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崔林言事   作者:月雯儿   庄生晓梦迷蝴蝶   我穿越而来。   前世的时候活了三十岁,在那三十年里,前头的二十六年一路奔跑,后面的四年用力挥霍。许是书史读了无数,故而刁钻任性,一派天真底下是无比算计的机心,为此从未在职场受苦,从来得尽人缘与宠爱。人说青春少年样样红,前生的我,当如是。   确然,我并未劣迹斑斑到鬼见愁,但当我出车祸的刹那,我顿悟出了命运的脸谱。   自此,穿越而来。   我不信怪力乱神,但我自此相信命运天成,穿越这样古怪的事情,是庄生晓梦迷蝴蝶。这个朝代于我是蝴蝶之于庄生,还是庄生之于蝴蝶,在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搞清楚过。这里的一切,我当发了一个漫长的梦,再次醒来我还是在21世界的烦嚣之中。   但是至少到那点浓墨落在宣纸上的时刻,我的梦还没有醒。   刚刚穿越而来的时候,我非常的难过,原因是我在婴儿出生的瞬间、啼哭的一霎进入这个身体的。自此之后我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里,我的视觉、听觉、触觉微弱到几乎丧失,原先世界的记忆因为这个初生稚嫩的生命而凌乱不堪,由着生命的本能予取予求,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一直到一岁当接触的世界随着我能走动而扩大之后,我对世界的感知才慢慢的恢复过来,对往世水墨氤氲般的记忆却在年岁的增长之后才寻回。   开始我还错觉是我占用了这具身体,但当林娘温柔的揽我进怀中,疼爱得摩挲我,当娘亲用温柔的眼神抚慰我的时候,我不禁在想什么是命运,什么是生命的真相?就在我啼哭的一霎,我的存在就真正是这个生命所承载所有温情的载体了。我渐渐无比的欣喜母亲给我浓烈又克制的爱,我渐渐欢喜在这个时空里渐渐熟悉起来的一切人和事物。原来、或许,人存在的价值就在于相互建立起来的关系吧。   应该说,我始终属于命好的那一类人,前世的时候无论生活工作,从来都有办法做到让他人来适应我的存在,居然别人乐意迁就的同时还不讨厌甚至喜欢我。这一世,则更是命好,因为衣食无忧。在这个离现代还很遥远的莫名时空里,平民的贫贱,虽然惨不至于饿殍千里,但免不了官府的欺凌,更挡不住天灾的毁灭。所以在我懂事的那一刻,我一直感觉幸福到一切都是玫瑰色的,然而,对命运,当人们看到他温情脉脉的面孔时,他又悄无声息的冰冷残酷着,这一切却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呈现,等到一切都已成型的时候,我们已然山一程、水一程的任由苍白与皱纹爬上身体了。   我的小名叫康康,自然是娘亲希望我身体康健,可惜,我从小就病怏怏。娘亲并未言明,但宠爱中带着怜惜,故此我估计我是体重不足的早产儿,先天有些不足。自懂事起,日日便是浓黑的苦药培着,虽然不致命,但是绝没有粉雕玉琢的惹人怜爱,反而是头发稀落且发黄,至此我很遗憾的并没有长成倾城美人的潜力。有时候,我在娘亲梳妆的时候闹她,不知觉间透过泛黄的铜镜看到自己的模样,唯独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灵动有神,此时母亲就会轻轻地拂过我的眉,轻轻地拍我的背,沉吟着“康康,康康”。   前世长得也并不美丽,但是足够人见人爱,是性格使然,穿越之后尤为令我惊恐的是我的性格相较于前世有着天壤之别。这是我无法想明白的事情,既然我的灵魂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这里,为何我的性格却带不过来,反而沉静温恭到自己都厌恶自己的地步。有时候只是那一双眼睛的滴溜溜的转动显示其实我应该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娘亲肯定是家中能明白这一点的人,不能了解这一点的肯定也大有人在,其中包括我的祖父。   祖父留着一把美髯,虽然称不上好姿容,但天生一副气势,带着五分庄严,两分才气,还有三分傲气。结合起来便是通身聪明又有气势的气象,叫人不可亵辱。但我却不甚喜欢我的祖父,原因除了他并不见得喜欢我这个黄毛丫头似的嫡孙女外,还因为我并不喜欢才华外露、性格张扬的人。这种喜好的转变其实相当的诡异,因为前世有点类似这样的人。但穿越之后,我反而认为这类人很像枪口下的那只出头鸟,风光是很风光的,但却不能纳福享福。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话我决不可能对一个甚有威严的长辈说出,何况,我的祖父即便听了,也不以为杵。因为祖父,已经俨然是中原文坛的领袖了。   我出生的家庭,并不算是著门大姓,但也是家学渊源,在中州一带颇有名望,世代皆有人出仕,尤以文章见长。到了祖父一辈,文名更盛。我的祖父自小便有才名,自宪宗十年年金榜题名之后位列班科,凡历官场三十年,才名愈盛,门生故旧、知己深交遍布。为此祖父的一生虽算不上是位极人臣,但也是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直至荣归故里之后还有大把慕名而来的学子。我日日见娘亲操持家务,为这些和祖父彻夜饮酒畅谈的好友们打点衣食,心中颇有些不快,心中奇怪这是何年代,文人如此,天子也不忌惮?   为此我对祖父有些回避,这种回避在成人看来就成了扭捏不大方,又因祖父见我长的弱小,并不娇声软语的撒娇,整日里安静,不似其他孩子天真娇憨,心中也不甚亲近,只是看我病弱,略有几分怜惜之意而已。祖父尚且这样对我,何况家中诸人?不过这些事情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名门之家,横竖是有一场钩心斗角的。所幸的是,虽然祖母早逝,虽然倾慕祖父才名的人很多,其中亦不乏自认才女的女子,但祖父气度威严,持身还算正派,因此门风虽有才子二字并无风流习性。   相较之下,娘亲则应该是一等一的名门闺秀。虽然我从未在人们的口中得知娘亲的身世背景,但自来到这世上便看着娘亲待人接物,是当真端庄贤淑,行动有礼。就连娘亲身边的老仆林娘、陪嫁丫头蔻珠、萱玉,都谦和中带着大方的模样。祖父当了几十年的官,但是说到管理家务、调理众人还不甚擅长。若非娘亲日夜劳心,以祖父一味交朋结友、高谈阔论的行径,祖上留下的产业怕是早就吃空殆尽了。祖父一派文人习性,但倒是清楚自己不善于此道,也乐得放任不管,因此家中上面还算是父慈子孝的和睦景象,但底下的景象渐渐的就有些势利不守礼的样子出来。   说到子孝,我的父亲,我却从未见过。皆因为我出生之时,我的父亲正在上京的路上。父亲名讳林泓,是祖父的长子。与父亲同时赴京的还有我的叔叔林澈,他们是上京考取功名的。父亲与叔叔离京之时,娘亲与父亲成亲还不足一年,我亦未来到人世,因此我对父亲的印象几同空白,只是有时候听娘亲呢喃过两句父亲的诗句,为此,我还猜测父亲是不是也是颇有才情的才子呢。   终是菩提度我缘   许是大脑发育的问题,我对前世的记忆时隐时现,有时候院子里的花草会突然间触动我,于是往事浮现出来,但很多时候,那种被触动的感觉一闪而逝,然后变得模糊一片,即便我努力的回想也无济于事,在旁人看来我更加的沉默安静。我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这些行为令人揣度忧心,我只知道在娘亲怀里我有由衷的安全感。   于是,一岁的时候我拒绝抓周,只往娘亲怀里钻,实在躲不过大人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伸手打翻了林娘手中为我备着的药碗,药汁淋了林娘一身。两岁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声带似乎可以控制了,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冲着蔻珠喊了一声:“娘娘”,一旁作女红的娘亲听了,鲜有的乱了姿态,一把抱过我,用噙着泪水的美目看着我说:“康康,康康,好康康,娘在这里。”   我也欣喜自己终于能说话,伸着小手回抱娘亲,又嘟囔了一句:“娘娘。”   娘亲听清了,更是哭得浑身颤抖:“是娘,是娘,康康,康康……”   得了消息进来的林娘和萱玉看到娘亲喜不自禁,也都红了眼圈。林娘上前宽解娘亲说:“夫人安心便是,小姐一岁晓走,两岁开口,到底是康健的孩子,莫再为旁人的话语忧愁才好。”   娘亲听了反而大恸,向林娘哭诉:“嫲嫲,若非我当日失了气度,也不会令我的孩儿一出生就先天不足,三两句软刀子,还不如康康不说话、总吃药叫我心疼!”。   听了这话,连林娘都忍不住陪着哭起来,这情形反倒是我睁着眼睛在娘亲怀中莫名其妙了。蔻珠和萱玉看着皱眉,便一个上前把我抱走,一个拿出些温柔软语哄着两人。   我终于开口说话大约给了娘亲极大的安慰,连我的外祖也特地送来了贺礼。祖父因此决定给我办寿宴,娘亲可能觉得不合适,回到房里面上带上了一丝郁色。   林娘在房里抱着我,见状劝道:“少夫人莫要为此不快,小姐自幼多病,总不见什么人,此时带着她见见,没准她也开心一些;何况为小姐冲冲喜也是好的。”   娘亲听了,沉吟了一番,方才说道:“嫲嫲,以后你也叫康康吧。”   林娘听了又看了我一眼,才点头称是。我在一旁睁着眼睛听他们说话,心里隐约明白我的行为似乎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但是,现实与前事的交替互现,总让我猝不及防,尽管我用心理清,但前世的记忆依然像是娘亲房中的山水画,在极远处一片浓淡交杂,时时出现打乱先有的宁静。娘亲每逢看见我呆楞,眼中都黯然,但却已经明显打起精神来为我操办一场寿宴。   于是,在我开口说话的第十五日,在我的生辰当天,中州的林府破例的为他的嫡孙女办了一场寿宴。   那日也是小寒节气,到了夜里还飘了雪珠子,更愈发影得院子里一片烛火的温暖。林娘和乳母为我穿上了娘亲亲手做的月白小袄裙,外套一件大红的镶了掐牙的比甲。我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也觉得精神,只是头发发黄疏落。林娘几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转身去娘亲的妆奁中翻找。乳母却突然灵机一动的叫:“呀!看门外红登登的,林嫲嫲,咱们给康康点颗胭脂梅花可好?”   林娘一听一扫阴霾,笑道:“正是呢,点上了又喜气又雅致。”便转身寻了娘亲的胭脂盒子,唤了萱玉来给我的额上细细的描上一朵梅花。打扮停妥,众人左右打量,也都露出满意的神情,便簇拥着我来到大堂。   大堂可谓高朋满座,才一进门,我就被里面的热气人气熏到了,倒不是我怯场,只是觉得这个祖父有些小题大做,张扬的行事风格令他交的朋友也都是高谈阔论之辈。这个架势,难道是我我当成男孩养的意思,还是,这个时空的人并没有什么女卑观念。   我一进门,宾客就轮番的上来恭贺献礼。有作诗的,有送礼的,倒把我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上绝无的小美女。又见我安静,又夸我沉静有气度,将来必有一番成就云云。皆是文人雅士,就是用词也精雅过人,赋词真真绕的我头昏脑胀。   正乱哄哄中,一声畅笑由远及近,穿堂而来。我愣了一愣,心想什么人的声音这样宏亮,竟有穿透人心的特质。大家似乎也都被这样的声音震住了,不禁转头去看,只见一大和尚披着灰色的衲衣大步走进堂中来,身侧却是一个矍铄清瘦的僧人,两人一人健硕,说是和尚却满头灰白的短发直冲天去,满身粗鲁却偏让人觉得阔朗无边包容一切;一人眉须皆白,身姿矫健却又如老僧入定,粗布麻衣却让人觉得淡定从容。   众人还在惊叹何等人物,却只听刺头和尚说:“林中书,我等知你府中今日妙言如海,特来叨扰啦!”。   祖父听了当即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先双手合十行了一佛礼才笑道:“和尚才是黠语慧言呢!”说罢,做了一请的手势。两人还了一礼,便来看我。   乳母见状便抱我起身迎过来。我心里被大和尚痛快的一笑引得心里一畅,便也喜欢这样的人物起来,几乎下意识的我便伸手去抓,却不料瘦僧一把握着我的尺关寸,为我打起脉来。片刻之后,瘦僧才有细细打量我,我知道他在对我望闻问切,便也细细瞅他。瘦僧约摸60岁上下,眼神极为清澈,体裁削瘦,虽然须发皆白但却不是仙风道骨的风度,而是观之可亲,寂然无声的景象。我心里欢喜这样的人,他让我想起一句诗来:“万物自生听”。一时间前世看过的佛禅述学涌上心来,不禁举了另一只手抓住了瘦僧为我打脉的手。我的手很小,握住拳头堪堪能圈住瘦僧的食指,那食指握起来只觉得瘦骨嶙峋,老茧丛生,我却因此感受到一种潺潺的温暖安全。瘦僧见状,索性从乳母手中接我过来抱在怀中。   瘦僧身上有种雪松明月般的清冽气息,我有些不解的抬头看瘦僧,不料他也正微晓看我,有种悲悯的神情,我心下不快:你我同属于红尘内人,你又何必做出悲悯姿态!当下也微笑起来,说了一句“福地”。我原想说“菩提”,不料含糊说成“福地”,倒也应景。   众人听了都大笑,唯独瘦僧浅笑:“昔日佛祖拈花,迦叶一笑,今日瘦僧一现,小友念佛。”说罢,把我交给乳母,对祖父说:“林中书(祖父旧官职),令孙似乎有些先天不足?”   娘亲赶忙上来说道:“可是呢!高僧高明,我家康康自出世就多病,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总不见好,这些日子越见发呆,可是有这么症候?”   瘦僧转看娘亲,说道:“倒不算什么大症候,无非先天略有不足,今后饮食作息用心调理便可。若夫人舍得,不妨让贫僧渡了她去?”   娘亲一听这话几欲倒地,仿佛心肝被生生摘了去。连祖父都脸上一僵,不知做何回答。刺头和尚站在一旁适时说话了:“李老弟,你莫怪,松风学了些岐黄之术在肚子里头,见了人就想去医。你家小可虽有些不足之症,但可是个聪明娃,又与松风有缘,他自然想渡了她去呢!”   那松风见刺头调侃他,只笑得云淡风轻又说道:“不去也罢,有缘还能相见,只是令嫒也可以学些医术,于她自己总有用处。”   松风并不坚持,也没有说出什么诡异难辨的话来,一时大堂中又回复了热闹喜气的样子。见过众人,娘亲便领着乳母及一众仆妇丫头上了招待内眷的席面,留了祖父及管家在外面招待男客。我大约明白娘亲知道祖父是文人墨客喜欢高谈纵论,但我很奇怪这样的招待方式,我以孙女的身份却能大办宴席,女眷们还能外出见男客,这究竟是什么年代?   还未等我疑惑完,就又开始了另一翻见礼。不过这下见的只是族中亲人女眷,还有外族的一些亲人。想必娘亲行事不同于祖父,只是请了族中交好的眷属,大家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也就没有围着我逗弄,不过是相见一番,我年纪还幼,也无心装载,那些什么姑太太,三婶婶的,娘亲倒是一一给我讲了,但我哪能记得住,只是高兴的时候随口跟娘亲说两句罢了,大家想必也以为我年幼不定性,也就不在意,只拿好听的话说一说。   一顿饭下来,倒也是吃的和和美美的。渐渐的客人也就有起身告辞的,我撑不住,也靠在乳母的怀里睡着了。朦胧间,似乎听到娘亲轻轻地低泣,还有一把极温柔的女声在轻声说这话:“你哥哥在外头还有事情呢……妹妹……康康大安了,你且宽心吧,有空常往家里去……房间都给你留着呢……”,那声音真个好听,简直熨帖到心里去了,我便很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什么人物,无奈睡意正浓,只睁了半眼,略略看到一个极白的小男孩正拿了他的小手指想摸我的唇,还没摸到就被拉走了。我一时无趣,又敌不过睡意就睡的不省人事了。   从来家国一般事   翌日醒来却发现满屋亮堂堂的,娘亲坐在床边,细声的指挥着仆妇安置火盘,我揉揉眼睛,心想莫非下雪了。这时林娘掀帘子进来了,先看了看我,见我已经醒来,才对娘亲说:“不料昨晚的雪珠子到了半夜却大起来,真真是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   娘亲连着被子把我抱了起来,林娘见状赶紧把原先拢在火盘上的小袄就过来,三下五除二的把衣服给我穿上了,娘亲一边给我套上小鞋子,一边说:“田上的租子我已经让陈管家清点分下去了,快过年了,今年给康康做寿,年节礼物的还没打点的一半呢,可要着紧一些,林嫲嫲,今年你辛苦一些多留心给我提个醒。”   林娘把我抱起,接到:“夫人放心,时间紧了些,但咱们管了这两年,总是有头绪的,照着往年做就是了。”正说着,蔻珠端了热水,和乳母一道进来给我洗漱。乳母先用细纱就着温的青盐水细细的给我擦了嘴,然后再换了棉布巾用热水给我擦脸。收拾妥当才抱着我到出来。乳母抱着我,跟在娘亲身后,旁边是林娘,后面跟着蔻珠、萱玉,一众人逶迤朝祖父起居室走去。   雪后的清晨空气中透着着冷冽,草木的衰败通通被厚厚的雪盖起来了,唯独一棵老劲的青松在冰挂中透出点点的苍绿来,叫人看着精神爽利,一众人一路走一路看,只听见脚下踏雪的沙沙响,反而愈加的让人心境澄明。一时到了祖父房内,只见祖父已经安坐堂前了,娘亲带着我给祖父问安,娘亲还亲自奉了茶。   祖父接了茶,示意娘亲坐下。片刻之后祖父清了清喉咙说道:“昨日你也辛苦了。总是你没有婆母的缘故。”说罢看了看我,把我从乳母手中接过来抱在怀中,然后把乳母、蔻珠、萱玉等仆人打发走了,才继续说道:“我已上了年纪,再无续弦的念头,于家务一事总觉力不从心,泓儿、澈儿在外奔波,终究还是辛苦你。你进门两年,我看着家务大小处理的都算妥当,以后你还是多费些心思吧。”   祖父看样子要把家务管理的大权全权交予娘亲,娘亲面上露出微笑,却也说不出话来。   祖父又继续说道:“你进门之时陪嫁也有田产,泓儿未上京时把这些租子交给我了,”说罢叹了一口气“傻孩子,从小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到了这家里就是一家人了,你不是那使心思的人,我还不知道么,必定是你见家中一时掣肘让泓儿归进来的。因你没有婆母,我也是在这些事情上不大留心的人,总是委屈你,说来惭愧,我听陈管家说今年年成倒好些,你……”   祖父力求委婉的向娘亲解释,反而让娘亲便赶紧站了起来,顾不得礼仪说道:“公公何出此言,我既入了林家的门,就成了这家的人,又分什么您的我的呢?您从小就看我长大的,进了一家门,我侍奉您,就如同我在家侍奉父亲母亲一般的,如今夫君并不在家中,我不但要自己孝敬您,还要替夫君也孝敬您,您……”娘亲并不善于言辞,说到这就噎住,只急红了脸。   林娘虽然是下人,但自小是母亲的乳母,身份不比旁人,此刻笑着劝道:“老爷是读书人,哪里管这些事情,倒误了您的文章,既信得过夫人和管家,就只管放心交给他们就是。”   “媳妇不会说话,林嫲嫲的话虽然粗,但您若信任媳妇,媳妇自当竭尽全力。”   “正是这话,我如今就正式的把这家全交给你管了。对了,泓儿也有信回来,昨日客人多,我才留到今日,一会你回屋看吧。”   “是。公公,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娘亲接了祖父递来的信,沉吟了一下问道。   “说罢。”祖父见娘亲说的郑重,便不再逗我。   “公公说年成不好,我前儿还听过管家提起这事情,说我家的田租好歹能维持了过去,还有许多小户人家的维持不过去,早两年都借贷了好些,如今都想买了祖产还钱呢。我想着我们家今年还有些盈余,再添了些,看着好的地不如再买些,万一将来年成不好也不至于捉襟见肘了,不知公公的意思?”   祖父听了这话,一时皱眉,一时又捋了捋胡须,好一会才说道:“这事以后都需和我商量。你是妇道人家,不存什么心思,但从大户出来,未必知道底下人的日子如何艰辛,别人的祖产轻易是不卖人的,若卖了也定是无可奈何之举,你若买了难保就有些小人想从中牟利,到底是坑了人家。”   娘亲听了也红了脸:“公公说的是,总是我考虑不周到,亏您指点。”   祖父摆摆手说:“你也无非想给家里添些进项,也罢,泓儿澈儿他们出门在外,一应用度都指望家里,将来他们有了出身,指望那些俸禄也是不能的,开销是日渐大了,总是要想些法子开源才好。这样,这些事情你和陈管家商量着办,若是丰腴的田地就买下来,但有一条你要记住,要让陈管家务必了解清楚卖家,不要留了口实纷争。”   “是,公公。”   我在祖父的怀里听了他们老半天的谈话,倒是得到好些信息,我祖父似乎对父亲的出仕非常有把握,我祖父对时务经济一窍不通,我的娘亲要正式执掌当家大权了,而我的娘亲看着有些许的踟蹰满志。祖父可能诧异于我听了这半天的话也不哭闹,便低头细细的看我,我觉得他的胡须实在称得上是一把美髯,就伸手去捞,口里还说着“玉玉……”   祖父可是相当宝贝他的胡须,但他也放心让我握着,一时又感叹道:“哎,你爹爹还未见过你这嫡女呢。”,然后松了我的手,抬头看我娘亲,“昨夜松风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看这孩子虽然脾性温良,但一双眼睛生的极好,自有她的一番造化,你不要为她伤身伤神了。松风说的也对,既然她多病就让她学学医也是好的。他父亲易学就相当好,易医同源,也是包了大道理的,可惜不在身边。你在家时也是读书的,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去讲究什么女子无才,你不必顾虑,有空了多教导她。”   娘亲一一答应了,又说了一些年节礼物的话,才退了出来各自去用早餐。   这半天的话让我饿了,娘亲却只拿些稀粥喂我。我心中暗叹,就这样我能不生病吗!其实我这具身体,我还是知道的。无非抵抗力差了一些,总爱伤风感冒,加上娘亲太过紧张,过犹不及,喂养就有些不当,弄得总是清汤寡水的我不爱吃,却又总是人参黄芪之类的补血补气来给我调养,我怎么能好起来呢。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会随着我长大有多好转的,何况听祖父的意思,就算我是个才女他也乐见其成的,我有很大的空间来自由发展。这样的念头让我更加奇怪这究竟是什么年代,这让我念书的念头更加强烈了:我总要知道我处在什么年代吧。   吃过早餐,娘亲并没有把我交给乳母,而是亲自抱在手上。林娘、蔻珠和萱玉都在,娘亲看了一圈众人,才招呼萱玉:“萱玉,你带着康康在炕上玩耍,”,又请林娘,“林嫲嫲,你坐下吧,我与你商量些事情。”   林娘约摸知道娘亲是要谈家务,不怎么推辞也就偏了身坐下了。蔻珠则又另外上了茶在一旁侍候。   “今年送往夫君处的东西都打点好了?”   “衣物都打点好了,是我和萱玉做得,不经他人的手,连同小姐自己做的一套中衣都打包收拾好了,小姐可要看看?往时都送的风肉腊肉也都备好了,今年小姐事情多,我们和林嫲嫲商量着今年要给他们多捎些银子呢。”蔻珠还未等林娘说话就一股脑的说了,像倒豆子似的快又准,引得一屋子都笑了。连我听了都觉得痛快,这脾气只怕比《红楼梦》里的小红还多了两份胆气呢。   连林娘都忍不住笑着说:“看你能的,我还没说话呢,你都先倒了一车子的豆子。”,萱玉也在旁边笑道:“她就爱炫的。”   娘亲才展颜,却又凝住了,说:“那恬儿的礼可也备好了?那孩子比康康只小些,也就要过了生日了,也准备了礼物?这事还要问问公公是不是要备什么礼。”   才说完蔻珠立即又接了嘴:“小姐,礼数我们可不亏人家,咱们小姐什么身份呢!我们丫头自然也不会落了小姐的身份。一同备下了,细细查过的。小姐大度,我可瞧不上那等人物!”   “死丫头,夫人不说你,你倒说得痛快了!”林娘看见蔻珠一脸不屑怕她说出什么更不合适的话来,立即就拿话堵她了。   两人的一番话倒是让娘亲沉默了很久,我看着娘亲到没有在脸上写出来,但心里估计够戗的,原来我还有个比我小的妹妹或者弟弟,这也难怪了,新婚燕尔,温存暖意还没有过去呢,一转头丈夫还在自己怀孕的时候也让别人怀了孩子。   好一会娘亲才抬起头来说“林嫲嫲,别怪她,亏得她嘴快,倒让我畅快些,这里并没有别人,不担心的。这件事情不好处理,但总是要办的,而且总有在一处的时候,早些习惯总是好的,蔻珠、萱玉,你们在我面前我自然担待你们,但出了这门,什么该说什么该做就要知道分寸,脸上不能带出一分半分来,自小就教过你们这些道理,总不叫我失望了才好。”   蔻珠和萱玉听了,赶忙的站起来应了,萱玉还说道:“小姐不要担心,蔻珠那把嘴您知道的,要闯祸早就闯了哪里还到今日。”   卅载萍踪从头阅   正说着,外边仆人就送话进来说舅太太来了。   娘亲一听赶紧就迎了出去。一时引进屋来,只见娘亲牵着一个白皙修长的女子,一面走一面笑着说话,那把声音……人不认得,但声音正是昨夜里听到的极温柔的女声。那女子的身后又是一个长得极白的小男孩,大约五六岁,长得挺高,五官还未长开,有些圆嘟嘟的挺可爱。   我坐在炕上,只顾打量他们,连萱玉抱我起来都没注意,直到娘亲对着我说:“这是舅妈,康康,叫舅妈,舅妈!”   然后娘亲又转过头去,对舅妈说:“嫂嫂别见怪,康康才吃了早饭,没敢到外面去吹风。嫂嫂快坐,蔻珠,赶紧上热茶来,再让厨房送些点心来。”一时又拉过小男孩坐下,“这可是云儿!当日才康康一般大,这才几年呢,就长这般高了。”   一是舅妈和娘亲都坐好,叫“云儿”的小男孩又给娘亲正式的磕了头,又引来与我相见,才坐好说话。   原来我的舅舅四年前与舅妈外出游历,又在舅妈娘家住了不短的日子,前两天才刚回到中州,昨夜来我的寿宴,因为人多,都没能说上两句话,今日舅妈又特地登门拜访。那小男孩名叫青云,是舅舅舅妈的长子嫡子,自小就跟在身边的,想必昨夜我朦胧间看见要伸手摸我的就是这男孩了。   说话间,舅妈也把我抱起来,细细看着:“你哥哥平日总叨念你们娘俩,今日总算见到了,不日就是年了,到时候要回家看看。我来看看我们的康康。”   “哥哥嫂嫂想必是赶路回来过年的,一路可辛苦不曾?云儿年幼,到苦了他了。”娘亲说罢又把青云揽在怀里。   “哪里就苦了他了,人家说男子穷养,自然要历些风雨才能成人呢。你瞧康康的一双眼睛,秋水翦翦,可当真好看。妹妹,我听婆母提过,康康体弱,但你也不要过于担心,虽说女子要富养,但也要放了手她才能长得好呢。就我看啊,康康可是个一顶一的好孩子。”这位舅妈说话极熨帖,温温柔柔的,一张脸很是白皙,五官倒不如何出色,但是偏有一番书卷华气,叫人一见难忘,我喜欢这位舅妈,也喜欢她说的话,于是用了力叫了声“舅妈”   这下连娘亲都惊讶:“这孩子,平素并不会教她这些话呢!如何说得出来?”   舅妈见我叫她,笑开了:“可知,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呢。这孩子啊,我一见就喜欢。就是瘦弱些,往后仔细调养着也就好了。对了,康康可是吃什么药?”   “左右不过是州里的大夫把脉开单,都说这孩子先天有些不足,肾虚脾损的,来去都是补血益气的方子,理倒是这么个理,但吃了多少总不见好。”娘亲一面说一面手里递了一块桂花糖蒸的糕给青云。见青云吃得香甜,又笑着对他说“慢些吃,小心别噎着了。”   舅妈听了这话沉吟了一番,倒是青云倚在娘亲怀里看见对面的我看他,便挣出娘亲的怀抱跑来逗我。   两个大人只顾着说自己的话,孩子就自己玩自己的。青云那小子不知为什么似乎很喜欢用手摸我的嘴唇,这下子他满手的桂花糕又摸了上来,嘴里还说着“妹妹、小妹妹。”   我虽然觉得他的手脏兮兮的有些恶心,但是那桂花糕真是香,可怜我出生两年,竟没有吃过这样的好东西,就再也忍不住伸舌头舔了他的手。那小子感觉手上湿湿的一阵凉意,赶紧缩了手,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感觉很挫败:我怎么那么像一条小狗啊!   好一会,青云才想明白我在舔他手上的糕呢,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块给我送到我嘴边,露了一个微笑,仿佛在鼓励我一般,我毫不客气,张口就咬。母亲们顾着说话倒没有注意,萱玉那丫头才转过身就发现我好想嘴里吃了什么东西,忍不住惊讶:“呀!康康嘴里咬的什么!”   舅妈一听立即就定住我的头,轻轻地捏着我的下颌看我嘴里是什么东西。我心里懊丧得很:这一小口的糕都没法吃!   舅妈仔细看了看,才笑道:“萱玉这丫头太小心了,大人都在,康康那就能找了什么东西来吃,不过是青云掰了一小块给康康罢了。”   娘亲却着急:“嫂嫂不知,康康从不吃这些东西,她脾胃不好,怕……”话还没说完就要来抱我,就这一会功夫我还不赶紧吞了那糕么。   不过我有些多余了,舅妈并未让娘亲抱走我,“妹妹太小心了,康康如今已经两岁了,能走会说,身子弱些,但总不能拦着不让她吃啊,照我看,能吃得下东西去,那病就好了一半,你瞧,康康吃桂花糕吃的多甜。上回我们兖州地面遇着了一个高僧名唤松风,昨夜我还听说他也来了的。那时听他说了一席的话,与饮食调理方面竟长了见识。我们到底是高门著姓,有些讲究讲对了,有些则太过了。康康体弱,脏腑气息弱些,自然要拿五谷来滋养,才能康健,只是凡事不过就好。”说罢,当着娘亲的面大大方方的拈了一块桂花糕给我拿在手里,又接着说:“这桂花芳香辟秽,行气益脾,妹妹不要担心”。   这舅妈看着是个温柔的女子,却这么有主意。娘亲自受了打击早产生我后,一直郁郁寡欢,身边也没有温柔体贴的人引导,凡事就渐渐钻了牛角尖。这回舅妈一来,就大方拿了话来劝导,既是姐妹间的体己话,又有长辈的教导,说的娘亲噎住了,又看见我拿着桂花糕吃得欢,想起三年来夫君不在身边,自己掌管家务的操心为难,女儿身体又弱,不禁泪水涟涟,千语不成言,只剩了一句:“嫂嫂!”   舅妈见状,转身把我交给萱玉:“萱玉,你带着云儿到外间去玩吧,康康想是以前没吃过糕,你仔细些,别让她多吃停了食。”   萱玉抱着我出来时,一会的功夫,我的那块糕已经吃了一半了,萱玉看我吃的这样快,知道我喜欢,但还是哄我把我手上的糕拿走。我也怕我自己吃多反而吃坏了,也就放了手。   青云在一旁看我这样,上来就想抱我,可是他方才六岁上下,又是大冬天,两人都穿的像个球,哪里抱得动,倒成了嬉闹作一团了。好容易萱玉稳住了我俩,青云又不肯撒手,抱不动我却一定要拿手环着我。无奈,萱玉只好两个人都抱着。这样子,连我都觉得好笑。   一时青云又把腰间挂着的小荷包拎起来,一样样东西掏出来给我看,那荷包是缠枝莲的样式,做得针脚很细密,但却是件旧东西了。里面有一个护身符,还有一个小包里面隐约透了些枯黄的颜色来,又有一珠一贝,那珠子没有什么光泽,反倒是那贝壳竟是淡淡的紫色,非常漂亮。我好些日子没有看到那么有趣的东西了,青云拿一件,我便接一件来看,青云开始只是自己嘟嘟囔囔,后来看我也看得有趣,就一件件的给我解释。   “这个护身符去年在杭州灵鹫寺求的,娘说那里香火鼎盛,我们去瞧了,竟有很多人从千里以外赶来上香呢,如是遇到佛门法事,就更热闹了。”   “那珠子刚拿回来的时候可漂亮,有些淡淡的发光呢,不过现在没有那么漂亮了,你别看它小呢,父亲说,要好多年才能有那么个珠子呢,是父亲在一个老渔民手里买来的。虽然他有些旧了,可是顶珍贵的。还有那紫贝,可是我捡的呢,那会我们在东边海岸住了好长一段,等退了潮,就有些多贝壳留在岸上,我捡了可多,就最喜欢这只紫色的。妹妹你说好看么?”没等我答话,他就径直往下说了。   我一面听他说,一面也去看那些东西。底下,他就说道那一小包东西了。我看着像是一小包草药,便捡起来闻闻,原来是薄荷。不过时间可能有些久了,味道不那么大了。   青云看着我的动作,有些惊讶:“妹妹真聪明,这好闻么?”   我点点头。青云又继续说道:“这薄荷夏天的时候闻着遍体生凉呢,我们常常坐马车,母亲有时候都觉得晕得慌。上次见了一个和尚,他就给我们一些,还说这是味药材可以晕车的时候闻闻呢,又说好些别的地方夏天拿他做佐料做点心的。”   ……   青云每说一样都是在那些地方得了那些东西,这些东西在当地看来皆不是什么贵重的,但千里以外就格外珍贵,尤其中间那记忆,更是让人羡慕不已。青云似乎明白这个道理,也特别宝贝他的这个荷包,说时满脸自豪却没有什么骄矜的神色。这个孩子,其实很懂事,大约是父母教得好,自小游历四方,眼界宽阔,人也就活泼而不粗野,亲昵却又有礼。我既羡慕他的经历,又欢喜的他态度,不自觉也把头靠着他,听他讲话,玩他的小玩意。   这是我这生中次于娘亲的温馨记忆,青云哥哥性格像极了我的前世。前世的时候也极喜欢旅行,喜欢自己一个人走,也喜欢跟着知己走。常常是连相机都不拿,看到了最喜欢的景色就用心仔细的记录下来。诸如清晨的西湖,月夜的海面……如今遥而不可及,一切模糊成烟,叫人伤感。所幸青云给我逗趣,让我又燃起些许愉快的情绪:究竟我死过又活回来了,老天还不算薄待我,至少多了三十年的阅历,又赢了三十年的时光啊。   清空流云挽淡月   舅妈陪着娘亲说了半日的话,想是开解了她半天。青云哥哥也搂着我喁喁低话了半日,就想牵着我去堆雪人。无奈萱玉无论如何也不肯的,只劝道:“青云乖,这雪才下了半夜,哪里就能堆雪人了;而且你小妹妹体弱也经不得雪气啊。”   青云听了,面上有些不快,到底还是才六岁淘气的年纪呢。我也怕自己又受凉感冒,心里才因为他说的一番话愉快了一些,也不想他因此不高兴,就拉拉他的手:“哥哥”,却又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只好看着他。青云见我这样,才又拉着我的手:“好吧,下次等妹妹好了我领着妹妹堆一个大雪人。”说着还比划了大大的一圈,惹得我也笑了起来。   萱玉有些好笑的拉着我俩进了里屋,对着舅妈说:“究竟是两母子,不仅康康投了舅夫人的眼缘,连小舅少爷也和康康那么投缘。今儿康康吃了大半块的桂花糕也不见有什么,还和青云少爷说了半日的话,倒像是那燕子巢里的的一对小燕嘀嘀咕咕的。”   舅妈听了高兴,连娘亲也开了怀说:“才是这样子的呢,像我们这般年纪的时候也这样好的。康康要是有了青云这样的伙伴,才不那么发呆呢。”   舅妈听了说:“那我少不得多叨扰你几日,多带青云过来玩,我们那么些日子不见,总要多聚几日,说说离情才好。就像萱玉说的难得我看了康康合眼缘呢。”   娘亲知道舅妈是特意来开解她的,也领了这份情。说了小半天的话,眼看就要到午饭的时候了,娘亲本要留舅妈吃饭,但是舅妈推辞了,说是娘亲要侍候公公,不给娘亲添乱就带着青云走了,走前答应常来说说话,又交代娘亲在我的饮食上要放放心给我吃才好。   舅妈走后娘亲就忙着张罗祖父的午餐了,因平常都是祖父用完饭,娘亲才带我吃,此刻我便留在房中。一时乳母去准备我的食物,只留萱玉在房内。她见无事,便随手执起针线蓝里的活计扎起来。   那是娘亲要给我做的小荷包,那是白色流云纹缎帛做得面,上面细细密密用银线绣了几朵祥云,隐约的用淡黄色丝线在云间勾出一弯月华来。虽然只做了大半,但是就在大白天里面都能隐约看到华彩,然而又是那么的素淡,几乎让人爱不释手。我定定的看着这个荷包,虽然平常看娘亲做了些时日,但总感觉看不够。心里喟叹:娘亲果然对我用心,那帛缎是很厚很细密的料子,质地一看就知是好的。尤为难得那银丝又细又和帛缎同色,娘亲竟然还能绣的这样细密整齐,而且荷包的构图错落有致,虽是淡淡几朵流云一弯浅浅月色,却静谧中含着生动,真让我叹为观止,可知我的娘亲算得上是一个构图的高手,怕也擅长丹青吧。   单是看这个荷包就知道娘亲出身大家,所做之物皆不俗,不经意流露的就是这样清雅的气息。但是对于养育我,却不同于自己一贯的作风,一时怕我冷一时怕我饿,夙夜忧劳,不得安心之余为怕我有半点闪失,家人不说的半句不好的话……当真是关心则乱。家中各人旧仆不少,有跟祖母的,有祖父家历来的奴仆,为此也就少不了闲言蜚语,连乳母在我面前也不避讳,只不过不敢当着娘亲的面上说罢了。这样的事情,以我过往的生活经历怎么会不知道呢,就是猜也猜得出来呢,只是我年纪那么小,性格那么恬静,心中也没有出头的想法,只好忍耐几年罢了。   心念转了几转却又发现萱玉抬了头正在看我,神色间又见忧郁,我心中不禁又叹气:我又发呆了吧。萱玉见我呆看着她手里的荷包,便藏好了针,送到我面前说:“康康再看这个呢?好看不好看?”   我怕她担心,就笑笑,点了点头。看的萱玉也笑了“等夫人做好了,萱玉给康康带上,好不好?你出生的那天晚上啊,天上的云和月就是这么个样子呢!”   我还是第一次听大人们描述我是如何来到这世上的,我有些好奇,又定定看着萱玉,以为她会在说些什么,可是她却并没有再说话,只是侧身把荷包放好,留给我一个柔美的侧脸。   萱玉……娘亲取的名字也是有出处的呢,萱草幽香,美玉温润,萱玉的身上总有这样气息叫人乐于亲近。看着萱玉,自然就会想到蔻珠。蔻珠啊,是人群里面不能忽略的人。豆蔻形容娇俏少女最是得当,珠玉落盘,就自然想起蔻珠那把流利爽快的嗓音来,仿佛脆生生的敲在人的心上。娘亲的这两个丫头都是挺得人意的人,只是不知道将来有什么样的造化。我想起前世看的许多书说夫人的丫头少不了最后给夫人的丈夫做了妾,还有许多阴私肮脏,心里有些恶寒,真不希望这样好的女子也要落得那样的下场。   正当我出神的那一会,娘亲已经领着林娘进来了。   娘亲一进来就俯了身子来看我,我见她总操心,也为她累,就对她笑笑,让她高兴些。林娘跟着走过来说:“夫人,你瞧康康是真高兴呢,今日何青云少爷说了小半天的话也没见她发困,想来呀,康康是喜欢见见外人呢。”   我听了这话很想发笑:我可不是什么自闭症,当然喜欢见见人啊。娘亲却不同,有些感慨地说:“我倒是希望常常有人来说说话呢,只是家中亲戚虽多,能说上话的却不多。嫂子那样的人物究竟是少的。”话毕就引了众人到外间吃午饭。   说是吃饭也就是娘亲一个人在吃,林娘、蔻珠、萱玉都在一旁伺候着。本来乳母并不能上桌,因娘亲过于紧张我,又因为我略略开始懂事已经拒绝吃奶,所以乳母从来都是抱着我偏了身子与娘亲一同上桌。我相信这是有违规矩的,但是因为娘亲坚持也就一直这么做了。   我有些幽怨,大冬天里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我每日却只有看没有吃的份,当真是一种酷刑。   不过自然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林娘每次给娘亲布菜也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但今日有些不同,林娘给娘亲布菜的时候就有些迟疑,在一旁的蔻珠更是有些按捺不住。一顿饭吃的鸦雀无声,但是却明显的有暗流涌动。   我虽然奇怪几人今日的表现,却越来越心不在焉,日日只吃些清粥,不见油星不说,连肉味都欠奉,不沮丧才怪呢。蔻珠见林娘犹犹豫豫,就不禁拉拉她的袖子,娘亲本不是迟钝的人,原先就觉得气氛怪异,这回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咽完口中的饭才说“蔻珠今日做什么,这么毛躁?”   蔻珠看了看林娘,见林娘迟疑着不敢不说话,萱玉抿了嘴也看着她,不免咬了牙涨红了脸,一是大家都鸦雀无声,最后蔻珠仿佛下了决心似的,竟然从林娘手中拿过筷子,取了一只小碗,夹了些鱼肉,一边挑里面的刺,一边对娘亲说:“小姐,蔻珠坏了规矩,您一会罚我。今日的鱼肉可是我亲自在厨房看了他们做的,少油也干净,咱给康康喂些吧,就一点点。早上康康不是还吃了大半块的桂花糕?她日日都吃些清粥,奴婢……奴婢看不下去!”这丫头,说到最后竟有些赌气似的,不看娘亲,挑了刺,就递到我面前,问我:“康康,蔻珠给您喂些鱼肉可好?”   我已是诧异于蔻珠今日的大胆,想必舅妈今日大方给我吃桂花糕到底刺激了他们,我抬眼看了看娘亲,只见她脸色苍白,呆住在哪里,林娘、萱玉也僵着脸不知如何说话,乳母关系差一些,更是噤若寒蝉。我心想我若是哭闹还不知道娘亲要怎么处置蔻珠,暗地里又怎么垂泪呢,何况终于有肉可以吃了,便对蔻珠笑着点头。   蔻珠见我点头顿时就泄了气,抖着手给我喂了一筷子的鱼肉。我含着那还算鲜美的鱼肉,心里大声感叹不就吃一口肉吗!至于吗!   大家见我肯吃都缓了一口气,气氛却有些尴尬。蔻珠刚才也是一时之勇,这下却不怎么敢说话了,倒是萱玉一下子就跪下来对娘亲说:“小姐,蔻珠虽然鲁莽,但是她是真心为为您为康康好。奴婢不晓什么医理,只知道小姐为着康康的病,做事大异于素日,日夜不得安宁,奴婢想今日舅太太劝您的话竟有大道理。小姐,我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是您只管委屈只管愧疚也不见得康康就能好啊!”,萱玉动了情,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她这一哭,林娘就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得乳母在场也跪下说:“夫人在闺中时何等清雅素淡的样子,嫁与姑爷受了委屈,嫲嫲都知道,如今木已成舟,又有了康康,她虽是女孩,但终究是您的指望,还请夫人看开了才好啊。”   娘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中含了泪,也噎住说不出话来。乳母抱着我在一旁,半天了才敢说:“夫人您看,康康可是愿吃着鱼肉呢,不如让蔻珠再给她添些。康康能吃东西可是好事呢,您快别难过了,大冬天,饭菜可容易凉了。”   娘亲叹了口气就着乳母的话说:“我知你们为我好,你们放心,我从今往后打开了那结可好?林嫲嫲、萱玉快起来吧,咱们快把饭吃了,下午还有好些事情呢。”说罢就亲自去扶两人。这气氛才缓了过来,一时林娘继续给娘亲布菜,才见蔻珠还呆着,忍不住:“你这丫头,疯了吧,说了那些话,这会怎么又成了闷嘴葫芦了?”   娘亲温柔的看着蔻珠说:“嫲嫲别怪她,她也是急了。”   蔻珠这才慢慢缓过来给娘亲道歉:“小姐,蔻珠莽撞了。”   一时娘亲吃了饭,留了寇珠和林娘在旁,娘亲这才有空拿出父亲的信来读。不一会读完还就叠好放在自己妆台的小抽屉里。林娘上来问起,娘亲有些腼腆的才说:“不过述说些离情罢了。”说完也不再提起了。   帝国书生意气盛   我还是常常容易发呆,有时候下雪,我就会想起“纷纷扬扬”这个词来,倏尔又记得前世很仔细的体会过这个词。   祖父是一介文人,又素喜与友人交谈阔论,以往就常在家中的花园赏雪、煮茶、品酒、谈文。因着祖父的文名,每每有妙文自家中传出,须臾便天下传抄了,一时间,中州家中成了天下文人墨客心中最最清雅的地方。但这种情况在我两岁生辰后就有了变化。   我想年前祖父就正式把家政交予娘亲,除了认为娘亲经过两三年的锻炼已经可以接受以外,更重要的是他希望从俗务中走出来专心的著书立传,疏注些经典……或者在文人学者看来,诗词是怡情怡性的,唯有注释经典才是一个人足以传世证明其学术价值的行为。想来娘亲心中也是知道祖父的意思的,故而也全力支持。家务有了林娘的精细、陈管家的稳重到底渐渐让娘亲得心应手起来,只是历来那些跟红踩黑的事情母亲未能下了狠心来处置。后来在我饮食上出了两次纰漏,让我腹泻了两日,才让娘亲下决心整饬家务。有了决心,又有舅妈不时支的两个点子,娘亲在过年时候重新立了规矩,打罚了三五个仆人,终于把威信立了起来,家中因祖父先前的宽放而致的种种毛病才渐渐改回来。但病去如抽丝,一时的放纵究竟让娘亲殚精竭虑好几年才略略恢复祖母在时候的严整,这又是后话了。   除此以外,祖父为著书渐渐减少了应酬事,娘亲也有意配合祖父的低调,于是家中的杯觥交错声也开始消停了些。娘亲也终于分得出身来,有时候做些女红,有时候也弄弄墨读读书,有时候甚至带着我造访外祖父外祖母,甚至在祖父偶尔招待客人时也带了面纱在旁听些清论。   随着娘亲恢复一些做女儿时候的风雅习惯,对待我也渐渐不再绷得那么紧。因此我平日里的饮食也花样多了起来,尤其让我兴奋的是娘亲开始了对我的启蒙教育。平素读书会把我抱在怀中,与着一些简单的字也会只给我认;弹琴书写除了让萱玉伺候,还让寇珠宝我在一旁,或看或听。祖父也会拉着我在庭院里逛逛,指些花草给我,偶尔还念些诗词,有时候他一个如此有威严的人读诗读到动情处也会摇头晃脑起来。遇到这种情况我就觉得特别的自在:祖父虽然过往有高调唱和应酬的事情,可能也有在官场里面的勾心斗角,但是到了此刻,他也不过是一个忠于自己学问的老夫子,是一个陶醉于儿孙绕膝的长者。此刻,刚懂事时候对他的回避几乎消失得无影踪,而在祖孙的互动中,祖父也对我亲近了许多。   平心而论,祖父确实称得上博学强记,尤其难得的是他并没有把自己困在儒学一途,常说君子六艺,祖父则六艺均有涉猎,因此所铸之言论每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我听娘亲私下评论,说祖父诗文不如我的父亲,但作文立论高远,逻辑严谨,很有大家风范,连我的父亲叔叔也深受此风薰陶,却不如祖父真的了其中三昧。又说祖父为官清正,初入朝即有宪宗皇帝钦点为中书舍人,此职虽然是一虚职,但自本朝立国以来皆是德才兼备又有文章传天下的硕学之士担任,祖父历官三十年留下风雅事无数,却并无有亏德行事,因此数次得到先皇、今上褒奖。恰因为祖父持身正当又清雅有才,养育的父亲叔叔也当真有风流名士的风采。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娘亲用了那么多语句来评论祖父、父亲和叔叔。当时我有些奇怪娘亲算是名门闺秀,议论家中长辈难道不会被人诟病吗?   不过随着母亲渐渐给我讲些本朝的开国事,我大致明白我身处的这个朝代,历来皆如此。原来本朝是赵姓天下,太祖开国时正是五胡乱华后满目疮痍的样子,那时礼仪之道颓堕,而且太祖虽然心怀大志却胸无点墨,因此尤其尊师重道,还特别的留旨晓谕后代君王:“刑不上大夫”。从太宗皇帝自本朝,前后两百一十七年,士子文人均有评议朝政,君主有真诚纳谏的传统;又因开放言路,本朝文风极盛,无论在朝在野文人均有著书立说的习惯。更兼百余年前名唤范遥的宰相力主古文革新,主张摒弃华丽词藻排比骈文,重焕古文古朴务实的风尚,天下文章气象为之一新,延宕到今上的朝政,累积数朝的弊政也得到部分清理,如今虽也有年景不好的时候,但到底还算海晏河清的繁华之世。   就这样的景象,也就不难理解祖父结交天下文人的高调张扬,也更不难理解闺阁女子都知天下事、议论天下事了。   就这样流水般的日子,一下子就滑出了年。元宵佳节的时候娘亲以我仍然瘦弱不堪鞭炮声为由,并未让我跟随青云哥哥出门看花灯。青云磨了舅妈好一阵也没有成功,扁着嘴走了。我虽然并没有哭闹,但是也觉得非常失望,连着好几天的情绪低落,可能祖父都感觉我的不愉快,一日在早晨问安时对娘亲说:“如今年也过了,开春诸事繁杂,康康怕是会给你添麻烦。近来我也有了春秋,冬春之季最易有些咳喘,也不大耐烦写书,不妨康康跟着祖父些日子,好分轻你的负担。家中后山景色很有可赏之处,一条小溪清澈见底。立了春正是万物复苏之际,我带康康吐纳些初生阳气,于我于她有益。何况康康经这几些日子调理,也有些起色,外出走走也好。”   祖父说得合情合理,娘亲听了也并不好反驳,就点头答应了,又另外给我拨了一名叫点翠的丫头,因我早已经不再吃奶,就乘这个机会撤去了我的乳母。   我有些发愁,毕竟对着总是沉浸于文学世界的祖父也是不容易的,但是转念一想,祖父克是名动天下的文坛领袖,风度不如常人,我跟得他多,岂非“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久之,我也馨香,这对我这一世也是不无好处吧,何况娘亲实在太紧张我了,让她让我都喘口气吧。这样想来我也就带着欢欢喜喜的心情开始了跟随祖父的生活。   当年的倒春寒颇为严重,祖父有时会忧虑山下民生,但听他的贴身老仆传来的消息说出了中州一带如此以外,其他州县都是好的,他又不禁怨自己杞人忧天打扰了这样的神仙日子。有时父亲捎了信回家,也不过讨论些学问,又谈谈自己如何备考罢了,祖父也只是微笑着捋捋自己的胡须不说什么。   我在山中娘亲也不让我日日给她问安,我每日一大早就给祖父问安,通常祖父留我一起吃早饭。饭后他有时候独自读书,思考问题,这时候他不喜欢我打扰他,点翠便带着我在院子周围玩耍。不过祖父多数时候都是带着我的,有时握着我的小手描写红,有时给我讲讲三字经、成语典故。这些时候我不算得开心,因为祖父行文严谨,虽然是说故事,但是自己的见解深刻反而讲得不那么通俗易懂,饶是我有前世的底子也听得有些吃力,但是慢慢习惯以后竟然也觉得祖父的话细细嚼在嘴里真是口颊余香的,因此也并不抗拒。   山中日子我最喜欢的是午饭过后,因天黑得还早,我和祖父都不敢睡中觉,都是或者围炉烹茶论些茶道,或是小酌青梅酒谈谈天下文道。这些时候常常是我听着祖父讲着。祖父以为我不懂,便自弹自唱颇为得意,而我懂了也不说,很惬意这样温暖又轻松的时光。也有时候,我带着小老虎暖帽,穿着小老虎鞋跟着祖父去山间踏青,初时山间梅花上还有雪花,后来又变成露水,我们都拿器皿收集了,留着煮茶。   时间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山间的鸟啼日繁,绿意丝丝冒出,春天真正的款款而来了。三月末的一日,祖父牵着我又一次走在山道中,空山静无人,山花始芳菲,祖父曾提到过的那条清澈的小溪还带着细小的冰凌子在山时间穿梭,时缓时急,带出淙淙的声响来,很让人心清神怡。我也不禁挣开祖父的手,站在溪边看那条小溪。   这小溪不同于我以往见的,他全在山石中流淌,尤为难得的是自山上下来颇有落差,到了此处却有挺大的一处坡地,因此减了水势,虽然也算流的畅快,但是并不激荡的样子。我有些奇怪就顺着小溪往上走,不一会就看到平缓尽头是一凉亭,凉亭翼然水上,溪水正是从此处低下穿出。我好像想到什么,回头拉了祖父就上了凉亭,一看才知道,想必当初造亭就是为了截住水流,免得山水放任自流,因此亭前是大约十平米的一汪小潭,黄绿相现,清晰见底。凉亭压住水势后又引出一流就是底下的小溪,想必那小溪也是取了平整的石头因时就势的堆砌出天然的样子来,只是年头也久了,长了苍苔点点,倒不觉什么人工匠气。   祖父站在亭前负手而立,一是又拂拂自己的胡须,说:“冰雪消融,一派新晴,好啊,好啊!”然后又对我说:“康康,你可知什么叫曲水流觞?”   灿若朝霞好颜色   我知道什么叫曲水流觞,但是从来没有见识过,但是,我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曲水流觞,中国最负盛名的文人雅集,与王羲之的《兰亭序》一共滥觞世上,后世无不赞叹向往模仿这样高雅的文化生活。我在前世不外乎一个平民子弟,但是对这样的盛事也着实存着心驰神往的愿望。   祖父当日在翼然亭上突然诗情幽发,当即决定要邀请自己的至交聚一场曲水流觞的雅集。祖父一做了决定就立即领着我回到山下家中找了娘亲商议。   娘亲听了不置可否,只是说:“公公,可想好邀请哪些人?诸如汝阳的文正先生都远,怕是一时半刻也来不了公公的雅集呢?不若慢慢筹备着?”   “玉卿这就偏了,诗情怀古意讲的就是一个情之所至尽兴而归,等我们慢慢筹备了去那幽思之情那里还寻得到呢!流觞一事我看也不须拘束了格局定了规矩。昔日王右军饮酒,我等也可品茶,文人雅事,终究讲的是一个意趣,发心中的情操罢了;何况我中州历来出才子,又多世家望族,还怕找不出三五个有些雅趣的人物来么!远的不说,你的兄长我看就很好。你在家中也是琴棋书画尽学的人,只管以自己的想法筹备了,我们分头行事,我去写了名帖,你来操办。”祖父对娘亲的说法颇不以为然,半眯着眼睛说了一番话,就定下了这次雅集,心中似乎已经了腹稿。   娘亲听了也没有了话。此时正值春季农忙时节,娘亲连日来忙于家中田租的发放,眼见着才刚刚告一段落,祖父的雅集又开始了,娘亲一时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但我看娘亲不仅没有些怨言,话里话外还有些雀跃。我想娘亲心中未必是喜欢管家的,这些家长里短,就是普通的五口之家尚且繁杂,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大家族,虽然有管家帮着,娘亲不需要直接接手,但千繁万繁看似些微末之利叫人觉得俗不可耐,偏偏聚沙成塔不能放松了心去。也是因为家中已经没有真正的直系亲人能帮着管理,娘亲义不容辞罢了。   今日祖父要办曲水流觞集,娘亲正好也从原来那些事物摆脱出来,又可以见见我的舅舅舅妈,因此的了祖父写的名帖就带上我以及两个丫头就登了马车往外祖父家里去了。   自从上次正式见过舅妈之后,舅妈果然常常与我们来往,但是在年里面就见过两次,娘亲甚至还丢下家中事物在外祖家住过一夜,出了年娘亲也带着我回访了一次。我能出门当真也是舅妈的功劳,她亲自指挥下人把马车布置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的来接我们。平常里一时好吃的一时好的药材迎来送往,把娘亲感动得不得了,也投桃报李,两家的亲厚比起娘亲未嫁时尤胜三分。舅妈照顾开解娘亲的同时并未忘记祖父,好酒好茶,好药也总惦记着,虽说自家并非缺了这些东西,只是素常的往来和这些贴心的礼物到了个人眼里心里也就有了不一样的情谊。连带的祖父同娘亲的感情渐渐的不是父女胜似父女。我日常看着舅妈为人处事只觉得这样的周到细致实在人情世故圆通如此!也难怪祖父话里话外建议娘亲与舅妈商议了。   外祖与祖父家相隔不过两条街,我正想着,外祖家就到了。   娘亲领着我先去见了我的外祖父外祖母,道了缘由,外祖父外祖母也不相留就让我们去见舅舅舅妈。一时大家相见归座,娘亲便让萱玉拿出名帖交给舅舅。   我舅舅也是瘦长的人,此刻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袍子,头上并未带冠,只拿了一玉簪固定了头发,总有些潇洒仪态。他接过帖子展开来念:   “可园老叟?哈哈!我看明日之后闻名天下的李中书又多了一个雅号了!如此雅事,我当凑凑热闹去。”   青云原本见了我就要上来抱我,我与他熟悉了,正和他玩笑呢。现在他父亲说得高兴,他便放了我上前攀住他说:“爹爹,爹爹,云儿也想去!”   “你也去?云儿,去了要做诗的,你可会做诗?”舅舅顺势抱了抱青云逗他说。   “我会,若切如磋,若琢如磨!”青云听见他父亲逗他,立即站直了背了一句才刚学的诗经。一时间他的正经样子惹得大家都发笑,舅舅都忍不住说:“好好!云儿也去,云儿也去见识天下的文人雅士,以后和姑父一般是一个名士!”。说完又对娘亲说:“时下天气还凉,李伯父怎么兴起要办这雅集的?”   娘亲正要和舅妈商议,听见哥哥问,不仅蹙了眉说“正是呢,想起来这两三年没办过了,以往办也就是在金秋时节办过,这时节无论酒水点心都没有先例可循,公公也只是让我看着办,我的了令不得要领就赶紧来与哥哥嫂嫂商量了。”   “妹妹难免心慌了,这雅集我们年幼时候不也曾跟着爹爹参与过,大体的格局也是知道的,我看林伯父既然是兴起要办,自然不会拿规矩衡量你,你只管操持,怎么新雅就怎么办就好了。”   “你哥哥这话正是呢,只是时间紧些,我们赶紧的拟定章程让底下的人办就是了。”舅妈我着娘亲的手安慰道,“这等雅事,林伯父又是文坛领袖,我这回可长见识了!”   一时舅妈的丫头同寇珠萱玉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起来,舅舅看房中插不上什么话,只提了三两个建议就领着青云和我出了花园玩耍。   外祖家的花园比我家更为精致一些,此刻春日来了,寒梅凋落,柳叶新裁、桃花吐蕊,很有几分姹紫嫣红的样子,我也很高兴在花树下留连。青云正是满地跑淘气的年纪,一会又想来摸我的嘴唇,一会又来拉拉我的小辫子,惹得我也忍不住要还击。   舅舅在花树下的石凳上坐着看我们,脸上满是笑容。不过我到底人小体还弱,一下子绊倒了爬不起来,青云和舅舅见我半日爬不起来,都吓了一跳怕我摔坏了,赶紧跑过来看,脸上写满了担忧。   等舅舅扶起我来,只见我的外袍沾了污迹,里面膝盖磕红了一些。舅舅望着我“康康疼不疼?”   我略略点点头,都摔红了多少有些疼的。舅舅抱着我回到石凳,伸出手呵了一口气,然后掌心对搓,搓暖了以后再按在我的膝盖处给我揉:“康康真是个好孩子,摔倒了不怕吗?”   我想了一下说“怕娘娘……”   舅舅听了,很认真地看着我,他的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好孩子,不怕”,突然的促狭的眨眨眼对我和青云说:“那我们就不告诉娘娘,好不好?”,又威胁青云说:“小子,不许乱说话,不然明日不带你去!”   说得我都觉得好笑,青云嘟囔了嘴,见他父亲又呵了气要给我按摩,自己也学了样子,伸出小手要给我揉揉膝盖。可怜我的膝盖那么小,一下一大一小两双手按上来都没处放了,膝盖只会变得更红而已……一时笑声又起。   我喜欢这样的家庭,在我的记忆中有许多这样的温暖。前三十年,后四十年,我总记得一个温润如玉的舅舅还有同样温润如玉的青云哥哥,在花树下侧影蹁千,衣袂翻飞,笑声起伏,这些记忆温暖着前世因算计而干涸的心田,也让我在后面的四十年里相信梦里花影箜蔥的美好,总不会辜负握在手中美好的一切。我的舅舅在当时世人眼中是个不事生产靠着祖荫生活的人,当时不明白,只觉得他虽良善温暖却于国于家无益,是在世途中跌落起伏了多久,我才真正明白,这样平平淡淡的人生,不求名利只求自己的平静快乐是一种多么不容易的选择。   一时,一大一小又凑在我面前逗我笑,三颗一大两小的脑袋凑成一堆,我诧异于舅舅系出名门却这样爱玩爱闹,简直是肉麻当有趣。最后舅舅低声说:“康康,你虽然年纪小又不爱多说话,但我好惊讶你的眼神如此清澈,好像什么事情都能懂一般,连你舅妈都说你这样的孩子可真是难得。”,舅舅这话有点像感叹,我忍不住伸了手去摸舅舅的脸“康康喜欢舅舅!”。青云原先听见他父亲说悄悄话,又听见我的话,就也学着说:“康康的嘴唇淡淡的,可像那年海上看到的朝霞,是太阳还没有出来那一会的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朝霞……康康,你不喜欢我么?”。   我听了简直想哭:自幼因为身体不好,头发稀落面色枯黄,什么小破孩,刚才一看居然还找到了优点,我连忙的用力点头,心中叹到为什么迄今为止的穿越都那么煽情呢……连舅舅听了都叹道:“好小子!”说着大手就去揉青云的头。   一时青云的惊叫声又起……   曲水流觞雪初晴   我虽然没有听到娘亲和舅妈是如何商议又是如何准备的,不过下午回家时娘亲已经成竹在胸了。娘亲一回了家立即就召集了林娘、陈管家一起上山分派任务去了。那会我倒不在场,只是后来娘亲索性在可园压场子的时候,我有幸在一旁听了一些。   如果我把这场聚会开成是初春里的一场户外活动,或者反对的人应该并不多。依娘亲的安排翼然亭里置一琴桌、一书案,上面略略高些又借了水意,抚琴作画是极好的,上面留两个丫头伺候着,另选两个丫头在亭外出水处安置流觞;下边流觞溪旁在水回旋处应置矮几,只备文房四宝。因流觞处是一处平缓的坡地,不远处还有一处草庐,并非精致的屋宇,只是松木搭了屋梁,上次祖父带我经过,因为看着破旧,我并未留心,此时却派了大用处。大约是一半安置大桌子,供众人一同品评;另一半是留给丫头仆人们暖酒煮茶归置点心吃食的。   这边厢娘亲还没有对仆人吩咐完事略,那边厢前面吩咐了已经去办事的人又络绎不绝的来请示细节,一时间可园人来人往的:一下一妇人拿来了一大套杯子,皆是用竹子制成,大小不一,不过同样大小的总有二三十只,又有与之相配的各种木质底托,一套杯子下来足有上百只之多;一时又有妇人取来两样纱,一样是天青色,一样是月白,娘亲拿了来细看了纹路,又对着光看了和寇珠低声说了两句才点头复交给那妇人;一时又有十数只红泥的火炉,各色的煮茶茶壶,以及一溜茶叶罐子……   这时候我才发现娘亲身边得力的三个人确实都有过人之处,林娘处事老练,寇珠差一些,但是胜在主意多人也爽利大胆,有她在事情就能办得快和利落,萱玉平日是个温柔性子,到了此时究竟让我大吃一惊,她对各类茶、吃食都有好点子,琴桌要如何安置、炉子怎么摆雅致,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我看那样子,简直就是专门在风雅事上留心的。   就这样,事情虽然忙乱,但是还是一件件的处置好了,却在此时萱玉突然皱了眉,迟疑了一下说:“小姐,这时节,雪才刚消融,地上怕是湿得很,卧在地上怕是受了湿气,脏了衣物是小事,受了凉可不好呢!”   娘亲听了也皱眉:“正是呢,早上嫂嫂就说过,当时事情忙乱,就暂时搁下了。”   正好此时陈总管进来听见了,想了一下就有些欲言又止的,娘亲瞧见了便问什么事,陈总管就回话说“草庐已经让人打扫了,各类东西归置要请萱玉姑娘去指点呢,”犹豫了一下又说“夫人,方才听说地上湿,小的倒是有个想法,就是粗了些……”   娘亲听了赶紧问“有什么只管说……”   “我曾见过田上老农拿了黍米的杆子织成厚垫子冬天里做褥垫子用,也暖和,也易的,也够厚的,只是粗了些”   萱玉在一旁听了没等娘亲说话就说:“这可好呢,若嫌粗上面再铺着毯子,连跪榻都可以不用了,可正是随意呢。”   娘亲也点头。   我在一旁听着,真是觉得繁杂,人来人往的闹得人头疼,不好去打扰娘亲就拉着点翠去找了祖父。   祖父倒是清闲,这会儿正在房中赏花呢,原来祖父请的一人接了祖父的名帖,说可园老叟有高山流水意,我当有听音毁琴心,当即把手边养得极好才刚开花的一盆春兰交给仆人送了回来。   祖父正得意,见了我进来,就招手:“康康,来来来,爷爷给你看这花。”   说着把我拉过来抱在怀里,我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就闻到一股兰花的幽香,只见那兰花不过五株苗,养在比祖父巴掌大些的盆里,兰叶秀美细巧,正是春兰。春兰长得并不高,但这盆春兰养得极好,兰叶翠绿饱满没有任何的焦尾。兰花的两株长了两花箭,顶上堪堪开了两朵兰花,那兰花通身都是素的,颜色竟如翠玉一般,倒像是活生生雕出来似的,叫人爱不释手。我前世也养兰,知道这是素色春兰,在后世人工繁育手段丰富的时候还要近百块钱一苗呢。这份礼雅致又体面,难怪祖父高兴了。   我正仔细看着,祖父带着些激动说到:“康康,这兰花是春兰中的名品宋梅,你闻它幽香袭人,观它花姿从容雅致。这冰凌子还没散呢,它就开得这样好,可见原先主人用了心了!佳礼、佳礼啊!”   随后又叹到:“我不过扫雪使得花颜明媚,则更有人惜花爱花护花!好好……”   我也同意祖父的这些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祖父如今转入学术一途的缘故,我觉得祖父的学问带上了后世所说的学院气息,因为明灭了与人诸多交往带来的纷乱,处事更为明达了。不过祖父年轻时候显然没有这样明达的作风,我平常里听祖父的言谈,似乎一直到今天为止他对朝中一些人还有轻蔑之辞。   这使我颇不以为然。   不过无论如何祖父已经退休,此刻含贻弄孙读书作文终于还是平淡了,我想不出意外的话我至少可以在未来十年继续这样的生活。不过,这样的预言真是太早了。   我很想问明日流觞雅集都有什么人来,但是我一贯不爱说话,主要是担心自己才刚说话就连贯长篇会引得祖父侧目。实际上我有些多余,因为祖父本来就聪慧,我的父亲叔叔更是少年成名,仿佛是上天造化般把珠玉都集在这一家子里面了,我就算比常人早慧想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到底还是女孩子,不能考了功名,不过是为这个家添些才女名声的韵事罢了。这是锦上添花的事情,我偏不喜欢做,赫赫扬扬的世家诸如王谢,今又安在呢?我未必是末世的女儿,做些看破红尘的佛禅之叹,我蒙上天恩惠多得的这三十年只想好好活,做个想自己所想行自己愿行的事情就好了。   既然不能问,那就呆着听祖父说吧,反正明日也一样可以认识那些名流的。   娘亲忙至晚饭时分才把大体的事情安排好,只留下林娘、寇珠、萱玉等诸人查缺补漏,务求第二日的雅集主勤客忘归。但可园的喧闹并没有影响我和祖父,我们吃过晚饭,也早早安置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隐约听见喧闹声,我估计着是丫头仆妇们要准备雅集上的点心,没有打算理会,可是那喧闹声却越发近了,一时又没有了声音。我正要沉沉睡去,突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妹妹,还不起床呢?”说着感觉到一只软软的手指正在我的嘴唇上摩挲。我一下就醒过来了,青云又乘我睡觉吃我豆腐呐!等我睁开眼睛,才见点翠一面把着蜡烛一面还扣着盘扣走过来。点翠有些好笑的说:“青云少爷!我的小祖宗,你这样早?康康才睡觉没有醒呢。”一时来到我炕边见我睁了眼睛,神色并没有什么不对,才展颜笑道:“康康醒了?”。   我的眼睛还有些涩涩的,就揉了揉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候舅妈和娘亲也赶进来了,舅妈见青云趴在我的床边,就上前来拉开青云:“可吓到康康了?”一时间我没有哭闹,才盈盈教训青云:“给姑母见礼这么马虎,脚不沾地的就这么闯进来,这成什么样子了?”   “母亲,康康的嘴唇可会变颜色,昨日我还说像是那时在海上看的朝霞,那时又发现康康的嘴唇不是那样子了,好像太阳又多出来一些,红些了,软软的可漂亮。”青云被舅妈教训了有些赧赧然,辩白到。   娘亲在一旁听了笑着上来说:“这么说康康脸上可红润了些,这可是好事,嫂嫂就别怪云儿了。只是,”娘亲转头对青云说:“云儿往后可不能直直的就往里面闯了,康康是青云的妹妹,女孩子家家要穿衣打扮,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不喜欢人家瞧见呢。青云你说是不是?”娘亲不直说男女有别的话,只拿了这温柔俏皮的词来教育青云,也算是高手了。   舅妈听了娘亲的话,一面提点着点翠给我穿衣,一面说:“这可是一家人说的话,他父亲在家也这样教导他的。青云,这可明白了?衣不整冠不正不可示人,这是做人的道理。”   青云听了点头就乖乖的跟着娘亲出去等着我洗漱。   不一会我也收拾好了。原来昨夜娘亲也特意给我选了今日穿的衣裳。那是一套绿的窄袖襦裙,中间的一条腰带却是嫩黄色的,因为年纪实在小,并没有用飘带和披帛,只是用宫绦挂了那个才做好的流云淡月荷包。娘亲又怕我冷另外准备了一件披风交待点翠拿了时时跟在我身边。   一时出来和青云哥哥一起吃早餐,才知道娘亲昨日就求了外祖父外祖母让舅妈过来帮忙,也顺道参加雅集。因此一大早天未亮舅妈就带着青云哥哥坐马车过来了。   我的娘亲和舅妈均是一身的窄袖家常襦衣,底下是长裙,腰带均配了针线出色的飘带,只是舅妈配了羊脂玉的比目珮,母亲则是满绿的玉环,另外各自披了帛。因为是雅集,两人均做春色明媚又素淡的打扮,站在一起倒像是一支箭上并蒂的两朵荷花,仿若盈盈而立水中仙般的风姿。我的青云哥哥也精精神神的穿上了月白的袍子,腰间一根腰带,隐约有了贵族公子的风度。   一时娘亲带着我,舅妈带着青云一起吃过早餐,娘亲就赶紧和舅妈指点仆人运作,不一会天就渐渐亮起来。点翠见娘亲忙乱,就引我和青云去了祖父的房中,正恰舅舅也早早持了礼物到了我家。   远远的,舅舅看见祖父带着我俩正出房门,就拱手说到:“晚生早到了,客源老叟莫怪!”   祖父笑了,也不和平时一般客套“贤侄可要起一个雅号才好。”说罢上前携了舅舅往院外走去。   舅舅有些为难:“我素来不擅作诗,哪里有什么雅号?”   “贤侄喜好游离山水,这可是老夫常常羡慕的雅事啊!”   听了祖父的话,舅舅一拍脑袋说“有了,就唤四方云客如何?”   “四方云客,云客,妙!这云字最妙”   说话间就到了雅集,只见那原先衰败的草庐收拾干净了,四面具用月白的厚纱作了帘子,可垂下可挂起,即可以挡了风,又不挡了景,里面的人影窈窕,均是些青衣打扮的丫头,在外面看着别有滋味;进了草庐,只见草庐一分为二,一边当地里摆了两张极大的大理石桌,上面文房四宝,各类颜料俱全,竟是大阵仗;另一边却是一溜的长案,上面又摆了一溜的小火炉,燃着松木屑,有三个丫头忙着温酒沏茶,又有另一方八仙桌,上面是摆了各色点心。另外娘亲还安排了人打扫看火,务求干净整洁无烟。因草庐之用纱作幔,通风极好,一眼过去,阔朗简洁,让人极为舒服。祖父尤爱那两张大理桌,突然想起他的兰花来,连忙回头叠声吩咐他的贴身老仆:“老胡,你去吧我书房昨日的的那盆兰花摆在这里,可就应了景了!”   一时兰花送来了,祖父和舅舅有赞叹欣赏了一轮,才踱着步出来。   才出来不远就看见溪旁安置了好些坐垫,往前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是昨日陈总管提过的黍米杆子编的厚垫子,大小总有一张卧榻般大小,上面布置着几个蒲团和一张矮几,上准备了客人可能随手用到的笔墨纸张。这样的套件在溪水回旋处均有,想必就是曲水流觞的重头戏了。再往上走就是翼然亭了,上面做的布置已经提过,只是琴却还没有,只是空空的琴架在上面,祖父看了便想回头问老胡。还没等问,舅舅就说:“老叟,这是我的主意,人道主雅客来勤,我今日叨扰,当然不能空手而来,这古筝就是我四方云客的礼了。”   “这?何必破费?”   “林伯父有所不知,妹妹在家中时擅琴,尤擅古筝,我在外游历时到了东南边,那里的桐木极好,历来是出好筝的,这筝就是亲自看了积古的琴师做的,虽不是贵重名琴,但是这筝音色极为清亮,不是柔美的风格,倒是妹妹素来喜欢的,今日雅集我就讨了这份清雅了去,借您的手给妹妹送礼了!您还请见谅!”说罢,又做了一个揖。   祖父听了拈须微笑,说:“这礼好,这礼倒不是给我送琴,是给我往后送琴音呢!日后玉卿又或者康康弹了琴,可是不送了我十数年的琴音?”说罢命人放好琴,大手一拨,筝音倾泻而出,虽是新琴,声音还略微生涩,但是却如舅舅所言,清亮无比,不带那脂粉味般的柔媚。   说话间,仆人陆续引来了客人,一时唱和不断。一时有宋梅侍者,一时又有自号蓬莱客的……总之林林十数个名头,都是各人的雅号,祖父在草庐处迎众人,我和青云跟着舅舅留在翼然亭,看看前面小潭中的小鱼,不理会那些喧闹。   一时一个青衣丫头上来传话说下面迎客已毕,请四方云客下去云云。我们便随着舅舅下去,只见娘亲舅妈带着垂着天青色薄纱的斗笠站在祖父身边,祖父见客人都到齐,就提高了声音说:“前日带着小可在溪边踱步,但见寒冰消融,冰凌激荡,可谓冰清玉洁,又有雪松退寒,桃李芳菲,远处山色翠微,一派雪后新晴景致。思及祖上有怀古幽思之情,特立此曲水流觞之地,至今已然苍苔点点,在下不才,亦有追慕先贤之雅意,又慕诸位雅量高致,才学宏博,特设下此宴,幸得各位赐见,还请随意而行!”   祖父说罢作了请字,各人也就渐渐散开,祖父居中引见,各人又有一番相见之礼,早有不耐之人,见山色绕烟岚,很是可赏,也随意走开去看,众人也就放开拘束慢慢得和谐起来。   我这时却不是跟着祖父也不是跟着娘亲,只是点翠跟着,青云牵着,开始皆不敢乱走动,却认识了今日雅集的人物。   其中就有那日一来就给我打脉的松风,却不见刺头和尚,另外跟了一个总是带了三分愁容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年纪二十五六岁,穿了件旧的长袍,身上并无甚珮饰。   另外那宋梅侍者却已经是垂垂老矣,年纪怕比祖父还大上十多岁,一派古板的做派,我与青云对望一眼,感觉不喜欢。   引得我们注意的还有一名叫宋华的老儒以及他带的两个学生了。那宋华自号华郡儒生,倒是个平实的名号,带的两个学生年纪相仿,比青云略大三两岁,也就在十岁上下。两人一人长了一张正派的脸,浓眉悬胆鼻,穿的只是普通的布长袍,却进退有礼,想来家教甚严。另一人到长了堂堂的好相貌,冠玉般的脸,剑眉星目,衣裳也鲜艳华丽,往人群中一站,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行动也是有礼的,颇得祖父喜欢。   我和青云难得在这场合看到年纪相仿的孩子,尤其我从来没见过外人,何况这几个人也都是观之不俗的,心里也都有些兴奋。青云更是个见惯场面的孩子,于是放了我走去那两个孩子面前行了一礼说:“在下姓李名青云,表字云舟,郡望中州,见过两位世兄。”青云奶声奶气,人又白皙,姿态从容,观之可亲,一时也让长辈们颔首微笑。我在一旁看了倒有些佩服这位表哥,到底是世家子弟,到了大场合总是不会少了礼数的。相比之下,我才两岁半不到,几乎就是可以忽略的孩子了,我便站着在一旁不动,看他们彼此认识。   此时松风却朝走了过来,到了我面前蹲下来仔细看我,我只管他看,也朝他对望,好一会,他说:“康康?”   我点头微笑,却并不说话。他却也笑了说:“看这可好些了!是不是?”   他后一句好像是问我,我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这瘦僧,给我的感觉很有些奇妙,表达的也是相当的奇妙,难道是出家人的缘故?想必是他得了答案就笑着起身离开我。   这时翼然亭里飘出了琴音,是名曲《高山流水》的曲调,倒也应景。一时众人也就在各席上安坐听琴。一时琴声已毕,席中一青衣文士高声道:“雏凤新鸣,不失其龙章凤姿,黄莺出谷,难掩其嘤嘤婉转。好琴好琴!想当日中州的李玉卿李小姐就抚得一手好筝,区区冒昧,不知今日可有幸再次聆听清音?”   娘亲原在坡地上调度,听了这话确有些为难,只好走近了行了礼说道:“原来是观霞阁主,承蒙抬爱,只是玉卿已为人母,琴艺倒生疏了,怕是有误清听。”   那观霞阁主也站起来回礼道:“是区区唐突了,当日李小姐今日已是林夫人了,但区区以为,身份变了,妙手玲珑心却是不会变的,夫人以为如何?”   这观霞阁主有意思阿,公然要求我娘亲抚琴,亏得今日在座之人皆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不然我娘亲岂非沦作抚琴的琴师了?只见娘亲浅浅回礼,只说了一句:“不敢,不过既是雅集,玉卿也忝列一回风雅之人吧。”说罢盈盈转身上了翼然亭。一时琴音漫出,却是一曲出水莲。   我一听之下大吃一惊,这曲子可不是常常听见的中原曲风,前世我也爱听筝曲,知道这首潮乐代表。怎么回事?这世与那世历史全然不同,但很多东西竟然都那么巧合得同样出现,一些完全相同,一些大意不离。难道说无论什么时空,总有该出现的东西么?刹那间,我对一切生出了玄妙的感觉:难道这真是是庄生与蝴蝶么?   娘亲的琴音要比琴师动情的多,抚筝讲行云流水,因此花指摇指讲求水袖般盈盈而出潇洒柔美而落,若没有些许的文底,领会不了中间的意蕴。潮州筝曲在后世诸家筝曲中最是轻快灵动,各色颤音花指迭出,我很奇怪娘亲并未去过南方,却如何会这样的曲子?   只听那琴音清透,极为灵动,听起来则是清纯剔透的菡萏立于水间,颇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意境。   随着娘亲琴音的起落,不知什么时候,清溪之中已经融融若若浮出了竹杯子,大致是一盏茶的样子,另外又有些青衣丫头梳了双环髻轻盈的穿梭其间奉些点心,想必是舅妈因时就势不提示什么直接开始了曲水流觞。   一时间,微风拂来,翼然亭上纱幔翩然,时时显出娘亲的风姿,而琴声就着水意在山间飘荡,连我一个浸染过现代声影的人都觉得此情此景婉如仙境般,何况身边的这些古人们。一时间无人不忘乎所以,以致曲毕音落,还久久不曾回神。   不一会拿观霞阁主才说:“区区不才,才是第一次听得如此新雅的曲调,竟大异于素日所听所闻,区区以茶敬李夫人。”   连祖父都说:“玉卿所奏何曲?我并未听闻过。”   娘亲示意身边丫头,丫头便下来传话舅舅,舅舅便微笑了站起解释道:“妹妹不贪功,倒让我解释,这曲子是我与贱内在南方游历时所闻,听着不同于平日所听,便学了,因我夫妻二人并不善琴,只略指给妹妹,不想妹妹竟能发幽微至此,为兄叹服。”说罢手边却没有茶可饮,旁边的丫头伶俐,立即奉了一杯酒上来。舅舅拿了酒沉吟了一下,说道:“罢了,我满饮此杯,向诸位告罪,我四方云客不善于诗词,请容我作画一幅,以添雅意,不知可园老叟可允?”   祖父听了当然同意的,舅舅便携了我和青云上了翼然亭,一路走去,松风坐在那处神情淡然,他身边的年轻人却显然沉醉于琴音,宋梅侍者与那观霞阁主和另一中年人则在低声交流,余者各人或因有茶杯停在面前而独自沉吟者,有饮了茶挥笔作诗者,一时间风雅成颂,雅集雅集,果然如此!   舅舅上了翼然亭却直直往娘亲身边走去,我跟在身后听到他说:“妹妹,那观霞阁主可算是你的知音人了……”声音几乎悄不可闻。娘亲听了当即闹了大红脸,却不好多说什么,只恨恨的白了舅舅一眼。回头看见舅妈在一旁偷笑,才无奈的说:“哥哥要作画呢,嫂嫂你还不奉笔么?”,又问舅舅道:“这可好些人呢,可怎么来得及?哪怕画景也是难够的。”   舅舅却不慌不忙说:“往日作画皆用工笔,我精你亦长,不算什么。后来我出外行走,见了好些景致,匆忙间哪里就能一一细画?不外取其大意而做,就这么着,这三两年下来,也有些心得,你且宽心看你哥哥一展所长罢。”说罢让丫头掀起纱幔,铺了画纸,拿了一管笔构思起来。我的舅妈似乎也很清楚舅舅的习惯,给砚滴加了水,磨了墨,又拿了色碟子,却并不调颜料,只站在一旁看着舅舅的需要,随时递上。   翼然亭略高于流觞坡地,此时众人作诗情态尽收眼底,确实是个作画的好去处,只是若做大画作,还是显得小了些,这时舅妈可真是个妙人,她对舅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不仅自己在一旁帮着舅舅,连她身边的小丫头都调度的见缝插针,一时三人或动或静,配合得宜,不一会我恍然大悟。之前我见娘亲作画具是工笔,偶尔祖父作画也是如此,但是此时舅舅所做是我在后世常见的写意,还是人物写意。相必舅舅舅妈外出游历时常常做,因此胸有丘壑之余还得心应手。每个人物多则十笔八笔,少则三五笔,却都深得其神态,兼之布局得当,才一个时辰的功夫,人物、溪石就都全了。舅舅此时停了笔,舅妈立在一旁也细细看了点头说道:“今日夫君算是有如神助了,布局错落得当,最妙的是人物皆得其神。”   舅舅闻言放下笔,朝舅妈做了一个揖说:“哎,今日神助,却不为作画,只为卿卿一赞。”   呃~舅舅这是和舅妈公然逗趣呢?真是有情趣!我看了看身旁的青云,他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也走上前去细细观摩,可能是看惯了吧。舅舅舅妈一人风趣一人品位高卓,两人身量修长,站在一起,当真一对璧人!   娘亲在舅舅落笔的时候就已经看呆了,此时却顾不上舅舅说的俏皮话,只在画上流连,好半天的功夫才赞叹地说:“今日玉卿真是大开眼界了!原先作画那等风貌,如今看的这幅画才知不拘一格这个词的意思呢!瞧这人物,虽然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呢!”   写意画……记得前世时候写意画出现的早,最晚宋朝苏东坡的时候就已经区分了工笔和写意,难道我所处的时代写意画还没有真正流布么?突然间我犹如被电击中:难道我一不小心参与了这样的历史事件么?这种感觉,其实相当的狗血……   我正在发呆的时刻,祖父带着青衣丫鬟走了上来,手上时一叠稿纸,想必是各人的诗作。祖父正要说话却看到了舅舅的画作,一时也顾不上说话,也仔细看了起来,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捻须叹道:“好画好画,云客号为云客,果然贴切之极!”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番才满足的对舅舅说:“这画大有意趣,我看不如转至下面草庐,大家一同欣赏!”   娘亲听了也说好,舅妈也点头微笑,舅舅便吩咐了丫鬟细心整好那张薄薄的宣纸,一同转了下去。   此身因病结善缘   我觉得下面又是一番文雅言辞,比赛似的,也不爱凑那个热闹,就拉着青云哥哥也不让他去。青云也不以为意,让点翠远远的跟着,我们上山玩儿去了。   家中的这座山并不算大,实际上是后面大峰前的土坡,只是家族经营久了,加之维护得当,连年的也植些观赏性强的植物,各种植物也颇为茂盛。可能是因为今日有客,昨日管家就已经略略清理过山道方便客人自行游玩。我与青云携了手,缓缓漫步。青云虽然是个活泼的孩子,实际上颇为贴心,而我虽然才不到两岁半,但是历来性格温良,因此两个孩子并不跑跳,只是走着说说话。点翠也算是机灵,见我两瞥了众人往山上走,就悄悄的告诉了蔻珠,蔻珠不放心,也嘱咐了一声,跟了上来。   我们渐行渐远,渐渐的点翠蔻珠也被山色吸引,边走边玩,落在后面嘤嘤说话。青云和我越走越远,越发看见草木森森,不一会就看见一株桃木,上面的花开得正好,蜂蝶萦绕,好不热闹。青云比我眼尖,远远看见了就指给我看:“妹妹,你看,那里的花开得真多。”说着松了我的手,往前拨了长草朝桃树跑去。   我也看见了,那桃花不同于就就看见的品种,是白色的,真是挺好看的,也就跟着青云跑去。青云跑得快,草也长,一会儿,青云就不见了踪影。身边的草足有我的身量一般高,我一走进去真是方向莫变,我害怕草中有蛇,不禁唤道:“哥哥,哥哥……”   点翠蔻珠虽然跟着,此刻却未必找得到我,一时只听见蔻珠和点翠的说话声,还有青云的赞叹:“妹妹,快来看哪,还有桃子呢!”。我知道他们都不远,可是我却看不见,身边只有拨草时候的窸窣声音,就着急了起来:“哥哥哥哥,青云哥哥……”   我说不出来的害怕,声调怕是都变了……此时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臂,我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去,却是一只我似曾相识的枯瘦老手,再往上瞧去,原来是松风和尚。我呆了呆,下意识说:“和尚。”   松风慈眉善目,一把把我抱起说:“康康,别害怕,你一转头啊,就瞧见青云哥哥给你摘的桃子了。”   我攀着他的脖子一看,果然青云在不远处拿了长袍下摆兜了好些青果子,回头蔻珠点翠还谈的正欢呢。   松风和尚虽然有些和尚玄妙做派,但是却是人群之中常常让我安心的人,那种安全温暖,仿佛与生俱来,我也不说话,头便靠在他肩上。松风和尚拿另一只手扶了我的腰,朝青云走去。   青云直了身子朝松风说道:“松风和尚!”说罢想起要行礼,却兜了一兜的青果子,一时没了主意。松风走进了浅笑道:“青云莫急,和尚方外之人,何必多礼。”说罢把我放下“看看你妹妹。”   青云见了我,搔了搔头,走过来说:“妹妹,对不住,刚刚是我着急了,来,哥哥给你看桃子。”一面说一面牵了我的手,到桃树跟下。   松风和尚走在前面拔了些杂草,清出一小块空地,又脱了自己的大斗篷铺在地方,才示意我们坐下,我与青云对望了一眼,很是迟疑,这样的天气在树底下其实挺冷的,松风和尚单衣薄履,脱了斗篷实在太冷。我便说道:“和尚冷。”,青云也说:“松风和尚,你可会冷?”   松风却先坐了下去,微笑道:“和尚参苦禅,并不怕冷。两位小友过来坐吧。”   我们这才坐了过去。松风这名字其实很贴切,第一次见他时,他身上就有雪松般清冽的气息。我所知道参禅之人一切外在之物皆看得淡,连饮食生活卫生都极为不讲究,但松风和尚衣着虽然简朴,却并不肮脏,我有点难解。   青云与松风也算是旧识,并不拘束,拿了桃子就递给松风和我。今年倒春寒,桃花开过了结桃子,却禁不住寒流又来,纷纷掉在地上的也不少。这样的桃子必然又算又涩,我就只是拿在手上把玩,并不真的去吃。可是我抬头一看,另外两人想必是知道的,因此也都是拿在手上而已,三个人见了一堆破桃子,只相顾发呆,令人莞尔。   这时蔻珠和点翠也来了,看了看我们,不好再坐下,只在一旁继续说他们的话去了。   “松风如何不吃?”   “松风所修苦禅尚未到家……”   我听了觉得这松风所奉佛道并不全是禅,而还行苦行僧的一套,但他自己也说自己所修并不到家,想必他心中还有迟疑。   “松风也略懂岐黄,天道一途,似与我佛迥异,但时时又有相通……”松风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低着头不再说话,好像自己在想着什么。   青云不理会,继续问道:“和尚如何出来了?”   “你父亲的画我略略看了,虽觉得好,却说不出更多,便出来走走。青云你如何不跟着一道听听?”   青云摆摆手,小大人一般“我不耐烦听那个,父亲作画,我常常在旁看着,就今日做的有趣些。”   “是啊,大为有趣啊,这画行云流水的,倒不是我往日枯坐时候所悟,心里倒是挺畅快的……”说着,又没了言语。好一会,松风见我不大说话,便问:“康康可是在饮食上有些改善了?”   青云听了抢着说道“康康喜欢吃鱼肉,还喜欢吃桂花糕。”   “这可好了。康康你要多吃一些。人有五脏,分属木火土金水,分别对应肝脏、心脏、脾脏、肺脏和肾脏。我们只要依天时而饮食行事,身体自然康健……”   松风说的正兴起,我也渐渐能听出门道来。此时在空山幽静的花树下听的这些,只觉得天地之道概莫如此,只是人自寻烦恼而已。   松风朗朗说些医道,青云一时负手仰头看花,一时逗逗我,又一时惹惹松风,时间到也过得快。我心里也高兴,想起松风之前说的一番话,感觉他仿佛心里有些解不开的东西,话里话外似有所悟又仍胶着的样子,此时说起医道,反倒恢复那松风的感觉来。   不一会,天却渐渐阴了下来,一阵凉风之后,竟然飘起雨丝来。   松风赶紧打发我们起来,拎了斗篷盖在他头上再弯腰抱了我,又让青云牵着他的衲衣,往下走去。这时蔻珠点翠也来了,见了我们,本想抱了我,但是又见下雨,便护在旁边一同下去。   那雨似雨像霰,一下子落下来,天地便拢在纱里面,一下子沾衣欲湿。但我被松风抱在怀里,丝毫无恙,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几人就回到了草庐。   那是草庐之内还是论的热闹。一会说论诗当推王兄,一会说小吕的也大有意趣,一时又说舅舅的画实在堪当第一,那一笔字,形如青松般遒劲潇洒也是妙品云云。我和青云只略略看到大理石桌上面正当中铺的正是舅舅画的写意人物画,此刻舅舅已经把各人的诗作一一誊录其上,却不是统一的并头,而是因这个人的高低而起伏。舅舅的字也确实相当潇洒,看来我的舅舅虽然不在考取功名上用心,却也是第一流的风流人物。   看来今日的曲水流觞雅集相当的有成绩,松风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人们口中的王兄,一首诗做得禅意盎然,意境幽远,令人回味,大家听松风简单介绍才知道这王性德原是一沙弥,自小在寺庙中长大的,如今还了俗,正学四书五经要考取功名呢。另外那吕性小兄弟则是宋华的得意弟子,相貌长得颇好的那个,他的师兄也不俗,作了一首减字诗,情操颇高。想必过几年两人也渐渐会有才名传出了。   一时书画都做好,便交给祖父的贴身仆人老胡送去装裱,祖父说了今日雅集足可传送天下,我家有幸当然藏之。   一时众人减了作诗兴致,才知道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娘亲舅妈带着陈管家、林娘才上前请了众人往山下去用膳。   可能在山上的时候突然间的雨带了凉意,我着了凉,到了下午的时候微微的有些发热,因我一直和青云可园里面里,娘亲忙着送客清点器物,最先发现我不大精神的还是祖父。所幸松风还在附近盘桓,祖父立即差遣老胡去请了过来。   松风到时娘亲也已经知道我发热了,免不了又是一番忙乱,祖父见了娘亲的样子,反而把我抱在怀里,请了林娘过来,强令娘亲坐下休息。   我其实并非很严重,只是受了寒气,午餐又不如往日按时,身上有些难受而已。祖父抱着我倒也舒服,并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松风何时来的我倒不清楚了。不过松风给我打脉的时候我却醒了。这一次松风把握两边手的脉都把了,还看了舌苔,面色,才开了药单。最后才对祖父、娘亲细细地说了我的身体。   松风真是妙人,直点娘亲心病:“想必夫人怀孕之日便怀了心事,以至于气机郁滞,伤己也伤胎。自身脾胃运化不畅,便有血虚气虚之变。母子连心,因此康康自出生脾胃便虚弱;又脾脏仍后天之本,康康生后喂养略有不当,因此自身血气更见亏虚;血气亏主实则伤肺引致痰湿,不易于避风邪,主虚便可引致阴阳两虚。另外,康康生时应该有些不足,否则不至于毛发枯黄的肾虚之象。康康脉象,若说病也尚且不算病,但若长期调理不当必酿成大症候。上次我云度了她去,只怕经我调理,不过三两年便有大起色,夫人执意不愿,松风自不愿勉强,只是夫人从此要看开了去,在饮食上留心调理,辅以药材,徐徐补来方可望痊愈。”   娘亲听到松风前面的一段,早已忍不住嘤嘤低泣,后又听见以后要细细调理的话,有赶忙擦了泪,仔细地听。祖父抱着我也问:“松风也请指点如何在饮食上留心?”   “康康正是出生婴孩,若早在襁褓时候喂足奶水,也当无妨。”   此时蔻珠接了话:“大师不知,我家康康到了七八个月时就在不肯吃奶的。”   “原来如此,这也无妨,如今她已足两岁,可多添补脾益气的食物,芡实、薏苡仁、山药,这些除了可入药,还可做食材,你们可变了花样给她吃。另外,天生万物皆有其性,康康平常想吃什么,只要不伤及其身,都可给她吃。我看此次见她,比上次又有些起色,想必府中已改了她的饮食,这就是好事,但往后还需慢慢调理,心急不得。只有一条,怒极伤肝,肝伤脾必损,往后可要避免大悲大痛,则可保一世平安。”   祖父听了也只点点头,我想因为其中涉及我的父亲,祖父也并不好在众人面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老胡收拾了厢房,邀请松风住下些日子。娘亲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呆楞,后来林娘便扶了下山,不过却留了萱玉下来与点翠一同照顾我。   我晚饭时吃了萱玉炖的鱼粥,又喝了汤药便躺在床上捂汗,到了往日临睡的时刻就出了一身的汗,萱玉与点翠给我换了衣裳后,我便觉得软软的,却没有白天时候的难受了,略略喝了些温水,就沉沉睡过去了。   我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一时人事具忘,昨日青云如何走的,松风和那王性德怎么住进来的,好一会才想了起来。   点翠和萱玉倒没有含糊,给我穿了衣服洗漱之后仍旧给我喂了粥,不过此时我的饮食已经大为改善,再不是连油腥都没有的清汤寡水了。等我吃完,仍抱了我去给松风把脉。   好一会才说:“昨日受凉,并不严重,发了汗,就大好了。”说完示意萱玉把我放下来,然后说:“姑娘不必担心,和尚自有分寸。”   说着拉了我的手,我睡了大半天,睡得筋骨酥软,正想走走散散闷,就欢欢喜喜的跟着他走。正巧祖父吃过午饭也要出来走走。三人就只在院子里踱踱步,说些话。   “我昨日听大师所说医理,也深有体会,只是没想到松风精于禅道,还能对医理有如此认识。”   “哎,说到禅道,我也苦于此啊!”   “哦?松风不妨说说,大家一起参详?”   “我自受戒,便修苦禅,后于四方云游,初时也是因为长长孤身一人,不得不学些医术在身,后来见民间疾苦,不免也怀了救人之意。有了救人之举,就希望不会误诊漏诊。渐渐也就对阴阳五行有些心得,心中对于苦禅则有了不一样的念头。总觉枯坐修禅,不若救人一命般令我心安。就不免有些自苦……”   “原来如此,松风所言怕是自古皆有人烦恼,想那达摩面壁十年为人称道,也有孔圣周游列国之举,此事还需得松风自己堪破……”   “哈哈,林中书不必为我所说介怀。倒多留心你家康康,我瞧这孩子的母亲似有些心结,怕是你家家事,我不便过问。林中书的长子次子我曾有缘一见,确实风采过人,你林家一门琼秀,当真可喜可贺。康康这孩子一双眼睛长得极好,初见她时,病恹恹的不大精神,一双眼睛却水灵,又沉静过人,想必是个怀有瑾玉却不事张扬的孩子。”   松风的话明着褒奖,潜台词是不是有些微词则未可知,祖父听了便只说:“过奖过奖。康康近来我带在身边,确实是个恬静的孩子,说到聪慧确是不如泓儿幼时。只是女儿家,能温柔娴淑就是她的福气了。她虽不似其他孩子般天真娇憨,但自有她的一番乖巧体贴,也真令我老怀安慰。”   祖父的话暗地里有些维护父亲的意思,看来我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果然是很令祖父欣喜的。对于我则完全是老年之后绕膝的安慰而已了。我应该生气么?我倒不生气,因为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的。松风对我另眼相看,祖父对父亲另眼相看,这就是人与人相处的缘分,也是脾气相投互补的缘故。松风话里话外说我沉静不似这家中的许多人,大致他也不见得喜欢祖父甚至父亲那种高调的做事风格吧。难怪我看松风有些好感,原来是脾气对了胃口。   无论如何,我和祖父血肉相连,祖父对我也算上心,何况我的启蒙老师除了娘亲,就是祖父了,舔犊之情早已经将我们连在一起。   自此以后娘亲特意安排萱玉管我的饮食,为了更好的贯彻松风的意思,娘亲禀明祖父,特意留松风多住了些日子,又让萱玉多请教松风医理药理,方便日后给我制作药膳饮食。   祖父自然同意,并且还让松风也一起住在可园。两人日日谈佛论道,彼此了解则更为深入,松风常赞叹祖父思维严谨,祖父则敬重松风妙手仁心,彼此学问又互补,常常一席话下来大家都长了见识,日子也好不快活。开始时之前跟着松风的那王性德也仍就跟着松风住进可园,却并不与两人多交流,之日日闷在房中看他的书。不多一些日子后就要告辞,说是要进京赶考,祖父自然不能留着,赠了一些银子,还告知其我父亲叔叔的地址,好让彼此帮衬帮衬。   这段日子我便也跟着祖父住在可园,一切顺心随意,真是快乐。松风住了一个月上下,就坚持要走了,娘亲和祖父苦留不下,无奈松风挂念外面病患,又说我按照这样调理必能健康成长,祖父娘亲苦劝无效只好打点些礼物,并让萱玉做了一桌子斋菜和松风道别。   此时萱玉对于药膳已经颇得门道,萱玉原本就是留心饮食的人,何况本来聪明,又得到松风的提点,自然不俗。因此道别的斋宴吃的宾主尽欢,松风、祖父都连连称道。末了松风临走前对我说:“康康,以后你也学了医术可好?这些日子我看你听我与你祖父说话,大和尚认为你很有悟性。如你想念松风和尚,可随时到南边雍翠山去,那里也别有一番气象的。”   我也舍不得松风,从开始时候的温暖感觉,到相处之后的熟悉,松风真的很像我前世的父亲。前世的父亲也是这样的,善良温暖,因为自己学医,也常常希望他的孩子学医。听了他的话,想到他云游四方,年纪又大了,而我困在家中,不知何年才会再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和尚,康康也想去看你。”   松风只摸摸我的头说:“康康不必难过,你我有缘,必能再见。”   我听他说的肯定,心里也好受一些,边点头,松了手,挥别他。   松风走时已经进了五月,山中还不觉得,山下已经开始热起来。祖父嫌山中过于潮湿,仍决定回到山下来,一来是我的父亲叔叔外出近三年后即将迎来秋试,二来是曲水流觞后家中的客人反而开始多起来,会客一事总不能没有个长者。   愿做巨眼见沧桑   回到山下我才发现家里真的才叫“客如云来”。   原因?以往曾有,今日再现罢了。   原来是三月末的雅集经与会者传出,然后文人士子间口口相传,因为都是文人,说话间不免用了辞藻来描绘,自然一传百的传开了。雅集上一些琅琅上口的诗词也成了众人开口议论的话题。若说只靠口口相传,在这样的时代也断不可能在一两个月内令天下人趋之若鹜,不外乎中州地面附近的州县知道罢了。   但是我的祖父原本文人脾性,得了舅舅的画和书法,也颇为得意,因此当时就让人装裱了画作,在可园里面里赏了好几日,又把上面的诗作亲自一一誊录出来吟诵。有一天心血来潮,想着我的父亲叔叔也是清雅之人,便一叠声的让老胡找了两个可靠的仆人带了画轴,自己亲自写了封长信细细描绘了当日雅集情形,转给了我的父亲叔叔。   从这件事情,我看到我的祖父虽然决心安心做学问,但是骨子里的文人气息是无论如何也改不掉了,一味的只求唱和应酬,诸事不理。而我的父亲叔叔估计同样如此。   当日我的父亲接到祖父转给他的舅舅的画作,当下请了叔叔一起看。两人各自传了信回家赞叹一番犹不足,还特意请了祖父原先在镜中的同僚门生,以及途中认识的认为不俗的人又诗啊酒啊的上了一番,不多久,父亲《观内兄林玉华曲水流觞写意图》一文就遍传京师,不日传出京外,一句“成竹在胸,写人写意”成了舅舅画作的点睛之评。除此之外,我的叔叔也有诗作,连我娘亲当日抚琴的情形都被大肆描述了一番,叔叔还根据祖父对琴音的描写为琴命名为”春漾”,潮乐渐渐流布。最让人注目的是,原先父亲叔叔因为祖父的关系,浦一进京,就令朝中诸人侧目,后来在京中近三年不时还有佳作传出,已经是声名鹊起,成为今科大热,此时临近秋试,传出如此雅事,连朝中重臣慕容修都惊动了。   那慕容修乃当朝名臣,他原是江南人士,十八岁便高中状元然后入朝,为官四十年,经历两朝君主,声名赫赫。尤为难得的是慕容修同时拥有德名和才名,身为人臣公正廉明,身为文人举贤为公,文章传世,又力举百余年前名相范遥的古文革新大旗,使得文坛风气清新延续,一派古朴风范,世人慕其名,皆亲切的称之为“慕容先生”。   我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写意与工笔是中国画的两大派别,就我自己的历史知识,前世时候大约在唐代就有这两种画种,后来宋代苏轼在观王维的写意画时正式命名了“写意画”。如果说在这个时空,舅舅是首开局面的人,那么,他于当代后世的影响实在是非同小可,而今日的一切都足以记入丹青,流芳百世。   很显然,我的猜想是对的,因此以慕容先生一生浸润艺术领域的功力又怎么会看不出舅舅画作的艺术价值呢。祖父虽然是文坛领袖,但是退居乡野,自然没有慕容先生在朝中的重大影响力,此事经由慕容先生,性质自然上了一个层次,连带中州林家的声名简直就是振聋发聩,一时间盛况空前。   我身处其中有今夕何夕,繁华盛世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仿佛为此雀跃,又仿佛抽离期间。但是家中诸人俱是快乐的,祖父为自己的儿子们骄傲,娘亲自然也沾了夫君的光,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家中仆人知道少爷加官进爵有望,更是自豪。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如今一切随顺,人自然心情畅快。客似云来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祖父日日应酬并不以为苦,反以为乐,我在一旁看着心想:这才是领袖的态度呢,没有交际,那叫隐士不叫领袖。不过从来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未知将来又会如何。   娘亲日日操持家务,为客人打点一切亦不为苦,我开始很不习惯娘亲这样的忙乱,因为她一忙自然少了陪伴我的时间,祖父更不会有空教导我了。不过后来我发现忙乱过开始的十多天后,娘亲的统筹工作更为熟练了,很多事情渐渐的交由林娘蔻珠处理,自己还是尽量的抽出时间来陪伴我,为我唤医看药,教导书学,那张名动天下的“春漾”琴也就不再空闲。   娘亲虽然因为父亲的缘故并不厌烦会客,但是我的舅舅舅妈可就苦了。盛事如此,舅舅几乎是风口浪尖的弄潮儿,一时间中州玉华写意画几乎是家喻户晓,上门求画者络绎不绝。舅舅舅妈本是风雅之人,素性阔朗,又出身世家,自然不会把金玉钱财放在眼中,有客来求,开始还能殷勤相待。日日如此时间久了,以往又是四处逍遥的活神仙,自然厌烦。何况我知道写意画本就重在“写意”两字,日日事务繁杂,心中哪里还有惬意而作的精神!渐渐的舅舅不大作画,推掉了应酬。   可是世间人本就如此,求而不可得则愈加珍贵,因此舅舅作画越少则坊间开价越高,开价越高则舅舅名气越大,越不得安宁,连青云出门都有望风而动之人。舅舅舅妈每每对着娘亲苦笑。无奈之余,舅舅决定再次出门云游,但这一次因为青云渐渐长大,也要正式开始读书认字,加上舅舅并不打算在外长期游荡,因此青云便留在中州家中开始学习经典。也正因为青云正式拜了先生入学,舅舅舅妈也并不在家中,因此见青云哥哥的机会就少了。只是娘亲怜青云上面只有祖父祖母照拂,尽量抽了时间去探望,素日里萱玉做了好东西总会记挂着他,因此两家的交往并未减少。不过我与青云是真的投缘,就算家中没有长辈,青云也常常带着小厮溜到我家来看我,这自然而然加深了我们的友谊,颇有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意思。我虽然多了三十年的阅历,但却不会因为这个差距觉得我的青云哥哥幼稚。古人早熟的多,青云又有许多见识经历,尤其难得的是青云不像我的祖父张扬,万事都不会拿来当资本炫耀,一切自自然然的,最让我喜欢。   随着这种情况的发展,我发现我的青云哥哥实则相当聪明,而且和我的舅舅如出一辙的充满情趣。有时他不能来看我,我也不能去见他,他会画了了小画告诉我他近日做了什么,我手不能写,自然没办法,但是萱玉做的膳食点心却是好礼物。有好吃的,我从来不不会独享,都扯着萱玉让他分给家中长辈,更加不会忘记我的青云哥哥。祖父知道了连声夸我人小主意大,最是知恩图报乖巧玲珑的。   一展眼间,青黄不接的四五月就过去了,连绵的春雨已经被晴空碧洗替代,我的身体小心调理的同时有了稳定的情况,我知道我并不能着急,先天的缺失最难补回来的,但是最让我高兴的是,可能因为身体发育的缘故,也可能因为最近事件刺激的缘故,我对今世往世的梳理渐渐的清晰起来,因此我因为外物刺激而发呆的情况也有所改善,我心里清楚,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来到了新的转折点。   因为近日我对知识有越发强烈的愿望,娘亲也渐渐的让我学琴,不过也只是简单的右手的指法。我知道这是基本功,学好了大有好处,而且灵动的手指也能让大脑发育的更好,也不怠慢。娘亲倒不含糊,直接让我在“春漾”上练,一个方才给娘亲回了话的妇人见了说:“这可是“春漾”琴吧?哎哟!外间多少人想听也不能够,小姐倒让康康练些不成调的!”   蔻珠原在一旁伺候,听了立即回嘴说:“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把琴罢了,不弹着还挂起来供着呢?”   此时萱玉捧了点心进来,听了蔻珠的话又笑道:“这位嫲嫲不知道,琴靠人养,是要日日弹着,那声音才越发好呢。嫲嫲外边的人唤你呢。”   那嫲嫲听了也顾不得蔻珠的话转身就出去了。蔻珠见她走远了,扁了嘴说道:“小姐,这嫲嫲太没规矩,主人们做事情那里轮到他们评论的?!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是这么个样子。”   娘亲叹道:“如今风气如此,加上府中远不比我在家时候的规矩大,下人们也是有些这样的脾气,我倒是听陈管家提过说先婆母在时府中规矩严的,我虽然年前整饬过一回,但是究竟一时改不过来。急病猛药医,大病徐图之,我把人逼急了,可会出大事的。”   萱玉放下点心,又上了茶就走过来牵我去吃点心,听了娘亲的话白了蔻珠一眼说:“有你赌气的地儿吗?小姐这里千头万绪的,你还添乱。平日里你还不知道这底下人的厉害?虽说她不敢和你叫板,难保日后做事起来给你好看。”   “什么好看?咱们手里拿了情理,就只管拿了去做事情,谁又敢说什么。小姐是当家主母,康康还是长女嫡女呢,怕什么。”蔻珠说着也扶了娘亲去桌边。   娘亲听了他们的话笑了说:“你们就在我面前拌嘴,还说规矩呢。蔻珠说的在理,萱玉也是为了大家好。这两年我也渐渐悟了,这为人处世,固然是要站着情理的,不然就名不正言不顺,但是只管拿着情理做事,不说些技巧,到底伤人伤己。”   一席话听得两人都虚心受教。娘亲说的在理,家务事难管,不是说有了一个理字就能通的,还要权衡再权衡呢。   梅须逊雪三分白   在我记忆中的这一年夏天,家中各人情绪一直处于高亢的状态,但是对于我的娘亲来说却只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我的父亲外出近三年,即将迎来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而众人一直认为这将是喜剧结局。另外,我经过松风的指点,半年调养下来,已经有了起色。虽然头发还是枯黄,但身量高了,抱着也重了,脸色也有了红润的样子。而最让娘亲松了一口气的是家中的收入略有增长。   娘亲有时候处理家务并不忌讳我在场,是以家中产业的运作我略知一二。娘亲于年头开始组织给田上农户发放粮种,秋收后给官府纳了赋税,自己再抽取粮租。这就是家中主要的经济来源了。我想我家中不外乎古代的地主,这地主也就是拥有田地大小的差别,至于祖父以前做官,也只是在赋税上有好处而已,说到底还是看天吃饭。若年成好,底下的农民略好些,上面的地主也丰裕些,若年成不好,两头都捉襟见肘。   我的舅舅家可能略好些,因为外族家世代也有些经营在手头,物品有了流通,手头自然是松乏些。但我家世代并无经商的传统,加之祖父一味以念书为要,农工商这些末流自然不如他老人家的眼。因此娘亲想要振兴家业也只能渐渐买些田地增加收入。   我年前曾听娘亲对祖父提过,前两年大约天时不好,收成也就不好,大约会有大批的富裕农户、小地主撑不过去会破产,尤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更是哀鸿遍野。我心里知道大凡一个朝代经历了一两百年,渐渐就会有诸多弊病出现,诸如土地兼并、农民破产成流民,这也是朝代更迭的直接原因:农民一无所有了,自然揭竿而起。眼下这个朝代也颇有点这个趋势。只是也曾听娘亲提过,百余年前范遥的革新运动略清了陈弊,这天下才安稳而已。   每年的四五月份就是人们俗称的青黄不接,此时粮食下种却无收获,前一年的屯粮又已经告罄,遇到前一年年成不好,这时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但是对于有心兼并田地的娘亲来说却是个好机会。   这日却已经是六月上下,陈管家进来回话的时候,我才歇过午觉,我正开心的享受萱玉给我打凉爽的风。   “夫人,上回一批富农的田已经陆续签了卖田契,如今地里的庄稼也没耽搁,长势都是好的,这是一批地契,请夫人过目。”   娘亲接了在手略略翻了就说:“如此甚好,只是这一叠子倒麻烦,而且我们这样做了,虽说是你情我愿的,但是难保中间有些小人有弄舌的事情,恐怕还是要过一过官府才好。我想过了,顶好是请了县丞做公证,又把这些田都请了人丈量了,做成一张大的地契,岂不方便?”   陈管家连连点头:“正是这话,小的这就去办,只是这官府……”   “此时需要报给公公知道,倒是自然就解决了。不过陈管家,你可要看好底下的家丁,公公曾嘱咐过,这田地都是人家的命根子,若非实在无法决不愿卖的,是以我们买了也要厚道,不仅不可有欺凌,还要时时照拂着。”娘亲并未多想,只是仔细吩咐。   陈管家听了忙站起来说:“不敢!夫人,我定然约束自己和手下的人。我们家是什么人家,少爷还在京中谋出身呢,我们那能给少爷夫人们抹黑丢脸。”   陈管家已经是家中的老人了,多年来都忠心老实,和田上的农户多有交往,自有他的威信在,想必娘亲也只是时时提醒而已。   这是娘亲在年成好的时候第一次为家里增加收入,我知道她是殚精竭虑的为家里好,但我也知道这实际上就是兼并土地,是每一个皇朝到了苟延残喘的时候最致命的伤,也是历来有抱负的君主最头疼忌讳的事情,更是历朝改革家都想要扭转的问题,因此实际上娘亲的做法给家里埋下了一个隐患。但是我心里思索,恐怕如今天下没有几家大地主不见机兼并田地了,不然以祖父为官三十年的经历,如何会允许母亲这样做呢。看来在这个时势也太平不了多少年了。   娘亲肯定不会想这些,她一个妇道人家最盼望的不外乎夫君功成名就,自己平安幸福,儿女健康懂事。因此增加家中收入,为父亲在外打拼减少后顾之忧,是真正贤妻良母的行为,是值得她欢喜的。   不过除了这些令她高兴的事情,还有让她一直无法释怀的事情。而这件事情真正切实的关系到她的幸福,甚至和我的身体密切相关。那就是我父亲的小妾。   说是小妾,实际上也不是,只是我父亲自小的贴身丫鬟,这样子倒有点像通房丫头。不过这里并不叫通房丫头,只是仍是丫鬟。父亲的这名丫鬟名字叫奉香,原是我祖母还在的时候就点了给父亲做丫鬟的。奉香原并不识字,但人倒也聪明,一众丫鬟里,父亲尤其喜欢她在旁边伺候笔墨,渐渐的也略识些字。   原先祖母在的时候祖父也并非没有侍妾,但是祖母为人精明,加上我的父亲叔叔自小就得人意,因此这些小妾并不得宠,多年以后也只是在家中幽居,不轻易出来见人。等到祖母做了母亲,御下极严,奉香和父亲倒还是规规矩矩的。但祖母去世后,祖父掌家就不一样了,只是当时父亲尚未娶妻,奉香自然还是丫鬟。等到娘亲进门,因为祖父也有妾室,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后来父亲上京,家人权衡,娘亲留在中州,父亲不能没有女眷照顾,就把奉香也带上了,此时娘亲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了。却不料在娘亲怀孕不到九个月的时候,才在京中安顿不久的父亲传回了消息说奉香已经怀有身孕近七个月了。   娘亲一听之下当即气闷难耐,当夜就做动生下我。   难怪我的娘亲气闷一直打不开心结,父亲离开的时候娘亲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等到娘亲怀胎九月,奉香却也已经怀了七个月了。这奉香敢情是还在我父母新婚之期就爬上了我父亲的床,这叫还在新婚中的娘亲如何不气恼,何况家中诸多仆妇都是嘴碎的,听了让娘亲如何下台,好歹我的娘亲在闺中时也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又有才名远播的才女啊。   但是让娘亲气闷的事情还接踵而来,因为才小我三个月的那个妹妹此刻也不过两岁半不到,却听说长的粉雕玉琢的,非常得我父亲的疼爱,而且据说父亲闲暇时候拿自己的诗作教她,她竟然也能一一背诵,一时众人皆称赞。又因为我父亲的文名,这等事情也渐渐传开去,世人说起来皆是一脸向往:想必将来又是个倾国倾城的才女佳人了!   这事传的连中州的青云都知道了。一日他偷溜来和我一起玩的时候,就对我说:“康康,你可知道你有个小妹妹?好像姑父起了名字叫恬儿的?”   我点头说:“我听娘亲提过。”   “我听人说姑父做了诗,你小妹妹还能背诵,看来妹妹家又添了一名才女了,你瞧姑父,小林叔叔,还有恬儿妹妹。”青云脸上有些赞叹的神色,一时想起我来,又补充了一句:“妹妹,你也想做才女么?”   我笑:“不想,哥哥想做?”   青云想了一下,笑道:“哥哥不大想,若是做才子了,少不得天天要见些老夫子,可不好玩。”   我低头继续练我的“春漾”,不再想理会这个话题。好一会抬头一看,才见青云哥哥笑着看我,于是有些奇怪:“哥哥怎么了?”   “妹妹,我母亲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前还不怎么发觉,后来有一次我跟祖父出门访客,才知道妹妹说话可比那些弟弟妹妹好多了。”   我心里有些吃惊,但是并不算太意外,因为我装不像三岁的孩子,所以总是要么不说话,要么说话都句句有的放矢,只是我极少对没有安全感的人说话而已。因此我偏头问:“哥哥说不喜见客,只是这样么?”   青云又笑了“真是这样。”   “我也不喜见客。”   好一会青云又说:“妹妹不要担心,爹爹母亲还有青云可都是很喜欢妹妹的,才不管妹妹是不是什么才女呢。”   真是个好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什么是喜欢一个人的身份。于是我忍不住问:“哥哥,为何喜欢康康?”   青云楞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康康的嘴唇可漂亮,爹爹和母亲都说康康的眼睛算是他们见过的顶清澈的眼睛了。而且我知道妹妹可最乖巧聪慧了。”   我听了,知道舅舅舅妈无论我父亲有多少孩子,青云有多少表弟表妹,我都是他们眼中有着清澈眼神的乖巧孩子,于是从琴凳上下来,对青云说:“哥哥,我不担心有个才女妹妹,因为我有你们啊!”   青云听了也笑这点头说是。   娘亲,我、舅舅、舅妈,还有青云都并不介意那个奉香的林恬儿,你呢?你什么时候能够明白,就算父亲不在,你也是中州抚了“春漾”,奏出出水莲的曼妙女子,你什么时候明白“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道理?   最是难懂世间情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   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这是一首回文诗,《菩萨蛮 夏闺怨》。   这诗是昔日父母成婚后,日日蜜里调油,一日父亲出门归来所做。我曾听娘亲不止一次吟诵过此诗,如今却有个啼笑皆非的局面。   原来父亲在京中一日会客时,瞧见在旁侍候的丫鬟素手调弄冰镇莲藕,就想起了昔日做的这首回文诗,念了出来。一时父亲抱在怀中的我那小妹妹竟然照样得接上了。一众客人听见了轰然叫好,都说这词境界耐人寻味,偏偏又构思巧妙。因也是林恬儿与父亲一唱一和的,世人皆以为林恬儿天生有作诗的天赋,果然有谢韫“咏絮”之才,自然那林恬儿的聪慧绝伦从此更是人尽皆知。这回文诗原本是父母闺帏私语,横竖不过是些撒娇之意,相思之情。想必我的父亲偶尔也会在妻子女儿面前吟诵,如同我娘亲一般,恐怕也不是有心之举,此事传出,父亲也总不好解释是何时因何人所做。   但此话经世人口传,回到中州,就成了两样。世人皆说前中书舍人之子林泓不仅文章了得,还并非一个不解风情之人,与家中娇妻美婢都有郎情妾意的唱和,连女儿年纪小小都知道作诗,真是人间第一流的风流雅事。娘亲听了这话,心中想道当日如何恩爱,今日枕边之人却与身份地位都不如自己的婢女丫鬟郎情妾意。自己的女儿从小就未曾见过父亲一面,未得过父亲抱在怀中一日,而那人的女儿,却是自己的丈夫日日抱在怀中,爱如珍宝。又想到如今我虽然也陆续学了琴认了字,但是天生一段不足,只添病态却无娇憨可爱的女儿情状。暗地里即便没有咬碎一口银牙,却不免有累积了心病在心中。   自然而然的,因为林恬儿的出色,对照的我更加的平凡和不足,娘亲渐渐对我就有些恨其不争的意思流露出来。很典型的,就是对我学习的要求高了起来。   平心而论,我无论跟随谁,都不算不用心不努力的,因为在这里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读书写字,不弹琴作画简直就要被闷死。但是我的娘亲,似乎忘记了我才是一个还不到三岁的女孩,渐渐对我越来越严格。   这年过了大暑,娘亲见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加快了我学琴的进度,原先我一日不过学一套指法,还不断的反复练习,务求基本功扎实,学了两个月,勾托抹托才渐渐上了手,弹起来不再生涩别扭。后来又学了花指,但是花指要弹得自然没有缝隙,其实并不容易,尤其我年纪还小,手指其实很短,要练的完全流畅是真的很不容易。   这日睡过午觉我正在练花指,娘亲在一旁听了半天,眉头却越皱越紧了:“康康,这花指也已经练了几日了,如何花指和勾音还是断了的?”   我停了手,低了头,轻声说:“娘娘,康康愚笨,……”   娘亲听了,叹了一口气说:“康康,如今娘只能指望你了,你可要用心些。娘虽然不指望你一点即通,但是,家中从你祖父到你父亲、叔叔都是声名在外,你的外族家也都是人才辈出的,你自然也不能落了在后面太远的,知道么?”   我站了起来垂首听着:“是,娘娘,康康知道了。”。生在这样的家族有压力是肯定的,不说祖父父亲这边,我的舅舅如今可都是有名的画家了。假如我不是穿越来的,心理年龄足够认识这样的压力,我估计这具身体不知道要活在阴影里多少年。我想到这里,都不禁颤抖: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呢。   其实我也不害怕用平凡的身份站在一群优秀的人的身边,但我还是尽我的能力去达到娘亲的要求,因为我知道她的全部苦衷。   娘亲知道我乖巧,见我答应了便说:“娘今日要教你新的指法,”说罢坐到了“春漾”前面“上回你舅舅演了一次东南边的曲子,你可知中间的许多指法不同于原先中原的?有颤音,这颤音又分重颤、轻颤,是这样的……”说罢演示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还有原先我们分了宫商角徵羽,如今娘还教你两个半音……”   她教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做起来真的很难做,原因是,今日的这些指法都是左手指法,尤其重颤、半音都是要用了大力气才能做到的。我跟着娘亲的教法练下去,恨不得整个人站起来按琴弦。可是弹琴也很讲究姿态优美的,虽不说纹丝不动,但是坐姿端正挺直优美,更别说重颤半音都很讲究时间搭配得当。我一时顾得上力道顾不上时间,都顾上了又因为手短弄得乱了姿势,练了好半日,弄了满头的大汗却还是弹不好。   娘亲在一旁时时提点,但纠正了一处另一处有失了分寸,反复数次娘亲还能轻声曼语的说,但反复了一个下午,天气又热,就不免带上了烦躁,语气就变得不好起来。   渐渐的我也烦躁的冒了火气,在我又一次顾此失彼之后,我决定今日到此为止,不顾娘亲的惊讶说:“娘娘,康康今日不练了。”   娘亲一时还带了不大好的语气指点我弹琴,这时听了我的话,脸上发白,咬牙道:“你!……”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低着头,不想让她看见我眼睛里的倔强,但是手却是停下来了。   娘亲看我停了手,霍的一声站起来。我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只看见娘亲站在那里,一张脸气的煞白,手里紧紧捏着她的帕子,好像用了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对我发脾气。   我心里别提有多委屈,练了一个下午,是受限于自己身体条件还不够,就算再怎么用功,也总不可能一时间练得好得。   好半天,娘亲,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说道:“罢了,我操了这半日的心,说了这大半天的话,究竟是白说了。”说完,也不看我,就直直往外走。   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前世的时候做事最难受的就是我在意的人对我失望,他们一个失望的眼神,一句失望的话,都让我自责好半天。来到这里,丫头仆妇环绕,娘亲也当我是手里的珠宝,日日哄着爱着,哪里听过一句半句重话,尤其是我的娘亲说出来,更是让我难受。一时听见娘亲说我顽劣难教,比骂我打我还让我难过,忍不住,眼泪水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打在琴面上。   我想到这琴如今已经是天下有名的“春漾”了,怕泪水留在上面坏了那桐木,赶紧那了手去擦,一时袖子碰到了琴弦,挂擦出细弱的声音,就好像挂擦在人的心上一样。我知道我伤了娘亲的心,但是我也知道若是我一味得听了她的要求,却总做不到,就会日日让她花尽心思来教导我,最后会一次次失望,折磨了她自己也折磨了我。我看得开,折磨我倒是无所谓的,但娘亲则更会钻了牛角尖,最后连她自己的一点可爱都抹杀了。   我想开解我的娘亲,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开解。在这个时代,女人只能依附在男人身上,犹如菟丝花。自己的丈夫靠不住了,那么就要千方百计的生了一儿半女,不然下半辈子又能指望谁呢?我来到这个时空,身为女子,至少到这两岁半为止,尚且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论姿色,平淡,论身体,瘦弱。我怎么才能不令我的娘亲担心呢?难道我出去告诉娘亲说:你不用担心,我总能好好活着。我的娘亲就会相信么?   正在胡思乱想着,却有一双手伸了过来把我抱过去。我认得这双手,那么白皙修长,除了我的舅妈在没有别人。我抬头去看,只见我的舅妈一如往日的慈爱的微笑着看着我,我一时眼泪又涌上来。舅妈抱着我,摇着我,低声说:“康康不哭,好康康,咱们不哭了……”   “哎,玉卿,你这是何苦呢?”   我娘亲也进来了?我抬了头去看,才发现萱玉蔻珠陪我娘亲站在门边,娘亲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萱玉蔻珠神情各异,萱玉哀戚,蔻珠沉重。这样子也真让人难受,我心里叹了一口气,伸了袖子擦干了泪水,想了想,决定对我娘亲说一些话。于是从舅妈怀里挣出来,走到娘亲面前,端正行礼说:“康康惹娘娘生气了……”,然后我抬了头很认真的对娘亲继续说:“但是娘娘,康康不做妹妹那样的。”   我不打算理会娘亲听了这样的话会有什么反应,但这个事实,与其要娘亲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领悟,并且以自己钻了牛角尖为代价,我宁愿直接告诉她。   我相信不止是娘亲蔻珠萱玉他们惊讶,舅妈也会很惊讶,因为这样的话不是三岁孩子能说得出来的。但是我说了,那么,就请你们适应吧。   果然娘亲忍不住用手帕捂住了嘴巴,蔻珠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萱玉忍不住蹲下来问:“康康,你放才说什么?谁对你说妹妹了?”   这还用问么?自然是你们说了我听着罢了,于是我不说话,只是微笑看着她。   我舅妈或许也被我震倒了,好一会才转身走过来,抱起我来仔仔细细的看了我很久,才对娘亲说:“玉卿,你可听见了?康康说得这句话,可知她可比谁都懂事。你莫要勉强你康康,也莫要再为难你自己了,你这样的人,何苦自苦苦人呢!”   说着示意蔻珠萱玉把娘亲扶进屋来,又拿了话细细的宽慰娘亲。   我在一旁有些呆楞,人世间最难的就是揣测人心,最难懂的是人心里面的那份情,娘亲读不懂我的父亲,为之自苦,也读不懂我的心思,为之自伤。   伤情只为多情故   舅妈是跟随舅舅外出回来之后来探望娘亲的,还有层意思是邀请娘亲明日出门游玩。原来外祖在中州郊野有个庄子,极难得的是靠着一片湖泽的,如今虽说过了大暑,天气有些凉了,湖上的荷花大多是凋零了,但是荷叶田田,又有莲蓬,加上已经过了季节,难得不再有什么人再去赏花看景,因此倒是值得去住两日,游玩一番。舅舅和青云已经先行了一步,舅妈则过来邀请我们。   舅妈说明日一早出发,到日落时分也就到了。庄子上长年还是有人打扫的,加上舅舅舅妈会中州之前已经在在那里考察过了,觉得很好才回来接了青云,并且邀请我们的。舅妈说得温柔又动听,但是确实很坚定的要求娘亲一定带我去住几日。娘亲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这会有些心不在焉,倒是蔻珠听了觉得很好,也使了劲撺掇娘亲。   林娘这时候也料理了家中家务进来了,看见蔻珠这样就说:“你这丫头,怎么像牛皮糖似的,哪里有丫头这样撺掇主人的?”   萱玉听了却笑道说:“林嫲嫲,我也想去呢。小姐,你可准了吧!”   我也没有出过门,这会也忍不住,更想哄哄我的娘亲,因此拉了拉娘亲,有些小可怜的说:“娘娘……”   娘亲见我也说了话,还是笑了,就问道:“康康想去?”   我当然点头,我长这么大,常年就呆在家,早就腻了。   娘亲沉吟了一下,才对舅妈点了头。蔻珠萱玉都雀跃,主动去收拾东西,娘亲让林娘抱了我,携了舅妈去请示祖父。   祖父自然不会拦着,因为他本来就是文人脾气,常常就喜欢喝酒玩乐的。   第二天一早,我与娘亲,带了蔻珠萱玉,先去外祖家会合了舅妈,然后就开始了我们夏日泛舟的郊游。   娘亲亲自带着我,和舅妈同坐一辆马车。娘亲想必是昨晚辗转反侧了一夜,面色有些憔悴,这会有些心事,兀自想着。一路上都是舅妈逗我说说话。过了大半个早上了,我头一回坐那么长时间的马车,不免晃得有些难受,便对舅妈说我想喝些水。舅妈让马夫停了车,后面萱玉上来伺候了一轮,大家吃了些茶点,喝了些水,才继续赶路。   可能是吃了些东西,娘亲这会倒回了神,却一直看着我,眼神似喜似悲的,好一会,才问我:“康康,来,和娘说说话。”   舅妈见状就把我交给娘亲。娘亲又沉默了好久说说:“康康,你都知道?”   这句话无头无脑的,倒叫我怎么回答?我倒是知道中间的一些曲折,但也不过零星知道拼接起来的。所以我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看着娘亲。   娘亲又叹了一口气说:“康康,你爹爹……哎,你有个妹妹,听说很……聪明,你可知道?”   我点头。   “娘亲……心里自然是希望你也是聪慧的,你,知道么?”   继续点头。   “那为何?”   “玉卿!够了……”   “嫂嫂,康康虽然是长女,到底不是男子,日后我们娘俩……康康,你告诉娘。”   娘亲觉得父亲对她无情,自己也没有儿子依仗,女儿身体不好,还不愿意努力做个能够给家人增光的人。将来若是小妾生了男孩,女儿又争气,她就是正妻也站不住呢。于是总希望我能争气,给她露脸,如今我拒绝了她,她自然知道我不是笨的人,只是不愿意。哎,人们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就希望有人告诉她将来该如何,可是究竟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啊。   我低了头,想了很久,才缓缓说:“娘娘,康康明白,但是康康只是康康。”   舅妈听了又是一呆,娘亲更是茫然。但终于还是舅妈明白了过来,看见娘亲又想问,就再也看不下去了:“玉卿!你做什么,康康才那么大,且不说她昨日近日说的话,且说你让她学的那些,你想想你可还记得你才三岁时都做了什么?公公婆母难道也是这样的?康康身子还不如你小时候呢!你何苦来?”   “前些日子方才见你好些,康康身体也有了起色,公公婆母才暗地里松了口气,如今才听了别人的一些闲言闲语,你又乱了方寸。妹妹”,舅妈扶住娘亲的肩,一张白皙的脸绷得紧紧的。   “嫂嫂……我如今成婚三年有余了,膝下却只有康康。玉卿知道当初是想不开才让康康这样,但那奉香跟在夫君身边,哪天在生了个儿子,我们娘俩哪里还有活路呢?我不指望康康,我能指望谁呢?”娘亲压抑多时,再也忍不住,嘤嘤的哭泣来。   舅妈见了这情形,赶紧现了帘子,低声对车夫嘱咐了几句才回身对娘亲说:“妹妹,妹妹,哎!”舅妈实在拿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娘亲,也不好就在路中间说这些家事,只得搂了娘亲的肩,轻轻拍着。   不知过了多久,娘亲哭累了,舅妈估量着娘亲平静些才说:“妹妹为何如此操心呢?那奉香再强,你嫡妻的身份终究不会变,你如今在这府里当家,谁不知道你的好?我们两家也是世交了,李伯父自小看着你长大的,他就算不看你的好,看在家里的份上也总不会亏待了你啊。何况,看这样子姑爷总是会出仕的,能有多少日子在中州过?哪怕你日后跟了出去,他待你不好,不是还有你哥哥还有我么?再则,你看康康说的这些话,可知这孩子竟是个有大见识的,哪怕她没有她那妹妹的名声,你还怕她没有出息么?”说着伸了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依我说,究竟还是妹妹想偏了。姑爷是公公相了这么久的人,婆母也见了,你哥哥也看了才最后定的亲,哪里有看走眼的?姑爷说起来,也算是和妹妹青梅竹马的情份了,哪怕那丫头再伶俐,只要妹妹你并没有行差踏错,姑爷哪里就会不顾情份,和你生分了?这中间传的这些话,我看也做不得准,那孩子比康康还小呢,姑爷拿了诗教她,她伶俐些会跟着念也是有的,但是哪里就能作了诗出来?不外乎三人成虎的缘故。”   “哎,我也知道你心里闷得慌,但姑爷心里如何不念着你?那次给家里来信,没有给你的体己话?只是你们夫妻多时不见,难免多了猜度而已,日后见了面,自然就好了。”   我听着舅妈温柔的嗓音,心里还佩服,我的舅妈说话是很有条理的。只是絮絮叨叨,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道理,加上马车很晃,渐渐的我就睡过去了。也许是因为旅途确实劳累,也许是因为在家里几个人都强装了笑脸,又或者昨日的一场尴尬让大家心都太累,所以这一睡竟然大半天就过去了。等我醒来我就已经到了庄子,一睁眼睛就是青云的大脸蛋。   看到青云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开心,因为在青云这里我感受到更加开阔的世界,又或者是因为舅舅舅妈一家在我的观念里是相对正常的家庭状况。在前世的时候,同样的社会,同样混乱的事实,但是毕竟女人还有选择的权利。但是在这里,女人没有任何可供选择的对象。唯独我的舅舅舅妈,多少还是幸福的。   幸福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很显然,娘亲并不觉得幸福,哪怕全世界认为她嫁给了全天下最有名的才子,她自己也是名誉中州的才女。但是我的舅妈呢?她名不见经传,丈夫却是世人拿了斗金来唤他的画的大画家,可是她也觉得幸福。远在京城的奉香一定幸福么?父亲呢?或许幸福是相知,或许幸福是相守;或许幸福是求而不可得,又或许幸福是你回眸的瞬间……   我并不知道我应该用什么姿态来面对我的父亲,我父亲的小妾和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摆出长女嫡女的姿态居高临下么?还是愤世嫉俗恨他们抢走了我的父亲?抑或是世故圆滑和平共处?在这个时代的这些男人,其实未必无情,只是委实多情而已。娘亲的这些伤心,我相信,实在是她相思之下的自伤啊。   我睁大了眼睛愣着想了很久心事,直到青云用手指弹了弹我的额头说到:“傻康康,你眼睛都睁开了,怎么还没有睡醒呢?”   “青云哥哥!”我抗议。   “妹妹快起来呢!母亲已经备好晚饭了,你不饿呢?我在外边等你啊。”   “哥哥……”我一把拉住青云,我这时不想自己一个人面对可能同样伤痛的寇珠或者萱玉,我直觉觉得青云是我在这世上最向往的开心“哥哥……哥哥抱。”   我觉得我解决不了娘亲的问题,在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不仅不能解决,甚至还因为她的苦而苦,因为我们都是关心她爱护她的人。但青云,他们是远一些却是我们愿意敞开心扉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伤口的人,所以当我伤痛时,我想着我的青云哥哥能抱着我,捂着我的伤口不再流血。   青云迟疑了一下,然后脱了鞋子,爬上床,然后和我枕在一个枕头上,伸手绕着我,我就再也忍不住,悄无声息的留下很多眼泪,直到再一次睡着了。   此章修改成空白1      荡兰舟清霜淡荷   我做了一个梦,醒来不知身何处,周围的一切黑蒙蒙。我有些茫然,眼前绫罗帐,绣花繁,玉面少年轻吐兰,这一切比方才的梦还要绮丽难懂。   我醒过来了,却还是在这里。前世的时候无论多孤单,都没有这样深切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浸染着我,于是我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睛细细的打量着。好一下我才适应,隐约间我看见青云沉静的脸。   青云年方七岁,白皙的脸在黑暗中微微泛着莹白的光彩,鼻子挺秀,这两样皆像我的舅妈;一双眉毛倒是淡了一些,于是平添了几分文弱的气息,像我的舅舅。眼睛,不是狭长的美目,却是一双杏眼,可见我与青云的血缘联系。我想起往日,我仔细看过他的眼,他的眼是黑色的。我们一双杏眼,唯独不同的是我的大一些,眼珠是褐色的。就是这样的眉和眼,让哥哥多了两分女子的秀美。   正想着,青云哥哥睫毛轻颤了两下,就张开了眼。哥哥有些迷蒙,定定看了我几眼:“妹妹,你醒了么?”   我点点头,想起刚才哭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哥哥伸手摸摸我的唇,:“妹妹”,青云停住想了想,又笑着低声说:“妹妹不要难过,哥哥在这里呢。”   正说着,萱玉秉了蜡烛走了进来,掀了帐子,说:“青云少爷和康康都醒了?可饿了?”   “必定饿了,都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懒小子,懒丫头起来吃些东西吧!”舅舅笑着走进来说,“萱玉,你给他们洗漱了,把备着的晚餐热一热。”   说着把大手一抓把青云半拎半抱的带出去了,留下萱玉给我洗漱换衣服。好一会我穿了一件家常的窄袖罗衣,底下是同色的裤子跟着萱玉走到了外面的厢房。外间舅舅和青云都坐着聊天了,两人看见我都笑了,舅舅伸了手示意我过去,我走了过去依在舅舅怀里,低声说了句:“舅舅……”   “好孩子,瞧你穿的着身衣服,真像是什么?”舅舅却不是问我,反而是问青云。   “爹爹,可是像前年夏天在西湖见到的荷花?”   “正是!”   “那荷花是什么样的?”我有些好奇?   “哎呀,那可是,比现今早些时候的清晨时分,天气晴朗,水汽里的一株嫩荷花,那颜色可不就是你身上的颜色!青云,你记得那颜色吧?”   青云点了点头,说:“记得,爹爹,那颜色我还没在见过了,带了青色,有点像天青色,却还更嫩一些的。爹爹,你说这时节还没有么?”   “想来没有了,如今立秋就到了,这草木就渐渐的转了黄了,我与你母亲前两日看着湖边的荷叶,也都枯的枯,黄得黄了。”舅舅有些微叹。   这时萱玉端了捧盒进来,摆开一看,原来是一大碗的荷叶碧粳粥,一碟鸭脯小卷,还有三个小碗的芙蓉蛋。萱玉特地把芙蓉蛋分在我们三人面前说:“大半夜的,不好吃那凉的菜,这湖里面的一种小银鱼,拿了蒸蛋,奴婢觉得还不错,蒸了三碗给尝尝。”   舅舅笑着接道:“好丫头,往日你舅太太就夸过你一双巧手,这几日可有好口福了。”说着拿了调羹就去试。此时我已经可以自己吃饭,萱玉就在一旁帮我布菜而已,一整天没有吃东西,我是真饿了,吃的挺快。   一时厢房里寂然无声,好一会舅舅吃完了说:“萱玉,这银鱼蒸芙蓉蛋还不错,带了鲜和嫩,只是不大适合我这爷们。”   “这银鱼是湖中产的?爹爹,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也不曾吃过?”   “青云少爷不知,这银鱼是很小的,可不好网了上来,而且一般人觉得它没有什么肉,不兴吃它。我瞧了却觉得它那肉很细的,口感应该很好,晚饭后就试试看,没想到也还不错。”   “既然难网,这又是怎么才网上来的?”青云奇怪了。   舅舅漱口了,才慢条斯理地说“云儿不知道了吧?这是渔家拿了气死风夜里照着水面,那鱼感了光游上来,渔家才拿极细的网网上来的。”   我也听住了,睁大眼睛看舅舅。   “爹爹你如何得知?青云如何不知?”   “舅舅,康康也未曾见过……”   “你们才多大呢,就能见这些,渔家半夜劳作的时候,你们还睡的正香呢!”   “那现在不正是午夜?”我更好奇了,我还真没有月夜行船的经历呢。   “傻孩子,这就已经是过了丑时了。”舅舅想了想又问我们:“可是没见过夜里行船?”   我是立即就有些兴奋了,青云更是站起来拉了他父亲的袖子说:“爹爹,云儿可想去,你看康康的眼,可放了光呢,爹爹,带我们去吧!”   舅舅站起来,好像很勉强地说:“好吧,今日我冒着被你们母亲责备的危险,带你们去了!你们等着,我去让他们备好游船。”   萱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舅舅就已经出门去了。萱玉无法,只好转身给我们备了披风,又说她也要跟着上船乐一乐。我心里有高兴又偷笑:我这位舅舅,说的好委屈,可是没准心里也是很想去的。   不一会舅舅的贴身仆人就打了灯笼来接我们三个人。才一出门我却发现天上的月亮真是好,月光皎洁,映的满园的花草都染了白霜,真是好看。   “呀,萱玉姐姐,今日是十五?”青云指着天上的月亮问道。   萱玉赶紧也拉了青云:“青云少爷仔细,别摔了,天可黑呢。”   “萱玉姑娘别担心”舅舅的仆人老黄低声笑着,黄叔说道“今儿不是十五,却是十六,月光是最好的,照的路上也是亮堂堂的,不要灯笼更好呢,我家老爷这几日夜里都嘱咐小的不用灯笼,他要赏月色呢。”   青云听了也笑着说:“那我们也不要灯笼,我虽然见过中秋的月亮,却没有见过这样的,爹爹赏月色,我和妹妹也要赏赏。”说着挣开萱玉的手过来拉我。   我见了这样的月色也雀跃起来,“哥哥,真好看。黄叔叔……”   “呀!妹妹,你的眼睛闪闪亮的呢!”青云拉我的时候突然大喊道。   我又笑,同时也看见青云眼睛水盈盈的宛如切割的极好的黑水晶,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我也指着他说“哥哥也是,哥哥是黑色的!”说着去摸他的眼。   “哎哟!小祖宗,你们可是要吵醒夫人呢?还想不想出门了?”黄叔赶紧打断我们。   我们听了,都急切想去游船,就停了玩笑,跟着黄叔因我们走出院子,穿过一条小路,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码头。那码头只是用湖石平整了,尽头之间一艘不大的游船,挂着两个气死风,舅舅在船边朝我们招手,笑得清风朗月,宛如远时的诗仙。   一众人上了船,萱玉一一给我们披了披风,系好带子,黄叔在船后带着一个老艄公给我们掌船。   不一会我们就离了岸,湖边还有许多芦苇草,夹杂了零星的荷叶,艄公摇橹的声音打破了夜里的静谧,摇碎了粼粼的波光。大家都万分期待这一路的景色,因此此刻都没有话。   过了一下,舅舅走上船头,示意艄公停了船,然后悠然回到船舱,说:“萱玉丫头,今夜如此风月,你可带了酒了?”   说着揽了我坐在小船舱边上的横板上,然后又说:“丫头,这可见了皓月色了。”   我环视了一周,对舅舅点头,又说:“舅舅,我想去船头坐着。”   青云和萱玉坐在我们对面,青云听了我的话就想站起来“爹爹,我也跟康康一起去!”   萱玉怕得很,赶紧抱紧了青云,引得船一阵晃动:“小祖宗!可别乱动,仔细着些,到处的水,可不是闹着玩的!舅爷,酒可是没有,之温了一盏茶,并几块点心。”   舅舅摆摆手说:“萱玉别拘着他,让他和康康去船头看看吧。”   青云一声欢呼,拉了我,三下五除二就上了船头,弄得船乱晃,连黄叔都喊了:“青云少爷,可小心些啊!”   青云哈哈笑了起来,我心情促狭,也跟着笑了起来。   上了船头,只见月华之下,一片的水气氤氲,一片的烟波浩淼,极阔朗,又极清淡。月光洒在片片波纹之上,就好像极好的素锦细细密密的用银线绣了暗纹,真正的风华绝代。我就这么轻轻一站,就有足下生尘,凌波微步的脱俗,又有“宛在水中央”的飘渺。怪道古人如此痴迷吟咏月亮月色,此刻在湖上的这片月华,皓洁如雪,把周边的荷叶照的影影绰绰,晨风滑过,纷纷起舞,真是说不完的仙境胜景。   青云的衣袂不是被吹起来,眼睛闪闪发亮,月光下的一张脸生动极了“皓月若雪,荷叶田田!爹爹!妹妹,真好看,是不是?”   我回头看我的舅舅,看见他端着茶笑,我一时间又闻到荷那沁人心脾的香,只觉得天地间还只剩下我们,只剩下这些快乐而已了。真好啊!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舅舅笑着轻轻得颂着前朝张若虚的长诗,当他念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的时候,我忍不住有些迷蒙,不知道什么时候舅舅来到我们身后,轻轻地挽着我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偏了西,淡了华彩,只见天边见白,漫天的深蓝渐渐退去,成了一种过度的淡蓝,东边也显出了一抹红晕。水面上冉冉升起一片水汽,淡又浓又淡了,好像在风中飘荡的轻纱,拂得清荷轻轻颤动摇曳。   一是青云喊道:“爹爹,你看,水里面有水蛇的!”   我凑过去也看,只见一条灵蛇在水中灵动蜿蜒,穿梭在碧梗中间,真是好玩,“舅舅,真的呢!”   “瞧康康高兴地!”   “舅爷,这水汽大呢,咱们出来大半夜了,也该回去了。”萱玉笑着说“不然,回去了小姐舅娘要骂我了!”   “好,孩子们,咱们还有的是时候来玩呢,今日就回去了吧。”   霁月晴空初流岚   我们只顾着在前面赏月色观湖景,却不知道老黄在后面与那老艄公又网了些大大小小的鱼虾,不过是小半篓的样子,等我们下了船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眼尖发现他们手里滴滴答答的淌着水才问:“黄叔叔,那是什么?”   “小姐,不外是刚才的一些鱼虾,一会让萱玉姑娘收拾了,又是一顿好嚼头。”老黄有些腼腆的说。   萱玉听了笑骂道:“可惦记上我了,主人们还没吩咐呢,老黄你到吩咐下来了。”   “萱玉丫头,谁让你一双巧手呢!”舅舅不仅不给萱玉帮忙,还开口取笑,让萱玉闹了红了脸说:“你们倒会支使我,连舅爷也不帮我……”   我和青云不理他们,只让老黄开打了竹篓盖子,一面走一面看里面鱼虾跳跃,真是觉得新鲜。   好一会回到了屋内,看见舅妈和娘亲才刚刚起了床,正各自梳洗呢。   青云见了他母亲,笑着跑了过去蹭进怀去,满口里撒娇。我在房内门边看了眼疼:这些日子娘亲已经这样少摩挲我,不然见了我就常常叹气。前两日我那样气她,还不知道我们母女是不是会有了隔阂呢。   不一会舅舅也进来了,看见我定定看着青云母子,就问我:“傻子,怎么呆着了?你青云哥哥撒娇,你怎么不笑他!”   舅妈原先没注意我来了,这会就招手说:“好孩子,快过来,舅妈多久没有看看你!”   我走了过去,仰头看舅妈,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舅妈伸了手一把把我抱住,用她的下颌顶住我的头,轻轻抚了背,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衣服熏香。青云在一旁踮起脚在舅妈耳边说了好一会,舅妈听了,抿了抿嘴说:“好孩子,康康,这些日子可是委屈了?”然后又把我隔远了一些看着我“你娘亲对你严格了些,惹你难过了对不对?”   我昨天悄悄哭了一场,昨晚跟着舅舅荡了大半夜的船,心情宽阔了许多,想想也不欲舅妈舅舅太为我担心,于是说:“舅妈,我好了,以后不哭了。”想想,有些迟疑又加了一句:“只是惹娘娘伤心了。”   舅妈听了展颜一笑,却是对舅舅说:“往日我说这孩子好,如今可知道我没有说错!”   “正是,聪慧不说,最难得是那份心思,贴心懂事。”舅舅点头。   “可惜妹妹看不开,”然后又对我说:“康康不要担心,你娘娘也是满心里疼爱你的。你学琴念书呢,尽了力学,觉得难就只管和你娘娘、舅舅、舅妈说,和青云哥哥说,好不好?”   我点头,这有什么不好的呢?舅妈舅舅是真心疼爱我的,我知道,我的娘亲除了疼爱我还对我抱了期望,我心里清清楚楚的。   这时候舅妈身边的大丫头紫烟进来回话说早上老黄的那些鱼萱玉想做成了鱼粥做早餐,请舅妈示下。舅妈点了头,才对舅舅说:“你们大半夜里的折腾,闹得我和妹妹也不得安生。夜里游湖却独独撇下我,妹妹听见了又担心康康青云,若不是我拦着,怕是你们还出不了门呢!”   青云早在听见紫烟说要收拾了那些鱼,就拉了我往外跑,匆忙间只听见舅妈说的两句话还有她睨着舅舅那撒娇的眼神。   青云拉着我跑到外面的伙房,看见老黄已经把那些活着的鱼虾乘出。青云见了赶忙叫:“黄叔叔,那鱼死了?”   “哟!少爷,您和小姐怎么来这里了?这里烟熏火燎的,消息熏了眼睛呢!”   “黄叔叔!方才我在路上见了,那虾很大呢,我妹妹还没见过呢。叔叔,我们把它养着吧?”   “好!,少爷怎么说,老黄这么做。您赶紧得把小姐带回去,省得萱玉那丫头对我瞪眼。一会老黄把好的鱼虾洗干净了养在水里给您送过去。”老黄一面说一面翻那些,抬头看见我们还在,又拿了大手一扫把我们都送回屋子里面去。   我和青云都有些怏怏,青云没说两句,我嘴笨一些,话都没有插上就被赶了出来了,没办法,这老黄叔叔的架势可真是一个大男人,我们两只好走回屋里面了。   这时候我娘亲也梳洗过了,正和舅舅舅妈坐在一起说话。舅妈看见我们有些怏怏的,就问:“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游了船兴高采烈的,现在怎么又没精打采的?”   “你不用管他们,八成是惦记那些鱼虾不成,被老黄撵了出来!”舅舅一面放下茶一面说道。   想到刚才老黄大手一挥就把我们两隔开的样子,也真是和舅舅说的一致,我和青云对望了一样,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舅妈娘亲听了也都不禁笑了。   “这老黄跟你可有三年多了吧?他真是仗义!”娘亲问道,说着拉了我过来,仔细的看了我一番,然后笑着把我搂在怀里。   “是啊,这三年在路上可都是辛苦他了,我们劝他别这么着,说多了他反而恼了,说我们嫌弃他,好几天不说话,也不愿意拿钱。如今我们可都不敢说这话,只是委屈他一身的本领曲在这里。”舅妈接着说。   “你可是多余说这话,老黄这样的江湖义士,为了一句话名都可以不要,朋友间的交情大了天去,你却拿了钱要打发人家,这可就是打了人家的嘴巴了,难怪人家要生气的。”舅舅一面说一面摆摆手示意青云在他旁边坐下。   “我这不是怕委屈人家嘛!”舅妈有些委屈。   娘亲赶紧打了圆场:“哥哥,嫂子也是怕老黄误了好前程。说起来,这老黄又大多的年纪?他留这一脸的胡须竟看不出来。”   “老黄也就叫而已,实则尚未到而立之年,只是他早年经了些风霜,自己也不甚在意这些,看着老而已,他可精神着呢,往日我们遇到前不着村的地方,他一个晚上不打马虎眼的。前程,我估量着老黄自己心里有数,只是他若是有心里真中意的女子,置一个家,有人知冷知热的,让他安定些,也就是好事了。”舅舅对着娘亲说话,却还不时拿了眼睛看舅妈。弄的娘亲都忍不住握了嘴巴在笑。   舅妈却并不理舅舅,只拿脸对着娘亲说:“这事也难,老黄这样的人实在是粗中有细的,要有看上的姑娘,我看是在也不简单。这几年了,我也没看他对谁特别的留心的。”   娘亲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嫂嫂这话可是对我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哎,你嫂子这是和我打擂台呢,怪我刚才说话造次。”,说着才对着舅妈“娘子,刚才为夫说话重了,你可别生气啊……”   我们在一旁听着,这气氛那叫一个奇怪,好像有些火药味,好像又有些调侃味,末了才知道两个人在调笑呢,听了舅舅的话大家都撑不住笑了起来   “胡说胡说……”舅妈脸红了。   这时候萱玉和蔻珠,紫烟和舅妈另一个丫头叫靛霞的捧着早餐进来了,正是一大碗的鲜鱼粥,还有一些面点。青云一看四个人手里都没有他要的活鱼,只不住的越吃越快。   那靛霞原先就在他身边伺候,见了不免忍着笑伺候他快点吃,不一会完了,青云告了声罪就一溜烟的出去了,害得我在一旁心痒痒的,恨不得也跟他出去。   好不容易我也吃完出了院子,就看见老黄当地里蹲着,旁边是弯了腰的青云,我也赶紧凑上去一看。   却是一个定窑白瓷罐,里面半罐的水,游了两尾鲤鱼,大小不过三指,还有几条小虾,也不过是半根指头的大小。我当有什么,也不过如此,这有什么趣呢?前世的时候到处去玩,溯溪也溯过了,小鱼小虾自然不在话下,才抬了头却发现青云什么时候不见了。   正当我东张西望的时候,萱玉也出来了,看见我站着,老黄还蹲在那里,就问道:“青云少爷呢?”   我摇头,不知道他去哪里。老黄见我不说话只摇头就说:“表小姐好安静呢,今日一早上我也没听你说了两句话。”   萱玉拉了我,笑着对老黄说:“康康自小就这样安静的。老黄你也快些去吃早餐吧,昨夜折腾了你半夜,肯定饿了,那锅粥还有好些,你刚才不就说着要吃?”   老黄看了看萱玉,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青云少爷说然那我给他弄这个,给他弄了这会又不见了,我等他一等,一会再吃……”   正说着青云拎着一杆小鱼杆跑了过来,拉着我说:“妹妹,咱们钓鱼,在这里钓看得见鱼儿上钩的。”   我不禁笑了,这真难为他想得出来,这罐才多大呢!可是青云才不管呢,就直直的把鱼勾投到罐里面。看的老黄连连摇头,才说“少爷,这钩连个鱼饵都没有,你这钓的是周文王呢还是钓鱼呢?”说罢走到院子边上,细细的掐了一颗嫩芽,又回来小心地挂在勾上,才投进水里去。   好一会鱼儿也没有上钩,老黄叹道:“这有什么的?还不如去哪湖里钓大鱼呢。少爷,老黄可饿了,要去吃早饭了。”   青云装了老僧入定的表情不理老黄,只是摆摆手。却是我感兴趣,赶紧对老黄说:“黄叔叔……湖里的鱼大么?”   老黄一面走一面说:“大的,改天老黄陪小姐去……”   萱玉看了说:“这人!怎么话也不好好说就走了?”   老黄听了,又回了头,不好意思的笑着搔搔头。   咦?这老黄真是一大憨人!   一抹秋阳光阴短   月夜游湖之后不几日就是立秋,白天里太阳大,还是一副秋老虎的样子,夜里却已经凉起来。有时候天又下起雨来,这秋天的雨,一阵秋雨一阵凉。这个我最喜欢的季节在我渐渐澄明的记忆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记忆,在我的一生当中,我再也没有机会重复这样充满了娘亲微笑的日子了。   在这样的时光里,舅舅舅妈带着我们日日游玩,有时候是清晨理采集荷叶上的露珠,有时候采了莲蓬做菜,有时候雨中漫舟湖上看青黛细雨两缠绵,有时候庭院中烹茶弹琴论书画。本来不过预计三五天的散心,后来舅舅舅妈坚持让娘亲多住些日子,又说才入秋,家中的事物还不繁忙,就算是有事情家中自然有陈管家和林娘打理着,又有祖父在,让娘亲放宽心在这里散散闷。   我知道舅舅舅妈是铁了心想不让太多杂事烦扰让娘亲,让娘亲在这里好好的宽宽心。舅舅还索性写了一封信给祖父,后来祖父派了老胡来传话说让娘亲与我就多留些日子,还特意的把“春漾”并一些书籍一起运了来。娘亲才彻底安心的住下来,诸事不理的只是游玩,仿佛又回到了她还在闺中时候的日子。   有时候我意识到生活环境对人的生活态度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诸如我的娘亲,年幼时候与舅舅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出嫁了,却常常要管理家务,因此很多闺中时候的乐趣就放到了次一等的位置,等到如今有机会相聚,却发现虽然感情仍然亲厚,仍然了解彼此,但彼此的心态截然不同了。娘亲日渐稳重,而舅舅却渐渐成了逍遥的活神仙。这是娘亲与舅舅的最大不同,由此而来,心态就截然不同。患得患失与得失任意,这做人的高下就分了出来。   但无论如何我能够明白娘亲的苦衷,除了同情,还有日夜相处的一段母女情分,无论我从何而来,娘亲待我的让我不由自主看之为母,敬她爱她。   或许娘亲心中很矛盾,一则希望我由衷的快乐,一则又希望我与祖辈父辈站在一起有自己的精彩之处。因此还是希望我在琴棋书画中有所建树,哪怕精于其中的一样也是好的。此刻在游玩的时候业务是不穿插着娘亲对我的教育。有时候舅舅作画练字,娘亲就会在一旁仔细的给我讲书画知识。什么点若坠石,什么清逸流岚,听得多自然就往心里记住了。有时候娘亲弹了新曲子也会问我那曲子里用了什么指法,为什么要用,甚至于在哪些音上加那些花指会更动听,还让我讲讲曲子里面的意境。若是去游湖了,又给我念父亲往日的诗词,又给我讲音韵、平仄什么的。   其实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教学,我所生的这个年代是个文风极盛的年代,这不仅是的类似祖父那样的文人纷纷入朝为官,还使得民间诗词歌赋的兴盛,因此我生在这样的家庭若没有几分才学在身娘亲脸上总是说不过去的。但说实话如果要我学齐了琴棋书画,我却不怎么乐意。我口齿不算伶俐,而且不喜平仄押韵的麻烦,因此兴趣只在古筝与练字,另外确实非常喜欢看书的,这倒是延续了我前世喜欢史书的习惯。   因此娘亲变了法子给我教学我也只是择其有趣的仔细听了自己琢磨而已,其它听过便罢,只当作长了见识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祖父虽然也是一个风雅的人,但是我在家中总感觉有些拘束,不大喜欢随性做事说话,现在好不容易出了门,青云舅舅都是很会找乐子的人,我几乎是玩疯了。想想前世要工作养活自己,一年一次两次的旅游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生活了,还是有些家财的人好,整日里琢磨怎么玩的高兴,实在愉快。   有时候撇下舅妈和娘亲,舅舅和青云只带了我和老黄出门去,后来萱玉留了心,悄悄地跟出来。萱玉是个细致又聪慧的丫头,尤其会弄吃的。有时候我们钓鱼了,老黄收拾了,萱玉就能就地里菜了野菜烤鱼给我们吃。   出去的多了,才知道那老黄照现代的说法是一个野外生存的高手,最最让我欢喜的是老黄实际上非常懂得给我们找乐子。吃鱼,他就告诉我们哪些地方喜欢切了鱼生配上香油米醋十数种的香菜来吃。又或者遇到溪流中的游鱼收拾了烤好只用薄薄的一层盐只吃中间的一段鱼腹,皮酥肉嫩,鱼油适中不肥不腻不柴……若是田中刚熟的玉米土豆地瓜,又怎么的堆了小土窑,烧红了窑着吃……竹根底下的竹鼠,野地里的兔子,山里面的山雉,只要不是荒年吃的连树根都不剩,找一条路过得津津有味却不是什么难事。   舅舅估计是见识过老黄的本事,因此心里待他很不相同,经常带着。我们在一旁看着老黄的说话做事,并没有那些文人脾性,没有几分文雅却有真性情,也很有见识胸襟,因此对他并没有轻慢的心思。连萱玉跟着我们看多了,也常常私下说老黄可是个人物。   有时候两家子五个人也乘了大游舫在湖面泛舟,舅舅就搬了琵琶,拨弄两句。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没有太多的感悟,开心随意些而已,只是突然某天意识到生活的状态无非天上流岚,当你是它你就看不到变化,却能够一瞬间散了去,届时,人事沧桑。   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得以以一种世外的心态来看待天下纷扰之事。这年过了处暑,天气眼见凉快下来的时候京中又传出了好文章。不过这文章却不是一般的诗词歌赋,而是朝中三司度支判官方严方大人所做的《言事书》。   这《言事书》本不是文人之间的文章,而是上呈天子的奏章,却因其激扬文字引得天下爱读书人赞扬,因此传扬开来。我里心想着,谁说古人就没有传扬消息的本事?你看这方大人那长达万字的文章也不过个把月的功夫就由京都传到了中州。我舅舅读了这样的文章竟然也有了几分报国的忧切心情,长日里就与舅妈论长道短。什么民生凋敝,什么贩盐贩茶,什么生天下之财……   我是读了些书史的,因此总是好奇这些事情,但是无论如何好奇,年方三岁是绝不能问舅舅拿来看的,我因此无从窥探这篇有名的奏章究竟写成什么样子。但是这文章在天下的有志之士那里引起共鸣,人们纷纷想起百余年前范遥“先天下之忧”的天下为公,这是我看得到的,只是这并没有在天子那里得到积极的回应,因为朝廷并没有因此发动革新。   有革新之言,却无革新之实,想来天下悠悠众口,赞的无非是一种情操。前世之时就有朋友告诉过我每年他见过成百上千的计划书,但是真正有可行性的却寥寥无几,究竟是知难行易还是知易行难,显而易见。时下不远处还有范遥大人的丹青明灯,但如今的人在我看来空有慕古之风却无实干之意。我骨子里就绝不相信,区区一个书生能凭着一份《言事书》革掉天下的大陋习。只怕革新没个出个样子来,倒把绿林英雄引了来,到时候江山倾覆,也不过时须臾之间的事情。   过了处暑,距离中秋佳节就已经没有几日了,每年一度的秋收、赋税钱粮都是娘亲需要亲自操心的,何况今年我的父亲叔叔还需要参加秋试。这是件家族大事,祖父必然会在家中坐镇,娘亲也定不能缺席。因此我们在舅舅的庄子里流连了近一个月后,终于还是要收拾包袱打道回府。   我有些依依不舍,青云是我的童年伙伴,日日相伴的情意又见加深,最重要的是,在庄子里面的生活实在非常的惬意,惬意到娘亲会忘记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常常对着我恬淡的微笑。而回到家中,与父亲的通信中,娘亲少不了又是诸多烦恼。   在我临上马车的时候青云却拉了老黄过来。那老黄不大惯在娘亲这样庄重的人面前玩笑,恭着脸好半天,才递给我一个小木人,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照着那天晚上我们游湖时候的装扮给我刻得小木人。   “表小姐不要嫌弃,是我老黄的一点小玩意,给表小姐留着玩。那夜景色那样好,权当留个想念。”老黄扭捏了一会,又说“那夜萱玉姑娘也去了,老黄也照着样子刻了一个,也留给萱玉姑娘……”   萱玉原本就和蔻珠在一旁扶着我和娘亲上车,听了这话有些脸红。“萱玉姐姐,老黄把我们都记下来了,刻了下来呢,你快看看像不像。”青云在一旁笑得挺清甜。   萱玉才接了,我也侧了头去看看,只见那木人真是刻得眉清目秀的。才看了一眼,蔻珠就夺了去,看了一眼,又盯着老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夫人小姐,还在这里呢,青云少爷不懂事,你还不懂呢?”   老黄吓得连连摆手说:“我……这……这,没什么意思,只是那天夜里蔻珠姑娘并没有去……那夜景也好人也好,只是留个小玩意,姑娘千万别误会。”   “哼!亏得青云少爷拉你来的,不然知道的说你送个小玩意,不知道的还不得说你私相授受?你打量我们是什么人!”蔻珠狠狠的盯着老黄,但还是把木人拿在手上。   这时候舅妈和娘亲都到了,娘亲板了脸说:“这成什么样子!大门里就这样子。”   舅妈噗的一声笑了“这蔻珠丫头的嘴真是利,往后啊,不知道谁得了去,才制的住呢。”   “舅太太!”的一席话把大家都说笑了,连老黄也没了那尴尬的神色,只是蔻珠红了脸。   “萱玉啊,老黄给你的,你就拿着,别听蔻珠笑你,老黄是什么人还不知道呢?咱们不学那些小家子气,好东西就只管大方拿了就是。”舅妈接着对萱玉说道。   萱玉看了看娘亲,娘亲却只是拿了帕子笑笑,没说什么,于是萱玉郑重在蔻珠手里拿了木人。   一家人里我又和青云依依惜别才架了马车回家。   烹香油鲜花着锦   回到家中不日就是秋分时节,田庄上的租子、赋税等等杂事,娘亲免不了要勤快些过问,日子就还是那些个日子,娘亲日日忙活,还比之前少了时间督促我的学习,因此娘亲又拜托了祖父多谢教导我。   此外大事也就是父亲和叔叔日益临近的秋试了。祖父可能知道成败就在此刻,虽然我的父亲叔叔初出中州就已经誉满天下,但是虚名并不等同于殿试的认可,更无法得到出身,因此祖父也沉寂了往日的交友,减少了自己做学问的时间,关注时时由好友传来的朝中动态,希望藉此打发时间,关注可能对父亲造成影响的事情。一时鸿雁频飞书信不断。   我在他身边时祖父并不大讲这些,因此我所知甚少,也因为祖父其实心思并不在我身上,因此对我的教导就有些漫不经心,只是教教字,讲讲三字经而已,早就听腻了,唯独练字还有些趣味。   照理秋分过后就是中秋佳节,但是今年的团圆节父亲叔叔若是高中,必然就会上了金銮殿接受恩赏了,若是不中也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安排,但就算快马加鞭消息总要近二十天的功夫才能传回中州,因此今年的中秋是必要再忐忑不安中度过了。   祖父无心过节,娘亲何尝不是。只是到了晚上拜月赏月的时候,那月亮的月光很有些兴味。祖父、娘亲还有我都在院子里赏月。   祖父以前官摆中书舍人,是朝中掌管皇帝诏令、文书一类的文职,前朝的时候这个官职是天子近臣,虽然品级不见得高却是皇帝最贴心的职位。后来本朝的太宗皇帝开了万世基业之后以为这官职易于近臣弄权,但因太宗皇帝文墨上不大用心,对士子文人格外优待,因此特保留这个官职,延请文采卓著的人,伺候于皇帝。也因为太宗皇帝一生不曾杀戮一个文人,驾崩之时还特地留了意旨,因此我朝文风极盛,而中书舍人历经数代渐渐成了文坛领袖才能担任的官职。   “中书舍人此位虽并不掌朝廷实务,但乃天子近臣,实则是天下士子归心地,故此圣眷优隆。泓儿澈儿文采均有过人之处,依老夫看来是有望获得。”祖父极喜欢抚摸他那把渐渐灰白的胡须。   “公公,我曾听夫君提过科举科目繁多,一般人多考进士科,夫君却是考贤良方正科,这是为何?”娘亲拈了一块月饼放在我手里,抬头看着祖父。   “唔~”祖父示意丫头倒了杯酒,摆摆手说道:“玉卿有所不知,范遥革新之时,当时的宣宗皇帝为了延揽人才削弱门阀力量,特意增加了进士的名额,自此进士出身甚至可官至宰相,因此天下之人意图鲤跃龙门的当然首选进士科了,泓儿澈儿倒是无需在此出身。只要是可造之材,贤良方正科又何妨。”   祖父说罢,品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在朝时,太子犹未降生,是故不知如何。近年来朝中故交也曾有只言片语提及,均说当今太子实在是极有胆识,将来有望成为一代明君。今上已经上了春秋,帝位的更迭恐怕也非遥遥不可见,在朝中为官,可是一言难尽之事,泓儿澈儿在京中徒有盛名,却无家族根基,自然稳妥为上。”   原来祖父早有谋虑。父亲、叔叔随便哪一个人能够考中贤良方正科,以他们在京中的文名自然容易任职中书舍人这个位置,尤其是上次曲水流觞之后,父亲叔叔的人望更是达于顶点。