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当心,有贼   作者:蛋都疼不动了   郡主等等我   此夜万里无云,明月当空,正乃毛贼出没的好时候。   却见那月下人影攒动,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有你追我赶之势。   原来这毛贼还不止一个。   在前的身影个子小,人多清瘦,直直朝前狂奔,目标是那挂着“银天”旗帜的地方。在他身后还有个人,与之相较身形高大不少,一路尾随,看起来悠闲自在,一点不着急。   说是“银天”派,那旗帜做得可叫一个华丽,金灿灿红彤彤,就怕别人不知此处藏着金铺着银,尤其是这大半夜,别提多惹眼。   二人奔得也快,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地,小个儿显然不理后面人,伏在一边自顾自地窥,那尾随的也不在意,停下步子陪着一同看,这一看便是忍不住,掩了嘴偷笑起来。   还真是个不寻常的地,怕是把全银天派的守卫都给聚在了一起。虽说这屋子七拐八弯的很是难寻,不过那跟人墙似的看守也委实让人哭笑不得。   “你笑什么?”小个子问,她声音甜软清脆,俨然就是个姑娘家。   那高个儿听了,不紧不慢道:“郡主见过那么多人围在一起看门吗?”   小个子不搭理他,机灵地闪到对面屋顶,掏出枚铜钱往院里轻轻一掷,“叮当”一声,铜钱缘着墙飞到了那聚满人的屋子前,守卫们听到了声,一下全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张望,一抬头,便看到一团大大的黑影。   “在那里!”守卫们纷纷惊叫,随即脚步声四起。   小个子看了满意地勾起唇,幸灾乐祸地朝高个儿瞧了一眼,道:“萧迟啊,既然你这么愿意跟,那就帮个小忙吧。”   谁知话音刚落,那黑影却是配合地回跑,离了几步又对她回眸一笑,“心澄,你果真是直接。”   “隔空喊话我听不见。”被唤作心澄的小贼暗暗做了个口型,身子则是轻盈地落下来,正好落在那屋子的正前方。   趁着四下无人,她小心地绕了一回这才攀上屋檐。经过查探,这屋看似普通,其实大有蹊跷之处,除了守卫至多之外,还平白无故给按了两道门。   她端详了一眼,又暗暗寻思起来:按常理说,两扇门中应当只有一扇是真正的入口,可究竟……   “东面才是门。”   一个人声冒了出来,定睛一瞧,那人翻身跳上了屋檐,瞬间来到她身侧。   “你怎么……?”心澄有些诧异,此刻他该是被人全力追赶才对,怎会折了回来?   “暂时都引开了,无需担忧。”萧迟接过话,丝毫没有被人利用过后的觉悟,接着又招呼她:“来。”   心澄不动,美眸睨着他,像是在怀疑。   萧迟见她迟疑,不由微微一叹,“人要表达亡故之意,都会说归西,虽说此乃迷信,但若是这银天派刻意在这屋子的西边建个门的话,郡主又会作何感想?”说着,手不老实地摸了摸心澄的脑袋。   “萧迟!”心澄头如捣蒜,甩开他的手,赶紧往东面潜了过去。   萧迟只得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跟上。   临了门,自然是要想法进去,心澄先是使力推了推,那门纹丝不动,想来应该是藏了什么玄机,正思索着,却听萧迟道:“郡主可知道银天的含义?”   心澄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颇为随意地回答:“银两天下,皆入我手。”说完又补充道:“如此爱财,真是俗不可耐。”   萧迟弯着眉眼点头,旋即指着门柱上那个大字,道:“你看。”   心澄茫然地抬起头,虽然黑漆漆的屋檐下看不太真切,但门柱上确实有字的痕迹:“皆入我手……天下……两……嗯?‘银’字去了哪?”   她仔细瞧了瞧,隐约发现了几条细线,那细线围成了一个框型的槽,不偏不倚,就在那“两”字上头。   “这是……”   “该是和这个有关。”萧迟将目光放到门中间的圆形孔洞上,并把心澄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心澄微微移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又露出了笑容。   此乃机关锁,需要钥匙填上才能打开。   因着常年偷盗,这东西她也见了不少,可如今的问题是,此类机关的钥匙主人通常都会随身带着,若是他们现在去寻,等回到这里之时,恐怕侍卫也早已返回,想再来个声东击西,便也是绝无可能了。   这该如何是好?   暗忖对策之时,心澄往周围扫了圈,偏巧看见一排种着花的盆栽,她灵机一动,立刻跑去挖了些泥土和小石块出来,又从衣服里拿了块帕子,把集合起的石块土壤都包裹好。一番挤弄按压,竟也成了个饼状物。   世上从未有人说过,这看似精巧的机关锁,只认那一把特定的“钥匙”。   萧迟饶有兴味地瞧着她,犹豫片刻后,悄悄把手中刻有“银天”字样的东西藏入了袖中。   一番忙活之下,心澄到还真把这赝品的钥匙给做成了型,虽然有些凹凸不平,但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既然现在时间紧迫,不如那它试它一试,兴许就成功了呢?这么想着,心澄便拿着那团东西糊上了那个缺口。   刚一填好就听到“吱吱”的摩擦声传来,好像是起了效。心澄心下一喜,原来依葫芦画瓢真的能成!她兴奋地仰起头,迫不及待地想瞧瞧那缺字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可惜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假的到底不好使。”她垂下了眸子,沮丧地说道。   “怎么?”见她面露颓色,闲着的萧迟也凑了上去,这才发现原来那槽开是开了,却只打开了一半,露出半个倒写的“银”字,另一半卡在中间,像是故意在和她开着玩笑。   萧迟注视了片刻,突然笑道:“不碍事。将它正过来便可。”说罢,他将细长的手指伸进狭小的槽里,手指夹桩银’字的木块,将它转到了正位。   “银”字复位的那一刻,那扇门便划开了一道口子,心澄微微一推,随即满屋子的银子和银票映入眼帘,简直可以媲美皇宫的金库。   “敛财的境界啊。”萧迟看着一屋扎眼的钱财打趣道。   “这……”心澄也不免会为这庞大的钱财数量所惊叹。她扫了一眼堆起的元宝山,忽而低低道:“这些居然都是官银!”   “郡主果然慧眼。”萧迟好似一点不意外,反到随意地捡了一锭银子起来把玩。   心澄没搭理他,站在那不作声,神情若有所思。   “帮主,有人入侵宝库!”此时,后面杂七杂八的声音骤然响起,看来是侍卫们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听着那些杂乱无章的惊呼,心澄不禁朝后看了看,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惊呼道:“天蚕甲!”   一旁的萧迟赶忙推了她一把,提醒道:“在堆满珠宝的第二格,快去!” 语毕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跑进那阵喧嚣里。   不多时,就听后方那些脚步声渐渐乱作一堆,随之带起了些“呃”、“啊”的声响,回荡在院子四周,给这纷乱的夜又平添几许趣味。   心澄朝外瞧了瞧,见未有人追来,便得意地跳上房顶,自个儿往外逃去。   天蚕甲到手,接下来就是去解决官银一事,虽然这些道义上的事与她而言没有多大义务去告知,不过既然让她发现了这茬,去和官府通报一下也无不可。   “功成身退”的心澄往官衙方向奔去,却听此时,后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郡主也不等等我。”   心澄回头,不耐地眯了眯眼,他的速度还是这般快,才一会儿工夫就跟上了自己的脚程。思及此,不由轻哼一声,道:“既然你自告奋勇为我引开那些人,我自然是要领情的。”   萧迟莞尔一笑,“领情?郡主朝这个方向莫不是要去投案自首?”   心澄摸摸怀里的银子,拉下脸来气道:“你明知故问!”   萧迟没继续争辩,只是跃到她跟前一拦,道:“不必去了。”   “什……”   话还未说完,人就被萧迟拽着跳下了房顶。   心澄自是十分不悦,这会儿又不能大喊大叫,心里头别提多郁闷。可这萧迟也不理会她的情绪,兀自朝另一处狂奔,直到刹住脚,才对她解释道:“郡主不用多此一举,过会儿自会有人过去查抄。”   闻言,心澄不由得抽了抽嘴角,道:“你想得,可真够周到的。”   萧迟哪里听不出这揶揄的口气,故作严肃道:“银天派劫走官银本就是铁铮铮的事实,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郡主拿到了天蚕甲,顺便又找到了那批官银,也算是皆大欢喜。”   心澄未出言回应,她本意就是去通知官衙,如今省了这步也并无不好,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好端端的一人行动,怎么老是被人横插一脚?   想罢,她不由瞪了眼萧迟。   月下双影好似一副画,美得让人艳羡。只可惜主角二人的氛围不佳,弄得这画不伦不类。   “郡主何必如此凶悍?”萧迟轻笑,好似知道她眼光不太友善一般,“你我二人的配合不是挺默契的?”   萧迟的口气让心澄又是一阵气恼:“我们之间绝对不存在默契二字,绝对!萧迟,你何时才能不要这么多管闲事!”   “郡主,我这是仗义相助,何来‘多管闲事’一说?况且郡主不是也接受地心安理得吗?”萧迟双手抱胸,似是不把她的激动当回事。   “你……”心澄第一时间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一念闪过,她又赶忙甩甩头,怒气冲冲道:“萧迟,你强词夺理的功夫,真是堪比无赖!”   “无赖?”听到这么个形容,萧迟不仅没有反驳,反到是笑出了声,“郡主真是谬赞了。”说完,停了半刻,又道:“天蚕甲郡主可以暂时先穿上,即便没有追兵过来,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心澄根本不屑他的关心,气呼呼地回:“萧大公子太操心了,我身上也是有功夫的,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这话说得也是严重了些。萧迟作势拉她的胳膊,语重心长道:“不行不行,郡主若是死了,那我的罪责可就大了。”   “罪责?”几乎就是瞬间,心澄沉下脸甩开他,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萧迟,我可从没说过,我需要你的保护。”   说完,她轻轻一跃,快步离了他的视线。   “不需要吗……”   萧迟站在原地抬起手,失神地望着她归去的方向。   郡主别生气   这才一大早,摊贩们不过刚刚出来做生意,而茶馆内,一个长褂子的男子却绘声绘色地说起了故事。   “话说那毛贼身手了得,哗啦啦一下便是把银天派那些虾兵蟹将给打了个落花流水,银天派的人一看,糟了,拦不住啊,一群人跟丢了魂似得,逃的逃,躲的躲,剩下几个则是赶忙跑去搬救兵。这下好了,那毛贼就趁着这机会找到银天派了的宝库,三下两下就把天蚕甲给偷了出来。”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人明明是个偷儿,却嫉恶如仇的很。丐帮与官府勾结欺压百姓之事,你们知道吧?那便是丐帮被偷之后被捅出来的秘密,而那玉女宫宫主与多名男子淫|乱……也是在玉女扇被盗之后才被传遍江湖。这回,银天派的天蚕甲不幸被那偷儿盯上,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啊?快说啊!”   “哎,官衙不都贴出来了吗?银天派抢劫官银,罪证俱在,帮主被捕,帮众被勒令遣散!”   “哦……”众人哗然。   “所以说啊,这毛贼乃真侠盗,武林之幸也!”   “是啊!说的好!”茶客们附和。   心澄坐在一旁听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地方叫毓瓷,本是城与城之间供人暂休的中转之所,后来因为此地毗邻天水,往来的人实在多,于是便有人定居下来,把这地方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小镇。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八卦,尤其这江湖上的趣事,最是为人所津津乐道。   心澄给自己压压惊,把溢出来的茶水暗暗抹掉。   “武林之幸”这称谓还真是个笑话,她自己清楚的很,在偷百宝袋之时,她是被萧迟害得走错了道,偏巧在机关门的暗格之内发现了丐帮长老与县令签的协议文书,这才知道他们做的那些无耻勾当。   而玉女宫的事,那更是匪夷所思。当时她一人埋伏在屋内等那宫主沐浴完,谁知萧迟竟会打扮成玉女宫的阉人将一男子送了进来。随后……随后她面红耳赤地听着他们将苟且之事行完才寻着空隙逃出了出来。   至于这次……   心澄无奈地叹了口气,塞了块口绿豆糕进嘴,提手间,冷不防又瞅见手上那一条惹眼的疤,心下一阵懊恼。   这都什么事啊!   “哎呀,瞧瞧这,哪来的美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呢?”   “大哥,这等姿色可真叫不一般那。”   一阵骚动叫心澄断了思绪,循声望去,两个壮实的汉子站在她面前,从打扮来看,该是一般的江湖人。   心澄无意理睬,瞥了二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她今天似乎是疏忽了。女子闯荡江湖最忌讳路遇一些好色之徒,所以平日她总会将自己打扮地粗鄙一些以方便行事,可今天她却忘了此事,偏偏她又是惊为天人之姿,柳黛杏眼且不提,那透着粉的菱唇微微翘着,一看就叫人移不开眼。这不,也就是一个眼神而已,心澄就将两个粗犷大汉的魂给勾了去,二人眼神赤|裸地看着她,杵了好久都不肯离去。   有人站在面前盯着她,心澄心里到底不舒坦,一个抬手,指着张空桌冷冷道:“烦请二位移步他地吧,那边桌还空着。”   两个大汉见人开口,心中一阵荡漾,赶忙上前搭起话来:“哎哟,这小妞脾气还挺大的。”   说罢,二人作势要在心澄的身旁入座。   看样子自己是真的遇上流氓了。心澄睥睨二人一眼,因是顾着这里人多,便只得耐着性子再下逐客令:“二位,那边还有位置可坐,可否请二位移步呢?”   “大爷我今天就乐意坐这,你能拿我怎么着?”其中一个黝黑的汉子道,说着便是一屁股坐到了心澄身旁,另一个汉子也跟着坐下,眼神猥琐地笑道:“嘿嘿,姑娘别这么凶吗,一个人的话多寂寞,让哥两陪陪你不是挺好?”   “你二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可知廉耻?”厌恶之情终是让心澄忍不住大喝,见人如此得寸进尺,她自然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这一声呵斥也的确是不轻,至少惊动了那片听说书的客人,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看有什么热闹。   众目睽睽之下,大汉还是有些慌神,可四下一望,却又突发大笑:“哈哈哈哈,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给霍家当差的,毓瓷的县令老爷都要敬我三分,就算大爷我真的调戏你又怎样?”   听闻霍家的名头,茶客们竟是纷纷起哄起来。   “霍家可是大户人家呢。”   “是啊是啊,得罪了人家可不好啊姑娘。”   心澄不为周围人所动,她寻思片刻,确实想起天水的大家族中有一个皇商是霍姓,仅次于殷家,于是又重新打量起二人。这两人衣着普通,并不像是有身份之人,二人怀中皆有刀,但刀柄很新,看来不常使用,这姿态如此懒散,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是破绽,估计除了在这狐假虎威之外,该是没什么真本领。   一时间,心澄很想出手给他们些教训,毕竟自己被人平白无故地调戏了一回,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在这样人多的地方贸然斗殴,似乎也只是平添麻烦而已。想到这里,她便站起身,默默拿起还未吃完的绿豆糕收进包袱,转身欲走。   汉子见她闷声不响地站起来,赶忙伸手拉住她,瞪眼道:“想走?”   “嗯?”   忽地,一阵微风拂过心澄的脸颊,随之带来的是一记异响和一个清冽的声音。   “唔!”   “小姐,我来迟了。”   “……”   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嗖”地那么一下,对峙的三人间又多了个人影出来。来人一袭靛色长衫,腰间有长剑相与,看起来像是位身怀武艺的少侠。   茶客们目光一定,皆是惊叹:这真是比说书还精彩!   那人站定,颔首朝心澄行礼,随即转身看向两个汉子,脸色阴郁道:“二位似乎有些失礼了。”   待到他说话之时,两个大汉已是表情痛苦地捂着肚子。闻声,二人纷纷抬头,见情形不对,立马求饶道:“方才是我二人冒犯了,请公子姑娘恕罪!”   听到他们讨饶,来人不由露出一个讽刺的笑,“看来二位还是……”   “喂,你什么时候能不缠着我?!”   他话还没说完,却被人生生打断,只见他身旁的美貌姑娘狠狠瞪着他,那表情就跟见了仇人似得,恨不得要他立马消失。   这气氛顿时就变得怪异起来,茶客们都傻眼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小姐,作为您的暗卫,在下当然要时刻保护您的安危。”靛衫男子丝毫不惊讶她的反应,反到勾起了嘴角,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心澄本就不满,见了那笑容更是难忍心火,急忙道:“萧迟,你少给我在那装模作样,谁是你家小姐?!”。   萧迟仍是笃定,走近她身旁低声劝道:“小姐,不要赌气,这里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心澄环顾四周,知道有一群人在围观二人的行动,她瞟了一眼靛衫之人,抄起包袱稍稍后退,抬腿间,微微一笑,“赌气你又能奈我何?”   说罢,她朝萧迟做了个的鬼脸,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茶楼窗口飞了出去。   “还真是不听劝。”萧迟看着她跳窗而逃,却未第一时间上前,他暗暗吁了口气,转头对两粗犷的汉子施以警告,见二人未有异议,这才默默追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飞出,茶客们纷纷围到了窗前,可惜二人身手极快,眨眼功夫便已不知所踪。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多半都知道没热闹看了,便也渐渐散了场,留下那两汉子在原地捂着肚子干瞪眼。   “大哥……”   “这笔账,我定会讨回来。”   ***   心澄这一跑却是直奔郊外,停下的地方恰巧是条河的岸边,河水静静地淌着,周围还有茂密的竹林相围,到也算是个清净之地。   以萧迟的身手,跟上心澄不过是小菜一碟,见她停步便也一同站定,只是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古怪。   心澄暗暗回过了头,偶见他那副那吃瘪的神情,心中顿觉有趣,但又碍于气氛不宜发笑,便把那股偷乐的劲又给憋了回去。   这四目一相接,萧迟立马就收了情绪,笑眯眯地说:“看样子郡主的脾气不小啊。”   果然还是先前那表情比较好。心澄暗自嘀咕,旋即努努嘴,道:“呵,我只是觉得小姐之名我愧不敢当而已。”。   萧迟听出了她的意思,面上笑意不减,“我也不是成了郡主的暗卫,你我彼此彼此吗。”   “那是你萧大公子一厢情愿说的话,与我又有何关联?”心澄反唇相讥道。说罢她整了整身上的衣物,在河岸的一边坐了下来。   “一厢情愿啊……”萧迟兀自念叨着,缓缓踱步到她身旁一同坐下,继而道:“似乎如你所言。”   “所以这事怨不得我。”心澄满意地点头。   听到这话,萧迟突然变了神色,他看了眼心澄,苦笑道:“那郡主引我来此处究竟有何用意?”   “猜到你会来问我。”心澄捡了颗石子丢进河,见河水中央泛起了涟漪,才缓缓开口道:“我只是不想招惹事端,你若在那里大打出手,只会给我添麻烦罢了。”   清脆的女声余音袅袅,除此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气氛好像一下子停滞了下来,安静地让人直打寒颤。   见他久久未有回应,心澄便是转过了头确认,怎料却见他慢悠悠地凑上前来,眼中透着狡黠。   “原来郡主是以为我要动武啊……”   “难道不是?”方才他眼中一晃而过的狠厉她可看得清楚,那充满杀气的眼神她怎可能会错意?   心澄摇了摇头,一抬眼,又对上他那双明眸。   那是双好看的眸子,漆黑如墨,清朗澄明。那微微翘起的眼角诉说着他此刻的心情,又仿佛在暗示着更多的企图。   “你干吗,这么看着我……?”心澄突然紧张起来。   萧迟微微笑了笑,道:“郡主啊。”   “啊?”   “难得,你也会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   “……”   “唔!”   乐极生悲。   萧迟捂着胸口站起来,一脸哀怨道:“郡主你下肘能否轻一些……”   凶手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地在那抓衣服。   萧迟掸了掸衣衫,目光落在心澄的脑袋上,想伸手,又抽回来,故作认真道:“虽然挨郡主一肘的是我,不过惹得郡主不悦也是我不对。我知道的一个好地方,不知郡主是否愿意赏光同游,就算是……赔罪?”   言下之意就是,他默认了他的调戏行径。心澄猛地仰头,愠怒道:“萧迟,我觉得你比那些流氓可恶千倍!”   “这可真是高看我了,恐怕郡主想的是‘可恶千万倍’吧?”萧迟噙着笑,一如既往的,欠揍。   “你还真有自知之明!”心澄忍住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拼命朝他翻着白眼。   萧迟对她的评价并未回应,只是弯下身子道:“那郡主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心澄脱口而出。这去了,指不定就会被下套,这世上哪有把自己送进狼窝的道理?!   心澄起身而返,理都不理身后那个讨人厌的混蛋,不管他在身后喊”郡主”喊得多起劲。   郡主你好弱   回城路上树影斑驳,一抹倩影溶在这渐暖的日光中着实美不胜收。可倩影也好丽影也罢,某人这么黑着脸,实在有些煞了风景。   当然心澄也不是故意为之,她心里也纳闷,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让她惹上了萧迟这块牛皮糖?   事情想出神就容易麻痹大意。只听几记唰唰唰的声音,林子里突然闪出几个人影,转瞬间就包围了她。   心澄下意识地后退,环视了一圈也算认出来了,这不是刚才被萧迟伤了的那伙人吗?   “你们做什么?”她大声喝道。说着,双脚微开呈戒备之姿。   黝黑的大汉先是出声:“嘿嘿嘿,小美人,我终于找到你了,怎么样,要不要跟爷两回去?”   来人这般污言秽语,心澄又起了动手的念头,可转念一想,他们人多势众,若贸然出手,自己一个赤手空拳的女子也是未必能占到上风的。   思及此,心澄便低了姿态,道:“各位侠士,我不过一介平凡女子,何故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麻烦?”   见人回话,黝黑的汉子竟是大笑起来,“大爷就是看你漂亮,想跟你亲近亲近而已吗。”   心澄不由气急,她一边提醒自己沉住气,一边又开口:“方才是我口气不好望二位见谅,这会儿还有急事,请几位侠士高抬贵手不要在此阻拦。”   “哟,这算是求饶了?姑娘刚才可是气势汹汹的很啊。”黝黑的汉子口吻轻浮,神态全然不似刚才那般狼狈。   心澄只得忍着再道:“我已说了,刚才是我口气不佳,二位何必在此咄咄逼人!”   “哎哟哟,这是来脾气啦。”黝黑的大汉走到她身旁,抬起手,就朝她脸颊伸了过去,“小美人,爷两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别在这耍那些个小性子,乖乖跟爷回去……”   “别碰我!”心澄使力一挡。这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啪”地一声,竟是砸了那人一记耳刮子。   这一记可真是叫火上浇油,犹是那大汉猥琐至极,被人甩个巴掌怎么也是咽不下去那口气,嚷嚷道:“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   他话音刚落,周围男子的大刀就这样砍了下来。   心澄似是早有防范,眼见他们出招,便是起身一跳,灵巧躲过那群人的攻击。持刀男子的反应不如她快,几人抬头望了一下才想起要捉她,如此便让心澄占去了先机。   顿时,笑容便显现在了心澄脸上。她一个翻身,落在树顶,姿势优雅从容,宛若林间的飞禽,丝毫不受拘束。低头一看,人也追的急,便拢了拢身上的包袱,飞速奔跑起来。   繁茂的树枝相互交错,人在其间穿梭,引得沙沙声一片。几个男人见她速度之快心生惊讶,但又不愿放弃追逐,几人交换了眼神,旋即四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包抄了上去。   刹那间,刺眼的刀光在林中若隐若现。   心澄是惯偷,脚下功夫了得,只因先前被围,才愣是到这会儿才逮到机会脱逃。可在这突出重围间,她却忘了地上还有两个“没有战力“的男子站着。   为了拉开距离,心澄高高跳起跃过树干,这时却听“咚”地一声,一个东西飞过身侧,随即腿上传来了一丝异样之感。   她不由得瞥向了一边……他们,弹弓!糟了!   正心中暗骂,又一颗石子朝她飞来。心澄侧身闪避,顺利躲过了飞来横祸易躲,不想一转身,大腿处忽地吃痛,再仔细一看,错生的树枝竟是把腿划出了一道口子。   心澄被痛楚所阻,行动立马慢了下来,此时,零星刀光又入眼。   “喝!”   心澄顿觉头皮发麻,赶紧往后一退,可惜这招错过了时机,只见锋利的刀锋划过前胸,撕裂的声音随之响起。她惊恐地低头,没有血迹,可是破开的口子,已能看得到她粉白的肤色。大惊之余,她捂着胸口朝一边跳去,因着失了速度上的优势,便让几名男子有了可趁之机,不过一会儿工夫,几人便赶超上来又将她团团围住。   “哈!”男子们持着刀具纷纷出招。   逃离已是来不及,心澄只能顽强地接下招式。下一刻,又一个刀光掠过,她猝不及防,哗哗一下竟又被砍掉了袖子。   那细白的臂膀裸|露在了外头,心澄却是无暇顾及,不想这群人一看,反到更为地兴奋,直道:“大哥,这细皮嫩肉的,可真不错啊!”   “无耻!”心澄大吼,随即又是一起,可她已无法挽回颓势,没有武器,腿又受了伤,每接一招心澄都觉得万分吃力,更可气的是,对方似乎不想将她立刻拿住,晃来晃去,更像为了消耗她的气力。   “嘿嘿嘿,小美人你也不过如……”   话音戛然而止,眨眼间,一个人影从心澄眼前闪过,速度快如闪电,几不见如何出招。再一定神,所有人都躺在了地上,好似已经失去知觉。   “郡主,我又来迟了。”   “……”   这个声音,她真的熟悉到咬牙切齿,除了那个扫把星,这世上没人会如此喜欢念叨自己“迟”了。   流氓是被收拾了,心澄收收惊色,从树上跳下。一站定,那衣衫不整的形容又叫她难堪,于是背过身去,不与他相对而立。   “别动。”蓦地,萧迟在身后低低道。   闻言,心澄略微一愣,不知他清亮爽朗的嗓音为何低沉起来,回过头狐疑道:“啊?”   “啊”字刚一出口,萧迟就已走上前来,脱下自己的长衫披到她身上,随后道:“坐下,瞧瞧伤口。”   心澄顿时惊慌起来,心里头直打鼓,这人是哪里吃错了药?明明她认识的萧迟应该是一遇见她便会出言相激,多说几句便会把她气地半死的人啊,此刻为何……   “郡主。”萧迟板着脸又唤了一声。   “没,没事。”心澄有些不自在,暗暗给自己压了压,复又换上那不屑的口气,“一点小伤,就不必劳烦萧大公子您了。”   “不开玩笑。”萧迟冷冷道,见她不动,愣是使力把她按了下去。   这大手一压,心澄立马跌坐在地上,心里头顿时来了气:“萧迟!我还未到重伤不治的地步!”   萧迟眉头一蹙,道:“重伤不治就来不及了,你怎知他没有淬毒?”   心澄稍稍一顿,心知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但转念一想,自己伤在大腿之上,就这么让他诊视也未免也太过随便,提手拦了拦,道:“且慢,金疮药给我,我自己来!”   谁知萧迟立马移开她的手,轻声叹道:“你不懂医,又如何看得出来?”言罢,也不管心澄是否配合,抬手就把那条细腿拉到自己跟前。   “你也……啊!”心澄来不及反抗,人往下一划,直接落入萧迟的掌控之中。   萧迟利落地扯开她的衣服口子,入目便是条细长的伤口,依稀渗着血,旁边有些细小的擦伤,可和那道口子相比,也是微不足道了。他看着那肌肤虽是稍有一愣,但很快又专心辨认起伤口,见两边血色皆无反常,便稍稍安了心,刚想掏出伤药给她涂上,却被她挣扎的腿给弄得无法下手。   “看够没!没中毒就让我自己来!”心澄蹬着腿,不停地想要踹他。   萧迟挡下玉足,不得已使力钳制住她,面色铁青道:“穆心澄!你别胡闹!”   “……”   这一吼竟是把心澄震地说不出话来,表情愕然地呆在哪里,整个人都不动了。趁着这时,萧迟按住她的下肢,往伤口上倒了金疮药,随后又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飞速地把伤口包好。   完事后,他像是松了口气,抬头叮嘱道:“沐浴时尽量避开这处。还有。”他侧目而视,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看了半晌才道:“郡主,你可真是娇弱。”   真是娇弱。   若说前一刻她还怔忡地难以言语,那么现在,她是完全醒了。   “你才娇弱!”心澄赶忙抽回了脚,抿唇怒视他。   这人到底什么脾性,不惹她不成活吗?   见她反应如此,萧迟却释然地笑了笑,随即走到那几个汉子身边,细细检查起来。   心澄看着他不吭气,死咬着嘴唇,都快咬破了。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老是会被他戏弄,明明自己平素还算沉得住气,可一遇上他,那点镇定还是稳重就根本使不上劲。   气呼呼地低下头,偶然间,视线停驻在了宽大的长衫上。她看了片刻,将那薄衫拢好,心中又是思绪万千。   其实除去了那张嘴,他不是一无是处,不过他为什么总是要提醒自己的身份呢……   “郡主,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恍惚间,萧迟已经走回她身旁。   心澄见他过来便没有再想,顺口问:“去哪?”   “去……”说到一半,萧迟弯起了唇,神色有些得意,“嗯?郡主的意思听凭我安排吗?”   这人啊,根本就是变着法地给她添堵。嘴角不经意地又是一抽,心澄既是愤懑又是懊恼,怎么刚才的话说着说着又被他带跑了?   看她像是“犹豫不决”,萧迟又道:“先前我说要带郡主去一个好地方给郡主赔罪,不知郡主现在意下如何?”   心澄低着头,目光游离在抓着薄衫的手上,愣是不肯答话。   萧迟赶忙抓抓“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郡主?”   “……”   “随便。”   “什么?”   心澄一咬牙,“我说随便!”   萧迟这才又微笑起来,伸手捞了包袱和她轻盈的身子,道:“那走吧。”   “走……”还没来得急答话,心澄感觉整个身体腾空起来,脑袋懵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大叫:“萧迟!你放我下来!”   当然,抗议无效。   郡主很暴力   夏还未至,这天不冷不热,最适宜的就是打打闹闹,观景谈情。   即便喜欢偷盗之事,心澄也到底是个郡主,郡主的自我修养告诉她,不能和流氓以及比流氓还不如的人一般见识。不过萧迟将她拐去之地也委实是个好地方,无怪乎她安静下来将这“轻薄”之事遗忘。   “这里是……”   湍急之水飞流直下,绵延数里大气磅礴,水声随同水流一起涌来,震耳欲聋,几乎淹没了一切可以听到的声响。   他们的面前是一条瀑布,一条心澄从未见过的巨大瀑布。   心澄去过很多地方,唯独天水这一带甚少前来,更不知这里竟会有如此壮丽之景,定睛一瞧,不由看得入迷。   萧迟见怀中之人平静地不像话,便轻咳一声,幽幽道:“郡主,我手酸了。”   听到这话,心澄脸一红,复又挣扎道:“那,还不放手!”   萧迟十分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这才找了块干净的岩石将人放下,松了手,正色道:“毓瓷现在不能回,只怕他们还有其他同伙潜伏在那,何况郡主这样衣衫不整,确实不应再抛头露面。”   心澄的脸红了个彻底,不知是气红的还是因为羞意难消。听着萧迟这么“识大体”地给她解释,她也只是承情地斜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说。   “郡主为何又不理我了?”萧迟替她拉了拉衣服,脸上神采飞扬。   “你……”心澄顿了顿,赶忙裹紧长衫,心中本是责怪他搂搂抱抱,不想一出口又犯了糊涂,“明知抱不动还这么不自量力!”   “哎……”萧迟苦着脸一叹,“我不过是怕郡主行路不便这才代劳,谁知郡主光顾着欣赏美景,却将我这苦力忘得一干二净,真伤人心啊。”   这下心澄是真的噎住了,该是理直气壮的她一时竟有些心虚。思来想去,虽说此人的措辞总叫她难堪,但他所作所为也确都出自关心和照顾,她这样不给人好脸色看,总是有些说不过去。   心澄自觉还是明事理,不过面子上还有些拉不下,只好小声道:“多谢了。”   萧迟会意地笑了笑,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郡主无须道谢,不过……”他使劲揉了揉肩膀,认真道:“郡主还是注意一下伙食比较好,免得日后使不上轻功,还得我来代劳。”   “你……!”   这人就是看不得她好声好气的样子!心澄气得手抖,挥起一拳朝他打去,不想还未近身,草木间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嗖嗖嗖。”   因着刚才有过一番打斗,二人当下警觉起来。心澄瞧了下伤口站起,刚一站定却被动作利落的萧迟给护在了怀里。   “萧……”   “嗖嗖嗖。”声音依旧在响,方位约莫是在二人正后方。   萧迟的目光去了那树丛一眼,见动静尚小也不似敌人埋伏,便轻笑了声,悄声道:“嘘,别动。”   “松,松手!”心澄不由反抗。即便她警惕着那微弱的动静,但此刻终究乱了心神,连说话都少了几分底气。   萧迟没有回答,瞧了她一眼,又迅速将她抱了起来。   “啊!”心澄哪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被他这么一抱不禁惊诧出了声。可令她愤恨的是,明知自己被人吃足了豆腐,这会儿却不宜动静太大,只得憋着气捂住嘴,用眼神鄙视着眼前的男子,顺手抓住他的耳垂往死里掐。   锐利的目光如冷箭一般朝他投来,萧迟一阵无奈,这时,原本草丛窸窸窣窣的声响竟转变成了人的呼救声。   “救命啊……”   二人同时一愣。   “救命啊……我不行了。”   确实是人呼救的声音,二人相视了一眼,目光交汇,暗潮汹涌。心澄看萧迟一脸从容,心中恼怒不已,抡起一拳就砸向他胸口。   “唔!”一记闷哼传来,萧迟顿时放了手,捂着胸口吃痛地后退,退了几步抬头,眼里透着哀怨凄婉,他干咳了一声,可怜兮兮地说:“第二下。”   “活该!”心澄又是一个白眼,说完一瘸一拐地转身,牢牢盯着靠近身后的树丛。   萧迟见她踉踉跄跄的样子直摇头,赶忙跨着步子到她前方,阻拦道:“我扶你吧,即便不是危险,你也别逞能。”   心澄瞥了他一眼,心里还是有些排斥,不过瞧着他并无戏弄之意,犹豫再三还是搭上了他的肩,说:“先过去瞧瞧。”   萧迟点点头,这才捡起包裹抓好她的胳膊,免得横生枝节。   二人缓缓走到声源处停下,扒开那茂密的树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鹅黄色纱裙的女子,女子头朝地,四肢张开呈八字形平躺,嘴里依稀喊着:“救命啊……”   心澄见了这“惨状”顿觉哭笑不得,心想,好好一姑娘怎这般豪迈。   呼救之声骤然停止,地上的女子似是感觉到人靠近,吃力地抬头,见隐约有人影在前,便又虚弱地喊道:“救救我……”   虽不知女子来历,但此刻她满脸土渣秽物,又这样俯卧在地,形容委实狼狈,心澄心生怜悯,借力微微蹲下,扶了她一把说:“姑娘你怎么了?”   估摸着是觉得吃力,女子将头抬了一会儿又忽然垂下,闷闷道:“我好饿……”   “……”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二人都有些意外,意外的同时又觉同情,心澄扶着她,想起先前塞进包袱里糕点,便转头对萧迟说:“把包袱给我吧。”   萧迟没有说话,分别瞧了眼两个姑娘,随即把鼓鼓囊囊的包袱递给心澄。   心澄接过包袱打开,从里掏出先前买的绿豆糕送到那姑娘面前,“这里有些糕点,姑娘若是饿,不妨拿去先果腹。”   食物的香味传来,女子不知哪里来了精神,见了那绿油油的点心两眼放光,一手抓过那糕点就往嘴里送去,眨眼功夫就把两个糕点吃了个精光。可那女子显然意犹未尽,慢悠悠地坐起来,对着二人羞怯道:“请问,还有不?”   “好像……”看到她恢复精神,心澄也莞尔一笑,她往包袱里摸了摸,又摸出一块拿给了她,说:“嗯,还有一块。”   女子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往嘴里塞,吃着吃着,如释重负,“还以为我会死在这呢。”   心澄不由关切道:“姑娘为何一人在此?”   “我……”话音未落,女子打量的眼光从二人身上扫过,若有所思道:“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是吃的没带够。到了这便是饿地无法动弹了。”说完停顿了片刻,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朝二人抱拳道:“多谢姑娘公子仗义相救,祝你二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多谢。”   “谁跟她百年好合!”   女子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原来你两不是一对的啊?”   “是一对。”   “才不是!”   知道他两意见不合,萧迟只得耸耸肩,抢在心澄前头回答:“是,一对死对头。”说完,他看向口气不善的某人,脸上洋溢着让她心里发毛的笑容。   心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恶狠狠道:“没错,正如这位公子所言!”   女子朝着二人眨巴眨巴眼,心知自己不宜再多言,便同二人笑了笑,恭敬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若有缘再见,定当为二位效犬马之劳!”说罢,她也不顾仪容之糟糕,转身扬长而去。   “那个,姑娘……”心澄根本拦不住,唯有看着人背影叹气,其实她并不是对这姑娘有什么兴趣,一般旅人出门在外都知道备足干粮,而这姑娘像是没什么心眼,这样离去还真让人为她捏把汗。   “嗯,是个好姑娘。”萧迟终于出了声,站在一旁似笑非笑。   心澄听了不禁一愣,这人竟然起了色心?如此想着,心中更是气闷,轻蔑道:“你若是在意人家,何不上前去追,干吗这样口是心非的,以你的身手跟上她根本不是难事。”   萧迟摇摇头,神色暧昧,“不,我只是很欣赏她的眼光。”   “眼光?”   “嗯。”萧迟应了应,将手环上她的腰,“这姑娘眼光确实好,一看就知我两是一对神、仙、眷、侣。”   “……萧迟!”   “唔!”   今日对萧迟而言真不是个好日子。他敛着眉又一次后退,眼里满是委屈:“郡主,这已是第三次,若这样下去真要砸出心疾来了。”   “我……”心澄一时语塞。   她只是生气,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生这个人的气,可听他这样说,又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痛苦的神情。   心澄抿抿唇,拉住外袍转身,只听“咚隆”的轻响,脚边好像掉了一件器物,她定身蹲下,捡起那物,“这是……”   “似乎是绮罗帮的信物。”萧迟淡淡道。   郡主不在意   对江湖众人而言,绮罗帮算是个神秘的帮派,不知帮主为何人,也不知帮众有多少,可它的名头却为人所熟知,其原因就是一神乎其神的宝器——如意环。   据传,这如意环是个伸缩自如的圈,出招时,它会如蛇一般将人紧缚起来叫人是无法挣脱,唯一的路就是气绝身亡。如此说来,兴许这世上已无真正见过如意环的外人,因为但凡见了此物的人都已命丧黄泉。   还真有些玄乎。   心澄对这宝器也是觊觎已久,不为杀人,只想亲眼瞧瞧此物的厉害之处。可惜寻遍了大江南北都找不到绮罗帮的踪迹,久而久之也就将这目标渐渐淡忘,直至现在萧迟告诉她有关绮罗帮的线索。   心澄看着手上如令牌似的器物不由出了神。她想不通的是,这上面既无字迹,也无其他特别之处,一眼看过去,兴许就是做工精致些,如何知道这就是绮罗帮的信物?   “郡主如今有伤在身,只能请您在寒舍屈就了。”   瞧见那笑盈盈的身影站在面前,心澄这才回过神。这回算是羊入虎口了,原本她并不打算到这天水来,奈何脚伤一时碍了行路,这才被那乘人之危的萧迟拐到了他天水的窝——碧霄斋。   心澄懊恼,却也没法反抗,思及方才各种亲密,更是羞恼异常,赶忙将那“令牌”揣进了怀里,嘀咕道:“你何必背我回来,我一人勉强也是能……”   “小弟弟!”   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了人声。一听这轻佻的声音,萧迟的脸立马黑了下来,起身一转,便见一个魁梧壮实的青年站在他身后,看着心澄稀奇道:“小弟弟,你终于回来了,哎哟,这哪儿拐来的姑娘,这么水灵。”   “死鱼眼你别胡闹。”萧迟有些尴尬,拦住他把人往外推,阻挡间偷瞄了眼心澄,那脸色别提有多难看。   心澄的心里头到是咯噔了一下,抬眼看来人,此人衣着朴素身形健壮,面容乍一看也算是俊朗,只是那双眼睛瞧着奇怪,而这口无遮掩的样子更是叫人难生好感。   “小弟弟,我哪里有胡闹?我可从来没见过你把姑娘带回家,这回算是开窍了?”“死鱼眼”看了看两人,笑嘻嘻地调侃道。   这话一出,两个当事人自是窘迫。心澄坐在床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本来萧迟那些心思与她都无关,可被此人一讲,反倒显得她很特别,苍天可鉴,对这讨人厌的家伙,她可不要什么特别啊!   眼见心澄不出声,萧迟到底忐忑,对“死鱼眼”的态度更是强硬:“我随你出去便是,别杵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死鱼眼”显然是个爱捣乱的,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变本加厉,对着心澄笑道:“咦?看样子,姑娘你还没答应他啊。这好!姑娘,在下林淼,是萧迟的发小,在隔壁街开棺材铺,虽然家底不厚不过胜在做人实在本分,若是姑娘觉得萧迟此人不可靠,不妨……”   “死鱼眼!”真是误交损友,萧迟终于按耐不住,恼怒地瞪着面前人,再顾不得什么友谊交情,急急忙忙把人往外带。   林淼的身躯虽是精壮,但个头却只到萧迟的肩膀,哪经得住萧迟这么个折腾法,忙道:“小弟弟,别这样,我这不是想念你么,不如咋们去紫逸楼喝杯去,听说那来了新的花魁,会弹琴会唱曲,现在风头正盛呢。”   “不去。”萧迟蹙了眉回道,说罢,便是连推带搡地把人朝外赶。   寻人喝酒还遭人拒绝,林淼心里不乐意了,半个人已在了外头却还欲朝房门里面挤,一边挤一边喊:“姑娘啊,你可擦亮眼啊,这公子就是和你玩玩,他心里头可早有人了,可别被他骗了去啊!啊……!”   惨叫声回荡在房外,心澄愣了愣,片刻后松口气似得躺了下去。   其实她不在意,真的不在意,不管萧迟心里有谁她都无所谓,因为自己从来只是讨厌他罢了,可是……   “小弟弟算什么称呼。”   ***   萧迟送客送到了后院大门,一时间气血还真有些上涌,虽说那点嘴皮子功夫自己也不差,不过比起这个“师傅”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林淼挡住他,瞧着他青筋都快暴起,却也只是笑,笑得开怀舒畅痞气十足,“小弟弟,我可好多年没见你黑脸了。”   萧迟冷哼了一声,埋怨道:“林淼你若想要寻我开心,大可找别的时候。还有,那称呼是不是可以改口了?”   “小弟弟我听着挺不错的啊。” 林淼狡黠一笑,见他面有忧色,便是劝慰道:“萧迟我这不是替你着急么,你说说看,你追里头那姑娘都这么些年头了,可曾见她回应过你什么?若真是喜欢这心啊早就被捂化了,怎会让你一直这样掏心掏肺却不做一点表示?”   原来他是看出了她的身份所以故意说的那些话,萧迟虽然明白他一片好意,却还是面露不耐,“这是我与她二人之间的事,恐怕谁都没法插手,只是方才你这样失言,她心里兴许又要多想了。”   “你这死心塌地的劲还真是得你爹真传。”林淼由衷地叹了口气,转念一想,又道:“不过萧大公子,虽说你不常在天水出没,这城里的姑娘可多少都知道碧霄斋的公子生得英姿勃发俊朗潇洒,若你要想找个伴,估摸着来投怀送抱的都不少,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林淼,你……”萧迟顿觉无奈,眼中也多了一抹惆怅,“我只是,为我曾经犯下的错做些补偿而已。”   “呃……”两个男人说这种话题还真有些怪异,更何况自己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发觉好友情绪低落,林淼立马转移了话题,“不,不说这个了。说话紫逸楼你真不去?”   林淼并不是会随意邀约的人,这点萧迟是清楚的,见他又提及此事,便收收心思,敛眉问道:“那里可是有什么线索?”   林淼耸耸肩,装着一副“不去你会后悔”的神情,“线索到不一定,不过我预约帖也送出去了,你怎么也得赏光同行吧?”   萧迟偷偷望了望里头,沉默了片刻,依然坚决道:“不去。”   说罢,他自顾自地回头朝里走去。   林淼到是没马上走,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发,心道:萧迟啊,没你作陪,只怕人家紫逸楼的鸨母会把我赶出来。   郡主要离开   紫逸楼是全天水最出名的青楼,生意本就红火,近日来更是门庭若市,不少客人还是慕名前来的,引得老鸨做梦都在偷笑。   至于原因吗,自然是这新来的花魁。   此时花魁姑娘的闺房里,真是好一派忙碌的景象。   “姑娘,这几日的帖子都在这了,您是自己挑,还是让我和小雀帮着一起挑?”   望着堆积如山的帖子,两个小丫头是兴奋不已,要知道这些帖子可都是钱啊,挑上几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老爷来做客,别说是她们伺候的姑娘,就是她们也能捞得一笔,心里别提是多起劲了。   命好的时候还真是拦都拦不住,她们伺候的姑娘是紫逸楼的头牌,要听她唱曲的人已是多到得拜帖预约。不过说来也蹊跷,她们姑娘到这不过几日,这风声却是盖过了隔壁楼驰名的豆腐花,全城的人都知道,紫逸楼有个会唱曲的绝色姑娘,名唤楼莺莺。   和丫头们的兴高采烈不同,她们侍奉的莺莺姑娘此刻正恹恹地趴在桌上,别说是看帖子,就连头她都不愿意抬一下,扫尽了丫头们的兴致。   两个丫头瞧她没什么精神,心里可是着急,忧心忡忡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楼莺莺摇头。   真是奇了怪了,这几日她找遍了整个屋子都见不着那块符牌,瀑布那也回去寻过,连点影子都没瞧见,这可怎么办?堂堂副帮主丢了信物,说出去还不被笑话死!   心里虽是郁闷,嘴上还是敷衍道:“我没事。”   两个丫头听到回答,不由面面相觑,说是说没事,可这哪像是没事人的样子呀。小雀拉拉旁边人的袖子,示意她上前说些好听的,另一个怕是不大情愿,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道:“莺莺姑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妨说给小梅听?”   “我找不到那……”话说一半,楼莺莺苦着脸抬头,见她们心惊胆战的模样,只好改口道:“还是不管了,先看帖子吧。”   丫头们顿时松了一口气,激动地拿起几份帖子往楼莺莺的怀里塞。   “姑娘,今明两日已经排满了,你看后天是让王家的三公子来好呢,还是康家的老爷?我听说呀,那王公子不是天水人士,此番乃是特意前来听姑娘唱曲,可费了不少心思呢。”   “小梅你可别这么说,来听姑娘唱曲的人,哪个不是花了心思的?要我说呀,还是霍家二少爷好,人在天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能让霍二公子满意,指不定能有皇亲国戚来听姑娘唱曲呢!”   “你们两个都闭嘴!”楼莺莺也不傻,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显然都是收了人的打赏,心里本来就烦,这会儿有人在旁叽叽喳喳更是叫她头疼。她不满地推开二人,自己从厚厚一沓的帖子里挑了一份出来。   小雀和小梅已是来不及阻止,见莺莺不搭理她们,便也知道这招没戏,只得偃旗息鼓陪着她一同阅贴。   其实拜帖的内容大同小异,多半是赞美楼莺莺的说辞,表达一下希望她给自己献艺的愿望,唯一差别明显的恐怕只有落款。这不,小雀就立马看出了不对,疑惑道:“咦?两个‘水’字在一起怎么念呀?”   一旁的小梅也是满头雾水,“是呀,我也没见过这个字。”   经他们一说,心不在焉的楼莺莺也看向了落款处,过了半晌,意味深长道:“嗯,这人很是古怪。”   两个小的皆是一惊,暗叹:不愧是头牌的姑娘,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古怪,到底是有一番真知卓见的。   “姑娘如何知道此人古怪?”小梅一脸崇拜地说。   楼莺莺睨了她一眼,故作深沉道:“连名字都写错,这还不古怪吗?明显这个人应该叫林水水,”说罢她又看了看拜帖,口气不屑道:“好了,就他吧。”   ***   那日心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萧迟外练剑,便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彼时窗外已是霞红日落,熟悉的身影在夕阳下凝成一道影子,那影子伴着他潇洒利落的身姿,时而扩散时而收敛,和落日余晖相映成趣。   