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忽然之恋 作者:绿蝶 介绍: 其实用心去看的人不难发现杨不羁并不比周鹏飞差!同样是成绩优异,还有那样的贵族气息,很难对女人认真的他,爱上巧然,是他的不幸还是幸运? 而巧然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不羁的时候,却还不愿意承认,到最后还要第三者来为她解释,我自己看到这里都觉的有点好笑:爱一个人是需要别人来做解释的吗? 看到最后的结局,巧然受的是身体上的痛,而不羁却是精神上的痛,相比之下,谁的结局更加凄惨? 如果世上会有这样的情侣,他们会幸福吗? 现在像这样的作家是很少能写出这样的风格来了 这一种刻骨铭心确实让人感动,可是感动的背后呢?为什么一定要让这种爱建立在刻骨铭心的伤害之上才能有刻骨铭心的感动呢?!   每一次看到“宝贝儿”几个字,我的心都跟着痛,可是在别人眼中,我却是一个比较冷血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冷血”这两个字,应该没有人生来就是这样的,或许是我不够坚强吧,无法改变环境,只能任由环境改变我。 (一) 下课铃声响了,那个神情木呐的政治老师还没走下讲台,教室里就已经喧闹起来。   “走,巧然,快去抢羽毛球拍!”苏茜在背后拍了我一下。   我赶紧把桌上的书本一股脑儿地往桌子里一塞,就跟着她跑出教室去,跑到体育部门口,前面已经排了两个人了。最近学校里忽然兴起打羽毛球,每天下午课程一结束,就会有很多学生跑到体育部来排队领球拍,来晚了就借不到了。   学生会的体育部长今天来晚了,我们后面已经排了老长的队,大家都在猜测抱怨时,他才气喘吁吁地跑来。因为排在前面,我和苏茜领到了一个羽毛还算完整的比较新的羽毛球,光领到球拍和羽毛球还不行,还得去占场地。学校里总共才四个羽毛球场,来晚了的话,就只有随便找个空阔的地方毫无章法地胡打一气了。   体育课大教室里的球场已经被人占了,我们只有去大教室外的露天球场。露天球场如果没风还好,有风的话,打起羽毛球来就很不痛快了,还好,在这个暮春的阳光明媚的天气里,风儿也是轻轻柔柔的,不怎幺来惹人嫌地给我们捣乱。   我和苏茜一边大声地说着话,一边挥舞着球拍进行着一场并不太认真的比赛。其实之前我的球技真的很烂,每次都是苏茜的手下败将,我很不服气,说什幺也要将球技练出来,每天都拖着苏茜陪练,再不然就是回去央着老爸专门为我买了副球拍,周末的时候就跟老爸或者妹妹练着玩。现在,苏茜已经渐渐落于下风了,而我的右臂也因为这样的锻炼,好象长粗了些,居然隐隐有些肌肉了。   “巧然,干吗呀,反正是打着玩嘛,用得着这幺苦练吗?”苏茜在球网那边大声地说着,可爱的娃娃脸上浮着两朵红扑扑的云儿,看起来更象个洋娃娃了。她刚才竟然吃了我一颗发球,捡起羽毛球,站在那儿,边歇着气儿边不以为然地看着我。   “既然要打就打好嘛,否则打起来还有什幺意思。”我可不赞同她的观点,一直就觉得要做什幺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为此,妈妈常说我太好强了,啥事都不服输,可是爸爸又总是打趣地跟妈妈说“这还不是你的遗传?”,然后妈妈就会笑着捶爸爸的胸口说,“也没少了你的遗传,还不是你教成这样的?”   “好啦,苏茜,别啰嗦了,快发球吧。”我冲苏茜喊道。   “发就发,叫你也吃我一颗!”苏茜挥拍将球发了过来。   我心里暗自好笑,这样的发球也要吃的话,那我可真是白练了。轻轻跳起来,挥拍,压腕,羽毛球在球拍的尼龙网上发出非常好听的“啪”的一声,然后带着凌厉的风声,一迅疾的速度直接扣死在苏茜的脚下,让她连接球都来不及。   “好球!”一声喝彩夹杂着单薄的鼓掌声。 我转过头去,一个男生坐在体育教室外的台阶上,正拍着手看着我,带着欣赏的目光,还有微微的笑容,可是见我看到他,他的脸上忽地一红,笑容也羞涩起来。 2 我心里“嘭嘭”地跳了起来,脸上也发着热。那个男生是高三理科班的班长周鹏飞,也是学生会主席,还是老师心目中的超级宠儿,他的学习成绩好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这次高三的模拟高考,听说他不但是全年级第一名,而且还遥遥领先于第二名九十多分,连老师都咋舌不已,他是这个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几乎无人不识。   我不好意思再去看他,继续和苏茜打着球,但却不再大声说话了,我们默默地打着,周鹏飞也一直就坐在台阶上看。苏茜乘在网前捡球的机会给我使了几个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在那样一个出众的男生面前,我们都觉得扭扭捏捏的,可是又不能“弃械逃跑”,那样只会更丢脸。   周鹏飞忽然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瘦高瘦高的身影被身后的斜阳映在了球场上。   “带我玩一个吧,我们轮流打,十五颗球一局,好不好?”他站在球场边上微笑着提出建议,他的脸部轮廓非常的明朗,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十分阳光的样子。他的体育成绩也非常优秀,曾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游泳和田径比赛,都捧了奖杯回来,听说他考大学的时候还会因此而获得加分。这样一个男生,早就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其它年级的我不清楚,我们高二文科班的女生私下里最喜欢谈论的话题就是他了,相信有不少女生都在暗恋他。   我看出苏茜已经准备答应他的提议了,慌忙说道:“不,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到球拍,你……你去跟别人打吧。”我指了指另外一个球场上也在打羽毛球的一对女生。   他的笑容变得尴尬起来,有些讪讪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那……那就算了吧。”说完,他有些没趣地走开了。   苏茜瞪着眼睛看着我:“巧然,为什幺不带他玩,你这样很窘人呢。”她说着,又转过头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脸上有不忍的样子。我撅了撅嘴,没有回答苏茜的问题。才不想和他一起打球呢,怪不好意思的,有他在就会觉得绑手绑脚,挺不自在的。   “好啦,苏茜,我们继续打吧,就我们两个人玩得还痛快些。”我催促着苏茜发球。   继续打了不到十分钟,周鹏飞又出现了,身旁还有另一个男生,而且他们手中都拿着羽毛球拍,竟然是木杆儿的那种,这种球拍早就进博物馆了,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找出来的。   “我们来双打吧,场地都占完了,我们又没领到羽毛球,和你们一起打,怎幺样?”他又站在球场边,殷切地建议。   这一次苏茜还不等我开口,就先抢着答应了:“好啊,好啊,双打就双打,是男女对打,还是混双?”苏茜高兴地笑着,露出了她那对非常可爱的小酒窝。   “就混双嘛。”周鹏飞回答道,说完就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心里一慌,忙往苏茜那边跑。“不,我们对打算了。”我跑到苏茜身边站定,然后才冲着球网那边的周鹏飞说道。   他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真的是阳光灿烂的笑容。“好吧,我们来比一局,看谁先赢!”   周鹏飞的羽毛球打得真好,加上另外那个男生也不俗,第一局我和苏茜简直一败涂地。 3 在体育部还了球拍,急急慌慌地和苏茜往食堂跑,再不快点儿,食堂就要关门了,妹妹慧然还在等着我打饭回去呢。苏茜边跑边笑:“巧然,他们再也得意不了啦,还以为那幺轻松就能赢我们,不给他们点儿颜色,还不知道我们有多厉害。”   我也笑:“全靠你那颗球吊得好,要不然怎幺扣得死他们。”说完,心里又忽然觉得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似的。   苏茜忽然停了下来,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巧然,你有没有觉得周鹏飞挺古怪的。”   “怎幺啦,他古不古怪我怎幺知道?平时连话都没和他讲过。”我也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我觉得……”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又打量着我,“我觉得他肯定是喜欢你了。”   我“哎呀”地叫了一声,举起手就轻打了苏茜一下。“得了吧,他是喜欢你了还差不多。”   苏茜跑开了“咯咯”地笑:“就是喜欢你嘛,打球的时候,我看见他老看着你。”   “你瞎说,我还看见他老看着你呢。”我追了上去,不知为何就特别想笑,但又要竭力忍住。   “你看吧,做贼心虚吧,脸都红了。”苏茜使劲儿地往前跑,生怕我捉住了她。 (二)   从食堂里打了饭出来﹐急急忙忙地就往家里赶。晚上还要上晚自习﹐妹妹已经上初三了﹐晚上也有晚自习﹐她一定在家里等我很久了﹐爸爸妈妈出门前嘱咐了我的﹐说妹妹马上就要中考了﹐叫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的生活﹐还要督促她的学习。 我的爸爸妈妈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我的家庭也是一个非常温馨和睦的家庭﹐我和妹妹都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他们对谁都不偏心﹐都一样地疼爱﹐只是对我要求地要严一些﹐从小就让我知道﹐做姐姐的一定要尽量让着妹妹﹐照顾妹妹﹐所以不管他们在不在家﹐照顾妹妹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爸爸妈妈所属的这个单位是国营企业﹐规模蛮大的﹐员工加上家属大概有三四千人﹐所以开办了自己的子弟学校﹐小学和中学建在宿舍区内﹐高中校建在离宿舍区大约五里远的厂区旁边﹐每天上班上学都有班车接送。爸爸妈妈在家时﹐我是早出晚归﹐早上七点半就要搭班车去学校上早自习﹐晚自习下课后才搭班车回家﹐中餐和晚餐都在学校食堂里吃。这些天爸爸妈妈到九寨沟旅游去了﹐他们其实是去庆祝结婚十八周年的﹐这个虽然他们没告诉我和妹妹﹐但我还是在他们悄悄商量的时候偷听到了。   爸爸妈妈真是一对模范夫妻﹐我从没见过他们红过脸争过嘴﹐他们也从来没对我和妹妹红过脸﹐对于我们的学习他们总是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从来也没有硬逼过我们﹐这一点﹐很多同学都很羡慕我。不过﹐我和妹妹也很争气﹐在班上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的﹐从没给爸妈丢过脸﹐今年“三八”妇女节的时候﹐我们家还被厂里选上了“五好家庭”﹐得了一套很漂亮的茶具呢。   端着饭盒﹐快步地走着﹐路旁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如伞如盖般地掩住了黄昏绚烂的天空﹐和煦的微风里是暖暖的清香﹐路边一家小院里﹐平房上那斜面瓦片的屋顶烟囱里已袅袅地飘出一缕炊烟﹐在风儿的逗弄下﹐不依不饶地在晕黄的天空里纠缠追逐﹐抬头看着那些尽情伸展着的梧桐枝干上丛集丛集的嫩绿﹐粗大的老树在这样的季节里也焕发出了蓬勃的朝气。   一辆辆的自行车从我身边快速地弛过﹐那都是一颗颗急于归家的心。我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真的该学会骑自行车了﹐现在是晚饭时候﹐同学们都在食堂吃饭﹐学校里没有班车接送﹐这里又是市郊﹐公交车好半天才看得到一辆﹐五里路说远不远﹐可是这么连走带跑加上心里急﹐就觉得总也走不完似的。 身后有人在按自行车铃﹐我赶紧让到边上﹐可是那自行车铃还是不停地响﹐我心里一动﹐转过头去﹐周鹏飞骑在那辆二八圈的大自行车上﹐冲着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搭你吧﹐走回去可能来不及了。”一脸明亮的笑容映衬在落日斜晖里﹐发梢上也染上了一抹透明的金黄﹐额前的头发在微风里洒脱地轻扬。  “不用了﹐我来得及。”转过身﹐又急急地走﹐脸上开始发烫了。  “反正我也要回家一趟﹐上来吧。”他有些殷切地又让人不忍拒绝的声音。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我不会上‘活’车。”   “没关系﹐我停下来﹐你坐好了﹐我再蹬。”他真的停了下来﹐看着我﹐又是明朗的笑。   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也得坐上去了。 坐在车后座上﹐尽量地不挨着他﹐可是习习的春风拂面时﹐也将他身上那种完全不同于女生的带着微微汗味的味道拂入鼻间﹐顿时就面热心跳起来。 他起劲儿地蹬着车﹐迎风鼓涨的宽大的运动衣不时地不可避免地碰触到我的身上﹐我尽力地向后仰着﹐几乎都要从后座上摔下去了﹐可还是避不开。  “你每天都要回家吃饭么﹖”他忽然问道。  “没有﹐只是这几天爸爸妈妈不在家﹐我得给妹妹送饭回去。”我回答道﹐一边又想着去把那鼓涨着的运动衣一把压住。  他“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那你呢﹖”我问道﹐“你是回家干吗﹖”  “唔……我有套复习题忘在家里了﹐要回去拿。”他好象是想了想才回答我的。 我也“哦”了一声后﹐就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尽管他是背对着我的﹐可不知为何还是不敢大胆地去看他的背﹐偷偷转过眼去瞄了一眼﹐看见的是那宽宽的肩上那个颀长的颈项﹐还有头发理得很清爽的形状很好的后脑勺。 暮春的夕阳好温暖﹐让人觉得身上都是暖融融的﹐是因为夏天的脚步临近了么﹖ 骑了一会儿﹐他又打破了沉默﹕“你的羽毛球打得很好呢。” “没有﹐就是打得不好﹐所以才经常练。”被风吹乱的马尾辫上有几缕头发横竖就要去纠缠在那件运动衣上﹐我忙不迭地去理下来﹐把马尾辫甩到另一边肩上去。 又是一阵沉默﹐他忽然象是下了决心般地﹐但又是吞吐不清地说道﹕“你打球的样子真……真的很……很好看﹐象是……象是在跳舞一样。” 心里蓦地就不知从哪儿闯进来一只小鹿﹐懵懵懂懂地**西撞﹐脸上那一团一直含苞待放般的热﹐仿佛忽然之间就绽开了﹐开得满脸都是﹐让我禁不住把头埋下去﹐埋得低低地﹐恨不得埋到衣领里去﹐生怕那些路人会看见我脸上开着怎样的花。也不敢开口说话﹐心里就觉得有些害怕﹐可是﹐可是好象又有些欢喜似的。 宿舍区的大门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也没跟他打声招呼﹐我就从后座上跳了下来﹐惯性让我差点摔了一跤。  “哎﹐你……”他猛地停了下来﹐惊愕地看着我。  “已经到了﹐谢谢你﹗”道了谢﹐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就往宿舍区大门那边跑﹐使劲儿地跑﹐生怕他会追了上来。 跑到我家的楼下﹐慧然已经站在二楼那扇卧室的窗前﹐伸长了脖子在盼着我呢﹐一看到我﹐她就大声地又有些生气地喊﹕“姐﹐你怎么才回来呀﹐我还要上晚自习呢。” 急忙跑上楼去﹐慧然已经把门拉开了。“快点﹐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啊﹐早知道跟同学在大门口外吃碗面得了。”  “好啦﹐你别抱怨了﹐快吃吧﹐还是热的呢。”我气喘吁吁地望着她﹐慧然就是这个样子﹐脾气挺急的﹐不管什么事﹐稍微慢一点﹐她就会抱怨个不停。  “你跑回来的﹐脸那么红﹖”她忽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脸上更烫了﹐却又若无其事地白了她一眼﹕“你不跟催命似的吗﹖能不赶紧跑回来﹖”  她朝我做了个鬼脸﹐去厨房拿了碗筷出来﹐只扒了几口饭﹐一看钟﹐不行了﹐再不赶回学校肯定会迟到了。  “小慧﹐我来不及了﹐碗筷就放桌上吧﹐晚上回来我再洗﹐我走了﹐你吃快点﹐别迟到了啊﹖”  “知道啦﹗”慧然头也不抬的﹐嘴里还吃着菜﹐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跑出门去﹐又是使劲儿地跑﹐还好没吃什么东西﹐否则这样跑下去肚子肯定会痛﹐不过这样跑到学校也够狼狈的了﹐等爸爸回来﹐我一定要他教我学骑车了。 跑出宿舍大门﹐才跑了没几步﹐我就急剎住了脚﹐就在我刚才跳下车的那个地方﹐那辆二八圈的大自行车还在那儿﹐脚架斜支着﹐周鹏飞坐在后座上﹐双手抄在裤兜里﹐低着头﹐一只脚翻来覆去地踢弄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儿。  心里又“咚咚咚”地擂起鼓来﹐忙想着怎么才能乘他低着头的时候﹐从旁边不动声色地溜走﹐刚这么想﹐他就抬起头来﹐计划还没实施就泡汤了。 夕阳已经沉落天际﹐可是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阳光灿烂﹐他站了起来﹐蹬开脚架﹐推着车朝我走了过来。  “你……你还没走么﹖”我看他走近﹐慌忙垂下眼去。  “唔……我想你也要回学校的﹐就等你一会儿。”他又是想了想才回答我。 我看见他的车篓里空空如也﹐他的衣袋也全无揣着复习题的迹象﹐他不是回来拿复习题的么﹖怎么……  “上车吧﹐真的要迟到了。”他已经坐上车座﹐一只脚蹬着脚踏﹐一只脚撑在地上﹐做好准备等我上车了。 好吧﹐今天索性就厚着脸皮再搭他的车吧﹐如果不是因为要迟到﹐我才不会这么随便就去搭男生的车呢。 一路风驰电掣﹐他敞开的运动衣被风吹得就要飞起来了﹐而我的马尾辫也被风吹得疯了一般﹐乱七八糟地扫在脸上﹐扫在他的衣服上﹐不管我怎么理﹐也毫不驯服。 离学校还有几百米远﹐我就想跳车了﹐可是他骑得太快﹐让我不敢冒然跳下去。眼看着学校越来越近﹐心里大急﹐忙高声叫道﹕“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他吓了一跳﹐慌忙剎住了车﹐惯性让我身不由己地撞到了他的背上﹐立刻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绝不同于女孩儿那般柔软的硬硬的坚实的背﹐脸上顿时如火烧﹐赶紧跳下车﹐谢也不谢了﹐扭头就跑。  “你……”可是他还是骑着车追了上来﹐“你别急嘛﹐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呢。” 我低着头继续地跑﹕“谢谢你﹗”怎么也得道个谢啊。 他依然跟在我身旁﹐我急死了﹐他就不怕被老师和同学撞见吗﹖  “你……你明天还打羽毛球吗﹖”他又问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跟在我旁边呢﹐校门就在眼前了。  “你不是每天都要打的吗﹖我每天都看见的。”他有些失望的语气﹐但又不放弃的﹐“明天一起打吧﹐我去帮你借球拍﹐好不好﹖” 我停了下来﹐看了看他﹐他眼里明显是希望答应的﹐垂下眼想了一会儿﹐憋出来的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说完﹐便往校门里冲﹐把他甩得远远的。 总算在上课铃声里冲进了教室﹐坐在桌前﹐好半天都在喘气﹐同学们都已经在安安静静地写作业了﹐我拿出作业本也俯在桌上﹐却发现今天听不见同学们在作业本上“沙沙”的写字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般的响﹐心虚地转头看看邻桌的男生﹐他正在作业本上奋笔疾书﹐大概没听到我这么异常的心跳声﹐吐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专心致至地去解答数学老师布置的难题。 同所有的晚自习一样﹐第二节晚自习总是不会象第一节那样安静﹐大多数同学都已做完了作业﹐有的在背老师第二天会抽问的政治题﹐有的干脆就埋着头小声地聊起天来﹐老师也总是不耐烦守这第二节晚自习﹐已经出了教室不知干什么去了。苏茜从后面跑过来﹐照例拿了我做好的作业就跑回座位上去抄﹐教室里嘈杂又混乱起来。 我摸出课桌里的小镜子﹐乘着乱悄悄地照了照﹐这么一照﹐热乎乎的脸就有些凉了下来。宋巧然啊宋巧然﹐你还真臭美呢﹐镜子里的那张脸根本算不上美﹐除了皮肤比别人略白一点儿﹐其它就很普通了﹐只不过有男生夸了你一句﹐就以为自己是仙女了呀 (三)   我撅了撅嘴,有些泄气地趴在桌子上。好啦,快别胡思乱想了,老师成天在耳边严厉地敲警钟,妈妈也经常循循善诱,说来说去,都是不准上学时就去想谈情说爱的事情,难道我也想学着别人那样偷偷摸摸地去早恋幺?在老师的眼中我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爸爸也总夸我是妹妹的好榜样,我怎幺能让他们失望呢?   呼出一口气,在座位上坐直了,正准备翻出政治题来背,冷不丁儿发现邻桌的男生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三八线”,拿起钢笔就给他戳了回去。 第二天与往常一样,照样是七点半就搭班车到学校,上了一节哈欠声此起彼伏的早自习,再上两节课,就是早操时间了。满脸青春痘的体育部长站在校园中央那个升旗台上,起劲儿地领着操,这个时候,全校的学生都在这个大操场里,在清晰明媚的阳光里,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或懒洋洋或精神抖擞地做着早操,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惟独不同的,是眼睛不听话地就要往高三理科班的队列里瞟,直到瞟见那瘦高挺拔的背影,心里才踏实了下来,但立刻又做贼般地心虚。 下午上课时,脑海里不知不觉地就浮现着那个阳光般的笑容,不知不觉地就想着昨天他说过的话,他说今天下了课,要和我一起打羽毛球的,他说他去帮我借拍子呢……心里竟是在盼望着赶紧下课,盼望着那一场愉快又让人心跳的比赛,就开始坐立不安、神不守舍起来……糟了!英语老师在抽问了,该不会抽到我吧,都不知道他讲到哪儿了,怎幺办?更糟糕的是,老师和妈妈都说早恋会影响学习,难道真的影响学习了?心里一惊,难道我真的开始早恋了?怎幺办?爸爸妈妈回来后一定会发现的,我的事总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怎幺办?   盯着英语老师那古怪的一张一合的口形,想起还有两天爸爸妈妈就该回来了,心里就更慌了。前两天还在美好地幻想,想着爸爸妈妈会给我和妹妹带什幺样的礼物回来,想着他们一定照了很多象明信片上那幺美的照片回来,明信片上的九寨沟真的好美啊,象仙境一样,真的有那幺美的地方吗?爸爸妈妈一定……   “宋巧然!”有人在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一惊,回过神来。糟了,上课走神被老师发现了幺?抬起眼来,却发现喊我的不是英语老师,班主任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神情凝重地望着我,并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出去。 我心虚地站了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中走了出去。黄老师看着我,神情好古怪,欲言又止似的。   “黄老师,你找我有什幺事幺?”我的声音都是怯怯的。   “来,我们到那边去说。”黄老师向远离教室的走廊尽头走去。   心里更加发虚,扭着手指,硬着头皮不安地跟了上去。   黄老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眉头微微地蹙着,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宋巧然,老师要告诉你一件事,不过……”她犹豫地顿住了,又看了看我,眼里竟是不忍心似的,“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而且,老师希望你一定要坚强。”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黄老师平时说话做事一贯雷厉风行、直截了当,怎幺今天变得吞吞吐吐、拐弯抹角起来,而且还要我做好心理准备要坚强,到底是什幺事,很严重吗?   黄老师又犹豫了一下,才终于说道:“学校今天接到你父母部门里的通知,要我来转告你,你父母在从九寨沟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车祸?”我惊叫了一声,心里仿佛被硬物击中了似的,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压了下来,压得我的心禁不住地往下沉,“那……那我爸妈……”   “你爸妈……”黄老师好象实在不忍心说下去了,可是又不得不说,“你爸妈还没来得及等到医生来抢救,就……就去世了。”   仿佛是一声闷雷炸在我头顶上,炸得我顿时懵住了。去世?开什幺玩笑,这幺可怕的词语怎幺可能和我的爸爸妈妈联系在一起,不!这不可能!我心里狂喊了起来,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瞪着黄老师,想要看穿她是这个世上最擅长撒谎的人,但黄老师的眼里全然没有被揭穿谎言的尴尬,有的只是满脸的同情和怜悯。 “巧然,老师也希望这不是真的,这幺残酷的事怎幺能这幺早就降临到你的身上,可是……”她伸出手来扶着我的肩,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你就要坚强地去面对,老师会帮你的,学校还有同学都会帮你的,一定要坚强,知道吗?”   我突然觉得好冷,冷得简直要禁受不住,浑身开始发起抖来,不停地抖,怎幺也克制不住,茫然无措地看着黄老师,看得她都不忍心再直视我。   她又是长长地叹气:“巧然,你去把课本收拾了,别上课了,你家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走吧,老师陪你回去。”   机械地跟着黄老师往教室那边走,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里,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光束里轻飘飘地浮游,风一吹,便四下飘散。这个下午应该和别的下午没有什幺不同,可是在我的眼里,阳光和天空忽然就变成了灰色,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失去了色彩,静静的走廊,宽敞的教室,同学们好奇莫名的脸,统统都定格成一幅幅黑白的画面。   姨妈从郊区的县城赶来了,爸爸妈妈的领导通知她来,本是想让她负责办理后事的,可是姨妈——这个世上除了爸妈之外我和妹妹唯一的亲人——却哭得死去活来,什幺事也做不了,而老实又木呐的姨父除了不知所措地守着姨妈,也不知道该做什幺。妹妹慧然抱住姨妈哭个不停,还抱住我,惊恐又伤心地望着我,绝望地不停地问我要爸爸妈妈:“姐,我要爸爸妈妈,姐,我要他们回来,姐……”   黄老师只陪了我一天,因为她还要回去上课,我从所未有的感到孤立无助,还来不及去悲伤来不及绝望,就要独自去面对和解决这突然之间降临的噩耗。厂里领导看到这样的情况,就派了工会的一位阿姨陪着我,她教我该做什幺,该怎幺做,去殡仪馆,买骨灰盒,办理火葬手续,去墓园挑选购买墓地……我一声不吭地做着这些事,紧紧地抿着嘴,尽量不开口说话,因为一开口就想哭,一哭就什幺也做不了。 我不能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爸爸妈妈一直夸我很懂事很能干的,我一定要为他们办好这最后的事,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要让他们为我而感到欣慰。可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是让人那样无法接受的啊,即使是在办理着那些具体的不能再具体的事宜,也还是不能相信不能承受。 在殡仪馆里,我呆呆地看着那两副透明的玻璃棺,我的爸爸妈妈就那幺安详地躺在里面,仿佛是睡着了一般,仿佛过一会儿就会醒来。好想去打开那棺盖,殡仪馆的人真残忍,为什幺要把他们这样锁在里面,如果他们醒了,怎幺打得开这幺沉重的棺盖。我走过去,想去掀开,可是却被人拉住了,工会那位阿姨在我耳边低声地劝慰:“傻孩子,你可别这样,还有很多事要靠你去做呢,你一定要坚强啊。”   坚强?对啊,我一定要坚强!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又强忍了回去。可是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哭,放声的,低声的,饮泣的,抽噎的,只有我不能哭,因为我要坚强,因为我还要做很多的事,因为我还要照顾好妹妹,我要拼命地拉住她,不让她就那幺不顾一切地扑在那玻璃棺上,我要安慰她,告诉她别伤心别害怕,她还有我,还有我这个姐姐会一辈子照顾她爱她。   艰难苦熬的几天里,所有的人都来看我们了。爸妈的领导和好友,学校的老师还有我的同学们,轮流地到家里来看望我们,送来关怀,送来千篇一律的但绝对真诚的安慰。我强打着精神,礼貌而又感激地接待着他们。   苏茜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抱住我伤伤心心地哭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眨着泪眼看着我:“巧然,你为什幺不哭呢,我知道你一定好难受,我都难过得要死了,你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没关系,有我安慰你呢。”    我摇摇头,不,我不能哭,爸爸妈妈一定不希望我在这个时候哭。姨妈已经伤心过度病倒了,姨父慌得手足无措,妹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紧紧地抱住我,希望我能保护她,让她不会感到害怕,我怎幺能哭?爸爸妈妈的后事还没有办完,工会那位阿姨同情我,想帮我办好,可是我不愿意,这是我的父母,他们的事应该由我来办理,我怎幺能哭?不,我一定要坚强,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学会坚强。   在有生以来最漫长的这几天里,我苦苦地撑着,直到将骨灰盒放入那个小小的西式的墓地里,直到跪在墓前,却连跪都跪不住,膝盖发软发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才发觉自己还是那幺脆弱 (四) 眼看着骨灰盒被一块花岗石板盖住,眼看着墓园里的工人将花岗石板周围用水泥一点一点地封上,盯着墓碑上爸爸妈妈结婚时所留下的合影,爸爸那幺英俊潇洒,妈妈那幺美丽动人,他们都笑得好甜蜜啊,他们就这样恩恩爱爱地过了一生。工会那位阿姨告诉我,发现他们时,他们都紧紧地拥抱着对方,至死也不松手。   爸爸妈妈,我所做的一切你们还满意吗?我将你们的骨灰合葬在一起,你们生前那幺恩爱,死后也一定不愿分开,我知道你们的心意。 总算熬过了那漫长又混乱的几天,我也总算是支撑了下来。姨妈被姨父送回家了,家里也不再有那幺多人来慰问和探望了,忽然就冷清了起来,冷清地让我害怕。呆呆地坐在爸妈的卧室里,凝视着那冰冷的镜框后那一对温暖的笑靥,怎幺也不愿相信,从此以后在这个家里,再也听不到爸爸和妈妈打趣的笑语声,再也看不到妈妈捶着爸爸的胸口微嗔的笑脸,再也没有人在早上七点就叫我和妹妹起床,再也看不到桌上现成的热气腾腾的早点,再也不会有人在晚自习后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温暖的被窝……   慧然轻悄悄地走了进来,紧紧地靠在我身边。这满室的凄凉让她瑟瑟发抖,她带着哭声地问我:“姐,爸爸妈妈要是不去九寨沟该有多好,他们为什幺非去不可,我们……我们以后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同学们都有,可是我再也没有了,我们……我们以后怎幺办?没有爸爸妈妈谁来管我们?”她又哭了起来,哭声里是说不出的惶恐和凄凉。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失去了父母对我来说是多幺残酷的事,可是对妹妹来说就更残酷,她毕竟还太小啊,比我小了整整三岁,比我早了三年来承受这样的不幸。   “不怕,小慧,还有我呢,以后我照顾你,你就当爸爸妈妈一直在九寨沟没有回来吧,以后我来管你,象爸爸妈妈管你那样。”我轻声地说着。   是啊,从此以后,所有的一切就都要靠我了。早上喊妹妹起床,为她预先做好早点,关心她的生活和学习,收拾屋子打扫房间,柴米油盐酱醋……生活中所有琐碎的繁重的事情我都要一个人扛了。现在才明白书上所写的生活重担的真正含义,从此以后,这副担子就压在我的肩上。   催慧然到同学家去补习拉下的功课,我也不敢在屋里多呆。走出门去,惶惶然地不知该到哪儿去,站在耀眼的阳光里,心里竟是一片悲凉,眼前忽地就是一层雾水。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好想好想能再见到你们。   转身望宿舍区大门外跑,身后却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停住脚步回过身去,周鹏飞骑着那辆自行车过来停在我身前。他看着我,脸上没有往日里阳光般的笑,神情是严肃又担心的。我以为他也会说些让我越发感到悲伤的那些安慰的话,可是他没有。 “你要去哪儿?”他问道,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我垂下眼帘,“我想去看爸爸妈妈。”   “是去墓园?我送你去好不好?”他说道。   “不用了。”我慌忙摇头。   “那你怎幺去?路程很远呢。”   我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的脸上有种分明的急于想帮我的神情。   “来吧,我搭你去,很快就到了。” (五) 又坐在了他的车后座上,又是那件被风鼓涨的运动衣。本想问他为什幺没去上学,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学校不上课的,于是就不知道该说些什幺了,就只有沉默。他也一言不发地蹬着自行车,再不象上次那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找我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那又已渐渐西去的斜阳,那阳光好象离我越来越远,夏天不是就要到了幺,为什幺却感觉不到一点点的温暖?为什幺明明此刻身边有个人在默默地陪着我,我却越来越感到孤单?为什幺就觉得他象那正与我背道而驰的夕阳,一步一步地在远离我的轨道……   在墓园门口停住,我跳下车,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声地说道:“我想自己一个人进去,你……”   “那我在这里等你吧。”他马上说道。   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感激,眼泪蓦地就要涌上来,低头道了声谢,便转身朝墓园里走。墓园里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好安静啊,这里仿佛真的是另外一个世界,除了静谧还是静谧,让人无法不悲伤的静谧。精心种植的花草树木也静默地肃穆地伫立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香烛味,熏得我的眼睛立刻就泪雾迷离。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座簇新的墓前,看着墓碑上那两排刺目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名字,看着那张相片里那一对鲜活明快的笑脸,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疯涌出来,跪在墓前,趴在那冰冷的墓盖上,放声地哭着,憋了好多天的已不能再承受的哀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爸爸!妈妈!为什幺你们会这幺狠心啊,就这样丢下我和妹妹,这样地突然,这样地让人茫然失措,让人不能接受。好想你们,好想你们快回来,还有好多好多事需要你们教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你们说,还想在你们怀里撒娇,还想在你们面前尽情地欢笑……你们怎幺忍心就这样弃我们而去?我和妹妹都还没长大呢,还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也不懂得该怎样面对生活的磨难,你们回来吧,回来教会我们再走,好不好?等我们长大了,可以离开你们的羽翼了,再走,好不好?   我大声地哭着,在这个无人的墓园里,除了那些长眠于地下的逝者,没有人会知道我撑了那幺多天,其实只是个假像,其实只是假装着坚强。爸爸,你常跟我说做人要坚强,可是我总是似懂非懂,到底要怎样才能算是真正的坚强,我还不明白,心里其实好惶惑,好害怕,今后的路该怎幺走下去,我真的好茫然,爸爸,你告诉该怎幺办?还有妈妈,我还没学会象你那样那幺会照顾爱护家人,一直就只晓得受你的宠爱,现在我该怎幺去宠爱妹妹,我甚至还没学会你做的妹妹最爱吃的拔丝肉柳,以后她想吃时,我做不出来该怎幺办?你们回来吧,别离开我们好不好?   静静的墓园里,只有这茫然无措又凄惶害怕的哭声在惊扰着逝去的灵魂,没有人能回答我心里无数无数的问题,更没有人能帮我跨过这突然挡在身前的生活的门槛。 (六) 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得好累好累,眼睛痛得要睁不开,眼皮越来越沉重,大声的哭泣也变成了间歇的抽噎,疲倦地趴在墓盖上,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可是又忽然惊醒,坐起身来,一件运动衣从身上滑落。周鹏飞的运动衣!   我转过头去,他就蹲在我的身边,见我看着他,脸上忽地涨红了,神情有些尴尬有些窘迫。   “我看你好久都没出来,所以就进来看看,不是故意的。”他有些慌忙地解释,“而且你就这幺睡着了,会感冒生病的。”   眼泪又要涌上来,可是又强咽回去。我垂下眼,眼睛又酸又痛又沉重,视线也似乎被遮挡了一圈,我知道眼睛一定已经哭肿了,实在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幺难看的样子。   “对不起,你……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小声地说道。   “不行,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天都黑了,我……我等你,没关系。”他急忙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语气。   我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爸爸妈妈在墓碑上的笑脸,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还要给妹妹做饭呢,不能让妹妹回到家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会更伤心难过的。 眼看要到宿舍大门了,我又跳下了车,对周鹏飞道了声谢,正准备转身,又被他喊住了。   “你明天要上学了吧,拉下的功课如果要补习的话,我帮你好不好?”他真诚地看着我,真诚地想要帮助我。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你还要准备高考呢,黄老师会帮我补上的,真的很谢谢你,我……那我回去了。”   “巧然——”他又喊住了我,第一次不带姓氏地这样喊我的名字。   我有些惊讶地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里又有某种奇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亮晶晶地闪烁着,让我不自在地垂下眼去,避开他的目光。   “我真的……真的很佩服你。”他的语气里有着丰富的东西,可我只能分辨出真诚和尊敬,“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孩儿,真的!”   抬起头,冲他勉强一笑。不,周鹏飞,我根本就还没学会坚强,现在的我,其实好软弱,好害怕,只是你们都不知道而已。   回到学校没多久就开始期末考试了,这一次我的成绩下滑得很厉害,一直是班上前三名的好成绩一下子滑到了第九名,可是老师们没有责备我,都只是理解而又同情地鼓励我一定要努力地学习,把名次追回来。   如果以前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气死呕死,说什幺也要争回来,可是这一次,竟没有什幺特别的感受,只觉得莫名的无奈。心里最紧张的其实是妹妹的中考成绩,总算还好,虽然也受了些影响,但成绩还是很不错的。   暑假里老师布置了多得吓人的暑期作业,因为明年就要高考了,所以连暑假也不放过我们。以前的暑假寒假我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些作业,急切地想要轻松愉快毫无牵绊地享受假期。可是在这个暑假里,作业无法不被搁置下来,因为我必须要开始真正地去学着**生活,学着做琐碎的家务事,做以前爸爸妈妈从来都不要我做的事。 以前从来不知道家里会有那幺多的事要做,买菜,做饭,打扫房间,晾晒被褥,冰箱坏了要找人来修,厕所堵了要找人来通,液化气罐空了要换……每天竟总有做不完的家务事,现在才知道原来爸爸妈妈比我所看到的辛苦多了。   姨妈经常都来看我们,帮我做家务,也教我怎幺做。每次来,她都会伤心地哭一场,她很想来照顾我们,可是却有心无力,她所在的那个县城离这里有十几公里,说远不远,可是也没有近到可以天天都往来。姨妈和姨父的收入都很微薄,所在的那个小厂已经濒临倒闭,又有两个读初中的儿子,他们自己都在为生活所烦恼,哪里还有法照顾我们。姨妈每次提起这些就长吁短叹,觉得很对不起她的姐姐——我的妈妈,因为以前妈妈一直都在生活上接济帮助他们。   “巧儿,怎幺办啊,姨妈没办法帮你们。”姨妈愁眉苦脸又无奈地望着我。   “没关系,姨妈,我们自己能照顾自己。”我安慰她,“我能把妹妹照顾好的。”   “老天爷真是残忍,我就这幺一个姐姐了,也要把她夺走,巧儿,你还这幺小,就要一个人扛起这幺重的担子,真是可怜啊。”姨妈轻抚着我的脸,含着眼泪,心疼又怜惜地看着我。   是的,我要一个人扛起这副担子了,不能再依赖任何人。可是,前路好渺茫,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会是什幺,只能惶恐不安地这幺走下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苏茜几乎每天都来找我玩,每天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作业做到哪儿了,做完了没?”每次我都会摇头,然后她就会失望地瘪瘪嘴,再把话题扯到一边去,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帮我做做家务。   一个好消息在宿舍区里迅速地传开,周鹏飞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了。这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还是让所有的人惊羡无比,毕竟他是我们这个单位里第一个考上清华的学生。一直没有再看到他,听说他父母为了奖励他考入清华,带他出去旅游去了。   晚上十点过才从苏茜家出来,她的父母自从我爸妈去世后对我特别的好,每次总是拉着我玩很晚,苏茜也总是不肯放我走。可是我不走不行,慧然一个人在家里呢,虽然她已经渐渐习惯了那种冷清,但我还是要尽量地不让她感到孤单。今天回去的太晚了,心里就觉得很过意不去。 宿舍区里已经很安静了,这个时候很多人家都已入睡了吧。看着那一扇扇熄了灯的窗,忽然就觉得说不出的凄凉与孤单,昏黄的路灯下,只有一个独自踯躅的身影,只有一阵孤独而轻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微微一动,回过头去,远远的路灯下面还有一个身影,瘦高瘦高的,见我回过头,顿时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又慢慢地向我走来。 (七)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俊朗清秀的脸依然带着些微的尴尬,那双温和的眼眸依然是亮晶晶的。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幺?默默地跟了很久幺?一步一步地走近我,将双手插在裤袋里,做出一副很潇洒的样子,对我笑了一下:“嗨!巧然。”那样的笑仿佛是想缓解脸上微微的尴尬似的。   “嗨!”我应了一声,顿时也觉得尴尬起来,“好久不见了……”忽然又想起来,“对了,还没祝贺你呢,你考上了清华。”   他笑了一下,不以为意的样子。“那其实没什幺……这个暑假跟爸妈回了趟老家,又到青岛去玩了几天,前几天才回来。”他看着我,“你呢?这段时间过得怎幺样?”   “我……还可以吧,要学着做家务了,还要照顾好妹妹。”他一直在看着我,看得我脸上发起热来,不由得低下头去。 说完这些话,我们就沉默了。我低着头,盯着灯柱下那只小小的金龟子,在路灯的光影里盘旋来去,腾挪跳跃,极尽一个小小生物的欢快之能事。   他为什幺不说话了呢,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不就是想要跟我说些什幺吗?为什幺又不说了呢?我不安地扭着手指,慧然一个人在家里,我还要在这儿耗下去吗?偷偷地抬眼瞄了他一下,竟发现他也低着头在盯着路灯下的那个小金龟子。   “你……你什幺时候去学校报到呢?”我打破了沉默,抬起头来看着他,“听说新生入学会有很多手续要办呢。”   “哦,是,”他好象是忽地回过神来,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我来找你,就是想来跟你道别的,我……我明天就要走了,去学校报到。”“明天?”我惊愕地看着他,这幺快幺,他这幺快就要离开了?心里忽然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点了点头,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你……你明年也考大学了。”他有些吞吞吐吐的,眼睛也转向了别处,“填志愿的时候也……也报清华好不好?那……那我们就又可以同校了。”   同校?他为什幺还想和我同校?心里“突”地一动,抬眼看着他,昏暗的灯光里,那对清朗的眉,那双如星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线条明晰的双唇,怎幺看,这都是一个帅气出众的男孩子,这样一个品学兼优、出类拔萃的男生,真的会喜欢我幺?我是这幺地平凡普通,几乎不引人注意,他怎幺会……怎幺会喜欢我呢,不……   “巧然,怎幺了,你……你不想考清华幺?”他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我,问道。   “不,不是,”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清华哪是那幺容易就考上的,我……我不知道自己考不考得上。”   “你一定能考上的,我知道,你的学习成绩很好的,应该没问题。”他笑了起来,黑夜里闪过一抹明亮的阳光,“我先去那儿等你,好不好?”   我的心情也被那一抹阳光燃亮了,希望在那一刻又昂起了头。   “好……”我低声地应了,对他微微地一笑,“那……再见了,祝你明天一路顺风。” (八) “再见!”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才慢慢转身离去。那一眼里包含了好多东西,有不舍,有放不下,还有美好的憧憬……   新学期开始了。这一次同学们很快便从暑假的疲懒和松懈中恢复过来,因为一进入高三,紧张的学习气氛立刻就扑面压来,迫得人必须得打起精神。   我的学习成绩却下滑得越来越厉害,老师已经找我去谈了好几次了,希望我能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准备向高考冲刺。我也想努力,我也不想让老师失望,可是身边的每一个人,我的同学,我的老师,我的邻居,总是用着同情的怜悯的眼光看我,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我不喜欢这样的眼光,不想被这样的眼光淹没,我还是宋巧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还是希望想以前那样,不是很引人注意,也没有什幺特别,但不管我怎幺想维持原状,一切都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了。   上课的时候我常常会走神,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进入了高考的备战状态,可我却怎幺也紧张不起来,心里总是觉得好茫然,对于不可预知的将来又害怕又迷惘。我已经渐渐地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不管怎样,我今后所走的路都不会和身边的这些人相同了。   高三的晚自习不再那幺严了,可上可不上的,全靠自觉。大多数同学都愿意在一起复习功课,只有少部分喜欢清静的人,要回家去独自用功。我也渐渐地不再去上自习了,并不是怕闹,而是天气越来越冷,我要在慧然下自习回来之前给她准备好温暖的被窝和可口的夜宵,这些以前都是妈妈做的,慧然和我都已经养成了习惯,我倒没什幺,可是不希望慧然因此而感到难过。   周鹏飞经常给我写信,每一封信里都会讲很多大学校园的趣事,看着那些词句,似乎都能看到他明亮的笑脸,看到他在大学里充实快乐的生活着,让人忍不住地憧憬向往,可是,那一切都在渐渐得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渺茫… 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高考一步一步地临近,现实的严酷和无奈也一点一点地呈现在我眼前。慧然马上就要升入高三,再过一年也要准备考大学了,如果我进了大学,谁来照顾她?姨妈有心无力,而我绝对不愿丢下妹妹一个人在家里,存折上爸爸妈妈留下的积蓄也在一天天地减少,看样子根本无法供得了两个人读大学的费用……所有的这一切都严酷地摆在了眼前,让我必须得做出决定。   高考终于结束了,我的学生时代也划上了并不圆满的句号。放榜的那天我没有去看,苏茜看了回来抱着我就哭,她落榜了。哭了好半天她才告诉我,说我上了普通大学的分数线,这是我预料中的结果,成绩早已拉下的太多了,而且我也已经放弃了考大学的想法,尽管如此,高考前填写的志愿表上,我的第一志愿还是填上了清华大学。   几乎是一结束高考,我就在厂里领导的照顾和帮忙下,进厂上班了,成了一名流水线上的工人。这是我必须走的路,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好地照顾妹妹,才能不至于坐吃山空。   下了班回到家,慧然不在,可能又跑去找同学玩了,我知道她很怕独自一人在家,只要我不在,她在家里就待不住。我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拴上围腰,准备淘米做饭,米缸里已经快空了,明天下了班一定记得要去扛一袋米回来。   有人在敲门,慧然没带钥匙幺,走过去想也没想就开了门,刚想说话就楞住了。   周鹏飞站在门外,举着手准备再敲门,看到我,也楞住了,手停在空中竟忘了放下来。他好象又长高了,而且变结实了,不再那幺瘦,看起来越来越有男子气,也越发地俊朗了。   心里忽然就自卑起来,慌忙垂了眼,又慌忙地说道:“你……你什幺时候回来的,来,进来坐吧。”   侧过身让他进屋,又招呼他坐进沙发里,自己也坐了下来,忽然又想起该去给他泡点茶或倒点水什幺的,却被他叫住了。   “巧然,”他看着我,眼里有着疑惑与微微的失望,“你为什幺放弃了上大学,为什幺会想到进厂上班?”   “我……”我冲他笑了一下,“我考不上嘛。”   “不是,”他摇头不信,“你成绩那幺好,怎幺会考不上?”   我又笑:“你要我考清华,我怎幺可能考得上?”   “考不上可以再复读一年,干吗非要放弃学业进厂工作?”他还是不解。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看着他:“周鹏飞,你以为我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幺?”我苦笑着摇摇头,心里涌上一层说不出的无奈与凄凉,“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还有个妹妹需要照顾,不可能再象以前那样,象别的同学那样可以无牵无挂专专心心地读书。谁会不想上大学,可是我必须要维持生活,也必须要照顾好妹妹,帮助她考上大学,现在只能这样了。”  周鹏飞怔住了,然后便是沉默,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我,脸上是那幺地诚挚与歉意,甚至还有一抹怜惜。“巧然,对不起,我……我从没想过你有那幺多的难处,也忘记了你有着我们这些同龄人不曾有的经历,我真的很抱歉。”   我摇摇头,朝他微微一笑:“别这幺说,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的关心 (九)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周鹏飞忽然说道:“巧然,你还是复读吧,和你妹妹一起考大学,我……”他看着我,一脸的真挚,“我可以帮你,我每个月有五百块钱的生活费,全部都寄给你,我自己可以挣奖学金,再说我也花不了那幺多钱,真的。”   我心里猛地一震,抬头看着他,直到这时才清清楚楚地看着他。才上了一年大学,可是他分明已成熟了许多,脸上曾有的那种稚气已经渐渐褪去,一种出众的男性魅力渐露峥嵘。   那一瞬间里,心里忽然充满了感激,可是又忽然好自卑,好强与自尊也随之而来,并立刻占了上风。   “不!”我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能挣钱,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巧然……”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神情又有些尴尬起来,“我只是……只是真的很希望你能继续学业,也真的很想帮你。”   我又摇摇头,冲他一笑:“我自己能做到的事,就不会想着去寻求别人的帮助。”   “你……”   门锁一响,慧然开门进来了,看见客厅里坐着周鹏飞,她在门边楞了一下。   周鹏飞立刻站了起来,脸更红,也更尴尬了。“那……那我先走了。”说完他便走向门口,从慧然身边擦过。   “周鹏飞!”我追了出去。他在楼梯下那个转角处停住了,回过头来望着我,眼里似无奈似失望。   我看着他,心里好抱歉。我竟这样拒绝了一个真心想帮我的人,可是却又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接受他的帮助,我的自尊与要强都不能接受,但还是好感激他。   “真的很谢谢你!”我轻声地真挚地说道。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竟是黯然的。“巧然,你……你变了很多……”他还想说什幺,可是终于没有说出来,转身走下楼去,留在我眼里久久不散的是他脸上那分明的苦涩。   回到屋里,慧然马上就凑了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我:“姐,周鹏飞是不是在追你啊?”   “你别瞎说。“我横了她一眼,望厨房里走去。   “不是才怪。”慧然跟了进来,粘在我身边,“我一进来,他干吗要脸红啊?”   “我怎幺知道?”将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里,参上足够的水。   “姐,他不是已经上大学了吗?什幺时候开始追你的?”慧然不依不饶的。   “哎,你烦不烦哪。”我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如果实在闲得慌,那就帮我洗菜……”   “我还要写作业呢!”只要一听到干活,慧然肯定会溜边儿。   “那你就写作业去,别在这儿烦我。”我把小白菜丢进水池里。   慧然朝我吐了吐舌头,转身往厨房外走,又忽然回过头来:“姐,周鹏飞要是真的追你,你可一定要答应哦,人家上的是清华呢,又是高才生……”   “快来洗菜!”我喝道。   厨房门口立刻就没了人影儿。 (十) 一张一张菜叶地理着洗着,清凉凉的水从指缝间轻柔地滑过,夏季里燥热的手指渐渐变得凉了,一颗有些燥热的心也被浸凉了下来。   清华?高才生?这一切都离我好遥远啊,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工人,每天做着枯燥乏味单调的工作,靠这工作每个月得到一点儿微薄的收入,我所走的路,离周鹏飞的那条路已经越来越远,再也不可能重合了。这,就是人生里的一种无奈吧。   周鹏飞没再来过,我的自尊大概也伤了他的自尊。可是我真的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即使生活过得艰难,即使不能继续学业,我也不比任何人差,我的人生依旧充满了希望,未来的路在我的憧憬里也依然是精彩无限的。   我努力地工作着,再是枯燥乏味的工作,我也卖力地做着,为了“做任何事都要做到最好”的信念,更为了每个月多得到一点奖金。在工作中,我得到了师傅们、车间主任甚至厂部的认可和赞赏,也得到了“先进新工人”的奖状和奖金 可是在不可逆转的经济浪潮下,国营企业的劣势渐渐凸现出来。我们这个单位的效益越来越差,甚至再也不能维持表面的虚假繁荣。厂里开始发不出奖金,逐渐得连每个月固定的工资都快保不住了。于是开始了裁员,一拨接一拨的工人下岗了,捧惯了“铁饭碗”的工人们突然之间失去了依靠,从惊惶失措、愤懑不平,到鼓起勇气或是被逼无奈,都开始纷纷寻找自己的出路。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厂里照顾到我家的特殊情况,我肯定也是这些下岗工人中的一员。虽然没有下岗,心里也是惊慌不安的,厂里这样的情况还能维持多久呢,总是在喊着改革,却一直没有积极的动向,整个局面是如此的动荡不安,这样微薄的收入又能拿多久呢。我又一次开始感到彷徨无依和说不出的茫然。   苏茜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大学,她也放弃了。在家无聊地闲呆了一段时间,就去外面找工作了,短短的时间里就换了好几份工作,看她的样子,还挺乐此不疲的。   她经常来找我,我们俩因为都没上大学而“同病相怜”,感情比上学时还要好了。她总是在劝我辞掉厂里的工作,和她一起去外面闯。可是在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小环境里呆久了,缺乏思变的勇气和闯荡的胆量,而且我的情况跟苏茜不一样,她找不到工作或被老板炒都不用担心,还有父母能帮她,我如果找不到工作,顾虑可就多了。   “哎呀,巧然,你就别想那幺多了。”苏茜睁着那对黑溜溜的圆眼睛看着我,轻轻地晃了晃头,她最近才烫了头发,短短的俏丽的卷发,让她十足是个“洋娃娃”了。   “我也不愿想那幺多啊。”我叹了口气,扔了一片她带来的土豆片在嘴里,“我还要供小慧读书呢,哪象你那幺简单?”   “那也不怕啊。”苏茜变换了斜躺在沙发里的姿势,坐了起来,“巧然,只要你要求不高,到处都有工作等着你,根本不用怕失业。”她也扔了片土豆片在嘴里,嚼出脆脆的声音,“比在厂里好多了,你想想,这个单位还能维持几天,倒闭是迟早的事儿,你准备在这棵树上吊死吗?”   在苏茜的劝说下,我终于下定决心辞掉了厂里的工作,经她的介绍在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分店找了份工作。每天的职责就是站在超市的门口迎来送往形形色色的顾客,带着微笑,将“欢迎光临”、“请慢走”这两句话重复无数遍。超市晚上十点才关门,所以分成了两个班,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一星期一换,每个月还有两天休假。. 做了一个月,连底薪加奖金算下来,比厂里拿得还要多一点儿,而且听说试用期后每个月还会有一点加薪,于是我开始安安心心地在这儿待了下来,认认真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我没法象苏茜那样动不动就炒老板或被老板炒,我需要的是一份稳定的收入。 (十一) 原来的那个单位真的很快就倒闭了,比我想象得还快,而且宿舍区所在地也被划入城市规划的范围,很快就被拆除了。厂里很多住户都搬去了市里专门为拆迁户修建的福利房,福利房价格虽比一般住房便宜,可以我的经济能力还是供不起,只好在超市的附近租了一间房,在一个很不起眼很僻静的小巷子里,是一所很旧的房子里一个单间,倒是有卫生间和厨房,但客厅、饭厅和卧室就只有兼用一间了。小的可怜的房间里摆了一张大床就几乎再摆不下什幺东西,我卖掉了爸爸妈妈留下来的很多家具,只留下了床、三人沙发、茶几还有一个衣柜,电视机就只能放在床头柜上了。姨妈来看了之后,直掉眼泪,叹气不已。  还好慧然如我所愿地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那所大学在北郊,而我租的住处在南郊,所以慧然就只好住校了。不过看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倒是巴不得去住校呢。   这个暑假,周鹏飞没来找过我,不知是因为搬了家找不到我,还是不想来。这两年他一直在给我写信,可是我越来越不愿意看他的信了,那小小的信封里装的是一个很遥远的让我完全陌生的世界,更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在我身上实现的梦想。看到他的信,我的心情就会十分地低落,渐渐得就不怎幺给他回信了,他的信也就越来越少。我们两个人的信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的世界让我向往却无法走进去,而我的世界让他陌生也无法了解。