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承诺》上 BY: 青风 下一主题:《常记日暮》中 BY: 药君 《常记日暮》 上 BY: 药君[楼主] 作者:suns ine1017 发表时间:2008/11/19 18:19收藏 修改 加精 置顶 锁定 标题 来源 删除点击:109次 文案   将遇良才,奈何情生缘至。   记亚言,随和、理性而冷静的上班族,普普通通,平和中正,虽然他也曾经传奇……   严均天,苛求完美的工作狂,冷面冷心、精明强势,可谁知他也曾经热血少年……   当严均天以名为“工作”的理由,将一方大员的亚言降为区区总裁助理,为了生活,他只得隐忍不发,心中却如何不怨?不料,本来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奈何,下属、朋友、爱人,他的身份总在悄无声息的不停转化……他究竟该何去何从?……两个男人的平淡爱情,究竟能走多远?……正在茫然失措,偏又平地起风波。   惟愿,   常记日暮里,携手同归人……   序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李清照   之前看到一个调查,大意人的性格可以分为四型   A型(心脏病型)   欠耐性、竞争心强、工作狂、追求完美、强调行事安排有板有眼、不善放松及缺安全感   B型(健康型)   有耐性、随和、轻松自在、冷静、理性,例如《阿森一族》中的阿森   C型(癌病型)   不善宣泄情绪、宁顺人意、强调自制以致常感压力,例如《四个婚礼一个葬礼》中晓格兰特的角色查理斯   D型   (多发心脏病型)   压抑情感、焦虑、悲观、害羞、缺乏安全感及自信心,例如小熊维尼故事中的Eeyore   当A型遇上了B型,又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你们熬了一个礼拜做出来的企划案?”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传来的声音尾音高高吊起。   明明只有二十五度的空调,男人却觉得这里比外面的艳阳还来的酷热。额上的冷汗,聚成了小溪一滴滴的滑落,“是……是的。”   “是?你还有脸是说!我就是不做采买,我也知道你们上面的预算完全不符合市场价。以不合实际的价格推论出来企划案,根本就是垃圾!我花了比行业高百分之二十的薪水请回来的人都是猪吗?就算是猪,养肥了还可以卖。养着你们,根本就是净亏!”   但是他们的预算就是按照市场部提供的价格作为参照做的啊!男人在心里委屈的辩解,可在办公室主人的强大气势之下,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完整。   “全部打回去给我重做!三天以后我要见到一个切、实、可、行、的企划案!如果再用这种垃圾来敷衍我,你就直接递辞呈吧!”   文件夹被狠狠甩在桌面上,刺啦一声滑了过去。那人愤怒的一扔,力道有点过大,文件夹差点滑到地上。男人――企划部部长手忙脚乱的接了过来。   “是!是是!”   逃命也似的离开总裁办公室,李振华一张脸白的可以直接演男版贞子。   “李部长!”一道清爽的声音叫住了李振华神经质的脚步。   “啊!纪秘电子。唉……又被骂惨了。”   纪亚言同情的给了一个眼光,“总裁这两天为了下个礼拜招标的事情忙得两天没睡了,火气难免大了点。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一点小错都容不下。不过他心里还是明白的,你们做的已经很完美了。别太放心上了。”   “可是他说我们的企划电子上的预算都不对,可我们明明是按照市场部给的价格来的,怎么会有错?”   市场部……纪亚言沉吟了一下,“今天早上他们送了一份简报……现在物价涨得厉害,你们拿到的价格是不是可能变过了?”   “对啊!”男人顿时醍醐灌顶,“我怎么就没和他们再核对一下!哎呀!”   纪亚言淡淡笑着,又安慰了几句。男人离去的时候总算又恢复了点精神。   这个总裁……纪亚言的目光转向眼前华丽的漆门,实在太完美主义了……幸好,看着比同行高出百分之二十的薪水份上,能忍的人总还找的到。譬如说,他。   盯着墙上的钟,分钟整整走了十格以后,纪亚言才起身敲响了总裁室的门。   “进来。”   果然,火气已经消的差不多了。   纪亚言在心里为自己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程度悄悄喝了一个彩。十分钟,是极限了。毕竟身为上位者,怎么会让情绪控制理智?只不过,严均天事事追求完美,所以火山暴发的频率还是稍高了一点。   “总裁,这是你要的报表和下午会议的演讲稿。”   “演讲稿?”他什么时候需要那种东西了?他是开公司的又不是做官的。   “因为美国分部和欧洲分部的副总都是此次新上任,所以我把之前几个月会议的记录整理归纳了一下,不会占用超过五分钟的时间。如果您不浪费时间,电子版的演示档案已经存在会议室的大电脑的桌面上,只要会议开始的时候打开文件,那两边就可以直接看到内容。您就可以直接进入议题了。”   本来一直在埋头看文件的严均天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批阅,转而注视自己正专心汇报工作的秘电子。   这个纪亚言,执行能力强又懂得调整公司中僵硬的人际关系,连细节……啧……都一丝不苟。   “总裁?”   “恩。我在听。”   在听才有鬼!纪亚言不动声色的将刚刚讲严均天漏听的部分不着痕迹的穿插到后面的报告中,同时确认总裁大人这次没有一脸严肃的走神。   “知道了。”   纪亚言得到回应后,转身便欲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严均天懒洋洋的声音。“你不好奇我刚刚为什么出神吗?”   纪亚言眨眨眼睛,“我不记得总裁您有出神啊。”   这是……和他在开玩笑吗?   严均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染上许笑意。这个公司里敢和他开玩笑的,恐怕只剩下了眼前这一个了。   “我果然没有请错人,纪亚言,我逼你辞掉部长职位到我这里做一个区区秘电子,你不恨我吗?”   “都是为公司办事,又有什么好说的?何况,这个职位比我在人事部的收入只多不少,呵呵,我还觉得是高升了呢。”纪亚言开着玩笑把这个问题圆滑的避了过去。严均天自然也没有追问。   他问那个问题并不是觉得愧疚也从来不觉得做错,只是好奇。对于领导者来说,他只是做了上位者应做的本分:人尽其用。   纪亚言,没有人能比他更好的帮助他工作了。他是一个天生的秘电子,他的秘电子。   常记日暮   壹   和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严均天比起来,纪亚言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庭只是小康。名牌大学毕业后就顺利的进入了这家公司,之后又凭着才干得到了前任总经理的赏识,破天荒的在而立之年就升为人事部部长。不过他的好运也到此用尽,从那以后,他就诸事不顺。最明显的就是被严均天“慧眼识人”空降为总裁秘电子。公司内部对严均天的这一举动都极度的困惑,意见大致分为了两派,一派认为严均天对纪亚言青眼有加,提拔到身边就近培养;另一派则认为纪亚言少年得志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年纪相近的总裁被明升暗降,放到他身边就进看管。   无论哪一种,对纪亚言都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困扰。   “啪”的一声,一个大大的保温瓶嚣张的砸上纪亚言正在看的重要文件,“亚言,今天我熬了鸡汤哦!”保温瓶的主人――宋春仪巧目笑兮。   纪亚言被迫抬头,“其实真的不用那么麻烦。你再给我带汤,我怕你老公会在下班路上堵我。”   “哈,我们两个小学初中到高中都是一路同学,虽然大学分散了一下下,但是总算还是在公司顺利会师。就算堵人,也是你堵他比较有理。”   “拜托你小声点。”纪亚言无奈的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同时担心的瞄向电梯,生怕这个红颜死党的老公忽然出现。他和宋春仪之间奇缘,如果出现在两个有情人之间毫无疑是“天赐良缘”,可搁在两个只能做成兄弟的一对男女身上就只能称为“孽缘”了!譬如说,他们……   “拜托你好歹有点嫁人的自觉,好不好?”纪亚言无力的撑住脑袋,“虽然我很感动也很感谢你的汤,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被流箭射中过几遍了。大姐,就算你不在乎,也要给小弟一条活路啊!”   “流箭?”宋春仪激动的怪叫一声,“居然有漏网之鱼?告诉姐姐我,看我怎么回去收拾家里面那只!”   纪亚言哀叫一声,干脆把脑袋埋进胳膊里,第一千零一次放弃试图和这个女人讲道理。   笑闹了一阵,宋春仪几乎是半强迫的把整罐汤倒进了纪亚言的胃里,并且他使用了与前一周都不重复的赞美词深刻的赞美了一遍她的手艺,这才心满意足。   “今天有没有被欺负啊?”   “啊?什么欺负啊?”   “还能有谁?”宋春仪朝总裁室的大门努努嘴。   “啊?没有啊。”纪亚言一脸困惑,为什么这位前总裁秘电子认定了他会被上司欺负?他看上去那么好欺负还是那位大人处于无区别欺负人状态?   “真的?”她的连上写了大大的“怀疑”两个字。   “真的。”严均天是个完美主义者,做这种人的下属当然会比一般人要累。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更何况薪水也很合理。加班费、服装费、交通费一样不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宋春仪如临大敌。   难道?   “春仪,难道你受过他欺负?”   宋春仪闻言杏眼一瞪,“开玩笑,敢欺负姑奶奶,我家那个那个能放的过他?”   对了,宋春仪的老公是严均天大学时的死党,的确不可能让自己的亲亲老婆被欺负。   “那你为什么认定了我会被他欺负?”   “你好好的在人事部做部长,怎么他少爷一上任,三天就把你调成秘电子了,这不是存心找茬是什么?”   “春仪――”纪亚言无奈的唤了一声红颜死党的名字,却无可应对。究竟是青眼有加还是明升暗降,他也弄不清楚。交接了原来的工作,坐到这个位子上才不过三天,无论大少爷抱的是哪一种,都还来不及发作。他也只好和公司的同仁一起继续一头雾水。   “说起来还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怀孕了,也不会不得不离职。”宋春仪语带歉疚的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如果她不离职也就不会有让他接手她工作的可能。他自然还能安安稳稳做他的实权部长。   “说什么傻话。”纪亚言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臂,“这个可是我干儿子,你如果委屈了我的宝贝干儿子,你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宋春仪“扑哧”一声笑了,这个纪亚言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和他在一起世上所有的烦恼都成了自欺欺人。   “快去找你的亲亲老公吃饭吧。都快吃饭了你再不走,汉年又要杀过来了。”   宋春仪懒懒的应了一声,眼角眉梢却是忍不住的甜蜜。“那我走了,对了,那家伙不喜欢楼下那家咖喱店的外卖,如果叫面条的话不要叫牛肉面。他不吃香菜,也不吃蒜。顺便,他喜欢烘培程度为四级的咖啡加半块糖。”   纪亚言一边听着眉毛一边就挑了起来,“厄……你说的那家伙不会正好坐在里面?”   “宾果!”   宋春仪愉快的语调忽然顿住了,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瞪着纪亚言。   后者苦笑以对:“……问题可能有点糟糕。”   的确有点糟糕。他接手秘电子工作以后只想着如何做好工作,完全忘了照顾老板的胃也是他日常工作之一。换句话说,他这三天里面从来没有给里面那位订过任何食物也没有看到任何外卖送到过这里。严均天有九成九的概率饿了三天。至于咖啡,他只会泡三合一,所以送过去的咖啡一律也都是三合一。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严均天第一次喝到他泡的咖啡的时候眼角好像跳了一下,而且这两天他的脸色的确不怎么好。难道这两天他的火气其实全都是饿出来的?纪亚言笑不出来。   “快点打电话!”宋春仪拎起电话送到纪亚言面前,熟念的报了一串数字,“他最喜欢这家的海鲜烩饭。”   纪亚言依言订了烩饭,直到放下电话还觉得不可思议。他平时午休的时候都会到下面员工休息室吃饭,他以为他不在的时候严均天也出去吃饭了。他一开始的时候还惊讶了一下他就餐的速度,谁知道这个人根本就没吃饭!   他得跟他道歉。   纪亚言连宋春仪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一面觉得不可思议,一面不明白为什么严均天连这种事都能忍。想吃饭,直接告诉他不就好了?他忘记,为什么不提醒自己?毕竟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工作,从来只有秘电子照顾他的生活,现在轮到他照顾别人的生活,感觉真不是普通的别扭。   “先生,你要的海鲜烩饭。一共是三十五块,谢谢。”外卖小弟的剃了个光头,脸倒笑得诚恳。   纪亚言付过钱,拿起外卖的大盒子,敲了敲总裁室的门。他一定要问个清楚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进来。”   纪亚言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那扇这三天已经推开了无数次的门。   “总裁,这是今天的午饭。海鲜烩饭。”   办公桌后埋头于文件中的身影似乎停了一下,然后就听到他的声音:“放在茶几上就可以了。”   “啊,好的。”   纪亚言依言把手中的大盒子放到了茶几上,却没有离开,安静等在那里。半天没有听到关门声,严均天觉得奇怪抬头却看见纪亚言还站在办公室里,“有事吗?”   “没事,不,有事。”   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严均天惊讶的发现到现在为止说话一直都非常干净利落的纪亚言竟然语焉不清。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语气还算温和,没有发怒的迹象。纪亚言小心评估后才开口:“很抱歉,之前一直都没有给您订午饭。是我工作的失误。”   “就这事?”   “厄……是的。”   “出去,不要打扰我工作。”   就这样?不生气?也不扣薪水?   纪亚言呐呐的退了出去。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都没有问出来。捱了三天饿为什么不抱怨也不生气?为什么宁愿挨饿也不提醒他订饭?死死的盯着眼前关的好好的门板,他郁闷的发现自己想问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出口。而且,他那种赶苍蝇的态度实在让他很不爽,却被他的气势压的一点也没有办法反驳,吃亏的人都没把这当回事,他还眼巴巴的记挂什么?明明是诚心诚意地去道歉的……真是。   桌上的对话机“滴――”的一声响了起来,“帮我送一杯咖啡进来。”   “是。”   纪亚言走到茶水间放咖啡的地方,果然在上层的一个地方发现了还没用完的咖啡豆,边上还有一袋磨好了备用的咖啡粉,伸出手想拿过咖啡粉,却想起严均天刚刚赶苍蝇一样的语调,心里顿时很不爽。手指堪堪从咖啡粉旁划过,落到了这两天他用的三合一速溶咖啡上,坏心眼的挑了一包特别甜的香草口味的咖啡,利落的撕开包装把内容物一股脑倒进一只一次性杯子,注上饮水机里的热水,一股咖啡香味顿时充斥了整个空间。不是没有看见架子上精致的咖啡杯,不过他可不愿意像个女人一样在茶水间里洗杯子,他想,他的上司会允许他这个小小的偷懒的。毕竟,他连饿肚子都可以忍,一杯咖啡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纪亚言拿起边上的一根麦管迅速搅动了一下杯中的液体,对着镜子小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一脸严肃的端着那个一次性纸杯进去交差。   “总裁,你的咖啡。”   “恩。”严均天根本头也不抬。   纪亚言仔细的把咖啡杯放到他顺手的地方,便退了出去。临关门前,他依稀看到严均天对着那个杯子皱了一下眉头。   背靠着总裁室的大门,纪亚言眯着眼,笑了。   贰   落日余晖仿佛一张金色大网,从天际缓缓洒落为城市的角落送去了最后一丝温暖。路上的行人汹涌了又稀疏,安寂的夜悄悄降临,随着甜美的女声纪亚言的公车终于到站。沿路一片灯火璀璨,车站上却偏偏空无一人。纪亚言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景象,只是紧了紧手中沉重的公文包,毫不疑迟的转弯回家。   “你回来啦。”原本应该充满了欢欣与温馨的问候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变的沉闷而无力。就像桌上满桌的已经冷掉的菜,失去了原本的风味。   “啊……你怎么来了?”   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的女子苦笑了一下,原来他们这对未婚夫妻连见面都需要特别预约。“很抱歉,应该事先给你一个电话的,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纪亚言正在换衣服,动作不由停了一下。   “恩。今天是你的生日。”李馨试图调动一些愉快的语调,却显然失败了。   “已经是七月十八号了?我都彻底忘了这回事啊。”走到电视机前自然的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新闻,“下班前突然送过来的急件,明天一早开会要用的。所以只好加班了。”   “本台快讯……”电视机里的男声依旧一如既往的字正腔圆,屋里的人却没有一个听进去的。他们只是需要一些声音,他们之间……太安静了。   “加班的话就没有办法了,”她继续一贯的善解人意,却连自己都觉得乏味的如一杯白开水。“听说你换工作了。”   纪亚言打开冰箱拿出饮料,有些惊讶的反问,“难道我没有告诉你吗?”   李馨保持沉默。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还是一个月前?不记得了。   电视上适时插播了广告,劲爆的音乐一下子在压抑的房间中炸响。纪亚言下意识的往电视机上看了一眼,却扫到了沙发上女人不同寻常的神情。纪亚言的心一下子仿佛被一把大锤子击中。   认真的在李馨面前半跪了下来,“对不起。”   诚心诚意地道歉。无论什么样的理由,这样的忽视都伤害太甚。   “从部长突然被降到了秘电子,心情……很不好吧。”女子努力的微笑,对于男人的歉意回以善意的忽视。   “啊?谈不上好不好,只是比较复杂。”   “我能听吗?”   “当……当然……”纪亚言张嘴想倒苦水,却忽然间才思匮乏竟然连一个完整的句子也蹦不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薪水差不多,工作时间也差不多,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还爱我吗?”   “什……什么?”对于未婚妻突如其来的“爱”字,他不知所措。   “我爱你。”   “我……也……”   “你不爱我。”李馨干脆的打断纪亚言卡在半路上的告白,向来柔情似水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爱你,可你已不再爱我。”或者,从未爱过我。苦涩的把最后一句话藏在心里,至少给自己留下最后的尊严。   “小馨……”   李馨抬手制止了纪亚言未尽的话语,深吸一口气,“我们,分手吧。”   “小馨!”纪亚言的声音带上了责备的味道。   他们早就订婚了,分手怎么能说的那么简单!   “我是认真的。”拿起身边早就收拾好的手袋,李馨站了起来,居高临下、语气平静,眼神却有抹不去的凄凉,“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你……”纪亚言还待说什么,手机华丽的和絃在一角震天的响起。是公司!盯着桌角的手机五秒钟,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   按下通话键的同时,他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声音,让他觉得有点窒息。   “我是纪亚言。”   “严均天。”简单的报上名字,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即使隔着电话线他都感受到了那个人身上迫人的气势。“B市的那边有个临时会议。你整理一下,我三十分钟之后过去接你,我们搭今晚的飞机过去。别忘了订机票。”   半个钟头,要他订两人的机票还要整理行李?   纪亚言瞪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忽然间觉得很累。   脑海里疯狂得闪过*的念头,一直坐到那个冷酷的上司出现,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发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解释。那个完美主义者大概会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炒了吧……他盯着昏暗房间内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出窍般出神。身体沉重的很,理智也疯狂的尖叫,可是脑海深处竟有一种堕落的快感。   就这样吧……生活实在太多意外,他现在只想呆在原地,休息。   无焦点的视线忽然扫过屋角粗糙的贝壳花瓶,涣散的眼神顿时已可见的速度收敛了起来。   苦笑,他还没有资格说休息……   胡乱抹了一把脸,再抬头看钟,才不过过去五分钟,一切都还来得及……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打开电话簿,飞快的找到在机场工作的老同学,低声下气的拜托帮忙。同时打开桌上的电脑,快速搜索网上订票以防万一,肩膀夹着电话,嘴里不停,单手从床下拖出一个备用的小旅行箱,里面出差常用的东西一应俱全。钱包、皮夹、钥匙、手机,这样就差不多了。   二十分钟之后,纪亚言冲过一个战斗澡换过衣服,正好收到老同学搞定的消息。   冰箱里拿出一小罐冷牛奶,一口气灌光,至少安慰一下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转身拿出保鲜纸,动作利落的把桌上的盘盘碟碟收拾进冰箱,再抽出藏在水池底下的垃圾袋放到楼梯口,确保即使他出差一个礼拜家里也不会有任何异味产生。   他甚至没空坐下来喘口气,电话响了。   严均天在车里见到的就是那个一如既往干练温和的“纪秘电子”。   这样就很好。   “虹桥机场,四十分钟以后的飞机。”纪亚言趁着司机帮忙放行李的空档,低声交待,“公司在B市有在四季酒店长订套房……需要另订吗?”他的记事本上刚刚已经密密麻麻的写上了许多可能用的上的电话号码,其中就包括了B市其他三家五星级酒店的订房电话。   “不。”严均天的完美主义只是针对工作,对于生活,他并没有太多的要求。   黑色的林肯车平稳的起步,低调的向机场急驰而去。   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叁   飞机上的空档,严均天扔了厚厚一叠资料给纪亚言,可纪亚言心上仿佛压了一块石头,哪里来的心情,不过是上司交待的东西,只好耐着脾气看。可看了没几页就倦意上涌,本来白天就忙了一整天,又加了半夜的班,刚到家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拖上了“红眼飞机”。再熬下去,他也得红眼不可。   轻轻打一个哈欠,酸涩的眼睛前蒙了一层雾水,纸上的字迹越发的模糊起来。可眼皮刚刚搭上就感觉到身边一道雷达一样的目光扫过来,心中倏然一惊,人倒勉强清醒了过来。   没办法,纪亚言扬手叫过空姐想要杯咖啡提神。   严均天在一边只是淡淡一瞥,又低头看他的报表去了。狠灌了几口苦涩的液体,纪亚言心里嘀咕之余也不得不佩服严均天超人的精力。早上他七点钟到公司却发现他的老板居然到的比他还早,虽然他也不过这样不温不火地扫他一眼,纪亚言下意识地产生了愧疚感。顿时忘了正常上班时间是八点半,只是沉浸在“上班居然比老板晚……”的愧疚之中。而不间断工作一整天外加加班一整夜之后,严均天居然还能保持旺盛的精力,暗自砸砸舌,果然做超人也是要有超人的本钱的。   抓过文件继续看,蚂蚁大小的字却总在眼前晃,明明死死定在纸面上的墨迹忽然有了生命,无规则的乱爬。纪亚言暗自提醒自己以后所有的文件都至少要用小四字体。   “先生还需要什么吗?”空姐过来收了空纸杯,温和周到。   “不……不,再给我一杯咖啡吧。”对着面前厚厚的文件,无声的叹气。对咖啡非敏感体质的害处这种时候总是特别明显。   “好的,请稍等。”   第二杯咖啡很快也见了底,除了隐隐作痛的脑袋,那些咖啡因没有起任何其应有的作用。难道飞机上的咖啡太廉价的缘故?   无奈的撑住越来越重的脑袋,纪亚言偷瞄身边人。因为是临时出差的缘故,没能订上头等舱,只有商务舱可选。所以现在两个人虽然不用象经济舱那样呼吸可闻,可也是举手可触。只要微微侧首就能将邻座看个一清二楚。   英俊的面庞,坚毅的下巴,浓黑的剑眉斜飞,专注于文件的眼光一丝不苟,配上清爽的头发品位良好的衣着,严均天实在可以列入生平仅见十大英俊男人之列。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家世,如果能不那么工作狂连累他这个下属也没日没夜的加班,那就更完美了。   左手无意识的玩弄已经空了的纸杯,有点心不在焉地想起以前在公司听到过的流言。据说自己的这个顶头上司原来是个典型的二世祖,虽然是精英版的,但是二世祖就是二世祖。工作上虽然没话说,可吃喝玩乐包女星一样都没拉下,甚至为了女人和自己从小的铁哥们大打出手。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在医院昏迷了大半年以后,就忽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成了让所有董事笑得嘴都合不拢的标准工作狂。   果然很传奇的人生,他的经历只要能分自己一小滴,自己的生活就不会苍白的让人乏味了吧。   不过流言只是流言……而事实……纪亚言残余不多的好奇心起,手下一个没控制好力道,纸杯被捏扁进去一块,发出轻微的噪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引起严均天的注意。   这样正大光明的打量让人当作没看见也不行……严均天的额角“突”的跳了一下,发誓自己在身边那个一直完美的不像人类的下属眼中,看到了明明白白的好奇两个字。   “很困就睡吧,你的工作从后天开始。”   “啊?”后天?他的意思难道是明天大家休息一天?念头才刚刚浮现就被强力否决。“您的意思是明天您自己去,后天我再参与?”   “恩。明天我去,你后天再去扮白脸。”谈判,不就是糖果与鞭子齐上么?   “可您身边没人跟着,是不是……”是不是失了身份?他们是这次临时会议作东的,怎么也不能失了场面。   “什么?”严均天的眼神有点茫然,纪均天见着只好苦笑。这个人含着金汤勺出生,身份两字与他简直就像水于鱼,严均天这三个字代表的就是身份,排场、仪式,那种东西不过是给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小人物看得。这位大少爷脑子里根本就少这根弦。这一套原来在他那个圈子里也不是行不通,只是这次的两个谈判对手都是白手起家的厉害角色,不会按照他们的规则来,还是要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压住他们的气势才行。   纪亚言搜肠枯肚的搜寻合适的词汇,委婉的提醒,“这次是我们作东组织的这场会议,如果反而让他们带的比我们人多,是不是有点……失礼?”   纪亚言话虽说的婉转,严均天也不是笨蛋,很快就明白了这位完美下属的忧虑。自嘲的一笑,“这个倒是我忽略了。”   “这本来就是我份内的工作,”纪亚言笑起来,做个痞子状,“您也要留点工作让我发挥一下,领薪水的时候才不手软吶。”   严均天给面子的扯了扯嘴角,“你去安排吧。”   “是。”   短暂的交流劫数,严均天低头批示他的文件去了,纪亚言也困的迷迷糊糊的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他忽然听到身边的人的声音说,“纪亚言,以后不要用敬称,直接说你就行了。”   “好的,总裁。”纪亚言本能的回应,耳边一直流畅的电子写声忽然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了下去。   正在此刻,“嘟嘟――”两声,前方的安全带信号灯亮了起来,空姐甜美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空间,“亲爱的旅客们,我们的目的地:B市,已经到达……”   肆   一下飞机场分公司负责接机的高层就殷情的迎了过来。嘘寒问暖的寒暄了一阵子,当然主要是纪亚言在应对,总裁大人除了必要的鼻音,根本懒得回应。纪亚言顿时汗了一下,发现严均天对他还算是不错的,和别人比起来。   分公司的高层是个发福的中年,边上跟着一个也是微发福的青年,圆圆的脸很让人有亲近感。气氛在三人的努力、一个人的漠视下还算得上是和谐。虽然一路上都不曾冷场,纪亚言却敏感的感到了两人欲言又止。不动声色的寻了个机会,他把圆脸青年方谦拉倒一边低声询问。   对方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说了。公司原来一直订着的酒店包间前一阵子被总公司来的人给占了,这次严均天的行程定得匆忙,现下又正是B市的旅游旺季,没有预定,星级稍高的酒店根本没有空房。只有原来的酒店愿意勉强腾间房出来,却只是普通的标间,而且,只有一间。   “总公司最近并没有派人过来啊。”纪亚言听完之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不是最近的事,已经有大半年了。”   大半年,那就是远在他接手现在的工作之前,甚至可能在他的前任任职之前的事。纪亚言皱了皱眉头,大公司就是这点不好,事情多的千头万绪,一不小心就会出漏子。   “其实……”圆脸青年还有话没说完,却又不敢随便乱说,只好巴巴的望着这位俊美的总裁助理。   “其实什么?”   “其实那个总公司来的人,是侄少爷。”   “啊?严均水?”纪亚言低声惊呼,这个侄少爷的大名他在人事部就如雷贯耳。严均水是老总裁的弟弟的儿子,话虽这么说,可谁都知道老总裁的弟弟的爱人是个男人,为了这件事向来低调的严氏曾经占据各大报纸头条长达三月之久。那一位为此甚至被逐出严家,这样的人又哪来的子嗣?更何况,老总裁不计前嫌的把侄子重新召回家族,一切吃穿用度都按着自己儿子的尺寸养着。说这个侄少爷其实是老总裁的私生子的流言,一直喧嚣尘上。不过这个严均水虽然能力出众,最近几年却一直偃旗息鼓,没想到是悄悄跑到这里来了。   “而且,”方谦不等纪亚言消化完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更劲爆的第二波攻击紧随其后,“酒店里住的不是侄少爷,而是侄少爷的女人。”   “啊?”纪亚言除了苍白的单音节助词,已经做不出任何回应了。   这么嚣张的公器私用……纪亚言无力的靠上背后的墙壁,虽然和严均天共事不久,可是他刚进公司的时候正赶上严均天残酷清洗高层,很多为了公司卖命一辈子的老部长都因为一些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理由被踢出公司,其中一条就是“公为私用”。虽然这一次的残酷清洗,清理掉了许多尸位素餐的高层,给公司里有能力的新近空出了宝贵的位置,对公司的长远发展是利大于弊。但是严均天的手段和心肠,给当年还是一只菜鸟的纪亚言留下深刻的印象。   千万不要惹出什么麻烦才好……   纪亚言点了支烟,沉默了一会,让烟草抚平自己抑郁的情绪。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侄少爷常去酒店吗?”   “半年前那个女人刚住进去的时候还挺多去的,不过最近去的少了,去的也多半是周末。”   “这样啊……”今天是礼拜二,三天时间应该足够他们搞定这次会议了。“找个由头,派个人陪着侄少爷到处逛逛,必要的时候,你该知道怎么拖住一个男人的脚步……”   “是,纪助!”方谦过于兴奋的语气,仿佛得到骨头的小狗,让纪亚言侧目了一下。前者只是摸着乱蓬蓬的脑袋,笑得一脸讨好。   讨好,那也是应该得。纪亚言在心里懒洋洋的哼了一声,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才刚叼上,那边已经殷情的打上了火。他也不推辞,就着那小小的火苗点着了烟,尼古丁的味道在空气中淡淡飘散。   本来纯粹是分公司的事情,他这一发话,责任全都转到他的头上来了。如果那天瞒不住了,严均天就是收拾人也有他挡在面前。   纪亚言忽然有点痛恨自己的鸡婆,却又随后自我辩解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没有办法的事。   布置了一下第二天的工作,抽完第二支烟纪亚言就想回去了。   方谦见状连忙叫住他,“等等,纪助!”   “什么事?”纪亚言的眼神里多了一分警惕,他已经怕从这个圆脸青年那里听消息了。   “那个今晚的住宿怎么办?”   原来是这个,纪亚言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凉拌。”   潇洒的扔下呆愣的青年,纪亚言拉了拉薄外套,B市的夜风总是有点凉,就算是七月流火到了晚上照样夜凉似水。   严均天本来正在那里和人交待这次临时会议,看到纪亚言走过来分公司的中年人赶忙迎了过去,不过不是冲着纪亚言而是冲着纪亚言后面的方谦。   听到背后细微的交谈声,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他们正在说什么。   闻到纪亚言身上淡淡的烟味,严均天有些惊讶,“你抽烟?”   “啊,是啊。不过不常抽。”只有特别心烦或者特别累的时候才抽,顿了顿,回过神来又问:“介意吗?”   “不,没事。我以前也抽。”   那就是现在戒了。纪亚言头脑中的上司资料库又周详了一点。   五   干巴巴的一来一往。两个人都觉得有些无趣,干站了才一会,就立刻有人跑来说车子已经开出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两人正沉默的尴尬,有事打断自是再好不过。   黑色的凌志,车内的空间宽敞而舒适,还体贴的准备了冰毛巾和饮料。   “刚刚他们找你什么事?”   “啊,你看出来了?”   “恩。”淡淡应了声,那两个人神情那么不对,他想没看出来也很难。   “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晚上的住宿出了点问题……酒店那里出了点错,把我们长包的套间租了出去,现在只有一个标准间。他们很担心,所以问我怎么办。”   “哦?那你怎么回答。”   “凉拌。”严均天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迟滞,纪亚言的微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快感,手上却递了一块毛巾过去。   “恩。”严均天接过毛巾,容忍的应了一声,用毛巾略敷了敷脸。清凉的触感在面上散开,解去最后一丝暑意。   二世祖果然是二世祖,连擦个脸都那么优雅,纪亚言在一边看了看竟一时间竟不想用毛巾了,自己擦脸的样子自己知道,十足的平下中农样。   严均天并没有注意纪亚言的异样,面上终于清爽了些便略闭了闭眼,想在到酒店之前稍稍休息一下。   “等一下,我送你去酒店入住以后我就去找朋友家凑合一晚。”   “你在B市哪来的朋友。”严均天依旧闭着眼,声音到还是很清醒。   “大学里一个班的,天南海北哪里没有?这么大的城市,找一两个朋友又有什么难?”   如果说严均天刚刚只是怀疑的话,现在却已经是肯定他在这里没朋友。有些人说谎的时候总是说的太合理,看来他这个新特助就属于这种。严均天有一瞬间的沉默,纪亚言的打算他心里明白的很。现在是旅游旺季找不到好酒店却不等于找不到小旅馆,他八成打算自己随便找家小旅社凑合过一晚。这样的安排也算得上合理,而且他也不需要背上“苛待员工”的恶名,其实也挺好。但是对纪亚言他总是有一分愧疚感,把他从部长的位子上拉下来放到身边做特助,虽然他自认没做错,可对纪亚言本人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从常理上来说,他有点亏欠了他的。基于这一点,对他这位新特助的一些小恶作剧,他总是保持着一定的容忍度,并且尽可能的做一个好上司。   “不过就一个晚上,挤挤就过去了。”   有惊讶严均天的回答,纪亚言还是很快的答道:“反正我也能找的到地方,又何必挤?”   严均天只是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纪亚言就立刻停止了所有的辩驳。这个男人的眼神太透彻,没有任何秘密可以在他的眼光下逃过。   再继续争论下去不过平添自己的难堪,纪亚言立刻笑着从善如流。“但既然总裁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关于住宿问题的讨论和平落幕,可问题并没有就此解决。   十五分钟后酒店大堂,严均天遇到了预定以外的问题。   “你说什么?”严均天不悦的声调带着十足的胁迫力,空气瞬间带上了质量,压的人浑身都疼。   “对……对不起,但是我们现在只剩下大床房。”大堂领班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此刻却恨不得凭空变出一间空房来,只要不用再面对这个人。这样有气势的人物,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上一个,他倒好,居然半年里面见了两个。   “大床房……”纪亚言盯着面前精美的宣传手册,无语问苍天。标间的配备明明是两张单人床,所以刚刚两人才那么快的达成一致,可为什么现在酒店居然流行把把两张单人床变成一张大床,以便“让客人体验家居般的舒适生活”。   “纪助……实在太对不起了。因为酒店说的是标准间所以一直以为有两张床,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倏忽,非常抱歉!”   “总裁……非常非常的抱歉。这是我的责任,请您责备,不,责罚我吧!”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顿时歉语横飞,到处都是歉意的面庞,诚恳的态度……果然是现代社会很难见的“谦虚”场景。   纪亚言无奈的摊手,“总裁,还是维持我刚刚的提议吧。”   严均天冷着一张脸,眼睛里神色游移了一会,却在三十秒内做了决定。“不,反正只一夜。”   大家都是男人,又都是为了工作,一张床就一张床,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出尔反尔,即便是被迫的,也令人厌恶。   仿佛被消音魔法击中,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大厅顿时静的落根针都听得见。   方谦头一个反应过来,“总裁果然是总裁,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样体谅下属,实在非常非常的感谢!”   “我们也是,非常感谢客人能体谅我们酒店的难处。这样的疏忽永远不会再有下一次,请您放心!”   大堂里顿时又热闹的象菜市场。仿佛少说一句就不能表达自己的感动,漏一个词就不能显示自己的衷心。严均天的眼神渐渐不耐烦了起来,幸亏纪亚言在一旁察言观色。一看他的神色不对,立刻就出言打断。   “总裁忙了一天也累了,你们半夜接机也辛苦了,现在回去还能睡上几个钟头呢。”   “啊……是啊是啊!看我们糊涂的,那就请总裁和特助尽早休息吧,我们这就回去了。如果有任何需要或者吩咐,请尽管打电话给我们。”   严均天合作扯出一个笑脸,总算把两个聒噪过度有向大妈发展的下属送出了视线。   “请跟我来。”大堂经理亲自拿了钥匙带两人到了房间又周全的张罗了夜宵,言明了是酒店的陪罪。纪亚言知道这笔账自然会弯弯曲曲的出现在分公司的交际费上,但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还明白。   三个人在一个房间里虽然有点挤,但是纪亚言能和大堂经理找点话讲,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大堂经理一走,房间里独独留下两个人大眼对小眼,房间正中央还是那张大的的刺眼的大白床,气氛顿时就微妙了起来。   虽然严均天的目光只是在那张床上多逗留了两秒钟,纪亚言就已经明白了严均天微妙的情绪。   “总裁,我想把文件先看完再睡,会不会打扰?”他抢先开口,借口实在很正当。   “不。”严均天眼角有些微妙的神情一闪而过。一进门看见这张大床,他的心里已经起了淡淡的後悔。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高,身边睡个不熟悉的人显然会让他更容易惊醒,考虑到明天有一场重要会议,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充烂好人。可纪亚言对于他细微情绪的洞察力,却让他暗暗心惊。   一时无语,严均天简单冲了个澡就在床上躺下,特意睡在了靠门的那一侧而把另外半张床空了出来。纪亚言在飞机上就已经困的眼花,现在说什么看文件,不过是为了找个合适的借口把床让给同样需要休息的严均天罢了。   他……应该很累了。茶几上的台灯的亮度刚刚好,照在纸上很清楚又不会刺眼。纪亚言装模作样地的翻着文件,脑海里却反复播放着刚刚不小心观察到的严均天。   他应该很累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他还是清楚的看到了严均天眼角眉梢的疲惫。飞扬的眉角微垂了下来,从来都是神采奕奕的眸子也有瞬间的失神,脸色也有些发白。自己的疲惫程度是明白的,可他至少还有下班时间可以休息,可这个男人恐怕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下班”吧。明明都已经是总裁了,何必那么拼命……超人其实并不是超人吶。   纪亚言似真似假的抱怨着,心底却忽然有些怜悯生出来。他如果被逼急了不过就是辞职走人,顶多薪水少点,可他至少还有辞职的自由。这个男人,纪亚言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转向床上已经入睡的严均天,这个男人恐怕没有选择的自由……谁叫他是严均天呢?出生就注定的命运,任何挣扎都是无力。   这样想着,纪亚言对严均天一直潜藏的不满忽然呼啦一下散了,这样大强度的工作量还要应对自己“偶尔”“失手”造成的生活上的不便,生活上的小恶作剧原本都是纪亚言的乐趣来源之一,现在却突然成了罪恶感的源头。   原本单纯的观察视线,渐渐带上了主人不自知的复杂色彩。   床上人忽然皱了皱眉头,翻了一个身占据了整张大床,把刚刚清醒的时候特意留下的空地全都霸占了彻底。哑然失笑,果然是大少爷,那么大一张床险些还不够他一个人睡的。叹口气,申个长长的懒腰,他这个做下属的还是识相点,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关了灯,把脑袋搁在有点太低的茶几上,纪亚言打个哈欠,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真是漫长的一天。   六   本来一个晚上也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可睡到下半夜,纪亚言忽然被惊醒了。   醒了?为什么醒了?他的睡眠质量明明一直很好啊。   抬起睡的迷糊的眼睛,呆滞的扫视了一圈,眼神忽然一顿,整个人仿佛被淋了一盆冷水,立颗清醒了过来。   严均天正在床上转辗反侧,仿佛遭遇到了不可言状的巨大痛苦,表情扭曲,浑身大汗,连头发都汗湿成了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可他没有出声,即便眉头打了死结,即便不安的四肢在空中挥舞低档着不可见的敌人,严均天始终死抿着嘴角一声不吭。   纪亚言站了起来,想走到床边,可脚一落地就一阵刺骨的麻痛。谁叫他睡姿不良呢?苦笑一声,他靠在茶几上静等不适过去。严均天依旧在床上翻腾,仿佛用尽全力在与他所不知的梦魇搏斗,冷汗浸湿大半个枕套。   他究竟梦到了什么?纪亚言一半是担心、一半是好奇,这么强悍的一个人,有什么东西竟然能困扰他?   正在此刻,仿佛“啪”的一声,刚刚彻底失去知觉的腿可以动了。纪亚言不敢久等,快步走到严均天身边,轻轻把他拍醒。   “严均天……”纪亚言压低声音轻轻叫着,不敢提高音量生怕造成二度惊吓。   幸好,严均天很快就醒了来。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可以把他从恶梦中叫醒。一瞬间这个荒诞的念头闪电一般劈过纪亚言的脑海。   清醒以后的严均天只是睁着眼睛,却没有丝毫的焦距,仿佛还不能从刚才的恶梦中回过神。纪亚言见状,悄悄去卫生间搅了一块温毛巾,回到床边单膝跪下来,轻手轻脚的用温热的毛巾拍去了他面上的冷汗。   毛巾上温暖的温度稍稍刺激了严均天的甚至,他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却淡淡浮现出疑惑,仿佛在疑惑眼前这个人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里。   纪亚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道:“抬一下头。”   或许是尚未清醒的缘故,严均天象一个孩子一般的温顺。纪亚言趁着他抬头,迅速用边上干爽的枕头换过了原来已经被冷汗浸的半湿的那个。   好了,他在他耳边轻轻道:“没事了,睡吧……”   严均天迟钝的眼神仿佛有一瞬间的清明,看得纪亚言心里一阵发毛。幸而他很快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呼吸较刚刚平稳了许多,却显然清醒着。   这个人醒过来以后不会把他杀人灭口吧……纪亚言的眼神很是无奈,犹豫了半天,还是伸出手在他侧卧的背上轻轻拍起来。   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搭上去的刹那,那个人瞬间摒住了呼吸。有那么一小会,纪亚言很想抽回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生活让他明白如果有机会让你对某个人好,一定要珍惜,因为等你想对别人好的时候别人也许已经没机会再领你的好了……尤其现在,这个人需要他的好。   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轻抚,很快放松了手掌下紧绷的肌肉,耳边的呼吸也渐渐绵长了起来……   轻轻舒了口气,纪亚言正想收回手臂,冷不防严均天一个翻身抱住了他的手臂当了枕头。即使室内一片漆黑,纪亚言也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三条黑线。   果然是得寸进尺的大少爷啊……   硬硬的脑袋搁在纪亚言称不上丰腴的手臂上隐隐生疼,纪亚言皱着眉头试探着稍稍使劲想把手臂抽回来,却引得严均天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嘴纪亚言虽然恼火,却抵御不住好奇心,趴下脑袋细听他的喃呢。   里还难得的念叨了两声。   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雪颜……”   心上人的名字吗?   纪亚言用另外一只自由的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有些不爽的盯着床上现下睡的安稳的某人。果然是会为了女人和一同穿开裆裤的死党翻脸的家伙啊……   虽然不介意半夜照顾他――反正他照顾人也照顾习惯了,也不指望施个人情什么,但是这样被当作别人的替身,还是有点不爽。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虽然心情不爽,纪亚言还是趴在床沿安然沉入了梦乡。   七   严氏的B市分公司占据了B市的黄金地段,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夏日的烈阳照在蓝色的幕墙玻璃上折射冷冷的光芒,覆盖了大半个街区。往来路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这个无法忽略的存在。   而幕墙内,会议室内气氛紧张,一个上午的会,说是讨论不如说是争论更为确切。   “总裁,午餐准备好了,是不是暂时休会?”昨天见过的那个圆脸青年,方谦走到主席座边低声询问。   简单的点了点头,与会的另两方代表顿时都露出了如释重任的神情。对手的难缠程度都超乎了意外,更没有意料到严氏集团的总裁居然会亲临会议,毕竟这次的议题只涉及到其旗下十几个子公司中的一个而已。在那种人面前,最有力的辩驳也只需一道冷澈的目光,轻易化为尘土。   严均天坐在临时办公室里,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今天的午餐,没有香菜、没有蒜,主菜还是他喜欢的海鲜类。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心情总算好了一点。自从换了助理之后,他的食物中出现他不喜欢的调料的概率明显提高,不过至少有东西可吃,他也就凑合了。如果连这个都要自己操心的话,他的一天得至少有三十六个小时才够。   严均天吃东西的不快,却也不慢,却始终维持着优雅的餐桌礼仪,即便独自用餐时也一概如此。在办公室外充当临时秘电子的方谦,暗暗羡慕自家老板的优雅气势,难怪人家说贵族要三代养成,不愧是含着金汤勺出声的二世祖,和隔壁那些挽起袖子吃饭的到底不同。   正在这个时候,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噪声,烘培程度为四级的咖啡豆粉精心沏出来的黑色液体被小心的倒进精致的骨瓷杯中,再加上半块糖、半小杯脱脂奶,方谦放到鼻子底闻了一下,完美!   信心满满的把咖啡端进去,兴奋的看到自家总裁的眼神在咖啡上多停留了一秒。   虽然只是一秒,但是以他家总裁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定力来说,他显然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微微一欠身,方谦满面笑容的准备关上门,却被意外的停下来。   “咖啡不错,”严均天难得的把目光转向了今天一个上午都在身边转来转去的青年,“午餐也很合口味,谢谢。”   “哪……哪里!”忽然受到表扬的青年不知所措的挠着头发,受宠若惊,脑中飞快的转念又道:“今天早上纪助打电话来特地交待了您的口味,应该是纪助细心才对。”   “纪助,纪亚言?”严均天正喝咖啡的动作忽然停在了半空中,微微一挑眉。   “是,是的!”   严均天微微侧过脸,神色有些微妙,最终只是简短的应道:“知道了。”   自认帮了别人一个小忙的青年高高兴兴的带上了门,好心情的开始了下半日的工作。   与此同时,话题的主角刚刚从回笼觉中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想半天才想明白为什么生活规律的自己一觉醒来会已经是日上中天。   真困啊……继续趴在床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抬头瞄了瞄了一眼手表,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工作赚钱真是不容易……想着想着,酸涩的眼睛反射性的充满了泪水忍不住又闭眼昏睡过去,迷迷糊糊挣扎了十分钟,终于还是在赚钱的动力和工作的责任心的双重趋使下爬了起来。   连灌三杯咖啡外加饱餐一顿后,纪亚言的耳边仿佛响起“叮”的一声,宣告主人正式复活。   和酒店就今晚的住宿问题进行了“热烈而友好”的谈话后,纪亚言小小的好奇心再次在不正当的时候发作,稍稍旁敲侧击了一下,轻易搞到了公司原本定下套房的号码。为自己的公关能力暗自得意了一下后,纪亚言很快在电梯面前陷入了痛苦的挣扎。是就这样回房间去乖乖的看要命的文件,还是满足一下自己“小小”的好奇心?   他们的房间在二十五楼,而那个套房在二十二楼,到底是二十二还是二十五?   这个巨大的难题一直到纪亚言一脚踏进了电梯都没有解决。   手指在楼层按钮上游移了半天,才磨磨蹭蹭的按了自己的楼层。同电梯的人却早已不满他的速度,几乎在他按下自己楼层的同时,按下了二十二楼――那正是套房所在的楼层。   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一下子拉开,什么叫做命运?什么叫做天意?   老天爷都那么帮忙了,他不去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是在很对不起他老人家啊……   纪亚言同志通过充分扭曲日常生活常见巧合之后,极为愉快的摆脱了自己名为“愧疚”的东西,在二十二楼顺理成章的踏出了电梯,留了一个空荡荡的电梯继续尽忠职守的向上走。   走廊上厚厚的地毯吸去了最细微的脚步声,几乎让人有化身幽灵的错觉,幸而墙上橙色灯光营造出了宜人的温暖。长长的环形走廊,让纪亚言有一瞬间的迷失感。幸而很快就找对了方向,2216、2218,2225呢?应该很快了,越接近那个神秘套房,纪亚言就越像是背着家长做坏事的小孩,有种堕落的快感。   真是好奇啊,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大名鼎鼎的严均水金屋藏娇呢?那个男人,虽然据说是风流倜傥,实际上可从来没有传出吃饭、约会以外的绯闻,而且每次绯闻对象也很专一,因此迷倒公司内一大票未婚MM,就算他不感兴趣也被迫听了个耳熟能详。这位侄少爷据说曾经权倾一时,但是他进公司的时候却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就不知道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纪亚言察觉自己的好奇心又沉渣泛起,惊得顿时浑身一凛,平民百姓的,面子底下的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其实顶多不过看见个门板罢了,纪亚言对自己耸耸肩,无声的嘲笑自己的无聊。管它是高级套房还是大床房,门板长的应该都差不多,这么特地挣扎了半天其实根本没差么……他就是再无聊也不至于无聊到正大光明的登门拜访的地步。   所以,简单的说,就是白搭么……   沉默了。   空荡荡的走廊上前方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客房服务吗?纪亚言不着声色的放慢脚步,暗自期待这辆小推车的目的地会是那个神秘的2225。   恩,不错不错,速度慢了,又慢了!   忽然间纪亚言愣了,客房服务停下的不正是那间2225吗?   没时间给他发愣,服务生已经抬起手有礼的敲门。里面很快传来的应门声。   “雪颜小姐,您的客房服务。”   雪……雪颜小姐?   纪亚言的脑袋忽然短路了一下,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耳熟呢?      八   “滴答――滴答―――”手机自带的呆板铃声忽然在安静的走廊响起,顿显突兀。正站在门前开门的女子闻声本能的朝他看了一眼,纪亚言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仿佛他真是无心路过的路人甲。然后才从从容容的接起了电话。   “亚言啊!听说你跟那个工作狂出差到B市拉?上班才三天就出差,我就说那个死人脸的薪水不是那么好拿的!怎么样,路上顺不顺利?他没借机刁难你什么的吧?”宋春仪兴奋到聒噪的女声从电话里源源不断的传出来,根本不给他回应的时间,纪亚言苦笑着拎着手机微微远离了耳朵,中气那么足根本不需要免提也能听得见,一点孕妇样子都没有。   一路嗯嗯啊啊的虚应着,一直到回到房间他才开始认真回话,在外面毕竟不好说话。   随手扯松领口,纪亚言随意的坐倒在沙发上,却被电话里的下一句话惊的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   “矣?美国那边还没有给你电话吗?”   “什么美国?”   “死人脸的妈妈呀,她丈夫去世以后一直住在美国,但是她一直会随时‘关心’我们这些助理的。”宋春仪的说到“关心”的时候重重的咬了咬牙齿,让纪亚言充分想象一下。“总之,不管怎么样,每月两到三次的约会也是你的职责范围。人选问题么,一部分在我当时给你的那个蓝封面的记事本里,在背面;另一部分,美国每隔一阵子都会给你相亲指示的。你现在不是在B市吗?我记得B市也有两个女人备选,你别忘了安排个时间吧。”   “可是他怎么会答应?”   “他?哦――你是说死人脸啊,他能有什么意见,是他自己的亲生老妈唉。反正我看他妈简直把他当种马,天天巴望着能有女人抱着孙子找上门,切……”虽然隔着电话,纪亚言也能想象宋春仪连上不屑的表情,忍不住也微微笑了开,心里却有写说不清的沉重。   “他怎么愿意……”叹息的话语说不出是感慨还是怜悯。   “他愿意不愿意有什么关系?老董事长一翘,除了那个来路不明的侄少爷,他这一辈就剩了他,这么大个家业总要有人继承的。反正他现在还没娶妻,反正只要能有孩子,就是野路子也不会有人管的。不然高兴的就是别人了。”   宋春仪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的八卦着那些女人哪个好、哪个麻烦,顺带附送了一大堆礼品店店名和优惠信息,纪亚言却没有闲扯的心情,那个男人,比他想的还不自由啊……   “我知道了。”不管电话那头的怪叫,纪亚言简单的掐掉了电话,不想再从她哪里得到更多的消息。   另一头,宋春仪有些发愣的看着手中的电话,这个向来好脾气的学弟还是第一次掐她电话……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纪亚言无言的坐在沙发上把玩着自己的手机,心底昨日尚存的怜悯忽然有些微微发酵的趋势。   那个男人……其实有点可怜……   正在哪里兀自出神,单调的手机铃声又再次回响了起来。   拿过手机一看,001开头的,居然是美国的号码……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到……   深吸一口气,纪亚言接起了电话。虽然心里反感,他还是尽了一个完美下属所应尽的一切义务。   一个小时后,应得老太太舒舒服服的挂上了电话,话这一头的男人却一脸郁卒。   虽说是关心儿子的终生大事是每一个母亲的义务和每一个上了年纪女性的本能,可这样几乎是赤裸裸地把儿子当种马还是让人仿佛看到一杯隔夜馊牛奶一样,忍不住表情扭曲。   纪亚言抹了一把脸,不管了不管了。做下属的就得有做下属的样子,既然接到了上司的上司的命令,就必须执行,想那么多做什么。对着镜子里一脸抑郁的自己做个鬼脸,纪亚言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情。况且,说不定那个男人还乐在其中呢,温香软玉誰不喜欢?何况还是不怕负责的那种,呵呵。   打开电脑,纪亚言迅速在今天的行程表上填上晚餐两个字,想了想又画了一个沉默的小脸在边上。呵呵,这种事情,做助理的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纪亚言准备出门,一打开门却看到一个圆脸青年正正站在那里,抬着手臂好像刚刚想敲门的样子。   九   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纪亚言准备出门,一打开门却看到一个圆脸青年正正站在那里,抬着手臂好像刚刚想敲门的样子。   “正想敲门呢,你倒出来了。”方谦笑得红光满面,看来精神不错。   “正要出去办点事,你不在公司里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哈,总裁太厉害,把他们都一个个灭的垂头丧气的,今天的议题提前结束了。经理正在下面陪着总裁呢,我本来想上来跟酒店交涉多要个房间的,没想到他们说你都已经拿了钥匙了。”青年质朴的笑脸依旧堵在门口,纪亚言却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等你们现在才想起来房间的事情,能要的到才有鬼……   “另外,经理想问总裁今晚的行程有没有空?你知道……我们想找个机会给总裁接风……呵呵。”   “没空!”纪亚言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方谦一脸意外,“可是我们刚刚探过总裁的口风……”   一脸深沉的叹口气,“突发状况。”   大好青年方谦立刻心中将这四个字大幅曲解,纪亚言看着方谦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定格在“崇敬”模式上,立刻明白了这个孩子想错了方向。只不过,想到借口下的真实,纪亚言只能苦笑着保持沉默。   楼下严均天难得空闲,端着酒店餐厅提供的咖啡,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属下的热情过度的演讲。脑海中难得的一片沉静,忙了那么久的一个局总算有了一个好开头。接着就看,明天的纪亚言的了……想着自己的这个新任的秘电子,严均天一直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点,有这个人的话,自己就可以多放心一点吧……虽然得忍受一点恶作剧……胆子真不小呢……   “总裁?”耳边忽然传来轻声询问,抬头,正是那个人,神色中却是罕见的欲言又止。会意的摒退了余下两人,严均天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等着他自己给出答案。   “刚刚接到了老夫人的电话,”纪亚言斟酌着用字,从来没觉得说话是这般需要华丽的技巧,“提到今晚有一位陈小姐正好也在B市,想问一下总裁能不能拨空见上一面。”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吃顿饭罢了。”   严均天大概没料到严老夫人竟会这么快的联络上纪亚言,神情颇是意外,转而便是长长的沉默,紧抿着嘴唇。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会说些什么、用怎么样的语气,他便是没有亲耳听见也能揣测个七八分。纪亚言能保持这样的用词已经算很是不错了,心里只怕不知道怎么想他这个顶头上司。他向来事事力求完美,可先是昨夜的意外,接着又是今天的变数,他在这个人心目中只怕是坐电梯也没下降的那么快。心里不舒服了起来,其实是明白自己不能拒绝这顿晚餐的,他的母亲虽然种种不是,究竟是自己的母亲,往事种种,他已经欠了他的老母许多,如今又怎能为了小事拂了她的意?可他就是拉不下这个脸,不愿意在这个重要的新下属面前露出被人摆布的样子。   严均天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气氛就此尴尬的卡住,只余静默填充了所有的空间。   “总裁?”纪亚言轻轻叫了一声,却换来严均天不悦的瞪视。   “天都快晚了,咖啡太刺激,还是改喝茶吧。”   这……这是关心吗?狐疑的眼神正对上纪亚言温和的笑颜,严均天忽然有些狼狈的换了个坐姿,胡乱点了点头。便由着不知道怎么忽然亲近起来的新下属叫过服务生,把咖啡换成了红茶。   “红茶的味道其实也不错。”纪亚言微笑着把茶杯递了过去,精致的爬满紫色鸢尾的骨瓷杯镶着细细的金边,说不出的优雅美丽。   杯子都送到了眼前,严均天也只得伸手接过,加了奶加了糖,发现香滑的液体划过味蕾的感觉,竟是意外的美妙。浓郁的芳香占据了每一个疲惫的细胞,甜美的味道抚平了每一丝皱褶。   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严均天尽量维持声音的冷漠,语调却在句末不经意的上扬。   “是的。”纪亚言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控制着自己不躲闪他探究的锐利目光,“去,或者不去,那都是您的决定。”   去,或者不去,都是您的决定……而不是老夫人的,所以,您没有受制于人。   严均天有趣的挑起了眉尖,慢慢啜饮了一口红茶,才道:“红茶的味道不错,谢谢。”   纪亚言微微一笑,“很高兴您能喜欢。另外,今晚的见面礼大约五点会送到房内,请不要忘了带去。”   话谈到了这里便已是足够,纪亚言轻声告知了时间细节之后微微欠身便尽自离去。严均天状似悠闲的喝着红茶,眼光却追随着离去男人直至消失,若有所思。   中央空调吹送着适宜的凉风,稳重的脚步落下,却被厚厚的地毯吸去了最后一丝足音。   这个男人阿……   独自走在长长的走廊上,纪亚言的思绪不受控制的又回到那个几分钟前才刚刚见过的上司身上。这样强势的一个人,在听到被安排相亲时,居然露出了伤感而无奈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却分外的深刻。心思一转又想到男人昨夜不经意间展示的脆弱……即便身为上位者,也终究只是普通人而已……   男人沉思的面孔神情有着微妙的改变,却随即隐没在黑暗中。   十   “你说什么?”纪亚言危险的提高了尾音。   大堂经理背后的冷汗顿时又湿了一层,却只能硬着头皮重复道:“很抱歉,我们合作的礼品店的送货小弟路上发生了一点交通事故,所以您定的首饰暂时还没有到。”   “五点钟该到的东西,你们现在才通知我不能送到?”送货小弟发生车祸,这种事情他也的确没有办法责备什么,不然也未免太没人情味了。可是,抬眼瞄了一下时钟,现在都四点五十才告诉他定的东西没有办法送到,实在是……严均天的晚餐约会大约六点开始,扣去路上的时间,他至多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让他从哪里生一个体面的礼物出来?   “的确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实在很抱歉。由此产生的相关费用,我们愿意全权负责。”   修长的手指不耐烦的敲击着黑色大理石桌面,纪亚言抿紧嘴唇,现在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他怎么才能在半小时内变出一份体面的礼物!   “这附近还有礼品店吗?我是说,体面的礼品店。”纪亚言特意在“体面”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最近的一家大概开车二十分钟能到。”   二十分钟的路……现在是高峰时段,二十分钟走三十分钟已经算是顺利了,再加上挑选礼物的时间,找计程车的时间……纪亚言闭了闭眼,压了压烦躁的情绪。   “知道了。把具体地址给我,如果可以的话,附上电话号码。”   招出租车的空档,纪亚言抓紧时间给严均天打电话却没人接,无奈之下,他只好在语音信箱里留了言,衷心希望他的运气够好。   另一方面,这个无趣的晚餐对严均天来说不过是个令人讨厌的小插曲。虽然偶尔想起过酒店没有把礼物送过来,却也不过眨眼就忘,根本没有想过追究。对于一个只打算见一次面的对象,见面礼不过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如果他接到纪亚言的那个电话,大约会无谓的阻止纪亚言的尽职。可习惯了有秘电子随行的严均天,他手机最多功用不过是观赏,就譬如此刻他的那个最新款的蓝牙手机被遗忘在黑色的公文包里,酒店房中。   “严先生,李小姐已经到了,这边请。”穿着黑色背心的侍应生彬彬有礼的一鞠,在前面带路。   严均天环视周围,轻柔音乐正好盖住人们的私语,冷暖不一的灯光分割出不同的区域的同时也保证了每一桌客人用餐的私密性,空气中飘浮着食物的香气,耳边间或有清脆的碰杯声。的确是个很不错的餐馆。看来他的新任助理不仅工作能力一流,连品味也不差。   眼光一转,自己的那张桌上已经坐了一位盛装丽人。乌云般的长发精心的挽起,只留下偶尔的几缕印着白皙的颈项平添妩媚,美丽的妆容合着知性的电子卷气仿佛强力磁场一般的电子目魅力,蓝色的小礼服称出秾纤合度的腰身。桌边的美人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上上之选,与之前或肤浅或势力的女子显然云泥之别。虽然讶异于母亲忽然提升的品位,严均天困扰的却是另一方面……   “严,严均天。”   “李,李碧薇。”对面的女子微笑,一瞬间仿佛空气中都弥漫了一种名为“优雅”的香气。   意外陌生的名字,让严均天的困扰不减反增,明明那样相似的面庞,难道是女人上妆之后都如此相似?   对面的女子看出了严均天意外的迟疑,又是一笑,优雅不再却多了一丝俏皮伶俐。“YAN,LONG TIME NO SEE.”   面对女子灿烂的笑容,严均天的面上禁不住也有冰雪消融的趋势,“BREE?”   “YEP.”随着李碧薇俏皮的回答,严均天终于也笑了开怀。   “你怎么在这里?”   “老家在这里,念完电子就回来了贝。倒是你,实习结束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说消失就消失害SMITH小姐还伤心了好久。”   “结束那天有个PARTY,本来想找你们一起,没想到你们部门的人都去参加JOHN的婚礼去了。也算是阴差阳错。”   “什么阴差阳错,如果你早告诉我们,可以改时间阿。拖到最后一刻才来找我们,不诚心哦!”竖起食指,加强语气般左右摇晃,以示否定。   严均天轻笑出声,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热情、娇憨又坦率的学妹。   “是,的确是我不诚心。你说怎么赔罪,我照做就是。”   “我说,你就照做吗?”女子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单手撑住下巴,美丽的双眸微眯。   严均天笑声一顿,忽然想起来,今天两个人见面是什么缘由。在相亲饭桌上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很……还没等他想出化解的办法,就听到对面清脆的女声。   “既然这样,今天的饭就你请了哦!”   严均天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对面笑得娇俏女子。简简单单一句话,这顿饭的性质顿时就从相亲宴变成了老友重聚,“我的荣幸。”   他笑着递过了菜单。   纪亚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宾主尽欢的场景,当然,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他自动将“宾主尽欢”四个字替换为“郎情妾意”,果然是天作之合阿。没有注意到自己微酸的语气,他此刻更多的是庆幸幸好他把礼物带来了。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总是一点面子也不能丢的。对于第一次相见甚欢的,尤其如此。   轻声在服务生耳边说了两句话,饶是训练良好,服务生也忍不住诧异的看了看他,却还是沉默的带他去了另一个位子。一个小小的方桌,斜斜正对着严均天的位子,正好能看到两个人的身形自己却正好隐身于婆娑的植物之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东西虽然带来了,可总不能在别人气氛正好的时候冲过去,况且他刚刚在外面被雷阵雨堵了个正着,身上还湿答答的淌着水,实在不适合。还是在这里坐下来,候个时机送过去的好。   苦笑着坐下,跟服务生要了面纸,略微擦了擦身上的水迹。虽然正值夏天,但是湿着衣服吹冷气,还是带来了丝丝寒意。略略坐定,服务生就送上了菜单――这是自然的,在餐厅不吃饭又算是什么?只是……打开菜单,纪亚言悄悄叹了口气,所谓品位自然是要用金钱来堆积的。看着每道菜后面的数目,纪亚言只觉得耳边传来的音乐都幻成了金灿灿的“¥”,这还不包括那些他连菜名都没看明白的……   犹豫了半天,还是只点了菜单上最便宜的一道汤。   “先生只要这些吗?”服务生狐疑的语气和隐隐鄙视的目光让纪亚言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   “是的,这样就可以了。”   服务生有礼的退下去了,可是那道隐隐的鄙视的目光却扎在了纪亚言背上。没办法阿,谁教他是穷人呢?在心里对自己做了个鬼脸,他试图让自己自在一点,一抬手却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柠檬水。   他这里的响动却引起了严均天的注意,虽然奇怪于纪亚言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而且还选了那么一个适于“侦查”的位子,他还是暂时保持了沉默。直到李碧薇中途离席去补妆才找到机会,人刚刚起身,就看到纪亚言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来。   不等纪亚言开口,严均痰缱狱头就问:“你怎么在这里?”   在国外接受教育的他,相当注重隐私,这样连吃饭都要被助手跟着,就好象身上爬了毛虫一样不舒服。   纪亚言被冲的一呆,抿了一下嘴唇,还是拿出了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低声道:“这是见面礼,里面是一个宝石胸针。”   严均天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我以为……”   “我还是先回去了,酒店那里,我已经找到空房搬出去了。这是钥匙,别忘了。”纪亚言抢断他的话,面上还是不紧不慢的笑着。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   解释?道歉?   都不需要。   不过是工作罢了。纪亚言这么告诉自己。   “等一下!”严均天叫住他,可当纪亚言挂着完美的笑容转过身来,他却不知该说什么。