她本是想询问绮罗帮的事,因为他突然给出了线索,后来却又只字未提,这让她不得不心生在意,只是那场景却让她莫名驻足。   犹记得那一天,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夕阳下,他挥舞着折断的木剑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木然却又决绝,她害怕甚至退缩,却倔强得没有认错。然后剑风一过,她的手上便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曾几何时她天真地想过,若是当日自己没有一时兴起,兴许他们也不过就是萍水相逢,再没有之后的纠缠和瓜葛。   可若没有这些,她现在又会在何处?   “心澄,你醒了?”   心澄愣了愣抬头,目光交汇间,觅得他眼中的笑意,心里便是紧张起来,“不叫我,郡主了吗?”   “这……”萧迟顺势收回剑,见她似在等自己回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脸,“回了家,想随意一些,若是你介意……”   “不,其实也,无所谓。”心澄如是道。   霞光掩盖了她脸上的红,她承认听到那个称呼时有些不知所措,因着脚伤未愈,她只好跌跌撞撞地往回,看起来有些慌张。   萧迟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忧虑多过了疑惑,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看着她的侧脸认真道:“郡主有什么疑问不妨直说。”   心澄抬眼瞧他,抿了抿唇,移开目光,“没什么。”   “没有么原来……”萧迟口气一转,神情略显沮丧,“还以为郡主是对在下友人的一番胡言耿耿于怀心生醋意呢。”   “醋意?”这会儿心澄心里其实很乱,不过听到这话又兀自回忆了一番,那些个“胡言”在耳际回荡,想想还真有些不大爽快。于是挑眉瞪了他一眼,道:“我说萧大公子,既然你心里有人,何必来招惹我这个名不副实的郡主?”   萧迟一听,心中如大石落下,顿感欣慰。他扶着她坐下,眉梢也挑了挑,道:“这话从何说起,当初难道不是郡主来招惹我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心澄又来了气,心知嘴上功夫不如他,便提起一只手往他脸颊招呼,指尖拽着那皮肉又是掐又是捏,下手一点不留情。   萧迟被掐地生疼,却仍故作镇定,坐在那优哉游哉地开口:“还以为腿上的伤让郡主一蹶不振,看到郡主这般有力气,我就放心了。”   “多、谢、关、心、我、心、领、了!”   这便是她那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的几天,心澄算是安分地呆在碧霄斋养伤,所幸期间发现了治他的办法,知道自己嘴仗打不过,以暴制“暴”又太粗鲁,不如沉默是金。   “郡主,你再不说话我可要闷死了。”   闷死最好,心澄想。   终有一日,萧迟没有在她耳边唠唠叨叨,既然腿伤已好,自己也再没有寄人篱下的理由,看着夜色撩人万籁俱寂,心澄到底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没办法,萧迟的家对她而言,恐怕比外头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危险,反正绮罗帮的事他后来也没有再提,继续耗下去也只会让自己不快罢了。而且本来这如意环就是她的目标,靠他算什么。   四下无人之时,心澄便收拾了东西,抄着包袱窜上房,谁知还没离开几步却又莫名跳了回去,看着身上衣服皱眉。   这衣服可是萧迟她娘亲的,若是一同带出,只怕人追上她又是一顿数落……   “姑娘。”   这时,门后有个老者走了进来,心澄僵了一下,蓦地转过身,“戚伯,您有事吗?”   戚伯是碧霄斋的管事,平日书斋里的杂务都由他打理,萧迟把她带回来时虽是和他打过照面,但这位和蔼的老者却什么都没说,这几日也不曾来打搅过他们,如今特意前来,也不知是不是有要事。   心澄暗自疑惑,却见白发苍苍的老者弓着背对她摇头,随后端着盘子走到桌前,“无事,只是小少爷说要叮嘱你喝药,这会儿到了时辰,我便煎好了拿来,姑娘稍后服下便可。”   “哦……”面对慈祥的老人,心澄一时语塞,她麻利地把包袱藏到身后,退了几步干笑道:“我这就来喝,多谢戚伯。”   “嗯,那不打搅了,姑娘好生休息。”戚伯也不多言,说罢,便转身朝外堂走去。   起初心澄并不想拦,只想等他快些离开,这样她便可继续筹划逃离大计。可看着老者的背影,又顿觉不安,萧迟今日到现在还未见人影,想必早就知道自己无法送药这才拜托戚伯前来,莫非,他会有什么事?   “等等戚伯。”趁着人还未离开,心澄上前喊道。   戚伯转身,见她走近,不由恭敬道:“姑娘有何吩咐?”   心澄犹犹豫豫地踏进屋,抱紧身后之物贴到墙边,忸怩道:“戚伯,萧迟今日还说过什么没有?”   戚伯垂着头想了片刻,说:“该是没有了,不过我年纪大了,即便小少爷说过其他,我忘记了也说不准。”   “这样么……没事了,您去忙吧。”心澄估摸着自己是白问了,她和萧迟相处了那么多时日都摸不准他的心思,更何况这与他许久不见的老者。   目送着戚伯离开,心澄拿起药汁浅尝了一口,发现药汤并不烫,便将之一饮而尽。   此时外头夜已浓重,再不走,恐怕城门都要关了。心澄虽是有些放不下,但转念一想,萧迟的事与她又何干,自己还得被他束缚了手脚不成?思及此,她到也不再顾及其他,理了理行装再次飞上墙顶。   戚伯回到里屋时,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盘子和一个空碗。看着残留一些药汁的碗,戚伯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姑娘,小少爷还说,如果见着你想走,也千万别拦着你。”   郡主又出手   做贼做得时间久了,大路反倒开始不爱走,尤其在这漆黑的夜晚。   心澄在房顶上穿梭跳跃,那步子可比在路上走还轻快上不少,此刻的她有种恢复自由身的惬意,那感觉简直跟重获新生似得,让她的脚步更为轻盈。   摆脱了牛皮糖,接下来就是要去找绮罗帮了。心澄拿出那信物,微微露出了笑容。   只要有线索,即便没有他的帮忙,靠自己也可找到绮罗帮的下落。   心澄乐颠颠地往城外跑,那高兴劲甚至让她想要耍耍功夫,一抬手,就听周围飘起一阵琴音,那声音婉转悠扬,好似可以穿透一切的嘈杂。   许是被这琴音所吸引,心澄在屋顶上停了下来,迎着夜晚的微风,细细聆听这让人陶醉的乐曲。   “这里……嗯?紫逸楼?!”   目光在茫然间停住。硕大的牌匾挂在不远的楼阁处,楼下是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她们时而嬉笑,时而娇嗔,姿态婀娜妩媚,提醒着她这里是大名鼎鼎的青楼——紫逸楼。   心澄猛地想起那日林淼对萧迟的邀约,不知怎的,心里就冒了一把无名火,暗自腹诽这堂堂七尺男儿,不好好娶妻生子,只知来这种风流之地逍遥快活,实在叫人鄙视,亏得萧迟没有听他,不然她……   她?   心澄一瞬间愣了,她这是在想什么?   “萧迟,你等等我啊!”底下传来一个急躁的声音。   萧迟?   心澄大为震惊,赶忙朝前望去,定睛一看,不由哑然,那青衫那面容那长剑,无一例外出自那个她所熟悉的人,此刻他站在这紫逸楼门口,正被两个衣着曝|露的姑娘缠着,而他身后站着一个稍矮的男子,周围却无一人簇拥。   “他们这是……”心澄瞬间不走了,暗暗在上方蹲下,往那方向窥视起来。   “萧迟,怎么刚来就走啊?”林淼似乎颇有微词,一手紧紧拽着萧迟,硬是不想放。   萧迟狠命地甩开,眼中尽然是厌恶,“林淼,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引我进来?!”   林淼笑了笑,口气随意,“没什么啊,不过就是给你解解闷吗。”   “够了,你自己解闷吧!”   对话间,萧迟已是怒不可遏,不顾林淼的劝说,独自往外走去。可身旁的两个姑娘却不想他离开,那娇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几近挑逗之能事。   “哎呀,小公子,你长得这么俊,想来那功夫也必然不差,跟喜儿上去玩玩可好?”   “姑娘请放尊重些!”对着弱质女流萧迟没法下重手,只得面色铁青地掰开二人,想着尽管脱身。   见人这般排斥,拉客的姑娘们也不躁,反倒是挥着手绢嗔道:“公子别这么粗鲁吗,来这不就是想和奴家快活快活,看你这般青涩的模样,该是第一次来青楼吧?无妨,让姐姐教你几招怎样?”   萧迟气得不想搭理,闷头一人突出重围,怎料还未走远,几个姑娘又锲而不舍地迎了上来,逼得他不得不提气运功,刚一用力,却见不远处有一人冲了过来,眼泪婆娑地朝他大喊:“相公,你竟然在此处!”   “……”   霎时,喧嚣停止了。   姑娘们纷纷止住步子,笑得很是玩味。这深闺妇人来青楼寻夫的戏码可有趣的紧,看来身边这位硬气的公子是要出洋相了。   萧迟也是呆住了,刹那间还真说不出句话,直到认清来人的长相,这才弯起了眉角,柔声道:“娘子,我知错了。”   这一声“娘子”叫的是殷切又真挚,乍一看还真以为是出门寻欢的丈夫愿意迷途知返。   “知,知错了还不跟我回去……”来人幽怨地说道。她抹了抹面颊上的“泪”,心里又是恨又是悔,本来是想叫他难堪坏他好事,怎么现在却叫他调戏了去!   同为女人,自然没必要为难女人,姑娘们见正主都达成了共识,便识趣地退了下去,不再与二人纠缠。   围观姑娘们一走,伤心的“妇人”立马拉着萧迟往外跑,那速度堪比夜里乱窜的夜猫,一晃眼就逃离了妓院门口。   萧迟没有多想,任由她拉着自己瞎转悠,要知道此刻他心里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顽劣的姑娘没有离开,还跑到紫逸楼这为他解围,而喜的是……她竟然唤他做“相公”?!   “心澄,要去哪?” 萧迟终是忍不住问她,眼底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心澄一惊,倏地刹住了步伐,抬眼瞧着紧闭的城门,气得直跺脚。   “离开这里!”她激动地说。   萧迟一用力,将人拉到身边,挨近道:“离开,为何拉着我?”   “我,我不知道!”心澄答地坦诚,她定然是气疯了,胡言乱语不说,连做事都莽撞地莫名其妙,可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生气,好像从来没有如此动气过。   萧迟本以为她会挣脱自己,不想她不仅没反抗,反倒僵在他身前,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焦躁。心一动,萧迟蓦然拥住了她,脸颊摩挲着她的耳际,兴奋地难以自制。   “心澄,若你说你吃醋你生气,我会很高兴。”他虽是努力克制内心的狂喜,可仍是不由自主将她越抱越紧。   待到热息掠过耳畔,心澄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萧迟已将她禁锢在怀,吓得赶忙将他朝外推,“你放开我……”   “心澄。”察觉到她的反抗,萧迟的确放开了她,只是双手还放在她腰间,似乎还有些许留恋,“心澄,我只是想知道刚才你为何那么说。”   “我……”看着那澄澈的瞳眸,心澄脑中一片空白,她迟疑了半晌,复又开始挣扎,“我,我就是看不得你有好事!”   没错,她只是看不得此人春风得意左拥右抱的样子,光是瞧着她就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刻给上他几拳,谁让这人总是招惹她,戏弄她,她也不能叫他好过……   闻言,萧迟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缓滞了许多,他舒了口气,沉声道:“郡主,那句相公不是白叫的。”   言罢,他猛然将头低下,用鼻尖蹭过她的黛眉和脸颊。心澄脑中犹如惊雷劈下,顿时震得嗡嗡作响,此刻他们的距离仅有毫厘之差,只要再近一点……   “咕隆咚。”   “……”   “唔……!”   疼,锥心地疼,这回萧迟是真的蔫了,心口的“伤”还记忆犹新,如今下腹又是一记重创,偏偏这些伤都出自那一个人之手,弄得他真不知该高兴还是悲伤。   “萧迟,你休想得逞。”心澄咬牙切齿道。   “我……”萧迟已无法细想那多余的声音来自何处,只能尽力维持着表情,可那锥心刺骨的痛实在叫他难以淡定,别说保持正常的神情,就连直着身体都有些困难。   “娘子,你为何这样无情?”他痛苦地说。   “我不是你娘子!”心澄抗议道,此刻她到是恢复了常态,只是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心也快跳到了嗓子眼。   方才他这是要亲她呀!这种事怎可儿戏,若是真叫他亲到了,那她岂不是要嫁给他!这怎么能成!   心澄躲过一劫,赶忙顺顺气,眼见萧迟弯腰捂腹,这才想起自己踢的恰好是下腹,也就是男子最脆弱的部位。   好像真的很疼……心澄虽是觉得自己没错,但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微微扶了他一把,愧疚道:“看你这样,也叫人担心,我先送你回碧霄斋吧。”   萧迟点头又摇头,姿态怪异地跟着她,嗫嚅道:“你若是会担心,刚才就……”   “不成!”心澄埋头往前愣是不愿看他,嘴里信誓旦旦道:“若你此生再也好不了,我愿雇个牢靠的丫鬟伺候你下半辈子。”   “……”   此时距离青楼相遇已是过了大半个时辰,二人闹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去了老地方,至于那“咕隆咚”的声音……   “姑娘,你这般鬼鬼祟祟是要作甚?”   “你……哎,你不是那个林水水吗?!”   “林水水?”   从紫逸楼出来就发现有个身影跟在萧迟他们背后,那二人腿脚功夫不弱,这女子竟然能跟上必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为了好友一生幸福,他怎么都要卯足劲给他排除万难创造条件。   可这位被他吓得撞上墙的姑娘也似乎太“有趣”了点。   林淼发觉自己遇到了怪人,身为一个做死人生意人见人踩花见花嫌弃的男子,从小到大他什么难听的称呼都见识过,唯独没听过有人这么喊他的。不过“淼”字好歹三个“水”,怎么不见她喊林水水水?   “林水水,你连名字都写错,还来找本姑娘是不是太没诚意了?还好我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然你可就见不着我了。”   这话一说可就表明了身份,怪不得瞧着这面容眼熟,原来是刚才给他唱曲的花魁姑娘,叫是那听曲的房里隔着一层屏风,不然他怕是早把人给认了出来。林淼不禁笑了笑,一双死鱼眼在黑暗透着森然之光,“莺莺姑娘幸会啊。”   楼莺莺打了个寒颤,表情惊愕,“你,你竟然认出了我?!”   嗯?好像还是个缺心眼的。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林淼突然起了逗她的心思,撇撇嘴笑道:“哎,我看姑娘只身一人飞奔,以为姑娘遇到了匪徒,没想到姑娘步伐轻盈宛若仙子在人间游弋,这么一想除了紫逸楼的莺莺姑娘,也没有谁能有这等身姿了。”   楼莺莺将信将疑,然听着他这般称赞,心里也着实有几分得意,扬眉道:“莺莺愧不敢当,公子这般慧眼,定是做算命先生的料啊。”   “算命先生……”林淼嘴角一抽,果真是碰见蹊跷了,看来这女子不简单啊。他埋头想了想,又道:“不知姑娘为何在此处?”   听到这话,楼莺莺貌似想起了什么,口气骤然一变:“啊呀,我在找人,不知他们两去了哪里!”   看着四处张望的她,林淼狡黠笑起,随即上前道:“莺莺姑娘,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一男一女,男的俊俏女的貌美,看上去特别登对?”   楼莺莺一听,赶忙点头,“是是是,如你所说,就是这两人!可他们不是一对呀……”   林淼十分会意地拍拍她肩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不过,明日可否请莺莺姑娘先到我铺子来一趟?”   郡主很忧郁   白天在房顶上追人确实吃力不讨好,暴露行踪简直实在太过容易,而且因着先前迟疑,待到二人追上去时,楼莺莺已离得太远,只能辨别出她大致的去向。   二人当即决定从街上摸过去,以免真被人当做可疑人士。索性那姑娘还算是厚道,路过之地多半是没人的小道,二人在后尾随也避过不少麻烦,不过这会儿心澄仍是心有怨气,一来是萧迟又参合了自己的事,二来昨夜那一遭也着实叫她放不下。   回想起来,近几日他对自己算是上心过了头,再加上昨日那举动,换做谁都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只怕再被他得寸进尺下去,难免会出什么岔子。   其实心澄自己也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可直觉告诉她,不可再纵容他继续这般对待自己,不管他是不是出于有意戏弄。   因为她会当真。   “郡主,好似是这里。”萧迟指着一条静谧的小巷说。   “啊?”心澄被吓了一跳,这才想起他们在寻人,东看看西瞧瞧,瞎扯道:“我,我也知道……”   萧迟不由轻笑了声,心下也有几分明了,眼前的这个人应是在想他的事,不然绝不会像这样失静。   他顺手拉过心澄的胳膊,在她耳边低语:“郡主,专心一点。”   温热的气息荡漾在耳畔,让心澄一阵战栗,随即耳根发红,面颊微烫,神情甚是娇羞。她愣了愣推开萧迟,羞恼道:“你才要专心一些!”   闻言,萧迟神色微妙,似笑非笑道:“哦?可郡主不是不让我插手么?我专不专心似乎无关紧要啊。”   这……又着了他的道!心澄气地瞪他,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别提有多难受。   萧迟见了她那副憋屈样,便不再逗她,转而探入小巷之内。   天水城是皇都,地方大自然不用说,撇去皇城周围的繁华地,剩下的地方也有不少僻静之所,这种地方多半是大户人家的院落,普通百姓不怎么靠近,虽说算不上人烟稀少,但平日也是鲜见平民。   但这巷子又有所不同,从外头看小径向东,入和出都只有一个道,显然是一条死路,但小巷边上却有一排窗子,从前到后每隔几尺就按了一个,可这么多扇窗整齐排开,却连一道门都没见着。最不对劲的是,巷子最深处竟然还按了一个酒肆的幌子。   二人都知道此地有太多疑点,况且楼莺莺在这里不知所踪,更是证明这里定有些不同寻常的门道。   “上去瞧瞧。”心澄看着那幌子说,说完轻盈地上了房顶。   总算是有点做偷的样子了,萧迟心道。他复又勾起一抹笑,陪着她往那幌子的方向奔。   撇开那些郁结的情绪,心澄奔到了那幌子一旁,俯瞰周围,左边是普通的巷子,虽然依旧没有人迹,不过布设好歹看不出异常,至于幌子的这边就不用说了,一路来处处透着古怪,就不知那关键的“门”藏在何处。   “这里是城东,难怪。”萧迟勘察了一会儿,低着头开口,“所以即便是这样奇怪的地方也无人会起疑。”   心澄把话听了进去却没反应,片刻后扯来那幌子揉了揉,蹙眉嘟囔道:“幌子也不像是特别打造的……”   “嗯。”萧迟也凑了过来,拿起幌子细细摩挲,“的确和一般酒肆的差不多,不知郡主可有什么头绪?”   心澄依旧不答话,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正巧对上那张讨人厌的脸,吓得几乎惊慌失措。   “啊!”   “心澄!”   一个不小心,人便从上跌了下去,萧迟赶忙伸去拉,谁知刚一拽住,身旁却传来一阵“吱啦吱啦”的响声。   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拉着心澄没有放,目光环视一圈,发现那幌子的旁边竟出现了一道划痕。   “萧迟,你先放开我,我没事。”心澄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原来她不慎掉下之时手里一直抓着那幌子的布,所以整个人悬挂在那里,而承受她重量的东西虽然在下坠,却没有任何断裂的迹象。   “好,你小心些。”萧迟顿了一下松开她,因着心澄还吊着,那幌子便随着他放手的动作一点点下沉,直至房顶上生出半截坑来。   然后“啪嗒”一声,一排窗中的其中一扇打了开来。   “原来如此!”心澄欣喜道。误打误撞让她找到了进入之法,不待萧迟下来,她便靠着灵活的身躯将方向一转,松手跳了进去。   里面阴森森的,虽是有亮光,却异常微弱。   站稳后,心澄又探了探四周,这里说是地道又似普通的长廊,共有三个分叉路口,每一条路的周围都布满了书架,上面堆着密密麻麻的书籍,书籍之上还有标明内容的名牌,它们矗立在静悄悄的内室中,上面的字迹又看不太清,遥遥望去,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心澄舒了口气本欲前进,却听轻微的脚步声在后响起,回身一瞧,果然是萧迟跟了上来,心中既是无奈又有些放心,于是独自朝前走去。   萧迟走到她跟前,却并无开口之意,只是拉住她的纤手,好叫自己能保护她。为怕她排斥惹出太大动静,他又顺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别太在意自己。   心澄步子一停,终究还是甩手躲开。她的手心其实在出汗,不同于往日的自信,此刻的她意外有些畏惧,因为那种围绕身侧阴郁的气息。可现在已没有回头路了,而且这里很有可能就是绮罗帮的所在地,既然来了,怎么都得要一探到底。   暗暗给自己打了气,心澄先去查探了一边堆放着书籍,发现那些都是些医药典籍,连萧迟都摇头,大抵是告诉她,这书并无蹊跷之处。   看来,只有靠运气……   “丢了就是丢了,再给我一块不成吗?”里头突然冒出了说话声。   听到声响,二人皆是一震,还好萧迟反应快,瞧见书架间有个凹槽,便立马带着心澄躲了进去,站定后紧紧环住她。   心澄又一次僵住,明知现在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可他的怀抱却让她的心跳加速,连昨晚那些情景也浮现眼前。   “巧儿,我真是太惯着你了。”一个声音说,从那嗓音听来,该是一个男子。   “巧儿知错了,帮主大人再给我一块吧。”另一个声音软软的还带些孩子气,多半是个女子了。   “你已不是三岁的孩童了,怎还是这般大大咧咧?让你查的事,可都查了?”   “查了,可重山门已销声匿迹多年,来我这的客人多半是年轻的纨绔,能有几个知道这事啊。”   “无妨,继续查下去便可,我要去给我爹服药了,巧儿,从后道走吧。”   “嗯,我知道你最好了。”   听闻那人说要走,心澄的神经都绷了起来,靠着墙壁一动不敢动,直到脚步声一点点远离,这才放下了心,一看萧迟还环着自己,便朝旁动了动,想要挣脱这怀抱。   萧迟见心澄乱动,便也顺手放开她,思索间示意她看身后的墙壁。   心澄有些不解,却还是顺着他的目光转身。   竖着的名牌整齐划一地摆放着,乍一看并无特别,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一堆名牌中间有一个没有刻上字迹。   这么隐蔽的位置,若不是二人这样躲进来,恐怕根本察觉不到差别。   二人互换了眼神,一同往旁边挪了挪,然而临到边上,心澄却似乎有些犹豫,呆在一旁迟迟没有行动。萧迟以为她有所警惕,便伸手帮他试探,谁知手一碰,脚下的地面猛地一转,将二人带向了未知的深处。   郡主不明白   一个小机关还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尤其对这二人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过心澄还是很纳闷,刚才明明离了些距离,怎么一晃过来这人又抱住了她,而且似乎比以往更为顺手。   不知是出于害羞还是恼火,心澄的拳头又往他心口招呼了上去,压低嗓音道:“松开!”   “唔。”被她一锤,萧迟忍不住闷哼一声,呼吸也变得粗重,“轻些。”   “嗯?”萧迟的古怪口气叫心澄起了疑,她侧身脱离他的钳制,见他未做反应,便有些担忧地说:“真……打疼了?”   萧迟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才拖着心澄往前,走时又凑到她的耳边,细声道:“若是郡主,每次都知道能心疼我,就好了。”   他的靠近又让心澄一阵紧张,她红了红脸本想反驳,可扑面而来的气息又让她冷静下来。   原来之前不过是个开头,这里才是真正诡异的地方,长长的通道延伸向前,周围尽是阴嗖嗖的寒气,还伴着一股刺鼻的腐烂气味,好像是……死人的味道。   掩鼻低下头,心澄心中不禁一凛,她作为偷也算半个江湖人,江湖厮杀不鲜见,多少会对死尸的味道留些印象,难道这地道之内还有尸体不成?莫非是前面设着足以致命的机关?   想到这里,心澄又有些犹豫起来。   萧迟知她察觉到了什么,停步站到她跟前,执起她那双玉手写了几划,力道轻柔却清晰:“小心。”   心澄微微一怔,这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抬头去看身边人,见他神情温柔非常,心中总觉不对。于是又转过身去查探了一下将他们带过来的机关,可惜,一无所获。   萧迟站在那全然没有动弹,待她悻悻而返之时,这才朝她点点头,牵起她的手微微一笑,那个动作就像是在说:“我知道。”   心澄诧异万分,她无法想象萧迟这样安静,安静地甚至让她开始担心,为何现在的他只剩下了呼吸的声音。   “怎么了?”她虚声道。   萧迟笑着摇了摇头,复又摊开她的手写道:“别惊动。”   心澄微微启唇,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感受到的东西是相同的,这里有危险,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而他们现在,只有往前走一条路。   “有我在。”萧迟的指尖未收,复又刻画了几道,似是想安抚她的情绪。   不过很简单的几个字,却有着不一般的分量,心澄的心突地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拽着不放,她懊恼却也只能慌张地转头,姑且相信他是小心谨慎才这么安分。   因着二人“同仇敌忾”,心澄只好随了他的意,伴随着四周越来越浓重的尸腐气,二人警惕地往前走着,一路相安无事之下,最终到达了一个屋舍。   屋子内部算是十分宽敞,四面是密不透风的厚墙,许多个柜子叠放其间,看上去似是药铺一般的布局,想来该是储备草药之用,而角落里放着大小各异的瓶瓶罐罐,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没有血迹,也没有杀戮的痕迹,只有那浓重的气味暗示着发生过什么,这样的地方反而更叫人胆寒。   心澄颦眉,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她不敢去想象那些罐子里装的是何种东西,只能放缓气息尽量维持着镇定。然而意外的是,萧迟却似乎被这阴森刺骨的氛围感染,牵着她的手竟然逐渐冰冷起来。   心澄心生惊讶,心知贸然发声不妥,便在惊讶之余摊开他的掌心,写道:“怕?”   萧迟没有马上回应,举着手沉默了片刻,这才对她翘翘嘴角,似乎是想告诉她她多虑了。   “你不对劲。”心澄毅然写道。笑容倦怠的萧迟终是叫她放不下心,此刻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不毛之地里的宝器,全然都在了他一连串反常的举动上。   她想离开,和这个人一起。   心澄抿了下唇,若她没记错,方才的交谈声中有人提及“从后道离开”,即是说,这里还有个叫“后道”的地方,只要这些地方是连通的,那他们也可从那逃离此地。   “巧儿,还未走?”   一个声音穿透了排列着的柜子,从前方传了过来。心澄睁大眼一惊,顾不得萧迟的反应,赶忙拉起人闪身,躲到了那些瓶瓶罐罐后方。   二人藏好后,便有一个声音应道:“嗯,巧儿想跟帮主再讨样东西。”   “什么?”   “是……是识字用的书,巧儿会唱歌,可是书念得少,最近开始被人笑话了,所以想借来看看。”   “呵,巧儿到底还是长大了,拿去吧。”   “多谢帮主大人,巧儿走了。”   “嗯。”   话音刚落,墙壁之上出现了一个缺口,一个女子从里走了出来,随手抽开头顶上的抽屉。心澄认出那人就是楼莺莺,却不明她此举何意。注视间,来时的通道旁传来一记轻响,随即那缺口的对面又出现了一个与之相对应的门。   难道这就是“后道”?心澄聚精会神地看着她,丝毫不敢怠慢。   “这腌肉也不知何时能做好,这么久了也怪难闻的。”楼莺莺看着瓶瓶罐罐有些不满,路过也不愿多看,兀自揣着书掩着鼻,飞快地往那门内奔去。   心澄舒了口气,暗自庆幸他们没有被发现,待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站起身来与萧迟对视一眼,旋即趁着那门尚未关闭,自作主张拉着人跟上前。   此举其实很冒险,万一被楼莺莺杀个回马枪,定然会叫他们暴露行踪,还好这莺莺姑娘是个急性子,待二人进入“后道”时,人已经彻底销声匿迹。   心澄和萧迟顺利出了那地,彼时外头阳光灿烂,空气也新鲜,着实令人舒服不少。   出口之处还是无人之巷,心澄也觉普通,暗暗记下周遭布局,然后拽着萧迟赶回碧霄斋。期间萧迟对她的行动未加质疑,只是保持着沉默,手也冷得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一样,弄得心澄忍不住问他:“你究竟怎么了?”   是的,她很在意,在意到连拿如意环都成了次要,急急忙忙把他带了出来,为的就是询问原委,可谁知萧迟却依旧摇头,嘴上淡然道:“一切安好。”   “我不信!”心澄有些激动。   “随郡主如何想。”萧迟拉紧她的手,不作辩解。   “你……”萧迟的不合作让心澄大为恼火,暗暗觉得这人是换着法子捉弄她,于是脚步又快上了几分,想着回了碧霄斋后好好盘问他。   一番风风火火二人终是跑回了家。   说来也怪,也不知是萧迟是开窍了还是其他,一到家门,居然也有了坦白的苗头,临院停在她跟前,笑得如往常一样灿烂,“郡主,真的,很想知道?”   心澄终于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感觉,眯起眼瞅他,这才是她认识的萧迟,每一个笑容都看上去那么欠揍,那么让她生厌。她不禁笑了笑,道:“嗯,我愿洗耳恭听。”   他颔首,嗓音却颤抖起来,“我还以为……我会撑不住……”   微热的阳光下,那张脸失了仅有的血色,他的身体就这样倒了下来,倒在了她的身上。   郡主会心疼   萧迟倒下的一刹那,心澄是真的不知所谓,因为自己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的模样,从没有一次看到过他的狼狈。   “萧迟!”心澄吃力地扶住他,顺势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还是一片冰凉,没有一点温度,沿着着手腕搭到他的脉,那脉象微弱缓慢,似乎是……   是中毒之兆!   “萧迟,你醒醒!”心澄急迫地喊道。   毒物这种东西都有一个共性,就是越拖伤害越大,心澄很后悔没有早些觉出他反常的缘由是中毒,若是她能再果断一些,或许他就不必强撑到现在。   原来她的感觉没有错,这人真的是不对劲,只是没想到会……   “姑娘。”这时戚伯从前头迎了上来。他从书斋走到后院时,恰巧看见萧迟靠在她身上,本以为二人又在打情骂俏,却发现她拖着人急匆匆地往屋子里走,于是上来看看情况,这一看就把自己给惊了,急切道:“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他,他该是中毒了……”心澄不由内疚道。   戚伯大惊,连身子都差点站不稳,“小少爷怎会突然中毒?!”   心澄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自己也答不上来。她把萧迟送到床上平躺,随即在他身上搜了搜,发现只有些常用伤药,便转身寻找戚伯的身影,“戚伯,告诉我这城里最好的大夫在哪,我去寻来为他治伤!”   戚伯的样子很慌张,看着萧迟不省人事,连说话也变得结巴,“全城最,最好的大夫怕是我家掌柜夫人,可掌柜同她二人已出去云游,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呀……”   心澄眸色一黯,拧紧了眉心站起来,“戚伯,现在不能耽搁,多拖些时间就多一份危险,别人也可,只要是大夫先找来再说!”   戚伯也知事态紧急,使力想了想,道:“城中还有家医馆,在皇城的那条道上!”   “好,我知道了。”心澄整了整衣装,复又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萧迟,那张总平日欺负她的脸,此刻没有表情,没有血色,如果他醒不过来,她要怎么办……   不,不会的!   心澄甩甩头,抛开心思,对戚伯叮嘱道:“戚伯,麻烦您照顾下他,若是知道家中有祛毒的草药也先熬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便飞奔出了门。   “姑,姑娘!”戚伯没能喊住她,摇摇头坐回床边,对着床上之人叹道:“傻孩子,你真的要为她赔上性命吗?”   ***   此刻街市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心澄却为了求快,仍在飞檐走壁。   其实她心里清楚,找大夫并非明智之举,江湖上奇毒不胜枚举,普通的大夫大多不能医治,可怪只怪她不会医术,平日那些小伤全是萧迟在为她料理,如今无人依靠,只能先用最笨的办法救他。   心澄这才觉得无奈,她的日子里居然那么多萧迟的影子,即便是那些察觉不到的地方,如今看来也满是他的痕迹。   “萧迟,你不能有事……”她祈祷着,脚步虽没有乱,却是从未有过的焦急。这时,街边突然传来一个不算熟悉的声音:“姑娘啊,你怎么又跑屋顶上蹦跶了呀?”   心澄警觉地看向周围,忽见矮墙之下站着一个精壮的青年。   是林淼。   原来这条路会路过棺材铺。心澄本想继续向前,可临走时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墙上跃下来到林淼跟前,神色严峻道:“林淼,萧迟中毒了,你知道天水城中可有良医?”   闻言,林淼难掩惊色,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什么?萧迟中毒了?不会又因为你吧?”   又因为她?心澄一愣,却也无暇多想,坦白道:“兴许……是的。”说罢,她看着林淼握紧了拳,上前恳求道:“此地我不熟,只得先找临近的大夫,若是你愿帮忙……”   “别去了。”林淼打断她,“回碧霄斋等着,我去找人来。”   语毕,林淼反倒在她面前不见了踪影。   那一句话就像是命令,叫心澄不得不相信他,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不管有几分把握,此人是他的挚友,也算是江湖之人,至少比那些医生靠谱些,而且于现在的她而言,恐怕也只有相信林淼了。   心澄启程往回赶。回到碧霄斋不过晌午,临街巷尾人头攒动,可院子里出奇的安静。   戚伯似是关了书斋,这会儿尽心守在萧迟床边,平日的慈眉善目变成了着急和疼惜,心澄在外见了也有几分难受,走进屋唤道:“戚伯。”   见是心澄回来,戚伯颤巍巍地站起,忙道:“姑娘,可是寻到了大夫?”   心澄搀扶住他摇头,面上仍旧愁云一片,“途中我遇见了林淼,叫我先回来等着,他会去寻人来。”她绕过戚伯走近床边,凝视着萧迟,静静道:“他是否醒来过?”   “没有,小少爷一直这样没有动过。”戚伯哀声道,他低头思忖了片刻,挣脱心澄的手往前,“林家那小子该是不会出差错的。姑娘,你陪着小少爷,方才我去熬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这会儿怕是要好了,我先去瞧瞧。”   心澄立马拦住他,“戚伯,这事让我做便……”   “姑娘!”戚伯摆摆手,似是不愿她代劳,佝偻着背道:“姑娘你还是陪着他吧,方才都喊了好几声你的名了。”   听到此话,心澄胸中不由一紧,她忐忑地坐下,目光里满是错愕。   他……喊自己?   戚伯看到心澄如此,却只能叹息,他不过是个外人,如何都插手不了他们间的事,可明明彼此都有情,为何要这样作践自己。   他望了望床边的二人,独自往厨房走去。   随后屋子里只剩下了心澄和毫无生气的萧迟。   心澄执起那双没有温度的手,怔忪间,茫然开口:“再叫我一声可好?至少不要像这般死气沉沉的。”   萧迟仍旧没有应答,就连呼吸的声响都仿佛快听不见了。   内疚,心疼,甚至害怕,纷乱的情绪一股脑涌上了心头。心澄不明白为什么面对一个讨厌的人会这样,可她知道,若是他不醒过来,她心里头只会越来越难受。   眸中浮起了些许雾气,她把他的手捂紧,责怪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中毒了,为什么在那种地方仍是要迁就我陪着我?萧迟,我与你非亲非故,还如此任性妄为,为什么你还要帮着我?”   “心……澄……”   微弱的声音传来,似乎在作着回应,心澄一惊,立刻凑到他脸颊旁,轻轻地捏了捏那只手,激动道:“我在!你醒醒!”   “我说是谁让我宝贝儿子又受伤了,原来是伟大的心澄郡主。”   唐突的人声在背后响起,心澄猛地转头,只见门外进来一个妇人,手上拿了个大箱子,身后还跟着林淼,那妇人虽是有些年纪,但脸庞依旧清秀,身姿也算曼妙,只不过多了些风韵。   听她的口气应当是萧夫人了。   “萧夫人我……”心澄心中本就不能平静,认出来人的身份,更是有些许胆怯,原来这么多时日过去她还记得自己个儿,可她为什么也要提个“又”字?难道从前萧迟因自己而受过伤?   心澄低下头,若有所思。   萧夫人看不得人这么纠结,扒开她冲到床边,一脸不耐道:“我这半老徐娘就不给您行礼了,麻烦郡主先出去候着,我要给我儿子诊诊脉。”   心澄不由语塞,她虽是很想留下,但又何尝看不出来那妇人眼中的厌恶,只得悄然看了眼萧迟,默默道了声“好”,旋即和其他人一同退出屋子,静待萧夫人诊视的结果。   透过床便是那个人的身影,心澄的目光定在那里,心中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悬起,不安且焦虑。林淼也知她不淡定,出言安慰道:“放心,他母亲的医术江湖一绝,不会有事的。”   “嗯。”心澄自然是不会全信,神色忧虑地敷衍了他一下,沉默片刻,又道:“不是说他们二人出门云游了,怎会叫你找见?”   林淼道:“萧伯伯他们最近几日本就要回来,我不过告知他们此事并叫萧迟她娘快些到而已。”   心澄会意地点了点头,便不在说话,自顾自地看向窗口。   可林淼却有些耐不住,口气忽而认真起来:“我说郡主,萧迟为了你已经伤痕累累,若是你对他无意,就狠心一些,离开他,别再让他找到你。”   郡主被骗了   “离开他,别再让他找到你。”   林淼的话,心澄本是想反驳,可她却寻不到反驳的理由。诚然,他们二人之间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刚好她存着些心思想要弄明白,怎料萧迟会在这种时候中毒。   心澄沉默着,蓦然想起自己似乎连他怎么中毒的也不知晓,或许是在刚入密道的时候,又甚至是更早。长久以来,萧迟那油嘴滑舌的模样一直没有变过,无论何时何地她做什么,他都会笑着跟随,看起来悠闲又笃定。   然而这次却是这样的意外。   不过,自己不是一直期许着能摆脱他吗?   心澄想得深了,门口闷闷的,不知怎么去缓解。   和煦的日光渐渐刺眼起来。这么一翻折腾,居然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林淼不满地坐在一旁,似乎开始在意起自己的肚子,不再管心澄的回答。   心澄莫名有些恼,板起脸来道:“你是何意?”   听到她问话,林淼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想起先前自己抛下的话茬,心虚地把头一转,道:“没事没事。”   心澄没有作声,双眸盯着林淼,疑惑之中透着鄙视,像是觉得他把自己耍了一通。   见了那眼神,林淼稍稍顿了一下,过后却从容地转过身,转了转他精明的死鱼眼,摊手道:“郡主别这样看人呀,哎!实话说,我挺同情郡主的,估摸着您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此人的手掌心了,因为如此毅力惊人又能屈能伸的混蛋你断然是斗不过他的!”   此话一出,心澄更是摸不着头脑,里头的那个“混蛋”还昏迷着,怎么这挚友就这样调侃他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此事严重?想到这里,她愈加恼火,不由斥责道:“你这人说话为何这样没有分寸,萧迟还在里头躺着,怎不知为他担心?”   她是心里急,不料林淼却啧了一声,神情稍显不屑,“不知郡主是否知道,萧迟平日外出身上均会带药,但多为伤药,从未有解毒之品。”话到一半,他瞄了眼心澄,见她容色惊讶,嘴角跟着翘了起来,继而道:“这是因为萧迟他娘从小把他浸在药罐子里,身子那是骨练得极好,几乎到了百毒不侵的地步,所以他是不可能轻易中毒的,除非……除非他故意。”   他故意?!   这话叫心澄的脑子里炸开了锅,一时间瞠目结舌。   他故意的?他是在骗她?心澄说不出话,仅有的疑问也被林淼那肯定的眼神消去。百感交集的同时,她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心一横就冲了过去。   “啪”地一声,木质门被粗暴地推了开来,应声而出的,是妇人的一句嬉笑:“儿子你这次玩脱了啊。”   这句话之后,气氛霎时凝结了。   “原来你们在……骗我吗?”心澄莽莽撞撞地闯进来,见二人都好好的,怎一个震惊了得。萧夫人笑容满面,一点看不出方才的急迫之感,而萧迟也已苏醒过来,他脸上虽然还没有血色,可亦是能觉出精神不错,丝毫没有虚弱气在身。   母子两见了心澄不由都愣了,萧迟拼命咳了一声,忽的从下床走到她身边,胡乱解释道:“心澄,我娘医术高明,不过三下两下便将我救醒了。”   萧夫人也反应过来,跟着上来打马虎眼:“是,是啊,这不是我儿子刚醒,我正高兴着吗……”   心澄整个人都在发抖,显然是被气的,偏巧这林淼也在这时走了进来,朝着萧家二人又眨眼又耸肩,意思大概是自己说漏了嘴。母子两见林淼在那里明示暗示,也知道这边装不下去了,只好各自想对策,顺便还瞪了眼林淼那个坏事的。   萧迟本就面色苍白,这会儿更是急得不知所措,伸手想要拉住心澄,不想却被她一手打掉,见她眼中尽是失望,他心里乱作一团,忙道:“心澄,我并未骗你。”   “够了。”心澄退步离了远些,失望地看着众人,叹气道:“这几日多谢你们的照顾,既然萧迟没有大碍,那我先告辞了。”   说罢,她寻到自己的包袱,独自一人又冲出了院子。   萧迟本是想追,奈何身上毒性还未完全散去,力不从心不说,还差点跌到地上。林淼扶起他,忍着萧夫人充满杀气的眼神,笑道:“你也该放她一个人静一静了。”   萧迟撑着站起来,颦眉注视她离开的方向。   他不怕她走,只怕她真的不愿再让自己接近她。   不过他想错了,心澄其实没有离开天水的意思,她在这里还有一件事未了,那就是绮罗帮的宝贝。   心澄气归气,到底还是在城中的客栈安顿了下来,先是买了些吃的果腹,又一番乔装改扮,虽然怎么遮容都没办法面目全非,但只要不太引人注目便是最好的了。   只是有一点让她很不满,这客栈偏偏处在紫逸楼边上,打开窗一望,还能瞧见那楼里些许风景。   怎这么“好运”!心澄趴在窗边愤懑地想。谁叫自己当日在紫逸楼边上装作那人的娘子,这等丢人事恐怕今后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了。   也罢,从今往后再也不要也不会这牛皮糖有瓜葛,他们之间到此为止,前后一笔勾销,就算之前萧迟的确为他受过伤,如今他拿这种事“戏弄”自己也相抵消了,待她寻到了如意环,就马上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计划固然很好,可她也清楚,刚才的事自己一时也释怀不了,她气的并非是他的欺骗,而是自己对他的心疼,那种疼似乎很真实,抽得她几乎想掉眼泪。   看着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在面前晃,心澄又觉堵得慌,趴了一会儿便伸手关了窗户,准备下楼去透透气。   这时,窗沿下却好似有人在喊她:“姑娘。”   心澄左顾右盼,见周围没有人在,便循声望下,只见一个素色外袍的男子站在那里,身形极瘦,面色也是惨白,此刻正抬头对着她笑,“姑娘,你的坠子掉了。”   “抱歉,那不是我的。”心澄自是脱口问出,为了不妨碍偷盗,她身上从不带饰品,自然坠子这种东西也不可能。   可那人却没有离开之意,一口咬定道:“不,确实是姑娘掉的。”   即便容色吓人了点,此人的笑容也算是和善,看起来没有恶意,心澄只得再摆摆手,“公子,那确实不是我的。”   那人听了没马上接话,盯着手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又回眸瞧瞧后街,怎么都不像是觉得自己找错了人。果然片刻后,依旧不依不饶道:“姑娘,若不是你的,可否下来帮着找失主?”   心澄以为他是普通的路人,这样执着到底心生不解,于是想了想,直接从窗口跳下,缓缓走到男子身旁。   直到这时,心澄才发现此人的脸色有多么的白,不仅是毫无血色,说是肤白如雪都不为过,一袭素色袍子在身,更是衬得他如谪仙一样出尘脱俗。可惜此人固然俊美,身上却散着一股子寒气,宛若从冰窟里走出一般,叫人想敬而远之。   心澄咽了口口水,略带畏惧道:“不知公子,想从何找起?”   男子弯起唇,惨淡的容颜之上晕开了一抹得逞的神色,“我知道此物一定是姑娘的,因为姑娘的身上,有一股腐坏的气味。”   闻言,心澄不由大惊,闪身后跳,不料却迎来一记重击。   郡主惹是非   心澄觉得自己与天水城根本就是八字不合,明明来此的趟数屈指可数,倒霉的是每次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   头痛欲裂,背脊也阵阵发酸,此刻的心澄双眼眯着,痛苦地几乎直不起身来,方才一记重击叫她一下晕厥了过去,连是谁做的都未看清,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陌生之地,四周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偌大的屋子皆由石头所制,她躺在一个石榻上,轻叩石榻还会发出些回响。此外,她的身后矗立着些柜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布局到是同早先她探过的地道十分相像,只不过没有那些恶心人的瓶瓶罐罐。   瓶瓶罐罐?   心澄突然惊了一下。犹记得在被袭之前那个白面的公子对她说“你身上有腐坏的气味”,难道……   这时,不远处依稀传来了脚步声,心澄放下思绪,眼见自己这般情状,便立马又躺了下去。想来,如果此人想要取她性命,断然不会放着她不顾,甚至等到她苏醒。   躺下去之后,脚步声便越来越近,心澄愈发紧张,四肢僵直着不敢动,身后的痛楚也愈演愈烈,疼得她几乎冒起了冷汗。   心澄咬紧了牙关,不多时,来人走到她面前停下,一股的冰凉之气便在周身四散,叫她身子又是一抖,这气息是她方才遇到的白面公子!原来是他将自己拐到了这里!   来人似乎并未发现心澄已苏醒,他站着没有动弹,双眸注视着榻上之人,那一袭素色仍是衬着他脱俗的容貌,以及那白的不似活人的肤色。   顿时,一室内静得犹如死水,没有半点声响。   心澄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打着什么主意,若是劫财,何必将她弄到这么一个鬼地方,但若是劫色,那现在的自己也必定难以招架,而且如果她的推断无误,此人应是绮罗帮的人,这样危险的人物,她要想办法尽快脱身才是……   “三少爷!”   “三少爷,您在屋里吗?”   暗自思索的当口,外头好似传来了呼喊声,因着隔了一个石室,回音也是有了几重,一时听起来响亮无比。心澄也是一怔,难道这三少爷指的便是这白面公子?   来人听到了喊声,停滞的步伐终是再迈起来,一步一步,又重又缓。随即弥漫的寒气也跟着飘远,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冰凉。   “三少爷,夫人有请。”   “我这就过去。”   外屋似乎被关闭了屋门,心澄闭着眼不敢睁开,熬了好半晌才复又起身,脑中只剩下尽快离开的念头。   她要赶紧逃,留在这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石室的地形并不复杂,仅有那么一条路,那条路一也不是那么长,尽头处有个可以转动的门与外屋相连,走出来便能见到一个普通的房间,从陈设看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厢房。   剧痛缠身的心澄终是离开了那里,靠在墙边微微喘气,幸好没设什么精巧的机关,不然她还要探路,更是不知要耗到何时。此刻,房间内外幽静深远,且不提这好似无人居住的屋子,就连外头也是见不到丫鬟仆役的踪影,整个宅院内就像是无人之境,给了她莫大的机会逃脱。   心澄总觉得这气氛有哪里不对劲,可是身后的剧痛却不给她时间细想,她弯着腰腹一点点外挪,略微看了看四周后就腾空一起,急切逃离了那里。   ***   第二日,江湖谣言四起。   “唉,果然偷都是一个德行,为了钱财不择手段,你们可知道?昨日那小贼潜入霍家,竟然将人霍老爷子给毒死啦!”   众人皆惊,“啊?这是为的啥呀?!”   那人愤愤道:“还不是为了那把筑心锁,听传言说,那玩意儿关系着霍家的至宝,若是能解开这锁中的谜团,那霍家之财便可收入囊中啊!”   “贼果真是贼,狗改不了吃|屎。”   “就是就是。”   谴责声一片。   心澄蹙眉听着,心中也不能平静,即便这说书的时常夸大其词,但说的事到也属实,可这次她连霍老爷子是谁都不认识,何来杀人取物一说?而且昨日她被白面公子所伤,连夜赶到毓瓷时已是精疲力竭,根本没有那闲工夫去偷盗。   “哎,我看啊,这事未必是那小贼干的。指不定是霍家人自己在搞鬼,大伙都知道霍家二兄弟为了继承家业争了都快三两年了。”   “这话也有道理啊。”   桌边也有茶客在讨论此事,心澄多少有些在意,便咳嗽着压了压声音,走到一旁询问道:“霍家是两兄弟?”   见人来搭话,闲聊的客人不由一愣,发现是个姑娘家,也就好声好气地接了下去:“是啊,怎么了?”   “我只是想跟二位兄台聊聊罢了。”