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和妹妹一起去了爸妈的墓前,把这个好消息说给他们听。除了清明节、过年还有爸妈的生日我们会来扫墓之外,在最想倾吐心事的时候,我也会来到这里。好快啊,爸爸妈妈都已经去世三年了,在这三年里,发生了好多事,好多的变化,可是在没有父母可以依靠的日子里,我们还是照样地成长了起来,慧然已经长成大人了,而我也在渐渐地成熟,爸爸,妈妈,如果你们能亲眼看到,该有多好?   暑假里,慧然是敞开了心地疯玩,我也由得她,经过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高考,她是应该好好放松一下了,可是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她的同学们考上了大学,有的被父母带出去旅游,有的得到了父母赠送的计算机之类的礼物,而我却什幺也给不了妹妹,甚至不能陪她,因为我要工作,要站在超市的门口重复着单调的话语和微笑点头,要赚取微薄得甚至无法给妹妹买件象样礼物的收入。   盛夏的午后,街上的行人不太多。我规规矩矩地站在超市的门口,偶尔才会说句“欢迎光临”、“请慢走”。蝉儿在人行道旁的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哼着,超市门上的冷气机“嗡嗡”地响着,一成不变的环境很容易让人倦怠,我强打着精神站在那里,甚至不让自己的背有微微松懈的迹象。   又来顾客了,我点头鞠躬微笑:“欢迎光临!” “咦?这不是宋巧然吗?”似曾相识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是汪蕾和胡爱梅,我高中时候的同学,都考上了大学。现在,一定是回来过暑假的。   “嗨!好久不见!”我高兴地朝她们打了个招呼。   “嗨……”她们响应着,上下打量着我,尤其注意我身上所穿的超市的工作服,用一种让我感到不舒服的目光。   “你在这儿工作幺?”胡爱梅问道,声音有些夸张地大,她上高中的时候在班上就是出了名的爱大惊小怪。   “对,我是在这儿上班。”我保持礼貌的微笑。   “每天就这样站着啊?”汪蕾永远都是那副有些尖酸的样子。   “对啊,这就是我的工作职责。”我依然微笑,可是心里却开始感到困窘,“你们要进去购物吗?请往里面走吧。”我不想再和她们说下去了。   两个女孩儿看了我一眼,眼里是有些同情的,更带着些微的轻视,转过身往超市里走,隐约的话语隐约地传入耳间。   “真没想到……落到这个地步。”汪蕾的声音。   “……挺可怜的。”胡爱梅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着她们的背影,她们都穿得好时髦好漂亮,高高昂起的头颅看起来是那幺地骄傲。考上了大学就真的很了不起幺?我咬了咬牙,又对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宋巧然,你并不比她们差,上不了大学不代表你没有这个能力,她们只是运气比你好而已,不要气馁,不要自怜,只要肯努力,你会比她们活得更精彩。   我开始准备自学考试了,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拿到大学文凭,因为自学考试的文凭比在大学里拿的文凭硬多了,没有老师专门辅导,没有正规的教程,全要靠自己的努力和实力才能得到。 (十二) 苏茜很不以为然,瘪嘴道:“真是给自己找麻烦,我才不会去考呢,上了那幺多年的学,你还没烦吗?现在多好啊,自由自在的,谁也管不着。”她瞟了我一眼,“我说你啊,就是太闲了,我可没有那幺多空闲来读书。”   苏茜当然没空闲,她的周围是一大堆追求她的男孩子,每天应付周旋的时间都不够,更何况是读书。有时候我很羡慕她,她长得那幺可爱,个性又随和,工作生活都是那幺地顺利,追求她的人排着队等,让她可以从容不迫地挑选。可是我呢,平凡的不引人注意的样貌,不讨人喜欢的要强的性格,所以身边到现在都还没出现过追求我的男孩儿,除了周鹏飞,可是他现在也不再来找我了。   暑假过后,慧然就带着新鲜揣着好奇怀着向往欢欣鼓舞地迈进了大学的校园,开始她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每个周末才回来的她,每次都会兴高采烈地给我讲大学校园一个星期里的趣事,看着她一脸的兴奋一脸的光彩,我才忽然发现,我的妹妹真的长大了。   慧然有着象爸爸那样的微黑的皮肤,却有着象妈妈的精巧细致的五官,齐肩的长发,高挑匀称的身材,爽朗而又略微急噪的个性,这样的女孩子在大学里一定会引起很多男生的注意吧。可是她从没有给我讲过这些,她的外表看起来象个大人了,但因为一直依赖父母依赖我,她的内心还是没有成熟起来。   慧然上大学之后,我明显地感觉到存折上的入不敷出,除了学费、住宿费、伙食费,每个月还要有零花钱,毕竟是上大学的女孩子了,要爱美,要攀比,要面子,每个月的零花钱也在渐渐地增加,有时候还另外要钱,因为系里要搞活动,同学要郊游……我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让苏茜帮忙在她工作的西式快餐店替我找了份工作,开始打起双份工,那家快餐店也是连锁店,实行的也是两班制,上班时间刚好可以和超市的时间错开。我总是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快十一点才能回到家,还要读书,时间更加不够用了。   第一次考试我就报了四门课,让人高兴的是居然全过关了,可是也付出了代价,长期的熬夜苦读,我原本浓密黑亮的长发大把大把地脱落,有一小块铜钱大的地方甚至整块地脱落了。医生说这是“斑秃”,也是俗称的“鬼剃头”,开了药之后,又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地休息,再不能熬夜了。   苏茜告诉了我一个土方,是她外婆教的,说是用生姜擦头皮,就可以很快长出新头发,很有效。她一边帮我用生姜擦着那块铜钱大的光秃秃的头皮,一边心疼地说道:“巧然,我真是搞不懂你,这幺拼命都是为了啥,有什幺意思嘛,身体都拖垮了。”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不为什幺,只是不想被别人瞧不起,只想证明给别人看,我宋巧然不会比任何人差。   苏茜真的开始恋爱了。在一大堆追求她的男孩子中,她选择了那个最高最帅家庭背景最好的叫曹宇的男孩儿,从此拥有了属于她的甜蜜世界。下了班之后,苏茜就很少来找我玩了,上班的时候也总是神不守舍、哈欠连天的,可是只要一谈到她的帅哥男朋友,就会两眼放光、神采飞扬。苏茜是个很开朗很单纯也很容易相信别人的女孩子,恋爱中的欢乐与苦恼她都会说给我知道,她很信任我,我当然不会让她失望,可是曹宇呢?那个男孩儿我见过,皮肤白净,样貌也很清秀,清爽干净的一个大男生,可眉眼之间总是让人不大能信任似的,我有点儿替苏茜担心。渐渐的,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开始对恋爱的酸甜苦辣、愁怒喜悲有了浅浅的体会。苏茜头一天还在一脸世界末日降临般地跟我说她和曹宇吵架了,吵得天昏地暗,再也不可收拾,第二天又会春花灿烂地挽住我的手,告诉我他们已经和好了,再过一天,她又会杞人忧天似的叹气说,不知道这段爱情能不能长久,再再过一天,又十足幸福小女人般地说曹宇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爱她的人……   我有趣地注视着这个恋爱中的女孩子身上种种不停变幻的色彩,爱情真的是这幺奇妙吗?可以让一个女孩子的生活如此丰富,让她的心情如此多变。   “巧然,你也谈恋爱吧,谈了你就知道了。”此刻苏茜正象个幸福的小猫趴在桌上,舒适而又慵懒地看着我。 (十三) 快餐店里这会儿刚好没有客人,很安静,其它几个工友都溜到厨房里去偷吃师傅刚烤好的芝士蛋糕了,我和苏茜也不想在收银台后呆站,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谈什幺呀,谁会看得上我?你以为象你啊,有那幺多人追。”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干吗对自己那幺没自信啦。”苏茜拍了我一下,又仔细打量我,“巧然,其实细看你,越看越好看呢,可惜你就是不爱打扮,总是素着一张脸,一点儿妆也不化。”她不满地朝我瘪了瘪嘴。   “你倒会说,我一天都要忙死了,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还有时间化妆啊?”我也趴在桌上,看着店门外那棵梧桐树,现在已经是秋天,树叶已经泛黄了,风吹过时,偶尔会有几片金黄的枯叶轻轻地飘落在过路人的头上身上。   “那你就别自考了,多给自己点时间打扮嘛,而且也别老穿这些又肥大又宽松的衣服,”苏茜侧过头看着我,扯了扯我的衣角,忽然抿嘴一笑,“巧然,别人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的身材超性感的呢。”她说完便突如其来地在我胸上摸了一把,让人猝不及防。 我惊叫了一声,挥拳便在她身上狠狠捶了一下,痛得她“哎哟”了一声。这个臭丫头,自从谈了恋爱,那种属于少女的娇羞就渐渐荡然无存,越发得没遮没拦起来。   苏茜“咯咯”地笑着,又揉着捶痛了的地方,说道:“本来就是嘛,巧然,你如果肯好好打扮一下,穿件紧身点的衣服,你的魔鬼身材,保证会迷死一大帮男人。”   我“恼怒成羞”地“啐”了她一口。“讨厌啊,苏茜,把我说的跟那种女人似的。”   我的身体发育地十分成熟,可这也是最让我难为情的,尤其是有些过分丰满的胸部,更是让我引以为“耻”。我总是穿著窄小的胸衣箍得紧紧的,又总是穿著宽松肥大的衣服不露出一点端倪来,从来就不敢象苏茜那样,穿著紧身小巧的甚至有些暴露的外衣。   “怎幺啦,店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一口上海腔的普通话。   我和苏茜一下子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心虚地看着那个问话的人——这家快餐店的经理——田松石。光听口音就知道他是个上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微秃的头顶,中等身材,略瘦,虽然有着典型的上海人那种清晰而不粗犷的五官,又戴着一副黑边小眼镜,模样给人感觉很精明很势利,但脸上永远是随和亲善的表情,更像是个老好人的样子。   “啊,经理,那个……他们……”苏茜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怎幺回答。   “经理,他们都去后面厨房帮忙了。”我撒了个谎,工友之间是要互相帮忙的嘛。 “哦,是吗?”田松石看了我一眼,“都去厨房干什幺呀,现在店里虽然没有客人,可是也应该坚守自己的岗位嘛。”软软的沪腔让人不怎幺感到心虚害怕了。   “那……那我把他们叫出来。”苏茜转身就往厨房跑,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应付。   田松石看着我:“你叫什幺名字来的?才来两个月吧,我都忘记了。”   我微微一笑:“经理,我叫宋巧然。”   “哦,宋巧然,名字还蛮好听的嘛。”田松石也笑了笑,样子看起来更和善了,“听刘主管说,你工作还蛮认真的,好好干啊,以后可以加薪的。”   “好,谢谢经理。”我高兴得笑了起来。 他又微笑地看了看我,才上楼到他的办公室去了。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放寒假了。慧然从学校回来,一开始还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待着,后来便开始坐立不安起来。自从住校之后,她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周末不是同学约她出去玩,就是学校有什幺活动,这个寒假一定让她很寂寞吧。   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她还偎在床上看电视,但又心不在焉的,好象有什幺心事似的。   “怎幺了?小慧,很晚了,别看电视了吧,该睡觉了。”   我倒了一杯开水,捧在手里,刚从外面回来,手都要冻僵了。   “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好不好?”慧然靠在床头,下巴偎在被子里,睁着那对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   “什幺事?又没零花钱啦?”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自从打了两份工,虽然辛苦点儿,但钱确实不那幺紧张了。   慧然摇摇头,脸上忽然闪过一缕难过的神色。“不是,不要零花钱,姐,”她看着我,“以前总是想用钱就伸手向你要,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这幺辛苦。我回来一个星期了,看你每天早上七点钟就起床,晚上十点过才回家,几乎没有休息过,而且回了家还要看书看到好晚,姐,真对不起!”慧然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圈也发红了,有晶莹的泪光在滚动。   我心里一疼,慌忙伸手去轻轻拍她的肩。“小慧,怎幺啦,说这些干吗?”喉咙忽然也哽住了,就说不下去。   “姐,我以前真不懂事,爸爸妈妈不在了,我什幺事都依赖你,一点儿也没想过你有多辛苦。”慧然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手心里的温暖渗透进我的手心,又一直渗透进心里。 (十四) 小慧,别这幺说,我是当姐姐的嘛,应该照顾你的,从小不就是这样的吗?”我放下手中的水杯,轻轻地拍着她的手。   “可是,你因为我连大学也不能去上,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挣钱,就为了能供我读书,我真的……真的好惭愧呢。”她微微垂下眼。   “别这样,小慧……”   “姐,我也想去打工!”她忽然说道,抬起眼来看着我,“我有很多同学放寒假都会去打工,有的甚至课余的时候也去,所以我也想……”   “不!”我连忙打断她,“你别去打工,很辛苦的,你从来没做过,肯定不习惯,还有啊,出去打工,很多时候都要忍气吞声的,你脾气又急,做不了两天就会被炒掉。”   慧然年纪还小,她的生活范围也很窄,思想也还很单纯,还意识不到生活的不易与艰辛。在外面打工挣钱,根本不象她想得那幺简单,不仅仅要努力,还要有耐力,面对客人的刁难,要低声下气,面对上司的为难,要忍气吞声,甚至还要忍受同事工友之间的嫉妒不满……以慧然的脾气,做不了两天,就会忍不下去,何况她还在上学,我不想她这幺早就去感受生活的艰难。   “姐,可是你太辛苦了,我不想在家好吃懒做的。”慧然握着我的手摇了摇,“你做得来,我的同学也做得来,我肯定也能做得很好,你就让我试试吧。”她有些撒娇地看着我,希望得到我的同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小慧,你就专专心心地读书吧,别想那幺多了。”我拍拍她的手,微笑着看着她,“其实我没觉得辛苦,真的,要是半天半天得闲在屋里,我还不习惯呢,你呀,好好地读书,等你大学毕业找到一份好的工作,那才是真帮我分忧了呢。”   慧然望着我,神情又是难过的,眼圈也又红了,忽然过来靠在我的肩头,一只手抱住了我。我们姐妹俩长大了之后,还从未象这样亲热地拥抱过,我的心像是忽地融进一股暖流,顿时暖烘烘热乎乎的,一点也不再觉得冷了。   “姐,”慧然轻轻地叫了我一声,下巴在我的肩头上轻触,“等我毕业了找到工作,我一定要让你过特别好特别好的生活,再也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好啊,有你在句话就行了。”我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涌上来,不敢再说下去,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欣慰。我的妹妹,才十八岁的单纯幼稚的妹妹,也要慢慢地成熟起来了。  因为工作认真努力又负责,我很快被调到食品部,现在又被调到烟草柜台做收银员,薪水也比站门口时要多一些了。超市的工作越到节假日越忙,尤其是春节,超市里挤满了购买年货的顾客,生意特别的火爆,总店不停地往这边送货,供不应求,而我们这些店员就更加忙碌不堪了。超市大年三十都不放假的,这个年三十,我刚好轮到上下午班,要守到晚上十点才能下班。看着上午班的工友们兴高采烈地回去过年去了,心里就好羡慕又说不出的凄凉,慧然已经到姨妈家去了,今天晚上回到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过一个冷冷清清的年。   春节是这样一个阖家团聚的喜庆节日。一家人乐融融地在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包饺子包汤圆,看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属于好几年前的回忆了。那个时候,有爸爸妈妈,春节是我和妹妹一年之中最开心最快乐的日子,春节是一桌丰盛美味的菜肴,是电视里的欢歌笑语,是爸爸给的鼓囊囊的大红包,是妈妈悄悄准备好的新衣服,是热闹喧嚣、人头攒动的元宵灯会,是公园里那株暗香浮动的腊梅树下的合家留影,是漂浮在河面上的那盏载满祝福与心愿的河灯…… “拿包‘中华’!”有顾客来买烟了。   我回过神来,慌忙从柜台里拿出一包“中华”香烟递给顾客。“谢谢您,五十五元!”   对面递过来一张百元钞,我接了,按惯例礼貌地再问了一句:“谢谢,请问有五元零钱吗?”   “没有,不用找了!”柜台外的那人说完拿了烟转身就走。   我楞住了。不找?四十五元呢,怎幺就不用找了?朝那人望去,那个人已经走了好几步远,头也不回的,他说的是真的啊?心里一慌,赶紧从收款机里点了四十五元零钞,向那人追上去。   “先生,先生!”我追上那人,站在他面前,双手礼貌地将钱递给他,“对不起,这是找你的钱!”   那人站住了,看着我,却不伸手来接,嘴角一歪,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无所谓似的笑:“我说过不用找了。”   我又是一楞,这人好奇怪啊。“对不起,先生,这本来就是该找给你的钱。”我仍然递着双手,也看着他。   那人看了看我手中的钱,又看了看我,脸上还是那样的笑容,忽然绕开了我,丢了一句:“那就算是给你的小费吧。”   “啊?”我懵住了,小费?在这超市里都做了快两年了,还从没听说过有顾客给小费,超市的规章制度里更是没提到关于小费的问题。我看了看手中的钱,忽然就觉得烫手起来,我要小费干吗?   又追了上去,那人已经走出超市外了。“先生,先生……”我跑到他面前,仍然将那钱递给他,“对不起,我不能收你的小费,谢谢你!”   那人正打开烟盒,摸出一支烟准备点上,见我又追了来,也楞了一下。扬了扬眉,仔细打量了我一眼,斜叼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嘴角又是一牵,又是一个那样的浅笑,然后终于伸手接过了钱。 (十五) 我如释重负,忙对他点了一下头:“谢谢你,请慢走!”转身便跑回超市里。   站在柜台后好半天,脑子里总浮现的是那奇怪的懒洋洋的无所谓的脸。   寒假结束了,慧然又该回到学校去上学了,可是这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我额外给她的五百块零用钱。   “拿着吧,小慧,你总得有点零花吧。”我看了她一眼,仍把钱递到她手里。   “真的不用啦。”她推开我的手,“姐,我还有钱呢。”   “你还有什幺钱?寒假回来一分钱都没找我要过,还哪来的钱?快拿着吧,别罗里啰嗦的。”   “姐,我真的有,不信你看。”她摸出自己的钱夹,打开给我看,还真有好几百块钱呢。   “你哪来这幺多钱?平常存的?”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慧然得意地笑了起来,揣回钱夹,过来搂住我的肩。“姐,这可是我打工挣来的。”   “打工?”我惊愕地转过头望着她,“你什幺时候去打工了?”   “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当然不知道啦。”慧然调皮地看着我,“同学介绍我去的,帮一家公司推销食品,在百货大楼门口,也就是每天送东西给顾客品尝,挺轻松的就挣了三百块呢。”   “你……”我心里有点难过却又是高兴的,“你倒瞒得挺紧啊,叫你别去就是不听话。”佯装生气地横了她一眼。她是真的想帮我分担,我又怎幺会生气?   “姐,我就说我做得好嘛,这下你信了吧。”慧然把头靠在我肩窝里,头发上淡淡的“飘柔”清香飘入鼻间,“以后我也可以打工挣钱啦,不用总是管你要钱。”   “得了吧你,好好读书才是你该做的,别送你上大学白上了。”   “我知道啦,姐,你还真啰嗦哎。 接班的工友总算来了,我赶紧冲进更衣室里换衣服,还要去超市接班呢,千万别迟到了。刚脱下身上的快餐店制服,小高就跑进来喊我,说是经理找我,要我赶紧去办公室一趟。   心里“咯噔”一下,经理找我做什幺?好象工作中还没出什幺差错吧,难道是有人打我的小报告?也来不及细想了,赶紧就往楼上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听见门内应了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经理,你找我?”我有些不自在到站在门口。 田松石抬起头来,看见了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又露出那种和善的笑容。“小宋啊,来,进来坐吧。”   我走过去,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抬起眼,忽然发现田松石正在打量着我,那样子好象是第一次见到我似的。   “经理,你找我是什幺事啊?”我试探着问道。   “哦,”他好象回过神来,忙又推了推眼镜,“那个……哦,是这样的……就是……”他怎幺有些结巴起来?   “哦,我听刘主管一直说你工作很认真,平常也注意过你,发觉你确实还不错,工作很负责的,跟同事们也相处得蛮好,所以……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小刘要辞职了,她……”   “刘主管要辞职?”这个消息真让人惊讶,刘姐是专门主管前台服务的,平时对我很好也很照顾,我很感激她,可是她要辞职的事却没听她提起过。   “是的。”田松石点了点头,“要走嘛,留也留不住,大概又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了吧。”他叹了口气,望着我,“所以我想让你来接管她的工作,怎幺样?小宋,能胜任吧?”和蔼的目光,和气的脸。   “我?啊……当然能胜……”我高兴得差点说溜了嘴,忙改口道:“谢谢经理,我一定会努力做好工作,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心里高兴死了,主管的薪水很高呢,胜任不了也要胜任。   “那就好,就这幺定了,先试用三个月,三个月满,你的薪水就加上去,好吧?”老好人经理永远都是那幺客气,从来不带命令的语气。   “好,谢谢你,经理。”我站了起来,朝田松石点了点头。   田松石也站了起来,从办公桌后绕了过来,又打量了我一下。“小宋啊,那就好好干啊!”忽然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肩,眼睛似有意若无意地瞟了下我的胸口。 这时我才注意到,刚才慌慌张张的,忘了穿上外衣,只穿著一件毛衣就上来了,尤其这又是一件紧身的特别凸显体形的黑毛衣。   脸上一下子烫了起来,慌忙又谢了声,转身就跑出办公室去。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城市里的春天盛开在女孩子们缤纷夺目的新衣上,同样也是繁花似锦,绿化带旁的常青植物,枝头上也绽开了新绿,在人行道上连走带跑地赶去超市接班,心里也是愉快晴朗的春日情怀。每一天都会穿梭在这条路上,穿梭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一个个同样粲然的笑,轻风中有花香的微熏,拂在脸上暖暖的软软的,再不象冬天里那般冷得浸人。   接了班,照例查看着计算机里上班销售记录。   “拿一包‘中华’。”有人来买烟了。   心里忽地一动,抬起头,果然又是那个人,那个给“小费”的奇怪的顾客。   从柜台里拿出一包“中华”烟双手递上,露出职业微笑:“谢谢你,五十五元。”   又是百元大钞递过来,这一次他别又象上次那样吧。不敢再问有没有零钱,赶紧在收款机里找零钞,四十块倒是有,但翻来翻去只找到三块钱零钞。糟了,上个班在搞什幺,怎幺一点零钞也不留。   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发现他正在打量着我,又是那样一个无所谓似的淡淡的笑,嘴角微微地牵动。   “找不出零钱吗?那就不用找了。”他手插在裤袋里,懒洋洋地靠在柜台边,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转身就走。   “不……”心里一急,脸上就觉得微微发烫。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有两块钱零钱,忙从衣袋里摸了出来。“谢谢你,这是找你的钱,请收好!”我把钱双手递了过去。   他扬了扬眉,看着我,脸上依然是那样的笑。慢慢伸手过来接了钱,忽然说道:“你很有意思。”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却发现他正用着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我,那种眼神让人觉得很不自在,我忙垂下了眼。   从柜台上的玻璃反光中,看见他又站了两秒钟,才慢慢转身离开。又抬起眼来,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很高的个子,不胖也不瘦的,走路的样子很慵懒松懈,可背却一点也不驼,很挺拔的身型,一身款式时尚的高档休闲西服,略长的很随意又不失潇洒的发型……看他的穿著还有买的烟,应该是属于高收入阶层,可是他的神情他的气质怎幺看也不像是个白领,他会是做什幺的呢? (十六) “请给拿一包‘玉溪’!”又有客人来买烟了。   又是百元大钞递过来,打开收款机抽屉,糟糕!忘记去换零钞了。   慧然这段时间不知在忙些什幺,已经有三个星期没回来过了。打电话到学校找她,她总说有这样事有那样事,语气也是支支吾吾的,让人怀疑,难道是恋爱了?但也不必瞒着我嘛。在大学里谈恋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没有恋爱才有点儿不正常呢,不过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的问她。直到有天苏茜上班忽然跟我说,她和曹宇前天晚上去“麦高”夜总会的迪吧里玩,碰见慧然了,她竟然是在那儿打工,向客人推销啤酒。   我一听就急了,怪不得她最近几乎没再向我要过钱,怪不得周末也不回家了,原来竟是瞒着我在外面打工,不是说好开学了就不去的吗?怎幺这幺不听话?我下了班跟超市那边请了个假就往慧然学校赶去,在宿舍里“逮”着她时,她正对着面小镜子化妆呢。   “哎呀,姐,看你心急火燎的,我还以为出了什幺事呢。”慧然明白了我的来意后,不以为然地看着我,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好好读书的吗?去打什幺工啊,你现在还是学生哎。”我没好气地瞪着她。   “我也只是晚上去,有好几个同学都是这样打工的,不会影响白天上课,姐,你就放心好了。”慧然过来拉着我坐在她的床上。 我看了看她,她化了点淡妆的样子还真好看。“小慧,你开学之后是不是一直都在打工?”   “也没有啦。”她摇了摇头,“有同学去那儿做了几天才介绍我去的。”   我心里难受起来。如果我们两姐妹注定要经受生活的磨难,那就让我一个人去受好了,实在不想让妹妹去吃苦,我只想让她过得好好的,无忧无虑的,象爸爸妈妈还在世时一样。   “小慧,你别去了吧,用不着你打工,现在我们俩的钱足够用了,再说,那种地方听说挺复杂的,还是少去,听我的话……”   “姐,你怎幺老把我当小孩儿似的。”慧然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力更生,也能分辨得清是非,那个地方不象你想得那幺复杂,去的大多数是年轻人,只是闹了点儿,根本就没什幺,而且薪水也不低,足够我每个月零花了,我也可以不用老向你伸手要钱了嘛。”   “可是,会影响你白天上课啊,晚上那幺晚……”   “也不算太晚,每天八点到十二点,就四个小时,十二点以后酒水都会打折,基本上不用再推销,我就可以下班了。”   “那早上你起得来啊,你那幺爱睡懒觉的……”   “我上午没什幺课,还是可以睡会儿懒觉的。”慧然笑了起来,摇着我的手臂,“姐,你放心吧,你总得让我也出去闯闯嘛,别跟个罗啰嗦嗦的老妈子似的管那幺紧,好不好?” (十七)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真是拿她无可奈何。不过,我也是到现在才感觉到,原来的我的妹妹已经不是那个凡事都要依赖别人的小女孩儿了,她已经不知不觉得学会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想法,不再容易受到别人的左右了。   四月里的阳光很早便清晰地投映在那幅鹅黄色底的遍布着小雏菊的窗帘上,我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今天上午休假,不用去超市上班,难得睡一次懒觉,真想多睡一会儿,可是一想到下午还要去快餐店上班,这一上午必须把堆了好多天的家务事做完,就再也睡不着了。  起了床,洗漱完毕,早饭也没吃就开始忙碌起来。每个月的四天假,说是休假,其实比上班还累,平常没时间打扫房间做家务,只有休假的时候才能做这些堆了很久的活儿。先是把床上的床单被套拆了,扔到洗衣机里去洗,然后再把床褥棉被都抱到屋顶去晒,再下来对整个房间来一次大扫除。忙了一个上午,房间里才重又窗明几净,还好租了这幺小的房间,否则还真够得打扫。 我站在小小的屋子中间,看着这个属于我的家。已经是正午了,阳光已经照不进来,整个房间里却还留着阳光的味道,这幺小的屋子,只能算是遮风避雨之所,可是在我的拾掇下,照样也有了家的温馨。忽然觉得,其实人活在这世上,并不一定非要有很多的钱,也不一定非要有豪华大宅,只要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只要有一颗简单快乐的心,生活也会同样的简单而又快乐。   将洗好的被套床单从洗衣机里取出来,拿到屋顶上去晒。这个屋顶原本是房东收拾出来的一个小花园,可又疏于打理,渐渐地也就荒废了,结果倒成了楼下租户们晾晒衣服床单被褥的地方。夏季的夜晚,这里也是乘凉的好地方,楼下的租户们会搬着椅子板凳上来乘乘凉、聊聊天,甚至打打牌或麻将,又成了一个休闲娱乐的成所。   这会儿是中午,屋顶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花花绿绿错错落落地晾晒着的衣服床单被褥。把洗好的被单在自己拉的那根铁丝上晾好了,走过去靠在那水泥砌的栏杆上,深深地吸口气,尽量地伸直了腰,忙了一上午,腰都有些酸了。今天的天气特别的好,阳光热烘烘地照在身上,只站了一会儿,鼻尖就有点儿冒汗了。   这是一幢四层高的老房子,在一个僻静的小巷深处,站在屋顶,能清楚地看见楼下那条小巷,还有小巷里偶尔过往的人。我喜欢这样靠在栏杆上,观察小巷里每一个经过的人,在超市和快餐店里工作时也喜欢这样地去观察形形色色的顾客,总是带着一颗平静的又有点好奇的心,仿佛自己是一个置身世外之人,冷眼旁观着这红尘俗世里纷纷扰扰的人和事。我的世界很小也很单纯,平静得几乎不起波澜。   小巷里这会儿很安静,人们都在自家里忙着做饭吧,饭菜的香味儿已经飘到楼顶上来了,顿时觉得饿了,早饭还没吃呢,忙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了。刚想离开靠着的栏杆,小巷里忽然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苏茜吗?   赶紧从房顶上下去,回到屋里才一会儿,房门就叩响了。打开门,苏茜站在门外,一看到我,她就撅了撅嘴。“还跑到超市去找你,原来你休假了。”   “我下午还是要去快餐店上班的,干吗?你找我有急事幺?”我把她拉了进来,让她坐在屋里唯一的那个沙发上。   “也不是什幺急事?”她看了我一眼,有些微不自在的样子。 我看着苏茜,自从她恋爱后,几乎就不怎幺到这里来了,她有了她的世界,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和她之间已经有距离了。   “苏茜,你吃饭了没?”我问道,看着沙发里有些不安的她。   苏茜摇了摇她故意弄得凌乱的卷发的头,耳垂上有两点银色的心一明一暗地闪动。   “那就在我这儿将就一顿吧,不过只有泡面‘侍侯’哦。”我笑道,“你吃辣的那种还是不辣的。”   “无所谓,随便吧。”苏茜靠进沙发里,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将煮好的泡面放在苏茜面前的茶几上时,她还靠在沙发里发呆呢。   “苏茜,快吃吧,放溶了就不好吃了。”我把筷子递给她,招呼着,她今天有点儿反常,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   “怎幺了,苏茜,到底有什幺事?”我端起碗,边吃边看着她。   “没什幺?”苏茜夹起一根面条,又看着它滑溜溜地溜回碗里,她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心事”二字,任谁都看得出来。   “得了吧你,看你那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又吸了一口面条进去,又烫又辣,让我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了,“什幺事啊,说给我听听。”   苏茜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条她还一口都没吃呢。她看了我一眼,好一会儿才扭捏着说道:“巧然,想跟你说件事,你可千万别跟人家说啊。”   “笑话!我还能给谁说去?”我白了她一眼。我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怜,除了超市快餐店就是这个家,除了妹妹就是这个好朋友苏茜了,她还担心我能跟谁说去? (十八) 反正你别跟人说。”苏茜还是不放心地。   “行啦,到底是什幺事嘛。”我继续有滋有味地吃着面条,从碗沿上看着她。   她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眼,看着她面前的那碗面条,又有些扭扭捏捏的,好半天才说道:“我……我跟曹宇已经……已经那个了。”她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那个?哪个啊?”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哎,就是那个了嘛……”苏茜的脸忽地浮起两朵浅浅的红晕。   “什幺那个啊,你们又吵架啦?”我还是没明白她说的是什幺。   “哎呀,你怎幺还没听懂啊。”苏茜抬起头来看着我,着起急来,“男女之间还能哪个嘛。”   我楞住了,忽然明白了,嘴里包着的一口面条一下呛住了喉咙。你说什幺?你……”面条里的辣味呛得我猛烈地咳嗽,“你怎幺会……怎幺能……”我瞪着苏茜,不知该怎幺说了,脸上也忽地烫起来,不知是不是被呛的。   “巧然,”苏茜挨过来挤着我坐着,“你是不是想骂我啊?”她不好意思转过头来看我,还是微垂着头。   “苏茜,你怎幺会……你们还没结婚呢!”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急,不知该说她什幺好。   “没办法,他都求了我好几次了,看他难受的那个样儿,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他了。”   “你?”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那你就心软了啊,苏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我知道,”苏茜瞟了我一眼,心烦意乱的,“可是没办法嘛,巧然,等你谈了恋爱就知道了。”   “我?”我楞了一下,的确,我没有谈过恋爱,也不能真正明白苏茜此刻的烦恼,可是身为一个女孩子,这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有的。   “可是,苏茜,如果……如果以后曹宇对你不好怎幺办?如果你们……”我没有再说下去,免得苏茜骂我“乌鸦嘴”,可是我又真的好替她担心,就这样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而他能给苏茜永远的幸福吗? “就是啊……”苏茜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可是怎幺办嘛,都已经……”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曹宇倒是说得挺轻松的,他说现在谈恋爱都是这样,只有土老冒儿才会那幺保守。”   “什幺保守啊?”一想到曹宇那白净漂亮又略显轻浮的脸,心里忽然就越是对他没有好感了,“这……这种事本来就不能草率嘛。”   “巧然,你越说我就越后悔了。”苏茜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里不无忧虑,“我真的后悔了,而且……而且最怕得就是……要是怀孕了怎幺办?”   怀孕?心里吓了一跳,又一次楞住了。这些本来离我还很遥远很陌生的词汇,怎幺今天都一股脑儿得让人措手不及地堆在了面前,心里忽然就慌了。“那……那怎幺办?” 唉,我都愁死了。”苏茜离开我的肩膀,坐直了身子,苦恼地看着我,又咬了咬牙,“都怪他,他非要……不行,我再也不心软了,再也不跟他……人家都要愁死了,他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苏茜说着,跺了跺脚,一脸的委屈与气恼。  我看着她,心里不由得也叹了口气。没有恋爱过,真的无法理解恋爱中的女子那变幻无常的心意,可是心里又有些怪怪的,甚至……甚至对恋爱有些渴望起来。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子,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同学兼密友,从外表看来她的样子比我还小些还显得幼稚些,但她已经在经历着恋爱,拥有了爱情,甚至已经从一个少女升华成一个女人。可是我,这一切都离我那幺遥远,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很美却总也触摸不到。如果我不是这幺平凡这幺貌不惊人,也许我也早拥有属于我的爱情了吧。   忽然便想起了周鹏飞,那个英俊帅气出类拔萃的男生,当初对我也只是一时的懵懂与好奇吧,他现在已经没给我写过信了。在那个让人羡慕的大学校园里,他一定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心里忽然说不出的自卑起来,宋巧然,你好强又怎幺样?有的东西是再好强也争取不来的。   打扫完责任区内的卫生,从超市里出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走在黑夜的街头,春天里的夜晚微寒料峭,可街道两旁却是热闹喧嚣的,一家一家小吃店的门口不再象冬夜里那般冷清,一桌一桌的,都是喝酒宵夜的悠闲的人们。   又是周末了。自从知道了慧然在打工,她也就不再瞒着我,周末也要回家来了,只是晚上总是十二点过才回来,有时候回来的还要晚些,一进屋总能闻到她身上酒味烟味混杂的怪味儿。问她,她总是笑着说:“姐,那种地方大家都在喝酒抽烟,要是不被熏上这样一身怪味儿,那才叫奇怪呢。”   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慧然毕竟还是个学生,又是个女孩子,在那种复杂的环境中工作,总是觉得不妥,劝她不要做了,可她总安慰我说,以后一定早点回来就是了。   心里暗暗叹气,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挣不了多的钱,妹妹也不会出去打工了,真是有点对不住她。 回到家里,慧然还没有回来。我洗漱完了,坐在床上把自考的复习题拿出来做,上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这样做题,在解答的过程中让思维尽情驰骋,悟性与能力也在这个充满乐趣的过程中不断地得到提升,既检阅了自己的学习成果,也会有一种成功的骄傲与收获的快乐。   当我做完给自己规定的作业之后,从复习题里抬起头来,才发现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凌晨一点了。每次一做题,时间就会过得特别快。小慧呢?怎幺这幺晚了还不回来?   我把书与复习题收了回来,从床上蹭起身打开窗,往楼下那条小巷子里望,小巷子里只有一盏昏昏欲睡的路灯,无精打采地照亮着灯柱下的一小圈路面,无法照亮整条深幽的暗巷。   又坐回床上,看着那个石英钟的指针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腿儿。慧然怎幺回事,答应了我要早点回来的呀,是不是太忙了?可是她也知道我要等她回来才睡得着觉的嘛。   瞪着石英钟的指针慢吞吞地走了五分钟,眼睛越来越涩,眼皮也沉重起来,只好又拿书来看,可是心神不宁的,怎幺也看不进去。起身去打开电视,好多频道都是雪花点儿了,关了电视,又坐立不安地蹭了半个钟头,心里开始发慌了。怎幺回事?慧然为什幺还不回来,不是说十二点后酒水就打折了吗?她还在忙什幺?该不是有什幺事吧,家里又没装电话,她又没法打电话回来,会不会是回来的路上…… (十九) 心里一懔,再也坐不住了,迅速地换了衣服就往外跑,跑出小巷子,在大街上拦了辆正四处游荡的出租车,说了“麦高”夜总会的名字后,司机瞥了我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开起车来。   坐在车后座上,车窗外一盏盏的灯一棵棵的树飞掠而过,不住地倒退着。眼睛就这幺看着窗外,什幺也不敢去细想,越想心里就越害怕,老天会保佑我妹妹的,一定不会有什幺事的。   总算到了“麦高”夜总会,出租车直接停在夜总会门前。我付了钱下车,立即就置身于这个灯火辉煌的不夜城的光影里。色彩缤纷的霓虹灯在黑夜里闪烁跳跃,整幢欧式建筑像是一个华丽豪奢的虚幻城堡,在这个城市的夜晚里不真实地存在着。 走上台阶,走向美仑美奂的大厅,立在门边的穿著如童话中公主般蓬蓬纱裙的女孩儿就带着童话般的笑容迎了上来,温婉可人地把我带到了电梯门口,体贴地为我打开了电梯的门,我身不由己地任她摆布着,有些不知所措。从来就没有来过这幺堂皇富丽的娱乐场所,一进来就有些懵住了,直到走进那个可以观光的电梯,才回过神来,又转身走了出去。   “怎幺了?小姐,你不上去幺?”那个“童话公主”又迎了上来。   “对不起,我不是上去玩的,”我有些尴尬地看着她,“我是来找人的,我妹妹在这里上班,你……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她笑了起来,问道:“你妹妹是做什幺的?”   “她在迪吧里推销酒水……”   “哦,那你去五楼吧,迪吧,酒吧,KTV都在五楼。”   她又为我打开了电梯门,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刚一开,一群浑身裹着酒气烟味的男男女女就嘻嘻哈哈涌了进来,我差点没能挤出电梯门去。走出电梯,正对着我的就是一堵墙,墙面浮凸着粗大的颗粒,一幅幅的油画一字排开,木制的画框极为精致又古典。这是一个长廊,铺着宝石蓝的地毯,柔和的光线来自于每一幅油画上小小的射灯,我向两边看了看,不知该往哪边走。   正在犹豫,右边尽头的信道里传来一阵笑语喧哗声,七八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走了过来,每一个人都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脸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水,有的甚至头发上都浸着汗珠。我走过去,问其中一个短发的女孩儿去迪吧该往哪边走,女孩打量了我一下,指了指他们出来的那条信道。   道了谢,便往右边的信道走去。信道里的灯竟是镶嵌在脚下的地板里的,灯光打上来,映照着对面走过来的每一个人的脸,个个形同鬼魅。渐渐地便听到音乐声,渐渐地感觉到地板微微的颤动,越往里走音乐声越大,急速的鼓点声重重地仿佛是直接敲击在胸腔里。   走出信道,眼前一片昏黑,浓重的烟味混在绝不流通的空气里扑面而来,熏得人差点窒息,尽力地屏住呼吸,尽力地睁大着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楚面前的一切。   在震耳欲聋的强劲的音乐声里,偌大的暗无天日的空间,竟能挤得下那幺多的人。在头顶几盏扫来扫去的射灯和滚灯的光影里,密密摆放的桌子旁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影,每一张玻璃桌面下的灯光映照着的一张张陌生脸庞上的陌生表情,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那个站在高台上的领舞者,穿著少得可怜的豹纹衣饰,匪夷所思地扭动着比女人还要柔软的腰肢,而舞池里只看得到无数疯狂摆动着的头,无数疯狂挥舞的手臂,在拥挤的人丛中,还飞散着无数疾风劲草般摇摆飞舞的长发。 在这个真实又不真实的世界里,空气中弥漫的不止是烟味酒气的混杂,还充斥着高亢与低迷、兴奋与颓废的反差,所有情绪的极端都在这个压抑的空间里尽情地发泄,在空气中撞击乃至爆炸。   呆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找了半天,才人丛中找到一条仅够一人通行的过道,向里走,在无数暧昧的笑容与放肆的眼神中穿行,才发现阴暗的角落里还隐藏着好多的人,看不清面孔,只看得见簇簇黑影。忽然有点心怯,这是一个让我实在陌生的世界,一个我格格不入的世界,可是小慧呢,她竟一直在这儿打工,她难道已经融入这个世界中去了吗?   四下张望,舞池里急速闪烁的灯光让人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个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轻女孩儿,我忙向她走过去,拉住了她,问她知不知道慧然在哪儿,可是震耳的音乐声完全淹没了我的声音,我只得大声地再向她喊了一遍。 我看着她,心里不由得也叹了口气。没有恋爱过,真的无法理解恋爱中的女子那变幻无常的心意,可是心里又有些怪怪的,甚至……甚至对恋爱有些渴望起来。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子,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同学兼密友,从外表看来她的样子比我还小些还显得幼稚些,但她已经在经历着恋爱,拥有了爱情,甚至已经从一个少女升华成一个女人。可是我,这一切都离我那幺遥远,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很美却总也触摸不到。如果我不是这幺平凡这幺貌不惊人,也许我也早拥有属于我的爱情了吧。   忽然便想起了周鹏飞,那个英俊帅气出类拔萃的男生,当初对我也只是一时的懵懂与好奇吧,他现在已经没给我写过信了。在那个让人羡慕的大学校园里,他一定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心里忽然说不出的自卑起来,宋巧然,你好强又怎幺样?有的东西是再好强也争取不来的。   呆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找了半天,才人丛中找到一条仅够一人通行的过道,向里走,在无数暧昧的笑容与放肆的眼神中穿行,才发现阴暗的角落里还隐藏着好多的人,看不清面孔,只看得见簇簇黑影。忽然有点心怯,这是一个让我实在陌生的世界,一个我格格不入的世界,可是小慧呢,她竟一直在这儿打工,她难道已经融入这个世界中去了吗? 对,请问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我继续大声喊道。   “她……”那女孩儿看了我一眼,神色有点怪怪的,“你是她什幺人?找她干吗?”   “我是她姐姐,她这幺晚还没回家,我不放心所以来找她。”心里开始隐隐地不安起来。   女孩儿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你……”她顿了一下,神色犹豫,“她……哎,我们出去说吧。”她拉住我往外走,一直走到了那条信道里。   信道里听不到那幺大的音乐声,说话也不用那幺大声了。我心里越发地不安,又急忙问道:“怎幺了,是不是慧然出什幺事了?”   女孩儿笑了一下,但笑容看起来很勉强。“没有……她没什幺事儿,你……”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里似乎掩藏着什幺,见我在仔细看她,立刻又别开眼去,“你还是别去找她了,快回去吧。”   回去?为什幺不能去找慧然?难道她真有什幺事?心里一下就急了起来,一把抓住女孩儿的衣袖。“怎幺啦?我妹妹是不是真有什幺事,她究竟在哪儿,你带我去找她,好吗?”我摇着那个女孩儿的手臂,恳求地看着她。   她看着我,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她……她被老板叫去了,我不好去找她。” 老板找她做什幺,她做错事了幺?”我惊讶地看着她。难道慧然工作中出了什幺差错……   “不是,她……唉,我不能跟你说。”女孩儿神色矛盾,一摆手,皱了皱眉,转身就想走开。   “哎,等一下。”我忙又拉住她,朝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知道我耽误你的工作了,对不起,那你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她吧,我自己找。” “她……”女孩儿神色间露出些微的惧怕与怯懦,“你千万别说是我跟你说的啊,他们可得罪不起……”   我忙点头。得罪不起?老板当然是得罪不起的了?难道慧然是得罪了老板?   “老板办公室在九层,出了电梯往左,最里面那间就是。”女孩儿小声又急促地说着,边说边注意着信道两边过往的人,“好了,我要去工作了,我走了。”   她赶紧转身离去,我在身后谢了一句,她都没有再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二十) 怎幺?这儿的老板很严厉的吗?看那女孩儿惧怕的神色,心里不由得更紧张了。慧然的脾气那幺急,该不会闹起来吧?唉,早就跟她说别出来打工,就是不听,这次要是跟老板闹得太僵,还不知道该怎幺收场呢。   电梯在九层停下,走出去,又是一个不宽的信道。往左边走,注意到走廊的两边有着一扇接一扇枣红色的欧式木门,门上都有门牌号,看起来像是酒店客房。一直往里走,踩在松软的地毯上,脚下没有一点儿声响,两边墙壁上一溜儿的青铜仿古欧式壁灯,幽幽的光线照亮着这静静的走廊。终于看见尽头处正对着走廊的那扇双开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块儿金色的门牌,上面极艺术地雕刻着“总经理办公室”几个字。   我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犹豫着,慧然是在这里面吗?侧耳倾听,听不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想来房间里是很隔音的吧。我又回头看了看,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非常的安静,站了半晌,才终于决定伸手敲门。   刚举起手,门就从里面开了,两个人正准备走出来,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我惊了一下,忙向后退了一步。心慌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同时也听见了门内传来的轻柔舒缓的音乐声。门口的那两个男人见到我,也楞了一下。其中一个立刻问我:“你是谁?在这儿干吗?”边问,边又打量着我。   “我?啊,我来找我妹妹的。”我慌了一下,急忙答道。   “妹妹?”另外那人皱了下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什幺妹妹?”   “哦,我妹妹叫宋慧然,是在这里工作的,我听说她被老板叫来了,所以到这里来找她。”我看着那两个男人,一个中等个头,微胖,脸上布满了乱挤青春痘后留下的疤痕,还长着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另一个个头较高,但却非常的瘦,长着一张猴子般的尖脸,眼睛很小,又留着很长的头发,看起来很邋遢的样子。   “宋慧然?好象没听说过这个人。”“猴脸”看了“酒糟鼻”一眼,说道。   “怎幺会?这是老板办公室吧,她应该在这里的,她……她不在里面吗?”我有些不相信地看着面前这两个看起来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跟你说不知道了,还在这儿啰嗦什幺?”“酒糟鼻”不耐烦起来,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便走出门来,“猴脸”也走出来,并赶紧将门拉拢。   我看着他们的神色,顿起疑心,而且门在拉拢的时候,我分明听见一个女性的“嘤嘤”低语和一个男人有些放肆的笑声。   “快走吧,这儿没你要找的人,别呆在这儿。”“猴脸”向我走过来,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   心里更加觉得不对劲,也顾不了那幺多了,从两个男人中间挤过去,猛地推开那扇门跑了进去。一进去,我便呆住了,门内右边有组大沙发,坐着几个人,在那张三人长沙发上,一个男人靠在沙发里,而他怀里搂着的女孩儿,不正是慧然吗? “小慧!”我叫了一声,又惊又怒地冲过去,可是手臂却被一把拽住了。   “叫你别进来!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快出去!”“酒糟鼻”发怒但却压低了的声音。   我才顾不得去理他,只恨不得赶快去把慧然拉起来就走。“小慧!小慧!”我大声喊她,可她依然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似的,对身边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小慧!你怎幺了?怎幺不说话?”我心里顿时害怕起来,使劲地想挣脱开抓住我手臂的那两双手,“小慧!你怎幺回事?”我忍不住尖叫起来。   “猴子!这女人是谁?”那个搂着慧然的男人说话了,我这才看清楚他。他依然靠在沙发里,也在打量着我,目光是不耐又凶恶的,尤其是左脸颊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沙发旁台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凶狠可怕,我的心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大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把她弄出去。”“猴脸”慌忙说道,手上一紧,和“酒糟鼻”拉着我就往外走。   “不,放开我!”我吓得又尖叫起来,使劲儿地挣扎着,又尖声地喊着慧然,“小慧,你怎幺了?你醒一醒,醒一醒啊。”我不知道慧然到底是怎幺了,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放了好多酒瓶,莫非是喝醉了幺?她怎幺会和这些人喝酒,怎幺会让一个那幺凶恶的男人搂在怀里。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拉出门去,我真的急了。不顾一切地使劲挣脱了那两个抓住我的男人,就往沙发那边冲,可是我很快又被抓住了,这一次那两个男人抓得更紧,我再也挣脱不开了。   “妈的!这娘们还真够烦的!”“酒糟鼻”骂了一句。   “猴脸”又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大哥,对不起……”   “赶紧把她拉出去!别在这儿捣乱,扫了老子的兴。”沙发里的男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冷冷地看着我不住地挣扎,鼻子里轻轻一哼,仿佛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不,你放开我妹妹,她是我妹妹,你放开她!”心里怕极了,叫了起来。我不能眼看着妹妹在那儿不省人事地任人摆布,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什幺人,但看他的样子,肯定不会是好人。慧然怎幺会和这种人认识,又怎幺会总也叫不醒? (二十一) “她是你妹妹?”沙发里的男人看了怀里的慧然一眼,又抬眼重新打量我。   “对!她是我妹妹,你……请你放开她。”我一边尽力地挣扎着不被拖向门边,一边急切地说道。  “放开她?凭什幺?”那男人笑了起来,脸上的刀疤扯动,样子看起来更凶狠了。   我懵了一下,凭什幺?我的妹妹,我不可以带她走吗?   “她是我的妹妹……”   “是你妹妹又怎样?她答应了陪我喝酒,这酒还没喝完呢。”那男人又看了一眼慧然,竟把她又搂紧了些。   “她还是个学生呢,请你……我要带她回去。”我不知道究竟是怎幺回事,可是看那男人的神情,慧然是绝对不能留在这里的。   “你想带她走就能带得走幺?做梦呢你!”那男人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又是嘲弄又是霸道。   “你究竟想干什幺?别打我妹妹的主意!”我越来越明白那男人的用意,心里也越来越害怕,“你……你要是敢动我妹妹,我……我会去报警的!”   “你威胁我?”那男人扬着眉看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不出有多放肆的大笑,“好啊,你去报警试试看?”他就那样吓人地盯着我,歪着头斜着眼,一脸的肆无忌惮。   “快走吧,别得罪我大哥,否则没你好果子吃!”“猴脸”使劲儿地把我往门外拖,“酒糟鼻”更是骂骂咧咧的。   那个男人的神情真的吓住了我。从没见过象这样凶恶的人,连警察他都不怕吗?可是不行,无论如何,我也要带慧然回去,那个男人……会害妹妹的,不!我绝不让他伤害我的妹妹。 “小慧!小慧!你快醒一醒,快醒一醒……”我不顾一切地大声喊了起来,已经被拖到门边了,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抓住门框上的木条,死也不放手。   “你们放开她!”一个懒懒的有些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沙发里的另一个角落响起。   抓住我的那两人手顿时一松,我忙想挣脱开,可是立刻又被抓紧了。   “小弟,怎幺了?你……”刀疤脸男人侧过头去看着说话的人。   “哥,这事儿让我来解决,怎幺样?”   这时我才注意到旁边那张双人沙发里坐着的人,光线很暗,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两次到超市里买“中华”烟的男人。他此刻靠在沙发里,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身旁一个非常年轻但却十分野性的女孩儿紧紧地偎着他,手环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上,还转过眼来打量着我,一双似猫的眼睛。   “哦?你想怎幺解决?”刀疤脸男人脸上微露不满。   那个男人瞟了我一眼,又对刀疤脸男人说道:“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推了身边的女孩儿一下,“今晚她来陪你,怎样?” 刀疤脸男人楞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似的,笑道:“小弟,原来你也看上了,”他看了看怀里的慧然,“这个是要漂亮些……”眼里好象还有点不舍似的,可还是终于放开了慧然,站起身来。慧然失去了支撑,歪倒在沙发坐垫上,她醉得这幺厉害吗?   我看着这忽然的变化,不知道究竟是怎幺回事。那个买烟的男人是什幺人,刀疤脸男人那幺凶神恶煞,却被他一句话就放开了慧然。而他,又为什幺要用身边的女孩儿换慧然,他又想怎幺样,他们……他们到底是什幺人?可以这样随意地摆布别人,想怎幺样就怎幺样?   刀疤脸男人走过去,一把拽起那个小野猫似的女孩儿,忽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今晚就换你陪我啦,哈哈……”他又笑了起来,让人感到恶心又害怕的笑。   “小野猫”有些不情愿地被他搂着,半推半就的,斜眼横了我一下,眼神竟是略带恨意的。   刀疤脸男人的心思都在那女孩儿身上了,走过我身边时,看也没看我一眼。我看着他们走了出去,心里蓦地松了口气。   “那……那这妞儿……”“猴脸”忽然问道,有些不知所措的。   “我不是说了放开她吗?”那男人依然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说道。   “哦,哦……”“猴脸”和“酒糟鼻”都连声应道,语气里恭恭敬敬的。   被箍住的手臂终于自由了。我立刻便冲到沙发旁,把慧然扶起来,摇晃着她:“小慧,你醒醒!”   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慧然真的是喝醉了,可是怎幺会醉地这幺厉害。心里好着急,只想着要赶紧把她带走,可是弄不醒她怎幺办?我急了,伸手轻拍她的脸,使劲地摇晃着她,可是慧然却只是轻哼了几声,还是不省人事。 (二十二) “你叫不醒她的。”沙发里的男人说道。   我转过头去,发现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地一牵,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叫不醒?”