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妃
作者:如果豆
1.-第一章   引子
    沉凝良久，我起身跨出闺阁淡定道：“去吴家”

    “去吴家？小姐，你怎么可以去吴家呢？再过三日你就与吴公子成婚了，这新嫁娘婚前是不宜见新郎的，会不吉利的。”秋雨急切地追上，欲拦下我。

    我瞪她一眼：“我现在还能管这些繁文缛节吗？”

    按官阶来算，吴老爷和陈大人同为七品官员，希望吴老爷能帮得上忙才好呀，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吴府为三日后的结亲也是准备了数日，此时门府前喜灯高挂，张灯结彩，无不热闹。秋雨犹豫着叩响朱色铁门，吴府的家丁迎上，我上前淡定道：“苏琅儿求见吴大人。”

    方待片刻，家丁便开门领进，秋雨搀在身边，跟随其后。

    经小曲长廊，拾阶而上。方来到吴老爷的书房，家丁退身而下。我听闻里屋有说话声，便仔细清听。

    “绍儿，你不能迎娶苏家小姐。”

    “爹，为什么？”

    “苏老爷现在已经进了大牢，你知道所犯何事吗？”

    “苏老爷进了大牢？孩儿怎未听闻，所为何事？”

    “明为窝藏之罪，实意是宫里的人指名要那苏家小姐选秀入宫。”

    “简直岂有此理，孩儿请求爹爹帮帮苏家。苏家小姐是孩儿喜欢的女子，孩儿自不会放弃。”

    “绍儿呀，你怎么还不明白。现在是朝延要人，爹区区一个六品小官，怎能与天斗？”

    “宫里的人？也无非是哪个宦官太监吧？那些人也就闲着没事，到处挑选各城貌美女子逼得她们入宫选秀？孩儿不会眼睁睁看着琅儿往火炕里跳？”

    “糊涂。这每天和皇上在一起的就是那些宦官太监，得罪他们，别说爹爹的乌钞帽，就是项上人头也摇摇欲晃了？”

    脚中一踉跄，踢到了檀木椅角，秋雨忙扶住我又看我脸色怜楚喊道：“小姐。”

    吴老爷和吴绍闻声即赶出来，见到我略有几分尴尬，我福了福身，礼貌道：“吴老爷，吴公子，苏琅儿打搅了。”欲转身离去。

    吴绍忙追上我，眼前这男子，一袭水墨色长衣，不扎不束，微微飘拂。清澈的明眸隐约着细细柔情，唤道“琅儿，”见我眉心紧锁又宽慰道：“你放心，我一定求爹爹想办法救伯父。”

    我凄楚地略摇头，方才吴老爷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其实吴老爷明知我今日拜访，定是为爹爹一事，想必也是故意让我听到这番话的吧。一切已都是徒劳的，但心里还是感念吴绍的情谊。我与他也终究是无缘了。

    深秋的冷意在傍晚间已分显出来，此时我只身一袭薄衣，秋风吹起，凉意浓浓。

    转身便一步步走向县衙的大门，今夜我就要把爹爹救出，再也不能让爹爹多呆那阴森的大牢片刻。

    夜，烟月迷蒙，弥漫着难以名状的轻忧淡愁，浅沟朦胧凄楚之美，我倚窗而立，心里淡淡凉楚，这大概是我在家里的最后一个夜晚了吧！

    秋雨立在我身后，声音忧忧怜怜：“小姐，你真的要入宫吗？”

    入宫？过那种尔虞我诈、波谲云诡的宫延生活？那不是我愿意的。

    皇上已过花甲年纪，后宫佳丽三千，纵使万千宠爱于一身又如何？富贵于我如浮云。

    此生只愿得一有心人，与他共结连理长相守,可如今却已是空梦一场。
2.-第二章   奈几何
    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英年逝世。

    皇上皇子众多，良莠不齐，对于封太子之事朝中大臣分成了不少的派别。

    其中呼声最高的便是长皇孙朱允，也是先太子之子，从小受大儒家的教育，为人仁厚正直，将来必定也是一个宽厚的明主。

    而在诸皇子中，最突出强势的便属四皇子燕王。他年幼时已历经战火，十几岁便已跟随将士出征打战，屡次出征获胜，威名大振。

    我朝虽然江山大定，但毕竟也是新建王朝，更需要像燕王这种英勇善战、铁血手腕的能将之才来巩固大明江山。

    朝延一下进入了内忧动荡的时期。

    这日，晴空是一碧万顷。晨风吹来，立刻令人神爽，阳光如一缕缕金湛金湛的光箭，温暖迷人。

    我与满满一群秀女排成几组立于清秀殿前，清风轻轻吹过，发际之处若隐若现地透着微红痘粒，宦官用红笔在苏琅儿名字处惋惜地打了叉叉。我如释重担，想起昨夜偷起，偷吃明知要过敏的橙桔，心底暗暗庆笑。

    接下来便是由各司局管事挑选落选秀女为各宫的宫婢，待叫到我与飞燕时，我心也是一冷，又见飞燕颓然地削肩一垮，一脸挫然。

    随后,我与林飞燕被一位膘肥体壮的领事女官带来了浣衣局。浣衣局是诸宫中属下等卑微的宫女，做的也是粗重的洗衣工作。这里属罪臣的家眷居多，所以平时领事女宫百般欺凌宫中人也是无人会来顾及的。

    这里除了浣衣局的宫人，甚少有外人来，显得安静而寂寥，习习冷风吹扬起满殿的衣物，有风尘污染上刚清洗过的衣裳，胖管事手持粗棍，狠狠将木棍砸落在正埋头洗衣的年轻宫女身上，我心一紧，那宫女不过十二三年纪，却也不哭不喊。

    林飞燕几乎哭出声来，掉头就想跑出去：“我不要呆在这种地方。”

    三五个略强悍宫女忙把她拽了回来，狠狠扔摔在地。

    胖管事蹲下肥胖的身体，扭过她的脸，啧啧直响，发狠说道：“瞧你这小贱样，来了这里还想跑去哪里呀？”

    她肥胖的手指又伸过来，刮过我姣好的面容，眯着眼：“还有你，啧啧，看这张狐媚小样，这张小脸是要去勾引谁呀？”粗略的指甲刮过我的肤肤，留下隐隐的刮痛与恐惧。

    又起身掸手道：“我可告诉你们，来了我这浣衣局的宫女就别想着还能有出头的一天。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去。”又扯过我的衣服，摔道：“这身好衣裳穿着也是可惜，都给我剥下来。”

    三二下，几名宫女已将我俩的外衣剥落而去，又扔来二件粗衣，殿外的风突起，只一件内衣裹身，冷意侵入身体。我弯身去捡地上的衣物。那胖女人眼色一使，身边一宫女意会，接过一桶冷水泼撒下来，全身连同地上的衣物尽然湿透。水滴滴嗒嗒地随着冰冷的身子往下流，我哆嗦着不敢动弹。

    那胖女人，又用脚狠狠一踢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去把那几桶衣服全洗了。你以为你就脸蛋长得比别人好些，就不用干活了。今天晚上你们二个负责把这几沓衣裳全给我清洗干净。我明儿一早若发现有一件不干净的，便要你们的好看。”

    我看向这堆积如山的衣物，二个人怕是整个晚上也洗不完。

    一群人簇拥着那胖管事刚出去，便听飞燕颓然坐地哭叫着：“我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要我来这种鬼地方？”

    捡起地上湿透了的粗衣，略绞了绞水，便披衣穿上，拂起袖口，对着冰冷的手掌呵一口气。又双手搓了几下，将几沓脏衣放入水盆中，倒入冷水，开始清洗。

    飞燕恼气着也捡起地上的衣服，“这种破衣服怎么是人穿的呢？那些人丑八怪真不是人，都是心理扭曲的”

    我听得她说心理扭曲，心里暗许了一下。在这宫里，人挤兑着人，人压制着人，整日受人的压迫，久而久之多少总是有些心理扭曲的。

    待我清洗完已是二更时分，乘着蒙蒙月色，我拣了石阶小路匆匆而行。冷风侵入湿透的衣裳，刺冷的寒意侵漫全身。脚步越发匆匆了，感觉脚下踢到了什么硬物，好奇弯下身去寻捡，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落在草丛间，捡起仔细辩看，自色泽和润度来看便可知是块上好的白玉。

    透着浅淡光色，看到白玉上竟刻有密麻的行文，仔细看，这疏朗、萧散的字体洋洋洒洒刻着的竟是辛弃疾的《金缕曲》

    我轻语念读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

    这首词凌云壮志，气盖山河，浩然正气，一片壮怀。但英勇却悲愤，飒意却又满怀郁闷。持玉之人许是一位空有一腔沸腾激昂却又气度渊静的将士。看那慷慨有致的字迹倒也有文人的气度。心底不禁对这样一位壮志未酬的将士升起敬重之心。

    我寻探四周，四下静悄悄的，并无人烟。这样贵重的玉佩我又不敢莽然偷藏，心想持玉之人发现佩玉不见，必会来原路寻找。便仔细将玉放好在石台上，用几缕青草覆盖上。路人不易察觉，但丢玉之人想必会仔细寻找，也就容易寻得。

    待我回到住处已经是三更天了，子瑜听到我回来，起身点了灯，（子瑜也是与我同批选秀入宫的，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见我衣衫破烂，又一身湿透。方吓了一跳。“琅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向他凄楚一笑，在宫一日，受尽冷眼屈辱，折腾一天，身子已疲软不堪，也只有在这时，子瑜的关心方能给我一丝温暖。

    她为我拿来干净衣裳换上，又为我捋干湿发，心疼道：“琅姐姐，我怎么就一直想不通？那个林飞燕得罪了李公公，进了浣衣局也就算了。可就凭琅姐姐你这般聪颖姿色，初选时那李公公还特意留了你的名。明明你是胜券在握的。就算后来没入选妃嫔，那日我看李公公很关照你，好歹安排个好差事总是有的吧。为什么偏偏让你去浣衣局干这种累死人又干不完的活？”

    子瑜还是单纯了些。那李公公与我非亲非故，又怎会真关照我？他费尽心机将我弄入宫中，也无非是想我能得皇上宠爱，那我便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还不孝敬关照他吗？可我却偏偏违了他的意，落选。他自是恨我入骨，想必我与飞燕同入浣衣局，也是他有意的安排吧！

    待睡下已快四更天了，还方能睡一个半时辰，裹着粗布麻被，心中酸苦滋生。我虽不是出自名门，却也是富贵人家，从小爹娘宠溺无比，穿的是绵衣绸缎，吃的也是上等食品，如今被迫离乡背井，离开爹娘，独自在这宫中如履薄冰、艰难生活。纵使才气横溢，纵使有绝色容颜，又如何？

    历数宫里佳丽三千，垂得皇上怜爱又如何？一袭荣衣之下，却爬满了满身的虱虫，明争暗斗，争的是你死我活，为的却是一个不爱的男人。我无心卷入这纷纷绕绕之中。宁愿粗茶淡饭，艰难度日，只求心底那份宁静，只求能平淡地宫中能平安终老。

    折腾一天，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3.-第三章　香消玉殒
    第二日清早我寻原路去，见石头上的白玉已不见踪影，这样早想必一定是佩玉的主人来寻得。也就放心离开了。

    冬日里，纤纤十指浸泡在冰冷的水里，如刀割般的疼痛。不时地对着手掌不断呵着暖气，身子冷得不停地直跺脚。

    见水桶已空，我弯腰拾起，对着井口往下一扔，水桶抛进井里，砸出好大一声，一看，原来是昨晚太冷，又忘了把井盖盖好，现下井水被冰冻住了。

    正当发愁时，旁边递过来一桶水，小声道：“快洗吧。等一下让她们瞧见了，又该挨打了。”她说完便自顾埋头搓衣，我向殿内望去，一管事宫女正伸头向这边看来。这天太冷，她们也就躲在里殿，但还是会随时留意着殿外的宫女。

    她们不喜欢浣衣局的宫女私下交头接耳，如让他们发现窃窃私语，便是免不了一顿责罚。所以宫女之间也是冷漠无比。今日她能这样，心里一暖，向她感激一笑。

    殿内有几多女人尖酸的耻骂声传出：“你这小……，还在想着皇宠呢？瞧这小贼样，小……，凭你也想着皇宠？”

    说完又是满满一群撒笑声。我见飞燕今天穿了桃红裙装，脸上略施脂粉，右脸却分明有五指掌印烙刻在上，她恶狠狠地咬着下唇。眼里发着深恨的怒光。

    “浣衣局的日子不好过，想攀高枝也没错。”说话的便是方才递我水桶的宫女。我见她大概十三年纪，虽一身粗布麻衣，饰物全无，颜色却如朝霞映雪，浅眉略挑、我暗暗称赞，好一个温婉娴淑的女子。再想这浣衣局的宫女大多来自罪臣的家眷，必是曾出自高府女子。再仔细看，不正是当日受胖掌事挨打的那位小宫女吗？粗棍下下有声地落在她身上，她却不哭不喊，这样的隐忍岂是小家女子所耐得的？

    “我叫苏琅儿。”我低头向她小声道。

    “杜溶月”她只顾着满桶的衣物，低而有声。

    浣衣局的日子艰苦乏味，只有在夜间，与子瑜一起谈天说地，还能寻得一些悠乐。

    “琅姐姐，今日尚衣局有宫人说起那个林飞燕向敬事房的陈公公塞了好些银两。”子瑜说起这些宫里八卦时眼睛是一闪一亮的。

    我略惊，但随即一想也不奇怪。她本是知府之女，出来时也定是带足银两的，虽然浣衣局的领事们剥削了不少去，但想必还是私藏了一些。只是那敬事房的陈公公是何等身份，专门伺候皇上起居的领事太监，能把他买通，想必这银两花得不少。

    “琅姐姐，但李公公不是有意打压林飞燕吗？这下陈公公如果把她推了上来，那不是把李公公得罪了吗？”

    “这不奇怪。他们那些公公也是明里争，暗里斗的，或许就是因为李公公打压，那陈公公反倒要提升谁呢？”心想那陈公公和李公公都是太监总管，同等位分，也是巴不得自己捧上的嫔妃越多越好呢。多些靠山总是没坏处的，又得收受一些银两，何乐而不为？

    “哎，这些人真是复杂。”子瑜叹口气，最后总结道。

    连日下了几场阴雨，这日，乍见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照得井水也有些温温的。浣衣局的领事们也就出屋晒起太阳，宫人们紧张的心情骤起。

    胖掌事手持粗棍，一一横扫而来，突然发现道：“那个林飞燕呢？那死贱丫头，都什么时候了？又跑哪去骚去了？去把我给拖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一位宫人听得吩咐便转身而去。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那宫人惊惶失措地跑来，脸色早已急得煞白：“不好了，不好了！那林…林…”

    胖掌事嗑着瓜子，不耐烦道：“林，林林，林什么呀？不就一个贱丫头吗！我叫你把他拖回来，人呢？”

    那宫人跑得气喘吁吁，神情惊恐万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个林飞燕，昨儿晚上承宠了，今日已被封了更衣了。”

    胖掌事听得腾地站起，以为自己是听差了，忙揪住那宫人问道：“什么？林更衣？你说那个我们浣衣局的林飞燕，被封林更衣？”

    宫外突然一声尖细傲慢的高呼声传来：“小主，慢着点，仔细台阶。”

    众人闻身望去，只见那林飞燕一身紫罗华衣，身边二名俊俏的丫头仔细搀扶着，趾高气扬抬脚跨入浣衣局。

    胖掌事与一群领事们忙大跪而下。

    林飞燕冷哼一声，双目含怒，恨恨道：“你刚不还在骂我吗？你们不是都很厉害吗？

    ”说着娇好的脸蛋凑近胖掌事，字字发狠道：“今日我就把你给我的痛苦全都双倍奉还于你。”

    还未等胖掌事求情，林飞燕早已抢过一桶冰冷的污水向胖掌事满头浇去，目对胖掌事的仇目又狠狠一掌下去，直掴得胖掌事肥嘟的横肉颤颤抖动，好笑非比。

    众人皆哑然无声，想必心里大多都痛快着吧。林飞燕妖美的笑声在静默的浣衣局撕裂地响彻。我心里倒有些叹惜起林飞燕，她在宫里也是无依无靠，虽得皇上宠爱，但始终地位浅薄，现在实在不应树敌太多。

    身边的丫头扯了扯撒笑快意的林飞燕，微声道：“小主，差不多了。”

    那林飞燕终于掸了掸手，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浣衣局。

    待林飞燕走远了，胖掌事撕喊起来：“她林飞燕算什么东西，小小更衣竟然对老娘放肆？老娘在这皇宫摸腾打滚时，她林飞燕还没出生呢？跟我斗？她还嫩了些。”

    又背过身扯着众人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洗衣服去。”

    胖掌事与一群领事们在屋内叽咕不停，又不知缘故地瞟向我，想她们肯定出不了什么好主意，心中忐忑。

    果然不出片刻，胖掌事将我召唤进去，却是几尽客气有礼： “苏琅儿呀，你和林飞燕，不，不，是小主。你和她一同入浣衣局的，肯定关系好，这下代我们去驾喜，替我们求求情，以后你在浣衣局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那胖掌事这会儿好像矮了好几截，说话也是低微无比。我心里疑虑，这前后反差也大了些。

    见她接过身边一个宫人的衣裳，将衣服仔细放在我手中，依然赔着笑道：“这件新洗的衣裳你给林更衣送去。”

    那衣服，我大惊， 脱口道：“这衣裳不是皇贵妃的吗？”

    胖掌事严声道“这衣裳林更衣定喜欢，你送去即可。”

    说罢已将衣服塞给我，几个人把我推桑着出了浣衣局。

    手中似有千斤重，这衣服是皇贵妃的衣裳，想林飞燕只一小小更衣，怎能逾越穿皇贵妃的衣裳，那必是被处死的下场。胖掌事早已想好，若皇贵妃怪罪下来，他们也定会把我推上去，衣服只是我送错的，那我的下场…

    但这衣裳我若不送，那胖掌事也必定不会轻饶我。

    犹疑不定之际，却在殿阁前与刚好要出去的林更衣相碰。“你怎么来了”他见到我也是不屑，又看我手中的衣裳，眼里颇露几分喜色，又嘟囔道：“别以为送件衣服过来我就能抬举你。”

    “小主，这衣裳…”我还想阻止，她已经穿在了身上了。淡绿色的长裙，袖口上绣着淡蓝色的牡丹，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下摆密麻麻一排蓝色的海水云图，胸前是宽片淡黄色锦缎裹胸，身旁的宫女忙赞道：“小主穿这身衣裳真是仙子下凡般，皇上见了定是喜欢。”

    见她娇笑着出了屋，我方要阻止，听得她说道：“听说宫后苑的景色很美，我们也去赏赏。”

    她转头看我：“看在衣服的份上，你也跟来吧。“

    心里懊恼，却不得不随其后。我无心这琳琳琅琅的满园景色，时时向她微声道：“请小主早点回宫吧，”

    她扯着嗓子傲然道：“你一小小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呀？我游园怎么了？也轮得到你一个宫女管呀。”

    身后突然一个温和动听的声音响起： “远远便看见这里有个小主在教训宫人，还当是哪位小主呢？原来是今儿个刚册封的林更衣呀，怎么？这么快就教训起宫人了？”

    我稍抬眼看，见她一身缀满珠玉，衣饰华贵，又听得身边的嬷嬷道：“皇贵妃，仔细着石阶。”

    众人已是惊恐万分，随着林更衣慌忙跪下“叁见皇贵妃。”

    她不以为然地走近林飞燕柔声道： “林更衣这身衣裳好漂亮呀？”

    皇贵妃身边的嬷嬷突然上前喝斥道： “林更衣，你好大胆子，竟然敢穿皇贵妃的衣裳。”

    皇贵妃只在一边温和地轻笑着。林更衣服早已吓得浑身颤抖，忙涕哭求饶；“求皇贵妃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衣服，那衣服是皇贵妃的。”她一双凌厉的目光向我狠扫来，心不由得惊悚万分，头垂得更低了。

    皇贵妃已不看她，眼光缓缓落向远处，声音轻柔有力：“冯嬷嬷，这宫里以下犯上应该当如何惩法呀？”

    身边的嬷嬷仔细上前字字有力道，“回娘娘，应当杖毙，以儆效尤。”

    林更衣闻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晕厥过去。方听到皇上驾到，如见救星般跪爬过去，扯着那明黄袍角，泣哭求饶。

    皇贵妃也早已迎了上去，温柔道“臣妾叁见皇上，皇上这会儿怎么来了？”

    我低着头见他黄袍尾处绣有龙头图样，无比威慑。我不敢喘气，不敢动弹，不敢抬眼，只愣愣地跪在那里。

    良久，皇上略伴着苍老的声音，“今日天气好，本想出来散散心。”又低头看看已哭吓成泪人的林飞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皇贵妃身边的嬷嬷上前道：“回皇上，这个林更衣不仅穿了皇贵妃最心爱的衣裳，还处处出言不逊，皇贵妃正训导她呢！”

    我心里呜乎，不禁同情起林飞燕。我朝皇上自马皇后逝世，便不再立后，如今后宫中属皇贵妃地位最尊，又掌管后宫，现下就算皇上有心保林更衣，也定不会为了小小一个更衣而失了皇贵妃的声望。

    果然，皇上厌恶地甩开了林飞燕，冷冷道：“带下去。”

    即刻，三五个内监便奉命将林飞燕拖了下去，我抬眼看见林氏惊恐不信任的瞳眸，她娇美的脸早已面无血色，如同一个行尸游魂般，突然又好像醒了，疯狂的叫喊着＂皇上，皇上，皇上说过我的皮肤最好，皇上经常夸我的头发好看，皇上是最宠爱我的，皇上不可能会让我死！皇上，皇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随一声惨又恢复了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我静静地跪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静默片刻，皇贵妃又柔媚道：“皇上，难得今日天气好，别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动气了，臣妾陪皇上一起赏园吧。”

    皇上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也好。”

    说罢皇上拉过皇贵妃的手径直走去，也不看我与跪于一地的宫人。待皇上与皇贵妃走远，众人如受大赦般长吁一口气。

    我浑身发软摊坐在冰冷的地面，一个鲜动灵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殆尽，她不过做了一天的主子，一个无心的差错便能要了一条命，这宫里上演着怎样的血腥风雨？

    遥见满眼的象牙红扑入眼帘，片片泣红欲滴……
4.-第四章　梅林相遇
    　  林飞燕的逝去，连着几个日夜我都无法安睡，眼前总有林飞燕寒怒的眼神在眼前飘悠着……驱散不开……子瑜为我求来安神茶，每夜喝完心方才能定下来。

    这样过去了些日子，我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宫里人也渐渐淡忘了这个曾经一夜承宠的低微宫女。皇宫中永远不会消停同样的事发生，早已不足为奇了。

    在宫中数十日，难得今日不用干活，便躲了个懒。子瑜开心地从外头跑进来欢快叫喊着：“下雪了，下雪了，琅姐姐，下雪了！”

     欣喜之际我已一跃而起。南方甚少下雪，即便是下了，也积不了厚雪。

    此时的紫禁城被一层又一层白皑皑的雪覆盖，也变得纯洁美丽。踩着厚厚软软的雪，偶调皮踢于地面上的积雪，刹那溅起优美的雪花，心情甚好。

    独自来到这片梅林中，这便是我心中的思忧谷。那日无意找到，知道这里即偏离后宫，也偏离皇上的乾清宫，甚少有人来此。何况这冰天雪地之日，又有谁出门来赏此冬梅？

    然而我最喜梅花。在冬日百花殆尽时，乍绽的潇洒自如，落落大方。徜徉在梅花丛中，浮动的暗香阵阵袭来，香气盈怀，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更是清香满口，沁心入脾，顿觉心旷神怡。

    “你喜欢梅花?”突然身边浑厚低沉的男声响起。

    惊讶地闻声望去，见一男子负手而立，一身蓝衣长袍，虽不是锦衣，却看得也是上好材料。一时分不清他的身份，但能在皇家之地出入的男子也必定是身份显赫之人，便屈足向他施礼，又不知如何称呼，只得以大人为称：“奴婢叩见大人。”

    那人也不予理睬，我微微抬头偷眼看他，此时他还是背对于我，站在梅花树下，似有一种落寞苍凉的孤独。

    “你喜欢梅花？”他又重复问道，但始终未转身看我。

    我只得弱声答道：“是，奴婢喜欢”

    他又问道：“为何喜欢？”

    “因为奴婢觉得梅花甘于寂寞，清新脱俗，淡泊名利。她不因没有彩蝶缠绕而失落，亦不为没有蜜蜂追随而沮丧，更不似那癫狂柳絮随风舞，也不学那轻薄桃花逐水流，而是无私、无怨、无悔地默默绽放于严寒之中”

    他似有些惊讶地回头望于我，两弯剑眉下一双眼光如寒星般冷冽，肤色略显黑亮与苍桑，不同于与皇宫里养尊处优的王子们的粉面。却掩不住一身的英气。这样紧望一个身份莫名的男子，我慌忙低下头。

    站于雪地上，单薄的棉衣下洒满飘零的雪花，落下片刻化为水，又飘落，溶化的雪水慢慢渗入棉衣，刺骨寒冷，手不自禁地缩于棉衣里面。

    “起身吧。”他的声音还是如此浑厚低沉，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我直起身，许是脚冻得发麻，又加雪地路滑，未站立便欲摔去。他伸手扶上，冰冷的手被他温暖地握住。抬眼惊错望他，如此分明的棱框，深邃冷冽的眼眸埋着无尽的幽幽的寂寞。紧抿的双唇微启，似在自言自语般：“我母亲也喜欢梅花。”

    我忙抽回手，他似仔细地将我打量一番，问道：“你是新来的宫女？”

    我微欠身道：“是，奴婢是上月新入宫的。”

    “选秀入宫？”他将我自上下打量，目光聚落在我的面容上。

    “是。”

    “那如今在哪个宫？”

    他这样仔细打听，总觉不妥，可又不好拒绝回答。只得回道：“浣衣局。”

    “浣衣局？”

    他略有些惊讶，又望于我被雪水浸湿的单薄衣物，见我瑟瑟发抖，眼里闪过一丝怜惜之意。

    “若是冷就回去吧！”他的语气相比方才的冷漠似乎多了些温意。我如领大赫般退下。

    一路心里不断猜想，宫里的男子应该不多，那人会是谁？御林军？将军？大臣？或者皇子？但不管是什么，想我一宫女在皇宫这样与一陌生男子闲话总是不合规矩的。
5.-第五章 森林猎场
    因太子之位一直悬空，皇族内部忧患动荡。皇上为平息皇子们勾心斗角，争权谋位的朝延内战，几日后，册封了先太子之子朱允为皇太孙。

    册封太孙之日，皇宫一片喜庆。又加岁未已近，皇宫也学起民间张灯结彩，吹吹打打无不热闹。

    除夕宴会连同太孙的册封盛宴举办在皇宫的宫后苑。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皇子皇孙们一一到场。自先太子逝世后，皇宫很久没有如此大的盛宴。

    皇上心情高兴，便大设了宫人一日。除在宴席中伺候的宫人之外，其他宫人都可放假一天，在自己屋中守岁。

    子瑜到底是年幼爱热闹些，这下早就按捺不住。一直吵着要去宫后苑看看。

    “琅姐姐，我们就偷偷看一眼，保证不会让人发现的。那宫后苑树荫众多，随便找处偷偷瞧瞧那宴延便好，肯定不会让人发现的。”

    “子瑜你别闹了好不好？安静点，过了年又大一岁了，瞎胡闹什么？那种地方岂是你我能去的地方吗？”我严厉的模样，吓得子瑜不敢说话，委屈地嘟着小嘴站在一旁。心有不忍，又心想那皇宫的宴会是怎样的奢华风靡呢？便向她诡秘地眨眨眼。

    待夜再深些，我与子瑜悄声出屋，来到酒宴的太湖池边，偷偷躲在一树荫下。

    明光照耀整个宫后苑，太湖池波光粼粼，皇上一身明黄高高在上，其下坐拥着众多莺莺燕燕的女子。一年轻俊朗的男子坐在皇上其下，这可能便是太孙了吧！再看下去，这些大概都是亲王吧！

    那个人，那个人是…？梅林下的那个人？我有些发怔，遥遥地望着他，他今日已换一身锦衣，在明媚的光耀下，涂上一层浅金的华贵之气。但站在那些皇孙贵族之中总有些格格不入，那些亲王贵族总显得过于书生气，而他身上多有一种将士风范。

    他嘴角始终上扬着，恭敬地向皇上、向太子、向诸位妃子、大臣一一敬酒，太远了，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大概也是些冠冕堂皇的措词吧！

    时值入晚，嫔妃们已几次更衣。席下官员也都各显疲惫之色，皇上今天似乎特别高兴，仍意犹未尽。

    我心里想现下皇子们的心情可能都无比复杂吧，原先太子是长子，而我朝又遵循长子继承制，长兄继承皇位大家也就都没什么可异议的。现在长子已逝，皇上却出其不意地将太子之位传于皇太孙。历来哪朝都没有此例呀！

    他似已有几分醉意，向皇上告退而去。

    我捋了捋子瑜，小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子瑜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怎么也拉不动。我怕动静太大，反惊动了其他人，关照几句，便先离开了。

    现下苑林没什么人，但我也不敢往明园走，便抄着小路而行。

    这条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青树，景色自不能与宫后苑比，倒也幽静清雅。

    走至深处，见一个背影孤身伫立在那里，风吹舞起他的袍衣，嗖嗖直响，他负手而立，遥遥若高山之独立。我裹紧身上的棉衣，欲悄声离开。

    他好像惊觉到，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许是酒精的关系，泛着红晕，眼睛里似流动着微愤的怒光和失意的挫伤。他不过与我一拳的距离，浓烈潮热的酒气充斥鼻端，我急急退后几步。

    忙向他施礼道：“大人，奴婢先告退了。”说罢如逃难般速速离开。

    手腕被他有力地攫住，方才的怒光仿佛从他眼里流失，充满玩弄意味：“你急什么？我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你。”

    我看了看他的脸，现在虽有些温和下来，但他那道寒深的剑眉，那双幽冷的黑眸，怎么也让人放松不下来。

    他看我还是胆怯，促笑道：“我今日刚好没人陪，看你还不错，要不你陪我？”目光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地在我身上游离。

    我气极，双目怒瞪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恐惧。

    他突然笑起来，我惊讶发现他笑起来唇角竟漾着深深浅浅的漩窝，这完全背离于他冷傲、英气凛凛的外表，让人不由然地轻松与亲切起来。

    微愣之际，他突地拉住我的手，边跑边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力劲大得我几乎没有半分可以挣脱的能力。

    他拉我跑过这条羊肠小径，又经弯弯曲曲的永巷，永巷本就人烟稀少，今夜又是守岁之夜，当差的宫人都在宴会上当差，不当差的宫人也早早在各自屋中守岁。我就这样被他拉着跑过高高低低的宫墙，穿过大大小小的皇家园林，能感觉到他掌心处凛冽的厚茧还有潮腻的汗液，一路跑着，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似乎不会累，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会是谁呢？眼前的这个人会是谁呢？掌心处那硬厚的茧结，想必是剑茧吧！这凛冽的身姿也应该是一个武将所有吧！可是他的忧郁沉伤又不似一个武将的浮躁张扬。

    越跑越静，越跑越暗。密密叠叠的山峦,高高低低的灌木。黑压压静悄悄地。

    “这是哪里？”我捂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已然气喘不定，心里十分惊讶皇宫处怎还会有如此阴森的森林之处。

    他停下来放开我，却是气不喘，心不跳，语气中一惯的淡漠：“这里是离皇宫最近的森林猎场。”

    我知道这皇家猎场是皇上为了训练皇子们的战场，我朝皇上赤手打天下，虽然皇上得天下之后方知得天下难，治天下更难。天下不能只赁马鞍上的战场拼打出来，而是需要更睿智的头脑,对儿孙们的教育也过偏于儒家教学。但又怕顾此失彼，文固然重要，武也不能忽略了去，所以便按时会带皇子们来这里狩猎，而这里也是皇子们的战场。

    “猎场？那会有野兽跑出来吗？”，再看四周已极度惶恐与不安。

    他眼神悠然一冷，眯起一道悠长的弧线，英气逼人的脸在我眼前不断放大，看得我直发晕发冷：“你怕了？”

    我稍稍退后一步，小心道：“奴婢不怕。大人一个堂堂武士，那些兽类见了大人自是不敢来的。”

    他饶有兴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武将？”

    我见他高兴倒也大胆迎上道：“奴婢见大人威风冽冽、意气风发、颇有大将之风，而且大人的右手掌处有厚茧，想必是长年持剑所有。但大人威风中不失儒雅，应该是文武双全之将！”

    他的笑容戛然消失，随即是阴沉沉的脸色,冷冷地自嘲道：“威风冽冽？意气风发？”

    是呀，他从小跟随将士出征，在沙场纵横驰骋，勒马敌前，一声令下，万军齐发。当那些皇子在舒适的皇宫中学习孔孟之道、圣人之言的时候，他正在凄风冷月的大漠里徘徊，在满布尸首的战场上前行。原来也不过尔尔，竟及不上一个毫无经验、年幼无知的只搬弄诗书的无知少年？他曾经有过无限的期待，相信只要公开竞争，自己是很有优势的，那个小毛孩子懂得什么，论处理政事出兵打仗，谁能比得上他！宁王打仗虽也是很厉害，不过他只是一介武夫，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也想继承皇位，本就无稽之谈。只有他燕王才是文武方全,德才兼备的继承人。却及不上一个手无缚肌之力的朱允。

    我见他脸色越来越沉，不知哪里说错了话：“奴婢口无遮拦，望大人恕罪。”

    他轻眯起双眼伸手托起我的下鄂，我的眼睛目对着他的眼睛。黑暗中，只见那双瞳仁幽暗的发亮，望进去几乎深不可测：“你倒是很能看透人？”

    我奋力挣扎，却被勒得得更紧了。他似好笑道：“你不是说我是将军吗？你觉得以你的力量，能斗得过一个武将？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

    确实我的力量实在太薄弱，怒声道：“那你放开我。”

    他的目光又开始在我身上游离，仿佛一个绔纨子弟玩世不恭的挑衅：“若我不放呢？你要搞清楚状况，你现在和我在这了无人烟的猎场。当然是我想怎样就怎样了？”

    心中愤恨，我怎么莫名其妙地遇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变脸比变天还快，不过怎么看都是一个危险人物。我应该想办法逃离这里再说，可是怎么逃呢？

    不管是什么？被逮到了，我岂不是要被活活杖毙，尸体化入骨灰填入那口枯井。不行，一闭眼，一用力，牙齿狠咬下去，他吃痛惊呼一声，将我颓然放开，摸着方才被咬痛的部位，那双发冷的眼睛此时好笑又好气地瞪着我，四目相对下，仿若二头斗败的狮子无声地对峙着…

    我转过身向原路跑去，不知跑了多久，这里真的好黑呀，云雾弥漫遮天盖地阴森晦暗，绵绵细雨不断，真欲更让人阴森得冷嗖嗖，怎么那么多叉路，到底哪条是回去的路呢？

    “别太相信自己的能力，若没有我带领你，你是绝对出不去的。”他从身后加步追上我，英气的脸又逼近我，恐吓道：“你若乱跑，闯进了禁区…”他略顿了顿，声音阴森得可怕“那可是野兽聚集的地方……我想你做猛兽的晚餐，还不如从了我”

    他没再说下去，眼里尽含着嘲笑之意。看看四周浓密的森林，听着诡异的风声，似还有狼吼声，心里已惊恐至极，但还是倔强地想要往前走。

    他突然从身后拉住我的手腕，逼近我戏谑地看着我道：“你还真想当那些饿兽的晚餐呀，原来我还不如那些猛兽呢？我就那么面目可憎？”他说这话时眼里尽含着笑意：“如果想走出猎场就跟来，不然你如果真要选择在这里喂馋狼，我也不拦着你。”说完便大步向前走去。

    我看看周边的阴森可怖，脚步便不争气地急步跟上，他的脚步那么大，我几乎用跑的才能跟得上。我知道他是故意的，狠踩他投下的影子，心里一阵快意。他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迎头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额头撞得有些生疼，他似有一种复仇的快意，又转身大步跨去。我一步也不敢落下，要知道这可是猎场呀！
6.-第六章　东宫
    

    三年一届的科举选拔终于结束了，今日便是当届金科状元进宫面圣的日子。

    状元郎是多少女子的如意郎君？又是多少女子的梦中人？有多少女子为之倾倒？为之念怀？几位公主簇拥着站在皇宫高高的城楼上，欲一睹其风采，而那些宫女们也皆是妙龄女子，虽身困皇宫，也就注定终身为奴为婢的命运。可是层层宫规怎么关得住妙龄少女悸动的心？此时宫女们也挤拥在四处的宫墙边，挤破脑袋地想看状元郎。

    皇上是在景仪殿召面见状元爷，太孙朱允随坐其后。皇上显然对状元很是满意，但考虑饱读诗书的读书人都有股傲气，想先不封官，挫挫他的锐气，在太孙登基之后再予以重用。便下令先伴太孙侍读。

    吴绍来浣衣局找我已经是几日后的事了。

    随着颈长的身影，抬头望去，在强烈的白光下，他的脸千层晕光缠旋，让人看不分明。 他俯下身子拉起我浸泡在冷水中冻得发紫的双手，看见他的眼睛仿佛有被人扎痛的疼痛，眼眶湿润着，不信任般地轻唤：“琅儿。”