这种情况发生在他的身上,非常罕见。   “不,没什么。”   纪亚言只是沉默的微笑,正好服务生过来结帐,避免了两人的尴尬。   服务生低声报出一个数字,纪亚言皱眉,严均天却是惊讶的挑起了眉,可两人还是继续保持了沉默。   眼看着纪亚言走出店门,严均天才招过服务生低声询问。   听到纪亚言是冒着雨跑过来的,却只喝了一碗最便宜的汤。严均天惊讶之余,难得生出一股愧疚,只不过他记得付给他的薪水还算丰厚,这点连他自己都承认了。怎么还是这么节俭?不过……仔细回想一下,纪亚言身上除了标准的办公室装备的确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连手表好像都是杂牌的。   十一   “怎么拉?难得你也发呆。”补完妆的李碧薇又是一脸光彩照人,巧目笑兮。   “没,没什么。”   谈话依旧绕着两人之前在美国的旧识转,李碧薇小心翼翼地的躲避着严均天的禁忌,后者却只是纯粹的附合,更多是一闪而过的心不在焉。   “你记得那个JONHASON吗?”   “哪个?”   “就是那个家在南部的ABC。在我们部门做INTERN的。想起来了吗?”   严均痰缱愉合的一脸恍然大悟,天知道他根本不记得那号人物了。   “哦,是他阿。他怎么样?”   “他前年找了个中国女孩结婚了。”   “那很好阿。对我们的SIMITH小姐可不好,你走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红了三天,这次JOHNASON结婚,她的眼睛红了有足足一周!”   “呵,她的亚洲男人综合症还没好阿。不是说那个时候有个谁追她追的很紧吗?”   “你真给面子了。她根本就是亚洲男人花痴症!”美国人并不像他们媒体宣传的那样对外国人友好,大大小小的歧视总是无处不在。其实喜欢亚洲人的美国人并不太多,这位SMITH小姐算是个中翘楚,他对她的印像其实不错,只是她的表达方式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可怜的MIKE追了她整整一年却被她建议去把脸给整了,而且给他的参考照片居然是JACKY CHENG的!”李碧薇夸张的做了个白眼,严均痰缱愉合的继续轻笑。   “追了一年也没有成功吗?那太可惜了。”   “谁知道呢?我觉得其实SIMITH小姐还是有点感动的,只不过碍于她那个奇怪的花痴症……反正直到我回国,他还继续躲在角落里做苦菜花呢。”   严均痰缱愉合的继续轻笑,却连自己都能听出笑声的言不由衷。   李碧薇沉默了下来,前所未有的专注于自己的食物,间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面的男人。明明刚刚的气氛还那么好,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样?百思不得其解,她决定问个清楚。   “你……有事吗?”   “阿……不。”严均天直觉的反驳,却在在半路自己就停了下来,他这个状态再说没事未免显得虚伪。他不介意在别人面前九曲回肠,却不想在故交面前虚情假意。“小事罢了。”   哦?能让严均天严大总裁记挂的“小事”?碧薇高高的挑起眉,再开口却是:“正好我晚上还有些事情要应付。不如你做个好人,早点放我回去也让我好和家里人交待。”   “如果一定要交待的话,请一定代为转达我的由衷谢意。”   “哦?”   “感谢他们能给我这个荣幸和这么迷人的一位女士共度了这么美好的夜晚。”   “那也请代为向令堂转达我的谢意。感谢她给我一个机会能和真正的绅士一起共同享用这样美妙的晚餐。”   两人说到这里不由会心一笑,本来不过是被强压来的无聊饭局却意外成了旧友重聚愉快夜晚,这样的意外实在令人欣然接受。至少,对于严均天是这样的。   纪亚言淋了雨又没吃多少东西,餐厅服务生的眼光也勾起他陈年心事,到了酒店头就未免有些昏沉。回到房间,只匆匆脱了湿透了外套,就穿着半湿的衬衣睡了过去。可才躺下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勉强爬起来,纪亚言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脚步有些发虚,晕晕的扶住门框,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真着凉了。他慢吞吞的一路爬过来,门边震天的声响倒忽然安静了下来。   纪亚言不确定的盯着一步之遥的门扉,琢磨着继续倒回去睡。可刚一转脖子,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一停顿再敲,纪亚言的脑袋已经稍稍清醒了过来,不敢再耽误,一把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一脸严肃,不是严均天是谁?   “总……”纪亚言正待发声,却已经被严均天不耐烦的截了话头。   “怎么这么半天才开门?打你电话也不接。”如果不是听见他的手机在里面响,他都差点以为里面没人了。   纪亚言条件反射的赔了个笑脸,“刚刚睡过去了,没听见。”   严均天看着纪亚言职业的笑容,忽然觉得扎眼的很。轻咳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今天点东西点多了,他们送了一个食盒说是优惠,吃不下,带过来给你做宵夜。”说完,不知怎的竟有些窘迫,幸好神经够坚韧,面上半点神情不露。   纪亚言闻言惊讶的看着他手上印刷精美的手提袋,那么漂亮的袋子,居然不过是饭店提供的食盒?有钱人的生活……他清楚的见自己在心里酸溜溜的吐泡泡――谁教他是穷人?   面上诚惶诚恐的接过,又是千恩万谢。下属关心上司是分内的事,上司偶尔的关心却是天大的恩情。   谢了半天,两人都还站在门口,纪亚言本来是身体不适,一直装傻拦着门口,就是指望着严均天施完恩就立马消失可那位总裁大人却象是在门口长了根,竟然不走了。   纪亚言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决定识实务者为俊杰。   “总裁要不要进来说话?”   “嗯。”严均天淡淡应了声,竟然抬脚就从善如流了。   纪亚言侧了侧,让开一条路,面上还是笑颜如花,心下却有些不妙的感觉。严均天对工作的狂热爱好,他是亲眼见证的,无论是他的理智还是情感都不相信严大总裁会浪费时间只是为了表示他的“善待人才”,想想当年他清洗公司高层的雷厉风行就知道。所以能让他在百忙之中还要坚持过来与他“谈谈”甚至还费心准备夜宵的,纪亚言光想都觉得头皮发麻。现在身体不适,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此刻他实在不想在惹事上身了。奈何事不由他……   暗自深吸一口气,纪亚言转身笑道:“正好我有些问题要请教。”   纪亚言本来是无话找话,却看见严均天的眼睛一亮,心中不禁暗叫要糟。   果然一说到工作,严均天顿时雄辩滔滔,在没有刚才半点僵硬之感。他这些年埋头工作,偶尔来往,也都是故人。怎么与人攀谈,如何与人套近乎,本都是他少年时贯用的,现在却因着年龄身份的改变,竟然手足无措起来。幸好纪亚言一句话提醒了他,男人之间便是真的聊无可聊至少还可以谈工作。再加上他本来就对此次会议颇为重视,愈加说的神色高昂。   纪亚言一边专心附合,一边却暗暗叫苦。无奈,天大地大,付钱的老板最大,虽然身上传来的冷战一阵强似一阵也只得强打着精神,只觉得度日如年。   严均天性说了半天,那边虽然专心致志,却只是附合。而他的这个助理从来不只是个回音壁,他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些不对。尴尬一笑,“时间也晚了,明天你还要对付那几个厉害人,我该走了。”   “那里的话。总裁说的字字珠玑,得君一席长谈,胜过我挑灯夜读。总裁这是在帮我省时间呐。”明明脑袋里仿佛有小人跳舞,嘴上却仿佛抹油,应承话顺势而出竟然不带稍停得。   严均天皱了皱眉头,“叫我名字就好。”   纪亚言笑着应了下来。   严均天折腾了这半天,其实就只是想问一句话,却偏偏这话没个起头的地方,顿时有些烦闷,眼角一转正好看见桌上的笔记本。   “你的笔记本什么型号?”   阿?纪亚言被这么没头没脑来的一句,弄得有些搞不清状况――今天晚上他就一直没有搞清状况过……   乖乖报了一个型号,果不意外的得到一个惊讶的眼神。   “怎么还在用这么旧的机器?”   “用的时间长了有感情了。”   “可那么多文件就这么一台机子,处理的过来吗?”   奇了,怎么就在他的笔记本上纠缠个没完了?   “不碍事,数量再多也都是文档,很小的程序,虽然是旧机器应付这些总没问题。”   “哦――”严均天顿了一顿,终于把今晚的目的说出口,“是公司的薪水不够高吗?”   “啊?怎么可能?”严氏的薪水一般都比行业的平均水平高百分之十到百份之十五,怎么可能不够高?至少对于他目前的工作而言,他的薪水已经足够高了。   奇怪之余,心地却隐隐感到这可能就是严均天今晚造访的真正目的。可无缘无故的他问这个干什么?心里正狐疑着,桌上那个精致非常的食盒忽然闯入了眼帘。纪亚言从来都是个聪明人,这前前后后放在一起略想一想立时就明白过来。一时间心里五味掺杂,说不清是感动还是羞耻。一时竟愣住了。   严均天在一边看出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公司能帮你解决的一定帮。”   纪亚言慢慢在严均天边上的沙发坐了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除了一丝疲惫,竟再看不出别的来。   “你都知道了巴……”   “知道什么?”   “餐厅里的事。”   严均天轻轻“啊”了一声,似乎还有些不知所谓,幸而他立时反应了过来,立时沉默了。   纪亚言微微仰起脸苦笑了一声,这种事情总是亲历者比旁观者来的敏感。在别人看来不过只是芝麻大的事,放在自己身上那种尴尬却挥绕不去。   “我的经济状况的确不太好,是私人的原因,但我保证不是赌博吸毒这类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总裁的这份好意,纪某心领了。”   他话说得诚恳,又占着道理。严均天也确实不好再问下去了。只是浪费了一晚上的时间,只得了这么一个不咸不淡的回答,多少他心里有点怏怏。可话又说回来,本来就是别人的私事,人家不愿意诉苦不是正省了他的心吗?本来他就不是什么体贴善良的主,今晚这一趟已经是违反本性的多事了。   既然话问清楚了,严均天也顺理成章的告辞走人。两个人本就相对无言,留下徒增无趣。   十二   这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一段纪亚言每次新到一个地方都会发生的插曲,早晚罢了。所以纪亚言并没有特别的上心,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第二天的会议也没有发挥失常,成功的扮演了解救者的角色,取得了与会的其他两方的充分信任。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严均天留下的“黑面”影响太过深刻的缘故。唯一小小的问题就是那天淋雨引起的不适,在总裁大人小小的插曲之后很有变本加厉的趋势。而接连两天的紧凑会议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第四天,也就是正是签约仪式的当天,纪亚言早上一睁眼就觉得头疼欲裂,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有点烫,却故意不量体温。只是有一点烫而已,也许是自己感受偏差也不一定,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试图让镜子里苍白的男人增添一点生气。   无论如何,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晚上就可以会家好好休息了。接下去两天周末,只要好好睡一觉,礼拜一就又可以生龙活虎了。列着嘴对自己扯出一个微笑,用力捏了捏镜中人过分苍白的面颊以增加血色,纪亚言拿上外套,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因为是最后一天,而且之前三家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协议,原本只是一些收尾的小细节。纪亚言却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强大阻力。   “华中的定价必须和华东持平。”   对方出乎意料的坚持,让纪亚言十分惊讶,“我以为我们昨天已经达成了一致。华中的生产成本比华东要低,维持和华东一样的高定价只会损失客户。”   对方嘟哝了一句,不反驳也不松口。   “高总,华中是你们的主力市场,你们对这里市场是最了解的,当时我们定下的价格联盟也是依据你们给出的底线,并且和其他各区一样预留下了百分之七点八的利润,你们现在忽然抗议,难道是贵公司提交的数据有所有保留?”纪亚言声音虽然礼貌,却绵里藏针。   “纪助这是在怀疑我们的诚意吗?”   高韩,“前域”企业白手起家的董事长,虽然资产不过数亿,与积累了三代财富的庞大严氏不可同日而语,可为人谨慎狡猾,在谈判桌上个极是难缠的对手。   他们原本都尊称他一声“纪先生”,可高韩刚才的话里,却重重强调了“纪助”,摆明了纪亚言的身份不够。   “高总,您先别激动。”与会的第三方,李时耕笑着打圆场,“纪助你也别往心里去。高总和我一样祖籍都是东北人,说话直来直去,不懂得转弯抹角的那一套,您也见谅。”   又是“纪助”,纪亚言轻轻挑了挑眉毛,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食君之禄、忠人之事,我纪亚言坐在这里,谋的是整个严氏的利。严总对此次会议的重视程度大家在第一天应该就有所领会了,如果不是别处有事出紧急,严总非常想亲历会议全程。昨天定出来协议草稿,严总已经连夜看过并且点头认可,现在再反复,恐怕不太妥吧。”   “纪助说的言重了,我们只是觉得既然是最后一天,还是严总亲自出面的好。”   “最后签约的是严总,总不可能是我纪某人上去糊弄。以严总的精明,你们觉得他有可能在一份他不赞同的协议电子上签字吗?”   “哈哈,严总的精明我们是如雷贯耳。这两年严氏势如破竹,益发的强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他的能力,哪里是我们敢质疑的?只不过,我们小门小户人家比不得贵公司资本雄厚,只怕如果签约当日再有所变动,我们应变不及岂不损失惨重?”   “严氏不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公司,对我们来说信誉是第一要位。”   “大家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谁不想诚实守信?只不过‘利’字边上一把刀,不到提笔落字,谁都说不了一定。”   说来说去,说到底就是不相信他能说话拍板。纪亚言刚刚还只是隐隐作痛的脑袋现在只觉得嗡嗡的响个不停,连苦笑的力气也挤兑不出来。强打着精神正待再辨驳回去,忽然听到门口有人道:   “既然高总、李总,这么希望我列席,严某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纪亚言睁大了眼睛,只见严均天一身墨蓝色西服,随随便便往门口一站便不怒自危,这在他泥足深陷的当口,只是轻轻巧巧一句话,便似天神临世,解了他诸般苦难。   “严总!”纪亚言不及细想,“啪”的一声站了起来,急切的,不知道该为自己分辩还是该感谢他解了他的困境。   严均天只是朝他点点头,随便在他边上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命令,“继续。”   另一边的李世耕和高韩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忽然后悔坚持这个魔神的到场。要找对手,还是纪亚言好!   之后谈判忽然又顺利的不可思议,几乎所有的议题都在三个回合内达成了一致,因为刚刚的交锋而担搁的大半个上午,竟然被轻易补偿了回来。及至下午,三方已经就协议的每个条款细则都充分讨论完毕。   顺利的简直不可思议……纪亚言这样想着,一边忍不住抬眼偷看坐在他边上的严均天,整个谈判过程中,严均天始终不置一词,只在另外两人投以疑问的眼光的时候,以沉默的目光支持着纪亚言的每一个决定。他的沉默成为了一种力量,纪亚言背后的坚定力量。   如果纪亚言一开始由于严均天的列席还有那么一丝的不自在,可他很快发现,严均天的列席只是列席,丝毫没有干涉他的决定,反而以他的沉默为他维持了一种无声的秩序。在会议结束的时候,满心余下的只有感动。做人下属的,最怕的是出尔反尔,最感动的不过是信赖。而严均天,作为严氏这样大型企业的总裁,几近完美。   “高总和李总能给严氏这点薄面,我在这里再谢过了。今天达成这个协议,相信我们三方都会在日后获益非浅。”纪亚言如释重任,背后已是汗湿重衫。“总裁,是不是……”是不是请宣布休会?   纪亚言本分的把休会的权力还给严均天,严均天点点头,终于开口说了他列席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只申明一点:纪亚言是我亲自挑出来的人,严某虽然不才,这点眼力自信还是有的。”   “总裁……”纪亚言呆在椅子上,没想到严均天居然会为他出头。   严均天压根不理他,只是拿眼睛一个一个的将桌上列席的人仔仔细细的看了过去。一时间,长长的会议桌上到处都是暗暗的抽气声。只觉得严均天的目光哪里还有之前的儒雅沉稳,分明锐利如刀。心下对刚刚的小家子气也不由暗暗懊悔。   很好。   严均天收回眼光,平静的说了一句:休会。   经此一役,纪亚言在业内的地位算是建立了起来。这年头,连他身边的人说的话也不管用了?   笑话!   严均天率先走出会议室,众人慢了半步,也随之鱼贯而出。只拉下一个纪亚言,在那里半天才回神。   严均天,居然为了他一个小小的助理出头?   他为了他用沉默维持秩序的时候,他已经很满足也很感动了,一个上司能做到那种地步已是难得。可没想到,严均天居然会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在会议上为他出头……   “阿……总裁!”胡乱的收拾了东西,纪亚言三步并成两步追了过去,眼看着严均天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心下一急,脚下步子更快,一个转弯迎面一个人影,险险撞上去。   纪亚言冲的太急,脚下却想急刹车,顿时重心不稳向前倾去,眼看着就要摔倒。眼前堪堪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资料“啪”的一声散了一地。纪亚言抬头看轻来人,忽然面上有些发热。   “总裁。”   “嗯”,严均天淡淡应了声,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自己的助理。难得见到这个人忙乱的样子,是因为刚刚自己的那席话吗?   “刚才多谢了。”   “没什么好谢的。”   纪亚言这边是满腔热血正待好好表一表衷心,怎料严均天不动如山。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热血就只剩了青烟。   “那个……总之,还是多谢了……”说罢,为了掩饰尴尬,立时蹲下去捡散落了一地的文件。   严均天玩味了一下纪亚言的表情,迟疑了一下,也弯下腰去。   “这个怎么能麻烦您!我自己来就好!”纪亚言慌乱的叫道,面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尴尬的。   “没事。”严均天自小受的西方教育,一点也不觉得帮下属捡点东西有什么不对,反倒觉得纪亚言的慌乱有趣的很。   纪亚言诚惶诚恐的从严均天手里接回东西,又是一迭声的道谢。谢得严均天都看不下去。   “你不用总是这样诚惶诚恐。你是我的人,自然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阿?”纪亚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想开口却不知如何回应。无论是上司怎样的刁难,他都可以谈笑之中应对过去,唯独这样坦坦荡荡的示好,反倒让他不知所措。只好微笑。   严均天看出纪亚言的无措,只在心底一笑便转了话题,“准备一下,下个礼拜跟我去纽约出个差。”   “阿,好!”   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顿时一夕散尽。本来严均天因着愧疚――他虽是将纪亚言暗升,可到底是明降了的――对纪亚言多了许多忍耐,问题到泰半出在纪亚言身上。忽然之间从一个手握重权的权臣忽然变成了鞍前马后的秘电子,没有半点风声暗示也不曾有过事后解释,说心里没有疙瘩,那是骗人的。虽然忐忑的揣摩了不知多少遍,也不如今天这一件事来的让人安心。此刻心结一开,之前许多无趣的话题,此刻说来,竟也别有风味。说说笑笑,虽不至于欢声笑语,却也说得上是和乐融融,转眼便回了酒店。   十三   酒店大堂里,金碧辉煌气派不凡,各处四散的人群三三两两的都是些寒暄应酬,可说到真心谈笑,却是半个也无。因此,两人一进酒店就无声的吸引了许多目光。正在角落打电话的一个俊挺男子捕捉到两个人的出现,嘴角带着一丝冷意微微上扬,随意结束了电话,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叮”的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鱼贯而出的人流散尽,两人随着等候的人群踏入了电梯。按下自己的楼层,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并没有交谈,可周身依旧散发着那种名为和谐的气息。   电梯很宽敞,金属的墙壁上印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印着灯光,泛出清晰的冷光。电梯很宽敞,却有人放着宽敞的空间不用,偏偏挪到了纪亚言的身边。纪亚言不经意的抬眼,却正正对上男子冰冷而别具深意的眼神。脑中突的一跳,本能的往边上挪了挪。   这个男人,是个麻烦。而且是他惹不起的那一种。   寂静的空间里手机的声音忽然响起,男子却不接,任由“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响了一遍又一遍,他在等待,耐心的如同守候的猎人。   这年头没有公德心的人真是愈来愈多了……华丽的和弦声顽强的响着,严均天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却正正落入猎人的圈套。   是他!严均水!   男人,严均水,这才接了电话,“雪颜,我到了,准备开门巴。”   “各答”一声轻响合上手机,严均水微微一笑,端正的容颜却有阴暗的味道。“堂哥,好久不见,要不要上去和我们一起喝杯茶?”坏心眼的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整好以遐等着对方的回应。   严均天微微变了颜色,却很快一笑道:“不了,我还有事。倒是要谢谢你替我照顾雪颜。”不甘示弱在“替我”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两个人心怀叵测的相视而笑,端的是兄友弟恭,看得纪亚言在一旁冷颤。   等等……雪颜?   脑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严均天那夜的梦呓和自己无心间见到的女子……   这个男人,果然是个麻烦……心底苦笑着一叹。   幸而电梯的速度不慢,在两个人再度交火之前终于“叮”的一声开门了,两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清楚看见了两个人之间劈啪作响的电流。   高压电,误触者死!   眼前的电梯门慢慢合拢,纪亚言只觉得头皮发麻。   严均天并没有发话,连最简单的责备都没有没有一句,他只是沉默的站着,安静的看着电梯显示器上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纪亚言却觉得这窄小空间中的每一个空气分子都灌了铅,压的他动弹不得。   令人难堪的沉默一直延续了一路,厚重的地毯吸去了最后一丝足音,精心挑选的西式壁灯撒下昏黄的灯光,照在眼前男人身上却有些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这个男人……生气了……巴……纪亚言不确定的揣测着,严均天是个完美的上司,从来不将任何私事牵入,可是这一次……他不敢确定了……更何况,牵扯上那位堂少爷,恐怕也就不只是私事……   可是他似乎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难道就这样算了?   只是随便一想,纪亚言自己都忍不住摇头。   一路忐忑,眼前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却是他的房间。   “总裁……”   纪亚言站在自己房门前有些不知所以,严均天只是简单的看了他一眼,眼中却分明写着不耐烦。   不敢多话,纪亚言掏出房卡、开门,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反观严均天,一进门就顺手把公文包搁在了桌上,自在的象进了自己的地盘。   纪亚言背靠着门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位完美上司,实在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严均天没回头,直直走到了窗台前,仿佛窗外的风景有多么的美丽。正当纪亚言以为他不会开口,忽听得一个声音道:“你早知道了。”   难堪的一滞,纪亚言还是点头认了,“是。”   严均天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第一天认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一直到浓郁的烟草味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总裁……”纪亚言叫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被这沉默压的几乎窒息,才呼救般的出了声。   总裁……   严均天垂下了眼睛,不愿看他。这个时候他倒要感谢这个人的固执……还是叫总裁的好,他只是总裁,他也只是总裁助理,事情还是这样的简单。   “纪亚言,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不知者不过,这点气量我还是有的,如果不是……”严均天顿了顿,没有把话说下去。   如果不是,他是不是就得准备卷铺盖走人了?纪亚言苦笑一声,他是需要钱,可睁眼说瞎话,他还做不到。更何况,想起刚刚严均天避闪的眼神,纪亚言的心思有些不自知的微妙。   斟酌了一下,纪亚言说的不咸不淡,“我只是想让总裁少操点心。”   “哼,你倒是尽心。”严均天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嘲讽,刺得纪亚言心头一紧。   “总裁过奖,不过是做下属的本份。”   “本份?”严均天冷笑一声,“论公,均水早已不在公司任职,他此次私占公司财产早该上报,论私,他与我我是堂兄弟,我们之间的事又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管?纪亚言你算是什么身份尽的这个本份?”   刀锋一样的字句,劈头盖脸的扔过来,刀刀见血。纪亚言一时倒懵了,神差鬼使的反问了自己一句,我这算是尽的哪门子心?当时拍板让人把消息扣下,左思右量的不过是免得横生枝节,哪里想到他这一拦本身就是横生枝节?再者,话虽说的虚,理却是实的。不敢说没有一点为自己打算,可他做人下属的,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上面省心才在下面操了这许多心,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全心打算满腹筹谋,可便是心比比干多一窍又有何用?别人不领情,你在那里掏心挖肺也不过徒惹笑话。更何况这严均天,他虽尽着本分是当作上司来操心,可别人几次三番的示好,人心都是肉长的,心地上还是想着交这个朋友,只是碍於机会,可眼下……纪亚言一时只觉得恨不得地上有个地洞钻进去。唇角一时抿的死紧,面上颜色也渐渐变了。   严均天见纪亚言白了脸,却仰着头也不躲闪,站在那里笔挺的不像个活物倒矗着像块石头,一时心略软了软。   其实他哪里不知道底下人行事的难处?纪亚言又是新进的――这也是他挑他的一个原因――很多事情只是一知半解,小心太过也是难免。说到底,是他迁怒了。可被人蒙住眼睛的滋味却实在令人痛恨,况且也太危险,尤其那个蒙你眼睛的人竟是你打算今后倚靠的左膀右臂。这件事,忍不得,可眼下这个情形,他也晓得自己话重了。   狠狠抽一口烟,严均天缓了缓面色。   “刚刚你如果推个干净,大家不是两便?”   “这种事情还不值得我睁眼说瞎话。”纪亚言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说话的时候却很平静。   不值得?   这个说法倒有些意思。   “如果换了别人多半会趁着这个机会,特地表白表白……”   纪亚言原本只打着沉默受责的心思,一听这话,却难得动了真气。这个严均天,究竟把他看成了什么人?   “表白什么?用了的心思别人不领也就算了,没有再特地凑上去让人踩两脚的。更何况,说当时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是男人,不至于这点担当都没有。”   没料到引出来这么一大段夹枪带棒的话,严均天诧异的挑了挑眉,眼角却不着痕迹的有了一丝笑意。这个人原来也不是没有脾气。   “好,那你到说说怎么个担当法?”   眼一睁,纪亚言热血一涌,真想拍桌子大喊:要杀要剐随你便就是了!可他毕竟是纪亚言,是那个深谙世务的社会男子,只得按耐了冲上头的血气,沉声道:“辞职、调任,不论哪一种我都没二话。”   严均天定定的看了他半天,颇有些另眼相看的味道,半晌弹了弹手上的烟灰,“明天去总务处报道吧。”   纪亚言说的轻巧,心里却多少还是存在饶幸的心思,眼下听说从总裁室到总务处,虽然都是“总”字辈的,却是云泥之别。好你个严均天,果然够狠。一时肝火上升得眼前又是晕眩的发黑,纪亚言拉不下那个脸、更心知严均天这种铁面出了名的求了也没有,简单的应了一声知道了,便用沉默的送客。   严均天倒也配合,干脆的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听到背后“碰”的一声重物坠地……   十四   纪亚言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低垂,一张眼,就被床头灯温暖的橘色光芒刺的迷了起来,好一会才聚焦了视线。眼神微转,却正正对上了严均天若有所思的目光。   坐在床边沙发上,单手撑着头,严均天细长的眸子闪着莫名的光芒,看得纪亚言心下一紧,手下下意识的一收,却忽然遇到了阻力。   “这是怎么回事?”纪亚言拉了拉手上的输液管,不太习惯的皱起了眉头。   “你晕倒了。”   “晕……晕倒?”他的身体什么时候变的那么弱了?真是麻烦阿……单手覆上自己的眼睛,纪亚言适应了一下头上残余的晕眩感。“这么麻烦总裁,怎么好意思……其实随便叫个人就行了。”一醒过来就看到之前还在剑拔弩张的上司,他的头只会更晕。   严均天收回一直盯着他的目光,简短的回了三个字,“不麻烦。”   你不麻烦,我麻烦……只要想到自己已经立刻、马上就要去总务室报道,纪亚言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避免任何怨气的泄露。算了,至少他现在还保着饭碗,如果继续倒霉,他想起来最近好像收到几个猎头公司的电话……   “你的合同还有三年才到期,业内的同行我都会去打招呼,你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真是直白。”   “和你这种人打交道,弯弯曲曲才最中你的意。”   直来直去,对这种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人最是有效。   “我只不过是个小职员,哪里翻得出大人你的五指山。”   他,没听错吧?他那个中规中矩的助理是在挖苦他吗?   想到自己桌上奇妙的会随着某人心情而变化显著的咖啡,修正一下,至少是表面上看着中规中矩。   “我洗过手了,不用担心。”   某人简短的回应,纪亚言的牙关顿时咬的更紧了。这不是在说他不懂规矩,随便叉叉吗?   真是……欠扁的男人……   房间内忽然陷入一阵沉默,纪亚言是咬紧牙关,生怕一开口就把这个顶头上司损到了西伯利亚,严均天则是满是趣味的观察这个显然正在努力隐忍的下属,其趣味本质和欺负小动物再躲在一边偷看反应的顽童如出一辙,咳咳……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他自认不是那种喜欢压榨员工直到最后一分的人,纪亚言这样隐忍的表情让他有欺负小动物的罪恶感。   “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不过是普通的感冒罢了。只不过最近两天事情比较多,所以才……”   “我非常欣赏你这种工作精神……还有能力,纪亚言。”   “……多谢总裁夸奖。”   “不过我希望这样的事没有下一次。”   这样的事,什么事?他的病还是那位堂少爷的事?纪亚言偷偷打量在沙发上坐的随意的严均天,满心狐疑,有点拿不定主意。如果说的是他的病,那么既然他已经光荣调任总务科,以后会发生类似事件的机率基本为零,如果是另一件事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理解,这个调任只是暂时,做做样子而已?   他在这边还在满心犹疑,另一边已经等的不耐烦,   “纪亚言,我希望没有下一次,你听明白了吗?”   “是。”   是,是听见了……   “那就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严均天连眉毛都没有挑一根,突兀的转了话题。   纪亚言对于严均天反常的问候,迟滞了半秒钟才回应:“阿?感觉还好……”   “头痛吗?”   呆滞的摇摇头。   “要喝点什么吗?”   继续摇摇头。   “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不需要。我很好了……”   “那就好。”嘴上说着关心的话,严均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可以称得上温柔的地方,公式化的语气让纪亚言有种熟悉的、在那张华丽的黑色办公桌面前的紧张感。   简单的点头示意,严均天站了起来,身影修长,顿时原本还算空旷的房间逼仄的难受。   原来世上真有一种人,什么都不用做,其存在本身就是力量。   不知怎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起这句话。   “总裁慢走……”   “咕噜~~”   严均天的脚步几不可见的顿了顿,又继续前进……   纪亚言脸上的标准笑容有点挂不住,却还是再接再励:“路上当心。”   天晓得同在一家酒店统共不超过十步路的地方,有什么好当心的。   严均痰缱愉合的应了声,继续往外走。   “咕噜~~咕噜~~”已经一天没有进食的肚子继续强烈抗议。   严均天已经握上门把手的手,停了下来。伸手揉了揉额角,他这个新助理什么都好,就是给人的惊喜未免太多了点。   算了。   回头,却看到纪亚言尴尬的坐在床上,涨红了脸。   严均天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似乎永远应对沉稳的男子窘迫的样子,意外的,他居然觉得他涨红脸的样子很可爱。   他一定是被他折磨疯了,居然会觉得他很可爱……   严均天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阿,真的很有意思。   醇厚的男中音在空气中回荡,纪亚言却在最后一个尾音都快消散的时候才明白过来,面前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上司居然刚刚在笑。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严均天”这三个字和“笑”这个字都没有任何随机概率以上的联系。可是现在小概率事件发生了……纪亚言陪着傻笑,却有种不知所以的惶惶然。   然后,更令人震惊的事接着发生了。   严均天居然随手把那根万年服帖的领带扯松了,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笑意。   “这次我总有可以帮忙的了吧。”   “阿?”纪亚言有些不确定严均天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实在很令人尴尬……”   “哼,谁教你那么逞强?”   “我只是尽力而为,并没有想逞强。”   “你的力的确是‘尽’了,而且‘尽’过头了!无视自己底线的逞强,只会给别人代来麻烦。那样也就不存在‘尽力而为’的意义了。”   “……总裁教训的是。”   又是“总裁”,严均天心地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拎起电话,接通了客房服务。   “清粥小菜,比较容易消化,可以吗?”   “那就是多谢了。”   原来这个人,还是知道照顾人的,真是意外。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严均天讲着电话,忽然回过头来问道。   纪亚言发誓,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恶作剧的光芒。这个时候再推脱就未免虚伪了。   “嗓子有些难受,能要点润喉糖吗?”   “当然。”   这家酒店的餐厅也是享誉在外的金字招牌,不过片刻,纪亚言已经舒舒服服的坐在床上享用二十四小时来的第一顿正餐。   白粥炖的入口即化,点缀着些海苔芝麻,增色又增味。开胃的小黄瓜腌的恰到好处,几个下饭的小菜也是清爽不腻。痉挛的肠胃原本因为饥饿与高热而纠结成一团,热腾腾的食物滑入食道,只觉一道热流温柔的抚平了每一丝皱褶,舒畅无比。   真是,幸福阿……   抿下一小口粥,纪亚言感慨的脸眼睛都微眯了起来,其实人的要求就只那么点,吃饱、穿暖、睡足。却偏偏常常做不到。再喝一口,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坦的张了开来,真是……幸福阿……   “舒服了?”   纪亚言眼梢微抬,发现严均天只是普通问话,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才放纵自己笑咪了眼。   “嗯,舒服多了。”   “舒服就好。要不要再来点?”   “不用不用。”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足够,一边却眯着眼小口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一脸满足。   恋恋不舍的放下碗,犹有余地的肚子其实还可以来一碗,不过饿过头后只能半饱。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还是原意注意一下养生的,革命的本钱还是要好好照顾的。   一抬头,却发现严均天又是一脸探究的神情,见他回头也不躲闪。   被看得头皮发麻,纪亚言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继续正大光明的打量。   “……我脸上开了花?”   “没有。”   ……   ……   “……我有什么好看?”   “好看,好看的很。”   “阿?”   严均天虽然只是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目光也不见得如何凌厉,纪亚言手臂上的皮肤却起了细细的疙瘩。   “我今天忽然发现,我的助理原来真的是一个人类。”   会生气、会犯错,会晕倒,会因为一碗白粥而幸福的眯起眼……真是奇妙阿。   ……   ……   纪亚言面皮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训练有素的笑容,“我可以把这个当赞美吗?”   微微一笑,“你会喝酒吗?”   “会。”上个礼拜的晚宴还是我帮你当掉了一大半酒勒!在心底无奈的翻个白眼,他已经确定他的上司今天已经彻底神经错乱了。   “好。”   严均天的答复简短有力,纪亚言却仿佛看到了命运的拐点。   十五   雨一直下,猛烈的、缠绵的、淅沥的,整整下了三个月……   路上的行人来去匆匆、神色狼狈,繁茂了一夏的梧桐叶不知不觉中竟已转黄,飘落了一地,厚厚的堆了一层,用枯黄的颜色深深的掩埋了底下的暗黑。   纪亚言疲惫的靠在自家的门口,钥匙在手心,却不想开门。开门做什么呢?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的屋子,不过是间死屋子,不是家。反而象这样,在黑暗中静静的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还能依稀听见屋里残余的欢笑与……温暖……   三个月了,这粘腻的潮湿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怎么会有雨能下整整三个月?   “小言?小言?”   被迫从记忆深处的温暖中拽起,纪亚言茫然的抬起眼睛。面前是邻家阿姨带着分关切的询问。   “怎么冷的天,怎么待在门外不回去?”   “张阿姨,买菜回来拉。我没事,就是想等身上的水滴干一点再进去,省得拖地板了么。”   “呵,你这个小孩怎么长大了倒偷起懒了,小时候还老勤快的帮你妈倒垃圾呐。”话一出口,妇人立刻觉悟到自己说错了话,“你看我这记性,家里排骨汤还在火上我倒在这里说闲话了。”   纪亚言不以为意的露出一个笑容,难听一百倍的他都听过,只不过是无心之过何必放心上?   “张阿姨走好。”   “艾。”张家阿姨走了几步,又不忍心的回过头来,“小言呐,外面冷,你快点进去吧……晚上就我和老头子两个人,他们小的都不回来,你要不要一起过来吃点?”   纪亚言微笑着婉拒了妇人的好意,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口,才开了门进屋。   打开灯,满屋的家具看得出精心保养却依然掩饰不住岁月痕迹,静静的陈列在哪里,仿佛无言的碑电子,世间能读懂他们的人只剩下了一个。那个贝壳饰品是姐姐亲手做的,藤椅是父亲当年从南方带回来的,小几上的那个凹痕是有一天母亲失手打翻了锅子……   明明天天住在这里,却依旧空旷的仿佛鬼屋。   纪亚言干涩的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压的人喘不过气。   他最讨厌的东西,是黄昏。   因为黄昏,要回家。   而他,没家可回。   打开冰箱,里面仅余了几个鸡蛋和一小把葱,可米饭正好吃完了,又懒得做新的。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泡面箱子,仔细的挑了一个还不那么烦腻的口味,凑合吧。   反正就一个人,有什么凑合不了的呢?不期然,想起那一天生日,冷掉的菜堆了整整一满桌……其实,那个女子对自己真的挺好……   正在火上煮开水,突然接到疗养院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再三强调,请他务必尽快来一次,一定要尽快。   大概母亲又开始闹了吧……   厨房昏暗的灯光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不能犯错。   那个男人是这般教导他的……   可,为什么……   不,何必问为什么。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是可以把人逼疯的,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各答”一声,关上火,纪亚言随便抓了包饼干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抽了一件衬衫。   灯,暗了。   门,轻轻的合上,屋子里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缕光线。   窗外,雨依旧下,可天气预报明明说今晚会停,又或许因为,窗外的阳光永远都驱不散屋里永恒的阴霾……   十六   第二天一早,纪亚言就从疗养院直接赶到办公室。他出门够早,一路上顺风顺水,比打卡时间足足早了半个钟头。一边庆幸自己英明的带了替换衣服,一边又在那里不无自嘲,他现在一个总务处的办事员,又有谁会注意他的衣服换了没有呢?   他来的确实太早了,走进底楼大厅的时候,人潮还未汹涌,也因此很不幸的被迫听到了几句诸如:   “啊,原来他就是那个只在总裁室待了两个礼拜就被踢到总务处的纪亚言啊!”   之类的。   纪亚言神色自若的路过,甚至自然的给了一个笑容做招呼,仿佛压根没听见那个实在不能算小声的耳语。   生气?生什么气?   别人说的句句属实,他生什么气?   他,纪亚言,前前任人事部部长,前任总裁助理,现任职总务处,到职时间:三个月。   用地下室隔出来的办公间里亮白惨惨的节能灯晃得人眼花,头顶的通风口“呼呼”的努力工作,可还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其实整幢大厦早因为使用中央空调而全封闭了,无论是哪一层,通风效果都应该是一样,虽然心理上明白这个道理,可胸口却总是象压了块石头一样无法呼吸,可能是没有窗户的缘故吧。纪亚言自我安慰。   整洁的近乎一丝不染的桌面,纪亚言掏出一本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星期三,下午三点半送复印资料到研发部。”黑色的笔尖在纸面轻轻划过,划去了本子上唯一剩下的一项。今天的工作便完成了。瞄一眼墙上的大钟,才不过下午两点,还有漫长的三个小时要打发。   调来总务处也已经快三个月了,身边的新同事也从一开始的刻意讨好变得如今的视而不见,他昨天走过茶水间的时候还听到了猜测他什么时候会被迫离职的赌局。本来他当时从人事部迁到总裁办公室当助理,公司里的猜测便是对半开,一半赌他是青云直上,一半却赌他是暗降,紧接着在总裁室的凳子还没有坐热,就又被不明不白的调到了总务处。现在也不用再猜什么暗降了,他已经被明降降到了底,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不过离职,他倒不会,并不是他硬气,只是他人虽然调到了总务处,月底打到卡上的薪水却一分不少,甚至还稍稍多了那么几十块钱。天天喝茶看报纸,每天最辛苦的事就是打发时间,却拿着和之前天天加班一样高的薪水,拣到钱包的小市民的心里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便被罪恶感与狐疑充斥。   所幸,他的煎熬只持续了一个月,第二个月便忍不住跑到财务科问个仔细,得到的回答却是,他的人虽然调到了总务室,可是因为没有正式的调令,所以他的关系还是留在了总裁室。   “那……大概要多久会把关系转下来呢?”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办事小姐暧昧的笑笑,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也不用,他们底下的小人物能知道些什么呢?   尴尬的道过谢,虽然很奇怪的答案,却不由让他心生了些许希望或许第二天就能接到那个人冷冰冰的电话把他叫上去,或者又有被骂到抑郁的同事来这里恳求他回总裁室,可又是两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已经不知道他是在等待,还是在这里单纯的浪费生命,看着眼前的记事本,那段短暂却异常充实的秘电子岁月,在他生命中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这本记事本了。以前做总裁秘电子,事情实在太多,不写下来,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忘事,就养成了写记事本的习惯,现在事情少了,习惯却养成了。   “哈罗,回魂了~~”纤细的手指在面前来回晃动,不耐烦的要求注意力。顶着六个月的肚子,还踩着鲜红色的高跟鞋,即便升级做准妈妈,宋春仪依旧气势不减。   “阿,春仪……”   “我说你也差不多一点吧!”双手撑着桌子,危险的前倾,宋春仪的不满直接都写在脸上,“不爽那个家伙就直接杀上去把他痛扁一顿,大不了就说句‘老子不干了’,摔桌子走人!屁大点事硬是摩诘了三个月,三天两头对着你这张半死不活的锅盖脸,对宝宝很不好,你明白滴?”   “明白,明白!”心惊胆战的看着火爆孕妇踢了自己小腿一脚,尖头高跟鞋的杀伤力的确不小,可是那个她肚子上的皮球才是让他真正心惊胆战的原因。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小心翼翼地哄着女王坐下。   面前这一大一小的两只,如果有个万一,也不用她老公杀过来,他就可以自己自杀去了。   “你如果担心那个家伙用合同来要挟你,你也不用担心,看看这是什么?”宋春仪女王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小卷纸。   战战兢兢的结过纸卷,打开一看,纪亚言温和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抽搐了两下,“你偷我的合同干什么?”   “没有合同,死无对证,严均天就算是想拦着你跳槽也没办法。”宋春仪笑得一脸灿烂,就差点没扑上来摇着尾巴大叫“夸奖我夸奖我吧~~”。   面部继续抽搐了一下,纪亚言的脸终于垮了下来,“你还是把这个放回去吧……太危险了。”   “你担心资料室的摄影机吗?安拉安拉,我早就把那个东西给停了,不会有问题的啦。”要论偷东西有谁比控制者全公司密钥的总裁秘电子更方便涅?连总裁大人的家门钥匙,她手里也有一分备份列!   居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以为你交接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钥匙都交出来了……”   “哦……哈哈……”   继续黑线……   “你这样是犯法……汉年会宰了我……”   “他敢!”宋春仪眉目一瞪,“他敢宰了我宝宝的干爹,我就宰了他全家!”   他的全家好像也包括你和宝宝……算了,还是不要提醒了……   “……还是算了……”   “小言!是男人就收下,你就是这么磨磨叽叽最让人看不下去!不然当年怎么轮得到汉年追我?”   “你还嫌我死的不够惨吗?”纪亚言彻底举手投降,对于这个从小的青梅竹马,他一向没辙。   当年也是这个大小姐突然间心血来潮,决定要见习一下小说里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就逼他和她交往,结果事实证明,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男女,是在没有办法把对方当作异性来看待……两个人都一起坐在床上看A片了都能安全没事,还能有什么事?   明明就是笑过拉倒的事情,这位大小姐每次一吵架就翻出来说一顿,“如果不是叉叉叉,怎么轮的到你(汉年)追我?”搞的他从此被李汉年用商场上著名的凌厉眼神,杀死无数次。   “自己不争气的家伙,不顺道踩上两脚怎么解得了气?”   十七   两个人在里面笑笑闹闹,根本没有发觉门外站了某一个无辜的炮灰。   李汉年神色阴郁顶着门板看了半天,本来准备来接老婆的新好男人,抑郁的转身离开。   这个纪亚言,真是个祸害!连半失业都能引得自家老婆团团转!不爽的掏出手机,这种祸害还是务必交还给别人的比较好。   “喂,严均天!你什么时候把那只祸害带走?”   ……   “我管你那里是几点!你这种工作狂会按照正常作息才有鬼!”   ……   “我告诉你,不管你是公报私仇还是玩什么‘七擒七纵’,都给我差不多点!”   ……   “好,你明天回来是吧!我就忍你到明天,不然别怪我冲到老太太哪里聊、聊、天!”   挂上电话,李汉年眉宇间阴霾终于散开了一点,嘿嘿一笑,转身回去决定继续做他的新好男人。   只是,周围的风为什么有点冷?   放下电话,严均天有些中楞,已经三个月了吗?   自从那天自己狠狠心将那个人下放到总务室,原来已经这么久了……真是令人惊讶。   苦笑一声,放松自己,往后仰倒靠在酒店的大床上。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国内现在正式阳光灿烂,大洋彼岸的这里却正是寂静午夜。   自从上次……说不上愉快……应该算是奇怪的谈话后,他按着原计划出差到了美国。只不过随行的人员,稍稍变动了一下。   然而,就像他先前就有所觉悟的,找一个合格的总裁秘电子比找一支合适投资的股票要难的多。在他谨慎之下,总算是平安的度过了前三天的会议,却在最后一天,出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纰漏。   “实在,非常非常对不起!!”那个美丽女子在他面前弯腰成九十度,诚恳的道歉。   他虽然生气,可除了沉默的接受还能怎么样?   指望野鸭去学孔雀开屏,本来就是期待者的错误,即便初看上去两者的光芒同样的华丽。   接下去的两个月都为了弥补那个错误而马不停蹄,知道自己犯下不可饶恕错误的女子也是竭尽全力的想要弥补,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交涉能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可是,不够,还不够……   疲惫的捏了捏眉心,面前摊开的赫然是计划电子的最后核定,这种工作如果是纪亚言的话,自己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扔给他去做吧……   还有母亲……   因为严母长期住在纽约长岛,每次来美,严均天都会抽出三五天的时间陪伴母亲,作为对于平时不能承欢膝下的补偿。   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听说了之前的风波,这些年来一直深知他的心结而保持沉默的严母,这一次竟然破天荒的提起了他的婚事。   “均天,你也三十多了,考虑一下婚事吧。”   “……还没遇到合适的。”   “这样阿……”严母并没有进一步逼问,只是用深思的目光安静的看了他一眼,就让他心怀不安。   还没有遇上合适的,旧情难忘,还是旧伤未愈?   对话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母子间难得出现了冷场。   隔日,严均天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告别。   不知不觉,原来已经三个月了。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已经挣扎着划破了云层。   “笃笃”两声敲门,“总裁,早上九点的飞机,请准备一下吧。”   “知道了。”   三个月的惩罚,对于初犯的他,应该已经足够。严均天忙碌着收拾通宵工作而摊了一桌的文件,刻意遗忘了自己对之前的犯下类似错误的前例都是直接开除了事。   自己看重的,是他的能力。   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严均天这样告诫自己。   与此同时,地球地另一端……   “你刚刚打电话给那只暴君干嘛?”宋春仪拿着李汉年的手机,气势汹汹。   妻奴的拿出平底拖鞋,伺候着老婆大人换下那双可怕的高跟鞋,李汉年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帮亚言出气顺便要求正当权益。……”   以下省略其似是而非指鹿为马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三百二十七字。   你有那么好心?   宋春仪狐疑不定的顶着他看了半天,后者始终神情坦荡、目光清澈,活脱脱一个祖国的大好青年。   没办法,谁叫他说的都是实话呢?李汉年无辜的眼神大大的写着两个字:真挚。   “真的?”   “真的。”   对峙……   继续对峙……女人……   忽然宋春仪,笑眼一咪,“还是老公最好了~~”软软的尾音吊着,哪怕你是百炼钢也可顷刻化作绕指柔!   “老婆~~”   感动的抱着自己老婆,李汉年沉浸在一种名为幸福的粉旱缱虞泡中,直到……   “老公,你这样关心小纪,不如让小纪到你公司去工作吧!”   ……   “老公?”   ……   “老、公!”   “好……”面对自家老婆恶狠狠的威胁,李汉年从牙缝里心不甘情不愿地蹦出一个字。   纪、亚、言,我们梁子结大了!   十八   今天原本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案头上的文件堆得像座小山,而且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虽然他看了狠狠皱了眉,却也在预料之中。   一如既往的投入工作,却意外的发现自己静不下心,因为那个已经不在门外的人,心浮气燥。   昨天一经李汉年的提醒,这个刻意遗忘的事实前所未有的清晰,和,不可忍受。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人,这一天就更是变本加厉的释放自己原本就过分的压迫力。眼前的面孔一张换过一张,却都写满了相似的惶恐,无限怀念起那个温和淡定的笑容。仿佛八月里的清泉,从心底漫延出来的烦躁就那么轻易的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其实,那个人并不是那么表面上的那么温和,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了。脸上总是挂着的温和的笑容,却会坏心眼的定他最讨厌的牛肉盒饭――里面的香菜是剁细了的,挑都挑不出来……还有他桌上明显会随着某人心情改变而改变的咖啡品质。其实咖啡于他,不过是提神的饮品,倒并不存在什么大好大恶的问题,可就好象吃惯了大厨手艺的食客忽然被强迫改吃泡面,某种程度的不满总是存在的。只是每次看到那个人,端着咖啡放在自己桌上时,那个故作温柔却明显时恶作剧的笑容,忽然觉得有趣,有趣到即使不得不容忍三合一,也觉得颇为值得。   他,有些不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心底不知不觉敲响了警钟,他对这个人的关注太多、包容太强、兴趣也太浓厚了一点……   是谁说的?长久的观察一个人,不是彻底的厌恶对方就彻底的爱上对上。   这句话,未免太过戏剧化,然而事实是在经过那么漫长的注视后,他对纪亚言这个完全迥异于本身的存在,不可避免地报有一定水准以上的好感。   “对、对不起!”   注视着据说找不到下个会议报告电子的临时秘电子,严均天目光冰冷,却一如既往的只是挥挥送走了眼前的那只可怜虫。   门外隐约传来感慨,夸张的穿透了隔音效果极好的大门。   “总裁对你果然不一样!”   “是啊,今天进去的每个人都被骂到臭头,你居然全身而退,连重话都没挨一句亚!”   “你说,我们的总裁大人是不是也过不了美人关了?”   妆容精致的女子只是苦笑着摇摇头,示意大家散去。   哪里是另眼相待,明明是连骂都懒得费心……   做个比方,要求这个临时秘电子担起辅佐的重任,就像要求乌龟拉马车一样本来就是他的不对,又怎么能因为乌龟不会拉车而责怪乌龟呢?   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自从换了这个临时秘电子,他的工作量就从本职工作一路扩张到了打杂小工,唯一可喜的就是从此不用在牛肉里发现香菜,咖啡也总是正好。   头疼的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回头还要自己重新整理一份简报,严均天疲惫的拿下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三个月,实在已经够久了……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秒针滴答一声,终于与分针重合,终于又五点了……在办公室里上网看八卦都看得无力的纪亚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迎来了又一个下班时间。   长长发出一声叹息……   好无聊……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无聊的斗快长毛了……   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吧……   ……无聊……   整洁的办公室里安静的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纪亚言无意识的开关网页,原来人生可以浪费到这个地步,而地球也依旧正常的在运转,丝毫不因为他的懈怠而有任何偏差……那么他之前都为了什么而将性命赌上的工作阿?   为了钱?   也许……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地下室显得分外的刺耳,闲的几乎精神崩溃的纪亚言却几乎是用欢喜的表情拿起了手机。却意外的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他古早之前就设下的生日提醒……   手机依旧忠诚的欢唱着,提醒他今天是前任女友李馨的生日。   可惜已经用不上了……   脑海里又浮现其女子当日温和却坚定的神情,更甚的是她几乎可以用“凄凉”来形容的眼神……   无论什么理由,他都不应伤人至此。望着掌中的手机,纪亚言的眼中浮现一丝愧疚。   虽然已经有了若干次碰壁的经历,纪亚言还是打开了短消息功能,点击“编辑新短信”。   打电话过去的话,肯定还会被继续无视吧。发短消息的话,也许对方还能看到自己的愧疚……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来来回回打了删、删了打,下班的钟点都过了,他却还在那里斟字酌句、踌躇不定。   好半天,才把消息发了出去。   “滴滴--”两声,“短消息已发送”字样出现在屏幕上。   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脑力震荡……纪亚言放松的躺倒在椅子上……   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反正这个临时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装样子给谁看呢?   严均天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他精明能干的前助理,正仿佛浑身没有一根骨头管用一般,整个瘫软在椅子上。双目紧盯着天花板的某一点,沉思一如哲学家,眼睛里却毫无神彩。   真不知道是愁的还是闲的。   皱着眉头,严均天清了清嗓子,努力唤回他不知怎的变得稀薄的存在感。   十九   纪亚言闻声望去,正正见到站在门边的总裁大人,忽然有种梦想成真的虚幻感。   “总裁……”纪亚言笑的有点难看。   严均天淡淡“嗯”了声,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只是一时冲动亲自下来找他,才发现那群“领会上意”的下属,竟然把他单独一人赶到了气闷的地下室。都赶把人赶到这种地方了,这三个月,纪亚言过的如何,他都不想开口问。   只是惩罚他的欺瞒,而且那份欺瞒,七分不得已三分善意,这是不是做的有点过了?   严均天沉默了一分钟,开口道:“跟我回去。”   纪亚言盯着严均天威严的面孔,忍不住失笑。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仿佛全天下的人事都尽在掌控。他煎熬了整整三个月,这个男人简简单单四个字,不超过三秒钟,就补偿了一切!至少,他是这样以为。   “你笑什么?”男人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个人肚子里有话却不打算说出来,虽然他明智到明白,有些话还是永远不要说出来的好。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说不去,你是不是会立刻转身就走。”纪亚言的眼睛带着湿润的笑意,仿佛不经意的玩笑。   可严均天明白,这不是玩笑。   “不会。”男人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助理只有你。”   心脏瞬间纠紧,这个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分量十足,可从来没有一次这样几乎压倒性的压缩他的心脏。他说的那么认真,认真的好像一个承诺。   真是……不善措辞的家伙……纪亚言摸了摸自己几乎跳出胸口的心脏。   “……过去的三个月,就不是。”   “过去的三个月只有代理助理,我只是……”严均天第一次说话犹豫了,斟酌了半天才继续道:“我只是不得不交待清楚我的规矩。”   “总裁果然是赏罚分明。”他是不是应该跪下来叩谢皇恩再三呼“万岁”?   “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会就此道歉。”可身为上位者,“赏罚分明”是他的职责,他不能因为欣赏某一个人,而破坏自己处事的原则,无论他是多么的激赏乃至喜爱那个人的个人魅力,无论他私心里是否感到愧疚。   纪亚言盯着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研究彻底一般的琢磨,严均天只是沉默着保持了水准以上的宽容。   “好吧……”良久,纪亚言颓然的叹出一口气,“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一台工作机器,从来不出错。”   严均天的脸色几不可见的变了一变,“没有人天生不出错。”也没有人天生就是工作机器。   “象总裁大人你这种天才,可说不定了。”纪亚言捉狭的眨了眨眼睛,手却从桌下的角落里拖出一只纸箱开始收拾东西。“虽然有点晚,不过还是要多谢了,总裁。”   晚的是歉意还是调任?严均天直接忽略,不计较。   “今晚有没有空?”   “怎么?”纪亚言挺下忙碌的手,抬起头。   “晚上有个酒会,能陪我出席吗?”   鉴于总裁大人用的是疑问句而不是命令,纪亚言愉快的答应了。心底下不由自主的鄙视自己,加班还这么欢天喜地。人有时候就是很“贝戈”,被鞭子抽久了,偶然见到一次糖果就会欣喜若狂的扑上去,压根忘了之前挥鞭子的也是同一个。   雨过终于天晴,拨云终于见日。纪亚言的心情大好了起来,手上收拾着东西,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子轻松惬意,所以当手机铃响起的时候,纪亚言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那股愉悦。   二十   电话那头似乎被他这股子久违的愉悦小小的惊讶到了,迟疑了几秒才开口,“亚言吗?是我。”   李馨,他的“前”未婚妻。   好像从天而降一盆冰水,把纪亚言刚刚燃起的小小的喜悦之火,顿时浇了个连烟都不剩。   严均天看到纪亚言接电话面有难色,识趣的退到一旁,佯装欣赏门外白墙上的风景。耳朵却不由自主的捕捉着门内的每一道声音。   是女人吧……能让这个人紧张如斯。   “阿?今晚吗?”……   “如果有安排的话,就算了吧。反正我也习惯了。”电话对面的女子无奈。   “不!没有的事!”纪亚言冲口而出,心中知道要糟,却控制不住一涌而上的怜惜之情。   “……这样吗?”没想到第一次这个男人为了自己推掉工作,却是在分手以后。李馨无法控制蔓上心头的苦涩,一声一声打在窗户上的雨滴,穿透了窗户,打上了心头,冰凉的液体。   “小馨?”纪亚言敏感的察觉气氛不对劲。   “那就六点,合馨茶室见了。”   “好。”   慢慢收了线,纪亚言发了一会呆,看到门外依旧挺立的身影,回过神来面上不由显出一丝为难。   事情怎么都挤一块去了呢?他在这里闲得发霉了整整三个月,唯二两件事还撞到了一起,两边的人一个他是得罪不起,一个是不能得罪,做人……难阿。   犹豫了一下,纪亚言还是开口,“总裁,那个……”   “去吧。”   “什么?”   “不是要请假么?”严均天一脸平和,善解人意,哪里还有平常那个魔鬼上司的模样,“我同意了,你去吧。”   看纪亚言一脸被噎住的表情,严均天顿时觉得小小的郁闷也是值得的。   “抱歉。”   严均天随意挥了挥手,“本来就是下班时间,有什么好抱歉的……”停顿了一下又道:“有私人生活总是好的。”   纪亚言努力的陪着笑脸,努力的连眼睛都眯不见了,可心里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意掠过。忽然又想起那夜严均天疲惫的面容,不由抬眼望去,果然在他的眼下发现淡淡的眼圈。   他想说些什么,关怀也好、紧张也罢,却下意识的闭紧了嘴。   毕竟,自己算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些什么呢?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如白磁裂了纹,无论再如何细微,终究是裂了,不可忘怀。   天空下着雨,不大的雨丝,撑伞似乎有些浪费,可偶尔有懒惰的路人不愿撑伞,没几步却已淋了个半湿。半空落下的水滴,细细小小,看着不需防备,可稍一疏忽,便沁骨入心,不得而逃……   纪亚言此刻却没有这个心思想这些,狼狈的半湿着衣服,几乎是跳上了茶馆的台阶,应门生立刻体贴的为他拉开了店门。一踏上里头的红地毯,双手就忙碌的拍去厚重大衣上的水珠,希望能使自己至少显得略略整齐一些。   “先生,请问订座了吗?”   “我朋友姓李,李馨小姐。”   服务生略翻了翻记录本,便笑道,“您的朋友已经到了,这边请。”   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迟到了。   不过,这倒不能全怪他,S市糟糕透顶的高峰时段横穿半个市区,又加上这满天的细雨,几条南北主干道都成了现成的大型停车场。出租车堵在三条马路之外,连招牌都能看得见,偏偏乌龟的爬了十几分钟都爬不过来,纪亚言牙一咬冲了过来,果然落了个落汤鸡。不过总好过让人空等,不然旧债未去新债又添,他在那个女子面前便真的是连脸都抬不起了。   “对不起,迟到了。”一进小包间,纪亚言还没来得及落座便忙不迭的道歉。   “不急,本来就是我早到了。”李馨宛尔,看上去心情不错。   “先生想喝点什么?”   “龙井就好。”   李馨嘴唇翕动了一下,本想劝他改喝红茶去去寒,话到嘴边还是改成了,“坐在里面还穿着大衣不方便,我叫他们把空调打高些。”   纪亚言笑着领情,心知她是变着法子劝他把湿大衣脱了。   这个女子总是体贴的。   一下点了东西,两人坐着等东西的空挡,四只眼睛对望着,一时静默无话。   好半晌,纪亚言暗暗鼓起打破沉默。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你呢?”   “还好。”纪亚言笑得自然。   “真的……还好吗?”李馨的神情满是狐疑,纪亚言心下咯噔一声,面上略略一僵。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后来又调了一个工作。”   二十一   李馨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微动,“对不起。”   纪亚言被这忽如其来的道歉弄的一愣,“这又从何说起?从来只有我欠你的,你待我从来只有太好,哪里需要这一句?”   “可……如果不是我在你出差当天坚持分手,你又怎么会在出差的时候出错?不出错又怎么会被换了工作?总之,是我的不好,不该不分时机场合。”   “哪里的话。”纪亚言嗫喏着应了,心中惭愧不已。每一个事实都对,可是这么拼起来却有他扭曲事实煽情的嫌疑。说句良心话,一开始的烦闷总是有的,可后来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去之后,并不曾因为私人原因而困扰。更何况他遭到贬斥的理由,虽然也脱不了一个女人的干系,却并不是面前坐的这一位。   美丽的误会总好过丑陋的现实。   “错误并不是太严重,刚刚已经接到调任,从新回到原来的职位上去了。所以,不用放在心上的好。”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李馨激动地握紧了杯子,“虽然这样说很是失礼,但是今天听说你因为我的关心竟然在工作中犯了错误,我……我不知……有多高兴……”女子的声音不由的低了下去,眼睛却晶亮的仿佛最璀璨的水晶。   来不及掩饰,纪亚言脸上遍布了惊讶。却克制的没有质问。   “你一定不明白,”李馨微微苦笑了起来,“女人的小心思你是不明白也从来不曾试图明白的。你知道吗?虽然我们交往了整整四年半,可是我从来无法感受到你的热情。你只是待在我身边,温柔的、绅士的,完美,却不真实。不,说不真实也不完全,你没有独占欲却也不愿意为我牺牲工作。”大约这就是这个男人展现给自己最真实的一部分。   “可……”可工作和感情本来就是两回事,为什么要放在一起比较呢?纪亚言试图为自己辩白,李馨却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继续道:   “你对我很好,却并不把我作为一个可相依相靠的对象来对待,你总是一个人拿主意,连你家里的情况,如果不是我不小心接到那个电话你也没打算告诉我,对吗?”   “……也不是什么好事,又何必弄得人人都知道。”   “可我是‘人人’吗?我今天不想翻旧帐,可有些话非得说清楚,不然大家心里都不痛快。纪亚言,你是一个好人,放弃你,其实我很不甘心。可是我始终觉得你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女友,才找的我,恰好我又比较省心,就一直交往了下去……这种想法,真的很让人心寒。”   “不!我没有那么想过!”纪亚言这一次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对李馨是不够用心,也不知道怎么用心,可他的的确确是喜欢眼前这个女子的。   “我知道你没有,可我却找不到例证。”   “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需要例证呢?”   “为了安心。”李馨微微一笑,不打算继续给显然满头雾水的纪亚言上课,那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工作了。“所以这次听到你为了我出错,我其实很高兴。因为至少有一次证明,你的心里有我。那么即便仍然不得不分手,可我这么多年的付出与青春总算没有白费。”   “很抱歉。”虽然还是没有理解前任女友的女性逻辑,纪亚言还是正色道歉,“我不是一个细心的情人,家里的事、公司的事,这些都不能是借口……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很抱歉。”他迟疑了一下,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李馨微笑着望着他,半晌,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能开口挽留,我还以为你只会沉默的离开。”   “哪里的话。”纪亚言尴尬的举起杯子喝了口茶,被再次拒绝之后,心中虽然有淡淡的忧伤,同时却也有深刻的解脱感。再次,纪亚言为自己心中默默的感到惭愧,同时也明白,在他今后所有的岁月里都不可能再遇到一个这样美好的女人了。老天待他不薄,把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女性送到他的面前,可惜,终究是错过了。   心结终于解开,小小包间内的气氛也顿时轻松了起来。话题顿时转到了日常的琐事上,毕竟交往了那么久又做了大半年的未婚夫妻,彼此之间知根知底,谈话居然也愉快,大有“做不成情人也可以做朋友”的架势。   之前点的东西也很适时的上来了,   “您的翡翠鲜虾面,还有您的三鲜小笼包。”   窄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斥着食物的香味。绿色的用菠菜和的面条,再配上雪白的虾仁,卖相十足。三鲜小笼的皮也薄的颤巍巍,仿佛随时都会裂开似的。   “看上去很好吃亚!”   “那还等什么?开动!”纪亚言捞起一筷子面条,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夸,公司的趣闻轶事全都用来下面,逗得李馨笑个不停。   “我倒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能说笑。”伸手抹了笑出来的眼泪,李馨捂着犹自发酸的肚子。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现在叫我再多说一个,我也没了。”纪亚言无奈的摊手。   “你这些兵可是个个精兵。”   “抬举了。”   两个人东西吃的差不多,又叫了点小食,边吃边聊。刚刚从情人身份中解脱出来,两人都需要乘热打铁的落座到朋友的位置里,所幸,看上去不算太难。毕竟,知根知底,就算原来李馨心下还有些微的怨言,现下也早就烟消云散。   这个男人,做丈夫是不合适的,可做朋友倒很不错。虽然她花的时间久了点,幸而终归还是明白了。   就一顿晚饭,尤其是在茶室这种地方来说,他们两花的时间未免久了点,时间不早了,谈兴却正浓。小小的茶室里,茶都凉了,两个人却是方兴未艾,李馨拿了一些工作上的棘手事,问对方的建议,顿有醍醐灌顶之感,愈发舍不得走了。   二十二   这厢说话正热闹着,纪亚言无心的往窗外一瞥,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又有些不敢相信的转过头去仔仔细细的看,心脏忽的停跳了一下。   蒙蒙细雨下,昏黄路灯边,不是严均天是谁?   男人站在那里挺拔如松,不动如山,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雨丝下的越来越密,黑色的大衣饶是质地优良,肩上也渐渐的渗湿了一大块。   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心里半是忧心半是狐疑,惦念着外面的身影,李馨说了几个笑话都不小心冷了场。   “你?”   纪亚言苦笑着指指有事外面,“那个……是我老板。”   李馨好奇的张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沉稳的黑衣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巧合吧……”纪亚言说到后来,连自己的语调忍不住怀疑的上翘。   正说着曹操,窗外的男人仿佛收到心电感应似的回头极快的一瞥,却应该是看到了他们。男人很快转过身去,路口的红绿灯也正好转绿,迟滞了已久的脚步终于开始移动。   “他要走了。”   “恩……他要走了。”   一句话,两种语气。   李馨定定看着纪亚言露于形色的心不在焉,忽然释然的一笑,“你走吧。”   “走什么?”   “不放心就去看看吧。人总有脆弱的时候,能帮忙总是好的。”   “这种人怎么可能有脆弱的时候……”话虽如此,男人那一夜梦魇的神情又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纪亚言有一种奇妙的作为极少数知情者的责任感。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所以,如果我不管,如果放任那个人不管的话,他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人就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李馨面带微笑目送着他的离去,待他从视野里消失之后,又回头望向窗外的男子。   人总有脆弱的时候,能帮忙总是好的……可为什么他脆弱的时候,你愿意陪在身边,而我的脆弱你却视而不见呢?   罢了……和男人吃醋……实在太无稽了……   轻轻对自己摇了摇头,掏出钱包,放下足够的金额,她起身离去,骄傲的不愿再看下去。她的身后,正有两个身影迅速接近。   “总裁!”费力的挤过人群,纪亚言被迫放声叫人。   平淡无奇的称谓在汹涌的人群中,仿佛石子投入大海,立时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前方的背影一旦移动起来,立刻又回复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架势,连走在拥挤的马路上,两边的人群都会被他的气势所压迫,不自觉的让出空隙来。严均天比纪亚言高了大半个头,走的又快,纪亚言只是个普通人,自然没有让人让道的本事,眼见着人越走越远,想放弃又偏偏不甘心,纪亚言只得叫到:   “严均天!严均天!”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   原先在前方大步疾走,仿若陌人的背影,终于停了下来,再次回复到了他所熟悉的严均天。   当纪亚言气喘吁吁地挤到男人沉稳的身形边上,他发誓他见到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虐光芒。   “你是故意的!”   控诉!每一个字都是控诉!   “是。”严均天面部冷硬的线条,难得有融化的迹象,“我不想在下班时间见到下属,但如果是朋友,我可以接受。”   说的倒是很冠冕堂皇……真的不是耍着他玩?   纪亚言忍不住狐疑。   “我该说谢谢吗?”   “我不介意。”   无语了……   早该明白的他的这位上司还是板着总裁脸比较好,否则……   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很好,很正常!现在看他的总裁大人,怎么看怎么正常,和刚刚那个站在路边的失意男人完全是两个人,他果然是多管闲事。   皮笑肉不笑的磨了一磨牙,纪亚言在脑海中快速翻找借口,打算脱身而去。他所余不多的同情心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浪费的太多了点。   “我……”话才刚到嘴边。   “陪我喝酒。”   “……什么?”   “我说,陪我喝酒。”严均天的眼睛里,今天第一次有了笑意。   纪亚言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喝酒?为什么找他?   不过他立刻就后悔了,严均天眼睛里的笑意就像遇到了水的火苗,“扑”一声,立时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纪亚言暗中深吸一口气,手有些不稳,可仍然毫不迟疑的搭上对方的肩,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直看到了深处,开口道,“我说错了,男人喝酒要什么理由?”   严均天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修长而有力,多少年了,没有人敢和他有肢体接触?人体久违的体温让他恍惚回到了多年以前,风华正茂、年少青衫,相醉人间老……   良久,他也伸出一只手,握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看着面前的男人,笑道,“对了,男人喝酒需要什么理由?”   二十三   男人的友谊,原本就很简单,酒、女人。   他们可以为了其中一个翻脸不认人,也可以因为另外一个惺惺相惜。   “你很行么。”眼看着纪亚言又喝完一杯,严均天的脸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却还能依稀看出他在笑。   “你也不差。”瞄了一眼对方桌上同样壮观的酒杯,纪亚言挑眉回敬。在酒会上他总是认命的帮这个上司挡酒,一个是职责所在,另外就是他真的以为他这个上司的酒量不行,现在看来他的情报有误――严重有误。   两个本来就没什么私交的人一起喝酒能有什么话题?仅有的几个“天气”、“股票”之类的安全话题都消耗殆尽之后,两个人只得开始相对无言唯有酒千杯。   严均天从口袋里掏了半天,终于找出半盒烟,   “有火吗?”   “当然……你不是说你现在不抽了么?”   “压力大的时候也抽。”   “我现在让你压力大了?”纪亚言故作惊讶状。   严均痰缱愉合的本色演出,表情深邃,“你在的时候压力大,你不在的时候,没想到压力更大。”   “喂喂~~”怎么也算是喝了不少杯的人,纪亚言说话开始大胆了起来,“你是老板,你一句话让走人,现在倒成了我害得你压力大?压榨劳工也不是这么压榨的吧!”   “你在的时候总担心工作的不够,没能充分的使用你,压力大;你不在的时候,没有人能接替你的位子,结果工作更多、压力更大。”半真半假,半是说笑,严均天抱怨着,引来纪亚言的瞠目。   “果然是资本家……我真正担任你助理也不过只有那么两三个礼拜吧,你这样让我很为以后的前途担忧啊!”纪亚言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大起大落还是不免希嘘一下,大路上明摆着的陷阱偏偏由不得你不跳!这种工作实在难做。   严均天笑而不答,豪气的一口喝干了杯中剩下的金色酒液,才微眯着眼睛回道,“你看到的才两三个礼拜,哪里知道我中意你可是中意了都快两年了。”   “两年?”   他连个风声都没听到啊?   “要挑个可心的,自然值得费那个功夫……你不会以为真的能只凭我一句话就能把你从人事部长的位子立马换成我的助理吧?”   “难道……不是吗?”   “哈哈!”严均天难得大笑出声,连连摇头,“光是你们的那个李部长就够难对付的了,就算别人都点头了,这个倔老头硬是扛了快一年,直到退休了抗不下去,也坚持要把位子传给你,不肯让我直接把你调过来。说是,就算委屈,也要让全公司的人看见你的委屈。”   纪亚言脑海中立刻浮现起人事部前任部长不苟言笑的清瘦面庞,当时并没有觉得他对自己有特别的青眼相加,连后来指定他为接班人的时候也是惊讶多过於欣喜。   “真是,出人意料。”   “你这个人脾气好、能力也强,况且年纪又轻,公司你也是知道的,蛀虫不少,能干活的可没剩几个。一个个部门抢人抢的都恨不得上我面前拍桌子了。之前市场部看上了你,打着借口想把你调去支援一个大项目,肚子里八成打着等人来了就扣住不放的主意,我给打了回去,他们部长还跑到我这里磨了一个中午,最后我直接开口要人那家伙还不乐意呢。”   “哪有那么好,说的我都快成神仙了。不过是大家抬爱。”其实部门之间互相拆台,小孩子抢东西一样,你看上了,我就偏也要。   话说到这时,酒意也有了三分。   “听别人的话或许能出错,我眼睛看看了整整两年,自然明白。纪亚言,你是真的好,好到我私心的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纪亚言听得心中“突”的一跳,漏了一拍。   “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对。其实,我也反反复复犹豫过,依你的能力,把人事部交给你,自然妥贴,几个部门之间的协调也能大有益处。可宋春仪一结婚,李汉年就三天两头的催我放人,好在她自己愿意,总算多撑了一段时日。宋春仪是老头留下来的人,突然要走,留下的缺不是普通人能填的。我掂量再三,只有你再合适不过,有了你帮衬,我自然也不用那么累……”严均天说到这里忽然感受到身上异样的眼光,重新叫了一杯酒,轻抿一口,转头笑道,“我也是人,自然也会累,又有什么奇怪的?”   “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不说,能解开你的心结吗?”   看着纪亚言还要辩解,严均天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你现在再跟我说什么你其实没有心结,没必要。你是人,我也是人,你没必要在我面前那么完美。”   纪亚言嘟哝了一句,“还不都是跟你学。”   有个那么完美主义的上司,做下属的那有可能“放轻松”?   轻笑两声,短暂的沉默之后,严均天认真的开口,“纪亚言,我需要你,过来帮我。”   我需要你,纪亚言。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灼痛了他的胸口。   仿佛着了魔,他听见自己回答:“好。”   一个“好”字,上司就不再只是上司,下属不再只是下属。望向彼此的眼神也带了点不同,少了几分打量,多了几许温度。   互相帮忙的,是朋友。   胸口不明的热了起来,又好像冷了一块,象门外的雨夜一样,淅淅沥沥,说不清楚。   二十四   门内的灯红酒绿还在继续。   “你醉了。”   “我没有醉!”   “你醉了。”   “我没有醉!”纪亚言傻笑着,眼神明显失去了焦距,整个人仿佛没骨头似的赖在他身上。   严均天放弃的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试图和醉鬼讲道理――他也醉的差不多了。   稳住气,端起日间总裁的架子,沉声道:“纪亚言,你起来!”   大约是忽然接触到了熟悉的气场,原本黏在严均天身上玩得开心的纪亚言终于似乎清醒了一点,“总裁?”   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个字这么顺耳过。   就在严均天心底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好不容易眼神清醒了一点点的纪亚言又瘫倒了下去,还再次附送了两个字:   “混蛋!”   好!很好!   这四个字连起来真是充分反映了“酒後吐真言”这句话。   严均天黑着脸的喝空了手上酒杯。   早知道这个人的酒量也就只有唬唬人的水平,他也不会玩什么借酒交心的把戏。上次酒会的时候,明明一杯杯喝得干脆,也没见他酒酣耳热的……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是那种说倒就倒的类型。   这样还逞什么能?   僵着脸半天,还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半扶半抱的拖着纪亚言往门口走去。   人体的温度,温暖的让人心烦意乱,颈边传来撩人的热气……严均天不自在的转了转眼睛,却发现四周没有一个人对他们这个组合投以任何多余的关心。   本来么,酒吧里什么样的醉鬼没有见过?   只是他,心里有鬼。   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酒保利落收拾了酒杯,出声叫住了他,   “出租车都在东边那个门等着。”   “谢了!”   大冬天的夜里,晴空如洗,小小的星子象眼睛,冷冷的眨着看着,寒风却象刀,刮在脸上生疼。   门外头,夜色沉沉,整个城市都已沉沉睡去,橘色的路灯打在空旷的街上,反倒添了几分寒意。   伸手招来出租车,费了半天力,也没有把醉酒之后忽然变得难缠的男子塞进去   “我帮您吧?”胖胖的出租车司机看上去很是面善。   “不用。”严均天下意识的决绝,话出口才发现不对,“我朋友喝醉比较难缠,我来就行了,否则他见了生人又要乱闹腾,反而费事。”   “哈哈,喝醉了么,不喜欢别人亲近也是常有的。”胖胖的司机笑咪咪的倒一点都没介意的样子。   忙活了半天才把醉得神志不清的男人安顿好了,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薄汗。   “请问要去哪儿?”   严均天低头看了看半趴在自己怀里的人,轻声唤道:“亚言?纪亚言?”   没有回应。   无奈的牵了牵嘴角,严均天报出自己公寓的地址。   司机是老司机了,车子发动的又快又稳。大冬天的路上,小猫都没几只,别说是人了。内环路上的路灯大亮着,远远看去宛若银蛇盘踞,华美异常。   只是,灿烂的是光华,寂寞的是人烟。   严均天全然不顾外头的灯光,只是低着头专心的看着自己怀里的这个人。   勉强算得上水准以上的俊秀,却因为主人独有的清爽温文而意外的让人过目难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完好的唇形因为酒醉而显的分外的红润。   亚言……纪亚言……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你对我下了咒,我便无法擦肩而过。   只是不知我是否又有那个资格对你下咒,而你,又是否愿为我的呼唤停留?   他所没有看到的,怀里的男人在听见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红润的双唇满足的弯了弯。   好梦,正酣。   严均天的公寓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动辄几万的地价,如果纪亚言醒着的话一定会用力感慨一下:豪宅啊!有钱人啊!   幸好,他睡着,沉沉的睡在男人的臂弯中。   “谢谢。”严均天付了充足的车资后,礼貌的道了谢。   司机笑呵呵的只收了计价器上的钱,摇了摇手,“好好照顾你朋友吧。”   “我们……看上去象朋友?”   司机冷不防他有这么一问,倒不敢乱说话,眼睛来回打量了几次,“至少是关心的人吧……”   问陌生人这种问题,本来不是他的风格,把陌生人的回答当真更不是。可严均天还是无法控制笑意蔓延,   “谢谢。”   虽然不是他的风格,可是不可否认,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有人可以关心跟被人关心都是一种福气,无论哪一种,他都很珍惜。   纪亚言睡的很好,非常好,很久,久的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睡的那么安心是什么时候了。隔着厚厚的大衣也挡不住人体的温暖,那个怀抱很温暖又很牢靠,仿佛自己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半夜担心接到疗养院的电话,也不用担心不知身在何方的姐姐。不用再去管什么责任、义务,也不必背负那个压的他喘不过气的悲剧。   真好,真好。   一觉醒来,明天就会有个大太阳,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还来得及。   真好,真好。   朦朦胧胧间,似乎有个声音不断的呼唤着他,很熟悉又矛盾的很陌生,可是很安心。   “亚言,把胳膊抬一下。”   他好像听到那个声音这么说,他想合作的抬一下胳膊,却发现身体象灌了铅,手脚沉得都动不了。最后还是那个安心的温度,帮他把手抬了起来。可为什么要抬胳膊呢?   纪亚言努力的瞪大眼睛,想把问题搞明白。   可终究抵抗不了睡神的召唤,沉沉的睡了过去。   纪亚言孩子的举动,看在严均天的眼睛里却成了异样的风情。   因为回到室内而回暖的面庞带着酒后的晕红,湿润的眼帘陪着迷蒙的眼神,还有那眼神中泄露出来的依赖与安心……   无论是哪一个对一个正常男人都是无言的诱惑,尤其那个男人正在解这个诱惑的衣服扣子的时候。   严均天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些,手也有不稳的迹象。   从小在美利坚的土地上长大,在搞清楚父母不一定是要结婚的之前,他就明白:男人,是可以对男人产生欲望的。   他,一直以为他不是的……   慢慢的伏下身,看着底下男人俊美的面庞一分一分的放大,迷人的红唇越来越近,直到对方带着酒气的鼻息浅浅扑上面颊,他才惊醒的停止了接近,却还是忍不住诱惑的隔着只有一张纸的距离,膜拜了那优美的曲线。   原来,那句话是真的。   假如你长久的观察一个人,如果你没有将他厌恶到底,那就只有爱上那个人……一往而深!   纪亚言,原来你已经在我心里走了那么远……   远的,什么都来不及说也来不及做……除了承认这份禁忌的存在,我已别无他法。   浅浅的鼻息交融着,严均天几乎是沉醉的欣赏着心上人的面上的每一寸肌肤,直到控制力到达崩溃的极限才倏然起身。   带着一丝狼狈冲进浴室,将水温调低再调低,血管里沸腾的温度却顽固的灼烧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十二月的夜里的水是流动的冰,严均天打了一个冷颤之后却笑了。   为了别人而沸腾的热血……他还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了……   好,真好。   亚言……   喉咙里低低溢出这个名字,严均天的一扫今日的抑郁,笑得愉悦非常。   门外,纪亚言依旧好梦正酣。   二十五   阳光总是让人感到温暖,即便在绝望的深渊,只要还有阳光就总觉得世上还有希望。   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甚至在最痛苦的时刻,可那一天的阳光却是冷的。   那天的阳光有点冷,不知道是那个男人背后玻璃帷幕的关系,还是这个男人身上发出的强大气压,工作了三四年的人了,居然象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一样,紧张的喉咙发干。   “总......严总。”   听到他的声音,一直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观察着他的男人,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听到了,却丝毫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原来沉默也可以是一种凌迟。   纪亚言可以清晰的感到手心漫出一滴又一滴的冷汗,但他的背挺得还是那样直,眼神也还是那样的清晰。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传说中,“铁面无私工作狂兼完美主义者”的总裁大人。   传说,他无故失踪了整整三年零六个月,一夕之间又有如天兵,从天而降。在公司的原本实际掌控者严均水在与其争斗了整整八个月之后,落败于他正统继承人的身份,愤而出走。   又传说,总裁大人冷面冷心一切以工作为重,虽然严均水与其百般不和甚至有夺妻之仇,他却依然挽留严均水。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究竟进行了怎样的对话怎样的交锋,只知道,严均水在出走并组建敌对公司一年之后竟然放弃了自己的产业,默允严氏将其并购并将其改为一个下游子公司,而自己也回归严氏,做了一个高薪养起来的“总监”。   又有传说,总裁大人血腥清洗了整个严氏的高层,甚至连自己嫡亲的母舅也不放过,理由是:力有未及,不能胜任。撤换所有能力不足的董事直接引发了对收公司“高陞”的敌意收购,在所有董事敌意对立拒绝追加投资的情况下,他却神奇的找到了新投资者。缓解了一场严氏建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又又有传说......   无论传说怎样改变,总脱离不了“冷血无情、工作至上”,可对照这个正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纪亚言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英俊的面庞本可引得女人趋之若鹜,却败在他冷硬的气压下。只是站在他面前,被他用毫无感情的眼光冷漠扫过,纪亚言就有拔腿逃跑的冲动。幸而,他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你就是纪亚言?”   “是。”   或许是纪亚言强装的镇定自若很让男人满意,冷气压略有缓解的趋势。   “明天到宋春仪那里报道,准备接她的班。”   交待完,男人又低下头开始处理公文,纪亚言的存在立刻再次归为虚无。   只留下一个消化不了自己听到事实的男人。   他昨天才刚刚接到任命,升他为人事部部长,今天一早又立刻告诉他去准备接总裁秘电子的班?   谁能为他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愿意?”埋在文件堆里的男人,在小半个钟点之后似乎才发现早该消失的人依旧矗立在他眼前。   “不,不是。”   他需要这份工作!   可是,这样的调令未免......   纪亚言还在那里组织语句,男人已经飞快的从抽屉里找出一分文件,递了过去。   纪亚言当年签的合同电子。   不用看他也能背的清清楚楚,如果合同期间擅自离职,甲方需支付乙方二十万元人民币违约金,并在三年以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   纪亚言直视男人,希望能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解释,却毫无悬念的失败了。那双眼睛,暗沉若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的温度。   “我明白了。”   二十六   明白了吗?   明白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这样下意识的答应了。   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恶梦般的大门。   梦中,他走出了那扇大门,可那扇门的分量却沉沉的压在了心上,压的他总也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   纪亚言倏然惊醒,却赫然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面前还站着那个恶梦里的男人。   “你怎么在这儿?”   睡糊涂了......   严均天饶有兴趣的挑高了眉梢。   “这是我房间。”   沉默。   “我喝醉了?”   “嗯,醉得说不清你家的地址,只好把你带了回来。”   “哦。”   虽说已经决定放下心结,可在清醒的现在,尤其在做了那样一个梦的现在,纪亚言实在找不出话来。   幸而,严均天开口了。   “洗澡水放好了,去洗个澡出来吃早饭吧。”   “可我没衣服。”纪亚言条件反射的反对,下意识的往自己身上一看,却发现自己身上早就不知何时都换上了睡衣。脸上顿时有两朵可疑的红晕升起,严均天体贴的当作没看到。   “衣服已经洗好烘干放在浴室里了。”   “......你洗的?”纪亚言狐疑的试探。   “是。”   知道他在想什么,严均天懒得费力解释,只是简单的朝外面点点头,示意他自己在外面等。   不多时,主卧附带的卫生间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一直在外面注意听着的严均天这才放松的放下报纸。   原来自己在他眼中是这么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连衣服都不会洗么?虽然手洗是不行,洗衣机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从小在崇尚自力更生的美国长大,他会的其实还多的很。   在这里请钟点工打扫做饭,不过是因为没时间。   另一边,纪亚言也有些惊讶。   衣服很好,很干净,也没有缩水。他甚至怀疑烫过了,实在是平整的不象话。   一身清爽的踏出卧室,纪亚言不意外的见到严均天已经坐在了早餐桌上,正在读报纸。   一身居家服,连袖子都挽到手肘,看起来很是随意的样子。连面部刚硬的线条也生活化的柔和了下来。   “这......这是?”   喷香的吐司裹着鸡蛋和牛油,煎的两面金黄,中间夹着几片火腿和一片奶酪。另一边的盘子里还盛着金黄的煎蛋卷和一些沙拉。桌上还摆着两杯鲜榨的橙汁。   纪亚言的震惊看在严均天眼里却是另一番解释。   “不喜欢吗?我不太会做中式的早点。不过我可以打电话叫保安给买一点上来,你要什么?干点还是湿点?”严均天一边说,一只手已经开始拨电话了。   “不,不是。”纪亚言心下一急,直接按住了严均天拨电话的手。“这,都是你做的?”   听出他与其中残留的犹疑,严均天明白了过来,被按住的手也不急着挣开了。反倒有趣的看着纪亚言因为惊讶儿睁大的眼睛,纪亚言长相本就是清俊那一型的,温文淡定,总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错觉--当然他也知道那只是错觉,这个人在谈判桌上也并不比自己好对付多少--现在睁大了眼睛吃惊的模样,倒显出几分孩子气来,惹人亲近。   “今天早上翻了食谱随便做的,要不要试试?”刻意放平了声音,只作一派满不在乎,偏偏又隐隐露出底下的在乎。   实在是,闻者动容......再不吃,简直就是对不起天地良心。   纪亚言侧过头,仔仔细细看了他两眼,回了两个字:“骗人。”   他也不是远庖厨的大男人,做饭的火候不是看电子就能看得出来的。再结合一下严均天之前的种种恶趣味,立刻明白了这是自己的这位上司又在耍着他玩。   严均天闻言笑了起来,端过一只盘子,“那纪先生究竟愿不愿意赏光试一下鄙人的手艺呢?”   “不胜荣幸之至。”纪亚言笑着陪他胡诌,伸手接过盘子。原本覆在严均天手上的温度瞬间离开,不由暗叹一声可惜。   二十七   “昨天我怎么醉了?”   “是啊,喝了十二杯鸡尾酒五杯红酒外加两大杯啤酒就醉了,这个酒量实在是太浅。”   纪亚言正在啃煎得脆脆的吐司,听他一说,忍不住一笑,把吐司上的面包屑吹了小半张桌子。赶忙一叠声的道歉。   “至少证明我烤的吐司很不错。”严均天慢条斯理的喝着咖啡,毫不介意。   又不是女人,这么点小事有什么要紧的?这个纪亚言总是在他面前当心过头。   纪亚言闻言又低下头去吃他的土司,嘴角却控制不住的上扬。土司烤的正好,煎蛋裹着奶酪和切成条块的牛肉,顶上甚至还浇了新鲜番茄做的配料,很西式的美味,仍是美味。   这个男人的手艺就一个二世祖而言,实在好的不象话。   “你怎么会做这些?”   “在美国念电子的时候学的。”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就算是出去念电子也有人跟前跟後的伺候着呢。”   “如果我说要,老头子自然会派人过来。可那有什么意思?连生活上这点事都搞不定,不是告诉全天下的人我除了命好姓了严,彻底就是一只废物?”严均天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记亚言因为他的长篇大论而不知所措,心情很好。戏弄自己喜欢的人,果然乐趣加倍。   “阿......原来你压力也很大......”   也对,老董事长只有严均天一个儿子,之前跟他打的天翻地覆的严均水也不过只是侄子。作为唯一的正牌继承人从小该受多少压力?职位上的差距所造成的错觉,总让他忘了严均天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自己已经自诩能干,可比起严均天的手段和能力,简直不值一提。   “你哪一年生的?”   想起来问他的年纪了?   “三十二。怎么?”   “正在想你青年才俊,不世出的人才。”   严均天一愣,“那来的不世出,我若不在了,自然大把的人把我替代了,世界还是照样转,说不定比我在的时候转的更好。再说,我已经太老。”   老的,再也不相信什么“独一无二”。好些、坏些,无论是人还是物,总能找到替代品。   人,总是喜欢把自己想的太重要。   “怎么可能?”   严均天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随便就让人替代了?记亚言摇摇头只是不信,却敏感的看出了什么,只是转头问:“你怎么老了?我和你同年,若你老了,我岂不也得跟着你老?太亏太亏,我还等着别人恭维我两句‘年轻有为’呢。”   “你和我同年?我倒从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昨天还说什么观察了我一年?偷工减料。”记亚言拿腔作掉的下了四字评论。   “我看的是你的人,你是哪一年生的又有什么关系?”   本来也是没什么关系......   “至少你没有看过我的基本资料,怎么也是个收集资料不翔实。”   “那是你的长项,那个时候我还没能拐你做秘电子,资料缺失也是难免。”   明明是最基本的资料上就有的东西,让他这么一说,倒成了些最难得的情报似的。可偏偏人家又夸着他,让他哭笑不得。   这个严均天,人前人后怎么差成这样,还是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念头一出,记亚言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不喜欢吗?”严均天正好吃完最後一口煎蛋卷,抬头问道,唇上还粘着点番茄酱。   条件反射的递了张纸巾过去,记亚言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刚刚把心声竟然说出口了。   “不,当然不。这才像个人么。原来板着张脸,五百米开外都觉得自己欠了你钱没还似的。”既然说出口了,干脆坦诚以待好了。   严均天果然也不生气,用纸巾擦干净了番茄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其实,不尽然。   心冷了,面上自然也热不起来。唯一能让他重拾当年温度的人,偏偏正在坐面前大肆嘲弄、无知无觉。   “你是那一天生日?”既然同一年生的,自然要分个大小。   “昨天。”   “昨天?”记亚言惊讶的望着严均天,后者面上无惊无喜,无风无浪。“所以,才要找我喝酒?”所以,才会一身冷寂的站在陌生街头,任寒雨侵袭么?   心,揪了起来。   严均天平静的迎着记亚言的目光,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心疼,“是,也不是。就算不是昨天,也会是其他的一天,早就想找你喝两杯了。再说,你的心结埋在那里,一定要解。”   会心疼他,很好。至少让他看到了希望。   “一定么?”   “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记亚言不自在的躲闪着目光,“所以,一定要解开心结是吗?”   “是。”   这个笑容有些不一样......又是在戏弄他吗?   记亚言因为自己的结论而无力了。   严均天看了他一会,还是决定暂时这样就好   其实他会在那里,并不是是因为生日的关系,他一个大男人在乎生日做什么?他去那里,只是因为记忆里那个人的一句话。   二十八   上班的时间很快就到了,虽然没人敢对严均天的上班时间表是任何异议,他还是习惯良好的遵守着与一般上班族大致相同的时间表。而纪亚言,那已经成为了第二本能。不用抬头看钟都能精确到分钟。   “我先走了。”自动自发的帮着收拾好餐具,纪亚言飞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到了玄关。   “我开车带你。”   纪亚言刚想开口拒绝,转念一想两人坦坦荡荡又有什么好避讳?硬是拂了他的好意,反倒不妥。便含笑应了下来。   路上等红绿灯的间隙,突然想起来问道:   “你说你在美国念电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严均天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一茬,转头看了眼,“十三岁就被老头送出去了。”说着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正好放最近红的火热的一支民族风的曲子。   “怪不得手艺那么好。”言下竟然还念着那个煎蛋卷。   严均天倒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这么点东西就说好,晚上我请你吃大餐。”   倒真是好养的很。   “这怎么好意思!”纪亚言其实也只是没话找话,严均天这么一说倒是真的不好意思了起来。   就算是朋友,他们也还远远不是那种可以随时一个电话就出去聚餐的那种关系。从老板到朋友已经跳的很快,再一路从朋友立刻跳到了亲密朋友,会让人适应不良。   “有什么不好意思,只要你今天订中饭的时候手下留情就行了。”   纪亚言“啊”了一声,困窘的耳朵立刻红了。活脱脱一个做坏事被抓到的小孩,惭愧的低下了头。还一直以为这个人彻底没神经呢......   严均天看到他红透的耳朵,很想揽过来把玩一下,无奈忍住了。   从公寓到公司不过就是十来分钟的车程,还没来得及再逗逗心上人,车就已经停到了专用车位上。虽然惋惜,班还是要上的。对于工作,严均天永远是一丝不苟,完美主义。   公司大堂的大理石地板依旧敬业的擦的晶亮,前台小姐的微笑永远甜美,上班时刻的人群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蜂拥而至。   然而,不同了。   两个人在睽违三个月之后再次联袂出现,托众人目光如炬的福,立刻在当日的上班人群中产生了一阵不小的暗涌,偶有庆幸押对宝的,更多得却是懊悔错过一个献殷勤的大好机会。   眼角撇到之前将他下放到地下室的总务科科长,神情惶惶的在电梯门口谄媚的笑。本来不想理会的,想了想还是友好的微笑了一下,原本是想表达一下善意,却看到那张浮肿的圆脸笑得生硬的犹如僵尸。   纪亚言看周围的面孔懊恼、惊慌、失望,各色表情不一而足,只觉得好笑,之前受得种种窝囊气一扫而空,只觉得数月来难得的神清气爽。   严均天在一边,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上扬,可又仿佛挂着两个铅锤,只上扬了微小的五度便立时归于不见。   他没有做错,可是他没有办法不愧疚。尤其在认识了自己感情的现在。   “叮”的一声,专用电梯缓缓打开了金色的大门,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应该说声“我回来了”吗?纪亚言悄悄幽了自己一默,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工作只是工作,甚至连寄托都不能算。他始终都是在为面前这个男人工作,无论他是如何努力尽善尽美,“甲之熊掌,彼之毒药”。   工作,只是工作。   亚言再度告诫自己,然后才收拾了心情回到了旧座。   随手翻了翻,除了不知道哪一位前任的口红还拉在了抽屉里,文件夹里的电子签都换成了很有爱国风味京剧脸谱,还有桌上不知谁放在那里的人偶仙人掌,一切都在原位,文件没有动过,甚至他临走留下的笔记都原封不动的留在旧处。原本还准备撩起袖子大干一场,好好整理一番,此刻却有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无力感。   每个人的行事风格无论再怎么雷同,一些细小的差别总是有的,譬如他总喜欢在整理文件的时候把人事部的文件放在最上面,并不是说那些文件最重要,而是因为曾经在那里工作过近七年,人事都熟悉的很,所以每次拿到他们的文件总是忍不住先看一下,看一下那些故知旧交现在都如何。又譬如说,如果文件太长的话,他喜欢用浅绿色的打印纸,那样对他有些散光左眼负担小一点。现在那叠打印纸还在那里,他却没有看到任何浅绿色的文件,说明他的前任根本不用那叠纸却还是任有那叠纸留在那里占位。   这些细节都保留的太过彻底,让他不得不怀疑它们是被可以保留下来的,而你这个刻意保留它们的人......   “是我叫他们不许改变这里的陈设。”严均天迎上纪亚言满是狐疑的眼光,坦然道,“我的助理只有你。”他们只是临时的替代,自然没有权力改变这里的陈设。   “我的助理只有你。”   那天,这个男人也是这么说的。纪亚言低下头微微一笑。   不管听上去再怎么坚定不移、再怎么暧昧不清,不过只是拙劣的抚慰。经过三个月后,没人比他更明白“自知之明”这四个字怎么写。然而,有这份安慰的心已是不易。所以,微笑。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听见他说。   就这样吧......   就这样已经很好。 二十九   回来工作的第一天,意外的纪亚言难得的空闲了一个上午。想象中的堆积如山的文件压根没有存在的痕迹,案上除了薄薄一本记事本,轻爽的让他可以直接研究木头的花纹。再打开工作用的电脑,大多数的文件档都是空的,偶尔有几条漏网之鱼也多半只是一些文字处理而且已经都处理完毕。不死心的再打开配备的笔记本,这下更好,里面除了一大堆小女生收集的各式桌面,连文件夹都没一个。   无聊的连抽屉都整理了第二遍,纪亚言终于发现总裁助理这个位子原来真的可以纯粹当花瓶......那他之前的累死累活算什么?同工不同酬?   原本还有些小市民的赚便宜的心理,撇开三个月的窝囊气不说,想着平白赚了三个月的高薪心理上多少还是满足了一下,谁知一下子发现原来自己是被彻底剥削的劳动力,心情顿时又不爽。眼神阴郁的望着窗外蚂蚁般大小的行人与车忙忙碌碌川流不息,竟然也发了小半会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神情太过明显,不多时就有人停下安慰他......   “纪先生,你终于回来了。”不叫他“纪助”的只有人事部的,毕竟是他稳扎稳打了五六年的部门,多数人和他或多或少都有点交情,兼之为之愤愤,所以从来不叫他“助理”。   亚言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很久没有进入工作模式了,有些拿不准该用哪个表情。   “你不在的时候,里面就跟吃了火药似的,”来人压低了声音,苦着脸比划了一下总裁室,“一点错都不能出。要不是这里的薪水好,都快做不下去。”   “他的工作狂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工作上的错是一点也忍不了,可对事不对人。你也不要往心里去了。”安抚安抚,开始工作!   “你还是好人,他那样对你,难为你还帮着他说话。”   “他......”纪亚言迟疑了一下,“人不坏,只是工作上严了些。”   这倒是实话,严均天对与其他事情的容忍度,但看他第一次被他无意间饿了三天也没有报怨什么就知道了,还有他的小小恶作剧......   “只要你今天订中饭的时候手下留情就行了”,早上那个人说。   还以为他都不知道的,真是......狼狈......   这么想着,脑海中自动翻出某家海鲜烩饭的号码,他最喜欢这个......吧......   “你不在的三个月,这个位子上走马灯似的换人,好不容易有个做满一个月的,居然是个花瓶似的大小姐。不过想来,那个时候,那位,”来人又指了指总裁室,“估计就准备招你回来了。不然,他天天加班,搞的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不敢走。”   “他以前不也加班么?”   “他以前加班加的都是他自己的班,可这三个月,他加的班是为那个花瓶大小姐加的,全是些鸡毛碎皮的事,偏偏动不动就找人。你说,总裁找人,你哪敢不在?下班铃也只好当音乐听了。”   纪亚言闻言皱了皱眉头,“他不是那种强制下属加班的人啊。就算没找到人应该也不会说什么的吧。”   “那倒也是,”来人讪讪笑道,“可就算他不计较,我们也不敢啊。”   这倒是。   正说着,远远的又是一道身影。   “纪助!你可回来了!”   那声调,绝对是看到救世主一般的激动。   纪亚言在人看不到的角度,面部抽搐了一下,然后保持微笑,转身。   “你不在的时候,里面都跟吃了火药似的!......”   纪亚言这次是真的笑了。这话听得可真是耳熟。   “纪助你再不回来,兄弟都快开始找猎头公司了!你是不知道,本来有这么个老板已经很难做了,现在更不得了一点点小错都能把你冻到南极去!文件三天两头的打回来重做,你是不知道......”   这次的这位仁兄倒是一脸直白的愁大苦深,一见到稍早站着的那位,立刻就是红一军见到了红四军,愁大苦深的革命同志终于顺利会师!两个难兄难弟,连说辞都跟串通好似的。   “上次那个合并案,我一个半月都没着家,老婆气得都回娘家了!每个文件交上去都要打回来个三四五遍,那时这里的那位小姐除了帮着订盒饭愣是没能搭把手!”   “没错没错,我也是。我还没结婚,倒不用担心老婆回娘家--女朋友直接就飞了。”   两个人伤心事说到一处,愈发找到了知己,纪亚言都不用搭话,这边已是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我说纪助啊,你这一回回来,可千万悠着点,你要再一撒手,咱们几个可就真的除了卷包袱再没第二条路了。”   一番话说的是语重心长,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纪亚言若阅历再浅一点,怕是立时便引作知己,撮土为香、兄弟相称。   只是,他在地下室呆着的那三个月,怎么也没有见过有人惦记他?   他们离不开的是“纪助”,不是纪亚言。   他明白的。   “多谢惦念,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从此以后一定小心做人......里面那位的脾气,纪某实在是吃不透,有机会,还望两位多多提点才是。”   一番话说的妥妥贴贴,哄得两个人心底舒坦,眉角都舒展了开来。   又闲聊了几句,愈发说的那两人神清气爽、心花朵朵开,刚刚见面时的种种郁结不忿已是风流云散。   正说着,电梯“叮”的一响,便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清脆的声响。   挺着个篮球大的肚子,还依旧一身鲜红的孕妇装,配着一双足有三寸的高跟鞋,杏眼一瞪便有凤威自生,不是宋春仪是谁?   正闲聊的两位,一见这位前任助理现任孕妇,顿时一蔫,立时匆匆告辞消失不见。   三十   “这种人也值得费精神罗嗦?”重重把保温锅“啪”的往桌上重重一放,宋春仪满脸不屑。   “都是同事......况且他们也是好心过来关心一下。”   “关心?我看是把你当垃圾桶倒苦水吧!关心,亏他们想得出来。你在底下地下室的时候,这帮人怎么连个鬼影也没一个?我倒不信了,整整三个月,能连下来说句场面话的时候都挤不出来?”宋大小姐,哦,不,李夫人自动自发爬到角落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踢了鞋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杏目微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声。   纪亚言在一边看得直摇头,“原来你也知道累。”   “你整天背个十斤东西到处跑试试?”整个就是负重训练,还不带暂停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你的鞋子。”   “我的鞋子?”鲜红色的高跟鞋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地板上,端的是优雅纤细,“有什么问题?”   “孕妇不都应该穿平底鞋吗?”纪亚言话刚出口,就看到宋春仪眼角一吊,赶紧又补充道:“这样对你对宝宝都好。报纸上专家都这么说的。”   “报纸上的专家你也信?”宋春仪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难得没有说下去,纪亚言小心打量,半晌才听得宋大小姐又接道:“平底鞋汉年倒是买过几双......那么差的品位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小秘电子挑的。”   纪亚言这才听出点意思。怪道呢,宋春仪虽然看着女王一样嚣张的人物,私底下倒是一颗七巧玲珑心,心细的很,为了这个孩子连辛苦了大半辈子的工作都辞了,怎么倒不换双鞋?   “汉年已经很不容易了,看看我们里面的这一位,再看看他跟前跟後的伺候,恐怕你合眼了,他还得偷偷爬起来继续看文件了。再说他能懂什么?看重的不就是他那份心吗?不如改天约个时间,让他跟着,你自己慢慢挑不也一样?”   宋春仪半躺在沙发上,手习惯性的放在小腹上,听他慢慢说完,想了想肚里的孩子,斜瞅他一眼还是笑了,“你倒帮他说好话......也好,我也是该买两双新鞋了,不过我偏不要他去,你陪我。”也是,再怎么争这口气怎么也不能伤了孩子......一样的话,纪亚言就有本事说的人心里服服帖帖、舒舒坦坦,不象某只死鬼,哼。   纪亚言闻言,脸立时垮了下来,“你还嫌我死的不够快吗?”   “这么多年交情还不够你为我插两刀吗?别的不说,单凭这个!”宋春仪握了个空心拳在他面前用力晃了晃,“是男人,要讲义气,明白滴?”   “宋大小姐!”纪亚言又气又好笑的赶忙拦下空中挥舞的拳头,“你还提这个!不要仗着你老公是里面那位的青梅竹马就在这里知法犯法。”   “我这是帮他纠正错误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我看没了这个,他还拿什么压榨你!”宋春仪说的理直气壮,却总还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怎么也不说“合同”那两个字。“诺,这是今天多下来的鸡汤,你喝了吧。”   纪亚言一边忧惧某人的报复,一边又不敢拒绝宋大小姐的“请求”,只得战战兢兢的喝了。   喝完,两人说笑了一阵,宋春仪忽然想起来又问道,“你想怎么处理那个东西?”   虽然没有点明是哪个,纪亚言只是略一思索心头便是一片雪亮。   “还回去吧。”   “你不是做的不开心吗?”不开心又何必做下去?“不用担心我,你也知道他和汉年的交情,这么点事,他还不敢拿我怎么样。”   “还回去。”纪亚言说的声音很坚定。   鉴于他不同寻常的坚定,宋春仪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叹口气:“你确定?”   “确定。”纪亚言下意识的摸出一支烟,却想起眼前正坐着个孕妇,只好放在指间把玩。“严均天不是个面慈心软的菩萨,可也不是个坏老板。脾气是大了点、苛求完美,又处事雷厉风行、奉行赏罚分明,在他手下过日子非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他就事论事,就公论公,从来不让私人印象影响工作,也从来不听信什么小道消息。而且......”   纪亚言忽然想起之前这个人对于他财务状况拐弯抹角的关心,现在想来,那改是真的关心,并不是八卦或者窥探隐私。这个男人,不屑于做那种事。   纪亚言忽然想起之前这个人对于他财务状况拐弯抹角的关心,现在想来,那改是真的关心,并不是八卦或者窥探隐私。这个男人,不屑于做那种事。   三十一   “而且什么?”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七分困惑,三分微妙的未明......宋春仪倚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暗暗一突,这七分困惑尚且不去谈它,这三分微妙的未明却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祸?是福?   “而且......他也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他的人情自有他的方法。”   “那张死人脸也有人情?这倒新鲜了。”   “春仪......”亚言无奈的唤了一声青梅竹马,语调之中的维护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有没有搞错啊,他莫名其妙把你扔下去三个月不闻不问,你倒还为他说好话?”   被青梅竹马一阵抢白,纪亚言顿时困窘的辩解,“也不是莫名其妙......”   “什么?”   “之前......发生了一点事。”纪亚言斟酌着用词,把之前的隐情和盘托出,包括那个神秘的雪颜小姐......宋春仪究竟在这个位子上做了那么多年,必然知道点严家的内情。之前是觉得没必要,反正人都走了,何必说出来大家憋气?可现在既然回来了,总要搞清点前因后果,不然在同一条河里摔死两次实在没有什么好光荣的。   原来如此,她说呢,她这个青梅竹马兼学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怎么出去了一圈,忽的一下子把大老板给得罪了个彻底,原来是这个缘由!   宋春仪难得沉默了一下,“碰上那个女人,你这一跤栽的也是没办法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便说吗?”   宋春仪想了想,“说给你听,我自然是没有问题。只是里面那位......你又不是只需应付那个人一天两天,他的脾气我是没摸着,如果我在这里说了,他将来看出来,未必给你好日子过。这种豪门内幕,知道了没什么好处。”   如果她嫁的不是李汉年,能不能在站在这里说话都是个不定......他们这种位子,总是会知道的太多不该知道的。是个明白人就该晓得哪些事一定该知道,而哪些事又千万不能知道......而这个谢雪颜......   “给你两句忠告,第一,离那个雪颜千万千万远着点,凡是和那个女人扯上关系的,都没好果子吃。第二,离那个严均水也千万千万远着点,别看他这两年消停了,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主!还有......里面那位,这兄弟两个随便一句话都能把人攥在手心里折腾死。”严均天的手段她们这些老人是见过的,这几年风平浪静的,她这个学弟怕是不知道这个严家的轻重,现在严均天看着对他还行,可谁知到哪一天情形又变了?稍作犹豫,宋春仪还是决定出言提点。   前辈的忠告,纪亚言一如既往的认真谢过。   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一直紧闭的总裁室大门意外的打开了。   大概没料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看到宋春仪,严均天楞了一下。   “亚言,跟我出去一趟,谢家突然来人了。”   谢家?哪个谢家?   “好。”   工作就是工作,纪亚言只来得及陪一个笑脸,人就跟着严氏旋风消失在了电梯门后。   转眼留下宋春仪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三十六楼,独自消化刚刚看到的。严均天居然叫亚言的名字?之前她还在这里上班的时候,这张死人脸叫她什么?宋春仪小姐?还是宋助?   现在倒直接叫亚言的名字了......   好,也不好......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也糊涂了。   等等!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谢家?那个谢家?!   糟了,她忘了告诉亚言,那个雪颜小姐,姓谢!   有点,不对劲......   五点整,严均天终于和谢家二少结束了这个意外的会面。   虽然一整个下午谈的都是公事,气氛也很正常,可是,怎么说呢?正常太过了。仿佛双方都想表现的正常反而导致了一直奇异的生硬。话题一直被认真的局限在公事上,也很认真的问候了双方的长辈,但是基于严氏和谢家这么多年的合作和世交的关系,双方的问候在叁句话以内解决似乎有点太刻意了。   “等下,一起去吃晚饭吧。”在电梯间里,严均天不自在的打破沉默。   “啊?太客气了吧,本来就是工作上的事。”纪亚言直觉的婉拒,为了某种不安的感觉......从昨天到今天,仿佛过山车一样,不仅从被放逐的命运中解脱了出来,还莫名的成为了本应是单纯上司的严均天的朋友,而现在,这个朋友关系,也有突飞猛进的趋向......   一切进展的太快,快的让人不安。   而对于另一方,刚刚觉悟了自己的心情,那种每时每刻都想将对方置于自己的视线之下的冲动,让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青涩时代。想要延长相处时间欲望,在他想出一个合适的伪装之前,支配了他的行动。   严均天没料到纪亚言的拒绝,有些意外,很快又道:“和工作没关系,那是家很不错的餐馆,所以想你和分享。”   伪装?   他不需要。   想要的东西,就伸手去拿。小心翼翼、左顾右盼不是他的风格。喜欢就是喜欢,坦坦荡荡,遮遮掩掩的行为,本身就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和对自身的不自信。   当然,策略,还是需要的。   纪亚言有些犹豫,却对上严均天诚恳的眼睛,“那也好,家里冰箱也正好见底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严均天这才一脸轻松,“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三十二   “哦?是什么餐馆,居然让你这么推崇?”眼看着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纪亚言扯开领带,整个人也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嗯......你去了就知道。”严均天难得童心发作,卖了个关子。   亚言只是失笑,笑了没一会,忽然想起来,“啊,不对!刚刚答应人了,今天晚上不行。”   “连我都不行?”   纪亚言只是笑,却不吱声。顶头上司开口邀人,不是傻子的都知道不能拒绝。可是宋春仪和他的交情,再加上现在又是孕妇......   严均天话问出口,自己也知道不妥。“是宋春仪的约吗?”   “你怎么知道?”   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稍稍放点心思,有什么逃的过他的眼睛?之前没想通自己的心意,白白浪费了不知多少大好机会,而他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是多么的有限,譬如说,他也是今天才发现,原来人事部的人从来不叫这个人“助理”。并不是说他完全不了解自己新鲜出炉的心上人--不然也不会悄然沦陷--只是他的了解大多只局限于工作关系,对于“纪亚言”这个个体本身,依旧雾里看花......   不肯叫助理?莫非还念着他什么时候回去?   好,很好。   严均天手上也一刻不闲的翻出李汉年的电话,在纪亚言错愕的表情中直接拨通了号码,“汉年,令夫人今晚需要陪伴,如果你公务繁忙的话,我正准备送我的助理亚言前去代为问候。”刻意重重的在“我的”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电话对面不知道飞快的回应了什么,在纪亚言反应过来之前,严均天已经满意的合上了手机。   故意的!这个男人一定是故意的!明知道李汉年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像老虎被踢到了屁股!纪亚言的郁闷已经明显到只需要眼神就可以表达清楚。   严均天却突然受讯不良,依旧笑得风度翩翩,“我的车正好停在下面。”   对纪亚言宋春仪这对青梅竹马档,心怀不满的可不止李汉年一个啊......   这个行为......应该可以称为霸道......纪亚言低头思付,他总裁大人突然想起来吃顿饭,他就非得推了别人的约?这人怎么突然这么霸道起来?还是......这个人本来就霸道,只是自己刚好没发现?抑郁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纪亚言忍不住开口小小的讥讽。   “你很欣赏这家店么......”   “嗯。这家店食物好,人更妙。你去了就明白。”一个赞赏的笑容,严均天接收功能持续故障中,再次不小心忽略了亚言话里的小刺。   “希望如此。”纪亚言用绝对完美的笑容和绝对客气的语句,成功结束了这个话题。   ............   “回来工作还习惯吗?”   “习惯。”   都说了是回来了,还有什么好不习惯的?   ............   “这个天看上去象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今夜多云转阴,最低气温摄氏一度。”   ............   “这个地方就是阴冷的,你说是吧?”   “我是本地人。”   从小就习惯了。   ..................   如此往复N次,并坚持不懈的往N+1次进军......   再次陷入死循环。   关上车门,严均天插上了钥匙却没有发动引擎。当暗示已经明显到明示的时候,他最好还是认真面对一下。不然被自己丢下的骨头噎死,实在不符合他的处世原则。   “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你信不信?”附送一个假仙笑容。   这回就算是瞎子都明白面前这位同学炸了。   严均天双手撑在方向盘上,有些心烦意乱。感情本来就是微妙的东西,与感情绝缘了太久的他早就忘了该如何去小心守护,他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本能......想把他留在身边、想看着他的本能......这样,行不通吗?   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等下还要开车的。再抬起头,严均天面上的脸色已经带了几分黯然,无奈的再次掏出手机,按完号码,“喂?汉年吗?”   这个人又在自作主张些什么?   本来只不过是小小的不悦,气得不过是他不肯商量一声,后面气得是他当自己不满是透明。可现在严均天一脸如临大敌,又不知胡思乱想了些什么,竟然连“黯然”都现了身,纪亚言一时怒急攻心,顿时做了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事情。   电话那头刚应了一声,话还没来得及讲,纪亚言立时劈手夺了过去,对着电话那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干脆“啪”的一声关上了电话。想了一下,干脆顺手把电池板卸了下来。   “诺,还给你。”把自己手上已经拆成了一堆的手机、手机电池、电池后盖,一股脑地扔还给严均天。   三十三   “你......”严均天刚刚心情还低落不已,这一下,立时被逗笑了。   “笑什么笑?”纪亚言大窘,不自在的看向窗外,“你的手机没电了,我也没办法。”   严均天顿了一下,接着笑得更大更灿烂,“对,对。我的手机没电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话这样说着,人还是忍俊不禁的笑个不停。   纪亚言面子薄,本来就是怒气上头做的事情,如果现在严均天一脸严肃,他倒也很可以豁出去,可是现在当事人偏偏在那里笑个不停,摆明了一点不介意,反倒衬得他孩子气重的很。耳边严均天还在那里笑个不停,纪亚言面薄,此时已禁不住面如红霞。   看出纪亚言的困窘,严均天好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笑意,他可不想把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弄僵。   “亚言?”轻声唤道,如获珍宝。   纪亚言涨红着一张脸,看着窗外,只是不理。   “亚言?”严均天停了一停,伸手去揽纪亚言的肩,慢慢把人扳回来。   “亚言,好了,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对不行吗?”   轻声软语的哄着,肩上的手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放重半分力道,任是顽石也点头,亚言也装不下去。只得回过头来,小声道:“本来就是你的错。”   本来就是,不问他的意见强行推了他的约,莫名其妙的又是“黯然”又是要打电话,自己不过稍微拦了拦,怎么就全是他的错了?   “是是,自然是我的错。”拿出哄孩子的精神,严均天继续轻声细语,搁在心上人肩头的手也安慰的轻拍,结果换来纪亚言的一个瞪眼,只得立时高举双手,以示无辜。   拍什么拍?当他小屁孩么?   “你知道错?那你倒说说错在哪里?”   见严均天面上一僵,纪亚言就知道自己猜了个准。“你都不知道缘头,认什么错?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严均天无奈道:“我不是怕你生气么。”   严均天说的委屈,纪亚言听得一下忍俊不禁。   “严均天,你是我上司,工作时候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没有意见,也没有权力有意见。可是下了班,你做事情前,尤其是牵涉到我的事情前,是不是可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又不是没有征求过......   “你打电话是不是至少该和我说一声?还有后来那个电话,又算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生气了,就想再和汉年说一声,还是让你和春仪逛街去。”严均天难得被镇住了,乖乖回答。   好!很好!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和春仪的事情自然应该是我和春仪商量,你和李汉年在那里忙个什么?”   被一脚踩中死穴......   严均天一脸深受打击,抑郁的靠上方向盘。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为什么现在委屈的人也是他?纪亚言看着边上明显散发出“抑郁”气息的男人,又好气又好笑,偏偏一贯强硬的男人难得的放低姿态,就是有浑身的力气也不知该往哪里使。   “......还愣着做什么?你不饿,我还饿了呢!”   “啊,好!”   面上小心的露出两分喜色,扭动钥匙发动引擎,终于踏上了他多桀的晚餐之旅。   在纪亚言看不到的角落里,严均天的面上露出了个真正的微笑。   哀兵战术,奏效。   三十四   “又是你。”冷淡的语调,丝毫看不出喜悦,一点都不顾及眼前坐的两人是来光顾他生意的顾客。   “没办法,谁叫你做生意呢?”纪亚言惊讶的微微侧过头,严均天的冷笑话?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对外人说起......厄......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都市里一个毫不起眼不起眼街角,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叫“角落”。而现在严、纪两人就在这家让路人过眼即忘的“角落”里......厄......觅食。   店主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偏偏还理了小平头,更显得“高大威武”,属于那种街坊邻居可以用力吓唬小孩的那种“高大威武”。眼下只是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处于最合适的角度,决不浪费一份力气,又蕴含了无穷的爆发性。豹子一样优雅的男人,也危险一如猎豹。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可以再重复一遍:我这里是电子店,不是餐馆。”   闻言纪亚言迅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惊讶的发现虽然角落放着两张小桌子,可这里的确是电子店没错,而且居然是那种很传统的电子店。漆成深绿色的实木电子架高高的顶上天花板,或精美或朴素的电子籍被精心的整理排放,每一排电子架侧面都钉了一个白色的小卡片,上面写着这一架电子的分类。角落里放着一个原木的小楼梯,供读者取阅电子架高层的电子。整个店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广告和装饰,门口也没有堆个什么“本月推荐”的漂亮螺旋,朴素清爽的让人仿佛穿越了时空。   严均天神情自若的拿起放在收银台边上的一个塑料小牌,“啧,今天是彩虹里脊肉么?”   彩虹里脊肉?这是什么?纪亚言中文词库处于暂时短路状态。好奇的凑过去一看才发现那块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小塑料牌居然真的是菜单......   这家店......真的......很多惊喜......   大汉眼神不善的盯着他们好一会,久到纪亚言都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后颈上的汗毛都一根一根的竖了起来。被一个至少有一米九的大汉这样盯着,而且是那种脸......实在很有压迫力。   “三十块,到角落里等着去。”绝对不耐烦的语气,转身时毫不掩饰的咒骂,让纪亚言充分体会了什么叫“赶苍蝇”,眉头刚刚皱起,居然发现严均天竟然习以为常的乖乖走向了边上的角落。   纪亚言看店主人背影的目光立刻从怪异转为崇敬。能用这种口气让严均天乖乖等的人,是大神!   “你......常来这里?”   “还好。这两个月才发掘的这个地方,来了有几次了,”严均天停顿了一下,奇妙的微微改变了声音,“如果老板不是这么明显的厌恶我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多来几次。”   纪亚言低头闷笑,这么赤裸裸的不耐烦、直接把客人往外赶的店主人的确还是头一次见。而这种经验对严均天一定更是稀有资源。   “没想到你也是为了食物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那是你没吃过这里的东西。等你尝过就会觉得其实那家伙的脾气也不是你这么不可以忍受。”严均天也不生气,慢条斯理,一脸等着看好戏。   纪亚言只是笑。   “他一直都这样吗?”   “嗯......”严均天正准备回答,门口的门铃一声响动,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推门而入。   “老板?”细细的声音配着羞涩的笑容。   本来正在收银台後半开放式的厨房忙碌的高大男子,听到响动抬起头,脸色居然称得上和善。   “是小莹啊。你要的电子已经到了,我这就给你拿。”   纪亚言在一旁看得惊讶的瞪大了眼珠,这个老板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凶悍么......   再回过头,严均天苦笑道:“我刚想说,目前,他好像只对我这样。”   ........................   ........................   “你在打这块地皮主意?”   “没有。”   “你想买了这家店?”   “没有的事。”   “你抢了人家的女朋友?还是勾搭了人家的心上人暗恋你?”   严均天终于忍不住额上的青筋一跳,“没影的事!”   原来他就这种形象吗?!   “这样啊......”纪亚言不吭声了,坐在位子上乖乖喝茶。   严均天顺了顺呼吸,“他不高兴是因为我把这里当餐馆而不是当电子店。”   纪亚言“哦”了一声,配合的作出恍然大悟状。“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金茂八十八层那种地方。”   “这个笑话有点冷。”   “哦?有吗?”一脸无辜。   这个家伙是不是已经开始吃定他了?   “这里就是一点不好,不能自己点菜,每次只能吃他准备的当日特餐,不然他做的波菜牛肉汉堡绝对值得一尝。”   牛肉汉堡?这......不是快餐吗?原来严均天就这点品位?纪亚言被炸的有些发呆。   “你喜欢快餐?”   听出纪亚言话中的犹疑,严均天笑了起来,“不讨厌,在美国那种地方呆上一年你还能对快餐保持这个表情就算你强。”   严均天本来只是说笑,纪亚言的面上却顿时一僵,半天才慢慢道:“那倒也是。”   严均天只当他是尴尬的,也不纠缠,“你平时喜欢吃什么菜?吃辣吗?”   纪亚言掩饰的振作谈笑,居然配合默契,一问一答,很快连自己小时候把青椒藏在口袋里扔进抽水马桶导致堵塞这种陈年糗事都倒了出来。严均天在一旁听得大笑不已,没想到现在一幅十佳“全食”宝宝的纪亚言原来小时候也挑食挑的厉害,总算收到点安慰。   气氛居然一时无二的好。   “我还是很好奇,这种小店你怎么发现的?”   严均天面上些微露出些难色,沉吟了一下才道,“机缘巧合。”   三十五   “机缘巧合?”随着店主人明显的不屑声,“啪”的一声两盘食物重重的放上桌子。 “哼,的确是机缘巧合,要不是正好我大发善心,这个人早就躺在医院的不知道哪个角落了。”   纪亚言意外的“啊”了一声,却并不欲追问。落到要陌生人伸出援手,必是狼狈已极,对于严均天这样的人物必是难得的难堪,还是不要雪上加霜为上。   可店主人显然没有这层顾虑,“能饿的胃病发作倒在我的店门口,这个机缘倒是难得。有心思穿的人模人样,就没心思抓点填肚子的?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命都没了,还要钱做什么?”   严均天坐在对面,看着纪亚言满脸惊讶只能苦笑。   没想到这还不是结束。   动作不见得优雅,却绝对利落的把两盘食物同时挪到两人面前,店主人黑着一张脸冲着严均天,“喂,你也给我差不多点!你把我这里当餐馆怎么居然还带了别人来?”   “不是别人。”   简短的回答落在两个人耳朵里是两种绝对不同的含意。   话落到纪亚言那里,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人”的温暖感,眼底深处的戒备无形中淡去了些,可同样的话落在店主人耳朵里却有着绝对不一样的含意,或者,这才是严均天的本意。   “你这家伙......”念叨了一句,男人脸上出现了今天第一丝的笑意,回过头冲着严均天挤了挤眼睛,示意眼光不错。严均天含笑收下了。   “今天的菜色是彩虹里脊肉,附送一份浓汤和香葱面包。慢用。”   原来这个人还会说“慢用”,虽然省略了“请”字,但是显然还是在礼貌范畴以内的用语让纪亚言不由看了男人离去的背景一眼。   今天的惊讶真是够多了......   “这个家伙......”回过头,正好听到严均天的小声报怨。   “怎么了?”许是刚刚的“自己人”起了作用,纪亚言童心大起的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只见严均天无奈的搅了搅汤,捞出了一些绿色的叶子。粗一看没看出什么,再仔细一瞧才看出那居然是剁碎了的香菜叶。纪亚言一脸想笑不敢笑,严均天自嘲的笑了笑,又拿起附送的香葱面包道,“还有这个呢。”   亚言接过去仔仔细细一看,烤的焦黄喷香的面包片上面绿色香葱里果然也混着香菜。   “你怎么得罪别人了?”   “......这么明显吗?”   “你真的得罪他了?”不行了,嘴角的弧度实在控制不住了,亚言干脆大笑了起来。他只是随便一问,没想到还真的揪住了严均天的小辫子。   严均天没答,只是再次举了举手里的面包。   不得罪,能有那么多的加料吗?   “哈哈,你到底说什么了?”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事实?”   “他该做厨子而不是电子店老板。”   很好,很强大。   亚言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对着他竖了竖大拇指,以示敬佩。   严均天也跟着笑了,这还是亚言第一次在他面前大笑。纪亚言总是谨慎自持,这样自在的笑声,神采飞扬,让人移不开眼睛。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灼热,亚言笑完了有些不好意思。掩饰的喝了一口汤,食物入嘴,面上禁不住一愣,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又喝了一口,再次确定后才幸福的眯了眯眼。   “我现在不会笑你了。”   “哦?”   拿起小面包试探性的咬了一口,果然!亚言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让陶醉的表情太明显。   “现在连我都想让他转行做厨师。”   严均天给了一个“还是让我说中了吧”的表情,“你还没尝过主菜呢。”   “嗯!”终于知道这道菜为什么叫彩虹了,五色的干果粒填在里脊肉的中央,干果自身的甜味和猪肉自身的香气相得益彰,最外层的百里香和迷迭香盖住了肉本身的腥味,似乎还有一些淡淡的酒味。整道菜肉质鲜嫩多汁,令人齿颊留香、回味再三。   脑海中除了“美味”两个字之外顿时再也容不下其它东西,简单的幸福,平凡幸福的极致。   用心品尝着自己的食物,有一阵子,简陋的桌面上只有安静的进食声。两人都专心于食物本身所带来的幸福感,平时被太多的杂事所占据的头脑,此刻能空闲下来,专心于满足人类最基本的欲望,也是一种幸福。当然对于严均天来说,还多了一份和自己喜欢的人分享喜欢食物的幸福感。   而纪亚言也有自己的幸福。   先不说食物的好坏,有多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有个人陪着、热汤热菜,不需要用电视来填塞满屋冷清,也不是外头应酬场上的虚热闹。   满足的放下手中的筷子,或许是太幸福了,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一直留心着亚言的严均天,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只能选择沉默的守候。   半响,亚言抬起头,笑道:   “严均天,谢谢。”   谢什么?   谢他提供了这家餐馆吗?可这值得纪亚言真心的一个“谢”字吗?   严均天只能也微笑着回答:“不客气。”   之前面上热络的仿佛熟不拘礼,背后挥之不去的,是疏离;而此刻标准的礼貌应答,背后藏的,却是真心。   双方都停顿了一下,空气里有一瞬间微妙的真空。然后,就听纪亚言故作爽朗的调笑,   “看来你能饿倒在这家店的门口,是老天爷给你辛苦工作的补偿。......你有胃病?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职业病,我哪敢幸免。”   “胃病你还喝咖啡?”纪亚言一边调侃着,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严均天正待回话,口袋里的手机冷不丁的大叫了起来,在小小的店面里分外的刺耳。   严均天本来还有心赔个歉意的笑脸,谁知一看手机上面的号码,顿时神色顿时为之一紧,顿时连半分笑脸也挤不出来了。   三十六   “是我。”接起电话,严均天转过头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表情已是一片空白,掩去了所有细微的情绪。   “均天!”   电话那头又快又急的说了些什么,似乎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纪亚言坐在对面小心打量,纵使严均天已经尽力掩饰,他还是能看出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心下不由跟着一沉。   耳朵不由自主的捕捉空气中的微小振动,却徒劳的只能隐隐约约听出似乎是个女声。女声的情绪似乎很激动,却依旧不失分寸,音量也没有明显的提高。   严均天很少答话,即便开口也只是简短的一两个字,大半时间都在听。从那简短的字句里,亚言判断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却很清楚的感觉到四周的空气迅速变冷,刚刚氲绕两人的单纯幸福仿佛只是一时眼错。   纪亚言忐忑的挨了很久,其实可能也就是几分钟,电话终于接近了尾声。   原以为按着严均天的神色是不会答应电话那头的要求了,不料严均天纵然面沉如水,最后还是一口应允了。   纪亚言在心底暗暗惊讶,不知是个哪路的神仙居然降得住眼前这个主。   严均天明显不愿接这个电话却还是接了,明显不愿答应的事却还是答应了。宋春仪关于严家兄弟的警告,言犹在耳,谁知立时就出现了能伏魔的大神。撇开严均天的脸色不谈,纪亚言心底还生出几分好奇。   “知道了,我会去的。”冷淡的挂掉了电话,严均天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眼角扫到亚言关切的神情不自在的挪开眼神,不知在看虚空的哪一处,淡漠的出神。   纪亚言陪着沉默了有一会,终于忍不住道:“我去结账。”   “结账?”严均天终于回魂,“我刚刚已经结过了。”   “......那,不如走吧?”   淡淡应了声,严均天拿起外套向门外走去,连迎面走来的店主人招呼也没打就劲直走了出去。纪亚言跟在后面帮着赔了个笑脸,不放心的跟了上去。   一出店门,冰冷的空气冻得的人一机灵,混乱的思绪反而清醒了。   “我自己搭车回去就行了......你自己开车当心点,如果实在心烦,还是打车算了。”纪亚言说完,也不指望严均天反应就准备迳自离开,谁知才刚迈出步子就被身后人一把抓住手臂。   “等等!”   纪亚言意外的看着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将视线调回严均天的脸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觉得安静的等他把话说完。   “能......”能陪我吗?赤裸裸的眼神,最简单的请求,可话到了嘴边偏偏就是开不了口。这样的请求太过于示弱,而示弱一向不是男人的强项。   纪亚言被迫和男人对视了一会,男人抓着他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人体的温度即便是隔着重重的衣物也依旧烫的灼人,无奈之下,只得开口道:“刚刚那个电话......是急事吧?”   “嗯。”男人皱了皱眉头,还是烦躁的应了声。   “那......你还不去?”   这个家伙,是在装傻吗?!严均天不悦的盯着面前的男人,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的这么明显,他到不相信平日里察言观色听风辩位的某人能在这个时候忽然短路!   心下不悦,严均天手下的力道不由加重。   纪亚言暗地里皱了皱眉,抓的太用力了,胳膊有些生疼。   半晌   “............疼。”   “什么?”   “我说,你抓疼我了。”   “啊......对不起。”话虽这样说,严均天只是放松了力道,不再抓着他的手臂,却改握着他的手腕,依旧不肯放人。   到底什么人,什么事,能让这个人戒备成这样,非得要自己陪着?   纪亚言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再度悄悄的萌芽。在道义和独善其身之间恶狠狠的摇摆了一阵,终于在严均天执著的目光下败北。   没办法......   “需要我一起去吗?”   “当然。”一直执拗的握着他的手终于放开了,恋恋不舍。   这场微小争执以纪亚言的退让告终,一如之前。   三十七   虽然强硬的把人拉了过来,严均天却并没有心情解释,一路上只是沉默的开着车。纪亚言坐在一边只求这位同学不要因为心情太差而去撞安全岛就心满意足,哪里还敢提这个话头?只是眼见着路边的风景越来越荒凉......厄......空旷,车子也越来越少,虽然明知和驾驶座上坐的那位比起来自己实在没什么好劫的,心里还是有点发毛。忍耐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是去哪里?”   严均天随口报了个小区的名字,那种高档别墅区,属于纪亚言看电视不小心看到广告都会直接换台的那种--反正是异次元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纪亚言“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又问:“我在车里等,行吗?”   这一去不管到底是哪路神仙,看样子和严家是脱不了干系,这种豪门恩怨,他一个外人搀和进去做什么?所谓陪伴,不一定是要须臾不离的。   但显然两人在这一点上缺乏共识,“等在车里干什么?当然是陪我进去。”   “就算进去,我也说不上什么话,在外头等不是也一样?”   “怎么会一样?”   想起等在目的地的人事,严均天的眉头皱的更紧。这次的事情,公事、私事、家事,统统搅在一起。这趟混水,不管他怎么趟,也是无事一身腥。   无意于继续进行这种没创意的对白,严均天脚下微一加力,码表立刻“蹭”的往上窜,看得纪亚言在边上心惊胆战。他以为这是在开高速吗?   “晓得了,小心开车。”纪亚言的语气颇有些无奈。严均天简短的道了个歉,其实他十六岁拿驾照,十多年的驾龄除了超速还从来没吃过单子,不过话说回来,美国哪个不超速?不过现下他也没那个心情解释,剩下的路程倒是中规中矩。   车子平稳的滑进私家车库,在一栋浅绿色的别墅边停了下来。   “等下你跟着我就好,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安慰。这才是他所谓的“陪伴”......   “好。”   橡木的大门朴实的保持着木头的原色,配着金色的扣环和把手,也是大气精巧。不过纪亚言并没有机会进一步仔细瞻仰扣环上的雕花,只见严均天敲了敲门等了一下却没有得到回应,就从门楣上摸出一把钥匙,顺手开了门。   门一开,里屋的人声顿时扑面而来,好几个声音虽然很有修养的克制着,也是你一句我一句,中间半点空隙也不留。   难怪刚刚听不见敲门......心里刚这么一呆,身边严均天已经铁青着面孔朝里面走去。   一进起居室,不要说纪亚言,连严均天也是一愣。   房间中央跪着一个他们两个都认识的人,紧绷着脸,跪着,背却挺得刀锋一般的锐利。   “他怎么在这儿?”一惊之下,亚言失口道出心中的疑问。   严均天居然还顾得上回答:“这里是他家。”   不过也就只顾的上这一句了,他们一开口,房间里刚刚激烈争执的几个人忽然象被施了定身咒,齐齐往他们看来,房间里安静的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有一个亚言不认识的男人迎了过来。   “没想到还是把你给闹来了。”   “斐叔。”严均天简短的致意。   被称为斐叔的,是一个两鬓已经斑白的男子,面容清俊,有些看不出年岁,眼角却已有风霜的痕迹。斐叔拍拍他肩膀,苦笑了一声,“你大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下午关到现在,谁劝都不开门,均水也......了一整天。”   “我会尽力的。还请斐叔保重自己身体,不然你操劳过了,等大伯回过神来,我们做小辈的更是罪加一等。”   斐叔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的。纪亚言站在一边看得真切,只觉得他眼角眉梢透出一股深刻的倦意,仿佛看透了世间百态、人情炎凉,却偏偏被羁绊在红尘俗事之中不得超脱,辗转反侧、心力交瘁。亚言正在这边看得出神,忽然看见严均天伸手招呼他过去。   虽然脚步有些迟疑,亚言还是过去了,“斐叔,这是亚言,先让他陪您歇一会可好?”   斐叔看了看严均天又看了看亚言,无奈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严均天本没有其他的心思,却被斐叔这一眼看得心口一紧,只得别过脸拉过亚言道,“这是斐叔,是长辈,帮忙陪着休息一下。”   三十八   一直跪在房间中央的严均水此刻忽然冷哼一声道:“这又是哪门子的长辈。”   此时房间本来就静,严均水虽然没有特意提高音量,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面上多少有些不自在,有人干咳了两声。斐叔面色本就有些苍白,此刻更是有些难看。   很好!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严均天神色一冷,一个眼神扫过去锋利如刀!   “你......”严均天正待发作,却被一只手按住了,一回头,是斐叔。   笑容更苦,却还是笑着,斐叔轻轻摇了摇头,不欲两人为了自己起争执。   “亚言,陪我到隔壁坐一会吧。”   “当然好。”这厢亚言正看得不知所措,听到男人叫自己名字立刻忙不迭应下了。   两人的脚步才刚刚迈开,忽然听见严均天冰冷的声音,“道歉。”   什么?   “严均水,道歉。”   “我看不出需要道歉的地方。”那个人跪在地上,声音却依旧傲慢。   “好,很好。”严均天面上难得出现了怒意,说话反而异常的慢了下来。“这个屋子里,谁都可以说这句话,唯独你不可以。”   “就因为是他把我从孤儿院里抱来的?”   话音落地,顿如投石入湖,一时间激的房内暗涌迭生。原本就已经静的异常的房间,此刻更是死寂一片,连众人呼吸都不自觉的摒住了。   当事人倒是落落大方,连嘴角的嘲讽都没有少了半分。   好,很好!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忽然变得的特别刺耳,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傲慢的男人面前,严均天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因为是他让你姓严。”   严均水不领情的冷哼一声,“我本来就该姓严,大、哥。”   原本严均天比严均水只大了几个月,严均水此刻刻意的一声“大哥”倒显得别有深意。   “哦?我倒不知道谁给你这个权力?”   “有没有这个权力,不是你说了能算的。”   “我说了能不能算,”面上浮现出一个恶质的笑容,“你已经没有这个资格来质问我。”   这对堂兄弟之间的战争,胜负已定。正如他们两人现下的位置,谁站着、谁跪着,一目了然。成王败寇,如今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说什么。   严均水浑身一僵,旋即道:“我说的本来就不是这件事。”   “那我还是那句话,这个屋子里谁都可以说那些混账话,唯独你不可以。”   “哦?我也还是那句话,我倒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斐叔,到底该算哪门子的长辈?”   “就凭你严均水是斐叔养大的,光这一条就够了!做人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不要仗着斐叔宠你就无法无天!老爷子的脾气大家都清楚,连我这个侄子都挨过他的打,你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怎么不见你挨棍子?你扪心自问,那一次老爷子动手不是斐叔护着你,我看斐叔为你挨的倒比落在你身上的多!”   严均水胸口一窒,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小时候吃东西挑嘴,又不肯见生人,斐叔为了你费了心思的学做菜,天天变着花样做吃食给你,别的不说,连老爷子都没那个福气!我那时住在你们家,真恨不得和你调个个儿。更不提我们当年少年意气,在外面逞强好斗,哪一回不是靠斐叔护着?不然哪有现在的你我?”   严均水平日里不过傲慢些,到也并不是个不知好歹的,这样的话,换在平日里,是断然不会出口的。只是现在严均天面前,争强好斗的心一起,只顾着和这个死敌拧着干,别的便统统忘了。此刻被严均天这一顿骂,虽然心中怒意依旧,头脑到反而清醒了过来,偏偏碍着严均天,拉不下脸来服软,正两难之际,一直站在一边的一个素衣女子轻轻上前两步,柔和的打了个圆场:   “均水今痰缱勇是闹糊涂了。均水虽然叫斐叔声‘叔’,可人前人后哪里就不是父子了?平日维护斐叔他是最上心的,我无心说错点话都招他说了好几次。恐怕刚刚是一时意气糊涂了,并不是那个意思。”   话虽没有明说,在场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意气”是和谁争的。那么一长串的场面话,换过来就一句:严均水之所以说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活脱脱就是给你严均天气的。   严均天不由自主的看了那个女子一眼,又不自在的转过头去,看着严均水说道:“我们两个既然都姓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三分偶然、七分难免。只是别......”别殃及旁人了就好,哪知严均天还来不及把话说完,严均水就接过了话头,   “我不服的就是这,既然我们都姓严,凭什么生下你就是太子?”   “均水!你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一旁的斐叔急了起来,这个孩子怎么就死心眼了呢?   “斐叔!我不服!难道你服吗?爸爸服吗?”   一直紧闭的电子房门此刻忽然“哗啦”一声大开,“我们服不服还轮不到你这个不孝子操心!”   三十九   严睿锡,严家的大伯,均水的父亲,拄着手杖站在门口,不怒自威。   严睿锡冷着脸往房间里看了一圈,看到了几个他不想见的人物,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方才说话的女子顿时怯意的微退了半步。严家兄弟关切的目光顿时不由自主的黏了过去,亚言站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似乎隐隐明白了几分。   有一小会功夫,严睿锡站在那里一直没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却比刚刚严家兄弟争执的时候还来得压抑,亚言有些不适应的僵硬,浑身不自在。   站在边上的斐清看了出来,安抚的拍拍亚言的手臂,“没事,反不了天的。”   亚言只能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让您见笑了。”   两人一对一答,声音虽然轻,还是吸引了严睿锡的注意力。   “阿清,你身体不好,回去休息吧。那个边上的......”严睿锡看着亚言,想不起哪里见过这个人。上前一步,严均天在一边小声解释,“纪亚言......我现在的特助。”   “哦,那个小纪,陪着阿清回房歇着去。”   “好。”   “不用。”对于严睿锡的一片好意,斐清摇摇头,意外的拒绝了。   刚刚严均天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两兄弟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至少在这当口握手言和,挨过严睿锡的怒火再论。谁知均水居然意气用事,这下不像是多了个帮忙的,倒像是火药筒上加了个引线,不知哪一刻就会爆。他怎么敢去休息?   “这个小畜牲你就算为他操碎了心,他也不领你的情!留下来做什么?何必闲添那份气?”严睿锡话说的凶,终归还是劝慰之意,哪知斐清依旧摇头。   “小孩子说话没遮没拦,要气也不是气在这个上头。”   话说的不软不硬,固然是在为严均水开脱,听在严睿锡的耳朵里,却是另一种解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歇着去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没大事的。”   “我的心思你明白就好......我到那边稍坐一坐,人上了年纪,也是有点累了。”说完对亚言招招手,亚言赶忙上前扶了一把,只觉得手上顿时一重。   哪里只是“有点累”,之前斐清竟是一直硬撑着,此刻面上细细的都是冷汗,亚言吓的心里一跳,又不敢吱声,只得扶着他慢慢走到了他之前指的那个角落。   坐下才知道,那个地方位置极好,虽然用家具隔着像是个隐蔽的角落,可房间里的动静却都能知晓。   看着斐清的身影在转角坐下,严睿锡这才有精神注意面前的几个小辈。   “很好,今天人倒到齐了。均天,都这个钟点了,你怎么在这里?”   “正好吃完饭,接到电话就过来了。”严均天答得小心。   电话?谁的电话?严均天故意模糊其词,严睿锡也不拆穿他,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除了那个让他们兄弟反目的女人,还能有谁?   “既然人都在这里,今天就把话说个清楚,不然都是自家人,心里装了个疙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尴尬。自从均天的父亲去世,均天从昏迷里醒过来,你们两兄弟争来斗去我一直睁一眼闭一眼,严家从来不是拘泥于血统的呆子,有能力的人才能上位。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输了的,服输,不必为自己找什么借口。快三十的人了,还像个十几岁的愣头青,抢了人家女朋友还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你,笑话!这是象我严睿锡教出来的儿子吗?为了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窝里斗,又算是哪门子的英雄?”   严均水被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偏偏不敢辩驳,只得僵着一张脸沉默的抗议。   “僵着,你继续僵着吧!你今天不开口,往后也别开口了,做事情磨磨叽叽不干不脆,一点都没有杀伐决断的魄力!一点上位者的样子都没有,别人不肯为你卖命又能怪谁?你做事急躁冒进,贪功求快,就算往好的说,最多也是一个马前大将,做不得统帅。董事会的元老想必和我都是一样的看法,才决定把公司交到均天手上。我们要的是个稳中求进的帝王,而不是马上大将!你心里不服,不愿为自家公司效力也就算了,怎么糊涂到帮着外人图谋自家的产业?”   里通外敌,这个罪名可不轻!   “我是不服,暗中使绊子也是有的,我做了,自然敢认!可是帮着外人图谋自家的产业又是从何说起?”严均水激动的面色通红,就差没有大喊一声“冤枉”!   “这就要问你身边的谢家小姐了。”   四十   刚刚被人说“水性杨花”现在又被点名说是商业奸细,谢雪颜本来就不是商场上拼杀的女强人,这突如其来的一棍打的她不免头脑发昏,眼神下意识的就朝严均天飘去,现下能为她说话的也只剩下他了。   严均天被她凄婉的眼神一看,不免于心不忍,可心下确实不愿趟这个混水,再说,身为公司主事居然从自家早就不管事的大伯口中得知居然有公司危机,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得装聋作哑。   谢雪颜求助不成,这才不得不定定心神道,“伯父这是从何说起?谢家只有我一个女儿,爸妈疼我,又有兄弟帮衬,一向不让我参与公司营运,现在伯父要问我这些公事,我的确不知从何答起。”   “好一个不知从何答起。其实你们谢家也不用费那些七转八弯的心思,把你往我们家一嫁自然有热闹可看。到时候都不用你们出手,我们自己就先窝里斗的跨了,岂不大家省事?何必非要现在撕破两家几十年的交情?”   “伯父言重了!”   “我言重不言重,你自己知道!我比你长一辈,今天本来不应该说这些。可我实在气不过!你如果不是谢家的人,哪一家的长辈容得了你这样的儿媳?均天当年出车祸,昏迷不醒,你才等了几个月就背叛了他,而且哪家的儿子不好找,偏偏又找上我们严家的儿子!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今日均水出事,你准备如何,再找均天吗?我们严家这一辈通共两个儿子,你就不能留一个给严家吗?”   谢雪颜面色苍白的低着头,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狂风中的一只铃兰,弱不盛风。   严均天在一旁看着,心下叹息,是了,当年他就是这样陷下去的。商场上的女强人见多了,见到这样一朵娇弱的名花,我见犹怜,楚楚动人,让他如何不心动?引得当时犹自年少的他发了狂的追求。如今时过境迁,才明白,这样的楚楚动人,并不只为了他,她是名贵的兰花,需得一个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肩膀,从前是他,如今是均水。   就算这样,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办法继续置身事外。   “大伯。感情上的事情,谁对谁错本来就是一本糊涂帐,现在去追究更没有意义。他们现在过的很好就很好。侄子无能,还请伯父明示公司哪个产业被别人图谋了?”   “哼,我听说你这两个月都忙着当小工,天天忙些鸡毛蒜皮的事,也难怪没注意到。”严均天被他的话堵的一时无话,只得苦笑。他这个大伯人精明的老狐狸似的,商场上行事更是滴水不漏,只是这张嘴,除了对斐叔的时候还知道几分节制,对别人向来是匕首似的。倒也算不得特意为难他,所以除了苦笑倒也并没有往心里去。   “还请大伯指点。”   “你们最近是不是对A国求售的那个个人电脑公司感兴趣?”   “是,不过事情还在谈。”   “谈,忙着谈的可不止你一个!你去看看谢家老二最近的出境记录和目的地,有多少次是和你前后脚?如果不是公司里有眼线,怎么追的一次不拉?还有谢家最近暗地里买了一个台湾的小厂,做的正是电脑配件。估计是想上下游的钱一起赚。你还在这里和人水磨工夫,别人早就把咱们的底线都摸了去!”谢家虽然也是大家,但是因为做的主业是终端零售,最近几年利润大减,确实有多元化发展的需要。而且谢家最近几年的投资只能说是不赔不赚,和严家做的风生水起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以眼下的情形,如果谢家想要和严家正面干上,确实赢面不大,想要曲线救国也是可以预料的事。只是这件事情,合理不合情。   “不!二哥不会那样做的!”谢雪颜直觉的反驳,一脸震惊。   严均水不敢出声,只是在后面悄悄的握住她的手,默默的支持。   严均天在一旁继续保持沉默,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天真的热血少年。不会因为某个女人的受伤的脆弱,就冒失的冲出去与整个世界为敌。回想起今天下午谢家二少的来访,时间上确实突兀。而且虽然他已经掩饰的很好,以他的敏锐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隐藏的很深的窥探,并且同时在刻意回避着某些事物。当时自己以为是因为雪颜的缘故,所以也没多心,可是如果不是......   “均天,这件事,你怎么打算?”   “我立刻回去调查,如果一切属实,严氏会立刻中止和谢氏合作的优惠条款,并且对投资A国的项目重新评估可行性和收益率。”   “......现在严氏是你掌舵,我只要知道你对这件事上心就够了。”   “多谢伯父信赖。”   严睿锡,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客套。一开门就站着说了一堆话,情绪也一直很激动,严睿锡此刻也略显疲态,随便找了张沙发坐下,这一走才发现他的左腿有些不灵便,平时活动看不出来,人一疲累就显得左腿特别的迟钝。   “起来吧,既然不是你做的,还要在那里跪到什么时候!以后多长个心眼,别跟二楞子似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严均水不敢辩驳,低低应了一声才慢慢的站了起来,期间因为跪久了,血脉不活络,不免踉跄了一下,雪颜刚刚被说白了脸,却还是勉力在一边细心的扶着。   四十一   严均天不自觉的看着两人,被严睿锡的利眼抓了个正着。   “均天,来,这边坐。”严睿锡和蔼的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严均天被严睿锡这意外的和蔼弄得有些心头警铃大作,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坐下来。果然闲话没几句,严睿锡就单刀直入。   “你刚刚说他们好就好,你真的这么想吗?”   来了,终于来了。   本来就有预感,这是今晚必谈的话题,偏偏都有意无意的避过了,此刻严睿锡这一提,严均天倒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现在是真的这么想。”同样一个问题,几天以前问,他的或许有些口是心非,而现在,却是真心实意。   严睿锡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东西。半晌,“感情本来没有对错,这点大伯同意。可是人做事却是有对错的。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却被最亲的兄弟和最爱的女人同时背叛,这种滋味,连我活了一把年纪的人也不敢说能应付的了。你却支撑了下来,没有被击倒,还活的有模有样。我为自己的儿子作出那样的事情惭愧,却也为你骄傲。”   “大伯......”严均天心头先是一阵暖意涌过,紧接着前尘往事万般滋味,一起涌上,一时也不知是悲是喜。张了张嘴还是沉默了。   严睿锡眼看着这个侄子又沉默了下去,心头一阵感慨,   “均天,你从前是那样一个跳脱飞扬的一个人,我和你父亲总是暗地里担心你担不担得起严氏的担子,可是你现在这样成熟稳重,我又觉得你从前那样就好......你这样子,哪天我见了我那兄弟,真不知该怎么跟他交待。”   “大伯您言重了,人总归要成熟的......托您和父亲的福,我年少的日子过的一帆风顺,后来的种种不过是补偿之前的过于遂顺。说句迷信的话,老天爷总是公平的。”   “......你能想的开就好。那样的女人,失之,乃幸。”   知道严睿锡对谢雪颜的陈见颇深,严均天只是一笑。   “父亲,我知道你对雪颜有陈见。可是我们并不是......”严均水急急的想要辩白,却被严睿锡立时制止了。   刚刚还略见回暖的脸,此刻又是一冷,“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话题,尤其在谢家如今意向不明的现在。你如果想继续跪着,你就继续说吧。”   “父亲!”严均水今天跪了这半天,本来为的就是他和雪颜的关系,现在折腾了这半天,严睿锡还是半点软化都没有。那他这半天不都全白跪了?   严均水少爷脾气一上来,父子两人眼看着又要干上。   斐清在角落里看着真切,此刻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均水,过来!”   “斐叔......”   “我叫你,你还不过来?莫非真的嫌我这个长辈不够格?”   被自己的话压死,严均水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只得乖乖的走了过去。   严均天在一边看得有趣,不由失笑,却立时接收到两道幽怨的目光,唬得他立时一整神色。毕竟事关别人的幸福,以他尴尬的身份,在一边看热闹看得有趣也是不能形诸于外的。   斐清有了严均水陪着,亚言落了闲,识相的悄悄离开了。严均痰缱鱼着严睿锡,房间里闲着的顿时只剩了他和谢雪颜。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处,虽然谢雪颜有些腼腆,可亚言是什么样的人物?两人一问一答,交流也还算顺畅。   场面本来就这样应付过去了,可偏偏有人看不得。   两个人才刚刚礼貌的交谈了几句,就看到严均天神色不善的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亚言,今天辛苦了。这里藏着极好的酒,要不要试一点?”   “昨天刚醉过,还是算了吧。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哪里的话,斐叔去年才动了手术,身边是一定要有人陪着的,你如果不来,我可就分身乏术了。”   诸如此类友好礼貌而毫无建设性的对话进行了整整约莫有一刻钟,就算是本着敬业精神陪着上司浪费时间的亚言,也觉得有点过了。这种话题根本不值得他扔开自家大伯特地跑过来说,更不提他的话题总是刻意局限在极为私人范畴,让别人就是想插话也插不上。而这个“别人”,眼下正犹如受惊的白鸽,怯生生的来回打量两人,想说些什么却不敢插话的样子,和莆一照面镇定的为严均水打圆场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纪亚言被这前后不一致弄得有些茫然。反观严均天倒是一脸镇定,只是刻意的无视于她的存在。   也不是刻意无事,只是不知道如何在现在的心上人面前和昔日的旧情人相处。严均天脸上镇定自如,心里却是别扭的紧,心里暗暗着急,谢雪颜一向察言观色,怎么这次就偏偏不看人眼色了。   本来在一旁和斐清说着闲话的严均水,也终于注意到这边诡异的组合了,和斐清匆匆说了几句,就站了起来,作势也要过来。   眼看着三人对话就要成为奇诡的四人对话。再不说,以后要找机会就难了。   谢雪颜无奈的一婕眉,只得硬生生打断两人,“纪先生,请给我一分钟,一分钟就好。”面对纪亚言,谢雪颜面上隐隐有哀求之色,不由人不答应。   纪亚言本来也知道这趟混水趟不得,只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转过头,面对自己重重伤过的旧情人,谢雪颜满腹愧疚,说话也少了两分底气多三分犹疑,“均天,今天我本不应该打电话给你,打了也不敢指望你能来,但你还是来了,多谢。”   严均天这边还来不及做答,严均水人已经到了跟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跟我去陪斐叔。”言语之间全是命令,严均天听了不由暗皱眉头,却看到谢雪颜竞顺从的跟着去了。不由暗笑自己多事,她要的本就是可以依靠的大树,他从前时时提醒自己温柔体贴也不过枉费工夫。   只来得及留下一个歉意的眼神,名贵的兰花就被一阵旋风似的卷走了。   就这样?   纪亚言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的宛如闹剧。   只是一声谢,何至於为难成这个样子?   “你不跟过去?”纪亚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微妙。   “不了。这里就很好。”   严睿锡看到这些小辈又在那里牵扯不清,眉头一皱就想发作,却碍着斐清警告的眼神,只得按了下来。对严均天招招手,他还有几句话要交待。   匆匆交代了亚言在门厅等着,严均天人就过了去。   “大伯?”   “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你私下交待一下,你坐过来。”   严均天依言再次在他边上坐下。   “均天,你是明白的,今天这一闹只是个头。我左思右想,均水不懂事又总是意气用事,但反骨还是没有的,出卖严氏这种事情他还做不出来。只不过这些年气不平,不过他想折腾的人都不在了......随他折腾吧,我在这里看着。再过两年,自然也消停了。可是谢家的人......我知道你和谢家几个兄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利益跟前是没有交情一说的。现在你和谢家老二,各为一家之主,自然各谋其政,你不要钻牛角尖了,可也不能不盯着点。还有这个谢家小姐,”严睿锡犹疑了一下,“还是不说了,我对她的陈见太深,不能说。”   严均天一一应着,又宽慰了几句。   时间眼看着就过了了午夜,第二天有推不得的重要会议,两位长者也显了倦意,严均天带着纪亚言这才告辞。   四十二   上车后,严均天和纪亚言“商量”了一下,决定去他市中心的公寓过夜,理由很堂皇:离上班近。纪亚言本想回家取点衣服,也被驳回。   “反正家里有没穿过的。”   看着严均天眼底显而易见的疲惫,纪亚言选择了保持沉默。   一路无话。两人都没了交谈的精神头。忙了一天的工作,又应付了那么一个烂摊子,换了谁这会都没精神。尤其是严均天,一夜之间少了个知己朋友多了个竞争对手,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回到公寓,严均天再也掩饰不住,眼角眉梢全是疲惫,却还是强打着精神,给亚言找出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幸好客房是现成的,请的钟点工很敬业,客房已经再次整理的一丝不苟,丝毫看不出早上凌乱的模样。   两人简单的洗漱之后,互道一声“晚安”,这漫长的一天总算划上句号。   至少,本该划上句号。   凌晨两点半,月明如灯,夜凉如水。   在这个万物俱寂的时候,纪亚言却醒着。迷迷糊糊,却还是醒了。亚言虽然曾经有几年失眠,可是后来大好之后倒变的怎么也睡不够似的。此刻忽然醒了,却左右找不到个合适的理由,心下奇怪,干脆坐了起来。   柔和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均匀的洒在地板上,映着边上的黑影重重,愈发显得夜色深沉,繁华如梦。   这样的时候总是适合沉思的,可沉思又能如何?即便夜夜不能寐,没有了心疼自己的人,作贱自己又有什么意思?早就看开,亚言心头澄净一片,无悲无喜。   不经意回想起日间种种,喜欢的、憎恶的、背叛的、痛苦的,亚言的神情有些微妙,却隐没在黑暗中,终不可见。   严均天......这个男人......   思绪忽然回到三个月前,那一夜严均天恶梦缠身的模样清晰的仿佛就在眼前,手上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带着潮湿的温度。   这个男人,在自己家里,总该有个安稳觉了吧......失过眠的人才知道,睡眠是上天赐予最大的礼物。   心头念头一起,亚言下床,悄悄打开房门,一如意料中,门外死寂一片。   也许是他多心了......   这样想着,脚下却不由自主的走向隔壁的房门,在门口站定。   犹豫了半天,纪亚言最终还是屈服在自己偶尔的任性之下。   只是听一下下,只是确定一下那个人还在好眠......   如果不是......   门忽然“哗啦”一声大开,这下不用犯难“如果那个人没有睡”了......纪亚言维持着偷听的可笑姿势被抓了个现行。   纪亚言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根神经搭错,才干下这种蠢事。一天之内,在同一个人面前,把自己弄的如此狼狈。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起来走走。”   “哦,我也是。”严均天说的轻松,就差没说声“真巧”。   亚言沉默了一会,有些拿不准该怎回应。踟蹰了一阵,还是选择了回避。   “我还是回去睡吧,明天要上班。”   “别。”严均天下意识的留人,话出口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哪有半夜三更不让人睡觉的道理?可,就是想留下他,任性也好,专横也好。每每午夜梦回,独自一人从一身冷汗中惊醒,那样的滋味是折磨。   “陪我坐坐。”   “......好。”   严均天侧过身,让亚言进来。卧室里,床头灯亮着,枕边凌乱的散落着一些资料,显然主人辗转反侧有一会了。   就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严均天面上三分疲惫、两分倦怠、还有五分,是茫然。   茫然。   这个强势的男人总是高高在上,用命令的语气安排着一切,即便偶尔的柔和,骨子里也还是强势。在这个男人的身边,自己所有的任务就是追上他的脚步。因此,即便整日里被各式各样的琐事淹没,心中却从不迷茫,因为有人在前方看着,随时可以给予方向。   他在公事上总是如此的英明无双、天纵英才,很容易让人忽略那毕竟只是公事。牵涉到人、牵涉到感情,他也不过是那个会半夜做恶梦浑身冷汗、会叫着某个人名字的普通人,一个会伤情的普通人。   他的背影太挺拔;他的眼神太锐利;他的肩膀太强壮......以至于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男人也会伤心、也会茫然。   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些温柔,有些怜惜,还有一些不知所以的酸涩和不知所措。   一瞬间,纪亚言心思百转千回,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安静的陪伴。   人有时候累极了,需要的只是陪伴,单纯的陪伴。   人太累,累的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然而疲惫是寂寞的温床,所以,需要陪伴。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安慰。   橘黄的灯光温暖着这个冷色调的房间,窗外的夜色也被明媚的月光冲淡不少。时间过的很快,时间又过的很慢。一岁一千年。   打破沉默的是严均天。   “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随便什么......难道没有你任何感兴趣的吗?”严均天不自然的注视着地板,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那你希望我对哪一部分感兴趣?谢氏的居心不良、严家的兄弟阎墙?   还是,他的旧情人?   亚言不敢想下去,“今天你太累......”   只要不是彻底的不感兴趣就好。严均天扯了扯嘴角,确实没有那份心力追问下去。   他今天也的确累了。   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要不要喝点什么?”   “红茶。”   大半夜的喝茶?   算了,总比咖啡好。   “好。”   亚言走进厨房才觉得有点不妥,在别人的家里他倒做起了东道主......算了,谁叫他是特助,这种照顾严均天的事,他也做的顺理成章了。忽然想起第一次接手工作时,把严均天饿了三天的经典事迹,纪亚言摇头失笑。   本来还有点担心会找不到东西,可单身男人的厨房能丰富到那里去?就算严均天不是那种把厨房当摆设的人,可依照他平日的工作强度,象昨天那种早饭也是难得一遇的奇景。   翻出了一套从没开过封的茶具和看上去有点新的茶包,纪亚言的目光忽然被一个角落吸引了。   或许,可以来一点惊喜......   当纪亚言端着两杯红茶走进房间,严均天不禁有些感动。人生所求,不过如此,疲惫至极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去,有一个人可陪。   “我放了点奶,没加糖。”递过杯子,纪亚言嘴角笑意盎然。   严均天不疑有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面上的表情肌忽然有些奇妙的微动。   ............   “白兰地?”   “伏特加。”   “伏特加还是加冰块来的够劲,加在这里面还是白兰地的好。”严均天的表情一本正经。   纪亚言强忍着笑,“受教。下次一定改加白兰地。”   “下次,哼,”严均天做一脸不屑装,“我喜欢这个词。”   两人不经意对视十秒,终于忍不住双双暴笑了起来。   红茶加伏特加,真是很适合午夜的饮料......   笑着笑着,严均天的视线就落定在了纪亚言身上,因为伏特加而微醺的面庞,因为大笑而晶亮的眼眸,这个人总能带来无穷的惊喜......他看得太入神,入神的连自己停止了大笑也不知道,入神的连纪亚言什么时候也跟着停下了大笑也不知道。他的眼里只有他,无论大笑还是中楞,都是他眼里的风景。   “亚言......”   “什么?”   “让我抱一下......”盯着那双晶亮的眼眸,严均天的声音近乎叹息。   夜色总是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不动声色,蚀骨腐心。   那双晶亮的眼眸也凝视着他,然后,微笑着点点头。   “好。”   一个拥抱。   强壮的、温柔的,人体的温度,灼热的仿佛会燃烧,深深烙在了彼此的心版上,忘不掉了......   忘不掉了,这个夜,这杯红茶,这个人......   忘不掉。   四十三   然后?   然后日子如水的过。第二痰缱永起来继续上班、应酬、背债。有时候早上起来刷牙,会突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日子总是大同小异......   严均天依然是是他的顶头上司,天天冷着一张脸动不动就对送上来的案子百般挑剔,不把人逼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尽心,不做到百分之一百的完美,决不会轻易通过任何一个案子。他的工作量依旧庞大,甚至因为全面接手了所有的特助工作而更加忙碌,更别提额外加出来的工作,譬如说调查谢氏......   日子忙的象转轴一样,恨不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要用挤的。和严均痰缱蛹尔意见不合的时候依旧还有,也依旧还有唇枪舌战,虽然他一贯克制,可每天送进去的咖啡显然会随着两人的争执程度而作出某些适当的调整......   不,也不尽然,偶尔还是会有所不同......   譬如说咖啡虽然会在手工现磨和三合一之间摇摆,午餐却维持着一贯的水准,再没有出现过任何总裁大人厌恶的香菜和大蒜,以保障某人已经饱受摧残的胃能够最大程度的正常工作。咖啡也不再是总裁大人唯一的选择,在某些不那么忙的时候--虽然出现的频率和彗星撞地球的概率差不多高--总裁大人会特别要求不要咖啡只要红茶,而更多的时候,由我们纪大特助精确的计算总裁整日的咖啡因摄入量,并且在他认为超标的时候立刻坚决的将所有要求咖啡的命令自动替换为要求红茶,总裁大人的抗议绝对无效。   “咖啡因摄入量过多是恶梦和失眠的重要诱因--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常识。”不止一次,纪大特助如此一本正经的回绝总裁大人的抗议。   除此之外,两人还发展出了某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语,譬如说,当严大总裁特别开口要求红茶加白兰地,就是“嗨,停止冷战,和好吧”的信号。如果纪大特助端上来的确实是红茶加白兰地,就意味着同意了严大总裁的要求,反之,如果端上来的是红茶加伏特加,那么严大总裁的头疼病就会不期而至。   这些......厄......朋友间的小把戏,大大增加了工作的趣味性,以至于原本就有工作狂倾向的严大总裁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工作狂,连带连累我们的纪大特助也成为准工作狂......关于这一点,显然对全体公司员工绝对称不上是好消息==。   此外,由于严大总裁的工作狂本质发作而导致的扭曲性常态加班,在某人的刻意和某人的无心之下,导致了严大总裁家中的客房有变成纪大特助的专用房间的趋势......   “与其半夜打车回家多笔开销,还不如到我家暂住一晚,第二天睡晚一点也没有问题。”   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吧......   总之,在这样和平而友好的氛围之下,两人迎来了共同合作的第二个第三个月......   “今天晚上去角落吃饭吧。”严均天接过纪亚言递过来的文件,却没有立刻打开。   “这已经是这个礼拜的第二次,你确定老板会给我们食物而不是把你扔出门?”对于上司偶尔的不务正业,纪亚言一向乐于奉陪,只不过他不确定那位有个性的老板会乐于奉陪......总的来说,作为电子店老板,那个男人的自尊心不是普通的强......   “......为什么扔的是我而不是你?”   “因为你是主犯,我是从犯。”   严大总裁立刻沉默了。   “......那去街角那家西餐厅?”   “就算你钱多的没地方烧,我也不陪你做木头人。”纪亚言拒绝的干脆利落,顺便把手里的红茶摆到他面前。应酬是应酬,生活是生活,他的上司似乎永远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差距。   红茶......   严均天心底嘟哝了一声,却没敢抗议。他已经听过至少三十遍的身体保健常识课,目前他还是暂时保持这个记录就好......   “今天是周末......”他想周末和某人一起吃顿饭怎么那么困难?   “我非常激动您还能记得今天是礼拜五。”纪亚言毫不掩饰的望向墙上的时钟,星期五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他还在这里陪着某位工作狂加班,然后再听某人一脸无辜的报怨周末......   真是富有喜感的人生......   “对了......我收到了俱乐部的杂志,这个周末,我们可以去钓鱼。”   “驳回。讨论任何其他问题之前,先看完你手上的报告。”   “报告?”严均天这才翻开眼前厚厚的一叠资料,“有什么问题吗?”   每个周末是对谢氏调查的总结时间,三个月来他们对谢氏的财务状况、实权人物、甚至家族派系斗争都进行了详尽的调查,疑点不少,问题不多。要么谢氏掩饰的太完美,要么谢氏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问题......可如果没有问题,谢廷彦的举动又作何解释?   调查自己知己好友的过程并不令人愉悦,即使是调查已经进行了三个月的现在,严均天心里还是有些抗拒,可理智上,却比谁都明白这个调查的重要性,也比谁都明白自己必须是推动这个调查的不二人选。   难得的,纪亚言的回答有些迟疑,“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关于谢老先生的一些私生活方面的问题。”   严均天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微妙,“我不记得曾经要求过这方面的调查。”   “......抱歉。并不是去特意调查得来的,只是夹带在别的报告上提了一笔,虽然很失礼,但是我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切入点,所以才整理了这份报告。”谢氏虽然近年来有些败落的迹象,可是毕竟是经营了几十年的大家族,有些事情的盘根错节,外人往往不得其门而入,任何一件刻意隐瞒的豪门隐私都有可能导致日后不可知量的变数。   豪门光鲜的背后藏了多少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又牵扯了多少利益......没有人比严均天更明白其中的阴晦,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一脸认真的特助解释,有些秘密就该沉到海底,永不见天日......   迅速翻阅了整份报告,异常沉默下来的空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个报告还有谁看过?”   “具体调查人员知道一点枝节,但看过整个报告的目前只有我。”纪亚言平静的回答,却能感觉道自己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豪门恩怨还是少知道的好。   宋春仪的忠告他不是没记住,只是,身不由已。但这是第一次,他感受到了确实的危险。   严均天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不禁有些失笑。   “这份报告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伤人体面。不过当事人都不在了,你也不用顾虑太多。......以后还是小心一点。”   这些事情他早就隐约猜到了一点,只是一直没有求证。今天坐实了他的猜测,也没有特别惊讶,只是很多事情一下子都想的通了。从这个角度说,这份报告来的也是不错。可是这种事情如果养成了习惯,就危险了......他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得力的臂膀。   纪亚言被点穿,不免有些尴尬,却又因为他的关心而有些温暖。   “知道了。”   “那这个周末的钓鱼?”   亚言微微一笑,顺着他岔开话题,“驳回。”   “我已经看完了报告为什么还是驳回?”   “这周我已经工作了七十个小时了,明白的?”每天睁眼就来上班,回家就闭眼睡觉,就算有不菲的加班工资,他也需要休息!   严均天停滞了一秒钟,回答有些佯佯,“钓鱼不是工作......”   “也不是休息。”   严均天还想说些什么,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先生,你不能进去!......谢先生!艾,谢先生!”保安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纷繁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到总裁室的大门被粗暴的推开。   门“膨”的一声撞上墙壁。   谢家二少,谢家目前的掌门人,谢明远站在门口,后面跟着相拦又不敢拦的保安,满脸阴翳。   四十四   “明远?”严均天一脸惊讶,心下却已隐隐有点猜到了他的来意。   挥挥手,送走门口一脸畏缩的保安。   “怎么今天想起来看我?”   “这话该改成你怎么想起来看我了?”谢明远纵使满腹不豫,风度依旧。   “......最近确实忙了点,一不注意,竟然这么久没有联络了。既然今天来了,不如一起去吃晚饭?”   严均天也是大将风度,明知谢明远意有所指,也面色不变的指鹿为马,打了个哈哈,混了过去。他俩从小世交,晓得谢明远也是个厉害的人物,现在他正在火头上,还是不要轻撸虎须为上。   “我晚上有事排不开,就在这里说几句就好。”话音落地,眼睛一转,这才发现边上站着个纪亚言似的,也不开口,只定定的拿眼睛看着他。   纪亚言被看得心下一寒,正待回避,忽然听得严均天道:   “让他呆着吧,不碍事的。”   “你倒是大方......听说上回老爷子发飙,你去劝架也带了他?”   “你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谢明远知道严均天指的是自己妹妹,当下也不避讳,“当时如果不是雪颜拦着,本来去的人会是我。不过你既然去了,我也就不必去出那个风头。”严家的事严家自己解决,自然再好不过。   严均天一听,就晓得谢雪颜并没有把当天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不禁暗自揣摩谢明远对那天的情形到底知道多少。“均水的脾气象老爷子,两个人杠起来从来都是这样的,连斐叔都吃不消。”   “父子嘛,这是自然的。”   说完,头微侧,极为自然的对着纪亚言,“一杯咖啡,谢谢。”   纪亚言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对着他说的。谢明远的态度温和有礼,却摆明了在打发人。   “......阿,好。”   嘴上虽说好,心下不免有些不自在,可还能怎么样?他不过一个小小特助,哪有他和谢明远争辩的份?   “明远!”   又是严均天。   谢明远嘴角带上些嘲弄,毫不示弱的对上严均天,四目对峙。   “他算什么人居然有资格听我们的事?”谢明远漫不经心的语调,又带着些微的恶意。   房间里忽然有瞬间的真空,寂静无声。   他算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   纪亚言下意识的将眼光移向严均天。   只见严均天的面色不好,却依旧克制的没有出声,只是对亚言点点头示意他离去。   他算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   冷酷的诘问忽然勾动深埋的记忆,那天、那个人说“纪亚言你算是什么身份尽的这个本份”。   记忆中的面孔与现实中的人影重叠,纪亚言只觉胸口顿时押上一颗巨石,几乎连呼吸都忘了。他不过只是一个助理,再得力的助理,也不过只是助理,和这些含着金汤勺出生、如今更操控着半个股市的人永远不能站在对等的位置。   他,没有资格。   “抱歉,我这就去准备咖啡。”   匆匆逃也似的离开房间,背靠在茶水间的墙壁上,纪亚言只觉得自己狼狈不堪,犹如丧家之犬。谢明远的来意他多少能猜到些,所以才留在那里,觉得自己应当有难同当。却没想到,别人压根不希罕......   他想什么呢?不过一个小小的助理,居然还认真跟上司称兄道弟起来了......真是......愚蠢。   压缩肺部的空气,纪亚言笑出声,却干涩的仿佛能硬生生把人磨出血来。白晃晃的节能灯光下,他的笑容,苍白如纸......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身影从两人的视野里一消失,严均天就立刻冷下了脸。   “他有没有资格只有我说了算。谢明远,你管的太多了。”   “我管的太多,还是你的那位新特助管的太多?抑或,你,管的太多?”   “你有什么话自然冲着我来,对着别人撒气算什么?”   “既然这样,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严均天,你查我谢氏一连三个月,真拿我当木头么?”谢明远看严均天冷着脸却不说话,冷哼一声,“你们严家和我们谢家,从祖上还没发迹的曾祖父辈算起就是世交,近百来年的交情,要是断送在我手里,我没法和家里人交待。所以一直忍着。再说我们两家合作颇多,也不得不得投石忌器。没想到给你三分薄面,你倒蹬鼻子上脸了!连我谢家的家事都查了起来,算什么意思?”   严均天本来就理亏,刚刚不过是着急纪亚言才和谢明远争开,现在正事一提,他倒确实无话可答。又正如谢明远所言,两家上百年的交情,虽然有深有浅,但是一直世交,不曾断过音讯。如果谢家真存了异心,那倒一切好办、一切好说,可如果这真的只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多君子之腹,那谢家面上如果交待不好,按照谢明远对家人的重视程度,两家的合作必然大受影响,届时,一干股东都难以交待。   严均天想了一想,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之前我们确实有些误会,多有得罪了。你是个明白人,有什么话,先看一眼这个报告。”   谢明远满腹狐疑,接过文件一目十行的翻了起来,一开始还唰唰的翻,翻倒后面越来越慢,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是?”   “这是我刚刚到手的报告,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你就杀过来了。”   谢明远面色阴晴不定了一会,“这是你那个新助理做的?”   “你要问这个报告电子,是。”   “......倒是个人才。”   见到谢明远面色有所缓和,严均天愈发谨慎,唯恐一步踏错,“我代他谢过了。明远你是个明白人,看过这份报告就该明白,这次调查是针对谢氏的,或许涉及到你们谢家的一些股东,但决不是针对谢家的。这份报告,只能说是意外。”   谢明远自幼受精英教育,与严均天互为仲伯之间,严均天所说的他如何看不出?报告里的虽然引用了多处调查结果,但都是其他调查的附带产品,事实上,如果不是纪亚言的观察太过敏锐,把所有的拼图加上合理的逻辑放到了一起,这些东西就是放在普通人面前,也没人能看出些什么。   撇开谢氏受到的调查不谈,谢家人的私生活,确如严均天所言,并不是调查报告的重点。如果一定要怪,就只能怪纪亚言的工作能力太强。   “可这场意外已经出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严均天有些意外的看着谢明远,后者面无表情的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严均天苦笑一声,“别人这么想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么想。你该明白,我是不会伤害这个人的。”   “我明白的之前的你......现在的你,我已经看不透了。”   严均天沉默了片刻,才笑道,“是这样吗?”   在过去一起叛逆的日子里,出去打群架,他、均水和谢明远,都是能把后背留给彼此的兄弟,谁知竟然也有这样一天。   谢明远看着严均天沉稳的笑容,一声“抱歉”竟硬生生卡在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样沉稳的笑容,这样处变不惊的从容淡定,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少年,那个跳脱飞扬、意气奋发的少年。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谢明远五味陈杂。   “从我醒来以后,你就再也没有找我出去喝酒了。”   严均天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的感慨也不指望获得任何的回应。而谢明远,也不知道如何剖白自己当时的两难与愧疚,也只得沉默已对。   “这样吧,这份报告你拿走,我保证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份这样的报告。即便以后真的有人存心翻旧帐,我也保证一定不是从我这边流传出去的。   你就算看不明白我这个人,也该相信严氏总裁的保证吧?”   “你的那个特助?”   “报告你也看了,他顶多也就是怀疑,并不真的知道什么。”顿了一顿,“明远,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得饶人处且饶人。”   谢明远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做什么,被严均天一说倒象他真的动了什么主意似的,不免令人不快。可眼下,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这是为他求情?”   “你有你要保护的人,我自然也有我的。”   严均天说的坦荡,谢明远却听得吓了一跳,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颇有些掂量不准这句话的分量。   严均天虽严厉了些,却是个好上司,可这句话却未免......暧昧......   “你既然这样说了,这件事就此作罢。”   严均天低声道了声“谢谢”,话题忽然无以为继,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不再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却也不愿象严均水那样简单的转身离开,尴尬的距离,尴尬的人,除非......谢明远心里叹了口气,笑自己痴人说梦。   “我八点有个晚宴,临走前还有一个问题,不吐不快。”   “愿闻其详。”   “谢氏到底哪里开罪严氏了,竞惹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尖锐,可谢明远问的时候眼中一片清澈,他是真的不明白才有此一问。   严均天眉梢微微一动,“你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   严均天不动声色的打量对面的男人,直到确定不象作假的样子,才道:   “那我再给你看样东西。”   说完打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上面赫然是严均天和谢明远过去六个月的出境记录,两大公司总裁居然有百分之九十的行程一致,而且多是前脚后脚的关系。除了故意跟踪,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解释。   “这种巧合,实在......”   谢明远的面色有些难看,却依旧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严均天继续为他开脱。   “不用说了,这不是巧合。”   话音落地,一下轮到严均天沉默了。   “可也不是跟踪,也不是你头脑里的猜测。”   “那是什么?”严均天不禁追问。   “......抱歉。”   “真的不能说吗?”   谢明远还以另一声“抱歉。”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就像有人当面打了你一个耳光,然后再告诉你我有不得不打你耳光的理由,可惜那个理由我不能说。   “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个行动是针对严氏的还是针对我的?”   这是他关注的第一要务。   “谢氏和严氏一向合作良好。”   那就是说这些事是针对他来的。   好,这样也好。   “我相信你。......那就像你说的,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停止所有针对谢氏的调查,所有合作一切照旧。”   一句“相信”,谢明远眼眶一热。同为公司主事,他深知这份信任的分量。   “那就好。”   谢明远离去的脚步有些匆匆,仿佛逃离也似。   兄弟一场,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场面?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又是‘谁’出错了......   拉紧风衣,匆匆钻进等候多时的车里,早春的夜风依旧太冷。   四十五   从咖啡豆开始,手工细磨;咖啡壶用的是最耗时的虹吸式,纪亚言在茶水间里细细折腾,随着咖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终于稍稍平复心情。   暗吸一口气,一手端着咖啡打开总裁室的大门,却意外的发现要咖啡的人已经走了。严均天却像是被霜打过了似的坐在转椅上,望着窗外愣愣的出神,连他开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就近放下手里的咖啡,纪亚言放轻脚步,想悄悄的退出去。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一声:   “亚言......”   叹息似的语调。   纪亚言下意识的应了声,回过头却立刻发现不对。   正如他惊讶于严均天的语调,严均天似乎也很意外于他的出现。   难道方才的呼唤只是他下意识的呼唤......吗......   这是不是意味他于这个男人还有除了工作以外的意义?   只是这样想着,刚刚还如死灰一般的心境,忽然又为这个想法而生动了起来。   胡思乱想!   纪亚言狼狈的喝止自己。   刚刚的狼狈过去还没有一个钟头,他怎么又在这里痴心妄想了?   爬得有多高,跌的就有多重。   这个道理,他早就该学会了。   严均天眼光扫过桌上的咖啡,“他已经走了。”   收敛了精神,纪亚言稍慢半拍才应道,“走的倒是匆忙,咖啡刚好,浪费了倒可惜。”   “有我在怎么会浪费?”   如果之前,纪亚言一定又会拿出健康养生课,好好申辩一下咖啡因的剩余摄入纯属资源与健康的双重损失。可这一次,他只是笑了笑,沉默的递过了咖啡。   没有听到意料中的反驳,严均天有些奇怪,却还是接过了咖啡。   只喝了一口,严均天就挑起了眉毛,面露惊喜之色,   “你今天用那个虹吸式的咖啡壶了?”   “嗯,正好有空,就翻出来用了。怎么,有差吗?”   碍于自己的咖啡因敏感体制,他泡了咖啡却没有喝。再说,他对咖啡的鉴赏力基本上和严均天对茶的鉴赏能力相当。   “因为虹吸式的原理是萃取,所以能把咖啡豆中的微酸保留的更好,更加爽口,怎么说......就好象在深蓝的背景上划一道明黄,很容易认。”   “看样子,你是真喜欢咖啡。”   严均天笑着摇摇头,“工作饮料。”   说着又喝了一口,“不过家母对此略有些研究,我回去她都不让我喝她收藏的豆子,说是牛嚼牡丹。”   “那你还喝?难道又要加班?”   说着纪亚言配合的做了一个苦脸。   严均天被逗的一笑,“你费了那么多功夫,我怎么舍得便宜了下水道?”   “只要不是加班,怎么都好。”   “怎么?有安排?”   其实他更想直接问,有约吗?是女人吗?   纪亚言侧头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模棱两可。   严均天不满的抗议,“什么是可以这么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纪亚言一顺口就顶了回去,顶完就开始懊悔。不动声色垂下眼睛,再度暗暗告诫自己:   不要因为偶尔的纵容,就忘了自己本分。   忽然忍不住想,鸵鸟的埋在沙子中窒息而死也好过被迫从沙子里抬起头认清本质,至少前者,不用痛苦。   紧接着,他强迫自己投降了。“临时决定的,想去看看家里人。”   家里人?   严均天感兴趣的抬高了眉毛,和纪亚言相处也小半年了,尤其最近三个月,简直如影随形,别说从来没见过他家人的影子,就连提都没见过他提过家里人。他都快以为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   “因为离的比较远,晚了就没有公车了。”   “我可以送你。”严均天脱口而出。   “阿?”纪亚言惊讶的抬起头,又坚定的摇了摇。“不用了。”   “为什么?”   纪亚言沉默了一下,笑道“我去那里过夜的。你送我过去,然后再让你一个人开一两个钟头自己回来?真的不用了。”   话说的合情合理,态度又甚是坚决,严均天只好作罢。   然后收拾东西、下班、走人。   直到门锁“咯嗒”一声落下,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再也没有提过“谢明远”这三个字。   一切都继续在轨道上运行,顺利地。   至少,看起来是。   一周后又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窗外阳光灿烂。   严均天的心情却灿烂不起来,一脸严肃的瞪着手里的咖啡,仿佛面前站的是商场上最狡猾的对手。   不对,事情有点不对。   一切都看上去很正常。他要咖啡,纪亚言就会递上咖啡。他要文件,纪亚言就会递上文件。他要去“角落”吃饭,纪亚言也从善如流。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有点过了!   纪亚言表现的太完美,一个太完美的下属,完美的命令的接收器。   就说咖啡。之前如果自己一天要求超过五杯的咖啡,桌上就会自动替换成红茶,可现在?还是咖啡。   纪亚言不是那种没主见的人--这也是他选他的理由--那个会和自己争执,会迫使他认清自己工作上不近人情的地方的人,才是纪亚言,可现在无论他下多么冷酷的命令,回应他的,总是沉默的服从。   不对,事情有点不对。   这是严均天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午想出来的结论,却依旧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是因为昨天的那个企划案?还是前天的人事调动?还是最近对南部分公司的裁员命令?   不对,这些事情顶多让自己的咖啡品质下降到三合一的水平。   阿,对了。另外一件不对的事情,就是他的咖啡品质始终维持在手工细磨加虹吸式咖啡壶,品质不可思议的高。   比起三合一,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咖啡好多了......   严均天抑郁的又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口感的确很不错--如果他能忽略这个咖啡后面的问题,他会更有鉴赏的闲心。   身体前倾,按下对讲机。   “亚言,给我一杯红茶加白兰地。”   对讲机那端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然后他听到“好。”   在等待他的红茶的几分钟里,严均天紧张的换了好几个坐姿,他从来没有这么忐忑不安的关注过一杯饮料。   三分钟后,纪亚言敲开他的门,送上红茶。   另一个三分钟后,严均天紧盯着面前的红茶,表情极为奇妙。   那杯红茶......   没有白兰地。   也没有伏特加。   只是红茶。   严均天的头忽然疼的前所未有的剧烈。   四十六   老人们常说“该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有用。”年少时的严均天对这句话是不屑一顾的,胸口一腔热血又兼是天之骄子,只觉得上天可摘星下海可捞月,“命定”二字更像是古久的老笑话。又来略经些风浪,性子平了些,又开始觉得这些老话虽然古旧,却是字字珠玑。当时青年才俊,前途在手、佳人在怀,却只觉得一切都是天生注定,再也没有第二个可能。如今三十而立,他对这句话却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了。   青年时说这句话,前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后半句却是说给别人听的。端的是意气奋发、壮志待酬,舍我其谁。可如今再说这话,前半句倒是说给别人听的,后半句才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的时候,说三分看七分,小心谨慎、不显山不露水。   