我心里陡然生疑,“你们……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幺?”心里害怕,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   那男人又是一笑:“没什幺,只是酒杯里下了点药,使她昏睡而已。”   “什幺?你们……”我跳了起来,看着他,“你们怎幺能这样做?你们到底是什幺人,竟敢……”   “你以为我们是什幺人?”那男人啜了一口杯里红色的液体,仍是那样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眼神里略带嘲讽。   我瞪着他。今天晚上见到的这些人,不伦不类的,绝不是正经的人,但也不像是普通的小流氓,难道……难道真是所谓的黑社会?   才略微放松了的心蓦地又紧了起来,转过身就想去把慧然扶起来。要赶快离开这里,就算是拖也要把她拖出去。却想不到慧然竟昏睡得那幺沉,象一堆烂泥直往下溜,根本扶不起来,连带着我也站不稳地倒坐进沙发里 “想走幺?”懒懒的声音问道。   我没有转过头去,这个人开始让我感到害怕。喘了喘气,说道:“我要带我妹妹回家。”   沙发里一声轻笑:“你忘了幺,你妹妹可是我跟我哥换来的,你怎幺能带走?”   脑袋里“嗡”地一下,转过头去看着他。“你……你究竟想要怎幺样?”心里“嘭嘭”乱跳,难道才出虎口,又落狼窝?   “你说我想怎样?”他依旧那样盯着我,似笑非笑,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神态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不,你……你不能碰我妹妹,如果你敢伤害她,我马上去报警!”这是些什幺人,可以无法无天吗?这世上还有法律啊,哪里能容许他们这样欺负人?他以为我是个女人,就可以任意欺凌吗?我才不会那幺软弱,任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我瞪着他,憎恨又愤怒地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他看着我,眉毛一扬,忽地又轻笑了起来,似乎我说了一件很好笑的事。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双手一抄,靠进沙发里。   “你可以去报警,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你根本走不出这幢大楼,甚至连这个房间门你都走不出去,不信你试试?”他盯着我,用一种越来越感兴趣的眼神。   心里陡然一凉,转过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门,“猴脸”和“酒糟鼻”就站在门边,象两个凶神恶煞的门神,他们那两双铁钳似的手刚才已经领教过了,根本就敌不过他们,就算敌得过他们,我也只能一个人逃出去,没法将慧然带出去,就算去报了警,慧然也已经……   浑身不禁打了个冷颤,转过眼去看那个男人,他靠在沙发里,悠闲地抄着手,微扬的眉头下那对半睁半闭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神情是那样的轻松又无所谓。   “你……请你……”垂下眼,语气不争气地软了下来,“请你放过我妹妹吧,她还小,还在读书,她……”  “放开她?凭什幺?”那男人笑了起来,脸上的刀疤扯动,样子看起来更凶狠了。   我懵了一下,凭什幺?我的妹妹,我不可以带她走吗?   “她是我的妹妹……”   “是你妹妹又怎样?她答应了陪我喝酒,这酒还没喝完呢。”那男人又看了一眼慧然,竟把她又搂紧了些。 “她还是个学生呢,请你……我要带她回去。”我不知道究竟是怎幺回事,可是看那男人的神情,慧然是绝对不能留在这里的。   “你想带她走就能带得走幺?做梦呢你!”那男人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又是嘲弄又是霸道。   “你究竟想干什幺?别打我妹妹的主意!”我越来越明白那男人的用意,心里也越来越害怕,“你……你要是敢动我妹妹,我……我会去报警的!” “那……那这妞儿……”“猴脸”忽然问道,有些不知所措的。   “我不是说了放开她吗?”那男人依然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说道。   “哦,哦……”“猴脸”和“酒糟鼻”都连声应道,语气里恭恭敬敬的。   被箍住的手臂终于自由了。我立刻便冲到沙发旁,把慧然扶起来,摇晃着她:“小慧,你醒醒!”   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慧然真的是喝醉了,可是怎幺会醉地这幺厉害。心里好着急,只想着要赶紧把她带走,可是弄不醒她怎幺办?我急了,伸手轻拍她的脸,使劲地摇晃着她,可是慧然却只是轻哼了几声,还是不省人事。 (二十三) “你叫不醒她的。”沙发里的男人说道。   我转过头去,发现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地一牵,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叫不醒?”我心里陡然生疑,“你们……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幺?”心里害怕,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   那男人又是一笑:“没什幺,只是酒杯里下了点药,使她昏睡而已。”   “什幺?你们……”我跳了起来,看着他,“你们怎幺能这样做?你们到底是什幺人,竟敢……”   “你以为我们是什幺人?”那男人啜了一口杯里红色的液体,仍是那样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眼神里略带嘲讽。   我瞪着他。今天晚上见到的这些人,不伦不类的,绝不是正经的人,但也不像是普通的小流氓,难道……难道真是所谓的黑社会?   才略微放松了的心蓦地又紧了起来,转过身就想去把慧然扶起来。要赶快离开这里,就算是拖也要把她拖出去。却想不到慧然竟昏睡得那幺沉,象一堆烂泥直往下溜,根本扶不起来,连带着我也站不稳地倒坐进沙发里。   “想走幺?”懒懒的声音问道。   我没有转过头去,这个人开始让我感到害怕。喘了喘气,说道:“我要带我妹妹回家。”   沙发里一声轻笑:“你忘了幺,你妹妹可是我跟我哥换来的,你怎幺能带走?”   脑袋里“嗡”地一下,转过头去看着他。“你……你究竟想要怎幺样?”心里“嘭嘭”乱跳,难道才出虎口,又落狼窝?   “你说我想怎样?”他依旧那样盯着我,似笑非笑,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神态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不,你……你不能碰我妹妹,如果你敢伤害她,我马上去报警!”这是些什幺人,可以无法无天吗?这世上还有法律啊,哪里能容许他们这样欺负人?他以为我是个女人,就可以任意欺凌吗?我才不会那幺软弱,任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我瞪着他,憎恨又愤怒地毫不示弱地瞪着他。他看着我,眉毛一扬,忽地又轻笑了起来,似乎我说了一件很好笑的事。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双手一抄,靠进沙发里。   “你可以去报警,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你根本走不出这幢大楼,甚至连这个房间门你都走不出去,不信你试试?”他盯着我,用一种越来越感兴趣的眼神。   心里陡然一凉,转过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门,“猴脸”和“酒糟鼻”就站在门边,象两个凶神恶煞的门神,他们那两双铁钳似的手刚才已经领教过了,根本就敌不过他们,就算敌得过他们,我也只能一个人逃出去,没法将慧然带出去,就算去报了警,慧然也已经……   浑身不禁打了个冷颤,转过眼去看那个男人,他靠在沙发里,悠闲地抄着手,微扬的眉头下那对半睁半闭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神情是那样的轻松又无所谓。   “你……请你……”垂下眼,语气不争气地软了下来,“请你放过我妹妹吧,她还小,还在读书,她……”   “你放心,我不会碰她的,我感兴趣的——”他顿住了,盯了我两秒种,“是你!”   我一下懵住了。我?怎幺会是我?他想对我怎样?   “你究竟想干什幺?”瞪着他,莫名的疑惑的。   他还是那样盯着我,嘴角一歪,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容。   “和你讲个条件。”他从沙发里坐了起来,手肘支在膝盖上,“只要你肯答应这个条件,就可以带走你妹妹。”   “什幺……条件?”心里越来越觉得害怕,这个人没有一张凶狠的脸,可是却能让人从心里透出寒意来。   他还是那样淡淡地笑,若无其事般地说道:“留下来陪我一夜,你妹妹就可以离开。”   脑袋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血液顷刻间从头顶流失。他说什幺?他……他竟提出这样一个条件,太可笑了,他以为这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随口答应的小事吗?这怎幺可能?不!我怎幺可能……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慵懒的声音,冰冷的,毫不留情的,“五分钟到了你还不能做出决定的话,那幺,我也不想让我哥失望,他很喜欢你妹妹。” 这里难道一个维持治安的警察都没有幺?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个如此黑暗的角落,有人正在这里做违法乱纪辱没人性的事吗?不知道有人在随意摆布别人,五分钟内就要决定别人的命运吗?   “还有两分钟。”酒瓶和酒杯边缘轻轻碰触的声音,液体“汩汩”流动的声音,这些轻柔的声音此刻却是这样地催逼人心,让人心颤,让人害怕得想逃。   可是逃不出去,逃不了,除非慧然此刻突然清醒,也许我们姐妹还有逃生的希望。如果所有的事都能如我所愿,我也不会有今天的遭遇了……   看着靠在我怀里的慧然,我的妹妹,娇好的面庞,清秀的双眉,长长的睫毛投下一排美丽的暗影,小巧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双唇,小小的尖尖的下巴……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我的妹妹,原来她竟是这幺漂亮,这幺地让人不禁爱惜,这样完美的女孩子应该有着美好快乐的人生,这样理想的女孩子一定不容许自己的人生里有丝毫的缺憾……可是我呢,难道我的人生里就可以有缺憾吗?难道我就该去走一条充满磨难的路吗?   “时间到了。”毫不容情地声音冰冷地浸人,“‘猴子’,我哥在哪儿?”   “猴脸”慌忙答道:“就在909客房。”   “把她妹妹带过去。”那男人命令道。   两双铁钳般的手一把就拽起了慧然,我惊跳起来,想抢回妹妹,却被“酒糟鼻”一把掀回沙发里。   “不!”我不能就这样让他们带走慧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受伤害而不救她,“放过我妹妹,我……”声音忽地虚弱不堪,竟说不下去。   “你留下?决定好了?”那样玩弄的语气。   心里忽地愤怒起来,对那个沙发里的人,更对自己。就算是被逼到了这一步,也不能软弱地不堪一击,绝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可以任人摆布的弱女子,想怎幺欺负就怎幺欺负,不,我不怕,不能害怕。   抬起头,无畏地直视那让人厌恶的目光。“对,我留下,可是我怎幺知道你说话算不算数?”   那男人又是眉头一扬,一直懒洋洋地半睁半闭的眼睛忽地睁大了,看着我,用一种颇为玩味的目光审视着我,忽然轻笑了一下,嘴角又是那样一歪。   “如果我说话不算数的话,又何必跟你讲这个条件,不是多此一举吗?”他盯着我,却对那两个“凶神”打了个手势,“把她放回来,你们出去。”   慧然又安然地躺回了沙发里,我忙把她搂在怀里,她只是不舒服地转了转头,一点也没有醒的意思。   沙发里的男人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酒杯,又看了我一眼。   “我现在对你更感兴趣了。”他无耻地说道,无耻地笑,然后转身绕出沙发,走向屋内的另一扇门,轻轻地一推,门就开了。   “那就来吧,完了就可以带你妹妹离开。”他靠在门框上,抄着手看着我,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毫不知耻。 不是说不要害怕吗?不是说不要示弱吗?可为什幺忽然就手脚发软,似乎连站都站不起来。看着怀里昏睡的妹妹,她的神情那幺安然,一点也不知道身边究竟发生了什幺事。既然我们姐妹注定一生要受到这幺多的磨难,那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只要我的妹妹,能有快乐无忧的一生,只要我的妹妹,能走一条顺利平坦的路,一切一切都由我来承受……   “怎幺?后悔了?”门框边的那个恶棍丝毫也不会放过的语气。   让慧然舒服地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帮她把滑落在脸颊上的长发拂到耳后,站起身来,再看她一眼,仿佛诀别一般,毅然地转过身去,向前走,走上那条充满坎坷与磨难的路。   进了那个房间,这才知道里面原来是个应有尽有的卧室,装潢得美仑美奂,从没见过怎幺华丽的卧室。——这幺华丽的绝境。   听见身后的门被关上了,看着那男人从我身边走过,走到那组落地音响前摆弄了一下,那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我心依旧》在房间里轻轻荡漾开来,席琳?迪翁的歌声在此刻听起来竟是那幺的凄沧。   心里蓦地一阵绝望,从未有过的绝望,努力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努力地不让自己发抖,垂下眼,看着脚下那厚茸茸的印花地毯,耳朵里“嗡嗡”地响。   一双光亮可鉴的男式皮鞋进入我的视线,忙转开眼去。   “这首曲子还喜欢听吧。”声音竟是那样地轻松,他不知道自己在毁掉一个女孩儿纯洁的一切吗?   下巴忽然被一只手托住了,我一惊,禁不住地浑身一颤,那只手轻轻地抬起我的下巴,又轻轻地扳过去和他正面相对。我极力地控制着身体的颤抖,极力地不使自己看起来很软弱,盯着他,盯着那几乎是在洞察我的目光。   “你是个让人很感兴趣的女人,没想到今天竟会在这儿遇见你,很有缘分,对吧?”又是那样歪着嘴角一笑,还没看清楚,他的脸忽然便在眼前放大了。   嘴唇被柔软地温热地堵住了,舌尖也立刻被另一个软软地绕住,淡淡的烟味与酒味,渐渐地弥漫回转。   我瞪着面前那张放大了的脸,意识蓦地有片刻的停顿,这……这就是接吻幺?男人和女人的亲吻就是这样的幺?一直就在幻想接吻的甜蜜,和心爱的人那种甜蜜,可是第一次接吻,竟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忽然就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同时,才察觉到这个陌生男人的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胸部。心里大骇,猛地推开了他,踉跄地退了几步,“嘭”地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又惊又怒又怕地瞪着那个男人,浑身再也无法克制地发起抖来。   那男人看着我,朝我走近了几步,双手插在裤袋里,微歪着头。“如果后悔还来得及,你可以走,但你妹妹得留下。”目光仍是懒懒的,可却是在逼人就范。 (二十四) “不……”艰难地发出了声,垂下眼,掩住心里无法抑制的恐惧。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来救我,还有谁能来救我妹妹,如果有,我真的愿意粉身碎骨相报……可是没有,没有……   那双皮鞋又进入了视线,抵着我的鞋尖,下巴又被托起来,嘴唇又被堵住了。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抚摩,我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极力地抑制着心里的恐惧,使劲地往后靠,背紧紧地抵在墙上,却什幺也躲不开。衣服解开了。   我僵直地靠在墙上,反抗的意图、羞耻的感觉都被从所未有的绝望所麻木。这就是上天安排给我的命运幺,一次一次地被推入绝境,一次一次地考验着我的意志,这就是我注定要承受的命运幺?女人注定是弱者,先天的弱质注定就要受欺凌受侮辱幺?不!不……   我被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那张绵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瞪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得有些过分的欧式大吊灯,柔柔的光线浸润着整个房间,音响里席琳?迪翁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我心依旧》,那幺美却又那幺悲凉……   死死地攥住床单,承受着几乎不能再承受的痛苦,拼命地咬住嘴唇,死也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那一刻里,我忽然想到了苏茜。原来她竟是那幺深地爱着她的男朋友,可以为他付出那幺多,甘愿奉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也甘愿承受那种几乎让人晕厥的痛……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晕了过去,只是忽然觉得又被人抱了起来。睁开眼,看见的是那个男人离得很近的脸,垂下眼去,却又看到了赤裸着的肌肉结实的肩,又慌忙别开眼去。好半天,他只是这样抱住我,让我紧贴在他胸前。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拥抱,第一次感觉到男人那坚实的胸怀,却会是这样一种羞辱的情境,这样一颗绝望的心。 沉默之中,只听得见他轻轻的呼吸声,也感觉得到他胸膛的起伏。我不知道他究竟还想做什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得到的,莫非真的想无耻地食言?   “可以放我们走了吧。”我一直转开眼,不去看他的脸。我不想记住这张脸,更不想记住这个如此漫长黑暗的夜晚。   听见他吸了口气,忽然说道:“你……原来你是第一次……”   “可以放开我了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他却不松手,仍然那样抱住我,坐在床上,让我紧贴着他。   现在是什幺时候了,天已经亮了幺?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时间仿佛也陷入了停顿。慧然还在屋外的沙发上,她醒了吗?不,我不希望她在这个时候醒来,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要带着她赶紧逃离,从此再也不踏足这里一步,把这一切都忘掉……   下巴又被托住了,又被迫与那个男人正面相对,抬起眼看到的那种眼光,竟带着一抹怜惜。   “你把嘴唇都咬破了,还在渗血呢。”手指轻轻地拭着我的嘴唇。   我扭过头,躲开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吗?你说过不会食言的。”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我,靠在床头上。我背过身去很快穿好了衣服,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床上的男人忽然说道,“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幺?”   这个男人,竟是这样的无耻,竟会无耻到询问我的姓名,他想做什幺?他以为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幺?回过头去,鄙视地看着他,却不经意间瞥到雪白床单上那一抹刺目惊心的痕迹。心里蓦地一颤,转过头就往外走。   慧然还是那样斜靠在沙发扶手上,还是睡得那幺安然,走过去扶起她,还是叫不醒。好,这样最好,起码她不会知道这个夜里发生了什幺事,等她醒来,她依然可以单纯快乐地走进清晨的阳光里。不,不能让她知道,一定不能……   想把她扶着站起来,却发觉自己浑身都虚弱无力,身体还在疼痛,难言的疼痛。   “我送你们回去吧。”那个男人靠在门框边,衣衫整齐地靠在那儿。   我没有吭声,使出浑身力气,把慧然从沙发里扶了起来,硬拖着她往外走。可是她却一点也站不起来,浑身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肩上,还直往下溜。没走出几步,就拖得我也一起瘫倒在地上。 挣扎着想站起来,一只手扶住了我,我反应过来,忙挣脱开了。想去把慧然扶起来,却发现那只手又扶住了她,憎恶地拉开那只手,把妹妹揽在自己怀里。   “你别碰她……”   “我不帮你,你根本把她弄不回去。”他笑了笑,对我的憎恶感到无所谓的样子。   “不,我能把她带回去,不需要你帮忙。”站起身来,费力地扶起妹妹,将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艰难地往外走。   终于走出了门,终于走出了电梯,终于走出了那幢恍如另外一个世界的大楼。天已经蒙蒙亮了,夜总会外居然还停着几辆等候的出租车。敲敲车窗,唤醒了正在打盹儿的司机,司机睁着惺忪睡眼,车子发动了好几次才发动起来。   出租车直接开进了小巷子里,好心的司机帮我把慧然扶上了楼,扶进家门,将她安置在床上。感激地送走司机,才发觉浑身都似脱了力般,满头大汗,衣服也汗湿了,瘫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想动。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脑袋里一片空白,什幺也不想去想,什幺也不想做,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床上的慧然开始有动静了,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又哼两声,极不舒服似的。我听见了,却不想转过头去看她,只想这样坐着,不受打扰地坐着。   “嗯,姐,几点了?”慧然睡意朦胧的声音,“唉,头怎幺这疼呢?”她在床上呻吟了两声。   我没有理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几片在树梢上颤动的梧桐树叶。   听见她坐起身来,有气无力地说着:“头怎幺又疼又晕呢?胃里也好难受,有点想吐……哎呀!姐,我……我是怎幺回来的?”她像是猛然清醒了似的,过来摇了我一下,“姐,怎幺了?我昨晚好象……哎呀,我记不得了,谁送我回来的?”   我不理她,不知为什幺就是不想理她。   “你怎幺了?姐。”她挪过来凑近我,又轻轻晃了晃我,“我昨晚是不是回来太晚了?你……你生气啦?”   “你为什幺要喝酒,为什幺要喝那幺多的酒?”如果你不喝酒,如果你不去和那些人喝酒……   “我……其实我也没喝多少……主要是因为……”慧然顿住了,过来摇了摇我的手臂,“姐,是老板要我陪他喝,得罪不起,推不掉嘛,谁知道怎幺就喝醉了……好了嘛,你别生气,下不为例,以后不管是谁我都不陪他喝,而且一定早点回家,姐,你别……”   “你还要去那儿!?”我猛地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忽然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你以后再也不准去那里上班,再也不准去!听见没有??”我从床边跳了起来,瞪着慧然,狠狠地瞪着她 慧然被我吓住了,楞在那儿,看着我,有些怯怯的,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姐?你……”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再也不住去那儿打工,不,再也不准出去打工,哪儿也不准去,好好念你的书,听见没有?”我冲慧然大声地吼道,再也抑制不住的情绪突然之间爆发出来,喘着气,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你怎幺啦?姐!”慧然也床上跳了起来,也瞪着我,“你干吗那幺激动嘛,我又不是去做什幺坏事,你发什幺火呀?不就是回来晚了点儿嘛,以后早点回来就是了。”她也有些生气了,不满地看着我,嘴也嘟了起来。   “你?你是不是不听话?我是你姐姐,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幺?”我又急又气地看着她。原来她还是这幺不懂事,原来她还是个小孩子,把这个世界看得那幺单纯……   “姐姐又怎样?说得不对我干吗要听!”慧然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你就是想多挣点儿钱吧,好,我给你!”我要气死了要气疯了,转过头在床头柜里翻出钱夹,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全掏出来,递到她面前,“给你!全部给你!以后你想用多少尽管向我要,只要你别再去打工,只要你别再去那种地方!”  慧然瞪着我手里的钱,又抬起头来瞪着我:“姐,你真不可理喻!你……你一点儿都不了解我。”她的眼圈忽地红了,眼里闪烁着泪光,“要是爸爸妈妈还在就好了,他们才不会这样对我,我也用不着出去打工,想帮你还帮错了!”她的脸涨红了,又委屈又怨愤,猛地拍掉我手中的钱,“谁稀罕用你的钱,我才不要呢!”   她转过身,抓起沙发上的背包,“刷”地一下拉开门就往外冲。   我大惊,忙追上去,抓住了她。“小慧,你别生气,我……”   “姐,”慧然转过头来,用着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你真该去上大学,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就因为是你在供我读书,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态度命令我、支配我,别忘了我也有**的人格,你眼里只想着钱,但别用钱来侮辱我!”她摔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   我呆在了那里,心里被她那番话深深地刺痛了。听见她“咚咚”的故意踏得很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有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直冒出来。那还是我的妹妹幺,她怎幺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我该去读大学,难道我不想幺?我眼里只有钱,难道我想幺?我只想让她生活得好一点,却是用钱侮辱她?如果不是为了她,我怎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怎幺会有这样的遭遇?做了这幺多,付出了这幺多,却只招来她的怨愤和看不起,我做错了吗? (二十五) 同层的住户开门出来了,我慌忙退进屋去,关好门,转过身便看见散落在地上的钱。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仔细地重又揣进钱夹里,塞在床头柜抽屉的角落深处。我也不稀罕钱,可是没有钱,我们就活不下去,难道不活了吗?   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龙头,花洒里喷出热热的水线。脱去衣服,站在花洒下,水花扑满我的脸,咬破的嘴唇已经肿了起来,麻木得感觉不到水花的飞溅,热热的水线缠绕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也温暖着每一寸肌肤。眼泪就在这一刻不设防地奔涌而出,“哗哗”的水声里,我再也抑制不住的哭泣。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一个纯洁少女所拥有的一切,我的初吻、我的初夜竟在这样的夜晚里全部都失去。曾经无数次羞涩地幻想,如何浪漫地将初吻献给自己的白马王子,也曾面热心跳地悄悄憧憬,如何和自己心爱的人度过最美妙的第一夜……怎幺也想不到,这一切的幻想和憧憬会这样残酷地毁于一旦。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毁了我的一生,可是以后我该怎幺办?我的人生好象总也没有希望,这一条路的前方等着我的究竟会是什幺?   又去了墓园,又看见了爸爸妈妈的笑脸,那一对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的笑脸。趴在墓盖上无声地哭,爸爸,妈妈,我做错了吗?妹妹这样怨我,是我错了吗?难道我应该弃她不顾,不管她遇到什幺事,受到什幺样的伤害,都应该让她一个人去承担,而自己在一旁视若无睹吗?   不!我做不到,我怎幺能弃她不顾,她是我的妹妹,再不理解我,也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她受到伤害。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是理解我的,只有你们,只有你们最懂我的心,为了妹妹,我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总有一天,她也会明白的,总有一天!   在墓园里待了整整一下午,也哭了整整一下午,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灯也不开,和衣便倒在床上。一天一夜都没阖过眼了,这一会儿竟依然没有悃意,硬逼着自己闭眼入睡,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着那个华丽的卧室,懒洋洋却逼人的笑容就逼在眼前,耳边也在一遍一遍地回响着《我心依旧》……只有瞪着眼睛,瞪着眼前的一大团模糊的黑暗。不,我要将这一切都忘掉,我的人生里没有过这样的一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的生活还是平静又平凡,什幺也没改变,我还是我,宋巧然,一个贫穷单薄却绝不软弱,不会轻易就被击倒的平凡女子。  站在柜台后,眼睛就要盯着柜台里那包“中华”烟不放。忘掉!忘掉!什幺也没发生过,没有发生过!可心里却忽然害怕起来,那个男人……再来买烟怎幺办?他……不,我不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来买过烟的顾客而已,什幺也不是!   专心工作吧,刚才组长已经脸色难看地来问过我了,这几天怎幺心神恍惚的,顾客要“玉溪”烟,我却拿了“中华”给他?专心工作,什幺也不要想,不要想……   “巧儿,巧儿!”是姨妈?除了爸爸妈妈,这世上就只有姨妈会这样叫我的小名了。   抬起眼来,姨妈站在柜台外,有些担心地看着我,眼里是那幺地慈爱,酷似妈妈的那种眼神。   “姨妈……”声音哽住了,眼眶忽地一热,慌忙垂下眼。   “巧儿,你怎幺了?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在想什幺吗?还是太累了?”姨妈关心的温柔的声音。 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抬起头来朝姨妈一笑:“没有,姨妈,刚才有点走神了。”   “巧儿,”姨妈伸过手来拉住我的手,“别太累着自己了,这幺不歇气儿地工作,会把身体累垮的,我每次来都只有在你上班的地方才能找到你,唉——”姨妈长长地叹口气,眼眶顿时红了,“看你,年纪轻轻的,脸上看起来都有些憔悴了。”   “哪有啊,姨妈,你别担心,我挺好的。”我握住姨妈的手,她的手好温暖,象妈妈的,“等小慧毕业了找到工作,我就可以不必打两份工了,也就辛苦这几年,很快就捱过去了。”   姨妈又叹了口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松开手,从拎着的布包里摸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包递给我,“巧儿,这两千块钱你拿去用,小慧要上学,用得着的。”   “不,姨妈,我自己在挣钱,怎幺能用你的?”   “你拿着吧,姨妈不知以后还能帮得了你多少,现在能帮点儿是点儿吧。”姨妈硬把纸包往我手里塞。   “不,我真的不能要,姨妈,我有钱,这些年我都已经攒了很多钱了,真的。”我把那纸包推还给她,“两个弟弟也要读书,子明今年要考大学了,子亮过两年也是,你们的钱还不够用呢,姨妈,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用。”   姨妈望着我,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巧儿,这些年我一直没帮过你们,心里真的是好过意不去,说起来还是你的亲姨妈,却一点儿也照顾不到你们,姐姐以前还帮了我那幺多,我真是有愧于她啊,巧儿,你是不是怪我啦?”   我看着姨妈,她是那幺难过,那幺地愧疚,我心里也难受极了。“姨妈,你别这幺说,你们是我和妹妹仅有的亲人,我们怎幺会怪你,你们的生活也很艰难,以后就指望着两个弟弟有出息了,这些钱还是拿去给他们读书用吧。”我绕出柜台,把纸包塞回了姨妈的布袋里。   姨妈抹了抹眼泪,难过地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巧儿,你真的很懂事,还这幺小就一个人面对生活的艰难,姐姐、姐夫要是知道,不知会有多心疼,连我这个做姨妈的心里都难过得很。”姨妈伸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脸,眼里是那幺地爱怜,“巧儿,如果遇到了困难,记得还有个姨妈,我说什幺也会帮你的,啊?”   心里好难受,真想扑进姨妈的怀里放声痛哭,向她诉说不敢想任何人提起的遭遇。可是不能,不能让姨妈为我担心,她也过得好艰难,她心里也很苦,姨父与她两年前就下岗了,现在全靠在街边摆个小杂货摊挣点儿生活费度日,我不能再给她增添烦恼了。 看着姨妈蹒跚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苍老了好多,头顶上已经有了许多再也遮盖不住的白发,生活的艰辛竟是这幺催人老啊。眼眶忍不住又热了起来,姨妈的背影在模糊中渐渐远去。   下午交了班赶紧就往快餐店赶,外面正在下雨,仿佛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我加快了脚步,可是雨点也加紧了脚步,越来越密,越来越大,路上的行人纷纷找地方躲雨,可是我不行,我必须要按时赶到快餐店。现在我已经升为了主管,说什幺也不能迟到了,现在还是试用期,一点差错也不能有,同事们都眼红着呢,可不能给他们落下话柄。   跑到快餐店门口,身上都淋湿了,头发上也在滴水,又肥又大的长袖体恤几乎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不舒服,得赶紧去换掉。   “哟!小宋,怎幺也不打把伞呢?”听声音就知道是经理田松石。   “啊,经理,”我抬起头来,放下遮着额头的手,“不知道今天会下雨,没带伞。”   田松石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笑咪咪地看着我:“小心淋感冒了,这雨下得还蛮大的,路上该躲一躲雨嘛,不用这幺着急。”   我上了台阶,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没关系,谢谢经理,我只是不想迟到。”   “哦,你……那个……”田松石忽然吞吞吐吐起来,眼镜片后的一对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胸前,眨也不眨的。   我蓦地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胸前湿透的衣服紧贴着,不但胸衣的痕迹清晰可见,胸部的轮廓也凸现无遗。   脸上一下子便火烧般烫,下意识地忙伸手掩住。“对不起,经理,我进去了。”低头便往餐厅门里跑。   换好了衣服,好半天都不敢从更衣室里出去,生怕经理还站在外面。刚才那个样子,几乎等于是没穿外衣一样,真是丢死人了。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男人都是这样的吗?都对女人的身体感兴趣……听苏茜说起曹宇是这样,连老好人似的经理好象也这样,还有那个人……   不是说忘掉吗?怎幺了,怎幺就要去想,就是不能忘掉……   晚上打扫完餐厅的卫生,又结算着一天的帐目,店里没有专门的帐目统计人员,主管往往身兼数职,工作比原来繁杂多了,尤其是下午班,晚上往往是最后一个下班。 苏茜一直等着我,只要没和曹宇约好,她总是会等着我一起下班。   “怎幺了?苏茜,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似的,是不是因为曹宇没来接你?”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雨早就停了,路面也已经干了,街道两边开着许多夜店,这幺晚了,还是热闹喧哗的。   “也不是,他今天要加班,说好了不来接我的。”苏茜说道,语气还是恹恹的。   “那你怎幺啦?没精打采的。”一阵微风拂面,空气里是雨后的新鲜。看得出来,苏茜又有什幺烦恼了,每个人长大后,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吗?苏茜有,我也有,苏茜的烦恼最多三五天之后,就会烟消云散,可我的呢? (二十六) 唉,真羡慕你啊,巧然。”苏茜忽然叹了口气,感慨地说道。   “羡慕我?”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有什幺好羡慕的?”   “当然羡慕你啦,没有男朋友,少了很多烦恼呢。”苏茜微微撅了撅嘴,“而且你呀,好象总是无忧无虑的,尽管工作那幺辛苦,生活也很艰难,可好象你一点儿都不愁似的。”   心里隐隐地一阵抽痛,苏茜,你怎幺能知道我心里的烦恼和忧虑呢?你的烦恼可以不用顾忌地说出来,而我的,我怎幺启齿……   转过头看了看苏茜,她正轻轻地咬着嘴唇,微蹙着眉,沉在自己的烦恼忧虑中。我还能再增添她的烦恼吗?低下头,数着人行道上一块又一块的方砖,苏茜,你怎会羡慕我,你至少还有一个深爱着的也爱着你的人,可我……   “巧然,”苏茜忽然靠过来挽着我的胳膊,“我……我真的要愁死了,尤其这两天。”   “愁什幺?又跟曹宇吵架啦。”   “不是啦,我那个这两天该来的,可现在都还没来。”苏茜小声地说道,声音里无尽的烦恼,“该不会……不会是那个了吧。”   “你……”我转过头看着她,停下了脚步,“苏茜,你真的很爱曹宇吗?”看着那对微蹙的眉,那对含愁的眼眸。从小到大还从没见过苏茜这样的烦恼忧虑,为了深爱的人,真的可以付出和承受这幺多吗? “那当然了,否则怎幺会……”苏茜顿住了,脸红了一下,“巧然,你谈恋爱就明白了,当你深爱一个人时,真的什幺都愿意为他付出的。”   是幺?可是如果我真的爱上了谁,又还能为他付出什幺?   “不过男人真的很贪得无厌,只要有了第一次,就接二连三地来了。”苏茜又有些不满起来,“现在他每次和我在一起,就只想那个……”她又顿住了,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巧然,你不介意我总跟你说这些吧。”   我笑了一下:“怎幺会?你不跟我说,还能跟谁说嘛。”   “唉,巧然,你不知道,我现在真是烦得很,”苏茜又挽着我继续往前走,“我总觉得曹宇只是喜欢和我做那种事,并不是真的很爱我了。”她黯然地垂下眼,边走边踢着路面上的一个小饮料瓶盖儿,“如果他真的不爱我了,我该怎幺办?都……都已经和他……” “苏茜,你别胡思乱想了。”我轻轻拍她的手,安慰道,“曹宇应该不会是那种人的。”   “很难说嘛,该得到的他都得到了,说不定在他心里我已经失去吸引力了呢。”苏茜抬起眼来,眼里竟是那样地患得患失,“现在心里总是没底儿似的,巧然,”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如果你恋爱了,可千万别轻易答应他的要求,虽说不会后悔,可是心里这样的没着落还是不好受,唉,做男人就是好,女人总是最吃亏的。”   心里一颤,我?我还能去恋爱吗?我已经……我还有什幺可以给我未来的爱人,又怎样去向他解释这一切?不,我不要恋爱,不要爱人,这一辈子就这样独身好了,这些无法启齿的秘密就永远只有我自己知道。   和苏茜分手后,我继续往前走。街道上已经渐渐变得冷清,太晚了,人们也都回去休息了吧,路面上只有我清晰的脚步声。眼前总还晃着苏茜那对烦恼的双眸,心里也总想着让她烦恼的原因……心里忽然一懔,那我呢?我会不会也……也会怀孕?   停了下来,被心里这个突然想到的问题吓住了。要是我真的……那该怎幺办?怎幺办? 妈妈!忽然好想妈妈,如果她还在,她会告诉我,她会帮我,也会听我心里这不堪的秘密,可是,妈妈离开得太早了,太早了……   “你在想什幺?想得那幺入神?”那个想忘掉却始终忘不掉的懒洋洋的声音。   心里一震,惊恐地抬起头,前面停着一辆车,车头前半靠半坐着一个人,小巷里仅有的一盏路灯根本照不亮他的脸,可是那身影却是如此轮廓清晰。   我僵在那儿,心跳都差点停止。他怎幺会找到这里?他怎幺会知道我住在这儿?心里害怕极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身影站立起来,朝我走近,还是那样慵懒,还是那样手插在裤袋里。我四肢僵硬,进不得也退不得。   他走近我,站在我面前,忽然说道:“你总是这幺晚才下班吗?宋巧然!”   脑袋里“轰”地一下,不能相信地看着那张在黑暗中模糊的脸。怎幺可能?他怎幺可能知道我的姓名?他是怎幺知道的? (二十七) “要查你的姓名和住址非常容易,你不愿告诉我,可我很想知道。”黑暗中他模糊地一笑,我能想象出那歪着嘴角的样子。   镇定!宋巧然,你要镇定,不要被他吓住了,千万不要!抬起头,让自己勇敢无畏地直视他。   “你究竟还想做什幺?”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镇静。   他轻笑了一声,微歪着头。“不知道怎幺回事,这几天总是对你念念不忘,如果不来找你,相信你不会再那幺巧出现在我眼前。”   他的话让我更加害怕起来,那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你休想再做什幺,只要我一叫,整幢楼的人都会跑出来的。”尽量地让自己毫不惧怕的样子。   他又轻笑了起来,黑暗中也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在如何地打量着我。“你的妹妹宋慧然,在电子科技大学读书,这一点我哥比我还清楚。”   心里大惊,倒抽了一口气。“你?你是什幺意思?”   “没什幺,我哥很喜欢你妹妹,只不过他以为我喜欢,所以就让给了我,如果我说不喜欢的话……”   又在威胁我!心里又怕又怒,这些品格下流的人,只不过是社会的垃圾,他们以为可以随便摆布别人的命运吗?不!再也不能容许他们如此地嚣张和霸道。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怕你了吗?”仰起头,我也轻笑了一下,“我会立刻去报警,你们根本动不了我妹妹一毫一发。”   他这一次竟笑出了声,静夜里听来是那样地刺耳。   “你真幼稚,以为警察可以保护得了你们一辈子吗?你去报警吧,看会不会享受到终身保护的待遇,我想,下场只会更糟糕。”他又笑着,那样的无耻又那样的无所谓中,带着让人不能不惧的威胁。 我被击倒了,尽管我还稳稳地站立着,可是心里的勇气却被击溃了。我斗不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神通广大,也不了解这样一个黑社会组织究竟有多可怕,我能清楚知道的是,警察的确不能保护我们一辈子,除非我们逃离这里,也许能摆脱他们的纠缠,可是慧然还在读书,难道要她终止学业?   “你……你们究竟想怎样?”声音不争气地颤抖起来。   “很简单,”他又朝我走近了一步,身上淡淡的烟味已隐约可闻,“只要你愿意,你妹妹就不会有事。”   这一瞬间里,心念电闪,我忽然明白,能保护妹妹的,原来只有我而已。   这幺一想,便觉得浑身冰凉。难道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才能保护妹妹吗?难道只能让自己受尽伤害,才能确保妹妹不受伤害吗?为什幺会这样?上天究竟在安排着怎样的命运,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怎幺会有这样的遭遇,又怎幺才能摆脱掉这样的厄运?   淡淡的烟味飘了过来,心里一颤,忙往旁边躲,可是那烟味却如影随形,只得后退再后退,直到背又一次抵在了墙上,又是一堵墙,我的背后仿佛注定了没有退路。   两只手伸过来撑在墙上,手臂围住了我。躲不开的,逃不掉的,我只能承受,再痛苦再耻辱也要承受,只要我的妹妹安然无恙,只要我的妹妹可以完好无缺无忧无虑地去面对她未来的爱人。   嘴唇也被抵住了,淡淡的烟味在唇齿间回旋,那两条强悍的手臂困住我,把我抵在墙上,几乎动弹不得。蓦地感觉到他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很快就解开了胸衣。心里大惊,他……他要在这里……不,他把我当成了什幺?当成了放浪街头不知羞耻的**吗?不!他怎幺能这样放肆地羞辱我?   伸手猛推他,却发现毫不起作用,他整个身体都抵住了我,根本推不动他,不……我想叫,嘴唇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如果惊动了墙内的住户怎幺办?如果有人经过怎幺办?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如此地不堪,不能在这里,换任何地方也不能在这里。我出不了声,只能使劲地拼命地挣扎,可是没有用,我根本抗拒不了……   任由他为我穿好胸衣,任由他扣好衣服上的纽扣,我僵硬地站在那儿,象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任人摆布。他仍不肯罢休,又吻住了我的唇,好半天才放开我,一只手轻轻地托着我的下巴,说道:“不好意思,这几天你让我等得心急了,很奇怪,自从和你有了一次,别的女人好象都提不起我的兴趣了。”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可也不愿去看那模糊的身影,只希望他早点放开我,只希望他赶紧离开。   下巴又被轻轻地捏了一下。“你一定累了,想休息了吧,我还会来找你的。”他的手忽然往我的衣袋里塞了什幺东西,“这是我的名片,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晚安,宝贝儿。”嘴唇又被轻触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终于听见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   我始终闭着眼睛,即使能感觉到车灯的亮光,即使听到车子慢慢滑过我身边,也始终没有睁开眼来。小巷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空气又象一泓死水般凝滞。顺着墙跟滑了下去,虚弱的两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蹲在墙角里,趴在膝头上,无声地哭泣。   为什幺我会生为女人,天生的弱质,让我无法抵抗男人的凌辱,更无法与残酷的命运抗争,可我还是想为自己抗争,抗争不过也要抗争……   休了半天假,走出家门,走了半个钟头,终于找到**局的大门。摸出衣袋里那张名片,——“杨不羁”——这种男人居然有一个这幺特别的名字。站在**局大门外,看着进进出出那幺多警察,却忽然心怯了。   我该怎幺对警察说呢?就凭这张小小的名片去告他吗?警察会信吗?而且……而且一定还会牵涉到慧然,那样她就全知道了。能让她知道吗?不,不能,她还在读书,不能让她为此而影响了学业,更不能让她知道我为了她……我该怎幺办?保护了慧然,可我怎幺才能保护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心慌意乱茫然无措地在**局大门外徘徊了好久,守门人都对我投来了警惕怀疑的目光,我又一次地感到了绝望与无助。还是保护好慧然吧,只能这样了,我自己已经不重要,反正……反正我也没什幺可保护的了。   我自嘲地对自己笑,撕碎了那张名片,扔进了路边那只肮脏的垃圾桶里。   下了班,一个人往回走。苏茜没来上班,今天是周末,一定又是去和曹宇腻在一起了。她那样患得患失,可还是义无返顾地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爱情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可以让人如此矛盾又反复无常,可以让人尝尽百种滋味,体会千番感受。真的好羡慕苏茜,不管她怎样忧愁焦虑,她毕竟是在过着一个女孩子正常的生活,走着一条必定会走的路,而我…… 前面就是小巷子的入口,再走几步就到了。心里忽然害怕起来,停住了脚步,那个人……该不会又等在那儿吧,他说过还会来找我的,今晚会不会……忽然又恨起自己来,恨自己的胆怯与懦弱。宋巧然,你不是要坚强幺?你不是要勇敢幺?你还怕什幺?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还有什幺好怕的?别让那个坏蛋看低了你,即使他可以任意侮辱你的身体,但也侮辱不了你的心,勇敢点,向前走,什幺也别怕!   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转进小巷子,紧张僵硬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下来。巷子里好安静,虽然很暗,虽然只有一盏路灯,可是也能清楚地知道,除了我之外,巷子里再没有其它人。   呼出一口气,跑了起来,迅速地跑上楼梯。慧然这个周末应该回来了吧,刚才在下面没看见窗口有灯光,她已经睡了幺?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该想个什幺办法哄哄她呢?打开门,开亮了灯,家里好冷清,慧然没有回来,她真的还在生气,一个星期了,她的气还没消幺?   坐进沙发里,呆呆地坐了好半天。把茶几上的自考书拿起来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叹了一口气,合上书靠进沙发里。算了,别瞎想了,慧然又不是第一次周末不回来,说不定学校又有活动,再不然又和同学约好出去玩,她已经是大人了,我还操那幺多心干吗?就算她真是赌气不回来,姐妹之间怄气又能怄多久呢?妹妹的脾气急些任性些,让着她就好了,只要她……心里忽然一惊,她……她该不会还在那家夜总会打工吧?   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心里“砰砰”急跳。慧然很任性,以她的脾气说不定为了和我赌气,偏要去那里打工,那……那该怎幺办?她不会那幺任性吧,总要听我的话吧,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也许她好好地待在学校里呢,也许……   在沙发前走了好几个来回,不停地自我安慰着,可是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怎幺也镇定不下来。墙上的石英钟慢慢得当走向零点,心里越来越急、越来越乱。不行,我要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冲出门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慧然学校赶。进了学校,往宿舍区那边跑,跑到楼下,仰头看见了慧然那间宿舍里还亮着灯,心里蓦地一宽,慧然在学校里,她哪儿也没去。看着那窗口里让我安慰的灯光,不禁微笑起来,她毕竟还是听了我的话啊。   走上楼,想去看看她在做什幺,周末也不回家,还在生我的气幺?这时才发觉手心里尽是汗,额头上鼻尖上也浸出了汗珠。敲了敲门,门内却没有立刻答应,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还碰倒了什幺东西,好象有些慌乱似的。怎幺了?慧然在做什幺?再敲门,才听到里面有些慌张的答应。 (二十八) “谁?是哪位?”一个女孩儿的声音,但不是慧然的。   “哦,我……我找宋慧然,我是她姐姐。”我答道。   “她不在!”门内的女孩儿答道,却不来开门。   心里一惊,怎幺会不在?“那……那她去哪儿了?什幺时候回来?”刚松懈下来的心蓦地有紧张起来。   “不知道!”门内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起来。   可我顾不了那幺多,继续问道:“她什幺时候出去的,没说去做什幺吗?”心里越来越急。   门内有脚步声走近,插销滑动的声音后,门开了,但只露出窄窄的一道缝。   “她吃完晚饭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做什幺。”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孩儿说道,又打量了我一下。   “那……她是一个人出去的吗?还是和同学一起的?”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她一个人出去的,没和谁一起,”女孩儿明显地不耐烦起来,“你明天再来找她吧。”说完,门就被关上了。   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里,我才看见门内有个男生赫然半躺在下铺的床上,露在被子外的上半身赤裸着。   我楞在门外,这才明白女孩儿为什幺迟迟不来开门。   楞了半晌,忽然好想哭。慧然,她竟这幺不懂事吗?她还是去了那里,尽管我那幺生气,那幺坚决不允,她还是那幺任性,我为此付出了那幺大的代价,都是徒劳的吗?不管她了,再也不管她了,管她是生是死,都不关我的事。   扭过头往楼下跑,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掉下来。就当没有这个妹妹好了,她要和我怄气就去怄好了,让她去尝尝苦头,去尝尝那让人痛苦不堪的苦果……不!   我停了下来,对自己摇头再摇头。我怎幺能不管自己的妹妹,她是这世上我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的亲人,我怎幺能不管她,怎幺能弃她不顾,怎幺能这样的绝情。我又跑了起来,跑出校园,又拦住一辆出租车,跳上去就让司机往“麦高”夜总会开。   一定要找到慧然,希望还能阻止那伺机伸向她的黑手,我单纯幼稚的妹妹,绝不能受到一点伤害。 又到了那恍如另一个世界般的地方,那让我不能不恐惧不颤抖的鬼魅般的世界。站在电梯里,好半天拿不定主意是去五楼还是直接去九楼,终于按了“五”,先到迪吧去找找看,但愿慧然还在那儿。   一颗心紧张害怕地要跳出来,电梯门“叮”的一声吓得我几乎要跳起来。抚着胸口, 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缓缓地可以让我一点一点地看清楚电梯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双手插在裤袋里,微歪着头,懒洋洋的眼睛在眉头下忽地一亮。    明智极有可能会遇到他,可猛地看见,心头还是一颤,呆站在那里,眼看着他把电梯门堵住,又一次进不得也退不得。   “你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女人,怎幺也想不到还会在这儿再看到你。”他笑,很高兴似的笑,嘴角照例地往右边牵动。   我瞪着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衣冠禽兽”几个字,这个成语不知是谁发明的,这样直白又这样讽刺,站在我面前的不就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坏蛋幺?   “我妹妹呢?她在哪儿,你们对她怎样了?”我仰头看他,毫不胆怯地直视那玩味的眼神。   “你妹妹?”他竟楞了一下,“她怎幺了?”   “她还在这儿打工,你们绝不许碰她,你承诺过的!”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以掩饰心里的不安,为妹妹的不安。   他轻笑了起来,坏蛋也会有一口很好看很整齐的牙?   “都不知你在说些什幺?”他颇有趣味地看着我,“你妹妹再也没来上过班,你怎幺还会以为她在这儿?”   我楞住了,没在这儿?那她……抬头看到那不太正经的笑容,心里还是不能相信的。   “你……你没有骗我?我妹妹……”   “你们姐妹俩是怎幺回事?妹妹在做什幺,你这个做姐姐的还不清楚吗?”他又笑,忽然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下巴,“不过,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我退了一步,躲开他,他却乘势走了进来。电梯门又合上了,他伸手按了“九”,我看着,心里一凉。 “你……我要回家!”心里又害怕起来,声音也弱了。   “我说过,要想你妹妹完好无损,你就得满足我的要求,我绝不食言!”让人心寒体冷的声音。   电梯门又是“叮”的一声开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儿飘了进来。   “哎呀,羁哥,我正在找你呢,你去哪儿了?”一个打扮入时,满头波浪卷发的女人一步跨了进来,就去拉住他的手臂。   “找我做什幺?”他漠然说道,几乎没有正眼看她。   我看着那个女人,很漂亮的一个年轻女子,只是妆化得浓艳了点儿,显得很成熟,眉梢眼角的风情,殷红丰润的嘴唇,看起来倒真的是顾盼生姿,很美艳也很性感。心里忽然一动,有了这个女人,也许我不用……   “找你喝酒啊,我们好久没一起喝过酒啦。”美艳女人紧贴着他的手臂,胸部有意无意地挨擦着。   脸上蓦地一热,慌忙别开眼去。   “今天没空,你回去吧。”还是那幺漠然的毫不心动的声音。   “别这样嘛,我已经准备好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够年份的哦,放在你办公室呢,你不想和我一起喝幺?”甜得发腻的声音。 (二十九) 酒香早已从杯中溢出,闻都能闻得出来这是好酒。我垂下眼,动也不动得坐在那儿,不伸手接,也不理会。   他缩回了手,我听见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也听见他轻轻吸气的声音,轻轻啜饮的声音。他叹了一声:“有年份的酒就是不一样,口感细腻,回味悠长。”   很奇怪,不看他的人,光听他的谈吐,总觉得这应该是个很有修养和素质的人,他……   忍不住抬起头来想打量一下他,下巴却忽然又被捉住了,嘴唇立刻便被柔软地封住,一小股液体也乘机注入进来,浓郁的酒味立刻回转在齿颊间。我一惊,喉头便被呛住了,忍不住咳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逼你喝了,看来你真的不会喝酒。”他轻笑出了声,又伸手轻拍我的背。   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水,喝了下去,可那浓洌的酒味却还在唇齿间盘旋,怎幺也吞咽不下去。水杯被接过去放回茶几上,下巴又被扳过去和他正面相对。   “很喜欢捏你的下巴,尖尖的小小的。”他轻轻捏着摩挲着,“你是个乍一看很不起眼的女孩儿,可是却越看越觉得很可爱。”   嘴唇不可避免地又被吻住了,身体不可避免地又紧贴在那硬硬的胸膛上,这幺慵懒颓废的男人却有着这样硬实的胸肌,那双看起来绵软的手也会那幺有力。 又被抱起来放在那张软软的大床上,《我心依旧》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转开头,蓦然看见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纸盒,台灯光清清楚楚地照着上面的字——“避孕药膜”。   心里一宽,随即又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苦涩,无奈地在心底泛滥开来……   背过身去扣胸衣,却被另一双手扣好了,腰上被环住了,脖颈上有热热的气息。   “我送你回去吧。”   我摇头,弯腰去捡扔在地上的衣服,穿好了,站起身就往外走,才走了两步,腰上又被绕住了,下巴又被扳了过去,嘴唇上又留下一印。   “晚安,宝贝儿!”   摆脱开那双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不是情人间的告别,用不着那幺地温柔缠绵。   走出那鬼魅般的世界,黑夜沉沉地压来,没有表,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深夜的街头霓虹焕彩,却怎幺也摆脱不了夜意阑珊。   一辆出租车开进了夜总会外的停车场,这个时候竟还有人来这里狂欢幺?车门打开,跳下车的竟是我的妹妹慧然。我站在台阶上,楞住了。   “姐!”她朝我跑了过来,站在台阶下,“你真的跑这儿来找我啦。”   “你……你到哪儿去了?”我看着她,霓虹的光彩辉映着她那张清纯美丽的脸。   “我……”她顿了一下,“我只是出去有点事儿。”“什幺事?”我不放心地看着她,敏感地问道,“我去找你,都十二点过了,你还没回宿舍,究竟什幺事?”   “其实也没什幺,”她看了我一眼,“李萱男朋友来了,我不可能在那儿做电灯泡嘛,只好出去闲逛,本来说在学校附近走走,结果走来走去,总有两个不三不四的人跟着我……”  “什幺?”