中书舍人这个位置,看着无甚紧要,却是天下士子文人关注的地方,也是天子招揽人心最重要的位置。无论帝位如何更迭,这个位置因为并不掌管实权,又是德高望重,因此父亲叔叔才不轻易在权利中枢出意外。看来我的祖父毕竟在朝三十年,多少积累了一些政治素养。不过说到底还是祖父父亲他们不甘寂寞,不然又何必一定要去跃那个龙门呢!我嗤之以鼻。不过转念一想,我的想法也不对。   这年头经商可是三教九流的末流,可不比那戏子高等多少。虽然也说财可通国,经商有利可图,但是封建皇朝,谁知道有有什么事情会触犯了国家根本,那一天脑袋掉地也不是没有可能。前两天我还听蔻珠提到这年头连盐和茶叶都是国家统一调配统一发售的,商人赚钱?那还得龙椅上的九五至尊点头拿了免死金牌才好去做的事情呢。   若是不经商,要做像舅舅那样的富贵闲人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自古以来能做富贵闲人的多是世家门阀。舅舅娘亲家在中州是有祖上阴翳在身的,世代下来方才根深叶茂外人轻易动不得的。如祖父这样的人家总望着谋得一官半职在身上,抱负尚且不说,至少真要弄诗作文也有些底气。   说到底,只有富贵能生出文雅,而求富贵,从来都是世间绝大部分人一生的事业。   祖父的话我听着实在无聊便睁开娘亲的怀抱,在院子里四处玩耍。   就这样胡思乱想心神不宁中一家人度过了这年的中秋节,日后却更是板着指头数着日子过。这时空里科举的重要性,真真切切的摆在我的面前。怪道范进中举会发疯,我看我的祖父娘亲固然没有到发疯的地步,却已经是寝食难安了。   日子熬着过了二十来日,这天晚上我已经上了床快要睡觉,却突然听见前院好大的声响,说是人声鼎沸也不为过。我心里有些清楚,估计是父亲叔叔的信回来了。娘亲只嘱咐点翠看好我,便连忙的让蔻珠萱玉给她穿带好,又让林娘出去找陈管家,让他尽快带信进来,然后才一起站在内院门口。祖父必然是到外院去了,我听着人声吵杂,心知无论什么结果今晚上难有好觉可睡了,因此伸手指了指衣服。   点翠会意,就也给我穿上衣服,才和我走在内院门口同娘亲站在一起。   一伙人正在翘首以盼的时候,陈管家一溜小跑着进来了,看见娘亲,喜不自禁的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老爷请夫人到大厅去呢!”   娘亲见陈管家满脸喜色,知道父亲定然高中,虽然之前就猜了个七八分,但此时还是长舒了一口气,抬脚就往大堂里去,却突然想起:“点翠,秋夜里霜重,康康怕是经不住,你可要仔细给她穿好衣裳。”   点翠在后面应了,一群人才赶紧往堂上去。   才进了大堂的门就看见烛火明亮,大堂上当地里跪着两个仆人,祖父在前面的椅子上坐着,满脸的欢喜,见了娘亲立即就说道:“玉卿,这两人是泓儿澈儿遣回来的,你只管问。”   那两个仆人还没等娘亲开口,就都抬起了头,两人长的倒是端正,只是其中一人的眼睛倒是非常有神,另一人挺恭敬。只听见那恭敬的仆人说:“禀老爷少夫人,两位少爷二十多日前秋试,其中大少爷高中贤良方正科第二名,二少爷也中了第五名。三日后殿试,皇帝陛下对两位少爷赞赏有加,还说了“吾为子孙得两相矣!”。两位少爷知道家中老爷担心,特遣了小的快马赶回来报信。”   这人还没有说完,另一仆人抢道:“两位少爷还说如今还没有定夺他们的官职,想是以后拜官封侯也不是不可能!让老爷少夫人放心。”   祖父听了这不伦不类的话原本只是微笑,这下到大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这话分明是你拿了讨我们欢心,却说是泓儿说得。罢罢,陈管家,带他们下去用餐休息,日后自然都有赏的。”   娘亲听了自然喜不自禁,这是上前说道:“恭喜公公,以前您是中书舍人,如今怕是要成了宰相父亲了。”   “哈哈!”祖父站起来捻须负手,连连叹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我素知泓儿澈儿并非池中之物,不想今上如此褒奖,家门之幸,家门之幸啊!”   一时家中各人相互道喜,中州林家自然是烛火通亮,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祖父想必是非常高兴的,连连的催娘亲要办喜宴,庆祝林家一门今年同时出了两个进士。娘亲自然不会违抗,立即就与陈管家、林娘商议开了。   第二天,娘亲就往中州各亲戚、交好的世家送消息,一时间上门祝贺的人也络绎不绝,家中的盛况更可谓空前。之前祖父会客,也就是热闹,时下的情形却比当日还要热闹。   我在一旁看着,真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样子。我这时候生不出什么对于未来的哀叹和担心,恰如一个前世的孩子高考考好了,意味着他的前途有着一个非常好的开始,此刻,我真心为我的父亲叔叔骄傲,他们同处一门,又能在仕途上比肩并进,实在是家门有幸的。   路迢迢风散湘云   在我满三岁以前我几乎不会在意皇帝的纪年,一来年纪小,二来无心装载。在未穿越以前,是公元年,到了如今我却混乱了时空,对应不了纪年了。   然而在我满了三岁的这一年,我却清晰深刻的记得皇帝的纪年。因为从我的后半生来看,一切美好的逆转都从这一年开始。有人说盛极必衰,月盈则亏,其实只有说这话的人才明白这中间漫长烧灼的痛苦。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吧,苦酒饮下去,久而久之,亦不为苦。终点?也不知哪日才是。Happy ending,真正是小说才出现的事情,生活,只有死亡,没有终点。   自那日父亲叔叔谴仆人回家报信后,祖父最关心的也就是皇帝最终会给父亲叔叔点什么官职,因此第二日就另谴了仆人小厮再往京城里去,娘亲自然又要打点一些贴心用品一同带了去。此时对娘亲而言,最关心的反而不是父亲将来的前途任职,而是他的生活了,因此也特地找了两个仆人来问话。   前头舅舅舅妈听了娘亲穿的喜讯,并没有马上上门来贺喜,只是派了体面的仆人来贺喜,只说时下亲家老爷姑奶奶必定忙乱,等过后在亲自上门来贺喜。那日恰好是舅舅舅妈带了青云上门来。舅舅自然在外院和祖父说话,舅妈就带着青云来了内院和我们见面。   自从郊外别院分别之后,我只与青云在中秋后见过,匆匆忙忙的没说什么话。此刻,见了面自然我们两私下里嘀咕。青云变魔术似的拿了一个小木人出来递给我,说:“这是老黄后来又刻的,让我给妹妹呢,他说上回的时间短,刻得不大细致,现在又拿了桃木仔细的刻了。”   我接在手里,看了看,虽然是寥寥几画,倒是挺有神的,最好的是老黄把木头刻得圆滑精细,又只有指头大小。这东西就是放在现代都是精巧的,我心里赞叹这老黄的手艺真是好,因次笑着对青云点点头,说“哥哥,真漂亮。”   “妹妹近日可学了什么琴?”   我想了想,就说:“学了一个古曲子,左手的花指就只是颤音学得好些。”想到他给我送了东西,又说:“我弹给哥哥听?”   青云点点头,在一旁的椅子坐好。我缠了义甲,细细的弹了一曲《笑傲江湖》。前世的时候《笑傲江湖》是因为黄沾的词为世所知,却不知这曲子古已有之。我爱这曲子简单,指法却能灵活多变,弹起来古意盎然又气象阔朗,因此素日也经常练习。   搭配了颤音和不同的指法,我反复着弹了几次,心境也宽了起来,想起前世武侠小说的快意江湖,真是有些痛快的意思。   弹完了一时连舅妈娘亲也不说话了,好一会青云才说:“妹妹,你的琴艺长进不少呢,听着真好听。这曲子倒是往日里听过的,却不似妹妹今日弹得。”   “这曲子极简单,往日是给她练右手指法的,大家平常哪里弹这样的曲子。只是你妹妹今日轮换了几种指法,听着新鲜而已。”娘亲笑着说道。   “曲子是简单的,但康康也算难得了,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换着指法来弹。这古筝要谈的好听意境自然站了最前头,有了境界,就要心思灵活应用指法就是算好曲子好琴音了,可见我往日不错,你妹妹可是个好孩子,这段好处未必谁都看出来的。”舅妈推了推娘亲说:“你可还有什么不足的?那日你弹出水莲可不就是用了左手指法?”,说着又招手:“康康,过来。舅妈才来呢,你也不像小时候爱和你舅妈粘着,总是和青云嘀咕。”   我听了也笑,青云看看我,笑着对舅妈说:“母亲!我好些日子没见康康妹妹了!”然后又拉我“康康快去,母亲比我还想着你呢!”   正说着,林娘进来回话:“少夫人,跟着姑爷的那两个人在门外候着呢。”   舅妈看了看娘亲,娘亲却说:“横竖不过是问些京中的情形,嫂嫂不是外人也听听吧,回到家里也和哥哥说说。”   舅妈听了也不说话,只领着我和青云在一旁说些闲话。   一时两个仆人进来了,娘亲不过是问些日常起居。   “平常大少爷的起居都是奉香姑娘伺候着,二少爷还是原先的丫头倚香。原来只是奉香姑娘因为有了二小姐,月前曾想过另外买一个丫头。后来少爷说出门在外只将就些罢了,才没有买。另还有两个与我两一道的杂役,两位少爷的日常生活与往日一样,还请少夫人安心。”   这回话的仆人是那日报信面色恭谨的仆人,我知道是父亲在京中的情况,因此也留心观察两个仆人,却不料发现提到奉香的时候那眼睛有神的仆人几乎是为不可见得瞥了一下嘴。   “二姑娘只比康康小些,如今可有专人照顾?”娘亲沉吟一下问道。   “奉香就想讨少夫人的恩典,虽然二小姐还没见过家中老爷少夫人,但也是少爷的亲身骨肉,因此早想请少夫人示下,在京里买了丫头伺候着?”那眼睛有神的仆人竟然有些按捺不住的抢了话头。   蔻珠立即就说:“少夫人还没有问你呢,你就插嘴?在少爷面前也这么没有规矩的?”   那仆人抬头看了一眼蔻珠,见蔻珠盯着他,娘亲只喝茶没有说话,一时间也不敢回嘴,只低了头。   另一个恭谨的仆人接话道:“禀少夫人,少爷方才考上了,此刻怕是应酬极多,小的怕两位少爷在京中少了我们两个很多事情无法周全,怕是要赶紧再派了出去。奉香姑娘原先是向少爷提过此事,但当时少爷并未同意,如今两位少爷都中了贤良方正,还没有来得及增添。只是二姑娘眼见大了,此时还需要少夫人周全。”   “你叫什么名字?”娘亲点头对那仆人说。   “小的胡全,是老爷身边老胡的儿子。”   “小的奉才。”   “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自有考虑。”娘亲挥了挥手,两个人退了下去之后,林娘才轻声说道:“少夫人,这奉才是那奉香的兄弟。这次回来怕就是要讨那个恩典的。”   “奉才?这个名字倒是有意思”,舅妈这回走过来说“这奴才,我看那,不是不懂眉高眼低,是摆了架势来讨东西的。”   娘亲苦笑摇头说:“往日嫂嫂劝我,如今见了这情形,可知我的日子了?”   “小姐何必怕他,一个下人,再大不能翻过天去,蔻珠就不信了,他能怎么横。”蔻珠愤愤不平的插嘴。   “依我看呢,姑爷在京中倒是有分寸的,你看那叫胡全的,就是个有分寸的。以往姑爷压着,如今二姑娘大了可是事实。但是只要姑爷心里清楚,妹妹你就不需要担心的,只管管好家里就行了。”舅妈坐下来宽慰娘亲。   “我看舅太太说的在理,少夫人不必太担心。只是那奉才不知道如何打发才好呢?”林娘接着舅妈的话。   “我看这奉才回来也是那奉香的意思,他在我这里讨不到恩典,自然会向老爷去说,到时候反倒不大方,何况夫君叔叔如今的情况势必要在京中有自己的府邸,迟早的事情,只等他们点了官职再好置办。只是这奉才做事不可靠,我看还是留在家中看管的好,免得他给夫君叔叔添麻烦。”娘亲想了想才对林娘说。   一席话听了,林娘和舅妈都点头。   “只是那奉才如何处置?”蔻珠迟疑。   “依我看,就交给陈管家。陈管家是个办事老道的,又能压得住地下的人。给他看住了也防着他乱来的意思。”林娘谨慎的看着娘亲。   “这倒好。林嫲嫲你也是个心细的,你就和陈管家多留心他的动作,别让他出去找惹是非,给老爷添堵。这事你们心里有数,别往外去说,也提防着他去老爷跟前说是非。还有我看那胡全是个恭谨人,看着到可靠,林嫲嫲你打听着,看看他能不能用。迟些时候我再和公公商议夫君开府的事情。”   眼见娘亲才好一些,可惜树欲静风不止,我心里同情娘亲,却也觉得这件事情不能不委屈了去办。我的父亲心里再有数,我那妹妹要长大却不能不管。只是我听了那个胡全的话,确实觉得父亲其实心里恐怕对娘亲是有些歉疚的。   如此来回一转又是一个多月,眼见就入了冬,父亲和叔叔的任命才终于定了下来。一如祖父所愿,我的父亲点了中书舍人,我的叔叔定的却是……。叔叔的官职虽然比较低调,但照祖父的说法却是个要做实事的官职。一门两兄弟中了贤良方正原本就是一件惹人侧目的事情,何况祖父原先也是中书舍人,一时间无论京师还是中州,众人皆交口称赞,这种热潮一直延续到我的三岁生日都还没有彻底平息。因此我的三岁生日就是在热热闹闹中平平淡淡的过了。   到了年关的时候祖父的一个想法却是吓了我一大跳。这日我同往时一样起床了就跟娘亲去给祖父问安。一路上白雪皑皑,倒让我想去去年,心里有些喟叹:已经又一年了,我越来越习惯这里的生活,而去年的时候我还在现实与过往中纠缠不清,时时犯迷糊。   正想着就到了祖父的起居处。   行了礼问了安,娘亲照例要说些家务,我有些无聊。这一年娘亲抱我的时候越来越少,此刻我正式站在娘亲身边的。   “媳妇讨个示下,夫君和叔叔在京中已经定了官职,想必如今也就任了。新官上任,自然也有了应酬往来,同往日无牵无挂的不同。媳妇想,夫君叔叔京中府上怕是要安排些杂役仆妇才好照应周全。”娘亲见祖父饮了茶,才说道。   祖父朝我招招手,我走了过去。祖父把我拉在怀里哄着道:“康康,你父亲也是个官了,你想不想见见你父亲呢?”我听见祖父这样问,却很奇怪,看了看娘亲,却发现娘亲愣着了。我自然不敢说无所谓,只好点点头。祖父满意我的反应才对娘亲说:“先时泓儿澈儿上京,你身怀六甲不好舟车劳顿,而且家中没有合适当家的人,因此留你在这里。现在泓儿澈儿都已经谋到一官半职,家里的家务陈管家林娘都是得力的,我怎好再让你们年轻夫妻分离?泓儿澈儿也需要有人照顾不是?照这样子澈儿怕是会在京中娶亲,经有个主母在哪里照应,我也是在放心不下。”祖父说到一半,喝了口水继续道:   “相处这几年我知道玉卿你的为人,只当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却不是媳妇。素日我知道你对奉香那丫头有些心病,此事泓儿是有些孟浪,但泓儿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心地是好的,只是随性些,累你伤心委屈却不是他的本意。如今我放了话在这里,我林家的媳妇就是你玉卿而已。我的意思你过了年开了春就带了康康上京去,以后便和泓儿澈儿一处照应,组一个你们的家府了,既你去了,什么调配人手添置丫头用具就水到渠成了。有你在他们身边我也放心。”   娘亲听了眼睛都湿了,连忙说道:“夫君不在,自然是媳妇侍奉公公,我若失去了这一家子的人和事可如何是好?虽说陈管家和林娘办事老道,但是总不能代替媳妇尽孝。”   “傻孩子,你说这里是一大家子,殊不知以后泓儿澈儿何尝不是一大家子,总需要有人照顾着,总不能指望奉香这样的丫头给他们管家应酬不是?说起来,这竟不是疼你,竟是要你去操心的,这有什么舍不得?我一个孤老头子,又有一大家子的仆妇小厮,你还担心什么呢?”祖父温言劝道。   娘亲听了也知道祖父说的在理,半响无话,最后含了泪说:“公公,我知道您说的在理,但是您年时日高,丫头下人虽多,但却没有个亲人在身边,媳妇如何放心的下?就是夫君叔叔他们听了也不会愿意的。”   祖父听了,笑笑,对是对我说:“康康可舍得爷爷?”   我不知道祖父问我话的意思,或许是希望我留下?这对我来说都无所谓的,其实娘亲说的对,祖父年纪也大了,若是娘亲去了父亲那里,祖父一个人确实孤单了一些。这三年祖父对我不薄,并没有因为我身体不好,不是男孩而横眉冷对,日日的相处总有一份感情。尤其是祖父是有原则的人,听他给娘亲保证奉香只是个丫头就知道了,就冲这一点,就算我留下来陪祖父度过残年也不无不可。因此我笑着对祖父说:“爷爷,康康陪着您。”   祖父听了我这话,晓得合不拢嘴,对娘亲说:“这孩子!年纪小小却是最乖巧贴心的,初时见她长得瘦弱又整日安静,只管怜惜她罢了,如今看来这孩子真倒是我老年膝下的安慰了,玉卿,你教得也好啊。”   娘亲看这样子竟是像要我留下的意思,只得赔了笑,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想必娘亲心里难过,方才见我身体有些起色,父亲不在的三年,只有我略能给他一些安慰,如今若是分开,岂不是割肉一般么!但是祖父的考虑总是对的,娘亲的疑虑也是有道理的,留下我实在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做法,本是最好的安排了。   娘亲想了好一阵子,祖父也并不出声,我见状就伸手去拉娘亲:“娘娘……”   娘亲低头看我好一会才说:“娘娘没事。公公,不若康康留下来陪您,康康虽小,但是再过两年也就渐渐长大了,有她陪着您,您心里宽慰些,就算他还不能照顾您,好歹有个亲人在身边。只是我实在也舍不得她,她自小身体长得柔弱,哎!”   祖父点点头,叹道:“我何尝不知道呢!因此我才没有说要她一定留下来。”   娘亲一抿嘴说道:“有公公照顾康康,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我多心了,虽然一时离开她难舍,但是权衡来去,也只能如此安排。”   祖父见娘亲下了决心,想了想才说:“我看这件事情就先这么样定了吧,如今还有时间,你慢慢准备着。玉卿你只管放心上京,康康是我的亲孙女,我自然亲自教导她,而且你兄弟也在这里,有青云与她作伴。以后等他兄弟安定了,我带了康康上京也未尝不可啊!”   娘亲点点头,这事情就算是定下来了。   娘亲心里多少有些雀跃的吧,那么就没有见过我父亲了。而我则在对自己心理建设,我要与娘亲分开了,这一别不知道是多少年呢。自出生以来,见得最多的就是娘亲和娘亲身边的丫头,一时间那么多熟悉的人都要离开我,难免有要适应一段时间。   娘亲的丫头里萱玉估计是离不开我的,自从松风和尚指点了萱玉之后,萱玉于我已经成了极为重要的人,林娘自然也要留下来协理家中事务,只有蔻珠能跟着娘亲上京。因此萱玉与蔻珠这两日也常常私下嘀咕,我想她们也需要时间来适应即将来临的变化吧。   说到蔻珠,我不免担心娘亲。蔻珠这丫头没有萱玉稳重,嘴巴虽然厉害,心也是好的,但是过于急切。听那奉才的口气也知道奉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蔻珠这脾气能不能帮娘亲弹压住奉香,这实在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娘亲想必也知道这个问题,因此这个年过的有些心不在焉:蔻珠跑前跑后的提娘亲打点上京事宜,林娘则为娘亲上京带的人烦恼:那些仆人能干又安分,尤其要烦恼娘亲要带什么样的贴身丫鬟。原本点翠也是个伶俐人,但林娘想到点翠也是府里面的老丫鬟了,与那奉香原本就是旧识,而且原来府里的丫头也并不多,祖父也需要人照顾,因此也有些为难。   娘亲正为此烦恼,也就对林娘感叹:“嫲嫲,你说若是往日留心了,见者有好的陆续买一两个,此刻也不用那么烦恼。”   “确实难办了些,此刻再买怕也难有好的。不过上京这事原不在少夫人的意料之中,没有准备也是有的。”林娘拿了茶奉给娘亲,接着说道:“我看府里迟早也要添丫头的,不如我就让他们留了心,有好的就挑了进来,虽说还不熟悉规矩,但是日后好好调教也是好的。”   “也只好这样了,你去吧。”林娘得了话就走开了。此时我正在屋内萱玉陪着我吃些点心,我看见林娘来了,我看着他们说话。娘亲打发了林娘发现我正在看他,才走过来问道:“康康怎么停了不吃?”   “娘娘要走了?”虽然不知道娘亲会在那天动身,但是这几乎已经是确定的事实了,我也想知道我还能看见娘亲几天。   “还没有呢,康康舍不得娘亲?”娘亲用手帕给我擦了擦嘴。   我点点头,然后又说:“不过没关系。”   娘亲也笑着点点头,又把我抱着,轻声说:“好孩子”。连萱玉也笑着点头。哎,我知道我是很乖的孩子啊!   此章修改成空白2      此章修改成空白3      雏燕呢喃待高飞   今年的元宵节我倒是可以和青云出门看花灯了,近段时间娘亲无暇管我,因此我玩的有些过了。元宵过后我直接住在了外祖家,第二日青云看见满天满地的雪,就拉了我去堆雪人。可惜我原本的身体就不好,堆了雪人的当天中午就不舒服怠懒吃饭,萱玉见我有些蔫蔫的,也不敢大意,只当是受了凉,回禀了舅妈,熬了浓浓的姜汤来给我暖胃。   却没有想到我喝了姜汤竟然觉得胃中翻滚,心里烧了似的难受,一口气连同午餐姜汤全部吐了出来,人也散了架似的累,到了下午就迷迷糊糊的发起烧来。   浑浑噩噩间大约知道娘亲来了,舅妈不让人搬动我,只让我留在外祖家静养。娘亲看了我,请看惯的大夫给我把脉开药,细细问了病情,又同舅妈说了好一会话,简直闹了个人仰马翻才带了蔻珠回家,留下萱玉照顾我。   我的身体我还是清楚的,那么长时间的调理,多少让我强壮了后天之本,一时受了寒,引致脾胃失调而已。因此看起来凶猛吓人,但是只要调好了脾胃自然还没有大碍。大夫是常日里给我看惯的,对我的医案有底,因此也是开了桂枝薄荷等温中散表的药,等我的热退了再慢慢的以薏苡仁、芡实等调和脾胃。如此过了大半个月,我也就缓了过来。   此时已经快到春分时候了,待我回到家中,娘亲已经大略的把上京事宜安排妥当了,只等过了清明节正式上京。   我还虽然清了寒气,但是娘亲以为春日里天气湿冷,因此日日困我在房内,不许我出门找青云,也不许祖父带我去山上。我只好在房中日日看娘亲管理家务。发放种子,安排春耕,商讨水利,甚至与官府交际,真觉得娘亲其实是个很能干贤惠的女人,而林娘精细周到处则又比娘亲更胜一筹,只是林娘大字不识几个,不必娘亲文雅罢了。可能考虑到日后蔻珠可能代替林娘协助娘亲,因此每每议事蔻珠一定在旁听着,虽然蔻珠的脾气一如既往,但是听多了也就渐渐上手会办些事情了。   这日萱玉在里间端了药碗让我喝药,我很不耐烦。中药难喝还不是苦的问题,是很多中药味道非常的莫名,酸的涩的什么都有,常年的喝实在是非常讨人厌的。最让我郁闷的还是大夫说的:“药之为药,只要适合病患,则可以随意饮之,一日不止三次,四五次都是可以的。”。娘亲像得了圣旨一般,吩咐一副药先泡再熬,喝完再复熬一次,时时备着给我喝,一天四五次倒还是少的。有时候我真害怕这药有什么副作用,引起肾衰竭什么的,但是大夫又说什么给我开的药多是益脾胃之物,不但熬药无害,就是当杂粮吃也不无不可,只是这东西粗糙小姐怕是不爱云云。此刻我无比的想念松风和尚,他精通药理,想必不会这么为难我。   我不想喝那药,苦了脸看着萱玉。萱玉叹了口气,说道:“罢,今日少喝一回吧,见天得喝,喝了大半个月,嘴里面还不苦出棵黄连来!”然后去掀了帘子看了看,才回来又说道:“康康可别吱声,不然小姐可又要担心了。”   我笑着对她点头。萱玉放下药碗,搂着我说道:“康康实在是个乖巧孩子,从来没见怎么发脾气,我瞧着啊,比小姐当年脾气还好呢!”   我笑笑,不说话,心里想着,你是还没有见过我发脾气,也还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现在去发脾气罢了。   正说着,娘亲、林娘和蔻珠就进了外间。萱玉示意我不要出声,自己掀了帘子出去,说了两句复又进来,悄声对我说:“咱们小声说话,小姐他们在外间议事呢,怕是要商议上京带人的事情。”正说着,就听见了林娘说话。   “少夫人,这会我看了四家子人,福叔和他女人、林雄和林雄家的我瞧着妥当,又是府里的老仆人了,上去跟着少夫人,林娘也放心。另外林英是林雄的兄弟,也是个老实的,我想少夫人能带了他们两口子去,二少爷也就有人周全了。”   好一会没有动静,接着林娘又说道:“至于少爷们的贴身仆人,原先京里有四个,这次回来了胡全和奉才。这四个我听陈管家说都是能做事的,尤其是胡全,是老爷身边老胡的儿子,自小就跟在老胡身边,是个可靠又谨慎老实的。少夫人可放心带了去。只是那奉才,林娘还不知少夫人如何打算的。”   “嗯。”娘亲的声音停了好一会才说:“这些日子,他可安分?”   “小姐,我见过那奴才好几次了,上次小姐买了好些丫头仆人进来,跟着学规矩,我就见过他在一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可见不是个安分的人。”这是蔻珠的声音。   “这我倒没见过”林娘接话道“只是听陈管家说,开始的时候家里没有动静要派人过去,他可说了好些不好听的话来,如今想是见我们定了行程,他才安分些。想来他跟着少爷见了些世面,有些本钱也是有的。”   我听了这话,不禁撇嘴,就是因为见了世面才不会骄傲呢,这个奉才可见是个浅薄的。我心里也奇怪,这样的人在得意什么?身份至今没有定,我看祖父的意思也对那奉香颇为不快,就算有了孩子也就是个女孩,难道他们打算用一个有可能成为才女的孩子作为他们争夺的武器么?这貌似不太有利吧?抬头看了看萱玉,见她也是一脸的不平,不禁笑了。萱玉想了想,伸手在他自己的荷包里掏了一小块桂花糖给我,我俩相视一笑,我接了在手里,继续听娘亲他们的话。   “本钱不本钱的难说。只是京里往来的都是些官老爷,再不也是些有见识的人物。我们常言我们是中州里第一等的人家,却不知道那京里才真正是繁华人间,钟鼎之家不知凡几,那排场不知大了多少去。是以选人不怕没见识,只怕自己的下人失礼于人前。做人只要恭谨老实,没得见识,慢慢再去见就好了。”娘亲训了一番话停了一会才继续道:“我看那奉才也是个有些才干的,到底是奉香的兄弟,怎么的也不能亏待了,我看让他在自家的庄子里面跟着陈管家历练几年吧,晓些农事,过几年也就是个正经的管事了,也不丢了奉香的脸。”   “少夫人心善,若是他能明白少夫人的这番心思,才是他的造化呢。”林娘接到。   嗯,我的娘亲算不算是个厚道人呢?她忌惮奉香奉才是肯定的,不想奉才跟上京让他和奉香连成一气也是肯定的。让他去田庄,在享福惯的人眼里是惩罚,但是对于老实人,却是学会本领享用终身的好事,无非看人的本性罢了。这样的安排林娘应该是明白的,因此才这样说的。我突然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善良和不善良有时候并不那么容易区分,至少对于奉香他们而言娘亲不见的善良。   正发着呆,蔻珠进来了,和萱玉说了两句,萱玉便抱了我出外间。只见当地里站了四个孩子,也就是五六岁的模样,高矮不一,两个长得好些,另外两个却是一男一女。   那孩子脸圆圆的,身子却瘦的厉害,一身短葛衣,眼神有些倔强手里牵的是那个女孩子。估计这女孩子是男孩的妹妹,身量不高,眼神有些不安,脸上微微几点雀斑,长的倒是平凡。另外两个长得还高,一个长了一双好看的凤眼,另一个皮肤颇为细致。   当下里萱玉放我坐在桌边,娘亲之不说话却悄悄打量几个孩子。林娘在一旁说:“这两个高的,是邻庄子上人家的孩子,家里还有兄弟,没了法子只能出来做丫鬟。另外两个身世甚是可怜,是外地的流民,这大冷的天父母讨了吃的给他们自己却饿死了,两个孩子听了别人的话头上插了草标要卖了自己为父母葬身,陈管家见了就带了回来。”   娘亲点点头,便问那两兄妹:“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妹妹看了一眼哥哥,却不说话,那哥哥迟疑了一下,抖抖嗖嗖的说:“太太,我和妹妹不愿分开……”   我看了看娘亲,只见她笑了笑,温言说:“可如今我只要服侍小姐的丫头啊,这可怎么好?”   哥哥听了抖得更厉害了,好一会才对女孩子说:“那妹妹以后要好好在这里做工……”   那妹妹急了:“那哥哥呢?我不愿意与哥哥分开!”说着眼泪就上来了,忽而想起娘亲,扑通一声跪下来,狠磕了几个头,求道:“求太太把我们都买了吧,我们爹娘都不在了,我不愿意与哥哥分开!”那女孩子虽然是跪着,却死死拉着哥哥的手,扯得他哥哥也只好跟着跪下来,悲切的哭着。另外两个女孩子听了都不免心酸,想起自己的家人,也都哭了出来,一时满屋里都是他们的哭声。   我知道娘亲无非是拿了话来探这两个孩子,只要是有情义的,娘亲就会给我选那两兄妹的。我想想也好,他们已经没有了亲人,我待他们好,自然我就是他们的亲人了。只要他们有情有义,品行好生调教就不会差到哪里。另外两个女孩子还有家人在世上的,难免以后还有手尾。   林娘看着几个孩子都哭得凄切,便说:“别哭了,以后是府里的仆人,要遵府里的规矩,好好做事就行了。”   那两个女孩子慢慢地也止了哭,另外那两兄妹挂着眼泪,呆呆的看着林娘,仿佛不明白。蔻珠上前去把他们扶起来说:“傻愣着做什么呢?少夫人和你玩笑呢,你们两兄妹本是一体的,分开了另一个还有活路呢?以后只管安心跟着小姐。小姐是个好脾气的,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说着引上来见我。   两个孩子先忧后喜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不一会才明白两人都能留下了,才眉开眼笑起来,那男孩子可能是心里憋着太久,一下子竟然往后倒去,晕了。   娘亲也吓了一跳,赶紧的让林娘请了大夫来给这两个孩子看看,又是一番闹腾。   那两个孩子一直由林娘负责教导和延医请药。想来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悲痛过甚,那男孩子狠狠的病了一场,连着两天高烧不退,梦里只叫着自己的爹娘,闻者心酸。女孩看见自己的哥哥病得这么严重,整个人都呆了,谁去拉她都不走,一定要陪在他哥哥旁边,只默默的看着林娘进进出出。   如今最紧要的事情是我的娘亲不日就要启程上京了,那日的那两个小丫头想必就是选给我的小妹妹的。那两个丫头知道自己即将上京也是欢天喜地的,倒把自己的家人暂时的放在一旁了。娘亲看了这样子私下里还对林娘感叹,这两个孩子性子有些凉薄,还说不是万不得已不愿意选这样的孩子。有千万交代林娘要看好给我选的两个孩子,要是觉得品行不对只管调开了不用的。   这些实际上都是日后我长大了林娘慢慢告诉我的,在我还刚才三岁的时候,我对即将到我身边的两个孩子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这年的清明也在众人的忙忙碌碌中度过了。那一年的清明我印象到是非常深刻,因为祖父和娘亲带着我亲自去祖坟上坟。清明时节雨纷纷,挡不住漫天冒头的绿意,纷纷小雨却徒添离愁。我就要离开我的娘亲跟随祖父独自生活了,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我的娘亲和父亲。   但是我也知道这事在必行,娘亲不可能长久的和父亲分离,尤其在知道父亲身边有个虎视眈眈的丫头就更加不可能了。因此我心中虽然伤感,但是却能安静接受。娘亲很为我的懂事安慰,在清明过后,带我拜别了外祖父外祖母,又嘱托舅舅舅妈时常照顾我。我便于春后的一个连绵雨天告别了我的娘亲。   可能因为习惯了娘亲平常一日几次的探问照顾,一时间离开了娘亲我却有些心神不宁,连着夜里就做些噩梦,人不大精神,祖父见我上次受寒还没有好透,现在又添了症状,也不敢马虎。祖父日日为我焦心,有时候恨不得把我抱在怀里替我病了才好,虽然知道祖父是怕对不起我的娘亲,但是我还是很感动。等到我大好的时候,祖父知道我历来喜欢桂花的馨香,因此特别让陈管家运来了一株桂花苗,让那两个此时已经渐渐适应府中生活的孤儿为我种下。   桂叶新绿,芳香可待,孩子新霁,一切并没有因为娘亲的离开而塌了天,我也觉得开心了许多。   正当我要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州府突然派出了衙役,满街的敲锣宣布:今上薨逝!   这一年是元祐元年,四月初九。   其时我的娘亲方才离家一个月,算脚程,堪堪到达京城。   连着好几天祖父都皱着眉,除了指挥陈管家停了宴会挂上麻布孝衣守国孝意外,别无他事。数日里祖父看着我每每会皱眉叹气,只有他身边的老胡敢去宽慰他。   我知道祖父必然担心京城的状况,父亲叔叔方才点了官职,又遇上权力更迭,尚不知道会不会受到牵连;娘亲刚才上京,怕是会遇到城中宵禁,也有可能生出事端。一行人中只有老胡的儿子胡全是经历过京中事情的,难免就有不周全的可能。   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只能干睁眼的着急。实在无法,祖父只好对我说些京中的情况。   由此我又知道薨逝的皇帝是我早就知道的仁宗皇帝,听祖父的意思,仁宗皇帝当之无愧为仁!当朝近四十年对臣子颇为忍让,是以治下名臣众多。先时的慕容修是古文革新的一面旗帜,宰相韩琦也是范遥革新的余音的老臣,还有为人作文都极为严谨的古光,甚至那位写了《言事书》的方严,都是仁宗皇帝提拔留用的臣子。尤其那位方严大人,位居下臣却敢对上位的韩琦等大臣横加指责,仁宗皇帝均能予以宽容不加惩罚。说到这里,祖父竟然都站起身来对着京城方向稽首而拜,隐隐眼中露出泪光。想必祖父想起了在朝三十多年伴随君王的经历,心中大有感慨吧。   祖父还提及昔日的太子,当今继位的天子,是仁宗皇帝的第三子,乃仁宗皇帝的宋皇后所出。据闻是个非常有志气的君主,是脾气不同于仁宗皇帝,因此朝中风气怕是要为之一变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排遣祖父心中的不安,在这个世界里,我一直生活在家人的保护中,天地大不过这方院子这些人,自然还无法切身体会皇权的犀利。这次地位更迭,还没有以前看小说中描写的风声鹤唳,但是其中蕴含的不安定已经让饱经世事的祖父坐立不安了。第一次我对生活在这个世界有了一种未知的恐惧。   每日的猜度让府里的众人都渐渐沉默,我大病初愈,也不能出门去见青云哥哥,说是蛰居一点都不过分。幸好还有两个娘亲给我选的伙伴。   这两个孩子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又换洗了衣服,现在看起来多少有了精气神。尤其那个男孩子,一张圆圆的脸,五官真是挺端正的,看着就有些虎头虎脑的样子,叫人喜欢。相比之下妹妹就有些平淡了,但是手脚倒是麻利的,连萱玉都夸她。两个孩子虽然身体恢复了,但是眼神里都有些沉痛,可能是因为一时间父母俱失吧。陈管家林娘也颇有仁慈,给他们父母装殓了下葬,也允许他们出去祭拜,平常并不打骂干那粗活重活,只是好好教些规矩,慢慢的两个孩子也就恢复些孩子天性。   此后两个孩子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牵挂,我不至于跟无极里面的著名台词说什么“跟着我,有肉吃”,但是我很乐意对待他们像对待我的伙伴一样。而我相信,只要我用心对他们,他们就能知道。   男孩子原本就有名字,就叫虎子,姓张的,我不欲改变,平常也就叫他虎子。小姑娘的名字却是让我哑然的阿妹。家里人自然不能叫她阿妹,我便问了她的意思,小姑娘只告诉我:“爹娘不识字,生了阿妹直呼乱叫而已……”   我看她眼神怯怯的,仿佛是失了母燕的雏鸟,脸上点点雀斑,反添几分机灵,想到她平常手脚伶俐,年纪比我大上两岁,身高却并未比我高多少,心中也觉得恻然,因此说:“我叫康康,是娘亲起得小名。本来你有名字我也不想帮你改呢,但是只叫阿妹,家里的人听了怕是要笑话你。只是改了,你乐意么?”说罢看着她。   我知道我的眼睛水盈盈的,看着人的时候特别容易让人相信心软,阿妹抬头看了一下我说:“阿妹听小姐的。”   我知道这两个孩子经历的惨事,对人不无戒心,不能一时软了他们,因此想了想说:“你若是不乐意,咱们缓些时候再改也行。”   阿妹赶紧摇头,说:“林管事说了,往后我们要听小姐的话。”   “嗯,我看叫燕影,可好?”云深徒留影,是故才淡,我私心又希望这个女孩子伶俐,才起的这个名字。   可是我却忘了我此时应属未识多少字的年龄,转念一想,拉着阿妹的手说:“不然,等日后我叫了你写这两个字,才正式给你起名字吧?”   阿妹有些茫然说道:“是,阿妹听小姐的。”   我转身吐吐舌头,天,我要找机会开始正式开始学习了。   到了元祐元年的五月十八,娘亲派回来的小厮才终于到了家中。原来今年京中附近大旱,反倒是让娘亲的脚程快了起来,因此娘亲是见了父亲之后宫中才传出消息皇帝薨逝的,是以娘亲避过了皇城中的宵禁。只是因为父亲叔叔是京官,皇帝驾崩必然有许多事情要办理,娘亲从旁协作,竟也忙乱了大半个月。娘亲担心祖父,因此尚未安顿好就打发小厮回来报信。为此娘亲并没有太多的消息能够传给祖父,只是告知父亲叔叔诸人均平安而已。不过小厮又说娘亲特地提到了我,希望祖父早日正式的给我入学。   无论如何,虽然并没有很多的消息,至少一家人是平安无恙的,祖父也就宽了心。因此让小厮下去休息,过了十天半个月,就又打发他们上京了,临行前也不过嘱咐父亲叔叔兢兢业业,辅佐皇上的话。   时光清淡读书事   前世时候的小资喜欢说弹指红颜,刹那芳华老。在前世二十六岁以前,我觉得光阴很漫长,过了二十六岁却已经不屑于用那样小资的话来形容悄然爬过自己脸庞的光阴痕迹了。然而在这世,同样的心态,同样的重复演示着。在这样的时空里,没有五光十色的霓虹,因此被时间浸润的日子,清丽的犹如一幅久远的山水画。在这画里,很淡很淡的角落里,是三五岁孩童高远的天空和漫长的童年。   元祐元年夏,三岁半的我正式跟随祖父念书。   陪着我的是时年五岁的阿妹和她的哥哥近七岁的虎子。   娘亲离开中州之后,一如她所安排的,林娘和陈管家两人协同管理家务,陈管家更多的管理田庄,林娘则要照顾一家子的家务事。祖父并未对此安排有何异议,随着父亲叔叔入朝为官,祖父身为人父、人臣的责任已经基本完成了,是以祖父得以延续他之前停顿的著书治学。我曾听闻祖父的知交好友提议祖父开堂讲学,流布他一生浸润学海的心得。但是祖父笑着摇头说:“吾一生已为朝廷哺养两相矣,此后自当含饴弄孙为乐。况弱孙失其父母扶持,吾自当代之,养一只展翅的云燕。”   我不大理解祖父对我的心思想法,但如今我们祖孙相依为命互爱互敬已成事实。我也不大理解为什么祖父没有广招门徒讲学,因为我还不大相信祖父是因为要全力养育我。但祖父把他的时间分成两半,一半留给他自己,一般留给我,确实又是我渐渐看到的事实。   自从娘亲走后,我往日跟随娘亲一起居住的院落就空荡了许多,一则是为安全,二则是为节流,祖父就吩咐林娘安排我一同住进祖父的院落,原先娘亲和父亲的院子就上了锁,只是定期维护打扫。   祖父的院落是家中最大的院子,分别东西两厢,南面开门连着外堂,北面则是祖父自己的居所。我住进来之后,萱玉啊妹陪着我住了东厢房,虎子和祖父的贴身老仆老胡住在一起,西厢则改成了极大的两间书房,一间置琴棋书画,并了三张桌子和一张作画大案;另一间是祖父自己所用的书房,平常只有老胡打扫,我们轻易不能进去的。   晨间我们给祖父问过安之后一同吃早餐,餐后祖父大多时候会带我往山上走动,此时祖父会教我一些吐纳养生之道,我拣些认为正确的记在心上。散步之后神清气爽,自然就进书房,一则祖父指点我读书,二则学些书画。午餐过后夏天日长大家也就午休,起来之后略用些茶点,祖父就不再理我一头钻进自己的书斋,而我只能练练琴。遇到天气好心情好的时候就让陈管家给我套了车去看看舅舅舅妈,顺便找青云玩。   开始时祖父一一教我认字。前世什么书都念,竖排繁体的影印本、文言文的史料,诗词都是涉猎的范围,现在这些字自然就认得快。但是我并不大担心我表现的太聪明,因为我有一个非常好的伪装,那就是说话发音。这个时空说话无论音调还是发音都迥异于后世,后来想想渐渐有些明白,可能后世的汉语经历了一两千年的嬗变,期间有间杂有多个少数民族的统治,因此语言有了非常大的变化。无论如何,这种状况是我经常沉默寡言的主要原因,此时念书,又正好是个伪装,在常人看来我确实不是一个口齿伶俐的孩子,只是认字略快一些。为此祖父也是认为我稍有悟性,却并非是如父亲那般出口成章。   日子清淡,读书是非常好的排遣,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多学些字,好早日自行阅读。祖父见我学的快,也乐意多教我。到了夏末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了一千字在胸中,普通的阅读我大致就能自己对付过去了。只是令祖父哭笑不得的是我的写字,虽然祖父用心指点我,但是无奈我心思不在上面,又兼且我年纪还小,因此写字几乎是一塌糊涂:运笔无力、笔画不清。有时候看着我练得一头的汗,祖父在旁一直摇头只把我按在椅子上,擦了擦我额头的汗,说:“往日康康认字认的很快,一两个月的功夫就能自己拿了书看,如何写字却总写不好呢?”   说罢招招手让阿妹给我上了一杯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听祖父说:“若说你不聪慧,总也不对。只是康康,人如其字。你看那前朝的颜鲁公,铮铮名臣,那笔字方正有法度,可知啊!做人和写字都是一个道理,心正笔正出气度。”   “康康明白,”我写了半早上,累得很,心里知道写惯钢笔简体字的我在心理上远没有转换过来,哪怕能认,却还是不能写,尤其写字,哪里是一天之功。   祖父只是颔首没有再说话。   我想了一下,觉得这样的练习有些累,因此放下笔说:“爷爷,父亲的字是如何的?”   “你父亲的字……唔,老胡,你把少爷往日的家书找一两篇出来。”   老胡原先在屋外,这是进来应了就往祖父的书房里面去。虎子见老胡进去了,自己却不敢进来,只爬在窗外睁大了眼睛看我和祖父。   祖父见了他的样子觉得好笑,就招手让他进来。一时老胡把父亲往日的书信拿了两封出来给我看。   我展开来看,发现我父亲的字相当的平实朴素,不同于以往见过的舅舅的那笔潇洒行书,但是笔间圆润有韵,天资焕发,看着颇为舒服,不觉间脸上就带了笑。虎子见我笑了也凑头过来看,却发现不认识,就抬头离开了。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茫然,知道是不认识字的缘故。   祖父在一旁捻须笑道:“你父亲初时学王羲之,后又习颜真卿,如今看来却有自己的一股意态,想来他也渐渐有了心得了。”   我真是挺羡慕的,我的父亲怎么就这样全能呢?文章写得好,书画有一手,平常听祖父的意思,我的父亲旁学杂收,连《周易》这样的经典都颇有研究,而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罢了。我心里微叹:难怪娘亲总对我有那么高的期望。   我低了头,说道:“爷爷,康康人小力弱,怕一时难以练好。”   祖父扶了扶我的头,让我抬头看他,我抬起头来却看见一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睛。“康康啊!书法绝非一日之功,留待时日慢慢练习便了。爷爷平日教你认字读书,知道你颇能举一反三,也并非愚笨的孩子。但你身体羸弱,又见你常常安静独坐,难道你母亲走前敦促于你?”   我听了祖父的话,知道祖父实是在担心我,可能我表示实在太安静有耐力了。“爷爷,康康喜欢坐着看书。”我直接告诉祖父吧,反正我不大喜欢和一群小孩子瞎闹,跟青云出门玩倒是不同,有趣得多,便安静的回望祖父。   祖父看了好一会说:“好,翦翦秋瞳,柔善若水,好啊!康康,日后爷爷便多教你认字读书,琴棋书画,你喜欢了,再操弄吧。”   祖父看来既诧异于我的安静,又安慰于我的明白懂事,几乎认可了我喜欢的读书方式,我点点头很满意这样的结果。转头看去发现虎子一脸莫名其妙。这孩子,恐怕还不大明白我们在说什么,跟在我身边一两个月了,整日里无所事事,只跟着老胡做些杂事,比他妹妹还空闲。想着这样的孩子本该是念书的最好时间,却日日只能看着不能学习,心里想必难过吧。   我低了头,想想还是决定向祖父提提。因此先把虎子支出去,才对祖父说:“爷爷,康康有时觉得孤单,虎子哥和阿妹却并不在身边陪伴,他们不能跟康康一道么?”   祖父在书案前坐下,捻他的胡须,好一会才说:“素日常有好友问我何时开馆收徒,我并不答应,只因个人品行有差,那品行不好的念了书,必不念书要厉害得多。虽说孔圣云有教无类,但只怕我未能因材施教啊。”   我往日对祖父这样书生型的人其实不大感冒,这是我三岁之前对他不大亲昵的重要原因,但此时听他的这番话却觉得其实他大有见识,想必是虎子这孩子的品德性情还不为众人所知,因此祖父还不敢胡乱施教吧,想到这里我对祖父的尊敬又多了几分。   祖父见我不说话,又说:“康康急了?康康啊,你可知你父亲何时开始念书?那时我在京中,你父亲也是常年的不在我身边,你祖母是个尚德不尚才的,因此你父亲六岁方才启蒙念书那!念书不在早晚,一则在有悟性,二则在自己喜欢,三则是要有恒心。是故,虎子也不必着急。”   祖父紧张我,也在意我的感觉,这样的感觉真好!虽然生在这个时代,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格的礼教规矩,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地呢!想起来后世被鲁迅先生指为“吃人的礼教”的一套东西,是在宋代程朱理学被统治君主利用之后渐渐形成的,或者在这个年代,程朱还不知道在那里吧。我怕祖父误会,赶紧开口:“爷爷,康康没有着急,康康听从爷爷的吩咐。”   此后,祖父增加了我认字的速度,对我安静看书的行径,时有赞叹却放任自流,不加理会,只是时时指点中间意思,很快的,注入千字文,三字经等等启蒙读物,我也读了大半了。   善心怀仁种祸根   记忆中的元祐元年,天气异常的变化多端,过了大暑之后天气异常的闷热,日头里的太阳白花花的,照的人直眼花,饶是我体弱耐热也经不住要萱玉做了冰镇的酸梅汤来消暑。不想才热了五日的功夫,到了六月初八,天气突然大变,漫天的乌云随着炎热的低气压黑压压的迫了下来,一下子却下起了倾盆的大雨,那架势简直是天崩了一个口子,大把大把的水往下倒,没有了白天和黑夜一般。   当夜里,祖父的厢房彻夜亮灯,陈管家和林娘都在房里同祖父商议。我有些担心,就要求萱玉一同去祖父的房中。虎子远远看见我要出来,赶紧也打了伞过来,于是萱玉、阿妹和虎子,两大一小撑着两把伞护着我到祖父房中去。   祖父见了我,皱了眉头,对萱玉说:“这么大雨的天,康康该早些睡了。”   萱玉不敢答话,看了我一眼,我也不说话,之上前去依着祖父。祖父扶着我的肩叹道:“罢了,你这孩子。”   我这时才看清房中除了有陈管家、林娘以外,还有多日不见的奉才。   那奉才比往日乖了不少,只是垂着肩站在陈管家身后,一言不发的。   “老陈,今年天时变化大,田上如何个状况?”祖父满脸的忧虑。   陈管家垂手回答到:“今年前头雨水不大足,因此怕是受些影响。只是看这雨水的架势,怕是有涝灾呢。但是老爷不必太担心,往年少夫人在水利上花过心思,今年我听了庄上老农的想法,今年也着力兴了些水利,如是雨水下的不多,应能对付过去。”   “唔,”祖父垂头想了一下,对林娘问:“今年若是收成不好又如何?”   “回老爷,昨日我还和陈管家略略计算过,今年家中因减了少爷少夫人的开支,即便今年收成差一些,也应能盈余接应京中少爷们。只是奴家看这雨下的不寻常,只怕庄上损失不小。”林娘看着颇为忧愁。   我抬头看看祖父,发现他也正在看我,祖父朝我笑了笑,说道:“你这孩子,天黑了,可是害怕了?”。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说:“农业之事,仰天之福。今年实在算不上风调雨顺,仁宗皇帝驾崩,想是天人感应。原本天灾无法预料,唯今之计再说兴修水利疏浚渠道为时已晚,陈管家你辛苦些,着人看好渠道,时时疏通。至于家中,能够节省的就节省,若是不幸遇到灾年,总要防备不测。林娘你就要多留心了。”   陈管家林娘齐声应了是,正要出去,祖父却示意陈管家留下来,一时祖父房中只剩下祖父、我、老胡和陈管家。   祖父接过老胡递上的茶,润了一口,才问陈管家:“方才站在门边的可是那奉香丫头的兄弟?”   “回老爷的话,正是奉香的兄弟,名唤奉才。”   “当日他并未跟玉卿上京?我记得他同老胡的儿子一共回来报信的。”祖父看了一眼老胡,老胡略点了点头。   “少夫人上京前曾对我和林娘提过,这奉才是奉香的兄弟,因看着也算是能干的,就让我在庄子上给他安份差事,日后磨练出来了,任个管事,也算对奉香的一番心意。”陈管家觑着祖父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祖父没有说话,捻了捻胡须再问道:“依你看,此人如何?”   陈管家想了想,说道:“依小的看,此人确有几分才干,但是平常对人不大宽和,用心怕是难说。”   祖父听了眉头大皱,好一会才说:“你可弹压得住?”   陈管家犹豫了一下说:“小的素来老爷是知道的,想还是有些威信能压住他。若是胡全那孩子在,我有个臂膀就齐全了。”   祖父微微笑看着老胡,老胡却红了脸,嘴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祖父然后才对陈管家吩咐:“那奉才回来说的话,虽是玩笑话,但是我也并非不上心,在朝三十年,自认看人还是有一两分准的。此人精明外露,常年居于人后,一朝得志怕是有些那不见的人的心思。老陈你可得看紧了。所幸庄子上原本是些农事,未必闹得出什么大事来,若是在泓儿澈儿身边,指不定得罪了人也未可知。你去吧,在他身上多留个心眼。”   陈管家答应了就退了出去。祖父才对老胡笑道:“如今我看胡全那孩子真是越发出息了,我听不少人都夸。”   老胡更红了脸:“老爷您夸奖他了,他也不过比别人谨慎些。”   “做了一辈子人,才知道这谨慎两个字。难得他年轻就这样沉稳,只是可惜小时候不大肯教他读书,不然这孩子也不必曲在这府里。”祖父摇摇头。   老胡听了却不认同说:“能伺候老爷这样的主人,是我们父子的福分,老爷当日教他也只怪他自己没那个悟性罢了。老爷,今日下雨天凉,可好早些睡,您可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祖父也不再说话,只看着我发了一会呆,才让萱玉他们送我回房。我回了房方才睡下,又听见房中一阵吵杂,我还想起来的时候萱玉却按住了我,阿妹甚至还爬上我的床搂着我,悄声地说:“小姐可不要再起来了,这几日天热,小姐可没睡过好觉,白日里我看见你眼睛地下黑了一片了。小姐身子不好,今日好容易下了雨天凉了,赶紧好好睡,阿妹陪着您。”   萱玉在床边听见了,笑着摸了摸阿妹的头,又轻声说:“康康安心睡,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我一会去打听着,真有事,萱玉不耽搁回来告诉你。”   我想了一下也对,天塌下来我想扛着身体也不够高的。只是我不大习惯阿妹抱着,便打发她下了床,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这一夜倒是睡得安稳,到了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屋外还是昏天暗地的,雨声哗啦啦的,一点也不比昨天晚上的小。我掀开帐子,隐约看见萱玉和阿妹坐在妆台边。我唤了一声:“萱玉”,却发现嗓子很干,几乎喊不出来。所幸阿妹耳朵灵,回头看我探出了身子,立即跳了起来:“小姐可醒了!这都中午的时候了”说着就往门外去给我准备洗漱的东西。   萱玉笑着走上来说:“小姐这觉睡得真沉,多少天都没有的事情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年代睡到这个时候实在是不合规矩,便赧然:“祖父……”   萱玉听见我问祖父,叹了口气,坐下来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说:“康康不知,昨夜你睡了,老爷却并未得睡。州里的大人送了信来,隐约听说西边地动了,死伤了好些人呢。因此老爷一早就冒着雨带着老胡去州里府衙了。哎,今年真不太平,不知道又要有多少流民了。”   地动?地震?我一听愕然,这放在现代都是天大的灾难,放在现在……   这时候阿妹进来了,眼睛却是红的。我奇怪问道:“阿妹,你的眼睛?”   “哎,这孩子,刚才我还和她正说着呢,可不是为灾民在哭呢。”   阿妹放下我的洗脸水,给我奉了温水青盐漱口,才说道:“小姐不知道,有了天灾我们这样的人可是一点活路都没有,要是熬得到官府赈灾,也就留下一条命,我爹娘……”   我想起她的父母就是失了土地的流民,最后是活生生饿死留下他们兄妹的,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动情,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安慰她,只能拉住了她的手,给她一点安慰的微笑:至少现在好些了啊。   阿妹见我拉了她的手,就使劲擦了擦眼睛,也报我一个微笑。正洗漱着,外门却是祖父的声音。我听那声音有些不太寻常,也急急的洗漱完出去看祖父。   萱玉见我着急,也没有来得及给我吃早饭,急忙跟我出来。到了祖父房里,却发现祖父满脸的雨水,那老胡更是满身淌了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坐在椅子上,虎子在一旁也是落汤鸡一般,但面色沮丧。   我被这情形吓了一大跳,连萱玉见了都呆了一呆。一时林娘又带了人进来,萱玉才反应过来,出去给大家熬些姜汤之类的。   好一番忙乱,祖父和老胡才换了干净的衣服,原来老胡伤了脚动弹不得。祖父安置了老胡,又请了大夫亲自陪着,我才发现虎子一动不动站着,地上湿了一片,不禁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走过去问:“虎子,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不换衣服?”   阿妹在祖父那边也插不上手,也走过来问。   虎子看了我一眼,浑身乱颤,又是扑通一声跪下来,嚎啕大哭。我不禁皱眉,这虎子怎么动不动下跪。   阿妹见自己的哥哥这个样子,也不禁慌了手脚。   我只好说:“虎子,你不说话只管哭,任谁也帮不了你啊,你快起来好好说就是。”   虎子听了我的话,倒是不敢再大声哭,也不肯起来,只是抽抽噎噎的说今日他跟祖父和老胡出门,他连着马车在门外候着的时候,看见隐约看见衙门边上有个老人,上前看了,发现是个奄奄一息的老乞丐,他一时发了善心,就把兜在身上的两块糕给了老人。没想到旁边却侯了个小乞丐,一下子冲了出来抢了糕,推到老人就跑。虎子见那老人本就虚弱又被推个四脚朝天,就发了狠,追了上去。   正好此时老胡出了来要引马车去马厩,见了这情形,不明状态,又怕虎子出事,跟了上去,却不小心滑倒伤了脚。   我听了松了一口气,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孩子,想必是愧疚的很,倔在这里不肯去换衣服。因此正颜对他说:“虎子,你快去换衣服吧,老胡的伤有祖父和大夫呢,你在这站着也帮不上忙,一会你若是着了凉,大家还要在担心你呢。”   阿妹听了她哥哥的话……怕我怪罪,早已经哭出来了:“小姐,哥哥他不是有意的,他也是看那老爹爹可怜。”说着又要给我跪下。   我连忙伸手去挽她:“哪里有人怪罪你们,虎子也是不存了坏心眼呀。只是那小乞丐也是饿极了才会出来抢,虎子你也不必和他计较啊,再给了那老爹就可以了。阿妹,快和虎子去换衣服,别让着凉了。”   阿妹听了要去拉他哥哥,虎子却还是有些别扭的性格,迟疑着要不要出来。   “虎子你快起来去换衣服吧,等换了衣服让萱玉也给你喝些驱寒的茶,只是下次不要在这般鲁莽了。”祖父送了大夫出来,正好听见我说话:“康康说的对。”   转头看见虎子还愣着,一瞪眼:“还不去?”   阿妹缩了缩脑袋,拉着虎子一溜烟的跑出去了。祖父笑着看他们跑远了才问我:“康康午餐吃了么?”   “老爷,康康昨夜睡的好,连早餐都没有起来呢,方才听见您回来了,就赶紧过来了。”萱玉正迈了脚进来,手里是温中散寒的桂枝汤。   祖父端了一碗,示意萱玉给老胡送去,才对我说:“一会爷爷和康康一块吃饭。”   我点点头,拉着祖父去一旁说说话。   不一会阿妹拉着虎子进来了,祖父见了也同样示意他去喝那汤药,见他喝完了才说:“虎子啊,你听见刚才康康说的话了?以后可记着,遇事沉稳些,知道么?”   虎子犹豫了一下,走到祖父跟前跪下说:“虎子错了……”   祖父伸手把虎子拉起来说,笑着点点头,就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和我说些有的没的。虎子有些疑惑,回头看了她妹妹一眼,见她妹妹吐了吐舌头,自己才笑了。   地动山摇酿巨变   那雨连续下了七日才渐渐的停住了,说是一场特大暴雨也不为过。中州历来少有这样的天气,想来排水系统也造的马虎一些,因此家中房子大部分内涝。与此相对更让人忧心的是尽管陈管家竭力维护,田庄还是有近三分之一的地淹了水,今年的年成怕是很悬了。暴雨之后接连而来的就是山洪与溃堤,中州位处绿水江的上游,仅有一条嘉江汇入其中,是以只有内涝之患尚无水灾之忧。只是听闻祖父忧叹,中州以下一片泽国,大量的难民流移失所。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天下不太平。我看着窗外湿漉漉的一切,心中不能说不忧虑。连日的雨让众人的生活变得杂乱没有规律。萱玉跟着林娘处理家中的内涝,冒着雨转运家具器皿;祖父为因为老胡的腿,很多事情要亲历亲为;陈管家更是几乎日日落汤鸡般回来,就连那奉才也被雨淋得有些呆滞,几乎是机械的不断指挥人筑堤抗土包。相较之下,我与阿妹虎子真正是动眼不动手的闲人。   然而我这闲人偏偏还不安生,连绵的雨让我开始发困,总想睡觉,一时什么都不想吃,一时又吃的很多。我知道我肯定有不妥的,但是怕祖父担心,只勉强自己少睡一点,吃东西尽量的有规律。但就是阿妹虎子也都看出我的不对了,悄悄的告诉了祖父。祖父自然不敢怠慢,又是一番医治。   后来大夫来看了只笑道:“左右也不过是天时潮湿,凌于人体,体内痰湿重,阻滞气机,脾脏运化受阻罢了。等天时好转,自然而然就好了,若要吃药,不过是去去湿。我只留下一方,小姐若是想吃就吃,这天气,想给家中众人熬也不无不可。”   祖父听了才松了一口气,让林娘送大夫出去。这样劳师动众,我有些不好意思,便对祖父说:“爷爷,康康真是无用……”   祖父摸了摸我的头,说道:“不怪你,只是天公不作美。康康只管好好养着,若有什么变故要来告诉爷爷。”祖父嘱咐了我几句,陈管家就回转回来,祖父见了,就立即出去了。   不一会阿妹就跑进来,搂着我在我耳边说道:“小姐,老爷见天晴了,商议着要在后山上办个赛诗会呢。”   我瞠目结舌!这时候办赛诗会?于是问:“阿妹,你听谁说的?可作准?”   阿妹用力点头说:“真的,哥哥这几日都跟着陈管家忙庄上的事情,刚才就听着老爷和陈管家商议呢。我听哥哥说,州里这回可糟了难了,单是州里就好些难民呢,因此州老爷请了老爷去,说是要想个法子应付呢。”   阿妹说完,又叹气:“阿妹长了那么大,还真没见过那么大的雨呢。小姐不知道,这么大的雨,田上的庄稼就算没淹了,也会被打坏了。我听哥哥说绿水江下面已经是淹的不成样子了,今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明白。祖父毕竟曾在朝为官,在乡里间也有些名望,此刻官府请祖父商议,必定是为了赈灾的事情。今年真是诡异,皇帝死了,接着地震,地震还没有喘气呢,这边又是水灾。这新登基的皇帝还真是命苦,龙椅还没有坐热呢,就被老天一大折腾。灾祸酿变,随之而来的饥荒、难民只要处理稍有偏颇就会引发民变。只是还不知道受灾的范围有多大,不过听阿妹说起来,中州算是好一些的。但是这将意味着临近的难民有可能涌进来,若朝廷赈灾不及时,中州有可能成为孤岛;若州府处理不当,中州又极有可能成为民变的发源地,想必此刻的州官一定大皱眉头吧。   “小姐,大夫开了药,萱玉姐姐怕是抽不出空来。我听大夫吩咐了,小姐若是想喝,我就熬给小姐喝。”   我想了一下,众人连日在雨里奔波,受寒湿重的不在少数,于是对阿妹说:“阿妹,你和虎子都帮不上爷爷什么忙,不如你拿了方子让林嫲嫲叫人买了,你和虎子熬了分给众人都喝些。”   阿妹听了就站起来说:“晓得了,小姐放心,阿妹这就找哥哥去。”   我笑着点点头,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袖手旁观表表心意而已。阿妹却迟疑了说:“阿妹走了,小姐可怎么办?”   “我没有关系,你去吧,一会我自己看看书就打发过去了,而且爷爷就在旁边呢。”   阿妹听了才欢欢喜喜的走了,到了下午的时候阿妹就给我送了药进来,“小姐,这是我另外拿了小药吊子给您熬得,不是外面的人吃的,你喝了吧。”   阿妹近来的时候我还赖在床上不想动弹呢,见她进来了,勉强爬了起来,正要喝药,萱玉又进来说:“康康,青云少爷跟着舅爷来了,你可去见见?”   我好些日子没有见青云了,因此赶紧让阿妹帮着我穿了衣服,往祖父房中去。还没进门呢,青云就迎了出来:“妹妹,云儿可好久没见你了。”   我见到他,也觉得很开心,浅浅给他行了一礼,就拉着她往门里面去,只见舅舅和祖父分了宾主坐着,我上前给舅舅规矩行了礼,又给祖父也行了礼,才喊“舅舅!康康好久没见到您了。”   舅舅脸上也满是疲色,笑得有些勉强:“康康,舅舅也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听你祖父说,你身上不大好,现在可好些了?”   青云在旁边皱皱眉说:“正是,我闻着有股药味呢,可要紧?”说着又拉了我,仔细看了脸色。   “不碍事呢,只是方才阿妹给我喝了去湿茶,身上还带了药味而已。爷爷,虎子给您端了么?”我赶忙解释。   祖父对我招手,我走了过去,祖父说:“喝过了,虎子满世界端茶去让人喝,还有人不喝呢?”   我突然想起舅舅这几天必然也是操劳的,因此对萱玉说:“姐姐,舅舅和青云哥哥这几日也一定不得安寝的,不如姐姐也让舅舅喝些?”   萱玉听了说:“正是呢,可别闹出病来。”说着又转身出去了。   舅舅有些好笑:“这是什么药,也是什么人都能吃得?”   “玉华不必担心,是今日康康不舒服大夫给开的一副药,不外去湿健脾而已,近日天时不佳,喝些防病是好的。”祖父摆摆手对舅舅说道。   一时青云捏着鼻子喝了药,满脸都皱成一团,阿妹见了好笑的递给青云一颗糖,青云看着阿妹,有些诧异,我这才想起来青云还没有见过虎子两兄妹。往日天热,我本就不大出门,加上虎子兄妹病的病,学规矩的学规矩,因此青云还没有见过两人呢。   我赶紧叫了虎子进来,给青云认识两人,相见了我只和青云在一旁说话。多日不见舅舅舅妈少不得要问候一番,青云又给我说了些家里的事情。原来舅舅舅妈了送走娘亲之后不日就又出门了,一直到前些日子外祖使人报给他们说家中一些经营因为年初的大旱而出了问题,他们才往家里赶,没想到刚到家就遇上暴雨。可能是舅舅舅妈近年疏于家中事务的管理,因此今年的暴雨使得他们损失惨重,连日来舅舅都在放办法周全。   说起来青云脸上都蒙上一层郁色,一时我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这是我又听见舅舅说:“州老爷也曾派人递话,但是我在家中和内子忙了个天翻地覆,想是州老爷得了消息也只我境况不佳。哎,也怪我这两年疏于照顾。你看玉卿在这边用心打理,今年也就好得多。”   祖父点点头,也说:“玉卿的确用了心思。天灾无常,玉华你也不必自责。林李两家,世代的情谊,有了难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舅舅拱拱手:“玉华在此谢过。家中损失虽大,但是安然度过自是无虞。州老爷的意思……哎,玉华往年在外游历,灾年饿殍千里的景象也略之一二,如今能出力早做绸缪,自当尽力,只是怕是有心无力。”   “唔!”祖父沉吟:“此事倒无妨,我看州府必能体谅,无非尽力二字而已。这两日府中诸人颠倒忙乱,是以休息一日,我已经知会州府,后日仍在后山办一赛诗会,略筹些钱粮,进一点力,届时玉华要到。你的画千金难求,想总还是有些人物乐意千金求画的。”   “这是自然!”舅舅说道:“今日玉华来访一是通些气,二就是为后日的诗会听听林伯父的意思。”   “哎,西北竟地动,新皇方才登基,此等大事,还不知朝中会有何等变故呢!”祖父心中想必是非常忧虑的。   一时舅舅脸上也异常的严肃,看来在古代,这样的事情和灾星惑世一般,都是十足的异事,足以让帝王发召罪己反省的大事呢。“正是,多少年没有这样的事情了,早两年就是遇着干旱,也不见这样的伤筋动骨。我听闻京中一带一开年竟是没有一滴雨水,千里旱情。如今又是此等大事,新皇怕是有动作,不知林伯父可有什么预测?”   祖父想了一下回道:“我归隐时,当今尚未降生,因此并不知道当今的禀性。当今朝中原先的宰相仅剩韩琦大人,另有古光大人,慕容修大人,皆是老成谋国。但我亦听闻当今为太子之时,身边很有些年轻有为的文士,前不久的方严大人就曾上书大谈革新之法。当今怕是有些这样的心思呢。”   “按说革新也并非不好,我看这两年虽然还是太平,但底下的流民越发多起来……”   “天心难测啊……”   我和青云听了这些话,对望一眼,只觉得异常的不安。   此章修改成空白4      了却君王天下事   祖父预期的赛诗会还是如期举行了,气氛有些愁云惨雾。这是自然的,州中许多乡绅还没有在这场暴雨中回过神来,闲情逸致当然就暂时放在一旁。这时候祖父在中州的声望方才凸现出来。但说是赛诗会,到了最后诗没有做几首,反倒是大家七嘴八舌的诉起苦来,大部分受邀的人家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自然就怨声载道。   祖父见到这种情形也是脸上一黯,舅舅则更加沉默寡言。我们几个孩子见状只觉得没趣,也就退了出来,回到家中却发现松风和尚来了。   松风和尚原本即在华郡的大千寺逗留,听闻西边地动就即刻动身往西行,途径中州时候遇到连绵大雨,路程阻滞,雨停后却是祖父组赛诗会,因此来见见故人。   记忆中的元祐元年实在是一个糟糕之极的年份,祖父把我圈在他院子的四方天里,因此我还是那样清淡的读书写字弹琴,我的小丫头陪着我,一切看着那么和谐。但是这样的平静底下是一种时时体会得到的波涛汹涌,是一种望不到尽头的焦灼。   祖父非常罕有的整日都和陈管家林娘商议,他不再看书,不再会诗友,甚至于有时候我去问安,祖父都只能敷衍我两句而已。   不止是祖父,陈管家、林娘都非常的忙碌,就连往日专职照顾我的萱玉都被祖父调去帮林娘,家中那些不大上心的仆人更是有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我还是个不满四岁的孩子,帮不上忙,只求不添乱。阿妹比我自由些,打听到了消息就小声告诉我,我慢慢组织起来才渐渐明白事情有多严重。   西北的地震发生在前,而且是在夜里,因此伤亡尤其惨重,据闻有些村子竟是十室九空。想必官府已经瘫痪了,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日常工作,更别说救灾调度了。活着的人惶恐,又没有了官府军队的节制,饿了抢粮食,冷了抢衣服。那些幸运逃出来的豪强也是乱世为王了,就占山打劫起来,只有零星勉强走出来的人带出来了星星点点的消息。如今的西北,有恶疫横行的危险,更有饿殍千里死伤无数的事实。他们反而不是中州的威胁,却成了悄无声息的人间炼狱,令人想起来心中都为之一痛。   然而中州也并不轻松。中州处于中原腹部,能够北往西北边防重地,东往绿水江的下游,往东北面遥望着京城。因京城和西北隔着连绵的岐山,因此中州成了通往西北的枢纽,历来都是颇有才能警觉的州官治理。如今西北、东面同时受灾,中州几成夹于中间的孤城,一时间数倍于原先城内居民的难民涌入中州。   所幸的是中州虽然遭受了严重的暴雨,田里的庄稼也有损失,但暴雨时值夏末初秋,一些管理得好的农田也勉强能够保住部分粮食。中州的州吏也算是个干吏,暴雨过后立即就组织人查看灾情,利用祖父的赛诗会和声望聚集了城中有名望富庶的人家,直接派出了衙役帮助各家收割已有粮食,又半建议半强制的接手管理这些存粮,勉强赶在大量难民涌入之前储备粮食,应对可能将会持续很久的特殊状况。   大部分人家对官府的做法都有不满,认为官府欺人太甚,因为祖父在中间充当了颇为重要的角色,因此也有不少人给了祖父好一些闲话,祖父心中想必也非常不平,因为即使官府不曾施压,祖父也定会号召众人同舟共济,不会置中州于不顾,做那为富不仁的人家。饶是如此,祖父从不在面上表现出来,更不许家中各人有什么非议。   有一次那奉才不过抱怨了两句说什么自家有粮还要给官府管着,自己倒像乞丐一样。祖父听了就非常生气,当众责骂了。   不过随着难民涌入越来越多,众人对官府的做法也不再抱怨,因为官府为了避免疫病的流行,约束了难民的活动,只是定时供给粮食,因此城中秩序井然,并没有暴民乘机打劫的事情,也就没有严重影响富人们的基本生活。   尽管如此,朝廷的意旨迟迟未下,赈灾亦不见踪影,中州的状况每况愈下,而此时州府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决定:他要征集衙役、壮丁前往一片寂静的西北地动区。   我当日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的同时,也深感佩服。在这个落后的年代能够这样心怀天下,雪中送炭的官吏实在是天下之幸!   这消息一出,众人哗然。原先反对官府的人如今大部分哑然,有一些自私的人激烈反对,说什么中州不能没有长官,否则乱起来不可收拾,私下里不免担心州官一去势必以中州为支援后方,使得步履日艰的中州更加难过。有人反对自然也有人支持,近日来都奔忙在难民区施医赠药的松风和尚就竭力支持,并且决定跟随州府一同前往。后来舅舅带着老黄曾来拜访过祖父,之后祖父就召集了家丁仆人。   “今日中州以下一片泽国,中州也岌岌可危,然西北却无人知到消息,如今州府决定组人前往。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等在中州无所事事,不如跟随大人前往,如能帮补一二,一来积了阴德,二来尽了匹夫之责。今日老夫决定家中在西北有亲人者、有自愿前往救助者,府中一律赏银五十两。”   元祐元年八月二十夜,祖父命人在外院大堂内聚集了家中众人,宣布了他和舅舅商议后的决定。   祖父方才说完,虎子走出列来,又是扑通的一声下跪,脆生说道:“老爷,虎子愿往。”   我站在祖父身旁,转头看了阿妹一眼,发现她虽然眼含泪水,却紧紧抿着嘴唇,想必虎子已经私下里商量过,我心里不禁佩服这两兄妹。   祖父笑着点头,颇为安慰:“虎子能有此心,老夫甚慰,只是你年纪太小,就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老爷,虎子年纪虽小,但平常跟着老胡也会做些杂事,一定能帮上忙的。”虎子有些着急。   余下众人看见虎子那么小都出来,有些肝胆的也陆续站出来说要去,还有两三个是西北方面有亲人的,也有人可能是想着那五十两银子的,算来也就是十二三个壮丁自愿去。一时间大堂中七嘴八舌的都在说话,虎子倒没有人理了。   虎子看着自己最先出来,最后反倒不能去,也不免沮丧,就走上来求祖父。祖父并不松口,虎子无奈只好又来我这里求:“小姐,您让我去吧,胡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也是从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识过呢,您给老爷说说好话吧。”   阿妹在旁边欲言又止,不敢对哥哥说不就不想哥哥去,眼泪汪汪的看着我,我不理虎子,只问阿妹:“阿妹,你高兴虎子去么?那里可危险。”   阿妹正要张口,却看见虎子绷着脸瞪她,却不敢再说。   我只好看着虎子说:“虎子,你别瞪阿妹,她在担心你呢,你只想着外边的难民,就不想想阿妹在这里要多担心你呢。”而且你那里知道那里会是什么样的景象!那么多天了,就是那些被压死还不能下葬的人的腐败气息就能把人被熏晕了。   祖父原先正和松风说话,现在他们两人听了我的话,也都点头,松风说到:“虎子,事无大小,你要帮忙在中州有的是地方帮忙。”   祖父把我拉过去,揽在怀中,非常罕有的对松风称赞我:“当日和尚见了康康要度了她去,幸亏她母亲不同意呢,不然今日我哪里有这样贴心的孩子陪着。”   松风也笑了说:“这孩子,一段心肠,倒是与众不同的。”   然后祖父肃了脸说道:“虎子,不让你去是自有道理的,你虽然精神可嘉,但是切不可鲁莽行事,记下了么?”   虎子慑于祖父的威严,点了点头。排遣家丁跟随州府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其后林娘、陈管家他们有时忙了大半夜给这些人准备上路的东西。便于携带的粮食,一些刀剑之类的。   第二日自愿前往的十三个家丁汇同舅舅家凑出来的二十个人,一同到州府报到了,到了夜里州府就凑出了大约三百人的壮丁,并着一百的衙役捕快连夜出发前往西北的祁连县。   州府孙起云大人出发之前特地拜访了祖父,请祖父在他不在中州的时候协助他的属下管理中州的府务,务必要中州稳妥无恙。   两人说话文绉绉,我虽然在一旁听着,却有些云里雾里,只是他们说的郑重,让人不禁噤声。那孙大人临走之前对祖父深深稽首,祖父也郑重回了礼,然后亲自送到门外。   我跟着祖父在门外站了许久,祖父一手牵我,一手负在身后,看着孙大人离开,久久不曾眨眼。那夜的月光依旧清亮,只是并非满月,秋夜里的风卷着地上几张枯叶,虽然没有梧桐夜雨的景致,却有那种悲伤。良久之后,只听见祖父叹:“君王天下事,总赖君白头。”   我抬头看我的祖父,知道他不仅忧心中州,更加为他的君主担忧。那一刻我无比的敬重我的祖父,这段时间来他不顾虑家中日渐告罄的财物,倾力配合官府,也确实是不在其位,却忠心事君,是一个响当当的正直之人。   我不禁紧紧的握着祖父的手,倚在他身上。好一会祖父才带着我回了内院,却见林娘匆匆走上来说:“老爷!虎子不见了!”   祖父大吃一惊,低头看了我一样,我也很惊讶,心电一闪,我立即对林娘说:“嫲嫲,阿妹呢?”   林娘呆了呆,立即说:“我去找她来。”说着转身走了。   不一会我和祖父在祖父屋里见到了哭得唏哩哗啦的阿妹。开始时候无论我们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话,只是一直哭,后来萱玉来了,和林娘闻言劝着,阿妹最后才断断续续的说:“哥哥今日早上在院子里远远看见了老黄,然后告诉我他要跟着老黄去,又不许我告诉人。”   听了这话祖父发了脾气:“胡闹!那地方也是什么人都能去的!那么些天了,那里的人没有吃喝,死的伤的怕是不计其数,没准还有瘟疫,就是州府孙大人都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去的,他一个小孩子去了能有什么用。”说着就要让老胡去把人找回来。   原先老胡也执意要去,但祖父执意不让,只借口老胡脚还没有好透。这下家中仆人去了近一半,而且都是能干精壮的人,祖父派无可派,只好让老胡去找。却不料老胡忠心谨慎了一辈子,这回却没有听祖父的话,只一去不回头了。   老胡没有回转,家中更是没有太多可用之人,陈管家无奈之下,渐渐对奉才有所倚重。众人对奉才确实没有看走眼,他倒是很有几分才干,尤其在这样危机的时候,很能权衡利弊,两相周全,在帮助陈管家安抚庄上农民、发放口粮的时候有些雷厉风行的风格。当祖父稍放下心来去协助州务的时候,林娘却悄悄的报给祖父说奉才做事操切,有时候因为管理口粮而打骂底下的人。   家中历来待人宽和,尤其祖父,对田庄上的佃农都有怜惜之心,因此更加不喜欢奉才。只是无奈家中各人老的老,弱的弱,竟无人可用,只能勉强的请陈管家加以周全,又时时警戒奉才。   满腔意气欲治国   就在中州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的时候,终于等来了朝廷的钦差。   元祐元年七月初七,七夕乞巧,却无人有心过节。   白日里钦差抵达州府之后当即宣读了皇上意旨,祖父接到了官府的通知原本无意听宣。但州府的官员认为祖父这段时间居中辅助,居功甚伟,执意邀请祖父,意思是这时候也见见京里来的钦差,虽没有邀功之意,但也不能埋没了功劳。   我并不担心祖父会出什么事情,平心而论,近日来家中人的辛苦也不是装出来的,但凡有良心一点的官员就不会让祖父受委屈。想到朝廷终于放赈,延续一个多月的惶恐不安终于盼到了尽头,我心里都不免愉快起来,祖父想必也是这样的意思,因此我欢欢喜喜的送祖父出了门,祖父也高高兴兴的去了府衙。   到了中午时分,祖父就回来了,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表情轻松,我相信不是什么坏消息,因此带着阿妹去了祖父房里与祖父一同吃饭。饭后,我实在忍不住便问:“爷爷,今日钦差大人带了什么圣旨?”   祖父漱了口,又喝了一口茶方才说:“难得我的康康也会问,往日爷爷说什么做什么从不见你问,康康可是担心?”   我点头说:“我怕钦差责怪爷爷。”   祖父一挑眉问:“哦?康康为何说钦差会责怪爷爷?”   我的眼睛跳了一跳,想了好一会都不知道怎么圆,只好说:“康康见祖父这些日子都常往州府里去,钦差不高兴爷爷做的不好。”这话有些模棱两可,我的意思既有不在其位却谋其职,又有在其位却没办好事情的意思。   祖父听了顿了一下,想了一会才说:“康康……”,然后又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最后还是说:“康康不必担心,钦差并未责怪爷爷,只是问了些州务民情,还邀请城中的许多有声望的人今夜在州府开宴。”看来爷爷也只是认为我年纪小表达不清,并不疑有他。   正说着,钦差派出的官差就上了门,除正式发了帖子宴请城中各人,还送来了皇帝罪己的诏书抄文。   祖父接下了,着人带官差休息后,只抱着我看那诏书。这倒是我第一次看皇帝的诏书,这份读者是天下臣民的皇帝诏书,无非是说皇帝刚登基,德行不布,以致上天降下灾难以示警醒。都是皇帝没有遵行天意等等自责的话语,末了还表表决心,实行仁政、革新积弊云云。   祖父抚着他的美须,微笑着说:“当今皇上看来也是位仁德之君,我听钦差大人的意思,皇上还有意免除绿水江沿岸的三年赋税,以便休养生息呢,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呢!康康,你可读得懂这份圣旨?”   我读懂了大部分意思,但是圣旨的语言是非常繁复的,修辞也多,甚至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生僻字,因此我一一指出问祖父,祖父也细细的给我说,甚至详细到说文解字。正说着,陈管家就进来了,一反常态的大声说道:“老爷!老爷!可是天大的好事。”   祖父抬了抬眼,陈管家立即站好了才继续说道:“老爷,钦差大人接管了城中城外原先放赈的地方,我听下面的人说已经有粮车陆续进城了。眼见粮食就要吃尽了,想法周全了这几天,终于解了燃眉之急!我还听说钦差大人不仅在中州放赈,还着人在绿水将沿岸陆续放赈安抚难民返乡呢。”   祖父点点头,说道:“知道了,这却是好消息,今日早上见了钦差大人,确实是位实干的能员。瞧这干脆利落的行事就知道,救灾有望了,你吩咐好底下的人安分守己,配合官差办差。”   “只是老胡他们去了这几日,竟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着实叫人忧心……”   祖父听了这话眼里也掠过一丝担忧,面上却还是平静说:“钦差大人到了,想必很快就要往那里去的,他们也就会回转了。老陈,你也准备一下我晚上赴宴的事情。”   老陈答应了出去,祖父也非常难得的去睡了午觉,又吩咐阿妹要看好我睡觉。我回到房中难得看到好些日子没有长时间见到的萱玉。   萱玉却是一脸笑意,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就问我:“好些日子没好好给康康弄吃的了,今日可是七巧呢,康康想吃什么,萱玉给做去。”   我赶忙上去拉住她:“姐姐,康康不要吃的,你累了好些日子了,今日什么都不要做,只好好的睡一觉吧。”   阿妹也上来拉说:“姐姐不要忙活,听小姐的去睡一个觉吧。不然阿妹会做巧果子,阿妹做,虽然不如萱玉姐姐做得好。”   我想起来七夕很多地方做巧果子,想了一下说:“阿妹你会做巧果子?你去告诉林娘找个人帮你,你们一起做一些,今晚等爷爷赴宴回来咱们乐一乐。”家中人担忧了一个月,索性趁着过节放松一下吧。   萱玉也笑道:“这也好,大家也松乏一下,只是林嫲嫲比我还累呢,这两日都腰疼,之不敢喊。”   “那就让林嫲嫲先休息,等他起来了萱玉也睡一会。”   _________________第一次用分割线_________________   晚上吃过晚饭,萱玉带着阿妹在内院子里摆了桌子,放上他们做的巧果子,我便坐在桌边等祖父回来,虽然这都是些女子玩意,但是我有心让祖父开心一下,这段时间祖父实在是太操心了。   等了许久祖父也没有回来,就这样等着实在无趣,我便也站起来,和萱玉阿妹说说话。如今阿妹比原先长高了一些,容貌虽没有什么变化,却有了几分光彩,也是个机灵可爱的丫头了。   整玩笑着,院子门口一阵喧哗,我回头一看却是舅舅扶着祖父回来了。舅舅一脸惊慌,而我的祖父却是满脸紫涨,双目紧闭。我心中一凛,怎么回事?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祖父和我都认为不会出什么事情呢。   但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赶紧赶上前去,连着众人拥着祖父进了屋内。我站在祖父床边,就连大夫来了,我也不曾回避,祖父连日操劳,本来就耗损的精力,此刻尚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呢,我绝不在这个时候离开祖父半步。   一时大夫来了把了脉,也不说没事,也不说有事,只是说上了春秋了,一时急怒攻心晕厥而已,开了药就走了。   不一会祖父也醒了,看见我在一旁,也没有说什么,倒是舅舅上前来要萱玉带我走开,像是有话对祖父说。   我不愿离开,我不能确定祖父平安我就不能走开,舅舅见我不走也不执意,只是在床边坐下,对祖父劝道:“林伯父莫要将话放在心上,这中州城内谁不知您是个善心之人!”   我看舅舅话说到后面简直有些咬牙切齿,脸上也浮上愤愤不平的神色,不禁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舅舅,爷爷怎么了?”   舅舅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祖父,祖父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玉华,老夫无妨,只是心里存了气,一口气憋着出不来罢了。”   舅舅听了就再也忍不住,压着火气说:“钦差大人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竟像是我们这些人都藏了私心,有了粮食也藏着掖着似的?难道他微服过来就不知道原先孙起云大人已经把中州府中的粮食全部接管了赈灾吗?我们这些人家一年的收成当真是没有一分半毫进了自己的家门的。”   “虽说有人私下有看法,但是到底城中的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只差没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了,就是有人家藏着些,那金银器皿、祖上家财也不能拿来当饭吃啊!何况原本救灾也不过是仁善之举,难道也要这样的人家像乞丐一样过日子!?”   祖父听了舅舅的话却剧烈咳嗽起来,几乎一时没有喘上气来,萱玉连忙扶起祖父给他顺气。这钦差到底说了什么,竟然让祖父和舅舅气成这样?   我还没有张口问,祖父就开口说道:“哎,玉华!……想来城中诸人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非常时期,我说动了人家,却不能让人家吃亏,知道仁善之举尽力罢了。如今却因此被钦差申斥,我本欲开口辩解几句,却不料这方大人京暗讽我乘机兼并田地,想我家自玉卿掌家,老陈从旁协助并未亏待于人,这是何等罪过,这方大人竟如此当众冷嘲热讽……”祖父说到气愤处不免又咳得天翻地覆。   “哼!当日读这位方大人的《言事书》,还以为他是赤胆忠心,是位一心为公的直臣,却不料行事如此峭直严苛,全然不顾一丝半点的情面,更不顾一丝半点的世情人情,当真让人寒心。想来今年家中诸多进项打了水漂,内子在家中愁白了头发,却并未落下州中的义举,我林玉华自问无愧于心,就是到了金銮殿也不惧怕。”舅舅一面说一面气愤的站起来,只差没有握紧拳头揍人了。   “舅爷!您请息息怒!老爷这回气都喘不过来了,你有什么话可唤一会再说啊。”林娘自小认识舅舅,见舅舅气的非同寻常,赶紧把他拉走了。   祖父由萱玉揉着,好一会方才好一些。我听了祖父的话也大致知道事情的经过了,只是此刻却不是骂别人的时候,因此走上前去拉着祖父的手说:“爷爷别生气,往日祖父教我念书说,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康康可记着呢,爷爷也要记着,不要为外人的话不高兴,气坏了自己。”   祖父一下子抓紧了我的手,好一会才艰难的说:“好孩子,难为你还记得了。哎,我尚且还不如康康明白……”   那里就是我阔达明白呢,只是这个时候总不能火上浇油啊,舅舅自己就已经被气得够呛了,自然没办法劝慰祖父的。我站在祖父床边,暗地思量时下的形势。这位新任的钦差大人看来当真如舅舅所说的峭直严苛,竟然一来全然不顾及之前城中富户所作出的贡献牺牲,只盯着别人做的不好的地方,也并不体谅不愿尽全力的富户。这样的人要么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板刻执拗的人,要么是一个奸狡的酷吏。如他是前一种人,那或者只是看不惯一些行为,若是后一位,那恐怕祖父还有苦头吃呢。   但是想到这位方严大人先前写的《言事书》,我却直觉他是前一种人。   事实很快证实了我的想法。   没出几天这位方严大人迅速的安排妥当中州事宜,立即对西北的祁县派出了救灾的人,粮草也在陆续的调运中。可能是方严大人最后听说了祖父舅舅均有主动分派出家丁参与祁县的救灾,而且至今毫无消息,因此这几天也对祖父缓了脸色,用好话宽慰着。只是祖父舅舅都是些什么人啊!骨子里骄傲到天上去的文人,又是世家弟子,自然没那么容易回转的,好几次舅舅几乎没拂袖而去,那方大人也不在意,竟自己找了台阶下便罢了。   但是事态的发展很快让方严大人再也没有心思逗留在中州,因为祁县终于传回来消息了,却是老黄带着虎子回来了,然而同时带回来的,还有老胡的骨灰。   七月二十八,衣衫褴褛的老黄带着满身熏黑的虎子回到了家中,虎子一见到家门就放声大哭,是跪着进来的,祖父听了消息,强撑着起来,听到的消息却让人心碎:老胡死了,死无葬身之地,为了能将他带回来,老黄做主就地火化了他的尸身。同去的家丁死的死伤的伤,能活下来的只有一半。   老黄满脸的愧疚,放下老胡的骨灰,也在祖父跟前跪下了。祖父正为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仆伤心不已,却更听见老黄说同去的孙起云大人也以身殉职了,同去的八十衙役捕快,几乎全军覆没。   祖父一听脸都灰了大半,勉强撑着没有倒下,颤着声问老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黄还算是镇定,只说应该还去州府里报信才妥当,陈管家还算是清明的,赶紧的就安排人往州府、舅舅家里去了。又给虎子老黄安排了吃食。   原来老黄一行人本就带了辎重粮草,一路行去都有救助之举,早已经让占山为王的土匪闻到了气味。这帮因灾聚起来的暴民,在权力真空的状态下简直就是无所顾及为所欲为,所有暴行几乎是不忍听闻。但他们反而成了能够活下去的唯一群体,因此凝聚了那些身陷绝境的人们,变得更加的暴力。为此,这仅三四百人的人群无异于羊入虎口。孙大人一行人走到祁县身上带着的粮草物资已经差不多殆尽了,众人也疲惫不堪,却刚刚掉进暴徒的陷阱。   孙大人正要纠集祁县官员开展救灾的时候,已然易子而食几近疯狂的暴民已经听不下任何解释围攻了过来,幸亏这些人饥饿多日无甚力气,大家才得以脱险。但就在大家已经粮草尽失精疲力竭的时候,真正的暴民却攻了过来,想必是怕官府之人秋后算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拼了全力互斗。虽然暴民不如官差那般训练有素,但是人数众多,又都是亡命之徒,因此双方皆有伤亡,但我方究竟寡不敌众,而孙起云大人坚持要与衙役捕快一道护着一群临时拼起来的家丁,不肯先行离开。   老黄身手颇好,也要护着虎子、松风等人,本就十分辛苦。但胜在他人也机灵,混乱之中发现了暴民的头目,便存了擒贼先擒王的意思,拼了命去击杀,才让那头目受了伤,暴民方才退去。而后众人彼此检视,却发现同行官差死伤过半,孙起云大人一介文人却总是想护的众人周全,因此伤了要害,当天就咽了气,可谓死不瞑目,其余各人也都伤的伤死的死。   大家悲愤不已,走投无路之下一伙人商议了,老黄认为这群暴民也是乌合之众,只要把那头脑杀了,自然就散了。结果当天夜里就提着刀,单枪匹马的闯了贼窝,凭着一身武艺杀了那头目,又连着杀了好几个不听话的。这帮暴民真就是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跑了个七七八八。   老黄带着余下的人安排了余下的事情,略略稳住场面,但却无力赈灾救人,眼见连自己都要饿死了,正一筹莫展之际,方严大人派出的人堪堪赶到,而这时老胡却死了。   虎子哭着说老胡早在暴民围攻的时候就已经受了伤,后来还担心松风和尚不安全,常常跟着他进出灾民聚集之所,不觉间染了疫病,等松风发现时已经药石无灵了,苦熬了几天就去了,为了避免传染,只好火化了尸身带回来。   祖父听了过程更加伤心,原本就气恼的身体就再也撑不住,当天夜里就病倒了。   傲骨铮铮不言悔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形容我的心情,形容那一种悲痛。今日所知道的一切当真是雪上加霜,伤口里撒盐。   钦差方大人接到陈管家的信报,也顾不上传话,就亲自到了家中。祖父不愿示弱于人前,强撑这拐杖在外堂见了钦差,又一次听了老黄的述说。我一直陪着不愿离开,我实在担心祖父的身体,但是却还扶不动祖父,只能紧紧拉着祖父的手。   说道孙起云大人以身犯险又以身就戮的时候,祖父的手一松,我赶紧转头去看,只发现祖父早已经晕倒在椅子上,我不禁失声叫道:“爷爷!”   方大人赶紧上来,竟给祖父把脉,“哎!想必林老先前身子不大好,现在又肝气郁结,体内气机紊乱,因此晕过去了。”   ————————————这是第二次的分割线——————————————   方严大人听了回报,知道祁县已经有人在接管,但是想到沿途受灾极重,又有暴民窝聚,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即回府衙调度,当天就决定夤夜率人奔赴祁县。原本还在我家休息的老黄听了消息,不顾众人劝阻就要跟着去,只说什么那里他熟悉。萱玉本来苦苦拦着,说他身体吃不消,但是以老黄的身手,任谁都拦不住,萱玉只好给他塞了好些干粮。   虎子并没有再闹着要去,想必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受到了教训。   我没有心思在理会众人,因为祖父自从两次晕厥之后身体虚了下来。我日日只往来于祖父和自己的房中,奉药解闷,虽然没有到达衣不解带的程度,但也算殷勤伺候。萱玉和林娘也并没有多余的时间照看我,只有阿妹时时照顾我的起居饮食。   我真心想要对我的祖父好,在这样残酷的日子里,祖父和家中众人给我的这方天地虽然小,却衣食无忧。我感受着他们的焦虑,却不能为他们分担,心里实在难受,只有做一些事情,才能派遣这样气氛低垂的时光。何况我的祖父,他在这样的灾难面前真正体现了一个君子的风范,先于人前,不计较自己的得失,严于律己又宽于待人。往日我不惯他常常不事生产日日只谈些清论,故作文人清高,今日看来,他并未辱没他自诩的那份斯文。   祖父原本还撑着要吩咐陈管家处理老胡身后事,但是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陈家管含着泪说:“老爷只管养病吧,小的一定办的妥妥当当,不再让老胡有半点委屈的。老爷您要保重身体啊,若您有什么三长两短,日后我如何见少爷少夫人呢!”   祖父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才说:“罢了,你去吧。”   我在一旁不忍,这些日子听阿妹说老胡是祖父自小就伴着的老仆人了,在这府中也就是陈管家有这样的老资格,情意非同寻常。如今去的那么仓促,又那么的痛苦不堪,难怪祖父这样伤心。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倒是阿妹附在我耳旁悄悄说:“往日阿妹听小姐弹琴,不若我们搬了春漾过来,给老爷弹琴听罢?”   自从娘亲走了之后我弹琴弹的颇为马虎,不外是一种消遣。但有时候去了舅舅舅妈家,我的外祖母却也是个善琴的,每每指点我,又叮嘱我回家多练习。因此虽然比不上娘亲在时那般进度,但是也并非裹足不前。我想了一下,觉得与其三人闷着养病,不如自娱自乐,祖父要是能想开了,病自然就好了。   “爷爷,”我谨慎得对祖父说道:“不如康康搬了春漾过来,弹些曲子给爷爷听罢?虽然老胡叔叔去了,但是他常常陪在爷爷身旁,读书作文,此刻我弹了琴,爷爷听着,就同往日他陪着爷爷一般了。”   祖父也知道我是想安慰他,也笑笑,说:“那时会客不是老胡陪着,那时读书不是老胡在旁伺候笔墨,如今,哎,人老喽,经不得离别了。康康去吧,弹弹曲子,让我心里也痛快些。”   人说“千日琵琶,百日筝”,古筝在乐器中是颇为容易上手的,虽然我年纪小,但时常练习,弹了曲子在外行人看来,也是有模有样的。古筝之曲,有意境有技巧自然动听。如今我新学,使了心思,凡是曲子我都弹,但全部把左手花色技巧删去,只先求右手熟练,然后再慢慢增加左手的技巧。这样弹了曲子,就不只是天天练些基本功那么枯燥,有了新鲜感,自然就容易坚持下去。   是以练了不足一年,却已经有好几首曲子烂熟在心中,此刻想着祖父听得愉快些,便轮着弹,每次都在保证曲子流畅的情况下尽量增加些轻颤花指之类的左手指法,听着也有些浅浅的意境。   祖父听我弹了几首,就示意阿妹扶他起来,又仔细听了一曲,才点头问道:“这是你母亲教你的?”   我点点头。   祖父微笑这说:“这曲子可不就是当日雅集上你母亲弹的那首,只是你比你母亲弹得平板多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爷爷,康康新学嘛!”   “哈~,难得见到康康这样娇憨的样子。”祖父倒是有些愉快的调侃我,然后转了脸色说:“康康这可是取巧?”   “康康不是取巧,只是若日日只练指法,不免枯燥,因此拿了曲子只不弹左手,用右手练那些指法。”   祖父点头说:“原来如此,这也是你聪慧之处。只是练习的技巧,是本末之末,勤加练习才是本源,康康可不能本末倒置才好。”   我乖乖受教。正当我以为祖父心思转开的时候,祖父却又叹气。   “哎!不知那孙大人的身后事官府中可安排妥当了。”   正说着,一个仆妇进来报说舅舅来了。   祖父听说还要起来,我赶紧上前对阿妹示意。阿妹使了大力气,还扶不好祖父,我趁机说:“爷爷,您不要起身了,不如让舅舅进来说话吧,前日我病着舅舅不是就直接进来的。”   那仆妇倒也懂事,只说去请进来就转身出去了。   一时舅舅进来了,只赶上去给祖父行了礼,眼中含了泪说:“林伯父,我已经听了消息了,你可要保重身体。”   听老黄的意思这次舅舅家中的家丁也有死伤的,还不知道外祖家如何呢,我给舅舅行了礼便问:“舅舅,外祖父外祖母、舅妈和青云可都好么?”   舅舅勉强这笑了笑,说:“康康不要担心,都好的。”   祖父却比我警醒说:“玉华,你休要瞒住,家中诸人可好?这都什么时候,你可不能瞒着。”   舅舅低头了好一会才说:“原本家中今年就受了灾,内子拼命周全,还是捉襟见肘。原本这些事情都瞒着家严家慈,不料此次派人外出,有了死伤,动静太大到底瞒不住,家严听了一口痰出不来,也晕了过去,正四下里请大夫呢。只是城中大夫不是在难民区内忙乱就是被方大人调去了祁县,如今请的也都不大得意。”   我和祖父听了都大吃一惊,这样的打击来得快,恐怕有些难过。   祖父听了又添了忧虑,只说:“松风和尚医术很好,可惜他不在城内,不然请了来定保亲家无事。如今城内怕是乱成一锅粥了,那孙大人的身后事尚且不知道有没有人周全,去求州府,却哪里还有人顾得上。”   舅舅听了,也摇头接到:“正是,眼下请的这位大夫虽不是平日看惯的,但也是我亲自去请,又听说是我家才来的,开的方子也就罢了,家严也缓了过来,只等日后慢慢调理吧。说起来方才我也曾去州府打探了消息,里面虽忙乱,却也不是没有章法,孙大人的后事已经着手在办了,听闻说方大人还要上表朝廷请求嘉奖的。想来这方大人虽不大通人情,却是个是非分明,办事有度的人。”   祖父听了也减了些愁容,彼此又相互安慰了一下,舅舅就起身告辞了。   不出两日州府就在衙门内设了灵堂为孙起云大人办身后事。祖父听了陈管家的回报就执意要去给孙大人上香,任谁来劝都没有办法。然而我家中只有祖父和我是主人,我不能相陪照顾,祖父又病着,这样出门实在不大合适,既便如此祖父也一定要出门。   我知道祖父心中敬重孙大人,孙大人走之前还曾与祖父秉烛夜谈,想必以往也是有所交往。像这样身体力行忠君爱国的人物,祖父在他生前不能一道甘苦,他死了却绝不能不去上一炷香。因此我只悄悄建议萱玉去请舅舅来,若祖父和舅舅能够一同前往,则万事周全。   最后,舅舅搀着祖父一同上了马车,好半天之后才回来。   孙大人停灵七日后即起灵下葬,祖父已经一早吩咐陈管家在行灵的路上搭了祭棚。此时中州的危难堪堪稍解,还有大量的难民滞留中州。难民感激孙大人活命之恩,中州城中各人也佩服孙大人为人,纷纷涌进灵堂祭拜,稍有能力的人家见我家早早搭了祭棚,也纷纷效仿。   元祐元年八月初五,祖父携我一同在路边侯了半日,等到灵柩路过的时候祖父亲自奠了三杯酒,然后让我规矩的跪下行了大礼、奠酒,指着孙大人的灵柩流泪说:“康康,你要谨记孙大人这样的忠义之士,一身傲骨只为江山社稷。爷爷不指望你做那样的人,但期望你有那样的胸襟气度。”最后又让家中众人一一给孙大人上香奠酒。   孙大人的灵柩就这样在中州城内五步一停,足足走了大半天,令人落泪不止。   这是我在这个时空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景象,极其煽情,令我任由泪水爬满脸庞。然而,在我的一生中,这样的场景却仅仅开启了一扇门,一个起点。在我往后的人生中,我曾无数次的见到过这样令我感同深受的场景,并一次又一次的留下自己的泪水。   这也是第一次我领略了这个时空这些官员文人的气节和胸襟,他们,并没有我所想象的,读书读坏了脑袋,要么一根筋,要么心黑的再没有别的颜色。他们自诩高风亮节,并总是身体力行,一身傲骨,宁死不折。我深刻的记得祖父留着泪动情说出的每一句话,并且相信这就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真理。   笑容孱弱贺寿辰   孙大人下葬之后祖父也在家中设了灵堂吊唁在祁县不幸死亡的家丁,陈管家和林娘都曾劝说:“老胡他们都是下人,这样怕是不合规矩。老爷只管伤心,怕他们也不得安宁,只寻一块好地让他们安息就成了。”   祖父却并不同意,说什么忠义之人,理应得到几杯水酒祭奠,也不枉他们这一路的辛劳还赔了性命,因此家中刚拆了孙大人的祭棚又在家中设了灵堂。   摆了灵堂的当天虎子出来了,一身缟素,跪在旁边,只当自己是老胡的儿子。祖父看了直流眼泪说不出话来。众人正叹着老胡有福气,没盼到自己的儿子回来,却还有人给他送终,话没说完胡全一脸苍白闯了进来。   胡全只不相信自己的父亲没了,定要去开棺,却不料老胡连尸身都没能带回来,只有一坛骨灰。胡全当即抱着祖父的腿嚎啕大哭,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等到老胡也下了葬,这八月十五就快要到了,胡全才稍微振作了精神来和祖父说话。   西北地动、中州暴雨过后孙大人已经着人快马送信进京,但途中多有水路,耽搁了好些时日。其后朝廷陆续接到绿水江沿岸水患的消息,今上也是日夜忧虑,多次召集各级京官商议赈灾事宜。父亲叔叔意识到时局严重,赶紧着人回来看看,不料此时绿水江一带已经一片泽国,竟然令中州一度交通中断,不得已误了很多时候。最后娘亲和父亲商量了派了最得力的胡全出来,想尽了办法,才赶了回来。父亲叔叔都孝义,娘亲素来也周到,因此胡全此次回来不仅带了京上一众人的消息,还带了娘亲筹出来的五百两银子。   祖父听了稍觉得安慰,此次中州蒙难,家中算是颗粒无收,祖父为了救灾还把多年的积蓄耗了个大半,如今家中说是一个空架子也不为过,林娘和陈管家再能干,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胡全带回来的银子堪堪可解燃眉之急。祖父和林娘陈管家商议之后,在五百两银子中匀出了二百两送到了舅舅家,也算是同舟共济的意思。   我私下掰着指头算,这三百两银子不仅要过下半年,还要考虑明年春天的播种,还要熬过青黄不接的时候,我真不知道林娘要如何发愁才能周全这一大家子的生活。我现在才知道饶是我家这样的,还是经不住一场灾难,想来我以前觉得这家是高门著姓,其实或者比那真正根深叶大的真世家还是有差别呢。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一家人迎来了元祐元年的的中秋佳节。   去年的中秋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今年的中秋像什么呢?想是大病初愈还很虚弱的病人过的节日吧,奄奄一息却究竟活过来了。   没有好吃的月饼,也没有很多很豪华的菜式,只有灾难过后孱弱的笑容。虽然如此,春天里祖父特地给我种的桂花却开的非常的漂亮。我和祖父坐在院子里,桂花的香味随风而来,月光一如往年的皎洁,不同的是我身边多了虎子阿妹,祖父身边少了老胡,陪着他的却是胡全。   我想到舅舅家中必然也是愁云惨雾,因为外祖父还在病中,家里的损失更为惨重,因此对虎子说:“虎子你帮我折一枝好的桂花吧,给外祖父送过去,希望借它的吉祥给外祖父带来康健。”   祖父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虎子领命而去。我看着虎子的背影有些感叹,这个孩子经历这次真正的灾难之后也不似往日跳脱,稳了许多。   老黄身在祁县一直没有回转,偶尔转个消息给舅舅,都只是说忙。   中秋过后,胡全并没有离开中州,而是同陈管家一道安排家中诸事,胡全谨慎勤勉,比那奉才更得祖父信任,因此祖父减了日常事务,只在他自己的屋里养病,又和我恢复那些诗书琴棋的赋闲日子。   萱玉仍跟着林娘忙碌,幸好阿妹也渐渐上手了伺候我的工作。   孙大人下葬之后,中州的难民也依着方大人的安排渐次疏散回乡,西北祁县的救灾善后则由方大人亲自节制。朝廷不曾料想西北的地动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等方严大人上表陈奏之后才反应过来,陆续在江南等更为富庶之地调运粮食物资,说是倾国之力也不为过。如此一来中州成了皇帝极为关注的地方,也成了极为繁忙的中转枢纽,城中原先那种平静有序完全没了踪影,日日充满了烦嚣,甚至有时候有两道圣旨降临中州府。   中秋过后的八月十八,皇帝下了两道圣旨,一道特别嘉奖孙起云大人,并对其家人有所照顾;一道则是给以祖父为首的中州诸富户,以勉励他们在国家危难之时不忘臣民的职责,倾囊襄助,特别免了中州地面三年的赋税,并各有一些赏赐。   原来方严大人虽在前方督察赈灾,却并未忘记中州诸人,尤其感动于孙起云大人的行为,也觉得祖父诸人的附议颇值得嘉奖,因此特别在中秋佳节的折子中据实上陈,京中原先也有祖父的故旧,也颇说了几句好话,因此皇帝龙颜大悦颁下了嘉奖令,连同我的父亲叔叔都听了皇帝的好话。   中州的忙碌持续了至少半年的时间,一直到入了冬,中州方才稍微恢复了安静。不过人说大难有后福,又说祸兮,福之所倚。中州人万万想不到,朝廷今日为赈灾特地绕开绿水江而开辟的道路竟然成了中州天大的福气,不过这又是后话了。   无论如何,家中各人随着中州难民的散去,渐渐恢复原先的生活,开始了休养生息,在这种惊魂甫定又有些懒洋洋的日子中我迎来了我的四岁生日。   不过让我觉得非常快乐的是生日之前老黄和松风总算是平安回到中州了。   一场巨大的灾难让我深感人力的渺小,也让人们产生彼此依赖的心理。此刻对我而言,老黄和松风,不仅仅是值得我钦佩的人,还是我极为关心的亲人。松风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时,形销骨立,原本就是一瘦僧,如今更是不成样子。我怔怔的看着他鼻头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久别再重逢,大难蒙不死,这真是老天给予的天大福气。   老黄微微搀着松风站在后面,沧桑的犹如古道西风的瘦马。   阿妹看见他们俩,欣喜的跑去给祖父报信,留下我细细的看着他们。好一会,我酸涩涩的心才被这样的喜悦充满,才能抬起脚步上前去给两人行礼。   松风一直看着我走近他,才微笑道:“康康,和尚回来了。”   我注意到松风虽然站着,老黄却一直搀着他,此刻手上还有些打抖,心中了然,松风必然不眠不休,但他本是修苦禅的人,饮食皆降到最低,如此之下身体虚弱道何等程度可想而知。但人的信仰,旁人千万不要以为能够用一番话语就能轻易改变。因此我只说:“松风快些进屋吧,祖父常常挂念你。”   老黄一如既往笑道:“是要进来见见林老爷和小姐呢!”   我笑着转身给他们引路。此时祖父并着虎子已经到了门口,自然一番别后离情的诉说。一是进了祖父的屋内,众人安坐,原本老黄不愿上座。无奈祖父坚持,只说以后老黄就是家中上宾,来了要受宾客之礼,末了还回头吩咐虎子阿妹等人。   老黄原先还推辞不肯,后来我请了阿妹和虎子去拉他上座,他方才不扭捏坐了。   祖父看见松风的样子,想起老胡临终惨状,心中又是一恸,不禁怔忪起来,我站在他身边都知道他的失态,不禁伸了手想去握着祖父的手。   祖父看见我伸手过去,抬头看了我一眼,才勉强笑道:“康康莫担心,爷爷霎时间想起老胡来了。”接着顿了顿又说:“松风如此消瘦,这可不行。你胸怀岐黄,如何不知道养生之道?”   老黄听了满脸的担忧接到:“林老爷不知,如非我强拉他回来,他还在那里不眠不休呢。我真担心他,我这样的年纪,平常还大口吃饭吃肉,熬得这小半年,也得掉二十斤肉。他就不吃东西也熬着,神仙也过不去!”   祖父对着松风摇头说:“这可不成,和尚你修苦禅,这我是知道的。只是如今苍生蒙难,正是我等尽心竭力之时,若不知保重,又怎能救他人于水深火热?”   老黄听了祖父的话赶紧说:“正是林老爷的这话呢!自己都没管好,哪里有力气去管人救人?”   送风听了只微笑说:“和尚有分寸,如今西北大局初定,和尚可不就回来了?”接着皱了皱眉说:“只是我也伤了元气,恐怕还得在此逗留些日子。”   大家听了他的话,都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松风心中尚未大彻大悟,一则为苦禅之宗旨烦恼,二则为岐黄之术揪心。一时认定治病救人也是普度众生,一时又为遵循苦禅戒律而苦恼。两相之下,妄念丛生,行为自然偏颇偏执。我虽未信佛,但前世却学佛学,因此知道松风纠结之根源。中国佛途,唐代之后以禅宗最为流布。而禅宗则是以慧摄定,只讲求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如今松风行的苦禅颇有印度佛本宗的意思,自然痛苦,这实在无人能帮,只能靠自己了悟的。   我虽然忧虑他的身体,但既然他愿意留下来修养一番,以他的能耐,自然就不在话下。   我正想着,祖父却又把我拉在他怀中,说:“过两日就是小寒的节气了。我记得康康出生的那天夜里,虽是小寒,却不见下雪。昊天渺渺,流云若丝,淸月灼灼,如沐江山,好一派霁月耀明堂的样子。如今一眨眼又四年了,康康渐渐就长成了,他父亲叔叔在京中也有一番天地,真是人事几番新。当下中州大难方过,众人都有些沮丧,过两日就是康康生辰,我已经吩咐下去给康康做寿,大家也乐一乐吧。”   我听了也觉得祖父的安排及时,赶紧走出来对祖父规矩行礼说:“康康谢谢爷爷厚爱。”   祖父捻须点头笑道:“康康可高兴?”   我扫了一眼阿妹和虎子,见他们脸上都有些雀跃,也不禁笑道:“高兴,多谢爷爷!”   秉笔如玉大写意   元祐元年十二月初十,小寒。   我素来身体不佳,松风和尚建议祖父让我自然休息,只管睡够为止。因此两岁之后祖父在家中从来不给我立规矩,说是晨昏定省,其实并不严格。开始我不知道这是祖父对我的恩待,直到青云告诉我他每日都是晨昏定省,不落一次,我才知道祖父是如何疼爱我的。但是就是因为如此,我却并没有养成日日睡懒觉的习惯,反而形成了自己的生物钟,若不是病的起不来我就不会落下问安。   初九夜里北风吹得可紧,半夜里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大雪,直到早晨之时还未停。   我醒来的时候并不见昏暗,窗外漱漱的响着,想是雪花落地的声音。天地间只留了这样的响动,反倒显得一切寂静无声。我很享受这样温暖的安静,正舒服着却见阿妹穿着小袄轻轻的挂起了帐幔。   阿妹一面轻声对我笑着说:“小姐可醒了,可要多睡一会?”,一面又搓着手。   我笑笑却不大愿意动,我在被窝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阿妹见我不说话,却并没有闭上眼睛,知道我不会再睡,便不打扰我,只是自顾自的又走去搬了火盘,给我拢好衣服暖着。   我很惬意:阿妹越来越知道我的习惯和喜好,大部分事情不待我指点就做的妥帖,却又安静,真是合适我的心意。前世我就是个懒人,公然宣称不爱做家务,偶尔做做菜也是兴之所至,饭后收拾这些事情是极为厌恶的,虽然没有固定的仆人,但是并不吝于享受钟点工的服务。这一世有人伺候,我也不做那些人人平等的喟叹,只当是享受尊重他人的服务,不去作践人罢了。正想着就看见阿妹又是跺脚又是搓手的,因此说道:“阿妹,可是下雪了?你怎么不多披件衣服?小心着凉了。”   阿妹回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想起来,赶紧就跑过来说:“下了可大的雪,都积了快一尺的雪在地上了。小姐要起了么?”   我点点头,又说:“既那么冷,你快多穿件衣服再来。”   “我没事,只是方才出去让人送热水冷了一下子,一会小姐穿了衣服我渥一渥就好了。”说着拿了拢在火盘上的小袄,才扶我起来给我穿上。   我一面穿一面问:“爷爷可起了?”   “没有呢,我方才出去的时候,那边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小姐要多睡一会呢。”阿妹给我穿了上衣,又接着给我穿裤子。   “昨日睡得早,一夜无梦,今早上醒来甚是清爽,便再也睡不着了。”我穿好衣服,阿妹就奉了温水给我洗漱。一时收拾妥当,林娘并萱玉正捧了一个包裹进来。阿妹看见了也迎上去,三人一起到了我面前,林娘说:“康康快些换了我们三个送的礼,好给老爷去问安,回来了咱们再给您磕头。”   我下了一跳,给我磕头?林嫲嫲,这在我心里可是像外婆一样的人呢!   我赶紧摆摆手说:“嫲嫲,这可使不得!您是娘娘的嫲嫲,可就是康康的长辈了,我怎么能受这个礼呢。”   林娘微笑也不说话,萱玉笑着上前说:“康康这话可不对,您是主人,我们是伺候您的,我们资格再老不能越过主人去,康康就只管受这个礼,平日老爷小姐待我们好,也值得我们真心给您行个礼的。快别说这些,快些看看我们三个给你做的这个。”说着在床上打开了包袱。   我一看,心中不禁欢喜,原来是一套窄袖银红的襦衣裙,那料子……我上前去仔细看,竟是一幅喜上眉梢缂丝图所裁,银红为底,银线构图,甚是华丽。   “这是上次皇上的赏赐,老爷体林嫲嫲劳苦功高,分给了她。早些时候就商量着要给康康做大衣服,林嫲嫲就拿出来做了面子。”萱玉一面展开了一面我说。   “嫲嫲何必特地给我做,家中自然都有衣服给我的。何况这是爷爷赏给嫲嫲的,康康怎么能用了去?”我欣赏那缂丝对林娘说。   林娘却笑道:“康康只管穿,这哪里是什么碰不得的宝贝,不过是我们几个的心意罢了。我无儿无女的,带康康,说句不恭敬的话,只当成是自己的孙女。现下少夫人不在中州,我不给康康做,谁给康康做去。”   我听了也笑着不再坚持,萱玉又说道:“康康,萱玉可没有这么好的东西给你,只是那里棉的夹层是平日里萱玉集的鸭子绒毛,最是轻暖的。”   我不禁失笑:这可是古代的羽绒衣了!我赶紧说:“好姐姐,难为你,那可是难得的。”   阿妹不好意思,只说:“小姐,阿妹还没有这样好的针线活呢,只能给林嫲嫲萱玉姐姐拈拈线而已。”,然后有凑近我说:“我和哥哥夜里再给小姐寿礼,小姐可别嫌弃。”   我笑着对他点点头,一时我也把衣服穿好,挂好了荷包,往铜镜里一照,呀,这一身银红,要是映在白雪当中定然非常好看。“康康,点一颗朱砂吧,衬着这衣裳,更加映出脸来。”萱玉一边执了笔一边对我说。   我本不想点,但想到今天是我的生日,脸上太素净了不大生动,也就点头让他点上。   等我穿戴好,林嫲嫲和萱玉撑了两把伞,把我和阿妹呆在中间往祖父屋里请安。   祖父看见我这身衣服也连声称好:“外头银装素裹,这里是红梅傲雪,好!只是,如今国孝,实是不该穿的。”   林娘赶紧上前解释:“老爷,今日康康生日,虽不合规矩,但康康也不出门见外人,中州也不是天子脚下,只穿这一日吧。”   祖父听了点点头“罢了,这些时日大家都太晦气了。”   我赶紧上前给祖父磕了三个头:“康康给爷爷请安,愿爷爷姿如松柏,年寿绵长,傲然于岁月霜雪。”   祖父听了更是高兴:“好好!康康这话说的好!来,今日你生辰,莫要拘了礼数,到爷爷这里来,看看爷爷的寿礼你可欢喜。”   我一面站起来一面说道:“正是生辰才要行这个礼呢!若没有爷爷,哪里有康康呢。”   爷爷听了更是高兴,把我拉在怀里,变戏法的掏出了我的寿礼,一个长型檀木盒子,上面嵌了贝雕,接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心知这礼物定然不凡,便抬头看了看祖父,只见祖父含笑点头示意我打开。   我打开一看,却是两杆一大一小的玉笔。   “这东西本是留着给我的嫡亲孙子的,可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意思,爷爷希望他秉笔如玉,为人如玉。但你父亲却只给我生了你这么个孙女儿,如今看来留给康康却也甚合我心意!这世途真是出人意表又殊途同归,天意啊!”祖父一脸的玄妙,仿佛得了一个妙偈独自沉醉的和尚。   我却被那两杆玉笔吸引,轻轻拿了大的那支来看,只见那玉触手生温,莹莹光亮,仔细看去竟没有一丝瑕疵,我放下了,又拿了另一小的,同样的美玉无瑕,只是非常的玲珑可爱。   祖父看得入迷,只问:“康康可喜欢?”   我历来喜欢玉,只觉得玉温润,不同于别的珠宝,何况这对笔竟这样的美丽,自然喜欢的不得了,连忙对祖父点头。   “这是我辞官归隐之时朝中慕容先生所转赠,当时慕容先生只说老夫作文配的上这支笔。但据闻也是一位云游僧人赠与他,他觉得自己尚算不上秉笔如玉,于是转给我。近年我有所了悟,我行文虽然立意高远,但是每每失了圆通,故此有玉之坚,却无玉之润。我给康康,自然是希望你不囿于女子规范,做个大写意的人,更希望你这个大写意的人犹如此笔此玉。”祖父说的颇为语重心长,我听了心里几番滋味,萦绕不去,祖父想来希望有个男孙承继家业,文采粲然。但祖父却并不是那等执拗的凡夫俗子,就连我是女儿身,也对我抱以厚望,希望我做一个大写意的人。   我平常何尝有什么突出的表现,不过就是乖一些而已,可是我的祖父就是这样的胸有丘壑,容人容事!   我和祖父两祖孙正说着,胡全笑吟吟的上前说道:“胡全给小姐贺寿,祝小姐您福泽绵长,身体康健。前日小的回来,少夫人就特意交代小的把小姐的生辰寿礼给备下了。前日到家,因还未到小姐生辰,此时方才拿出来的。”接着捧了礼物给我。   我接在手里,打开一看,旁边的阿妹“呀”一声,只见一双小巧的鞋子,鞋面却不是常见的绣样,只是几丛兰草,花箭之上的兰花珍珠代之,鞋头一处缀着一簇丝线,跟跟丝线顶头都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虽然那珠子并不大,但是一簇下来珠光融融,也颇为可爱,显得鞋子非常的雅致秀气。   我惊喜的接过来,娘亲还记着我的生日呢!用了这么大的心思给我备了这份那么雅致的礼物,想我还没有长成呢,这鞋子也不过穿个一两年而已,也值得娘亲这样花心思。   另外父亲叔叔还有奉香都各有礼物,我一一接了,又和祖父仔细看了。正说话呢,松风和尚老黄进来了,萱玉也端着寿字样的大碗进来。   “请小寿星吃寿面了。”   一时大家都陪我吃了寿面,松风和尚把一只布包交给我,说是给我的礼物。我打开来看却是一本《黄帝内经》,只是非常的旧了。我想了一下,赶紧翻那本书,才知道那书上密密麻麻全是松风的批注,心下愕然:松风竟把他一生心血交给我?这可是天大的财富啊!   我抬头去看他,他却面色如常:“此书我已经牢记心上,当然要转给有用之人。”   我沉吟一下决定收下,松风说的对,书不传阅就没有了价值, 只是供起来的文物而已。   老黄见人人都有礼物给我,却不好意思了,悄悄对我说:“小姐莫怪,老黄一时实在想不出合适的礼物,日后我给小姐补上。”   我笑道让老黄不要放在心上,还让他今日好好玩一玩,劳他多日如此辛苦。   雪余燕影梅留香   陪着祖父说了一会话,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里,林娘、萱玉执意要给我磕头贺寿,我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受了。   正说着舅舅和青云也打发人来给我送贺礼了,陈管家又进来报说家中众仆人要给我磕头贺寿,正好一阵忙碌,祖父却走了进来笑着说:“康康,来,咱们去后院子里赏梅花。”   我听了也来了兴致:“院子里的梅花开了?”   陈管家在一旁笑着回话:“是开了,早两日就开了好些,今日大雪开得更好了,雪虽大却不怎么见湿,老爷和康康正好去赏雪赏梅呢。”   “唔,往日也赏梅花,不过常是雪后赏,今天我看这雪飘得扯絮一般,想起“柳絮因风起”这句妙语来,想必此时看雪赏花也颇为有趣。来,康康,咱们往院子里去。”祖父说着就伸出手拉我,一面又回头对着陈管家说:“你们可别跟去了,踏坏了雪,可就不美了。”   话虽如此,最后还是有老黄、松风、胡全、萱玉、虎子和阿妹陪着我和祖父一起到了花园。   家中的花园其实颇为朴实,可能是地处中州的缘故,并没有前世看到的江南园林那般灵动弄巧,但是梅竹具备,错落而植,四季皆有可圈可点的赏物,且接着家中后山,故此虽失之精巧,但胜在开阔。   我们一众人逶迤行去,远远的就看见一凉亭立于园中,上面垂着厚毡子,循着假山砌出的阶梯石阶而上,后山满山的素裹冰凌跃入眼中,只觉得苍山多娇,气象不凡。   家中并无地龙取暖,只是当地里置了三个火盘,倒也不甚寒冷。此时的雪越发的大起来,时时北风掠过,真有回风舞雪的意境。漫天的雪白中隐隐透出园中后山点点怒红,鼻端在清冷之间不时浮动着暗香,饶是冰雪冻人,也觉得此情此境素净高洁。   各人三三两两看了好一会,萱玉说道:“老爷,此处寒冷,需得用些酒水驱驱寒。您大病初愈,还得防着受凉了。萱玉去备些酒水吃食吧?”   祖父思量一下说:“松风不喝酒,不碰腥膻,你看着办吧。”   萱玉答应了正要走,我想了一下,方才舅舅的礼是一幅卷轴,我还没来得及看呢,就前去吩咐了一番,萱玉听了就也把阿妹带下去了。   不多久他们回转,我接过阿妹递来的卷轴,笑着对祖父松风说:“爷爷,今日康康生辰,舅舅舅妈都送了礼,康康还未看呢。康康看见是卷轴,想到舅舅一笔写意,天下闻名,因此不敢独享,便拿出来给爷爷、松风大师一起参详。”   说着展开卷轴在凉亭的石桌上。   却是一幅清霜淡荷图。图中各处散着或浓或淡或盛或衰或展或含的荷叶,中间荡着一叶兰舟,舟前一片波光,天上正是一轮满月,略带纤云几缕,正正是去年月夜荡舟的模样。我抬起头来发现萱玉也望着我,只会心一笑,又继续去看那图:兰舟之上立了一抹纤细的身影,衣袂飘举,颇有些仰头的姿态,其的身后舱舷内堪堪探出一乌发如墨的白衣少年,舱舷内隐约还有三个人影。图面淡然,不时浓墨跳跃点缀,唯一着色的是那抹背影,身上堪堪是一种若黄若绿、透着无限清新鲜嫩的颜色。   画中题跋:晓风清霜舞成纱,淡荷临波姿从容。画侧落了款:嘉佑九年七月十六日夜荡兰舟后作,以共贺康康寿辰。最后缀着舅舅舅妈及青云的名字还有舅舅的印章。   我一看有这三人的名字,却奇怪:怎么连青云和舅妈都落了款呢?   “玉华的这幅图画的好,意境好,人物也传神,说是写意,但是也并非全是,皴染以彰显情景,颇妙颇妙!康康啊,这可是一份非常难得之礼啊!”祖父细细看了才对我说。   我点点头,却发现那少年的身影落笔与周遭略微不同,只觉得生动异常,有别于少女的淡弱,我心电一转:难道……接着我暗自笑了,改日再问问青云哥哥好了。   正看着萱玉已经把一个红泥火炉摆上,祖父一看就笑道:“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我笑着接到,祖父颇为安慰的伸手摸我的头:“晚来天欲雪,尚饮一杯无?”。方才说罢,松风和尚哈哈大笑到:“你们两祖孙倒是合契了许多,想来两年前又是什么光景啊!可惜,这绿酒今日就喝不上了,一杯清茶和尚是定要讨一杯的。”   祖父看着萱玉忙碌说:“萱玉丫头啊,这水可记清了?蟹眼大小!”说着曲着手指比划了一下。   萱玉连忙答道:“老爷放心,萱玉记着呢。”   祖父点了点头才对松风说:“往日在可园之上也曾有过围炉煮酒的日子,这首诗最是惬意的,我常常吟着,康康就在一旁听,想必也熟悉了。”说着又看我。   我点点头,我确实很喜欢这首诗,没有瑰丽峻僻的用词,恬淡惬意的恰到好处:“康康很喜欢这诗。”   祖父捋了捋他的胡须说道:“康康,开了春可想开始念书?如今你身量日渐高了,身体虽还弱些,但是总在调养着,我看虽然不必过于劳神,但是经史子集的经史也要慢慢的念些了。往日你认识很快,已经有了底子,日后慢慢学了也不辜负爷爷对你的期望。”   念书?好事啊,我赶紧站好郑重答应了。   松风在一旁沉吟一番后开口说道:“数次给康康把脉看病,又总在她面前说些医理,见她颇感兴趣,我看李中书有空不妨也让康康学些岐黄在身,实在于她有益。此话本不该讲,只是一番缘分,和尚自当随缘而行。”   祖父望向我问:“康康可愿意?”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前世我父亲学医,拉着我也学了近十年的医,自小都是闻着医院的气味长大的,长大以后却还是浸染在医院的环境之中,来到这里要是学医更是事半功倍了。实际上日子简单,不看书写字,拿什么打发时间?“康康愿意。”   正说着,老黄憋得不耐烦了,说道:“林老爷,你们又诗又茶又画的,我可不大懂这些,不如我去给你们舞一轮剑吧,我正好出出汗。”   我一听也觉得兴奋,阿妹和虎子更是高兴的跳起来了。正说着,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雪就停了,天光一色,澄明无比。   老黄走下凉亭,四周看了看环境,随意的捡了一枝树枝,便舞了起来。我素来听见舅舅说老黄身手甚好,此刻只见他上下腾挪,一根小小的树枝被他舞的凌厉生风,带的地上的雪花激扬而起,竟像是裹了一件白色的羽衣似的,看的众人一番赞叹。   我正入迷,阿妹拉拉我说:“小姐,哥哥也会舞,您喜欢,一会他再给您舞。我方才带了一个瓮来,雪停了,我去收些梅花上的雪,以后给小姐和老爷煮茶。”   我一听,也来了兴趣,便想跟他一道去,便悄悄告诉爷爷,爷爷摆摆手就让我们去了。   阿妹自己一个人只能拿着瓮,因此虎子也被我一同叫了去。   我怕行动不便,只让萱玉给我围了围脖,并没有在穿斗篷或者观音兜。三个人就下了凉亭,原本想在院子里收集,但是老黄舞剑舞得正兴起,我们也不想打扰他,因此远远的出了院子,渐渐往后山坡上走,不一会就看见四五株梅花,争相斗艳,几欲成林。   我一路走一路看,那梅花倒有三株是红梅,方才一场大雪盖住了好些花瓣,只隐隐透出殷红来,非常的娇嫩美丽。另外竟还有一株腊梅,那腊梅虽然是黄色的,但是夹在雪中也有晶莹剔透的感觉,竟觉得想是玉雕出来的。人说静日玉生烟,今天却是雪玉浮冷香了!正高兴着,转头一看却发现满树的雪白,只分不出是花还是雪,原来一株白梅傲立于腊梅身侧,正暗香幽幽浮动呢。   我正看得高兴,只听见阿妹叫道:“哥哥,哥哥!你轻些摇,一树的花雪都被你摇落了,我却接不上几片。”   原来虎子还不大够高,心急了,索性摇那树干,阿妹接不上,到落了满头的雪。我看着都觉得好笑:“虎子,这样可收不到好的梅花雪!”   虎子一面帮她妹妹弹去雪花,一面皱眉,好一会才说道:“我有办法了,妹妹,我抱着你,你自己上去取。”说着就把阿妹抱高起来。   “你们可要小心些,别摔着了,慢慢取,累了就歇息一会。”我交代了两句,就走开继续看满山满岭的景色。方才留连了半个小时的样子,虎子就跑过来了:“小姐,那雪可收了一瓮子了。”   我笑着说:“这么快呢!”   阿妹捧着瓮“今日雪大,花又开得好,上面积的比往日多许多。小姐,天冷,咱们也该回去了。”   我还没有看够呢,想了想说:“没事,今日的衣裳可暖和,再看一会吧。”突然又想起阿妹方才的话,因此问道:“虎子,阿妹说你也会舞剑?”   虎子呵呵笑道:“会一些,去祁县的时候黄叔叔教过我两手,可没有黄叔叔舞得好。不如我也舞给小姐看看?”   我当然开心,虎子就伸开胳膊舞了起来,我和阿妹就站在树下看他。虎子身手也算敏捷,但是却无老黄那样的虎虎生威,更无行云流水的姿态,只是姿势一板一眼甚是熟练,那感觉就像是青莲子在嘴中咬着,清甜爽脆。   舞了一会虎子见没能像老黄那般把地上的雪都带起来,有些气恼,只一声清喝跃起来打在我们头顶的树枝上,一下子碎玉乱飞,夹着点点红瓣,又弄了我们一头的雪。阿妹这一下可是第二次被虎子落了一头一脑的雪了,却见我也是满身的雪花,赶紧上来给我挥去,我见她一张笑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憋得红红的,连那雀斑都淡了去,赶紧也去给她弹雪花。   “阿妹,上次我还说要给你起个名字,今日我就去讨爷爷的主意了。若久了,家人叫习惯了,可不好改口呢,你看可好?”我笑着对阿妹说。   “阿妹听小姐的。哥哥真可恨,浇了我们一头一脸的雪。”阿妹帮我清理完又扭头看自己,却不料看见虎子在一旁挤眉弄眼的,气不过又追上去要闹他。   我也由着他们,只端着那瓮梅雪跟在他们的身后下山去。   家业颓堕论榷茶   生辰过后紧接着就迎来了元祐二年。   松风方外之人也在年前告别我们往华郡大千寺继续修养去了。   过年的时候父亲娘亲再次遣了仆人回来,送了年礼,再报说父亲叔叔在京中已然有了府邸,一切平安顺利云云。又说慕容先生已经为叔叔牵线搭桥谋一门好亲事,只等国孝过后再行操办。娘亲另外还写了信给我,想必祖父提过我认了字,娘亲就特地也给我写了信。最后父亲的信中还提及了诸多朝堂之事,祖父只是沉默了一番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大年三十守岁的时候祖父正式的给阿妹起了名字,却并没有完全用我起的“燕影”,而是“燕语”,并且允许我念书的时候虎子燕语都可以在一旁听着。   元祐二年的春节过得比较无趣,因为举国守孝,宴会戏曲都罢了,祖父与州中名流的往来也大幅减少。只是过年期间与我的外祖父有些礼节往来。我也就是在正月初四的时候带着林娘萱玉去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而后舅舅舅妈就带着青云回访而已。   出人意料的是老黄跟着舅舅来拜年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带着虎子学些拳脚功夫,只说虎子性子鲁莽,但是天性纯良有颇有悟性,学些功夫在身,磨磨他的脾气,日后就出息了。   祖父当场就同意了,让虎子出来给老黄磕头。   我和青云在一旁看着也相视一笑,这对沦落天涯的小孤雁,到底有了各自前路,也是一件好事。   我想起舅舅他们送我的寿礼,抿着嘴笑了,青云有些奇怪就问我:“妹妹笑什么?”   我偏着头问他:“哥哥,我的寿礼为何还有舅妈和哥哥的名字?”   青云笑道:“妹妹想必也知道为什么把?”   “嗯,我看的出来那白衣少年就是哥哥,用笔跳脱生动,想必是哥哥的手笔,只是还要问问哥哥。”   青云听了喜不自禁,上来拉着我的手:“哈哈!我说妹妹定能看出来,父亲只不信,还要与我打赌,这回父亲可输了!”说着望向舅舅,一脸得意。   舅舅笑着摇摇头,看了祖父一眼解释道:“那图正是我们一家三口同作的,我本只画了康康在上面,不料青云硬是要把他加上,加就加了吧,生生把一副轻淡之作跳脱了起来,哎,可怜我的得意之作啊!”   舅舅对着祖父一番话像是牢骚但又颇为自豪,引得舅妈也在一旁轻笑,末了舅舅又对我说:“康康可知为何还有你舅妈的名字?”   我想了想,既然舅舅和青云在图中皆有动笔,想必舅妈在里面也是有手笔的,心电一转,突然福至心灵:“康康的衣服是舅妈上的颜色!”   “哈哈!”舅舅和祖父都同时笑了,舅妈赶紧上来把我拉进她怀中:“好孩子,如何想到!”   “林伯父!你看康康也算是个慧黠的孩子啊!内子善于调弄丹青,我素来作画都是他在一旁调色,给省功夫不说,调出来的颜色最让我放心的。世人皆道我善画,殊不知内子的功劳却还占了五分呢,难为康康还能看得出来。”   “因此我素常说康康是个好孩子,可见我眼力不错。”舅妈并不谦虚,只微笑着称赞我。   祖父听了面上也有光,却谦虚道:“哪里,哪里!我看青云的那两笔也颇见功力啊,可谓传神之极,却不同于你的画风,走了明快一途。”   我听了心中颇为赞同,因此拉着青云说:“哥哥画的是真的好,康康很喜欢那图。以后哥哥也是个大画家了。”   “哎,做什么都可以,最紧要父亲母亲不会丢我一人在家陪祖父祖母,让我多跟着他们走就好了。”青云笑着对我说。   “哥哥喜欢四处走动,我也知道呢!康康也希望有一日如舅舅舅妈一般,四处走动见识。”   “一定会有机会的,等我们长大了我和妹妹一同出去。”青云说着眨眨眼睛。   我点头称是,正玩笑着,却听见舅舅和祖父在讨论父亲捎回来的信。   “林伯父,不知姑爷和姑奶奶近况如何?”   祖父听见舅妈问,却皱了一番眉头,才说道:“玉卿在京里已经安置好泓儿澈儿两兄弟,一切安好,澈儿过了国孝也要成家立业了,是故玉卿想必在京中也已经能周全好家务了。”   舅舅听了稍微安心,又见祖父皱眉头,因此问道:“既是妹妹妹夫在京中一切安好,林伯父何故皱眉?”   “左右不过是些朝堂的事情。说起来你也认识,正是方严大人。这位方大人已然回京复命,又当即具表上陈,国库空虚,万一突夷犯边云云,奏请今上商榷盐茶一法,以充实国库。此言一出,当即引起轩然大波。朝中各人分成三份,韩琦大人以为茶盐两税引致私自贩盐贩茶泛滥,江浙沿海一带民不聊生,自当废除为上;慕容先生认为废除榷茶法致使国库损失重要来源,故应三思而后行;方严大人独树一帜,建议皇上理应生天下之财,才能充裕国库。如今三份人争论不休,尚无下文。”   “原来如此,我虽曾听闻京中事故,但并未知其详。依林伯父所见当如何?”   “榷茶法也非自古有之,乃前代设立。究其根本,也是为充裕国库。老夫在朝时也知其弊端,如今我等所买之官茶如何能入口,总是多有掺杂。我们这等人家自然不必操心,但是乡野小民如何不想尽心思去弄些好茶好盐,这才致使贩盐贩茶泛滥,生出无数事端来。如今若废除,不无不可,此乃利民的大事。”   舅舅点头附和道:“正是,我与内子游离到南边的时候何尝没有见过?种茶晒盐者因官府凋敝,买盐买茶者也是因官府烦忧,中间贩盐贩茶者则铤而走险,每每累及人命。”   舅妈却眉头一挑问道:“林伯父,照您的估计,这榷茶法可会废除?”   祖父有些奇怪:“何故有此一问?”   “妾身听闻那中间的意思,似是放宽经商,何况如是废除榷茶法,则民间通商自然而然兴起,这可是一桩大事。妾身想,如榷茶法废除,则在东南边运了茶过来中州,自是生财的大办法。”舅妈思量了一下缓缓说道。   我心里暗叹一声好!我这舅妈实在是一个妙人,虽然是世家姑娘,但是这见识这敏锐的触觉远非一般人所能及。   舅妈的一番话让舅舅和祖父一时陷入沉默,好一会祖父才说道:“这可是大事,我虽不大在这上面用心,但是中州地处中原腹地,连着西北,自古就是上下沟通的枢纽,这你们是知道的。去年大灾之后,方大人为了绕开时常泛滥的绿水江沿岸,特地在北方岐山中开辟了道路,如今渐有繁华兴起的趋势,想来中州自然大受其惠。若是能有通商之举,自然大有收获。”   我素来知道祖父是一个正统的文人,除了经史子集,通商这些三教九流的东西他是不大有兴趣去商讨的,只是舅舅舅妈也不是什么外人,他才略略提几句。我正担心祖父会让场面冷下来,舅舅就说道:“正是林伯父这话呢,本来我等这样的家是不需要考虑什么营生,但是去年的大灾,除了让家中的田庄一无所获之外,原来的一些营生也元气大伤,不瞒伯父,如今家中却有些衰败之象,内子正为此发愁呢。”   祖父听了舅舅这话,知道舅舅所言非虚,也只叹气:“我虽然不大留心这些事情,但也知玉华所言属实,想来若能往来沟通,也算是一件好事。罢了,此事的消息我也须得常常报予你们。若朝廷开放了榷茶法,你们能及早做些准备,也就占了先机了。”   我这一路听下来,就已经忘记再和青云搭话,祖父舅舅舅妈所论的可是当今的一件大事!在这个朝廷消息封闭的时代,谁越先得到消息,谁越可能尽快做出反应,很显然我的舅妈就有这样的素质。   盐茶两事,自古就有许许多多的血泪。朝廷为了增加税收,常常对这类民生必须却又不大容易流通的物品管制起来,统购统销。自此税收固然增加了,但是种茶晒盐者因官府贱购而伤,买茶买盐者则因为官府的腐败高卖,甚至掺杂而受苦,由此而来则产生了无穷无尽的社会问题:走私的泛滥,由走私引起的血泪史,说是沾满了史册也并不为过。这实在也是高高在上的皇权最为自私可恨之处。如今方严大人上表奏请废除榷茶法,确实不能不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而其中蕴含的无尽商机,则是如舅妈这类灵敏的人迅速能反应起来的。   我尚不知此事会有何下文,但是当今天子方才登基御宇,自然希望有一番新气象,何况先前中州受灾之时,也能看到当今用人具是些具有革新精神的能员干吏,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方严方大人,因此我心中隐隐预感,新皇帝的上任三把火即将焚烧。   险求富贵问茶道   皇帝的三把火还没有烧起来,舅妈异常灵敏的感觉已经动起来。过完年之后,舅妈就筹划着让人前往江南武夷一带考察当地茶园,并沿途查探运茶路径。   我当时还不大明白舅妈何以这么笃定皇帝一定会裁撤榷茶法,因为如祖父所说,榷茶法,赞成者有之,反对者有之,借之意图革新亦有之。何以舅妈在朝堂尚未有定论之前就判断贩茶可行并且展开行动。   然而对此事舅妈并非是力排众议,因为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让我更奇怪的是祖父无论私底下还是面对舅舅都未曾说什么,或许以祖父三十年的阅历也闻得到朝局正在酝酿的变化味道吧。又或许即便发生这样的大事,对我一个五岁不满的孩童终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吧。   年后春季,祖父正式的交给我四书五经这类男子进学的经典。孔儒之道在汉代董仲舒罢黜百家之后,什么《论语》、《孟子》、《中庸》、《大学》……天下还有什么人不念么?仁义礼智信这套规矩还有什么人不懂么?我心里颇不以为然的,因为古代中国以理智来替代宗教、替代法制,最终的结果如何,有目共睹;虽然我并不以为法制能够在中国古代有所建树,但是置身现代法治社会,我自然无法泯灭法制对我观念的影响。饶是如此,我并没有雄心万丈的打算改变这样的历史轨迹,因为我非常清楚中国的这条路,不是一两个帝王的选择,而是一群人数代人的选择,因此四书五经,更多的我以读历史的态度去读。   或许因为我最终并不会去参与科考,祖父并未以对男子的要求来要求我,只求能明白其中道即可。又因为祖父、父亲和叔叔都是君子六艺皆有涉猎的人物,家中藏书尤多,也不囿于科考一图。因此我念书基本延续的前世的风格,只求领悟不求背诵。祖父见我理解得快,也总是能耐得住坐在板凳上的时光,渐渐的便减少了对我宣讲的行为,只是三不五时问问我的理解程度,然后就只让我有不懂的去问他而已。   后来我对这些大部头有些厌烦,便央求祖父也给我选些有趣的稗官野史、风俗杂志来看看,渐渐的我能念的书也多了起来。   除此以外,松风赠与我的《黄帝内经》我也略有浏览,但多数时候不求甚解。但是书上密密麻麻的注解却更为平易近人,松风多用平实的语言将其行医的经验,包括脉象面色舌苔治疗用药均记录其上。我曾通学西医,自然能够对应一些疾病,渐渐的也留心这些注释,有时候还把它誊录出来。后来转念一想,我可以把这些注释按照器官系统一一整理出来,于我有益,日后见了松风也可以将这本宝贝还给他。   但说到我的字,虽然也时常有练习,但进展颇慢,仍在描红的阶段,想有祖父父亲的水平是不大可能的,连我娘亲的字我都尚未得其一二,只是我已经能够认字,虽然写的十分不好但是抄写还是勉强能做下来的。祖父看着我写的字常常无奈的叹息,说:“你这样的孩子,如何这一笔字却没有一些章法呢?”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有前世写字的习惯在,已经不是一张白纸了,自然练起来事倍功半的,而且写字这样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是要练出个样子来的,何况我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呢,因此也不大气馁。祖父见我还算用心,只好对我降低要求,不求我练颜真卿等名家字帖,只从大字练起,慢慢的力求工整而已。   至于弹琴,是很好的放松,我也并没有松懈下来,只是一直随心所欲的练着,渐渐倒是弹的颇有样子,连外祖母也偶尔开始称赞于我。   我念书的时候虎子和阿妹是通常陪着的,自从虎子跟着老黄从祁县回来之后,祖父待他就已经不同了,有意的也让他跟随我学些东西。但虎子这样的年纪,他又是个容易冲动的孩子,自然不大容易坐得住,总想着往舅舅家跟老黄学那些拳脚。祖父见了也不十分勉强,只是求他学些做人道理,认些字,不做个睁眼瞎而已。燕语要比她哥哥好些,至少坐得住,人也算是机灵的,学起来倒比虎子更有样子。   我们这些孩子的少儿时光,是隐藏于那滚滚的万丈红尘之中的,有时候我念那些经典,其中记录着彗星萌动,紫气东来,又对应着什么样的宫闱变故,心里不免怆然:如今的自己终究经历着见证着这样无可避免的历史,然而身处其中的时候一切又那么淡然安静,甚至惬意!   元祐二年清明过后,舅舅带着老黄亲自上门了。因舅舅决定亲自同老黄往江南武夷寻觅好的茶园,这时候我才知道祖父、外祖父没有反对的原因。   原来外族家在去年的天灾中不仅仅损失了几乎所有田庄的租子,还因为祁县的地动损失了原有的经营。原先中州就是沟通西北和中原的要道,外祖一家世代就经营者西北乃至塞外货物的输入,并经由绿水江运往各地。如今西北遭受重创,绿水江沿岸也未能恢复元气,货物来源大为下降,运输通道又多有损毁,经营几乎中断。即使舅妈多方努力,外祖家今年的收入尤为及往年的三成,家业颓堕已成事实。   我不禁为舅舅忧心:这一次舅舅几乎是孤注一掷,能否成事还必须看朝廷的最终决定。但是权宜之策总好于坐等绿水江水路的再度通畅和西北经济的回暖。   这或许是祖父早已经知道舅舅家的状况,因此并没有反对。舅舅和老黄来告辞的时候,祖父只让胡全又另外拿出了一千两白银交给舅舅,舅舅连忙推辞,说去年就拿过祖父的银子,此时怎好再拿,连老黄都拍着胸脯说:“林老爷放心,有我在,决不让玉华少爷有什么闪失。”   祖父不理会两人的推辞,声色俱厉的说道:“富路穷家!你们小孩子出门在外莫要家中长辈担忧!”   我日日跟在祖父身边都不曾见他生过那么大的气,连老黄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被吓住了只不敢说话。   胡全见状只把银子交给老黄,并没有多说什么,祖父缓了一口气,才放平了声调:“玉华你莫要推辞,莫说你妹子如今是我儿媳妇,单说当日我上京你父亲帮补了多少,今日你就不该跟我计较这些。固然你施恩不望报,但是我受了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何况林李两家时代的情谊,我林家断不能在你李家遭难时袖手旁观。”   我见祖父面色有些不稳,怕他激动之余又伤了神,赶紧接过胡全手中的茶递给祖父,祖父略润了润,接着又说:“这银子,玉华若觉得拿着烫手,那么这一路一则谨记谨慎小心;二则妥当办事,遇着好的茶园只管买下来;三则办妥了早早回转,莫要你父母在家忧心。那榷茶法,我看今上的一些行事,估计着总有五六分的可能裁撤,如今别无它法,你就只管好好妥妥当当的办事吧。”   舅舅刚听到祖父说较轻的时候还能坐得住,等祖父吩咐底下事情的时候早已经不敢坐着,只站起来垂手站着一一答应,连老黄也跟着站起来听着。   我也知道舅舅这一趟是在非常冒险,未必是路途有多危险,而是前途实在不可预测。朝中的这些关系,远不是我们这等升斗小民所能揣测分析的,虽然祖父略比他人有优势,但是在君权至上的年代,谁敢给出什么保证呢。万一榷茶法并未能在短期内裁撤,舅舅的这项付出就不可能解了燃眉之急。   但为今之计,也只能做出如此举动以便抢占先机了。富贵险中求,原来就是这样提心吊胆的感觉,我思及此处,万分佩服我的舅妈。她一个闺阁女子竟敢下这样的赌注,若不是见识非凡就是胆子大的包了天。   就在一家人的忐忑不安中,我们送走了舅舅老黄。   舅舅走了不到两日,父亲的信再次传到了家中,祖父看了这信坐在书案前久久不语,我忧心,便也拿过来看,才知道朝中关于榷茶法的争论正处于胶着,争辩三方谁也不能说出个子午应卯来说服对方,而上意迟迟未曾决断,事情就这样僵在那里。我看了这信,心凉了一半:事情不怕有个坏结果,只怕不了了之,届时舅舅的一切投入终将打了水漂。   但祖父显然对此事要一管到底,当即提了笔给父亲回信,详细的写了家中及外祖家中的状况,让父亲设法周旋。另外又写了另一封信给朝中往日的学生,今日的监察御史曾公望,言明榷茶法之弊端,表明自己的立场。我担心舅舅,也担心祖父因此以在野身份再次卷入朝中纷争,因此主动在一旁伺候祖父笔墨,看见祖父并未有对这位曾公望大人有什么指三话四的语言,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方才略略放下心来。   意欲革新坚信念   元祐二年七月,皇帝听了朝堂上长达近半年的争论之后,终于决定取消榷茶法。此举一出天下哗然,自然而然原先拥堵的购销渠道被打破,清流随之而出。祖父一接到邸报,立即松了一口气:外祖家这一次的冒险终究还是有个圆满的结果。   然而经此一事,或许皇帝的意图更加明确了。固然方严大人的疏表并未得到最后实施,但取消榷茶法是多方利益拉扯最后取个平衡的结果,皇帝力图一改旧习,力图新政的态度或许已经是彰显出来了。   我相信祖父心中肯定是有数的,只是中州蒙难之后各家都难以作出什么反应,因此祖父往日评议朝政的习惯沉寂了下来,我们一家人只守在一起等待舅舅最后传回来消息。   元祐二年九月,老黄终于押着第一批茶叶回到中州,一时中州皆赞舅舅不仅一笔好画,更加见识过人,洞察先机,却只有我们这些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中间经历了多少的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老黄回来之后上门见了祖父,带回了舅舅亲笔的一幅字画和一封信。这时候我才知道祖父为了帮着外祖渡过难关悄悄的把自己心爱的颜真卿的一幅字转给了自己的朋友,换了那一千两的银两。舅舅想必心中非常愧疚,才托老黄亲自上门。在老黄与祖父的倾谈中,我了解了舅舅在武夷一带不仅仅找到了合适的茶叶进货渠道,还购得了相当不错的茶园。到了此时,我才真正明白上回西北地动的严重性。   原来西北毗邻塞外的突夷人,祁县以外的嘉峪关则是抵御外敌的重镇。此次西北大地动之所以没有引发突夷人的侵袭,实在是天意。因为地动不仅仅使得祁县遭受重创,塞外的突夷人也同样经历这样的灾害。而此次地动开山劈石,竟把嘉峪关前入关的道路活生生掩埋了,是以突夷人暂时无法南下突袭。然而我们的拒敌大关同样遭受了严重的损伤,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重新修整。   末了老黄极为忧虑的喟叹,如今入关道路已断,无法得知突夷状况,若突夷也早受重创,一旦道路恢复,突夷南下烧杀劫掠恐怕也是指日可待。又说亏得当初方严大人令行禁止,极快速的协助边将吴将军重整嘉峪关防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老黄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前世的宋朝,一样的国家积弱,却是中国精神文化达到顶峰的时刻,风貌之美,千年之后叫人神往。然而,今日身处这样的国家,才知道那一种家国积弱的无力飘零。   身逢盛世见盛事,这边厢榷茶法正引得天下逐利的商人闻风而动,那边厢方严方大人暨上给先皇仁宗皇帝的万字《言事书》之后,又在元祐二年九月給今上上了一道《论天下百年无事疏》,直指宪宗、仁宗皇帝当朝近百年来的弊政,只说“方今天下,一无尧帝九年之大洪,二汤时十年之大旱,故此弊政丛生而天下无事近百年!”,又说如今塞外突夷虎视眈眈,塞内土地日渐兼并流民泛滥,加之税法不清,天下众人皆庸庸碌碌而因循守旧,直言恳请皇帝下决心推行革新。   方严大人此言一出,则简直一鞭子打在天下文人墨客最柔软敏感的软肋上,一时间舆情激愤,有想起百年前范遥天下为公风采的,有骂方大人不守祖制的,熙熙攘攘吵闹不休,我父亲林泓所在的舍人院历来就是天下文人归心地,自然而然的站在了风口浪尖。此时父亲官拜中书舍人,领导舍人院,因此文坛领袖的地位得以奠定。父亲才思之敏捷,应对之快,不仅喜欢他的人赞赏,就连持有不同政见的方严大人都夸一句:“此子未知数百年能出一否!”。然而与此对照的是朝中有分量的大臣,诸如翰林慕容修大人,左相韩琦大人等无一例外的保持了缄默。   祖父留在中州也愈加沉默,他心中或许欢喜也或许忧虑,我却无从窥探。   在这样的纷扰中,我迎来我的五岁生日。   元祐二年小寒,多日未见的舅妈带着青云上门贺寿。国孝未除,也不好饮宴,但舅妈意图也不在此。除了给我的一些寿礼外,舅妈恭恭敬敬的把一份茶园地契用盒子装了捧给祖父,说这是外祖父外祖母和舅妈商量了的意思,一定要祖父收下。   祖父一听却恼了:“这事我已经和玉华谈过了,如何此刻又提起?”   舅妈见祖父恼了,连忙站了起来,我和青云见了这架势,面面相觑不知做何反应。只见舅妈说:“林伯父自然是施恩不望报,但是公公婆母、夫君和我自然不能忘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求林伯父体恤我们的心意,求林伯父允许我们表达一点点敬意。”   祖父听了这话面上一时铁青,舅妈见祖父不说话,窘在那里。青云悄悄地伸手拉了拉我,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意思,可是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劝祖父。经过这些时日的相依为命,我早已经非常清楚祖父是一个抱着君子之训立身的文人,恪守君子之道。人说锦上添花易,但其实对祖父来说雪中送炭却又决不居功才真正是做人的道理。但我也明白外祖的意思,受了人的恩惠怎么能转眼就忘记?这也不是做人的道理。   我想了一下,觉得这时候不能对祖父说道理,于是上前去依进祖父的怀中撒娇:“爷爷,您不好生气,不然康康还以为舅妈来惹您生气的呢。”说着瞥了青云一眼。   青云会意也上来朝祖父撒娇:“林爷爷不要生气,我听母亲说那茶园有两株上百年的老茶树,爹爹信中原说要请林爷爷去那里住住,和您品茶。后来爷爷说何必请了去,只把茶园送给您,您什么时候想去看看,喝喝茶只管去,这才是做人情的道理呢。”   爷爷一听了青云的话有点忍俊不禁:这小子说的话,送礼就只管大大方方的送,压根就不提什么报恩的话。“好青云,你这脾性像谁呢?”祖父微笑着说,却不是看着青云,而是看着舅妈。   舅妈一张脸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的舅妈可是一个比我娘亲还大方又极有见识的女子,但在这件事情上着实办得不够委婉。祖父看着舅妈一连窘迫,只叹了口气轻声说到:“你和玉华,虽然是我的姻家,但是我心里和玉卿泓儿一个样的。想来这段时日,你在家操持家务辛苦了,往日你是何等样的人呢!往后不要把这些放在心上,回了家也要劝着李老。记着,守望相助这四个字,不是挂在嘴上,只放在心上去做的。”然后把我扶着对我和青云说:“好啦,爷爷知道,你们去一旁乖乖站好。”   舅妈红着脸听了爷爷的话,最后点点头,顿了一下又说到:“是我造次了,林伯父不要放在心上。”   舅妈话虽如此,但是第二日又遣了青云老黄上门,到底磨得祖父把那茶园收下了才罢休,祖父最后无法只能对老黄说他年纪大了,哪里还能有精力闲逛,不如留给康康吧,日后她有机会想青云一样到处走也能去看看她舅舅给她的茶园。   我这才五岁呢,祖父推不掉的人情,丢到我身上,还美其名曰留给我游玩的,敢情我还刚满五岁就成了地主呢……   ------------------------第三次分割线------------------------------   元祐三年正月,皇帝下诏召方严入翰林院,专为皇帝开筵讲经。   祖父接到这份邸报后比以往任何时候沉默的都更加久,不日父亲的书信抵达家中,只说了一句:上意欲革新,意志坚。   虽我并未亲身接触京中赫赫有名的大臣,但是从祖父的举动中,我知道这一切的沉默只是人们间心照不宣的缄默,这中间酝酿的风暴,就算远在中州的我们都不能幸免。我的父亲甚至叔叔,与方严大人的政见并不相同,而我的父亲还处在舆情导向的关键位置,这使得我的父亲在即将到来的革新运动中处在受人关注,随时被推出来祭旗的危险位置。一旦父亲出事,中州的家族,甚至外祖一家都难幸免。我的祖父,为官三十年,看得到的,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   为此祖父非常罕有的出门拜访了我的外祖父,回家以后又将陈管家、林娘、胡全叫在一起商量了一个晚上。   可能祖父忧虑过甚,而我又无从安慰他老人家,过了年后倒春寒一来,祖父终于还是熬不住病倒了。祖父这病虽然不甚严重,但是却缠绵不断,一时间家中又充满了药味。我知道祖父可能是有些心脏呼吸道方面的毛病,但在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药物,即便一个支气管炎,又去哪里找些抗菌药?只能在饮食上着手尽量改善。祖父知道松风送了我《黄帝内经》,对我饮食上的建议也就放心听从。就这么的,我照顾祖父虽然说不上是衣不解带的殷勤,但也是十分里做足了八分。   也是因为知道家中只有一个我这样的亲孙女,舅妈也常常带着青云过来,时时听听林娘的一些话,指点一番,说不上管家,只当是有各说得上话的人压压场子而已。祖父原先的意思并不打算告诉父亲叔叔,但是过了三月份,眼见梅雨季节就要来了,祖父的病却并未见有什么起色。舅妈担心祖父的病一直拖下去没有好处,还是和林娘陈管家商量着要传信给父亲。   还未等舅妈给父亲写信,父亲却给祖父传回一个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我的娘亲再度怀孕了。   正气凛然三不足   元祐三年三月,方严大人在与皇帝对答中正气凛然的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流俗之言不足恤”。   同月,皇帝擢升翰林学士方严为参知政事。   祖父在病中听到这样的言辞,当即就把端在我手上的一碗药打翻在地上,大怒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方严他把自己置于何地?天人感应,是故方有人君体恤人间疾苦。祖宗不足法,难道祖宗的筚路蓝缕究竟是告诫我们后人和圣人比肩,弃其精义若弊履么!奸臣!方严就是那古往今来第一等误国奸臣!”   燕语萱玉从未见过祖父如此破口大骂,呆在一旁,噤若寒蝉,连我吓了一大跳:祖父这脾气究竟是在朝中历练出来的?   祖父原本倚在院子的椅子,此刻气的翘胡子也不夸张,直要站起来。我呆了一呆赶紧上前去牵着祖父的手:“爷爷,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生气?”   祖父低了头看我一眼,没有说话,抬头来发现一院子的仆人被祖父的一声大喝下的无所适从,只能强自按下怒火,挥挥手:“康康,你陪我往后山上走走。”   我点点头,回头示意燕语和萱玉跟着。说起来自从我两岁曾跟随祖父在后山可园居住过后,再也没有在后山留宿了,这三年来事情繁杂,根本无法让祖父静下心来陶冶性情。如今朝堂风云,诡秘难辨,祖父时常收到来自朝中的消息,自是更难静心。   祖父拉着我,一路并不出声,穿过后花园,慢慢踱上后山。时值春夏之交,树叶繁茂,山中沁凉的空气润的人的脾气也柔和了一些。不多时就到了曲水流觞的坡地,我想起雅集,想起娘亲,不禁抬头去看祖父,不料祖父也正低头看着我,祖父的一双眼眸喜怒难辨,那把美髯数年间也已经见了花白。我心中有些微酸,不敢再看祖父,一低头,又见明澈见底的清溪,清泉石上流,可不正是这样的意境?   我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宽慰一下祖父:“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爷爷,你说着流水曲觞可不正是应了王摩诘的这句诗?”   “你父亲就曾经说过,读王摩诘的诗,诗中见画。他的诗,本是极轻淡极好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些读起来都是口颊余香的脍炙人口之作。奈何身世飘零……”   “爷爷,这王摩诘一生坎坷,还受了乱臣贼子的伪职,爷爷说他可算忠臣?”   “先时王摩诘何尝不是意欲报效家国的?奈何生不逢时,前头权奸当道,后头藩陈作乱,到了老年,是非成败,早已化作一声喟叹,几句禅诗了。”   “爷爷,康康也曾听闻陶潜的采菊东篱下,世人皆称赞其傲然出世,难道王摩诘堪破名利权势,不好么?往日我见松风和尚一心之上,不曾有一个家国,岂不自在?”我有心宽慰我的祖父,只和他论论诗。   “康康近日可看了不少的诗啊!”祖父悠然道。引得我又抬头去看他,只见他减了怒容,抚着胡须。   我点头称是:“康康是念了一些。”   “你父亲在京中的恬儿,爷爷并未见过,但人人交口称赞,我从你父亲的信中大致能知道那孩子想必脾性像了你父亲,倒是个外向的。你这孩子,一向说话不多,但这两年我带你在身边却知道你是个极聪明的,松风称你怀有瑾玉而不事张扬,也是极恰当的。我这两年看着你一是行事沉稳却有主张;二是读书随心所欲,却不同你父亲叔叔当年的用功。想来你的这段好处总要人细细看了想了才能明白。方才你问我王摩诘的诗,就可知你读诗有了自己的念头,爷爷很宽慰。只是,”祖父顿了顿,抬头望去“人人常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若是家国有幸,又何必一定做些淡然世外的超脱之语。”   确实,一心家国,何以言悔?我听了祖父的话知道断不能再劝,这是最根本的信仰,不然以祖父一辈子的经历,要堪破名利权势,也早已经堪破成了活神仙了。   在这个世上,有算无遗策,鞠躬尽瘁的诸葛孔明,也有庄生击缶而歌,为自己坚持的理想而活着,就是一种无可言悔的自由。我未必赞同祖父这样激烈的行为,但是我非鱼,我不知其喜乐抑或苦痛。   我正出神祖父的话,祖父却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康康,爷爷文思泉涌,走,你给爷爷磨墨!”   祖父已经等不及回到山下,幸好萱玉燕语都跟着,我们就在可园往日祖父的书房略略收拾,祖父就已经提笔写了起来。   只见祖父在方寸之间运笔若游龙,隐约间就有书生指点江山的一股豪气。我知祖父心中被义愤充满着,催动了灵感,因此我只静静磨墨,并回头示意萱玉燕语,让他们别出声。   不一会一片短文一气呵成,祖父笔一丢:“今日这等奸臣误国,我定当怀必死之决心,直言柬君!”   我愕然:祖父写得什么?赶紧把那信笺拿来读:“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我拿着这封信手都有些打抖:此文一出无异于方严大人的锥心刺。想我的祖父原就是文坛上颇有建树的人,此刻写出这样的文章,怎能不引起轩然大波!这可是□裸的挑衅阿!而且,若是方严是奸臣,那用方严的皇帝又成了什么呢?   我并不想祖父寄出这封信,于是私下让胡全截下来,胡全颇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不大知道该怎么办,无奈我坚持,只说若祖父日后知道了要罚我,我只管揽着决不连累他,他还是犹豫了好久才把信交给我。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这个时空的这些仕子文人。   正当我为截留了祖父的信而有些忐忑的时候,京中的消息宛如雪片一般飞回来。翰林学士慕容修、左相韩琦、古光这些有分量的重臣再也坐不住,纷纷上书驳斥方严。余下舍人院、监察御史、柬官等人的争论、驳斥之词更是满天飞。一时间整个京师浮动着焦躁的气息,但就在这样的情形底下,方严大人居然一直保持沉默,对待同僚的种种攻讦,面不改色。   祖父听了这些描述,只说:“哼!看来我们这等人皆是方严大人眼中的流俗之人了!这等奸臣,只该用我的短文羞死他!”   我听了看了一眼胡全,胡全口中嗫嚅无语,退了出去。我心中叹了一口气:此刻攻伐之言说是汗牛充栋恐怕也不算过分,若是那方严大人料到此种情况,那多少人骂他也无非水过鸭背罢了。若是方严大人未有此一料,那他根本对革新可能遇到的阻力估计不足,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此刻骂人,何益?   我心电急转,照这样的架势祖父与京中故交的往来必然会随着时局的发展愈加紧密,此刻不劝怕日后再没有效果,而且我的父亲叔叔,只有祖父能影响。   于是我捧了信,跪在祖父跟前。   祖父万分疑惑,然后把信拿过来,大吃一惊:“这是?!这是前日我在可园写的!康康怎么会拿在手上?胡全没有寄出去?胡全!胡全!”   胡全听了祖父唤,赶紧进来,一看我跪着,知道事发,立即也跪下了。   我赶在胡全说话前说:“爷爷,莫怪胡全,是康康想留下这封信的。”我想了一下,决定说得尽量委婉:“那日看了爷爷写的这篇短文,觉得好,忍不住央求胡全留着多几日好等康康细细的看。爷爷,您不要生气,气坏了身体,您身体还没好全呢。”   祖父一脸惊疑,好一会才说:“康康从不是这样自作主张的人,这次就算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罢了,胡全一会并着这两日的通信一同交出去吧。”   我一听到底有些沉不住气:“爷爷!求爷爷三思!”   祖父严厉的看着我,好一会才说:“康康,你……是刻意不想爷爷寄这封信的?”   胡全在一旁见祖父到底生气了,立即说:“老爷莫要生气,小姐说要看几日,我本来过了这几日就要送出去的……”   祖父未等胡全说完就截到:“胡全出去!”   胡全无法,只看了我一眼,默默出去了。   祖父无声无息,只在房中踱步,我跪的脚都有些麻,祖父才说:“康康,你从不是这样的人!你给爷爷说说你怎么呢?”看着我跪着,又赶紧把我拉起来搂在怀中。   我知道祖父终是这样心疼我,一咬牙说道:“爷爷,您别生气。康康记得方严大人以前在中州就让您受过气……亚圣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康康不欲您立于方严大人这面危墙之下。”   祖父听了这话,手都有些抖:“康康!这是谁教你的?”   我摇头。   良久,祖父幽幽一句:“奈何卿薄命,生而为女子……”   这句话是说给我的呢?可惜我这样的素质尚不足以出将入相,无非是多了千年智慧的后人一种自保的乖觉而已。