尤其当事情碰到纪亚言,那就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这个谨言慎行、温润如玉、偶尔也不忘使点小坏的男人,命里究竟是他的?还是不该是他的?   严均天的头疼了整整两个礼拜又四天,依旧不得而知。   自己的心意,毋庸置疑,并且毫不意外的有愈陷愈深之势。可是那个男人的心......如果说女人的心藏在海底的话,那么那个男人的心一定藏在浩瀚宇宙的某一个未知黑洞里......   自从因为某个不明理由,纪亚言的态度不复从前之后。他一直不停的尝试打破这堵由单方面建造起来的巨大冰墙。佯装不知情的继续邀请他同去“角落”,他应允,却在吃饭的时候大谈公事,硬把两人时光便成了工作餐会。不死心邀他一同垂钓,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却总被他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有力没处使。就连他无计可施之下的强迫加班,他也有本事公事公办,就算加的眼圈发黑,也绝对不再去严均天家过夜,更况论象之前一样坦率的抱怨了。   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完美表情,还有永远得体的让人彻底无法发声的举止......   这个男人,成功的以“完美下属”身份,屏蔽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私下交流,并且合情合理,非身在其中不知其苦。   “你在想什么?”   耳边忽然想起友人戏虐的声音,一回头正是李汉年别有深意的笑脸。   “没,没什么。”掩饰的挥了挥自己手里的高尔夫球杆,故作专心。却一杆击空,小小的白球依旧稳稳的站在球托上,默默的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哦--”李汉年拉长了声音,不再吱声,只是有趣的站在一边看着严均天终于一杆击中,小白球却漂亮的飞向了隔壁的小山坡隐没不见。   诅咒声毫不掩饰的随着白球一起落地,严均天挫败的扔下球杆,向一旁树影下的休息区走去。   “好久没有听到你骂脏话了,真是怀念阿。”李汉年也跟着一扔球杆,笑眯眯的跟着一块到了休息区。   打球?开玩笑,有比打球好玩的多的事情,干嘛还要打那个老年人的球?   “彼此彼此,你喜欢看别人笑话的恶癖也一如既往,虽然我一点也不怀念。”   李汉年对严均天近乎挖苦的语气丝毫不以为然,反而有趣的大笑。   “我等了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又看到你抓狂,不好好珍惜机会怎么对的起自己?”   这种家伙,应该称为“损友”吧......   严均天额头布满了隐形的黑线,假装没听见。   李汉年却没打算这么就放过他,在一边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凑了过来,“艾,说真的,什么事让你这么上心?”   一半是笑闹,一半却是真心,严均天这个人工作和休息一向分的很开,很少见到他休闲的时候也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不是什么大事......”严均天说话难得迟疑起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李汉年讨主意,他的感情经历其实相当的匮乏,之前只有一个谢雪颜,而且大起大落,让他对于感情上的事情总有些无所适从。只是这种事情实在......很难出口......   李汉年看着他犹豫的样子,一开始笑眯眯的等着,可慢慢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神却慢慢的严肃起来了,“上心的......是人?”   严均天抬头看了李汉年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啊......”李汉年忽然双手一摊做如释重负装,夸张的倒向身后的草地。“这样才对么,早就该这样了。”   严均天心头一暖,不禁宛尔一笑,“你也别高兴的太早。我看得上人家,人家未免看得上我。”   李汉年大笑出声,懒洋洋的挥了挥手,“什么样的女人能抵的住你严大公子的魅力?安拉安拉。为这种问题操心简直就是浪费生命,来,”他拍拍自己身边的空间,“躺下来享受一下阳光才是正经。”   抬头看了一下天,果然是艳阳高照,碧云蓝天。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再精神的人也得犯了懒,这两天本来就心烦睡的更糟,严均天此时也有些倦意,便依言躺了下去。   “上回我们这么无所事事地躺着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五年?还是八年?”   严均天轻声嗤笑。   两个公司的老总躺着无所事事地发呆?   这个消息放出去,他们两家公司的股票一定应声大跌。   “想当年在大学里每个下午都可以一杯咖啡、一台电脑,趴在草地上看美女看到暴,真是幸福的日子阿......”   “你老了。”   “我才三十三,正是年轻力壮!老什么老?”   “都开始‘想当年’了,不是老了是什么?”   李汉年泱泱的哼了一声,“孩子都快生了,老了也没什么。”   “这算什么逻辑?”   “你懂什么?等你自己有孩子就会明白,人生的最大意义就是把自己的基因传下去。等你完成了这个使命,就不免开始惊慌失措,因为时间就像是装了加速器一样,忽然间以恒定的加速度前进了。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身边静静的没有回应,李汉年又继续道:“好像昨天我才在B超上第一次看到那个豆芽,一转眼孩子居然都要落地了。不知道长的象谁。如果是女孩子长得又象我,那我现在就得开始努力工作多给她攒点嫁妆,如果是小子,长得象他妈,嘿嘿,那估计就是个天生的花花公子的料了。如果......”   “你们还顶着没查孩子的性别吗?”   “阿,是啊。春仪说了,生男生女就像摸彩票一样,提早作弊知道了没意思。”提到自家的亲亲老婆和宝宝,李汉年又笑得一脸傻瓜。   严均天静静的听了好一会,冷不丁冒了一句。   “如果一辈子没有孩子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可能?”李汉年直觉的反驳,侧过脸去看严均天,“没有孩子的话,那样......”他本来想说,那样基因就传不下去了,可那样实在太愚蠢了,于是改口道:“那样不是太无聊了吗?”   “无聊?”   “是啊。等你自己有了孩子就知道,做父亲,守护着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那种成就感和喜悦是绝对不同于从事业和爱人身上所能得到的,独一无二。打个比方,事业和爱人,就像世界有了黑和白,固然是完整了却不够精彩,有了孩子,人生才有滋有味。”   李汉年一通长篇大论说的眉飞色舞,却迟迟得不到严均天的回应,还以为自己太嚣张了,刺激了犹自孤家寡人的严均天。虽然还有满肚子的爸爸经,此刻也不好意思说了。只得草草结道,   “总之,等你自己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严均天还是没吱声,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半梦半醒。   半晌才道,“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李汉年不以为意的一笑,只觉得那是单身汉的傻话,“你只是缘分未到,等看到合适的女子了,就是不让你有小孩,你也会争着要的。”   “不......   我想我已经等到对的人了,却不知道是不是对的时候和地点。”   严均天的语气难掩迷茫和失落,李汉年翻身坐起,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研究了半天。   “究竟是谁?能说吗?”   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竟能让如今沉稳自持严均天迷茫失落?   如果不是那个女子太厉害,就是严均天已经陷的太深......   然而,无论哪一种,都是福祸未知。   李汉年原以为严均天还会再卖个关子,拖延拖延,也做好了继续打攻坚战的准备。就算要帮忙--无论是哪个方向的帮忙,都至少要知道对方是谁才好谋定而后动不是?   然后他忽然听到三个字:   “纪亚言。”   答案实在太过惊悚,三个中文字在他的脑海子玩了好一会排列组合的游戏,他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我没听错吧?你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吗?”   “是。”   虽然他的亚言一点都不是这个家伙口中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严均天已经懒得和这个妻奴争辩了。   李汉年探究的眼光对上严均天的,后者一脸坦荡的任他打量,私底下呼吸却不自觉的刻意变的绵长了起来。   两个人的视线对峙了大约有三五分钟,午后的风有些太热,热的他背上都出了汗。   严均天不自在的想打破沉默,李汉年却忽然抢先一步开口,“你这家伙......你会害我被春仪杀掉的。”   说着挫败的又重重躺了回去。   严均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带着身体也放松了下来,只觉得疲惫一阵阵的上涌。他对李汉年的反应还是相当重视的,这,是他硕果仅存的一个朋友了。   “你是她孩子的爹,冲着这,你也可以保得小命不死了。”   “你的笑话,很冷。”   “真的很冷?”   “很冷。”李汉年加重语气得点了点头。   严均天“哦--” 了一声,“我总是不太会讲笑话......”   李汉年漫不经心地“嗯” 了一声。   一个不说谢,另一个也不说不用谢。   男人之间的友谊,一切总是理所应当。 四十七   “那个......你......你们怎么拉?”李汉年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语调。   这话没头没尾,严均天却很快反应过来,“说来话长,简单的说......我好像把他惹毛了。”   李汉年露出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顺口就接着问了句,“为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两个大男人躺在草坪上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看着严均天满头雾水不得其门而入的样子,李汉年乐得笑了起来。   “原来不止女人的心难猜,男人的心也不好猜。”   严均天也跟着笑了,苦笑。   感情的事,无关男女。   让恋爱中的人一叶障目的是源自内心的感情,和对方的性别又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就着午后昏昏欲睡的太阳,严均天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期待能从李汉年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意见。谁知李汉年这个“旁观者”也不“清”,主意倒是出了不少,可惜没一个顶用。烛光晚宴加鲜花?珠宝香车?他还没头脑发热到分不清男女有别!   “那就只有最后一招了。”李汉年神色凝重的说道。   “什么?”严均天已经疲惫不堪,此刻却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我的亲亲孩子他妈。”   宋春仪......   这倒确实不失一条明路,只是......   “她一般会拐着弯子无视于我。”   严均天说的很克制,事实是,按照她对纪亚言的维护程度,如果他被宋春仪知道他居然对她的亲亲学弟有不良企图,在他有机改善两人的关系之前,就会被秒杀吧。就算他饶幸没有被秒杀,恐怕纪亚言第二天立马就被她藏到西伯利亚去了。   那个精明强悍到可怕的朋友妻,即使是严均天也不敢轻易把念头转到她身上去。   “既然是兄弟,自然是兄弟我出马。你乖乖的回去等好消息就好了。”李汉年义气奋发,恨不得拍两下胸部以显示义薄云天。   “............那就麻烦了。”严均天认真拜托。   如果一个人一定要有一样最讨厌的东西,那么三十二岁的纪亚言最讨厌的一定是黄昏。日薄西山,蔚蓝的天际被染成了霞色,被夕阳映的仿佛然烧起来般的火烧云缀在城市的高楼上。那景色,其实很美。   纪亚言望着窗外失神,下班铃恰好此时响起,悦耳的音乐在隔间无数的办公楼里飘扬。以铃声为界,上一秒还会为了一个案子争的不可开交的同事,下一秒却已经不约而同各自匆匆收拾东西。刚刚被双方激动的抓在手里的计划电子,此刻却被冷落在桌面的一个角落,无人问津。   “纪助,还不走啊?”   “正要走呢。”亚言微笑着回应同事,等专属的电梯的门合上,按下的却是办公室楼层的按钮。   他最讨厌的就是黄昏。   黄昏是回家的时候,而他,没有家可回。   抬手敲敲虚掩的总裁室大门,“总裁,这是你要的季度报告。”   “嗯,放在那里就行。”严均天一目十行的披着文件,头也没抬。   纪亚言放下手里的报告,却站在那里没动。严均天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奇怪。   “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样呐......”   纪亚言的声音听上去不仅不为能准时下班而高兴,反而带了一丝失落。今天的他,有点不对劲......严均天停下手里的笔。   “早点下班不好吗?”   “好,当然好。”纪亚言的表情明显言不由衷,踟蹰了一下,才又继续,“......其实回去也没什么事。”   说着,仿佛说错话的小男生,困窘的连手脚都不自在了起来。   “我也是。”严均天体贴的截过话头,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我也是,回去也没有事情好做,所以干脆工作算了。”   “怎么可能?”纪亚言不相信,“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下班没事情可做?”   象他这样的人?   严均天在心里悄悄皱起了眉头,心底仿佛有一丝光一晃而过。   “哦?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他好脾气的反问。   纪亚言被反问的一愣,一时倒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酒会还是酒吧?”前者是工作,他不想下班以后还得凄惨的继续工作;而后者,他已经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了。“或者,吸毒、滥交、包养女明星?哦,对了,还可以混黑道?”   严均天逗得纪亚言的脸色越变越青,自己倒有趣的笑了。“那些事情,经历过了,也就不过如此。非得抓着不放的也太蠢了。”   纪亚言被噎的差点喘不上气,如果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的都是真话,那也未免太恐怖了......   “......你逗我玩吧?”   “你说哪一句?”严均天越逗越上瘾,两人初识时发展出的恶趣味死灰复燃。   “你自己知道。”   “哦,那个啊。”严均天一脸“今天天气很好”,“我逗你是没错,可那些也都是真话啊。”   纪亚言说不出话来的瞪视面前的男人,仿佛今天才刚刚认识,“你不是孤身一人在美国求学,认真勤奋发奋苦学?”   “哈哈,大多数时候是这样也没错。可,人总是有叛逆期的么。”   严均天?叛逆期?   这两个名词怎么也不可能联系起来......   严均天越是轻描淡写,纪亚言越是好奇。他的好奇心,一如既往,错误的发作。   “可你这种出身,年纪小的时候,交往的人应该都是家里挑选过的吧。”   “厄......可以这样说。”   “那你身边应该都是些大家少爷,至少也是教养良好的人,怎么可能有人带坏你呢?”   “带坏我?”绕了一大圈,严均天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难得的露出一个恶质的笑容,“亲爱的亚言,谁告诉你我是被人带坏的?”   “......你是那个挑头的......”纪亚言刚刚还觉得他今天受到的打击不可能更大了,这个男人却轻易挑战他的极限。   “正解。”大约因为难得有事情可以打击到纪亚言,严均天的脸部一直维持着愉悦表情。   “为什么?”   “小孩子么,总是会叛逆的。”严均天神色不变,说的天经地义。   “你不会的。”   “......   你又不认识那时候的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   “你不会的。”纪亚言机械的重复,虽然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直觉的认定自己的判断。“你才不是那种闲着没事闹闹叛逆的人。”   “精明的家伙............想知道答案?”严均天暗中思索了一阵,事情的缘由虽然难以出口,可告诉他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   “嗯。”鱼儿乖乖上钩了。   “这个周末陪我钓鱼。”   仿佛被人踩中尾巴的小动物,严均天都几乎可以听到“哗”的一声,保护伞张开的声音。   “好是好,但我这个周末可能有事......”   诺大的办公室里,前一刻还是春意盎然,这一刻却已经听到了秋风吹过的声音。   严均天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刚刚有几分钟,他几乎以为这几个礼拜的僵局只是黄粱一梦,没想到醒得倒是他做的美梦。   “那就算了,改天再找机会吧。”他听到自己‘温柔’的声音--天知道他有多想敲开对面的榆木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没解决问题的阵结之前,至少,留住表面上的平静。   佯装无意抬表看时间,“既然我们回去都没什么事好忙,不如一起去‘角落’?”   这一次,纪亚言犹豫了一阵,还是应了声“好......”   至少,他还不算完败......严均天收到答案之后,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   顺手把桌上的手机收到口袋里。   李汉年的电话,还没有来......   四十八   就在严均天苦中作乐的同时,其实身为当事人的另一方也在烦恼。   事情有点不对......自从他拿定主意划清界限,严均天却并没有象想象中那样,听之任之的让两人的关系愈行愈远。与此相反,他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强硬姿态,坚持不懈的试图越过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限。其固执程度,让纪亚言不得不为之侧目。拒绝是一门艺术,一门伤人的艺术,施展手腕的高低只能决定其后伤害的大小而无法改变伤害的事实。这么短时间内,这么频繁的次数,即便是拒绝艺术的大师,也无法再粉饰太平,更何况技术拙劣如他。   他,于心不忍。明明知道这才是两人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可看着严均天眼中日益加重的挫败,他竟然有走上前去抚慰的冲动......可理智却在耳边不停的叫嚣:不!不能再近!本能已经察觉了危险。距离才能让他喘息。   “亚言?”走在他的身边,眼神却迷茫的不知神游在何处,严均天忍不住脱口叫了心上人的名字。   “嗯?”淬不及防,纪亚言微微偏过头,脸上是许久未见的不设防的柔和。   喉咙忽然有些发干,严均天清了清嗓子,却不知该说什么,“这两天身体还好吧。”   “没什么不好。”纪亚言顿了顿,许是被刚刚绕上心头的思绪乱了心神,竟然没有象最近常做的那样任由谈话冷场,“天天见面,什么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啊,是啊。”严均天应和着。   虽然天天见面,可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座喜马拉雅山,整天隔空喊话来喊话去,说的无非是场面上的话,私下的体己话竟是一字也无。   “我看最近你话少了很多,还以为你可能哪里身体不舒服。”   这两天他的精神确实不怎么好,不舒服倒是有的,可惜不是身体上。更糟糕的,他居然说不出个由头来。   “劳您挂心了,一切都好。可能是最近天气的关系,闷闷的,老提不起精神。”   “啊,那就好,那就好。”严均天连说了两遍‘那就好’,居然想不出话,硬生生的冷了场。   幸好,两人停车的地方离“角落”不远,虽然无言相对,再走几步也就到了店门口。   纪亚言往里面一看,不由轻轻“咦”了一声,严均天跟着往里面一看,也面露惊奇之色。   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店主,此刻竟然乖乖站在柜台前面听训,脸上居然还挂着讨好的笑容。这算不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忍着笑,纪亚言一边腹诽一边推门,门一动牵动了门上的小铃,店内的两人一时齐齐望了过来。店主一见两人,瞬间变脸回凶悍店主,简直和川剧变脸有的拼。而刚刚一直背对两人,对着店主念叨的男子此刻也转过头来。   一时间,纪亚言推门的手不由一滞,连严均天这个见惯了市面的人也不由一愣。   纪亚言脑海里只能浮现起四个已经被用烂了字:   惊为天人......   朗眉星目,白面朱唇,眉眼不能说不好,可也是普通的好,可放在一起,却似天上星辰落地,斗然生色,仿若天人下凡。   男子眉宇之间英气逼人,没有半点女气,可除了“美丽”两字,再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而藏在眼底深处七分凶悍三分狠戾,更为本已出色的眉眼添上几分艳色,惊心动魄,竟让人不敢逼视。   怎么是他......   严均天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还是佯装无事的在老位子坐了下来。   店主人不用说,对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凶悍。纪亚言现在却明白,这个叫卢海平的大汉是个脸上凶的人,骨子里恐怕比他们这两个商场打滚的还要善良点。   今天的菜色是红烧肉,头一回见这个很家常的名目,按说这种家常菜,做不难吃可要做到多好吃也很困难。出于对卢海平厨艺的信任,两个人还是很期待。   那个美丽到惊心动魄的男人,看到他们两人熟门熟路的坐下点菜,知道是常客到了,当下点点头便要走,卢海平也不拦着,只是说了两句象是交代了点事。   铃声又一响,那个男人便消失在了两人视线中。   纪亚言回过神来,这才觉得手心有些潮湿,竟是一手冷汗。那个男子和卢海平之间的气氛和谐,对他们也没什恶意,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戾还是不知不觉间逼的人一身冷汗。   这卢海平究竟惹上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转过头,严均天居然也望着门口出神,一时心底有点不悦,轻咳一声,成功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其实严均天之前正和纪亚言想到一路去了,无非琢磨卢海平怎么和那个人物牵上了关系。纪亚言这时候一咳,严均天就知道他误会了他贪看人美色,虽然不禁失笑,心里却高兴起来。   “那个男人是个少有的狠角色。日后见了他,还是避开点好。”   纪亚言点点头,“这个我晓得。不过,你舍得以后不来这里吃饭?”   严均天被问的一愣,他们两个三天两头被忙的人仰马翻,家里的钟点工做的东西能吃,可也就是能吃的水平。高级餐馆也不是不行,可天天吃难免味如嚼蜡,哪有这里的食物养人?自从上次胃出血倒在路边,严均天对自己的身体也不得不上了心--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趁着上菜都空挡,严均天假装没看见卢海平这次更加臭的象石头的脸色,借故抓着他到一边悄悄的问:   “你怎么和他扯上了关系?”   “他?哪个他?”   明知故问!   严均天冷笑一声,“自然是那个本城东区老大,卫瑛,卫先生。”   “你怎么知道他?”   严均天听他语气之中防备维护之意甚重,也不愿纠缠,   “我是生意人,认的人自然多一点,不过你放心,只有我认识他,他是不认识我的。”   卢海平沉默了一会,也不知想了什么,半天,“他只是常来我这里吃饭。”   “我没有恶意。你也算救过我一命,所以才给你提个醒。既然你知道他是谁,我就不担这份心了。”苦笑着解释完,严均天心想,做好人果然比做恶人要难的多。   卢海平一笑,面上多了点温暖之色。   “我领情了。今天算我请客。”   严均天闻言也笑了,“那多谢了。”他自然不缺这顿饭钱,可别人的心意还是要领的。   “我抽支烟。”卢海平从口袋里翻出烟盒,礼貌地问了一句。有钱人么,规矩总是多的。   “不用顾及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身边抽烟的多的是,我不介意的。”   卢海平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除了纪亚言还有谁?   “他也是烟枪?”   “那倒不是。看着象偶尔心烦了才抽。”最近这一阵倒闻着他身上的烟味大了点,不知是为了哪桩事心烦......严均天心想着,不禁微微有些期待。   “你和他怎么了?”   “......这么明显?”   “不是瞎子的都看出来了。”   “呵呵,”严均天苦笑了两声,没说下去。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问题出在那里,对旁人,让他从何说起?   卢海平虽然长得三粗五大,心思却不粗笨。光看严均天眼下的神情,心里就猜着了几分。   “既然是放在心尖上的人,能顺就顺着吧。”   严均天被他一语道破,不由看了他一眼。   “不用看我,我也是一样的。”卢海平抬手抽了口烟,“明明强的要死,偏偏捧着怕摔着、含着怕化了。除了顺着也没别的办法。”   “你说的,莫不是......”严均天脑海里瞬间浮现起那个美丽到恐怖的男人。   “嗯。”看准了是同道中人,卢海平认的轻松,严均天倒吓了一跳。   “......你这个倒的确‘强的要死’。”还是他的亚言比较正常。他还不算最惨的。   面对严均天同情的目光,卢海平倒是无所谓的一耸肩,卫瑛确实强悍了点,可总好过某个别扭的家伙,口是心非。   “你家那个,这次闹的什么别扭?”   “......不知道。”严均天尴尬的再次吐出这个残酷的事实,依旧令他严重挫败。   “啧,知识分子就是麻烦。”   “啊?什么?”   “那个家伙,不是搞科研的吗?”浑身别扭小心神经质的样子,怎么看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典型。   “......他是我的助理。”   “啊?   这样啊。”难得他看走眼了。   “不管怎么说,那种家伙虽然别扭,应该不至于空穴来风。   你自己回去仔细想想有没有不小心惹毛了他的地方--他们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口是心非,他说没事的未必没事。”   当局者迷!   严均天一时间只觉得醍醐灌顶,立时想到了几周前的谢明远来访的事情,思路豁然开朗。   他并不是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只是自从在美国长大,心思未免失于直率。商场上的人事还好,唯独私事上......他把纪亚言放在心尖上,自然从来不会故意言不由衷,可纪亚言是个心思何等细腻的人?连他每天喝几杯咖啡他都能记的清清楚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彼此心意未明的时候直言喜怒?自己说到底,还是他的上司!   难怪他要说“你这样的人”!   难怪!难怪!   严均天一时间懊悔的简直恨不得对自己破口大骂。   他怎么就没有把商场的心思放个一半在亚言身上?纪亚言平时看惯他商场上人情应对,必然以为他精于世故,他对他无心间的忽略,还不知道会被误解成什么样子!   真是失策!失策!   不,不!   简直是愚蠢!愚蠢!   卢海平看他面上一时茅塞顿开,一时懊恼不迭,喜形于色。知他已经明白了阵结所在,不由失笑。由此想到自己依旧情路坎坷,不由心中一时烦闷。   一时坏心一起,趁他心神剧震之际,塞了他一支烟。   “来来,抽一支庆祝一下。”坏心的给他点上,存心等着他一时不查,被烟呛的半死的狼狈样。哪知严均天抽了几口,吞云吐雾,手法居然很是娴熟,心下倒失望的紧。   严均天下意识的抽了几口烟,久违的尼古丁的作用,心思沉静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手里居然拿着支烟,看卢海平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严均天就明白了过来。   又是个背地里喜欢捉弄人的家伙......   严均天笑着摇摇头,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反而道了声谢就匆匆朝纪亚言走去了。   四十九   “你再不说完东西都凉了......   你身上怎么有烟味?”   “嗯,刚刚抽了支烟。”   说完,严均天就撑着手,笑眯眯地看着纪亚言,就像看着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宝贝--虽然这个宝贝现在还不是他的,可想通了症结所在,这个宝贝离他也就不会太远了。   纪亚言被看得脸上一阵燥热,心里却又隐隐不安,只得借话岔开:   “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原来是抽的,后来出了场车祸,醒过来后就听医生的话,戒了。”   “那倒是......总归对身体不好的。”   纪亚言把食物朝他推了推,示意可以开动了。   严均天接过食物,却偏不从他的意,结束这场对话。   把筷子放到一边,“我刚刚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做错了一件事。”   纪亚言自然没有蠢到问他做错了什么事,只是含糊道,“哪有人不做错事的。过去就好。”   “过去?怎么才算过去?”   纪亚言心中暗喊一声糟,还是被他拿话套住了。无奈,也只好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两边都不计较,事情自然就算过去了。”   “可万一有人口是心非怎么办?”   纪亚言一时噎到,这不是摆明了说他吗?还问他怎么办?   这个问题可真是妙。换了别人,纪亚言大可装疯卖傻,偏偏严均天一脸诚恳,心下不由犹豫了一下。   “......适当的婉转未必是口是心非,再说,你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   严均天心下里暗想:我就算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可这些天就是瞎子也看到出来不对劲了。可偏偏又不敢明讲,就怕一摊到桌面上来说,又会把对面的人惹毛了。   纪亚言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他也不是个喜欢步步进逼的人,便有意结束这个话题。   “这种事情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大家摸索着互相忍让就好,对错倒是其次。”   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尝了一口,用力大赞:   “这个红烧肉做的很不错。”   严均天也跟着夹了一块,味道果然不错,吃在嘴里香糯软滑,美味异常。   “嗯,是不错。”   纪亚言本来以为这场对话总算结束了,正悄悄送了一口气。不料,忽然听到严均天说   “可是人与人交往是两个人的事,只凭着一个人的直觉和想法来决定了两个人的事,对另外一个人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所以?”   “所以,交往的时候彼此有什么想法都应该说出来,大家开诚布公的谈。就算真的需要妥协,也应该是互相的。单方面忍让太委屈了。”   严均天看着纪亚言的眼睛,说的一脸认真。   纪亚言被迫直视对方的视线,几乎要被那眼神里的温度熔化。   他这个单方面忍让的都没有委屈,他在那里委屈个什么呢?   这个严均天果然是美国呆久了,动不动就是“交流万岁”“理解万岁”,没说“自由万岁”已经算不错了。纪亚言叹了口气,明明是两个中国人,怎么老是觉得有道中间有道名为“文化差异”的鸿沟呢?   更何况,私下交情再怎么好,说到底,严均天是他的上司。   “大家想法不一样,说不上对错,也没有办法强求。只要还能相处愉快,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严均天一听纪亚言这话,心里不由一紧。   这纪亚言摆明只是拿他做过客,压根没有做过长远打算!   “朋友是要交一辈子的,这样的糊弄着粉饰太平,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一辈子,不到棺上钉钉的时候,说不起‘一辈子’。认真过下眼下的日子已经忙不过来,何必去操几十年后的心?”   “......没想到你倒是个潇洒的。”   “这倒不是。”纪亚言想了想,还是说了,“经历吧。我年轻的时候只觉得事事都已经计划好,什么中学、什么高中、什么大学,乃至大学毕业后工作......我一路上来算是顺的,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踌躇满志。后来经历了点事,才知道人生有很多意外是不可预知,亦不可抵御。当时一路都计划到了发摇齿秃,结果一切还不都得打回原形,从头来起。天命,有时候真的不可知。”   没有人比严均天对这席话更有共鸣了,   “纪亚言,我只有四个字:相逢恨晚。”   严均天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光单单会落在这个男人身上,这个男人身上乍看和自己天南地北,风马牛不相及,可却有一种特质,经历磨难之后所特有的从容淡定。正是这种特质,引得他不自觉的追逐。   他的磨难,成就了他的冷漠强势,可他的磨难却成就了他的温润内敛。   纪亚言闻言大笑。   这个男人的冷漠只是保护层,他却总可以看到那保护层下暗涌的热血。   “相逢早了,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如果把时间拨回十年之前,他们两个有太多的相同点,一样年轻、一样的意气奋发、一样的......目空一切......以当时严均天的傲慢和自己的狂妄,最后一定落个两看相厌。   “想什么?怎么笑的这么开心?”   “在想你十年前的样子。”纪亚言一边说还一边止不住的笑。   “真巧,我也在想你十年前的样子。”   纪亚言又是一阵大笑。   严均天也笑,眼睛却忙着贪看纪亚言的笑颜。自从他犯了那个愚不可及的错误之后,纪亚言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放开心防,更别提开怀大笑。   严均天不是个笨蛋,自然知道眼下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打铁要趁热。   仔细的调整了面部的表情,务求真诚,严均天开口道:   “我总以为自己这些年成熟了许多,怎么也算是社会染缸里滚了几滚老人,事到临头,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那么糟糕......   我的生活总是被自己搞的一团糟。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明明是下定决心去守护的人、事,却总是被自己搞砸。”   纪亚言听了,有些莫名的不安,却还是安慰道,   “谁都没有三头六臂,你公事上总是务求完美,分不出心来顾别的也是常理。”   “亚言知我......”严均天顿了一顿,却又问:“既然知我却为何不谅我?”   “什......什么?”   纪亚言没料到话题急转直下,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打小被老头子一个人扔到美国,肚子里的肠子早就直了。即使你是好意,可对我这人还是直率一点的容易些。就请迁就我一次,如果我有什么做错了,麻烦一定告诉我。哪怕拿话当面摔在我脸上,我也是高兴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傻就未免小家子气了。   纪亚言沉默了一阵,细细思量,却忽然发现自己毫无立场去责备。当时的严均天固然没有细心体贴的考量他的心情,可连他也无法否认,那是当时对他最好的决定。   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到现在才发现?又为什么对于被迫离开,他那么耿耿于怀?整整一个月,他这个闲气生的竟然生的如此之久......   纪亚言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严均天正酝酿了一肚子的解释。象是当天如果他不回避,谢明远就会冲着他直接上,那个人凡是牵涉到谢家人的事情脾气都厉害,只有自己和他私底下谈,才能以两人的私交化解这件事。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他还在那里斟酌用词,忽然听他这么一说,就像一拳打在了空气上,心里虚的慌。   他原来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可纪亚言轻飘飘的这么一句,却让他懊悔不迭,恨没能早点认错。   纪亚言坐他对面,严均天面上的神情一丝不漏的全都尽收眼底。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无需内疚,也不用道歉。”   “......那为什么我的红茶没有白兰地?”严均天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憋脚的一句,谁让纪亚言做事做的太不动声色?   纪亚言嘴角不由往上一牵,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是念念不忘他的红茶白兰地。   红茶加白兰地,一个是茶,一个是酒,怎么能放在一起呢?   纪亚言的心沉了下去,心底的某个角落却有些东西正浮出水面。   纪亚言不是笨蛋。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很多事情原先没想明白或者没注意,现下都一一浮现。他的心疼,他的愤怒,他的受伤......什么时候起,这个男人竟占据了他所有的生活?又是什么时候起,这个男人竟占据了他所有的情绪?   所有的钥匙都齐了,所有的线索却只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他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无需内疚,也不用道歉。”   他却问,“......那为什么我的红茶没有白兰地?”   他要答案,可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他的整颗心酸涩的发疼。红茶里没有白兰地,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两样不一样的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   “你没有错。”纪亚言听到自己机械的重复,然后又听道   “那为什么我的红茶没有白兰地?”   两个人仿佛陷入了死循环,一应一和,问着没有答案的问题。   承认吧,不是问题没有答案,而是问题的答案他不敢承让。   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这在当时回避是对他最好的决定,却为什么那么介意?他介意的究竟是这个人无心之过?还是介意他不能站在他身边这个事实?   纪亚言一时坐在那里不能动弹,心脏被这个忽如其来的事实压的无力跳动,生怕稍一眨眼,整个世界就会在眼前分崩离析。   原来......   原来愚蠢的人是他自己。   一直徒劳的,想要自欺欺人。   “亚言?”耳边传来那种人焦虑的呼唤,纪亚言的骇然发现自己竟为那声音里的焦虑而沾沾自喜。   真是丢人!   他纪亚言竟然象一个女人那样闹别扭,只为了不能站在那个人身边......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这样的答案......让他怎么说出口......   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连呼吸的空气都仿佛沾满了毒汁,每一次的呼吸都痛苦的让他费劲全力才能维持清醒。   答案只有一个。   他,恋上了面前的男人。   原来如此......   竟然......原来如此。   纪亚言崩溃的将脸埋进自己的手里,任凭耳边的声音越来越焦急。   神呐!   你究竟还要戏弄我多久?   而他,又该何去何从......   五十   纪亚言的反常,让严均天不仅仅是意外,更是担心。可无论他如何的追问,纪亚言只是一脸疲惫的回望他,嘴却紧的像个贝壳。有些事情正在悄悄的改变,并且他肯定一定和他有关,可他却被隔绝在那堵无形的墙壁之外,一无所知。   半个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打开那堵墙的钥匙,却发现墙的背后是一堵更高大的墙壁。高扬的心情立马被残酷的现实狠狠的击落,轰然落地。   严均天送纪亚言回家以后,心情依旧有些低落。却还是勉力安慰自己,虽然他不知道究竟那个改变是什么,但终究是改变了。无论是好还是坏,至少他打破了目前的僵局。可另一方面,他心底却有一个角落在疯狂的呐喊:为什么要那么急躁?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把事情想想明白再做一个完美的计划,一步一步不动声色的达成目的,就像他之前做过的无数计划一样。   为什么?严均天的嘴角有些苦涩。的确那才是最完美的方法,可是只要事情牵涉到纪亚言,他就活像个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总是在最心爱的人面前说最愚蠢的话。   现在好了,他再次把自己推入了一个未知的境地,所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严均天瞄了一眼手机上的号码,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接电话。单手操控着方向盘,   “喂,母亲?”   ............   电话那头的声音那么的轻柔,有一种经历了时间的优雅。严均天却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骇人听闻的消息,手下方向盘一滑,差点撞上路边的路灯。   堪堪停下车,严均天急急的辩驳,   “等等!母亲。我根本不记得我有答应过这件事!”   ............   “什么?上个月?不可能!”   ............   ............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声音轻柔依旧,却带上了丝强硬。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您没有必要操心。”严均天的回应也强硬了起来。   ............   “您说的一切,我都明白,可是我的生活尤其是私生活,请不要干涉。”   ............   ............   “明白了。如果你一定要坚持,我也只有遵从。但是,无论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遵从的只有这一次。并且我决不保证您会得到您想要的结果。”   “啪嗒”   一声愤愤的合上手机,远远的丢到另一边。严均天挫败的将头抵上方向盘。   刚刚他的心只是低落,现在他的心情就是“马里亚纳海沟。”   亚言......   严均天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抓,想抓住什么,摊开手心,却只有虚空。   亚言......纪亚言......   你离我还有多远?又会离我多远?   挫败的,第一次,严均天开始觉得,也许他真的无法抓住这个人,紧紧的抓在怀里......   第二天一早,严均天神情阴郁的踏进办公室,而纪亚言也在他身后顶着一张苍白浮肿的脸走进公司。   短短一个上午,整栋办公楼立刻迅速明白了:本日,大凶。   严均天毫不留情的打回了两个计划电子,一个提案还顺便台风尾扫到了一个新进人员的调度。   这对于严大总裁来说是有点糟,可还没有倒破纪录的地步。真正让事情糟的整栋楼低气压的是纪大特助。   严均天的雷厉风行,完美主义,全公司的同仁都已经深刻领教并且理解了,虽然是被迫的。但是大家之所以能继续坚守岗位,虽然那个比行业平均高百分之二十的薪水功不可没,可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因为总裁室的风暴经过总裁助理之后,传达到楼下,威力至少连降三级。之前的宋春仪是,现在的纪亚言更是。   可是今天的纪大特助却完全不在状态,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是三言两语,交待了事,简短的让人牙痒痒。总裁室的风暴畅通无阻的一路刮遍了整栋大楼。   噤若寒蝉已经不足以形容严氏同仁们现下的状态。   于是,当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在同仁们的视野里,无怪乎所有人都用看“救世主”的眼光仰视她。   而救星--宋春仪宋大小姐,却被这个久违的阵仗有些弄得摸不着头脑,可一等她见到纪亚言苍白无神的面容,立马就明白了过了。   正慢慢的走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使横踢了她一脚,宋春仪撑着腰,不由“哎唷”了一声。   原来正对着眼前的文件发呆的纪亚言,闻声抬头。   一见是她,立时就起身迎了过来。   “都快八个月了,还不待在家里养着。”   宋春仪僵着身体等那阵子疼过去,一边不忘横他一眼,如果不是你们这俩只多事,她当然知道好吃好喝在家里躺着做女王!如果平时,宋春仪话就摔过去了,可偏偏今天的纪亚言憔悴的让人不忍苛责。   “医生说了,偶尔出来走走对身体反而有好处。”   纪亚言“哦”了一声,既然医生都这样说了,应该就没有错了。   宋春仪见他就此打住,更觉得他今天不对劲。纪亚言一直对她怀孕反应过度,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罗嗦的跟老妈子似的,今天居然没有给她上堂大课,不对劲的厉害。   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容易安分下来,宋春仪好容易直起腰,仔细端详了一下纪亚言,劈头开骂,   “你搞什么?怎么把自己弄的这幅鬼样子。”   纪亚言迟钝的摸上自己的脸,“真的有那么糟吗?”   “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吸血鬼还比你有点血色,你说糟不糟?”   小心翼翼的扶着宋春仪在一边的沙发坐下,“有点事情,昨晚没睡好。”   宋春仪一听,立刻显出关心的神色,“怎么又没睡好?医生开的药吃完了?还是伯母又......”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别的事情烦心。”   宋春仪有些意外,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听说纪亚言为了别的事情心烦。   “是工作上的事吗?”宋春仪一边问,一边就掏出了手机,就等着纪亚言一点头,就打电话给亲亲老公,让亲亲老公把严均天打成猪头。连她家亚言都欺负,正好她看严均天不顺眼很久了!   一看宋春仪那个架势,纪亚言就知道她误会,赶忙连连否认。   “工作上的事我应付的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既然左右都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到底你想的是什么?”   问题问的这么直接,倒让纪亚言一时不知从何避起。   “都是吃五谷杂粮,怎么就不能有一两件烦心事?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等我想明白了,自然就没事了。”   宋春仪拿了腔调,哼了一声,“你这个脑袋不转弯,一头扎了牛角尖就拔不出来,到时候操心的还不是我。有什么烦心的,还不如现在说出来,大家也好一起商量商量。”   话是没错,可这话让他怎么说,说“不好意思,我突然转性喜欢上男人了,正巧就是坐在里面的那位”。   这种话,就算是十八岁的小女生也未必好意思说出口,何况他一个三十二岁的大男人!更何况,这种事情,是非对错一目了然,本就不用挣扎的......只是他贪心......才落得现在这个两难的境地......   纪亚言试着用话差过去,可宋春仪是谁?纪亚言那两下还多半是跟她学的。   她也不多说,杏眼一吊,只拿两只雪亮雪亮的眼睛的看着。   纪亚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到没声。   “说呀,怎么不说下去,我还正等着听呢。”   纪亚言无力,被人用看耍猴的眼神看着,饶是再能说的人也说不下去。   “春仪......”   宋春仪其实并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如果纪亚言直截了当的说一句“我不想谈”,今天的事,她也顶多挂两天心,也就过去了。   可他越是遮遮掩掩,她的心就沉的越低。他一定没有发现,他的眼神总是不自主的飘向总裁室,却在接触到那里的一刻又好像被火烧到一样的迅速逃开。再想到李汉年这两天转弯抹角的打听纪亚言,他哪有那个闲心,八成是受里面的那个人的托。   宋春仪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前后一想,头顶顿时一道响雷劈过,眼神不由一凌。   “你既然不愿说,就别说。我只猜,猜对了,你就点头,猜不对你就摇头,如何?”   纪亚言心下一急,轻声软语的讨饶,宋春仪却只是微微一笑,   “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自己猜到了再去求证也不麻烦,如果你比较偏好这一条,我也没意见。”   眼下之意,纪亚言只能在两条路里选一条,不存在以外的选项。   纪亚言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非常,一片清明,知道她是真的拿定了主意,当下颓然一叹。   “你......其实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什么?”宋春仪淡定的反问。   宋春仪如果之前还几分犹疑,此刻心里已是一片雪亮,却真心的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亚言,为什么是亚言呢?   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可以,为什么会发生在已经半生坎坷的亚言身上呢?这种出人意料的意外,究竟预示了他下半生的坎坷还是一个幸福的开端?   她该插手还是不插手?   心下明白了前因后果,宋春仪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你......”纪亚言被宋春仪堵的一时说不出话来,面上不免尴尬,想说些话来圆场,竟说不出来。   宋春仪看在眼里,心下不由一阵柔软。   罢了罢了,不管日后怎么个说法,眼下她不管还有谁管呢?   “你烦恼的是那个人吧......”   纪亚言面上一阵青红交错,咬咬牙,点头道:“是。”   宋春仪静静的看了他一会,也给自己一点消化的时间。   “其实,只要你不承认,我猜的也就永远只是猜的。”   “我如果对你都不能说真话,才是可悲。更何况,那又有什么意思呢?”自欺欺人,只不过把自己弄得更加悲惨。他做的蠢事已经够多,不需要再添一件。   话既然说开了,纪亚言反倒觉得压在心上的大石仿佛松了些。神情之中也找回了些往日的淡定自持。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难怪今天这幅死样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那一夜的心疼?那一日酒吧里的醉酒?还是那夜温柔的拥抱?   “不知道......”   “什么时候会结束?”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某一天里面那个人又因为哪个小姐把自己下放了;又也许自己会在这里一直干下去,藏着自己龌龊的心思,看着他和某一个女人步入婚堂,也许自己还可以顶着助手兼好友的头衔,偷偷的看他......又也许......   心脏被无形的重力强力的挤压,发出垂死的悲鸣。   “也不知道......”   宋春仪的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带着了一丝怜悯。   “知道了。”   她说。   五十一   上午的阳光总是明媚而亮丽,再浓重的阴影也会因为其四射的活力而暂时消退。可总裁室内的沉闷却连阳光也射不透,徒然照亮了室内,照不亮人心。   严均天坐在办公桌前,眼前的文件已经放了小半个钟头,却还停留在第一页。纸上的黑体字模糊成了蚯蚓,歪歪扭扭的让人不知所云。   苦思冥想了半天,严均天决定停止折磨自己的脑细胞。   “啪”   一声放下手中的笔,他按下对讲机,   “亚言,给我一杯红茶加白兰地......好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连呼吸都听得见,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   “是的,总裁。”   他说,总裁......   严均天的心“咚”的一声沉入了无底黑潭。   这次的红茶,大约又没有白兰地吧......严均天皱眉,不可避免地的失望,可心里倒不见第一次的慌乱,大约是习惯了吧......   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严均天挫败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眼下的情形就是了,眼角余光不小心再次瞄到摊在桌面上的文件,严均天一时真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   当肩上担上了整个“严氏”,每一件事都被无限的放大,他的事不再是他的事,他的生活也不再是他的生活,尤其......他的感情。他的感情,喝下去的明明是水,严均天的嘴里却尝到浓重的苦涩,他的重生的爱情,竟然这样还没有开始就要终结了吗?   什么时候起,他的感情竟然成了利益场上的筹码?下一步呢?他是不是该大方到连婚姻都一块奉送?   笑话,听上去真是天大的笑话。可这个说笑话的人是自己的母亲的时候,笑话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严均天心情愈加的烦躁起来,昨天那一支烟勾起了许久之前的烟瘾,不觉喉咙口有些干,顺手就的翻出一包烟--他虽然不抽烟,可总是备着一包给别人。   迅速的拆开包装,抽出一支放在指尖,严均天拿出了打火机还是犹豫了。   拿起烟卷放在鼻下嗅了嗅,还是把烟放回了原处。   严均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难得的连开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直到茶杯“碰”的一声放到了他面前,他才惊讶的抬起头。   “怎么是你?”   宋春仪靠着宽大的办公桌,一身红衣,愈加显得肚子高耸的惊人。   “亚言正在接电话。我正好在,顺便就送过来。”   严均天点点头,端起茶杯小心喝了一口,果然只有红茶。   “我怎么不知道你喝红茶?”怎么说她这个宋特助也干了两年多,从来没听说过这位总裁大人对咖啡和水以外的饮料有兴趣。   严均天抬头看看她,有些意外她怎么还呆在这里。他们两人的交情从来没有走出到过公事以外。   宋春仪看在眼里,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亚言劝的。”   严均天的回答很简洁,宋春仪却看出了点意思。   “你倒是个听劝的人。”   “你从来没试过,又怎么知道?”   宋春仪本来只是取笑,被他这么一问到有些说不出话。严均天从来不是个易于的人,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心,她和他共事两年多,一直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倒的确从来没有在私事上有过类似于“规劝”的举动,即时明知他的生活极不健康。   可是,这才是助理的本意吧。在公事上尽心辅佐,上边若偶有不周,不动声色的代为周全,而私事上的辅佐,只不过是为了能让上位者更好的专注于公事。无论是建议还是关心,本就不是助理的本分。   纪亚言这个笨蛋......宋春仪心里暗暗叹口气,有点开始明白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尤其这个是外冷内热,旁人不敢跃雷池一步,忽然收到一点关心,自然点滴在心头。   只是这个男人的“情”字,究竟到了哪一步,却是未知。   如果只有纪亚言那一头热,事情可就有点不妙了......   心里主意已定,宋春仪出言试探。   “这两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汉年总是在我耳边提亚言。亚言是我看着长大,又是我学弟,更是我带进公司的,这两年他确实成熟了不少。可这个孩子有些小心过头,又喜欢把话闷在心里,有时候连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之前在人事部的时候我就有些担心他会和同事处不来,虽然后来证明我是杞人忧天,可亚言就是我的另一个弟弟,我哪能不担心?这两天我看他有点不对劲,所以特地过来问问,如果亚言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千万支会一声,不要偏袒。”   严均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搅得有意外,却还是谨慎的斟酌了字句。   “他做的一直很好。虽然这样说或许有些冒犯,但是他确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助理,你过虑了。”   “就这样?”宋春仪故作失望装,“全都是工作能力评价麻,虽然听到这些很让人高兴。但是作为姐姐,我更担心的是他的另一个方面。......阿......我明白了,一定是亚言那个小子除了工作就压根不知道和上司相处之道!上司就是上司阿,无论心里怎么感受,都必须服从与尊敬阿!明白了。我一定回去好好教导他。”   眼看宋春仪恨不得抬脚就走,严均天难得显出了一丝慌乱。   “不,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又是什么意思?”   宋春仪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无辜”两个大字。   “我和他的相处完全没有问题,非常愉快!”   “可是汉年总是不停的问我什么怎么才能让亚言消气之类的话,我还以为是你让他问的呐。这样看来我完全没有必要特地跑这一趟。”   什?什么?   这个女人......是在看他笑话吗?   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样的诚恳而有礼。   “......我和他最近的确有些问题,但只是小问题。”   “那么,什么样的小问题让我们的严大总裁居然需要透过汉年来向我寻求建议呢?”既然把话题挑明,宋春仪的回应一如既往的辛辣。   严均天无奈的停顿了一下,“你还是那么生气勃勃。”   “你如果想说我没有女人味就说吧,我可不是小心眼的女人!另外,不要试图逃避话题。你如果继续这么不干不脆的,我也有心无力。”   严均天听着,立刻想起当年对于好友看上自己的助理后,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那种没有女人味的家伙哪里吸引人了?”现在看来自己的好友对于妻子还真是毫无保留的坦诚......   虽然被不动声色的讽刺了,可是自己的确需要这个没有女人味的女人的帮助......   这就是人生的无奈阿。   “我和亚言,虽然不能说一开始就相处愉快,但是经过这么久,至少也是大有好转。可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然后?”   “这样说吧,之前如果我一天喝咖啡喝到一定的数量,他就会自动把我的咖啡换成红茶。但是最近,哪怕我一天喝十杯咖啡,送过来的也还是咖啡。”   “所以,你就自己要红茶?”   严均天困窘了一下,“也可以这样说。”   “这样啊......”大大方方的坐上宽大的办公桌,宋春仪陷入了思考。   亚言虽然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可绝对不是那种对于路人也会毫不犹豫的付出关心的人。这样听起来的话,亚言陷入情愫的时间也算不得短了,不过是不自知。可眼下这个男人呢?会对属下超出本分的关心受如甘醴,也会因为属下作回属下的本分而不安,甚至拜托汉年来向自己寻求建议,这种完全不符合男人平常个性的事情......   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可以假定,眼前的这个家伙其实也对亚言抱有朋友以上的感情?   真是麻烦阿......如果可以直接冲过去拎着他的领子,问他究竟是不是喜欢上亚言......该多么的简单。   虽然免不了腹诽,可事实上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考虑,宋春仪都无法袖手旁观。   五十二   “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换句话说,你需要帮助?”   “确实如此。......如果有幸得到你的忠告,我一定感激不尽。”   “还是老样子阿......”宋春仪嗤笑一声,她早发现严均天只要一紧张,说的中文就生硬的明显是从英文翻过来的样子。   “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需要哪种程度的帮助呢?”   “那么,有哪几种程度可选呢?”   “下属,朋友,伙伴,或者......”   宋春仪没有说下去,严均天却从那个“或者”,豁然开朗,宋春仪是知情人。他深信李汉年不可能将他的感情到处宣扬,那么她必然有其他的来源,而宋春仪这个名字于他心目中早就与纪亚言联系在了一起......   他是不是可以期待,纪亚言至少在某个程度上对他的感情有所知觉?   可是,他还是在犹豫。   “你知道,我一向喜欢做到最好。”   宋春仪挑高了眉头,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很是不满。   “对你最好的,未必对别人最好。至少要知道双方的需要,才能做最好的平衡。”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这个女人认定他不合格,她一定会把亚言藏到外太空去!   严均天斟酌了有一小会,才放弃似的回应道:   “我有自信让这个‘最好’,对彼此都适用。况且,我一向以亚言的‘最好’为我的最好。”   “即便他的决定与你的决定背道而驰?”   “我会尊重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除非那个决定挑战了我的底线。”   “哦?那么你的底线是什么?”   宋春仪问的仿佛漫不经心,却被严均天强迫的抓住视线,   那个男人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亚言必须留在我身边。”   一瞬间,宋春仪被男人强势的眼神所震慑,以至于有了一秒钟的空白。可她马上就反应过来,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   她的手毫不留情的指向严均天从刚刚就一直摊在桌面上的文件,上面清清楚楚的是一份简历,谢雪颜的简历。十天之内,她就会走马上任,职务:总裁的第二助理。   “这不是一个问题!”被戳到痛脚的严均天不禁提高了音量。   “这就是一个问题!”宋春仪气势上毫不示弱。“你想的未免太好了!鱼与熊掌兼得吗?大众情人?你是吃定亚言是个闷葫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告诉你,就算他答应,也要问问我答不答应!”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亚言是不可替代,也无法或缺的存在!”   “那么你另外一个不可磨灭的存在,又该怎么办?”   宋春仪针针见血,严均天深吸一口气,再次告诫自己要冷静,   “结束了。”   他的回答干净利落。   脑海中片刻之前的纷繁芜杂忽然随着这一句澄淀了开来,原来答案早就在那里,他却险些被那些往日情怀蒙住了心。幸好......   宋春仪对这个回答满意,却还嫌不够,   “那么如果两个人处于对立立场的情况下,你站在哪一边?别告诉我什么站在正确的一边这种鬼话。都不是小孩子了,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从公司角度来说,我必须站在正确的一边。但是我不认为亚言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即使真的出现这种意外,我也保证,一定把伤害将至最低!”   屁话!果然不应该和这种人讲大道理!   “我说的事情和公司无关!这样说,如果谢雪颜和亚言同时受到了伤害,都需要人安慰,尤其谢雪颜还梨花带雨。你怎么办?”   “安慰亚言,即使他不需要我。”严均天的回答,毫不犹豫。   “为什么?”   “她一个已经不是我的责任,我需要守护的、我想守护的,只有亚言。”   很好!   她终于听到句人话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松弛下来的迹象,不过,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你和谢雪颜会有结束的一天。那么你和亚言呢?什么时候会是结束?”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十年。我花了整整十年才等到一个纪亚言,你觉得我又有多少个十年去等下一个?我和谢雪颜之间的恩恩怨怨你知道的很清楚,她和我跟我和亚言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可比之处。好不容易等到的人,一定会牢牢抓住,我绝不可能放手。”   宋春仪脸上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太明显,严均天不得不生出一丝希望。   “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什么?”   “可以把亚言交给我吗?”   她还真是娘家人了,呵呵。   宋春仪笑了,“你会对他好吗?”   “一定,全心全意。”   “呵呵,记住你的话阿......不过,严均天,光说服我还远远不够。”   你该说服的,是正呆在外面在自己的世界里钻牛角尖的男人。   这一点,严均天又如何不知道。   求助的眼光无奈的打向宋春仪。   宋春仪悄悄享受了一下严均天的求助。得到这种男人求助,绝对会带来心理上的快感阿......农奴翻身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了......   “那个家伙啊,其实是最好摆平不过的。别人对他三分好,他就恨不得回七分,属于那种典型的被人卖了还会帮人数钱的人种。所以,只要真心对他好就行了。”   “什......什么?”严均天微微侧过耳朵,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那个家伙,只要真心对他好就行了。”   真的很简单,听上去。   严均天苦笑了一声,却还是没忘记道谢。   话虽不错,可难就难在“真心”两个字。他固然是一片真心,可如何才能让纪亚言知道那是真心而非假意?或者说,如何让同样精于世故、淡薄人情的纪亚言相信他?   “亚言讨厌黄昏。”   “所以?”   “所以,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笨!只要陪着他别让他闲着也别让他落单......   我说了,这个家伙很容易骗得。”   只有在她这里,纪亚言才会“好骗”吧。   严均天一叠声的谢过,忽然间神清气爽,视线一片开朗。   长吁一口气,端起杯子,正要喝口茶,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竟有纪亚言的声音在里头!   他和宋春仪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是一片错愕。   纪亚言竟然与人起争执?   五十三   宋春仪自告奋勇给严均天送茶,让纪亚言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有想好,没有想好究竟该怎样面对端坐在里面的男人。上司、朋友抑或......恋人......他最拿手的无疑是第一种,可之前对自己感情犹自茫然,才能自自在在,可现在......内心对那个人的眷恋渴求,随着对自身情感的醒悟,徒然攀升到令人心惊的地步。他不那么确定,自己还能回到那个贴心下属的位置,并且甘之如澧。   朋友?对着朋友怀有非分之想的自己,有什么颜面谈论朋友这两个字?至于最后一个......便是在他最狂野的梦境里都不曾出现过。   难道......真的不得不离开......不!   他的心早已枯竭,温润如水的表象下,是他干枯的恍如荒漠的心。原以为这一生所有的感情都在那一场变故中耗尽了,所以即便后来遇到了李馨那样温柔的女子,也无法激起波动。谁知道......只是一想到那个人,强烈的心悸就一阵阵的袭来,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逼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种荒唐的事,怎么可以......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楼下警卫室报告说有人硬闯他们不敢拦。   打电话是上次那个拦人没拦下来的小警卫,正巧这次闯的也是同一个人:谢明远谢大公子。   谢明远的厉害,他上回已经领教过,自然不敢懈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稍许恢复点人气,强打起精神应对。   端着笑在电梯口候着,门开的刹那脸上的笑差点没端住。   是谢大公子没错,可是后面跟的,却是的谢家小姐:谢雪颜。   很好,果然很好。   果然不亏是兄妹,他工作以来仅吃的两次闷棍都是托这对兄妹的福。尤其在觉悟了自己心意的现在,再次面对谢雪颜,纪亚言的心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平静。   虽是如此,纪亚言脸上的笑容终究一点没掉。   虽然是硬闯,可人已经到了,又是谢家兄妹,陪着笑脸寒暄总是要的。其实说是寒暄,只有纪亚言一人在那里撑场面,谢明远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冷不热的应了两声,谢雪颜本来就不怎么外向,这次站在哥哥后面,只负责礼貌的微笑。   “他在里面吗?”   纪亚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总裁正在会客,两位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谢明远“嗯”了一声,可不等纪亚言走到门前,又忽然叫住他。   “纪助,”   “不敢当,谢总叫我名字就好。”   “纪助客气了。”   亚言在那里纳闷的赔笑,谢明远上次教训他不知身份,半点情面也不留,现在倒客气起来了。怎么看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雪颜,过来。”   谢雪颜顺从的走了过来,站在哥哥边上,愈发称得是空谷幽兰,楚楚可怜。   “纪助,你们见过的,这是我妹妹,谢雪颜。她会在这里呆一阵子,还请多多关照了。”   纪亚言听到这个消息,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却立刻用力的笑了起来,   “谢总不是开我玩笑吧?谢小姐金枝玉叶的人,怎么会到这里做事?”   “这种事有什么好玩笑的?......我其实也舍不得,从小娇生惯养的妹妹要难得要做事居然做到别人家来了,可没办法,女孩子大了,心就向着外面。再说也是老夫人的意思,我们做小辈的自然也没有理由回绝。”   二十好几的人还被自己哥哥说成“女孩子”,谢雪颜困窘的叫了一声,“哥......”   