心澄知道自己有些唐突,态度便是十分谦和,“我在想霍老爷子也应该是妻妾成群,怎么只有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人道:“你别说,这还真是挺奇怪的,不过霍老爷子确实就只有两儿子,连女儿也没有。”   “这样啊……”心澄喃喃道,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抱拳朝二人告别:“多谢。”   说完她便打着伞,带着满腹疑窦离开了茶楼。   心澄自是不会相信昨日一切都只是巧合,联想起自己被人打晕,又逃走地如此轻易,她几乎敢肯定霍家这档子事和这些都有关系,只是她还未寻到最为重要的部分而已。   霪雨霏霏,霾色满天。心澄赶着小雨离开了毓瓷,沿着竹林预备返回天水,可心里头想着事,不知不觉竟走错了方向,待到她发现时,自己已来到了瀑布边上。   “嗯?这里……”   心澄不知该作何想,只是看着那奔腾不息的流水叹气。   原来她还是记挂起了萧迟,昨日自己受伤之时她就在想,原来受伤是会传染的,先是他中毒,接着就是自己被砸晕,敷了一晚药膏止疼药虽是好了些,但一时也没把办法生龙活虎,不像从前,只要有他那些药膏在,这点小伤恐怕用不了几个时辰就好了个差不多。   “也不知那牛皮糖的毒都解了没。”心澄自言自语道。即便是故意,但中毒之事也不假,这毒物多少还是会伤身的吧。   这样想着,心澄却莫名生起了闷气,咬了咬唇,转身便走。谁知一回头却发现一个清雅的身影从雨里走来,带着那双澄澈的瞳眸,和似乎消不下的微笑。   “心澄。”   “……”   “心澄,别走!”   心澄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不知为何,看到他那张略微憔悴的脸,自己就突然不敢面对。还记得林淼说过若是自己对他无意,便离开他,躲得远远的,她的确想这样做,可走了又忍不住想他,也不知是想他的好,还是想他的坏。   论轻功的本事,心澄到底比萧迟差了一些,不过几步之遥,就被他生生拦下。   “心澄,你要去哪?”   “放手,嘶……”心澄只想着挣扎,一个用力却扭到了肩膀,昨日那锥心的疼又提了上来。   “心澄!”见她臂膀无力,萧迟心底一凉,扔掉伞把她怀里带,“你受伤了?!”   “不,不用你管。”心澄赌气,一时仍在反抗。   “过来!”萧迟到底恼了,皱起眉头,环抱着她往树荫底下走。   城中不见她人便猜到她会回来毓瓷暂住,怎料才分别不过一日,她居然又挂了彩,若是让他知道谁动了她,定要叫他付出代价。   思及此,萧迟手中的力道便加重了几分,心澄本就有伤在身,被他这样一抓,背后的痛楚更是清晰,疼得她几乎站不住脚,眼眶都微微红了起来,“疼……”   微弱的呜咽狠狠搅了萧迟的心,他停下步子,慌慌张张地安慰道:“是我下手重了,心澄,你伤在何处?告诉……你,你别哭啊!”   听到他的道歉,心澄反而鼻子更酸了,低下头委屈道:“只是扯疼了……”   萧迟把那发颤的身躯拥进怀里,接过她的伞帮她挡好,自责道:“是我太着急了,伤在哪里?给我瞧瞧可好?”   心澄摇头,却并未排斥这个拥抱,甚至提起一只手放于他腰际,像是有所回应。   萧迟愣了一下,旋即牢牢圈住了她。   二人温存了片刻,心澄又猛地推开了人,扭扭捏捏之余,大致交代了昨日发生的事。萧迟听了,始终锁着眉头,看来也对这接连发生的事有所怀疑。当然,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是给心澄看伤,只是她的态度一会儿一个样,也着实叫他无奈。   “回碧霄寨吧,我娘在,让她给你瞧瞧。”他试着劝说道。   心澄的脸色有些红润,大概是觉得自己做了不对劲的事,吞吞吐吐道:“你,你们这样骗我,我不要去。”   “心澄!”萧迟拽着她的手臂,口气略显激动,“此事不要当儿戏,若是伤了骨头怎么办?”   “那就找人照顾我。”心澄用细小的声音说。   “嗯?”萧迟没听清她的话,提了提伞上前一步,刚踏实地,却见瀑布外头突然闪出个人,雨蒙蒙的景中,那人一袭绛紫色的裙,撑着油纸伞朝瀑布那走去。   “那是……楼莺莺?”   郡主没面子   事到如今,楼莺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只是不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来此是何目的,但无论如何,她两次出现在瀑布附近,也实难不叫人怀疑这里是否有着些不可告人之事。   二人本就藏在树荫之内,见楼莺莺出现,便互换了眼神,大抵算清楚了对方所想。随即心澄转过了身,侧面贴在一棵树上,头稍稍探了出去,意欲窥探。   这会儿楼莺莺还在向前走,因着隔了些距离,又下着淅沥小雨,心澄看不真切,只能看出楼莺莺的步子十分小心,似乎也在主意周围的动向。   心澄敛眉,目光紧盯着她,专注到连萧迟的靠近都未马上察觉,直到他炙热的鼻息打在自己脸颊上。   “嗯?”   这股热气叫心澄吓了一跳,回头之时,却见萧迟也在凝神注意,只是脑袋靠着自己一边的耳朵,姿势暧昧又霸道。   唇瓣在鬓发旁逗留,如汪洋一般的深眸透着认真与稳重,心澄那样看着他,竟然一时心如鹿撞,脚下蓦地一滑,身子就倾倒了下来。   萧迟见人下滑,一个激灵捞住她,拉起素手让她重新站稳,末了还投去一个怜惜的眼神,仿佛觉得她的失足是因为身上的伤。   就是这么一个眼神叫心澄紧张到无以复加,她抽回手抚抚心口,复又背过身,不巧这时,那清脆的女声却飘进了耳朵。   “嗯?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们到底被发现了。   心澄有些懊恼,然而一旁的萧迟却是笑了,拉着心有余悸的她走了出去,道:“楼姑娘。又见面了。”   楼莺莺见了他们却十分尴尬,讪然笑道:“啊呀,姑娘公子,真不知道你们在此处亲热,我不是故意来打搅的。”   这话可把两个当事人给说懵了,拐弯抹角的人见得多了,碰到这种说大白话的,无论对心澄还是对萧迟都太过新鲜又……难以招架。只见平日巧舌如簧的萧迟也顷刻红起了脸,抓抓脑袋道:“楼姑娘,我们也不是故意想叫你撞见。”   “萧迟,你可别胡言乱语!”心澄赶忙辩驳,心里头一急,更是抡起拳头朝那人身上砸,可惜一用力,后背上又疼了起来,“嘶……”   见状,萧迟立马扶好她,眉头一蹙,道:“心澄,跟我回去,若是你不肯,我绑了你你信不信?”   心澄睨了他一眼,眼中透着不满。这话她自然相信,这讨厌鬼为了粘她什么事都做得出,可若是他们现在走了,楼莺莺的事就丢下不管了吗?   正寻思着,却见楼莺莺上前,提提伞把住心澄的胳膊,对人萧迟斥责道:“公子,既然人姑娘不喜欢和你亲热,你怎可强迫她?你看你都把人都弄伤了。”   “楼,楼姑娘……”心澄顿时无语凝噎,偏偏楼莺莺那疼惜的眼神又那么明显,更是叫她是哭笑不得。   萧迟听了,却是莞尔一笑,故作认错状:“楼姑娘说的是,是我不懂怜香惜玉,不知还否请楼姑娘扶她回去?我娘是城里最好的大夫,我想请她来给心澄看看伤。”   楼莺莺瞧了眼瀑布,好似还有顾及,不过人到底是个热心肠,不多时就答应了下来:“嗯,姑娘,咋们回天水瞧瞧伤吧。”说着便是不顾心澄的“意愿”,强行拖着她往回走。   “你们……”心澄虽是有意回天水,可这样的情况却是始料未及,眼见萧迟神情悠然,楼莺莺又铁了心做好人,她心里更是苦不堪言,暗自腹诽怎么自己又找了他的道!   ***   细雨连绵依旧,淋过密林,又浇灌了春泥。   回去路上,二人总算对楼莺莺介绍了自己,想来见了几次面,竟然还是“姑娘”“公子”地叫,委实生分了些。楼莺莺是个热情洋溢的姑娘,听闻要她直呼“心澄”,当下就改了称呼,而且还越叫越顺口,一路上谈笑风生,气氛到也轻松。   三人走了些路途,一同回去了碧霄寨,一踏进门口就见林淼狗腿地跟在萧夫人身后,一脸谄媚地说:“蝶姨,你倒是给我寻个姑娘呀,瞧我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却讨不得媳妇,那是件多么惨绝人寰的事呀。”   萧夫人嗤之以鼻,“就你这黑心肠,门都没有。”话到一半,发现门口站着三个俊俏的人,霎时笑逐颜开,“哎,你们回来啦!”   “娘。”萧迟迎了上去,顺便把心澄拢到身旁,“娘,心澄受伤了,您给瞧瞧吧。”   “是呀,都怪萧公子不小心,硬要和心澄亲热。”楼莺莺十分善意地补充道。   这添油加醋的本事,楼莺莺真是一等一的好。此话一出,心澄早已面如土色,越描越黑,索性不开口,萧迟也好看不到哪去,想来人一多,玩笑也是开不得,只好在那干着急,而林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萧夫人则是表情玩味,和当事人也算是对比鲜明。   见所有人都沉默了,楼莺莺自是摸不着头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林淼撑着伞走出来,大有幸灾乐祸之感,站到楼莺莺身边笑道:“楼姑娘字字珠玑。”   楼莺莺愣了愣,到底听出来挖苦的意思,嘟哝道:“林水水,没你这么夸人的。”   林淼耸了耸肩,瞧着某两人已窘迫至极,便拍拍楼莺莺的肩头,道:“楼姑娘,快傍晚了,不知楼姑娘是否要回紫逸楼?在下也要走了,同行如何?”   楼莺莺一听,大惊,也不管先前有什么要事,忙道:“啊呀,原来一个来回这么久,要快些回去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撑好伞,飞也似地跨出门口。此举惹得林淼好生郁闷,本还想送送她的,哪知道她这么风风火火。不过他到也反应快,趁着人还没走远,也快步跟了上去。   这两外人算是走了,里头的风景却不怎么好,心澄自然不用说,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而萧迟也没了那股油腔滑调的劲,偷瞄了人好几眼,愣是没说上话。   萧夫人实在看不下去,轻咳一声,道:“这伤还瞧不瞧了?”   “瞧!”   “不瞧了!”   萧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亲自动手把二人往里推,分别叮嘱道:“姜汤煮好了,臭小子,快到厨房去端些出来,郡主么……跟我走就是了。”   “好。”   “……嗯”   二人再怎么别扭,长辈的心意总是不能辜负。萧迟领了命,一刻不待地朝厨房那奔去。另一头,萧夫人把心澄带进自己房,让她乖乖坐好,旋即温柔地开口:“伤在何处?”   “背。”心澄瞥了眼斜后方,暗示了下位置,又道:“昨日挨了一击。”   萧夫人皱眉,却也没有多说,只是示意她在榻上趴下,待到她俯身躺下,这才捏了捏她的背,轻缓地褪下她上身的衣衫。   “郡主,冒犯了。”   萧夫人凑了上去,只见吹弹可破的雪肌之上布列了些淤痕,看来是重击所致,伤处留了些膏药,不过涂抹不均,兴许是因为这位置不怎么好勾到的关系。   “谁这么狠心,这伤的。”萧夫人按了按患处,不由心生怜惜。   心澄忍着痛,一时间也寻不到什么话来说,偏巧这时,正对着她的大门打了开来。   “娘,我把姜汤端……”   “……”   此日小雨纷纷,行人断不断魂尚且不知,不过于心澄已临近崩溃,似乎和断魂也差不离,但无论如何都好过魂已四散的萧迟,这就是看谁比谁惊恐,谁比谁眼大。幸好这一幕还有第三个人在,在“对峙”双方都在等待之际,她机智地挡到姑娘面前,对着萧迟警告道:“小色狼,还不快出去,想看多久啊?”   萧迟手一抖,立马放下了姜汤,然后极其抽搐地背过身,连话都没敢说,直接闪出了门。   逃得快毕竟有优势,起码不会太早面临质问或者暴力相待,可心澄却不那么幸运,经过刚才那一遭,这会儿脸已是烫的无地自容,偏偏身边留着个人,那罪魁祸首的娘亲。   心澄顿时没了主意,慌忙起身去撩褪下的衣衫,不料却被萧夫人一掌给打了回去,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心澄终于是哇哇叫了起来,“好……好疼!”   萧夫人不作声,满意地笑了笑,上药箱里取来药膏抹上,慢慢晕开,“外伤,不打紧,上几次药膏便可,慢点再让臭小子给你熬些活血化瘀的方子。”   一听是要萧迟来帮忙,心澄头如捣蒜,“不用他来!”   萧夫人规劝道:“傻孩子别任性,那臭小子是混了些,不过待你肯定是不敢怠慢的。明日我也不在家,得去霍府帮着验尸,所以这上药之事,怕是也得让他帮忙了。”   “不成!”心澄仍是激烈地摇头,自己都被人看光了还要他来照顾,这萧夫人也该是懂女儿家的心思,怎么这会儿却故作糊涂了呢?!   不过她提起霍府的事……心澄稳了稳心神,突然道:“霍老爷子死的奇怪。”   见心澄这样推断,萧夫人非但不觉惊讶,反倒肯定地颔首:“确实很有多疑点,一下子爆出那么多谣传,似乎是想让人都去关注这件事。而且林淼同我说近日有个俊朗却清冷的公子去他那里定棺材,此人的住所似乎就在城东一带,也就是霍家宅院那里,总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关联。”   “俊朗却清冷”几个字在心澄的脑中回响,萧夫人说的没错,这些事一定哪里暗藏联系。她思索片刻,开口道:“那公子,是不是面色很白,看上去很瘦弱?”   萧夫人终于面露不解,“似乎是听他形容过面色很苍白之类的,难道你们相熟?”   “不。”心澄矢口否认,她拉上外衣爬起来,眉宇间尽是怒意,“他口中之人,极有可能就是昨日将我打晕并带走我的人。”   郡主太莫名   “他口中之人,极有可能就是昨日将我打晕并带走我的人。”   心澄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和林淼确认此人来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却迎来了另一番境遇。   翌日,阴已转晴,天光大好。   皇都不比小小属地,大道始终繁华喧嚣,一路皆是数之不竭的热闹。   心澄已许久没有坐过轿子,也许久没有静下来去想那个人的事。若非萧夫人昨日告诉她那人到了皇都,她恐怕还在“逍遥自在”的日子里自得其乐。   “郡主,此事你不要再管,交给我们便好,现在你的头等大事是去见你的父亲。”   萧夫人是这么说的,而且她的表情也清楚地告诉她,这句话已经过深思熟虑。   心澄突然觉得世事难料,她一直以为这个人已经当她不在这世上,所以父亲之于她而言亦是一个十分遥远的人,遥远到连从小喊过几次“父王”都能掰着手指数出来。   “父王您看,这是心澄写的字。”   “父王,师傅教了轻功,心澄可以飞上飞下了!”   “为什么父王不跟心澄说话,是不是因为心澄做的不好?”   “心澄今日受伤了,好疼,父王抱抱心澄好吗……”   ……   年幼的时候的确很傻,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他最亲的人。   她的父亲是穆轻言,那个拥有倾城之貌的灵郡王爷,她感谢这个人给了她一副好皮囊,可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得到过。赞美,教导,甚至是训斥,每一样他都吝啬给予,而仆役们却说,她的父亲并非少言寡语之人,至少之前并非如此,是自从她的母亲走后才变成如今这般冷漠。   讽刺的是,她连母亲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兴许是死了,兴许是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当然他的父亲也不可能同她说,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长着,最后在那份冷淡和疏离之下失去了仅剩的自信,她从未了解过这个人,也不想去了解,她宁愿告诉自己,她并不是他亲生的。   事实上,她离家的时候父亲也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派人找过她,看来她在与不在对他而言都是不重要的,至少没有所谓的亲情牵绊,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是一样的徒劳。   那么现在呢?现在为何又要自己去见他?   “郡主,我们到了。”   轿子停了下来,停在离皇宫外有些距离的别院那里。   心澄呆了片刻,这才从轿子里出来,定神一瞧,萧迟已站在一侧,伸手迎接她下来。   “郡主,王爷就在里头。”萧迟看着她微笑。   心澄颔首,抬头凝视着别院四周,此处异常僻静,门口也并未悬挂任何牌匾,若是不知情,恐怕不会知道这里是皇家的院落。   一夜小雨下来,地上有些湿滑,风中也带了些微热,让人顿生不安和焦躁。心澄苦笑了下,稍稍撩起长裙,跨过脚边的水塘,一直走到台阶。   “心,心澄!”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一回头,萧迟还在那里,眼神闪烁着,似乎欲言又止。   想起来昨日被此人看了个精光,自己应该生气才对,可惜萧夫人去了霍家验尸,林淼又不相熟,不然昨天顺利地躲了他一整天,今日也当是不用见到他。思及此,心澄不禁嘟起了嘴,不满道:“有何贵干?”   萧迟眨眨眼,嘴角在那个满含怒气的眼神中渐渐上扬,任微风打乱了他额前的发。   “郡主看不到我会很高兴吧?”他抱臂挑起了眉梢。   高兴?她为什么高兴?一时间,心澄这样问着自己。过后想了想,不禁对自己失望透顶,即便十分讨厌眼前这“吊儿郎当“的人,却发现自己对他的宽容已是到了让她无法理解的程度。   心澄的性子并不活泼,甚至可以说是偏静,会冷静地对待自己所做所想,唯独面对他时完全冷静不下来,时而抓狂时而忧愁,时而又有些羞赧。   “不高兴,见你还活的这么快活,我就打心眼里不高兴。”她不耐烦地回答。   这是大实话,只要这个人还在她心上一天,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一想起萧迟这个人,她心里就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哦?”萧迟神情突然舒缓了下来,戏谑道:“那郡主是希望在下以死谢罪吗?”   心澄愣了愣,忆起他的欺骗他的调戏,便没好气地说:“你,你犯下的罪过太多,死不足惜!”   说罢,她转过身,一只脚毅然跨进了门内。   水滴顺着屋檐滴下,零星几颗,晶莹剔透。心澄停在了原地复又转头,见他已是作揖道别,心里顿时弥漫起了酸楚,连到了嘴边的话也似乎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会停下?为什么看着他却有些不舍?   “郡主?”萧迟听到门行径的声音停止,便抬起头,注视那个即将离开的身影。   “我……”心澄终是开了口,提步之间高声道:“我并不是真的希望你去死!”   “……”   余音回荡在门口,心澄却已不敢回头,不知为何,说出口的刹那,她的脸颊变得滚烫滚烫,心也砰砰直跳。   心澄暗暗摇头,兀自朝着里面走。   别院里头如外头一般宁静致远,仆役丫鬟皆是鲜少,记得从前灵郡王府总是很多人在,别说是仆人,就算是师傅先生,也时常会来走动,围着她转,陪她解闷。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懂事之后发现缺少了什么,明明那么多人在她身旁,却好像总是不够。   心澄舒了口气,决定不再去想,今日就当是旧友重逢,再多的,恐怕也没有了。   宽阔的直道通往会客大厅,远远便能看见一个挺拔俊朗的男人,即便有些气质阴柔却丝毫不掩那份洒脱与高贵。   他的模样似乎没怎么变。   心澄停了一下才进屋,不多时便站到了那人面前,微微福身行礼,道:“王爷。”   闻言,面前的男子显然有些怔忡,背着身后的手放了下来,犹豫片刻又放回原处,对着心澄点头道:“起来吧。”   “是。”心澄站起来,极尽所能不去看他的眼睛。都说人不能忘本,可明知是父亲,她却叫不出那个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称呼,挣扎到最后,只剩冷淡:“不知王爷寻我有何要事?”   穆轻言忽然笑了笑,笑容里似有几分自嘲,看着她开口:“心澄,你长大了。”   心澄一僵,顿时无言相迎,转头见到他的笑容,更是一阵讶异,这个人究竟是中了什么邪?竟然会对她笑?   “看来你是不想认我这个父亲啊。”穆轻言的口气显得很无奈,却也不能强求,只得妥协道:“也罢,今日不过是想让你见见一个人。”   心澄的挡不住困惑的神情,不解道:“谁?”   “寅之,来。”   穆轻言浑厚的嗓音唤来了一个男子,男子素袍一身,眉目清朗,只是瘦弱如病患,脸色看不出血色。他踱步来到心澄面前,嘴角复又露出一抹惨淡的笑,低声道:“郡主有礼,在下霍寅之。”   心澄张口结舌。   这个人!这个人分明就是那日劫走她的白面公子!   刹那间,她惊骇地近乎大叫:“王爷!你如何识得此人?!你可知道那日他将我打晕掳走,意图不明,此等危险的人物你竟然……”   “郡主。”霍寅之打断她,笑容却并未褪下,反倒无惧无畏,“是郡主先暗闯了在下的密道,在下不过希望郡主能将此事隐瞒,若有冒犯之处,请郡主赎罪。”说着,便在心澄面前跪了下来,神情里尽是殷切的恳求。   心澄后退了一步,实在对他难以信服,当日他假借找物之名将引自己走近,过后又说出那样令人骇然的话,甚至将她打晕带回一个陌生的地方,如今却在这里装无辜,这无论如何都太奇怪了!   穆轻言注目着两个人的举动,心里也有一番思量,上前语重心长道:“心澄,我相信寅之是有苦衷的,不妨听他解释一下?”   听到这话,心澄不可置信地看向穆轻言,背脊一阵发凉,难道她的话这样没分量,他宁愿相信外人都不愿相信自己?   想到这里,心澄只觉心寒,怨怼的双眼直视她所谓的父亲,愤怒道:“不需要,我只相信我的眼睛,今日若无事,请放我离开。”   语毕,心澄瞪了一眼霍寅之,转身就走。不想还没走几步就被穆轻言拦下,叫她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   “做什么?!”她气得握紧了拳,若不是那人在场,恐怕她会立马挥拳相向。   穆轻言拦着她,神情肃然,回头一瞥,正色道:“寅之是霍家不被承认的子嗣,因此有他有太多的苦处,密道的事他已让我知晓,之前他对你不识,手段兴许是太过粗暴,但我相信他是明事理之人,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   “说来说去你就是偏袒他!”心澄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是她错了,她根本不应该对此人抱有幻想,从始至终他都把自己当做外人,当初是,现在也是,只是没想到他这样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她甩开他的手,神色决绝,“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断!”   “郡主,若你介怀当日之事,寅之愿为此付出代价。”正在这时,霍寅之也似乎下定了决心,说罢,便掏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割下一刀。   霎时,素衣被鲜血所染红。   “寅之!”穆轻言顾不得眼前的少女,急急忙忙跑向跪地的霍寅之,扶起他,朝外大吼:“来人,快去取伤药,再寻个大夫来瞧瞧!”   话音刚落,几个仆役就从门外跑进来,各自领了命又四散而去。   心澄的脚步终是没再向前,她望着那个虚弱地好似不着气息的男子,除了惊,更多的是费解,对他的,对那个人的,更有对自己的。   “要我留下来做什么。”她背过身说道。   穆轻言扶着瘫倒的霍寅之,用命令的口气道:“先在这里住下,过几日与我一同进宫。”   郡主有够呛   心澄离开后不久,坊间貌似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本来这种死了人的事挂在嘴上就晦气,加上凶手神出鬼没,一时半会儿抓不到,说着说着便也没了意思。   但一些无中生有谣言还是传得人尽皆知,说那“正义”的偷儿这回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过去不过是伪善罢了,云云,虽然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不过叫萧迟他们听着也着实郁结。那日萧夫人去验了霍老的尸体,未有瞧出外伤或者其他,死因确实是因为中毒,这点上和仵作的结论相符,唯一蹊跷的是霍老的食物中没有发现毒物,而且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气,所以根本不知谁能有这契机下毒。   正因如此,唯有一个从未见过她真面目的人才能犯下这等罪行。   世人都是这样想的,不问真相究竟为何。   “娘,那白面公子可有消息?”   萧夫人遗憾地摇头,“霍老爷子一死,霍家便是要易主,现在筑心锁又被盗,霍府上下人心涣散自顾不暇,怎么旁敲侧击都问不出个所以然。臭小子,霍家的事到底有些复杂,反正郡主现在安全,我们就先别急着参合,待到官府那有了进一步消息,我们再着手查探吧。”   萧迟沉思了片刻,到也把这话听了进去,他母亲说得没错,心澄的安全才是最为重要,至于那莫须有的罪名,没有证据,不管也罢。   不过,要他放弃对白面公子的追查决计是不可能的,只是……只是越记挂着这些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习以为常的日子突然发生了变化,让人好生的不习惯。   萧迟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活在被心澄“讨厌”的日子里,直到看着她在临走时回眸,神色带羞地喊着“我不是真的希望你去死”。那一刻他心里犹如掀起了巨浪,甚至有种冲动想要飞奔过去问她,可终究他还是没那样做,因为知道自己一旦靠近,她便不会承认刚才说过的话是出于真心。   心不在焉了几日,萧迟去找了林淼,为的是探探有什么白面公子的新消息,谁知到了那里却被伙计告知林淼不在铺子,去向不明,说着更是谈论起近日林淼沉迷女色,有事没事就往妓院那里跑。这不由叫萧迟哑然,明明已调查出楼莺莺的身份,他这又是何必?不想人伙计又道出了内|幕:“不过那花魁还真来找过掌柜两次,每次都‘林水水’‘林水水’地唤,听着乐死了。”   “是吗……”   萧迟不置可否,不过有几次确实听过那姑娘喊他做“林水水”,像是很熟络的样子,兴许二人已是成了友人也说不定,这么想着,他便同伙计告了别,预备再去城东那里看看。   正当他要离开时,门口的阿材却莫名其妙跑到他面前狂吠。   “汪汪——”   “阿材?”萧迟停下来看它,阿材那双圆溜溜死命瞪着自己,叫声还越来越响,弄得伙计都出来瞧,怕是阿材给人添麻烦。   “出什么事了?”   “没事。”萧迟拦住伙计,蹲下来摸了摸阿材的狗头,“怎么了?”   “汪汪汪!”阿材又狂吠了一声,尾巴翘了翘,转身就从铺子里跑了出去。   萧迟也未迟疑,立马尾随着跟上。   这阿材跟着他们一同长大,除了林淼谁也不亲,因着年岁大了也甚少吵闹,如今突然这般狂吠,定是有什么问题。果不其然,阿材一路狂奔,方向正是往那疑点重重的城东,待到他停下时,就见不远处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摸着脑袋在瞎转悠,跟个无头苍蝇似的。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嘴欠的发小——林淼。   “死鱼眼。” 萧迟摸摸阿材,上前一步叫住他。   林淼一听那声音立马笑了,连人影都没正眼瞧,就乐滋滋地抱起脚边的丑狗,戏谑道:“小弟弟,郡主不在身边就知道来缠我了呀?”   萧迟神色一黯,侧目看地上,似乎不想答话,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可有那白面公子的消息?”   “没查到啊,就是没法肯定那人是霍家的。”林淼回答,他安抚了下阿材,拍拍它的屁股让它先回,一抬眼见人表情颓唐,也不知收敛,反而揪着那话茬继续:“哎,我说小弟弟,人走了不是省心吗,人家都对你没意思,你还想缠着人家到何时啊?就不怕她是真的讨厌你?”   “她……”萧迟有些犹豫,思忖再三却又说不下去。他总觉得心澄对他是有好感的,可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何况她也的确从未曾对自己表示过什么。思及此,他便改口道:“说了,只是想弥补些。”言罢,他便独自蹦上了高墙。   这么做到不是因为觉得林淼失言,只是这三言两语说得他心里难受,想了想还是不要跟他继续唠叨下去。   林淼所在地是城东宅院的边界处,人还算是不少,当然也只是比深宅里头多点路人而已。萧迟站在屋顶上望了望霍家的位置,看着看着,猛然想起那日他们去过的那条死路,便从林立的宅子里找到了酒肆幌子的地点,朝那方向移动。   “啧,这是欺负人轻功不如你呀。”林淼看着远走的背影抱怨,不过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也行动起来,利落地上墙紧随其后。   不一会儿,二人就来到了萧迟上回的地方。相较之前所在,此地已是没有人气,即便路过,也可能不会太过注意里头。   “喂,你慢点成不,我一把老骨头跟不上啊。”林淼在后面依旧满腹的牢骚。   萧迟没理他,站在墙头上兀自比划了一下,按理说如果两处院落相通,应是不能离得太远才对,那么霍家和这里……   “嗯?”思考间,他的目光在不远处停留,一转眼竟然双目圆睁,仿佛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那是!”   话音刚落,他一跃而起,从墙的一头往对过方向冲去。   “喂!”林淼连拦的机会也没有,就看到他急匆匆地往前跳,不得已只好气喘吁吁地跟上去,同时在心里暗暗叹气。   这世上能让他急成这样的人估计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林淼也挺佩服自己,这料事如神的本领在萧迟这事上总是那么容易发挥。只见萧迟走了没几步,就在一座高墙上蹲了下来,追上去一看,下面的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萧迟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心澄郡主,另一个则是纤瘦苍白看起来如病秧子一般的公子。   真是有趣,林淼默默地想。看着面前二人,他咧嘴一笑,凑过去对萧迟悄声道:“那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白面公子。”   闻言,萧迟一惊,几乎立刻起身提剑,却听院子里传来谈话声:   “谢谢你的坦白,不过我对你这样伤害自己博取同情仍是不能苟同。”   “无妨,郡主能赏光来此看望,寅之已是十分高兴。”   心澄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说,她不敢妄加判断此人的城府,只觉得此人是个怪人,无论哪一面都十分奇怪,先前那样阴测测地拐了她,过后又这般极端地求她原谅,她虽不是铁石心肠,但遇到这种事,哪能一时半会儿就消除芥蒂,今日他又邀自己过来这别院,带着她从里到外游了一遍,明明是刚死了父亲的人,却全然感觉不到悲伤。   “对了,郡主可还记得密道内那些罐头?”霍寅之见她不说话便又起了头。   这话把心澄给吓了一跳,回想起之前种种,心有余悸,加之霍寅之身上的寒气很重,提起这些更是叫人毛骨悚然,于是颤抖了下肩膀,摇头道:“不知……”   霍寅之稍稍一顿,旋即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那都是死尸。”   心澄的表情凝结了,恐惧的神色在瞬间显露了出来、她不自觉地朝后退几步,步子也有些不稳和凌乱,霍寅之瞧着,赶忙收了收笑意,怀揣歉意道:“抱歉,吓着郡主了,那都是些老鼠的尸首而已。”   “是,是吗……”心澄眨眨眼,见他尚算真心,便稍稍缓下神情,可心里还是膈应的慌,她怎么遇上了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个变态!最叫她无奈的是,那人居然还叫他们好好相处,这根本就是在强人所难!   暗自这般想着,心澄更不愿与之多接触,压压惊后慌忙道别:“霍公子,今日我先回去了!”   “嗯,轿子在外头。”霍寅之毕恭毕敬地说,“今日就此别过吧,郡主慢走。”   ……   “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听不大清。”   林淼哀声一叹,不禁讥讽道:“听不清你还呆到现在?”   萧迟敛着眉没答话,只顾自己匍匐着往后退,一直退到墙的边缘跳下,稳稳落地。   林淼一回头,见人又那么心急火燎,心生不满,“萧迟,你丫的就这点出息!”   “得了吧,死鱼眼。”萧迟终于回了嘴,说话间疾步向前,一刻不想耽误,“你也不是瞧上人楼莺莺了?”   余音在风中飘摇,路过那树梢,也叫林淼笑弯了腰。   “我还真没说错,你就这点出息!”   郡主很想你   回去的途中,林淼的脑袋里回荡起萧夫人说过的话:姓萧的男人其实都有点笨,别看外表好像是靠谱人,实则遇到一些事,那发急的样子别提多好笑。   说的还真有几分理。   此刻,日落西山,原来这么一折腾又到了傍晚。   林淼自知任务完成,便独自往铺子那里走,反正人也让他见到了,接下来怎么做就不是他能顾到的事。不过这也算阴差阳错,其实他是追着楼莺莺来到此地,结果跟丢了,意外遇见了萧迟,又意外碰见了白面公子,他本是打算等那公子来取棺材时再打探一番,这下到是省了他的事。   林淼心情大好,一番惬意的滋味在心头,回到铺子时脸上也挂满了笑容,在门外大声一喊:“我回来啦!”   “林水水你去哪啦!”   “……”   这楼莺莺竟然折回来了?   见到那亭亭玉立的少女抱着阿材,林淼一下就没了话,眼皮一抽一抽,心里直纳闷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样子哪像个温婉清冷的歌妓啊。   楼莺莺才不管林淼如何惊呆,一脸雀跃地说:“我找你呢林水水,那成语我会念了!”   正说着,她挠了挠阿材的下巴,让它依偎在自己胸膛上,那欢喜劲还真是一目了然,偏生这阿材还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一身瘌痢皮毛跟着楼莺莺的手随风乱颤,看着还叫人真有点不适应。   这吃里扒外的死狗!林淼暗自鄙视了一番,抬头见楼莺莺笑靥如花,便摸摸脑袋说:“你方才那么急着走原来是去找人问了吗……”   此话一出,楼莺莺脸色突变,顿时心虚起来,“这……我是去寻,寻书瞧了瞧!”   撒个谎也能这样漏洞百出,林淼心生无奈,走上前拎走阿材,尴尬笑道:“楼姑娘还真是好学啊。”   楼莺莺自是以为他在赞美,点点头得意道:“林水水,这话你可说对了,本姑娘其他没什么优点,唯独就是聪慧过人。”   太“实诚”了,这姑娘。   林淼瞅着人这么天真无邪实在内伤,敷衍地“嗯”了声后,往铺子里头走去,不巧此时,身后传来吵闹的声音。   “林老板在不在!你给我滚开!”   “你才滚开……!请问棺材铺老板在不在!”   林淼回身一看,心里头那叫一个诧异,这不是霍家那对兄弟吗?怎么不好好在家守着老爹的尸首,跑出来找人了?   霍家这一对兄弟,长子霍迪,次子霍逸,皆为嫡出,可样貌生的极其普通,往人群里一站没人能觉得二人像大户人家的纨绔,兴许也因为这样,兄弟两平日里样样都争,为的就是要证明自己有点本事,可这会儿两个人停在棺材铺门口,你挤我我挤你,互不相让,真是一点气质都无。   林淼眯了眯眼,迎上去笑道:“原来是霍家的两位公子,不知二位来此有何指教?”   一听人老板说话,兄弟两倏地停下,霍迪抢在前头小跑过来,道:“可是林淼林老板?那日我派人来定了口白玉棺材,现在该是好了吧?”   “林老板别听他的!”霍逸见哥哥抢先,自是不甘落后,肘一横往兄弟身上一砸,闪到林淼跟前道:“那人是我的手下,白玉棺材是我定给我爹的!”   “哦,原来是白玉棺材啊……”林淼顿了顿,没往下说。他发现这事真是绕得厉害,白面公子的身份还没明确,霍家两兄弟又跑来倒腾这棺材的事,可那公子显然不可能是这两人手下,他们二人这是凑什么热闹?   思及此,林淼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停下往里走的步伐,伸手送客:“二位霍公子请回吧,棺材我只会交付给我下定金的人。”   “就是我!”   “是我!”   兄弟两异口同声,这架势一看就是杠上了,二人不由分说扯住林淼,愣是堵着他不让人动。林淼一皱眉,苦着脸道:“两位公子别这样,我可是个很可怕的人啊。”   言下之意就是,最好别靠近他。   闻言,兄弟两到底停顿了一下,互看了眼后却争执依旧,而且越发严重,甚至有了点干架的意思。   “滚远点,别在这丢人现眼!”   “你才是,败家子!”   “你说什么!”   这下好,你一言我一语的还真打起来了。林淼也给吓了一跳,赶忙帮着劝,“二位快住手,小店受不起啊!”   “怎么了怎么了?”这时楼莺莺还没走,看到这情状也是莫名其妙,她还在外面逗狗玩呢,突然见两衣着光鲜的男人厮打起来,怎不叫她奇怪。   林淼看到傻愣着的楼莺莺直摇头,见自己是拦不住了,便指挥着伙计躲好,只身闪出来挡在她前头,道:“你别杵着在这不动啊,小心点!”   听到这话,楼莺莺很是感动,小脸红了红,羞涩道:“林水水,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人的。”   “哎呀!”林淼可是急死了,嗓门一下放得老大,“这种时候你小家碧玉个什么劲啊!”   话音刚落,门口那一阵吵扰骤然停止。二人同时一愣,回头一看,原本还在互殴的两人竟然栽倒在地,这会儿已是纹丝不动了。   伙计听到没声了便从把头探出来,看到这场景,命都吓去了半条,带着哭腔找林淼,“掌柜掌柜!这怎么办呀!”   林淼当下就稳不住了,他就是脑子再好使,也料不到这情况,于是慌慌张张跑到两个挺尸的人身边,拿起手一探,“还,还有气!快去碧霄斋把萧夫人请来!”   ***   萧迟跟林淼分开后一路尾随着轿子,他没有拦轿,可能是觉得那样太过唐突,也可能是觉得有那么多人在,拦下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伏在那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事一定哪里不对劲,必须要当面问问心澄,这个念头一直到他跟着轿子回到别院时也依然在持续。   彼时夕阳西下,一抬头,满天都是红霞。   别院外,心澄下了轿,神色端庄,步子也缓,一袭杏黄色的长裙在夕照下透出些许红晕,披肩的青丝在风中飘散,模样比方才院落中所见更多了几分恬静和内秀。   目光跟随着那个俏丽的身影,怎么都无法挪开,萧迟静静地看着她,心跳竟然漏了一拍。霎时,他有些茫然,不过才几日没见,为何觉得她出落的更加动人了?   答案无解。   萧迟本来想下去,却见心澄被下人叫去了偏厅,像是有什么要事。他想了想看看四周,到底还是不想放弃,便傻坐在墙上等着她出来。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枝头之时。此夜夜色格外地浓重,月光清冷,墙隅内外静如深湖,谁也不会料到屋顶上还坐着个望眼欲穿的小公子,偏巧他在等的人,在这朦胧的月色下也终于是出现了。   “砰!”   嗯?这是怎么了?   不明所以间,就见那个秀丽的身影一路走得飞快,全然不顾淑女之姿。   要知道,这会儿的心澄是真的气炸了,从霍寅之那拜访归来心里本就瘆的慌,可那个人不仅没有听进她的话,反倒质问起筑心锁是不是她偷的!   直到今天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的父亲根本什么都知晓,只是一直保持沉默,不来找她,也不阻止她。   事到如今,心澄已经不想辩解,随他怎么想都好,她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答应他留下来,日子过得这般憋屈,还不如回去受萧迟的欺负,总好过这里度日如年!   “……”   “怎么,怎么会这么想!”   那念头掠过的一瞬,心澄发自内心地疑惑了,她不是最好不要见到他吗?   “郡主。”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划过她的耳畔,心澄猛地一惊,“谁?!”   “这里。”来人在她面前一晃而过,身影降下,从屋檐飞到了对过的屋顶,似是想要唤她上来。   心澄当下有些警觉,却也没有移步,抬头望去,那挺拔修长的身姿化成一道影子,在皎洁的白光中潇洒飘然,熟悉的感觉扑面,叫她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是萧迟。   心澄瞬间哑然,怎么刚还念叨他,这人就突然出现了……   而对过,萧迟居高临下也在看她,心里充斥着忐忑,只怕她会当没见着自己转身就走。幸好心澄没有这么做,二人对视片刻后,她终是使了轻功飞上来,一站定,便对面前的人斥责道:“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这……”诚然,他“鬼鬼祟祟”地等到了现在,为的不过是和她说上一句话,可这些他都无法用言语说明,只能故作轻佻道:“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闻言,心澄一下就懵了,动了动嘴,却有口难言,胸口处全是“咚咚咚”的声响,吓得她赶紧摇头。   见她迟迟不回话,萧迟心里也着急,赶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关切道:“郡主为何不说话?是不是这几日受了气?还是在意绮罗帮的事?还有,背上的伤有没有好好上药?熬的方子有没有按时服?”   这一连串的问题更叫心澄难以招架,脸颊飘红不说,连耳根子都发起了烫,她也不明白是怎么了,只是一听他说想自己,这心跳不由自主地就快了起来。心里乱,嘴上也跟着瞎糊弄:“不是,有,有……”   “到底怎么了?”萧迟只知她反常,也顾不得她答了些什么,转念一想,板起脸来道:“之前你去那白面公子的宅院是怎么回事?莫非当日并非此人将你掳走?”   “白面公子?”此话一出,心澄终于找回点神,抬眸瞧了瞧萧迟,到底从他的话里觉出了问题,“你跟踪我?”   “我……”萧迟被揪住了把柄,底气也消下了几分,握拳轻哼一声,道:“不过是,碰巧遇见罢了。”   “呵,碰巧。”   心澄沉默了半晌,最终回应他的却是一记冷笑。   郡主被亲了   “呵,碰巧。”心澄冷哼一声。   “心……”见惯她毛毛躁躁的生气样,如今这般冷漠疏离,萧迟心里头顿时七上八下,紧张道:“郡主若是不信,可去向林淼证实此事!”   “不必了。”心澄摆摆手一口回绝。   这人不愿听,萧迟更是手足无措,急忙扯过她的胳膊想再行解释。这时却见她略微侧头,幽幽地开口:“嗯,我还在想,近日为何如此冷清,原来你都在偷偷摸摸行事。”   “啊?”萧迟被弄糊涂了,他算是哪门子的偷偷摸摸?虽然人口气听起来还算好,可这意思似乎也不大对头……   心澄自是不理会他的困惑,这一下就打开了话匣,顿时滔滔不绝起来:“我正想说呢,霍寅之,哦,就是那个白面公子,此人阴险狡诈不似常人,而且他竟然承认自己就是绮罗帮帮主,先前我们误闯的地道就是他家后院的一处,因是怕身份败露才打晕我妄图与我交涉,那日还为了求我原谅在自己身上划了一道,实在疯狂!还有他和王爷……”   说到这里,心澄莫名停了下来,一时不知怎么继续,犹豫间,这旁便萧迟又耐不住寂寞,调侃道:“难得郡主今儿个愿意同我说这么多。”   心澄一瞬呆了呆,过后却十分愤慨,想想她不过抱怨几句,竟然又招了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可气!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心平气和么?”她埋怨道。   “不。”萧迟笑了笑,终是换以正色,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手,道:“看到郡主仍有精神,我也能稍稍放心些。”   此话又是那么引人遐思,心澄复又乱了心绪,结结巴巴唤道:“萧,萧迟?”   “嗯。”萧迟把着人手点了点头。他安心了,只要她还能对自己生气,便能确定她没事,只是心里又多了几分思量,对她刚才所之事。   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些,直至触及那凸起的疤,萧迟深凝了双眸,将柔荑举到胸前。   “你……”心澄不明白此举何意,慌乱地找不到话说。明月之下,她的身躯像是变成了磐石,眼里,心里,只剩下他的身影。   不是讨厌吗?真的讨厌吗?她看着萧迟一遍遍地问自己,可除了心悸和混乱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萧迟把她的手捧起,于她怔忪间静静开口:“当日是我伤了你,如今我只想……”话音未落,他却单膝下跪,将手送到唇边轻轻印上一个浅吻,旋即道:“如今我只想为郡主,做我所能做的。”   ***   “嘶,娘,你轻点可好。”   “轻你个大头鬼,昨晚去哪了小色狼,居然被人揍成这样。”   “……您明知故问。”   萧夫人真是很没想法,为何她那个武艺高强的儿子每次都会因为一个姑娘受各种各样的伤,有的是“不小心”,有的则显然是“故意”。   不过这回也太过头了些,哪有人因为被亲了一下就直接挥拳揍脸的,好端端一个英姿俊朗的公子被生生毁了容,她怎么也下得去手。   萧夫人暗自腹诽,却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谁让他这个儿子就是死心塌地认定了人家,这样下去,估计这辈子都不肯放手了。   “臭小子,娘不是不支持你,只是你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娘看着也难受啊。”萧夫人头疼地说。   萧迟捂着发青的左眼,苦笑道:“是我欠她的。”   听到这话,萧夫人唯有叹气,朽木不可雕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子。抬头一瞧时辰差不多,便同自家儿子交代道:“霍家把人接了回去,今日还得去瞧瞧情况,你记得给自己上药,先前说的话我心里有数了,回头我们再细说吧。”   萧迟点点头,起身相送,走到院门口叮嘱道:“嗯,娘也要小心些。”   萧夫人回眸,朝着他莞尔一笑,“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个儿,瞧你那狼狈样,我都不忍心说你了。”   萧迟勾了勾嘴角没回话,目送着她出了大门。其实多说也无益,他清楚自家娘亲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最关心自己的,之前闯祸时是她挡在自己前头,为自己出谋划策,平日里常用的药膏也是她特意交予自己,因为知道自己会追随在心澄身边为她扫去多余障碍。   想到心澄,萧迟又是一阵感概,摁了摁眼角,暗暗摇头。   昨晚的确是他冲动在先,可若她对自己真有些情谊,恐怕也不会下此重手,难道他是太过逼迫,结果适得其反?   此时卯时刚过,尚算清晨,晨曦破云而出,时亮时暗。   这里是萧夫人开设的医馆,平日偶尔也会开馆看些病人,不过因为他母亲名气大了,大户人家争相找她求医,久而久之便成日往王公贵族的府邸跑,医馆也就不常开了。   萧迟颓然走回屋内,心里还是有很多事放不下。白面公子的身份已明了,至少是个霍家人,只是不知和霍老爷子的死是否有关,不过昨日霍家两兄弟又中毒倒在林淼的铺子,这些事怕是多多少少有些联系。   不过不管怎么说,不可由着那名叫霍寅之的男子,他得再去那宅院那边探探,之前他伤过心澄,有一难免会有二,若是他想再对她不利,他提防着些总是不会错。   打定主意,萧迟揣了包药膏放进衣袋,起身关门,不想身后突然传来询问声:“请问,有人在吗?”   萧迟闻声回头,只见那黛眉杏目的女子站在外头,目光里带着谨慎又似乎有一丝畏怯,转头间,与他四目相对。   “心澄?!”萧迟有些难以置信。   “萧迟……”   心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跑出来是为了要道歉,看到他肿着的眼,心里愧疚有之,更多的则是心疼,就像那日见到他中毒时那样,胸口隐隐作痛。   昨晚她是真的乱透了,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失了判断力,直到他柔软的双唇覆上手背,她才发现这样不行,于是不分青红皂白给了他的一拳,然后又立马逃离了那里。   可是一夜她都没睡好,心里想的全是他。   心澄熬不过那尴尬,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方才去过碧霄寨,听戚伯说你在医馆,我便过来瞧瞧。”   听到这话,萧迟却是自嘲一般地笑了笑,指着左眼道:“瞧什么?瞧郡主的杰作吗?”   “我……”心澄语塞,偷偷瞄了眼里头,见没其他人,便凑到萧迟身旁,担忧道:“伤的重不重?我并不是有意为之,只不过……”   “只不过?”   萧迟兴许是好奇,可心澄脸上却泛起了红晕,低着头嗫嚅道:“又不是心甘情愿被人亲,哪能这么便宜了你,幸好只是亲了手……”   说罢,她用手碰了碰萧迟尚有淤青的眼睛,听到他不耐地叫唤了声,又道:“今日药膏上过了没?没有我给你上吧。”   一言下去,却没反应。心澄知道萧迟在看她,那眼神深邃甚至还含着不明的喜悦,她想略过,却又因为二人间的距离而不得不去正视。   心一滞,疑惑再次涌上心头,她对他究竟是讨厌,亦或是……其他?   满腹疑问之际,萧迟竟是环住了她的身躯,将她牢牢扣在怀里,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机会。   心澄一瞬忘记了心跳,软软地靠在他胸膛上,但听他低沉磁性的嗓音道:“心澄,我想尽量弥补你,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弥补?   这两字像是一盆凉水,浇灭了那些好似刚刚萌芽的情愫。她使力推开他的拥抱,看了看自己的手,口气坚决道:“怎么可能不讨厌!我好歹是个郡主,怎可叫你这样随意轻薄!”   “心澄?”刚才还关怀备至的样子,怎么一下就变了脸色?萧迟不知哪里出了错,见她心生怨怼,便只好改口:“那并不算是轻薄。”   心澄不由怒目圆睁,“都这样了还不算?”   萧迟摇了摇头,硬是把她拉到身边,认真道:“我娘说,在别的国度,亲吻女子的手背可以表示友好,我的本意不过如此,哪知郡主……”   “臭小子不好啦!霍家那群神经病把林淼和楼莺莺送官府去了!”   急切的声音打断了二人间的交谈,二人一回头,就见萧夫人的身影从门外闪进来,一脸“大事不妙”的神情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他们。   “没,没关系,你们办完事再来。”萧夫人识大体的捂住眼。   “娘!”   “萧夫人!”   二人分了开来一同拉住萧夫人,心里头纷纷嘀咕,怎么会错意的人总是那么多?   