    我见到也是万分惊讶，想一个秀女选秀落选，充为下等宫女，在偌大的皇宫是很难能寻找得到，想必他是花尽了心思的吧，心里略有些感动。

    胖掌事与那些领事们自吴绍进来，便开始痴呆着，此时更被这一幕所愣住，都像被点穴般呆愣在那里。

    我慢慢地从他手中抽回手，在宫里数十日，这双手真的有些不堪入目了，自嘲地笑了笑。

    他扯着沙哑的声音，纠扯着难尽的撼惜和懊恼：“琅儿，当时你为什么要急着入宫？事情并不是没有转寰的余地？”

    还有机会吗？爹爹只是一普通商户，怎能与官斗？安份守已又怎样？随意一个罪名就能将爹爹关入大牢？我还有其他办法吗？不管如何，今日还有何意义重提回不去的过去？

    “我挺好的，谢谢状元爷挂心。”我福一福身，向他施礼。又道：“这浣衣局不是状元爷能来的地方，以后状元爷就不要来了。”

    他眼里有些受挫，欲拉过我的手：“琅儿，为何要这样生份？若不是你当日被迫入宫，那今日我们……”

    我退后一步，他的手扑了个空，有些失落。“状元爷，莫说当初，如今你是堂堂状元爷，将来也必然前程似锦，也必有高贵女子与你相配。而我只是卑微的宫女，身份有别，请状元爷请自重。”

    我振振有词，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黯然下来，让人犹为不忍。

    命运总是如此多折，瞬息万变，只差一点我便成了他的妻子。时间终不会倒退回去，历史也终将不会改变。如今他是天之骄子，朝延的金科状元，而我只是皇宫的一低微宫女，如此二人之间再无可能有什么交集。

    劳累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中，屋里黑漆漆一片，奇怪！都已经是戌时了，按着平日里子瑜都是比我先到的，看着她灿烂天真的笑容迎上，一天的疲乏总能烟散。掌起灯，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怅然若失。这丫头自那日宴席回来，总有些神经兮兮。

    合衣眯睡片刻，待宫里打更过亥时，见子瑜的床榻还是空的，隐隐有些不安。不会出什么事吧？

    睡意全无，便起身，方走出屋外，便迎撞上与子瑜一同当班的香罗惊慌失措地跑来，好像刚被惊吓过，脸色苍白。我预感到是不好的事发生，急问道：“你怎么跑来了？子瑜呢？”

    她有些急哭了，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琅姐姐，子瑜，子瑜她…她闯大祸了？”

    我心忧然一紧，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急急问道：“你仔细说，子瑜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今日，尚衣局的掌事差子瑜将新裁的太孙服送到东宫去，后来便听说皇太孙大怒，好像是说子瑜不小心把皇太孙最心爱的什么画，好像是莫什么云的真迹给沾染了……？现在子瑜还在东宫，不知道怎么样了？”

    香罗早已急的语无伦次，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断断续续倒也能听出大概。

    莫逸云，字树白，是前唐时一个书画家，以水墨画著称，其中尤擅山水，名流后世，传世之作。“三水图”就是指他毕生最为得意的作品。后来战乱频起，这三幅三水图都在乱世中流散。至今也下落不明，难道流入了皇宫？若真如此，那子瑜可真是闯大祸了！

    我心急如焚，跨门而出，不管怎么样，我得去东宫。

    “琅姐姐，你去哪里？”香罗见我大步走出屋门，方醒过来，擦着眼泪，急追着我问。

    “去东宫”迎着刺冷的寒风，我坚定地回道。

    “琅姐姐，你疯了。东宫怎么能是我们去的地方？”香罗拦住我，但我心里坚定，无人可阻。推开她直奔东宫去。

    我一定要救子瑜。她是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唯一能给我温暖的人。子瑜一定会没事的。

    绕过双潭月，又经青源林，方来到东宫。

    一宫人上前拦住，我微微福身道：“奴婢苏琅儿有急事求见皇太孙。”

    她轻蔑地扫我一眼，见我一身粗布麻衣，更是无视：“就凭你也想见皇太孙，你以为太孙是你想见就可以见的呀？”

    我走近她几步，无声地将一袋银两塞入她囊中，小声道：“劳烦姐姐去通报一声。”

    她看我一眼又掂了掂了银两，似为难道：“太孙现在正在火头上，这个时候我也不敢轻易进去呀！”

    略思酌，上前对她耳磨道：“姐姐就说三水图三字”

    她有些不相信地看了看我，想了片刻，终于点头：“那好吧，我试试吧！皇太孙见不见你可不是我的事了。”

    不待片刻，宫人便匆匆出来将我迎进正殿。见子瑜正跪哭在殿内，小脸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般，略抬眼，见一年轻俊朗男子一身绵衣，此时正对着一幅字画发怔，俊逸的脸上愁云满布，我方迎前跪上。他便急切道，语气里还是有些不信任：“刚才就是你说三水图来着？”

    “回皇太孙，是奴婢。”我心狂跳得厉害，子瑜呀子瑜！希望皇太孙的那幅画不是真迹才好呀！

    “你知道莫逸云？知道三水图？”他挑一挑眉继续疑问道。

    “是，奴婢我虽未亲见过这“三水图”，但莫逸云其他字画还是见过几幅。

    ”我低着头小心地回答。又低而有声地说道：“奴婢能看看太子手中的画吗？”

    他略思凝片刻，又看了看我：“起来吧！”又将画小心地递到我手中。

    谨慎地接过画，展开，方见被墨水溅泼成的一大块污迹，十分醒目。细细端看，此图是一幅全景山水，上端大山陡耸，四面峻厚，密雪覆盖其上，气势极见宏壮，大山左外侧一亭翼然，远眺陂陀纵横，野水层层，如游今之泰山。但是……

    我将画还于皇太孙，又急忙跪下：“请怒奴婢直言，这幅画并非莫逸云的真迹。”殿内突然好安静，我低着头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听闻皇太孙宅心仁厚，对宫人也是宽厚。我如此大胆之言，希望他不要激怒才好呀！

    声音悠然一冷，危险一点点逼近：“你知道冒犯太孙是何罪吗？”

    我慌忙叩首拜求：“奴婢请皇太孙饶恕。”

    “你是为她而来的吧？”他指了指跪在一边的子瑜，子瑜听得提到自己，惊得一跳，头垂得更低了。

    我低头不语，他又端起那幅画疑道：“你说说看？这幅画怎么不对？”

    “是。”又缓缓说道：“莫逸云运笔凝重细劲，以短笔布皴，严谨而有法度，故疏而不薄。请皇太孙仔细看这幅画。此画虽气势磅礴，但笔法太过刚劲有力，失了莫逸云的粗中有细，刚中带柔的风韵”

    我说完静静地听着宣判，子瑜纤弱的身子在明光中瑟缩着，让人心疼。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失，我不敢喘气，不敢呼吸，良久，他将画掷扔在案前，温和的声音响起，让人徒然放了松：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

    “回皇太孙，奴婢叫苏琅儿。在浣衣局当差”

    “浣衣局？”他有些疑惑，似在仔细忆想浣衣局是什么地方？

    片刻又道，语气里颇有欣赏之意： “本王倒是见你对书画颇有研究，想必是读了很多书吧。”

    “回皇太孙，奴婢天资愚钝，只是略看了些闲书而已。”

    他想了片刻道：“明日就来东宫，在书房整理文墨如何？”又看了眼子瑜，“在这宫里，你们二个感情那么好倒是难得。”

    我忙叩谢：“奴婢谢过皇太孙。”

    “好了，这会儿也晚了，都回去歇着吧。”他挥了挥袖袍。

    我拉起惊吓得摊软的子瑜退出东宫，一路上子瑜都有些痴痴茫茫的，我也只以为他是吓得便仔细搀扶着她。
7.-第七章  遇刺
    清晨，微曦冉冉升起，子瑜大清早便开始忙迭不休：“琅姐姐，你现在去东宫当差，装扮就不能太随便了。东宫又不是一般宫女都能去得的地方。”

    我换上子瑜为我准备的宫装，安份地坐于铜镜前，任由她帮我拾掇。

    “琅姐姐，你现在不用去那个累死人的浣衣局，真好。皇太孙是个仁厚的主子，能在东宫当差真的太好了。”子瑜的清眸似流动着不分明的迷离光彩。

    我回身握住她的手，颇动情道：“子瑜，昨日我多怕你有事。”

    子瑜的眼眶润湿，握着的手加了分力度，动容道：“琅姐姐，你这样冒险去救我，我真的很感动很感动。”

    我摸了摸她俊俏的小脸，安慰道：“好了，现在大家不都没事了吗！你看我还因祸得福了。快帮我拾掇完，不然迟到了又该挨罚了。”

    良久，子瑜放正镜子从身后痴笑道。“琅姐姐，你真美。”

    我仔细地瞧于铜镜。今日我身穿淡白色宫装，淡雅处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个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多久没有这样精心妆扮了，自已瞧着也有一阵的迷然。

    我起身笑道：“是你帮我美化了。”便迎出了屋。

    走至离东宫不远处的青源林，便看到吴绍也正赶往东宫，他现在是太孙的侍读，自是经常和太孙形影不离。

    迎面相见，他显露惊诧，打量我今天的装扮，又分外喜色道：“琅儿，你是不是不在浣衣局了？”

    我微欠身，礼道：“回状元爷，奴婢今日第一天去东宫当差。”

    “东宫？”他分外喜悦，忘情地拉过我的手：“太好了，太孙宅心仁厚，我们去求了太孙成全我们？”

    我忙抽回手退后一步，感念道：“状元爷的心意奴婢感激万分。但奴婢只一小小宫女不值得状元爷劳心挂念。”心想他现在虽一举高中，但始终也是未封官品，在皇宫地位不稳，更应该与皇家高官女子相配，实在不好与一个宫女生出什么事端，自毁前程。

    他还想再说什么，见有人走过来，忙止住施礼道：“下官吴绍参见燕王爷。”

    我抬眼迎上那双清洌的目光，惊错不已，一下被愣住了。是那个人，那个人是燕王！他竟然是王爷！吴绍向我狠使眼色，我反应过来忙屈身施礼。

    他见到我也有些愕然，眼神落在我身上上下左右飘移，让人如坐针毡般难受，又斜眼看了看了吴绍，疑问道：“你是新届的状元爷？与太孙伴读？”

    “回燕王，下官正是。”

    他又望我一眼，狐疑不定，又收回目光，淡然道：“本王正好去东宫，一道去吧。”他说罢越过我与吴绍顾自向前走去。吴绍紧跟而上，我随他们其后来至东宫。

    刚进大殿，太孙便笑迎出来：“四皇叔，好早呀！”又见到跟随其后的我与吴绍，有些惊讶：“你们三人怎么同时来了？”

    燕王回过身看看我，又看看吴绍，接笑道：“本王是在青园林碰到他们二个，便一起过来了？”略挑眉向我走近一步不信任地问道：“你是太孙宫的人？”

    我被他盯得极不自然，又听他疑问，想起第一次在梅林初见时，我曾说过我是浣衣局的宫女，现下在东宫，他总难免疑惑，刚要开口解释。

    太孙忙笑道：“怎么四皇叔今日对本宫的宫女感起兴趣了？”又扯开话题道：“四皇叔今日来是为讨伐北元的事吧！本宫叫吴状元也一道来了，做个参谋。”

    一双犀利的目光扫向吴绍尽是不屑：“吴状元自是新科状元，定是满腹才纶。本王今天就好好领教领教”

    吴绍躬身谦道：“王爷赞，小的不才。”

    谈话间三人便进了书房，我随他们其后。

    因北元军一直是我朝最强大的劲敌。皇太孙是未来的君主，燕王是纵横驰骋的将帅，皇上深知将来的大明江山要靠他们二人齐心合力，大明帝国才能绵源不断的延续下去，永远强大繁荣。几日前便吩咐皇太孙与燕王二人，共同拟定一份讨伐北元军的方案。皇上自是满心希望他们叔侄能和睦共处、同心同力为大明王朝。

    一进书房，燕王扫视书房四周，在案前停留下，见满桌的兵书，似有不易察觉的轻冷一笑：“皇太孙现在不学孔孟之道，圣人之言了？倒研究起这些兵书了？”

    也不待皇太孙接话，顾自在一边坐定，说道：“北元军兵个个是精兵悍将，始终是我朝的隐患。应该攻其主心，杀他个措手不及，毁他营地。那才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他激昂成词，大有大将之风。

    皇太孙则有些不忍道：“只是战争一起必定连累一方百姓，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本宫还是主张求和原则。天下可共享，北元军与我大明王朝井水不犯河水，各享一方天下太平。”

    还未待太孙说完，燕王急反道：“皇太孙，今日你若不攻打他们，明日他们就攻入你家门，皇太孙难道要等这一天？”

    “四皇叔，言重了，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本宫只是觉得天下百姓更需要安居乐业的生活。”

    燕王哼笑一声：“天下百姓？皇太孙是孔孟之道读阅太多了吧？这战争可不是你礼我让的事情，也不是靠读些兵书就能明白了悟的事情，那可是血淋淋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况皇太孙身在皇宫，又怎知黎民百姓如何生活？”

    他句句言辞振振咄人，我有些吃惊，他竟然敢对皇太孙如此言语激烈，全然不顾面对的是在他之上的皇太孙。 我想起除太孙外，英勇善战的燕王是最有希望继承太子之位，那日在庆贺宴延之后，他眼里的流动的怒光和错然的失意，这样想，似乎很明朗了。可是如今大局已定，他对太孙的言语确实不敬了些。

    吴绍在一边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辩，也不敢插话。

    我心想不好，二个人意见如此反差，再这样据理力争下去，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

    燕王腾地站起，带动了椅角，发出剧烈的响动。“我看再商量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本来今日就先告退了，望皇太孙好生思量。”他说完便一挥袖袍顾自离去，看也不看太孙一眼。

    太孙的脸上也露难看之色，吴绍上前有些愤然道：“皇太孙，燕王他太过份了。”

    太孙摆摆手，吴绍便不再说下去。

    沉静片刻，太孙突然道：“四皇叔有一点说对了，本宫整日身在深宫中，受的大儒家的教育思想，守的是孔孟之道。外面的世界本宫却全然不知。”他又似突然想到什么，脸上愁云消散，兴然道：“本宫要出宫去瞧瞧。”

    “太孙要出宫？” 我与吴绍着实被吓了一跳，几乎同声惊呼道：“皇太孙，万万不可呀。”

    太孙摆手道：“本宫已经决定了，你们不必劝阻了。”转过身又道：“你们俩随我同去。”

    “可是……”吴绍很是为难。

    “别可是了，本宫已经决定了，你们去准备，不要惊动宫里人，待到酉时，我们偷偷出宫。”

    知道阻止不了太孙，也只好无奈应答。

    待到酉时，我换上吴绍为我找来的男装，长发也用冠帽固定。

    因这几日是迷雾天气，月色也是极淡蒙胧色，吴绍坐在马车前，经午门时，守卫宫人拦下道：“状元爷这么晚才出宫？”眼睛不住地往马车里面探，吴绍动了动身，挡在那宫人前面颇斥道：“我奉太孙的命令，出宫去办点事，怎么？这你们也要查？”

    宫人连忙躬身道：“小的不敢。”又示意两边的守卫打开宫门。

    吴绍贴进那宫人，轻巧地将一袋银两滑入他的囊中，压低声音道：“晚上还得劳驾大哥开宫门。”

    那人忙诡笑起来，连连点头哈腰：“小的明白。状元爷尽管放心去外面办完事，小的必定在这里为状元爷守门，直到状元爷办事回来。”

    马车辘辘地行出宫外，我欣喜地掀帘望去，宫外的天空自是无边无际，我深吸一口气，清爽怡然。

    “看来这皇宫确实是个大囚笼？”我惊错回头，太孙正望着我，有些慨然。“本宫是看你出了皇宫整个人都轻松了。好像皇宫对于你来说如同囚牢般。”

    “奴婢没有。”我自知失礼，也无从解释。

    太孙已不看我，向帘外的夜空望去，叹道：“可惜今日不是十五，不然欣赏宫外的月色也是件美事。”

    进入街城，我们便下了马车。清华街热闹无比，虽不是什么佳节，整条街却也是明灯通照，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太孙面露欣喜之色，欣慰道：“看来百姓的日子过得不错呀！”

    我一身男装，站在太孙与吴绍身侧，总是娇小些。太孙似现在才仔细看我这身男装打扮，取笑道：“琅儿这身打扮倒也俊秀。”

    我忙接道：“皇太…”又看了看四周，感到不妥，改口道：“公子就爱取笑小的。”

    他闻得我喊他公子，爽朗笑出声：“公子？这称呼有趣。”

    吴绍凑近太孙小声道：“在外面不比宫里，还是称公子稳妥点。”

    “好，就听你们的。做公子也不错。” 他笑着说道。

    正在说笑之际，感觉身边一群人一蜂窝得都往一个方向跑去，我与吴绍护在太孙两侧，皇太孙忙拉出一个路人问道：“这前面发生何事了？你们都是要去哪里？”

    那路人不过三十年纪，看衣冠倒也是富贵子弟：“你们还不知道呀？今夜春满楼的花魁竟投，大家都赶着去春满楼看呢！”

    太孙还想再问，那人早已跑远了。便回过头来问：“你们可知道何为春满楼？何为花魁？”

    我闻得春满楼，早已窘迫，吴绍看了看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支吾着。

    太孙倒是兴趣十足，又看越来越多的人向前处跑去：“这么多人去，我们也去看看。”

    我与吴绍刚想阻止，太孙却早已跨步随同众人前去，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刚至春满楼门口，便有三五位妖貌女子笑绕迎上：“三位公子，快里面请。”这声音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也任由她们贴扶着我，太孙则是一脸莫名，吴绍有些局促，看了看我，脸竟然也红了起来，我在心底暗暗觉得好笑。

    我又看四周男男女女，饮酒畅欢，言语不堪入耳，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在收回目光时，我似看到一闪而过的身影，觉得似曾熟悉，再四下寻找却已不见踪影。许是看错了，想他自负清高之人，又怎会来这种烟花之地呢！

    听太孙大声问道：“不是说有花魁吗？花魁呢？”

    旁边一个妈妈闻声忙堆笑过来，那脂粉堆垒得快比纸壁厚了，好像稍颤颤便能一层层剥落，见她一挥手中红绢妖笑道：“这位公子好心急呀。见我们花魁那可是要花不少银子的！”说着一双骨碌碌的贼眼在太孙身上游离，好像能看到太孙带了多少银两。

    太孙回过身问：“你们带银子了吗？“见吴绍支吾着，忙掏去他身上的一锭金元，放到那妈妈的手中，“这些够了吗？”

    此时妈妈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众从也是一片哗然，我心里有些发急，怕是太张扬，这种地方向来都是是非之地，万一露了身份，一来对皇家声誉也不好，二来怕皇太孙有个什么闪失。“够了，够了。我这就去给公子找紫，公子先上雅阁稍等片刻。”

    又扬声道：“如玉，快带这几位公子上柔水阁，快请你们小姐出来迎客。”

    “这位公子出手好大方呀，不如一道吧。”

    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给惊呆住了，同时转身望向说话之人，见那人一身浅墨长袍，双手抱肩，眼里似笑非笑，似嘲非嘲。

    我就奇怪了，怎么每次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还出现得这么惊天动地。连在这种烟花之地都能遇见，难道他是这里的常客？厌恶之心由然而升。

    “四……”太孙刚要惊喊出声，又发觉不对，定了定道：“那就一道吧。”

    四人跟随那如玉姑娘来至楼上的柔水阁，一推开阁门，一缕幽香轻飘入鼻，让人陶然然地酥醉，微风舞动着满阁的粉紫轻纱，淡雅而梦幻，这不像烟花之所，倒像是一个高雅小姐的闺房。案前置放着一台琴架，想必这位姑娘也是才艺女子吧！

    “公子们，稍等片刻，我们小姐稍后就到。” 如玉姑娘微施礼，轻轻关上门离去。

    方待片刻，门被轻轻推开，便见一袅袅女子盈盈而来，一身轻轻柔柔的绿纱裙深深浅浅地散于地下，宛若轻烟一梦。再看她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尽显风情万种，仪态万方。我心里暗暗赞道，这样的女子问天下男子谁人不心动？

    便悄眼偷看身边三个男子的表情，太孙似有些沉醉其中，见燕王只手持一杯清酒，淡定自若地轻饮着。目光迎上吴绍坚定的柔情，心里似软了一下。

    “小女子紫喧见过各位公子。”她字字清脆，声声婉转，如新莺出谷。柔柔双目轻望众人一眼，似在燕王处停滞片刻又不露痕迹地收回。

    她又盈盈起身，一一斟酒，到太孙时，她似惊了惊，目光盯落在太孙的腰间，我随她眼光望去，不好，太孙方还别着宫中的腰佩，这绿楼女子见多了达方贵人，怕也是认得宫中的东西。我仔细瞧着她的举动，酒杯中的酒水溢了出来，太孙惊讶地望看她，她方知失礼，赔罪道：“小女子一时不小心，望公子赎罪。”

    太孙袍袖一拂：“罢了，没碍事。”

    “谢公子。小女子为公子弹奏一曲，就当谢罪。”说罢，见她转身走至琴旁，拨琴而弹，我心方才松了下来。

    便仔细清听琴曲。她弹的是首江南盛行的小曲，琴声如破茧而出的蚕蛾扑闪着灵动的翅膀，流淌一地的欢快，又宛如灵泉流动的清新流畅。可是弹奏之人虽对琴曲精练，此时却没有达到人琴合一，好似心有太多杂念，心烦意乱。

    一曲终罢，她缓缓起身，端着酒壶娉娉走过来，我不免提高十分的警惕，细致地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的手似在微错之间轻扯拉了衣袖，一闪眼，一道明晃晃的白光飞扑而来，那方向竟是对着皇太孙的，慌乱之中，我急忙伸开脚踹绊她一脚，那匕光嗖地一闪而过，她的身体失力倒向了对面的燕王。燕王急忙挥剑向她劈去，一瞬间，血的热气与冰冷的宝剑相融合，殷红的液体飞溅而出，泼洒在了他的脸上。我却看到了她眼里那抹不应该有的脉脉情意，却是对着挥剑的燕王。他却始终没有一丝表情，举手轻轻地擦拂去脸上的点点血溅。

    她如一只飞舞在空中的恋蝶缓缓地坠落下来，直直的倒向了墨绿色的青石板…

    冷定下来才觉着痛感，发现自己的手臂被轻刮了一刀，鲜红的血液正迸流而出。

    “琅儿，你怎么样？”太孙被这一幕惊住了，方久才平静下来，急问道。

    吴绍也急忙走过来，眼里尽是沉痛的懊恼，撕扯下衣袍的一角，将我包扎住伤口，方才止住血。

    燕王冷冷地淡看这一切，许久才怒道：“区区一个风尘女子竟敢行刺皇家人，本王一定彻查此事。”

    太孙看了看了动怒的燕王，思酌良久，道：“四皇叔，不必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回了宫谁也不用再提起了。”

    是呀，如果彻查，那太孙出宫来这绿楼之地，又遭遇行刺，传扬出去，惊动了皇上，那后果不堪设想。所幸现在也没出大事，不了了之是最好的办法。这一点燕王想必也是想到的，我深看他一眼，他的面容无波无惊，好像地上躺着不是一个刚逝去的生命。也是，他见惯了血淋淋的沙场，又岂会在意？这种冷漠却够让人心寒的。

    太孙瞟一眼地下的尸首，别过脸忧问：“那这尸体…”

    “太孙放心，本王等一下差二人将她找处埋了，给那妈妈点银两也就打发了。”

    “那有劳四皇叔了。我们走吧。”

    在踏出阁门的那刻，我回过头再望一眼她，方才还风情万种，那声如婉燕，此时却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的脸已然没有血色，双瞳微开着，让人惊悚，浅柔的绿纱裙裾被一抹刺眼的鲜红染成紫蓝色…蓦然想起第一个在我眼前逝去的生命，这二个女人的死都与我有些扯不清的关系，眼眶含湿。感到他淡冷的眸光穿过幽幽的寒冷向我望来，这一切我已不忍再看，转身向门外跨去。
8.-第八章   冷夜
    因我手臂受的是刀伤，回到宫中，太孙也不敢莽然请宫中太医。所幸我伤的只是皮肉伤，太孙拿来进贡的创伤药，用了几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吴绍来东宫时，摒退左右宫人，关上门窗。

    诡密道：“太孙，下官暗查了那个春满楼觉得十分可疑。”

    “怎么可疑？” 太孙走近吴绍身边，急声问道。

    “这家春满楼每一月都会选出一个花魁。但要见花魁一面，出的价都是奇高，我仔细查了下，出高价的大多都是官员出身，朝中之臣也多居。可是花魁的身份却无从查知。那个紫始终也是查不到她的身份出自。”

    “有这种事？” 太孙的脸上闪过惊疑。

    “是，下官也是好奇。一个区区风尘女子怎会私藏匕首，又怎会行刺陌生客人。可惜那女子当场死去，不然总能问出什么。” 吴绍憾异道，又转问我：“琅儿，你当日是怎么看出那女子有可疑？”

    我上前细细道：“奴婢是在她给皇太孙斟酒时，她好像认得皇太孙的腰佩，显得很惊愕。在她弹琴时觉出她琴声虽婉转动听，却心不在琴，似千思万结缠乱。我便仔细观察她，后来见她轻拉袖角，便……”

    “琅儿，你果然心思细密。”皇太孙赞道。又想起来生疑： “佩玉？”他拿起腰间的佩玉，“这是皇家佩玉，诸皇叔都有，她一民间女子怎认得皇家之物？”

    我想起紫最后那脉脉复杂的柔光，却是对着燕王，想必二人相识。而且燕王挥剑以其当场致命，也是蹊跷。凭他燕王的武艺大可活擒了她，倒也能问出个是非来源来。除非燕王根本不想让皇太孙从紫姑娘口中得知太多事。

    想起燕王与太孙又是这样的水火不容，而且当年朝中大臣，确实有很多拥立燕王为太子。如果皇太孙……这样想觉得自己都害怕，但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性。燕王是何等聪智之人，如果真要对太孙动手，不可能派遣这种弱柳之女去下手，而且燕王又在场，更是洗脱不了嫌疑，反倒连累自身。燕王何曾愚蠢至此？

    那不是燕王，那女子何意行刺陌生客人，明知是以卵击石，好像她也报了必死之心。想起她紧盯太孙的腰佩，难道她识破了太孙的身份？又有情于燕王，知燕王与太孙的争斗，而自作主张想刺杀太孙，成全燕王。可是她一个风尘女子，又怎知宫中那么多事？而那个燕王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份？隐约觉得燕王与春满楼有什么纠扯不清的秘密关系。

    从东宫出来已是亥时，深夜宫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抬头望见那如洗的月色，流淌了一地，薄薄的云纱，裹着温柔地注视人间的月儿，更添几分朦胧。

    不禁被这样的夜色吸引，睡意全无，倒也不赶着回屋了。深夜宫里好静好静，静得能听到池水微微的波澜声，清冷的月色倒映在太湖池中，那样安静，那样温柔。

    我一区区宫女，平时从来不敢在这皇上、妃子们游玩的太湖池边逗留，现在偌大的太湖池只有我一人，任我徜徉在其中。

    信步再往前行，宫后苑的景色自是迷人，怪不得那些皇后、妃子们最喜逛园子呢！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似乎越来越静了，越来越暗了，这里的树叶全已枯黄，却无人来打扫。踩着浅沓的碎叶，脚下发出碎碎的踏叶声，兀然被吓了一跳，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冷嗖嗖的风声，还有自己突突的心跳，竟然不知来时是哪条路？我被彻底迷失在皇宫的一角，怎么办？

    冷静下来，我所住的地方是处于皇宫的西边，那我应该往西行！

    压着心口一步步地仔细地前行，方得见一宫殿。殿阁楼前，依稀可见风残的几星金字梅蕊宫。

    好奇上前，只轻手一推，宫门缓缓自开，诡静的寒夜，响彻开令人惊悚的吱哎声。这宫殿好像已废弃许久，但依稀还能见殿阁的淡雅素净。皎洁的月光下隐约可见一画像，画中女子娥娜翩跹、神仙玉骨。待走近仔细看去，似曾相识，那眉宇之间透露的冷傲气宇，和那人似有几层相像。

    再静静清听西殿似有汩汩的水声流淌，往里看有一四季屏风图遮挡着，上面悬挂着男子的衣物，不好！不会是……我急忙掉头想走，太着急了，脚足磕碰在椅角，静寂的殿阁发出突兀的碰撞声，让人惊心动魄。

    “谁？”一个男声惊起。我不敢答话，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小心地挪步前行。希望他会以为是哪只猫猫狗狗闯入。

    “是谁？”那声音，那声音，熟悉？

    正想出跑时，那人走出了屏风，身上只略披一件亵衣，柔软轻薄的白衣在风中飘然而起，半敞开着，赤着脚，水滴从他健魄刚毅的身体随流而下，我紧紧地盯着湿了一块的青石地面，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是你？”声音里夹杂着惊诧？夹杂着怀疑？夹杂着厌恶？那双硕大的赤足在缓缓地向我走近，有让人迷惑的清香飘来，惊慌地一步步后退，可我可我已经退到了壁角，已是无路可遁。

    我仍是不敢抬眼看他，低着头惊慌道：“奴婢不知王爷……不小心吵拢了王爷……。”

    他一手支在墙上，身体将我牢牢扣住。

    他的手狠支起我的下鄂，我的眼睛目对着他，那张阴森的脸下那双冷骇的寒星轻眯起：“你是不小心还是有人来派你来的？”

    “没有……不是……奴婢真的只是走错了路……”

    他怒吼一声，声音带着令人发指的幽幽寒冷：“第一次在梅林遇见你，本王还相信是偶遇。第二次本王就奇怪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本王，果不其然，你是朱允宫里的人。你说是不是朱允让你来接近本王的？是朱允让你来吸引本王的吧？说！他让你干什么了？ ”

    他的手加大了力度，下巴似要被他捏碎了，＂太孙是他的，皇位是他的，他朱允还想要什么？本王拼死战经沙场，只不过是他们大明王朝的一个猛将。打仗了就知道找本王，什么父亲？他从来也没有重视过本王，本王只是他打仗的工具。”犀冷的眸光竟一点点黯下来，挫败受伤相互夹杂，竟让人莫名的心痛。

    削弱的粉肩被他肆意地摇晃着，恍恍然然的，听不明白他的话？

    他的冷光落在我的伤口处，闪过一丝不分明的怜悯却又袭上一脸的怒涛，“本王明白了，你奋死救他，你是朱允的女人吧？更好，本来就先占了他的女人。”

    随即他的身子更进一步，纤柔的身体嵌入他阳刚的体魄。

    我惊恐地用尽全部的力气将他推开，却是这般徒劳的无力。他如同一座移不开的山脉，横在我眼前。

    “王爷，你误会了，奴婢不是，不是……”

    寒慑的双眼布满了缨红的血丝，似黑夜里咆哮的馋狼，好像要把人撕裂般。他的喉结因干涩地孺动一下，焚烧的火焰加深恨的怒火交杂在一起，焚焚燃烧，眼前的这个人还是那个在梅林初见时忧郁、深沉的他吗？还是那个曾温和轻笑的人吗？……

    默默地承受着一潮又一波的疼痛将我淹没在这无声寂冷的黑夜……

    摇曳的烛光随风飘零着，轻闭双眼，泪水缓自地从眼角缓缓地落下，紫嫣的巾枕湿了一块，他突然停了下来，方才的仇怒仿佛一点点褪去，夹杂着隐隐的疼惜，隐隐的柔情，隐隐的内疚，那是他的眼睛吗？怎是这般温柔？这般让人心碎……但是好模糊，好模糊，他的脸在烛光下若明若灭，越来远了，越来越模糊了，慢慢地都消失了，都离我远去了……我终是看不见了……

    

    他是纵横沙场的燕王，他可以将敌人一剑斩成两半，听敌人爬来爬去哀嚎求救，手中的剑从不颤抖，从不犹豫。可如今面对这样一个女子，却如此忧怜愧疚，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淡淡笑容。

    她如沉在恶梦般，眉梢紧蹙，即使昏睡中，也似在害怕恐惧。   微升的晨光带着几缕清风，软软地斜射进来。若不是那满床的狼籍；若不是那紫兰绸罗中那抹鲜红；若不是身体的阵阵痛楚；我宁愿相信昨夜只是一场恶梦而已。

    看着空空的床榻，心里泛过一丝悲凉的恨意…

    腾地下床穿衣，却见满地绫乱的衣物中，一个玲珑剔透的白玉异常醒目，我拾捡起，拿在手中仔细辨看，那疏朗、萧散的字体，那激昂悲壮的＜＜金缕曲＞＞不正是当日我捡到的那块。这块玉竟是他的？他就是那个郁郁不得志的将士？而他竟是纵横沙场手握兵权的燕王？一个堂堂皇家之子想必也有太不为人知的无可奈何。心底的震惊升起莫名的悸动。但想起昨夜的屈辱，我将白玉狠掷在一旁，穿整衣饰，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9
9.-第九章　园中识画
    　    “四皇叔的军队今日一早便出征了。”太孙倚窗而望，似有千头愁思。

    “太孙，北元军始终是我朝的心腹大忠，如今燕王奉皇上之命讨伐北元军，对我朝江山安定也是有利无害的。”吴绍站在身后小心地回道。他如今是太孙的伴读，自是经常和太孙形影不离。下学也常来东宫书房谈理政事。

    太孙略显忧虑道：“四皇叔手握数万兵权，又屡立奇功，权利过大，恐将难其驾驭。”

    吴绍略思凝片刻道：“皇太孙无须过份担忧。待时削藩收权即可。”

    他阴云的脸稍稍舒展开来，又淡淡的无奈：“也无他法了。”

    我默默地整理着绫乱一案的书籍，心里烦乱不堪，他出征了，今日一早。昨夜的荒唐要是恶梦一场多好呀！

    书房的门叩响，一太监福着腰急步而进，“奴才叩见皇太孙。参见状元爷。”又面色为难地看看我与吴绍，欲言又止。

    “说吧！这里也没有外人。”太孙拂袖淡淡说道。

    “是，昨儿个晚上燕王宿在了梅蕊宫。并无发现与当朝的大臣勾结的迹象”

    梅蕊宫！

    梅蕊宫！

    只觉得一阵天眩地转，身子好像要摊软了，手一松，书卷跌落在地。皇太孙与吴绍闻声望过来，一曲足，膝盖撞碰到案脚，吃着痛：“皇太孙怒罪，奴婢……”

    太子忙过来扶起我，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可有碰伤？”

    稍抬手，宽大的衣袖拂卷起，手腕间青紫的淤痕乍然分露在外，触目惊心。

    太子惊诧地将我的手高高举起，随后是吴绍疑问、心疼的眼神。

    “琅儿，这是怎么回事？是谁责罚你了吗？＂颇怒言道：＂在本王的宫中竟然还有人动用私刑，琅儿，你尽管说来，本王定为你做主。”

    我慌乱地掩袖遮去，“谢皇太孙关心，并没有什么人责罚奴婢，是奴婢自己不小心碰撞的。”

    太孙眼里也是怀疑，“真是自己碰撞的？”又关切道：“本王见你今日神不守舍的，脸色也苍白，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今日也没什么事，你就早些回屋去歇着吧！”

    故意不再看吴绍关切紧张的眼神，默默地退出了东宫。

    四月的绵绵细雨如万条银丝从天上飘下来，天地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薄烟笼罩。我倚窗相望，看着细雨淋湿一地的零乱。

    “琅姐姐！”娇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略回神看转首看身后的子瑜，不免一惊，原本天真清澈的明目是何时拂上了这如霜的轻忧淡愁？

    “琅姐姐，皇太孙是不是很喜欢你？”子瑜似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

    太孙？那个温厚亲和的一代天子！将来也会是个宽仁的君王。想起他今日关切担忧的目光，可能吗？

    我将子瑜拉坐在一旁，略挤笑道：“怎么会呢？我只是一个宫女。“

    “也没规定皇太孙不能喜欢宫女呀？再说琅姐姐你这么优秀，昨夜……”子瑜轻咬住薄唇，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仔细听才能听到。

    是呀，昨夜我一夜未归，子瑜一定有了猜想，今日才会鼓足勇气问道。

    我见她如此，心里已然明白。只是我竟然现在才发现。仔细想，子瑜确实是那日在宴延上见了太孙后，就好像有了心事。这些日子也是太忽略了子瑜，心里泛过一丝愧疚的怜惜。

    只是子瑜喜欢太孙，那太孙呢？似乎对子瑜并无深刻印象。

    身体传来的隐隐痛楚不自禁地忆起那不堪回首的昨夜，心好像被什么撕扯着，是痛是伤？是怨是恨？…

    方才还只是蒙蒙细雨点，倾刻，粗大的雨点儿飘落下来，噼呖啪啦打在瓦砾上啪啪直响，溅起一层又一层的水花。涩苦的凉味弥漫全身。

    月未，燕王大败北元军队，凯旋而归。皇上大为高兴，在殿外亲迎燕王，太孙随去其后。

    我也就清闲无事，望着窗外的白光怔怔地发呆。

    太孙身边的小太监匆匆进来，急道：“琅儿姑娘，快，太孙在青林园传见。”

    青林园乃是诸亲王谈书吟诗的清雅之所，一般宫人不得入内。便疑问道：“公公知道所为何事吗？”

    “太孙没有说，只是吩咐奴才把你请过去。别愣着了，快随我去吧。”

    青林园倚靠竹林而建，常年郁郁葱葱，清雅翠绿，故名青林园。

    经九曲长廊，拾阶而上，方见园内太孙与几位亲王持画倾谈，吴绍也在其中。

    略低头小心莲步上前，一一施礼而去。

    太孙见我来到，忙拿持起一幅清画，目光炯炯：“琅儿，你看看这幅画？刚诸位皇叔说此画乃莫逸云真迹，本王看着不像，笔风总觉得太娟秀，本王知道你对莫逸云的画颇有见解，特叫你过来看看？”