柔柔弱弱的抗议引得两人都不禁宛尔。   “你看,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撒娇。”亲昵的弹了弹妹妹的鼻子,美丽的容颜顿时皱成了一团。   “撒娇也该找里面的撒去,找我做什么?”   “哥哥!”谢雪颜在未来的同事面前,被自家哥哥彻底当作小孩子对待,顿觉颜面扫地,再说后面那句话也不怎么适合。谢雪颜心底有些不安,哥哥一向做事周全,为什么这个时候说出这种样的话。抬眼望向边上,纪亚言的的脸色果然有些僵硬。   这种时候,识相的都应该立刻陪着灿烂的笑脸,把这两尊大神请进总裁办公室。   纪亚言却堵在那里,还问了句,“这件事总裁知道吗?”   谢明远脸色一沉,“知道,当然知道。难不成我谢家的小姐真的没地方去了,非要挤到你们这里来?”   “不敢不敢。只是仿佛没听过总裁提起......最近事多,说不定是一时忘了提。”   谢明远看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脸上的神情在说,你是什么身份,他们决定的事情又什么时候需要跟你报备了?   纪亚言难堪的移开眼神。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问出那种话来。   这个人对底下人是怎么看的,他居然还没学乖。   气氛尴尬了起来,谢雪颜站在边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悄悄的不住来回打量。   顾虑到自己的妹妹还是得和这个总是有点逾矩的“纪助”共事,谢明远先清了清喉咙,“听说纪伯母一直在疗养,正好我们新投资了一家五星级疗养院,如果需要......”   谢明远没继续说下去。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一定已经被纪亚言一刀毙命。   纪亚言看着他的眼神绝对不是领情,冰冷的带着刀锋的锐利,挟着绝对压迫力,连周身的气场都瞬间改变,北极风暴般的冷酷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只是站着,就能被冰冷的眼神削下无数细屑。   谢明远一凛,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看走了眼。   这个男人绝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你调查我?”   “不,只是巧合......”谢明远直接的反驳,却在接触到纪亚言的眼神以后,败下阵来。“是,我的确拜托过朋友留意过你。”   “凭什么?”   谢明远看了他几秒钟,“能够让严均天宁愿让人事部内部打翻天也要把你调到身边,又能让他带着你介入家族事物,现在又......”   纪亚言冷笑,“我问的是凭什么,你的理由我没兴趣。”   他问的是凭什么而不是为什么。有钱人的想法,总是千奇百怪,他没兴趣知道。他问的是,凭什么。凭什么你有这个资格调查他?就因为他是下属?家里没有堆得发霉的老人头?   就算严均天对他另眼相看又怎么?就算严均天居然打破惯例,让外人介入严家家务事,就算严均天的态度微妙,又关他谢明远什么事?谁给他那个权力调查别人的下属?   谢明远一时语塞。   纪亚言却毫不放松。   “怎么不说话了?凭你是严均天前任未婚妻的哥哥,还是凭你银行账号上的数字比我多?”   “你既已身陷局中,又怎能怪旁人在一旁观瞻?”   “我倒不知道我入了什么局,也不知我一个小职员哪里劳动了您的关心。”纪亚言一脸冷峻,毫不退让,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的温文模样。   “严均天既然对你另眼相看,旁人自然也得跟着对你另眼相看。这本就是常态。”   “我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没有查我的底,套用您一句话:你哪来的资格?”   两人争执之间声音不由渐渐抬高,彼此的姿态也逐渐强硬了起来。正成犄角之势,两方都寸步不让,针尖对麦芒。空气中火药味浓重,更兼火星四射。   严均天一开门,见到的正是这样的场景。   谨慎打量了在场的三个人,暗中严均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谢家兄妹凑的是哪门子热闹?纪亚言那么好脾气的人,怎么也弄现下弄得剑拔弩张,这让他怎么收场?   他这里还在考虑收场,谢明远见他来了,却唯恐天下不乱地一笑,   “现在你老板来了,你怎么不干脆问问他查过你没有?”   “明远,老朋友见面,怎么好大的火气?刚刚有点事,倒是怠慢了。进来说话吧,我们也好叙叙旧。”   谢明远知道他存心打圆场,也不故意为难--他本来就不是来和人吵架的,笑了笑,就打算依言而行。   “等等。”没想到站在一边的纪亚言忽然出声,“总裁,我想和谢先生借步说两句话,可以吗?很快就好。”   严均天看他神色不善,本想拒绝,可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也不好多说,只得默许。   纪亚言引着谢明远到一边说话,场上余下的两个人都放了百份之九十九的注意力在他们身上,唯恐一个不小心天崩地裂,偏偏还不得不分出百分之一的注意力佯装无事。   “你怎么来了?”   “老夫人要我来的。”   “不是说下个礼拜吗?”   没营养的对话,所幸两个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的同时,那边的“交流”也迅速的完成。避免了两人进入天气之类的经典话题。   寒暄,谈笑,介绍,握手。   看着恢复了理智的纪亚言,温文尔雅,进退有度。谢明远也配合的谈笑风生,不计前嫌。严均天背上的冷汗慢慢滑了下来。   这两个人,绝对不是“一笑泯恩仇”的主。   眼下的和乐融融,与其说是雨过天晴不如说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山雨,欲来。   一关上门,严均天就拉过谢明远到一旁,低声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哦,那个啊。”谢明远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不小心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真是难得......”严均天强压下“你拍他马屁做什么?”   “自然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果然很符合谢明远的逻辑。严均天皱着眉头,懒得和他争辩,他关心的只有一点,“你到底说了什么把亚言气成那样?”   “没说什么。是他反应过度了。”   这么明显的敷衍,严均天还待再问,一回头却正对上谢明远笑眯眯的脸,严均天却觉得身上有点发冷,不由自主的稍稍退开了一点。   他刚刚想起谢明远地一个怪毛病。   谢明远是那种很有距离感的上司,可当他盛怒已极,面上反而笑地越发亲切。谢明远自从刚刚和纪亚言谈完就一直在那里笑个不停......   话是自然不能直着问了,严均天在接下去的时间里,一直兜兜转转,试图从他嘴里撬点什么消息出来。奈何谢明远装傻的本事一流,三言两语就自能云淡风轻。   “那以后雪颜就拜托了。”谢明远站了起来,说出了今天的结束语。   “哪里,是以后还多有麻烦才是。”   严均天也站了起来送客,客客气气。   谢明远走的很快,想尽快离开这个带给他不好回忆的地方。谢雪颜一直在身后安静的跟着。   直到走出了严氏的大楼,谢明远才开口道:   “雪颜,死心吧。”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谢明远刻意将视线调离了妹妹,“他的眼神,停留在那个纪亚言身上的时间比停留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的时间都多......他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   她,却还没有。   谢雪颜咬着下唇,却不说话。   谢明远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今晚去吃日本料理好吗?”   “嗯。”谢雪颜说。   五十四   严氏作为最早涉足房地产的大佬之一,三十多年来不仅一直维持声誉不坠,甚至凭借着资金链上积累的优势和经验,稳健的向多元化发展。而和严氏的金字招牌一起不坠的,则是严氏高压、高节奏的工作环境,也是几十年来一如既往。比行业平均高出百份之十五到二十的薪水,以及比同业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三十以上的高级主管折损率。为此,严氏成为了S市少数几家由公司强制购买医疗保险,并且每月将定额医疗费记入工资卡而不需申报的公司。   然而,这两天的严氏却有春暖花开的趋势。   走廊里两位西装笔挺的职场悍将见面,却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你最近去过二十六层?”   “呵,你是说谢小姐?”   男子露出一个梦幻的表情,“今天你见过没有?”   “你也见过了吗?她今天过来返还我们部的企划电子了。穿了一身绿色的洋装,说话又是那么的温柔......”洋装啊......大楼里本来女人就少,就寥寥不多的几个,个个也都是跟他们一样一身职场悍将的打扮,和男人抢起case来决不手软。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穿着洋装,语气温柔的谢小姐在短短三天内顿时风靡了整个严氏,正式升格为严氏所有男性员工的梦中情人。   “我今天早上去交报告的时候,正好纪助不在就交给她了。虽然她对流程不熟悉,手忙脚乱的找了一阵子文件夹,但是她不住道歉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啊!”   两个男人周身的空气顿时染成了粉红色,四处飘满了星星,隐隐还有背景音乐华丽丽的响起。虽然同仁甲的企划上被严均天粗暴的用红笔圈了个遍,彻底打回重做;同仁乙也在三十分钟后荣幸的接到纪助的询问电话,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影系缱赢神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   人生啊,还是美好的。   正巧有路过的女性同事,对两个男人的花痴只是习以为常,顺带附送一记冷哼。   正如谢雪颜是男性的梦中情人,柔弱如花的谢大小姐无疑也是所有职场女性最讨厌的类型。基本上,职场上拼杀的女性,位层越高女性因子就越少,而能在严氏幸存下来的女性员工,除了是对其工作能力的一个正面肯定之外,换而言之,也是对女性因子反向选择的结果。毕竟,完美主义的工作狂上司,可不会因为递交报告电子的是女性员工而缓和措辞。   无论是嫉妒还是纯粹的磁场不和,谢雪颜在所有女性员工的口中风评都不高。例如:   “连份报告都打不好的女人,有什么资格留在严氏,更何况是总裁室!”   如果是稍微有些资历的主管级女性,则会较为忠恳的评价:   “当年搞的整个严氏大分崩,这次本尊都来了,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既然是金枝玉叶,在谢家好好的锦衣玉食还有什么不好?”   诸如此类。   相较于楼下的风言风语,二十六层总裁室意外的风平浪静。   “谢小姐,早上的人事的报告教上来了吗?”   “啊,那是人事处的吗?”谢雪颜小小的惊呼一声,转过身在属于她的那张办公桌上一阵翻找,五分钟后,终于在某个文件夹中找到了那份报告。   纪亚言在一旁一直保持着极佳的风度和耐心,接过文件后还不忘道声“谢谢”。   谢雪颜还没来得及庆幸这次‘只’花了五分钟就把报告找了出来,纪亚言已经不得不转身回来,微皱着眉头,   “这是销售部的报表,不是人事部的。上面应该印着人事部蓝色的标签,今天早上他们没交过来吗?”   “应......应该有的!”谢雪颜咬着嘴唇,在那堆文件里又是一阵翻找,却迟迟找不到想要的文件,急得额头上都出了汗。   纪亚言见状,只得安慰道,“别急。说不定他们混忘了也可能。我先打个电话确定一下。”   说着转回自己的办公室,迅速的拨通了人事部负责人的电话。简短的交谈两句之后,就利落的挂上了电话。   “他们已经把报告交过来了,说你把文件放在一个粉红色的文件夹里了。”   “啊!对了。我把那份特地放在那里的。”谢雪颜终于找到了那份印有蓝色标签的报告,如释重任的交了过去。“那不是下午开会要用的吗?”   “是开会要用的。不过之前要我们要先看过,没问题的话,再送一分给总裁。如果需要修改的话,他们还可以立刻送补充资料过来,否则在会议上卡壳,浪费的就不仅是总裁还有所有部长的时间了。”   这些人的时间,如果用金钱衡量的话,想必是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是!”   纪亚言始终和颜悦色,可谢雪颜还是很紧张,就好像在课堂上忽然被抽中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纪亚言被那一声“是”给噎住了。本来想指点她在每个文件夹上标上名字,或者一些小标签也行,光靠文件夹的颜色来区分对于总裁办公室的工作量是绝对不够的。可她现在的紧张模样,纪亚言怀疑如果自己出言指点,这位小姐恐怕会惊慌到晕倒。   无论她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出现在这里,可明明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又何必勉强自己去做普通人的工作?   纪亚言不由回想起三天前,谢雪颜第一天上班。   当时的她穿着一身和她完全不搭调的工作套裙,努力的微笑着拜托:   请拜托让我工作!   为什么?   我想努力的工作!   我......   我要证明,我也是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工作,不必总是让别人养活。   ......明白了。   做出那种陈述的谢雪颜,不得不说是出人意料......   她当时的勇气和坦率,迫使自己,不得不改变对这位大小姐的观念,或者说偏见。   可经过这三天......纪亚言低垂的眼底藏不住疲惫。   无论她怎样的努力的做普通人的工作,终归是谢家小姐,不可能变成普通人。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安心的做她的谢家小姐?其实,不必勉强的。   事实上,得益于她的执意加入,他的工作量已经增加了一倍也不止。   眼光不由自主的飘向紧邻着的总裁室......那个男人......把这位女性放在自己身边做见习,究竟在想些什么?   “纪,纪先生,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情,学习总是要慢慢来的不能急的。还有,叫我亚言就可以了。”   纪亚言微微一笑,谢雪颜说不感动是假的。   “纪先生真是好人,我还以为世上除了我哥、和均......均水,再没有人能那么耐心了。”   “哪里。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得特地挂念。”   谢雪颜还想说什么,可对着纪亚言温文的笑容,有种一拳打在空气上的错觉,竟无言以对。只得努力的笑了笑,以示感激之意。   窗外的日头渐渐挪近正中,亚言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是该定午饭的时候。   拿出记事本翻倒午饭一栏,上面整整齐齐的记录着七八个外卖电话,昨天刚叫过街角那家的海鲜烩饭,今天可以试试隔壁那家的卤肉饭,上次严均天好像还蛮喜欢的,吃光了一个分量不算小的饭盒。纪亚言还在那里思量,忽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谢雪颜带着她标志性的怯生生的笑容站在面前。   “请,请问是要给均......总裁订饭吗?”   “嗯。因为觉得从家里带饭麻烦,所以都是从外面订的......有什么问题吗?”   “可外面的东西会不干净......”   果然是大小姐。   纪亚言告诫自己保持微笑,“女孩子娇弱,自然要当心一点。其实这些外卖餐馆都是有名的连锁店,不然也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卫生状况应该还是可以信得过。”   “可是,那样不营养。”   哦?纪亚言不说话了,只是等着谢大小姐说下去。   “我......我家的王妈等下会给我送中饭,我昨天有叫她多准备两份。”   “可......”纪亚言刚想说写什么,却难得被打断。   “不用担心口味问题。   我嘱咐过了,不放香菜不放蒜,花椒也尽量不用。”谢雪颜急急说完,欲言又止的望着纪亚言,急切的希望得到首肯。   纪亚言低头思索了半晌,连自己都不知道出于哪一种心理,竟然微笑着回应道:   “我订了这么久的饭,竟然不知道他不喜欢花椒。真是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的。”谢雪颜露出一个笑脸,天真甜美,完全没有她这个年纪所应有的世故。   纪亚言本来想推辞掉给自己的那份,后来还是没有吱声。多了他这个*,也多层自在,他何必拆穿女孩家的那点小心思?   不一会王妈的饭就送来了,热腾腾的三份,连食盒都额外的精致,黑底红纹,透着大家气派。再看一眼里面的菜色,纪亚言叹气,这下让他订盒饭他都没法订,不然就显得他在虐待他们的总裁大人了。   严均天就是瞎子,也能看出这份食盒是出自谁的心意。   “纪先生今天从早上起就没停过,先吃了饭在做吧。”   “不碍事,等我这份文件校完了就好。明天开季度董事会,不能出错。”   “明天要开季度董事会吗?”谢雪颜的语调微微上扬。   纪亚言心中暗喊一声要糟,就听见大小姐在那里说:“纪先生这么忙,我可以帮忙吗?我一定会很用心、很用心的!”   五十五   纪亚言挣扎了三秒钟,却在视线扫过食盒的时候败下阵来: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诚不我欺也!   可毕竟是董事会,桌上坐的大佬个个都不是好易于的人物。纪亚言左右为难,思量了一阵,   “等一下我把所有校过的文件发过来,你一式六分,打印装订,可以吗?”   其实总裁室复印之类的杂物都是另有两个秘电子支援,但董事会的东西纪亚言一般都不假他人之手。可眼下,这是最不容易出错的工作了。   工作很琐碎,谢雪颜还是高高兴兴的答应了。干脆的让纪亚言意外的多看了一眼,毕竟一个大家小姐去做这些工读生的工作,能像她这样高兴的很少见。   或许她第一天说的话,是真的。   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午休时间结束,纪亚言很快被扑面压来的工作淹没,整个下午再也没空分神观察谢雪颜。毕竟这样认真的工作,又是那么简单的工作,他终于稍稍放下了点心。   “亚言,给我一杯红茶。”声音顿了顿,“就这样好了。”   “好的。”已经学会不要加白兰地了吗?   亚言起身走向茶水间,心头有点淡淡的失落。比起手磨咖啡,红茶当然容易多了,热水加上茶包,一切就都完美了。   翻出细骨的瓷杯,偏头想了一下,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些牛奶,放在成套的牛奶杯里,一起端了过去。   敲敲门。   “进来。”严均天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地,纪亚言脑海里顿时勾画出他一边看文件一边头也不抬的应门的模样。   进去,把红茶留在在他的办公桌上,轻手轻脚的准备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被叫住:   “等等。”严均天笔走龙蛇,飞快的批完了手上的文件。   亚言站在那里等他发话,严均天看了看两人之间距离,不由皱了皱眉头,   “过来点近些说话。”   被发现了啊......   无奈的近身前去,心跳却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缩短而加速。他的病,在他意识到之后,愈发的严重了。   叹口气,“总裁有什么吩咐吗?”   严均天一听,眉头皱的愈加的紧,自从纪亚言大失常态后,他的态度就愈发的让人琢磨不透。本来以为找到了迷宫的钥匙,谁知门一打开,却是另一个迷宫,令人不知所措。   “这次怎么连牛奶一起端进来了?”   “我记得你第一次喝红茶的时候加了牛奶,所以......再说,牛奶对胃比较好。”   严均天的心情霎时好了起来,“多谢了。”   “不敢当。”   “董事会的东西准备了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了,只差最后的校正,等下我就把文件送进来。”   严均天说了句“好”,就不接话了,仿佛在琢磨接下来说什么。   纪亚言何等聪明的人,立时猜下一个话题。顿时不自觉的凝神屏气,心里不知是期待还是紧张。   “今天的午饭不是从外面订的吧?”   “是,是谢小姐准备的。”   严均天“哦”了一声,顿了顿,又开口,“这些是小事,但,以后的午饭还是你订吧。”   “好。”纪亚言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轻快,引得严均天侧目。   很想反诘“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吧”,可话在舌头上反反复复滚了几圈,严均天还是忍住没问。做人下属的为难,从纪亚言上次的下放事件,严均天也开始试图体谅。他,不想冒任何风险去伤害那个温文的男人,即便出于无心。   虽然心里这样想,可另一方面,严均天又忍不住狐疑:以纪亚言的手段,这件事情本来可以做更漂亮。   “晚上有事吗?”   “没。”   “陪我喝一杯吧。”   严均天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意外的看到纪亚言点下了头。   “那就六点钟,先吃晚饭后再去喝酒。”严均天飞速的定下时间,唯恐他反悔。   纪亚言被逗得发笑。其实,不该答应的,却忍不住......   “你不加班准备后天董事会吗?”   “有你在,自然不用加班。”严均天一语双关,可惜听者无意。   “好啊。当心到时候出大糗,别怪我没提醒你。”   两个人都笑了,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轻松写意过,连纪亚言都忍不住多了一分留恋。   “那我先出去工作了。”   严均天“嗯”   了一声,却在下一秒钟又叫住了他。   纪亚言警惕的停住脚步。   “不......没什么。”严均天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安抚。   隔着层叠衣物,他都能看见纪亚言绷紧的肌肉。   不能急,不能急......   严均天低声告诫自己。   他刚刚想说什么?   纪亚言一直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还在那里琢磨。心里不期然的有些期待,却又几分怯懦。   暗暗叹口气,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唾弃。   还好,工作是永远不缺的。埋头扎进成堆的工作里,纪亚言感到的是安心。   再抬起头已经是五点过十分,下班铃应该已经打过了,谢雪颜却还在那里,只是不住的拿眼角的馀光瞄他。   “你先走吧。   我再多呆一会。”   “没关系,我反正也没事。”谢雪颜努力的笑着,眼光却不自觉的溜过他背后的钟。   纪亚言轻笑出声,“下班吧。算是帮我个忙,不然我可吃不消你哥哥。”   谢雪颜笑得有些尴尬,心里却明白他是对的,何况她真的有约。只得轻声说了句抱歉,整理了下东西下班了。   纪亚言埋头听到电梯关门的声音,居然没有起半点烦躁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也有约。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纪亚言干脆停下手里的笔,看着那扇门发呆。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自从上次宋春仪来过之后,严均天就似乎有意识的占据了他黄昏的时间段。如果不是想今天这样的晚餐邀约,就是让他赶一些本来早就该到他手上的急件......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可以算是上司的专横,可对于讨厌黄昏的亚言来说,这样的安排却是再好不过。   只要有事可以忙,只要有人需要他,黄昏就变得不那么的讨人厌。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影,纪亚言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面前撑着桌子,看他看的一脸兴味的不是严均天是谁?   “怎么不出声?”   “难得看到你发呆,满好玩的。”   纪亚言的额角多了两根黑线,“......我这就赶文件。”   说着从文件山中又抽了一分,标着‘急件’的文件夹。   刚刚翻开文件夹,白皙的A4纸上就多了一只大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别闹了。   这份文件是急件。”   “反正他们都下班了,你就是赶出来也是明天的事。   你也做了一天事,先休息一下。”   “我不困。”   “谁说让你睡觉?”严均天慢慢凑近的脸上多了一分孩子的淘气,纪亚言警惕的往后一仰,高度戒备。   “还是呆呆的好......算了,跟我来。”   “去哪里?”   “找个没人的角落吃了你。”   纪亚言被他调侃的脸上青红不定,却也只得跟上。   严均天穿过小半个楼层,转了一个弯,居然到了救生梯。   这是做什么?爬楼梯提神?   纪亚言满腹狐疑,忍着没问。只是一径跟着。   严均天虽然常年坐办公室,可在美国养成的健身习惯却保留了下来。身材虽然没有不能跟阿诺拼,却也是劲瘦有力。此刻纪亚言瞪着他宽阔的后背,再对比一下自己常年坐办公室坐出来的白斩鸡身板,心里不免抑郁。   胡思乱想间,耳旁忽然听到一声,“到了。”   面上一阵清风,眼前一片开阔。   往前踏出一步,竟是大楼顶上的天台。   严氏大楼二十六层,不能算是很高,可比起平地,视线又不知开阔了多少倍。况且此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一眼望去,只得“壮阔”两个字形容。   纪亚言往前走了几步,便静静的立住,闭上眼睛,感受着顶楼清冽的空气和拂面的和风,西天的红日,缓缓的下沉也不减威力,隔着眼帘也能感受夕阳的热力与光芒。   亚言站在那里,仿佛觉得心底所有的纷繁芜杂都消失了个干净。不论是是杳无音信的姐姐,还是疗养院的母亲,甚至是高额的医疗费,还有,见不得人的心事......   迎着夕阳,站在风中,心里竟是一片久违的澄净与祥和。楼顶风大,毫无预兆的一阵大风刮过,亚言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他却微笑了起来。   吹吧,吹吧......把所有一切忧伤惶恐都吹散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活着,多好。   亚言自从家变以后再也没有放松过的神经,在这一刻,在这个人身边,在夕阳下,终于舒缓开来。   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严均天感到了亚言微妙的变化。虽然不知所以然,却感同身受的喜悦着。   几乎是贪婪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沉静的容颜,直到现在严均天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为什么会恋上这个男子,又为什么会越陷越深?在不断接近的过程中,严均天所遭受的挫折感,是近十年来的仅见,可还是着了魔一般的不肯放弃,这究竟是缘还是孽缘?   纪亚言阿纪亚言......   仿佛心电感应,亚言张开了眼睛,对上了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却没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落荒而逃,反而接受着他给予的温柔,也报诸于幸福。   两人的视线胶着的视线,传递出的张力与热度,让严均天一阵狂喜。虽然微乎其微,这却是他第一次从纪亚言那里收到回馈。   “亚言!”严均天不自觉踏前了半步,迷瘴却应声而破。   匆匆收回视线,纪亚言为自己无意间泄露的心事面红耳赤,却又强作镇定。   “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看夕阳吧?”   严均天耳边传来‘各答’一声,提醒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再次武装完毕,不免失望懊恼。   定了定神,严均天收回踏出的半只脚,笑道,“佳人在此,美景如斯,怎可无酒?”   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罐子啤酒,居然还是加大装的。亏他塞在口袋里不嫌重。   纪亚言懒得计较‘佳人’,只道一声“多谢”,靠着门对着夕阳就喝了起来。果然是良辰美景,超市里到处都是的大路牌子,喝起来竟也是别具风味。   “怎么想起这里来了?”   “第一天看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这里适合找个人在这里喝酒,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刚才忽然想起来,幸好门倒没锁。”   “是啊,幸好。”亚言又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的蚂蚁大小的行人忙忙碌碌的来来去去,却不知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个无心一个也无意。两人之间静谧的时候倒比开口的时候多,可却自在无比也安心无比。能够和一个人自在到什么都不说也不觉得奇怪,才能获得真正的安适。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的气息而不安的不断制造声响,也不需要用言语区分彼此,却又不必担心一个人寂寞。真好,真好。   就这样呆着,直到天荒地老,也挺好。   严均天微笑着喝下最后一口啤酒。   五十六   天荒地老固然美好,却不能当饭吃。当天边隐没了最后一丝光彩,被辘辘饥肠驱赶的两个人才不甘不愿的起身觅食。   “今天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角落’就行。”   严均天会心的一笑,最近角落的老板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露骨,就算迟钝如纪亚言,也不能继续视若无睹。   “那意大利餐馆怎么样?”   “驳回。”   中国人的肠胃,真的能到达欣赏意大利美食的地步的,不过百之一二,严均天固然是天赋异秉,可惜他还是爱国胃。   “那法国菜?”   “驳回!”   他还不想烦死!   “日本寿司?”   纪亚言没好气的瞅了严均天一眼,确定他在恶搞。   “街角的牛肉面!”   果然不出意料。   严均天闷声笑了起来,招来了另一个卫生球攻击。   及至上了车,车子平稳的滑出一个弧度一顺手就拐上了高架,却把亚言刚刚说的那家牛肉面远远甩在了后头。   “你这又是去哪里?”   “吃牛肉面阿。”严均天答得气定神闲,纪亚言倒是满头雾水。   “可你刚刚已经错过了那家店。”   “我正好知道有家牛肉面,更加正宗。”车子拐了一个弯,又下了高架,“而且很近。”   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建筑,纪亚言顿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只是想随便吃顿饭,怎么来这种地方?   反观严均天却是一脸理所当然,既然是心上人,自然样样都要拿最好的给他。只可惜纪亚言又不会读心术,只觉得哭笑不得。   把钥匙交给小弟,却发现纪亚言还呆愣在车里,“来吧,我保证这家的牛肉面如果认了第二,S市里就再没有好吃的牛肉面了。”   严均天都这么说了,纪亚言也不好推拒,只得承情了。谁知菜单拿上来一看,光面条就分了圆面条和扁面条两种。圆面条里还分了粗、二细、三细、细、毛细5种款式;扁面下面,又分了大宽、宽、韭叶3种款式;甚至还有额外列出的荞麦楞。纪亚言是个南方人,吃个面而已,哪里见过吃面还有这种阵仗,顿时傻了眼。   “怎么了?”严均天关心的询问。   纪亚言把手中的菜单一合,“你点什么我也点什么就行了。”   严均天又不傻,顿时也把菜单一合,按着纪亚言平日的喜好点了面。倒是纪亚言,不成想严均天竟然能记的他的喜好,心里有些暖洋洋。   谁知这下还没完,两个人点完没两分钟,就见一个厨师打扮的小伙,推着一辆小车到他们面前,当面表演了一场拉面,手上一个面团三下两下就便成了绕在手腕上的面条,抖阿抖,跟杂技似的,看的人眼花缭乱。   两人本就是腹中空空,表演固然好看,却连个表情都懒的给。   片刻,好容易牛肉面上来了,行家话说,果然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牛肉汤色清气香;萝卜片洁白纯净;辣椒油鲜红漂浮;香菜、蒜苗新鲜翠绿;面条则柔滑透黄。   肚子饿了,哪顾得许多,纪亚言按照平时吃街角牛肉面的吃法,一下子稀里呼噜的吃了大半碗,肚子里好容易有点饱了,回头看严均天却还在那里一口一口不紧不慢的吃面,姿态居然很是优雅。   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笑,刚刚在天台,他居然还觉得......   这个念头一起,吃进嘴里的食物顿时也索然无味了起来。   “面还好吧?”   “嗯,很好吃。”配合的扬起一个赞赏的笑容,严均天却在他的笑容中读到了一抹游离。   “最近工作有太多吗?”   “嗯?没有阿。”虽然工作不少,也有一点严均天刻意加出来的工作,可总体来说,工作量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纪亚言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看上去总是在出神......是家里的关系吗?”   让他总是出神的罪魁祸首正坐在他面前阿!可这要他怎么说?所以,纪亚言只好说:   “不,不是家里的关系。”   纪亚言抿着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严均天也体贴的不问。心里却从他的态度,隐隐明白这是亚言的一个隐痛。不禁,有些心疼。   “亚言,”严均天放下筷子,锐利的眼神此刻却溢满了温柔,“有些话,我刚刚就想说,却怕唐突了。”   纪亚言被他的眼神看的心跳加速,想反驳说:既然唐突又何必说,可又忍不住期待的等他说下去。   “我希望能成为你能依赖的对象。不是以上司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请求。”   空气仿佛刹那被抽空,亚言安静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为什么需要依赖对象呢?”   他,看上去象瓷器?   “不,你很坚强也很干练!可人都会有软弱的时候,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为你遮风挡雨的是我。”   “为什么?”亚言情不自禁的问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好?   “因为......”严均天顺势而下,满腔柔情,正待娓娓叙来......却被尖利的打断。   “不!别说!”纪亚言慌乱的阻止了他未尽的话语,紧张的连声音都有些走调。他不敢看严均天的眼睛,低头紧紧盯着桌子,仿佛要把梨花木的桌子看出一朵花。微颤的嘴唇,不敢猜测那个“因为”后面究竟跟的是什么,更没有勇气去听。如果他有情,又叫他何以为报?可......可如果他无意,又叫他情堪以何?   这样就好,就这样就好!   严均天从纪亚言的慌乱中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分了然三分心疼。   就先让他鸵鸟吧......如果那能让他感到安全。   他的爱人阿......太聪明,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慌半天。因为尊重,他不愿去猜想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对感情如临大敌。幸好,他有足够的耐心。他会小心的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共同到达幸福的彼岸。   忽然想到这个人居然曾经有过未婚妻。是他真的爱她,还是根本不爱才能坦然的谈论婚姻?   这种想法很不好,严均天却不愿控制,并在内心阴暗的角落,为之窃喜。   直到一顿饭吃完,两人都努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不冷场却又小心的把话题控制在天气级别。   就先这样吧......   就这样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各自想着心事,有限的空间里只余了引擎的噪声。   黑色的凌志在亚言那栋已经略显的破旧的楼下停下,轻巧平稳。   严均天泊了车,回头却发现纪亚言还在魂游九天。失笑一声,严均天乘机贪看爱人的模样。纪亚言的脸部线条很清俊,却一点也不显得女气,眉宇之间三分英气七分的淡定从容。眼角轮廓很深,却很平直,并不是人们常说的狐狸眼。可他放松的笑的时候,眼角却会飞扬的上翘,整张面庞都会霎时生动起来,艳丽如三月桃花。眼下他正在神游,面部轮廓很放松,整个人柔和不少,尤其眼神失去了焦距,整个人看上去一点都没有白天的精明干练,呆呆的透着一股纯真。   这个呆子阿......不过在国内这种传统的环境里长大,顾虑的多一些也是没办法。   虽然心里有了几分把握,可还不够。严均天的胸口依旧吊着十五个提桶,七上八下。   感情的事,又有谁能运筹在怀?   凝视了纪亚言一阵,严均天的目光渐渐带上一抹笑意,他忽然侧过身体作势帮他解安全带。车内并不算逼仄的空间,却在两个成年男子的体形下,显得显然不够用。   这样一来,严均天几乎是以自己的身躯整个覆盖在纪亚言上方,也非常之顺理成章的,他的呼吸落在了纪亚言的耳边。   纪亚言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被两人现下的暧昧姿势惊吓地僵直了身体。绷紧了身体地每一块肌肉,知觉却出人意料地敏感了起来。   一个接近拥抱地姿势,却因为觉醒的情愫,而比之前温柔的拥抱更让人浮想联翩。呼吸不由细碎的加快,被不属于自己的鼻息轻触的地方泛起了细皮疙瘩,连面上也晕上了红霞。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严均天眼里的笑意就连傻子都能看的出来。   所以他只得低垂下眼睛,掩去满心喜悦。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纪亚言下意识得低头一看,嘴唇不经意的擦过某样温热的东西。纪亚言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又足足愣了三秒钟才轻叫了一声“阿”。   严均天轻抚着自己的嘴唇,满面笑意,手里还拿着那根无辜的保险带。   嗯,他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果然别有风味阿。   可惜短了点。   车厢里一个震惊的说不出话,而另一个则兴味盎然的看着对方,一时间车里陷入了一片暧昧的寂静。   可惜还没等两者之中的任何一方开口,严均天放在中间的手机倒是震天响的闹了起来。   严均天向来是工作狂人,可在这个时候,瞪着他那只三个月前才换的市面上还没有上市的高端手机,恨不得瞪的它自动短路。   “手机响。”纪亚言紧张的哑着声音,却总算找到了话。   一瞬间,纪亚言好像听到了磨牙声,可眼前总裁大人明明还是仪态万方......厄......虽然眼神有些失真的扭曲......   挫败的低叹一口气,严均天认命的拿起手机。   毕竟敢在这个时候打他手机的,没有几个,而且,多半没什么好事。   接通了电话,匆匆的说了几句,严均天的脸色果然迅速的难看了下来。   后天要交货,居然现在告诉他当初的设计不合理,零件无法密合?!握着手机的指节愤怒的泛白,这是他力排众议执意扶植的集团产业第二重心,却在关键时刻出这么大一个乌龙?   事情牵涉到工作,两个人瞬时进入了工作状态,纪亚言已经掏出了记事本,在上面开始圈出几个人名和电话。   皱着眉头合上电话,严均天深吸了几口气,眉头深锁。大脑还来不及下达任何指令,纪亚言却已经在神速的列出了一张清单请他过目。上面是该事件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字和联络方式,并且用红笔勾出了他们目前应该第一时间联络的人员名字。   严均天接过那张小纸头,忽然开口说。   “今天要出差了。”   “好。”   “大概明天也要加班。”   “好。”   “后天还有董事会那群老狐狸要应付。”   纪亚言的眼睛里浮起了笑意,“没问题的。”   严均天转过头,凝视了他一会儿,朗声一笑,长臂一舒。   “纪亚言,真高兴,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猝不及防的被揽进那个熟悉的怀抱,纪亚言压下心头的悸动,轻轻的笑了。心里默默的回应:我也是。   互相依靠的,是伙伴。   他额手称幸,鱼与熊掌,他兼而得之。   何德,何能,何幸!   五十七   第二天,谢雪颜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雪纺中袖连衣裙去上班,手里挽着为了上班特地买的LV公文包。   说是上班,可她迈进大堂的步子,总是让所有在场的男士有步入上流社会豪华晚宴的错觉。有一种女人,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能从头发丝都洋溢出豪门气息,面容甜美的谢小姐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个。   但当谢雪颜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二十六楼的时候,再如何豪门的气息也无法挽救脸上摇摇欲坠的表情。   居然......居然......被放鸽子了......   深吸一口气,镇定再镇定......   她只要完成她的工作就可以了,整个楼层只有她一个又怎么样?   谢雪颜皱了皱脸,还是认命的抱起一叠文件向复印室走去。   这一干就是一整天,直到时近黄昏,她的手机响起。   看了一眼屏幕,谢雪颜的笑容带上一抹甜蜜,指尖轻盈的按下通话键:“均水?”   电话那头的男人简短的说了两句,谢雪颜顿时笑眯了眼跑到窗边,底楼果然有个蚂蚁向她挥手。   “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谢雪颜抿嘴一笑,快乐的跑下去看严均水,没听到身后电话铃大作,更没看到一道黑影闪进了复印室......   怎么没人接电话......纪亚言被边上催着挂了电话,心思却还挂在那里。   有点奇怪......   “亚言?”   严均天一声呼唤,纪亚言猛得回过神。   “关于技术部的这个提议你怎么看?”   “虽然可能有后患,可是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听到纪亚言的赞成,临近的一桌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却随即消声于严均天的威严之下。毕竟,如果不是设计部和销售部之间互相赌气抬杠,事情根本不可能演变成如今的危机事件。   既然纪亚言也觉得可行,严均天稍微考虑了一下,终于拍了板。整个房间里顿时就补救工作的具体实施细节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等到讨论告一段落后,纪亚言已经把那一丝不详的预感彻底抛诸脑後。   直至竪日......   “叩叩”,纪亚言礼貌的敲着门,满腹疑惑。   本次董事会,据说有秘密事项需要讨论,连他也不得列席,怎么现在忽然召唤他进去?纪亚言满腹疑惑的同时,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进来。”   门一推,简练的会议室中央坐的一排董事,个个都向门口看来,面色各异。   纪亚言心下暗暗一沉,面上却神情自若,眼神精准的扫向严均天,微微一欠身,“总裁?”   主席坐上的严均天,阴沉着张脸,淡淡应了声,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幸好,他不发话,有人发话。   “纪助,有一阵子不见,最近忙?”   “还好。”纪亚言小心翼翼地应对,眼角的馀光却不住地往严均天扫去。   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均天皱着眉头,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靠在那里不说话了。   把到严、纪两人之间的视线交流都收在眼底,刚刚还笑得一脸慈祥的吴老,面色突然一沉,“我们都是糟老头了,比不得均天,英明神武。纪助您是贵人,给我们这些老头子打工打的有些腻烦吧?”   这句话说的可重了。纪亚言面色一整,   “吴老这是说那里的话!能为诸位大佬工作实在是亚言的荣幸,一定尽心尽责。如果我有什么过失活着失敬,还请一定明示!”   吴老在那里冷哼一声,正准备继续发作。几个和严均天交好的大佬已经对亚言招招手。   等他走近了,叹着气把手上厚厚的一叠资料交给他。   纪亚言看了头两页还觉得好,可很快发现了不对。越翻倒后面脸色约是苍白。   这份文件粗看没问题,可是上面用荧光笔标记的东西比他用来做样本的那套多了至少两倍,而且往往是标了那些三五不着六的地方,不仅如此,资料的后半部居然出现了彻底的错页漏页。看的人不要说重点不清,根本就彻底云里雾里!   这种低水平的错误,就连第一年的新进毛头小子都不会犯。除了故意的不敬,作为一个高级职业秘电子,没有任何借口。   可恶,送到他手上的样本根本就没问题!   谢雪颜!   亚言抿紧了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谢家的小姐岂是可以拉到这里的?再说,他失察误用才是正罪。只是那样的身份那样的情形,又岂容他拒绝?   “非常抱歉!”双手放于身侧,纪亚言深深一鞠躬,赔罪。“是我的疏忽。   我这就去整理资料,请给我十五分钟,新的资料马上就送过来。”   “那感情好,我们来这就是等着喝茶看你的疏忽的。”吴老继续不依不挠。   “非常抱歉!”   “你要真的有心,也不至于出......”   “吴老。”严均天终于出声了,“前两天A市的分公司出了点事,他这两天跟着我不眠不休,也是我做上司的不体谅,才让他累糊涂了。”   不过是个秘电子,怎么他连说两句话都不行?   吴老重重哼了一声,却还是看在年底丰厚的红利份上,总算给了严均天个面子。   “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去吧。”   纪亚言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收桌上的文件。纪亚言这两天本来就累的够呛,再加上刚刚那一下,面色的确苍白的紧。同列的几位大佬看了,再加上刚刚严均天明显的维护,不由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神情。   亚言一一回以感激的神情,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赶紧就闪人了。   关上门,才惊觉得里面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了个透。   实在是......耻辱。   亚言紧抿着唇,神态僵硬犹如行尸走肉。他自幼聪慧过人,一路优等生上来,后来进了公司也一路走的稳稳当当。就算是初出茅庐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只觉得心口一块大石压的连气也喘不过来,连耳边的声音都失了真。   综是如此,纪亚言还是准时送了去了重新复印过的资料。   虽然还是不免收到几个小小的责难的眼神,这一场混乱总算是过去了。   只是......董事会上居然出现这等低级错误......明天公司的流言想必会精彩异常,就算为此把他一流三千里,他也是毫无二话。   对面谢雪颜焦急又委屈,精致的妆容却泫然欲泣。   她仿佛在耳边说了些什么,亚言却已累的不想理会。   说了声抱歉,亚言强行离去。独自一人上了顶楼。   顶楼的劲风和灼热的仿佛要把人晒化的阳光,终于让亚言感到自己活了过来。   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这样的日子,过的还真憋气......   恶狠狠的扔下烟头,有多久了?连愤怒都无法堂而皇之的宣泄,这叫成熟还是自虐?真想......真想回到以前......就算每天做梦都在做研究,可那短暂的时光却是他最快乐的记忆。亚言的有些自虐的想,以他现在的程度就算是求着当年的导师,都不会被接受了吧,虽然当时说什么无论何时他想回去一定欢迎之类,可象他现在这样满身铜臭,和芳草如茵的校园怎么看都不搭调。更何况......脑海中闪过上周收到的高额医疗帐单......   他,没有那个权力。   严均天回到办公室就发现纪亚言不在,心下不由有些奇怪。以纪亚言的责任心,没有理由这个时候不在。不过也没打算说什么。   有话说的是谢雪颜。   “总、总裁......”谢雪颜叫他“总裁”的时候,总是有些咬舌头。   眉尖微拢,“还是叫我均天吧,不碍事。”   “哦,好。均天,那个......董事会的事情......”谢雪颜说着忽然低着头不吭声了,泪珠却断了线,一颗接着一颗掉,砸在人心坎上,隐隐做疼。   严均天见状,叹口气走了近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别哭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连长进都没有了?”   说的是责备,语气却是怀念的轻柔。   谢雪颜让他这一说,泪珠掉的顿时落的更急,“均天......那份文件......是我......是我复印的......可......可是......不是那个样子的......有人动......动了我的文件......”   谢雪颜一声“均天”一声“均天”的喊着,泪眼朦胧间,仿佛时光真的倒流......   她还是她,他也还是他。   顶楼,纪亚言又抽了两支烟,直到风吹得他头隐隐作痛,才放弃似的转身下楼。   一打开楼梯门,纪亚言忽然定在了那里。   他的办公桌就在几尺之遥,他却一步也迈不动。刚刚才缓过来的精神头,一瞬间又消失了个干净。刚刚还轻健的脚步,此刻连站稳却已是费尽了力气。   他看见了什么?   一个女人靠在男人怀里......   这没什么。   可为什么那个一脸温柔的男人看上去那么象严均天,又为什么那个梨花带雨靠在男人怀里的女人那么象谢雪颜?   乍见到他,两人的神情都有些慌乱。   有什么可慌乱的呢?   这一对男女,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应该上前祝福才对。   却,做不到。   原来他并没有他想的那样理智,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成熟。   心底乍一涌起的怨恨翻江倒海而来,让人恐慌,   不甘心......   明明,明明只是昨天,他的温柔只属于他......   明明,明明只是昨天,他的眼里只有他......   明明,明明只是昨天,他竟以为......他们......也许是两情相悦......   原来,一切竟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   原来,一切竟不过是虚空。   他走过来了,为什么他的脚步那么急?又为什么急着把她推离?   因为被他撞见,所以急着撇清吗?   可笑。   你不欠我什么,正如我不欠你一般。   那个男人在他耳边努力的说着什么,他的耳朵开着,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算了,听什么呢?再华丽的虚幻又有什么意思?   是他太傻,无论家世、相貌、性别,甚至性格,他这个别扭的男人,哪比得上谢家小姐华丽的一个转身?他们两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情路虽然坎坷,却终于修得正果,正是一段良缘佳话。   是他太傻。   想到自己的愚蠢至极,亚言竟然忍不住微微笑出声。引的面前的人影又是一阵慌乱。   被晃的头晕,亚言终于不得不开口,“我家里有事,今天不能加班了。”终于让眼前乱晃的人影静止了下来。   “你说什么?”严均天的声音里仿佛有千钧大石。   “我说,我要走了。”今天的窝囊气真是够了,亚言的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起来,“我要下班了。”   站在眼前的纪亚言,面色苍白若纸,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子疲倦,眼神却晶亮的仿佛燃烧着残余的生命体,却看不出半点情绪。   “亚言,她只是因为董事会上的事情过意不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安慰?只是绅士风度?抑或,重拾旧爱?   瞄了一眼严均天胸前刺眼的泪痕,亚言冷淡的截断他的话,“知道了。”   知道了?   严均天满腹急切一下被堵在胸口,眼神热切的在他的脸上扫了个来回,却失望的发现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知道了?你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麻烦放下手,我要去收拾东西。”冷淡的扫过两个在自己肩头的铁钳,那两处一定红了。可奇怪的,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严均天如梦初醒的缩回手,站在那里竟有些手足无措。   纪亚言只花了几秒钟收拾,拎了个包就走。   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严均天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说他知道了,他却不知道他的“知道”究竟是哪一部分。他该追上去?可是追上去又能说什么?或许大家都冷静一下才好?   “笨蛋,”谢雪颜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还不快追!”   “可......”可什么?   严均天刚刚打结的脑筋,被这一推,忽然推开了。   有什么可是的?哄得爱人回心转意才是重点,什么尊严、自制、矜持,通通都是无稽。他的情路已是艰难,又何苦自寻烦恼?   一个箭步冲上去按电梯,严均天只来得及报一个感谢的微笑,就从她的面前消失不见。   这一下,是彻底不见了吧......   秀美的女子愣愣望着紧闭的电梯门许久,低低一声叹息。   哥哥、严伯父,老夫人,甚至斐叔,所有的人都担心这个男人会陷在过往的阴影中不可自拔,老夫人甚至坚持把自己送到他身边,却不知道陷在过往又何只是他?她、均水,又何尝跳的出来?只有他放手了,他们才能自由。   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可为什么,心底还是浓浓的惆怅,徘徊不去...... www.sxcnw.org[会员模式]上一主题:《常记日暮》中 BY: 药君 下一主题:《似水流年》+番外 BY: 阿扈扈 《常记日暮》下 BY: 药君[楼主] 作者:suns ine1017 发表时间:2008/11/19 18:16收藏 修改 加精 置顶 锁定 标题 来源 删除点击:73次 五十八   严均天和纪亚言两人前脚后脚,其实不过一两分钟的间隔,却在转瞬之间在汹涌的人潮中失去了纪亚言的踪影。急切的目光在人群里左右扫视,焦躁的试图穿越人墙,额际早见了汗,背后的衬衫也汗湿了一片。蓬勃汹涌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涌过,连最后细微的线索也彻底抹去。   小说里的主人公不是只要愿意出来寻找爱人,就必定能赢得爱人归的吗?可为什么论到他头上却全都变了样?到处都是该死的人!人!人!   手机不断的拨号,被掌心沁出的冷汗弄得滑腻腻,电话那头却是永远的中国移动来电提醒。   焦急的从一个街的这一边寻找到另一边,又从这家店搜寻到另一家店,这个时候,权势也好、谋略也好,家世也好,全都派不上用场。深刻的无助涌上心头,严均天不住的埋怨自己当时没有当机立断,心头竟然浮现出几丝绝望。仿佛纪亚言这一消失,就会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时间每过去一分,严均天就清醒一分;每清醒一分,他就多明白一分纪亚言的“知道”;每多明白一分他的“知道”,他就多一分的懊恼。   为什么没有告白?为什么要玩暧昧游戏?明知到他是一个那样善于躲藏的人,为什么要纵容他?明知到他是一个那样小心谨慎害怕受伤的人,怎么犯下这种大错!   为什么要让她靠上肩头?是,他固然不愿见她伤心流泪,可是如今的亚言却让他心痛上百倍、千倍!他竟傻到为了前尘往事、为了他的绅士风度,伤了他最心爱的人!愚蠢!何其愚蠢!   原来他并不是万能的,也从来没有一切尽在掌控。所谓的强势,不过只是另一方的纵容。   感情是两个人的游戏,需要两个人开始却只要一个人结束,这就是--恋人最后的权力。   严均天想的越明白,心就愈发冰凉一片。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   冰冷的手指翻倒一个号码,却心慌的按不下去。恶狠狠的打了一下那只不听话的右手,好不容易才播出的号。   “春仪......帮我个忙。”   在严均天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安静的停在路边。纪亚言坐在车里,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反复、焦急寻找,轻轻垂下了眼帘。   出来做什么呢?跟出来做什么呢?   他都已经认了,又何苦做戏。   “先生?去哪?”出租车司机试探的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只得又喊了一声。后座上的客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收回了眼神。   去哪?又能去哪儿?   “随便在城里转转吧。”   司机闻言不由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巧和纪亚言的眼神对上,吓的赶忙移开了。   亚言苦笑。他何尝不想有个归处?   可这见不得人的心事,又有何处可埋?   车子稳稳的开了起来,正巧下班高峰,刚一上高架就堵在了那里动弹不得。可乘客都没有目的地,司机所幸也不急了,看见了看后座上乘客的脸色,司机打开了收音机。轻柔的音乐顿时倾泻而下,温柔的抚慰着亚言紧绷的已经出现裂痕的神经。   我们之间闯进了贼   偷走相爱的一切   爱让我们伤痕累累   结局只留两行泪   你说决定错了无所谓   就算后悔也不要我陪   爱的平淡爱的浓烈都让你憔悴   我怎么做你都拒绝   我来到寂寞边界   爱已失窃心在淌着血   男人的无尽伤痛都锁进黑夜   面对背叛用了解还是谅解   寂寞边界伤心人还有谁   这样的歌如果换作平时,亚言至多付诸一笑,根本不会用心去听,旋律虽然悦耳,可惜词却填的烂俗。偏偏是现下,醇厚的男中音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寂寞边界伤心人’,正称着车外暮色渐浓,应情、应景。   现在可真是“面对背叛用了解还是谅解”了。   背叛?   他有资格用这个词吗?   没有承诺又何来的背叛。   低叹一声,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还记得初接任调令时的满腹怨怼,以当时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一年竟会是这样的情景。十一个月,三百三十多个日日夜夜......酸甜苦辣,人生百味,他都一一尝尽。原以为这一世都与情爱无缘,所以李馨求去的时候虽然愧疚,却也慨然放手,谁知这无缘的情爱竟映在了这个人身上!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心脏兀然收紧,却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早知如此又能如何?   早知如此就抓着李馨不放?不,他做不出来。只因为他需要一根浮木而毁了一个女人的幸福,他,做不出来。   而且,他是需要这份工作的,即使时至今日,他也无法随意潇洒求去。   这才是现实的残酷。   如果能一直糊涂下去,该有多好......不识情滋味,又哪来的爱断情伤。   墨黑的天际渐渐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敲击着车窗发出悦耳的轻响。路上的行人因着雨而愈发的行色匆匆,而路上的喇叭声也是此起彼伏,人人都急着回家。   可他,没有家。   想到自己那个旧公寓的冷清,纪亚言下意识的排斥。是他傻,就算拼了命的留住了房子、留住了家俱,可是没有了家人的公寓只是公寓。   然而,家,他也曾经有过的。亚言的眼神终于显出了一丝温度。   他喜欢下雨,尤其喜欢下雨天雨点打击窗户的声音,所以每次下雷阵雨的时候都会很搬个小凳子很高兴的趴在窗口。可姐姐却讨厌打雷,每次都会躲进妈妈的怀里,尖叫着捂着耳朵。父亲......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那个男人,就会笑眯眯的摸着他的脑袋表扬他是个男子汉,姐姐偶尔有时候听见了,就会在那里大声的抱怨,不怕打雷的人才是奇怪的人......   司机看了看天色,又看看了计价器,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您还没决定去哪儿吗?”   “不方便吗?”   “不是我不想做生意,可家里老婆还等我回去吃夜宵。”   “......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亚言短暂的沉默了一秒钟,随后报上了一个位于偏远郊县的地名。   他,只剩这个地方可去了。   司机高高兴兴的应了声,一个大转弯,调转了车头,往目的地进发。   只是心里闪过一丝狐疑,那个地方除了一个本市著名的疗养院,似乎什么都没有......   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车资,眼看着这个难产的客人下了车,淋着雨一步步朝暮色中的疗养院走去,司机左顾右盼了一阵,还是抵不过良心发现。摇下车窗大喊:“先生!需要我在这里等你出来了吗?”   彼时亚言走的已经有些远了,忽然听到司机叫他有些惊奇,便又折了回来,又问了一遍,才笑着摆了摆手并谢过他的好意。   “真的不用我等吗?   这里不好叫车,就算是打订车电话,半夜三更的也未必能派车过来,何况今天还下雨。”   “不用。”亚言笑着再次摆了摆手,“我本来就是过夜的。”   过夜?   司机看他的眼神仿佛看到了鬼。纪亚言直到走进灯光惨白的大厅还忍不住宛尔。不过也难怪,这里虽然说是疗养院,却因为是精神卫生中心下属的机构,所有在这里疗养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精神失常。寻常人来这里过夜,只有一种可能:他也精神失常了。   “小纪,这么晚还来看老太太阿?”值夜班的护士长穿着粉红色的护士衣,在惨白的灯光下看上去分外的粉嫩,即使她今年已经年近四十。   “是啊,黄护士。有两天没来了,她一切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谁叫都不理,还好知道肚子饿,不然要是挂营养液了,那还不知瘦到什么样子。”黄护士找钥匙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推了推金边的眼镜,“小纪,怎么你也瘦了?”   纪亚言反射性的摸摸自己的脸,很是茫然。瘦了?有吗?   黄护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还是肯定的说:“瘦了,气色也不好。你自己一个人,身体要当心,工作不要太辛苦了。住院费什么的,听说最近市里面又出台了一个医保政策,专管大病、慢性病,你妈妈的并说不定也能列上。要真是这样,你的负担也可以轻多了。”   纪亚言赶忙称谢,却不好说母亲根本不符合医保的条件。   “啊,你等一下,前两天忽然收到一封信给你们的,信上没留名字,可是看字迹倒有点象你姐姐。”   一个朴素的大信封,摸上去却是意外的轻薄。娟秀的蓝色字迹,一如既往的带着长长的笔锋--这是姐姐从小练隶电子养成的习惯。   “是她的字迹没错!”总算今天还有个好消息,亚言的神色稍稍有些激动,上一次收到姐姐的消息,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黄护士慈爱的看着他,也露出了个高兴的笑容。   “这是钥匙,去看看你妈妈,读信给她听吧。说不定听到你姐姐的消息,她能好一些。”   “劳您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这些年我看着你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家那个不成材的小子但凡有你一根寒毛的孝心,也算是我的福分。听大姐的话,自己的身体要保重,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底子好就死拼。健康是本总帐,欠了总是要还的。”   又絮叨了几句,亚言才得空去母亲的病房。   走廊右手边倒数第三间,原木色的门框镶着铜把手,看上去就象任何一个家里面都会有的门,毕竟,家庭的气息也是这家疗养院的卖点。可是,亚言站在门前,即便来过这里一千次,他也永远无法忘记这里是精神中心疗养院。   不是家,却是他能找到的最象家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他的家人。   推开门,房间不大,却五脏俱全,打扫的干干净净,空气中隐隐飘动着一股子消毒水味,让这里更象医院而不是疗养院。房间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床,一个苍白的老妇人蜷缩在床的一侧,一动不动,脖子上瘦的青筋暴起,面颊也消瘦的深陷,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泛着不正常的惨白。   这样也叫“还好”?和记忆中活力四射的母亲做了一个对照,亚言的眼眶有些湿热。   也许真的是“还好”,想起隔壁靠营养液维生的骷髅骨架,他该知足了。   在床边的凳子上轻轻坐下,亚言试探着把脸贴上母亲伸出来的手,暖暖的,就象年幼时母亲怀抱的温度。眼前这个虚弱的不堪一击的母亲,还活着。   亚言轻轻叫了一声:“妈”,眼角突然一热,可疑的液体悄然滑落,在黑暗中,转瞬不见。   五十九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名叫严均天的男人用几乎可以称为狂猛的气势,冲到了纪亚言的蜗居,却意外的扑了个空。   用力敲了半天门,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偶尔有好奇探头出来的邻居,也被他不善的面色吓的缩了回去。   积蓄了半天的力气,却一拳打空。严均天的本已烦躁不已的心情顿时雪上加霜。   严均天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没头的苍蝇一样翻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酒吧,甚至连“角落”也没有放过,却一无所获。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情,想着他可能只是在某个地方散散心,晚上自然会回家的。可现在......   他打过电话给宋春仪,再三确定亚言没有去找她,并且半强迫的,请求她的帮助寻找亚言。可直到现在,严均天瞄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半,半个小时前宋春仪再次打电话来确认亚言没有去找她。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问题是如果亚言没有去找她,那么他又能去哪里?严均天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对纪亚言的认识之少。亚言从不在他面前提家人,他甚至不知道他家里还有谁。朋友也是,亚言在他面前,仿佛整个人就为了工作而活着,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对了,还有他。可是人怎么可能只有工作?就连他不是还有李汉年吗?更不提严均水和某个事件的祸首了。   这不正常,可之前他却觉得很正常。纪亚言的眼里只要装着他就好,也就够了。   他总是自信满满,回头来看,却不知他的自信该建立于什么上。他对于所爱之人,竟然无知到如此地步而毫不自觉。   “你是一个绅士,却不是一个好情人。”多年以前,谢雪颜曾拒绝他的话语忽然此刻在耳边回响。当时的自己年轻气盛,卯足了劲要把她追到手,最后也几乎如愿以偿了,如果没有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大约是今天的挫折感太重,严均天竟然分了一丝精神去想,她是对的,一开始就是。可既然她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两人不可能,又为什么要和他交往又定下婚约?当年的一切顺理成章,现在想来却隐隐有不和谐的音调。   以严均天的敏锐,自然捕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可今天的他,却没有精神再在这些前尘往事上折腾。不过问题既然撕开了口子,他早晚有一天会弄明白的。   长长叹出一口气,眼下他所能做的,只有一个字:等。   床上的妇人依旧安静的躺着,苍白的面容虽然消瘦的可怕,却是她最接近正常人的表情。   亚言静静靠了会,到底血脉相连,即便她现在不甚清醒,某种属于母亲特有的力量,借着两人之间接触的那么些微体温竟然也传达了过去,亚言的心情意外的平静了许多。   脸上的手臂忽然轻微的动了一下,纪老夫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微微睁着眼,半梦半醒的样子,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让亚言以为母亲认出了自己,可下一秒钟,他自嘲一笑。   她叫她“娟娟”--纪娅莲的小名。   即便这样,他还是柔和的回应道:“妈,我在这里。”   “娟娟,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亚言握着母亲的手,轻轻的回应着,仿佛他真的是纪娅莲。终于听到了肯定的回答,纪老夫人再次平静了下来,微睁的双眼又再次合上了,沉沉睡去。   亚言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安静的注视着世上最亲的亲人,脑海中却一片空白,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反倒失了滋味,只余了纯粹的空白。   这样......也好。   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母亲,活的很好。   她的世界里,姐姐终于离开了那个男人,回来了,自己依旧还在念电子,父亲......也依旧是父亲,吵吵闹闹寻常家庭,一切都很好。   这样的母亲,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幸福的吧。之前也曾有医生建议一些更积极的疗法,甚至愿意减免治疗费,他犹豫再三,却还是拒绝了。   一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母亲做那群人的小白鼠,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就是,这样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母亲很幸福。   这个世界太残酷,如果逃避是一种幸福,又何必破坏。   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打开,接着床头的夜灯,勉强读了,的确是纪娅莲的。信里并没有特别的,只是简单的说一切都好,还有就是:道歉。   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道歉。   为亚言这些年独立承担的,道歉。   连连不舍的在那些亲切的字迹上留恋不舍,直到眼睛因为光线不足而疼痛起来,他这才勉强停下,仔仔细细的叠起了纸,收起了那封信,贴身放好。   出神的看着母亲安祥的睡颜,冰冷的心在那橙黄的微弱灯光下,微微回暖,终于又重新在胸腔里认命的跳了起来。   之前那些情爱交缠,不过是草间朝露。   这才是真实,这才是他的生活。   