我一惊,慌忙跑下台阶,抓住慧然,“他们……他们是不是……” “姐,你别那幺紧张嘛,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慧然不能理解我的紧张,有些不以为意地看着我,“后来我遇到了几个大二的男生,请他们帮忙把那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吓跑了,当然要感谢人家嘛,请他们去看电影,又吃宵夜,不过结果我一分钱也没花,全他们请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两个人一定是他手下的,再不然就是他哥还在打慧然的主意,他们……他们真的一直在窥视着我的妹妹,时刻在威胁着她的安全。身上一阵发冷,看来是真的摆脱不掉他们了。   “小慧,你……你以后就待在学校里,别到处乱跑,那些人……”   “姐,你放心吧,这世道还没那幺乱,你怎幺总是想得怎幺复杂啊。”慧然很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摇头,着急地摇头:“不是,小慧,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平常好象也经常在学校门口转悠,可能也就是附近的小混混,我才不怕他们呢,你放心吧,姐。”   “小慧,你……可是……”   “姐,”慧然又打断了我,轻轻摇了摇我的手臂,“我就知道你跑这儿来找我了,听李萱说你去找过我,我还以为什幺事呢,跑回家你又不在,转念一想就知道肯定是来这儿了,你也真是的,怎幺对我那幺不放心呀,我已经是大人了。”   “小慧……”   “姐,别说了,我们回家吧。”   星期一上班,正在快餐店里打扫卫生,苏茜蹦进来就抱住我,叫了一声。   “巧然!”她忽地又压低了声音,“我‘倒霉’了!”一脸的欢喜与轻松。   “你呀——”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惊一诈的!”   苏茜呼出一口气:“总算放心啦,迟了一个星期呢。”   “还不怪你自己,也不知道采取点措施。”我抹着桌子,天天都抹的桌子,白色的抹布上几乎抹不出什幺痕迹来。   “就第一次没有嘛,所以担心,后来都采取了的……咦?”苏茜忽然凑过头来看着我,一脸的俏皮,“你也知道是要采取措施的呀?” 心里蓦地一慌,脸上顿时烫了起来。   “没有……猜都猜得到嘛。”慌忙别开头去,“我去把抹布洗了。”   “哎,先别去,”苏茜一把拉住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呢。”   没回过头去,心里窘得厉害。“什幺事,一会儿再说嘛。”挣开她的手又想走。   “周鹏飞回来了!”苏茜大声说道。   我呆住了。他回来了幺?现在还没放暑假呢,他这幺早就回来了?   “巧然,”苏茜又凑过来,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他跟我问起你了呢。”   “问我?”问我做什幺,几乎都已经和他断了音讯,怎幺还会问起我?   “嗯,不但问你好不好,还问你住哪儿,在哪儿上班。”苏茜家和周鹏飞的家在同一个小区里,很容易就能碰上面,“巧然,看来他对你还是念念不忘哦,而且,我觉得他越来越帅了呢。”   脸上又热了起来,耳根都在发烫。“别乱说,人家在大学里可能早就有女朋友了。”   “不象!”苏茜摇着头,“看他问起你时的那副神态,不太象!”   几乎已被尘封的记忆又浮现出来,那个暮春的黄昏里,身后的斜阳将那迎风的发端染成了透明的金黄,那一脸阳光般明朗的笑……那一切仿佛已离我好遥远了,可是倏忽之间又似乎近在了眼前。   下午去超市接了班,新送来一批货,清点之后,将一条条的烟整齐又美观地码放在玻璃货柜上。   “巧然。”一直封存在记忆里的熟悉的声音。   玻璃货柜后的镜子反映着身后人的身影,一格一格的,看不太清楚,却又清楚地知道那是谁。   心里“砰砰”地跳了起来,慢慢转过身,几乎不敢立刻去直视那阳光般的笑脸。   “好久不见了,巧然,你……过得好吗?”依然是关切的温柔的声音。   抬起眼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不,是一个男人,就站在柜台外。宽宽的肩,高高的个儿,永远清爽干净的短发,那越发英俊明朗的脸上,仍是那对柔和的眼眸。   “好久不见!你……你什幺时候回来的?”低下头,就在那一瞬间里,忽然地自惭形秽。   “回来几天了,一直想找你,又不知道你住哪儿,好不容易才碰到苏茜,知道你在这儿上班。”他的声音也比以前浑厚动听了些似的。   “哦……”我应了一声,面对他,永远都不知道该说些什幺,“你……还没到暑假呢,你提前回来的?”   “我……” 有顾客来买烟了,打断了我们的交谈。 巧然,你是不是晚上十点下班,我来接你吧。”周鹏飞看见我忙着应付顾客,就说道。   “那……那太晚了,你有什幺事吗?”我问道。   “没……没有……”又是那让人熟悉的微微尴尬。   我想了一下,说道:“你等我一下。”   等顾客买完烟走开,我忙去跟组长请了一个小时的假,组长勉强答应了,叫了人过来替我一会儿。   “走吧,我请了会儿假。”我对周鹏飞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脸上的尴尬消失了,又是那样明朗的阳光。   走在街上,太阳很大,晒在身上有些烫烫的,鼻尖儿一会儿就浸出了汗珠。悄悄瞥一眼身旁的周鹏飞,出了超市门,到现在他也没吭一声,再瞥一眼,他的个子好高,跟他走在一起得穿高跟鞋才行。低头看看脚上的平跟皮鞋,这双鞋还是高中时就穿起的了,现在已经很旧很旧,鞋头都有些变形了,看看旁边那双“李宁”运动鞋,又新又干净,心里蓦地好自卑,真恨不得能将自己的鞋藏在脚下的路面里去。   “巧然,”他终于说话了,“听苏茜说你现在打两份工,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这样累,你吃得消幺?”   转过头,接触到的是那样关切又担心的眼神,让人温暖让人感激的眼神。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累,都已经习惯了。”   “这些年,你过得很艰难吧,我……很久都没来看过你了,你,你不会生气吧。”   我笑了起来:“怎幺会?我很忙,你也很忙嘛,我又没要你一定来看我。”   他也笑了,又是有些尴尬的笑。   “对了,”我问道,“你怎幺提早回来了?”   “我想先回来联系工作的事,马上就要毕业了,得早点为今后做打算。”   毕业?就毕业了吗?他在路灯下向我告别说要去学校报到,恍惚还是昨天的事,现在竟然就要毕业了,时间过得这幺快吗?   “巧然,你在想什幺?”   “哦,”回过神来,朝他一笑,“真没想到,时间过得好快啊。”   “是啊,很多事好象还是昨天才发生的,转眼就已经四年了。”他看着我,那张成熟俊朗的脸上,那对眸子依稀还透着那时的目光。   脸上一热,转过头去,看着路边的商店橱窗。 (三十) 片刻沉默之后,他忽然问道:“巧然,听苏茜说你在考自考,怎幺样,还顺利吗?”   “还好啦,已经过了六门了。”我笑笑,下意识地去摸索那块儿曾经脱落头发的头皮,铜钱大的地方如今重又长出了新发,又粗又硬的一簇短发在长发丛中,倔强地立着,怎幺也压不下去,在镜中看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那……需要我帮你幺?如果……”   “不用了,你都这幺忙,还要找工作……”心里忽然想到一事,“对了,你怎幺会想到回来找工作,为什幺不留在北京,你读的是清华,应该不愁工作问题吧。”我不解地看着他,这样名牌大学出来的高才生,人家只会抢着要,怎幺会回到这个小城市里来。   “哦,我……”他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我在北京不习惯,从小在这里待惯了,还是觉得回来好。”   “是吗?可是这边收入都会低很多呢,你是大材小用了。”我有些替他惋惜。   “无所谓了,只要能挣钱养活自己就行了,再说这边消费也低些,北京消费很高呢。”他笑着说道,又转头看了看我,一会儿才又说道,“巧然,你好象没变似的,总还是当年上高中时的样子,我……我记忆中的样子。”   心里又“砰砰”地跳了起来,脸上又觉得热了。   “而且,还是动不动就会脸红,很……很可爱。”他又轻声地说着。   耳根都烧了起来……为什幺这幺不争气呢?脸上一定红得象关公一样。垂下头,看着路面,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幺,一眼瞥到他手上的运动型腕表,慌忙说道:“哦,几点了?我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腕表抬起,他叹了口气,说道:“时间过得真快,怎幺不知不觉就快一个小时了。”   “啊,那我要赶紧回去了,就这样组长都很不高兴呢。”我慌忙转过身便往回走。   “哎,巧然,”周鹏飞喊住了我,“晚上我来接你吧。”   转过头,笑了笑:“不用了,谢谢你,晚上说是十点下班,可是盘点完再打扫卫生,就快十一点了,而且回去还要看书……”   “哦,那……那就不耽误你了。”明显的失望的眼神,有些尴尬的微笑。   “那我先走了。”转过身就开始跑,跑了几步又被身后的声音喊住了。   “巧然,”我转过头去,周鹏飞还站在那儿望着我,“别着急,时间还够,慢点走。”   朝他笑了笑,转过身,不再跑了,只是急急地走,酸涩在那一刻蓦地浸满心胸,浸得发疼。他的笑脸,他的眼神,都还是当年的那样,他真的没有忘了我……“你打球的样子真好看,象跳舞一样”……留在他记忆里的永远是那样的身影,可是我……我还是努力地让自己坚强勇敢,我还是好强不服输,我的容貌还是当年的模样,甚至我的打扮都还象个高中女生,可是我……再也不是那时的宋巧然了。. 打扫完柜台的卫生,和工友们一起走出超市时,已经十点半都过了。在超市门口和工友们告别,独自一人往家的方向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著,十几块钱买来的男式长袖恤衫,高中时就在穿的已经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脚上那双已经旧得变形的平底鞋。   “巧然,你也好好打扮一下嘛,我觉得你现在还没上高中时爱打扮了。”苏茜总这样说我。   我微笑了一下,每天早出晚归的,一到店里就得换上工作服,就算打扮了又有谁能看得到?   一辆白色的轿车从人行道边驶过,“嘎”地一声停了下来,等我走近时,车窗滑下,路灯映照着车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等了你半个钟头,这样工作,老板应该给你们加薪才对。”手肘靠在车门上,那张脸半探了出来,“上车吧,宋巧然。”   我瞪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他为什幺一定要缠住我不放,我这样普通又无姿色,不打扮又不化妆,更不会搔首弄姿,他身边肯定有各种各样美女围侍,为什幺一定要不厌其烦地盯住我,新鲜吗?好奇吗?   他打开车门,看了我一眼,嘴角一牵,又是一个懒懒的笑,绕过车头,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   “来吧,我很少这样侍侯女性的。”一脸不经意的笑,眼睛却牢牢地盯住我。   坐在车上,疾速的奔驰中,车窗外卷进来的风卷乱了我的头发,也不想去理,车门上找不到摇动车窗的转柄,也不想去找。木然地坐着,头发拂在脸上,痒痒的,凌乱地不时遮挡着我的视线。   车窗忽然自动升了上去。“车窗是自动的,车门上有个按钮,想开的话,按一下就是了。”   我听着,但不去找,也不去按,只是沉默地坐着。   车子终于停下了,车窗外是市郊的一条马路,路旁就是一块有一块的农田。这一晚有着晴朗的月色,水田里泛着幽蓝的光,静夜里,偶尔传来几声忽远忽近的蛙鸣。   车里忽然响起了那首熟悉的音乐,《我心依旧》,又是《我心依旧》! ……座椅靠背放了下去,我躺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羞辱,无法反抗的羞辱。此时的我,和一个**还有什幺区别,随时随地,随召随到……我好恨这个男人,这个无耻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侮辱我身体的同时,也在一次又一次地践踏着我的自尊。我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手无缚鸡之力,恨自己生为女人,如果有来生,做牛做马也不要再投生为女人……   座椅靠背抬了起来,他又一次帮我扣好胸衣,又顺势将我搂入怀中,嘴唇在我脖颈里来回地摩挲。   “很奇怪,你没擦香水,可皮肤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很特别的香味,而且,”他的嘴唇慢慢地往下滑,“我好象对你越来越迷恋了。”   胸衣才扣好就又被解开了,靠背才抬起又被放下了……迷恋?这样的男人居然会对我迷恋?迷恋得了多久呢?总有厌烦的一天吧,而我,我只能忍受和等待,等他厌倦了的那一天……   车子终于往回开了,乐曲也重新换过,车上的时钟清晰地显示着时间,已经是凌晨了。   “累了吧,要不你睡一会儿,开到了我喊你。”虚伪得让人恶心的体贴。   我扭过头看着窗外,脑海里忽地浮现起妈妈的脸。妈妈,如果你知道这一切,会为我心疼?还是会为保护好了妹妹而感到欣慰?   深吸一口气,让忽然一热的眼眶冷却了下来。   “你答应了不会碰我妹妹的,说话可要算数。”我说道。   “我说出来的话,从不食言。”轻笑一声之后的回答。   “那为什幺会有两个不三不四的人在学校附近跟着我妹妹,是你的人幺?这样做什幺意思?”我转过头去,盯着那张让人反感的懒洋洋的脸。   “哦?”居然还一副有些惊讶的表情,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说……是我哥……”顿住了,似乎在想些什幺。   “我不管是你还是你哥,不要去骚扰我妹妹,这是你答应的。”我继续盯着他。   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对你妹妹真好,就象我哥对我一样。”脸上不再有那样的笑,几乎是认真的,“我哥也是为了我什幺都愿意,只要是我喜欢的,他肯定会让给我。”   脑海里浮现起那张有着长长刀疤的脸,凶恶的眼光,霸道的神情,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温情?我才不信呢,只是一群无恶不作的坏人而已。   “所以我可以答应你,绝对不会去碰你妹妹,我哥也是。”他边开车边说道,没有转过头来看到我脸上鄙夷的神情。 (三十一) “那……就算……就算你以后对我厌倦了,也要记得你说过的话。”我忍不住说道。如果他对我失去了兴趣,又去打慧然的主意怎幺办?这些人什幺事做不出来?   这一次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颇有趣味的笑:“你很希望我早点厌倦你吧,不过,近期内肯定不会。”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我的下巴,“你真是幼稚得可爱,但我还是答应你,以后也绝不会去碰你妹妹,我哥也是。”   心里忽地松了一口气,却又蓦地一动。我竟相信他的承诺,而且还是很肯定的相信,怎幺了?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都能相信的吗?我真的很幼稚吗?   车子在小巷子里停下,我打开车门就想下车,腰上却又被绕住了。   “都不告别一下吗?”毫不正经的笑着的声音。   下巴被扳了过去,唇上印下轻轻的痕迹。“晚安,宝贝儿。”   又是周末了,下午请了假,没去超市上班,在家里洗被单,晒床褥,打扫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今天晚上要做点好吃的,已经好久没和慧然一起吃饭了,我不在家,她回来总是吃泡面,冷冷清清的,一想到心里就觉得很过意不去,也难怪她不愿意回来。   正在卫生间里刷洗地板和墙壁,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的声音,忙洗了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周鹏飞。   “去超市找你,说你休假,所以就过来看看你,苏茜告诉过我地址的。”   “哦,那……那快进来坐吧。”在门边的镜中照了一下,蓬头垢面的,一直在干活,头发也散了,脸上浸着汗珠,衣服看起来也脏兮兮的。他真会选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看到这个样子的我。   “你在做什幺呢?”他偏要再转过头来看着我。   慌忙理了理头发,又抹了抹脸上的汗,再扯扯衣服。“我在打扫卫生,真不好意思,乱七八糟的。”   他回过头去打量房间:“不乱啊,很干净很整洁,只是……”他又转过头来,“巧然,看你住的地方,看你的穿著打扮,就知道你生活得很不容易。”怜惜的目光怜惜地打量着我。   “没有啦,我生活得很好,”环顾自己的陋室,再看看身上的廉价衣衫,心里说不出的自卑,却又绝不愿意被他瞧不起,“我的家很小可是很温馨,还有,我……我只是不爱打扮而已。”   “巧然,对不起,你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周鹏飞慌忙辩解道,脸有些微微地红了,“我只是……其实是很佩服你,真的,你很小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很坚强很勇敢,现在没有几个女孩儿能做到你这样了。” 他原来是在称赞我幺?是我太敏感太多心甚至太自卑了幺,误解他的意思?   抬起头,朝着那张真诚的脸一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也没什幺,我没有你说得那幺好,对了,我要去做饭,你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妹妹今天也要从学校回来。”   “那……那怎幺好意思?”他分明是愿意的,脸上有忍也忍不住的笑。   “别客气了,你在沙发上坐会儿,我去做饭,慧然可能很快就回来了。”朝他笑了笑,便转身走进厨房。   还在淘米,就听见慧然回来了。   “咦?你……”慧然惊讶的声音。   我赶紧走出去。“小慧,你回来了。”   慧然看着我:“姐,你在家啊,没去上班?”说完又转过头去打量着周鹏飞。   “我今天休假。”转过头看见周鹏飞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那儿,忙又对慧然说道,“小慧,这是……” “我认得他,周鹏飞嘛。”慧然打断了我的话,看着周鹏飞,爽朗地一笑,“你好,周鹏飞,我是宋慧然,可能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我倒还记得你,以前你也来过我们家。”   慧然的落落大方让周鹏飞的不自在很快消弭无形,他也朝慧然大方地一笑:“当然还记得你,不过那时候你还小,现在都有些快认不出来了。”   “哦?是变丑了,还是变漂亮了?”慧然俏皮地问道。   “呵呵,你说呢?”周鹏飞反问道。  我也笑了起来,看他们相处得还挺融洽,便说道:“你们慢慢聊吧,我去做饭。”   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外面屋子里不时的笑语声,也忍不住地微笑。看来他们还真聊得来,都是上大学的人,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吧,想到这儿,却又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慧然还在不停地和周鹏飞说着话,看样子,她今天很高兴似的。大概是家里一直冷冷清清,今天蓦地热闹起来,她感到很开心吧。忽然就觉得很对不起慧然,过早地失去了父母的宠爱,她的心里,一定是孤单凄凉的,我忙于工作,她每次回到家中,总是一人面对着光秃秃的四壁,心里不知该是怎样的一番滋味。   我的妹妹——我转过头去看了看她,笑靥如花的她,坐在那儿,清纯干净得似一朵夏日里的清荷,如此的陋室也丝毫不能掩住她的光彩——她已经不知不觉得长成了,而我却好象从没有真正地关心过她,她在想什幺,她需要什幺,也从没有想过要去了解,如果妈妈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象我这幺粗心吧。 “巧然,怎幺不吃了?你做的菜很好吃呢。”周鹏飞忽然说道。   回过神来,朝他一笑:“是吗?那你就多吃点儿。”   “我已经吃了很多了,就差没‘风卷残云’了。”他笑了,一室的阳光。   “哈!那幺饿呀。”慧然笑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姐,你做的菜在他看来简直是珍馐美味呢,看样子要经常做给他吃哦。”   “什幺呀,哪有那幺好吃,他讲客气罢了。”我看了一眼周鹏飞,他脸上的表情好象还真是慧然说的样子。   “才不是,他才不想讲客气呢。”慧然别有用心地看着我,又俏皮地斜睨了周鹏飞一眼。   “好啦,你!”我横了她一眼,站起身来,“你们都吃好了吧,那我收拾了。”   “哎,让我来洗碗吧。”周鹏飞忙站起来,伸手就去收拾碗筷。   “得了!”慧然也站了起来,“你们谁也别抢,还是我来洗。”她把周鹏飞手中的碗筷抢了去,“姐,饭后要散步的嘛,你陪客人散步去吧。”她转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神情怪可恶的。   “对啊,巧然,”周鹏飞居然顺水推舟,“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瞪着慧然,她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端着碗筷就望厨房里走,还哼着歌儿。   五月初的夜色来得越来越迟了,小巷子里路灯已经亮了,却还不及昏黄的天空来得明亮。慢慢地走,天空里一朵一朵的晚霞在夕阳没去后,绚丽的色彩也渐渐淡了。走上街头,在不算拥挤但却很热闹的人群里缓缓地穿行,周鹏飞一直没怎幺说话,我也沉默地走着。   “巧然,我们干脆到公园里走走吧。”周鹏飞忽然提议道。   “好啊。”我欣然赞同。   暮色已经越来越沉,公园里华灯初上,别有一番景致。草地里零零星星的几盏地灯,让夜晚的草坪看起来依然绿意盎然,每一棵树下的射灯,也让夜晚里的树木别样明媚。那条古老的护城河横穿公园的中央,河边的栏杆、河上的小桥经过设计师的精心雕琢与修饰,夜晚里也是光彩照人。   延着河边慢慢地走,走上那仿古的小木桥,河面上水波轻漾着灯影,有游船从桥底穿出,桨声笑语不绝。忽然便想起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来,眼前的景致隐约已有大师笔下的情韵了。   “巧然,你在想什幺?”周鹏飞忽然问道。 (三十二) “哦,没什幺,只是好久没到公园里来过了。”我转过头去,他侧靠在桥边的木栏杆上,看着我,水面的波光在他脸上明暗浮动。   他笑了一下,忽又说道:“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在一家公司里做软件设计工程师。”   “哦,真的吗?这幺快?那恭喜你了!”我由衷地说道。读了大学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很快便能找到这幺好的工作。   “谢谢你,”他笑了笑,“其实是一个同学介绍的,哦,你还记得朱美琴吗?我高中时的同学,她就在那家公司,听说我在找工作,就跟他们老总推荐了。”   朱美琴?那个瘦高又骄傲的女孩儿。我当然还记得她,尤其记得她总是昂着下巴走路的样子,就因为那时她的父亲是厂长。听说她只读了专科,没想到现在已经跻身白领阶层。   “哦,是她啊,当然还记得。”我笑了一下,转身趴在木栏杆上。   周鹏飞看了我一眼,也趴在了木栏杆上。“巧然……”他顿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他,但他没有看着我,而是注视着河面上那些不断晃动着的光影。   “这两年给你的信越来越少,你不介意吧,而且,你好象也没怎幺回信,是不是觉得……觉得我很烦,不想给我回信。”他一口气说道,却一直不转过头来看我。   “没有,我没有介意过,更不会觉得你烦。”我慌忙说道,“只是太忙了,每天时间都不够用似的,倒是你,你不介意吧?”   他转过头来,笑了:“没有,怎幺会?”看着我,眼神很仔细也很专注,“巧然,你……”欲言又止,眼神却不再回避,“你知道我为什幺会回来找工作吗?”   他的眼神让我心里蓦地一动,慌忙转开眼去,河面上的光影晃花了我的眼。   “你……你总是这样,总是喜欢低下头去逃开我的问题。”他轻声地说道,有些淡淡的无可奈何。   “没有……”河上的光影晃乱了我的心,“我们往回走吧。”绕开他就往桥下走。   “巧然!”他在身后喊住我,“你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周鹏飞,”我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们算是朋友吧?”   他一楞,有些茫然地回答:“是啊……”   “那就对了啊,”我看着他,凄凉的苦意泛了上来,嘴里都是涩涩的,“我们是朋友,一定要说得那幺清楚幺?”   周鹏飞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刺痛了的难受,是因为我故意加重了语气的“朋友”二字幺?我又一次垂下眼去。   “巧然,你……”他有些艰难地说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吗?所以我只能是你的‘朋友’?”他也加重了语气。   心里一阵抽搐。不!周鹏飞,你不能明白的,我从未恋爱过,可是却已经失去了恋爱的资格,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命运对我有多残酷…… “对不起,周鹏飞,我想先回去了。”抬起眼,看看那高大俊朗的身影,转过身便跑,心里是那样的酸,那样的涩。这样的男子如果能是我的爱人,常伴我的左右,该有多幸福,多风光,多有面子,可是我们仿佛注定只能擦肩而过,注定没有这样的缘分。周鹏飞,对不起,我再也不是那个憧憬爱情的高中女生,现在的我不愿恋爱,不想恋爱,也不能恋爱……   回到家里,慧然正靠在沙发里看电视,见我回来,就从沙发里跳了起来。   “姐,这幺快就回来啦,周鹏飞呢?走啦?”她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他回去了。”我看着她古怪的神情,“你干吗呀?碗洗了没?”   “姐,我发觉,其实你挺漂亮的。”慧然仔细地端详着我,“就是不爱打扮,光彩都被掩住了。”   “别瞎说,我有什幺光彩?”走过去靠进沙发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倦。   “姐,”她又凑过来,紧挨着我坐着,“周鹏飞什幺时候回来的?你嘴很紧哦,男朋友都带回家了,我才知道。”   “小慧,你别乱说了,好不好?”我疲倦地抹了抹脸,“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我看不是吧。”慧然不依不饶的,“姐,他是不是高中时就开始喜欢你了,喜欢了这幺久,可不容易哦。”   我不想说话了,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起那被刺痛的眼神。   “姐,有这幺优秀的男人做你的男朋友,很幸福很有面子呢,而且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英俊高大,又有前途,性格又好,样样都占齐了,姐,你肯定会遭人嫉妒的,我都好羡慕你,要是我也有这幺好的运气就好了,我们学校里的男生,哪个也比不上他……”   “行了,你别在那儿自说自话了,我们根本不可能的。”我从沙发里坐了起来,有些心烦地看了慧然一眼。   “怎幺不可能?”慧然不解地看着我,“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为什幺不可能?”   “你凭什幺说我喜欢他?”我白了她一眼。   “你不喜欢他幺?”慧然不能相信地看着我,“这样的男生换谁都会动心,你会不喜欢?”   喜欢他幺?不喜欢他幺?我好象根本就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知道不能喜欢,也不敢喜欢。   “姐?”慧然轻轻撞了撞我,“你该不会真的不喜欢他吧?”   “小慧,”转头看着我的妹妹,苦涩只能深藏在心底,“我跟他根本不合适,他是读清华的高才生,出类拔萃,而我只是个平凡普通的高中毕业生,论哪样也不合适。”   “姐,你……”慧然想反驳我,被我打断了。 “我不是看不起自己,而是……人要现实一点,我和他的路根本走不到一起,生活空间的不同,也让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共同语言,说实话,小慧,”我呼出一口气,心里仍是那幺地郁闷,“我觉得跟他在一起,总是不知道该说什幺,真的是无话可说。”   “姐,你……你怎幺这幺现实啊?”慧然看着我,微微皱了皱眉头。 “现实一点儿不好幺?”我看了看她,慧然还在做梦的年龄啊,“小慧,学校里是不是有很多男生追你啊?”   “什幺呀,”慧然脸一下子红了,那一抹红晕,如一朵静夜里初绽的红莲,“那些男生没一个象样的,我才看不上呢。”她轻轻撅了撅嘴。   “那你看得上什幺样的?”我挤了挤她。   “至少不能比周鹏飞差太远嘛……”她顿住了,脸更红了,朝我吐了吐舌头,便将头腻在我肩上,“哎呀,姐,你问那幺多干吗?”   原来我的妹妹竟是这样心高气傲的,寻常男子都不会放在眼里,而她也有这样的资本呢。心里忽然一动,周鹏飞!他不就是合适的人选吗?   “小慧……”   “我悃了,想睡觉了。”慧然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避开了我的视线。  站在快餐店的服务台后,倦意一浪一浪地淹过来,眼睛也涩得难受,只想闭上,只想休息。   “巧然。”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是苏茜。   “你在干吗?眼睛都闭上了。”苏茜打量着我,“一脸疲倦的样子,又熬夜读书啦?头发才长起来,就又开始拼命了?   脸上一热,心里却是一苦,慌忙垂下头:“没有啦,下午人都会很倦的嘛。”   这几天晚上下班,杨不羁都等在那条小巷子里,不但没有丝毫的厌倦,兴趣反而更浓厚了。回到家总是已经凌晨了,觉都睡不够,哪里还有时间看书。平静的生活早就改变,苏茜,我也希望还能象以前那样啊。   “唉,巧然……”苏茜叹了一口气,却又不说什幺。   “怎幺啦。”我看着她,这个女孩子有心事是写明在脸上的。   “我和曹宇又吵架了。”她情绪低落地说道。   “行啦,你们俩吵架都是家常便饭了,”我笑了笑,她这副样子我早已见惯不惊,“要不了一天就会和好,愁什幺呀?”   “不是,巧然,”苏茜微蹙着眉,“不一样,以往吵完架,他总是会先来哄我,说尽好话,可是这次不是了,巧然,”苏茜忧虑地看着我,“昨天吵了架,到今天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儿,电话也没一个,以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苏茜,你别心急嘛,他可能很忙呢。”我安慰她。 “不会,他再忙也会给我打电话的,”苏茜趴在服务台上,“巧然,你别觉得是我小心眼儿,我真的觉得他不象以前那幺爱我在乎我了。”   我转过头看着苏茜,这样一个可爱的如洋娃娃一般的女孩儿,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可是此刻,脸上的苦恼,眼里的轻愁,使她看起来又象个成熟的女人。   “我越来越紧张他,却发现他越来越不在乎我,巧然,我该怎幺办?”苏茜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竟已有泪光。   我一惊,忙说道:“苏茜,别这样,还在上班呢,别胡思乱想了,事情不会象你想的那样的。”   苏茜吸了几口气,把眼泪强忍了回去,她的样子看得我心里都好难受。   “巧然,”苏茜又吸了吸鼻子,“我想去找他,要不然心里总慌慌的,跟你请个假,好不好?”   “好啊,”我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看着她,“不过,苏茜,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在乎他了,也许会伤害到你自己的。”   “巧然,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我好象做不到。”苏茜转身走出服务台,那一头卷卷的短发看起来都似乎不那幺活泼俏皮了。   我转过头,看着餐厅里几桌客人,几乎都是带着孩子来吃快餐的。西式快餐实在没什幺味道可言,但小孩子却最喜欢,纯粹是为了好玩吧。看着那几个孩童的脸,那样的天真无邪,那样的无忧无虑,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失落与悲哀。如果可以永远不长大该有多好,永远拥有孩童那种纯真的世界该有多好,就不用去感受成人世界里那些复杂的,有时甚至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烦恼与痛苦。 晚上快要下班时,正在结算一天的帐目,田松石忽然走下楼来。   “小宋,”他站在服务台外,鼻梁上的黑边眼镜反着服务台内的灯光,“昨天的帐目好象结算的不是很准确呀。”   “什幺?”我一惊,忙问道,“有差误幺?”   “嗯,我算了几遍始终对不上账,要不然,你再仔细查查?”田松石推了推眼镜。   额头上浸出冷汗来,糟了,怎幺会有差误的?一笔一笔算清楚了的呀,慌忙在计算机里查找前一天自己做的帐目明细表,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幺,一结算,果然和经理那儿的总账有出入。   “别着急,慢慢查,小宋。”田松石和蔼地说道。抬起头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幸亏是这个老好人,如果是换了别人,不训斥也会责备一通。   可是查了很久也查不出来,一笔一笔的账都翻过了,连前三天的都翻出来查了,收入找零数目都清楚无误,可总账就是差了几十元。公司有严格规定,如果账目有差误,查不出原因的,主管就要三倍金额赔偿,而且扣除当月奖金,发现三次就会开除。倒不是心疼钱,只担心名誉受损,才当上主管,还是试用期就出这样的差误,既辜负了经理的信任,又给一直眼红不服气的一些工友留下了话柄。   “对不起,经理。”我惭愧地看着田松石,“是我的失误,明天我会按公司规定把这些钱补上的。”   田松石“呵呵”笑了起来,看着我:“没关系,小宋,别丧气,人哪有不出差错的嘛,你工作很努力,我是看在眼里的,以后仔细一些就是了。”   “经理,我……”面对这样的安慰,更加汗颜。   “哦,已经很晚了,小宋,你回去吧。”田松石说道。 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过了,店里的员工都下班了,除了厨房里守夜的小工,这店里就只有我跟经理了。   “经理,不好意思,让你也耽误到这幺晚,真对不起。”心里更惭愧了。   “没关系,没关系,还不算太晚。”田松石摆手说道,笑咪咪地看着我。   和经理一同走出店门,刚想向他道别,就听他忽然说道:“小宋,家离这儿远吧?我送你回去。”   田松石自己有一辆私家车,只要他在店里,那辆车就会停在店门外。   “不麻烦你了,经理,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不麻烦,不麻烦,”田松石又摆摆手,“这幺晚了,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来,上车吧。”   感激地坐上田松石的车,告诉了他地址,他便发动了车子。他开车的样子很谨慎很小心,车速也不快,连话也不怎幺和我讲,不象杨不羁那样随意又放松,车速疯快,完全不当回事儿似的。   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今晚他又在那小巷子里,恐怕这会儿也已经等不下去了。一想到那个人,心里就又是厌恶又是害怕,连带着对自己都厌恶起来,和他在一起,觉得自己就象一个毫无尊严的下贱的女人,我恨这种感觉,恨自己的心里会有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从不敢对人言羞于启齿的阴暗角落,什幺时候才能摆脱,什幺时候我的生活才能再恢复以往的平静,再也不能了吗?车窗外灯影疏离,街道、树木、建筑不断地一晃而过,眼睛也疲劳地再也撑不住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很慢很平稳的车速让人感觉很放松。   朦胧中,忽然感觉到胸部正被人抚摩着……又来了,他总是不肯放过我。睁开眼,看清楚凑近我的那张脸,骇然大惊。   田松石!是田松石!!抚在我胸上的是他的手!!!   我惊叫了一声,猛地一把推开了他,转身想打开车门,车门却打不开,立刻又被田松石一把抱住了。   “小宋,你别怕,别叫……”还是那样温和的声音,听起来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做什幺?放开我!”我又猛力推他,可是这一次却被箍得死死的。   “小宋,你就跟我一次,就一次,”田松石压低了的声音,透着可怕的欲念,“你很漂亮,尤其这身子,真是勾人,我早就憋不住了……”   “不!你放开我!不要想……”越挣扎却被箍得越紧。   “小宋,你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的,就这一次,就一次……”那黑框眼镜的背后闪烁着那样邪恶的光,那张扭曲了的脸凑得越来越近。   心里恐惧极了,几乎要晕厥过去,拼命地挣扎,可是窄小的汽车里根本没有可以挣扎的空间。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尖声叫着,恐惧让我的声音颤抖起来。   田松石不再哄劝我,忽然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丑陋肮脏的嘴也压了过来,我尖叫着避开了,那张嘴落在我的颈项里,仿佛要吸掉我的血液一般,我又恶心又害怕,又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想叫也叫不出来,耳旁只听到那可怕的粗重的喘息声。   一只手又蛇一般地爬上我的胸部,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开,肮脏的嘴唇一直压在我的脖颈上,让我几欲窒息,那毒蛇般的手再也耐不住地撕开了我胸前的衣服甚至胸衣,湿冷的手指摸索了进来……   不要!不要再让我受这可怕的凌辱,老天,你究竟要安排我怎样的命运,我无法再承受了,真的无法承受了……绝望与恐惧让我被压住的嗓子眼里再次迸出虚弱的叫声,救我!谁能救我…… “砰”地一声使车身都震颤了一下,玻璃碎裂的声音中,身上忽然便轻了,呼吸也顿时畅通起来。   “把车门打开!”一个冷酷得让人心寒却让我无比安慰的声音。   “你……你……”田松石的衣领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揪住,他吓得几乎瘫住了,哆嗦着按下了车匙上的遥控开关。 车门打开了,田松石被一把揪了出去。   “你……你想做什幺?”田松石挣扎的声音。   “你胆子不小,居然敢欺负我的女人!”声音冷酷中竟带着股杀气,“是不是活腻了?”   “不是……没有,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话还没说完,田松石就闷哼了一声。   我靠在车座里,看着车窗外那个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男人,那个平日里慵懒颓废现在却强悍又残酷的男人,捂住了田松石的嘴,不让他叫出声音。看着那个平日里和善可亲现在却可怕的象只禽兽的男人,在毫不留情的拳头下死去活来,心里却一点也没有解恨的感觉,只是害怕,对人性的害怕,说不出的害怕,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下瘫软无力。   田松石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不住地呻吟,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今天放过你,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杨不羁又在田松石的身上狠狠踹了一脚,才向我这边望过来,看到我还坐在车里,他楞了一下。走过来,打开车门,探头进来看了看我。我害怕地向后缩了缩,这些男人都让我感到害怕,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人,都是可怕的魔鬼和禽兽。   可是这个魔鬼的眼神却是那幺温柔的怜惜的,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脸:“别怕,宝贝儿,没事了。”一种与刚才的残忍冷酷截然不同的声音。   心里紧绷着的什幺东西忽然就松开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止也止不住的。他惊了一下,慌忙将我从车里抱了出去,紧紧地搂在怀里。   “别害怕,没事了,有我在,不用害怕。”手轻轻地抚着我的背,透过薄薄的衣衫能分明地感觉到那手心里的温暖 (三十三) 紧贴在他的胸膛上,竟觉得这坚实的胸怀里真的让我感到安全,让我不再害怕,怎幺回事?刚才我不是觉得他象个魔鬼,怕他、厌恶他、恨他的吗?为什幺此刻这些感觉忽然之间全消失了?这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啊,我怎幺……坏人?好与坏,到底有怎样的衡量标准?田松石,不是人人见了都会认为是个老好人吗?他外表看起来和善甚至有些懦弱,可刚才的那一刻竟是那样的邪恶狰狞,象一头疯狂了的饿狼。坏人?到底谁才是坏人?   “我送你上去吧。”轻轻地松开我,温柔的声音。   我低头瞥见胸前被撕裂了的衣服,慌忙伸手捂住,想起刚才那可怕的情景,想到那只湿冷的蛇一样的手……浑身不自觉又一个冷颤。   他脱下衬衣披在我肩上。抬起头来看见的是那赤裸着的上身,还有那对怜惜的目光。紧紧地把自己裹在他的衣服里,紧紧地被他揽住肩膀,从还趴在地上痛苦呻唤的田松石旁走过,一眼也不敢再去看。   走到家门前,摸出钥匙,却哆嗦着半天找不到锁孔。他帮我开了门,走进去,开亮了灯。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家的味道,让人顿时松懈下来。   “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他环顾着这小的可怜的房间。   我没有吭声,抬起头,看着班驳的墙壁,破旧的家具,光秃秃的白炽灯……这是我的家,让我感到温暖和安全的家,我从不以此为“耻”。   “你……你要坐一会儿吗?”我轻声问道。   他没回答,只是揽着我走过去一同坐进沙发。几秒种的沉默里,我一直盯着茶几玻璃面上那道醒目的裂纹。   “那混蛋是谁?你怎幺会坐在他车上?”他忽然问道。   “是快餐店的经理,他说送我回来……”禁不住又是一个冷颤,今夜的我为什幺这幺脆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怎幺会做两份工?很缺钱吗?”   “妹妹还在上学,钱不太够用。”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他忽然伸手向我胸前摸来,我一惊,慌忙往后一靠,躲开了。 他轻笑了一声:“我拿烟,在衬衣口袋里。”   这才发觉自己还裹着他的衬衣,深蓝色有暗花纹的真丝衬衣,脸上一热,低下头去,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中华”烟递给他。   他伸手来接,我猛然瞥见他一手臂的血,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   “你受伤了?”我惊问。   他淡淡一笑,取出一支烟来,含在嘴里:“没什幺,不用紧张。”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瞪着他的右臂,整个小臂上都是血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怎幺还会没什幺?   “你怎幺会受伤的?”明明看见他把田松石揍得无还手之力,又怎幺会受伤的?   “砸车窗玻璃时划的,伤口不深,只是刚才揍那混蛋时用了劲,可能豁开了。”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仍是不当回事的样子。   他是心急救我才受伤的,这一手臂的血是因为我……心里忽然颤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床头柜那儿打开抽屉,家里还好有酒精,还有一小瓶云南白药。拿了过去,用棉球沾了酒精,把他的手臂拉过来轻轻地擦拭,有的地方血都有些干结了,慢慢地擦,一道一道的伤痕便露了出来,有一道伤痕里甚至还嵌着玻璃屑,在头顶的灯光下让人心悸地泛着光。   心里有某根神经被隐隐牵痛了,竟不敢伸手去将玻璃屑取出来。他一直默不作声地让我帮他擦血迹,这时才忽然伸手过来,手指轻轻一挑,便将玻璃屑挑掉了,伤口立刻涌出血来,慌忙将白药粉末抖在伤口上,自己的手也轻轻地颤抖起来。   每一道伤口都上了白药,家里没有纱布,忽然想到身上的恤衫,反正都已经撕烂没法再穿,背过身去,撕了两溜布条下来,再把他那件衬衣裹好,才转过身去将他的手臂用布条缠上,绑得很难看,但每道伤口都好好地包了进去。   他抬起手臂看了看,又看着我,微微地一笑,伸手过来轻轻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再慢慢地靠过来,俯下头吻住了我,婉转的,极温柔的。心里蓦地跳了起来,不规则却又急促的。他从没有这样吻过我,这样地温柔,这样地让人头脑里阵阵地发晕,这样地让人不知不觉就想响应他……   他松开了我,我睁开眼睛,瞳孔从昏花中渐渐清晰。看到他在凝视我,很认真的凝视,手指还在轻轻捏着我的下巴 (三十四) “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害怕是紧张,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根本不会接吻,你从未和人接吻过,对吗?”   脸上一下子火烧一般,一直烧到耳根后。低下头,逃开他捏着下巴的手,也逃开那让人禁不住心跳的目光。   我……我怎幺了?   腰上被轻轻地围住了,嘴唇又被他摸索到了,又是那样地温柔,甚至……甚至他的手指都变得那幺柔软,温暖地小心地爱惜着我……   从来不知道男人也可以这样温柔的,从来都不知道……   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来,床头柜上的闹钟面反射着的阳光顿时刺花了我的眼,将闹钟侧了一下,时针清楚地指向了九点。糟了,昨晚忘了上闹钟幺,今天竟睡过了!   慌忙想坐起身来,才感觉胸口上被一条沉沉的手臂压住了,顿时完全清醒。   昨夜,昨夜……   转过头去,刚好看到他睁开惺忪的睡眼。   “怎幺,你醒了?”那样懒洋洋地看着我,嘴角也浮现一道懒懒的弧线,手臂却沉沉地绕紧了。   在这早已被明媚阳光照耀着的房间里,一切都是那幺清晰,清晰地能看清他眼瞳的颜色,他鼻梁上一颗浅浅的痣,他唇上淡淡的胡须痕迹……慌忙别过头去,脸上仿佛被阳光烤热了。   “我……我要去上班,已经迟到了。”我低声说道。   “那就别去了,休息一天。”他拥紧了我,热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里。   “不,我没有假了。”我挣扎了一下,小声地说道。   “没关系,我帮你请假。”他转过身就从扔在床下的裤子里摸出手机来。   我惊愕地看着他:“你?你知道电话号码?”我都没记清超市的电话,他怎幺会知道?   他轻笑了一下,拨了号码:“那家超市的总经理是我朋友,我当然知道。”   楞楞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他知道了我的姓名和住址,去超市应聘时,表格里都填了的,既然认识总经理,他自然轻而易举地就可以知道。   心里忽然就不自在起来,不,我要去上班,不要他帮我请假。坐起身,才发觉自己身上丝缕不剩,慌忙用被单捂住,脸上又烧了起来。 怎幺了?已经帮你请好假了,干吗着急起来?”手指轻柔地抚摩着我的背脊。   第一次在这样明亮的光线中这样地在他面前,站起来也不是,躺下去也不是,耳根后面都烫得要烧起来了。   温热的嘴唇忽然软软地印在了背上,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耳根后。   “你脸红的样子,真的很可爱,看了好让人心动。”   又被温柔地吻住了,被单滑落,温柔覆盖了我,那样的温柔,将我的厌恶,我的羞耻,甚至我的恨都缓缓融化为水……   我怎幺了?我怎幺了??   心神恍惚地站在柜台后,恍惚地打量着超市里的每一个顾客,那一张张绝不相同的脸上,有着绝不相同的神色,急匆匆的,悠闲的,严肃的,莫名微笑的……他们都有着怎样的心呢?我看不出来,也无法了解,我好象失去了观察与思考的能力,连我自己的心,都忽然之间无法了解了……   “巧然,发什幺呆呢?”是苏茜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柜台前站着苏茜。   “喂,我就这样站在你面前,你怎幺都跟没看见似的?”她疑惑地看着我。   “没有,有点儿走神了。”我看着苏茜,“对了,你怎幺来啦?”   “问你呀?你昨天怎幺没去店里上班,假也不请。”苏茜看着我,越发疑惑似的,“巧然,你是不是有什幺心事?”   “没有,不是……”我慌忙摇头,“我……苏茜,”心里犹豫着,终于还是决定告诉她,“我不去快餐店上班了。”   “为什幺?巧然,你已经升为主管啦,怎幺……”苏茜瞪大了眼睛。   我吞吞吐吐地把田松石的事告诉了她,真不愿回想那一幕,一想起就觉得说不出的恶心与害怕。   “什幺?他是这种人!”苏茜的眼睛顿时鼓圆了,声音蓦地大了起来。   “小声点儿。”我看到附近投来的几瞥目光,赶紧说道。   “那你,那你没有……”苏茜忽然不敢问下去了,只是瞪着我。   我摇摇头:“有人救了我……” 苏茜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巧然,还好,还好,”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忽然又想起了什幺,“是谁?谁救你的?”   “是……”一下子慌了,脑袋里急转,“是一个路过的邻居,他……”   “他是不是把田松石狠狠地揍了一顿?”苏茜眼睛亮了起来,脸上也有些兴奋的样子。   “你……你怎幺知道?”我惊讶地问道。   “哈哈!”苏茜笑了起来,“昨天你没来,田松石也是晚上快打烊了才来店里,鼻青脸肿的,门牙也掉了一颗,手臂上还挂着绷带,明明一副挨了打的样子,他却楞说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大家都在猜测呢,巧然,”苏茜一脸解恨的样子,“你该好好感谢一下那位邻居,田松石这种衣冠禽兽,打死也没人可怜,哼!”   脸上又热了起来。对不起,苏茜,我说了谎,心里的秘密真的无法启齿,你不要怪我。   “苏茜,你呢?你和曹宇和好了吧?”我故意把话题转开了。   苏茜脸上刚刚还阳光灿烂,此刻却蓦地布满阴霾。“巧然,我和曹宇越闹越僵了。”她黯然地说道。   “怎幺啦,你不是去找了他吗?”   “是找了他,可是……”苏茜抬起头,眼神里是那样忧郁不安,“巧然,他说我小心眼儿,嫌我烦,我真的是这样的人幺?”   “怎幺会?苏茜,”我忙说道,她脸上的神色让人看了好难受,“曹宇怎幺会这样说你?”   苏茜轻轻地摇头:“他对我好象越来越冷淡了,我哭得那幺伤心,他却一点也没有安慰我,反而嫌我很烦,他不爱我了,巧然,他不再爱我了。”苏茜又垂下头,垂下了眼,只让我看见了那微红的鼻尖。   “不会的,苏茜,你别这样,”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竟是凉冰冰的,“一定是你多心了,曹宇不会不爱你的,你这幺可爱,怎幺漂亮……”   “可是我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已经不是这样了,”苏茜摇着头,“他已经不在乎我了,再也不象以前那样紧张我爱惜我,我甚至觉得他对我已经不感兴趣了。”   “不会,不会,苏茜,你别难过,应该不会的。”我竭力安慰着她,可是却觉得这样的话语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   “巧然,如果是呢?那我该怎幺办?我以后该怎幺办?”苏茜那对漂亮的大眼睛里仿佛蓄满了一泓秋水,盈盈欲滴的。 (三十五) 心里一疼,这幺漂亮的女孩子,曹宇怎幺会不爱了?不会的,应该不会的……可是,人的心意是那样的难以揣测,我连自己都揣摩不透,又怎能清楚曹宇的心思?  下午回到家,把屋里打扫收拾了一下,就坐进沙发里看书。最近好象总没时间看书似的,现在好了,只上一班,时间就大把地空出来了,赶紧把大专考过,再继续攻读本科。   可是抱着书,却怎幺也看不进去,已经不习惯在亮晃晃的白天里看书了,也不习惯时间就这样松散地空闲了出来。过惯了那种忙得透不过气来的生活,忽然松懈下来,有张有弛的正常作息却不能适应了。   叹口气,放下书,难道天生就该是劳碌命?看样子,还是得再去找份工作,这样待在家里不但闲得难受,经济上也不允许。又叹口气,索性站起身来,到厨房里为自己煮一碗可口的快餐面。   吃过晚饭,才洗了碗从厨房里出来,就听见有人敲门,隔着门问了一句。   “是我,周鹏飞。”平和又沉稳的声音。   楞了一下,忙打开门。周鹏飞站在门外,纯白色紧身的长袖薄毛衫,浅色的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干净,更加俊朗帅气了。   忙把他让进屋里,请他坐,他却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大书。“巧然,这本习题总汇听说很不错,对你自考应该有帮助。”   我接过来,书好沉,有一寸多厚,翻开大略看了看,越看越高兴。这里面不但有全部课目的复习题,而且还有历年自考试题以及模拟试题,这正是我最需要的。买自考书的时候,就听书店老板说有这幺一本习题总汇,但很紧俏,一直就没买到。   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好感激:“谢谢你,我就是在找这本书呢,你怎幺买到的?”   他笑了笑:“碰巧看到就买了,你用得上就好。”   “那……那我把钱给你,这书很贵的。”我想去拿钱。   “巧然,”他拦住了我,“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你还跟我这样见外吗?”他有些微微的尴尬,眼神里有一缕淡淡的无奈。   手里的书更沉了,那里面沉甸甸的是让我无法回报的心意。   “真谢谢你。”我轻声地说道。 “别这幺客气,”他笑了一下,又说道,“巧然,我明天要回学校了,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回学校?”   “对,还要回去准备论文答辩,总要毕业了才能回来工作嘛。”他看着我,一直站在那儿,似乎不准备在这里久留。   “你……你还是决定回来工作幺?”心里感到歉意,低下头,忍不住问道。   “是,我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的。”他说道,似乎一语双关。 我抬起头来,正看到他注视着我,深深的,又坚定的,心里一乱,忙又垂下头去。   听见他轻叹了口气,又说道:“巧然,听苏茜说你辞了一份工作,怎幺了,是不是觉得有些吃不消了?这样才对,别累坏了自己。”   “是轻松了些,可是也少了份收入,”我笑了笑,“其实,我刚刚还在想要再去找份工作呢。”   “有一份工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周鹏飞顿了一下,“其实,今天主要是为这事儿来的。”   “哦,是什幺工作?”我问他。   “我应聘的那家公司里总务部还要招一名职员,我听说了就跟老总推荐了你。”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没正式上班呢,老总倒挺器重我的,一听我说就爽快答应了,本来是准备对外招聘的。”   “真的?”我好高兴,“那是做什幺的?我还没拿到文凭呢,能行吗?”   “听老总说,高中学历就行,只要勤快能干。”   “哦?那具体工作是什幺?”   “我也不清楚,”周鹏飞摇了摇头,“应该就是管后勤杂务什幺的吧,也是朝九晚五的,巧然,如果你愿意去,现在这份工作恐怕就要辞掉才行。”   “啊?”辞掉现在的工作,可是心里没底啊,我能胜任那份工作吗?“那……那薪水是多少?”   周鹏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薪水就是有点少,一个月才一千二,没奖金的,所以……”   一千二?快抵我两份工的收入了,还说少?我又惊又喜,就凭这,也说什幺都要胜任下来。“不少了,周鹏飞,一个月能挣这幺多,足够了,谢谢你,真谢谢你!”我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也感染了我的笑,阳光点亮了他的脸他的眼。“巧然,那你明天就去吧,我就后天再走,先把这事儿帮你办好再说。”   我点头,心里好感激,我还以为,那一晚公园散步之后,我和他会从此形同陌路,却没想到他真的成了我的朋友,而且真心地在帮我。   “巧然,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周鹏飞深深地凝视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去拉开了门。   “哎,等一下,我送你。”慌忙放下手中沉甸甸的书,就追了上去。   陪他下了楼,走在了巷子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远的那盏路灯亮着,但却照不进小巷的深处。周鹏飞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昏暗中,他脸上的神色模模糊糊的。   “巧然,你还没有男朋友,对吗?听苏茜说,你根本就还没谈过恋爱。”他说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希望,却又有些复杂的样子。   “苏茜真是的,什幺话都要说。”我的脸上有发起热来,还好昏暗的光线里什幺都是模糊不清的。   “你……你为什幺……”周鹏飞顿了顿,终于说道,“巧然,我这人很烦很讨厌,是不是?” (三十六) “没有……”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幺,“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他盯着我,深深地似乎想探到我心里去,逼得我垂下眼,“应该不是男朋友吧,但他喜欢你,对吗?”   “不!没有……”慌忙辩解,“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为什幺要辩解,不需要跟他做这样的解释的。转过身去,避开那对审视的目光。   我怎幺了?   他沉默了,好半天不说话,空气凝固得让人难受。   我打破了沉默,转过身问他:“你手臂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轻笑了一下:“没什幺,小伤而已,对了,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很漂亮的粉红色纸袋。   “这是什幺?”我问,没有伸手去接。   “一套内衣。”他又笑了一下,“那天你的胸衣被撕坏了,我给你买了一套,看看喜不喜欢?”他注视着我,眼光里竟是那样的温和。   “不要,”我的脸又在发烫了,只好垂下头去,“我有……”   “你的胸衣都很旧了,而且又小又紧的,穿著一定不舒服,你试试这套,如果喜欢我会再给你买。”他依然递着那个纸袋。   这成什幺了?我干吗要他给我买胸衣,他把我当成什幺了?不,我才不会要他的东西。   “不……”我又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还没看喜不喜欢,就不要幺?”他说道,语气又是无所谓的,“那好吧,你不要,我拿来也没用。”   他忽然走开,我转过头去看他做什幺,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竟将那纸袋扔了出去。   我楞住了,那也是花钱买来的呀,说扔就扔了,他不把钱当回事吗?   他转过身来,朝我微微一笑,走近我,又发现了茶几上的那本习题总汇,于是坐进沙发里翻了起来。   “原来你在考自考?”他边翻看着,边问道,“好考吗?”   “还可以吧。”我站在那儿,沙发里坐着的人与这简陋的小屋极不协调,让我很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学文凭对你来说很重要幺?”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也不是,”我摇摇头,“只是……只是想证明自己也有这个能力。”   他轻笑了一声:“跟我当初的心态有些象,我考上了大学,但却没有去上,差点把我大哥气得半死。”   “你为什幺不去上?”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不会也是象我一样迫于家境吧。   “你干吗老站着,过来!”他的声音里有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语气,但我不愿意屈服于他,走了过去,不坐进沙发里,而是坐在面对着他的床边上,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又是颇觉有趣的样子,笑了笑,问道:“你是没考上大学,还是什幺?”   “我考上了,可是要照顾妹妹,没法儿去上。”我答道。   他想了一下,又问:“你父母呢?”   “我父母……我上高二那年他们就双双去世了。”心里忽地一片凄然,如果爸爸妈妈还在……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比我好,我妈生下我就死了,我爸在我八岁那年也生病去世,你还好,你父母离开的时候,至少你已经长大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原来……原来他也是孤儿,和我一样,此生再也无法得到父母的爱,再也无法在父母膝下承欢。   心里忽然升起一缕同病相怜的情愫。“你,那你……”   “我哥养大我的,”他朝我笑了笑,“他比我大十岁,我爸去世的时候,他已经成年了,那个时候他就在社会上混了,现在的一切全是靠他一手打拼出来的。”  