    我曲身卑谦道：“在诸位亲王面前，奴婢不敢妄加评论。”

    “什么敢不敢的？照实说了便是。说错了也无大碍。本王都恕你无罪。”太子有些不耐烦地急道。

    略一抬眼，一双深冷的目光遥遥扫来，我被震慑冰封在那里。他竟然也在。

    “琅儿，你看看，发什么呆呀？”太孙持画走近我身旁，递过一幅水墨画。我回过神只一看，便大惊失色。这幅画，这幅画，怎么会在这里？这幅画我再熟悉不过，这幅画……我慌忙跪下：“奴婢求太孙赐罪。”

    众人皆是好奇，太孙更是一头雾水：“怎么看还没仔细看，又跪下了？你仔细说，这幅画怎么了？”

    我心里暗暗叫急，这幅画本是我闺阁无聊，又一直对莫逸云的画情有独钟，便临摹着画了一幅，画完我也是得意，秋雨看了直叫好，便差人寄在字画店中，却不知今日如何流入了皇宫中，贻笑大方。

    “回太孙殿下，这幅画是奴婢所临摹而画，笔法粗糙，怎能与莫大师的画作同提并论？”

    “你说这幅画是你所作？”众人狐疑地凑头看看画作，又似不信任地看看我。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所处的一方，一个巨魄的身影在慢慢向我靠近，又是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你说这副画是你所作？”是他！这透冷的声音我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吧。

    “是奴婢。请太孙，王爷，仔细看右款处奴婢还曾题写了一首苏轼的《题西林石壁》。”

    众人闻言都凑近画看，静默片刻道：“果然。本王以为你能辨别书画，没想你作画也如此了得。快起来，何罪之有。”他含笑将我扶起，明目温和的望着我。

    略松心，余光情不自禁偷眼看他，不禁被冷骇的寒光挡了回来，身体一阵寒粟。

    我忙抽回手，太孙转首对着燕王笑言道：“四皇叔，任你驰骋风云，今日却不想被一位小女子所唬弄。”

    他的唇角扬起，也放笑道：“这幅画是本王游江南时看到便买了下来，没想到竟然是太孙宫里的才女所画？”他故意加重了太孙宫三个字，又斜眯着扫看我一眼。

    满目的流光下，如此亲睦善谈的二个人，暗自里是怎样的提防着？怎样的算计着？

    行出青林园，吴绍上前追上我，言语吞吐：“琅儿，太孙对你……”

    我知他说的是何意思，忙打断道： “状元爷多虑了”

    他不放心又急切问道：“你喜欢皇太孙吗？”

    我这下也有些急了，这吴绍怎么就如此纠缠不清，倘若让他人瞧了去，生起无端的是非。“奴婢只一宫女，从未非分之想，状元爷多虑了。”

    “没想到一个宫女惹得堂堂皇太孙与状元爷相争？”身后突然浑厚却带着低嘲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近的，方吓了一大跳。我与吴绍忙向他施礼，他的脸看起来略有些苍桑的疲倦，让人晃乱的心疼。若不是那双犀利的目光咄咄逼近，我还差点就忘了他是燕王。

    “只可惜，只可惜……”   我顿时脸红，却不知哪来的勇气，双眼竟狠狠瞪他一眼。

    他似乎也被吓了一跳，随即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吴绍站在其中，疑惑不解……

    我无心在这里与他们纠缠，便施礼告退，身后有沉实匆匆的脚步追赶上来，只轻轻一拉，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势过去，我一气愤狠踩他的脚，他微微吃痛，手中的力度却未有一分放松。

    突地，“别忘了，你是我的女人。他们谁都别想，”

    在那张脸离开时，我好像又看见那漾在唇角深浅的漩窝，只是那笑似有些邪魅。却让人迷了心智，不由自主地想要沦陷进去。
10.-第十章　庆宴
    因燕王打了胜仗，北元军已不足为患。皇上大为高兴，便在宫后苑大办宴延。

    我随皇太孙同去宴延，斟茶伺候在旁。

    此时再见到他，已是一身锦衣袍子，尽显皇家气派。他坐落于太孙其下，离我也稍近。

    待诸位亲王都坐定，皇上方才携几位宠妃来到。

    众人皆跪礼齐声欢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已显苍老之态，若不是那身震慑人心的龙袍在身，倒也是个亲和的老者。他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其下满堂子孙，无比慈眉善目。

    这本是父亲与儿孙们的家庭盛会，表面看来其乐融融，尽是一片祥和之气。但实际皇子孙们个个力争表现，想着法的讨取皇上高兴。个个明争暗斗，互相压制对方。我心中不免感慨，皇家的子孙从一出生便注定一生的争权夺利，手足之情早已被权利淡泊，怎么还能享受民间最平凡的真情呢？

    皇上激动万分，声音却略有些颤抖：“今日能与皇子孙们欢聚一堂，乃一件兴事。又逢燕王大败北元军凯旋而归，是大明王朝的福气。”又似想起问道：“燕王，那北元军的将士俘虏该如何处置？”

    只见他起身略上前道：“回父皇，这些俘虏皆是北元军的重将，应当全部诛杀。”他的眸光闪过如刀剑般的杀气，让人不禁心一寒。

    太孙忙站起身反驳道：“四皇叔，即是北元军的重将，必定也是有一定谋略才能，应当收服人心，让其归顺我朝，予以己用。若诛杀过多，恐其他将士人心惶惶，反而不利。”

    我静侍在太孙身旁，微抬头遥遥看去皇上的脸上似浮过欣慰的笑容。

    燕王腾地站起驳回道：“皇太孙没上过战场自是不懂战争的惨酷。将士效忠的只有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军队。文人尚可以能屈能升，将士永远只能士可杀不可辱。这一点皇太孙自是不能明白的。”他言辞激昂，语气咄咄。

    我惊了惊，他现在在皇上面前公然地对皇太孙出言反驳，而且似有一层嘲意，心里不免担忧地望向坐在高位的皇上，果然皇上的脸已分显阴沉之色。

    太孙甚是不服，也辩道：“能诛杀一个，十个，甚至百个千个的元国将敌，那是否能杀尽千千万万的敌国人？天下属我大明王朝，也属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我听他冷哼一声：“皇太孙理想自是美好，但他们归顺我朝，皇太孙又怎知他们是实意归顺还是假意投降？乘机反击我朝，到时大明江山……。”他还想再说下去，遥遥看见皇上的脸一阴一睛，不定转变。

    我慌忙脚足一曲，装作要斟茶的样子，顺势将一壶热茶泼散过去，任他身手如此敏捷，反应如此快，此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莫名呆住，滚烫的热茶泼撒在他衣袍上，腾腾地冒着水雾热气。心中冉起一丝快意。他一挑，怒容满目地回过头来，我慌忙曲足跪下，持手绢拼命地擦拭他衣袍上的斑斑水迹，又暗自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袍，微抬眼望向皇上的方向，向他微微摇头。他望了望我，又望向坐于高位的皇上，已然明白。

    皇上方不知发生何事，疑惑问道：“怎么回事？”

    手触碰到他的手指，闻得皇上疑问我与他都惊了一跳，他刚要起身解释，皇太孙已温和道：“皇爷爷，只不过一个宫女不小心，没事。”

    他的眸光冷冽地清扫了皇太孙一眼，我将衣袖盖于刚被热茶泼溅到的手背，悄声地退到一边。

    皇上此时神色已恢复平静，亲和道：“今日天气极好，林苑景色又如此美致，更适合吟诗作对，就不讨论这些沉重的政事，今日由朕出句诗句，诸位亲王都对上一对”皇上略想了想，道：“上句是风吹马尾千条线，允，你先来？”

    皇太孙似乎没想到皇上会突然点名于他，慌忙之中只勉强对了句"雨打羊毛一片膻"。

    皇上急触眉头略有些不高兴。

      旁边的燕王淡定自若地上前对了句"日照龙鳞万点金"，

    皇上一听龙颜立马舒展开来，连连夸赞："好对语!好对语！"

    我看他脸上虽仍旧是淡淡的，但已有少许的得意之色。我心底也暗暗叫绝，这句对语也真是绝对，不免又对他刮目相看。

    皇上毕竟年事已高，坐得久了总显疲倦。便早早移驾回殿。

    待皇上走后，皇太孙忙转身关切地拉过我的手，此时我被烫的手已呈现水泡，他忧急道：“都起水泡了？等下回宫时上些药，要好几日不能碰水了？”

    “皇太孙都是这么关心宫女吗？让本王见了着实被感动。”我抽过手，悄眼看向正站一边冷嘲热讽的燕王，他也正瞪着我，眼里似有二分疼惜，三分愤怒，六分情谊。

    他突然俯下身凑近我，我惊得一大跳，他抿唇轻笑，贴近我耳畔道：“你收拾收拾，明日本王就去东宫要人。”又蓦地直起身，转身离开，脸上又露出邪魅的笑。

    留下错愕的我和疑惑的太孙。

    一整日，我在东宫都心神不宁，死死地紧望着殿门，如针毡般坐立不安。想着他昨日的最后一句话，来东宫要人？他说的是我吗？我只不过是他随意挥来要去的女人？试问自己的心，我是否真的愿意跟他走？想起那个夜，心中叹笑，还容得我选择吗？他如果真来东宫要人，想必皇太孙也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宫女呀！

    “琅儿，琅儿”听得有人唤我，我忙收回心神。见太孙与吴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进来书房，正不解地望着我。

    忙施礼道：“奴婢参见太孙，参见状元爷。”

    “你在想什么呢？本宫与吴状元已经进来很久了。一进来就看着你在发呆，叫了好几声才反应。”太孙疑问道。

    “请太孙怒罪。”

    “好了，别整日罪不罪的，本宫听了都嫌烦。”太孙谦和说道。

    看不出太孙与吴绍有什么异常，如果他真找了太孙要人，应该现在太孙与吴绍会有什么反应吧！看窗外明晃晃的白光，现在应该是午时了吧！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说着好玩，自己却傻傻地惊了一天。

    “皇太孙，听闻燕王北京的军队发生兵变，燕王连夜就赶去北京了？”吴绍站在太孙身后问道。

    兵变？那这么说，他已经回北京了。

    “确实如此，连和皇爷爷都没来得及告别，就走了。”

    之后他们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了，也无心再听下去。他走了，回了他的燕地。提惊一天的心终于放落下来，却扯带着莫名的失意，连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明了。
11.-第十一章 珠胎暗流
    时间悄悄地从指缝中流去，不带一丝痕迹。燕王走后，宫里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而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每日太孙都在床边尽心伺候皇上。而我在东宫也清闲了许多。

    许是劳烦惯了，突然闲下来，倒有些不习惯了。身子总隐隐地容易疲乏。已是春分天气，却常常一阵阵发冷。一股酸苦的涩味在胃里翻倒着，直反冲上来。我克制不住，向一边草众边吐去。

    “琅儿，你怎么了？”见吴绍冲了上来，急切问道。

    我略显尴尬，拭了拭唇角：“没事，谢状元爷关心。”又问道：“状元爷是去东宫吗？太孙这二天都在乾清宫伺候皇上，还没回来呢？”

    他关切地望着我道：“我知道。我是来看你的。你到底怎么了？看你最近脸色也不是很好。”

    我摸着脸，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般七上八下的，不好的预感隐约而生。也不顾一脸茫然的吴绍还站在那里，恍惚地向前面走去。

    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上一次的月事是什么时候了？一个月前？二个月前？混乱，全乱了，全混乱了！只觉得全身在颤抖，脊背泌冒着层层的冷汗，走在风中瑟缩抽离，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将我吹得纷离。

    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隔日我便匆匆赶去宫医馆。宫医馆是为宫里的宫女、太监设办的医馆。

    进宫时，父亲还是让我带足了银两，我倒也没怎么动过，些时便挪出一些，当班的是位小太监，也容易糊弄些：“我今日没什么事，想借你们医馆的书瞧瞧，来日有病也好给自己瞧病。”说罢便偷偷将银两塞入他囊中，不动声色的颔首笑道

    他含笑掂了掂手中的银两，道：“那姐姐慢慢瞧着，瞧完记得把书放回原处便是。”

    我在一堆书籍中，很快便寻得《妇经》，急急捧书翻阅至孕，仔细读阅，身子一倾，脚一软摊坐在冰冷的青石上……

    踏出宫医馆，暖暖的风拂来， 吹乱了万丝千缕的青丝，那个狂乱的夜……孩子？他的孩子？我的身体里居然有个小东西正在萌牙，在茁壮成长……心底泛上淡淡的母情怜爱。

    乍见一道白光闪耀，夺目而去，惊醒了梦中人。手轻轻滑落在稍平的小腹上，迷惘的凄楚，这个孩子会有将来吗？

    我临着风，站在高高的城楼，迎着面向他所在的北方，心中怨怼滋生，我在等待什么？

    宫门缓缓打开时，见一个男子骑着快马风尘尘仆仆地奔驰而来，一纵身，双臂向我款款展开，我如同翩然起舞的花蝶飞跑至他的怀中。

    那样的爱情是多久前的向往？我已经不配有了，只是我的孩子……我想他纵使不爱我，纵使再恨我，他也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吧！只要能留住我的孩子，做他的妾，做他的奴，我也认了。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安。原来一个母亲是这样可以奋身为自己的孩子，我想起遥远的父母，无绵无尽的忧伤扯带着。

    暖风吹过我的泪脸斑斑，竟不知何时身边站了一男子，我轻拭泪痕，方要向他福身施礼，泪眼迎上他温柔关切的目光：“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太劳累了？”

    我已不再看他，又怜怜回望那道朱红宫门，他侧着身随我的眼光望去：“你在等人？”声音有些不信任。

    我低头手轻放在自己微突的小腹上，三月了，尽管每日用层层纱布缠绕，尚能掩人耳目。但在这耳目众多的皇宫，又怎会有永远的秘密？何况再过几日我的小腹隆起，又能瞒过谁呢？想想一个宫女竟然不明不白有孕？终逃不过被乱棍打死，或受宫中酷刑，必将连累家中父母。

    一行泪滑落在手背，落入心底有难涩的凄苦。难道我终是保不了这个孩子！我的孩子！

    手腕突被他高高抓起，力道重了些，他手指的力度生生陷进我如雪的肌肤上，泣着发狠的缨红色。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软弱无力地望着他被狂怒抽离的目光，颓废地只有无力的眼泪。

    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他仰天长啸，声音哀哀的沙哑：“他是谁？皇太孙？”“不可能。”他又坚决否定。

    是呀，怎么可能皇太孙？

    “他是谁重要吗？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留恋？你会有更好的女子……”

    他怒吼一声，墨玉般的双眸含着润湿的露水，俊朗的面孔挤促在一起，与千般沉痛纠结。

    我不忍再看他，遥望的宫门下二位侍卫静默伫立着，如同森严的宫门纹丝不动地摆设在那里。

    许久他的声音如春风拂来的暖意，又如幽远空谷中飘来的不真实，却是字字掷地有声：“琅儿，我愿意娶你。做这个孩子的父亲。”

    任何风吹草动都在这一瞬间凝滞，揪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不信任地望着他颓废却坚定的脸。

    他握住我冷得彻底，冷得发抖的手，再一次目光坚定道：“琅儿，我愿意，我真的愿意。太孙会同意的。”

    是，太孙会成全的，可是我怎么能这样呢？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他是一朝状元，将来高官俸禄，前程似锦。娶一个低微的宫女，而且还怀着别人的孩子。而那孩子是燕王的，燕王与太孙的关系，吴绍又忠于太孙，而太孙迟早会登基称帝。这样的关系，这样的离乱，只会将一切更缭乱。

    只有摇头，坚定地摇头：“我不能这么自私，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为了活着，为了能继续活着，我竟然没有一点办法，这个孩子始终是保不了的。泪簌簌流落，声音苦楚而冷定：“这个孩子不能留。”紧握的双拳颤抖着，指甲深深刻陷入掌心，钻心的疼，钻心的冷：“你帮我。”

    一轮清月从层层乌云中破英而出，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远远地飘着，似真非真：“你愿意帮我吗？”

    许久他冷冷出声：“我帮你。”

    第二天，天气阴霾得有些可怕和诡异。我从吴绍手中接过药，手触碰到他冰冷的手指，如电般逃开，他却死死攥着那包药，忧忧地望着我：“配药的朗中说这药很难分得份量，食多食少都不可，若食多了亦会伤及你的性命。食少了怕是难以……”他的目光滑过我的腹肚，又怜怜望着我的眼睛。

    我明白他的意思，接过他的药拿在手心，翻滚的烫手。

    脖劲处有冰冷钻入，抬头清雨打湿着脸庞，一分分用力，一分分疼痛，一分分清冷。

    回到住屋，我摊开药，浓浓的黑烟熏得眼睛胀痛模视，拭一拭，却是自己满脸的泪水。手最后一次按放在自己的腹肚，感受着从未有过却从些失去的另一个心跳声，我竟要残忍杀害。

    当黑涩的液体随着凌落的泪水缓缓下肚时，孩子，那个在我腹肚中呆存过三个月的孩子！是母亲要不起你！要不了你！是母亲对不起你！漫天的黑暗将我吞噬在无尽的悲凉凄冷中。

    近六月的天我盖着厚被蜷缩在床榻中，对子瑜的疑问，我只是说感了风寒搪塞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身体渐渐发冷，额间的冷汗直流而下，下腹酸胀不已，如万条麻蛇搅动在我的体内，接着如翻山倒滚的疼痛将我一点点地吞噬……

    为何这样冷？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流失，一点点失去温度？温温的液体汩汩流出，慢慢地失去温度？寒冷包围着我，疼痛包围着我，我被吞没在那片无尽绵绵的沉痛中……

    有双手握住了我，纤细中那般有力。是子瑜，这个可爱的孩子一定吓坏了吧！瞧这张小脸哭成什么样子了？我扯着脸，拼命地想挤出一丝笑，却是这般无力，算了，算了，我太痛了，我太累了，顾不得了

    似过了百年地狱般的穿梭，我疲惫地睁开眼，子瑜坐在我床前，见我醒来喜极而泣，屋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再看那一床的狼籍，我无力地望着她，她不断抹着泪，却怎么也抹不干：“琅姐姐，你醒来就好了，你醒来就好了。”
12.-第十二章　困囚
    洪武三十一年，闺五月

    皇上驾崩，皇太孙即登帝位，改年号为建文。大明帝国又迎来了第二任君王建文帝。

    吴绍也被予以重用，封为一朝御林学士。而我也由皇上调到皇上的龙渊阁。龙渊阁是皇上平时读阅的私人书房。不似御书房的高雄森严。

    而皇上方登帝位，朝中事务繁琐。大多时间都与诸大臣在御书房商议政事。而我在东渊阁更是清闲自在。

    燕王赶到的那日已是先皇驾崩后的第三日，也是先皇出殡的日子。

    皇上在做皇太孙时已不满诸亲王的兵权，如今已登帝位，便与诸大臣商议，决定削去几位亲王的爵位，而在诸位藩王之中要属燕王的势力最为强大，手握兵权数万，个个皆是精兵悍卒。

    先皇下葬后，皇上即刻将燕王软禁在清风殿。

    燕王三日前方闻得父皇驾崩，快马加鞭赶赴皇宫，身边并未带一兵一卒。纵有千军万马、强兵无数，现如今也只是他人囊中的猎物，任人鱼割而已。

    如今正是夏荷满池时，太湖池塘的荷花正争先恐后地怒放着。现下先皇驾崩，人心浮动，宫中也无人去照拂这些花花草草，更无人有此心情赏此荷花。

    见远处吴绍翩翩而来，我迎上前，他见到我，先是一惊，又有淡淡的怜惜之情：“琅儿，你怎么样？脸色怎么那么苍白？应该补下身子。”

    他到现在还能这样挂心于我，我心里感念至极。心略定定，上前小声问道：“皇上会如何处置燕王？”

    吴绍的眼睛悠然一冷，不信任地望着我：“是他？是燕王。”

    又是这双让人心痛的眼睛，我心叹，吴绍呀，能不能放下？能不能当作从来也没有想过？念过？爱过？

    我定定望着那绿荷叶上的点点露珠，只是沉默不语。

    他英俊的脸逼近我，恨恨道：“功高震主，你说他会有什么下场？”

    其实他不说我心里也是明白，君主的地位必不可任何人动摇，何况皇上与燕王早已结下仇怨，也确实燕王手中权力实在太大，听闻跟随他的将士都只听令于他。

    “我想去见他。”话一出来，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见他？我为何要见他？竟是这般迷茫。

    他的眼里隐藏着汹汹的愤恨，脸上的青筋跳动，冷冷转身道：“恕我不能帮你，现在皇上视燕王为大患，他被禁在清风殿，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我忙追上他求道：“燕王虽被软禁，那一日三餐总得有人送吧。我只一个小小宫女，你一定有办法的。”

    他转过身子，又一步步地逼近我的脸，我望进他眼睛里空洞的凄冷：“你就这样爱他？”

    爱他？我爱他？那个冷漠的燕王？那个疯狂的男人，嘴角抿起一丝隐隐的嘲意……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只是，只是他是我孩子的父亲，虽然那孩子已经逝去，但他真实地存在过，给过我为人母的满足和酸涩。而他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他的脸突然颓废下来，悲苦道：“琅儿，你是吃定我了是不是？我竟像个傻瓜一样？”他仰头望天，抬眼望进他的眼眶含湿，心隐隐沉痛却又是无可奈何。

    正午时光，我换了一身浅粉宫装，脸上薄施脂粉，略隐去一些苍白。殿前有数十名御林军看守着，我心突突地狂跳，端着银盆叩响清风殿的宫门。

    旁边的侍卫仔细检查盆中的食物，方才打开了锁，开门示意我进去。远远地看见他一身墨绿长衣侧身孤坐在案前，隐隐的长发盖过了半边脸，我看不见他萧条身影下那张仇恨愤世的脸。

    缓缓走至他身边，见案前仍置放着昨日的饭菜，他要这样绝食抵抗吗？难道不明白皆是徒劳的！

    他并不转头看我，我自盈盈拜道：“奴婢叩见王爷。”

    他一听声音即刻转过脸来，不过几日，竟如此憔悴，如此颓废，腮帮横生的胡扎绫乱不堪，一下似苍老了十载。

    只是乱发下那双犀冷的黑眸炯炯怒目着，唇角微微上扬，剑眉挑起：“是朱允让你来的？来看本王的笑话，是不是？”他竟然还敢呼皇上其名，想必也早知道皇上已经动了杀心。

    我也不理会他，顾自将盆中的菜一一承上。他见我不语，更为狂怒，一手掀翻而起，银盆铜器跌落在青石地面响彻开噼呖叭啦的破碎声，满桌的菜肴零乱一地。

    听到声响，侍卫急急跑进来，见我跪在青石地面，亦责怪道：“怎么那么不小心？惹怒了王爷。快收拾好了。”

    我跪着收拾好零碎一地的饭菜，慌急之中，碎片划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滴迸流而出。他弯身下来，抓过我的手指，似乎看到那抹不该有的心疼。食指被他含在嘴里，温湿的暖意如同曼长的细丝，缠绕着一拨又一拨的心弦。

    “王爷必须想办法逃出去。”我的声音低如细蚊，却震住了他。

    他的食指托起我的下巴，斜眼怀疑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团阴谋的聚身，要把我生生看透般。

    “你是说朱允要杀我？而你这个朱允身边的人向本王报信？”

    直直迎上他怀疑的目光，不甘示弱道：“王爷如此聪明，想必早已明白，奴婢只是好意。”

    他的手放开了我，身体依然靠近着我，目光也柔和了下来，有些不信任般：“那你是在关心本王了？”

    我心一软一热，又一冷，我这是在关心他吗？是因为爱？因为那个逝去的孩子？我茫然地静静凝望着他，竟伸手想拂去他眉梢边那抹寒霜的冲动。

    收回心神，略摇了摇头，淡定道：“王爷爱怎么想那是王爷的事。王爷的饭菜奴婢会再送份过来。奴婢先告退了。”

    突自推开他，拾起地面上的零碎，便跨出了清风殿。

    微风在空中肆意地舞动着，无所归依，只有堂前轻泛起的叶落在慢慢沉去，带着伤感的迷茫……

    皇上自继帝位后，抱着以仁治国之心治理天下。国家稳定，政治开明，百姓称颂。阴深恐怖的皇宫也变得光明起来。皇上整日愁云的脸也慢慢舒展开来，心情大好。

    燕王被关在清风殿后，已如受困的猛兽，再多锋芒也只有无助咆哮。皇上也略略松了心，对燕王也迟迟未再有行动。

    这日下了早朝，皇上与吴绍一同来龙渊阁下棋，我在一边斟茶伺候。偶尔迎上吴绍深情的目光也只轻描淡写地掠过。

    棋下至一半时，一宫人匆匆跑进殿中，跪道：“奴才叩见皇上。”

    皇上一手执棋冥思，淡淡问道：“何事这般匆忙呀？”

    “回皇上，燕王他疯了。”宫人字字清晰分明。

    皇上腾地站起，掀乱了棋盘，几枚黑白棋子纷纷滚落在地。他大步走近那宫人，不信任地重复问道“你说的可是燕王疯了？”

    “回皇上，千真万确。清风殿数十名御林军都抵不过燕王的蛮力，现在正大闹宫后苑呢？”

    吴绍也脸色大变，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我一脸惊愕茫然，感觉一团火热刹时窜入脑门，又冷至足底。他疯了？他竟然疯了？

    “朕去看看。”皇上急跨步走出龙渊阁，我与吴绍也随之跟去。

    我看见他披散着绫乱不堪的青发，似很久没梳理了，都纠结凝固成一团一陀。一身脏乱的缛衣，隐隐可见胸膛前曾留下的刀伤，嬉闹于一群太监宫女之间，与幼小孩童同争玩蛊中蟋蟀。

    一群太监围绕在他在身边，想制伏他，见得皇上来都放开了他，纷纷参拜。

    他又冲跑而去，宫人怕出什么事，都纷纷去追赶。

    皇上也跟着随去，已经七月天气，他围着热腾的火炉竟还说冷，又裹着层层冬褥却还在不停地喊着冷。

    皇上一步步走近，有一丝隐痛：“四皇叔……”

    吴绍拦住皇上，自己一步步走向燕王，蹲下身对燕王道：“燕王，北京那边来消息，听闻燕王的幼子病重，王妃急求燕王快快回去。”吴绍边说边仔细观察着燕王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我看见长发下，他那双清冽的黑眸却是空洞的茫然。他是燕王呀，是战经沙场的燕王呀！心底那处柔软被肆意地撞击撕裂，眼睛里的晶莹，在慢慢漠化开来，仰着头望那片被泪水糊视的灰蒙天空。

    “燕王既然已经神智不清，就把他送回北京由家人照拂吧。”皇上闭上双目，闪过一丝不忍。

    “皇上，可是燕王手中的兵权始终是个隐患，那些军兵都只听令燕王，怕是燕王……”吴绍还想再说下去，见皇上的脸暗沉下来，也只好不敢再言。

    “燕王已经神智不清，应该不足为患。先削减另几亲王的兵权。”他终究是他的亲叔叔呀。

    燕王被送走的那日，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我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极目远眺那重重的宫门缓缓迎开，承载着燕王的马车一声蹄叫，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双清冽又似充满柔情的目光隔着灰蒙蒙的浓雾有些不真实的分明。
13.-第十三章  夕阳残尽
    　　一连又过去了几月，殿外火红的枫叶在微风中款款起舞，一圈圈旋转着，随后各自飘零。

    秋天竟在不知觉中来到。

    殿阁内置放了新载的万寿菊，浮动的暗香不经意中沁入鼻息，令人流连。

    我在一边安静地抄着书录，那抹炫了眼的明黄斜倚在紫檀龙椅上。

    碧净的眸子穿过殿阁的寂寥，似温柔凝视着，我只作不觉，低着头抄录着满卷的字节。

    他终于低低唤道：“琅儿”

    惊愕地抬眸望向那抹高高在上的明黄一色。

    “如果朕册封你为妃，你会愿意吗？”

    这样平静这样温和地探问，而他竟然是当今的皇上，一时间说不清的涩意侵入心底，但心里清明。

    放下笔，躬身道：“奴婢谢皇上的荣恩。但奴婢只想做好份内事，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他微勾唇际，温泽的眼瞳中似有芒光流走，神色淡淡道：“你在朕的身边，总有一种让朕安静下来的感觉。但朕心里明白你根本无意于朕。”

    我低着头小声道：“皇上，奴婢……”声音哽在喉间，不知何从说起。

    他蓦地打断，“你是如此聪慧的女子，朕将你从东宫调回这龙渊阁，你不会不明白朕的意思。可你处处与朕守礼，刻意避开着朕，朕又怎么不明白呢？”停顿片刻：“罢了，朕不勉强你。”

    他的声音淡淡远远的飘着，我只是低头不语，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已了然在各自心中。

    秋分，北京的密探回报，燕王被送回北京后，开始更大规模地收兵买马，强大自己的军队势力。皇上此时懊恼不已，只叹此举真为放虎归山。

    皇上随即削减了诸蕃王的部分势力，收复了一部分的军队，又命令将臣监视燕王朱棣，并乘机逮捕之。燕王得到这一消息，立即诱杀了前来执行监视逮捕任务的将臣，而起兵反抗朝廷。

    皇族内部的矛盾也由此被迅速激化。朝延进入了内忧外患的时期，如火纯青。

    秋日的冷意一天比一天袭人，加上前些日子一连几日淅淅沥沥的阴雨，早晚间寒意浓浓。

    今日我又添了一件衣裳，冷意却无孔不入，侵入身体有空荡荡的寒冷。裹紧外衫，行色匆匆。

    远远便瞧见吴绍，他现在是皇上最器重的臣子，皇宫也是他随意出入的地方。

    与他在风中站了良久，脸冻得有些发紫，齿唇间的寒意咯咯直响。

    “你知道燕王根本没有疯！他是装疯的！从那天以后他便在装疯！”我从来也没见过一向温润可泽的吴绍这样一步步愤怒地逼近我，俊朗的面容相互扭曲的狰狞。

    我连连向后退步，惊恐失色。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说是我放走了燕王？是我通风报信才导致今日浮动的朝延？那样的罪名可不是我一个小小宫女承担得起的。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何时有这样大的能耐，其实燕王早就明了皇上动了杀心，他也明白皇上有仁厚之心，终是会顾念叔侄之情，以弱者的姿态逃脱了一难。想起燕王的疯癫，他竟是这样深藏之人！

    吴绍颓然地泄下气，眼里扯不尽的失意。

    建文四年

    燕军自瓜洲渡江，镇江守将降城，燕王率军直趋金陵。十三日进抵金陵金川门，皇上派遣李景隆为帅将守卫金川门。燕王军队杀入京城。

    先皇当国时，因恐动摇自己的君主地位，已将大部分武将诛杀，留下的重用的大部分则是饱读诗书的文臣，早都慌作一团，焦急地徘徊在大殿，谁也没有个准主意。

    此时的紫禁城已经是一片惊慌与混乱，四处都有人惊叫着。

    我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极目远眺，隔着重重的城墙，漫天的乌云，尽是无边无际的黑夜重楼。

    宫门内皇上残存的军队奋死抵抗着，宫门外成千上万嗜血的血兽如同风卷残云般铺天盖地地奔涌而来。

    顿时乌空中箭雨蔽天，如同狂风暴雨般矢落而下。即使隔着几重宫楼，也能听到无数将士狂风浪卷的声声惨叫声…

    万马奔腾，冲刺呐喊，兵刃交击，枪戟如林，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将士们沸腾着狂躁的热血，源源不断地冲杀而来，第一道城门被攻下了……

    再回到宫中，皇宫已是一片狼籍。那些宫女、太监纷纷四处逃窜着，人挤拥着人，人践踏着人，场面一片混乱。

    我见几个妃子也纷跑在其中，披乱着头发，扯开着嗓子叫喊着，见惯了这些平日里高傲，端庄的妃子，如今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吓得一个个失了分寸，全然没有平日里的趾高气扬。

    宫人们此时更不把那些妃子们放在眼里，只顾各自逃窜，有些甚至还掠夺宫里的珠宝首饰纷逃，后宫妃嫔、宫女、太监汪汪上万人，人挤着人，人拥着人，人踏着人，无数宫人被踩死在千人的足下，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关心。一些胆小的宫女、太监被这番情象吓得哆嗦不已，躲在城墙角哭泣。

    我快步向乾清宫走去，皇上身边的喜公公看见我，忙拦下我：“琅儿姑娘，皇上不见任何人……”

    我一手推开他，驱门而入，奢靡富丽的殿阁此时好像也被层层的乌云弥罩，异常地黑沉寂冷。唯有那一盆炭火在沉寂的殿中响起惊心动魄的噼叭声，片刻便烧殆至尽，剩下那残炭无声地挥发着暖气。

    他背对着我坐在威慑的龙椅上，宽大的明黄朝服套在他单薄的身上，有难以支离的颓废。

    吴绍跪在冰冷的汉白玉上，转头看着我。

    我一步步地走上前，与他并肩跪下，“皇上，城门已经破了，奴婢求皇上赶快下决定。”

    时间慢慢流逝，凝固的空气令人窒息的悲苦。

    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地转过身，苍白的面色却出奇地平静。

    ………

    ………

    随后，紫禁城的东边一团熊熊烈火燃起，点亮了整个皇宫，东风顺起，火光如同一条巨龙在吐舌一般将整个皇宫笼罩，宫人们停足仰头呆望那西边的那道烈光，空中黑烟缭绕，浓雾重重遮挡住一切……

    吴绍拉起我：“跟我走。”

    我挣脱开他的手跑去，我必须要去找子瑜，她一定吓坏了吧！我要陪在她的身边。和她在一起。

     “你还要去哪里？燕军马上要攻进来了。你是不是对燕王还心存一丝侥幸？你是不是以为凭你与燕王的感情，他成王，定会封你为嫔为妃。你要清楚，燕军一旦攻进来，宫里有几万人，他燕王能顾得上你区区一个宫女吗？”

    他言语犀利，句句咄咄逼人。我更恨他到现在还在想儿女情长，疯狂喊道：“我要去找子瑜。”

    他的目光稍稍柔和下来， 即刻燕军攻进了紫禁城，数万军队齐刷刷地冲杀而来，看着遍布的尸体，看着惊惶失措的宫人，看着西边的烈火，他拉住还想跑过去的我，急道：“跟我走，”

    西边一轮明日缓缓落下，渐渐失去了耀眼的光芒。上面好像压了块千斤重的钢板，逐步下坠了。陷入了天边的乌云里，把乌云染成了紫檀色。

    
14.-第十四章  出宫
    夜色如洗，头梢的月光随着马儿奔流而下。

    我回头再望那慢慢远去的紫禁城，那团紫气腾腾的黑烟浓雾在夜色下逐渐看不清明了，那团似明非明的火花圈成小小的晕光，皇宫终究是离我远去了，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离开的一天，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那个地方明天会是谁的天下？都与我无关了，也从来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那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从来都只是那样微不足道。

     冷风冽冽，缰马奔驰，我不知道这样行了多久？也不知他要带我去哪里？

     我终于低低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干涩的生物哽在喉间，眸光一黯，深沉道：“苏州我们是回不去了。”

    极目远望，隐隐望得见万家的灯烛燃曳，我指着遥处的南方，那里竟是我回不去的家：“那你的父母呢？”

    提起父母他隐隐有些担忧但又宽慰道：“父亲早在一个月前已经告老还乡，希望他们现在能平安返回老家。”

    离开了皇宫，回不了的家，殃殃国土，总有我的容身之处吧！

    “那现在我们去哪里？”我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苍茫大地，心里茫然无助。

    “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家。”他的声音如轻柔的春风般拂过，而他的话意如同清冷的雨点敲打在我的心上，心弦被拨动，可我却觉得那么疼，那么疼。

    “琅儿，我相信我们还能回去，回到我们订亲的最初，回到你答应与我结亲时的心情，我相信那时你也一样对我动过心的。”

    那样深情款款的男子；那样湿润可泽的男子；那个在江南水乡怦然心动的男子；那个我曾点头同意嫁娶的男子；现在那人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我一如当年般点头，我就能像民间的女子一样过着我最初向往的相夫教子的日子。可为什么我还是摇着头，没有片刻的迷恋，没有片刻的犹豫，那样绝决地摇着头。

    “为什么？琅儿，为什么？因为他吗？那个嗜血的暴君？”我可以想像他瞬间褪去的笑意留在脸上那孤注凉薄的弧线。不是不心疼，不是不心动，只是……

    他？燕王，不，也许明日大明王朝就是他的天下了，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郁郁不得志的燕王，再也不是那个被囚禁在清风殿无助彷徨，用装疯卖傻方得逃过一命的燕王。

    当东边的那轮日光升起时，他大概就会受文武百官的参拜，在群臣的拥戴下即帝位，成为大明王朝的新一代君王。

    而我算什么？只是他遇到过的一个宫女，只是他失落时的一个慰藉，只是他狂怒挫伤时的愤恨，可是，可是心里某块地方为什么总在隐隐阵痛着……

    头好重好重，初升的日光一晕一晕地在眼前明晃着，白茫茫一片，有清冷的风扑打在面上，耳畔有吴绍温和紧张的声声呼唤，那光可能太强烈了些，我有些听不清，也看不明了。好像什么时候我也曾有过这样失去一切力量一切能力的感觉，我又看见了那双深沉清冷的眼眸，怎么眼前的目光那般温柔，这和我记忆中的是同一双眼睛吗？那二双眼交错在一起，让人好痛，让人发慌，就在一瞬间，那目光终于离我远了，我的世界终于暗下来了，终于静下来了，没有恐惧，只是放松，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一身龙袍,一步一步走向威慑的龙椅之上。天下皆在他的脚下，他如今已是君临天下的一代君主。