想国人在方孝孺之后可还曾有血性?在祖父这样的时代,文人满腔热血,莫说骂人,丢掉性命都是等闲的。   “只是,康康日后切不可再用这等心思了。爷爷自有分寸,方严是何样人,他在中州之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他那等人虽然峭直执拗,但是却不是那弄舌谄媚之人。”   我听了,其实腹诽不已:乱局之下,人的个性并非保全自己的保证。   “哎~罢了,那信你还是交给爷爷吧。”   我心头剧震:究竟我这一番咬牙才下决心的鲁莽还是阻止不了祖父么?“爷爷……这信?”   “康康,虽说君子不立围墙之下,但这终不是为人臣的气节!爷爷虽不在其位,但断不能屈节保全自己而弃君主天下于不顾。”   我听了这话,闭紧了眼睛,深知再劝无益,只能就此罢休。   落棋布阵迅雷响   其实我相当的有挫败感,祖父并未听我的劝,不仅不听,连我截住的信件也没有拦下来。第二天祖父还是让胡全送出去了。   我无法形容我的焦虑,当初方严大人来中州负责赈灾,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雷厉风行的,心怀天下没有错,但处事过于操切。未必他心上有什么阴私,但是革新何等大事!千头万绪中处理了几个人,何其等闲的事情,何况皇帝意欲革新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了。   而我的祖父自《与翰林学士慕容修辨奸书》寄出后,祖父的情绪更为激昂,先前的喜好再度充满了祖父的生活。祖父仿佛不知疲倦,日日与州中名流抨击谈论朝政。那种日子纷纷扰扰,我越见惊心,也为祖父的身体深为担忧。年后祖父就一直疾病缠身,虽然极力调养,但是祖父思虑过甚,一直未能痊愈,如今为方严大人“三不足”论,精神似乎亢奋起来,面色反见潮红,饮食却渐渐怠懒,原先的咳嗽如今是动辄剧烈咳喘。   上次我私自截留祖父的信,祖父虽然未曾责罚我,但胡全还是被祖父严厉申斥了一番,自此家中无人再敢劝祖父。而中州各人,乃至于我的舅妈都对方严大人的言论议论纷纷,在这样的情况下祖父更不可能安心养病。   我知道历来革新,无非是革新者希望既得利益阶层让出部分利益以平衡天下大势,避免官逼民反的动荡。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想从虎口中取食,那还得提防虎牙的嚣利。古往今来,前者商鞅,后者王莽,继往开来者张居正,究竟谁能把这事业做得毫无遗憾的?生前身后名不说不提,就连死后保存一份尊严都尚且不能够!究其根本,无非也是全天下像我这样出生的人利益纠葛,不肯让步罢了。   祖父的信寄出后,朝中攻讦之声日嚣,祖父之文被传为千古难得一见的雄文,但皇帝一直未作出反应,一直到了元祐三年的中秋。   元祐三年中秋,经过近半年的准备,皇帝上谕启用翰林学士、参知政事方严大人总理革新事务,同时公布的还有方严大人施政要略。   元祐三年中秋,皇帝于未央宫举办赏月宴,大宴群臣。并于宴上严词申斥时任中书舍人的林澈、监察御史曾公望。时任翰林大学士,人称慕容先生的慕容修出列为两人辩解求情,皇帝不予理会,后古光大人出列直谏君王,惹得龙颜大怒,当即斥责了慕容修、古光、韩琦等一众朝廷重臣,直言这些重臣均是尸位素餐之人。   朝中重臣被皇帝的一番责骂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方严大人即以雷霆之势迅速开始了“元祐新政”:任周以琛、王易为贷苗司支判官,具体实施“元祐新政”贷苗法,另设慎行堂公议新法举措。   这边厢方严大人大胆落棋布阵,那边厢监察御史几部分方严大人的学生门人、故交纷纷上表反击前一段时间针对方严大人“三不足”论的攻讦。一时间京都沸反盈天,均是些清谈激扬之词。朝中支持或反对革新的,正式决裂为“保守派”、“革新派”。   革新派的这番反击可谓惊天动地,保守派犹未来得及反应,周以琛大人已经公布了贷苗法的实施细则,并即刻派出巡政道梁英才等人分区巡视察看以指导各地开展新法。   我的父亲先在大殿之上被皇帝申斥,后于朝堂之上被监察御史弹劾纷纷,成为革新派反击保守派的第一面箭靶,承受了大部分攻击。等到保守派反应过来再予以反击的时候新法已然在各州府道台开始实施,保守派只能采取辩论之法反对新政实施,一时间京都皇帝案上的奏章连篇累牍。   随着争论的日渐升级,局势已经不在诸位大人的掌控之中,渐渐的原本的争论开始不那么纯粹,就连我父亲国孝期间留恋风月之所都没挖出来作为攻击父亲的利器,甚至娘亲的怀孕都成了一种罪过。   争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有些不堪,但是皇帝并未发言制止,而此时的方严大人全副心思用在了革新的进一步构思中更是无暇理会。此时的保守派方从争论中回过味来:皇帝真的是铁了心要革新了。   元祐三年十二月,翰林大学士慕容修在苦劝无效后上表请辞,皇帝未加挽留。同月左相韩琦大人上表辞官归乡,皇帝挽留一次后允其所奏。至此保守派中坚重臣三者去其二,只剩古光大人独撑危局,革新派无论从声势还是从实务中均获得完胜。   京中消息陆续传来,到了元祐三年的十二月,祖父收到慕容先生亲笔信后,终于知道此番朝廷的惊天之变何其伤筋动骨,连祖父往日在朝中最有分量的知交都无法保全自己,辞官归隐了。   我无法想象祖父的愤怒,我只知道无论祖父怎么愤怒,现下已经没有任何途径宣泄祖父的这番愤怒。朝中慕容修、曾公望算是祖父的知交故旧,原本指望慕容先生在朝野的声望能够左右皇帝的想法,但是皇帝登极的这把火少的实在太旺,所谓老成持重这样的谋国之臣恐怕不在皇帝眼内很久了。   但出乎我的意料,祖父并未因此深受打击,反而有越挫越勇的态势。家中客如流水,祖父三不五时就邀请客人办些诗会、宴会,客人具是些中州的名流,自然也都是同一阶层的人,攻讦之声不绝于耳,虽然祖父不曾说,但是与会者参差不齐渐渐也有些不堪的话语流出。   中州家中如此,父亲在京上还不知道会如何呢!我无法不忧心,但相比之下我更担心祖父的身体,此时祖父已经拒进药石,日常饮食也因此减到往日的三分之一,又有面色潮红、声若洪钟的现象,人人皆称祖父老当益壮,我和萱玉看起来觉得回光返照也不至于,但这又绝不是什么好现象,为此都忧心忡忡,相对无言。我虽学医,但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十八般武艺,施展不开:内科疾患要用药、要休息,我没有办法做到其中一样。   在这样寝食难安的日子中我度过了我的六岁生日,生日前夕我盼到了离家多日的舅舅。我为舅舅的回归略微欣喜,期待舅舅能开解祖父一二。但这样的想法还是落空了,因为舅舅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人坐立不安:传闻方严大人主理的贷苗法仅是投石问路,其后还会有涉及方方面面的革新,其中就包括均输法,针对的正是诸如外祖家这样世代通商经营的世家。时下天下纷扰,就是舅舅有心劝慰,也因为其反对革新的立场而失公允。唯一好的是舅舅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要再次前往西北的松风和尚。   但尚未及松风和尚从容的施诊用针,巡政道梁英才大人即抵达中州。   中州是通往西北的重镇,自古来商贸繁荣。兼之地处中原腹地,土地肥沃,算得上得天独厚,因此上次巨灾如此中州咬着牙都能扛过去。原先的州府孙起云大人是名能吏,但是对祖父这类又有声誉又有根基的人历来都是示好交好,如今孙起云大人殉职,接任之周继芳大人并无其魄力,更无其胸襟,早已被中州世家弹压的唯唯诺诺,因此外祖家才能如此快速顺利的在中州贩卖茶叶。元祐新政方兴,中州富户说是群起攻之也不为过,因此新政在此处也遭受了中州世家最激烈的反对和阻碍,而周继芳大人就算有心推行新政也无能为力。   祖父仗着往日曾在朝为官,又在中州薄有名声,梁英才大人到了也并不主动拜访,只日日在家高谈阔论。连松风和尚都对我大摇其头:“康康,你祖父脉象浮紧而弦,舌苔白干,夜不能寐,日不能食,加之双颧赤红,怕渐有戴阳之症,甚为危险啊!”   我心道不妙:“戴阳之症?”   “这戴阳之症望文生义,即虚阳浮于顶,宛若戴帽,实则内里精阳耗竭,乃极凶险之症。和尚虽有开方施针,但你祖父药石不进,加之不能精心调养,着实不妙。”松风随时面不改色,但眼中悲悯越盛。   我低头不语,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良久松风拍拍我的肩:“康康你不宜忧虑过度,和尚自当尽力。”   我听了松风的话也只好勉强笑道:“往日松风送我医书,但康康愚笨读了这些日子,还未有所得,爷爷生病不能诊治不说,甚至不能开解一二……”   松风听了这话却肃了脸:“康康此话不对,医者,关乎性命,怎能凭了两本医书就敢说治病救人呢?性命相托之事,必须慎之又慎!何况,岂不闻身疾能治,心病难医?你祖父,始终用心过甚。”   医学之真意我怎么会不懂?只是祖父是我的亲人,我日日绕于他膝下,自然不能漠视他的痛苦,无论身体抑或心灵。如今祖父这样行事,我虽不认同,但却绝不相信他仅仅是为了家族的利益才这样奋起反击:“康康虽知治病救人,医得病,医不得命。但祖父却非那等沽名钓誉之徒,而是铮铮君子。康康及家中众人均有劝谕,但康康弱小,也不懂局势……还请松风帮帮康康。”   松风点头说:“佛云俗世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积盛,样样皆苦,堪得破,立地成佛。然而人究竟心有挂牵,是以五内俱焚,苦不堪言啊。佛祖宝相庄严,慈悲无边,悯的就是众人我执他执。”   松风顿了顿,望向我,面色更加慈悲:“往日我曾云度你出家,乃见你眼中清明,与佛有缘。然而你母亲、祖父想必都不愿意,无端在你心中生出牵挂。今日见你眼中忧愁,却仍能行事如常,如此心智素淡坚定,也算你的福分。康康,你要谨记,求而不可得,实乃大苦,你堪的破方可保你平安。”   求而不可得?我所求何事?求祖父放弃那些争论,求祖父、父亲放弃他们得以立身的信仰?求娘亲莫要为父亲的三心两意伤神?是啊,这些都求而不可得,要祖父丢弃信仰,不若拿刀杀了他;要娘亲对父亲淡漠,那娘亲在这家劳心劳力又是为何?松风所言确然!刹那间我心中有些清明:生在这样的时代,我早已经注定和这些人的际遇一起跌宕起伏,又何必强求一个善果?只求尽力心安罢了。   思及此处,我对松风微微一笑,行了一礼:“康康谢过松风和尚。”   韬光养晦求不得   巡政道梁英才大人抵达中州后先是随同周继芳大人巡视州府田地,听闻还把京中慎行堂的规矩一起带了下来,随时听取佃农的意见。中州各人,除了祖父以外,均无人上门拜访,梁大人巡视期间也并不派人跟随,梁大人曾暗示周继芳大人要见见州里有名望的人,周继芳大人也曾私下传信与祖父,但祖父到了此时凭着一口硬气就是不理会。   我明白州中各人要是消极抵抗,存了心要看看梁英才大人能把他们怎么办。一时间中州一边是梁英才大人和佃农聊得热火朝天,一边是富户们的冷眼旁观,乃至于冷嘲热讽,而我的祖父则完全漠视梁英才大人的存在。   元祐四年正月,父亲娘亲的信终于回到家中。自父亲在朝中被申斥,被弹劾之后,父亲在没有信带回家。祖父虽不曾就父亲的境况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已经担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此时的这封信,稍解祖父心头的困厄之感。娘亲在信中并未多说什么,只说信发出半月之内动身回中州。   我看了这封信却无法抑制的浑身发抖:娘亲为何选择这个时候回来?她身怀六甲,已经是就要临盆的时候,怎么禁得住长途跋涉!这个时候回来一定是京中的情形越发紧张……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只站在那里呆呆看着祖父。   我相信我是脸色发青的看着祖父的,不然祖父怎么会把我抱在怀里一叠声的叫胡全?   之后松风给我打脉,找了借口把萱玉燕语等人支走,只留下祖父,才对我说:“康康告诉和尚近日睡得如何?饮食如何?可有不舒服?”   我回想了一下答道:“近日不易入睡,若入睡了却睡得不深,常常做梦;饮食,腹中饥饿却并无食欲;倒没有什么地方特别不舒服,还是挺精神的。”   松风闭了眼睛,好一会才说:“我往日和康康说的究竟康康并未放在心上啊!”   我听了觉得松风有隐约责备我的意思,想必我的身体也不大看好,但是身处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做得到心如止水,无波无纹呢,终究他们都是我的亲人,舍了他们,是在心尖挖肉一般的疼痛阿!我只好勉强笑道:“康康愚昧,松风曾云八苦,奈何康康挂心亲人,因此苦不堪言……”   松风却没有再看我,只望着祖父说:“林中书,不易入睡,多梦,主神志,乃心火虚旺之像;腹中饥饿却不思饮食,则主脾虚胃热。和尚一再说过,康康因先天脾虚胃损,精元不足,定不能大悲大怒。如今康康思虑过甚,若不加以调养,可会酿成大症候啊!”   祖父良久不语,末了才问:“以和尚看,康康可妨碍?”   松风此刻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我当日曾云,康康精心调养当无恙,但切忌大悲大怒,方可保其一世平安,此言一而再,并非虚言。”说罢闭眼不再说话。   祖父听了这话面色一沉,只坐在床边抚摸我的发。   我顺着祖父的手看着我的头发,如今我年纪稍大,头发也跟着长长了,颜色略黄,身体好的时候还见些润泽光彩,若一旦调理不当,一段时间后就容易变得干枯。此刻我的发尾干枯,头发易掉,想来体内阳气精元不足之余,还兼有肝火上炎灼伤毛发的征象。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些忧叹,上一世命好到神仙都妒忌,这一世却不怎么招老天待见。原本身体不好也有机会学学林妹妹,病中还美丽袅娜。现在这副样子,头发枯黄,面色十日里就有六七日是黄的。面貌看过倒算的上清秀,可惜……这两日肯定是想得太多了才会这样。但娘亲这一次,我实在不敢想那后果。   “康康,你可是担心你母亲?”祖父好一会才问我。   我抬了头,点头称是。   “这些日子难为你了,身边纵有些丫头仆妇,究竟没有贴心长辈扶持。家中事情你莫要暗自思量,没有什么事情的。”   我听了祖父这话,知道祖父无非安慰我,可是这话,他自己都未必相信,哪里又能说服我,但是我早已经明白祖父根本也无力掌控局势,我闭了眼摇头道:“爷爷不用担心康康,康康也曾看过医书,还能明白些道理,康康并无大事。只是娘娘如今有了弟弟或者妹妹,康康担心路途遥远,娘娘的身体经不住。”   一番话祖父也没有了言语,我知道我说的是事实,过了一会祖父却笑道:“康康,你只看了你母亲的信,也看看你父亲的信吧,我知你读书看信已无障碍。”   我有些疑惑,只能结果祖父递来的信。父亲的信倒是挺厚的一叠:“……泓送别慕容大人。初时大人与您、先右相严宽大人等把酒论诗,于先帝御前争辩,先帝一一调和,旧情旧景宛在昨日。孔圣叹‘逝者如斯夫’,而今岁月如梭,俱往矣!慕容大人不禁潸然涕下,恨遗长亭。大人于临别问父亲可曾赠泓玉笔……大人殷殷嘱托‘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儿与古光大人、澈弟等商议,方今之势,势不可再撄其锋芒,是故泓自当自请出京……玉卿虽身怀六甲,却未能幸免于责,泓深以为咎。若玉卿留在京内徒添伤感,随我出京则万事不备,不若返中州有父亲岳丈扶持……泓虽深陷流言蜚语,但不改初衷,万乞父亲保重金体……先附《非贾谊》,请父亲大人指评。”   我看过正文,急切想知道我的父亲对待此事的态度,也不发问,只翻看那《非贾谊》:……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是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为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   原来父亲希望离京任职,这倒是件好事,可以避开朝中日益烦嚣的争论;而且以父亲常年读书的经历来看,到任上历练一番,实在是一件大好事。而我的母亲,这样安排也是在事情非得以。而且从父亲的《非贾谊》看来,父亲并没有因此消沉畏缩,反而非议贾谊皎皎易污。这说明父亲此番出京,实在是一种韬光养晦,不能不说是一件安慰人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心里稍减烦忧,抬了头,看见祖父眼中多日积聚的锐利稍退,赫然想起祖父近日身体不好,那戴阳之症宛如悬于顶上的利剑,因此问松风:“松风……我爷爷的身体如何?”   松风开头只管闭眼,我知他在诵佛,只放下他,转向祖父,无论如何,就算知其不可为也要尽了我的力:“爷爷,前日曾读《汉书》,知这贾谊满腹经纶,有经天纬地之才,历来人皆称颂其品格高洁,不流于世俗。今日读父亲的《非贾谊》却也觉得父亲有道理,爷爷,孰是孰非?”   祖父微微笑道:“汉代贾谊郁郁而终,无非其志不能伸。你父亲知道皎皎易污的道理,究竟强于我。他经受此番打击,犹能不气馁,此文章,你父亲托人言志罢了。”   对阿,皇帝是什么人呢!集极权于一身,又何必像一头犟牛一样非要顶着干呢!这样简单的道理,父亲懂,祖父也一定能够明白,因此我笑道:“康康多日未见爷爷这样笑了,想必父亲的话祖父深以为然。”   松风听了这话突然睁了眼看着我,眼中先是严厉,然后转为悲悯。   “哈哈!康康,你才多大!就这样转着弯来劝爷爷!”祖父仰头笑道,言罢,又把我搂在怀中,“你这孩子……”。   松风念了声佛也说:“罢了!这一番劫数,怕是注定,和尚也自当随缘而为。”说罢连招呼都没有和祖父打就转身出去了。   我多日未和祖父撒娇,此刻正好拿了这个机会和祖父说说话,搜肚刮肠找些娇俏话语逗哄祖父,让他心头略略宽解。   我知道松风不希望我刻意花费心思去做这些事情,不然必定会思虑过度,又会大悲大怒,然而,萦绕于这身躯的是我所至亲至爱之人的生死,我怎么能为了保存自己的性命而漠视他们?何况,我早已经死过一次,前世的时候更是见惯生死离别这些惨事的,又何必畏惧这样一个结局!但我感激松风一个方外之人,如此记挂我,虽然我不能按照他希望的走,但是我相信他必然不如我执著,只是,我辜负了他对我的用心。   这时候胡全林娘进来了,林娘知道我娘亲怀孕,还要回中州早已经坐不住,一进来就对祖父说:“老爷,少夫人当日生康康时身子就不大好,现在舟车劳顿,可怎么好?”   祖父只捻须不语。   “以小的看,不如即刻派了人去接应,也请着大夫跟着,就妥当了”胡全不等祖父问话就接到。   “小的也觉得这法子好,顶好带上萱玉,她在饮食上用得上,别的物事一应备好,可保万无一失。”林娘已经有些急不可待。   祖父听了也点头,说到:“林娘这事你就拿注意吧,务必要把玉卿平安的接回来。还有,你们要带话给李家老爷,也把泓儿的信带给玉华看,让他们也放下心来。”   正说着,老黄就来了。……   一日后家中林娘带着萱玉,和胡全还有州里请的大夫,还有老黄、虎子一起启程。我还奇怪为什么还带了虎子,后来问了燕语,才知道如今虎子已经满了十二岁,跟着老黄学了拳脚,老黄见虎子聪明也有些胆量,因此也喜欢他。这次舅舅回了中州,但眼见又是收茶采茶的时候了,老黄自然要替了舅舅。想到日后我和青云这代人总要有人懂这上面的事情,因此舅舅和祖父商量,就把虎子推出去,跟着老黄历练。这次老黄和虎子正好和林娘一行人同路,就正好也有个照应了。   紫蟒万千难治国   我深知娘亲因为顾及腹中的胎儿行路必定极慢,因此无论如何这一路至少要走上一个多月。我有些担心,在这个年代,一旦难产,就几乎宣判了死亡。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无论我怎么着急,这件事情在不能改变什么。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母亲留在京中固然对身体好,但是相当于留了一个活生生的箭靶给革新派攻击,到时候不仅仅母亲不得安宁,连已经吵闹多日的局势都没有个回环的余地,这肯定也会让古光等保守派的人腾不出手来做别的事情。父亲自求出京,一是为了缓和京中局势,二是以图将来。但是细细算来,娘亲这时候已经到了要临盆的时候。我无法有一点乐观的估计,这一次父亲真正委屈了我的娘亲。之前奉香我还能自我开解说父亲只是一时糊涂,但是这一次,为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政治,实在把我娘亲推到了如此危险的地步!   我翘首以盼,期待父亲的乐观能够让娘亲有坚强的态度,更期待娘亲早日平安的归来。哪怕我的弟弟或者妹妹在路上降生,只要能平安都没有关系。   还未等我忧愁完我的娘亲,中州的气氛骤然热闹起来。梁英才大人经过近一个月的巡视,指导州府周继芳大人拟定了中州贷苗法细则。元祐四年三月,州府周继芳大人派出衙役、贴出告示:自即日起中州实施贷苗法。   祖父先时未曾对梁英才大人的到来有所反应,但此刻贷苗法的实施已成定局,朝中形势也大为明朗,我父亲等人也已有应对之策,可能父亲的《非贾谊》到底影响了祖父,祖父这时候态度终于有了缓和的意思。   三月初二,贷苗法公布的第二日,祖父就邀请了舅舅来家中,我虽然还吃着松风开的单子,但是也坚持要跟在祖父身边听,松风不大放心祖父和我,也一起坐在祖父房内。   祖父和舅舅看着州府的告示,只各自思量,不曾说话,我看了看松风,松风这几日常常闭眼念佛,如同老僧入定。燕语这些日子跟在我身边,我常常不说话想心事,倒惹得她也不怎么敢说话。这时候反而使我不大按耐得住。   “贷苗法,哼!真正的美其名曰罢了!”舅舅好一会才说话,却是嗤之以鼻。   祖父点头道:“玉华可是看出什么了?”   “林伯父见笑了,玉华于经济学问并无什么念头,当年也不过勉强考了个秀才在身而已。但是这大半年都在外奔波,日日算些蝇头小利,俗是大俗,但也渐渐明白往日不曾知道的道理。不瞒伯父说,玉华也几乎吃了大亏的,幸好有老黄这样老江湖在。”舅舅日见清矍的脸上苦笑道。   “玉华不必自谦。”祖父摆摆手“何止是你不懂呢,我这样的年纪,半截身子都进了土里了,长年高居庙堂之上,后来归隐到底不曾亲身劝课农桑,哪里又懂什么经济学问?不过多你们几十年的经历罢了。这两年玉卿不在,偶尔也让老陈代我出门看看,那庄子上的景象,到底让我有些感触。这贷苗法,听着是为平抑米价,推陈出新,实则夺人之利,赋予贫民!此法一出,天下富户必大受其损。想天下赋税多出富户,富户受损,社稷危矣!方严真乃害国奸臣!”祖父说到此处已经咬牙切齿。   舅舅扶额叹息:“方才裁撤榷茶法,又立一个贷苗法。那榷茶法扰民滋事尚未绝迹,贷苗法不知又要为害多少年了!”   松风听着也去把告示拿了来看,我便站在他身边一起看。   所谓贷苗法,大致是官府放贷的意思。即官府在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拿出平窑仓的陈米放给农民,等到收获的时候再把新米还给官府,并交纳一部分的利钱。其中有一条规定是富户必须和他底下的佃农连成保甲共同借贷,并依其佃农的户数增加借贷数量,而归还借贷的时候则要增加利钱。   我一看这样的革新,不仅倒吸一口凉气: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一点吧!我不禁佩服方严大人的这份胆气!   只是这平窑仓是什么东西?   “爷爷,平窑仓从何而来?”   “呃!康康也读了《汉书》,却没有看韩信的传记?你可知‘推陈出新’就出在米仓?当年韩信替刘邦管着粮仓,韩信看见粮仓最里面的粮食都是陈放多年而腐坏,因此将粮仓开了两门,一进一出,就可为推陈出新,避免陈粮堆放。后世各朝各代为免米多时候米贱伤农,又为避免荒年无量商人囤积粮食提高价钱,特地建平窑仓,米多时收米,荒年时定价售米。”   我恍然大悟:这可是古代的宏观调控了。   我还没有彻底想明白,就听舅舅说:“这平窑仓到算是一桩好事,但是玉华往日在外也曾听闻有些黑了心肝的州府借这个名头来牟利呢!闹得很不成样子。只是这贷苗法可端是无理,贫民借贷便罢了,何故富户也定要借贷?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出去借贷的道理,底下的佃户有庄家,自然就该在庄家借贷!”   “正是这道理!”   听了这半天,我倒是明白了。这方严大人真是铁了心革新的,一上来就是这样的猛药。所谓富户,其收入无非就是底下佃农的那点利钱,若说是高利贷也不无不可。如今方严大人规定富户也要在官府借贷,连同其底下的佃农都能在官府借到极低利息的“贷苗钱”,如此一来,还有哪个贫农会向庄家借钱?贫农不借钱了,高利贷就没有了,连借机兼并田地的事情都不大可能发生了,这不就正正是断了天下富户的财路吗?难怪祖父他们会跳起来反对了,这可是利益攸关的大事呢!   祖父所说的“夺人之利,赋予贫民”,代表的正是这个阶层的立场。立场矛盾,基本无可调合,唯有纷争。刹那间,我突然明白这场变故可能将是我这一生最终影响我的事件,而身边所有这些人,无一幸免。   我无法恨谁,我也不能完全赞同祖父的立场,但是我生在这样的家,身上就代表了这样的利益,也不是自己清高、体会民间疾苦就能够轻易放弃的。一时间我非常茫然:我不知道我的态度在哪里……   我抬头看,祖父和舅舅正讨论的兴起,松风并未看他们,只是定定看着我。我勉强笑笑说:“和尚看什么?”   松风只念了声佛:“难见康康你如此迷茫的眼。”说罢微微一笑,似在等我回答。   我能怎么回答呢?一个人不能决定他生在什么家庭。野心、无奈,各有自己的衷情,又哪里能够一一说得完?刹那间,我对祖父、父亲的将来生出了难以表达的悲观,他们……或者终将在这样的命运中跌宕吧,而我,也是一样的,这样的念头反而让我对将来有了些许的胆气:不外如此,还能如何?人活着,就要往下过日子。   松风见我不说话,眼中笑意更盛:“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当作如是观。”   我听了松风的话,身如电击:我来到这里,也是露水般悄然凝聚着生命然后悄然消失么?这一切都是庄生梦蝴蝶的梦幻泡影么?如果是,我或者可以像松风那样,淡然旁观,只是行走、行医、见证,那么我还何必迷茫什么立场?……一时间我觉得我再做一个治病救人的医者也挺好。   我只微微笑着,不再说什么。松风也点点头闭上了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候,仆人拿了名帖进来,祖父接过来一看,对舅舅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梁英才大人来访!”   舅舅微微愕然,旋即笑道:“这位梁大人究竟是要上门来的。只是林伯父打算如何应对?”   祖父捻须笑道:“玉华可见到泓儿的信?觉得那《非贾谊》如何?”   舅舅听了略微变了脸色:“林伯父,林家李家在中州历代经营,三分田地也能占了一分,从来都是州中马首,林伯父这一松口,中州的贷苗法必然势如破竹啊!林伯父,您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哈哈!玉华多虑了!老夫记得元祐二年的大灾,中州富户为了赈灾何尝不是元气大伤?时候今上体恤下情,特地免了绿水江沿岸三年赋税,如今三年未满,中州百废待兴,如何还能经得起这番变故?况中州历来乃转运军粮重地,更不可出任何差错,只宜徐徐图之。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为主分忧,怎能那等操切!”祖父拱拱手,又说到:“玉华放心,革新乃皇上钦点,我等自当遵从!但革新又岂能一日毕其全功?”   舅舅听了才一扫多日烦恼:“原来伯父早有筹算,玉华唐突了!”说罢与祖父相视而笑。   我一听,祖父看来和京中大人有所沟通,想到了对策,看情形,保守派要耍耍太极拳了。祖父这段时间的浮躁究竟随着父亲的来信而沉寂了些,也恢复一些清明了。   我只微微笑:方严大人,迅雷不及掩耳,但能否击得穿九州万邦那厚厚的棉花?康康拭目以待……   心结千千浅中医   祖父见外客,我自然是不能在场的,想了一下,有点想去看看我的舅妈和青云哥哥。自从老黄带着虎子走了以后,家中除了政事还是政事,不然就是我的病况祖父的病况。   此时父亲传了信,祖父稍安,我自然随之略松一口气,去看看舅妈正好。   我的舅妈自中州遭难,外祖家破败之后一直呕心沥血,只为能够疏解压力,是故不过两年时间竟像老了十岁,亏得舅舅是那豁达的人,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样的凄凉呢。只是萱玉不在,不能给舅妈带些药膳糕点,尽尽自己的一番心意总是好的。不过说起来什么一定要依赖萱玉呢,我也看了这么长时间的《黄帝内经》,也是时候学些草药的性味了。   燕语近段时间一直跟在我身边,看我常常不说话想心事,就总想找些法子哄我开心,她才多大,能想得到往日的那些弹琴、赏花、观山,却并不能真正开解人的心思,久而久之,连她都跟着发愁,这时候也该让她乐一乐,于是我敛了心神,对燕语笑道:“燕语,萱玉姐姐走了这些日子,我可想她的点心。”   燕语听了眉毛一舒,连忙说:“小姐想吃什么?燕语给小姐做。”   我偏头,笑她:“你?燕语,你真会做?”   燕语红了脸,有些嗫嚅:“小姐……往日我跟着萱玉姐姐,看她做过一些。”   我笑着转身,负手,一面走一面说:“燕语不知,你那时还没到这家里呢,萱玉姐姐跟着松风和尚特地学过些药物的性味,才慢慢会做些药膳呢。”   燕语赶上来说:“怪不得往日萱玉姐姐做好了都会对我说哪些糕点要给小姐吃,哪些小姐不能吃呢。想是有些要小姐不能吃的?”   燕语聪明,一点就通。我接到:“正是这样的道理。譬如感风邪,也分热感凉感。若凉感自当驱寒,若热感自当解表。又如解表,自有推墙倒壁般厉害的石膏、麻黄,也有桂枝等温中散表的。虽是同样的病还要看是什么人用的药,用得不恰当,旧病好了又添新病的。用药作了膳食,自然更要讲究呢。你没瞧见每次松风和尚来了咱们家,萱玉姐姐总要去跟他讨教的。”   燕语听了我这一篇话,吐了吐舌头:“还有这等讲究!小姐,燕语可不敢做了!万一吃坏了,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我抿嘴一笑,燕语在一旁一呆,又说到:“小姐……您这样笑的时候脸颊边上有个小漩涡呢!往日燕语都没瞧见。”   没看见?我可是早就发现了,想必我的脸渐渐张开了一些,反而显出一个小酒窝,笑的确实比较清甜。“燕语,我瞧你往日也喜欢跟着萱玉姐姐,你和我说说,你可是喜欢像萱玉姐姐那般,调理得一手好菜,针线也来得?”   “我那里跟得上萱玉姐姐……”燕语有些腼腆。   “萱玉姐姐学了好几年的。咱们年纪还小呢,慢慢学了怎么会跟不上?萱玉姐姐虽然聪明,但也不是天生就会这样的事情啊。你若想学,自己多留心一些就是了。”我倒是乐见我身边的人也有一技之长的。   燕语听了低了头,我知道她肯定是喜欢的,不然平常不会那么勤快,除了照顾我还常常围着萱玉转。“燕语,你不要担心,你看虎子,他可跟着黄叔叔出门历练了,再过几年可是说得上话的管事了,你若想学只管就去学,我必不会拦着的。”   提起虎子,燕语眼睛里有了几分自豪:“燕语可记着小姐老爷的恩典……”   “那你可想做什么?”   “小姐说的,就是燕语喜欢的,往日听松风和尚和小姐说医理,燕语半懂不懂,但也觉得有趣味呢,要是也能像萱玉姐姐那样学些药理在身上,日后就能照顾小姐饮食了。”   我点点头,正说着就到了松风住的厢房。没错,《黄帝内经》这种经典迟早要弄懂,但是没有实践是没有领悟的,缓一缓,是时候学医学药了。   松风看见我们两个小姑娘进来,微微笑,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才问:“找和尚?”   燕语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但也不再见到人就低着头了。   我笑了笑,点头道:“松风,上次您给康康一份大礼,如今康康来还礼呢。”说着把他的那本充满注释的《黄帝内经》还给他,还有一本是我重新抄录分类的小册子。   松风看了这个,显然很高兴:“康康竟如此费心!和尚想做多少年了,究竟没有做出来。”他拿了小册子仔细地看了,“这是!……”松风非常惊讶的抬头看我:“这是分了五脏分别抄录的!”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松风不要惊讶呀,康康虽然愚笨,但是看了内经,自然知道五脏六腑,看松风的记录很容易就能分门别类的。只是有些不大明白的,只好都归在疑难杂症上了,我抄的时候燕语在一旁可费了不少精神呢。”   松风听了也点点头:“话虽如此,但康康你年方六岁,就有这样的心思,可算是难得。只是你又何必还给我呢?既然送了你,你就留着看罢了。”   说到这个我还真自豪:“松风不必担心,爷爷藏书就有内经,还有周易之类的呢,我自然能找了来看,那小册子我抄录了两份的。松风常常在外面走,有这样的册子也容易翻阅,若是有了新的心得,也容易记下来,日后就不会乱了。如是有机会,康康可希望能帮松风抄录分类,又能学了医,又能练了字。”   “可不是呢,小姐有空就拉着我给她念那上面的小字,她才好抄呢。可算是费功夫的,费了不少笔墨纸张才得了这两本的。不过老爷爷夸小姐的字有进步了。”燕语说起这个有些眉飞色舞,没错,我们闲暇时候都用在这上面了,还真不容易,列了大纲,底下再一一分类抄出来,还要调整好症型顺序,才能最后抄出来。   松风摸着那册子说:“你这孩子!罢了,今日就为这本册子?”   此话一出,燕语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我知道她还不大习惯讲出自己心中的希望,因此说:“我学习内经也有些日子了,总觉得好多不大明白,后来问了祖父,祖父只笑我说若人人能看了内经,自以为明白了就能去治病救人,那还不是满天的大夫呢,哪有这等简单。学医没有师父领进门,没有三五七载把脉的功夫,哪里就能分得清楚哪些弦脉、滑脉、浮脉,不学那些药的性味归经,就算辨了症也不知道用药的。因此康康想不如我也看些药书。燕语看见萱玉姐姐会做那些药膳,可是也想学的,求松风领着我们进门吧。”   松风只笑着说:“你祖父是极有见识的。只是药书不多,若康康能跟着和尚走走,自然就能辨些草药,那性味归经自然就懂了。只是可惜……罢了,这里有两本,你只管拿了去看。燕语想问我什么就只管来问吧。”   我看了那两本书,薄薄的,翻开一看,并没有图示,突然想起,现代《本草纲目》是明代李时珍写的,这个朝代,恐怕草药的定义、使用还很混乱吧。   丢下这书,我带着燕语轻声慢语的让他教我们一些简单的。“松风,康康好些日子没有去和青云哥哥玩耍了,偏偏今日舅舅来也没有带了青云哥哥来。想到舅妈这些日子看着精气神就不如往日,康康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能让舅妈开开怀,因此想和燕语做些好吃的送给舅妈,也不枉她往日这样疼爱我。”   燕语听了也会意,脆着声音只问什么东西补血气是最好的,若是养护脾胃又要用什么,能吃什么,松风倒也耐烦,只拿些浅显的告诉我们,等到我们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大约有些底要做什么东西了。我只附在燕语耳边细细说了好半天,燕语才高高兴兴地去忙去了。   好半天的功夫燕语才领着一个仆妇进来,那仆妇把手里的漆雕捧盒揭开让我过目:一样是党参黄芪桂圆枸杞炖得野鸡汤,倒是前世的记忆;一样薏仁芡实银耳羹,为了提味道撒了些桂花;一样是熬得黝黑的四君子汤药,正腾腾冒着热气,隐约浮着数个鸡蛋;另有一样点心,是枣泥山药糕。   这几样东西算不上顶精致的药膳,但是功效肯定是好的,都是针对脾胃血气,想必能让舅妈好些。我点点头,只示意燕语说话。   “麻烦这位嫲嫲送去给舅太太,就说小姐惦记着外祖母外祖父和舅妈,特意问了松风和尚,吩咐做了些药膳,给各人尝尝。这些膳食都是些养脾胃气血的,盼着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妈青云哥哥身体康健。只一条,那四君子汤不能再喝的,只吃里面的鸡蛋罢了。”燕语一一吩咐,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才说到:“请嫲嫲快些送到,若去到这些东西冷了,那味道就不大好了,也失了药性。”   那仆妇盖好漆盒,回了声是就走了。   我看那仆妇倒也算恭谨,想来娘亲走后林娘替祖父管这偌大的家,也算是尽忠职守的,如今底下的仆役倒还算是规矩的,只是那往日颇为嚣张的奉才没有了什么消息,想必有陈管家压着,胡全又回来了,他翻不出什么花样吧。   今日听祖父的意思,大有迂回曲折的意思,而父亲就要出京,离开了那是非地,祖父这边应该也能消停一些,至少能尝试着说服他多花些时间来调养,而不是日日这样亢奋。只是我的娘亲……想到都觉得心痛。   燕语见我又是半天不说话,只轻声问:“小姐,小姐……可是想念少夫人了?”   我抬头看看她,又摇头,叹口气,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小姐莫要担心,林嫲嫲总能接到少夫人的,林嫲嫲这样仔细的人定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小姐这些日子晚间总不大睡得稳,自己也要保重才是。”燕语喃喃而语,几乎微不可闻。   我叹了口气,倒也是,只能不想了呗。   连云流水苦同杯   舅妈接到我送出的药膳,第二日遣了青云过来。   青云哥哥如今也十岁过了,虽然还年少,但是身量已经拔高,身上一件月白袍子,颇有些鹤势螂形的谦谦君子样子,倒没有那些少年郎常见的竹竿般的削瘦,想来青云哥哥那性格跟了舅舅,并不拘泥于四书五经,必定也跟着黄叔叔学些健身的功夫。   青云哥哥是燕语领进来的,一看见我笑咪咪的也不说话,只绕着我跺了一圈步,回到我面前放才说到:“妹妹如今越发出落了!母亲昨日接了那药膳,立即献宝似的送到祖父祖母跟前。祖父多少天没好好吃过东西,这回真是难得,连祖母都湿了眼睛。”   我只站着不动,听了青云的话,偏头问他:“那哥哥吃了?可还吃得?”   青云皱皱眉:“我不大喜欢吃甜的,倒觉得那薏仁芡实银耳羹挺清淡,那药浸的蛋也挺新鲜。”   “这些也不算什么精致的药膳,只是功效是好的,不过是不比吃药苦的意思罢了。烦哥哥告诉外祖父外祖母和舅妈不必放在心上。松风和尚在家里,请教他总是方便的。”   青云接了燕语递来的水,看见燕语也是满脸的笑,就问她:“燕语丫头,你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燕语脸一红,告了声罪就跑出去了。   “这丫头,必定又是出去和我那小厮嘀咕去了!”   我微微笑说:“谁不知道只有哥哥哪里才得了黄叔叔的信呢,虎子这一去,燕语不说三魂七魄全丢了,也丢了一半了。”   青云乐呵呵的:“这妹妹就委屈燕语了,她什么时候不是把妹妹放在前头的?虎子虽是她哥哥,但我看呐,燕语在他身上用心还不如在你身上的一半呢。别的不说,就说这药膳,还不是为了妹妹,她才那么用心的?”   我抿嘴笑笑,也不再说话,吃了一口茶才问:“哥哥不是特地来谢我的?”   青云咳了一声:“往日姑妈在时咱们不就这样迎来送往的,真要说一个谢字还不知从哪里谢起,况且妹妹这样的人,青云真说个谢字,没准你还恼了,不过来看看妹妹。”   说的我也笑了,这才是我喜欢的青云哥哥呢,感情亲厚,不用分的那么清楚的,不就是些身外之物么!   “舅妈的身体究竟如何?前日请了松风去把脉,他也不曾说什么。”我究竟还是担心舅妈太过操劳。   “前些日子家中的境况想必妹妹也知道一二,母亲就是太费心了些。眼下东南边的茶园渐渐有起色,田庄上将养了两年也慢慢缓过来了,母亲不用那么费心,自然也就好了。何况爹爹母亲心里都算想得开,松风也说了,心里想得开,那病就好了一半。倒是林爷爷,方才在前头见过了,越发瘦了。”   我微叹:“还不是为我父亲京中事故。”   青云仿佛想起什么来又问我:“说起这个,不知道妹妹听说了么?”青云见我有些茫然又说“昨夜听爹爹和母亲提过,说要聚了中州的个人联名上奏,请皇帝酌情延缓中州的贷苗法呢。”   我心中了然,祖父开始配合京中行动了, “延缓?不是听说梁英才大人已经巡视到此处了?”   “我听爹爹的意思昨日和梁英才大人提及此事时,梁大人面色极为不快,却也没有说什么。咳,说这些做什么!有的没的,咱们这样的年纪也还不大懂呢。”青云说了一半突然摆了摆手,不打算继续这样的话题。   我点点头也觉得我们两个孩子就说这些实在太闷了一些,就只挑些好玩的事情说说,聊得正愉快的时候燕语进来了,手里还托了个盒子。   青云一见就笑道:“燕语,那小子又偷懒打发你,你怎么不把他晾一边去,还理他!”   燕语摇摇头,笑着说:“他告诉我好些哥哥的话呢,何况他说他一个小厮,不好到小姐跟前来。也不费什么功夫,我拿进来也是一样的。青云少爷,您这回又给小姐什么礼物?您次次来都给小姐带东西,哪里来的那么些好东西?”   “他说你就信,那他见你就好了?”青云一面摇头一面接过东西送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拳头大小的墨玉杯,上面并无纹饰,杯身上略有几丝白纹,却是墨玉上的瑕疵,只是那瑕疵形似潺潺流水,显得这件东西颇有几分禅意,我一看就中意,素得这样彻底,又这样生动,一时间也拿在手上细细把玩。   “我就知道妹妹会喜欢这件东西。”   “哥哥怎么把这样的好东西送了给我?”我知道青云不把这些东西看得很重,但这东西虽然有瑕疵,但到底心思巧妙,不大容易得的。   “这东西原是一套两件,我在家就拿了他喝茶,上边也有纹样,是连云纹样。原来是极南边传过来的,还有个名头叫连云流水。玉倒是顶好的玉,只是有些微瑕,也做得有些粗糙,连个纹饰都没有,不过图他古朴也生动。我拿了一只,这一只放着也只是放着,因此拿给妹妹用。”青云一面和我看一面解释道。   我就是喜欢她这样纯粹毫不掩饰呢:“虽然没有什么纹饰,但是这样的心思可算不易得,康康很喜欢呢,谢谢哥哥。”   燕语在一旁看着也说:“呀,还真像流水,小姐你说喝什么茶用他好?”   我想了一下,还真不知道,墨玉最不容易显出颜色来,品茶嘛,也要观色,就这一点这杯子就有些鸡肋,只好笑着说:“墨玉不易显色,还真不知道用来喝什么茶,罢了,我就一俗人,常年吃药,连茶都少喝,还品什么茗,只是他这样好看,总不能束之高阁等灰尘呢。”   “说起来妹妹最近身体如何?可吃了药?”   我的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不要紧也不大对,很要紧也不是,反正心中事情太多放不下来,自然差一些。松风总和我说些云里雾里的偈子,我不是不懂,前世学佛学,却不学佛,因此看得透却没有醍醐灌顶的感觉。我的确没有打算把自己弄成林妹妹的样子,但是生在什么朝代都有什么朝代的命运,什么人都难以避免。既然心有所系,做不到绝情绝爱,不思前想后,是不大可能的。   如今中州形势说是一触即发也不为过。梁英才大人直接受命于京中革新派,而祖父舅舅等中州富户又连着父亲等保守派,双方从京中斗到地方,可谓剑拔弩张。中州虽然不是江南那等天下粮仓,但是却要发天下之先要求延缓贷苗法,可见中州世家的能耐非同小可。若此番成事,方严大人的革新势必受阻,而保守派必然一改颓势得以阻遏革新派前面的风头。我祖父是中州仕子文人的领袖,而我舅舅却是中州最大的地主,在这件事情上首当其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幸免于这场风波,输和赢,都注定惨烈的结果。何况我的娘亲……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无法不久久停顿。   算起来胡全一众人出发也已经有近一个月了,却迟迟没有消息回来,娘亲到底如何?我心中实在没有底。   青云见我说着说着就有些沉默,知道我心中事情太多,因此只那些好玩的事情哄我,莫了,也只好宽慰一下我而已。但他心中尚且担心,又怎么能够开解我,两个人也就是相互宽慰暗自叹息罢了,不一会青云就告辞了。   -------------------------这貌似第四次分割线------------------------   我和祖父就在这样越来越焦灼的气氛中焦虑着,仿佛没有尽头。到了五月初一,胡全满身尘土的回来了,没有多说一句,只让陈管家收拾好娘亲原先住的院子,连祖父都没有来得及问话又打马走了。我心里极为迷茫,知道不妙,但没有见到娘亲,我始终不相信娘亲会出什么事情,我的娘亲,离开中州的时候虽放不下中州的诸多事务,但是到底是满怀希望去见我的父亲的……   到了下午,林娘、蔻珠、萱玉还有多日不曾见的点翠还有很多说不出名字的仆妇拥着娘亲直接回了她房中,连祖父都没有去拜见。我和祖父原本就在院门迎接,看到一群仆妇竟然顾不上我们就进了院子,只对望一眼,发现彼此眼中已经染上浓厚的悲怆。   等我和祖父明白过来去看娘亲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娘亲……才两年功夫,竟然瘦成了皮包骨头,蜡黄着一张脸,没有任何生气。我真不敢相信曾经笑语盈盈的一个大活人,变成这样一个活死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那个预期中的弟弟或者妹妹呢?又在哪里?我四处环顾,都不见有人抱着襁褓,难道我们尚未来得及见面的孩子就已经夭折了?   身边的仆妇一言不发都忙得团团转,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我连什么时候被祖父抱起来都不曾知道,等稍微明白过来才发现已经是在祖父房中,下方跪着胡全。   猝不及防变故来   我不大想记得胡全说过什么,只记得那对娘亲来说是何等凄凉的一段时间。   娘亲一路上尽管小心又小心,倒是到底动了胎气,只凭一口气撑着。等在半道上遇见林娘等人,松了一口气,第二天就阵痛生了一个男婴,原本也算是喜事一桩,娘亲也已经打算将繁就简就地坐月子,等到弟弟满月才启程回中州。只是屋漏偏逢下雨,我那弟弟不足三日就发起热,带去的大夫束手无策,到处请了大夫究竟还是保不住那样稚嫩的生命。娘亲大受打击,自此滴水不进。林娘蔻珠萱玉等人日日跪在地上哭着求,娘亲只如同活死人一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样子。   祖父听了胡全的话脸都灰了一半,正不知哪只鼻孔出气的时候,蔻珠号啕大哭的闯进来,见了祖父,直直跪下来,叩头如捣蒜:“求老爷为少夫人做主!求老爷做主……”   祖父见了这情形几乎没晕过去,一声都发不出来。   陈管家闻讯赶来,喝住蔻珠:“有话好好说,只这样哭,有什么用!”   蔻珠哭得气喘难噎,那里说得出半句话来,陈管家见状,只能把她扶起来,温言劝了半天,蔻珠才缓过来,看见我呆愣着站在祖父身边,又忍不住呜呜哭起来:“康康!我可怜的康康,可怜小少爷一出生谁都见不着,就这样没了!”   我张张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再转头看祖父,却发现祖父青了脸,大汗淋漓,“爷爷!”   祖父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示意我不要担心,好一会祖父缓过来,喝了口陈管家送来的茶,才喝到:“你这丫头哭什么!你要我做主,总要把话都告诉我!”   蔻珠原本用手帕捂着脸,听了祖父的话,抬了头,咬了咬嘴唇,似发狠一般:“老爷,小姐自小就叫咱们不许嚼舌根,可如今……蔻珠跟小姐上京两年,平日里受的气只不提,究竟恬儿小姐也得人意。只是这回少爷在京被御史大人弹劾,如何小姐方才有了身孕就满世界都知道,连那官老爷们也都知道?说到底,小姐怀孕,那也是女眷的事情。少爷被弹劾……小姐有了身孕……蔻珠就不明白,不是件天大的喜事呢……小姐要受这等闲气,若留在京中……”   蔻珠一行说一行哭,到最后凳子都坐不住,只跪到地上去了。   祖父听了这话,闭了眼,深叹了一口气:“家门不幸啊……”。好一会才睁开眼睛,看了我一回,才轻声说道:“康康不要担心,爷爷去看看你母亲。”   我不知道祖父什么时候离开的,也许真去开导我娘亲吧。虽然心理建设了那么久,但事情真正来临的时候,仍然显得猝不及防。我有些懵,只觉得头脑发晕,心脏发紧,连燕语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把我拉回我自己的屋里都不大清楚。   直到一口热水差点没把我烫死我才略略明白些。看着流水杯中氤氲而起的热气,我方能够细细琢磨蔻珠的话。这蔻珠急得连“少夫人”、“小姐”都不大分得清楚了,一篇话没个前因后果,但要猜出来也不大难。看来林恬儿确实是个人物,不然奉香又怎么拿她来作武器给娘亲气受,而且娘亲怀孕大约是这奉香嚼舌根给散出去的,我不知道她是用心险恶如此,还是因为娘亲怀孕妒忌,亦或是无心,但是最终伤害了娘亲、弟弟乃至于我的父亲,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想到这里,我的手忍不住握了起来:天下间究竟还是有这等愚笨不晓事的愚妇……   我尤未来得及悲悯娘亲,祖父就被陈管家胡全扛回来了,祖父撑了这么些日子,终于撑不过去。他的这一病,来势汹汹,一时高热不退,一时大汗淋漓,人时清醒时糊涂。松风诊了脉,摇头之说是戴阳证,吩咐熬了青龙汤。我看祖父的样子,鼻翼煽动,心跳不规律,骨瘦如柴却腹胀如鼓,倒很像是心衰合并肺部感染。俗话说急病须用猛药医,然而到了这里,祖父恐怕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松风就在祖父的床前对众人宣判了祖父的末日,陈管家胡全等人俱哭成一团,我握紧了拳头,闭上眼,却流不出一点眼泪,或许,就算流干我身体里面的那点水分,也偿还不了娘亲祖父那一次次把我抱在怀里的温暖吧。   一时间家中如失了擎天柱一般,乱成了一锅粥。陈管家是祖父一趟的老人了,见着祖父的样子一时哭得人事俱忘。胡全这些日子鞍前马后为娘亲奔波,和祖父的情分因着老胡也非同寻常,此刻打击双重,原本就内向的人,此刻更是沉默的如哑了一般。林娘蔻珠萱玉则是围着娘亲,使尽了浑身解数开解劝导。   只有燕语一步不离的陪着我,抱着我,一遍又一遍的对我说:“没事的,小姐,没事的……”   好燕语,我知道一切都会好的,谁曾说过?没到绝路时要想到最坏的结果,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就要往好的地方想,因为不会更坏了。想到这里,看着眼前的一片乱象,我叹口气,轻轻拍了拍燕语:“康康没事,燕语不要担心。你去把陈管家、林嫲嫲、胡全都请过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一时三人都到了祖父房中,我站着,如同往日站在祖父身边一般,眼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看到了或呆滞或悲伤的脸孔,末了才说:“陈管家、林嫲嫲都是从小看着康康长大、家中的长辈,胡全和爷爷的情分,也并不比我浅。今日松风和尚对大家说了爷爷的病,爷爷……究竟如何,大家心中有数。眼下爷爷、娘娘都病着,家中连个能作主的人都没有,延医请药,打理家务事,康康都不懂,因此康康想还是要告知舅舅舅妈,请他们协理一下。”   听了我的话陈管家,抬了头,抹了一把脸,勉强笑道:“小的糊涂了,早该想到的。只是见了老爷……”   陈管家一说到祖父声音就变了,我挥手截住他:“陈管家,莫要说了……”我真怕他一说我就再也忍不住。   陈管家呆了呆,看了我好一会,叹口气,就告退了。   胡全见状也跟着告退出去了,只是林娘还一脸的呆滞。我上前扶着她,轻声说道:“嫲嫲,你带我去看看娘娘吧。”   林娘转头看了看我,不说话,又流出眼泪来。好一会幽幽说道:“小姐也是那膏梁里养大的千金……却恁的命苦……”   我心中恻然,一时没了声音。燕语上来环着我说道:“嫲嫲只顾自己伤心,小姐只是哭都没有眼泪……”尚未说完也哽住。   林娘听了这话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说:“正是呢,我也糊涂了。好燕语,不枉小姐挑了你们兄妹。”一时又提到娘亲,又是老泪横流:“可不是糊涂呢!不该再叫小姐,这些日子到都忘了……”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舅舅就带着舅妈青云进来了。舅妈一见我什么都不曾说就把我抱在怀里,我被舅妈紧紧抱着,没有了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只还是心酸却仍没有流泪。好一会舅妈才低声说:“好孩子,别怕,有舅妈在。”那声音柔软中带着无比的坚定,我当即松了一口气。   舅妈放下我只吩咐青云燕语看着我,然后就去协助家务了。我和青云相对无言,不一会觉得累得很,就想睡觉。青云也觉得我精神不打够,又担心我睡不好,就吩咐燕语同我一起,抱着我睡。   等我醒来的时候,舅舅舅妈已经就要回家了,舅妈原本不放心我,想带我回外祖母家,但是我不愿意这个时候离开祖父娘亲,因此只好作罢,这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我原本要去看看娘亲,不料林娘却不让,只说我身体弱,怕娘亲过了病气给我。无奈之余,我只和燕语留在祖父房中,同松风说说话。只是这个时候,是再也已经没有什么更多的话说了。祖父早已经药石不进,连饮食都是少之又少,此刻发病是早有宿根,回天乏术了。   我很想在松风那里听到一些安慰的话,但松风原本就不希望我过于执着,又是方外之人看淡生死,根本不会给我任何的安慰。   正在相顾无言的时候,胡全急匆匆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祖父,用手拍了一下头,脸上一片茫然,犹豫了一下,想转身就走。我觉得有些奇怪,因此叫住他:“胡全,怎么呢?”   他看着我,想了一会又说:“小的不记得舅爷走了,小的还是去报给舅爷吧。”   我听他这样说知道是件大事,因此说道:“此刻舅舅舅妈怕是刚回到家,可是有什么大事呢?若没有舅舅舅妈辛苦了一整日,也该歇息了。”   胡全点点头,“只是这事不小,小的……罢,小的就讨小姐的主意吧。”   我点头示意他说。   “这些日我不在庄子上,林嫲嫲也不在家,因此陈管家要管着家中事务,庄子上的事情就有些照顾不到。不想那奉才见了官府的告示,知道要行贷苗法,庄子上又只有他略管过事的,因此就自作主张逼着庄子上的佃户向咱们借贷,那利钱比官府定的还高了几成。地下的人说他黑,他只理直气壮的说连本家都要向官府借贷,我若不替本家算计着,年底难不成喝西北风去!如今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下的人没了法子,只好按了指模。我是下午回了庄子才听说的,不敢托大,赶紧要拿个主意的。”   我才听胡全说了一半,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燕语被我吓了一跳,连松风斗争开眼睛看着我。我的拳头这回真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个刁奴!眼下什么形势,莫不说祖父原不想行者贷苗法,只说那梁英才在此盘桓三月有余,百般筹谋就是咬不动中州世家,如今奉才岂不是送上去给人作筏子呢!   我气得不行,来回走了两圈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行,家中已经危如累卵,再不能雪上加霜了:“胡全,你让人带话给舅舅,让他今晚务必等着康康。另外着人立即套了马车,陪我一同去庄子。”   当夜我执意赶去田庄,胡全、林娘劝都没有用,最后没有办法,松风丢下祖父陪我一道出门。在路上我仔细问了胡全奉才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还有什么人知道等等。之后又仔细想了前因后果,只能暗自祈祷,希望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去到田庄,我让胡全连夜召集相关事主问清事由,请了公证人写了文书按了指模,才把奉才当众捆了。又让胡全代表家中给他们佃农道歉,并委任胡全为庄上管事,保证林家绝不轻易加租。所幸的是此刻方才青黄不接,佃农只是借出,还没有到交租的时候,因此没有那些逼人破产的事情。   忙完这些已经是快凌晨,我立即赶往舅舅家,说明情况,暗示舅舅要立即着手联名上奏的事情,把这番差错烧到革新派保守派那里去。   舅舅同样惊惧不已,但我相信以舅舅和舅妈的能耐,只要我略加隐晦暗示,他们就能把事情办好。我心中忐忑不安,但为了保存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家,我只能兵行险招。我就打赌保守派在等一个机会反击革新派,而找到贷苗法的漏洞,就是这个机会。事到如今,要瞒住梁英才大人恐怕已然不可能,只要把姿态放的够低,或许日后的争吵能掩盖掉最初的导火索……   留遗言永沐清月   到了五月八日,到底梁英才大人打听到了奉才的行径,只带着周继芳大人气冲冲的上门拜访。此时祖父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我听了胡全的来报,环视一周,个个愁眉苦脸,究竟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身份出来会客。我心中哀叹,究竟是林中书门下呢,何以至此!   我只好打发胡全告之梁英才大人,祖父病重无法会客,又怕梁英才大人不肯就此罢休,只能派人再去通知舅舅。不料那梁英才大人真正是个刺头货,以为祖父托病不见,带了衙役直冲冲往内室闯,一副要拿人的架势。   一众凶神恶煞的男人闯进家里,吓得丫头仆妇们避之不及,简直是鸡飞狗跳。我于祖父床前奉汤伺药,见了这情形,心中怒火中烧,只偏头示意侯在一旁的陈管家。陈管家会意当即上前一步大喝一声:“慌些什么!成何体统!见了大人还不赶紧奉茶!”   然后才陪了笑脸:“敢问梁大人这是?我家老爷病重,不能会客呢。这里是内室,不如小的陪您到前面大厅用茶?”   那梁英才大人却并非什么好相貌,双颧高起,一看就是个刻薄寡恩之人。只听他冷哼一声:“哼,病重?别是装的吧!”说着就要上前查看。   早已经得了消息的松风和尚看见这样子赶紧拦了上来,行了佛礼道:“施主,林中书确然病重。”   梁英才半信半疑,犹自探头探脑,松风又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跟在身后的周继芳大人赶紧上前来说:“梁大人,松风和尚岐黄之术甚是有名,当初祁县地动,松风和尚救人无数。林中书怕是真病重。”   我心中恼这些人,正想上前赶人,却听那梁英才又重复说道:“真是病重?莫不是东窗事发在此装病吧?!”然后又对陈管家说:“看你是个管事的,你来说说,你们家如今谁管田庄的事务?好大的胆子,方大人的贷苗法你们推三阻四,一转眼倒好,自己放起高利贷了!你说说,这就是你们林家的家风?看来也不过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你若识相,只叫你家主人到府衙堂上来,咱们表白表白,不然可别怪我参你一个放纵家奴、鱼肉乡里的大罪!”   家中众人听了这番话,尤其陈管家、胡全闻讯而来的林娘,都变了脸色,事关重大,无人敢上前理论辩解。我心知梁英才今日是不会轻易罢休,何况能派出来都督革新的,必是些能言善辩,面狠心辣的人物,我一时担心祖父已经病入膏肓又受此刺激,一时又愤怒梁英才竟然狠到这地步,一时又暗自庆幸早做绸缪。因此之上前一步,越过众人,站到梁英才面前,仰头说道:“这位梁英才大人,我乃林家嫡长女,此刻便是林家家主。”   梁英才突然听见如此稚嫩的声音,低下头来一看却是我这么个女孩,正要嗤笑,我却不给他机会:“方才听梁英才大人说要到府衙表白表白,康康身为家主必当俯首听命,只是有两条,一,请问梁大人可有诉状状告林家?二,如今梁英才大人直闯我家内院,可是要拿锁捉人?我祖父乃先帝中书舍人,并非白身。于理,您不能说拿就拿说请就请;于情,我祖父病重,不求您体恤他需安心静养,也望您此刻不要再扰他安宁。若您的家人遇到此情此景,敢问梁大人,心中做何想法!孔圣亦有云‘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与人’。原来梁英才大人所念的忠恕之道都念到九霄云外去了么!”   梁英才一脸惊疑,半响说不出话来,好半天那周继芳大人才叹道:“不愧是林家人……”说罢扯扯梁英才的袍袖,梁英才满脸通红还犹自嘴硬:“只是你家家奴如此恶形恶状,本官身为巡政道却不能坐视不理。”   “梁大人固然不能不理。若梁大人接了诉状,只管拿了传票拿人,只不知今日梁大人可有诉状在手,所诉何人?所拿何人?”只见舅舅领着青云一面大步走进来一面高声喝止梁英才,“林中书御下不严,玉华已于五日前上达天听请罪,此刻梁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不体恤情理二字,直闯林家内室,未免有欺凌老弱之嫌吧!”   舅舅一进门就是一番连消带打,梁英才听了不止是惊疑,而是惊惧了,连周继芳都失声道:“上达天听!请罪!……何止于此,何止于此!”   舅舅冷笑一声转问周继芳:“敢问周大人,近日上门有何贵干?”   周继芳此时已然一头冷汗,连连摆手:“只是前日再慎行堂听闻一些老农说林中书家擅自提高了朝廷定的贷苗利钱,想是误会一场?”   那梁英才此刻终于转过心思,满脸讥讽道:“误会?当真误会!林家擅自提高利钱是事实,虽未酿成大过,究竟也有放纵家奴之过。本道奉旨都督各州县实施贷苗法,行至此处,只中州众人推三阻四,原来林中书家是面上体恤中州大灾,底下却作出这等黑心的勾当,果然误会的够君子!本道自当上表朝廷禀明详情!”   我听了这话知道这梁英才大人根本不理会什么忠恕,如果中国历史还有一类人诸如梁英才的,恐怕就是酷吏了。我不禁为舅舅担心,民不与官争,何况与酷吏争呢。我本想上前,不料青云一手抓住我,示意我不要动。舅舅也并未畏惧:“玉华不欲与大人相争,只两条,中州大灾是事实,皇上免中州三年赋税是事实。我家御下不严,我等也已请罪,即大人要上表具陈,我等自当静候皇上旨意。只是大人今日如无诉状,就请吧!林中书还需静养。陈管家,送客!”   -----------------------------第五次的分割线-----------------------   元祐四年五月初三,舅舅连同中州诸多世家富户联名上奏天子。自言因御下不严,以致家奴擅自提高贷苗法利钱,为祸乡里而自请其罪。又力证贷苗法种种不足,最后才提及中州因元祐元年的大灾元气大伤,奏请皇帝延缓中州贷苗法的实施。同月,巡政道梁英才大人具表上陈中州世家刻意推延贷苗法的实施,又暗中唆使家奴擅自提高贷苗利钱以从中渔利。舅舅联名书言一出,京中以古光大人为首的保守派当即做出反应,舍人院、监察御史等朝中各善文者纷纷上折,方才略略沉寂的争辩再一次充盈朝野。而引发此次争辩的导火索,中州却渐渐在乱像中被人遗忘。   我并未知道我一心保全家人的小小举动,引发了被史家称之为“元祐党争”的政潮,焦点正正是贷苗法。当时我只知道,在那样日夜不舍的日子里,我拼命想握住祖父余下的生命光火,而他却在我的眼皮底下一丝丝的被命运无情的抽走。   五月八日,就在梁英才大闹家府的时候祖父曾有短暂清醒,旋即陷于昏迷,从那时起,祖父连一点点饮食都用不进了。陈管家林娘均不敢怠慢,请了舅妈舅舅日夜守着,而我更是衣不解带,随伺床边。到了五月十日,祖父一口气吊着终于来到弥留之际。许是回光返照,祖父难得的清醒,看见床前旧仆新仆绕了一床,唯独自己最自豪的两个儿子不在身边,只有一个小孙女眼泪汪汪的望着自己。   祖父望着我伸出手来,我知他要对我说话,赶紧上前握着他的手。只听他用如同往日的声调说道:“你母亲……”说着又闭了闭眼睛,我知他不好,赶紧回头示意林娘。   林娘急急出去,好一会三个妇人扶着病歪歪的娘亲进来,祖父可能听到了娘亲进来的声音,睁开眼,怔怔的看着娘亲好一会却笑了,对我说:“往日在中州,我与你母亲情如父女,如今竟同样都病入膏肓……”   我转头看了看娘亲,只见娘亲并无喜怒,只是一脸麻木。又看看祖父,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祖父见我哭,只想抬手为我擦眼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我伸了手扶着祖父,祖父才微笑道:“好孩子,你去和你母亲说,林家对不住她了!可怜你弟弟……”   别人听了这话尤可,可是林娘蔻珠等人却是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而娘亲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朝廷昏昏,奸臣当道。身为臣子,未能匡正,深以为恨。可喜你父亲才气高昂,连方严都夸他,只失之稚嫩,想来这番磨难到底能成就他,也不枉天赋的一身文韬武略。你叔叔,虽无那等才华,却优于宽正,也能光耀门楣,扶大厦于将倾!只是朝廷纷乱,到底害了你母亲,我亦未能盼到我的嫡孙。”祖父扶着我的脸徐徐说道。   我听了这话,早已经泣不成声,却又要提起精神仔细听,那必定就是祖父的遗言了。   “我虽未盼到男孙,但这几年有你陪着,到底享了天伦之乐,想来老天亦不算薄待我。那日梁英才上门,我隐约间听着康康责骂梁英才,才知老天哪里薄情,分明总有安排,也是恩赐。康康,清如月,永沐河山,你今后就以林清月之名入我林家族谱,日后林家事务有你这个长女嫡孙,爷爷也就放心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祖父,祖父竟然将偌大一个家交给我这样尚未满七岁的孩童,一时又明白祖父大约是为了补偿对娘亲的愧疚,又或许担心我日后在这家中再无贴心亲人照顾而招人欺负。想到祖父在临终之时想的全是家国大事,想到祖父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到死都要想尽办法补偿亏欠的人,我实在不能不伤心:陪了我六年的亲人就要离开我了阿……   “爷爷,康康舍不得您……”   祖父慈爱的看着我“好孩子,爷爷,也舍不得你啊……”   爷爷终究还是渐渐睡了过去,我心里痛得难以自抑,面上的泪滂沱一般。松风也上来按着我的肩,爷爷却突然又睁开眼,几乎瞠目欲裂,喊道:“无知蠢妇!不配为我披麻戴孝!”说着紧紧捉着我的手,大喘一口气:“奉香不配做我林家媳妇……皇上……皇上,臣……”祖父说到这里嘎然而止,溘然长逝。   理家务心如死灰   祖父走后不足半月,娘亲也跟着走了。从娘亲回到中州到她离开,她没有再对我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见面都少之又少,我揣测不到她心里的想法,只知道她生无可恋。她临终的时候我跪在她的床边,只在她的眼中看到一丝往日的样子,但却又那么陌生:如泣如诉,如恨如怜,如悲如怨,千般滋味浓于一眼,最后撒手人寰。   我欲张口痛哭,却发不出半声。前后不到一个月,我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两个亲人先后离开,在这个时空六年,所有的欢笑,所有眼泪,我的病……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他们的离开烟飞云散。而我最难过的是祖父终究含恨而终,我的娘亲,原本那么怜爱我的娘亲,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告别她唯一的女儿,决绝,怨恨。   祖父娘亲的先后辞世,给朝局带来了极大的震荡。巡政道梁英才大人在祖父死前上门催迫,成了众人眼中祖父的催命符。一时间众人对贷苗法的抵制、对方严等革新派的怨恨全部转变为对祖父的哀思悼念。祖父死后,可谓极尽哀荣。   元祐四年六月,中书舍人林泓,……林澈上表要求回乡丁忧守制,皇帝未予理会。   元祐四年七月,迫于朝局压力,方严大人上书奏请皇帝厚葬祖父。同月,皇帝下旨厚葬祖父,赐谥号文忠,允父亲林泓丁忧,叔叔林泓夺情。   然而这一切与我何关。   元祐四年中秋,父亲带着一众家小回到中州。   然而,这与我又有何关?!   -----------------------------这是上半部最后一次的分割线-----------------------   时间长,又是盛夏,祖父娘亲早已经下葬。父亲回到家中,以头抢地,哭声震天,直哭得头披髻散。我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觉得脸上一阵阵抽搐:你在哀痛谁?你的妻子因你而亡,你的父亲虽不是因你生病,你的行径却给他加了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的健康。   父亲哀痛到无以复加,竟然也病倒在床。病中数次传唤我,我都推病不见。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日日在房中呆坐。父亲也曾撑着过来探望我,见我呆楞,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后来也许是担心我,竟然打发林恬儿来找我说话。   众人纷纷,我也曾见过奉香及林恬儿。那林恬儿俊眼修眉,倒是长了一张极为生动的脸。仔细看起来,和我竟然也有三四分的相似,尤其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衬得人灵动非常。我见了这孩子,心里都不免惊讶:究竟是一家子的骨肉,相像的想否认都否认不了,难怪娘亲这样子。同样大的两个孩子,究竟一个被老天眷顾得多,一个却好像是上天的弃儿一般。   人与人之间最怕相互比较,一比就失了平常心,因好的沾沾自喜,因差的愤恨不平。林恬儿生动活泼,极像我的父亲,又善属文,更兼娇俏孩童,自然投了父亲的缘,被父亲爱若珍宝。只是,他人的缘分与我何干?我根本无心装载,也常常变了法子打发她走,心中酸痛依旧无法排解。   父亲回到家中哀痛过后,渐渐的也恢复了在中州的生活,这时候我才知道往日我腹诽祖父喜欢高谈阔论,却不知道我父亲的日子才叫高谈阔论,而且这还是在祖父娘亲的热孝当中。父亲当真是人闲心不闲,丁忧期间还时与中州个人来往,抨击谈论朝政。我想起祖父当日曾留言说父亲会因这次打击而有所成就,而今看来,不过是笑话一桩。对此我心中尤为厌恶:好一群意气风发的书生,真正不懂政治是种吃人的东西。我的厌恶,就如同我当日回避祖父一般,只日日缩在房中万事不理。父亲也就日日请了松风来看我,松风不知道是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思,却还是日日给我开药。   然而在这个世界之上,乌龟犹自有壳,人却怎么会有。底下的人见父亲不理家务,祖父娘亲新丧,陈管家、胡全和林娘都失了靠山,自然就开始作乱。如今奉香回来,自然就把自己当成了当家主母。虽然并没有给燕语什么脸色,也时常对我嘘寒问暖,但是却对林娘萱玉等人渐渐有些苛刻,尤其对蔻珠,每有挑错苛刻的举动,连那点翠也都开始蹬鼻子上脸。林娘等人不大敢在我面前说,开始是燕语回来悄悄告诉我,到了后来林娘为此狠骂燕语被我撞见,我才知道林娘见我近日都呆楞,万事不理,怕我往日的病又发,很多事情都瞒着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对父亲,对家中事务的回避,可能会直接伤害那些仍旧关心我的人,我这才强忍着再度留心家中诸事。   到了九月,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家中个人虽然还是带孝,却已经去了麻衣。而此刻中州的贷苗法,终因朝中保守派的极力反对、祖父的亡逝得以推迟执行。父亲见连日的奋斗有了些转机,就决定办场家宴,简简单单的慰劳家中各人连年的辛苦。末了却吩咐奉香来操办,奉香听了这话简直比拿了圣旨还骄傲,当即忙碌开来。   我在一旁冷眼旁观,只道这女人真真不愧祖父评的那句:无知蠢妇!家中是何境况,哪能如此高调开宴,难道竟是等着让御史来揪辫子么?!然而父亲不管不顾,林恬儿也安之若素,我这才明白,这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但胡全陈管家等人一如既往谨慎低调,使得我心里稍安。尤为让我感动的是陈管家胡全林娘等人自从听了祖父的遗言后,真正把我当成家中主人,万事就算我不拿主意,都会回禀我一声。   这日胡全就悄悄来告诉我,奉香不顾陈管家反对,擅自把羁押多日的奉才放了出来,还对陈管家说了很多不动听的话,意思是嫌陈管家老,要让他退休之类的。陈管家听了委屈的老泪纵横,直要收拾包袱走人。胡全满是忧虑说陈管家一辈子都在这家中过的,无儿无女,此刻撵了可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我听了冷笑一声,奉香要排除异己么!那就要先正了自己的名才好!当即就让胡全领着我去见陈管家。   正要进门就听见蔻珠在屋里面哭,我望了胡全一眼,他茫然不知。进去一看,蔻珠当地跪着,林娘和陈管家坐着淌眼抹泪,萱玉也站着哭花了脸。   一众人见我进来,忙不迭要站起来,我莫名奇妙,截住他们问道:“嫲嫲,姐姐,陈管家,怎么了?”   四人沉默不语,蔻珠只怔怔看着我,过了一会才大哭道:“康康,康康!”   “蔻珠姐姐要哭,也让康康先听了再哭。”   “康康……奉香把奉才放出来了,陈管家不让,奉香就拿了主子夫人的架势说陈管家。蔻珠听不过去,上前说了两句,不承想,奉香竟然说我说话太厉害,要找个人制住我,因此要把蔻珠配给奉才做老婆。”   陈管家见蔻珠不管不顾的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原想喝住,不料蔻珠一把抱住我,又哭道:“求小姐做主啊!小姐生前早已经把我和萱玉许了人,怎由得人任捏。何况那奉才往日我就骂过他,他必定怀恨在心。蔻珠,就是一头撞死了,也不受这等气……”   我听了胸口一滞,一口气闷着异常难受,好一会才缓过来:这是哪跟哪!因问道:“娘娘生前已经把蔻珠、萱玉姐姐安排妥当了?”   林娘含泪点头说:“是在路中间的事情。原是老黄看准了萱玉,临离开的时候求了少夫人,少夫人允了。又想到蔻珠还没有着落,看着胡全也是个好孩子,性子又稳,必能四角齐全,因此也问了他们两人,都说准了的。如今他们两人的卖身契都在我这里的,只等办了丧事,过了热孝才好办罢了。”   我笑中带泪,娘亲一一安排妥当,可是我呢?   好一会我才笑道:“蔻珠姐姐莫急,奉香她嘴巴厉害不过你,不过找些话堵你的嘴巴罢了。在这家里,她的话还做不得准。”说罢转头:“胡全,你不用照奉香的话去备宴。往日孝中该如何备,你就如何备。陈管家,不必为一个下人那些没有见识的话而伤心难过,陈管家是从祖父那时候就在这家里的,就是康康也需得称一声长辈。奉香虽是父亲身边的人,到底还是个丫头,还归您管着的呢!若您都走了,祖父到了黄泉路上也不瞑目的。”   陈管家林娘等人听了我的话,一时又难过一时又如释重负,纷纷各归其位了。   到了夜间晚宴,我见奉香大喇喇的安坐父亲身边,心中冷笑不已,手上紧紧握起了拳头,面上却越发恭谨,只垂手立在一旁不动,父亲再三携我上桌,我都不肯。父亲才问我:“康儿,怎么了?”   我裣衽、低眉:“古昔孔圣力倡周礼,是故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今家中虽屡屡尊卑不分,但康康自幼跟着爷爷,谨记孔圣教导,是故今日不敢僭越,乱了礼教。”   父亲听了我的话,一脸疑惑,扫了一眼桌上,才发现奉香林恬儿两人而已,又了然,只软了声音:“康康可是见奉香在席上?哎,虽不大合规矩礼教,但你爷爷当日就不是那等拘泥礼教之人。何况今日家中热孝已过,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可不热闹些?”   我心中冷笑,犹未来得及反驳,奉香就站起来,一副慈母的模样来拉我:“说起来,如今我们也是一家人,恬儿跟着你父亲,就不曾这样拘束自己。康康也别学这等模样才好呢!”   我见她想拉我,只偏身避开,奉香见我回避,脸色也变了变,却不敢在父亲面前说什么,只软着声“少爷……”   “姐姐可是嫌我母亲?”林恬儿脸色不豫的站起来。   我微微一笑,好妹妹!你什么时候能够懂得分清楚规矩和人情,你什么时候懂得人的一举一动能够牵涉他人的生命,你才真正明白我嫌弃的是什么东西。我转头对陈管家等人说道:“陈管家、胡全、林嫲嫲、萱玉蔻珠两位姐姐,当日祖父临终,你们都在跟前,请你们哪位一一复述祖父的遗言,一字不漏!”   蔻珠当即跪下来一一复述,说道奉香一截的时候奉香脸色大变,可怜楚楚的看着父亲,林恬儿起初还坐着,后来听说是爷爷的遗言,只站了起来,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而我早已经跪了下来,等蔻珠复述完祖父的话,我才缓缓说道:“康康听闻月前被康康锁拿羁押的奉才被奉香放了出来,陈管家拦着,奉香还出言讽刺。今日康康讨父亲示下,可是要纳此人为妾?若是,这个家奉香自然当的名正言顺,康康也绝无二话,也自当另找了清静处为爷爷守孝。只是康康提醒父亲,国孝刚除,家孝又来,父亲还得提防监察御史在京中参您一本。若父亲并不打算违逆祖父生前遗愿,那康康今日就谨遵爷爷的遗训,管一管这家。”   我的这番话没留给父亲任何余地,依我的现实年纪,估计没有人说的出来,但是我好歹活了三十六年,半辈子都过来了,我还真不怕别人如何看我,还顾及不能说什么话。果不其然,父亲听了这话一张脸变幻莫测,家中除了伴我长大的那些人,全都张口结舌。末了还是父亲镇定:“泓当遵从父亲遗愿。”说罢又朝祖父的屋子方向跪下扣了头,才示意我说。   示意燕语扶我站起来,脸一沉:“把那目无王法、连累主人、鱼肉乡里的刁奴奉才捆了!陈管家,以家法论当如何处理?”   “且慢,我哥哥犯了什么罪,康康你就这样又拉又锁!”奉香寒着脸。   我并不答话,也不看她,只望着胡全,胡全当即就拿出当日庄上佃户和奉才对质的供词封给父亲看。“五月初三,娘亲到家后第三日,舅舅连同中州诸位自行请罪,父亲大人当知所为何事;五月初八,梁英才大人上表天子,所为何事,父亲大人在朝定然再清楚不过。这奉才所犯何事,康康羞于启齿!只是为了恬儿妹妹的体面,按下保全没有报予官府,但今日若不施与惩处,林家规矩何在!康康小惩大戒,告于家下诸人,再有人胆敢凭了林家的名声出去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的,奉才就是榜样。陈管家?”   “回禀小姐,理应鞭笞五十!来呀,把奉才拉下去鞭笞五十。”   奉才被拉下去的同时我再说:“陈管家,你当好好保存那供词,日后奉才再有不守规矩的,只翻出来送往官府。另外……往日跟在奉香、恬儿妹妹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   奉香这边厢还没有来得及哭,听了我的话和恬儿对望一眼,却不知我竟要做什么。蔻珠伶俐,提着名字一一叫了出来,只见服侍恬儿的包括当日娘亲带上去了的两个丫头,名字盼夏喜秋,另有一个嫲嫲。奉香也有两个丫头,点翠迎冬,另有仆妇数人。我见地下跪了一屋子的人,各人脸上表情变化万千,倒也有趣。燕语用流水杯递了半杯温水给我,我接了润了润,才说到:“当日我母亲身怀六甲,却被逼得出京,以至于小弟弟夭折在半道上。你们定然奇怪,这与你们何关,要一一把你们都叫出来。”说着逼着眼缓缓在各人脸上扫过,又慢慢喝了口水才接着说:“林家世代为官,在中州也算是薄有声名,爷爷生前更是清誉满天下,一生并无有亏德行之事。今日祖父一生谨言慎行,竟被我们晚辈毁于一旦。朝中御史拿了母亲国孝期间怀孕的事情争相攻击,才引致父亲遭贬、娘亲过世此等惨事!只是康康就不明白了,母亲一介女流,并不跟从父亲到处出门,国孝期间也无宴饮,平日一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些官老爷们哪里就能知道娘怀有身孕?世人只记得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是偏偏忘记最前面还有一句,净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主人遭了难,天下之大,你们那里容身!叫你们出来,是康康告诫你们,若管不住你们的嘴,将来更大的祸事还在等着你们。今日你们只自己说,谁出去说了主人的是非,自己去领罚。否则,众人同罚,罚到记清楚过错为止。”   蔻珠听了我的话,就像要上前说话,我狠狠剐了她一眼,她才没动。我料定奉香身边的人绝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忠义之士,法不责众?我则偏要责众,怀柔固然能安定人心赢得人缘,但是对于这些刁钻之人,一味忍让只会酿成恶果。只有用些高压手段,才能让他们记得话不能乱说。   果然,我的话音刚落,地下的人看见奉才是奉香的亲兄弟都挨了鞭子,不由得面面相觑,不一会就炸开锅似的相互指责起来,我冷眼旁观,心中只觉得酸到痛:娘亲就是毁在父亲的不谨慎以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身上,真是冤过窦娥。   底下的事情我无心再管,只是肃了脸:“听闻祖母当日当家,严整规则,康康不敢与祖母比肩。只是当日祖母怎么做,你们当怎么做。除我以外,陈管家、林嫲嫲、胡全就管着家里,如有人还敢犯了家法,你们三人定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也不必报我。至于妹妹的丫头,只留给妹妹自己管教着,只是陈管家林嫲嫲这些家中的老人,就是我们的长辈了,若妹妹管不好,长辈自然就该管着。”正说着,只觉得胸口又一次郁闷难当,一时又觉得口中腥甜,我心中一凛,一口血却已经喷了出来,旋即人事不知……   (上半部完)   众里寻她千百度   宁熙三年,春分。杭州府,福悦楼。   福悦楼乃是杭州府顶顶好的酒家,毗邻着西子一般的西湖,楼上雅座可观清纤袅娜的湖曦,又可览波光潋滟的雷峰夕照。此时春分,暖阳如纱,春风拂面,正是千般胜景的时刻,楼上早早的就高朋满座、人声鼎沸。   不过今日众人来得却有些晚了,一眼望去,往日坐惯的一张桌子已经坐着两个年轻书生。身量看着略高的那名脸上却不是文弱白皙,颇有些风霜,五官倒是端正得很,一侧的书囊上甚至还挂着一只行医的摇铃;另一名看着没有那么高,一脸的斯文文弱,倒像是寻常见的书生,手边却并无书囊;另有一个小书童立在一侧,想必是其中一人的随身书童。   众人皆是杭州府内富贵家的孩子,平常也在学堂念书,见了如同自己一样的书生,心中虽不大欢喜,却也算是有礼,上前相见认识毕,彼此挤挤,也都在窗边落座。那两个书生也并不介意,不一会也都彼此熟络起来。   此时春阳冉冉而出,耀得满楼的光辉,众人正聊得高兴,只觉得眼前大亮,皆转头去看,一时具没有了声音。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那一脸风霜的书生见了此情此景,忍不住轻声低吟起来。旁边的人听见了也都应声附和:“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那声音倒比学堂里面一同念书的孩整齐些。   一时又没有了声音,好一会一个看着颇为清瘦的书生站起来说:“说起来,咱们杭州府因这西湖生了多少雅事!林中书的这首诗可谓道尽西子湖的曼妙了!”   众人听了也都各自点头,又七嘴八舌的论起来。只听那文弱的书生说:“确然,这位林知府当真是一位人物,来了这杭州府竟无人不赞,为这西湖添了多少风流雅事!单说这首诗,如今杭州府可不是人人吟诵呢!想崔兄是个游走四方见识广的,刚到这杭州府就能念这首诗,可知其脍炙人口。”   那崔兄座着拱拱手,谦虚道:“方弟过奖了。如今天下谁不知杭州林知府、当初的林中书呢!一门父子三词客。这中州林家先后出了两位中书舍人,三人诗词天下传,果然是盛世风雅事。”   正说着,另一桌上的一位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摇头晃脑的高声朗诵: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那少年年纪又小,却做了负手抚须得豪迈状,一首豪气万千的词,倒念的脆生生的,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少年见众人笑他,却也没有羞得跑掉,只搔搔头,红着脸归了坐。那崔兄见了笑着摇摇头,又听见方弟说到:“这词竟大异于柳七郎的风味,豪迈的紧。”   “正是!这词我是在归家途中听闻的,当时……”那崔兄面上一顿,眼中浮了一丝异色,连脸上都柔和了起来,竟然径自发起呆来。好一会方弟推他“崔兄,怎么了?当时如何?”,他才明白过来,旋即笑着接道:“当时心绪低落,几乎万念俱灰,听了……听了这首词,竟然心胸一阔,那些得失也渐渐看开了些。”说着侧头去看那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方弟看着迎着春阳的这张侧脸,竟然觉得脸上写满了心绪,原本端正的脸上变得恁的柔和。方弟心中有些奇怪,这首词中冯唐、持节云中,这些字眼都是些怀才不遇,千里马等伯乐的喟叹,虽然豪迈过人,但是到底意不平,何以能让眼前的这位崔兄心胸开阔了呢。   正疑惑着,又听闻那崔兄又叹道:“那林知府的词,可要铜琵琶铁绰板伴奏,关西大汉唱了方才显得其意味呢!”   同桌的人听了一时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哄然叫好:“亏得这位世兄想得到!若真如世兄所说,想到都觉得妙极。”   这回连那方弟也都和众人论起来,却没有留意崔兄脸上又浮起一层失意。   “……想他俩兄弟当初圃入京都,就被先帝称赞‘吾为子孙的两相矣’,后来元祐四年朝中为贷苗法争论,连方严大人都夸,如今京中尚且流传了不知多少林知府的风雅事呢……”   “这位小弟对京中事略如此熟悉,想必家中有人为官吧……”   “……林大人在杭州府也是克尽职守的,你瞧前两年连番清俊了西湖的淤泥,接着又修了湖堤,治上的百姓都连声的夸呢……”   “正是,我爹爹在府衙内有些官职,听他老人家说,这湖堤上沿路都种植了杨柳,如今开了春,一堤的弱柳扶风,这西子湖又添了如此景致,真是美不胜收。”   “在下也曾说林家有位闻名天下的林小姐……生的端得是好,坊间有诗为证:侬个腰身真细巧,侬个骂人也娇俏。侬个生就文章好,侬是林家娇娘妙。……”   那崔兄原本一直发着呆,渐渐的也被众人的议论吸引了过去,才低声问道:“方弟,林知府果然有个妙龄女儿么?”   方弟有些好笑的看着方兄:“崔兄不也曾在京中?怎得不听闻林老爷有个如珠如宝的女儿,名唤林恬儿?这林恬儿两岁上下就能背诵林老爷的诗词,尤其那一首回文诗,当初传得满京都都知道的。我近日在杭州府盘桓,大约听说这林小姐都是跟着林老爷到处赴任的,见过的人都赞其美貌聪慧,是难得一见的才女佳人呢。”   “林恬儿……”崔兄眉间很是疑惑:“这是林小姐的闺名么?林小姐可还有别的名字?”   方弟见他问得奇怪,很是不解:“崔兄如何这般问?天下只知这林小姐名唤恬儿,如他有闺中小名,也并非等闲人能听闻的。”   崔兄听了脸上一红,连连告罪:“在下唐突,在下唐突了!只是一时情急……”   同桌的人见崔兄如此情状,只道是青春慕少艾,也渐渐有人大胆调笑起来:“听闻那林家小姐,今年年方十五,算起来是嘉祐六七年出生的,生时林大人还为谋到出身呢。如今也就过了及笄之年了,将来也不知谁有幸得了去呢。”   “正是呢,也不知将来谁有幸呢……”   “听闻这林小姐的母亲,也是位人物呢!如今春漾琴,可不就是这林夫人弹出来的……”   “正是!听闻林大人到处上任,总随身携带着。”   “也听闻林大人的原配夫人早就去世了,世人也听不到春漾了……”   “可不是,也有近十年的功夫了。那林大人风流事也不少,只是至今未曾续弦,也不知是否还念着原来的那位夫人呢……可怜这位林小姐,年纪小小就没有了母亲……”   “没有母亲算什么,林大人可是把这位林小姐捧在手心里面疼着呢!”   那位方小弟见一众书生都如同市井小民传些八卦般,不禁皱了眉头,抿嘴不再说话,后来听见这样的消息林林种种,那位方才认识不久的崔公子却是极认真地听着,于是悄悄扯了扯崔兄,轻声说道:“崔兄莫听这些话,当初我曾跟随父亲在京中生活过一段时日,听闻那林姑娘是在京都中降生的,到了元祐四年,林大人丁忧回乡,林姑娘方才回家乡的呢。”   崔公子见这位方小兄弟人虽然文弱,但是持身甚正,方才醒悟过来:“为兄心系故人,真是造次了,这等话我等自当少听为上。”   方公子点点头,又想起来过来:“故人?崔兄见过林家的人?”   崔公子却不知该如何说,皱了眉,两人正说着,众人里又是一番大笑。两人倒没听清楚众人笑些什么,有些茫然。同桌的人见他两人的样子,只告诉他们,林大人过两日要在着西湖湖心岛上游玩,那林大人府上总住着不少当时名流,到时候又是杭州府的一件盛事。众人都笑着说着两日在西湖边候着,没准能一睹林小姐的芳容呢,因为林小姐颇有才情,是当世谢韫一样的人物,他父亲总喜欢带着她的。   那崔公子和方公子听了表情各异,方公子一脸不以为然,反倒是那崔公子上了心,细细的问准了消息。方公子见了就说:“崔兄还要在此逗留呢?眼见今年秋试就要开围了呢,还是早早上京做些准备好些。”   崔公子笑笑说:“不瞒方弟,我方才所说故人,我只知道她也姓林,可能与这位林大人有些瓜葛。这两年我曾走了她提过的山山水水,却不曾再见过,心中着实牵念,又无从寻找,是以只能碰碰运气,秋闱近在眼前,我也只能在此在徘徊几日罢了。”   “原来如此,崔兄所说故人也是如同林小姐这样的妙龄女子么?”方公子听了释然笑道。   “正是,在下也是机缘巧合认识了那位林姑娘……”   正说着,酒楼中的众人渐渐就起身告辞了,那崔公子与方公子也跟着就起身一同走出了酒楼。   一时间人声俱无,桌上却留了半碟子西湖桂花糖藕和炸响铃……   鲜衣怒马少年郎   那崔公子同方公子出了福悦楼,两相拱手,只约好五日后在城门相见一同赶往京城就别过。崔公子带着自己的小书童,手里摇着摇铃,穿街走巷上门给人看病,遇到家境富裕些的,就收些钱留作川资。   杭州自古就是繁华的烟花之地,城中多有富庶的人家,自然不大看得上这又像书生又想走方郎中的一介文人,两人无法,渐次的就走出了杭州府。   崔公子身边的小书童眼见越走越少人烟,不禁有些着急:“公子,咱么可走出城了!再往外走,这的人家可不大看得起病的……”   崔公子回头看了看,笑道:“臻儿莫急,你跟着公子走了这两年,自当知道越是荒凉的地方越是缺医少药。”   “臻儿怎么不急,这都春分了,咱们自夫人病好出门,都走了一年半了,还没有走到京城。不说没到,竟还有一半的路,身上的川资都用尽了……要是让宋叔知道我这么伺候公子,非打死我不可!”那臻儿一脸委屈扁着嘴,说到最后竟然一跺脚,不愿意再走了。   崔公子站着看他的小书童闹脾气,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站着一筹莫展,嘴里说着:“怎么呢!臻儿不要生气呀……你不是听着我与方公子约好五日后上路呢。”   “可谁知道公子会不会半途又去走医呢……”臻儿有些不依不饶。   崔公子听见了肃了脸:“臻儿莫闹了!我既约好了方公子,自然不可失约丢下他再去走医,定然一路直往京城去了。你放心吧,公子我心中有分寸。”   臻儿见崔公子肃着脸说话,知道公子是认真的,也不再闹,低了头走在公子后面。那崔公子摇摇头一脸苦笑也转身继续走。   临到了下午时分,崔公子也不过看了两个病症,都是穷苦人家,付不起诊费的。崔公子也不甚强求,安慰两句就起身告辞,其中一家的老爹过意不去,强拉着要留崔公子吃晚饭,崔公子见着老爹家只算是勉强度日的样子,心中不忍叨扰,也执意告辞。无奈老爹坚持,只说:“公子是个善心人啊,只是天色眼见晚了,公子今晚怕要在这里留宿了。老爹虽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公子,但是管饱总能够的,公子莫要推辞才好。”   那崔公子想了一下,又笑道:“老爹莫要客气,若是不麻烦,只给晚生一碗茶水解解渴就罢了。我与书童方才吃过些干粮,此刻还不觉得如何饿。”   臻儿听见了张口要说话,却发现公子警告一般盯了自己一眼,又扁了嘴低头不说话。所幸老爹并未看见,答应了就去倒茶。在回来时候除了两碗水,到底还是端了两碗藕粉糊来,看见崔公子惊讶,一张老脸笑开了:“公子莫要嫌弃,这是自家一方小塘出的一点莲藕,上年里莲藕长的好,除了自家吃的,卖的,还剩些老藕,吃不完也不好存着,自己的婆娘磨了粉,用开水冲着吃是顶好的。”   崔公子听了皱了眉:“老爹,这藕粉可是费功夫的,拿了去卖钱,也是值得,何必拿了招待我们……”   老爹听了赶紧说到:“公子不要担心,杭州府人爱吃莲藕,但多爱初夏的嫩藕,也喜欢荷叶莲子做菜吃,这几样东西倒是值钱,过了这季节的老藕就不怎么值钱喽!何况这几年的境况到好些,知府大人的贷苗钱低了不少,老天爷照应着,这日子也好过些。公子今日诊了病,老爹无钱,就吃一碗藕粉吧。”   崔公子想了一下,才示意臻儿开动,“如此,多谢老爹了。”   老爹见崔公子臻儿两人吃得香甜,也笑了。崔公子又问道:“如今这贷苗钱官府定的多少?”   “这两年是二分利钱。往年就高了,唉,旧时是向庄家贷,如今是向官府贷。幸亏林老爷是个青天大人,不然哪有这样的光景。”   “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苗钱转手空。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唉,林大人的这首诗倒是贴切……老爹,此去灵鹫寺可远?”   “灵鹫寺?公子问对人了,村里的人不时去那里上香,香火也甚旺的。此去不过一里路,就到九里松,过了九里松,就可见灵鹫寺了。”   不一会崔公子辞了老爹,领着臻儿就往灵鹫寺走去,堪堪在天黑前到了灵鹫寺。只见满天烟霞中,露出满山满岭的翠绿,那山寺的檐角不时翘出青瓦来,果真有灵鹫飞来,灵气暗隐的样子。崔公子心头一喜,便上前对这正要关山门的小沙弥言明情况,要求留宿一晚,不一会主仆两人就住进了寺中僧房。   夜间崔公子想起白日里众人的话,久久不能入睡,便披了衣服走出来,看见天上一弯半月,不见清朗气象,笼了一层厚纱似的。倒是像极了那人那日的那顶斗篷,轻轻摘去了,就露出月亮般的清颜,淡褐的眸,霞烟的唇,梨窝浅笑,还有额间那点月亮石……崔公子抬起头,痴痴望着那朦胧的月,仿佛一伸手,那皎洁的月亮就能现于眼前。只是,这样的月仿佛近在眼前,却杳不知其踪……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那人,连喜欢的诗句都这样清淡惬意……   第二日,崔公子早早就起来,在寺中大殿瞻仰了佛像,渐渐走到偏殿,抬头一看,却是一首诗,题诗者运笔似是受制于墙壁,但字体舒扬,颇有些老庄意态,只是运笔还有些力弱,诗文却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底下却并未留了名字,只缀了个林字。   “鸿飞那复计东西……鸿爪雪泥……意境耐人,好诗!只是这笔字不见得上好。”,崔公子低声复诵,只觉得诗间空灵,意蕴悠远,似有无尽禅意。正沉吟着,身后传来声音:“此诗却是个小姑娘留的,当时老僧与僧友论禅,她便在旁边听着,末了吟了这诗,老僧听了便请她留下墨宝,那时姑娘极小,身量不足,倒是我那僧友抱着她上去留下的。后来见者日多,下边又有一个林字,便附会为林泓大人的手笔。因林大人盛名,世间人竟也不仔细辨那笔迹,可叹可叹。今日公子耳聪目明,倒也难得。”   崔公子转过头来,见一老僧,穿了方丈的袈裟,知道是灵鹫的住持,赶紧上前行了佛礼,又说起那诗:“一个小姑娘?一个小姑娘能做这样的诗,当有惊世绝艳之才了。”   “不然,那姑娘虽年纪极小,但眼中却是一片寂然,心中似有无限心事,想来是到绝处的一种寂寞罢了。如来如来,自如而来自如而去,不见如来则见如来。又哪里来的飞鸿,哪里来的东西……”老僧双手合十还了一个佛礼,张口就是一个佛偈,说罢也就走开招呼别的香客了。   崔公子站在那里,身如电掣。末了低叹一句:“天光一色,水静无波。所谓佛禅,当如是。”然后又点点头,才笑开了去。这一笑,倒比昨日的春阳还暖上两分,嘴角处却又扬起几屡逍遥;这一笑,称为翩翩浊世佳公子,却也不为过。   盘桓到午后,在寺中用过斋饭,崔公子就辞了出来。   此时却渐次飘起雨丝来,臻儿打起油伞,嘴里嘟囔着:“昨日还好好的,这回要走了却下雨……”   崔公子弹了弹臻儿的额头,惹得臻儿一阵大叫,崔公子摇头笑道:“你这小厮,恁的无礼,在人家山门前怎得如此大叫!下雨可是好事,不然那秧苗下了地可要旱死了。”   “是!我们公子最善心了。往日在家中,夫人还笑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这可好,日后高中回了故里,夫人可不敢笑公子喽!”臻儿打着伞撑得高高的,就怕磕了主人的头。   崔公子又笑,却接过臻儿的伞,主仆两人就走进了烟雨中。   是谁曾说,江南烟雨,丝丝点点都是情意?是谁曾说,江南烟雨,是烟花碧痕里的故事。如今沾衣欲湿的微雨又迷蒙了多少故事情意?   着漫天的针雨倒引得崔公子有几分诗意,正要胡诌两句,却听见远远有马蹄声传来,主仆两人对望了一眼,赶紧让到路边去。没一会拿马蹄声越发急起来,隐隐听见一声声清喝。   “公子,您看这时节可是有什么急事,干得这样急?”臻儿有些好奇。   “这声音道不像是寻常莽夫,我也不知会有和急事。”主仆两人正说着,远远的就看见一袭紫衣奔袭而来,烟雨里看不清容貌,只见那人头上的金冠魏颤颤。后面还跟着三五个灰衣人,俱是高头大马。   正看着,一行人就到了跟前,打头的紫衣人,看见有人在路边,立即勒住马,笑问:“这位兄台,敢问灵鹫寺可在前方?”   崔公子抬头望去,倒是意气风发的一个少年郎,虽是笑着问人,却不容人拒绝的,心道这必是个世家贵族子弟。因此也笑着回到:“这位公子,我等方才就是从灵鹫寺中出来,就在前方不远,沿着这九里松走,不一会就到的。”   那紫衣公子手里抓着缰绳一拱手“多谢”,立即又打马飞奔而去了,不一会,连那紫色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崔公子看见身边的臻儿呆愣愣的回头看着,又笑:“咱们要走了,不然赶不上时辰进城了。”   ……他们身后,是簌簌而落的雨,还有挂在丹枫上的针叶……   杨花点点离人泪   前人形容雪花,有说撒盐的,不料谢才女别出心裁,说道:“未若柳絮因风起”。想起来这雪花如絮,絮如雪花,相互入喻,皆是柔软纤纤的意境。   三月的杭州府,锦书画不成,夸一句人间天堂,当不为过。   那崔公子当日从灵鹫寺出来,连绵的就下了两天的细雨,整个杭州府如氤氲在水中一般,虽然也美丽,却有些太湿。难得今日放了晴,挂心这前两日酒楼里众人说起的事情,一早也同臻儿赶往西湖边福悦楼候着,想着就算见不到那林姑娘,远远的见见名动天下的林泓大人也是好的。   却不料众人都存了这样的心思,那福悦楼上早已经是人满为患,连插个脚的地儿都没有了。连臻儿这样不知愁得孩子都大皱眉头说:“公子,这可如何还能进去?可不被人给挤扁了!”   崔公子苦笑一下:果然盛名如斯。却也无法,只好吩咐臻儿回客栈候着,自己转身出了福悦楼,沿着西湖边上走去。不觉间远远看见湖那边一溜翠绿,却仿佛罩着一层纱般,心下有些奇怪,便走了过去。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看见原来是一条长长的新堤,堤上全种了杨柳,想必就是那日楼里书生说的遍植杨柳的西湖新堤了。如今三月,正是柳絮杨花飘飞的时节,阵阵微风而来,一时把那花卷上青云,一时又荡悠悠的滑下来。漫天里,竟如雪飘一般,只是阳光寸寸,温暖了脸庞,又柔软了气息。   此刻几乎全杭州府慕着风雅的人都聚在福悦楼一带,欲一睹林中书的风采,这边春堤之上一派春光反倒寂寞了些。崔公子正沉溺于此,却听见身后一声畅笑:“崔兄好闲情!今日杭州府的人都在福悦楼凑热闹,崔兄何以独自再次徘徊?”   崔公子回头,只见是那日的方公子,忙拱手相见:“方弟何尝不是这等闲情呢!如我等无这等闲情,岂不辜负了这等明媚的春色!”   “正是呢!林大人的风采固然摄人,却不料,这堤上春晓的风光如此怡人呢。”   说着两人便携了手一同往前走去,正当两人论些诗词真高兴的时候,却远远听见马蹄声在身后传来了,嘀嗒嘀嗒间杂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那间或的笑声极为清脆明媚,又似带着无限的娇俏。两人不禁停了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一驾马车由远而近,不急不徐得驾了过来,经过两人身边却并没有停下来,只卷起了堤上堆积着的杨柳花。两人真是吃惊,看着马车绝尘而去,扬花渐次落地平息,就如那笑声打在心湖中,激起了波纹又渐次淡了去一般。   好一会,两人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方公子不禁笑道:“这谁家的姑娘,一番笑声,真似个银铃一般。”   “想是城中富贵人家的小姐吧。香车怒马,十里风华,这杭州府果然人间天堂。”   行了好一会,两人又见方才见过的马车停在前头,两人对望一眼,也觉得奇怪,便走上前去一探究竟。离了那马车十步之遥只听见一个女子脆着声说:“小姐,戴上斗篷吧,免得老爷见了又叨念。”   “喜秋,你呀!真是越发讲了规矩了!此刻无人,爹爹也不在,怕什么呢!如此春色,带了斗篷挡着,当真无趣。”那声音说是黄莺出谷,娇俏婉转,一点不过。   “小姐,你还是拿着吧!就是此刻不带,到时候老爷来了,也好搪塞过去呀!”   ……两人听着却已经转过马车,看见两个女子立于马车旁边,两人身量均不高,但身姿舒软,自有一番风流神态。崔公子见了那身影眉头却皱了起来,方公子,立即低了头,转身欲走。崔公子见方公子如此,只觉得如此更不大方,犹如偷窥闺阁女子一般,便拉着方公子,自己也低了头,上前去行礼:“小生冒昧,方才见马车在此,怕有什么事情,却不知小姐在此,打扰了!”   那脆生的丫头听了崔公子的话,又见两人都低着头,知道是知书识礼的,只说到:“我等在此停车,本是等人,却无甚事情。两位公子有礼了。这是我家林小姐。”   别人听见林小姐犹自可,这崔公子心中本就牵挂一名姓林的小姐,何况杭州府就有一名大名鼎鼎的林小姐,因此急急道:“小生冒昧唐突!只不知小生可否一睹小姐芳容?”虽说着,头却不敢抬起来,旁边的方公子听见了脸都涨红了,只拉拉崔公子,也是垂着头。   就在此时那小姐轻笑出声,旁边那唤喜秋的丫头也没有了话语,小姐见丫头不知如何回答,自己便回答道:“你这公子,既有此意,如何又不敢抬头?我爹爹从不是什么拘泥礼数的人,你只看便看。”   崔公子听了这话,心中一喜,只道这姑娘倒是个好脾气的,口上还是恭谨的说:“虽是如此,小生不敢造次,既如此,晚生便抬头了。”说罢,大方抬了头,这下一青春一少艾,俱倒吸一口凉气。崔公子心头一震,心中一阵欣喜几乎上了云霄,却在下一刻沉了谷底:这女子,十足像极了那人,只是,细看之下,此女比之艳丽娇俏有余而素淡不足,容貌虽有三四分相像,但那气度却是大相径庭,如此相像,却又不是,当下里心中盈满了失落。   那女子却见此人虽是一副书生样子,态度又恭谨进退有礼,却是一脸的风霜,倒不想是个圈在书堆里的人,卧蚕眉悬胆鼻,眼中光芒柔和,倒是堂堂的相貌。   好一会那方公子才抬起头来,看见一位佳人立于面前,又红了脸,忙行礼道:“林小姐,小生方愍,武夷人氏。”   那林小姐回过神,也会了一礼,笑道:“林恬儿见过两位公子!”   崔公子方公子听了林恬儿的话大吃一惊,对视一样,崔公子立即上面又行一礼:“小生崔瑾义,中州华郡人氏,见过林小姐。”   “杭州府无人不慕林恬儿林小姐的风采,不想近日我等有幸,在此偶遇……”那方公子红着脸微笑道。   那崔公子整了神态,恢复如常也寒暄道:“正是,天下无人不知林小姐,不像我等竟在这春光明媚中偶遇林小姐!未知林大人今日可是要游湖呢?”   “爹爹正是要游湖,也料想众人会在福悦楼候着,爹爹不喜人多,是故避了人要在此下游船呢。”说着又笑着看了看崔瑾义,才缓缓说道:“不想今日可见了故人。”   崔方两人有些吃惊,好一会崔公子才笑道:“正是呢,林大人乃中州人士,想我十岁上下也曾跟着老师参与前林中书所办的曲水流觞雅集呢!可不正是故人,只是……”说着又看了林恬儿一眼,有些犹豫才说道:“当时雅集上也曾见一位小姐,只是年纪极小……”   “那时候我在京中并不在中州,只是我祖父曾把曲水流觞写意图转给了我父亲,是以恬儿得以诵读那上面的诗词,知道崔公子罢了。”   崔公子点点头,三人正感叹天涯何处不相逢之时,远远的又听见马蹄声。喜秋在一旁高兴起来:“小姐,想是老爷来了。”   林恬儿倒也开朗,因此说道:“两位世兄既是故人,不如也见见我爹爹吧。”   崔方两人正是求之不得呢,连忙应承了,也候在一旁。   不一会后方的马队上来了,却下来一个刺头和尚,头上短发根根直立花白,端得是身姿矫健,后面有个文弱书生,那样子必方愍还文弱上两分;书生后面下来的却是个苦瓜脸一般的青年人,虽然看着年纪不大,却佝偻着身子;然后又是一个中年文士,倒是长身而立,颇有仪态。最后才是一名青衣中年人下了来,看见林恬儿就笑道:“你这孩子,只站在路旁,像个什么样子,见了长辈也不见礼呢?”   林恬儿跳上去,浅浅的给各人行了礼,又到他父亲身边去撒娇。崔方两公子才得以细细打量那闻名天下的林泓,只见那林泓中等身材,一张脸眉目间与林恬儿有些相像,是以也算是清朗的模样,只那神态两父女倒是像了个八成。   一群人看见恬儿娇憨,也都围着他打趣,正说着林恬儿突然想起:“呀!爹爹,我今日可见了故人了,你猜是谁!”   “哈哈,小丫头,天下之大,你父亲又知交遍天下,那些故人可不是一箩筐一箩筐的!”那刺头和尚大笑道,引得一众人也都笑起来。   “恬儿不理和尚!”恬儿噘了嘴,又扯着他父亲来到方崔两人身边一一介绍:“这位方愍方公子,这位是崔瑾义崔公子。这崔瑾义公子是中州华郡人士,爹爹,可不是故人!”   林泓听了恬儿的介绍,大吃一惊,忙挽着崔瑾义的手细细打量,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有无尽的话语,末了却只有这一句:“果真是华郡人氏崔瑾义?”   崔公子又行了礼,恭声回答:“正是晚生。”   “哎!曲水流觞……多少年前的盛事了,如今……唉……”林泓说着,放下眼前的年轻人,负手背对众人,远眺向湖面,众人见到这样的反应,其他人还明白些,唯独崔方两位莫名其妙,不一会林泓才轻声吟道: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街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好一个点点是离人泪!学生叹服”那中年文士听见了高声赞叹道。   林泓却并不答话,那林恬儿脸上也蒙上了一层不快,好一会才敢上前扯扯她父亲:“爹爹,爹爹!”   林泓幽叹一声:“细细看来萍踪不定,点点如何不是离人泪,哎!争奈骨肉分离……也不知那孩子如今又在何处……”   “爹爹,家中胡管家不是时时传信说姐姐安好,让您勿念呢!”恬儿忍着轻声软语的劝着。   “话虽如此,当日何等情境,恬儿也曾亲见。想起你祖父,她母亲,又想起当日她元神具散,几乎送命,至今还是肝肠寸断。这几年只知她活着,活得到底好不好,却从无一言半字亲传于我……唉……”   恬儿听了眼中也浮了眼泪:“这姐姐也忒狠心,这几年每逢过年过节,爹爹、娘还有我都惦记着,不曾落下,可是究竟换不回她的只字片语。她那么讲究规矩的一个人,如何不知道家中爹爹日日、日日得为她担忧……”   林泓听了这话却忍不得,喝住了林恬儿:“恬儿!当日你姐姐说过什么,你可还谨记着!这也是你在这等场合说的话!”   林恬儿听了她父亲这样重的话,也委屈的低下头,林泓见了这样子,究竟不忍,心中千般情绪却只能软语说道:“当日松风和尚就留了话要度了她去才能保她的性命,我听了痛如挖心刺骨,但为保她性命也只能舍了她去。如今她只怕也是方外之人了,又如何能怪她不尽孝道呢,你只道她不尽孝道,却不知爹爹心中却愧疚未能有一日尽了做父亲的责任……”   林恬儿听她父亲话语中无限唏嘘,心里也千般难受,无法排遣。后面的几人见了知是林泓家事,不宜插嘴,都君子的退到一旁说些闲话候着,并无人敢听,更别说劝,只有那刺头和尚却不怕,上前来开解:“林大人,今日春光如此,何必想些痛心事,何不上了游船,排解今日案牍的劳烦?”   林泓仍呆站不动,似乎置若罔闻,好一会恬儿又再扯他,林泓才明白过来,走回人群中,勉强笑道:“各位见笑了,见了这位崔兄弟,想起中州诸人,不禁黯然神伤。”   大和尚又笑道:“林大人,何必拘泥往日,乘风破浪会有时,日后自当有一番气象!”接着就打头往前下了湖堤。   崔方两人虽不明就里,却也跟着一行人下了湖堤,上了游船。   人生若只如初见   虽是游湖,更是一场小型的雅集诗会。那林泓原本就是自幼名传天下的才子,诗词无数,遇到今日这样的景致,自然诗情勃发。若他自己才华横溢,也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还能把身边的人带的诗意盎然。崔方两人第一次见林中书真人,每每吃惊对望,不免铭感五内:究竟这世上有诗仙,究竟这世上有这般英才天纵、一呼百应的人物!   一行近十人,一是朗诵前代佳作,不时又有几句妙语、妙词、妙诗传出,旁边皆有人一一记下,想必不久可就传遍杭州府了。那林恬儿身处其中,和林泓手下的四人极为稔熟,每每玩笑撒娇。总让方愍频频侧目,连崔瑾义也觉得这林恬儿实在太活泼了些。   不多时,方愍不堪酒力,就悄声说要去船头吹吹风,崔瑾义见方愍身子不大结实,又怕他喝了酒再吹风禁不住要吐,便也告了生罪,陪着方愍到船头去。   两人站在船头,崔瑾义略略扶着方愍,看他一张脸红过晚霞,笑着问:“方弟可好些?”   方愍正要说话,又打了个酒嗝,缓了一会才说:“往日在家,父母亲极严厉,是不大喝酒的。今日这样胜景,身边又是这样的人物,不由得喝多了一些,因此不胜酒力,叫崔兄见笑了。”   崔瑾义摇头:“方弟说的什么话,日后我们还要一同上京呢,总是相互照应着。不承想今日无心插柳柳成荫,见识了一番,也算我等缘分。”   “正是呢,我看着林大人果真当得起当世第一才子的名头,那作派,果真人如其诗,豪迈不羁。对了,小弟疑惑久矣,不知崔兄能否告知?”   “何事?方弟只管问,为兄自当知无不言。”   “方才岸上崔兄曾要求一睹林小姐芳容,往日又告诉我曾有位故人姓林,你寻她多日,只不知崔兄竟是要找一名妙龄女子么?我等读圣贤书,怎可如此?我见崔兄一提起这位故人就有些心神不宁,是故想问。”方愍难得的正了容问道。   崔瑾义见他有些误会,笑着摇头:“方弟有些误会了。不瞒方弟,三年前我如方弟这样的年纪就曾同师弟一起上京赶考,后来考前辗转听闻家中母亲病危,不免忧惧,是故当年也落第了,反倒师弟高中。考后失魂落魄,万念俱灰,只急急赶回家中,不料祸不单行,行至翠雍山间竟然高热不退,晕倒山中,隐约见听见人说话,半梦半醒间看见一名青衫少女。后来我才知道是那少女救了我,病中也是她的丫头并仆人照料我。她见我心事重重,知我经历了变故,因此常常与我交谈,论诗,说各地的见闻,开解于我。我见她年纪极小,但温言软语间见识不凡,心中着实仰慕。后来她知道我母亲病了,又说她师傅回来了,让我回家带着母亲去翠雍山找她师傅。”   “后来呢?后来如何?”方愍听到崔瑾义一脸风霜下竟然经历了这等挫折,想到他今日的情态,觉得此人胸襟颇为宽阔,也想知道后面的事情。   崔瑾义扶了扶方愍,继续说道:“后来我挥别那少女,回到家中,母亲果然病重,因此立即带了母亲千里求医。后来倒也顺利,那少女的师傅是位和尚,名唤松风,果真是位妙手神医。方弟不知,我母亲自我父亲弃世后,常年病着,久病成医,我于她身边伺候,也略有些医理在胸,在翠雍山期间,也得了松风和尚的点拨,这情怀和医理都有了长进,也算奇遇一桩。一年半前松风以为我倒是读透了内经,要我出门历练,多经些病例,才能有所建树,加之母亲病也好了,也希望我继续科考,能谋到出身固然好,不能,就当游历一番吧。只是第二次上翠雍山我便不再见过那少女了,松风和尚也不曾在我面前多提及此女,我只知她姓林,如今人海茫茫,只不知可否有机会一见,谢她当日救命活命之恩……”   “原来如此,那少女既是和尚的弟子,自然方外之人,必然施恩不忘报的,崔兄也不必时时挂在心上。我看今日这林姑娘倒是个不拘于礼数的,不然遇到那些扭捏的,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崔瑾义见方愍劝他,心中微叹,也只好笑道“今日是我唐突了,叫方弟见笑。我见这林姑娘却也是极聪慧的,但是与那少女倒是两样的人,那少女……宛如谷中幽兰,世间人难见。若是将来方弟认识,自然就知道了。”   方愍听崔瑾义这样形容那少女不禁微笑:“崔兄好福气呢!竟然桃源一入,如过千年。”说罢又皱了眉头,回头看了看:“那林小姐虽也聪慧,但愍以为,不大合适,到底还是闺阁女子。”   崔瑾义听了这话,却也不说话,只是笑笑。两人正聊得起兴,远远的看见一艘大游舫靠近过来,隐隐还飘来了丝竹之声,不禁张头去看.一时船中诸人也都听见了,纷纷站到船头上来。那林泓遥望了两番,不明所以,皱了眉,因说道:“杭州府有这样游舫的人家屈指可数,若他们出游岂会不报与我知?只怕不是那等人家,却不知是谁。”   正说着,那游舫旁边下了小船,不一会小船朝他们划了过来,离的一丈的地方上面的人便高声唤道:“对船上可是杭州府知府林泓林大人?”   林泓见对方提着名字叫出来,知道必有缘故,因此示意仆人答话:“正是杭州知府林泓大人的游船,不知所为何事?”   “我家主人游江南行至此处,慕林大人高才,欲请了林大人往船上一述,还请林大人赐见!”那小船上的人倒是恭敬有礼的。   “只不知你家主人是何人?”   “我家主人的名号不便于传出,主人之说林大人上了船自然知道,还请林大人勿虑!”   林泓等人听了这话,都有些不明就里,那林泓倒是豪迈,笑道:“既如此,烦请这位兄台渡我等到游舫去吧。”   不一会崔瑾义方愍也就到了那游舫之上,游舫之上极宽的舱内确有几名歌伎在弹奏筝琵琶等丝竹,里面垂着软纱,在微风中款款摆动,映出里面的人影曼妙,不是有些男女调笑声传出。见了这样子不仅方愍大皱眉头,连崔瑾义、林恬儿都皱了眉。   那接人的看似仆人的人掀开纱幔进去,不一会,调笑声便止了,只见两个黄衫丫鬟绾起帐幔,当即快步走出一位年轻公子,只见他春日里一袭大襟右衽的银白常服,腰间玉扣温润,头上银冠闪烁,相貌倒不如何出色,但是通身的气派,却是英挺勃发的,叫人看了也不敢直视。崔瑾义见了心中大吃一惊:竟是那日灵鹫寺外偶遇的年轻公子。   那年轻公子快步出了船舱,见到船舷上站得这些人隐约都是在那青衣文士之后,因此只望林泓跟前来只却并不行礼,只说到:“赵怡见过林大人。”   林泓大吃一惊,心道当今名唤赵怡,又这等风范的,自然只有一人,当即跪了下来:“怡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后面一众人听了林泓这番称呼当即也都跪了下来高呼千岁。那赵怡赶紧扶起林泓笑道:“怡今日也不过微服而行,众位到不用客气,只怕扰了各位的兴致。只是我历来慕林大人高才,总想着见见,不料总难如愿。今日行至此处,打听的林大人意欲游湖,因此特来见见。”说着亲自引了众人进舱,分宾主做好,又有丫鬟纷纷上菜上酒,那赵怡也并不着急着,直练些轻松的话题说。众人原先见了这等公爵王侯心中也有些忐忑,不料这赵怡却也如此亲切,渐渐也松开了应合着他说话。   “听闻林大人善诗文,一笔字、一手画都是是人交口赞誉的。怡自幼跟着太后,也常听她老人家称赞林家一门父子三词客,奈何怡不善诗词,只能对着林大人的妙词兴叹了……”   “哪里哪里……怡王爷年少英才,辅佐皇上,自有一番功业,哪像我等死读了书……”   ……   崔瑾义在这位怡王爷扫过自己的时候笑着举酒示意,那怡王爷只微笑了一下边扫了过去。崔瑾义知道这王爷也认出了自己,也算是打了招呼,又见席间都是些应酬之语,心中也有些不耐烦,无奈离得方愍也远,不好私下说话,只脸上挂了笑,在面上略略应酬,不大多说话。正出神着却听那怡王爷说道:   “怡素不大善于诗文,但是先帝在时时常敦促,也曾练字,因此素来喜爱字画,尤其当世写意画大家李玉华的画,怡最爱之。数年前机缘巧合间,怡与翠雍山附近得了两卷画轴,有一幅是李玉华亲做,怡并无疑问,只是另一幅,怡极爱,但画中数处皆与李玉华画风不符,怡惑之。想来那李玉华是林大人的内兄,林大人巨眼,必然能为怡释疑。”说着一抬手,就有两位丫鬟抬出了一案,案上陈着一幅画。   林泓听了赵怡的话,也不多说,只上前去看,不料一看不禁失声:“这是!这是……”然后又没有了言语,只伏下身细细看了两刻钟,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一脸失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为何事,连那怡王爷都奇怪:“林大人怎么了?这幅画有何不妥?”   那林恬儿原先一上船就带了斗篷,此刻见父亲失态,赶紧揭了斗篷,上前告了声罪,就去看她父亲,不料连她看了那画,“呀”的一声,尽是意外,也呆在那里。   众人不明所以,也纷纷凑上前去看那画,又知怡王爷极爱此画,因此也不敢太靠近,远远看去,只是一幅月夜荡舟图,说是写意,也有工笔技法,说是工笔却有写意的意境,细细看来确实灵动非常,尤其画中唯一着色处,那少女果真如同题跋所提,是一从容临波的淡荷仙子。   怡王爷见林泓失态也走下来,轻声问道:“林大人,林大人,你怎么了?”   林泓身躯一震,才回过神来,见王爷站在身边,忙躬身问道:“敢问王爷,此画何地何时所得?”   那怡王爷狡黠一笑:“方才便说过是在翠雍山附近所得。”   “王爷……”林泓极为困难的接着说:“此画确实内兄李玉华所作……内兄幼时极善丹青,工笔也相当出众,后来因了曲水流觞雅集,那笔写意画才为世人所知。此画,却不是内兄的应酬之作……否则画中不会出现内兄夫人及其长子的名字,这画……却是画给内兄亲人的,才会如此亲切随意……”   怡王爷见林泓浑身僵直,眼眸有些不明,才说道:“林大人果然好眼力,也只有熟悉之人方能作此判断。只是画中少女纤淡,又是为恭贺寿辰所作,不知是何人。可惜如此佳画,落在我等不懂行人的手里,差一点就不辨真伪,怕是要埋没它了,若能寻着他的主人,归还了,也是美事一桩。”   “此画……”林泓呆愣了一会,缓缓说道:“怡王爷谦虚了,此画怕是小女生辰时的一份寿礼……”   “哦!”怡王爷恍然大悟,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林恬儿,才叹道问:“世人皆道林恬儿小姐当世才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余者众人见他们对话有些难辨,林泓又如此激动,林恬儿更是仪态尽失,更不敢造次,只当没有听见两人对话,纷纷在去看那画。   林泓好一会叹了口气,才渐渐转过来,但一时间也不大明白这怡王爷的心思,只是见恬儿呆在一旁,因此轻声哄了恬儿,才说道:“林泓尊前失仪,实在罪过!”   怡王爷摆摆手,不以为意,只是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看着林泓。林泓只好叹口气,才缓缓说道:“不瞒怡王爷,此事乃泓心头大痛。世人皆知林泓有女恬儿,聪慧异常。但却不知恬儿上面还有一位姐姐,是内子所出,长至六岁上,一直在中州故乡陪伴家父。后来……”林泓顿了顿,才接到“后来家父内子先后仙逝,那孩子伤心过度,几乎伤了性命,幸得高僧点化,将她度了去,泓……只知她性命得保,余者,她居于何处,她今日是何容貌,一概不知,算来至今也将近十年了。”   怡王爷不料竟是此等惨事,又想起十余年前那场政潮风波,真是触了别人的伤心处,忙忙致歉:“怡造次了,倒提了林大人的伤心事,真是罪过罪过……”   林泓听了也只好勉强笑道:“说起来,泓也不轻易在人前提起此等伤心之事,泓虽心绪难平,但是时过境迁,势不可挽,也只有随他去了……此画……”   怡王爷却笑道:“难得林大人心胸开阔,此画怡虽然极爱,但君子不夺人之好,自当归还,何况今日怡唐突了林大人。只是此画关系令嫒,怡不知尤可,听闻了却不能为此事略尽一两分绵力,若日后林大人能和令嫒相认,到算美事一桩,不知林大人意下如何?”   林泓今日连番打击,已经意兴阑珊,听闻这怡王爷并无归还画作还隐约有帮着找人的意思,心中也就不再想应酬,只草草应酬两句,就失魂落魄的带着几人离去。   素心清川澹如此   崔方两日自游湖认识林泓后,第二日就商量着要正式的拿了见面礼去拜见林泓。林泓倒是个随性之人,虽然前一日的游湖触碰了伤心事,却并未迁怒于人,又因崔瑾义与他有些瓜葛,也着实热络的应酬一番才送了两人出来。   两人见林泓态度亲切,全无文坛领袖的那种高高在上,心中的敬仰之情又加了几分,一路上颇为兴奋得谈着,不觉间又走到了西湖边上。   西湖景致四季不同,一日之内早晚也各胜擅场,两人边看边聊,只觉得越发投契:崔瑾义觉得方愍持身严正,举止有礼,家学深厚;方愍着实感佩崔瑾义胸襟宽和,见识广博是非分明。   正说着却不曾留意路面,那方愍只觉得腿上一沉,还未来得及低头,一股子酒味连着药味冲鼻而来,忙低头看去,却是一个五六岁样子的孩童抱住了自己的脚。方愍莫名其妙,直朝崔瑾义看去,崔瑾义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茫然着。   那孩童并不放开方愍,反而越抱越紧,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话。方愍被他抱着腿,动弹不得,只得向崔瑾义求救。崔瑾义只好蹲下来,扶着那孩童的肩,让他稍稍离开方愍。崔瑾义一看那孩子大吃一惊:这孩子满身的酒气药味,此刻通红着一张脸,藕节一般的小胳膊小腿死死缠着方愍,嘴里还不断的囔囔:“姐姐,姐姐……豆子乖乖的……姐姐,姐姐欺负我……”。   眼见着方愍被这孩子抱着,动弹不得,围观的人越发多起来,崔瑾义无奈,只能轻轻的哄着那孩子,又拿手掰开那孩童的手脚,好一会才把那孩子抱在自己怀中,方愍才大松一口气:“这是怎么说的?这孩子难不成是醉倒了?如何这样小的孩子就一身的酒气?”   崔瑾义抱着那孩子,也皱了眉头:“不止是酒气,还有一股子药味,只不知是哪家孩子,我等自当送了回去好些,不然这样在路上东倒西歪的可要出事。”   “正是呢,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孩子。”   两人正说着,原本围观的人见没有什么好看的也渐渐的散了去,只一个老婆子面上还是好奇的,就想上前看看。崔瑾义见了连忙问到:“这位大婶,可是认得这孩子?这是哪家孩子?”   那老婆子眯着眼看了一会,犹豫着说道:“倒不是认得这孩子,只是这股子药味好像闻过,倒像是哪日我家里老头拐了脚搽的药酒味……”   崔方二人对望一眼,只觉得可笑非常,无奈之下,方愍问到:“大婶可知那药酒何处得的?”   “也不远,是湖边上的一个草庐,那里的主人来了有些日子了,常给人看病的。”说着给两人指了道路。   两人商量了一番,觉得在此苦等也不是办法,不如寻了去,若不是再做商议。   于是两人照着老婆子的指点逶迤朝湖边走去,不多时那草庐便遥遥在望了,这时候乡间阡陌遥遥走来一位带着斗篷的女子,那女子着着青色的襦衣裙,斗篷月白色,隐隐看见里面的一点朱唇。那女子看见两位年轻公子怀抱一个孩童,遥遥的便着急问到:“可是我家小豆子!”正说着已经来到崔方两人面前,忙忙取下斗篷,朝两人怀中一看,才长舒一口气,嘴上却发狠道:“你这顽劣小童,看我一会如何收拾你!”,说着伸手拧了拧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又笑开了。   崔方两人看这样子,知道找到了主人,正要告辞,不料那女子抬起头来,倒是爽利地说:“多谢两位公子拾了这颗小豆子送回来!”正说着看见崔瑾义,又吃惊的“咦!”一声。   等那崔瑾义看清了女子容貌,心中掀起了惊天巨浪,面上一喜,连忙上前道:“姑娘!在下崔瑾义,可还记得?不想在此见了姑娘!”   那女子手中接过小豆子,却拿眼觑着崔瑾义,好一会才笑道:“我认得你!你竟大变样子了!也不过三年功夫罢了。”   方愍见两人竟然认识,也不免吃惊,又见崔瑾义面上一脸喜色,心中更是奇怪。那崔瑾义一时回过神来,一手抓住方愍,颤着声低低说道:“方弟,这位是茴香姑娘,可是故人呐。”   还未等方愍回过神来行礼,崔瑾义又问到:“茴香姑娘,小生自三年前一别未曾再见了,未知你家小姐可好?小生……”说着又涨红了脸。   茴香见了这样子,张嘴笑开了,低低声说了句:“呆子!”。   崔瑾义和方愍听不清,只同时问到:“什么?”   那茴香却并不回答,只说:“小姐到杭州府上有半年工夫了,就在前面草庐呢。崔公子不妨领着这位公子来见见吧?”说着又看了看方愍。   崔瑾义这时候才明白过来,连忙一拍头说:“茴香姑娘,这位是方愍方公子。方弟,这位茴香姑娘,却是我当日提过的故人了,我病中可是茴香姑娘照料的。”   那茴香听了这话眉毛却一挑说:“我何曾照料于你,分明是老嫲嫲照料你,我不过是给你送些汤药罢了。”   崔瑾义脸上又是一红,连方愍看着也觉得这姑娘自有一股子辛辣味道,但态度自然也算讲礼数,心中也觉得颇好,因说道:“茴香姑娘莫恼,崔兄一时见了故人心中欢喜,何况姑娘虽未曾亲手照料崔兄,但在崔兄心中,姑娘送汤赠药却也是一番照料之情。”   那茴香听了这话,笑了笑,又看看方愍,道了声请便在前面带路。   不多时,三人抱着孩子就到了那草庐边上,三人沿着草庐的墙边走,墙内约摸种着一棵梨树,正伸了树丫出墙来。此刻满树的梨花开得好不灿烂,阳光投下来,留下斑驳的花影,映得人一脸的花色艳丽。草庐略略有些偏远,但离西湖不过一箭之地,风光美丽却又安静,真是满眼的胜景。茴香在前头安静带着路,方愍被这景致吸引,也安心欣赏并不说话,只有崔瑾义心中波澜起伏,想到那人的身姿,不免有些忐忑。   三人兀自走着,却听见一声轻笑自那墙内传出:“小姐这样子,不像是在剥药,倒像是在绣花呢。”   底下又一片安静没了声息,好一会方才的声音又说道:“姐姐放心吧,今日日头这样好,那药我一早就在院子里面摆好了。”   “莲心苦寒入心包,清心养神固敛精。莲心你这名字倒没有改错。”一声轻柔女声扬起,崔瑾义只觉得这两三年的心就像那洁白的梨花瓣,被这素淡的语气吹上了云霄,又悠悠滑了下来落到了实处,心中正叹着,又听见墙内那女声说道:“削开洁白见嫩绿,此心微苦为君安。莲心呐,你却是为谁安神呢?”说着又是一声轻笑。   听了这话连方愍都觉得此女倒是玲珑剔透,心想这样的女子却不知长了什么模样,因此回头对着崔瑾义一笑,不料看见崔瑾义早已愣神呆立在后,不禁回去推了推他:“崔兄,就要见到故人,何故不走?”   崔瑾义大梦初醒般,脸上又是一红,又急急上来,口中说着:“走走……”。茴香回头看了一眼又笑:“呆子!”   这回崔瑾义和方愍倒是听清楚了,两人脸上都红了起来,只不说话低头跟了上去。茴香领着两人进了门,过了前堂,绕过一丛木槿花,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方小院子,东边上种了一株梨树,正是方才见得满树梨花白的那株。树下一张小高桌,桌边一只墨玉杯子,正浮着白气,旁边两大一小三个白盘子,上面是微红的湖莲子,洁白的半边莲,嫩绿微卷的莲心。桌边有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名带着月白围兜的青衣少女,此刻少女螓首微曲,纤纤玉手正拿了小剔刀不紧不慢的削着那微红的湖莲,剔出莲心来。   两人见了这样子不觉得呆了半响,只觉得心中恬淡了意境,只不敢说话打扰了那样的素心澹川。   那茴香却不管,抱着小豆子上前来,院中另一名少女听了声音回了头,微微笑道:“茴香,可找到了小豆子了!”看见崔方二人又微微惊讶,“这两位是?”   茴香回头横了两人一眼,才对那少女说道:“燕语姐姐,快来抱着这颗豆子,可沉死我了!”   此时青衣少女听到他们说话,才方回过头来,崔瑾义一见,满心踏实却并不敢造次。只听见青衣少女问道:“小豆子又跑丢了?如何我不知道?”   燕语才说:“早晨小姐还没有起身呢,我只打发了茴香去找。”   这是青衣少女也看见了木槿从边的两人,又望向茴香。茴香把小豆子交给燕语,才笑着说:“小姐,可还记得那崔呆子?”说着又走到崔方两人面前:“崔公子,方公子,这是我家小姐了。崔公子方才不是还问起?”   少女听见了才笑盈盈的走上前来,崔瑾义忙不迭行了礼才得以细细看那少女容貌:杏眼微光,淡褐眼眸,霞烟唇,远山眉。正是这张脸!   少女看了看两人,漾起颊边漩涡,才盈盈行礼:“林清月见过两位公子。”然后看了一眼崔瑾义又问道:“崔公子别来无恙?”   方愍不大记得后来清月和瑾义兄说了什么,只记得清月一张脸和此情此景那样和谐,仿佛王维的那句:“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这少女与前日见到的林恬儿眉眼间有些相像,但人群之中却决不会错认了去。   崔瑾义与清月相认毕,又见了当日就认识的燕语、莲心,连同方愍也都认识了这几个少女。方愍心中有些奇怪,跟着这林清月的都是些妙龄丫头,身边并无年长的教导嫲嫲,真不知是些什么人,家中长辈怎么会放心这样的豆蔻女子行走于江山湖泊间。正说着只听见林清月说:“请两位公子稍候,清月去去就来。今日春阳极好,院中的梨花也是开的灿烂,清月请两位在院中奉茶可好?”   方愍见崔瑾义红着脸点了头,大合心中意思,这林清月又亲切有礼,也高兴得点了头。林清月才回头吩咐:“莲心,在院子给两位公子奉茶。”说着又浅浅行了礼才带着燕语转进屋内。   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领着燕语回到内室,把素常穿着做事的青布衣月白兜换去,穿上轻薄的春衫,却听见燕语笑语嫣嫣在一旁,不仅也笑了,问道:“燕语笑什么?”   燕语一面蹲下来帮我把飘带玉佩环整理好,一面说道:“小姐,不曾想到又见了故人呢。那崔公子当真与我们有缘,只是……”说着顿了一下,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促狭的眨着眼睛。我微笑,知道燕语要打趣我,因此并不说话,只安静看着她。不一会燕语捂着眼睛叫道:“小姐可不能这样看人,小姐每次这样看燕语,燕语可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觉得好笑:“燕语到底要说什么?”   燕语眼眸一转,又促狭起来:“那崔公子倒是换了个模样,只是还是个十足的呆子,方才我就听见茴香这样说来着!”   我看了她一眼,又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就示意她一起出去:“连你也使坏了,可仔细着让茴香听见了,到时候你要再想端起架子教训他们两个,莲心不说,茴香那个小辣椒可饶不了你。”   燕语脸上红了红吐了吐舌头才说:“可不是就我们俩的时候说一说,哪里敢在那小辣椒跟前说。那丫头,小姐真没改错名字,随便一点,味道都大得很。”   我听了这话,也笑起来,一同和燕语出了内室,看见崔方两人都已经安坐在梨花树下,莲心正在上茶。两人看见我走了出来,看见我换了衣服,只穿着家常的软缎湖绿连云纹襦衣,底下浅绿罗裙,头上一只玉搔头,额间坠着流水月亮石,又连忙站起来,我也走到他们跟前一一行礼,正式介绍认识了才坐下。那崔瑾义脸上微微红着,但是态度倒是颇为恭谨。只有方愍,想必不大见我这样的女子,因此还有些拘束,脸上也是红彤彤的。我一面喝茶一面留心打量两人,却发现那方愍似乎脸色红的不大正常,正想着,崔瑾义倒是说话了。   “原来林小姐芳名清月,当日蒙小姐溪边相救又留在山中养病,这么些时日竟不知小姐芳名,小生这几年欲寻了小姐道一声谢,也究竟不能够。今日机缘巧合,真是料不到……小生见小姐换了衣着,却不知打扰小姐了……”说着又看了我一眼,眼中分明想看却不敢放了眼光在我身上留连。这人倒是知道礼数的,我微笑的看了看身上衣饰,只道寻常,因此也笑着说:“崔公子客气了,清月也算是有些岐黄在身,见了病患,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还望公子莫要惦记。连日阴雨,这才晴了两日,又看见梨花开得好,不过在这里消磨些时光,也顺道替燕语剥些莲子好让她做些点心吃食罢了,何来打扰一说。”   方愍沉默了好一会,这时候才鼓起勇气说道:“往日我就曾听崔兄提过小姐你这位故人,那日崔兄说小姐……”说到此处方愍急急停住,看了崔瑾义一眼,脸上通红,带得那崔瑾义脸也红了起来。好一会方愍才说:“小姐莫怪……小生自幼家中并无姐妹,这两日连着见了两位小姐这样的人物,倒不知进退了……”   听了这话,不仅我,连燕语在一旁都忍不住朝方愍笑了笑。我倒觉得这方愍虽然不够大方,但是看着却是个正直诚实的人,心中对他也有好感,因此安慰道:“让方公子见笑了,我们这些寻常女子何尝不理应留在闺中,只是清月自幼跟随师傅学医参禅,也算半个方外之人了,何况常跟着师傅走动诊症,自然不能如闺阁女子一般,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方愍了然点头:“原来如此!怪道小姐这里如此淡泊宁静,原来小姐也参禅。”   我听了一笑,“不过略知一二罢了。说起来两位原不是杭州府人,怎么到了这杭州府上?”   方愍愕然:“小生不才,小姐如何得知小生并非杭州府人士?”   我放下手中的流水杯,低了低头,才抬头说:“方公子话里话外并无杭州的吴侬软语。”   “小姐聪慧……”崔瑾义听了有些感叹,然后又说:“我与方公子正是在杭州府上相识,颇为投契,大家都是要往京里赶考,因此便一同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我了然点点头,那崔瑾义又看着我问:“往日在翠雍山上也听闻松风和尚说小姐外出游历,方才又听茴香姑娘说过小姐在杭州府上已然半年了,只不知小姐还打算在此盘桓,还是要去何处?”   我抬头看到头顶一簇梨花,不时落了花瓣,心中微叹,才说道:“清月只怕也要启程往南边去,家兄在武夷招我呢。”   崔瑾义见我的样子,眼中浮起不解,轻了声音问道:“林小姐心中似有心事?”   我听了这话心中有些吃惊,此人是个观察入微的人,因此笑道:“春光明媚,哪里来的心事。崔公子方公子此番进京,看来不日就要金榜题名了,清月在此祝愿两位公子早日得偿所愿。”   说着燕语又给个人添了茶,又听见崔瑾义说:“燕语姑娘比当日高了好些,”然后又看了我一眼说到:“小姐也是。”说罢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   燕语看了这样子想起方才打趣我,也笑了,张口要说话,看见方愍在一旁,话到嘴边又不敢再说,微微雀斑的脸上,满是通红,只瞥了方愍一眼就下去了。方愍不明所以,一脸愕然看着燕语的背影。我在一旁看得有趣,也忘记崔瑾义方才的话。   好一会我才想起当日崔瑾义是因他母亲病了才在翠雍山病倒的,因此又问:“崔公子,当日听闻你母亲病了,却不知如今好了不曾?”   崔瑾义听我提到母亲,脸上一笑:“此事还要多谢小姐呢,正是小姐善心要我带了母亲千里求医,不然母亲的病还不知道要拖到何时呢。后来我带了母亲上山,得了松风的救治,不仅母亲痊愈了,连我在翠雍山逗留期间也曾得了松风和尚的指点,解了不少烦难之事,如今我也同小姐一般,这一两年在外游历,见些病例长些见识的。只是母亲仍冀望我能科考,因此还是上京赶考去了,倒不像小姐这样心无挂碍的行医游历……”   我听了这话也替他开心:“当日见了崔公子,何等落魄,今日崔公子虽然满脸的风霜,但胸襟却非同日而语,清月真为崔公子高兴,想来也是师傅的一件功德。只是考了科考也是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两位公子考上了自然也能造福天下社稷。”   “正是这话呢!崔兄,我等上京自然也要尽力的。”方愍听了我的话,眼光灼灼的看着崔瑾义,仿佛劝谕他尽力。   崔瑾义见方愍这样看着他,也点点头,仿佛下了决心一般:“方弟说的是!我等自当尽力。”然后又看了我一眼:“只是,未知日后可还能见到小姐……”说完眼中有些怅然。   我低了头,良久以后才说道:“清月想必不日也要进京的,届时也能再见方公子和崔公子……”   崔瑾义听了很高兴,连方愍听了也显得开心:“小姐也要进京?如此,真是缘分。那咱们可说好到了京里可要再见的。”   我笑着点点头,心道这方愍倒是个直肠子,什么都写在脸上,因此问他:“方公子,清月冒昧,敢问你可是有些宿疾在身?”   方愍一愕,旋即笑道:“小姐不愧学了岐黄,不错,愍自幼就有心悸的毛病,身体略有病弱。”   我点点头,轻声说道:“方公子日后也要仔细调养者才好,切勿劳心劳力。”   方愍点头:“愍受教。今日见了这位林小姐,愍只觉得亲切,”方愍红着脸说:“家父在家时时常督促与愍,祖母也是重礼仪。今日原本觉得这样见小姐不合礼数,不料见了小姐,心中也欢喜,盼着日后能和小姐在京中见面……”   我听了也笑,看了崔瑾义,崔瑾义看着我也是一脸笑意。我心中微荡,偏过头去和方愍说话。   不多时,约好京中相见,两人便辞了出去。   我着莲心送两人,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禁有些发愣:如此,又三年?花影下的时光,真应了前世纳兰的一句词: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这匆匆十年,竟然这样悄然滑过了心湖。   燕语在后见我不说话,轻轻上前来扶着我的肩:“小姐,不日就要离开杭州府了,可要……去见见老爷?”   老爷?我的父亲,天下闻名的林泓大人?不知为什么父亲总是只留给我轻浅淡薄的印象。当日我大悲大怒之下吐血昏迷,茫茫不知人事近半月。就在几乎丧命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唤着我的名字“康康,康康……”,心中大恸,只觉得人间太苦想要离开,幽幽醒来要和众人告别。却见父亲抱着我轻轻摇着我,极其笨拙得哭着给我唱儿歌,到底还是没有舍得这时空中弥足珍贵的儿女亲情。只是饶是父亲挽留了我,我却始终对父亲淡漠,或许潜意识中我还是怪父亲连累的祖父娘亲吧。   十年间,父亲丁忧回朝又自请出京,这些年都在任上奔波。朝中形势日渐明朗,但吵闹纷纷,不仅不见消停,还越发厉害。十年间,方严在皇帝身边极力怂恿皇帝,一项又一项的革新政令纷至沓来。十年间,朝中保守派始终与革新拧着,到了今时今日,好与坏已经不那么重要,只要谁贴上某一方的标签,则无一例外幸免陷于其中遭受攻击,并且反击。我的父亲虽然并非在京,但其地位因着他身上天纵的才气从来不曾让人忽略。我的叔叔果然如我祖父所评,优于宽正,十年来渐渐成了朝中保守派重臣。我林家一门,在朝中地位未必见得无可撼动,但在民间的声望,却是一日胜似一日。   十年间,我刻意远离父亲中州,数次路过家门而不入,两次与父亲同处一城而不上门相见,只因为当初以为我只要同松风一般,身为医者,行走、见证,足矣!然而,如今看来却并没有那么简单。当年党争如果说是因为祖父主动参与而遗憾的话,那么今日林家随波逐流也并不能在滚滚而来的洪流中独善其身,何况父亲叔叔参与朝政如此的深。中州的事务,早已经让我深陷这个时代,无法超脱……   我兀自出神许久,才回头,发现燕语一脸担心看着我,只好笑笑,轻声叹气道:“燕语不要担心,康康只是想些事情罢了。”   抬头看去,是碧莹莹高远的青天,梨花影在上面,仿佛一幅工笔画:“燕语,康康十年不曾见家人了……如今朝中形势波谲云诡,父亲在杭州府任满,势必要上京的。你去准备一番,明日我们去见见父亲吧。”   燕语悲喜浓于一脸,我微微一笑,转身回屋。   眉梢心头恼人事   马车缓缓行于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的声音,我与燕语安坐车中,隔着薄纱看着一路的风景,心中些微喟叹。前世苏曼殊说:一切有情,都无挂碍。到了我这里,仿佛反过来才对。但好像也不对,若真无情,还有什么挂碍?或许应该说一切有情,总有挂碍吧。我安静的坐着,心中倒腾着颠来倒去的偈子,却并无结果。接连想起山中时光,老习惯于松风对些佛偈子,两人也是这样颠来倒去。松风宽和,末了总是我取巧耍赖。松风也并不为意,总一笑置之,只是数年下来他所修之苦禅渐渐的也不那么严苛,心中宽泛许多。我知他渐渐走出早年的疑惑,也为他高兴。而我在这样的时光中渐渐缓和了心境,养好了宿疾。两相得宜,这或许也是佛教的好处吧。   正想着燕语附过来,悄声说道:“进了杭州府了。”   我微动,伸头,只见纱外人流熙攘,心中感叹,到底是繁华的江南。心中微叹: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历史间?前世有“西冷桥畔两苏坟”的苏小小、苏曼殊,也有苏堤春晓的苏东坡;而今有“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林中书,亦有“浓妆淡抹总相宜”的林恬儿。难道,我是特地来了这里经历些风霜,见证些坎坷的?   我点头,说到:“到底繁华。父亲府上何处?”   “听赶车的大叔说在城西呢,怕还得一炷香的功夫。小姐不若靠在燕语身上歪着?春日里最容易犯困的。”   我摇摇头:“这几年睡得都好,此刻不见困的。”   燕语听了微笑道:“小姐这几年身上宿疾也好尽了,如今这样子连燕语看了也欢喜呢。”   本不是大病,不过是心病一场罢了,心里面宽敞了自然就会好的。我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燕语见我心情颇好,也说到:“前日听小姐和崔方两位公子说不日也要上京,可作准的?”   我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平静,只笑道:“我们这些年到处走,独独没往京里面去,燕语不想去见见?”   燕语一张平淡的脸扬起自豪:“小姐也说了,这些年到处都走遍了,东边的海市蜃楼,西北的大漠孤烟,南边的秀山丽水,北边的岐山雄浑,哪里还缺看那繁华气象?”说完又看我一眼,有些犹豫:“只是,小姐这几年不往京里去,燕语想必有缘故,今日小姐当真要上京里去?”   我看着燕语,这个丫头跟在身边十多年,陪着我念书,抱着我度过困厄,伴着我飘零,如今也长成了一个有见识懂大体的好姑娘,也真为她开心,只是一路苦了她:“燕语,这些年跟着我风餐露宿,真是苦了你。”   “小姐哪里的话!若没有小姐,燕语哪里就能见识这么些,那里又能跟着念书识字,只怕一条小命丢在泥里没了呢。”燕语见我这样说,连忙着急否认,却又转眸一笑:“若跟着小姐那也叫吃苦,燕语还真不知道什么叫吃苦了。哪有人出了门如小姐这般,连平日里用惯的流水杯这等小物件都要带着,还说将繁就简,轻车简从的……”说着又握着嘴笑。   我横她一眼“促狭鬼!”复又依在她身上:“燕语,父亲在杭州府任满了,如今朝中只怕不少人盼着父亲回朝呢,届时父亲必然要回京的。中州外祖家、林家命连一线,因朝廷的一发之动而全身不保。因此我希望能在京中……何况,虎子这几年也盼着我能在京中事务拿个主意,这你也是知道的。”   燕语点头不语,末了才低声说到:“我知小姐心事,这些年虽不曾见过老爷,但小姐心中总归放不下家中诸人。当年……唉!”   我闭了眼睛不答话,心道,父亲,你至今终究不明白政治这种东西。而我,却恨不得离它越远越好……   一时两人都不说话,燕语又如同往日一般搂着我,不是轻抚我的背。   不一会车夫扣马车的门板,轻声说道:“姑娘,林泓大人的府邸到了。”   燕语醒悟过来,连忙轻声答应了,正说着后面莲心茴香也就上来了。我先坐好,燕语又帮我抿了抿鬓边的散发,看了看我身上的衣饰才带了斗篷先下车。   “这位管事,我家小姐从中州而来,乃林大人故人,今日拿了拜贴欲见林大人一面,烦请通禀一声。”正是茴香的声音,我在车上透过薄纱望去,见燕语带着斗篷与车边长身而立,莲心陪着,茴香则在外与守门的小厮说话。   那小厮从上往下打量了茴香一番,又拿眼睛看了看燕语,有些不耐,但语气还算恭敬:“这位姑娘,我家老爷今日一早就同我家小姐出门去了,此刻不在家中呢,我就是给你家小姐通传了,小姐也见不到人呢。”说罢也不大再理会茴香。茴香一跺脚就说:“烦你通传,你却说人不在家,难不成往日有客上门,你家老爷不在家,你连拜贴都不递进去么?林家究竟是这等门槛高?!若知道的只道你偷懒,不知道的还不以为林老爷眼高于顶,轻易不见人呢!”   那小厮不曾料想一个小姑娘这等厉害,听了这话大白天里面上有些过不去,红着一张脸,旁边的一位稍年长的小厮赶紧过来打圆场,接了茴香的拜贴:“这位姑娘莫急,这位小哥刚到府中,不大懂府中规矩,我这就给小姐送拜贴进去。”   茴香听了这话才回到燕语身边一同侯着,我在车内不禁好笑,这茴香!   那小厮进去不多时,门里急急奔出一灰发老人,在门槛出一时不为意,绊着门槛差点跌倒,幸亏那年轻小厮还算机灵,赶紧扶住了,那老人却一甩手把小厮挥开,奔至燕语跟前,颤着声说:“竟是大小姐来了!老爷此刻若知道了,指不定如何呢!”说罢就要给燕语行礼。   燕语立即上前扶住,正要解释,那老人执意要跪。我在车内清清楚楚,因轻声提着老人的名字说到:“林雄、林管家,向来可好?”   不错,此人我尚认得,正是当日林娘挑了给娘亲带上京去的林雄,自中州大灾胡全回中州之后父亲的家府便一直是林雄当的管家。此刻众人才知道车内还有人,莫不惊讶,林管家听闻我的声音,更是身上一颤,早在车前跪下:“小姐……康康……可还记着老奴。”   燕语上前扶起林管家,笑着说:“林管家快快请起,这里人来人往的,咱们还是屋里面述话吧。”   林管家站了起来,细细看了燕语一番,勉强笑道:“我竟不大认得这位姑娘,想起来……该是小姐身边的燕语姑娘罢!唉,老糊涂咯!”说着又转身挥手:“快,你们几个赶紧给小姐换了小轿进府去。”   说罢亲自把车赶紧角门,在那里给我换了小轿才进了府。不多时,林管家的老婆亲自在内室给我奉了茶,燕语帮我挡着:“林妈妈,小姐自小吃药,不大喝茶的,都是一家人,妈不必客气拘束。”   林雄家的却笑道:“往日何尝不知道小姐不吃茶,因此老爷时时交代家中要备着桂花,是大小姐最爱的。如今这盏是桂花蜜糖水,小姐到了家中莫要嫌弃,且润一润吧。”   我伸手接过:“有劳妈妈。”环视一周,见林管家不在,知道因为我是女主人,男仆人不好来见。又见在身边的都是些认识的面孔,执礼甚恭,心中不禁好笑,想必十年前我执的那次家法给这些老仆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了我跟前就不敢造次。因此笑着说:“往日在中州家中也曾见过诸位,虽然不大熟识,到底还是家中老人,算起来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了。别人不说,如今的林妈妈当日未上京时何尝不是康康、康康的唤着我呢。”,说毕软着眼看林雄家的。   那林雄家的的确算是从我一出生就知道我的,如今看见我如此看着她,又听我这般说话,眼睛里早就感慨不已,便站起来说:“康康不说这话,老奴也不敢造次呢!这是多少年的事情了,那时康康三天两头病着,夫人如何操心,就是上了京也是日夜挂念着,如今老奴看了康康出落了这模样,想起夫人……唉”   我略点头,又说:“怎么不见林管家?”   “小姐在此他怎敢造次前来相见!”林雄家的谨慎道。   “无妨,康康一向敬重家中的长辈,如今来了,自然要见见的。”说着又和林雄家的等人闲话了几句,就看见林雄走了进来,彼此又是一番感叹。我示意燕语,燕语也一一给众人行了礼,又领着莲心茴香两人也行了礼,这才算与家中仆人见面毕。   “康康这些年身体可都还好?中州胡全陈管家虽也常常有信来,但这么些年都不曾再见康康,到底不曾知道呢。”林雄家的又问起我。   “这康康到底是小名,先老爷既留了话,定了名字,你自然不可再唤小姐的小名的,何况如今小姐大好了,往后只不可这样唤了。”林雄听见她老婆还是叫我的小名,赶紧阻止。   林雄家窘迫了不敢在说话。我暗揣,这林雄到底是家中的老人,又跟在娘亲身边几年,到底还是讲规矩,却不知为何当初他手下惹出那等祸事,难道当真被我教训乖了?心中如此想来面上却不带出来,只笑道:“林管家过虑了,当日母亲给取得名字也是为了我身体好,林妈妈叫惯了改不了口也是有的,我只觉得亲切呢。只不知父亲大人如今何处呢?”   “今日老爷带了恬儿小姐出门,说是京中有人来了,要去见见。”   “可是游湖?”   “前几日是曾游湖,今日老爷却不曾说是做什么,且什么都未曾备下的。我已经着人去送话了,老爷听见了指不定怎么高兴呢,一准赶回来的。说了半日的话小姐可累了?不如去小姐的闺房歇息吧,等老爷回来了,老奴再请小姐去。”   我心中微讶:“闺房?”   林管家一面感叹:“是小姐的闺房。小姐不知,老爷连着两处地方上任,都在府中特地给小姐留了闺房,为的是怕小姐哪日来了也不至于匆忙间房间收拾得不妥当。不如老奴领小姐去看看?又或者这府中的花园也是好的,大不同于中州的院子,小姐若闷了,老奴陪您去逛逛?”   我不置可否,燕语见我不说话,素来也知我心病,怕场面冷了,因此说道:“老爷这样疼小姐呢!如此,还请林管家带着去房中歇息吧。家中长辈平日里怕是都有事务繁忙的,我等在此倒误了你们的功夫。”   林管家听了,也微笑,却看着我,我心中赞许燕语给林管家找了台阶,因此也点了点头“有劳林管家。”   十年辛苦为谁忙   到了父亲府邸的当天我并未见到父亲,等到晚饭时分我想领着燕语他们告辞,但是林雄无论怎么说都不肯,只说已经派了人去通知父亲,此刻父亲必在路上,若他回来了见不到我,要伤心难过的。无奈之下,我只好留下。晚饭的时候我也并未见奉香,只是林雄家的在我的房中伺候着,简单吃过就算了。林管家还一脸愧疚说我见外,我笑着安慰他我常年在外,吃饭不如在家中规矩大。   饭后聊了几句,隐约知道父亲在府中仍旧还是奉香伺候着。林管家可能知道这件事情是娘亲与我心头的痛,因此不大敢说多少,只一再强调父亲从不敢违逆祖父生前遗愿,隐约间知道奉香为此事哭闹过,但是这事情连父亲最疼爱的林恬儿都插不上一句话,这么多年奉香也就这么马虎着过了。   我心中其实颇为同情奉香,觉得这女子无外乎想要得到一些承认疼爱,好让自己年老的时候有些依靠。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当初如果我不曾弹压她,今日凄凉的就是家中陈管家、林娘等人,甚至我。当年她和她兄弟实在做得太过,惹得祖父大怒,一下子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否则安份的三五年难道祖父娘亲还不曾有一些安排么!本来我一个后辈也不该插手长辈的事情,却不料事情发展竟然出于众人意料,逼得我一个小女孩也要出来管家。只是如今说这些算什么,打人一巴掌再塞一颗糖安慰么?娘亲风散湘云,奉香一生贻误,说是命,不如说是生在这个时代这个家需要付出的代价。   不久我打发了几人,只留了随身的三人在房内给我梳洗。   当下里莲心给我梳头发,燕语给我备着衣物。不一会燕语捧着一袭藕荷色的衣物,笑着说:“小姐,林妈妈说这房内什么都有,我去看了,真是长衣、短衣、中衣、袄、袍、衫都全的。如今选了这套,颜色倒还过得去,料子也算得轻软的,只是身量瞧着宽了一些。”   我看了一眼,是一套藕荷色素绢的长衫并长裤,也点头:“只是睡觉,宽一些无妨。”   我心中有些事,此时不大想说话,燕语见状就说:“茴香,你与莲心今夜在旁边的厢房歇息吧,今日出门你们跑前跑后也累了,今夜就不用值夜了。”   在我身后的莲心听了犹豫:“燕语姐姐呢?今夜一个人如何忙得过来,明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呢。”   “能有什么事情呢,这是在小姐的家里呢,你道是往日出门在外呢,只管去睡吧。我只是防着小姐遇了新床睡不着,陪着罢了,你们只管去吧。”说这又往前带了他们出去,才回来轻声说道:“小姐今日不想禅定?”   我抬头看了燕语一眼,笑着说:“燕语,你就要成了我肚里的虫子了。”   燕语也笑:“我跟着小姐多少年了,茴香莲心也不过跟着小姐这么六七年罢了。”   我起身进了屏风后面换了衣服才说道:“我这满腔的心里话,也就只有你能略听个三四分。今日到了这家里,何尝不想起母亲祖父,何尝不想起奉香。说起来奉香……到底误了她的一生。因此心中有些愁绪。”   燕语帮着我整了整衣服,又拿了一卷王摩诘的诗集递给我,才说到:“小姐何必再为此事添了心烦?燕语虽来得迟不知道前头的事情,但后来老爷回家奔丧,那奉香何等行事却是看在眼里的。照燕语看呐,小姐若不管着,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事呢!那蔻珠姐姐性子算不上茴香那样的辣,但是真闹起来,去碰了头可是说不准的事情。那些日子,底下的人见天得闹,上面的人连着恬儿小姐也是三天两头就换个花样,指吃换穿的。只是林嫲嫲拦着不让我告诉小姐罢了。”   我接了书,只在窗边的贵妃塌靠着:“唇亡齿寒,物伤其类。我不是说我做得不对,无非是感叹女子身不由己而已。咦,这是什么?方才进来却不曾留意。”   原来贵妃塌后面窗前还有一件物事盖了一方布,直到我在塌上靠着才发现。燕语听了就上来,小心掀开了,不免惊讶:“小姐,这是!春漾琴呢!”   随着燕语掀开了那布我也看清楚了,正是春漾琴!这么多年,这春漾琴面上的桐木竟然变得黝黑光亮,想必日日有人擦拭抚摸。不觉间这架琴因娘亲初弹而名动天下,又在我手上见证了家中的巨变,如今想必是林恬儿抚琴传给天下人听了吧,真是人事几番新!   我细细看了,叹道:“春漾琴!当日燕语还未到家中,家中办曲水流觞雅集,母亲用这琴弹出水莲,那时候我也不过两岁上,这琴也是舅舅新从东南边带回来。母亲发琴之新音,一曲成名,被叔叔名为春漾。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想来这琴恬儿妹妹也不曾辜负,日日擦拭方才有这样的陈年光亮。当初萱玉姐姐就说,琴靠人养,春漾……也算得的了归宿。”   燕语却笑道:“天下皆说恬儿小姐善诗文,却并不曾听闻人说恬儿小姐善琴的。依我看小姐的一手琴才叫好呢!”   我笑笑,放下春漾不想再说,只看书。琴再好也要看人弹得好不好。若恬儿弹得好,他用了春漾又何妨,而我若弹得好,没有春漾又如何?   看了一会书,心里面也静了下来,便只放下书,盘了腿静下心观照体内,不一会心湖澄明,只觉得万物皆非,人事俱忘。   这些年松风教我一些禅定的心法,又教一些吐纳之术,帮助我静心凝神。我照着做,果然渐渐解开心结。心结一解,则疾病能治,又在饮食注意调理,平常也略略运动,因此身体自然就好了。   等我睁开眼睛,才见燕语在灯下做着些针线,又笑道:“仔细迷了眼睛呢。”   燕语抬头,微笑道:“不碍事,只是打些络字,不是那些精细的活计。”   我站起来,觉得身上有些软:“有些困倦了”。燕语听了赶紧上前给我铺了床,让我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倒是舒坦,虽然隐约半夜里有些不大安稳,清晨起来倒是清爽的。但是起来时候却不见燕语,只是莲心在一旁:“如何不见燕语呢?”   莲心一面帮我挂起帐幔一面说:“燕语姐姐昨夜丑时叫醒我们的,却是林老爷赶回来了,原想见见小姐,又听闻小姐睡下了只不愿打扰,因此要我们起来回话呢。后来问了我们好一番话,又亲自秉了烛火细细看了小姐一番才去歇息的。这一闹就差不多破晓了,燕语姐姐一晚上都不曾合眼,这会被茴香那丫头赶去睡觉了。”   正说着茴香就进来了,一看见我醒了依在床头,展了笑颜,却不说什么转身又出去了。我惊讶得很,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我一点不知,因此问道:“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不知?”   “正是呢,往日小姐睡得都不如今日好。”   “我刚到山里的时候,小姐那才叫睡得不安稳呢,一夜里也得有一个更次在做梦的。”茴香捧了洗漱的东西进来。   我洗漱了又想起来,因此正容吩咐:“茴香、莲心,这家里可不像往日我们在外面随便,你们两人行事要守着这家里的规矩,若以后犯了错,我可是第一个就不饶你们的。”见她们谨慎答应了,才又说到:“你们两人跟我晚一些,这几年也不曾对你们言明,今日就告诉你们,我乃你们口中林老爷的嫡女,往后你们当奉我父亲为家主。我的父亲,改唤老爷,余者,我还有一位妹妹,名唤林恬儿,是二小姐。家中各人无论长幼,来这家中都比你们早,你们要奉之为长辈前辈,日后要尊老爱幼,切忌那等跟红顶白、说人是非的事情。还有家中乃是官宦人家,却不是往日的布丁,在外面行事要懂得官家规矩,轻易不可得罪于人前,若还有些规矩,我让燕语给你们说,你们要记在心上,时时小心依着做,知道了么?”   茴香莲心素日跟我,我不曾仔细和她们说这些事情,但想必他们也能猜出一二,这时候说明了,只见茴香莲心郑重跪下答应了,那茴香有推了推莲心:“瞧你能的,往日我竟不信你。”然后又笑着对我说:“小姐,往日莲心曾悄悄对我说小姐不是寻常人物呢,只怕也是哪家里的小姐,出来养病罢了,我只不信她,如今不曾想……”   莲心红了脸,笑着接话:“不曾想竟是鼎鼎有名的林中书家的小姐呢。”   说着也帮我选了衣服让我换上,正说着一位仆人进来说是父亲要进来看我。不多时我的父亲走了进来,我上前去要给他行礼,他却一把把我挽住,却并不说话,只扶着我的肩仔仔细细的看着我,一时又把我推开一些,上下打量,眼中满满的慈爱。我也不说话,只由他看着,好一会他才携着我在屋内圆桌坐下,又是一番打量才说:“我的康儿究竟回来了!”,一句话说得苍凉无比,仿佛盼了千百年。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父亲又说:“近日可睡得好?这床可习惯?家中的饮食还合意?穿的衣看着还合身,缺些什么只管报了林管家,让他置办。”   父亲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我竟然一句都插不上!   “如今看着康儿,比恬儿长得还高些,真是大慰我心。”说这又握了我的手,细细给我打脉,我有些惊讶,父亲竟然也会打脉,正想着父亲又笑:“看我都糊涂了,你师傅就是个天下有名的医僧,想必我儿也深谙岐黄。不过我把了康儿的脉,却也觉得平和,想必康儿身上的病也好了。”一时又觉得我不曾说话,因此又说:“康儿怎得不说话,和你父亲说说,你生了这十五年,我竟只见过你数月罢了……”说这脸色又黯然。   我看见父亲说了伤心事,也不大想提,连忙按住他:“康康见过父亲大人!这几年过得都很好,身上的病经师傅细细调养,也好全了,父亲莫要再为康康忧心的。”   父亲见我说的平静一时又伤心一时又开心:“那就好。看见你不免想起你母亲,你的一张脸,唯独那双眼睛像极你母亲,却是岳丈那边的眉眼,唉!当初……”说着一顿,好一会才说:“罢了,都过去了。康儿,你只管在此好好住下,日后为父任满,你自然要跟着的。可好?”   我听了心中有些难过,理智上我能也明白这事情不能全怪父亲以及家中说是非的人,毕竟还是事关政治,没有什么道理,但这心病也不是说去就能去,对父亲我仍有些回避。因此安慰道:“父亲也莫要为此伤心了,只要家中诸人平安,过去的事情就由他过去吧。康康这几年未能跟在父亲身边略尽孝道,也觉得惭愧。只是父亲想必知道,康康这几年也与青云哥哥一道管着家中的茶园事务,月前哥哥传了信让我去武夷的茶园见他,想必是有要事。等从茶园回转,康康必然去往京城见父亲。”   父亲听了脸上一黯,好一会才勉强说道:“也罢,这几年我看了胡全的信,大略知道家中诸事,只是你闺阁女子却要如此千里奔波,为父心中真是说不出的千般滋味……”   我听了微笑,心道:我若不这般奔波,凭这几年的光景,家中不知又是如何境况呢!   没错,若这十年间我当真逍遥,或许我反而不曾看破不曾得到平安。是在世途的坎坷中学会无惧于岁月霜雪,而这笔财富,甚至在前世的职场中都不曾获得。因此一路走来,别人以为苦的,我不曾觉得苦。因为祖父临走还惦记着我,留给我临机决断的权利;舅舅舅妈一直疼我如亲女,青云哥哥一直不离不弃。   