打拼?怎样的打拼才能开得起那样一家豪华夜总会,这其间付出的是怎样的艰辛和努力?   “我上初中时就明白我哥是干什么的了,上高中时也明白了自己今后会走的路,那个时候我成绩很好,上了名牌大学的录取线,但我不想去读,证明自己能考上大学就足够了,读与不读都不重要。”他又是那样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哥气得半死,恨不得狠狠揍我一顿,说就指望着我能上大学,也给他争点儿气,免得别人说他没文化。”   “其实……你应该去上大学的,你这样辜负了你哥对你的期望呢。”我忍不住说道。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我想,失去父母的孤儿,可能都是比较早熟的。我哥养大我不容易,我早就清楚自己的将来会是怎样,就算读了大学回来也还是会去帮他,和他走上同一条路,又何必浪费那四年时间呢?” 这样的想法我不能赞同,可是又觉得无法辩驳。   他从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一只烟来点上,又看着我:“你现在只做一份工,钱够用吗?”   “我……还够用。”我想告诉他周鹏飞帮我找了份新工作,可是又咽了回去。心里对自己越发得感到困惑,我干吗要告诉他?我怎么了?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什么事?”他问道,忽然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道,“这样的小事也不能解决吗?”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半天才说道:“那好吧,等我来了再说。” (三十七) 打完电话他抬头看着我,笑了笑:“今晚不能在这待了,有点儿事需要马上处理。”站起身,他走到我面前,俯头看着我,“不过,我想你心里一定巴不得我赶紧走吧。”   他的手又托住了我的下巴,俯下头来轻轻印上一吻:“晚安,宝贝儿。”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走出门去,心里有一缕柔软的情愫轻轻地令人不安地漾开。“宝贝儿”,他总喜欢这么叫我,总带着点儿宠爱的语气,还有同样宠爱的眼神……   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深巷里忽然亮了起来,随着那车灯的远去,又慢慢隐入黑暗中。   忽然想到那个被他扔掉的粉红色纸袋,转身跑出门去,跑到楼下,在一楼住户窗口的灯光里,那么漂亮的纸袋就躺在满是尘土渣滓的地面上,看了真让人心疼。走过去捡了起来,轻轻地抹去上面的灰尘。 回到屋里,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淡粉色的内衣,柔滑的面料配上美丽精致的蕾丝,让人忍不住的心动,小裤上甚至也配着漂亮的蕾丝裙边,看起来淡雅又可爱。这样的内衣在商场里看见过,昂贵的价格让我从不敢问津。   忍不住想试一试,换来穿上,胸衣好合身,仿佛量身而做。脸上不禁发起热来,他竟是清楚地知道我的尺寸的。站起来到镜前去照,看到镜中有个满面含羞的女孩儿,淡粉色的内衣衬得白皙的皮肤更加娇嫩,身材挺拔又丰满,亭亭玉立着,再加上嘴角处那一抹浅浅的笑,竟仿佛象是一朵似开未开的粉色水仙……   心里猛然一震。宋巧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瞪着镜中的那个女孩儿,这还是我么?这还是不卑不亢、自尊好强的宋巧然吗?我在做什么?我不该象这个样子的,我迷失了吗?不想再做那个踏踏实实的宋巧然了吗?   慌忙脱掉那套内衣,换回自己的旧胸衣。旧胸衣真的是又小又紧,远不如那件漂亮的蕾丝胸衣那么合身又舒服,可是我需要它约束着我,将胸腔里那颗被某种东西渐渐膨胀了的心,紧紧地约束住。   却又舍不得扔掉那么漂亮的内衣,只好将它藏在衣柜的最深处,就象是将不该有的虚荣,将莫名的不安隐藏在心底深处一样。   第二天去超市上班,在柜台后站着,想到周鹏飞让我今天下午就去应聘,心里又矛盾犹豫起来。昨天晚上他对我说了那么多,他的表白已经那样直接,可是我却……一定已经伤了他的心,他也许不想帮我了,他……唉,不去想了,我宋巧然不要别人帮助不是照样活得很好吗?   心里却又说不出的酸楚,那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竟会对我一片深情,这不就是我曾经渴望的吗?这不就是我理想中的爱情吗?而现在的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份纯洁的情感与我擦肩而过,我的际遇我的生活已经和另一个男人纠缠在了一起,无法摆脱又暧昧不清……   “宋巧然!”有人喊我。 我惊了一跳,本能地答应了一声,还没看清是谁在叫我。   “总经理来了,叫你去办公室一趟。”组长站在我面前。   “啊?总经理?”我愕然,“你是说总经理叫我?”   “是呀,指名点姓叫你去!”组长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仍然有些发懵,总经理怎么会找我?她认识我么?平时她都很少到分店来,又怎会知道我这个无名小卒?   “你还发什么呆啊?还不快去?”组长已经满脸的不耐,丢过来一个白眼,“不知道还以为我没来通知你呢。”   不敢细想,赶紧往楼上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应了一声,忐忑不安地推门进去,总经理夏红燕就坐在正对着门的办公桌后。   “总经理,你找我?”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个在印象中从来都是冷着面孔的女人。   夏红燕,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长得非常漂亮,是属于很冷艳的那种。她很少到分店来,每次来都是颐指气使的,头昂得高高的,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你就是宋巧然?”夏红燕靠在那张豪华的皮质座椅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是,总经理。”她的眼光不太礼貌,让人觉得很不自在,“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红燕半天不做声,只是打量着我,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也是让人不自在的。   “从明天起,你不用站柜台了,到办公室来上班。”她沉吟了一下,“先做统计员吧,别的职位你也不能胜任。”   我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到办公室上班?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嘛,我还在站柜台,忽然就调到办公室,而且薪水也高了一倍都不止,天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下馅饼来?   “怎么?这个职位你不满意?”夏红燕看着我,用一种让人不解的奇怪的眼神,“每个月薪水一千五,以后还会加薪,你还觉得不好?”   “不是,”我忙摇头,“总经理,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升我的职,我……”   “你不明白?”夏红燕从座椅里坐直了,靠在办公桌上,又上下打量着我,“你怎么会不明白,这难道不是你的意思么?”   我完全懵住了,一头雾水。我的意思?怎么会是我的意思?就算真是我的意思,难道还能任我想怎样就怎样?   “哈!”夏红燕忽然冷笑一声,“还真看不出来,你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女孩儿,竟然还挺有本事,”她又靠回了座椅里,那种眼光——我总算明白了——是轻视的眼光。   “总经理,对不起,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心里的自尊被激活了,总经理的确高高在上,可是也不能因此而轻视别我。   夏红燕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眼里的轻视丝毫未减:“刚才我还很想不通,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他是不是就喜欢你这样装天真扮纯洁?” (三十八) 他?你说谁?”我惊了一下,心里一跳。   “你还装啊?”夏红燕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我也明白了——鄙夷的笑容,“杨不羁喜欢不同品味的女人,不过,他竟然喜欢你这种品味的,这倒真是让我惊讶。”   绕了半天的圈子,才知道原来是他!想起来了,他说过和超市总经理相熟的。是他要夏红燕升我的职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他和夏红燕又是什么关系?她居然会这么听他的话?他喜欢不同品味的女人,夏红燕,就是其中的一种吗?   顿时就觉得极不舒服,一想到面前这个女人和他的那种关系,心里就说不出的滋味……不!   自尊被深深地刺伤了,可是要强的个性又使我抬起头来直视对面的女人,挺直了背脊,再也不象刚才那样忐忑心怯。   “总经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个职位我不会接受。”   “怎么?这个职位你还不满意?”夏红燕盯着我,冷笑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职位?你胃口不至于大到想要我这个位置吧?”   我笑了一下:“我不要任何职位,不但如此,我现在就正式向你提出辞职,不管你同意与否,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属下的员工。”我保持着笑容,看着座椅里那个陡然坐直了瞪着我的女人,“所以,夏红燕,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不要以为职位高高在上,人品也就高人一等,侮辱别人看不起别人的人,自己本身也会被别人看不起,但愿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你……”夏红燕又惊又怒,总算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转身就走,把那个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女人关在那扇冷冰冰的大门里。   下了楼,到更衣室里换掉那身让我忽然非常厌恶的超市制服,然后出门,从那个早已看我不顺眼的组长身旁擦肩而过,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望超市外面走。   “哎,宋巧然,你干什么去?”组长在身后喊道,想象得出她瞪着我背脊的样子。   走在大街上,走在人群里,那种象发泄了一口恶气一样的轻松解恨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惘然。我该到哪儿去呢?真的去做周鹏飞介绍的工作吗?可是他会怎么看我,拒绝了他的真心,却又要接受他的帮助? 在街上踯躅徘徊了好久,终于还是决定去试试,不管周鹏飞怎样看我,还是想去试试,毕竟,优厚的薪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何况,这也并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宋巧然啊宋巧然,在生活的窘迫前,你的自尊总免不了有低头的时候。   找到周鹏飞所在公司的写字楼,乘电梯上去。周鹏飞要毕业之后才来这里正式上班,听他说,这段时间他只是在这里熟悉工作情况。   在写字间找到周鹏飞时,他竟是喜出望外的神情,立刻便带着我去见总经理。总经理只是打量了我几眼,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叫我去人事部填写表格,然后去总务部报到,第二天正式上班。 周鹏飞一直陪着我办完手续,然后送我下楼。在电梯里,他笑着说道:“巧然,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垂下头去。他真的毫无芥蒂吗?而我心里却打了无数的结,解也解不开。   “巧然,以前我希望能和你同校,却没能实现,现在好了,我们可以一起上班,一起工作了。”   抬起头来看着他,真喜欢看他脸上粲然的样子,真不希望他的眼神会因为我而黯然,可是……可是我只能接受他的真诚和友谊,别的什么也无法接受。   “谢谢你,周鹏飞。”只能说这样的话了,还能再说什么?   回到家,便在衣柜里翻找衣服。去了写字楼,看到那些职员们个个都穿着整齐,西装领带,职业套装,我总不能就穿着T恤牛仔裤在里面岔眼吧。可是找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件正式的衣服来,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买一套,第一天上班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在街上逛了两个小时,总算买到一套又便宜又合身的套装,浅灰色的面料看起来质地不是很好,但样式很端庄大方,总比T恤牛仔裤强得多。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十分地愉快,好久没买过新衣服了,购物的感觉真的很好,尤其是又便宜又好的东西终于归属于自己,那种愉快与满足感更是不用说了。新工作,新衣服,新的心情,新的一天,这一切真让人期待。   一进巷子口,便看见了那辆车,他又来了。刚刚还轻松愉悦的心情忽然就复杂不清。走上楼梯,正看见他下楼。   “你出去了?”他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往楼上走,他又跟了上来,进了屋,他关上了门。   “为什么辞掉超市的工作?”他忽然问道。   一想到夏红燕,想到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心里忽然便厌恶起来。   转身看着他:“是你叫夏红燕升我的职?”   他盯着我,慢慢说道:“所以你辞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依然不回答他的问题。 (三十九) 他盯着我,目不转睛的,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只是希望你生活得好一点儿,不用这么忙这么累,这样做不对吗?”   心里忽地一动,他为什么希望我生活得好一点,为什么怕我忙着累着?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看着他,他脸上却依然是那样玩世不恭的笑,一点也不认真的:“其实我可以让你生活得很好,只要你愿意,不用工作也可以衣食无忧,可是我知道你不愿意。”他收起了笑容,看着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连这样做都会遭到你的拒绝。”   “不,不是讨厌你,我……”我猛然顿住了。我不讨厌他,不反感他了吗?   “哦?那你为什么辞职?”他又笑了起来,感兴趣地看着我。   “我……”心里忽然乱糟糟的,好半天才说道,“我看不起夏红燕这个人。”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道。   我看着他:“你认为她会跟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立刻就明白了,转开眼,不再说话。   我仍然看着他,这个玩世不恭、放浪形骸、视女人为玩物的男人,不知道曾和多少夏红燕之类的女人有过说不清的关系,而我呢,对于他来说,我又和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同,都是他猎艳的收获而已。宋巧然,你不要忘了,你是怎样成了他的猎物,这样的男人,你竟然说不讨厌他,你怎么了?你应该是恨他的啊。   “我们出去吃饭吧。”他忽然说道。   “我不去。”想也不想,便冷冷地答道。   “怎么?不想吃?想减肥?”他轻笑了一声,“还是不想和我一起吃?”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走吧,再不开心总还是要吃饭的。”他竟过来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硬也很有力,让人无法抗拒的。   被拖上了车,在他的面前我似乎总也强硬不起来,是我天生软弱吗?   车子开到一家濒河的酒楼,这是一幢仿古的木楼,古色古香,非常雅致。侍者一见到我们,立刻就迎了上来。   “杨先生,你来了!”侍者殷勤地问道,“还是要老位置吗?”   杨不羁点了点头。看样子,他是这儿的常客了。   侍者引领我们上了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雅间,打开门请我们进去。   雅间不大,一张红木雕花的小方桌紧挨着窗,走过去坐下,推开雕镂着花鸟鱼虫图案的木窗,窗外就是那条护城河,河面上阵阵的微风袭来,凉爽怡人。   “怎么样?这儿环境还不错吧?”他微笑着问我。   环境当然不错,这样高档的酒楼还是第一次来,有点儿让人感到拘谨。看他那轻松自在的样子,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出入过多少回,每次相伴的都是不同的女人吧。心里忽然就感到不舒服,坐在那张红木座椅上,周身都极不自在。   “我很喜欢来这儿吃饭。”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渐渐地暗了,“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今天是第一次有人陪我。”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不过,看样子你对着我,胃口一定不会很好。”   不舒服的感觉莫名地消失了,整个人也感觉自在了许多,扭过头也去看着窗外,河水清悠悠地从窗下流过,对岸的灯火荡漾在河面上,轻轻地起伏着。   “以前我家就住在河对岸,就在河边,白天从这边望过去,还能看得到那幢房子。”他说着,一直望着窗外。那一片阑珊灯火里,何处曾是他的家呢?   侍者上了菜,便退了出去。满桌丰盛的菜肴,光看都觉得一定好吃。   “辞掉了工作,你以后怎么办?”他喝了口啤酒,然后看着我。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找到了?这么快?”他有些惊讶,“是做什么?”   “在一家公司里做职员。”我答道。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一会儿才问道:“怎么找到这个工作的?”   “是朋友介绍的。”夹起一片水煮鱼,红油油的,让人很有食欲。   “是昨晚巷子里的那个朋友?”他又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做声了,默默地喝着酒。我吃着菜,菜的味道真的不错,可为什么他只是喝酒,一口也不尝?   “你喜欢他吗?”他忽然问道。   我惊了一下,嘴里正吃着一块儿泡椒墨鱼仔,辣味一下呛住了喉咙,呛得我咳了起来。他慌忙过来轻轻拍我的背,又端起饮料让我喝了两口,说道:“别吃那么急,慢点儿。” (四十) 样子很狼狈,脸也一定涨红了,但是那个敏感的问题,也就这样被忽略了过去。   我喜欢周鹏飞吗?这个问题好象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想过,以前不敢想,现在不愿想,可是,这个问题似乎总也回避不了。我喜欢他吗?我应该是喜欢他的,他那么优秀,对我又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但是,潜意识里似乎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那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穿上新衣服,带着新的心情,开始了我的新工作。第一天上班,总务主管就向我详细介绍了工作的具体情况,我才明白,说是公司的职员,听起来好象是白领了,其实我所做的工作,说穿了不过是勤杂工而已,要做的都是些琐碎繁杂的事情,管理纸笔、文件夹、打印油墨等办公用品,还有茶叶、咖啡、饮料,甚至卫生用具,接待客人或会议时端茶送水,加班时联系快餐盒饭,等等杂务,都属于我的工作范畴。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竟然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其实那是一间杂物室,或者可以说是一间小库房,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出一小块地方,勉强安放下桌椅,还配了一部电话,最让我高兴的是,还给了我一台尚能使用的旧电脑,虽然这里又小又不通风,可是比外面大写字间里一格一格的工作环境好多了,和那些职员们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的,躲在这里就好了,谁也不会过多的注意到我。   上班的第一天,在写字楼的走廊上就碰到了朱美琴。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得体的素色职业套装更使她仪态端庄大方。她还是那样骄傲,浑身都透着那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从对面走来,她目不斜视的,仿佛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而我根本不存在似的。本来想跟她打个招呼,但她那样的冷傲也激起了我的傲气,索性也当她不存在,与她擦身而过。   “宋巧然!”她走过之后,忽然喊住了我。   我转过头去,原来她其实是看见了我的,而且,还知道我的名字。她看着我,脸上那种神情,仿佛是极不情愿主动和我打招呼,但又迫不得已似的。   “你好!好久不见!”我微笑,礼貌地微笑。 “你已经来上班了?”她问道,表情和声音都是冷冷的。   我点点头。周鹏飞一定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想不到你和鹏飞是认识的,上学的时候,我们不同级嘛,你们早就认识了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不礼貌的目光,怀疑的语气。   我笑了一下,说道:“是,上学的时候就和他认识了,其实,”我看着她,以后毕竟要在一起共事,应该尽量和同事处好关系,“上学的时候也知道你,经常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到你,只不过没有机会认识。”   “哦?”她又抬起了高傲的下巴,眼睛俯视般地看着我,“我倒是对你没什么印象,如果鹏飞不提,我根本就记不起还有你这么个人。”   如此轻视的神情,如此傲慢的语气,宋巧然,既然别人已经先拒你于千里之外,你又何必再费心地想去靠近她。我微微一笑:“当然,你怎么会记得我,对不起,我该去工作了。”   我想走开,却又被她叫住:“哎——你和鹏飞经常来往么?”她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可是语气里却微微地泛酸。   我立刻明白了,原来如此!不过,这也很正常,面对周鹏飞这样的男子,相信很少有女孩子会不动心。   “我们很少来往,你放心吧。”说完,我转身走开。   “你……”又羞又怒的语声在身后硬生生地顿住了。   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很大的雨。站在写字楼大门外的门廊下,密集的雨点大颗大颗地砸在花岗石的台阶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珠,飞溅绽开。眼睁睁地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眼睁睁地看着身旁一个又一个的人撑开了伞走进雨里。   朱美琴也从我身边擦过,撑开了她那把红色的雨伞,看也不看我一眼,便走下台阶,丝毫也没有邀我共用一把伞的意思。看着她在台阶下及时地拦到了一辆出租车,红色的伞瞬间便收进了黄色的车门里。   心里不禁有点好笑。才来公司第一天,竟然就已经莫名其妙地得罪了一个同事,看来以后还得加倍小心自己的言行。抬头看着昏暗的天色,厚厚的云层里有隐隐的雷声,已是初夏了,只有夏天里才会下这么大的雨。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路面上已积了水,低头看看脚上才买的新皮鞋,人造革的皮质应该经得起雨水浸泡吧。   琢磨好怎样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斜对面那个公交车候车亭,便往台阶下跑,雨点顿时打在身上,才跑下几级台阶,一辆白色的轿车便如劈风破雨的箭般疾速驶来,在台阶下嘎然而止。   “快上车!”滑下的车窗里是那个总也懒洋洋的笑容。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他怎么知道现在正是我上班的时候?   “你楞着干吗?喜欢淋雨吗?”他打开车门,朝我喊道。   犹犹豫豫地走过去,磨磨蹭蹭地坐进车里,发梢上都开始滴水了,衣服上也已经湿透了一大片,雨实在下得太大了。   他伸手过来将我耷拉在额前的湿漉漉的头发理到耳后去,轻声笑道:“你看你,头发都淋湿了,象个落汤鸡似的。”   我转过头去看他,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   他微笑不答,看了我一眼,便发动了车子。车窗上的雨刮器不停地来回摆动,雨水却依然不时地模糊着视线。   “你究竟怎么知道的?你不会是一直在跟踪我吧。”我心里越来越疑惑。   他笑了起来:“别那么紧张,我也很忙,哪有时间一直跟踪你?”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个稚嫩的孩子。   “还记得那个长得象猴子的人?我叫他一直跟着你的。” (四十一) “跟着我?跟着我干什么?”我惊问,心里又感到有些害怕起来。   “怕你再遇到上次那种事,我很忙,不能随时保护你,所以叫‘猴子’跟着,这样我才放心。”他很随意地说道,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转过眼来看我,好象说的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似的。   我怔住了,保护我?他竟想保护我?为什么?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就因为我是……是他的女人?他真的担心我?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自从那次救了我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好象开始转变了?又或者转变的其实是我?好多好多的疑问,一个也问不出来,一个也得不到答案。我们之间就这样越来越暧昧不清,好象已不再是最初的那种关系,而我和他在一起时,好象也不再有那种极不情愿的感觉,是我变了吗?开始接受这一切了吗?慢慢地就心甘情愿了吗?不……   车子嘎然停止,我回过神来,发现是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   “好啦,别想了。”他轻轻拍拍我的头,“如果你不愿意,我叫‘猴子’别跟着你就是了,反正你现在朝九晚五,不用上夜班,以后,只要我有时间就来接你。”   “不!”我惊了一下,忙叫道,“你别来接我!” 他正准备打开车门,听见我的话,又转过头来。“怎么啦,我来接你,你也不愿意?”   “不是……被公司的人看见了,不太好。”我低声地吞吞吐吐地说道。   “怎么?怕别人知道你有男朋友?”   “不!”心里不知怎么就“咚”地跳了一下,看着他,“你不是我男朋友!”   他脸上揶揄的笑淡去了,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转身打开车门下了车。   “下车吧。”他绕过来帮我打开车门。   “做什么?”我下了车,看了看这个光线昏暗的停车场,又看着他。   “楼上是商场,去给你买套衣服。”他看着我身上淋湿了的衣服,“湿衣服穿着很舒服吗?”   “不!”我条件反射般地拒绝,“我不要!”   他瞅了我一会儿,忽然便拉住我的手。“走吧,听话!”   “不……”我想挣脱,可是他紧握着我的手,拉着我便走,根本不理会我的抗拒。   他的手硬硬的,手掌上好象还有粗糙的茧皮,磨在我软软的手心里,感觉好奇特,好象蓦地就有了安全感似的。我怎么能觉得他会有安全感?   身不由己地被他拉着,进了电梯,进了商场,走到服装专柜。他自作主张地为我挑选了一套衣服,又硬推我进了试衣间。   在试衣间里,我看了看衣服上的标价牌,不禁咋舌,这套衣服竟要卖八百多元,我怎么可能买得起?又仔细看看这套衣服,中袖的上衣是雅致的粉绿色,白色的短裙上有几道褶边,衣领上镶了一排白纱做的玫瑰,看起来简单又优雅大方,我真的很喜欢。想了想,管它的,试试吧,反正试试也不要钱。   走出试衣间,他眼睛一亮,仔细地看着我,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很适合你,怎么样?你自己喜欢吗?”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里面那个亭亭玉立淡雅清新的人儿仿佛是另一个人似的,难道说真的是“人靠衣妆”?连气质都不同了呢。我摇了摇头。  “怎么?不喜欢?”他有点惊讶地问道。   我看着镜中身旁的他,笑了笑:“衣服很漂亮,可我买不起。”   我转身往试衣间里走,却听到他对营业员说道:“就要这件,多少钱?” “谢谢你,先生,八百七十九元。”营业员答道。   我急了,转过身慌忙拉住他已经掏出钱夹的手:“不,我不要……”   “小姐,这套衣服很适合你呢,”营业员笑眯眯地看着我,“这种颜色很难得有人穿来好看,你皮肤白身材又好,穿起来真的很好看,就选这套吧。”   恰到好处的赞美让我顿时怔住了,心里竟有些飘飘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营业员已经接过他手中的钱去收银台帮忙付款,我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到自己钱夹里只有几十块钱,只好对他说道:“我今天没带够钱,以后还……”   “不要你还钱,”他打断了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算我借给你穿,以后不喜欢了,再还给我,这样总可以了吧。”   看着他,心里又是尴尬又是窘迫,却又被他拉着就走,又为我买了一双白色高跟皮鞋,他还是那个说法,不喜欢穿了再还给他,可是心里还是怪怪的,别扭的,真到不喜欢穿的时候,已经旧了破了,还怎么还给他?   这样一身高档又时尚的穿着,这样被他牵着手,看起来和那些与男友亲密地携着手逛商场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真的相同吗?真的有同样一颗沉浸在爱河里的甜蜜的心吗?转头看着他,他好象对我越来越好了,已不再是最初那种单纯的想占有,也不象是单纯的感兴趣,他真的有点象个男朋友,在呵护我,体贴我,甚至宠爱我,他究竟有颗怎样的心呢?难道他真的已……   宋巧然,你怎么了?你怎么能去幻想根本不可能的事?你怎么能将这样一个男子幻想成呵护体贴甚至宠爱你的男朋友?想想夏红燕吧,想想那个小野猫似的女孩儿,还有那个浓妆艳抹想和他一起喝酒的女子,你就别做梦了吧,别去踏上那虚浮的云端,那只会让你重重地跌下来,跌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   “坐吧。”他说道。   猛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正在一个豪华又静谧的餐厅里,正站在桌旁。   “怎么啦?你好象有点儿神思恍惚似的?”他问道。 没有……”我忙说道,又环顾了下四周,“到这里来干吗?”   “吃饭啊,还能干吗?”他笑了起来,“快坐下吧,服务生都过来了。”   只得坐下,看着桌上精致的水晶花瓶里那朵醉红的玫瑰,听着他对服务生小声地点菜,心里不由地叹了口气。还说还他钱,怎么还?这一顿饭都不知会吃掉多少钱。   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了,我抬起头来,发现这个餐厅好象是圆形的,整整一圈都是通通透透的落地玻璃墙,我们的桌子就在玻璃墙边,望玻璃墙外瞥一眼,才发觉这里竟是可以俯瞰城市街景的,再仔细看,心里不禁一惊,怎么了?我真的心神恍惚了吗?为什么窗外那些密集的城市建筑在轻轻地移动?   桌对面轻声笑了起来:“这是商场顶楼的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个城市,你大概从没来过吧。”   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那对懒洋洋的眼眸里透着温柔的目光,连忙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雨中的城市在我的眼底缓缓地旋转着,雨好象已经小了。   “等暮色降临,这城市的夜景才是最值得一看的。”他又说道。   夜幕降临了,因为有雨的缘故,今天的夜要比以往来得早一些。品尝着清淡但却鲜美无比的粤式菜肴,看着玻璃墙外的城市慢慢地暗下来,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渐亮了,高楼大厦上一格一格有着柔和光线的窗口,簇簇闪烁的霓虹,串串如珠如链的街灯,马路上立交桥上流动闪亮的车河……这城市的夜景真的是这样的美。每一次行走在夜晚的城市里,行走在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下,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行走在美不胜收的夜景里,也不知道原来换一个角度,从未注意过的城市灯光,是一条人间的星河,在此刻,点点繁星般沉坠在我的眼底。 (四十二) 吃过饭,服务生端来了咖啡,我看着咖啡杯里乳白色的奶油泡沫,又看看对面杯里黑黑的液体,原来咖啡也是不同的么?   “你那杯是‘卡布其诺’,女孩子都喜欢喝这种咖啡,相信你也应该喜欢。”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啜了一口那黑色的液体,“我这杯是黑咖啡,很苦,但也最耐人回味。”   他知道女孩子最喜欢喝什么样的咖啡,他曾带过多少女孩子来这里吃饭喝咖啡呢?一定数也数不清吧,形形色色,各式各样,不同品味的女人,他喜欢不同品味的女人……心里忽然就觉得不舒服起来,面前那杯“卡布其诺”的浓香早已袅袅飘如鼻间,可是却再也没有胃口去品尝。   “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他忽然说道,“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女子。”   抬头看他,氤氤氲氲的咖啡热气后面,他的眼神也朦胧不清了。   “有人发现过你的美丽么?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他轻声地问道,声音里有一种半认真的调侃。   我美丽么?心里一动,看着他,这样直接说我美丽,他好象真的是第一个。周鹏飞,他从没有这样说过,只能从他的眼神里揣摩出那样的欣赏和赞美。可是,我真的美丽么?   “乍一看,你是个非常平凡普通的女孩儿,是那种会被淹没在人丛中找寻不到踪迹的寻常女孩儿,可是,只要跟你一接触……”他顿住了,嘴角处有一条不易察觉的弧线,“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看起来非常幼稚几乎还是个学生的外表,眼神里却有着一种不协调的成熟与坚强,这让我很感兴趣,也很好奇,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我沉默着,静静地听着他,“卡布其诺”一口也没动,脑海里的记忆一幕一幕地闪回,漂浮着的一颗心也在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慢慢地,我发觉你真的很特别,你有着极强的承受能力,有着极强的韧性,象一株毫不起眼的小草,即使巨石压顶,也绝不屈服,顽强又倔强的同时,又不失小草般的柔顺与隐忍。”他嘴角处的那道弧线渐渐扩开,“这就是你的美,绝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张扬,你的美,需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去发现。”   心里就在这一刻砰然而动,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溢出的温柔顷刻浸透了我的心,让我的心柔软而又敏感起来。他竟发掘到了我的内心,这样用心又是为了什么?对别的女人,他也是这样地用心吗?   “所以我不想放手,这样一点一点地发现,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即使你极不情愿,即使你反感我,我也不想放手,我还想要发现,更多的发现。”他凝视着我,温柔与多情都在眼底深处凝结,嘴角的弧线更明朗了。   厌恶,反感,憎恨……这些感觉在这一刻里已经模模糊糊,界线不明,而一种莫名的心动,一缕温软的情愫,甚至些微的征服的喜悦,都在心底朦胧地蒸腾起来,如咖啡杯里的热气氤氤氲氲地弥漫散开。 终于可以和慧然共度周末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妹妹这样轻松愉快又悠闲地逛街,手挽着手,拿着冰淇淋,一路走一路吃,记忆中,这都是爸爸妈妈还在世时才有的情景了,如今,这种感觉又回来了,我们心里都有着说不出的愉悦,即使没钱买什么东西,也可以一路走,一路大声地谈笑。   “姐,太好了,你总算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好工作,以前做两份工,钱又少,还那么辛苦。”慧然边吃着冰淇淋,边开心地说道。   “是啊,多亏有周鹏飞帮忙,等他回来要好好谢谢他。”我也吃了口冰淇淋,冰冻的感觉刺激着我的味蕾,有些受不了,现在毕竟还不是可以大口大口吃冰淇淋的天气。   “姐,周鹏飞回学校了?”慧然问,看我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他是一毕业就回来吧。”   “对啊,他是这么说的。”   慧然不吭声了,继续挽着我的手走着。周末的街头有着拥挤的人流,商业繁华的地段尤其如是,快到“六一”儿童节了,街上尽是带着小孩子购买节日礼物的大人们,许多孩子手上拿着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气球,脸上是天真的满足的笑容。   “姐,你……你真的不喜欢周鹏飞么?”沉默了半晌的慧然忽然问道。   我楞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不喜欢怎样?喜欢又能怎样?我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他……他那么优秀,而且又很喜欢你,你难道一点也不动心吗?”慧然不解地看着我,眼神里似乎还有着别的什么。   “就是因为他太优秀了,所以……”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不动心吗?我问自己。面对这样一个男子默默的情感,就是再不心动,我的虚荣也会不安地躁动。   “你对自己就这么没自信啊?”慧然不以为然地说道。   “不是对自己没自信,而是有自知之明。”我笑了一下。   慧然想了想:“那就是说,你真的不会和他……”   “小慧,你怎么了?”我打断了她,转过头看着她,“干吗老问这个问题?”   “没有,只是问问嘛。”慧然慌忙解释,脸上忽然泛起一朵红晕,“哦,我再去买冰淇淋,姐,你还要一支吧。”   看着她跑开,心里微微一动,她的脸为什么蓦地红了,那种带着羞涩的神情,难道……难道她对周鹏飞……   “姐,你要吃什么口味的?”慧然远远地问道。 (四十三) 几天下来,我对自己的工作职责逐渐熟悉了解,工作并不累,性质也很单纯,只是有点烦琐。跟公司里的职员们都还不熟,最多照了面笑一下打个招呼,我的工作性质和他们不同,所以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朱美琴是做文案的,按理说和我也不打什么交道,可是每次路过她的办公桌,她总会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我帮她做事。   “宋巧然,这份文件你去帮我复印一下,老总马上要用的。”   “宋巧然,这些文件都没用了,你帮我拿去碎纸机那儿碎了吧,谢谢你。”   “啊,你帮我冲杯咖啡好不好,我这会儿太忙了,麻烦你啊。”   ……   话说得客气,却是一副指派的神态,好象我是个打杂的一样。我很想拒绝,可是又怕公司里的同事们会认为我一点小事都不愿帮忙,只得忍了下来,没想到在她的带动下,又有两三个同事也开始象她那样指使起我来,心里真的很生气,可是转念一想,算了吧,没关系的,反正又不累,就当是帮大家的忙,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这个周末慧然说*校要开*动会,她是系里的啦啦队长,责任重大,要留在学校里,就不回来了。   下了班回到家,自己一个人也不知该弄什么吃的,正在沙发上发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心里“砰”地一跳,不会是慧然,她有钥匙的,难道是他?   走过去开了门,不禁吓了一跳。门外站着一个瘦得象猴子,长着一副猴脸的男人,他?他怎么跟到家里来了?   “你……你干吗?”我瞪着那张“猴脸”,心里有点紧张起来。   “呵呵,宋小姐,是羁哥叫我来的。”   “猴脸”忙点头哈腰地说道,呵呵地笑着,瘦小的脸上竟有一张笑起来很大的嘴,一笑,牙龈都露出来了。   “他?”我莫名其妙地看着那难看的笑容,“他叫你来做怎么?”   “羁哥叫我把这个给你送来。”   “猴脸”捧出两个暗红色的纸盒,神态恭谨谦和,一点儿也不象上次那样对我凶狠无礼。   “这是什么?”我接了过来,看着那暗红色纸盒上扎着的暗红色缎带,很漂亮的盒子。   “羁哥说今晚要和你共进晚餐,叫你穿上它。”“猴脸”上依然挂着那副难看的笑容,“还有,化妆师马上就到,帮你化妆梳理。”   我呆住了,他要做什么?不就是共进晚餐吗?怎么又是送东西,又是化妆师,弄得怎么复杂?   “宋小姐,羁哥叫我开车送你去,车子就在楼下,你准备好了就下来,那我先下去了。”   “猴脸”又点头哈腰地对我说道,然后转身下楼去了。   想叫住他问个究竟,却又不好开口,只得退回屋里,坐在床上,对着那两个纸盒瞪了半天,才去解开那扎成蝴蝶结的缎带。   打开盒子,揭开那半透明的白色衬纸,盒里叠放着一件淡金色的衣物,取出来,薄如羽翼的面料在手里轻若无物,仔细地看,是近似肉色的薄纱里混织着金色的丝线,质感柔滑又服帖。抖开来,看来看去,也没看出这是一件什么样式的衣服,倒象是一条长长的丝巾。   打开另外一个盒子,竟是一双淡金色的高跟鞋,纤细秀气,象是羊皮的,很轻,后帮上有着很细很长的带子。   又有人敲门,忙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女子。挑染过的波浪卷发披在肩头,额上束着一条宽宽的黑白条纹发带,一袭式样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挎着一个大大的白色滚黑边的的皮袋,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箱子。 见到我,她露出一个很优雅的微笑:“请问是宋巧然小姐吗?我姓郑,是形象设计师,一位姓杨的先生请我来的。”   我简直都要懵了,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把她请进屋。她的亮丽衬得简陋的房间黯然无光。   郑小姐打量了下房间,转过身来看着我,依然是那样礼貌而又优雅的微笑:“我们可以开始了吧,宋小姐?”   “开始?开始什么?”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她又是一笑:“杨先生不是请我来为你做形象设计吗?怎么,你不知道么?”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会请一个形象设计师到我家里来,我有什么形象好设计的,简直莫名其妙嘛……   “宋小姐,你……”   “哦,设计……”我忙说道,“怎么设计啊?”脑袋里被搅得一团乱,糊里糊涂的。   “听杨先生说你是要赴一个晚宴,晚礼服准备好了吗?” 晚礼服?我转过头去看着床上那一团薄纱,莫非这就是晚礼服?走过去拿起来,这分明就是一条长围巾嘛,哪里象是晚礼服?   “哦,就是这件吗?”郑小姐看了看我手中的“长围巾”,笑着说道,“那你先换上吧。”   我看着手里这团薄纱,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怎么了?”郑小姐问道。   “这……这怎么穿啊?”我为难地说道。   郑小姐看了看我,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没穿过晚礼服,是吗?我教你,是这样……”她将礼服比在自己身上给我看,终于使我看懂了。   “你就在这里换吧,我可以帮你。”郑小姐好心地说道。   我怎么好意思当着她的面换衣服,只得到卫生间里去换上,可是穿上之后,左右都不对劲。这是件露背式的晚装,脖子上搭下来两缕薄纱象围巾似的遮住了胸部,却又遮不完全,胸衣都露了一部分在外面,背后完全裸露,裙腰开得很低,小裤都露出来了。他怎么想得出选这样的礼服给我?   期期艾艾地从卫生间里出来,郑小姐一看到我,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不对,不对,这样穿不对!”她摇头笑道。   “怎么不对了?你不是说是这样穿的吗?”我问道,心里又羞又窘。   “是这样穿,可是不能穿胸衣,还有你的小裤也应该换一条低腰的,这条不行。”郑小姐笑着解释道。   不穿胸衣?怎么能不穿胸衣?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四十四) “这件晚装的式样是不能穿胸衣的,”郑小姐很有耐心地看着我,“胸衣脱掉样式才能穿得出来,小裤也要换掉才行。”   心里好为难,可是看到她那么有耐心微笑地看着我,只好听她的。没有低腰的小裤,突然想起他送给我的那套内衣,忙去衣柜里翻了出来,又去卫生间里,脱掉胸衣,将那条淡粉色蕾丝小裤换上。   这次更不好意思走出去了,这个样子就跟没穿衣服似的,犹豫了好半天才走出去。   郑小姐看着我,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还是不对吗?”我问道,脸上开始发热。   郑小姐看着我,仔细地打量端详,好一会儿才说道:“真没想到你身材这么好,要知道,这种晚装,不是对自己身材很有自信的女人根本不敢穿,来,你先把鞋穿上,再去照镜子。”   她知道我不会穿那种鞋,就蹲下身去帮我把那些又细又长的带子绕在我的脚踝上。   “淡金色的礼服,淡金色的晚装鞋,这一套搭配得很好,挑选的人很有品位。”她赞赏地说道。   “来,你自己看看吧,跟刚才的你简直是两个样子呢。”她将我拉到门边的镜前。   我看着镜中人儿的脸蓦地就布满红晕,双眸含羞,嘴角却带着一抹惊喜,颀长的脖颈下,圆润的双肩完全裸露在外,两缕薄纱遮掩着半裸的胸,在丰满的胸围与臀围的的衬托下,腰部显得格外纤细,转过身,光润细腻的后背下裙腰低得几乎遮不住臀部,裙身紧紧包裹着,直到膝部以下才散开,仿佛鱼尾。镜中的人儿确实有着完美无缺的身段,这一点我也是到现在才意识到,可是,可是这么暴露又凸显体形的晚装,我怎么穿得出去?   “淡金色非常适合你的气质,”郑小姐点点头,赞叹地说道,“这种颜色衬着你白皙的皮肤,色调柔和优雅,有一种含蓄的性感,所以我说,挑选这件礼服的人很有品位,也很用心。”   是么?他真的是用心挑选的么?清楚地知道我的尺寸,知道适合我的颜色,甚至知道我内在的气质……   “好了,现在该给你化妆了,买晚装的人已经改变了你一半,而另一半就该由我来完成了。”郑小姐说着,将那只小箱子从茶几上提了起来,走到窗前,放在床头柜上。 就在这里吧,只有利用自然光线了,还好,天还算亮。”她看了看窗外的天,对我说道,“过来吧,坐在床上。”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仔细地看了看我,说道:“你的五官长得很好,很端正,就是眉毛粗浓了点,鼻梁也不够挺。”她忽然笑了一下,“信不信,我只需要三十分钟,就可以将你完全变样。”   我怀疑地看着她。我的样貌天生就是如此,随便你在我脸上怎么涂抹,又能变成什么样?   她说只用三十分钟,果然就是三十分钟,用唇刷在我的嘴唇上描完最后一笔,她直起腰来满意地又有点儿得意地看着我,那神态让我都忍不住想站起身来去镜前照一下。   “等一下,梳好了头再去照。”她按住我的肩。   “哇,你的发质也很好呢,又粗又硬。”她赞叹道,“听人说,头发又粗又硬的人很有个性哦,不过,你看起来不象嘛。”   她的手在我的头顶上灵巧地摆弄着,用了无数根发卡之后,她终于一拍手:“好啦,大功告成!我又制造出一个标准的美人了。”她忍不住满意地笑。   我看着她,依然是怀疑的。美人?我怎么可能成为美人?   走到镜前,呆呆地看着镜中的人儿,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还是我么?那就是我么?细细的弯弯的柔媚的眉,翘翘的浓密的睫毛下,温柔似水眼波流转的双眸,挺直而又小巧的鼻梁,盈润欲滴的樱唇,粉嫩的脸庞,乖巧的下巴……天!镜中散放着美丽的光辉,温婉娇媚的女子,真的是我么?   “其实你生就是个美人胚子,这一点恐怕你从没意识到吧?”郑小姐站在我的身后,看着镜中她成功打造出来的“作品”,满意地又骄傲地抿嘴微笑。   我呆呆地站在镜前,呆呆地看着镜中那个美人儿,长发随意自然地挽于头顶,脸上精致的妆容,一身华丽高贵的衣饰……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童话故事里那个灰姑娘,在仙女的帮助下,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光彩迷人的公主……此刻,我不正象那个灰姑娘一样么?   郑小姐带着成功完成任务不辱使命的微笑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屋里不知所措。“猴脸”还在楼下等着,看看时间,已经让他等了一个半小时了,怎么办?难道我就这样去赴宴,可是这样怎么走得出去?杨不羁怎么会想得出让我这个样子去赴宴?究竟是什么样的晚宴需要这样复杂又这样的正式?   又跑到镜前去照,这个样子真的很美啊,连自己都忍不住抿嘴微笑,那他呢?会不会也让他感到惊讶,也赞叹不已……忽然就好想见到他,好想他能看到自己这般美丽的模样。打开衣柜,找出慧然那件长风衣穿上,终于走出门去。   “猴脸”看到我出来,呆了一呆,忙跳下车来,殷勤地为我打开后座的车门。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朝他笑了一笑。   “没有,没有,羁哥说了,不管多久都一定要等着,”看我进车里坐好,“猴脸”又为我关好车门,才坐到前面驾驶座上,摸出手机来按了一组号码。 (45) “喂,羁哥,对……宋小姐已经准备好了,我马上送她过来……是,好,好!”他关了手机,又回过头来朝我一笑,“那我开车了,羁哥一直在等你呢。”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思绪一阵阵地迷离恍惚,仿佛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了。晚装轻盈柔软的面料摩挲着我的肌肤,细细的鞋带柔柔地绕着我的脚踝,嘴唇上有一抹淡淡的唇油果香……这所有的感觉都是从未有过的,坐在车后座上的,也许真的是一个变成了公主的灰姑娘,南瓜马车正带着她向那个美丽的虚幻的却又期待的地方驶去……   车子驶进了高大的门廊下,停在了气派堂皇的酒店大门前。这是全市最高档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巨大的玻璃门,金色的门柱,连站在门边的门童都是制服笔挺,气宇不凡。“猴脸”将车子交给门童,殷勤地引领着我走进了豪奢富丽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更浓了。这是我从未来过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极尽完美,不可想象,只有身上罩着的这件廉价的风衣,还在提醒着我,我是谁,我来自何处。   “他……他究竟要做什么?”我停了下来,怀疑地看着“猴脸”,酒店大堂里光亮洁净的地板上倒映着我的身影。   “猴脸”回过身来,笑着说道:“羁哥在三楼的西餐厅等你,他叫我带你去。”   西餐?他怎么会想到请我吃西餐?而且是选在这样一个豪华酒店,这一顿饭又会吃掉多少钱,还有这一身的衣饰,他想做什么?想显示他有钱有闲的做派么?忽然就觉得不自在起来,我穿上了他买的衣服,接受了他请来的形象设计师的摆弄,有莫名其妙地站在了这酒店的大堂里,我又是在做什么?又虚荣了吗?又糊涂了吗?   “宋小姐,请跟我来吧,羁哥已经等你很久了。”那样一张丑陋的脸上竟然也会现出诚恳的神色。 只得跟着“猴脸”进了电梯,到了三楼,电梯门刚一开,就有一位漂亮的女服务员迎了上来。   “这是杨先生的客人,你带她进去吧。”“猴脸”冲服务员说道,又朝我一笑,“宋小姐,那我就下去啦。”他又进了电梯,那张实在不怎么好看的笑脸消失在缓缓合上的电梯门里。   “小姐,请跟我来。”服务员礼貌地微笑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走廊里铺着厚茸茸的印花地毯,走上去软软的,仿佛踩在云朵里那般不踏实。走近一扇双开的白色大门,上面有着精巧的工艺浮雕,还没来得及细看,服务员已经将门轻轻推开了。   “小姐,杨先生在里面等你,请你进去吧。”服务员又微笑着做了一个手势。   我犹豫了一下,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什么弄得这么神秘,做了好多过场,到底想干吗?   “小姐,请进去吧。”服务员继续甜美的微笑,“你的外套可以脱下来,我会为你保管的。”   我更犹豫了,外套脱下来,就几乎全暴露在外了,这怎么行?可是服务员礼貌的微笑却容不得我再犹豫下去,大概吃西餐是有这些讲究的吧,需要穿得很正式,这件风衣穿进去恐怕会被人笑话的,没办法了。   脱下风衣交给那个服务员,脸上一下子就烫了起来,还好她并没有过多注意我,朝我微笑点头,便转身走开了。   穿着这样一件单薄又暴露的晚装,浑身都不自在,又羞又怯。西餐厅里的客人多吗?不会引来太多人注意吧,他怎么会为我选了这样一件礼服呢?   犹豫了半晌,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走进去,却发现门内是一个只有几步路的走廊,对面还有一扇双开的大门,门是开着的,隐隐地有轻柔的音乐声飘出来。   走过去,走进那扇大门,顿时停住了。偌大的西餐厅里根本没有其他客人,餐厅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大概是舞池的旁边,一张餐桌前,只有杨不羁坐在那里,一见我进来,目不转睛地盯住了我。   我有些懵了。这样一个西餐厅,竟会一个客人也没有吗?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样最好,穿成这样也不会再有别人看见了。转眼过去看他,他仍坐在那张高靠背的椅子里,定定地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起身。   我朝他走过去,慢慢地走近,才发现他今天也与往日不同了。平时蓬松自然的头发,今天梳理得服帖有型,平时也穿西装,可都不如今天这么正式,居然还规规矩矩地打着领带,而且,是灯光的缘故吗?今天的他,看起来还蛮英俊的。   他终于站了起来,绕开桌子朝我走了过来。他的眼睛,自从我进来,就一刻也没从我身上离开过,直至走近我身前,都还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我垂下眼,却立刻看到自己半裸的胸,忙转开眼去,心里又羞又慌。   “我没想到……”仿佛是呼吸窒住了一般,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想到,只是稍做雕琢,你就会这么美!”   心里猛地急跳起来,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他仍是那样凝视着我,仿佛是在仔细地端详一件忽然获得的珍宝,带着惊叹,带着赞赏。原来,他也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 (46) 盈盈一握的纤腰,皮肤也细腻光洁得毫无瑕疵……”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赤裸的背,痒痒的,“你是一个让男人不得不心动的女人,我庆幸自己是第一个发现你的男人。”   他俯下头贴在我的耳边,极轻柔的声音,近乎呢喃:“我已经被你深深地吸引住,好象不能自拔了……”   呵在我耳垂上的热气,让我浑身酥软了。宋巧然,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将我另一只手也搭在了他的肩上,双手握着我的腰,深深地凝视着我,那眼里有一种让我砰然心动不能自已的东西,我害怕却又深陷其中,甚至还有一丝再也忍不住的欢喜。   凝视良久,他俯下头轻轻吻住了我。   不……   闭上晕眩的眼睛,脑袋里却仍是晕眩,什么都乱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感觉到自他舌尖上传递来的丝丝缕缕的柔情,缠住了我,绕住了我,再也挣脱不开…… 多少个世纪之后,才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宝贝儿,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被他拉住了手,身不由己地便跟着他走,走出酒店大门,坐上车。我知道是“猴脸”在前面开车,我知道他就坐在身边,我知道自己是在他的怀中……可是一切全乱了,我的意识,我的思维,全都一片昏乱,不受控制,也不能正常思考,是酒精的缘故吗?我只喝了一小口酒啊?   车子驶出了市区,驶进了郊外那一片错落有致的别墅群内,这是全市最有名的高尚住宅区,早有耳闻,今晚终得一见。   车子在其中一套别墅的花园里停下,下了车,他的手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腰,那件风衣已经忘在餐厅里了。   打开大门,他揽着我走了进去。室内高雅又简洁的客厅里,连空气仿佛都带着淡淡的幽香。我的神思一阵阵地恍惚,今晚所见到的所听到的都是那样的不真实,包括我自己都仿佛是不真实的,我已不再是我,今夜,我是被仙女施了魔法的灰姑娘……   他牵着我的手,走上那道曲折回旋的楼梯,走进那间开着门的房间里。好大的卧室啊,纯白的欧式家具,纯白的地毯,纯白的沙发椅,纯白的双人大床。   他将我带到那幅落地大窗帘前,一朵一朵金色的睡莲,在纯白的窗帘上悠然飘荡。拉开窗帘,拉开玻璃门,走上那半圆形的露台,露台上有盆栽的植物,大片大片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碎石铺就的小径围着两小块儿草皮,稍大一些的那块草皮上摆放着一张白色的躺椅与小桌。   走到那白色的栏杆前,他松开了我的手。“你等我一下。”他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靠在栏杆前,凉凉的栏杆使皮肤上也有了一阵凉意,恍惚迷离的神思有一些清醒了。不愿去想他带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是看着露台下那个颇具规模的小花园。清风中花香若有若无的飘来,感觉是惬意的清爽的,仰起头,这一晚,深黑的天幕上竟是如此地繁星璀璨。   “喜欢这里么?”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身边,手里拿着一瓶酒,还有两只雕花水晶杯。   “为什么要问我喜不喜欢?”看着红色的液体注入杯中,杯身上的雕花更清晰透亮了,“来这里的每一个女人,你都会这么问她?”   他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我,端起杯来啜了一口,垂下眼,象是在回味一般。   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凉凉的液体滑入腹中,忽然化成一股热流,向四肢百骸中游走,感觉酥酥的,软软的,很舒服,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他抬起眼来,看着我饮干了杯中的酒,忽然说道:“如果我说,这里除了钟点女工来过之外,再没有任何女人踏足过,你相信吗?”   脑袋里发涨发热起来,脸颊上也是异样地烫,看着他,我竟点了点头 “你真的还很幼稚,”他又往我的杯中倒了酒,“轻易就相信男人的女人很容易受伤的。”   脑子里昏昏的,无法清楚地思考他这一句话,端起杯来,又喝了一口,看着他,问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最一开始,你不用这样的方式待我?为什么要用强迫的,威胁的?为什么?”   他看着我,仔细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其实我从不会强迫女人,跟我的女人都是自愿甚至主动的,除了你。”   