    殿门被轻轻推开，魏公公躬着身慌恐进殿，魏公公本是先皇的内监，因早些年对燕王有过提醒之义，燕王得位也就晋升为太监总管，伺候皇上左右。可是他对这个君王的喜怒尚不明确，此时也是诚惶诚恐。

    “找到了吗？”他忙从高位急步走下来，问道。

    “皇上，奴才已经吩咐了所有的宫局查找，并没有找到苏姑娘。”他弯着身偷眼瞟见皇上失望、阴沉的表情，不敢再多说一句。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找不到继续给朕找？翻遍皇宫也得给朕找，不然你提着脑袋来见朕？”他一挥袖袍，脸上的青筋跳动，怒遏道。

    魏公公吓得双腿发软，一曲足急忙下跪苦求道：“皇上，奴才真的是已经找遍了整个皇宫，确实没有苏姑娘呀！只是乾清宫那场火除了穿龙袍……还有数十名宫女太监，但尸体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魏公公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敢再说下去。

    他的脸似和沉痛、悲伤纠结扭曲在一起，又大步跨出仪元殿向乾清宫走去。往日富丽堂皇的乾清宫已烧烬成废墟一片，还有尚息存的火苗噼呖叭啦地燃烧着。殿前置放着一具具尸体用白布遮盖着，众人一见皇上都磕头跪去，他紧握着的拳头分泌着细流的汗腺，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尸首处，魏公公忙跪爬过去，拉住他的衣袍：“皇上，尸首已经烧焦，皇上不宜见呀！”

    他一脚踢开魏公公，蹲下身，掀开白布，尸首早已经面目全非，触目惊心。一股令人作呕的黑焦味充斥鼻帘，战场上他见过多少血淋淋的尸体，何曾皱过一下眉头，可现在他的心竟在不断地抽紧揪疼。他一一翻过几十具尸首，沉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心松了一大半，他相信这里面没有她，他确信。

    风吹卷起地上的残叶，几片落叶旋即盘绕在空中，久久不肯离散。他的眸光在残叶的流泊中迷离，失然。琅儿，那个让他无数次震惊，心痛，愧疚、又震撼的女子，什么时候拢乱他的心境，冷漠的心在慢慢溶化。

    他记得初见那日，她不知道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也没有人知道，他母亲……她出现在母亲最喜欢的梅花林下，听她诉说梅子的气节，心弦被撩动。他记得那个撕狂的夜，他看见她的泪缓缓地从她璀璨的双眸黯然流落，那是愧疚的心疼。在他颓废受困时，她叫他逃，是种感动的震憾！

    魏公公进来已良久了，他竟然毫不知觉，魏公公垂着手站在他身后，从来没看到过一个君王陷入沉思时眼里竟充斥着似柔情的流光。“皇上”

    听得声音，他惊了惊，忽地回头，神色已恢复：“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有，不过…有宫人看到乾清宫起火时吴学士带着一个宫女逃出了皇宫，不知道是不是苏姑娘？”

    他的眸光如刀光剑影般闪过一丝冷光，吴绍？他怎么没想到还有个吴绍？他意然带走了她？她竟然跟着他出了宫？拳头不自由地握紧。

    不过她还活着？她没有死，他心底似乎又活快起来，只要她活着他一定能找到她，不管天涯海角，那个女人他一定要找到。他字字掷定： “贴皇榜，寻苏琅儿”又顿了顿，冷冷地狠定道：“吩咐下去，通辑吴绍，如有违抗，格杀勿论。但不许伤害他身边的女子。”
15.-第十五章  心如浮瓶
    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环顾四周，那是一间非常清秀雅丽的房间，主人好像偏爱青竹，里屋中清挂了几副秀竹，屋内充斥着浓厚的书卷味。

    艰难起身，见吴绍正瞌睡在床榻边，窗外盈盈洒进来的日光照拂在他俊朗的面容有深深的疲倦。我本不想惊拢他，他见我醒来已喜开道：“琅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又将手轻放于我额前，探了探才放心道：“终于退烧了！”

    一个与娘亲一般年纪的中年女人仔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含着笑迎进来，身材略有些胖，衣着朴实无华，笑开道：“姑娘醒了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将药小心地递给吴绍，略有些心疼道：“姑娘，你是不知道。你昏迷的这几天可把我们这位公子急坏了，已经二宿没合过眼了。”

    怪不得他看起来是那样憔悴，此时却不以为然地一笑，接过药，吹拂一口，又在唇间试了试温度，方才放入我口中，一手抵着我的下巴处，渗下来的药水滴沁在他的掌心。

    中年女人看在眼里笑意甚浓：“这位公子好细心呀。姑娘好福气。”

    听出言外之意，我随即脱口而出：“我们是兄妹。”

    我的话犹如一把利剑刺进他的胸膛，直入心脏。他的脸一点点沉下来，一点点失去颜色，似听到纷沓而落的碎叶声。

    在他黯然走出竹屋时，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影只，我有些心疼的悔意。

    那中年女人坐下我身边，亲和地问道：“我见公子与姑娘都气质不凡，不像是平常百姓人家。怎么会……”

    我略想了想，微苦道：“家父本是一商户人家，如今战事连连，又逢家道中落，我们兄妹逃荒到此，又突逢一场病疾，打搅了婶婶，实在过意不去。”

    她怜惜地拂过我额前的鬓发，有母亲般的温柔与疼爱。“真是可怜，你们放下在这里住下吧。这里本也是一位读书人居住，他喜欢云游四海，就把房子交给了我，这里挺不错吧！适合你们兄妹居住。”

    她想了想又问道：“我夫家王，你就叫我王婶吧！我听刚才公子喊你琅儿，以后我就叫你琅儿姑娘吧？”

    我感激地笑道：“王婶，家中爹娘都唤我琅儿，你喊我琅儿即可。”

    “行，那你先休息着。我出去给你准备点清粥。”她说罢便笑盈盈地出去了。

    休养了几日，我的身体也渐渐好俏起来。日光照拂在身上，滋生漫身软绵绵的暖意。

    听着屋外孩童朗朗的读书声，吴绍正手持书卷，似模像样地当起了教书先生。温软的明目如同这道白光迎照在身上，暖意中透着焦灼的热情，却是我承担不起的痛。

    青山绿荫，溪水流淌，鸟语花香之间，孩童的朗朗读书声，这种淡雅，这种悠然，这种清闲，想必是宫里永远不会有的吧！不知觉地，又想起了皇宫，那个紫禁城现在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呢？

    静谧黑夜，弯月轻勾，风卷打着山间的青竹，簌簌嗖嗖声。

    这山里的气候总是比紫禁城要清冷些。

    他走过来将一篷衣披在我身上， “琅儿。”他唤了一声，声音低低沉沉的。

    我转身看他，他的眼神远眺着。随着他眺望的方向望过去，那里分明就是望不到边的紫禁城。

    “明日我想出去一趟。”他的声音也在渐近非远地飘浮在风中，不似真切：“也有几日了，现在那里想必已经……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那场火……”

    见我神色忧虑，又故作轻松道：“放心吧，在宫里面我还认识几个人。”

    “那安全吗？可靠吗？”心突地被揪紧，皇宫现在是个什么样局面？我们都不清楚。在这样的混乱中人心叵测，曾经的心腹又有几分可信度？而他是曾经的大学士，莽然出去实在危险。

    “没事，我会小心的。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出村，这个村子人烟稀少，也很少有外村人来，应该还安全的。”他转过脸，清雅的脸梢挤出安慰人心的笑容，又絮絮叨叨地关照着。

    “我不会有事的。”想我一个偷跑出来的宫女，谁会劳师动众地出来寻找？何况这兵荒马乱的，宫里死的宫女太监无数，又逢紫禁城那场大火，那些尸首估计也分不清明了。而我大概也被认定死了吧。

    只是子瑜，大概是我在那个地方最牵挂的人了吧！不知，她现在是否还平安活着。

    “琅儿！你家兄都出去老半天了，这会儿怎么还没回来？”黄婶端着一篮蚕豆，笑满满地坐在石登上。

    “是呀。”望着那径长寂静的山间小路，心里揉成乱麻的焦急。

    “你们最近没出去，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可大变天了。”

    “哦？”我拾起一颗蚕豆，漫不经心地疑问道。

    “皇帝都更主了，那还不变天呀？”黄婶一手剥着蚕豆，凑近耳旁压低声音诡密道。

    “那现在皇上……？”我迟疑着不知道要如何问，问什么？不是已经很明白的事了吗。

    “其实呀，对我们小老百姓来说，这谁当皇上都一样。只要少打伏，少缴税，我们小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就行。”黄婶的脸随即松缓下来，稍虚胖的脸上浮上平和的笑容。是呀对于像她这样千千万万的黎明百姓，只要能安居乐业，过上太平富足的日子，何人做君王又有何分别呢？

    黄婶似想起什么突然抬头仔细看我，起身又走远几步远看我，又走近看，疑惑地摇着头，嘴里喃喃着：“像，真像。”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疑问道：“黄婶？你说什么真像？”

    她自知自己夸张些，突地笑出声来，随即又认真道：“看着你，我想起早上在集市看见张贴的皇榜寻人，画像上的女主和你倒有几分相像的。”

    皇榜？寻人？我猛然一惊，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直觉得漫身如火烧般灼热起来，直至头梢，脑子一片空白混沌。

    黄婶握住我冰冷的手，担忧唤道：“琅儿，琅儿姑娘，你怎么了？”

    回过神，扶上头额掩饰道：“没事，许是这风太冷了，吹得头有些发痛。黄婶，我进去歇息一会儿。”

    “去吧。小心点。”

    到了晚间，他还没有回来。我心里有些着急，那皇榜？寻人？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他的画像？他是曾经的御林学士，这样莽然地出去，若是被人知道身份，那必定……，我不敢再想。

    迎在村口，焦急地张望着，修长的身影乘着浅明的月色匆匆而回。见到我双手忙向后遮掩，又笑喜迎上，有些嗔怪道：“怎么站在这里？外头冷，进屋再说。”

    在昏黄的烛明灯下，我见他满腹心事，愁肠百结。

    他定定地望着我，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 “琅儿，我们换个地方吧？”

    “为什么？我很喜欢这里，这里青山傍水，又是文人雅居，我很喜欢。”我心里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淡雅清静。

    “他已经做了皇帝。”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眸光的黯然。

    气氛变得好寂静，这不是我们早就想到的事情吗！面对时竟还是失措的茫然。

    “我知道。”我低下头看着捧在手心的热茶，腾腾地冒着雾气，缭绕着眼底的迷离。

    “如果他来找你，我说如果，如果你知道他在找你，你会跟他走吗？”他反复地强调如果，眸光一闪一暗，一明一灭，却是吃吃的定痛。

    他？燕王？不，当今皇上！一代君王！找我？嘴角勾勒起一抹浅淡嘲意。

    “听说那晚宫里被攻下后，他发疯地四处找宫女，把皇宫都快掀翻了……”

    “也许他在找你。”烛光下，他的侧脸投下萧瑟悲凉的朦胧……
16.-第十六章  相见宫外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吴绍便出去了，不管怎么样，他是前朝的御林学士，一旦被抓捕，那必定性命不保。不管他打听的那人可不可信，现在他已经行迹暴露，当务之急，搬离这个地方已是刻不容缓的事了。

    临行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走出村。我知道他是担心皇宫里的他如果知道我没死，如果知道我出宫，会不顾不切地出宫寻我。所以也不敢莽然带我出去，先找好一处僻静的地方再一同搬离。

    可是可能吗？他现在是一代君主，天下有何物不是他可取可求的?终日流连在那些莺莺燕燕中，怎还会记得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不过是自拢烦恼罢了。

    不再他想，扫视屋内四周，马上要离开这里了，住了这些日子，倒有些不舍了。眼光落在木桌下，隐隐看到一沓纸角分露，便好奇走过去，蹲下身从桌上抽出纸张，掸开一看，赫大的皇榜字样直扑眼内，那画像上的女子…原来这都是真的，他真的在找我？张贴皇榜，那他已经知道我逃出了宫外，知道我还活着。想起昨夜吴绍看到我将一沓纸掩藏在身后，原来是皇榜。这皇榜是吴绍撕下来带回来的，他竟然敢撕皇榜？现在又这样出去岂不是更危险了？

    “琅儿，琅儿，琅儿姑娘，快出来，你快看谁来了？”屋外王婶的唤喊声遥遥传来，噙着满满笑盈声。

    思绪被忽地拢断，略理了理心境，迎出屋外，竹帘掀起，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下来，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意识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只有那片片飞舞的黄叶在绵绵无尽的暮空下，流离飘散。

    风吹卷起他的长发，宛若飞泻直下的一幕黑瀑，他的脸梢有风尘仆仆的倦意，却如初绽的朝阳渲染着浓彩的喜悦与光辉，深浅剑眉下那流动的溢光，如零星绽亮的悸动。

    黄婶笑吟吟地过来扶住惊呆的我，“琅儿，这位公子在村口到处找打听你的消息，他说是你的夫君，我便把他带来了。”说罢又诡兮兮凑近我耳畔，轻嘻道：“你夫君还真是英气逼人，和你很相配。”

    夫君？他说他是我的夫君？他竟然说他是我的夫君！我静静伫立着，脚足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挪迈不开。心在一步步后退，他真的出宫来找我？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吴绍被发现了？被抓了？心揉成一团乱麻，身体找不到可以依撑的支点，摇摇欲坠般。

    他纵身一跃下马，大步走进我，深重的身影如同一座高山将我弥漫，“琅儿，你没死，你还活着。”他的话语喃喃在耳畔，如春日里暖光拂过的明媚，滋生漫身的暖痒。

    纤柔的身体只是轻轻一揽，便跌入他的怀中。鼻息间浮动着幽幽淡远的清香，有迷惑人心的慑力，让人贪婪流连。

    黄婶在一边讪讪笑着，透着淡蒙蒙的灰色，我欣喜看见那斑驳树影下一个深恨的眸光遥射而来，太远了，看不清他扭曲绞痛的脸，心跳重了几拍，若定地向他摇头。那欲欲而现的身影终于隐了下去。

    心里稍稍放了松，吴绍还安全地躲在那里，只要他不被抓，就能平安地活着。

    黄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抿嘴暗暗笑着。

    似过了一个世纪的悱恻，他的唇终于依依离开我，又霍地将我腾空抱起，跃抱上马，一纵身，从身后将我牢扣在怀，惊起的马蹄声响起，淡素的裙衣如同展开的翼翅，翩然起舞。

    黄婶在后面叫唤：“琅儿，你哥回来我怎么说呀？”

    黄婶的声音飘在风中有些听不真切，却字字钻入我心底，我不敢回头看身后的他的脸色，他能来到这里找到我，想必已经知道我与谁一起了吧？若是让他找到吴绍，那必死无疑呀！吴绍他现在还躲在树荫下吧！只要马啼再快一点，离开这里，那吴绍就安全了。可是以他的性格，应该会派人在青竹屋守株待兔吧！吴绍是个心机深算的人，也应该会想到这点，应该会偷偷离开吧！

    马蹄越发快了，暮色天空下此时像一幅被朱墨泼撒而成的水墨画，勾勒着清晰的线条，又将天空涂抹成灰蒙的黑白一片。

    他从身后将我牢牢怀抱，我与他这样近，他鼻息间的温热隐隐传来，尽是梦幻的迷惘，如梦呓般地轻声唤起“皇上”

    他的身子略动了动，无声地将我抱得更紧了。

    轻狂的微风吹扬起腰间的蓝织带，与他绯墨色长衣在狂乱的轻风中飞舞缠绕。

    我遥望马儿奔流的方向，那遥远的尽处便是高高的深锁重楼紫禁城。而身后将我牢牢抱住的人已是那里的主人。
17.-11
    　　奔腾的马儿在那道森严的朱红宫门口戛然停下，宫门外早已有一排宫人焦急地守候在外，遥遥便看见他们齐刷刷地跪拜在地，声呼万岁。

    他跃身下马，也不理会那一排排下跪的宫人，伸开手将我抱至同坐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马车经过午门，我听见重重的宫门缓缓合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随后惊心的＂砰＂一声，宫外的世界终与我隔绝，终离我远去。而我终是逃不开这深锁重楼。手掌被他牢牢握着，掌心处细细的潮腻，在他反复的握搓中，揉磨驱散。

    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清亮深渊的眸光，那道深锁的剑眉，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壮志未酬的燕王，他是皇上，君临天下的君王。只是觉得乱，很乱。他只是握着的手，眼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也许这一刻他真的爱我，我这样想。

    不知行了多久，感觉马车停下，他拦腰将我抱起，我惊呼一声，双方环于他劲项，脸贴于他的龙袍胸前，有微微刺痒，我只身素色束装，只耳际带有一串玛瑙耳环，此时响彻出好听的玲玲声，一路宫女太监们纷纷参拜，皆低着头偷眼探望而来，眼里尽是好奇、妒意的流彩。

    他在一宫殿外驻足，稍抬眸看到富丽的殿堂前悬挂着崭新夺目的赤金大字，乾清宫。

    乾清宫，乾清宫，这里怎么会是乾清宫。那场大火已经把原来的乾清宫烧殆成灰烬。这里分明是曾经仪元殿，曾经的，曾经的，曾经那个年轻仁厚的帝王，心似乎被什么揪扯着，倒滚着难以名状的苦涩。

    金碧辉煌的殿阁，充斥着迷人心智的柔暖，让人徜徉在春日里明光般的痴迷，宫人纷纷卷起那层层纱帷，悸动的流光似流星陨落在他眼里，身后那层层的纱帐如一张巨大的翼张扬漫开。

    “琅儿。”他喃喃低唤，竟是如此不可抗拒的魔力。“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琅儿，琅儿，我爱你。”　　　夜越发的轻狂了。
18.-第十八章 淑婉仪
    

     风吹起层层纱帷，微微有寒意龚来，我轻轻拉于绸缎的被角，身体贴于丝绸面，轻轻柔柔的，很是舒意。翻过身，发现自己独自在这御榻之中，皇上已不见踪影。心里发慌得紧，又低头望于自己只一件贴身衣物，想起昨夜，不免有些脸烧。

    心想他这样兴师动众将我带入宫中，极尽温柔，却对我如何逃得出宫，又与谁一起，不闻不问，这不是他的性格。仔细推想，他能在宫外找到我，也应该查到是吴绍带我出宫，吴绍，哎！昨天他躲在树影下是看到这一切的，希望他能平安逃离。

    心中忐忑，又不敢莽然起身，压住心口向殿外扬声道：“有人在外头吗？

    二名妙龄女子踩着细细碎步，盈盈跪倒在地。

    “奴婢紫宜。”

    “奴婢花菊。”

    “参见婉仪小主子，小主子金安”

    婉仪？小主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皇上方才册封于我？婉仪？那应该已是从四品了，心中不知是喜或忧……

    “小主子？”其中一女子一双美好的杏眼悄悄偷探过来，又小声地唤道。

     我回过神，略正了正疑问道：“皇上呢？”

     只见那女子叩首回道，声音无比清亮柔美：“回小主子，皇上五更天便去上朝了，临去前特意差遣了奴婢们不许吵醒小主子，只在殿外等候小主子醒来，伺候小主子更衣回宫。”

    “回宫？”我惊讶道。

    “是的，皇上方才已将倚梅殿赐于小主子。”

    倚梅殿？听得梅字，忆起与他初见的梅林花下，心里涌过一丝甜意。

    “奴婢紫宜，”

    “奴婢花菊，日后就在倚梅殿当差，伺候小主子。”

    我现下才仔细打量那二人，那个自称花菊的要年长些，长得也尚算清秀而已，看起来敦厚稳重，我一见就觉得亲切喜欢。而那自称紫宜的，则要更机灵生动，一双美好的杏眼溜溜地转，小翘的鼻尖，轻抿的双唇，甚是水灵。

    我并未马上叫他们起身，望了眼紫宜双手捧着的衣物，又望于窗外的天色，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主子，辰初已过”

    我刚受宠，又得封，依礼今日是要去叩拜皇后，见时候不早，有些发急道：“都起吧，替我梳洗更衣，我这下要去叩拜皇后。”

    紫宜未起身又道：“皇上嘱咐了，如若今日小主子累了，明日去即可。”

    心里一暖，但又正色道：“皇上怜爱，可我怎可破了这宫中规矩！快快更衣。”

    紫宜机灵，动作娴熟，我任她帮我梳挽起长发。

    不过一会儿功夫，仔细看于镜中的妆容，紫宜为我梳了如意髻,仅插了一梅花白玉簪.虽然简洁，却显得清新优雅，脸上薄施粉黛，媚意天成。着了一身浅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如此精装之下，尽显柔美。

    “小主子真美。”紫宜在身后痴笑着说道。我也甚是满意，只是有多久没这样精心妆扮了，倒有些不自在了。

    皇后的昭凤宫在乾清宫的东面，也尚算相近，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到了皇后宫中。因已是辰时，其他妃嫔早已到齐。

    皇后一身正红色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枝枝叶叶缠金绕赤，整个人似被黄金镀了淡淡一层光晕，中宫威仪，十分华贵夺目。却掩饰不了微显的倦态。

    我依礼向她行过三跪九叩大礼。

    她缓缓接过身侧宫女递过来的清茶，微啜一口，略振了振雍容道：“淑婉仪，起身吧！都是皇上的人，尽心伺候皇上便是了！”

    我依礼谢恩后又一一见过其下各位嫔妃。皇上初登，本不是贪色之人，内宠并不多，也只是做燕王时的几个王妃，都是跟随皇上多年的。

    皇上得位，此时也都荣升为妃子。皇后之下便是贵妃地位最尊，其他妃子按不同妃位排列。贵妃次坐于皇后之下，尽显雍容华贵之气。之后便是顺妃与宁妃、欣妃。而我只是皇上的新宠，一夜间，从一个宫女连跳几级为从四品婉仪，已是难得。但位分始终是最卑。

    待叩见欣妃时，她迟迟未叫我起身，只顾着与身旁的宁妃拉起家常，对我只恍若不见。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给我一个下马威，我一时有些无措。

    皇后气质远高，不紧不慢地说道：“欣妃与宁妃感情一向甚好，不免多聊几句，但此刻先叫淑婉仪平身吧！”

    欣妃听到皇后说话，似才发现，立刻笑言道：“皇后娘娘说的是，瞧我！只顾与姐姐闲话，倒委屈了淑婉仪？淑婉仪不会责怨吧？”

    她双手搀扶我起身，稍抬眼看她也就二十年纪，艳若桃李、巧笑嫣然、眼角带嗔，相比其他妃子的端庄，似有几分骄纵。

    发怔之际，只一声“皇上驾到”，妃子们即刻紧张起身，理理衣饰，皇后此时也缓缓迎上前，领着几位妃嫔施礼。

    此时他可能刚下朝回来，还未来得及褪下龙袍，扶起皇后，又向众人道：“都起来吧！”

    我微微抬头，偷眼看他。他今日许是心情舒畅，眼梢带笑，那身明黄龙袍突地扎入我的眼帘，竟让我的心丝丝疼痛。不由忆起几月前同样的明黄龙袍，套在那个年轻仁厚的建文帝身上总是有着难以支离的颓废，脸上则是永远抹不去愁思忧结。在最后一刻心中悲戚的绝望挣扎下，他无奈地褪下这身龙袍，眼中的沉痛悔恨久久盘旋在脑中，无法散去……沧海桑田，如今这身龙袍套穿在新的君王身上，衬出的却是另一番气度，黄袍加身，他多年的梦想终得偿所愿，有着先帝所不及的倨傲矜持。

    物是人非事事休。改朝换代，虽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可是，想起曾经那个仁厚的君主，我心中不免哀恸。

    他似高兴地走过来拉住我，我惊了惊，忽地打断思路，发现几双慑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射过来。

    我才惊觉，眼下有皇后在场，又是在众妃面前，他此刻这样温柔地握着我的手，实在太招眼，他上下打量我，眼里有些痴迷，带着温柔的笑意道：“琅儿，你今日这样妆扮很不一样，很是好看。”

    他在皇后与众妃面前这样直唤我闺名，连皇后也略惊了惊，但随即面色平静，展笑着。瞟见欣妃妒恨的的眼神，心紧了紧，怕是太露锋芒。

    他还是低望于我，眼里有些心疼：“朕一下朝回宫便不见你，还以为你回自己的宫去了。宫人说你来皇后这里了，便赶来找你了。朕不是嘱咐了今日如若累了，休息便可，皇后这里明日来也是一样的。”

    我听得他这样轻嘻嘻说累，想起昨夜，更是窘迫。不知如何答话，皇后接道：“淑婉仪确实端庄有礼，也难怪皇上喜爱，臣妾见了也是喜欢。”

    微微福身，却被他托起，温柔道：“好了，就不必多礼了，也都行过礼了，现下朕陪你回倚梅殿。”

    转身望向众妃道：“这下你们也都散了吧。你们这么多人挤哄着，倒吵拢了皇后。”他持了持了皇后的手：“皇后你多休息，也不要过份操劳。”

    又回头拉过我，向殿外走去，秋风吹曳起裙摆，仿若展开的蝶翅，跟随着他飞翔而去。想起那年，他也是这般拉着我，只是当时的他只是个失意的王爷，而如今他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人的皇上，一路有宫人纷纷参拜，皇上视若无睹，只执于我的手穿梭在皇宫之中，皆是满足与喜悦之情。
19.-三千宠爱在一身（一）
    　　倚梅殿是后宫其中一个宫殿，位于宫后苑的南面，离皇上的乾清宫也尚算相近。

    皇上妃子不多，大多后宫宫殿尚空缺着，倒也可自落门户，无需与其他妃嫔居住一起。

    殿前有新移植而来的梅枝，此时还未到腊梅绽放之季，只稀稀落落的几片梅子点缀，萧条中透着几分生气勃然。

    “朕知道你最喜雪梅，这倚梅殿自是没有那片梅林的景色，改日腊梅绽放之季，朕再陪你同赏。”说罢又温柔看我，我也同样温柔地瞧着他，眼里有种痴醉的茫然，眼前这个男子还是那个冷酷凶残的燕王的吗？是我心心念念的人吗？

     　他对宫人们的跪拜只作不见，只携我手进入正殿，浮动的清香与温暖扑面而来，让人陶然然地飘忽。他反复地揉搓我的手，许久才看向跪于一地的宫人道：“以后你们就在倚梅殿给朕小心伺候着，如若谁疏忽了去，朕必不轻饶了去。”

    我扫视这规规矩矩跪着的宫女太监，除了紫宜和花菊外，另还有二名扫院的宫女和三名太监，年纪还都尚轻。此时皇上的话好像把他们震住了，都战战兢兢地齐声道：“奴才们一定尽心伺候皇上，服侍小主子。”

    他一拂手，众人跪退出了殿。

    突然抱住我，眸光黯淡下来，似沉痛般：“琅儿，你能活着真好，你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依在他的怀里，心里却是一片茫然，他这样爱待于我，是因为曾经那份是爱非爱，是恨非怨的旧情？是因为在他被囚困彷徨时我叫他逃跑的情谊？只要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心里呢磨着这句话，隐隐不安起来。

    见我有几分倦容，疼惜道：“朕还有些政事要处理，琅儿，若累了就歇着吧。晚上朕再来找你。”他俯下身看我，眼里轻笑着，心里了然，一下红了脸，低下头去。

    “如此倒让朕有些舍不得走了。”他的话充满玩味，却让人陶然。

    许久，他才依依离开倚梅殿。

    待他走后，我差了花菊将倚梅殿的掌宫太监叫了进来。

     一入殿，他便规矩施礼道：“奴才叩见小主子，小主子金安。”

    我看他不过三十年纪，看起来倒也实厚。

    漫不经心道：“张公公来宫里多久了？”

    “回小主子，奴才进宫三年了。”

    此时我更担心子瑜，无心打听他的身世来源，便开门见山道：“三年也不短了，想必在这宫里也混熟脸了。现下帮我去打听下尚衣局的杜子瑜，有消息立刻来回。”

    “小主子，放心，奴才这叫去打听子瑜姑娘的下落。” 说罢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子瑜，子瑜，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待到晚间，倦意侵浮上来，今夜他许是不会来了吧！合衣斜躺在美人榻上，闭眼憩息。

    紫宜取来取来薄毯，轻轻盖于我身上，压低声说道：“贵人，今日听说皇上在朝中大发雷霆，现下还在朝清宫忙于政事。想必今夜是不会来了，贵人就宽衣睡下吧！”

    我斜眼看一眼紫宜，淡淡问道：“你进宫有多久了？”

    紫宜没想到我突然严厉，愣了几拍，还是恭敬道：“回贵人，二年有余了。”

    我声音无波无澜，不带一丝感情，却字字镇重：“也不算短了，应该明白在宫里当差谨言慎行的道理，说多错多，一个不小心便能要了你的命。”

    她一听这话便急急跪下，膝盖刚好迎撞上美人榻的扶手处，许是疼痛，她轻咬唇角，眼眶噙着泪。

    我视作不见，颇严道：“朝延之事你从何得知？后宫不得干政是皇祖定下的规矩，你现下区区一个宫女，在这里口无遮拦？这话要是在外面让旁人听了去，不说我保不了你，连我也脱不了干系？其中利害你是真不明白？”

    她眼睛里的泪珠直直落下来，梨花带雨般的哭啼起来：“奴婢该死，奴婢也是听宫人说的，一时嘴快，奴婢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求小主子饶恕奴婢吧！”

    我也疲于与她纠缠，闭眼淡淡地说：“在宫里不比在外面，说话做事都得一万个上心，才得以平安度日。其中利害你自个儿掂量便能明白”说罢便挥了手，示意她下去。

    “谢谢小主子，奴婢一定紧记小主子教诲。”
20.-三千宠爱在一身（二）
    　　正时，皇上身边的刑总管紧紧赶来，说皇上在乾清宫召见。

    我未来得及更衣，只身浅紫薄纱长裙，长发刚梳理一番，未挽起，只闲散地贴于肩面，风吹起，似有轻烟挽起的梦幻。

    乾清宫分东西二殿，东殿是皇上平时看奏折的地方，除了内侍总管，一般人都不得入内。西室才是皇上的寝宫。

    这会儿东室的灯火通明，他正伏案批阅奏折。我倚在窗棂前，抬头凝望无月的夜空中，无数星子溢彩闪耀，竟艳喧闹，将暮空缀染得无比华烁。

    身后有脚步靠近，如此踏实有力，我才要转身拜见，他从身后环于我的腰处，有熟悉又陌生的龙诞香气飘来，鼻息间有贪婪的留恋，脖劲处有温热的气息，一阵阵麻酥，我顺势斜靠下去，手放于他十相扣的手背处，偷取些许暖意。也不参拜，背着身只柔声问道：“皇上忙完了吗？”

    他似冷哼一声，声音也变得冷酷：“那些奏拆尽是一群吃饱饭没事干的迂腐之辈的满腹牢骚而已，全是一堆废话，不看也罢。现下朕忍着他们，待他日朕江山大定，朕倒要看看他们那些污合之辈谁还敢在在朕面前搬弄是非。”

    他说这话时，大有一种杀而快之的气愤，我知道他自从登上皇位之后已经诛杀了太多朝中大臣，皇后连连劝言，朝延已大伤元气，皇上根基未稳，应多于安抚，收服民心，勿造太多杀孽。现下他虽大有不满，但也只能吞气。

    冷冽的秋风吹来，侵入身体，甚是寒冷，我不禁身子哆嗦不已。

    他已恢复平和，声音低沉却柔和：“这里冷，随朕进去吧！朕还特意叫御厨煮了桂花莲子羹，这下刚好让你暖暖胃。”

    冷酷而温情，总让人迷惑，微微欠了欠身道：“皇上有心了，谢皇上。”

    进殿便有阵阵飘香入鼻，我望于置于桌前的青花碗，碗边有龙纹图样，碗内正腾腾地冒着热气，凑前净白的莲子表面散有几片桂花。从花的颜色，呈金黄的叫金桂，带香蕉黄的叫银桂，从香气的高雅馥郁与食用价值来讲，银桂最好飘香，我轻勺一口，放入口中，甜而不腻，唇齿依连间飘着阵阵飘香。

    他喜色地盯着我，我才想起问道：“皇上可食用了？”

    见他即刻收起笑，装作生气道：“你现刻才想起朕来？”又盯于碗处，“朕本不饿，看你吃得如此香甜，倒有些嘴馋了。”

    我也不请罪，反委屈道：“皇上方才说将这碗桂花莲子羹赐于嫔妾的。嫔妾领命品食，现时倒怪起嫔妾来了，皇上爱吃再来一碗便是了。”说罢方要喊人。

    他笑着制止：“不用喊人了，现下不正有现成的吗？你与朕一同分享即可。”说罢便微张开嘴，我轻笑着勺一口，又轻轻吹冷，放入他口中。

    举手之间，薄纱下手腕处微微透露青紫瘀青，他抓住我的手仔细瞧，眼里有几分疼惜，几分歉疚，几分怜爱：“疼吗？”

    “不疼。”我轻轻摇头。

    他又歉然道：“昨日是朕是不是太粗暴些，让你受委屈了。”

    我一听脸立马滚烧起来，头低垂下来。他本无意，看我如此，倒饶有趣味，微托起我的下巴，有些坏笑道：“你早是朕的人了，怎还如此娇涩？倒让朕爱不释手了！”说罢便横身将我高高抱起，我温柔地贴于他胸前，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心口也砰然直跳。

    第二日，我早早醒来，看天色未明，见他还沉睡。发现自己还枕着他的手臂，他略侧着身，另一手放于我腰间，我便不敢动弹，怕惊拢了他。只睁着眼仔细看他，我还从未如此细致地看过他，二道粗犷的剑眉之下，双眼闭合着，倒是一派温和之气，高挺的鼻梁，温厚的嘴唇，腮间有新生的鬓扎，他其实也是个很美的男子，与先皇似乎并不相像，更像于他的母亲。

    可是他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按理，他现在已经是当今的皇上，追封生身母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也未见他赐什么封号。想来宫里有太多的秘密让人难以琢磨！

    约莫五更时分，有宫人低声叫唤，他微皱了眉，睁开眼，见我这样望着他，又揽过我于他胸前，我埋首在他的怀抱里，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样安静地抱了几分，他才起身，我也披了一件衣物，示意宫人进殿伺候。

    宫人鱼贯而入，我接过宫人的洗漱水，为他洗梳，他拉住我的手，目光像柔和的月光道：“听说后宫苑的芙蓉花开了，你若是无聊，可先赏了去。”随即又沉思片刻道：“不出几日也是梅冬的季节了，朕再与你一同去赏。”

    我浅浅笑道：“有劳皇上挂心了，嫔妾满心期待梅花初开。”

    整理完毕，紫宜也进来为我梳理，他这下倒也不急着上朝，站在一旁，脸上勾起优美的弧线：“你这样不施任何脂粉，更显得清尘脱俗，面赛芙蓉，更有一番风味。”

    我方要说话，紫宜抢先道：“小主子本就仙姿玉色，那些胭脂俗粉，在小主子这里皆失颜色。”

    我想不到紫宜会突然这样说，她是机灵，可如今在皇上面前也未免太大胆些。我回头轻瞪她，见她上只身玫瑰色上衣，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腰间用青色绸子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略施粉黛，体态修长、妖妖艳艳勾人魂魄。想来是花了一番心思的，虽惊艳，却俗不可耐。我有些心寒，不过几日，她竟然存了这般心思，也未免也太伶俐了些吧！

    我有些生气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懂规矩？皇上面前哪轮得到你胡言乱语？”

    紫宜甚是委屈，慌忙跪下。

    他略看了看紫宜，显然是听得高兴：“琅儿，我看那丫头说得极好，我的琅儿自然无人可比。”他说这话时已不再看她，而是更柔情地望于我，我余眼瞟到紫宜失意的眼神，心情略有些放松。
21.-第21章  池中惊
    　晚秋的天空，澄清无比，像一望无际的平静的碧海。

    我想起他方才说起，宫后苑的芙蓉花已开，这下也不急着回倚梅殿，信步向宫后苑逛去。

    侧眼瞟一眼紫宜，见她低着头，二手反复地搓着手中的丝帕，俊俏的脸蛋此时挤兑在一起，很是不安。我见她这身大红大绿，艳丽无比，厌烦之心油然升起。好在皇上无心于她，我也就不愿再说破，反伤了她小女儿心思，若日后她心里记恨，于人于己都不利。只心里暗暗想，这丫头太过机灵，我小小倚梅殿早已容不下她的野心勃勃，日后怕也是掌控不了她。

    一路有金桂飘香，巨树浓荫之下，乍见菊花怒放成海，香气四溢。

    方想起一首秋菊的诗句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样不娇不媚不屈不挠地孤傲地独自开放着倒也是傲然凌霜之势，但我并不十分喜爱菊花，许是觉得它太沉静又过于孤傲。

    再行前便见太湖池边那整片芙蓉花开，那般雍容华贵、无声地热闹着,喧嚣了整个晚秋。

    太湖池波光粼粼，湖面上唯有残存着的点点荷花还在散发出阵阵余香。站在池边，一眼望去，成群成队的金鱼有时跃出水面，激起朵朵涟漪，有时列队前行，相互嬉戏，在澈水徐徐中，愈发惹人喜爱；我取起置于池边的鱼食，取一小把，向池中洒去，即刻，成群的金鱼摇摆着尾巴齐齐涌来，个个伸着头接食着鱼食，分外好看。