郡主探监牢   林淼觉得自己就是个十足的倒霉蛋,多年来背负着莫须有的骂名不说,如今更是多了个谋财害命的罪名,就因为那两不成事的少爷在他铺子里晕了过去。   冤啊,实在是冤,偏偏这官衙不厚道,早饭都不让他吃完就把他押来了大牢。要知道这大牢可是破的不得了,阴森森的,还臭气熏天,勉强算是有一张破席给人坐,其他的别提多糟糕。   然而更糟糕的是,楼莺莺也一同锒铛入狱了。   “呜……我什么都没做呀。”楼莺莺抽噎着,几乎泣不成声。   林淼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并不预备跟她搭话。他估摸着算了一下,他先进的这牢房,过了约莫半刻,楼莺莺也被送了进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哭,拼了命的哭,任凭自己好说歹说,人那眼泪水就跟流不尽的河一样止都止不住。   看这势头,估计连神仙都帮不上忙。   “呜呜……林水水,你怎么都不安慰我下呀……”楼莺莺委屈地说。她哭得也实在是累,可眼泪都掉习惯了,即便想停,怕是也要点缓和时间。   林淼瞧着她那红肿的眼实在看不下去,只好道:“刚才能说的都说了,你还要我怎样?我也不想被关在此处啊。”   楼莺莺吸吸鼻子,一听人口气不好,又忍不住啜泣起来,“呜……林水水,你凶什么凶。你可知道,我这么一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就这样被关到衙门的大牢里,这要是说出去了,谁愿意要我呀……呜呜呜……”   “莺莺姑娘啊。”林淼听她这般哭闹,也挺心烦,说话越发直来直往,“你倒是说说看,就你一青楼女子的身份,一般人谁会相信你还是完璧之身?”   楼莺莺一下愣了,夺眶而出的眼泪也跟着停下。她埋头深思了片刻,喃喃自语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这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了吧。”   是啊,洗不清了。林淼很想这么回答,但见她神色沮丧,便也动了恻隐之心,“楼姑娘别这样想,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人都介意这种事,况且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的。”   这话一点没起作用,楼莺莺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思绪好像跟着刚才那些“刺激”飞到了别处,整个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这到叫林淼有些慌张,别是自己一句玩笑话把人弄得六神无主了才好,想了想又道:“莺莺姑娘,不如我们来讨论一下霍家兄弟的事吧。”   “嗯,你说。”楼莺莺低着头应道。   “呃。”见人还是没精神,林淼更觉得心中有愧,赶忙安抚道:“楼姑娘千万别在意我刚才说的话,咋们现在最需要努力的,是洗脱罪名呀!”   “嗯……嗯?”楼莺莺把话给听了进去,顿时又呜咽起来,“呜呜呜,是呀……我要出去,不要坐牢呀……呜呜呜……”   见她又哭了起来,林淼只得无奈地摇头,心说这姑娘就不能别这么极端吗?不过也罢,这样总好过在那没什么声响。   林淼抓了杆草开始写写画画,边折腾边说:“昨天的情形是这样,霍家兄弟先是过来问我要白玉棺材,然后扭打在了一起,那时候我两还在说话,一转眼就见到二人倒在了地上。”   楼莺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啊。我们连碰都没……哎?不对,林水水,说起来我这是被你牵连了?”   这种时候,这姑娘脑袋瓜怎么突然好使了?林淼一阵埋怨,却横竖只能忽悠:“莺莺姑娘你哪能这么说,你看这霍家人就爱诬陷天水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就抓了我两,没抓我铺子里的伙计。”   “哦。”楼莺莺将信将疑地回了话,抹抹脸催促道:“那然后呢?”   “然后啊……”林淼把草杆子一扔,看上去像是束手无策的样子,“然后么就只能找证据洗脱罪名了。”   可最叫人着急的是,现在根本没有证据。   自古以来,官商两不相离,尤其像霍家这样的大家族,若是没有绝对的证据证明他们无罪,请官府给他们扣个罪名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加之他们二人的身份这么特殊,一个是做死人生意的,一个又是青楼名伶,外人说起来两人因钱财而生歹念,普通百姓根本不会怀疑,如果再把霍老爷子的事怪在他们头上,那……   林淼觉得事态有些棘手,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这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有劳了。”   “无事,不过这两人暂时算是重犯,不可耽搁太长时间。”   “明白了,多谢官爷。”   几句交涉之后,脚步声作响,方向似乎是朝着他们而来。   林淼不由起身趴到了牢门口,伸头往外张望。   楼莺莺听人说到一半心里还犯着疑,看他闷声不响地跑到前面,便询问道:“林水水,你看什么呢?”   林淼没回话,直到脚步声消失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他跟前,这才噙着笑开口:“小弟弟,我就知道你会来。”   闻言,楼莺莺也上前,见了来人多少诧异,“咦,原来是萧公子呀!”   “嗯,二位没事吧?”铁门外,萧迟看着二人,神色颇为担忧。   林淼撇撇嘴,满腹憋屈道:“都在这种地方了怎么能没事!小弟弟,你倒是快想想办法把我弄……哎?你的眼睛怎么了?”   萧迟自知有些没面子,不自在地揉揉眼,道:“没,没事。”   牢里算是光线不佳,说了一会儿话才发现这人眼睛上肿了一块青,林淼仔细瞧了瞧,突然一阵窃笑,“别是偷偷摸到人床上被揍的吧?”   “别胡说八道!”萧迟有些恼,心里特别想挤兑这人,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合时宜,便看向楼莺莺,一脸认真道:“楼姑娘,你可认识霍寅之?”   楼莺莺眨眨还噙着泪花的眼,说:“霍家人这么坏我怎么会认识!”   “嗯?”此话一出,萧迟是真的犯了糊涂,不懂楼莺莺要这般装傻,于是沉吟了一会儿,着牢中那杆草道:“楼姑娘若是不便言明,用写的也可。”   “什么不便言明?”楼莺莺不解地看着他,表情天真自然没有丝毫破绽,末了又可怜兮兮地恳求道:“萧公子到是想想办法把我两救出去啊。”   萧迟眉头一蹙,满腹疑窦更添了几分,这楼莺莺难不成是耍人?可她已身陷牢狱,犯不着要在这种时候装作毫不知情。目光不经意地转向林淼,萧迟想是探探他的意思,但见他眼中也有思虑,便就没有开口,正巧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定神一瞧,竟是衙役从外头了过来,只见他高声喊道:“喂,你两可以出来了。”   “啊?”林淼感到十分诧异,同时诧异的还有萧迟,跟着问道:“霍家这就放人了?”   “不坐牢还不好呀。”衙役嫌人啰嗦,手里开着锁,嘴上嘀咕道:“霍家说凶手另有其人,所以你们可以出来了。”   “真是太好了,多谢官爷!”楼莺莺脸上乐开了花,激动地往牢门外冲,剩下萧迟和林淼在那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霍家这行事作风也太过轻率了点,怎么说抓就抓,说放人就放人?   ……   这里头一头雾水着,外头又是另一番景象。   心澄跟着人一同站在衙门外,略微有些茫然。其实又不是遇上了仇家,何必要这样如履薄冰?可心里这样想,却没办法真这么做,这萧夫人在身旁一站就叫她喘不过气,沉默也不是,开口,又觉得心里头没个底气。   大概还是心里有愧,毕竟自己似乎伤了她儿子不止一回。加之一早上和萧迟又闹了不快,此刻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本来她也没想要过来衙门探监,可萧夫人硬是拉着自己一同光临,结果人跟着来了,气氛却僵掉了。   “萧,萧夫人……萧迟的伤,有无大碍?”片刻后,心澄心怀忐忑道。   萧夫人甩了甩帕子,似是给自己扇风,听到她询问,便随口回答:“哦,你看那臭小子生龙虎的一点没事,虽然毁了容,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出去拈花惹草。”   “拈花惹草?”心澄对她的说法有些在意,沉吟半晌,道:“萧夫人兴许是弄错了,我相信萧迟不是这样的人。”   “哦?”萧夫人的神情变得耐人寻味,思虑间试探道:“郡主不是讨厌他吗?而且我是他的娘亲,他有几斤几两重我还不比郡主清楚么?”   “这……”心澄一时无法反驳,可心里还是坚信他不是这种玩弄女子的风流败类,讨厌是一码事,但他的为人她却是信得过,之前几乎就是朝夕相处,从不见他身边有过女子的踪影,即便上次在青楼遇见了他,她亦未想过他是个处处留情之人,不过就是气他被花团锦簇而已。   然而这些话,她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郡主,你果然在这里。”   听见有人唤她,心澄讶然抬头,只见一个素衣白面的男子站在自己前头,优雅又恭敬地朝她行礼。   “霍寅之?”心澄看清了来人,不由愣了愣,“你怎么会在此处?”   霍寅之惨白的脸上勾起一丝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凶手是谁。”   郡主遇怪事   “我知道凶手是谁”这句话在这般情形下无疑很有分量,不过身为霍家一份子,他会知道些内情似乎也不令人意外。   当然,这样的情报可不可信又是另外一回事。   霍寅之道明这话之后便“热情”地邀请她和萧夫人去府上详谈,心澄本是犹豫着想等萧迟出来再说,然萧夫人却未留给她异议的机会,欣然答应了霍寅之前往。   诚然事到如今,心澄亦是不能全身而退,眼前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时机诡异,加之牢里的楼莺莺又和他有着莫大关联,这其中定是有蹊跷。因此即便不明白萧夫人执意要带着自己的原因,心澄也默默一道回了城东,为的就是要看看这人会耍什么花样。   只不过,那日她逃也似地离开那院落,如今又这般折返,实在是叫人有些难堪。   想到这个,心澄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一路上兀自左顾右盼,似也不愿意多说话。萧夫人看着人这样“忧郁愁苦”,忍不住拿手肘戳戳她的胳膊,顺便清了清嗓子。   “咳咳。”   “嗯?”心澄狐疑地回头。   萧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话说那臭小子不在,郡主就这么坐立不安么?”   听到这话,心澄微微一愣,旋即皱起了眉头,窘迫道:“萧夫人莫要这样调侃我了……”   萧夫人不在意地耸肩,抬眼望向前,见一片丫鬟侍者堵在不远处的院落口,一抹笑复又挂到面上,笃定道:“好吧,那我们来看看这霍寅之要干什么。”   原来说话间,三人已经临到霍寅之家门口。说来也奇怪,这几乎无人来往的院落这会儿被挤了个水泄不通,里头时不时还传来高声的叫喊:“夫人,没找到!”   “废物,平日从不见他离开,今日怎会不在!”   哄闹之声传遍整个院落,叫是让外头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心澄看着这情状,心下大约有了眉目,但觉应先静观其变,便并未同萧夫人细说,这时就见带路的霍寅之朝二人看了一眼,眼神中略含歉意,随即向那堆人走了过去。   前头的丫鬟们大抵是在瞧热闹,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直到一股子寒气飘过,这才哆嗦着回过头,见到那面色死白的男子在后,纷纷惊吓道:“夫人!这……这人。”   闹哄哄的内院当即安静了下来,一群人站在原地纷纷让开道,给一个身着华服的臃肿妇人从里走出来,这妇人的脸盘又大又圆,说是与其说是富贵福相不如说是油腻痴肥,头上金钗插满了髻,唯恐人不知她的身份尊贵。只见那妇人一发现霍寅之的身影,立马急吼吼地就冲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道:“杂种!你居然下毒害你两个亲哥哥!”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这可是杀人的事啊,堂堂霍家三公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心澄也蓦地看向萧夫人,二人交换了眼神,暗暗立在一边旁观。   霍寅之听了人指控,面上并未十分激动,反倒维持着风度道:“大娘,得知兄长中毒我也十分担忧,若有可以帮忙之处,寅之自当鼎力相助,但大娘若是诬陷我下此毒手,请恕寅之无法认同。”   “呸!你这小野种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妇人骂骂咧咧,丝毫听不进霍寅之的辩解,话说间连推带搡咄咄逼人,就差直接上拳头了。   周围人一脸无奈。一家之主已经归了西,剩下两个不顶事的少爷成天争来争去,现在连当家的主母也这么沉不住气,这霍家可要怎么办才好。   可惜下人们空有叹惋的心,却只能面面相觑,谁叫这事他们管不了呢。正在这时,一个温柔沉着的女声闯入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中。   “霍夫人既然知道霍三公子是真凶,为何先前还要将棺材铺老板等人送入大牢?”   这下丰腴的妇人总算停下欺负人的行径,寻了寻出声之人,惊异道:“萧,萧夫人?你为何在这?”   在后的萧夫人缓缓上前,冲她着苦笑:“是这位病秧子公子请来……看病的。”   闻言,妇人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霍寅之,一眼过后,竟是比刚才更为愤怒,“好啊,野种竟然也知道请大夫来瞧病症了!我可告诉你,就你那病这辈子也别想好!”说着身躯朝前一倾,使力推了把霍寅之。   这霍寅之看上去本就孱弱,这么一推便是真的受不住,身躯战栗了一下,便瘫软在了墙上,连个挣扎的声响都无,转眼薄唇抿了抿,鲜红的血就从嘴角渗了出来。   “啊……!这人怎么……”妇人看着他吓了一跳,霎时变了脸色。   萧夫人一直注意着情况,见状便赶紧过去给人把脉,伸手一探,不由惊叫道:“他居然也中毒了……”   这话把所有人全给震住了。于下人们而言,原以为是犯人的三少爷竟也中了毒,这霍家怕是惹了什么人,接二连三地招了针对。而对心澄而言,她却是更加糊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一定绝不是这么简单。   萧夫人诊视之后,便扶起微微闭眼的霍寅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往里院带。   “他中的是千芥荀的毒,和那兄弟两所中乃同一种。早先我说过,常人发现的早,服几帖药便能得解,可这人的身子骨也太……”她自顾自地说着,也没有人搭理她,霍家一众怕是真被吓到了,好半晌都在沉默,连先前那嚣张的妇人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心澄环视一圈不由埋了埋心思,要是霍寅之有什么差池,想再多也是毫无意义。目光追随着萧夫人的身影,她撇下一众愣住的家丁,迈着流星大步跟上了上去。   自看到心澄的身影闪过,一群人才反应过来,妇人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贸贸然往里闯,兴奋叫道:“萧夫人!若是他撑不住,不管他也罢!”   郡主求真相   虽说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通常不会是心澄行偷的目标,不过行走江湖几个寒暑,自己又身份特殊,这些富甲一方的商贾什么德行不说知根知底,也是略晓一二,可霍家的这位还是叫她开了眼,从未见过这样肤浅甚至愚蠢的人,连希望人马上毙命这样的念头也堂而皇之的露于人前。   萧夫人告诉心澄此人乃霍家的主母孙氏,别看她如今体态臃肿嚣张跋扈,当年也算是天生丽质的美人胚子,只可惜岁月催人老,还把人催成了这般视财如命的性子。   心澄听着无话,眼光打量着孙氏,心里头叹气,这霍家尽是些怪人,连长辈分的都这么没个样子。偏偏孙氏脑袋里长的全是草,说话一点不经思考,从始至终嚷嚷着不让萧夫人医治霍寅之,就差直接上前帮他断气。   “夫人千万别被这贱种给骗了,方才我家孩儿醒来已将真相告之于我,昨日是这贱种告诉他两去的棺材铺,他二人心性单纯,这才兴冲冲前往,不想竟是遭人毒手!如今我想同这贱种讨说法,他居然也在大庭广众下中了毒,说他耍没什么诈,我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夫人医术虽是高明,但也有爱莫能助之事,不如就让他自生自灭,霍家绝不会将此事败露出去。”   孙氏叽里呱啦了一通,那聒噪劲弄得萧夫人十分不耐,默默朝人翻了个白眼,拉下脸来道:“霍夫人若是有这闲工夫看人怎么死,不如回去好好照顾自家两个儿子。还有,霍老爷子还没出殡呢,你这样不积口德,也不怕他在地府被人欺负了去?”   死者为大的道理是个人都明白,听了这话,孙氏当即消停下来,心想话都说这么明了这萧夫人也定是能听懂,不过人就是不乐意搭理自个儿还能有什么法子,尤其还这么打发人。   孙氏也觉得杵着有些自讨没趣,徘徊了片刻便带人踏出门,只是心中仍旧不满,小声嘀咕道:“真是不识好歹。”   萧夫人也叫是耳朵尖,把这话一字不差给听了进去,趁着人还没走,不紧不慢回道:“对待怨恨之人就这样让他死了岂不可惜,不如救活了让自己摆布,霍夫人觉得这话有理吗?”   孙氏倏地一愣,立马回头瞄了人一眼,这一眼也不知让她开了什么窍,竟然叫她面露得意之色,在那站了一会儿,忙不迭加快步子,带着家丁丫鬟出了大院。   孙氏一走,周遭便是清净了不少,门里门外清醒着的就剩下萧夫人和心澄,还有平日里打理霍寅之起居的小丫鬟。   这小丫鬟年纪不大,个子矮矮小小,才到心澄的下巴,方才发现霍寅之出了事,本是想上来帮忙,却见孙氏风风火火冲进来,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直到见了人离开,这才怯生生地跑上来道:“三公子没事吧……”   “中了毒而已,姑娘好生好照顾着先。”萧夫人叮嘱道,她替奄奄一息的人盖好了被,旋即起身,将眼光落向心澄,“我需要回医馆弄些药,郡主随我一起来吧。”说着,便不由分说拉好心澄往外赶。   心澄心里头在想事情,本来就有些走神,忽见萧夫人这样着急,便没头没脑地开口:“回医馆?”   “当然了。”   “可是这里不也有草药么?”   “嗯?”   萧夫人的脚步终是停下,似在等她坦白什么话。心澄抿了抿唇,她承认自己有些心不在焉,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不过这里确实有草药,当初自己闯入时见过一回,霍寅之又带她参观了一回,按他的话说,这些种类应是足够齐全。   想到这里,即便心中仍迷雾重重,心澄还是朝萧夫人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那些草药在哪。”   萧夫人并未多加质疑,淡然笑道:“烦请郡主带路。”   心澄颔首答应,然后带着萧夫人前往偏院。   霍寅之的住处不算大,但至少是个宅院,该有的一样不少,偏院便是坐落于正院的边侧,也就是上次心澄负伤逃离的地方。   当初霍寅之带她来这里,她自是十分恼怒,只是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才不好对其发作,如今再临此处,心里虽是没当初那样不快,但多少有些不安,走着走着便跟长辈要起了意见,“不知萧夫人对这些事怎么想?”   “嗯?”萧夫人对周围还是分外警惕,因着在说话间已到了地道内,走路便是又慢又小心,一步步踩着石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哦,你说霍家这茬啊。”   “自然是霍家这些。”心澄皱了皱眉,伸手去扶萧夫人。   萧夫人到是挡掉了她的帮忙,顺便拍了拍她脑袋,一语点破道:“你是想问霍寅之在搞什么鬼吧?”   心澄张张嘴顿时没了话,转念一想,自己能想到的事,她能料到也是当然,于是诚恳地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时,二人已经走到了地道尽头,那不算熟悉的药柜依然一个个排列在那里,心澄见了实在没什么好感,可萧夫人却不由为之一叹:“哇塞,不比我家医馆差啊。”   “萧夫人……”进行到一半的话被生生打断,心澄不甘心地唤了她一声,却不知能再说什么,只好呆在一边看她如发现宝器一般来劲。   萧夫人到也不是来劲,不过是发现了个藏药好地方觉得特别好奇罢了。这个地道尽头的房间冷寒却干燥,四处看似密不透风,实则墙边都能发现细小的孔洞,加之地方宽敞,实在是个做药放药的好地方。   当然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萧夫人走到柜子前,上下一扫,快速抽出几个柜子拿了些草药,分别装在纸包里递给心澄,剩下的自己拿在手上带好,完事后迅速拉起心澄往原路返回,一连串行动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萧夫人快手搞定,胸有成竹地往回走,一头自言自语完,复又看着心澄微笑,“郡主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没什么……”被人说着抱歉,心澄却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带人过来寻寻药罢了,如今她在意的还是一些事的真相,因为隐隐约约觉得那个人会因霍寅之受到什么牵连。   不知不觉间,心澄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连萧夫人没有回话也未注意,直到二人抱着药出了地道,耳边才又响起她的声音:“霍家第三个儿子我也只是知道,此前并未见过其人。”   闻言,心澄步子微微一停,接道:“是说?”   萧夫人如是道:“这霍家第三个儿子是霍老爷子抱来的,其生母是谁无人知晓,后来霍老爷子有意隐瞒他的存在,所以外头人都以为霍家只有两个子嗣,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并不重要。”   说到这里萧夫人不由凝了凝神,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当下的问题是,霍寅之不能死,不管他是毒死了谁,甚至是自己的亲爹都不可以死,因为只有他知道筑心锁的下落。”   终于,惊愕的神情出现在心澄脸上,心中好似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叫她说不出话来,彼时萧夫人又道:“郡主只要呆在王爷那里便好,其他的……”   话音未落,一个潇洒飘逸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霎时挡住了二人的去路。萧夫人先是一惊,看清来人面目后却一脚踹了上去,骂道:“臭小子你私闯民宅想吓死我啊?!”   郡主感动了   “臭小子你私闯民宅想吓死我啊?!”   萧夫人自己是不觉得,可一惊一乍的却是把屋里头的小丫鬟给吓坏了,战战兢兢地奔出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不看还好,一看更是不知所措,此刻那受人尊敬的神医夫人气愤地立在那,正训斥着一个不知哪来的公子。   “我这么一把年纪了,你这是预备要把人吓出心脏病来?你爹不在你就这样无法无天了啊!”萧夫人揪着那人的耳朵说,看样子是真的气急了。   被揪着的那人一脸无奈,说也说不得,只好求饶道:“娘……我知错了,你倒是让我在心澄面前留点颜面啊。”   “哼……活该。”   听人这般交谈,小丫鬟心里又是奇怪又是着急,顾不得礼数什么,当即就迈出去一喊:“萧夫人!公子还未醒来,您……”   说道一半,小姑娘到底觉得没礼貌,只是一脸愁容,满心担忧着霍寅之的安危。   闻声,萧夫人总算是回了头,见那姑娘着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便拿过心澄手里的药跨步上前,道:“姑娘,药已取来,我给你弄个方子,你照着上面的分量煎了给他服下。”   小丫鬟不疑有他,慌慌张张地点点头,急忙把萧夫人迎了进去,顺便取来了笔让她把方子写好。   一来二去,外头便只剩下别扭的两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气氛僵的不比之前差。   心澄死活不讲话,心里头的疑惑也懒得问,反正自己的行踪老是被人掌握,再奇怪他的出现,又有什么意义。可惜萧夫人就这么走了,不然可以再折腾他几回,那必然是十分解气。   除了……他眼角的伤有那么些个刺眼之外。   萧迟也是难得沉默,看看人憋着,也不知从何说起。先前从大牢里出来见二人不在,打听下来说是跟着一个肤白又瘦弱的公子走了,这不用想就知道是那霍寅之,于是赶忙冲到了这里找人,谁知道刚安了心从屋顶上跳下,就被自家娘亲给数落了一番。   二人各怀心事,自是无话可说,时间一久两人就像两块砖头,明明挨在一起,就死活不动。偏巧这时那小丫鬟又出了屋,一双小手里还拿了许多包药材,瞧见二人这般“你侬我侬”,便是蹙眉哼了声,也不管萧迟这么个肿着眼的陌生人,转头就往厨房那里奔去。   二人目送她离开,过后又面面相觑,四目相接之际,萧迟总算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屋里道:“那霍寅之是……?”   一提起此人,心澄也正色道:“他中了毒,现在躺在里头,萧夫人是要救他。”   萧迟眸色一沉,联想起刚才楼莺莺的反应,心里更像是打了结的绳,越缠越紧。彼时萧夫人又从门里头出来,目光犀利地瞅了二人一眼,对人命令道:“臭小子,先给我送郡主回去。”   ***   “戚伯,您慢些。”   “郡主我还能走,哪能劳驾我您来扶我。”   说着,戚伯便弓着背在桌前摆筷,无视她的一片好意。心澄没办法,只好跟在他身旁看着,生怕他老人家一不小心跌个跟头什么的。   没错,这里是碧霄斋,萧迟一家的住处。   按常理说来,心澄要回去也该是回别院那头,怎么也不应该到这才是,可偏偏有人把饥肠辘辘的样子暴露在萧迟面前,这就有了个不回家的理由。   想起刚才心澄就觉得有些丢脸,离开霍寅之的宅子时尚未觉得饿,走了几步才发现这肚子不听使唤,咕噜噜的一直叫,偏偏那萧迟就在自己身旁,一听是自己肚子在鸣响,那笑得叫一个欢实,凑过来道:“郡主,还未进食吧?”   这还用得着说?心澄立刻白了他一眼,抑郁地加快了脚步。   萧迟到也未急着赶上,循着她的步调跟在后,笑盈盈地说:“郡主想吃什么菜?我做给你吃如何?”   “嗯?”听了这话,心澄倒是有些好奇了,转过头道:“你……会做菜?”   萧迟复又笑了笑,迎上前来胸有成竹道:“当然。”   说罢,他也不等心澄回答,一手拽着她改了道,心急火燎地往自己家里那去,好像生怕她会反悔似得。   于是一番极速狂飙后,萧迟又把心澄拐回了家,然后自顾自地做菜去了。   心澄从不知萧迟会做菜,怎么说他也算作个少爷,下厨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几日在他这里住着,也只是见他把菜端来而已。   兴许,是她没发现?   心澄蓦地摇摇头,这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赶紧把那些扰人的事捋顺才比较要紧。   想是这么想,可那些食物的香味着实让人静不下心来,加上自己又是真的饿了,肚子里空荡荡,连同思绪也跟跟着迟钝,满脑子就只有食物的念想。   心澄咽了口口水,在戚伯身边坐下,正坐着低头很是腼腆。戚伯虽是年纪大了,不过眼睛还是好使,侧目瞧了她一眼,弓着背说:“是饿着了吧?”   心澄没答话,朝他眨眨眼,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戚伯也是个人精,见姑娘难得这么“老实”,逮着机会就说人萧迟的好话:“当初小少爷将你带回来可没说你是郡主,想来是为了护你周全吧,毕竟这是皇都,像你这身份,不好行动自如。”   心澄愣了愣,讷讷道:“我……也不是不明白。”   不止这件事,萧迟做的很多事她都心中有数,可她似乎看不懂自己的心,为什么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很讨厌这个人,到头来却不想拒绝他对自己的好。为什么一次一次接受了他的照顾,到头来却又对他恶言相向。   心澄确实迷茫,本是想问问戚伯此事,不巧外头传来了萧迟的声音:“可以吃饭了。”   萧迟端着饭菜走到屋里,将盘子放下摆好,然后在心澄边上坐下,指着菜手边的菜说:“糖醋排骨、四喜烤麸、香菇油菜、三鲜芙蓉蛋,三个人不必多吃,这些应该够了,厨房里还炖了汤,慢点我去盛来,再留一些给我娘。”   “嗯。”心澄轻声应了句,却突然有些鼻酸,像这样围坐在一个桌上吃饭对她而言何等奢侈,今日之前也仅有一次这样的经历,而那一次却也叫她彻底醒悟过来,打定主意要离开王府。   看着面前的饭,心澄眼里泛起了一片雾气,而且越发浓重,萧迟似是没察觉,夹了口菜送到她碗里,柔声道:“饿了就快些吃吧。”   “好。”虽是这么回答,心澄也只是抬起手,嘴上一口没动,努力克制着那点湿润不让它们掉落,可手一晃,泪水还是经不住滴了下来。   “郡主!”萧迟哪能料到会这样,惊的扔掉了筷子,仓皇失措道:”这,这是怎么了?!”   戚伯也没弄明白,好端端的吃饭怎么突然就哭了,这哭也不出声,看着叫人好生心疼,于是立马则责怪起萧迟来:“小少爷,定是你叫人等的久了,这都饿得哭鼻子了。”   萧迟皱了皱眉,虽是觉得这话没什么理,但还是抓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是,是我叫你等的太久了?”   “噗……”心澄一下子笑了出来,抬起头道:“你怎么这都信那?”   萧迟顿时语塞,过后抓抓脑袋,“不知缘由,尚且一问罢了。”   听到这话,心澄又扬高了嘴角,道:“平时见你惹我气我挺擅长的,怎么这会儿傻乎乎的?”   “什么傻乎乎的。”萧迟有些异议,撑着脸小声嘟哝:“我还不是因为着急你……”   心澄努努嘴装着没听见,其实心里多了一味甜,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看着满桌的菜都快凉了,便急忙招呼着二人一起用膳:“快点吃饭吧。”   “是啊,快些吃吧。”戚伯也催促道。   “嗯。”萧迟跟着颔首,只是脸上窜过一抹绯红,是因为见了心澄从未有过的纯粹笑容,很甜很美,叫他无比地想要拥有,也叫他更加认定,这个人,就是他这辈子想要守护的人。   ……   “大哥,这萧夫人好歹可是个好大夫,这样抓人会不会……”   “会什么,不过就是萧夫人的徒弟而已,还能叫你内疚不成?你可别忘了,上次他二人可是伤了我们一群兄弟,不给她些教训,我们颜面何存?”   看似风平浪静的午后,暗地里却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郡主再遇袭   萧夫人最近心烦的事恐怕比几年加起来的还要多,偏偏还都不是她自个儿的事,说是瞎操心也不为过。可是啊,如果放着不管也的确是做不到,都是他们这一辈欠的债,怎么也不该折腾到下一代的头上。   撵走了那两孩子,也给霍寅之服下了药,这会儿萧夫人坐在床边,静静观察着霍寅之的情况。   “萧夫人,公子喝了药怎么还不醒啊。”小丫鬟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之人,急的是满头大汗。   萧夫人稳住姑娘让她别急,把了把人的脉后又说:“他身子弱,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听了这话,小丫鬟更是不安,追问道:“那何时会醒啊?”   “这我也不清楚。”萧夫人如实回答,说罢起身去桌边,复又注目在那方子之上,提起笔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屋里没有别的人,小丫鬟也知道人问的是自己,顿了顿说:“奴婢叫梨儿。”   “嗯。”萧夫人淡淡应了声,把原本开的的分量加了些,随即道:“梨儿,这些药都先去煎了吧,光是一副下去恐怕还起不了作用,得多喝一些才行。”   “好,好!”梨儿现在没人可以信,对萧夫人的话便是惟命是从,匆忙接了那些草药,一个人又去厨房忙活了。   见人离开,萧夫人这才叹了口气,扔下笔杆往椅背上一靠。   不管怎么说郁闷肯定是有一些,明知这人是自己吞的毒,还要这般尽心尽力,她也不是大罗神仙,这要是晚了一步,说不定他就真去和他老爹作陪了。   “霍寅之,我可不信你这么想死。”她有些愤懑地说。   兀自嘀咕的当口,门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似乎是有人走进了门。萧夫人以为是梨儿回来,便转过头唤了一声:“梨儿,这么快就……”   话还没说完,却是一个俊美如仙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来人一袭深褐色广袖织衣,封带系与腰间,带上有玛瑙相与,样式虽是简单,却丝毫盖不住那不凡的气质。   萧夫人愣了愣,旋即起身相迎道:“王爷。”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心澄的父亲穆轻言。   穆轻言见萧夫人如此恭敬,却是轻声笑了笑,直言道:“从不见你讲礼数,现在到是和我客气起来了。”   “也不是客气。”萧夫人直起身抬眸,眼里带了些埋怨,“只是你们穆家的人,我们惹不起。”   穆轻言显然知道她意有所指,便故意没有接话,深眸望向奄奄一息的霍寅之,口气无奈道:“他到底还是这么做了。”   “是啊。”萧夫人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劝说道:“我知道,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所以你才想要对他好,可心澄是你女儿,她才是你亲生的,若你还知道要补偿,就早点把那信物拿回来断了此人的念想,不然由着他乱来下去,只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   对心澄而言,从出生到现在,今日这顿饭恐怕是她吃的最开心的一顿,食物的味道或许还在其次,她喜欢的是那种像和家人在一起一般的温馨感。   心澄虽是很感激,却也没有明说,到不是羞于开口,就是觉得对萧迟说不出那样的话,不仅听着奇怪,而且还显得肉麻。   当然这些心思萧迟自然都不会知道,饭是吃的顺利没错,他心里头却对她掉泪的事耿耿于怀,越想越觉得没个痛快,于是在送心澄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开口道:“方才,怎么哭了?”   “啊?”心澄没敢答,第一反应是装傻。突然觉得她宁愿这人口气轻佻地惹毛自己,也不要如此关怀备至的询问,因为这样实在太过叫她心动,就像是煮着的沸水里加了点凉,看似要它平静,实则过会儿还是会沸起来,甚至比先前沸腾地更加厉害。   见她没个准信儿,萧迟哪会放过她,偏偏心不定的时候容易多想,走了一会儿竟是焦躁道:“莫非是为了那霍寅之?”   听到这话,心澄是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人怎么会怀疑到这个上面去,一想这哭了的事怕要被他纠缠,就寻了个理由回答:“不是,是今日萧大公子为我下厨,一时太过感动罢了。”   “这样啊……”萧迟也不傻,这般搪塞的话断然不会信,不过看她神色坦然,到也确定这个“不是”算实话,心安的同时接话道:“不知在下的厨艺郡主可满意?”   心澄嫣然一笑,“若要叫我满意,恐怕你是不行的。”   “此话曾讲?”萧迟不解道。   “当然是……嗯?”心澄刚想解释,却见前头的巷子里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神色仓皇地四处张望,看上去像是走失了的样子。   心澄最见不得这样的小娃,想也不想就走了过去,蹲在他面前询问:“是不是和娘亲走散了呀?”   小男孩转过头眨巴眨巴眼,明知心澄在前却不想搭理她,眼神拼命往萧迟身上瞟,片刻后便是哇地一声,直接扑到萧迟怀里。   见人这么“偏心”,心澄不由撇撇嘴,无力道:“我看起来这样不可靠么……”   萧迟笑着摇头,似乎要她别在意此事,说到底他也是心软之人,看着男孩担惊受怕的模样也觉难受,于是伸手拍拍他,蹲下来安慰道:“别怕别怕,说说,是不是在找爹娘?”   小男孩一直没说话,只是死命抱着萧迟,力道也越来越重。萧迟还以为他是太过害怕,只得不断抚他的背,想叫他先冷静下来。谁知还未听他开口,就见巷子口忽然闪出几个人影,直接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迟这才觉得不对劲,一把拉开怀里的男孩,男孩没来得及没站稳,恍然跌坐在地上,可那稚嫩的手里却揣着一包药粉,趁着人还没离远,手一挥就扔了出去。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药粉正中萧迟的脖颈,萧迟没防备,顿时一阵晕眩,摇摇晃晃地寻找起心澄的身影。   心澄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眼见情形不对,立马扶住萧迟,却见刀光剑影直直扑来,惊地她闪身一躲,手就这么错了过去。再一回神,一群人已是将他们隔了开来,心澄看不清后头顿觉焦急,急中生智向上一跳,大喊道:“萧迟!快……”   话音未落,一群不明人士便出现在她身边,瞬间将她堵在了包围之内。   “心,心澄!”萧迟听到她的声音,忍着一片模糊使力而上,不想轻功完全无法施展,连维持住站立都十分勉强。他喘了口气,立马运功去除药力,可祛毒间他的身躯全然无法动弹,更别说要冲上去救她。   那一刻,他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将她带离他的视线,自己却无能为力。   郡主有妙招   霉运当头的日子遇上什么都不足为奇,不过看来这群人还算有点怜香惜玉的心,至少没把她五花大绑。   心澄是放弃了,安静地躲在麻袋里稍微眯了一会儿,不是说甘心被俘,只是挣扎不过白费功夫,还不如留着力气再寻他法。   此刻,畏惧之于她并不是说全然没有,但这份感觉早已淹没在了担忧之中。是的,她很担心萧迟,犹记得自己被抓之时他已是瘫软地倚在墙上,就算他身子骨好,这样也定是受了内伤,怪只怪她太过同情心泛滥,不然也不会连累他到这般地步。   想着想着,她的胸口又隐隐发闷,彼时,颠簸之感顿消,扛着她的人似乎不再行径,外头也有人声依稀传来。   “大哥,到这干吗?”   “呵,自然是要和她好好玩玩了,打开!”   不明人的一声令下,麻袋便松了一个口子,无垠的青空在头顶上显现,周围隐约还有水汽萦绕。心澄猛地脱开袋子,顿见湍流在前头奔腾不息,轰鸣响彻耳际,暗自无奈怎么又是这里,于是微微吁了口气,仰头注视着一众大汉,神情淡漠冷傲,鄙夷之色尽露人前。   “哟,还挺冷静。”其中一人略带赞许道,“姑娘可还记得我是谁?”   “方才就记起了。”心澄静静道,早在交手之时,她就发现这伙人就是那时调戏自己的一众,正因为如此她才未怀疑他们绑架自己的缘由,谁叫曾经有了过节,打击报复也是江湖常事。只不过为她所不齿的是,他们为了抓她竟然使出这么卑劣的伎俩。   “能被姑娘记住还真是王某的荣幸。”说话人咧嘴,笑容讥诮,从人堆里走出来自报家门道:“在下王盛,人称王老三,姑娘今日可记住我的名字,叫你知道我王老三也是不好惹的。”   心澄坐在地上,已是开始盘算起逃脱的办法,听他这么说,便警觉道:“你们想?”   “姑娘是不是怕了?嘿嘿。”王盛自以为很有威慑力,故意吊着她的胃口,又道:“没关系,只要姑娘求个饶,把大爷几个伺候好了,本大爷自然会放过你。”   心澄不回话,心里的恐惧感已是所剩无几,这些人虽然有点招数,但毕竟是卑劣之人,所作所为龌龊之极,根本没有和他们多话的必要。   见人沉默,王盛心里更是得意,招呼着一众兄弟们上来窃窃私语,说到高兴处还露出猥|亵之色,仿佛饿狼一般想要立马上来扑食。正当他们兴奋之时,其中一人却浇了盆冷水上来,惹得一伙人全拉下了脸。   他说:“大哥……毕竟是萧夫人的徒弟,这样做不好吧。”   听到这话,心澄顿觉古怪,这群人怎么会把她认做萧夫人的徒弟?   王盛本来就皮黑,叫人一打击,那脸色更是黯的吓人,但听他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就那么没胆量?不就是人徒弟吗?我们霍家人还会怕这么个小小的大夫不成?”   经他这么一提醒,心澄才恍然大悟,自己一早和萧夫人去了霍寅之住处,当时门外围着那么多霍家的家丁,他们在霍家当差的,指不定就在那里,是她疏忽了!   想到这里,心澄懊恼异常,这祸根真是埋的太轻易,早知道自己会和霍寅之有瓜葛,当初就应该忍住不和他们起冲突。   可现在不是计较过去的时候,她要快些逃出他们的掌控在才是。   心澄四处望了望,暗自想好了对策,开口道:“你们这么多人,都要我一人伺候,我可不要累死了……”   王盛本是心里一团火气,闻美人“首肯”,顿时欣喜若狂,笑着凑上前:“不打紧,哥几个定是会温柔些。”说着,迫不及待带着几个人走到心澄身旁,摩拳擦掌,神态猥琐至极。   心澄自是有考量,左右一瞥,伸手抓起把泥土朝人脸上一洒,汉子们一时无防,赶忙站住阻挡,趁此空档,心澄倏地站起,后跳空翻,一下就拉开了距离。   到手的肉逃了,王盛不由火冒三丈,大喝一声:“给我上!今天怎么都要活捉了这姑娘!”   “是!”汉子们也不甘被耍,操起刀就追了上去。   心澄逃地飞快,也未听见王盛所言为何,她自知不能犹豫,刚才是因为在意萧迟,这才给他们钻了空子,这回她要快点逃,头也不能回!   王盛见她又这般极速,便想故技重施,掏出弹弓瞄准了那个逃窜的身影,却听一声大吼传来,   “呀哈!”   王盛吓得一退,暗啐每到这种节骨眼上就有人来捣乱,伸颈探了探,喊道:“哪来的杂碎,速速现身!”   “你才是杂碎呢!”娇嫩的声音响彻树林。   心澄一愣,谨慎地回眸。   如同当时一样,追逐的众人踪影已绝,她定睛一看,这次出手相救的是……楼莺莺?!   心澄甚是惊讶,离了老远不敢上前。只见楼莺莺站在那里,手里揣着跟九节鞭,死死抵住王盛的喉咙,神色说是狠厉,不如说是嗔怒。   “本姑娘不是杂碎!”楼莺莺气恼地说。   王盛被这架势吓傻了,吞了口唾沫,哀求道:“姑娘饶命!”   楼莺莺冷哼一声,道:“你们这么多人欺负她一个,还要不要脸了?我要是轻易饶了你们,你们不吸取教训,下次定是还要再来啊。”   “不敢了不敢了。”王盛头摇地跟拨浪鼓似得,声音颤抖道:“女侠饶了我吧,再也没有下次了。”   听着他们的交谈声,心澄有些惊魂未定地走回来,看楼莺莺这般掐着人脖子,便苦笑道:“多谢姑娘仗义搭救。”   楼莺莺本还在和王盛争辩,见心澄站在她跟前,立马高兴地放了手,道:“哎呀,你跟我客气什么啊,我也是看不出去才……”   “快闪开!”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心澄往一拉,楼莺莺刚反应过来,就见王盛驾了把匕首在自己肩膀上,那位置若不是她急着躲开,恐怕刀锋已是要刺进皮肉。   楼莺莺也一阵惊骇,“呀!他怎么能出招?”   “哎,你啊……”心澄把她拽到身边,兀自叹了口气。明明有一身好本领,却是个冒冒失失的性子,真不知这姑娘是怎么走江湖的。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随着王盛的反攻,刚才被楼莺莺打到的众人纷纷爬起,又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心澄顿觉不妙,瞧了眼王盛,果然得到了答案。   “姑娘不会以为我们还会像上次那样中招吧?呵呵,这一下两个美娇娘,可叫兄弟们有福了。”   楼莺莺一听,身子僵了僵,立马就哭了起来,“呜……不要啊,我还没成婚呢!我是要嫁人的!不能叫你们轻薄了去呀……”   “姑娘可别这么想,我们不过早点叫你经人事啊。”王盛淫邪地“安慰”道。   楼莺莺不知道,她这“柔弱”劲正中了这群人的下怀,大家看她哭,便知道自己有机会得手,兴致又起了一波。不过人楼莺莺也没如他们的意,哭虽哭,手却没闲着,见他们要靠近,便用九节鞭甩出个气浪,震慑住了所有人。   “别过来!”她吼道,一边抽噎一边竭力威慑,“过来就抽死你们!”   这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可心澄对楼莺莺已是不敢报任何希望,就怕一个什么闪失她又掉了链子。她微一沉吟,万不得已从腰带间掏出个破旧袋子,摸出一堆小药丸,趁王盛等人还未近身之前出手投向了他们。   只听“噼噼啪啪”,一大堆烟雾应声而出,把所有人掩盖在了烟雾缭绕里。   “快走!”心澄抓住机会把楼莺莺掰了过来,拉起她就突出重围。   楼莺莺似乎还在哭,只是哭得没那么明显,一听心澄要她赶快走,便也不敢再多话,使尽全力离开那是非之地。   然而,他们又岂能这么容易逃脱。   “追!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办了这两个丫头!”后头,王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看来是铁了心要把她们弄到手。   “跑快点!”   心澄已经没了别的法子,只能加紧步伐逃。她无法判断双方争斗起来会是谁胜谁负,但就算她二人能够匹,这么多人应付起来也定不是件易事。   这时,楼莺莺似乎想起了什么,一个发力反拉心澄,转而由她带路向前,叫道:“跟我走!”   心澄不疑,应该是说没时间多疑,只得答应下来,随她所指的方向跑。   二人从后方绕过树林,调转方向往瀑布中心。临到瀑布边,楼莺莺匆忙掏出一个四方器物,找到最边缘的一块大石,并将它塞进石缝中的缺口。   一转眼,石头开了缝,其大小刚好够一个人走,心澄略微诧异,然而楼莺莺却朝她摆手,示意她:“往这儿。”   心澄抿抿唇,迈了半步又往后瞧,这会儿后头似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便肯定地点点头,同楼莺莺一道进了那个缝隙里。   郡主略迷茫   缝隙里的地方与其说是密道不如说是储物室,不仅路没什么特别门道,连多大的地都一览无余,两个厢房大小的石室,一走进来便能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放在一块儿,东一堆西一堆的,说是财宝却也不止,总之乱的很。   心澄总算是明白老在瀑布边撞见楼莺莺的缘由,有这么个地方在自然要时常照看着,瞎转了一会儿,又听她说:“这里是我藏宝贝的地方。”   “嗯?”心澄有些不解。   楼莺莺显然是松了口气,水灵的眼睛眨巴眨巴,拉着心澄一番介绍,“嗯,紫逸楼可藏不了这些。这呀,是帮主的琴,这是帮主的书,这是……哦,这是帮主的药。”   心澄一听,噗嗤一声笑了,“说来说去,都不是你自己的。”   被人点破,楼莺莺一阵窘迫,嘟哝道:“可这里真是我的藏宝库呀,也不知道帮主怎么会放了那么多的东西。”   楼莺莺没发现自己说漏了什么,进到这里后便一直在东瞧西望,一副乐颠颠的模样,不过因为她的缺心眼,二人间气氛到也变得轻松起来,现在她们暂时脱了险,只要那群人没有锲而不舍地留在瀑布,她们熬一会儿应该就可以化险为夷。   思及此,心澄便没有拆穿她,然而看着眼前人的身影,面色还是凝重了起来。   记得当初霍寅之对她说过,绮罗帮之所以隐秘是因为几乎没有帮众,在他成为帮主之后更是只剩下了他一人,可楼莺莺是绮罗帮的人这点毋庸置疑,他刻意隐瞒这姑娘的身份,其用心实在是可疑,加上他那日提到的“重山门”她也从未听说,也不知这些和近日发生的事是否有关联。   时至今日,心澄仍对霍寅之有诸多疑惑,又忆起楼莺莺等人入狱之事,便敛眉道:“楼姑娘怎能么会出现在此处?你和林淼已被霍家人放了吗?还是萧迟将你们救了出来?”   “啊?不是不是。”楼莺莺翻着杂物有些应接不暇,缓了缓才道:“不是萧公子救的,是霍家的人放了我们,说是凶手另有其人。”   “哦,原来如此。”心澄了然,想想也是,孙氏都这么找上了门,那就表示她认定了霍寅之这个凶手,放了楼莺莺他们也自是在理。然沉吟片刻,她又自言自语道:“那萧迟是去做什么了……”   楼莺莺就管着乐呵,也没听到人嘀咕,倒腾片刻,那双明眸却倏地亮了起来,冲过去拉起心澄的手,道:“哎,说起来你有那么厉害的宝贝,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呀?”   宝贝?心澄约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回答。那是爆裂丸,是之前偷来的百宝袋中杀伤力最小的宝器,她带在身上不过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次还真派上了用场。现在只能祈求王盛那伙人和楼莺莺一样一无所知,不然她的身份指不定要遭人怀疑。   “怎么不说话呀?”楼莺莺见她沉默,便扯扯她的袖子,好奇的容色挂在脸上,看似不听到真相就不会罢休。   心澄不由喟叹了声,凝神一想,转而道:“先别说我,倒是你,忘了自个儿是青楼花魁了?在外人面前这么使功夫不怕人认出来?”   听到这话,楼莺莺这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急的在石室里直跺脚,“啊呀呀,我怎么忘了这茬!心澄,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办呀?!他们该是不认识我的吧!”   这姑娘的性子还是容易一惊一乍,心澄苦笑,安慰道:“这我也不知,不过平日里你也不与这些人来往,在紫逸楼时注意些应是能避过麻烦的。”   她虽是往好的地方说,可楼莺莺哪能那么容易安心,眉头蹙紧了不说,更是着急地走来走去,踱步间叨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我还要在紫逸楼呆下去的呀……”   “楼姑娘你先稍安勿躁。”心澄也没什么法子,只好先试着劝说,然而才刚把人稳下,却听前头传来了什么声音。   “咚!”   一记闷响让二人一惊,各自找寻起声音的方向来,可这闷响只一声,回望一圈也都没发觉异样,正当人警觉之际,楼莺莺好似看到了什么,小声狐疑道:“咦,这个盒子我从来没见过呀。”   “什么?”