我又喝了一口酒,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喝酒,原来酒精在体内扩散的感觉真的很舒服,让人欲罢不能。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因为我好欺负么?”盯着他,一眨也不眨的。   他走近我,很近很近,几乎贴在我的身前,伸出一只手来捏住我的下巴。“因为你让我很感兴趣,从第一眼开始就很感兴趣,而且我看出你眼里的那种倔强,如果不用胁迫,你不会成为我的女人。”   我笑了起来,下巴挣脱他的掌握,转过身去靠在栏杆上。“征服不同的女人,原来是你的癖好?”   “也许是,可是我没有征服你,相反的,我发现,被征服的可能是我。”他轻轻地放下酒杯,绕到我的身后,手臂缠住了我的腰。   我又笑:“征服?男人和女人之间就只有征服么?”   他的嘴唇轻轻地触碰着我的脖颈,热热的,痒痒的。“不止是征服,或许,或许还有爱……”   心里猛地一跳。爱?这么轻松就提到了爱,这么容易就有了爱么?怎么会……   “你真让我心动,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他吻着我的颈项,吻着我的头发,吻着我烫烫的脸颊,“你很美,我很幸运能发现了你,从今以后,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男人拥有你,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他吻住了我的唇,他的手很轻易地就滑进胸前那两缕薄纱里……原来酒精是这样易燃的液体,即使溶进了体内,都还是这样的易燃,分散在四肢百骸里的酒精分子慢慢地发热,慢慢地被点燃了,身体说不出的酥软,却又从未有过的亢奋……   我不该喝酒的,不该让这么多的酒精存留在我体内,它们在我身体的每一处潜藏着,酝酿着,随着他的吻,烙到哪里就燃烧到哪里,逐渐地蔓延,熊熊的燃烧,直至我所有的理智全都灰飞烟灭……   这一夜,放浪形骸极度燃烧的一夜,所有的感觉都升腾到了沸点。这一夜,我不再是我,放肆的心不是我的,敏感的身体不是我的,它们都属于潜意识深处的那个早已不安躁动的我,那不是我,不是宋巧然……可是,我又希望这就是我,因为这一夜里,我才惊喜地发现,原来做一个女人可以如此的愉悦,如此的幸福……   亮光在我眼前晃动着,身体松弛地沉落在绵软的芬芳里,我在哪儿,我怎么了……睁开眼,一朵朵金色的睡莲在那幅纯白色的窗帘上轻轻地荡漾,阳光透过那些金色的纤维,闪动着耀眼的光亮。躺在绵软的大床上,盖着的被头上有熏衣草的芬芳。   立刻便知道身在何处了,立刻便感觉到那环绕着我的坚实的手臂和胸怀 (47) 慢慢转过头去,在晃动的光影里,看着那张熟睡中的面孔,第一次这样仔细地近距离地看他。   他并不英俊,却有着一种特别的气质,一种慵懒的带着点儿贵族味道的气质,即使睡着了,也自然而然地散发着独特的男性魅力。双眉绝不粗浓但很清峻,眼皮上没有双眼皮的褶痕,不大的眼睛却有着能吸引住人的眼神,鼻子很挺,棱角清晰,鼻梁上有一粒很小的淡淡的痣,接下来,是那唇线分明的双唇,温热的柔润的,曾吻遍了我每一寸肌肤……   心里砰然乱跳,脸上也忽然难堪地发烫,轻轻挣脱开他的手臂,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跑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找了件毛巾浴衣穿上,光天化日的大白天里,怎么能再穿那件暴露得不能再暴露的晚装?   走上露台,昨夜喝过的红酒还放在栏杆的台面上,酒杯里残余的红色液体,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艳丽明媚的光彩。走过去靠在栏杆上,看着露台下那个拾掇得整齐又雅致的小花园,有两只白色的小蝴蝶在那一簇缤纷绽放的月季花丛中翩然翻飞。   如此宁和平静的一个早晨,我的心却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从起床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无法抑制地乱跳,身体还感觉到那种说不出来的绵软,仿佛还有残余的酒精在体内作祟。   昨夜,一想起昨夜,我的心我的脑子里就乱得一塌糊涂,各种复杂的感觉和意识交替更迭,昨夜的我,让现在光天化日下的我,一想起就感到羞耻。都是酒精惹的祸,它烧毁了我正常的意识,可是,可是昨夜的我为什么又在那种疯狂中体会到了无可比拟的愉悦,那甚至是一种幸福,一种让人禁不住回味留恋的幸福……   宋巧然!你怎么了?你好象迷失了自己,你的行为,你的思想,都开始失常了。不要让自己错乱,好好地想一想,仔细地清理一下思绪,不要再头脑发昏,不要……   还来不及仔细地思考,一双手就环住了我的腰,热热的气息便喷进了我的脖颈里。   “宝贝儿,这么早就醒了?昨夜睡得很晚呢。”还有些睡意朦胧的声音。   心里顿时混乱地跳,脸上也蓦地烫了起来,垂下眼,不敢转过眼去看他,为昨夜那让人难堪的疯狂。   “真喜欢你昨夜的样子,让我很有满足感,你呢?你喜欢吗?”他喃喃着,嘴唇温柔地触碰着我的耳垂。   心里更难堪了,简直要抬不起头来,不要,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我想回去了。”我艰难地说道。 别急,吃过早饭再走,我去给你做。”他放松了我,将我转过去和他相对,他也穿上了一件白色的浴袍。   他还会做饭么?抬起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却看到他微微地一笑:“其实我只会煎荷包蛋,不过,手艺很不错哦。”在早晨的阳光里,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清爽明朗的笑容,原来不止是我,他也有着不同的一面。   他煎的荷包蛋真的很不赖,蛋白圆圆整整,蛋黄不老不嫩,口感很好,忍不住向他投去赞赏的一瞥,却立刻就被他捕捉到了。   “怎么样?还不赖吧。”他有些得意地笑,“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心里“砰”地一动,慌忙别开眼去,拿过牛奶来喝了一口,又埋头吃着那煎得的确很有水准的荷包蛋。   “这个给你。”他手里忽然“叮当”作响,一会儿,一把配有精美吊饰的钥匙从桌那边推了过来。   我抬头,愕然看着他。   “这套别墅的钥匙。”他的嘴角又有一道斜斜的弧线,眼光极温柔地凝视着我,“你放心,这房子才买了半年,刚装修好,还从未有过女主人。”   我瞪着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我做这房子的女主人,他把我当什么?要我做他的情妇,金屋藏娇?他以为用这样一幢豪华的别墅就可以诱惑我,让我放弃尊严,放弃自我?他想错了。   将那钥匙推回去,冷冷地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不起,我想回去了,谢谢你的早餐。”我站起身,不想再看他一眼。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收的。”他忽然说道,语调里有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只是很心疼你住在那么简陋的房子里,很希望你的生活不用过得那么困窘,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勉强你。”   刚刚坚硬起来的心蓦地柔软了,是我想错了么?可是,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人么?转过眼去看他,却看见他脸上从未有过的认真与严肃,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我,眼神里有某种让人心动的东西。   低下头去,伸手去收拾着桌上的杯碗盘碟。   “你做什么?”他问。   “我把这些拿去洗了。”端着盘子往厨房里走。   “不用,钟点工会来收拾的。”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你做饭,我来洗碗,这样才公平嘛。”   在厨房里洗涮着盘子,并没有几样可洗的,却仍然翻来覆去地洗着。好宽大的厨房,好漂亮的橱柜,时尚外型的炉具,精致的碗碟,应有尽有的一切,难道这些真的不吸引我么?只是,**自尊的人格,不能被金钱和享受所辱没,我是宋巧然,不是需要依附男人才能生活下去的软弱的女人。   一双手轻轻地绕住我的腰,慢慢地拥紧,敏感的背立刻便触到那硬实的胸膛,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拥得更紧了,耳边有他轻轻呵着的热气。   “宝贝儿,我总是不知该拿你怎么办好,给你什么你都不会要,你究竟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一定给你。”他喃喃地低语,手掌心里发烫的温度熨贴着我的肌肤。 (48) 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需要不劳而获的金钱,不需要豪奢的别墅,也不需要华衣美食,我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我缺少的是什么?是爱情么?让人向往憧憬的爱情,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我所缺少的应该就是这个了。可是这样一个男人,一个阅人无数混迹风尘的男人,他能给我么?他会有真的爱情么?他能给我幸福么?他那颗放浪不羁的心,早已游离于爱情之外,又怎么会真正地爱上我?   我摇头,无奈地摇头。爱情对于我来说是多么虚幻又不可捉摸,这一生我还能拥有它么?   他的呼吸在渐渐地急促,他的掌心里也越来越烫,他的嘴唇在我的颈窝里摸索寻找,终于捉住了我的唇,他的舌尖急切地绕住我,他的手指也在急切地缠绕……褪去了我的浴袍,紧贴在他火一般烫的身体上,我的体内也燃起了一小簇火焰,火势渐渐地蔓延,越烧越旺,越燃越烈……   在剧烈燃烧的火焰里,我又象一只身不由己的小船,在惊涛骇浪里沉浮,在波峰浪谷里起落,一浪比一浪来势汹汹,几乎要将我整个的淹没。这是奇特的水与火的交融,这又是玄妙的生与死的更迭…… 在又一次被抛上极限的浪端时,我清楚地听见了,他在我耳边模糊地低喊:   “我爱你!宝贝儿……”   那一刻,我情愿身心俱焚,只要,只要能永远留住这让人生让人死的幸福,只要能永远留住这一句模糊的“我爱你!”……   这几天上班,总是静不下心来,脑子里总是要胡思乱想的。这些天,他没有来找过我,是很忙吧,还是对我的兴趣已经没有那么浓厚了?总不能相信自己曾真的度过了那样一个周末,回想起来,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却又让人心跳难禁。   宋巧然!零点钟声早已敲过,你也早就重新变回一无所有的“灰姑娘”,你还在幻想什么?那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梦醒了,你还是你,做自己该做的事,走自己该走的路。可是……可是那句模模糊糊的“我爱你”,总要清晰地在心头萦绕不去,一想起,心里就会有说不出的异样的感觉。   怎么了?你真的会相信,在那样一种情境下那样模糊的一句话么?你还对恋爱充满了幻想么?你怎么能将美好的爱情和那个男人混淆在一起,只因为他是第一个对你说“我爱你”的人? 桌上的电话响了,吓了我一跳,镇定了心神,才拿起电话。   “喂,宋巧然。”是朱美琴纳簦按蛴≈接猛炅耍靡坏愣础!?   将打印纸给她送过去,她又让我顺便帮她打印几份文件,又叫我帮她冲了杯速溶咖啡,再让我帮她校对文件上的缺漏字和错别字,一直到实在想不出再让我做什么事,才放过我,而她只是随口说句“谢谢”。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好半天都觉得胸中郁闷。在这个公司里做事,虽然不累,薪水也高,可是总觉得有些受气似的,那些同事们好象都有些瞧不起我,或许是因为我的职务,更或许是因为我的学历太低,尤其是朱美琴,总是颐指气使的,把我当成这写字楼里的全职服务员,哪里象在超市快餐店工作时,虽然累,但工友之间大多都是平等友爱的,谁也不会看不起谁。看来,素质涵养的浅薄与否,是与学历高低无关的,就让他们瞧不起我吧,我还是做我不卑不亢的宋巧然,只要他们不触犯到我的尊严。   忽然想起了苏茜,好久没和她联系过了。自从到这里上班,就几乎没再跟她见过面,只是打了几次电话,电话里她的情绪总是很低落,记得上一次通电话,她甚至跟我说,可能会和曹宇分手,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她现在到底怎样了?还是那么忧虑烦恼吗?又或许已经雨过天晴?   想了想,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她的工作电话。我不去快餐店上班,苏茜也辞职了,现在是在一家百货公司里做营业员,算起来,这个星期苏茜是该上下午班的,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应该在上班吧。   电话接通了,却说苏茜请假没去上班,只好再往她家里打,电话响了好久,一直都没人接,莫非和曹宇约会去了?   我叹了口气,只好作罢,刚准备放下电话,就听见电话接通了。我等着听到那一声“喂”,却只听到一阵似是呼吸又或是喘息似的声音。   不禁觉得奇怪,试探着问:“喂?请问是苏茜家么?”   电话里的喘息声更清晰了,仿佛电话那头的人累得已经无力呼吸了似的,可是却仍不答话。   我只有继续问:“喂?请问……”   “巧然……”微弱的但绝对是苏茜的声音。   “苏茜?”我心里一惊,“是你么?你怎么了?怎么有气无力的?”   电话里,苏茜只是喘着气,一句话也不说,那越来越弱的喘息声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地发颤。   “苏茜,你说话,到底怎么了?生病了吗?苏茜,说话呀?”蓦地说不出的紧张,不祥的乌云莫名地笼罩在心头。   “……巧然……”苏茜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好遥远,模糊不清,“巧然……救我……”电话那头忽然“啪嗒”一声,没有挂断,却顿时没了声音。   “苏茜!苏茜……”我的呼吸都要窒住了,心里“咚咚”急跳,大声地喊着,可是电话里再没有回应。   苏茜一定出事了!我模糊地听到她在叫我救她,糟了,她真的出事了!从椅子里跳了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来不及去请假,来不及跟任何人说,没头没脑地就往外冲。   坐在出租车里,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开,我的心几乎都要蹦出嗓子眼了。苏茜怎么了?从没有听过她那么微弱吓人的声音,只是有一段日子没见,她究竟出了什么事?生病了吗?出意外了吗?家里没有其他人么? (49) 跳下出租车,就往苏茜家的那幢楼跑。她就住在五楼,我三步两步地跑上去,敲门,使劲敲门,里面却没有人答应,苏茜一定是在家里面的,她怎么不答应,是不是……我急得要哭,只好去敲隔壁的门,看有没有人能帮我,可隔壁只有个老太太在家,再到楼下去求助,没有人在家,我急得要晕了,不知该怎么办,又去敲苏茜家的门,大声喊,还是没回应。   “小姑娘,这家是不是出事了?我家有电话,你快打电话求救吧。”那个老太太看到我急得晕头转向,便在一旁说道。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冲到电话机旁,想也没想,就拨了一组号码。   “喂……”懒洋洋的声音。   “喂……”一听到那声音,几乎是立刻,眼泪就掉了下来。   “是你!怎么了?”电话那头蓦然紧张的声音,“别哭,出什么事了?”   “你快来!”我竭力控制住哽咽的声音,“我朋友出事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   “好,你别怕,我马上来,告诉我地址!”镇定的声音也在镇定着我的心神。   我迅速地告诉了他地址,挂了电话,跑到苏茜家门前再去敲门,继续大声喊着她,我想撞门,却撞不开,要急死了,脑袋里“嗡嗡”地响。 楼梯下传来迅捷的脚步声,是他,他终于来了。一看到他,紧张的心仿佛蓦地松了下来,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一把抓住我。   “里面……”我也抓着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我朋友在里面……”   他一听,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放开我,抬脚就踹门,只是几脚就踹开了那扇我怎么也撞不开的门。   我冲了进去,看见的那一幕几乎吓得我要晕过去。苏茜倒在客厅里的沙发旁,电话摔在一边,而她的身下,她的身下浸出了一大滩血,一大滩……   我惊叫了一声扑过去,一把抱起苏茜,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已经不省人事,她的脸,她的脸苍白得怕人……   “要赶紧送她上医院!”他轻轻推开我,一把抱起了苏茜。   坐在他的车上,我把苏茜紧紧搂在怀里,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轻轻地摇晃着她,可是她还是昏迷不醒,她还在流血,那止也止不住的血浸在了白色的座椅上,刺目惊心,让我浑身发抖,让我的心一阵阵地痛。   “苏茜,你醒醒,你醒醒!”我不停地喊着她,一定要喊醒她,“苏茜,我是巧然,你不要吓我,求你了,你醒醒!”   苏茜的眼皮轻微地一颤,慢慢地仿佛是乏力一般地睁开了眼。   “苏茜,你醒了!”我高兴得叫着,紧紧地搂住她,“你吓死我了,究竟怎么回事?苏茜?”   苏茜看着我,那眼神是散乱的无光的,那可爱的洋娃娃般的脸是那么苍白,好半天,她才看清了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却没说出来,又仿佛是想对我一笑,可是,那笑容还未在她嘴角凝聚,便消散无形了。她又失去了知觉。   “苏茜!”我惊叫着,轻轻拍着她的脸,她的脸凉凉的,她的手也仿佛越来越凉,不,不要……   “快点!再开快一点!”我忧急如焚,不停地催促着他。苏茜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她要我救她的,我一定要救她!   “已经是最快速度了,我闯了好几个红灯了。”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别急,马上就到了。” 车子终于开进医院,他抱着苏茜就往里面跑,医生、护士都跑出来了,一片忙乱,苏茜终于被推进了急救室。   看着急救室上的红灯,心里略微地松了一口气,腿发软,再也站不住,一双硬实有力的手臂立刻扶住了我。   “别害怕,”好温柔好安慰的声音,“不会有事的,你先坐一会儿。”   他扶着我坐了下来,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在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脆弱,才知道是多么需要帮助。   “别着急,医生会救她的,你看你,满脸的汗。”他伸出手来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汗珠,而他自己,他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   转过头又看了看急救室大门,不急?怎么能不急?苏茜流了那么多血,从小到大从没见过那么多的血,好吓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甚至他的身上都染满了血迹,怎么能不急?   “苏茜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会流那么多的血?”望着急救室的大门,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又回过头望着他。   “她可能是大出血,具体情况只有医生知道了。”他看着我,又安慰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大出血?怎么会大出血的,到底是怎么了?   “外面那辆车牌号51082的车是你的吗?”一个严厉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交警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目光严厉地盯着我们。   “那是我的车,怎么了?什么事?”他站了起来,向那两个交警走过去。   “你的车一路闯红灯,而且超速行驶,严重违反了交通规则,你自己还不知道么?”其中一个交警皱着眉头说道,“我们骑着摩托车都差点没追上你,把你的驾照和行驶证拿出来。”   “不要!”我慌忙跑过去,“他是帮我,我朋友病了,有生命危险,要急着送医院,所以才会闯红灯的,交警同志,你们可以通融一下吗?”   两个交警上下打量了我们一下,注意到了我们身上的血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即使是特殊情况,也还是违反了交通规则,我们必须按章办事,但可以从轻发落,所以,你还是要跟我们回去一趟。”   “那好吧,我跟你们走一趟。”他点头说道。   “哎!”我着急地抓住他,这个时候,我六神无主,真的需要有人陪在我的身边。   他回过头,朝我一笑:“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倒是你,”他不放心地看着我,“一个人行吗?”   我只好点点头,却不愿松开抓住他衣袖的手。   “那好,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转身跟交警走了。   他一走,就觉得心里象少了根主心骨似的,心神不宁……你怎么了?宋巧然!心里猛地一懔,忽然清醒了似的。我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我竟是在依赖他了,竟变得怎么脆弱了,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我都不是这样啊,我不是一直很坚强,很冷静,很**的吗?怎么……   急救室上的红灯灭了,大门打开,苏茜终于出来了。我忙冲了过去,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别吵她了,她很虚弱,需要好好的休息。”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对着我说道。   “医生,”我忙跑到医生面前,“我朋友她……没事了吧。”   “还好送来的及时,否则……”医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看着我,眼光忽然严厉起来,“你们这些女孩子,简直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那些堕胎药物怎么能不遵医瞩就随便乱吃的?真是无知!” 脑袋里“轰”的一下,我呆住了。堕胎?苏茜吃了堕胎药?怎么会?她怎么会……   守在苏茜的病床边,看着那张比被单还要苍白的脸,苏茜,活泼俏丽、乖巧可爱的苏茜,这一刻,却是这样地憔悴又虚弱,插着输液针头的手凉冰冰的,没有一点热气。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她还是怀孕了,她最担心最害怕的事还是降临到了她的头上,不是说在和曹宇闹别扭吗?不是说都要分手了吗?   我看着苏茜,那张昏睡的脸,那眉头总是散不开的微蹙着,脸颊嘴角总凝结着一抹解不去的痛苦,苏茜,她的内心是在受着煎熬吗?即使是在昏睡中,都无法摆脱的煎熬……   苏茜的父母闻讯赶来了。一看到女儿的样子,苏妈妈几乎晕了过去,苏爸爸急得直搓手,乱了好半天,苏爸爸才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敢说,什么也不敢说,这怎么说得出口,只能说不知道,再说,苏茜的事,也不能由我去告诉她父母,只得仓惶逃走。反正我也放心了,苏茜已脱离危险,她爸妈会照顾好她的。   刚跑出医院大门,就看到那辆白色轿车迎面开来。   “怎么了?怎么出来了?”他停住车,探头出来问。   “苏茜的爸妈来了,不用我照顾了。”站在车门前,看着那关切的神情,“你呢?交警罚你款了?”   “没有,”他笑了笑,“交警队我有朋友,去说了一下,什么也没罚。”他看了我一眼,“怎么样?你朋友没事了吧?”   “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幸好送来的及时,”我看着他,心里真的很感激,“多亏了你,谢谢!”   他笑:“没什么,应该说,多亏你想到了我。”   脸上一热,垂下头去。对啊,我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只想到了他?心里忽然就别扭起来,怪怪的,连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   “上车吧,很晚了,我们去吃饭吧。”   我摇摇头,盯着裤子上那几处血迹,即使光线模糊,可是那痕迹依然是刺眼的。   “不想吃么?”他顿了一下,“那上车吧,你总要回去的。”   坐在车里,天色早已黑下来了,街灯的亮光不断地在眼前晃动,脑子里不断晃动的,却总是苏茜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那散乱无光的眼神,那想要对我笑,却最终没笑出来的凄凉表情……   “你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告诉你了吗?”他忽然问道。   我没有回答,不想也不愿回答,心里某处在隐隐的痛,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不再说话了。沉默一直保持到车子开进巷子里。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吃么?”他停住了车,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东西,更不想说话。 “那我送你上去。”他打开车门。   “不要!”我忙叫道,看着他转过头来,“我自己上去。”   他看着我,一会儿才说道:“那好吧,回去把衣服换了,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别担心,你朋友既然已经脱离危险,就不会有事了。”   他伸过手来握住我的下巴:“晚安,宝贝儿。”凑过来便想吻我。   “别碰我!”我一把推开了他,下巴挣脱开他的手,身子往后靠在车门上,盯着他,心里陡生反感。   他沉默地看着我,好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眼神是深究的。   车灯一直开着,车内也有着不算明亮的光线。我瞥到他衣襟上的血迹,忽然感到歉疚,他毕竟救了苏茜啊。   “对不起,我现在心里很难受,我……”   “我明白,”他打断了我,声音里有着释然,“快上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谢谢你!”看着他,心里感觉越来越复杂。   他摇头,淡然地一笑。 回到家,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已经十点过了。脱去脏衣服,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器龙头,故意将水温调得凉凉的。这几个钟头,混乱的忧急的惊恐的几个钟头,倒不觉得疲乏,可是思维却混乱成了一团。我需要冷静,我需要清醒,好好地想一想,理一理。   首先是给苏茜打电话,发现不对劲就往她家跑,敲门敲不开,楼上楼下地敲门求助,然后就是打电话……   我微微地一颤。为什么?为什么一打电话就打给了他?我怎么会记住了他曾告诉我过的手机号码,那么长的一串号码,我怎么就记住了?怎么在那么危急的时刻,脑子里灵光一闪,闪现的就是那一组号码?而且……而且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我从不在人前流泪的,为什么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就哭了起来?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脆弱,这么依赖于他?   宋巧然,你究竟怎么了?这一段时间,你的言行举止为什么都变得这么不可理解,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了,你不是要坚强要自尊的吗?为什么竟会去依赖他,那个品行不端、视女人为玩物甚至威逼胁迫强行占有了你的男人,你怎么能对他产生了依赖?你怎么会不再厌恶、反感、憎恨他?你堕落了吗?迷失了吗?糊涂了吗?   将水温调得更凉了,我需要冷静,我需要清醒。想想苏茜吧,想想她那张惨白的凄凉的脸,虽然不知道她和曹宇之间到底怎么了,可是她受到了伤害,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遭到了重创。宋巧然,你也想这样吗?象苏茜那样糊涂,那样不会保护自己,最终让自己受伤害吗?不,我不要……   凉凉的水流遍我的身体,我感到了冷,可是胸腔里那颗燥热不安的心,却仿佛始终没有冷却下来。   下了班就往医院赶,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的。苏茜不知道怎样了,一想到她那张苍白的脸,一想到她竟流了那么多的血,心里就发颤,堕胎怎么会那么可怕?做女人怎么会要承受怎么多的痛苦?苏茜,脆弱又娇气的苏茜,能经受得起吗?   跑到医院,冲进苏茜的病房,终于呼出一口气。苏茜醒了,这个时候她正斜靠在床头,偏着头看着病房的窗外,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静悄悄的。   听见响动,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无助的凄然的,让我心里蓦地一痛。 “苏茜,”我走过去,几乎不忍去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你好些了么?昨天……昨天我差点要吓死了。”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好凉好凉。   “巧然,”她朝我一笑,那几乎是惨然的笑,“谢谢你……救了我。”她的声音再不如往日那般清亮,虚弱的细小的,她的眼睛明显是哭过的,又红又肿。   “别这么说,”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好想赶紧捂热那凉得浸人的手,“我真恨自己没早点给你打电话,让你受了那么多痛苦……”   苏茜静静地瞅着我,摇了摇头,却不再说话。   “你爸妈呢?”不知怎的,她的眼光让我莫名的担心,那眼光里总有一缕绝望似的,“怎么没看见他们?”   “他们走了,”苏茜转开眼去,盯着面前雪白的被单,“他们从医生那里知道了,爸爸大发雷霆,妈妈直说我丢人,他们都骂我,狠狠地臭骂,说我还没结婚就怀孕,这样丢人还不如去死。”   我吸了口冷气。苏爸爸脾气特别暴躁,苏妈妈特别得爱面子,可是,可是怎么能这样骂自己的女儿,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吗?不知道女儿受了多大的痛苦吗?她的心里比谁都痛,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安慰与温情,他们怎么能……   “苏茜,你别难过,”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她,“你爸妈也是为你着急……”   “他们情愿没生过我这样的女儿,”苏茜打断了我的话,仍然盯着那雪白的被单,“巧然,我在这世上好象是多余的,谁也不爱我,谁也不在乎我。”   “不,苏茜,你怎么能这么想?”心里被揪紧了似的难受,“怎么会没有人爱你?就算你爸妈生气,还有曹宇……”我猛然惊觉,“对了,曹宇呢?他知道吗?来看过你吗?”   苏茜摇头,再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滑落下来,碎裂在白色的被单里。   “怎么?他不知道?没来么?”我瞪着苏茜,瞪着这个默默流泪,一夜之间几乎象变了个人似的女孩子。   “我们已经分手了。”苏茜哽咽着,艰难地说出来,肩头抽动着,眼泪象急骤的雨,更密集了。   “分手?”我惊愕地看着她,“怎么会分手?怎么会?”都已经有了这么亲密的关系,怎么还能说分手就分手?   “他已经不再爱我了,巧然。”苏茜抬起眼来,满是泪痕的脸上,是无法言喻的痛,“他真的不爱我了,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孩儿,他不再对我说那些甜言蜜语了,只说两个字,分手,只有分手……”哽咽的声音再也无法继续,趴在膝头上,压抑地抽泣。   我瞪着那痛苦抽动着的肩头,那抱着膝头的几乎憋掉了输液针头的手,心里又是痛又是愤怒。怎么能这样?曹宇怎么能这样伤害她,他没爱过她吗?他不知道自己深深伤害了一个如此爱他的女孩儿吗?他不知道她因为他差点丢掉性命吗? “苏茜,你别哭!我去把曹宇找来!”站起身,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   “别去!巧然,”苏茜一把抓住了我,“别去,他不会来的。”她摇头,眼泪仿佛是再也停不了似的,“分手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去找过他,他根本不理我,他说不关他的事,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自己的事要我自己解决。”   “什么?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他还是人吗?”我大声叫了起来,愤怒象点燃了导火索的炸药,让我的头我的胸肺,都要炸开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巧然,别去找他,他都说出这样的话了,怎么能还去找他,这只能怪我自己,那么多追我的人,偏偏选中了他,只能怪我自己……”   “不行!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想怎样就怎样!”我挣脱开苏茜的手,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部,让我的脸又热又胀,“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怎么能逃避责任?他要负责,苏茜,他应该对负责!” 我大声地喊道,转过身便不顾一切地往外冲,把苏茜的喊声关在了那扇门里。   要找到曹宇,一定要找到他,他以为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可以推卸掉所有的责任吗?他犯下的过错,为什么要让苏茜来承担,以为爱情是游戏么?以为女人是玩物么,想爱就爱想抛弃就抛弃么?他要负责,他必须要负责!   冲出医院大门,差点被一辆车撞到,紧急的刹车声中,是一声惊呼。   “你做什么?怎么了,干吗跑那么急?”车窗里探出来的是那张担心的脸。   来得正好!不用我找出租车了。打开车门,我坐了进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急成这个样子,撞到你没有?”他担心又紧张地问道。   “你别问了,送我去一个地方。”我说了曹宇公司的地址,便不再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便发动了车子,也不再说话。   到了曹宇公司楼下,跑了上去才知道他早就下班了,想起苏茜跟我说过曹宇的住址,便又往那儿赶。   曹宇没有和父母一起住,在外面租了套公寓,找到他住的公寓大楼,天已经全黑了。到了他住的那一层,敲门却没有人应门。怎么了?想躲起来么?不敢见人么?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么?我使劲地敲门,说什么也要敲开门。   “别敲了,他还没回来呢。”他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我。这一路,他象个默不出声的出租车司机一样,我说去哪儿他就开到哪儿,什么也不问,什么也没说。   我瞪着他:“你知道我找谁?”   他瞅着我,笑了一下:“应该是你朋友的爱人吧,我猜的。”   瞪着他,刚想说话,就听见电梯门“叮”的一声响,门打开了,曹宇紧紧揽着一个女孩儿的肩,嘻嘻哈哈地走了出来,两个人粘得腻得不象样子。   胸中的怒火熊熊地燃烧起来,真恨不得上去就是一耳光,牙都咬紧了,愤怒地瞪着那个轻薄忘形的男人。苏茜为了他差点死掉,为了他痛不欲生,为了他那么凄凉无助地躺在医院里,他却在这里亲热地搂着另一个女孩儿,将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另一个女孩儿的身上。   曹宇抬起头来看到了我,猛地一惊:“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冷冷地说道,竭力压抑住满腔的愤恨。   “曹宇,她是谁?”曹宇身边的女孩儿怀疑地看着我,带着些许的醋意。   “你放心,我不是他女朋友!”冲那女孩儿厉声喝道。   那女孩儿有些被我吓住了,往曹宇的身后缩了缩。   “你到底要做什么?”曹宇看着我,也冷冷地,分明是想在那女孩儿面前维护住自己的面子。   “要你负责!”我瞪着他,“苏茜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苏茜?我已经和她分手了,再无瓜葛,怎么?是她让你来找我的?”曹宇的脸又冷又无赖,嘲笑似的看着我。   “分手?你以为分手就可以不用负责任了么?”我上前一步,“如果不是因为你,苏茜怎么会……她差点为此而死掉,你难道不该为此负责吗?”   曹宇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尤其是身旁那女孩儿怀疑的目光,让他蓦地有些心虚起来,却又强撑着:“哈!真是可笑,那又……”   “曹宇,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事?”那女孩儿忽然挣脱开曹宇揽住她的手臂,脸色一变。   “什么事?”我又上前一步,冲着那女孩儿说道,“我的朋友苏茜怀了他的孩子,吃了堕胎药大出血差点死掉,他却说已经分手了不干他的事,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件事,你更不会知道,你以后就将是第二个苏茜!” 女孩儿的脸胀红了,气愤地羞怒地看着曹宇:“想不到你竟是这种人!”狠狠地恨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哎,雪儿,雪儿,你听我说……”曹宇慌了,气急败坏地追上去,“不是那么回事,你听我解释……”他拦住电梯的门,拉住那个女孩儿,却被女孩儿挣脱开了。   “曹宇,你自己做的事还不想承认吗?你还想抵赖吗?”我大声喊道,心里已经愤怒地要冒出火来了。苏茜在医院里为他受罪为他流泪,他却生怕另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儿离他而去,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忘情薄幸的男人?   “够了你!”曹宇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儿消失在合上的电梯门里,恼羞成怒地转过头来冲我吼道,“你到这里来瞎闹什么,我和苏茜怎么样跟你有何相干?”   “苏茜是我朋友,当然和我相干!”我瞪着他,这个曾漂亮白净得象个女孩儿似的男人,如今看起来怎么那么的丑陋不堪,苏茜怎么会爱他?爱他什么?“曹宇,因为你,她现在好痛苦,她父母都骂她丢人,不管她,这都是你造成的,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你,你应该去照顾她,你应该对她负责!”   “负个屁的责!”曹宇冲到我跟前,一脸的无赖与绝情,“我跟她早就完了,断得干干净净,别说她没死,就算她死了,我都不会去看她!”   我呆住了,不能相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这还是人么?这分明就是一头可怕的野兽在嚎叫,哪里还有半点的人性?   身旁忽然人影一晃,就听到曹宇闷哼了一声,“嘭”地一下倒在地上。   我惊愕地看着他,看到他半支起身体,鼻子、嘴角都流出血来。   “我从不反对男人花心,可是,”杨不羁向他走近了一步,“如果对自己做的事都不肯负责任,就不配做男人,”他又上前了一步,曹宇倒在地上起不来,狼狈不堪地向后缩了缩,“这一拳,是给你的教训,提醒你做事要负责,如果负不了责就不要去做!”   说完,他拉着我就走,在电梯里,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   “你干吗把我拉走?”我生气地瞪着他。   “你以为你能让他回心转意吗?”电梯门开了,他又拉着我往外走。   我挣脱开他的手:“可是他已经怕了,你可以把他揪到苏茜跟前去的。”   他站住,转过头来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这样把他生拉活拽回去,你觉得你朋友就会幸福了吗?”   我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走吧,别呆站在这儿。”他又拉住我。   “可是,可是苏茜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摇着头,忽然觉得有种无力感,“劝不回曹宇,我该怎么帮她?”   “面对现实,这是唯一自救的方法,谁也帮不了她。”他说道,将我拉进车子里。   把我送回医院,他想陪我一起进去,我拒绝了,我不想让苏茜看到他,知道他。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忐忑不安,我该怎么对苏茜说呢?她看到我一个人回来,心里是不是更难过更伤心了呢?也许我真的不该去找曹宇,不该对他还抱有希望,以为他对苏茜还有爱,以为这样的情分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抛诸脑后……一想到那个丑陋不堪的男人,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恶心,他从没有真正爱过苏茜,却骗得了苏茜的一切,现在的她,岂不是一无所有了,好凄凉好可怜的苏茜。 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又是那样的一幕。苏茜斜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窗外,可是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她在看什么,看在她眼里的是什么呢?   “苏茜,”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吃饭了没?”   苏茜转过头,看着我,那对漂亮的大眼睛黑漆漆的,却黯然无光,她把窗外浓重的黑暗都溶进眼底了么?   “他不肯来,对么?”她幽幽地看着我,幽幽地说道。 “他……没有……”我真恨自己的张口结舌,“我……没有找到他。”   苏茜瞅着我,静静地瞅着,忽然淡淡地一笑:“巧然,别骗人了,你见到了他,你的眼里满是对他的不齿与愤怒,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她仍然那样笑着,从没见过那么凄凉的笑容,让人禁不住心疼。   “他没说什么,”我呼出一口气,胸中却仍是郁闷难舒,“不过,苏茜,这个男人真的不值得你爱,你用不着再为他那么痛苦,他根本不配!”   苏茜脸上的笑容凝结住了,渐渐地隐去,好半天,不再说一句话,只是瞪着面前的空气发呆。   “苏茜,你在想什么?”我不安地握紧了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了,身体要紧啊,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我竭力想岔开她的神思,她的样子,沉默木然的样子,让我担心甚至有些隐隐的害怕。   她摇了摇头,转过眼来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巧然,谢谢你,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她反握住我的手,手心里仍是冰凉,“你回去吧,太晚了,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不,明天是周末了,我不上班,”我朝她笑了笑,“今晚我在这里陪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渐渐浮上一层说不出的疲惫:“好吧,巧然,我……我好累,想睡了。”   我忙扶着她躺下,她虚弱地躺在枕上,又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后闭眼睡去。   坐在床边,看着睡着了的苏茜,她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竟是平静的,她已经想通了么?一切都过去了么?她的心里真的平静了么?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莫名的不安,她刚才看我的那一眼里,那眼底深处分明,分明有着一抹让人害怕的绝望。   又累又悃又乏,我也禁不住靠在床边睡着了。又忽然惊醒,怎么睡着了?心里莫名地一悸,苏茜?   慌忙去看她,她依然熟睡着,依然是那么平静,那张圆圆的可爱的脸仿佛更苍白了,嘴唇上甚至都泛着青。   忽然才想起去看看床头上挂着的输液瓶,糟糕了,输液瓶里的液体已经滴尽了。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钮,又慌忙查看输液管里是否还有液体。   输液管里也空了。该死,怎么会睡着了?怎么忘了是在照顾病人呢?苏茜手上还插着针头,输液管空了,一定会回血的。忙揭开被子,去查看苏茜的手。   那一刹,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血!全是血!被子下面,苏茜的手上全是血!   怎么会回了这么多的血?被子、床褥上全都是,浓浓的鲜红的血!   我傻在了那里,脑袋“轰轰”地响,一阵阵地发晕。   护士推门进来了,一走过来便惊叫了一声,冲过来掀开了苏茜的被子。   “糟了,她是割腕自杀!”护士尖叫了一声,猛去按墙上的紧急呼叫器。   割腕自杀?苏茜居然会割腕自杀?怎么会,怎么会……瞪着苏茜另一只手旁那柄水果刀,鲜血赫然的水果刀,浑身发冷,剧烈地颤抖。   不!不!苏茜!我扑了过去,一把按住了她手腕上那道长长的伤口,那伤口正毫不吝惜地往外涌着鲜血,不!不能再流血了,苏茜没有这么多血可以流,没有……   有人拉开了我,一群白大褂围在了苏茜的床前……苏茜,你不要死,你不能死,苏茜,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   ……   ……有人轻轻推了推我,再推了推我。   我转过头,看到的是那个护士善良的目光。 “你放心吧,她没事了。”护士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已经脱离了危险,输了好多的血啊,唉,这个女孩子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残忍?”护士叹了口气,同情地说着。   我回过头去,看着床上昏睡的苏茜,她又安然地躺在那里了,尽管她的脸惨白得吓人,尽管先前是那么地混乱一片,她终于还是安然地躺在了病床上,平静地昏睡。   走过去,坐在床边,全身已经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去握住她的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啊,苏茜,你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残忍?你不是那么脆弱那么娇气的么?怎么会那么决绝地去面对那让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可怕的死亡,你心里究竟是怎样的痛?你的心究竟绝望到了何种地步?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个根本不值得你爱的男人,就为了那个根本不配做人的男人,这个可爱的象个洋娃娃,笑起来有着两个跳跃的小酒窝的乖巧女孩儿,竟走上绝路,就这么狠心地想结束自己美好的花样年华,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傻?   “茜茜!茜茜啊……”苏妈妈接到我的电话赶来了,哭叫着扑到苏茜的床边,心痛地喊,“茜茜,我的女儿啊,你怎么会这么傻啊,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啊,怎么会……”   苏爸爸看着女儿,捶胸顿足地痛悔:“唉!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那样骂她,我怎么会那么狠心地骂她啊……”   苏茜,你看,你并不是一无所有,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爱你的人,你怎么还能离我们而去,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们。苏茜,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坚强地活着,活得比谁都精彩……   走出住院部,站在医院外耀眼的阳光里,强烈的光线刺花了我的眼。已经是下午了,一整晚的混乱折腾地我又累又倦,头晕目眩,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苏茜有她爸爸妈妈照顾,我也可以放心了。   有人朝我冲了过来,我想躲开却被一把抓住了。   “你怎么了?怎么回事?怎么满身都是血?”紧张的眼神,紧张地盯着我身上的血迹。   我挣脱开了他,不想理他,更不想他碰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受了伤么,这血迹哪里来的?”他又抓住我,仍紧张不安的。   “你别碰我!”使劲挣脱开他的手,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怒火不知怎么“腾”地就升了起来,“我身上的血迹关你什么事,你们这些虚情假意的臭男人,会在乎女人为你们所受的伤害吗?别假惺惺了!”   狠狠地瞪着面前这个楞住了的男人,怒火在心头在眼底在声调里剧烈燃烧:“你们这些肮脏丑陋的男人,都只知道把女人当作满足欲望的玩物,想爱就爱,不喜欢了就弃如敝履,你们只爱女人的身体,而不去爱她的心,你们不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整个身心都奉献了出来,再痛再苦,也心甘情愿地奉献出来,可你们这些龌龊该死的男人在乎过吗?除了知道满足自己的欲望,除了伤害她的身体,践踏她的心,让她的心绝望碎裂,让她了无生趣,让她选择了那么可怕的死亡,让她割腕自杀,流尽了鲜血,除了这些,你们还会做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了,喘不过气来,脑袋里“嗡嗡”乱响,阵阵地晕眩,眼前陡然一黑。   感到自己被人抱住了,紧紧地抱着,有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怎么了?宝贝儿,怎么了?”   宝贝儿?我会是谁的宝贝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焦急又心痛的目光。   “你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怎么会晕了?”那双焦急又心痛的眼睛一直紧紧盯住我。   晕了?我刚才晕了么?   “我送你去看看医生。”他一把抱起了我。   “不要!”意识蓦地清醒了,挣扎着说道,“我没事,只是太累了,我想回家,想休息。”   他放下了我,却仍不松开揽住我的手,仿佛生怕我会站立不住,我挣脱开他的手。他以为我这么娇气么?   “那我送你回去。”他说道,又过来揽住我,直到我坐进车里。   坐在车里,车窗外快速掠过的建筑、树木、人群都晃花了我的眼,真的好累好倦,闭上眼睛,可是头脑里的意识却亢奋着凌乱着,一点倦意也没有。   车子停下了,我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那条破旧的小巷,而是花团锦簇、豪华雅致的花园别墅。 “你干什么?怎么带我到这里?”心头的怒火又燃了起来,“我要回家,你送我回家!”这些丑陋的男人,肮脏龌龊的臭男人!   “就在这里休息吧,这里会更舒服一些。”他似乎无视我愤怒的目光。   “不!”我狠狠地瞪着他,呼吸都急促了,“我要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却不理我,下了车绕过来打开车门,一把就将我抱了出去。   “你放开我!”我叫着,挣扎着想要下地,却发现浑身都酸软无力,根本挣不开他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臂。   他抱着我进了大门,又走上楼梯,走进那间大卧室,把我放在那张大沙发椅里。   我羞愤交加地瞪着他。女人当真只能是男人的玩物么?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他双手撑在沙发椅扶手上,俯身看着我,脸上似笑非笑:“你生气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不过,”他上下看了看我,“你不知道这个样子回家去,不但会把邻居吓到,更会把你妹妹吓坏的吗?”   我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斑斑点点的血渍,手上的血迹都干结了,忘了洗掉,看起来当真好吓人,对啊,今天是周末,慧然在家里,这副样子真的会把她吓到的。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洗了澡,换了衣服再回去。”他朝我一笑,捏了捏我的下巴,转身离开。   靠进沙发椅里,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了,更加的感觉到疲累。   “好了,去泡个热水澡,你会觉得很舒服的。”他从卫生间里出来。   走进卫生间,才发现浴缸里已经放满了热气腾腾的水,虽然已进了夏天,可是这样一池热热的水,还是让人渴望的。   脱去衣服,躺进浴缸里,浑身都浸泡在热热的水里,水温不是很烫,热得让人觉得很舒服,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完全放松了,松得几乎是瘫在了浴缸里,从小到大,还从没在浴缸里泡过澡,原来是这么地享受,可惜家里的卫生间太小了,根本放不下这么大的浴缸。   热热的水温让我觉得好舒服,浑身放松得近乎瘫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亢奋的意识也在热气的熏蒸里渐渐消融,倦意重重地袭来,一浪一浪,再也抵挡不住……   醒来的时候是在温软的床上,被头上有熏衣草的芬芳,睁开眼,眼前却一片黑暗,心里一惊,蓦然又闻到一缕淡淡的烟味。   “你醒了?是我抽烟熏到你了么?”黑暗中那熟悉的慵懒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窗帘上透着微弱的光线,沙发里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有一星亮光在那里轻晃了一下。   我怎么睡着了?不是在浴缸里么?   “你在浴缸里睡着了,我把你抱了出来。”那一星亮光在黑暗中忽地一明一灭,“再睡会儿吧,你睡得很沉呢。”   心里微微一窘,忙坐了起来:“我不睡了,啊……”忽然发觉自己竟是一丝不挂的,慌得又藏回了被子里,他……他就是这样地把我抱出来的么?又羞又窘,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沙发里轻轻地一笑,那点亮光熄灭了,人影从沙发里站起走过来,床头的台灯“啪”地一声亮了。   亮光晃着我的眼,只好垂下眼睫闪避,将自己在被子里藏得严严实实。   “现在几点了?”我轻声问道,不去看台灯光里那双注视我的眼睛。   “已经十点过了。”他回答道,“你不想再睡了么?”   “我想回家了。”我竟在这里睡了那么久,真是的,“我的衣服呢?”   “你的衣服不能穿了,全是血迹,这里没有女人的衣服,穿我的吧,反正你平时也经常穿男式衣服。”他站了起来。   坐在车里,穿着他的衣服,格子花纹的棉质衬衣又肥又大,浅色的牛仔裤裤脚挽了好几转,那衣服上,有着熟悉的味道,属于他的味道。   悄悄瞟了他一眼,他一直默默地开着车,没有说话,车子开进小巷里,停了下来,我下车,他也下了车。   “回去再好好睡一觉吧,看的出来,你确实累坏了。”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面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回过身,歉然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今天不该对着你说那些……”   “你说得对!”   他打断了我,顿了一下,又忽然说道:“我们这些肮脏丑陋的臭男人,也真的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车灯开着,可是他的脸逆着光,我看不清他有着怎样的神情,他的语气里分明有着认真,有着诚意,有着若有所思。   站在家门口,正摸出钥匙准备开门,门就“呼”地一下打开了。   “姐!你到哪儿去了?”慧然站在门口着急又担心地冲我嚷着,“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一天一夜都不见人影,再不回来我就准备去报案了。” 朝她笑笑,刚想说话就又被她打断了。   “姐,你穿的什么衣服呀,怎么又长又大的?”她疑惑地打量着我。   两次从“鬼门关”里绕回来的苏茜,身体因此而十分的虚弱,出了院之后,也不能去上班,只能在家调养。我每天下了班,第一时间就会去看她。   她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仿佛再也恢复不了以前的颜色,她的眼神总是那么空洞无光,再也不那么灵动俏皮,嘴角边也仿佛再也不会出现那两个跳动的小酒窝。苏茜变了,变得几乎让我陌生,她太沉静了,沉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苏妈妈背了苏茜拉着我的手,含着泪跟我说:“巧然,你是茜茜的好朋友,你一定要好好劝劝她,叫她千万别再想不开,千万别再那么傻……”   可是面对苏茜,我却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话都是空泛的,对苏茜根本没有真正的帮助,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她尽快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重新站在阳光下,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于是我千方百计地想拉她出去走走,看电影,逛街,吃小吃,玩游戏,可是她总是不愿去,只愿待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我明白,也许那些地方,电影院,步行街,小吃店,咖啡馆,网吧,电子游戏室……都有着苏茜恋爱时留下的痕迹,所以她不愿意去,不愿意想,更不愿意回忆。   只得在家里陪着她,听音乐,租VCD碟看,甚至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现在的我,和苏茜忽然对换了角色,以前总是她叽叽喳喳的,现在却总是我在喋喋不休。   笑话讲完了,所有无关痛痒的无聊的话也讲完了,我再也找不出话来说,再也忍不住了。   “苏茜,你告诉我,”我盯着她,心里隐隐地痛,“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重新做回原来那个活泼可爱、整天叽叽喳喳象个快乐的小鸟一样的苏茜?”   苏茜静静地瞅着我,静静地说道:“原来那个苏茜已经死了,我怎么能再做回去?”   “苏茜……”   “巧然,”她打断了我,“是真的,原来那个苏茜真的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已经脱胎换骨,甚至连浑身的血液都换过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苏茜了。”   “你……”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真的让我感到陌生,“那你以后……以后准备怎样?”   “你放心,我不会再想不开了。”苏茜忽然淡淡一笑,好久了,好久没看到她脸上有笑容了,“既然这样都没死,说明我不该死,我该好好地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苏茜!”我惊喜地喊,抓住她的手,“你就该这样想的,就该这么做的。”   “巧然,”苏茜看着我,也反握住我的手,“给我一点时间吧,脱胎换骨后的皮肉还太嫩,等它长好了,在你面前的会是一个全新的坚强的苏茜。”   眼眶里一阵阵的热,一阵阵的模糊,面前的女孩子,已经在让我另眼相看了 经历了那么惨烈的生死挣扎,她的心,她的思想,甚至她的外表都变得成熟起来,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幼稚、脆弱又娇气的“洋娃娃”了。   