跟随松风离开中州之后,有那么一两年时间我断了与家中的联系,只跟着松风在翠雍山安静养病,那是什么样的日子?怨恨、悲苦,只觉得万事万物不曾与我有关。后来老黄领着他新婚的妻子萱玉并着青云哥哥多番打探寻找,千里间来回奔波,到底把我在人海里青山中找到。当他们的眼泪灼伤了我的手心,我积郁多时的痛奔涌而出。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无论我遭受了多少不公,但我会觉得不平会觉得痛,乃是因为我感于他们的情谊,同样也关心他们,爱护他们。   我离开中州后不过两年,贷苗法已成大势,中州无法幸免于时代洪潮,后免役法推行,中州林李两家重创。元佑五年,方严设均输务,原本由天下豪贾掌控的京都一片的货物交易尽收国有,舅舅原本在京中的商路丧失殆尽,原本勉强保留的每年三成收入打了水漂。元佑六年,方严再设市易务,帝国中几乎所有重量级的繁荣都市的货物价格全部由朝廷确定,天下豪商大多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然而变化就酝酿着商机。虽然三法实施,但是到底没有禁止商货的运行,运茶在那样的日子里成了中州家中的重要经济来源。后来我与青云分析,认为虽然朝廷定价,但是茶叶这样的东西,原本就分了三六九等,大可以灵活改变销售方式,让极顶的好茶不进市场销售,直接进富户嗜茶者的家门,只要不影响市面的价格,朝廷自然抓不住什么大把柄。而我的舅妈又是一位极为聪慧敏锐地女子,两法实施之后,舅妈就敏锐地感觉到开设当铺有利可图,先于众人,就在中州开设当铺。   如此一来,那几年中州的日子倒是勉强维持下来。   后来我渐渐跟着松风外出行医,而我本就不是一个愿意受苦的人,见了穷苦人家每每又发善心,因此开销大了起来。为了减轻中州诸人的负担,我做主在翠雍山附近购置了几亩薄田,原本也就是种些草药,方便外出携带。燕语不大欢喜我下田劳作,到底又请了人来培植草药,产量自然比我管理时要好得多。松风见了只说也有人有药圃,但这样整片田种得到不多见,眼下能种出来的也不过十来种药而已。我这才明白,在这个温饱不继的年代,用好田好地种这些经济作物实在不算一件划算的事情。但我跟松风行走这么些年却深刻了解,在这时空缺医少药到什么地步。而且草药的定义、分类、炮制乃至使用,都是非常混乱的。我虽不大通经济,却也觉得这中间有利可图。   因此,这十年间,我唯一用心在做的、算得上正事的,只有这一件:人工培植中草药、炮制之、配伍之、销售之。对此松风倒是给我极力支持的,然而这谈何容易。草药产地不同,培植往往就做不到大规模统一管理,何况野生的草药到田生的草药,这中间经历的人工养育过程,又何尝是三言两语说得完,就算最后种植出来了,药性可有变化?这可是马虎不得。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直走运的人,能够一本万利的,永远都是功夫深的东西。所幸,我身边有个热情的孩子虎子。这孩子只因为年轻,早年的那股子冲动鲁莽,在跟随老黄磨砺的几年中渐渐变成一种耐得住寂寞的坚韧热情。有这样的孩子为我鞍前马后的奔波,这事情到底坚持了下来。中间也曾因为批次药性差别太大而赔的眼泪直掉,也曾有势单力薄被人挤兑的穷途末路。但是只要有家人温暖的双手,一切困厄,都能一一迈过,如履平地。尽管这十年间最后能够养殖出来的中草药也不过三五种,但连同当世人原有的技术,我手头种植出来的药物,也就有了近二十种,加上数年来我与松风共同配置的丸药,我也能够极为自豪的说:天下间最好的人工种植草药,在我林清月手中;天下间最有效的丸药,也在我林清月手中。在这些算得上创业的时光里,我的全部智力在光阴的浸润中,在悲痛与感动的冲刷中得到沉淀,最后与心态的调整相互彰益,渐渐焕发成了澄明的气象,更凝聚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劳苦这几年,也就渐入佳境,但是这些年我一直未作决定要将药品卖入京城。虎子屡次劝我京城乃天下最繁华之地,货物避开京城实乃大不智之举。但是我心中一直认为方严屡有举措变革,京城实在是最大的是非地,因此刻意避而远之。不但如此,我还把药品一面的销售从中州林李两家的经济来源中独立出来,让虎子单独管理,不能混淆。原因自然是中州林李两家因为父亲叔叔的关系,与朝中关系一向极为密切,一举一动都在人们眼中,若有朝一日父亲叔叔在朝遭受贬责,又或是再有一次大灾,有了这份产业,林李两家族还能够维持下去。   我的父亲林泓丁忧过后出京任职原本是为韬光养晦,但是或许我不得不承认有一些人是天生的明星,一出现就会聚集光芒,这十年间林泓的盛名只有愈加炽热却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眼下革新期满十年,革新的种种弊端渐露行迹。保守派与革新派经历这十年的纷争始终没有消停,尽管皇帝一再维护,但皇帝自身的立场早已经决定了他的逆鳞所在。此刻父亲回京,我不敢满分的肯定一定会闹出大事,但是以父亲无法低调的素常行事来看,少不得又是一番提心吊胆。既然我已经长成,无论从经济抑或年纪来说,都足以独立,我当然不能坐视中州曾经幸免的诸人再次卷入朝廷的风暴,跟着父亲回京,就地临机应变,是我唯一可以为家人做的事情了。   送走我的父亲,我坐在桌边独自出神了很久,这十年的辛苦,仿佛也不过是一盏茶从滚烫变为微温的功夫。等我清醒过来,却还是看见身边的三个丫头的笑颜如花,面上微微一笑,十五年,算起来,我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咯……   “小姐,府中的吃食看起来还不如燕语姐姐往日做得呢。”茴香一面布了餐点一面说,我略扫一眼,只是说:“方才就交待过你们,这会又忘了?”   茴香缩了缩脖子没再敢说话,我也不过蜻蜓点水用一些就要漱口。正收拾着,林恬儿的丫头盼夏就进来了:“大小姐,恬儿小姐进来问安。”   莲心听了赶紧迎出去:“请二小姐见谅,大小姐方才用餐,还请二小姐在偏厅侯一侯呢。”   我听了也不打算着急,心道吃个早餐还不得消停。等漱了口吃了水,收拾妥当方才过去和林恬儿见面。没到杭州府就常常听见林恬儿的大名,等到了杭州府更加是见天的就有消息传来,什么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这样的如雷贯耳,如今又同处一家,真是心态差一点都要嫉妒的发疯。   恬儿当年就已经是俊眼修眉,长了这十年,就算是长残了,日日跟在父亲这种领袖身边,那气质风度也是不容小觑的,只是不知今日见了如何。   正说着,就看见窗边一抹玲珑身影,一袭嫩黄春衫纤侬合度,头上乌发如云绾成芭蕉髻,数支碧玉簪堪堪扣住,盈盈转过身来只觉得唇红齿白娇美动人。青葱嫩黄,好搭配!连我见了都觉得此女名不虚传。只是……少女年纪却绾发佩簪,这样合适么?   正想着恬儿赶上前来行礼:“恬儿见过姐姐,姐姐向来可好?”态度失之从容文雅,但娇憨异常,令人心中不免欢喜了几分。   我微微一笑,浅浅还礼:“一切都好,妹妹可好?”说着上前略扶扶她走向桌边,以示亲近“妹妹坐呀。”   恬儿见我态度也算客气,也展了笑容:“昨日听闻林管家来报,不仅爹爹欢喜异常,恬儿也是满心欢喜呢。这么些年不曾见姐姐,今日见了,姐姐眉目如画,神清气爽,妹妹也真为姐姐高兴。”   恬儿说话态度亲热,一副女儿娇态,并没有那等心里藏奸的样子,看在眼里听在心上也觉得融洽:“前头两年在山间养病,是万事不管的,后头四处奔走,传信每每不便,到让家中长辈亲人挂心了,真是淸月的不是了。”   恬儿听了我的话,握了我的手甜笑道:“只要姐姐无恙,爹爹和恬儿就宽心放心了。往日爹爹总是感叹家中没有长辈教导我,如今姐姐回来了,爹爹可在不会这样说了,恬儿也有伴了呢。”   我轻笑,正好莲心给我们上了茶水,我一如既往的是流水杯里一盏清水,我润了润,心道就算你是那等善良无私的女子,我也不打算与你走得太近,你的光芒没准哪天给你招来祸害。心中想好措辞,才轻声说道:“淸月总盼着回来与父亲妹妹团聚,但这几年想必妹妹也知道,清月终是懒散惯了,且病虽然养好了,到底还是羸弱些,像恬儿妹妹这般跟着父亲侍候着,淸月也有心无力呢。   恬儿看了我这样的眼神,却并没有嘟起嘴来,只无限惋惜的说:“如此,不知那日才见姐姐了。我看见姐姐的眼睛,只觉得软,难怪爹爹日日叨念,恨不得就把姐姐抱在怀里哄着。还记得那时在中州,爹爹整日整日的抱着姐……”还没说完又急急刹住,一张俏脸窘的满脸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恬儿到底年轻不知世愁,明知当年的心病,还会这样,说是天真可爱也不为过。但是在这样的家里活着,天真可爱足够了么?我面上并不表露:“妹妹哪里话呢。淸月此番前往武夷也不过三两个月,届时父亲任满返京,我也会上京再与你们会合见面的。”   ……述话一番,我也就送走林恬儿,接着我不过在杭州林府逗留两三日便辞别父亲,回到草庐,把当日就收拾好的物品装运即刻又上路去往武夷。   得月楼头得清月   出了杭州府,轻快行来,不出一日就已经到了姑苏城。   “小姐,这姑苏竟如同浮在一片湖泽之上。”燕语话里话外都惊喜。   我点点头,心中极爱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行船。姑苏河道狭小,两岸的点点灯火低垂,行在其中,有摆渡过迷津,红尘皆属非的感觉,便走上船头,静立着看。晚风来急,倒把我斗篷上的纱吹得拂在脸上,痒痒的不大舒服,想到此刻夜阑人静,是可以少些规矩的,因此把斗篷取了下来。   燕语在身后接了斗篷,又给我披上了一件披帛,然后退了进船舱。   不多时燕语悄声提醒我:“小姐,到了。”   我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屋檐斗角,灯火灿烂。渐行渐近,仰头而望,不禁轻声念出:“得月楼”。匾额上方的窗户却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开着,此刻窗边支这一条手臂,上面还有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大吃一惊,赶紧低头退回船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莲心茴香忙着前后打点都没有注意,燕语倒是留意了,只和我对望一眼,眼中都是不明。   此行武夷虽然也有重要的事情,却是重要得让人心情愉快的:青云哥哥要授冠礼了。因此我早早的偕同燕语出来,原本就打算一路闲荡过去的。得月楼是姑苏城内有名的酒家,并附有少量的客房,来到了自然要尝尝那鲜美的莼菜羹、松鼠桂鱼,还有那一句郡亭枕上看潮头……   不一会茴香同周叔叔一起请我下船进了得月楼大堂,这得月楼与平常酒家并无不同,只是装点精致些,气派些。只是我进了门就隐隐感觉仿佛有人在背后盯着我看,我回过头去,却只见楼上一溜房间,都是轩窗雅门紧闭。店小二常年伺候,懂得眉高眼低,只笑道说:“小姐,您到楼上厢房用餐?”   我收回心神。茴香见我摇头,便笑道:“我家众人行了一日的路,都困倦了。烦请这位小二哥带我等上房,连同饭菜点心都送到房内吧。”   小二囔了一声:“得嘞……小姐您请……”就引着我们上楼,我却只觉得那被人盯着的感觉如影随形。心中有些不爽,原本我也不是怕被人看,只是那种被人俯视的感觉非常的奇怪。小二领了我们进房,隔了那种感觉,才真正舒畅自在。   我一向于钱财上任性,只觉得能赚自然就应该能花,几年走下来只图舒服,不大计较花费。客房是早就由何叔叔打尖定好,得尽风流。价格,自然是也不菲。一面轩窗打开,就是楼下汩汩的流水声。天上一勾弦月,反倒显得漫天的深黑。姑苏得月眠潮头,真正酣然,这感觉倒是不错的。   正想着,门外一阵巨响,接连砰砰的大力敲门声,还有人大声囔囔:“玉娘儿,玉娘儿……”   燕语等三人听了这话赶紧来护着我,这时候门外周叔叔李叔叔的声音也来了,不小会小二的声音也在连连告罪:“客官,真对不住!这汉子的婆娘不在了,见天来喝酒,喝醉了就撒泼……”   “得月楼也是姑苏内数一数二的酒家了,怎得许这样的人天天撒泼!”   “哎哟!客官,真是对不住,扰了侬的清净!侬有所不知,咱们开了门做生意,有客人拦着也不是规矩不是?小的立即架了他走……”   不一会门外清净了,周叔叔才敲门问:“小姐安好?”   “周叔叔,无妨的。”燕语正说着又听见楼下一阵喧哗,隐约间听见那店小二惊呼,这下动静闹得就大起来,原本渐渐寂静的酒楼陆续都被惊动了。   “小姐莫慌,想必是那醉汉闹了起来。”   我还未来得及答话,楼下的喧闹越发大起来,隐约间就听见许多人纷纷说要请大夫什么的……我有些吃惊,连门外的周叔叔都着急:“小姐,底下听着要出事……”   打架不围观,这是什么时代妈妈都会教的道理,不想惹些什么事情,就不要多管闲事:“周叔叔,不要去围观,只回房歇息吧。”   周叔叔答应了,便回房,各自梳洗。   不一会仍是那店小二送了饭菜上来,连着燕语在桌边布菜,那店小二只笑道:“小姐好静心!方才那样的动静,小姐房里却是一声不响的。”   “咦?小二哥,你额头怎么青了一块?”   “咳!姑娘不知,那无赖千刀杀的,我扶着他下楼,他倒推了我一把,可就磕在扶手上。不瞒姑娘,我还算轻的,我家掌柜的被他一挥,可摔大了,脚都崴了……”   “伤的可重?”   “方才请了大夫……小姐如何不吃?那松鼠桂鱼可要热辣辣的才好吃的列!”   “我家小姐还在帐幔里面……”正听着,燕语转进来请我,莲心帮我换了一袭天青色长衫才出去,只见桌子上一碗热腾腾的清汤,一道色泽鲜艳正滋滋响的松鼠桂鱼,还有一道以碧绿茶叶围边的碧螺虾仁,正是这得月楼名扬海内的招牌菜。我点点头,微笑道:“晋张翰就有莼鲈之思,这莼菜羹,口感圆润,颇有养胃之功。碧螺虾仁,松鼠桂鱼。燕语,这几样菜你选的好呢!”   说着坐下,燕语也笑:“燕语哪有小姐这样的博学强记,是这小二哥给点的。”   我转头去看小二,只见他略低着头,脸上的笑倒是挺职业的,因此轻声道谢。   小二哥连连摆手:“小姐不要客气,这是小的分内事。”说罢看了看我才笑道:“小姐好见识,小的还未报菜名,小姐就点出来了!小的常年见的人不少,像小姐这般静心的真不多见。小姐尝尝小店的菜,小的这就下去了。”   我唤住他:“小二哥,方才听闻你家掌柜的崴了脚,这伤筋动骨的也不算小事,眼下可诊治完毕了?”   小二脸上有些发愁旋即又笑起来:“诊治过了,所以才耽搁了小姐的饭点呢,只是崴了脚,但也要仔细将养着。”   我点点头,示意燕语:“莲心,拿一瓶药酒给小二哥吧。”   不一会莲心拿了一瓶小药酒,交给小二笑着说:“小二哥别嫌弃,我家小姐没有小费给你,只拿这药酒当人情吧。这药酒在跌打损伤上头是很好的,小二哥可不要嫌弃!”   小二拿了这药酒连声道谢才退了出去,茴香见了嘟了嘴:“这厮不识货!小姐这药酒连那小豆子都偷来喝,如今给他擦脚,他面上谢咱们,心里难免不说咱们小气不给银子呢!”   “那是小豆子胡闹,这药酒也是能拿来喝的?平常时时叮嘱你们看紧他,谁知一转背他还是有了办法从你们那里偷了去,还喝的醉歪歪,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燕语立即就教训茴香。   茴香扁了嘴不说话,莲心不好意思的接到:“燕语姐姐不知道,那颗豆子,有个窝蹲着那样子可老实憨厚,出了那坑,就满地滚,咱们两个人就两双眼睛,哪里能时时盯着他……”   莲心说得有趣,想起小豆子平常的行动举止,真是忍不住又笑起来,一时间屋里四个人又说起小豆子的趣事,都笑成一团。好一会燕语才忍着笑说:“小姐快吃饭吧,不一会那菜凉了可不大好吃了。”   我才止了笑动筷子。   第二日,行程悠然,我只睡到自然醒才起来。燕语笑着对我说:“昨夜小二哥得了药酒不以为意,末了回了房给他掌柜用上了,就只叫好,一大早就打发了小二来谢呢。”   我只笑,“这有什么的,不值得这样呢。”   说着出了房门,今日我要在姑苏城内略略游玩,为方便计,一袭藏青色右衽长袍,如同男装打扮,但我一向不掩饰自己的女子身份,因此这样穿着倒不大有男子气息。   刚下了楼,小二哥就迎上来,看见我的打扮,略略吃惊,但到底见惯场面,又笑起来:“小姐这样打扮,真像一朗朗少年。昨夜小姐给的那药酒小的拿着不为意,回到掌柜房里一打开,一屋子的药香,只闻那味道就知道不俗呢!真是多谢小姐了,掌柜的交代了,请小姐进楼上雅座,上面景致可是好极了,小的还备了今年上好的雨前茶,请小姐尝尝咱们楼里的小点心呢!”说着又引我上楼。   我笑着略略应酬他两句,就到了楼上转角,却突然冲出来一个灰衣青年,直直的往我身上撞,此时燕语等人在我身后,挡之不及,小二也还来不及惊呼,那会一青年就到了我跟前,一伸手直点我胸口的檀中穴。我连吃惊都没来得及,只下意识的挥手一挡顺手就制住来人手肘上的曲池穴,那人的手一软,来势就略略缓了缓,我另一手出手如风点向他喉边半寸,稍稍用力那人就软了下去。   但我还没来得及一口气呼出,只觉得斜侧里一阵风,然后腰上一紧,原本拉着灰衣人的手上当即被一只手制住,事情发生的太快,我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上传来一阵剧痛,当即人事不知,电光火石间,只看见那制住我的手修长莹白,上面还带了玉扳指……   真假难辨心中意   醒来的时候只看见燕语莲心茴香围着我,都是满脸的泪痕,我喘了口气,只觉得手上传来阵阵剧痛。燕语见我睁开眼,喘着舒了一口气:“小姐!觉得如何?”   我不明所以:“燕语……到底怎么了?”我想抬手,只觉得痛得厉害“我的手怎么了?”   燕语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来,这时门外却想起说话声:“怕是你家小姐醒过来了,我家公子想进去看看。”   正说着,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我隔得远,又躺着,只隐约看到一个深绯色的身影,燕语见状要起来,却被茴香赶先一步上前抢白道:“我家小姐还躺着,你怎可如此无礼闯进来!你们这样鲁莽,伤了我家小姐……”   不料茴香还未拦到人,就被那公子身边的灰衣人挡到了一边去。那公子并不说话,只直直走到了我的床前看我,我大吃一惊,竟然是昨夜到得月楼后在门匾上方的人。   而且这人……真是非常可恶,竟然这样大喇喇的站在年轻女子的床前,用这样毫不避讳的眼光看着我,脸上……竟然还笑得灿若星辰。我心里恼怒,此刻我躺在床上,必定是散着头发只穿小衣,这样被人看着,饶是我一个后世的灵魂,也觉得此人万分孟浪唐突。但那人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有些执着得看我的眼睛。我从不怕与人对望,我见他并没有什么动作,也只是回望他,我只想告诉他,就算他这样无礼,我也并不惧怕羞怯。   茴香见了这样子早急得要跳起来,偏偏灰衣人拦着,只能在嘴上骂着:“你这登徒子!伤我小姐在前,辱我小姐在后,哪里来的破落户……”   燕语莲心早就懵在一旁,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位公子,请回避,就算你要见我家小姐,也需得我家小姐穿戴好了再见你!”燕语首先发难,说着上了我的床,把帐幔放下来,莲心只红了脸上前请那位公子去外面桌边。   那公子却并不执拗,只看着我又笑得更开,便转身随莲心去了。转身之际,我清晰的看到他手上的那只玉扳指。   我心中奇怪,帝国诸人尚文,而这玉扳指却是弓马娴熟的人爱用,只是到了后来才渐渐演变成一种装饰,此人是什么身份?   还未等我想清楚,燕语就含着泪问道:“小姐此刻如何?手上还疼得厉害?方才电光火石,我等在后面竟无法护的小姐周全!方才那位公子见小姐点软了灰衣的少年,当即冲将出来,竟把小姐的手腕都捏的脱臼!燕语方才略略看过,却不像是骨折……只不知小姐……”燕语一面说一面出了帐幔在床边的屏风上取了衣服,又钻了进来。   我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着急穿衣服,只示意燕语扶我起来,解开手上的包布,细细检查。此刻左手上肿得如同馒头一般,我小心摸去,直痛的抽气,但心中清楚却不是骨折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肿胀的钝痛,心中稍安。接着又咬着牙细细的摸了腕部的骨骼标志以及痛点,心中大定:看来我只是脱臼,但却又被人复位了,只是有些肿胀,好好固定一段时间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因此向燕语点点头,告诉她我无碍,燕语才大舒一口气,又拍拍胸脯。下一秒却又奇怪,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小姐,不知是什么人,看着像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方才说是见小姐点软了他的人,他不明情况才出手的,可是,明明是那人冲过来的。而且……给小姐复位的那位,燕语看着手法娴熟动作利落,不像是普通的大夫呢!”   我听了不禁皱眉,多少年了,我在外从来不曾出什么事情,也不曾遇到过这类人物,是以舅舅青云才放心我这样轻车简从的出门。今日的这些人看起来非同寻常,而且像是忌惮我们一行人,却不是那等杀人越货的行事。我心中想了一下也不得要领,只得作罢,只让燕语换了衣服便出去,是什么人,见了,问了就知道。   出门在外不大用家常襦衣裙,我仍旧早晨的衣着,转身出去。只见桌边那身绯色的公子一脸似笑非笑,一如昨夜。   我向前去,略略作揖,便说道:“林清月见过这位公子。”未等他答话,就直了身子继续说道:“这里是淸月卧房,不方便待客,请公子外间述话。”。然后对着门外的周叔叔说:“烦请周叔叔让店小二备一雅间,我请这位公子品一品这姑苏城里有名的碧螺春。”   说着只对那公子微微一笑:“公子请!”,就率先领着燕语莲心茴香出了房门,不理会身边那些灰衣人的惊讶。   雅间窗外的景色相当不错,窗内气氛却有些奇怪。我们两人兀自吃着手中的茶水,不紧不慢,也不过时时看看窗外的风景。   我心里暗自揣摩,这些人有功夫在身,手下的看着非常严整……此人一出手就伤了我,只怕不是无礼,是有意试探。但是试探什么?我有些钱,但不是巨富;我有些风度,但不是国色天香;我有些技能,但不是天下闻名的神医,难道我不过出手点穴快些他就这样忌惮我?这也不过是职业习惯罢了,要是松风在场,指不定他要怎么反应呢。   我心中百转,脸上却不敢露出来,这次的这些人不知深浅,实在莫测。正想着楼下隐约传来喧哗,坐在我对面的那公子眉头略皱,只打了个手势,他身后候着的灰衣人也不打招呼就转身出去了。   那公子方才抬眼看我,这场景就如同方才在房中一般。好一会我被看得实在不愉快,眨眨眼低了眉,沉吟一番才慢慢说道:“公子好风度,淸月历来游走四方,却未曾见过公子这般处变不惊的。”这人什么话都不说,我倒不好义正词严的责骂,只好出言讽刺。   那公子听我说话,只放下手中的茶盏,却说:“姑苏城里碧螺春,倒是不错的茶,只是可惜……小姐不喝茶。”说罢仍旧看我。   我还是低头,不想说话,只觉得头顶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不一会才听那人说:“方才见小姐出手如风,一伸手就点软了本……人的仆人,我竟不知喉边此穴能使人昏睡,是以情急之下误伤小姐,却唐突佳人了。”   我抬头看去,那人仍旧一幅似笑非笑模样,这时候看去真是挺可恶,我心中冷笑,你当然不知道,喉边颈总动脉窦上也曾对应中医穴位,但是它的妙用,却不是学中医的人能够清楚知道的。只是你不知道还能出手这样重,心里也不怀好意就是了!   “淸月自幼学习医道,略有心得、熟能生巧的意思罢了。”说罢看去,用了十分的面上真诚。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句诗,到了小姐这里,应该倒过来才合适的。”说这话的却是他身边今天早上被我点软的青年,这人倒是一脸的简单。这人说罢又作揖:“晚生贺鸿飞,见过淸月小姐。小姐见谅,今早晚生唐突了。”   我起身回礼:“淸月手上并无大碍。”   “这是我家主人王……悦然。”却不料那孟浪公子仍是似笑非笑的横了他一眼,引得贺鸿飞脸上一红。这时只见那个名叫王悦然的年轻公子长身站起,态度从容的浅浅示意:“在下王悦然。”说罢又坐下,也示意贺鸿飞、我一同坐下。   看了这样子我心中隐隐明白,这必是个有些祖荫在身上的公子,只看他能养着贺鸿飞这类公子做门人就知道那王悦然身份不凡,何况,他方才行礼并不想贺鸿飞一样作揖。只是这样的身份为何会对我好奇?我百思不得其解。   “听小姐话语,小姐精通医术,悦然竟不知天下竟有女子习医术还四处行医,小姐看着弱质纤纤,却又如此胆魄。”王悦然仍旧只对我有兴趣。   我心里不明,却也不敢随意得罪,心中千万思量,不得要领,只好说:“淸月自幼体弱,久病成医,后又得师傅指点读了医书。只因我师父喜欢游历,又说游离方能长了见识经了病例,才能治病救人,因此淸月总是跟随师父四方游走。”   那王悦然点点头,又不再说话,却也不再看我。当下里个人就安静下来。燕语莲心等人虽然跟着我,但是进了屋内却全都不敢说话,我一眼扫去,也知道他们满心疑惑,心里面很奇怪:本来我说要请客,也不外乎打算反击王悦然的无礼,却不料一进了门一番疑惑一番思量之后不知不觉的被别人反客为主。这人一脸高深莫测,气度高华,行事却这样出人意料,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想平常里,去到哪里我总是掌握场面的人,连燕语平常我看着那种气度都是好的,但今日,不仅连燕语都不敢说话,就连我,在这样的人面前也略略沉不住气,也就勉强能维持一份清明而已。   正冷这场面,那王悦然打发下去的人回来了,恭声说道:“回禀公子,下面来了一名书生,在兜售他的画作,掌柜的不喜他打扰早间的书场,想要打发了去,才闹起来的。我请了那书生在门外,公子可要见见?”   那王悦然听了眼中却闪出一丝神采:“哦?兜售画作?有趣,只管看看吧。只是……”王悦然看向我:“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我腹诽,这样多事!我虽不喜这样的场面,但方才是我说了要请客,这时却不能一走了之,因此只是颔首同意。   正说着一名潦倒书生进来,怀中抱着一卷画轴,见了我,面上就红起来,但还是大方的说:“听闻公子想看我的画?”   贺鸿飞点头,接过画轴,同那书生一起展开给我们看。随着画轴展开,我心头巨跳,我身后的燕语,一声抽气,又连忙握住嘴,我未曾转头,只因身上僵着:这画,赫然是六年前我遗失的清霜淡荷图……   ---------------------------本来这是两章的分割线---------------------------   清霜淡荷图……   六年前我已经基本养好病,但我不愿再回家,舅舅听说了就和林嫲嫲陈管家商量,就由得我一直跟着松风和尚,因此特地又遣了老黄萱玉带着我惯常用的、喜爱的物品书籍一同送往翠雍山。不料到了翠雍山下的关阳却碰上了流民冲击当地,纷乱之中老黄勉强护住了萱玉,但是带来的大部分物品却遗失。萱玉为了护住我娘亲生前给我的兰草攒珠鞋以及祖父留给我的一双玉笔,重伤几乎丧命。   老黄见萱玉伤重,难过得只差没有再给自己两刀,我也愧疚的一塌糊涂。幸亏松风医术高明,而我又懂得现代的外科清创方法,这样才堪堪保住萱玉的性命。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到了萱玉这里也真是如此,众人皆料不到萱玉未上翠雍山前就怀了身孕,在翠雍山经受这样的重创却并未失了这个孩子。因此老黄和萱玉在翠雍山养了足足一年半的时间才下山去,留下了那颗豆子,只说我和豆子投缘,留给我作伴。   只是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祖父亲自给我挑选的那些书籍,还有那卷凝聚了舅舅舅妈和青云哥哥一片怜爱心意的清霜淡荷图了,或许在纷乱中早已悉数被毁……   万万想不到,今生今世,还能再见,而且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境况地下。   我一路僵直着身体,心中禁不住地激动,只听见那王悦然一改前习,一双眼睛只盯着我:“小姐认得此图?”   我听问这句话,虽然不明所以,心中却有了几许清明:此人这样问是何道理?想到这人来历不明,又分明对我等忌惮,因此不敢怠慢,暗地调整了心情,只端了杯子,略喝了口水,换了面部表情,才微笑着说道:“清月不认得。”   那王悦然挑了挑眉,也不说什么,只上前去细看那画。这个时候我才得以看那画。那画……是赝品!   清霜淡荷图是真是假,只要看两处就足够了,一是舅妈亲调的那抹颜色,二是青云哥哥亲画的那名乌发少年。眼前的这幅图,不能说没有意境,连舅舅那种半写意半工笔的技法都学了九成九,但是那两处,绝无可能相像。只是……似乎临摹的作者也无意掩饰这幅画是赝品,因为上面不仅没有题跋,连落款都没有。   正想着王悦然直起身问道:“此画怎么连题跋落款都没有?是你亲作?这画的意境倒是不错。”   那料到书生拱拱手说道:“这画原是中州写意大家李玉华的手笔。小生不敢托大,前几日听人描述过就已经向往不已。小生唯独这一笔画还自信些,凭着旁人的描述一挥而就,旁边看过的人看了都说象,也好。想那李玉华的画作近两年竟卖到千两银子,甚至有价无市,因此大胆的拿了画出来兜售,也筹些川资好上京赶考。”   ……我心里万分奇怪,看这画分明像得很,那里是只听几句描述就能临摹成这样子的;而且什么时候坊间这样传颂这画?我这几年一直在外游走如何不曾听见?   “这画半写半工,意态淡然,若是李玉华真作,只怕还不止千两呢!想那李玉华近几年哪里还有画作传出,世上也就是早几年间流传的区区二三十卷画轴罢了。其间堪当上乘的,当属如今杭州知府林泓大人所藏的曲水流觞图,其他大多是些应酬之作。”那王悦然又一次去看那画,一面又说道。   我听了在一旁也不出声,心中漾起伤感:舅舅……连年的变故,终于还是耗尽了舅妈的精力,七年前舅妈再一次怀孕,终因力竭难产而亡,留下尚不满月的小弟弟青鹤。自此舅舅心灰意懒,便不再作画。世人不知其所以,我和青云却是一清二楚。舅妈不在了,往日那些恩爱都灰飞烟灭,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如同舅妈那般了解舅舅,能帮舅舅调出最贴心的颜色了,舅舅自然是不肯再做画的。   心中微叹,回过神来才发现王悦然又是一脸的似笑非笑,贺鸿飞在一旁笑道:“小姐想什么这样专心,我家公子唤你都不曾听见。”   我不以为意,微笑:“清月不擅画,也不擅赏画,让王公子见笑了。”无论这王悦然是什么心思,对我而言,清霜淡荷图虽然重要,还重要不过活着的人,用物品来惦记心头的人远不及拥有这些人真实的疼爱,舅舅,青云,还有青鹤,都在武夷等着我呢。   王悦然听了,笑着看了看贺鸿飞,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踱到窗边,负手远眺。我在远处看他的侧影,在窗外阳光下微微泛出光彩,这人是真有气度。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王悦然微笑着吟这首《梦江南》,脸上却不见那股怅恨,我心中嗤笑:少年不知愁滋味!   王悦然又转过来看着我:“林清月,林小姐!”接着又不说话,仍旧看着我。   叫我的名字?我不明所以,仍旧安静回望他,等着看他还要说什么。他见我这样,也只是笑笑,只说了一句:“只可惜……”说罢难得低了头,旋即又抬起来,嘴角一勾,笑若朝阳:“小姐方才说小姐不擅画,也不擅看画,但以悦然看来,小姐姿态不输画中少女丰姿。方才伤了小姐的手,悦然甚为愧疚,悦然看着这画虽然是赝品,但是技法还不错,若小姐不嫌弃,悦然愿以此画作为赔罪礼物,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王悦然话毕只见那潦倒书生一脸喜色,只看着我,满是盼望。我其实不大在意那一幅赝品,真品我尚且不那么孜孜以求的寻找,何况一幅赝品?在我心中还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舅舅青云!而且这王悦然实际上非常奇怪,我还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但我转念一想,正因为这王悦然不明所以,还是不要和他过多纠缠,收了画,了结此事作罢,何况也可以帮帮那书生。因此我脸上浮出笑容:“如此,多谢王公子。若他日朝堂上多一位妙手丹青的大人,也是清月的福气。”说罢也看着那潦倒书生。   那书生听了我的话如释重负一般,又见我笑,只呆了一呆,立即拜倒:“小生多谢这位小姐,小姐恩情,小生自当铭感五内!”   到了这时候雅间内怪异的气氛才缓和一些,燕语才敢上前来,轻唤一声:“小姐……”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担忧,因此微微一笑,安抚了她,她才展了笑,又见那书生还跪着,才说道:“这位公子不必客气,你的画作是这位王公子所买,公子自当谢这位王公子。”   那跪在地上的书生却恭声回答:“姑娘此话差矣!此画虽是王公子所购,却是小姐点头应承,小生虽要谢王公子,但却只领小姐的人情!小生看见小姐这样风度,赞一句淡淡其华,当不为过,小生的这幅画到了小姐这里,小生真是心满意足了!”   这人的一番话说得倒是得体,而且话里话外透着恭维,听得连那贺鸿飞都要笑起来,只是那王悦然还是似笑非笑的:“这话倒是明白。”   我却觉得这书生此刻有些乖觉,这样的恭维真是太圆滑周到了。正想着王悦然又说话了:“悦然见小姐换了男子服饰,可是要在这姑苏城内游览?”   我略点头。那茴香见那书生尚敢这样说话,这回才回过神来,立即回嘴:“只可惜我家小姐原本清清爽爽的要出去,如今却伤了手,只恐怕动弹不得了!”   我横她一眼,她嘟了嘴,虽没有再说,面上却不大服气。我正担心那王悦然不知道还有什么说辞,想要摆脱了去。这丫头,真是有够辣,一点亏都不肯吃的,心里面有气必定要发出来才算。这回我还真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贺鸿飞听了茴香的话看了王悦然一眼,只笑道:“小姐这样的人物,手下的姑娘却这样厉害,从方才到现在,若眼睛也能当刀使,我早不知被剐了多少刀了!”   我听了这话,也不出声,燕语连忙说:“贺公子见笑了,我们小姐的这些丫头虽然粗野些,但是一心为主,主人伤了,心急也是有的,还请公子见谅茴香的一番心意。”   那王悦然听了燕语的话眼中浮起笑意,却不看燕语只看着我。我不理会,只喝我的水:看我做什么,只许你一出来就伤我,就不许我的丫头绵里藏针,还你两针么!   正说着那店小二又送了点心进来,还个个人添了茶水。   “小姐虽然手伤了,但悦然看来,出去走走自当无恙,不若悦然着人安排了软轿游舫,请小姐略略逛逛?”   那店小二听了又笑道:“照小的看不碍事,小姐那药酒好得很!春日好咧,小姐出去看看,这姑苏城,不是小的王婆卖瓜的自夸,是真的好!”   小二的态度比起昨日又加了两份真诚,这话说得真是亲亲和和的,茴香却嘀咕:“那药酒味道那样大,若出了门还不薰坏人呢,我家小姐从不用那个的。”   王悦然和贺鸿飞对视一眼,就只是贺鸿飞再劝我:“小姐不要担心手上的伤,我家公子着了好手给小姐正骨,定不会留下什么手尾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家小姐自小到大,身上何尝伤过一丝半毫!公子说不会留手尾,到底还要养上两三个月呢。谁要你们的好手!我家小姐救过的人只怕从这得月楼排到城门那里去呢!”那茴香一早憋着的气这回见气氛缓和,一股脑的发出来,一篇话一点面子都不给,说得贺鸿飞面上一时红一时白的,连旁边的那书生小二哥都忍不住笑起来:“这位姑娘好牙口!”。   燕语赶紧拉开茴香,把她推了出去,再回头收拾烂摊子:“贺公子王公子见笑,那个丫头,小姐叫她茴香,就是因为味道大着呢。两位不要放在心上,平日里我们都不敢惹她,少不得还要受她气呢!”   我也说:“两位公子见谅。两位公子盛意拳拳,清月本不该辞,只是今日一番事故,这半天就过去了,清月也觉得有些疲倦,不如改日再游罢。今日王公子只是心急维护贺公子,既然我收了王公子的礼,自然就不再放在心上。”说罢就起身告辞,看见小二又吩咐:“小二哥,今日清月邀请这位王悦然公子呢,麻烦小二哥好茶好点心的奉着。清月在此谢过了。”说着略略向小二示意,然后又浅浅向众人行了礼,便共同燕语出来。   树下秋千佳人笑   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见莲心并茴香站在一旁,我思量一番,吩咐莲心出去把周李两位叔叔请进来。   一时我身边贴身跟着的五个人都分了两列站在下手处。我喝了一口水,扫了个人一眼,就说到:“茴香,你跪下。”   燕语早在我让莲心出去的时候就大致明白我要做什么了,这时候只是垂手立在一侧,不理会茴香疑问的眼神。   茴香不明所以,还是犹豫着站出来跪下了。   我沉吟着要说出谨慎处事的意思,“你们中间,周李两位叔叔,还有在前头打尖的何叔叔都是舅舅老黄叔叔担心我在路上不平安特地安排来护着的,为的就是一路平安。这几年从未在路上出什么差错,皆是这几位叔叔事事谨慎,处事老道的功劳。今日我手伤,茴香维护我,是你的情义,清月记着,在外人那里必然护着。但是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就要先好立规矩。”我看了一眼茴香,还是放软眼神:“茴香莲心你们也不过跟着我六年,也不曾经历什么大事,因此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这一次我们遇到的这几个人,我只问你们,以往你们见过这样气度的人物么?”   茴香听了变了变脸色,莲心也赶紧跪下来:“小姐,往日在路上见得那些不曾这样无礼,但这些人看着也不像是那些粗鲁的山野乡民。”   燕语望了我一眼,我略略点头,然后才说到:“莲心就比茴香心细。人不粗鲁却无礼,乃是因为无所忌惮,能够什么人都不忌惮而敢去开罪的,普天之下必然是那有了凭借的,比如……王公贵胄。”   茴香这回才真正脸色大变叩头:“小姐!茴香愚钝,茴香愚钝。”连周李两位叔叔都对望一眼,眼中尽是担忧。   我示意燕语去扶茴香,等茴香站起来,我才说到:“傻丫头,清月知道你心里面有我这个主人,只是为人处世,却不能这样直肠子。不止是今日出门在外,日后我们往京里去,那满城里都是有身份有功名的人。咱们不说看些眉高眼低、不说体贴了人的心思,最起码的,说话要谨慎不轻易得罪人去。这么做不是咱们怕了,输了气度了,而是胸有丘壑,有容乃大的意思,明白么?”   燕语连着也把莲心扶起来,笑着说:“多少年小姐没有这样叫了众人来说话,往日茴香莲心有什么地方不合适,小姐也就是让我给你们说说。今日茴香你啊!这把嘴,快得刹都刹不住。往后说话要看着场合,知道了?你几何看见咱们小姐需要指着别人鼻子骂人的,任是谁,到了小姐跟前不服软的?可见,能骂人不算大本事,能不骂人才算呢!”   茴香连着被我和燕语教训,脸上早就通红了,嘴上早不知道说什么,只有莲心也红着脸说:“我们那里能跟了小姐呢,就是跟燕语姐姐也差得远呢!小姐教训的对,往后茴香一定会改的,莲心也记着了,以后不仅自己时时记着,也帮茴香记着。”   “罢了,你们虽然跟着我到处走,到底这几年没见什么厉害的人物,也不怪你们。何况你们一人叫茴香,一人叫莲心,原本就是那性子如此,茴香嘴巴厉害些,也是她的好处,我断不能委屈了你们改了你们的脾气,只是你们也不是愚笨的人,总不能一味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往后用心琢磨就好。”   两人齐声答应了,燕语也不打发他们出去。这时候周李两位叔叔才表达了他们的担忧:“小姐,这几个人来这里看着好几天了,上上下下都是些人物。小的看着那些灰衣人进退有度,身上恐怕都是有些功夫的,却又不像寻常那些跑镖的人物。原本咱们这几个人不大起眼,但如今他们伤了小姐,怕是他们心思难测啊!”   一番话说下来茴香才真正明白我教训她的原因,只张大眼睛看着我们说话,再不敢插嘴。   这些疑问一早就在我心里盘旋了,如今我也只敢肯定他们身份不凡,但是究竟惦记我们的什么东西,我也着实摸不着头脑。但想来我还有父亲叔叔呢!虽说我并不想凭借他们的名望,但是这在外人眼里多少总要忌惮一些。今天喝茶虽然我云里雾里,但是看着那伙人末了也没有再伤害我的意思,这样的情况也只能边走边看着罢了。   因此我便对几个人说:“这也正是眼下我找大家过来的意思了。说起来咱们一向行医,做事都依着规矩来,算是良民,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再不济,家中父亲叔叔都是能护着咱们的,因此两位叔叔也不要过于忧心,只有一条,从今日起要谨慎再谨慎。”   周李两位还是担心,但听了我的话,彼此对望一眼,沉吟了一番也觉得只能如此,因此也退了出去。茴香和莲心这时候才懂得忧心,只盘桓着不肯走。燕语见了也都觉得好笑:“你们这两个丫头!只管该做什么就去做吧,也不值什么,日后小心就是了,如今在这里担忧却不做事情,又什么用处!”两人才渐渐的散了去。   一时房中只剩下我和燕语,燕语又上来说:“小姐手上如何?我看他们的手法好,但那药当真不如咱们的,不如我帮小姐换了咱们的伤药吧。”   我点点头,心想要是早一些弄一些冰才能真的镇痛消肿的,现在伤了那么久,也只能用我们自己的药消肿罢了。说起来我手下的药,还真就是伤药、跌打损伤的药最得意,原因是我知道这年代人总吃不饱,哪里来的那些富贵病,因此一向用心于抗感染、治疗刀伤的药。而松风尤为支持,只说天下不太平,这样的药才能惠及大众。   正换着药门外响起贺鸿飞的声音:“方才小姐也不曾吃什么,此刻用午餐了,不知小姐可否赐见一同吃饭?”   我真忍不住腹诽:这才刚从里面出来,又请什么呢!   燕语也不说话,只看了我一眼,又专心给我换了药,正是给了掌柜的那种药酒,只是我嫌里面味道大,药方里面略有增减,又加了薄荷以及桂花等芳香的药,大致掩盖了药味,只是味道也够重的,就好像旧时女子的薰香。上了药我吩咐燕语用小夹板给我固定,收拾妥当才出去。看见莲心茴香正陪着贺鸿飞。   贺鸿飞见我出来,忙站起来行礼:“小姐,”又看见我的手,复又笑道:“小姐果然深谙医理,我们那大夫虽然好,却不及小姐这样细致,这才是真的懂呢。”   我笑笑没有说话,只是请他坐。   他却不肯,只笑着说:“小姐客气,王公子想请小姐一同用餐呢,只不知小姐可否赏脸?”   “贺公子客气了,王公子贺公子这等人物,清月有幸在路途上相识,也是一番缘分。只是清月闺阁女子,本不应在外行走,不过学了医对自己少了些讲究罢了。若是清月家人知道清月这样,怕是要忧心的。因此虽不想辜负王公子的盛情,但也着实不想令家人担忧,还请公子体恤见谅。”长长一篇话,不过一种意思:咱不赏脸。   贺鸿飞脸上却也不表露什么,又笑道:“倒是在下有失周全了。既如此,小生也不打扰小姐了。但此画方才小姐却落下了,王公子吩咐给小姐送来呢。”   我见他有走的意思,也跟着站起来。燕语帮我接了画,贺鸿飞也转身要走了。我和燕语对视一眼,正要松一口气,不料贺鸿飞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来,用手拍了自己的头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我方才还奇怪小姐今早仿佛并未薰香,此刻却有些香味呢。”说着又通红了脸连连告罪:“小姐见谅,小生唐突小生唐突。”   我不说话,燕语见他窘得可以,才笑道:“贺公子鼻子倒灵,那是我家小姐手上药的味道,却不是什么薰香。”   贺鸿飞还是红着脸,却也看了我的手一眼,就再也不敢看,赶紧就告辞了。   这回不仅在一旁的茴香莲心,连燕语都笑了:“这贺公子!看着倒像是知礼的。”   我心上却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但那里奇怪却有说不出来。正想着燕语又附上来在我耳边悄声说:“小姐,这几年我着实用心琢磨,才明白,若是小姐拿了堂堂礼法出来,必定就是想推辞的。想起来素日里小姐哪里又是那等死拘了礼仪的人!”   我面上一松,才笑了出来,横了燕语一眼:“就你聪明!”   这燕语,当真聪明,连我这点习惯这点小把戏都看得一清二楚。没错,我实行双标准。在熟悉的人那里,又何必时时用规矩生活。但是想要拒绝别人,用这样的礼仪规矩,是根本不需要解释更多理由的。想当初奉香,我何尝是恼火她同父亲同一桌,只不过用这么一个借口罢了。   燕语捂着嘴笑,好一会才又说道:“小姐中午就在这得月楼略略用些,下午睡过午觉,在出去逛逛,这姑苏城我听闻李叔叔说也是极热闹的,外面的吃食也是极好的呢!”我也笑着点点头,心里恢复轻松。   结果这一天我也并没有睡午觉,吃过午饭,就出了门。李叔叔见天色还早,就提议我们去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去看看枫桥。   我这时候心里轻松,而且以往日日对着松风,也不大想进寺庙,就只吩咐李叔叔周叔叔看着那里景色好就让我们下车,随意在附近的走走。   不多时李叔叔就扣我们的马车门,说是请我们下车。我一下车只见运河边上一棵大榕树,远处是隐约可见的枫桥,一片的草色无边,真有那种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境。看了这样的情形,心里面一宽,所有的烦恼事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茴香和莲心年纪小些,这回早就跑开了去。燕语扶着我走了一会,说到:“这景致真是应了古话的小桥流水呢,不愧是江南!”   我也笑,一时燕语环顾一周,不禁抱怨:“这两个小丫头,一眨眼功夫就不知道跑了去哪里,连小姐都顾不上了。”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莲心远远跑来就叫我们:“姐姐!前边那棵大榕树正好铺了布坐着呢,可巧,那树下还有人挂了一幅秋千,姐姐去看看吧!”   我听了只觉得雀跃,秋千!因此同燕语一起过去,茴香莲心就忙着摆开些春游的物事。我看他们俩眼里满是盼望,知道他们都是少女心情,等他们都安排妥当,便也让他们先上去荡秋千。两人高兴的对望一眼,只一声欢呼,就上去荡了起来。一时间笑声随着秋千起伏,连李叔叔周叔叔看见了都摇头笑他们:“这些丫头,都玩疯了,亏得小姐好脾气。”   好一会,茴香先停了下来,拉拉莲心,对我们说:“小姐也上来荡荡吧,当真好玩呢。”   我很犹豫的看着我的手,心里其实很想玩,有人推着荡秋千,其实是一件很开心好玩的事情。燕语则是早已经跃跃欲试,看见我犹豫,又笑:“小姐可担心那手?不怕,燕语同小姐一起坐着荡,让他们推咱们,咱们一人扶一边,燕语搂着小姐,保管妥当。”   莲心听了也连连称是,茴香更是上来拉我们。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高高兴兴地坐了上去,茴香莲心一人一边渐渐就把我们荡了上去。   秋千越荡越高,那感觉真是自由自在的飞了起来一般。我看见远处夕阳艳红,小桥流水间无比的恬静美丽,头顶绿茵如盖,一切象一场美丽的梦。燕语在我身边早已经忍不住放声笑了,我看见晚霞映在燕语微微雀斑的脸上,有无尽的生动和光彩。心里面觉得极为美好,忍不住也放声笑了出来,隐约间,听闻莲心茴香、周叔叔李叔叔都跟着畅笑不已。   正玩得开心,人人却都没有注意远远的流水中浮来了一竹筏……   等秋千慢慢停下来,我和燕语只差没有笑软了,这才发现,周叔叔李叔叔垂手立着,他们身前居然又是那王悦然贺鸿飞……   “树里秋千树边道,树边行人,树荫里佳人笑……林小姐好兴致啊!”却是那贺鸿飞高声笑着说。   我身上还软着,倚在燕语身上,脸上的放肆还没来得及收敛,听了这话,真觉得难为情,又看见那王悦然脸上难得一见是一抹温和的笑容,心里面不禁一荡:这场面像极了那些才子佳人的狗血相遇场面,尤其我眼下脸肯定红得够可以的……想到这里立即收敛心神,站直了行礼:“林清月见过两位公子,竟如此巧合。”   贺鸿飞一笑,又看了看王悦然才说:“真是巧合,我与王公子正从寒山寺出来呢!”   王悦然也微笑着说:“如此巧遇!”   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王悦然倒是好兴致,一只竹筏就满苏州城里游荡。一袭月白衣衫,一把折扇,负着手站在竹筏前头,装扮成的模样。游了寒山寺出来,就沿着小河下来,不想碰见我们。   这桥段,我听着有些牙酸。   “既然如此巧遇,不知悦然是否有幸能邀得小姐同揽这苏州河的景色?”王悦然悠然说道,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柔和的笑,那样子在别人看来有些含情脉脉,但看在我眼里却是一番轻佻。呃,原因?因为我懂医术,大致看得出他有些放纵……   我自小因为穿越的缘故就不大乐意和没有安全感的人说话,长年累月下来,养成习惯,对人多是淡淡的,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放开了玩笑。且不论今天王悦然伤我在前又高深莫测在后,只论他眼下这样的情形出现,就已经让我不喜欢。从来出行,我都不与人多做交往,只因我一个弱质女流,没有任何依仗凭借,为安全计,只能刻意避免麻烦,而麻烦,从来都是因为人。   “方才情状让王公子见笑了,”我裣衽,低眉,“只是淸月同仆人外出久矣,玩了这小半日,也是足够了。瞧我们这样鬓发凌乱,衣冠不整,可不大好跟着王公子再逛再玩呢!……”   王悦然仿佛知道我要拒绝,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我面前来:“悦然看来,小姐这样子到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华丽丽的调情么?!可惜我不打算买账,当即退了一步:“请公子自重!”右手已经伸入袖笼内按在里面常备的银针上。   燕语本就微微扶着我,见了这样子立即挡在我前面,面上沉如霜雪,旁边李周两位早已经怒目相视。   王悦然看见我这样反应,眼中兀得闪过一丝厉色,片刻后却退了开去,一挥手打开那把折扇,又悠然笑道:“如小姐觉得不便,亦无妨,悦然备有游舫一艘,小姐不妨偕同家小上游舫略作收拾?”说着纸扇一收,朝他身后的贺鸿飞挥了一下。   贺鸿飞走上来,面上还带着笑:“林小姐,王公子相请,还请林小姐赏脸才好!话说得月楼的菜虽好,以鸿飞看来,还不及游舫上的厨子呢!而且,此刻天色已晚,又是荒郊野岭,小姐一行人多是女眷,怕是不多安全,还是同公子一同好些。”   他这话……是在威胁我?我不禁皱了眉头,心中大为不悦,亏得今天早上还以为这事情应该了结了,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惦记?我正思量着,只看见远远划过来一艘游舫。   这回连燕语都张口结舌了,只震惊的看着我。我看那游舫虽小,但是装点的颇为精致,心中虽然极为不安却忍不住要鄙视这王悦然!这人矫情的真够可以的!前头一张竹筏,简陋如此,后头却随时候着一艘精致游舫,究竟是想赢得一番风度翩翩傲然出世??   惊疑腹诽,一番心思转过去,我几乎忘记怎么反应,这时候李叔叔走上来拱手道:“小姐,不如咱们就领了王公子的盛情吧,小姐不是也说过要夜游苏州河呢!”   我看了看李叔叔的脸色,只见他一脸严肃,心下明白他不欲我再直接拒绝。恐怕连李周两位都知道若此刻闹僵了,只怕想走都走不了。只是我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中忐忑,只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是想到既然李叔叔周叔叔都让我去,必然有些凭借。何况,我也不是随便就能被人欺负了去的弱女子。因此还是漾出笑容:“王公子好兴致,前头素简竹筏,惊鸿翩然;后头精致游舫,气度高华!如此,淸月打扰公子了!”   王悦然见我服软,眉头一松,笑容就扬了起来,也就转身在前面带路,我看着那样子当真是堪比天边的晚霞的,心里不免哀叹:好一只骄傲的狐狸!   等我们一行上了船,这王悦然却并没有什么逾举的动作和言谈,挥挥手,游舫上的婢女就上来引我进了船舱。我和燕语进去,那些婢女一一把物事摆开:沐盘、毛巾、香粉、胭脂、乃至于眼下流行的鹅黄,还有妆奁盒、一套女子衣饰。那衣饰从内到外的小衣、中衣、襦衣、飘带、披帛以及玉环,一应具全。   燕语看了我一眼,满是震惊。我一一看了那些东西,才回头打发那些婢女:“有劳各位姐姐,但淸月素来梳洗时候都是燕语帮忙,因此烦请各位姐姐在门外稍侯。”   那些婢女听了也不说什么,只行了礼就出去了。剩下燕语还是忍不住:“小姐,这样子究竟是何道理?话里话外不大客气,可是若遂了他们的意,倒是客气足了十二分,真真叫人看不懂。”   我在妆奁前面坐了下来,略略压住满心的奇怪和疑惑,然后又闭上眼睛静默片刻,才渐渐恢复清明: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样一行人,这些年到处走动毕竟低调,从来不惹什么事情。但真要有事请起来,有心防备也是防不过别人的惦记的,躲也躲不掉,既然如此,怕什么。不管他什么身份,我都不是没有身份的人!   想明白,只安慰燕语:“燕语,咱们不怕。无事不惹事,有事莫怕事。咱们就只管大大方方的游河。”说着只对她笑。   燕语看见我笑,也点头,因此上来给我梳妆。我的容貌,得了外祖家的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双杏眼,连恬儿都没有。一样就是白皮肤,虽然尚不及我舅妈那样好,但是也是寻常人比不上的,尤其是我自己还擅长配药,一张脸自然打理的好,因此我从来不曾用那些脂粉。此刻我更不会用那些来路不明没准别的女人用过的脂粉服饰,只是重新梳了头发,洗了脸而已。接着也让燕语也收拾一番才出来。   莲心茴香见我不在,也并不敢说话,只是垂手立在一旁,我看见他们俩也有些鬓发散乱,因此微笑对王悦然说:“王公子,我的两个小丫头方才荡秋千,妆容也有些散乱,不知可否借用公子的物事梳洗一番?”   王悦然从我出来眼光就一直停在我身上,此刻恐怕也上下打量了三两次了,听了我的话,还是似笑非笑,好一会才挥手。我示意两个丫头进去,又对王悦然行礼道谢。   王悦然对我的道谢无动于衷,倒是那贺鸿飞进来了,看见我还站着,笑着招呼:“林小姐怎么不坐?这游舫小了一些,让小姐见笑了。只是这苏州河本不大,也不好行那等大游舫。”   “贺公子客气,这游舫虽小,却是五脏俱全的,两位公子好雅兴!”燕语扶我坐下,才笑着回答。   “这姑苏城仿佛摇曳于一片湖泽之上,期间户户门前皆有水,家家屋后都流溪,果然极有风味。”贺鸿飞看了王悦然一眼,王悦然不为所动,仍旧不发一言,那贺鸿飞只好自己找了话题与我们闲聊。   我微笑点头,却不打算说什么话。一时茴香莲心都收拾好出来,也都不曾动用那些物品,我心中宽慰,只示意他们在一旁候着。   一时船中悄无声息,唯独听见船工摇桨的哗哗声。游舫小巧,说成一叶兰舟也不为过,因此总有些摇晃。行进间,天色暗了下来,两岸家家户户都点了灯,不时还有些吴侬软语传出,那感觉,温柔软糯,仿佛遥远古旧的摇篮,极为安详静谧。   正安静的享受着,眼前却突然一亮,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明所以望向旁边的王悦然,却看见他的脸上早已经融了冰凌,笑得温和:“小姐怎么发愣?”   我赫然警醒,终有些不自然:“方才听见船外传来的悄声软语,四下里安静,家家户户又点灯如豆,只觉得安静踏实。”   王悦然又笑:“小姐喜欢夜里行船……只是,也该用些晚餐。”   他说的轻软,我只微笑点头。   不一会方才的那些婢女就上了晚餐。我有心事,平常总是吃燕语的手艺,因此总归吃得少。王悦然见我蜻蜓点水一般,每每皱眉,却并不在餐桌上说。等到吃饱,喝茶的时候,我也只是意思意思,那王悦然就再也忍不住,一挑眉:“悦然的茶看来不大合小姐的意?”   我见他误会,连忙放下茶杯笑道:“哪里的话,王公子这里一应用具无不精致,吃食更是不在话下。可惜淸月并无这等口福,淸月连年吃药,因此总不喝茶,就怕冲了药性而已,这倒糟蹋了公子的好茶呢!”   他听了也不再说话。不一会游舫行出河道,那视野也宽阔了起来,只是今夜比起昨夜来更显得星月朦胧,四下里黑魆魆的,远不及方才的温暖安静,也并没有什么可赏的景物。   “这云层如此的厚,怕是天气不大好呢。”贺鸿飞走上船头又回来对王悦然说。   王悦然不置可否,好一会才说:“烟雨江南,原本的时节,本……本公子也不指望这一路风和日丽。”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春夜里还有些湿凉,小姐弱质纤纤,只怕禁不住,也该回去了。”说罢并不等我回答,只朝贺鸿飞挥挥手,那船便掉了头。   这人!其实霸道的很,说话虽然并不粗声大气,但是每每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敢情我今日一番游船就被当成了大花瓶,是这些爷们无聊时候陪在一旁的玩物!我心里不免生气,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再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见得月楼遥遥在望。   等到了,我就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行礼:“今日多谢王公子盛情款待,淸月这就告辞了。”说罢,实在不想再看那王悦然的嘴脸,转身便走。   今天的大半天,对着一个让我牙酸的人,再吃一顿牙酸的晚饭,最后还有一次牙酸的游河!饶是他风度翩翩出口成章眉目含情、饶是我的两个小丫头头一回做了娇羞状,也不能让我增加对此人的半点好感!   施针留药心玲珑   其后我原本还想按照原定计划在姑苏附近多游玩,但是几乎每一次都会碰上那个王悦然,一两天还勉强过得去,虽然也不出什么大事,但是总归扫兴,最后李周两位也觉得不宜多做停留,因此悄悄的也收拾行李物品,准备离开姑苏。   因此在姑苏原本愉快的七八天行程,末了也不过四天就要离开,我心中实在郁闷。   李周两位叔叔觉得不好再惊动王悦然一众人,半夜就已经起床打点马车行李,到了天还没破晓,燕语就打发我起来。这实在不是我的生物钟,困得都张不开眼睛,只由得燕语帮我洗漱穿衣,隐约间只觉得身上是一件秋香色的春衫。后来燕语又问了我好些话,我都不大记得,只知道她帮我挂了荷包,又在我怀中放了东西。   我大致知道怀中的是娘亲亲手所做的兰草攒珠鞋,挂的荷包是当初的淡月荷包——自从萱玉带了这东西给我,我出门总带着。迷迷糊糊间燕语已经馋我起来往外走。   因走得早,我与燕语都没有带上斗篷,屋外天凉,激得我起了鸡皮,人也略略清醒些,还仍然觉得眼睛惺忪。来时乘船,走时却换乘马车,也正好,可以上车继续补眠。   店小二秉着蜡烛在前,方才下了楼走到大堂,却突然大门洞开,六个人举着火把,分两边排开,照的大堂雪亮,也灼伤了我们一行人的眼睛。正不明所以,只见门外走进来一缎锦披风的青年,再仔细看去,赫然是王悦然。   这时候他走路带风,端的是如芝兰玉树般,又带了蓬勃的英气,叫人不敢直视又移不开眼去。   我们一众人连着我自己都有些目瞪口呆,本料夜半无人知晓,孰知碰个正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王悦然就已经看见我们朝我们走了过来,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   王悦然在一步之遥站定,从上往下看了我一遍,才盯着我的眼说道:“小姐今日衣装……倒也难得。只是你们收拾了包袱,是要离开这姑苏城?”   我方才惊醒,脑袋里还不甚清明,只觉得这王悦然的气势着实压人,一时张不开口说话,旁边燕语见了我的样子,勉强笑道:“王公子!家中急事,因此不得已大半夜也要出门,我家小姐方才睡醒,失礼了!”   王悦然眯着眼睛,扫了燕语一眼,却仍然和我说话:“小姐此刻怕是出不得城门,漫说时辰未到,只是……”说着仿佛有些意味深长的顿了一顿,才又接道:“小姐就是到了时辰,今日也未必敢出了姑苏。”   我不明所以,只定定看着王悦然,王悦然见我呆楞着,却换了脸色,笑着低声说:“小姐往日那等精明,此刻却呆楞……也罢!小姐既要离开姑苏,悦然也当与小姐辞别,请小姐与悦然独自述话。”说着回头看了和鸿飞一眼,就领头上了大堂二楼的雅间。   我竟然连张口的机会都没有,那贺鸿飞就上前来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时候我才真真正正清醒了过来,心中恼怒,却只能跟着上去,盼望着早点离开这样的瘟神。   贺鸿飞请我上楼,自己又跟在身后。燕语想跟着我,却被贺鸿飞拦住,我心中有些迟疑,但是想到这里人多,未必能有什么事情,因此只看了看燕语,让她宽心就也跟着上了楼,心中不免紧张,手上也伸进袖笼,感知到燕语仍然把我惯用的银针别于左袖内,心中略定。   同样的雅间,我站在门外看见王悦然随手解了披风扔在一旁,里面露出绛紫色袍服,头上金冠巍峨,气势逼人。   我不大乐意于这样难以直视的人打交道,但也不愿意露了怯,便暗地稳了稳心神,轻迈脚步走了进去。   王悦然一挥手,贺鸿飞就关了门,这下真是单独告别了。王悦然一脸似笑非笑,我越看越象是讥诮,最后我还是行了一礼,放低姿态:“王公子见谅,淸月在此姑苏城与王公子结识,真是有幸。只是家中变故,淸月不得已才不辞而别。”   “家中变故?”王悦然脸上表情更冷了两分:“不知小姐家中是何变故,如此匆忙?”   我自然不敢说是因为你太难缠,面上一肃:“昨日听闻家仆传话,说我那小弟弟病了,兄长想让淸月赶回去看看呢。”青鹤弟弟,对不起了,借你帮一下忙。   王悦然听了不说话,只盯着我的眼睛看,仿佛要找到破绽似的。我心中无私,并不惧怕,也只是淡定回望。好一会王悦然脸上却突然松了下来,又笑道:“小姐素淡,今日这身衣裳倒与那日那幅画中少女的衣着像的很。”   我看着他变脸,心中大异:好一条变色龙。还未想完,又见王悦然走到我跟前:“只是……时下风气,少女也喜绾髻。小姐却只用发带,虽然清新淡雅,但若绾了发,定然更妙。”说着在袖中拎出一根簪子插在我头上。   我还没有震惊完,那王悦然却更进一步,顺手下来扶在我的鬓边。这样狎昵!我心中登时大怒,只觉得热血直往脸上冲,一时恶向胆边生。原本就笼在袖中的右手当即抽出一枚银针,扶上王悦然的背。   王悦然原本盯着我的脸,这时候感觉我的手伏在他的背上,十分惊讶。没等他反应,我便狠狠的扎进他背上的肩井穴,更迅速捻动银针。那王悦然张大了嘴,只来得及扶上我的腰,连声都没响一声,身上便软了下来。我害怕他跌倒摔伤,虽然不愿意还是上前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他的体重,勉强移到桌边让他趴在桌边。这一下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但是一番折腾我都不免大汗淋漓。但是我看见王悦然昏睡,只担心自己一时怒火用力过猛伤了他,因此还是上前给他细细把脉像。知道他无大碍,心中也宽松,才想到要怎么应付门外的贺鸿飞。   看着王悦然背后那根银针,突然福至心灵,计上心来,只又取出四枚银针,分别在他背上的肾俞、腰阳关、命门、胆俞四穴下针捻动。然后才坐下来休息,一时满身的汗下去了,才站起来,在雅间的书桌上取了笔墨纸签写了一首歌诀:“六味地黄补法先,肝肾阴亏病相兼。熟地八分萸药四,苓泽丹皮三数连”。想了一下,促狭心起,就像捉弄一下这个登徒子,因此又加了两句:“阴虚肾亏因妄念,滋阴补肾宜养身”。写罢把发上那根簪子拔下压在纸上。转身开门而去。   门口贺鸿飞见我出来又关上门只觉得奇怪,我却微笑行礼,说道:“贺公子,你家王公子方才腰膝酸软,想是连日劳动。因此淸月略施两针,助公子安眠养神。一个时辰后贺公子可为王公子拔针,自当无恙。淸月已与王公子道别,如此,就此别过。”说罢走人。   一行走一行握紧拳头,希望我打赌打对了:要是那贺鸿飞是那等犀利的人,必定临机决断把我截下。但是多日来观察,这贺鸿飞与王悦然的性格迥异,是温和好相与的人,应该……面上镇定,心里早已经为自己方才的一时冲动捏了一把汗。正说着燕语等人迎上来,我朝他们微微一笑,示意快走,才立即出了门上了马车。   随着马车轮咕噜噜转动起来,我心稍安。只是这一闹,天就大亮了,不多时也就到了姑苏城门。   到了姑苏城门我们却慢了下来,我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只看看燕语。燕语见我一上来也不说话,也没有补眠的打算,知道我心里有事,也安静着,这时看见我看她,想了一下,便扣了扣门板,低声问道:“李叔叔,怎么慢了下来?”   外门传来声音:“今日不知怎的,姑苏城在盘查过路的人呢,排了老长的队候着呢。姑娘莫急,咱们应当无妨。”   我听了心中一动,仿佛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却又转瞬即逝,抓都抓不住。我又暗自思量,后面周叔叔又上来了,压低声音对我们说:“小姐,小的方才稍稍打听,方才知道姑苏以外的一些村头乡里起了民变,到处都是流民流窜!因此这姑苏城才这样盘查呢。”   我听了不免吃惊,连忙问道:“怎么就起了民变?”   “小的还不曾打听得明白,只隐约听说都是官府贷苗利钱要的高,惹得底下的人没了活路才惹得事端。只是……杭州府上还不曾出这样的事情,多是姑苏以下的州县。如今听闻正要掉了官军去弹压呢。”   我听了沉默,这贷苗法,惹出的祸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不担心,只是习惯了。这周叔叔真是周到,特地还告诉我杭州府的情况。其实,就算周叔叔不说,我也料想父亲治下当无大碍。我虽然不喜父亲高调,但历来知道父亲为官,绝不会欺凌治下百姓的。如此,这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不知路途上有没有妨碍。沉吟一番,又问:“周叔叔,此去武夷可妨碍?”   “咱们出了姑苏,直往东南边去的,离了姑苏地面当无大碍,小姐放心,老何带着豆子在前面打尖,前日还有话带回来,说路上一切妥当。我瞧着咱们遇见的人不大合适,也早请过往的人回了话,说小姐要早些到呢。”我听了心中宽慰,只道李周何三位叔叔跟随我在外多年,当真有默契,做起事情来从来都不需要人操心的。因此点头:“如此甚好,有劳三位叔叔!”也就静下心来等候出城门。   这一等就等了近两个时辰,期间几个人轮换着吃过午饭才出的城门。我见身后那么久也不曾有什么人追来,心中更是安定,想来我也不曾有什么坏心眼,也不过留了一道六味地黄汤,还是细细打过脉才开的,那王悦然就算不领我的情也不该记恨我才对。   不多时我们就走上了前往武夷的官道。我一扫连日的郁闷,只觉得离了那等阴阳怪气的人,心身都舒泰了,才觉得困倦,正要倚在燕语身上休息,却又听闻后头传来了马蹄声。正疑惑,那马蹄声就赶了上来,却在我们的马车旁边盘旋不去,一时车外充满了烦嚣紧张。外面李叔叔喝马不及,嘴里忍不住咒骂,马车颠簸不已。燕语白了脸,只紧紧抱着我,我心中隐约明白:那人竟如此!   何处心安成故乡   “敢问可是林清月小姐的车驾?”   “……”   “这位大叔莫担忧,我等奉主人之命,前来护送林小姐返家!”   周叔叔在车外不敢轻易回答来人的话,后来听到来人说要护送我返家,才问道:“这位大哥,你家主人是?”   “我家主人正是得月楼内的王悦然王公子。”   “怎好劳动诸位,我等出了姑苏城,定当无恙!”   “我家主人吩咐,近日姑苏流民突起,为免林小姐损伤,务必要护的林小姐安全到家。”   我与燕语在屋内听得这话,皆惊疑莫名,这王悦然到底什么心思?燕语更是白了一张脸。我压住惊讶,张口问道:“请问这位大哥高姓大名?怎敢劳动你等一行人陪着我们披星戴月?”   “在下赵辉,乃王公子门下护卫。请小姐不要见外,公子亲自吩咐要护的小姐周全,小姐只管安心行路,我等自护卫在侧,定不扰小姐行程。”   这人的声音洪亮,说话自然直爽,倒是让我心里安定不少。这时候周叔叔扣了门,我想了一下,示意燕语掀起帘子,让周叔叔说话。   “小姐,这些人大约十余骑,进退有度,赵辉为头。”周叔叔压低声音简单报备。   我点点头,想了一番,觉得未必有事,才微微一笑安抚周叔叔:“进退维谷,只好相机行事。”   周叔叔点点头,才退出去,高声笑道:“这位兄弟好气度,想我老周到处走了这么些年,竟没遇上兄弟这样的人物!有尔等在,我家小姐一路定然平安无虞!”   “周大哥客气,如此,请上路吧,这会已经午后,再晚一些赶不上住店了。”   小半会,马车出发,那些马蹄声前后绕着,那感觉,真是张扬。   我正出神,燕语在旁边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却又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脸上憋的通红,好一会才眨眨眼压着声音说:“小姐,燕语开始不大明白,如今细细想来,那位王悦然公子当真别扭!怎么瞧着倒像是把咱们小姐放在心上呢!”说着又笑。   我看了她一眼,却不想反驳她。青春少艾,两相倾慕,多自然的事情,年纪到了,自然而然就会有的。但这王悦然……却不是什么好人物。   “燕语,咱们走得这么些年,每每听闻舅舅的传闻,他的画世上的人趋之若鹜,可谓千金难求,但是我们可曾在何处听闻过清霜淡荷图?”   “小姐……”燕语敛了玩笑,疑惑的看着我。   “只因清霜淡荷图不是应酬之作,是亲人之间的传情,何况遗失于民变之中,康康早以为不存于世上了……”我有些感叹:“我等在杭州府逗留半年有余,也并非足不出户,如何不曾听闻半点消息?如今它却突然现于你我面前,而你我正正是这画的主人,这样的奇遇巧合,岂不蹊跷!”   “说起来,当日我见的那画,真是惊讶,如今细细想来,却如小姐所言呢!只是那图遗失多年,又不曾流传世上,等闲人哪里就能知道是小姐的寿礼呢!若说不是巧合,这也太匪夷所思。”   “这是头一件康康想不通的事情。再有那王悦然公子,心思真是深,话里话外总有些刺探的兴味,奇怪得很!想我们那么些年,都是寻常的游历,如何引了别人的注意。燕语你方才笑那王公子对康康……我却只觉得他轻佻无比。”   “说起来可气,当着我们这些人就这样,确然轻佻,只是燕语瞧着这两日那王公子的行事,只要顺了他的意,他面上还是客气得很,今日又巴巴的遣了这么些人来护着小姐,可不是对小姐用了心思了?”燕语说着说着又打趣起我来:“对了,燕语忘了问,方才王公子要与小姐道别,可说了什么?我们在下面只听见静悄悄的,心里面大鼓似的。”   我忍不住轻哼一声,不想提起。   “小姐……莫不是那登徒子受了小姐的银针吧?”小姐便了便脸色,旋即忍俊不禁。   “若不近康康身边,康康又哪里能够!”我反唇相讥。   燕语也不说话,只嗤嗤的笑,好一会燕语又正容说道:“想来自小姐头几年都是跟着松风和尚,也就这一两年独自出门,从未如此。往日也有那等轻佻浪人,但皆不如这位王公子这般。燕语看书说出若翻江倒海,收如锋凝青光,这位王公子当真如此。小姐……”燕语又看我一眼:“方才来人,我不曾见小姐一点忧心,莫非小姐早有所料?”   “康康并未曾料到这些人是要来护着咱们的。早晨虽然仓促间有些不沉稳,但还是用心把了脉才施针的,对于那等有些放纵的男子来说,总有益处。”这王悦然,私生活不见得多检点,就这样还轻薄于我,真替他脸红!   燕语听了我的话,呆了一呆,又看见我脸红,连自己的脸也红了,好半天才说到:“小姐精于医道,这等事故也能瞧着出来?”   燕语比我年纪还大呢,这回也近十八岁了,加上长年跟着我们这些懂医学的人,这些男女之事渐渐的也明白。   毕竟这么多年的规矩下来,我也有些窘:“这是能够的呢!”说罢,两人都不大好意思,沉默了好一会,我才继续说道:“这等男子!家中姬妾丫鬟必然不少,你看那日在游舫之上为我等准备的物事,可知此人谙于此道。且不论他什么心思,只说他一船的丫鬟,却还对康康言行轻薄,此人绝非善类。”   燕语听了沉默了好一会,才接到:“小姐总是这样心细,燕语虽然也跟着小姐一道念书,却从不能像小姐这般明白透彻。当日老爷在世,何尝见他老人家常常教着小姐呢!后来跟着和尚,和尚从来都是丢下一本书就去念他的经了,竟都是小姐自己悟,还帮着燕语,可知我家小姐啊!真是聪慧。世人皆称赞恬儿小姐,却不知我的小姐这等明慧。亏得小姐平日里总这样安静,安静做人安静度日安静行医,从不为恬儿小姐换了心境。燕语看着真是满心的踏实高兴。这几年燕语暗自揣度,说句犯上的话,当日夫人若是有小姐的五分气度,也不至于这样早……哎……只是……”燕语有些迟疑,然后才腼腆笑道:“不瞒小姐,燕语年纪比小姐还大些呢,近日渐渐明白些,也为小姐忧心将来……想来夫人去得早,连最疼小姐的舅夫人也去了,家中老爷未必能知小姐心思脾性,舅老爷虽亲,却不能为小姐贴心作主。将来不知谁有幸得了小姐去,只盼能对小姐好,和和美美的才好呢!”   我听了心中并非忧心,反而一痛,燕语是真真正正对我好,为我着想的人啊!我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燕语,康康知道你对康康好。在康康心里,燕语不是燕语,是姐姐,是康康受了惊吓抱着康康睡的姐姐……”   “小姐哪里话,小姐当燕语是姐姐,殊不知燕语早把小姐当成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命……”燕语也轻声呢喃。   气氛有些低落,想起这些年的漂泊,未曾有一个真正心安之处,不免伤感。中州虽然有无数牵挂的人事,却也有太多不容回避的辛苦记忆;父亲虽然时常牵挂,我却从不曾把那份牵挂放在心上,反而想离得越远越好;只有燕语,一直陪伴着我,相互依偎……   燕语见我没了话语,又笑道:“看我说的什么瞎话!”   我听了也觉得不该这样消沉,也接着说:“哪里是什么瞎话,燕语忧心的,康康都明白呢!只是,燕语只想着康康,却为何不想自己?燕语比康康还大上两岁呢!不说将来,就算眼下有了如意人,康康也不奇怪呢!”   “小姐!燕语忧着心,小姐却打趣燕语!”燕语不依,满脸的娇憨。   我却不笑:“燕语,这可不是打趣你呢!你比康康还要大,康康可不能误了你,等到了京里面,若有合眼缘的人,康康当为燕语去求父亲的!只是那人要一心对燕语好,不是那等轻佻浮躁的,康康才点头乐意呢!”   燕语见我不是玩笑,才正了面容,却又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好半天才有些扭捏的说:“若燕语先去了,谁来陪小姐呢!茴香莲心虽好,到底年纪小。前头那些事情,燕语若不时时问着,小姐自己思量,可不心疼死人……燕语总要等小姐遇了知心人,才能想着自己,也不枉当日夫人老爷的恩典。”   这些年我始终无法扭转的是他们两兄妹这种百折不回的报恩心理,到了后来索性不再勉强,对于那些懂得感恩的人来说,让他们对别人的恩惠安之若素,就如同让一个不懂感恩的人去感恩一样困难,因此我若对他们好,也不说什么理由,只要做就好了:“迟些早些都无妨,顶顶重要的是燕语心中看清楚了,谁真对你好,谁真好品行,就好了。咱们不求封诰命、光宗耀祖,只求得一心人,相携白首,就该知足了。”   燕语听了含笑点头:“正是这话!燕语哪里求什么富贵,只求咱们都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一辈子,也就知足了。”   我也微笑,所以我说燕语是个好姑娘啊!   说起来,我到年末就及笄,不久也就到了恬儿,却不知我们的将来如何……   -------------------------不大爱用的分割线-------------------------   从姑苏至武夷,并不多远。但武夷坐落于群山之间,山路难行,因此也总要走上十天半月。可喜的是山间景色优美却并无深山老林的可怖,我们一行人,只一路走一路赏,只觉得痛快,连在山间的露宿也不觉得如何难过。要不是身边有那十来位护卫,我几乎把那什么鬼王悦然抛到爪洼岛去了。我再不着男装,只换上娇嫩的春装,头上只用发带简单固定头发,常常弃了马车,与燕语在林间款款小道散步,只觉得神清气爽。   我们行的慢,那十来个人也只好跟着慢。领头的赵辉不说,底下的人也毫无怨言,我的丫头们曾尝试搭话,但这些人实在是铁门栓,无论如何都不轻易打扰我们,更不会多说他们主人的半个字。我也不勉强,反正那个什么王悦然我没有再打交道的念头。   其实到了武夷之后我曾暗示他们不用在跟随,武夷虽是山区,但是舅舅哥哥经营多年,在当地也颇有人脉,而且我自己十年间也曾造访,因此不大用忧心安全。但是这些人却说主人已经吩咐过小姐的行程,预料过他们大约的归期,是故他们不敢擅自改变主人的安排。   听了这话,我彻底无语,王悦然是巫师么?!为什么满世界里跳大神……   进了武夷地面不出十日就到了武夷县,我们在武夷县略作休整,补充了物资,才继续往山里走。出了武夷县,地势渐高,山路蜿蜒,只在苍木间穿行,李周两位叔叔见山路陡峭,因此让我坐进马车,他们好专心赶车,嘴上还说:“小姐日常在外边走,倒是可以习一习马术,走这山路正是合适的。”正说着却突然“呀!”一声惊呼,随即扣我们的门:“小姐快看!却是谁在前面!”接着又大笑了起来。   我在里面听了,心中一喜,连忙掀开帘子,只看见不远处一袭蓝衫端坐于白马之上,不是青云哥哥却是谁!   燕语看见了只笑:“呀!青云少爷!小姐,青云少爷竟来接咱们!”说着下了马车。   我坐在车上,远远看见青云哥哥一脸灿笑堪比霞曦,直照的人心温暖,脸上也不禁笑开了,手伸出去,扶着燕语下了马车。   青云见我下了车,也下马缓步过来,到了离我十步也下了马,赶上来拉着我的手,开心道:“到底盼到妹妹了!”说着有上下打量我,好一会才说:“妹妹这身衣裳好看,在春日里头就该这样穿,头上发带也缠的巧妙,显出妹妹十分丰姿!”   我听着这样的恭维只觉得开心,也笑着回答:“我看哥哥才好呢,方才白马之上一袭蓝衣,倒像是浊世间惊鸿翩然的佳公子呢!我的头发是燕语弄的,亏得她一双巧手,养得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青云听了只笑:“我说燕语一心里面就只有妹妹吧,妹妹只不说话。”然后又转头对燕语说:“好丫头,满心满眼里只有你小姐,怎么不看见那边是谁!”说着指了指身后。   我与燕语望去,只觉得惊喜,燕语早已经欢呼着跑去:“哥哥!”   我只觉得开心,看见旁边青云还在笑,睨了他一眼,笑他:“哥哥好大的面子!竟然把虎子也请了回来!”往前看去,只见虎子虽然只是寻常灰布衣,但立于马边,只觉得堂堂男儿,不外如此。   “哪里是我的面子,只怕是妹妹的面子呢!”   正说着,虎子携了燕语走到我跟前,一躬身,给我行了一个厚厚的礼,才笑道:“小姐!”又细细的看了我的脸,才接着说:“小姐面色好着呢!舅老爷和青云少爷就放心了。”说着本来黝黑的脸也飞起了红晕。   “虎子!只说我与爹爹放心,如何不说你也放心!”青云哥哥笑道。   燕语听了也笑:“哥哥就爱作怪,明明惦记小姐,还要绕着弯走。”   我连忙说:“虎子可好?这么些日子不见,又长高好些了!这样子看着真叫人欢喜。”   我与青云彼此一番见面问好,又见了众人,便只觉得心里痛快,不一会哥哥握了握我的手,一脸疑惑问道:“妹妹,跟在你们身后的是些什么人物?看这样子不想是寻常客商。”   我回头看了看赵辉他们,觉得不大好在这里说,因此只是笑笑,便放了哥哥的手,上前给赵辉等人行了个礼:“这位赵大哥,我等已进了武夷地面,也见到了来接应的家人,想必赵大哥也能复命,清月在此谢过赵大哥的护送之义,多谢赵大哥这么多日子来跟着风餐露宿。”   那赵辉并不含糊,看见我们的情状知道我们遇到亲人,因此拱手道:“小姐不必客气,既小姐遇了家人,我等也可向主人复命,就此别过。”说完也不再啰嗦,翻身上马,大手一挥,领着那十余人就走了。   我略略目送,就转过身来,李周两位叔叔在我身边轻声说道:“这些人看着真不是普通人!”   这时青云也上来,仍旧拉着我,“妹妹,怎么了?”   我却不知该如何向青云哥哥言明,只好笑笑:“不过路上认识的一些人物罢了,迟一些再和哥哥仔细的说。”   青云看了看我,又才笑道:“可把妹妹盼来了,爹爹在茶苑里面不知道叨念了多少回了,只说豆子都回来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不见康康。妹妹还不知道吧,这回连老黄都带着萱玉姐姐来了呢!”   “真的?说起来,我都两三年不曾见过他们了呢!对了,哥哥和舅舅又是打哪来?青鹤弟弟呢,来了么?”   “咱们一边走一边说罢,上茶苑还得有三两个时辰呢,晚了天就黑下来了。”   一路走一路说,我这才知道这回青云授冠礼本是在中州外祖家举行的,但是年前哥哥就已经来了武夷督促今年的采茶,这回明前春茶方才结束,哥哥无论如何也赶不回中州,因此舅舅才决定来武夷的茶苑行冠礼的。又因为我其实早已经决定跟随父亲进京,虎子、老黄等人一是不大放心我,二是要商量药品那宗生意,为此就特地也赶来,想必也是有见面团聚的意思。   “京中这一两年变故大,比起早两年,又是两样,妹妹也拿了主意要随姑父进京,咱们见见,彼此问好,另外也商议些京中事宜。”   我点头,“方严大人的革新到了今年就该满十年了,那革新有弊端,康康游历下来每每耳闻。我正是担心父亲进京会有变故,尤其咱们在中州连成一体。”   哥哥深吸一口气:“妹妹这几年要么躲在山中琢磨药品,要么到处行走,传消息一来一回都是好几个月,那朝中的许多事情知道的多不大确切。这两年的朝堂,不安稳啊!爹爹也常常说要变天,不瞒妹妹,我与爹爹着实担忧姑父的此番进京。爹爹早已经决定让青云汇同妹妹一同进京的,只等我的冠礼过了,也就要动身了。”   我吃惊,望着青云:“哥哥同我一起进京?”   青云看了我一眼,又转看前面:“正是呢!妹妹年末小寒节气就该行及笄之礼,到时候不只是我,恐怕爹爹都要进京的,中州林嫲嫲早就商议好了的。”   “我怎么不知?往日传信,嫲嫲并不曾提及啊。”   “我们还不知道妹妹么!若是能少些劳动别人,总是不要劳动别人的。别人不说,林嫲嫲都多少年未曾见过妹妹了,还有蔻珠姐姐。如今妹妹眼见及笄,就要成人了,他们眼里心里怎么能不放着妹妹呢。”青云一行走一行拉着我,有时候走得快一些,又特地慢下来等我:“说起来这两年妹妹的病可好尽了?”   我被青云拉着,只犯懒:“哥哥,你缓些走,一会快一会慢的,康康想好好说句话都看不着哥哥的脸。”   青云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我,只好停下来,等我跟上他,才摇头:“妹妹还是弱了些,看着挺高,却总给人楚楚可怜又柔弱的感觉。青云总担心你并没有好透,但每次问你,你总说没事,到底是好了吧?”   我的病么?前面确实觉得悲愤伤痛,才会情急之下吐血昏迷,说起来是一场心病,这几年一是松风着实仔细调理,二是常常与我论禅,三则也经历了许多风雨,这心上面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只是历来不喜父亲参与政治而已。“哥哥不要总担忧康康,康康自己学了医术,还能不知道自己么!”   “只是妹妹虽是明白人,却时常独自琢磨,不爱与人说的。当日母亲在世就常常叹妹妹千百样好,唯独这一点,心上有事只爱自己受着,不爱哭也不闹,这就不好。后来你病的重,母亲就哭着说怎么这样傻,心里苦怎么不跟人说说,还自己想法子周全那一大家子人,又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心里憋闷,哪怕砸了东西打了人,也不都有长辈担待着呢,何苦把自己憋出这么重的病来,你才多大呢!”青云哥哥絮絮叨叨,像是感叹,又像是教训,并不避讳当年的事情,末了又郑重地对我说:“妹妹往后可不能这样了!”   我被哥哥拉着,又被他这样教训,却只觉得温暖,半响说不出话来。后面燕语隐约听见哥哥的话,才笑着接道:“亏得青云少爷呢!这些话也就青云少爷和舅老爷敢说了,燕语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这两年亏得燕语在妹妹身边陪着,好丫头!你跟着妹妹这么些年,真是长了大见识了,照青云看哪,中州里一般人家的小姐还不如咱们的燕语丫头明白呢。”   我被这两个人教训的说不出半句话,确实,能够发脾气还有人受着,说明有人关心爱护包容,只是我若待他们如他们待我,我又怎么忍心朝他们发脾气?   授冠礼青云直上   四月初十,青云哥哥的诞辰。   前两日老黄就已经着人在茶园的东边专门搭了棚子。到了正日子,舅舅延为正宾,老黄为赞者,我与胡子、燕语三人为有司,简单但庄重的给青云哥哥授了冠礼,三道加礼之后,青云哥哥正式成为成年人。   茶园里一溜一溜的茶树从山脚下拾阶上来,末了几株老茶绕于茶苑四周,幕天席地间是舅舅那悠扬又庄重的赞辞,古朴简单中有着苍山的深沉悠远。我捧着哥哥的一加衣物,身处期间也变得庄严肃穆,感动于仪式的神圣。这仿佛是一种宣告,在漫山苍翠间对着自己的心灵庄重的宣告,成年了!   我很为哥哥高兴,在这个时空十多年,与这样至亲的人携手长大,见证他人生中最最重大的事情,参与他人生的每一种喜怒哀乐,然后相顾微笑。这种感觉,是前一世都未必有的感动和窝心。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是我与青云哥哥的情分。   过了冠礼,我安心在茶园住下,过些简单快乐的日子。这时候明前茶、雨前茶方才结束,雨后茶正在采摘炒制。哥哥常常繁忙,有时候我也要帮着协调些事务。不过有舅舅在,就不大许我做事情。在舅舅的观念里面,女孩子未出嫁前只应该痛痛快快地享受闺阁乐趣,当年我的母亲如此,我舅妈未嫁给舅舅时也如此。照舅舅的说法,女孩子出了阁自然就要在婆家管理家务,因此未出阁以前难得痛快,不应该早早的让俗务禁锢了自己,尤其是家中还有人能够管理事务的情况下。   我不知道舅舅是特别心疼我,还是因为他原本脾气性格如此,但是我确实知道娘亲在做姑娘的时候是很快乐的。或许恰因为娘亲前半生太快乐,以至于把一生的快乐都用尽了,早早的离开我们。   在舅舅的带领下,我很痛快,尤其老黄也在茶园。往时在中州老黄就带着我们到处的玩,这回茶园就在山间,那中间的乐趣就更别提了。   我最喜欢的还是晨间起来就卧在窗边的塌上。那时候天边微光,然后淡淡开了翠绿,仿佛是一匣子的珠宝刚刚打开了盖子那一瞬间,灼目惊艳。有时候山间下雨,湿漉漉间看见山间云聚云散,有三千繁华落尽、此刻已过千劫的佛境。更多时候舅舅拉着我坐在院子里面,用烧得正红的炭火煮茶。杜前茶矜贵,雨前茶耐品,花茶可赏,连着炭火的讲究、泉水的考究、器皿的精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饶是我平日里不喝茶的人,也忍不住同舅舅一起一一品尝。   哥哥虎子反而要日日劳累,看见我们这样,哥哥忍不住嘀咕说自己怎么就没有康康那样的命,每日里神仙似的,倒显得他成了泥里的人。我听了这话只觉得脸红,实在不好意思,想去帮他。舅舅在一旁,仍旧神仙一般喊住我:“康康呐,你若觉得闲着,不若给舅舅备了纸墨,咱们写写字也是好的。”   哥哥听了习惯的上前撒娇:“爹爹!您也疼疼您的儿子啊!”   舅舅斜睨着哥哥,只笑不说话,旁边的青鹤和豆子都是五六岁满地跑、神仙都怕的年纪,这时候几乎没跳起来说:“哥哥好羞!和姐姐争宠!”   那豆子最是憨厚逗趣的,只上前去抱着哥哥的腿:“哥哥,豆子抱你,你可别吃醋啊!”   我眼睛都要掉出来了:这颗豆子,去哪里学的吃醋这句话!   舅舅听了直笑得打跌:“必定是哪里听来的人家小情人间的话,如何说得!豆子,这吃醋何解啊?”   哥哥一时被两个小的缠住,实在不是手脚,一筹莫展的看着舅舅。舅舅才笑道说:“云儿也让康康歇歇,松乏松乏。康康这么些年没比你少颠簸,心思也没比你少用。眼见你们要进京了,这回不痛快一番,谁知道往后又是哪日再来这茶园!何况阿!”舅舅笑着看了我一眼:“康康及笄之后,没准就要嫁人喽!”   听了这句话我真觉得不好意思,这眼下那么多的人呢,舅舅怎么能这样就说了出来。一时哥哥也不说话,几次张口,末了都没能说出来,脸上的神色颇为莫测,似喜还忧的。我只顾害羞,也没好意思问他怎么了。   舅舅又接着说道:“康康啊!你舅妈临终前除了放心不下小青鹤,最放不下心的却只有你了。她说你青云哥哥性子开朗,把他爹妈最好的都捡去了,哪怕经历些风霜也是无妨的。只你这个孩子,明慧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坏处。千叮万嘱让我照看着,别让那等不好的人家糟蹋了你这么个人呢。实在不行啊,宁愿……”   “爹爹,这回说这些做什么!你看妹妹,脸红得就要滴出血来了,您还自顾自地说。妹妹这样的人,心底里最有主意的,自然不能勉强了去的!”哥哥打发了两个小的,赶紧又截住舅舅的话。   “嘿!瞧我这人!哎,但凡你母亲你舅妈随便一个人在,也不用我操这个心,只坐等着咱们的康康健健康康和和美美罢了!”舅舅听了青云哥哥的话,一拍头,又摇头感叹。   我听了心中不是滋味,舅舅心中不知道多牵挂我的舅妈,甚至他也不避讳这种牵挂,我的舅妈真是渗入了舅舅生命中的每一寸每一缕。哪怕舅妈过世了这么多年,舅舅提起来,就仿佛舅妈仍旧在身边一般亲切。这样便是爱情吧?并没有很多华丽的乐章,但是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天堂,看到了心灵栖息的故乡。   我们这些人,到最后都能有美好的感情归宿么?我并不知道,自从离开中州跟着松风,这一切看得都有些淡薄,有与没有,并不那么值得思量。只是若是亲人因此忧心反而不美:“舅舅不必为康康忧心的,康康这么些年跟着松风,也知道凡是随个缘字呢。”   舅舅点头,又忧叹:“这么些年,瞧着你们小小年纪就懂得分担家中忧愁,只觉得难得,又觉得心痛,想我与你们父母在你们这般年纪的时候哪里操心这么些事情。没法子,遇上这么个年头!青云这么些年的历练,虎子这么些年的奔波,还有康康小小年纪就这样花心思为家里筹谋打算,虽说心痛,但渐渐也长成了,到底安慰!雏凤清于老凤声,当年得小燕子们就要振翅高飞了!”说完,又添了一盏茶,慢慢啜饮了,才叹道:“好茶!”说完才又看着我们:“方才康康说一个缘字,这个字好啊!我悟了这半辈子,方才明白做事是缘,交人是缘。无论你们做事也好、求人也好,凭了这么个字,就放得开看得淡,凡事就不会走了窄路,不曾走了窄路,就总有回环的余地。”   说着看着虎子:“这几年你总盼着康康进京卖药材,这也并非什么坏事,只是你也要明白康康的心思,京里不太平啊!年前我就听闻京中出了大事,眼下又是姑苏民变,京中那一潭子的深水,要慎之又慎!”   我一向不在京中,留心的也不过是方严的一些施政要略,京中复杂的人事关系却不大在意,这时候也不大明白舅舅所说的,看了青云一眼,只见他满脸的严肃,也不好这时候问出来,只安静听着。   舅舅说完虎子又看着我,我知道他有话交待,却老半天没有下文,末了才叹道:“卿卿……玉华盼着有这样的福气呢……康康,你言明要跟随你父亲进京,舅舅却不大赞同,我宁愿你同青云一道辛苦一些在武夷中州来回奔波,虽辛苦,却少了那番费思量。无奈你执意……你这孩子,自小就懂得体贴人,如今这番动作,只怕也是担心你父亲,担心林李两家。我若不让你去,反倒是做长辈的不懂得体贴你的孝心了。你要记着,这世上千变万化,未必都如了我们的愿,凡事知天意尽人事!”   我轻轻点头答应舅舅:“舅舅放心。”   舅舅对我训完话,才对青云说,却异常地简短:“青云就不大用吩咐了,往日有什么都说尽了,记得护着你妹妹,看好虎子,别让他鲁莽就行。”   青云、虎子听见舅舅说话,早已经坐了下来。这会我们几个人就这么的围坐在小院子的方桌前,说些心底的想法,连青云虎子要去办事都给忘了。   ------------------------------嗯,不想用还是用了的分割线---------------------   我虽然吩咐手下的三人小心隐瞒,但是到底让舅舅和哥哥知道了我手上有伤,几人少不得又忧心一场。久不见面的萱玉知道了忍不住又是淌眼抹泪:“什么人这样狠心,康康这样娇滴滴的小姐,要受这些事情!”   萱玉自从我大病一场之后,每次见到我都心疼得不得了,就是她自己的孩子都不曾这样,我若有些风吹草动,她就只管看着我,万事不许我动不许我操心,连豆子青鹤来逗趣都拦着。我明白她是真的心疼我,恨不得把我含在嘴里,不再经历任何风雨,但是有时候实在闷得厉害,只能求着老黄:“黄叔叔,萱玉姐姐哪里都不让我去,康康可闷坏了……”   老黄这几年因为萱玉照顾着,脸上有了滋润,却不如当初那样满脸的胡须,看着比当初还年轻:“哎,小姐!老黄可不敢带你出去玩,我那婆娘忧心着呢,自从知道你伤了手,晚间还要起来看上一眼才安稳,常常又唠叨要给小姐熬汤,我与豆子都不敢吵她,就怕她眼睛一瞪……”说着连着自己的眼睛也瞪起来,下一刻又缩了脖子,让人觉得好笑。   “萱玉姐姐以前那等温柔,如今做了管事夫人,那脾气照这么说到大了起来?”燕语也笑道。   老黄却摇头:“哎!女人啊,没出阁总是扭捏,出了阁才知道真模样呢。萱玉算是好的,家里的蔻珠才厉害呢,一家里上下都不敢惹,连着我都不敢说话造次,也就胡全那老小子稳重压得住她,那些不讲规矩的可不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我若不瞪了眼睛管着你们,你连着地下两个小的还不把家都拆了去!就这么些天豆子坏了多少身衣裳,踩了多少人家的秧苗?你还由得她闹,你啊!”萱玉走进来一面说一面恭着脸说话,末了忍不住还是露出了笑意。   老黄看见萱玉进来,却一直盯着她看,听了萱玉的话,脸上微红:“不就几身衣裳,豆子那样子,哪有人忍心拘束他。说起来你也该添些衣饰才好……”   萱玉又嗔了老黄一眼:“有这样说话的,康康燕语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方才舅老爷说要商议事情,唤你过去呢!快些去吧。”   老黄听了连忙站起来,一面疾走一面又回头说:“小姐,老黄可走了啊,下回再来看你。”   “这人!这么些年,这毛病就是不改,哪有人这样一路走一路回话的!”   老黄听见了又回头憨厚一笑,逗得我们都忍不住要笑:“姐姐,黄叔叔这一笑啊,就跟豆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萱玉却低了头不好意思,这萱玉其实那性格还是那样,只是做了母亲,不比姑娘时候那样矜持罢了。想起那年荡舟,也是今日一样的情形,那时候老黄就看中萱玉了吧?有时候我们说物是人非,但相同的场景在迥异的时空中不经意呈现,同样是一种无言的沧桑,娘亲,你做主的这两双姻缘都是好的,你看到了么?   “康康……康康?”萱玉轻声唤我:“又在想什么心事呢?”   我醒过来,只笑着摇头:“说起来蔻珠姐姐、萱玉姐姐都是陪着我长大的,如今你们的孩子又陪着我四处走,真是为难豆子了,这么小的年纪。这回我们上京,豆子别跟着去了吧,也让他跟在你们身边,得些父母宠爱。”   “康康说什么呢!我临出门的时候胡全蔻珠还一再叮嘱,说小姐缺人使唤只管回去把他们那小子提过来给小姐用呢。何况阿,康康也知道豆子的,我常常都被他气得直跳脚,满家里也就康康降得住他,让他跟着康康,他闹些,总让康康开开怀,他自己也长些见识,把性子陶冶好了。”萱玉一面同燕语给我手上换药,一面轻声说道:“说起来康康这样大了,我们总这样叫着也不算个事儿。林嫲嫲就总唠叨我和蔻珠,说要咱们改口叫小姐。这几年来总改不下来,心底下不免存了心思,如同夫人当年给起的这个小名一个意思,康康,健健康康啊!”   “姐姐,小姐大安了,这多少年小姐也不曾有什么事情呢,燕语看,好着呢。”燕语也轻声说道。   萱玉醒悟过来,抬头笑着说:“当年康康真把我们吓死了,这都多少年了,总忘不了。”   我与萱玉、燕语细声说些家长里短,大略知道中州的诸多事情,其间伤感开心间杂,家事不外如此。正说着,却是虎子进来请:“小姐,舅老爷、青云少爷还有我师傅在前庭议事呢,舅老爷着我过来请小姐过去的。”   我听了点头,便起身,萱玉不放心也要跟着。   燕语又问:“哥哥,议的什么事呢?说起来这几日哥哥这样忙,燕语都不曾见哥哥几面。”   虎子呵呵一笑:“往后咱们有的是时候见面,不几日可要上京了。这几日我连同少爷一起忙着茶园的事情呢,总要妥当了才能离了这里。”   “虎子,眼下还未到五月呢,想必茶园的事情还没有了结,你与哥哥上京了,这一摊子的事情谁来做呢?照康康说,只虎子陪着我上京就行,何必劳师动众的。”我走在前面。   “正是为这事情商议呢,小姐去了听了舅老爷的话就知道了。虎子也这样劝过呢,但舅老爷不肯,就连青云少爷也定要一同上京的。”   “康康不要担心武夷这边,这回我们过来都安排妥当了,老黄与我就在这边陪着舅老爷,也把这边的事情处理了。咱们早商量着这回上京康康再不能轻车简从了,康康可是林家的长女嫡孙,是正式入了林家族谱的,又是先老爷亲自点了管家务的,连着二夫人都没有这样的体面,那等闲的男孙也不算什么,何况别人!这回再不能叫人小瞧了去,该有的排场一点都不能少的。家中不仅蔻珠这样说,连着陈管家、胡全这样资格老又稳重的人都难得点头赞成的。萱玉若不是要帮着这边,也是一定要跟康康上去的。只是如今看燕语也还过得去,就只罢了!”萱玉扶着我,严肃着脸说道。   我只笑笑也不说话,十年前的变故到底让家中诸人对恬儿母女充满了戒心,尤其如今天下都知道恬儿的名头。但我其实心里不大在意这个,声名,究竟算什么?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就凭这个过日子,不累人么?眼下家中生意,茶园占大头,这茶园却又是当年舅妈送来,祖父留了话给我来游玩的,父亲叔叔就是想动,也还得看舅舅愿意不愿意。中州的地产也就能基本维持中州的日子而已,还有一部分是娘亲的陪嫁以及后来添置的,等闲人不敢动,连陈管家都不敢怠慢年年请示。那药品,我不开口,谁有这技术?谁舞得动?是谁说的,经济关系决定上层建筑,恬儿母女能翻了天去?我不管事尤可,我管事,连我父亲叔叔都要避我三分,父亲那样在意我,未必没有这样的意思吧。   正想着也就到了前庭,舅舅和青云都坐着,前面仍旧是一壶茶几碟子茶点。我走过去行了礼坐下了,看见老黄虎子都站着,本想招呼他们坐,后来看见舅舅脸上严肃,想了一下,也不敢造次,只是自己恭敬坐好。   舅舅见我坐好了,清清喉咙:“人都齐了,”然后扫视一番才接着说“往日我们在家因着这么些年的情分,是不大讲究规矩,但如今我却要把这规矩立起来。不为别的,就只为你们都要进京。”   “我不大担心你们不知道规矩,青云康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都是知礼的。虎子燕语,早几年你们小姐就已经把你们的卖身契交给你们自己,但我也知道你们只留着并没有毁去,在外面行事总是留着小姐的名头,这也就是你们知道感恩的意思,我也放心。但是既你们认着自己是你们小姐的人,就要留心不要给你们小姐脸上抹黑。京里面的规矩只比我们家中的大,因此在这里立好了,日后就要依着做。”说罢看着虎子燕语两人,两人听了跪下恭谨回答了,看见舅舅虚抬了手才站起来站在一旁垂手听着。   舅舅接着转头向我,严肃说道:“年前京中出了大事,均输务下六省督检官范贞被御史曾公望弹劾,说他在东南六省督办采买货物时候大肆敛财,那贿赂的账桩桩件件竟是厚厚的一大本子,皇帝震怒,如今正派了人下来督察,这是闹不好连着方严大人都要被罚俸降职的大事。你们也知道咱们家一样茶就在武夷,一样药也大多是在东南六省山间产的,运输、贩卖无一牵涉其中。虽然我信得过这些年你们的行事,但是朝中为革新一事时时争吵,当初康康的母亲为何无辜的去了,还不是这中间纠缠不清惹出来的,因此哪怕咱们心中无私,也需得时时谨慎周全,才能免了那祸害。”   曾公望……祖父的门生……不用说,又是保守派对革新派的又一轮攻击了!这也难怪,革新这种东西,都是那方严在书斋里面想出来的,看着完美,真正实施起来毛病一大堆,这几年我游历还不看的清楚明白么。   “康康进武夷这会姑苏又起了民变,听消息是因当地的父母官黑了心肝,把那贷苗前提高了几倍,竟比先前向主家借贷的还高,眼下又是青黄不接,地下的人活不成,只好造反,这正是官逼民反了!连着两桩事情都在东南六省,尤其康康的父亲又任满回朝,康康叔叔也是朝中重臣,这下可知朝中不日就要有大变动了。”   “十年前的事情,你们也都懂事,也都亲身经历过来的。只说家下面一个小小奴才的一点子事情就惹出多少变故和惨事,你们就该懂得规矩这两个字有多重要!人可以不聪明,但是却要懂得守规矩,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也就这么个意思。”   “虎子想把药卖进京去,道理上也是造福于人,尤其咱们家就是拿了好药也不在这上面牟取暴利。但是京中一带的货物,尤其供应宗室王公日常的货物都由朝廷采办,生意要做的大,少不得要与朝廷打交道。哪怕咱们不做大生意,只是寻常药铺,也总是要经了下面的官员。京中这中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谨慎,就会被人拿了把柄。这把柄害了自己还是等闲的,要是闹大了,连累了家人乃至于康康她父亲和叔叔,那可就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情,那是一大家子,两大家子的事情!”舅舅对我说完,又望着虎子,利害关系一一分析。   虎子倒也沉稳,一一听着还不时点头。   我知道舅舅说的都是对的,我也并非没有想过,但是还是决定进京,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父亲还朝,对于保守派来说或许是一种契机。而我的父亲,连着恬儿,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副书生脾性,少不得要连累家中诸人。所以我必须在京中,临机决断,无论如何,至少不能连累了舅舅和青云。   秋兰纫佩怡悦然   五月初十是祖父的忌日,不出十日则又是娘亲的忌日,虽然不是在中州,不能祭奠祖父和娘亲的坟,但是家中诸人还是备好了祭品,正式祭拜一番。   我站在山间,心中说不尽的感叹。娘亲这一生,自嫁与我父亲,竟没有一日是心头轻松的,前面疑惑父亲本在新婚却纳了自己的丫头,后面因为暗地里拿了儿女做比较而每每伤神,最后竟因为父亲言行不检点而丧命,一直到死都无法释怀。而祖父……我遗失他的疼爱那么多年,梦里头常常还看见我穿着老虎鞋拉着他的手在山间步履蹒跚。原本不愿意参与,甚至不愿意面对的,今日却下定决心去做。人生就是这样的,明知不可为而偏要跳下去。   青云哥哥来拉我的手,眼中是无尽的怜惜:“妹妹,总有好多次想和妹妹说,每次都不合适。”说罢又一笑:“妹妹不要为姑妈伤神难过,姑妈满心里的疼爱,是千言万语都说不完的。姑妈不在了,就换青云疼爱妹妹吧!”   我听了眼中含泪,却还是露出微笑:“哥哥不是一直都那么疼爱康康的么!康康只是想起爷爷……爷爷临终前最后一句话都忘不了往日在朝中的日子。都是为国为家,却因此折了性命。”   “林爷爷……”青云叹了一声,又笑:“说起林爷爷,我总想起屈子来。”说罢拉着我往前走两步站到祭品下手,轻轻吟唱:“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离骚》,对于祖父那样的君子而言,这首楚辞,是祖父一生最好的注释和赞歌。我沉默的靠在哥哥身边,听他轻声吟诵,那声调低沉而执著,婉转而悠扬,刹那间我有些领悟,祖父,去的含怨却无悔!一如当年的孙起云大人。   祭拜结束哥哥和我一道回茶苑,才进门燕语神色件很是慌张,赶上前问我:“小姐,如何方才我给小姐收拾物品才发现小姐的那双鞋子少了一只呢?”   连青云听了都连忙问:“怎么不见了?可都找过了?”   我大吃一惊,那鞋子……并着荷包,是娘亲留给我为数不多她亲手做的东西了,怎么会不见?   “都找过了,我开始找不着,还让茴香莲心一块找,都翻遍了也不曾见着。”燕语知道那东西的来历,急得就要哭出来:“都怪我糊涂,竟然记不得来的时候究竟放哪里去了,这回可怎么还找得到!”   我见那一屋子的东西被他们翻了个七零八落,也不好再去找,只坐下来细细想着那鞋子到底放了哪里。我们从姑苏出来,我还带着的呢。   “莲心记得路上还问过小姐呢,那会儿莲心就只看见一只了。”莲心停了手,直起身子说到。   “当时怎么没有听说?”燕语嗔怪莲心。   莲心红了脸不敢回嘴,还是茴香说:“我还听见莲心在我面前叨念的,只是当时来了那赵辉,小姐和燕语姐姐顾着思量,却不曾仔细问起。”   茴香这么一提我就想起来了,我从得月楼出来的当天莲心打发我换得衣服,她确实在我面前叨念过,只是当时我和燕语都有些惊异不定,加上心中事情太多,无心理会这么件小物事……想必是我与那王悦然纠缠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我闭了闭眼,这些年为着到处奔波,这路途中间遗失的东西也真是多了去了,不是说自己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就能避免的,只是这是头一回丢了娘亲给我的东西。可是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为这么一件东西再奔波千里去找吧。   因此吩咐他们:“不关莲心的事情,那日从姑苏出来她就问过我的,只是我不为意罢了。想必是在姑苏得月楼丢的,这回也找不回来了,也不是谁的错。”   燕语听了却着急:“只是那……”   “燕语,路途上事务繁杂,轻车简从的原意也就是避免这等麻烦。如今丢了到底是我们心里太重视,恨不得时时看见他在跟前才好。但世上的事哪有这等如愿,那日你在楼里不也看见了,丢了鞋是小,人平安就行。”我拦着她。   青云见燕语一双眼睛含了泪水,又轻声说道:“燕语,康康说得在理,东西虽重要却是死物,姑妈不在了,但用一双鞋想念她也是不够的,不用把一双鞋看得太重要。说起来那日护着康康回来的却是什么人物,我在茶园就多次听李周两位提过。”   燕语原本一肚子着急发不出来,这回听见青云问起,便一五一十的详详细细的和青云哥哥说起来。我本想拦着燕语不让她说王悦然轻薄我的事情,却不料燕语早已经一股脑的说完出来,我几次暗示她,她都不曾看见。   果不其然,青云哥哥听了气的要打人,几乎没冲去找舅舅老黄,倒把燕语吓懵了。最后还是我拉着哥哥:“哥哥,莫要生气,康康眼下不是好好的?虽然盼着一路平安,但是到底出门呢,这也不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人了,康康有法子应付过去。哥哥不要去告诉舅舅老黄,省得他们又操心。”好说歹说,茴香莲心也都上前拉着,赔了一大车子的好话才把哥哥压住。   燕语见了这架势,全没有了往日的机灵沉着,呆在一旁,我敲了敲她的头:“往日就知道打趣康康,这回康康连着给你使眼色,你还不晓得,你那伶俐劲去哪里了?”   青云听了我的话只直直跳起来,眉毛倒竖:“妹妹还打量着不告诉咱们?!”   “哥哥……康康往日也不曾遇见过这样的人,哥哥不要生气,康康不是不告诉哥哥,只是晚一些再说,何况哥哥眼下不是都知道了?”   絮絮叨叨哄了青云哥哥好一会,哥哥才渐渐不那么生气。燕语一直不敢说话,转过身才悄悄对我说:“小姐,青云少爷这样生气呢!”   我横她一眼不说话,心里道这才是男人呢,自己的母亲、妻子、妹妹和女儿是决不能让人欺负的。   一时哥哥又让我们把那幅画拿出去给他看,说起来那幅画我还真没有仔细看过。   “哼~”青云细细的看了那画,冷哼一声说道:“作这画的人必然见过那真的图,妹妹这回遇到的这书生不老实!不说别的,连我在图里面做的手脚都能学了个七八分,妹妹你看我做那图的时候我的衣裳和你的可不一样,那风向竟是反的,如今这图竟也跟着错。单就这一点,只听了别人的话就决不可能细致到这份上。”   我听了去看那图,果然如此。   “咦?……怡?”青云又指着那画中少女对我说:“妹妹说这画没有落款,非也!妹妹衣裳边就有这么个字!‘怡’,只是落得隐蔽非常,想必作画的人就叫怡了。”   我又移到哥哥所指之处,竟然如此:“哥哥不愧是行家里手,这样细致……”   我正还在看着,哥哥却没了声音,我起身一看,哥哥苍白着脸呆站在那里,我连忙推他:“哥哥,你怎么了?”   好一会哥哥醒悟过来,一把抓住我问:“妹妹,你说轻薄你的那人气度不俗?又叫王什么?”   我不明所以:“王悦然啊……”   “悦然、悦然……悦然者,怡也!王怡,王、怡!赵怡!”   我张了口:“哥哥……什么?”   哥哥满脸不信,原本白皙的脸一时红一时白,好一会叹了一口气,又拉着我坐下:“前日爹爹说朝廷派了人下来察查范贞贪污纳贿一事,妹妹可还记得?”   我点点头。   “妹妹可知派的是谁?……正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先帝的第九子,太后所出的幼子景怡郡王赵怡!”   我目瞪口呆,连着燕语都张大了嘴巴:难道哥哥怀疑……   “哥哥怀疑那王悦然就是赵怡王爷?”   “听燕语描述此人行事,天下间胆敢如此的少之又少。妹妹近几年不理京中人事,大约不曾听闻。这景怡王爷弱冠之年就封了王,圣宠隆重,京中最是风流恣意的。六年前翠雍山民变恰好也正是这位王爷领兵平定,也为此封的郡王。妹妹说这位王悦然每每出言刺探,因我们林李两家在武夷茶界有些声名,在药品这面更是独家生意,这赵怡既要察查六省采购事宜,忌惮刺探我等是必然的,想必这赵怡早知妹妹身份。何况满京都里谁不知道赵怡王爷善画,尤喜写意画……”   哥哥眉头紧皱,一一述说。   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想起来也似乎只有这样才合理,只是,我心头一紧连忙问:“哥哥,就算赵怡知道我的身份,但药品一路我每每叮嘱虎子要单独行事,为的就是防着变故,难道赵怡也能知道?”   哥哥深叹一口气:“妹妹想得太简单了,这赵怡可不是普通人呢,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杀伐决断。虎子虽然独立经营药品,但是妹妹想,虎子和燕语何等关系,他与老黄何等关系,与我与爹爹与中州什么关系!有心人要查,岂会没有蛛丝马迹?!”   我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心中满是震惊,我满心筹谋这十年,到头来人家不过几个月工夫就查了个清清楚楚,看来我果然没有什么政治天赋,玩心思玩不过那些一出生就浸润在阴谋里的人。能怎么办?自嘲的笑一笑?   我一脸忧愁,原本上京是为防事故,自以为谨慎就能帮得上忙,如今看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啊!   青云见我这样,却还宽慰我:“妹妹忧愁什么呢!想这几年,有了前头的教训,咱们做事情都是战战兢兢的,做生意也是规规矩矩的,那东南六省的货品,我们也不曾参与啊。哥哥倒是佩服妹妹呢,往日妹妹就坚持宁愿少赚钱也不愿意参与朝廷的事情,如今看来真是未雨绸缪,若东南六省货品的采购咱们也去争了,指不定也折在里头了。因此妹妹不要担心阿!”   我听了心头也觉得宽松些,确实如此,不仅药,连茶我们都是维持着中州一面的线,不到处扩张。虽然保守,但在眼下的形势来看,却是保险的。药品因为只有我能培植某些药物,因此很有优势,但也未曾擅自提高价格,更不主动接触朝廷,因此更加妥当了。赵怡刺探于我没准就是因为药品,既如此,我何必过于担心,主动权在我这里啊!   泥淖风尘贞难掩   五月十五,一众人启程上京。   萱玉这几年也渐渐培养了在俗务的能耐,并老黄一起前后打点得妥妥当当。确如她当日所说,做足排场,也正式打出了林家家眷的旗号。因为预计在京中逗留不短的时间,行李特别多。两车书籍,已经特地从中州、翠雍山分别派人先行送进京内。一车贴身衣物,全部由林嫲嫲萱玉蔻珠亲自作了大半年,另外京中流行的衣饰,早就传话京中另外准备。一车子平常的小古董玩物,皆是我平日游历慢慢购下,又或者中州时候平常用惯特别喜欢的。一车子日常我就用着的小物件,诸如流水杯、用惯的脉枕……另外礼物两车,茶叶一车,药品两车,算下来竟有十车子的东西。人就更多了,赶车的仆人就近二十,我的丫头、青云哥哥的小厮丫头,小豆子、何李周几位平常就跟我和青云的叔叔……一行人说是浩浩荡荡也不为过。   我嗤之以鼻,但舅舅却说这不只是排场,也是为我们将来在京中住得舒心。临行前舅舅还把京中一处府宅的地契交给青云,并且暗地里交待我和青云,就算京中有人知道我林清月在药品上的能耐,也应该低调一些,虎子不宜在林府上居住,我们也不宜在林府处理药品生意事宜。另外,舅舅还有些忧虑地说若是在林府住的不开心,就搬出来住,别的不用想,他自会向我父亲叔叔说明。   我们都一一答应了才出来,老黄并着萱玉足足把我们送出了武夷才回的头。   我看这架势真觉得好笑,那感觉简直就是进京和人吵架似的,想了一下认为还是把林家的旗号撤下。哥哥却不大同意,李周何几位叔叔也说这时候撤下,咱们又那么多财物在身上,少不得惹人惦记,我父亲叔叔的名声这样响亮,这一路借用着也好保安全。我听了也无话可说,但想到那赵怡虎视眈眈,心中有些忐忑。   再走了十来天也就到了杭州地面,倒是一路平安。只是渐渐夏天就到了,不免有些闷热,心里开始不大耐烦路途,正有些烦躁要找豆子来解闷的时候,李叔叔赶上来和青云说了两句,青云皱了眉,才上了我的马车。   “妹妹,方才李叔叔来报说后边有人跟着咱们。”   我吃惊:“跟着咱们?李叔叔可曾说是什么人?”   这时候一路候在一旁的李叔叔在外面说:“小姐,咱们几个瞧着好几天了,咱们住店,他也住店,咱们走他也走,只是他脚程比咱们的慢,但总是能跟上咱们。看那身段颇为瘦弱,一顶毡帽亚的老低,却不知是什么人。”   我和青云哥哥对望一眼,我实在忍不住噗的笑了出来:老天,这大热天里戴一顶毡帽,不是有毛病却又是什么!这么明显的掩饰,肯定不会是赵怡那种老狐狸的作风。   青云见我笑,自己也笑:“什么人这大热天里戴毡帽?莫非……是慕着姑父的名头跟着的?”   这倒有可能。   到了晚间我们住店,就也看见了这么个人。店家嫌他衣物褴褛,不让他进店,他拼命挣扎,只说自己有钱怎么不能住店,那声音听着就有些怪,到后来实在被逼急了,吵闹起来,却显出一口吴侬软语,极为清脆。我与青云对望,敢情还是姑娘?   到了后来店家被她吵得实在无法,只肯给她在马棚里面盘桓。我和青云哥哥商议了一番,觉得一个弱女子不会有什么大事,何况她既然跟着咱们,没准就和咱们有些瓜葛,还是问清楚好些,因此派了虎子和燕语去问。   燕语问回来的话却让我们大吃一惊:此女老实承认就是因为看见我们打了林家的旗号才跟着我们,再问她却什么都不肯说了,一定要见到林家管事的人才肯说。   我与青云见状不明所以,还是下去见了她。   那女子衣衫褴褛,面上满是尘土,但见了我们却颇为有礼数,脱去了帽子,露出了水灵的眼睛。   还未等我们问她,她就已经说话:“奴家见过小姐少爷!”说罢看了我们一眼,眼睛里却是一股子坚决:“不瞒少爷小姐,奴家乃青楼女子!”   我与青云惊讶,她却继续说道:“奴家当日得了林大人的金口一诺,林大人临离开杭州的时候给奴家送来了赎身的银子。不料楼中老鸨见林大人离任,不肯再以当日的价钱让奴家赎身。奴家无奈之下只好私自出逃,这几日都盘桓在少爷小姐的车架旁,那些人见了林家旗号方才不敢上前拿奴家。给小姐少爷添了麻烦,却是奴家的罪过。但……”那女子说到此处严重隐隐含泪,又给我们跪下:“请小姐少爷发发善心,只让奴家跟在一旁,让那些人有些忌惮便好!”   这女子的这片话倒是合情合理,我们见她一身的风尘,但是隐约间的那股子倔犟还是隐藏不了,何况她并未求我们帮她,让她跟着我们……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谓大路两边,各朝一边,我们那里还能管别人是跟着我们还是走着自己的路!   青云上前要挽她,她却偏了不受:“多谢少爷好心,奴家虽是青楼女子,却已经赎身。”   青云顿住,说不出话来,我笑:这女子必定恨极了倚门卖笑的日子,不然怎么会这样急切的表明,也是个可怜人啊!   “姑娘跟着我等,原本也无妨,大路两边,我等自然拦不住你往那边走。只是……”我微笑看着她:“那些人既然能跟着你这么些天,难保他们不会跟你一个月,时间长了,姑娘如此疲惫,又是弱女子,如何防备那些人?”   女子一呆,哽住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说:“事到如今,奴家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我与青云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这女子,到了这地步也不曾开口求咱们。历来我出门总不愿多事,那些见义勇为的事情能不做的都不做,要做也是悄悄做,这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意思。眼前的这个女子,低着头,却不觉得卑微,直觉是个有心胸的女子,尤其还与我父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此上前挽住她,她却还别扭:“小姐,奴家……身子不干净……”最后那句几乎微不可闻。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羞耻,说明心中还有是非。因此执意去扶:“姑娘,我等并未有恩于你,你不必如此。何况,清月以为,能脏了一个人的身子的不是别人,只是自己而已。”   那女子听闻,猛地抬头看我,一双眼睛忍不住流出清泪:“小姐……”,便只任由我服了她起来。   “小姐这气度……万里挑一!”末了她叹一句。   我细细看她,发现她五官颇为秀美,只是脸色不大好,想来是连日奔波有担惊受怕的缘故,因此握住她的手,尺关寸摸去。这女子……竟是滑脉!我心中大震,连忙回头:“哥哥,请哥哥回避,我要给这位姑娘问诊。”   青云疑惑,却并不询问,只是退了出去。“敢问姑娘,上一次的天葵水是何时?”   那女子一听,脸上大红,直愣愣的看着我,好一会看见我面色如常,才低头轻声说:“是四月初……”   我点头,继续再给她把脉,好一会心中忧叹:脉象对了,时间也对了,此人怀孕无疑,只是……父亲……   “敢问姑娘年方几何?那一岁头一回天葵水?”   那女子,这回自然一些:“小姐精通医术?请唤奴家贞娘,这是年少时娘唤的名字。奴家今年大约十八岁,四年前来的天葵水。小姐何出此问?”   “请贞娘细说近日事故,清月方才把脉,觉得贞娘已有身孕。”   那女子一阵惊讶,呆在那里,人事不知,只喃喃:“怎会如此,也不过一朝风月……”好一会兀得痛哭,又揪着我的裙角跪着求:“小姐!若奴家果真有了孩儿,才真是奴家天大的福气啊!小姐不看奴家这脏了的身子,只求看着在稚儿无辜的份上,拉扯奴家一把吧,若奴家被那些人捉回去,这孩儿必定没有活路啊!”   我挽起她,安抚:“贞娘,就算我等护得你进京,日后无恙,你一个弱女子未婚带子,如何度日?”   贞娘听了我的话,只我言下之意有维护的意思,略略镇定,只轻声哭道:“奴家身上还有些银子,何况奴家一手针线还瞧的过去,独自度日自当无恙。何况老天垂怜,让我有了孩儿,这就是我天大的福气了,日后守着他过,被人耻笑,总强于日日卖笑。原本受了林大人的大恩,想着上京去,不瞒小姐,也有些私心。盼着林老爷善心,让我做个丫头,报了他的大恩,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我听了笑,放下她,走出门外,让青云哥哥上去吩咐燕语准备些洗漱用具,不怀孕我也不想多事,只看顾着就好。怀孕了,时时可能一尸两命,自然不能怠慢。   “贞娘既受了林老爷的恩,如今又怀有身孕,如何不去找林老爷?”我想试探她。   “小姐何出此言!”贞娘薄怒:“奴家怎能凭借这个去找林大人,岂不是给大人抹黑!”   我看着她,心中大定:此女有骨气。正想着又听见她说:“林大人对奴家有恩且不提,只提林大人在杭州府,虽流连我处,却并未有逾矩,世人都道林大人风流才子,奴家等姐妹却知林大人真正是一名君子。我虽怀了孩儿,却不能因此坏了林大人的名声,自然不能再去找林大人的!”   这时候下来的青云燕语皆听见贞娘的一篇话,只见青云也微笑,点头向我示意。我明白哥哥也同意我们带着此人一同上路。燕语也不曾说什么,只上前去给贞娘洗漱。   题外话 清谈误国   说到这里本文的多数主要人物悉数登场了。   这文架空北宋,大致算是苏门父子三词客的故事,主要以苏轼的宦海沉浮为骨骼的。   苏东坡,苏洵苏澈,就是文中林家三父子。苏东坡的诗词还有谁不知道么?都知道的,喜欢的人更加数不胜数。我这样以苏东坡为原型,却有这样塑造文中的林泓,估计有些读者会很不高兴的。   说实话,我非常喜欢苏轼,尤其他在黄州以后的作品,非常的大气精妙。苏轼作为一个文人,可说达到文人的巅峰,在众多领域都是非常有成就的,不仅是人们看到的诗词,还有他注释的经典、他的艺术理论、他的书法……等等,说是天纵其才,丝毫不为过!   但,这不是我写他的重要原因。我要写的原因是北宋是古代中国知识分子最快乐的朝代,在那时候书生意气风发,包括苏轼在内,一大批的名臣辉烁古今,诸如王安石、司马光、周颐、欧阳修……但北宋也是中国最为积弱的朝代!而始于王安石变法的朝堂党争,更是由苏轼、司马光等人一手挑起,最后延宕到北宋灭亡。我不仅看苏轼的诗词,我更看他写的文章、奏章,可以说他是个文学天才,但在政治上,他并没有更多的智慧,他甚至连王安石的执著、执拗都比不上一丝。   政治……文学……是两种东西,哪怕苏东坡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可撼动,也不能掩盖掉他在政治上的缺失,这真正是令我摇头的。然而我最敬佩苏老的,是他的人品,他不见得是一个好的政治家,甚至不算一个检点的男人,但他不失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这真正导致他一生的宦海沉浮,痛苦的千百年以后我读到也觉得心酸难过。   这篇文,我很少引用苏的诗词,私心以为就算我不用常规的穿越文笔法,不用那些诗词,我也能把一篇文写好。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并不侧重苏的文才,而是以“我”这个女主的角色去看那个时代的文人。   书生误国、清谈误国,这是后世人评价这些人的一种说法。   我知道很多人读苏的诗词,但我要写得不是他的这个方面,所以我架空他了,所以用苏轼套用林泓,会有不舒服的感觉。又或者这样吧,放轻松一点,不去考虑林泓是不是苏轼,只是一篇小品文而已。当然,或许行文到今天,我的笔力还有些弱,驽架不了那么多人物的描写,以至于人物都有些薄弱,这则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我想谢谢大家看我的文,这文我有用心在写,也写得开心,希望大家也看得开心,让那些什么V、出版都见鬼去吧。   今天感冒了,在家休息,时间比较多,呵呵。   清官怎审家务事   六月初三,一行人抵京。   城外十里,林雄领着小厮候着;城外三里,林雄家的领着仆妇候着。进了城到了家府,门外里父亲自领着叔叔以及家中各人候着。青云自然在前面应酬了去,我则连父亲叔叔的面都没有见上就换了小轿,进了内院,远远就看见一众人立于门口候着,想必就是婶婶史氏。   待我下了轿心中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去,乘着他们还没有拦着我的时候立即行礼:“清月拜见婶婶!怎敢劳动婶婶亲自来迎!”话还未说完一双玉手已经赶了上来挽住我的胳膊,清亮的声音浮起:“你这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说着我就看见一张极有生气的脸,这位婶婶!年轻时候却是位美人,想必是长年操持家务,如今上了年纪,脸上多了一份明澈,年轻的时候必定娇俏生动。   我自然而然的看着婶婶,婶婶自然也是上下打量我:“秋水点睛兮,黛峰聚其眉!秋兰映其淡兮,霞曦彰其灿!你这孩子,这身气度!”   婶婶一张口就用赋修辞,果然是胸有文章的妙人。婶婶说着把我携过去,后面候着的一众人不敢发一声只让开了去,我们便进了门。   我这才正式在房内行揖礼拜见了婶婶,婶婶给一一介绍家中两个孩子:叔叔的长子林珏,次女林瑛,两人均是婶婶所出。   婶婶一路携着我,不曾放开我的手,自我进了家门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我身上,我心中暗揣:婶婶这样疼爱我?我一直不大忍受别人对我的亲近,除了自小的青云哥哥,但这位婶婶拉着我我却并不觉得别扭。   正想着,婶婶又开始说话:“我没有进这家门就与你母亲相交,你母亲的仁慈善心一一看在眼里。我与你叔叔定了亲事,却遇上国孝,眼见我就成了老姑娘,亏得你母亲常常开解于我,后来……家人来报家翁身体不好,还是你母亲身怀六甲还想着你叔叔与我的亲事,赶紧周全了,不然家孝又碰上那多事之秋,我与你叔叔却不知会如何呢!”婶婶渐渐的眼中就含了眼泪:“人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到了你母亲这里真就是这么句话。可惜,遇上那么个年头……她那么个明澈的人竟没遇上好日子!”   婶婶说着也忍不住,拿了手帕捂着眼睛。我听了这话都实在忍不住掉泪,好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反握婶婶的手,轻声说道:“婶婶不要难过,娘娘这会也安息了……”   婶婶拿开了手帕,一双眼睛红红的,笑开来:“正是呢!倒让侄女见笑了。来,孩子!告诉你婶婶,如今身上可好尽了?当日家中的消息传得慢,我本要离了你叔叔回家奔丧,却听闻你……哎,这几年你叔叔常常问你,你父亲就更加了,如今听闻你好,这才放心一些。”   “清月都好尽了,请婶婶叔叔放心吧。”   正说着,仆人又进来回话说父亲叔叔在前厅等着夫人小姐少爷过去呢,婶婶听了一笑说:“瞧你叔叔,你长这样大,他竟没有见过你,他听闻你来了,昨夜竟没睡上好觉,这会必定着急了。虽然这家里也有别的孩子,但是你叔叔心里十分里头,你就要占了大头去,不为别的,就为你母亲当日里照顾周全你叔叔罢了!”说着携我起来往前厅走。   我听了这话心里却忍不住骄傲却也夹杂着伤心,不是为娘亲当日去的悲惨。只为娘亲当日贤惠得人缘中下的善果,换来的是叔叔婶婶待我好,谁又敢说娘亲没有看顾我呢。……只是说起来我进了这门还未曾见过恬儿母女呢,这是怎么了?心中疑惑却没有表露,只是乖乖跟着婶婶走。   这才刚进门,婶婶就笑开了:“子由!你看侄女儿这身气度!如何?”说罢把我送到叔叔跟前。   叔叔原本坐着和青云哥哥、父亲说话,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我当然立即行礼,叔叔仍旧把我挽起来,看着看着眼睛也湿了,又把我送到父亲身边,却对父亲说话:“大哥,侄女儿这模样,倒不大像嫂子,竟确实像咱们的母亲!”说着又细细看我的脸。   我叔叔的样子与父亲不大像,不如我父亲那般清秀文雅,却隐约有祖父的那股子庄严,想必我父亲像先祖母,叔叔却像祖父。只是,我像我祖母?怎么从来未曾听祖父提及。   “还是像,那眼睛长得挺好。只是这通身的样子活脱脱就是母亲当日的样子!哥哥?”叔叔转头看我父亲,才放开我。我才能给父亲行礼。   父亲受了我的礼,示意我坐好,才回答叔叔:“那日我在杭州府上见了这孩子,真是一宿不成眠!第二日和她说话,只觉得是母亲再生,只她那眼睛像极她母亲。她小时候也听得陈管家说她像,不相信,亲眼见了才知不假。那样子像个四五分,那为人处世的气度,真是像了个七八成。那时年纪小小说的那篇话,我梦里都忘不了。只是可惜身子弱些。”然后又转头看我,极为温柔的看着我说:“康儿,这就是你的家了,我与你叔叔婶婶就是你的亲人了,虽说咱们这么些年没在一处,如今到底团聚,你莫要拘束,往日跟祖父时候什么规矩,你就依着罢了。”   “正是呢!如今大哥回来了,我正愁没个臂膀。既然先老爷临终留了话,康康自然就要管着这家府的。往日她母亲在时,我多盼望着能和她一道站着,可惜……”   “欢欢喜喜的日子,提这个做什么。”叔叔嗔婶婶。   婶婶睁了眼睛:“怎么不提!这孩子柔弱,我可见不得她还受气。就许你和哥哥暗地里伤心,不许我面上说说,这孩子这么些年颠沛流离的,我心里惦记着就该告诉她。”   这婶婶直接可爱,连着青云也对着我挤眉弄眼的。   说着先是负责父亲的仆人丫头过来给我行礼,然后又是叔叔家的。然后我带着的人连着青云哥哥的人也一起进来行礼,彼此认识。我才弄明白父亲和叔叔感情甚笃,是不分家的,只是在一个府中大致有分工而已。   正说着才见到恬儿,却是在门外回来的,带着她的两个丫头。   父亲看见她立即喝住:“恬儿!你怎么这样任性!早早同你说你姐姐今日到家,你不迎着,却往外跑!这是怎么说得!”   我吃惊,看了叔叔婶婶两眼,只见叔叔一脸不豫,婶婶则更加:“早早就和你说过,你却闹什么别扭呢!”   只见恬儿立在那里,直着背,一言不发,一双美目早含了泪水,末了恬儿扫了一眼大厅,才讥诮:“众人都迎着姐姐,独独就不见我母亲!婶婶,您就是这样迎我姐姐?”   我听了大略明白,却听见婶婶又说:“恬儿这话竟是在怨我么?昨日你母亲怎么闹,你不也是自己亲见的?我让她迎,她出言讽刺,我不让她迎,恬儿你又来怪我,这到底成了我里外不是人了?”一席话噎得恬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啦啦的就下来。   婶婶也不消停,转向我父亲:“大哥,不是我在侄女面前说这么些家长里短,给您添气受,侄女儿在中州也领教过那奉香,一家子说了也不丢人。奉香回到京里见天的闹,我当她是丫头不是,当她不是丫头也不是,怎么的也还得看顾着恬儿的体面呐,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瞧恬儿方才说的那句话!”   婶婶看着也是一脸的不平,想必奉香越老越不顾体面,索性破罐破摔了,闹得恬儿根本都在家里站不住脚。   父亲摆摆手,一脸生气却也无奈:“缘故弟妹你是知道的,我何尝没有用心安慰过,哎……家有贤妻,不败其家,真是活生生割我的肉才悟出来的。眼下能有什么法子,看着恬儿,也不能怎么样!就是不为恬儿也不能赶走了事啊!她一个女人……”说罢也怜惜疼爱的看着恬儿。   恬儿听见父亲这么说早已经看不到父亲眼中的对她的体恤,大哭着奔出去了。   是人就不是神仙,不是神仙,哪管你是诗仙!想我的父亲那么风流有才的人,遇到这么些家长里短,还不照样里不出个头绪来?可见做人,道理多着呢。   家中一时无话,我心里明白,当年因为奉香结下的结,又因为祖父、娘亲去世拉成的死结,大概只有我这个身份才能解开。父亲深陷其中,根本无法安慰奉香,叔叔婶婶当年就是晚辈,毕竟还隔了一道,有些话我说得,他们却不敢说。   “姑父,这回青云与康康一起上京都带了礼物,一会我让丫头们送到您们房中,还望您们不要嫌弃呢。”青云笑着岔开话题。   一时大家也都顺着我的阶梯下了台,又说了好一会话才散了。   晚饭时候恬儿也没有出来吃饭,父亲叔叔婶婶皆不高兴,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也觉得恬儿这脾气骄纵了一些,怎么的,也不是我的不是,应酬我这姐姐还是应该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晚饭过后去看了恬儿。   这还没走进门就听见有人在哭:“你也可怜可怜你亲娘啊!我拉扯你长大。如今你有身份,满京都里都知道,怎么就拉扯不了你亲娘呢!我在这府里那么多年,究竟算个什么事儿!这千人万人都往我头上踩啊,你亲娘被人这样糟贱,你能有什么体面!”   “母亲!”恬儿带着哭腔大声说道:“我何尝不知道!但父亲就是不松口,恬儿横求竖求、变了法子的求,就是求不到,恬儿又能有什么办法啊!你只说我不体谅你,你何尝体谅我啊,你这样闹下去,我那满京都的名声就都变成笑声了!”   我听了恻然,这笔帐啊,长过三千青丝,却如何理得清楚啊!这奉香就这样执著一个名分?这恬儿又把她那满京都的名声当成什么了呢?难道有这样的名声,她就多赢得几分疼爱,连同她母亲一起受益?   我示意燕语,燕语高声问道:“恬儿小姐在么?大小姐来给小姐送礼物呢。”   一时屋内静了下来,好一会喜秋才出来笑道:“见过大小姐,恬儿小姐请呢。”   我这才进了门,恬儿在门边迎我,一脸笑容勉强的我都看不下去,我看她一眼,又看了奉香一眼,则更是满脸的泪痕,掩都掩饰不住。   奉香见我也不行礼,也没有表示,只是呆呆的看着我,眼中有怨恨也有畏惧,隐隐还有渴望。燕语看不下去,上前拉:“小姐们说体己话,咱们出去吧,留两位小姐自己说着。”   奉香还想挣脱燕语,燕语却抓紧了她,又伏在她耳边说了两句,才把她拉走了。我见奉香出去了,才上前拉着恬儿:“妹妹可吃了晚饭了?”   恬儿呆呆的,任由我拉着,在桌前坐下了,又哭起来:“姐姐……”千语不成言。   我思量之下也说不出话来。   “对不住姐姐,今日没有去迎姐姐……恬儿心中实在憋闷,只能跑了出去略散散。……在杭州府还好些,回到了这家中,婶婶规矩大,我母亲受不得,常常闹起来……”   我也只能软软的给她些宽慰,却不能怎么样。今日的这情形,我倒是看出来了,这恬儿也有一大堆毛病,规矩是不大守的,也骄纵,想必是因为没有女性长辈贴心教育的缘故,但是人倒是没有什么坏心眼。只是奉香,又该如何办?   细枝末节论长短   为避嫌,虎子并没有跟着我们进家门,而是直接进了舅舅准备的小院落。小院落听闻也不是舅舅以往在京中的别业,而是另外购置的。   这一路上我大致听青云给我讲了外祖家在京中的人脉关系。这才明白外祖先祖在本朝开国时候就颇有军功,一直在京中。后来太宗的时候陆续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中的中州、歧州两州。但后来忌惮这些有军功的功臣,因此释了外祖家的兵权,并分封到中州,只借着原先的声望安抚民心,另外在中州以外的歧州设了重兵戍卫。这么多年下来,因为皇帝的忌惮,外祖家早已经泯灭了祖先的那股传统,反而以文采见长。话虽如此,到底还算是开国的功臣,到仁宗时候,仁宗对这些老功臣也颇为照顾,陆续也让这些人有些进帐,也就是在京中一带允许些营生。无奈方严的均输法就把这些人统统都打回了老家,舅舅舅妈也颇为心灰意冷,因此京中的许多关系都疏落了。   我到家后陆续收拾物品、发放礼物,这一忙就是近半个月,这其中还间杂着许多家事,因此并没有时间理会虎子,更没有时间心思来思索朝中形势,只能吩咐虎子按兵不动,就算要打听消息也要悄悄不落痕迹的打听着。那位贞娘也暂时安置在小院中,因为她与虎子都是年轻人,为避嫌,我也让莲心豆子过去陪着,也是万一哪天我过去小住也能妥当的意思。   说到家中,其实最大的问题,还是奉香和恬儿。   奉香一开始跟着父亲,父亲一个大男人也同祖父一般不爱理家务,尤其父亲的脾气比祖父更不拘小节,奉香自然里外做主,加之恬儿自小就得人意,奉香面上有光,从来都是别人奉承着的。后来娘亲来京中,也不是娘亲不能干,但她却不是一个轻易弹压人的贤惠女子,加上我并不如恬儿那样让娘亲有底气,到底没让奉香吃什么排头,反而时时因为恬儿受气。到了中州奉香一下子从天上到地下,简直云泥之别,心绪难平是肯定的。而随父亲就任那几年,家中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当家做主的人,看着恬儿的面子,低下的人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日子还算好过,只不过父亲始终不松口而已。眼下回到京里,婶婶却是个讲究规矩的人,底下的人不见得轻慢她两母女,但奉香原本心绪不平,现在又那么不自在,加上一家子都知道的事情,什么脸面早已经不重要,因此总爱闹起来。   到了六月末,天日渐热起来,这日我午后也去给婶婶请安,也为了午后解闷。   到了婶婶房中却一屋子安静没个声音,我奇怪,燕语看了我一眼,才稍提高声音问道:“二夫人,清月小姐来请安问好。”   说着我也不敢造次进去,只候在门边。往日我来,婶婶必定来门边迎我,走时也送到门边的。正想着婶婶的大丫头落雪掀了竹帘子走出来,笑着给我行礼:“大小姐这样客气,次次来都候在一旁。快进来吧,外边日头这样大,没得晒黑小姐。”说着略搀我,等我近了又悄声说道:“大小姐莫怪,夫人生着气呢。”   才进了门就看见里屋一地的碎瓷器,婶婶躺在贵妃塌上,另一个丫头降霜正给她揉着眉间。我想了一下,放轻脚步,示意降霜让到一边,只轻手给婶婶揉着额间穴道。不一会婶婶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傻孩子,不关你的事……”,说罢把我拉在榻前坐下,才直起身子和我说话。   我笑:“婶婶必定又是为奉香烦恼。”   婶婶也笑了,点着我的额间:“小机灵!”   “哪里是康康机灵,是这家中原本就被婶婶调理得服服帖帖,能有的烦恼也不过就这么一桩。”   “你这孩子,可惜嫂子去得早,看不到她这孩子这样贴心……早知如此,当初哪里又会为恬儿那模样忧愁!”说着递给我一张纸片。   我不明所以,只看了看上面,却是林总管报上来的夏衣的添置,单子上花冠就两顶,余者钗、簪、钏、耳坠子林林种种,衣服的样式更是齐全。连我看着都惊讶:“婶婶,这是?”   婶婶神情冷漠:“这是你恬儿妹妹提上来的单子!”   我知道恬儿人美也会打扮,但不知道这样厉害,这样子比现代的购物狂也差不远了……   “婶婶……”   “豆蔻少女,爱些脂阿粉阿的,也是那么个道理!”婶婶突然爆发:“但是这花冠原是大节庆才用的饰物,恬儿这一夏天就要两顶,带给谁看?什么时候带?这钗、簪,都是及笄女子才能佩戴的,虽说眼下也兴将笄少女带,到底不合规矩,恬儿要这一张纸!连她地下的两个丫头的衣饰都明目张胆的要!”婶婶气坏了,这回直喘气,将霜赶紧又递上一盏茶,婶婶喝了一口,顺了气才说:“家里就是开银山金矿也经不起这么个花销!”说罢又看我:“康康,婶婶真是心痛你!这么些年,你父亲叔叔的朝廷俸禄哪里能够,时时是中州胡全周全,这里面还不是你和青云那孩子奔波着。别人不知道,我们这些长辈如何能不知道!你父亲只不提了,到底是长辈。但你那妹妹,真是不成个样子,看着千伶百俐的一个人,竟这样不知人情事故,一味的诗啊词啊,究竟当饭吃?看着聪明,究竟不懂得真正体贴!”   “回来的这些日子,就没有几天认真呆在家中。原先体贴她亲娘那样闹,她心里不爽快,出去散散心,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后来越发放肆,平日里粘你父亲出门也就罢了。后来我与大哥说过两回,大哥不带她出去,她就自己带了小丫头换了男装出去,也去那些茶楼酒肆与人高谈阔论,认识那些什么才子!”婶婶又抓紧我的手:“康康啊!婶婶真是忧心啊!京里不是杭州府,动辄有人看着,我跟你叔叔在京里十年,看见这样的事情实在胆战心惊!只说那范贞大人,这都还没有定罪呢,就在牢里头自裁了……”   我怎么能不明白婶婶的忧心!娘亲当年怎么去世的,我心中明镜一般。叹了口气:“婶婶见过的,听过的比康康不知道多了多少,我们这些晚辈想不到的,还请婶婶多指点啊!恬儿妹妹自小跟在父亲身边,并没有婶婶这样的长辈时时教导提醒,少讲规矩也是有的。”   婶婶却不以为意:“这话也是你做姐姐的维护她。说没有长辈教导,远的不提,只提你,嫂子来京里只怕你方才记事,家翁带着你,他老人家你娘都去得早,也不见你这样任性妄为?自恬儿来京中,我软硬兼施,明着说暗着提,大道理大利害,不知道说了几回,那一回她听进去了?”   我听了婶婶这话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一会勉强笑着说:“康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婶婶见我这样,又赶紧宽慰我:“这满家里珏儿瑛儿都还小,也就你能听听这话了,我一股脑的对你说,实在不妥当,只怕又惹你忧心。虽说家翁留话让你管家,但你父亲叔叔,连着我都盼着你在京这些日子痛快痛快。你且不要忧心,到底我要管也管得出个样子来!”   后来我辞了出来,到了晚间吃饭,婶婶看见一家人难得都在,也特地的点了这件事情,恬儿打不得,她手下的两个丫头,却结结实实被婶婶打了二十板子,十天半月下不了床,恬儿也被婶婶禁足。   等我回到房中,燕语就悄悄告诉我:“头一回二夫人语重心长地对恬儿小姐说莫要再出去与那些书生交游。恬儿小姐瞪大了眼睛反驳:婶婶说的什么话,恬儿敬重那些有才之人,却不曾有什么逾矩之处,如何不能交游,父亲不也常常与这些人来往!把二夫人说了个张口结舌,气了个饱,就彻底得罪了二夫人。”   连我听了都觉得实在无语,这恬儿天真是够天真的,但是这天真能天真一辈子?若能遇到一个强悍的男子护得她一辈子平安倒也罢了,但很显然,林家,并没有这个能耐阿!   正当恬儿方才安静了两天,到了七月,皇宫突然出了旨意,帝后要到行宫消暑,特别恩旨京中二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陪同,因为叔叔父亲才华出众也特地点了两人。宫中太监传旨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提到林家有名的小姐,因此叔叔父亲商量了也就把恬儿带上。   这下恬儿也是第一次正式参与这样的场合,真是高兴坏了,特地把我拉了进她房内帮她挑选衣物。我真忍不住翻白眼,看她乐得欢天喜地的样子,只能正颜提醒她:“妹妹穿什么都是好看的,但是这次是陪驾,行动有规矩,穿衣打扮都是有讲究的,妹妹不能乱来。”正说着,婶婶就进来了:“康康说得对!”说着一挥手,落雪就捧了一个包袱出来。   “恬儿不用收拾了,婶婶已经帮你收拾好了,这回你的丫头就用落雪吧。”   恬儿真是目瞪口呆,一张俏脸又是愤怒又是鄙夷,却说不出一个字。婶婶也不顾忌恬儿的表情,只拉着我:“康康这大日头地下怎么到处跑,来,到婶婶屋里去,他们去行宫避暑,咱们哪,就不再这家里呆着。京里的清河也能纳些凉风,咱们商议着去散散闷。”说罢又回头:“落雪,好好伺候着二小姐,有什么差池,我唯你是问!”   到了晚间,我又听见茴香悄悄对我说恬儿又想出门,被林管家拦下来,气得恬儿回房摔了东西。奉香也在旁边煽风点火的,恬儿一时生气婶婶,一时又恨自己母亲这样,直直哭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父亲去细细安抚一番才消停。   我大摇其头,真是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我都还没有分得出精神来留意父亲叔叔的举动,这家里的一笔烂帐就已经够头痛的了。   体贴人情种善因   恬儿从行宫里面出来就已经是七月末,这一回恬儿的名声自然更不在话下。其间那位景怡郡王因为察查东南六省弊案、调停姑苏流民而大受皇帝嘉奖,晋位为景怡亲王。一时间满京城里都是这两位才子佳人的传说,连父亲回朝这样的事情也变得不那么瞩目。   当红炸子鸡的滋味好不好,赵怡我是不知道,但恬儿肯定是酣之如澧。名声有了,知道的人多了,相请的就更多。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富贵子弟,王公贵胄、世家弟子、官宦人家……这些人家的孩子们哪一个称不上名媛公子?恬儿因此日日交游,比刚到京城里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婶婶就是想拦,也不大敢什么人都得罪,自然也就拦不住。恬儿越红,家中奉香就越有光,那样子,我不想形容。   婶婶末了也麻木,只冷眼旁观,但着实缩紧了恬儿的开销,就这样恬儿才稍微有所收敛。我看着实在不像,也忧虑。但帝国风气如此,连我父亲都是这样子,恬儿年纪又小,根本没有自制力刹住这样的行为。   期间恬儿可能见我无甚声名,也曾拉我和青云一道出门。我自然是不肯的,开头我还应酬她一番,到后来我连见都不见她,每次都是燕语打发她走。连青云哥哥都忍受不了,找了借口搬了出去。其实我也并非不出门,有时候会约青云哥哥一道出门转转,看看京里的风土人情,游游河、尝尝美食。   更多的是在后门里备一顶小轿悄悄的去往小院子。虎子经过这么两个月的筹备渐渐了解了京城里面的情形,和我商量时告诉我京城里面的药不比咱们的好,尤其京中百姓的药。而那些有官职有俸禄的人家,用的药连同种种货品原本是各地进上来的。后来方严大人均输法下来,京中的豪商做不成生意,京里面的货品也由均输务里面的检视官在各地统一采购。如今京里面大人的药还是用了我们家的,但却不是我们直接卖给朝廷,中间却是商家买了咱们的再转卖给朝廷。虎子很是可惜,说到让中间商白赚了一道,说若是咱们供给朝廷,自己赚,朝廷买的价也低!   青云看我一眼,却对虎子说:“这事妹妹心里有算盘,虎子千万记得不要轻举妄动!”   我笑,心里清楚,负责朝廷这样大宗的采购,这里面能没有些藏掖?方严大人不信,那是因为他看天下的官员都是好的;赵怡信,所以才揪出这么一大串贪官污吏。朝廷原先不和我们接触,一来是因为我们自己也低调不主动,二来……谁知道朝廷与那些中间商人之间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虎子知道小姐不大欢喜与朝廷作生意,因此虎子也只是打听着,不曾有什么举动的,少爷不用担心。但虎子另外物色了几处铺子,想着咱们不做朝廷的生意,也能做做地下百姓的生意,咱们的药好,京城里面用不上,这里面也定能赚些钱。”   我点点头:“虎子不要着急,顶要紧的是药田上面可妥当?”   “这个小姐大可放心,各地药田上面虎子都用心留着人呢,往年小姐就巡视过,那些人都是妥当的。”   “虎子,药同别的东西不一样,吃食不好,顶多腹泻,衣服不好,顶多人家不喜欢穿了容易坏。但药,系乎性命,绝不能大意,康康不怕一再强调,你一定要记得看好药田,这是首要的。京中铺子,也先不用着急,你先打听着这京里都有哪些人做药品生意,都在什么地方做,他们什么靠山背景,打听清楚了,咱们才动手。”   青云在一旁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拿了茶盏喝茶:“妹妹这样就妥当了,虎子,这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这在京里。”   虎子连声答应了才出去。   “虎子这些日子辛苦,他在京中没有人脉,咱们俩也不提点他,更不说用家里的关系帮他,难为他了。”哥哥看着虎子的背影说到,末了加了一句:“白手兴家,也不过如此。”   “说起来哥哥在这院子里住得舒心?贞娘可曾给哥哥添了麻烦?”我也喝水,这京里的夏天也挺厉害的。   “这位姑娘倒是一直安份,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那恬儿妹妹安静不知多少倍。”连哥哥都这样嘲笑恬儿了。“闷了最多也就拿了琵琶弹奏一番,唱一段曲。妹妹别说,她那曲子唱得好!”   我轻笑出声,究竟我也不曾看错人,“此女看着柔弱,却生了一幅铁骨。每每刺了绣品让莲心帮着拿出去卖,莲心给我看,着实不错。”   青云哥哥轻喟:“只是这样子怎么处理?妹妹心中如何打算?”   “不拿别人的人情当道理,这就是心中有是非的缘故,此女值得一帮。既然他与父亲有故,康康打算告知父亲。”我低了头,把多日思量的结果告诉哥哥。   哥哥点头也不多说什么,想了好一会才说:“赵怡王爷晋了爵,方严大人因为范贞的事情大受打击,但究竟没有因此而受连累,如今京里越发剑拔弩张。今科科考就要开始了,京里面各家都着实笼络些仕子呢。姑父……一回朝就连着这么些事情……”   这情形……我能说什么,心里烦恼,那什么劳什子文坛领袖,简直是特地树起来当箭靶子,风吹就倒,整一个招人嫌的花架子。   晚间我回家特地就告诉父亲贞娘的事情,请他定夺。父亲听了很吃惊,着实思量了一番,脸上很是犹豫,末了告诉我他要去见贞娘一面。   第二日,我悄悄让李叔叔套车,带父亲见了贞娘。父亲与贞娘说话我不曾在场,只是在屋外听闻了贞娘的哭声。后来父亲出来,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告诉我:“康儿,这位贞娘……爹爹打算接回家中好生照顾。”   我心中吃惊,思量之下,觉得不合适,尤其眼下这样的形势,面上只好说:“父亲想好了?这位姑娘虽值得帮,但接回家中,妥当么?”   父亲也在我身边坐下,一言不发,最后长叹一声:“事无不可对人言,罢了,我儿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说着看着我说:“康儿还记得一名唤王性德的人?”   王性德?名字很熟悉,但在哪里听过?   “罢了,康儿那时年纪还小,想必青云有些印象?”但青云也疑惑。   “这还是和康儿极有渊源的,当初家中曲水流觞,正是松风和尚带了去家中的。”父亲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只是这人与贞娘,难道他与贞娘?   “王性德当年与爹爹同一届科考,当时与爹爹颇有交往,爹爹也知他有才,但当年并未上榜,后来连着又考了两届都未能高中,心中心灰意懒,年前出了京,他本无甚根基,行到杭州府上实在无法,只好去找了爹爹。爹爹见他如此落拓,也有心开解,若是能让他看开了去也是好事一桩,不料他与贞娘……哎,也是为父不谨慎,事后他留书出走,只怕不再回来了……”父亲说罢一脸愧疚,连连摇头。   我这才想起来,那王性德当初就是一名沙弥,后来存了报效国家的意思才还俗,却不料这样坎坷的命运。   “性德兄年纪比爹爹还大,这些年这样屡考不中,早已经又存了再度出家的念头,我有心开解,却办了坏事,倒误了贞娘。爹爹心中着实不忍,这贞娘虽身陷风月却值得人敬重的,因此想接回家中照顾,也是为性德兄进一番情意的意思。”   父亲这样说也是合情合理,只是这样接回去,少不得惹人猜疑,若人家都听见了,有损父亲清誉,“父亲,康康听了也觉得合情合理,只是若贸然接回家中,怕有损父亲的清誉,毕竟这中间变故无法开诚布公的凡人就讲。”   父亲听了也顿住,又是一番思量:“若不接回家中,留在这院子,少不得还是康儿来照应,为父怎么忍心又添了康儿的心烦?尤其若不对贞娘言明,只怕她心中烦乱,倒伤了腹中的孩子。若日后性德总不归来,他这孩子无名无份,将来受尽白眼唾弃,岂不是给性德留了一桩挂碍在世上?”   父亲倒是一番心意,体贴别人到了十分,只是当日为何不能体贴我的娘亲?我默然无语,心中了解,除非贞娘愿嫁也有人愿娶她,否则要让她的孩子一点不受伤害,那是不可能的。难道父亲愿意娶这贞娘?   我迟疑着问:“父亲要接贞娘回家是要?”   “爹爹绝非存了什么心思,但到了家中,她这孩子也好说得过去,强于在这院子中青云、虎子都是年轻男子。”父亲倒是明白我心中想的什么东西。   只是……   “妹妹哪里来的那么些思量!青云听姑父的这番话,这倒是好的。贞娘闷在此处,不便不说,将来她的孩子出世,少不得周围的人猜疑。到了姑父家中,随便说是家中亲人的孩子,别人顾忌着姑父,也不会有什么话说。”青云倒是开朗,笑着打算我的犹豫。   这件事情到底还是这样定下来,我体恤父亲一番愧疚,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好贞娘要静悄悄的跟着回府,只对外人说是娘亲的远亲,丈夫过世了,接来京中养胎。父亲着实劝了一番贞娘,贞娘才答应回府去。   我私底下也对婶婶前后说明情况,婶婶见过贞娘,也怜她身世,只吩咐家中众人好生待着,不许轻慢。   这事情做得低调,家中仆人除了管事的几个底下并没有什么人知道。那贞娘原本看惯人的脸色,其实很会做人,也是安安分分的,三不五时还做了针线活给家中各人,尤其我与父亲,平日里闷了也只是到我房中说说话。   -------------------------不记得的分割线---------------------   转眼到了八月初,这日一早我与婶婶、恬儿,并着两个弟弟妹妹一同用早饭,正一屋子安静的时候林管家却传了话进来:“大小姐,有客到,请小姐会客。”恬儿听闻以为唤她,就想站起来。   婶婶当即沉了脸,旁边落雪立即就迎了出去,不一会进来,却说:“夫人,是景怡王爷的请柬,却是景怡王爷身边最得力的门人送来的,林管家拿不准主意,赶紧来报的。”   这一番话厅的连婶婶都有些懵:“景怡亲王?竟劳这等人物送请柬?”   恬儿不甚矜持,连忙说到:“婶婶不知,当日这位王爷就会过父亲,恬儿也在场呢。”眼里颇有些雀跃。   婶婶看了恬儿一眼,看见一屋子的丫头仆妇,终究欲言又止,末了才说:“既如此,恬儿准备一番,我同你一道出去会客。”   落雪看见这样子却神色着急,赶紧说道:“夫人……方才听林管家说,是请大小姐。”   我听了心中惊讶,我们猜测王悦然是赵怡,却并没有肯定,如今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来请,是什么意思,正想着,却听见恬儿说:“请姐姐么?”一脸莫名其妙,连婶婶也奇怪:“康康认得这位王爷?”   “怎会?姐姐往日里都不出门……”恬儿心中必定也想再见这位与她一起这样风光的人物,心里肯定奇怪,面上怎么也掩饰不住那种奇怪惊讶。   我还是安静漱了口,才对婶婶说:“康康不曾认得什么王爷。”   婶婶沉吟一番,说:“既如此,我陪着康康可好?”   我想了一下,也点头。   心火上炎盼仁医   内眷不见男客,这是历来的规矩。但是今日父亲叔叔都不在家,对方又是眼下如日中天身份显赫的景怡亲王,婶婶无法只能屏风一拦,陪着我一同见那景怡亲王的门人。   “贺公子,这是我家夫人、大小姐。”   眼前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大厅里一架翠竹镂空屏风,来人对面坐着,我与婶婶另一面坐着,隐约看到来人宽袖冕服,衣服挥洒间,极有风度,这样会客倒是无尽朦胧的美感。贺公子?莫不是当日的贺鸿飞?   “晚生贺鸿飞,景怡亲王座下执笔,见过林夫人、林小姐。”贺鸿飞站起来作揖。   婶婶同我一起也站起来浅浅回礼:“见过贺公子。”果然是贺鸿飞,看来哥哥并没有猜错,只是不知又会有什么事情。   一时众人都安坐奉茶,“鸿飞奉王爷之命,奉请柬于林清月小姐座前。”贺鸿飞单刀直入。   婶婶惊讶,不可置信的转头看我,我也不知赵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对婶婶摇头。   婶婶又饮一口茶,略略镇定,才笑道:“王爷如此盛情!妾身本不该辞。只是请容妾身冒昧:不知王爷邀请清月,所为何事?清月乃闺阁女子,只怕不宜露怯于尊前,以免有损殿下视听。”   “林夫人客气、林夫人谦虚!”贺鸿飞拱手,“松风医僧,世人皆以为出世神仙,争欲睹之而不可得。世人皆传医僧身侧常立一仙子,如幽兰在谷,淡荷临波,最是妙手仁心。清月小姐跟随松风医僧十年之久,想来并非囿于闺阁的寻常女子。又因最近王爷腰膝酸软,每觉疲惫,遍寻宫中御医而不见好转,因此王爷冒昧相请,还请夫人见谅。”   请我看病?!腰膝酸软?我一滞,只觉得哭笑不得……这位王爷难道也知道我已知他身份?这人倒把我的经历查了个清清楚楚,又用这么个借口,婶婶可还怎么推辞!   果然,婶婶听了这话面上一僵,只震惊的看着我,却说不出话来。   “既如此,有劳林管家接过王爷请柬,清月自当赴约。”何必与他罗嗦,见到了自然就能明白他要做什么,自从知道赵怡身份,我与青云都已经意料到我必定与此人再见,不在京中,也在别处。   贺鸿飞见我答应的爽快,也很快告辞。等他走了婶婶连忙抓住我的手:“康康,这王爷竟知你的往事!这……”婶婶脸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正说着,恬儿以及两个弟妹都围上来。原来他们也好奇,都在一旁侯着。   婶婶不悦,打发他们,拉着我到了她房中:“康康?”   我叹气,心中不知该如何说起,又怕婶婶担心:“婶婶不要为康康担心,康康跟随松风和尚十年却也并非什么隐秘的事情。”   婶婶颔首,却还是担心:“话虽如此,究竟康康不同恬儿,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这王爷又如何得知?”   “婶婶,既王爷光明正大的拜贴,必定不会有什么变故,父亲叔叔均在朝,康康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子阿。”   听了这话婶婶才缓了下来,一时林管家把请柬传了进来,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大吃一惊,连忙合上,强作镇定向婶婶告辞。婶婶原本心神不定,见我也有些惊疑,也就放我出来,只叮嘱我好生休息。   我紧紧捏着那请柬,心中翻腾:那请柬里夹的一张纸,正是我当日那张药歌!这赵怡生怕我不知他身份么!这件事情,恐怕只有我与他知道,贺鸿飞恐怕都不知道呢,他是怕我不去?还是被我看穿他风流,恼羞成怒?   回到房中只觉得眼皮跳,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哪怕我与青云哥哥都大致知道赵怡忌惮我们什么,但是他要怎么做我们却总是猜不透,为此半空里悬着,别提多难受。   正烦恼的时候,恬儿又进来了,来来回回说些家常,家常说完又开始论诗。   “恬儿几次来都见姐姐看王维的诗册,想必姐姐喜欢他的诗呢。恬儿也喜欢他的。爹爹往日还常说他的诗诗中见画。……姐姐喜欢李义山么?蓝田日暖玉生烟,沧海明月珠有泪,一无所指,偏生如此意境,念着真觉得香……”   我承认恬儿在这上面很有悟性,如数家珍,头头是道。若是往日,我还能听着,但是今日我实在累得很,心里面直叫救命,要是依我前世的性格,早就站起来赶人了。往日燕语这样聪明,总帮我挡驾,今天又跑哪里去了呢!正烦着,又听恬儿说:“姐姐”,恬儿一双美目闪烁,迟疑着问:“姐姐认得景怡王爷?恬儿往日在杭州府见过王爷一面,这些日子在京中也每每听闻王爷的消息,这位王爷京里的人都夸呢,人道是动舞刀戟,静弄诗画,极为风流倜傥的,京中少女皆以能见其一面为荣呢。姐姐……”   我本就这样心烦,此时听到她这样说这些坊间传闻,言辞间怀了少女的思春之意,一时想起王悦然轻薄于我,我还要与他虚与委蛇,一时又愤怒恬儿一贯来这样不检点自己的言行,不禁气不打一处来,面上也冷了下来,只是死死忍着不开口骂人。   恬儿看见我面色冷了也缩了一下,好一会才低了声音说:“姐姐不爱听这些……只是恬儿疑惑,上回在杭州府,怡王爷拿出了一幅清霜淡荷图,却是姐姐的寿礼。因此我以为姐姐认识这位王爷,把画送给了王爷,关系菲浅呢……”   我听了这话顿时火山爆发:什么?!你以为我林清月同你林恬儿一般,随意认识个人就私相授受?你林恬儿这样不检点,闺阁姐妹中传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才子佳人!我为体恤你的面子正不知该如何教训你不要出去交游,如今你竟跑到我房里来公然揣测我与外面男子的关系!我当即站起来,冷着脸教训她:“妹妹这话是对清月说的?你我什么身份?你今日说的这些什么话!若妹妹知道清月有这样私相授受的事情,妹妹只该拦着,又或者报与家中长辈。你若不知却公然这样揣测清月与外间男子的关系,若你并非清月姐妹,清月一贯知你,还不在长辈面前告恬儿你污蔑清月的闺誉么!”   恬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急急辩白:“姐姐,姐姐,恬儿怎会污蔑姐姐!恬儿只是奇怪!”   外面茴香听见我的声音不对一把闯进来,我看过去,才知道原来恬儿的丫头绊住了茴香。我越想越生气,相信脸上冷过寒冰。茴香见状也忍不得,一手挥开盼夏,赶上前来隔开恬儿:“二小姐只是奇怪却这样说,殊不知这样的疑惑传了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不以为我们小姐与人私相授受!二小姐好是厉害,先打发喜秋来支开燕语姐姐,又拿盼夏拦着茴香,才进来欺辱我们小姐!茴香要报给二夫人知道!”说罢上前拉那盼夏,我听了茴香的话真是生气得脸都白,好你个恬儿,我不去理你,你真倒踩到我头上来了!   还没气完,却是燕语回来了,一进门看见这样子也不去拉茴香,只赶到我面前,急急问道:“小姐怎么了?”说这又搂着我,把我挽到榻上,扶着我的背,我抓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才把怒火平静下来。   一众人见我这样,都吓住了,茴香更是大急,当即哭起来去拉那盼夏:“你们这样气我们小姐,走!跟我去见二夫人!”