    远处亭廊之中有一宫女匆匆行过，那身影似曾熟悉，仔细看去，好像是…… 心里一高兴，忙差紫宜叫她过来。

    她随紫宜其后，盈盈走至我跟前。紫宜在一旁指向道：“这是婉仪娘娘。”

    她见到我微有些惊错，但随后又恢复平静莲步上前，盈盈下跪施礼道：“奴婢溶月拜见婉仪娘娘。”

    我与她虽未深交，但在浣衣局艰难日子中她也曾给过我温暖和怜惜，心里倒也有份情谊在，何况在这后宫中，我孤立一掷，身边缺乏亲友，方看见故人，心里也是踏实喜欢。温和轻笑道：“起来吧。”

    她谢过恩起身立在我身旁。

    此刻日光懒懒地照拂在她的身上，我见她一身淡黄宫装，腰间只系琥珀色腰带，娴静以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相比紫宜的明艳亮丽，溶月更似微风中那独自绽放的淡菊，清雅秀丽。

    她这番清雅打扮，也必定已不在浣衣局了，应该是有了好去处吧！笑问道：“你现在在何处当差？”

    她微施礼回道：“回婉仪娘娘，奴婢现在在尚衣局当差。”

    我听得尚衣局神经骤然紧张，问道：“你说你在尚衣局？那可认识子瑜？”

    她的身子似动了一动，眼梢颇露几分惊讶，问道：“小主子说的可是杜子瑜？”

    我一激动，上前抓紧她纤细的手臂，溶月似被吓了一跳，一旁的紫宜春也有些错愕，忙扶上我，我方知自己有些激动，放开她的手，面色也恢复了平静。但语气还是有些急迫：“你认识她？”

    她恭敬地回道：“奴婢现在正是与杜子瑜同住一个屋。”

    我欣喜若狂，急忙上前扶起她，早已喜不自胜：“你说的可是真的？”

    “奴婢不敢欺瞒小主子。”

    子瑜没事！子瑜还好好地活着！子瑜！ 心里一阵狂喜，有些站立不住，紫宜忙上前扶着。

    正发怔欣喜之际，不远处传来无比温婉的声音：“我倒是谁呢？原来是现下正得宠的婉仪娘娘呀？”

    一出言便如此挑衅，不看便知是欣妃。果不其然，略转身便瞧见欣妃与宁妃正款款走近。

    我福身施礼。欣妃连忙扶起我，嗔笑道：“听说皇上昨晚又召幸你了，妹妹连日来未免劳累，还哪敢受妹妹的礼呀？”

    我没想到她说话如此直白，此时又有众多宫人在此，不免有些窘迫。

    她只撇一眼我，便自顾捉起一把鱼食向池中洒去，众多鱼群又挤拥过来，争先恐后地抢夺着鱼食，似相互厮杀在一起……

    她掸了掸手，又望向我身边的宫人，娇笑道：“苏贵人果然艳冠群芳，连身边的宫女都个个如此俏丽多姿，花容月貌。”她又仔细看向溶月，疑问道：“好像没见过你？”

    溶月立刻迎拜道：“奴婢尚衣局溶月叩见娘娘。”

    欣妃思索片刻，“尚衣局？”又似想起什么笑言道：“我听着怎么就觉得那么熟悉？原来我忘了我们的婉仪娘娘曾也是尚衣局的宫女呀？”我也不辩解，这浣衣局还不如尚衣局呢！就由着她说去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轻蔑我一眼，又上下打量着溶月酸溜道：“尚衣局也真是出美人，怪不得皇上都要往里钻呢？”她说得咬牙切齿，身旁的宁妃扯着她的衣角，示意她适可而止。可显然她有愤意未消，撇开宁妃，靠近我，声音轻柔却尖刻：“妹妹你看那满园的花香，开放得如此娇美，但人比花娇艳，花开花落有始终。何况宫里的女人往往花未落，情已谢。”又凑近我的耳畔声音如针细也如针般扎刺：“你也总会有昙花一现的时刻，旧人去了，新人会代替你。”说罢她意义深远地看向溶月与紫宜，又望向深远处，明媚的白光下，我似看到一颗晶莹透亮的闪闪泪光。心中感慨万分，在这深宫中，有多少女子在寂寞中挣扎，在寂寞中凋零。

    深秋的风让人不寒而粟，树荫下的蝉鸣微微有些凄切，有几片枫叶纷纷落下，太湖池依然波光粼粼，成群结队的鱼儿依然自由自在地畅游其中。

    我远远看见皇上正跨步赶来，满脸迎笑，明媚如春光。欣妃忙紧张地整理衣饰，献媚上前迎上：“臣妾叩见皇上，皇上怎么这回儿来了？是刚下了早朝过来的吗？”

    我与宁妃也盈盈拜下，身子被他轻轻托起，迎上他明媚的眼睛，如太湖池那一汪碧波：“是呀，朕刚下了早朝过来。没想到后宫苑这么热闹。远远便看到你们嬉笑一起，一团和气，这样很好。”

    欣妃忙扶住我，无是亲昵，上前道：“皇上，臣妾与妹妹相谈甚欢，感情甚好，何况妹妹又是皇上宠爱之人，臣妾更是爱巫及屋了。”又过去拉住皇上，娇好的脸蛋直贴近皇上：“皇上方才说刚下朝回来，怕是还没用早膳吧？臣妾宫里刚好做了皇上爱吃的红豆糕，皇上要不去臣妾宫里品尝一下。也好给臣妾宫里的小厨做个评价。”

    他略想了想，又看了看我，道：“欣妃倒是有心了，不过今日就罢了吧。改日朕再去品尝”说罢便越过欣妃，执起我的手：“你陪朕一同用膳吧！”

    又见跪于一地的丫头，随声道：“都起吧。”仔细看了眼溶月，疑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先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想起方才欣妃那番话又意味深长的望向溶月，仔细探看着皇上看于溶月的神情变化，溶月细声恭敬地回道：“奴婢溶月，是尚衣局的宫女。”

    “尚衣局？”他似喃喃自语，又想起转身望着我说道：“琅儿，是碰到旧日姐妹了吧！虽现在是主仆有分，但也算情分一场，朕知你宫中寂寥。以后如若没事找些旧日好友叙叙旧也好解闷。”又望向方跪着的溶月：“你日后也可去倚梅殿找婉仪娘娘。现下都起来忙去吧。”

    说罢，他也不再看她，只拉过我的手，向乾清宫走去。我侧身望见欣妃早已气得腮间绯红，心里有些隐隐难过和担忧。
22.-第22章  子瑜
    到了晚分时候，我知皇上还在乾清宫批阅奏折，一时半会也不会来唤。便撤退了身边的花菊和紫宜，差了张公公去尚衣局找子瑜过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听殿外张公公礼声道：“小主子，子瑜姑娘来了。”

      压住心里的激动与狂喜，我忙迎出殿外，微风下她一袭淡素裙衣，越发显得纤弱动人。我心中激荡，忙过去拉过她的手。她见到我也颇露喜色，但随后又隐沉下去，向我恭敬道：“奴婢参见婉仪娘娘。“

    我握着她纤细的手，略滞了滞，心底泛起层层酸凉，她竟与我这样隔阂了。

    收起心绪，拉着她进入殿内。进殿后，她也不就座，小心翼翼地只垂手站于我一旁，我怜惜地拉她坐在我身旁。

    案前烛光朦胧，香雾缭绕，子瑜纯澈的脸庞竟让人有些看不真切，淡淡忧郁笼罩。她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只静静地看着燃烧的烛泪。

    我小心握住她稍冰的手，她似动容了一下，我心疼唤道：“子瑜。”眼眶胀痛，视觉一模糊，她的脸更看不清晰了。

      她的眉心似动了动，小声呢喃道：“琅姐姐。”

    一滴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晶莹如珠，她反握住我的手，低低哭道：“琅姐姐，那场火，皇上他……”

    我大惊，忙捂封上她的嘴，紧张地起身关好门窗，探看窗外四周，又反身对她正色道：“子瑜，你可知刚才的话如若别人听了去可是杀头的事。”我加分力度握紧她冰冷的手，郑重地说道：“你记住当今皇上只有一个。以后不许再提。”

    我见她的眸光一点点黯冷下来，低着头，她的泪随同燃烧的烛泪簌籁落下，我知她对建文帝的感情，却不知用情如此之深。看她如此伤心，心里疼痛不已，脱口轻声道：“建文帝他…”话到嘴边，最终还是隐声下去。

    子瑜突然抬起泪眼，那双透澈的双眸直直望着我，让人不由得心慌起来。”琅姐姐，那你爱他吗？当今皇上。”

    她心里到底是在怨怪我的吧！爱或不爱？如此简单却如此迷茫？从梅林初见到猎场，到误会的强夺，孩子的流失，他的困囚，到他的愤起攻城，成为一代君王。当他在宫外找到我的那日起，心也随着浮瓶飘流，随着他的柔情慢慢沉沦……

    可是我竟没有勇气迎上她清透的目光，笃定地告诉她爱或不爱？

    案前的清烛已燃烧怠尽，只剩最后的蜡底还垂死燃曳，我声如细蚊般低低道：“对不起。”

    她突地松开我的手，烛火也在霎时泯灭，幽暗中我看不到子瑜或忧或悲的脸。

    我也不喊人掌灯，只与子瑜静静地坐着，也许黑暗能让人的心更明亮，安静。

    时间在低低地流过，静沉良久，我方想起问道： “你如今在尚衣局过得可好？”

    她的声音幽幽的冰冷：“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只是留有一条残命，苛活于这深宫中。”语气里颇含怨怒。

    静默的空气里，只剩下从窗缝里吹来的冷风，还方能给人带来清透明亮的触感。
23.-第23章   棋局
    这几日天气都极好，不过辰初，太阳便高高悬挂高空中，照耀整个紫禁城。

     透着暖光，虽是秋未季节，风吹来却也含带几分柔意，便见那殿外的丹枫叶纷纷飘落下来，一片红枫落于窗台，煞是好看，我拾起将它夹于书页中，掩卷遐思。

    紫宜递来一杯菊花茶，我接过，轻轻吹散浮在水面的几片淡菊，轻饮一口，有清新的淡淡香味。望一眼方才有些匆匆跑进来的花菊，淡淡问道：“何事这般匆忙？”

    花菊急道：“殿外有二名自称是溶月还有子瑜的宫女求见小主子。”

    我一听分外喜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她们进来呀？”

    花菊施了礼便转身而去。我心里高兴难耐，连日来想起子瑜的忧然，心总是隐隐难受。我本想留子瑜在身边，但又想她可能对皇上心有仇恨，若在倚梅殿，怕是经常要与皇上碰面，若分显怒色，怕是会害了她，也就不敢留她了，只是差了人让尚衣局的宫人留心照看些。现在溶月与她同住一屋，自是与她亲近，便也嘱了溶月多带她来我宫中走动，没想到今日果真来了。

    进殿后，溶月拉着子瑜施完礼，也不就座，有些局促。殿阁内虽淡雅秀丽却免不了皇家的奢靡风味， 我见她们始终生分，便拉她们进了偏殿，稍才放开一些。摒退了紫宜与花菊，殿内只余我们三人，子瑜垂低着头，搅结着手中的巾帕，我见她这样犹为不忍。但她已经向我闭上了心门，我又如何走得进去？

    这样三人无语对坐着，百无聊赖，抬眼看见窗台下有一盘棋盘，便叫花菊取来棋子。子瑜推于溶月与我对座各执黑白棋子，自已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望棋冥思。

    棋下至一半，正是胜负难分时，溶月把玩着手中的黑棋，漫不经心道：“对了，婉仪娘娘可还曾记得吴大学士？”眼神飞快地瞟我一眼。

    一枚黑棋掷地有声地落下，我一心惊，握在手中的棋子掉落在地，心绪扰乱。子瑜捡起滚落在地的一枚白棋，惊诧地望我一眼。

     仔细想吴绍确实在中了状元后来过浣衣局找过我一次，可是多久前的事了，此时她没头没尾地提起吴绍，是在探问些什么吗？还是吴绍已经被抓进了宫中？还是被杀了？我已乱了方寸，举棋不定，许久才将棋子落下，镇定心神淡淡道：“嗯！他怎么了？”

    她似对我的犹疑也恍若不觉,只自顾说下去：“那日随同尚衣局的掌事去宫外置办丝线时，我好像见到一个人，犹为像他。”

    她在落下黑棋时深深望我一眼，似要把我望透了去，我在她的洞察下竟有些紧张与不安。但他在宫外？说明他还平安无事，心里松快了一口气。

    待我的思绪回到棋盘上时，我已恢复了平静。仔细看了棋盘，略思量一番，举棋落下。

    紫檀珠帘被轻扰起，安静的殿阁响彻开清脆的叮玲声。我随声望去，他今天已褪下了明黄龙袍，只身一件浅墨色长衣，他其实已不是那么年轻，加上常年出征打战，身上多有将士风范，虽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将士气概却多于书卷气，此时这身淡色便衣，爽朗清举、萧萧肃肃，看来倒有几分温文儒雅。

    我起身向他施礼毕，又嗔笑道：“皇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怎么也没人通传？肯定是那二头不知又哪躲懒去了？”

    他过来执着我的手，爽朗地笑道：“是朕不让通报的，倒也怪不了她们。是朕想瞧瞧你一人在偏殿干些什么事？”

    他说这话时略瞟了还跪拜着的溶月与子瑜，又见案前未下完的棋局，好奇地凑过来仔细研究一番，问道：“琅儿，你执的是白棋还是黑棋？”

    我担心地看子瑜一眼，她竟毫不胆层怒视着皇上，看得我心惊肉跳。所幸他现在只顾棋局，没有注意这双仇视的目光。我忙笑着走到他身边，遮住子瑜的视线，看着棋局道：“白棋。”

    他研看着棋局，略思量，笑道：“你的棋子走得步步精妙，但看来执黑棋的人心思要比你缜密得多呀。”

    些时溶月还未起身，听到皇上说起自己，纤弱的身子轻微触动一下，似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的淡菊，犹为惹人怜爱。

    皇上好奇地看向她道：“你就是执黑棋的人？”

    溶月投首拜道：“回皇上，是奴婢。”

    “起来吧。和婉仪娘娘继续下完这盘棋。”又对跪在另一边直哆嗦的子瑜道：“你也起来吧，看把你吓得，朕就那么面目可憎吗？”

    我强笑道：“皇上明知道这丫头胆小，也就不要为难她了。”又转过身对子瑜使下眼色：“你先下去吧。叫人备点点心上来。”

    待子瑜告退，我方才安心下来，坐下执棋仔细地看于棋盘，一直我只顾攻取，却忽略了守，溶月看起来每步棋都只被动地拥守，却是步步为营，以守为攻，看起来我胜券在握，却已是一盘死棋，我无论往哪里走，皆是无路可逃。

    我五岁便学会下棋，许是表哥谦让我，常常胜出于表哥。也因此，对棋艺我也是相当自信的，不想到今日却输得如此惨烈。

    皇上仰头大笑，我故状委屈状道：“嫔妾输棋，皇上就这般开心呀？”

    他轻刮我的鼻尖，笑言道：“你这小促头。自己技不如人，倒还怪起朕来了？”

    如此打情骂俏，溶月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盈盈道：“婉仪娘娘棋艺高超，只是谦让了奴婢，让奴婢侥幸赢了这盘棋。”

    皇上看着她，眼里颇有欣赏之意：“你这丫头倒也能巧言令色。来，朕跟你下一盘。”说罢他拂袖分理棋子。

    溶月立刻跪道：“皇上万万不可，奴婢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皇上的话你也敢不听？这是圣旨，你敢违抗？”

    我侧坐于他的身侧，仔细看棋盘上的每一步棋，溶月果然心思缜密，要下一盘输棋要比付全力赢一盘棋更难，而要输得让对方不易察觉，更为艰难。何况他是一代君王，我想皇上比谁都看得清楚。

    一盘终了，皇上略赢了几个棋子。他这下开怀大笑又仔细看了她，：“你叫溶月？”

    “是，皇上。奴婢叫杜溶月。“ 她好像刻意加重了杜字。

    “好，棋艺不错。“ 他的眼神细细流连在她的面容上，略显疑色：“你姓杜？朕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溶月的身子动了动，低首道：“是，奴婢姓杜。确实与皇上见过几面。”

    我惊讶地望向溶月，是暖阁内的香雾太缭绕迷蒙了吗？我竟看到她眼里含着脉脉情柔，溢动着初春少女般的流璃光彩。

    他似想起什么，急问道：“那杜威达是你什么人？”

    “回皇上，正是奴婢家父。罪女叩见皇上。”她眼里饱含着跪下。

    我站在一旁也被惊住，杜威达是先皇的一门勇将，与先皇并肩打得大明天下。后先皇忌惮他兵权过大，欲加之罪将他收押天牢，杜威达一身傲骨，不甘屈辱。在牢中自缢而终，而他的家人也被充为奴隶。但皇上少年出征便跟随杜将军，也钦佩杜将军的军事谋略，先皇关押杜将时皇上还曾求过情，可杜将军却没等到那一刻。

    我惊愕不小，忆想第一次见到溶月，粗棍如雷点般记记落下，她竟不哭不求，这样的隐忍和镇静必不是一般小家女子，却没想到是名将之后。

    皇上眉梢动容，十分慨然，又有些激荡，忙上前扶起她。

    她盈盈双瞳在香雾袅绕中似脉脉凝望。

    依稀之中，我恍若是个多余的人， 杵在一旁倒有些局促起来。
24.-第24章  一语惊心
    今日天还未暗，便有宫人来传话，皇上今夜去皇后那里。

    心里烦乱，几经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深秋的夜间已有初冬的寒意，风乍起，宽大的寝衣犹如乍然展开的蝶翅，行飞在清冷静谧的秋夜。

    堂前有皇上差人新移植过来的盆菊，我看着满院新栽的菊花，不由得想起如这片淡菊轻幽绽放的溶月，那样沉静优雅，那样含情脉脉，又似清高孤傲。

    再想皇上的后宫，想起气质远高的皇后，皇上如此兴师动众地把我接回宫中又册封婉仪，皇后又怎会不知道我是逃出宫的宫女呢！心里一定是境明的吧，却也不提不问。再想雍容华贵的贵妃，波澜不惊的顺妃，张扬的欣妃与娴静的宁妃，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才貌女子充实后宫。

    俯身取一片菊瓣在手中把玩，指间掐进花瓣叶溢出水来，指缝间留存淡薄的清菊香味，掌心处有湿冷的薄凉之意。想起初选入宫，逃避选秀，逃避后宫，只求平安地在这宫里生活。没想到转了一大圈，我还是踏足了这纷纷绕绕的后宫。想起待自闺中时，此生只愿得一有心人，与他白首不相离的美好愿望。 倒有些可笑了，他是皇上，弱水三千，又怎可奢求只取一瓢？

    抬头凝望淡蒙的月牙绽笑在夜空，只一颗明璀的烁星伴缀在旁。

    突然怀念起在青竹林的日子，看着日出等着日落，虽百无聊赖，却过得倒是悠闲得乐。吴绍应该也离开那里了吧？溶月说在宫外见到他，那他应该是平安的吧！他应该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找一个心爱的女子。

    晚风拂过，枫叶纷纷飘零，恍若是错觉有深深浅浅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熟悉的龙涎香飘飘然然的，闭上眼睛，风似一张温柔的网，轻轻柔柔地笼罩开来。

    耳畔边还是熟悉的温柔气息，有让人迷惑了的丝丝酥意。我转过身子向他施礼，背着风，吹乱了长发，有细碎的发丝吹拂开来，轻触着脸，微微刺痒，他的手轻轻地将碎发扰于我的耳际，我抬头静静看着他，他也望着我，浅牙的月色下，他英气的面颊度上浅浅金黄，他的目光怜怜的，静静的，那迷离的流光，滑动的溢彩，直叫人要一头扎进去。我是深爱眼前这个男子吗？是什么时候爱上这样的男子，是第一次看到他时寂寞幽冷的背影？还是那双冷冽清亮的目光？或是在那个森林猎场？还是此时此刻如此温润如玉的男子？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轻叹一声，将我搂于他怀里，甚是用力。

    我想起他今夜不是应该在皇后那里吗，忙挣脱他道：“皇上不是去皇后宫中了吗？怎么这会儿会过来呢？”

    提起皇后，他微有些难过与无奈：“皇后太劳累了，身体一直不太好，现下又闹头风痛了？太医几日医治下来也不曾见好。”

    这几日因皇后身体不适，皇上也暂免了后宫妃嫔每日向皇后请安的礼数，昨日去探望皇后，遥遥望见皇后的脸色确有些苍白与无力。

    他与皇后十载夫妻情，皇上一直郁郁不得志，在最低谷时，是皇后与他风雨同舟，一路风雨酸甜苦辣走到今时今日，这种深厚的感情无人可替，也没有人能一起分享。

    我忧心道：“皇后身体不适，那皇上怎么不在皇后宫里多陪陪皇后，这下反倒过来了呢？”

    见他又轻叹一声，靠在他心口感觉他沉实的心跳：“朕也想多陪陪皇后，可皇后说她身体抱恙，需要多静养。朕本来想这么晚了，想回乾清宫，可是朕的脚步不听使唤，游神一会儿，发现朕已在你的倚梅殿了。”

    随即语气有些责怪道：“你看你让朕怎么放心得下，都这么晚了，你还一个人这样站在风口，也不怕感了风寒？”

    良久，他只是静静地搂着我，声音幽远如穿梭在黑夜里的幽灵般，飘然而诡异：“琅儿，你对朕真的是全心全意的？”

    心如在飘远在晴空中的恋蝶，略一冷，便掉入了万丈深渊。他果真没有全信于我？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悱侧，哪怕我对他这般深情厚意，却也无法让他相信我心意只属他一人。是呀，我是逃出皇宫的宫女，他虽对我如何出宫，与谁一起不闻不问？想必心里早已清明。只是因为他对我尚存情谊，才迟迟不肯去揭破这道蒙纱。一旦揭开，那便是血淋淋的惨痛。

    我挣脱他，眼眸真诚直盯近于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嫔妾的心意日月可表！”

    他略感动，抓住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又将我的手贴于他的脸庞，：“朕信你。”

    但随后又沉思片刻，眼神犀利：“如若朕现在让你去杀了吴绍呢？你会去做吗？”

    我猛然一惊，差点站立不稳，心狂跳得厉害。杀吴绍？难道他已经抓押了吴绍？那双剑利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充满试探，充满怀疑，充满怒意。我竟在他不肯放松的视线中无法遁形。

    抑住慌乱，冷静想来，如果他真的找到吴绍，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那吴绍必定在宫外已被处死，何会再将他抓入宫中？又何须如此劳师动众要一个后宫嫔妃出手？反倒落了众人口柄。岂不弄巧成拙。他现在还如此耿耿于怀，吴绍必定还平安逃亡中。

    知他只是试探于我，也只好睹上一把，我双膝跪地道：“皇上，怒臣妾不能答应皇上。”

    他脸色一沉，立马怒色道：“你果真舍不得他？”

    我轻摇头，娓娓而诉：“求皇上不要误屈了嫔妾，嫔妾深受皇上的宠爱，此生只对皇上有爱慕之情，其他男子皆与嫔妾毫无关系。嫔妾是后宫女子，吴学士是朝延要抓捕的人，前朝的事嫔妾自知愚钝，无法为皇上分忧。我朝有先规，后宫女子皆不能干政，嫔妾怎能越礼过去，倒落了他人口柄？”

    他稍舒展眉心，将我扶起来，又道：“朕信你。”

    深夜，殿外的风声似狂乱吹打着，我清醒无比，略侧身背睡于他，他从背后抱于我，他的足缠绕着我的足，睁着眼，瞧见案前的灯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要随时熄灭般，任思绪悄悄飘逸开来，这些日子的温柔与宠爱，那些迷乱了的沉醉，我以为他已将我视为他心中纯粹的唯一，明知他是君王，不可能有唯一，但心里还是这么想着，用我心中满载的他，换取在他心中的某一块，只留存我的位置。但原来他从未放下，今日的试探我若为了表忠心，爽口答应他去杀吴绍，那他会觉得我为了自保而无情无义，这样的女子，他必定也不会再爱！那等待我的是无止境惨淡的冷宫岁月！若我坚决不肯杀吴绍，他又会觉得我对吴绍还存有情义，不忍杀害！如今我信誓旦旦，又以后宫妃嫔不得干政为由，虽冠冕堂皇，也不知他信几分？不管如何，吴绍的事他是存了心的，以后便更得小心翼翼了！

    一阵狂风吹来，敲打着纱窗，灯烛瞬间熄灭，殿内黑漆漆一片，闭上眼，又睡沉过去。
25.-第25章  珠胎
    　　又过了几日，天刚暗沉下来。紫宜匆匆进来，说子瑜姑娘在殿外求见。我一高兴迎出去将她拉进殿中。

    紫宜端来清茶，一双杏眼好奇地悄悄打量子瑜，我看子瑜焦急难安。便叫紫宜退下。待紫宜走出殿外，子瑜突然扑通跪下，泪珠簌簌落下，“琅姐姐，”

    我吓了一跳，忙过去扶她，她挣脱开，执意跪着。拉住我的衣袖，一双闪闪泪眼急切又无尽怜楚：“琅姐姐，你会帮我的是不是？琅姐姐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

    我被这情形完全惊吓住了，忙蹲下身去擦拭她的泪水，心疼道：“子瑜，你先起来再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不容易搀扶着她起来又按坐玫瑰椅，自己也挨着她而坐，紧紧握着她颤抖冰冷的手，心里七下八下的，“子瑜，你说，到底怎么了？”

    “琅姐姐。”她抬起头望向我，又收回目光，咬着唇瓣，似有难言之隐。我看她这样心里更是忐忑。急道：“子瑜，你快说呀？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的泪扑簌而下，手情不自禁地慢慢滑落下去，我随着她的手望下去，盯落在她的小腹上。我慌地站起身，完全不信任地看着子瑜：“子瑜，你是说…”

    子瑜又突地跪倒在地，哭得泣不成声：“琅姐姐，我求你，我求求你。”

    顿时，我感觉天晕地转，孩子？子瑜有了孩子？那是谁的？难道是…

    “孩子是……”

    “是皇，不，是建文帝的。琅姐姐，求你救这个孩子，我要保住建文帝的孩子”子瑜拉着我的手，眼里是充满希望的坚定。

    果然，果然如此，子瑜与建文帝，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我的眼光落下她的小腹，问道：“多久了？”

    “是在皇上攻进来的前一日，我在青园林的杏花下为建文帝祈愿，碰巧建文帝也在那里，看到了颇为感动，就……”她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的红晕乍现，又忽地抬起头，“琅姐姐，你能帮我吗？”

    我想起建文帝的幼子还尚被皇上关起来，想她一个宫女无名无份怀了孩子，而且还是建文帝的孩子，皇上如果知道那必死无疑呀！想起已冷汗直冒，浑身颤抖。

    再看子瑜的小腹，算日子，子瑜应该孕足三月了吧。我想起我的孩子，也是在三个月的时候被我残忍杀害，子瑜的孩子，建文帝的孩子，一定要平安。我握紧拳手，心里坚定，脑子却是一片混乱。

    冷静下来，我忙抓扶起子瑜严问道：“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子瑜坚定地摇头：“没有，我谁都没有告诉。”

    我才有点放心，一想起溶月，我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与你同住一屋的溶月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她不知道。我从未和她提过。”子瑜拼命地摇头。我稍才放下心，又对她字字叮咛道：“子瑜，你记住，这件事除了你知，我知，绝不能再让第三人知道这件事。”我看看她微突的小腹，关嘱道：“这几日里层最好用纱布包裹住，外面穿宽松的衣服。但是一定要注意，不要让人发现了，尤其要注意与你同住一屋的溶月，你听清楚了吗？”

    我不放心又字字镇定道：“千万记住，不能告诉任何人。

    子瑜含着泪拼命地点头。

    我想起方才公公来传过话，皇上一会儿过来，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绝对不能让皇上看到子瑜哭成这样，生了疑心，便对子瑜说： “等一下皇上就要过来了，你先回去。之后的事我来想办法，不能让皇上看到你，留下印象。”

    我掌起灯送她出殿外，霎见夜空中纷纷的皓雪飘落，敞开手，片片雪落滴在手心，想起那一年，子瑜欢快地跑来，“下雪了，下雪了，琅姐姐，下雪了。”那清脆快乐的愉悦声还分明绕绕在耳畔。回头再望那静静伫立在落雪之中的子瑜，却是这般清怜，寂冷。
26.-第26章  筹谋
    送走子瑜，我来回徘徊踌躇，却始终也没个主意。我虽是从四品婉仪，但在这皇宫中地位始终浅薄，也无可信托之人。

    细细想倚梅殿的宫人，那个张公公，既能当上一个宠妃宫里的掌宫太监，想必在这皇宫里还是有一定人脉关系，只是他这人到底可信几分，我实在拿捏不准。但子瑜的事已刻不容缓，现在也无其他更好人选，也只能赌上一把。

    主意已定，便叫了张公公进来。他见我神色严肃，也不敢怠慢放松，恭敬地在一旁施着礼。我故作轻描淡写问道：“张公公在我宫里当差可顺当呀？”

    他被我这样一问，有些胆战，以为是犯了什么错，小心答道：“奴才尽心伺候小主子，不知是否哪里做错，还请小主子明示。”

    “张公公多虑了，我就是看你平日里伺候得辛苦，想犒赏张公公而已。”说罢便将一锭银两放入他手中。他更是慌恐，忙跪下：“奴才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万万不敢受此厚赏。”

    我见他也是诚恳，压低声音说道：“主子赏赐奴才也是应当的，张公公尽管收着，我这会儿还想请张公公帮我个忙呢。”

    他脸色显露惊讶，低着头诚恳道：“小主子吩咐的事奴才一定赴汤蹈火也要为小主子办妥。”

    “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满意了。”压沉声音道：“是这样的，想必你也认识子瑜姑娘吧！”

    “奴才知道，她是小主子昔日的好姐妹。”

    “你知道就是了。现在子瑜的老父亲身患重病，估计熬不过几日了，子瑜在我这里是哭求了好几日，我实在不忍心他们父女就这样从此阴阳相隔，连最后一面都不得相见。所以我想了了子瑜的心愿。”我边说着边斜眼我细细偷察他的神情变化。

    “小主子的意思……”

    张公公脸色纠结为难，这带宫女逃出宫可不是一件小事，若让人知道了怕是小命不保。而我是皇上宠妃，不答应又怕得罪了我，日后日子会不好过。答应了，这事确实冒险，而且事情也太蹊跷。此时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如果能答应自是最好，若不答应反去告了密，那我和子瑜怕是难逃这一劫，这赌注竟是几条命呀，可是又不得不赌。

    我深看他一眼，向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已是惊错慌恐，“小主子，这怕是不妥呀！”

    我故作忧怜道：“我确实让张公公为难了，只是想起子瑜，我实在心有不忍。”又柔声道：“不知张公公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

    “这……”他始终为难拿不定主意，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怕得罪了我，犹疑了许久，才笃定道： “小主子吩咐的事，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我一听他答应也露快喜之意：　“那就有劳张公公了，这事你也别张扬。”我又拿出一袋金银，说道：“这些你拿着，宫门的守卫宫人都要打发下。”“还有，你先去雇辆马车，明日子时，夜深人静时，你们再出发，记住，别惊动了宫里人。”

    他最后狐疑地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回道：“奴才明白了。奴才先下去办事了。”躬着身退了出去。

    心里还是一团焦乱，子瑜能逃得出去吗？宫里平白无故少了一个宫女，宫里寻查起来又如何交待？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明日子夜出宫，待到天亮大家发现时，子瑜应该也出了宫。想来宫里也不会为了一个低微的宫女而劳师动众地出宫寻找，大概也就当作死了悄悄除去宫女的名额罢了。

    可是子瑜逃出宫后又去何处生活？家一定是回不去的，她一个弱柳女子怀着身孕又该如何过着逃亡的生活？想起子瑜对建文帝一直心心念念，可现在我又不敢莽然告诉子瑜太多事情。若有个万一牵涉实在太大…

    突然想起进宫前娘亲为我为我打造的金钗，我一直收藏完好，此金钗外观与普通金钗无异，与众不同的是钗冠可以与钗支能够分离，里层刚好可以夹藏小卷纸。兴奋之际我立即提笔在小纸上写下几行字，又卷成一团，塞入金钗内层，又合并金钗。肉眼实在瞧不出什么不异。
27.-第27章  风波前夕
    听得外面皇上驾到，我忙收藏好金钗，恢复神色，扯着笑意起身便迎了出去。

    自他带我接入宫后，大多夜里，他都会在我的倚梅殿留夜，或者召我去他的乾清宫。连着个把月几乎夜夜都如此，后宫妃子多少总是积怨，只是源于皇上的威慑都不敢莽然挑衅，皇上的性格也不是能听得人劝的，我也只能旁击侧敲，希望他能去其他宫里走动走动。

    他进殿眼里颇露几分惊讶，问道：“你一个人在殿内忙什么？也不让人在旁伺候。”

    我随意拣起一本书，“回皇上，闲来没事，便随意找了本书看，看着便有些入迷了，身边有人伺候着，总是不习惯，倒清拢了读书的兴致。便叫她们退下去了。”

    他看了看我，又望了眼手中的书，似无心又有心地问道“什么书这么好看？说来听听，也让朕一同分享。”

    我一惊，看手中的书，前几日倒随意翻过几页，只能说出个大概。便回道：“这本书都是小女儿心思，皇上听了只会腻烦。”我一边娇细地说着一边偷看他的神色，他只是淡淡地点着头，看不出别的什么表情。

    天刚刚亮的时候，皇上刚走出倚梅殿，子瑜便来了，我看她小脸冻得发红，许是在外头站得有些时候了。便心疼地拉她进暖阁，又摒退左右宫人，关紧门窗，将一暖手壶放在她手中又心疼地揉搓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道：“子瑜，你准备下，今晚子夜……”

    “紫宜，你在殿外干什么？小主子不是叫你去准备早膳了吗？”是花菊的声音，我慌忙起身打开殿门，却见紫宜在窗台下，惊恐万状，花菊正在堂元前。我心里一惊，这个紫宜竟敢偷听，想花菊平时行事小心谨慎，今日却如此大声莽然，想必是刻意提醒我的吧！幸好，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只是自己宫里的人三番五次心存异心，今日还敢偷听主子讲话，想来心里就气愤。

    怒声道：“紫宜，你在那里干什么？”

    他端着二碗清茶，手不停颤抖：“回小主子，奴婢正要送茶进来。见小主子关着门窗，又不敢敲门。所以……“

    她倒能自圆其说，我现在无心和她在这里磨嘴皮子，挑开话气愤道：“我在这里和子瑜姑娘说会儿话，难不成你也要详听？“

    她慌忙屈足跪地：“奴婢不敢。”

    我已然气极，这样的人绝不能再留在身边，“敢不敢你自己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什么心思。想讨好皇上也得先忠于自己的主子吧！”

    她涕哭不止，我见她也讨厌：“给我下去反省，以后就在小厨里干活，就不必劳烦你贴身伺候我了。”

    她一听急了，忙哭啼求饶：“小主子，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小主子给奴婢一个机会，”

    我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地吐出：“给我下去，以后少在我眼前晃悠。”

    再次关上殿门，子瑜有些受惊：“琅姐姐，你说她不会知道了什么吧？”

    我心里也焦虑，紫宜这丫头一直伶俐机灵，怕是前几日子瑜的神色她便起疑，今日才会好奇偷听。好在还没说什么，花菊便打断提醒，应该不会知道什么。

    “应该不会。你别担心。”我又握住她的手，尽量凑近她耳畔低沉细声道：“今日子夜，待宫中的人都睡下，你便在紫轩亭等张公公，他自会接应你，记住，别惊动你同屋的溶月。我与张公公说是你家父病重，你要去探望，其他千万不要和他说太多。”还有出宫后，家里是万万回不去的。”握着她的手加分力度：“子瑜，我说的，你都明白吗？”

    她拼命地点头：“琅姐姐，我明白，我明白的。”

    我又翻出一袋银两，塞入她囊中，：“这些你带着，到了宫外，有钱傍身总是好的。记住一定要小心。”

    又匣盒里取出金钗，小心地插入她的发际中，一字一句地重重叮嘱道：“子瑜，这个金钗很重要，非常重要。记住，出了宫才能拔下金钗。千万不能变当，不能流入他人手中，你记住了吗？”

    她好奇地摸了摸头上的金钗，又看我神情严肃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突然起身扑通跪在我面前，感涕道：“琅姐姐，你的大恩大德，子瑜来生再报。”

    我扶起她，抹拭眼泪动容道：“子瑜，你我何须如此？自入宫，我便视你为亲妹妹。”

    她亦含着泪点头：“琅姐姐，宫中险恶，琅姐姐一定要小心呀。”

    这样二人哭成泪人儿，让人瞧了倒看出端倪来，我擦拭着她的眼泪，又收起泪水： 　“时间了不早了，也是时候去尚衣局当班了吧。记住，不要有任何异常的举动流露，就像平常一样去当班，干活。也不用收拾什么了，宫里的东西最好不要带到宫外去，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我最后一次将她拥入怀中，轻拍他纤弱的肩膀，手又不自禁地落她的腹肚，慰笑道：“这个孩子一定要健康快乐地成长。”

    说到孩子，子瑜的脸上也分露出为人母的喜悦和满足，看起来是那样娇楚动人。

    一整日，我都有些心神不宁，花菊在一旁伺候，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很多时候我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时间一点点缓慢地过去，总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漫长艰难。快入夜了，子瑜一定要平安逃出宫外呀？万一有个万一，我实在不敢想那万一之后的后果。   花菊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小主子，　酉时，公公便来传话，说皇上今夜会过来，让小主子准备。这天色也不早了，估摸着再过一刻皇上也应该来了。”