心澄跟着上前,就见楼莺莺从一堆东西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那锦盒约莫两个手大小,四四方方棱角分明,裹着的缎子镶有刺绣和纹饰,看起来很是贵重。   “就是这个,也不知是哪来的。”楼莺莺拿着东西回了声,自己疑惑地看着锦盒,摸索一会儿实在经不住那股好奇,便掰了掰盖头直接打开了它。   掀开遮掩,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像锁一样的东西,通体呈古铜色,乍一看有些破旧,就像是好多年前的器物一样。楼莺莺有些紧张地拿到手里,转头交给心澄:“好像是把锁。”   心澄静静点了点头,见她手举在那里,便也忐忑地接过,放在手中细细查看。   当贼时日久了,渐渐也能鉴些宝贝,虽不能马上能辨得它的价值,但至少比一般人懂一些。心澄四面瞧了圈,小心地将它反过来,慢条斯理道:“此物由含沙铜所铸,含沙铜产于灵郡峡谷一带,比普通的铜坚硬,却极难铸造,这锁定是出自尚好的工匠之手,若是一般的工匠,恐怕……”   话才说了一半,心澄却忽然停下来,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楼莺莺觉着奇怪,抓抓她问:“心澄,怎么了?”   心澄不经摇头,一时只觉如鲠在喉,她目光停在锁的底部,那细小又难以察觉的地方隐约刻着一个的字——穆。   这就代表着此物是皇家之物,可皇家的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心澄木然看着那东西,心里又多了几许迷茫。   见她情绪骤变,楼莺莺更是一头雾水,忙推推她说:“心澄你倒是别发愣啊,快说说这锁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只是很少见到做工这样精细的东西。”心澄敷衍道,她环视周围堆放着的一切,抿了抿唇,开口质问道:“楼姑娘,你嘴里所说的帮主,究竟是什么身份?”   “啊?帮主……”楼莺莺顿时心虚起来,这才想起先前提了好几次“帮主”,暗怪自己口无遮拦的同时,结结巴巴道:“帮主就是……帮主啊。”   心澄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依旧逼问道:“楼姑娘可否坦诚一些,此事非同小可,你也知道霍老爷已死,霍家兄弟被人下毒,这一连串的事都……”   “汪汪!”   话音未落,石室外响起了兽类吠叫。   听到这声音,两个姑娘瞬间都不说话了,提心吊胆地望门口,就盼着这声音能再来一波,好叫他们辨别出点头绪。   “……汪汪汪!”片刻后,声音清晰起来。   狗吠?   心澄觉得此事古怪,赶忙拉上楼莺莺往门口靠,不料人竟是立马挣脱开,一脸兴奋地跑去打开石室门,“是阿材啊!”   “阿……材?”   来不及搞清情况这门就打了开来。此刻已入夜,门外头一片祥和,水汽依旧弥漫,水声复又徘徊,而她们面前站着两个男人和一只狗,像是迎接她们一样在那里傻笑,还有摇尾巴。   郡主需思考   和楼莺莺情绪截然相反的是,心澄在那好半晌没出声,只是看着一只长相不怎么样的狗蹦楼莺莺怀里,然后疯狂地甩着尾巴。   莫非他们是被这只狗带来这里的?   心澄迈了步子,手上的东西却没放下,眼光游移着到了萧迟身上,瞥了眼又回头,也不知是个什么心绪,而楼莺莺乐滋滋的样子根本就像个没事人,双手抱着阿材蹭个没完,“阿材你居然来找我了吗?!”   “汪汪!”   “嗯,我就知道!”   这两似乎还对上了话。   林淼看不下去,赶紧拉开一人一狗,苦着脸说:“你们可让我们好找,居然到了这地方,这天都黑了怕是回不去了吧。”   “嗯,是啊。”心澄知道林淼说的回去指的是回天水,这里虽是近郊,但来回天水也是要赶些路程,这时辰回去,估计城门也该是关闭了。   其实心澄挺奇怪这两人明明是来救她们的,这会儿却丝毫没有营救的气氛,林淼苦笑着看楼莺莺和阿材相依相偎死活分不开,而萧迟……因着接二连三“遭人毒害”,即便是铁打的身子,那也实在经受不起,所以萧迟此刻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那样子说是生病却也没那么严重,硬要说起来,大概是气虚。   气虚啊……   这么想着,心里头的滋味也不好受。心澄捏紧了拳头,本想上前问问,这时却听萧迟开口:“实在不行,先去毓瓷休歇一晚吧。”   林淼一顿,接口道:“嗯,也只有如此了。”   这是最靠谱的法子,林淼也没什么理由不赞同。楼莺莺只顾着和阿材心心相惜,估摸着也没听到他们说什么,抓抓狗毛便点头答应。   既然三人已是定下了去向,心澄也没什么可说,手里东西一藏,便直接跟人往毓瓷那里走,相信他的父亲不会大费周章地找她,反正只是一夜不见而已。   毓瓷作为中转之所自是没什么限制,加之旅人里有不少赶夜路的,这种时候的客栈也不乏人来人往,只是他们几人男未娶女未嫁,两男两女又生的俊俏,乍一看,不由叫人客栈老板生了点想法,直摇头:“世风日下,尽是些不懂事的来住店。”   这话任谁都会不舒服,偏生那楼莺莺又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话一传到耳里,就腾地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呢,我们哪不懂事了?不就住个店,至于这么挤兑人么!”   老板睨了她一眼,道:“住店就住店,你何必管我想什么。”   “你!”   “你什么你?”   一来二去竟是起了点争执。心澄拦了拦,本是觉得如今不宜高调,想心平气和地理论几句,不料见那林淼笑眯眯地闪出身,掏出几锭银子,道:“别生气别生气,人掌柜只是做生意,免不得多啰嗦几句,掌柜,哦?”   掌柜一看着银两,不由眯了眯眼,这才换了口气:“是要两间房?”   林淼笑得贼兮兮,“这就听凭掌柜的意思了。”   掌柜倒也爽快,话没答却是自个儿做了主,揭了两上房的牌就收好银子忙活别的去了。   这样就算把住店的事就给定了下来,他们今晚有了着落,不至于流落荒郊野岭。林淼瞅着人掌柜明事理,立马嘿嘿一笑,也不管其他几人是否有异议,二话不说就把人带上了楼。   萧迟不反对,楼莺莺没心眼,可心澄总觉得林淼的表情别有深意,却不甚明了,正好当下毫无睡意,便在踏进房门前独自跑出去透透气。   五六月的天,夜里多了几许闷热,虽不至汗流浃背,但总叫人心浮气躁,容易胡思乱想。这晚新月如钩,游云透薄,一个天上挂着,一片周围飘着,叫是弄得夜色朦胧,甚至撩拨人心。此刻客栈后院里站着两个人,一个她,一个萧迟,两人隔着些距离伫立,看也不看,话也不说,气氛总是透着些诡异。   这人到底还是跟来了。   心澄并不意外他会出现,无奈地看着身后的人影,心里却是有些过意不去。这人几次三番的中招,缘由都似乎和自己有些关系,人非草木,见人一再受伤哪能无动于衷,又何况自己与他如此熟识。想到这里,心澄终是转过身,把心头那些疑问尽数说了出来:“刚才有没有伤着?近日来总是见你受伤,好歹也小心一些。”   一言下去,却没得到回应。如水的月光洒在萧迟身上,隐隐约约,心澄看到他有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却平静下来,皱眉,摇头,“你不该出来,若是被那群人发现,你还想被捉去不成?”   “当然不想。”心澄立刻答,旋即寻了个借口道:“我只是出来吹会儿风……”   确实是她疏忽了,兴许是刚才没什么被救了感觉,这会儿才依旧如此随意,但此刻的她专注于萧迟的伤,无暇顾及那些,于是又道:“刚才中的何种药?药性都消了吗?看你这般憔悴的样子,我真是……”   “真是?”   “……”   “不……没什么。”   心澄住了嘴,犹豫间还是没把实话说出口。事实上她不是故意不说,只是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表达。她不习惯这般和他说话,从前她定会觉得他哪里出了错,可现在她再也无法那样以为,只觉得心里头有一个小鹿在那里横冲直撞,扑通扑通地,撞地她胸口难受。   萧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也是真的有些疲惫了,见她被人掳走,他急地难以自持,明知那些药需要时间才能消除,他却拼了命地想要快点恢复,为的就是要快些去救她。倘若这次不是靠阿材循着气味的踪迹,他恐怕就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地在城里寻找她的身影。   可无论他是多么地费尽心思,她却始终不愿对他袒露自己,就连一个关心,都要这样欲言又止。   良久,萧迟压着嗓音道:“是吗。”这话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上前轻轻拥住她,将胸中那股难以诉说的情愫付诸言语:“心澄,承认你在意我就这么难吗……”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把心澄震地无法言语,连心里也好像掠过这道雷,泛起一丝丝的疼。她怔忪地注视着萧迟,身子僵住了,脑中也一片空白。   她是在意的,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是讨厌,还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蓦地,客栈里突然响起了歌声,婉转柔静,宛若独身女子在叹惋伤情。   心澄听着,回过神推开他,喃喃道:“是楼莺莺么?”   “该是吧。”萧迟顺势松了手。   抬头一看,一个娇小曼妙的人站在窗边,身影茕茕,悠扬的歌声从她口中传来,渐渐响起:“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寥寥几句话,却莫名惆怅了人心。心澄回眸看萧迟,在他目光回转之前突然笑了笑,道:“萧迟,我问你,如果我说我现在还想拿如意环,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帮我取来吗?”   萧迟一时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些,愣了一下之后,仍是不假思索道:“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取到手。”   气氛又变了变,兴许是缓,又兴许是更糟。心澄“嗯”了声便未再继续话题,瞟了眼手背后,只身回了客栈里头。   是时候好好想想了,她对这个用尽心力“补偿”她的人到底该怎么办。   郡主不懂事   翌日,天光始出,微热却照得人很惬意。   这便是心澄不想从榻上下来的理由,昨晚说是要想想,其实一沾着床角就睡了过去,沉得叫人莫名其妙,现在则是留恋于床榻的温度,窝着叫她无比舒服。   心澄翻身往被里缩了缩,手一伸,却蓦地睁了眼,她好像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软软的,好像一个人的皮肤,她定睛一看,此刻她身边竟然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青丝散乱,星目紧闭,眼周虽留着些许瘀痕,但眉睫之间尽是安心,好似睡得香甜。   “这……这……” 心澄吓得几乎丢了魂,为何会这样?萧迟怎会睡在她旁边?!慌乱间她从床上跳起,这一动,裹着的被褥便从她身上滑落,竟是露出好一片春光。   老天爷!她居然一|丝|不|挂?!   心澄彻底失了静,又抓起被子坐下,“细微”的动静也终是吵醒了萧迟,只见他恍然醒来,揉揉眼伸了个懒腰,睁眼一瞧,身边有个人香肩微露,神色惊恐,此刻扒着他的被不放,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时刻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心澄郡主。   “心,心澄?!” 萧迟也惊了,说话间发现自己也是衣不蔽体,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慌,立马拉着被单转头,开始用脑袋想昨晚发生过什么。   心澄咬着唇,见他苏醒已是没了主意,她何尝不在回想昨晚的情景,可思来想去都没有头绪,如此更是叫她羞愤异常,牢牢抓着被子往后缩,“你,你对我……”   “心澄不是的!”萧迟遮着眼不敢瞧她,他并不怪她怀疑自己,此事他也是百口莫辩,可他连做过什么的印象都无,这要怎么安抚她才好?发觉被褥叫她越抓越紧,自己也快无法遮掩,赶忙提手一扯,仓皇道:“你到是也给我遮啊!”   “斯文败类!”心澄气得大吼,说罢,抡起一拳朝萧挥砸去,萧迟刚想挡下,却听门外冒出了人的声响。   “我也不知道啊,昨晚就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大概是伤了心吧?”   “这小子伤心又不是一两天,哪天见他这么颓废了?我去看看。”   声音由远及近,还伴着零星脚步声,萧迟听出了来人,惊愕道:“是我娘!”   “什,什么?!”   一闻来人身份,二人更是乱了方寸,顿时变得手忙脚乱。可二人找不见衣服,这床上又没地躲,再怎么忙活都是无用功,更何况二人忙活之余还要揪着被子,你拉拉,我扯扯,就像是闹别扭的孩子,根本没用心思考。   幸亏萧迟还有点理智,一看再不折腾好就要和娘亲撞个正着,想了想便将被子往心澄身上一拉,急道:“闭上眼,别出声,兴许我娘见没动静就会走,待会儿你要将我如何都随你!”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人推了开来。   这下萧迟傻了,心澄也傻了,一下子全没了反应,唯有目光呆滞地看着来人——萧夫人和林淼。   门口,萧夫人也瞠目结舌地看向里头,眼前的情状还真叫她难以适应,面前二人一个半|裸着身子,下肢部位若隐若现,一个紧紧捂着被子,手架在另一个的肩头,不知是反抗还是拉近。   顿时气氛静得可怕,仿佛听得见几人的气息。   见三人全都没声响,林淼不由眨眨眼,刚想打破沉默,就见萧夫人一手掩了面,无奈道:“哎哟我的妈,非礼勿视。”   “……”   萧夫人是没看见,林淼却看得清楚,她话一说完,那两当事人绝望的目光里便写满了四个字:颜面扫地。   ***   待到二人各种穿完衣服,这家长撞见儿子“干坏事”的戏码也总算是了结了,萧夫人自是不会留在那给他们难堪,难得这么多孩子在,便去厅堂内叫些早点等他们过来。   这会儿萧迟与心澄虽是尴尬,但脑袋瓜总比刚才活络的多,一想自己这莫名其妙中招的样子,便猜到可能会有人在搞鬼,而且必然是熟人,比如说,林淼。   于是趁心澄还在屋里头整理情绪,萧迟便把这人拉去了小角落,开始一番审问:“你昨晚做了什么?”   林淼就顾呵呵呵地贼笑,说:“什么都没做啊。”   “赶紧给我招,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萧迟的确来了火气,见他这态度更是恼怒。这事于他而言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但于心澄而言,好端端一个姑娘和人“上了床”,就算什么也没做,也是被辱了清白,以她多年来对自己的态度,即便是他愿意负责,她也未必肯答应。   思及此,萧迟气地爆了几根青筋,恨不得马上把林淼按在地上毒打一顿。可林淼却不以为然,依旧随意地笑道:“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子骨,哪敢动你呀?”   萧迟仍是不信,皱着眉瞪他,碰巧这时,楼莺莺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怒气冲冲地说:“萧公子为什么要欺负林水水!”   林淼见了人,面上的笑意更深,瞥开怒不可遏的萧迟,快步迎上前,“莺莺姑娘这么早啊。”   对着林淼,楼莺莺自是换了副表情,笑嘻嘻地说:“嗯,昨晚睡得可香了,所以今儿个起得早。哎,是不是萧公子欺负你呀?”   林淼摆摆手,“没有,我和小弟弟只是在培养感情。”   楼莺莺将信将疑,埋头一想,不由嘟起嘴道:“我知道了。”语毕,她侧身面向萧迟,用说教的口吻道:“林水水都这样帮你了,你还要怪他,真是不识好歹。”   听了这话,林淼嘴角一抽,早知道她藏不住事,没想到这么快就露了陷。转眼对上萧迟那张黑脸,面色也是苦了起来,“你要听实话?”   萧迟冷哼了一声,目光透着阵阵凉意,看着真是瘆的慌。林淼耸了耸肩,先把楼莺莺拉到身边护着,旋即诚恳道:“我们只是帮忙脱了衣服而已,没想到你两能睡地这么死。”   “嘎吱。”正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开门声,接着一个纤瘦曼妙的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衣着得体,乌发披肩,别的瞧不出异样,就是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一看到萧迟的身影就往外逃。   萧迟见了可不着急,唯恐她心里有什么芥蒂,于是顾不得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即刻就追了上去,跟在后头大喊:“心澄!”   心澄已是使了轻功跑,因着肚子有些饿,加之心里头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这速度便也快不起来。   刚才的话她可是听了一清二楚,虽是气林淼这样捉弄人,但这样算是给萧迟洗脱了罪名,到也叫她能接受,可是一想刚才和萧迟在一个被筒里“坦诚相见”,心里头瞬间就乱了个彻底。   若是被亲了嘴就要嫁人,这睡了一晚岂不是……要生孩子?   想到这里,心澄更是不敢停,可惜脚程终究敌不过萧迟,不过一会儿便被他追了上来,拦在自己面前紧张道:“心澄,别乱跑。”   心澄不经意地点头,动了一下又摇头,心口像是埋着个青蛙,一直跳个没完。萧迟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因是怕她太在意,只好换了口气道:“郡主若是觉得被我占了便宜,那我也给你占占便宜就是了,别这样愁眉苦脸的。”   “我……”心澄没有生气,因为一点没听进他的话,恍恍惚惚地,就想着自己要和他生孩子,纠结了半天吞吞吐吐道:“我不要同你生娃娃……”   郡主真开窍   “我不要同你生娃娃。”   “……”   萧迟还真是无话相迎,想想觉得不对劲,自己也算是惹了她,怎么这会儿说出这样的话来?莫不是刚才那场闹剧把人折腾糊涂了吧?   的确,心澄的思绪怕是打了结,对自己的措辞浑然未觉,说完便羞怯地低下头,但脚步仍是在往后退。见状,萧迟急忙拽住她,一脸不解道:“郡主是以为,我欺负了你?”   话说的太直也不好,心澄有些茫然地抬头,红着脸不甘道:“虽不是你主动,可我两也是这样睡了一夜。早先我见过人家这样,过不久那姑娘就有喜了……”   说着说着,心澄就换了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实在惹人生怜。萧迟见了好不心疼,可把这话一琢磨,又觉哭笑不得,难怪她会说什么生娃娃,原来是觉得林淼这么一糊弄她就要怀上了。   他要怎么跟她说好?就怕用大白话解释,她会恼羞成怒说自己调戏良家妇女。   这事可把萧迟给难倒了,苦恼了半天,只好先否认:“郡主请安心,仅仅是躺了一夜而已,不会有……有孩子的。”   萧迟的口气尚算认真,可一席话非但没叫心澄放心,反到让她愈加脸红,嘟哝着嘴说:“又不是你有身孕,你自然不会相信。”   “哎,不是。”萧迟说话从未像现在这样费劲,一字一顿地,就是说不出理,弄得自己也手足无措,结巴道:“我何时骗过你?昨晚既然什、什么都没发生,当然不会有。”   心澄一听这话不对,立马反驳道:“上回你中毒的事可不就是骗了我?这回我绝对不信你。”语毕,一把甩开萧迟的手,苦闷地靠着树干上暗暗嘀咕:“逼我成亲没得逞,这回居然直接……”   “嗯?”话是一字不差地进了耳,萧迟打断她,心里又多了疑问:“我何时逼过郡主成亲?”   见他不认账,心澄更是生怨,冷哼着捶打他,“你装什么傻!那日你去青楼逍遥,我打搅了你的好事,你竟然……竟然想要……”   心澄咬了咬唇,显然说不下去,一来觉得太不害臊,二来这说不说都改变不了事实。趁着萧迟没弄清一二,身一闪,又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心澄!”话都说到这份上,萧迟自是不能叫她再跑,一个健步上去,双手扣住她肩膀,把话想了想,索性放开了说:“心澄,昨晚我什么都未对你做你大可放心,若实在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娘,她总不会骗你。此外……若你觉得想要亲你就是逼你成什么亲的话,那不如今日我就把这罪名坐实了。”   说罢,他把人倏地拉进怀中,压下头吻住了她。   唇瓣相贴的瞬间,萧迟想起了早晨在自己身旁不知所措的身影,还有抢着被子不敢乱动的身影,原来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就连那时自己的冲动都当作是种威胁,这样的单纯和可爱,不沾丝毫污秽。   心澄切切实实地愣住了,回过神时,只觉得菱唇上贴着柔软的东西,带着微热,却是那样轻缓和温柔。   她还是……被他亲了吧?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排斥?   曾几何时,她以为这辈子都会讨厌眼前这个人,讨厌这个平白无故带给她一道伤疤的人,但现在她却在他怀里感到安心,之前是,此刻依然是。   原来自己早就不讨厌他了,只是一直没发现这种情愫叫喜欢。   紧绷的身躯突然放松了下来,心澄眨了眨眼,把手放上他的胸膛,然后慢慢将双眼合上,仿佛在回应他的亲吻。萧迟旋即抱紧了她,将她身子抵在树上,舔吻间舌尖辗转,从唇瓣一直延伸至双唇的缝隙,每一步都是那样小心翼翼。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不多时,萧迟放开了心澄,因是怕吓着她,终究没有再进一步。   来日方长,既然她已经不再逃开,那他也不必操之过急。   心澄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只觉得心砰砰直跳,刚想说些什么,耳边却传来了轻声絮语:“郡主这是预备嫁了自己?”   心澄红着脸一怔,这才对自己的想法有些动摇,小声道:“不,不是的。”   萧迟眉头皱了皱,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见她样子迷迷糊糊的,便悠然笑道:“那……既然郡主没下定决心,不如我们继续?”   “咳,别继续了,先回去吃个早饭吧。”   “……”   二人一转头,顿见萧夫人叉着腰站在跟前,神色复杂。   “萧、萧夫人!”心澄一时犹如惊弓之鸟,吓得从萧迟怀里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夫人身边。   今儿个也不知是什么日子,尽是叫人撞见他们“卿卿我我”,这会儿心澄已是紧张地无以复加,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钻下去。   萧迟也好不尴尬,看到自家娘亲却又没辙,虽然有些没脸面,还是随口问了句:“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不如我们继续’那里。”萧夫人如实回答,说着便撇下萧迟带着心澄往回走,边走边说:“你们可真叫我好找,刚才不够,还跑小树林来第二波。”   “萧夫人,你误会了。”心澄面皮薄,一听人这么直说,这心里别提多别扭,偏偏自己的确和萧迟在那相拥着,还真是有口难辩。   萧夫人坏笑了下,摸摸她的脑袋,“嗯……昨晚主要他还没让该进的进去,所以你肯定不会怀孕,哦,还有,亲一下也不用把自己卖了,你要是不满意这小子,想换根也行。”   这下心澄彻底没了话,面色已经不像是煮熟的虾,更是烧红的铁,估摸着没法救了。   ***   三人磨磨蹭蹭总算回了客栈,此刻楼莺莺抱着阿材已和林淼在那吃早点。   说来萧迟和心澄都觉得很奇怪,林淼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把此事做得滴水不漏,叫他们毫无察觉,二人明明都是五感敏锐之人,这么睡死过去着实叫人困惑。   不过心澄早已意不在此,一路上被萧夫人各种“言传身教”,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给懂了个遍,结果羞得连萧迟的脸都不敢看。   萧迟看人这么躲躲闪闪,赶忙甩了个眼色给自家娘亲,萧夫人挑眉没说话,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对着林淼他们招手:“小混球,你们这就吃起来了呀?”   林淼见他们进来,点头笑笑,“蝶姨,莺莺姑娘饿了,我便让她先吃了。”   “哟,还挺知道疼惜人姑娘的,不像那个谁,一大早不知道做的什么事。”萧夫随便侃了句,言罢,便带着那两小的也坐了下来。   萧迟听了,只得叹口气不做辩解。   从小到大他拿娘亲最没办法,到不是说她严厉或者刻薄,而是鬼点子实在太多,折腾地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实在夸张了,他爹还会说说她,其他时候,基本都由着她的性子。也不知这次她是否也参合了进来,幸而心澄对他的态度像是明了些,不然过后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郡主。   心里想着事,萧迟便觉得没什么胃口,兀自在那里发呆,过不多久,却突然有双筷子横在面前,上面夹着一块糕点。他蓦然回头,只见一旁的心澄故作淡定地抱着碗,一手举在半空,脸上飘着惹眼的红晕。   萧迟又惊又喜,一时反应不上,唯有瞪大眼瞧她。   心澄终究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吃不吃……”   “吃。”萧迟笑开了怀,说是喜上眉梢都不为过,接过糕点就啃了起来。   这顿饭的气氛太过好,萧夫人看着都觉得自己碍事,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独独就她落了单,想着自己一把年纪不该跟小辈计较,不过这滋味还真是可气。于是吃到一半,到底不甘寂寞地开了口:“那棺材,怎么样了?”   长辈发话,扒着饭的孩子纷纷停手,林淼冒出头说:“都好了,就等人来取。”   “嗯。”萧夫人满意地颔首,装出几分威严道:“就怕人醒不过来。”   “哎?你们说的是谁呀?”楼莺莺不明所以地问道。   在场的这才发现还有个外人,便统统闭上嘴,萧夫人跟着敷衍了句“没事”,随后又自管自地继续进食。   楼莺莺到底是个没心眼的,一想有可能是别人家务事,就没有追问下去。   顺利用完了早点,众人就该回天水去了。现在这么拖家带口,自是不可能浩浩荡荡地走回去,萧迟趁空去雇了辆马车,顺便又查了查那群绑匪的踪迹,可惜一大早也没什么收获,只好回天水再办,反正已知道来人的身份,从霍家顺藤摸瓜一样能揪出人来。   萧迟把马车拉到客栈门口,把女眷们一个个扶上去,挨到心澄时显然更用心,惹得萧夫人十分不满,劈头盖脸一顿骂:“喂喂喂,你娘我还看着呢,重色好歹别这么明啊。”   心澄被说地抽回了手,慌忙躲进马车给萧夫人顺气,“夫人别生气,没有的事。”   “娘啊,您就不能不说了么。”萧迟终是忍不住埋怨起来,“别老当着人的面说这些无中生有的事……”   萧夫人气呼呼地哼了声,顿时就不理他了。心澄看长辈闹脾气便也帮着赶人,意思是要萧迟赶紧启程。   萧迟也知道要快走,便没再管娘亲的事,匆匆和林淼一起驾着马驶离了毓瓷。谁知刚过毓瓷地界,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郡主说再见   飒飒之风临道而吹,明明已近夏,却偶尔还能感到些春寒。   萧迟停下马车之时萧夫人还在车里闹着别扭,发现外头一下子变得安静,便毛毛躁躁地探出头,叫道:“这是怎么了呀?!”   话音刚落,她却骤然收了声,一时目瞪口呆,眼前有辆马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到也没什么奇怪,可是马车旁却站了一个男子,那人一袭广袖外袍,青中泛白,无丝毫装饰。眉目间英气如仙,神色却寡淡无情,看不到一丝情绪。   “别来无恙。”那人微微颔首,也不知对着谁开口。   “还真是稀奇了。”萧夫人嘀咕着钻回车,心里头的不满好似多过了讶异。而听到那声音的心澄却早已僵住,精致的脸上更是泛起苦恼的容色。   这个声音她不会认错,是那个人,她的父亲。可他为何会在出现在这里?   思索间,心澄低下头,狠命捏着自己的衣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萧夫人的面色也是若有所思,一边察觉到心澄的心思,便立马抓起她的手笑笑,示意她不用想太多,随后独自从车后跳了下去。   “萧……”心澄没来得及拦住人,心里却是越发地不安,不断揣测着那人的来意。   楼莺莺并不知发生何事,只觉每个人都好像有心事,便贸贸然挪到心澄旁边,悄声道:“心澄?是有人打劫么?”   “应该……不是。”心澄搪塞道。她对萧夫人的举动有些在意,却因那些不知所措而宁愿躲在马车里。   幸好楼莺莺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狐疑地看着她,盯了一会儿好心安慰道:“别担心,外头萧公子在呢。”   “嗯。”心澄勉强点头。   车外,氛围可谓静得可怕。   萧迟也下了马车。他自是认得眼前人,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喊那么一声“王爷”,刚想行礼,就见娘亲出现在跟前,福福身,对来人笑道:“王爷是来游玩的吗?”   “萧夫人会错意了。”穆轻言并不计较她失礼的措辞,略显沧桑的俊颜上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道:“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无缘无故带走我女儿。”   说罢,他将凤目看向萧迟,眼神里尽是居高临下的威严,不容人存疑。   萧迟无言以对,他甚少这样面对穆轻言,虽知他并非慈爱温柔如自己父亲一般,却也从未想过他会这样直接点破他和心澄之间的事。   “王爷什么都不知,怎么可以说‘拐带’二字?明明我儿子救她于险境,这么评价未免太过偏颇了吧!”萧夫人哪容人这么说自己儿子,自是要帮着反驳,说着说着心里更是来气,竟然出声吼了起来:“早说你们穆家的人惹不起,臭小子我们走,让他们父女两玩去吧。”   “娘……”萧迟扶住娘亲,让她别冲动,旋即皱了皱眉头,向穆轻言解释道:“王爷,昨日郡主被一群匪徒所绑,夜晚才得以解救,一夜未归实为安全着想,希望王爷莫将此事当成是萧迟任性所为。”   “呵。”穆轻言冷笑了声,似是讥笑,又似是不信,踱了几步到萧迟身边,复又说道:“那样便好了。”   “喂!”这下萧夫人是真的置了气,于是更不顾及身份,恶狠狠地说:“什么态度啊!要不是我儿子……”   “夫人别说了。”心澄清脆的声音将她打断,萧家母子同时回头,只见心澄缓缓走上前来,目不斜视,那眼光似乎一直锁在穆轻言身上,看似平静无波,却暗暗透着冷漠。   “心澄……”萧迟不知该说些什么,很想上去握住她,让她靠自己身旁,却发现在穆轻言面前自己显得那样卑微,卑微到没有任何立场去碰她。   这声呼唤心澄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有意忽略,她兀自朝前走着,直到站到穆轻言面前,这才开口:“王爷,幸会。”   生分的口气像对待萍水相逢的朋友,感觉不到丝毫情谊。穆轻言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他微微舒口气,接话道:“心澄,我是来寻你回去的。”   寻你回去。   不知为何,这四个字心澄听着却是那样震惊,她感到难以置信,仿佛这样的字眼根本不可能从他嘴里吐露而出一样。   “你们在干吗呀?”这时,楼莺莺突然闯进这奇怪的氛围,她是在车里坐不下去,便紧跟着心澄跑下来,眼见双方在对峙,早忘记了刚才听到的话,一把撩起袖子道:“你们对待这种打劫的客气什么?我来教训他……啊!”   “嘘……”一直旁观着的林淼拉过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楼莺莺被吓了一跳,可见林淼这样阻止,便也缓缓神,顺从地捂住了嘴。她虽是冒失,但察言观色还是懂,如今这情状看来不是她应该出头的时候。   在楼莺莺的“帮忙”之下,气氛变得更为怪异,一时间竟是无人发声。   心澄矛盾又挣扎,她不喜欢他这样对待萧迟,可是他却说,他是来找自己回去的,无论真假与否,至少这次他对她说了个明白。   若是早先他能像现在这样关心过自己,是不是他们之间的隔阂就不会变得那么深?   穆轻言抬眸看了眼后头,状似不以为然,伸手拂去心澄外衣上的灰尘,柔声道:“该回去了。”   闻言,心澄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回头寻找萧迟的身影。待到四目相接,她便转身小跑了过去,举起手,勾起他的小指头,默念道:“我还想吃糖醋排骨。”   萧迟瞬间有些愣,过后也明白她的意思,勾住纤细的指头道:“随时恭候。”   其实他们都明白,即便现在她和穆轻言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她也是要回去的,无论她如何逃避,她都无法否认自己姓“穆”,更何况如今那座别院是她最好的庇佑之所。   指尖相碰,代表了彼此的心意。心澄笑着“嗯”了一声,然后径直走向了穆轻言,淡淡道:“王爷,请。”   高傲如他,却也拿自己女儿没有法。穆轻言叹了口气,凝眸与萧夫人相视一眼,随后跟着心澄一同上了马车。   几乎是立刻,车夫调转了车头往后头驶去,连带着四周的风景也在一同后退。心澄探出了头,却无法阻止萧迟一点点的远离,唯有依依不舍地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离开视线。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嘴唇,回味起那个吻的味道。萧夫人说不必因为一个亲吻而谈婚论嫁,可她却觉得,这件事换做别人她定然是不会愿意的,若这算是认定,那和谈婚论嫁有何分别?   “心澄,我们先去个地方。”穆轻言打断她的神游。   心澄蓦然回神,不解道:“哪里?”   “你母亲曾经的家。”   郡主不回忆   对心澄而言,母亲这个字眼似乎比父亲更加遥远,不止因为素未谋面,更因为穆轻言从始至终对她只字不提。如今突然提起母亲,心澄觉得无比陌生,陌生到甚至不知该做些什么反应。   疾驰的马车应声而停,蓦然望去,断壁残垣里横着烧焦的木头,稀稀落落,四散在各处,其间夹杂着灰蒙蒙的粉尘,微风吹过,卷起木屑和尘埃,掠过眼前更显其萧条破败。   心澄何曾想过,所谓的“家”竟然是座废墟。   “下去看看吧。”穆轻言看了心澄一眼,只身下了车。   心澄犹豫了,无论如何想,这样的残像面前都不可能藏着一个美好的故事。   这个人到底要她看些什么?   “心澄,你不是想知道吗?”穆轻言的声音再起响起,莫名的厚重和沧桑。   心澄微微一怔,思绪倏地飘远。原来他还记得这件事,记得自己在摆满菜的席旁,傻傻地想要探听些过往。   那年她及笄,生辰之日自是成了要事,王府上下都筹划着张罗,老一些的师傅和侍女们都帮着提早打点,唯恐怠慢了这唯一的郡主。可惜她的父亲一点不在意,没有过问,甚至未曾出现。   她很失落,却也一笑置之,早就没了什么期许,如今不过是和往常一样罢了。   大费周章地行了礼,听师傅们训诫了几句,师傅们看着自己几乎热泪盈眶,明明和父亲一样的年纪,对待自己却是那样的大相径庭。   若是可以选择,她宁愿将这份失落继续,因为过后她会平静下来,接受这看似悲哀的现实。然而他却出现在了饭桌前,带着那冷傲肃然的表情,仿佛在告诉她,今日是特别的日子。   她这才发现,原来她还是有期待的,因为那股发自内心的喜悦骗不了人。   她挨坐到他的身边微笑,努力把平日里学到的规矩礼数都做到最好,她不清楚会不会因此改变什么,但至少他们坐在同一个餐桌前,这对她而言犹如上天的眷顾,可望而不可及。   “父王,您说句话吧,今日心澄及笄了。”   “……”   “嗯,今日厨娘特别用心。”   沉默的回应浇灭不了她的殷切,她是如此希望他的陪伴他的肯定,期待的火苗又重新燃起,她开始觉得这会是个契机,用以证明他心中还是有她这个女儿的。   不幸的是她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父王,不知母妃去了哪?”   “……”   无心之言将“温馨”的一幕生生摧毁。穆轻言放下了筷子,侧过头,寒冰般的眼色在他眸中逗留。“咔”地一声,筷子在手中双双折断,只余空空的碗在他面前安放。   随后便是清晰的一个字:“滚。”   “……”   终于,心澄明白了一件事,或许她想得到的父爱早已泯然,因为母亲是他心中的伤疤,而她就是这道伤疤的牺牲品,让他把恨和怨统统发泄在身上。   所以她听话地“滚”了,离开有他在的地方,去遗忘那份期待,想方设法不再让它重生。可到头来她却发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还在执着那无法得到的东西。   心澄长吁了口气,缓缓从马车上跳下。   飘渺的水声依稀回荡,此处离瀑布应该并不遥远,若不是因为他们回了毓瓷,恐怕从瀑布那走来,一个时辰也用不了。   转眼,穆轻言打发了府中车夫,目送马车驶离,然后缘着隐约小路,一点点往前行径。   满目疮痍和死寂无异,穆轻言也忘了自己是多久没有来这里,自从他女儿负气出走,他便不敢再到此处徘徊,唯恐会想起自己那时的冲动,悔不当初。之后每每看到空中传书的鸽子,他都会由衷地高兴,至少他还能知晓她的消息。   “王爷放心,郡主在玉女岛,一切安好。”   “郡主取了丐帮的百宝袋,丐帮已东窗事发。”   ……   一张张字条像是定心的良药,让悬起的心一再落下。她的赌气他何尝不知,聪颖如她,却时常容易犯错,为的不过是引起他这个父亲的注意,可那时的他已不懂得怎样去疼惜一个人,唯有选择了逃避。   末了才发现,他伤害了此生最重要的一个人。   “你母亲是妖血族的的族人,妖血族在江湖中极为隐秘,传说其族人的血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故他们隐居在此,不与外界相接触。”   “可惜你母亲却不甘在此度过一生,悄悄离开族人,去到了灵郡,与我相识相知。可造化弄人,你母亲在有了你后突然失踪,我翻遍了整个国度都未寻到她的身影,直到那一日王府的门口躺着一个婴儿,那便是你,心澄。”   穆轻言兀自走着,手背在身后暗暗握紧,一腔情绪不知该往去向何处。   “……那后来,你寻到她了么?”   心澄跟在其后,心中亦是波涛汹涌,一些是关于自己的身世,另一些则是无法理解,之前他用一个字叫她失望透顶,如今为何又像没事人一样娓娓道来?没错,他的确是变了,变得像是要亲近自己,可她亦不是那时不懂事的小郡主,做不到不计前嫌甚至欣然接受。   穆轻言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背对着她摇了摇头,“没有,再也没有。不过至少……”他转过身,对着心澄微微一笑,“至少她还留下了你。”   心澄呆住了,一时间竟忘记了言语。   “心澄,还能叫我一声父王吗?”穆轻言那样笑着,像是在唤回她对自己的期待与追逐。   “我……”目光中含着一丝动摇,却不足以带给她勇气。心澄伫立在原地,心里头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迷惘,“不知为何,我叫不出口。”   “是吗。”穆轻言喃喃道,他好像读懂了女儿的心绪,不只现在,更多的是从前。曾经她一次地对自己笑,夸耀自己的好,他却无动于衷。而现在,自己的希冀也在她的茫然面前化为泡影,不知何夕才能得以实现。   不过,他可以等。   穆轻言没有逼迫,提手抚抚她的脑袋,笑的更为温柔,“无妨,今日先跟我回去吧。这里距天水不远,走走也能到了。”   心澄有些惊讶,却也松了口气,这样也好,今后彼此不会再像宿敌一样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过于煎熬。她点了点头,说:“对了,何时进宫。”   “本是在今日,奈何……”   话音未落,周围却出现了有别于之前的动静,断断续续,像是人的交谈。   穆轻言眯起眼,轻唤一声:“心澄,来。”   心澄也知情况有异,疾步跟了上去。   穆轻言的目的并不是想躲藏,而是想快些离开,此地虽已成废墟,但保不齐还有人知道妖血族的过往,如今心澄身上留着妖血族的骨血,一旦被人怀疑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会让她知道这里变成废墟的原因,太残忍,太血腥,只要她将来的日子能够无忧无虑下去,那便足矣。   二人穿过一片残破,直直往深处而走,那里是深林的小道,也是通向天水的最近之路。不料这时,却有一人拦住了去路。   “王爷,霍某在此在这恭候多时了。”   如雪的白肤,瘦弱的身躯,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下,却异常地坚韧挺拔。他站在那里,带着惨淡的笑容,那种惨淡比如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刺眼,无人知晓支撑的他是何种东西,只知那是个可怕的人,从头到脚,皆是令人生畏。   穆轻言终是停下脚步,与他遥遥相望,嘴边藏着一丝讥诮,却不诉诸言语。   “霍寅之……” 心澄也于穆轻言身后停下,疑惑瞬间涌上了心头——他到这里究竟有着什么目的?   霍寅之的毒似乎还未痊愈,扶着树干,用力说道:“王爷果然查到了这里,看来我的心愿也快了了吧。”   “我答应你的事自是不会抵赖。”穆轻言沉声而应。   枝叶摇曳,树影倾洒,他倾身往树上一靠,欣慰道:“如此便好,筑心锁的秘密,终于可以解开……”   虚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安然闭上了眼睛,好似静立的塑像一般,不再有生息。   “寅之!”穆轻言焦急地冲上前去,扶住他的身躯,“还有气息,心澄,我们尽速赶回天水!”   “……好。”   心澄应允,却百感交集。   筑心锁……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那她昨日拿到的,会不会就是筑心锁?   郡主求安分   几日后,霍老爷子终于出了殡,用的自是那口白玉棺材,弄来弄去这就是笔单纯的生意买卖,既没有秘密也没什么阴谋,至少林淼是没和人成一丘之貉,也不知那两个公子这样较真到底为的啥。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那之后霍家太平的不像个样,孙氏没大肆寻找杀人凶手追究人责任,霍迪霍逸未再招摇过市整个销声匿迹,连霍寅之也跟着没了动静,至少从萧夫人那听来就是在安心的养伤。霍家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好几日,一直等到人霍老爷的尸首躺进那备好的灵柩。   不过提起这个霍寅之,也叫林淼万万没想到,他来取棺之时正逢自己在外帮兄弟两肋插刀,后来问起伙计此事,人理直气壮说那是霍寅之本人来才给交的东西,因为那股跟活死人似的气质,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想想棺材都在了那,理应该不会有假,林淼虽然纳闷,却也没有再问,安分地躲在铺子里算算账看看天,懒得再去管那些多余的事。   当然了,就算他想管,这么多也管不过来,他这点小聪明小算计查查江湖人的事还好,一扯到那什么皇亲国戚,可就没那本事了。   微风拂耳,闷气扑面。林淼打了个哈欠,仰头看风中的白色纸屑。   大户人家出殡,排场定是不会小,加之人亲戚妯娌一堆,那队伍都快赶上了守城的军队,可怜周围百姓没有法,要白白这沾了这晦气,好几家商户连生意都不敢做,就怕引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今日的街市也是格外冷清,和平日的热闹相比几近天壤之别。   “汪汪——”这时,狗吠声响起。   刚觉得安静呢,这阿材就跑出来凑热闹。林淼踱出铺子四处找狗,怎料一个秀美的身影在前,又叫他是目瞪口呆。   “莺莺姑娘?”   “呜啊……林水水!”   楼莺莺几乎是飞扑过去的,这回她舍弃了阿材这个慰藉,直接找上了林淼这根救命稻草,眼泪顿时波涛汹涌,“林水水,我被妈妈赶出来了,呜……”   “啊,啊?”   说话间,两人就抱上了,哦不,是楼莺莺扑上了。   “……”机智的棺材铺老板发觉事态很严重,从小到大除了老娘,只要是个女的无不对他敬而远之,弄得他连近女色的机会都没有,如今竟是被人吃了个大豆腐?   楼莺莺压根没想那么多,只管眼泪哗哗地留,那楚楚可怜的样子真叫人不忍心放手,林淼只好僵硬地拍拍人背,望着横梁说:“发生什么了?”   楼莺莺委屈到了极点,越抱越紧,哭得梨花带雨,“呜……就,就是,我被紫逸楼的妈妈赶出来了,说我身上有,有霉气……”   “呃……”   林淼叹了口气。   其实楼莺莺那点情况他也略知一二,似乎曾经的花魁姑娘近几日不仅没有拜帖,连一个普通的客人都没有。原以为她也算昙花一现过,现在不过是沉寂罢了,没想到鸨母竟然会这么狠心,直接把人赶出了窝。   至于其中原委,大概兴许可能……还和他有那么一丁点关系。   林淼既存同情,又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却愣是犹豫了。想来楼莺莺也是个水灵的姑娘,这么投怀送抱,怎不叫人心生歹念。于是色胆包天的林老板终于忍不住捧起她的小脸,替她擦掉碍事的眼泪,说:“莺莺姑娘你再不放开我,我可要亲你了。”   “啊……亲……啊啊啊?”   楼莺莺看上去是个急性子,实则反应时常要慢那么几步,明明脸上写着“不行”,这手却愣是没放开。林淼自认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怎可就此错过,一低头,就朝人脸上啄了一口。   “啊!”楼莺莺总算是清醒了,一手放开林淼的腰,吓得四处乱看,一下看到人伙计捂脸,一下又看到林淼得意,这羞地真叫是无地自容,什么话都没再说,急急忙忙朝外跑。   “莺莺姑娘你去哪?!”林淼哪知道后果这么严重,竟然把人给吓跑了,连忙追了上去,生怕弄出什么事端。   楼莺莺没理人,一边跑一边又哭了起来,心里头怨死了,怎么刚才不知放手给这人生生占了便宜。她虽为青楼女子,可素来洁身自好,现在到好,名声本就臭得叫人赶了出来,这下怕是更没人敢要她了。   “呜……没人要我了怎么办呀。”楼莺莺把肠子都悔青了就是想不出法子,跑着跑着突然想起个人。   对啊,还有帮主啊,帮主那么聪明的人,一定能有办法。   这么一想,楼莺莺豁然开朗,二话不说,撒了腿就往人那里奔。想来这几天也没怎么去找帮主,时间都花在了查探林淼身上,甚至还和人共了个患难,若非如此,怎会酿成今日这惨剧。   不该,真是不该。   楼莺莺懊悔的很,一点也没注意林淼就在自己身后头跟,三两下就跑到了城东,预备通过那密道去到人后院之中,可这次却出了点小意外——那幌子不见了。   “呀?去哪了?”楼莺莺这下迷茫了,没那机关她要怎么进去呀?这时,周围又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你是何人?”   “……”   “说话!报上名来!”   楼莺莺低头一看,好像有什么冲突,一伙人围着一黑衣男子,手里个个都拿着武器,以多欺少不说,还盛气凌人。而那黑衣男子就是站着不动,手执一把长剑,锋芒毕露,隔了老远都能瞧见那冷冽的剑芒。   这是要做什么?   楼莺莺一头雾水,仔细一瞧却看出了端倪,惊诧道:“哎?那不是那个叫王盛的吗?”   “王盛?”   “啊……唔唔!”   林淼的出现把楼莺莺给吓了个半死,大惊小怪之余,嘴又被堵了个严实,但听这人道:“嘘,这种热闹千万别去凑。”   “唔唔!”楼莺莺挣扎着掰开他的手,心里埋怨却又羞怯,她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刚才给人这么亲了一下,哪能这么快就当能个没事人,脸红红地说:“我没想凑热闹。”   “因为我拦着你啊。”林淼笑着把人拉过来,躲在那墙上当看起了客。而下头似乎也撑不住了,双方都亮出了兵器,战斗一触即发。   楼莺莺这才懂了他的意思,心绪顿时愤愤难平,暗想,上次他们那么欺负人,这回若是被人教训了,可不是件好事吗!也不知这是江湖厮杀,还是仇家寻仇。不过,在这城东的院落里打不怕被人发现么?   楼莺莺自是不知道,这附近都是霍家的宅子,而霍家人,今儿个都去送人最后一程了。   “哎,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有那么不自量力的人呢?”   不知为何,林淼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话。楼莺莺一点儿没明白,瞟了人一眼,傻傻地回答:“因为这世上人多啊。”   话音刚落,“唰唰唰——”,一群人全躺在了地上。   楼莺莺转眼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心想,这大侠也太厉害了,才一招就把这么多人全给撂倒了,这是何等的本事啊!   黑衣人扫完一群大汉,把剑朝地上一扔,抬头往楼莺莺他们的方向瞪了眼,说:“做缺德事的时候,别带着女眷。”   “嘿嘿嘿。”林淼笑得很是欠打,拉着楼莺莺跳下来,道:“小弟弟,靠这种方式发泄思念之情,你也的确够缺德的。”   ***   宫墙耸立的地方心澄是第一次来,宫闱宏大宽阔,幽深宁谧,虽不至没人,却比没人更加的冷清。   几天在别院休息的尚算安稳,自从那日把霍寅之送回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也随了她的意,因为她既不想和这人接触,也不想过问为何王爷和他的决定,即便困惑于自己父亲的亲力亲为,不过能把他排除掉自己周围,未尝不是件好事。   至于和王爷的关系……她虽是接受了许多他的关照,却仍旧不敢乐观。   因着要进宫面圣,心澄今日的装束特别讲究。不同于往日的朴素裙装,今日她一身银丝流衣,稍艳的红色为底,银丝镶边,里头是裹胸的长裙,外头则是过膝长褂,其实这么个颜色任换谁上了都是一个俗气,唯独在她身上,却衬出几分冷艳和妩媚,就算她知道自己的容颜引人容易在意,却也没想到会叫这些见多识广的宫人们移不开眼去。   “心澄,你果真是长大了。”穆轻言如是说。   她父亲的话不知是不是赞美,心澄没有上心,点头微笑了下,跟着人继续往前,心想了却了这件事,她便能安安心心去找他。   