茴香那小丫头可是跟着我满山跑的丫头,寻常家养的丫头哪里能跟她比力气,不一会盼夏就被她拉得衣裳都散了,赶来的喜秋连忙上去帮忙,三人闹成一团,恬儿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慌得不是手脚。我想拦着茴香,燕语却一把压住我,悄声说道:“小姐莫理,让茴香闹一场!这二小姐真是越发不象样子了,该得二夫人大老爷二老爷都知道,小姐这回听燕语的。”我看了燕语一眼,发现他一张脸崩的紧紧的,知道她也气得够呛。   正闹着婶婶就过来了,几个妈妈拉开了三个丫头,只见三个人都是一头乱发,衣冠不整,婶婶顿时喝道:“这成什么样子,就在小姐面前这样拉扯!”   茴香哪里是会被人欺负的,当即跪下来大哭:“二夫人作主!二夫人看我家小姐被恬儿小姐气成什么样子了!恬儿小姐竟然让她的丫头把燕语姐姐和茴香绊住,她才进来这样羞辱我家小姐,气得我家小姐白了一张脸,我家小姐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松风和尚千万交代不能再生气的!恬儿小姐明知如此还这样,求二夫人作主啊!”   婶婶听了这话,脸色大变,丢下三人,只赶上前来细细看我:“康康觉得如何?可要紧?不若婶婶请大夫回来!落雪?”   我一口气平了下去,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软,因此摇摇头,拉住婶婶:“婶婶,康康无妨。”   婶婶略安,但还是打发落雪去请了大夫,又狠狠瞪了恬儿,才让人把三个人拎进来在她跟前跪下,又喝令恬儿跪下,问原委。   恬儿不知会闹得这样大,看见我这样早已经吓得软下来,这回嗫嚅不敢说,她底下的两个丫头本就心亏更不敢说。还是茴香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清霜淡荷图一段婶婶也气得脸都白,指着恬儿说不出话来。   我拉着婶婶说:“婶婶不知,大约六年前家中萱玉带着祖父的书籍、往日家中的画作去翠雍山看我,不料途中流民突起,为此萱玉几乎丧命,所带物品遗失大半……”   婶婶扶着我:“康康莫急,这些事情我与你叔叔倒是知道的,只为免你父亲在外忧心,并未报与他知,却不料有今日一番事故……康康觉得如何?不若婶婶向王爷言明?”   我只觉得软,想必是一时大怒引起,还是自己给自己把了脉。心中想到当日那王悦然就一副骄傲狐狸模样,眼下堂堂正正拿了名头来请,我要是拒绝,指不定他心里怎么怨恨我,因此还是决定去:“婶婶,康康无妨,王爷堂皇拿了请柬来,康康若回绝了,只怕惹麻烦。”   婶婶听了直咬牙发狠:“真是冤孽!同是一家姐妹,一个这样明白,一个糊涂到什么地步!闹得一家里每日鸡犬不宁!今日我要怎么理出个样子来?真是冤孽!”   婶婶沉吟一番,把恬儿三人再次禁足,只等父亲叔叔回来再作打算。这边还未消停,王悦然,不,赵怡来接我的小轿又已经侯在门外。   弦丝诊脉问心事   我坐在小轿中,只觉得身上还是软的。这个林恬儿,实在是太不像话,可知往日她在外面相互里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想起娘亲,只觉得无尽忧伤,难道恬儿就天真到这份上么!赵怡是什么人,天皇贵胄!这样的人也能拿来说是非的?我紧紧握着拳头,心中下定决心,哪怕把林恬儿得罪惨了,也要狠狠教训她。   这头忧虑着林恬儿的无状,那头还要忧心赵怡的居心叵测,我只觉得头胀的就要炸开。勉强用手摸了摸袖中的银针,稍微安定。旋即又觉得可笑:我还真把自己当武林高手了么!赵怡是领兵的人,随手一捻就能把我的手腕捻的脱臼,我的这几根银针,能欺他一次,还能有第二次么。手退出来拂过胸前,感知到怀里再无熟悉的物事,心中又是一痛:娘亲最后一次给我做的女红到底没能保留下来,剩下的那只小鞋子,只好束之高阁了。   我沉吟着又把怀中那张请柬拿出来,方才回到房中还未来得及看,恬儿就来了。   这位赵怡必定对于我当日反击不快,近日摆出这个架势,究竟又有什么事,我一面想,一面又展开那请柬,拎起里面夹的纸片,细看之下只觉得面上抽筋:那纸片上不是我的笔迹却像足我的笔迹,内容仍是那首歌决,想必是刻意模仿。最让我抽筋的是下面另外两句话:腰膝酸软求良药,心火上炎盼仁医。   这是什么意思?求良药我懂,无非我手头的药,盼仁医是说我?我闭了闭眼睛,手上又紧了紧,握出一点豪气:想要在我手里拿东西?还得看你赵怡有没有这个能耐。   景怡王爷好排场,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停了轿,饶是轿夫抬得稳妥,我还是被晃得够呛,若不是燕语扶着,我简直站没站样。才下了轿只看见白色帐幔拉了一路,尽头看着像是一艘船。   我握了握燕语的手,就率先走上去。   白幔尽头果然一艘大游坊,自然要比当日姑苏城内的要气派得多,贺鸿飞在船边迎接我们,笑得一脸无害:“林小姐!请!”   我转身,贺鸿飞却拦住燕语:“燕语姑娘留步,不若与鸿飞在此赏赏河光山色?”   我回头,冷笑:“贺公子见谅,清月虽身份卑微,却知礼仪。王爷身份高贵,但清月闺阁女子不宜独自面见王爷。燕语,走。”笑话,我云英未嫁,又是朝中重臣侄女,怎由得你轻贱!   贺鸿飞见状想要拦,无奈我本来就燕语扶着,此刻我不放手,他却也没有大胆到要对我动粗,只好跟在我们一同进了船舱。   赵怡负手立于舷窗前,折扇轻摇。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也不回头,我在离他大约三米处站定,心道此人真是够摆谱的,但面上规矩做足:“臣女林氏清月叩见景怡亲王殿下。”   赵怡回过头来,身上并非正式的冕服,只是一袭白衣,在波光中灼痛了我的眼。赵怡缓缓走过来,而我跪在地上。他停在我身边,好一会伸了手把我挽起来,我想推开去,他却抓着我的臂膀直直让我站在他面前,我恼怒,抬头,看到他的眼,却是含了笑的。   他并不说话,只把我携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好,才说:“旅途劳顿,丝毫不损小姐容光。”说着又一挥手,贺鸿飞和燕语才站了起来。   ……我实在不喜此人的轻佻。   正想着,赵怡伸出左手,微笑道:“请小姐诊脉。”   我醒悟过来,觉得坐着不妥当,又站起来,想要告罪开始诊脉,话还未出口,又看见赵怡脸上换了表情,又是那副似笑非笑。我心中隐约明白,这人貌似一不高兴就这副表情,只是我依着礼仪,还有什么不高兴的。正犹豫着,只听见贺鸿飞笑着说:“请小姐坐着给王爷请脉吧,这样不是更稳妥?”   听了这话赵怡眉头都不皱一下,只看着我。我微叹告罪:“如此,清月僭越得罪了。”说着示意燕语摆上脉枕,自己定了定心神,伸手浅触赵怡左手尺关寸。一时船内静的落针可闻。我静心感觉赵怡脉搏,手上三指浅中深三部一一把来。我知道赵怡的眼光……一直在我的身上留连,眉眼鼻端唇边,乃至于打脉的手。他的眼光笼罩着我,那种感觉……就好像浮在一汪清水中,飘飘荡荡有些异样。我不敢深想,只能用心凝神,专心把脉。   一时我把完左手,抬手,微笑示意赵怡伸出另一手。赵怡却一呆,旋即又笑着伸出右手,那右手上赫然带着一只玉板指。我同样把脉,末了我告罪:“王爷见谅,清月需观王爷面色。”他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仍旧直望着我的眼,我历来给人看病都要这样,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其后看了舌象,我确定此人无病,脸上之前看到的气色也收敛了,想必赵怡这段时间颇为节制。也罢,这原本也是意料中事:“照清月看来,王爷面色红润,舌无齿印,舌苔无异,脉象一息四至,平和而有力,却并无疾病征兆。”   赵怡又是一笑:“奉茶。”说着黄衣丫鬟上茶。   我虽不喝茶,但此刻少不得要应酬,只是一笑,端茶:“清月谢王爷赐茶。”   “这是一盏木樨花露,小姐不饮茶,素来体弱不禁冰水酸汤。”赵怡一面端茶一面说到。   我顿了顿,只觉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饮了一口,才道谢:“清月谢王爷。”谢什么?不清楚,反正谢就是了。   赵怡一听眉头一挑:“小姐与令妹真是大相径庭。”   我只一笑,不回答。   “世人皆传林家一门父子三词客,连小姐的妹妹都是风采过人的,小姐身处其中汲汲无名却能淡定如此,鸿飞实在叹为观止。”贺鸿飞接话。我心中警惕,这话要有下文。   “小姐手中有凭借,自然淡定。”赵怡淡淡的接到。   我微笑,果然来了:“王爷说笑了,清月自幼跟随师傅游走四方,学了些佛学在胸,自然要比别人清冷些,若清月有怠慢的地方还请王爷海量汪涵。”   “说起来小姐精通岐黄,想必精通药理……”贺鸿飞绕弯子试探我。   你们都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还如此惺惺作态,不累么?我手中有东西,让你知道了,你还能明着来抢?我打断贺鸿飞:“贺公子见笑,师傅乃方外之人,毕生不碰钱财,还时时施医赠药,只因茕茕孑立,常常为困苦之人伤神。清月跟着师傅,耳濡目染,不忍之,时常花费补贴,但心下也同样不忍增添家中负担,是故闲暇时培植一些草药,也只为师傅与我外出行医时方便罢了。”   贺鸿飞听了哑然失笑:“小姐豪气!东南六省近六成的草药竟只为小姐行医方便!”   这不就说明白了?   “此实乃清月初衷。”说罢继续饮水:爱信不信。   “晚生冒昧,小姐手下有近二十中药材,加上各地采摘。晚生大胆估计,国中草药,只怕也有三成在小姐掌控之中!小姐这份初衷……”   “哦?贺公子此话何意?敢问贺公子,国中各商贸重地药品价格不都是由朝廷确定?敢问贺公子,清月手下可有哄抬药价昧着良心赚钱?”看来生意做得大也是桩麻烦事,现代有反垄断法,古代?就要招君王忌惮。不过说实话,我心中对我手下的生意究竟有多大并没有多少概念,多是虎子在管啊。   “晚生并无此意!并无此意……”   “小姐可曾想过要将药品卖入京城?”一直不曾说话的赵怡这回开口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   “小姐并无动作。”赵怡把玩他手中的折扇。   我不缺钱,惹是非的钱我根本没有兴趣赚。我很想这样回答他。但我分明明白了,不在于做生意安分不安分,而在于所做的事情是否威胁到这些人的利益。我想了一下还是放软姿态,晓之以理:“王爷,清月手中那几种能培植的药物,是十年山中用心经营的结果,清月……这不仅是清月的心血,更是田中管事、老农日夜辛劳的结果,因此清月虽然初衷只为行医,但末了清月却不能不体谅这么些人的营生,还请王爷体谅清月的苦衷。”   王爷只看着我,眼中意味不明:“十年山中辛劳……小姐……怡素知中州李家行事,却也不担心。只是如今朝廷之下所用之药皆辗转得来,价高,小姐不曾知道?小姐心中有何顾虑?小姐手上的药虽不曾列于上贡名册,但也并非不可能。”   上贡与参与朝廷采购是两码事,赵怡在威胁我!我压住自己的火:“王爷想必知道清月家中是故,非不能,乃不敢尔。”   赵怡这才笑得灿烂,身子前倾:“怡不才,要护一个人周全却不是什么难事。”   可我正正是一点都不想与你们有什么联系阿!我低眉,不说话,心中一阵阵翻腾。   “怡自然无恙,但今日见小姐却觉得小姐有些面白气弱,小姐身负岐黄之术,却不曾照料于自身?”好半日,赵怡轻轻的话传入我耳中,我抬头,却发现船舱之内只剩我与赵怡,我心中有些发慌,这人不会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动作吧。   赵怡看见我有些不知所措,笑着说:“小姐一手银针倒是快得很!”   我心思被人看穿,只觉得背上留冷汗,这个人太犀利了,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赵怡见我还是不说话,也不勉强,只自己站起来走到舷窗边,赏一回波光。又回头对我说:“清河倒是不错的,只是如今白日还是有些燥热,怕小姐受不住,改日天凉怡请小姐赏画,如何?”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赵怡就击掌,贺鸿飞又进来,赵怡吩咐:“小姐今日累了,鸿飞替怡送小姐回去吧。”   我听了也顾不得生气他逐客,只道终于解放了,从善如流拜别赵怡。   人情道理条缕析   我实在觉得累,开始怀疑这次进京不是那么正确,好像自投罗网一般。可是照方才赵怡的意思,哪怕我们安安份份,也不见得不招人瞩目……活在这世上真难,你不去惹人,人都会上门惹你。   才回到家,刚刚换下衣服要躺着休息,降霜又冲冲跑了进来:“大小姐去看看吧!二夫人房里面奉香又闹开了。”   燕语原本拦着,但听了这句话都缩了手。   我着实气恼,怎么就不能安分一时半刻,但还是起身,想让燕语梳头。降霜却着急:“小姐,缓不得了,奉香拉扯了贞娘,贞娘怀了身孕,被她拉得脸色发白……”   我听了这话赶紧站起来要走,哪里还顾得穿衣梳头。只是这事情和贞娘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路疾走一路问降霜。   降霜一路略扶我一路说:“早上恬儿小姐被二夫人禁了足,奉香见不上恬儿小姐,午饭时分就已经朝二夫人闹过一回,下午的时候不知奉香哪里打听来贞娘是大老爷要带进府的,也不知她从哪里打听了这贞娘的来历。之气冲冲的进了贞娘的房逼着贞娘说话,说了好一番难听的话,末了还把贞娘一路拉到二夫人房中,说是要讨个公道……”   我和燕语对望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贞娘又哪里触痛了奉香,这样闹得不可开交,我一面忧心贞娘,一面又觉得可笑,奉香是唐吉坷德?满世界找人决斗?!   还未进门就听见奉香那把哭声,真是说有多凄惨就有多凄惨。等进了门,婶婶赶上来拉着我:“康康,快看看贞娘,只怕要……”说着白着一张脸。   我也顾不得奉香,赶紧就先去看贞娘,只见她一脸苍白,死死咬着牙,撑着跪在那里。我让她起来:“贞娘起来,你这膝盖,跪天跪地跪君王,却不是跪那轻贱你的人!”   贞娘眼里才含了泪:“大小姐……”说着面上一松就软了下来。燕语降霜还有两个仆妇一同把她抬到婶婶的塌上。我扫了嚎啕大哭的奉香,只令仆妇:“把奉香送回房,这里都散了。”   奉香听了这话只挣扎:“老爷不长眼啊!正儿八经的大闺女不怜惜,却拿了八抬大轿把那不干不净的人抬进门啊……”   一屋子的丫头,还有我这么个闺女,这奉香鬼迷心窍了,说这样的话!婶婶听了这话真是气得噎在那里:“你……”   我不与她啰嗦,冷眼看了那几个仆妇一眼:“你们拉不动她?那就去把林管家请进来,让几个有力气的人拉她。”   那几个仆人听了这话自然不再顾忌,使了力气去拉她,简直是推搡着她走的。   我这才能给贞娘把脉,却见她腿间已见了红,心中只道不好,赶紧傅在她耳旁:“贞娘要放平了心,再轻易生气,清月怕你保不住这来之不易的孩儿。”   贞娘眼角流出了泪水,好一会才睁开眼:“求小姐……”   我点点头安抚她,然后才给她打脉,其实无外乎受了气有一番拉扯动了胎气引致先兆流产,开了资生汤,吩咐一定要卧床休息,也就尽了人事。   一番安置、煎药,我与婶婶都在一旁看顾着,等忙完,婶婶才叹道:“大哥私下就交待我,轻易不要去打扰这样的女子,时时叮咛让我照顾她的起居饮食,这一番动作究竟维护不了她,若她有了三长两短,大哥嘴上不说,心中不知又添多少愧疚。”   “夫人一个人一双眼,偌大的家府,哪里能每个角落都时时看着。燕语看立了规矩,人人但凡安分,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燕语和落雪给我们上茶。   婶婶点头:“这是明白人的话,只是遇到那不明白的人,真是秀才遇到兵。她满心满眼里认定咱们害她压着她,就是做的在周到,还不是落了不是。今日两场气,我这回都提不起气来了。”   “婶婶自己也要保重,莫要为此气坏了才好!”我只能略略宽慰,心中琢磨,这实在不成个样子,一定要找办法让她安分了才好。   “哎,真如你父亲所说,眼下情形,赶她出门,这样的事情咱们这样的人家做不出来,也丢不起这个人;给她名分,家翁的话在那里摆着,谁都不敢动。而且她这么个人,却不是个懂得感恩知足的,抬了她上来,只怕更是家无宁日!”说罢又叹了口气:“贞娘这么个女子,倒是个不能看低的,方才奉香直逼到她面前,她只一字一句的回敬奉香:我贞娘确实青楼女子!其他话一句没有的。但凡她软一些,奉香……罢了,哎,奉香那人……往日在京就领教过,如今有了年纪,越发不管不顾,连一点体面都不留了……”   略略宽慰了婶婶,只是连我自己都烦恼,那里说得出真正宽慰人的话来。婶婶见我也烦恼,又想起早间那件事情来,又急急的把我送回房,又是一番诊脉,闹到晚间晚饭众人都没有好好吃。   所幸的是贞娘的情况还算是稳定,究竟没有伤了一条小生命。我心中敬佩贞娘,这样的女子做了母亲一定是极为尽责的,只要她能明白咬牙坚持,她就能保住她这孩子。因此到了晚间,我也就把她转回她的房内,另外找了一个丫头贴身照料她,轻易不许人去打扰。   晚间叔叔父亲回来听说一天的事情,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家事又怎么摆得平呢!父亲听说了早间的事情,特地来看我,连叔叔婶婶也一同来看。我大致与他们说了赵怡的事情,只说姑苏时候偶遇,但不敢说得太详细。   叔叔父亲听了对望一眼,又皱了眉,思量了好一番,叔叔才说:“康康做药,叔叔是知道的,康康这样能干……”   我不大好意思:“叔叔笑话康康了,都是我与青云哥哥商量着,虎子奔波着,老黄叔叔帮补着才有这样子。”   叔叔又看了父亲一眼:“大哥……父亲……”,父亲点点头不说话,叔叔才含笑看我:“你这孩子,做事这样谨慎,实在是好的。若是遇到那急功近利的,这一次就要折在范贞的案子里头了。方严的均输法如今几乎由景怡王掌控,他要做出个样子来,自然要立些新作风,他眼里只怕不止是有康康的药,而且景怡王爷所图只怕也不止于这东南六路检视……康儿今日不把话说死了,这就是好的,咱们只等看看。方严为范贞一事大失圣心,如今朝中形势胶着,康儿不要轻易卷进来。”   叔叔乃朝中保守派重臣,说的这番话让我心中大定:毕竟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阿。   “王爷往日就拿过清霜淡荷图出来,我当时不明所以,如今想起来,只怕那时候王爷就已经掌握康康的一举一动了……”父亲也点头道,“今日王爷位曾提及此事?”   “王爷曾说该日邀请康康赏画……”   “康儿处事谨慎,叔叔确实放心的!只是这位王爷态度有些模糊,如今方严底下的人都极力笼络呢……唉,不与康儿说这些,他若请你,你看着合适只管去,不合适,不去,王爷也未必能如何。”原来这赵怡如今也是保守派革新派争夺的人物呢,难怪他这样高涨的风头,但是听叔叔的意思,倒没有借我笼络于他的意思,难道叔叔看得出来赵怡有什么别的企图?   “今日我儿受委屈了,哎,只怪爹爹……”父亲转了话题。   哎,这个话题如今只怕全家上下都一清二楚了,要丢脸也早已经丢光,再没有什么不能说,不好意思说了。   我沉吟一番,决定说出我的想法:“父亲,叔叔和婶婶都在这里。康康心里面有几句话,只觉得长辈们不好提,只有康康提了才合适。”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父亲示意我说。   “奉香无论如何还是恬儿妹妹的生母……”我这话都还没有说完,那奉香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放开,你凭什么拦着我,往日在京中你也不过只配给我提鞋,少不得我提点你,你今日敢拦我!”   落雪降霜见状又上前去拉她,奉香却照着落雪的面啐了一口:“呸!你什么臭丫头敢拦着我!你当日上我家门的时候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如今敢来给我立规矩!”   婶婶听了这话就再也忍不住:“奉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奉香进了门也不顾及父亲叔叔在场,只抱着手看着婶婶,尖声讽刺:“哟!当日娇滴滴的大小姐,今日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旁人不记得,我奉香可一清二楚,当日有人如何围着我恬儿转呢,国孝时候差一点连门都进不来,一提起来就眼泪汪汪,还不是我们照应着。今日风水轮流转,千人万人都往我头上踩,往日的嘴脸全都换了个,叫我同那个说……”说着说着又伤心得大哭。这一篇话不仅听得婶婶脸上一红一白,连叔叔都腾的一声站起来,一脸铁青。   婶婶气的语无伦次:“谁踩你了!……往日你如何照料我!……何尝不是嫂子……你,我……”   父亲见自己的弟弟弟妹被人这样糟践,连早年没有当官时候的家长里短都拎出来,早脸都涨紫了,又怕我添了气恼一时揽着我,一时又拉我叔叔,一时又赶上前去骂奉香:“你这成什么样子!往日那等机灵都去了哪里,满嘴里说的什么话!”   奉香听了父亲这话就再也忍不住,只坐到地上去大哭:“少爷!这才几年,奉香脸上没有几条皱纹,少爷就把奉香忘记了。前头夫人在,少爷心里惦记夫人,奉香无名无份,奉香无话可说。夫人死了,老爷一句话就把奉香打进十八层地狱,奉香哑巴亏要吃一辈子,到死连个牌位都没有,奉香心里不平阿。一家里上下没有一个人帮奉香说句公道话!奉香有什么天大的错啊!再错也还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跟着少爷!如今少爷忘了奉香,却把那青楼里不干不净的贱人八抬大轿抬进家门来,若老爷再生,只怕也看不过去。少爷,奉香今天定要问个清清楚楚,否则定不罢休。”   这一番话,拉三扯四,不明是非的人就要为她不平,但是贞娘就是贞娘,哪怕我父亲真纳了贞娘也与奉香毫不相干。我可以理解她,这时代的女人求什么?无非一份安稳的生活,在这样的大家庭里,没有一个名分,又不能再嫁,确实很痛苦,尤其恬儿这样的女儿很出色。今天连一个青楼女子一进来就能得到与自己同样的对待,她日甚至还能得到更好的待遇。而自己熬了半辈子,却永远都看不到出头之日。   “奉香即一定要明明白白的一句话,康康今日定给你。”我冷声打断她。今日这情形,叔叔婶婶当日在京中一番经历也被奉香拿出来讽刺,只怕他们再也拦不住这个泼妇了,而且我自小跟在祖父身边,祖父的心思我一清二楚,何况他老人家临终时唯一我在跟前,有些话,我说得,婶婶却说不得。我看了一眼婶婶叔叔,他们都点头,我才吩咐:“燕语、落雪姐姐、降霜姐姐,你们几位,去把恬儿妹妹并她的三个丫头请来,另外把林管家等家中管事一并请来,今日康康开诚布公,给奉香一个说法。”   说罢挥手示意茴香把奉香扶起来坐好,一时众人都到了。我站起来,走到奉香面前,看见她原本一张动人的脸,此刻扭曲着,模糊了百种情绪,只剩呆滞,心中怜悯她:“奉香,你见天的闹,不累么?”   她茫然的看着我,随后凄惨的一笑,并不说话。   恬儿看她母亲这样也已经忍不住哭起来,拉着我求情:“姐姐,我母亲可怜,求姐姐垂怜她吧。母亲往日做错了,这些年受的罪也该够了,祖父这样狠心,一句话……姐姐,求姐姐……家中爹爹叔叔婶婶不肯,求姐姐做主吧,母亲求的也不过一个名头……”   我听了恬儿的话心中只添忧虑:恬儿心中并没有明确的是非阿!   我微笑问她:“妹妹,这么些年,你也长大了,你可想得明白当日祖父为何末了还要留下这么一句话?”   恬儿张大嘴,说不出话。我心中叹息,天真不是一种罪,但没有心中是非,真正是一种罪。   “活着的人,不能和死了的人争。一是为尊重,二是为根本无处可争。”我走到奉香跟前:“奉香,你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闹,说到底是与过世了的祖父争,你如何去争?若这么些年你和恬儿都不能领悟祖父临终的那句话,那这么些年你心中不平,也是应该的。只是满家里上下,你只管去问,谁敢做那不遵遗训的不孝子孙?”说罢回头去看父亲叔叔婶婶,一字一句:“父亲不敢,叔叔不敢,婶婶不敢,康康更不敢!因此,”我又看奉香:“你若要一句话,康康能给的就是:终你奉香一生,你再无可能进林家祠堂,再无可能得到一个名分。”我极为残忍的宣布这个众人都知道的事实,我知道这句话虽然人人都知道却无人敢这样说,但丑话说在前头,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奉香张大口在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恬儿也一样。   “因此,你奉香是你奉香,别人是别人。父亲再纳妾再续弦,无论她是谁,什么身份,都与你奉香无关。即便今日父亲要纳一个青楼女子,只要祖父没有留训说不行,你奉香就没有资格为此吵闹!即便你闹上天,也不可能为你自己闹出一个名份来!这个道理,这番是非,恬儿能明白么?”   恬儿茫然,婶婶在后面提声说到:“康康这番话明白,正是这么个道理,这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回头,看见婶婶朝我微笑,我继续说到:“虽然我们都不能给你奉香做这个主,但是家中父亲叔叔和婶婶都是仁善的人,不忍心恬儿妹妹受委屈,也不能看着你奉香受苦。因此,这个人情,康康还是敢给你。”我转头看着林管家及其老婆朗声宣布:“林管家,你吩咐家中众人,往后奉香不用姨娘的名头,但吃穿用度一应以姨娘对待,家中众人不敬之为姨娘,但若有轻慢者,以犯上论。”   奉香脸上悲喜莫辨,我接着警告:“人情与道理,有道理就有是非,有人情才能良善,恬儿、奉香,今日康康道理给你们了,人情也给你们了,但还要告诉你们:人情不是道理,若你们把今日康康给的人情当成道理,再没个消停,那么连这个人情康康都给不起了,就不要怪家中的人不讲情义了!”   然后又放低声音对奉香说:“奉香,恬儿妹妹是个女子,迟早要出阁,你凭着她争气,能争几年?到底是这家中的父亲才是你的亲人,你若把大家都闹得下不来,将来指望谁?”   “妹妹劝慰劝慰你母亲吧,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些快乐日子,不是很好么!”接着对恬儿说。   婶婶走下来:“奉香,恬儿,快谢康康吧,这样的主也就只有家翁的亲孙女敢做,等闲连我都不好做的。”说着拉我:“好孩子,往日那怕我想这么做也不能够啊!”   我笑:“婶婶说的是,婶婶恭谨,怎么敢轻易违了祖父的意思。康康自小在祖父身边长大,骄纵些也是有的,想必祖父能包容的。”   “好孩子,哪里就骄纵,今日的这番话,这样明白,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这样清楚的。”婶婶在我耳边小声说。说着又转向恬儿:“今日恬儿说的这番话实在不成样子!哪里是一个有身份的大家闺秀该说的?如今你姐姐说的这番话,恬儿也要好生思量着,你也不小了,也要懂得这些人情事故,将来对你自己有好处。往后你母亲不闹,你也不要总是出门,该好好的学些规矩做些闺秀该做的事情。婶婶今日也不罚你,你好好的宽慰你母亲吧。”   病树前头万物春   奉香的待遇其实提高得并不多,因为其实婶婶并非没有这样的心思,但是婶婶的身份实在不好明着提出来,虽然不提,但待遇却是给足了的。只是奉香心中不平,体会不到婶婶的一番心思,更不能守中间的规矩,恬儿一味天真也不知道如何体贴开解自己的母亲,才搞得奉香这样惹人讨厌。而她越闹,平常接触她的人越懒的奉承,她自然又以为别人轻慢她。   我并不知道这样开诚布公的说开究竟有没有效果,但满家上下,人人看着,也只能如此试试看。自此以后婶婶理家务也常常叫上我,看着婶婶处理那些迎来送往,家长里短,也增长些人情事故的见识。慢慢的我主动约束恬儿,而婶婶也派了可靠本分的人专门负责奉香的起居饮食,又时时问着警惕着,力求奉香挑不出错来,家中才渐渐安静平和一些。   我约束恬儿,最首要的还是不让她出门。说起来她手下的两个丫头,当日生得就不错,眼下正是年纪好的时候。自己的小姐晓得打扮,做丫头的也跟了风,自然是主娇婢俏,长年累月下来也是那等不明是非轻佻浮躁的样子。我心中实在不喜欢,因此更加时时让燕语、茴香留心他们的举动。   我明白不能太得罪这些人,就像当年娘亲所说的,大病缓着医,我压得太紧,这些本没有什么强烈是非观念的人真闹起来,我得不到什么好处。前世职场常说人至贱则无敌,就是这么个道理。因此我能做的就是小心防范两个丫头怂恿恬儿的事情。   恬儿想必不甚喜欢我。因她是女子,不必进学,自小父亲都是念些诗词给她,常年之下她也习惯,尤其她又因为诗词闻名于天下,自然而然的偏好诗词一途。这诗词没有相互的场合应酬是肯定无趣的,如今我约束她,她整日里满脸的不痛快。但我早已下决心,那怕得罪她也要把这样子扭转过来,这不正是我进京的目的!若我说的世俗一些,今时今日,你林恬儿十分开销里面还有六七分由我林清月供给,哪由得你想痛快就痛快。   奉香一事过后不日就是秋闱,对于云集京中极有可能成为天子门生的仕子,京中各家官宦都择了心仪的笼络着,少不得见客应酬。我父亲还朝至今,天子尚未有恩旨,因此只是在家,每日里交游与京中故人。眼下的时节,仕子慕父亲名头,又思量着叔叔在朝中地位,家中上门求见的络绎不绝,我父亲作为文坛领袖,叔叔不方便出面的,父亲总要应酬着。我思量着这必定是叔叔父亲与朝中保守派商议的结果,心中忧虑黯然,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时候我会见叔叔,也会隐晦提提我的忧虑,叔叔每每沉吟不语,后来父亲听说了,直接找我谈话:“康儿,爹爹听闻你叔叔提及,你忧虑我等面见仕子,有结党之嫌。哎……康儿,你可知今科谁是大热?”   我摇头。   “乃方严之子,方愍,另有崔瑾义、王宜、周缜等人,近日在京中皆有文名!这些人中方愍自不必说,崔瑾义一直同方愍关系密切,周缜则又是周以琛族人。若他日这些人随意那些人高中,都必将的方严重用,只看三年前的吕惠卿就知道了……我等若无应对,必然受制于人。”   我听了哑然,心中大凉:父亲叔叔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入局,到了今时今日,再无可能在这样的纷乱中独善其身。若我够狠心,这十年不理事,也不再回来,或许我还能逃出生天,但分明赵怡已经找上门来!末了,我只好说一句:“康康明白了。”   恬儿不能出门,但家中来了客人,她也跃跃欲试就想跟着父亲叔叔会客。这本不成规矩,但父亲叔叔见恬儿名头响亮,不免也有些风雅意,有时候也让恬儿陪着,父亲叔叔说话,婶婶和我自然不好再拦着,恬儿不免得意,她底下两个丫头并着奉香也跟着得意,对我不敢说什么,但是在燕语、茴香面前不免就有些风言风语,说两位老爷究竟还是疼爱恬儿多于疼爱我。   听得茴香都委屈,为我打抱不平,说两位老爷偏了心眼。我却满心忧虑:我连番动作、婶婶连番动作究竟还是没有办法让奉香彻底安静下来,她……渐渐成了这家甩不掉、治不好的毒瘤了!   秋闱前夕,朝中开始为今科主考官人选暗中较劲。这种争斗相信是朝中无数争斗中的一次,最后无非两相平衡,保守派革新派各占名额。但或许是因为范贞弊案的连累,保守派却在这次争斗中获得了优势,但也是纠缠到几乎开考才最后下了旨意。主考官是回朝数月的林泓,我父亲。   父亲走马上任连日忙碌,以至于通宵达旦。其间我还是约束自己调整心态,关心起朝中形势,因此同青云哥哥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些。到了八月十三,燕语突然提醒我要赴约,我这才想起在杭州时候曾与崔瑾义两人相约再见,赶紧去了两人下榻的客栈找两人。但去到客栈却没见到人,打听之下才知道方愍早已经邀请崔瑾义住进方严家中。我实在不曾料想方愍竟然是方严之子,而且听父亲的语气,两人此时在京中已有文名。尤其方愍,因其行事大类其父,且并不刻意隐瞒自己与方严的父子关系,则更为人所瞩目。   以我的身份不好再上方严府邸,只好在客栈留了青云哥哥的地址。   方才回到家中就听闻景怡王爷又送来了请柬,这回却不是只请我了,还同请了恬儿。恬儿看得出很高兴,想必往日虽然他同许多公子小姐往来,却不曾有这样贵重身份的王公贵胄相请,且不论少女情怀,只论这份荣耀,也并非寻常女子可得。我是不愿意去的,恬儿听了我的理由满脸诧异,一直追问为什么,最后无法,好言好语告诉她,我近日身体不佳,请她代为向王爷转达歉意。   晚间恬儿回来就直接来找我,表情却有些蔫蔫的。   我不明所以,一问才知道王爷压根就没有出席,只是他手下的贺鸿飞出来招待他们,而且客人也不只是恬儿,不止有女眷,还有别的人。   我心中了然:“妹妹何必为没见着王爷闷闷不乐?今日的这些人都能成为王爷的座上宾客,想必也同妹妹一样,极有才华的,应当有趣。”   恬儿却红了脸,好一会扭捏说道:“确实有那么些人物,只是未曾见到王爷,却不知王爷何意。姐姐,那日王爷有请,妹妹也一直未曾听闻姐姐再提及。”   我听了笑笑却不想说关于赵怡的事情。   “小姐何必为见不到王爷而不快,喜秋看呐,王爷虽是人中龙凤,但今日的吕惠卿吕大人也是少年才俊!还有眼下颇有才名的崔瑾义公子,往日就同这位吕大人同窗,因他俩往日都曾参与家中的曲水流觞,京中并称两人为燕云飞鸿,定能直上云霄呢!小姐瞧今日吕大人何尝不是对小姐另眼相看……”喜秋在一旁凑趣。   林恬儿先是面上一红,旋即又绷着脸:“喜秋在这里乱说什么!”说着又偷偷看我。   我装作没听见。自从与父亲谈过之后,我已经开始明白,身处这样的环境,我或许能够改变的并不多,对恬儿,对父亲,乃至对叔叔。原先回避,然后想扭转,到了现在,只能妥协。是痛苦还是无奈?我不知道。只是知道大约同当初我拼命想挽留祖父娘亲的生命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地伤心。难道最后我还是要留下一地的伤心么?这一次还有松风和尚带我走么?看来所谓的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一种多恐怖的境界!   第二日,我出门,去找青云哥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青云哥哥和我的人生态度那样惊人的相似。或许他祖上的经历,让他们这样家庭的孩子都下意识的躲避政治。我在那家里得不到的共鸣,在青云这里,一定会找到知音。   青云听了我的述说和疑惑,只轻轻握着我的手安慰我:“妹妹不记得爹爹临出门的话了么?知天意尽人事,妹妹只要把能做的全做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各人皆有其命,妹妹再聪明,也不能转了姑父、恬儿的心思啊!”   也确实如此,或许我一向用心太过,并不能全然的尊重他人的观念和选择。   “妹妹莫要多想,眼下秋高气爽,正是游河的好时候,咱们哪,让燕语准备写吃食,带上丝竹乐器,到清河去游玩吧。说起来,妹妹多就未曾奏曲了?”   想想也是,想起以前跟松风出门,多少次山穷水尽,满山荒野里不见人烟而天又黑尽,最后何尝不是一一迈过?我的那些淡定又怎么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恬儿改变?这一生的命运,交给老天,哪管他喜忧悲惨呢!所谓随遇而安,当如是。   想着也欢欢喜喜跟着哥哥游河。   游舫不大,足够放琴;舱舷玲珑,足够弄墨。秋阳几许暖,秋风就有几许凉;波光有几许耀眼,夕阳就有几许灿烂。我安坐船头,信手拨弄筝弦,只发心中情操,不论曲调技巧。   不一会只觉得心中澄明,一时看见远处点点鱼鹰,想到到了夕阳西下,渔人满载而归,那种朴实与快乐,实在要比每日里计较礼仪得失来得真实痛快。手上四指接连拨弦,如一汪秋水下了雨滴,波纹渐起又渐远。然后花指衔接,滑音逸出,却是远处渔人归来,往返回转,竹篙划起的水花,渐急,而渔人越近,那花指滑音交错而出,原先的静谧被收获的喜悦充盈,天地之间满是简单的快乐。而后又渐形渐远,悄然无声。这,正正是一曲渔歌唱晚!   我放下手指,身后安静,走进船舱,看见哥哥对着我微笑:“妹妹,这首渔歌唱晚弹得委实动人!平易中带着阔朗。妹妹来看哥哥的画,应不应景?”   我也笑,上前一看,是一幅渔人连鹰夕归图。   “妹妹曲中可见画,可不就有这幅夕归图。”   “哥哥的这手画越发好了,妹妹看着舅舅虽然有那名头,也不过占个先。哥哥与舅舅的画,舅舅淡然,哥哥鲜活,在康康看来各有千秋,不分伯仲。”我看那画却正是应了哥哥对我曲子的评价:平易而阔朗!   正评着,外面有人高声说道:“好一首曲子!却不知是何人所奏,能否赐见?”那声音,竟然阔朗朗,唤得人心都开了去,却是一把女声!   我与哥哥对望一眼,也好奇,走出去只看见船边一条小船,上面一位扬着头的二八少女,月白窄袖右衽袍服,顶上银冠却缀了微颤颤的红缨,在秋阳下影的一脸的光彩。这少女看见我们,只拱手笑道:“慕容秋白见过公子小姐!方才一曲渔歌唱晚委实动人,平易又渐阔朗气象,实在让秋白欢喜,却不知是何人所弹?”   我“噗”的笑出来,推推哥哥:“这人可算是哥哥的知音呢!连词都一样的!”   哥哥却无甚反应,我只好先行回答那女子:“林清月见过慕容小姐,方才曲子正是清月所弹。蒙小姐不弃,还请小姐上船。”   这女子自己已经放了小船来到我们门前,我当然要大方一些请人家上来。慕容秋白一笑,也不客气:“秋白正有此意!”说罢就独自上了我们的船,饶是我觉得我够大方,也觉得此人豪迈,连丫头都不带就上船。   等她上了船,我迎着,然后燕语在接待,我才发现我的哥哥微微红着脸,我眼眸一转,悄声嘲笑他:“哥哥,这位慕容姑娘倒是对哥哥的脾性呢!”   哥哥横我一眼,又敲我的头:“傻妹妹!”   正说着却又看见慕容秋白并不喝茶,却只是看哥哥的那幅画:“嗯!这画也好,这正应了方才那曲子的意思,有那么个意境!”然后又抬头笑:“秋白今日真运气,到京里头一回出门就遇到了两位神仙一样的人物!”说着看哥哥:“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往日哥哥都是个大方的,不需要人问出口就会自我介绍,近日这位女子,说无礼好像也有那么一点,但与恬儿那样的娇俏却截然不同,骨子里透着一股大方文雅,身姿卓然,直让人觉得喜欢。我并不说话,有趣的看着哥哥,看他如何反应。   哥哥这回才作揖:“中州李青云见过慕容秋白小姐!”   秋白点头,又再大方行了一个正式的礼,才问道:“这画秋白看着好呢!如今天下人好写意者都学中州李玉华,这幅画却不落窠臼,可见不俗,只不知是何人所作?”才说完又笑:“可见秋白愚笨了,方才清月小姐说弹琴,如今这画墨迹未干,这必定就是李公子所画了,秋白说的可对?”   “小姐哪里愚笨!”哥哥恢复常态,笑得温和真诚。   “小姐方才评清月的曲子,竟然同哥哥的言辞一样呢,清月斗胆,想必小姐善于丹青,还请小姐给这幅画题跋,如何?哥哥和小姐都是清月的知音人,既哥哥留了画,小姐留字,清月以为正好!”人与人的缘分就这样奇怪,同样的美女加才女,我可能觉得恬儿骄纵,但这位秋白,我却心底里喜欢!   慕容秋白看向青云,青云点头,秋白也不客气,素手霜毫,一挥而就:“渔人晚归渔歌唱,渔舟满载鱼鹰翔。平易阔朗渔家曲,清月奏起青云落。”,然后伸手一请,示意哥哥落款,最后自己也落款,想了一下,又向我说:“曲子乃清月妹妹所奏,妹妹也当落款。”   我想了一下,也上前去留了自己的名字。   “不瞒两位,秋白祖父在游舫之上会客,秋白不耐期间应酬,又听了这样的曲子才出来的。只是如此落下客人也不合礼数,此刻也要告辞了,只是,今日见了两位只觉得投缘,秋白冒昧,可否讨了这画去?”   哥哥温和的说:“小姐既喜欢,只管拿去,青云本应装裱好才好……青云冒昧,既知小姐,但愿他日还能再见小姐!”   秋白听了这话,脸刷的一下红了,却并不扭捏:“两日后秋白将跟随祖父出席怡王爷的诗画集会。”说罢行礼,带走燕语卷好的画。   老天……这两个人要约会?这会不会太快了一点啊?我错愕。但转念一想,哥哥这样的年纪也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秋白小姐这样的人物,至少第一印象很好,堪称良配:这里和前世不同,念书的人少,一个人的气质修养与她的家世关系极大,很容易看出来人的好坏,没有后世那样多的伪装。我正想揶揄哥哥两句,秋白的小船去而复返:“慕容小姐请李公子、林小姐上船一述!”   我暗笑:“秋白必定绘声绘色与他祖父描述。”   说着也过去。   我与哥哥牵手走进船舱,却发现里面极为安静,赵怡赫然在座!他脸上一直盯在我身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我是在无语,就能巧成这样,我昨日才称病不见他……   青云不明所以,秋白连忙上前介绍:“李公子、林小姐,这位是景怡亲王。”   青云大震,看了我一眼,连忙拉着我拜倒:“李青云/林清月叩见景怡亲王殿下!”   我跪着低头,只听见赵怡的脚步声靠近,不一会旁边的哥哥起来,“中州李青云!李玉华长子!怡今日得见,不胜欣喜!”温和亲切的声音,迥异于与我说话。   说着那带玉板指的手也把我挽起来:“小姐看来身体无恙,想必两日后的诗集也能出席!”。赵怡不避讳众人在场,竟然把手一直握在我的手臂上,我心中极为羞恼,平常的场合就罢了,最多我吃点亏,但今日这样人多,少不得让人揣测我们的关系。因此当即朝哥哥那便退了一步,不落痕迹挣脱他的手:“劳王爷惦记,清月感激莫名。”   青云哥哥一定大皱眉头,因为他拉着我的手,原本松松的,眼下紧紧握着。   “王爷看了李公子的画也说好,要见见两位呢!清月妹妹,李公子也来见见我祖父吧!”秋白适时转换话题,把我的手从哥哥那里抽了出来,拉开三人。我未看到赵怡的眼光,却感觉他的眼光盯着我的背,我好像把他得罪惨了。   “中州李玉华!天下何人不知阿!”座上老人不等哥哥行礼已经站起来自我介绍:“老夫慕容修!”说着携哥哥迎上去的手,仔细看着哥哥。   我听了他的话只觉得震惊!慕容修还朝!保守派元老!当年与祖父有着深厚情谊的长辈!一时心中悲喜莫名,只觉得和祖父突然间重逢的依赖熟悉。   “小姐无碍?”赵怡的声音在耳边又响起,我下意识的去看他,只见他唇边钩着一抹笑,那感觉,像是猎人……   “慕老,这位林清月小姐,慕老可知是谁?”赵怡越过我,走向前:“林泓之女,当日林中书之嫡孙。”   慕容修连忙放下青云上前看我:“当日李中书……你这孩子,竟像他早逝的夫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物春。……旧人不见,只能在新枝上寻见往日模样了……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说罢眼睛湿润。   别人听这话或许无感,但我想到当日一家里老弱病残,唯独我与祖父相依为命,度过如此纷乱的时光,只觉得辛酸,话不成句,眼泪就想掉下来。   赵怡看见我的样子,也退了方才的嚣利,缓和场面:“久别重逢,均是故人,也是喜事一桩,理应把酒言欢,慕老以为如何?”   慕容修犹自伤感,好一会勉强笑道:“正是呢,倒叫晚辈们笑话了!”   才子佳人风光惹   当日青云哥哥送我回家,又见了父亲,大约提了今日偶遇慕容修的事情,末了仍到我房中。哥哥还未来得及说话,婶婶并恬儿就进来了。   “姐姐,今日姐姐不在家,王爷又遣人送来了请柬,过两日王爷要办诗会呢!听闻请了好些人,内眷,外间今科的仕子,连同父亲叔叔等诸位大人一并都请呢!王爷好大的手笔!”恬儿未等婶婶说话就大声笑开了。这等盛事,只怕连父亲这样的文坛领袖都未必有这样的经济实力来支撑,难怪恬儿如此兴奋。   婶婶横了恬儿一眼,才在袖中拿了请柬递给我:“康康,这是王爷特地递给你的。家中连我这样的内眷并恬儿都得了请柬的。另外王爷还特地请了那日的贺鸿飞公子送了药材来,具是些人参燕窝之类,贺鸿飞公子恁是客气,只说康康精于医药,只供着康康挑着用罢了。”说罢落雪捧了一盒子补药给我看,然后燕语接了放好。   恬儿又揶揄我:“往日姐姐说不认识王爷,照恬儿看,王爷对姐姐是在另眼相看呢,连请柬都是独自的。”   “恬儿说笑了,王爷不过看在清月知晓医理的分上罢了。”   恬儿还想说,婶婶截住她:“好了!恬儿,你青云哥哥虽不是外人,但到底在你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在我们长辈面前说这些话!往日的规矩一再地说一再得提,你全然当耳边风!整天就揣度这么些儿女情长,你不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恬儿缩了缩脖子,红了脸,哽了半天蚊子般的声音:“可是爹爹说过定不委屈恬儿……”   这句话听的我真是一头冷汗,连青云哥哥的眉都皱得紧紧的,婶婶简直是毫无仪态得直翻白眼,好半天喝道:“好了!你回去吧!”   恬儿得了令,如释重负,赶紧领着她的丫头走了。   婶婶看着恬儿得背影,极为无奈:“恬儿这样子怕是再改不过来了……”然后对我苦笑:“你们两个孩子都是极懂事贴心的,到底是这样的人家出来。虽也有些门户高低的偏见,但这话放在你们和恬儿身上却不为过,到底是嫡出高门大户的孩子,行动有规矩,礼数一丝不乱!你父亲自小带着恬儿,他一个男人应酬官面上的事情那里真正教导她!家里面并没有可靠的人带着,她那母亲,什么惹风光就只管怂恿她去做,那里是教他!”说罢又摇头:“可惜她生得这样子却最是惹人注目的,只怕将来出了阁管着别人的家府,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哎……”   我与青云听了这话,对望一眼,难道恬儿谈婚论嫁了?   我犹豫一番,还是问:“婶婶,恬儿是否有人上门提亲?”   婶婶还是一脸愁容:“她生得这样,满京里算是顶好的,日日出门,见的人多,怎么不招人眼,这些时日,提亲的人可踏破门槛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我这里正发愁呢!”   我与青云有对望一眼,只觉得好笑:什么人都有?难怪婶婶发愁!   “妹妹自小就有名气,父亲也着实疼爱她,想必也会为她周全安排的。”我宽慰婶婶。   “你父亲叔叔深陷朝中,看着如此风光,但有许多事情也未必能够如意的。我隐约听闻外间人提起,恬儿对吕惠卿大人颇有情谊……康康,婶婶忧虑着呢!吕惠卿大人……人才难得,但他却是方严大人眼下最得力的人,你父亲和叔叔未必愿意给她做这个主,若恬儿不检点,惹出什么事情来,这一家子……唉!”   我听了简直头痛,这林恬儿是惹祸精么?这么能折腾!我这才回来多少时间,她才回京多长时间!这简直就不是任性了,是心中根本没有任何是非观念、道德观念!我的父亲大人竟然……   大家除了无语还能说什么!稍有见识的人都会知道,婚姻若建立在外貌和所谓的才情之上,几乎都会惨败。   好一会婶婶才提起精神说:“康康,恬儿的话虽不合适,但婶婶这些日子也看在眼里,康康心里可有些谱?”   我和赵怡么?怎么可能!“婶婶想必知道康康手中的东西,怡王爷只怕也是虚与委蛇罢了。何况天皇贵胄,哪里是康康这样方外之人的良配。”   婶婶点头:“你这孩子!你叔叔就说,你不用去和康康说,她一准心里有数。可见还是婶婶多事。婶婶想啊,首要情投意合,其次门当户对,其他的什么东西却不是安分过日子的样子。谁爱端着一个名头过日子,谁就过去,咱们安分咱们的,多舒坦呢!”说罢又看我和青云,慈祥说道:“咱们虽不学恬儿,但后日的诗会却是满京里顶尖的人物都济济一堂了的,你们这两个孩子,自己用心瞧着,有合适的,也不学那扭捏的人家,规规矩矩的回家和婶婶说,婶婶定竭力遂了你们的心意。”说着也着实和我们说了好一番贴心话才出来。   我和青云都明白婶婶也在操心我们的婚姻大事了,话里话外可能恬儿的亲事就要定下来了,另外有安慰我不要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只怕父亲叔叔也渐渐明白恬儿这样的名气,乃至日后的风光大嫁都可能对我造成刺激,但我是谁呢!不说上一世的经历,只说这一世,早已经曾经沧海了!想罢不再理会,才想要原先想逗逗我哥哥的。   还未来得及张口,青云就说:“妹妹,我看着赵怡王爷态度颇为暧昧……妹妹你……”   青云是清楚知道始末的人,我不能隐瞒他:“康康也疑惑……但总觉得离不了药那件事情,康康也不甚明了王爷心思。”   “他那样身份,等闲人那里知道他的心思!哥哥要妹妹一句准话,若王爷真有意,妹妹如何打算?”青云说的严肃。   我不敢怠慢,想好措辞才说:“婚姻大事,康康未曾多想,但是哥哥素来知道康康,最不喜朝中繁杂,且素来游历,看着守规矩,实则私下里不说什么规矩的。王爷那样的身份,康康高攀不起,也不愿去高攀的。”   青云点点头,笑着说:“这才是康康呢!”说这不再说话,低头想了好一会,又站起来踱步,最后才说:“妹妹既有主意,哥哥定护得妹妹周全!”   我看他说的郑重,又想起近日的慕容秋白,忍不住打趣他:“哥哥,今日的秋白姑娘妹妹看着相当好呢!姿态舒雅,却并不小家子气,康康看着挺好,哥哥以为如何?”   青云却不笑,叹了一口气,才说:“哥哥不急,等妹妹周全了,再说也不晚。”   我却不同意:“哥哥怎能如此说,若妹妹真成了方外之人,哥哥就一辈子陪着?若因康康的缘故,哥哥不能自在活着,康康此番进京岂非本末倒置?”   青云沉默,好一会才说:“妹妹,妹妹总想着我与爹爹,乃至姑父他们平安,但青云这些年却也想得明白,生在这家里,太多事故,并不由咱们说的算。康康要维护我们,青云也想着要维护妹妹……”   将心比心,就是这么个道理。   “那咱们就都要平平安安的一起过这一辈子!”我希望我们都有这个结局!   “方才听婶婶的意思,那恬儿妹妹的亲事象是有着落了?”青云一时又换了话题。   我也沉吟:“想必恬儿妹妹对那位吕惠卿有些青梅怀思之心……哥哥这样问,可有缘故?”   “妹妹不知,这位吕大人,当日就参加过咱们两家的曲水流觞,在京中我也曾上门拜会,他如今在京中也是炙手可热,方严大人对其极为倚重。又因其文采见长姿容出众,京中诸家每有上门做媒的……只是,青云私下里打听的一些家长里短却知道这位吕大人家中颇有资财,早有滕妾几人,恬儿妹妹这样的人过去……只怕……而且,姑父会允许么?吕大人与方严大人关系这样密切。恬儿妹妹这番心思,眼看郎才女貌,实则牵涉众多。恬儿妹妹这样毫不掩饰,实在不大像样。”   我无语……恬儿究竟知道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一种东西?   “今日看见慕容修老先生回朝,康康以为如何?”青云问我。   我叹气:“朝中不日大变!”   青云点头:“妹妹透彻!方严大人为范贞一事元气大伤,又加上近两年贷苗法引得民变频发,姑父还朝、慕容修老先生还朝,京中形势遽然紧张。青云也听闻周以琛大人之女已然面见太后,以备选景怡王正妃,这正是方严等人极力拉拢赵怡王爷的缘故,但赵怡王爷至今未有表态,心思难测。幸亏妹妹明白,千万不要卷进这里面去才好呢。”   我点点头,心中知道缘故,随后青云看着我就有些神思不属,我见夜深,也说了好一番话,也让茴香送哥哥出门,自己只在那里胡思乱想。一时想到赵怡的态度,惦记我的药是肯定的,但他的行为却好像还不止。我曾疑问是否是喜欢我,但被这样的人喜欢时间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准下一刻他就把人利用的干干净净;一时又笑自己自作多情,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位置上,会有爱情吗!一时又想到自从叔叔嘱咐我谋定而后动后,虎子一直被我压着不敢乱启动京城药铺,这好像也不是办法,徒劳把虎子留在京城却不能照看原先的生意。   “小姐,今日怕小姐不曾吃什么,燕语弄了些吃的来给小姐。”燕语轻拂着我的背说到。   我回过神来,看见桌上两菜一汤一羹,只是那味道……我当即皱起眉头。   燕语一看见我皱眉头,立即紧了神色:“小姐可不能辜负燕语的一番手艺!小姐不也知道那东西对小姐好着呢,往日要是豆子病了,小姐不是也这样说的?!”   我这还没说话呢,燕语就给我打预防针,要我一定吃,可是闻到那味道……“好燕语!你疼康康一回吧,那当归实在好大的味道。”   燕语忍着笑:“旁人都道小姐不会撒娇,只是燕语知道啊,小姐一要吃这么些药膳一定撒娇不吃!那样子比豆子还耍赖呢!往日松风那样淡定一个人,一看见小姐吃药膳,也要连忙避开的。只是燕语不怕,这几日小姐一定要吃的,没得商量。上回恬儿小姐来气小姐,没准就伤了神,燕语可不能马虎。”燕语一面说一面把我拉到桌前。   不过今日有燕窝,我还没吃饭,就疑问:“这燕窝?康康一向不吃燕窝的。”   “这不就是怡王爷差人送来的,燕语知小姐素来不吃,只是那东西摆在那里不吃可白糟蹋了,既不是咱们特地买的,小姐就吃着吧,也是好东西。”燕语缓了脸色,然后又绷起来:“小姐快吃,那鱼凉了就腥的,夹着药味更难入口。这景象倒倒过来了,燕语是小姐,小姐是丫鬟!”   我微叹,一口一口的慢慢吃。一顿饭燕语足足逼了我小半个时辰才吃完。茴香收拾了东西,我和燕语才慢慢说些话。   “小姐可要挑件衣裳后日穿?燕语看见箱笼里面也有不少京里时兴的衣裳,想必是二夫人一早备好的,妆奁里面钗环俱全。”   “说起来上次婶婶生气恬儿要的东西,不知道恬儿最后要了不曾?”   “二夫人那里让她要呢!但我听喜秋炫耀过,恬儿小姐还是新添了一顶花冠,据闻是奉香拿了体己出来做的,为此奉香还在下人里面编排了二夫人一场。”   花冠……恬儿不会要在后日的诗会上面戴吧,这花冠一向不是元宵就是过年时候带的,甚是华丽……   “那两个丫头也是不明是非的……”   “正是呢!小姐看到的还是他们面上的话,私底下的燕语还不敢一一都告诉小姐。”   “怎么说的?”   燕语看了我一眼,摇头说道:“这也是燕语听了他们的话隐约琢磨出来的。他们一贯言行随意惯了,二夫人和二夫人的丫头那里不敢说,但自从大老爷二老爷让恬儿小姐出去待客以后,两人在燕语茴香面前却是摆足了架子的,话里话外带了刺不说,甚至也不避讳咱们,想来是以为老爷疼爱恬儿小姐多于小姐,因此肆无忌惮的。燕语后来想到,当年夫人买她两人就因为他俩还有家人不是买死了的,想必她两自己心头也会为自己盘算,遇到好人家,赎了出去,哪怕做妾也是好的,尤其她俩生的都好,有常年跟着恬儿小姐这样的人物。因此常常撺掇恬儿小姐出去见人,只怕心中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思呢!”   “燕语这番话别告诉婶婶和别人去,徒添婶婶的烦恼。”我想了一下,吩咐燕语。燕语的话,我不信十成也会信九成。但这种阴私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证据,而且堂堂礼法里面也没有约束的规矩,若是我们点破了,少不得这些人恼羞成怒,到时候燕语落不着好处。   “小姐还不知道燕语么!燕语也就敢告诉小姐罢了。”说罢又叹气:“燕语私下琢磨着恬儿小姐竟算不上风光,奉香不说了,手下两个丫头也这样的心思。若将来恬儿小姐出阁,这两个丫头跟着去,只怕还不止是这样的念头呢!恬儿小姐自小是老爷宠着长大的,当真是不知愁的。”   我听了也笑,“好燕语,青云哥哥说燕语丫头比那等闲家的小姐还有见识,依我看呐,何止是等闲人家的小姐,就是比咱家的恬儿,也不知道明白多少倍!这就是你的造化了。婶婶平日里不就说诗词究竟能当饭吃呢!”连燕语都能明白,我自然就早早明白了,当年父亲之所以被弹劾,不就是因为风头太健么。高调的人不能容纳福气,因为他的福气被全天下的人惦记着。   秋日菊静玉生烟   今天的日子,说是诗会,没准就是一场相亲会。太低调和太奢华都是一种张扬,引人注目,因此我也不需要刻意低调。   我选了淡黄底提金祥云织锦大袖襦衫,底下珍珠白长罗裙,外套藕荷色洒点刍纱罩裙稳住颜色,再用做工精致的蝶弄兰草飘带跃出一点生动。妆面点唇、画眉,头发为避免太突出,略打麻花之后绾起来,却不用簪,而用缎带与珍珠装点。虽看着素,但实在是低调的华丽,单是那一头的珍珠就已经够可以的。   我的容貌不如恬儿那样娇俏,但身体嬴弱带出一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尤其一双眼睛,连自己看都觉得波光盈盈。这相貌,不见得极顶的出众,但是每每引发别人的保护欲,说起来有些罪恶感。因此我从来不敢用太华丽厚重的衣着首饰,只怕一装点上去反而加重这种柔弱,显得人怯若小鹿,失了气度。   妆扮好之后来到大厅,只见恬儿真就带了一定花冠,只是那花冠也不如节庆时候的隆重,小了不少,上头略略缠丝点翠,转到后头却是一朵做工极为精致的绢牡丹。她妆面上薄施粉黛,并不抹额黄,只点一点寿阳梅花妆,身上一袭酒红衣装,果然又如牡丹般国色天香!尤其前后皆成曼妙,实在美丽惊人。   “姐姐今日真好看!恬儿看到姐姐只觉得如若柳扶风般呢!”   “哪里,妹妹这一身打扮,那满场里的花都要失了颜色了。”我应酬她。   一时婶婶出来,也是大袖罗衫的贵妇打扮,彼此审视一番,准备出门,却不料林管家近来报王爷的小轿已经候在门外。连婶婶听了都觉得有面子,便一起出去,每人一顶,连婶婶的丫头、燕语、恬儿的两个丫头都有小轿。   大约两刻钟停轿,我下轿,却看见贺鸿飞,站在门边,风流倜傥,笑得亲切:“贺鸿飞恭迎小姐。”   我不明所以,也不见恬儿、燕语等人,迟疑着:“我的丫头燕语何在?”   “小姐莫忧,燕语姑娘已经候在里面,请小姐随鸿飞来。”   我满心疑惑,却还是跟他走。   一路无话,转进了建于水上的游廊,前面是四面具能开窗的水榭。此刻秋水明净,昊天高远,草木渐黄,倒也是好意境。在水榭门口,贺鸿飞伸手一请:“鸿飞送小姐至此,请小姐水榭稍坐。”说罢竟然转身就走了。   这赵怡又搞什么把戏,想和我单独谈话?   我转身迈进水榭,只觉得里面借了水气,却有些凉意。我环顾水榭,里面空无一人,只是当地里一张大案,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的书,还有一卷画轴,另外就是案边的凳子,还有水榭另一端的一张塌并小几了。我不敢擅动,先是站着等,但等了两刻钟也不曾有人,眼睛不禁有些不安分,只盯着那案上的书看。只是……越看越不对……那书怎么那样熟悉?我心中一动,有所领悟,也顾不得什么,赶紧上前去翻那书。   书上,赫然有我年幼时候的笔迹!这些书,竟然是!我放下书,定定神,只觉得赵怡行事古怪,让人难你捉摸。一时又忍不住再看那些书,中间大部分是祖父亲自给我挑选的,甚至上面还留有他老人家的注释观点,当然也有我稚嫩的笔迹。   一一翻阅,就好像回到那些清淡的童年时光,那时候,天空那么明澈高远,时光又那么安静漫长!祖父的音容笑貌,念书时候得摇头晃脑,讲解时候的严谨板刻,仿佛刻在这书上。祖父娘亲……   有时候书中又掉出纸片来,拾起来展开只觉得满心柔软:那时青云哥哥不方便来看我的时候给我的小人画,每一张都是一段时光、都是一桩童年趣事,每每让人发笑。   我仿佛走进了自己的童年时光,那时候,那么清淡的日子,却那样隽永。那时候我还是一样腹诽我的祖父,到了后来又那样敬爱他;那时候娘亲那种浓烈又克制的母爱,到了后来成了一言不发的沉默。娘亲……康康是否也是你绝望的重要原因?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乎忘记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当我抬起头的时候,不远的塌上正正斜倚着赵怡,一身的怡然自得。   我呆在那里,情绪实在难以转换过来,方才还那么柔软,现在要面对一个总让人提心吊胆还不能得罪的男人。   “秋日静,玉生烟。清月是李义山的锦瑟。”赵怡微笑着看我。   赵怡一步步走过来,并没有往日的压迫感,一脸的柔和,其实并不让人害怕。   “怡此刻想做画,清月可愿为怡伺候笔墨?”他挺高,俯视着我。   我有些不明,今日的赵怡很柔软,不但没有往日的压迫,甚至没有那种晦暗难测的心思,在秋水轩窗里,是一种连我都能感受到的惬意随性。   赵怡并没有等我回答就拉着我的手走到大案,我想挣开,但赵怡却并没有这样轻易放手。   我张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手上更不知道要有什么动作,只能任由赵怡拉着。   赵怡看我这样,却微笑:“清月往日不用帮你青云哥哥伺候笔墨?”   我勉强笑笑,极力让自己适应赵怡这种变化,好一会才说到:“王爷……”   “今日清月不要行礼!”赵怡又俯到我耳边说话。   我觉得我真的脸红了,拼命告诉自己赵怡不怀好意,但是直觉却告诉我要是今天我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行礼的话,这个人要生气的。转念一想既然他唤我清月,想必也不拘泥礼节,何况我觉得他没有要伤害的意思,想着呼了一口气,平淡了心情,才柔和的说:“在家中常常是燕语给我与哥哥弄墨。”   赵怡摇摇头:“清月柔弱,家中必然疼爱……怡也懒于磨墨……罢!”   说着赵怡随手拿起案上唯一的那卷画轴,在案上铺陈开来,我细细看去,却也是舅舅的画作,正是那年榷茶法废除,舅舅在武夷托老黄带回的,画的正是武夷茶苑的风光。舅舅画的极为用心,乃是感动祖父情谊的缘故,因此技法构图意境均是登峰造极。以我自己的眼光来看,已经达到舅舅的巅峰水准。我轻轻摩挲那画轴,不敢轻易去玷污画面。这幅画……是祖父珍爱的字画换回来的,价值几何自不用说,关键是里面凝聚的是我们两个家族的情谊,还有一段不容回避的辛酸以及感动……   “此画堪当李玉华的巅峰作品……”赵怡微叹。   “怡王爷巨眼!”我夸他。   “清月无语凝噎,想必期间有许多事故。”   我抬头看赵怡,看见他的眸光里有种我从来不熟悉的情绪,仿佛他的心情呼之欲出,我抿嘴一笑,忽视他的情绪:“说来惭愧,此画是祖父拿了心爱的字帖换回来的……”   “如今它物归原主,也算得其所。”   我微讶,旋即明白:“清月谢王爷!”只是……   “王爷……”   赵怡又一笑,张口轻轻吟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为君之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赵怡……   好一会赵怡见我不答话,狡黠一笑:“清霜淡荷图,怡很喜欢,讨了来,就当做怡在乱军中护得清月心爱物品的酬劳吧。况,清月已有一幅一样的。”   这人这样无赖么!拿自己画的来代替舅舅的真品。可是他既然开口讨了,又先卖了这么大的人情给我,我还能拒绝?我只能大度的说:“听闻怡王爷酷爱舅舅的写意画,清霜淡荷图到了王爷手里,也是它的造化了。”   赵怡一笑,眼光只在我脸上流连,又点头,却不再说什么。   这时候响起叩门的声音,接着丫鬟的声音说:“王爷,客人都到齐了,都等着开宴呢。”   赵怡有些不悦,但还是笑着对我说:“改日清月为怡抚琴,可好?”说着也不用我回答,只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率先走出了门。   我一下惊醒:只觉得往日的赵怡又回来了……   我出了水榭却并没有跟着赵怡走,反而是迎上来两个丫鬟领着我走出水榭,穿过长长的游廊,就进了一厢房,只见贺鸿飞在那里翘首以盼,看见我长舒一口气:“小姐终于到了!”说着给我开了门,里面燕语几乎是奔出来的:“小姐!”说着恶狠狠的瞪着贺鸿飞。   我从未见过燕语这样的表情,因为这样的表情是属于茴香的。我心中大致了然,只拍拍燕语的手背,向贺鸿飞略行礼:“敢问贺公子,婶婶何在?”   贺鸿飞被燕语的瞪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镇定地回我的话:“眼下还未正式开宴。林夫人及令妹想必同诸人一般,在院中各处赏花呢。小姐见笑,园中秋菊好,小姐不弃其陋,略看看。”   婶婶不等我?我疑问的望向燕语,燕语毫不客气:“方才这位贺公子告诉夫人恬儿小姐说小姐的轿子慢一些,请他们先进园,留燕语在此等候即可,不料燕语静候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小姐,问贺公子,却只管推搪!堂堂景怡王府竟是这等待客之道?近日燕语未听见风雅成颂,就先见识了王爷府的规矩了!”说罢又瞪贺鸿飞。   贺鸿飞连连摆手,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红着脸说:“小姐的丫头都这等厉害,燕语姑娘这架势,竟不象个丫头,鸿飞造次鸿飞造次,小瞧燕语姑娘了!”说着又作揖:“小姐莫怪,燕语姑娘莫怪,是王爷有要事要见林小姐,在下只好出此下策。”   贺鸿飞诚挚的说明原委,燕语面上才缓过来,我们这才进了院子。   我还真没有见燕语母鸡般的样子,也笑她。她却咬牙切齿的:“这厮实在油滑,三番四次推搪,只不说实话,若他早早言明,燕语一个丫头,自当安分等着。”   我笑笑,安慰她,也就过去了。   今日的诗会赵怡是请旨举办的,恰因为请了旨,又都是京中官宦人家,因此规矩反而放开了。听闻赵怡因出生晚,又是皇帝的亲兄弟,因此与皇帝感情甚笃,加之为太后幼子,自然宠爱非常。因此诗会实际上不再王爷府邸办,而是在皇帝京郊的行宫举办。   赵怡不吝财物,为今日的诗会,特地运来诸多名品菊花,装点得园中美不胜收。   名花皆有品,未曾亲见,实在不知前人描述花品的精妙。只有亲见了,才能真正体会何谓牡丹天香国色、何谓人淡如菊。繁花皆美,我博爱之。我与燕语在这样的花海中间也渐渐忘记那些烦恼,只觉得开怀,不时对这些没见过的菊花惊叹评论。   “前面可是林清月林小姐?”熟悉的男声扬起,是崔瑾义。   我笑,回头。繁花之中,我是清如陶潜的赏花人:“崔公子别来无恙?”   崔瑾义一呆,旋即笑得腼腆:“小姐拈花一笑,傲菊皆成陪衬。”   “果真是清月小姐!方才远看背影不曾真切,崔兄就肯定是小姐。”方愍从崔瑾义身后转出,向我行礼,崔瑾义亦然。   我笑着还礼:“清月见过两位公子。”   崔瑾义想必这一两个月在京城的生活颇为安定,又兼有才名,因此减了风尘仆仆的神色,多了几分儒雅。只是这份气度,与当日在山中相比,早已不在同一层次之上。而方愍原本出身不俗,眼下风头也劲,脸上不自觉间带出一股意气风发,倒减了原本有些执拗拘谨的风度。   “数日前瑾义与方弟去往客栈,不想小姐刚走,后来我俩照着地址寻去,小姐家仆又云小姐游河……瑾义惭愧,失了小姐的约。”   “正是呢,失了小姐的约!”   “两位不必放在心上,何况今日已得见两位公子!清月一早听闻两位的文章诗词,更不想方愍公子与方严大人的关系。”   方愍红了脸:“小姐莫怪,当日在杭州府愍实非有意隐瞒,只是也不好提及,不免有炫耀之嫌。”   我一笑:“清月怎会相怪,”旋即认真地对两人说:“不瞒两位公子,清月乃今科主考官林泓之长女,清月之前不曾提及,无非也同方公子的心思一般罢了,请两位见谅!”   两人错愕,崔瑾义最先反应:“如此!瑾义实是小姐故人!想瑾义十岁上下即前往中州林中书家参与曲水流觞,那日宴上必定就是小姐了!”   我笑着点头,人生何处不相逢,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方愍也笑:“幼时相识,长时结缘。崔兄果然与小姐有缘。”   “只是那时小姐是同令兄一道,如今却换了燕语姑娘。”   燕语听了这话也笑着上前给两人行礼:“崔公子好记性,曲水流觞时燕语还没有福气跟着小姐呢!”   四人说着也在花道中缓缓漫步。   “清月记得当日曲水流觞,崔公子与令师弟已是惊才绝艳,如今更是达济天下……”   “叫小姐笑话了。当日在翠雍山上也曾听闻松风和尚诵佛参禅,亦知其几十年困于苦禅与岐黄,至今这三五年才渐渐看开了去,快活成神仙。瑾义不才,也知达则兼济天下的意思,不瞒小姐,也确然有这样的抱负。只是自上次落榜之后,凡是能看开一些,又学了医术,也不免有些松风之惑。”崔瑾义虽然说着心中的疑惑,态度却是温和恬淡的,让人觉得这疑惑也不算什么疑惑。   我能说什么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出世入世都是一个道理罢了,遇到事情能看开,才是最重要的:“师傅那困惑早在曲水流觞时候就已经盘踞心头了,近几年多念了禅,又常常与清月对些佛偈才好些。佛云如来,无非自如而来,自如而去,清月看来,出世与入世都是佛境,并无不同,顺势而为罢了。”   崔瑾义低了头,隐约间只看见他唇畔扬起的弧度,有些好看。好一会他才说:“清月说得对。”说着抬起头来,眼光诚挚清亮。   我笑,撇过头去,看见方愍竟然也与燕语聊得愉快。   “林小姐这等人物!身边的丫头都是识字的!崔兄!”方愍惊讶的对崔瑾义说。   崔瑾义又是回头一笑,停下脚步:“方弟大惊小怪了!往日在山中我见到的燕语姑娘才是燕语姑娘呢!哪里是小姐执笔丫头弄墨,分明是两位少女在谈书论道!”   两人一番称赞闹得燕语一阵脸红,悄悄的又上来牵我的手。我对着燕语一笑,这丫头,什么都好,只是年幼时候怯怯的习惯在某些场合浮出来。“两位公子见笑了,书是天下人的书,燕语能念是她用功。”   两人又点头,有继续走,这回崔瑾义不怎么说话,莫了说了一句:“小姐今日略施粉黛,不同于山涧旁的质朴。”然后又看着我,笑着说:“只是瑾义见小姐气色却不如在山中,小姐身负岐黄,宜多加保重。”   身体差一些了么?也许思虑过甚吧,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略略点头。   崔瑾义眼中却添了一抹忧色,几乎微不可闻地说:“小姐方才劝瑾义的一番话。大有禅境,小姐明慧如此!但以瑾义看来……清月心肠敏锐,只怕易添烦恼,难以开解。瑾义冒昧,盼清月劝人劝己,医人医己。”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鼻头有些发酸,这崔瑾义确实心细过人:“崔公子不愧医者!”,末了我也只有这句话。   正说着,前方红衣翩跹而来,旁边云雀补服。   “姐姐!”恬儿雀跃,身姿轻盈,一簇红云浮于面前:“姐姐何时到的?方才贺公子说姐姐要晚一些呢。”   “就是方才到的。”   说着云雀补服到跟前,恰如年少:鬓若刀裁,面如冠玉,端的是一位玉树临风的朗朗男子:“这位想必就是恬儿小姐的姐姐林清月小姐了!下官吕惠卿见过小姐!”   我还礼:“臣女林氏清月见过吕大人。”   旋即大家一番相见,都是认得,自然谈得愉快。   惊天算计惊天算   吕惠卿不是第一次见,那次曲水流觞年纪还小,但那时已经姿容出众,祖父也夸的。这两年在京里面虽然只是小小的政务司执笔,却是直接跟随方严这等大人物的人,加上他也的确人才难得,方严也着实看重。   眼下这三个人关系勾连,感情自然融洽。先前我与吕惠卿走在前面,恬儿方愍崔瑾义走在后面。   “我曾多次听闻恬儿小姐提及林小姐,今日得见,下官之幸。恬儿小姐这等风姿,小姐却迥乎其风,林家一门钟灵毓秀,果然叫人钦羡!”吕惠卿也不过说些冠冕应酬话语。   “大人过夸。淸月看吕大人才是京都里面头一等风流人物。”   吕惠卿微微一笑,神情有些莫测。一时两人都无话,接着吕惠卿又说:“年幼时候在中州曾隐约见过小姐,如今竟大变样子。前两日令兄青云曾来拜访,果然风度翩翩,只是今日未曾见他?”   恬儿这时候正从后面赶上我们,听了这话,赶紧接话道:“青云哥哥在京中时日尚短,往日不曾听闻他的消息,只怕王爷未曾有请呢。”   吕惠卿微微一笑,看了我一眼,才说:“恬儿小姐不知,上回王爷请我等,青云和淸月小姐皆在受邀之列,却不知因何缺席。由此看来王爷未必不知青云。”   我心道这个吕惠卿也不简单呢,连王爷邀请什么客人都一清二楚,这话我不接不好:“淸月自幼身体不佳,那日身上不大好,哥哥心中不安,因此具向王爷告罪。”   恬儿看了我一眼,也甜笑:“姐姐一向身体弱些。”   吕惠卿“哦”一声,又大致问了两句我的身体,就又转到我哥哥:“中州李玉华……当初一幅曲水流觞图,惠卿一直到现在都不曾忘记!只是令舅好些年不曾有消息了,眼下王爷相请,惠卿大胆揣测,今日盛会,又必将是世人传诵的雅事了。”说着又看我一眼,微微笑道:“今日盛会还有意外惊喜……”说着又卖起关子。   恬儿哪里耐得,赶紧上去问,倒是用了十二分的撒娇功夫,一时妙语迭出,惹得吕惠卿也笑开来,直摇头道:“罢罢,告诉恬儿也罢。”   看了这样子我早就在两人身边退下来,余者崔瑾义方愍都大皱眉头。   “是慕容修,人称慕容先生的慕容修老先生要到会!”吕惠卿压低了声音,笑着对恬儿说。   崔瑾义和方愍对望一眼,并未出声,我早已经知道,自然也不惊讶。只又听吕惠卿笑着问恬儿:“恬儿小姐,令尊与慕容先生有旧,恬儿小姐竟不知慕容先生还朝?”   吕惠卿……这话,是否不怀好意?   恬儿茫然:“未曾听爹爹和叔叔提及此事。”   吕惠卿又看我,我心中冷笑,面上平淡:“淸月闺阁女子,从不理会朝中大事。”   吕惠卿嘴角抽动,一会才说:“小姐果真有长女风范。”   我微微一笑,不再说话,隐约明白吕惠卿接近恬儿的意思,是革新派刺探保守派?只是这手段是否太下作?任是谁,只要不是恬儿这样天真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果然,不仅崔瑾义绷着脸,连方愍都皱起了眉头。奇怪,如是方严授意,以方愍与方严的关系,方愍应该不会不知道而大皱眉头啊,唯一的可能就是吕惠卿自作主张,只是,他又有什么如意算盘呢?   “朝中大事,恬儿小姐、淸月小姐这样的闺中女子自然不大留心的,吕大人此问,不妥。”崔瑾义立即吐糟。   吕惠卿回身略躬身:“师兄说的是,只是惠卿素来慕慕容先生高名,奈何生不逢时,竟不得见。”说完一脸的怅然。   “既如此,吕大人一会就可心愿得偿了。”恬儿微笑。   吕惠卿也换了笑容:“正是呢,慕容先生在朝数十年,传天下的文章不计其数,今日惠卿要大开眼界了。”   正说着前方迎来一凉亭,上面正是青云和慕容秋白。   信步上去,看见两人相谈甚欢。青云看见我们,赶紧起身迎我们,又是一番彼此见礼介绍,接着分了两群说话。   恬儿满面笑容,拉着我的手:“姐姐,秋日好,满地黄花堆积;秋游畅,冠盖高朋满座。今日真是高兴呢!”   “林恬儿小姐,满京都里都是小姐的雅事传说呢,秋白今日见了,三生有幸了。”秋白在这样的场合里面倒没有那日的那种生动,反而是一种闺秀的风度,说着又对我说:“淸月妹妹今日的打扮也好。”突然头一偏,又笑起来:“说起来那日见了淸月,只觉得妹妹比秋白小些,却不知淸月是否真的比秋白小些呢!”   三人低了声音说了年庚,才姐姐妹妹的相互认毕,正说着,又听闻吕惠卿颇为惊讶的声音说道:“青云此话当真?原来青云已见过慕容先生!”说着又看向我们:“原来秋白小姐乃慕容先生的家人,惠卿有眼不识泰山了!”   说着吕惠卿又过来,亲切的和秋白说话,着实拿慕容修的诗词恭维了秋白好一番,我和恬儿都退了一箭之地。   哥哥也来和我问好,又夸我今日美丽,也夸恬儿着实漂亮,带的方愍崔瑾义两人也都含蓄的说我们两好。被人夸赞漂亮,这实在能够满足一个妙龄女子莫大的虚荣心。   我脸微红,但是想到秋白,悄悄拉了哥哥问他是不是和秋白姐姐相谈甚欢……   哥哥红了脸,敲我的头,却说“没有的事,只是见面倾谈一番而已,妹妹不要乱想”云云。我知道有戏,也不着急问他,只想着过了今日再好好审审我英俊又潇洒的青云哥哥。   正说着,黄衣丫鬟鱼贯而出,陆续把我们这些客人引至园中搭起的宴棚内,指点落座,原来男宾与女宾还是分了棚落座的。等各人安坐完毕,才听见尖细的声音清唱:“景怡亲王殿下驾到!”接着只看见赵怡黑色冕服、亲王冠盖从容而出。那冠盖巍峨,冕服厚重,穿在赵怡身上却只觉得气势威严却不掩其风度潇洒。他在宴棚上手略停,只颔首示意身边的贺鸿飞。贺鸿飞高声说道:“有请诸位大人!”   右相、参知政事、翰林院大学士方严方大人驾到!   舍人院中书舍人林泓林大人驾到!   前翰林院大学士慕容修慕容先生驾到!   ……   我不大记得其后还都有些什么人来,大致有些名字是记得的,但我只注意到我父亲不仅仅是今科主考官,还重新执掌舍人院。   赵怡的态度模糊,对两方的人都一样亲切有礼,尤其对还朝的慕容修,更是以长辈之礼予以尊重,对我父亲的还朝也给以注意,颇有八面玲珑的意思。这样的赵怡,高高在上,难以接近,方才在水榭的一番对话,好像是梦中一般不真实,而他手上传来的温度,也成了我的幻觉。   这种场合有些太正式,不仅我不喜欢,身边坐着的恬儿、秋白等人也都表情僵硬,只有我的婶婶想必见惯这样的场合,还能耐得住。   我无事可做,渐渐有些出神。赵怡对慕容修的态度诸人都看在眼里,想必心中狐疑不已,连我也奇怪。那日游船赵怡就已经面见过慕容修,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私下的默契,难道皇帝的心思有所转移?无论如何,这或许对父亲对叔叔等人而言,不算一个坏消息,只是这样日夜的争斗,费尽心思,到底有什么好处?且不论庄老的任逍遥,且论这些人心中最看重的国家社稷,难道争吵还能把国家吵得富强起来?   熬了好一会,也就陆续开宴。说实话,正式宴会的东西不是不好吃,只是吃下去的东西都会消化不良,因为少不得应酬。照我看不仅我是蜻蜓点水,身边没有那个人不是这样的。旁边男宾的宴棚时时传来敬酒的声音,言辞拗口,文采粲然。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我们这边女眷把能应酬的话都说完之后,那边才消停下来。   正说着黄衣丫鬟又上来撤走碗碟,众人漱口,再奉茶。我接过茶,并没有打算喝,给我奉茶的丫鬟却悄声说:“小姐请放心用,这是玫瑰花露。”说着又退走。   旁边婶婶正和一位夫人应酬不曾听闻,旁边的恬儿却隐约听见了:“姐姐,方才丫头说什么?”   我装:“什么?”   恬儿只不好再说。   紧接着赵怡竟又换了衣服,减了庄重,倒是一幅文人模样:“怡不才,竟请的天下名流济济一堂,开这场菊花盛宴,怡之幸甚矣!今日秋高气爽,诸位高才,想必也有雅兴,还请随意而行,若有妙文妙曲,添昊天之高远,秋情之清丽,则更是怡之光彩!”   听闻赵怡这样说,那些慕其风采的人则慢慢围了上去,这时减了先前的庄重拘谨,多了几分随意,但是期间的奉承可是一点都不逊色,乃至于谄媚的。   自诩清高的人不爱听自然走开去,原本聚在一起用餐的人三五成群继续赏花看景了。   秋白约了我,连同恬儿一道带着各自的丫头也走开去,不一会恬儿就落在后面。只因她有名气,京中不少人都认识,而不认识的也慕其名要认识她。我与秋白不曾说什么话,只静静得走,不一会看见一株银杏。霜染黄叶,一树上去映着碧空,是一种雅致的颜色冲撞,看的人开怀。   我与秋白赏了一会,我突然想起来秋白的名字其实也很有意境,因此说:“姐姐的名字里面秋字好,白字更好,自然而然就有长天共秋水一色的味道。”   “这名字却是我祖父起的。”秋白笑,然后又看我一眼:“妹妹与青云公子果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这说话用词也都一样的。”   “姐姐这话竟让我想起那日游河,姐姐何尝不是和哥哥的用词一样呢!”然后我也笑她:“姐姐今日一派大家闺秀模样,那日里着的竟是男子衣装,顶上一颗红缨微颤颤的,生动得很呢!”   秋白点头,微笑说:“这不正是缘分呢!秋白见了你们兄妹,只觉得亲切,偏生我那日那样穿衣打扮。秋白与王爷幼时相识,家中兄长颇得王爷看顾,为方便计,那日也不讲那些礼数罢了,往日也就同家中兄长玩闹的时候这样穿。倒是妹妹,站在你哥哥旁边,小鸟依人般的,叫人见了别的都来不及就先怜上三分,连王爷都亲自把妹妹挽起来。”   “淸月自小身体不大好,是常年吃药的。”   “早先疑惑,后来问了青云公子,才知妹妹你曾重病,后来又得医僧点化才有今日。”秋白微笑着看我:“也算妹妹熬过来了!”   我也点头:“幸亏青云哥哥和舅舅疼爱。如今好尽了,虽孱弱些,到底还是康健的。也不算辜负哥哥和舅舅的一番疼惜。”   秋白笑:“青云公子说他妹妹自小就贴心,今日秋白听了妹妹这话也要夸妹妹呢!疼惜亲人,世人皆恨不得把最好的给他。殊不知,照看好自己、让自己平安康健、不让亲人忧心,才能真正回馈亲人的一番疼惜呢!”   “秋白姐姐玲珑心肝,真正的妙人!”我夸她。   “妹妹能明白这话,何尝不是妙人!”   我俩嘀咕些话语,只觉得投契。正开心,吕惠卿在树后转了出来:“树荫里,悄声两儿女;叶抚鬓,秋风小楚腰。两位小姐在这树下一站,堪堪一幅仕女图!”   我们行礼,吕惠卿又说:“两位小姐好惬意,怎么不去那边吟些诗词?”   秋白看我一眼:“秋白与淸月具不善诗词。”   吕惠卿低了头,又朝秋白迈进一步才抬头说道:“小姐如此谦虚谨慎。”   “慕容小姐祖父乃三朝元老,声名显赫,今日成为王爷坐上贵客,小姐又怎会是不通文墨之人呢!何况,”吕惠卿看我一眼,也笑着说:“林小姐家学渊源,必然不俗。”   我们正应酬着吕惠卿,恬儿又跑了过来:“吕大人!周姊姊要弹琴呢,大人怎么不去听?”。恬儿看见我们,有些狐疑:“两位姐姐也在这里!”然后又看吕惠卿:“方才聊得正兴起,一转眼却不见了大人,大人可还好?今日有些心事重重似的?”   我与秋白对望一眼,也不敢乱说什么,吕惠卿也就跟着恬儿走了。   “恬儿妹妹这样活泼呢!”秋白看着他两的背影感叹,旋即又促狭一笑:“妹妹,想必府上不日该有喜事了吧?”   我一声轻笑,却不知从何回答,恬儿已然让满世界的人都清楚她的心思了……但这吕惠卿的心思……   “妹妹,咱们也去听曲子吧,我来京中听过妹妹的筝曲,是极好的。只不知这位周以琛大人的千金弹的如何。”   我和秋白去到弹琴之所,周氏已经开始弹。她弹得是古琴,一首《秋水》,颇有意境,上手的赵怡一手托着额,微微露出鼻子和嘴唇,那嘴唇的弧度我倒是熟悉的,那种似笑非笑。哪个人又惹到赵狐狸了?   正想着,崔瑾义轻声说道:“周小姐的曲子倒也有宽和的气象,实在不俗。只是……”我看了他一眼,他才接着说:“瑾义对小姐在山岚间的筝曲记忆尤为深刻。”   我笑笑,这崔瑾义倒是个厚道人,并不菲薄别人,只说自己不喜欢。连秋白听了他的话也对他报以微笑。   一时曲毕,周小姐走出来,一张脸蛋倒也大气,只是略欠秀美。众人又是一番恭维,赵怡也笑得恰到好处,一切很有爱。   逛了大半日,我开始有些疲惫,心中其实也不大想应酬这些人。而且陆续也有不大耐烦做诗的人告辞,我便想离开,只同哥哥、秋白、崔瑾义方愍等人打过招呼,又报备了父亲、婶婶、贺鸿飞,就退了出来,仍旧是王爷的小轿送回家中。   说茶偈得失由之   当日诗会果然如赵怡说得一般又传出一件盛事,方严大人一首《明妃曲》引的慕容修、父亲,乃至没有到会的叔叔等人一同应合,一时间京城里也都佩服方严大人虽然执拗,但到底有文才,连慕容修、林泓这样的当世文豪都随之应合。我也觉得这时空的文人胸襟不是一般的宽,前脚为国家社稷争吵,后脚能为文学引为知己,确实一段千古佳话。   诗会过后崔瑾义和方愍特地一同上门拜访父亲和叔叔,因我与崔瑾义关系非浅,我很特例的跟随父亲会见两人。   我算是看着崔瑾义人生态度发生变化的,其实很为他看得开高兴。这时代的仕子未必有范进中举那样的扭曲,但若自信有才,只用几首诗词来证明自己是不够的,所谓抱负,是一种时代的局限,也是一种时代的大流。他曾失败,又在失败中站起来、得到他的新态度,这是他的财富。因此他科考我也并不特别担心,并非说担心他考不上,而是即便他考不上,他也能够很好的面对。   宁熙三年八月十八,秋闱。   秋闱过后的这些日子,京城里最有风头的还是恬儿与吕惠卿。   仿佛恬儿真的很喜欢吕惠卿,每每一同出游,一出游动辄人人知道。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恬儿还是那样高调的样子,后来闹出了一件事情,我才明白这中间不大简单。   这日秋白姐姐约我一道出门,去京郊皇家寺庙般若寺上香。因秋白见我颇通佛理,又见天气好,便一起拉了慕容老先生,散散闷,走动一番。慕容先生是同祖父一类的人,我自小和祖父在一起,因此只觉得熟悉开怀,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的。   当然我也会叫上哥哥一道,我哥哥嘛,不是扭捏的人,开朗的很,要是心中喜欢就会直接说的。我既然知道哥哥和秋白彼此有好感,自然就希望他们多接触,若能成全一桩美事,也很好。   不料出门的时候却正好碰上吕惠卿候在门外,他却是来接恬儿一道游河的。吕惠卿听了我的行程,当即有些动摇,只对恬儿说:“恬儿小姐,往日也曾游河,景致也都是看过的,既如此,今日咱们不如也换个花样跟着清月小姐一同凑个热闹吧?”   我这边正奇怪这吕惠卿怎么这样得闲,白日里不用处理公务,常常能陪着恬儿到处游玩,却不料吕惠卿还想跟我一道。我心中不愿,但也不至于失礼:“般若寺还在京郊呢,要去还得早些拿主意。只是我与秋白姐姐约好去听寺里的方丈讲经的,若大人与妹妹以往不好这个,只怕有些闷人。”   恬儿听见吕惠卿改了主意,面上是不大高兴的,尤其听我说要听佛经。无奈吕惠卿颇为坚持,最后恬儿也听从了吕惠卿的意思。我不置可否,领着燕语茴香上了马车,就往寺里面去。   途中汇合了骑马的青云哥哥,不出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庙里。   庙前却是崔瑾义迎我们,这倒有些奇怪。交谈之后才知道崔瑾义与方愍正在等秋闱的结果,这两日并没有什么事情,京中仕子正等得不耐烦,相互里有些刺探的意味。两人有些烦闷,因此特意来寺中避避,顺道静静心。   进到寺中,秋白看见连着一大串人,不禁有些好笑,但还是彼此相见行礼。我与秋白投契,自然总在一道。恭敬的行了佛礼,上过香。因还没有见到慕容先生,因此还是要转进厢房,见过他老人家。   但恬儿却落在后面,本来这也没有什么。但恬儿总是要和吕惠卿粘在一起,而吕惠卿今日也有些奇怪,总是站在我与秋白旁边。我本来也没注意恬儿不高兴,确实哥哥发现的:“恬儿妹妹,你怎么不走呢?”   恬儿噘着嘴,一脸委屈,也不说话。众人看见都觉得奇怪,只停下来问她,她却怎么也不说话,末了,我觉得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秋白姐姐领着大家一块去拜见慕容先生吧,我这傻妹妹,想必是惦记着清河的风光呢!”   秋白也笑:“倒是呢,不过妹妹不要不高兴,这庙里的景色也是不错的,若觉得闷先略逛逛也好的,一会我让小丫头来引妹妹进去。”   说着秋白领着大家也进去了,而吕惠卿自然而然替代了我的位置走在秋白旁边,并没有来安慰恬儿妹妹一句。   恬儿怔怔的看着大家的背影,皓齿咬着嘴唇,眼睛里面已经浮上了泪光,看了这样子,我才有些明白过来:吕惠卿这又是打得什么主意呢?   我深叹一口气,上前挽着恬儿:“妹妹不要不高兴,咱们略逛逛吧。”   恬儿满心委屈,却不知怎么发出来,只呆呆的跟着我走。   般若寺是皇家寺院,平常并没有什么人来,这会更有空山无人水自流的安静。我只拉着恬儿在寺庙附近山边的石凳坐着,心里盘算要怎么提醒她。   她却突然捉住我的手:“世间女子太痴情,天下男子皆薄幸……姐姐,是这样的道理么?”。恬儿压低了声音,眼睛含泪,里面有一种我平常看不到的痛苦。   我不禁皱了眉,觉得这时候不能责备她:“妹妹,你怎么了?你……”   恬儿又低了头:“姐姐你不懂……恬儿……”   “恬儿妹妹,你若不说,姐姐又怎么会懂呢?你不高兴是为吕大人?”   “姐姐,回到家中婶婶总不高兴,姐姐……也不大让我出门。但恬儿在家中实在烦闷,母亲虽不再敢和姐姐吵闹,却总是常常与恬儿在一起,恬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吕大人开始对恬儿颇为照顾,众人都云吕大人人才难得,恬儿也觉得快活,只不想回家对着总是叨念的母亲。但大人这几日……”   恬儿……其实也是个没有真正得到人怜惜的可怜人啊!   我认真地看着她:“妹妹,你真的欢喜吕大人么?”   恬儿难得红了脸:“大人的诗写得好。”   我要爱情启蒙么?我心里一大番的话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开头。我想告诉她,做人要有是非,做人要懂得谨慎,做人太高调最后会伤害自己。我想告诉她,若她能体贴母亲,她就能好好开解母亲的心结,而不至于天天往外跑来逃避;若她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她就不会这样在乎自己的名气而生活的更加快乐。可是,事到如今,这一切又该如何说?   “妹妹……婶婶和康康拘着你,康康知道你不痛快。但是康康不希望日后你遇到挫折以后才怪我们今日不拦着你。若妹妹想不明白的,康康也不能用一句话说完该说的话。但就算妹妹不听康康的话,婶婶已经是我们的长辈,见得比我们多,他们的话总还是要听。”这番说教,让我觉得自己未老先衰。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正说着却又是崔瑾义和哥哥寻了过来。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恬儿更不好再表露太多情绪,只是少了说话。哥哥和崔瑾义好像也没有急着叫我们回去的意思,因此四个人也缓缓往山上走。   哥哥自然而然也拉着我的手,我觉得他有些不高兴,特意走慢一些落在后面问他:“哥哥怎么了?什么事情不高兴?”   哥哥勉强笑笑,然后忧虑:“恬儿妹妹……吕大人是何心思,青云不大明白。”   连哥哥也这样说,他又听见了什么。我拉住他,低声问:“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苦笑道:“方才吕大人在厢房内对秋白小姐大献殷勤……青云……还是出来了,崔兄后脚也跟着出来的。”   我大吃一惊,吕惠卿在搞什么把戏?他喜欢秋白姐姐?那恬儿又算什么?哥哥……难怪哥哥难受,只是秋白姐姐这样聪慧,怎么会看得上吕惠卿的行径!   “哥哥,吕大人是什么算盘?方才恬儿妹妹就是为此难过呢!”   哥哥摇头:“按理吕大人这样的身份不大需要这样做,如今他却这样明摆着车马,青云也实在看不明白。”   “哥哥,”我严肃:“康康这些日子和秋白姐姐相处,知道姐姐是个极好的女子。往日康康决不造次孟浪,但吕大人实在有些居心叵测,因此康康觉得,哥哥若欣赏喜欢秋白姐姐,就不应放任自流。”   青云看着我,却说不出话来,直叹了一口气:“青云说过,要看着妹妹周全了才能想着自己。”   我吃惊,哥哥从来不是认死理的人,这又是为什么:“哥哥!康康也说过,哥哥能痛快活着也是康康的心愿啊!”   我正要问哥哥,却又是恬儿崔瑾义折回来了:“姐姐怎么就不见人了呢!崔公子也就催着我们回来了。”   我不好再问,只能跟着众人回去。   回到厢房,只见吕惠卿正和慕容先生交谈,一脸的笑意,但方愍却是涨红了脸,秋白姐姐神情淡然。我心知方才必定非常尴尬,不然方愍这样憨直的君子不会摆这样的表情。而且秋白姐姐的心思也并不难猜测,她必然不会如同恬儿一般,有一个看着优秀一点的男子献殷勤就乱了方寸。   我与恬儿上前给慕容先生行礼,慕容先生把我们俩携起来,笑着说:“上次你们父亲叔叔上门拜访,老夫顾着和你们长辈说话,倒把你们两人落在一旁了,这一次让老夫好好和你们说会话。”   恬儿心不在焉,也只是略略应酬两句,又转去和吕惠卿说话了。慕容修见了此情此景确也不表露声色,只是慈爱的和我说话。不一会般若寺住持进来,又另有一位小沙弥跟着进来给大家换了茶。   “方丈越发宝相庄严了!”慕容先生看见方丈释尊进来,立即站起来双手合十的寒暄,秋白也连忙也跟着站起来略搀扶她爷爷。   释尊确实一脸佛像,只微微一笑就有佛祖拈花的万象包容:“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释尊张口即是《金刚经》,慕容老先生听了肃了脸上应酬的笑容,庄重的说道:“相由心生,我见佛相,即见如来。”说罢又行佛礼。   释尊听了也不说话只伸手请,自己也在蒲团上坐下来,其余各人也都自觉地找了位置来坐。   释尊今日论禅,也是就绕着这《金刚经》的第五品来论,但释尊乃皇家寺院的住持,水准不俗,说的话不喜欢的人听着是云里雾里。喜欢的人自然就觉得神明空灵,佛境湛然,连我都听住了。手边的茶不知不觉已经换了三道,释尊才停了下来,大家回过神来,才发现恬儿和吕惠卿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在了。我心中还余荡于释尊的慧言黠语,来不及嗔怪她这样不知礼数。   秋白端起茶,饮了一口,随即皱了眉头,又释然一笑:“箴言香,莲心苦。秋白今日长见识了。”说罢也对释尊庄重行了佛礼。   “莲心茶,怜心苦,茶不苦人,人自苦。如来语,如来说,语不如来,人如来。”哥哥这番话,既对释尊说,也对秋白说,是一番苦心的解释劝慰。哥哥说罢也对释尊行礼,而后也对秋白微微示意。   崔瑾义听了直微笑,站起来先行了礼才说:“茶苦,苦人;莲心,心怜;佛悲,悲人。人悲,见佛。”   瑾义的这番话,比哥哥的又升了一个层次。哥哥劝秋白,瑾义则又劝哥哥。我呢?又该劝谁?我谁都不劝:“莲心是茶,怜心者人。茶是人,人如茶。茶在于人,怜心;人在于茶,莲心。一切有情,都无挂碍,今日一朝风月,清月就得了万古长风。”说罢也向释尊行礼。   “哈哈,四位今日妙语连珠,方愍长见识了!”说罢也站起来行礼:“和尚,方愍有礼了!”   我们这四位年轻人对的这个茶偈也着实让慕容老先生颔首微笑,问释尊:“和尚,这几个晚辈如何?”   释尊微笑,只说一句:“明澈。”   慕容先生又对哥哥微笑:“孩子,难为你一番心思,爷爷知道的。”然后又转到崔瑾义:“崔瑾义!见识不凡啊,可有表字?”   崔瑾义恭谨回答:“瑾义离开家门之时尚未授冠礼,因此并无表字,若得先生赐字,不胜荣幸!”   慕容先生,微笑:“唔……方才听你一番话,有阔朗通透的境界,不若就‘由之’吧,得失由之!”   崔瑾义面上一喜,赶紧称谢。得失由之?若能如此,也是崔瑾义的福气了!   慕容先生上来拉我:“你这孩子,这段心肠,实在难得。你不要拘束礼仪,只当老夫是你爷爷罢了。当日我与你祖父在朝上抗辩,比肩而立,何等风华!他的夫人也极有见识,才养的你父亲叔叔这样的当世风流!今日听了你这话,只觉得尤胜你祖母三分,你祖父在天有灵也要拈须微笑的!”   秋白姐姐也上来,拉我说:“爷爷,秋白没有姐妹,清月妹妹就是我亲妹妹了!”然后又对我说:“好妹妹,咱们出去逛逛,你身子弱,合该多吐纳些山中灵气,尤其啊,借点和尚的佛光!”   “今日听住持一番话,妹妹身上早就一身的佛光了,你看住持身上的佛光可不都被我们借走了些许呢!”青云哥哥玩笑。   秋白听了也好笑,看了释尊一眼说到:“无妨,和尚一脸的佛光,都要漫出来了,咱们借走一点,和尚一定不怪的。”   这话俏皮,但却恭维了和尚,引得大家都笑起来,慕容修板着脸连声说:“胡闹胡闹……”说着也忍不住要笑,连释尊和尚脸上也笑开来。   随后我与秋白姐姐说些悄悄话,问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姐姐,为何哥哥和崔公子中途出来找我和恬儿?”我怕秋白不高兴,又补了一句:“姐姐莫怪,我听闻哥哥说吕大人……”   秋白一张脸才红起来,一时又冷着声音说:“说起来妹妹不要生气,这吕大人是何心思?他与恬儿妹妹,满京里都有传闻,却又这样,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说着又看我一眼,想了一下才说到:“妹妹才是不要怪秋白呢!但秋白想着妹妹是个明白又聪慧的人,与恬儿妹妹却不大相同,才直着和妹妹说。妹妹也该提醒着恬儿妹妹才好,这吕大人的心思,照家中长辈的说法,实在是……其心可诛!”   我吃惊,其心可诛!这罪名大着呢!连忙问:“怎么说的呢?”   “吕惠卿大人与方严大人这样密切,而我爷爷、你父亲原本就与方严大人政见不合,吕大人却这样放肆。原因无非眼下他见方严大人有些捉襟见肘,想要找个靠山罢了……”   “清月原先倒是怀疑吕大人是为方大人而接近刺探恬儿,却不料他又对姐姐……只是清月不明白,朝堂争吵,如此泾渭分明,慕容爷爷和叔叔他们怎由得这等跳梁小丑?亏得姐姐这样明澈的人,我家的傻妹妹只怕泥足深陷了。”我实在忍不住叹气。   “不是秋白炫耀,爷爷三朝元老,经历多少风雨。吕大人那点心思你我都能猜出三两分,何况我爷爷呢!但朝堂之事,只怕当今天子也不能打了包票,又岂会知道那些阴差阳错的事情。恬儿妹妹实在不谨慎,闹得这样人尽皆知,你父亲只怕也骑虎难下呢。”   我心上一寒,张了口,看着秋白,好半响实在忍不住要这样揣测吕惠卿的用心险恶:“姐姐,会不会是吕大人特意这样散的这些消息?他身为朝廷命官,却能和恬儿妹妹日日游玩,恬儿行动有人知道……”   听了我的话,秋白脸上煞白,呆在那里,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悄声说:“妹妹聪慧,如此想来,只怕十次里面没有九次是真的,也有五六次!恬儿妹妹此番……”说罢又摇头,好一会才搂着我:“妹妹不要为此多用心思,事到如今,已然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事情了,只管看开一些罢了,横竖还有家中长辈呢!”   操心?我不知道,我不算喜欢恬儿,也没有真正对她用心,就算对她操心无非要避祸。但恬儿再不好,也是我的家人。我恨她不争,也怜她这样可悲可怜,这一次又该如何收场呢!   实非狡兔无三窟   回到家中当天我对婶婶说了前面的一番话,婶婶深叹一口气,抬手召唤降霜,让她去找父亲叔叔。   父亲叔叔,还有婶婶带着我在书房里面说话说到了大半夜才散。   父亲和叔叔其实早就知道吕惠卿的心思,但是这件事情里面原本也有父亲和叔叔的算计。叔叔对于三年前未能及早的笼络吕惠卿颇为懊丧,尤其眼见吕惠卿得到方严的宠信,文名又胜。现在吕惠卿伸出橄榄枝,叔叔虽然谨慎未曾接,但心下未必不活络,尤其吕惠卿是通过对恬儿示好来曲折表达的。无论如何,父亲叔叔做事还是带着些书生君子脾气,觉得恬儿与吕惠卿若两厢有意,那么倒也算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他们既招了东床快婿,也笼络了方严最得力的部下。   如今,可算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吕惠卿必然是觉得慕容修回朝,以慕容修的声望,做靠山自然要比父亲叔叔来得可靠。我们想抽身,却发现恬儿早已经跳入吕惠卿的圈套,这下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末了父亲懊悔:“往日弟妹不让我带恬儿出门,我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却又是我糊涂大意了!恬儿这辈子!”   叔叔安慰:“大哥,恬儿天性如此,何况也是做弟弟的有些这样的心思,才没有拦着。眼下的情形,若拘住了恬儿,好歹还能保住她,我料那吕惠卿也不至于糊涂到自毁前程,再去诋毁恬儿的闺誉。”   婶婶也赞同:“正是这话呢,亡羊补牢,虽然晚了些,但恬儿若好好教导也不失是一个好孩子,若就这样送到了吕家,只怕这辈子难得安宁,就宁愿现在吃些亏,长了见识,等这件事情缓了下去,再悄悄的寻着好人家罢了。”   这一次是我们一家人难得的一次意见统一,我也相当赞同婶婶的话。损失点名声不怕,哪怕就真的吃亏了,恬儿能接受教训,往后改了往日的样子,就一定能找到愿意接纳她的好男子,再差这家里受的委屈也有限,但落到吕惠卿手里,可就难说了。何况从父亲叔叔的角度来看,放一个立场不坚定的小人在身边,那危害,不可估量。   我们既然有了共识,婶婶自然而然就严加管教起恬儿来。但在恬儿看来,这段日子几乎是生不如死。父亲叔叔见客也不让恬儿跟着,恬儿就是跪到地上去求、撒娇、撒泼,父亲都没有心软;婶婶限定了恬儿的日常开支,特意请了先生回来教导她,并且要求她晨昏定省,再加早中晚饭都要同我们一起吃,搞得恬儿在家吃饭的时间比我还多。   除此以外,婶婶仿佛也知道恬儿两个丫头的心思一般,对这两个丫头也渐渐严格起来,以至于这两个丫头眼见着就瘦了下去。   但到底这样的整治,这家里面才真正有些平和气象。   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多管,私心上我不甚喜欢恬儿,不是同龄女孩子之间的相互比较,而是究竟心中留有心病。但是这件事情根本上折射了父亲叔叔的政治理念及行动,若能通过这样的事情给父亲叔叔提个醒,也是好事一件。何况我再不喜欢恬儿,也不由得外人轻贱她!   这段时间我还是把精力放在京城里面药铺的筹备上,因为以叔叔的观点看来,眼下就算不是保守派得势,哪怕我们不接触朝廷采购也是极为妥当的生意,没有道理放着虎子在这里又不让他有所动作。而且赵怡风头正劲,我们不宜直接违了他的意思。   连日的筹备之后,我们在京城的贫民区开了名唤“回春堂”的药铺,连着请了两位大夫坐堂,若有大宗药品生意则另外谈。   开业很低调,父亲叔叔都不曾到场,只是我和青云在后面略压压场子,全部都是虎子请了人打理开的。但是让我们意外的是崔瑾义一身布衣的来了。后来虎子来报,我们请了他进来,大家都大吃一惊,随即又大笑开来。   原来崔瑾义到底是跟过松风的,连做事都带了三分松风的脾性。他见黄榜未出,同住的那些书生日日焦虑心烦,每每彼此比较刺探,只觉得无趣,索性带着自己的书童,换了寻常布衣,穿街走巷,为人诊症。照他的说法一日不把脉,手生得很。今日看见我们这里开张,买了药觉得药还不错,索性就跟虎子攀谈起来,虎子看见了行家,也不怠慢,三五句话就把崔瑾义留下来诊一日的症。   连我都觉得崔瑾义实在是个务实的老好人,忍不住笑他:“崔公子,照清月看呢,日后朝堂之上要有一位妙手宰相了!倒也是本朝的美事一桩!”   “难得由之这样的心地,青云只觉得佩服。也不对,若说佩服,也寻常,我看由之这样子,倒是把这件事情看的寻常得很。依我看呢,由之日后若有空也可随时到这回春堂来。我清月妹妹也这样呢,你们切磋一番,也不枉松风对你们的教导。”青云赞赏崔瑾义,直接就唤崔瑾义的表字了。   虎子在一旁笑得开心:“少爷这话虎子爱听!虎子市侩,崔公子要是来了,可省了虎子不少钱,这是真正的无本生意呢!”   “哥哥这话虽然市侩,只怕也是真心话呢。崔公子莫要拘束才好呢。”燕语也极力邀请崔瑾义。   一番话说得崔瑾义也高兴:“诸位不弃,也让我有个地方温习温习功课呢!”   末了大家一同吃了茶,略用些开张的吉祥点心,虎子就带着哥哥出去巡视铺子,剩下我和崔瑾义。崔瑾义盘桓不去,连连笑着看我,最后才同我说:“小姐……蒙青云不弃,唤瑾义的表字。想来我与小姐同为松风弟子,如今在京中一番交往,瑾义……若小姐不弃,请唤瑾义表字,由之。”   我笑,张口轻声唤他:“由之。”   他听了笑得开怀,又带了清朗,只略略行礼就退了出来。   崔瑾义……至少现在看来,是个不入俗流的君子阿。   到了傍晚,哥哥为妥当起见还是同虎子一道留到晚上才能走,我也就带着燕语作了小轿回家。方才出了巷口我的小轿就停了下来,我奇怪正要出声问,却见轿帘被掀开。是贺鸿飞,他笑得灿烂,并不说话只伸手示意我。我顺着他的手看去。   十步之遥,赵怡坐在轿中,手掀开轿帘,也带着笑。只见赵怡一挥手,放下了他的帘子,贺鸿飞也把我的帘子放下,才低声说:“小姐,王公子今日设宴,还请小姐赏光。”   我无话可说,只怕眼下抬轿子的人都换了,我还能说个不字么。“公子,既如此,还请通知清月家人。”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对赵怡的印象,我只是有些下意识的回避这个人。他有些像一柄好剑,若他收敛了锋芒,我看得到他的刀锋上美丽的光芒,但我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提气跃剑而出,卷起风云变色。   但自从赵怡把一车的书籍物品送回来以后,家中的明眼人或许正在静观其变。静观其变的人或许还包括我自己在内:赵怡,究竟想要从我身上要些什么?   我并不知道赵怡带我去了哪里,当他掀开轿帘的时候,我只是看到一丛翠竹,在月光下翦翦舞动。   赵怡亲自为我掀轿帘,这让我很不好意思,但在小轿之中不能行礼,我刚想道谢,赵怡已经伸手把我扶了出来。我不敢怠慢,顺势出轿之余赶紧行礼:“林清月……”。话未说完、动作未做完,赵怡已经笑着说:“林家大小姐与二小姐果然南辕北辙,一个喜欢拿礼数推辞人,一个喜欢不讲礼数亲近人。”说着并不看我,改执我的手,把我拉进屋内。   我生气,用力挣扎:“王爷,就算我恬儿妹妹行为不合您的心意,也与清月无关,请王爷自重!”   我力有不逮,生生被他拉着走,又挣不开他的手,实在恼怒。赵怡其实走得并不快,但他并不理会我的挣扎,这让我步伐凌乱。我挣扎了一会,索性不做徒劳的挣扎,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跟着他走,这才注意到这时候走在一处游廊上,夕光之下,映得满园景致。我非常惊讶,方才门外只一丛修竹,看这不起眼,内里却这样的乾坤,这又是哪里呢!   赵怡一声轻笑:“清月识时务。怡的这个院子如何?”   我听见他前面那句话,方才平息的怒火又一下窜起来:“王爷说笑,此刻清月就是想做烈女,也还得王爷点头呢!”   赵怡不再说话,只是低低的笑了出来。   不一会我跟赵怡来到一处屋宇,看着像是依山而建,可俯视方才的院子,倒也有些好看。赵怡接过丫鬟奉来的披风,抖开来,却是给我披上,眼角眉梢有些柔和,那样子颇解风情:“更深露重,清月楚楚弱柳,怡怕此处高风将清月吹走了。”   赵怡向我献殷勤?可是……传说中的周家小姐呢?难道赵怡想坐享齐人之福……我突然醒悟:这倒也正常,他既然被保守派、革新派同时拉拢,为了两方不得罪,两方人的女儿都娶一个,倒也均匀了。何况,把我娶了,还需要千方百计的惦记我的药么!我当即讥诮:“王爷身边罡风四起,寻常弱柳自然难以接近。”   赵怡皱了眉,手上略用力,我则更被他钳制。好一会他恢复,才笑着低声说:“清月不高兴了。只是今日却不怕本王。”   我不说话,默认我确实生气,因为我开始隐约明白,赵怡不仅仅想要药材,还想要借助我们这样的弱女子来平衡各方力量。怕这个字,是在这样的年代寻常人面对权势时候的下意识,那是因为底线还没有被践踏。但若连底线都被践踏,还提什么怕字!一句俗话就能说完:兔子急了也要跳起来咬人。   赵怡见我不说话,才放开我的手,一句“请!”。我才看见屋内一桌菜肴已经摆了上来,我心中厌恶已极,简直像掉头就走。若在前世,遇到这样用心险恶的人,我定然浇他一身的酒,掀了桌子才觉得解恨。这样的男人或许是历史上最常见的权势男人,悍如汉武帝、唐太宗、康熙……细细看来从未发现他们身上的爱情,只有集权的需要而已。越是强悍的男人越不把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放在心上,若对这类人抱有幻想,一定是悲剧。赵怡,其实和表现的昭然若揭的吕惠卿并无不同。我生生压住自己的火气,提醒自己,这不是在后世,赵怡能请一道圣旨毁掉任何一个女子的一生。   我不说话,走过去,行礼:“谢王爷赐宴。”才坐下。   赵怡看着我有些意味深长,随即笑道:“清月行事果然大异于令尊令妹。”   我不说话,我不想说话,我也说不出任何话。赵怡浸润宫廷二十年,他并未摆明车马说自己要做什么,我又从何拒绝!我默默吃些东西,心中渐渐冷静一些,下定决心以后远离这个赵怡王爷,哪怕他能够无处不在!   一顿饭吃得非常莫名其妙,赵怡不时给我布菜,但我一直沉默。渐渐的赵怡有些不耐烦,气氛冷了下来。末了赵怡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开始确定他在发脾气。我视而不见,哪怕赵怡的眼光像刀一般架在我的背上。   “小姐好脾气!本王今日备的这桌宴席,只怕不合小姐的意,换不回小姐一句话。”等最后漱口饮茶,赵怡大约实在忍不住了。   “王爷见笑了,自小清月的祖父就教导清月,食不言寝不语,王爷座下,清月不敢造次。”我恭谨回答。   赵怡面上一僵,旋即恢复:“林中书果然家风严谨!如此,小姐出来多时,只怕家人担忧,本王送小姐。”   我巴不得他下逐客令,几乎迫不及待站起来行礼道谢走人!   赵怡仍把我送出门外,在我上轿的一瞬,赵怡握住我的手,以极低的声音说:“狡兔三窟,怡定把它一一寻得。”   我惊讶,突然明白,我这样的表达方式没准引起这种男人的好奇心,让他们锲而不舍,我赶紧回答:“王爷,清月不是狡兔,心上没有那么多的窟窿。清月只记得远时阿娇的哭诉: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不得,清月宁愿自请下堂,幽居长门,又或者青灯古佛常伴一生。”说罢再行礼,转身不看赵怡。   我有些小题大做么?也许吧,因为赵怡从始至终都未曾提过什么。可是如果他有这样的心思,我也就不想多作纠缠。爱情、婚姻与原则,其实是可以分得清楚的。在我的世界里,一个娘亲已经足够悲惨了。   蓄恶心螳臂难挡   赵怡第二日送来了一幅画,却不是他最擅长的写意画,而是一幅工笔,是那日我在行宫水榭低头看书的模样。我不得不承认,赵怡很有舞文弄墨的能耐,这幅画,恬静而舒雅,若是青云哥哥所做,我一定珍而重之,但是赵怡……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反应。   不过很快我已经没有精力来操心赵怡那种似远而近的态度、若即若离的感情。因为我们一再担心的事情,还是没有因为我们极力阻挡而改变它发生的轨迹。   就在父亲忙于点状元的关键时候,吕惠卿遣媒人上门提亲。吕惠卿摆足了行头,给足了林恬儿面子,特意从中州把自己的长辈请来京城主持此事,一路敲锣打鼓来到林家府邸提亲。   我原本与婶婶在一处说话,恬儿并不在身边。   林雄家的进来报说有人来给恬儿提亲,摆了好大的阵仗,婶婶神色间还有些奇怪,我心中隐约有些谱,却不敢肯定。正纳闷的时候竟然是满脸喜色的奉香拉着一脸绯红的恬儿进了婶婶的房。   奉香见到婶婶却不行礼,我不高兴,放冷了眼神看着她。她撇了撇嘴,浅浅行礼:“二夫人、大小姐。”。然后连原本生硬及出来的半点恭谨都抹去,一脸喜色的对婶婶说:“我们恬儿这样运气,听闻那吕大人如今在门外摆开那样大的场面来给恬儿提亲,还请二夫人做主呢。”   恬儿被他母亲拉着,满脸通红,只低着头不说话,最后奉香看见恬儿这副样子只干着急,拼命拉恬儿的衣袖。好半天恬儿扭捏却不甚矜持的说了一句:“但凭婶婶做主!”   这句话倒把奉香气歪了嘴:“你这孩子!”   我和婶婶看了这样子,对望一眼,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婶婶不比我是个姑娘家,因此说到:“这是做什么!恬儿虽是你亲生,但是她的亲事不是还有她父亲拿主意呢!她一个姑娘家,被你这样拉扯,说的这番话,既没有闺秀的大方,又没有姑娘家的矜持,成个什么样子!”   奉香不大服气:“二夫人,听闻吕大人特地在中州请了长辈来主持呢,这样的体面,寻常人望都望不到呢!何况是正儿八经的八抬大轿抬回去做原配夫人的!说礼数、说体面,满京城里只怕也就王公贵胄可比了,何况吕大人这样的人!这亲事……”   “好啦!”婶婶截断奉香:“方才我已然说得清楚明白了,我虽管着这家,到底不是恬儿的生身父母,到底还得等大哥回来拿主意,你只回自己房中静候消息吧!”说罢是再也不想看奉香的那副嘴脸,站起来领着林雄家的出去了。   走了两步又吩咐:“康康,你带恬儿回房,家中有客人,你们姑娘家不要到处乱跑!”   等送婶婶出去,我才回头让奉香回房。   奉香东拉西扯的不肯走,想必这一次恬儿的风光让她在这家里面大大长了脸面。只是人真的喜欢一条道走到黑么?这么多年她难道还不看明白仅靠恬儿的那些名声到底给她争回来了什么?或许当年确实在我娘亲那里拿足了彩头,但也把她自己送进了无底深渊阿。恬儿这一次若真的进了吕家的门,恬儿才真正是红颜薄命呢!   我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得腻味,打发她:“奉香回房去吧!我去恬儿妹妹房中说两句话。”   奉香在婶婶那里还敢说两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在我面前就不大敢说。听燕语隐约提过好像下面的老人都说我的做事风格比较象我的祖母,发起狠来也是很辣的,当年奉才差点被我打掉了半条命,自此奉香不大敢惹我,最多也就是风言风语说几句是非。这回燕语看我也不大高兴,赶紧和茴香两个人拉走了奉香,留下我和恬儿并她的两个丫头在房中。   我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和恬儿说那些朝堂的事情,最后只好问她:“恬儿妹妹,那日在般若寺你不大高兴,想必也是为吕大人。今日吕大人上门,康康见妹妹神色间也有意愿,只不知妹妹心中作何想法?”   恬儿还是红着脸,却不如方才那样,她低着头,我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也半天不说话。闹得她的两个丫头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若平时,我一定责备她们这样的行为,但今日我却想看看这两个丫头平日里到底怎么行事为人的。   “大小姐,二小姐害羞不肯说,盼夏却知小姐心思,咱们跟着二小姐出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眼见着吕大人模样倒是其次的,真正是个才子,顶重要的是对咱们小姐颇为看重的。”盼夏一双丹凤眼,也是生动的。   喜秋有些迟疑,看了我一眼,发现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也说到:“大小姐不听外面的那些话,外面……”   我怕她不说,微笑问她:“外面如何?”   “外面都说小姐和吕大人才子佳人,是天作之合……”   我意味深长,耍了心思:“说起来喜秋和盼夏还是从中州来的呢!如今这模样出落得越发好了,将来少不得跟着恬儿妹妹的。妹妹这样的人物,父亲自然不会委屈了的,你们俩跟着小姐一场,自然有一番造化的!”   盼夏面上一喜,眉角带出一缕春意。喜秋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最后盼夏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也扬起了嘴角,嘴上还是恭谨的说到:“全是老爷小姐的恩典罢了。”   “恩典不恩典,你们伺候妹妹那么些年,家里谁不知道呢!你们论能干,论相貌,只怕那寻常人家的小姐也跟不上的,只是怕你们跟着妹妹都要委屈了的!”我这话已经是明显的试探了,连恬儿听了都疑惑的抬头看我。   两个丫头喜秋立即不敢再说话,唯独盼夏脸上还带了得意:“哪里能呢!伺候小姐原本我们的福分!”   我微笑,心中有数,这盼夏公然又是一个奉香了,这喜秋呢,心思只怕只有更深的。恬儿妹妹,你的未来,你自己心中有数做好准备了么?   燕语茴香送了奉香回来,我们几个女孩子就随意说些女儿家的话,我渐渐把恬儿回转过来,这才能真正问了她的心意。   “姐姐……往日爹爹曾说比不会委屈恬儿。姐姐,婶婶方才是不是不高兴?”恬儿有些疑惑,红着脸问我:“我母亲对婶婶总转不过弯来,那时候在京里婶婶也不是这样子的。我母亲……”   我点头:“妹妹,你想过么?你那日在般若寺为何不高兴?”   “吕大人……他见了秋白姐姐就不大理恬儿了。恬儿……”   “……”我沉吟着,还是不告诉恬儿向秋白献殷勤的事情,只是说:“吕大人虽然是天子门生,但却是方严大人的干将,妹妹知道么?”   恬儿点头,自然了一些:“知道呢,满京城里都说吕大人是燕云飞鸿,恬儿也曾听人提过方严大人对吕大人颇为看重。”   “那妹妹知道咱们的父亲、叔叔与方严大人的政见不合么?”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啊!   恬儿有些疑惑我这样问,但还是回答:“朝堂之事我也曾听爹爹、叔叔以及外间人提过,略知一二,只是这有何关系呢?方严大人、父亲这样的君子,哪怕政见不合,私下里还有诗词唱和呢!”   我叹气,心道父亲大人究竟是合格还是不合格呢?这年头的文人,就包括当日祖父今日的慕容修在内,确实都是些君子。哪怕在朝堂上吵得天都塌,出了朝堂还能彼此仰望彼此的诗词。这或许给了恬儿一种错觉: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象父亲叔叔那样的君子。但是人和人怎么相同!吕惠卿就是一墙头草,什么君子气节,根本不存在。   “妹妹……咱们的……”我想告诉恬儿父亲是君子,但吕惠卿不是,但是这句话又怎么说得出口,就是我说了,恬儿有会相信么?   “妹妹,”我抱着恬儿哪怕只是一个寻常女孩也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的心情,最后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有些困难的说:“父亲……妹妹未曾认识吕大人多久,未必知吕大人的真实样子呢,妹妹那日也见吕大人对秋白姐姐……只怕他未必如父亲那般呢。”   恬儿听了这话却不回答我,只是低下头。正说着,奉香竟然去而复返,看见恬儿和我一处坐着,恬儿又这副表情,赶紧上来拉开恬儿,虽然不敢跟我说什么,却也不给我行礼,直直把恬儿拉到一旁,又悄声和恬儿嘀咕。   这倒把我一片好心弄成了干巴巴的独自坐在那里。茴香和燕语早在奉香进来的时候就回到我身边,看见这个样子茴香第一个就要跳起来:“奉香!这是你做下人的规矩?看见大小姐不行礼更不问好,横生生把恬儿小姐拉开?!”   奉香狠狠瞪了茴香一眼,直耿耿地站着,好一会还是勉强的给我行了礼,叫了一声:“大小姐!”   我低了头,暗自握了握拳头,决定不要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就嘱咐燕语茴香两人:“咱们回房吧,让恬儿妹妹自己呆着。”   方才出门,那奉香就高声说道:“我才是你亲娘!我害谁也不会害你,我不为谁盘算着,也总要为你盘算!谁又知道旁的人是个什么心思呢!指不定看见你长得好,又有这样的体面,横插上一脚呢!”   恬儿大声说了一句:“娘!”   “怕什么呢!你往日嫌我不是管家的,连个名份都没有,累得你什么事情都要看别人的眼色,带顶花冠竟像割肉一般!如今你到了那边,就是正经的当家夫人了,你要做什么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这不就是熬出头了!强于这家里谁都不把你放在眼里!”奉香截断恬儿,也大声喊道,仿佛要喊得满世界都知道才能把心中压抑多年的不平一口气全吐完出来。   茴香听了简直跳起来:“这话在我们面前说也罢了,这当着小姐也这样叫嚷,成什么样子了!我要去说她!”   燕语一把拉住她,摇头道:“你那火爆的脾气,还不把架越吵越大呢!”说着对这屋内喊道:“我劝奉香你安分些吧!恬儿小姐嫁不嫁由不得奉香你说了算,就是她日后嫁了也总不能带着你去嫁,你往后还要在这里守着奴才的规矩呢!大小姐前脚出了门后脚你就在这里说些什么昏话!打量着大小姐好脾气给你封了姨娘的月钱,你就真把自己当成姨娘了!”   奉香这才不敢那样大声说话,我对燕语笑笑才回房。   “小姐,不要为奉香不高兴,燕语瞧出来了,奉香连一点见识都没有的!”一回到房燕语就一面帮我换衣服一面宽慰我。   我摇头:“她的为人如何,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了,没有见识还在其次,是连一点是非都不分的。恬儿妹妹这么些年跟在她身边,顶不好的就是心中还分不出个是非来。当日祖父曾说妹妹想必像足父亲,是个外向的。如今看来妹妹把父亲的千般好处学了,独独这最重要的跟她母亲学了,真是糟糕至极。”   燕语笑了:“极少听小姐这样评头论足的,恬儿小姐的这么些坏处,小姐看在眼里很久了吧?”   我点头:“燕语都看得明白恬儿这样的身份,却被这么些人惦记、算计着,这还是他的亲人家人呢!可想而知那外面的人会怎么算计恬儿了!”   燕语听了叹一口气:“小姐可是说那日在般若寺的情形?燕语不曾跟进厢房,但在外边的事情确实瞧得清楚的……”   吕惠卿算计恬儿,赵怡何尝不是算计我……我与恬儿又有什么不同呢!   “说起来,小姐……”燕语也迟疑:“王爷三番四次送东西来,底下的人虽不敢明着说,但也都悄声议论说咱们家的大小姐日后只怕比恬儿还风光呢!上回小姐回来不大高兴,燕语也不大敢问,小姐……”   我这件事情只怕比恬儿的还要麻烦,赵怡是王室的核心成员之一,也不是一句话能推辞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康康也不知,王爷的心思太深。”   燕语也忧虑:“小姐……”   我摇头,也不能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吧。   题外寂寞话牢骚   谢谢各位,对不住各位。   这段时间太累了,今天没办法更新了。请各位见谅阿。   写了近三十万字了,今天才得到一些安慰呢。   写文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刚开始写得时候基本信马由缰,慢慢的写,怕一停下来感觉就没有了,这导致我的前半部进展很缓慢。然后写到现在,基本已经慢了下来。最重要的是开始有一些朋友看我的文,然后我都很在乎大家的看法,然后又导致我写文不大专心。嗯,这大约是我自己的问题吧。   寂寞的写文,寂寞的思考一些bug,寂寞的连接情节,寂寞的想着文的逻辑性、合理性……寂寞的做着这一切。我似乎没有问过我自己是不是太累,还要不要继续,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要这样做,我还会继续这样做。我从来没有与写文的人交流过写文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以前对于写字、读书,我从来抱着一种随心所欲的态度,这一次真的不大一样:有人喜欢,我会担心他们会不会继续喜欢,有人不喜欢我会想为什么他们不喜欢。嗯,其实我觉得我算一个潇洒的人,可是,现在我太不潇洒拉。   某天我对妈妈说我吃醋,因为大美女她爱侄子多过爱我啦,每天都是把那头牛挂在嘴边!我吃醋!可是她也会告诉小侄子,偶在写文呢。嗯,有点自豪,俺就勉强不跟一小帅哥吃这种飞醋了吧。   我只是写得太寂寞了,所以忍不住要发发牢骚。这文,请大家多多支持提意见吧。   今天,很感慨的,谢谢!   清月皎洁两相望   奉香听说父亲当日没有答应吕惠卿,当即又和父亲闹了一场。父亲一个大男人,平常风花雪月,何等雅致,对待奉香这样撒泼的女人实在不在行,连婶婶也压不住她,最后是叔叔拿了官威出来才把奉香吓住了。   其后奉香天天要找父亲说话,但父亲根本没有时间和他好好说两句话,因为今科阅卷结束,父亲要和同僚商议着定了榜单上呈皇帝御览。   九月初一,放皇榜。方愍状元,崔瑾义探花,周缜第六名。   说实话,我佩服父亲、叔叔的这份胸襟!这几个人都是方严的直系,但父亲还是依据他们的真才实学点了上去,这足可证明父亲是一个君子。无论我对他有什么心病,怎么看他怎么回避他,我不能否认我的父亲其实还是一个有自己道德原则的人。   放榜的第二天我着人给方愍、崔瑾义两人送了贺礼,自己就坐了马车去回春堂。   虎子把我迎进门才告诉我:“小姐,崔公子来了呢!”   我惊讶:“昨日才放榜,崔公子今日怎么会来?”   “正是呢!方才小姐遣人送贺礼在客栈找不到崔公子,最后还追来此处呢!”   我好笑:“崔公子此刻何处?”   “在前堂后面的诊室。”   我点点头,又问:“近日生意如何?可收到什么消息?”   “回小姐的话,生意还是不错的,年内大致可收回本了,一会我拿账本给小姐看看,这一片咱们稳住了不少客人。消息……虎子看近日京里到平静得很!私下看大家都很安分的做生意,倒没什么特别的。虎子看着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大家都不敢动弹呢!”   我沉吟,然后又问:“药品这一块有什么大消息么?”   “小姐是说……”虎子有些疑惑的看着我,然后一拍头,低了声音:“少爷曾告诉过虎子。那王爷也无甚动作。虎子往日还曾听闻王爷有些动作收些羽毛、粮食、衣物等,但近日,非但药品一面没有,连方才说的那些也停了下来了。打听到的都说今年库满了,不用再采办的。”   赵怡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停止了所有这些动作,我深吸一口气,交待虎子:“虎子,看这样子,京里像是要发生大事故的,你这段时间要慎之又慎,晚间若无事早些打发人关门歇业。”   虎子点头称是。一番话下来,我就到了前堂,掀开门帘,只见崔瑾义捋了袖子给人针灸。   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出声打扰他,他也针的专心,我回头对虎子笑笑,示意他去忙自己的事情。崔瑾义左手定穴位,右手手起手落频频施针于大椎、风池等穴,不时轻声问:“可胀?还是痛?”。他的侧脸柔和,此刻是一个让人信任的医者。   一时他为病人针完,还细心的把一方布盖于病人身上,才直起身来,对我笑:“清月!”   我有些惊讶:“由之知道清月来了?”说着略行礼。   崔瑾义比我高,顺手就把帘子掀起来,示意我出去,一面又笑着说:“清月来到门边我就知道了。”   我们在后堂坐下,虎子给我们奉了茶,我笑崔瑾义:“新科的探花郎呢!满京都里只怕人人想要看由之与方公子游街,却不想我这回春堂这样的好运气,探花郎不请自到!”   “正是呢!今日崔公子一上门,虎子只觉得蓬荜生辉,真就这么个词!”虎子也在一旁凑趣。   崔瑾义连连摆手,“笑话笑话了!”   “虎子,你只管去办你的事情吧,由之这样熟悉这里了,只怕也不用你招呼他。”我打发虎子,又对崔瑾义说:“由之只当这里当日的翠雍山就好,随喜!”   崔瑾义笑着点头:“说起来,还当真还怀念山中时光呢!”   我也笑:“日后只怕由之难得自由了,不日就要赴任了!说起来今日怎么这样有空?高中了少不得应酬诸人。”   “昨日看了黄榜,我这耳边就没停过,只觉得吵闹,还是到了清月这里才得了安宁。晚间有答师宴,不日要上殿面见皇上,还有赏花宴,林林种种,总要忙过九月呢!”崔瑾义娓娓道来,也不是炫耀,也不是不耐烦,只是平和的述说。   我点点头:“燕云飞鸿,今日要比翼而飞了!真是恭喜由之了,可得偿心愿。”   崔瑾义却有些喟叹:“前些日子听闻吕大人遣人上门提亲了,闹得京城里都知道的。”   我不置可否,也不好在崔瑾义面前说吕惠卿不好。   崔瑾义却皱着眉说:“想必青云也曾告诉小姐那日在般若寺为何我会与青云出来找清月,由之这样的身份不能在师弟背后说师弟的是非。但若是日后在朝堂上争论起来,林二小姐怕是难以自处。”   崔瑾义其实也算是非议吕惠卿的,只是拐个弯,但我赞赏他的看法:“恬儿妹妹说我父亲、方严大人都是君子,想必不会因为朝堂之事迁怒到家人。”   崔瑾义听了我的话只摇摇头,看见我也有些不开心,又轻声说:“清月心中想必为林二小姐忧心吧?”   我一笑。崔瑾义接着又说:“清月和林二小姐虽是姐妹,但这样不同。当日在山中,由之万料不到……林二小姐是百花丛中的牡丹,小姐却是山谷中弄清风的幽兰。由之私心以为清月还是在山中自在,今日清月在京城里面,可惜由之……”崔瑾义一番话像是感叹又像是伤怀。   感伤身世……如今看来,我又怎么能够一辈子呆在山里,赵怡什么时候注意我的我都毫不知觉。我略甩头,甩掉那些恼人的事情:“说起来好些日子不曾回翠雍山看看松风和尚了,他虽然老当益壮,但是毕竟岁月不饶人……”   “一切有情,都无挂碍。清月那日说的佛偈,前一句我看清月倒是应了,但后一句,只怕清月知易行难。”崔瑾义微笑着看我,了然一切。   我抿嘴一笑,这世间最难的未必是知道道理,而是悟出道理:“由之知清月,只是不知这后半句话由之可也做得到?”   崔瑾义也笑得柔软:“清月抿嘴时会显出颊边梨窝……清月说的是,哪里由人不牵挂,牵挂千里之外老母,未曾高中时忧心她失望,高中了忧心家中母亲要应酬那么些人!还有牵挂这么些新朋旧友……”   “世间儿女,最难看破的无非一个情字,最动人的也无非一个情字,有父母的养育扶持之情,有夫妻之间的恩爱,也有朋友之间的恩义。都是俗世儿女,苦乐都会经历,就去经历。”   两番话说下来,我与崔瑾义相视一笑,也觉得有些默契,心中忧伤略平:是人就要经历,无论什么经历,只怕由不得我时时思前想后早作筹谋,这或许也是舅舅提醒我的那句:知天意尽人事吧!   崔瑾义在回春堂带到中午,他的小书僮臻儿开水烫脚似的来把他拉走了,那样子也有意思。我和虎子笑着送走崔瑾义,我也不过在后堂略略看些账目。我不算一个懒的人,生意这件事情,抓大放小,一向由得虎子放手做。但财这种东西,于能者则添其懒惰,于无能者则助其为恶,我放心虎子,但也不能放任不管。等我大略查过帐目,就已经是傍晚时分,我与燕语出来,只觉得疲惫。   “小姐,不若去清河边略走动一番吧。”燕语一脸心痛:“回京这些日子,小姐心上宽松的日子也没有几天,眼见深秋到了,最是容易伤肺的,小姐……”   “回去你炖些冰糖川贝雪梨罢了,不用担心的,往日里康康仔细瞧过自己的面色。”我扶着燕语的手上了马车。   上车不久我倚在燕语身上只觉得困倦,不一会眼睛只觉得涩起来,隐约间想起崔瑾义说:“都无挂碍,清月只怕知易行难……”   这个崔瑾义,说这样烦难的人世情,也是一付温和平静。想来是经历了波折有所了悟吧。这样的人,不同于舅舅的清风朗月,不同于哥哥的开朗外向,而是一种淡定。未必是他有信心解决这些事情,而是……得失由之的心情吧。怪道慕容先生送他这样的表字……   迷迷糊糊的我睡了过去,仿佛浮在一片云上,飘飘荡荡没个落处,却也觉得舒适。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做梦,柔软的童年的梦,平静到寡趣的山中时光,乃至于前世生病了懵懂间妈妈给我喂药的情形。半梦半醒间,好像回到家,燕语给我父亲回话,好像我真的生病了。   等我再度醒来的时候是在第二天早上,床边燕语茴香固然在,连父亲婶婶还有哥哥都在,倒围了一屋子的人。看见我睁开眼大家都舒了一口气,父亲首先说话:“你这孩子什么事情这样值得思量!出门也不多穿两件衣物,这回深秋,天气不比翠雍山,也不比中州啊!”   “大哥回去吧,也该换身衣裳上朝了,这可不能误。康康这里还有我呢!”婶婶劝父亲。   父亲又上来把了我的脉,摸了摸我的额头,才点点头,嘱咐燕语两句,又对我说:“爹爹要上朝去了,康儿你好生歇息,有什么想吃的让你婶婶给你做,千万不要在劳神了。”   等父亲走了,婶婶才坐在我床边:“康康思量什么这样用心,想必又是为恬儿。哎,虽她不争气,也不值得你这样。”   为恬儿?也不至于:“婶婶,康康也不是为妹妹思量……只是看了帐本有些疲倦罢了。”   “那妹妹也该打,就为看账本也惹了风寒,可见妹妹平日里没有好好调养。”青云哥哥一脸不以为然。   正说着门外落雪来报景怡亲王来访。   婶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哥哥一眼,青云哥哥摇摇头,站起来说:“青云去迎着吧。”说着走了出去。   我有些莫名其妙,赵怡这时候为什么会来。   “昨日是王爷送康康回来的,康康不记得了?”婶婶看我一脸不明,握着我的手轻声对我说。   赵怡送我回来的?老天,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问题是他怎么送我回来?我身边就一个丫头,她肯定没办法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把我移进房间,这意思是……我觉得全身的血一下涌到头上来,只觉得烧得更厉害,拉着婶婶:“婶婶……”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解释什么。   “哎……”婶婶拍拍我的手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康康长大了,一副样子惹人怜爱,你母亲见了该瞑目了!”婶婶脸上不知是什么情绪。   “康康……”我张了口。   “康康只管放心养病吧!”婶婶慈爱的对我说:“婶婶既知康康心思,你父亲叔叔自然就有法子周全,你不要再自己胡思乱想,把身子再搞坏了!”   我只好点点头。   婶婶说了两句话宽慰我,也就离开。她前脚走,后脚赵怡进来,青云哥哥并没有跟进来。燕语茴香等人看这样子也赶紧的行礼退出来。   我又羞又恼,婶婶为什么要离开,青云哥哥又为什么不陪着我,这既不合规矩礼仪,又不体贴我的心情。我勉强坐起来,然后想起床,至少这样不至于那么尴尬。   赵怡按住我的肩,低声说:“清月不要动!怡也只是来看看。”   我压住害羞,尽量一种平淡的语气:“劳王爷挂心了!听闻昨日是王爷送清月回家,真是多谢王爷。”   赵怡不置可否,挂着一丝我不大熟悉的笑容。赵怡不说话,我则搜肠刮肚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不一会赵怡微笑:“清月……你青云哥哥真是拿了十二分心思护着你,方才我要进来看清月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我笑:“王爷,这里是清月的闺房,王爷这样进来让监察御史知道了,王爷要花的功夫只怕更多呢。”   赵怡又笑得更开:“那看来监察御史有的忙了,清月病了大约人事不知,昨夜清月房中状元郎陪着探花郎,主考官丢下谢师宴并着一位朝中重臣,集在这房中,也不过为了给清月诊脉罢了。”   闹得这样大的动静?“如此,真是清月的罪过了!”   赵怡看着我,表情柔和:“清月……人说医者能医不自医,清月却不是个能照料自己的人。只是清月不该凡事多于思量,许多事情,不是清月思量出了前因后果,就该是这样的前因后果。”   这话?赵怡对我解释什么?我想不明白。   赵怡见我茫然也不说话,站起来又在袖中掏出一件东西,走近我:“这是枚兰佩,触手生温,颇能安神定惊,清月带着吧。”说着放在我的手心,又悄声说了句:“纫秋兰以为佩!清月不要拒绝!”   我手心握着那兰佩,确实触手生温,只好道谢:“清月谢王爷赐佩。”   赵怡点点头,又说一句:“昨日看探花郎的药案却也不错,清月只吃吃看,若不好怡另遣了人来。”说着略致意也就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门,突然间觉得我仿佛注定要和这个人有所纠葛,可是……我张开掌心,看见那兰佩半开半闭,里头微微几点蕊芯,栩栩如生,翠绿的璎珞衬着那洁白莹玉,赏心悦目。赵怡,会是这个时空里面我心灵的故乡么?   青天秋水浮白云   其实我也就是伤风感冒,要是在后世,是连药都不用吃的病,在这里也不过小心一些避免加重而已。温中散寒,扶植肺气大约如此。我不曾料想崔瑾义连同方愍会一齐来了,想来是我病了家人通知父亲叔叔,两人听闻了也上门吧。崔瑾义的药案如同他的人,却是平和的,用着倒也有效。   第二日秋白上门看我,敢情我这一病天下皆知了。   “妹妹身上好些?妹妹往日看着就柔弱,眼下深秋,也该看着添减衣服才是。”秋白平日和我交往算是多的,这时候只坐在我床边说话。   燕语给秋白上茶,秋白饮了一口,又看了燕语一眼笑着说:“妹妹身边的人也得意,这一杯子却是什么?”   燕语略行礼:“这是川贝雪梨露,这两日看着天气寒燥,给小姐备着了。秋白小姐也用些,可以润肺的,防着风邪侵肺。”   秋白听了笑着点头:“劳你费心!”说着看着燕语的背影,又对我说:“妹妹这丫头也是通医理的!”   “幼时清月常年病着,家中祖父母亲日日忧心,日日医药不断,那苦药是当水喝的,说起来就能想起那股子药味呢!后来机缘巧合遇着松风和尚,他高明,教导了药膳的法子,只说以药入食,以食治病养身,才慢慢少了吃药,因此燕语这样常年跟我的人也都学些药理医理在身上,都粗粗懂些。”   秋白握着我的手:“难为妹妹年纪小小。”   我笑:“秋白姐姐怜惜清月,清月心里暖着呢。”   “怜惜妹妹的可不止是秋白,青云何尝不是!还有……听闻状元郎、探花郎可是立即上门看妹妹的,连景怡王爷……”秋白含着笑打趣我。   说得我不好意思,我什么时候成万人迷了,我又不是恬儿:“秋白姐姐打趣我!”接着辩解:“由之是早在山中就认识的,方公子也曾在杭州见过,到京后颇有来往!”   “那景怡王爷呢?”秋白又问。   我张口,总不能说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开始惦记我手上的药材吧!   秋白看见我说不出话来,才连忙拉住我:“瞧你急的,姐姐知道你不是轻浮之人!只是王爷……往日我曾听青云提及妹妹年纪轻轻就培植了草药的,又听闻王爷曾在姑苏……”   我一听,咦?青云哥哥连这个都告诉了秋白……他们的感情在我看不见的时候颇有些突飞猛进噢……我当即耍赖:“姐姐!你告诉清月,哥哥什么时候把这家长里短的事情都告诉姐姐的?”   秋白看见我耍赖,手指一点我的鼻尖:“你这丫头!这样灵!不过一句话就被你闻到了味道!”说着脸也红了起来。   我赶紧拉着她:“姐姐不要害羞,疼疼清月,告诉清月吧!一家里青云哥哥从小就与清月投缘,他高兴又不好意思告诉清月的事情,总不能让清月最后才知道的,姐姐告诉清月,也让清月为哥哥高兴一番!”   秋白笑了,只扶着我坐在我的床头,小小声地说:“那日在般若寺的情形妹妹也知道,青云和由之,还有方公子,都是君子,青云和由之看不下去,先后跑出来,方公子也不好留我和爷爷对着吕大人,因此没有走开。秋白看你哥哥的样子,心中也……”秋白又红了脸,不好意思接下去。   我替她说:“姐姐心中有数对不对?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了也不会藏着掖着,不喜欢宁愿跑开不看的,他拿不准姐姐的心思……”   秋白羞涩的略点头,才接着说:“后来释尊和尚论佛,最后咱们对的茶偈,你哥哥用莲心茶劝谕我,说什么如来语如来说,倒让我觉得他也算个君子,连我爷爷也看出来了。”   “然后呢?”   秋白看了我一眼,我并没有笑她的意思,她才说:“后来青云送了我一幅画,是那日初次见面的样子。昨夜谢师宴祖父出席,我也曾与青云一道在清河边……因此听闻妹妹的许多事情。”   我听了觉得哥哥应该是心仪秋白的,因此正颜对秋白说:“姐姐,若哥哥不曾对姐姐说这些事情,清月也不会对姐姐说接下来的一番话。青云哥哥与清月可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清月不说全知道哥哥的心思,但他的脾性清月总也知道的。当年我舅妈就说哥哥得了舅舅舅妈的好处,人是很开朗外向的,人品、才情也都是好的。清月看最要紧的是一份心思总装着家中的人,只说他这些年如何照顾清月就知道了。但清月也知道呢,家中舅妈去得早,哥哥身为长子嫡孙,这些年为家中营生奔波劳碌,路途中间的辛苦,只怕就连我舅舅都未必能十分体贴温存的,真是亏得哥哥这样……”   “清月何尝不盼望有个好女子和哥哥心心相印,日后舅舅不能慰问的,清月不能照顾的,由嫂子一一体贴照顾着,哥哥往后就是千里奔波辛苦了,也就不枉了!姐姐是个明澈人,和清月交往的这些日子,不瞒姐姐,姐姐生动也庄重,和哥哥……堪称合衬!若姐姐没有这心思,清月自然不说,若有,清月满心里只有为哥哥姐姐高兴的!”   秋白听了我的话,脸上到没有那么窘,只是微笑说道:“妹妹这样的心思,姐姐知道了。我与你哥哥心中都有数,妹妹倒不必为我们担心的。只等妹妹你圆满了,我们自然也水到渠成了!”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开心,哥哥果然是和秋白有了默契的,只怕也就是在昨天夜里,他们头一件事就是告诉我,可知他们也看重我的意见。秋白有见识,哥哥也懂是非,这是一桩良缘!我只握着秋白的手对她笑,哥哥的幸福有了落处,此次上京就不算白费!   秋白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转开头去,好一会突然醒悟,才笑着说:“瞧我!我都忘记今日来要说些什么了!”   “我听青云提过妹妹与王爷……”秋白有些犹豫。   “请姐姐知无不言”我鼓励她。   “妹妹,家兄与王爷有旧,秋白也是小时候就认识王爷的。王爷,却非那等轻佻浮躁的王公贵族,自小极有志气的。当年先帝颇为宠爱,连着当今皇上也很赏识王爷。当年祖父也曾教导王爷,王爷文治武功,颇为出众,因此,人也骄纵一些的。如今长大了,连爷爷、家兄也未必知道他的心思的。他对妹妹……秋白看来药固然是,但这药是为均输务的公务还是有别的打算,家中无人猜测得到。”   我想了想,也觉得奇怪:“姐姐,清月也不明白,按说均输务的公务也无非图个物美价廉,王爷这样的身份,就是请旨将药品列为贡品也并非难事,但王爷却也没有着急,既没有再与清月论及此事,也没有旨意。清月还听闻,连均输务的许多采购都停了的。清月……隐约觉得不大对。这位王爷,眼下对清月……实在费人思量。”   秋白揽着我,轻抚我的背,轻声说道:“妹妹不是为恬儿思前想后,却是为王爷对不对?青云也说这药给你添了麻烦了!”   “往日清月要上京是担心父亲会累及哥哥舅舅,今日看来,王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知道清月了,清月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我呢喃。   “傻妹妹!什么事情那么烦恼呢!妹妹这样明澈的人怎么不明白,这东南六省的药物说起来是妹妹所创,虽辛苦,到底也不过是死物钱财,总不能为钱财想坏脑子,实在不行,拱手相送又如何!妹妹不曾念过?‘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帝王家的,咱们只管保自己的平安啊!”   我听了秋白这话也觉得好笑!自己不知不觉还是带着后世的财产观念,因此不免患得患失。实际上在这个时空,无论人的观念也好现实也好,私有的财产,都是皇帝的。保不住,丢弃又如何!贺鸿飞说我豪气,那我就豪气给你们看,你若真的要,而我又不得不给,给你又如何!这样想起来,还费什么思量,心境一宽,得失也不那么重要。   我点头:“姐姐是我的一字之师!清月想得明白了!”   秋白也笑着点头,旋即又笑话我:“如今都知道林府的小姐这样风光呢,林大小姐是王爷亲自送回来的,尤其林二小姐的纳采之礼这样风光!王公贵族也不过如此的!”   我苦笑:“姐姐还笑话……清月成了话柄自不在话下了,恬儿妹妹,姐姐也是知道缘故的,哪里还笑得出来!”   秋白听了也敛了笑容:“这位吕大人真是了不得!”   我摇头:“也不是清月心地好,恬儿妹妹有千般毛病,清月也看在眼里。但就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小姐,也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都不拉一把,何况这也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还连着家中的父亲叔叔呢!这一回恬儿当真给父亲出了一道大难题。”   “正是呢!祖父这次还朝,秋白估量着只怕和朝中大变脱不了干系,只能瞧着罢了!妹妹,咱们生在这样的家里,是不能事事如意的。恬儿妹妹这事,她有失谨慎是最厉害的,不然别人也钻不了空子。”   秋白和我说了大半天的贴心话,连午饭都是和我一同吃的,到了下午我把她赶走了,让青云哥哥陪着,也让青云哥哥和秋白谈谈恋爱去。   到了晚间崔瑾义却写了封信给我:“清月如晤:昨夜把得清月脉象浮而细弱,以桂枝茯苓汤温中散寒,心中惶惶,不知药可对症。清月家中事杂,由之不忍又添清月烦扰,只能借鸿雁往来殷切细问清月病况。清月千万保重为盼!”   我微笑,提笔把自己的脉象细细告诉他,也把药物之增减告诉他,让他放心。又告诉他我心结得解,他不必再为我有心事而担心云云。   愚妇无知终为祸   我在病中懒得与人应酬,也不过青云哥哥同秋白来同我说说话解解闷。赵怡自上次来看我之后并没有什么进一步动作,让我略松一口气。崔瑾义倒是日日给我传信,横竖不过问好问脉说药,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也让我安心。也好,避开些人事繁杂。   科考过后京中有不少新晋的大红人,方愍、崔瑾义、周缜等人自然是官场里的新宠,方崔两人都算是君子,传出来的名声也都过得去。但科考毕竟是官场上的事情,在一般人眼中,自然还是些风流韵事最让人趋之若鹜。   吕惠卿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朝堂变动的气息,三天两头写一些酸的掉牙的诗词,也不是私下传给恬儿,反而遣词造句含蓄非常,却传的满街都是。一时间这样的韵事成为才子佳人的传说,影射之下林恬儿声名更胜,而这样天作之合在众人心里早已经根深蒂固,父亲叔叔的压力不言而喻。   这些事情婶婶都一一瞒着恬儿,也用了高压的手段管住家中各人,希望至少在这家中平安。我也千叮万嘱手下的人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巴,这时候闹出什么事情我不但不帮,还会第一个就罚他们。但管得住众人,却管不住奉香。她也并不找谁闹,只管找父亲。父亲一介文人,又参与朝政忙的早出晚归,被她缠的没有办法,每每宁愿避开了去。这些事情父亲也不愿意告诉我,尤其觉得我这次的病只怕也是为恬儿忧愁出来的。   话虽如此,我实在不知道父亲和叔叔这样咬牙扛着到底能不能扛得过去。   九月初十,皇帝赐下赏花宴,着景怡亲王代天子亲躬与新晋三甲仕子同乐,另百官及其家眷陪同。   父亲、叔叔和婶婶照例要出席,青云哥哥、秋白姐姐自然都在受邀之列。家中恬儿被瞒住,对外都是宣称我们两姐妹病着不能出席此次盛宴。   孰料长辈刚才出门,许久不闹的奉香就闹开了,只说她今天要出门去上香。林雄家的带人去拦,也着实拿了力气去拦,但是拦的住人却拦不住嘴。当日最先跟着父亲上京的那些仆人一个个被奉香点了出来从头骂到了脚。就连娘亲后来带上京的人,因为跟随父亲到处赴任也被奉香骂了个狗血喷头。中间什么话都有,家中仆人见主人家都不在,两个小姐一个被禁足,一个病着,也没有什么大事,也乐得看热闹。闹得连我在房内都听到了。   燕语回来报给我,我只觉得奇怪,往日奉香也不和这些人闹,今天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就不怕我真的发脾气么?   正想着,林雄竟然急冲冲的跑了进来。我奇怪他怎么这样鲁莽,还没等我说话,林雄就张口,一边眼泪就流出来了:“大小姐!恬儿小姐不见了!”   我大吃一惊,恬儿不见了!突然明白,奉香!   “今日奉香在后堂一直闹到前堂,直直闹了一个时辰,底下的人议论纷纷,我老婆也拦不住,后来我进来了,喝散了这么些人,以为消停了,方才坐下往日看着恬儿小姐的两个嫲嫲就来说小姐不见了……大小姐,原本不敢打扰大小姐的,但眼下二小姐不见了……”林雄一脸张皇。   我实在震惊,只是这件事情刻不容缓,若恬儿真的跑了出去,她跑得越久出差错的可能性越大。我喘了一口气,但还是理不出一个前因后果来:恬儿能去哪里,这番动作看着像是有预谋的,什么人在后面帮着,还是恬儿奉香自己的主意?   我定了定神,闭上眼睛,恬儿被禁足,她未必能有这样的主意,是奉香的意思!奉香是自己还是有人帮着?必然有人帮着,不然就是恬儿跑了也跑不远!   我赶紧睁开眼:“林管家,这样的事情一定不能张扬的,你是办事老道的,这会一定要稳住了。你先去查查家中今日除了父亲叔叔还有谁用了马车,除了恬儿妹妹还有什么人不见了,此其一。其二,把奉香立即给我关起来,不相干的人该做什么就去做,若谁说一句闲话,往日婶婶怎么罚,你只管罚。三,手下找了可靠的人往各城门小心打听着有没有恬儿妹妹的消息。余下的容我再想想,有什么事情不再要顾忌我病着,立即报给我。”   林雄答应了一面抹脸一面奔了出去。我在房中只觉得烦躁,不一会林雄家的进来悄悄告诉我恬儿手下的喜秋一并不见了,盼夏倒还在。   我坐在桌边,强迫自己仔细想:恬儿不可能知道今日父亲叔叔的行程。奉香和她的两个丫头是能知道消息的,奉香这一闹必定是故意的,只是她一个女人,平常不见得有什么人缘,跑了出去能做什么。对了,最关键是恬儿为什么要跑!为吕惠卿?   吕惠卿……我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不会是真的吧?   燕语在一旁看见我的样子,连忙问我:“小姐,怎么了?要燕语做什么么?”   我摇摇头,静候林雄的消息。不一会林雄进来:“小姐,今日除了两位老爷、二夫人,就再没有人用过马车的。二小姐只怕是在后面小门悄悄出去的,往日小姐也常是在那门出去的,和守门的人也熟悉。方才前面闹得厉害,后面都没有什么人仔细看着。小的已经打发了六个可靠的人悄悄打马出去找了。”   我点头,心里担忧,这个样子!如果恬儿,不,应该是奉香和吕惠卿有默契的话,我们能找到也拦不住人,也根本找不到。如果恬儿只是单纯出走,那就还好办。   眼下看,恬儿的两个丫头连同一气,和奉香那个没见识不分轻重更无是非的无知蠢妇一起,把恬儿给设计了。奉香是一心成全恬儿,也是为自己争光;这两个丫头的心思只怕更多的为自己。青云哥哥早就说过吕惠卿家中有钱,早有姬妾,多两个姿色不错的也不算多。任由她们连同一气,哪怕日后嫁给吕惠卿也不得安宁。   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吩咐林总管:“林总管,照眼下情形,偌大的京城,六个人去找实在没个头绪,你赶紧也要派人去悄悄地告诉父亲叔叔和婶婶。另外把盼夏也看起来吧。”   正当林总管带人满世界找人,而我在房中等的心急的时候,到了午饭时分去给父亲报信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信确实让人心安却又眉头紧皱:恬儿与吕惠卿盛装打扮,联袂出席今日赏花宴。婶婶只说了一句:“让康康放心。”   这个消息该让我说什么?连一旁年纪还小的茴香都翻白眼:“奉香好一出大戏!”   我赶紧让林管家的人往家里撤,不要再找,万一传了出去,恬儿的名声真是不用要了。一时我房中人都散了,只等着父亲他们宴会结束而已。   燕语都大摇其头:“小姐,这奉香的心肝怎么个长法,恬儿小姐……”   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吕惠卿这样一闹,父亲叔叔这个哑巴亏估计吃定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尤其是这一次还栽在自己人手里。恬儿幸不幸还不好说,但父亲这条船日后要搭上吕惠卿这个跳梁小丑……偏偏外人看来还风光美丽得很。   到了下午,跟父亲一起出门的人先回来传话,让奉香等人在大厅里候着,一众人就要回来了。   我和燕语连同林管家等一些管事也都在前堂候着,奉香这时候倒是一脸平静,盼夏反而忐忑。   父亲脸上发黑,气冲冲的急走进来。在堂前看见奉香就直直走过去,奉香也迎上去,刚想张口说话,父亲一挥手“叭”的一声,给了奉香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贱人!今日这一巴掌把这二三十年的恩情都打断了!”   奉香猝不及防,被父亲一巴掌挥到了地上,抬起头来一边脸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嘴角也渗出血来。奉香捂着那边脸,张大嘴说不出话。余下叔叔也黑着脸走进来:“今日林家的脸都被你这贱人丢尽了!”。婶婶在后面领着恬儿的手臂,半拖半拉这走进来,后面则是落雪降霜夹着喜秋回来。   恬儿原本一进门就被婶婶这样拉着已经花容失色,这会看见自己的母亲竟被父亲打了,更是煞白了一张俏脸。   婶婶一进来就喝令:“恬儿跪下!喜秋,盼夏,先去打二十板子再回来回话!”   父亲一时泪流满面,抖着手指奉香说:“自小的情分,为你阴差阳错害了康儿她母亲,顾念着恬儿,顾念你终其一生没有一个名分,也就算了,心里面再挂念玉卿再愧疚也没有迁怒在你身上。往日多嘴吵闹也是心里不平,弟妹康儿体恤你,想着你一个女人总不能赶走了事,盼着你安分过日子!今日你竟活生生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做出这等不顾廉耻的事情!究竟是我这做家长的罪过!”   奉香被父亲的这一巴掌打的晕头转向,半天回不过神来,嘴里只含糊的呢喃:“少爷……”   恬儿跪在旁边早已经哭起来,上前抱着父亲的腿:“爹爹,恬儿知错了,母亲也只是帮我啊!”   “帮你还是害你?恬儿你分出轻重是非没有?!”这会连叔叔都忍不住了,站起来骂恬儿:“你父亲宠爱你,为你聪慧伶俐,想着你这点好处,往日你行为轻佻、不守规矩,也只是你婶婶你姐姐约束一番,并不责罚。但今日你做的这些事情,将你父亲你叔叔婶婶放在什么地方?你不知廉耻?你不懂是非?你母亲不懂,你丫头不懂,你一个读书识字的大家闺秀也不懂?”   父亲看着恬儿的样子脸都皱成一团,直得说不出话来,婶婶也是气的满脸通红:“前脚同人说恬儿生病着养着呢,怎么会和吕大人有什么瓜葛;后脚你穿的花枝招展同吕惠卿联袂出席!我的脸、林家的脸被你丢尽了且不说。你一个小姐,这闺誉声名还要不要!你就是铁了心要嫁吕惠卿,往后也要在人家家里立足呢!我恨的牙痒痒,只恨不得把你打折了双腿日后一辈子安分呆在家里面!恬儿你回京都不足半年功夫就惹出这么多是非!往日同你说的话,全当耳边风,我!” 婶婶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想毫无仪态的上去给恬儿两巴掌。   恬儿跪在那里瑟瑟发抖,这样子却丝毫没能让我同情她。眼下看必然是奉香自己偷着和吕惠卿商量,连着恬儿的两个丫头一起配合把恬儿弄出去,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让父亲叔叔当众吃了这么个瘪。我深叹一口气,握紧拳头,心里检讨自己,是不是我当初太仁慈了?想着给奉香一句话,断了她的想念让她看清楚事实自此安分一些。却料不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罢!罢!罢!子不教,父之过,究竟是我的过错!日后恬儿你若没个好下场,我这做父亲的……”父亲泪流满面,一脸的心痛愧疚自责。父亲对恬儿对奉香,都是有感情的吧?奉香是祖母时候就一直跟着父亲的,恬儿这十几年来承欢膝下,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带给父亲快乐和安慰吧。然而在这件事情上,父亲的不谨慎和不拘小节乃至于他因情宽纵,才致使奉香数十年不明是非而为恶,才致使恬儿小小年纪也随着父亲一般喜爱交游而毫不节制,才最终引致今天的一切。   我看着家中一张张愤怒的脸,突然简直觉得伤心,隐约又记起梁英才上门来催迫……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旁边燕语不声不响的来扶着我。   一时父亲、叔叔、婶婶都没有了话语,坐在堂上一言不发。我知道他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都还在思考怎么周全。不一会喜秋和盼夏被拖着进来了,两人都被那二十板子打得面白气弱,跪都跪不起来,面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不断求饶。   婶婶深叹一口气:“这可怎么办才好?这个样子只怕吕大人的提亲再不能回绝了。”   父亲一听又铁青了脸,叔叔拍案而起:“吕惠卿竟是这等小人!”说罢来回走了两圈,一顿,又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大哥,此事你拿个主意吧!照澈的看法,把奉香恬儿送回中州,一辈子养着罢了!”   恬儿一听这话立即瘫在一旁失声痛哭,   奉香挣扎着起来,含糊道:“二老爷!这是恬儿一辈子啊!你不能这样狠心啊!她小时候,你把她抱在怀里逗着哄着,这样疼爱,今日怎么舍得!吕大人究竟有什么不好……”   “住口!怪道父亲当日批你一个无知蠢妇!你能知道吕惠卿是什么人?你但凡有一星半点见识,就不会以为那吕惠卿是好人!”叔叔大喝一声,奉香立即噤了声。“恬儿怎么办再与你无关,你也再不能留在京城!”   父亲好半天叹了口气:“澈弟,眼下送走恬儿只怕已然太晚了,吕惠卿兵行险招,与恬儿联袂出席就已经对人表白他与恬儿的关系了,若恬儿就这样走了,咱们家就要落一个悔婚的罪责。日后咱们家不止恬儿要遭罪,连着康儿、珏儿、瑛儿都要大受影响的!罢了,既恬儿有意,也随她罢!”说着有些漠然对恬儿说:“不让你做的事情总有缘故,既然你执意,闹成这样,爹爹无法,你就去做吧,日后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只自己细细体会今日你自己的做法。爹爹只给你一句话:吕惠卿是小人!”   “父亲!”我不能同意父亲的这番举动:“父亲想过没有,若今日纵容吕惠卿的这番行动,日后只怕他变本加厉。恬儿妹妹的终身大事撇在一旁不谈,吕惠卿日后要同父亲叔叔同朝为官的,他今日这样一番行动,到底是为要靠着叔叔父亲,若父亲答应了,无论咱们自己怎么想,在外人看来吕惠卿都是父亲叔叔的女婿,若日后不慎就要给吕惠卿倒打一耙落得一身不是,还是会连累众人的!”   父亲与叔叔对望一眼,叔叔摇头苦笑,父亲又流眼泪:“康儿,爹爹真是对不住你……”   我顾不得父亲叔叔的反应,上前拉着叔叔的手:“叔叔,小不忍则乱大谋、两害相权取其轻、亲君子远小人!吕惠卿这样的人叔叔要远着才好啊!”   我承认我着急,我上京就是为了避免事故,我不知道是我无能还是我太软弱,眼见这样的事情发生都阻止不了,但事到临头,我觉得不对就不应该沉默。但父亲站起来,叔叔也站起来,父亲扶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动,泪流满面说:“好孩子!爹爹当日没能护着你母亲,今日也要尽力护得你!”   “吕惠卿身份虽轻,但着实有些人望,他既敢这样,就还留有后手,眼下朝中形势不明,若得罪了他闹不好方严等人就要顺势而起,大肆攻击你父亲!你与恬儿,手心手背都是肉,眼下恬儿已然这样,你父亲和我不能让她再连累家人的。”叔叔握着拳头,“大哥你说得对,澈方才考虑不周了!康儿……”   我茫然,不明白这话,这里面有我什么事情呢!我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父亲只挥挥手,婶婶把我接过去,父亲对堂下奉香说:“二三十年的恩情,你从母亲在的时候就跟着我……这么些年对你的体谅眷顾,究竟换不回你的一番体谅,今日到底该做个了断。你回中州去吧。日后安分做个丫头,不要再想着吵吵闹闹,中州陈管家、胡全会看着你。”   “弟妹,还要劳烦你操办恬儿的婚嫁大事吧。她的两个丫头,也劳烦你管教,不然卖掉也可以的。”   铁画银钩书水善   三书六礼,只要过了纳彩之礼,余下来的要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问名、纳吉、纳征,最后请期是十月初十。父亲叔叔虽然生气、虽然恬儿是庶女,但这么多年来父亲带在身边,并没有这样明确的区分,因此纳征之礼,婶婶还是体体面面地给恬儿办了嫁妆。我原本就不看重这些,加上恬儿这样出嫁,家中的人都能猜到她日后很可能吃苦头,也就不忍心在钱财上委屈她。   奉香心底是高兴的,就连父亲再也不看她一眼,她也不那么在乎,只是不敢再闹,怕是担心父亲连恬儿的婚礼都不许她参加就把她送回中州。恬儿是不是一样高兴我也无心刺探,对于这个家而言,恬儿惹来的只有表面风光,但后果,全要父亲叔叔一力承担,其中无奈,只有父亲自己知道吧。   婶婶的理家才能比起记忆中的舅妈略逊一筹,但也算是能干的,筹备恬儿婚礼家事一把抓,根本不让我操心,只是定亲之后恬儿要行及笄之礼我才帮了一下忙。平常多是自己调养身体,最喜欢的还是同秋白青云哥哥一起去般若寺走走。   我算比较喜欢寺庙的,不仅是因为松风的影响,也是寺庙的庄严肃穆、恬静澄明让我觉得很自在舒服。青云哥哥知道我的喜好,也迁就我,害我成了两个人的灯泡。后来哥哥也邀请崔瑾义方愍,去得多方愍也渐渐不出来,成了我们四人行,我开始明白崔瑾义为什么总有时间。   自从我受了风寒,崔瑾义每一天都要给我写信。这不合规矩,但崔瑾义的信,很淡,问问脉象,论论佛,谈谈药,如此而已。我觉得他喜欢我,渐渐我知道他喜欢我。其实在翠雍山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现在到了京城,他关心我的方式一如他的人一样,含蓄温文,从不让人觉得不自然不合适。   我不排斥也觉得自然,于是很自然的去享受这样的浅淡交往带来的愉悦。在恬儿定亲到她成亲的这段时间里面是我们四个人在京城过的最简单的日子。   