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有父亲,虽然那个人早已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他也有母亲,虽然她痴痴呆呆,神志不清。   他还有一个姐姐,虽然早就弃家而去,音信杳然。   他还是有家人的,虽然他的家早就四分五裂。   压低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妈”,纪老夫人却躺在那里纹丝不动,好梦正酣。   亚言倒放了心,叫一声妈,后面的话就顺理成章的跟了出来。   “妈,我最近都很好。身体很好,公私里上司对我也很好,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象上次那种流放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现了......他很强,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无论那个计划听上去怎么不可思议,最后总是证明那是神来之笔。他很沉稳,也很可靠,时不时的喜欢说点冷笑话。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听他说冷笑话的时候有多么惊讶,如果你看见又要往我嘴里塞鸡蛋了。”想起幼时的玩笑,亚言轻笑出声,“他......”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心头翻涌而上的情绪拥堵的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微笑的严均天,皱眉的严均天,脆弱的严均天,强势的严均天......满心满脑全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我做错了一件事。......我喜欢他......”   纪亚言在微弱的夜灯之下,轻轻的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母亲,仿佛那一声声的呼唤能让无助的他感到安全,能让他在黑暗中重新找到方向。   这个夏季的雨夜分外的漫长,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击在人的心坎上,没完没了......   可夜再长,也是会尽的。   当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下了彻夜的雨终于停了,而纪亚言也终于收拾了心情。惶恐和无措从他的眸中再次隐去,脆弱和无助也从他面容上消失不见,背挺的笔直,亚言侧着脸再次端详了一下镜中人,除了面色苍白了些,眼神疲倦了些,一切都正常了。他又再次是那个纪亚言,温文可亲却刀枪不入。   好,很好。   他试着微笑,光滑的镜子忠实的映射出那个熟悉的表情,分毫不差。纪亚言愣愣看了一秒钟,忽然不愿再看,断然转身离去。   夜已经尽了,他也该回到现实中了。   亚言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手挂着外套,想悄悄的离去,却在接近护士台时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的停下脚步,纪亚言做了一件自己不敢相信的事情:偷听。   “506的那个老太听说有个儿子,还挺帅的?”   “是啊,姓纪,好像叫纪亚言。黄护士挺喜欢他的,老叨念。   你来的时候短还没见过,这两年他来的不如以前勤了,说是工作忙。其实,呵呵,谁知道呢?”   “嗤,久病床前无孝子。”   “能把人送到我们这里,也算是不错了。何况还给老娘住单人间,那一个月的价钱,我们两个人的工资都不一定够,而且还每三个月请总院的专家出诊到我们这里。又不是家里开厂的,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尽了儿子的责任了。”   “那个老太是什么病?”   “说不上来,应该也就是精神失常之类,反正不会乱打人就行了,谁管那么多。”   “唉,”声音忽然神神秘秘了起来,“那个老太是精神病,那他儿子会不会是?”   “上次我听会诊的刘医生随口说过,好像说可能会哦。可惜那么帅一个人。现在年轻还没什么,万一过个十来年,过过日子好端端的忽然发个病,想想当他老婆也怪可怜的。”   “本来嘛,这种有遗传病的就不该结婚,害了自己不算,还害别人。万一有个孩子什么的,岂不是连下一代都一起害了?”   纪亚言在墙角听着,面色不由难看了起来。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却从来没有勇气去问医生。   这下托她们的福,他倒清楚了。   纪亚言靠着墙角无声的冷笑,正琢磨要怎么走过去吓她们一跳,正好碰上对面走廊有人按铃,两人匆匆走了开。   带着些恶作剧未成的遗憾,纪亚言看了看表,还是不和小女孩一般见识。   出了门,刚刚打电话定的出租车已经到了,明黄明黄的,停在花坛的一角扎眼的很。   拉开车门,纪亚言微笑着对着司机说了一句“久等了”。   他,顿时还是他。   一切归位。   六十   早晨的严氏一如既往的忙忙碌碌,拼命按电梯的,最后一秒钟打完卡的,地上偶尔还有失手打落的早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稳稳的前进,除了一个人。   纪亚言不安的再次确认了一下钟,指针稳稳的指向九点三十。   早上九点三十,严均天还没有出现……   其实,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做总裁的总是有些特权的,别说是九点三十,就算他今天不想来了,旁人也没有什么二话。纪亚言试图让自己宽心,却显然失败了。   可,那是严均天啊!   这个男人向来以工作为乐趣,属于铁杆工作狂,怎么可能不知会一声就忽然玩失踪?   这实在……太诡异。   即便出于纯粹的公务角度,纪亚言也无法对此视若无睹。   可心底即便这样那样的不安着,他还是强迫自己埋首于文件,连对面谢雪颜扫来的有意无意的视线也一律无视。   已经决定了,一切归位,各归各位。   他继续做他的总裁大人,他也继续做他的小小助理。纪亚言不过是普通人物,放在人堆里又哪里值得另费眼色?那些豪门情史的错综复杂,他看不明白,更不想入局。一相情愿也好,两情相悦也罢,两个男人之间无意的错轨,经此一夜也都该各归各位。   毕竟,男人的另一半,合该是女人。   纪亚言一向是一个有决断力的人,所以他做下如上决定时候,曾经真的认为自己能干净利落的结束这段孽缘。或许,真的能,如果对方不是严均天的话。   手机铃声想起的时候,纪亚言的眼睛还粘在报表的某一栏数字上,只是随手接过了电话。   “喂,哪一位?”   “你在哪里?”那个人的强势,即便透着电话也扑面而来,逼的纪亚言下意识的绷紧了神经。   “均……总裁,我在上班。”   “上班?”电话那头提高了音调,似乎不可置信。   “是的,我在上班。”上班时间他在上班,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随即暴了一声粗口,“等我过来。”   “是。”   收了线,纪亚言稍稍有些发愣。严均天,刚刚暴了粗口……   纪亚言摇摇头,放弃去想,反正他从来没有想明白过这个人。视线不经意的扫过手机屏幕,纪亚言不由一僵,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屏幕上未接电话的数字却依旧惊人。   指尖翻飞,迅速进入未接电话详细清单,从昨天晚上直到今天早上,同共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一小部分是宋春仪,另一大半,是严均天。   竟然是这样……   难为他费的心……纪亚言何等聪明的人物,这手机上的数字配合严均天的电话,心底竟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喜悦,却随即倏然一惊。   手指轻轻滑过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心头五味尘杂。   他竟有这个心,却无益于事……他,毕竟还是严均天,那个背负着无数期望,高高在上的严氏掌门人。   十分钟后,连闯N个红灯,杀进办公室的严均天看到的正是对着手机正在发呆的纪亚言。   严均天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听到声响,纪亚言赶忙合上手机,“总……”   下一秒钟立时陷入了一个强势的拥抱,呼吸之间全是熟悉的气息,用力之大,让他简直不能呼吸。   “总……”纪亚言挣扎着想抗议,却听见头顶上的声音说,   “为什么不接电话?”   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许是被震住了,许是心软了,纪亚言只沉默了一小会,就老老实实的回答:“把手机忘在办公室了。”   “你……”头顶上的声音似乎被噎到了,却还是长叹一口气,把他抱的更紧。   这个男人仿佛总是一回头就在那里,可一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好不容易才找到,怀中的体温提醒着自己不可置疑的真实性,可是还是害怕,害怕失去。就像这过去的一夜,忽然从自己的眼前消失的彻底。他彻夜未眠,为之痴狂,他却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在早晨的阳光下伏案而坐,立时昨晚他的一切仓皇忧虑都成了笑话。可他,却笑不出来。   “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   “这样吗?”   面对男人的步步紧逼,亚言悄悄皱了皱眉头,“我下班以后的行踪好像没必要向总裁报备。”手上略施了些压力,他试图获得自由,至少面对面。   严均天回应的是更加牢固的温柔陷阱,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柔、关心,甚至隐隐的忧伤,还有那种如释重任以后独有疲惫,“我昨晚找了你一整晚。角落、宋春仪、你家,我甚至翻遍了市里的每一家你可能去的酒吧……打你电话也没人接……亚言……亚言……这么多年,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了。”   耳边的那一声长叹,温柔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後,耳鬓厮磨的温存,几乎夺取了他的呼吸。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这样近?   手牵着手,心口贴着心口,呼吸交错着呼吸?   “什……什么滋味?”仿佛着了魔,亚言呆呆踏入了陷阱。将自己牢牢抱紧的男人,在他耳边的细细软语,这种情景太不真实,太梦幻。虚幻的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美梦,美妙的他宁愿顺从自己的心意,而无视於在耳边疯狂叫嚣的理智。   “惦记一个人的滋味,喜欢一个人的滋味,爱上一个人的滋味……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惦着、念着、护着。全心全意,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人的影子,片刻不见,就思之若狂。没有那个人,哪怕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也毫无趣味。可,只要那个人陪在身边,哪怕下一秒,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成原子也无所谓。可是我太自大,也太愚蠢,把事情搞砸了。亚言……”   男人平稳的语调却倾吐着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灼热爱语,只是听着就仿佛被扔到炭火上烤,任你是千年坚冰还是万年寒玉,都恨不得顷刻化做一汪春水。   他的语调太平稳,平稳让人完全无法质疑这些字句下的真实。   触到可及的是那个人的温热肌肤,耳边听到的是炙热的能把人然烧起来的话语,鼻子呼吸之间闻到的,是那个男人的气息,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中的坚墙逐渐崩溃的声音,而他所能做的,只有紧紧闭上双眼。   述说着缠绵爱语的双唇忽然被一根食指制止,   “不!别说……”亚言紧闭着眼皮,试图平息那汹涌而来的热气,把头埋进爱人的肩膀,依旧试图回避,一如上次。   可这一次,严均天心意已定。   温柔的回握住阻止自己的手,他的声音清晰的仿佛*掷出去的轻响,敲击着爱人的耳膜,“亚言,我喜欢你,请呆在我身边,一直一直,永远留在我身边……”   纪亚言喉头一阵苦涩,面上一片肃然,却睁开了眼,眸子里隐隐一片水光,却终于没有落下来。   “永远……有多远?”多么愚蠢的问题,他却想听。   牵起爱人的手,严均天怜惜的印下一个亲吻,眸中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定。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很好……很好……”亚言连说两声很好,喉头却哽咽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才开口,“谢谢。”   谢谢……让他的这一场心动终于有了个结局,谢谢……让他付出的情爱终于有了回应,谢谢……愿意和他共执此生……   可是,却不能。   严均天在听到那一声“谢”的时候,心脏不详的漏条了一拍。   缓慢的放松自己的禁锢,严均天终于和纪亚言四目相接,用指腹轻轻摩挲爱人的面庞,就像他无数次在心中做的一样。   “别急着给出答案,亚言。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严均天试着软语宽慰,话出口,却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宽慰、还是恳求。   凝视着严均天的眼睛,纪亚言的眼中有多少的深情就有多少隐痛。他们都早已不再年少,纵然山盟海誓,也不能再只凭着满腔热血一往直前。   四目胶着,严均天的心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而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站在那里,严均天仿佛又瞬间回到了昨夜,一个人站亚言的公寓门外,黑暗吞没了时间的概念,每一分钟都漫长的仿佛一年,一年又仿佛不过一分钟,茫然不知所措。有一瞬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存在,惶然,仿若孤魂。   留恋着爱人的容颜,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动,纪亚言紧抿着嘴唇,缓慢却坚定的摇头。   一瞬间,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抽了干净,他象离了水的金鱼一样,张大了嘴拼命的呼吸,却还是逃不过窒息的命运。严均天身上的光芒,刹那暗淡了下去,苍白的一如垂死的病人。   纪亚言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如刀割,却甚至不敢上前伸手扶上一扶。   这个时候的温柔,是一种残忍。   然而,严均天即便苍白垂死,也还是严均天。   “既然都这样直白的被拒绝了,那么至少回答我几个问题,诚实的。”   纪亚言别无选择。   “好。”   “你爱我吗?”   轻轻垂下眼帘,纪亚言轻叹着回答:“……爱。”   爱……如何不爱?   “那为什么拒绝?如果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我可以发誓,那只是一时过了头的骑士精神。”   亚言看了他一眼,苦笑着退后一步,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的爱人啊……终究还是不懂他。   一步的距离,正好。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理由,我们都是男人。”   “就这样?”严均天不敢置信的挑高了眉毛。   “这个理由,对你或许不算什么,可对我,却已足够。”   亚言站在那里,面上是沧桑之后的寂然……   不是不爱,只是不能去爱。   昨天的事,只是一个契机,一个逼的他不得不睁开眼睛认真思考这段驳德恋情的可能性。   一夜无眠,他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冒险去爱。   山盟海誓他见多了,可更多的,是之后的心碎神伤。母亲疯了,姐姐不知所踪,还有那个男人,杳无音信。   男女相恋,阴阳相合,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俩同为男子?此刻他俩固然是情投意合,可谁知日后?他固然是孑然一身,去留随心,可终究有一个老母要顾念,而严均天……纪亚言眼中的苦涩益重。   严家世代豪门,岂容得下本代掌门人叛经离道?有个严均水,严均天的位子要并不象看上去的那么稳固。还有严家老夫人……端看严均天那么骄傲的人也会因为老夫人的一句话乖乖去相亲――天下倒有母亲愿意儿子同性恋不成?再来,归根到底,两人不能有子嗣。情浓之时,自然诸般都好,可人非圣贤,又有谁敢保准没有爱淡情弛的那一天?那个人与母亲育有一双儿女,竟然也做得出抛妻弃子。他们两人终究只是两人,没有孩子作为纽带,情况只糟不好。纪亚言扪心自问,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是否能应对的比母亲更好?   答案,是否定的。   真当人痛到极处时,又能有何差距?   情爱最是穿肠毒药。   父亲、母亲、姐姐……纪家的爱情,一个个都是被诅咒的毒苹果,只是沾唇便足以让人永世不得超升。情爱于他,只可远观,却是不能也不敢抓进手心里的……   所以,退开一步,正好。   他们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远了,心底就象破了一个大洞,空落落的让人心慌,可再挪近一步,却会互相扎的遍体鳞伤。现在的距离,正好。   叹息着,试图挤出一个微笑。却不知自己的笑容印在那人的眼里,却像阳光下的白雪,随时下一秒钟就会化为心上纵横的泪痕。   咫尺便天涯。   纵使掌心犹留着爱人的温度,亚言的惨白笑容,却让严均天再次伸出的手迟滞在半空。不是不敢,却恐惧着那个人会在触即的那一瞬间,碎裂。   沉默,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却终会结束。   “我不知道你担忧的究竟是什么。但我会等。”   亚言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不愿意,勉强来也没意思。但是我会等,能等来你回心转意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没关系。只要你快乐就好。”   痛苦的闭了闭眼睛,“不要说这种话。”   “如果增加你的负担,我很抱歉,但是我亦必需对自己的感情负责。所以在,这段感情消失之前,我都会在这里继续等待。”   “……你这又是何苦。”   “不苦。”严均天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抹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不苦。”   纪亚言还待说什么,却被他执著的眼神看的胸口一涩,竟不忍再说下去。   他们何其幸!又何其不幸!   “如果我们中有一人是女子就好了……”纪亚言微微仰起头,直视着爱人的眼睛,嘴角的笑容苦涩的仿佛桌角的黑咖啡。   如果他是女子该有多好,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不用回避,亦不用痛苦。   爱一个人,怎么那么难。   “我所爱的,是纪亚言,不需要任何改变。”   正午的阳光打在严均天的侧面,为他镶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看着,竟流露出几分安祥。   六十一   时间忽然飞速的流动了起来,同时却又似乎停下了脚步。   一天、一周、一月都从指尖飞速流逝,可与此同时,每一分钟却又似乎变的那样的漫长。   漫长的夏季终于过去。   当夜雨开始淅淅沥沥的敲击窗户,当风吹黄了道边树,当行色匆匆的路人开始加上外套,秋天到了。   纪亚言看着窗外的细雨,恍惚有些失神。   日复一日,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议不完的议题,身体与精神都疲惫不堪。可另一方面,他的灵魂却似乎脱体而去,不动声色的作壁上观,无喜也无怒,却清醒异常。   他看见自己每天早上都强作精神抖擞,也看见自己夜半时分的孤枕难眠,他看见自己面对那个人的时候谈笑自若,却也看见自己自若背后从未平复的心跳。这样的他,虚伪的连自己都觉得发指。   他几乎将自己撕成了两半,迷失着,感受着灵魂的疼痛,却又甘之若澧。   如果这是留在那个人身边所必需付出的代价,他甘之若澧。   每一天,他都会对着镜子提醒自己,他是纪亚言,他还是那个纪亚言。那个严均天最倚重的左右手,那个负担着老母忧心着胞姐,那个全心全意执行自己正确决定的男人。   他管不住自己追随的视线,却能管住自己,在那个男人回头的时候挪开眼睛;他管不住自己鼓噪的心跳,却能管住自己,带上平静温文的面具;他管不住自己害怕寂寞的心,却管得住自己,在那个人面前淡定自若。   就这样吧......   就这样,也挺好。   直到有一天,他们中终有人厌倦了,不爱了。然后,擦身而过,宛若路人。   就这样挺好。   挂上电话,纪亚言说服自己,在行程表上添上了几行字。笔尖却控制不住,在收尾的地方,多了一个小小的颤弧。   “谢小姐,请把这个送进去吧。”亚言温和的吩咐。   “啊,好。”在这里练历了三个月的谢雪颜,虽然还比不得职场女子的精练,却也终于能胜任一些日常的工作了。“昨天的会议记录已经整理好了,请过目一下。”   亚言接过打印的整整齐齐的记录,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从一开始千金小姐到现在的程度,谢雪颜的进步不能不说明显。事实上,他很惊讶谢雪颜竟然坚持在这里。毕竟,以重新赢得严均天的注意为目标的话,三个月显然有些不必要。   快速浏览一边后,纪亚言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谢雪颜显然对这样的答复很高兴,兴奋的先将记录归了档,才去敲总裁室的门。   “什么事?”严均天头也不抬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这是您下周的行程表。”   “放在桌上就行。”   “是。”   严均天已经盯着电脑屏幕,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离去声,不由有些奇怪的转过头来。   “有事?”   “那个......”谢雪颜紧张的绞着手,但总算磕磕绊绊的把话说了下去,“那个......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请一定让我知道。”   帮忙?帮什么忙?   严均天满头雾水,却也不欲多言,淡淡应了一声,“那先多谢美意了。”   “嗯。不客气。”干巴巴的应对完,谢雪颜几乎如释重负的退出了总裁室。独留严均天一人在那里,犹自思考,自己究竟哪里需要谢大小姐的援手了?   撇开这个不谈,严均天的眼神不自主的又向门口飘去,他几乎都能听到那个人在外间敲击电脑的声音,可自己能见到他的次数确是越来越少。除非必需亲自需要和他讨论的文件,否则这个人更多的就像今天一样,叫谢雪颜代送文件。甚至,连他的咖啡和茶也是。   他的茶里,依旧没有白兰地。   红茶融合白兰地的香气,遥远的几乎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严均天微微向后倒入了椅子,他的亚言顽固的出人意料。他却无法可想。眼角的馀光扫过桌边的红茶。   怎么办?他都几乎开始放弃期待他的红茶加白兰地了。   这就是你打的主意吗?亚言?   直到时间抹平我们之间所有的美好记忆......   手仿佛带有自己的意识,按下了通话键,“亚言?进来一下。”   “......是。”   他听见门外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他看见那个人眼底隐忍的情意,虽然他竭尽所能的伪装,可他又怎么可能看不见?   我的亚言,时间怎么可能抹去我们的爱情?   我的眼睛可以捕捉你的身影,我的耳朵可以听到你的声音,我的呼吸可以嗅到你的味道......   怎么可能抹去?   严均天专注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用眼睛细细描绘他的轮廓,用心悄悄的摩挲。   怎么可能忘记?当我们继续创造着回忆的时候,怎么可能忘记?   有那么一刻,严均天可以确定,他俩的心意是相通的,都愿意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然而,纪亚言还是打破了沉默。   “总裁,找我有事?”   细细的端详了他的一阵,严均天心疼却又不无暗喜的发现,他瘦了,原本就不怎么硬朗的轮廓这一下更显细致。为情所困的,不止他一人。   严均天不做答,却忽然问:“卢海平让我带句话给你,说只要你再去他的角落,就给你八折优惠。”   想起那个外表凶恶的电子店老板,亚言紧绷的面部肌肉终于放松了些,露出了一丝笑意,“那倒是要多谢了。”之前光顾了那么多次也没能得什么优惠,这次他消失了这两三个月居然就有这效果。   “今天下班后一起去吧?”   严均天说的淡然,只是拿一双眼睛看着他。   纪亚言心里悄悄的柔软了一块,“不了,我今晚有事。”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春仪这个礼拜出院,指明了要东城碧风轩的核桃糕,我得买了送去。”   “李汉年呢?”老婆生了孩子,他不伺候着,又关亚言什么事?   “他也累的够呛,再折腾这一回,就差不多轮到他躺下了。”李家的头一个孙子,还平安健康的很,“脚不沾地”来形容他还算是轻的。   “那也......”那也没使唤他的亚言的道理啊。严均天这样想着,摁下了没敢说出口。脸上终归有些阴郁。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即便今天没这个事,这个人也会找出各式各样的理由来回避自己。今天说的有名有姓,不过是让自己面上好过点罢了。却不知道,他宁可下不了台阶也好过现下陌生人般小心翼翼。   又问了一声有没有别的事,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亚言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一室混沌不明。   端起桌脚的红茶,喝了一口,红茶醇厚而略带苦涩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现在的情形能不能算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来不及更多的自嘲,严均天的注意力被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吸引了过去。   居然是斐叔。   斐叔还是那个样子,温和的样子,却让人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电话那头井井有条的问了他的工作、生活,然后就是提醒他已经有四个多月没有来拜访过他们了,并且让他方便的话今天过来吃晚饭。   方便,当然方便。   如果他不方便,很快就能接到严睿锡--严家大伯的电话了。   况且少时他在美国异地求学,承蒙斐叔的照顾良多,他对这个“叔”倒是比本家的“伯”来的亲近许多。轻易是不愿意驳他的愿的。   直到挂上电话,严均天还是有些狐疑,今天这日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斐叔怎么忽然想起来找他吃晚饭?   六十一下   话说另一边,纪亚言看到严均天今天居然急匆匆的准时下班,惊讶的看着边上合拢的电梯门一时忘记收回视线,被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逮了个正着。   体贴的接过今天需要处理的最后一分文件,谢雪颜一笑,“看样子我们今天也可以早走。”   “是啊,这雨总是下个不停,还是早点回去。”亚言顺着她的话走,和乐融融。心底却又生出一份不知归去何处的惶然。   拖拖拉拉的收拾完毕,纪亚言一抬头发现谢雪颜竟然还在那里,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不,都忙完了。之前是我一直多有麻烦了。”   说着低头致歉。   “不过举手之劳,况且你这个徒弟也聪明的很。”纪亚言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认真,还是尝试着轻松气氛。   “那是因为师父更聪明啊。”谢雪颜顽皮的眨眨眼。吹捧要互相来才不吃亏么--无论是从那个方向的意义都是。   亚言失笑,这个谢家小姐,除去工作能力不谈,确实有高票当选严氏数千员工大众情人的资格。   “走吧。雨越落越紧了。”   谢雪颜拿起自己LV手提袋,温顺的跟在后面,一路上不住的拿眼睛瞟他,却见亚言一脸神游天外,找不到机会开口,心中正是着急。   正巧,两人正走着相对无话,谢雪颜冷不防被人侧里一撞,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坐到地上。谢雪颜今天穿的是一条刚刚及膝的纱质淑女裙,这一跌怕是要走光。   谢雪颜正在哪里花容失色,腰上却被稳稳的扶了一把,一阵手忙脚乱总算是站住了,不过怎么看也带着一丝狼狈。   亚言看她自己站住了,立时绅士的收回了手,转而看相诚惶诚恐的站在一边的肇事者。   来者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合体的西装却配着被拉扯的有些皱巴巴的领带。看来对这个人,今天显然不顺。   亚言皱起眉头,“这么毛毛躁躁做什么?”   肇事者满脸愧疚,连连赔罪,堵得亚言一时竟无法苛责,倒是谢雪颜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插了一句,   “都下班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来者顿时苦了一张脸,“这个月加班加的太厉害了,刚刚女朋友限我十五分钟里面出现在她面前,不然就要分手。”   话一出口,在场两人都忍不住“扑哧”   一笑。果然是典型的严氏分手理由。   “那还不快走?”   来者不确定的看着谢雪颜笑吟吟的脸,又看了一下亚言的脸色,这才如释重任的快步离去。   “严氏的威名果然名不虚传啊。”   亚言唯有赔笑而已。他看出来谢雪颜有话,却更晓得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因此故意加快脚步,谢家有专属的司机,每天下午过来接送他们的小姐,只要出了大厅的门,今天也就过去了。   他走了几步,却没听到身后响动,心头顿时一沉。   一回头,果然看见谢雪颜站在那里,虽然还是一脸犹疑,脚下却生了根,纹丝不动。   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亚言头隐隐做疼,却也只得停住脚,等着。   谢雪颜磨蹭了一小会,终于挪动了,却是向边上无人处走去,想是方便谈话。   亚言从善如流,跟着过去了。虽然躲不过,还是少些口舌是非的好。   “刚刚那个人是真心喜欢他女朋友吧。”   怎么说这个?亚言心中奇怪,却也还是不得不应下去。   “啊,应该是啊。”   “可就算是那么喜欢,可是路上撞到了我,也还是不得不停下了道歉,是吧?”   亚言不吭声了,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有些话,不得不说。”   “......请说。”   谢雪颜斟酌着说辞,正不知如何开口,不经意间一抬头,正对上纪亚言的眼睛,忙得火热的心思忽然一顿,   “你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纪亚言反问,怎么一个个都当他是神仙不成?能用掐指算的。   “......那天,我也在。不过你们大约没注意。”   虽然没有说明是哪个“那天”,纪亚言已微微一震。   其实那天严均天一进来抱住纪亚言,她就乖觉的躲开了。严均天的心思,她又没瞎,自然看了出来。而纪亚言的心思,自然更不难。只是后来两个人竟没在一起,才让她惊讶莫名。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相知相守?   一个可以相知相守的贴心人,这是她欠严均天的。   这,才是她留下的理由。   纪亚言哑然,仔细想起来,谢雪颜当时似乎也在,只是他的心思从来都往这上头想过,面上顿时红了一红,却又很快稳住阵脚。   “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是真的过去了,还是假装过去了?”纪亚言的抗拒这样明显,谢雪颜也只能单刀直入,顿了一顿,“你不用紧张,我没有、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说出来,可能你也不信。这世上的人,我最不可能伤害的人就是均天。”   你对他自然是有愧的。   纪亚言保持着沉默。   谢雪颜微微笑了,“我对他自然是有愧的,可是还有感激。他为我、为均天做的太多了,我们都知道,却没法子报答。甚至,受得太多了,反而生出些幼稚的怨气来......严均天太强,无论是哪一个方面都是。即使我们想为他做些什么,也无从下手--他什么也不缺。”   纪亚言闻言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开口维护,“并不是这样。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午夜寂寞的橘灯,辗转难眠的身影,甚至连梦中也不得安稳的挣扎。严均天不过有些权势,有些钱,可除了这些,他看到的是一个总喜欢维持威严的面具,实际上却喜欢说冷笑话,也会寂寞、也会伤心、也会疼的普通人。   谢雪颜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却又笑了,“所以是你,不是我。”   亚言不舒服的侧过头,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跟眼前的这个女子并列。   “我和均天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晓得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我只能说,坊间留言不可信,而当事人又总是当局者迷。我也是这两年才想的略明白了些,只不过翻来覆去,总是我欠了均天的。欠的太多。无论外边人怎么说,我想他好的心是真的。”   纪亚言默然半晌,回道:“你们的事又与我何干?”   语气虽然说的温婉,话意却是冷漠至极。   谢雪颜被堵的有些期期艾艾,却还是强笑着继续道,“本来是不相干的,只是均天认定了你,我自然也不能坐视你们为了些莫须有的理由而错过。”谢雪颜辩说边看着纪亚言的脸色,知道自己侥幸猜对了。“你们之间的是是非非,我是局外人,不好多说。只是想多嘴一句,均天是死过一次的人,我又......他又经历过那些苦难,你怎么忍心放下他不管?”   亚言闻言一震,一时无语。   忽然想起有天问他抽烟的事,那个人不甚在意的回答“原来是抽的,后来出了场车祸,醒过来后就听医生的话,戒了。”   这个男人,出过车祸,做过植物人,昏迷不醒长达半年之久。   好容易醒来,却已是风云变色。老父不堪打击驾鹤西去,深爱的未婚妻转投他人的怀抱,连苦心经营的公司都成了他人的掌中物......   亚言不忍再想下去。   如果是自己......   一定会觉得天崩地裂吧......   ......认识他这么久,自己竟从来没想到问一句:还痛不痛?   均天,隔了这么久了,还痛不痛?   这个男人的脸上不曾出现过往昔的阴霾,背总是挺得笔直,肩膀又总是沉稳可靠,于是他忘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忘了这个男人曾经遭受过的磨难。不,所有的人都能忘,可他怎么能忘?他的梦魇重重、夜不能寐,他的夜半惊魂、辗转反侧,他都一一见证......他怎么能忘?   他只顾了自己的周全,却不知道经历过连番坎坷的均天又会遭受何等打击......亚言的眼神漂移不定,想起那一漫漫长夜后,他的脸色似乎灰败了了许久......是他蒙住了双眼,不愿意看。   前尘往事一起涌上心头,纪亚言站在那里竟无言以对,只觉得外面的雨下的愈发的紧了,一下一下竟都敲在了心坎上。   谢雪颜微微上前半步,又问了一句:“亚言,你怎么忍心?”   “............”   “和他在一起吧,他或许不是个好情人,却是最可靠的伴侣。”   纪亚言动了动嘴唇,却半天才听到了自己干涩的声音,遥远的仿佛从外太空传来。   他说:“......不。”   “亚言!”谢雪颜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纪亚言微微侧过身,不愿意直面她的目光,声音却已恢复了稳定。   “我有愧疚,却不能施舍。施舍......于他、于我,都是侮辱。”骄傲如严均天,施舍于他,侮辱了他、也侮辱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可是你是爱他的,那又怎么是施舍?”   面对谢雪颜的直白,纪亚言困窘的微微涨红了脸,僵硬的调开目光,半晌没有声音。   谢雪颜几乎已经绝望的放弃,却忽然听到四个字,“有缘无份。”纪亚言半垂下眼睛,遮去种种心思,只是静静的道,“我与他同为男子,此生便注定有缘无份......既然情深缘浅,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便是注定不能相守,至少还得相伴......   细细看了他半天,终于确定他的心意已定,自己不过枉作了跳梁小丑。   眼前的男子,尔雅依旧,温文依旧,谢雪颜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   外面的天空忽然打了一声响雷,入秋的最后一场雷雨,终于倾盆而下。   六十二上   正值上下班高峰时刻,无论是身价百万美金的劳斯莱斯还是身价十万人民币的桑塔纳,都只能平等的在拥堵的车流中也只能看着只有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呼啸而过。   上了年纪的司机,制服笔挺,车技精湛,可看到这架势也只能摇头。   “大少爷,去机场的路堵的厉害。”   “如果一定要去,需要多久?”   “大概三个钟头。这还只是估计。”   严均天有些头疼的撑起了额头,今天公司有个大客户来。本来公司已经派了人,偏偏路上出了出车祸,虽然性命无碍,到底还是受了点伤,车子也报废了。正好斐叔派人来接他吃饭,就像亲自去接一趟。虽然迟到了,但是自己出面,这个歉意也就够了。可现下这一堵车......   瞄了一眼手表,飞机应该半个钟头前就到了,可现在人还没联络上。   这次失礼失大了,严均天在脑中飞快的衡量这次的损失已经补救方法。   这次谈判人选的争议很大,一变再变,最后他都烦了。倒不知道那边究竟派了谁过来。   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又想了各个不同的应对。其实本次合作设计的金额本身并不大,关键的是为两边搭上线,中国的市场,那边固然垂涎,美国那边的市场,他也不想放过呐......   心里正种种计较,忽然听到窗外有人大叫“YAN!”   严均天不由下意识的转过头去。   另一边,纪亚言好容易从谢雪颜那里脱身,低着头匆匆走路,看似专心的动作实际上却神游天外。   谢雪颜是真诚的,可自己却那样道貌岸然的拒绝了,坚持着自己的坚持。他成功了,她失败了。可自己满意?悲伤?失落?还是平静?   不是......都不是......   他的心思竟连自己都辨识不清。   纪亚言正在这里埋头走路,忽然眼前黑压压多了一片阴影,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来人来了个热情洋溢的标准美式熊抱,还付送一声震天响的惊喜大喊:“YAN!”   会这样叫他的人......   金褐色的短发利落的梳在耳後,一双灰蓝的眼睛笑意盈盈。   纪亚言惊讶的睁大了眼睛,“CRIS!”声音中满是惊喜。   “你怎么来这里?”   “我?公干。”被叫做CRIS的男子穿着合体的三件式西装,配上灰色的长风衣,一副标准的商界精英模样。配合的做出一脸苦恼装,“飞机早到了,可接我的人怎么也不见,连手机也打不通。所以只好自己过来对方的公司。”   看着背后不远处的严氏大厦,纪亚言的眼里浮起笑意,“你这次的合作对象不会是严氏吧?”   “啊,是啊。和你的名字一样的公司。”CRIS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我要在这里呆三个礼拜,到时候找你喝酒可不许放我鸽子。”   纪亚言知道他说的是当年上学时的臭事,只得连连保证。   “这些年你一走就再也没了消息,DR.SODETZ一直很念叨如果你在他就能省心多了。   你不想和他联络就算了,为什么也不和我们联络了呢?给你发了几封电子邮件,你居然都不回!”   说着刚刚还一脸精英的男子,顿时显出几分“悲愤”的模样。   “啊,对不起。”纪亚言愧疚的道歉,模糊想起自己似乎的确收到过一阵子邮件,可是当时那种兵荒马乱的日子,他怎么有那个闲心?之后自己回了两封信,却因为系统问题,被退了几次以后也就放弃了。“过两天我请你喝酒。”   “为什么要改天?”CRIS挤眉弄眼,依稀还是旧日的样子。   纪亚言失笑,“不先去严氏吗?”   “WELL,”CRIS的话语忽然停顿了一下,忽然朝他后面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既然严氏的总裁都在这里,这一步我应该就可以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外国人说中文无可避免的生硬,却还是极为精准的传达了主人微妙的情绪。他乡遇故知的时间段里最好不要插入工作人物的为妙,尤其那个工作人物还眼底带着一丝不善。   亚言一惊正要回头,却被严均天快步上前,一手搭住了肩,顿时浑身僵硬。   “原来是MR.YARD,真是幸会。”严均天说着伸出了手。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握手的力度充分表达了主人的热情与期待。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神却想是一只捍卫自己地盘的狮子?   CRIS盯着严均天搭在纪亚言肩上的手半天,有趣的笑了。   看来,YAN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呐。   这一趟,就算累到脑残也值了。   CRIS别有意味的笑容,两个人自然都看在眼里,严均天很满意对方的识相,而纪亚言,则是困窘。   微微上前半步,不着痕迹的甩开肩头的手,把三人的位置调整到三足鼎立的局面。   “我今天运气果然不错,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边上就有家咖啡馆,不如我们进去坐坐?”   “好!”   “不用了。”   两道截然相反的声音同时出现。高兴的是CRIS,冷淡的是严均天。   站在中间的纪亚言顿时无语。   这两个人,气场不和。   最后还是严均天退开一步,“我还有事,脱不开身。......你们玩的愉快,CRISANDYAN......”   最后一句话,简直就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偏偏面上还要装的毫不在意。把严均天郁闷的够呛。   “啊,这样啊,本来还想借这个机会和严总多聊聊。毕竟您在我们那里可一直都是风云人物。”CRIS一脸遗憾,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想聊天的对象根本不是他吧!严均天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压下吐槽的冲动。如果不是斐叔的话,他一定立刻取消约会。   这个男人,非常讨人厌。   对于一个未来三周必需常常见面的合作对象来说,实在很糟糕。   纪亚言皱起眉头纲要开口。严均天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斐叔,打电话问怎么他还没到。对于比自己亲生父亲更像“慈父”一样的存在的斐叔,严均天便是一肚子牢骚也只得按着。   不甘不愿的赔了一句“失礼”,严均天乖乖的回到车上。司机显然是接了命令,他一坐进去,车子就立刻启动了起来。   一个转弯就彻底绕开了拥堵的主路,纪亚言的身影转眼就消失不见。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纪亚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犹自出神。   “没想到一个天天见面的上司,比我这个几年没见的老朋友还能赢的你的注意力。”CRIS的声音传入耳朵,回头正是记忆中的狡猾笑容。   “我又不靠你付月底的帐单,自然轻慢些。”   “哈哈,这才象YAN会说的话,刻薄又风趣。刚刚的你简直就像工厂里流水线下来,一板一眼的让我害怕。”   “CRIS。”   “什么?”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亚言停下了脚步,带着点无奈看着当年的好友,“那个呆板的家伙才是现在的纪亚言。”   CRIS笑了起来,“只要你把我的YAN藏好了,别弄丢了就行。就像我把过去的那个CRIS藏在我的秘密基地一样,只要我愿意就能见着他。对了,你还是喜欢喝皇室咖啡吗?”   “现在我喝蓝山咖啡。”   “你的新爱好?”   “不,因为它最贵。”   CRIS闻言大笑,“算了,不逗你。你还是喝你的大吉岭吧。没想到工作这么多年,你居然还是红茶党。真不容易。”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纪亚言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是夜,城市的另一头。   一盏橘黄色的台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桌上静静摊着一份简历。干干净净,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每一年都标的清清楚楚。严均天躲在台灯的阴影里看着这几页纸,手里的笔帽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这份简历,属于纪亚言。   心上人,正是因为放在心上,所以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不自觉的加倍留意。就像刚刚,他隔着一小段路却还是把亚言和CRIS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纪亚言,曾经在美国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时间。   直到今天为止,他对此,一直一无所知。想到这里,严均天的眼睛又暗了些。   今天白天一反常态的表现,与其说是介意CRIS不如说是介意纪亚言竟然对他彻底隐瞒了这段经历的这样一个事实。   他真的这样不值得信赖?   还是,根本没有告知的必要?   相较于自己的坦率,纪亚言的心思却总是藏在层层迷雾之中,即便亲耳肯定过对方的心意,却也同时被干脆的拒绝了。完全自相矛盾的做法,却只给出“因为彼此都是同性”   这样潦草而直白的解释,让他无法接受却也莫可奈何。   喜欢上这样一个人,真是不容易。   长长叹一口气,严均天“各答”一声放下手中的,忽然很想见他,很想。   光想不是他的风格,严均天倏然起身向玄关走去,不禁暗自庆幸之前坚持独自回公寓过夜,省了许多麻烦。   可说什么呢?   又有什么可说?都那样被彻底的拒绝了。他又拿什么资格去问?   直到把车停在了对方的楼下,饶是严均天,也没能想出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真是不甘心啊......   空虚的身体开始呼唤久违的尼古丁,这一次严均天却纵容了自己。抽烟抽死也比抑郁而死来的象样点。可这么久不抽,抹遍口袋也没找到,倒是在副驾驶的抽屉里找到了纪亚言忘了的小半包。严均天拿着手里的烟盒看了一会,抽了一根,用车里的点火器点上。   烟放的时间有点久,有点潮了。严均天却毫不在意的抽着,漆黑一片的车里,除了偶尔对面来车打来的灯光,就只有烟头一明一暗的闪烁。   六十二下   真是不甘心啊......   喜欢了这么久的人,竟然连个小吻都没骗到手。   自嘲的抬起头,熟悉的窗口亮着橘色的灯光,阴影有人影走动。   他在家。   不知道CRIS有没有跟着一起过来坐坐?   不,他不会的。纪亚言不喜欢外人进他的小公寓,骨子里,他个地盘意识很强的人,不管表面上如何的温和。   可,也许那只是对自己,对CRIS,对于那段秘密岁月里的朋友,他或许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严均天几乎被自己脑中此起彼伏的声音吵死,烦躁的扔下一句咒骂,钥匙一拧,黑色的捍马在漆黑的夜幕中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自己在干嘛?午夜游魂?还是扮怨妇?   都被拒绝的那么明白,还留恋着不肯放手做什么?   他的嘴角抿的死紧,可无论他怎么咒骂自己,纪亚言的笑、纪亚言的忧伤、纪亚言的温柔,纪亚言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中盘旋不去。眼前的街景飞快的倒退,严均天握着方向盘的手也越来越紧。   真没用。   伴随着午夜刺耳的急刹车声,严均天终于认命。   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意志不坚的人。屈服在爱人眼角的馀光之下。   午夜的路灯,带着寂寞的温度。宽敞路面,车水马龙的消失了干净,空空荡荡。   疲惫的将额角靠上方向盘,心中空白一片。活了三十二年,一场车祸,将他的生命截然分割成了两半。前半段的他,年少轻狂,不至于尽善尽美却也是五彩斑斓;後半段的他,成熟稳重、大权在握,人生却只剩下了黑白两色,直到这个人的出现......还来不及享受重拾爱人能力的幸福,却已被迫饱尝了爱人的苦涩。   可,那是亚言,他的亚言。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真是......没办法。   苦笑着,眼角却掩饰着一丝温柔,严均天长长吐了一口烟,车子调了个头,又再次往来路疾驰而去。   回到那栋中古公寓楼下,那个熟悉的窗户依旧亮着灯,他的心情却已大是不同。严均天盯着那扇窗户,有些进退无措。   想问他为什么隐瞒过去,却找不到质问的立场。想追问那个莫名冒出来的克理斯,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   其实巧取豪夺的事,他也不是做不来,在商场上打滚这么多年,严均天三个字代表的从来不是善男信女。只是,不愿意。尤其在今夜和斐叔的一番长谈之后。   “感情只能用感情去交换,交换的来的,是你的幸运;交换不来的,是他的幸运。手段与计谋,即便能算计来一时的幸福,却终究会得不偿失。”斐叔淡薄的话语后面却是洞悉一切的眼神。   隐约知道一些斐叔与大伯当年情事的严均天哑然,他的确动过这个念头。只是还没有象大伯当年那样疯狂,毕竟他还知道亚言的心--至少他以为他知道。   感情的事情,一旦牵扯到感情以外的东西,就容易变得面目可憎。他从来不相信巧取豪夺能争来真心,即便是以真心的名义,伤害就是伤害,无可磨灭。这一点,他看过太多的例子,不敢妄想以身试法。   只是有时候焦躁,焦躁的恨不得掐着对方的脖子把他摇醒,却又清楚的知道自己根本下不了手。   严均天在楼下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在那道严实的窗帘后有一双眼睛焦虑的看着他,一直。   暗红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持续的不断。即便是从楼上的窗户,纪亚言似乎也能看到地上渐渐堆积的烟头。   医生关照过不该抽烟的,尤其这么凶。他是经过大难的人,怎么还不懂得健康的重要性?   念头才一浮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夜夜噩梦不断,还不知悔改的咖啡成瘾,怎么能指望?   可,之前明明不抽,现在怎么突然......纪亚言不愿去想。   动作僵硬的四下翻出自己的手机,中古的手机上安安静静的显示着数字,并没有任何未接电话。不死心的用家里的座机试了试,手机是通的。   大半夜的跑到他窗下站岗,却又不打电话?纪亚言的眉头越皱越紧。   下了一整天的雨,虽然小了些,却一直持续不断的下着,仿佛天底漏了一个大洞,要把整个苍天的眼泪都在这里倾泻下来。   人在车里,可雨天湿气重,况且天热,必要开着空调。   一时半会倒还好,可这么一直下去,迟早是要寒气侵身的。到时候平白生场病,又何必。   手里握着那个老旧的手机,拿出来看了好几次,连号码都翻了出来,却终究按不下去。   打过去怎么说呢?   说你不要在我楼下站着了,还是说有什么事明天请早?   是他亏欠的,可又不能弥补。   伤害的话说不出口,安慰的话不能出口。   时间“滴答”走过,立于自己亲手创造的两难境地,纪亚言唯一能做的只有沉默。   那一夜,严均天的车在楼下停了一夜;那一夜,纪亚言家的灯亮了一夜。   而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雨夜的所有记忆都已被阳光埋葬......   ............   又是新的一天。   昨晚上在亚言楼下守了一夜,严均天眼底带着血丝,却还是准时出现在了严氏。神志清醒的叫同样彻夜未眠纪亚言叹为观止。   这个男人,是个真正的工作狂。以享受工作为乐趣,而不因外力胁迫。   破天荒的强灌了自己三杯咖啡,虽然不得不忍受咖啡因带来的心悸和冷汗,但是他终于又是“纪助”了。   九点过五分,连谢雪颜都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努力的朝他微笑。而他,也回以微笑。   真是‘正常’的一天啊......   刚这样感慨着,纪亚言就被突如其来的的招进了总裁办公室。   纪亚言一踏进办公室,就看到严均天眼神不善的看着他,手里拿的赫然是他昨天送进来的行事历。   “这是怎么回事?”   毫不客气的把行事历一把扔在桌上。严均天看着纪亚言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纪亚言被看的喉咙有点干,却还是定了定心神,“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况且之前一直是这样安排的。”   “晚上七点,金茂西餐厅和李小姐共进晚餐?”严均天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把这个李小姐的祖宗八代资料都送进来?”   “......那个已经在您的邮箱里了。”   “纪亚言!”心脏猛然收紧,严均天恨声道,“是我太宠你了!但你不要得寸进尺!”   纪亚言顿时噤声,却莫名的倔强的不肯低头。   他是“纪助”,他做的不过只是分内事。   相亲。本来被母亲押着相亲就已经难堪的很了,现在亲手把这个相亲写上行事历的竟然是他的爱人,事先甚至不跟他打招呼!   这叫他,情堪以何!   严均天顿了顿,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下,“你就这么急着把我送进女人的怀里?”   纪亚言抿着唇,一声不吭。   严均天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寻找些许安慰。   纪亚言却只看着地板。   两人之间流动的凝重几乎将肺部的氧气压榨殆尽,不能抬头,不能辩解。   沉默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答案。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个小时,就在纪亚言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严均天转开了视线,忽然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他的侧影一如既往的果断刚毅,宽厚的肩膀仿佛能将整个世界扛起,可他却分明感到了一丝寒意,一丝由严均天疲惫而木然的眼神中蔓延出的寒意。   纪亚言顺从的退了出去,走在自己的桌边,却忘了坐下去。   严均天是个有着钢铁意志的男人,不喊疼更不会流泪,可那一刻,他分明看见他伤口里泊泊流出的鲜血。   他做的,究竟是将他推向幸福的人生的必经之路,还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他做的,是不是错了。   “纪助?”耳边传来谢雪颜的声音,纪亚言这才如梦初醒的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没事,他没事。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会好的。   在那个人遗忘了他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把这份文件送到开发部去,他们急等的。”递出一份刚刚处理完毕的文件,纪亚言笑得温和。   接下来的一天,一切都很正常。   永不止息的公文,来来往往的人群。   唯一不对的,严均天再也没有叫过他。甚至连咖啡都没有叫他送一杯进去。   本来犹豫着要不要送一些饮料进去,转头却看到谢雪颜手上的咖啡杯。   精致的骨瓷杯,现磨的哥伦比亚咖啡,浓香四溢。   纪亚言有些秈秈的收回已经向茶水室迈出的脚,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永不止息的公文,从没有象今天这样的让人疲惫,来来往往地的人群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烦人。可,这就是生活,不是吗?   下午接近下班的时候,纪亚言又接到了严老夫人的电话,询问儿子对今晚晚餐安排的反应,纪亚言圆滑的应对了过去,只推说严均天工作太忙,没有心情相亲,但并没有明确的拒绝。   他会不会去?会不会去赴那个相亲邀约?   纪亚言完全没有任何把握。   回头看了看依旧紧闭的总裁室大门,他再次告诫自己:这正是自己所想要的。   直到下班时间到,纪亚言也没有再次见到严均天。   迟疑的按下通话键,严均天的声音很快从传出来。   “什么事?”   “只是想问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工作。”   “没了。”   “没了?”   “是的,今天的工作结束了。还有事吗?”   “不。”   扬声器的那一头甚至不给他说再见的机会,就直接切断了通话,毫不疑迟。   呆呆的凝视着重归寂静的通话器,纪亚言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一部分被切断了电源。   “纪助?”谢雪颜担忧的面庞再次在面前出现,纪亚言试图再次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撑不住的只余下了疲惫。   “纪助,如果......”面上犹带几分不忍,谢雪颜未尽的话语,却出人意料的被纪亚言阻住。   举起一只手,安静的制止了谢雪颜未尽的话语。纪亚言的笑容很安静,眼神却失去了聚焦,不知该望向何方。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事,不能想。   “如果”两字,是最烈的穿肠毒药。   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这才是现实,这才是生活。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天早已大晴。纪亚言的耳边却依稀回荡着昨夜的雨声,淅淅沥沥,永无止尽。   六十三上   回到家,空荡荡的房间,古旧的家俱散发着陈年气味。   一切都似乎如旧,桌布上的污渍,仿佛还是昨日他不小心翻上去的,招来母亲的嗔怪。父亲笑呵呵的支使他出去买啤酒,好让他避开些锋头。姐姐也依旧坐在她的窗台上,犹在想她的的少女心事。   人最幸福的时候,总是拿幸福作理所当然,甚至不住的埋怨生活的平淡。只有失去后,才能明白失去的珍贵。亚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主演的话剧《青鸟》,青鸟里的主人公执意要追寻带来幸福与快乐的青鸟,执意离开了平寒却温馨的家,然而在踏遍五洲遍寻不见之后,却意外的发现原来青鸟竟曾一直栖息于自家的庭院之中,却因着自己的离去而离去。故事最后,当主人公回到家中之后,青鸟又再次回到了它曾栖息的枝头,而他的青鸟,却一去不复返。   本就低迷的情绪,在这个“家”的氛围下,更形迷茫。颓然的在沙发上坐下,不经意的看到边上茶几上的贝壳小花瓶。那是姐姐的珍爱,却在最后一场争执中粉碎。他在昏黄的灯光下,花了整整三天,把每一块贝壳都填回了最初的位置,却掩饰不住蜿蜒而上的丑陋伤痕。   他的青鸟,飞走了......   不。他的青鸟曾经飞回来过,他甚至都听到了青鸟的翅膀扑棱的声音,他却狠心将它拒之窗外,现在,他终于要失去它了。   门外传来邮差的声音,他却没有力气去开门。邮差很快离去了,却从门缝里塞进了一封信。   他怎么会有信?   亚言淡漠的扫过墙角,疲惫的选择漠视。   无论那是什么,此刻,他都不想看。   本该是避风港湾的地方,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里曾经有过的暴风雨。以及和暴风雨紧密相连的梦魇。   苦涩的闭了闭眼睛,亚言豁然起身,拿起外套,逃难也似的离开这个充满着回忆的地方。无论是好的、幸福的回忆还是之后痛苦的、黑暗的回忆,此刻的他都承受不起。   雨明明早就停了,纪亚言却总觉得有冰凉的雨丝落下,寒意入骨。   打开电视,电视里的红男绿女夸张的声音霎时填满了整个房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纪亚言找回一丝生气,打开冰箱准备填饱肚子,却发现老式的冰箱里空空荡荡只剩了三两根前天没用完的小葱,奄奄的躺在那里。   纪亚言对着冰箱看了半晌,才接受事实的苦笑一声。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是这个样子。   罢罢......出去买点食物吧。   无论再怎么不如意,生活总还是要过的。   纪亚言拿起钥匙,向门走去。   至少买点泡面吧,还得买盒蛋,对了还有啤酒......   一个半小时后,单手提着单身男人的标准配置,纪亚言站在超市门口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超市没错,可为什么不是小区楼下的超市,而是这里?   迟滞的脚步招来了身后的人群不满,骚动的人流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挤过,间或还送他两个卫生球,纪亚言只是歉意的陪着笑脸,被动的随着人流移动。   平常繁忙的恨不得安个双核上去的大脑,此刻像被清零过一样,空白一片,让他什么也抓不住。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引导着向前走......再向前走......   直到他看见那个高耸入云的建筑物,他才如梦初醒停下了脚步。   金茂。   他来这里做什么?还没死心吗?是他不要的,却来做这种惺惺形状,未免太可笑。   纪亚言这样告诫着自己,却控制不住自己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直到金碧辉煌的底楼大堂近在咫尺,才用尽浑身力气,踉跄止步。仰起头,高耸入云的建筑消失在天际,个人的存在感在这栋钢筋混凝土建筑面前被压迫的几乎消失不见。映着天际最后一丝夕阳,他甚至可以透过玻璃外墙看见楼上的灯火一层一层的亮起,遥远的仿若梦幻。金茂的西餐厅在八十八层,他站在夕阳的馀光里,揣摩着那个传闻中S市有名的奢侈之地,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种种故事,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明白的心态,幻想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将归何处的结局。   严均天会来吧......会对她微笑,会绅士的聆听,甚至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只要生下严家的金孙,严老夫人一定不会在乎孩子的母亲是谁。接过严老夫人几次电话的纪亚言回忆起电话的内容,总是忍不住几许蔚叹,想抱孙子的老人家不少,可是这样赤裸裸的宁愿儿子做种马的老夫人也不多。   胸口堵的难受至极,纪亚言皱着眉头转身想走,却远远的看到一对璧人迤逦而来。   那一身玫紫娇俏可人的不是谢雪颜是谁?严均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白皙的柔荑柔柔搭在他坚实臂弯上,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四目交接,两人之间的默契天成。   不。   佳偶天成。   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扭曲的绞动。亚言急忙低下头,匆匆向边门走去,不敢让旁人见到自己此时的表情。实在是......实在是......太难看。   纪亚言胸口痛得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却没有痛哭的理由。他做的选择,结果他也必需承受。   低着头,一个劲的急走,只想快快离开,无论去哪里都好。却不知道他这样低头一味赶路的样子,在闲散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严均天本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下意识的随着他人的注意而注意,却在视线接触到背影的那一刻,上了发条般振奋了起来。   “你先过去等我,我去去就回。”   “均天?”   突兀的被男伴撇下的谢雪颜,错愕的看着他朝一个背影小跑了过去,急切的顾不上仪态。可当她的视线接触到那个背影,一切的疑惑霎时都化为了然。   均天......爱上这样的人,真是辛苦了。   另一边,纪亚言一劲低头急走,却冷不丁手臂被猛力一拉,脚下一个踉跄,就跌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纪亚言挣扎着想站起来,腰上却凭空多了两道铁箍,将他牢牢锁住。   慌乱、尴尬、狼狈、悲伤、却又......甜蜜。诸多滋味在心头交融,纪亚言深吸了几口气,对自己心头的复杂滋味视而不见,迅速镇定了下来,至少表面上。   冷静的转过身,纪亚言甚至还有余力说一句‘好巧’,可他只是看着严均天喊了一声:   “严总。”   严均天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变幻过无数情绪,最终果然如他所预料般,松开了手。   “纪助。”严均天的嘴角嘲讽的弯起。   纪亚言乍闻一愣,心口仿佛被狠狠插了一刀,难堪的调开眼光,“我只是过来......”   “过来确认我有没有按时赴约,然后好向我母亲回报?”   纪亚言正愁没法自圆其说,一听立即点头,“是的。”   “带着购物袋?”   亚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拎着一袋子啤酒面包,“正好顺便。”   “我也正好顺便散步散过来。”严均天的语气不咸不淡,话里的嘲讽却连聋子都听得出来。   两人一时无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说下去?连表面上的功夫都维持不下了。   纪亚言低垂着眼睛,一侧身就想走。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搞的严均天顿时怒意横生。也跟着一侧身,却不让路,反倒当在了路中间。   “你......”   没给亚言开口的机会,严均天长臂一伸,拉着,不,几乎是用力拽着纪亚言的胳臂向人少的地方移动。   这一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人群射来的异样目光,让时间每一秒都过的格外漫长。亚言被动的拽着走,只看的到严均痰缱迎气冲冲的背影,不知道又是哪里把他激怒了。   严均天走的很快,纪亚言跟在后面几乎有些踉跄,却莫名的生出几许心安。他抛下了那个“李小姐”和“谢小姐”,正抓着自己的胳臂,只是这一抓却不知能抓多久......   好容易找个地方避开些人,严均天一回头正对上纪亚言失神的表情。   失神,对着自己。   刚刚还满怀怒气,却顿时像被戳过的气球,霎时就没了气。严均天低叹一声,坏心的弹了一下纪亚言的额头,真是没有办法......   突然被“弹指神功”,纪亚言不满的瞪视对面的男人,不敢吱声。   “你是来看我的,来看我有没有赴这个约。”   严均天用的是陈述语调。纪亚言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你究竟想看我来还是想看我不来?”   严均天的目光仔仔细细的在他的脸上巡视,捕捉每一丝可能的反应。而,纪亚言,只能沉默。   “为什么不回答?你想看我和那个女人去开房间,还是想我直接走进去甩了她?”   纪亚言抿紧着嘴唇,连一个音节都吝啬。   “你想看我和那个女人去开房间的话,我马上就去;同样,如果你想我直接甩了她,我也马上就去。纪亚言,这次你的决定是什么?”   纪亚言的脸渐渐的白了,却依旧坚持着沉默。   严均天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微微挑高了眉尖,   “你保持沉默,就是初衷不改......”长长叹了一口气,严均天的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萧瑟寂寥,“绕来绕去,你还是想把我送到女人的床上。既然这样,就当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这就打电话订房间。”   严均天的手刚刚掏出他的蓝牙手机,纪亚言紧抿的双唇终于松动了。   “我不知道。”   严均天停下了动作,等着纪亚言把话说完。   纪亚言看着他的目光几乎叫人流泪,忧伤的、喜悦的、梦幻的、还有,无尽的绝望......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想你来,可我又想你来......我不想过来,可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纪亚言退开一步,微微闭上了眼睛,“不要问我......你的问题......让我怎么回答你。”   严均天站在那里,看着纪亚言接近崩溃的样子,心疼,却是几个月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执意将对方溺毙。   崩溃也好,就请将我作为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就不要想,亚言,你总是想的太多,一切有我。”微微踏前两步,严均天将张开怀抱就纪亚言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明明是同性的身躯,却比任何女人都适合于他的怀抱。   蛊惑着、安慰着、爱恋着、怜惜着......   四目交接,名为“爱恋”的咒语终于完成,纪亚言被蛊惑着闭上了眼睛,任由对方的气息渐渐接近,直到唇上传来人体的温度。   一个吻。   唇齿相依,缠绵悱恻。   半晌,严均天才气息不稳的松开爱人的红唇,而对方,气息急促眼神迷离。   与爱人唇齿相依的滋味如此美好,幸福的,仿佛拥有整个世界。沉寂在狂喜之中的他,没有留意到纪亚言逐渐清明的眼神。   严均天看着纪亚言绯红的面颊,低咒一声,恶狠狠的再次吻了上去。   老天,这一刻,他是整个世界的国王!   他吻着纪亚言。   怀抱着爱人,贪婪的深吸着爱人身上独有的气息,雀跃的仿佛十八岁的毛头小伙,严均天的脸上没有了精明、没有了威严、甚至没有了智慧,留下的只有漫漫的喜悦。   预想着自己将要带来的痛苦,纪亚言软弱的的举起了手掌,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回去吧,李小姐还等着。”他说。   他听见他说,“你回去吧,李小姐还等着。”   他听见了世界破碎的声音。   六十三下   “给我一个理由,纪亚言,给我一个理由,我放手。”纠缠不清了这么久,原来竟是他的一相情愿。他即无意,他也不必再做痴情装。他自有他的骄傲,可他愿意放下骄傲,愿意为了这个男人将前程一掷,这个男人却不肯承他的情。原来,所谓的“正常”,竟对他如此重要。   这,就是这段感情的极限了吧。   严均天被汹涌而上的疲惫击中,连站在这个人面前都成了一种负担。   只要再一句话,再有一句话,他就可以把这个男人彻底推离自己的身边。纪亚言听到了青鸟离去前,悲惨的嘶鸣。   