其实心澄一直以为萧迟会来找自己,就像上次那样躲在屋檐下期盼她的出现,可如今每个夜晚都见不着他的身影,她只能呆呆地望着月光,直到睡意左右她的眼皮。原来如影随形的日子已经过去,自己的心也不像从前那样隐藏在迷雾里,看不清最真实的想法。   捅破了那层纸,便是这样天差地别的变化。但这不是想念,她只是不想食言,不想……太把人放心上。   兴许是觉得亲戚的觐见不需要到大殿上那么隆重,带路的宫人便将他们引去了书房,那里是圣上平日办公之所,也是个适合谈话的好地方。   心澄没有问进宫的具体缘由,只是想着走过这一遭,她就能功成身退,回去继续过她的逍遥日子。   可惜事与愿违。   郡主要和亲   “噢?原来就是你。”   他们间的交谈开始地很平常,书房内地方不大,也没有侍卫围着,三人就好似亲戚在那里唠叨起了家常,平淡又轻松。   心澄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既是一国之君,又是穆轻言的弟弟,辈分该自己的叔叔,虽没有父亲那足以倾倒众生的容颜,但脸阔也算是棱角分明,几道岁月之痕布于眼角,莫名有些苍老。   蓦然发现,万人之上的君主也不过如此,这个男子或许在华服之下显得器宇轩昂,可那种帝王的霸气之感却还不如他父亲来得强烈。   兀自这般想着,她微微拉起裙摆,福身道:“心澄见过陛下。”   “何须多礼。”华服的男人笑了,把行礼的心澄扶起来,看了看,神色和蔼,“不愧是轻言的女儿,论美貌可真不输任何人,即便是这宫里,也怕是无人出其右了。”   穆轻言摇摇头,带着略显羞愧的心澄一退,“陛下过誉了。”   “是皇兄见外了。” 他对着穆轻言摆手,感慨道:“皇兄可记得当年如何叫我的?对,是承启,犹记得在这杀机四伏的宫中,唯你待我最好,多年不见,你我二人竟是这样生分了。”   穆轻言叹了口气,并不想与他一同感怀,直言道:“这陈年旧事陛下也别再提了吧。不知陛下从灵郡将我与心澄招来,所为何事?”   被人这样直接拒绝,穆承启到底有些挫败,沉默了一会儿,将目光放在心澄身上,道:“既然皇兄不愿多说,那便罢了。有一事不知皇兄是否知晓,瑜耀国的使者近日来此,意与本国交好。”   瑜耀国?心澄并不傻,一听此话就知道意有所指,可暗自思索的当口,心里又有些发毛,明明面前之人笑容可掬,那笑容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或许是她自由自在惯了,所以在这样的人面前太过拘谨,无法像往常那样应对自如。   穆轻言也看了眼女儿,沉吟片刻,回话道:“略有耳闻。”   穆承启满意地颔首,“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瑜耀国的使者其实是该国的皇子,近日来觐见是意欲两国结姻。”   话到这里,父女两都变了脸色,即便不点破,也多少猜到了他的意思。穆轻言看着女儿,心口不自觉地一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暗暗有些焦虑。   心澄不敢想,只盼穆承启别再说下去,可他仍旧自顾自地继续:“皇兄应当知道,我膝下无女,至于其他皇室女眷,到了年岁也早已成了婚,寻来寻去,就剩下你这藏起来的女儿还未婚配。”   刹那间,心澄的脑中犹如惊雷轰过,一片空白。   这意思是,她要去和亲?   心澄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面上俱是惊色。而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不论此人有多么的不如她父亲,他始终都是一国之君,只要他一句话,她的命运便会彻头彻尾地改变。倘若真的远嫁,那便意味着她要成为别人的王妃,远离这个几乎足迹踏遍的国度,远离身边这个让她又敬又恨的父亲,远离那个曾经讨厌现在却已经离不开的萧迟。   不,她不要。   心澄蓦地看向穆轻言,眼中尽是渴望,她需要人帮她,去祈求一丝转圜的余地。   穆轻言懂她的眼神,却不敢对她肯定,只得看向男高高在上的男人,冷冷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心澄去和亲?”   “我的意思应是很明白了。”穆承启又笑了,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仿佛看到二人的吃惊发自内心地高兴,“皇兄请放心,和亲之事我已叫人备妥,再过五日心澄便可启程去瑜耀国。”   原来此事已尘埃落定。   心澄抿着唇,身子一直在颤抖,她不想就此妥协,更不想白白失去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明知圣旨难违,却还是挣扎道:“陛下,心澄有一事相求。”   “心澄不必这般见外,该叫我皇叔便可。”穆承启背着手,和颜悦色依旧。   “皇叔……”心澄轻轻唤了声,心里完全没有底。于她而言,面前的男人和陌生人无异,她不奢望他会倾听自己的话语,但即便存在一丝的意外她都不想放弃。战栗间,她终是开口道:“心澄,心澄不想和亲!”   “心澄!”穆轻言拦住她,摇着头,悄声劝道:“莫要如此冲动!”   心澄愣了愣恍然收声,然而眼里却已含了泪。她何时有过冲动,只是那种不愿充斥心头,无法磨灭。   她想说个“不”字,为了她自己,就算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君主。   穆承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笑了一声,赞许道:“不愧是轻言的女儿,这份勇气我很欣赏,不过……”他顿了顿,手抚过心澄的脸颊,眼神倏地冰冷,“违抗圣旨便是死罪,若你和你父亲还想好生过活,便趁早放弃这个念头。”   这便是一国之君威压,可以凌驾于一切意愿之上。   心澄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身躯僵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心里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是怕死,而是觉得自己如此无用和渺小,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难道她就要这样离开这里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没有权利辩驳,没有权利争取,只能被动地去接受这样的结果?   浑身好似冰冷地没有生气,心澄没有再言,她本以为她可以再勇敢地开口一次,却在那种冷漠和威慑面前一再踌躇。   穆轻言知道她的不愿,却也爱莫能助,他何尝没有不甘,没有怒火,然而此刻他同他的女儿一样,没有办法。   穆轻言一手揽住她,施施然叩谢道:“谢陛下恩典。”   说罢,他便搀扶着心澄,颓然出了书房。   心澄还想回头,却生生被穆轻言拉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朝他喊着:“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心澄,有的事,由不得你。”穆轻言只能如此安慰,苍白又无力,“若是从前,兴许很多事不会像现在这样。”   ……   “哈哈哈哈!”目送卑微的身影离开,穆承启几乎笑得癫狂,笑声响彻书房,隐约传来了回声。他踱步再三,摊开宣纸,下笔有神间淡淡道:“刚才的好戏可都看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书柜之后走出,一身素服,身形瘦弱,面色如纸般白皙,不参丝毫血色。   那人道:“都看到了。”   “有何想法?”   “可惜了这样的美人。”   穆承启放下笔,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你倾慕于她。”   “不,先前并没有。”素服的公子笑道,“是方才开始,才有些那么觉得。”   对他而言,即便是尤物之名都无法形容刚才的她,那种万念俱灰的神情似乎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美,美得让他想要日日见到,日日放在手中摧残。   郡主亲自来   第二日,皇都城里有了新的八卦,据传霍家的侍卫被人拖到城门口示众,几个壮实的汉子皆是裸|露下身,情状猥亵之极,叫这刚出完殡的霍家又蒙了一层羞,于是立马把这群人逐出了霍家,为了息事宁人。   而与这消息一同传出的,还有关于那几乎销声匿迹的贼,据说好些人看到了贼的真面目,竟然是个女子,其人身手了得,出手狠厉,而且长相颇为丑陋,弄得江湖众人人心惶惶。这时坊间又盛传霍家已不再缉凶,不知是真凶另有其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如此人云亦云,又让整个事件扑朔迷离起来。   然而这一切都与萧迟再无关联,他的心中只剩下心澄一个人的身影。   是的,她要远嫁了。   萧迟第二天便知道了这个消息,心中纷繁的情绪难以平息,那似乎不是难过,而是比难过更加刺痛的感受,酸涩又近乎煎熬。   他是清楚的,只要心澄还顶着郡主这个身份一天,她的婚事就很难由她自己做主,就算她能决定未来想要的夫婿,也未必会选择和身份悬殊的他携手共度余生。   可即便如此,到头来他还是这样义无反顾,甚至没有自我。从一开始的愧疚,到后来拼尽全力帮她拿到想要的一切,所谓的补偿早已超出了界限,待他发现之时他早已弥足深陷,再没有回头的理由。   只是他还留着一个叫“弥补”的借口,这样他就不会在与她彻底分离时太过感伤,可以告诉自己,补偿完了,该功成身退了,今后站在她身边的都不会再是自己。   明明想的很通透,如今却是这般无所适从。   很失落吧,萧迟对自己说。昨日林淼还在嘲笑他发泄思念,他默认,只可惜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看她对自己发脾气,再也不能牵着她的手在寂静的夜里去当所谓的江洋大盗,再也不能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偶尔的伤心和脆弱。   静静地回忆着,萧迟站在书架前发起了呆,一站就是一个早晨,偶尔有人进来也会温柔地笑脸相迎,只是好像缺了些什么,让人无端心疼。   萧夫人一边晒着衣服一边摇头,真叫是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伤心伤神。哀声叹气了一会儿,又碰见了来蹭饭的林淼和楼莺莺。   楼莺莺不知怎的昨天留在了林淼那,今天便顺理成章地跟着一同过来,看林淼那眉开眼笑的劲,再瞧瞧人姑娘一副娇羞状,这八成是搞出了什么奸|情,可怜她痴情的儿子在那跟丢了魂似得,这两小的竟还跑来刺激人,真是没良心。   萧夫人不吭气,一手砸了砸搓衣板,抽出一件外衣挂上杆子。   林淼全当没瞧见,带着楼莺莺迎上来,道:“蝶姨,今儿个吃什么呀?”   萧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吃死你个小混球,煮饭的都成那样了,你还想着吃,有没有点同情心啊,亏你还是人发小。”   林淼消息自是灵通,望了望那失魂落魄的人,摊手道:“这事哪是我能左右的呀,早就劝过萧迟别那么死心塌地了。”   “呸,就你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死德性,你还能说什么好话?”萧夫人拿起盆,不屑啐了口,“你要真是诚心诚意地劝,还能把那两人扒光了放床上?”   林淼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无所谓地笑笑,也不再跟着打诨。他知道萧夫人一直置身事外在看戏,不过自己是什么人,这么多年看下来,她也早已了然于心。   二人微微僵持了一会儿,也没那么多计较,萧夫人把手边的东西收拾完,便只身进厨房捣鼓起众人的午饭。   一旁的楼莺莺听了老半天没明白,这会儿终于逮到机会发问:“林水水,萧公子是怎么了呀?什么死心塌地?”   “这个……”林淼有些为难,心澄的身份他们都知道,可这丫头就未必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告诉人这档是似乎也多有不妥。   思忖片刻,林淼勾起一抹笑,手指滑过人圆圆的鼻头,说:“告诉你可以啊,用一个秘密跟我交换,比如说……你在绮罗帮是干吗的?”   “啊啊啊?”楼莺莺又给吓了一跳,猛地退了老远,“你,你你,你如何知道我是绮罗帮的副帮主?”   这姑娘的话还真是好套,林淼复又耸耸肩,狡猾地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我……”楼莺莺捂住嘴,面上真是欲哭无泪,看着人得意地往前,只能红着小脸追上去,恼怒道:“林水水你还没说是什么呢!”   “嘿嘿,你猜呀你猜呀!”   “……”   院子里如此热闹,萧迟看在眼里,嘴角浮现了些许笑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记得当初他们也在那里吵过架……   记得他还在院子里失手伤了她……   笑意一瞬化为了虚无,他垂下眸子,眼底里浸满了落寞。   “吃饭啦。”   萧夫人“一声令下”,把众人都给叫了过来。   林淼和楼莺莺闹累了,早已饿得前胸贴肚皮,一听开饭,那奔来叫一个迅速。戚伯年事已高,难得这么多小辈聚在一起吃,也高兴地合不拢嘴,看来除了萧迟,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好。   众人也没有拘束,坐下就一同开了饭。席间萧夫人有意冷落自己儿子,一腔聒噪劲全留给了林淼和楼莺莺,不停逼问他们是怎么凑成对的。殊不知楼莺莺不过是祈求留宿了一晚,这到了萧夫人就成了郎有情妾有意,怎不叫她着急,忙道:“萧夫人别误会,我就请林水水收留我一晚,今日还是要回去的。”   林淼挑了挑眉,故作不明状:“回去,去哪里?”   楼莺莺一听顿时把话噎了回去,撅了撅嘴就管给自己喂饭。结果萧夫人和林淼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炮轰,弄得到她一片混乱,只得央求着二人别再折磨她,乖乖招了实话。   “我本来是要去城东暂避的,没想到帮……啊!”   多说多错,楼莺莺终于发现自己人被套了话,气呼呼地闭上嘴,这回是真的不说话了。   林淼和萧夫人相视一眼,满意地笑了笑,心想这小姑娘这么好糊弄,今后有的是时间套情报,便就此放过她,不再加以逼迫。   待到几人吃完了饭,萧夫人赶紧了打发那两多余的走,省得人在面前晃给自己儿子添堵。林淼自是明白她的意思,赶忙领着楼莺莺离开碧霄斋,一刻也不多留。   萧迟虽是意志消沉,却也出来相送,对二人浅浅地笑,开口也不知能说什么。   “羡慕吗?”萧夫人拍拍他的肩膀说。   萧迟看了娘亲一眼,没有回话,他知道娘亲最懂他的心事,这般问也定是有她的理由,只是他说不出来那种滋味,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嫉妒,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深深的无奈。   萧夫人不禁叹了口气,寻了个凳子让二人一同坐下。   “你们两个人啊,总是在比谁比谁更幼稚,你以为心澄喜欢偷吗?不就是觉得在江湖上惹点事能叫她那奇葩老爹注意到她,而你呢,还去帮她,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在干这种事,好歹当年你老爹根正苗红,你怎么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萧夫人的直白到底让萧迟觉得没脸面,直道:“娘,这等事就别说了。”   “说说你还不乐意。”萧夫人嗔怪之余,继续道:“虽然你两都幼稚,不过这些年好歹修成了正果,她也好,你也好,彼此都意识到了对对方的感情,这是好事,可是你有没有发现,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为了她付出,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的是什么?”   “自己要的是什么?”萧迟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萧夫人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郁结道:“我真是倒霉,我看你的情商绝对比你爹还低,就这么说吧,你想不想穆心澄嫁给别人?”   萧迟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得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完全不可改变的,你可以不顾一切,只要你有本事摆平所有可能的风险,方法有无数种,就看你怎么选了。关键是,你想。”萧夫人总结道。   萧迟似懂非懂地看了娘亲一眼,暗自陷入了沉思。这时,他的前方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午后的阳光倾洒在她身上,光晕伴着她那张绝色的脸庞,看上去是如此明艳夺目。   “夫人,我想和萧迟说会儿话。”她安静地说道。   郡主会懂得   再见他是什么感受,心澄无法形容,他眼角的淤青明明已经退了,深邃的瞳眸却黯淡浊然,说是悲伤又并非那么彻底,说是怨又不至如此单纯,但她肯定是心疼的,犹如苦涩的药汁在心里蔓延,说不出,又安慰不了。   昨日在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别院,最终她没有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去处,连怪罪自己父亲的愿望都悄无声息地埋没了。   本来皇上下旨赐婚就是稀疏平常之事,她始终是个郡主,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液,即便有过逃离,有过不谙世事,回到了这个地方,她依旧是穆轻言的女儿,正因如此,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自由,包括选择未来的夫君也是一样。   可是,她喜欢萧迟啊。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过来,这世上再没有人像他这样待自己好,保护着自己不受伤,陪着自己度过形单影只的夜晚,为了自己的任性不惜一切代价。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明白,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接受他,那样的话也许……   “心澄。”蓦地,萧迟叫住了她。   心澄撇开思绪,抬头应了声:“嗯。”   明媚的日光在她脸上晕开一抹柔色,菱唇微微翘起,好似在对他笑,萧迟愣愣地看着,却只能忍住一腔的情绪不让他们流泻。   那些日思夜想,那些辗转难眠,都是因为她不在身边,他一直不敢肯定她对自己有情,只盼自己份执着能将她打动,好不容易看懂了她的心,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拢入怀中,到头来却要面对这样的离别。   而这一别,兴许就是再不相见。   “想说什么?”他竭力克制住自己,尽量让口气显得平静。   心澄顿了顿,微微启口:“想说……”   想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此刻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偷听,她可以放肆地说出自己的胡闹和荒唐,无论是否会成为现实。   可她终究还是说不出口。站了一会儿,轻轻环住眼前人的腰,撒娇一般地钻进他怀里,就像在瀑布边偶遇时一样,把一切抛诸脑后,什么都不去担心。   “心澄……”萧迟看着她偎上自己的胸膛,顺势提起手,就这样拥紧了她。然,纵有千言万语,他都只能放在心间,唯恐说得太多成了彼此的负累,也叫她无端起了想念。   拥抱好像仅仅是拥抱,究竟是谁想留恋,没有人知道。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默契地松开彼此,看着对方的脸细细端详。   两张脸,彼此都看了好多年,从相看两厌到如今的熟稔甚至相恋,中间有过多少曲折,恐怕他们自己是最清楚不过。可即便他们拥抱过,亲吻过,却谁都没有说过自己心里的感受。   偏偏那不是等待,而是忘记了要去明说。   萧迟以为心澄会哭,却意外地发现她在对他笑,而且笑得那样美好,舒了口气,朝着他开口:“我问你些事,你要如实回答。”   萧迟有些诧异她的俏皮,却也微笑着说:“好。”   “丐帮的密道是你故意引我去的吗?”   “……是。”   “玉女宫的名册是你故意给我的吗?”   “是。”   “银天派的机关你是早就知道了?”   “是。”   “那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补偿我吗?”   “是……不,不是!”   萧迟就这样慌了神,定睛一瞧,这才发现眼前的姑娘在戏弄自己,看来过去的形象真是一下打回了原形,说着说着竟然被她给带跑了话题。   抓了抓脸颊苦笑,看到她如此地高兴得意,萧迟心里却又莫名地难受,喃喃自语道:“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什么?”   “现在说……”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做这些再也不是因为补偿,是因为我喜欢你,那样的喜欢你,只要能见到你笑,便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   “没什么。”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收了回去,萧迟掐了掐面前那张没什么肉的脸,义正言辞地说:“快回去吧,再不走我就要来坏郡主好事了。”   心澄问话还未结束,一时有些不明就里,想了想,却沉下了脸道:“嗯,我是来告诉你,再过五日我就要去瑜耀国和亲了。”   过了那个尴尬的时刻,好像话都变了味道,说起来不是那么沉重,别有另一番滋味,多了期待,多了坚定,甚至能叫她放轻松。   萧夫人说得对,他们都太幼稚,幼稚地不会判别自己心里究竟要的是什么。   心澄有些懊悔,想起自己出门前留了封的遗书,以为可以就此了结这桩强加于她婚事,如今一想,不仅毫无意义,且只会徒增其他人担忧。   萧迟温柔地笑了,靠在她耳际,抚着她的头发,用深沉的嗓音说着:“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了。”   “嗯。”心澄点头,除了点头便是转身,仿佛对这个地方不存留恋。   萧夫人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完全不可改变的,方法有无数种,就看你怎么选了。是她未选好最妥帖的办法,所以才会这么犹豫,对他欲言又止。   “穆心澄!”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心澄停下脚步回头,迎来了急切冲过来的他,还有无比一个炙热的吻。   “唔!”心澄切切实实地懵了,整个人被萧迟的气息所包围,本能地想推开,却起不了作用。他将自己狠狠抵在墙边,双臂如同桎梏,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逃脱机会。猝不及防间,一双唇被他肆意地覆压舔吮,直至让舌尖探进了口中,勾起她生涩的依附与缠绕。   他好像在占有自己。   心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只觉得萧迟的吻叫她窒息,紧贴着他的身躯也似乎变得渐渐无力,直到这个吻终结都未能缓过神来。   “郡主,一路顺风。”他放开她,看着那微红的脸庞说。   那一刻萧迟终于发现,自己最想要的是留在她身边。   郡主需逃走   为促国家之间的和谐共处和平发展,和亲之事乃常有,不过对穆氏王朝而言这算是头一遭,待之不可谓不隆重。   平静的几日过去,皇都上下迎来了如祭奠一般的喜庆,皇帝昭告天下心澄郡主的远嫁,望百姓都能当要事看待。   刚经历过霍家的丧事,这突如其来的喜嫁自然是叫人高兴,百姓们无不好奇这郡主是什么来头,一听是灵郡王爷的女儿,更是生足了凑热闹的心,大家知道灵郡王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那其女也当是美若天仙。   可惜这样一位郡主的庐山真面目终是不能令人得见。这日送亲的队伍从皇宫一直延伸到了城门,街道上人声鼎沸,侍卫宫女里三层外三层,就连那坐着人的马车都瞧不太见,更别说这倾城绝色的郡主,不过前头这骑马的瑜耀国皇子也生得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看看也算赏心悦目。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百姓凑个热闹也就过了,苦的是那些宫女,本来在宫里呆的好好的,如今要不远万里陪嫁去另一个国家,何况这陪嫁的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主,怎么说也是她们吃亏。   “哎,你是哪宫的呀,难不成是娘娘把你扔来的?”   “我呀是礼合宫的,到不是娘娘扔了我,只是宫里人太多,就硬是把资历浅的我给派来了。”   “这样啊,我也差不多,可怜我还有爹娘在这,这么一走怕是回不来了吧。”   “妹子就别难过了,皇命不可违,谁让咋们命不好呢。”   “哎……”   宫女们虽不至怨声载道,但心里头也定是多有不愿,垂着头跟着马车,神情恹恹。这时就见一位身姿挺拔温雅男子走到人跟前,训诫道:“走了有走了的好,指不定郡主就会赏识你,总比留在宫里做苦力好。”   “哎?”两个小宫女一愣,一看这侍卫衣着讲究,该是个侍卫长兮兮的人物,便也将信将疑道:“军爷,你说的可有什么依据?”   那人笑了,儒雅的表情一点不像个当兵的,若不是这男人皮肤太黑还有条疤,恐怕也能叫人悸动几分,但听他道:“在下当了好些年的兵,两位姑娘信便信,不信也无妨。”   说罢,也不多言,匆匆忙忙挪到队伍前头,跟着大部队继续行径。   两个姑娘虽是有些莫名,但瞧着周围愈发的哄闹,便也不再交谈,心里的小盘算自顾自地打了起来。   今日白云厚积,遮了阳光也瞧不出碧蓝的天,可是,天气宜人。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离开了皇都,入夜之时总算是赶到了毓瓷。因着人实在太多,赶路的侍卫大多都在城外安营扎寨,只留一些人和宫女在客栈守着皇亲国戚。   毓瓷这地也久未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小小的客栈压根安排不过来,掌柜只能把好房间先腾给人家,好生伺候着,至于后续的客人怕是也住不上了。不过掌柜到也不觉惋惜,心想能见到灵郡王爷的女儿也是种福分,可惜到头来却是事与愿违,人郡主从进来就一直蒙着面纱,走过也是行色匆匆,那较好面容愣就是没给他瞧见。   掌柜暗自哀叹着没眼福,侍女就扶着人上了楼。   “郡主,小心些。”   “嗯,多谢。”   “郡主先歇息会儿,奴婢给您去打些水来。”   “有劳……”   “郡主可别这么说。”说着,侍女勤劳的身影从就房里闪了出去。   待人一离开,心澄起身冲到门口探了探头,确定没有人在外头守着,这才吁了口气,缩回来把房门关好。   太不习惯了,她生到现在也不是没人伺候过,可从没见过这么殷勤的人,简直把她当个没手没脚的,什么都要人替她做,亏得她再三要求不让人近身,不然指不定连沐浴都要来帮忙。   心澄把面纱拿下,又扯开厚重的礼衣,开始寻觅身上藏好的东西。   为了不叫那什么皇子看到真面目,她也是费了些心思,婉拒再三,先是说自己略感风寒,后来又说于理不合,总之大费周章没叫人在离开前看到自己的脸。蹊跷的是她父亲也没说什么,甚至还帮着将人拒之门外,也不知他想到自己要逃走会是什么感受。   算了,还是别想了。心澄对自己说,反正想了只会越发忐忑而已。   礼衣虽然宽大,但里面藏不了大东西,只放了一些银子和一把匕首。至于逃走时穿的衣服,心澄也是弄了件紧身的夜行服,直接穿好裹在礼衣里头,臃肿是臃肿了些,不过幸好没人看出来。   想了半天,终究还是要逃走,万幸没人看到她那封冲动的遗书,不然她也是百口莫辩。那日一时冲动,后果也尚未考虑全,直到听见萧夫人和萧迟的谈话,她才发现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绝不仅仅是自己的婚事那么简单。   除了这些,还有萧迟那个失控的吻……   此刻窗外万籁俱寂,好似细微的动静也能变得无比清晰。   黛眉微颦,双颊飘红,心澄拢了拢衣襟,抿唇嘟囔道:“什么一路顺风……”   “郡主,您歇息了吗?”喃喃自语的当口,外头传来了姑娘的声音。   心澄倏地拉好衣服,四周一望,端坐起来道:“进来吧。”   “是。”侍女应声而入,手里端着水盆,样子甚为恭敬,心澄以为她要伺候自己洗漱,便自然地拆下头饰,将头发微微松开。谁知那姑娘刚走近身边,竟然一仰头,把那盆水往心澄头上浇去。   “哗——”地一声,水倾盆而下,尽数洒在心澄身上,随即,刚还是端庄秀丽的郡主立马变成了十足的落汤鸡,浑身湿淋淋的,发梢还淌着水滴。   “你……”心澄还真是傻眼了,她何尝会料到这种事,本来还计划着逃走,这会儿竟是被人泼了一盆子水……还是凉水?!   心澄心生恼意,暗自腹诽间,却见那侍女急急忙忙地往后跑,头一伸还带了个人进来,那人看面容有些年纪,面色偏黑脸颊有疤,从打扮来看,好像是此次一同出行的侍卫。   这还真是一团乱,心澄望着二人,不由恼怒道:“你们做什么?!”   侍女整个人都在抖,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而那侍卫却是镇定自若,站在人身后推了把,道:“姑娘,这样便好。”   话音刚落,那侍女的身子瞬间倒了下来。   心澄一看,也顾不得多想,掏出衣服里的匕首举在身前,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侍卫不答话,兀自把侍女搬到可以靠的地方,旋即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心澄面前,道:“他们给你下了毒,水只能暂时压制,这帕子里涂了药粉,若是觉得头晕就吸一些,马厩里最里头那匹脚程快也不怕生,快去找了走吧,向北。”   一番话心澄自是震惊,讷讷想要开口,不想却被此人拦住,急急忙忙把她往外推,“快走!”   心澄终是迷惑,迈着步子说:“你究竟是谁?”   “过后你便知道了。”   侍卫把她推了出去,然后将门紧紧合上。   房门外依旧没有人,上房之内一般人自是不会来打扰,而那所谓的皇子更是相隔老远。如今的心澄仍是有一丝犹豫在,但转念一想,她的确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而马也是最好的代步之物。   瞧了瞧狼狈的衣衫,心澄决定向马厩那里去碰碰运气,一路冲下无人的阶梯和大厅,不多时便来到了马厩之内。   马厩里只有一匹马,其他的已不知去向。   心澄皱了皱眉,环视一周后,便褪下衣衫上马,操起缰绳朝北面而行。   凛冽之风随着马蹄声在耳畔拂过,对心澄而言,纵马之感也是久违,握着缰绳的手略有生疏,而这风这么吹,更是叫她有些头晕。   头晕?对了,那人说她中毒了!   想起此事,心澄赶忙拿出那帕子吸了口,顿时,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了鼻子,呛得她不住地咳嗽起来,便是这么一个不留神,把着的手便脱开了马缰。   刹那间,骏马有些失控起来。   “等等!慢些!”心澄略微慌了神。   她已经出了毓瓷城,林间小路就在眼前,若是这马再这样奔驰,她恐怕会有危险!   要停住它才行……   “跳上去!”   蓦地,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郡主听真话   “跳上去!”   几乎是立刻,心澄就遵照了那迷之声的指示,踢开马蹬朝上一跃。   空中,轻盈的身姿化成一道黑影,在漆黑的夜空里一闪而过,参天大树摇晃,零星的叶片也随风飘落,伴着骏马的疾驰和呼啸,静静躺在了地上。   她的运气还算不错,身后正好有棵树能让她落脚。   微微舒了口气,心澄站稳扶着树,意欲寻找那声音的来源,谁知刚一转身,脑袋便是一阵晕眩,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   “啊——!”一声惨叫。   又是一连串的动静响起,窸窸窣窣的,不知其究竟。直到那不协调的声音被这静夜所掩盖,耳畔隐约传来了柔声细语:“郡主,我来迟了。”   这个声音……是她的错觉吗?   不,并不是。回过神时,自己掉在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个胸膛和怀抱她都无比熟悉,他笑着看她,星眸里光华依旧,深邃又温柔。   “你怎么……”   “有话等下再说,先去个地方。”   “嗯。”   心澄知道自己只需要答应,其他的都不用她来操心,无论去到哪里,有他在,她都可以抛掉一切的担忧。   这个他便是萧迟。只是让她意外的是,他又把她带到了瀑布,看来是想要躲进那个储物的密道里,也不知道他哪里弄到的钥匙,虽然她的夜行衣里还揣着这东西。   因着纵马的缘故,她湿透的头发已是干的差不多,乍一看瞧不出被人泼过了水,可头还是有些晕眩,萧迟说什么也听得有些模糊,零零碎碎听到他说“今夜”、“这里”,大概是要在此宿一夜的意思。   “怎么了心澄?”萧迟放下她坐好,这才发现她的反常,拿起她的手一搭,蹙眉道:“你体内有股异样的气血。”   “嗯,那人说我中毒了。”心澄迷迷糊糊地答着,眼睛却是闭上了上去,一边掏出身上的布给他,“他还给了我一方帕子,说要是头晕就闻闻。”   “什么?!”   那人?中毒?听到这些,萧迟的惊异不亚于发现她的出逃,心里掠过千万种可能,每一种都叫他胆战心惊。接过她手中之物放于眼前,那是块素色的帕子,上面有凉凉的味道扑鼻,边角似乎还绣着字……   萧迟看到那字便是一愣,赶忙把帕子送到心澄的鼻下,摇摇她:“心澄,这样闻一闻,会不会好些?”   心澄合着双眸,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几声轻喘从喉头溢出,胸口也跟着起伏起来。   大概是真的中毒了,全身好像又一簇火苗在烧,从这头窜到另一头,唯一的念头是让他抱紧自己,甚至像上次那样对待也不要紧。   想到这些,残存的神智终于对她发出了警告,她中的极有可能是催情之药,情|欲正在慢慢占据她的思想,可就算她还能分辨,身体还是不自觉地攀上他,渴望着他怜爱与热情。   “心澄,你起烧了,别乱动。”萧迟看着她的样子,大约也明白了几分,除了那闺房之用的“毒药”,别的也不会叫她如此反常,看来这药效还是被消去了些,至少现在她还没有太过出格。   幸好自己见到了她,不然后果……   “嗯……”   “心,心澄?”似乎是刚才那句话的回应,但这一声如嘤咛一般的回答却叫萧迟乱了方寸。他收起那方帕子,努力镇定下来,道:“是不是觉得热?”   “嗯……”心澄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妩媚,软软的,仿佛能融化人的理智,“我好像,中了催情的药粉……”   “你,发现了啊。”萧迟不由失笑,她都已经这般情状,竟然还说起自己所中何毒。只是这样下去,就算他存着守礼的心,恐怕也要把持不住,说到底他不过凡夫俗子,坐怀不乱不过纸上谈兵。   心澄虽是燥热却尚算清醒,诚然药力使她放纵了不少,但她不怎么想克制,便任由软绵绵的身躯粘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即便和萧迟发生什么,她也是愿意的,因为从那个亲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抗拒他对她做的一切。   但她似乎,有些困倦了。   手仍是不安分地在他胸上摸索,瞳眸中的媚色也微微闪烁,一切都在走火的边缘,然而这时,心澄却忽然深吸了口气,靠到他耳边低喃:“萧迟,我累了……好想睡。”   说罢,她头一歪,挑逗的之意便不复存在。   萧迟还在和疯跳的心做着抵抗,转眼见她消停,便诧异地轻唤一声:“心澄?”   “……”   看来是真的睡了。   萧迟松了口气,他并不知道这姑娘的心里曾经有过挣扎和默许,于他而言,他由衷庆幸那点念想没燃到下腹,不至叫他无法自持。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   算准了她会到毓瓷来中转,这才叫林淼骗了人的钥匙,毕竟附近最好的藏身之地便是这里,只要霍寅之不意外出现,他们安歇过一晚,就可避过许多的麻烦,没想到这一晚竟这么状况百出,这是他始料未及,当然还有他没料到的,便是有人帮她出逃之事。   疑问还有不少,不过问话也不急在一时。   萧迟抚了抚心跳,脱下外衣给她披好,犹豫片刻,还是没敢放下人,将她翻身一拢,双臂圈紧之,然后自己也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   心澄在他的怀里醒来,双眼迷蒙地眨了眨,看到那身旁紧紧环住她的手,嘴边不禁扬起了笑容。   看来自己会睡得这么好还要归功于他。心澄打了个哈欠又往后靠了靠,顺便把伸懒腰的想法一并抛掉,预备在让这个人在多睡一会儿,可惜自己的动静终究还是弄醒了他,他微微睁开眼,慵懒地开口:“醒了?”   简单的一句话,声音却透着磁性和沙哑,这让一抹绯色浮上了她的脸颊,唯有不自在地动动身子,点头道:“嗯。”   一问一答之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   萧迟还是抱着她,好像怀里的人并不那么真实,希望能多些时间感受她的存在。他曾有过迟疑和失落,如今却再也不会茫然,这个女子是他此生挚爱,不想放手,也再不会放手。   “你怎么会来?”感受到他炙热的视线,心澄终是打破了寂静。   “我……”萧迟刚想回答,却徒然把话收回,反手摸摸她的脸颊,笑道:“那郡主为什么要逃?”   “你……”竟是把话抛了回来,看来这人又要戏弄她了。心澄不满地嘟了嘟嘴,嗔怪道:“那天被人这样对待,叫我如何安心地嫁。”   萧迟轻笑一声,把人扳了过来面朝自己,但见她面色微红,便也不再玩笑,认真道:“即便你不逃,我还是会来找你,因为我做不到把你交给别人,心澄,我知道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   朴实的一句话,却惊地她难以言语,心一滞,不是难过,而是感动,那种感动仿佛在心里留下了痕迹,每一道都刻着萧迟的名字。   “不必开口,听我说便好。”知道她的怔忪,萧迟并不勉强她回应,只是淡淡的笑着,叫人目眩神迷,“那一年,你悄悄跟着王爷来天水,不巧被他发现,硬是把你扔到了碧霄寨,你不情愿地走进院子,而我恰巧在练剑,便是这样一眼,让我看见了你。”   “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或许那一眼就注定了你的特别,那时我还懵懂,只觉得心里面有种感觉,并不深刻,却时不时会冒出来叫自己茫然。后来你悄悄拿走我珍惜的木剑,又不小心将其折断,我生气,可因为是你,只能试着把气咽下,却没料到最后还是失手伤了你。”   说到这里,萧迟执起她的手,包覆着置于胸前,继续道:“过后我才知道你是郡主,本就后悔的我更是害怕,怕你一个委屈便治了我的罪,可你一直没有。那时候我娘便说:‘后悔有什么用,你要知道去弥补,直到有一天她不再跟你计较为止。’我娘的话我深信不疑,然而那时你已经回了灵郡王府,我见不到你,却日日都在想弥补你的办法,直到一年后我发现武林各派的失窃事件与你有关。”   “很奇怪,那时候我并未想要阻止你,唯一的念头是你这样做太不顾安危,所以我找到你,一开始悄悄跟着你,后来事先潜入你要去的帮派,除掉多余的障碍。至于出现在你面前,似乎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更多的则是,我想陪着你,想同你说话,想看你生气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是我生气,是你喜欢戏弄我啊……”心澄异议道。   “是,是我喜欢戏弄你。”萧迟大方承认,旋即把头埋入她的颈项,“心澄,我从来不是聪明之人,甚至有时候愚钝,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越陷越深,开始慢慢期待你的回应,即便知道这是奢求,却仍愿为之努力。你可知道自己出现在紫逸楼门口时我有多高兴?高兴得想告诉全城的百姓自己心里的感受。”   “所以,我做不到……做不到放手让你离开,容我自私地留住你,就算被千夫所指,我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心澄我喜欢你,若是可以承诺,我愿这一生都与你在一起,再不相离。”   “萧迟……”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一些回忆,却句句敲打着她的心,鼻酸早就难以抑制,只是泪水还噙在眼眶里,不舍得落下。   她应该笑才对,因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她说这些话。   心澄终究还是扬起了嘴角,菱唇划过他的面颊,落下一连串细碎又轻柔的吻,“萧迟,你到底是有多狡猾。”   萧迟抬头,“狡猾?”   “是啊。”末了啄过他的唇角,心澄抽了抽手,把手背上的疤举到他面前,道:“你早就对我心怀不轨,所以故意划上这么个印记好叫我……变成你萧大公子的所有之物。”   她说着,笑中含泪。萧迟拂去她掉落的晶莹,情不自禁又吻住了她。   这一吻几乎难分难舍。不止让萧迟难以自拔,更是让心澄心醉,若说上一回她还有些生疏和不知所措,那这回便是她主动回应他的情深。   柔软的交缠与深入带走二人的冷静,彼此都能感觉呼吸的紊乱,却谁都不愿就此结束,良久,直到刺眼的阳光照进,二人这才停止这个深吻。   是时候离开了,毕竟这地方对他们而言,不是个可以长久停留的地方。   松开彼此,理了理衣装起身,心澄看着自己衣衫不整到底有些尴尬,昨晚中了催情的药,做出的事都由着自己性子,太过羞耻不说,还叫他看了笑话。萧迟并不在意,仿佛知道她想的是什么,牵起她的手对她笑,就像在说:“没事。”   顺从地给他牵着,虽然面红耳赤,可心里却是甜甜的。心澄知道就算没有那些情话,她一样会跟他走,因为她的逃婚,不过就是为了这个对她而言如此独一无二的人。   二人走出了密道,回到了瀑布前,奔腾的水在阳光照耀下映出一道彩虹,横挂水幕之上,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去哪?”她看着瀑布说。   “先回毓瓷看看吧。”他回答。   “找了你们一夜,居然在此处。”   说话声莫名突兀,二人转头。心澄定睛一看,不由讶然,来人竟然是那帮她出逃的侍卫。   郡主找后路   硬要说起来,再遇此人确实诧异,但那种奇怪却全然敌不过他那句话,难道他说的“你们”,指的就是萧迟和自己?   心澄有些困惑地看向身边人,却见他嘴角抽着要笑不笑,心中更觉蹊跷,忙拉拉他的袖子,道:“你们相熟?”   闻言,萧迟终于破了功,别过头捂嘴笑了起来,边笑边调侃道:“爹,您这扮相太土了。”   爹?他叫的是爹?!   心澄顿时吓了一跳,头来回转了好几趟,显然是难以置信。不过也难怪,那么个境遇下,要她如何能料到这个侍卫打扮的人就是萧迟的父亲,愣愣道:“是……萧伯伯?”   侍卫算是默认,不过被自家儿子说土,面上还真有些挂不住,碍于心澄在场,只好故作严肃道:“现在到是学会笑话你爹了。”话到一半,他忽朝心澄躬身一拜,一板一眼道:“郡主有礼,在下萧隽书。”   “萧伯伯,您别这样。”见人如此恭敬,心澄不说受宠若惊也多少有点惭愧,讪然道:“昨日真是多亏有您在。”   果然如此。一想昨日种种,萧迟便也明白了大概,抽出怀里的帕子递给他,颇为感激道:“多谢爹出手相助。”   “要谢就谢你娘吧。”萧隽书无奈,夫人要他帮个小忙,说是为了这两个孩子,谁知竟是这等偷龙转凤之事,幸好没出什么差池,唯一意外的是心澄和那皇子都被人下了催情粉,不过这么一来却是歪打正着,待到那皇子醒来发现自己与那侍女已成事,该也无法抵赖了。   当然腹诽归腹诽,萧隽书却相当佩服儿子,这回截人即便他不出手,他儿子也早有打算,先前没动作恐怕多半是在等时机潜入。可说到底这是违抗皇命之事,无论是他还是萧迟,都冒着相当大的危险,他暂且不论,这孩子却这样执着且毫无顾忌,看来是真的非她不可。   想到这里,萧隽书突然笑了,不知是因为赞许还是其他,接过那帕子收好,转身道:“一同回毓瓷瞧瞧吧,若是安排得好,早先他们就该启程了。”   萧迟点头,与心澄相视一眼,见心澄也没异议,便拉上她乖乖跟在人身后。本来他们就有这打算,这会儿长辈发话,当然再好不过。   说是回去,三人都知道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回去,而是暗中偷偷溜回去。转移期间,萧隽书自是把剩下的事一五一十相告,好让二人清楚来龙去脉,巧的是三人想法不谋而合,一致认为找人冒名顶替相对安全可行,之后便有了一系列的谋划,只是不知如今是否一切顺利。   三人心中多少藏着忐忑,却是那看似一本正经的萧隽书搅乱了紧张的气氛。   “迟儿,易容之事是你娘给操持的,刚才你这样说,可不是诋毁你娘的手艺吗。”   萧迟听了朝他眨眨眼,连带着心澄也眨眨眼,二人眼神一交换,各自有了一番思量,不过想的倒是差不多,大抵是奇怪怎么他还惦记着这事,以及这个和品味有什么关联。   萧迟抓了抓脑袋,觉得他爹那妻奴本质又开始作怪,小心翼翼地回答:“我的意思是娘生了一双巧手,想来您的面容大家都熟,不弄得土一些,多半会叫人认出来。”   萧隽书一听,觉得在理,于是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却又担忧起来,“迟儿,这帕子弄上了药粉,你说你娘会不会生气,这可是她亲手绣的。”   萧迟一滴冷汗,心澄却是在偷笑。没法,做儿子的只好甩个眼神给一脸乐呵的郡主,意思大概是:“我爹就这样”,随即又答:“爹,你也是为救心澄为之,娘不会这么小心眼的。”   “嗯……回去解释一下,都好久不见她了。”萧隽书一边点头,一边又喃喃自语。外人一瞧兴许会觉得他想太多,可萧迟却清楚,他爹是真的在仔细思考。   萧迟看着他叹了口气,过后却勾起了嘴角。从小他就羡慕爹娘感情好,他母亲不像普通的女子那般柔情似水,照顾他的时候也总是咋咋呼呼,可他父亲的眼神却始终那么宠溺和温柔,仿佛再也没有任何人值得他这样对待。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辈子也要找到这么一个人,只要这么一个人,值得他用那种眼神看过一生,不存半分悔恨。   而现在,他找到了。   眼底里终究多了几分柔软,那是因为她在身边。目光游离,但见他心爱的人微微笑起,冲着兀自懊恼的萧隽书说:“萧伯伯,心澄想做您儿媳妇,您可答应?”   说罢,便是紧了紧与萧迟相扣的手。   掌心的温度相应,萧迟惊讶于她的直白,却也打心眼里高兴,因为她同样认定了自己,甚至愿意与自己长相厮守。   萧隽书一愣,虽是窝心,却也只能如实答:“我自是不会不答应,不过郡主的事还要问过王爷,他兴许早就知道你会出逃吧。”   “是吗……”提起这个人,心澄终是敛了笑容,顿时心中百感交集。她相信萧隽书说的多半是事实,然而想到自己还要面对他,不知怎的,就有些退缩。   记得走的前一天她进了宫,那个人亲自送她去了宫内,什么都没有说,淡漠地就好像一切回到了从前,她试图同他攀谈,却也一样无果,仅仅得到了一句话:“心澄,保重。”   一句话,不痛不痒。   她不懂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也弄不懂他为何如此善变,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被动地感受他的情绪,从没一次真正走进过他的心,就算曾经走进过,也被一扇门挡在了外面,里面是什么她看不透。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来决定她的婚事?   胡思乱想间,三人已是赶到了城外不远,遥遥望去,一行大队正在道上行径,领头的还是那意气风发的瑜耀国皇子,面上平静无异,而那队伍也是车马具备,侍卫如长龙一般看不到尽头,看上去和出城时并无二致。   这群人就这么走了?   心澄感到不可思议,刚想过去瞧个究竟,却硬生生被萧迟拦住,对着她摇头道:“走吧,没事了。”   他说的没事,大概就是真的没事了。心澄了然地点点头,旋即朝后一退,同父子两站在一起目送队伍远去。   “迟儿,我该回去看看你娘了。”不多时,萧隽书开口道,“接下来怎么做,你应当明白。”   萧迟颔首,目光坚定且自信,“爹,过几日我再回来看你们。”   “嗯。”此刻萧隽书已是归心似箭,于是看了儿子一眼便不再多说,绕开那长长的队伍,独自往毓瓷城里奔去。   “萧伯伯就这么走了么……”心澄好似有话忘记说,一脸后悔的拽着萧迟,嘀咕道:“萧迟,我们这算不算私奔?”   “嗯,算吧。”萧迟侧过头摸了摸她额发,看着她没头没脑的可爱模样,又心生逗弄之意,于是道:“我记得半个月前郡主还最好我去死,如今却要和我私奔了,这算不算是种打脸的行为?”   一看这人又开始管不住嘴,心澄羞恼地捶了他一拳,假装生气道:“贫嘴,那我现在就走,不理你。”   虽说是装,但其实还是有些生气的,气的是自己竟然被他给吃定了,而且除了认栽,别无他法。   萧迟把那闹别扭的姑娘拽回扔到怀里,柔声道:“郡主别挣扎了,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语毕,顿了顿,又道:“附近有废置的农舍,我们可以暂时休息几日,不过过了这一阵,还是要回天水交代,毕竟王爷可能很快会知道你的行踪。”   心澄微微一怔,却依旧窝在他怀里,现在的她不想管那么多,只是单纯的想和他在一起,以后的事,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谁知,她连一步都没法走。这日还未过,他们便得知了萧夫人失踪的消息。   