虽然简单,但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在秋白和青云哥哥口中我大约知道,今科仕子官职的任命争吵颇为激烈,言下之意很明确,朝中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了。   宁熙三年,十月初十。吕惠卿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戴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上门迎娶林恬儿。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些形容词用在这对新人身上,是京都里面人们的印象。林恬儿从小就在京城享有才名、美名;吕惠卿是朝堂新贵,一表人才,双方具是中州世家,尤其林家,更是名动天下,一里的迎亲队伍引来十里的人群围观,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吕惠卿会做人,父亲叔叔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心里痛的滴血,面上也有十分高兴,这就是官场吧。千百年后人人传颂今日的盛况,但真实,永远淹没在当事人的心里。   林家和吕惠卿同时摆出酒席,倒是把京城里的大小官员一网打尽。家里从婚礼的前两三天就已经忙乱的一塌糊涂,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只觉得无比的喧嚣,但又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干脆同父亲说我去哥哥的小院小住几日。到了婚礼当日,哥哥和我子时时分就已经回家帮忙,一直到了晚间客人大部分走掉了才能坐下来喘口气,到了这时候婶婶已经要坐下来让落雪给她松骨头了。   我刚想和婶婶说两句贴心话,青云哥哥就走了进来,只笑着说:“婶婶累坏了,只怕康康也累坏了!”   “哥哥在前面应酬,只怕灌了不少酒!脸上红彤彤的。”   青云哥哥摆摆手:“不算什么,就这点酒!往日冬日里赶路,和黄叔叔为驱寒,喝得更多呢!”   我听了觉得有些难过,伸出手握着哥哥的手:“哥哥,那会是不是很冷?”   “你这孩子,倒是会心疼人的”,婶婶嗔怪我:“只是世间男子总要经历些风霜才伟岸呢!瞧你青云哥哥今日往庭里面一站!那样子可不比总在酒楼里谈书论道的文弱书生更有气度?”   我也觉得好笑,哥哥却接到:“说到书生,外间姑父,小叔叔还有慕容先生还就着残酒争论着文章长短呢!慕容先生还说许久未见康康了。”   我听了连忙笑着说:“秋白姐姐是不是也在外间?方才人多,我同姐姐都没有说上两句话。”   青云点头。婶婶连忙挥退了落雪,说:“今日这样高兴,难得慕容先生也有兴致,何必喝些残酒,让人撤了席面,另外备些贴心酒菜,咱们也坐上席,老世交间说些话,多好!”   说着也站起来张罗吩咐,哥哥也牵了我的手往外间席棚走去,只见父亲叔叔、慕容先生正伏案大笑,秋白姐姐在一旁陪着也是满脸笑容,看见我来了,赶紧招手:“妹妹快来,看看这三位酒仙,喝了些酒,倒把心里的豪情引了出来!”   父亲看见我,也直起身子:“康儿快来!,你见过慕容老先生了!爹爹正和他说……”说着又打了个酒嗝,倒把大家引得大笑。正好玩的时候,崔瑾义、方愍联袂而来,各人手上腋下都夹着贺礼。   慕容先生人老眼明,遥遥的就喊开了:“好!新科状元郎探花郎!来来来,今日高兴该多喝酒!”   叔叔也笑着站起来:“这样高兴,你们来得巧!今日不要拘束了,只管开心玩笑!”   崔瑾义拱手:“两位前辈,一位老世尊!今日由之和愍弟来的好巧!我等方才从吕大人的席面上退下来,就来恭贺林大人!”说着两人都恭敬行了礼。   父亲虚抬:“都是认识的人了,你俩与青云、康儿也素有交往,今日高兴,不提那喜筵也罢,只管坐下来,随喜!”   说着两人也落座,父亲大约有些愁肠,酒也喝多得多了些,一时只是支着头看大家,不一会诗兴大发,张口就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慕容修听见大声叫好!连叔叔也喜得走到父亲身边拍父亲的辈:“好词!大哥!好词,好词啊!”   我听了只觉得自己又经历了一次盛事,大约父亲在这时空,是相当于苏轼那样的人物吧!连我身边的秋白姐姐也听住了,细细体会那首词,崔瑾义正和哥哥、方愍小酌,一时被父亲的这首词带动,诗情勃发,当即站起来,含笑到:“林中书的这首词好得很,由之一时被中书的这首词带的心里一畅,只想抒发情怀!”   叔叔连忙说到:“抒发抒发!不拘一格,心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今夜痛快,喝酒痛快,做诗痛快!”   水,   至清,尽美。   从一勺,到千里。   利人利物,时行时止。   道性净皆然,交情淡如此。   君游金谷堤上,我在石渠署里。   两心相忆似流波,潺源日夜无穷已。   崔瑾义眼光扫过我,眼神清雅,如一清见底的一泓幽泉。我知道这首诗是为我而做,他是清如水的君子,他的心意,我知道了。旁边秋白姐姐伸手过来握着我的手,对我点头微笑,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此刻像是徜徉在清流中的水草,柔软舒缓,被人这样含蓄而轻温的倾慕着,由衷地安详安心。   慕容先生叫好,又说:“二十年了,在朝阅人无数,见过泓儿、澈儿这样的当世风流,见过吕惠卿大人那样冠盖满京华的鲜衣少年,今日倒是头一回见了由之这样心胸这样情怀的孩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由之当得上!”   父亲点头,叔叔颔首微笑。   “二三十年前我在一云游僧人那里得了两杆玉笔,我曾一直运笔,总不得其法,后来悟道,大约要既心怀仁善,又有驾驭坚刚的能耐才能运好那支笔吧。后来我转给你父亲,觉得他文笔严谨,颇有玉之坚……如今半辈子都过去了,你们父亲……哎!今日见了由之,他这品性,加上你们父亲的那份能耐,只怕也就齐全了……”慕容修对着父亲感慨。   我听了才知道那玉笔竟有这样的故事,因此回头吩咐燕语把玉笔取来。   慕容修很惊讶:“你祖父竟然将此玉笔留给了你这么个孩子!可见你祖父一定见了你的千般好处了!”   “祖父当年就曾告诉清月此笔的来历,后来中州大灾后祖父以此笔贺清月生辰,冀望我秉笔如玉大写意,祖父……一片心意……”我说的感慨,也困难,好一会振作:“奈何清月的一笔字比父亲、叔叔差得远,这两杆笔清月只怕运不开了。今日听了慕容爷爷的话,觉得若今日席间能有人运开,才不辜负那玉笔的无暇。”   席间各人都点头,慕容修说:“物得其所,才得其用,清月不拘于死物,这份心思就不辜负那两杆玉笔。”然后又对崔瑾义说:“由之,方寸间,你只豪情挥笔吧!”   崔瑾义站起来答应了,又从我手中接过笔,两支笔各掂了一下,选了一支大的,走到已经备好的书案上,试了两张纸,不慎之下皆划损了纸张。崔瑾义停下笔,凝神想了一下,又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看了我一眼,旋即在第三张纸上奋笔疾书,不一会的功夫,又换了一支小笔,落了款。   我们都走上去看,父亲头一个惊讶高呼:“好!横竖之间如削铁,勾回里见金骨!大异当世之风!好。”   我扯嘴角,一笑:“铁画银钩,书水善!”   崔瑾义听了我的话笑出声来:“清月是由之的知音!”   “铁画银钩?康儿这番描述精妙,却是书上善若水的情怀,妙!妙!妙啊!”叔叔负手而立,说着又对崔瑾义点头示意。   慕容先生看了半天:“原来这玉笔要这样运,确实妙,由之,今日有如神助啊!玉笔也找到主人了!”说着看我。   我点头:“自然是能者居之,想必祖父也觉得安慰!”   父亲过来揽着我,轻声说:“好孩子,你祖父为你也早觉得安慰的。”   我听了父亲的这句话,不禁红了眼睛,抬头看去,觉得祖父确实应该安息。   随后父亲、叔叔、慕容先生、方愍各有诗词,连平日里不大做诗的哥哥也诗兴大发也跟着做了一首,得了父亲的几个好字。   慕容老先生看着我们这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说:“当年你们兄弟进京,可不也是今日的样子!后来澈儿也还是我牵桥搭线的,如今也儿女满堂了!我看今日的这几个孩子都很好啊!泓儿,你看呢?”   父亲点头,微笑道:“都是好孩子!看他们自己的意思罢了!只是我今日才嫁了一个女儿,康儿这样的贴心,又和我分别了那么久,我势必要留她一留,让她好好舒心些日子!”说罢也看崔瑾义。   崔瑾义连忙站起来,我还没有脸红,他倒先脸红,只是微笑,也不说什么。我知道父亲也中意崔瑾义,但或许心中还有些顾虑吧。   秋白姐姐笑着附在我耳旁说:“我为妹妹高兴,由之真是不错的,我用心看了,尤其人品是好的!连青云也点头呢,青云平日里护你就像母鸡似的!”。   我忍不住笑,看了哥哥一眼,发现他正含笑看我和秋白,我也悄声对秋白说:“姐姐,只怕不日也要做康康的嫂子了呢!”   大家慢慢说了些话,不觉间夜深又天明,我扛不住,早回房睡了。第二天才知道慕容先生和父亲都醉了,连同秋白姐姐、哥哥都是在家里面休息的。   婚礼过后家中有些松懈,但到底消停了下来:奉香不日要回中州,恬儿已然出嫁。   天变足畏失前蹄   宁熙三年十月二十,争执了许久的今科仕子任命终于下来,方严举贤不避亲,执意说动皇帝把方愍留在了自己身边,被曾公望、林泓等人大肆攻击。出人意料的是崔瑾义,原本算是方严直系,但最后不但未曾在受攻击,还同吕惠卿一道成为政务司执笔,余者诸人如周缜几乎全部出京任职。   期间赵怡曾再次邀请我,我没有应约。崔瑾义也不曾再上门,只是还是一如既往地给我传信。我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要留我一段时间,我也不太明白崔瑾义的态度为何一直这样温吞。后来是秋白姐姐和青云哥哥告诉我,我才渐渐明白。   青云哥哥曾与崔瑾义深入谈论过我,瑾义认为他目前的处境其实是合吕惠卿一样的。在他的角度,有方严的赏识之恩,也有方愍的兄弟之义,甚至还有吕惠卿的同窗之谊,无论他是不是这样看,外间的人一定会把他划为方严嫡系。若他轻易上门提亲,其实是和吕惠卿没有什么差别,到最后都会令我夹在中间,处境艰难。哥哥虽然赞同他的君子之行却也不高兴,认为瑾义不应该明知这样的情形还对我表露好感。瑾义,低头沉默了很久,之后只有一句:情之所钟,情不自禁。   哥哥听了这句话就再也没有话说。其实我倒不是特别担心这样的问题,因为至少吕惠卿和崔瑾义的用心就是不同的,有了这个前提就都好办。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也不觉得忧愁,只是和哥哥一道平平淡淡的打理一下生意,读书弹琴,做一个闺阁女子常做的事情。   深秋过了,眼见就是严冬,有时候也琢磨一些冬日里的膳食,让燕语做。   恬儿婚后曾回门,一脸的鲜艳。但陪嫁的嫲嫲私下却告诉婶婶,原来已经赎身的喜秋盼夏又进了吕府,眼下虽然没有封姨娘,但看样子是迟早要封的。恬儿新婚期间,同吕惠卿如胶似漆,也不甚计较。婶婶听了皱眉,无话可说,末了只有一句:“你们好好照顾恬儿吧,往后就是人家的家事了。”   后来婶婶同我说:“这吕惠卿只怕早就和这两个丫头说好了的,不然这两个丫头哪能那么轻易赎身,又这样轻易的进了吕府,唉,恬儿这辈子!”   对于无耻的人千万不要低估他无耻的程度!这是我在这个时空,两辈子加起来经历过的最丑陋的阴谋算计。   -------------------------有些乏味的分割线--------------------------   宁熙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全食。帝国中一半的州县经历了长达一个时辰的遮天蔽日。   宁熙三年十一月初三,前翰林院大学士慕容修慕容先生上表奏请皇帝终止长达十年的变法,历数变法在各地引发的民变、弊病,更直言十月二十九的天狗吃日遮天蔽日,是上天对天子的警示,柬言“天子天授,代天巡狩万民,不畏天变,不恤天意,何以为天子!”   天子天授!这是天子的最根本含义,若天意都无法体会了还谈何天子?慕容修这一奏折直击天子逆鳞,当即引发朝堂酝酿多时的巨变,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我父亲身为舍人院中书舍人一马当先,引古论今把方严多年的施政要略一一驳斥,更加根据历来地方任职看到的弊端行诸诗文,传遍天下。余者监察御史诸人、三司判官等人轮番上阵。甚至与远在京外已经离朝多年的古光都一日三封信的写给方严,争论革新弊端。   东南六省弊案、姑苏民变已经几乎耗尽了方严的大部分精力,如今朝堂群情汹涌,就再也无力组织反攻,几乎兵败如山倒。   然而最重要的还是皇帝本身的意见,或许是十年变革已经积累了太多的矛盾,也许是天变终究触到了皇帝的逆鳞,皇帝再也扛不住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于十一月十五罢了方严的右相,仅保留翰林院大学士的虚衔。同时下诏罪己。   “天变不足畏”,方严执政之初正气凛然宣称的这句话,到了十年后的今天,成了绊倒他的门槛。不知道讽刺不讽刺。   我听闻这些事情,微喟:敢为天下先的人永远都要承担最盛大的荣耀,以及最沉重的后果。祖父当年听到这一句话鲜有的打翻了我端在手上的药碗,可想而知“天变不足畏”这句话是多么的犀利!   方严一倒,革新派顿失马首,那些往日的党羽有纷纷倒戈的,有悄无声息的,一场巨变下来,各人的人品、气节倒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哥哥大约知道由之苦闷,只拉着我和秋白一道陪着,出门走动。   我心里暗叹由之命途坎坷,原本有才,但两次科考,一次遇上家中巨变,一次碰到朝中巨变。   见到崔瑾义,还见到被崔瑾义拉出门的方愍。离上次见面那里有多久,方愍就瘦的不成样子,冬日里一袭缎锦棉袍松松落落,面上直发青。   我们都知道这两个人心中发苦,连哥哥也皱了眉,对方愍说:“方公子怎么这样瘦起来?冬日里只见人胖,哪有你这样瘦的?什么样的事情不能想开一些?!”   方愍看着我们几个,连连苦笑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几个是坐在京城顶好的酒家雅间内,看到这样子,心中也明白什么事情,哥哥秋白这样开朗的人就是想张口说句安慰人的话,也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只能挑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聊聊,指望心中的沉郁能消散一时半刻。   不一会方愍起身出去,由之看着方愍的背影,若有所思,又摇头说:“今日我只怕好心办了坏事了!”   哥哥不明,问道:“怎么说的?方公子这样子,不大像样子啊,由之多劝解着。”   由之苦笑:“不瞒青云,当日愍弟点状元是林大人主考,但到了给我们点官职的时候,方大人、愍弟就已经被曾公望大人弹劾,眼下方大人……愍弟首当其冲,受了许多不大动听的话。愍弟君子耿直,心头不大宽松的。今日来这里,我原想让他也出来散散闷,偏偏淸月、青云和林大人关系密切。愍弟虽不至于迁怒,但只怕他心上也不好过。”   秋白听了皱眉,说:“祖父、林家伯伯与方大人政见不合,这也是都知道的,但就是这样长辈间还有诗词唱和的,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不应失了气度才对。就是在方公子面前,秋白也敢这么说。有这么个态度,哪怕朝中风浪再大也能熬过去的。今日不论,往日我祖父、林伯伯何尝没有失意退朝的时候,要论个长短是非,咱们这些人也就没有眼下的这番交往了。”   由之听了也点头,想了一下又笑:“慕容小姐到底是有见识,一番话说得由之心中敞亮。愍弟也该听听,日后我只拿这番话劝他。”   “对咱们,这话是对的,但对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若看不开,只怕也难办。”青云哥哥还是有些担忧:“由之,近日只怕你也听了不少不大入耳的话吧?”   由之仍旧苦笑:“这些话倒也无妨,三年前就听过,眼下也不过换个花样再听一次罢了。我最担心愍弟的身体。说起来”,由之看了我一眼,“淸月上回在杭州府就说过愍弟有宿疾,我曾替他打脉,觉得两手脉象不一,深切之,有脉突如其来之感,又兼细数。淸月……”   我知道方愍有先天性心脏病,但他能长这样大,说明这先天性心脏病还在身体可以承受的范围,只是他很容易感染,一感染只怕就此命休矣。因此我郑重的对由之说:“方公子的病平日也无甚妨碍,只是注意调养休息而已。但他略有先天不足,极易受风邪侵体,一旦受风寒则一发不可收拾。由之要劝方公子、看顾着才好。”   由之点头,正说着,雅间外面又吵闹起来,大家不明所以,听了好一会,由之面上一紧,赶紧站起来出去,我们连忙也跟上去。大厅里方愍面红耳赤的站在那里,胸脯起伏,旁边几个书生打扮围在一旁,店家的小二上蹿下跳的调和着。   由之急急走过去,拉开方愍,低声说话。旁边的书生一看见崔瑾义,又阴阳怪气的说道:“这不正是探花郎,号称云燕飞鸿的崔瑾义崔大人呢!”   旁边的书生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一个状元、一个探花,这方严的手伸的真够长的!”   “可不是,还说什么举贤不避亲,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崔瑾义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人,政务司执笔,这可是最靠近方严的人!”   “听闻他们以前就关系好着呢,只怕这燕云飞鸿也不过徒有其名……”   “一丘之貉……”   一番话,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饶是崔瑾义好风度,也听得眉头紧皱,方愍更加不用说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正在说起似是而非的事情,我们赶紧拉开方愍,只劝他何必与这些人计较。方愍平了气息才不平地说道:“也不是愍计较,只是愍心中不平,父亲十年辛苦一朝丧,只为一场天狗吃日,往日的千般功劳都成了坏处……父亲多年来就反复对愍说天变不足畏、天变不足畏,往日皇上不也……”   “愍弟!”由之赶紧截住:“这些话怎可大庭广众宣讲!”   青云也赶紧把方愍拉回雅间,秋白紧跟进去。留下我和由之落在后面一步,我想了一下,对由之说:“由之,那些话不要放在心上。”   由之一笑:“淸月放心,由之已经不是当日满腔激愤晕倒在溪边的崔瑾义了!不然岂不辜负淸月当日在山中的一番开解!”   我点头,由之也点头,我在他眼中看到清明,因此放心。   进到雅间片刻,则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多日不见的贺鸿飞。   “诸位!景怡亲王殿下有请。”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怡看见我们进来也站起来拱手一一相见:“状元郎、青云,秋白!”   我与由之落在后面,赵怡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下,才微笑道:“淸月今日气色不错,想必探花郎的药案对了症了!”说罢走到由之身边,微颔首示意:“探花郎,崔瑾义!本王的菊花宴上就见过,如今点了官更叫人刮目相看了!”   由之微笑作揖:“王爷过奖,瑾义岂敢!”   一是大家落座,哥哥可能觉得赵怡有些不明,因此拉我坐在身边,秋白姐姐反而与哥哥隔开,坐到了赵怡身边,青云身边则是崔瑾义和方愍。   “今日本王也只是微服出门走走,诸位大可不必拘礼。”   “王爷,今日这样有兴致?今日天气冷着呢。”秋白是一众人中与赵怡最熟悉的人了。   赵怡微微一笑:“也不只是怡有兴致,秋白和诸位也有兴致!”说着微抬手,示意我们随喜。   “方公子看着气色不怎么好,想是天时冷?”赵怡看着方愍。   方愍点头:“谢王爷垂询,愍无大碍。”   “这楼也算是京城里头一份的,尤其那酒,挺厉害。”   “青云也听闻此楼的梨花白堪称上品。往日从中州到武夷,一路的酒,就像是从嗍风走进了微风。来了京城喝了这梨花白,又别有风味。”青云端着杯子略向赵怡示意,然后也怡然自得起来。   “家父也屡屡向瑾义提及京城内的梨花白……想来在京赶考的仕子都曾饮过这梨花白吧。秋白曾在京中,想必听过,只是淸月,前林中书也提过吧?”   “祖父未曾提过,不过祖父总说小酌怡情,有时候天冷,他老人家对着文章也能饮上两杯。”我微笑着对由之说,心里又想起过往的时光。   “林爷爷那时候在后山的可园里头可不是经常抱着妹妹一面饮酒一面念文章!绿蚁新醅酒,我都不记得家父和林爷爷一起喝过多少回酒了。”   “可见这人上了年纪和年轻时候就不大一样,秋白跟着祖父就常听他提起年轻时候与林爷爷怎么痛快豪饮呢!”   “说起来我听闻方严大人就不怎么饮酒,方公子也是洁身自好的君子。不过以淸月看来,酒也不算是坏东西,方公子也可以饮些。由之也懂医理,若他陪着方公子饮酒自然是妥当的。”我其实有些担心方愍的状态,说着看了由之一眼,由之微笑点头:“自然!”   青云也点头:“说起来妹妹手头只怕也有些合适方公子的药酒?”   我摇头:“素来师傅喜欢跌打损伤,淸月手头的药酒多偏重于这些外伤。”   “多谢淸月记挂,愍不胜感激!”方愍对我道谢。   我一眼扫去,发现赵怡一直沉默,脸上是一种职业的笑容,我们这几个人都太熟悉了,好像有点把他撇下了,因此笑道:“王爷见笑了,在座诸位里独独淸月孤陋寡闻,说句浅薄的话,皇宫大内的御酒贡酒淸月未曾见过,更毋论尝了,只怕是琼浆玉液呢!”   赵怡微微一笑,直看我的眼睛,温柔地说:“琼浆玉液……淸月要尝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怡却是想与淸月围炉煮雪,一尝淸月炮制的酒呢。”   ……   我觉得我蠢得自己送上去给赵怡调戏,还是在这样多人的时候……亏我还一片好心怕他被冷落。我不知道青云哥哥和由之是什么反应,至少我觉得自己很尴尬。   “琼浆玉液自然珍贵,但淸月体弱,只怕不宜饮酒。”由之看着我,温和的劝诫,我正想张口回答……   “怡倒忘记探花郎也深谙医理!但怡府上也有上好的酒醪,桂花酒酿丸子,这样的饮食也配得上淸月这样的身子。”赵怡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心一惊,怕崔瑾义得罪赵怡,正想说话。   旁边秋白赶紧握着我的手笑道:“王爷可不能这样偏心,这样的雅事,可不能偏了咱们!谁不知道京城里就属怡王爷最有雅兴的!”   赵怡看了我和秋白一眼,又扫过青云和由之,笑道:“这是自然。”   踏雪寻梅影依稀   赵怡第二日就派了请帖请我们几个人。我真有些怕见他,尤其在这样的局势底下。   但既然是昨天的话赵怡当了真,也不好不出门。十一月的京都,比中州还要冷上三分,一夜的大雪把天地掩的白茫茫一片,那感觉,很纯净。   冬天的时候我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大约是小时候的那一次记忆,觉得白茫茫的雪地里配上抢眼的红色,连人带景都生动异常。今日鹿皮软靴,配着银红的锦缎夹棉冬袍,腰间同色腰带,走在雪地里,没有襦衣裙的累赘,是十分的精神。   赵怡是真厉害,皇帝的京郊别宫随时出入。我到的时候其他人都没有到,我隐约又觉得赵怡想单独见我。   赵怡赶在我跪拜行礼之前扶住我:“雪地冷,淸月不要行礼了!”   说罢也笑,打量了一下我,点头道:“鲜少见淸月用这样鲜艳的衣裳,倒显得淸月肤凝新荔。只是今日赏雪,淸月这身衣裳足够么?”   “谢王爷体恤,淸月也不觉得冷。今日王爷这样有兴致,淸月备了薄礼,还请王爷不要嫌弃。”我是真备了一罐茶叶的。   燕语送上来给我,我接了,又对赵怡说:“不知王爷是否好茶?这茶也不是武夷自家茶园所产的,是家中有经验的叔叔在山野间无意间觅到的野茶,长于山岩间,炮制过后妙香无比,历经数十泡而不改其味。家中舅舅疼爱淸月,连哥哥都不曾得呢。今天送来,添王爷雅兴。”   赵怡一面听我说一面把丫鬟仆人打发走,末了伸手接了我的茶,也把我的手掬在手中,皱了眉答非所问:“手这样冷,淸月还说衣裳够了?”   我心里一惊,但还能镇定,我挪动茶叶罐,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淸月冬日里手脚是冷一些的,也是女子血气不如男子旺盛的缘故。”   赵怡不置可否,拿了茶叶罐看了一番,又说:“这样的茶叶,只怕天下仅有。淸月有心。”   好一会赵怡也没有再说话,偶尔若有所思的看一看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打量身边的景物。   以往在中州赏雪,有后山阔朗的气象,却是渐渐升高的。而眼前,凉亭周围一片平坦,竟有一种渔翁独钓寒江雪的寂寞感。   “淸月与探花郎早已相识?”   赵怡突然问我,但语气低沉。我笑着略点头:“由之上届秋闱因家中变故未能高中,行至翠雍山时病倒,是在师傅的居所内养病,因此认识。”   “由之?”   “是慕容先生给崔公子的表字,因彼此熟识,哥哥与淸月都唤崔公子表字。”   “翠雍山……”赵怡点头,沉吟,然后一笑:“怡也在翠雍山认识淸月。”   我错愕,看着赵怡微笑的脸半天反应不过来,后来才明白:“此事淸月还未正式向王爷道谢呢!那么一车的书,又笨又重,亏得王爷能护的齐全!”   “淸月小名唤康康……小小年纪遍阅书籍。怡印象深刻。”赵怡的脸柔和,一如那日在水榭,“后来在得月楼见到淸月,淸月……”   我张口想说话,但赵怡的眼光笼着我,有种灼热的感觉。我隐约感觉赵怡要对我说些什么,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说不出话来。   “淸月,怡……”   方才说着,贺鸿飞就领着青云、秋白等人远远走了过来。赵怡看见了又笑着对我说:“每逢要对淸月说话,必定先要过了你青云哥哥那一关。”   之间青云快步走过来,笑着高声说:“青云见过王爷!”   赵怡也笑:“青云好及时,不必多礼,今日诗酒茶,寻常玩乐!讲了礼数就不成样子了。”   青云听了也高兴,走到我身边,拉了我的手:“妹妹今日的这身衣饰好!你看秋白如何。”   我偏头一看,秋白一身淡蓝色的衣装,领口袖口都以裘皮滚边,娇俏无比,就好像是嵌在雪里的蓝水晶,莹莹折射光芒。我连忙推哥哥:“难怪哥哥这样高兴!原来是掌心里嵌了一块宝石!”   哥哥敲我的头,赵怡在旁边笑:“淸月安静淡然的样子见得多,玩笑顽皮的样子倒是第一次见。”   说着方愍、由之、姐姐也到了。   方愍先笑:“两位小姐好模样!”。由之也微笑点头。   “妹妹要是往雪地里一站,就是傲雪的红梅了!”秋白上来拉我。然后环顾一周,有些可惜的说:“这里这样开阔,可惜没有梅花。”   “东北角有片梅林,只是未到时候,怡也不在哪里招待诸位。今日天冷,此处还好一些,一会喝点酒暖暖胃。怡让人准备了桂花酒酿丸子。”赵怡面向秋白,眼睛却看我。   秋白想笑不敢笑,我则尴尬的一塌糊涂。   秋白看见我的样子,皱皱鼻子又说:“王爷拿酒招待咱们,只怕你们贪杯,倒把我们熏坏了。梅林虽未开花,秋白与淸月也想去看看呢。”说着看我。   我顺着台阶下来:“是呀!还是姐姐有雅兴。”   我与秋白缓缓散步,身后跟着些丫鬟。偶尔回头看到这样的场景,像是宫内妃嫔。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姐姐以往也在宫内行走吧?”   秋白点头:“年幼时候确实偶在宫内行走见识,但能像今日这般自在的极少。怡王爷文武双全,也喜欢交游朋友,我们这般放肆,他也能容忍。”   “妹妹……”秋白迟疑,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丫鬟,压低了声音:“爷爷对秋白提过,想必是王爷有意……听爷爷的意思,王爷已向林伯伯提及妹妹。”   “什么?”   “隐约间是恬儿妹妹出嫁前的事情,当时方严大人尚未被罢相。”   “但……”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想了一下还是打发他们回去帮我们那两件披风。   看他们走远了,才问秋白:“姐姐,淸月一无所知!”   秋白叹了一口气:“想是林伯伯和林叔叔隐瞒淸月,不想让淸月担忧。当时王爷、吕大人几乎同时向林伯伯提及此事。后来林伯伯是答应了吕大人,却没有答应王爷。王爷并未向宫中贵人提及,但听闻原先备选的景怡王妃人选,王爷都已然拒绝。秋白看来林伯伯是真疼爱淸月的。王爷与吕大人,王爷虽然心思难测,但秋白看来却不是吕大人那样的。”   秋白不知恬儿私自出走的一段,但我万料不到赵怡这样直接,或许他在方严出事以前就知道皇帝的心思,因此不敢贸然接受革新派的笼络。父亲的做法……两人同时提亲,一人态度不明,一人是跳梁小丑,父亲也许是真心疼爱我吧,不然牺牲我也许就能拉拢住赵怡,也不至于答应吕惠卿那样的小人,而得罪一个更难捉摸的王爷。   现在方严倒台,赵怡……这件事情太复杂,我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反应。我不知道父亲说要护着我是因为出了这样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赵怡对我到底有几番真心,还是别的原因。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简直说不出什么感觉。   “妹妹!”秋白拉着我回神:“秋白办坏事了,让妹妹这样。”   我甩甩头,定定神,心里开始明白:父亲既然拒绝了赵怡,也默许了由之,中间或许有了抉择取舍吧,父亲……现在我大约不用太担心吧,只是由之……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我微微一笑:“姐姐,亏得姐姐告诉我,不然淸月还不知道我父亲叔叔这样疼爱我的。哥哥也知道么?由之……”   “青云知道,所以他啊!像只母鸡一样,翅膀一张就把淸月护在里头!”说着秋白也张手。   我被她逗得笑起来:“方才王爷还说他要对我说话,要哥哥先点头的。”   “妹妹笑了!恬儿妹妹出嫁之后,秋白总觉得妹妹心里头装了太多心思,青云有时候发狠就总说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思前想后!由之也真是叫人无话可说!他自己心上一堆的事情,但知道这件事情也没退到一旁,更没有把妹妹落下,日日陪着你散心,你淡淡的,他也是淡淡的。哎!妹妹,这天地大着呢,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完的,痛快一些不好么?你这么个人,也不是看不透彻,为什么总为那些不相干的人不高兴。”   我感激秋白对我说的这番话,点头笑着说:“姐姐的话我听着呢。恬儿,想来也是淸月想得太多,只是也不是为恬儿,是……罢了,总之还是我想多了。”   秋白嗔我一眼,笑道:“真是妹妹想多了,你与恬儿嫡庶有别,她能得今日,外面人看来是很好的了。哪家里没有一本难念的经,你还能管她日后有什么生活?又不是几岁孩童了!就是王爷有些心思是咱们都猜不透的,但是妹妹的终身大事眼见有着落,家中林伯伯林叔叔把你疼在心尖上,定要你自己顺心如意,妹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或许是吧,可能我一直怨恨父亲不明政治最后导致娘亲的无辜死亡,所以总是下意识的思前想后,企图避免可能的灾难,避免我最在乎的人卷进风波,就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是种提不起什么兴趣,因此也对由之淡淡的。我但一直都忘记了,身为局中人,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的。今时今日的我,早已经作为林泓之女卷了进来,无论是否在京城,我再难避免风波。既然如此,我总思前想后,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诚心向秋白道谢:“谢谢姐姐,淸月总是思前想后,总让你们为我操心。”   “淸月要谢,也不只是谢秋白呢,你看,你该谢的人来了!”秋白示意,我转头去看,由之远远的走过来了。   “妹妹,心中不高兴,要告诉由之!虽然他也一堆心烦的事情,但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我笑,忍不住打趣她:“难怪姐姐这样开解淸月呢,原来是和哥哥计过长短才这样会说话呢!”   秋白恨得直跺脚:“你这个促狭鬼!亏得我……”   我笑的开心,秋白也只好横我一眼,又对由之说:“由之,淸月交给你了,我冷得很,得回去喝点酒。”   由之也赶紧给秋白披风,看着秋白走远了才过来:“淸月冷么?”   我看见由之的眼盛满了心绪,是我能看懂的意思,我觉得安心,只是笑着点头。   由之展开披风把我围住,像是在漫天冰雪里围出了一圈温暖,末了仔细的帮我打着领上的系带。我看见他低头的样子,隐约间嘴唇的弧度很清淡。   “由之,你很会照顾人。”   由之抬起头,了然一笑:“淸月忘记了?我母亲常年病着。”   是啊,只有照顾过人的人才知道怎么照顾人,只是那一定也很辛苦:“久病床前无孝子,由之是个孝子么?”   由之听了我的问题只好笑:“淸月这样问,倒叫人为难。走吧,咱们去看看皇家内院的梅林。”   我笑他:“可是由之没有回答呢!”   由之回过头来,伸出手:“由之自己说的不算,日后淸月见了我母亲问她吧。”说着对我点头,示意我伸手。   我伸手,让他拉着我,这是由之第一次拉着我的手吧。以前我清淡,他也君子,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规矩是因为我心中总有顾虑,由之一定知道我想了太多的事情,所以一言不发。但什么时候开始由之占据了我的很多时间,每天只有几行字的信,一同听得佛经,一同散的步,一同论的医案。一切自然,如流水一般潺潺而来,以致旁边的人都看到了结果而我还不知不觉。今日秋白的一番话,我才知道在我思前想后的同时,父亲、哥哥、由之也在用心思量,希望不惊动我不伤害我,希望我平安快乐。我安静的任他拉着,在茫茫白雪间走动,踏出细细的回音,飘荡在身边,感觉很安详,头一次感觉这样被人拉着就再也不茫然。   “桂圆红枣红糖水,清月,冬日里用这个能补血气。”由之拉着我不辨方向。   “嗯,燕语会做的。”   “由之,方才你喝酒了么?”   ……   正漫步着,远远走来一顶软轿,赵怡一身紫衣,顶上金冠夺目,身上貂裘华贵。   由之看见了,笑着对我说:“是怡王爷,鲜衣怒马,紫衣金冠!正是当日在杭州府上的模样!怡王爷这身风度,果然叫人折服。”   我点头,雪地里的赵怡,是装饰了白茫茫天地的一道风景。   赵怡走进我们,被人抬在软轿上,高高在上,他略伏下身,扫了我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很有些不羁:“探花郎好雅兴!不赏梅花,赏梅树。”   由之并未放开我的手,仍旧不松不紧的握着,仰头笑得坦然:“见过王爷!皇宫内院的这片梅林,规模惊人,虽未见花,却已经依稀可见梅香雪海的模样了,叫人叹服!”   赵怡一挥手,从软轿下来站在我们面前:“看来怡在梅花开日势必要再请探花郎来赏赏这香雪海了!只是今日天冷,清月不堪雪气,还是稳妥些坐了软轿回去吧。”说着又看我。   我赶紧推辞:“清月怎敢坐王爷软轿,折煞清月了。”   赵怡不高兴了:“哦?清月何时这样见外?本王倒是记得清月讲规矩的很。”   这……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由之看了我一眼,有些安抚的味道:“既王爷盛情,清月还是去坐吧。”说着松开了我的手。   我略向赵怡行礼道谢,赵怡也不说话,只是扶着我的手臂,送到了软轿。我觉得赵怡仿佛是向由之示威,我看了由之一眼,由之的眼仍旧清亮,仍旧挂着温和的笑。由之……不会吃醋的么?   赵怡还不止于此,他把自己身上的貂裘围在我身上,才示意起轿。我有点目瞪口呆,相信满脸通红。由之在一旁脸上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但我知道他的表情僵硬,由之……心里一定很难过。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那貂裘泛着华彩,但却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回头看去,两人落在后面,款步而行。赵怡气势惊人,旁边的由之寻常青色缎锦冬袍。在漫天的雪白中,赵怡是一抹不能忽略的色彩,而由之淡得像影子。由之……若赵怡这样霸道的表达,你心里会怎么难受?你会像刚才那样不亢不卑的握着我的手么?   愍直不屈宁舍身   貂裘这样的东西,寻常人不敢乱用,就算赵怡围在我身上,我也不敢接受他的好意,赵怡不大高兴,后来不怎么说话。   从行宫出来由之把我送回家,我忍不住要问他:“由之,王爷是不是让你难受了?”   由之看着我,好一会忽然一笑,融去满脸的温吞:“淸月这样问,由之心里就明白了,淸月不要担心。”说着伸出手来握我的手,一紧,旋即松开。   我不知道由之要如何面对赵怡的那种压迫感,但他确实并未因赵怡对我示好而丢下对我的关心,这是我能看到的。而赵怡,也并不约见我,只是三天两头送来礼物。   虽然由之并未在这次的朝堂风波中遭遇众人的攻讦,这或许是父亲叔叔乃至于慕容修的缘故,但我知道对于由之来说,不啻一次重大的挫折。   方严倒台,保守派一鼓作气,力图“匡扶朝政”。但革新十年,新的利益阶层渐渐形成,与以往的大世家利益犬牙交错,想要一时间分条析缕,谈何容易。这过程中的争吵,不身处其中千万不要妄自揣测其复杂程度。由之作为新科仕子,前面因为与方严的关系遭受不少非议,后面自然因为并无多少凭借而备受冷落。就连方严之子方愍,其境遇也并未比由之好。   反而吕惠卿如鱼得水,听闻他自方严被罢,他就彻底的安静下来,只是日日和恬儿琴棋书画。   政治,就是这么一件东西!有人在里面翻云覆雨,尽尝权势的快感;有人在里面跌宕坎坷,遍试人情的冷暖。   由之在给我的信中从不主动提及,但有时候会说:“忆昔翠雍山,空山无人水自流,何等空灵。日见朝事繁杂,难有片刻心头清闲,唯与卿书信往来间觅得几许平静……”   “朝事繁杂,由之疑惑,总为家国,何来喧嚣……”   “曾以经济问世途,末了心中怀念的,还是与卿一同论的医案……”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由之,但在他轻浅的描述中感受到他的无奈与无力。或者对由之来说打击最大的,不在遭人非议攻讦,而是寒窗苦读二十载,末了看到的官场却并非一展抱负那么的简单。渐渐我有些明白父亲当年的无力:就算明知娘亲身怀六甲也不得不作出决定……或许,无情还是有情,不是是非题,也不是选择题。   十二月,我十六岁前夕,多年未见的林嫲嫲、蔻珠、萱玉一同来到京城。我尚未来得及这些人好好的述说些家常,宫中竟然派出小轿来接我。   一家人无比的惊讶,林嫲嫲简直就想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随行而来的太监急得跳脚:“姑奶奶!宫里头火烧眉毛的着急,你们在这里哭丧什么!咱家奉了皇上口谕,接小姐进宫诊病。”   婶婶镇定,连忙问:“宫里头好脉象的老御医多呢,怎么让她这么个孩子……公公办差着急,咱们也知道,好歹还请公公赏个脸,喝两口热茶再走。”   旁边的林雄连忙招呼,往太监袖里送了银子。太监领情但也催的急:“谢谢林夫人!但这差事紧,不瞒夫人,宫里头的御医好,但对状元郎的病却束手无策,眼下赶紧来接小姐入宫,只怕小姐有些好办法呢。”   我也不敢怠慢,连燕语也不敢带,只是急急忙忙收拾了两件厚衣服,带上诊箱就上了小轿。   月黑风高,小轿外是呼啸的北风,我透窗看去,狂风回雪,让人觉得寒意非常。我不敢问太监话,只是知道方愍病了。皇宫之内,方愍怎么会病的连皇帝都惊动了?   这是我第一次进皇宫,尽管这个权力中枢实际上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也不知道我处在哪一个宫殿,我也看不到皇帝的脸,只是看到长长短短的官靴,还有清一色的官袍。   皇帝吩咐我去给方愍打脉,我才敢站起来,却还是低头垂手。缓步越过形形色色的补服,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走到榻边,旁边赫然跪着由之,还有几名老者,我不敢胡乱猜测,也在榻边跪下来,伸手为方愍诊脉。   当我的手搭上方愍的手,立即感觉到方愍的高温。方愍……在发烧,我略转头,看见由之脸上有种悲怆,眼神依旧温和熟悉,带出我心中一丝清明与安定。我专注给方愍打脉,不一会大致心中有底。   我收了手,有些迟疑要怎么回话,皇帝平淡的声音就响起来:“景怡王、探花郎皆云你脉打得好,手上也有好药,又说你是医僧松风的弟子。朕不拘你是女子,只求状元得以康复,诸人皆云状元郎危殆,你如何说?”   我磕头,恭声回禀:“回禀圣上,臣女还需检查状元郎身体方可判断。”   “如何检查身体?”   “是,臣女斗胆,请探花郎协助。”   “允。”   我从诊箱取出听诊器——前世父亲是医生,我见过最老式的木式胎心音听筒,这个时空,我造不出听诊器,只能用这样的听筒听心音。我指点由之仔细听诊心脏各区,细细描述听到的声音。并让由之检查方愍身体,看看是否有相应的斑痕。   方愍……他这样的身体,最可怕的状况,被他遇上了。   “回禀圣上,状元郎确实情况危殆。”   皇帝听了我的话半天没有反应,好半天一把严肃的声音响起:“启禀皇上,犬儿怎敢劳动皇上……”   “林清月。”皇帝直呼我的名字。   “臣女在。”   “方才你为状元诊治,异于常人,你可有法子诊治?”   我犹豫,方愍不是一般人,若是贩夫走卒,到了这地步,我反而大胆的死马当活马医。但在皇帝跟前,当朝重臣只怕都齐集此处,我没有顾虑是不大可能的。我想了一会,决定直话直说,估摸着皇帝竟然找我这么个闺阁女子出来,想必也是没有了办法只管试试看而已。“回禀圣上,状元郎先天略有不足,又兼风邪侵体,以致脉搏紊乱,方才探花郎所听得声响即可作证。此症凶险无比,臣女不敢轻言有法子为状元诊治。但臣女愿尽力一试,还请圣上俯允。”   无尽的沉默、安静。   当我头低得都要麻木的时候,皇帝轻声说:“爱卿,朕,为你做这个主吧!林清月,你用心尽力的为状元诊治吧,需要什么,景怡王可临机判断。摆驾!”   恭送皇帝之后,赵怡一身正式的冕服走到我面前把我挽起来,又让旁边的由之等人都起来,才温和的说:“诸位辛苦了!但,状元郎还有劳各位辛苦。”   我这时候才看清楚了殿内果然是重臣齐集:方严并不难认,与方愍在气质上有六七成的相似,是极为严肃的。另外我叔叔,以及上等级的补服……   叔叔走过来扶着我的手走到一旁,轻声嘱咐:“康儿只怕要在这宫里住些日子了,不要担心,叔叔会尽力看顾你。”说着更加压低了声音说:“今日状元郎为圣上裁撤均输法而极力抗辩,乃至于当庭触柱,被拦下之后,又在殿外寒风中跪谏,由之也……圣上以为状元人才难得,是极为用心为其治疗的。康儿也要用心谨慎。”   叔叔又嘱咐了一些宫里规矩,我一一听好记在心上。   送走叔叔,赵怡把我们几个召集在一起,我这才明确方才跪在床边的几位老者均是宫中御医。由之站起来,我看见他的衣袍还是湿的,只觉得眼眶一热,由之必定不肯让方愍自己一个人跪在雪地里的。   “瑾义先把衣袍换一换吧。”赵怡也注意到了由之的狼狈。   由之谢过。我看着由之离开,感激赵怡心细,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很面具,我连忙低了头:这不是那个表露情绪的赵怡。   几个人讨论了一下方愍的病情,大家都是不看好的。我心知肚明,只怕方愍已经是感染性心内膜炎了。古代要治疗败血症,没有直接的静脉注射,是几乎没有可能治好的。但这番话我不敢说,我只能说危殆。但我手头上是有一些药,外用效果不错,眼下指望那些浓黑的汤药,还不如尝试一下呢。   我说了自己的建议,只说:“心开窍于舌,淸月想于状元郎舌下含服淸月所制的七清丸,再辅以针灸、汤药,数管其下,或许能收到效果,压制风邪。”舌下静脉丰富,是心脏病的急救办法,在舌下含服,期望七清丸的抗菌素能迅速进入血液,或许能够达到效果。   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多了两样。几人合计定了方案,也就开始执行。五个医生,三个御医,由之加我,分派了值班,整夜看护方愍。   几位御医都已经是陪了一整天的,都是老行尊,年纪有了,疲惫不堪。这样子我自然不能娇气,因此主动要求陪夜。由之年轻,还撑得住,也同我一道。   我把七清丸研碎,让宫女置于方愍舌下,每半个时辰检查一次,脉象呼吸时刻留意着,不敢大意半分。   看护这样的病人非常疲惫,由之也不过看了一个白天,就像个熊猫似的。我也担心由之,点了一支艾条给他,示意他艾灸足部穴位,免得日后成了老寒腿。   由之微笑着接过,低声说道:“淸月不要担心。”   我微笑点头,我不担心,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正说着赵怡送了御医去休息又回来,看见我和由之坐在一处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说:“两位辛苦了!”   我和由之都站起来行礼,赵怡挥手:“两位不必多礼,若有和需要可遣宫女传话。”   长夜漫漫,只有滴漏发出些声响,一旁伺候的宫人不敢随意发出声音,我与由之轮流把脉看护,也不轻易高声说话。这样子让我想起漫长的十年,也跟着松风熬夜看护,他修禅,坐的淡定,总能保持清醒。我就差多了,基本熬不过半夜,更说不上保持清醒。   由之只怕从来没有这样熬夜,何况累了一整天,只有比我差的。过了丑时由之也歪在一旁睡着了。我把披风披在他身上,自己坐在方愍床边的脚踏上,感喟方愍的脾气竟然这样耿直,果真是文谏死的文人气节,一点都不委婉的。   怔忪间,一件貂裘落在肩上,转头看去,是赵怡。   他在我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压着我的肩,凑近我,低声说:“淸月不要动,脚踏上冷……”   我想了一下,看着他说:“王爷,貂裘名贵,淸月……”   赵怡看我没有动,竟然也在脚踏上坐下,微笑着:“此刻无人。”   我只好点头。赵怡看着我,眼中带了一丝……该叫伤感的情绪,让我移不开眼。其实赵怡很有男子气概,只是想必今日也累得很,面上也有倦容,我深觉身在此间的男子都极不容易,由之如此,赵怡,只怕心中也有许许多多不能对人宣讲的苦吧。   “王爷宜多加保重千金之躯。”这句话冲口而出。   赵怡听了一笑,转过身去,头略靠在床边,半天后伸出手覆在我的手上,然后握着,越握越紧,才转头对我说:“淸月不要挣扎,怡贪恋你手上的柔软,是不愿意放手的。”   我的手被他勒的生疼,忍不住拿了另一只手去扯他,心里生气,赵怡你是白眼狼么!我只软了半分,你就会欺辱我。   我被他握着手,拉不开,也不敢用力挣扎,更不敢高声说话,末了只觉得疲惫,只勉强说道:“王爷,请不要这样,淸月……”赵怡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再也说不下去,也不再敢看他,转了头,渐渐眼皮也重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竟然昏沉沉睡着了。   情定危局临风雨   我醒来的时候仍坐在脚踏上,身上披着的是自己带的厚衣服。旁边由之正在给方愍打脉,看见我抬头,只是一笑,又继续打脉。我不惊动他,只觉得脚上麻的厉害,自己慢慢换了坐姿,定了定神。   刚才恢复,由之坐到我身边,轻轻支起我的脚踝,慢慢的揉着,一面低声对我说:“淸月趴在这里也有一个更次了,脚上肯定麻的厉害。愍弟的脉像仍旧不大平稳……”   过了一会,我舒服多了,伸手拉由之,由之也停了手,把我一起扶起来,又倒了一杯水给我。我捧在手心:“状元郎只要不继续恶化就已经是好的。师傅以前就常说知天意尽人事,咱们这些人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得好。”   由之点头,神色黯然。在一旁凳子上慢慢坐了下来,低着头。   我知道他难受,对方愍或者我还能以医生的身份看待,但由之是肯定不能的。“由之,方公子……”我也在他身边坐下。   由之看我一眼,又摇头:“愍弟性情耿直,很有方大人的那份执着。平日深受方大人影响,今日听闻皇上要废除均输法,连日的悲愤是怎么也压不住了。朝上文采粲然者众多,愍弟初入朝堂,词穷,满腔的理说不出来……”   “均输法、贷苗法……淸月……我虽深受方大人之恩,但这两年游历也见得贷苗法的缺点,也见得免役法的好。由之一腔热血,满怀报国之意,奈何朝堂纷争实在错综复杂,人人浮于争吵,又哪里来的实务……愍弟……”由之越说越低,最后成了呢喃。   “由之,淸月的娘亲,殁于元祐党争。娘亲一介女流,一生忠于妇道,末了无辜卷入党争,连累小弟弟早夭,娘亲绝望而去。”我能感受由之的痛苦,娓娓说出往年的惨痛,因为相信由之能够体会:“朝堂政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有三分精力在实务,则要用五分力气在人事。由之要一展抱负,只怕……”   由之握着我的手,敛去沉痛,剩下一脸的风轻云淡:“青云往日曾向我提及,淸月不要难过。由之想得清楚,等愍弟好转,由之想谋求外职,虽平淡些,但能实实在在造福一方百姓,将五分人事化成八分实务,才能一展宏愿。”   由之是个明白人啊!   “淸月,与由之一同前往吧!”由之眼神清亮,透着炽热。   我第一次看见由之这样热烈表达自己的感情,我由衷的信任由之,由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坚定的并不迟疑的表达自己的心愿,他,应该是我的良人。   我笑着点头,也不觉得羞涩,在我看来,这是多美好而且自然而然的事情。   由之回报我同样的微笑,我开始觉得与人心心相印,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方愍的状态持续了两天,期间我们不间断的施诊用药,奇迹的是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情况平稳了下来。我们看护的五个人几乎要弹冠相庆。   这真是奇迹啊!合该方愍命不该绝,有这样的运气。   行尊夸我的药,我苦笑摇头:“哪里是淸月的药好,分明是状元郎有福气。”这倒不是我谦虚,我用的药到底有几分用处,我和由之都没个判断的。   “无论如何,咱们只怕项上人头得保。”太医院医正挥袖抚脸,微笑着对余下及人说,“只是还需要谨慎些看着,等状元醒来也就可以了。”   我松一口气,才觉得这三天过得漫长疲惫,现在轻松下来,是一种透进毛孔的成就感,虽然方愍极有可能留下后遗症,但毕竟还是能活着。对一个医者来说,活着,是最高的准则,其余才是尊严。   几个人相互道喜,又遣了宫人报与赵怡。   不一会方严就进来了,步履踉跄,直扑到床边,细细端详了方愍,又拿手轻轻摩挲方愍的脸,末了才站起来一一对我们道谢。方严的这个样子大异于那日在皇帝跟前的严肃恭谨,而且这三天来,方严也未曾来看过方愍。   或许这就是严父的形象吧,心里伤到不可自禁,在皇帝面前,在家人面前还平淡的很。   方严走到我面前:“林小姐!林中书之女,太医们都云小姐的药救了犬儿,真是多谢小姐你了!”   我赶紧回礼:“清月不敢贪天之功,实在是托了皇上的洪福,状元郎也是福大命大。”   方严露出一丝笑容,捋了胡须,也不说话。   我有些喟叹,当日中州大灾,方严是钦差,祖父还为此受过一场气,殊料不到,十多年后,这位方严大人位高权重,直接间接的影响改变了我的一生。舅舅家道中落、我与青云为恢复家计数年的奔波,实则是因着这位方大人和他的革新,而今日,我还在用尽全力为他的孩子整夜看护。人生,就是这样的奇妙!   “当日在中州,我曾见过你祖父,一身风度,严谨也自如,同孙起云大人一道,把中州调理的井井有条;随后更是豪气干云,连自己的贴身仆人都送去祁县救灾,反而我还误会他不尽力。今日看见小姐,真是要感叹世事无常啊!”方严一脸的感叹。   方严也是一位君子阿!自己的错、自己的误会都能坦荡荡的说出来,不避人,不避己,难怪养出方愍这样的君子!   我敬佩他:“方大人胸襟让清月感佩!”   由之走上来规矩作揖:“方大人!”   方严看见他,也点头,微笑道:“瑾义!多谢你!”   由之含笑摇头:“幸得愍弟无恙!恭喜大人。”   方严执了由之的手:“是愍儿幸得你这样不是兄长胜似兄长的良友!”   刹那间我很为由之骄傲。他不是吕惠卿,没有见风使舵的本领;他不是赵怡,没有锦帽貂裘;他或许会因为他的正直而在人世间有许多挫折和不安,但是他会是那个你痛苦了,陪你一道痛苦的人,是那个会用他全部的智慧与清明来支撑你的人。   方严又走去和几个太医说话,我看着由之,伸手去拉他,他感受到,看着我笑,我也对他抱着笑容,只是觉得幸福。   “恭喜方大人!”赵怡越过我和由之,直走向方严,他身后跟着的贺鸿飞却停在我们身边看着我和由之,脸上表情莫辨。   赵怡和诸人寒暄完,才走到我面前,是我从来都不熟悉的表情,他微温的笑容款款带出不冷不淡的话:“看来林小姐果然得了松风医僧的真传,手上的药也是名不虚传的!本王见识了!”   我恭谨回礼,赵怡也不再看我,只是一脸自如的与众人应酬,我心里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赵怡。他的心思深得别人永远无法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他的真正情绪,忽然间我觉得他对我的那些示好也变得可笑,仿佛一场梦一般不真实。人世间的情爱就是这样的吧,华衣美食每每最容易营造出深情款款的假象,而真心永远躲在遥远的心灵深海,不会轻易被发掘。   我微叹,看向旁边的由之,却发现他追随着赵怡的身影,若有所思,眼中添了忧色。由之,心中也在担心赵怡么?   无论如何,此刻我是再没有精力来理会了,只到偏殿为我准备的小炕补眠。方愍虽然脉象平稳下来,但是他什么时候能醒,才能算正式好转,此刻,我们几个人谁也别想回家。   连日来的日夜颠倒,让我意识有些模糊,连连做梦,一时是由之,一时是赵怡。等半夜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是窗外的北风在呼啸。   我穿好衣服走向方愍的床榻,远远看见由之正扶着方愍,给他换了身后的靠垫,又另外拿了衣物给方愍保暖,方愍黑着一圈眼睛,默默地看着由之。方愍,终于醒过来了。   “愍弟终于醒了!”   方愍伸了手,拉住忙前忙后的由之:“由之,愍身在何处?”   由之一声轻笑:“愍弟在鬼门关打了一个转,又回来了!”说着双手撑在方愍身侧,低着声音说:“愍弟,皇上、方大人心里不知道多担忧!知道愍弟平安无恙,着实开怀放心。这里还是在宫中,皇上恩旨,请了太医日夜守护愍弟!”   “皇上!”方愍语气里带着激动,但下一刻去沮丧的垂了手,幽幽叹道:“苟以小利安吾心,尤换清明误社稷!”   由之紧握着方愍,低了头,极为困难的说:“愍弟!你尚在病中,且不要多想吧!”   方愍激动,直喘气咳嗽,由之帮他顺背。我见状连忙上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也吩咐宫人熬些粥来,才转身就听见方愍激动的说:“由之以前不知道,但这些日子何尝不看见,父亲十年来如何的呕心沥血!受尽人攻讦,经历无尽风浪尤不言悔,只为江山社稷清平,万民富足!贷苗法虽偶尔引发民变,但到底能阻遏兼并;免役法,往日由之不也曾说过!是极好的,均输法也是避免豪商哄抬物价……愍!愍深知父亲抱负理想,若父亲一生心血付诸东流,愍却一言不发,岂非不孝!”   “方大人不入流俗,不畏流俗之言,实乃君子!愍弟,你且宽宽心吧!身体要紧啊!”由之劝到。   “若不能向圣上表明心迹,任由父亲一生辛劳遭人裁撤,愍,不仅不孝,还不忠!”方愍说的斩钉截铁。   “愍弟!”由之摇头,“你不要着急,方大人此刻虽受了委屈,但圣上乃仁明之君,我等看得明白的,圣上必定洞若观火!何况,我等方才入朝,哪怕方大人新政遭裁撤,我等日后尚有机会为方大人重申新政啊!”   我听见这样的话,虽然知道由之是劝方愍,但也知道他心里的政见,与父亲叔叔未必相同的。有人说乱世莫述儿女情,实则到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即便是在太平盛世,女儿情仍旧奢侈!我转身离开,不想再听,只是抬头看殿外飞舞的雪花。   不一会由之给我披风,轻声说道:“愍弟醒来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点头:“清月吩咐宫人送些清粥,状元郎能进食总是好的。”   “清月……”由之有些犹豫:“真对不住!”   我奇怪由之这样说话,回头看他,发现他一脸的愧疚,我有些奇怪,问:“怎么了?”   “清月……”由之深吸一口气:“由之真对不住你。我与愍弟结识于杭州府,相知于这一路的风雨,也了解方大人心系社稷。但历来游历,知道革新种种坏处与好处,此刻既不能全然同林大人一道,也不能全然赞成愍弟……由之这样的态度,由之明白终究惹祸,届时清月……徒添清月烦恼。往日由之腹诽师弟,今日看来,由之与师弟又有何分别……”   由之其实是很明白的,只怕这些日子的纷争下来,他已经很明白自己的立场既不能与父亲苟同,也不能完全赞同方严。只是确实,若他是君子,他这样的第三方立场,分分钟就会成为保守派革新派都针对的炮灰。   我抬头看他,认真问他:“由之,你前日同清月说想出京,在地方上谋实务,是真的?”   由之点头,“只是方才与愍弟一番话,让由之领悟,朝堂纷争泾渭分明,只怕到了地方也未必安宁,届时清月。”由之哽住,伸手拉着我,长叹一口气,低声说:“清月……由之真愿意在翠雍山过日子,丢弃松风之惑……”   由之年纪轻轻就想引退?我奇怪,因此说:“由之何必顾虑清月,由之希望清月痛快,但清月也盼着由之能一展所长啊。”女人不能自私的让男人为自己放弃事业,否则女人最后会连爱情一起丧失。   由之听了一笑,低下头在我耳边悄声说:“由之还是觉得在翠雍山时候最痛快,那时候半梦半醒间,看见清月摘去斗篷,露出的脸恰如你的名字,此后再难忘记……”   我听了脸红,由之……他这样的君子,也会说这样的情话。   “这些日子在朝……”由之抬了头:“日日争吵,却无半分实务……令由之生出……”   我能说什么呢,我不喜政治,很重要的是政治会伤害人。但是我不能劝由之放弃,因为若由之有鸿鹄之志,却因为我放弃了,就相当于折断了他的翅膀,他会伤心,他也再不是他。“由之,清月知道由之是君子,清月总在一旁看着呢。”我只有这一句话。   表心迹怡露行藏   有时候我会想娘亲当年是否也有这样的一个时刻:身边站着满怀豪情的父亲,做了一个决定,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站在父亲身边,至死方休。那时那刻,此时此刻,我或许同娘亲一样,站在由之的身边,抛弃那些曾有的执著和不认可,做一个这样温情脉脉又安详恬静的决定,决定自己暴风雨一般的经历。   或许我比娘亲幸运,最终我仍旧活着,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份幸运,实在是许多人用性命为我铺就的。   宁熙三年十二月七日,作为引发方严罢相的重要原因,均输法首先被裁撤。   可想而知,大受牵连何止方严父子,连一度红得发紫的景怡王爷手上最傲人的权利都面临着被收回。   我们瞒着仍在病中的方愍,我们一致同意吩咐所有接触方愍的宫人都必须封口,只字不提。   七日夜,两位老行尊守护方愍上半夜,我与由之都各自休息。   一场黑甜的梦乡中就被宫人惊慌的呼唤吵醒。我仍未睁开眼睛,就听见由之的声音:“愍弟!愍弟!”   我赶紧跳起来,急急忙忙抄起衣服往身上招呼就冲了出去。   方愍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力气,把两位太医掀倒在地,天冷,太医年纪大,半天爬不起来。半夜值夜的宫人本就不多,顾得劝方愍,连两位老人家都顾不上。我连忙上去扶起,老太医却着急:“林小姐赶紧的想法子,状元郎不知道哪里兴起的念头,一定要见皇上,逼着宫人告诉他今日朝堂的事情。宫人不知,他越发发狠,连咱们都拉不住他,跑出去了!他怎能见风!小姐快去!咱俩穿的衣服厚,无妨!”   我再不敢怠慢,心知方愍实在是老天垂怜,幸运到瞎猫也碰见了死老鼠才把一条小命捡回来,要是再出问题,冤死!   我只在床边拿了不知是谁的衣物,正好一个宫人也拿了两把油伞跑了出来。我们两人就往门外追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北风夹着雪花呼啸着,只是隐约见不远处两条人影纠缠。   我们赶紧赶上去,我好一些还来不及换上襦裙,还能走得快一些,宫人正式的宫服,在这样大雪地里简直跌跌撞撞,反而很慢。   等我们赶上由之和方愍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看见十步之内雪花乱舞,人形莫辨。由之拉着方愍,用力大喊劝方愍:“愍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   方愍疯了一般被由之拉住又挣开,拼命往前赶,旁边跟着出来的两个太监年纪小,也都拉不住。我着急,赶紧对身边的宫女吩咐:“快!此刻怕王爷也在宫中,你赶快去回禀。也赶紧找人禀报皇上!”   我赶的一身汗,此刻稍微停下来才觉得那北风像刀子一般的锋利,直直往身上招呼,简直像没有穿衣服一般。   我上前去先把手上衣物的想披给方愍,不料他一挥手竟把我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由之无法,张手紧紧抱住方愍,已经喊得沙哑的破落嗓困难的说:“愍弟你疯了么!是由之和清月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方愍怎么可以这样!他是我们五个人熬了几个通宵才拉回来的命啊!我拾起滚落在一旁的油伞,大声吩咐宫人撑好伞,我再把衣服围在方愍由之身上。   走到他面前才知道方愍早已经泪流满面,力竭瘫倒到由之两臂之内。但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声声钉在我的心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亲倾注一生心血的革新也是他的孩儿,于我如手足,怎可弃之!愍宁舍一身血肉,也要保得父亲心血。皇上!方愍求见!”   由之紧紧抱着方愍,同样泪流满面:“愍弟,路漫漫其修远兮!亚圣尤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今日挫折,愍弟把他当成激励吧!由之总陪着你!”   “方公子!由之说得对!”不知觉间我也已经哭出来:“方公子刚点了状元,方大人嘴上或许不说,但心里不知道多安慰,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方大人如何自处!如你所说,他若视革新为孩儿,难道方公子舍得方大人一时间两个孩子都失去么!”   方愍执拗,与其父如出一辙!听了我们的话,并不停止,反而拼命跪起来。由之可能怕他太剧烈的挣扎反而受伤,只能松了手,陪在一旁,搀着他一同跪着。   我看见这样子实在忍不住失声痛哭,旁边撑伞的太监也哭了出来,方愍,这是在自杀阿!   我什么都没有带,若有银针肯定把他扎晕了再扛回去。我别无他法,上前给方愍由之披好衣服。抹了一把眼泪,悄悄对由之说:“能不能把方公子打晕?”   由之面上一脸的泪被北风吹得满是碎雪,他略点头。我起来把一把伞收起来,递进由之手中。由之略抬手,还未来得及下手,方愍却已经软了下来。我大惊,由之大声惊呼:“愍弟!”   我们三个人七手八脚把方愍扶起来,置于由之的背上往回赶。   才走了十多步,我就开始觉得我自己冷的受不了,脚上好像不曾穿鞋子一般。方愍……他这样的身体不知道又会怎么样,想着不禁又流眼泪。由之可能听见我抽气,用力的说:“清月不要担心,没事的,愍弟能撑过去一次,就还有第二次!清月不要哭。”   我听了只觉得难受,泪水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正说着不远处隐约快步走来一群人,我在背后扶着晕倒的方愍,看不清楚是谁,无论是谁,总是救命的。我已经冷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由之只怕也不熟悉这里。   正在庆幸,就被一双手拉了过去,定睛一看,是赵怡!   我长舒一口气,觉得从来没有这样盼望见到赵怡。   还未来得及说话,带着赵怡体温的貂裘已经落在肩上,我只觉得浑身竖起来的羽毛一瞬间柔顺了下来,舒服的浑身一软,人直直往后倒去。赵怡一把把我捞住固定在他胸前,急急吩咐:“快把人接下来,还愣着做什么!探花郎如何?今夜冷得厉害!”   紧接着我听见赵怡在喊我,由之也在喊我,甚至还有贺鸿飞的声音,我只记得由之的声音已经全喊哑了。隐约间觉得赵怡把我抱了起来。我再没有力气,今天只怕是肯定会伤风的。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赵怡的手捧着我的脸,烛火下一脸的晦暗不明。我赶紧要起来,不知道方愍和由之如何了!赵怡按住我:“清月不要动,外面众人一番忙乱,都为状元郎诊治。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张口,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勉强咽了口水:“王爷,由之……”   赵怡顿了一下,还是站起来,给我拿了一杯水。我这才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赵怡把我扶起来,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   他放好杯子才说:“探花郎一身汗一身雪水,已经去收拾了。宫人正要熬出些姜汤给你们。”   我略宽心,又问他:“王爷!状元郎眼下……”   赵怡脸上一暗,我觉得心上一痛,连忙拉住赵怡:“王爷?”   赵怡看着我,脸上是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伤痛。不一会他的手攀上我的手,下一刻用力一拉,把我抱在他怀里。我挣扎不开,又听见他低声说:“清月不要挣扎!你心疼由之,乃至于方愍,却一分也不分给怡么!”   我哽住,推他的手再也推不下去,忽然领悟:均输务裁撤,赵怡就要丧失这份权利。大宗采购阿!是多好的敛财机会!   赵怡越抱越紧,我几乎不能呼吸,我困难的开口:“王爷!钱财身外物,何必执着!清月……”   “不!不是身外物!”赵怡如野兽受伤般低吼:“是荣光,是赵氏皇裔融于骨血的责任与荣光!”   什么?赵怡是什么意思?“王爷,清月……”正说着赵怡调整了姿势,把我整个人都拢在怀里,我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正喷在我的颈项上,那感觉相当难受,我又推他。   赵怡并不理会,好半天才说到:“清月,状元郎宁为革新舍弃一条命……怡决不轻言放弃!虽然林中书并未应允,但怡说过,怡贪恋清月柔软,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赵怡是在说他曾向父亲提亲的事情么?我非常惊讶!赵怡却已经松开我,只用手握着我的手臂,脸上的情绪消退,又是往日的温和:“清月何必早定心意!怡自诩伟岸男子!”   赵怡用这样的方式向我表白么,我皱了眉,思量之下,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王爷,伟岸与否,不论身份地位,是待人待物的一颗心!清月说过……”   “清月说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清月说伟岸与否不是身份地位!”赵怡勾起一屡笑容,却是罕见的潇洒:“怡知道!”   正说着,宫人送来了姜汤,赵怡带着这样的笑容接过姜汤,递给我,我从他的言辞中回神,深叹一口气,接过姜汤一饮而尽。   赵怡接着扶我睡好,安抚似的说:“清月不要忧心,诸位太医都是有经验的,你只管好好休息,等好了,自然能照顾状元。”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略略点头,闭上眼睛安份休息。   绾发择簪似实非   一场吵闹让我与由之都伤风感冒,我则尤其严重,连连发烧。没等到我彻底好转,叔叔已经派人接我回家。   我没有再见过方愍。他自杀一般的行为最终成为了自杀的事实。   宁熙三年十二月初九,状元方愍冰雪中跪谏,身死。朝野震惊。   我在家中听闻父亲带回来的消息,虽然心中明知他要不好,但是却不料这样快,眼泪哗的一声流下来。   方愍的死大约极大的震动了皇帝,连连派人抚慰方严,叔叔和父亲也常常自己斟酌讨论。我在一旁看着难免伤心,应该说是兔死狐悲吧。政治伤害不到面面俱到的政治强人,伤害的,永远是他身边那些最柔软的羽翼。   当日祖父娘亲的去世稍微阻遏了革新,今日的方愍或许也能为方严赢得一个喘息的机会吧。可是只有方严自己才知道,这样的代价到底多沉重。   十二月初十,小寒,我的十六岁生辰。   方严将方愍遗体带回家中,设灵堂发丧。   我执意要去吊唁,林嫲嫲急得掉眼泪:“康康,你生日呢!怎么能去那样不吉利的地方!你自小就三灾五病的,眼下还伤风,去了又能怎么样!”   婶婶也不同意,父亲和叔叔不说话,我知道他们都不想我去。   我只是看着父亲:“父亲,康康与方公子在杭州就认识,他与由之情同手足,甚至康康还日夜不休的看护过,此刻怎能不上一注清香。何况,在康康心里,今日的方公子,同当日的祖父和娘亲是一样的。”   父亲听到最后一句话,神色大变,身体摇晃,连叔叔也是脸上一恸。最终我带着燕语跟随父亲叔叔一同去方严府上。   方严府上一片烦嚣。   皇帝大约为安抚方严,遣了礼部的官员为之操办,堂前却并不见方严大人,只是他的弟弟代为招呼,连日不见的吕惠卿倒是鞍前马后的奔波招呼。   堂前都是男子,我大约是唯一的女眷了,父亲见状连忙上前同吕惠卿说了两句,不一会一个小丫头上来领我和燕语进了内堂。我其实也不乐意和方严的女眷说话,但总比在一堆男人里招人眼好,因此赶紧也跟着进去。   但吕惠卿乖觉,领我去见的,是由之。   由之病中清矍,一根玉簪把头发固定,露出发角处微微发绒,下颌上的须根泛青,坐在桌边发怔。我看见他略带愁容的侧脸,心中发酸。在我心中每每把由之当成那个在翠雍山边晕倒的惨绿少年,青涩而略带酸腐。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换了容貌气息,成了一个经历风霜的男子?   “由之”,我轻声唤他。   他转过头来,微微笑,减了愁容:“淸月来了。”   我们隔窗而望,望尽心底悲怆。由之同我,是一样的。   进的屋内,燕语看见我们相对无言,也退了出去。   我看着他,想起的是十年前祖父娘亲过世后自己的心情,麻木和漠不关心。   我伸手去拉他:“方大人如何?”   他微微一笑:“往日我听青云说十年前淸月的家事,当时只是为淸月心痛,年纪小小惨经生离死别。如今可算是感同身受,才知道痛到极处也是不痛的。”   我形容不出我的感受,到底还是能微笑:“由之,十多年前中州大灾,你身在何处?”   “在华郡学堂念书。父亲是在那年过世的,母亲遭逢打击一病不起,幸得老仆忠厚,为家中奔波生计。”由之也是微笑着的。   我点头:“记得大灾过后的八月十五,团圆佳节,家中一无所出,有的只是大灾之后孱弱的笑容。那时候虽觉得凄惨,但到底心安,总算过来了。由之……你还好么?”   由之回握我的手,轻轻的摩挲:“笑容孱弱……淸月,此刻由之虽孱弱,但心中是无比的清明。愍弟以身谏君,让人唏嘘,不论结果如何,却始终未能让由之赞同。活着承担责任,比死了让人伤心,更难。由之愿做更难的事情。方大人虽不着一词,但心中的苦旁人难以揣测半分。愍弟去后不过一夜,方大人的胡须就花白了大半。唉~愍弟,你这是何苦!”   活着承担责任,确实比一死百了要难得多。世间千百种道理,其实真正的大道理也不过一种:活着,好好活着,正直善良的好好活着。人生是心灵从柔软变坚韧的过程,一再的经受打击,由之也已经不是翠雍山下忧惧失常的少年了。   “由之”我笑:“重创之后的笑容是霁月晴空的预兆。”   由之点头,又灿烂一笑:“知道今日淸月必定会来的,只怕连寿礼都没来得及收。”说着在袖中掏出物件,是一根玉簪:“淸月及笄,该绾发了。”   男子送女子发簪,意义非凡。我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是充满了安定,却说不出话来。   由之把玉簪握进我的掌心,有些腼腆的说:“由之总盼着有一日为淸月簪上发簪的。”   我能说什么,我也盼望啊。两世颠簸,有过很多快乐,也经历很多生离死别,但真正心安的,原来在这一处。   随后我跟由之去见了方严。由之说方严是京中对他最为看顾的长辈,尤其他与方愍感情颇深。虽然府上办着白事,但由之并不避讳,告诉方严,他希望出京,也心仪于我。   方严听了终于忍不住泪水横流:“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多盼望愍儿也能如你一般生儿育女,让我儿孙绕膝。”   我们无从安慰方严,这一笔账,或许在方严决意革新的时候老天就已经帮他记下了,归根究底,并不是谁的错。一瞬间我想起娘亲,很多年来我下意识的归咎于父亲,或许也不见的公道吧。   三人相对无言,末了方严一脸怅惘:“我与你父亲在朝十年,在朝堂之上抗辩激烈。十年前他夫人弃世,叫人唏嘘;十年后竟轮到我尝这切肤断臂之痛,又何止唏嘘这一句话。”   由之黯然,却还是鼓起勇气:“大人何必唏嘘,愍弟一身正气,是怎么也不肯妥协的,他说革新便也是大人的孩儿,大人,千万保重振作!”   方严紧握拳头,轻轻摁在书案上:“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流俗之言不足恤!”   方严是不会放弃革新的,他必将坚持到底,革新派与保守派的争斗将继续下去。时至今日,两方车轮上搭载的人已经太多,这辆车轻易停不下来了。父亲,方大人,你们都准备好了么?由之,我,我们都准备好了么?   其后由之送我出门,叔叔和父亲都在等我。   走到半路却突然停了轿,不一会父亲的贴身仆人来告诉我:“大小姐,是景怡王的车架。王爷同老爷说想见小姐。老爷问小姐的意思。”   赵怡?“父亲说了什么?”   “回小姐,王爷同老爷说了两句话,就打发小的来问小姐。老爷说王爷既要慰问小姐病情,老爷也是不胜感激的。”   我听了这话知道父亲是拦不住赵怡的,因此点头。不一会小轿转了方向走动起来。   等我下轿,燕语和贺鸿飞站在一处,贺鸿飞示意我上赵怡车架。   赵怡难得清淡,是一身的月白衣裳,围着貂裘,却掩不住荣华富贵。他看见我,手指微动,却只含了笑:“古说西施捧心美态,怡不以为然。今日见了淸月一脸病容,更令人添了怜香惜玉之心。”   我实在忍不住嘴角抽动,若非赵怡的表情恰到好处的淡,我一定觉得他在调戏我。我深吸一口气:“王爷过奖。王爷位高权重,见过的国色天香不知凡几,淸月蒲柳之姿,哪里入得了王爷的眼。”   赵怡表情不变,却并不接话。好一会才问:“淸月身上好些?”   “是,有劳王爷挂心。”   赵怡微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淸月不要难过。”   我抿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淸月今日生辰该高兴一些。怡备了薄礼,贺淸月。淸月看看喜欢不喜欢吧。”赵怡把一个木盒子递过来给我,却压住我的手,加了一句:“淸月回去再看。”   我迟疑,我既然知道赵怡的心思,也怕他给我送簪子之类的礼物,那是我受不起的,沉吟了一下笑道:“王爷送的礼每次都令人惊讶,此刻不能打开,淸月心痒得很。”   赵怡仿佛洞悉我的心情:“淸月怕不喜欢又不能退回来?”   我结舌,赵怡又笑:“如此,淸月就打开看看吧。”   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打开了木盒子,赵怡果然没有什么创意,真的就是发饰,只是这发饰比起由之送的那根簪子要华丽太多。是一柄梅花步摇。说是步摇也不是常见华丽异常的金步摇,反而是银为托,以掐丝技法在银托上络上雕工精湛的玉梅花,中间竟以红宝石为蕊,跃出颜色和生气。只因玉石略重,簪体与簪根的连接又颇为薄软,因此梅花处颤巍巍的,必定是随着人的走动而摇曳出彩。   我不能否认,这样美丽的发饰是头一回见到。尤其是我觉得赵怡眼光实在不俗,也仿佛知道我的喜好,一件礼物拿捏得这样巧妙:华丽但不张扬,精致却又雅致。但是我能收么?这东西再美丽也是发饰,在这个时空男子送这样的东西给女子,含义太多。我既然收了由之的簪子,就再没有理由收赵怡的东西,哪怕她很美丽,很合我心意。   “王爷,这礼物美丽非常,”我坦然,“只是,淸月却不能收。”   赵怡把我的反应看在眼里,也只是微笑:“淸月喜欢为什么不能收?”   “王爷,淸月……”   我尚未来得及说完,赵怡就截住:“中书舍人林泓之女,林氏淸月接旨。”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赵怡,他却还是一贯的表情,没有轻亵,没有似笑非笑,只是温和。   赵怡靠近我:“这是太后赐给淸月的及笄之礼,淸月要抗太后懿旨?”。说着从我手上拈出步摇往我头发一插,我只觉得头上一重,旋即又轻了,只是步摇轻轻晃动的感觉和细微的声响让我觉得心都在上下沉浮。   我还想推辞的,但赵怡紧接着又说:“清月诊治状元郎有功,皇上、太后都有赏赐,也不仅是清月有,探花郎、几位太医都有。”   说实话,我将信将疑,但我总也不能跑到太后跟前去求证,更不能让礼部的官员给我看赏赐的单子。   “淸月,怡说过,你何必早做决定。”赵怡一派悠然,把我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今日出了不少事情,淸月又在病中,改日等行宫的梅花开了,怡请淸月赏梅。”   家中婶婶确实接到了皇帝派发的赏赐,一些缂丝锦缎,一些药材。我听闻略心安,连忙把头上的梅花步摇摘下来,但还是让林嫲嫲等人看见了。   我很多年未曾见过嫲嫲、蔻珠。嫲嫲老了,满头的白发,依稀的相貌,宛如往日的故事老旧成了一幅退色图片。而蔻珠与萱玉,妇人打扮,皱纹还没有,但光洁的额头、妇人的发髻总让人有些难以触摸的不真实。   嫲嫲依足规矩,带着蔻珠、萱玉跪着给我行礼。让我意外的是蔻珠的大儿子胡明德也来了,今年也有七八岁了,连同豆子都给我跪着嗑头行礼,在我房里面站了一屋子的人。   蔻珠看着连忙打发“明德带着豆子出去玩吧,莲心和茴香也出去,咱们这些老人要好好说说话。”   莲心茴香答应了,豆子却是不肯的,冲上来抱着我的腿:“姐姐,豆子好些日子都没看见你了!来了京里面就常常见不着姐姐。”   我抱不动这个好动的小家伙,但他满脸的憨趣,让人忍不住要逗他玩。我捏了捏他的脸蛋,握着他胖乎乎的手,软软的哄他:“委屈小豆子了!青云哥哥没让小哥哥带你出去玩呢?”   “秋白小姐来的时候豆子同她的小丫头玩,也给我带糖葫芦。姐姐,你什么时候给豆子吃糖葫芦。”豆子开始眼睛发亮。   萱玉说他:“哪有使性子使到小姐那里去了!你要是顽皮看我不打你!”   豆子听了她的话牛皮糖似的滚进她怀里撒娇,攀脖子扯衣裳,萱玉早被他闹得连声哄他。蔻珠看不下去:“豆子还不下去呢!你再闹我可打你了啊!”   豆子居然朝蔻珠扮了个鬼脸,惹得连林嫲嫲都笑起来,还是明德懂规矩,连忙上来哄了豆子,拉着出去了。   明德小小年纪就小大人一样的,非常老成。“蔻珠姐姐,明德这孩子这样老成呢!就是大上几岁的孩子也没有这样的。”   “前一回虎子就曾给我家那位抱怨过说京里头人手不大够,要请人,又怕请的人不妥当。明德这性子太闷了些,该让他出来磨磨见些世面才好。”蔻珠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笑,不以为然:“姐姐也不至于呢!明德这才多大!”   蔻珠听了想说话,林嫲嫲一挥手,截住蔻珠:“明德这孩子性子像他爹,但也不如他爹那样敢说话,闷嘴葫芦似的,中州那样的小地方,就家里几亩田地,再晚教几年就改不过来了!嫲嫲老了,虽说蔻珠萱玉能上手,到底还比康康年纪大。燕语虎子都是好的,但小姐早早已经放话他们要自己婚配成家的,到时候谁来照顾小姐呢!到底是家生的孩子稳妥些。早早的调教好了,康康日后用着顺手。读书写字经营事务,虎子自然找了人照应。别的不说,虎子、燕语,乃至于康康青云少爷,哪个不是早早的懂事当家!”   我听了也没有话说的。林嫲嫲又接着说:“方才康康出门不在家,恬儿小姐的婆家派了人来报说恬儿小姐怀有身孕了,想见见自己的亲娘呢!”   我有些惊讶,然后又明白,吕惠卿前一段时间这么安静,这回真是心想事成了!   “奉香这回可不得意呢!刚才回去才多久呢!巴巴的就要见!”蔻珠语气里面是不高兴的。   “方才来人像是和咱家很熟悉的,说了不少恬儿小姐的家事,让萱玉也开了眼了!”萱玉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我奇怪:“怎么说呢?想必来人是妹妹陪嫁出去的嫲嫲吧。”   “哎!”林嫲嫲先叹了口气:“听闻恬儿小姐才怀孕一个多月,原先她的两个丫头就都收了房了!这是怎么说的!这才进门多久。”   我望了燕语一眼,发现她也正是在看我,两相摇头,看得另外三人好不奇怪,连声发问。也不是外人,燕语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三人,听得蔻珠差点拍案而起:“这成什么样子了!下人丫头,算计自己的主人!”   “小姐还在这里呢,你发什么脾气,你当你面前的是那些小厮丫头!”林嫲嫲说蔻珠,蔻珠连忙对我道歉,嫲嫲才感叹:“当初夫人买这两个丫头就说这两个孩子有些凉薄,前脚离了家还哭着,后脚听说进京就笑了。还千万吩咐要是燕语虎子也这样要我调开不用的,幸亏燕语也不是这样!”   听得燕语脸都红了:“幸亏嫲嫲也没调开燕语,不然燕语也没得跟着小姐。”   林嫲嫲点头,继续说道:“主人不检点,带出来的丫头也不检点,满心里面就没有个规矩。奉香回到中州还不是见天的闹,蔻珠也是这样硬气的人,没有恬儿小姐的名头,才敢见天说她,差点就动了板子鞭子,这才老实一些。想来她在京里面,你们都要顾及着二小姐,还有老爷也……奉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倒委屈了康康。”说着要携着我的手细细的看,眼泪也留下来:“瞧小姐这样子,天可怜见,这样招人疼,怎么就三灾五病的,没个消停!”   我安慰她:“嫲嫲,康康也不过长得招人怜一些,身子好着呢,这一次不过招了风寒,养养也就好了。”   “照蔻珠看也是,咱们康康看着虽弱,本事大着呢,连皇帝也请了去看病!瞧今日这么些赏赐!”   “正是呢!这么些年了,听着二小姐的名头,嘴上不说,心里面总为康康抱不平。咱家的小姐千百样好也没个人知道,二小姐也不过一样好就满天下人都知!”萱玉说了一半就笑了,红着脸:“想起有一回我对着我家那位说这话,他听了只说了一句:好就是好,要什么人知道,知道了能当饭吃?倒把我把噎住了。”   “当年……哎,罢了,咱们说说康康的及笄之礼吧!误了早上的时辰,下午的可不能再误了。方才我跟着二夫人,瞧了,东西都齐备的,三加衣物都是很好的。但二夫人体恤咱们的一番心思,特地让出来,说嫲嫲自小就带着康康,这贴身的衣物,当然是嫲嫲准备的最贴心,真让咱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这绾发的簪子,实在费了些功夫,咱们在中州备来的那几根可赶不上京里头的样式,方才嫲嫲眼神不好,瞧见康康头上那根可不是明晃晃的,颤的心都紧了,真是好看。”说着带着一种了然的神色慈爱的看着我,有安慰也有些难过:“康康及笄了,夫人知道了不知道怎么高兴呢!不是嫲嫲倚老卖老,康康出生那会,真似个猫似的,瘦瘦黄黄的,谁知道今日长成这个样子呢!”   我不好意思,却也觉得温暖,小时候……多遥远又温暖的过往。   正说着,婶婶打发了降霜过来:“大小姐,宫里来人了,想见见大小姐呢!”   大家不明所以,也连忙迎出去。等到了内堂,婶婶正陪着一位宫装嫲嫲说话。婶婶看见我来了,也招呼:“清月快来,见见这位俞嫲嫲,俞嫲嫲可是太后身旁的老嫲嫲了!”   我上去行礼:“清月见过嫲嫲!”   这位俞嫲嫲把我扶了起来,我看见了却也发现这位嫲嫲一脸慈爱的笑容,细细打量我,好半天才说:“太后往日读了俩位林大人的诗作都是称赞的,不想林小姐竟是松风医僧的入室弟子,一手好脉一手好药!太后知道了高兴,也说让小姐有空往宫里面走动。如今太后听见小姐及笄,也赐了贺礼的!”说着身后的宫女捧出了盒子,我连忙跪下来接了,才又听见俞嫲嫲说:“偏怡王爷在跟前听见了,提起小姐,说小姐确实好脉相,还帮王爷诊过的,开的药很合王爷的心意。王爷还特意求了太后这个差事,说要亲自给小姐送这份及笄之礼的,小姐可收到了?”   我听了头脑轰的一声炸开,赵怡是什么意思!他要拿太后来逼我么?这位俞嫲嫲说的这番话实在太露骨了。   “这孩子!平日里不惯见人的,倒让嫲嫲见笑了。”婶婶连忙把话接过去:“太后赏赐,真是清月天大的运气了!只是怕她没有这个福气……”   俞嫲嫲脸上神色更显得仁慈:“太后也说了,也不过是根梅花簪子,又不是金凤团龙,小姐这一回解了圣上多少烦忧,当得起这份赏赐!”   我听了这话又不敢确定原先的意思,只得又低头谢一回俞嫲嫲。   大家又说了一会话,我这才知道这位俞嫲嫲也是奉了太后之命出宫参加我的及笄之礼的。婶婶原先定了林嫲嫲为赞者给我绾发配簪,眼下林嫲嫲反而要让出一箭之地。太后这个安排实在有些意味深长,我心中很不是滋味,相信林嫲嫲也觉得不好过。幸亏嫲嫲是个明理的人,也并没有说什么。后来我退出来准备,回到房中才知道哥哥秋白都来了,他们也都听说了,只是大家都闷闷的没有什么话说。最后秋白勉强笑道:“咱们不要不高兴,今日妹妹生辰呢!”   青云看了秋白一眼,又低了低头,才对我笑着说:“是啊!妹妹,爹爹也赶着来了!”语气是极温柔的。   我知道他们都在安慰我,定了定神,振作了一些,才笑道:“是啊,康康今日可是很高兴!”   最后及笄之礼上,林嫲嫲亲自给我绾了发,然后才是俞嫲嫲给我配簪。俞嫲嫲庄重地对我说:“恭顺贤淑。”,才把那梅花步摇簪在我的发上。我在这时空,成年了。   晚间父亲、叔叔、婶婶、舅舅等各人都有礼物,也热热闹闹吃了饭。回到房中我换下衣服,才得仔细看由之送给我的礼物。这根簪子是青玉的质地,玉质略比羊脂玉硬,样式很简单,只是大约常常摩挲,因此非常的就手。我觉得心里很软,心里明白由之也有政治立场,但是他的心思他并不隐瞒,谋求出京,或许是权宜之策吧。   只是赵怡,我该怎么办?一想到他,我就觉得很心慌。在这个时空,女子的命运实在难以把握。自认自强独立,但是哪里有一片净土是不被人觊觎的?   感叹中我在铜镜前面把那柄梅花步摇取下来,拿在手中细细把玩。梅花,冰雪消融之后,就是零落成泥。怒傲枝头的风骨,自诩的暗香,其实都是命苦……   梅香雪海步步摇   第二日,赵怡摆开亲王仪仗,亲自上门接我赏梅。   香车宝马,缨络华盖。是赵怡的排场。   我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喟叹:计谋不怕旧,最要紧有用。   我握紧拳头上了车,心中无尽恼怒。   赵怡看见我面色不善,只是微微一笑,也并不说话,仍旧结果丫鬟送来的华裘将我裹住:“清月风寒未清,还是谨慎一些好。”   我低头,再抬头:“王爷这样的排场,真叫清月受宠若惊!那怕是刀山火海,清月也不能辞的,何况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呢!”   赵怡挑眉,抿了抿嘴,才笑道:“走吧,去看看梅花。”说着又拉我的手,我躲闪。赵怡轻笑,两手都伸出来,把我从重重衣服中找出来,握在手心:“大海里捞针、众里寻她,怡尚且能找到小名叫康康的清月,何况眼下。”   仍是行宫,却是另一处专门赏梅的楼台。皇家气象,就不只是图个新雅而已,自然还要舒适、奢华。这处于梅海中间的梅宣阁,自然就是有地龙的,温暖异常,我被暖气一熏,只觉得身上的衣物厚重异常,因此脱去轻裘。赵怡看见了微笑:“清月素淡,只是若配上那梅花簪子才应景。”   我略笑,不打算说话,只拿眼睛看了看周围,却也简单,一架古筝,还有烹茶的器具而已。背风的一面窗户都开着,正对梅香雪海,比起以往赏过的梅,有说不出的大气象!真不愧是皇家,就这手笔,就非比寻常!我看得赏心悦目,不禁走近一点。   不一会闻到酒味,转头一看,赵怡微笑着拿着一只莲花汝窑杯站在我身旁。我看赵怡没有说话的意思,也不愿意打破沉默。好一会,我低声对赵怡说:“听说王爷文韬武略呢!可惜清月愚笨,不曾念过兵书,不知道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兵家典故。”   赵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也不说话,我真担心我鼓起勇气说的这番话他会听不见,无论如何,我若喜欢由之就该拒绝赵怡。赵怡垂下酒杯,低头看我,笑容是不羁:“清月不懂兵书,却也知道欲擒故纵、以退为进?还是清月想得太多,错念了人心?”   人心?难道我该认为赵怡真心喜爱我么?天家骨肉尚且凋零,何况一个外人?连父亲靠近权力中心我尚且不喜,何况赵怡这样注定在权力中心纠缠的人!或许我悲观吧,我不想把幸福押在权力天平上称量,哪一天输得血本无归,我就再也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赵怡转身把酒杯放好,才一步步向我走来,站在我面前:“清月可是害怕了?”语气是我未曾听过的温柔:“怡知道清月的母亲,知道清月十年山中辛劳,却始终不愿把药材卖入朝廷。清月害怕什么?”   刹那间,我觉得痛,从心尖扩散到指尖的痛,我是害怕吧!不是怕自己死了,是怕自己在这人世间眼睁睁的看着至亲的人离开却无能为力,只剩下自己孤零零。怕自己孤零零的恨那些仿佛应该恨的人,孤零零的怀念那些柔软的温暖……这是多恐怖的事情!   赵怡把我揽进他的怀中,没有霸道,是一种我能感受到的轻柔,赵怡在心疼我么?   有那么一瞬,我在赵怡的怀里感受到片刻的安宁,我几乎有些沉迷,但是我还是推开去:“王爷身为圣上亲弟,身份贵重。人说青春少年样样红,清月以为天下间敢说这一句话的,当属王爷!”   赵怡一笑,却说:“听闻清月的母亲擅琴,春漾一鸣天下知,清莲出水情操洁。往日巧合听见清月奏琴,只不知怡是否有幸一闻清音?”   娘亲的出水莲?那时曲水流觞之上午可复制的经典,客家筝曲的灵动被母亲一双巧手弹奏的精彩非常。我?有时候我也弹,却始终没有娘亲弹出来的感觉,好像是因为我与娘亲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人。娘亲情怀高洁,不染尘俗,自然能弹出高洁的出水莲。而我,前世后世的沉浮,让我成为一个乖觉、世故的人,又哪里弹得出来一曲出水菡萏污泥不染呢!   “皎皎易污,清月只怕弹不出娘亲的意境。”我有些感叹。   “皎皎易污……”赵怡一声轻笑:“清月身负庄老佛学,出世之态,又怎么会弹不出一曲出水莲。”说着把我拉到古筝旁,然后又说:“皎皎易污的,并非清月。”   我坐下来,微微酝酿,便细细弹了一曲出水莲,就当是对娘亲的怀念吧。   其后赵怡不带人拉着我漫步梅林。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幸运,由之也这样拉着我,但他身陷朝政,无比烦难;赵怡也这样拉着我,而他的心思我永远看不到。其实我或许可以像恬儿那样,任性恣意的活着,哪怕末日已经悄悄来临。   “王爷想必知道我恬儿妹妹。”我对赵怡说。   赵怡看我,等着我说下去。我鼓起勇气:“清月不愿做恬儿妹妹,清月不喜朝政,清月的娘亲、祖父……王爷,清月只觉得盛名朝政太累人。”   赵怡皱了眉,半天才说:“今日清月才说了心里话。只是难道崔瑾义没有盛名,崔瑾义没有落在朝廷?他对清月不曾觊觎?他有君子之名,他在朝堂之上朗朗之声为方愍激辩,他也曾在这梅林、在怡的眼皮底下牵着清月。清月必定不屑吕惠卿,但落在旁人眼中崔瑾义对清月的情义又有几分?”   我结舌,也说不出话来。大约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只凭直觉做出判断。但在赵怡的角度,他看到的事情、他分析得结果就是如此。   “清月,你何必早作决定?”赵怡最后极为认真地对我说。   可是我已经做了决定啊,我相信由之也做了决定,娘亲和方愍的死让我们都做了决定!我呼了一口气,在寒冷间升腾成白雾,模糊了眼前的赵怡:“王爷,湘王有心,奈何神女无梦。清月总觉得幸运能得上天爱护,能得王爷眷顾,可是以往在山野里行走、跟随师傅风餐露宿的日子总是让清月印象深刻,也无比向往,清月实在是想过那样的日子的。”   这番话是否虚伪呢?选择了由之,是因为他告诉我他那样珍惜我们曾经一同经历的山野时光,哪怕他深陷朝廷,至少他有着与我相同的梦想。赵怡,心思深沉的赵怡,或许永远也不会在这名利场中抽身吧,为此我不能选择他。但无论他怎么对待我,是不是算计、是不是真心,我都愿意谢谢他,因为被人倾慕,对于女人来说是一种肯定,而对于男人来说,都是一种付出。不能回报这种付出,至少说一声谢谢吧。   赵怡听了我的话半天没有反应,仍旧拉着我,只是手上的力道加大了,赵怡……也许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吧。但他始终没有说什么,这让我觉得赵怡实在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利害人物。   其后赵怡送我回家,家中众人反而没有什么话说。我不必多想就知道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父亲,或许也会很忧愁吧?   我换了家常衣服,燕语高高兴兴地说:“小姐,舅老爷来了!”   “啊!”我忍不住惊讶:“舅舅来了!”连忙问燕语:“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在这里呢?快过年了,舅舅要住在哪一处?小院子收拾好了还是住在咱们家?”   燕语笑着又给我加了一件衣服才说:“小姐这样高兴!是舅老爷的贴身仆人忠叔来报给二夫人的,但是舅老爷还未曾过来呢,也就是小姐同燕语出去的那会的事情,方才茴香告诉燕语的。想必还是住在那边院子吧。”   我想了一下,觉得有些奇怪,但好像也可以理解,李玉华的名头也是很响的,要是住在咱们家,恐怕容易惹人注意,还不如悄悄地。只是我也想不到舅舅会在这个时候来京城,尤其我的生辰已经过了。   “青云哥哥知道了么?舅舅来的也算及时,正好可以见见秋白姐姐。若是会见了慕容爷爷,哥哥和姐姐……”没准舅舅就是为这件事情来得也说不定呢。   燕语也含笑点头:“小姐说的是,燕语真为少爷高兴。燕语在一旁瞧着慕容小姐真是有见识,也心细。少爷来了京里面虽然也有小丫头,莲心也是照顾着,但是要说到贴心,到底年纪还小呢。燕语见今年入了冬少爷也没有长冻疮,听说是慕容小姐送了好法子来的。少爷身上的荷包什么的,我可听莲心说过几回了。”   我也朝燕语笑着点头,心中很为哥哥高兴。哥哥,这些年实在辛苦了。   燕语说着也坐下来,拉着我的手,轻轻声的说:“小姐不要怪燕语不讲规矩,燕语早就看出来崔公子喜欢小姐呢。以往在山中他同小姐说话总爱脸红,也就说些医药论些诗词的时候自在一些,偏生又总喜欢同小姐在一处。”说着含着温暖的笑看着我:“初时燕语不大喜欢他呢,莲心、茴香也都不喜欢,尤其茴香,总说他那么呆,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听得好笑,燕语有些脸红,但还是继续说:“燕语虽不说这样的话,但也觉得崔公子虽说有些才学,但酸腐得很,舅老爷一定不喜欢的,就那样也配不起咱们小姐。但来了京里面,跟着小姐见了几回大世面,各家公子、才子见了些,这回才没有什么话说。连茴香这回也恭敬的喊一声崔公子了。上回怡王爷请小姐少爷赏雪,小姐同慕容小姐走开了,王爷还问崔公子是否婚配,看着意思想作媒。崔公子真是镇定,虽然未曾说他心仪谁,但是那样坚定又那样不卑不亢,还是在王爷跟前,真叫燕语佩服!”   我不知道这事情,连忙让燕语说得详细一点。   燕语红着脸含着笑一一回答我:“无非王爷问些崔公子的年庚,又问他家中可定了亲事。崔公子只说家中母亲大病初愈,尚未来得及为他操办婚事。王爷想必爱才,因此说方大人算是崔公子的师长,其实可以拜托方大人在京中作媒,若不然王爷也是愿意为崔公子做这些事情。但崔公子都推辞了,只说自己有心仪的女子,希望自己心仪的女子顺心遂意之后再说。崔公子……燕语在一旁看着觉得崔公子对小姐的心意可算是十足的。王爷虽好,但小姐也曾说过,王爷家中只怕不缺丫鬟姬妾,燕语见了以前家中的这些事情,可不愿意小姐……”   由之……由之在梅林之前从未曾在我的嘴里得到准话,哪怕上次我送他玉笔,我父亲也乐见水到渠成。但是他对我还是抱着极大的信心。想想那时他已经深受攻击,心里一定不好受,但是对我还能怀着这样的心意,实在是不容易的。我有些感动,由之对我是真的像水一样,无处不在,但不勉强。   我点点头,心中有数,又看燕语,看见她笑得灿烂也释然,因此也笑她:“傻丫头,笑什么呢!回武夷那会让你来了京里面自己瞧着,你心里可有数了么?”   燕语含笑摇头:“燕语真不着急,等小姐完满了,燕语自然能水到渠成。在不然你看林嫲嫲,不是也很好呢。”   正说着由之的信又到了,燕语了然一笑,走开去。我捏着那封薄薄的信,觉得非常的窝心,展开来看,由之气息扑面而来:   “清月如晤:卿走后,由之与方大人作伴。方大人已然振作精神,由之略心安。方大人曾殷切挽留由之,但方大人初入仕途也曾奔波于各地。由之不谙实务,此时留京也帮不上方大人,因此方大人最后也同意我出京谋职,并答应为我寻求机会,并说均输务奔走各地,实在是能锻炼得好机会,尤其我于医药有所长,奈何世事无常。”   “卿曾问怡王爷可曾令我为难,卿心细如尘,都能体察人情,由之感佩。由之与王爷身份有别,份属上下位,若由之说无半点为难,不曾片刻迟疑,以卿之聪慧,必不以为然。但由之心意,从一勺,到千里。若王爷朗朗君子,由之也自诩得失由之,则全赖卿垂青。”   “卿心肠敏锐,却体弱不宜劳神。两位林大人、青云俱忧心卿用心劳神,还望卿顺势顺时而行。由之总相伴在旁。”   我掩信沉思,却连自己都不能忽略其实自己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由之会陪着我的,无论赵怡会用什么方式对待我。或许父亲叔叔也是很用力的护着我的,不然面对这样的压力,父亲叔叔早已经放弃我了吧。我在这个时空成年之后,第一次觉得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叔叔真的有把我当成一个人。对于女子的身份来说,我已经幸运太多太多!第一次,我觉得我到了这一世仍旧命好。第一次,我面对未来的时候少了悲伤,多了勇气。   由之,我也会同你一道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日我见到了舅舅。   舅舅不愿意住进我家,父亲极力邀请了一轮以后也不曾认真勉强舅舅。   我与舅舅亲厚,感情是赛过父亲叔叔的,因此也在小院子里住了几日,好好同舅舅说了几日话。但这次舅舅来,给我的感觉总不如往日那样,连青云哥哥也总是心事重重,提不起兴致,也不见出门,连秋白姐姐也极少上门。   我奇怪,问了哥哥几次,他总是温柔的笑着让我不要多心,并没有什么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思量了一番也想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好作罢。   生日过后没有几天就是年了,宁熙四年。   我永远都难以忘记在那个北风呼啸的黑夜里方愍的决裂之词,那些语句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我的心里。方愍激烈的死亡方式让所有活着的人都变得平凡、卑微,也永远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以此为开端,宁熙四年充满了各种刻骨铭心。   方愍震动的远不只是我,宁熙四年春节也因此过得格外不是滋味。革新派丧失了一个坚定的新生力量,连很被看好的崔瑾义也大受打击一心出京;保守派也因此再也写不出一本奏摺来继续弹劾方严,我的父亲、叔叔为此沉寂了很久。高高在上的皇帝的心思平凡的人永远猜不到,我只是听到、看到皇帝连番下旨抚慰方严,乃至于崔瑾义。   年过得不是滋味,但仍然有让我珍惜不已的温情脉脉。   林嫲嫲十年不见我了,以前在中州她还要管家,不见得能时时照顾我。现在到了京城,不需要管家,年纪也大了,对我的那份疼爱直接成了溺爱。以前我曾抱怨萱玉管得紧,如今才知道上了年纪的嫲嫲才真叫厉害。我有些透不过气来,但是也能明白她的举动。   蔻珠萱玉也常来,我们几个人在这个年里面,就只见见家里人,其他多数都聚在卧房里说话解闷。   家中胡全还是在年后打发了奉香再一次回京城,而在京城的人迎来了这一年的元宵佳节。   元宵的时候我与由之算是把臂同游。经历方严倒台这件大事之后,我与由之同有些默契。这段时间由之也在积极地谋求京外官职,但我听他的意思,虽然方严也振作精神帮忙,却还没有下文,隐约间好像是皇帝把事情压下来了。由之肯定比我知道得更多,但他并不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我。   让我奇怪的是元宵我约了青云和秋白一道,虽然他们最后都应承了,但走在路上的感觉却显然不那么和谐。   秋白总拉着我走,哥哥和由之只好护在我们侧后方。   说实话元宵佳节的京都景象是很吸引人的,尤其我被林嫲嫲困在家中那么久。满街的少女带着美丽的花冠,行走间袅娜风姿宛如他们身上的薰香弥漫在空间里,在略带昏黄的光影下,有着真真切切的古典美。他们是我眼中的风景,而我同样装饰了他们眼中的盛世嘉华。   我第一次带上婶婶为我准备的花冠,抹上额黄,穿着庄重大袖罗衣,挽着相似打扮得秋白,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间,真觉得快乐,也第一次没有把自己抽离于这个时空。   豆子也吵着要来,结果燕语、茴香、莲心,明德,还有由之的书童,哥哥秋白的小厮丫环都一起出来,倒堂堂皇皇走了半街。不一会的功夫一大群的人三三两两的分成好几群。哥哥嘱咐他们相互照应着,也由得他们自己去逛。我怕豆子在这样多人的时候闯祸,因此总拉着他。他花样也多,那些地方的点心好吃都要去凑个热闹,那里人多也要挤进去看看。灯谜不会猜,却只管乱叫,亏得由之和秋白都擅长,才没有怎么出洋相,却把我们笑得够呛。   走了半天豆子累了,只管揉眼睛,还耍赖不愿再走,而我们几人都还在兴头上。最后没有办法,哥哥和由之轮流背着他,慢慢漫步也就到了清河边上。   清河边上冷风阵阵,却也挡不住怀春少女、有情男女在那里放孔明灯。点点孔明灯明明灭灭,摇摇曳曳渐行渐远,是将心中的心愿放大放远,直到成了天边的远星。   我转头去看秋白,发现她清泪阑干呆滞着。我不敢打扰她,只轻声问她:“姐姐近日是不是与哥哥有些争执?清月看着你们总是不对。”   秋白醒悟过来,看我一眼,又摇头:“叫妹妹见笑了!”   “姐姐近日总不与清月说心里话,姐姐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清月么?”我疑惑。   秋白敛去满脸情绪,淡然说道:“妹妹不要多花心思,秋白总有分寸的。”   我转头叹了一口气,知道秋白是不愿意说的,看着眼前美丽的景物,我笑着对秋白说:“姐姐,你有心事不愿意与清月说,”我又回头看由之和哥哥:“由之也不是什么话都对我说,哥哥看着烦闷也不像以前那样对我说,我知道你们总是对我好的,既然大家都不说,就对孔明灯说罢!”   我买了三个孔明灯,点好中间的蜡烛,逐个放开,大声说出我的愿望:“第一愿望家人都平安康健!第二愿望哥哥和秋白共结白头!第三愿望我与由之……心愿得偿。”说罢回头笑着看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告不告诉我,我的心愿都是不变的。   哥哥听了我的话悲喜莫辨,秋白也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哥哥发愣。背着豆子的由之笑得清温,走到我面前,笑着说:“清月……”,我笑着回看他,我真希望以后的所有时光都可以和由之这样笑着相望,一直到天荒地老。   哥哥上来拉我,语气有着无比的怜惜:“妹妹,青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和你的心愿也是相同的。”说着看向秋白,眼神里仿佛有些恳求。   秋白仿佛压抑多时,这一次流下泪来,看着哥哥一字一句的说:“清月、青云的心愿也是秋白的心愿,秋白……不到万不得已不愿离开你们。”   听了秋白的话,我知道哥哥一定有事情瞒着我,这件事情一定与我息息相关,所以他们才不愿意在我面前提及,秋白的样子,一定很痛苦。我心里有些黯然,但也知道他们若不愿意说,我就是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的。   其后我没有再提及,哥哥和秋白自然也不再说话。不久也就各自回家。由之背着豆子送我,一面走一面笑着说:“这豆子真是沉,清月给了他什么好东西吃!记得那日在杭州府上,我和愍弟遇到这么个小东西,竟然是一身的酒味!不过不是如此,由之也遇不到清月呢!”   我低头笑着,半天郑重的对由之说:“清月知道由之的心意,但是由之却有事瞒着清月对不对?哥哥和秋白也是有事瞒着我的。由之,你们为我好,却不知若是为我的缘故害得你们不能痛快,我心里是更难受的。”   由之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我,露出笑容,好半天又叹气:“清月说的这番话,正是由之对青云说的,但青云知道清月你小小年纪就会自己思量、自己拿主意,因此是怎么也不肯跟你说的,他的心意,清月不要辜负了!由之不愿瞒着清月。朝中因为愍弟的辞世大有变动,方大人连番为由之请求出京,但圣上不允,甚至怡王爷也曾找过由之,暗示由之不要急着出京,再瞧瞧。由之看着连番动作,估量着圣上只怕还会再度启用方大人,届时两位林大人乃至于清月……”   我深吸一口气,由之!他的政治主张我知道,而我的身份,他清楚,他站在这里面要把对我的态度理得清清楚楚,真是太困难了。   “清月,无论朝政如何,由之的心思是不变的,眼下由之……若能出京,不仅由之不再犯难,怡王爷也就不会再对清月有所惦念,青云和秋白也能水到渠成。清月,由之一直在努力着。”由之诚挚地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由衷地信任他。   只是……“由之,王爷……由之是不是也知道王爷曾向父亲提及清月?”   由之点头,笑容温淡:“王爷已然不是一次提及了。林大人曾会见由之,林大人疼爱清月,势必要清月顺心如意。”   “对不住由之,若没有清月在中间,由之也能找着自己的心愿,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不能不愧疚。   由之摇头,笑着说:“同清月一道,这就是由之的心愿了。清月,在这世上是没有人能真正的随心所欲。尊贵如怡王爷、乃至于圣上,也不是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的。此次圣上裁撤新法,怡王爷为均输务、保甲法伤的神,由之揣测实在是大得很!”   我张口,老天,赵怡也是革新派?由之知道那么多呢!我喘气,父亲……这一次不知道又会卷起多高的风浪。   “由之怎么会知道王爷……”   由之摇头:“王爷曾召见由之,曾问由之若均输务不曾裁撤,由之可愿意为之效力。余下的事情也只是由之猜测。而且,方大人被罢相之后,怡王爷的态度众人也都看在眼里的。师弟近日也与王爷走得相当近。”   我闭眼,掩住眼中的的惊涛骇浪。赵怡是革新派,只怕他身后就是皇帝!父亲和叔叔这一回……由之说的对,我若能顺利跟随由之出京,确实是权宜之策。但赵怡为什么一定要我?还是为药?我真头痛!这个赵怡实在太厉害了,一面仿佛情圣一般接近我,一面照样对我的父亲、叔叔施加压力。难怪年前他停了均输务的采购,只怕那时候他已经闻到味道。   “由之告诉清月可不是希望清月胡思乱想的!清月,前路漫漫,那日守着愍弟的时候清月曾说清月总在一旁,由之也总会在清月身旁。”   我看向由之,或许他开始在这权力搅拌机中明白政治是怎么一回事了吧。我默然,然后说:“由之,朝政繁难,请君多保重!清月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度过,等雨过天晴的时候,我们还能问心无愧,了无遗憾。”   由之点头,我看到他的坚毅,我相信他也能看到我的决心。   由之送我到府门,我坚持要看他离开的背影,仆人把豆子接过后,由之对我笑笑也就离开了。我看见他还是那袭青色冬袍,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是那么称职。认识他那么久,决定同他在一起那么久,从来没有像别的女子那样关心他的起居饮食,甚至连一个荷包都未曾相赠。   刚想完转身进门,就看见赵怡一身堂皇皇的冕服,旁边父亲叔叔恭敬的送出来。我赶紧退到一旁垂手恭送。赵怡却走到我面前:“清月不必多礼。”   我抬头,看见他面色微红像是饮了酒,表情却是似笑非笑的,赵怡……父亲叔叔让他不高兴了?   赵怡看见我抬头好一会没有说话,只看着我,后来才叹道:“这倒是第一次见清月这样打扮,倒也娇俏。”接着又回头对父亲说:“林中书,本王这病根,已然深种,只怕定要良医常伴了。”   我不明所以,看向父亲,发现父亲和叔叔都变了脸色,却说不出话来。赵怡对父亲说了什么话么?   赵怡可能见我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微笑:“怡这就走了,等雨过天晴……”说着一挥手,宽大的袖子划出一道弧度,转身离开。   等雨过天晴……没由来,我又想起由之的话,大变!大变!   父亲上来,拉着我的手往内堂走。我担心他们,我不是无知无觉,这一次酝酿的风暴,可能因为我身处争斗中心,哪怕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对我多说,我也能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中感知到那种风声鹤唳。我回握父亲的手:“父亲,王爷为何来?父亲不要瞒康康!是不是王爷又向父亲提及康康?”   赵怡的举动仿佛越来越明显了,若是父亲早已经知道赵怡的立场,却一直扛着,父亲,乃至于保守派的压力可想而知。   父亲一路携着我走,一面看着我,脸上是一片凝重。我回头看走在侧后方的叔叔,发现他也是背着手,一言不发。   “父亲,事关康康,还请父亲不要隐瞒。”   父亲一直把我带到书房,让我坐下来,又与叔叔眼神交流,才郑重地对我说:“怡王爷确实希望娶康儿为妃,爹爹与你叔叔也知道你的心思。康儿你不需要过于担心,且不论你的心思,爹爹与你叔叔也要权衡了利弊。怡王爷眼下心思渐显,康儿若是……只怕也同恬而一般。只是,你……由之人品清澈,爹爹不担忧他对康儿不好,但他与方大人走得近,吕惠卿、怡王爷也都有心拉拢,因此爹爹也不敢贸然应了由之而回绝王爷,尤其状元郎死后这段日子局势更加晦暗难测。”   我知道父亲的意思,如果赵怡是革新派,我的下场只会比恬儿更惨。但是赵怡为什么一定要我,他这样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向吕惠卿那样找靠山,皇帝就是他最大的靠山了。现在只能指望由之能够顺利出京,我跟着走了,父亲叔叔也不会诸多掣肘。   叔叔也郑重对我说:“康儿,我们都万料不到状元郎会这样就去了,眼下圣上的心思颇有些活动,这些朝中大事看着与你闺阁女子无关,实则确实息息相关的。王爷想要药,若在平常,他还忌惮你父亲叔叔,一旦朝中大变,这份子产业……康儿心中要有数,断臂求生!”   我能说什么,只能点头,这样紧张的感觉,远比当年来得真切。此时此刻,我不求什么,求得大家都平安就好!   父亲走上来握着我的手:“好孩子,你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下自己的心情。我不想与父亲提及娘亲,这是我与他相处的底线,但每一个人的命运都这样飘零,仿佛是随波逐流的飘萍,此时此刻我对父亲的心结仿佛也不那么重要,我只想靠紧我的家人,去度过这些张皇的时光。“父亲,康儿都知道的,只求着一家人平安无恙。只是康康给父亲叔叔添烦恼了。”   父亲摇头,叔叔也上来拉着我:“好孩子,你只管安心过日子。十年前的变故一定不会重复的!”   父亲看着叔叔点头,叔叔也点头。忽然间,我对这两位长辈生出依赖感,觉得自己也不是孤零零的。   此后我安心做一个闺阁姑娘,只是也会去回春堂打理生意为人诊症。   薄命红颜各有因   我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家中也不见得太平。   二月头,静养许久的贞娘阵痛,痛了一天才把孩子生下来,真把贞娘折腾了个够呛。不过贞娘是个让人佩服的女子,咬着牙也撑了过来。她生孩子的时候林嫲嫲不让我在一旁,是婶婶另外请了大夫和稳婆。我估计着林嫲嫲是不大喜欢贞娘的身份的,说到底谁真的能看得起一个这样的女子。但父亲是欣慰的,亲自给初生的男婴起名无忧。大约是冀望孩子无忧,更冀望早已不知所踪的王性德无忧无碍。   贞娘很感动,哭得怎么劝都劝不住,后来她坐月子,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大小姐、老爷的恩情,贞娘这辈子怎么报答?若不报,这辈子怎么心安理得!”   施恩莫望报,我是见过我祖父怎么践行的,今日的父亲也是怀着愧疚不安的心情来做这件事情的。我摇头:“贞娘不要想这些,你坐月子就总是哭,这对身体不好。其实父亲对贞娘也怀着愧疚,我们那里需要什么回报,日后若无忧健康成人,做一个堂堂男子,我们这些人也就欣慰了。”   “贞娘不要总想着欠了老爷小姐的。”燕语也在一旁劝:“家里头有这个力气才能去帮人的,若没有这个能耐想帮也帮不上。”   我笑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看着贞娘养了大半年,又当了母亲,这脸上才见些神采。也算有些成就感吧。   不过贞娘的快乐还是小范围的,很快奉香就回到了京城。   这一次婶婶和我再也没有给她好待遇,直接吩咐了婆子看管,吃穿不怠慢,但是她休想能像以前那样在府里到处走动,更别提出府,只等着她见过了恬儿就直接送回中州。   看她的婆子回报给我们,只说她高兴得很,说自己的亲孙子往后就是吕府的长子嫡孙了!我与婶婶听见了对望一眼,都有翻白眼的冲动。吕惠卿的长子嫡孙只怕嫌弃她还来不及,还问她?我心里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这样的人太宽容了?如果往时往日也这样招呼她,只怕她早就老实了。   这个想法对婶婶说,婶婶却摇头:“康康这话也不对,我自进了这家门,也都知道这家里对下人都是宽容的,当初若对奉香这样,你父亲脸上心里都过不去,尤其奉香是婆母亲自点给你父亲的。就为这个,你叔叔以前的丫头倚香也都是正式给了名头的,只是你叔叔眼见奉香这样子,心里也有分寸罢了。哎,说到底,还是嫂子去的太早,你父亲又常年的外任,身边没个得力有见识的人,才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恬儿出嫁前那段时间,我何尝没有使劲压着底下的人,她不老实,能防她三五个月,还能一辈子防着?这要错,也是阴差阳错。到了今日,恬儿到了那府里受的气,只有比你母亲多的,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康康你瞧着吧,奉香日后准得自己打自己嘴巴,悔的肠子都断了!”   我听了这话,只有惊讶,恬儿出嫁还没到半年功夫呢,怎么婶婶就这样说?“婶婶是不是知道什么?恬儿回门的时候看着也高兴啊。”   婶婶笑着对我说:“咱们女子命苦,这句话,你母亲当年就对我说过!遇到有见识的男人,拎的清楚是非,如同你叔叔,可真是运气。恬儿那府里,喜秋盼夏也都进去了,恬儿自己不甚留意,我听她的意思好歹还觉得两人熟悉,有个臂膀,倒把后来挑过去给她陪嫁的丫头给得罪了。但喜秋盼夏是连自己的主人都敢算计的,不害恬儿就是好的,还能指望他们帮着恬儿不为自己打算?何况吕府原先就有那么些丫头!恬儿这头怀孕,那头府里的丫头小妾争得六国都没那么乱,恬儿陪嫁过去的几个丫头被挤兑的直掉眼泪,那些嫲嫲回来说,可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我摇头,往时母亲应付一个奉香就够头痛的,现在恬儿要对着一大家子争风吃醋的女人,要念多少本厚黑学才够?只是,虽然也是意料中事,但才结婚不到半年,蜜月期都没有过吧,这也太快了一点!   有些事情或许是人多余想出来的,有些事情是明眼人看着一定会发生的。   恬儿就是如此。奉香刚才在家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打点她去看恬儿,那头吕府就派了体面的婆子媳妇上门,婶婶接待了,赶紧又来找我。   婶婶一脸的严肃快步进来的时候,我还正和燕语学着绣花呢。我看见了赶紧站起来迎接,燕语也连忙退到一旁去。   “燕语不必备茶了!你准备一下,我同你们小姐要出趟门,”说着在桌边坐下:“康康你也坐下吧,等他们收拾好了咱们就出门。恬儿在那边出事了,听闻是滑胎了!”说罢叹了一口气。   燕语听了呆了一呆,也只行了礼,就去忙碌。我想了一下,走过去吩咐燕语:“燕语,把上回王爷给的那些人参,连同常备有的阿胶、往日补血益气的药一块备好。”   听见燕语答应了,我才去陪着婶婶:“婶婶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吕府派了人过来,我正看你弟弟妹妹写大字呢。他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只说恬儿想见她娘了,也想见见家里人,我正奇怪怎么无端端的想见家里人,拐着弯问了,他们才隐约说昨天夜里恬儿被拉扯了一番,动了胎气,半夜里落红不止,那胎只怕是保不住了。”   被拉扯?谁敢去拉扯一个府里面的当家主母?这有点匪夷所思吧,我满心奇怪,婶婶看着我的脸又说:“不只是你奇怪,我也纳闷着呢,咱们总得去看看,你虽是个姑娘家,但也学了医术,婶婶也不讲究那些忌讳了,还有,我让蔻珠也一块去,她说话爽利些。”   我没什么可说的,自然不忌讳,但是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一点吧!   我与婶婶出门坐马车,遇到同时走出来的奉香,奉香看见婶婶却还是一脸的茫然,不行礼,也不说话。婶婶看见了顾不得同情她,只喝她:“你在家丢人也就罢了,别丢到亲家那里去!,让你去见是为恬儿,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   婶婶说罢也不看奉香,只对旁边的一个老婆子说:“嫲嫲你是个谨慎的,你可要看好她了!”   恬儿真就是流产了,陪嫁的丫头嫲嫲听闻娘家的人来了个个都挤到房间里来,连喜秋都来了。恬儿一张脸煞白,看见我们强撑起来,手紧紧地拉着婶婶,只剩下哭。   婶婶安抚恬儿:“这不是来了!恬儿你不要着急,我同你姐姐都来看你来了。”   恬儿看见我们,两只眼睛只在我们身上打转,却说不出半句话来,眼泪哗啦啦的流。看得婶婶直叹气,忍不住眼睛也红了起来。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恬儿当初那样一个鲜活的女子,也不过几个月,身份变了,身价变了,境遇不说云泥之别,也实在叫人说不出话来。奉香看了这样子,早就哭起来,一一数落:“怎么这样不小心!好好的胎就这样没有了!万大的事都有人操心着才是,你去操什么心,弄得好好的胎也没有了!这可怎么好!”   一时房里面恬儿的贴身丫环陪嫁嫲嫲也都忍不住,压着声音哭起来。倒让陪着我们的吕府婆子皱了眉头,婶婶看见了整整神色:“康康,我看着恬儿脸色实在不好,你也给看看吧。诸位留下一两位,只怕人多倒不好了。”说着看向那些婆子。   那些婆子想必是知道我们想说些贴心话,只嗫嚅着不肯走。蔻珠看见了上前笑着说:“哟!这几位嫲嫲,您还信不过我们家的大小姐呢,连皇上都派了小轿出来请的!嫲嫲也让他们姐妹说说体己话!”   那些婆子犹豫了一下,恬儿又吩咐他们下去,他们才笑道:“如今谁不知道林家大小姐呢!倒是咱们没见识了。”说着呼啦啦带走了大部分人。但喜秋也在那里和我们寒暄,只不肯走。说实话,我一看见她妇人打扮就直犯恶心,因此打发她:“这位不是喜秋?有些日子不见,出落了!”说着给了燕语一个眼神。   没等燕语说话,蔻珠已经开始发飙了:“哟!真是呢!怎么就这样巧,我听咱们二夫人说你们两个都赎身了,还懊恼着这会上京见不到人了,真是!没想到还就见着了!而且还是在恬儿小姐当家的府里面!”   蔻珠这话,有点太厉害了,连恬儿都扒拉进来了。但恬儿只是低声哭着,管不着,那奉香却是忍不住的:“呸!什么破落户,也不过是扯我们恬儿裙角的!”   喜秋听见了只变了变脸色,紧紧拽着自己的手帕。蔻珠也只一笑,给了奉香一记刀眼,旁边专门看奉香的嫲嫲连忙把奉香扯开。蔻珠才笑着说:“喜秋,蔻珠该唤你姨夫人呢?还是……你可别怪咱们府里没有规矩,这实在是还不知道该怎么个称呼法,只当你还是当年咱们自己的丫头呢!”   喜秋这会是怎么也站不住了,脸上一红一白,只草草行礼,赶紧走人。   这下子房里才清静些,也只剩了一个丫头一个嫲嫲。我仔细给恬儿打了脉,也问了她两句,才知道她现在下红不止,只是量不算多。我其实很担心她流产的不完全,这样她以后就很难再要孩子了,因此也给她开了药方,千叮万嘱她要好好服药,放宽心好好休息。   恬儿答应了,一时又哭起来,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求姐姐多来看恬儿吧!往日在家姐姐拘着我,我虽闷,却是省心的,来这府里真是累。前些日子夫君得闲,日子还好过,现在……孩儿没有了……”   婶婶摇头:“恬儿说的这是什么傻话!你如今就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了,哪里能和做小姐时候比!这到底是怎么了,前儿听了你有了身孕,还特意从中州把你母亲接来,这都没来得及高兴,你就……”   不提还好,一提恬儿哭得更凶,我同燕语只好轻声安慰她。她的丫鬟,名字晓春,是婶婶打发了喜秋盼夏后另外买的,比我们年纪小一些,长得也平凡,但是据婶婶说性格不错的,很有几分蔻珠的厉害。婶婶看见恬儿哭成这样,只好同蔻珠一起问晓春。晓春也就跪下来一面哭一面回话:   “二夫人,这吕府,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实在不是人呆的。少夫人有了身孕,吕大人是很高兴的,也听了大夫的话,同少夫人分了房。可是吕大人原先就有两个丫环的,又有喜秋盼夏。人人都盼着吕大人去他们房里,三天两头就是吵闹。原本这实在也拉扯不到夫人的,没想到后来喜秋也怀上了,另外两个丫头想是气得不行,地上泼水、指桑骂槐,什么话都说,喜秋气得只是哭,盼夏又同她好,常为她出头,闹得不可开交就来找夫人,夫人也顾念着往日情份,没想架没劝好,倒把自己赔进去了!二夫人奴婢往日劝夫人不要管喜秋盼夏的,少夫人只不听……奴婢……”   婶婶和我对望一眼,只觉得可怜,连晓春都变得可怜。婶婶摇头,只没法说话。我想了一下,还是安抚这个女孩子,至少目前来看,这个女孩子还是很有眼力的:“晓春!你这名字就起得好!人也好,亏得你在妹妹身边呢。你受委屈了,我同婶婶都知道的。只是你跟着妹妹进了这吕家的门,许多事情,也就不到咱们说话了。但你照顾好了妹妹,你主人心里会明白的,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明白感激你。”说着示意燕语去扶她。燕语去扶了也把她携到一旁,说些悄悄话。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吕惠卿不见得怠慢家里的女人们,但是人多了,雨露想均沾,难上加难,男人不会为难自己,但女人会为难女人,多可怕的事情都会发生。原先的丫头不安分,是因为有自己的立场,但这喜秋是不是别有用心,只怕不得不怀疑,至少目前看来,她可是最大的赢家。恬儿,你识人不明、遇人不淑阿!   婶婶看着恬儿,只摇头,末了叹口气说道:“看你今日的样子,往日生你的气也都消了。恬儿啊!过日子是要踏踏实实的过啊!你这样一个人,不是不聪明伶俐,只是实在是往日都不花心思在这人情世故上。如今可吃了大亏了!”   恬儿只是哭,我忍不住说她:“妹妹怎么能事到临头还只是哭呢!这里不再是父亲叔叔的家府,除非你再不想在这家里呆下去了。往后这吕府就是你的家了,你振作些,他才能真正成了你的家!”   被拉走的奉香又赶上来:“什么人情世故,你就是这府里的主人!你要打要骂要罚,还不是你说了算!还让一个丫头拉扯你,你只该给他板子鞭子!”   婶婶听了冷冷的看着奉香不说话,我实在忍无可忍:“我看是奉香你欠板子吧!你真以为恬儿妹妹想看你,婶婶就不敢收拾你?”   “哟!当着矮人还敢说高话,蔻珠今日是头一回见了!奉香你是什么身份,当日大夫人,今日二夫人可有看见你就给你一顿板子?再说了,你兄弟挨了板子鞭子,难道你就老实了?”蔻珠也不理会恬儿在场直接排揎奉香,听得恬儿更是噎在哪里。   “蔻珠姐姐,你同嫲嫲到外间去吧,我和婶婶与妹妹再说说话。”   婶婶也懒得看奉香,只拉着恬儿的手:“孩子,往日你千般不好,我骂你说你,也是为了避免有今日。当日你出嫁,婶婶也知道你心里面直打鼓,但你亲娘把你推出来,连你的丫头也不是一门心思为你着想,今日的这些委屈,婶婶不说别人,恬儿你就痛定思痛,先反省你自己。”   我接了落雪递来的茶,亲自给婶婶,婶婶润了一口,接着又说:“往日你父亲自然不教你这些家长里短,但这家长里短实在要比诗词歌赋多得多,你再不喜欢,也不能不懂不理。谁又是天生的俗人,谁不想做个干净的神仙!且不管往日,今日你姐姐说得有理,你就是这家的女主人了,这就是你的家,你不能全指望着你夫君,你也要自己指望自己,底下人的心思你也要用心的想。不说别人,只说原先你的两个丫头,你看着我给他们办了赎身的,一转眼她们同你共侍一夫,就为这个,你若是还想她们再念往日的情谊,那你恬儿就实在太没眼力了!”   恬儿一面流泪,一面听着,又看我,还是点了头。   “妹妹不要伤心了,你还年轻呢,养好了身体,日后还能再有孩子,只是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妹妹好了有空也回家同婶婶说说话,慢慢的也能懂管家、调理人。”我安慰她,恬儿这样的人,只是年轻不懂事,其实没有坏心眼,只要用心了,以她作诗的聪慧自然不会总吃亏。在古代,琴瑟和谐,那也是天长日久磨出来的,哪怕没有感情,只要她并不介意她丈夫有别的女人,也不见得日子过不下去,   婶婶也低声哄了恬儿,恬儿脸上才慢慢有些表情。末了,我们告辞,很多生活的事情,是在细水长流中慢慢体会领悟的,一蹴而就的事情实在不多,恬儿就慢慢学吧。   回到家中,奉香借着这机会直接跟在婶婶后面说:“二夫人!当日就不该让那两个死丫头赎身的!害得恬儿……”说着又哭。   婶婶听了闭眼,我不得不生气,罪魁祸首是你这女人,最后吕惠卿没有倒打一耙,反而你这么个女人!“你们看着有人这样忤逆犯上,还容她在这里撒野?!”我喝她身边的嫲嫲。   婶婶一把握住我的手:“奉香你这是怨我?那我今日就把话摊开来说!”说着一挥手,把大厅的大部分人撤了,才走到奉香面前:“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十年前在京城里你得意,我未进门。但是到了今时今日,你怨谁?怨天怨地最该怨的还不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玲珑得意的女儿亲手推进那家府的!你怨人家丫头害你的女儿,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这辈子怎么走过来的!你为这家做了什么?你为大哥做了什么?你几句闲话就害得大哥当年被迫出京,你害得康康她娘生生逼死自己,你现在还害得自己的女儿跟你一样,一辈子不得安生!这都是你自己作孽。你自己不受,那就是你女儿受!”   奉香恶狠狠的瞪着婶婶,却说不出话来,直着脖子在那里跪着,好半天,突然间嚎啕大哭,瘫倒在地。我摇头,婶婶这番话终于摧毁了奉香所有要强的心,乃至于她的意志吧!   弄巧成拙乌台案   当天父亲和叔叔带回了一个几乎让人坐立不安的消息:周以琛之女入宫,皇帝直接封为贵妃。   父亲、叔叔、婶婶和我,就坐在后堂大厅内,没有人能说得出一句话。   皇帝此举,又在这个时候,实在是让保守派如坐针毡。原先连番抚慰方严已经让人看出苗头,现在革新派中坚人物距离皇帝又进了一步,对于保守派而言更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我问父亲可有对策,父亲叔叔只是摇头,说因为方愍的死实在牵连广泛,后面父亲等人陆续上折请求裁撤新法,都被革新派以体恤死者为由挡了回来。保守派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无论从舆情还是从实务都极为不利。   尤其叔叔还说自方严罢相后,他留下的权利真空不觉间渐渐被瓜分,周以琛、景怡王以及其它一些革新派臣子实际上都渐渐掌握了各新法部门的权柄。这些人人品不一,则比当初还要难以厘清。这才导致崔瑾义即便有方严撑腰,也迟迟无法离京任职。   末了父亲极其郑重的对我说:“康儿!爹爹对不住你!十年前爹爹进退维谷,才致使你母亲无辜受累。十年后,爹爹决不让你再受牵连,于国于家,爹爹理应尽责。”   叔叔摇头:“一入官场万事摧,实在也是为难你们这些小儿女。康儿,你这几日要把药铺子的生意收一收,不要把摊子铺的太大,一旦有风吹草动,你万事不要理,连同你婶婶、弟弟妹妹,还有玉华大哥一家赶紧回中州!”   “子由!我怎可离了你!”婶婶听了叔叔的话赶紧站起来,眼睛也红了:“十年前咱们就站在一起,十年后自然也要在一起!”   叔叔抬抬手安抚婶婶:“要你走,也是为了这一家子大小,除了我与大哥,康儿还有珏儿瑛儿也就你这么个长辈,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这事你要听我的!何况也只是预防个万一罢了。”   “父亲,叔叔,康康会收缩药铺的生意,也准备了断臂求生。照康康看,可以让舅舅和青云哥哥先行离开京城,连同慕容爷爷和秋白姐姐他们。”绝不能再一次连累舅舅一家,生意嘛,赵怡想要药,我拱手相送,也就没有什么好掣肘的。至于我,就算赵怡请旨赐婚,我这个方外之人也有失体统吧!   不料叔叔和父亲对望一眼,却没有再说话。父亲只走上来对我说:“康儿,你不要担心!”   担心?我不知道我担心还是不担心,我听从父亲叔叔乃至于哥哥的话,日日在家绣花弹琴,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那种气氛,只要稍微有感觉的人就能体会得到。有时候我实在觉得无力,如同当年祖父一定要把《辨奸论》寄出一样,我明知危险,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我曾经十年远离父亲家人,可是赵怡还是能在京城千里之外的姑苏把我锁定。理应是我一无所有,泯灭身份、财富、行迹,才有可能避免,只是那样无情无爱,做人何益!   二月二十八,由之传信,连番争取之后皇帝终于首肯由之于四月出京任职。哥哥很高兴,得到消息也连忙上门,只说由之真是坚韧,不止求方严大人,连周以琛及其他大人都一一上门拜访,又笑我可以收拾东西了。我有些奇怪,皇帝既然同意了由之出京,为什么却不定官职,但还是翘首以盼,等由之正式任命下来。父亲也难得露出笑容:“往日忧心由之在京中人事复杂,不好轻易应允他,但他若出了京,避开这些事情,怡王爷只怕也无话可说,爹爹对你母亲也就有所交代了!”   ----------------------------乌台案分割线---------------------------   宁熙四年,三月初八,父亲叔叔一早上朝,当天却没有回来。   婶婶与我在后堂侯了一夜。   三月初九,父亲叔叔仍旧未归,我与婶婶派出去打听的人都没有消息,舅舅和青云哥哥都来到家中。   三月初十,宫中传出邸报。皇帝再度启用方严参知政事,景怡亲王协政,主理均输务、保甲务。余者周以琛、吕惠卿等人均有职位调整。尤其吕惠卿调为均输务判官,而我翘首以盼的,竟然是由之列为均输务支判官,日后负责在东南六省采购药品等实务。   我该哭还是该笑?   只是还未等我哭还是笑,父亲叔叔的贴身仆人已经回来,带回来了叔叔的命令:“康康准备好东南六省药田的地契,跟随青云离京!”   叔叔是命令我!一定出了大事!可是没等我反对,舅舅和青云已经强行把我送到小院子,留下婶婶还有年纪幼小的弟弟妹妹,和一屋子的仆人。   第二日,我才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月初八,贷苗司、免役司、保甲司等革新部门联名上奏,把革新十年取得的成绩一条条明确列出,证明革新对帝国的巨大好处。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决定再次起复方严,继续革新事宜。   与此同时,监察御史章淳、程颐等人弹劾中书舍人林泓,巧言令色,故作惊悚之词攻击朝政,有损皇帝仁德清明;又攻击慕容修不在其位不明其理却彻词狡辩,实在有损其历来文名!另外朝中各人一一列举父亲在密州、杭州外任时所做的攻击新政的诗词歌赋。惹得皇帝大怒,当即将父亲还押大理寺监管,责成大理寺卿彻查。   慕容修上表自辩,皇帝责令反驳,吕惠卿一马当先,一篇《垂垂暮年》一夜之间传的街知巷闻,慕容爷爷年纪一把被羞辱的老泪纵横,再无面目留在京城。   而我的父亲……则是太祖开国以来第一个因文字言论获罪下狱的人。   叔叔当庭抗辩,直言太祖遗训“刑不上大夫”,却遭章淳嘲讽,方严、由之为父亲说好话,皇帝也未曾改变初衷;叔叔决意与父亲同罪,请求皇帝应允,皇帝不予理会,也并不追究叔叔。叔叔伤心欲绝,当朝晕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吩咐他的贴身仆人赶紧回家,一是命令我即刻离京,二是吩咐婶婶看管好家务大小。   我拿着邸报,要用尽自己的力气才能保证自己不发抖,皇帝……皇帝……父亲又一次因为文坛领袖这样举足轻重的位置被皇帝推出来祭旗!不是父亲的诗,不是他巧言令色,是皇帝革新之心不变,要用父亲杀鸡儆猴!   青云哥哥不离不弃,舅舅也一同陪着我。两人满脸的忧色,舅舅连连说我:“康康你不要担心!你这几日连个觉都不愿意睡,这怎么行呢!青云陪着康康,去休息一番吧。”   青云扶着我,只是摇头:“爹爹,你不知道康康,我能勉强她睡觉?爹爹,怎么一夜之间闹得这样大!连慕容爷爷都……”   “青云!”舅舅罕有得呼喝哥哥:“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该做的事情你不要做!害人害己!你就是不听,眼下的情形,你以为你的如意算盘还打得响?趁早给我打消了这念头吧!”   我少见舅舅这样发脾气,一脑袋的浆糊倒被他喝走了,只剩下奇怪,舅舅怎么了!转头去看青云,青云灰着脸,眼睛含着泪水,嗫嚅:“青云也是心慌……爹爹……爹爹,青云知道的,早知道的……”   舅舅也灰了脸,走过来,按着青云的肩膀,摇头道:“孩子们!首先是平安的活着,其次才能想痛快不痛快啊!你们的委屈,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啊!”   舅舅说的难过,我就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万万料不到,文风最盛的这个年代,文人这样意气风发的这个年代,最最最糟糕的事情摊到了我头上,摊到了我父亲叔叔头上!父亲身陷囹圄,叔叔大受打击,我呢?我还能跟着由之出京吗?我将药田拱手相送,赵怡就会让我走么?赵怡……可怕的赵怡,我父亲有今日,赵怡一定用了不少力气吧!叔叔这样急切地要我走,一定是他知道他与父亲再也不能庇护我了!还有吕惠卿,当初那样对秋白,今日又这样羞辱慕容爷爷!对了,至少哥哥可以走啊,他同秋白一起!   “哥哥,慕容爷爷受了这样的打击,心里一定很难受,秋白姐姐一定也很辛苦,哥哥快去看看吧,别人去看,慕容爷爷会难受,但哥哥去,不会的!”   青云却怎么也不肯说话了。我好奇怪,正说着,虎子进来报说由之来了。   由之大步走进来,看见我一脸的泪水,眼中浮出沉痛,但还是给舅舅行了礼。   舅舅摇头:“哎!由之,你这时候来做什么,你只怕你身上还不够多是非?”   由之也不说话,只上前扶舅舅坐好,才说:“就由之知道青云这小院子,我不来你们只怕总在这里担心!”说着又看哥哥:“我方才从慕容爷爷那里出来的,同爷爷说了两句话,他上了年纪,心里难过,病在床上却总想着离京,又想着上折子请罪、为林大人求情。秋白陪在一旁,辛苦她了!但瞧着还好,只怕也很快要离京的。”   青云哥哥点头,却不曾说什么。   由之面上一黯,只走到我面前,轻轻蹲下来,握着我的手:“清月,林大人情况不好……”   “由之!”舅舅喝住由之。   由之转过去对舅舅说:“李世叔不要生气,这件事情不能瞒着清月,就算由之不说,清月也会暗自思量的!”   我点头:“舅舅不要担心康康,康康有分寸。”   “林大人羁押在大理寺大牢,这两日无人能去探望,方严大人也曾吩咐由之奔走,但此刻大理寺卿乃胡惟林,此人却是周大人的门生。虽方大人对周大人有提拔之恩,但周大人以为眼下朝中形势不明,因此并不许探望,但带出消息,因朝中事务尚未交割,也并未提审林大人。清月,你不要担心,圣上想必也是气头之上,熬过去了,总有回转的时候。”由之蹲在我面前,满脸的疲倦,梳起来笼在纱帽里的头发有些散乱,由之一定很辛苦的。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点头:“依由之之见,该如何是好?”   由之一直看着我,一直看进我心的最深处一般,他眼睛清亮,是容纳一切的坦荡无私:“清月,由之终能离京!由之初衷不改。但,清月家中巨变,林大人前途未卜,清月能舍弃父亲跟随由之么?”   “由之无需为此担心,康康的叔叔已然作出安排,要康康离京。只是,”舅舅插话,说得凝重:“康康要离京,但她不能跟你走!因为你就是带她走,也护不住她!”   “爹爹!”   “眼下不能瞒清月!”舅舅不理会青云,更不理会我和由之的错愕。   “这里面好些事情是连青云也不知道的!”舅舅摇头:“景怡王爷早已经惦记清月的药,康康你就是把药田拱手相送也不行!因为怡王爷早已经知道康康是制药好手,七清丸、火毒霜,这些药自方愍去后也天下皆知了,但除了清月会制,还有谁会?怡王爷在公在私都不会只要药田。赵怡王爷在此之前就三番四次上门提亲,康康父亲连番拒绝,眼下康康父亲、叔叔大受打击,必然不能再为康康挡着。由之你有情有义,奈何康康没有这个福气啊!若康康跟着你,万一怡王爷请旨赐婚,就连你也要被怡王爷绊进去的!”说着舅舅又看了哥哥一眼,满是严厉:“康康只有跟我们出京才可保无虞!此事再不能改!”   为什么跟随舅舅出京就无妨?难道由之会遇到的问题,舅舅和哥哥不会遇到?我不明白,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舅舅已经明确了我与由之再没有将来!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那感觉是已经握在手上的东西突然失去了,但仿佛还在,一直到清醒之后才感受那种分筋错骨的疼痛。   由之也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由之从来不曾用力握我的手、从来不弄疼我,此刻他真的弄疼我了,仿佛不这样我就会飘走一般。好半天他仰起头,却不看我,只站起来对舅舅略作揖,就走了。   我想起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喊住他。   由之,我不能同你在一起了么?   释前嫌狱中况情   由之走后不过几天,大理寺大牢传出消息,说父亲被人通宵辱垢,令闻者惊心,叔叔多番营救却求告无门。他是我的父亲,我再不喜欢他,也知道其实他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来为我遮风挡雨,最后他挡不住,实在是能力有限,而非不愿。今天他落得这样的下场,对照当日文坛领袖的潇洒自如,我实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伤心难过。   而由之……一想到他我就茫然不知所措,我真的不能同由之在一起么?那怕我丢下父亲不管,不要药田,不要那些丸药的配方,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么?一想到这个被舅舅宣布的结果,我就茫然,只觉得那怕身边一堆人围着也是孤零零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就根本没有力气去深想,更无论解决。   我寝食难安,但咬牙忍住没有去找赵怡。我唯一的一点清明告诉自己不能在这样糟糕的时刻把叔叔、舅舅的计划全盘打乱,我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会让已经极度糟糕的形势更加糟糕。药铺的生意早在父亲出事之前我就已经让虎子全面收缩,现在更加是彻底停业,而京外的生意虎子也主动约束,就这样,今年的药品必然因为父亲和我而大面积亏损,今年家中是否能平安度过,我也没有底。   眼见着舅舅打点行装要带我出京,我紧紧握着拳头,父亲、由之,怎么办,怎么办……   燕语可能得了舅舅的话,一如多年前一般,寸步不离的陪着我,不落泪,不笑,只是握着我的手。   舅舅几乎以独断专行的方式禁止了我与青云的所有活动,雷厉风行的让虎子等人收拾行装,我们反对无效,也总不能忤逆舅舅。   三月十五,多日不上门的由之再度登门。   由之直接找了舅舅,谈了好一会,我与青云才能加入。   原来由之近日还是多番奔走,希望能见到狱中的父亲。   “值此多事之秋,由之本该体恤李世叔,但心中也总希望淸月能见林大人一面。况方大人心底并不赞成圣上以言降罪,因此每每嘱咐由之奔走。这几日大理寺卿口风松动,允家人见面,到此之前我曾见了林澈大人,他嘱咐我来这里,意思是让淸月去看看。”几日不见由之更见消瘦,但面上还算是从容。   舅舅沉吟:“我本不欲节外生枝,只求将康康平安带出京城。但康康父亲如今身陷险境,前途未卜,将来……若不让康康去,万一将来留憾,康康身为人女,总是难过。由之、青云你们陪着吧。不要多生枝节,看过了也不能如何,就回来吧。”   来到大理寺门外却意外的看到了在哪里徘徊的贞娘,贞娘满面着急,拉着看门的衙役只管苦苦哀求。   青云见状摇头:“妹妹看人倒是不错的……”   我勉强一笑,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燕语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也没等我吩咐就去把贞娘叫了过来。   牢房原本不是为文人所备,条件自然不能指望。我无心顾及这些,父亲被人通宵辱垢!这对于讲究风骨气节的父亲来说,大约是比死更痛苦的事情吧。而我……   叔叔身份敏感,这时候来探望太招人眼,因此托由之带来了一封信。   我见到父亲时,他蜷在角落,那中衣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蓬头垢面,说不出的凄凉,贞娘和燕语早已经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我勉强镇定,忍着心中的难以置信,跪在他面前轻声唤他:“父亲,父亲……康康来看你了!”   父亲微动了一下,好一会双手撑着转头过来,一张脸上麻木漠然,好半天才一骨碌的跪起来,带的脚铐手链哐啷做响。父亲握着我的手,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拼命忍着,回头看贞娘,贞娘呆了一下,连忙提着篮子扑了过来,一面哭一面抖着手倒了一碗茶,送到父亲嘴边。父亲也不放开我,仰天痛饮了两碗茶,大喘了两口气,才哑着声音说:“你不要来这里,你快走!快走!”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父亲见我哭,又抖着手想要帮我擦眼泪,却抬不起手来,一时也没有了话,也只有泪千行。   由之走上来也跪下来,劝道:“林大人,咱们好好说说话。林澈大人也有书信托由之送来。他不能亲自来,只有淸月……”说着把我们都挽起来。   我借着由之的手镇定了一下自己,也扶着父亲席地坐下,借着牢内的微光,大约看见父亲一只眼肿的老高,另一只眼却黑着,面上脏的看不出面色,身上的镣铐磨着血肉,成了一片模糊。旁边燕语和贞娘压着声音哭,只一人在一旁,拿了手绢轻轻给父亲打理一下。我压着心绪,伸手给父亲打了脉,只要脉象稳,皮外伤不难治。   由之先把信拿了出来,借着高窗的光先把叔叔的话念了:“大哥如唔,万不料大哥竟遭此横祸,澈弟竟无力阻止,也不能以身代之,真愧于三十余载的手足之情。狱外忧心,如同狱内身受,澈知大哥痛不可当,生不如死,但请大哥万念家中诸人,千万保重,澈定然与兄同担此劫!”   父亲听得默然,只有抖动的肩膀泄露了他的心绪。我扶着他,过往的心结一一浮现,一时间除了难过,还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的感慨。   好一会父亲才哀戚的说道:“不过短短数日,顿生咫尺天涯之感。泓本有求死之心,但见了你,听了你叔叔的话,才知道苟且偷生要多少力气胸襟……”说着又看向我:“千言万语从何说起?怡王爷早已觊觎康儿的药,也深知若无康儿,即便他有那些药也不过是个寻常药商。但为父知道康儿从来都有主意,何况由之人品清澈。本待由之出京,则可两全齐美!可惜……”说着大咳,几乎续不上气息,贞娘在后稍用力拍,父亲又满脸都皱成一团,只说不出话来。我想查看他背后伤势,父亲却一把抓住我:   “康儿,有几句话,爹爹怀着愧疚总不敢说!今日……爹爹知你对爹爹怀有心结,十年前你祖父母亲相继离世,至亲的人因爹爹而惨遭荼毒,何况自小均是恬儿在爹爹身旁长大,说起来都是爹爹对不住你了!但是在爹爹心中,你与恬儿并不分得厚薄。恬儿三岁诵诗,康儿三岁弹琴;恬儿声名鹊起,康儿早已在中州饱读经典!时至今日,恬儿处在这样的位置,得了这样的下场,连你也时时羊入虎口,我这做父亲的,于国于家无望,顿觉索然无趣。唯独放心不下你,失了爹爹、你叔叔的庇护,你生得又这样柔弱,如何是好……”   父亲用尽了力气,末了话不成句。贞娘和燕语合力扶着他,我腾出手来给他和着茶水服了参糖,他闭目停了一会,随即睁眼。燕语一面给他上些伤药,父亲一面接着对我说:   “爹爹只怕你走了你母亲的老路!你母亲……哎!我与她同床共枕,末了活生生逼死了她!这十年,怨她怎么就看不开抛下我,心痛愧疚她因我吃的苦,直到恬儿出了事才真正明白我这家长做得多不称职,连累嫡妻嫡女委屈。”   父亲紧紧握着我的手,说的低沉,我却听得伤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面上一片冰凉。   父亲声音越来越低:“康儿十年不曾回家,没有只字片语,康儿说方愍与你娘是一样的……爹爹怎么不知道康儿你……但我的康儿、玉卿的女儿怎会平庸!你爷爷每每说起你,开头只说你的脉象药案,后头说你念书,不求记忆背诵,但悟性非凡,尤其难得心地清明,像极你祖母……难为你这样还愿意回家看爹爹,难为你压住不快回家……”   听到这些话我再也忍不住:“父亲,康康不是善良,是恨人太累、太累了!青云哥哥和老黄叔叔找到我之后我就不想再恨谁了!父亲心里挂念娘,可是为什么……康康那么多年……父亲在朝那么多年,究竟是否明白朝政为何物?君子不党、君子敏于行纳于言……父亲,十年前爷爷、娘的离开,今日方愍离开、父亲身陷囹圄,父亲还不明白吗?这十年康康唯一会恨的是父亲为何一定要在朝堂上争一个长短!康康一心要避开的也是这朝堂长短!”   我痛哭失声,几乎情绪失控,由之扶着我,安慰:“清月,清月!治国平天下,是每一个人的理想!”   父亲呆掉,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我,在大牢晦暗的环境里凝滞着一种无法稀释的绝望。好半天父亲呢喃般: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夜,明月夜,短松岗。”   我转过头紧紧抓着由之的衣襟,恸哭。   父亲对奉香、恬儿怀着情谊,但他对娘亲……娘亲,当年你怎么会看不开?父亲只是牵绊在这莫名其妙的政治里面,绕了个晕头转向,把我们这些人都绕了进去,他痛,我们也痛,我们都在各自承受着各自带来的痛苦!在这一瞬间,我觉得我冰释了所有对父亲暗地的明里的前嫌,因为不愿意再给已经失去很多又正在接受教训的父亲增加更多痛苦,也再不愿意因为失去的怨恨还握在手里的。   父亲抖着手抚我的背,声音轻得像羽毛:“先帝在朝,曾誉泓与澈为宰相之才……爹爹也雄心壮志的想治国平天下啊……”   我抽一口气,回头去看爹爹。那一幕因此成为我一生中不能再磨灭的影像记忆。爹爹肿着眼睛,却咧着嘴微微笑,那面上有如同方愍的舍身取义,也有将一切困厄如履平地的恬淡,更有慈父开解儿女的慈祥。我睁大我的眼看着爹爹,终于明白若事情再重复一次,爹爹仍旧会选择在世途里颠簸坎坷,遍尝失去的痛苦、承受失去的遗憾。这就是命运,林泓的宿命,连带的也是我林清月的命运。我点点头,不赞同却能理解:“爹爹,康康明白了。求爹爹保重自己,我们都会……”   爹爹却打断我:“康儿你……我身为父亲,有为你打算的私心,却不能为你毁了别的孩子!往后的路,爹爹相信你总有抉择,你记得,照你的心意做,爹爹就安慰了!”   我听了爹爹的话,突然有一些清明,却怎么也抓不住,只知道爹爹吩咐我,我擦了泪水,答应了。   贞娘、燕语这才将各自备好的食物给父亲进一些,贞娘又同父亲说了几句话,无非都是开解鼓励。不多久狱卒也来催我们走人。爹爹点点头,我也点点头,知道彼此心境也就分别。   爹爹趴在牢栏上对我们用力说道:“康儿,万事看开!你愁肠揉损,切不可自己闷着!由之,康儿……”   我回头看爹爹,眼泪忍不住洒了一路……   慈恩难从求两全   青云并没有跟进去,只是在门外等我们。   我难得有机会见到由之,才想在路上好好说说眼下的状况,却不料贺鸿飞就与哥哥一起站着,等我们出来,拱手见过由之,就对我行礼:“林小姐,王爷有要事相请,还请小姐务必跟鸿飞走一趟。”   青云的脸色非常难看:“请贺公子转告王爷,清月家中巨变,为安全计家父早已经吩咐清月不可随意走动,因此还请王爷见谅。”   贺鸿飞却是不肯让:“李公子,王爷也知小姐家中变故,故此才特别相请,况王爷何等身份,小姐赴约怎会有损小姐平安!”   青云直接不理会贺鸿飞:“妹妹,爹爹吩咐妹妹见过姑父就要回去,咱们明天就要离开京城的,不要节外生枝!”   我第一次见青云这样对人不礼貌,而我的情绪还没完全转得过来,实在茫然,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时候见赵怡肯定要出什么事情。由之见状走上来对青云说:“青云,由之不知王爷要说什么,但青云真想瞒着清月么?即便出了京,若清月知道了……”   我一听连忙看着由之,由之只摇头,神色沉重,这些天发生太多事情,我都没有能好好同由之说两句话。现在看见他胡子拉碴,眼圈泛青……若我不能接受所发生的一切,而他喜欢我只有比我喜欢他更多更久,那他的心情……只是他们都瞒着我什么,和我有关,一定和我有关,为什么要瞒着我!   一时间我心里烦躁的升起一股火气!为什么要瞒着我,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不可以么!   我转头看哥哥:“哥哥,康康早就奇怪了!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原先我不问,只因想着哥哥关怀我,但是你们瞒着我就能解了眼下的困局么?”   青云说不出话来,却始终挡在我前面,我握紧拳头,第一次再也不害怕赵怡,他已经把我的家打击的七零八落,我为什么还要怕他,为什么还要怕面对他!“贺公子,请你带路,林清月也有话要对王爷说!”   转身对哥哥说:“哥哥,无论你们瞒着我什么,但康康要告诉哥哥,康康绝不是未经风雨的雏鸟。”说着看贺鸿飞,说得简直有些恶狠狠:“何况,眼下咱们也再不能前怕豺狼后怕虎,就是怕了,恶虎也不见得就能把我们放走!”   贺鸿飞一鄂,旋即摇头,张口似乎想解释,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请我上轿。我不理他,直接上了我们自己的马车。   青云黑着脸跟在我后面上来,紧紧抿着嘴,马车动起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妹妹做什么!爹爹千万交代不要横生枝节,妹妹怎么能不听!”   我叹气,想了一下才对青云说:“哥哥,爹爹叔叔三番四次拒绝王爷,但他也不会罢休的,事关康康,你们总瞒着我,为什么?你们瞒着我必然是知道我不肯,既然我不肯,你们就算为了我好,我也是不肯的!”   “但青云……”青云也说不出话,好一会才说:“我说不动康康,也说不动爹爹,青云又能怎么办,我明知道康康肯定是不会愿意的,倒误了……”说罢转头也不看我,突然间对外面喊:“周叔叔,你停车!”   “青云猜得到王爷要说什么!青云知道王爷是不会对康康不利的。青云也是不想瞒着康康的,但是青云也是愿意这样做的……事到如今,康康要怎么办!青云也不知道,青云拦不住康康,只好回家去找爹爹……”很少见哥哥说话这样没头没脑,但哥哥并没有解释,只是下车去了。   哥哥……把我留下了,去找舅舅了么?   由之呢?我掀了帘子,由之就站在不远处,料峭春风掀起了他的衣角,他身上……正是我努力做闺秀时学缝的春衫,缝的时候不觉得,穿在他身上才知道还是有些歪扭。由之的脸……我怎么看不清,我有些着急,双手扒着小窗,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我伸手揉眼睛,才知道自己泪眼阑珊。由之,怎么办?要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你要多难过?是不是会难过得如同春风一般冷了心,再也不能醉人、拂面?   赵怡也并不在他的府邸见我,而是以前我就来过得那个内藏乾坤的小院。   贺鸿飞引我到了一出书房模样的处所,里面又是空无一人,只是这书房仿佛不只是我呆着的一间,因为进门正对着的是纱幔重重,仿佛们的另一头还有一间房。赵怡又是要和我单独说话,也好!这样我不再需要顾忌他的面子,有什么说什么。我静心候着,知道赵怡的任何安排都是意味深长的。   一时间又想起我与他相遇的种种。得月楼里他一出手就捻的我手腕脱臼,那时候他就已经明确知道我是谁,但还是拿了假的清霜淡荷图试探我,后来多番试探必然是希望从我口中查到东南六省弊案的蛛丝马迹,到了京城他希望我将药品卖给朝廷,后来必然又是因为知道了皇帝的意图所以停止了与我在药品上的接触,但却暗中筹谋,借着方愍的死一举把父亲叔叔等保守党人扳倒,既满足了他革新派的身份,还可以把我的药品收进囊中,甚至……方严罢相,大权旁落,他亦可以分权……一石数鸟,好计策!   只是爹爹……空有盛名,到头来身陷囹圄,连我……我能怎么办?我紧紧握着我的拳头,再也做不出什么动作。药品十年辛苦,一旦放弃,家中收入大减不说,田中一开始就陪着我的管事老农,他们生计如何,还有我与师傅几经用心劳神的丸药……这些我都舍弃,就会可以么?   “王爷,林小姐这回也应该到了吧?”忽然间重幔后面传来了醇厚的声音。   我惊讶,怎么弄错了,想要走出去行礼。   “嗯!”   “子轩不明,王爷大可请旨赐婚,小姐慈善,必不会抗旨,王爷又何必……”   我顿住,他们在说我……   “李玉华悄然进京,你可知所为何事?”   “子轩不知。”   “哼~为向林中书提亲!”   我张大嘴,脚下再也迈不出步伐。   “向林中书提亲?为谁?”   “自然是李青云。林泓之所以三番四次推搪,乃至于不畏惧赐婚,据闻是清月母亲曾留话与李青云结了娃娃亲,如此既有婚配,本王自然不能横生抢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秋白姐姐和哥哥会这样难过,难怪舅舅一定要瞒着我,只是,哥哥明知道我不愿意为什么还与舅舅……秋白!哥哥,这样生离!   “娃娃亲?亲上加亲?中州林李两家历来交好,林小姐手上有药,李青云手上有茶,加之两家在中州经营日久,听闻李青云这两年也着意修复塞外商贸。这名望、经商脉络,乃至于塞外消息渠道,只怕出乎意料!若这样亲上加亲,王爷……”   “本王其实也并非怕李玉华捷足先登,毕竟本王也是得了清月首肯的,只是两人相争,有损清月闺誉。毕竟,以本王所知,清月至今蒙在鼓里。”   赵怡得了我的首肯?我再也忍不住,急步上前掀帘而出。看见赵怡一脸轻松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物事,我看不清,挥手抹了一把眼睛,看见赵怡手上竟然是一只娘亲留给我的兰草攒珠鞋!我恍然大悟,不禁冷笑一声,才听见自己原来是带着哭腔的。   赵怡带着笑,也不动,只是看着我。我赫然领悟,赵怡是故意的,他故意让我偷听他们的谈话,舅舅哥哥秋白,乃至于爹爹,甚至由之不忍心亲口告诉我的,他也不会亲口对我说!   我咬牙,扭头就走,赵怡,你算对了!你算我知道了一定不愿。是的,我不愿哥哥和秋白因为我的缘故失了这桩大好姻缘!哥哥秋白,你们怎么这样傻!   往日种种不合常理浮上眼前。舅舅来京后秋白就不再上门,元宵时候秋白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离开,哥哥总是说要我遂意了才定亲……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委屈秋白!哪怕我是你最亲的康康!   我不理会身边的任何事情,我只知道秋白就要离京,慕容爷爷受了这样的打击,秋白心情该是怎样的仓惶!我要拦住她,我要告诉她她不能走,我要告诉她不是我成全她,我只是不能毁掉我最珍惜的哥哥的幸福!老天!我究竟为了什么要进京!   周叔叔急急赶路,燕语伸手过来扶我,被我挥开,心里简直有一把火在烧!去到慕容家,只见慕容府门洞开,我大惊,顾不得什么鬼礼仪,直奔秋白的房门,秋白我来晚了么?   秋白的丫头瑞芳、吉萍在秋白门口拦着:“林小姐,小姐这几日谁都不见的,何况就要离京了!”