    若不是花菊提醒，差点忘了皇上要过来的事，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这般游思不定，神情恍惚，理了理心绪，振了振神色，有些感激地望花菊一眼道：“我知道了。”

    待了片刻，皇上便来了。花菊急忙端来莲子汤：“皇上，这是小主子特意为皇上准备的。皇上请品食吧。”

    他向我温柔一笑，端过莲子汤，轻尝一口，笑道：“很甜。”

    我轻蹙眉问道：“皇上，是太甜了吗？”

    他笑了笑，轻刮我的鼻尖，眼里噙着满满盈盈的爱怜笑言道：“是心甜。”

    我轻笑着任他将我拥入在怀中。

    花菊不知何退出了殿，轻轻拉上门。烛光下他坚毅的脸也变得柔和，目光灼灼地凝望着我。我竟觉得恍惚，这样深情厚意的人，如果我一旦逆了他的意，他会原谅我吗？会放过我吗？
28.-第28章 惊夜
    子夜，我睡靠在他的臂弯，他习惯用手揽着我入睡。我睁着眼久久不能入眠，又不敢惊醒他，只静静地默数时间艰难地流逝。

    子瑜应该坐上马车了吧！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平安出宫门了吧！许是暖阁的暖气太暖火，手心里背脊处都有湿热汗液滋漫全身，潮腻腻的不安。

    听到殿外有细碎的说话声，因是深夜，分外响亮，我心狂跳得厉害，是子瑜出了什么意外吗？看看身边熟睡的他，万一吵醒了他，让他知道这件事……越想越心惊肉跳，侧耳细听外面的声响。

    “溶月姑娘，皇上和小主子都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是紫宜的声音，这丫头这深更半夜的还这么大声生怕人家听不到还是怎么的，到底想干什么？

    “事情太紧急，我只想问问婉仪娘娘便好。”

    是溶月？我不由地身子一惊跳，她如此深夜来我宫中所为何事？难道为子瑜？不会，也不至于吧！

    他听到了外面的声响，皱了皱眉，微微睁开睡腥的眼睛，见我睁着眼，懒懒问道：“外面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见他醒来，更是惊慌，忙安抚道：“没事，皇上先睡吧。”

    可声响越来越大，我起身为他拉好被褥，披一件寝衣开门便见溶月在堂前，紫宜拖拉着她，见到我都停下动作，纷纷施礼。

    身后一件厚重的蓬衣披在我身上，回头望向他不快又惊疑的目光，看到是溶月，他紧蹙的眉梢略有些舒展，言语里也只微有些责怪：“这是怎么回事？溶月，这么晚了，你来倚梅殿有什么急事？”

    溶月忙叩头求道：“奴婢叩见皇上，叩见婉仪娘娘。吵拢了皇上与婉仪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好了，先起来，说什么事？这半夜三更的，你有什么大不了的急事？”他虽然不耐烦。但因为是溶月，总是有几分薄情在的。

    我看着溶月心抖跳得厉害，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要干什么？想她性格一向沉稳娴静，实在不是这样鲁莽行事的人呀。

    她一边抹着泪哭腔道：“皇上，婉仪娘娘，是因为与奴婢同住一屋的宫女子瑜，不知为何，我半夜起来，却不见她人。奴婢见她这几日都心神恍惚，怕她出什么意外，知道她这几日子瑜都往婉仪娘娘这里跑，所以才大着胆子过来问问婉仪娘娘？”

    我一个不稳差点摔去，他从身后扶撑我， “子瑜？是上次在你宫里的那个宫女？”我回头迎上他一抹诡谲的目光，心也跳乱了拍节，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溶月抢先回答道：“回皇上，正是常来婉仪娘娘宫中的子瑜。”

    我双手死死地抵扶住门框，不相信地看着跪立在微风中纤柔的溶月。 一向沉静隐忍的溶月竟会为了同屋一个宫女冒死吵醒皇上，问一个宠妃要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他犀利的目光捕捉住我一闪而过的苍白，略挑眉疑道：“琅儿，你知道那宫女去哪里了？”

    我强作镇定回道：“回皇上，子瑜确实没事时会跑来嫔妾宫中，不过今日一早来过便没见过她了。这丫头性格本就贪玩，都这么晚了，许是哪里玩去了！明日一早便又活蹦乱跳冒出来了。”

    我刚说完，溶月便抢接上，掷定反驳道：“不会，子瑜从来不这样。奴婢想她一定出了什么事？奴婢是没有办法。想想也只有婉仪娘娘能帮奴婢。”

    他挥了挥袖，有些不耐烦道：“既然溶月这么急，就派些人四处在宫中寻找吧。”
29.-第29章 子瑜之死一
    　宫中寻找？那子瑜还怎么出得了宫？如今已闹成这个局面，被找回来就算能逃得过今日，那以后更别想逃出宫了？不出宫可是子瑜的肚子……

    我急忙阻拦道：“皇上，这半夜里，把宫人都叫起为寻找一个宫女，有些小题大做。”又看了看夜色，“皇上，你看，这都快过子时了，再过几个时辰，天也就亮了，是否等天亮再说。”

    他望过来的眼眸有些深不可测，半眯起眼怀疑道：“那个宫女既然常来你宫中，和你的感情自然不一般，你这会儿倒也不着急？”

    我顿时一愣，在那双深沉清冷的双眸下，我竟这样无处可遁，只得一步步后退。

    他的脸色一沉，一挥袖：“来人，召集倚梅殿的宫人一同寻找。”

    ……

    不过半刻，明皇的倚梅殿内跪满了一屋子的宫人，却唯独不见领宫太监，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张公公呢？太不像话了，深更半夜，他一个领宫太监竟不在自己宫里。”

    紫宜抬眸悄然望我一眼，上前大胆道：“皇上，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皇上随她的目光狐疑地望我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她说道：“有什么话快说。”

    紫宜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低着头细语道：“奴婢好像听到张公公是为小主子出宫办事去了。”

    脑子“轰”地感觉被什么炸开，晕眩浑沌，一片空白。这丫头原来一直在偷听，一直在留心，还知道什么？

    一双冷厉的眸光直直盯近我，感觉连指尖都在发冷颤抖。

    声音夹杂着怀疑，夹杂着愤慨，“出宫办事？”

    “是，皇上，奴婢还听到，张公公要带子瑜出宫去的。”

    他神色一变，目光冷得吓人，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琅儿，你给朕仔细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脸越发黑沉了，似被层层乌去弥罩，眼眸沉淀一片黑暗色，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这无边无尽的黑暗，让人无处可遁。

    “来人”听他一声吼，数十御林军齐刷刷地在殿外听候待命。

    “给朕把今日要出宫的马车拦下，出了宫也一定给朕追回来。”他的眼中流曳着冰冷的波涛，丝丝寒意侵漫全身，心一点点，一层层下沉，无绵无尽的黑暗包围着。

    时间一点一滴流去，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凝结，静默得有些可怕。

    直到寂静的殿外腾腾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打开，我看见子瑜与张公公各被几位御林军拖拉着进来，子瑜的脸是那样苍白，哆嗦的身子越发纤弱无助。她那样忧忧怜怜地望着我，感觉心都要碎了。

    张公公一见皇上铁青着脸坐在殿中，忙跪爬在地，声声求饶：“皇上，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呀！皇上饶命呀！”

    他的声音已怒不可竭，“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私自带一个宫女出宫？你当朕的皇宫是什么地方？”

    张公公胆怯地瞄我一眼，又看向皇上暗沉的脸，哭求道：“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小主子说子瑜姑娘的爹爹病重，想见子瑜姑娘最后一面，才吩咐奴婢帮子瑜姑娘带出宫。”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我，愤怒的脸几近扭曲，攥着我的手臂，“出宫？琅儿，你想干什么？你到底瞒着朕想干什么？”

    宫中寻找？那子瑜还怎么出得了宫？如今已闹成这个局面，被找回来就算能逃得过今日，那以后更别想逃出宫了？不出宫可是子瑜的肚子……

    我急忙阻拦道：“皇上，这半夜里，把宫人都叫起为寻找一个宫女，有些小题大做。”又看了看夜色，“皇上，你看，这都快过子时了，再过几个时辰，天也就亮了，是否等天亮再说。”

    他望过来的眼眸有些深不可测，半眯起眼怀疑道：“那个宫女既然常来你宫中，和你的感情自然不一般，你这会儿倒也不着急？”

    我顿时一愣，在那双深沉清冷的双眸下，我竟这样无处可遁，只得一步步后退。

    他的脸色一沉，一挥袖：“来人，召集倚梅殿的宫人一同寻找。”

    ……

    不过半刻，明皇的倚梅殿内跪满了一屋子的宫人，却唯独不见领宫太监，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张公公呢？太不像话了，深更半夜，他一个领宫太监竟不在自己宫里。”

    紫宜抬眸悄然望我一眼，上前大胆道：“皇上，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皇上随她的目光狐疑地望我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她说道：“有什么话快说。”

    紫宜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低着头细语道：“奴婢好像听到张公公是为小主子出宫办事去了。”

    脑子“轰”地感觉被什么炸开，晕眩浑沌，一片空白。这丫头原来一直在偷听，一直在留心，还知道什么？

    一双冷厉的眸光直直盯近我，感觉连指尖都在发冷颤抖。

    声音夹杂着怀疑，夹杂着愤慨，“出宫办事？”

    “是，皇上，奴婢还听到，张公公要带子瑜出宫去的。”

    他神色一变，目光冷得吓人，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琅儿，你给朕仔细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脸越发黑沉了，似被层层乌去弥罩，眼眸沉淀一片黑暗色，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这无边无尽的黑暗，让人无处可遁。

    “来人”听他一声吼，数十御林军齐刷刷地在殿外听候待命。

    “给朕把今日要出宫的马车拦下，出了宫也一定给朕追回来。”他的眼中流曳着冰冷的波涛，丝丝寒意侵漫全身，心一点点，一层层下沉，无绵无尽的黑暗包围着。
30.-第30章子瑜之死(二
    　时间一点一滴流去，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凝结，静默得有些可怕。

    直到寂静的殿外腾腾的脚步声响起，殿门被打开，我看见子瑜与张公公各被几位御林军拖拉着进来，子瑜的脸是那样苍白，哆嗦的身子越发纤弱无助。她那样忧忧怜怜地望着我，感觉心都要碎了。

    张公公一见皇上铁青着脸坐在殿中，忙跪爬在地，声声求饶：“皇上，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呀！皇上饶命呀！”

    他的声音已怒不可竭，“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私自带一个宫女出宫？你当朕的皇宫是什么地方？”

    张公公胆怯地瞄我一眼，又看向皇上暗沉的脸，哭求道：“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小主子说子瑜姑娘的爹爹病重，想见子瑜姑娘最后一面，才吩咐奴婢帮子瑜姑娘带出宫。”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我，愤怒的脸几近扭曲，攥着我的手臂，“出宫？琅儿，你想干什么？你到底瞒着朕想干什么？”

    子瑜跪在地上埋着头，身子哆嗦不已。头上的金钗也随之颤颤抖动，我扑通跪地，也哭求道：“皇上，真的只是因为子瑜的父亲病重，嫔妾自入宫几载都与子瑜情同姐妹，想帮帮子瑜圆了父女团聚的奢梦而已”|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嘲意，冷冷道：“父女团聚？你以为朕就那么好骗？若你只是想让他们父女团聚，何须冒死将她送出宫外？凭朕对你的宠爱，你大可以来求朕。”

    他一步步地走向子瑜，慢慢蹲下身子，抬起子瑜近乎霎白的脸庞，他的眼睛半眯起，“送她出宫？那问题在她的身上了。”又霍地起身：“来人，给朕搜身。”

    立即便进来二个大概三四十年纪的体悍嬷嬷。我跃身拦在早已吓得浑身摊软的子瑜面前：“你们谁也不许动她。”

    二个嬷嬷见势情形都不敢妄动，他一把将我拉开，怒声道：“带下去。”

    二个嬷嬷一人一边地架起纤弱的子瑜，子瑜已惊恐万状，霍地反应过来，死命地抵抗挣扎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琅姐姐，琅姐姐……”

    检查？那子瑜的身体？一种极度惊惧的黑暗笼罩开来，觉得天地漆黑，脑子一片空白。

    待二个嬷嬷架着发软的子瑜再回到殿中时，“怎么样？你们查到什么？”皇上急切地问道。

    嬷嬷二人面面相嘘，头垂得很低：“回皇上，奴婢刚仔细搜了子瑜宫女的身，发现了她身上缠满了这个。”她双手将一缕一沓的白纱高高举起，另一个嬷嬷声音亮清脆：“回皇上，解开了这层层纱布，方见子瑜宫女小腹隆起，像是有三月身孕的妇孺。”

    我摊然倒地，心咯噔一沉，感觉瞬间被抽去了魂魄。

    “怀孕？”看他的神情，像是听错了一样，目光从子瑜憔悴的面容缓缓下移，望向她解了纱缠已显山露水的腹肚，不可置信般地看着双眼发直、颓然坐地的我：“她怀孕...？你帮她逃出宫？她的孩子是谁的？这个孩子是谁的？”他俯下身子直视着我，双手不停地摇晃着我微微战栗的身子，眼中已经满布血丝。我只感觉自己的骨头要被他的大手震碎了，就像一个已被抽离灵魂的躯体，任由他摇晃撕扯，却一动也无法动弹。

    “皇上，奴婢…”

    他突然停止了动作，随着声音转过头去，只见紫宜在一旁唯唯喏喏地欲言又止。

    “说，你什么？”

    “不要！！”我不顾一切喊叫出声，却换来他愈加惊疑的眼神。

    “说！”

    紫宜似是来了勇气，向前跨了一步，双膝跪在地上，“回皇上，奴婢听到过主子和子瑜提起建文...先帝。”

    “建文帝？”他的脸一下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看向子瑜的腹肚，不能相信地低呼道：“这个孩子...是建文帝的？”血鹰一样的眸子闪电般转向我，我只觉得自己的肩膀抖得像筛糠， 这一瞬，天终于轰然炸开，一种彻寒的冰冷流漫全身的绝望。

    他的额上青筋直跳，声音却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让我更加惊惧不安：“她怀了建文帝的孩子，你要帮她逃出宫，嗯？”他的目光好像要把我灼烧般的疯狂，又好像一滩冰冷的雪水，刚一触及就将我冰冻住，“好，好，好一个朕的爱妃...”

    我跪扑上前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皇上，你怎么惩罚我都行，全是我的错，求你，求你放子瑜一条生路...只求让子瑜活着，让她活着！皇上！皇上！！”我只求让子瑜活着，只要子瑜活着，这是最后的一点希望！既绝望又含着希望的眼睛就这样紧紧地看着他的每一丝动容，希望他能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

    他的声音因刚才嘶喊而略微有些沙哑，眼中流淌的沉痛渐渐无力颓废下来，缓缓积淀， “琅儿，朕这样实心实意地待你,你便是如此回报朕的？”

    他霍地起身，　他一手甩开我拽住他衣袍的手，闭上寒慑的双眼，悲愤而沉痛：“琅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清楚地看到他手上突突跳着的青筋，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一晃眼之间，他拔出旁边侍卫腰身中的长剑，只见刀光一闪，锋利的长剑直直刺进她的胸口，浓艳的鲜血飞溅而出，感觉脸上一股血腥的暖暖热流淌淌流下，木然地举手抹拭着脸，看着满手的鲜血；木然地看着子瑜纤柔的身体缓缓落地；看着他脸上那一抹残忍与冷血；我忘了惨叫，忘了去抱住那抽搐还尚有暖意的身体，忘了哭喊，世界被眼前满目刺眼的鲜红撒裂了，震碎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仿佛有双黑暗无形的手将我推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
31.-第31章 溶月
    幕空慢慢沉了下来，紫禁城宠罩在一片寒冷的夜色下。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异常明亮。魏公公悄声地进殿，看见皇上正愁思满结，这几日皇上阴霾的脸色始终久久不散。

    魏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小声唤道：“皇上。”

    他蓦地抬眸看他，眼里充斥着复杂难辩的紧张与疑问。

    魏公公意会，“婉仪小主子已经醒过来了，太医说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只是身子太虚弱又惊吓过度，才晕厥过去。”

    他的身子动了一下，愁结的脸稍稍舒展，又握紧了双手，眼里闪过一抹缨血的寒冷，魏公公不免心颤了颤。

    魏公公还想说什么，他疲倦地挥了挥袖，魏公公俯身退了下去，在退出殿门时，与站在窗棂下的女子交会一眼。

    他撑着头望着满案的奏折，疲惫地合上眼睛，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痛楚浮了上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随着风在空中流离飘荡。

    他揉了揉额角，忽地抬眸，见窗棂下一女子一袭青纱缕衣，如一凌波仙子般伫立在那里。梦呓般的呓语从他口中轻喃吐出：“琅儿。”他掷下还握在手中的金边奏折，茫茫然地往那身影走去。窗外递送进来的微风轻轻吹舞着她的裙摆，她的长发在明光下更柔泽发亮，仿佛一月前，他也是这样从身后环抱住她。一种突如其然的酸涩涌上心，深邃的眸子一瞬间芒光流失，阴霾一向爬上他的脸梢，欲伸出的手也在半空中冻结。

    那人听到身后有人靠近，盈盈转过身，美目之间流转风情万种的脉脉秋波：“奴婢参见皇上。”

    看清那人，他似还有些恍惚：“溶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立刻下跪道：“奴婢是来向皇上请罪的，都是奴婢不好，本来是担心子瑜出什么意外，却没想到…奴婢这几日也是心不安。”她噙含着泪，只一抽泣便簌簌落下。她一边拭着眼泪一边偷偷抬眼看他一脸暗沉的脸色。

    他的眼里充满愤怒与凌厉，“起来吧，你何罪之有？若不是你，朕还一直被她蒙在鼓里，被她玩弄于掌心。”又见她身子微微颤抖，有些不忍，伸手去扶她，那龙诞清香一点一滴地渗入她的心髓，她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这一日是她期盼了多少日子？甚至是用子瑜的命换来…想起子瑜，想起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子瑜，想起那双在最后一刻绝望慑人的眼神，她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阴冷狰狞，让她有种无法喘气的压迫感。

    他拉过她微颤的手，感觉她手心的汗腺，眼里浮现一抹温柔之色，“你很怕朕吗？”

    她抬眸大着胆子迎上他清透的目光，刀削般的剑眉，深亮的黑眸，英挺的鼻梁，苦涩却勉强向上翘的厚唇，值了，为了他，她觉得都值了，即使牺牲一切，即使用尽心计，即使成为狠毒的女人，也都值了。流转的盈盈目波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深处，只是一味地沉沦。

    “奴婢不怕，从来也都不怕皇上。”她的目光似流远到遥远的曾经，细细地回忆：“皇上，可还记得第一次来杜府，奴婢正在与院子中与一群孩童玩躲猫猫的游戏，却不小心抓到了皇上？”

    回忆起那时的情景，他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温柔之色，“怎么不记得，朕记得你那时也有九岁了吧？却还是像小疯丫头似的。”

    她也噗卟笑出声来，“是呀，那时爹爹还经常骂奴婢，人家小姐可都是琴棋书画，待字闺中，而我跟个疯丫头似的。”

    “是呀，不过后来朕再见你，却发现你沉静了许多，连你爹当时都向朕憾言，他的女儿转性了，完全变了个人，不闹不疯，琴棋书画，样样学，样样通，样样精。”想起杜将军，他的眼里还是有几分憾惜和怀念，杜将军是他的第一位盟师呀！

    “是，因为奴婢在第一次见到皇上时便便爱上了皇上。”话说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可是她爱他，从九岁第一次见他便爱他，她为他改变，为他沉静，不是因为他是皇上，不是因为名，因为权，只是因为爱，纯粹的爱。

    可是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苏琅儿，她用尽心思引起他的注意，却也是徒劳的，她知道只要有苏琅儿在，他就不会留有一席之地给她。她一直等着机会，直到有一天她偷偷发现子瑜竟然用纱布缠绕自己的腹肚，她发现子瑜在壁角呕吐不止，便细细暗中观察，发现了子瑜的惊天秘密。

    她知道紫宜的野心，便让紫宜去暗暗留意偷听，果然，果然，子瑜怀的是建文帝的孩子，那个苏琅儿为了子瑜，竟然想帮她逃出宫。她便笃定她要赌这一局。待时机成熟，她便与紫宜合唱了这一出，终于苏琅儿失了皇上的心，才有她今日站在这里与他说话的机会。她的唇角不可自持地扬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凝固，爱？多久前他曾也这样一个迷色的夜里，他也曾说过爱，可是那个女子却是他解不开的谜，溶不化的冰。因为嫉妒，因为仇恨，他强夺了她，却让他愧疚心痛。他屈辱受困时，她冒险叫他逃；他装疯受辱时，她心痛绝望的眼神钻刻在他心里，永远是散不去的痛；当他看到乾清宫的大火，他发疯地掀翻整个皇宫寻找她，第一次害怕失去的恐慌；当他知道她没有死，与吴绍一起逃出了宫，爱淹埋过了恨，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愿意放下怀疑，放下戒备，忘记过去，好好爱她。可是，建文帝的孩子，她去冒死保护的孩子。他的眉心跳动，青筋分露，她对建文帝，她和建文帝，她和吴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心到底在何处？他不自禁地握住了拳手。

    她悄眼偷看，心慢慢下沉，原来要博一个帝王的爱是那样难那样难。看到她的黯然，他的眼里突然温柔怜惜起来，清凉的手指拂过留在她前额的发丝，滑落在她的眉心，她的脸颊，停留在她暖色的唇际，磨梭着，她的身体不可自持轻酥颤抖，轻轻地合上双目，耳畔边温热的气息传来：“你的爱朕会加倍珍惜的。”

    她娇低下头，一抹红霞浮上脸颊，直烧至雪颈。

    她顺势轻倒在他的怀里，窗棂下二个紧紧依偎的身影，窗棂外轻狂的风吹打着枝头，枝叶在夜空中乱舞着。
32.-第32章  醒来之后
    疲倦如百丈海水般涌来，四肢如摊软的无力，头像被轰炸开般的疼痛，眼前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那抹浓艳欲滴的血红，还有子瑜绝望哀怨的眼神在眼前不断地盘旋，放大，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扑了空，“子瑜，不要…”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睁开眼，花菊关切含泪的眼神楚楚地盯望着我，见我醒来露出欣喜之色：“小主子，你终于醒来了，醒了就好了。”

    手想抓住她，却软绵绵地无力。

    “子瑜，子瑜她……。”我用最后仅存的一点点希望看着花菊，她黯然垂下眼眸，不敢再直视我的眼睛，脸上有透明的晶体流落下来。我绝望地闭上眼，子瑜死了，连着她肚里的孩子，那不是恶梦，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呀，他是战场上的嗜血者，他的剑又怎会偏离？又怎会留有活口？他竟然，竟然，这样把子瑜给杀了？心顿时被震裂开来，与身体完全抽离。

    花菊含泪安慰道：“逝者已去，小主子就想开点吧。”又道：“小主子都昏迷三天三夜了，也没进食。奴婢去厨房下碗粥给你。”

    听得她一说，我似才发现云意殿冷清了许多，除了花菊，再没有其他人。花菊看出我的狐疑，有些踌躇，想开口又似不敢。

    心里也猜出几分，疲倦地看她一眼，淡淡道：“说吧。”

    “小主子，是欣妃说宫里缺人，说小主子身体弱需要静养，这么多人反而吵拢了小主子休息，便求了皇上从中指派些人去她宫中，皇上也应准了。”她边说边偷眼看我神色，我只一脸淡淡，如同心里的那片凉水，平静而冰凉。

    “那张公公呢？”想到张公公，我有些抽搐，他在我威权下听从于我，却也无辜受连累。

    “已经被杖毙了。”花菊低着头，轻轻地吐出。

    早应该想到的事，真实地听到却还是惊颤了一下。良久，才缓缓道：“你去取些银两，好好安顿下他的家里人。”

    “奴婢知道了。”

    花菊突然起身走向殿外，仔细瞧了瞧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时，又回到我身边，我疑惑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从怀兜里小心地掏出什么物件，用红布层层包裹，花菊一层层小心去掀开，乍见一枚明晃晃的金钗异常闪耀夺目。这金钗……更大的恐惧笼罩过来，惊恐地望着花菊。

    她只是小声道：“这金钗是奴婢慌乱之中，偷偷从子瑜头上取下的，想给娘娘留个念想。”

    我忙抢过金钗，攥在手中，疑惑地看着花菊，她态度诚恳，看不出别的什么。在花菊面前又不好打开内盒， 看了看她，“我有些饿了，花菊，你帮我去做些米粥来吧！”

    花菊见我主动要吃东西，高兴道：“好，小主子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

    我看她走远才打开了内盒，取出里面的小纸，还好那纸张原封不动地在里面，看缝合，应该没人打开过吧。心里踏实了些，只是子瑜到最后一刻也不知道…就这样永远留着遗憾离开，我紧紧地握着金钗，将它贴在心口，感受子瑜的温度。

    不过片刻，花菊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进来，“小主子都饿了三天了，一下子也不能吃太硬实的东西，这小米粥清淡宜口，这会儿正热腾着，小主子快食用吧。”

    我接过青花瓷碗，搅勺了几口，感觉嘴里没什么味，便放在一边。花菊站在一边有些心疼，幽幽轻叹一声：“小主子，你好歹再吃几口呀！”

    她见我如此心里有几分不忍，咬牙切齿地说着。 “那紫宜丫头奴婢一直觉得她心存不轨，没想到她竟敢背叛这样小主子。”“还有那个溶月，看起来那样端庄大方，没想到暗地里全憋着坏呢！还不是都妒忌小主子的荣宠，都想飞上枝头，一跃而起，千方百计想要狐媚惑主。人在做，天在看，迟早有一天老天会收拾她们。”

    想起她们二个，我也甚是心寒，她们一个是我宫里的丫头，没有深厚情谊，总也有主仆之情吧！而那个溶月，想起艰难的浣衣局日子，她的善良也曾暖和人心，我在宫中除子瑜之外，与她也算是亲和，她又与子瑜同屋，怎么忍心将子瑜推入这般绝境？难道为的只是那份恩宠？不由得想起那日，她看皇上不一样的眼神，不是敬，不是怕，却是爱。原来，原来如此，她恨我，因为对皇上的爱，而恨我的存在，她要除掉的不是子瑜，而是我。

    我略收拾心境问道：“皇上有宠爱她们二个了吗？”

    花菊听得我问，倒有些踌躇犹豫，反复揉搓着手似在懊恼不应该多言，我看她如此，心里也了然几分。淡淡问道：“都册封了吗？”

    “回小主子，皇上是先要了溶月，如今已册封了溶淑媛。”

    花菊嘴角轻扬，有些许不屑之意：“说起紫宜奴婢也是奇怪，昨日晚上，皇上去宫后苑的一个相对幽静院落赏梅，在那里遇见了紫宜那丫头，便宠爱了紫宜，如今也被封了更衣”。

    我心悠地一凉，又是腊梅初开之季。几月前，他还是温柔地执着我的手说，“再等几日，梅花再开时，朕陪你再同赏那片梅林。”想起来那日紫宜也是在场，想必是记了心的，如此伶俐心机的丫头，得宠也是意料之中。

    可是她们今日的得宠却是踩踏在子瑜两母子的血泪上，缨红的指甲陷入掌肉，却不觉得痛。

    只是这后宫之中没有谁能笑到最后？脸上浮现一抹撼人的冷笑。
33.-第33章 闻喜
    此后的日子，他便未再踏足我的倚梅殿，也不再有宫人来传唤我去乾清宫，倚梅殿也只留有花菊一人伺候我，偌大的宫殿常常静默无声，只有风声，雨声，落叶声，簌簌响彻。

    时近十二月，堂前的盆菊也都凋零得差不多了，只三三两两的几片花叶仍倔强地迎着风霜怒然绽放着。但终究是昨日黄花，已然失去昨日的风姿绰约。

    花菊进来时，我正掩卷遐思，任窗外的风沙撒野地侵龚而来，虽冷透却清朗。 她见我这样大开着窗，忙过来关上窗口，栓好。又絮叨起来：“外头风大，小主子这样吹着冷风，容易感了风寒！现下问内务府领取些东西是越发难了，若是再病了去，那请太医更是不好请了。”

    她话一说出口有些后悔，偷偷看我的脸色，我只是淡漠一笑，人情冷暖、附炎趋势在宫里本就平常。再难的日子我也过来了，又何曾在乎这点委屈。只是，我拉过花菊的手：“花菊，倒是委屈了你。如果有什么好出入，便自个儿去吧，我不会怪怨你。”

    她的眼泪忙夺眶而出，破涕求道：“小主子，奴婢哪里也不会去。奴婢就伺候小主子，小主子到哪里，奴婢就伺候到哪里。”

    我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和诚恳着实感动一番，伸手去拉她，方见她的手已红肿不堪，分分开裂，想起来如今偌大的倚梅殿，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忙乎，连我的衣食都是她亲自准备料理的，而自己整日郁郁于子瑜的死，无谓幽怨。想来有些愧疚难道，心疼道：“你的手不要再碰水了，尤其是冷水。以后衣物由我来洗吧。”

    花菊几乎吓得快哭出来，“小主子，那怎么可以？小主子，别折煞奴婢了。”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不知道我曾经在浣衣局当过差的。那时每天都有洗不完的衣物，现在就我们二人的衣裳难道还能难住我不成？”说罢便向后院走去，打来井水，将换洗下的衣物熟练地浸泡在水中。花菊忙过来抢夺我手中的衣物，跪求道：“小主子，这万万使不得呀。小主子是千金之躯，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我伸手托扶起她，摇头笑道：“花菊，我从来不是什么千金之躯。这倚梅殿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要动不动就跪，你看你这手，再浸泡冷水，可真的要废了。”我轻瞪她一眼，将她拉开，顾自搓洗衣物。

    “小主子，我……”

    我抬头看她，她似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咬着下唇，不再说下去。我对她笑笑，也没再理会。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充实了些，心里的阴郁也渐渐散去。这日阳光好，我看堂前的盆菊已经凋零殆尽，枯黄的只剩下几许残叶。就想把它清理掉，便和花菊一起将这些盆菊挪堆到废处，许是阳光太强烈，蹲下又突地起身时，觉得一阵天晕地眩，想抓住支撑点，又感觉茫然无物，花菊从远处见到，忙扔下盆菊跑过来，我一下摊软在花菊怀里，花菊一时支撑不了突然的重量，向一边倒去，我试着自己支起身，却更无力了。终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模糊中，感觉有一个人抱着我，紧紧地，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没有。头埋在他的衣胸前，那阵阵的幽香不绝入鼻，似曾熟悉，那低低撕心的轻唤，再熟悉不过。

    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那人的怀抱里，他炯炯的双目在我醒来睁开眼时，如万颗流星陨落在他眼眸，悸亮而温柔如月地望着我。我有一刻的呆滞，眼前这个温情可润的男子，却在一月前也是在这里，如嗜血的暴君挥剑刺向子瑜的胸膛，热腾的血与冰寒的剑融合，我痛苦地闭上眼，却是满眼的血红。
34.-珠胎
    本能地移了移了身子，无声无息地将他推开。他似被狂喜充满，也不顾我的疏离与无声抵抗，拉起我的手合在他双手的掌心，反复揉搓。我见他这样心里奇怪，询问地看向立在一边踌躇的花菊。他似也想起，问花菊：“你家小主子怎么晕倒的？”

    花菊一哆嗦忙跪下，声音微微颤抖：“回皇上，小主子，小主子……是搬…盆…菊时，才……？”

    他腾地站起，脸色一沉一黑，皱紧眉头，不信任地反复道：“搬盆菊？你竟敢让你家小主子搬盆菊？”

    “奴婢没有，奴婢不敢，求皇上饶罪。”

    “皇上不要怪她，是嫔妾自己要这么做的。若是皇上想责罚便连同嫔妾一起惩罚！”我神色淡淡说道。

    他回头看我时，眼里已经沉淀一片温柔，柔声道：“朕怎么舍得惩罚你呢！只是如今你有了身孕，不能什么事都任性妄为，要多为我们的孩子着想。”

    “身孕？”我几乎惊呼出声，不信任地看着他。

    他的笑意渐浓，握住我的手指，反复用力，“你看朕糊涂的，还没告诉琅儿这个好消息呢！刚才太医刚走，琅儿，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他的手掌慢慢地游移下来停留在我的腹肚，唇角始终上扬着优美弧度，深漩的窝漩浅浅荡漾开来，连眼里的笑意都似要渗汩出一潭汪水。

    我的目光，我的手，我的心都集落在我的腹肚上，一种巨大的幸福和狂喜充满，即使没有一切，即使失去了一切，我却又一次拥有了一个孩子，自己的孩子，我的生命。

    抬头茫然地看着他欣喜地像一个孩子般的欢快。心情却无法和他一起明快起来，慢慢地抽回手，淡薄说道：“嫔妾累了，想休息会儿，皇上政事繁忙，就不耽拢皇上了。”

    他溢动的眸光一下黯然下来，随即又神色平静说道：“那琅儿好好休息，朕就先不吵拢你了。”

    良久，才缓缓起身，依依地离开殿阁。走到门口，对一直守候在门外的魏公公道：“吩咐下去，多选些聪良的宫人来倚梅殿伺候。”

    想了想又道：“算了，琅儿怕生面孔，如今又有孕，那些生面孔挤拥在这里，倒不习惯。还是从欣妃那里把原来的那些宫人都调过来。”

    “还有吩咐御厨，婉仪娘娘每日的膳食都由御善房亲自准备。至于吃什么补什么要多和太医商量。”他走到堂前又驻足，“怎么这殿堂这么冷清，琅儿喜爱梅花，再多栽移些梅枝过来。”他絮絮叨叨了一阵。句句细细关照，又怕遗漏了什么。“你帮朕想想朕还有什么遗漏的？”

    魏公公一一记下，又小声提醒道：“皇上，婉仪娘娘有了身孕，这位分是不是也应该进了进？”

    他一拍自己脑额：“朕是高兴糊涂了，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拟旨下去，淑婉仪即刻晋封为妃位。”

    “是。皇上，奴才这就去办。那封号…”

    “琅儿的封号自是要特别的，这个朕改日再与琅儿商量后再定夺。”
35.-一语惊醒
    待皇上走出倚梅殿，花菊忙过来喜笑着贺道：“恭喜小主子。”

    想起第一个孩子，名不正言不顺，为求自保才无奈偷偷打掉。如今这个孩子，不管怎么样，堂堂正正的皇家之子，我的手轻轻按放在小腹上，幸福的喜悦荡漾开来。

     “以后小主子千万可别再干粗活了，刚才可把奴婢吓坏了。”　花菊捂着心口惊状道。

    “以后不做了。”又想起问道：“是你去通知皇上的？”

    “不是，是皇后派了太医过来。”

    “皇后？”

    “奴婢见小主子晕了过去，倚梅殿又没其他人，一下没了主意，宫里的人都势力眼，求谁也不肯帮忙，太医又推托不肯来，奴婢只好大胆去求皇后，皇后一向宅心仁厚，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皇上是听闻小主子晕倒，也急赶过来了。后太医说小主子是有喜了，皇上也是开心得很。”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我每一丝表情。看我没什么变化，弱声道：“奴婢觉着小主子对皇上的态度……”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看看她，“我怎么了？”

    她似来了勇气，也大胆吐出：“奴婢知道小主子是为子瑜的事放不下，可是小主子很清楚，子瑜怀的是建文先帝的孩子，皇上必不可能轻易饶过，所以才想帮子瑜逃出皇宫。后事情败漏，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子瑜的下场不正是当初小主子害怕的那样吗？小主子，别忘了，他是皇上。”她故意加重了皇上二字，我看着花菊，默默听着，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奴婢看得出皇上对小主子的感情一般人不可比拟，即使小主子失宠，溶淑媛荣宠之际，皇上也没有像宠小主子一样宠她。小主子的失宠是因为小主子伤了皇上的心，而从未失了皇上的心。如今小主子怀有龙种，又再得皇上垂爱，宫里有多少嫔妃眼红妒忌，不说别人，就说眼下的溶淑媛和紫更衣。而小主子在宫中无依拂之人，小主子也看见了，这宫里的人是怎样的趋炎附势，就凭这些，小主子也不能对皇上如此冷淡，应该趁机抓住皇上的心，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保全肚里的孩子。”

    她字字清晰有力，句句在理，是呀，我在后宫无依无赖，凭的只是那份恩宠，如今又得以有孕，多少人会盯着这个孩子不放，就算为了孩子我也必须振作。我对花菊感激地笑道：“花菊，谢谢你。”

    “奴婢大胆妄言，希望小主子不要怪罪才好呀！”

    “怎么会？你今日的话说得我豁然开朗，若不是你这番话，我还在做无谓的对峙，反而连累我肚中的胎儿。”

    隔日册封召书便下来了，因他说喜欢我的琅字，叫起来琅琅上口，又有雅约美感。便被册封为琅妃，从二品，同位于欣妃。

    因我身体不适，册封仪式先暂缓。

    他再来倚梅殿时，我尽力释然一切。与他谈笑风声。

    到了夜里，我微有些倦，看他却没有想走的意思，便笑催道： “皇上，臣妆现在有孕在身？就不能伺候皇上了。请皇上还是去其他妃嫔那儿吧？”

    他心会，坏笑道， “朕不碰你，就这么抱你睡还不行吗？”

    我娇笑道：“让皇上如此委屈，那臣妾岂不是千古罪人了？皇上可以多去去溶姐姐那里，或者宁妃，静妃，那里都行。” 提起溶月，我的身子也略微颤了颤。

    他听到我提起溶月，也盯眸深深看我，“说起来溶月也是你旧日交好，其实那件事后她也向我为你求过情，那件事也不能怨她。”