说吧,说吧。无法守护的幸福,叫他如何沉溺?他是纪亚言,那个饱受波折,放不下、走不了,只想小心翼翼地的生活下去的普通男人。没有了昔日的骄傲,也没有了昔日的勇气,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厌恶,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个男人的牺牲?他,无以回报。   爱情,总是太美好,却又太脆弱。   男女夫妻之间,有孩子的牵绊、有法律的保障,尚且朝不保夕,何况两个男人之间?他,不能疯,不能疯的。   可为什么,藏在手掌之后的双眼,绝望的闭着,不肯面对即将到来的“解脱”?为什么,紧抿的双唇,齿关用力的都让口中尝到了一丝血腥?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纪亚言?”   耳边传来男人催促的声音,竟然如此冷酷。   不,冷酷的是自己,绝望的、残酷的自己。   迟迟得不到回应,却又不甘心放弃。严均天粗暴的拉起纪亚言剩下的那只手,靠上自己的胸口,“如果剖开我这里可以让你明白我的心,我宁可剖开它!纪亚言,接受我就这么难?还是放弃你正常人的生活,这么难?!”   “你在胡说什么!”   他怎么会这么想!正常人的生活?那种东西,离他早就不知道有多远!敞开心扉,爱上这个男人,并且......执迷不悟,这才是他最正常的地方。   意料之外的反驳,却让他的神经稍稍放松,“算我胡说。可是,亚言,感受到没有,这里有温度,也会疼,也会痛。不要折磨它了,给我一个答案。”   答案,他这样坚持着要一个答案......   答案,给他一个答案吧......   这场感情已经变成了一场折磨中,而这个男人默默承受的,又何尝比他少?只是,想到从此以后形同陌路,他就无法呼吸,想到手掌下的体温,会因为自己的答案而所遭受的痛苦,他的痛苦,顿时成了双份。   可,即使这样,他也需要给一个答案。   “你想要答案,我就给你。”   严均天摈住了呼吸。   “你是严均天,我是纪亚言,我们都是男人,我们......不可能......放手吧......”   严均天心中激痛,几乎脱口大喊‘不放,我就不放!’可他究竟忍住了,深吸了几口气,他是严均天,生活的严酷早就教会了他口头上的意气,争了也毫无意思。纪亚言三言两语,严均天心中却顿时有了一本明帐。   深吸一口气,却不退反进,将爱人拥入怀中。   “明白了。”严均天用尽一切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答应我一件事。”   严合的手掌下,严均天看不到的地方,紧闭的双眼终于盛不住了满溢的液体,“严均天!你不恨我吗?”   严均天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却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恨。你只是怕了,我明白......亚言,答应我,如果撑不下去,就来找我。我会在这里等你,永远。”   夜风轻轻的拂过面颊,温柔的仿佛情人的眼神,天际却有乌云聚集,又是一场夜雨将来。   纪亚言放纵自己靠在爱人的怀里,留恋着最后一份温柔。他的心里盛的事太多,他的脑海里纠葛的人太多,他的嘴里的苦涩太重......他,早已失去了幸福的能力。   爱一个人,这么难。   良久,纪亚言终于挣扎着离开了那个体温,独自走进了夜风中,再次消失在情人的视线里......   严均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剩下的夜晚的,只知道,他依稀回了餐厅,带着“秘密女友”谢雪颜彬彬有礼的谢绝了那位初次见面的李小姐。然后......然后怎么回到家的,严均天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只知道等到他清醒过来,身边多了一个面色阴沉的李汉年,以及浑身的酒气。   李汉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确定他清醒了以后,立刻毫不客气的将手中的冰毛巾砸上他的脸,“我不管你发什么疯,就算醉死也请找准酒保!”半夜三更接到酒店小姐的电话,差点害他被老婆大人眼神杀死!   严均天默默的接过冰毛巾,一声不吭。   李汉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蹦个字出来,明白这个男人是不会跟他这个半夜抗他回来的恩人交底了。愤愤的站起来准备给自己弄点喝的,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回头问一句:   “还是咖啡?”   “红茶。”   李汉年挑了挑眉头,却在接触到严均天颓丧的面孔之后理智的选择了沉默。   这个家伙,现在连耳朵都不需要,欠缺的,只有保姆。李汉年看着盯着水壶,不爽的敲着手指,而他现在就是那个保姆!   两个大男人奉行着“沉默是金”的原则,直到严均天一壶红茶下肚,才开始正眼看这个被半夜三更call来救活的死党。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李汉年一点都不领情,继续发泄他半夜被踢出家门的愤怒,“你家那个万能纪助呢?怎么这次居然又找回我头上来了?”   严均天苦笑了一下,没搭话。   李汉年仔细观察了他的声色,忽然乍了舌,“难倒这次你和那个你宝贝的要死的纪亚言出问题了?”   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严均天的眼神充分表达了这个意思。   李汉年却丝毫不以为意。   “告白了?”   “嗯。”   “被拒绝了?”   严均天瞪他,过了很久才郁闷的,“嗯”。   “哼,果然很象你家纪助会做的事情。”   “你也这么觉得?”   “也?”多少年的交情了,李汉年立刻听出问题所在,“你料到会这样?”   严均天沉默了一下,“心口不一是他的个人特色之一。”   今天这么个烂摊子,只能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过李汉年关心的完全是另一个问题,   “那你还烂醉?”李汉年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凸起。   “心情不好。”严均天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具有个人风格。   李汉年气结。   冷静!冷静!被气到就亏大了!   李汉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终于镇定了下来:“知道会被拒绝你还告白?你什么时候这么勇气可嘉了?”   把“情难自己”四个字硬生生咽了下去,严均天不想再继续惊吓某人了。   “想赌一把。”   李汉年冷笑一声,“那你现在赌输了,是不是准备愿赌服输?”   “......不。”不,至少现在不。   “那就不叫赌,那叫执迷不悟!”   严均天哑然。   李汉年搬过一张椅子在严均天对面坐下,表情终于严肃了些。   “纪亚言就这么好?”   “也未必......做人太温吞、拖拖拉拉、心口不一、别扭,还神经质。”严均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偶尔还喜欢整人!”   李汉年的双肩垮了下来,这么多年的朋友,他知道严均天没说完的话。   “虽然这样,你还是喜欢他。是吧?”   “很不幸......但的确是这样没错。”   “你可以喜欢女人的,为什么不挑个女人?”   “有那么多女人,你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你家那个悍妇?”严均天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红茶微苦的芳郁在口腔里弥散开来。感情这种东西如果能用头脑计算,他何至於次次滑铁卢?“我记得你当年的梦想是娶一个日本女人,贤惠、小鸟依人,最好长得象松岛菜菜子。”   李汉年瞪着他,“这种事情你最好还是赶快忘了的好。”   “哦?”   “不然我也会不巧想起来你当年喜欢的女优的名字,还会很不巧的漏给你家纪助。”   “需要我提醒你吗?我刚刚被我家纪助又甩了一次。”   “又?”李汉年乍舌,看来他错过的东西还真不少。“那根本不是重点吧。”   哦?那重点是什么?   两个人还来不及讨论重点问题,严均天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宋春仪。   把屏幕往李汉年面前一晃,后者却也是完全一幅毫不知情的模样。   严均天接起电话,只听见宋春仪惊惶的声音说道:   “亚言不见了!”   六十四   “亚言不见了!”   严均天一惊,余下的酒也醒了,反应的倒快,“我几个小时前才见到他,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什么几个小时,你看看外面的天色!都快大中午了,哪来几个小时前!”   严均天伸手一撩窗帘,果然已是第二天白天了,只是乌鸦鸦的压着漫天的阴云,光线昏暗的很,房间里又一直拉着窗帘,他还以为顶多凌晨两三点钟,难怪李汉年的脸色这么差。   这次醉的大了。   宋春仪还在那里继续说,“我从昨天半夜就一直联络不上他,早上居然还接到警察局的电话,问我亚言现在的电话号码。”   “警察局?”严均天有挖耳朵的冲动。   “我问他们什么事,通通都是统一口径的打官腔!”宋春仪的气愤,隔着电话线严均天还能感受到热度,“我打他手机一直都是没人接,刚刚那两通居然干脆关机了!严均天,你昨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居然把他弄得连我的电话都不接,还连警察局都牵扯了进来?!”   “警察局怎么会找你问亚言的下落?”话一出口,连严均天自己都微微感到困窘。   “你酸什么酸?!”宋春仪的火爆脾气立刻就炸了,“亚言所有的紧急连络人添的都是我,他们不找我找谁?我跟亚言一起共患难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你有这酸牙的功夫,倒不如用在找人上!亚言一时不接我电话不是不行,可从昨晚到现在我打了二三十通电话了,漫说是我,就是随便哪个人,照他的脾气也一定会回个音信。现在我这里彻底的音信全无,还蹦出个警察局!严均天我告诉你,我不管你和亚言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只要少一跟头发丝我都要你好看!”   宋春仪的声音,都不需要免提站在边上的李汉年都听的一清二楚。听到纪亚言所有的紧急联络人都是宋春仪,李汉年的面色顿时精彩纷呈。   严均天此刻却拨不出丝毫心力来注意这个照顾了自己大半夜的挚友,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击中到了电话上。   “刚刚是我失态,抱歉。但你应该明白,我宁可自己变成秃子也不会让他少一根头发!”听到这句话,电话对面终于安静了下来,严均天揉揉额角,“昨天的具体细节,恕我无可奉告。可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需要躲你电话......至多可能是心情不好想独处一会,说不定一下子电话就会回过来。上次我急得找了一夜,他不也好好的?亚言他......没我们想的那么弱。”   宋春仪在电话的另一段,短暂的窒息般的寂静后,却是更激烈的怒火,“严均天!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那里自以为是!亚言经历过的那些......他能这样像这样正常生活是多么不容易!我看着心疼,想方设法对他好一些,结果呢,结果你又对他做了什么?!一声不吭,把他从实权人物的位子上拉下来做你身后的影子,你是轻松了,可亚言的前途呢?!他这么些年的努力工作,兢兢业业,就是为了做你这个随时可以被架空的总裁助理吗?!亏得亚言现在的性子磨得平了,居然忍了下来,好不容易开始适应自己的工作了,你居然又为了个谢雪颜平地里把他一路降到地下室去!现在又用这些情情爱爱撩拨的人左右不是,进退两难;你是美国回来的,自然正大光明自在坦荡,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因为这种事这个闹得家破人亡的有多少!远的不说,你应该知道你们斐叔有个儿子叫斐文的,那么厉害的人物都被逼的远走他乡!亚言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你又要把他逼到哪里去?是,亚言很强、亚言不弱,亚言是个男人,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就可以随意对待、随便伤害吗?!”   严均天一声不吭,任宋春仪在那端发泄怒火。   他,从来不知道,他对亚言竟是如此糟糕......   看不下去的,是李汉年。   李汉年从他手里抢过电话,低声说了两句,电话对面终于稍稍平静了些许。   “亚言个性负责的近乎死板,不是那种动不动玩消失的人。我一天一夜联络不上他,现在又横插出一个警察局,实在很不正常。请联络一下警察局问一下他们寻找亚言的具体理由。”   宋春仪虽然说着“请”字,却强势的根本让人说不了不。   好在事关亚言,严均天从来不说不。   挂上电话,严均天看了看掌心的手机,脑海里依旧盘旋着宋春仪方才的刺人的言语,满心不甘,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她的话虽呛人,却也是句句实情。也正因如此,让自认一直对纪亚言尚且不错的严均天茫然若失。严均天自问对纪亚言真心一片,即便对方种种犹疑种种不定,他始终隐忍不发,痴心不改,自以为情深义重。没想到,在局外人眼里,他对亚言竟是如此不公;又或许,并不只是局外人的眼里,事实......或许正是如此。   他的“痴心不改”,也许正是对方一切烦恼的根源所在。   严均天虽然面无表情,李汉年却还是从细稍末节看出了严均天的纷繁芜杂。   “春仪她,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往的很。其实两个人的事,谁对谁错,谁多谁少,都只有当局者心里清楚。局外人看的不过是个表象,听过也就听过,要真往心里去,你这坎坷情路以后可怎么往下走?”   严均天沉默了半晌,慢慢点了点头,“也对。”   可那些直白到刺痛的话语却在他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悄悄落下了根。   李汉年看严均天的面色,问的有些小心翼翼,“警察局的朋友我还有两个,要不要我来联络?”   “不了,亚言的事,我还是亲自去问的好。”   “那样也好。”   严家在这个城市里盘踞长达三十余年,其中的盘根错节不足为外人道。然而,简单一个事实,严均天在短短三十分钟内,弄到了警察系统关于纪亚言的所有记录。   他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抿着嘴唇,严均天一言不发,随手抓起件外套往手臂上一搭就准备出门。   “你酒还没有醒透,这是准备去哪儿?”   “......去找亚言。”   “出事了?”李汉年皱起了眉头。虽然基于私人原因,他不喜欢纪亚言,可“小舅子”出事,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   严均天点了点头。   低声咒骂一句,李汉年大力拍上严均天的肩膀,“放宽心。在这个地头上,没有严李两家没有找不出的人,更没有严李两家解决不了的事!就算你们严家那帮老头子罗嗦,还有我呢。”   严均天愣了半天,才缓缓笑了起来。   “上一次你这么哥们,还是大学里的事情。”自从那场车祸,他的世界天翻地覆,连唯一剩下的兄弟都变的陌生了起来,虽然还是能推心置腹,说话却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小心谨慎。然而,刚刚那一刻,严均天终于又看到了,那个能让他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兄弟。   李汉年难得苦笑,“当年你和谢家老二还有你们家那个野小子都杀红了眼,我夹在中间,你看我总带着股提防劲......这么多年了,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兄弟还是兄弟。”   严均天回想一下,当年自己确实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自己弟弟、自己的未婚都会背叛,他不准“朋友”两个字能有多少分量。   也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严均天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兄弟还是兄弟。”   纪亚言在哪儿?宋春仪在找,严均天在找,连李汉年也在四处打电话。纪亚言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宋春仪不死心的连纪母那里都亲自跑了一回,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一天,严均天的手机不停的响,李汉年的、宋春仪的、警察局的、角落老板的、还有形形色色直接间接的渠道,唯独没有他一直等着的那个号码,纪亚言的号码。   纪亚言究竟去了哪里,严均天焦躁的四处奔走,却了无头绪。他的捍马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奔走,只有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偶尔会自己的公寓一趟。   天黑了,天又亮了。   纪亚言失去踪影已经超过了四十八个小时,各方的搜寻断断续续地回报过来,依旧杳无音信。   纪亚言究竟在哪里?   他们所没有注意到的,与此同时,在严均天公寓前必经之道上的一家小咖啡店里,多了一个奇怪的客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面带微笑,侍应生替窗边的客人续满杯后,甚至体贴的留下了几块小饼干。   一背身,立刻有人过来八卦。   “那个客人怎么还没走阿?早上我上班他就在那里,现在居然还在那里。”   “是啊,虽然点了东西,可是都没有动过就撤了下去,只有咖啡一杯一杯的续。”   “这种客人,老板是最喜欢了,反正不停的送菜单上去,他总会点些什么。可是他看上去真的很糟糕,不会出事吧?”   一群侍应生正八的热烈,忽然背后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   “出什么事?”   一回头,正是老板。   一群人“呼啦”   一声,顿作鸟兽散。   年青的老板不爽的把视线投向窗边,眯着眼打量了一阵,扯了撤嘴角。   好,很好。不管是身高还是长相,一切条件都符合......他果然中奖了呢。   不屑的冷哼一声,一个大男人又没缺胳膊断腿,居然招的满天下的找他,还指定了要毫发无伤!就他这么一个小破店,今天收到第二波探寻电话了,还真不知道演的是哪一出。   反正他一个做生意的,只管做生意。只不过他卫瑛想找的人,他偏不让!他店虽小,可客人却不少,人来来往往,就是漏看一两个客人又能拿他怎么样?   年青的男人想到卫瑛那种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被气得七窍冒烟的样子,就由衷的感到了愉悦。哼着小调,就转回了后台。   而那个客人,依旧盯着窗外,发呆。   就这样,因为某些不可控制的因素,严李两家把整个城市都翻了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人,折腾的整个城市波涛暗涌,是非横生。短短两日,严均天就飞速的消瘦了下去,精神倒反常的旺盛,看在一旁的李汉年夫妇暗自忧心不已,却又无计可施。   当太白金星也跃上半空,又在外奔波了一整天的严均天终于回来了。停好车,熄了火,双腿却灌了铅似的竟然挪不动,只好定定的坐在车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向自家门口走去。   高科技的电梯没有多少颠簸就将他稳稳带到了自家门口,然后……   他的神经忽然被闯入视线的某个东西,狠狠的震撼了!仿佛最纤细的琴弦被顽童恶狠狠的敲击,过大的冲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过了了整个躯体,他的身影顿时被死死定在了原处。   在他家门口的扶梯上,坐着一个疲惫的男人,一个他找了两天两夜的男人……   纪亚言。   太多的话涌到胸口,他想给予他温暖、他想给予他的理解、他想给予他的支持、还有他的担心、他的焦躁……疲惫过度的大脑,却拒绝给予任何回应,回答他胸口激荡不已的各式情感的,只有一片晕眩的空白。   开口的,是纪亚言。   “对不起……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没有资格,可是……我只想见你,谁都不行……我只想见你。” 扭曲着嘴唇,苍白的,纪亚言扯出一个笑容。悲惨的,让人宁愿那是一滴眼泪。   于是,一切都够了。   深吸一口气,放松或者是狂喜,严均天只知道那一刻他的脚下仿佛踩在了云端上。然而,再进一步,迷雾便被现实击毙。浓重的黑眼圈、干裂的双唇,纪亚言面色苍白,身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融在门口的小夜灯下,仿若幽灵。   什么叫心如刀割,心脏不受控制的一阵收缩,严均天一个箭步,小心翼翼地将爱人拥入怀里,失而复得!如果不是怀中的体温,严均天几乎恐惧着这一切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然而,这不是。   幸而,这不是。   胸口残破的大洞,忽然被补上了,满满当当,幸福的,几乎漫溢。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遭遇了那样的事情,我该为你感到悲伤,可我却因为你回到我的身边而高兴……亚言……亚言……”严均天用力搂着怀中苍白的男子,恨不得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不要说对不起,我一直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爱着你。”细碎的亲吻,伴随着爱人的喃呢,密密的织成一张大网,将饱受沧桑的心包容其中,以爱为名,将一切创伤痛苦抚平。或许不能治愈,可前方有了一盏灯,身边有了一个人,纵使黑暗依旧无所不在,却有了走出去的希望。   “均天……均天……我姐她……我姐她……自杀了……”纪亚言站在那里,声音仿佛被撕裂的破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严均天搂着爱人,站在那里,坚毅的仿佛一座山,为他撑起摇摇欲坠的天空。   “我在这里。”他说。   我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在这里。   简单四个字,却打开了纪亚言心上的厚墙。接到噩耗之后始终无处发泄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从安静的流泪到细碎的呜咽到最后的放声大哭,严均天的怀抱肩膀宽阔而坚定,担起这个男人所有的悲伤;他的胸膛温暖而温柔,安抚这个男人满目疮痍的心。   哭吧,亚言……哭吧,坚强的亚言……哭吧,强迫自己坚强的亚言……   哭吧……在这个怀抱里,他可以将所有的悲伤倾泻,将所有的脆弱暴露,在这个怀抱里,他是那个当年乍逢家变的少年,而今痛失胞姐的纪亚言……   轻轻拍打着爱人的后背,这一刻严均天再不是什么“严总”,只是一个平凡的,平常的,忧心着自己的爱人的普通男人。   纪亚言哭着,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流尽。   严均天不知所措,只能抱着他,轻声说这些连自己都记不清的安慰……却奇异的,有效。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都随着泪水流尽,纪亚言的大脑终于又开始装回一些名为“理智”的填充物。   “对不起……我不该出现的……”   “对我不用说对不起,”严均天的语调带着淡淡的无奈,“还有,我很高兴你来想到我。”   “可明明这么无情的拒绝,却忍不住自己跑过来……实在太无耻了……”纪亚言将自己埋在爱人的胸膛里,自暴自弃。   严均天轻轻笑了,“那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什么?”   “说从此不打扰你的话,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想过放过你。”   纪亚言安静了一下,居然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弧度,苦涩却温柔。   “我知道。”   严均天看着纪亚言的眼睛,“我知道你知道,可你还是被我的‘离去’威胁了……我很高兴,真的。”   纪亚言转开视线,淡淡道,“昨晚你是真的想放弃了。”   严均天被说的一窒,“有那么一刻,的确。不过我很康缱营清了情况,也改变了决定。”   纪亚言忽然不说话了,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严均天抬手温柔的抚上爱人血色尽失的嘴唇,“我的母亲打电话跟你说了什么吧。”   回答他的还是沉默。   “果然是这样。你的心思总是太多,这种事情,我们大可一起商量,何必一肩扛下?”严均天说到最后,忍不住带了一丝责怪。   纪亚言看着他,只是不说话。   严均天也看着他。半天,无奈的叹口气,投降的靠倒在他的肩上,“你这个把所有事情藏在心里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亚言,你还有我,你一直有我。”   沉静的面容,听到这句话,有了一丝松动。   “从很久以前开始,”纪亚言的语速有点慢,努力着把每一个字拼接起来,“我就成了一个人,很多事情,扛得住扛不住,都得自己抗。习惯了,一时改不了。不过,我会努力……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严均天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愉快的笑了。“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所爱的是纪亚言,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两个人在沙发上静静坐拥了一会,严均天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呢了一句,“好累”。搂着纪亚言就势倒在了沙发上小息。他们两人,真的都累了。此刻四肢交缠,呼吸相闻,放松了心情,一时眼皮都沉重了起来。   迷迷糊糊间,严均天恍惚听到纪亚言说,   “均天,我有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等下讲给你听好不好?”   他模模糊糊的笑着应道,“好。”   属于他们的时间,刚刚开始。   六十五   在爱人的身边醒来,伴随着清晨的阳光,这一直是严均天埋葬在心底的一个遥远梦想。在他心灰意冷的将这个梦想埋葬的时候,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梦想成真。   凝视着爱人触手可得的睡颜,昨夜那种“美好到不可能”的恐惧,不期然又占据了心思。   这一次,他的幸福能持续多久?   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他希望是永远。   “早。”模糊的鼻音,惺松的睡颜,确是他的亚言。   “早。”严均天伏下身,给了爱人一个早安吻。   纪亚言回以微笑,带着一丝难得的羞涩。   严均天捕捉着爱人难得的羞涩,心头忽然闪过不妙的感觉。   早晨……   纪亚言的眼神忽然有些困惑,微微侧了侧身,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早晨,爱人在怀……   勃……勃起了……   两个人都是。   刚刚还飘散在空气中的浓情密意,顿时只余剩四目交接的尴尬。   “我用一下洗手间。”匆匆扔下一句,纪亚言低着头几乎是冲进了洗手间。活像是做了坏事被逮了个正着的青涩少年。   而严均天也被对方罪恶的表情带出了罪恶感,尴尬的掳了掳头发,他还是迟疑的走向另一个洗手间。   直到关上洗手间的门,严均天还在抑郁: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为什么他好像做错事的孩子需要关门反省?   狼狈的三十分钟后,洗完手整理好仪容,开门的瞬间,严均天的表情忽然更加抑郁。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昨晚不是已经两情相许了吗?那又为什么要用洗手间?   ……………………   ……………………   所以说,惯性是强大的。   清晨,还是美好的。(药喝茶ing。)   另一边的纪亚言显然没有严均天来的开放,即便已经解决了尴尬的生理问题,和问题的元凶又同处一室的尴尬,让他有些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尴尬。   为了避免尴尬,随口道:“我去做早饭。”   话一出口,他立即发现他把自己推入了一个更加尴尬的境地。严均天眼睛一亮,看着他的眼神热切的让人恨不得找个角落躲起来。   “听上去很像新婚第一日的对话。”   “……请问阁下是在白日梦么?”纪亚言强作冷笑的讥讽回去,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击中了严均天的软肋。   严均天的表情立刻闪烁了一下,“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什么?”   “TOO GOOD TO BE TRUE。”   纪亚言的心一酸,声音也不由软了下来,“对不起。”   “对我不要说对不起。”严均天无奈。   纪亚言却还是继续说下去,“绕了一大圈,我想避开的没能避开,我不想伤害的却伤害了。”   严均天轻笑,“我没那么脆弱……只是,确实有些怕了……亚言,你真的在我身边吗?”   四目相接,纪亚言眼睛仿佛黑曜石一般美丽,却深不见底,严均天的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急促的搏动。然而,他终于听见,   “是的,我在你身边。以后也会一直在。”纪亚言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坠在心口,“只有一件事。”   “什么?”严均天毫不掩饰声音中的急切,哪怕是一百件事他也答应!   “如果你厌倦我了,请一定让我先知道。别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拒绝成为母亲一样悲惨的命运,这是他唯一的坚持。   “我答应你,不过,赌上我的一切,我发誓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纪亚言笑了,温柔的抚过他的面颊,主动映下一吻。   严均天摸着自己的嘴唇只呆了零点一秒,就果断的搂过对方加深了这个吻,缠绵悱恻,温柔至极,直到彼此都不得不依靠对方而勉强站住,才意犹未尽的住手。   “其实刚刚我一直在想,我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洗手间。”   纪亚言慢了半拍才“啊”   了一声,脸终于忍不住涨得通红。   “今晚……今晚可以吗?”严均天故意将气息吐到纪亚言最敏感的耳後,诱拐。   “这种事情……不要问我!”   “就是说直接做就可以了,对吗?”   “对……对你个头!”纪亚言困窘的提高了声音,用力推开了一脸坏笑的严均天。   伴随着一阵暧昧的笑声,“还是我来做早饭吧,”严均天戏虐的挤挤眼睛,“现在我来喂饱你……晚上……”   引人遐思的话语果然还没来的说完就被一只飞来的抱枕嘎然而止,严均天抓着抱枕,笑得嘴巴都恨不得裂到脑后。   这,叫做恼羞成怒。   打打闹闹,嘻嘻笑笑,除了严均天还记得打了个电话给李汉年夫妇交代了一声――附带提一句,纪亚言听到宋春仪的声音,顿时彻底装死了,两个人悠闲的消磨过了早晨又消磨过了中午,只是一眨眼,竟已是下午茶的光景。   只是,严均天固然只字不提昨夜的事情,两人之间却总有些隐隐计算着时间的味道,却又都偏偏撑着不提。随着日影的渐渐西斜,那根隐形的琴弦渐渐的绷紧了。   纪亚言皱了皱眉头,心晓得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的那个故事……的确藏的有些太久了。   “你有茶吗?”   “红茶在冰箱边上左手边的柜子里。”   纪亚言依言取出茶罐,嘴上却奇道,“你怎么也知道放罐茶在家里了?”   这次的茶罐比上次的精致了许多,明显是用心收集来的,他故而有此一问。   严均天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杂志,随口应道,“专等你来喝。”   纪亚言面上装做不屑的嗤笑了一声,心底却究竟是暖的。   对这个男人,再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了吧。   端着沏好的茶,纪亚言的唇边爬上了一朵无奈的笑容,无奈的喜悦着。   红亮的茶水斟入乳白的骨瓷杯,映得茶杯上的盘丝花愈发的鲜润,浓浓的茶香映着午后的斜阳,带出两人久违的惬意。   “加柠檬还是加奶?”   “柠檬。”   银色的小餐夹,夹起两片切好的柠檬仿佛其中一只茶杯,纪亚言递过茶杯。   等到严均天接过茶杯,才端起自己的茶。他的茶,却什么也没加。   简简单单的茶香。   “那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你现在有兴趣听吗?”   “当然。”严均天放下手里的杂志,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鼓励与温暖。   “其实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纪亚言的喉咙忽然有些干,喝了一口茶,却有些不知从何讲起。   “亚言,”严均天忽然出声,“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我可以等,我一直可以等的。”   纪亚言放下茶杯,轻轻握上他的手,“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知道这个故事的话,你就是那个人。之前的守口如瓶,并不是因为觉得你不够资格的缘故,只是……”   只是有些伤害,深重的,只是提起伤害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所以沉默。   然而,当他的沉默称为另一种伤害时,这个故事便更没有保留的价值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从最早开始将,“我的父亲并不姓纪。”纪亚言报了一个名字,严均天惊讶的挑了挑眉,那个名字曾经有一阵子经常在晚间新闻上出现,也甚是小有权势的样子,后来却没怎么听说了,似乎出了车祸的样子……   “我的姓是跟我母亲的……”   故事其实很老套。   纪母是个破落家族的独生小姐,只是出生的时候家族便已没落,可也毕竟是被人一路叫着“大小姐”长大的,除了有限的嫁妆,便只剩了那一身大小姐的骄傲和脾气。而纪父,是个上进的农家子弟。许是农家子弟的殷勤,许是时代的无奈,许是真的为了爱,纪母背着家族的压力下嫁与了纪父,而她的那并不丰厚的嫁妆成就了父亲事业上的第一块踏脚石。而纪家,在百般阻挠未果后,只得以断绝家族关系为要挟,要求他们的孩子姓纪。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为难,然而为了母亲,纪父答应了。他答应了,为了他的爱情,从没想过他的“爱情”会过期。   种子就这样埋下,并且在所有人的盲点里茁壮成长。   纪亚言的世界曾经那样的美好,慈父严母,跳芭蕾的姐姐亭亭玉立,而他也一帆风顺,大学一毕业便收到了世界顶级实验室的邀约,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的仿佛可以上天揽月,可,原来命运不动声色守候了二十多年,只等着轻轻一击。然后,他的世界,就彻底的崩塌。   在他二十二岁生日的那一晚,他在大洋的彼岸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长久的沉默之后是嘶声力竭的大喊大叫,他的父亲出轨了。不,问题远不止出轨那样简单,确切的说,他的父亲交出了一份签完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电子。什么家庭、事业、通通都不顾,为的,只是外头有个可以姓他姓的私生子。   那个男人,从来不说他的介意,却任由罪恶的种子开花、结果。   那个男人,流着眼泪向一双儿女的忏悔,却坚持不肯撤消离婚协议。   那个男人,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即便一双儿女都留着他自己的血,他却还不餍足。他要一个留着他的血,姓着他的姓的,男孩。   很荒唐的理由,却现实的让人失声。   他四处奔走求援,却难改事成定局,更兼听遍了私下的流短蜚长。有生之年,他第一次嚐遍世间冷暖,第一次明白了世事无常。那一年的夏天,分外的煎熬。   母亲最后不堪折磨,拉锯了大半年后还是流着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本以为事情已经糟糕透顶,再也不能更坏了。命运只是冷笑着等着下一击。   他没想到下一击来的那么快。   他柔弱而骄傲的母亲,疯了。   他柔弱而骄傲的母亲,经不住“人言可畏”,疯了。   巨额的医疗费,凭空而降,压得他们姐弟不得翻身。而她的母亲,即便疯了,也决绝的坚持着不肯和他的父亲有任何的纠葛。看着柔弱的姐姐畏缩着颤抖的肩膀,他别无他法,只得终止了美国的学业,彻底抛弃了他的梦想。他选择挡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身前,用犹自稚嫩的肩膀扛起现实的风刀霜剑。   他以为命运总算捉弄够了他,可以缩在阴暗角落离独自舔噬伤口时,命运三女神却对这个游戏才渐入佳境。   当他告贷无门,只得暗地向那个称为“父亲”的男人开口的时候,一场车祸,带走了那个男人和他的孩子。纪亚言接到消息的那一刻,竟然不知道应该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哭自己痛失父亲,当他的头脑从一片空白中清醒过来,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母亲的医药费。   意识到这一点的纪亚言,却连流泪得气力都没有了。   他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感情都被消耗殆尽,甚至连生命力都在无穷的琐事中被逐渐吸干。他没有心力注意多余的事情,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直到有一天,撞开浴室的门,却惊见满池的鲜血,纪亚言这才知道他善良而敏感的姐姐竟然已经抑郁症到了厌世的地步。   那一次,上天没有带走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他却不知道那是上天的慈悲还是为了更好的进行接下去的游戏。但在那一刻,他是如此感激上苍,至少给他留下一个家人。生活的激流渐渐又平缓了下来,除了更加庞大的帐单和定时叮嘱姐姐吃药之外,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所以当他走在路上被一个中年妇女粗暴的拦下,并且以最恶毒的语句破口大骂的时候,他坚持她认错了人。可,错的是他。他没料到的是,她那莲花一般清雅的姐姐,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心理治疗师,并且甘做第三者。   一记闷棍,他的脑海一片混沌,出门买醉,回家却发现家里所有姐姐的东西都被收拾了干净。   她的姐姐,抛下了他,跟着比他们大了几乎三轮的老男人,私奔了。   大醉三天后醒过来,纪亚言望着满地的酒瓶发愣。   或许,他们是真爱。毕竟那个男人竟然抛下主任医的职位,跟着她那个浪漫的姐姐私奔去了。   于是只有他一个人剩下,孤孤单单的活着,人生的意义似乎就只剩下了支付那永远不会停止的帐单……   直到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那堵玻璃帷幕,冷漠的问他:   “你就是纪亚言?”   生活终于悄悄揭开了一个新的篇章。他失去的,也有得到的……   “都过去了。”   严均天放下已经冷却的茶杯,站起来给了略略失神的纪亚言一个拥抱。   人体的体温唤回了沉浸于回忆之中的心思,轻轻叹了一口气,纪亚言展开自己的手臂在那个坚实的后背后围拢。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我接到警察局的电话。”   “……   我很抱歉。”   “她不是追寻她的爱情去了么?不,或许是自由……   我不太明白,可那都没关系,母亲我来照顾,只是请她照顾好自己。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或者承诺。可是她却死了,她把她自己杀掉了。”纪亚言的面容茫然的仿佛无措的婴孩,一种名为悲伤的气息猛烈的涌了出来。   严均天心疼的把他搂的更紧了些。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杀掉?”纪亚言定定望着严均天,又问了一遍,仿佛百思不得其解,“我想了整整三天还是不明白,她要爱情,我成全她,她要自由,我也成全她。可是她为什么还是不肯好好的活下去呢?不管她跟的是老头子也好,第三者也好,只要她肯活下去就好,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把自己杀掉?”   “…………”   严均天答不出话来,纪亚言也不要他答。   “明明是连条鱼都不敢杀的人,杀起人来却那样爽利,只是因为生命是自己的,所以可以毫无愧疚感的杀掉吗?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算什么呢?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就只剩了……”   就只剩了我一个……   “亚言,你还有我。”严均天柔声说。   纪亚言定定看着他半天,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对,我有你。”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担心,以后就不要露出这种让人心疼的表情。过去了,亚言,都过去了。把痛苦都留给过去,把希望留给未来。”   “呵,我在那里喋喋不休,你其实经历过的事情,并不比我少。”   “那些事情,你也听得差不多了,如果你想听改天我煮一壶咖啡给你再讲。”   纪亚言轻轻的笑了,“你这是在报复我的茶吗?”   严均天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这么明显么?”   “没错。”眨眨眼,纪亚言难得顽皮。   “亚言,怎么办?   我又想说傻话了。”   “知道是傻话还说?”   “啊,就是想说。”   “那就说吧。”   “亚言果然是个很温柔的人呐……”   “如果你期待一些物理场景,我也完全没有问题。”纪亚言笑得一口白牙。   严均天也笑了,“我很久以前读到过一首十四行诗,只记住了一句,献给你。”   YOU HAVE TRAVELED ALL THIS WAY   JUST SO I COULD LOVE YOU   I DO.   男人磁性的声音在耳旁回旋,仿佛黑丝绒滑过午夜的天空,深情的引人溺毙其中,而他,甘愿溺毙其中。   望着男人的眼睛,心上仿佛有一付沉重的枷锁,哐当落地,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自由的风在腋下穿过。   这么多事,这么久,他的心还是固执的不改初衷。   纪亚言浅浅笑道:“吾心亦然。”   你经历了所有的磨难   只为/我能爱上你   我爱你   I LOVE YOU   I DO   六十六 上   纪亚言微微侧着头,望着他,露出浅浅笑颜。严均天以手臂抱住纪亚言的肩头,头轻轻的靠近,而纪亚言的双臂也自然而然的环上了恋人的后背。   仿佛等了很久,又仿佛从天底初分之始便存,温柔的缠绵。   气息交缠,鼻息交互,津液相度,唇齿相依。   第一次的吻,小心翼翼,渴求而热切;第二次的吻,带着抚慰,温柔缱卷;而这一次吻,才是恋人之间的甜美游戏。   接吻的时候,纪亚言的眼睛是闭着的,却更鲜明的感受到对方的浓烈的温柔。十指交缠,难解难分。   “亚言……”   呼吸变得有点急促的均天用舌尖撬开亚言的齿关。   湿润的舌头滑入口中,别有企图的舔噬着上颚盖。   “你这家伙……”   模糊不清的叹息从四片胶接的嘴唇中溢出,腰间逐渐涌上的软麻让他渐渐失去了力气。   本来就是心存爱恋,加之严均天又存心施展技巧,浓密的热吻使纪亚言无法抵抗一波接着一波的甜蜜晕眩。难以启齿之处,也渐渐起了反应。意识到这一点他,羞赫的起了微弱的挣扎……   这样下去,不妙啊……   严均天却紧紧抱住不让他离开。   磨蹭之间,大腿所碰触到的某处也开始逐渐变硬。   这场晕眩的甜蜜,席卷的并不只一人。   目光迷离的仰起脸,纪亚言有些不知所措。   严均天正面将他抱个满怀,淫靡的水声再度响起,两个人的脸不断的变幻角度,吻得天旋地转,纪亚言差点真的以为只靠接吻就能高潮也说不定。   “均天……啊……”迷茫的喊着爱人的名字,纪亚言却不知道该叫他住手还是继续,腰间忽然一凉,背脊也因为快感而战栗,泄露出口的却是连自己都不甘置信的妖娆。   “亚言……”结束这场漫长的唇齿相依,严均天贴上亚言的腰,露骨的眼神写满明白的暗示。纪亚言明白他的意思,涨红了脸趴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微喘着抱怨,   “这种事情……不要问我……”   直接做就行了吗?严均天闷笑出声,胸膛低沉的欺负,引来爱人不满的眼神。   “我会温柔点的。”   “闭嘴……”紧紧闭上双眼,盘旋在脑中的,居然是‘为什么是我在下面’这种荒唐的念头。自己的内心其实在走到这扇门前就有了这样的觉悟吧……   被引导着的身体接触到了柔软的织物,深蓝色的大床,柔软的像一个陷阱。承受着男人的热力与部分体重,纪亚言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却完全用不上力气。衬衫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被解开了,颈项上的敏感地带被一再的进攻,淫靡的水意一直蜿蜒延续到胸前。   胸前忽然传来“啧啧”的水声,那是男人的唇舌来回的舔噬胸前的凸起,所发出的声音。   “嗯……”呻吟着皱起眉头,他不喜欢像个女人一样被玩弄胸部,身体却背离主人的意志逐渐产生了奇异的快感。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性感诱人,严均天抬起头,看见恋人平素温柔到冷淡的脸上,现在却被情欲的气息笼罩……好想烙下自己的烙印……   坏心眼的轻轻咬了一口已经被玩弄的肿胀的乳尖。   “别……啊……”   “帮我把衣服脱了吧。”   勉强从身体奇异的感受中回过神,纪亚言眯着眼睛,咬牙道:“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吗?或许有点。   带着不可抑制的急躁,一把扯开自己的衬衫,两个扣子飞到了亚言的胸膛上。   “本来想叫你挽救这件衬衫的……”喃呢的声音消失在爱人结实的腰侧,薄薄的皮肤下,是结实的肌肉,却仍就维持着消瘦的样子……他往后的“性福”生活很值得期待……严均天迷恋的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   隔着一层面料,男人的大手开始揉搓恋人丰挺的圆丘,美丽的曲线在凌乱的衣物下原型毕露,指腹一沿着线条滑动,逐渐下移,恋人的身体立刻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太勉强么……   主意一转,男人的手也随之转换了方向,抚上了恋人的欲望之源,富有技巧的抚弄,每一下都正到好处。   混沌一片的脑海早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亚言本能的跟随着快感的波浪,没能坚持多久就宣泄了出来。   太……太快了……   还来不及羞涩,亚言僵硬的睁大了眼睛。私处被造访的感觉,仿佛预告了夜才刚刚开始……   高潮过后的虚软夺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只能凭男人的手指造访。   就着恋人刚刚的体液做润滑剂,男人试图进入紧闭的入口,那里却出人意料的顽固。   还是这么僵硬啊……   男人想了想,拉开了床边柜的抽屉,果然翻出一条润滑剂。有了润滑剂的帮助,听到“噗秋”一声,纪亚言紧紧的闭上眼眸。   不断补充着润滑剂,细致入微的按抚那里的每一条肌肉,这期间,两人又开始接吻。   男人用空出来的手指来回抚摸碰触,令恋人的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进一步涣散,重点式的在使他发出呻吟的部位纠缠不休,然而恋人的身体却迟迟无法松弛下来。   “再放松一点,我不会伤害你的。”刻意在恋人敏感的耳後喃呢,伴随着细碎的舔吻。受到刺激的恋人发出了细碎的呻吟,说不出到底听进去没有,但是手下的身体确实在努力放松。   迎向二度扩张的身体虽然生硬,却毫不反抗男人的动作。亚言只是微皱着眉头,忍耐又无辜的样子。   男人每当看到恋人的脸,就会亲吻一下他的额头、舔舔脸颊,接着吻住他的嘴唇。像对待世界最重要的珍宝般轻轻抱住他,喃呢令他安心的话语,然后继续探入手指。   终于扩张到三指了,可是还是不够。   男人无处发泄的欲望,手下的动作也忍不住急躁了起来。   感受到恋人的急躁,亚言试图张开眼睛,却因着沿着脊髓逐渐攀升而上的快感,半天才聚焦眼神。   身为同性,看到这个神情……他明了恋人的温柔。   主动拉起恋人汗湿的面庞,纪亚言主动送上一个吻,却被轻易夺走了主动权。   “嗯……”   “能这样吻住你的感觉好的像做梦……”   接吻,男人蓄意徐徐舔噬他的舌头,亚言顿失一阵无力,眼睑沉重的闭了下来,僵硬的腰部也终于变得柔软了起来,查觉到他的改变,男人尝试着往秘处再加一个手指,却意外被恋人阻止。   “不……不要手……指……”闭着眼睛,恋人试图佯装冷静,“你来……”   男人动作一僵,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恋人抓着他的手还有绯红的紧闭着双眸的脸庞。重重吻上恋人犹自喘息的红唇,热烈的几乎要将人吞噬。   “如果疼,马上说一声。”   男人便亲吻着他的太阳穴边说,纪亚言只是紧紧攀住男人的背。配合着呼吸,男人边斟酌,边轻轻将自己的炙热挺入他的内部,倒吸一口气,纪亚言紧闭着眼眸,死死咬住唇瓣。   完全违背了生理构造,那样窄小的地方却被迫接纳了男人雄伟,仿佛被劈成两半的痛苦,背德的代价。   然而被从内部打开的淫靡感觉,有种将自己整个交出去的痛快感……   恋人的内部炙热的仿佛要将自己融化,宛如要将气揪住般紧紧缠筑他不放,令本就因为拥抱恋人这件事情本身就激动不已的男人,一瞬间意识差点飞离。而恋人修长的四肢不知所措的同样紧紧抱住男人,每当结合处一摇晃,耳畔就会听到压抑的甜美喘息。   “嗯……变得……好……好……奇……奇怪……啊……”   男人回应般的开始猛烈撞击,一下一下仿佛触及灵魂深处的撞击,令亚言颤动不已的无力摇头。   从恋人鼻腔中发出的,仿佛悲鸣般的呻吟,此刻却只起了添加剂的作用……   一夜,无眠。   六十六 下   一片黑暗之中,廖杀的寂静,唯一的声响是自己的呼吸。他茫然站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漫长的看不到头黑暗,万物萧杀的寂静,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人……渐渐的天也不见了,地也不见了,宇宙万荒之中,唯一绝对的存在便是沉寂到灭绝一切的黑暗,无边无际,威严可怖。   他想呼喊,张口却被夺去了声音,想奔离,却被牢牢缩在原处,无法斩断的脚镣,从黑暗的虚空中延续至不知何处。从强作镇定,到惊弓之鸟,他终于承受不住的跪倒在地,却不知向谁呼救。   心底模糊有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越发用力的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急得浑身冒汗,头顶却突然透过一道光柱,驱散了身边所有的暗黑,连脚上的锁链,也在接触的瞬间化为虚无……   然后……   然后他醒了。   纪亚言盯着自己胸口男人的手臂,有点明白梦里怎么也无法挪动是怎么回事了。严均天在梦里也仿佛担心着恋人的出走,四肢大张的把恋人困在怀里。别说是离开,根本连翻身都困难……   打个哈欠,窗帘缝里的日光明晃晃的刺眼,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好想再睡……   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休息,头脑却已经歇息够了,清醒的随时可以做四位乘除运算。半眯着眼睛,纪亚言懒洋洋的歪过脑袋打量身边的男人。   他的眉形很整齐,眉尾也聚合收尾的很好,说明作事有条理,眉峰硬朗,有胆有识……   手忽然被一把抓住,纪亚言才发现自己竟然看的出神,伸手在男人的脸上画了半天。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某人在我脸上动来动去的时候。”抓过恋人的手掌,男人撒娇似的拿整张脸在上面乱蹭,痒的亚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还装睡。”话虽这么说,语调里却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男人翻了个身终于放开被压了一整晚的恋人,满足的伸了个懒腰。   一侧身,才发现恋人从刚刚开始,姿势就一直保持不变。   “怎么了?不舒服么?”严均天贴近问道,同时自动自发的摸上腰际帮他按摩。   “麻了。”   被压了大半夜,他整个左肩都像不是自己的了,刺痛难耐。   “不好意思,我的睡相不太好。”   男人立刻道歉转移阵地,改推拿肩膀。   纪亚言被肩上的刺痛激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很痛吗?”   话一出口,两人立刻都想到了另一方面去,严均天固然不好意思,纪亚言却更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   明明是自己默许着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尽,可头脑一旦清醒过来,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恋人。   这种……应该称之为别扭吧……   “很痛吗?”   男人又问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岐义。   僵硬的点了点头,纪亚言的眼神无辜而又无奈。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变故……   看到平时精明的滴水不漏的爱人露出小狗一样委屈的眼神,严均天心底的某个暗黑的角落,沸腾了。   推拿肩膀的手不怀好意的再次转移阵地,并且又逐渐往下的趋势。   纪亚言一慌,立时抓住又在自己腰上蠢动的狼爪,“做什么!”   他浑身的骨头都快被折腾散了,此刻酸痛的连胳膊的举不起来,他还要?   “做让你可以不疼的事情。”严均天的语气很正经,只有纪亚言在他眼底发现了不明的光芒。   “哦?你想说做着做着就习惯了么?”纪亚言神色不善的眯起眼睛。   “哈哈……”严均天忽然想起自己恋人绝非任人蹂躏的小狗……   手上猛一使劲,纪亚言忽然用力将恋人压倒,直直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可怖的压迫力,“其实我有个更好的建议。”   被压倒的严均天心理顿时起了不妙的感觉,只得无辜的高举双手。   “下次换你在下面怎么样?”   从根源上解决这个尴尬的‘疼痛’问题。   感受到恋人在自己身上蠢动的双手,严均天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我去准备早餐!”   一骨碌的从恋人的视线里火速撤退,独留纪亚言一人躺在那张凌乱的床上,表情,若有所思。   等到严均天一脸贤良煮夫样的回来,才发现纪亚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睡了过去。   真的把他累坏了吧……   昨夜的狂乱,即便是他此刻回想起来,也忍不住耳热心跳。微微探身,替熟睡的恋人拉上被子,却在床角发现了一抹暗色的血渍。   原来,即便他一再小心,还是伤了。   心底,除了宿愿得偿的餍足,更添一份动容。   亚言他……甚至纵容着他接下去的彻夜狂热……   微曲双膝,严均天在床头轻轻单膝跪了下来,平视着爱人的容颜,温柔缱卷。   “下次……如果……我在下面也可以……”   说完仿佛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严均天困窘的站了起来,迅速离开了房间,却也还记得带上房间的门。   所以,他没看到。   没看到,门后那个带着几分吃惊的、同样温柔缱卷的眼神……   纪亚言终于大醒的时候,已经又是接近中午时分。起床突然便成了一个巨大的工程,挣扎着和自己每一块作响的骨头斗争,如果不是多年的自律,他几乎想躺在床上过一天。   果然是老了……   打开门,屋里早就没了严均天的身影。   也是,公司里一时少了两个实权人物,一连几天,连个象样的解释都没有,大楼上下早就骚动不安了。   这边按抚好亲亲爱人,严均天一回头立刻就奔回了严氏坐镇。   不过,虽然屋里没有了人影,桌上却摆着几样贴心的小菜,还留着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   白粥闷在慢炖锅里,午饭就回来,还有,帮我接电话。   底下的严均天三个字,大气沉稳,丝毫看不出字的主人居然是在美国长大的。手指轻轻抚过爱人熟悉的字迹,纪亚言只觉得满足的仿佛站在云端。   可以接电话么……以这个屋子半个主人的身份?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终于在一起了……   可以在一起么?   心底还是有个声音挣扎不休,纪亚言闭了闭眼睛,转将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   一些绿嫩可爱的日式海草沙拉、腐乳、还有放在保温锅里犹有余温的包子。   这次弄的倒是中式的。   细细品味恋人细节之处的用心,纪亚言心头的乌云顿时散了大半。心情大好的拉开椅子,还没来的及坐下,沙发边的电话忽然响了。   那个男人,是算好了今天会有电话么?   纪亚言带着些微妙的情绪,站在餐桌边犹豫了两秒钟才向客厅走去。   掕起话筒,居然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严均天呢?”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似乎毫不惊讶居然是他接的电话。   “早上就去公司了。”   “这样啊……明白了。”   说着,对方就这样挂上了电话。   可是对方究竟明白了什么,纪亚言却一点也不明白。   还对着电话发愣,门口忽然传来开门声。纪亚言心头一喜,边走边道,   “回来了么?刚刚斐叔来电话……”   话说到一半,却哑然而止。   门口站的,居然是李汉年。   纪亚言仓促的调整面部表情,到底有些措手不及。   今天果然是好日子,平常三催四请也见不到的人物,居然一个个都轮番现了身。   尴尬的反而是李汉年,伸手扬了扬手里的钥匙。李汉年的笑容僵硬的仿佛是面具,接受好朋友喜欢男人是一件事,亲眼看到是另外一件事,尤其这个人还能称得上是自己小舅子。   “那个……春仪坚持要我过来看看,顺便把钥匙还了。”拥有单身朋友公寓的钥匙是互为照应,拥有已婚者的钥匙却是不知好歹了。在脑海中闪过“已婚者”三个字的时候,李汉年的嘴角控制不住的抽动了一下。   但从严均天昨天的电话加上今天的实况,他实在不认为眼前这个男人还有任何逃离的可能性。   小舅子成了至交的……厄……情人。他的心脏真的还算挺坚强的。   “那个……恭喜你们终于在一起了。”应着头皮先完成老婆大人交待的任务,“严均天有时候有点强势,却绝对是个痴情种,他们严家都那样……以后如果有什么我们两能绑上忙的,尽管开口。都是……厄……一家人。”   艰难的表达完自己的善意,李汉年仿佛扔烫手山芋似的把钥匙扔给了他,以不失态的最快速度从他眼前消失。   习惯了将纪亚言做潜在的情敌对待,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调试情敌到至交的伴侣的转变。   而纪亚言,只是宛尔着看他离去。   李汉年的善意他收到了,他背后的宋春仪的善意,他也收到了。   这样就很好。   这段情路上,他还有朋友。   回到桌边,纪亚言继续享用姗姗来迟的早餐,却没一会,门口又传来一阵开门声。   这一顿饭吃的……   纪亚言失笑的站起身,再次迎向门口。   “均天吗?刚刚李汉年来过……”把钥匙留下了。默默的把剩下的几个字又吞回了肚里,纪亚言的笑容顿时僵硬了。   这一次,严均天终于回来了。   然而,严均天回来了是没错,可身后跟的斐叔又是怎么回事?   严均天赶忙露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却收效甚微。   毕竟,过去声威赫赫的斐清,怎么也不可能无事登上三宝殿。   “午安,斐叔。”面上强装自在的打着招呼,纪亚言的心思刹那间百转千回。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纪亚言那点小心思,过来人的斐清看的自然清楚,却也不开口点破,只是淡淡的笑着,“均天,我和亚言有两句体己话要说,你要一起听么?”   既然是体己话,他那敢听?严均天顿时生出了无数不得不亲力而为的家事。   斐清也不强求,慈爱的拍拍纪亚言的肩,边将他引到了一边说话。   “听说你前两天痛失胞姐,还先请节哀顺变。”   “有劳费心了。”   简单的应答之后,纪亚言也不敢随意发话,只是在那里沉默的等待。却不料,“纪亚言,你顾忌我。”   斐清的直率的果然和严均天如出一辙。   “斐叔声威赫赫,我自然该多尊敬点的。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多多海涵才是。”   “我一直看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这会也犯起糊涂来了?”斐清笑容可掬的拉着纪亚言在身边坐下,“我现在只是严均天的斐叔,你顾忌别的干什么?”   纪亚言笑着应和。自然不敢说,对方这个身份才是他最顾忌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和他大伯并不想均天也走这条路,而他母亲的态度,想必你更清楚。均天找到伴侣,我们固然欢喜的紧,可严家的家主喜欢男人,却不是什么可以四处电子耀的光彩的事。”斐清眼看着纪亚言的脸色禁不住一沉,才不紧不慢的接着道,“可毕竟这是他的选择,而我跟他大伯更是没有什么立场干预。之前,均天母亲爱儿心切,也请多多包涵。他母亲不管说了什么,也都是为了这个儿子。就跟我们劝他母亲的,务必一切都看着均天的份上。”   “那是自然、自然的……”纪亚言连忙应道。   “那就太好了。均天的母亲你不用担心,他大伯和她谈过了,她现在也有点明白过来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但是我们三个老家伙一致觉得,我们点头之前,还有一件事非得弄明白。”   “请说。”   “均天的决心,我们都彻底领教了,那么你呢?   你对这段感情又是怎么想的?” 想到严均天的超乎寻常的固执,斐清温和的表情上不由多了一抹哭笑不得,这个严均天果然是严家人,跟他大伯一模一样。   纪亚言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应道:“情之所钟,不离不弃。”   八个字,却字字千钧。   斐清的嘴角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好,好。好个‘情之所钟,不离不弃’。   你如果真的能做到这八个字,哪怕严均天失了江山,也不亏了……既然这样,我今天还有一件东西需要转交给你。”   说着,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的丝绒盒子,简单的动作中却带着谨慎,显然是什么重要的物件。   “这是……”   “打开来看看。”斐清将盒子递了过去,面带鼓励。   纪亚言应下了,大小打开来一看,却是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祖母绿戒指,款式上来看,也是颇有历史的物件了。   “这是严家的传家宝,专传长子长媳,我和他大伯商量了一下,还是传给你比较合适。”   “那怎么敢当!”纪亚言一是别扭那句‘长子长媳’,另一方面却也顾忌着一个人,“还是传给谢雪颜小姐比较合适吧。”   纪亚言自认非常合情合理的一番言语,却招的斐清奇异的目光。   “均天竟然没告诉你么?”   “告诉什么?”纪亚言不解的反问。   “就是均水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的事。”   难怪那天严均水故意叫他“大哥”,难怪他抢严氏抢的理所当然!   无数的疑点随之顿时豁然开朗,纪亚言顿时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慨。   斐清关注的,却显然是另外一件事。   “之前这个戒指一直是我保管的……所以,我们觉得,还是继续交给你保管比较好。”   “那就却之不恭了。”   接下去的谈话,才真正的朝“体己话”发展。   斐清看着纪亚言小心的收好戒指,忽而一笑,带着别样的魅力,房间里的氛围顿时轻松了许多。   “你之前不是一直不肯接受么?为了这个,我还特地叮嘱均天不许死缠烂打。怎么,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纪亚言被问的有些狼狈,却还是低着头小声回答,“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他的程度已经超出了可以控制的范围。”   斐清听着微微挑起眉头,却是忍俊不禁的模样,仿佛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   “严家的男人都不是什么风流种,无趣的让人生厌……明明呆在身边的时候,也只有工作一个话题,可等到真的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心完全不受控制……的确是很讨人厌的特质。”   纪亚言看着斐清的眼睛微微睁圆了,“难倒斐叔当年也……”   斐清倒是大大方方,声音里还带着残余的笑意,   “嗯,当年也恶狠狠的甩开过睿锡自己去逍遥过。”   说着眨了眨眼睛,“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接受?可后来发现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就不逃了,等他追上来。   你比我想的明白,均天也比他大伯幸运。”好在严家的男人从来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无论逃了多久,也会坚持不懈的坠下去。   “均天也是这种脾气,所以原先一直有些担心,幸好遇到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过吧。流言什么的,固然难熬,但总还可以忍耐。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莫负有情郎。”   一句“莫负有情郎”,说的两个人都笑了。   此生与严家男人痴恋,虽然得失难记,却不枉一场人生。   严均天在屋外一直借故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探头,此刻听到里面的笑声,顿时也放松了下来。   窗外,秋日正是明媚,鸟语花香,正是收获的时节。   尾声   日子忽然如水的过了下去,在公司里,严均天还是“严总”,高高在上,完美主义工作狂;纪亚言还是“纪助”,依旧负责替众人挡灾消难。回到家,两个人却成了一对返璞归真的平凡伴侣。看看电视,做做饭,偶尔相携去买点东西,顺带一提,为了爱人,纪亚言终于笨拙的开始下厨,虽然成功与否犹待考察,但是,已经把严均天感动的比以前愈发的死心塌地。角落的老板终于不在抱怨两人总是拿那里当饭厅,大约也是因为自己人逢喜事精神爽。   公司的事情,纪亚言一直很担心,严均天会和严睿锡一般被迫让位,却没想到严均水却威胁董事会的那帮老头子如果他们让严均天下课,他就立刻带着谢雪颜远走天涯。反正严家这一代就这两个,不关他们愿意不愿意,总是没的选。再加上严睿锡在背后暗中支持,严均天的位子倒也稳若磐石。反倒是严均天,心里到有些不舒服。他本来也是有十八般手段准备施展,偏偏让人抢了先,弄得他的总裁大位倒像是靠着别人的功劳,自尊心上多少有些过不去。好在他也终究三十多了,不舒服归不舒服,忍一忍也就过了,总算没横生出什么枝节。当然纪亚言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一起都很顺利,公司那里暂时没有什么人发现,如果真的有人发现,也总还是应付的了的。那天和斐清谈过之后,纪亚言的惶恐顿时削去了很多。   人言固然可畏,可世上重要的并不只有“人言”。   可即便是这样,纪亚言也总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眼前的生活太美好,美好的仿若梦幻……   这一天,又是夕阳西下,纪亚言正在屋里收拾,神态自若,丝毫不受窗外斜阳干扰。收拾衣服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很久以前的那封信,就是那封他接到警察局电话同天受到的信。纪亚言狐疑的打开信封,里面的字迹却熟悉的让他瞬间如遭雷击。   信如下:   亚言,   很抱歉我要再给你一个打击。但是人生实在难以捉摸,我总是缅怀着失去的幸福,追寻的未知的温暖,却总是忘了抬头看一看身边。以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人生错过一次幸福已是大憾,何况错过两次?他终于离我而去了,他在身边的时候,我总是不停的埋怨他害我失去幸福,如今他走了,我却发现我失去了另一半幸福。   亚言,抱歉,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另一次失败的人生。   亚言,原来,青鸟就在身边,一直在身边。   原来,青鸟一直在身边。   亚言留着眼泪又读了一遍最后一行,门外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和那个已经熟悉不过的温暖怀抱。   “均天……均天……”   纪亚言抱着爱人,尽情的宣泄心中的悲伤。   严均天只是温柔的在他耳边喃呢着,抚慰着激动的爱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袋,里面是纪亚言的健康报告。   他的爱人,并没有像他自己担心的那样遗传他母亲的疯狂因子……   不过,这个消息看来要等上一等了。   原来,青鸟一直在身边,你所需要的,只是睁开眼睛。   如此,而已。   全文完   朱敦儒的西江月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了……终于完了么?…………仍然不敢置信的飘动ing……过去的一年对药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一年,所以常记的色彩有些晦暗不明。药在里面加了许多的感慨与灰暗,却意外的收获了许多理解……非常感谢诸位能陪我走到这里,鞠躬……常记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一篇文,灰暗的时候、艰难的时候,翻翻大家的回帖,心情顿时就明亮了起来,这对我真的意味着很多。局限于时间,药没能每贴必回,但是我的确每个回帖都看了。再次非常感谢大家能花时间回帖,也很抱歉没能全部都回。常记写到这里,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计。既然决定了要写一点现实,很多事情就不得不交待,而且我真的有点舍不得小言和小严。他们就像我的秘密日记,在不经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哈哈。虽然会被人批评说恶俗,但是我真的非常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大人,你们读完了常记,也陪我走过了艰难的一年。再次,感谢 -------------------------------------------------------------- 电子小说网 txt99.cc - TXT电子电子免费分享平台 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电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