我转头看她们,看见他们也是眼眶红红。   我知道她们都知道,直着急:“你们快让我见见姐姐!清月、清月有话要说的!”   她们都低了头,直摇头,燕语在旁边拉我:“小姐怎么了!你不要吓燕语,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瑞芳吉萍!”   我高声对门内喊:“秋白姐姐!是清月啊!姐姐怎么这样傻!叫清月如何自处!姐姐不愿再见清月么!”   门内毫无反应,我忍不住哭了出来,继续说道:“姐姐真不愿见清月了!往日对哥哥的情意都是假的么?为什么清月愿意同你们一道,你们也都不愿意了!”   房门突然打开,秋白满面泪痕,头发散乱,往日秋水一般的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圈。她站在那里,看我的眼睛说不出的复杂,末了摇头:“妹妹走吧,秋白不怪你,也不怪青云,真的不怪!”   秋白善良,我走上去拉着她,擦了自己的眼泪,看着她:“姐姐这样瘦!有姐姐挂念哥哥的这份用心,哥哥怎么能辜负,清月又怎么能漠视。对不住姐姐,让你这样难受。”   秋白也看着我:“妹妹你都知道了?”   我点头:“我都知道!姐姐哥哥维护我的心我都知道。爹爹也知道,清月见过爹爹了。爹爹吩咐清月,凡事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他会安慰的。清月不愿因为要保全自己,要哥哥姐姐做这样的牺牲,这样哪怕清月得救了也会愧疚一生的!姐姐,不是清月成全你们,是清月疼爱你们的心同你们疼爱我都是一样的!”   秋白眼泪哗的流下来,说不出话,只反握我的手,频频点头。   我拉她:“姐姐是个明白人,走吧,咱们去找哥哥,找舅舅!”   秋白,我没有看错你啊!幸福,要勇敢去争取,幸福不能拘泥那些条条框框!   我笑,秋白也破涕为笑。我们携手转身,看见慕容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微笑:“好孩子!去吧,爷爷等着你们的喜事!”   我上前行礼,扶着爷爷:“求爷爷保重,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   慕容爷爷摆摆手,并不为意:“一辈子得失,功过评说,留给后人!只是看见你们这些孩子走的辛苦,也心疼。好孩子!爷爷这一辈子都过来了,回头看去那些风浪,都是掠身而过罢了,你们不要害怕,知道了么!”说着分别拍了拍我和秋白。   我和秋白对望一眼,又行礼,就出门。我要去告诉舅舅!   舅舅坐在那里,一脸铁青。   我直接跪下,把头枕在舅舅的膝头:“舅舅不要生气!康康同秋白一起来,求舅舅不要生气了!”   舅舅摸我的头,抖着声音说:“你母亲、你舅妈临终最放心不下你,你怎能这样辜负他们为你的这片心意呢!”   我抬头,看见舅舅很难过,一霎想起舅妈,舅妈真是很爱我的,怕我在外面受委屈,把青云给我。娘亲也是很爱我的,虽然她临终都没有对我说话,但她早就帮我安排好了,如同她把蔻珠、萱玉都安排妥当一般。   “对不住,舅舅!康康让你这样为难、难过。但求舅舅允哥哥和秋白姐姐吧。若不是实在喜欢秋白姐姐,哥哥不会这样的。哥哥的这份心意,同舅舅挂念舅妈是一样的,康康虽然前途未卜,但是若康康听了舅舅的话,那康康、哥哥、秋白三人都不得安生的!何况,今日见了爹爹,爹爹虽未曾明说,但却吩咐康康,照康康的心意行事,他会安慰的,他也是不愿意哥哥为我耽误了的。”   “李伯伯,秋白并非恬不知耻,但时至今日,秋白也无话可说,秋白……”秋白跪了上来,一张脸红透,偏还挂着泪。   舅舅点头,又摇头:“你们都是好孩子,委屈你们了!我怎会相怪!只是,康康你清楚知道这后果么?舅舅不忍心,是宁愿委屈你们,也盼你们平安啊!”   后果?赵怡一副非卿不娶的痴情模样,底下的算计,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揣测。我这时候才渐渐清晰一些,想起来,连忙对舅舅说:“舅舅,王爷不会轻易罢休的,康康刚才去见,王爷手上竟然有娘给我的兰草攒珠鞋,并且矫称已得康康首肯,但那鞋是当日康康不慎遗漏的!而且康康听王爷的意思,像是忌惮中州林李两家亲上加亲在中州日益坐大的,康康这才回过神来,就算今日康康愿意跟随舅舅出京,只怕来日事多、更不能安宁。眼下康康已失爹爹叔叔庇护,舅舅和哥哥再不能出岔子的,何况京城大变,我们也不宜撄其锋芒的!”   舅舅变了脸色,说不出话来。是啊,舅舅祖上原本就被猜疑,眼下哪怕我们只做生意,赵怡都要忌惮,这就是封建王朝阿!   “不瞒伯伯,青云曾对秋白说过清月母亲的留书,上面言明若清月有意中人,则要清月顺心如意。王爷拿了信物,若日后不肯罢休又知道这些,伯伯和林伯伯就要犯欺君大罪的!伯伯且宽心,爷爷曾说过王爷实非奸恶狡诈之人,秋白看来王爷还是顾及妹妹的,不然王爷请旨赐婚,以他手上留有妹妹的鞋子,即便妹妹有伯伯护着也是不行的。青云与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些,又见由之与清月情投意合,才这样鲁莽的!”秋白很是羞愧。   舅舅看着秋白,好一会才笑起来:“秋白这样的主意,倒和你舅妈有几分相似。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唉!卿卿,你们都看到了,孩子们长大了,都是极有主意的,你们该安慰还是该担心啊!”   我与秋白对望一眼,知道舅舅口气松动,只一笑:“舅舅,你不要再忧心了!哥哥曾说我们这些人,生在这家,是不能事事如意的。但只要有你们在,康康发生什么事都不害怕,因为一回头就看见你们了!何况这还未到绝路呢!爹爹深陷大理寺尚不是一味只求自保,何况康康!”   是的,我不害怕,只要有这些总是爱我的人在,我就不害怕,什么都不害怕!   舅舅把我的手握在掌心,看了又看,手掌松了又紧,却不曾说话,脸上变幻了千种情绪。我知道他在忐忑,舅妈的意思,舅舅是不愿违背的,但舅舅心里也知道我们的话有道理。   好半天,舅舅幽幽叹气:“卿卿,将来黄泉路上,你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了!”   说着又看我,我笑:“舅妈不会怪舅舅的,舅舅能明白的事情,舅妈那样的人自然是明白的!”   舅舅笑了,灿若星辰!面上有陶醉,仿佛见了舅妈。   最后舅舅点头:“你们起来吧,去吧,把青云找回来,他长那么大,就没试过同我说话说不下去跑开的!由之也追着去了。”   清河清清清如许   秋白比我还要有主意,出了门,她只吩咐周叔叔往清河边去。   我想了一下才明白,又笑她:“姐姐与哥哥在清河边,康康想起来了,是在那里谈了心,定了……”   秋白横我一眼,又哭出来:“亏你还有心思打趣我!林伯伯在牢里面,我爷爷气的当日就病了,这两日好一些就一定要走的!天大的祸事,康康你还只管笑!”   我刚才松了一松的心被秋白的一番话又紧紧勒死了,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   不觉间秋白伸出手来握着我:“妹妹不怕,咱们总在一起!爷爷心里很为林伯伯难过的,只要林伯伯熬过去,等爷爷回了江南,林叔叔也缓过劲来,一切就都有回转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姐姐,你来咱们家住吧。咱们也算是世交了,慕容爷爷回江南,你也总不能住去哥哥的小院!康康见过爹爹了,他虽然受了大罪,前途莫测,但爹爹是无怨无悔的。大难之下,彼此保全保重,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现在康康反而能镇定一些的。”   我看秋白,秋白略点头。不一会到了清河边上。   秋白了解哥哥,才下了车就看见远远的芦苇丛里两道背影。   我与姐姐对望一眼,会心一笑,拨开挡在前面的芦苇,一路跋涉而去。人生就是这样的跋涉吧!脚下渐渐泥泞,步履渐渐艰难,而面前的芦苇渐渐迷惑,可是手上传来的温度却只有增加没有减少。突然间我对人生的领悟又多了一些,我庆幸没有痛恨报复爹爹,否则我永远感受不到他对娘亲的感情;我庆幸哥哥和老黄找到我,让我放下仇恨,然后今日轮到我见证他的幸福。原来雪中送炭,原来患难见真情,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候这样来诠释的。   春天的清河,河水刺骨,哥哥和由之就站在河边水中,我们走近了,他们转过头来。我推秋白,秋白眼睛里含着泪水,并不迟疑的向哥哥走去。由之也向我走来。哥哥和秋白都不再需要言语了吧!他们的感情,因为我,因为亲情与感情的考验,到了这一刻真正是水到渠成了吧!   由之也执了我的手,我低头看见他春衫下摆满是泥浆,再抬头看去,他的笑容一如昨昔的温淡。我朝他笑笑:“由之,你辛苦了,谢谢你!”   他身为方严嫡系,经历方严倒台方愍去世却一直站在方严身边,给予方严儿子般的支持;他身为方严嫡系,在我爹爹入狱吕惠卿倒戈的时候,鞍前马后的为爹爹奔波,才争取的我去看爹爹的机会。这样的他是怎样的君子,这样的他要忍受多少不公和非议。   由之笑着摇头:“我知道淸月知道了一定会不肯的。”   我笑:“那由之为什么总不告诉淸月呢?”   “这些都是长辈们的意思,他们都是很知道淸月的。由之也有私心,总觉得要是能出了京城,青云也是可以顺心如意的。”   我沉吟,心中是挥之不去的担忧:“由之,怡王爷……”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强迫自己去面对刚刚听到的一番话:“淸月曾在姑苏偶遇怡王爷,当日淸月不知王爷身份,机缘巧合下王爷竟然得了淸月小时候的一只鞋子。今日我听了王爷的话才知道此事,哥哥哪怕拿了我娘亲的遗书,也是保不住我的。由之,淸月实在心神大乱……”   我仔细的看着由之,觉得我的话对由之对我自己都很残忍,但是总不能回避,因为已经迫在眉睫了。由之眼神一黯,紧紧握着我的手,半天没有说话。   突然间由之伸出手来,轻轻抚摸我的眉毛,笑得困难:“在翠雍山时看见淸月的眉,黛如远山,不是绝美,但总想触摸,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了!”顿了一下又说:“淸月,慕容爷爷送由之表字,只说由之得失由之。由之心中其实是患得患失……林大人入狱,牵涉众多,都是朝堂政事,真如淸月所说三分实务、五分人事。怡王爷身处其中,其实也并非不顾念淸月,由之说得这话,心中……痛不可当!”   不觉间眼泪流下来,我就要这样被人决定了命运么?   “淸月不要哭,我也知道淸月是不愿意我难过的!由之就为此,也愿意坚持!”   我伸手握着由之,也把自己的眼泪擦干,我鼓励秋白,看到她勇敢面对自己的真心,我也一样,无论多难,我总要争取我自己的幸福!“由之,淸月不会只等着你们来保护我,我虽然生的柔弱,但也不是不经风雨!”   “妹妹说的对!你还记得当初药田上的药因为雨水不足,药性大变的事情么?咱们也不是过来了?”哥哥拉着秋白拉过来:“还有小时候,那时候多难!咱们家里颗粒无收,全部商道损失,整年里也就剩下林爷爷匀过来的两百两银子!这也都过来了。在这样的家,注定要见风雨,要经风雨,要与风雨斗,咱们都不必害怕!”   我点头,紧紧握着他们的手,心里不断对自己暗示,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晚间,舅舅带着我们上门见慕容爷爷,求爷爷离京之前答应舅舅的提亲。   慕容爷爷并不含糊,本是有情儿女,何况大家身世背景人品都是好的。   两家人也因此坐在一处讨论了眼下的情形。爹爹入狱其实相当无辜,明眼人都知道,无非是革新派攻击人的手段。慕容爷爷、舅舅是相当愤慨,青云几乎拍案而起,由之说的话也是充满了义愤。或许吧,他们没有见识过清朝的文字狱,没有见识过方孝孺有多惨,在他们眼里,本朝风气如此,何况爹爹做得所谓反诗其实是真有其事的!   “由之在杭州游历,亲见贷苗法也曾为祸乡里,也曾与方严大人探讨,方大人也深知总有些蛀虫。林大人的诗作在杭州周围传唱极广,并非故作危言耸听!”   “老夫经历三朝君王,先帝时候自不必说,但宪宗皇帝时候,也绝无文人因言入狱之事!本朝太祖训言‘刑不上大夫’!此乃本朝之根本!”   ……   一夜言论,慕容爷爷还是决定不顾病体当即出京回江南,为的就是要寻求江南世家、豪户的支持。   大家也一致决定让我放弃东南六省药田一并丸药配方,以求获得自主婚配。   随后慕容爷爷应允了舅舅的提亲,秋白入住我家,纳彩之礼拜托给婶婶,随即出京返回中州。叔叔知道了也为之高兴,只说不仅是良缘,为营救爹爹也是天大的好事。   我心中略定,生出极大的勇气去面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赵怡,你该哭还是该笑?你用尽心思阻止我与青云,但却促成了秋白与青云。慕容修在江南,乃至于天下士子文人中的威信,谁敢小觑!当日祖父退朝多年尚且能在中州一呼百应,今日慕容修有了舅舅在中州的呼应,爹爹就算遭了大罪,也罪不至死!   三月十八,秋白与哥哥在舅舅、婶婶的主持下低调定亲。尽管低调,还是引来了朝野的瞩目。旧日同爹爹、叔叔交好的友人纷纷上门庆贺,哪怕不能来的也遣人送了礼物。   期间吕惠卿曾派人送了贺礼,秋白知道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当着来人的面推开了,只对陪在旁边的婶婶和我说:“婶婶妹妹不要见怪,秋白虽是女流,但也是读书认字的,君子两个字不懂写,但是廉耻两个字还是懂写的,那等两面三刀的人,秋白不能怎么样,也只能远着罢了!”   过后婶婶叹气,我心知肚明,必然是为恬儿。恬儿自爹爹出事并未上门,可知吕惠卿该是怎么样的态度,婶婶良善,设身处地,也必然难过。往日奉香因为爹爹恬儿得了多少风光,到了爹爹出事,她却一味老木,万事不管,整日哭丧着一张脸,反而是贞娘日日奔波只为打听爹爹一星半点消息。   从最初的震惊、不知所措中打起精神,再度回到家中,除了协助婶婶管理家务,也同虎子一起把去年的生意一一盘点,大致心中有底自己到底损失了多少。   我知道虎子从方愍去后就已经收缩了药材的销售,本来仅仅保留了西北的销售,这原本就已经导致去秋收获、炮制的药材大量堆积,然而更加糟糕的是开年之后所有东南六省运出的药材全部被官府截留,理由是没有理由,景怡王下令。眼下这些药材不上不下,虽然大部分不担心毁坏,但是存放一日就是一日的损失,虎子早已经急得头发都掉了,只着急等哥哥了结京城的事情就要同各地的客户会面解释,乃至于赔偿……这里要损失多少,连虎子都不敢说。   眼下赵怡重理均输务,又主持保甲法,我与秋白、由之细细分析了来龙去脉,都觉得赵怡的态度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一样涉及大宗钱财、一样是国之凶器兵权。赵怡是否用心昭彰?!   由之摇头,说赵怡曾数次召见他,话里话外感觉像是圣上的意思,并不像是有大逆的心思,而且,由之看了我一眼,说:“王爷曾暗示由之身负岐黄,若能主理药品的采购是最合适不过的。淸月,由之疑心,圣上早有筹谋,东南六省的药材只怕另有用途。”   我和秋白对望,我不能说不吃惊,难道赵怡想启用由之接管我的药材?平心而论,这招还是高明,以我与由之的关系,我必然信任他,而且由之管理要比我一个女流要方便的多。   我对由之说:“我并不担心这些药材由由之接手,我信得过。哎,现在看来,其实根本不存在能否保全这份产业的问题,因为似乎从来都是不是我的。”   秋白安慰我:“妹妹,到了现在,只求平安,而且由之管着,同淸月管着并无不同。”   由之点头:“淸月,放眼朝中,由之当仁不让的,你只管放心!圣上已然下令,由之四月即要出京赴任,任上政务繁重,药品只怕还算是小事,大批的粮草才让人犯难。”   我点头,也没有什么话说。   到了三月二十,赵怡上门。   赵怡带了了恭贺秋白的礼物,末了要与我单独说话。   婶婶照惯例仍是屏风一栏,让我们单独说话。我觉得可笑,我与赵怡拉手拥抱都试过了,要这鬼东西做什么!   我直接绕过屏风站到了他面前。赵怡微笑着看我,也并不说话,我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是恶狠狠的盯着他看。   他一伸手就把我拉跌在他怀里,我恨不得要掐死他,掐死这个逼迫我、算计我、算计打击我爹爹的男人!我从未见过这样坏的人,从未!偏偏他居然还敢说他伟岸!   我用力挣扎,却被他用力制着,动弹不得。不一会我满头大汗,累得使不上力气,停了下来直喘气。   赵怡在我耳后轻笑:“淸月看着淡,但那脾气比那些不经驯化的烈马还烈。累了么!这样瘦弱还只管闹腾!”说着松了手,轻轻搂着我。   我双手得自由,又听见他居然这样大言不惭,想起我爹爹在牢里被人这样侮辱,叔叔日日筹谋,我自己更是十年辛苦,末了这个男人居然一句轻松的闹腾!真是气得肠子都要断!我急红了眼,双手抄起赵怡的手,张口狠狠的咬了下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全部的怒火都挤在牙尖,咬了不松口。我听到赵怡一声痛呼,心里才松了一点。赵怡,你太欺负我了!一开始就伤害我,一开始就试探我,一开始就轻薄我。难道我不是人,难道我就是你手里的玩物?赵怡,我太恨你了!   不觉间赵怡把我带到凳子坐在他腿上,他用另一只手抚着我因用力而弯下的背:“淸月痛快了?这样生气!怡都知道,你若来找我,不好么?”   我无话可说,愤怒过后是无比的疲惫。究竟有没有人问过我生在这样看着繁华,实则在已经空虚的家庭有多辛苦?究竟有没有人真正尊重我?有的,我的家人,可是不够,远远不够,无论我怎么努力,我怎么就是被绕在里面出不来!一时间真正百感交集,究竟是谁,这样害我?!   可能赵怡感觉我已经用不上什么力气,轻轻把我带起来,带我转身看他。   他淡笑着,用被我咬的那只手捧着我的脸轻轻擦拭,原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哭了。一时他又皱眉,伸手看了看,我也看到了,他被我咬到的前臂赫然两排深深的牙印,已然见血。他忽然一笑,罕有的灿烂,甚至隐约间还带着点孩子气:“怡头一回被人咬。淸月,你这脾气,也只是对怡吧。崔瑾义那温淡的君子了不起就敢牵你的手。”说着促狭的挤眉,附到我耳边“淸月守礼,看着也不过是个幌子。”   我只觉得悲哀,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竟然坐在这个男人的腿上,任他调情。可是我很累!真的太累了!不期然眼泪汹涌而至,只想离开这里,连忙用力挣扎想站起来。   赵怡似乎知道,连忙又用力,把我按在他胸前,轻声对我说:“知道淸月难受委屈,知道淸月不喜欢。朝中的事情……”赵怡停了下来,好一会才说:“你不要担心。”   “赵怡,你要什么,药材、丸药的配方,乃至于药田,我林清月双手奉上。”我感觉没有制着我的意思,也推开他,站起来,和他摊牌。撕破了脸皮也就无所谓说出来的话好听不好听了。   赵怡微笑点头:“清月大气。只是……”   “王爷,清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目不识丁的老农被逼得没有活路了,连手上的锄头都敢举起来打官差,王爷说清月是匹烈马,那王爷一定知道马急了会踢人,踢死人的!”我看着他,把我的底线拿出来:“田上老农,忠厚老实,多数是多年来同事下来的,品性、经验都是经得住考验的,请王爷多加照拂。王爷把这份产业如何用都是救人,清月甘愿,只是药乃治病救人的首要,绝不能掺假、伪造、以次充好。丸药配方是师傅与清月的心血,即便王爷要,清月也敢作主双手奉上,绝不含糊,但一切尽止于此!”   赵怡也站起来,扶着我的肩,用一种极为认真地语气说:“清月,这药谁管也没有你管好。怡是想要药,但是……怡更想要你!”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本金册递给我。   我有些打抖,但还是接过来,打开来正是封妃的金册。   “怡求了母后,但一直压着。怡昂扬男儿,是希望清月自己走过来的!”   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白说的么,赵怡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只是要药吧,他早就请了旨意……我开始觉得绝望,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点点地消失。   赵怡又抱我,我抑制不住得发抖,他在我耳边说:“清月不要害怕!也不必再想崔由之,他无法在此刻护住你,他这些时日为你父亲奔走早已将周以琛等人激怒,要不是方严在旁,本王赏识他有才,他也无法保全自己,更勿论漩涡中心的清月。”   是吗?是真的么?那赵怡在我爹爹入狱这件事情上又充当了什么角色?总不会是无辜吧!我忍不住冷笑:“保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爹爹在大理寺被人通宵辱垢,怡王爷莫非全不知情?所谓墙倒众人推,怡王爷不曾出了半分力气?”   赵怡很久也没有说话,末了只是轻轻说:“清月,你不要害怕,也不要迟疑,走过来就是。”   关于入V的公告   我很惭愧的对一直看我的文,却并没有买VIP的朋友宣布,本文要入VIP了。   以前我看文从来都是看不V的完结文,因为怕麻烦,而且确实不想花钱。现在写文了,终于知道其中的寂寞和艰辛了,是真的很寂寞,因为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完全看不到大家的反应,不知道自己到底写得好不好。孤芳自赏,确实是不够的。   写东西一直是我的兴趣,家中妈妈不算支持也不算反对,反正就一副业吧。但我能写这么长的文,其实大美女她是欣慰的。   我一度希望让第一次就跟随我的文的朋友痛快一点,但后来——现在,改变主意,因为为了可以让自己的文更好。每一个作者心里都有一份美丽的憧憬,得到大家的认可、共鸣,是幸福的。我的朋友就对我说,得到评论、市场双丰收才是真正的好小说。因此我还是决定经历这样的考验。   写到今天很多朋友陪着我,我一直有看见,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真的!你们的ID我甚至都记得,我不知道入了V还有多少人能陪着我,但我还是决定入了,因为这不是收益的问题,是我希望我的文也同样吸引到读者,哪怕是花钱大家也是愿意的。这是一种考验,也是对我有好处,使得我努力提高的方法。   钱嘛,没有人嫌多,只要是正当赚来的,说实话,其实我没有指望这个能多大的改善我的生活,但接受挑战,原本就是应该的。崔林言事,我构思了蛮久,很多场景我以为挺好的,但我知道我掌握节奏还差了一点。   我很清楚因为要入V,一定就会有许多朋友离开了,我并不为此感到抱歉,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尊重作者的问题。以前我也看文,总是看不V的文,现在写文了,心态就转过来了。但我也难过,因为你们的陪伴,我哪怕走得很寂寞也能一直坚持下来,所以我其实想回馈你们的支持。两难之间要选择,我选择面对我自己,为了将来更好一点。希望有一天我能写得更好!谢谢你们!   无论新加入的还是留守的朋友,抑或是陪过我,已经离开又或者正要离开的朋友。谢谢!   裙钗一二可齐家   我不知道赵怡什么时候离开,当我回神的时候屋内空无一人,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赵怡的气息。我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看着手里的金册,形容一句心乱如麻也不为过。   我勉强我自己静心,略略禅定后仔细再想。赵怡早就请旨但留而不发,那意思是太后乃至于皇帝都是许可的,可是与此同时是我父亲的锒铛入狱……皇帝肯定不是示恩,是示威!我忽然很为爹爹悲哀,做臣子做了大半辈子,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只执着自己的治国梦想,我该叹爹爹的风骨,还是该叹权术的无情?连同我,做人不可谓不低调,待人不可谓不谦和有礼,但又如何?   突然一只手按在我肩上,我回头,是叔叔。   叔叔按着我,也在我面前坐下。哑着声音说:“我同你父亲离家时,你还未降生。做了十多年的臣子,今日才知道圣心难测这四个字,康儿,你……不要怨你父亲,眼下这个情形,你若是还怨他,只怕他活不下去。”   说着递给我一个木匣子,我想张口,告诉叔叔我虽然不赞同他们的行为,但是我理解他们,一如多年前的祖父和那位让我印象深刻的孙起云大人。但叔叔挥挥手:“康儿你回来了,你爹爹会安慰,但他看的你不能顺心如意,他心里要怎么难过……你叔叔我……无力,看着你这个孩子,只怕日后也愧对父亲。”   叔叔沉哑,说完也慢悠悠的走了,背影萧瑟。   我不知道什么滋味,手里只摩挲那木匣子,打开来,是新旧不一的书信。最上面的直到宁熙三年,最底下的是嘉佑七年。   祖父一一指点父亲学问。   祖父一一吩咐京中世交。   祖父一一叮咛为人处世。   娘亲与爹爹矜持有礼但字字皆情的私语。   自小到大的脉象药案,爹爹都一一以蝇头小楷在旁注解,以往听祖父说爹爹博古通今,周易玄学乃至于岐黄都有涉猎,看来所言非虚,平日我与他并不亲昵,也就无从得知。   三岁随娘亲学琴,四岁经历中州大灾,也正式入学。祖父把我的读书进度一一写进信里。   “今日已将《烈女传》、《国策》等选置案前,康康弃《烈女》而执《国策》,此女可造,奈何命苦。”   “康康念书,不自觉露出异于常人的笑容,奇之,后查视,乃三国陆抗陆机一门,裴注评其子孙受罪。”   “康康涉猎甚广,稗官野史尤爱之,每不自觉畅笑。”   “松风论佛,为父不谙佛学,乃觉枯燥,康康在侧却面色如常,松风每奇之。后特意长篇大论《内经》,乃至于谈佛论道,此女竟一脸如有所悟,松风如获至宝,为父大异!想泓儿、澈儿自幼即聪慧过人。我林门钟灵毓秀,实乃幸甚!”   “康康截留辨奸书,此女行事大类汝母,如此年纪,如此行事,实实胸有丘壑。”   “康康论泓儿《非贾谊》,已知不争一时长短之真意,此女心肠实非寻常,乃兴家之才!”   ……   这书信下每每两三道新旧笔迹勾画,有些旁更有娘亲久违的笔迹“甚慰”、“奈何温恭沉寂如此!”、“甚好”……   我眼泪留下来,一滴滴滴在手上。时光荏苒,改变了身边的一切,然而我仍有种错觉,仿佛一抬头,就看见娘亲挺直身子在一旁指点家事,仿佛一抬头,祖父又微笑着说,你这孩子这笔字怎么就没个样子呢。只是弹指一挥间,他们便只留下一个未知的心灵世界,让我用我自己的心去一一探索。   不知多久,燕语敲了门,笑着问我,小姐,该用晚膳了。   我开门而出,看见小小的庭院里洒着夕阳的余晖,是红帛藏了金线的织法,映得满身的华彩。“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日是个艳阳天哩!”燕语话里带着半点悠然,一时行到后堂,看见叔叔婶婶对面而坐,在堂里的明灭的光影里,声音都醇厚起来。   我怔忪。都是我的家人,我走到哪里都割不断的牵绊,他们未知的心灵也许就潜藏着我永远都窥探不到的汹涌情感。   --------------------------天很冷,我很暖的分割-----------------------   哥哥与秋白的纳彩事完结之后,舅舅不日出京。我这才知道这两年家中生计稳定之后,舅舅与哥哥就开始着力恢复往日的祖业,毕竟那是祖上的荣光。我也不曾避讳谈及我对这些事情的担心,对此舅舅和哥哥也都有考虑,因此也要出京处理。   家中大变,幸得嫲嫲处事老辣,同府里的老人一道却也把家中安排妥当。   对待我自己的感情,我只觉得心力交瘁。由之的将来、爹爹的生死、我自己的事业……一切都可能因为我的决定而有所影响,这些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容不得我逃避。那本金册,常常拢在我的袖里,我不敢碰它,只觉得它会灼伤我,但又不敢远离它,只怕它会伤害我在乎的人,更不敢告诉别人,害他们更加担心。燕语常常咬着嘴唇,却也是一言不发。   三月二十五,哥哥看我不大舒服,安慰我,只说替我去看着回春堂。我深叹一口气,也没有反对,回春堂刚才有些起色,才勉强收回成本,却在年后早早歇业,眼下必须要盘点剩余药品,了结,是一种遗憾。   哥哥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明德哭着跑了回来,抱着他母亲的腿哇哇大哭:“来了官差,少爷同他们理论,被抓走了!”   我与秋白做伴,听到消息,秋白紧紧抓着瑞芳的手,我只能大喘气。燕语连忙扶着我哭到:“小姐!你千万保重啊!满家里还能指望谁!”   我努力镇定,连忙把明德唤了进来,秋白白着一张脸仔细的问了明德前后经过。   明德虽然平常不大敢说话,但遇了事居然也机灵,看见情形不对,赶紧脱了小厮的衣裳回来报信。   “一大早就来了人,像是说要买药,掌柜吴叔说眼下不做生意,门都关了,盘点些剩药罢了。过了两柱香,来了官差,拿出一张纸,说为朝廷买药,掌柜不敢怠慢,进来同少爷虎子哥说的,明德当时就在伺候少爷茶水。少爷看了那纸当时就摔了杯子,虎子哥也就出去回了官差。少爷气还未平呢,就闯进来一群衙役,少爷也没说上两句,就被他们架走了,连虎子哥也带走了,药铺上也被封了,明德人小,他们顾不上,脱了衣服跑了出来的!”   这是哪跟哪?哥哥甚至根本不是药铺的经营者,要也是我啊!   “明德,你仔细看了那官差衙役穿了什么衣服?还有那官差长了什么模样?”秋白握着手,声音还算镇定。   我看见秋白镇定也渐渐平静下来,对的,先弄清楚是哪方面的人才能清楚目的,才能解决。   “明德不曾见得那人的模样,但少爷发怒时提过好象是咱们家的二姑爷。”我闻言心脏一阵紧缩。   秋白几乎是咬着牙问:“那衙役呢?穿了什么服色。”   明德细细描绘了,别无他人,正是均输务!   我的心跌进谷底,吕惠卿!赵怡,你们沆瀣一气?!   赵怡,原来你从来真的就认为我是一件玩物吧!我伸手进袖内,紧紧捏着金册,暗咬银牙,终于是时候做个决定了!   秋白抖着声音说:“妹妹,想来是秋白害了你哥哥了!不想吕惠卿记恨至此!”   吕惠卿记恨姐姐?不对,没有那么简单。吕惠卿若记恨姐姐和慕容爷爷,那一篇檄文也已经让慕容修一世英名尽毁了。是赵怡要用哥哥来威胁我?我觉得心紧紧缩成一团,头脑却空前的澄明,什么爱情,原来都是镜花水月,活着,这样残酷!   “姐姐,只怕没有这么简单!”我安慰秋白。   她茫然看着我,我张口,却哑然,我不能告诉姐姐赵怡和金册的事情!心电急转,突然明白,连忙抓住秋白:“姐姐,一定不简单!康康曾记得叔叔提及姐姐与哥哥联烟对爹爹有好处,眼下慕容爷爷尚未到家,舅舅方才离京,再晚一步只怕就是爷爷他们联名上折了!”是的,不只是赵怡,还有革新派,他们要压着我们,不让我们再反扑!   秋白霍的一声站起来:“妹妹镇定!秋白糊涂了!”说着来回走了两圈,才急急说到:“妹妹,秋白要赶着青云没定案时办事,否则越扯越乱!”   秋白反应快!的确,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越拖越成事实。我略沉吟:“姐姐,哥哥并非回春堂掌柜,虎子才是,虎子后面却是我,无论如何,哥哥顶多也就是帮忙罢了,均输务决计不能绑哥哥的!”   秋白一笑:“妹妹这样一说,秋白心里就有数了!”   正说着,婶婶进来就问:“我才出门上个香求个平安,怎么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秋白顾不得多说,只行礼:“婶婶,恕秋白无状,此刻不能多作解释,求婶婶带话给叔叔,今日秋白定要把青云带回家来!”   “姐姐我同你一起去!”   均输务内,秋白拉着我直闯进去。《刑律》、均输法,秋白金石之声出口成章,人情、法理,句句点石成金,几乎没把均输务拐着弯骂了个底朝天,末了加了一句:“今日你们抓错人,把他放了尤可,否则我慕容秋白今日连夜也要把诉状告到金銮殿上,告你们一个无故抓人,藐视朝廷体面,折辱开国元勋的大罪!”   均输务内诸多堂堂饱学之士,也不乏文采飞扬者,末了都拦不住秋白,吕惠卿不得已出来说是误会一场,只说不想青云并非回春堂主人。我看见他分明理屈词穷却还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其恬不知耻的还走上来对我说:“林小姐,若按人情,惠卿该称呼一声姐姐,但事关公务,惠卿也只得秉公办理!今年均输务奉旨采购药材,这是清单,既青云并非主人,想必小姐家应是主人,还请小姐……”   我冷笑,也不说话,接过递来的纸片,一扫,心中冷笑不已,那上面的药材数量自不在话下,偏是那价格,简直强盗!好个赵怡,前脚说谁管也没有你管好,后脚找吕惠卿上门催迫。无耻这两个字,只怕还不足以形容吧!   我直直盯着吕惠卿,末了一笑,说得意味深长:“吕大人客气!不过你自认我的晚辈,我自然也受得起。这上面的东西我林清月给得起,但只怕吕大人你要不起,不敢讨!”   不一会由之搀着哥哥出来了,虎子却是救不出来的。我叹了一口气,我终究千百经营,万般用心还是把我身边的人都扯了进来,罢了,时至今日,我再没有什么好犹豫顾虑的了!   看着由之一如既往的清澈,遇事总站着情理,可惜我……   我走到哥哥面前,笑秋白:“今日才知道姐姐这样厉害的,那文采,要羞煞多少文人雅士,多少饱学鸿儒!”   哥哥笑着朝秋白点点头,秋白脸红却对我说:“妹妹不要担心虎子,咱们回去再合计。”   哥哥把事情始末跟我们说,前面的那个人是探路的,后来吕惠卿来了,价格压得贱过地上泥,哥哥气不过,虎子就回了。后面来的人就直接说回春堂抗旨不遵,不由分说抓了人。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还有什么话好说。东南六省药材是赵怡截留的,我们没有药,怎么供?我已经明言要什么只管拿去,吕惠卿还上门要药抓人,这言下之意不是昭然若揭了么!要救虎子,再无他法。只是,投桃报李、佛法道场各自开,我再也不会客气就是。   误弄手段珍珑局   我努力做到面上平静,回到家中,看见燕语泪眼汪汪,欲言又止,心上一扯,只觉得像是早年师傅拿了短针密密扎着,带的四肢百骸都麻痛。   我抿嘴,用力握了她的手臂,犹豫了一下,吩咐她:“燕语去做几道虎子喜欢的菜肴吧,一会我出去回来了,咱们去看看他。”   燕语微张着嘴,泫然若泣,却只看着我,然后才点头,离开。   我收拾了地契药单,连同金册,末了在铜镜前深吸一口气,看见青铜镜里形容瘦,少了那份气势,唯独眼睛里透出一股桀骜。我抬手扶上发梢,青丝万缕,今日就要斩断!   一挥手,打开妆奁,那支梅花步摇就在寒风中微颤。   我点了周、何两位叔叔,只对婶婶说要去药铺收拾残局。秋白哥哥惊魂暜定,婶婶忙着前后归置,也没有说什么,只吩咐我小心。   到了药铺,把暗中跑掉的小厮、伙计重新集中起来,吩咐他们往家里要工钱,另外挑了四个孔武有力的,带出杀气腾腾,直往吕惠卿家赶去。   吕惠卿,你如此威逼,我动不了你主人,那我今日要你一地鸡毛!   摆开阵势,周叔叔捧了金册走在前头开道,喝道:“景怡亲王王妃驾到,众人迎接!”   我紧跟其后,何叔叔护卫在侧,伙计四人跟在后面,直闯吕惠卿家府内院。   吕府管家不明就里,看见明晃晃的金册,不敢多问,只躬身小跑在一旁。到了内院,得了消息的婆子妇人还是有人认识我,却不敢造次上前。   周叔叔再喝:“景怡亲王王妃在此!诸人还不跪迎!”   晓春扶着恬儿赶了出来,恬儿满面的泪水,直扑上来,跪在我脚边,哭道:“姐姐!我……”   我截住她:“恬儿怎么哭了!谁欺负了你?”说着扫了晓春一眼,只盯着同样被丫头扶出来的喜秋。   众人看见恬儿跪下来,均是一呆,纷纷跪下来迎接。   我虚抬手,却对晓春说:“扶妹妹起来吧!本王妃听闻她受了委屈,自然要上门来给她做主的!”   晓春看见我只盯着她,到底还是年轻,呆了一会,连忙又磕头:“求王妃做主!少夫人这样的身体再经不起折腾了!”   我淡笑:“你说!”   那边何叔叔领着伙计给我安置了凳子,我走过去坐了,又示意给恬儿凳子,让她坐在我的下手,然后才听晓春一一道来。   那边喜秋扶着腰,接过嫲嫲送来的茶,在我脚边跪下来:“大小……请王妃用茶!”   我眼角余光看了她,只不理她,细细听晓春回话。   “少夫人为秋姨娘,被盼夏、绿珠、红玉拉扯,连累的孩子都没有了!后来少夫人父亲出了大事,少夫人难过,这些人不仅不体恤,还日夜闲话,少夫人受得委屈,求王妃体谅、做主!”晓春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晓春也不全是配合我演戏!恬儿,你命苦。   我冷笑:“果然是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只是……”我拐了一个弯:“这也是人之常情!”看着众人,尤其那管家,像是憋了一口气。我又笑,陡然立起一面利刃:“但,尊卑伦常!家国根本!吕惠卿大人乃朝之栋梁,吕夫人身为主母,自有维和内院职责,更有养育儿女重任!今日她既因家中姬妾不和而失嫡儿,不能管事,那本王妃身为朝廷命妇,又是吕夫人家姐,自然责无旁贷,代为管之!晓春,你说,当日有份拉扯你少夫人的都是谁?”   晓春一一点出,管家当即出众,跪倒,叩头如捣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识得王妃。但求王妃高抬贵手,府中家事自有我家少爷、少夫人打理,怎敢劳动王妃!”   我冷哼,原来吕惠卿养出来的也不全是孬种!但我今日不搅得你吕惠卿满府鸡飞狗跳,誓不罢休!不然你以为我林氏一门任由你和你主人蹂躏!赵怡你既然一定要我,那就先看你有没有能耐收拾这烂摊子吧!   我回头看周叔叔一眼,周叔叔多年跟随早知我心意,暗中运气,大步一跨,吼道:“王妃面前,谁敢造次,倒叫他尝尝本护卫的一双铁拳!”   旁边何叔叔走已经上去教训了管家一巴掌:“你什么身份!听了王妃的话当放屁?你家少爷、少夫人能管,王妃还用花了心思亲自上门,你没瞧见你家少夫人连走个路都要人搀着?!”   何叔叔周叔叔都是老黄的兄弟,是老黄和舅舅调来专门外出时保护我的,他们一出手,寻常强壮的家丁就知道深浅,那管家早都牙齿和血甩到一旁,只在边上哼哼叽叽。   一众丫头仆妇吓得打抖,赶紧来的家丁看见周叔叔手上明晃晃的金册,又畏惧两位叔叔,这下看见管家被甩了这一巴,更加各个低了头不敢说话。   我挑眉,“盼夏、绿珠、红玉?名字都是水灵灵的,只不知人是不是也这样,都在哪呢?”   三人走了出来,盼夏突然扑上来:“求小姐做主,这两个贱人一味的作践我与喜秋……”   周叔叔一脚把她踢开,只踢得她四脚朝天,一身尘土:“放肆!谁才是你家小姐?你睁大眼睛,景怡王妃尊前,岂容你放肆!”   我不可怜她,我可怜她,谁可怜狱中被通宵侮辱的爹爹,谁可怜我遭人这样算计!   我冷着声音,放缓语调,娓娓教训:“七出之条,淫、妒、多言,你等嫉妒主母怀孕是为妒,争夺夫君宠爱是为淫,挑弄是非以致家宅不宁是为多言。七者犯其三,引致无辜婴孩胎死腹中,论其罪,实实罪不容恕!今日本王妃若不教训着,实在愧对这一本金册,愧对我与妹妹的骨肉之情,来人,杖责五十!”   话语平板、拖腔拿调,阴冷森然,原来,我也是可以刻毒至此的!   吕府家丁瞠目结舌,跪着不敢乱动,我回身,看了一眼四个伙计,伙计略犹豫——到底不是跟惯我的——旁边何叔叔已经上前去,什么狗屁男女之防,盼夏首当其冲,被扭了个呲牙咧嘴,余者几人不再犹豫,分别制了几人。   我低眉,略想,手起,压住何叔叔,柔着声音,淡然向一直跪在一旁的喜秋道:“盼夏……喜秋、盼夏都是本王妃娘亲从中州带来的,为这缘分,我也想眷顾,喜秋怀了身孕,就免了责罚吧,只是……”   话锋一转,牵了暧昧不明,语气更低柔:“本王妃不明,记得往日,被茴香拉扯得头发衣裳都散了的是盼夏”我看着盼夏,“当日妹妹赴宴,留在府中担惊受怕的也是盼夏,到了今日……怀了身孕,称为秋姨娘的……却是喜秋。两个姑娘家,容貌都是出色,人都聪明,怎么今日一个被打、一个高床软枕呢?可见这际遇真是玄妙……”末了,我幽幽长叹,扫过下手的恬儿,她一脸震惊,脸色更白,只死死盯着喜秋。   我转头看喜秋,她一直端着茶,现在抖如筛糠,连茶杯都哐当做响。我一笑,伸手接过那杯茶,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喜秋,秋姨娘?好手段!”   我揭了杯盖,略闻,等着盼夏反应。盼夏突然发作,就要挣开何叔叔:“贱人……”。旁边喜秋张大嘴看着我。我叹:“这味闻着不错,只是,本王妃从不饮茶!”说着一甩手把茶杯丢在喜秋身侧,扯长音调:“打!”。   “哐当”一声,喜秋瘫倒在旁。底下三人痛呼此起彼落。   正打了一半,吕惠卿急匆匆赶了进来,看见这样的情形,脸都绿了,喝止,但行刑的人大部分都是我带来的,我不喊停,谁都不敢停。吕惠卿在旁低头站了一会,在我面前作揖:“见过景怡王妃!”   亲王位属正一品,我这个王妃,受得起这个礼!   我不理他,一字一句,悠悠漫出:“这些个奴才,给他个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本王妃今日教训,就要看看他脸皮到底多厚,这一顿板子能不能打个皮开肉绽!”   等了行刑毕,我站起来,走到吕惠卿跟前,抖着那张药单细明:“吕妹夫客气!这药……也不是本王妃不给,只是本王妃已经把她作了嫁妆送去景怡亲王府邸了,本王妃是不敢再去要的,吕妹夫,不如你去?还有一句话,我只怕吕妹夫不记得……恬儿乃是本王妃的妹妹!”   吕惠卿绷着脸,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看着我。   我不再理他,转向恬儿:“妹妹,爹爹遭难,你站在这个位置,想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能明白。眷顾、照顾这话都是说不上的,家中叔叔婶婶乃至爹爹心里明镜一般,也不会怪你。日后你要站什么位置,自己想清楚了,看明白了,站稳了,娘家的人不会怪你。覆巢无完卵,飘萍无处落,你往后千万保重,凡事看开,我这做姐姐的,往日没能劝住你,今日能做的也只能到此了!”   话到这里,我说不下去,我怕我再说,鼓起来的力气就全松了。我转身离开,我还有这样重要的事情要办。   恬儿扑上来,抱着我的脚哭得凄楚:“姐姐,姐姐!恬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爹爹……爹爹,他好么?好么?姐姐!”   恬儿……我低头看她,如花的容颜,可惜长在荆棘丛里,辜负了年华:“好的,爹爹鼓着力气,好着呢!妹妹你不要辜负了他往日的疼爱,不要丢了林中书林泓的脸,好好活出个艳阳天!”。妹妹,同为姐妹,我今日挑拨了你底下的丫头,日后你坐收渔人之利,也能在吕府容易一些,我能做的,也到这里了!   恬儿哭得说不出话,看看我,又看看吕惠卿,只把我抱得更加紧。我早无心理会,挣开她,带着几人离开。   心中仓皇,无法言语。御下制衡,首要挑拨离间,我不会么?声东击西、指桑骂槐,我不会么?会了又能怎么样?人更加快乐么?有人疼着爱着,为什么要争着抢着、斗个死活?我不想恨谁,就算娘亲死了,弟弟夭折了,我也努力让自己看清楚,其实不能全怪爹爹,我不恨他,才没有今日这样的刻薄狠毒!   我赶上马车,吩咐何叔叔以及四位伙计先行回家。何叔叔不肯,执意要同我一起,只有那四位伙计回家去了。   我看见眼泪点点落在衣襟上,像是撒在风里的扬花。我发狠,不想让自己哭,怕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撑不到最后,甩出手背,狠狠擦去,仰着头。周叔叔、何叔叔,把车赶快一点吧,我要去见赵怡!   赵怡听见我来了亲自出门迎接,看见周叔叔捧着的金册,由衷笑得开怀。我微微一笑,拿过来。赵怡点头,拉着我往里走。我落在他身侧后,只觉得孤单,像是鹰隼独行千里,孤傲凄清。由之……对不住了!   赵怡把我带进他的书房,才笑着说:“淸月上门,怡这家府,不日也该要办喜事了。”   他笑的温柔,一如初见,游舫之上,满眼的风花雪月,擅场风情。他对他的妻妾就是这样的吧!   我低头,忍住不快,从袖中带出药田地契、配方,轻轻放在他书案上,逸出笑声:“承蒙王爷眷顾,淸月实在三生有幸。这份薄礼权当淸月嫁妆,还请王爷笑纳,只是虎子多年经营,是极为得力的助手,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淸月感激不尽。”   赵怡眉头一挑,却不动声色:“怎么淸月哭过?”   我袖中双手直颤抖,忍了半天,低声坚持:“请王爷笑纳!只是,”我抬头看他,清楚明白:“王爷要娶淸月为妃,有几句话淸月不吐不快!”   赵怡眼中有了疑虑,带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不说话。   “淸月自幼立下誓言,此生要求的一生一代一双人,走完这一遭。若不能,宁愿做下堂妇,又或者头发一剪,诵经念佛也甘愿。”我一步一步退开去,眼睛看着赵怡,再也不怕他,再也不虚与委蛇:“淸月早知王爷心思,更知王爷府邸珠环翠绕,如此,淸月实难自处,唯有……”   伸手抽去梅花步摇,头发散下来。我左手握着满手的头发,右手备着的剪刀剪去。   赵怡大惊冲上来抓住我的手,用了十分力气,眼睛里迸出火花,从牙缝挤出话:“你竟然!”。   我手上被捏的生疼,只拼命忍住:“淸月送王爷两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小心误了王爷性命!淸月身为女子眼见家人遭欺凌,别无它法,只有如此罢了!”   赵怡听了我的话另一只手握的关节直响,却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的盯着我。   我与他对峙,寸步不让,我已经退到这份上了,退无可退,我便再也不怕你!   正不可开交,贺鸿飞以及另一位老者闯了进来:“王爷!王爷!出大事了!”   进的来看见我们这样的情形,都大吃一惊,连忙退到一旁,面上还是着急。   赵怡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慢慢松开了我的手。   我有些摇晃,看的赵怡又皱眉,我不再理他,行礼:“王爷公务繁忙,淸月告退!”   我慢慢退出来,转身,全身僵硬的像是木偶,心里一下全空了。   奔山野情深难弃   周叔叔看见我披头散发,一直问我怎么了,我摇头,并不想多说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以前就是跟松风到处跑,现在,红尘里兜了一转,惹了尘烟,落了发、丢了心,再回来,还是一样的。   他们问我还要去哪里,我茫然,我还能去哪里?   由之那里我去不了了,爹爹不在家,叔叔愁白了头发,哥哥秋白还要应付一堆的纠纷,我把自己的一生赔给了赵怡,我还能去哪里?   我说不出话,何叔叔周叔叔对望一眼,也不再问。   末了,我告诉他们我不要回家,去药铺吧。   药铺里满地狼藉,那些抓人的官差,连同药柜、抽屉都打翻在地,我一一踏过去,坐在往日诊症的凳子上,上面的墨台,仿若昨日!   我拎起笔,磨了墨,想给哥哥交代。但还有什么交代的?金册药田,都已经摆在那里,我已经做了选择。我想对由之交代,我终究负了与他的誓言。又能说什么?负了就是负了,有多少理由还是负了。墨滴点点,淋漓落在纸上,慢慢晕染,像很多事情,悄然改变,而我总不及防。不觉间泪水潸然而下,落在纸上,和着墨汁,两相渗透,黑与白,成了模糊一片,像极心事,千般不成言。   我放下笔,寻了他们剪药的剪刀,把方才没有剪透的头发,一缕一缕剪下来。青丝簌簌飘落,此生断发断情,我林清月自与青山绿水相对终老。   忽然间,我想任性一回,我不想理会狱中受苦的爹爹,不想理会哥哥秋白联姻卷起的千堆雪浪,不想在乎由之的感觉,不想赵怡接下来会怎么对我。前世为生计活着,用尽心思,是人前风光背后的辛苦,后世颠簸坎坷,是用尽心意还是伤害人的悲哀。这一次,我任性一次吧!   我吩咐两位叔叔赶往翠雍山,松风,云海深处,你采药何处?   四月大约是翠雍山上最好的季节了吧。小时候和尚说,你舍不得和尚,就来翠雍山吧,哪里景色别有滋味。   松风,是世人眼中出世的医僧,对我,是陪伴我成长如师如父的人。   山间日子清苦,有燕语在勉强能维持某种程度的舒适,松风总摇头说把他清修之地弄得像繁华人世。我耍赖,反驳他繁华人世不过是虚幻,你若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还能心如止水,才是出世神仙。   我站在草庐前面,进的屋内,我的房中诸多常用物品都收起来放在京城,但床榻、帐幔依旧整洁。师傅回来了,连我的房间也一同收拾好了。刹那间,心平静了。   周何两位叔叔是大男人,也照顾不上我,我打发他们不要回京城,南下武夷,找老黄叔叔,这样有事也连累不到他们。他们也不问,知道松风在山上也就离开了。   满世界平静了,沿着草庐旁的路走到往日药圃,不远处松风弯腰劳作,头顶的斗笠散着阳光,有种真实。我静静看着,这一切像是凹凸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天圆地方。由之,你我终究无缘做一对永不折腰的陶潜。   不一会松风支起身子,伸手抹汗,一手镰刀,一手杂草。远远笑开了:“康康到啦!”   我点头,走近他:“师傅,怎么还开了谷物?”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松风这就清净了!”松风空出手揉揉我满头的碎发:“你这孩子,极爱干净,现在一脸的灰!后头泉水冰冷,要烧暖了再打理自己。你瘦弱提不动那水,后头瑾义在,让他帮你!”   松风已知天命,但精气神依旧健朗,让人安心。只是,瑾义……是崔瑾义?他怎么会?   “瑾义回来了,才知道你与他在京中重逢。也不过两年功夫,他大变样子了,提一桶水还是提得动的。”   “淸月到了?”由之转出来,灰色衣袍下角翻起塞在腰间,底下布鞋白绫裤,手中几把杂草,笑容宛如昨昔。   我突然觉得我自己竟然这样盼望见到由之,看见他的笑容,就宛如一切都不成发生过。   松风摇头:“康康一嘟嘴就是要哭的,瑾义,你赶快领她去,和尚还有好半天功夫呢!”   由之放了手中杂草,上来一手拉我,一手落在我杂乱的头发上,轻轻叹道:“傻淸月……”   我忍不住,掉了眼泪。由之赶紧伸出手指:“嘘,走,咱们到屋后去提水。”   我说不出话,直掉眼泪。怎么会由之在这里,我刚才与你诀别!   走到屋角,泉水叮咚接在缸里,一株木槿粉嘟嘟开了一簇簇的花在枝头。由之停住了,抬头看那木槿,他高,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又低下头来,笑开来,手上用力,毫不迟疑但绝不霸道把我揽过去。   “南方有句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系君兮君不知,清月,众里寻她,由之找你找得辛苦……三年前这木槿花也不过由之一般高,今日细看,却已经要仰视,一树的盎然,裁得春意十足。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由之自诩君子,但对清月,千般渴望,如同久旱盼雨露一般。总觉有清月在侧,往日、今日、今后的苦,也不过是转眼即过。君子这词,不要也罢!”   我环着由之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听到他的心跳,是相思豆发芽之后遇到甘霖:“由之,清月很挂念你!”   由之又紧了两分手上的力气,并没有说话,不一会,他手摸在我的头上,细细摩挲我的发根,长长短短,沿着我剪得参差不齐发尾游走:“傻清月……傻得让人心疼。”   “由之,你不要说我傻,我要是傻,我就回不来了,回来了,心里才平静了,师傅不知道我回来也帮我备着房!”我埋在他胸前,闷声说话。   他低笑,胸腔里的共鸣宛如春漾琴的共鸣箱:“还是傻清月啊!是由之来了,和尚才知道清月要回来的。”   我惊讶,抬头看,看见他罕有的露出一丝戏谑:“由之知道清月要来,借了马,快马赶来的,没想到赶过头了,反落在清月前面。”   我忍不住笑,“那你怎么……”我本想问他怎么知道,但忽然想起这样一问难免有牵涉那些让人黯然的事情。我不知道也决定不了的事情,还是别想了吧,人生难得能够任性,我想拥有一些纯粹的只是快乐的时光,不参杂一丝杂质,只有明亮与玫瑰色。   由之也许也不想提吧,笑着说:“走吧,由之帮你打水。”   我就坐在房里看着由之进进出出的帮我提水、烧水。   不一会由之打了一盆水,放在草庐外面的石桌上。我以为是让我洗脸洗手的,自己在箱笼里翻出脸巾出去,不料由之笑着接过去:“淸月并不会照顾自己,都是燕语姑娘帮着,今日就让由之给淸月洗头吧。”   我实在不好意思,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拿不动针,拈不了线,收拾家务是连前世都不愿做的,现在更不会做了。可是由之帮我洗头?这……   由之回头看见我犹豫,又笑,上来拉我坐下,用脸巾围着衣襟,才扶着我的头,开始给我洗。   我感觉到暖暖的水淌过头皮的感觉,麻麻的,说不出的舒服。   “我爹爹曾上京赶考,但并未进得三甲,后来归家,总是身体不好,也就灭了考功名的心思。母亲照顾父亲,细致入微。洗头、梳头,拿了指甲剪子剪指甲,母亲从不假手于人。由之小时候淘气,唯独母亲给由之梳头的时候,由之坐得住,父亲就在旁边教导由之……”   眼泪滴在木盆里,只留下微纹,然后没有了踪影,我只觉得鼻塞,却说不出话。不一会由之把我扶起来,笑着说:“那时候觉得要是母亲日日给我洗头、梳头,我日日听父亲在一旁唠叨也是甘愿的。后来由之总觉得谁要是淘气了,给他洗头一准变乖!”   我破涕为笑:“由之觉得淸月淘气了,所以才给淸月洗头的?”   由之一笑,有些促狭,换了毛巾给我擦头发:“怎么不淘气,剪刀也是拿来玩的?一头的头发剪了个参差不齐,万一伤了自己怎么办?”   我忍不住,伸手抱着由之的腰,呜呜的哭起来。我不知道哭什么,只是觉得想哭,哭了心里松下来,没有那么难受。   “傻淸月,又哭又笑的,你青云哥哥知道了,又要给我几拳了!”   由之又把我拉进房中,让我沐浴。他来回提水,不一会就满头都是汗。记得头一回在翠雍山,他一脸白弱,真正是白面书生。难怪人人都说他大变样了,现在真正成了一个男人。   我把自己打理的清清爽爽,换了在翠雍山常穿的青衣布裙,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剪得乱七八糟,长长短短的,挺难看,连由之都拧着眉毛:“由之还想给淸月绾发……”   我心中感慨,却也不想难过,回头找了一根布条,把头发绑起来,能绑多少就是多少而已。然后拉由之:“你去帮师傅吧,淸月在这里比你还熟悉,能招呼自己。君子远离鲍厨,就由淸月来打点你们吃食。”   由之拿手捧我的脸,末了捻我的头发,像张口说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变成了一个笑容,也就转身出去了。   我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娇小姐,要说做菜,多数是我想要吃什么,也想怎么做,才让燕语去做,我要是不懂也只是没有实践而已。   泡发几朵干菊花,去芯留下花瓣,煮粥,菊香山药粥;   杏仁泡水去毒性,研出杏仁汁,以琼脂、牛乳、杏仁汁做豆腐;   泡发山菇,素扒;   主食山芋。青黄不接,随意简单一点,我也能做好。松风念佛:“康康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到底长大了!”   我偏头,不置可否,恰巧看见旁边由之笑得高兴。我沉吟,因为由之么?因为由之心灵更加柔软,往日觉得可有可无的,乃至不愿意做的,现在都愿意做。想做女红、愿意下厨,做一个妻子想为丈夫做的事情。我有些脸红,前世恋爱未曾谈婚论嫁,这样的心情,头一遭。所谓洗手作羹汤,皆为君,原来就是这样的。   松风并不多问我,也对由之与我的亲昵安之若素。其实我有些奇怪,当年松风从来不对由之多透露我的信息,今日却又能这样平静,或许他慧眼,总能顺势顺时而行吧。   我们三个人讨论些分别后各自经历的病例,我一一把这些记录下来,师傅也指点我们一些迷惑,一席话下来,大家都长了见识。   晚间由之打了灯笼牵着我去了山间娘亲的衣冠冢,那是萱玉来了给我弄的。   四月莺飞草长,到了夜间,有流萤点点。由之笑着看了我一眼,撩开下摆,跪了下来磕头行礼。站起来又把我抱着,由之在我耳边说:“三年前松风不在这里,有天夜里走出来,看见淸月与燕语打着灯笼往这里走,不由自主就跟了过来,看见伯母的墓碑,又看见清月点点清泪,才知道淸月姓林,小名康康。后来松风从来不曾提及淸月。”   “你看今夜流萤点点,真恍若梦境。淸月,由之出京,青云让燕语把伯母做得那只小鞋子给我了,还有遗书。”   我抖着手接过来,娘亲的死对我而言,是一个谜,我无从得知她最后的情感,是否恨我、怨我,是否恨爹爹,是否怨爹爹。   “哥哥、嫂嫂,玉卿绝笔!玉卿无从保护幼儿性命、未曾为夫君打理一个高枕无忧的家府、连累夫君仕途跌宕,实实无颜面见家中翘首以盼的老爷。连番打击叫人心力交瘁,玉卿亦因两次孕育未能保养而再难生育,玉卿生无可恋。唯独康康”   “康康体弱,皆因玉卿,玉卿弃世,恨不能带了康康一起,黄泉下她与弟弟也好相伴,更免她日后苦难。但总不忍心,唯托付哥哥嫂嫂。”   “康康聪颖,奈何沉静,老爷渐渐爱若珍宝,我深知之,却张口不能言,心中深为其将来忧心。唯独哥嫂知其品性,又与青云自幼投缘,故玉卿厚颜相求,求哥嫂为康康用心,依其心意玉成其终身大事,若不能,求哥嫂为青云康康做主。”   “家中高堂犹在,玉卿实不该轻言生死,舍弃弱儿心中痛不可当,唯冷颜相对。求哥嫂体恤保重,切切!”   我不知道娘亲傻不傻,她其实爱太多人,爱的太用心,忘记了退一步就可以海阔天空:不用对人说我好不好怎么好、不用怀疑爹爹的感情哪怕他有小妾,不用担心再也生不出孩子……娘亲对爹爹情意深切,爹爹亦然,却因中间夹了一个奉香和声名昭著的林恬儿而引致误会丛生;娘亲从来没有不爱我,从来为我打算长远,也渐渐接受了我低调的性格,只是面对恬儿,深知我并无不如却无从解释……   然而到今日,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吧!我无比的庆幸,我从来未用桀骜不驯的恨意去伤害过这些这样爱我的人。我跪下来,复述爹爹的“十年生死两茫茫”,祈祷娘亲安息。   “由之,你知道淸月年幼的事情么?”   “青云在淸月相赠玉笔之后,郑重将遗书交给我,并嘱托我要好好照顾淸月,不可让淸月委屈。”   “由之……你……会纳妾么?”   我看他,虽然我相信他,但是这代表他是否真正尊重我,一个女子!   由之漾出笑容,摇着头:“我看过伯母的遗书,在狱中也亲闻林大人的悼词,知道情意二字的深重,淸月,我的父母也是并蒂莲花相对开,此生遇到淸月,足矣。”   我回抱他,笑着想,一生牵挂我的娘亲,你真的可以安息了。   道阻且长觅伊人   第二日下雨,松风念佛。   由之带来的粮食也告罄,他要下山去。我坚持要跟去,由之不肯,只说下雨山路难走。可是我一刻也不想与他分开,耍了赖,他无奈,只好带我去。   到下午买了粮食回来,却意外发现了一条山谷,中间清溪激荡,怪石嶙峋,远处云雾迷蒙,云天雾海中是说不尽的美丽。我和由之都觉得很好,连忙回去放了粮食,复又出来,溯溪而上。   随意捡了树枝当拐杖,由之拉着我翻越怪石,直往上游攀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就遇见了一方小潭,一泓幽碧清澈见底,中间大石突出水面。由之畅笑,我忍不住,一声欢呼,丢掉鞋子,往那大石涉去,回头看由之:“由之!这里真如仙境一般!”   由之笑着点头,却说:“淸月坐好、不要动!”   他的眼睛看着我,闪出最晶莹透亮的光彩: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蒹葭……由之一面吟诵一面涉水而来。是的,他带着笑,带着一路的尘霜,涉水而来,来找我、找到我、喜欢我。而我等了很久很久!   我伸手拉住他,感觉自己笑弯了眉:“由之,道阻且长呢!”   由之用额头顶住我的,轻声说道:“不怕,由之溯游从之,一而再,再而三!”   由之捧着我的脸,轻轻吻我,眉梢眼角,鼻尖唇畔。不一会他停住,我睁开眼,看见他红着脸,却带着微笑。   我很快乐,伸出手搂着他的脖子,主动去吻他的唇。由之回应我,很快变成主动。辗转流连,由之的气息笼罩在我身上。原来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就是这样的。   在翠雍山的药圃,师傅或者我,具体指点了由之药物。由之底子不错,加之两年游历见识,水准已经差不多比得上我,只是药物方面还略差一点。   山中时光是不需要记得日子的,这或许是宁熙四年里唯一觉得真正宽心、快乐的时候了。每日只是看书、谈医论药,说佛偈,乃至于弹琴,漫步,真如神仙一样的快乐。   从月如钩,到满月如盘。   到了满月的清辉洒进草庐内、情景像极我名字的夜里,由之送我进房休息,却久久不肯离去,我每每睁开眼,他总笑:“清月快些睡吧,由之看着你,等你睡着了,由之就该走了。”   或许我变笨了,乖乖听他的话,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又担心他总不肯去睡,因此不再睁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由之的手在我的脸上摩挲,长叹一口气之后,低声呢喃:“清月……清月……”   “王爷就在山脚了……”   “清月大闹吕惠卿家府,引致周大人等攻击王爷,王爷眼下也进退维谷,连林叔叔也遭人弹劾……”   “傻清月……”   “清月,由之怎么办?”   “王爷说由之护不住清月,其实,可以的,由之能做到,带着清月万事不理,远走高飞……寻得另一座翠雍山……”   “只是,清月你会快乐么?你那样看重你青云哥哥,如今因清月的离开,连林叔叔、慕容爷爷都被压得无法抬头……”   我流出眼泪,睁开眼睛,看见由之的泪。我突然间觉得憋屈,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来活着,痛痛快快,淋漓尽致一次不可以么?就任性一次,就一次,都不可以么?!   “由之,清月在这世上活着十余年,从来温恭,从未放肆,清月只想痛快一次,随心所欲一次,就一次,也不可以么?不可以么?由之难道不开心么?”   “……”由之怔怔看着我,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听起来惨烈无比:“那日上门催迫是吕惠卿没错,但由之与惠卿同事,深知他不止与王爷走得近,也同周以琛大人关系非同寻常,后面抓拿青云的甚至还不是吕惠卿授意。清月,朝中革新派自方大人罢相后分裂了,王爷也……不容易,淸月是误会王爷了……由之……清月,你真的可以丢下你青云哥哥、秋白?你真的可以丢下你爹爹、叔叔?由之……不愿你不开心。清月还记得你爹爹的话么?还记得你母亲的遗书么?若清月都忘记了,那清月会一直跟着和尚,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吧。”   “那我们就一辈子都不回来了,一辈子都不回来!清月……剪了头发当尼姑还不可以么!”   “清月……”由之眼光灼灼,说的困难:“愍弟去的时候,由之说,活着承担责任,比死了让人伤心,更难。记得么?”   我闭上眼睛,却挡不住眼泪,眼角里漫出侵染了鬓角,一片冰冷。由之用力把我挽起来,把我抱在怀里:“清月,你怎么能剪了你的发!你哥哥知道了,你父亲叔叔知道了,要怎么伤心!他们待你的心,不是如同你待他们么?”   我麻木:“由之,我累了,走不动了……”   “没有关系,由之背着你走,如同那日溯溪归来由之背着你一般。”   我说不出话,也不想做选择,满脑的空白,闭上眼依在由之怀里,只觉得痛:“由之,你劝我回去……我要是回去了,就是景怡王妃了,你知道么?”   由之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全身都僵硬了。   我再也没有力气,由之,我若真的喜欢你,你的痛,我是感同身受。   但由之从来温柔淡定,笑得从容,我无从窥探他到底用了多少力气来替自己做决定,然后再帮我做决定。有时候我觉得我自私软弱,但其实我还是幸运,因为由之用他的全部智慧、全部力量陪我面对现实、迈过苦难。   由之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同我一一分析利害。赵怡在东南六省弊案后虽然入主均输务,但务内因长期涉及大宗钱财,关系盘根错节,赵怡也只能投石问路步步为营。   周以琛原本是方严嫡系,但方严罢相他当即接管革新事务,碰上方愍去世,他因此开始着手反击保守派,并大肆渗透。赵怡早有觉察,自然相持不下,皇帝为了重新平衡局势,不得已狠狠打击了保守派,让方严复相联手赵怡共同牵制日益膨胀的周以琛。   我不是笨人,但错在对局势不能全盘通透,以为赵怡主理均输务,就是赵怡下令缉拿虎子,大闹吕惠卿家府后,当即落人口实。周以琛藉此不但攻击我父亲叔叔,还攻击赵怡,引致保守派不能顺利反扑,赵怡也只能苦守阵地。不过我将田契交给赵怡也确实让赵怡受惠,加之由之在一众一直呆在书斋里的书生型官员中显得尤为突出,有方严由之鼎力支持,赵怡才在均输务勉强站住了脚。   但我一日不回去,一日不坐实了王妃之名,赵怡就一日被动,连带由之、叔叔、慕容爷爷都不能轻言行动。   他的分析我都听下进了,可是我该怪谁?怪我自己轻举妄动么?说来说去,就算我不上吕惠卿家门,难道虎子就不被抓进去?到头来我还不是一样要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每每被逼急,我发狠同由之发脾气:“由之不要再说了,恬儿妹妹的时候他吕惠卿就一心算计。爹爹入狱,他就上跳下窜,欺辱慕容家、践踏林家,更别提我恬儿妹妹在他家里要受什么罪!淸月一口气,恨不得大庭广众掀了他的皮面,挫骨扬灰!赵怡算计我,从姑苏到京城。他有千般难处,那我呢?我有什么错?照由之说的,我上门不上门都是要嫁给赵怡,可是为什么,他凭什么,他轻佻浮躁,纵欲无度,凭什么娶我。”   由之再也浮不出微笑,只能拉着我,抱着我:“淸月发脾气了……淸月总是人淡如菊,依稀是溪边青莲、花中陶潜,还是梨花树下素手削莲的少女,是由之的救命恩人、救母恩人,是由之的良朋知己,是由之盼了好多年的……心上人。由之以为看得到淸月日后的喜怒哀乐,而不只是清淡。现在看到了,却只能在一旁看着。”   “淸月……十年前你离开你爹爹,你爹爹为之愧疚了十年,后来你回来,听了他的话,在你娘衣冠冢前吟诵你爹爹的悼词,希望你娘安息。难道淸月一样要去狱中探望叔叔么?若淸月走了,淸月以后与松风为伴,等松风圆寂了呢?淸月跟随松风十年,尚且一切有情,由之不忍心淸月青灯古佛,孤寂一生。”   “淸月,王爷……其实虽有姬妾……但他待你……”由之说得困难。   我哭,由之还要为情敌说话么?我怎么能这样伤害由之!我摇头:“由之,你不要说了……”   “淸月六神无主,由之知道,但由之曾多次与王爷谈及淸月……由之……”   我抖着手去捂住由之的嘴,由之,你不要再说了,把真相血淋淋的削出来,不痛么?   我不记得我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翠雍山,从月缺到月圆,又到月缺,我夜夜对着月亮发呆,由之……也是一样吧。赵怡就在山脚,在捡到我书画的地方等我。由之呢,由之也在月亮深处看着我。我想狠毒一点,像对喜秋,但是叔叔婶婶哥哥秋白都不是喜秋;我想善良一点,可是前路漫漫,彷徨难以尽述,而身后是由之和我自己的一地心碎。   松风无话可说,他从来不在关键时候说话。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人生看似很多选择题,而实际上自己的性格早已经让选择题变成肯定答案。当我苍凉了自己的心,认清了这个世界,人世瞬间天荒地老。   我推开由之的房门,豆灯的昏黄一闪一烁,倒影的由之的脸一时模糊一时清晰。他右手支着额头,往日总是好看的嘴角弧度,平了下去。由之……   我轻手给他披了衣服,他并不惊讶,左手反过来握着我:“由之原本已辞官……”   我低头,抿嘴。   “缘深缘浅,只欠一线,却不在用力多少。茶苦,苦人;莲心,心怜;佛悲,悲人。人悲,见佛。这句佛偈由之体会深刻了。茫茫人海,觅得你,我幸;失了你,我命。得失由之,由之也践行……”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平静的说道:“明日由之不要送淸月了。日后……淸月……”   由之,你决定了对不对?   我也决定了。   由之紧紧握着我的手,半天不说话,最后我把拉进他怀里,坐在他的腿上。我看着他,他紧紧闭着眼,两只手却伸出来固定着我的头,拇指微颤,在我的脸上一一摸索。我流泪,他的脸也不过近在咫尺,我不得不承认,由之长得真好看。卧蚕眉,悬胆鼻,国字脸,是正派男人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睛清澈温柔,带出温润如玉的气质。   “我要记得淸月的远山眉、杏眼微光、霞烟唇……淸月不要害怕,你一回头除了能见到你哥哥和秋白,还能见到由之的。”由之的声音低柔的像是潜河,只发出微不可闻的汩汩声。   五月二十,由之坚持背着我走下翠雍山。   我伏在他的背上一言不发,他也一样。许多年以后我回头去看,细细体会当日的心境,却竟然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温馨。   我不知道由之累不累,但汗水淌满了他的颈,直到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才说:“淸月,由之送你到这里了。”   我茫然,只觉得这一路太短暂,抬头看去,贺鸿飞扶着燕语,燕语哭得花枝摇坠。他们的不远处,是车架。那车架,我认得,有景怡亲王的徽志。   我回头看由之,他满脸的汗,却含了笑。我低头,许多眼泪都流过了、流尽了,做人还是要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由之”我也笑的坦荡:“上有高堂慈母,下有忠仆殷盼。我们各自成全吧!娘亲安息了,她送我的鞋子,你也丢弃了吧,若能看着你得到温暖,淸月也安慰。”   由之浅笑,却只说:“去吧。”   我抿嘴,给他一个我以为最好的笑,转身走向我的命运。   赵怡端坐在车上,眼光牵着我,却没有什么动作。   赵怡……我走过来了,自己走过来的,你满意了么?   潜渊龙吟啸九天(怡番外)   (番外)   崔瑾义直挺挺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咽喉上寒光闪闪,剑锋吹发可落。   剑的主人眼中爆出寒芒,嚣利如他手中的剑。   四周静悄悄,无人敢说话。但崔瑾义退去初初的震惊,平静回视,那携着雷霆之势破风而来的压迫一瞬间没入崔瑾义眼中的寒潭,失了嚣利。   崔瑾义忽而一笑,伸出两根手指,不疾不徐移开了搁在咽喉上的剑,才一撩衣摆跪下:“叩见景怡亲王殿下。”   赵怡拎着剑,似笑非笑:“原来你还认得怡是王爷!”说着手腕一转,剑入剑鞘,又一扬,旁边的侍从接住了剑安置好,也就退了出去。   赵怡也并不让崔瑾义起来,只是转身坐了下来。又伸手,接过了贺鸿飞递来的一本奏折,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良久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下面的崔瑾义。   崔瑾义也安静跪着,并不说话。   赵怡忽然摇摇头,一挥手:“起来吧,一把臭骨头!”   “谢王爷,不知王爷深夜召瑾义所谓何事?”   赵怡嘴角一勾,冷了声音:“你不知道?”   “瑾义不知。”   “山上你与本王王妃同起同行,你不顾及本王体面,本王也总要顾及。”赵怡讽刺道。   崔瑾义眼中一痛,恭谨回答:“瑾义不敢,瑾义发乎情止乎礼。”   赵怡眼中陡然闪过杀机,手上按紧了那奏折,却没有说话。   崔瑾义眼中温淡,恢复了平静:“王爷,瑾义已然辞官,清月迫不得已,交出药田退离京城,请王爷高抬贵手,成全清月心愿……”   崔瑾义话未说完,赵怡手上的奏折就飞了过来,砸在崔瑾义头上,崔瑾义忍住不动。   赵怡大怒:“本王早就说过,林清月本王誓在必得,你只不信!往日软硬兼施,你一身骨头就不愿弯,你拿着这些气节,就当自己是君子!皇上看重你,本王赏识你,你就得寸进尺,难道时至今日你还以为你能护得住清月?”   崔瑾义不闪不躲:“王爷明鉴,圣上、王爷均是仁明。瑾义家中自父亲起,就未曾将仕途看的极重,家母未曾定要瑾义入仕,瑾义也曾四处游历,深知治病救人同样是为大道。瑾义与清月……情投意合,清月自小坎坷,也是极不愿意处于京城……”   崔瑾义尚未说完,赵怡气得连声几个好,霍得一声站起来,来回兜了几个圈,最后停在崔瑾义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才压着声音说道:“你想得如此简单,你可知道清月大闹吕惠卿家府?”   “瑾义知道。”   “那你也早知道吕惠卿是何人。”   “往日老师曾在瑾义面前评论惠卿,惠卿确非君子。”   “君子?哼!吕惠卿论才不比你差,但论品,你甩开他几千里。你应知他自然不止奉承本王,你既知,你就该知清月一走则陷本王于何地?你们要做出世医仙,罔顾本王维护之意,好!好得很!”   崔瑾义听了赵怡的话,眼神黯淡了去,说不出话来。   “本王百般筹谋,好不容易将周以琛限在贷苗司,让他在均输务无所作为,清月一场大闹,周以琛当即纠集章淳等人攻击本王,林澈等人更不在话下。你如此儿戏?朝堂之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家国大事,系着社稷天下万民!你没有抱负?你的遑遑君子大道全用在女人身上了?”   “清月不喜朝政本王知晓,但她父亲是谁,她手里有什么,旁人一清二楚,难道你带她走了就万事了结?本王身为皇子龙孙,不避讳,清月不喜,也就不喜这重身份。但她的身份,又哪里是轻易能任性妄为!远的不论,就论她妹妹,林泓这样宠她最后又如何?”   崔瑾义紧紧抿着嘴,眼中越加沉沦。   赵怡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按在崔瑾义肩上:“清月本王势在必得,但你,崔瑾义、由之,你也留下来,同本王创一番事业,方为堂堂伟丈夫!”   崔瑾义任由赵怡说,面上灰了神色。   赵怡看着他,沉吟一番才放软声音说:“本王如何待清月,由之你心中有数,论用心,本王自认不比你差。你……若想护住家中的女人,要用什么心思,你……还要揣摩着。皇兄就总叹,你若学得吕惠卿三分乖觉,他也不至于还要把方严再扶上来。东南六省,同那些豪商、世家交道,你好好见识着吧,日后总有你用武的地方。清月,本王护得住她。”   崔瑾义摇摇欲坠:“王爷怎么护住清月呢!她一头头发剪得像狗啃过似的,她虽不亲她父亲,但她最重情,王爷要是护住她,她怎会自己闯去吕惠卿家里闹。她自己有主意,他人难以勉强,她……王爷在一旁看着,她凄风苦雨,王爷对清月用心,不曾心疼?王爷待清月不过如此!清月影得水中皎洁,王爷忍心让她呆在王爷府中,等着雨露均沾?王爷待清月总也不过如此!”   赵怡瞬间捏紧了崔瑾义的肩,崔瑾义眉头一皱,却也没有出声。   赵怡又冷笑:“原来你就这样护着她,看见她不痛快就为她鞍前马后?真不知天高地厚!你当吕惠卿、周以琛这些人都是瞎子?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还要保谁?这次你辞官,带着本王要出嫁的王妃远走高飞,你一家老小不要了?”   崔瑾义不说话,赵怡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本王不欲惊动清月,你去,把她劝下山来,她是本王的妻,本王如何待她,你日后自然看得到。然后你去东南六省赴任,辞官一事本王保证无人知晓。”   然后意味深长:“若你真为清月好,你就能作了决定。忍字心头一把刀,若你忍得住这煎熬再来同本王说你护得住哪个女人。”   崔瑾义胸脯剧烈起伏,手上颤抖着,赵怡看着他,只微笑,坐了回去,宛如看戏般看着崔瑾义的一举一动。崔瑾义几次张口,末了都没能发出一声。   谁成了佛,谁是魑魅魍魉?天地间,谁用谁成了做法的道场?谁又借谁得道成仙?   赵怡静默,他摆好的珍珑棋局,是连人心都算进去了,怎由得崔瑾义破釜沉舟!时至今日他也只是需要看着罢了。崔瑾义,相对于赵怡,你还太稚嫩!   崔瑾义抖着手,千般思量,末了口里挤出话:“王爷说由之护不住清月,由之也再不辩驳,但由之……愿意体贴清月的心情。但请王爷爷体贴清月,她自小就不曾任性,心里苦,只会自己发狠拿主意。家国大义,儿女情长,不外彼此成全。今日瑾义忍得心头刀剐,成全王爷的家国大义和儿女情长,自然也是王爷成全了瑾义!瑾义只盼清月……能平安!”说罢紧握拳头,作揖转身离开。   当夜里星月暗淡,四下里黑徐徐,崔瑾义身影没入黑暗中,瞬间不见,昏暗中传来声声长啸:“舍生取义为家国……佳人倾城再难有……今日吾躯归故里,他朝君体也相同……”   屋内灯火通明,赵怡五官宛似刀刻。   自此山高水长,只剩希淡影子,却两相映照。成全?的确是两相成全。   赵怡看着崔瑾义离开,略舒一口气,一只手不禁扶上眉心,捏了起来。旁边贺鸿飞轻声走过来:“王爷,崔瑾义真会劝林小姐?”   赵怡看了贺鸿飞一眼,悠然说道:“自然。”   贺鸿飞摇头:“他……倒别具一格。”   “是个少有的明白人!”赵怡若有所思:“敢与本王争女人!”   “林小姐……林泓林澈也颇为中意崔瑾义。”   赵怡略点头:“有德方才有威,有才才能服众,崔由之……品行敦厚,心地清澈,但不拘于死局,丢他进虎狼之地历练历练,日后后方交给他,自然能应付得住朝中那班奸狡的酸腐书生。你着人盯着他,时时回报。”   “是。只是王爷怎知崔瑾义愿意?他已决意辞官……”   “崔瑾义在朝中多日,朝中种种他若全然不晓,本王又何须对他用心。为求出京,他用尽心思,走的却都是明道,此人倒也算是能屈能伸。”   “但他对林小姐……”   “正因他对清月好。他若是吕惠卿,何以至此。林泓不必提,林澈……自保尚可,要他奇兵突起扭转乾坤则难。崔瑾义经验尚欠,对清月又千般体贴,才进眼下死局,清月到底心肠太软……”   “王爷在关阳盘桓许久,朝中……”   “林澈入朝时间比本王长得多,他比他哥哥高明!你瞧历来朝中大事何尝动了他分毫?加之中州李侯与江南慕容联姻,周以琛再跳腾,也跳不过这个坎。本王还等得起。等清月下山,周以琛也只能回他的贷苗司!此局本王定然完胜。”赵怡目光深沉,手里拨弄着梅花步摇,发出轻轻的晃动声。   “鸿飞佩服王爷!让林小姐以为王爷忌惮中州林李再度联姻,实则王爷更盼李青云与慕容秋白联姻……”   赵怡颇为自得:“此关乎情,而非事。清月对她哥哥如何,只看她哥哥对她如何就知道了。何况清月倾心……崔瑾义,她虽柔弱却有主意,再不可能听凭她母亲一封遗书!她以为本王打击她父亲,乃至于以为本王同吕惠卿一路,那是因她并不知晓本王的真正缘故!”   “眼下慕容、李侯联姻,以林小姐与李青云乃至慕容秋白的关系,日后必将对王爷大有裨益,王爷此局果然一举数得!说起来林小姐真是错有错招,幸得她留了那么些东西下来,不然王爷只怕还有些烦难。”   赵怡又是一笑,低喃:“清月、清月……”说着似笑非笑看了贺鸿飞一眼:“她那丫头不老实,你不要太欺负她,不然日后清月闹起来,有你苦头吃!”   贺鸿飞红了脸,连连称是,然后才笑着说:“鸿飞见识了!林小姐这脾气,看着这样有礼,真发起脾气来,了不得,朝野震动!年纪小小也不把这些钱财放在眼里,说给就给,一点都不含糊。慕容小姐也是,真是连见两名女子都是这样!”   赵怡不以为然:“药到底还是小的,粮草才……崔由之啊崔由之,你可别叫本王看走眼才好!”   “王爷怎会走了眼!”   “还是疏漏,本王万料不到底下人蠢钝如猪,竟上门锁拿李青云!周以琛真是老糊涂了!这样慌不择路!慕容修岂是易与之人?秋白上门叫骂还只是前奏,均输务已无人能拦;清月拿着金册打上门去更是惊破吕惠卿肝胆。但若慕容修联络了江南清流,以他的声名,皇兄就再不能将林泓羁押。说起来清月这样打上门倒算是你说的那句,错有错招,既敲打了吕惠卿,又稳住了慕容修林澈。”   “只是也苦了王爷!”   赵怡又是一笑,倒现了陶醉的意思:“本王的妻子发脾气,自然是本王这当夫君的受着。”   旁边贺鸿飞听了也是一笑:“恭喜王爷夙愿得偿!”   也扬也抑话衷情   我还是主动爬上了马车,给赵怡行礼:“罪臣之女,林氏清……”   话未说完,赵怡一下把我掀倒,转眼就欺了上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气息已经在鼻尖盈动,我用双手推他,头转过去要避开他的锋芒。但无论我怎么挣扎,他总能找到我。   他吻住我,简直是恶狠狠的。我渐渐无法挣扎,但他实在霸道,吸吮啃噬,用尽了办法。我受不住,只觉得恶心屈辱,眼泪飙了出来。   大约他知道我哭了,也慢慢减缓了动作,吻得轻柔,我头脑一片空白。当我觉得他没有再吻我的时候,才发现他近在咫尺,微笑着看我。我不高兴,然后又发现我的手紧紧抓着他身侧的衣服。我缩了手,偏了头。忽然脖子上一阵湿暖,又痒又麻,赵怡全身的重量压了下来。我大惊,他要做什么!   我左躲右闪,只想赶快离开,他的气息却开始重起来,却没有再吻我,但双手死死的制住我。他好像……我当即不敢再乱动,静静的任由他压住我,眼泪是怎么也忍不住了。   不一会他的气息平了下去,才在我耳边说:“哭出来心里面舒服些!”   说着把我抱起来,替我擦眼泪,我要避开,他不让。   “原先一双杏眼就大,现在一张脸瘦得尖了下去,那双眼更见大。”赵怡仿佛有些赌气,双手固定住我摇头,又凑近我:“哭痛快了,就该跟怡回府了。”   我憋了一口气,这会松了出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怡伸手摸着我的头发,忽然又发狠把我按进他胸前:“你竟然!”   我感觉得到他胸脯起伏,手上在我的发跟那里来回的摸着,好半天才低叹:“这脾气!真是……”   我哭得累,挣扎的也累,我与由之在山上,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好好休息。我再也没有能力改变一切了吧,或者说我从来都没有能力改变一切。   不觉间赵怡叩响门板,马车动了起来。   赵怡仍旧搂着我,动作轻柔了许多。但马车颠簸,我觉得难受,胃里面翻腾,想推他。   他感觉到了,语气不善:“清月不要动,你真是!胆大包天!”   我是真的难受,只觉得自己想吐,顾不得,狠狠推开,他始料不及,被我推得差点摔倒,我也撞到了马车侧边上。这下是怎么也忍不住了,我只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正晕头转向,赵怡扶着我,拍我的背。好一会,我好一些,才发现马车又停了,燕语就站在车边,忍着眼泪,看着赵怡却又咬着嘴唇。好半天才低声求到:“求王爷体恤,小姐体弱,气机难抒,难免脾胃不和,求王爷让燕语照顾小姐。”   我说不出话来,直喘气。燕语,你是最懂我的人!我简直愿意死掉。   赵怡不说话,半天才说:“脾胃不和……那你说要如何?”   燕语张了嘴,半天才哭着说:“请王爷让小姐平躺,按压小姐两手合谷穴,可解。燕语备有梅干,可以让小姐含着,求王爷到了集镇略停,让小姐稍作休息,进些饮食。”   赵怡问我:“你今日没有吃东西?”   “小姐只是干呕,可见必然没有吃什么。”   但燕语仍不上车,但赵怡确实把我安置的好一些,没有再折腾我。不一会我双手传来胀痛的感觉,赵怡那力道,仿佛就捏在我心上,胀胀痛痛,兜来转去总是萦绕不去。我迷迷糊糊,忽然又想起由之那句清淡的“去吧”,原来上穷碧落下入黄泉,我只剩下一句“去吧”,我只能拿着这句“去吧”做赵怡的女人。   大约是真的心力交瘁,我时而迷糊时而清醒,一时冷一时热,肚子里像是一团火在烧。我知道我必然是病了,也算是心病。往日松风就总是说我先天不足,后天要仔细调养保护,尤其要保持心境的开朗。但是接踵而来事情繁杂,就算我清明,要竭力保持自己平和的心境,也不是我说要做就能做得到。   迷迷糊糊间总有人抱着我,隐约间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你不能去他那里的,你那么聪慧,怎么就不懂?”   “你仰着脸,款款摆摆的过来,一下子就进了我心里。”   “你陪着我,我会待你好。”   赵怡是你么?你要做什么……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只觉得身上沉重,略抬头才发现有人抱着我。淡淡的麝香,是陌生的气息,不是燕语么?我转身去看,眼光不期然落入一双黑眸内。赵怡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光晶亮。   我眨眨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究竟算不算幸运?被人这样惦记着。   但我什么都不想想,转过头,静默。   赵怡在后面轻声说:“你饿了么?你……你跟着怡,怡会待你好的。”   我无话可说。   他又说:“醒了、好了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他见我不回答,双手又用力:“你怎么不说话?你要是生气、不高兴,你可以咬我,可以打人,但是不能折腾你自己,你都不知道你长得太瘦么?”   我鼻头酸涩,悄悄哭起来。赵怡也没有说话,好半天他的手摸索上来,轻轻给我擦眼泪:“傻清月。”旋即又笑:“你这样厉害!把吕惠卿府上闹得鸡飞狗跳,他那小妾当天就动了胎气,日后只怕也保不住,另外几个听闻差点就赔了性命。”   “真是!清月要是不想被人欺负,谁也欺负不上,当日在得月搂怡就知道了。你不要担心,你父亲安然无恙,皇兄原本也不是想要他的性命。只是你怎么一句也不问,你要问一句,也不会……”   “莫哭了,天天没日没夜的不是睡就是糊里糊涂,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够了,就回头看看。怡早说过,你不要犹豫,不要不高兴,直直往怡这里走就好了。”……   赵怡的声音不同于我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不像哥哥那样开朗,不像由之那样温和,带了几分厉害,就像是春日里融了冰但还带着冰凌子的水,很陌生,但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很催眠,他说着说着我不知觉间又睡着了。   等在一次真正醒过来,才觉得自己身上软着,但是疲惫中透出几分舒服,我知道我肯定又是发热了,现在发过汗,想必也无大碍。燕语微笑着坐在床边看着我:“小姐醒了?这回舒坦些了么?”   我点点头:“辛苦你,燕语。这是在哪?”   “还在翠雍山脚下的关阳镇上,不是燕语辛苦,都是王爷照看小姐。”   我扯着嘴,燕语,你还记得么?不多久以前你还夸过由之呢。由之,你现在呢?在哪里,做什么?我病了一场,你呢?我黯然,深吸一口气。   燕语看见我不说话,只伸手探了探我的后背,皱着眉说:“小姐想必昨夜发汗,这衣裳只怕要换下来才好。”   我点头,等她出去了,我再给自己换衣服。   不一会门又开了,我以为是燕语,只穿着中衣,怕自己又着凉,也顾不得,就自己爬到床上去,不料一转身就看见赵怡手里端着一个碗,笑着站在床前,我吃了一惊,忽然想起在车上他那样放肆,只觉得有些发抖。   我看着赵怡,扯了被子来盖。赵怡不以为意,帮着我盖好被子:“你的丫头给你作粥,她手艺倒不错,清月也该用些饮食。”说着要喂我。我想接过他手里的调羹,他只是一笑:“清月安分一些。”并不让我碰那调羹。   待我吃完粥,他放下碗,坐在床边,微笑着看我。   我被他一眼不眨的看着,实在尴尬,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赵怡移到我身边,又把我抱着,我几乎下意识的恼火。   赵怡揽着我,不让我动,在我耳边说:“清月跑到吕惠卿家里去说‘本王妃’,这回见了我这正主怎么像只兔子?”   我噎着,是啊,是我自己跳进去的,以后……这个男人无论他讨厌不讨厌,无论他还会怎么算计我,他都是我的丈夫了。   “清月怎么把头发剪成这样,怡就这样惹你厌烦?做这王妃这样为难?多少人想做、争着做……”   赵怡换了姿势,皱着眉,看着我,忽而又笑得温柔,手指流连在我的头发上:“罢了,回京好好养着,原本清月那头发就不顶好,这回剪了,长了好的,就与怡结发,做一对结发夫妻。”   我最不想提的,赵怡一再提起,真让我无奈:“王爷……”   他整暇以待,看见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然于胸的模样,凑上来吻我,少了霸道,只是不容躲避的细细纠缠,末了吻上我的眉:“清月这张脸,眉眼最好,尤其眼睛,一双杏眼,里面眸光点点,数不尽的温柔。眉毛次之,只可惜不是柳叶眉。上回在得月楼,清月扬着头,笑得软如柳丝,一下子就撞进怡的心里。”   一面呢喃,一面手上有些不规矩,我讨厌,拿手去挡他。他轻笑:“清月你这样柔弱,亏得生在官宦人家,自己又有主意,不然多少男人早把你生吞活剥了。你不要逆了怡的意,怡真要你,就你那几手银针,还想挡住怡么?”   我气结,赵怡你吃我豆腐还这样堂皇,敢情我还要感谢你对我手下留情,顺道忏悔自己长得瘦弱?忍不住冷笑:“王爷说笑,想必清月错在生来可怜,惹得王爷上下其手!清月笑得清淡一些也该死,惹得王爷把清月的手都折了!清月真惭愧,不知觉成了祸水,合该打死了事,说起来还请王爷成全呢。”   赵怡喉咙里溢出低笑,听了手上的动作,只是摸我的发:“京城里如今都知道慕容秋白那张嘴,可惜他们都不知晓怡这里还有一张铁嘴铜牙。罢了,也就怡消受着。难怪你底下那丫头这样厉害,原来根在这里。我哪里还舍得打你,盼着清月你不会张口就咬罢了。”   我沉吟半日,心中不知道什么滋味,虽然拼命告诉自己赵怡已经足够低姿态,但是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底下的意思实在让我有些发抖。结发夫妻,床笫私语,日后我要与他这样亲密么?我难以消化自己的情绪,由之,你怎么忍心亲自把我背下山,交给你的情敌!想起由之,想起他清月之下清泪行行,字字句句都是顾全大局,话里话外都是体贴人情……不知不觉我紧紧咬住了嘴唇。   赵怡很讨厌,又凑上来与我纠缠,他抱得太紧,用力得太深,我透不过气来。不知觉间,纠缠到了床上,赵怡上下其手,胸前,腰间,小腹……我被他制着双手,气息被他吞去了大半,但居然还是清醒,眼见他就要侵入,我却无力阻挡,简直浑身发抖。   赵怡喘着气停了下来,看着我,仿佛钉子一样钉住我,好半天才说:“均属务内唯独崔由之还算是游历各方,他要前往东南六省。这是朝堂之事,怡赏识他,为此,怡也愿意保他。他私自跑回翠雍山,与怡的清月同起同行,有什么后果,清月不懂,他身为臣子、男人不能不懂,更不能撂挑子。怡对清月说过,不必再想他,他护不住你。你日后身为我的妻,该有的规矩,妇德妇容一点都不少,若你还想着他,清月,你就枉费了怡对你的一番安排,你日后的日子……清月,怡给你些日子,你自己放下了,走过来。”   我听了这样的话,觉得很难受,原来我连失恋的资格都没有……   赵怡一翻身,把我搂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一松一紧的捏着。我默然流泪,不一会他前襟就染湿一片。   赵怡也不说话,任由我哭,只是把被子又扯到了我身上。好半天才悠然说道:“清月是个少有的聪明女子!若是怡授意吕惠卿抓拿你的掌柜,现在只怕不是手脚。吕惠卿那厮这回是面子里子都挂不住,要不是周以琛那老匹夫给他腰仗子,他早该找个地洞钻了。只是,清月怎么把怡看得这样不堪?”   “……倒也是,要是寻常女子,遇到怡这样轻薄只怕羞得要去寻死了,偏你这样玲珑心思,一根银针刺得怡措手不及,生生栽在你手里。后来一句‘不过为行医方便罢了’把鸿飞那小子镇住了,连连叹道这份胸襟,多少须眉男子都不及。那些药怡的确想要,日后清月就知道了。”   “……莫哭了,这会见你,不过几日功夫,脸全尖了,比你上回在宫中熬夜还差远了,更别说在得月楼。那会那身秋香色的春衫那样明媚,脸上的光彩,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情状,真是钢铁也变绕指柔,怡那时就恨不得把你圈起来,好生疼爱着,抵死缠绵……”   赵怡越说越暧昧,声音也变得低沉有磁性,我却渐渐意识朦胧,睡了过去。   ……   微雨别离燕分飞   赵怡似乎也并不着急回京城。关阳下我到底有些熬不住,但热退之后赵怡仍旧未动身。我本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拼命说服自己:只要不想死,就要看开了活着。由之根本不敢想,对赵怡则感觉微妙。理智上能接受他不是真正逼我的人,能明白我自己的家庭背景给自己造成了大部分困难,但实际上我却绝无可能信任赵怡,下意识的觉得他可怕,抗拒见到他。   或许赵怡隐约感觉我的情绪,数次搂着我求欢被我冷淡拒绝之后,也渐渐不再对我过多纠缠。到了六月初,赵怡扯了旗号,风风光光的回京城。我看见前后旌旗连绵,赵怡冕服高贵,心里难受,几乎忍不住要掉眼泪:赵怡,你在炫耀么?   赵怡面上温朗,伸手给我,我手抖着伸给他,挥别昨日种种。   路上话很少,我尽可能坐的大家闺秀。赵怡眼光则始终笼罩着我,有时候我挺得累,不觉间睡着,每次醒来赵怡都抱着我,往复循环。仿佛成了我在闹孩子气。   回到京城已进七月,临近家门,我心里越发苍凉,手指紧紧掐着掌心,感觉到痛才能鼓起勇气。赵怡一把把我拉过去,一根一根的把我的手指掰开,冷着脸看着我。我不知怎么反应,他则又开始亲吻我。   直到心中小鹿乱撞,迷迷糊糊间赵怡一边逗弄我的耳垂一边轻声说:“你不要同自己过不去,怎么哭过一场还是想不开?傻东西!我怎么就看不得你这样……”   赵怡伸出手来揉捏我的手心,我感觉到麻和辣,才清醒一些,看见赵怡咫尺之内,眼眸星星点点的亮光,身上的冕服都有些散乱,低头看自己更是连里面的小衣都露了出来。心上想被恨恨掐了一把,极痛过后是提不起力气的酥软。   赵怡随着我的眼光,似乎呼吸也沉重了。他放了我的手,紧紧抱了过来,我犹未来得及喘息,他的唇暴雨一般落在脸上身上。我只来得及抓紧衣襟其他什么都做不上,不一会他却停了下来,我不明所以,才发现他红着脸,一脸的恼怒。   尽管如此他还是我把扶起来,平了气息,轻轻帮我整理衣服:“淸月的心思怡早就知晓,但怡的心思淸月只怕未必懂。怡……淸月在府中好好等着,怡八抬大轿迎你进怡的家府,日后怡身边也就只站着淸月而已。”   说罢又捋了捋我的短发:“头发短……也罢,倒也不至于散乱。去吧,你的丫头总不安分,给了贺鸿飞多少苦头吃!”   我下了车,看见燕语和贺鸿飞都满脸通红,燕语含着眼泪,双手却被贺鸿飞紧紧制着却还在挣扎。我惊讶,转头看了赵怡一眼,发现他笑得有些暧昧。想到刚才……一定是燕语以为我被欺负……好像我确实也被赵怡吃尽豆腐。我连忙下车,一面镇定自己,吸了一口气才安抚燕语:“燕语走吧,我没事,咱们回家去。”   可能他们两人看见我这样的反应都呆了一下,贺鸿飞也没有松开手。我一笑:“贺公子大庭广众之下拉扯我的丫头,是何意思?”   贺鸿飞又是一呆,想被蝎子咬了一下,连忙松了燕语,燕语一闪,闪到我身边拉着我:“小姐……”说着有连忙看我,又扁了嘴,恶狠狠的盯着贺鸿飞,却说不出话来:“呸!”   说着扶着我:“小姐咱们走吧!”   我回头看了贺鸿飞一眼,他愣在那里,面上红着却带了一丝惆怅。燕语……你……   我也没有什么说的,婶婶和秋白早已经迎了上来,均是两眼泪汪汪。等进的家门,秋白狠拍了我几下,哭出来却说不出话。   我黯然,低声说:“婶婶,姐姐,对不住,让你们这样操心!”   我回了房中,林嫲嫲看见我的头发,话都说不出来,同蔻珠捂着脸呜呜的哭,婶婶拉着我坐下,一手把我搂在怀里,也是泣不成声。我想哭也哭不出眼泪来,只任由她抱着。   “你母亲要是知道了,要怎么难过。你怎么这样傻想不开。你都在外面十年了,你要是舍得这家里,是再不会回来的,既回来,何必把自己逼到这地步,万事不是有家里人商量着!”   秋白叹了口气,擦了眼泪,转身去哄着林嫲嫲,好歹让蔻珠平静了扶着林嫲嫲出去。才对婶婶说:“婶婶,咱们让妹妹先歇着吧。她赶了路,也该收拾一番,等她歇好了咱们再好好说话。秋白瞧着妹妹脸色不好,只怕还得请了大夫来看看。”   婶婶听了也渐渐止了眼泪,又细细看了我一番才退了出去,也带走了一屋子的人。   我的三个丫头同萱玉忙碌着,不一会就让我舒舒服服的沐浴、用过粥品之后上床休息。   燕语自己把自己收拾了,也悄悄爬上我的床,赧然说:“燕语僭越了,燕语抱着小姐睡吧!记得小时候州里面大灾,还有家里面大事,不都是燕语陪着。”   我点点头,给她挪了位置。她躺了下来,却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我与她多年相伴,往日怕冷、做恶梦都是这样过来的,因此并无不习惯。   我转头看她,觉得她也是满腹的心事,想起方才贺鸿飞,因问她:“在路上你不得近我的身,我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欺负你,偏你这样着急我。是不是贺鸿飞欺辱你了?虎子……你不要担心,虎子那样得力,也只是受些苦,定然无恙的。何况王爷……”   我不提尚好,一提燕语忍不住就流了眼泪:“燕语知道小姐……哥哥无妨,王爷早就将他送回来了,他同燕语一同出京的,只怕早去了东南六省了,我听问哥哥隐约透露,是同崔公子一起的。小姐……”   我默然,赵怡早已安排妥当,我……也只能跟着他安排的路走?他连由之都说服了!   “小姐……燕语早已经……但燕语就是不清白也不愿意的,宁愿一辈子不嫁人,也要跟着小姐……”   我大吃一惊,捏着她的手:“清白!贺鸿飞怎么欺辱你了?他大胆至此?”   燕语涨红了脸,嗫嚅半天。我连连追问,她才低声说:“他纠缠燕语,衣裳……都散了……”   我皱了眉,燕语看见我这样连忙又说:“小姐不要担心!你不要担心燕语的!”   “燕语……贺鸿飞纠缠你,可曾……赤身裸体?”我实在说的困难,但我要弄清楚,如果贺鸿飞欺辱了燕语,我一定要他的命!   “小姐你不要生气……”燕语几乎把脸都拿被子捂着,好半天才挤出两句:“未曾,但他总拦着燕语,想必是王爷对小姐,因此总拦着,他……我挣扎……他……亲燕语……”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明白我与燕语生活这么多年,虽然彼此影响,但这贞操观念自然还是差得远。我开解燕语:“燕语不要难过,也不必为那些浪荡公子的轻薄言行就断了想念。你若不喜欢他,他再对你轻薄,你就要告诉我。”   燕语哭着摇头:“王爷就要娶小姐,满京城都知道的。小姐不要总拧着王爷,燕语瞧清楚了,咱们……小姐若是因燕语伤了一分半毫,燕语宁愿一百倍受着的。燕语一辈子陪着小姐,只求小姐再不要丢下燕语!家里头二老爷二夫人不说,青云少爷和慕容小姐得了消息,后寻到药堂,看见满地头发,当即脸都青了,好几天谁都不说话,饭也吃不下去。哥哥后来出来了,听闻小姐,都悔死了!”   我说不出话,唯一的一次任性,结果是一地鸡毛。由之!你为我放弃的,你为我劝我的,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愿意想……   握了握手,我开解燕语:“燕语不要难过,贺公子未必有什么坏心眼。男子的力气要比女子大得多,他真要欺辱你,你又不谙人事,是很容易的,只怕他对你也有些心思。”我想起贺鸿飞脸上的怅茫,大约有一丝了然。   燕语不说话,好半天才又问我赵怡是不是对我不规矩。我大致说了一些,她变了脸色,我其实不把这些看得很重,要是我真要嫁给赵怡,这些事根本无法避免。但我能明白她,因此安慰她,只也不好明说,。   大约连日来心里也都疲倦,说着说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秋白坐在床边,满面的泪水,燕语看见了连忙也起来伺候。   但秋白也不说什么,只说赵怡也遣来宫中太医,又是一番打点之后,我才同秋白说了两句话。我怕秋白担心,抢着说:“姐姐不要生气难过,淸月这样任性,让你们都伤心了,只是当日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何况……”我叹气:“淸月就是不发脾气,也跑不掉的,只是连累了家中的叔叔和慕容爷爷。”   秋白握着我的手,勉强笑着说:“我与青云如意了,偏你这样坎坷,我们心里什么滋味?看见妹妹满头的乌发剪了,青云差点就同王爷动了手。亏得老爷离了京,不然他知道了,也该急得白头发都出来了。王爷求了金册,竟是方愍去后的事情,他压了这样久!妹妹,如今真是惭愧,这样一来,咱们还有谁能转个弯?”   秋白……我早就明白了,京中情形由之一一分析,每一句话都是割在他心上的凌迟酷刑。我……也已经决定回来承担这个身份所要承担的责任了。无话可说,那就走吧!   其后赵怡没有再上门,我也没有心思再想些什么,因为皇帝亲自给我们定了婚期,纳彩之礼不提,其后的步骤是一丝不苟,风光体面,我再不耐烦也被这些事情占了大部分时间,但我父亲仍旧被羁押,叔叔未曾说什么,哥哥更是把我瞒了个密不透风。我也只能隐约猜测朝中僵持不下,不然我既然已被纳为景怡亲王正妃,我父亲怎么还在大理寺监牢关押。   我既要嫁人,家中婶婶、秋白无不用心为我打理嫁妆,林嫲嫲明明知道嫁衣、盖头宫中均有定制,却仍旧同萱玉日夜赶制,贞娘不敢绣嫁衣,怕人家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悄悄地送来了很多丝帕。我心中感动这些人为我的用心,只能压下自己的不痛快,开朗一些。丝帕用过了,有两回贞娘看见了当即红了眼睛。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如同沙漠里的花,给他一点点眷顾他已经灿烂的要开花;而有些人哪怕你把全世界捧到他面前,他也不见得知足。我知道这些是真的对我好的人,可是他们围着我,我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或许,我就是那些不知足的人吧。   有时候我看见天上的月亮,或上弦或下弦,总是想起由之,想到鼻子发酸。由之,你在哪里呢?你怎么这样傻,为我辞了官,又是为我,把我亲自送到赵怡面前。现在好不好?心里还那样难过么?日后……还能提起这样浓烈的心绪来对待别的女子么?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话,但愿、但愿你不要一直叨念!   七月二十八,宫中来了内侍传话皇后旨意,要我进宫。   秋白咬着牙,前后打听,但我到底不能抗旨。秋白无法,只能拉着我:“妹妹聪慧,千万不要逆了皇后的意思。秋白估量着是同妹妹闹吕府一事,眼下妹妹虽回来了,但周大人总咬着此事不放。你不要担心,今日婶婶不在家,秋白知道怎么办,只是妹妹伶俐,千万相机行事!”   说着又看着燕语给我打理了衣裳,才叹道:“这头发……算起来也有些日子了,但要绾发还是难,燕语,你可得想个法子。”   沧海明月珠有泪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入宫、面见大人物。   不料还未见到皇后,就先见到了方才入宫不久的周贵妃。周贵妃大约也是去皇后宫中问好说话,半路上看见我。我停了行礼,她只是定定的看着我,好一会才忽然一笑,把我挽起来,一共往皇后的坤淑宫走去。   听闻皇帝的这位宋皇后也是太后家的人,但从来病弱,加之太后身体尚好,因此也只是个名头。   我原本就是想恭谨应酬一番,却不料一跪了下去就再没有起来。那位周贵妃态度有些莫名,借着素雅的名头暗里挑了我发饰的毛病,暗示我大逆不道、落发抗旨、不守规矩,云云。渐渐就扯到我上吕惠卿门大闹,说名不正言不顺怎能这样上门吵闹打人,若如此,日后宫里的妃嫔们都学了样子,拿着身份去教训人岂非惹得朝廷大乱!   皇后沉吟不语,淡着神色,末了一句:“林小姐闯吕府的事情本宫早有耳闻,如此行事,只怕日后皇上也为咱们这些妇道人家烦心。既林小姐拿着朝廷命妇的金册行事,我这皇后再不管事,也不能坐视不理的,只是……依妹妹之见当如何?”   到了这里我若还不知道这些人想教训我我就太蠢了。大约她们身后的男人都想教训我,是皇帝还是周以琛?可能我现在身份敏感,她们轻易不敢动,因此皇后想撇清,周贵妃也不想惹事,都不想说要怎么办,只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我的罪过。我一路跪在那里,心里冷去了九分,余下的一分留着给身边早已经簌簌发抖的燕语。   看着她们在这里不紧不慢一句一句的交锋,就是想教训我却谁也不肯动手。我觉得可笑也可悲,难道我就要变成这样的人?过这样的生活?   末了,他们无计可施,只好卑劣到把火烧到燕语那里去,说都是燕语挑唆。   宋皇后登时沉下脸来:“好个不识抬举、不知轻重、大逆不道的贱婢!理应重责!”   旁边周贵妃也拉了脸,比翻书还快。   我大怒!你们这样卑劣无情!想敲打我,却拿我的丫头做箭靶子!打死了不过就是一个婢女!但燕语是谁?十年中陪着我的人,何况她有什么错,我闯吕府、剪头发、奔山野,她连跟都不跟在我身边!罢了,伸头一刀,缩头还是要一刀,何必彼此为难,你们把我打死了,我痛痛快快再投胎!当即抬头,毫不迟疑:“回禀皇后,罪女自知闯下弥天大祸,不敢辩驳,但罪女行恶行之时,身边这名丫头并不在身边,从何挑唆!求皇后明鉴、求皇后宽仁,赐罚!罪女敢作敢当,就是我林清月闯吕府、施恶行、落头发、抗旨意。罪女情愿领罚,求皇后赐罚!”   我不再低眉顺眼,直挺挺跪着,冷冷看着,我不许你们动我的丫头,打死我我也不许!   皇后面上维持着不快的神色,只看着我却没有说话。我冷笑,真笃定!周贵妃没有皇后那样的修养,满脸惊怒站了起来:“好个林淸月!好个敢作敢当!”说着又向皇后行了一礼:“皇后仁慈!但我这做妹妹的实在看不下去,这位准王妃,未经许可这样直视尊颜,这样尊前无礼,加之其平素所行,妹妹实在担心……”   周贵妃挑拨离间,皇后眼光扫了周贵妃一眼,带了五分凌厉却仍旧不说话,最后只是盯着我。我心知今日是决计无从幸免于责罚,不是我就是燕语,若是燕语,只怕她性命难保!何况周贵妃一挑拨,皇后连台都下不来!   既如此,好:“贵妃所言甚是!罪女无状,实实令人厌烦,皇后宽仁,求皇后赐罚,罪女绝无半句抱怨,更不敢心怀怨恨。但身边的这名丫头,乃是慕容家秋白小姐临时托着照应罪女的,罪女不敢令其有闪失!”   燕语流着泪猛然抬头看着我,我狠狠盯着她,心里直打鼓,燕语,你千万不要说话!   上面皇后闭目沉吟良久,才悠悠发出命令:“你眼见就要嫁进皇家,若在平常家里,就份属妯娌了。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古纲常不可偏废,今日你既自行领罚,本宫就成全你这份悔过之意,来人,杖责……二十。”   周贵妃略皱了眉头,又笑道:“皇后果真是仁慈呢!”   我领旨谢恩,心里把这邋遢肮脏的地方冷冷看了个遍,想着死掉大约实在不算一个坏的结果!   宫婢和内侍上来拉我,就在宫门前行刑。里面燕语大哭起来求:“皇后开恩,娘娘开恩!让奴婢领罚吧!小姐体弱,又方才病愈,一顿板子能要她的命!皇后开恩!”   我这边的宫婢早已经要给我嘴里塞布,我不肯,他们似乎很着急,不由分说把我摁到在刑凳上。我还没来得及心理准备,棍子就落了下来,我几乎失声尖叫,但一口气憋着怎么都不愿认输,用最后一分力气,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无论如何就是不发一声。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丢失自己的意识,这回我是真的活不成了吧!松风,你花了那么多年来医治我,我不还你,你也不会怪我的吧……   朦朦胧胧间感觉有人把我抱了起来,但压到我的背。我痛的惊醒,原来紧紧咬着的手,失了力气,滑落在一旁。最上一空,我再也忍不住,吟了一声,那传遍四肢的尖锐疼痛、巨大钝痛如海啸一般倾泻而来,眼睛的焦距却在这时找了回来。   赵怡挽着我,面上的神色我从未见过,声音紧绷:“淸月……你……你很痛么?怎么不出声?怎么……你痛喊两声又怎么了,嗯?”   他似乎知道我痛极,把我的背斜斜安靠在他胸前,伸出手来环着我。我伤处未被压着,也舒服一些,渐渐意识又开始模糊,最后听见赵怡的声音:   “吕惠卿的夫人是她妹妹,她心疼妹妹,帮着她妹妹教训几个丫头婢女,这有什么?这宫里教训的婢女还少么?再不济本王的妻子任性闹脾气,自然也是本王这做夫君的受着……”   “景怡王真是心疼这未来的王妃呢……”   “贵妃娘娘说的是!淸月就是本王疼在心尖上的,本王任性、娇纵、护短,就是见不得她这样,若她又或者是本王,得罪两位娘娘,犯了过错,本王都一力担着,明日就去给皇兄请罪!……淸月这样柔弱……”   赵怡,你说这话寒碜我么?   ……   朦胧间,我醒过来,只觉得浑身火烧一般,喉咙里简直冒火,背上更是说不出的针刺刀挖。有人给我唇上沾水,我只觉得渴,伸了舌头去舔。   “呀……小姐伸了舌头……”   “……只怕想喝水……”   “别动!千万别动她……拿了干净的棉布给她吸吮……”   “王爷……求您体恤淸月吧!她父亲要是见到她这样,只怕连死的心都有了……澈……虽非澈亲生,但淸月这孩子,满家里都疼到骨子里去……王爷……不敢含怨,但王爷要去看,就请王爷跨着澈的尸首进去……”   “林大人!本王……怡心急,淸月到底打得如何?该死!”   “虽只打了十来棍,但却是用了十足的功夫的!王爷,你就这样护着我妹妹的?王爷不知妹妹这样瘦弱,何况她才病好呢!”   “……王爷不必再说,林澈管家无方,出了这样的大事,再无面目留在朝上……澈已然请辞!王爷再不要上门,淸月要是有个不测,也怪她没有这个福气,没得王爷宠爱!”   “林大人……怡知道您恼怒,怡也只是想看看淸月,她醒了么?……怡……我就看看她……”   高高低低的声音,直钻耳朵,一会热一会冷,我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闻到雪松一般冷冽的气息,逼退了身边的燥热,好熟悉!是松风么?   懵懵懂懂间想起小时候,乳娘抱着我,见到松风,世界一瞬间开朗的感觉,手上也传来了清冷,我忍不住想汲取更多,伸了手握住了,那感觉宛如年幼时候那松风瘦骨嶙峋的手,轻温间驱散了心头的迷蒙,一切又安定了。   最后我是被饿醒的,一睁开眼,就看见我握着一根手指,看上去竟然是由之……   他歪在床边,睡的安静。我用了力,慢慢慢慢的松开了手,转了头,鼻头一酸刹那流泪。   由之,你怎么来了,你……通宵达旦照顾我……为什么呢,我愿意死掉,我愿意你忘记我,然后有自己的妻、自己的子,从此快乐温馨。我再也不愿意你这样跋山涉水,我再也不愿意你这样累……   “淸月醒了是么?”由之在后面说得轻松。   我闭了眼睛,由之……你永远不会错过我的一举一动么?我悄悄擦了眼泪,才转头,微笑:“由之……你怎么……”   由之黑了也瘦了,只有微笑如昔:“到处跑,回京述职呢。连松风也来了,不想……”   由之说的平静淡然,我略宽心,报以微笑:“每次都是闹得不可开交就要师傅来替我收拾,真是惭愧得很。”   由之眼神一暗,却避开话题:“淸月醒了就好了,该进些吃食,否则什么时候才能起床呢!”   正说着秋白就进来了:“哦弥陀佛!老天见怜,清月可算是醒了!”说着又对由之说:“由之去歇息吧!你累了那么些日子!哎……再说……”   由之低了头,旋即扬起来笑道:“无妨,由之这就走了。”   秋白目送他出去,摇摇头,才让燕语给我弄吃的。   我知道哥哥他们都不愿意告诉我朝中的事情,也只有问秋白,秋白沉吟了,一面看着燕语给我喂粥一面说:“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妹妹挨打,叔叔听闻了当日就流着泪请辞,原先叔叔的许多部下也跟着请辞;王爷……由之为公务在京畿盘桓,原本就同松风一道,王爷派了快马出来寻了他们,他们才赶来,王爷……”秋白摇头:“叔叔不让王爷见妹妹,王爷气得很,却无处发,当即以上回惠卿上门催迫、错拿青云的事情为由头,狠狠告了周大人一状,又跑去了太后哪里生了好大一番气,连皇上都惊动了,只说他任性妄为。眼下叔叔还日日在家呢,皇上连来了几道旨意宽慰叔叔,又派了太医来、送了许多药材,正没个开交呢!”   秋白拿手拨我的头发,我奇怪:“姐姐,我这一躺躺了多少日子了?”   “前后得有五六日了,一时糊涂一时清醒的,什么都吃不上,还是燕语熬了粥水,一点一点得给你喂。后来松风来了,你只捉着由之的手不放,这才安静些。”   秋白苦着脸:“看见你同由之这样,我这做姐姐的……”说着红了眼睛:“相思相望不相亲,大约就这么个意思了……”旁边燕语嘤嘤的哭了出来。   我吃了些东西,感觉有些力气,也不想说这个话题,失恋……赵怡警告过,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的。“姐姐,皇后后面不是皇上的意思么?周贵妃定然是周大人的意思了,他们……”   秋白微微笑,摇头:“妹妹这回真是冤得很,秋白同你哥哥细细想了,觉得大致这些日子周大人不依不饶,圣上为了安抚周大人,也想借着皇后的手敲打一下妹妹;但周贵妃……她只怕有些怀恨在心,妹妹也知道往日周贵妃是备选景怡王妃的,她大胆得很,打妹妹的人全是她换了,妹妹才被打得这样重,亏得王爷来得及时,不然……王爷也就是为此去太后那里发脾气的。这位王爷啊!先帝就宠着,太后疼他到心尖上,这一闹,太后也没有了法子。”   旁边燕语一面哭一面说:“小姐……若小姐有个三长两短,燕语自然不活了,小姐怎么这样!要挨打也是燕语,何况原本皇后就是要教训燕语的!幸亏秋白小姐这样聪明,小姐前脚出门,她后脚就去找了王爷!”   我叹气,秋白也叹气:“燕语,你这份心!也不值得你在皇后面前挣扎拉扯,白白挨了掌嘴。妹妹若不替着,只怕你现在连小命都保不住!”   斩乱麻当机立断   在爹爹入狱、我的药铺被全盘接管、我又无辜被打之后,叔叔忍无可忍,仿佛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兔子,瞬间跳起,当即请辞。大约保守派在方愍死后一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回真正像是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猛然反弹,气势如虹,纷纷请辞,朝廷各要害部门去之四五,简直陷于瘫痪。   革新十年,世家利益大大受损,舅舅家就是缩影。朝中的狂潮也引发了朝野的连锁效应,慕容修、古光等当年重臣引领之下,天下说是群起而攻之也不为过。   而原本潜伏在革新派内部的各个利益阵营在这样的重压之下,终于浮出矛盾重重,四分五裂起来。   皇帝眼见形势失控,连连抚慰叔叔,那位擅自更换皇后宫人的周贵妃更是直接被降了位份,连皇后也被皇帝斥责。周以琛罚俸、吕惠卿一度被羁押,后降职,当日上门锁拿哥哥的一干人全部落于大理寺问罪。最后仍旧平息不了朝野的议论纷纷,皇帝无法,请太后出面,将慕容修、古光等人再请回京城叙旧,又当即释放了爹爹,只贬谪青州,这才渐渐稳住了局面。   景怡亲王稳打稳扎,借着朝廷的这次纷扰,拔除了均输务内周以琛的大部分势力,终于把均输务牢牢握在手心,皇帝、方严也借此机会对革新内部良莠不齐的官员进行了大换血。而经此一役,叔叔在保守派内的地位稳如泰山,连我爹爹都得救升天。久不还朝的古光再次显示了其保守派重臣的领袖地位,连声名扫地的慕容修都清洗了耻辱。   从方严被罢相到我被打,短短不过一年时间,人事纷扰,多少朱门冷落,多少新贵耀眼,政治,就这样癫狂!   此次纷争,史称“宁熙党争。”   我在家养病,知道叔叔就算是辞官,但还是常常与朝中人往来,就如同当日的祖父。我这才终于明白所谓套中人,其实无权选择自己的命运,因为都是彼此牵动。   到了八月二十八,爹爹被释,他挣扎过来看我,看见我动弹不得,只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儿歌。我宛如回到当日吐血昏迷的时光,当即哭得不成人形,旁边闻者伤心,纷纷掩面而泣。蔻珠往日这样伶俐,这回哭得站都站不住,只同萱玉相互搀着。林嫲嫲老迈,一遍又一遍的呢喃:“这样命苦,这样命苦,不如收了我的老命去,让他们少受点苦……”   命苦?谁命苦?我还是爹爹?爹爹命苦,他一辈子,始终在这里面晕头转向,没个出路,才高八斗又如何!我命苦?但哪敢问一句,在这古代,那个女子能真真切切爱上一个人、嫁给一个人,顺利一生?不,我不命苦,没有人疼爱我,我就自己疼爱我自己!既然死不掉了,就好好活着,不要折磨还关心自己的人。   我抹去眼泪,回握爹爹的手:“爹爹,清月愿意跟着爹爹去青州的,哪怕那里荆棘遍地,但是清月不能了,请爹爹珍重!身边没有人疼爱的时候,就自己疼爱自己,咱们都好好活着。”   爹爹流着眼泪答应:“好孩子,爹爹听你这句话!”   贞娘进来跪下来:“求小姐应允,皇上旨意老爷不能带人,见了家人就要即刻上路,但贞娘也非府里奴仆,远远一旁跟着,只求路上、青州有个照应。有无忧在,也给老爷添些乐趣。”   贞娘自爹爹入狱就前后奔波,一张脸眼见瘦了下去,我怜惜她,但秋白和婶婶都以为好,加之贞娘十分固执,也就当即打点了衣物银两给他们。哥哥不放心贞娘一个弱女子,也打发了早已经回家的何叔叔一路护送。   正安排着,恬儿大哭着闯了进来,看见父亲直扑到他膝头,话都说不出来,恸哭了一场,又跪在我床前:“姐姐、姐姐……”   婶婶上来揽着恬儿,却是警告:“恬儿!你不能求你姐姐什么,你也不要再让你爹爹伤心!你回来见见你爹爹,你爹爹知道你心里有他这个父亲就足够安慰了!你在那家里难,眼下你夫君又降了职,你夹在中间,是辛苦。但你瞧瞧这家里谁不苦呢!”说着说着连婶婶都哭起来:“你姐姐为你夫君被打成这样,你爹爹不成人样还不能消停……你……”   恬儿大约真是准备了一肚子话的,被婶婶一拦就再也说不出来,爹爹和我心中明白,但又能说出什么来?只剩下三父女抱头痛哭罢了!   但爹爹到底并不能多作停留,当天就有大理寺衙役领着出了京城,开了他人生路途的第二次失意以及第一次贬谪。   我在房中,心中说不出的黯然,但到底还算是一个令人能够接受的结局。爹爹,三千里云和月,但愿你山一程水一程之后,得到你的快乐!   爹爹走了之后恬儿留了下来,看看我,抖着手在晓春那里借过一个盒子:“姐姐……恬儿……姐姐身上好些了?这药……”说着也说不下去,哭得脸都花了。   秋白看着不像,上来扶着她:“妹妹何必……”   我能说什么?吕惠卿这个小人!小到家了!小到该进地狱、十八层地狱了!这样折磨恬儿!   但恬儿再苦,有些原则不能丢,我留着眼泪半抚慰半回绝:“妹妹,是吕惠卿让你来的么?我当日同你说过,你这么个位置,有多难,爹爹叔叔婶婶,谁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呢?咱们怜惜你,但你夫君这样待我们,这样待爹爹,我若是接了你这个盒子,我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没法叫你怎么自处,但在这家里,你仍旧是恬儿妹妹,吕惠卿……你夫君,你……”   “正是这话!妹妹,过去如何,怎么也不能回头了的,你姐姐同我,为你夫君受了多少罪,乃至这盒合药!若是别人送上门来,我慕容秋白一定丢到门外去,但为你是妹妹,这样无辜……往后你仍是妹妹,你回得这家咱们就认,但吕惠卿,你大可不必再为他上门,再为他说半句好话,说了也改不了他是什么人,咱们都看得清楚。”秋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犹豫,把我不忍心说出的话,说了出来。   恬儿,抖了半天,就再也说不出话,只剩下哭字,后来婶婶打点好爹爹,才把她接了出去,细细和她说些贴心话。   第二天,叔叔前脚出了门,后脚赵怡带人闯了进来,几乎气势汹汹把我家里面的仆人全赶到一边去。连带把我吵醒了,燕语刚披了衣服就一声惊呼:“贺贼子!在……”   我吓了一跳,掀了帐子,但赵怡几乎同时掀开帐子,他身上穿着淡蓝常服,头上却并不带冠,只是简单束起簪子固定。没来得及说话,赵怡看见我只露出笑容,弯腰就把自己的鞋脱了,上了我的床。   我大吃一惊:“赵怡,你要做什么?你疯了!”   赵怡伸手制住我,并不说话,只在我身旁躺下,然后又把我移到他身上去。我被他捏着,手上酸软,何况我背后面的伤还疼着呢,根本动不了,只能任由他摆弄我。   我几乎气晕:“赵怡!你……”   我还没说完,他已经凑上来吻住我,但大约他这个姿势还要吻我有些难度,不一会就放开我,双手在我背后轻轻抚着。   一时间我实在被他这种有些惊世骇俗的方式吓得晕头转向,也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他才轻声问我:“还疼么?”说着握着我的手臂,轻轻地摸着,最后找到我那日咬自己的地方,微不可闻的叹道:“吓死怡了。”   我虽不难受,但一个男人闯进我的闺房、直接上了我的床抱着我躺在这里,实在太惊世骇俗了!我是个后世灵魂,能接受拥抱接吻乃至上 床,但燕语跟了我这么多年,被贺鸿飞亲了都羞愧的不愿再嫁别人,赵怡今天不是太可怕了吗!“赵怡!你怎么……你就不怕监察御史弹劾你!”   “……怡任意妄行,圣上批过了!监察御史那些奏折还比不上圣上金口,压不死怡。怡心疼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他们能说什么?”说着压低了声音:“怡……挂念清月,你叔叔怎么也不让怡进门,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乃至于上折要为你退婚。怡万般无奈,只好出此下策!今日见你还能说话,到底好些了么?”   都这样了,赵怡还是耍着手段同我叔叔斗,哎……我叹气:“多谢王爷关心,但如此实在不合规矩!王爷……”   “什么规矩,清月是个讲规矩的?翠雍山下怡抱你,亲你,就差一点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还能跟别人去?谁敢碰你,看我怎么收拾他!清月到底好些?”   我无奈:“是好一些了。”   赵怡又一一问了我的饮食药案,末了用力握我的手,“你这个……就为你这么个女人,花了怡多少心思,你就不能耍点心思,你又不笨!你这样弱,你丫头代着,你想别的法子不好?心疼别人就不心疼你自己。那日把你扶起来,手滑了下来,你一嘴的血,生生把自己咬成这样!那会咬我也没这么厉害,可见真是疼得入心入肺了,要不是崔由之,你这条命就不要了?”   赵怡好像是在数落我,仿佛他真的很关心,这样跑来说这些话。我听了半天说不出话。他则自顾自的说:“你叔叔怎么也不让我见,真是,我长这样大,就没这样急得跳脚又无计可施的!”   我虽气,但还是忍不住要笑,赵怡这种狐狸也有吃鳖的时候。   赵怡听见我笑,发狠:“你还笑……罢了,你痛快一些,我也跟着少受些罪。”说着仍是摩挲我,却既不敢用力也不敢到处摸。   不一会我房里面传出可疑的喘息声,隐约听见是燕语。我大惊,抓着赵怡:“王爷,贺鸿飞轻薄燕语!你……”   赵怡笑得暧昧去捂住我的嘴,轻声说道:“你丫头也被打了,一嘴的血,脸上肿得不成样子。贺鸿飞那小子才回过神来,好几天都蔫蔫的。”说着眨眨眼:“我这当主人的,受一样的苦,自然能体恤他。你放心吧,贺鸿飞有分寸。”   我瞠目结舌,这是哪跟哪,赵怡你有没有搞笑一点!带着你的下属连同我的丫头一起调戏!我沉了脸:“王爷说的什么话!燕语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她!谁要是敢,除非我林清月不在了!”   赵怡又扬起头来吻了我额头:“清月,你丫头同你一样,都是别扭的,把贺鸿飞折腾得够呛。待她好,她不在意,用了力气,就只管挣扎。但她不愿意难道还能嫁别人?但凡乖一些,用心想想,就知道也不见得真不愿意。小贺人不错,比那吕惠卿好一百倍。你那丫头,说到底还是个丫头,只是跟着你这么个人,有了些见识,确实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比不上的,到底还是她高攀了。”   我不理她,不想说话,燕语要嫁人,可以有很多选择,不一定要在这里,跟着贺鸿飞?   赵怡其后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抱着我,我想推他,但没有力气又动弹不得。末了外面婶婶的声音传了过来,赵怡一笑,把我扶起来,细细地看着,好半天才说:“怡该走了,清月你好好养着,但无论你养得如何,也要按时进了怡的家府,即使有病也到咱们家去养着,你……等着做怡的新嫁妇吧。”   一生一代凤求凰   叔叔一是恼火我被打,二是怜惜我,极力反对我的婚事,频频上折请求退婚,乃至于说我德行不恭、宁愿自请退婚,这样不顾及我的名声也在所不惜。我知道叔叔或许是在和皇帝、赵怡闹脾气,但叔叔也在极力争取我的自主婚配。名声这种东西,要来做什么呢!只是就算叔叔这样置之死地也没有求得我的生机。   赵怡听了叔叔这样的奏折,殿上文武百官面前当庭立誓,非林清月不娶!不仅要娶,还要照着原先定的日子准时娶。   皇帝无法,居中调和,乃至于下旨嘉奖我的德行:“恭顺柔谨、明慧得体”云云。   君臣之间闹脾气,其实如同夫妻耍花腔,过犹不及,需得见好就收。叔叔同他的智囊们商议之后,郑重的到我房中来劝慰我:   “康儿,当年父亲留书,论及你,总赞不绝口。你虽身为女子,但你父亲与我对你仍寄予厚望。这些年你为中州老家的奔波、为茶园献策、创东南六省药田……这些事情,实实没有辜负你祖父对你的判断,不枉他让你以女子之身入我林家族谱。你父亲乃我林氏家长,他同我一样,都盼着你顺心如意,在心里都舍不得你这么个人。奈何啊!奈何!”   “王爷庭上立誓,非你不娶。他提及六七年前翠雍山下与你结缘,早知你蕙质兰心倾慕不已;后来东南六省弊案,他奉旨督察,踏破铁鞋无觅处,在姑苏得月楼偶遇淸月你,因一瓶药酒留心,才最终弄清你系药田主人,继而弄清朝廷原支判官范缜勾结中间豪商,贪污受贿。得月楼头得清月,赵怡王爷云这是他与你注定的缘分。”   “王爷铿锵话语,又云一幅清霜淡荷图,中间衣袂如仙的女子,他临摹了数年,如此缘分,他是决不愿退婚的。加之前日他带人直闯家门,进了康儿闺房……孩子,眼下满京城都看着怡王爷的这出《凤求凰》!连带那幅清霜淡荷图都传的神乎其技,世上无双。叔叔就是有心……”   我知道叔叔的压力,也知道叔叔不仅仅要为我,也要为他自己,为家里的婶婶弟妹,我已经接受了这个命运。这个决定,也是由之帮我下的,否则我沧海横流,又是另一个江湖儿女了。心痛?桃花落红逐流水,去势匆匆不由己!其实我开始麻木。由之,两心相忆似流波,潺湲日夜无穷已,我与你,终是水遇青山分道流……   宁熙四年,九月初六,大婚。   我的背伤未愈,但赵怡一如在我床上说的,有病也到他家里去养着……他家里?一群姬妾丫鬟环伺的家里?   不能说不辛苦,身上大婚所用的大袖罗裙一丝不苟,绣什么花、衣着几层,繁繁复复,让人窒息,头上的花冠自然不如皇后那样四龙九凤的形制,但亲王妃自有亲王妃的规矩,一带上来,脖子都短了几分,压得人话都怠懒说,何况我还带着伤。最后我索性闭着眼,让燕语扶着我,任他们在我身上招呼。   秋白发狠说赵怡这样任性不体贴,伤着还要我出嫁。我却无话可说,赵怡原本就不算是一个体贴的男人,他自小这样娇纵还能指望他怜香惜玉?   一家子的人,都挤在我房中,连舅舅也特意赶了回来,闹嗡嗡,我根本顾不上和谁说什么话,听过叔叔婶婶的叮咛,塞了一嘴的白米饭,就魏颤颤盖上盖头,被人扶上花轿出门。   我大约真的风光,喜娘在一旁悄声对我说:“小姐好风光呢!只怕满京城都赶着出来看小姐。王爷高头大马,这样风流俊俏,又这样钟情,京城里的姑娘家那个羡慕哟!早十多日就人人翘首以盼了!”   刚开始我还能记得住大约要做什么,到了后面,我几乎变成扯线木偶,任他们拉扯,背上原来已经结痂的地方又开始热辣辣的有痒又痛。原来那口白米饭吃完了还饿的头晕眼花都顾不上。   直到我能坐下来,我才开始回魂,刚喘一口气,突然身边啪啪哒哒的落了米、莲子、红枣之类的东西,又听见人唱和:“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珠来入掌。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琴瑟合鸣做佳偶。”   我下了一跳,才清醒一些,发现手上拉着彩色丝带……那一头,是赵怡么?   我有些怔忪,身边闹哄哄的却渐渐安静了下来,最后才听见燕语悄悄的问我:“小姐,你觉得如何?燕语在后头只觉得小姐脚步虚浮……”   我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扛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脖子也硬了,突然眼前一亮,我吃了一惊,半闭的眼睛睁开就看见赵怡。他脸上微红,眉眼舒展,嘴角含着几缕畅笑,新郎冠盖、冕服,衬得他真是春风得意。他一手拿着我的红盖头,一手伸过来拉着我,去了桌边。   主婚人递给我们合卺酒杯,赵怡伸手接了,又含笑看着我。我又累又痛,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浑身发软。我极力定了定神,伸手把酒接了过来。但脖子早就硬了,根本喝不动那杯酒。赵怡温柔一笑,松了我的手,改扶着我的脖子,我这才有力气喝那合卺酒。惹得旁边的人都掩嘴而笑。   合卺礼后,主婚人收了我们的酒具,哐当一声丢在地上,正正好一仰一俯,众人一看都大笑起来,主婚人忍着笑又唱:“佳偶天做成,夫妻敬如宾。交颈鸳鸯喜,畅游鱼水欢。”。赵怡又看了我一眼,笑得异常开心。我觉得我脸红了起来,我再不熟知婚礼细节,也知道这个礼仪实在意味深长,连带觉得扶在我身后的那只手也异常灼热起来。旁边的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一些露骨的不露骨的话,赵怡也不生气,只是含笑看着我,一只手扶着我的颈项,另一只手握着我。他的手很热,带的我掌心微微冒汗。   随后,众人虽然想闹洞房,但贺鸿飞拦着,渐渐全都散了。我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又抖了,只觉得除了背痛,浑身都痛。赵怡……我要与他独处了?我以后的身份变了吧……   燕语原本留下来,毕竟我也只是勉强能动弹,但赵怡把一众人全部赶走,只剩下我与他独处。   赵怡……虽说春宵一刻,可是我……我只觉得又羞又恼。   他扯着身上的衣物,最后只剩下中衣,然后又把冠盖取下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一步一步的向我走过来,满身的酒气混着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了下来。   我真的很紧张,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现在我真的累的动都动不了,双手只好紧紧拽着身下的被褥。   “花钿华,鹅黄娇。罗衫如云,凤冠嵯峨。皆只衬托怡的淸月莲步轻抬,如风中嫩荷。”赵怡坐在我身边,手指梭巡与我的脸上。我说不出话来,脖子又硬,但他的手指又轻又细,渐渐伸到我的脑后,顺着衣领探了下去。我只觉得一阵痉挛。   赵怡似乎挺高兴,凑了上来,夺走了我的气息,好一会才说:“淸月这样的打扮,无限娇俏,却我见尤怜,怡……”   他见我一动不动,又一笑,含住我的耳垂,舌头不停逗弄。我到吸一口凉气,顾不得伸手推他:“王爷……我……”   他含糊应了一声,没有停下来,却伸手在我头上摆弄,不一会我头上一轻,我几乎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去。赵怡一把把我抱着,也不说话,喉咙里发出几声低笑,又给我拆头上的假发,好一会我才觉得头上轻松了下来。   赵怡开始在我耳后颈项流连,气息越来越灼热,我还没来得及让我的脖子松快一点,赵怡已经越吻越深。我想推他,但他双手环着我,正好压在我背上,疼得我要发抖:“王爷,好痛!”   赵怡蓦然停住,细细看了我,轻了动作,开始解我身上的衣物:“今日嫲嫲给淸月用了多少头油?往日淸月的味道都变了。”   说着又看我一眼,笑容有些宠溺的意思:“说起来还是淸月淘气,把头发剪了个七零八落,想必梳不上去,嫲嫲们才这样。”   我一听了这句话,忍不住掉了眼泪,由之……原来我的终身大事,在他们眼里都是我太淘气,由之这样说我,赵怡也这样说……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的除去,赵怡这样风月场里拈花,大约也驾轻就熟了吧?当只剩下中衣的时候我忍不住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背上凉飕飕的。赵怡,你不要碰我!真的不要碰我!   赵怡紧紧地看着我:“往日清月并不做这样的打扮,只怕不舒服?”说着一把把我抱起来,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扯住他的衣服,倒把他的胸膛扯得露了出来。我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我又是一笑:“怯得像只兔子,如何还敢闯到吕惠卿府上去打人?”   他朝内帷走,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心里拼命心里建设,不就是干嘛干嘛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赵怡是情场老手大约不会太糟糕……只是这实在太悲哀!   不一会我开始觉得异常的温暖,周围看去发现水气缭绕,赵怡……抱着我向一方小池走去。我连忙阻止:“王爷……清月,清月背伤……”迷蒙间我几乎看不见赵怡的脸。   赵怡并没有停下来,不一会他把我放下来。我是真的害怕这时候湿水会感染,也担心这样深秋里面要是再伤风,阎王爷就会把我的小命给收了去——极痛苦的收去,不得已只好搂着赵怡的脖子。   “怡眼下虽香玉满怀,但清月还是收拾好了舒服一些。不要担心,这池是药液,方子是你师傅开的,对你有好处。你师傅说你背上的伤已然结痂,旁的淤血却迟迟不退,只怕是你身子太弱的缘故,用些药,一是为你好得快一些,二是少留些疤。”   朦胧中我只看见赵怡那闪着光的眼,我略定,才开始觉得大半个身子被泡着,说不出的舒坦,而且药香盈鼻。红花、桂枝、苏木、艾叶、鸡血藤……都是活血化淤的药材,我大致能闻出三五种。我舒了一口气,才觉得一整天的疲惫从毛孔透了出来,这才发现我和赵怡的姿势挺暧昧的,尤其我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半。   连忙转身,但赵怡早已经把我圈了起来,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怡终于把你在人海里找出来了……”说着双手开始解我的中衣,我几乎是反射性的就去捏他手上的合谷穴。   但赵怡并没有停下来,反而笑道:“清月这手点穴,一不留神就要着了道。只是清月今日只怕滴水未进,哪里来的力气!你不要动,让怡瞧瞧你伤得如何。”   “我已经好了……”天,我的伤是整个背部臀部,让他看了,那我也就被他看光了!   “清月不要挣扎,怡知你体弱不禁,今日必不勉强你。”   ……其实我根本无力抵抗,不一会他就把我削了个干干净净,连带他自己也是一样。我根本就不敢看他,只好紧紧闭着眼睛。但赵怡似乎确实没有要我的意思,不一会他便带着我泡进药池,连带用药液帮我洗头发。我开始觉得舒服,人也昏沉起来。   等到我觉得有些冷挣开眼的时候我早已经躺在床上,身上不着寸缕,赵怡俯视着我,胸膛伟岸,大约……他也是与我一样的。我觉得难堪,连忙别开脸。   赵怡扳正我的脸,我不得不看他,也是第一次用眼睛描绘他的容貌,眉毛是很有气势的剑眉,嘴唇有些薄也有些宽……他的五官不如何出色,却仍旧深邃,因此显得异常有生气。   “清月……”赵怡似是感叹,一面把锦被拉起来盖着我们。   我没有发现他的侵略性,但也不敢随便乱动,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却停住。   好一会他又叹:“清月……”接着宛如春风掠过眉目一般的清吻。   我有些惊醒,怕他失控:“王爷……”   他一笑:“清月背后痛么?今日累坏了吧。但怡不能等了,只怕有变……”说着让我趴着,他便在我背后流连,最后停在我耳后:“你宁愿落发也不愿做我的妻么?既然落发又怎么在翠雍山上与崔由之同起同行?清月……清月……崔由之三年前认得你,殊不知也在翠雍山我早就认得你。康康……这个名,我拿着找了多久?后来才在你父亲哪里知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你,得月楼上,明明烛火晃得人眼花,你从暗处来,我却一下子记住你的样子……”   我说不出话,原来赵怡也在找我?   他换了个位置,揽着我卧在他身上,又在我的头顶上说:“原本也不疑心你,后来你拿出来了一瓶药酒……清月,那会弊案虽有帐册记载,却苦于难以厘清当中人事,受贿于哪一处?什么人?怡……奔波于苏杭,烦躁的日日流连花丛。但踏破铁鞋难觅破绽,偏偏遇到清月翩然转身,则一子动全盘皆活。你与李青云两头相接,药品、茶清清楚楚,中间什么人也就水落石出,其他再顺藤摸瓜,这才有了弊案。”   我回想当日在得月楼的情形,一切恍然大悟:“王爷以为我参与弊案,所以特意试探,一出手就把我的手给捻折了……”   赵怡笑:“只是清月你出手如风,尤其最后一下,怡也怕贺鸿飞伤了,情急之下……随后拿了清霜淡荷图,你虽极力淡定,但你的丫头却已经变了脸色……”   我想起那时候他其实是很骄傲的,次次轻薄于我,又次次试探于我,只觉得不高兴,没有说话。   “我……那时看见清月的样子,心里总是软,如有人在心里抓刮,不免对你……你看着讲规矩,但那日看见你荡秋千,梨涡荡漾,笑得人心都开了……尤其那夜接到民变消息,到底又是底下的官员同那些豪商世家勾结,心里生气,又看见你……孰料你心明眼清,把我的荒唐都看在眼里,一根银针扎得快又狠,什么阴虚肾亏因妄念,滋阴补肾宜养身……真真是……你这小妖精,改日怡让你知道怡到底是不是肾亏!”   赵怡絮絮叨叨,都是当日在姑苏的旧事,日子久了,眼下回忆起来竟然都带了一丝浪漫色彩。尤其在这样的夜里,一个从初遇到相识再到爱恨纠缠的人在耳边温情脉脉的说出过往种种,让人觉得似梦非梦,似醒如醉。我觉得万分疲惫,赵怡,你是喜欢我么?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都愿意为她着想?那我爹爹,我的十年努力呢?你都不曾为我考虑半分么?   “清月,你说一生一代一双人,怡记得的。崔由之能给你的,怡一样能给,乃至于他不能给你的,怡都能给。你……便跟我一辈子吧,我与你,便是那一双人……”赵怡于枕下抽出一把小匕首,落了他的一束头发连同我的交给我:“清月打个同心结,怡说了与你结发。”   赵怡的发乌黑油亮,是难得的好头发,但我,却略有发黄。我接了过来,在赵怡的灼灼目光下慢条斯理,照着燕语往日教我的打个同心结,两束头发,结成一束。赵怡让我侧躺在枕上,然后张嘴含着我的手指,看着我。我知道他实实是给了我一个承诺,但我却害怕,心里失措。我害怕我忘记由之,我害怕我忘记不了由之;我害怕看见赵怡的眼,我害怕我无法像他看我那样看他……   风抚清波现微纹   婚后除了第一天赵怡带着我入宫晋见皇帝、太后及后宫诸妃嫔,之后的日子均是静心养病。赵怡以我身体不佳为由,替我回绝了大部分应酬,乃至于从宫中出来当日,我就再没有回过他真正的府邸,而是住进了我曾来过两次的院子,才知道院子叫蕴月园。   我因此并未接触过赵怡的姬妾,而赵怡……大约也没有时间与他的姬妾厮混吧,因为他总是陪着我。   说是陪,或者应该是两相做伴。   赵怡喜欢作画,尤喜写意。他作画时,喜欢抱我到他书房的塌上卧着,哪怕我不说话只看书。后来我渐渐多能走动,他则喜欢让我给他伺候笔墨。其实舞文弄墨,一向是我最不擅长的。但一段日子之后,也渐渐摸到了他的心思。   依我看来他的工笔更见功力,尤其人物工笔。有时候他喜欢画我,倒也算是得了神髓。至于他的写意……或许是因为我见惯了舅舅和哥哥那种生动又脱俗的笔法,看到了赵怡的总不免不惯。赵怡,其实算是胸有丘壑的,但气度不免犀利,因此蕴在画中每每有种高拔孤傲的气息,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我不甚喜欢。他知我不喜欢也没有不高兴,只笑:“往日连写意也临摹,清月那清霜淡荷图怡就临摹过。但清月也说过,写意无从临摹,直抒胸臆罢了。既如此,人人抱负不同,怡自然不是你舅舅那样的逍遥神仙。”   有时候我会弹弹琴,有时候读读书,《山海经》的奇怪、《周易》的玄奥……都能说上两句。琴棋书画,日子算是轻松的。或许是因为我身上还有伤,赵怡待我虽然也亲密亲昵,却并未真正圆房,在这样流水一般没有压力的日子,我多多少少放松了自己。   常常会想到由之,从虎子的来信中我知道由之已经在他的陪同下巡视了所有药田,也隐约听虎子提及由之极为繁忙,虎子不得不从旁协作继续管理名义上我的这份产业。萦萦绕绕,我与由之的过往总在猝不及防的瞬间涌上心间:看见流水,念到佛经,谈及药案……前世纳兰说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由之,只是如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密密缠绕,直至窒息蛰伏,直至化蛹成蝶凤凰涅槃。   大约这一世我实在算不上一个感情热烈的人,嫁给赵怡之后生活的安定已然让我渐渐少了流泪。对赵怡对我的好,我无法视而不见;而他不时的霸道与算计,我也都看在眼里。赵怡的骄纵大约是骨子里就带来的,他怀着让人咋舌的自信做着他想做的事情,这成了他的魅力,也是他无从体贴人的根由。从一开始,我就躲避他的犀利,到了现在我压根不指望我能改变他,我更不会指望他要我是纯粹的爱我。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一个幸运的人,我与由之、与赵怡都有一番过往,细细描述,都可以美丽的宛如落英缤纷,但终究在这世上只有一个我而已。   有时候他的下属来禀报事故,我在一旁,他也并不回避我,渐渐的他处理公务时我也在一旁听着,这些事务说起来无非是均输务的事情。   京城一带豪门富户、官宦人家、日益庞大的皇族宗室的日常供给,包括粮食、衣料、各类奢侈品均是摊派于各地。由于长期无人统筹安排,导致豪商、官宦利用手中职权于丰年时囤积各类物资,于歉年大肆哄抬物价。后方严以为旧的日常供给方式劳民伤财又弊病丛生,因此设立均输务,由均输务判官统筹安排,视各地物资、丰寡年的不同分别采购物资供京中使用。   这有点像后来的政府采购,但在封建皇朝,这样的公务实在非同小可。试想方严革新十年,动的多是旧世家的利益。为了更好的贯彻他的意图,方严用人唯才,对世家子弟自然诸多忌讳,唯有用寒门弟子或是中间阶层人家的弟子,这样不可避免的就会扶植了新的利益阶层;而用人唯才,自然德就欠缺,革新派中人员良莠不齐则是必然的。各种各类代表着不同利益又加之品行参差不齐的人参与到这样的公务来,其牵扯出的利益关系有多复杂,根本毋庸讳言了。前者看范缜狱中自裁,后者看吕惠卿左右逢源而屹立不倒,再来又看周以琛原本方严一手提拔,末了皇帝要打击父亲扶持方严才能把周以琛压制下去,就知道这一场革新,不仅旷日持久,还牵连极广!也难怪我数次听闻赵怡喟叹由之人才难得了。   也因此我认识了赵怡的两个主要幕僚,贺鸿飞自不必说,另一位我也曾见过,只是当日未曾留意:萧子轩。此人年纪一把,但听此人说话真正是杂学旁收,专好些诡道的。但赵怡对他却颇为器重。   逝水流年,无非人事变迁。   等到落了雪,掩盖了旧日痕迹,我背上的伤也只剩下几道再也无从消退的丑陋疤痕。而赵怡越发忙碌起来。   十二月初一,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第二日反而罕有的现晴,雪略一化,饶是我躲在床上也冻得发抖。赵怡摇头,把他的锦裘给我披上又拉我去了他书房。他的书房是全园最高的地方,却温暖如春,乃至于里面的盆景都绿意盎然。   “罢了,淸月养了这些日子,才有些神采,可不要再有什么闪失。这段日子你便充当怡的书童吧。”   景怡王身份特殊,也并未常去均输务,多着人将公文送至蕴月园。赵怡才坐下来,不多一会书案上就摆满了底下官员上呈的公文。我在旁略看,只觉得繁琐非常。各类上进的米面、布料、绣品、摆设,乃至于胭脂、首饰、书籍,林林种种,只小半个早上,这样反反复复的公文我已经看的头昏眼花。显然赵怡是个强干的人,我觉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他仍旧坐的笔直,一丝不苟,不时皱眉,不时抿嘴,有时不郁扯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不觉得奇怪,只是喟叹往日觉得自己还算是能干,能活出自己的精彩。但到了赵怡这里,家国大事,天下万民,尽俯首于手边脚下的感觉太明显,也就映照的我的所谓事业那样的微不足道。   赵怡大约也不是不累,不一会就伸手向旁边,我猜他大约要喝茶,便从内侍手上接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触到我的指尖,霎时抬眼,一面看着我一面饮了一口,放下了却把我拉过去抱着腿上:“在这书房淸月还觉得冷?”   我摇头,正要说话,他却把我揽的更紧,头也靠了下来,窝在我颈侧:“累了么?”   “淸月也不觉得冷……是……王爷累了吧?”   赵怡并未回答,只是闷声答应了一声。   我踟蹰良久,不想人来人往的看见我们抱成一团:“王爷,不若淸月帮你按摩吧。”   赵怡仍未说话,但却把我放开了,我绕到他身后,轻轻把他的头靠在椅背上,松了冠盖,手上八分力道,慢揉他的百汇、风池、太阳、睛明等穴,一盏茶的功夫,赵怡伸手拉着我又坐在他的膝上。等内侍帮赵怡重新梳好头发退到一边,赵怡才睁开眼看着我。他的眼光似火,能把我融化,我不自觉低了头,赵怡便揽着我在我耳边低语:“淸月……淸月……怡是一把剑,淸月便是剑鞘,你才能让怡敛了锋芒。”   我是剑鞘,剑在鞘内,不及伤人,但却是剑鞘挡住了……   正说着贺鸿飞、萧子轩联袂而来。赵怡看见了也并不把我松开,只伸手接过他们手上的公文,展开来看。   我忍不住转头去看,心里一动,震遍了四肢百骸,是由之上呈的公文。   我不敢再看,想从赵怡身上起来,赵怡也并未阻拦,我就退到一边,拿起一卷书,连手都是抖着的,原来我不够用力,还没把由之藏得深一点更深一点。   “崔大人返京,也在园内候着,只先呈了公文。”是贺鸿飞的声音。   “王爷……看来崔大人深孚所望啊……”   “嗯!”   “崔大人不避讳,只说他只拿到了王爷期望的八成,这会不敢走,等着王爷降罪呢。”   赵怡轻笑两声,我忍不住转身去看他,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然后对我勾起一抹笑旋即转向萧子轩:“八成!连你都说他深孚所望,本王又怎么会降罪!”说着又看我:“崔由之……倒也有两份能耐!”   “属下听闻……”萧子轩看了我一眼,又望向赵怡,有些犹豫。   赵怡一笑示意他说。“崔瑾义,崔大人到了江南六省,便成了江南的和风细雨,豪门世家一一上门拜访,连跑江湖的豪商也往来恭迎。”   赵怡笑得意味深长,伸手有节律的在他书案上扣着,檀木大桌便发出沉而厚的声响:“和风细雨?果真如此,却也未必……”   “王爷,小的听闻崔大人有一招辣招……他将世家、豪商齐集,让各家暗地呈上价格及米样,则价低而米优者取之。世家虽有联合,但始料未及要与豪商相争,豪商未及那急于冒头的人,因此多数吃了暗亏,为此江南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人浮了出来……”   赵怡一面听一面低笑,只叹:“由之、由之……”   贺鸿飞听了也拍手叫绝:“好个崔由之,王爷果然好眼力!扶了豪商起来,与世家相争,自然是他这个支判官得益,还不得罪人!”   萧子轩颔首:“不仅如此,崔由之亲自扶起来的人,日后自然要买他崔由之的面子!往后他就易作为了!如今江南谁不知这位面上温淡如水,实则大翅一展鲲鹏万里的崔由之!真是一役成名。世家中多有笼络,又知其未曾婚配,纷纷暗示呢。”   我心里如在惊涛骇浪中行船,翻天覆地。赵怡说服了由之,让由之为朝廷在东南筹措粮草……药材反而不是最主要的么?由之……大约在江南也不容易吧!招标,实在是带着镣铐跳舞,弄不好就要得罪许多人。可是,我还是该庆幸么?由之到底不是诸如爹爹那样的书生官员,学的官场厚黑,于他的仕途是好的,只是,他快乐么?兀自出神,却突然感觉气氛不对,抬起头来赵怡看着我,似笑非笑。   “看来本王还要亲自送一份礼给本王的这位表内舅,淸月王妃,你说对么?”   什么?我不明所以,赵怡看着我慢慢的融了面上冰霜,柔着声音:“淸月怎么发呆?你青云哥哥就要成亲了。江南慕容修的嫡孙女与中州李侯嫡长子,朝野瞩目!”   萧子轩摇头晃脑:“王爷此份礼可要大一些!日后……”   赵怡扫了萧子轩一眼,萧子轩刹住话语,却看向我,笑得老奸巨猾。   我心里又是一荡,赵怡,原来你也是知道哥哥与秋白联姻的,你从来都知道……   赵怡夜里与我纠缠,两人都喘气,但仍未要我。只是搂着我,摸着我背后的疤痕,一面吻我的脸:“清月精于用药,连宫中太医都自愧弗如,这几道疤是消不去了么?”   我不说话,疤痕要是能美轮美奂的来了又走,只剩下诗一般的图案,那大约到了前世也能拿个诺贝尔了吧。   赵怡撑起他的身子,眼里满是疼惜的看着我,最后释然一笑:“罢了,亏的不是打在脸上,也是怡的疏忽。”   我不知道是不是赵怡的疏忽,周以琛不依不饶,赵怡难道不知道么?那么多日子以来,赵怡从未解释过我的爹爹、我的药、我的被打,到了今时今日,他为何要在我面前提及由之,为何要在我面前提及哥哥与秋白的婚事?我闭上眼,不想去想赵怡是不是真的把我吃干抹净了,转过身去。   赵怡在背后搂着我,好半天才说:“淸月,你不高兴……”   我不想理他,我再不高兴我也没办法阻止他继续的谋算人心,这是他的生存方式,这是他的事业,我只是麻木而已。   他抱得更紧一些,轻声的说:“淸月,你……不要怪我。你可以同我说,你不高兴,我知道。我心里……盼着你……我知你聪慧,我们说的事情你都明白,你不说话,是不高兴。我说过,我与你结发……”   结发?结发就同心么?我觉得这样的婚姻悲哀到让人冷了心,忍不住,背对赵怡:“王爷,你为何在我面前说起由之?你为何当日对清月透露忌惮我与哥哥亲上加亲?你为何知道我爹爹在狱中被人这样虐待也不曾心软半分?你拿了我的药,却这样理所当然,淸月不是人么?淸月没有心么?淸月就是不高兴,王爷就会不做么?”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赵怡,你待我也不过如此!   他用了力气,把我扳过去,对着他。我哭着,眼睛婆娑看不清他的脸,不一会他凑上来,轻轻吻去我的眼泪,看着我,良久才说:“淸月,你的药……若不是落在我手里,旁人也会觊觎。你父亲虽有盛名,但却并非屹立不倒,况文字一事,最是蛊惑人心,他远离朝堂乃是避祸的上善之策。你不要哭,也不要不高兴,跟着我,我……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你还不清楚么?你哥哥的婚事,也不只是我看着,朝中多少人盯着;崔由之,我也对其寄予厚望。我知你心地柔软,你也会为我按摩揉捏,又识得眉眼高低,夜读书红袖添香,弄书墨娇花解语……只是你的心总不肯放到我这里来,像惊弓之鸟,这不好……”   “你多少日子没有流眼泪,今日遇些事情就把往事都勾起来。太医一再吩咐你不能自己藏着心事,连你父亲也……日日吃药,从一出生就吃,你不怕呢?我在一旁看着都皱眉头,你不高兴,可以咬我同我发狠,我……我这辈子就没这样迁就人,偏想迁就你,你却……”   赵怡在夜里说的话,算贴心么?大约是吧,这时候他不自称怡,而是说我。有时候我能理解他的立场,可是因此赔上漫长的一生,陪他在这样的日日争斗中过日子……这要多深沉的爱恋才能做到?何况我们彼此身份原本就代表不同利益……他迁就我的我会感动,那时候心里的伤痛沉下去一些,仿佛没那么痛,但这一切像是饮鸩止渴。   赵怡说着说着又吻我,我被他搅得浑身发软,也觉得他身体有些反应,但他如同往日还是停了下来,只在我耳边说:“若非太医说你体弱尚不宜有孕,我!罢了……”   剑凝青光峰无形   宁熙四年十一月,塞外连场大雪,突夷人受灾,公然撕破元祐盟约,南下掠边。西北西夏国趁火打劫,与突夷人成犄角之势,歧州不堪其扰,边境局势骤然紧张,拒敌大关嘉峪关岌岌可危。   消息传回京城,已然是十二月初,当即在朝上引起轩然大波。   赵怡上朝归来,当夜竟不分尊卑,与萧子轩、贺鸿飞一同上桌痛饮了几壶酒。我难得见赵怡这样的放肆,然而更让我吃惊的是,赵怡饮醉之后,竟然一迭声的高呼:“去!把怡的剑取来!”   我看见他醉步蹒跚,站都站不稳,想阻止他,旁边萧子轩自持未曾醉却说:“清月王妃让王爷去吧,他一番豪情!”   我愕然,转头去看他,萧子轩亲自从内侍手中接过赵怡的剑,恭敬的奉给赵怡。赵怡哈哈一笑,接过来,又凑到我面前:“美人如玉兮……”说着一退步,抽出剑,将剑鞘扔给萧子轩接着,才转身一腾,便到了院中。   “剑如虹!惜吾高祖兮,志未酬。笑今竖子兮,不足谋。我有壮怀兮,十年筹。一朝展翅兮,啸天九重!”   赵怡大约并未醉得透,一面高歌,一面舞开来。他步伐时而紧凑,时而悠缓,却极有章法,一柄剑被他舞的剑气凌厉,挽出的朵朵剑花,与旁边的雪光交相辉映,更显得他矫若游龙。   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天之骄子,这个词用在赵怡身上这样贴切。   “清月王妃……”萧子轩的声音在旁响起:“王爷实乃当世英豪!”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光追随着赵怡,是一种无条件的认同、钦佩。我不答话,赵怡是个怎样的人,在不同人眼里自然有不同的观感。若我不是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我大约会欣赏他的聪明、强干以及他的一切优点……   “王爷为求王妃,费尽心思。当日周以琛大人的千金也倾慕王爷,当时若王爷迎娶周小姐,哪怕迎为侧妃,革新一派也不致这样早分裂。但王爷一心求娶王妃,其心只怕日月可鉴。坊间人只知王爷当庭立誓,令多少女子倾羡,因此皆唤王妃为清月王妃。”萧子轩说的感叹,却始终不曾看我。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确实,我父亲并非什么高官厚禄朝廷重员,何况爹爹与赵怡的政见分歧这样大,但谁又能分得清楚赵怡对我完全没有算计呢?!“萧先生是王爷的幕僚,许多事情先生知道,本王妃却未必知道。王爷为本王妃做的,王爷期望从本王妃这里得到的,只怕萧先生心里也有一杆尺子衡量着。时至今日,本王妃已嫁做天家妇,孰是孰非,早已无从改变。”   萧子轩轻笑两声:“小的自七年前跟随王爷,早知王爷志向,也决意跟随奉献。王妃是位少有的明白人,还望成全王爷的豪情壮志!”   我成全?我成全什么?你们是否都太高估我?   是夜赵怡醉眼朦胧,一直拉着我的手:“清月……清月,怡,十年壮志一朝酬……你同我一道,我带你策马奔驰,豪饮突夷血肉,光复我燕云十六州!怡方不愧为赵氏皇裔!……”   我被他的这番酒后真言惊得一夜无眠。赵怡……你这样苦心经营就为此么?   第二日,赵怡上朝归来仍在书房与他的幕僚们彻夜商谈,我原不想管,但也知此事不是一句非同小可就能概括完的。   我一夜无眠,虽未能全盘通透,但也终于明白,燕云十六州!赵怡连番算计竟然是早有筹谋!忍不住,带着燕语去了他的书房。   贺鸿飞、萧子轩、崔由之,乃至于在姑苏曾一路护送的赵辉都赫然在列。我不避讳,落落大方站在他们面前,是的,我卷身其中,此刻不能也不愿置身事外。   但大家对于我的到来仿佛理所当然,都能坦然处之。   赵怡并未理会我,仍旧径自与众人商谈。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东南六省,天下粮仓。崔由之,崔支判官,你责任重大!皇上虽有筹谋,但你……还需用心尽力。”   由之立在一侧,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是他清淡的声音清晰逸出:“王爷,由之定当竭力。”   “赵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长剑出鞘,铁骑也该一试锋芒。你夤夜出京,汇合了吴小将军,就直奔嘉峪关。”   赵怡胸有成竹,天大的事情他仍旧从容自若——他准备很久了吧!或者说,皇帝准备很久了吧!   他们的话声声入耳,我只立着无心装载,兀自出神。   “淸月……淸月……”我听闻赵怡唤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书房之内只剩赵怡、由之与我。   他们两都看着我,由之……大约他答应赵怡是忍下了千般无奈与情绪的,经历这样的事情,他也要急剧改变自己吧。他完全退却了文弱气息,嘴角边总是含着的一缕笑隐约带出往日的书卷华气。他黑了,也瘦了,眼神中传出自信,还有坚毅,因此温淡间那种从容也变得有力起来。我该欣慰么?我们都在经历中跌宕,然后改变。心里的沧海桑田,带出的或许是如花隔云端的遥远陌生吧。   由之定定看着我,忽而一笑,点点头:“淸月好些了!”说罢转头,撩起衣袍跪下:“王爷见谅,今日由之不欲以君臣之礼说话,还请王爷俯允!”   我吃惊,不知道由之要说什么。看向赵怡,他早已经皱了眉头,一幅似笑非笑的表情,紧紧盯着由之,由之坦然回视。我张了口却不知要说什么,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好半响,赵怡一笑:“崔由之!你这骨头看起来是不会对本王弯的!罢!难为你在江南任人揉捏还留着这份傲骨!本王若是不允,倒像是本王没度量,你起来说罢。但淸月已是本王正妃,你日后还是尊称一声王妃好一些。说起来,”赵怡看我一眼:“由之年纪不在本王之下。所谓成家立业,成了家自然能立业,由之在江南烟柳之地未曾……”   由之抿着嘴站起来,看着我,眼中一如往日。我难过,我与他这样近,又这样远,一声淸月王妃就如天堑,无从跨越,而赵怡从来都不忘记提醒由之我的身份,他从来不会去体贴我,更不会体贴由之!   由之看着我,轻轻的说:“在翠雍山下王爷云由之未能给淸月带来安宁,当日由之确无能耐。但到了今日,由之冒昧揣测天意,燕云十六州旧事掀起的只怕比往日要高得多的滔天巨浪,王爷还敢说能保全自己、保全淸月么?”   “当日由之悬崖撒手,一为家国,二为淸月与家人。时至今日,为国,由之自当恪尽己能,成全王爷,成就自身。但由之痴心不改,也要看的淸月平安!若淸月改了心意,一意跟随王爷,由之自无话可说,若不然,日后王爷不能保全淸月之日,请王爷允由之带走淸月!”   刹那间,眼泪流下来,由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由之如此冒昧,乃知王爷实为君子,对清月也尤为用心。淸月心地柔软善良,为王爷的千秋大业,想必会前后奔波。但王爷也知淸月,既如此,请王爷体恤、俯允!”   赵怡腾地一声站起来,双手拍在书案上,发出巨响,案上的笔墨、砚滴、公文乱成一团。戾气瞬间布满书房,赵怡满眼杀机,盯着由之,我在一旁尚且腿软,但由之却毫不退缩。   我想去劝,但能劝谁?我发抖,怕赵怡一怒之下杀了由之……我更怕由之为我耗尽他的灯油……   他们对恃,赵怡如寒刃陡立,青光满室,咄咄逼人;由之如青山巍然,静默无言却大象无形。