    我听着有些有些心寒，他对溶月竟是这样在乎，竟然为她解释。溶月是如此聪慧之人，即使皇上不爱她，她却也有能力占得皇上对她的一份在乎。只是可惜了子瑜。

    “皇上哪里的话，皇上不责怪臣妾，臣妾已万分感激。哪敢抱怨旁人。”

    他轻叹一口气，将我拥在怀里，沉默，无语。
36.-紫宜
    “姐姐，真是好兴致呀。都这些晚了还在刺绣呢？”

    珠帘被扰拨起，响彻清脆的玲玲声，一个媚态女子盈盈入殿，随坐下。

    溶月看她一眼，也不理她。只安静低头绣手中的绣品。

    她看溶月也不搭理她，有些着急直言道：“姐姐手中的绣物是给皇上绣的吧？今日不比往日，姐姐再用心也敌不过人家腹中胎儿的半分。”

    尖细的针扎入指尖，玷染在雪白的绣物上，分外刺眼。她默默将手指含在嘴里，许久才开口说道：“紫更衣，不觉得今日的话多了些吗？”

    “对不起，姐姐，我也是太着急了。”突然看了看身边的宫人，溶月意会，示意他们都去殿外守候，看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紫宜才压低声音道：“姐姐别忘了，子瑜的死，姐姐与我都是脱不了干系的。如今她被荣封为琅妃，又怀了龙种，姐姐和我心里都明白，皇上对她从未忘记。若他日再生下皇子，那地位更是无人可比。而我与姐姐都是有份害死子瑜的人，姐姐难道不害怕吗？”

    紫宜瞟了眼默不作声的溶月，又继续道：“我本是一介低俗丫头，皇上对我自然只是薄情，可姐姐不一样，谁都看得出皇上对姐姐，有种特殊的怜爱。难道姐姐甘心让那人越了姐姐去？”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空荡的殿阁：“皇上有好几日没来姐姐宫中了吧？”

    紫宜其实并不受宠，只是因为那夜梅花林下与皇上偶遇，其实并非偶遇，是她在那里预谋守候了几个日夜，她知道皇上会来的。因为这些日子她看得很明白，皇上对小主子的感情不是帝王对妃子的宠，却有另一种男女情愫。而这片梅花林对他们似更有另一种意义。

    在见到她的时候，他的眸光一亮，却又一黯，他默默地拉着她，去的不是乾清宫，只是春暖宫，她不过是他寂寞黯然时的一个慰藉。他没有说一句话，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明白他的指令，因为这一刻她计划等待了很久，从奴才即将成为主子的过程。他在床边坐下，她默默地艰难地解开他的衣袍，又默默地褪尽自己的衣衫，在她羞涩低下头时，他抱住了她，身体的炽热传过来，她迟钝地回应着，想迎合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却发现自己越发笨拙。直到他在她身边疲倦地躺下，她却睁着眼不眠了一夜，那样生涩无味的夜，他会不会只当一页翻过，不给她任何名份。

    第二天她被封了更衣，这已是恩德。只是在后来一夜一夜的等待中，她终于明白，皇上对苏琅儿是情，对溶月是怜，对她却无情无爱，只是一时慰藉。而后她又明白一点，她背叛了小主子，虽是忠于皇上，但皇上却对她有种摒弃。

    但她不后悔，至少她现在是半个主子了，至少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溶月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脸，打断道：“琅姐姐现在怀有龙种皇上理应多去陪她？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说那子瑜的事，我也只是担心子瑜深更半夜还未回屋，才大着胆子去找琅妃，却不想事情弄巧成拙，这也不是我想的呀。皇上和琅儿会谅解的。”

    “姐姐，现在屋里也没其他人。又何须在这里与妹妹绕圈子呢？这番话皇上是深信不疑，但妹妹觉得琅妃娘娘肯定心里更有一种解释。”她边说着一双犀利的媚眼扫过溶月波澜无惊的脸庞。“子瑜在琅妃心中有多重要，姐姐应该比我明白。你觉得琅妃会放过我们吗？”

    溶月还是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停顿许久，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绣品，缓行缓起身走至窗外，狂风不停地吹打着枝条，她淡淡凉凉地说：“我第一次见到琅儿，是在浣衣局。第一次见到吴状元也是在浣衣局。”

    “吴状元？”紫宜惊愕地看向溶月，吴状元？似有些熟悉，却实在想不起来。也不明白溶月现在怎么无缘无故地提这莫名的人来。

    溶月看了看了她，继续缓缓道：“那时洪武年的事了，你应该还没进宫。吴状元那时是宫中女子的梦中恋人。他第一次踏足浣衣局，为的便是苏琅儿。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子那样心痛欲裂的眼神。他们之间似有千丝万缕。”

    紫宜的嘴形成一弧“O”形，似乎看到一丝光亮，静静听着下文。

    “后来苏琅儿不知何故被调到了东宫，与吴状元一起常伴建文帝身边。再后来先皇驾崩，建文帝登基，吴状元被封为大学士。”
37.-溶淑媛
    “姐姐说的是吴学士？”紫宜突然打断。她进宫也有三年了，吴学士是建文先帝身边的红人，她自是知道的。

    “那姐姐的意思是，琅妃娘娘和吴学士之间……”说到此，她忙用手袖捂住嘴，一脸惊错。

    溶月看她一眼，也不理会，自顾往下说：“我初见子瑜时，便是皇上攻进来的时候，子瑜很害怕，到处寻问人，有没有看到琅儿姐姐。我听她说琅儿，便与她呆一起。她说琅儿姐姐失踪了，找不到了。我那时很奇怪，以为她在乾清宫连同那场大火焚烧，因尸体已经面目全非，琅妃又迟迟未出现，我与子瑜也就认定了这事实。可奇怪的是，竟然在半个月后，她又出现了皇宫里，还被封了婉仪。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如果一直活在皇宫里，怎么可能没人知道她的下落？以她和子瑜的感情，怎么可能不来找子瑜？除非她没有在皇宫里，于是我暗地里偷偷问几位出宫的太监，原来皇上一直在贴皇榜寻苏琅儿。我看子瑜再见她时并没有想像中的高兴，反而更郁郁寡欢。”

    “贴皇榜？她出过宫？姐姐，你说的可都是真的？她怎么可能出得了宫？”紫宜几乎惊跳而起，不信任地反复问着。

    “是呀，她一个宫女怎么出得了宫？如何出宫？那就是问题所在。后来仔细算起来，她应该是在皇上攻进来的那日出宫的，你记不记得，皇上后来派太监一直去各个宫中寻宫女？”

    “怎么不记得，那会儿人心惶惶的，太监把所有宫女集合在一起，一一审查。那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皇上到底想干什么？突然又茅害顿开，“皇上是在找琅妃？”

    “我想是的。”溶月淡定地点了点头。

    “那这么说琅妃真的出过宫？那她到底怎么出宫的？”紫宜越想越不明白。

    “我后来仔细打听了下，听说乾清宫起火时，建文帝确实在里面，其外还有吴学士和琅妃。”

    她越听越糊涂，但似乎越发明朗了，“你是说是吴学士带她逃出了火场，带她出了宫……”这样说来好像就能解释通了。

    “我后来与琅妃下棋时试过她，故意提起吴学士，她的确神色恍惚，惊慌失措。”

    “那她出宫的那段日子，是和吴学士在一起……可是皇上既然能找到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和吴学士在一起，怎么还能这般宠她？”

    “这也是我一直想明白的。可是你若是仔细想，皇上这样疯狂地找她，又把她带回宫中，你就不难看出皇上对她的感情。”溶月的心突地抹跃上一丝幽冷。

    “可是皇上这样兴师动众把琅妃接回宫中，其他娘娘怎么会一概不知呢？”

    “想必皇后是知道的。可是咱们的皇上是什么性格，他喜欢的想要的东西何曾会放手。皇后是最明白皇上的性格，也是千方百计压住知情的宫人不说罢了。”

    紫宜长吁了一口气， “那姐姐的意思……”

    “你还没明白吗？我与你在这后宫中地位都太浅薄，凭皇上对她的这份爱，现在又怀有身孕，若是莽然与她为敌，只会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而已。”

    “可是，姐姐难道忘了，子瑜的事，我们早与她为敌了呀？”紫苦楚道。

    溶月轻瞪她一眼，又说道：“这个我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是不能由我们动手。”

    “皇上的爱自是难得可贵，可是皇上的爱如果受到背叛那便会如猛兽般将你吞噬撕碎。”溶月的眼里沉淀一片让人望之丧胆的寒冷，

    窗外的风吹进来，紫宜遇冷身子颤了颤，含糊地问道“那姐姐的意思……”

    “还不明白吗？这宫里现在不是只有你我睡不安宁，她一跃而起，不过刚宠爱二月的宫女，一下便与其他妃子同等妃位，你以为那些娘娘能睡好吗？”

    溶月缓缓望向窗外淡蒙的清月，声音轻幽而空灵，“恐怕这夜对深宫中的女子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吧！”

    又意味深长地看还迷茫的紫宜一眼，“这件事不用我们动手，凭我们的地位也做不了什么事。你只要把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散播出去，传到某些人的耳内，那下面的事自然有人去做。”

    窗外的风更肆狂了，只听一声咯吱声，枝条终于断裂开来，无声地颓败地只剩枝皮悬挂，摇摇欲坠。
38.-诊脉
    晌午，我懒懒地斜躺在美人榻上，堂前有新移植过来的腊梅迎着风雪傲然怒放，阵阵暗香从窗外轻飘入鼻，清新怡人。

    倚梅殿的宫人大多是先前那些宫人。因为张公公已被杖毙，紫宜又成了主子，所以新挑了二个生面孔，都唯唯诺诺的，生怕伺候不好。

    从恩宠到失宠再到荣宠，看尽宫人的趋炎附势，我也无心理会他们。大多时间只留花菊在殿中伺候。

    此时花菊正低着头认真地一针一线缝制手中的虎头鞋，鞋头上的小老虎栩栩如升，很是可爱。

    我将一只缝制完的小鞋拿在手中仔细端瞧，笑着直说可爱。

    花菊已经把另一只也做好，咬断了丝线，递给我，“算日子，娘娘生产时应该在七八月份，我刻意选了这种轻薄棉料，又透风，王子那个季节穿刚好。”

    “花菊，你怎么知道我怀的一定就是王子。 这种话下次不许再说，让别人听了去，生出无端的是非。”我突然正色严厉道。

    花菊也自知失言，忙遮口悔道：“是娘娘，奴婢一时失口，下次一定注意。”

    “说说又怎样？朕看着就是个皇子。”紫檀珠帘被大力掀起，见他正含着笑大步走进来。

    我略撑起身向他行礼，他忙过来搀扶住我，轻责道：“身子不方便，还那么多礼。”

    我轻笑着：“皇上，臣妾现在才足三月，又不是怀胎十月，哪来的身子不方便呀！”

    他也讪笑道：“是朕太着急了，自你怀孕后，朕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他边说着手轻轻地安放在我的小腹上，微感有些许轻微隆起，温柔的眼里流露几分欣喜之色。

    我想起第一个孩子，曾经也是足三月时，无可奈何下忍痛割舍，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曾经也有过他的一个孩子，如果知道不知是否会心痛万分而更珍惜眼前的这个孩子？不管如何，终究是过去的事，如今我终于能光明正大挺着腹肚，给孩子一个堂亮的身份。

    花菊施完礼已转身出去沏茶。我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太医模样，正垂手站在一边，并不是先前那个方太医，便好奇地多打量他几眼。

    他也觉察到我在注意他身后的太医，笑着说道：“朕只顾和你说话，倒把重要的事忘了，这个是贾太医，来给你安胎的。”

    “怎么不是之前那个太医？”因如今怀孕，我自然有些警惕。

    “之前那个太医也不知怎么，突然得疾病去世。这个贾太医是专擅长妇幼保健，是宁妃推荐的，宁妃向来做事沉稳，她推荐的人自是错不了。”

    我心里狐疑，一个太医竟然在几天内得疾病去世，已是奇怪。而这个贾太医又是宁妃推荐的人，心里如长刺般不自在。那宁妃性格娴静沉稳，皇上向来喜欢这种性格的，对她也是更信任几分。

    心中虽有些不自在，但迫于是皇上请的太医，也不得不伸出手腕，请他为我诊脉。

    他又微向我施礼，手轻轻放下来，食指和无名指诊上我的脉搏，我看那贾太医眉目深锁，愁思满结。心中更是忐忑不定。

    “可有什么不妥？”他在一边看着也是纠结满目。

    贾太医忙双膝跪地，埋头向皇上求饶，“请皇上降臣医术浅薄之罪”

    他甚是不解，疑问地看看我，我也是一头雾水，略摇头，一种难言的恐惧袭上心头，一阵发凉。
39.-阴谋
    他的脸一下黑沉下来，大声恕喝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贾太医跪在地上，浑身直哆嗦，吞吞吐吐道：“皇上，臣为琅妃娘娘把脉，从娘娘的胎像看，不像是怀胎三月，应该实足四月有余了。”

    如晴天霹雳般将我一头轰炸得粉碎，脑子一片空白，又一阵发黑，惊恐地抬眼看他，方才还是温柔似月的双眸却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坠落下去便是无底深渊。

    他一把攥起卫太医的衣领，怒目咆哮：““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又一甩将太医摔至老远。

    转身一步一步地逼近我，我看到他眉间的青筋在跳动，二道剑眉紧蹙在一起，似要把我生吞了进去方才解恨。眼里的泪夺眶而出，一步步地向后退。“皇上，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的双手发狠地掐进我的手臂，尖冷的指尖陷进肌雪里，有撕裂般的疼痛，

    声音幽冷得可怕：“你说，你给朕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双肩被他不定地摇晃，眼里噙着的泪滚滚落下，我惊恐地拼命摇着头。

    他狠狠地将我一推，力度太大，我被推落至几丈远处，额头迎撞上玫瑰椅的尖角处，疼痛难忍。第一反应忙紧张地去扶摸上我的腹肚，还好，孩子还好好的。可是他还能在我的肚子里安稳多久？从知道怀孕不过足月，她们竟然能做出这样大的文章？

    “皇上，臣妾没有，臣妾从来没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那贾太医……”我怒目瞪向惶恐不定的贾太医，他一惊忙低下头去，不敢看我。想来他今天冒着欺君之罪，说这样的话，肯定受他人危险。就算再另寻太医，她们也能一样收买。

    在这皇宫中，除了皇上，我竟然是这样淡薄无助？可如今，昨日还同床共枕的皇上，却是最遥远可怖的人。

    未等我说完，他冷笑一声，眼里有无尽无绵的凄楚冷意：“琅儿，你竟然这样玩弄朕？”

    五指深深掐进我的脸腮，又被他这样生生地拖起，迎上此时这双怒火中烧的黑眸，他轻眯起双眼，似在看清看透眼前这个倔强而狡猾的猎物。

    声音空洞如穿梭在深夜里恶狼的咆哮：“朕早应该想到有今天，朕从宫外把你接回来的那天起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你说那孩子到底是谁的？是他的，对不对？吴绍”他字字清明，句句怒吼。

    我双膝跪地拉住他宽大的衣袖，苦苦相求，他挥手拂开，好像挥去身上一摒弃之物般厌恶。

    他幽深的眼眸如冰雪般让人刺冷彻底，声音有些嘶哑得让人发痛：“好，好一个朕的宠妃，朕视你为知已，视你为珍宝，到头来你却让朕养别人的孩子。”我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像极了受了重伤的恶狼般，无助地咆哮着。

    我无声地挺了挺脊背，深吸一口气，生生吞进直欲掉下来的泪珠，傲然道：“臣妾说过，臣妾对皇上的心日月可表，天地可证。臣妾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也从来没有背叛过皇上。臣妾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和别人无关。”

    我说得字字真诚，他冷哼一声，英气凛凛的脸逼近我，我见到他的手高高举起，在夺目的白光下，有万缕千缕的晕光交错在一起，一时让人错乱了眼，高举的手掌重重的落下来，那双曾经如此温暖着我的掌心，此时落在我的脸上，阵阵灼痛，唇角有咸咸涩涩的血腥味。

    他突然泄下气，兀然地摊坐在玫瑰椅上，我捂着阵阵发烧的脸，忘了喊痛，忘了求饶，一切都是徒劳的，他是皇上，他是君王，是九五至尊，天下何物他不是任取任求？又怎会容忍自己的妃子不忠实于自己？只是我的孩子，我竟然又一次无能为力……

    心仿若被一块一块地剥落，又一点一滴地合成，却是碎片零落于一地，无力又无助。
40.-一碗药
    “朕已经把贾太医杀了。你只要喝了这碗药，朕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还是朕的琅妃。”

    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我看不清他瞬息万变的神色，只是声音冷透得像穿越心口的利剑般。

    我缓缓地把目光落放置在案前一碗黑乎乎的浓药，轻烟般的热气旋绕升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药味。

    这种味道应该不陌生了吧，五年前一样的药，一样他的孩子，一样的无可奈何，会再一次横在我面前，历史重放还是回演？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是他要打掉这个孩子，自己的孩子。

    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打了孩子，我一样是琅妃，是他的宠妃。我应该庆幸吗？应该向他大拜谢恩吗？琅妃，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的琅，我要这样的名份有何用？

    “皇上，你不能相信那贾太医的话呀，奴婢一直伺候娘娘，娘娘怀孕几个月，奴婢怎么会不知道呢？”花菊双膝跪地，苦苦向他哭求。

    他一甩衣袖，转过身端起案前的碗，手微微颤抖，拇指沾到碗中的药汁，指甲沁着黑。

    漆黑的眼眸是能吸尽世间万物的黑暗与森冷，一触及便如同掉进冰冷深潭，我直直地盯住那双黑眸，没有畏惧，没有胆怯。

    这样的结果从她们策划那日起便注定好的，从三日前那个贾太医诊脉那刻起，从他离开倚梅殿时就应该猜到的。

    我从他手中缓缓地接过药，浓重的药味充斥鼻帘，腾腾的热气已渐渐淡散，抬起头依然无畏无惧迎上他嗜血的黑眸，最后一次淡淡幽幽地问道，“皇上真的要臣妾喝下这碗药吗？”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出奇，没有希望，没有生命，心如死灰。

    他冷冷地转过身，只留下冰冷的背影给我。

    最后一次手轻轻地放在自己微秃的小腹上，恋取最后那一点为人母的喜悦。

    “那好，在喝这碗药之前，臣妾垦求皇上答应臣妾一件事。”

    “你说。”

    “臣妾喝完这碗药后，垦求皇上削去臣妾的妃位，将臣妾移入冷宫居住。”

    他霍地转过身，目光沉淀一丝心痛之余更多的是可怖的阴冷，“你别以为朕不忍。”

    嘴角微微牵扯，一丝冷笑从唇齿中轻轻迸出，“怎么普天之下还有皇上不忍的事吗？”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怀疑，都没有这样胸襟去接纳，还有何事不忍心的？

    方才那一点点的心痛也被深深的愤怒掩去，森冷的字眼一字一顿地从他的口齿中冷冷迸出：“好，朕成全你。”

    一仰头一闭眼，苦涩的药浸满舌尖，连同心底那份难言的伤痛缓缓下肚，我的孩子竟然又要再一次从我的腹中流失。青花瓷碗摔在青石地面，“噼啪”的破碎声如同惊雷般响彻在寂静无声的暖殿，只听到花菊“呜呜”的哭声，我的世界已经没有了声音。

    如潮水般侵涌来的疼痛，体内如汹涌的浪涛搅翻捣滚；突然的暖流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眼泪，睁着眼却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包围，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那份绝望的悲凉。默默地承受黑暗，承受疼痛。
41.-荧宣宫
    “娘娘，娘娘”花菊跪在床边，不停地抹着泪．

    四肢如刚被人粉碎撕扯的生痛，浓重的血腥味充斥整个暖殿，与温暖的炭火分分相溶，空气中也含着压抑森铁的血腥味。

    腰身以下全湿济粘稠的，不自禁地伸手下去，却是满床的血，我的孩子又一次从我身上流失……

    花菊哭得更厉害了，削弱的双肩颤抖着。

    “你先在倚梅殿休养一些日子，以后的事等身体恢复过来再说。”凌厉的目光此时沉淀一片心痛的柔光，连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柔和许多。

    这算恩德吗？可是那个人，刚刚残杀了我的孩子，难道我还要向他感激涕零，大跪谢恩？倔强地别过脸，“请皇上下旨革去臣妾的妃位，将臣妾打入冷宫。”微启的嘴唇冷冷地吐出，感觉到自己的牙齿也在颤抖。

    最后的一点温柔也消失殆尽，深眉下，挫伤愤恨的眸光直直向我逼近，咬牙切齿，吐出的气息也在空中凝结成冰冷的水滴，穿破心里的苍凉，“你就那么喜欢冷宫？好，朕成全你。”

    说罢便挥袖大步跨出殿堂。一直守在殿外的魏公公紧步跟上，“传旨下去，削去琅妃所有的位分，明日将她移入荧宣宫。”

    “荧宣宫？”魏公公有些不信任般疑问道。

    他的眉心动了动，驻足在梅花树前，顿了顿，久久不语。

    “娘娘，你好歹也吃点东西”花菊端来一碗鸡汤，轻勺一口送至我面前，却是一股更浓烈的恶心味。

    花菊眼里更为不忍，抓着我的手一分分用力，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无语，默默地流着泪看我。

    寒冬的早晨，窗台外，有零星纷落的雪花纷纷飘舞，稀稀零零，落于地上片刻化为水，湿了一地。

    出了暖殿，仰头迎向风雪，零星的落雪轻落于脸颊，柔柔的恍若轻羽拂过，片刻有冷透的冰水滑落，脸颊许是冻得久了，慢慢失了暖意。

    停驻在堂前的腊梅前，白羽般的皑雪点落在梅叶之上，骤显梅子的欲语还羞之情。

    “娘娘…”身后花菊凄凄凉地轻唤道。

    “走吧。”我提步走出倚梅殿。花菊紧跟上。

    通往冷宫的永巷幽暗而森冷，一路似有无数幽魂的哭声，哀怨声，随着风声而飘荡忧诉……跟在后面的花菊踩着碎步追跟上我，与我并肩同行，搀扶着我，一步步往前走去。

    白雪皑皑，凄凄惨惨的白色铺装了整个“荧宣宫”，花菊上前去推开宫门，“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发出震迫人心的诡异声。

    荧宣宫人烟稀少，了无生气，一阵风吹来，满地的尘土飞扬，沙子吹入了眼睛，润湿了眼。

    这便是皇宫中最冷清，最令人心寒的冷宫了，多少妃子香消玉损于此，说这里是紫禁城中的一隅，倒不如说是吞噬人灵魂的阎王地府。

    花菊不自禁地身子缩了缩，靠得我越发紧了，“娘娘这是何苦呢？其实皇上并没想将娘娘打入冷宫，娘娘为什么要自求来这永不见天日的荧宣宫？”

    居住倚梅殿又怎么样？做皇上的宠妃又怎么样？万千宠爱于一身，已是集怒于一身。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倒不如住在冷宫，无争无斗，无宠无惊，日渐消残，了此残生。

    我一脚跨进荧宣宫的殿门，先皇的妃子大多被殉葬，而建文帝的妃子并不多，也少有被打入冷宫的。皇上登位不久，也尚无弃妃，所以荧宣宫并无其他女子居住。

    这冷宫虽然清冷阴森，可在这偌大的皇宫可能没有比这冷宫更安全的地方了。

    我转身看了看一脸忧色的花菊，“花菊，以后我不再是娘娘，你实在没必要跟着我。”

    花菊忙涕哭下跪，“娘娘，奴婢伺候娘娘一天，便是奴婢心里永远的主子。娘娘去哪里，奴婢一定誓死随去。”

    我心里也感动，忙扶起她，“花菊，你这是何苦呢？这是冷宫。一辈子无出头之日。”
42.-花菊
    花菊起身，神秘地拉我进殿中，扑面而来的蜘蛛网缠绕脸面，花菊用自己的前袖挥去，又俯身掸去椅子的灰尘，将我安坐下，又四下探看一番，跪在我的面前。“娘娘，奴婢本来不想告诉娘娘的，只想安心伺候在娘娘身边。可如今这种情况，奴婢…”

    我一直觉得花菊有些奇怪，似藏有很多秘密，好几次看她欲言又止，又想起她上次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把我赠于子瑜的金钗偷偷取下，交还给我。虽只说是想给我留个念想，但应该不会这么简单。难道她知道我在金钗里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此时又见她这副神情，更为惊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埋着我？”

    她从怀兜里取出一枚精细的玉指环，这戒指？我慌忙抢过，拿在手中端祥，惊愕地抬头看她，“这戒指……”

    她若定地向我点点头，我更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我认得这枚玉戒，是吴绍一直随戴的板指，吴绍？花菊和吴绍又是怎样的联系？

    花菊看出我的疑惑，忙解释道：“吴大学士是奴婢一家的救命恩人。那还是先帝在位时，奴婢一家身染怪命，又没钱寻医。是吴大学士在宫外给奴婢一家寻得大夫，奴婢一家老老少少才得以相救。后来建文帝登基，吴学士也一直多次相助奴婢。”

    “那他现在好吗？安全吗？”从三月前入宫后，便失去他的消息。我知道没有消息应该就是好消息，至少说明他还是安全的。可是心里又万分恐惧皇上也许会派人暗杀，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对他更是入恨七分，可能会布下天罗地网杀害于他。

    见花菊点了点头，我才释然，可再想，似又觉不对，“他在宫外逃生，你在深宫中，也无出宫机会，你们怎么会联系上？又怎么互通消息？”想皇宫宫规一直森严，连宫人死后也都是火化，骨灰填入枯井。防的就是把宫中的秘密流入宫外。

    花菊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低沉道：“消息是倒送夜香的卓公公传送的。”

    我低吁一口气，原来如此，这皇宫除了倒送夜香，也应该没有什么人能自由进出皇宫。

    因为倒夜香本就受人厌弃，走的也是旁门，守卫的宫人也不会仔细搜查，都会速速打发。也不会去留意一个倒夜香的公公有什么异常举动，想必花菊和他互通了不少消息。

    “那你是不是告诉他，我现在的情况了？”另一种恐惧袭上来，想如果吴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不知会有什么样冲动的举动，如果因为我，现身而被皇上杀害……

    “求娘娘原谅，吴学士一直很关心娘娘，所以奴婢就说了…”

    “那他现在处境如何？栖身的地方是否安全？你传信给他，我很好，很安全，一定让他放心，千万不能莽然行事。”我攥着花菊的手，一一嘱咐。

    花菊又从衣服内层掏出一封信笺递给我，我疑惑地看看花菊，接过信，拆封开。

    这潇洒有劲的笔锋一看便知是吴绍的笔迹。简简单单几行字，却是诉尽关切担忧之意。在这样凄惨的冷宫中，如此一封温暖人心的信，一下涌出泪水，落在字迹上，模糊开来。

    他说他在春满楼，春满楼？我大惊，细细回忆，那还是在建文帝是皇太孙时，而皇上只是郁郁不得志的燕王，那个叫作紫喧的花魁，竟然持刀刺杀皇太孙，而皇上挥剑刺向紫喧，即刻便香消玉陨。

    事后这件事也是琢磨了些日子，吴绍也偷偷暗查了这家春满楼，是有很多可疑之处。比如那个紫喧姑娘身份无从查知，还有这家绿楼不异于普通烟花之所，更多的是接待朝中贵人。

    更想不明白的是，一个区区风月女子，怎么会刺杀当今皇太孙？而在紫喧深望挥剑刺杀她的燕王，眼神里那凄楚的眷恋似有千言万语。紫喧应该先前就认识燕王，而且情意非同寻常。那她刺杀皇太孙尚能说通。

    信中吴绍并没有过多解释，只说他现在很安全。栖身于“春满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发现了春满楼很多秘密。

    书信毕竟是最不安全的来往。看完忙将信燃烧成灰烬。

    吴绍在春满楼，平安地活着。涌起一股温暖的欣慰。
43.-林花苑
    无论是被人遗忘的弃妃还是在新泽恩宠时的琅妃，日子同样在指缝间悄然流逝，日复一日。又时近岁未，这是皇上自登基以来迎来的第一个新年，如今又是江山大定、国泰民安。遥遥而望，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恍若先皇册封建文帝为太孙的那一年，也是这番喜气景象。

    至那年后，先皇身体每况愈下，而太孙继位后，整日劳心于几位皇叔的权利争斗，也就无此心情在宫中大办宴延庆驾年岁。

    荧宣宫向来是皇宫被遗忘的角落，一年四季都树木枯黄，景色萧条，尤其在这样普天同庆的喜庆佳节之期，更显荒凉萧条之气。

    堂前的枯木随风轻狂吹打，尘土飞扬，迷泪了双眼。花菊从身后将一件蓬衣为我披上，“小姐，进去吧，外头冷，前段日子的风寒刚好，可别再有什么差池了。”

    如今我已是皇上的弃妃，打入冷宫，连普通宫女都不如。花菊自然不能再叫我娘娘，但又顾虑我的感受，一直以小姐相称。前段日子因刚流了胎，又感了风寒，冷宫女子从来不会有太医来医治，花菊吓得不轻，现在身子刚转好，她自然是很上心。

    我转过身向她笑笑，“我再站一会就进去。”

    声声爆竹响彻整个紫禁城，连在荧宣宫也可以看到万紫光彩。爆竹声刚停下，乐声又骤然响起。

    “小主，你说奇怪不？皇上的宴席不办在宫后苑，而是办在离冷宫相近的林花苑。”花菊也听到歌声，突然想起来奇怪道，又偷偷看我神色。

    林花苑？这林花苑景致也是相当美丽，梅林就在林花苑之中，但因为与冷宫相近，后宫嫔妃都不喜逛林花苑。

    皇上把林花苑作为喜宴场所倒是奇怪？难怪这乐声听起来这么清晰真切。

    静听之下，似有一曼龄女子柔声吟唱，细细倾听，原是一江南小曲。

    那是一首江南才女等待失散情朗归依所作的小曲，这歌声吟唱得婉约动人，音如溪水声清清流淌，但细听之下，唯有不足的便是太用心，太用技巧，倒失了这首诗曲本身的柔情凄迷。心底自嘲一笑，皇上本不沉迷洒色，宫里也难得一次歌台舞榭，如此良机，想必那些舞娘都尽使浑身解数，一博君王宠爱。

    皇上也应该有新宠了，新宠旧爱，整日莺莺燕燕，自古皇上不都如此吗？

    斗败一个琅妃，还有源源不断的新宠。难道她们都要一一去争，去抢，去陷害？宁妃请的太医，欣妃，宁妃，好一个一动一静，一箭双雕之技！

    可是似乎有些说不通，她们如此兵险一招，如果没有十足把握若有个万一，那岂不是自绝死路？难道她们知道些什么……？

    吴绍？可是我出宫的事皇上一直没有对外提起，更不会知道在宫外我与何人一起？知情的也不过几人，大概也都是皇上的心腹。

    脑子突然闪过一个人，溶月？那日下棋她似乎提起过吴绍？她说她出宫见过吴绍，想她一个宫女怎可能出得皇宫，去宫外办事。许是有意试探吧！

    她一直与子瑜同屋，想必是知道那段日子我不在皇宫。聪明如她，如果将这些事串连在一起，再向外传播给有心人，这样的一出也不难上演？

    溶月，以子瑜的死赌得皇上的宠爱，又以我的孩子巩固她的恩宠和地位？

    这后宫中的女人，哪一个简单？单纯善良又怎在这血风腥雨的后宫中生存？而斗得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到头来岁月催蚀，不过与寂寞残灯相伴，日日夜夜，年复一年，人老珠黄，残死宫中，可悲可怜了一生。

    心里倒有些同情起那些光鲜华丽而内心被寂寞啃蚀的后宫女人。
44.-新春宫
    静谧的夜色，纷飞的梅雪之下，她不知他要这样站多久？她随着他目光所落处的方向望过去，那个方向竟是荧宣宫。

    许久，听到他幽幽的叹息声，心底一阵绞痛，也悠然轻叹一声。

    “是谁？谁在这里？”他惊觉之后便急急四下寻找。

    她依然纹身不动。

    他有些发急：“什么人在这里？出来，”又探听四周威吓道：“是想等朕喊人揪你出来吗？”

    她缓缓莲步上前，向他福身施礼。

    悄悄抬眼看他，诧喜的双眸闪过一丝失望：“溶月？”

    溶月的心微凉了凉，刚才在宴席上看他黯然离去，便偷偷跟他来到这里，

    “嫔妾拢烦了皇上，请皇上怒罪。嫔妾这就告退。”缓缓起身，心里暗暗期盼，希望他能开口挽留。

    他的心也有些软下来，他对溶月一直都有一种怜爱，他想怜也是另外一种爱吧。

    爱？蓦地，他又想起曾经在这片梅林下，琅儿，这个让他揪心的名字，让他夜不能寝的人！

    冷宫现在冷吗？她最怕冷，一冷便容易染风寒？她如今的身体好吗？

    可是她竟然和吴绍，和别的男人……，竟然怀上别人的孩子？心里一阵翻滚的搅痛。手掌不自禁地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直响。

    “皇上？”溶月见他不说话，低低轻唤。

    他转身突地抓起溶月的手腕，一用力她跌落在他的胸怀，又闻到那熟悉清远的龙诞香，贪恋之际，他又发狠将她推甩出去，但手掌的力量分毫不减，却更加用力，溶月似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皇上，阴沉的脸，深冷的目光，任凭他手掌的力度一分一分地加力，似要把她捏碎般。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他的手还未松开，却更紧抓着她，前行。

    她被巨大的力量拖扯着，踉跄而行，几次都欲摔跌而去，他也不在意，冷漠地拉着她穿过庭院楼阁，

    在一殿宫前停下，她抬头看到“新春宫”，心生鄙夷。新春宫是先皇我创立，里面的女子皆是宫中舞娘，都是没有位分的女子。只是皇上心烦时寻乐的一个去处。

    溶月心里黯然，皇上将自己带到这里，难道在他心自己等同于那些女子吗？她略挣扎抵抗，不愿进殿去。但一用力，他已经将她扯进了宫殿之中。

    乍入温暖阁，一下温暖如春。浓重的香粉味扑鼻而来，再看那殿阁中，真当是俗不可耐。

    五六名女子子鱼贯而入，皆是浓妆艳丽、妖妖娆娆，一见皇上便个个媚笑相迎，嗲声连连。

    溶月已被那些女子推挤到旁处，皇上笑逐颜开，接饮着众女子倒来的美酒，一手揽过一女子的腰处，那女子顺势倒入他的怀中，，将口中的酒缓缓地输入于那女子的口中，只听那女子娇声道：“皇上好坏呀！”

    难

    他斜眼瞧见溶掩面而泣，起身走过来。那几名女子拉扯住皇上的衣袖，娇艳道：“皇上，不要走吗？”

    他拂袖怒吼道：“都给朕滚出去。”
45.-非爱
    那些女子知道惹怒了龙颜，都悻悻退去。

    溶月含着泪也欲退身离殿。

    他伸手拉住了溶月，声音夹带着千丝万缕的柔情：“不要走，”又反复柔声道：“不要走，琅儿。”

    溶月听到他的挽留，心底热暖之际，却又听到他轻声唤琅儿，再闭上眼已经没有了眼泪，只是木然地冰冷地任由他将自己揽入他的胸膛。

    她心生厌恶，他却将她搂得更紧了，深埋在他的怀里，她的泪浸湿了他胸前，

    是夜，借着摇曳微明的光烛，凝望着他的眉，他的鼻，他额头处细粒的汗滴，他沉睡时闭紧的眼，手轻拂过他热红的唇，沉睡时他也是这样一个善目的人，那样温柔可亲。重要的是这一刻他只属于自己。

    “琅儿。”他在梦呓中喃喃轻唤，她的手指在拂过他轻蹙的眉心时，突然停滞，指尖冰冷冻结。一颗心从最高处的云端掉落在冰冷的湖面，彻骨寒冰。

    琅儿？苏琅儿？自己深爱的男人，躺在自己怀里的男人，自己用命去博爱的男人，前一刻还恩爱之欢的男人，心里想的，梦里见的，却是别的女人。算尽心机却更像一个笑话。

    她自嘲地笑出声，他似醒了，想起昨夜，心底愧疚难当，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她为他拉上被褥，向他笑笑。

    “溶月，你跟朕也有些日子了吧？朕已经和皇后商量过了，改日册封你为淑媛。”

    她深深望住他略微歉疚的目光，诚恳道：“皇上，嫔妾并不在乎名份。在乎的是皇上，皇上的心，皇上的爱，皇上的信任。”

    “朕明白。”他更心动地搂住自己身边的，她的心，她的爱，都是难得的。

    “等这个年过去，朕会出宫一趟。”想起前几日，春满楼那边传来消息，说朱允文并没有死，而是藏身在宫外某一个院寺中。

    春满楼是他还是燕王时偷偷以他人名义设办的。因他长年在北京，离皇宫偏远，便在离皇宫相近的宫外建了春满楼，以收取更多皇宫内部的消息。与朝中大臣密议的地方也一直在是在春满楼偷偷进行。

    那个紫喧是他从小在街边捡来的流浪儿，将她寄养在春满楼，而后成为花魁。她知道他是燕王，知道皇太孙，她从小爱他，愿意为他做所有的事。那日她看到皇太孙的玉佩，便知道身份，她知道他最忌惮的是皇太孙，想只要她杀了皇太孙，那他的燕王便是太子，将来的君王。