郡主去寻人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萧迟的步伐,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变得尤为艰难,与其说是担心萧夫人的安危,不如说是心里多了不好的预感。   “小弟弟,萧伯伯已经回了?”来报信的林淼也丝毫不敢怠慢,沉下心来与萧迟二人商量,平日痞痞的模样荡然无存。   萧迟点头称是,眉目间却尽是郁郁之色,那样子连心澄见了都不禁无措,想要安抚又觉多余,便同林淼道:“夫人怎会无故失踪的?”   “也不是全然无故。”林淼回答。四处一看,这简陋的农舍本是供他们暂休,谁知却成了谈正事的地方。无奈叹了叹,他走到木质的墙边一靠,正色道,“她是去了霍寅之那里之后便再未回来,可我找不到人。”   “又是他。”听到这个名字,萧迟终是忍不住怒火,手上青筋凸起,眼中亦是冷冽非常,“他绑我娘会是什么目的。”   话音即落,气氛便陷入了凝滞,所有人似乎都在思索事情的原委。见状,心澄抿了抿唇,蓦然道:“兴许……我知道。”   “心澄?”   “嗯?”   一句话引得二人都不明所以,心澄心中已有了端倪,从衣中掏出一把锁状的东西,送到二人面前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便是筑心锁。”   二人纷纷一惊,筑心锁是什么他们自是清楚,此物乃霍家至宝,先前在霍老爷死时失窃,弄得江湖传言颇多,当时便是意指那行侠仗义的贼人下次毒手,而所谓的贼人,说的就是她这个郡主。   “心澄,你从何拿到此物?”即便多少吃惊,萧迟仍是相对冷静,他并不相信心澄会去刻意偷盗此物,不过这东西在她手上,也不是那么合乎常理。   心澄坦然地笑了笑,示意他别紧张,旋即道:“就是在那个密道里。我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不过楼莺莺曾对我说过,那地方是她藏宝贝的地方,可是里头又放了太多帮主的东西,既然她口中的帮主就是霍寅之,那这东西便只有可能是筑心锁了。”   “哎?不对啊。”林淼越听越糊涂,口气突然有些冲,打断道,“这事怎么扯上楼莺莺了?而且就算霍寅之的目标是筑心锁,那和蝶姨又有什么关联?”   “林淼!”萧迟见不得他这态度,提声呵斥了一声,蹙眉道:“不要感情用事。”   林淼表情相当不屑,瞥了二人一眼,手抱胸,就此不再发声。   “林掌柜,听我把话说完,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心澄并未想到林淼会如此激动,不过他的心思也算是好懂,多半是觉得楼莺莺应置身事外,不该受到牵连,没想到她不在这些时日,他也对那个冒冒失失的姑娘动了心。   心澄虽是能体会他的心情,却也对楼莺莺有所保留,想了想,把锁递给萧迟,又道:“这把锁虽然是霍家至宝,但锁上却刻着‘穆’字,且从我父亲又对霍寅之的看来,不得不叫人怀疑这把锁和我父亲甚至是皇室有关。之前萧夫人也曾和我提到起过霍寅之与筑心锁的下落,如今她又不知所踪,我想这背后极有可能藏着一些事,只是我们都还不清楚罢了。”   这番话听着到底让人疑惑,萧迟端详起心澄交予他的锁,且不论其形状如何,单凭那做工便知道不是普通之物。而细细一看,底下的确有个“穆”字,雕刻极为精细,位置也相对隐蔽,若不特意去瞧,怕是也注意不到这样的地方。   一手摩挲着锁身,萧迟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凑过去将心澄揽到身旁,说:“郡主,我不忍心将你一人扔在这里。”   看似莫名其妙的话,心澄却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微微勾唇,腼腆道:“只要你能把我藏好,就算在皇上眼皮底下也无妨。”   他们果然是默契的。萧迟放下了不必要担心,转而看向林淼,“我娘暂时应该还安全,先去你那会会单纯的莺莺姑娘吧。”   “哼。”林淼是个聪明人,一来二去也懂了他们的意思,只是心里不大乐意,这两一看就是要去审问楼莺莺,以他对楼莺莺的了解,那么一个傻乎乎的人根本藏不住事,随便一套就破绽百出,如此严重的事,她又怎么可能知情。   不过话虽如此,她和霍寅之有关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些,林淼仍是游移不定,然而踌躇间,达成共识的两人已是离了小破屋,仗着轻功的优势,肩并肩往天水那里赶。   林淼一看,心里更郁闷了,奔在后面直喊:“喂,你们是不是人啊!”   前头的装作听不见,光顾着在那说别的事:   “为什么不先回碧霄寨?萧伯伯知晓什么也说不定啊。”   “心澄你要明白,现在碧霄寨除了戚伯,估计谁都不在。”   ***   却说在一群人心急火燎地往回赶的时候,当事人还浑然不知,埋头在棺材铺里忙活。   “林水水说,这木头的棺材要用母玉水来擦。”   “林水水说,这从里到外不一样的价,定金也不一样,要看人行事看钱做生意。”   “林水水还说,账本一日一记,进出都要两清,若是……”   “哎,姑娘啊,不如你就当了这铺子老板娘吧。”   “这……”   伙计抹了把额头,实在是看不下去。真不知他们那流氓掌柜给这花魁姑娘吃了什么迷魂汤,打从不久前入住他们棺材铺开始,人这曲不唱了,客也不接了,成天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帮着他们打理生意,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模样。可真要问起来,姑娘又摇头,说自个儿只是帮忙,这不是硬要把人弄糊涂的意思吗。   “这……”楼莺莺反正是被伙计给说得脸红了,支支吾吾好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伙计没辙,只好故意晾着她,独自走到里间忙活。   楼莺莺也不是故意不回答,她是真的回答不上,之前因着架不住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有一日她还真想过这问题。   扪心自问林水水的确是个好人,除了老吊人胃口之外其他还真是挺照顾她,而且还亲过她呢。遇上这么个好人,要真的嫁了似乎也是可以将就的。   楼莺莺是个实诚人,一番考虑下来其实早就做了决定,可是人林水水一直没动静,这谈婚论嫁的事又不好由她一个姑娘来提,总不见得跑去人面前说:“林水水,我能当这铺子老板娘不?”,这该有多丢人啊。   林水水面前尚且如此,那到了人伙计这,自然就更说不出口了。   楼莺莺擦完棺材出了一身汗,便拿出块素绢给自己扇了起来。   这天到底渐渐热了,连院子里的阿材也比从前更喜欢打盹了,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也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日子原来可以过得如此安逸,不用花心思面对那些色眯眯的老头,也不用想方设法去套点看似有用的情报。对于楼莺莺而言,之前帮主交代的事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正她也查不到什么,何必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林水水今天怎么还不回来呀。”楼莺莺望着天,好像在期待丈夫回家一样,傻傻站在门口。   然而下一刻,她却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巧儿,没想到你连我这个帮主都不放在眼里了。”窒闷的空气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轻蔑和怒意,足以叫人不寒而栗。   郡主来救人   这冷清之地再怎么留人都是冷清。   不过也罢,起码够凉快。   药箱放在一边是再也没开过,密室里的床虽然没家里的舒服,但至少还是软噗噗的,如果要她睡,几天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缝隙里的微风带起她的额发,一双纤手在风中划过,轻轻一落,勾起颗鲜嫩饱满的草莓。   “咦?什么品种的?好甜。”   萧夫人尝了一口便是没停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吃得是不亦乐乎。   没办法,人质总要想办法自娱自乐。   她是自愿留下的,到不是因为受人胁迫甘愿与人为伍,事实上她几乎没说什么就被霍寅之告之安心呆在这里就行。问其原因,答曰:等令郎和郡主来。   看来是个情报通。   说不惊讶也是不可能的,活了一把年纪,孩子都这么大了,大大小小自作聪明的王公子弟见得也不少,就是这么胸有成足又神神叨叨的神经病没怎么见识过,乍一看危险得叫人一万个不想接近,实则……还是一万个不想接近。   弄了半天,她就是在苦中作乐。其实霍寅之的毒早就解了,只是他的身子过于虚弱,脉象若有似无,这才叫她担忧,谁知才替人把个脉,就被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生生擒住,动作叫一个利落稳当,要不是她还有点功夫底子,保准是要被克制要害。而这个时候,那病秧子的公子居然笑眯眯地下了榻,阴森地来了句:“萧夫人可认识唐叶心?”   她愣了一下也报以抽搐的笑,撇撇嘴道:“唐叶心啊,我说不认识你会信吗?”   “萧夫人说笑了,寅之是认真地在问您。”   “少来了,说吧,要干吗?”   霍寅之很是满意地点头,恭敬道:“我只是想知道筑心锁里的秘密。”   谁不想知道,连她也很想知道。所以说这个病弱的男人是很有一套的,明明一切了然于心还要跑来暗搓搓地跟你旁敲侧击,指不定这么捣腾一下就会有人意志不坚定。   当然这个人不会是她,只是白天霍家两兄弟跪在他面前讨药的场景也的确是惊悚,枯瘦的面容抓着他的脚祈求着怜悯,而他却如沐春风,然后静静掏出两包东西,好像是施舍又好像是眷顾。这不得不叫她佩服此人的深谋远虑,没有参加自己老头子的葬礼都尚且心安理得,更不要说把兄弟两弄成了瘾君子,那不过是小菜一碟。   显然这一切经过了周密的计划,而且十分顺利,所以霍家才会如此太平,太平得让每个人都忘记这似乎是个刚经历过易主的氏族。   不过她对霍家的事没多大兴趣,反正多半就是争个家主之位,和外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她会留在这里并不是想要当筹码,而是担心着自家儿子和郡主,想要尽可能地了解情况。尽管派了孩子他爹去帮忙,不过看霍寅之这料事如神的脑子,说不定早就对这些事知根知底,接下来就是拿自己去交换什么秘密了。   不否认,这人的确很有本事,所以也很可怕。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知道。”她是这么回答的。   霍寅之眯起眼颔首,“那夫人就在此处吧,我想和夫人讨教些医术,以及……我猜令郎该是把亲给劫了。”   好吧,全说中了。可是,他不是和穆轻言还有瓜葛么,这会儿拉上她这个半老徐娘做什么,就算那些事和郡主的身世有关,也和他们萧家毫无关联啊。   乱,一团乱。   萧夫人又戳了个草莓放到嘴里,心里还真是有些闹不明白,这时,那密室的出口处突然有了些许动静。   “呜……呜……”   哭声?好像还是个姑娘?萧夫人觉得奇了,这里就那凶残的梨儿一个姑娘,这哭声是从哪里来的,好像还挺熟悉的。   过不久,她便得到了答案,难怪听着声音这么耳熟,原来这哭的不是别人,正是成天跟在林淼身边的楼莺莺。   “呜……啊?萧、萧夫人!”楼莺莺到底是个唱曲的,中气那叫一个足,即便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依旧洪亮清脆,连带着哭声也是“震耳欲聋”。   萧夫人顿觉头疼,颦眉一瞧,道:“楼姑娘这是……?”   “呜……呜……” 楼莺莺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哭得就快肝肠寸断了,“帮主,居然抓我来这里!”   “帮主?”萧夫人歪头想了想,片刻后“哦”了声表达她的同情和理解。   原来这是帮里内讧,她又是个插不上手的。说起来那霍寅之还有个莫名其妙的身份,那就是绮罗帮的帮主,记得这个帮派早先完全隐没于江湖,也不知怎的,近些年突然有了各种传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弄得江湖人都对这帮派很好奇,却谁都没见过这帮里的人。   这么一想,萧夫人忽然明白了什么,拍拍楼莺莺的肩膀说:“小姑娘别伤心,你那帮主就是个大混蛋。”   “混蛋……呜……我要出去!”   这话一说完,楼莺莺就不哭了。   “呃。”萧夫人嘴角一抽表示很惊恐,这是自带……那叫啥来着,开关?对,开关。怎么说哭就哭说停就停,简直神了。   楼莺莺虽然一下子变得跟赴死似的刚毅,不过那些个泪珠还在眼里滚,眼眶红红的,看着叫人同情心泛滥,只听她说:“反正我知道密道的出口,我出去还找她评理!”   “对!评理!”萧夫人不由附和道,说是这么说没错,她并未觉得楼莺莺的幼稚值得嘉奖,不过既然有人愿意自告奋勇,那她想看看这里的地形总是不会错。   然后就听“啪啦”一声,楼莺莺跑过去揣了一根床角,动作稳健,气势如虹,弄得萧夫人纳闷这姑娘明明一身神力进入状态如此之快怎么前面就那样傻乎乎地哭?   “蝶姨,我们走吧。”楼莺莺立刻破涕为笑。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道石门应声而启,大小供人进出是全然没问题。   萧夫人真是愣了,也不知道愣的是那机关,还是那亲切的那称呼,站在那看了看,这才点点头道:“呃,嗯,哦,走……”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门里头又传来了零星的脚步声。   楼莺莺被吓了一跳,“帮主是发现我要逃吗?”   萧夫人已经没想法了,对于这么抓不准思路的姑娘,她觉得还是不顺着她的话说比较好,于是道:“他才刚把你弄进来,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吧。”   “那是谁,谁会在那里!”楼莺莺压根没听进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可惜那心惊胆战地样子还不过半晌,里头便有人走了出来。   “娘!”   “夫人!”   熟悉的两个身影映入眼帘,一个潇洒,一个绝美,站在一起脸登对都不足以形容,简直天造地设绝无仅有换任何人都起不了这个效果。   完了,完了。   “你们怎么那么快就来了啊。”萧夫人顿时一个头都变成两个大,刚想同来人说什么,就见那飘飘然的人影从大门口闪出来,依旧笑眯眯地说:“都来齐了,我们谈正事吧。”   郡主心不定   “都来齐了,我们谈正事吧。”   霍寅之的声音从来不够响亮,却足以叫人心头一跳,就因为那股好似与生俱来的阴沉气息。   “帮……”见了来人的楼莺莺似乎有些激动,却在脱口而出之际被心澄挡下。心澄对她点头,似是要她放心,随即和萧迟一边拉着一个往后退,那举动与其说是惧怕,不如说是厌恶,最好此人不要近身。   即便是明眼人一看就知的圈套,有时为了必须的理由还是要来闯一闯。心澄和萧迟便是如此,之前回去没找到楼莺莺,立马知道这是霍寅之干的好事,抓了萧夫人还觉不够,连这死心塌地的帮众也给掳了回去。   于是二人还是不得不潜回这里,虽然萧迟一再不批准心澄同行,后来却都成了空谈,一句“此处我熟”就堵住了他满腹牢骚,至于林淼,当然只有在后接应适合他。然而谁会想到,始作俑者竟是这样直截了当地出现于人前。   霍寅之地道门口走了过来,一如往常那般摇摇欲坠,身后则是跟着看似纯真的梨儿,手上还有个不大不小的瓶子,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众人的注意力不由放到了瓶子上,心中多少起了疑惑,而那缓步而来的公子也终于走到了他们跟前,朝着众人行礼道:“寅之见过诸位。”   “霍公子不必再拐弯抹角了。”萧迟抢在前头说。   霍寅之看着他突然笑了,眼光一转,坦然道:“萧夫人这位就是令郎吧,果真虎父无犬子。”   这话听着不免有了些弦外之音,萧夫人出言道:“那是,我家相公皮相好,儿子自是不会差到哪里去,不然我还不得呕死。”说着便和萧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他忍耐。   萧迟对那眼神熟视无睹,看霍寅之的目光仍多有不善。诚然,他并非莽撞之人,冲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然而头一回直面此人,心中的怒火却如此难忍,原因无非他对待心澄和自己母亲的方式,二人对他而言都是重要之人,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面对二人的反应,霍寅之却依旧恭敬,颔首致意道:“夫人说的是。”说罢,目光却移到了心澄身上,冰冷又别有深意,“不知郡主可否把筑心锁交回给寅之?”   原来他早就知晓了一切,心澄的心中不由一凛,刚欲出声,却见萧迟挡在前头不让她向前,口上道:“霍公子不妨先把话说了吧。”   闻言,心澄也张张口没有动,心里到有些担心。和萧迟相处久了多少了解他,平日他若不高兴,多半是闷声不响,或者像对待那些流氓一样一招之内把人击倒,绝不会多言。如今他的怒意如此明显,恐怕那火气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一手紧了紧他的袖口,似是为了拽住,又似是安抚,心澄面上维持着冷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不知萧迟会做什么,更不知这霍寅之要做什么。   霍寅之只是愣了愣,随即恢复了浅笑,摸摸手上的瓶子道:“各位是不是想知道这里面放着什么?”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众人皆是沉默,连好奇之色都未曾闪现。   霍寅之并不恼,兀自继续道:“是我爹的心,可惜是入棺之前才取出来的,有些不新鲜了,不过幸好那群人听命于我,这才没将事情给耽误。”   语毕,笑容便在他脸上蔓延开来,得意、自负却无比真实,一片惊色之中,唯有他泰然自若岿然不动,素白的手指抚过瓶子,不疾不徐道:“只是这心上似乎并未残留妖血族的血液,吃了,也不会长生不老。”   “好、好恶心!难道你从前……”楼莺莺掩住口鼻,胃里头翻江倒海。她方才就觉得这气味似曾相识,一想到从前那些“腌肉”便以为这也和那些相同,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人身体的一部分!   楼莺莺只觉一阵骇然,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熟悉的帮主竟会是这样的人,之前那样温文尔雅,关怀备至,如今却判若两人,陌生又诡异,叫人根本无法理解。   脚步移了移,想要过去问个究竟,然而这时,霍寅之却突然大笑起来,全然不复翩翩公子的形象,“呵,巧儿你竟是到如今才发现,不过也罢,我从未对你抱过希望。”   “帮、帮主?”楼莺莺有些懵了,呆呆地问道:“你是不是病了?”   “不,我很清醒。”霍寅之斩钉截铁地说道,“诸位定然以为是我下的毒手,其实不然,是那母子三人联手害死了他,我不过是趁虚而入罢了。”说完,他抱着瓶子走近萧迟,惨白的脸上荡漾着扭曲的笑,“萧公子不必动怒,寅之只是想要回东西。”   “儿子你后退!”   便是一声大喝响彻密室。眨眼功夫,一坨黑红色的秽物便被霍寅之从瓶中倒出,目标正是他面前的萧迟。   萧迟自是机敏有余,又得萧夫人提醒,当即护着两个女眷往边上一避,安然躲开,随即黑红色的渣物在倾斜在地在地,阵阵白烟升起,伴着恶臭的腐烂气扑鼻而来,呛得人连连作呕。   “这……”心澄咳嗽着站稳了脚步,面上仍是惊魂未定,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居然可以如此病态,病态到无药可救,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怯。   “嗯,这是我爹的心,不过里头的东西有些毒性。”霍寅之放下瓶子,面上笑容森然如初,转头喊道:“梨儿,帮夫人顺顺气。”   “梨儿已经晕了。”出声的是萧夫人,原来她在大喊之前就趁空弄晕梨儿。现在对手只剩下一个,萧迟瞅准时机拔剑而出,一个箭步就冲向了霍寅之。   然,即便是这样的应急之法都出了差错,几人都低估了霍寅之的武功,只见他头一偏,脚一跨,侧身回旋躲过长剑,身形快得令人咋舌,与人交手间淡淡道:“梨儿,醒醒。”   “梨儿遵命。”   疏忽了,所有人都疏忽了,话音刚落,地上的梨儿居然爬了起来,全然不像才被人放倒过的模样,眼见她要对萧夫人出招,却被那冒失的楼莺莺给截了下来,吼道:“你走开!”   梨儿也是个中高手,楼莺莺自是不能拿她如何,出拳一击便把楼莺莺给打趴在地,没想到心澄也跟在其身后,一来二去反倒让她抢了先机,掌风扫过,梨儿便是眼前一黑,身子顿时不稳起来。   趁着这时,萧夫人抄起手里一包东西往她脸招呼了上去,梨儿再强到底还是一个人,三人夹攻自然不敌,身子摇晃了两下,终于还是倒在了地上。即便如此,心澄和萧夫人仍是不敢掉以轻心,一边将人看住,一边查看起楼莺莺的伤势。   而另一边,萧迟似乎也占了上风,霍寅之到底不如他来得灵活,躲闪几下便觉得吃力难行。可奇怪的是,他的脸上的微笑一直没有褪下,即便是萧迟已拿剑抵住他脖颈,仍旧没有慌乱。   “霍寅之,你究竟想做什么?!”萧迟死死窝着手中的剑,唯恐自己一时冲动,便结果了此人。   “萧公子好身手。”霍寅之笑得坦率,“不过今日,我定是要将郡主带走的。”   郡主愿费心   萧迟自是听不得他口出狂言,抬手一压,剑指其喉,怎料霍寅之倏地闪身,竟是抓住他手中的剑往胸口一拉。   刹那间,鲜红的颜色从布料里渗了出来,将他素色的袍子一点点染透。   萧迟猛地一惊,抽手收剑,便见零星血滴溅洒而出,不止留在了剑身,更留在自己身上。他几乎张口结舌,语塞道:“你……”   霍寅之笑笑,脸上尽是得意,“事到如今,寅之也不能叫你们白白的走了。”   话音刚落,霍寅之手捂胸口退了几步,脚步一停,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应声而落,眨眼功夫只听“嘭——”一声,众人面前赫然多了一大个的缺口,而缺口前只余霍寅之一人,不见萧迟的踪影。   “萧迟!”心澄吓得惊呼,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不料却被萧夫人拦住,用一个“别去”的口型阻去了前路。   “夫人?!”她激动地挣扎,心中焦急万分。   “冷静!”萧夫人强行拉住她,防止她太过冲动,这么做实属当然,面前这坑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里头还暗暗传来低吼,像是野兽一般的叫声,无论她儿子是否安好都不能再让眼前这姑娘去冒风险。   “呵。”始作俑者看着自己的“杰作”却是冷笑出声,发现二人的仓皇失措更是满意,面带讥诮道:“萧公子真是可……”   “轰隆——”他话还没说完,密室的墙却突然开始摇晃,墙灰纷纷剥落,砖块也随之下坠,混乱将整个密室笼罩在烟尘之下,几乎叫人看不清周围之所发生。   霍寅之本人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张望着稳住身躯,企图找到一丝安定,慌乱中,却见心澄的目光还在那缺口边,表情讶然又无助,隐隐还有些走神,即便身边的萧夫人一直规劝她离开,她的脚步却始终不愿动弹,。   那表情真的太美了。   霍寅之一瞬间有些心悸,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挥拳将萧夫人弹到一边,随即拽住心澄,疯狂地往他来时的通道跑去。   心澄骤然回神,忽见眼前一人匆忙拉着她,沿着正在一点点坍塌的路向外。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霍寅之。   便也是立刻,她劈掌而下,借此脱开他的牵制。奔跑中的霍寅之忽的吃痛,身体朝旁一靠,回眸细看,不由慌忙开口:“郡主请安心,我只是想带你安全离开此处!”   “不必了。”心澄冷冷答道,说完躲避着滚下的石粒,只身一人往回。   霍寅之使尽了全力冲到她跟前,虚弱的身躯此刻又伤痕累累,说话时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无力,“郡主!此事性命攸关,请相信寅之!”   他并没有说谎,即便是他意料之外这个密道也确实是要毁了,就在二人纠结之时,他们脚下的地面不停在摇晃,砖块落下,且越来越密,就如同地震一般,叫人寸步难行。   心澄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身子晃动了一下,掰开此人又默默往前。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头去找萧迟,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郡主!”霍寅之急迫地想要留住她,伸手一勾,不想一大片砖块朝他飞来,为了躲避他慌忙朝一侧退却,这时就听“咚咚咚”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他赶紧闭上了双眼,嘴上提醒道:“郡主,小心!”   “……”   余音尚在,却没有回应,他恍然睁眼,面前只剩下满眼的砖块和灰尘,再也没有那个让他动心的女子。   ***   心澄看不到已经堵住的出口,唯有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希望能尽快回到密室里,找到那个坑,找到萧迟。   艰难地迈着步子,心里满是悔恨,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本已和萧夫人筹划好了如何出去,即便萧迟没有顺利将人制服,有两个出口在那,凭她们的轻功,亦是可能安然逃脱。可如今却出了如此大的变故,大到事关他的生死。   密室慢慢在失去原本的样子,一路上墙倒了几面,烟尘缭绕,轰鸣阵阵,砖块时不时会如暗器一般袭来,每走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但这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回去找到他,这些都不能成为阻碍。   幸运的是,很快密道便结束了坍塌,待到周围墙体彻底倒了个遍,那叫人难耐的摇晃便也停了下来。那一刻,心澄长舒了口气,望着眼前如同废墟一般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   “萧迟!”胡思乱想怕是免不了的,心澄缘着可以走的路一点点移动到原来那个缺口的位置,现在那里横亘着许多砖块和木头,原本就深不见底,如今更是不见其里。   “夫人……萧迟……”心澄试着呼喊他们,然而一时间废墟中静的可怕,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其他什么都听不到。   “萧迟!你若活着,就别吓我了!”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心里却乱了方寸,心澄坐在缺口旁拼命深呼吸,她在害怕,不是怕她自己有事,而是怕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一家人。   “你不出现,那我……我下来了。”不知道怎么了,心澄的声音莫名带起了哭腔,她将悬空双腿晃了晃,然后轻轻支起身子,做好了下跳的动作。   正在这时,一只手却从一片砖瓦中冒了出来,随即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灰头土脸地摇着脑袋,说:“郡主总要等我爬上来再说话吧。”   是他!   怔愣不过一瞬,下一刻便冲上去抱住了这个人,她忍住眼里的泪,轻声说着:“够了……”   萧迟抚着她的背,别的玩笑也敢不开了,本来那么深的地方爬上来就累,而且刚才的确是千钧一发,多亏这地方塌了下来,不然那两个野兽真是不好应付。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虽然有点内疚,可看到她担忧的样子心里却是无比高兴,想当初这个姑娘连着捶了自己好几下都一点不心疼,如今自己的安危却能如此牵动她心,他终于敢相信自己对她而言也是一样重要,不仅仅是他单方面过于在乎。   “有没有受伤?”蓦地,心澄挣脱怀抱。   萧迟拉回思绪,微微瞟了眼肩膀,见她神色严峻,便点点头道:“肩膀被抓了一下,不碍事。”   闻言,心澄莫名红了脸,扭捏却坚定道:“那,把外衣脱了吧,先上药,这里暂时应该不会再倒塌了。”   “嗯,好。”萧迟懂她的意思,便也不想拒绝,麻利地脱掉外套,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预备享受一下郡主给自己的特殊待遇。   心澄没想到他这么快应允,呆了一下才接过那药瓶,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期间二人大致聊了聊事发经过,得到的答案皆是萧夫人已经和楼莺莺逃离,虽然不能够完全放心,不过在这里找不见人便是件好事,而至于梨儿,恐怕也不是他们能顾及的了。   上药的时间过得似乎很慢,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即便残破却异常能叫人安心。心澄的下手很轻,表情更是专注,不但叫他感觉不到痛楚,更叫他看得入迷。   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扬,他已经搞不清自己有多喜欢眼前这个姑娘,如果那种感觉可以表达,他希望每日都能告诉她,而不是用“喜欢”这么苍白的字眼。   “我听戚伯说,那日我中毒,你很紧张?”想着想着,他脱口而出。   心澄没抬头,手却停了停,片刻后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   萧迟瞄了眼她的手,又道:“后来知道我骗你,你也很生气?”   “嗯,当然。”心澄收好瓶子,脸上还是一大片红晕。   “那我若是真的死了,郡主会如何?”   “……”   这个问题似乎不切实际,可她却是想过的,好比说他刚才提到的,那日她看到他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她心焦又害怕,那种心情恐怕此生都不会再有。那时她才发现日子里全是他的影子,所谓的“讨厌”不过只是个幌子,其实自己早就习惯了他在身边,谁也替换不了。   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澄也笑了,嘟哝道:“我才不会为你殉情。”   “啊?”听了这话,萧迟面露沮丧,“郡主的回答真令人失望。”   “哼。”心澄把萧迟的衣衫抓过来递给他,故作刁蛮道:“若是你死了,我就找个地方隐居,然后在后院立一座你的坟,每日过来念叨,叫你在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谁让你萧大公子毁了我的大好姻缘,弄得今后我再也嫁不了人。”   她说的甚是认真,仿佛早就计划好了一样,萧迟哑然失笑,抬手拂过她的发丝,喃喃自语道:“我娘说,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就要把她的模样刻到心里,即便闭上双眼,也能立刻分辨出这是她。”   说着,他的手滑了下来到她的脸颊,划过下巴到菱唇,一点点上移到鼻子,再到那双水眸,动作无比轻柔,就如同在触碰珍贵之物一般。   “为何一下说这些……”心澄任由着他“欺负”自己,情话却在心里头盘旋起来。一直觉得心悸这样的感受在他们真正在一起之后便不会再有,现在才发现是她错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并且难以收拾。   萧迟接过衣服穿好,又在她侧脸落下一个浅吻,“没什么,郡主好久不脸红了。”   “你,你就会取笑我。”心澄别过脸,羞恼地不敢看他。   萧迟一脸得逞的笑,拉她站起来,环视一周,忽而正色道:“不闹了,想想怎么出去吧。”   是的,如果他们不想办法出去,这样下去便和活埋无异,如今所有的两条入口皆是被封死,唯一看似的路的还是眼前这个大坑,但这明显是条死路,不然萧迟也不会费力爬上来。   二人稍稍研究一会儿,只听心澄突然道:“还记得那个‘后道’吗?”   郡主遇故人   若是她不说起,萧迟的确有些忘了,不过那日他不在状态,一下没想起也算情有可原。   心澄提了提便也没再多言,扶着他直接往那群东倒西歪的柜子方向走,这意思很明确,如今他有伤在身,即便不严重,她也应该好好照料着才对。   萧迟看她这么体贴入微,心头顿时一暖,可是走着走着就是管不住嘴,开口又是些惹人不爽的话:“心澄,我的伤不在脚上。”   “方才你不是说累吗。”心澄睨了他一眼,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刚才还那么肉麻,现在又这么多话,好歹损了些精力,就不能安静片刻么。   “嗯。”萧迟含着笑看她,的确,现在这里的路的确是难走,脚下什么东西都有,叫人不得不留个心眼,然而她好像谨慎过了头,把自己一个武功傍身的男子当作了普通人,要这般慎重对待。   不过,他喜欢。   “笑什么,看,看路。”心澄又红了脸,说话有些结巴,余光瞟到他的视线,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气呼呼道:“我不扶就是……哎!”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绊了一跤,幸好被萧迟稳稳接住。   “该看路的是郡主吧。”萧迟把她捞上来,眉眼几乎弯成了线。   “不小心的!”心澄站稳了别过头,脸面基本上是没有了,唯有咬咬嘴唇,自顾自走向那堆杂乱无章的木头盒子。   说是木头盒子其实多半都成了木板,因为密室已经面目全非,早已不知之前它们是如何摆列,而里头存放着的也草药纷纷散落,和在一起五味杂陈,恰好掩盖了密室中原本弥漫着的腐败气息。   面对一片残破,心澄也有些没辙,不过想了想又抬头,却见萧迟正在不远处查探着什么,位置恰好在那“后道”之口。   好像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心澄微微一笑,跨过脚下的药材和砖头来到他跟前,见他似在摸索,便道:“受了伤推不动吧?”   萧迟摇了摇头,手指轻轻一碰,只听一记轻响划过,他们面前的那堵墙便轰然倒地。   “不需要推。”他欣然回答。   “……”心澄没接话,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好像突然有股闷气,憋得她浑身难受,于是默默瞪了眼笃定的某人,独自从门口走了出去。   外头一片狼藉自然不用说,不过塌陷程度似乎比里头好,只是光线弱了许多,要探路还是有些费力。不过心澄记得之前这里是条直道,笔直往前就能走到外头,所以没什么可犹豫,听着后方跟进的声音,便缓缓往前走去。   “心澄,又在生气?”萧迟慢悠悠跟上来说。   心澄不说话,大概是默认的意思。   闹别扭似乎不是时候,可她总是觉得憋屈,以前郁闷了还能上去一顿揍,现在要是揍了恐怕过后心疼的还是自己,虽然之前也不是不心疼。   “若是恼了,就像从前那样捶我也不要紧。”这时萧迟又道。   这话看似玩笑又像是许诺,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想让她别太拘谨。蓦然走到边上环住她的腰肢,怕她排斥便将手放远了些,不想却听到她莫名“啊”了一声,好像看到了什么诡异之物,“这里不是出口!”   “嗯?”说话间,萧迟也注意到情况有异,不由拉着她环顾四周。他们走了很久,若是像上次一样,也的确该到出口了,然而走到这里已经没了前路,面前是一堵墙,上面似乎还嵌着什么东西。   萧迟没有多想,先将心澄按到身后,谨慎地探了探墙的结实程度后,这才自己上去把那东西取了下来。   “是灵位?”萧迟有些纳闷,抚了抚上面的灰尘,开口念道:“爱妻唐叶心之位……?!”   萧迟读着那行字,心中的讶异却是难以抑制,心澄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解,只得抓着他的衣角道:“唐叶心是谁?”   “是……”萧迟放下灵位牌,转而抱了抱心澄,神情若有所思道:“若我没记错,这是你母亲的名字。”   ***   “哎,你都一把年纪怎么还跟你儿子较真啊?”   “迟儿没有护好你,是他有错在先。”   “就算有错,你总不能看着儿子和郡主死在那里吧,好歹去搭个救什么的啊!”   “不……不救。”   萧夫人无奈,争执了半天还是没能劝动自家相公。虽然自己安然无恙多亏了他出现。   却说那地方摇晃之时,霍寅之硬是推开她们带走了郡主,她来不及阻拦,只能背着昏迷的楼莺莺往最近的出口逃。可是飞来横祸来的太猛烈,就她一个“活人”压根就应付不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之际,她亲爱的相公居然出现将一切转危为安,所以她才好安全回到家,跟这个顽固的男人做思想斗争。   可她这会儿是真的愁死了,虽然她相公气的也不是没道理,不过这世上哪有老子和儿子置气的事,何况还是这么个温吞男人,简直让她看不懂。   二人待在屋里僵持了好半晌,大家谁都不理谁,最后还是萧隽书熬不住,上去安抚道:“迟儿很快会回来的”   萧夫人在气头上,说话也是冲的很,“得了,别说的好像你很相信他似得,我儿子真可怜,有你这种不懂得关心人的呆爹。”   萧隽书不由汗颜,眉头一蹙道:“我自是信得过他,夫人不必心急。”   听到这话,萧夫人更恼火了,“喂!那是你儿子啊!你儿子要是死在那里怎么办!就算他神功盖世也不是推土机啊!”   “夫人……”看她是真的动气,萧隽书的确有点不知所措,本来胸有成足也变得略微心虚。   诚然,他不去寻人自是有考量,原因在于他们逃出之时出口都已封死,从外面进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那个密道里头四通八达,若是在里面的话,指不定就能找到别的路。他儿子也算聪慧,若是就此丧了性命,那才叫不可思议。   “别叫我,懒得理你,我去看看楼莺莺。”萧夫人甩了萧隽书一个白眼,扔下他自己出了房门。   其实她也不是不明白,可人都是关心则乱,好不容易她儿子和郡主快要修成正果,这么一来又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安稳。   萧夫人叹了口气,踱着小步去找楼莺莺,说起来自己也算是厚道,没丢下她一人跑,回来又给她服了药,这会儿也该是醒了。   ……也的确是醒了。   “水水,我不叫楼莺莺,我叫楼巧儿。”   “嗯。”   “水水,我不想当副帮主了。”   “嗯。”   “水水,我能不能当棺材铺老板娘啊。”   “好啊,叫声相公先。”   “相……不对,你欺负我!”   萧夫人其实是不想听的,可惜人家恩爱显摆地太露骨,弄得人站在门外都知道他两在说什么。做娘的心里不是滋味,痛心疾首道:“儿子,你真是太可怜了,快回来收拾你这过分的发小。”   “娘,林淼怎么了?”   “……”   “你怎么又从屋顶上下来啊!”这说曹操曹操到,她儿子竟然真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便是这一声惊叫引来了院子里所有人,楼莺莺,不,应该是楼巧儿和林淼相扶着出门,见二人平安归来自是欣慰有加,而萧隽书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下他的夫人应是不会再气他见死不救了。   心澄跟着萧迟后面下了地,面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夫人,我有话想问您……”   萧夫人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早有了准备,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这么多年过去,也该让她知道真相了。   郡主听故事   一直以来心澄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在乎身世,虽然多少会好奇,不过因为她父亲三缄其口的缘故,她对这些自是不会想得太频繁。就算之前被带去了遗迹,她也只是在心绪难平之后明白自己的母妃并非名门望族,而是个背景略微离奇的江湖女子而已。   但如今,这段她不甚明了的过往似乎有了更多牵扯,并非如她当初想得那样简单。   心澄心里虽是忐忑,却也立马没有追问长辈的意思。因着二人算是大难不死地回到大家身边,这医馆里头免不了要忙活一阵。   萧夫人把逃出生天的两人安顿好,随后开始仔细检查二人是否有伤。兴许是刚才表现地太过理所当然,检查过程中她的表情一直十分懊恼,嘴里念叨着:“儿子,你出现的方式不对,一点没让我有那种失而复得兴奋感。”   “娘,好歹我也是死里逃生啊。”萧迟瞬间失笑,伸手接过药汤,目光转到自家老爹身上意图求救,可惜萧隽书完全没有帮他的意思,甚至眼里还颇为责备。父子两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其实根本没辙,这个家他们两都没说话权,做主的自是那个不着调的萧夫人。   这种相处方式与其说是奇妙,不如说是和谐,心澄在旁依旧羡慕着这一家子,看每个人的眼神都藏了几分柔软,转眼见到萧夫人走向自己,便笑着摆了摆手,说:“夫人,我没事。”   “哦。”萧夫人把着人的肩没放,煞有其事道:“郡主你别怕,关键地方我不验,给我瞧瞧有没外伤就行。”   “夫人……”心澄似乎又不知该如何回话。尴尬是没办法的,谁让她所言之意总是颇为暧昧,说是调侃又像是那么回事,较真了还唯恐人说自己多想。   不过一来二去到让原本有点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萧隽书帮着打了会儿下手,发现二人都无大碍,便在萧夫人忙活的间隙拎着萧迟出了房门。彼时楼巧儿和林淼也在外厅里头呆着,见父子两出来,便迎上前道:“萧公子和心澄都还好吧?”   这说话的便是那处境尴尬的楼巧儿。   萧迟看着他只是点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事”后,跟着老爹径直出了门。   楼巧儿乖乖目送人离开没有追上,一反平时直来直往的模样,低着头站在林淼身旁,心里有愧也不知要怎么说。霍寅之轻而易举出卖了她,不仅暴露了她长久一来“隐藏”的身份,更叫她的谎言不攻自破,虽然林淼早就有意无意套出了她的秘密,可在霍寅之一番蔑视之下,即便是傻乎乎的她,多少也叫颓丧之感上了心。   林淼自是能看出她的变化,将她揽到身边轻轻拍了拍脑袋,说:“巧儿,不是说要做林家铺子的老板娘吗?”   “啊?”楼巧儿没反应上,眨巴了几下水汪汪的眼,这才道:“是这么说来着……”   “那咋们赶紧回去筹办喜事吧。”林淼精明一笑,心里早就计划好了大概,转身拉着楼巧儿出了门,也不管她是否首肯。   林淼自诩是个流氓,可流氓偶尔也有动情的时候,看不得她没精神的样子,也看不得她因烦恼而举棋不定。于此刻的他而言,早点把这姑娘划到自己名下是头等大事,别的就是天塌下来都要靠边站。   “哎?哎?怎么那么……那么快?”楼巧儿这才发现了不对劲,可自己已经跟人出了大门口,头也是回不了了。   待到所有人都相继离去,屋里头终于只剩下心澄和萧夫人两个人,然而这样的气氛下,起个谈话的头却是异常困难,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夫人终究是个聪明人,明白她在犹豫便慈爱地笑笑,开口道:“我从头开始说吧。”   “嗯。”   对心澄来说这是个冗长的故事,故事里面有一个争强好胜的单纯少女。少女出生于一个异端氏族,他们的族人全都隐居在天水的瀑布附近,过着安逸避世的生活。   少女是族长的女儿,本是要和族人中的男子成婚的,然而她却不想接受这样的安排,族长告诉她,若是你能打败最厉害的男子,证明她不需要保护,他便同意不再强加与她一门婚事。   这个最厉害,指的是他们族中的最厉害,然而少女却会错了意,当晚便悄悄离开了族人所居住的地方,寻找这世上最厉害的男子。   又或许,这只是她想要出去的借口。   少女从此开始和流浪漂泊的日子相伴,直到她有日来到了灵郡,听到了一个传说,那便是灵郡王爷武功盖世,只是不愿显露人前。   于是少女莽撞地闯进了王府,要求见灵郡王爷和他比试一番,如她所愿,她见到了一个容貌无双的清冷少年,那人大方接下了她的挑衅,并和她认真过起了招。遗憾的是,少女败得很彻底,连一丝近身的机会都未曾拿到,但她并没有放弃,反而在灵郡住了下来,苦练武学,为的只是要打败这个最厉害的人。   故事到这里,一切好像是一场美丽邂逅的开始,可世事却并不尽如人意。   没错,少女在不间断的挑战中爱上了少年,对她而言少年不仅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更是她见过最俊朗的男子。日复一日的挑战中,她的目的开始不如从前那样单纯,她变得想要见他,想要接近他。可她不知道少年曾经受过情伤,动情对他而言是件可怕的事,且越是心动越是恐慌。   终于,因为长久的努力没有回应,少女决定放弃,她找到少年和他痛饮了一晚,那晚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想默默离开,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那一晚少年却在酒劲之下强行占有了她。   这世上表达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却选择了最卑劣的一种。少年知道自己做错了,便要少女别走,留下来做他的王妃,许她今后的人生。少女也曾有过挣扎,但后来还是遵从自己的心留在了灵郡,并和他过了一段快乐又安稳的日子。   不过正因经历了人事,才能知家人的可贵。不久之后,少女就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做母亲的喜悦让她想起了族人,便想要回到族人那里告诉他们自己过得很好。由于自己异族的身份,她隐瞒了自己的行踪预备悄然来去,谁知这一去,竟是没有再返,直到第二年,王府门口有人发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是个女孩,一身雪肤,肉肉的却异常的轻,睁开眼的时候会咧开菱唇对人笑,尤其是对那灵郡王爷,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正是他的亲生女儿,而她的生母却始终不知去向,无论怎么找都没有一点消息。   萧夫人说了很久,虽然是个旁观者,说辞却令人动容。她坐下来看看心澄,等到沉默的她抬头,她才继续道:“这些便是你母亲和你父亲的事,至于霍寅之,他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   “什……什么?!”闻言,心澄张口结舌。   “是真的。”萧夫人知道她难以接受,不由按下手给她压惊,“不过这一段我也不清楚,若你还想知道,就得问你父……”话到一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凝眸道:“哦,你父亲现在处境也不好,被皇帝软禁了。”   郡主说爱你   出房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抬头一望,朦胧月光埋没云间,躲避着浩然大地,任由昏暗笼罩四方。   心澄轻叹一声,慢慢往外走。   听完萧夫人一番话,她觉得莫名疲累,那种累难以言喻,仿佛心上压着沉重的负担一样,叫她喘不过气。   其实她可以不管,就当自己已经远嫁去了别国,过着一个王妃会有的普通日子。可临到做决定自己又突然犹豫不决起来,抛开那些怨怼和任性,她还是认这个父亲的,纵然他有过千般万般不好。   “哎。”无奈又是一叹,伴着满腹心事,心澄走去了外厅。   外厅中现在很安静,既没有林淼调戏人的身影,也没有楼巧儿欲言又止的尴尬,一切都平淡如初,只余两盏茶放在桌上。但就是这么个平凡无奇的地方,居然有个人跪在中间,那人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深潭般的瞳眸看着前方,似是思索,又似在发呆。   “这是……怎么了?”心澄歪着头看他,突然有些好奇,这人好端端的跪在这里做什么?   “心澄。”那人好像早知她会来,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俊容上泛起笑,问道:“和娘说完了?”   心澄木然点点头,走到他身边蹲下,狐疑道:“怎么了?”   “受罚。”他笑着说。   “罚?”心澄一时没明白,想了想才道:“是萧伯伯罚你?”   萧迟没否认,旋即抬头看墙上,“爹说得对,我没有尽心保护好娘,让她遇上这样的危险。”   心澄一愣,心中荡起丝异样,微微泛着涟漪。她不由抿抿唇,见他一直望着面前的墙,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绘的是一本书和一只蝴蝶,奇怪的是那画的边角上沾染了墨迹,一点不像装饰用的画卷。   “那是我爹画的。”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心澄,萧迟的表情变得更加温柔,“我爹当年喜欢娘,说不出口,便偷偷将二人的名字绘到一张画上,寄托情思,后来被我娘发现,就捅破了这层纸。”   “原来是这样。”一样是父母的故事,却是截然相反的结局。心澄仍旧沉浸在那些琐事里,顿时有些颓丧,那种感觉形容不上,似乎是羡慕又似乎是自嘲。   莫名想在他身侧坐下,心澄也一同跪了地,把头靠在他肩上,一个人静静道:“那个人一定以为是母妃离开了他,所以才变得这么冷漠。”   “哦不,不是母妃,他根本就没有明媒正娶。”   “其实我一直希望他能注意到我这个女儿,不论好事还是坏事,而且那种想法早就潜移默化,即便到了现在,我似乎都还做着同样的事。”   “萧迟,我是不是很傻?”   “不。”萧迟轻轻揽住她,怜爱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是非常傻。”   心澄抬头斜了他一眼,瘪瘪嘴道:“又给你取笑了。”   “不是取笑的意思。”萧迟拉她靠紧自己,让温润的气息在耳际徘徊,“正因为你喜欢做傻事,才有我出现的机会啊。”   “你还说不是取笑我。”心澄嘴上表示抗议,头却又往他肩膀上凑去,享受着片刻温存,直到心中的忧愁再次纠缠:“夫人说,那个人似乎被软禁在皇宫。”   对此,萧迟也知晓了大概,会意地点点头,正色道:“事情未明了之前不要贸然行事,我知道你想去找他问个明白,但如今绝不是最好的时机。”   “嗯。”心澄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但心中总是难以平静,矛盾又纠结,这心绪几番来去,反而更叫她难过感伤。   不过,幸好还有他在身旁。   心澄很庆幸自己遇到了萧迟,离家后的她一直认为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行走江湖,许久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依赖他多时,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兴许这样她会永远幼稚下去,可谁又要求过她一定要长大?   嘴边多了一丝浅笑,甜甜的,很安谧。心澄蹭了蹭他的脸颊,又道:“也不知那霍寅之怎么样了。”   心澄的话也许是无心,但这个名字着实触到了萧迟的逆鳞,刹那间他沉默了,气息厚重,手掌稍稍用了力,神色从严肃变为轻蔑,一切都在暗示他的愤怒。   心澄觉出他的变化,暗怪自己说话没分寸,只得焦急抓了他的手解释:“我并没有关心他的意思。”   萧迟本就没想责备她,那点怒火也是冲着霍寅之本人,不过看她这么在乎自己的情绪,心里突然就好受了一些,口气不禁缓下,柔声道:“心澄,我会吃醋的。”   当然这话也不假,他的确吃味,而且不是有些,是非常。心澄一点不怀疑他的话,暗自松了口气,憋了半天话的同时又开始嫌弃自己,“要是我也像楼巧儿那么会说话就好了。”   萧迟一下摸不着头脑,皱了皱眉头道:“你觉得那姑娘会说话?”   心澄努努嘴看地上,拎着袖子道:“就是……就是……没办法说要当老板娘诸如此类的,不过我是郡主……嗯,反正你明白就成。”   青涩的话有些词不达意,但对萧迟而言,这胜过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他复又勾起唇,毫不遮掩脸上的笑意,“郡主是想说,你喜欢我,但是也说不出口?”   “你……都说你知道就好。”心澄怪他故意点破,想来他们之间都已这么明了,说出来也只是给他些肯定,无奈此人总是要她难堪,恨不得看她找个地洞钻下去。   心澄实在是羞恼,侧过头气呼呼地起身,不想仓皇间竟是踩到了裙角,一个踉跄就往一边倒。然后就听“啊”地一声,清风掀起裙摆,足尖掠过半空,本以为的出丑却是稳稳当当地落在……落在他怀里。   萧迟托着她的身子,眉眼如新月,“原来郡主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表达。”   “我、我不是。”心澄抬眼看他,吞吞吐吐地,不知要说些什么话。其实她被萧迟抱早已不是一次两次,甚至更为亲密的举动也有过,可到现在她还会脸红心跳,甚至心绪混乱没了方寸。   萧迟有些得逞,把头低了下去,碰到菱唇前又停住,一个用力伸手扶起她,道:“早点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啊?”说话间,心澄立马站稳了,一听他赶人,便有些好奇地问道:“哦,那你呢?”   其实她有那么一点失落,本以为他会吻下来,谁知只是佯装低头而已。嘟哝着瞄了他一眼,只见人推推她,道:“我还得继续领罚。”   “哎呀,领什么罚呀,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一个声音忽然冒出头,把二人都给吓了一跳。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可如果那个人是长辈,那估计谁也奈何不了她,萧夫人就是这样的角色,时而很慈祥,时而很可怕,时而让你哭笑不得。   “儿子,该干吗干吗去,别理你那呆爹,要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萧夫人愤懑地闪出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   心澄顿时有些窘迫,转念一想又放下了心,还好她的出现错过了刚才那一幕,若是那个样子被她瞧见,定然又是桩丢脸面的事。   “娘。”萧迟郁闷地抓了抓面颊,“要不是你在,我怎么会浪费这一刻?”   “……”   原来这家子,都一个德性。   郡主受照顾   第二日,天下起了阴雨,潮湿遍屋舍,闷气尤甚。   心澄又在萧家住下,一早起来便帮忙准备早点,萧迟在母亲授意下悄悄溜回了房,一夜下来也算有过休息,至于他爹,估摸着也不敢对此举有所异议。   于他们每个人来说,这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一宿未眠,心澄有些心不在焉,打着哈气不说,连动作也不如往常活络。   昨晚萧夫人出来搅局后,她又和萧迟说了一会儿话,除了亲昵之外也把那些事一五一十坦白,包括她和霍寅之之间的血缘关系。萧迟虽是多有诧异,不过到也解开了些迷惑,他总算明白王爷允许此人接近心澄的原因,心软也好,强硬也罢,他们之间的联系毋庸置疑,想要撇清也是不可能了。   萧迟冷静思考了一会儿,劝她不要想太多,至于王爷的事也有他的父母帮忙想办法,现在仅仅是软禁,不会有大的问题。她是个“已经”嫁去别国的郡主,再忙活也轮不到她来自寻烦恼。   心澄很想反驳,却窝在他怀里什么都没说,的确,她现在还不能那么明晃晃地出现,若是被有心人见到,这个欺君之罪也是坐实了,拿来做文章简直轻而易举。   然而明明想的清楚,这么些事还是放不下心,一整夜辗转,怎么都没办法入眠。萧夫人见了她那两大大的黑眼圈,不由心疼道:“哎呀我的好郡主,你这是想谁想成这样?”   心澄苦笑,“夫人别拿我说笑了。”   萧夫人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晃了晃脑袋,拉过她道:“放心吧,你那高贵冷艳的爹没那么好收拾,有事他会周旋的,用不着你这丫头来操心。”   闻言,心澄垂眸,似是有几分相信。片刻后努力扯了一丝笑出来,致歉道:“是心澄庸人自扰了。”   不知怎的,萧夫人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反而更难受了,一眼瞧见走过来儿子,便赶忙搬来当救兵,命令道:“快来哄哄人啊,我不行了。”   萧迟一头雾水,“什么不行了?”   “你心上人看起来快哭了,我搞不定。”萧夫人摊手。   “……”   “夫人真是爱玩。”萧隽书从房里出来拉住她,顺便解救已经无语的儿子,一板一眼道:“迟儿把郡主带走吧,你娘近日确实过于调皮了,若是不想被她祸害,就速速离开。”   “迟儿明白,”萧迟点头领命,立马带着魂不守舍的心澄去了房间,顺便捎上了该吃的早点。   待到人走,萧夫人这才睨了他一眼,拉下了脸道:“你怎么在小辈面前拆我台啊?”   萧隽书牵起她的手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是我的不是,请夫人不要责怪,你我二人好久不一同吃早点了,来,坐吧。”   萧夫人也没真的置气,耸耸肩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打了一碗清粥给他。   正在此时,外头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   皇宫僻静的角落中,一个面若冠玉的男子站在那里,眼角的褶皱渐渐清晰。他清了清嗓,将手背到身后,抬头望着丝丝不断的细雨,就那样忘记了离去。   那日送走了女儿,便被穆承启传召,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一样被唤去书房,一样聊着所谓家常,拐弯抹角之处他也毫不点破,看似和从前一样逆来顺受。然而这个皇上还是沉不住气,终究是向他说出了意图:“皇兄,这么多年过去,这兵符你也该交还了吧?”   “原来是这件事。”穆轻言心中多少有过揣测,听闻他直说,到也觉得痛快,淡淡道:“莫非陛下送心澄去和亲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呵。”穆承启冷笑,“皇兄何出此言?”   穆轻言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叹气。穆承启的恨意早在他继位之时就埋下了根源,这点他心里是清楚的,怪只怪老皇帝驾崩前留了一份遗诏,遗诏中虽是写明了传位给他,却将可以调动天下兵马的权利交由了自己。   起初他以为这是个笑话,没想到兵符真的会落入自己手中,当时的他拥有了比皇位更有实力的东西,只要他想,即便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似乎也唾手可得。   命运和野心头一次在一个地方相交,可偏偏那时的他心如死灰,这一死,便死了十几年。十几年间物是人非千帆过尽,他伤了太多人,早不知如何挽回,直到霍寅之的出现,改变原本已成定局的一切。   穆轻言终是苦笑了下,拱手道:“陛下所言臣自当遵命。不过,陛下不要再利用寅之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不料却被那些侍卫生生拦住,而下一刻,身后传来了浑厚的男声:“既然皇兄肯答应,那不如在宫中小住几日,待心澄出了嫁,我们也好聊聊这别的事。”   穆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言下之意也听得明白,看来面前这人是铁了心要拿到兵符,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淡然的目光中多了些赞许,穆轻言复又笑了笑,道:“多谢陛下。”说着,便跟侍卫们出了大殿。   答应绝不是因为妥协,而是他还需要时间去思考,他的安危微不足道,能让他上心的,唯有那些还不知真相的孩子们。   小雨一直在下,滴答声不绝于耳,本就空寂的地方,如今更是没了什么人,密集的雨里只有一把白色的纸扇在游离,一点点往他的方向走来。   那人是霍寅之。   穆轻言有些讶异,然而异色瞬间恢复平静,他呆在那里看着他走来,眼中多了一抹复杂之色。   “寅之参见王爷。”   “免礼。”   “多谢王爷。”   花园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加之细雨绵绵惹人焦躁,一番客套之后二人便回了穆轻言居住之地。   霍寅之私下也经历了不少,这会儿是多有疲惫。犹记得昨日他院落底下坍塌,那么大的声响却未引来任何人,待到找人挖进之时,里头只剩下了梨儿的尸首,心澄和萧氏一家,皆不知所踪。   他们应该是安全逃出了,他只能这么猜想,不过想到这些,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松了口气,待他料理好一切,就可以寻她拿回筑心锁。   “王爷,郡主似乎逃婚了。”霍寅之开口道。   穆轻言举过一杯茶,抿了口放下,泰然道:“是吗。”   见他处变不惊,霍寅之当下明白了一二,“看来王爷并不惊讶。”   “或许吧。”穆轻言回道,说着,目光渐渐移回了霍寅之身上,意味深长地说:“寅之此番前来该是想问个答案吧?”   聪明人不需要过多铺垫,单刀直入恐怕是最好的方式,穆轻言清楚霍寅之要的是什么,且先前他也有过应允,如今他想将一切与之摊牌,无论此人接受与否,他都心意已决。   霍寅之徒然一怔,察言观色之余却露出了笑容,这个男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心思缜密冷傲非常,那种感觉不是压迫,而似种牵引,会把心中所想一点点勾出,直到曝露人前。   “既然王爷知道我的来意,那寅之就洗耳恭听了。”霍寅之恭敬道。   看他依旧镇定自若,穆轻言只是摇头,断定他没有做过任何的心理准备,沉默好半晌,才道:“筑心锁是唐叶心的遗物,唐叶心是你和心澄的母亲。”   雨声飘然入室,淹没一切声响。霍寅之的表情凝结了,惨白的脸上只剩讶异,那抹惊色与其说是难以置信,不如说是恐惧。   穆轻言再未管他如何,兀自继续道:“霍南山,就是你父亲,当年为了寻求长生不老之法灭了整个妖血族,只留下唐叶心一人,将她带回霍家有了你,筑心锁便是在这时落入了他手中,至于后来的事,你都应该知道了吧。”   “怎么……可能!”霍寅之激动地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失控地叫喊着,仿佛在阻止在自己相信。他父亲曾说,他是抱养而来,因此从不珍惜他的死活,为了研究长生不老之法不停地让他服药,让他接触死尸。他痛苦却没办法,在那些煎熬日日夜夜里,他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和刺骨的痛楚共存,从没有一个人来关心过他。   所以他恨霍南山,恨霍家所有人,最好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对于家财万贯的霍家来说,钱权都不是问题,他需要一个控制霍家的秘密,将整个霍家玩弄于鼓掌间,而他坚信霍南山视为珍宝筑心锁就是这样一件东西。   可穆轻言却告诉他,这不过是一个人的遗物,那个他千方百计想要弄清身份的人,也成了他的生母,甚至连他动心之人,真实身份竟然是他姐姐,这是何等的可笑?   穆轻言本想安抚,注视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又道:“筑心锁的钥匙的确在我这,若你想知道答案,便将它拿来,我会在你面前打开它。至于重山门,你不必再查,虽然霍南山的确入过,但灭了妖血族之事是他雇人所为。”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意志临近崩溃,霍寅之低着头握着手,末了才从牙关挤出这几个字。   穆轻言叹了口气,当初不揭穿他兴许是自己的过失,这个孩子做了这么多错事,他却没有及时阻止,虽然霍家如何与他无关,但无辜的人遭受牵连,总不是他想看到的。   “我想相信你不过是一时失足,是我错了。”穆轻言漠然道。   “呵。”霍寅之冷哼一声,他停止了发抖,停止了自我否定,一抹笑在嘴边绽开,平静如初,“既然王爷无所不知,那应该还知道陛下派我来的原因吧?”   “陛下派你来?”穆轻言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中闪过疑惑和思量,道:“我不过被软禁在此处,不知陛下派你来何事。”   霍寅之笑开了,握紧的双手顿时松开,森然道:“杀了你。”   郡主跟你走   “夫人,救救我两个儿子吧!”   “发生何事?”   这种时候,孙氏的出现无疑是很离奇的,加之身后她跟着两咿咿呀呀的病人,那架势就更奇怪了。   夫妻两都给吓了一大跳,萧隽书立马放下手上的粥,先过去一看究竟,而萧夫人也起身观望,一眼过后竟是玩味道:“还活着啊。”   听到这话,孙氏顿时脸色煞白,腿都开始发软,惊恐道:“我儿这是要死吗?!”   “还没有。”萧夫人虽是“危言耸听”,手脚却不含糊,不一会儿就把二人查了个遍,掸掸衣服道:“毒瘾犯了。”   “毒,毒瘾?”孙氏显然是更恐惧了,双眼睁圆了不说,人也几乎站不稳,亏得下人们扶住才没给倒下,旋即自言自语道:“他们何时,何时沾染了这东西。”   萧夫人没接话,此事她自然是知情的,不过碍于当时自己处境堪忧,便没想去搭救。不过退一万步说,即便这两人成了霍寅之的牺牲品,对她也是事不关己,只是没想到孙氏会跑来找她帮忙。   救是能救,但结果不一定能如她意的。   见孙氏神神叨叨的样子,萧夫人也不想和她多废话,检查完毕后便开始捣鼓药材,先弄了点昏睡的药将他们稳住,待二人不再呻|吟,这才吩咐那些下人去熬制药汤。   孙氏傻了好半晌终于恢复正常,一看所有人都忙活起来,又莫名耐不住寂寞,咬牙切齿道:“定是那杂种,那杂种……要不是那杂种被皇上器重,我儿怎么会一再被他毒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引起了夫妻二人的注意,萧隽书皱了皱眉,试探道:“霍夫人何出此言?”   孙氏捏紧了手绢,愤然又悔恨,“那日我见到皇上与他会于尺印亭,好久不曾离去,若不是公公带错了门,怎会叫我发现!我本想当面质问,可就在第二日,他所住院落就空无一人了,如今我儿又成了这样,不是他还会有谁!”   孙氏越说越激动,手绢几乎捏成了团,眼看自己儿子一动不动,不禁红了眼眶,过了一会儿竟是扑到两人身上大哭起来。   “即是说,他和皇上有联系。”萧隽书没有理会孙氏,暗暗和自家夫人相视一眼,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那感觉也说不清有什么猜想,就是莫名有些担忧。   萧隽书想了想,丢下屋内一众快步出了门,这时就见萧迟和心澄迎上来,朝里张望道:“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是霍夫人带……”   话音未落,门外竟是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间或有马的嘶鸣,三人皆有警觉,却也来不及躲避。转眼,一群身穿铠甲之人便从院子外冲了进来,每个人都手握长剑,人数约有几十人。   “迟儿,护着郡主。”萧隽书眉头一蹙,挺身将二人挡住,一看他们人数众多,又赶忙回头去顾里头的萧夫人。   他能想得到,来人自然也不傻,便就在这回眸之间,其中一些人已跑进了屋里,生生擒住了萧夫人和孙氏。   “夫人!”萧隽书低吼,心头焦急顿生,然而此刻他们已被包围,情势不明,亦不能轻举妄动,只好将目光跟着夫人被制服的身影,缓缓移动到了面前人身上。   黑压压的人群之内,一个素袍公子站在其间,身形一如既往地虚弱无力,白皙的脸上荡漾着渗人的笑容。   “各位有礼。”   “霍寅之……”萧迟见了来人几乎怒不可遏,剑柄紧在手,只盼出鞘时机。   霍寅之发现他动怒,脸上笑意却不褪,上前一步道:“和亲的郡主被人劫走,皇上派我来寻人而已,只要几位将郡主交回,寅之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鬼话或者借口,在场的每个人都再清楚不过。如果在昨日之前,这话或许还有人信服,但现在,无论是谁不会觉得这个理由足够单纯。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心澄抓着萧迟的手,袖子里也准备了帮忙脱逃之物,只要时机一至,便可让他们逃离这里。   的确,心澄本来还在苦恼和思虑,可方才见了霍寅之本尊,那有些打结的脑子到是豁然开朗了,就算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无法否认,霍寅之仍是个危险的人物,对待这类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接近,任他疯狂任他病态。   无人回应他的话,霍寅之的视线终是转向了心澄,眼光赤|裸又可怕,“郡主,寅之来接你了。”   闻言,心澄只觉心里发毛,抿着唇不欲回话。   “郡主若是不回,王爷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霍寅之虽是耐得住性子,如今却也不再顾及,他拥有的筹码足够多,要逼迫这个女子绰绰有余。   “什么?!”话到这里,心澄终于有了一丝动摇,愕然的神色上还有些迷惘,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会拿这个人来威胁她。   霍寅之好似得到了最满意的答复,差人又将萧夫人拉过来,道:“诸位到底是明白人,只要将郡主交给寅之,所有人都可安全。”   这个所有人,指的便是萧家所有人。萧隽书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他把这件事原原本本抖了出来,那萧迟所面对的,就是破坏和亲的大罪,别说是死,株连九族都极有可能,霍寅之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可以保全他们,只要将郡主交出。   但他儿子,是绝不愿意这样做的。   “别在这威胁他人了,我跟你走便是。”僵持了片刻,心澄走出萧迟的庇护,径直来到了霍寅之面前。   “心澄!”萧迟拽住那个身影,似乎想劝说什么,然待到二人四目相接之时,他才发现她决心已定,再也没有改变的可能。   她在笑,那笑容不是绝望,不是无奈,而是告诉他她会安好地回来。   萧迟启唇摇头,却瞬间放了手,什么话都没再说。   “呵,还以为几位会大打出手,看来是寅之高估了。”霍寅之见心澄慢慢走来,轻视之意便不再掩饰,笑道:“郡主,请。”   心澄瞥了他一眼并未开口,回眸看了看萧迟,便跟霍寅之上了马车。   马车扬长而去,围堵的勇士也纷纷散去,萧夫人和孙氏被顺理成章释放,一场捉拿行动便是告一段落。   人一走,孙氏便瘫软在地上,像是被吓走了魂,萧夫人则是松了口气,动动四肢活络筋骨,看着迎上来的父子两却是默默翻了个白眼,道:“你们怎么回事啊,平时那点本事呢!”   萧隽书没答话,先是把人从头到脚查了个遍,确定没伤着才开口道:“夫人明明能看出这群人的身手。”   “话是这样没错……”萧夫人撇撇嘴,她不是对他们的做法有异议,只是看着姑娘就这么跟人走了,心里不痛快而已,“那现在……哎,臭小子!”   说话间,萧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了墙,看架势是要跟随那群人。   萧隽书赶忙上前阻拦,严肃道:“迟儿莫要莽撞。”   “爹,这并非莽撞。”萧迟飞速闪过他身侧,似是要他确定自己的做法可行,“若把心澄换做娘,我相信您也不会在这里等。”说罢,他朝前一跳,不多久就不见了身影。   萧隽书站在那,心中泛起了波澜。兴许他儿子是对的,若是他,他也不会选择等待。   “下来吧。去把皇宫地图找出来。”萧夫人抬起头唤道,顺便指了指身边吓傻了的妇人,说:“还有这个霍家主母,也要好好料理一下。”   结局   马车走得很快,几乎不给人追上的机会,萧迟虽有一身好功夫,却也跑不过疾驰的骏马,奋力追逐到大道前就再无法靠近,只能远远跟着他们后方,靠着远望辨别,不过看样子,他们的方向是往皇宫。   马车里,心澄和霍寅之都很安静,霍寅之端坐在一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心澄暗暗瞟了眼,想要出声,又把念头忍住。其实她本就没有想象中胸有成竹,不知道霍寅之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她还是决定跟他离开,无论为了萧迟还是那个人,她都必须这么做,不管后果将会如何。   “郡主不要怕。”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霍寅之颇为优雅地开口,说话间,手竟是抓住心澄,笑道:“我会叫郡主安全。”   冰凉的温度传到手心,没有一丝生气,心澄被吓了一跳,抽手而回,冷冷道:“我父王在哪里。”   见人“抗拒”,霍寅之却风度依旧,手指细细划过掌心,每一寸每一毫都不曾落下,直至把手放到唇边,才道:“这就带你去见他。”   心澄没有接话,目光回在窗边,试图忽略他的作为和那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即便知道他们有着血缘关系,她仍然无法消除心中的芥蒂,更不要说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小人和卑鄙。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地方便是那宫闱之内。在这楼墙林立不见尽头之处,平静似乎更意味着危机四伏,阴谋也好计策也罢,只要足够有心,便能将之掩盖在幽深的宫墙里。   霍寅之安然下了车,站在一旁微笑着看她,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然而他愈是礼貌,心澄就愈是警惕,身体往一侧钻出,恰好躲过他的“好意”,随即跳下马车,道:“霍寅之,你在耍什么花招?”   霍寅之还是想牵她,却被她又一次闪开,面对那双满是戒备的眸子,他只好收起多余的心思,讪然笑道:“郡主随我来便是。”   事到如今心澄也别无选择,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也跟了上去。   会那么问自然不是无缘无故,是因为眼前的地方太过不自然,明明在宫中,此处却好似无人打扫和修缮,虽不破败,却旧地和其他宫殿格格不入。   她的父亲会被软禁在这里?   心澄起了疑心,小心地跟在其后四处张望。这时霍寅之停下脚步,蓦然转过身,朝她恭敬道:“郡主,我们到了。”   “到了?”心澄有些意外,环顾一圈,姑且看出这是个房间,可除了她二人之外,连宫人的影子也见不到,更别说她那个容貌出众的父亲了。   想到这里,心澄更是不敢信他,警觉道:“霍寅之,你究竟想做什么?”   霍寅之轻轻舒了口气,好似一腔情绪找到了抒发之地般,手微抬,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就在那里。”   “嗯?”循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那里并没有人,只有一滩血迹透着刺眼的红色。心澄瞠目结舌,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霍寅之你……”   霍寅之又笑了,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心里的满足难以言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美艳不可方物。这样如何,既然郡主逃了出来,寅之便去求陛下赐婚,你我二人皆是妖血族之后,何不就此长相厮守,为族人延续香火?相信郡主也……”   “住口!”心澄喝住他,心头冒出无数个想法,每一个暗示着最坏的结果。她努力抓住一丝镇定,咬牙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如你所见,王爷已经死了,他未察觉我在他的茶里下了毒,于是放心地喝了下去。”缓缓说出了答案,霍寅之从未有过的兴奋,那感觉令他血脉贲张,激动难耐。   没错,他们是姐弟又如何,他喜欢她,想要得到她,一切就是这么简单。穆轻言一死,没有人会再知道他的过往,只要那传言属实,那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可以相互慰藉,其他人都不可以。   “心澄,我们是一类人,必须在一起。”霍寅之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力道重地叫人吃痛,“走吧,我去和陛下说赐婚一事。”   “不必了,我人就在这。”   这个声音,便是穆承启。   心澄正欲脱开他的束缚,转头便见那至高无上的男人站在那,傲然地望着二人,“既然你二人两情相悦,那我就成全你们。”   话音刚落,一群侍卫从他身后冲了上来,将二人身后的门紧紧合上,心澄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们锁在屋里,然后就见外头一阵忙乱,半晌过后竟是火光冲天,浓重的烟味顺着门缝溢了进来。   他想烧死他们!   心澄拼命想去推门,却发现火焰已将木头烤的灼热,根本无法触碰,而身边还有个霍寅之拖着她,高声喊着:“心澄,我们可以死在一起了!”   “不!”心澄推开他,努力睁了睁被烟熏疼的眼,吸口气道:“死也不跟你在一起!”   ……   屋外,穆承启看着一点点燃起的火焰,心里快意顿生,“虽然到死你都未将兵符交还,不过有你女儿给你陪葬,你也该满意了吧。”   说罢,他转过身,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那快要烧毁的屋舍。   炙热的焰气围绕着僻静的小屋,原本它就不是宫殿,而是用来行刑的宫房,只是今后,怕是再也不能用了。   ***   几日后,皇城又多了新的话题,民众都在议论那日从宫里生出的大火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有说是小皇子贪玩烧了宫中的参天大树,也有说是皇帝怀念死去的妃子,在找人做法。可揣测归揣测,却是无人敢肯定答案,只能带着好奇心八卦心在那猜,最多再添油加醋地想象一番。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就是城中开了十几年的医馆和书斋一夜之间关门倒闭,萧氏一家老小全都不知去向,弄得上门求医买书的人们纷纷垂头,不知今后要上哪找这对金牌夫妇,看病什么也成了愁。   后来有人说萧夫人走前最后看的是霍家那两兄弟,于是一些名门贵族纷纷登门拜访,为的就是想探探这名医为啥突然离开了皇都。可霍家却一直闭门不见,和其他贵族的关系也渐渐疏远,就连家中的两位公子也甚少出现在人前,当然生意还是一样做,但人家族里头的事就再也没人敢打听了。   这几件事人云亦云,给皇城添了些流言蜚语,不过这都无伤大雅,就像是给无聊的日子增添点味道一样,愉悦了自己,也伤不到当事人。   又过了几日,棺材铺的林老板成婚,一时又激起千层浪,说的无非是佩服这姑娘,居然敢嫁给这么个扫把星。这时知情者又爆出人娶得媳妇就是那曾经风靡一时的楼莺莺,这下群众全都炸开了锅,想起之前这两人被霍家诬陷进了牢,估摸着就是那时培养出的感情。群众们觉得这样也好,一个萝卜一个坑,起码不会再祸害其他人了。   群情激昂的几日一过,生活又复归平静,没人再想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人,无论他们曾经有过多大的存在感。   在离开皇都数里的灵郡,废弃的王府旁突然搬来了一家人,这家人无论老的少的都生的极为俊俏,路过还以为是哪里的王公子弟,相貌真叫人移不开眼。   “娘,心澄的伤还未痊愈呢,你怎么就这么着急。”俊朗的少年说。   “我不是着急,我是怕你忍出毛病啊”风韵犹存的少妇说。   “……”   “好了好了,迟儿快去陪着心澄吧,把你娘交由我处置。”儒雅的男子说。   少年点头称是,匆匆忙忙跑进了屋,屋里坐着一个出水芙蓉般的娇丽女子,手上裹着一圈碍眼的布,见他进门,便冲他嫣然一笑,“怎么了?”   少年耸耸肩,在她身边坐下,道:“爹娘秀恩爱,非礼勿视。”   她了然地颔首,顺理成章靠到他肩头。   离开天水已有几日,萧家的照顾已然叫她平静不少,但要忘却那些,她似乎还做不到。还记得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叫她心如刀绞,还记得霍寅之拼命拽着她,要与她共赴黄泉,还记得自己被烟呛得无法言语,最后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不过到头来这遭遇却像一场梦,她被人救了,不知是谁,连萧迟他们也不知道,如今她还活着,除了手被横梁砸断了骨头之外,其他一切安好,只是……   只是心里还会有难过。   心澄知道自己很不中用,醒来的时候一直躲在萧迟怀里哭,哭了很久都没有缓过神来。而萧迟只是抱着她,什么话都不说,任由自己哭得肿了眼,再帮自己一点点抹掉眼泪。   她相信这个男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所以才不会做些徒劳的劝慰,诚然,霍寅之死前的疯狂让她害怕,可更叫她悲伤的,却是自己再也没机会叫那个人一声“父王”。   但这又能如何,人死终不能复生,她曾经那么那么希望得到父爱,从期待到逃避再到彷徨,如今却只能选择放弃,这不是她的错,仅仅是上天没来及给她时间让她接纳父亲的悔过。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从今往后她的人生不会再和“郡主”二字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其实我听到了,夫人要你赶快娶了我。”她轻声说道,口气有些娇嗔。   萧迟抚了抚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狡黠笑道:“你听错了,我娘不是这个意思。”   心澄略微抬头,狐疑道:“那是什么意思?”   萧迟埋头想了想,眼神朝她手上一瞟,道:“你现在受着伤,如果我想做什么,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容易……”   “……”   “萧、迟!”   又是免不了的揍,萧迟受了,却甘之如饴。   不远处的客栈里坐着一个男子,目光定在那新落的屋子上,一只手则拿起把古铜色的钥匙,慢慢送到了边角已经融毁的锁中。   “咔嗒”一声,锁应声而开,里面是一张字条,展开一看,字迹仍旧清晰:   迟迟吾行。   男子的脸上瞬间有了笑,那是他十几年来头一次露出的笑容,灿烂,欣慰,仿佛在证明他所拥有的幸福。   ——正文完——   番外一:童年物语   萧迟的童年相较于其他人而言应该算是很诡异的,除了每天要被带到小黑屋里接受“爱”的滋养以外,还要天天听到那句:“儿子,我要被你蠢哭了。”   但是他从没见到她娘哭过。   因为听到耳朵出了茧,萧迟心里还是有点想法的。首先,他压根就不蠢,只是有点闷,可他老爹也没多聒噪,二人也就打个平手,凭什么他就特殊待遇了?再次,他敬爱的娘亲老平白无故地惹他,看他不吱声就如此评价,这简直和强词夺理无异。   偏偏她做什么,他爹从来不会说个“不”字,听之任之到极致,还好萧迟足够淡定,心里早就告诫自己,尊老爱幼乃优良品德,何况娘这么做也该是想要他强健体魄。   所以说这性格像极了他父亲,因而让萧夫人很忧愁,遥想当年这小子在他肚子里呆了快十二个月,愣是一点精华都没吸收到,尽是收敛了萧隽书的呆头呆脑,本来生这小子的时候就来气,这么个死样子,还不把她给急死了。   于是乎,萧夫人拼了老命耍他玩他,最后还拉了对门棺材铺的小子来帮忙。   话说棺材铺这小子很有意思,到处被人嫌弃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素质着实好,深得萧夫人欢喜,有几次甚至觉得是不是哪天邻居串门抱错了孩子,这性格才应该是她的娃才对。   当然,这不可能,因为这长相差的有点大。   萧迟和那谁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自是不差,只是还不够铁,看这小混蛋和自家父母熟络起来,心里到有点不是滋味了,好歹他也算相貌堂堂,天资聪颖,怎么就被这死鱼眼给比了下去。   这点小鸡肚肠长啊长,长了没几天突然顿悟了,她娘应该是嫌他不开朗不活泼,所以教唆人林淼跑来跟他耳濡目染一下。诚然,这个死鱼眼的确够牙尖嘴利,说话那就是一个字——贱。   难不成她娘希望他变成这样?   架不住心里的疑惑,某日趁着娘亲没把他浸药缸,萧迟使了个心眼,暗搓搓地打听起来:“娘,您是觉得林淼那性格讨人喜欢?”   萧夫人一听脸就垮了,摇摇头说:“这你就不懂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可以沉稳内敛,但绝不能闷,你爹那是运气好碰到我,不然二十好几没开窍,这是在作死。”   听上去有点深奥。   萧迟还不懂什么叫“坏”,坏这个词等同于有悖伦理道德的事,而且就算是林淼,也不是能和“坏”这个字相提并论的。   “可我不想变坏啊。”萧迟天真地说。   萧夫人翻了个白眼,随即一脸深沉道:“儿子,我又要被你蠢哭了。”   又是这句话,这回萧迟真的有些闹别扭了,一句话没再说,抑郁地拽起他爹送的木剑,跑去院子里练了起来。   剑这玩意儿他家只一把,就是他手上的这把。他爹一身好本领,但不爱用武器,觉得戾气重不文明,到他这里却特别喜欢手里捏个啥,久而久之就弄了把木剑给他,当做是“启蒙教育”——他娘亲说的。   这日天气着实好,阳光普照,微风相迎,人被吹得怯意舒服,好像连招式都耍地顺了不少。只听“咻——咻——”地剑风划过,隔壁的大树晃了枝,掉了叶,平静的水缸泛了波,起了影,本是空荡的前方,开了门,还多了人。   嗯?是个姑娘?   萧迟收回剑,一抬头,就傻愣愣地看着人家。   是啊,美人谁不乐意看,眼前的姑娘容貌出众,娉婷秀美,那眉眼生的婉约妩媚,菱唇粉润,肤白胜雪,即便年纪还小,就隐约有了几分祸水的气质。但萧迟心里并不这么想,他在疑惑,为什么这个姑娘看起来好像很难过很沮丧,是谁欺负了她呢?   “姑娘,你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英气逼人的男人从她身后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说:“请问令尊可在?”   这人一看就气度不凡,想必身份绝不普通。萧迟也是“知书达理”的孩子,赶忙收回剑,摇摇头说:“我爹出远门了,怕是今晚才能回来。”   “这样啊。”来人若有所思地垂下头,沉默片刻又道:“那令堂呢?”   “我娘在……”   “嗯?稀客啊。”   话又说了一半,他娘亲便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从那说话口气看,应该和此人相熟。   萧迟乖乖退到一边,目光却不曾从那个姑娘脸上移开,心绕着个问题:为何拥有美貌的她却不开心?他一直认为自己娘亲是很美的,因为她总是笑,就算是那种奸诈的笑都能衬出她清秀的面容,可是眼前人,却只有一脸忧伤的表情。   萧迟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不笑是那样的可惜,即便有着倾城之貌,没有笑容也会显得黯淡无光。   好想看见她笑啊,一定会很好看的。   在他发呆的间隙,大人们也结束了谈话,原来他们是一对父女,父亲想要托爹娘照顾他女儿,明日便会来带走她。这就意味着他们有一日的时间可以相处,他可以问问她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要带着那样的表情。   萧迟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很不礼貌,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定是会引人反感,然而那个姑娘似乎并未注意他,耷拉着脑袋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目送着男人离开,那姑娘似乎也越发没精神,这时萧夫人又说:“臭小子,陪她一会儿,娘去出个外诊,很快回来。”   “嗯。”萧迟立马应允道。   稚嫩的心里突然有了严峻之感,是不同于以往的认真。书斋有戚伯会帮着照看,不用他的帮忙,所以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她”。   可是能说些什么呢?萧迟看着眼前人,一时无所适从,想了想,便先从称呼开始:“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回过头瞧他,眨巴了下清澈的水眸,说:“心澄。”   “心澄……”萧迟默念了一遍,觉得这是个好听的名字,可赞美之词攒了半天,还是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跟着自报家门:“萧迟,这是我的名字,我直接称呼你心澄可好?”   心澄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迟钝地点点头,回答:“好。”   然后谈话就此停止,俊俏的少男少女在交际方面显露出无比笨拙的一面。不过姑娘自然有不扯开话题的必要,萧迟就有些着急了,如果他不开口,这么下去难道岂不是要大眼瞪小眼?   人生头一次面临了挑战,俗话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萧迟就是话到嘴边说不出,黔驴技穷外加自我嫌弃,脑袋里顿时冒出个死鱼眼,一想要是换做了那人,看他平时唬人一愣一愣地,估摸着绝对不会像他这么头疼。   可头疼归头疼,傻乎乎地站着肯定不行,于是萧迟废了好大力,终于又挤出一句:“你,好像不开心?”   心澄有些惊讶于他的问题,但心里还是感激他的关心,于是微微勾起了嘴角,道:“没什么,谢谢你。”   事实如他想的一样,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好看到在心上都留下了印记,想要回味,想要保藏。   脸莫名有些红了,萧迟抓抓脸颊,青涩又腼腆地说:“不用谢。”   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词穷,面对一个陌生却好像很特别的女子,他连攀谈都这么困难。娘说得对,他可以沉稳内敛,但绝对不能闷,原先是没发觉这么个弱点,如今遇到情况,便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不过她笑了,笑了便好。   凝滞的气氛瞬间瓦解,心澄自己似乎也放松了下来,看着表情不自在的萧迟说:“萧迟,我有些饿了。”   萧迟一愣,旋即招呼她进屋,“跟我来吧。”   其实说开了就会好很多,萧迟闷归闷,温柔却是不假,而且又会关心人,虽没有到嘘寒问暖的程度,但心澄想什么,他总能窥知一二,然后帮着打点好一切不让她动手,总之是很能让人安心。   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下,这一日算是平平淡淡过去,至少对萧迟看来,他们的相处很融洽,也因为这份融洽,足够让他生出些朦胧的想法。   “所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到底是什么意思?”萧迟茫然地望着夜空。   林淼打着哈欠,无奈地扫了他一眼,“好问题,你看隔壁王家女儿生的挺清秀,若你有兴趣偷看她洗澡,那你就懂了。”   萧迟皱起眉,鄙夷道:“林淼,你怎么这么无耻。”   林淼撑着脑袋不屑一顾,“那是因为你没懂,所以觉得我无耻。”   看来找这个死鱼眼讨教完全是错的,萧迟很后悔自己大半夜溜出来听他说废话,可是找他母亲商谈又怕她取笑自己,毕竟她一猜就会知道自己事出有因,他可真不想再听到那句“我要被你蠢哭了”,而且万一她真哭了怎么办。   萧迟悻悻而归,最终导致一宿未眠,于是第二日扒完了午饭就回房打盹,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他不想和心澄面对面说再见。   这是种奇怪的心态,相处不过一日,要产生点什么深刻的东西似乎也不可能,可他一想到她会离开就莫名伤感,甚至不想去直面这个现实。而且他觉得,如果她临走前再对他笑一下,那他估计就舍不得放她走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兴许是因为她真的很美。   但如果她做了不好的事呢?   萧迟没想过,只是发现木剑不见的时候几乎翻遍了整个房间,找不到又摔门而出,跑去别的地方继续翻找。   这时,他便碰见了心澄。   晚霞红透了天边,夕阳西下,照耀着心绪截然不同的两人。心澄又笑了,一如之前那样甜美可爱,“萧迟,在寻东西?”   “嗯。”   “那……猜猜在哪里?”   “……”   原来是她拿走了。萧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心情,有些急,也有些气,但他相信她不是故意为之,便忍着情绪道:“心澄,快把木剑还我,那东西有些锋利,你拿着会伤了自己。”   心澄思索片刻,看似有些动摇,然而过后的回答却仍旧让他失望:“你猜到就还给你。”   “这不是儿戏,心澄你快还给我吧。”闹情绪或许和起床气还有那么点关联,不过萧迟是真的着急,那把木剑虽不价值连城,却是他父亲亲手所做,到如今已六年有余,因此他也是倍加珍惜,几乎不让任何人触碰。   态度决定一切,心澄见他口气这样,心里自然也不痛快,兀自奔去墙角把木剑拿了出来,送到他跟前说:“好吧,还你。”   萧迟见了东西松了口气,立马伸手去接,谁知就是这么个当口,面前的姑娘竟是耍起了性子,把那木剑往头上一抛。   细长的器物划过头顶,在屋檐边轻轻一碰,随即掉落在地上,骤然碎成了两半。   一瞬间,院子里静得可怕。   没有人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连罪魁祸首也是惊色难掩,她跑去捡起已成两半的木剑,小心地托在手里,带着哭腔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   萧迟过去掰开她,将她手里东西夺了过来,静静看着,良久,开口道:“罢了,你该走了吧。”   他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心火拯救不了什么,坏了就是坏了,计较也是徒劳,过了今日他们便再不相见,纵然心里有万般的难过和气恼,对她抱怨又有什么用处。   心澄被他的木然的眼神吓得怕了,站在一旁想要道歉,却迟迟说不出那句话,只得上前拉住他的袖子,道:“萧迟,我……”   “走吧!”   一声大喝,响彻整个院子。   是的,他冲动了,他只是不想在与她接触,却忘记了手上还有着锋利的武器。只听“啊”地一声惨叫,萧迟回过头,木剑的碎片上有猩红的血残留,而面前人的手背,赫然多了一道血痕。   “你……”心澄捂着手背,眼神里透着哀伤,话音未落,她转身跑出了院子,消失在萧迟面前。   萧迟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之物,人好像静止了一般呆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他知道这会是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因为他犯了大错,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去弥补。   懵懂的情愫萌芽之时,他却要面临从未有过的难题,现在他是真的变坏了,可是她看自己是那样的仇视,怎么可能会“爱”?   当然不会,但他清楚,自己的心是真的疼了一下。   很多年之后他对心澄说起这些时,也对自己当时呆呆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但他很庆幸自己还不算特别蠢钝,至少明白了一件事,为一个人动心或许只需要一瞬间,但为一个人付出,却需要搭上整整一辈子。   番外二:林水水追妻日记   搬完一群大汉已近子时。   确认都灌了安睡之药,绝不会在大半夜醒来,扒下裤子,足见其英姿勃发,一字排开,更是威武雄壮。林淼道:“如此甚好。”   “流氓。”   楼巧儿是背对着他说的,至于萧迟,已经不想说了。   林淼拍拍手,十分不满意她的评价,“莺莺姑娘怎么这么说?我这可是为了你出气啊。”   对了,那时楼巧儿还叫楼莺莺,还是个清纯冒失的小姑娘。   “我怎么知道,你要这么帮我报仇啊。”楼巧儿小脸红彤彤的,羞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林淼没搭理她,整整衣服,示意萧迟赶快溜。   蓦然发现还是自己比较缺德,萧迟到底是个谦谦君子,出来报仇最多就是打伤人家再灌点奇奇怪怪的东西。   但这明显治标不治本,而且心里能爽吗?   反正他是不爽。   要论馊主意的水平,林淼算第二,那估计没人敢说第一,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一肚子坏水藏着掖着,偶尔崭露头角,还要这么有别大众。   大作“欣赏”完,三人便鬼鬼祟祟地离开城门口。   萧迟因为思念之情泛滥导致一路闷声不响,不多久便与他分道扬镳,剩下楼莺莺在旁,看起来好像没处去。   明眼人都懂,有了“肌肤之亲”之后,那关系肯定是不能和原来一样,至于是进一步还是倒退很多步,这就不得而知了。于是行动派的林老板舍弃了嘴皮子功夫,第一步先把人骗回家。   “今儿个没地方去了吧?”林老板笑眯眯地说,说话地早已变成了他的屋子。   楼莺莺点头,点了半晌,突然大叫:“啊呀,我忘了要去找帮主了。”   林淼真是服了,老实说这种时候他没那么想探听情报,而且他眼皮都快阖上了,“嗯……这个不要管,我这呢,就一张床,再多的地方都是给死人睡得,不知楼姑娘愿不愿赏光躺一晚?”   楼莺莺那水汪汪的眼睛顿时亮了,大呼:“林淼你真是好人!”然后二话不说,玉体上塌,一切梳洗步骤减免,简直不能更随便。   月光洒在那曼妙的身影上,光影交错,引人遐想不说,还叫人心猿意马。不过林淼的定力没有那么差,虽不是身经百战的情场老手,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想当年隔壁家的……   怎么好像有点龌龊。   林淼打了个哈欠,伸手撩开被,整好她的那一边,自己也给躺了上去。   这熟门熟路的样哪里知羞耻,分明就是打准了占便宜的心,楼莺莺猛地跳起来,惊道:“你!你怎么也睡上来了呀?!”   林淼压根没当回事,闭着眼回答:“这我的床,我为什么不能躺啊。”   “这……”楼莺莺自知理亏,可一想又觉得不对,羞涩地推推人家,“我两怎么能躺一张床上呢?”   这时,林淼得意洋洋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对着人家,脸不红心不跳,开始唧唧歪歪:“莺莺姑娘请放心,我林淼也是有点骨气的,既不会莫名其妙冲过来抱你,也不会闷头躲在你怀里哭地天昏地暗。”   楼莺莺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红,红透耳根,眼神也不知该往哪摆,墨迹道:“可我是良家妇女呀,怎么能和你睡一张床,这于理不合……”   林淼被这句话逗乐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嗯,你是挺良家的,也不知上次是谁举双手赞成把那两人扔床上的。”说罢,眼底里小小温柔了一把,又道:“小帮凶,能不能睡了呀,我可是真困了。”   楼莺莺愣了,一时有点没辙,怎么这话听着那么暧昧呢?不过就她那脑袋瓜,怕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反正只将就一晚,睡就睡吧。   想罢,人就安心躺下了。   林淼背对着人家,心里又打起了盘算,他得努力努力,别叫人跟他同床共枕搞得跟赴死一样。 【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