我咽了口水,忍下心头巨浪颠簸,对由之说:“由之……今夜你唤我,我……由之,你为我做的,这样多。但燕云十六州,多大的事业!淸月怎么忍心你孑然一身,前后奔波?你……淸月说过,若你能得到温暖,我……也觉得安慰……”   由之看向我,微微一笑,融去满屋的冰雪,红艳了漫山丹花:“淸月的心思,由之从来都知道,你不愿意的、忍着心痛说出的话,由之听了感同身受。但我不愿意淸月不痛快,为国为己为淸月,由之有自己的分寸。”   赵怡一声冷哼,冷冷说道:“好得很!崔由之,你威胁本王?”   由之摇头:“今日由之斗胆,并非一意犯上激惹王爷、羞辱淸月。但淸月良善,朝堂之上刀剑无情,总伤的她浑身是血。当日王爷对由之云你若为淸月好,你就能做了决定。王爷雄才伟略,也柔情万丈,这句话由之他日若转赠王爷,那时王爷也必能作出决定。由之决意戮力协作,但不屑暗中筹谋,因此不以君臣之礼对王爷说这番话。”   我从未见过赵怡这样生气,他红着一张脸,宛如被激怒的公鸡,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站在书案后死死盯着由之。我顾不得我心里在想什么,赶紧说:“由之,这样晚了,不若你先去休息吧!”   赵怡转了目光到我身上,狠的要在我身上穿出洞来。我顾不得,赶紧拉由之出去。送到门口,由之反握住我:“淸月,你不要担心。”   由之说的轻松,我错愕,抬头去看他,发现他微笑着:“王爷胸襟非比常人,不会把由之如何的,王爷想明白了,也能作出决定。”   我叹:“由之,你何必……淸月不忍心。王爷意在光复燕云十六州……这一场战事,何时休止,由之要辛苦多久……”   由之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放出光芒:“淸月,由之……罢了,你成亲后未曾见过你哥哥和秋白,你见见他们吧。日后……清月依心愿而行,由之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回去吧,屋外天寒地冻,淸月宜多加保养!”说着转身离开。   我目送由之,定定神,回到屋内。赵怡敛了火气,坐在案前,一手支着头颅,融在一室的静谧中。我想了一下,上前对他说:“王爷,不要为由之的话生气。我与王爷有夫妻之名,天下皆知。”   赵怡不说话,良久,伸出手捏着我的手,缓缓问我:“若真有这一天,淸月会走么?会跟由之走么?”   由我选择么?真有那么一天,我该如何选?   我不知道,这世界如果有如果,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我们也就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王爷,淸月虽为女子,也不囿于闺阁,虽不惊世骇俗,也是自强自立。但自小,娘亲离丧,祖父悲亡,家道中落,因此明白许许多多的事情,看似能抉择,实则无从改变。我……我最后仍成了王爷的妃子,淸月既嫁与王爷……尚未发生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淸月无从作答。”   赵怡仿若未闻,径自轻笑:“好个崔由之,本王算不算养虎为患?他分明算准了本王用人之际,不敢杀他!”   我摇头:“王爷,由之有心,他大可不必对王爷宣讲。他既说,也不失为坦荡荡的君子。”   赵怡抬头看我,罕有的温柔:“淸月,他或许是君子,但他也学会了谋算人心!他也算捏到了我的软肋……”   我愕然,赵怡一把把我拉过去,铺天盖地,夺取了我的呼吸。赵怡霸道,纠缠不容人回避,我晕头转向。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在榻上。赵怡满眼□压着我,脸上赤红。   赵怡很自制,没有再做什么,只抱着我,良久在我耳边说:“淸月就是怡身上最软的地方……”   “……崔由之……好得很!他有这样的气派,也不怕对付不了江南的那帮世家……只是他要从怡这里拿走东西,还得要看他的道行有多高!”   赵怡回复情绪,看我看得平静。我心中一动,忍不住扯了一抹笑容,第一次也能平静地回视他。由之说的没有错,赵怡这样的胸襟,实在让人感佩。赵怡看我看他,也微笑,眼里有两分痛惜五分温柔,还有三分坦荡:“清月,我是算计你,你怪我么?”   我不置可否,只能一笑,抓住他的衣襟:“赵怡,我怪你,你就不会算计我么?”   赵怡从喉咙溢出低笑,越来越大,最后成了畅笑:“清月!你懂我。我不许你走,我要你助我,站在我一旁!”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受,第一次,我不认同赵怡,却能理解他,并且被他的豪情激荡,带的心胸也同天地一般大。过往的一切,我以为惨、别人以为惨的一切,我再不觉得惨——这就是我的这一世。这一世想躲的躲不掉,那,我就再也不躲!   由之,谢谢你,并未放弃我!赵怡,我不恨你,虽然你算计我,但你——也在乎我。你们这样待我,我也能生出信心来!   凤凰涅槃蛹成蝶   宁熙四年,皇帝接受方严、赵怡的谏议,决意狠狠教训违背盟约的突夷人。边将吴启元受命抵御并且反击突夷、西夏。   这是天下皆知的,但诸人不知的是赵怡已得皇帝的密诏,翦灭西夏国、光复燕云十六州!   我从成婚后的萎靡不振提起精神,协作赵怡。第一件事,约见我的青云哥哥和秋白。   中州李青云毫不迟疑,携了新婚妻子慕容秋白上门拜访景怡王清月王妃。   秋白一脸的明媚鲜艳,连哥哥都春风得意的模样。我实在觉得高兴:“人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我青云哥哥如今成了家,反倒比京都里第一等风流倜傥的公子还要得意呢!真该要谢谢秋白呢!话也不对,秋白姐姐到了哥哥手里,更是姣花照水,果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   秋白虽微红了脸,却还是口齿伶俐:“瞧清月王妃这张嘴!往日在叔叔家时不觉得厉害,如今到了怡王爷家里,反倒出落了。王爷,瞧你把咱们清月王妃养得,这嘴上都开出莲花来了!”   我翻白眼,这和赵怡有什么关系:“舌灿莲花?清月没那个福气呢!谁不知道秋白是京城里有名的利嘴呢!哥哥对不对?”   哥哥含笑,看了赵怡一眼:“秋白的厉害,满京城都知道,清月厉害不厉害,那得问问怡王爷了!”   “知我者青云也!”赵怡拍了拍哥哥的肩,颇有些无奈:“秋白厉害,那是维护着你;清月厉害,却是对着本王。”   秋白笑了出来,连哥哥都笑得有些安慰,我不好意思,我对赵怡有做过什么?“王爷不是要看公文呢?怎么还不去?”   赵怡含笑看我一眼,才对秋白说:“你也常上门看看她,她进的这园子那么些日子,就今日还活泼些。”   我只觉得脸上发烧,秋白笑弯了眉:“王爷还说清月厉害呢!秋白看呐,王爷巴不得清月再厉害一些!”   赵怡不置可否,只笑着。哥哥含了笑:“王爷只怕繁忙,王妃虽体弱,但自小就是知道管家的,何况咱们彼此熟识,王爷也尽可不必客气。”   赵怡点点头,哥哥秋白行过礼,赵怡也就走了。哥哥看着赵怡走远,一把抓住我的手,细细得从头打量下来,眼中十分怜惜,只说不出来,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秋白连忙上来:“青云你做什么,这里到底是王爷的地方呢!有什么咱们都到屋里去说。来,妹妹!”   我听得这句妹妹,心里一酸。自我被打,到我出嫁,到今天,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早先赵怡觉得我身体不好,连叔叔家都没有让我回,秋白和哥哥自然也见不到,何况他们也忙碌。   燕语把大家都引进我常起居的小厅堂,亲自奉了茶,才和秋白的丫头退出去。   哥哥点头:“妹妹脸上有些光彩了!王爷把你护得紧紧的,连太后想见,他都挡了。妹妹到底好些?当日你伤着还要上花轿,真气死人,爹爹几乎没到御前告状了!”   “哥哥不要轻举妄动呢!那会那样乱……王爷快刀斩乱麻罢了。康康好些了,背上的伤都好尽了,还有些脾胃不调、肝气郁结,慢慢调理着都能好过来,你们都不要担心,康康有分寸。回了家,若看见叔叔婶婶,还有嫲嫲他们,都帮我问声好,告诉他们我身上好了,让他们宽心。”我宽慰哥哥。   哥哥点头:“接了你的帖子,嫲嫲他们都是围着秋白转呢,不日也要回中州了。嫲嫲年纪大了,总是故土难离,若是知道妹妹安好,他们也放心些。眼见战事起来,他们也不放心中州家里。”   “看着妹妹说的这些话,咱们心里也宽慰些,怕只怕你……你不如意心里也想不开,又怕王爷待你不好。到底妹妹算是有福气还是没有,咱们都没个说法,婶婶就总叹,你这么个人,到底是有福没福。王爷待你,秋白看着也算是好的,总比恬儿妹妹好千倍百倍,但由之……”秋白话里带了湿意。   “好什么好!王爷待康康好是应该的,他指望的那些事情,咱们不也算是洞若观火!”青云至今都是一脸不平。   我摇摇头,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赵怡没有完美,也没有那么不堪,人生就是这样,总不是十全十美的。   秋白捏了哥哥一把,发狠:“出门咱们都讲好了,不提这些,提了妹妹也回不了头,偏你要提!还何必再给妹妹添烦心!你往日找了太医来问,不都知道妹妹不能总添思虑的!”   青云低了头,复又抬起来,摇头:“罢了,上回在武夷茶苑妹妹那样鲜艳,眼下这样子,我这做哥哥的真不称职。妹妹,你不如意,但也要想开了去,知道么?”   “哪里由人不思量!妹妹,我同你说!你哥哥与由之,还有我,见过面了,彻夜长谈!由之担忧你想不开,让咱们想法子见你,还有些话要对妹妹讲!”   青云颔首:“记得咱们中州大灾,后头是岐县地动,老黄叔叔带话回来说嘉峪关也重创,还记得么?突夷人灾后曾大肆掠边。元佑七年,皇上请了老宰相韩琦出使突夷,订了元祐盟约,许以大量财货,才换来几年平静。后来方严大人以为燕云十六州原本就是帝国故土,理应夺回,特别奏请设保甲法以谋将来,王爷也正是那时开始掌兵!为此古光大人,激烈反驳,终不敌而离朝。这些事情妹妹只怕都没往心里去,都是你在山间行走时候的事情了,我和老黄叔叔还未找到你呢。”   “康康只是略知一二。”   青云肃了脸:“妹妹,由之在东南六省为朝廷置办物品,桩桩件件,思量下来非同寻常,咱们商议了,觉得只怕今上要效仿太宗皇帝,兴兵讨伐,光复燕云十六州。怪只怪早些年咱们家人脉、商道尽毁,否则也不至于这样无知无觉,这两年恢复一些,我与爹爹才陆续得些消息。岐山中早有人秘密练兵,吴启元将军在嘉峪关也早与方严大人沟通,历年来关上布防、修整远远超出先帝时候。此次由之南下,在江南掀起风浪,实则受命暗中联络世家、豪商。”   秋白也拉着我的手:“由之经手的,药品反不是大宗,粮草才是要紧!想妹妹手中的伤药天下有名,王爷也是早有绸缪的!妹妹,由之细细思量,你哥哥与由之都是中州人士,知道塞外突夷人的彪悍……”   青云接过话去:“正是!朝中为革新争吵不休,王爷花了这许多力气才稳住局面,一旦他离朝掌兵,难免后院起火,此其一;其二,兵者,国之凶器,天下豪商、世家安逸久矣,岂愿倾力襄助?他们不愿,粮草、兵刃则难以为继。其三,帝国崇文,举国上下轻武重文,连咱们这样祖上以兵起家的人数代之后都以文自傲,其秉性岂能轻易改变?故此由之断言王爷此行必然无果而终!届时王爷必受尽唾骂,若皇上未能压制朝野诸人,王爷获罪亦未可知!”   “妹妹,咱们失了先机,也无从躲避!王爷一心求娶妹妹,除了妹妹手上的药,也看中了中州李家在边塞的经营渠道,如今更有慕容家的名望。但天大的祸事,咱们更要及早绸缪!由之换了样子了,但他的心,清澈依旧。他愿成就王爷,尽了臣子的忠义,但他也要求得咱们的平安。战事一起,妹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但有由之,妹妹要怀了信心,必能脱身!从此脱身!只是咱们再也不能独自思量,只有彼此商量着办了,才能集思广益,保了平安。爷爷哪里,爹爹哪里,如今咱们都花了大价钱日日传话送信,妹妹你在这边也要留心着动静才是!”   我拉着秋白的手,只说不出话来!我从来不曾孤单不是么!我又去拉哥哥的手,感觉天清气朗,再也不是想着要避祸,而是勇敢的面对。赵怡希望我站在他身边,我不躲避;由之一心谋求我的平安,我不推开!我也要尽力争取,争取什么?争取一个问心无愧,争取爱我的人、我爱的人都了无遗憾!   “哥哥,姐姐,康康在王爷身边,也是早两日才知道王爷的心思。恰如姐姐所说,皇上、王爷、方大人早有计划,由不得咱们变更,顺时应势,康康走到今日的地步,不想怨谁,也不想恨谁,只要有你们在,我都不害怕。”   秋白含情脉脉,看了哥哥一眼,微羞,低头:“往日秋白说连累你,今日看来,究竟谁连累谁呢?一家人,并无连累一说,活过这一场,我便同你死了,也甘愿!”   这话露骨直接,我听得都笑,哥哥虽红了脸,眼睛却发光,拉着秋白的手置在胸前。却对我说:“妹妹,咱们这样的心思,对你,都是一样的。谁连累谁这样的话不要说,想也不要想,咱们只管往前看!但再也不要自己拿主意,知道么?”   我点头答应他们:“王爷……如今康康清楚了,战事一起,伤药自然也重要。但粮草……姐姐家——该改口唤嫂嫂了!嫂嫂家在江南,那是天下粮仓,爷爷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却不知爷爷如何看的。还有舅舅呢?舅舅上回离京,康康曾提及那些个商道……康康不明白,皇上理应早有筹谋,如何到了今日反而都盯着由之?”   “咱们祖上就是兵家,不说别的,你哥哥我,就连着虎子、老黄叔叔还有他那些个兄弟,都是习了武艺的。这两年联络了旧朋友,虽尚不及旧年的光景,总也有个五六成,那消息不同于他们细作打探的,零零碎碎,总见端倪,非同小可!爹爹知道王爷的心思,没说的,祖上的规矩,自然不能不理。至于粮草……江南粮仓,妹妹是知道的。原本各地平窑仓都可用,但贷苗法后,平窑仓就常常不稳定了,最要紧的是底下的官员那里个个干净,都勾结着各地豪门侵吞了!何况诸如古光大人这些洛阳附近的世家豪门原本就反对方严新政,皇上派下去的人早就被他们拉拢了,那里真能办事!自然由之在江南也寸步难行了,这次他上京,只得了七八成的粮草,尚且龙颜大悦呢!”   我点头,秋白又接着说:“爷爷那头哪里敢轻举妄动!爷爷虽有名望,但此事非同小可,还得看看皇上的意思呢!妹妹,咱们细想了,只怕不能不出力,但若太出面,日后难回环。”   难回环……那就找个机会让他们表现一番好了。平窑仓……宁熙党争之后贷苗司仍旧是周以琛赅管……我沉吟,心中有底,对秋白说:“姐姐,让爷爷缓着动作,先瞧瞧再说,谁都不愿起个头,那就让王爷先下个鱼饵,掀起些波纹,再看吧。”   青云迟疑的看着我:“妹妹有主意了?”   我抿嘴一笑,想了一想,才对青云说:“略有想法罢了。哥哥,由之在江南就算遍吹春风,也难以从诸人口中挖得钱财粮草;爷爷有心襄助也要瞻前顾后;王爷在此愁白头发也只能干瞪眼。只能想了法子,让大家都动起来才好!哥哥嫂嫂不要担心,康康提起精神,脑子就清楚了,康康再不会擅自动作的!”   秋白点头,对哥哥说:“你瞧妹妹!这人一回过神来,就是这样明慧的,你可放心了!只是妹妹你也要保重!”   我笑着答应他们,这时候燕语和吉萍拉着手进来,咱们亲亲热热又说了几回话。哥哥才笑:“这才像是妹妹的日子呢!秋白,你没见过我妹妹在山中制药、筹谋家务时候的样子,眼下才有那会的七八分呢!说起来,燕语也更好了,脸上红扑扑的,真是精神!”   燕语不好意思,旁边吉萍笑得温柔:“少爷真是眼利,方才燕语给我好些东西呢!都是稀罕的,可见过得好!”   秋白却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才笑道:“王爷对妹妹好,燕语这样体贴的人,王爷自然也是赞赏的!”   我一笑,知道秋白可能有些误会,只能打趣燕语:“姐姐笑话,王爷的东西,自我进了这院子,还没得过呢!偏被我听见燕语得了好东西,燕语,你怎么不说说,好东西都是谁给的?”   燕语早就脸红的像个熟虾子,听见我这样直接问,干脆话都说不出来跑掉了,吉萍也笑嘻嘻得跟出去。我看见她走了,才对秋白说:“只怕是王爷手下的贺鸿飞看上燕语了。但燕语出身略低些,贺公子只怕有些犹豫;这头燕语总放不下我,也知道自己身份有别,因此两头不着地,偏两人都动了心思,只能看着吧,等他们都想通透了,自然就好了。”   哥哥也点头:“燕语是个好姑娘,虽然丫头出身,但清清白白,也算是赎了身的,最要紧人也清楚明白。”   ……   投鱼饵巧掀渱纹   赵怡连日忙碌,有时候我连他什么时候休息都不知道。   到了十二月初十,我一觉醒来睁开眼,就看见赵怡在头顶看着我。   他眨眨眼:“寿星醒了。”   我觉得好笑,眼前的赵怡罕有的邋遢,胡子拉茬,眼圈发黑,身上的衣物还是昨日的:“王爷不曾休息?”   赵怡压在我身上,头埋在我颈边,闷哼一声,也没有再说话。我几乎要被憋死:“王爷……你做什么,我都透不过气来了!”   赵怡不管不顾,我一愣,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王爷,王爷还记得淸月生辰,只是王爷不曾备了寿礼?”   赵怡在我颈边低笑,抬起头来,看着我:“怡整个人摆在淸月面前等着淸月取用,岂非大到不能再大的礼?淸月还想要什么礼?”   我真忍不住要翻白眼,但趁他离开我,我也就赶紧起来,让燕语给我洗漱穿衣。   赵怡惫懒,双手枕在脑后,斜躺着也不说话,只看我。   我想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王爷,淸月不曾进宫请安问好,妥当么?今日……王爷是否有些烦难?前日哥哥走了,也未曾见过王爷。”   赵怡听了站起来:“淸月不必担心,眼下宫中也无人有心关心你是否入宫请安。母后才召见圣上与怡,怡在母后宫中跪了大半日呢。”   我吃惊回头看着赵怡,却发现他一脸不在乎。太后……莫非……难道太后并不赞成兴兵作战?   不觉间赵怡走过来,把燕语丫鬟都挥走,只捧着我的脸:“淸月,你的鼻子只怕灵着呢!你又在寻思什么?”   我回神,拉开他的手:“王爷不如稍作洗漱吧,不然躺下休息一会?”   赵怡听了一笑,低喃:“小狐狸。”说着又把我抱着。不一会我刚穿好的衣物又凌乱了。我气得不行,趁他不备,扶着他的脖子:“王爷!不要闹了,不然淸月可让你去睡觉了!”   他当即停了手,笑得无赖:“淸月,这又是什么穴?”   我挑眉,故弄玄虚:“这叫阿是穴!”   他一滞,皱了眉:“如何不曾听说?”   我肚子里都搅了起来,只死死忍住:“不然淸月试试?”说着挑衅的看着他。   他只好放开我:“罢了,今日还有正事!”   我赶紧走开,就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怡回过神来,又想上前拉我,我哪里还让他得逞,赶紧走了。他在后面咬牙切齿:“狐狸!哪里来的什么阿是穴!”   小寒呢,天冷得很,我那里也去不了,用过早餐,也就去了赵怡的书房,却发现里面早已经候着萧子轩、贺鸿飞,连由之都在。   我正迟疑着要不要退出去,后头伸来赵怡的手就扶在我的腰上,把我带了进去。   由之……我想挣开赵怡的手,他却紧紧带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手上都在发抖,连看都不敢看由之。   “大家议议吧。古光闹得很,连母后都教训了本王一顿。”赵怡一面说一面走到书案后面坐着。我自然就在他旁边站着。   我顾不得想别的,偏头看了赵怡,他换了衣裳,倒也没有了方才的不整。原来如此!赵怡,哪怕你运筹帷幄多时,也不能全盘解决!难怪由之一口判定你必然无果而终。自然而然看向由之,发现他其实没有在看我,我深吸一口气,走开去,找本书消磨时间。   “古光言行也算是意料中事,只是他不在朝上,如此闹实在要伤些神。”   “萧先生如何看?”   “……古光元佑七年就是为燕云十六州的旧事而退朝,眼下陛下兴兵,他自然是要反对的,况他系韩琦大人的学生。韩琦大人于先帝之时就上表云‘愿陛下四十年不言兵家之事’。子轩看来,此事不可掉以轻心!古光连着洛阳前朝旧都的世家贵族,他若反对,天下的世家豪商则不敢妄动,如此王爷就是出了兵,也要后院起火!”   “萧先生分析的是!由之在江南,世家豪商面上奉承朝廷,也不过为赚朝廷的银子,真要他们鼎力支持,靠着笼络,靠着几个新冒头的商贾,难!”   我虽拿着书,但实际上不在看,我已经决心不辜负由之为我的牺牲,况赵怡也一定会用我来笼络哥哥秋白。他们的话我一一听在耳里,自然都明白。   赵怡抿着嘴不说话,不一会对由之说:“由之,你三甲出身,江南世家多为清流,你可以之入手。若江南一处得以首开局面,想必古光也就老实了。”说罢转向我:“慕容修!他至今未有表态……”   我略低头,笑。赵怡,你实在是……无论你如何喜欢我,你仍不会忘记惦记我!罢,一早就知道的事实,何必伤神再想!   我不顾忌什么,站起来:“王爷,慕容爷爷就是想动,又岂能轻易言动?天下万民,皆以自保为要,一个人形单影只尚且如此,何况根深树大的一个豪族。如萧先生所知,古光大人不喜朝廷兴兵,而古光大人与慕容爷爷是何关系,王爷岂非不知?王爷意欲此时慕容爷爷为天下之先,皆不是断了慕容家的退路?”   赵怡笑,萧子轩也笑,连由之也含着笑意。   “清月王妃以为当如何?”   我放下手中的书,笑着反问萧子轩:“萧先生身为王爷幕僚却还问我一个女子?”   萧子轩拱手:“王妃见笑。天下皆知王妃精于医药,但以子轩看来,王妃胸怀不输男子,子轩还请王妃赐教!”   这种恭维的话,不听、少听也罢!我不回答,却看见众人都看着我,我心中微叹,看着赵怡,缓缓说出想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者,是要受着大风浪的。爷爷累名甚盛,固然可以一呼百应,但他未曾反对,就已然是一种表态。王爷,清月以为,若能让反对的人再也不反对,自然就无往不利!”   赵怡双目一抬,笑道:“古光?古光……他站得比谁都直!”   我不理他,转身对萧子轩说:“说起来本王妃该请教萧先生,虽说东南六省历来是天下粮仓,但以本王妃所知,帝国各地均有平窑仓,也只是为平衡丰年歉年,自然日常就大有储备。既要兴兵,粮草从此处出,岂不便宜?拿自己的总比掏别人的容易一些,又何须到处求人?”   萧子轩皱了眉头,只看着我。旁边贺鸿飞不明所以,解释道:“王妃不知!平窑仓实实是名存实亡的!”   “哦?”我反问他:“本王妃听闻,贷苗司历来就是以平窑仓之米粮贷于佃户,贷苗法是陛下下旨亲颁的新法,何人如此大胆,竟让平窑仓名存实亡?”   贺鸿飞哽住不再说话,萧子轩拧着眉头看着我,不一会背了手走到一旁。上面的赵怡也看着我,眼中有了疑惑:“清月,平窑仓……”   旁边的由之突然清笑一声,我看了看他,他也看着我一点头,才对赵怡说:“王爷,平窑仓各地均有,为贷苗司所管辖!若平窑仓一出,由之压力顿减!况……”他又一笑,面上神色了然:“若由之在江南筹粮无需为难慕容先生,则慕容先生自然……”   赵怡面上一喜,直直盯着我,手上一下一下的点着书案。那边贺鸿飞也似乎有所悟,正暗自沉吟。   萧子轩忽然哈哈一笑:“王妃一语惊醒梦中人啊!”然后他快步走到赵怡案前:“王爷,既古光大人反对,那就让古光大人行天下之先,岂不两全!恰如王妃所说,平窑仓贷苗法是朝廷明定的新法,诸人亏空、侵吞皆属违法,其间尤以各地新法官员、世家、豪商最为紧要!只要朝廷颁令彻查,不怕他们不跳出来!况……”萧子轩看了由之一眼:“恰如崔大人所言,贷苗司乃周以琛主理,以此由头,周以琛只怕只能龟缩!日后若王爷离朝领兵也不怕他在后面动作!”   由之笑着点头:“不愧是萧先生!若这边一动,江南自然势如破竹!”   贺鸿飞一拍头:“王爷,小的以为,可奏请吕惠卿吕大人亲往!”   “妙计!”萧子轩一声朗笑:“吕惠卿出身三甲,自身也是中州豪户,与周以琛关系密切,让他出去,他圆通,自然也维护着周以琛及世家,一则避免过犹不及闹出内乱,二则也能起了敲山震虎的用处!”   赵怡这回才露出喜意:“吕惠卿……是个有才的,但还需得找个人盯着他,也不为他私下的那些动作,只为有个谱罢了。”   我笑,这萧子轩果然是个好诡道的,我只略一点,他就能全盘通透!在座的几位都是厉害人物呢!连由之……都已经有了几分老辣。没错,既然豪商世家侵吞了平窑仓,他们凭什么还敢闹腾?他们一出事,身为代言人的古光,哪怕不站出来,也再不敢说话。如此,由之在江南的筹粮压力顿减,慕容家要支持、要反对都能低调行事。长远而言,拿住贷苗司的把柄,皇帝方严也能稳住朝中形势,赵怡自然能□专注战场。   “彻查……”赵怡低语,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   由之在一旁微微一笑,不曾出声。贺鸿飞往前一步:“王爷是否担心周以琛?”   萧子轩点头,若有所思:“周以琛多年来主理贷苗司,可谓水泼不入,眼下要彻查……”   赵怡点头,并不接话。   我也无话可说,计策点出来了,要怎么做,我可再没什么能耐。一眼扫去,诸人都专注,我便退去一旁,不再理会他们要说什么。   不一会传来众人的笑声,也陆续离开。由之走过来向我作揖行礼,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他略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是我熟悉的温暖,但话却是:“恭贺景怡王妃芳寿永享!”   我心中大恸,却异常清醒,淡着声音:“多谢崔大人!”   由之听闻抬起头来,笑得更开,却并未在我脸上多做停留,只转身过去。   我随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略向赵怡作揖便离开。酸酸痛痛中款款带着一丝甜意,我握了握自己的手,无力的感觉消退。由之,多谢你惦记我,多谢你!   赵怡似笑非笑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良久才说:“这个崔由之!倒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王爷要挑崔大人什么刺?”我不以为然。   赵怡转头看我,脸上平板,看不出情绪,他悠然说道:“淸月,崔由之说得清淡、克制、有礼,淸月你也得体大方。但,怡就是不喜。”   我无话可说,我喜欢由之,由之亦然,我们把自己的渴望都藏在赵怡的宏图伟业中,再不喜欢也勇敢改变自己面对一切,已然是竭尽全力,难道还能敲骨吸髓么?   赵怡不觉间拥着我,下颌轻轻抵着我的额:“淸月……淸月……”   赵怡,吃醋么?忽然间我有些领悟,轻声说:“王爷,世间一粒米,养百样人,传千般情。淸月总非顽石,知道王爷心意,明白王爷志向,是以王爷希望淸月站在一旁,淸月也并无顾忌。哥哥嫂嫂,为祖宗的荣光也好、为淸月也罢,都愿相助,淸月的伤药淸月也不会有所保留。王爷对清月的心意,淸月以成全报答,也就是淸月对王爷的一番情意……”   赵一听了也不动,半天后低头吻我,再无霸道,是连我都能感受到的怜惜。末了看着我:“淸月,你的情意……你仍是钟情崔由之?我……放逐渔歌、策马奔驰……这样的日子是你盼望的,由之乐意,所以你……但结发同心,我与你,也有这样一天!你既知我的心思,也愿站在一旁,那也应愿意与我生儿育女,携手同老吧!”   我笑,心里如风抚清波:“王爷,真有那日,清月也就再没有什么遗憾。”   赵怡皱了眉,也不再说话。   夜间叔叔婶婶遣了林管家过来,送来了林林种种的寿礼。叔叔婶婶的,嫲嫲的、萱玉蔻珠的,哥哥嫂嫂的。远在千里以外的贞娘都有,也带回信来,爹爹在青州住了近半年的山寺野庙之后,终于在青州真正安顿下来。爹爹写了一幅字帖给我:“两心相忆似流波,潺湲日夜无穷已。”笔力遒劲,往日看到的方正圆通中带出了豪迈潇洒。   我忍住眼泪,爹爹……你知道我的心思,也给了我鼓励,而你也在坎坷中容纳了这个尖刻的世界。   哥哥嫂嫂的礼物中还有一方小印,用料不是多珍贵,却是牛骨,雕成猴望满月的样子,颇为细致可爱,小印通体乳白莹润,惟独小猴捧心处,双手掬着一粒殷红的红豆。我自打开锦盒就忍不住发抖,把这小东西紧紧握在手心:红豆襄牛骨,刻骨是相思!由之,原来你一句清淡有礼的“芳寿永享”全凝聚在这一颗红豆上!若他日赵怡不愿放我走,你要怎么办?   从容而行中庸道(番外)   宁熙五年正月,前朝古都洛阳传出惊天大案。   一伙暴民冲击当地平窑仓,企图抢粮越冬,不料得手后竟发现仓内空空如也!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皇帝震怒异常,当即下旨责成刑部、大理寺会同贷苗司彻查此案,更着早先因宁熙党争而被贬官的吕惠卿前往洛阳一带稽查平窑仓。   吕惠卿临行前景怡王设宴款待。   吕惠卿一身官服,眉飞入鬓,睛如点漆,一副皮囊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人物。赵怡远远的看着吕惠卿进了厅堂,面上一喜,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冠盖满京华,只惠卿卓然独立!见了惠卿这身风度,本王真是心折!”   旁边坐陪的崔瑾义也早就站起来,恭着手略低着头,倒叫人看不清表情,只是嘴角略含着笑容。   吕惠卿看见赵怡亲自来迎,惊喜莫名,赶紧的恭恭谨谨作揖,话说出来是满满的受宠若惊:“参见景怡亲王殿下,下官怎敢劳王爷亲迎!”   赵怡一手伸上去托着吕惠卿的肘,哈哈一笑:“惠卿何出此言!倒见外了!说起来外间人谁不说本王与你沾亲带故!来来……”   吕惠卿听闻更是惶恐,连忙说到:“折杀下官、折杀下官了!下官岂敢!贱内庶出之女,怎敢与王爷攀亲!”   赵怡满面笑容,不由分说,指着他右手的位置:“惠卿坐吧!”说着也坐好,又对崔瑾义说:“由之也坐吧!”   “惠卿的夫人虽是庶出,但满京城里,乃至于天下间,谁不知吕夫人的才名美名!况本王的清月王妃与你夫人感情甚笃。说起来,怡还该代清月道一声不是呢。又怕惠卿你……”赵怡一面挥手让内侍、丫鬟上酒菜,一面看着吕惠卿笑道。   吕惠卿心上一紧,料不到赵怡竟直接提了出来,压下不快,不敢怠慢赶紧就站了起来:“不敢不敢!”   旁边崔瑾义坦然坐下,安之若素,面上习惯的含着一丝微笑,并不插话。   赵怡摇头,手略压住,吕惠卿也就不再说话,只站着。“惠卿这句‘不敢’就见外了!到底是清月任性了一些!罢!想惠卿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今日怡也请了由之一同作陪,你们师兄弟,又是前后两届的状元探花,这样的盛事,与十多年前林中书他们也不分上下了!虽说身份有别,但千丝万缕的人之常情,惠卿也不要拘束了才好!今日就随意一些吧。”   吕惠卿听了面上的恭谨化开了去,略带暖意的声音说:“谢王爷体恤!往日见得王爷气宇轩昂,今日才知王爷如此胸襟!如此,惠卿僭越了!”说罢,对赵怡拱手,然后又对对面的崔瑾义一拱手,轻声道:“师兄!”   崔瑾义见吕惠卿并不以朝廷之礼待他,也笑开来,站起来温和回礼:“师弟!”两人相视一笑,都坐下来。   酒过三巡,三人都只是应酬往来。崔瑾义有些事不关己,赵怡不紧不慢,而吕惠卿改了浮躁,也沉住气,等着赵怡说话。   “王爷,今晚这酒醇得很呢!”   “这也是皇上赏赐的,惠卿喜欢,一会让人送到你府上。说起来你们都要出京,今年冷,带些好酒也好。”赵怡拿着筷箸,却停下来,说得平常,眼光扫过崔瑾义,才含笑落在吕惠卿身上。   吕惠卿不动声色,那边崔瑾义眼皮一跳,面上表情不变,温淡的声音却接了上来:“如此,谢过王爷!这酒醇厚,江南天暖些,倒让瑾义糟蹋了。还是洛阳古都冷些,听闻大雪纷扬而下,师弟就要走马上任,千万保重才是。”   赵怡一笑,目光不动,仍在吕惠卿身上。吕惠卿听了略向崔瑾义点头,慢慢拿起酒杯:“谢王爷赏酒!惠卿也听闻洛阳冷得邪乎,眼下得了王爷的酒,真正御寒良药!”   赵怡收回眼光,垂着眼帘:“酒能御寒,也会醉人,惠卿可不要贪杯,不然怡可就辜负了这爵中美酒了。”   吕惠卿点头,谦虚道:“王爷说得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过犹不及,王爷一番用心,惠卿受教了。”   “师弟谨记圣人之言、践行圣人之道,瑾义佩服。”崔瑾义举杯向吕惠卿,然后一饮而尽。   赵怡一挑眉:“中庸之道!好!两位的才学,本王早有耳闻。……惠卿,洛阳名宦古光大人你是知道的,当日你岳父大人得了多少古大人的眷顾,你乃后辈,应遵之重之,礼遇有加。”   “王爷赐教,惠卿感激不尽。说起来惠卿惶恐非常,圣上这样看重惠卿,奈何惠卿心中实在忐忑不安。之前惠卿只是方大人手下小小的执笔,未曾如同师兄一般掌管实务,实实是……”   崔瑾义拈了一块鹿脯,细细嚼着,末了思量之下接话,语气中略带不忍:“说起来师弟既要替朝廷剜疮疗伤,又要分条析缕,不让古都名宦世家委屈、维护朝廷体面,实实是重担千钧。”   吕惠卿听得这句话,实在耐人寻味,立即转眸去看崔瑾义,却发现崔瑾义面上依旧温淡,不禁一愣,旋即释然微笑:“师兄透彻!”   赵怡嘴角一挂,挥挥手道:“惠卿也跟在周大人的贷苗司一些日子了,无妨,凡事总有第一次。以怡看来,惠卿你处事老道,加之人才出众,到了洛阳必定能马到功成。你只管放心,本王为着皇上的大业,也为着一份情谊,也不能置之不理,本王已向皇上请旨,此行,本王麾下贺鸿飞同你一道,从旁协作。”   吕惠卿拿着酒杯的手一顿,他连忙稳住,踌躇了一下,放下笑道:“多谢王爷体恤,如此,惠卿再无后顾之忧!惠卿自当竭尽全力,不辜负了王爷的一番苦心。”   赵怡略点头,又让贺鸿飞出来,彼此相见认识。   “吕大人,在下贺鸿飞,还请大人多家提点指教!”   吕惠卿不知是喝了酒还是什么缘故,眼中迷蒙,宛似挂了一层影影绰绰的纱帐,只笑道:“贺公子见笑了,惠卿反倒有赖于公子指教呢!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王爷座下,岂有庸人!”   一番恭维,听得赵怡眉头舒展,只看着贺鸿飞。贺鸿飞红了脸:“如此,鸿飞更不能丢了王爷的脸面了。只是吕大人实在谦虚,您与崔大人,谁不知道是燕云飞鸿,如今比翼齐飞,实在羡煞旁人,鸿飞哪里敢在吕大人面前说指教二字。”   吕惠卿看着贺鸿飞红着一张脸,不禁一笑,心里却不敢轻视,嘴上只是寒暄,眼角余光看见崔瑾义面上的笑仿佛成了他的面皮,而气息却敛的宛如入定老僧。心中不免惊异,他师兄这一回给人的感觉仿佛站了立场,却难以捉摸,更不动声色,实实迥异于过去十多年的同窗形象。   ……   吕惠卿同崔瑾义一起告辞了赵怡,便走了出来。吕惠卿笑着对崔瑾义说:“师兄,好些日子不见,听闻你都在东南六省奔波,惠卿看来师兄却无疲色,真令人佩服。”   崔瑾义微微笑开:“瑾义学了医术,照料自身自然无妨。”   “话虽如此,总不如身边有人照料来的妥当。师兄……”   崔瑾义含笑看了吕惠卿一眼,轻轻说道:“家母在家中已然为瑾义操心。”   吕惠卿面上喜悦:“如此,惠卿也当能讨一杯喜酒了。只是”吕惠卿仍旧忍不住试探:“……惠卿此行前景未卜。”   崔瑾义不答话,吕惠卿还是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师兄,贺鸿飞乃王爷座下第一得意之人,王爷此举……”   崔瑾义转头看着吕惠卿,正色说道:“师弟,据瑾义所知,贺公子虽是王爷座下幕僚,但王爷也是向皇上请了旨意,贺公子才能与你同行的。到底都是皇命在身,想来王爷也不过盼着师弟办事顺畅罢了。”说着了然一笑:“瑾义知道师弟必然为难,官员都是周大人管辖,而洛阳世家纠结。但师弟也知若平窑仓被亏空,则粮草难以为继,万民何以为生?师弟虽难也不能不为皇上分忧,不说旁人,瑾义何尝不是为此愁白了头发呢!”   吕惠卿点头也不说话,心里却更加打鼓,这位师兄的一番话,真正是软硬兼施,既体谅他也奉劝他,与那位王爷相比,少了直接,却于委婉中吐露出一丝不那么贴心的意思,实在有些冠冕堂皇,却不象往日。而把贺鸿飞派到他身边……显然也会掣肘于他。吕惠卿心里微叹,想着这一回又要花多少心思才能保得全身而退。一想到全身而退,吕惠卿脊背又悄然爬出了丝丝狠意,一种羞愧间杂愤怒令他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崔瑾义不曾留意吕惠卿的举动,只是细细听着脚下踏雪的微响,想起也不过一年前手里还堪堪握着半寸温暖、一丈柔软,心中不觉间苍凉满布,何年何月……何年何月?崔瑾义一叹,呵出一口白气,不由得也握紧拳头,任他青山换苍颜,任他落红飞逝!只是,母亲,对不住,也要你受这煎熬!   ……   另一面赵怡送了两人出来,便又独自坐在堂上,旁边丫鬟在悄声收拾着残羹冷炙。   不一会贺鸿飞走上来:“王爷……”   “嗯”赵怡点头:“你不日也要同吕惠卿一起出京的。你要盯紧他,防着他做事太过逼反古光等人,洛阳旧都定然要稳,此乃首要!知道?”   贺鸿飞:“诺!鸿飞知道轻重!”   “本王不担心他不够圆滑,但怕他同古光沆瀣一气,不过那样也无妨!哼!古光最好趁此机会收敛一下,否则!”赵怡拳头一握,按在膝头:“本王也不过多花一年半载的时间把他连根拔起!”   “王爷,鸿飞判断,古光定不会轻举妄动。洛阳案一出,各地的消息,平窑仓已然渐渐充裕,那些官员都上跳下蹿的。”   赵怡点头:“最好如此!吕惠卿此行定然是恩威并用的,倒给了他机会冒头,你是本王帐下之人,可别给本王丢脸面。那一面能笼络的人你用心着,要用什么只管开口。”   贺鸿飞点头,接着似想到什么,红着脸跪下了:“王爷,鸿飞忝着脸向王爷求一个人。”   赵怡似笑非笑:“你倒顺竿就爬,说吧。”   “王爷,鸿飞想求王妃身边的贴身丫头,燕语……”   赵怡一笑:“你小子!到底想清楚了?可是个丫头,你家里可愿意?”   贺鸿飞不好意思的笑:“想清楚了,我娘听闻是陪着王妃长大的,上回来园子里也见过一回,因此也不曾说什么。”   赵怡沉吟:“本王倒没什么话说。只是你也知道清月的为人,她的东西她的人,连本王也未必动的,你只看那虎子,那回来信是给本王的?她待那丫头,简直比她亲妹妹还亲。清月若允了,本王给你风光大礼。说起来,清月也无非看着那丫头的意思,你若有本领,把那丫头给收服贴了,那你的御人之术本王也就放心了。”   底下贺鸿飞脸上一肃,恭敬行礼:“明日鸿飞就去求王妃!”说着又不好意思:“还请王爷帮腔疼疼小的呢!”   赵怡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算计到本王头上来了!”   运筹帷幄策千里   宁熙五年的年因为洛阳劫案好一番折腾了,赵怡整日忙碌,有时候我实在觉得他那书房吵得很,渐渐少去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心里对洛阳的这件案子很是疑惑,试想暴民冲击平窑仓,帝国开国以来除了大灾之年曾有过以外,哪里还有?何况今年秋天洛阳一带并未传出什么歉收的消息,这或许还是一个阴谋……我不想知道这些旮旯的阴暗事件。   尚未开年,贺鸿飞就要跟随吕惠卿前往洛阳,临行前他当着赵怡的面求我:“王妃,鸿飞……不敢欺瞒王妃,鸿飞对燕语姑娘很是……期盼,因此求王妃。”   我惊讶贺鸿飞这样直接求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怡,他自得其乐在饮他的茶。想起往日他曾对我说过的话,心里也有底。但其实我并不乐见燕语同贺鸿飞一起,只怕燕语去了这样的人家也会受委屈。   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贺公子堂堂正正来求,倒叫本王妃为难。燕语与本王妃从小一起长大,本王妃不能不顾她的意愿。再者,贺公子,你知道燕语的身份?但只怕令尊令堂还有些迟疑?”   贺鸿飞看了赵怡一眼,赵怡却并不说话,贺鸿飞还是抬起头来:“王妃明鉴,鸿飞对燕语姑娘确实一片心意。家母也曾见过燕语姑娘,鸿飞是得了家人首肯的。”   我点头:“如此,若燕语也愿意,本王妃也要成全的。”说着让内侍传了燕语过来。   燕语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却很快退了下去,只跪在我面前,淡着神色:“王妃,燕语此生要一直伺候王妃的!”   贺鸿飞吃惊看着燕语,连赵怡也抬了眼。   我不忍:“燕语……”   燕语却拦着我的话:“王妃!从中州到今日,萱玉、蔻珠姐姐、林嫲嫲都远在中州,燕语不愿离开王妃。况……”燕语看了贺鸿飞一眼,坚定的说:“燕语身份低微,怎敢高攀?如非王妃仁慈把卖身契还给燕语,燕语还是一个奴婢。虽王妃仁慈,但燕语却不能分不清道理,到底燕语还是个奴婢,若……嫁与贺公子,也只能是个妾罢了!燕语卑微,却不愿。燕语……宁愿一辈子不嫁人,陪着王妃!”   贺鸿飞白了脸,说不出话。我却又能说什么,这件事情燕语也应该是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吧!她说得确实,我一个官宦小姐尚且要接受赵怡的三妻四妾,她的身份若嫁给贺鸿飞,那天爱淡情驰,她拿什么资格阻止别的女人?   燕语一番话下来,连赵怡也耸着眉毛不说话,末了我只好对燕语说:“燕语,你不要守着一个死理不变通,你真的不愿意么?不要想着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愿意?”   燕语红了眼睛:“小姐……燕语僭越了,燕语跟在小姐身旁,知道知足两个字,燕语同哥哥,能活命,能读书认字,最后能得了自由身,已然是天大的福气!燕语不能再贪心求那些求不到的东西,不然天大的福气也会被用光的。”说着看着贺鸿飞,只不说话。   贺鸿飞嘴唇发抖,末了忍不住:“我与你……你真不愿意?我诚心来求!”   燕语摇摇头,流出眼泪,末了低下头,对我磕了头,就起身奔了出去。   赵怡见状走过来拍拍贺鸿飞的肩膀:“怎么样,还能去洛阳么?”   贺鸿飞抬头看了赵怡,一咬牙:“定不负王爷所托!”   赵怡点头:“去吧!”   我看着贺鸿飞的背影,心里其实很为他们难过。赵怡上来搂着我的肩,叹道:“你丫头平日看着闷声不出,心里却是想了那么多!倒低估她了。贺鸿飞有得麻烦了!”   “清月,你丫头看事情也算是透彻,只是怎么心比天高,连个妾都不愿当?”   我摇头:“王爷,市井夫妻,柴米油盐,只道寻常,实则比多少官宦人家真实。燕语正因踏实,不求封诰命、凤冠霞帔,才这样。她的身份去了贺鸿飞家里,是要受委屈的,倒不如在普通人家里当个平淡的妻子。”   赵怡伸了手把我的脸扳过去:“你把这想念给了你丫头!亏得遇到怡!”   我拿开他的手,不觉间语气带了不善:“王爷何尝不是一府姬妾?”   赵怡低笑,吻着我的耳廓:“清月不高兴了?只是为夫冤枉得很,自你嫁进这家,我何尝碰过别的女子?”说着一口气吹到我耳中,我忍不住一声惊呼。   赵怡又是一笑,手上用力,我动弹不得:“王爷!大白天的!你做什么,这书房里人来人往的!”   “谁不知道怡的清月王妃把怡迷的昏头转向,婚后半年,就没回过府!”赵怡不仅没停手,反而更加缠上来:“你这狐狸,那日平白无故提到平窑仓,是什么缘故?连萧子轩那老狐狸都夸你!”   我左躲右闪,被他缠得不是手脚,心里不禁有些烦燥:“你才是狐狸!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狐狸,你还问我什么缘故!你那日不是眼光灼灼看着我,问我嫂嫂他们为什么不动!赵怡!你……你放开我!”   赵怡眯了眯眼睛,突然一把把我抱起来,我几乎是同时抱着他的脖子,惹得他又是一阵笑。我真是气死了!一伸手就去打他的肩井穴。他却很快把我按在榻上:“还用这一招?我若是晕了,看不把你摔个晕头转向!”说着擒着我的手,就吻了下来。   等我回过神来,赵怡柔情似水,把我浮在他的眼波潋滟中。“清月,你眸里……清月,若你孕了我的孩儿,想必也是个小狐狸……亏你不淘气,不然日后的小狐狸能把天都拆了去!”   我挣扎,他只用一手捏着我的两只手,另一只向下探去,停在我的小腹:“清月,在得月楼你一手银针劲道又巧又狠,我一个堂堂男子都招架不住。如今……你一只手打下来,拍蚊子似的。你原本身子骨就不结实,又被那贱人用真劲打了,差点命都没有!你师傅说你若不好生保养,就是有孕也保不住,保住了日后也生不出来……我从没这么怕过!日日忍着,就是不敢碰你……”   我红了脸,心里实在不以为然,话语冲口而出:“清月被打,王爷一点都不曾意料到?连皇后都亲自责罚我……可见挂万漏一,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赵怡一听神色就冷了下来,手上用力,我更是动都动不了:“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到底还是不曾信我一分半分?”   他看着我,恶狠狠的,看得我忍不住开始反省,早都知道他是一直算计我的,何必还去纠缠,何必还不平:“王爷曾说清月是剑鞘,王爷说要清月什么都不要想,王爷想清月相信王爷。但是,王爷……清月把自己的心自己最关切的都摆在王爷面前,王爷的剑锋就把清月的心都磨出一道道疤来。是清月错了,明知道王爷原本如此,还时时提起,自讨没趣。”   赵怡一凝,眼里的狠戾慢慢退去,又把我抱起来:“皇兄哪里肯让我知道他要打你……清月……”赵怡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我都能明白他,我相信他喜欢我是真的,否则我们也不会在蕴月园一住就是半年,其间我不必应酬任何礼节。可是赵怡也是一开始就算计我的,就算我不回来,没有前面的纠葛,就为我哥哥的身份,就为我的药,为那荣光与责任的燕云十六州,我们与赵怡迟早短兵相接。我不想再回顾我是不是累,我只想努力地往前看,哪怕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找不到最后期盼的那彼岸,我还是努力向前。   “王爷,清月都明白,往后清月再不问,再不提……”   我听见赵怡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没有那么紧绷。   “淸月,你这样……我怎么都不愿放手。”   ----------------------------------嗯,分割线浮头,极为罕见----------------------   虽然赵怡等人都知道吕惠卿的为人,不料吕惠卿果然有几分才具。以他革新派的身份,本算得上是单刀赴会,但他宽袖一挥,却把我妹妹林恬儿带上,此行反倒成了破冰之旅。   我爹爹虽被贬谪青州,但他的文名炙手可热,况恬儿美名才名远播。听闻吕惠卿到了洛阳不办公事,反倒先拜会了古光,古光见了恬儿,自然又是一番述话委婉动人。其后吕惠卿联袂古光共办诗会,洛阳世家豪户皆称赞吕氏夫妇壁人明艳,纷纷心折。   贺鸿飞回报这些消息,赵怡脸上却也是似笑非笑。第二天上朝归来,却是带着由之、萧子轩一起。   我心知肚明,也跟在一旁,听他们要说什么。   三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怀着心事。末了赵怡微笑:“这倒是件好事,洛阳一处,圣上已陆续接到折子,话里话外都不再锋芒毕露。贺鸿飞在那边也得到不少豪商的首肯。”说着转眸:“由之啊!你这位师弟看着像是十八般武艺。”   萧子轩皱了眉:“王爷,此人不可不防!此人乖觉异常,这样的身份却竟能如鱼得水,王爷千万防他!”   由之看了萧子轩一眼,嘴唇一抿,不曾说话。赵怡偏偏头:“圣上烛火洞明。”   由之想了一下:“萧先生倒不必太担心,以由之看来,皇上心中有数,古光大人心中也有数!当日慕容先生尚且不会轻易与惠卿交往,何况古大人。”   赵怡眼中聚了光芒,看向由之:“崔大人,由之!你也该下江南了,带些清风雨露下去。”   由之上前一步拱手答应,随后却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才对赵怡说:“王爷,下官有一不情之请。”   “哦?”赵怡同样看着我,却没有答复由之。我也并不明白由之葫芦里卖什么药,正奇怪。赵怡这才问:“由之的不情之请,想必不会让本王为难,你说。”   “下官奉旨督办粮草,箭矢、衣被等物,均无烦难,但药品一物,王爷也知,只有王妃及松风和尚最为独到,由之不避嫌疑,但请王爷允王妃协作。”   赵怡似笑非笑的听着,眼波里有种讥诮,我坦然,毫不迟疑:“王爷,兵国大事,淸月自然无所顾忌,师傅虽然年事已高,但总是以天下苍生为己念,必不会推搪,淸月可修书一封……”   正说着,内侍进来禀报,却是哥哥来了。   哥哥?赵怡又要开始大动作了么?   这是不一样的哥哥。我虽知道哥哥家在中州颇有名望,但我从来都是以妹妹这样亲切的角度去看哥哥,只看得到一个亲切的剪影,原来我哥哥穿上世子冕服配上他的堂堂仪表竟然光华夺目!我有些目瞪口呆,直到哥哥向我行礼我还反应不过来。赵怡下来挽着我:“淸月不知我朝曾战功赫赫的鼎方侯?”   鼎方侯……就算知道,我也确实并没有在过往的生活里寻获一丝半点舅舅家过往的家风……   “王爷过奖!”   正说着,萧子轩在一面屏风上一拉,一幅地图徐徐而落。赵怡放了我,快步上前,在图上比划:“西北,嘉峪关为拒敌重阵,其后祁县,为嘉峪关粮草补给重地,再下来,中州,为转运粮草、沟通诸地咽喉!嘉峪关外以北,是我燕云十六州,长期被突夷所据,往西北,乃见势而起的西夏国。两者互为犄角,灾年掠边,我朝自立国便不堪其扰!今突夷反尔复舌,撕毁元祐盟约,实在无耻已极!李青云,你祖上乃我开国功勋,你有何见解?”   终于开始了!这是一场以国家为名的荣光!堂堂遑遑,理直气壮。眼前的赵怡,我的哥哥、由之,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乃至于朝堂上争吵不休的爹爹叔叔方严,其实热血激荡,至死不休,只为一个家国梦想!   哥哥动作利落,上前一拱手,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随和:“王爷,青云祖上兵法传家,若遇国家有难,自然不避职责。只是圣上欲兴兵?”   赵怡看着哥哥一笑,却转身对着由之说:“你可知为何年前、年后让你在东南筹粮?”   由之眸光一闪,脸色不变,声调微讶:“由之不敢揣测天意,故同有此问,圣上欲兴兵?”   都是狐狸,心知肚明却还是要一个皇帝的旨意——这才出师有名啊。   赵怡了然一笑,朗声宣布:“如今二十万铁骑尽在岐山,枕戈待旦!李青云、崔由之,你等一无所知?不知亦无妨!由之,二十万人的粮草尽看东南,前面吕惠卿为你劈荆斩棘,你此行东南定要以破竹之势,为朝廷赢尽人望民心,更重要的,本王要你喂饱边关二十万将士!此为圣上意旨!”赵怡说得金戈铁马,每个人身上具是一震,腰板不禁挺直。   由之一撩衣摆跪下,面上如水,却是厚德载物的博大:“崔瑾义领旨!只是也求王爷允王妃同行!”   要我同行?为什么?只为药?已经有师傅了,那为什么……   赵怡沉吟不语,眼光只凝在我身上,不一会却略过此事:“容本王再考虑。李青云,你如今知道圣上意旨,想必不再顾忌。朝廷后方已定,前方如何破敌,你可有良策?”   问哥哥破敌良策?前面吴启元及其子、赵辉已然是将二十万人马治理的如同铁板一块,再问哥哥,何益?何意?我打起精神,仔细看那地图,果然发现中州之咽喉厉害,以舅舅在中州的地位……赵怡要哥哥做些什么事情么?看向哥哥,面上挑灯看剑的豪情,踏破私心上的算计阴谋,袍袖一挥,武将指点河山的爽利如骏马疾驰而来:   “王爷请看!如王爷所见西夏国与突夷人相成犄角。突夷长于奔袭,游走不定,如贸然兴兵进幽云之地,则难免首尾不顾,陷于困境。青云以为,欲光复幽云,必先平西夏!圣上圣明,王爷巨眼,想必早有谋略!”   赵怡减了笑容:“不错,剪灭西夏也是圣上亲颁的旨意。西夏自李元昊以来,屡有逾举,连年侵占,若不先剿灭西夏,本王日后深入幽云,只怕要背腹受敌。只是,平西夏鼎方侯有何良策?”   原来如此,赵怡在嘉峪关屯兵二十万却引而不发,乃是要图西夏。赵怡要哥哥领兵?这可能么?虽说祖传兵法,但哥哥最多也只能纸上谈兵,真正领兵……很悲剧吧!   我转头看其他人的反应,发现萧子轩怡然自得,而由之表情平淡,眼中却是深思。而我哥哥确实胸有成竹的样子……哥哥,我不禁有些着急,这可不是小事!   青云向赵怡略致意,更走近一些,抚着地图上西夏下方大片的空白处:“王爷,此处为何留白?”   却是萧子轩悠然插话:“此处胡汉杂处,部族众多,合纵连横,常常今日还是友盟,明日就相互攻讦,其关系之复杂,只怕连西夏国主也未必能一一调和!”   我闭着一口气呼了出来,心中略有清明,看见旁边由之、赵怡相视一笑,宛如心有灵犀。   哥哥不是那种心有藏私的人,朗朗白璧,言为心声。往日我以为这是哥哥的好处、优点,今日看来,只怕也是家风遗留:“这位先生慧眼!然西夏国主不能极好的掌控这些部族,乃是受制于财货不足,更因其国力日渐衰弱,无力于此,只能四处挑衅,以求乱中自保!青云祖上虽传兵法,但多年来亦不敢轻言领兵作战,但边贸通路却是略有能耐。王爷,圣上既要平西夏,则必先笼络、打击这些杂处的部族,使其不与西夏呼应,若西夏孤立,则王爷方可无往不利!”   赵怡扶着青云的背,声音里透着惊喜:“如此甚好!本王原想屯兵百万以震慑之,今得青云襄助,则如虎添翼!好!青云如何笼络?”   “嘉峪关内屯兵,则诸部族不敢妄动,青云自请出关游说,许以财货,震以兵威,调解纠纷,想必能成之以果。”   我不禁再呼气,感觉自己连呼气都发颤,哥哥要做那先行的使者,深入关系错综复杂的民族部落!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是美好的愿望而已,哥哥……忍不住去看赵怡由之,只见由之嘴角平平,眉头却紧紧现了一个“川”字。赵怡却是含着笑,连连点头:“难为青云!好!你只管放心前往,本王点精兵一千随行,财货……怡看让吕惠卿置办,以洛阳筹得款项鼎力支持!”   我抿嘴,生生把自己的忧心压下去,现在不是担忧的时候。心里百转千回,末了无计可施,唯独想到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其实都不算事情,哥哥能少用兵马则他的安全就多一份保障,我肯定不能去,那我只能尽可能的多支持哥哥:“王爷,方才崔大人云淸月可下江南,淸月以为可行。鼎方侯游走边塞,需大量财货,况二十万将士不可一日断粮。江南富庶,淸月除可打点药品事宜,还可代王爷示恩于下,只怕可略尽绵力。”   赵怡看着我并不说话,青云揣度:“王妃无需过于担忧青云的资财,除洛阳一带,家父在中州亦略有经营,可堪动用。”   萧子轩上来对赵怡拱手道:“王爷,小的以为王妃所议甚好,崔大人虽能破竹,但不及王妃招徕目光。小的也建议王爷陪同王妃前往江南游览……”   钱哪里会嫌多,一打起仗来,只有嫌少的!赵怡是顾虑由之么?我看着赵怡,自觉坦然,我一日为你的妻,一日就为这名头尽责!由之也是必然知道的,所以才总是一句清淡的“王妃”。我们坦然,赵怡你呢?   赵怡过来环着我的腰,低头看我,半日后微喟:“淸月你调养多日才略见红润,一番奔波,只怕又损了神气。”   赵怡眼神如羽毛般拂过脸庞,令人心旌荡漾,一时无语凝噎。旁边清淡声音响起:“如此,王爷实在无需担忧。江南春日,暖意融融,不比京城里一阵一阵的倒春寒,反倒利于王妃养病……”   由之的话让我不免抿嘴微笑,上面赵怡一愣,手上力道加了两分,俯首在我耳边:“淸月一笑如幽泓玉碎,叫怡一见倾心。”   我一听之下哽住呼吸,好像赵怡在我心上捏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感觉,好半天才觉得自己的脸烧的厉害,环顾一周,只见萧子轩笑得暧昧,由之面无表情,哥哥竟有点不知所措,而赵怡却一脸平常:“如此,想必很快就有旨意,有劳诸位分头行事。本王……也该陪着淸月王妃,去江南晒晒暖阳了!”   我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无可奈何,赵怡这个人,越来越觉得他游刃有余。当我以为他讲公事的时候,他可以一转眼来调戏人。我这还没尴尬完,他却又可以一本正经吩咐事情。若不是他公私分得极清楚,就是他原本并无私生活……   三生石上双生花   宁熙五年三月,吕惠卿在洛阳掀起的热潮尚未消退,赵怡便放出风声,淸月王妃体弱,景怡亲王要陪着前往江南养病。   我素厌盛名,家中爹爹、恬儿其实都是为盛名所累,落得惨淡。但名声累人,却也有妙用。我深知赵怡此招是为了减少日益昭彰的战事对众人的刺激,因此并无不惯,也懒理外间人诸多传说,只是用心为哥哥妥当行程。   虎子被我招了回来,他跟随哥哥多年,生意上颇有见解,人自然灵醒,况他也有武艺在身,有他同行,我虽不放全部的心,但至少多几分把握。   另外贺鸿飞离开京城之后燕语似有些闷闷不乐,我旁观在侧,觉得燕语其实是心系贺鸿飞,只是她想的事情太多。其后贺鸿飞从洛阳回来,赵怡思量之下,也打算让他同哥哥一道。这样一来,燕语更是寝食难安。既如此,我也顺水推舟,让燕语一同跟去,一来可以照顾尚未婚配的虎子,二来,也给贺鸿飞一个机会。   秋白知道了我的安排,特意将她身边的瑞芳换过来伺候我。其实我也不缺丫头,莲心、茴香两人经过这些日子的事情,也渐渐有了样子。但秋白说两人虽好,但还需得一个大丫头贴心看顾着,尤其日后越见多事。   犹未容哥哥出京,突夷人再次掠边的消息传来,想必是关外今年灾情不容乐观。吴将军横刀立马,果断出击,不仅击退突夷人,还出关驱赶敌军数百里,斩杀敌军五百余人。此次大捷,实乃赵怡十年磨一剑的成就,也算是小试牛刀,一时间国中上下,均为之振奋。一番筹谋,一番连消带打,国内不仅无人反对皇帝出兵,还附和之声渐起。   在这喧嚣中,哥哥秋白悄然出京。到了中州会合了舅舅,才打出鼎方侯的旗帜前往西夏以西、以南地区。而此时,天下目光均被招徕到我身上。   直到临行前夜,我都无心理会南游江南的事情,赵怡有些吃味的对我说:“淸月,我才是你夫君呢,你日日就为你哥哥打点、筹谋,连夜里睡觉都不安宁,这还得了!”   我懒得理他,他却在后面悠然说道:“淸月你放心,你哥哥家里头藏龙卧虎的,单是你身边那两个赶车的师傅就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当日赵辉送你去武夷就知道了。后来的虎子,这些人可都不简单。你舅舅家里那老黄,没在你舅舅家之前可是有名头的!他跟了去,等闲番邦哪里动的了他!”   我听了赵怡的话心里却也多安定几分,年幼时候舅舅就说过老黄叔叔颇有些来历。这些年看他的那些个兄弟确实不俗,但武艺再高,高不过千军万马的冲击:“淸月虽知老黄叔叔有些来历,也不担心哥哥、嫂嫂应付不来诡计层出不穷,但关系越复杂,越难以平衡,何况千军万马中,武艺高强又有什么用。”   赵怡把我揽了过去,含着我的耳珠:“与其担忧青云,不如担忧此行江南!”   我反手按着他的檀中穴,他只低笑一声,拉开我的手一把就把我抱起来,一面对屋内的丫鬟内侍笑道:“都出去,今夜本王亲自给王妃宽衣。”   我一听简直恨得牙根发痒:“赵怡!你就不能……啊!”话未说完,我就被丢到床上,赵怡下一刻就欺了上来。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赵怡还是没有要我。我又气又好笑,他那么久没碰别的女人,一定憋坏了。但从一开始他就这样不顾我的意愿轻薄我,一路简直是压着我走,我在他面前就没抬起过头来,我心里一股气突然很想恶作剧。   第一次伸手去环着他的颈,感觉到背上的紧绷,我忍着笑,半闭着眼,把他拉低,且在他背上画圈圈。朦胧间看见赵怡一愣,喉间微响,俯下身来亲吻我,手上也开始不规矩。我被撩拨的几乎不能自制,却还是放开他,在一旁悄悄拉了被子裹着自己。不一会赵怡在我耳边压着声音道:“淸月,可以么?”   赵怡只轻着动作,我是以用力一把把他掀开,赶紧翻到一边,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赵怡被我掀到一旁,只红着脸,却半天不爬起来。好半天,他都没有动静,我竟然开始觉得我好恶劣,明知道他不敢碰我,还这样对他。   有些尴尬,咽了口口水:“王爷,你生气了?我……”   赵怡一动不动,四仰八叉的躺在那里,幽怨无比:“淸月,你……不知道我的心思?”   我听得黯然,我知我心软。但我太了解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的那种失意与痛苦。何况,我该如何界定我与赵怡、与由之的感情和关系?我喜欢由之,越来越喜欢,但近距离的站在赵怡身边,履行一个妻子的责任,又让我无法忽略赵怡对我的好。   我怕他冷,却也不敢太靠近他,慢慢挪近一点,给他盖被子,他却突然一跃而起,把我抱紧。我尖叫一声,随后简直目瞪口呆,他拉了我的手去握着他的……   最后他抱着我:“你这狐狸!我就知道是个不守规矩的,又攻于心计!明知道我……明知道我心疼你,你反倒拿自己来对付我!这回知道错了?”   我嘟嘟囔囔,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很想说你可以去找别的女人,但我又怕我一说了他会真的生气。   “你是气我吧?打第一日认得我,我就欺负你。上回去你家看你,一上来就咬我,哪家闺秀敢这样。你这狐狸……只是,清月,你不知你自己心软?你不知你自己面上淡淡的,实则心里总装着人?就说方才,你明明是气我,我一不动你就心软过来看我。”   “王爷就是见我心软所以就是欺辱我?若我气你,恨你,连见都不愿见你,那王爷是不是会放开我?”   “若你是这般女子,崔由之也不会这般死心塌地,我也不会这样花心思。你聪慧,难得聪慧也不轻易拿来算计人,我的心放在你这里也不担忧。只是聪慧尽头就是明哲保身,你太把自己护起来。崔由之不逼你,所以你也嫁不了他,我虽逼你,但……我也疼你,你总会明白这道理。”   歪理!只是,夜半无人私语时,他也不忌讳由之么?“王爷,此行是由之……崔大人倡议我前往,除了药,还有什么?我师傅、崔大人其实都足以应付。”   “崔由之私下就向我提过,他说你体弱,近段日子调理却无大起色,且日后战事一起你必然随军,只怕身体难以承受。他倒为你用心了个十足。”   由之……我要如何做,才能报答你的心意?我愿意为眼前的这位理想主义者尽力,以换取渺茫的将来,可是这一路,我还能清清楚楚地保有自己的心么?赵怡,这样的眼界心胸,叫我说什么?   “王爷……王爷是否不愿清月前往江南?”   “我若是忌讳崔由之,当日在翠雍山就能把他就地正法。你与他都是些什么人,我还能看不清楚?江南之行,你也知,是什么目的。我也有心让你快些养好身子。至于崔由之……开头我也恼火他觊觎你,但清月,你想他也没用,你这样心软,迟早是我的人。”   我凝住……   三月二十,启程南行。   临行前皇帝锦上添花,蓛令赐予香车宝撵,第二次下旨夸赞我:“柔淑恭谨……”   赵怡与我恭敬领了旨意,辞别京中叔叔婶婶,浩荡而去。   一路香车宝撵,纱幔绰约,珠玑环佩,逶迤而行。我带着面纱,仅露出眼睛及额间垂饰,朦胧隐约间足令这一路的好事者好奇到了十二万分。   夜间在行驿,茴香会叽里呱啦的说些坊间传闻,什么“明眸善睐”、“眼是秋水横”,什么“天香国色”,什么“鹣鲽情深”、当世的“凤求凰”……有时候我在想养在深闺人未识未必不是一种福气,若人需要用这样的所谓“传奇”、“盛名”来彰显自己的能耐、福气,大约也不算什么天大的好事。想起恬儿,一直风光,何尝快乐?想起我自己,小时候清淡没闻,何尝不开心?   世人皆道名声好,赢来金银满箱。但身处其中,只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苍凉。或许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赵怡也还算疼我。也就难怪,婶婶想不明白我究竟算是有福气还是没有福气。   一路走走停停,足足走了近两个月才到了杭州府,此时杭州的春色已淡,却走进了初夏的明媚。   爹爹曾就任杭州知府,任上政绩斐然,人望高涨。如今我身为林泓的长女,又有林恬儿珠玉在前,我与赵怡的桃花奇情在后,人们对我与赵怡的热情,简直无法形容。五月十八入城那日,万民如蚁,争相攒动,只为一睹世传的清月王妃、传说中的月亮清颜沐河山。   赵怡陪我坐在一旁,看见这样的景象,笑着伸手挽我,附在耳边说:“杭州府上为你倾城而动!清月王妃。”   我蒙着面纱,心里不是讥诮,不是不耐,只是安之若素:“王爷说笑了,清月荣耀,实实是王爷所赐。”   赵怡看着我一笑,只在额边留下轻吻。然后起身下了车,又把手伸给我。我睽违杭州两年之后,再次投入她的纤细袅娜!   杭州府上其实我更想住到当日西湖边的草庐,但身份变了,自然不能随心所欲,倒是皇帝亲自下了旨意,让杭州知府殷切招待。因此杭州知府孙铭并不在行驿备置住处,反而当地豪商沈从将其西湖边的别院收拾出来给我们住。   赵怡只微微点头,也住了下来。我揣摸着,赵怡是要摆一个宽和的姿态,因此也配合着与这些官宦、富贵夫人小姐应酬。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应酬,我肯定极度厌烦。前世的应酬像打仗,少一点礼数讲究都不行。遇到大牌的,马屁、恭维满天飞,殷勤照顾,事事不能落后马虎。后世成了被恭维的那个,才知道原来被恭维与恭维人同样都痛苦,而让人无奈的是,分明很多人对被恭维和恭维都酣之如澧。   在杭州府上最初的大半个月,就是在这样马不停蹄的应酬中度过。   但毕竟我还是养病为主,在众人的热情渐渐消减之后,赵怡悄悄的把我带到了灵鹫寺旁的院落居住。   “清月医佛俱通,想必住在灵鹫寺旁更合心意?”   这个安排实在很贴心,我也只有报以微笑。四周看了,发现院落内竟有专门的配药室,石臼、铡刀……一应俱全。我摇头:“不知王爷可否明示,清月居于此处有何事干?”   赵怡眉头挑起:“这院子还中意么?上次曾来过此处,灵鹫飞来,看着不错,悄悄置办来这院子,没想到我与清月还有几日神仙眷属的快活时光。说起起来也是缘分,当日我就在灵鹫寺外的九里松见了崔由之。”   由之么?喟叹!最初来到这世上,是青云哥哥告诉我一个开阔的世界。后来四方奔走游历,又把这经历告诉了山中养病的由之,那时候……如今又是几世几劫?   “王爷也要在此小住?哥哥传信,还算顺利,只怕王爷不日也要奔赴前线?”   “怡倒以为没那么顺利,青云的信里头也说期间最大的几个部落还没有动静呢。不过情月也该着手制药,那金疮药能越少花钱越好,不然千般指望由之,他也扛不住。”   我点头,心里有数,打仗,其实就是把银子丢进水里,无底深渊一个。   送了我住进别院,赵怡也回到沈从的湖边雅筑。我闲来无事,便也换了男装往灵鹫寺去,只有瑞芳跟着。   佛前清香三注,一祷心系之人安康,二祷心系之人喜乐,三祷心系之人得愿……   佛前面目慈悲,我这一缕异世的芳魂也不过命运齿轮上被碾压、被颠簸、被冲刷的一粒尘埃罢了。转身而去,由之淡笑伫立,眼中情愫仿佛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偏头,佛祖依旧,而我却已经瞬间盛开了心花,回报微笑,走去由之身边。   由之点点头,背着手,径自去看殿中陈列的佛像:“两年前就曾来过这里,闻的一句妙词。‘鸿爪雪泥’!”   我笑出声来,这是我在这时空的唯一一次盗版。盗的是前世苏轼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院中主持云此乃一幼女所留,世人见‘林’忘字,便附会为林大人所作!”由之侃侃而谈,转头看我,“当时我听闻,以为世事总觉非,转头皆成空。高妙之处,惊艳此女惊才绝艳!”   我恬淡回望,心中对这词却另有所悟。佛家总是非,相是非,性是非,万事非,万物非,唯心是静土,若心安理得了,又何必管世事沧桑,人事俱灭!“禅者,以言传意,而得意忘言。由之以‘鸿爪雪泥’得意,那词、那作词的人是否惊才绝艳何尝要紧?由之得意,由之便惊才绝艳了!”   由之笑着看我:“清月十年修禅,造诣未必在松风之下!‘鸿爪雪泥’……莫非……”由之眼中爆出光芒:“恰是清月所留?”   我笑,不置可否。   由之笑着摇头:“若说不是缘,只怕上世是清月手边的佛经,得清月日日吟诵,这世特地来还。‘公案多少举棒喝,诵古几许由卿口!’。在清月这里……”   我笑中带泪:“由之,你累么?”   “卿诵一字一句偈,我得三千大千境。”   我笑开来,眼泪一滴没入坲前,开出三生石上洁白无瑕的双生花,从此此花就是整个世界。   由之看着我,手仍旧背着。我也不动,风也就把泪痕偕去了。   默然走出大殿,初夏气息涌上来,我定定神:“由之在此筹粮筹款可还顺利?”   由之淡着神情,眼望昊天高远,语气罕有的平板:“王妃无需忧心。王爷交待,王妃于药上有何需要均可向下官索取。”   我点头,却还是想问:“由之不要隐瞒,是否在此有所阻碍?”   由之看我一眼,颇有安抚的意味。随后也不说话,末了才说:“几番筹谋,自然要比之前容易些。豪商、世家为得与朝廷亲近,皆不愿充粮与平窑仓,而是巧立名目往我这里送钱。我为王爷大计,自然睁只眼闭只眼,难得糊涂,只是……”   我震惊的看着他,心里万分不是滋味。由之此番代价实在太高。吕惠卿是小人,经手的财物也许不足由之的三分之一,赵怡尚且让贺鸿飞盯着,可见其中大有藏掖。而由之……若日后他人要揪由之的辫子,那真是一抓一把!何况原本那么多人不愿意打仗!   “由之,还是立好规矩好些!不然日后你如何自处!你也知古大人,乃至于叔叔都是不愿打仗的……”   由之摇摇头:“平窑仓,用力不讨好,豪商怎肯!”   “总有别的法子……不然王爷出面……对了,不若清月出面,总也比他们往你这里送好!”   由之定定看着我:“王妃盛名,天下人皆道清月王妃沐河山,但清月心中何等滋味,别人不知,由之怎会不知。”   我不住地摇头,赵怡批得太对了,由之一心为我,宁愿伤了自己:“由之!你为何不狠下心待我?若你日后因我得咎,我情何以堪?由之,哪怕为我,你也要保重自己!”   由之一笑,手上一动,仿佛想抬起来,却究竟没有动:“我知道了。其实我心中有一把算盘,清月不必担忧。只是,我也知清月所言属实。如此,只怕还要借王妃的名头。”   我松一口气:“无妨。说起来虎子已然出关,由之你又繁忙,各地药田只怕顾不上?不若明日我同王爷讲,就还是我来奔波这一面的事情吧。”   由之笑着走了两步,没有说话,我有些惊讶,却没有跟上去。由之回头看着我,笑容隐隐透出狡黠:“清月此处还是安心静养,药田交给我足矣。其他事情,我自当同王爷商议。”   平湖秋月鸣春漾   宁熙五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西子湖上三潭印月,一面如镜湖上,秋风微微,正是平湖秋月胜景。   在杭州盘桓多日,我与赵怡联袂办宴,遍请江南世家、豪户。   赵怡特地于湖边建一水榭、造一凉亭,更平台高筑,只为此一盛事华章。   赵怡身份高贵,却不喜欢绯色打扮,因此紫色是他常用的颜色。他今日烟紫色衮龙右衽宽袖袍服,腰间革带饰以羊脂白玉,顶上金冠缀着明珠。我虽有亲王妃的封诰,但今日意在亲民,便也不愿以亲王妃品制打扮。一袭白衣浩瀚似雪,罗衫滚边、裙间褶皱均以烟紫色细线绣上复瓣重重牡丹贵,以示夫唱妇相随。流苏髻上金凤衔珠步摇,面上薄纱显清眸。   行走如凌波微步,开出朵朵天香国色,皓雪中是清雅的含情盛放。赵怡看着我走过来,眼中满满的惊艳:“清月深谙妇容之道!真正是你父亲的那句诗:浓妆淡抹总相宜。”   说着又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点头:“好看!往日清月素的很,叫人一见忘俗,今日装扮起来……不掩其清,却彰显其贵,好得很。”   打扮漂亮,是每个女人的虚荣,得到夸赞就是对女人用心的最大回报,我眉弯,浅浅行礼:“多谢王爷夸赞,清月不胜荣幸,还请王爷登船吧!”   赵怡一笑上前挽着我的腰,鬓边落下一吻:“奈何奈何!”   我展眸看他,他笑得意味深长,一面带着我走,一面低声说道:“清月何时能承欢?此身打扮,与当日得月楼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此时心上如千蚁钻爬……”   我只觉得面上一僵,简直一头黑线,忍不住:“大白日的,王爷想到哪里去了!”   赵怡一笑,不再说话。   等我们登了船,赵怡一转眸,却又对我说:“王妃,你我夫妻恩爱,今日你是夫唱夫相随,你可知本王心意?”   “王爷今日紫衣华贵,清月便以紫绽牡丹相衬,王爷方才不是才夸赞于清月么?”我难得好心情,与赵怡打太极。   赵怡不出声,只溢出声声低笑,改握我的手,一松一紧。   船缓缓而出,深邃夜空中的一轮明月,皎洁动人。我与赵怡赏了一阵之后,我挣开他的手:“往日清月曾奏曲,今日平湖秋月,一曲《春江花月夜》,正正合适,王爷以为如何?”   我并不等赵怡同意,一挥手,船上灯灭,内侍也在甲板之上架了琴,正是我吩咐带来的“春漾”:既然世人对慕其名却难得一见的雅事名品趋之若鹜,何妨再造些势?我林清月不弹琴便可,一弹,自然就要随心所欲!   春江花月夜乃是古筝第一名曲,前朝张若虚的同名长诗与曲子两相应合,正可谓诗里闻曲,曲中见诗。诸人以为流行乐曲改编成筝曲就会吸引眼球,其实谬以千里。学筝之人自知,能弹好古曲,前世的那些曲目自然流畅改编。筝,自然还是名曲最为动听!   今夜月华如雪,秋湖微澜,春江花月夜,滚指远而近带出,摇指促而华,花指颤而远,滑音娇而俏,我心境阔朗,在微微荡漾的雍容大气中带出豪情万丈,足有目空一切奋力向前的情怀。赵怡为曲调所感,举杯高吟,一抒情怀!   曲毕音落,也就到了宴会之所。由之、杭州知府孙铭皆以常服恭候在侧。   众人相见,慕容修越众而出:“今日清月王妃所弹之曲实在高妙,老夫闻那曲调,听那音色,竟与传言中的春漾如出一辙!”   赵怡哈哈一笑,上前搀着慕容修:“恩师远道而来,怡实在铭感五内。恩师果然名不虚传,正是春漾,是清月所弹。”   慕容修点头:“老夫今日又逢盛事!十多年前,前林中书在中州,一场曲水流觞,诞一名琴春漾、一名画写意!中州李玉华兄妹自此名扬海内。十多年来,人人交口相传,却只是传而已,春漾不鸣,写意折笔,世人哪得其中精妙?今日,清月王妃承得春漾琴,一曲春江花月夜,终令春漾再鸣!”   我款步而行,众人具叹息,窃窃之语不绝。“慕容先生过奖了!”   赵怡看我一眼,情到深处,真假难辨。随后扫视全场:“诸位皆是江南名流。自古风流尽看江南,本王历来仰慕,今日为王妃的缘故,得以结识诸位,幸之大甚。琴棋书画,雅士之乐,今日身处胜景、名士之境,自成名士之流,还请诸位省却礼数,各展所长!”   帝国风尚,并未如后世所传极为拘泥与男女之防,是以当日娘亲、舅妈均以斗篷出席宴会。今日江南名流汇集,自然少不了女子的衣香鬓影。   那边是孙铭、由之与赵怡一道应酬男宾。慕容爷爷便上来与我说话:“传言王妃要养病,老夫着实为你担忧,今日见你,虽有所清减,但一身风姿,赢来诸人夸赞啊!”   我展颜:“爷爷何必多礼,我虽为王妃,但今日不拘礼数,我仍是您的晚辈、子侄罢了!”   慕容爷爷点头,也不再客气,穿梭全场,一一为我介绍。说起来,慕容爷爷家男丁兴旺,独独只有秋白一名孙女,反倒嫡孙儿却有三名之多,倒算是出众。另外沈从之女,沈如一,沈宛一,也都是举止出众、相貌婷婷之人。慕容爷爷的长媳陈氏见我身边只有瑞芳一名大丫头,因此全场陪着我,有长辈陪护之意。   不一会沈如一走上来给我见礼:“方才闻得王妃一曲春江花月夜,王爷高吟张若虚诗篇,王爷与王妃真真是琴瑟和鸣!小女景仰不已!”   陈氏听了这话,对我微笑道:“王妃,在江南一处,前头有林恬儿小姐的美名,后头就数沈氏姐妹花了!”   “哦?”我略带出好奇的声调:“夫人不知,本王妃身边并无夫人这样地道的杭州人,因此往日虽也见过两位沈小姐,看到两位婷婷玉立,可知不俗,却无从得知其才艺非凡呢!”   沈如一一笑,倒也矜持。陈氏便细细道来:“两位沈小姐二八嘉华,长姐如一善曲,诸多乐器颇为精通;幼妹宛一善棋,博弈中见胸中韬略,更善女红,一手刺绣江南难有闺秀出其右!”   宛一听见提及她,也走过来与她姐姐站在一起。两人闻得陈氏夸赞,不脸红不自矜,倒是得体。老天钟灵毓秀,江南一处果然是人杰地灵。我点头:“昔时文人雅集,书、画、琴、棋!今日又值佳节,更逢美景,难得诸人齐集,自然应有雅乐助兴,不知如一小姐可愿为我等一抚春漾?”   我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如一更是拜倒:“春漾名琴,天下知;况小女听闻昔日林泓大人珍而重之,从不许旁人弹奏;今如一怎敢!”   我一笑,爹爹不许人弹,一为娘亲弃世,二为我不谅解。时过境迁,还有什么不能随风而逝?“琴者,鸣其音而发其心声,若琴不发清音不传心境,就是琴如绿倚、筝若春漾,也不过是死物一件罢了!沈小姐不必怀有顾虑,琴再好,也是奏琴之人驾驭!”   任你金银满屋、珍宝琅琅也就是一些物件罢了,你若把它看高了,你的气度也不过与这些东西一样高而已。   沈如一听闻,也再不推辞,便款款走向凉亭。不一会传出琴音,不出所料,是浙派名曲《高山流水》。高山流水觅知音,情怀高致,只是这位沈小姐手法用得有些许柔美,倒带了缠绵。陈氏笑:“沈小姐倒是满腹心事呢!”   这话有些意思,女儿家的满腹心事,又这样柔软的,总不离一桩,难为陈氏也懂琴:“夫人何处此言?”   陈氏转头看了赵怡所到之处,在赵怡的光彩下,有一抹黑色的身影:“说起来,崔大人今日丰神俊朗,君子之风无人不赞。”   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宛如扼住了咽喉,让我无法呼吸,过后是不可置信的虚幻感。翠雍山下,我轻轻松松的说:“你若得温暖,我也安慰”。但原来要面对旁的女子对他的倾慕,是这样的感觉。当日他送我,当日他见我出嫁,后来他见我与赵怡亲昵,他又是什么感觉?   我暗中掐了自己的掌心,朝陈氏了然一笑,并不说话。   慕容爷爷却在一旁低声道:“沈氏巨富,也有意结亲于由之。孩子你……”   我闭眼,再用力,把心海里时时漂浮的葫芦瓢按下去:“江南商贾便以沈氏为马首?”   爷爷不露声色点头,眼中是世事洞明的透彻。   沈氏何故要求由之?旁边陈氏同样低着声调说:“江南世家,王、陈、慕容。”   豪商急于寻求朝廷的靠山,只怕也是为了躲避世家的挤压。只是该从何下手呢?我细细思量。江南慕容也是世家,尤其慕容修足以一呼百应。既然我与慕容家关系匪浅,那爷爷肯定知道我的心思,而这位陈氏……江南三大世家必然心中有底。他们只怕也在观望,且他们会尽多少力,我心中无底。如此……   我正想着要怎么入手,那边孙铭大人一篇五言长诗,洋洋洒洒,声声入耳:“平湖筑高台,秋水影皎洁,衣袂飘胜雪,仙乐绕余音……盛世无饥馑,淸月沐河山。”   恭维皇帝也顺道把我恭维了,这就有点像皇帝跟前的御制诗了。孙铭走到我面前作揖,自报家门:“下官杭州知府孙铭!下官造次,听闻王妃年幼在中州,想必听闻过下官族兄孙起云。”   我惊讶,细细看那孙铭的脸,确实有那么一两分相像,想起在中州时候祖父与孙大人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孙起云大人!本王妃记得清楚,不曾想十多年后还有此一桩。当日孙起云大人前往祁县,临行来与先祖父道别。祖父为孙大人的义举感动,还亲送至门口,说‘君王天下事,总赖君白头’,不想此别竟成诀别。后孙起云大人灵柩出殡,先祖父拖着病体路祭。孙大人在中州足足走了大半日。当日景象,竟不是惨淡,而是铭感五内。忠臣之族,今日见了孙铭大人,听了孙大人一句‘盛世无饥馑’,不免惭愧……”   由之上前作揖:“下官当日在中州华郡,也曾跟随老师前往拜祭……”   “按理,今日团圆佳节,不应提起此等惨痛往事。但孙起云大人的义举,实在感天动地,也是身为人臣的表率。记得当日先祖父就曾对本王妃说,不指望本王妃有这样的义举,但盼望本王妃有这样的胸襟!盛世出华章,但本王妃也不曾忘,当日孙大人舍命相救的壮举。今祁县、嘉峪关正受战火之苦,边疆将士浴血奋战也是为保大众平安,一句淸月沐河山实令本王妃惭愧非常……“我看着孙铭,缓缓道来。   众人面上恭谨,但心思……就不是我应该管了。   “本王妃身为女子,但也有心……”我看向赵怡,把自己调整为一个温顺的妻子。   赵怡笑着过来,极为温柔的说:“王妃何所欲?”   我思量,侧着头,带上羞涩,说:“听闻边关将士军饷口粮均从各地调拨,妾身愿以私财换得粮食……”   赵怡手上一紧,公然伏在我耳边:“狐狸!”   赵怡此举大约在别人面前又成了温柔情深,只是他也不曾再多说话。骂我狐狸?其实你不是更狐狸?表现的温柔赞赏,但又避嫌不说话。   倒是孙铭有点眼力:“王妃善举实乃万民之福!”   旁边慕容修捻须点头,笑道:“好心肠,换悲痛以为仁慈,好事!盛世!王妃先祖父、孙起云大人在天有灵也会安慰!”   我点点头:“听闻江南,天下粮仓!今日本王妃想,若本王妃的春漾琴哪怕能换得将士口中的一碗米面,也是甘愿的,也就不辜负此琴发春之清音!”   众人大震!交头接耳。   连赵怡都看着我。由之反而一笑:“王妃果然皓月胸怀,朗朗其情!下官感佩!如此,天下文人雅士如过江之鲫,好于雅乐的善长仁翁,也必会成全王妃的此番心意!”说罢扫视全场,然后烈焰之上再加干柴:“王妃名琴在前,下官不敢比肩。下官身为东南六省支判官,感于王妃仁善,虽身无长物,仅有玉笔一杆,写得铁画银钩字一手,也愿为此尽力。”   旁边慕容修眼神一亮,连忙说道:“由之要一展书法?好!老夫对你那笔铁画银钩欢喜的很!”声音里满是激动。   这回人群里简直如炸开锅一般。试想,春漾琴十年间只闻其名,不见其踪,早已经成了传说。而由之的书法,他也只展露过一次,却让慕容修这样的名人激动地变了声调,可想而知!   这时沈从出列了:“王妃仁善,小的实在佩服!方才小女有幸得弹春漾琴,其音色果然名不虚传,小的愿以三万石粮草实现王妃心愿,另以两万石响应王妃仁心善举!”   此话一出众人噤声,放眼江南,只怕也只有沈从这样的豪商敢开这样的海口!   五万石……算起来是二十万人近两个月的粮草!一张琴来换,值。我一笑,款款向前:“多谢沈先生!本王妃在此谢过了!”说罢行礼。惊得沈从忙不迭跪了下来,连同他的夫人、两个女儿,一个幼子一同跪了下来。   我赶紧让旁边的瑞芳、陈氏帮忙,请他们起来。   由之在一旁也摆开架势写了出来,自然赢得交口称赞。慕容爷爷拔得头筹将由之的字收入囊中,也做了姿态,随后陆续有人响应,解囊相赠。   赵怡一笑走了过来:“既王妃有此善行,崔大人与诸位都共襄善举,此事孙铭孙大人还请用心,切莫好心办了坏事,一应米粮均经由平窑仓出入。孙大人,往年平窑仓有多少存量,后面诸位捐赠了多少,这笔账可要清清楚楚,不要搞混了。”   难得啊,我唱了红脸,赵怡还愿意出来唱一回白脸!这下由之就可以少一点烦恼了。   不过赵怡可不只这点道行:“诸位如此仁善,本王怎能漠视,自当上表陛下,嘉奖诸位!”   我实在忍不住,转头看赵怡。先警醒,后安抚,这下筹粮,只怕那二十万人半年的粮也该有了吧!   巨富?果然如此,只是,这战争若是旷日持久,又如何是好?   这宴会才开场,诗没做的两首,诸人就被我收刮了一笔。不过在座的都是老狐狸,为着巴结正当红的景怡亲王,也就乐意给我这个王妃几分面子,再现实不过的事情。但我倒真是开了一个好头。大约沈如一姐妹在这杭州城里着实有些地位的,如此见状,也说巾帼不让须眉,拿出自己心爱的东西、拿手的才艺一一展示。妙龄女子,城中巨富的身份,好事者眼里自然是雅韵倍添。   我冷眼看过去,沈如一有意无意的追随着由之的身影。我极力自持,告诉自己,由之不可能一直单身,这太难了……   “小女冒昧,请王爷王妃试品此桂花酿。”不觉间一袭绛粉色罗衫盈盈立于面前,手中奉着两杯色泽金黄,芳香四溢的桂花酿。   我猛然回神,看见此株实在算得上江南脂粉一流,容貌比起沈如一姐妹尤胜三分。我感觉有些不对,却也说不上来,只得先接了那酒。   “有劳王小姐”却是赵怡的声音在头顶传来……不禁抬头,有些惊讶,挽着我的人什么时候变成赵怡?   王小姐矜持一笑,却并非低眉垂首——我才真正回神,怪道什么不对,原来此女这样大胆直接,就在我与赵怡面前都不算低眉顺目的。姓王的小姐,莫非世家王?   我打起精神,揣摩着这底下的意思,只看见赵怡把玩着那酒杯,露出惯有的似笑非笑:“这味……到还纯正……”说着饮了一口,才缓缓夸赞:“色纯味浓酒醇,难得,难为小姐了。”   王小姐眉头略展,浅浅行礼:“多谢王爷夸赞!”   旁边陈氏脸上堆着笑,眼中却了无笑意:“王爷、王妃,王小姐虽养在深闺,但实在食不厌精,却是第一等的雅食之人!”   “夫人过奖了!”王小姐略向陈氏致意,面上十二万分的诚挚:“听闻王妃此行江南为养病,小女不才,并无出色才艺,唯独于调弄羹汤上略有心得,若王妃不弃,小女愿随伺左右,分担……王妃辛劳,也是为国尽一分力。”   这……有点匪夷所思吧!宫廷贵妇有一些世家闺秀做伴,倒也算正常,只是这般毛遂自荐的实在太少,这女子,有什么目的么?这时空虽没有士族门阀那等森严的等级,但称之为世家的,与普通的官员、豪商还是有距离的,这世家未出阁的女子自然娇贵非常,何至于冒这样不得体的风险来讨好人?   我沉吟着怎么说话才不伤了这女子的自尊,那边陈氏也不说话,末了偏是赵怡:“王小姐这手艺着实了得,本王两年前在杭州就略有耳闻!”   王小姐含了羞涩,这回才真正象一株含羞草,旁边走近一名中年男子,面上淡淡的,声音有些清冷:“能得王爷夸赞实在是小女福气,但只怕她还未有这天大的福气,能伺候这样仁慈的王妃!”   这话听得我几乎要挑眉,最后我还是给了人台阶:“王先生太客气!本王妃病弱,常年的药不离身,多雅致的饮食也要糟蹋了,如此岂不是辜负小姐的一番能耐!”   王老爷应酬两句,也就把这位王小姐领走了。我这一番用心下来,只觉得累,不觉间就依到了赵怡身上。   赵怡可能也知道我累,看见场面也差不多了,便说自己在只怕众人不尽兴,吩咐孙铭代为好生招待,又着实与众人寒暄了一番,才带我离开。   我确实累了,赵怡带着我上船之后我还是很无仪态的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等我被惊醒的时候却已经在山里的别院,睡眼朦胧中感觉到赵怡的气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习惯了一觉醒来他的气息就在鼻端萦绕。   “醒了么?”   “嗯。”   “可要沐浴?”   赵怡知道我的习惯,每日必沐浴。我笑笑,也坐起来,招呼瑞芳进来帮我。等收拾干净,看见他一身中衣,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偎入他怀里。   “你近日可曾自己把脉?”   “未曾。”   “……清月……近日应酬事多,你名为休养,实则无一日得闲,只怕你心里太过操心,我看你总不够精神。”   “清月有分寸,想必过了今夜由之也少些烦难。无论由之日后是站在哪方,均与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日别人也拿了厚厚一叠受贿册子,只怕不仅由之,就是王爷也难脱干系。”   赵怡笑着捏我的下巴:“亏你想得到!春漾琴,你也舍得,你母亲的遗物!白白便宜了沈老儿。”   “便宜?五万石粮食呢,王爷真豪气!”我不以为然。   “也罢,怡的清月王妃到底不俗,总比那王小姐高明多了!”   我忍不住皱眉:“往日在杭州府上也曾听闻过这位王小姐,怎么?她那父亲如此态度?清月累得很,竟想不明白是个什么缘故。”   赵怡笑得暧昧:“也有你这狐狸想不透的事情?罢了,你身子到底太弱!”   我等着赵怡说下去,却没等到:“王爷不打算告诉清月么?”   赵怡只笑:“子虚乌有的事情,清月知道只怕添烦恼。你今夜追着崔由之,吃那等干醋,还嫌不够酸?”   什么?干醋?还嫌不够酸?赵怡,我惊讶,避重就轻:“我吃干醋?王爷,那王小姐莫非是送上门来……给清月作妹妹的?”   “狐狸!”   “我哪里狐狸!你才是狐狸,想起来你也不曾拒绝,只是她父亲……”   “此事究竟是王小姐自己的主意还是她家人的,我虽猜了一二分,却无十成把握,自然不能一棍子打死。”   “王爷……”   “天下世家无不相互联姻以求荣,如今慕容、陈早有联姻,况慕容家出了个百年一遇的慕容修。王家相形见绌,这位王小姐据闻是位妾室所出,貌美却不甚得宠……”   “王爷也觉得此女貌美?她既有此心,少不得王爷怜香惜玉……”   “哦?王妃好生贤惠,还为本王张罗侧妃妾室!齐人之福本王并非无福消受,只怕王妃你日后悔不当初!此女如此大胆,偏又这样的身世,本王自然不能同往日府里那些姬妾般对待。”   我嗤之以鼻:“王爷好堂皇!姬妾一个是有,两个三个乃至于十个八个也是有,有何分别?本王妃若吃那干醋,只怕还吃不过来,还担心多一个王小姐?”   “还说不是吃醋,这醋缸都打翻了!”赵怡说的轻松:“我早就知道你,十个八个小妾你也不见得应付不过来。只是你哪里兴的念头,一生一代一双人?”   爱情这种东西要和他讨论?多余吧。我大约不算一个执拗的人,对于男人,尤其赵怡这类男人,钟情是一种奢侈。我不指望过,随遇而安,可能有些自私,但也是求而不可得之下的委婉。   过河前卒踏歌行   中秋宴后,我确实开始静心养病,在灵鹫旁,日复一日,琢磨药物,力图找到比之前更便宜效果也还过得去的药物配方。   过年以前赵怡返京,加之哥哥传信他们的西北之行已见成效。我知道,战争即将打响。我努力配合,一方面尽量生活规律以调整身体状况,另一方面与江南诸名媛常常会面,掌握南方民心动向。   由之极为繁忙,秋收春种,他都要全局通观;入仓前后更是殚精竭力,尤其还要多方筹措,既保证朝廷供给,也要保证军需后勤。到了宁熙六年春天,大约朝中形势有所变化,周以琛上表,以为崔瑾义东南事务过于繁忙,奏请皇帝给崔瑾义加派副手。我知道革新派分裂势力在力图重新分配利益区域。争持之下,竟是父亲往日的门生秦鹤年下来。   我知道这里面皇帝、赵怡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想必是考虑到崔瑾义与父亲叔叔的关系尚可。在与由之几次有限的交谈中,我隐约觉得由之越发不简单,他可能把秦鹤年直接架空,许多事务,尤其药品,秦鹤年完全不得要领,碰都碰不到。我不得不多一层担忧,担心由之过犹不及,他现在身系多方,实在太多人盯着!   但每每远观,总感觉他挥洒自如,由之,越发成熟了。   赵怡离开以后我也不太寂寞,因为松风和尚来陪我了。其实是我传信于他,我知道西北一有战事,他必然不会置身事外,一如多年前的西北地动。   宁熙六年六月,原本一触即发的西北局势骤然恶化。可能西夏、突夷均闻到了边疆不同寻常的气息,交相攻击。皇帝果断下令,加封赵怡麾下的赵辉为骠骑将军,汇同吴启元将军分别抵御,并着景怡亲王为钦差,前往西北督战!   历史,在我的眼皮底下改道!   我担心哥哥秋白,乃至赵怡,却毫无裨益,只能收敛心神,再召集江南名媛缝制军服冬衣。一个月后一并将药品,陆续筹措的钱粮衣被装运,同松风一起前往西北。   宁熙六年八月,暌违中州故土十年后,我再度回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   陈管家、林嫲嫲垂垂老矣,只是名义上管家,余下皆是胡全蔻珠打理。因哥哥嫂嫂离家多时,舅舅家几乎倾巢而出。家中青鹤弟弟小豆子被舅舅带去了武夷,余下老黄的大儿子、蔻珠一儿一女在家,到也算平静。而我往日居住的房间一如昨日,纤尘不染,丝毫未改。   赵怡传信示意我在中州多做停留,我尚不明白赵怡的意思,更为来得及行动,朝中皇帝继续决策千里,把名唤陆放的点为中州转运使,前往中州协同中州府、蒋副将共理军饷事宜。赵怡紧接着就来信告诉我,陆放是叔叔手边第一干将,中州府方玉林是多年前皇帝就安排于此,乃方严族人,蒋副将则是吴启元手边多年来经办后勤的人物。   这样的安排可算是滴水不漏,鼎方侯一去,中州世家群龙无首。而皇帝一番安排,既要借陆放用中州世家豪强,又不让保守派、革新派过多插手,如此中州一处后勤保障可算是连轴转动无障碍。   揣测之下,我怀疑赵怡让我在中州停留别有深意。   舅舅远在武夷,中州原先的世交鲜有联络,莫非赵怡是希望我再添一把火?   无论如何,竭尽全力吧!   传信叔叔,期望他拿捏好分寸,尽可能的帮助赵怡,最要紧的是让陆放暂放党派之分,以实干官员的身份尽量贡献;传信父亲、舅舅、慕容修,希望他们哪怕不赞同战事,也不要在舆论上再兴风浪。   宁熙六年九月,我以景怡亲王妃、林家第一位入族谱女子的身份,在中州林家再办曲水流觞。   中州府方玉林、蒋将军、中州转运使陆放,及中州诸名士均在受邀之列。   消息传出,远在京城的叔叔以父亲的名义着人快马送来了当年的《曲水流觞写意图》。我知道叔叔这也是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但叔叔显然比爹爹要圆滑。我心中哀叹,希望这一次不会把爹爹拉进更为难堪的局面吧!   胡全管家还是比较妥当,后山、可园并无荒废破旧之感,再略加打扫也旧貌换新颜,一应筹备我均交给萱玉蔻珠,另外让茴香、莲心在旁跟着见识。我自己按照《曲水流觞写意图》的名号再请客人,另外还请陈管家、林嫲嫲在旁提点,查缺补漏。   十年人事几番新,当年我与青云都不喜欢的宋梅侍者在大灾中破落,如今只能在穷巷中佝偻着勉强度日,但贫不改其志,衣衫老旧却肃穆庄严,反倒让人不敢轻视。   华郡儒生,由之的尊师,卧病多年,接了我的帖子激动非常,最后是他的儿子雇了软矫颠簸而来。   当日娘亲的仰慕者,那位观霞阁主除了华发早生之外,倒也无甚变化。   ……   一场曲水流觞,当日祖父为雅兴,却也为爹爹叔叔铺垫了前程似锦;今日我若说为雅兴,只怕玷污了祖父如此喜爱的先祖圣地。   雅集请了许多的人,不仅我自己,我也让瑞芳一一把各人记熟,力求见到面都能说上两句得体又动听的恭维话。说实话,我远远做不到赵怡那样的八面玲珑,能够同时应酬着许多人,还能顺道达成自己的目的,何况我原本也不好这些诗词歌赋。   脸都要笑僵之际,山下一路传来高歌:   君系明珠,我做鱼游深海采珠人;   君佩琼琚,我是蓝田激流淘玉者;   君击长空,我愿双手一展做长翅;   君驰千里,我乃过河无畏一前卒!   远远的,一袭青衫踏歌而来,宛如远时游击四方的游侠,一身风霜流转了千年。   是由之,胡全陪着他上山来。   我迎上去:“原来崔大人!”   由之施礼:“见过王妃。下官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我笑:“崔大人请看曲水流觞写意图,这上面减字诗可不是大人大作?崔大人当日就赢得才名,如今更是朝廷栋梁!方才一曲高歌,胸怀令人感佩!本王妃求之不得,又怎会相怪。”   由之微笑着再施一礼,旁边宋华已经由其子搀扶了上来。由之恭敬作揖:“学生见过恩师!”   宋华频频点头,口上连称不敢,但眼里是满满的受用自豪:“崔大人,瑾义……好,老夫虽然昏聩,但方才你一曲高歌,从容而来,老夫死也瞑目了!”   方玉林、蒋将军、陆放都上来打招呼:“过河无畏一前卒,崔大人好气度!”   由之一笑,向诸位拱手:“中州故土,下官也多日未回了!想当日也不过十岁上下,就在此见识过各位风采。今日王妃雅集,下官公务之余,也仰慕各位雅兴!”   然后由之话锋一转:“说起来,中州一地也是饱经磨难,多年前绿水江泛滥,西北地动,中州重创,幸得圣上英明仁德,频施恩泽,才有中州沟通诸地的咽喉之状。今突夷人毁约背誓,掠我财物、辱我妻女,毁我家园。国家兴亡匹夫尚且有责,况身怀治国平天下之大抱负的儒生!前方将士浴血奋战,下官不能上阵杀敌,却甘为孺子牛,为将士们奔波!”   不觉间我笑了出来,众人言语纷纷,却又是那观霞阁主:“在下佩服崔大人!只是我等身为人臣却舞不动刀枪,况兵事徒令生灵涂炭血浴河山,军饷更是耗竭民财!突夷者,番外蛮野,不通文字,圣人之道,仁者为先。在下以为当效前宰相韩琦,千里独行,示恩于蛮夷,方才显我华夏雍容之风!”   倒也代表了许多世家的看法。后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如此软骨之人,但实际上我大致能揣测这些人不是软骨,是文化成熟精致之后对外邦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以为别人落后而不具可比性,当然也就不认为别人能够真正欺负了自己,最后软着软着,就变成了习惯。然而纵观古今中外,野蛮落后的族群最后把精致优雅的文化踩在脚下的何止前世的有宋一代!   观霞阁主一番话众人更是议论纷纷,也罢,藏在心里不如摆到台面上说一说:“阁主之见在座不少是心有戚戚?想必阁主是位仁善之人,平日对底下小民多有仁慈之举!但敢问一句,若有一日小民不问自取,乃至于破门而入径自掠夺,阁主自当如何?”   众人哑然,我徐徐道来:“远汉之时,武帝云‘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后世评武帝失之穷兵黩武,但武帝之前匈奴狎昵吕太后,吕太后堂堂国母竟只能忍气吞声!而武帝之后匈奴俯首称臣。所谓雍容之风,本王妃以为,乃是一手示恩,一手施威。若我朝只能用财货示恩于人,那他日突夷人不问自取,铁蹄踏破河山,长驱我家园掠夺,我等又该如何自处?是示恩于人,还是遭人□?”   “王妃远见!在下跟随吴将军多年,深知突夷人民风彪悍,铁骑冲击力极强,眼下大灾,诸部有联合之势,我朝若不严于防范,他日突夷大军破关而入,则须臾可疾驰至京城!奈何我朝失却燕云十六州这天然屏障!”蒋副将军人说话到底少了文气,但飒爽之极。   各人没有了声音,想来一是因为我的身份多少代表了朝廷的意思,二来或许这番说服有那么一两分效果。我并不期待人人齐心协力,皇帝赵怡尚且做不到,我也只能尽力而已。其实帝国风气,哪里能轻易扭转?   “下官前来中州,圣上亦有旨意示下。临出京,林澈林大人交代下官,中州一处,乃我朝高祖太宗皇帝浴血奋战方才打下的江山。而中州诸位名士祖上大多是跟随太宗皇帝的肱股战将,日前中州鼎方侯不畏生死,为朝廷前往西夏国南游说,如此身陷险境而不顾,正是忠臣、良将典范。战事一触即发,下官身为中州转运使,统筹诸地集结的粮草,必鞠躬尽瘁,还盼得诸位鼎力相助!”陆放先向我致意,后一面拱手一面穿梭在众人之中。   众人听了这话哪怕心里不以为然,面上也要频频称是,一时间后山上人言纷纷。   正闹哄哄,瑞芳领着一名内侍走到我身边:“启禀王妃,王爷着人送来了《鹰隼》图。”   我听了不禁微笑,旁边由之含笑高声道:“诸位!请观景怡亲王《鹰隼》图!”   赵怡以图寓意,半张大案的宣纸上据着一角怪石嶙峋,上面鹰隼展翅欲翔,眼神桀骜不驯,脚边河山苍莽万里。整幅画确有气吞山河万里的气势,看的众人连连惊叹。   凡艺术,最重风格,累年的技巧最后达到心手合一,才臻于炉火纯青之化境。往日赵怡笔力就不凡,后来喜欢舅舅的画,长期临摹。婚后的那段日子可能政治上得意,自己的风格渐渐展现,到了今日,这才真正正的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叫人惊艳!   强烈的个人风格,令众人的视觉受到强烈冲击,自然是有人被带得胸怀宽大,自然也就有人不大喜欢。   旁边内侍则对由之说:“崔大人,王爷此画虽有落款,却尚未有题跋,王爷请崔大人题跋。”   由之题跋?倒也心思巧妙!   由之一笑,向我拱手,然后让他的书童吩咐了两句,那书童得话去了半刻,取来了玉笔。由之执了笔,酝酿了半响,以意驱笔,他那一招鲜吃遍天的瘦金体,宛如金戈铁马纵横捭阖的跃于纸上:“锦绣河山金戟画,千秋家国大志圆。”   “此画配上题跋,果然是金戈铁马的筋骨!好!在下见识了!千秋家国大志圆,此等胸襟,在下不由得佩服。当年祖上也是跟随太宗皇帝出生入死的,我朝欲兴兵,我等再不可袖手旁观!”倒是观霞阁主由衷之言。   我连舒一口气,皇帝、赵怡、几位官员几经用心,想必中州诸人也识得时务,中州一处的人心应该可以略放心了吧。   正想着由之示意我,我便带着他连同陆放、蒋副将到了可园。   “王妃,今秋所得及之前所筹之粮草,数目巨大,足够大军半年所用,另尚有军医八十人,被服、药品林林种种,因此下官亲自押运。今日王妃用心,想必中州一处也秩序井然。下官与陆大人交割之后,也需返回东南。”由之对我说话,也向陆放致意。   陆放对我一拱手:“王妃放心,下官必然恪尽己能。”   “王妃,王爷有令,等崔大人抵达中州后,末将着人护送王妃、松风和尚到阵前,统领诸多军医。”   我点头:“如此,有劳诸位大人!陆大人,本王妃已同叔叔通信,这屋子里都不是外人,本王妃也不说那等场面话,还请陆大人用心,中州转运切不可掉以轻心。蒋副将,你多年经验,想必也都知晓,敌方细作,最最要紧防范。本王妃、乃至于王爷、皇上今日用心就盼着中州俨如铁桶,泼水不入,大敌当前,还请诸位放下门户之见,精诚合作,保王爷一个高枕无忧的后方!”   三人都肃了脸,拱手答应。   其后由之同我私谈:“淸月,此行王爷曾传信让由之将部分药品所得资财交予你。”   我奇怪,随后释然,往日我说赵怡不体贴,其实也不是,他倒是都懂得。只是,也不需要了:“王爷想必是担心我中州家里入不敷出,但淸月回到家中后听闻管家说还过得去。打仗是无底洞,这么些钱,还是用在里面吧。”   由之笑开来:“这么些钱杯水车薪,不在乎的。淸月为王爷奔波,手头需得留有钱财,总不能每次都把陪嫁拿出来用,这天下间也就一张春漾琴罢了。”   由之难得调侃我,可是我还是担心他,忍不住要提醒:“由之,你将秦鹤年留在东南妥当么?如今你经手这样大的钱财,人人都盯着,你实在要仔细小心!”   “淸月可是看出些端倪?”   “药品也是往日我亲手管的,秦大人不知里面深浅,是否由之将其架空?”   由之敛了笑容,定定看着我:“淸月耳清目明。淸月你不要担心,自我当下这官职就有自知之明,我……再不能回头,除非王爷一战功成,否则由之定然是马前卒,粉身碎骨。”   他说得轻巧,却字字落在我心上,我鼻头一酸,差一点流出眼泪:“由之,淸月连累你了!”   他摇头:“也不只是为淸月。经手钱财,中间有什么曲折,我如何,这件事皇上、王爷心中都有数。该做的事情总要有人做,身为臣子,由之要尽忠,也是无悔。恰因此,由之既不能连累无辜,也不想太多人知道日后没了退路。淸月你要放心,我还是一样的!”   我相信他,点头。心中略略放松。   曲水流觞后不几日,我收拾好了行囊,换了男子服饰,在蒋副将的护送下,同师傅一起到了赵怡帐下。   一将功成万骨枯   宁熙六年九月,当我正在中州激励凝聚民心的时候,景怡亲王赵怡分兵八万,其中两万以为先锋,由赵辉领军,朝着西夏一路攻城略地而去。而固守嘉峪关的吴将军则基本按兵不动,近十五万的兵力虎踞边关,关注着西边赵怡的战况,也威慑着蠢蠢欲动的突夷人。   可能哥哥的策略是有效的,也可能西夏国经历百余年弊病丛生,更可能是这些一直关在岐山秘密操练的兵将如出匣猛虎,先锋赵辉仅在西北苦寒的数九天脚步略有停顿,其余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到了宁熙七年的四月,熬过了西北严酷的寒冬后,赵辉兵锋直逼大凉城下。而尾随其后的赵怡一路扫荡,也终于在同年的七月在大凉城外汇合了赵辉。   西夏国灭,指日可待。   在这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一天安枕。   战事密集的时候,我与松风算是不眠不休。等战事略停,则要努力恢复医药储备。   有时候忙起来简直连着好几天见不到赵怡,我迅速瘦了下去,在杭州养的容光焕发的容貌不能不说是憔悴。   我知道赵怡有一大堆的事务,也是极为忙碌,尤其日日在刀锋下舔血求生,除了要花尽心力保得诸人平安,更要博弈战场。我知他同样辛苦,因此不愿意给他再添烦恼,尽量的调整自己,努力休息、努力吃饭。不过赵怡也并没有忘记我,乃至于亲自去医棚接我。   赵怡实在是个人物,大小事,大丈夫,举重若轻。在他身边,我渐渐生出了信任,乃至于觉得安全。当意识到这种感情的变化,我心中其实充满了惶恐,然而这样的惶恐在每日的鲜血淋淋中变得那么不引人注意。乃至于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有很多感情,当时当地,体会出一种味道,但却在日子流水的冲刷中变得醇正厚重。   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每一日面对丧失、死亡、离别,我提不起什么崇高的情绪,更多的是麻木而已。只有在安静下来的时候会担心,担心至今未归的哥哥嫂嫂,担心远在千里的由之如何能再一次保障赵怡,担心赵怡今日上阵明日就死在阵前……   我的担心赵怡也一一看在眼里,每每安慰:“清月你不要担心,你哥哥虽无消息传回,想必也是交通不便的缘故,何况大军运动奔驰,屡有错失也属正常。大军一路向北,并未受杂处部族的攻击,这必定就是你哥哥的缘故了,因此你哥哥总是平安的。”   我能接受他的说法,又担心他分心于我:“战场上刀箭无眼,还请王爷多多保重。清月无妨。”   “往日听闻你祖父将你入了族谱,往日倒也觉得你聪慧,今日看来,清月确实是个明白人,这份明白事理、温柔懂事,少有,我看得到。只是你一张脸比起刚到阵前时候小了多少,这身子,我抱着,骨头咯得我发慌。”   “王爷,如今的粮草如何?王爷要收复幽云之地,如今看来没有三五年功夫只怕不行,这朝中能熬得过去么?”我不想讨论自己,无论如何,改变不了的事情,就要努力往前。   赵怡并没有回答我,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气泄露了他的心绪,拉得我的心也悬得高高的:“王爷?朝中……可是有事发生?”   “……皇兄在朝中自有筹谋……”   我想想,也对,赵怡再能干,能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也没有办法同时兼顾朝中,这时候皇帝就至关重要。   眼下对赵怡最关键的还是大凉城。   “王爷,大凉城墙高水深,王爷可有了破敌良策?”   “西夏也不过是幽云之地的一角,我若是连西夏都平不了,谈何光复燕云十六州!西夏与突夷不同。突夷靠着广袤的草原,且突夷人善于奔袭,这才不好办。但西夏一处,你哥哥断绝了西夏的外援,西夏国主也只能困守孤城,无非时日长短,只待崔由之粮草罢了。”   确实如此,但是粮草真正是难以彻底解决的问题啊:“王爷,清月……清月早就疑惑了。一则朝中过于复杂,皇上虽能纵横捭阖,但日子一长,只怕舆情于王爷不利。王爷也知道朝中诸人背后实则是各地世家,一旦朝中变化,由之哪怕用尽手段也未必会筹得粮草……王爷,此事如何解决?”   这是根本的利益问题,几乎难以调和。   赵怡盯着我笑:“你这话,到算是透彻的。崔由之也在信中对我提及,眼下朝中算是暗潮汹涌,但只要有皇兄在一日,就还无妨。皇兄在父皇时就动了这心思,筹备十多年,可谓天时地利具备,如此良机定然不可错过。早先皇兄就预计兴兵需要大量财货,这才殚精竭力筹谋革新,贷苗法、军属法、市易法……实则均为帝国积聚财物,也见成效。”   革新……奈何啊!奈何!革新确实有好处,但一个好的愿望未必有一个好的结果。方严的革新,一方面用人良莠不齐,一方面引发了朝廷的党争,这两条都导致乱象纷繁,有益处的同时也都对帝国有极大的危害。说起来皇帝的革新既没有针对帝国最根本的问题,也太操之过急。   “王爷,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但实则也是世家的天下。方大人革新固然是怀着大心愿,但诸法却也损伤了世家的利益,世家自然而然群起攻之。清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王爷此次兴兵,失之急切。只因诸人耽于安乐,尚不齐心。王爷说天时地利都全了,奈何这人和却是难得。”   赵怡挑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清月以为此行必败?”口气略有些不快。   败么?反正我不看好。燕云十六州不是一城一池,不是须臾疾驰就能兜一圈。“王爷,清月不以为必败,但必然艰辛。清月以为王爷还是过于急切,皆因为帝国尚文,则首要要养出尚武的风气,养出不能任由人欺负、不用钱财买平安的风气,这才易于凝聚人心。”   “眼下国中就连祖上以兵起家的人都重文轻武,自然而然就生了怯弱的心情,如何能指望他们上阵?王爷在祁山中练的兵这是经过多少年的熏陶,才有这杀气?”   赵怡闭上眼睛点点头,最后才说:“你的话由之提过,他比你看的还远……”   宁熙七年八月,哥哥终于回到了赵怡帐下。   我听闻消息,顾不得身上布衣荆钗,急急跑过去,却是看见哥哥竟然还长了个头……一张脸黑里透红,糙得很,想必是换过衣裳,一身窄袖军袍,浑身上下透着利落。   两年多……除了开头还能有信,我已经多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除了流眼泪,我大约是再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旁边赵怡不顾众人都在,就调侃我:“青云啊!你看清月王妃,这副样子,哪里有半点外面传的风采?就一傻娘子罢了!”   哥哥爽朗的笑起来:“果然是傻的,哭什么呢!大家都好着呢!”   赵怡上来搂着我:“罢了,让她哭个痛快吧!往日牵挂你,嘴上不肯说,暗地里不知道多少思量,这下回来了,就好了。你也不要担心,贺鸿飞在,你夫人自然无恙!”   我一听,不对啊!怎么看不见秋白和燕语他们。转头去看赵怡,赵怡手上用了力气,哥哥在一旁解释:“不用担心,胡伦部大一些,他们的头看见王爷屯兵此处,自然有些顾虑,因此留着秋白一些日子罢了,等大凉平了,自然就无事。”   我听得心上一紧,不自觉纠住了赵怡的衣襟,赵怡又笑:“有个好消息。”说着附到我耳边:“你嫂嫂怀有身孕了,你就快要当姑姑了!”   “呀!”我睁大眼睛看着青云:“哥哥,真的么?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哥哥脸上罕有的自矜:“真是呢!”   “前日由之传信,今年的粮草已经筹得,已在路上,今年越冬应无妨。青云你来,你游走这附近多时,对大凉城可有良策……”   我看见他们要谈事情,也不再打扰。心中半喜半忧,秋白……还有燕语……尤其秋白还怀了身孕。不过哥哥到底还算是成功了。赵怡,能做的我们都尽量做了,希望你也能……   九月,大批粮草物资运抵赵怡安营后方的小银城,因涉及药品等物,我与松风均前往调度安排。此时除了蒋副将,还见到了离别了一年多的由之。   由之异常憔悴,隐约间竟有华发早生,我心里的酸痛无与伦比,忍不住把他唤到一旁细细询问:“由之,你怎么?”   由之眼中也是震惊,手上几乎忍不住要上来抓着我:“你怎么!”   好一会叹了一口气:“王爷没把你照顾好!你这样瘦!”说罢闭了眼。   我顾不得自己,由之肯定比我辛苦一千倍:“由之,你,你这样憔悴!江南很难么?是否朝中有事?你怎么不多加保重?你自己就知道调养才对!”   由之睁开眼,却恢复了淡然,手上似隐隐发抖,却没有再动:“难也是意料中事,清月无需担心,我还应付得来,此次粮草不如前次,但也能对付过去。我的身体……你放心吧,我底子好,辛苦一些,还是能养回来。倒是你,原本就不好!”   我摇摇头,正要说话,松风就过来了:“瑾义来了!这些药和尚看了,过得去吧。”   由之露了笑容行佛礼:“师傅!”   松风还了礼,随后环顾一周:“王爷倒也仁慈,前面还在打仗,这小银城竟还有商贸!”   由之也点头:“这日子总还要过,王爷不曾坚壁清野,倒是利民之举。一路过来,百姓虽然遭了战火,却也恢复的快。这里还算是少的,前头路过的那些市镇,更见热闹。”   说起来这一点,赵怡倒是做得极好。一路扫荡过来,恩威并施,没有屠城,除了必要的宵禁和驻兵,却也比较快的安抚民心,尽可能的恢复了西夏原本的生活。西夏原本就困于民生凋敝,如今赵怡一打,反让这里的人好过一些,所以眼下的这小银城反而渐渐有些人出来互通有无。毕竟这日子要过,这才是老百姓的大道理。   粮草陆续进了城内仓库,城外原先堆放粮草的地方一片狼藉,部分军士正在打扫,而正在买卖的老百姓也掺杂其中,看起来倒是热闹得很,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竟让我生出了一些欣喜愉快的情绪,只和由之站在一旁看。   其实我实在忧心朝中的事情,赵怡不象由之,愿意事事和我讲,禁不住还是问了由之:“由之,朝中到底如何?是不是……是不是监察御史弹劾你?”   由之看我一眼,我却无法在他脸上看到他的情绪,这样的他真让我心里发慌。   “东南富庶,我这个位置,清月自然都能猜到,其实……无需细问。”由之缓缓道来,语气中少有的含糊。   他的清澈,还在么?   我以为我会流泪,但却只有一双干涩的眼睛。一入官场万事崔,叔叔的话。奈何由之原本清澈,而今高堂明镜悲白发:“由之,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再也说不出什么,皇帝彻查平窑仓,却不能查得太狠,这就苦了由之。那些世家、豪商一面巴结着,一面也盯着。不受贿就筹不到粮,一旦受贿就留给了别人把柄。由之骑虎难下,而他身后就是赵怡……我简直不敢想,到了今时今日,也只有自我安慰一下罢了。   由之眼中深邃,远若星空浩渺,轻轻浅浅:“清月,你看到我白了头,安慰我……但你不要担心,我送你下山那日,就已经把一切都想透了,醍醐灌顶,大约如此。朝中自然不太平,但只要有皇上一日,王爷与我都可保平安。如今章淳、程颐等人连番攻击王爷,弹劾我也属正常,但你叔叔、古光大人未有动作,想必也是忌惮前面平窑仓一事,除非……他们另有所谋!”   我点头,皇帝算起来正值壮年,应该还能护着这些为他卖命的人……   我这头还沉浸于思索纷乱,发现由之紧紧皱了眉头,我不明所以。他却突然说:“不好!”   那边师傅也远远跑了过来,我尚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却发现人群骚乱了起来,由之一把抓着我的手,吼道:“跟紧师傅……我去……不!师傅不会走的,你跟紧我,千万不要放开。”说着拔腿就跑。   我几乎目瞪口呆的跟着由之,这才开始感觉到脚下的地在颤抖,周围的空气充满了危险恐怖的气息……须臾间,师傅、由之瞠目欲裂,声嘶力竭。由之顾不得许多紧紧拉着我跑到尚在运物资进城的兵勇处指挥:“快!先运冬衣、药品!不要慌,要快,能运多少是多少!这边……你……去把路扫开……”   由之用尽力气,稳住部分兵勇,却还是有至少一半的人四处乱蹿。另一面师傅那里更糟糕,原本轻松的百姓抱头鼠蹿,货摊、扁担、绳子、货物顷刻间踢得到处都是,间杂叫骂声哭喊声。大家只如潮水一般往城门那里涌去,同原本就大的运粮车挤在一处,简直水泄不通,百姓顾不得,就有大胆的爬车而过,这一下人踩人,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由之急红了眼,大声喝止推搡的人群,却哪里有用,师傅用来全力,也没能把几近疯狂的人分开。   这时候地抖得越发明显,不远处一团烟尘汹涌而来,马蹄声简直将人心踏破!   小命休矣!情急之下,尚未来得及反应,奇装异服打扮的人骑着快马偕雷霆万钧之势就冲了过来。小银城守兵猝不及防,百姓与粮车纷纷堵在城门处,一时难分。   我不知道能有多少百姓能进城,更不知道能有多少药品物资进城,我剩余的感官全部被吆喝声、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兵刃砍进皮肉骨头的声音充斥。眼前烟尘滚滚,身边不断有马蹄出现。由之没有放开我,紧紧抱着我。我真的好怕,我怕他受伤,伸出手紧紧抱着他的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我的手那么小,不能帮由之多挡一点……   当马蹄声渐缓、烟尘渐落之后,我第一次体会了死里逃生。睁开眼睛,才明白什么叫一寸山河一寸血!耳边一声怒吼:“混蛋!”   由之一脸愤懑,咬牙切齿!我站起来,脖子上立即就架了一把弯刀。不敢相信,四处看去,到处都是血、尸体、残肢!是什么人,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这样冲击!转头看去,这些人穿着打扮与西夏人类似。一个象头目的人正站在离我不远处叽里呱啦的指挥着其他人。我一口气才呼了出来,心脏跳得如打鼓一般,看了由之一眼,明白方才由之抱着我躲在粮车下面,才堪堪躲过一劫。师傅……师傅呢?   我几乎就想冲出去,脖子上的刀一逼,只觉得上面一股粘腻的感觉,却丝毫不觉得痛。由之手上一用力,我被紧紧拉着,动弹不得。   那些人手脚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遗留的粮车重整。我以为他们要杀我和由之,但他们却只把我们五花大绑丢上了马,绝尘而去。   我不想在描述那一路有多惨。我只知道当马匹停了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吐得只剩下黄胆水,一被丢下马,就被带我的人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眼冒金星压根不足以形容那种程度,我简直怀疑我的鼓膜都要被震破了,隐约间听见由之在挣扎骂人,我很想喊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可是嗓子早就喊哑了。   浑浑噩噩间被人拖着走,不多时一跤摔在地上。   好一会我挣扎着爬起来,惊魂未定,霎时又听见一声惊呼:“小姐!”,接着一道人影飞扑过来,我定睛一看,天,竟然是燕语。心中大恸,紧紧拽着她,竭力问道:“秋……秋白……”这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简直破锣一般。   弦断燕云十六州   燕语久违的体温附了上来,她环着我带着哭腔:“小姐莫急,夫人好着呢,好着呢!”   我喘着气,隐约间听见角落里传来轻轻的声音:“妹妹……”   我的心一颠,落回实处,浑身的疼痛卷了过来,旋即晕了过去。   一冷一热,宛如小时候病了,娘亲亲自看护在床头,仿佛醒来就触摸到温暖的被服……   故国家园梦不成,醒来不知岸何处,但我还不能放弃,我还有很多牵挂!   努力睁开眼睛,发现燕语、吉萍都在一旁,秋白……一跃而起,大喊:“秋白!”   秋白就在不远处,大腹便便,幽暗中泪光盈盈,却笑着答应:“哎!”   我连忙爬过去,抓着她的手,用尽全力集中精神给她打脉,平和有力的滑脉,还好!还好!   忍不住眼泪流下来,只说不出一句话。秋白伸出手来,轻轻摸着我的脸,是一阵阵的辛辣刺痛。后面燕语吉萍上来,扶着我坐好。   燕语哭着问:“这是怎么了?”   我定定神,只觉得头痛的很,到底还能有半点清明:“嫂嫂也在这里……小银城外遭突袭,全是无辜百姓……由之与我在交接物资。不想……百姓手无寸铁,踩死砍伤……”   吉萍忍不住哭了出来:“竟如此!具体什么回事咱们也不知道,咱们也是突然就被送了来这里。亏得没有动粗……”   “秋白虽然受了些苦,但比起妹妹来还是小的,妹妹你如何?”   我摇头:“此时说这些无益,由之穿着官服,只怕……既我与嫂嫂关在一处,那必然也是胡伦部的人马了。王爷……早晚会知道的……”   秋白挥了挥手,燕语便在后面环着我。秋白仔细看了我一下才说道:“你也打了我的脉,知我无妨就放心吧!胡伦部突然变卦,必然有因,我仔细想了几日,觉得可能与王爷攻打大凉城有关,只怕是大凉城里派了人过来调唆……妹妹不要过于担心,胡伦部虽大,但要抵抗王爷,不过是螳臂当车,他还要用咱们做筹码!由之正因穿了官服才好呢!”   我听了,略松一口气,赫然又想起,忙问燕语:“虎子老黄叔叔呢?在一旁羁押还是?”   燕语摇摇头:“我们女眷关在这里的,不曾见过哥哥呢,也不知道……”   “那贺鸿飞……”   燕语还是摇头。   我忍不住叹气,眼睛闭了起来,不一会又意识模糊起来,不知觉间又睡了过去。   不知天日,迷迷糊糊醒过来仍旧看见燕语守在一旁。   我撑起身子,坐起来,觉得脸上身上虽然痛的很,但脑筋还是很清楚。   “小姐如何?燕语听你的呼吸尚平缓,但小姐睡了这样久!”燕语带着哭腔。   我握了握手:“你不要哭,咱们都不要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熬过去了再哭也不迟!我睡了多少时候了?”   燕语手背擦了擦脸:“睡了有两日一夜了!”   “妹妹醒了?”那边秋白只怕睡得并不深,我们才说了两句话她就醒了。   “嫂嫂,前日没有好好说,你如今只怕睡觉都不安稳……苦了你了!”   吉萍把秋白扶起来坐着:“我倒还好,这牢里湿气重,就怕伤了孩子。倒是燕语和吉萍辛苦了。”   “嫂嫂,我记得你那日说怕是大凉城来的人调唆,这胡伦部……嫂嫂你若是有精神给清月讲讲,也要想想法子才好。嫂嫂,咱们……都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秋白伸出手来拉我,手上的感觉……秋白有些浮肿,我按下担心,细细听秋白讲话。   “胡伦部也算是最大的了,部族头领很年轻,打听过的消息他与西夏国主曾有过交情,脾气也是相当的暴烈,我与你哥哥最后到了此处,费尽心思,才让他明白通透,他表面上与咱们称兄道弟的,却要把我留下来,只因王爷已经兵临城下。你哥哥无法,只好让虎子老黄叔陪着我,他先回去复命。”   性格暴烈、与西夏有故……这些都是之前预料过的,我担心也就是担心这样的事情。但目前看来赵怡以八万的兵力一路扫荡,如今又围困大凉,西夏再能抗衡的机会几乎不多了。只要没有许多部族呼应:“嫂嫂,你说说这两年的经过吧,往日在别的部族那里可有今日这样的部族头领?”   秋白摇摇头:“开头一路非常小心谨慎,后来走的日子多了就发现诸族不满西夏久矣,况你哥哥在中州确实有些名声,经营也略有恢复,加上老黄叔老江湖了,三教九流的朋友多,竟也顺利!不瞒妹妹,此行,我与你哥哥常常调侃,竟不是来威逼利诱的,竟是来谈生意的,那些部族待咱们好得很!不然我们……哪里敢怀了孩子……大约也有些掉以轻心了……”   我强打精神心里盘算了一番,大约有了谱:“嫂嫂,你听我说,咱们静候着。哪怕王爷有顾忌不能救咱们,哥哥决不会袖手旁观的。何况由之已经运来了粮草物资,只要诸部不予以呼应,王爷迟早要平了西夏。大凉城一破,这等莽夫哪里还有活路,咱们还有机会说服他们!”   秋白点头:“你说的是!咱们就静候着。”   此后的日子似乎无穷无尽,我们四人尽量相互鼓励,并不绝望。其实我知道我一直断断续续的在发热,因此觉得饮食极为糟糕,有时候浑身疼痛。但我鼓起勇气,再难吃得牢饭也用力咽下去。两世为人,虽然有许多精神上的煎熬,却并未真正受苦,到了真正受苦的时候才发觉人可以很坚韧。第一次我对自己过于嬴弱的身子感到无奈和抱歉,而秋白一方面心痛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另一方面又懊悔这样大意,在这时候怀孕。但我们居然还是乐观的,能彼此调侃。   我尽量不去想赵怡,不去想由之,也不去想师傅、哥哥他们。这时候往日修禅得的好处才显现出来,实在累的时候盘起腿来念佛经,每每就能得到新的启发。   为了能忍耐下去,我尽量不数着指头过日子,这样时光不觉得那么漫长。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可能秋白他们知道吧。但天气明显冷了下来,西北的冬天,我领教过,终于还是有些扛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有时候我迷迷糊糊,前世今生交替混杂,宛如一柄挫刀来回挫着回忆,直到一切支离破碎。每每略清醒的时候知道燕语抱着我,我怕我感冒了会传染给秋白,让燕语把我移开。我知道燕语在哭,但是我再也没有力气安慰谁。   直到有一天,身边传来了巨响,我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许多凶神恶煞的人拉扯着燕语吉萍,却看不见秋白。我霎时清醒过来想扑过去,却被人一脚踢在胸口弹开去,钻心般撕裂的痛感让我爬不起来。我只听见燕语一声惨叫,却再也动弹不得,只有大口喘气的份。   空落落的牢房,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或许我被遗忘了。由之……迷迷糊糊中我想到或许由之能见到秋白,还有燕语……由之一定不会告诉他们我是谁,秋白也不会,所以我才被遗忘了。但其实,我宁愿跟他们死在一起。   伤秋悲月,文人情怀。可是真正到了这地步却只有无所谓,死了不见得解脱,活着不见得痛快。我心里只有坦然,死了就死了吧。   朦朦胧胧居然感觉到了温暖,那种冬天里被窝厚实的温暖,熟悉的气息……做梦也能如此美好?那么死亡也不是那么痛苦和值得畏惧的。隐约间我又听见了我挂念的人们的声音:   虎子说:“小姐,你怎么样了?虎子背也把你背回家去……”   老黄叔叔说:“怎么睡着呢?我家婆娘晚上又睡不上觉喽……”   哥哥说:“傻妹妹,往日那身衣裳多好看……”   由之……你在哪里?为什么不说话?赵怡,你不同我告别么?我带着你们的回忆离开这世界,就是幸福的。   ……   我看见了洁白的彼岸,没有妖艳的沙殊曼华,没有……只有蜿蜒而去的白色沙岸,清澈的水轻柔的拍打着,岸上是我身后一串串的足迹。原来我的一生,就是这串足迹……   最后,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虎子、老黄叔叔其实在胡伦部叛约之前凭着敏锐的经验逃跑了,只剩贺鸿飞被羁押。老黄叔叔和虎子逃出来之后也并不着急报给哥哥,反而在当地潜伏,一面联络纠集朋友打算营救秋白,一面传消息给哥哥。   因为小银城无辜百姓被冲击,损伤惨重,而由之运来不及入城的两成粮草、冬衣等物品也被劫走。因此其实赵怡和哥哥几乎是立即就接到了消息。赵怡当即赶到小银城,看见满地狼藉血色,由不得大怒。哥哥一面担心秋白,一面因为我和由之生死不明,几乎当场晕厥,愤懑之下跳起来要杀人。   但赵怡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将才,冷静下来却也能理智处理。他压下了虎子与老黄传来的消息,一面安抚归置小银城惊魂未定的百姓,一面沉寂造势宣传,将此番突变说成是大凉城与胡伦部的阴谋。大凉城越加孤立,胡伦部更是受尽千夫所指。   到了十月中旬,赵怡蓄势多日,一举而发。发兵三万佯攻胡伦部,实则其中两万在当地向导帮助下在茫茫戈壁中兜了一个圈直击大凉城背面;另外一万正面攻击胡伦部,由赵怡亲自领兵。而大凉城正面赵辉只围不攻,频频用小银城劫后余生的人散布消息。   在赵怡佯攻胡伦部的同时,老黄领人劫狱救人。   胡伦部头目众叛亲离,临近部落均不愿施以援手,不得已扯来了由之、秋白、贺鸿飞等人,意欲于阵前斩杀以阻挡赵怡。但赵怡戾气毕露,毫不迟疑领着近五千的骑兵踏起滚滚黄沙带着杀气奔腾而来,胡伦部族人大部分顿时变成了软脚蟹。面对大兵压境,后方无人支持,大凉城自顾不暇,由之三人巧舌如簧想要说服头目。但头目崩溃了,手持兵刃乱砍,贺鸿飞、由之、燕语吉萍均抢上前阻挡,皆身受重伤,其后吉萍不治身亡。幸亏哥哥虎子赶到,护得秋白。但秋白最终还是受了刀伤,动了胎气,就在阵前拉了帐幔,早产生子。   赵怡不出三日就将胡伦部荡平,最后才在废弃的牢房内找到早已经昏迷不醒的我。   彼时,贺鸿飞、由之、燕语皆重伤,秋白产后极度虚弱,那初生男婴前途难料,连我都是伤的极重。为避免阵前军心动摇,加上诸人性命未必能保,赵怡隐瞒了我们尚有一线生机的事实,只宣称西夏国主无道,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同胞骨肉都践踏残杀。却秘密将我们数人就近圈在小银城内养伤。   由之与贺鸿飞毕竟是男子,将养了个把月之后渐渐能动弹,加上由之原本精于岐黄,因此反倒是他慢慢照顾我与秋白。   秋白担惊受怕足有一月之久,加上阵前鲜血横飞,虽然受得刀伤略轻,却也着实动了根本,产后长长一段时间噩梦频频,畏寒脱发、面色萎黄。哥哥夙夜相伴,几乎连那婴孩都顾不上,后来我和燕语渐渐好一些,就抱到身边来带着。说到那婴孩,因为早产也是极为虚弱,哭声小的像猫叫似的,我实在担心,不怕费钱,生生在房子里让人挖了地龙取暖。心里极为担心他黄疸、肺炎,只能提心吊胆一日一日的过着。   我劫后余生,赵怡也并非日日留在我身边,偶尔在的时候,万事不理,只抱着我,笑着问:“你是猫呢?竟像是有九条命,几次死里逃生!当日到了小银城外满地残肢鲜血,心里头真不知道什么滋味。”那感觉,是失而复得的感动。   我张口想说话,他却以吻封缄。末了告诉我:“大约是由之护你护得好!你不要担心,你们这几个人都是命大的,都活过来了。秋白和她孩子弱些,日后好好调养也能恢复!”   我这一路不曾流过的眼泪,却因为丧失了太多再也流不出来。我知道吉萍死了,瑞芳跟着我,也一直不见踪影,大约凶多吉少,师傅……师傅呢?   我不敢猜测,但我很平静,打仗,要死人的,我知道,我只不希望他们瞒着我:“王爷,我师傅呢?你不要瞒我,他是不是……”   赵怡不说话,只紧紧抱着我。   于是我知道了答案。师傅……漫长的人生路途,是他带我离开养病,带我行路经历,带我修禅悟道,是弥补了我没有父亲、丧失了祖父娘亲后的亲人,是如师如父的亲人,到了最后我竟这样与他离别,我除了无能为力,什么都没有办法做,连哀痛都那样无力。   赵怡在我耳边说:“淸月,你若痛,你就哭,哭出来痛快一些!”   可是我哭不出来,我觉得很麻木,在开头的一霎间我几乎怨恨赵怡,可是旋即明白人生就这样曲折。当日我怨恨爹爹,认为他害死了祖父娘亲而毫不知觉,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爹爹心中不是不痛,只因一个家国梦想,所以他能把自己的一份痛埋起来。今日的赵怡,也是一样的,他不是不爱我,不是不想事无巨细的照顾我,但他有更大的梦想。我无法恨谁,因为谁都不容易,所以我也哭不出来。   赵怡看着我,脸上是我唯一见过的灰败:“一切有情,都无挂碍。你师傅最后只留了这个偈子。他走的……痛快,也算安详,是我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他因护着一个孩子,腿被马蹄踏的……支离破碎,身上骨头也都断了,极痛……”   我笑着点点头。“一切有情,都无挂碍”,是前世苏曼殊说的,他是个有名的情僧。我喜欢这个偈子,活着的时候有情,走了也不要牵挂,是潇洒,是善良。往日我与师傅论偈子,公案三生白骨禅,前程两袖黄金泪。指三道四的机锋其实不甚喜欢,世间儿女有情,那便悦情,只要了无遗憾,就是圆通。生死之间一线天,师傅修禅数十年,早就圆通无碍,他若没有遗憾,也不想我挂碍他两相牵绊,就算他去得再惨,那我也接受,那我也撒手,那我也没有遗憾。   胡伦部被踏平之后西北一面再无人敢直面赵怡的兵锋,而且赵怡也完成了对大凉城的合围困城。西夏国主不甘心国土被侵国号被灭,只负隅顽抗。赵怡天天叫阵,一面断了大凉城的粮,一面不断借周边部族散布消息。然而西夏国灭早晚的事情,因为西夏早已经朽如枯木,加之小银城一次意外的冲击之后,西夏国主的无道昏庸早已经在西北传扬开来。   到了十一月二十,赵怡突然从前线回来,连他的军师萧子轩都神色匆匆。   赵怡并没有一如往日立即见我,而是把贺鸿飞、由之和哥哥叫到一处商谈。   我心里被高高吊起,直觉要有事情发生,想闯进去,却被赵怡的近卫拦住。   他们一谈谈了大半天,期间我听见贺鸿飞一声哀号:“不……”   燕语与我作伴,听见贺鸿飞哀号,刹那流泪,我更加心神不宁。   未几,赵怡走进来,看了燕语一眼,垂下眼帘道:“燕语,你去看看贺鸿飞吧。我与你王妃有话要说。”   他的表情平静,眼光温和,我看不到他真正的情绪。燕语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行了礼也就退了出去。   赵怡听到燕语掩门的声音才露出了笑容,一步步向我走来。我看着他,又想起过往。开始时候他流连花丛,我便只看见他似笑非笑,眼角眉梢的轻佻烟视媚行的无度。但我嫁与他三年,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笑变成了习惯,变成了温和,变成了往往只有我才能看得到的情愫?   他坐在床榻边,环着我,下巴抵着我的额头,是一千多个日夜的熟悉温暖。   “我与你识得,究竟算是缘分。你清冷不言,实则总能感恩。你温柔体贴,总能添香解语。”   我被他感染,伸了手环着他的腰,偎进他怀里。   “我虽逼你,你心软,却并不恨我。我知道终有一日你心里眼里总会有我。由之好,我也看到,但日子久了,你也只能是我的。”   “你父亲入狱,由之带你去探望,我都知道。后来你父亲离京,坚持要见我。他是我的丈人,你又被打,我便去了。他也不说什么,只详详细细的说了你小时候的事情。他说你太懂事,看着清冷,实则内里总把人放在心上。你娘亲去了,也不见你哭,委屈了也不吵闹,实则脾虚胃损,所以才病的几乎一命呜呼。末了他几乎跪在地上求我,让我凡事不要瞒你,只要是我想做的,你能想明白的,你一定都会体谅。他说你有见识,别人无论如何也委屈不了你,只要你看得开,你的身子才可保无恙。”   “后来我问你,我算计你,你会怪我么。你反问我,我就知道你已经想通了,这一路,你实实是陪着我的。”   “淸月,你……怡心仪你……”   我的眼泪终是忍不住,颗颗滚落,赵怡话语里有浓浓的歉意。我仿佛是满世界飘荡的蒲公英最终找到了肥沃的土壤。往日他霸道,就算是体贴也是曲曲折折,别别扭扭。“你是我的”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觉得他自信过头,觉得他娇纵霸道,哪怕他有道理。   赵怡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微微凝结着静谧安详。   “王爷,师傅去了,我不怪任何人。师傅原本就看轻生死,我原本也见惯生死。这一路跟着王爷,虽然辛苦,也不觉得遗憾。”   “遗憾……”赵怡呢喃,随后叹气。   这一声叹气几乎令我脊背发凉,强烈的不安让我几乎无法安坐,紧紧揪住了赵怡的衣襟:“王爷,是否有事故发生?你再不要瞒我!”我抬头看他。   赵怡脸上的表情不觉间带了沧桑,却仍旧笑着:“哪里来这么灵的鼻子!”说着吻我。   他的吻细致悠长没有任何侵略的意思,我突然感觉我就要失去他,心里张皇失措,只有回应他,用尽力气的。   他得到我的回应,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旋即热烈起来。不多时衣衫尽落,赵怡越加深入,我脑中一片空白却没有停下来的冲动。   然而赵怡却仍是不曾进入。他穿着质地优良的白色绫布中衣,敞着胸膛,伏在我身上,用手指在我脸上流连,久久不语,我不明所以,末了他只长叹一句:“今日也能知道这切肤之痛!罢了,当日崔由之把你背下山来,做一个君子。今日,我也做一回君子,把一个白璧无瑕的淸月交给他吧!”   我听到我的心里一声轻响,心尖处瞬间塌了一角,眼泪汹涌而来溢出眼角,慌乱中揪紧赵怡的衣襟:“你说什么?”   赵怡一笑,心花瞬间绽放,却又刹那芳华寂灭。   我紧紧抓着他,手指几乎掐进肉中。我张大嘴,实在想不明白到底赵怡要做什么!   赵怡伸出手来,一时失神,只拿手掌接着我滴下来的眼泪,又是一笑:“点点清泪筹壮志……淸月,今日你还敢说你心里没有我么?”   我感慨的无以复加,却如醍醐灌顶:我与由之,我与赵怡,竟纠缠至此。乃至于想到由之要出事就感觉要窒息,而今日,我只预感赵怡会出事就再也不愿意放手。我爱谁?我不知道,也不再想知道。世事弄人,求一个随心所欲这样难,那就只能求一个心安理得了无遗憾罢了,无论谁,我只是希望他们都平安:“你说什么?你要把我交给由之?为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   赵怡摇摇头:“知道你心中有我,也不枉费……我有你,有你的话,有你的书,你的衣饰……你……由之有更重要的事,你去吧……”   什么?我彻底懵了!心中被憋得无名火起:“赵怡!我是货物么?你开始说什么也要我,把我抢过来,现在又把我丢了么!我究竟是货物么!”   赵怡不再说话,一把我带起来坐着。他的安静让我发抖,他的手扶着我的背,突然间我肩井穴一阵痉挛,赵怡!你竟然……   我失去了意识。   当我再次醒来,只觉得浑身都痛,燕语流着眼泪,默默无语的看着我。   再一看,由之抱着我,眼角泪光闪闪。我张大嘴却说不出话,一动,手上的刺痛钻心而来,前面的贺鸿飞回头,一脸的眼泪。我忽然明白,赵怡!   连忙爬起来去扒拉马车的小窗。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尽头处是白衣银铠的戎装年少,骏马踏山河,身后一地的锦绣苍莽。   “鲜衣怒马少年郎,宛如人生初相见。淸月,王爷壮志,咱们要成全,你不要辜负他的一番苦心安排。”身后由之扶着我的肩,轻轻说道。   我低了头,看见手中一直捏着两片碎绫,上面星星点点的猩红,原来我把赵怡的中衣生生扯烂,连指甲都掐断了……   眼泪一滴一滴,直到赵怡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这也是我生命中赵怡最后的影像。   绝响余韵绕天地   宁熙七年十月初七,皇帝急病暴毙,号神宗睿圣皇帝。   同月,神宗第三子继位,年仅四岁。宋太后以为皇帝年幼,故垂帘听政,称太皇太后。   十月,太皇太后迎回洛阳古光,参知政事,右宰相,方严再度罢相。   同月方严请辞,太皇太后未加挽留,方严退居故乡武夷。   十一月,古光公布施政纲要:“拨乱反正,使民休养。”。原中书舍人林泓被赦返京,就任帝师。   同月,太皇太后诰命景怡亲王即刻返京,骠骑将军就地待命,不可妄动。   宁熙七年七月,景怡亲王汇同骠骑将军赵辉兵临西夏大凉城下。   九月二十日,西夏属帮胡伦部遭西夏使臣挑唆,发骑兵从侧翼冲击大凉城后方小银城。时值天晴,小银城百姓接往来于城外互易财货。另东南六省支判官崔瑾义、景怡亲王正妃均于现场交接粮草。骑兵须臾而至,冲击践踏平民,死伤无数。王妃于乱军中香消玉殒,尸骨无存。崔瑾义被擒。   景怡亲王悲痛不已,直斥西夏无道昏庸,于同年十月发兵三万佯攻胡伦部,实则分兵两万合围大凉城。   时鼎方侯世子李青云游走西夏属帮,逢胡伦部叛约,妻子被擒。及景怡亲王怒荡胡伦部,崔瑾义、李青云妻子均于阵前被胁。崔瑾义身负数刀成重伤,后不治身亡。李青云妻子幸得免难。   十二月,新皇诰命抵大凉城下,时大凉城困,战况胶着。景怡亲王接旨不奉诏,于同月发兵强攻大凉城。   凤元元年一月,景怡亲王攻破大凉城,西夏国主奉玉玺投降。景怡王拒不接纳,当场枭首,西夏皇裔断绝。此役,皇朝损兵折将累计达三万余人,景怡亲王,惨胜!   世人皆道景怡亲王因淸月王妃殒命而戾气横生,祸及苍生。   同月,景怡亲王手持先帝遗诏,加封原中州鼎方侯世子李青云为塑方侯,赐免死金牌,常驻原西夏大凉城,与骠骑将军赵辉共掌虎符,统领西北驻军。另中州鼎方侯李玉华次子李青鹤为鼎方侯世子。   凤元元年二月,太皇太后三度下诰命令景怡亲王即刻返京,景怡亲王均不奉召。后御史台吕惠卿亲往嘉峪关迎接。   凤元元年三月,景怡亲王命人手举先帝遗诏,喝道而行,至嘉峪关分兵五万,命吴启元幼子吴应良统帅前往大凉城汇同塑方侯、骠骑将军戍边。   同月,吕惠卿历数景怡亲王残杀无辜等六条大罪,太皇太后下旨削亲王爵。但返京沿途,其仆人萧子轩均手奉遗诏喝道而行,故天下皆知先帝遗诏。   凤元元年五月,赵怡抵京。太皇太后褫夺其一切军权职务,一度将其幽禁于大理寺。凤元三年,太皇太后念及骨肉亲情,复其郡王爵位,赐居蕴月园。   凤元二年五月,右柬司林澈上表彻查均输务,东南六省辅支判官秦鹤年返京述职,惊现原东南六省支判官崔瑾义大量受贿,但其死后所有资财不翼而飞,连淸月王妃所创药田具荒芜不用。诸人惊讶,旋即发现连前线所用药品、物资从何而来都是匪夷所思,但崔瑾义已死,线索无从追查。后东南六省辅支判官秦鹤年、中州转运使陆放撤职查办,但均无所获,此后仅流放岭南了事,此亦成皇朝一大迷案。但崔瑾义借先帝兴兵之际大肆敛财却成事实,世人皆道崔瑾义一杆玉笔,一手铁画银钩,却实实并非君子!其母闻讯悲痛而亡。   凤元三年,淸月王妃所创药田返归林泓,后辗转落于鼎方侯李玉华之手。同年五月,林泓上表裁撤均输法,太皇太后俯允,钦点吕惠卿清理。   吕惠卿再次倒戈相向,上表具陈方严种种言行之大逆不恭、荒诞不经!远在武夷的方严不堪刺激,连吐数斗血。   同年,吕惠卿夫人,林泓之女,林恬儿不堪受辱,自请下堂。其父林泓、其叔叔林澈鼎力支持,后曾名动天下的林恬儿返归中州故里。吕惠卿身败名裂。   凤元五年,古光上表奏请皇帝裁撤元祐新政。   同年,林泓上表陈述各新法优劣,公正的评价了方严的十年革新,又力证免役法于民有益,最后奏请皇帝酌情裁撤,自此,保守派正式分裂,林泓成为继保守派、革新派之后成为两方皆不属的第三方。   他朝君体也相同(番外)   凤元五年十二月初十,小寒。京城蕴月园。   蕴月园内庭碎玉乱琼纷扬而落,庭边圆形拱门处立着一名削瘦的老者,拄着拐杖,满脸的乱须,眼神浑浊。他没有表情的看着院内的一片狼藉,只是垂垂眼帘,转身走出去。   园内一片雪白,往日园内不及打扫清理的杂草也没了踪迹,倒是清爽宜人。老者拄着拐杖一深一浅沿着游廊慢慢走着,宛如赏着优美的风景。   这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小内侍,端着热气腾腾的热水,看见了老者,笑着招呼:“萧先生早!”   萧子轩只点点头,也不说话,侧了侧身让着内侍过去。内侍不以为意,像是习惯了一般,忙忙的就过去了。走了好一会却又急急回头:“萧先生,外头来了个奶娃娃!”   萧子轩这才略邹了眉,却停在那里,有些呆滞。   好一会他仍旧慢慢的沿着游廊走到园门处。   好几内侍丫鬟围在那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你瞧着衣裳,粗布葛麻,必定就是谁家里养不起特地送来的呗!”   “胡说!那家穷人的娃不是黄着一张小脸?你看看这孩子粉雕玉琢的,哪里像是!而且特地送来这园里?胡扯!”   “我说!都别吵!管他是谁家的娃,前头王妃去了那么些日子,王爷也没回转过来,谁家的娃丢在这也不顶用!王爷连自个的孩子都不生养,还能养别人的?”   “呸!我看你是活腻了,这话你也敢就这么说出来!也就这些日子,要是早个一年半载的,你这张嘴还不得给宫里的人撕了!”   “可不是呢!不说宫里头的人,就是萧先生也能把你宰了!”   ……   “瞧这奶娃娃,真水灵,咱们凑在一处这样说话,他也不醒!只不知是男是女?”   “咳!萧先生不说话你敢动?莫说他带不带把,他就是你儿子,萧先生不说话,你也得让他在这冻着!”   “呸!你挤兑咱家!谁不知道咱这些人……这院子里头就两个人是能的!”   “王爷咱不好说,这萧先生……”   说着一群人哄笑起来。   萧子轩径自站在这些人身后,听着这些人在背后这样编排他,仍是一幅漠然,末了轻轻的清了一喉咙,面前的一群人全都腿肚子打抖,纷纷转身:“萧先生。”   萧子轩一嗓子破喉咙:“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恭谨的回答:“回先生,今日打开门想扫雪,就发现门边躺着这个奶娃娃。”   萧子轩也并不着急去看那孩子,只问:“可还发现有别人?”   “奴才四下里看过,影子都没有一个。”   萧子轩沉吟了一番,心里迟疑,蕴月园原本不起眼,但这几年也渐渐热闹些,但这样大雪的天一个孩子放在门边……可算是什么用意?心里头思量着要不要看看。转念一想,宫里头的监视这小半载才渐渐松落一些,也不愿意节外生枝,惹宫里头瞩目。因此吩咐道:“你们不要多事,这孩子,还是送到外头育婴堂去吧。”   底下的人答应了,心里头纷纷嘀咕:育婴堂,说得好听是善堂,谁不知道里面跟地狱差不离?!   “今日王爷是要……”萧子轩继续吩咐,却突然灵光一闪,旋即停住了话语,脸上带着,连嘴也微张。内侍们不明所以,左顾右盼。   萧子轩呼了一口白气:“小寒……”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能让内侍听见:“王妃生辰……王妃生前这样仁慈……”   “罢了,你们把这孩子抱来给我,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安置妥当一些。”   内侍听闻都松了一口气,其中就有大胆的上前说:“萧先生,这娃娃漂亮着呢!您仁慈,要是落到育婴堂就糟蹋了!”   萧子轩横了这人一眼,直接过孩子,也不说话。   孩子的襁褓甚为粗糙,但却包的极为仔细。奶娃娃约摸有两岁了,好半天的功夫还睡得直淌口水,仿佛这些人都与他无关一般。粉嫩的一张脸,眉毛不淡不浓,眼睛微闭,小嘴唇红扑扑的,中间还夹着半弯小舌头,着实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娃!   萧子轩半生蹉跎就没有怀抱过这样柔软的温暖,眼下看见这孩子,心里边不知觉就软了两分,便抱着这孩子往自己屋里面走去。   萧子轩冬日屋里都生着火,因此他也不怕冻着孩子,他一贯的抱着孩子进了屋,静候了半刻,听到周围一片寂静,这才静心,有些手忙脚乱的打开孩子的包布。一层又一层,却始终没有找到什么东西。萧子轩颓然坐在床边,直喘气。   半响,萧子轩听到动静,转头一看,哭笑不得。   那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了起来,扭头张望。娃的襁褓衣裳被萧子轩拆的乱七八糟,胖乎乎的身子一坐下来肚皮直打褶,身后拖着松垮垮的襁褓,仿佛是那弥勒佛雕小了一号。   萧子轩摇头,隐隐一笑,上前抓住那孩子,粗手粗脚又给他穿上衣服。好半天又觉得奇怪,这孩子怪,不哭不闹,真乖的像尊佛,不禁看看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   那孩子躺着,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双杏眼清凌凌,与故人如出一辙!   萧子轩停下手,站起来退了一步,憋着一口气怎么也呼不出来,直到他看到娃娃挥舞的小手臂上仿佛扎着一圈什么东西,被衣袖盖住了。   萧子轩连忙跪下来,握着那孩子的手臂,才看见手臂上原来扎着一圈白绫,微微泛黄,隐约透出点点铁锈色。萧子轩心上一颤,连手都抖了,轻轻的拆着那圈白绫。   那娃娃似明白似的,只伸手过来扯萧子轩,软软胖胖的小手拍在萧子轩手上,嘴里叽哩咕噜的囔着:“妈~妈妈……”   不一会萧子轩把白绫拆下来,展开一看,上面不着一字,只是星星点点陈旧的宛如铁锈的几点痕迹。萧子轩手抖着,喉咙里发着似笑如哭的声音,一会看看手上的白绫一会转头去看那娃娃,眼角里终是流出了混浊的泪水。   那娃娃忽然偏了头,滴溜溜的看着萧子轩,那样子仿佛萧子轩是一怪物。萧子轩忽然醒悟过来,连忙细细把那白绫折了放进怀中,然后擦干了眼泪,喘了两口气才凑到娃娃面前细细看着,一面看一面点头,露出了微笑。   末了一句:“奶娃娃!”   萧子轩正看着,门外一丫鬟脆生道:“萧先生,王爷叫唤!”   萧子轩听闻,又对着娃娃一笑,抱起娃娃才说:“知道了,这就去!”   门外丫头看见萧子轩抱着孩子出来,愣了一下,悄悄抿了抿嘴,俏皮问道:“萧先生,这孩子得意吧?”   萧子轩不答话,只看了丫鬟一眼,便径直往王爷书房里去。   赵怡静静坐在书案前,略低着头,细细看着面前展着的两幅画。他听见门边有声响,只挥了挥手。却忽然间听见幼稚的娃娃叫声:“妈妈……呜啊……妈……呜啊啊……”   赵怡惊讶,抬头一看,看见萧子轩滑稽可笑,冷着一张脸却抱着一个粉扑扑的孩子。   萧子轩一进来便吩咐:“你们都下去了吧,我讨了王爷的意思,再把这孩子交给你们,你们给他找些吃的。”   赵怡眼中掠过疑惑,却也朝诸人挥挥手,不多一会,书房内就只剩下赵怡和萧子轩。   赵怡向后靠着椅背,面上似有疲色,却看着萧子轩问道:“怎么回事?”   萧子轩一笑,抱着孩子上前,再往怀里一掏,白绫就递到了赵怡手上。   赵怡接过来,眉头拧了起来,眼中渐渐翻滚出情绪,下一瞬猛然抬头,盯着那孩子,手里的白绫越捏越紧。那孩子无知觉般到处张望,叽里呱啦的说着人都听不懂的话。   忽然间赵怡站了起来,快步绕过书案走到火盘边,松开手,白绫冉冉而落,须臾变黑腾起火焰,宛如涅磐的凤凰。赵怡盯着那火,仿佛把火穿透,穿到了那段火与血交织又刻骨铭心的时光。   原以为一心向前,大志可圆。孰料关键时刻,先帝的贴身内侍九死一生闯来……仓促间,一切都来不及防备,一切都要改写。   小银城内五人静默无言。   赵怡心里火燎一般,又是痛又是急,但十万紧急,总要拿主意。   “王爷!鸿飞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只怕凶多吉少!”   那边李青云崔瑾义对望一眼,均摇头。   赵怡深吸一口气:“本王也知!皇上只怕已经……”说着手抖了一下,就再也说不下去。   萧子轩上前一步:“王爷,临大难,竖奇谋!这仗是打是退需得早拿主意!”   崔瑾义也上前一步:“王爷,萧先生所言甚是!”   赵怡扫视诸人,眼中无奈沉痛,缓缓说道:“本王知你们臣子之心。你们不敢说的话,本王心里都明白。一句明话摆出来给你们,本王不怕谋逆,但此刻本王不能领兵勤王!你们也知道,关外突夷人若不是有那十五万人马镇着,只怕早就破关而入了!何况西夏不平,我领走这些兵马,西夏立即大乱!大凉城里的缩头乌龟立即就要追着本王打!说起来……”赵怡看了崔瑾义一眼,又说道:“倒让由之你说对了……”   崔瑾义脸上却浮出了痛惜,一撩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拱手道:“王爷深明大义!”   众人听闻赵怡的一番话,又看见崔瑾义跪了下来,也纷纷拜倒。萧子轩、贺鸿飞已是满面泪痕。   “王爷!十年筹谋竟毁于一旦!”   赵怡站起来,一手用力拍在贺鸿飞肩上,狠狠的闭上眼。   萧子轩老泪纵横:“王爷既已定计,当商议如何行事!”   赵怡深吸一口气,袖笼中拿出一份密诏:“中州鼎方侯世子李青云听旨。”   李青云身躯一震,跪着往前一挪:“李青云在!”   “着即加封原中州鼎方侯世子李青云为塑方侯,赐免死金牌!封鼎方侯次子李青鹤为鼎方侯世子。”   李青云抖着声音:“李青云领旨、谢恩!”说着猛磕了三头,再双手高举接过赵怡递来的染着血迹的密诏。   “青云,你可知皇上的用心良苦?”   青云捧着诏书,抬起头来也是泪流满面:“皇上让青云守着这来之不易的血染之地。”   赵怡略点头,声音平板:“皇兄料定本王能平了西夏。但能平西夏也要想着如何守着他。赵辉算本王的家将,本王不担忧他的赤胆忠心,但理事管人他却不能。十万人马留于此处,屯兵开荒,只能如此。皇兄……能安排的只到这一步……怕他也是来不及……”   “王爷,惊天之变只怕皇上也不能事事预料、安排妥当!小的以为青云即便驻毕大凉也有后顾之忧,别的不说,屯兵开荒,地从何而来?十万人不拿钱养个一两年,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皇上虽是赐了免死金牌,只为防日后朝中变故,但眼下……”   赵怡哽住,说不出话来。确实,十万人,不是小数目,不留守不住这民风彪悍之地,留,十万人就是虎狼之师。喂不饱这些人,哗变、裂土分疆指日可待!   李青云小心翼翼的将圣旨笼入怀中,随即擦了擦眼泪,发觉有人看着他,转头一看,原来崔瑾义看着他,嘴角平平。崔瑾义看见青云看他,略一点头,脸上凛然:“王爷,由之有法子!”   李青云眼中一暗,却抬起头看着赵怡。   “由之任东南六省支判官已有三年之久,王爷想必知道,由之筹得大笔钱财!”   赵怡看着崔瑾义,忽而一笑,又转头去看青云,旋即又转回来看崔瑾义:“你底下的那些动作只怕清月都不是无知无觉,何况本王?”   “王爷,由之私心也有,但不大!由之为皇上王爷千秋大业鞠躬尽瘁!帝国尚文,由之此前已断定此战必无果而终,因此早做准备。今日由之披肝沥胆,坦诚相见,说出心中盘算。帝国尚文,要想光复燕云十六州则需养锐气天成的虎狼之师,虎狼之师自然不能带着一丝文气!西夏一地王爷不日可收入囊中,而西夏民风虽不如突夷人彪悍,却是国中人所不能及!王爷成就大业,此处乃练兵佳地!由之原本以为此平西夏顺利,只等过后说服王爷暂缓脚步,以西夏为练兵之所,再图燕云十六州,如此,由之筹粮更从容!不料……变故突发!但王爷既有意屯兵此处,由之以为,由之先前的念头也并非不可行!”   崔瑾义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听得萧子轩一喜:“好!往日听闻崔大人一笔铁画银钩,孰料崔大人内里果然金作骨,铁为肠!王爷,此议甚好!青云通财货,可管人事,赵辉领兵,此处有了青云的免死金牌,等闲人也动不了!由之再能助益财物,此处他日必为我朝光复燕云十六州的重地!”   “由之在王妃的药田上做了手脚,将田上老农彻底搬空。将受贿而得的财物各处购田悉数转移,如今渐有收成。如此,王爷十万兵马可勉强维持一年。日后这些财物自然就可供王爷取用……”   “由之!”青云青着脸,声音都是抖着的。   诸人面色旋即暗了下来,连萧子轩都敛去了才浮现的一丝喜色。末了赵怡叹道:“由之,你此番作为,叫我说什么好?”   连贺鸿飞都说:“由之,这是粉身碎骨的滔天大祸!”   崔瑾义摇摇头:“这中间的缘故,王爷必然是知晓的,由之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惟有如此冒险,方才有一线生机罢了,不想今日歪打正着。眼下连王爷……都难得自保,何况由之!日后由之要想活命……”   “那就不要回去了!”青云和贺鸿飞同时喊道。   萧子轩点头:“王爷,由之之法乃长远之计!财可生财,日后自然容易再兴兵,且也能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委屈了崔大人!崔大人,以小的看你正正是不要回去了,横竖眼下无人知你的生死。只是这骂名,何时才能清洗?”   崔瑾义手上一握,抖了半天才说:“声名……由之失之无憾!只是……”忽然后站起来,转身又跪了下去,恭恭敬敬三叩九拜:“母亲,请原谅孩儿忠孝难两全!”说着眼泪横流。   赵怡走过去把由之扶起来:“好!由之!好!”然后一转头:“贺鸿飞,你也不要回去了!由之所行之事本王都能猜到,况别人?需得早早防范再转移!贺鸿飞你同由之一道,也把……也把清月一起带走吧!”   贺鸿飞终于忍不住,一声悲鸣:“不……”更是让众人心里一痛!   赵怡和由之对望,具是彼此才明白的伤痛。由之摇头:“由之尚不愿此刻远离王爷,何况清月……”   旁边李青云张了张口,终究说不出话来,只叹了一口气。   赵怡抹去眼中情绪:“由之所行之事关系重大,一步错则满盘皆落索,贺鸿飞还不足以帮你,青云虽有经验,但他的身份又不能与你过于密切。况,怡……此次只怕真如你所说,护不住她了!京中她父亲叔叔,你都是知道的,她的脾气你也知道……最要紧的,母后只怕连我都会痛下杀手,何况清月……”   由之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了头。   ……   赵怡从房中出来,门边就站着崔瑾义。   两人也不说话,只并肩走出去。   “松风和尚去了,由之知道?”   “知道!”   “清月不曾流泪……”   “她知她师傅是不希望她伤心难过的。”   “不流泪就不伤心么?她心里难过却想着要想开,殊不知发脾气、流眼泪才能把伤心想开。”   “……王爷,你打晕清月,她会伤心的,她若不愿,我也不愿……她这辈子,由着性子的日子只怕也就跟着师傅那几年罢了……我总盼着她能痛快一些。”   赵怡停住脚步,狠狠盯着由之:“你道我把她交给你交得很痛快么!她揪着我的衣裳,指甲都揪断了,若是往日,哪里轮到你带她走!”   由之闻言一笑:“王爷,你往日逼她,她心软,是真会把你放在心上。但她把你放在心上了,你倒不敢逼她了,你倒心疼她了……王爷同由之,其实是一样的。”   赵怡气结,噎住说不出话来,心头酸酸痛痛,宛如清月的指甲掐在了心尖尖,带的手脚都是酥的。赵怡心里痛不可挡,暗道原来英雄气短也只为儿女情长罢了。不得已暗提一口气,生生把妒忌压下去,低着声音说:“多少日子看着她明明不喜欢吃,还拼命逼自己吃,问她,她总避开。她瘦成那样,又在小银城遭了罪,若跟我回京,只怕她油尽灯枯。罢了,我放手!她心太软,再跟着我要受多少苦……该你……护着!你……也别总是由着她,大事上头自然要男人才拿得住主意。”   ……   火焰渐渐下去,火炭之上之残留点点灰,赵怡一点点回神。   由之、清月……   凄风苦雨里念叨着,能生出一线希望来的名字……   小寒……那年她巧笑倩兮:“只是王爷不曾备了寿礼?”   寿礼……倒真是应了那话,只是倒了个个,真就是给他赵怡的得意寿礼。   赵怡微喟,心里酸、甜、怅然、安慰、苦涩……千般滋味杂陈,宛如嘴中含了一枚橄榄,重着、苦着、微酸、带甜,末了只勉强含糊的一句:“既在蕴月园门前拾得,那就唤‘蕴月’吧……”   后面萧子轩一呆,旋即笑起来:“好喽,有名字了!小蕴月……”   “呜啊啊……妈妈……妈……爸爸爸爸……”   写在结文后的话   此文到此就结束正文。   此文算不算有结局呢?因为在我的审美里面,生活,只有死亡,没有ending。文中主角基本没有死亡,但我认为没有人的结局是好的。   林泓不好,更大的风暴等着他。林恬儿不好,自请下堂。吕惠卿不好,身败名裂。方严不好,吐血数斗。赵怡不好,翅膀折断。由之不好,遗臭万年。青云不好,更多的责任无法逃避。淸月不好,赵怡是她心里的伤痛。但有失去也有收获,三个主角,虽然分离,但实则相互守望。   此文两下两个大尾巴,第一个是由之最后那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那笔钱财做了什么。第二是正值壮年的皇帝为什么会暴毙。这个我已经在番外作交代,主要看看小怡最后和由之说了什么。   大约一年到两年前我突发奇想想念一念诗歌,于是选了苏轼的诗词、辛弃疾的诗词等来好好念念,然后自然而然接触了部分宋史,尤其是苏轼那段人生的历史,看完之后非常的感动,所以萌生写文的念头。   在我看来宋代实则非常的美丽,乃至于我有朋友说:“崖山之后,再无国人!”。连日本人也认为他们的引路人,在南宋灭亡以后就消失了,元以后的中国与元以前有着明显的分界。   而宋代最美丽的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中的佼佼者,避不开苏轼这些人。在这里我把他分开看,一面是男人,一面是臣子,一面是真正的人。我用三个词来代表这三方面:风流、书生误国、君子。这是我读到的苏轼,或许不全面,但是自己浅薄的理解。前面一方面导致了文中林泓家庭的不幸,中间一方面导致他仕途的坎坷落拓,最后一方面让他寻获最美好的自我。   因此这文最先的思路比眼下各位看到的还要清淡,尤其是本文的上半部,基本按照我想的,把一种知识分子的风貌风骨写出来,所以女主纯粹的一个旁观者,文风也漫长清淡。但后来慢慢有点走样了。Anyway,我只能安慰我自己,我到底坚持了下来。   对照林泓的角色,我写了由之,我很喜欢由之,他聪明,他坚定,他并不畏惧艰辛。其实越是清淡的人越是难以描写,尤其我用第一人称。我看得到大家喜欢性格比较剧烈冲突的人物,但由之真的挺好的,他是那种心理什么都明白,也什么都放得开,但不会说,只会做的人。写文的时候写关于他的言行,我花掉了许多心思。   我也写了赵怡。赵怡是个勇往直前的能者,有着庞大的梦想,也用尽他的智慧来实现。有人说为什么要让赵怡成为一个悲剧,宋的时候,整个国家已经那么软骨不争气。但是我是这样看的,有梦想,凭什么他就一定会实现呢?我把小怡的梦扯碎了,他实现不了他的梦,也得不到他喜欢的女人,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小怡这样的人,他不会后悔。   一个重文轻武的国家,从心底里不认为武备是重要的国家,不把这个风气扭转了,就算再多的努力也是没办法实现的。赵怡或许看到了这个问题,但他没能改变,所以他注定是要失败的。由之看到了,所以他做了准备,所以三个主角才有一线生机。   但我也是喜欢小怡的,在我看来世界得以改变,是因为这样的人,所以我对他也很仁慈。   我不知道大家看到最后有没有注意到赵怡(皇帝)对青云、西夏的安排,其实我真的仁慈了,我也不忍心小怡一无所有。其实小怡就是打下了西夏,没有青云、赵辉,没有由之,他也守不住……   历史上的王安石,下场很悲惨,新政全面废除了,他悲愤而亡。他死后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其实对他不太公道,但苏轼是能正直评价他的一个人,而最后苏轼也是因为反对废黜免役法而遭受仕途上的再一次挫折。困境见君子,苏老,是正直的人。不然以他早期与司马光、欧阳修等人的关系,断不至此。   两个尾巴,我留给下一篇文,我最近忽然对中国的御史台感兴趣了,想写一写,呵呵。   最后说到这文,其实我有些功利,一开始很急切的想得到大家的认同,然后会因为没有人关注、没有留言,乃至于留言不好听而难过,但到了今天,反而都好一些,能比较平和的对待。其实写文寂寞辛苦,但还是挺快乐的。我希望我会一直按照我自己的心愿写下去,因此在此谢谢一直陪伴我到最后的朋友。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