    当他挥剑刺向她时，他也有过一丝不忍，可是当时的情况下，他不得不这么做，与其日后严刑拷打不如一剑毙命干脆痛快？怪只怪她太幼稚愚昧。

    得位后，天下已在他脚下，他早已经不需要秘密场所，他想怎样就怎样？春满楼对他的意义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也就只留几个眼线在那里埋伏。可是前几日，竟传来如此破天荒的消息，仔细想想当时那具穿龙袍的尸首已然烧得面目全非，除了龙袍，根本没有再可辨认的证据。既然吴绍和苏琅儿能逃出去，那朱允文也就有可能已经逃出宫？

    想如今朝廷根基未稳，虽除去了朱允文的德高忠臣，但尚有朱允文残余的势力未清理干净，如果他真的没有死，而回宫再夺地位。想起来心里有些辗转难安。

    “皇上要出宫？”溶月忽地撑起身疑问。

    “是的，过几日就出宫，朕出宫徽服私访，不想劳师动众。你知道就好，不要向外人提起。”

    溶月看他眼神定在一处，似在想什么事情，便不再多问，皇上出宫是何等大事，他却告诉了她，是不是说明他的心里自己的位置还是很重要的。

    她静静地躺下，蜷缩在他的怀里，又睡沉过去。
46.-疑惑
    乍暖回春之期，春天的气息已慢慢临近。荧宣宫一如既往地荒凉，没有花草，没有青葱，只有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进清冷的荧宣宫，一样的温暖，一样的迷人。

    “小姐，听说皇上出宫了？”过了一冬，花菊本就长冻疮的手越发严重了。因我流胎不久，花菊说什么都不许我碰冷水，冷宫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有花菊在身边，方能寻得一丝温暖。

    她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中，边看我的神色低低说。

    “出宫？”我心里惊讶万分，他出宫，如今刚过完年岁不久，他在这个时候放下朝廷的事出宫，难道宫外有更重要的事？

    “是的，听说有几天了。”花菊小心地回答。

    花菊自随我入冷宫后，甚少提起皇上，我知道她是怕我难过，所以才尽量避免。今天突然提起，可能有另外的事。

    “花菊，你想说什么？”我尽量笑着问她，不想她把要说的话又吓缩回去。

    “小姐，奴婢是担心会不会吴学士被发现行踪，皇上才出宫去的？”

    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清水溅溢出来，烫了手心，皇上出宫为了区区一个吴学士，似乎不合乎情理。难道因为他的宠妃偷怀别人的孩子，而要亲手杀死奸夫，以泄这奇耻大辱？似乎也说不通，他是皇上，一国之君，江山何其重要！怎可能为这说不通的理由而扔下朝廷大事出宫呢？

    除非有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人？在心里不定衡量思酌，越来越大的恐惧笼罩下来。建文帝？这普天之下，能危险他地位的只有建文帝，虽然皇上得天下后，已逐渐把建文帝的心腹一一诛杀，可朝中大臣直到今天还有忠于建文帝的。听说民间百姓直到今天还在歌颂建文帝。确实，建文帝称帝后，便一改先皇的严政，而实行仁政，上到文武百官，连至宫女太监，下至黎民百姓，无不歌颂称赞。

    想起皇上攻入皇宫的危急时刻，我与吴绍跪求在乾清宫，看到建文帝最后绝望悲凉的眼睛，那竟是一双帝王的双目，却是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绝痛。

    他默默地举手解开袍扣，褪下龙袍，那威慑人心的龙头颓败地落在象白玉地面，无声地渗透人心底最后的悲痛。

    喜公公含着泪捡起那明黄龙袍，套在自己的身上，他的纤瘦更无力支撑这身宽大的龙袍。

    建文帝背过身不忍再看，换上吴绍早为他准备好的太监服，由一群死士护送建文帝从乾清宫的秘道逃离出宫。

    因吴绍一直是建文帝的心腹，皇上必定会追杀他，所以他一定不能与建文帝同行。

    那场大火烧得人面目全非，唯一能辩认的是烈火也烧怠不尽的龙袍。自然皇上也会认为龙袍的主人便是建文帝。

    建文帝出宫后便会被安排在一处安全的寺院，至于具体位置，我确实不清楚。现在皇上着急出宫，难道真的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小主，你想到了什么？”

    我惊了惊，收回了心神，虽然花菊一直亲厚于我，但建文帝的事非同小哥，自然不能相告于她。当初连子瑜我都没有告诉，终让她抱憾而终，想起子瑜，心里越发难过。

    “应该不会，皇上一向勤政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吴绍放下朝廷的大事出宫去，不可能。”

    花菊长吁了一口气，心头大石落下。

    可我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是一沉一浮，忐忑不定。
47.-皇后
    荧宣宫的殿门被轻轻推开，我与花菊惊讶回过头向也望去，只见一宫女模样探头探脑地踏进殿门，那宫女大概三十上下年纪，明目清秀，似曾相识，仔细看不正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吗！我与花菊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放下手中的事物，花菊搀扶着我，迎出去。

    那宫女见到我也高兴，忙施礼道：“奴婢参见琅妃娘娘。”

    我心里更是奇怪，我一个皇上的弃妃，如今又居住冷宫，想她堂堂一个皇后的侍女，怎会突然来到冷宫，又如此恭敬有礼，“我已经不是什么琅妃了，不知你今日来有什么要事？”

    她笑笑，还是彬彬有礼，也不像是有意嘲笑，我与她并无仇怨，她也无须来此奚落我，何况这冷宫，是宫中女子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若不是有重要事情，谁也不会踏足如地狱般的冷宫。“奴婢今日来，是皇后娘娘请琅妃去一趟昭凤宫。”

    花菊错愕地看看我，我也是一片疑惑，花菊警惕地挡在我身前。

    “不知皇后娘娘请我去所谓何事？”

    “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琅妃去了就知道了。”

    皇后一向仁慈宽厚，若真要害我，她一个命令便能将我粉身碎骨，又何须劳师动众请我去她的宫中，反倒落了他人口舌。

    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素衣相披，既去见皇后，这般憔悴颓废总是失礼的，“你先回去复命，我随后就到。”

    花菊在搬离倚梅殿时，带了我几身衣裳。但我自流胎未足月，又是冷宫女子，也不想身穿红红绿绿，只换了身尚算素雅的衣裳套在身上，看看镜中的自己，真的苍白了许多。

    皇后一直不喜点浓重的檀香，只在殿中放置几盆春兰，幽幽的清香似有若无地飘散，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久久留香。

    宫女将我引入偏殿，偏殿不似正殿的庄重富丽，更清雅秀丽，又不失皇家的奢华气度。皇后扶额坐在案前，似有千头万绪缠绕，心想高高在上的皇后也有解不开的愁绪。

    见我来到，略露喜色，微使眼色，身边的宫人都一一退下，我看了看花菊，花菊意会也退身而去。

    她挥了挥手，示意我坐下。

    我惶恐不安，忙曲身下跪。

    皇后略显倦意，示意我起身，“现在也没什么外人，只有我们二人，你又何须如此多礼呢？皇上虽革去你的妃位，但我与皇上已有十载夫妻情，皇上的心我尚能读懂几分。皇上对你一直都不能念怀。”

    我心里越发忐忑，皇后今天叫我来，而且自降身份，对我不称本宫，却自称我。总不会只是向我表白皇上对我尚还有情意在？看皇后神色有些惶然，似有很重要的事。我不语，听她讲述。

    皇后深看我一眼，“皇上出宫的事，不知你是否听说？”

    想我在荧宣宫与世隔绝，若我说听说了，似有不妥，便回道，“在荧宣宫不知皇上出宫的事。”

    “皇上出宫已经有七日了，消息全无。乾清宫的奏折都积压了一堆，朝廷文武百官都微有颇词。”皇后一向身体欠佳，此时看起来更憔悴不堪。

    我心里也甚是奇怪，皇上一向专政朝事，怎么会出宫七日毫无消息？

    皇后递过来一封信，我一惊，那信封和吴绍给我的那封竟是相同的。疑惑地看看皇后，颤抖地接过信，信已经拆封过，还好，不是吴绍的笔迹，可再看信的内容，寥寥几行字，却惊心动魄。

    “皇上被困，请宫中琅妃拿玉玺来宫外交换，具体位置地点，在琅妃出宫再另派人通知。”

    皇上受困？皇上习武出身，出宫也必定带了护卫军同去。怎么会轻易受人挟持？又有谁明知是当今皇上，还敢将皇上囚困？

    开口就要玉玺，玉玺？皇上？那岂不是造反，囚了皇上，占了玉玺，岂不是想取而代之？而普天之下谁有资格有能力去抢夺帝位，再仔细看这信，交换玉玺的人却分明指派我，为的是想我出宫……吴绍？想到这个名字，我突然颤了颤，他不至于这么大胆吧？

    我惊恐地抬头望向一脸烦愁的皇后，“皇后，这……”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皇上已经七天没上朝，没处理政事，文百官都微有颇词。本宫只能尽力压制，皇上受困的事万万不能流入出去，以免引起朝廷动荡。”

    我依然不语，听着皇后的吩咐。

    “你可愿意为皇上冒此一险？”皇后定定望着我，虽是疑问，可这信明明确确指派我，皇后能如此只是客套周旋，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

    “奴婢轻贱之身，能为皇上、皇后做事，奴婢一定义不容辞。”

    她欣慰地笑笑，起身从橱柜里取出沉重的物什，用明黄的绸布包裹，置放在我面前，我知那便是玉玺，只是真假难辨。

    “今晚亥时，你便从左旋门出宫。宫门外有一披护卫军护送你出宫，对方说你出了宫便会想办法联系你，你要随时提高警惕，随机应变。国不能一日无君，你务必要救出皇上。”皇后冰冷的手放在我手背，用了用力，眼神笃定。
48.-出宫
    因我一走花菊便一人在冷宫，所以求了皇后叫花菊随同我出宫，不过是一个宫女，皇后也就答应了。

    亥时，我与花菊坐上皇后事先安排好的马车，花菊见到车夫惊了惊，欲疑问出声，又生吞回去。因荧宣宫离后宫偏远，也就不会惊拢其他嫔妃。而皇后又打点好一切，所以很顺利地便出了宫。

    护卫军早在宫外守候，见马车出来，上前施礼。我掀开帘，略细数，不过几余人，营救皇上何其重要，怎么可能只派遣这寥寥几人。又一想，护卫军虽已乔装，但几个大男人护送一辆马车，太过招眼，想必暗中潜伏了不少护卫军。

    马车辘辘前行，这一次我不愿再回头去回望那片深锁重楼，只希望紫禁城能离我越来越远。

    马车在宫外游走了良久，眼看天快亮了，也不见有人来联系。花菊握着我的手，倦意慢慢侵袭上来，手里紧紧捧着玉玺，互相依靠着蒙蒙睡去。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马车所在的位置在长门街市，街上的人络绎多了起来，几位护卫军在马车不远处紧张地四下探望，看是否有可疑之人接近马车。

    长门街的人越来越多，突然在一弄堂处涌出一群小屁孩。看他们最大也不过八九岁，都一起涌着抢稍大小孩手中的花球，花球滚落在护卫军的脚下，十几个小孩忙挤跑过去抢，竟挤倒了堂堂皇宫护卫军，另外几个看着这副景象，也觉得好笑。花球又滚去另一边，那群孩子挤来挤去，无不热闹。又出来一群寻孩子的大人们，将几个林军都挤散开。

    马车这时“嗖”一声，飞地向弄堂驶去，消失在护卫军的视线之外。

    我与花菊没坐稳，身子向后倾翻，花菊扶正我，我欲掀帘质问车夫，花菊拉住我，“那个车夫便是我跟你说过的倒夜香的卓公公。”

    卓公公？可他一个倒夜香的，怎么摇身一变会成了车夫？他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吧？见我犹豫，花菊解释道：“皇宫中的宫人受吴学士恩德的不止这几人，连现在在皇后宫中的范公公也还记着吴学士的好呢。”

    那这么说安排我出宫的真的是吴绍？囚困皇上的也是吴绍？或许他没有囚持皇上，只想借皇上之名救我出宫？

    马车兜了好几个圈，终于在一个巷口停下。掀帘望去，狭小的门榄只够二人同时进去。但抬头望这家建筑似豪华无比，花菊先跳下马车，又扶我下车。

    由卓公公带领，一进便听到前堂有众多女子的笑吟声，歌声，琴声，还有男子的调笑声。再看这地理位置，虽上次我进的是前门，但这熟悉的环境，还吴绍在信中提及他现在驻住在春满楼，足以证实这便是春满楼。

    可是再一想，我不是拿着玉玺来救皇上吗？难道绑架皇上的人真的是吴绍？心像揣了七八个小兔子般，嘣嘣乱跳。

    “小姐，这是什么地方呀？”花菊惊颤地看看四周，浑身都起疙瘩。

    看了看我与花菊一身女装，进这种地方确实不妥，对引路的卓公公说道：“我们这样进去妥当吗？是不是应该换身男装？”

    卓公公熟门熟路地将我们引到一间偏僻小屋，给了我们二身男装。待换好衣裳出来，卓公公已不见踪影，花菊有些乱了方寸，我拉着她向前厅走去。又想了想放开花菊的手，二个大男人拉址着，倒让人起疑。
49.-春满楼
    我拉着花菊绕过九曲长廊，暗暗惊叹这家绿楼规模确实非同小可。

    前厅莺歌燕舞，云云花妖女子围绕着一个个男人，花枝颤笑，饮酒作乐。

    花菊哪见过这种场景，一下红了脸，低着头拉着我的袖袍，“小姐，这是什么地方呀？”

    “春满楼。”我边压低声音回答她，一边探看四周，是否有可疑的人物。这春满楼既是朝中官员取乐场所，那吴绍应该不可能整日抛头露面，露了行踪。

    一个极其清秀的青衣男子似注意了我与花菊良久，向我们走过来，扯着粗声，笑道：“二位公子好相貌，好风度，任某在楼上包了轩宇阁，如果不介意的话，任某请二位公子同饮几杯，如何？”他略挑眉，一双美目生动流转，我仔细看她耳垂处隐约可见耳洞。轻轻笑道：“好呀，那任公子就多破费了。”

    花菊警惕地拉了拉我，我笑笑，她才犹犹豫豫也跟了上来。

    一进轩宇阁，便有浓重花香扑来，一时呛了口，不免轻咳一声。

    一直背对着的男子立即转过身来，他似乎削瘦了，原来合身的长衣如今空荡荡地轻飘起来，他的眸光在悸动的那刻，诉说着千言万语的思怀，又沉淀着万般阵痛，吴绍，果然是他，真的是他。

    “琅儿。”吴绍伸过来的手在空中冻结，别过脸，似有泪从他眼中溢出。

    “都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再说吗。”旁边自称任某的清秀公子突然打断，拉过吴绍停顿在空中的双手，力度太大，吴绍被他拉坐下，身体失衡，差点摔倒。

    我与花菊不自禁地“噗哧”笑出声，吴绍略显尴尬，微瞪她一眼，她向吴绍吐吐舌头，不再看他，又拉过我也随同坐下。

    她的手抓着我不放，纤手白净清透，十指纤长，分外好看。花菊有些生气，去拨开她放在我手背上的手指。

    我轻轻笑笑，定睛看她，白的皮肤，一双杏眼溜溜地转，机动生灵，刀削般的鼻梁，尽显她的倔强性格，粉嫩的红唇微微上翘。我轻笑着问道：“你姓任？”

    “是呀，本公子姓任。”嘴角一扬，双眼轻眯道：“我知道你叫苏琅儿。”

    花菊对我的轻浮之举甚是不解，好奇地看着我。

    “任小姐好。”我笑着向她问好。

    方才还一副盛气勃勃的样子，此时突然瞪大双目疑问着，甚是可爱，“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吴绍也一惊，脸上越发尴尬了，想开口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猜的呀，我想天下应该没有这么俊美的公子吧。”

    她被我说得脸刷地一下红了，微微低头，偷眼看看一旁的吴绍，吴绍则比他更难安。她的眼里略闪过一丝失望，我心里已了然。

    再抬头她已经是一脸灿笑，“我叫任晨瑶，你下次就叫我晨瑶吧，什么任小姐，听着怪别扭的。你应该比我大，我下次叫你琅儿姐姐，怎么样？”

    我突然想起刚入宫的子瑜，如果她没有进入宫选秀，没有爱上建文帝，没有怀上建文帝的孩子，也只是平凡人家的女儿，她现在也应该像晨瑶这般快乐生活着吧。

    “好呀。”
50.-轩宇阁
    想起今天来的重要事，我又把目光落回到吴绍身上，疑问道：“信是你写的？”

    吴绍刚想开口说话，晨瑶立即开心地抢白道：“那封信是我写的，你看过那封信吧？我的字迹怎么样？像不像男人的笔锋？”

    原来晨瑶知道那么多事，连这种大事吴绍都没有瞒她，他们的关系难道亲近到如此，可以生死相许了吗？

    可是这封信分明就是是造反，她竟然说得像小孩子过家家那样轻巧，难道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

    吴绍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耐烦道：“任晨瑶，你能不能和花菊出去一下，我和琅儿有些话要说。”

    晨瑶立马拉下脸，噘起小嘴，嘟囔道：“这里是绿楼，外面都是妖精一样的女人，难道你让花菊和我二个女人去找那些妖精一起喝花酒呀？”

    我忍不住笑出声，花菊也抿嘴偷笑，吴绍气得脸一阵白一阵青，炯炯双目瞪向晨瑶，晨瑶低下头，一副委屈，又回瞪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花菊也跟着她出去了。

    “她很可爱。”我由衷地喜欢这个女子。

    吴绍似乎一下没听明白我的话，“什么？”

    又看了看我，“你记还得任大人任首望吗？”

    “任大人？你是说……”

    任首望还是先帝的功臣，后来又受建文帝重用，但新皇继位后，诛杀了建文帝的忠臣，任首望也不免其外。

    “是，她便是任首望的独女，我是无意中碰到她，不只有她，还有很多忠臣的后人都逃过了大劫。”

    原来她小小年纪竟然经历了家破人亡，快乐的背后隐秘多少撕心裂肺的疼痛。怪不得她会写这样的信，想必心中也是有恨吧！

    他突然眼神温柔下来，微有些心疼：“琅儿，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好，人也好像消瘦了……”

    我不愿在感情中与他多纠缠，又想起自己一直捧着手中的玉玺：“吴绍，你告诉我，皇上是不是真的被你关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玉玺，起身打开窗门望了望，又走过来，“他就在这里。”

    “在这里？”我惊疑地四周环看。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四周环看一圈，这间雅阁似比几年的柔水阁还要宽阔些，环境清雅脱俗，墙上挂着几幅美女图，也是婉约秀丽的女子。要在门庭若市的春满楼包下这样豪华的雅间，这价格一定不菲吧！吴绍一向视金钱如粪土，为官几年也只是拿一般奉禄，现在又是逃难之期。哪来这么多钱包这样的房间？

    吴绍也不着急向我说明白，目光扫转四周缓缓道：“这家春满楼是洪武二十五年建造的，而这间轩宇阁原来一直是燕王的包间。从这家春满楼落成之后，这间轩宇阁便一直是。”他又把目光落在我脸上，再三强调。

    原来他真的是常客，他与紫喧一直认识，吴绍再三强调这间轩宇阁一直是他的包厢，想说明什么呢？难道这轩宇阁有什么秘密不成？
51.-轩宇阁（二）
    我有些着急，“吴绍，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绍深望我一眼，一字一顿清楚说道：“春满楼是燕王所造，他是幕后的老板，背后的操纵者。这里一直是他的耳目，是他获取消息的通道，是他结党成派的秘密场所。”

    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幕后的老板？背后的操纵者？洪武二十五年？也是朱标太子逝世那年，朝廷为重立太子之事内忧动荡，各有拥派。而燕王当时的燕地远在北京，原来那时他便创建了春满楼，作为自己在皇宫中的耳目。而结党成派又何曾说起？难道他在这纷拢的场所与朝中大臣结派党羽？

    再一想既然这里是燕王所建，这轩宇阁又一直是他包下的，他如今又是皇上，更是要风得雨的。怎么现在吴绍能包下皇上的包厢？

    吴绍看出我的疑惑，“本来这间轩宇阁再多钱也是不给客人居住，我本来住的是清云阁，在轩宇阁的对面，一直觉得很奇怪，这间轩宇阁应该是春满楼最豪华的房间，可是价钱出得再高，老妈子也不肯出住，只说一个贵客长年包租，但我从未看到有什么人来过。后来我慢慢发现这里的花魁姑娘都不是寻常女子，都似乎有些武艺，受过专门训练。但燕王在称帝后，已经松懈了对春满楼的管理，也不会来这里，我一一观察了几个，确定名单后又收服了老妈子，换成自己的人，这春满楼便轻而易举成为我的耳目场所。”

    他又停了停继续说道：“其实他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耳目。在他身边何人忠于他，何人又有异心，他心里都明白。只是称帝后，杀了太多建文帝的忠臣，不好再大动杀戈。这里现在也少有朝廷中人来，但还是略有他的耳目，定时会上报消息上去。我便将计就计以建文帝没死引他出宫，既然是为建文帝，料到他不会带太多人劳师动众的出宫，一定会偷偷出宫，然后设下陷井，再由一群忠士将他俘虏。”

    我一听惊跳而起，“你说什么？你真的俘虏了皇上？吴绍，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简直疯了？这是造反，你懂吗？”我不敢相信地望着他，唇齿发抖。

    “我就是要造反，造反怎么了？他不是造反才得的皇位。”他一脸不屑，也怒声道。

    “他现在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你还是很关心他吗？”吴绍突然定睛望住我，似要把我望穿般。

    我跳过他灼灼的双目，依然好奇地环看四周，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吴绍略理了理，“这个轩宇阁是前几日我才进来，却发现了另一个大秘密。”

    “你过来。”他拉起我走进偏殿，这轩宇阁还真大，偏殿竟然还有书房。吴绍熟练地拿起在书架层放的青瓷兰瓶上，又寻找到底盘的按钮，轻轻一按，厚重的书架层竟缓缓移开，我一时惊错不已，吴绍拉起我，便向里走去，书架层又自动合上。
52.-囚禁
    摸黑着走过一条深长的幽道，狭小得只有一人能通过，吴绍走在前面，我紧跟在其后。

    森冷的铁牢内见一男子披散着头发，手脚被铁链缠绕，纹丝不动地摊坐在布满杂草的席草上。脚下的步履似有千斤重量，一步步沉重的向前挪动，“皇上。”不敢信任般地呢喃轻唤道。

    听到声音，他突地回过头，惊喜乍落在他的眼眸，站起身，扣在手脚的铁链铃锒响，在看到身后随跟着的吴绍，突然又沉黑下脸，愤怒纠结，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二人活活剥皮撕碎。

    这样的他，似曾相似。心如被捣碎的撕裂，回过头向身后的吴绍怒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对他？他是皇上？”

    吴绍仰傲起头，也同样愤怒道：“他不是皇上，他的皇位是争抢而来的。”

    “不管是怎么来的？他现在是皇上，你这样就是造反？”我见牢房上了四把锁，又用铁链困住他，插翅也难飞。“你把门打开？”

    吴绍不信任般看着我，“我若把门打开，我们怎么控制得了他？”

    “就算建文帝当时囚禁他时，也不曾这样对他？你凭什么这样对他？”

    “建文帝就是心太软，如果当时能做到心狠手，那就没有今天的事，没有他现在的皇位。”

    我不再费口舌与他强辩，四下寻看，看见一佩剑，便举起刀剑向铁锁劈去，吴绍抓住我，“你想干什么？这铁锁没有钥匙你是不可能打开的。”

    含怒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挫败的眼眸，强硬道：“那你开门。”

    “琅儿，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爱他？”

    我避开吴绍咄咄逼人的双目，望向牢房中一样怒不可遏的他，心中有心痛，有愤恨，有幽怨，却是更多的剪不断，理还乱。

    吴绍的双手突然抓住我的双肩，不停地摇颤着，“琅儿，你到底怎么了？你清醒一点。”又拉起我走进牢房中的他，吴绍“你看清楚，是他，是他把你害成这样？是他害死了你的孩子，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不恨他吗？为什么还要对他念念不忘？”

    隔着森冷的铁栏，他幽幽的黑眸充满疑问，是呀，这个人，从开始的强夺，到后来的无奈流胎，攻城抢位，再到淑媛到琅妃，一碗堕胎药…一桩桩一件件，不应该都是恨吗？早已对他绝望，早已心灰意冷，可是看到他现在这样，心却是很痛很痛。

    吴绍不敢相信般一遍遍重复：“琅儿，你为他付出，为他偷偷流产，到头来他竟然还怀疑你，怀疑你肚中的孩子，他竟然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样的人值得你为他这样吗？”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偷偷流产？什么骨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给朕说清楚。”他突然站起身，发疯地摇着铁栏，怒吼道。

    微仰头，不让泪水流下，吴绍愤怒地逼近他，“你自己做过什么，你不知道吗？做过的事为什么不承担？让一个女人去承担后果，偷偷为你流产。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又要千辛万苦寻得她入宫，却又一次杀了她的孩子，虎毒尚不食子，你连自己亲生骨肉都杀？”

    “琅儿，他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吗？”

    他大声的怒吼着：“为什么不告诉朕？”眼神里的霸气，叫人望而生畏。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于他，我的心已死，还有什么可以挽回的呢？转过身，不再看他，走出牢房，背后是那个掠夺式的声音还在撕裂疯狂，一直在不停的问：“你们都给朕回来，给朕说清清……”声音越来越小，他不再叫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是我的错觉吗？为何我在他的叹息里听到了悔恨？
53.-建文帝
    绕过几个弯道后，方见前室亮堂一片，空阔亮。

    我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削瘦的肩臂，也无力支撑那身宽大的衣袍，昔日的英姿消失殆尽，换取的是一个寂寞萧条的影子。

    心里一酸，忙曲足跪下，喉咙处却生涩难咽，久久说不出话。

    “起来吧，我如今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我们能赢的。只要他在我们的手中。”吴绍手中捧着玉玺，跪向建文帝坚定道。

    建文帝的眼睛落在玉玺上，有一闪而过的惊喜而后又沉黯下来，其实不管是建文帝，还是吴绍，或是我，都明白这玉玺不会是真的。

    玉玺何其重要，关乎国家的命运，皇后怎么可能将玉玺放心交给一个弃妃？去交给身份莫名的反贼？孰轻孰重，堂堂一个皇后又怎会不明白？不知道取舍呢？吴绍可能更多是想借送玉玺之名，营救我出得皇宫。

    我犹豫着未起身，问道：“你们会怎样对他？”

    “其实凭这些残余的力量又怎么斗得过千军万马？就算俘虏了他，或者杀了他，那皇宫那边便会立即选出太子，即刻登基。”我压低声音却字字掷声。

    以卵击石，只是碎其自身。这一切建文帝和吴绍又怎会不明白？只是现实突然残忍地赤裸裸地展放在面前，无声地颓废。

    “带我去见他。”许久，他背着身淡淡吐出。

    “这……”吴绍略有些犹豫。

    “你果然没有死？”

    “我没有死，你很失望吧！”建文帝的面目始终淡淡的。眼眸深处透射出深恨的怒光。

    久久无语，只有阴森的牢狱中似有老鼠的碎碎声。

    “琅儿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没有死？”这一刻他却还在想着她是不是一直在欺骗自己，隐瞒自己。如今已是阶下之囚，他关心的不是自己生死存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建文帝有些诧异，回过头看他，心微微有些震动，见惯了平时张扬跋扈的皇叔，这一刻这样的皇叔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和琅儿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却从来不知道，只是现在才听说她已经是琅妃，后又被打入了冷宫？“你现在应该更关心下自己的处境吧？”

    “处境？你们真的要杀了朕吗？就算了你们杀了朕，明日朕的皇子便会登基称帝，你们的阴谋是得逞不了的？”就算是阶下之囚，他也狂妄自大，在旧日的建文帝面前仍自称朕。

    建文帝也被他的嚣张气激怒了，愤恨道：“就算我不能得偿所愿，就算我不能重夺帝位，至少我可以杀了你，而我再去隐居山林，过我的闲散日子。”

    他仍然是副倨傲不屈，但方才嚣张气焰渐渐黯淡，有些颓废。望着这四方铁牢，这里的一砖一瓦曾经是自己监督建造，今日自己却受困在这里。真是莫大的讽刺。难道自己一世英名，今天却要死在这里？

    看到他的颓败，建文帝有一丝的快意，又泛过凉意。杀了他又怎样？就像他说的，皇宫又会新选储君，他的皇子们也会为了争夺皇位，必定又是一番尔谑我诈，血风腥雨。

    国家更主，新君继位，天下又是一次动荡浩劫！而一向蠢蠢欲动的北国可能会借机侍发，内不能一心，外又怎会齐心协力抗敌？若为了这样，而使先皇辛苦打得的大明天下，毁于一旦，那大明子孙怎有脸再去见先皇？

    自己虽然恨他，可是不可否认，他是治理国家的能人，又是一方能将，大明王朝的势力在他的征服下，逐渐扩大，天下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国强民富，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叔，好臣民，但他确实是一个好皇帝，国家的领头人。

    建文帝长叹一声，好像要把心中的抑郁都倾吐出来，“你会做个好皇帝。”

    他不明白为什么建文帝突然又黯然，神情也静淡下来，疑问地看着建文帝。

    双目相对，却在这一刻淡和下来，为了皇位，他们一直忌惮，相互猜疑，皇族亲贵之间何曾有过真心相待。他夺了他的皇位，他又何曾不是为了权利，想一度夺去他的兵权，那是他自少年出征用命得来的地位与权利。

    又是一声叹息，良久他仰起头，缓缓道：“以后你做你的皇帝，治理天下，照顾千万子民。我做我的闲散隐士。从此各不相干。”

    他看着建文帝渐渐走远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抖落一地的悲凉。

    “你真的放了他？”吴绍不敢相信地看着建文帝。

    “吴绍，放手吧，无须再作无谓的斗争。他会是一个好皇帝。”建文帝的脸上始终淡淡的，我不知道他的心是不是也如面色一般平静。

    

    “子瑜的事，我听说了。是我负了她。”建文帝平静的脸上露现悲意，遗憾地叹道。

    听得他说起子瑜，又是这般伤怀，心里为子瑜感到一丝安慰。

    “子瑜她从来没后悔过，子瑜在第一次见到主子时，就已经爱上主子，她能与主子有这段情是她一辈子最快乐的珍藏，所以她才拼命想保住孩子。只可惜……”想到最后子瑜倒在血泊中……，眼眶渐渐模糊。

    又是一声令人心痛的叹息。

    “那主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原来的寺院估计不能呆了，我会去南方另寻他处永远避世隐居。吴绍，你带着你领下的军士，也赶快离开这里。以燕王的性格，他不会就此放过。”

    他淡如浮云般，轻挥袖袍，离去。
54.-绝别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黑色的眼瞳里映出一个清晰的我，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那样一个我是如此的悲伤，或是他的心在悲伤。他的自责隐没在暗淡的神伤里，我牵嘴苦笑，却也不能带动那个影活快。我的笑，也不能驱赶发自他内心的悔恨。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伤了便是伤了，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我和他从一开始便是伤害。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曾经流胎的事，还是在你第二次亲手拿堕胎药端到我面前时，告诉你孩子千真万确是你的，我这样告诉你，你会信吗？”

    “琅儿，你跟朕走。”不容一丝拒绝，他的手攥住我。

    我轻轻挣脱开他的手，微微地摇了摇头，声音淡如轻风，“你走吧。”

    “朕知道你怨朕，是朕对不起你，朕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待你。”他抱住我，紧紧的，仿佛一松手，我便稍纵即逝，吹远而去。

    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他的怀抱，定定地望进他眼眸深处的悔痛，但心里丝毫无法温暖起来，“我宁愿我只是恨你，我应该恨你，从一开始的强夺，我就应该恨你。当我知道自己怀了孩子时，我曾经无数期待过，幻想过，我以为你会回来。如果你回来，给我一个名份，我就保住我的孩子，我就能生下他。可是我等了你太久，直到我的腹肚一天天大起来，无可奈何，喝下堕胎药，当我的孩子一点一滴地从我的身体流失，痛的不是身体，是自己的心。没有你，我只是太孙宫里的小宫女；没有你，我便能远离尔谑我诈的皇宫，住在青山雅园，过着闲情逸致的日子。没有你，我的心不会绝望，不会心如死灰。为什么？你要让这种痛再来一次，而且这一次竟然是你，是你自己，用自己的双手杀死自己的骨肉。我恨你，我可以恨你，怨你，我要离开你。”颤抖的唇齿冷冷地迸出。

    他一步步向后退，直退到，脸色煞白，

    “是朕的错，朕不应该听信言，朕回宫便处置那太医，还有宁妃，还有所有陷害你的人。朕以后会保护你，会加倍补偿你。”

    我轻笑一声，“你处死太医又怎样，他不过是受人摆唆的棋子而已，也许他也是为保家人性命才不得不听从于人。处死宁妃又怎么样？她不过是后宫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寂寞女子，后宫中的女人有哪个单纯善良，玩尽心机就算一时胜出又如何？补偿，你能补偿我什么？能补偿给我二个失去的孩子吗？带我回宫，给我更高的位分？三千宠爱于一身？君王情，枕边爱，不过都是昙花一现。那个地方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回去了。”顿了顿，绝决道：“你快回去吧，快离开这里。”

    他的脚步迟疑着，最终跃马而上，回头依依地驻望一眼，急驰的骏马奔腾而去，扬起一路的尘土，他的身影在尘土飞扬中渐渐消逝。
55.-结局
    吴绍掠过惊喜的表情，伸手握住我的手：“琅儿。”

    我只是淡淡笑笑，“他走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也离开吧。”

    马车行到天黑时，暂找了家旅店休息。

    我知道吴绍站在身后，也不未转过身，看着窗外淡淡的月亮，满空星子，“明天会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每日的太阳都是崭新，生活也应该如此”

    “琅儿，我们可以过崭新的日子，离开尘世，像建文帝一样，隐居山林，过只属于我们的日子。”

    一缕风吹来，虽是春天，却带着丝丝凉意：“你把窗户去关了吧。”

    吴绍起身关好窗，仔细地插好窗闩，仿佛还是要青园的日子，与世隔绝，过闲情的慵懒日子，每天看着日出等着日落，面对这样温润如玉，痴情等待的谦谦男子，即使没有爱，即使没有情，为什么不可以坦然接受？从此平平淡淡地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我为他斟满酒杯中的酒，又斟满自己的酒杯，与他对饮。

    清冽的酒绕满舌尖的热辣，通过喉咙流入腹中，丝丝温暖陶然。三杯下肚，已有了朦胧醉意。

    我看着面前风资绰越的吴绍，想他一生娶亲婚未成，高中状元，荣升学士，一路前程似锦，却又遇上朝延变故知。而今，他已是三十而立之年。无家，无业，却还颠流离，从此更是无家无所，隐居山林，空有满腹才纶付水流，

    两鬓之间略有白丝乍现，举起手想拔下他的那一根白发，伸过去的手被他温暖的握住，贴向他热烫的脸庞，朦胧的眼神，朦胧的醉意，第一次我与他这样近，这样近，

    “琅儿，琅儿，”他的唇亲吻着我的手心，粘粘的火热，我没有伸回手，我想我是醉了，觉得自己在笑，开心的或伤怀的，过去的或者现在的，愿意停留在这一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享受或者兄长或者爱人的疼惜。

    吴绍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慢慢地，终于失去了神色，失去了溢彩，缓缓地合上眼睛，头沉重地落在桌上，我的手还被他握在手心，即使睡去了，他还是这样紧紧相握。

    吴绍的唇角微微上扬，还余留着方才那一瞬幸福的满足。我慢慢地抽过手，被他握过的右手温暖热，

    起身走向门，最后一次回过头，对他微微轻笑。我宁愿自己能为他流泪，如果还有眼泪。

    绝然地打开门，肆怒的狂风迎面吹来，沙子吹进了眼睛，轻揉下，发现眼角湿润。

    晨瑶见我出来，忙跑了上来，“琅姐姐，他…”

    晨瑶已经女装打扮，娇俏恬然。她许是在外面等得太久了，风吹得她的脸通红，也吹乱了她的长发，我握了握了她微凉的手，挤着笑，“他现在睡着了，药效明天会持续六个时辰，明天辰时他便会醒来。”想起自己在他起身关窗时，已经把迷香涂上他的酒杯。六个时辰，对我已经足够了。

    “琅姐姐，那你要去哪里？”晨瑶担忧地问道。

    是呀，我要去哪里？家是回不去的，皇宫，也不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里？

    “天大地大，总有我可以去的地方吧。”

    “好好照顾他，等他醒来，就赶快赶路，我怕皇上回宫后，会再派人来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从此隐姓埋名，过着平凡人家的日子。”

    晨瑶的眸心流动，万缕光彩闪烁，与心爱的人过着的日子，应该是每个女子最甜蜜的梦吧！

    “可是我怕他醒来，会…”晨瑶突然神色一暗，

    “他是你的缘份，你应该会懂得如何去把握。”

    后记

    永乐年间，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残雪消融,蔓延,顺着朱瓦红檐慢慢滑落，春天珊珊而至，微风如波荡漾，吹拂湖畔边的绿荫杨柳。又是一个冬去春来。

    “小姐，回去吧。我们出来也这么久了，老爷和夫人应该担心了。”秋雨站在身旁小心地说道。

    目光从粼粼波光中收回，转过身，却见不远处一道熟悉伟岸的身影站在柳荫下，几乎是同时，两双错愕却又掩饰不住喜色的目光碰撞磁引，久久不能移开。

    他怎么会在这里？但想想也是释然。他是一国之君，即便我随同父母举家迁移，如若他有心，他也定能寻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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