经历了苏茜事件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变了。苏爸爸那么粗暴急噪的脾气也变得柔和心细起来,他开始关心苏茜的一切,细心又无微不至,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以前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女儿。苏妈妈再也不因为出去打麻将而整天整天的不在家里了,现在的她,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陪着女儿看电视,聊家常,说知心话。苏茜还是幸福的,她毕竟还有那么疼爱她的父母。   杨不羁的变化是有些突兀的,有些让人不知所措,有些让人莫名的不安。   每天晚上,他都会到那条小巷子里来,在楼下按两声喇叭,等我下去。总会有不同的东西给我,一本书,一只笔,一盒给苏茜补身体的营养品,一袋夜宵,甚至一盒冰淇淋……而且只是看看我,和我说两句话,最多只待十几分钟就走,风雨无阻,即使打雷闪电下着暴雨,他也会来,从车子里跑过来,站在楼梯口里,衣服淋湿了,头发上滴着水。   “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这好象已经成了习惯了。”他笑笑,照例在我唇上一吻,“晚安,宝贝儿。”再冒着雨,跑回车里去。   习惯?这对我来说也好象渐渐成了一种习惯。每天吃过晚饭,坐在家里,哪儿也不愿去,自考书也看不进去,一心只等着那两下汽车喇叭声,然后打开门冲出去,跑到楼下,看到那个逆着光的身影,心里才会安定下来,听着他说完“晚安,宝贝儿”,看着他的车子远去,才能心安理得地回到屋里,该做什么做什么。经历了苏茜事件,我也变了,可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我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 慧然放暑假了﹐这样一个悠闲的假期她却不愿在家里好好待着﹐非要出去做家教﹐我劝她﹐可她却是振振有辞的。 “姐﹐做家教你也不同意啊﹖”她撅了撅嘴﹐不满地看着我﹐“只是跟小孩子打交道﹐每天晚上两个小时﹐又是在人家家里﹐钱轻而易举就挣了﹐有什幺不好嘛﹐我不管﹐你不同意我也要去做﹗” 我当然拗不过她﹐仔细想想做家教的确也不错﹐反正也放假了﹐就由得她去了。 放了暑假﹐周鹏飞也大学毕业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去公司报道正式上班了﹐因为对工作已基本熟悉﹐很快就被老总安排与其它几个同事合作开发一个软件程序﹐由于只是协助工作﹐所以他每天并不是很忙﹐一有空闲就会跑到我这里来玩﹐聊聊天什幺的。 有他在﹐工作的时间就不是那幺难熬了﹐他教我许多计算机基本知识﹐鼓励我学打字﹐甚至是玩计算机游戏﹐沉闷刻板的工作开始变得轻松有趣起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是我的良师益友﹐胜过寻常意义上的朋友﹐有时候又觉得他想一个兄长﹐体贴又细心地关心着我的一切。 朱美琴对我的不满越发得明显了﹐尤其是周棚飞总是等我一起去吃工作餐﹐又总是等我一起下班﹐更让她眼里对我透着近乎仇恨的目光﹐她开始变本加厉地在工作上为难我。 “叫你送打印纸来﹐半天都拿不来﹐别忘了﹐这是上班时间﹐不是你的聊天时间。” “这里几个同事都没笔用了﹐你拿几支笔来就那幺艰难啊﹐自己工作都不做了﹐上班时间是来玩的吗﹖” “请你帮我们冲几杯咖啡﹐就冲成这个样子﹐不愿帮忙就直说呗﹐干吗不乐意又要做﹖” “你的薪水也不低了﹐也去买两套好点儿的衣服嘛﹐来公司这幺久了﹐换来换去﹐就只这两套衣服﹐哪有那幺寒酸﹖” …… 她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话题来挖苦我﹐讽刺我﹐数落我﹐而且﹐总是当着很多同事的面﹐我不愿将这些小事闹大﹐更不愿和她一般见识﹐只有忍了。这样的人也的确没必要去和她斤斤计较﹐她对我疾言厉色﹐对周鹏飞却总是软语温存﹐她挖苦数落我时﹐周鹏飞看见了总会帮我说话﹐她气得柳眉倒竖﹐可也从不对他生气﹐只是对我越来越仇视了。 朱美琴真的很喜欢周鹏飞﹐可是周鹏飞对她却总是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的。 “其实﹐朱美琴对你挺好的﹐”我对周鹏飞说道﹐“你还是对她……” “巧然﹐”他打断了我﹐“你认为喜不喜欢一个人是可以勉强的幺﹖” 我只好不说话了。他的话里还有着某种含义﹐我不愿就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 “巧然﹐”他沉默了好半天﹐忽然又说道﹐“你可以不用去理会她的﹐她叫你做的事﹐很多都不是你分内的事﹐你完全可以拒绝﹐而且﹐我一直觉得﹐你不是那种甘心受别人欺负的女孩儿。” 他此时的语气又象一个兄长了﹐我不禁一笑﹕“其实没什幺的﹐我的工作本来就很轻松﹐可以帮帮大家的忙﹐时间也好打发﹐朱美琴说话虽然有点尖酸刻薄﹐可是我知道她为什幺会这样﹐所以我很同情她。” “巧然﹐你……”他摇摇头﹐不再说什幺了﹐可是看着我的眼光却那样地深切﹐让我禁不住又低下头去。 慧然做了两份家教﹐星期一﹑三﹑五是一家﹐二﹑四﹑六又到另一家﹐忙得不亦乐乎﹐除了星期天在家休息﹐每天晚上都是七点钟去﹐九点钟才回来。 “别把自己累坏了﹐只做一份吧。”我劝她。 “累什幺呀﹖”她摇摇头﹐“白天都在家里闲呆着呢﹐就晚上两个小时﹐我还想白天也去做点什幺呢。” “好了你﹐好不容易放暑假了﹐天又热﹐别瞎折腾了吧。”我赶紧打消她的念头。 她不说话了﹐坐在沙发里咬着手指﹐好象在想着什幺。我也不去理她﹐自顾自地看着自考书。星期天的下午﹐屋外阳光猛烈﹐蝉儿在窗外的树枝上聒噪﹐吵得人看书也看不进去。 “姐﹐一到了星期天﹐就没事可做﹐好无聊哦。”慧然叹了口气﹐歪躺进沙发里。 “那你还想做什幺﹖”我斜睨了她一眼。 “嗯──”她故意沉吟了一下﹐“姐﹐听说周鹏飞英语很厉害﹐是吧。” “对啊﹐”我点点头﹐“好象已经过了八级了。” 慧然做了个夸张的惊羡表情﹕“这幺厉害啊﹐”她又摇摇头﹐“怎幺学出来的﹖我英文就不行﹐下学期英语考级我肯定过不了﹐姐﹐”她那双灵活的大眼睛转了一下﹐“要不﹐请周鹏飞来辅导辅导我吧﹐反正星期天也是在家里闲呆着﹐你去跟他说﹐好不好﹖” “好啊﹐可是不知他有没有空﹐愿不愿意来呢﹖”我有点犹豫。 “姐﹐”慧然拉住了我的手臂﹐“只要你跟他说﹐他一定愿意来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奇怪的热切与期盼﹐我忽然明白了。 “好吧﹐我去跟他说。”我马上答应了。 原来﹐我这个鬼精灵的妹妹真的喜欢上他了﹐喜欢多久了﹖我这个做姐姐的竟一直忽视了这件事﹐真是粗心啊。对呀﹐也只有这样出色的男子﹐慧然才会喜欢﹐也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我美丽聪慧的妹妹﹐我应该尽力撮合成全他们﹐周鹏飞一定会喜欢慧然的﹐毕竟她比我强多了。 吃过晚饭﹐坐在沙发里就开始神不守舍起来。慧然打开电视﹐津津有味地看一个古装连续剧﹐我看了半天也不知所谓﹐拿了自考书来看﹐却怎幺也静不下心来。 他今晚什幺时候来呢﹖三个多星期了﹐每天晚上总是不定时的﹐有时早点儿﹐有时晚点儿﹐而且他知道慧然在做家教﹐总是会错开时间﹐尽量不被慧然撞见﹐也因此﹐每次慧然在家时﹐我总是编造种种的借口﹐才有理由跑出家门﹐跑下楼去和他见面。 不知怎幺的﹐今天晚上特别盼望他早点来﹐心神特别地不安﹐只要他来过了﹐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事了﹐要不然心里总是悬着的﹐怎幺也落不到实处似的。 他为什幺会这样﹖我又为什幺会这样﹖这一切到底是怎幺了﹖这些问题在我心里困扰很久了﹐已经不敢再去细想﹐只要一想﹐便会心烦意乱﹐什幺也想不下去。管它的﹐顺其自然吧﹐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不管会走向何方﹐也不去管那前面等着我的究竟会是什幺…… 时间过得好慢啊﹐等待的时间怎幺会那幺漫长又难熬﹐他为什幺还不来呢﹖平常最晚也就是这个时候了﹐今天是怎幺了﹖ 慧然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显然已有悃意了。 “姐﹐你还看不看电视﹖你不看我就关了。”她见我摇头﹐就关掉了电视﹐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哎﹐好悃啊﹐我想睡了﹐你呢﹖” “我﹖”我看了看钟﹐已经十一点了﹐“我再看会儿书﹐你先睡吧。” 慧然上床去睡了﹐我心乱如麻地坐在沙发里。看书﹖这一整晚我哪有看进去一个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什幺事也无心做﹐只等着﹐只等着那两声轻轻的汽车喇叭声﹐只等着见到那个总是逆着车灯光的身影﹐只等着那句“晚安﹐宝贝儿”﹐只等着他在我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转过头看钟﹐快十二点了﹐已经是深夜了﹐他还没有来﹐是不是不会来了﹖但他说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的﹐他应该会来的吧。靠在沙发里﹐看着时间缓缓地流逝﹐我竟一点睡意也没有﹐只是一心一意地盼着他的到来﹐这对我来说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幺﹖一天见不到他﹐就仿佛心里缺失了什幺﹐空落落的…… 宋巧然﹗你怎幺了﹖你怎幺了﹖﹖从什幺时候开始﹐你变得那幺依赖他期待他了﹐他是什幺样的人﹐你不知道幺﹖他用怎样的手段侮辱了你﹐你忘记了幺﹖你怎幺会变成了这样﹐竟象一个愚蠢又幼稚的思春少女﹐你是傻了幺﹖疯了幺﹖这样的男人会对你真心吗﹖会将你当作他心里独一无二的女人幺﹖说不定他已经厌倦你了﹐也厌烦了这刚刚形成的“习惯”﹐可笑的“习惯”﹐什幺也不做﹐只是来看看你﹐跟你道一句“晚安”﹐然后吻别﹐可笑﹗他会真的成了习惯幺﹖不会的﹐今天他不就没来幺﹐来跟你这幺无聊地说两句话﹐还不如沉醉在哪个温柔乡里长睡到天明。 他不会来了﹐他已经厌倦了﹐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幺﹖你不正是希望他早点厌倦你吗﹖为什幺你的心里此刻却这幺地复杂﹐这幺地乱﹐怎幺也理不清﹐想不透﹖ 已经快一点了﹐慧然早已沉入酣甜的梦乡﹐而我﹐我却依然呆坐在沙发里﹐也沉在了一个虚幻的梦里。宋巧然﹐你该醒了﹐这个梦不属于你﹐你不该是那种做梦的女孩﹐你不该被一个梦弄得心神不宁﹐思绪紊乱﹐该清醒了﹐让你的心重新踏踏实实地落在实处。 我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一口气﹐却发觉胸腔里竟在隐隐作痛。往卫生间里走﹐去冲个凉﹐让头脑彻底清醒﹐把所有虚构出来的梦幻都彻底冲洗掉﹐然后什幺也不想﹐上床睡觉﹐明天﹐明天你依然是那个脚踏实地的宋巧然。 就在这一刻﹐汽车喇叭鸣叫声突然响起﹐故意按的很轻的声音﹐划破了静寂的黑夜﹐穿透了窗前的纱幔﹐听来是那幺的清晰。两声﹐那已熟悉无比的两声喇叭鸣叫﹐我的心也同时“咚咚”地跳了两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他﹗他来了﹐这幺晚﹐他还是来了﹐他说过这已是习惯﹐所以这幺晚﹐他还是来了﹗ 想也不想的﹐就拉开门往外冲﹐我的心欢跳着﹐浑身的血液都欢畅地流动起来。 “姐﹖”慧然惊醒了﹐睡意朦胧的﹐“你干吗﹖这幺晚了要出去幺﹖” “我……”我停住了﹐回过头看着她﹐心里急速地转着念头编借口﹐“没有﹐楼顶上晒的衣服忘了收﹐我去收下来。”我竟然越来越会撒谎了。 “哦﹐要我陪你去吗﹖”慧然揉了揉眼睛。 “不用﹐你快睡吧﹐我一会儿就收回来了。” 看着慧然重又躺了下去﹐我呼出一口气﹐轻轻关上门﹐转身就往楼下跑。 汽车灯光照亮了漆黑的小巷﹐他依然背着光﹐站在那儿﹐斜靠在那棵梧桐树上。我轻巧又快速地跑到他面前﹐心里“砰砰”地急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才轻声问道﹕“怎幺这幺晚还没睡﹖” “那……那你这幺晚还来﹖”明知不该这幺问的﹐却又忍不住。 逆着光的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看着我﹐忽然伸手轻抚了抚我的脸颊﹕“已经成习惯了﹐怎幺也想来看看你再走。” 我垂下头﹐心里一阵乱跳。 他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揽近他的胸前﹐我知道他接下来就会吻我了﹐心跳更急更乱了﹐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他的气息近了﹐他的唇轻轻地触在我的唇上。不知怎幺的﹐忽然不愿他的吻就那幺一阵轻风似的一掠而过﹐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将自己的唇紧紧地粘住了他的。他立刻就感应到了﹐有十分之一秒的停顿﹐随即便深深地温柔又婉转地响应着我。 眩晕﹐在他的吻里我一阵阵的眩晕﹐一种甜蜜的无法形容的眩晕﹐我好想自己就这样溶化了﹐溶在他的吻里﹐溶进他的体内﹐再也分离不开。 终于﹐他轻轻地放开了我﹐又将我的头揽进他的怀里﹐轻轻地拥着﹐俯下头在我耳边﹐热气呵得我的耳垂痒痒的。 “好了﹐宝贝儿﹐你该回去睡觉了﹐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他轻声地说。 我好想就这样腻在他的怀里﹐却又觉得说不出的羞涩﹐只好点了点头﹐松开了抱住他的手。 他又在我唇上吻了一下﹕“晚安﹐宝贝儿。”看着我﹐声音里又是温柔又是宠爱﹐“快上去吧﹐我看你上去了再走。” 我不愿就这幺转身而去的﹐我想目送他走的﹐可是女性该有的矜持让我只得转过身去﹐知道他一直在盯着我的背影﹐心里又害羞起来﹐急急地跑﹐跑进楼道里﹐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一颗心要跳出来似的﹐忍不住伸手去捂住胸口。蓦地﹐我发觉手上有些不对劲﹐好象沾了什幺东西﹐湿湿的﹐粘粘的﹐在楼道口里的灯光下﹐伸出手来看﹐我吓了一跳﹐手上沾着的是什幺﹖红色的﹐又粘又湿﹐是血幺﹖怎幺会有血﹐怎幺来的﹖难道…… 转过身就往外跑﹐听到了车子发动的声音﹐我急得低喊了一声﹕“等一等﹗你等一下﹗” 车子已经开了出去﹐听见我的喊声﹐又停了下来。 我跑到车门旁﹐又惊又怕地看着他﹐他不象有事似的﹐脸色如常。 “怎幺了﹖”他放下车窗﹐探出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你怎幺了﹖为什幺……为什幺我的手上会有血﹖在你身上沾到的﹐你……你不知道幺﹖”我伸出手来给他看。 “哦……”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没什幺﹐没有……”他分明地想掩饰什幺。 “你究竟怎幺了﹖你身上怎幺会有血的﹖你……”我心里觉得不对﹐便去拉开车门﹐“让我看看﹐到底怎幺回事﹖” 他伸手出来阻止了我﹐朝我笑了笑﹕“别急﹐没什幺﹐只是……”他顿了一下﹐又看着我﹐“只是受了点伤﹐小伤﹐不碍事的﹐我马上就去医院看看﹐你放心吧。” “受伤﹖你怎幺会受伤了﹖”心里突地一跳﹐莫名地痛了一下﹐“伤到哪儿了﹖是背上幺﹖我看看﹐你让我看看﹗”心里又怕又急﹐又去拉开车门。 “别看﹗”他马上说道﹐生怕我看了似的﹐“真的没事﹐去医院包扎一下就好了﹐你快回去吧。” “不﹗”我怎幺能就这幺回去﹐明知他受伤了﹐我还能回去吗﹖“我陪你去医院。”转过车头﹐打开车门就坐进去﹐“我……我不放心﹐我陪你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一路上我都在盯着他看﹐他气定神闲地开着车﹐身上也看不出哪儿受伤了。 到了医院﹐他下了车﹐我跑过去想看看他到底伤到了哪儿﹐却被他一把抓住﹐不让我看。 “你别看了﹐也别跟进去﹐在车上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了。”他推我回车上。 “不﹗”我挡开了他的手﹐“让我看看你到底伤哪儿了。”我实在不放心﹐我手上都沾了那幺多血﹐他的伤势一定不轻。 绕到他背后﹐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背后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衣服上有一道斜斜的长长的破口﹐象是被刀划开的一样﹐破口的旁边浸着很深的血色﹐破口处还不断地渗出血来。 心里猛地一痛﹐也象被割了一刀似的。好重的伤﹗他怎幺会受这幺重的伤﹖ 他一把又将我拉到他的身前﹕“别看了﹐你回车里去等着我。” “不﹐我陪你进去﹐你伤得好重﹐好重……”声音都颤抖起来﹐心里更是颤得厉害﹐“快进去﹐快﹐不能再耽误了。” 拉住他就往医院大门里走﹐又不敢使劲﹐生怕会牵动他的伤口﹐心里就觉得痛﹐说不出的心痛。 总算找到了医生﹐医生看了看他的伤口﹐马上替他止血﹐并且说要缝针。 “帮他把衣服脱了。”医生吩咐我 不用﹐”他拦住了我﹐“我自己来。” “我来﹐你自己脱会牵动伤口的。”我说道﹐去帮他解开纽扣。 衣服浸了血﹐几乎粘在背上﹐尤其是伤口处粘得更紧﹐我生怕弄疼了他﹐只得一点一点地轻轻揭去﹐一道长长的伤口露了出来﹐好长的一道﹐长得让人害怕﹐让人心痛。 “怎幺不早点到医院来﹐流了这幺多血﹐还以为是小伤幺﹖”医生一边给他打麻药﹐一边责怪道。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医生准备缝针了﹐他嘱咐了一句﹕“打了麻药﹐还是会觉得疼的﹐而且要缝很多针﹐你忍着点儿﹐不要动。” 呆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医生将针扎入他的皮肤﹐又再穿出来。我的呼吸都要窒住了﹐那一针又一针仿佛象刺在我心上似的﹐几乎难以承受。 他忽然反手一把抓住我﹐将我拉到了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别乱动﹗”医生生气地喝道。 他不理会﹐只是看着我﹐脸上竟露出一个微笑﹕“别看了﹐小心回去会做噩梦的。”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不痛幺﹖竟这样无动于衷﹐若无其事﹖ “看你的脸色﹐好象受伤的人是你。”他仍然那样微笑﹐“叫你别跟着来的﹐为什幺不听话﹖” 我说不话来﹐只能看着我﹐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温暖的安慰的﹐仿佛受伤的人真的是我。 医生终于缝完了针﹐又开了药﹐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又吩咐了什幺时候来上药拆线﹐叫他回去好好休养。我陪着他走出医院﹐衣服已经没法再穿﹐扔掉了﹐他只有赤裸着上身。 “我送你回去。”他打开车门﹐对我说道。 “不﹐我送你回去﹐医生说﹐你背上的血迹要小心地擦﹐你自己不行。”到这个时候﹐我才说出话来。 “太晚了﹐你……” “没关系﹐走吧。”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开到别墅前停下。这一路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一点儿倦意也没有﹐心里奇怪地跳﹐而他﹐仿佛是若有所思的。 进了门﹐我说道﹕“去卫生间吧﹐我帮你擦一擦。” 在那间大卧室的卫生间﹐我用毛巾浸了热水﹐小心地擦着他的背﹐雪白的毛巾很快染成了浅红色。 擦干净血迹﹐将毛巾透干净﹐又帮他擦洗身子﹐已经是夏天了﹐受了这样的伤﹐没法洗澡﹐只能这样帮他擦一擦。 “不用﹐让我自己来吧。”他阻止了我﹐拿去我手中的毛巾。 “不行﹐你自己擦会牵动伤口的。”我又将毛巾抢了回来。 擦完了上身﹐又解开他的裤子﹐帮他脱下来﹐蹲下去擦拭他的腿。 他一直沉默着﹐直到我擦洗完站起身来﹐他才忽然抓住我。 “我并不是为你受的伤﹐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些事﹖”他问道﹐眼睛探究似的注视着我。 “那你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先去医院﹐却先来找我﹖”我也看着他。 他淡淡一笑﹕“我怕你会等着我﹐那么晚了﹐怕你会不安心。” 只是怕我在等他﹐只是怕我会不安心﹐所以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先去医院﹐而先跑来看我﹐他怎么会这么傻﹐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怔怔地望着他﹐眼里升起一缕薄薄的雾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将我拥入怀中﹐片刻﹐又俯下头来吻住了我。又是深深的一吻﹐让人晕眩沉醉的吻。 良久﹐他的唇移开了﹐移到我的耳边﹐轻声地说道﹕“如果我说﹐我已经爱上了你﹐你相信么﹖” 我的心蓦地震颤起来﹐仿佛有一只手悄悄地探进了心灵的深处﹐轻轻地敲击着那扇从未对人开启的柔软脆弱的门。 “这样的话你曾对多少女人说过﹖”我竭力镇定着﹐竭力地想守护住心里的那扇门。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第一次发觉他的眼神竟是那么的深邃﹐深如无际的汪洋﹐能将我整个地淹没。 “如果我说﹐从没对任何女人说过这样的话﹐你信么﹖”他慢慢地说﹐深深地凝视﹐无边无际的汪洋终于彻底淹没了我﹐直坠入那深深的海底﹐再也不能浮出。 我信他﹐毫不犹豫地信了他﹐再无一丝的怀疑。仰起头﹐第一次将心里无限的温柔不再设防地自眼底流露﹐第一次主动地抬起下巴﹐主动地凑上去吻住了他﹐在无法抑制的激情缠绵里﹐第一次主动地想将自己全部地给他﹐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还有我的心…… 回到家﹐已经是黎明时分了。毫无倦意地坐着﹐静静地看着镜中的人儿﹐安静的表面下﹐我的心﹐我的五脏六腑﹐我浑身的血液﹐甚至所有微小的细胞都在欢腾着﹐让我的脸颊绯红﹐让我的唇盈润红滟﹐尤其那对眼眸从未如此的明亮……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清清楚楚地昭示﹐我爱上他了﹗就这么忽然之间﹐就这么措手不及﹐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管他曾怎样地对我﹐也不管今后会怎样﹐就这么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 爱情就这样忽然地降临﹐这样地让人无法抗拒﹐又这样的奇妙。一夜之间﹐我整个人仿佛是被仙女的魔棒点中﹐浑身上下都透着全新的气息﹐我的眼神坚定又执着﹐我的心喜悦地跳动﹐甚至我的皮肤都散发着幸福的光泽﹐我变了么﹖还是忽然之间我已重生﹖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镜中那个全新的宋巧然﹐直到慧然惊动了我。 “姐﹐怎么起得这么早啊﹖”她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 忽然来临的爱情是这样猛烈地震颤着我的心灵﹐整整一天﹐我的心都在异样地跳动﹐我的呼吸都是异样地短促﹐我的眼里都是异样的明亮﹐我的神经都在异样地亢奋﹐一丝倦意也没有﹐脑子里也再没有别的﹐只有他﹐他的身影﹐他的气息﹐他的话语…… “巧然﹐你怎么了﹖”周鹏飞坐在我办公桌的对面﹐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好象已经观察我一阵了似的﹐“你今天有点怪怪的﹐不太对劲﹐是有什么事么﹖” “没有……”心里一跳﹐慌忙又垂下头去﹐“没什么﹐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吧。” “没睡好﹖但你今天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不象是疲倦的样子……” 别猜了﹐周鹏飞﹐别窥破了我的秘密﹐幸福又甜蜜的秘密﹐我只想自己一个人﹐不﹐只想和他分享﹐爱情的感觉原来是如此地让人心醉神迷﹐你呢﹖周鹏飞﹐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体会﹖还有……对了﹐小慧﹗ “周鹏飞﹗”我抬起头来﹐看着那对有点迷惑的眼睛。 “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应道。 “你星期天有空么﹖” “有啊﹗”他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也亮了。 “我妹妹想请你星期天去帮她辅导一下英语﹐可以吗﹖” 刚刚一亮的眼睛又暗了下来﹕“哦﹐是吗﹖慧然要学英语﹖” “是啊﹐她英语一直是弱项﹐想请你帮她一下﹐”我看了他一眼﹐他不愿意么﹐看起来好象精神不振似的﹐“如果你没空﹐那就不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巧然﹐”他看着我﹐笑了笑﹐“我有空﹐星期天我去你家。” “那谢谢你啦﹗”我高兴地说道。总算不辱使命﹐慧然知道了一定比我还高兴﹐鬼丫头﹐她的心思我早就明白了﹐我也真的很想撮合他们﹐他们才是相配的一对儿﹐如果他们真的相爱了﹐慧然﹐会不会也象我此刻这样呢﹖ 忍不住看了周鹏飞一眼﹐却见他对我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分明地有一缕抹不去的无奈与惆怅。 吃过晚饭﹐慧然就出门了﹐星期一﹑三﹑五做家教的那家离这里有点儿远﹐提前半个小时就要往那边走。等她出了门﹐我坐进沙发里﹐这一整天脑袋里都象是充了血似的﹐又胀又热﹐昏昏的却又兴奋的﹐该好好冷静一下﹐冷静地清理一下亢奋的神经﹐分析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变化。 可是还不等我静下心来﹐窗外便传来两下汽车喇叭声﹐我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冲出门飞奔下楼。夏天的夜晚总是迟迟不肯来临的﹐这个时候﹐天色还很亮﹐他靠在车门边﹐穿著一件宽松的印花短袖衬衣﹐样子看起来又潇洒又随意﹐看见我﹐嘴角处便蓦地浮起一个宠爱的满足的微笑。 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好想飞奔过去扑入他的怀中﹐可是女性的矜持让我收住了脚步﹐慢慢地朝他走了过去。 “怎么不在家养伤﹖又到这里来干吗﹖”明明是嗔怪的语气﹐脸上却忍也忍不住笑意。 “在家里养了一整天了﹐”他微笑地注视着我﹐目不转睛的﹐“一整天都在想﹐如果晚上来找你﹐你会象从前那样冷漠淡然﹖还是会象一只快乐的小鸟扑入我的怀中﹖” 垂下头﹐将满脸的羞色掩藏起来﹕“那你现在看到的我﹐又是怎样的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象一株含羞草﹐轻轻一碰就会将叶子合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将羞涩藏得谁也看不见。” “你……”抬起头来﹐却仍然不敢去直视他那对凝视着我的眼﹐“你在取笑我么﹖” “含羞草不好么﹖至少我很喜欢。”他伸手过来拉住我的手﹐手心里热热的﹐传递着某种只有我能明白的讯息。 “走吧﹐先上车。”他打开车门﹐让我坐进车里。 “去哪儿﹖你身上还有伤呢。”我看他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去公园里坐坐﹐好么﹖”他转过头来朝我一笑﹐“夏天的夜晚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乘凉﹐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公园里有很多散步乘凉的人﹐很热闹﹐打破了公园里该有的幽静。他一直牵着我的手﹐顺着河边慢慢地走﹐河边的长椅上都坐了人﹐想要找一张空的很不容易﹐我也不急着想坐﹐心里好喜欢他这样牵着我的手﹐象公园里散步的许许多多的恋人一样﹐亲昵的甜蜜的﹐满心的幸福与欢喜。不知道那些恋人们会怎么想﹐而我真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牵着手永远也不松开。 天色渐渐地暗了﹐公园里的灯也亮了起来﹐又是一派灯火辉煌的景象。他一直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绕着河畔走了一圈﹐便往公园的深处行去﹐河边嘈杂的笑语声渐渐隐没在身后﹐灯也渐渐地少了﹐银杏树林里很幽静﹐能听见微风拂叶的“沙沙”声。 “就坐这儿吧。”他停了下来﹐指了指身旁那张木制的长椅。 我答应了﹐过去坐了下来。 这里光线很暗﹐只有稀疏的几盏矮灯﹐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人﹐人们仿佛都很喜欢往热闹的地方扎堆儿﹐总算还能留给我们如此清静的一块空间。 “你的伤怎么样﹖还觉得疼吗﹖”我问他﹐看他坐了下来﹐却又不能靠进椅子里。 “没事﹐你别担心。”他伸手过来﹐将我揽入他的怀中。 偎在他的怀里﹐鼻间嗅到的是那淡淡的烟草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属于男人的我早已熟悉了的气息。这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了幸福与宁馨﹐异样跳动了一天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头脑里也不再那样发昏发热﹐呼吸也悠长而又均匀了。 他默默地拥着我﹐仿佛也在感觉着这一刻里的平静与温情。树林里风吹叶动﹐虫儿在草丛里的鸣啁﹐远处的笙歌﹐河边隐隐传来的笑语﹐都合成了一首夏夜里的奏鸣曲﹐仰起头﹐看着枝叶疏影间几点星光闪烁﹐这一切﹐都是那么简单﹐却又足以永恒。 而我和他的爱也可以永恒吗﹖永远永远也不变﹐永远永远只是彼此的唯一﹐可是﹐我是他的唯一吗﹖ “你在想什么﹖”他在我额头上轻吻了一下﹐问道。 “我在想﹐”我咬了咬嘴唇﹐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而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呢﹖” “含羞草﹗”他几乎是不加考虑地便答道﹐“一株在我心里已扎下根的含羞草。” 喜欢他的答案﹐也喜欢他的比喻﹐可心里还是不能满意﹐总有什么在刺着我的心。 “那些女人呢﹖她们在你心里又是什么花花草草﹖”我仰起头看着他。 “她们什么也不是﹐在我心里只如过眼云烟。”他俯下头来看着我﹐鼻尖几乎触着了我的鼻尖﹐“怎么了﹖我不信你会去吃她们的醋。” “不是﹐我没有吃醋。”我低下头﹐却不想放弃这个问题﹐“既然是过眼云烟﹐又为什么需要呢﹖” “只是想寻求一种刺激﹐好知道自己还是活着的﹐而不是麻木的﹐没有激情的。”他说道﹐声音忽地低沉下来。 “怪不得夏红燕说你喜欢不同品味的女人﹐那我呢﹖我对你来说又是怎样的一种刺激﹖”心里越来越难过了﹐不想提这些的﹐可还是忍不住地想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钟﹐轻轻松开了我﹐却仍抓住我的肩﹐让我正面对着他。 “夏红燕还对你说了什么﹖她说的话伤害了你﹐是么﹖” “没有﹐她没有伤害到我﹐我不是那么容易被伤害的人。”我的语气冷了硬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夏红燕那样的女人﹐你都会和她……”我哽住了﹐不想再说下去。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别看不起夏红燕﹐其实﹐她是一个很可怜的女人。” 可怜﹖她会是个可怜的女人﹖脑海里浮现出夏红燕那张冷漠高傲的脸﹐那轻视的眼光﹐鄙夷的笑容……他竟会觉得她可怜﹖心里犹如被针扎了一下﹐我挣开了他抓住我肩的双手﹐侧过身去﹐不想再面对他。 感觉到他一直在凝视着我﹐我僵硬地坐在那儿﹐不去看他一眼。我怎么会爱上了他﹖明知这样的男人不能爱﹐为什么最终还是爱上了他﹖ “夏红燕以前是市郊农村里一户农民的女儿﹐后来到市里来打工﹐因为长得很漂亮﹐很快就嫁给了一个有钱人。”他斜靠在椅子里﹐仍然在看着我﹐也不管我爱不爱听﹐兀自地说着﹐“而这个有钱人表面上是做着正经的生意﹐事实上他和我们一样﹐也有着自己的群组织和地下产业﹐如果我没猜错﹐他地下经营的很可能是毒品。”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能置信地看着他。贩毒﹖那是违法犯罪的呀﹐夏红燕的丈夫居然是做这样种生意的吗﹖如果真是这样﹐夏红燕也的确算得上可怜了﹐她一定会为此天天担惊受怕﹐心惊肉跳的吧﹖此刻的我﹐好象已经开始心惊肉跳了。 “其实这倒没什么﹐让夏红燕不能忍受的是她丈夫本人﹐如果不是认识了夏红燕﹐我也不会知道那个表面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其实是个有缺陷的极不正常的男人。” 不正常﹖什么样的男人才会是不正常的﹖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开始对夏红燕的故事感兴趣了。 “夏红燕曾哭着对我说﹐她结婚六年了﹐从没有享受过一天做女人的快乐﹐她的丈夫不但是个严重的性无能患者﹐而且还有极端的性虐待行为﹐整整六年﹐她被他折磨得几欲崩溃﹐无数次地想到了死﹐却又没有那个勇气。我也看到了﹐她的身上布满了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伤痕﹐一个女性娇嫩的胴体被折磨伤害成那个样子﹐难道不值得人心痛和可怜吗﹖”他停了下来﹐望着我﹐眼神里有的是同情与怜悯。 我的心被深深地触痛了。夏红燕﹐那么冷傲的女人﹐她的内心里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伤痛﹐那么让人同情﹐我真的不该看不起她。 “那个男人简直是个魔鬼﹗”心里感到害怕﹐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这个世界比你所看到的复杂可怕的多﹐而人心也远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他静静地看着我﹐伸手爱惜地抚了抚我的脸颊。 “那﹐夏红燕为什么不离开那个可怕的男人呢﹖她可以不用依赖他的。”我的确不能明白别人的心意﹐如果是我﹐坚决不会再和那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那种人你以为说离开就能离开的么﹖那需要勇气﹐还需要时间﹐就算夏红燕脱离了他的魔掌﹐也不一定能得到真正的自由﹐除非是那个男人厌倦了﹐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他顿了一下﹐又斜靠在椅子里﹐“不过﹐夏红燕还是下决心和他离婚了。” “真的么﹖那就好了呀﹗”真奇怪﹐我竟会为那个女人感到高兴。 “是﹐那就是前不久的事﹐所以﹐我怀疑﹐”他沉吟了一下﹐“我所受的伤就是拜她丈夫所赐。” “啊﹖”我又倒抽了一口冷气﹐“你是说﹐她丈夫知道了你和她……”我说不下去﹐心里又是害怕又是不舒服。 “他一定知道﹐所以才想给我点儿教训﹐”他说着﹐竟轻笑了一声﹐仿佛无所谓似的﹐“幸亏我躲得快﹐否则一条胳膊就没了﹐我想他原本准备卸掉我一条膀子的。” 我骇然﹐心里越来越觉得恐惧﹐这些人真的是什么都敢做的﹐甚至是杀人﹗ “你……你打不过他吗﹖”声音都害怕得有些颤抖。 “不是他本人﹐是他花钱雇的人﹐他不用出面的﹐只须花钱就可以达到目的。”他又是轻声地笑。 “你……你不怕么﹖”爱上这样的人﹐我也要为他担惊受怕了﹐可我已经爱上了他﹐怎么办﹖ “没什么好怕的﹐在这条道上已经混了这么久﹐对这些早觉得无所谓了。” “难道不可以结束么﹖”我看着他﹐他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该有多好﹖可是如果是那样﹐我还会爱上他么﹖ 他呼出一口氣﹐也轉過頭來看著我﹕“我可以結束﹐但我無法放棄我哥﹐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他頭腦太簡單﹐在這複雜的圈子裏﹐如果我不幫他﹐他會吃大虧的。” 我怔怔地看著他﹐原來這個我所不能了解的黑暗複雜的圈子裏﹐也有著人間的真情真性﹐我曾輕視他們﹐到現在我才發覺自己真的好幼稚﹐我不應該輕易地鄙視任何人﹐每一個人都有著人性的閃光點﹐只是我不能了解而已。 “那……你們是做什麼的﹖也是……也是……”我終於忍不住問﹐卻又不敢再問下去了。 “你放心吧﹐我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絕不會做那種害人的事。”他又是輕輕地笑。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好人啊﹖”我朝他癟了癟嘴。 “我的確不是什麼好人﹐正如你罵的﹐是骯臟醜陋的臭男人。”他伸手過來握住了我的手﹐“你剛才問我﹐你對我來說是不是也是一種刺激﹐對﹐你的確刺激了我。”他摩挲著我的手﹐手心裏粗糙的繭皮擦著我的手背﹐“你慢慢地激活了我心裏早已死掉的那一部分﹐讓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讓我重又感覺到生活的意義﹐你身上有一種力量﹐無形的﹐卻能讓我這顆幾乎不再跳動的心﹐重新跳動起來。”他將我的手拿到脣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我的心又“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喜悅的快樂的﹐卻又不肯就此馴服。我倔??地坐在那兒﹐竭力克制住想偎入他懷裏的衝動。 “那你以後還會去找那些女人麼﹖”我簡直就象個吃醋又霸道的小女人了。 他輕聲地笑﹐一把就將我攬入他的懷中﹕“自從認識了你﹐我再沒去找過任何女人﹐”他的嘴脣觸得我的耳垂癢癢的﹐“這就是你的力量﹐你對自己沒有信心麼﹖” 我也笑﹐偷偷的﹐得意的﹐但不讓他看見。靜靜地偎在他懷裏﹐才覺得自己好喜歡他的擁抱﹐這個堅實的胸懷讓我感到安全和寧定﹐從此以後﹐我也有了可以依靠的港灣﹐不會再孤單﹐不會再害怕﹐也不會再有那種空落落的無依無靠的感覺了。 “可是……”我摸著他掌心裏的硬繭﹐心裏還有一件事耿耿於懷﹐“你哥呢﹖他還會不會……為難我的妹妹﹖” “放心吧﹐”他將我的手拉過去圈在他的腰上﹐讓我們依偎的更緊密﹐“我哥不會再為難你妹妹﹐他可能已經淡忘了﹐他的身邊多得是女人﹐你妹妹曾讓他感到很新鮮﹐但他以為我喜歡﹐所以也就放棄了。”他又鬆開了我一些﹐俯頭看著我﹐“我哥並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你別那麼反感他﹐好麼﹖” 我笑了笑﹐點了點頭﹐是“愛屋及烏”麼﹖我真的不再反感他哥哥了。 “對了﹐”我問道﹐“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妹妹的名字﹐那你哥叫什麼﹖” “楊不凡﹐卓越不凡的不凡。”他立刻回答我。 “哦﹖你們兩兄弟的名字都很特別啊﹐是誰起的﹖”我好奇地看著他。 “我父親﹐他是一個語文老師﹐我哥說﹐父親給我們起這兩個名字﹐本是希望我哥能有非凡的成就﹐成為卓越不凡之人﹐希望我能豪放不羈﹐象父親最崇敬的宋代詞人蘇東坡那樣。” “嗯﹐你哥倒確實成了不凡之人﹐而你呢﹐豪放不羈倒說不上﹐放浪不羈才是真的﹗”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啊﹐你在取笑我是不是﹖”他一把擁緊了我﹐緊得我要透不過氣來。 “沒有……”話還沒說完﹐便被他吻住了。 深深長長的一吻裏﹐我再次被幸福的汪洋所傾沒﹐所有的一切﹐天地萬物﹐時間﹐空間都不復存在﹐只要有他﹐我願意沉墜在幽深的海底﹐只要有他﹐我願意沒入無邊的黑暗﹐只要有他…… 苏茜以前总是跟我说﹐“巧然﹐等你恋爱就会明白了。”那个时候总是有些不信﹐爱情真的会有那么神奇么﹖可是现在﹐我无法否认爱情的奇妙﹐从我忽然发觉自己爱上了他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只是短短的两个星期﹐就发觉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深深地陷进了情网里﹐无法自拔﹐无可救药了。 每天上班的时候就盼着下班﹐只盼着晚上能见到他﹐只盼着能偎依在他的怀中﹐象一只幸福的小鸟儿﹐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甜蜜﹐时间也总是如飞一般﹐晃眼就过。   喜欢一动也不动地靠在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喜欢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然后再在我的唇上印下深深一吻﹐喜欢他热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里﹐弄得我痒痒的﹐喜欢他宠爱地叫我“宝贝儿”﹐甚至喜欢他霸道地对我说﹐“你是属于我的﹐完完全全是我的﹐我绝不允许再有第二个男人拥有你。”…… 他总是想带我去吃最好的东西﹐为我买最好的衣服﹐带我去最高档的娱乐休闲会所﹐可是﹐我是不擅于享受物质生活的人﹐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儿﹐我不要吃得太好﹐不要穿得太贵﹐只要有他﹐我的心里就填得满满的﹐好充实﹐什么也不缺了。   静下心来的时候﹐心底深处的角落里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着我。小心啊﹐宋巧然﹐危险啊﹐宋巧然﹐不要太爱他了﹐不要将自己整颗心都投入进去﹐他是不是你应该爱的人呢﹐他会不会伤害你呢﹐苏茜是前车之鉴﹐你不能忘了啊……   可是每次一见到他﹐心底的那些警告就会飞到了九宵云外。我不管﹐即使再危险﹐我也会去爱﹐即使会受伤害﹐我也还是爱他﹐从没有这样地去爱过﹐我想要彻底地尽情地真实地去恋爱﹐为我心爱的人付出一切。   苏茜也已经振作起来了﹐去了她姑姑开的美容院里上班。周鹏飞星期天到家里来辅导慧然英语时﹐我故意避开了﹐跑去美容院找苏茜﹐她正在给客人做脸部按摩呢。   她看见了我﹐给我使了个眼色﹐叫我坐在旁边的那张美容床上。   “说话小声点儿﹐客人睡着了。”她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道。   我点点头﹐然后看着她手法灵活熟练地在客人的脸上按摩着﹐神情认真又专心的。经历了那样一场事件的苏茜﹐真的变了好多啊﹐她看起来成熟了﹐那个活泼俏皮的苏茜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坐在我面前的苏茜﹐沉静又多思的﹐以前她姑姑也叫她到这里来上班﹐可是她总不肯﹐说最讨厌这种工作﹐感觉很下贱似的﹐可是现在﹐她连观念似乎都改变了﹐我甚至觉得她已经无欲无求了似的。 给客人敷上面膜后﹐苏茜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们走出了美容室。坐在待客室的大沙发里﹐苏茜仔细地看了看我﹐忽然说道﹕“巧然﹐我觉得你好象变了。”   “我变了﹖怎么会﹖”我有些惊讶﹐笑了起来﹐“你才是真的变了呢。”    苏茜淡淡的一笑﹐嘴角处的小梨窝隐隐一现﹕“是啊﹐也许是我们都成熟起来了吧﹐我不再象以前那么单纯﹐什么也不想﹐现在的我﹐好象越来越喜欢思考了﹐而你呢﹐”她看着我﹐“你越来越漂亮了﹐容光焕发的﹐就象是个恋爱中的女子﹐巧然﹐你恋爱了么﹖”    心里“突”地一跳﹐慌忙说道﹕“没有﹐苏茜﹐你别乱猜﹐哪有的事﹖”我又说谎了﹐苏茜﹐别怪我。 苏茜又是一笑﹕“巧然﹐如果你真的恋爱了﹐一定要谨慎﹐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要象我一样。”她还在笑﹐可是那笑容是那么苦涩﹐让人看了心里就觉得难受。   我赶紧岔开了话题﹐不想去翻出苏茜心中的伤痛。爱情真的是好奇怪﹐可以让人如入天堂般快乐﹐也能让人坠入地狱般痛不欲生﹐我的爱情呢﹐是天堂还是地狱﹐会不会也是凄凉惨淡地收场﹖不﹐不会的﹐一定不会﹗   回到家里﹐周鹏飞已经走了﹐慧然一个人正坐在沙发里发呆呢﹐一见我进门﹐便从沙发里跳了起来﹐跑过来抱住了我。   “好姐姐﹐你回来啦﹗”一脸欢喜的样子。   “哎呀﹖嘴巴怎么突然这么甜啊﹖吃了蜜糖啦﹐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我假装横了她一眼。   “怎么啦﹐嘴甜点儿不好么﹖”她也不管﹐依然腻住我。 我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说道﹕“怎么﹐今天特别高兴么﹖” “也没什么高兴的。”她极力忍住笑﹐可是笑意却仍然从眼底泄露出来。 我索性不去理她﹐以她的脾气﹐要不了三分钟﹐就会憋不住了。 果然﹐我一往厨房走﹐她就跟了上来。 “姐﹐你晚饭在哪儿吃的﹖” “和苏茜一块儿吃的﹐怎么了﹖”我回过头去看着她﹐“你又吃的泡面﹖” “没有啦﹐是周鹏飞做的饭﹐我们一块儿吃的。”她的脸上有忍不住的得意。 “哦﹖真的﹐周鹏飞会做饭﹖”我惊讶地看着她。 “嗯﹐”她点头﹐“做得还蛮好吃的﹐姐﹐”慧然凑过来挨着我﹐“我觉得周鹏飞这人真的好能干﹐而且对人真的很好呢﹐现在这样的男人很少见了。” “那还不是被你遇见了﹖”我揶揄地笑道。 “姐……”慧然推了我一下﹐又咬了咬嘴唇﹐“其实应该算是你遇到的。” “什么呀﹐关我什么事﹖”我走回去坐进沙发里﹐打开电视。 慧然站了一会儿﹐也过来挨着我坐下﹐好半天﹐才忽然问道﹕“姐﹐说真的﹐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他吗﹖不﹐我喜欢他﹐可是那种情感绝不是爱﹐我摇了摇头。 “真的不喜欢﹖为什么﹖”慧然追根究底地不肯放弃这个问题。 “那你呢﹖”我问她﹐“你喜欢他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羞涩地垂下了头。她脸红的样子真好看﹐我害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我……”她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他是我遇到的最优秀的男人﹐我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她重复地说道﹐好象这样仍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意似的。 “是爱上了他﹐对么﹖” “姐……”慧然的脸更红了。 “怎么忽然这么不大方了﹐扭扭捏捏的﹐”我轻轻撞了她一下﹐“爱就是爱嘛﹐既然是就大胆地去爱﹐小里小气的﹐可不象你的性格。” “可是他会爱上我么﹖” “怎么﹖对自己没有信心﹖” “才不是呢。”慧然瘪了瘪嘴﹐眼神里却有一种坚定﹐我知道﹐她的心里早就打好主意了。 慧然看了看我﹐忽然又问道﹕“姐﹐我觉得你这段时间有些怪怪的。” “怎么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有什么不对么﹖” 慧然上上下下地看了看我﹕“你最近总是神采飞扬的﹐是不是也有什么高兴事呀﹖”她一语双关地问道。 “瞎扯什么呀﹖”我又站起身往厨房走﹐避开了这个话题。 一天之间﹐苏茜和慧然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我的秘密看来要守不住了﹐可是我该怎样向她们提起他呢﹖她们﹐尤其是慧然──她一定是认识他的──如果问起我怎么认识他的﹐岂不是又要用一大堆的谎言来解释﹖我叹口气﹐谁让我会爱上他呢﹐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象在做梦一样。“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实在守不住秘密的时候再说吧。 在厨房里倒了杯水走出去﹐坐在沙发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慧然在沙发里扭捏不安的﹐忽然又问道﹕“姐﹐你真的不喜欢周鹏飞吗﹖” “好啦你﹗”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同样的问题今晚你已经问了三遍了﹐好﹐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不喜欢﹐满意了吧﹖” “姐﹐我是说真的……”慧然不满地皱了皱眉。 “我也跟你说真的呀﹗谁还骗你不成﹖” “讨厌啦﹐姐﹗”慧然又恼又笑地白了我一眼。 正在自己那间库房﹑杂务室兼办公室的屋子里清点办公用品的数量﹐就听见身后有敲门声﹐回头看﹐朱美琴站在门边﹐望着我﹐仍是那副骄傲的摸样﹐仍是略带轻视的目光。最近她好象收敛了一些﹐不再处处看我不顺眼﹐可那种傲慢的气焰却是丝毫未减。 “有什么事么﹖”我问道﹐不再去看她﹐转过身继续在清单上写着一笔一笔的数字。 “我没什么事找你﹐”她走进来﹐在我身后说道﹐“是有人要找你。” “有人找我﹖谁呀﹖”我转过身看着她﹐难道她又去总务主管那儿告我的状了﹖ “你跟我下楼去就知道了﹐在楼下大厅里呢。”她居然笑了一下﹐眼神是奇怪的。 “走吧。”她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等一下﹐”我喊住了她﹐“到底是谁要找我﹖”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回过头来又是一笑﹐是我多心了么﹖总觉得那笑容是不怀好意的。 我疑惑地跟着她进了电梯。她的神情﹐带着点儿得意﹐带着点儿蔑视﹐又有点儿故作神秘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来找我的人说不定是“来者不善”﹐就不信她还会找个人来吃了我不成﹖倒要看看﹐她请来了何方神圣。 出了电梯﹐在大厅里四处张望了一下﹐朱美琴又向大门口走﹐我跟了上去。 大门外是八月里炙热刺眼的阳光﹐走出开放着冷气的大厅﹐推开门便觉得有层层热浪袭来。门廊下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一看见我们推门出来﹐脸上便露出一缕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我顿时怔住了﹐是她﹗周鹏飞的妈妈﹗ “阿姨﹗”朱美琴一见到她便奔了过去﹐“你怎么不在大厅里等啊﹖外面这么热﹐别把您热坏了。”她挽住周妈妈的手臂﹐亲热地说道。从没见过她脸上会有那么灿烂的笑容﹐从不知道她原来也有那么甜腻的声音。 “没事儿﹐不热。”周妈妈拍拍朱美琴的手﹐神态也很亲热喜爱的﹐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宋巧然吧﹐”周妈妈朝我笑了笑﹐又向我走近了几步﹐“不知你还认得我么﹖我是周鹏飞的妈妈。” “阿姨﹐您好﹗我当然还记得您。”我也朝她走近了几步﹐微微地一笑。 周鹏飞的妈妈原来在厂里时﹐就是出了名的能干人﹐那个时候她在厂里还是个中层干部﹐听说是科长什么的﹐在厂里是少有的几个女强人之一﹐好几年不见了﹐她好象一点也没变﹐仍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 “不好意思﹐今天来找你﹐一定让你觉得有些突然吧。”她打量着我﹐微笑着说道﹐可是那笑容﹐我敏感地觉得﹐是冷淡的﹐排斥的﹐绝不象对朱美琴那般。 “没有﹐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么﹖”我也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看着周妈妈﹐也看着她一直亲热地握着朱美琴的手。而朱美琴﹐她的神情仿佛更得意了﹐甚至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谈谈。”周妈妈一直在打量着我﹐眼神里竟是带着挑剔的﹐“这里有点儿热﹐我们换个地方谈﹐好么﹖”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隐约猜到了她的来意﹐没关系﹐我不怕﹐我和她儿子本来就没什么的。 “阿姨﹐要我陪你么﹖”朱美琴甜得发腻的声音﹐边说着边还斜了我一眼。 “不用了﹐美琴﹐不耽误你的工作﹐你先上去吧。”周妈妈面对朱美琴时的笑容真的是不同的﹐这一点连傻瓜都看得出来。 朱美琴答应了﹐转身往大门里走﹐经过我的身边﹐竟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我和周妈妈走进写字楼附近的一间茶楼﹐在临窗的桌旁坐了下来。窗外是猛烈的阳光﹐而室内却是凉爽怡人﹐藤椅旁一株绿色植物﹐宽大的叶片勃勃伸展着﹐幽幽散发着清香。这个时候﹐茶楼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非常得安静。 我看了看周妈妈﹐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周鹏飞的样貌很象她﹐而且身高也来自她的遗传﹐她个子很高﹐身材也保持得非常好﹐看起来很有气质。 “我认识你父母﹐只是不太熟。”周妈妈一直看着我﹐又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们那么突然就……”她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同情的﹐“厂里又倒闭了﹐这些年﹐你们姐妹俩一定很不容易吧﹖” “也不是﹐我们过得还是挺好的。”我微笑﹐为生活挣扎的艰辛没有必要在这些充满优越感的人前表露出来。 “听说你没有上大学﹖”周妈妈沉吟了一下﹐又问道。 我点了点头﹕“主要是想让妹妹上﹐如果我也上﹐就没有经济来源了。”我不是考不上﹐只是为生活所迫而已﹐不知为何﹐我特别不愿被对面那个精明干练又很有气质的周妈妈瞧不起。 周妈妈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侍者走了过来﹐将托盘里的两杯茶放在了桌上。我看着杯里那几片漂浮着的嫩绿叶片﹐这样一杯茶与普通的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在这里却要卖三十五元一杯﹐如此天价﹐真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到这里来喝茶。 等侍者离开﹐周妈妈才说道﹕“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和我们家小鹏是认识的﹐”她笑了笑﹐“听说﹐这份工作也是小鹏介绍你的﹖” “是的﹐我很感谢他帮了我。”心里有些微的尴尬。 周妈妈轻声笑道﹕“小鹏这孩子就是很善良很有同情心﹐从小他就特别喜欢辅助说明别人。” 心里开始觉得不舒服起来。她这么说﹐总象是话外有音似的﹐她究竟想对我说什么﹖我垂下头﹐看着茶杯里那几片漂浮着的叶片渐渐沉落在杯底﹐没有说话﹐只听着她说。 周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小鹏本来是可以在北京找工作的﹐以他的学历﹐在北京发展是很有前途的﹐谁知道他竟跑了回来。不过﹐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回来在身边也好。”她端起杯啜了一口茶﹐“我和他爸爸对他期望很高﹐这辈子也全靠他出人头地了﹐我已经帮他计划好了﹐先工作两年﹐等攒够了钱就去出国留学﹐凭小鹏的聪明才智﹐他不能被埋没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做一个普普通通毫无追求的平凡人。巧然﹐你说对吧﹖” 我抬起头﹐望着周妈妈。她仍带着浅浅的笑容﹐维持着礼貌﹐可是盯住我的眼光却是冷冷的﹐甚至是诱迫的﹐她说了这么多﹐我心里已经慢慢明白了。 “我不明白﹐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我直视着她﹐她想要维持礼貌和风度﹐以此掩饰对我的轻视﹐拐弯抹角地不说出真正的来意﹐那我也装糊涂﹐看她又怎样去维持虚伪的风度。 “我是说﹐”她的神情明显地冷淡下来﹐有些不耐的样子﹐“小鹏是一个很有前途的男孩子﹐他的身边即使需要有人帮他﹐那么至少也应该是出众的﹐有着良好的家庭背景和经济收入﹐才能真正地辅助说明他﹐才和他相衬。” “阿姨﹐我还是不明白﹐这些话您对我说有什么意义﹖”我的自尊被她语气里明显的鄙视所伤﹐尽力按捺住自己的愤懑。 周妈妈又看了我两眼﹐重新审视一般地﹐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语气也冰冷了﹕“我听说﹐小鹏和你很亲近﹐不但是在公司里一起吃饭下班﹐而且星期天也整天待在你家里﹐是不是﹖” 朱美琴﹗除了朱美琴﹐周妈妈还能从谁那里听说﹖看她刚才对朱美琴的态度﹐她心里那个能真正辅助说明她儿子﹐和她儿子相衬的人就是朱美琴了﹐而我﹐我在她的心里一定是一文不值的﹐可是﹐她以为我宋巧然真是那么贱吗﹖ “阿姨﹐我想您误会了。”我压抑着心里的愤懑﹐傲然地看着她﹐“您儿子的确不止一次向我表达过他的心意﹐可是我没有同意﹐所以﹐”我摸出七十元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请您放心吧﹐我不是那个耽误您儿子前程的人﹗”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就走﹐不再去看那楞住了的神情。 走出茶楼﹐热浪便劈头盖脸而来。好热的天﹐我的额头﹐我的鼻尖﹐我的背上立刻就浸出了汗﹐可是心里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那种热。走在猛烈的阳光里﹐走在大街上﹐我不想回写字楼﹐不想看到朱美琴一副得意的胜利者的姿态﹐不想看到周鹏飞。 我不够出众﹐我没有良好的家庭背景﹐我没有高收入﹐我贫穷我卑微……只是因为这些﹐就连爱的权利都不可以有么﹖她们以为象我这样的人就不配被人爱﹐就不可以有爱么﹖她们不知道象我这样的人照样会有人爱﹐照样会有人将我视作宝贝般的爱惜﹐她们以为我会稀罕一个周鹏飞么﹖在我心里﹐我的爱人绝不比他差半分半毫﹐周鹏飞算什么﹖ 走进电话亭﹐拨了那个早已铭刻在心的号码﹐可是他的手机却是关了机的﹐他为什么不开机呢﹖是在家里么﹖一定是的﹐他说最近一直在家里养伤的﹐天气太热﹐他洗澡又不方便﹐所以不怎么出门。 拦了辆出租车﹐我要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这个时候我好需要他﹐好想他紧紧地抱住我﹐让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让我在他怀中深切地感觉到﹐这个世上还有人深爱着我﹐贫穷卑微的宋巧然﹐照样有人视若珍宝。 终于到了郊外的别墅﹐在小区大门外下了车往里走﹐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小区里好安静﹐走在林荫道上﹐树枝上蝉儿的嘶鸣催得我的心越来越急切起来。 远远地便看见那幢在阳光里白得耀眼的别墅小楼﹐他在家吗﹖他一定要在啊。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见别墅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小轿车﹐火一般的红。 我停了下来﹐他有朋友来了么﹖我该进去么﹖正在发楞﹐别墅里有人出来了。 我呆在那里。的确是有人来了他的别墅﹐此时﹐正和他一起往外走﹐款摆腰肢﹐神态娇媚﹐一身火红的连身裙﹐夏红燕﹗从别墅里和他一起走出的紧紧挨着他的女人是夏红燕﹗ 脑袋里“轰”地一下﹐眼前顿时发黑。夏红燕为什么在这里﹐在他的别墅里﹐他们在做什么﹖他不是说﹐从来没有别的女人踏足过这里么﹖他不是说﹐他再也不会去找那些女人了么﹖他不是说﹐自从有了我﹐他再也对那些女人不感兴趣了么﹖他骗了我么﹖他骗了我么﹖﹖ 我浑身僵硬﹐再也无法挪动脚步﹐远远地站在那棵大树后面﹐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人走出别墅的花园﹐在那辆红色的轿车前停了下来。他象是说了句什么﹐然后便去帮夏红燕打开车门﹐夏红燕慢吞吞地走近车门﹐忽然转过身来﹐扑入他的怀中﹐踮起脚便去吻住了他……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象是被猛烈地剜了一刀﹐痛得差点叫了出来。 不﹗不﹗不﹗ 再也站不住了﹐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仿佛被人重重地击了几拳﹐差点跌倒。 他骗了我﹗他骗了我﹗他还在找那些女人﹐他根本就不爱我﹐他骗我的﹐甚至﹐他和别的女人也是习惯了吻别的﹐我还以为﹐他只是对我才会那样﹐我还以为﹐自己是他的宝贝……不﹗不﹗不﹗ 转过身发疯般地跑﹐几欲跌倒地跑﹐不辨方向地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因为我卑微吗﹖因为我贫穷吗﹖因为我比谁都更需要爱吗﹖因为我比谁都更容易欺骗玩弄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让我真正爱上了他之后﹐才发觉他是这个世上最骯脏丑陋的男人﹗是我傻么﹖是我蠢么﹖我竟会爱上了他﹐竟会一心一意地想要在他那里得到依靠……心里的痛几乎窒住了我的呼吸﹐那被剜了一刀的伤口里流出的血﹐似乎涌到了喉头﹐腥甜腥甜的。 我终于跌倒了﹐重重地跌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道是谁将我扶起来的﹐我呆呆地站了好半天﹐然后开始走﹐漫无目的地走。走在耀眼的阳光里﹐可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所有的一切﹐在我眼里全是一片灰色﹐街道﹐树木﹐车辆﹐行人的脸﹐甚至太阳的光影﹐全是灰色﹐没有一丝生气的灰色。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一直走﹐直走到天昏地暗﹐直走到心灰意冷﹐直走到所有的感觉都已麻木﹐直走到有人一把抓住了我。 “巧然﹐你下午到哪儿去了﹐我一直在找你﹐你去了哪儿﹖”是周鹏飞﹐那个出众的前途无量的男人。 我抬起眼来看他﹐优秀的男人﹐我宋巧然配不上的男人﹐他的真面目又是如何的呢﹖ “巧然﹐你怎么了﹖”他仍然抓住我﹐担心地看着我﹐“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我妈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知道她来找你了。” 周妈妈来找我﹖那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提这个干吗﹖ “巧然﹐你说话﹐你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吓人﹐怎么了﹖”他轻轻摇了摇我﹐“是我妈说什么伤你的话了么﹖你告诉我﹗”他的语气越来越焦急﹐紧紧地抓住我的肩。 “周鹏飞﹐你想不想喝酒﹖”我看着他﹐问道。 “喝酒﹖”他惊讶地看着我﹐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会想到喝酒﹖你……” “我想喝﹐”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陪我吗﹖” “巧然﹐你别这样﹐”周鹏飞更加担心了﹐“如果我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替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你不喝就算了﹐我自己去﹗”我打量了一下周围﹐这里竟是我家的附近﹐我的脚竟然是认路的﹐自己也能走回来。 街对面就是一家饭馆﹐就去那里喝好了。我挣开周鹏飞的手﹐转身就往那边走。 “巧然﹗”周鹏飞立刻追了上来﹐“小心车子﹗”他拉着我穿过了马路。 “你真要喝酒么﹖”站在饭馆外﹐他拉住我﹐不能相信地看着我。 我不理他﹐径直往饭馆里走﹐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服务员立刻走了过来。 “请问两位吗﹖需要点些什么菜﹖”服务员将选单递给了跟着进来坐下的周鹏飞﹐问道。 “你们这里最烈的酒是什么﹖先上一瓶。”我说道﹐“我只想喝酒。”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哦”了一声便离开了。 “巧然﹐你到底怎么了﹖你很不对劲﹐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能跟我说么﹖你不把我当作你的朋友了么﹖”周鹏飞看着我﹐语调不再象刚才那样焦急﹐却更懮虑了。 酒上来了﹐竟是一瓶“二锅头”﹐早就听说过这种酒﹐原来这就是最烈的么﹖ *开酒瓶﹐*了一杯﹐还没喝就闻到浓烈的酒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种难言的辛辣几乎刺痛了口腔和喉咙﹐喉头差点窒住﹐忍不住咳了起来。好﹐我就是需要这种刺激﹐就是需要这样猛烈地刺醒已经麻木了的神经。 “巧然﹗”周鹏飞一把抓住酒瓶﹐阻止我再去倒酒﹐“你根本不会喝酒﹐你别这样……” “周鹏飞﹐”我盯着他﹐酒精从喉头一路烧灼到胃里﹐好舒服﹐我竟不觉得冷了﹐“如果你是我的朋友﹐那就陪我喝酒﹐什么也不要再说﹐我不喜欢罗啰嗦嗦婆婆妈妈的男人。” 周鹏飞看着我﹐我的话好象刺激了他﹐他抓住酒瓶的手松开了﹐但又重新抓紧。 “好﹐巧然﹐我陪你喝﹐如果你觉得喝酒真能解千愁﹐那我就陪你痛痛快快地喝一次﹗”他抓起酒瓶便往我的酒杯里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来﹐巧然﹐干杯﹗”说完﹐也不管我﹐自顾自地仰脖而尽。 我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酒精的辛辣刺痛着我的舌尖与喉咙﹐带着烧灼的热量在全身扩散﹐又涌入脑部﹐脸上也异样地发烫﹐我的神经开始活跃起来﹐我的思维也复苏了。 默默地喝了几杯之后﹐周鹏飞忽然说道﹕“巧然﹐我不知道我妈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但她的话并不能代表我的心意﹐她是她﹐我是我﹐我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我笑﹐喝干了杯中的酒。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从此以后﹐我宋巧然不会再去依靠任何男人﹐包括他周鹏飞在内﹐我不会再付出全心的爱﹐不会再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男人面前﹐让他们有机可乘﹐不会再那么不堪一击﹐任这些丑陋的男人一再欺凌﹐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么软弱好欺负的﹐我的心﹐他们谁也不会再得到﹗ 一整瓶的酒都喝下去了。原来我的酒量还不赖嘛﹐只是觉得头有点昏昏的﹐只是觉得脚下有些云里雾里﹐踩不到实处似的。周鹏飞就不如我了﹐他一定喝醉了﹐因为他的话越来越多﹐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走出饭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的亮着﹐重重叠叠﹐忽远忽近的。 “巧然﹐你喝醉了﹐路都走不稳了。”周鹏飞扶住了我﹐在我耳边说道。 “你才喝醉了﹐今晚你的话真多﹐从没见过你说那么多的话。”吊在周鹏飞的胳膊上﹐往前走﹐一脚一脚地踩在云朵里似的﹐真舒服。 “我没喝醉﹐清醒得很﹗”周鹏飞拉住我﹐将我转过去和他面对﹐“巧然﹐你的脸红扑扑的﹐真好看﹐我真喜欢你这个样子﹐在我眼里﹐你比谁都美﹗” 我笑﹐得意地笑﹕“真的吗﹖周鹏飞﹐在你眼里我是个美女﹖” “是﹗最美最美的﹐谁也不能跟你比﹗”他的神情好象有点认真了。 “是么﹖可是在别人的眼里﹐我一文不值﹐没有钱﹐没有家庭背景﹐又毫不出众﹐甚至﹐”心里蓦地一痛﹐“在有的人眼里﹐我一定是个大傻瓜﹐最好骗最好欺负的大傻瓜﹗” “不是﹗”周鹏飞忽然大吼了一声﹐好象很生气似的﹐太阳穴处青筋鼓起﹐眼睛也红通通的﹐“谁敢这样说你﹐谁敢这样对你﹐他们不知道你是我最心爱的人么﹖他们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么﹖竟敢这样侮辱你﹗” 忽然一懔﹐昏昏的脑袋好象有些清醒了﹐呆呆地看着他﹕“周鹏飞﹐在你的心中我真的很重要么﹖你真的很爱我么﹖” 周鹏飞使劲地点头﹐忽然将我一把揽入怀里﹐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热烈的语气在我耳边低喊﹕“巧然﹐我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爱得快要发疯了﹗” 浑身一震﹐他…… 还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反应﹐就忽然被他吻住了﹐那么猛烈﹐那么来势汹汹﹐带着渴慕﹐带着爱恋﹐甚至带着疯狂…… 脑袋里彻底清醒了﹐猛然便意识到不能这样﹐使劲挣扎﹐却挣脱不开。他真的快要疯狂了﹐我能从他的吻里感觉到那种压抑了许久的痛苦﹐这个男人真的这么爱我么﹖在他的心里﹐我真的这么重要么﹖他不嫌我平凡普通卑微贫穷么﹖ 我停止了挣扎﹐任由他紧紧地勒住了我﹐紧得几乎要将我揉到他身体里去﹐任由他那么疯狂渴望地吻着我﹐似乎恨不得将我整个人都吸吮到他五脏六腑里去。好吧﹐既然他这么爱我﹐就让他这么吻我吧﹐这个时候的我﹐真的好希望能感觉到还有男人会真心爱我﹐好让我不至于绝望﹐好让我找回那已消失殆尽的自信…… 可是忽然地﹐我们就被分开了。不是他松开我的﹐是有人一把扯开了我﹐又一把扯开了他﹐是谁会有那么大的劲儿﹖周鹏飞紧紧抱住我﹐紧得几乎要让我窒息﹐是谁能让他松手﹖ 还来不及细想﹐面前就是人影一晃﹐一声奇怪的闷响﹐然后便是周鹏飞一声闷哼﹐再然后便看见他倒在路灯下的墙角里﹐满脸的血。而我和他的中间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背影化成灰我也认得﹐他又向周鹏飞走过去﹐抬脚就要踢。 “不要﹗”我惊叫了一声﹐扑过去趴在周鹏飞身上﹐护住了他。我感觉到那一脚已经蹬在了我的背上﹐但立刻就收了回去。 “你做什么﹖”惊诧莫名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男人﹐那个丑陋骯脏的男人正用无法置信的眼神瞪着我。 “你不能打他﹗”我也瞪着他﹐愤怒的﹐心里却在痛﹐耻辱的痛。 “这混蛋在欺负你﹐你……” “他没有欺负我﹗”把周鹏飞从地上扶起来﹐靠在墙边上﹐他呻吟着﹐鼻子嘴角都在流血﹐看起来好吓人。那个臭男人真是狠毒﹐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他没有欺负你﹖”声音里更加惊讶莫名﹐带着隐隐的怀疑﹐“那你们……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不关你的事﹐你凭什么打他﹖”我回过头恨着他﹐语气又冷又硬。 “你……”他倒好象是被击中一拳﹐退了一步﹐看看我﹐又看看周鹏飞﹐“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看着那又惊又痛的目光﹐那样的神情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疼痛着的心忽然感到一丝快感﹐一种属于报复的快感。 我站了起来﹐朝他走近了几步﹐直视着他﹕“他是我的男朋友﹐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巧然……”身后的周鹏飞低叫了一声。 而他﹐面前这个欺辱了我的身体﹐骗取了我的心的男人﹐真的被我击中了﹐踉跄地退了几步﹐仿佛有些不能承受似的﹐瞪着我﹐依旧用不能相信的目光瞪着我。 “他是你的男朋友﹖那我……我算是你的什么﹖”他问着﹐声音里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笑﹐我真的高兴﹐真的开心地笑﹕“你﹖你什么也不是﹐我早就说过﹐你不是我的男朋友﹗” (七十一) 他呆住了﹐看着我﹐象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好一会儿﹐才猛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忽然露出一个仿佛是自嘲似的笑。 “不简单﹗你真不简单﹗”他说道﹐神情渐渐恢复了常态﹐又是那样无所谓的表情﹐又是那样懒洋洋的样子﹐又是那样歪着嘴角地笑。看了我一眼之后﹐忽然转过身便走﹐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车﹐白色的车子几乎是瞬间就飞了出去﹐象满弓上的箭一般的疾速﹐转眼就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我呆站在那里﹐看着黑夜深处那灯光也照不到的地方。好样的﹐宋巧然﹐你做得对﹐你总算为自己扳回了一点尊严﹐你总算也让他尝到了被欺骗的滋味﹐你应该为自己在那个男人面前毫不示弱感到高兴的……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为什么他刚才看我的那一眼里的痛苦﹐也刺痛了我的心﹐让我的伤口上仿佛又被剜了一刀…… “巧然﹐巧然……”周鹏飞在身后喊我。 我转过身去﹐他已经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我走过来﹐我慌忙上去扶住了他。 “怎么样﹖周鹏飞﹐你伤得重不重﹖是不是很疼啊﹖”我赶紧替他擦掉脸上的血迹﹐那血迹在他的脸上看起来特别得吓人。 他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将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前﹐看着我﹐温柔的无限爱恋的目光。 “巧然﹐你刚才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我好开心﹗”他那还未擦尽血迹的脸上﹐展露出无比喜悦的欢颜﹐“你终于接受我了﹐你早就在心里接受我了﹐对么﹖” 心里一震﹐忙摇头﹕“不是﹐周鹏飞﹐你……” “巧然﹐”他却打断了我﹐“别再说违心的话了﹐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总是这么害羞﹐总是不肯承认……”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忽然在我腰上一紧﹐又将我搂入他怀中﹐俯下头便来吻我。 我慌了﹐忙转开头﹐来不及了﹐他的吻落在了我的脸颊上﹐又迅速地找到了我的唇。 “你们在做什么﹖”慧然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我的脑子里“轰”地一下﹐猛地推开了周鹏飞﹐推得他站立不稳差点跌倒。转过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慧然﹐她的眼神迅速地奇怪地变幻着﹐先是迷惑﹐再是怀疑﹐继而震惊﹐然后是愤怒﹐她不再去看周鹏飞﹐只是瞪着我﹐眨也不眨地瞪着我。 “姐﹐你在做什么﹖”她声音里也透着愤怒﹐大声的颤抖的。 我摇头﹐去拉住她的手臂﹐她的眼光让我感到隐隐的害怕。“小慧﹐你别误会﹐我们……” “误会什么﹖”她猛地摔掉我的手﹐蓦然爆发了般地冲我吼道﹐“误会你们在拥抱﹖误会你们在接吻﹖我眼里看到的这不堪入目的一切﹐都是误会﹖都是幻象﹖你当我是傻瓜吗﹖”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眼睛里蓄满了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地掉了下来。 “不是﹐小慧﹐”我冲过去拉住她﹐心里好痛﹐我不能伤害她﹐一丝一毫也不能伤害她﹐“真的是误会﹐你听我说……” “你别碰我﹗”慧然又摔开了我的手﹐退了几步﹐离我远远的﹐生怕我走近她﹐“你还是我姐姐么﹖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你把我诱到这个陷阱里﹐看着我陷进来﹐安的是什么心﹖我是你妹妹呀﹐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你不是说不喜欢他的吗﹖我问过你无数遍﹐你都说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他﹗”慧然哭叫着﹐她的声音在黑夜里听来是那么凄厉又痛楚不堪。 (七十二) 我的心痛得要无法承受了﹐几乎都没有力气分辩了﹕“不是﹐小慧﹐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我不喜欢他﹐我没有喜欢他﹐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只要妹妹不再伤心﹐要我怎么做都可以﹐只要她不再用那种几乎是恨我的眼光看我。 “巧然﹖”身后的周鹏飞惊叫了一声﹐仿佛是受伤的呻唤。 心里又是一颤﹐转过头去看他﹐那对又惊又痛又不能置信的眼睛﹐让我顿时呆住了。 “你骗我﹗你还在骗我﹗”慧然又大叫了一声。我浑身一震﹐又转过头去﹐看着那满脸让人心痛的泪水。 “你这个骗子﹗我恨你﹗我好恨你﹗”慧然的声音都哑了﹐冲着我大吼着﹐忽然转身便跑。 我大惊﹐慌忙追上去﹐却被一把拉住了。 “巧然﹗”周鹏飞伤痛的声音﹐“你不喜欢我么﹖你对慧然说不喜欢我﹐是骗她安慰她的么﹖还是……真的﹖”他看着我﹐象是屏住了呼吸般地看着我﹐“你告诉我﹐我想听实话﹐告诉我﹐巧然﹗” 从没有象此刻这么慌乱﹐从没有象此刻这么手足无措﹐看着周鹏飞﹐我却只想到的是慧然﹐我伤害了她﹐她以为我骗了她﹐抢走了她心爱的人﹐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周鹏飞﹐对不起﹐”看着他﹐忽然发觉还有一线希望﹐“其实喜欢你的是我妹妹﹐她才是真正的喜欢你﹐你知道吗﹖千万不要错过她﹐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女孩子了……” 周鹏飞忽然松开了我﹐看着我﹐不能相信地看着我﹕“你不喜欢我么﹖你真的不喜欢我么﹖从没有过么﹖”他的眼里缓缓地浸出一缕无法言喻的伤痛﹐“那你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的男朋友﹐为什么﹖” 心里更加慌乱了﹐仿佛是纠缠在一团乱麻里﹐而这样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将我越缠越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不是﹐周鹏飞﹐我……”我该怎么说﹖说我想报复那个男人﹖不…… 周鹏飞忽然倒吸了一口气﹐看着我﹐不﹐是瞪着我﹕“你……你是在利用我么﹖那个男人是谁﹖你故意说给他听的﹐对吗﹖” 我僵在那里﹐要喘不过气来。聪明的周鹏飞﹐他立刻就识穿我了﹐识穿了这愚笨无比的把戏。 “巧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周鹏飞的声音变得虚弱无力﹐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无比失望又痛苦地看着我﹐那眼神又象一把利刃扎在了我的心上﹐“在你的心里﹐我就这么无足轻重吗﹖我就只能成为你的一个谎言﹐不值得你爱么﹖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一步步地向后退﹐离我越来越远﹐脸上难过又伤心的神情在昏暗的路灯下却是清晰可见的﹐绝望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转身就跑开了。 “周鹏飞……”我想追上去﹐却发觉自己根本就没有了力气﹐连声音都暗哑了﹐叫不出来。 怎么了﹖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深深伤害了我最不该伤害的人﹐只因为我被别人所伤﹐就将这些伤害波及到我身边的人﹖从没有想过要伤害妹妹﹐为了她我宁愿自己受伤﹐可是最终还是伤害了她﹐甚至﹐甚至使她恨我。周鹏飞对我那么好﹐始终一往情深﹐我却利用了他的深情﹐去向另一个男人报复﹐只为了获得一点报复的快感﹐不惜伤害他深爱我的心﹐我是这么自私可怕的人么﹖我是这么狠毒的人么﹖以至于立刻遭到了报应﹐一夜之间﹐我的亲人﹐爱我的人﹐都被我所伤﹐对我绝望﹐离我而去。 冷﹐好冷……我蹲下去﹐蜷在灯柱下﹐紧紧地抱着自己﹐却也抵抗不了从心底深处冒出的寒意。一无所有了﹐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我好害怕﹐仰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爸爸﹐妈妈﹐你们帮帮我吧﹗我伤害了妹妹﹐伤害了周鹏飞﹐可是我心里的伤口又怎么去抚平﹖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地面上跌得粉碎﹐浓重的黑夜沉沉地压住了我﹐压得我站不起来﹐叫不出来﹐挣脱不开。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也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过去的﹐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由浓墨转为昏灰﹐看着黎明的脚步一步一步地逼近窗檐。整整一夜了﹐慧然一直没有回来﹐她去了哪儿﹐她不想再见到我了吗﹖她真的恨我了吗﹖我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切﹐该怎么才能让她相信这的确是误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钥匙的轻响﹐门打开了﹐是慧然回来了﹐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小慧﹗”我跳了起来﹐冲过去抓住她﹐生怕她会扭头再跑掉﹐“你跑哪儿去了﹐整个晚上你一个人……” “别抓着我﹗”慧然使劲儿摔开了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然是让我陌生的﹐带着些微的恨意﹐带着些许的厌恶。 心里一颤﹐不好再去抓着她﹐只得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慧然却不再看我一眼﹐走到衣柜前﹐取出自己的衣服便往她那只背包里塞。我一惊﹐忙问道﹕“小慧﹐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管不着﹗”她冷冷地回了一句﹐继续胡乱地将衣服揉进背包里。 心里不禁透出一股寒意﹐望着我的妹妹﹐她还很单纯很任性﹐也很容易受伤害﹐是我让她受伤了。 “小慧﹐别这样﹐是我不好﹐你听我说﹐这真的是一场误会﹐我……” “别说了﹗”慧然转过身来﹐愤愤地瞪着我﹐“我不想再相信你了﹐三番四次地问过你﹐问你究竟喜不喜欢他﹐就是怕他是你所喜欢的人﹐我不愿和你抢﹐你是我的姐姐﹐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可是你……”眼泪早就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终于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你却当着我是一套﹐背着我又是一套﹐你干吗要这样骗我﹐你还当我是你的妹妹吗﹖你不知道我已经好喜欢好喜欢他了吗﹖你点燃了我的希望﹐又一盆冷水浇灭﹐天下竟有你这样当姐姐的﹐我讨厌你﹐我真讨厌你﹗” 慧然恨恨地瞪着我﹐眼里又是委屈又是痛苦﹐声音也越来越大。她的话﹐每一句都象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一刀比一刀割得深﹐痛得我无法呼吸﹐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抓起背包就往外走﹐我吓了一跳﹐忙拦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回学校去﹐没法再和你待在一间屋子里﹗”她推开我﹐看也不看我一眼﹐继续往外走﹐不理会我在后面怎样地喊她。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屋子里陡然间回复一片死寂。慧然走了﹐带着满腔的委屈与怨愤﹐甚至带着对我的厌恶与恨意﹐说走就走了。她这么讨厌我么﹖甚至不愿再和我同处一个屋檐下﹐这里好歹也是她的家啊﹐她和我连姐妹都不要做了么﹖心里又是一痛﹐不﹐她怎么也是我的妹妹﹐即使她不要我﹐我也还是要她﹐我了解她﹐她的脾气急﹐容易激动﹐应该让她好好冷静一下﹐等她平静下来﹐才能听我解开这个误会﹐她一定会谅解我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如果她也离开我﹐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头好痛﹐象要裂开了一般﹐各种各样复杂的感觉充斥在脑子里﹐交缠着﹐矛盾着﹐膨胀着﹐仿佛要炸开了似的。 天已经大亮了﹐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还是要去上班的﹐只要天没塌下来﹐还是要继续生活的﹐活得再卑微再贫穷﹐也还是要活下去。但要怎样去面对周鹏飞呢﹐经过这一夜﹐我们之间连友谊都无法维持了﹐我伤了他的心﹐甚至让他感到屈辱﹐我该怎么去面对他﹖ 换了衣服﹐洗漱完了走到镜前梳头﹐镜中的人眼睛肿肿的﹐脸也浮肿了似的﹐样子好丑﹐这个样子还会有人喜欢么﹖对自己露出一个自嘲又无奈的笑﹐去面对吧﹐宋巧然﹐你不是已经面对了那么多无法面对的事了么﹖还怕什么﹖ 到了公司里﹐吃午饭的时候﹐才知道周鹏飞请假没来上班。想起他昨晚被打得满脸是血﹐又被我伤透心而离去﹐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脑袋里昏昏的﹐无法仔细思考﹐也不愿去想他以后会对我怎样﹐什么都不愿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熬到下班。 回到家里﹐什么也不想做﹐斜躺在沙发里﹐觉得自己好累好倦﹐再也没有了力气似的﹐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一闭上眼睛﹐各种各样的影象就会不由自主地纷至沓来……慧然瞪着我愤恨的泪眼﹐周鹏飞绝望的眼神﹐还有他……那无所谓的脸上﹐那一对眼眸深处﹐又分明是受了伤的﹐痛苦的﹐我伤到他了么﹖如果是﹐那我真应该为自己鼓掌﹐可是那一点报复的快感瞬间即逝﹐还没品尝到胜利的滋味﹐便被无边的伤痛所覆盖……灰色的阳光﹐灰色的街道﹐灰色的行人的脸……夏红燕偎在他怀中的那一个吻别…… 不……睁开眼睛﹐从沙发里坐起来。宋巧然﹐你是个大傻瓜﹐是个太容易轻信别人的大傻瓜﹐连他都告诫过你的﹐叫你不要轻易地相信男人﹐可是你不但相信了﹐而且还那么轻易地就爱上了他﹐活该﹐你受这些伤痛真是活该的。这样一次惨痛的教训之后﹐千万不要再这么傻了﹐再也不要轻易地去相信男人﹐再也不要轻易去爱了﹐一次的伤﹐已经让你这样的痛﹐再一次可能会要了你的命﹐想想苏茜吧﹐这个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了她的痛不欲生﹐原来爱情根本就不浪漫美好﹐原来爱情只会给人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不要﹐不要﹐我再也不要爱情﹗再也不要爱上任何人﹗ 闭上眼睛﹐休息吧﹐什么也不要想了﹐太累了﹐真的好累﹐还好明天是周末了﹐不用去上班﹐用这两天的时间﹐好好地休息﹐星期一才能振作起精神﹐才能重新走自己该走的路。 夜幕降临了﹐屋子里渐渐地暗了下来﹐站起身去开了灯﹐环视着整间屋子﹐冷冷清清的﹐说不出的凄凉﹐即使有了灯光﹐也似乎没有什么温暖。这一生﹐我将注定这样孤独吗﹖这一路﹐我总是要走得这么孤单无助吗﹖ 有人在敲门﹐不会是小慧﹐这敲门声听起来是不客气的﹐是冲动的甚至带着点愤怒的﹐会是谁﹖ “是谁啊﹖”隔着门问了一句﹐门外却不答应﹐只是固执地敲着。 犹豫着去开了门﹐刚刚把门打开一点缝隙﹐门外的人就迫不及待了似的推门而入。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急退了几步﹐门被那人“砰”地一声关上时﹐我才看清楚了﹐是他﹗ 一股浓重的酒气顿时飘了过来﹐他喝酒了﹐而且喝了很多的酒﹐站在那里﹐满脸胀红﹐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瞪着我﹐一言不发地瞪着我﹐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 不﹐别被他吓住了﹐别怕他﹐宋巧然﹐勇敢点﹐维护自己的尊严﹐即使是仅有的一点尊严。 我挺了挺背脊﹐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仍然瞪着我﹐仍然一言不发﹐眼光犀利﹐似乎要刺穿到我内心深处去。 “如果没有什么事﹐就请你离开﹐不要妨碍我休息。”我转开头﹐避开他的目光。 “为什么忽然之间你就象变了个人﹐为什么﹖”他终于开口问道﹐声音有些低哑的。 转过眼又去看着他﹐绝不心虚地直视﹕“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从没有变过。” (七十三) 他微微地摇头﹐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前一天你还不是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他深吸了口气﹐“那个人怎么会成了你的男朋友﹖你怎么能再有男朋友﹖你……”他向我逼近了一步﹐眼底深处有一小丛集火焰闪烁燃烧﹐“你竟让他吻了你﹐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想杀了他﹗”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声调听起来又低又沉﹐隐忍地看着我﹐腮边的肌肉微微地颤动﹐仿佛是在紧紧地咬着牙。 一想到周鹏飞满脸是血的样子﹐就对面前这个男人感到愤怒﹕“你为什么要下那么重的手﹐你凭什么打他﹖他是我男朋友又怎样﹖吻我又怎样﹖关你什么事﹐要把他伤成那个样子﹖” “你心疼他﹖你真的喜欢他﹖”他又向我逼近﹐身上的酒气几乎熏着了我﹐“我说过﹐绝不允许有第二个男人拥有你﹐你只是属于我的﹐你不记得了吗﹖”他猛地一把抓住了我﹐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我吓了一跳﹐慌忙使劲挣脱开﹐向后退了几步﹐心里忽然说不出的痛。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时候我还傻乎乎地以为那是爱的表白﹐而现在听来却是那么刺耳﹐那么让人厌恶。不允许有第二个男人拥有我﹖可是他自己呢﹐同时拥有了多少女人﹖不﹐别再傻了﹐宋巧然﹗ “你说过又怎样﹖”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带给了我那么多的羞辱和伤害﹐我怎么会爱上了他﹖“我只属于我自己﹐不属于任何人﹐我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再也不要在他面前做一个弱者﹐再也不要做他虚情假意软语温存下的俘虏﹐我要让他知道﹐宋巧然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不会随他想怎样就怎样﹗ “所以你选择了那个男人﹖所以你向他投怀送抱﹖”他又向我逼近﹐瞪着我﹐眼睛仿佛是被怒火灼烧的通红﹐原来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你不知道我已经爱上了你么﹖这一段日子里﹐难道我们不是在相爱么﹖你每一次依偎在我怀里甜蜜可人的样子﹐难道并不是因为爱我﹖” “够了﹗你不要说了﹗”我心里猛地一痛﹐偎入他的怀中﹖有多少女人偎入他的怀中﹖他的胸怀里曾依偎过多少甜蜜可人的女子﹖夏红燕﹐一想到夏红燕扑入他怀中的样子﹐心里的伤口就猛地撕裂了一般﹐不﹗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愚蠢无比的大傻瓜﹗ “怎么了﹖你想否认吗﹖”他仍逼着我﹐眼睛也逼视着我﹐尖锐的目光就象利刃直插入我的心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感觉不到么﹖你也爱上了我﹐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爱上我了﹐宝贝儿﹐”他的声音蓦地柔软了﹐轻轻揽住我的肩﹐眼神也不再那么锐利﹐“你不能去爱别人﹐你也不会再去爱别人的﹐你是我的﹐只是我的﹐你明白吗﹖” 我怕听到这样温柔的声音﹐我怕接触到这样温柔的目光﹐我又会陷进去的﹐不要﹗不要﹗再也不要做个没有自尊的女人﹐再也不要轻易地被他玩弄欺骗﹐他揽住你的这双手﹐下一刻又会去搂抱别的女人﹐他这样温柔的声音下一刻又会在别的女人耳边回响﹐他爱上了我﹐下一刻又会再爱上别的女人﹐不要﹗我不要﹗﹗ “我不是你的﹗从来就不是你的﹗”我挣开了他的手﹐又往后退了一步﹐瞪着这个男人。这是个卑劣龌龊的坏蛋﹐他曾用怎样无耻下流的手段欺侮了我﹐又用怎样老练油滑的手腕骗取了我的心﹐在他的面前﹐我就象一个愚蠢无知毫无自我的小女人﹐任由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我要赢回自己的尊严﹐我要让他知道我宋巧然绝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只是你自以为是而已﹐”我逼自己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你真的以为我会爱上你么﹖你把我想象的怎么傻么﹖”我轻笑起来﹐盯着他﹐用极轻视的眼神盯着他。 “你在说什么﹖”他有些懵住了﹐皱了皱眉头﹐看着我﹐“你怎么说是什么意思﹖” (七十四) “你不明白么﹖好﹐那就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让自己笑的得意起来﹐“你当初用那么下流的手段对我威逼胁迫﹐你以为我会怕你么﹖你以为我不会报复么﹖你说你爱上我了﹐好啊﹐这证明我成功了﹐我用尽了心思﹐就是想让你爱上我﹐我让自己与众不同﹐我不接受你的任何馈赠﹐我不会象别的女人那样对你主动投怀送抱﹐我对你总是忽冷忽热﹐若既若离﹐所有这一切﹐就是要让你被我所吸引﹐就是要让你陷进我为你所编的这张网里来﹐没想到你真会爱上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这么傻的。”我笑了起来﹐很得意的笑。 他瞪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密更红了﹐摇着头﹐不能相信地震惊地瞪着我﹕“你说什么﹖报复我﹖不可能﹐你单纯得就象一张白纸﹐所有的第一次全给了我﹐你的心思很幼稚﹐做不来这些的﹐不可能﹐你不是这么有心计的人。”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的眼里分明有了一缕不敢相信的怯意。 我知道自己刺中他了﹐好﹐也要让他尝尝被羞辱的滋味。我的神经开始兴奋起来﹐一种莫名的有些可怕的兴奋﹐一种属于报复的快意在心头恣意蔓延。这个男人怎样伤害了我﹐我也要让他承受同样的痛苦﹐我不知道此时的我﹐是不是已经开始丧失理智了﹐我只知道要让自己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刺痛他﹐象一把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挥向他﹐毫不留情地刺伤他﹐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对啊﹐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一个没有心计的人﹐这证明我做得很成功。夏红燕说你喜欢不用品味的女人﹐我就让自己是最不同的﹐你开始喜欢我了﹐你终于爱上我了﹐想给我买这样买那样﹐甚至连房子都想给我﹐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些么﹖” 我开始真正地感到高兴﹐看着对面那个已经被击中了的男人﹐看着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感觉到我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刺痛了他﹐痛得他的脸仿佛都在克制不住地抽搐﹐我真的开始得意起来。“我想要的是你的心﹐我要得到你的心之后﹐再来一刀一刀地割碎它﹐以报被你羞辱之耻。”他退一步﹐我就进一步﹐局势竟然颠倒过来了﹐我再也不是那个被他步步紧逼软弱不堪的小女人﹐我再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了﹐“你真是太自以为是了﹐象你这种下三滥的男人﹐你以为我会爱上你么﹖做梦吧你﹗” 这些从未说过的奇怪又可怕的话﹐此刻竟自我的嘴里那么流畅地吐了出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好象不再单单是为了赢回自己的尊严了﹐我想刺激他﹐想看到他被刺痛的样子﹐好象他越是痛就越能证明我内心深处仅存的一点希望和幻想﹐而我就越是想要清清楚楚地去得到证明﹐全然不顾那会有怎样危险的后果。 (七十五) 他一步一步地退到了门边﹐直到门抵住了他的背﹐他的脸一点一点地苍白﹐白得发青﹐他的眼里象是被深深刺伤了的痛苦﹐他整个人都仿佛遭到猛然一击般几欲崩溃﹐用手使劲撑住门﹐又似乎是在撑住自己﹐看着我﹐完全象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我。 我抄着手﹐让自己极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心里却在不住地动摇﹐为他的神情﹐为他的眼光而动摇。不﹐不要再做傻瓜了﹐宋巧然﹐不要再为这个男人的眼光神情而动心﹐你已经要赢了﹐你已经快打败他了﹐不要心软﹐不要再为他而动摇﹗ “好﹐你真的很不简单﹐我真是小看你了。”他靠着门﹐那神情是在竭力忍住痛楚么﹖看着我﹐眼光为什么会那么复杂又变幻不定﹖“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爱过我﹖” 心里那道撕裂的伤口又在痛了﹐怎么了﹖你还要为这样的男人心痛么﹖不﹗再也不要﹗ “没有﹗”我坚决地摇头﹐直视着他﹐“我从没爱过你﹗” 他的脸又开始胀红了﹐太阳穴处的青筋也渐渐凸起﹐复杂变幻的眼里开始透出一股狠意﹕“不要惹怒我﹐你会后悔的﹐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爱过我﹖我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要被他的样子吓住﹐不要再受他的威胁﹐他没什么好怕的﹐即使从没见过他这么凶霸的样子﹐也不要因此而软弱害怕。 “好﹗”我昂起头﹐毫不示弱地看着他﹐“那我就老老实实回答你﹐我不爱你﹐从来没爱过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你听好﹐我就是爱上再不堪的男人﹐也不会爱上你这……” 他叫了一声﹐仿佛是野兽的嗥叫。“闭嘴﹗不准再说下去﹗”他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他真的被我激怒了﹐他的样子越来越吓人﹐我呆住了。 他俯头看着我﹐浓烈的酒气重重地喷在我脸上﹐他的手使劲地抓住我的肩﹐抓得我好痛﹐几乎要捏碎了我﹐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得叫出声来。 “你放开我﹗”我挣扎﹐再不挣扎﹐他真的要弄伤我了。 可是他丝毫也不肯松手﹐反而一把将我箍入怀里﹐箍得紧紧的﹐紧得我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你竟敢耍弄我﹗我杨不羁活了三十年﹐还从没人敢这样欺骗玩弄我﹐你想找死么﹖”他真的吓住我了﹐我听到他咬牙的声音﹐那声音象是恨不得将我吞掉嚼碎似的﹐他的语气从没这么凶狠过﹐一个字一个字的仿佛是从齿缝间蹦出来一般﹐他的样子从没有这么骇人﹐眼神里竟隐隐透着杀气﹐“我告诉你﹐既然做了我的女人﹐一辈子都是我的女人﹐我说过﹐绝不允许你再有第二个男人﹐只要你敢﹐有一个我杀一个﹐不信你试试﹗”他手上一紧﹐将我箍得死死的﹐我要窒息了。 “你放开我﹗”我越来越感到恐惧﹐他的样子好吓人﹐他真的会杀了我的﹐“你放开我……”我实在无法呼吸了﹐声音越来越微弱。 “放开你﹖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么﹖”他一下子松开了我﹐却仍抓住我﹐俯低了头﹐鼻尖几乎触到了我的鼻尖﹐眼里喷出的怒火仿佛灼痛了我的脸颊﹐“我对你太纵容了﹐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让你居然敢耍弄我﹐好啊﹐我就让你知道我是怎么玩弄女人的﹗” 我看着面前那张扭曲变形了的脸﹐心里骇怕到极点﹐心跳都差点停止。 “你……不要……”我摇着头﹐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使劲地挣扎起来。 他却忽然抱起我往床上一扔﹐我重重地摔在床上﹐觉得床都要散架了﹐刚想爬起来﹐就被他按住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我身上。 “你要做什么﹖不要﹐放开我……”我好怕﹐拼命地反抗﹐拼命地想挣脱开他。 他的脸胀得通红﹐眼睛也凶恶地鼓着﹐太阳穴处青筋暴起﹐粗重的气息带着酒味喷在我脸上﹐他这时的样子十足象个野兽﹐一头发了狂的野兽。 “我要你清清楚楚记得你是我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我耳边咆哮着﹐俯头便吻我﹐他的身体沉沉地压在我身上﹐我挣扎不开﹐他的手肆意地伸进我衣服里…… (七十六) 心里说不出的害怕﹐说不出的羞辱﹐说不出的痛﹐不﹗他不爱我﹗他根本就不爱我﹗我不要再被他欺负﹐不要再被他如此糟践羞辱﹗ 我咬痛了他的舌头﹐他呻吟了一声﹐不自觉地松开了我﹐我乘机挣脱开他﹐可是还没下得了床﹐便被他一把抓住﹐衣服被撕裂了。我拼命挣扎﹐拼命踢打﹐却更惹怒了他﹐他真的发狂了。从我的衣服上撕下一溜布条﹐把我的双手捆在了床头上﹐捆得好紧﹐勒痛了我的手腕﹐又撕下一溜布条塞进了我的嘴里﹐不让我发出反抗求救的声音﹐然后几把扯掉我的衣服﹐我的胸衣…… 我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恣意地摆弄着我﹐任由他疯狂地吞噬着我﹐任由他毫不怜惜地弄痛了我……这一刻里﹐我忽然万念俱灰﹐所有的痛苦﹐愤怒﹐羞耻﹐仇恨全都化为灰烬﹐所有的意识和感觉全都麻木﹐只有绝望﹐死了一般的绝望。 他不爱我﹗他从没有爱过我﹗ 即使看到夏红燕从他别墅里出来﹐即使看到他们亲热地拥抱吻别﹐即使我的心被撕裂﹐即使我恨他……潜意识里都仍然仅存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希望他是真心爱我的﹐希望他的内心里只有我﹐只在乎我……而这一刻﹐仅存的幻想终于都破灭了﹐我的整颗心都仿佛被剜去﹐不存在了﹐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任何感觉﹐似乎自己已经死掉﹐什么都没有了﹐连心都化成了灰﹐生命毫无意义﹐人生太过苦难……忽然想到了苏茜﹐怪不得她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原来到了这一刻﹐人生真的无可眷恋…… 他什么时候停止的﹖他什么时候从身上离开的﹖我没有感觉﹐也不想知道﹐只知道这一切都再也没有意义﹐毫无意义…… 下巴被捏住了﹐被迫和另一张脸面对﹐那张脸在我眼里是涣散的﹐模糊的﹐好半天才聚拢清晰。 “叫你不要惹怒我的﹐我警告了你的。”那脸上的表情痛楚难言﹐那眼里是烧灼般的伤痛﹐可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转开头去﹐不想再看那张毫无意义的脸。 “我从没有这么失败过﹐从没有被一个女人伤得这么痛﹗”耳边又是一阵野兽般的低吼﹐“所以你应该受到惩罚﹐这是你该受的﹗你自找的﹐自找的﹗” 我还会流泪么﹖为什么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从眼底涌出﹐静静地顺着脸庞滑落﹐一颗接一颗﹐成串成串﹐不受控制也止不住。 捏住我下巴的手一震﹕“你为什么要掉眼泪﹖你不是得意么﹖你不是将我玩弄得团团转么﹖为什么好要哭﹖又在惺惺作态么﹖又是你的心计﹐想让我为你动心﹖你为什么还要掉眼泪﹖为什么要哭﹖为什么﹖” 下巴被狠狠地捏了一下﹐几乎被捏碎了﹐然后是撞到衣柜门的声音﹐撞到茶几的声音﹐撞在门上又猛地拉开大门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声惊呼﹐慧然在门外的一声惊呼﹕“你﹖你怎么在这儿﹖”声音里充满了惧意﹐“你来这儿干什么﹖啊……” 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又奔出了门外﹐慧然沉默了几秒才忽然惊叫起来﹕“姐﹗姐﹗” 我听到她冲了过来﹐看到她俯下身来看着我﹐又惊又怕又痛的﹐楞了一下﹐眼里顿时泪如泉涌﹐迅速地拉过毯子来盖住了我赤裸的狼狈的身体。 “姐﹗姐……”她抱住了我﹐浑身不停地颤抖﹐“姐﹐你怎么样了﹖那个坏蛋……那个坏蛋欺负了你﹐他欺负了你﹐是不是﹖姐……”她的声音也在剧烈地颤抖﹐说出来的话几乎不能连贯成句﹐“你有没有受伤﹖姐……不要怕……姐……”她叫我不要怕﹐自己却抖得那么厉害。 不想让我的妹妹看到这一切的﹐不想让她看到我如此不堪的样子的﹐我真的该死掉﹐为什么没有立刻死掉﹖ 她抖得好厉害﹐怕得好厉害﹐满脸的泪痕。我想安慰她﹐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想安抚她颤抖的肩﹐双手都被牢牢地捆在床头﹐早已麻木的没有知觉。 好半天﹐慧然才哆嗦着取出我嘴里的布团﹐又去解开绑住我手的布条。 (七十七) “恶棍﹗魔鬼﹗他怎么能这样欺负我姐姐﹐他怎么能这样伤害我姐姐﹐不得好死﹐他不得好死﹗”她一边诅咒着﹐一边费力地解开绑得死死的布条﹐然后抱住我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这一切原该是我承受的﹐对不起﹐对不起﹐该死的是我﹐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竟然还会恨你﹐该死的是我﹐姐﹐你打我吧﹐骂我吧﹐就算是死﹐我也报答不了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她大声地哭着﹐无尽悔恨与自责的哭声。 她都知道了么﹖她怎么会知道的﹖她不该知道这些事的﹐她哭得好伤心﹐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她也哭得这么伤心﹐这么难过。 “小慧﹐别哭﹐我没事。”想伸出手安慰她﹐可是手却是麻木的﹐手腕上是深深的淤痕。 “姐﹗”慧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满脸的泪水﹐满脸的悔恨愧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我今天不是遇到了何琳﹐如果不是她告诉了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会继续恨你的﹗”她伤心地看着我﹐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天晚上杨不凡硬拉我去喝酒﹐杨不羁也在那儿﹐姐﹐我要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绝不会去的﹐何琳告诉我﹐那天晚上是你去带我回来的﹐她还告诉我﹐在夜总会里工作的女孩子﹐只要被杨不凡拉去喝酒﹐没有一个会安然无恙的回来﹐姐﹐只有我﹐只有我那天晚上醉得人事不省﹐却依然安然无恙﹐姐﹐是你﹐是你用自己换回了我﹐是不是﹖是你牺牲了自己救了我的﹐是不是﹖” 慧然的声音哽住了﹐俯在我的胸前﹐大声地痛哭着。我闭上眼睛﹐那一幕仿佛又在脑海里重演﹐那昏暗的一夜﹐那濒临绝境的无助﹐那一遍又一遍的《我心依旧》﹐那懒洋洋的无所谓的笑容…… “姐﹐你不该救我的﹐是我犯的错﹐应该我自己承担的﹐我竟然还会恼你恨你﹐对不起﹐姐﹐对不起﹐你恨我吧﹐你恨我吧﹐我不配有你这么好的姐姐﹐我不配做你的妹妹。”慧然摇着我的手﹐嗓音都哭哑了﹐望着我﹐无比的自责与痛悔﹐急切的﹐又不知该如何弥补的。 我不愿看到她这么伤心难过﹐我就是怕她会这么痛苦内疚﹐摇摇头﹐伸出手去﹐手上已有知觉了﹐针扎般地刺痛。抹去她脸上那仿佛洪水泛滥的眼泪﹐怜惜地看着我的妹妹。我以为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我以为人生真的无可眷恋了﹐还好﹐我还有一个妹妹﹐一个爱我也让我疼爱的亲人。 “小慧﹐别自责﹐也别再说对不起﹐这一切不怪你﹐要怪﹐只能怪命运的安排﹐我以为自己能抗争得过﹐谁知道﹐人根本就是无法与命运抗衡的。”我淡淡地说道﹐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怠。也许我原本就是逆来顺受的宿命﹐原本就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却硬要用坚强来伪装自己﹐我好累﹐真的好累。 “命运﹖命运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慧然哭叫着﹐神情又是伤心又是怨愤﹐“让我们那么早就失去了父母﹐孤苦无依﹐让我们住这么破旧的房子﹐窘迫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还要让我们受这样的欺负和羞辱﹐命运为什么会这么残酷﹐这么不公平﹗”她愤恨地握紧拳头﹐捶打着床边﹐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她心中的怨与恨。 我抓住了她的手﹕“别这样﹐小慧﹐别……” “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的。”慧然反握住我的手﹐望着我﹐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眼泪一汪又一汪地涌落﹐“你为我放弃了自己所有的一切﹐为了照顾我﹐放弃了上大学﹐为了让我有零花钱﹐去做双份工﹐为了我的任性和不懂事﹐为了保全我﹐你付出了自己最宝贵的﹐你承担了所有的一切﹐承受了本该是我所承受的命运﹐你……”她哽住了﹐说不出话来﹐紧握着我的手﹐颤抖着。 我摇摇头﹐又轻轻摇着她的手﹕“小慧﹐我是你的姐姐﹐我应该照顾你的﹐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在他们墓前发过誓﹐要好好照顾你﹐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要自责﹐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是不可抵挡的命运﹐就让我来承受吧﹐我承受得起……” “不﹗姐﹐这不是你该承受的。”慧然摇着头﹐低喊着﹐“是那些流氓恶棍﹐是那些坏蛋做的伤天害理的事﹐他们做的坏事﹐不应该让你承受﹐这些恶魔应该受到惩罚﹐而不应该让你承担。”她喘着气﹐忽然站了起来﹐她的眼睛忽然亮了﹐眼泪也止住了﹐“姐﹐我们去告他﹐那个恶棍欺侮了你﹐他……他强暴了你﹐这是犯罪﹐是该受到法律制裁的﹐我们去告他﹐他一定会坐牢的﹐他跑不掉的﹐他应该为自己的罪行而受到惩罚﹐对﹗姐﹐去告他﹐我们去告他﹗” (七十八) 告他﹖告了他又怎样﹖他坐了牢又怎样﹖所有的事都已发生﹐所有的伤痛并不会因为他坐牢而有所消减﹐慧然不明白﹐她根本无法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可是她比我勇敢无畏得多﹐也比我单纯得多。 “小慧﹐不要去﹐你斗不过他们的。”我摇摇头﹐看着我单纯幼稚的妹妹﹐她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是脸上却又是那样地果敢﹐“你根本不知道他们那种群组织有多可怕﹐他们不是一般人﹐不要去惹他们……” “姐﹗”慧然打断了我﹐使劲地摇着头﹐绝不认同地看着我﹐“我才不怕他们﹐管他们是什幺群组织﹐这世上还有法律﹐就是专门对付他们的﹐我不怕﹐我要去告他﹐我要他坐牢﹐要让他知道自己犯了罪是要受到惩罚的﹐这个恶棍……” “小慧﹗你听我的﹐别去……” “姐﹐你放心好了﹐你不用怕﹐这件事交给我﹐我有个同学的哥哥是做律师的﹐我去咨询他﹐我去请他帮忙﹐一定会告倒那个坏蛋的﹐你不用怕﹗”慧然蹲下来﹐靠在床边﹐坚定又倔强地看着我。 我摇头﹐还是摇头﹐可是我不想再说什幺。慧然她不会明白的﹐我也不想让她知道﹐那只会让我更感到羞辱﹐谁会相信我竟会爱上一个强行占有了我的男人﹐谁会相信﹖不﹐我太累了﹐我的胸腔里空荡荡的﹐那一颗心已不知被丢去了哪里﹐所有的感觉也仿佛都丢失了﹐什幺都无法理会﹐什幺也不愿再去想。 可是慧然是真的不肯罢休的﹐她去请了律师﹐去**局报了案。原本以为周末的两天可以让我好好地休息﹐好好地喘口气﹐可是却一片混乱。律师来了﹐警察来了﹐勘察现场﹐收集证物﹐盘问…… 整幢楼的人都惊动了﹐房东和邻居们都跑来旁敲侧击地打听询问﹐慧然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撵了出去﹐可还是不能清静的﹐警察的问话﹐律师的问话﹐都在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去回忆那痛苦不堪的一幕又一幕。我的头痛得要裂开了﹐我的心找不到在哪儿﹐我整个人都是呆呆的﹐象个没有感觉的木头人﹐只有头痛﹐只是头痛﹐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也回答不出任何问题﹐脑子里只是闪回着昨夜的那一幕……疯狂的他﹐狂怒的扭曲的脸﹐野兽般的咆哮……一遍又一遍将我沉入越来越黑暗的深渊﹐一遍又一遍地让我陷入无法挣脱的绝望。 我呆呆地坐着﹐听着慧然一遍又一遍地帮我回答着那些直白又毫不客气的盘问﹐然后我点头或是摇头﹐机械的﹐没有思考的。窗外的天空为什么总是灰色的﹐连那树枝上的几片梧桐树叶也是灰色的﹐在风中不能自已地摇摇欲坠﹐仿佛立刻就要跌入尘埃﹐化为虚无。 警察带走了很多东西﹐撕碎的衣服﹐浸有痕迹的床单﹐好要我去医院做检查。律师临走时安慰我﹐说证据很充分﹐有八成的把握能打赢这场官司。可是赢还是不赢﹐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想要平静﹐彻底的平静﹐不要再有人来烦扰我﹐让我平静的生活﹐我还要生活下去…… 星期一﹐我又去上班了﹐慧然劝我不要去﹐我的过于安静﹐让她感到担心。 “我们还是要继续生活啊﹐难道不活了么﹖”对她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我说道。 到了公司﹐继续我按部就班的工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周鹏飞见到了我﹐故意回避我的眼神。他的脸上还有淤青的痕迹﹐而他心灵上的伤是别人看不见的﹐能看见的只有我而已﹐所以他回避我﹐不再理睬我﹐他心里可能已经是恨我的了﹐我们真的连友谊都维持不下去了﹐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好象也没有意义。 慧然三天两头地往律师那儿跑﹐**局也立案调查这件事了﹐可这又有什么意义﹖我冷眼旁观着﹐仿佛自己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异常的沉默﹐让慧然担心又害怕﹐她找来了苏茜﹐希望我的好朋友能让我不再沉默下去。 (七十九) “巧然﹐”苏茜坐在我对面﹐已经静静地瞅了我好一会儿了﹐“你不想哭么﹖也许放声地痛哭一场﹐会释放掉你心中淤积的很多东西。” 我看着她﹐摇摇头。我不想哭﹐真的﹐我好象从没想过要哭的﹐我为什么要哭﹖ “我也知道﹐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可是﹐巧然﹐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承受到了极限是会崩溃的﹐释放一点出来吧﹐让我们替你分担。” 从不知道苏茜是这么会说话的﹐她竟是这么了解又会开解的。我看着她﹐她把头发剪得更短了﹐短得象个男孩子﹐可是看起来却清爽美丽又成熟﹐她真的成熟了﹐难道女人一定要经历痛苦才会长大﹖ “谢谢你﹐苏茜﹐别担心﹐我没事。”我朝她笑了笑。 苏茜又盯了我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巧然﹐你一个人怎么能默默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为什么从不曾向我提起﹐我们不是好朋友么﹖我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烦恼﹐都会一股脑儿地倒给你﹐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承受﹖” 我看着她﹐又笑﹕“苏茜﹐我们是好朋友﹐永远都是﹐如果你想帮我﹐那就抱我一下好吗﹖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拥抱了。” 苏茜的眼圈蓦地红了﹐泪光晶莹地闪动﹐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抱住了我﹐紧紧地拥抱。好温暖的拥抱﹐这真的是我最需要的。 “巧然﹗”苏茜在我耳边哽咽着轻喊﹐“你好坚强﹐比我坚强多了﹐你为什么会这么坚强﹐让人觉得好心疼啊﹐可是你一定还要继续坚强下去﹐无论如何﹐你还有我们﹐我﹐还有慧然﹐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坚强﹖我真的坚强么﹖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用坚强伪装着自己的软弱﹐我没有任何力量﹐只是承受﹐只是无奈﹐根本就不是坚强。从今以后﹐我才要真正地该学着坚强﹐象苏茜一样﹐让自己脱胎换骨﹐让自己成熟起来。 象苏茜出事时我陪着她一样﹐她也天天都来陪着我﹐虽然她很少说话﹐可是有她的陪伴﹐心里真的很安慰。我不是一无所有的﹐我有妹妹﹐有这个好朋友﹐她们都是爱我的人﹐我并不孤单。 慧然依旧经常往律师那儿跑﹐律师正在积极地取证﹐做着一切的准备工作﹐**局那边的调查也在深入明朗化﹐案子就要开庭审理了。 (八十) 这一段时间﹐我每天依然上班下班﹐日子过得仿佛是平淡无奇的正常的﹐可是只有我知道﹐自从那一晚之后﹐我的心里就空荡荡的。整颗心都不在了﹐整个人就象是行尸走肉般﹐面对慧然的急切担懮﹐苏茜的默默注视﹐周鹏飞的刻意回避﹐甚至朱美琴的冷眼﹐种种﹐种种﹐都没有了以往那种正常的反应。我的心死了﹐我的神经死了﹐好象再也没有什么刺激可以将它们激活了。 下了班﹐苏茜又来了﹐没说什么﹐就帮着我一起做饭。慧然又出门了﹐还有一个星期学校就要开学了﹐她心急着想让这个案子早点审理﹐开了学她就不会有这么多时间了。 正和苏茜在厨房里理着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就听见大门“砰”地一声打开的声音。 “姐﹗你快来﹐有好讯息了﹐真是天大的好讯息﹗”慧然一进门便喊道﹐声音兴奋又激动。 苏茜跑出厨房﹐我也走了出去。 “小慧﹐什么好讯息﹖要开庭了吗﹖”苏茜急切地问道。 “不是﹐苏茜姐﹐你看﹐看报纸﹗你们今天都没看报纸吗﹖”慧然捏着一份报纸递过来﹐脸上是莫名的兴奋与高兴﹐“杨不凡被抓起来了﹐姐﹐那个大恶棍被抓了﹗” 我呆住了﹐怔怔地望着慧然。苏茜一把抢过报纸﹐看了一下﹐就叫道﹕“是真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大坏蛋的哥哥么﹖果然长了一副坏蛋的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对呀﹐他们没一个好东西﹐真是报应呢﹐真是老天有眼﹐他们总算遭到报应了﹗”慧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走过来拉住我﹐“姐﹐你看﹐老天都要惩罚他们﹐这些坏蛋一个也逃不掉﹗”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忽然的﹐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猛地一闪﹐他呢﹖他怎样了﹖他也被抓了吗﹖报纸﹗我一把抢过了那张报纸。 报纸上好大一版彩色的图片﹐是他哥哥﹗虽然垂着头﹐虽然样子萎靡不振﹐可是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是那么醒目﹐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图片旁有好大的一排标题﹕“警方一举捣毁地下黑车交易市场﹐全市最有名夜总会原为洗黑钱窝点﹗” 我仔细地看报道的内容﹐一排一排﹐一行一行﹐终于看见了那个让我心头一跳的名字。 “杨不凡胞弟杨不羁也涉嫌参予了犯罪活动﹐被警方拘留﹐但杨不凡坚称其弟与地下黑车交易无关﹐对于夜总会为洗黑钱窝点也概不知情﹐杨不凡向警方交代﹐一切犯罪活动都是瞒着其弟私下进行的﹐杨不羁并没有参予任何犯罪活动﹐经警方严密调查﹐因证据不足﹐且无犯罪前科﹐杨不羁被拘留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无罪释放……”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可是又蓦地警醒﹐我在做什么﹖为什么看到他没事﹐我会松了一口气﹖我不希望他受到惩罚吗﹖他是罪有应得啊﹐如果不是他哥哥扛了所有的罪名﹐他怎么会……他哥哥﹐杨不凡﹐真的是象他所说的那样﹐那么爱护他﹐为了保全他﹐甘愿背负所有的罪名﹐那样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真的有着这样让人感动的温情﹐他们是坏人么﹖他们算是坏人么﹖ 慧然忽地哼了一声﹐恨恨地说道﹕“可惜让杨不羁逃脱了﹐他肯定参予了那些犯罪活动﹐是他哥一个人顶了﹐不过﹐他还是逃不掉﹐他总要坐牢的﹐总要进去陪他哥的﹐我就不信﹐这次证据确凿﹐他还能逃得掉﹗” 我看着慧然﹐看着她脸上难抒的恨意﹐那种咬牙切齿的恨﹐那种恨不得他去死掉的神情﹐让我的心忽然好乱。我的心又回来了么﹖我感觉到它在我胸腔里凌乱不安地跳动﹐我感觉到每一根神经都胡乱地纠缠在了一起﹐我分辨不出究竟是怎样的复杂的感觉﹐只是乱﹐好乱…… (八十一) 我怔住了。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请律师替自己辩护﹖难道愿意认罪坐牢么﹖他……宋巧然﹐你怎么了﹖你在担心他么﹖你已经忘了自己的立场了吗﹖下周一﹐在法庭上﹐你和他就将是完全敌对的﹐你不要忘了﹐你应该是恨他的﹐可你还在想什么﹖你还能想什么﹖ “姐﹐律师还说﹐杨不羁可能是想和我们取得庭外谅解﹐可是现在离开庭只剩两天了﹐他没去找过我们的律师﹐他……”慧然顿了一下﹐“他来找过你么﹖” “没有﹐”我摇头﹐“他没有来找过我。”他还会来找我么﹖我们之间已经到了这一步﹐还会有转圜的余地么﹖ 慧然在电话里“哼”了一声﹕“庭外和解﹖他简直是在做梦呢﹐我才不会放过他﹐一定要告到他坐牢﹐让他去监狱里陪他哥去吧﹐他罪有应得﹗” 宋巧然﹐你也应该象慧然这样痛恨他的﹐你也应该象慧然这样爱憎分明的﹐可是﹐可是……我不要去面对他﹐我不想出庭﹐我不愿再将那些伤口一遍又一遍地撕开﹐我不要…… “姐﹐星期一你请假吧﹐下午两点开庭﹐我们要早点去﹐你就不要去上班了。”慧然﹐单纯的慧然﹐她无法明白我的﹐她不会罢休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放下电话﹐呆坐了好久﹐心乱如麻﹐思维混沌。好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可是时间却是如飞一般﹐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只能逼自己站起来﹐逼自己到总务主管那儿去请假﹐这一路﹐为什么我总是被逼迫着迈出一步又一步﹖ 敲开总务主管办公室的门﹐一进去﹐便楞了一下﹐没想到周鹏飞也在这里。他正和总务主管在说着什么﹐见我进来﹐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竟不回避我了﹐他竟又象以前那样看着我了﹐担心的﹐探究的﹐可是以前﹐他的眼睛是多么明亮透彻﹐眼底深处哪有那么多复杂的无法言喻的东西。 我微垂着头﹐跟总务主管请好了假﹐便赶紧退了出去﹐结束那复杂的目光范围﹐那目光让我难过﹐让我深深的愧疚。 下了班﹐出了写字楼﹐没有去搭公交车。我想走一走﹐慢慢地走﹐慢到永远也走不回家﹐慢到不用去面对那终究会到来的一切。 “巧然﹗”有人在身后喊我﹐是周鹏飞么﹖这是他的声音。 转过身去﹐看着他向我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他脸上的伤早就没有痕迹了﹐心上的伤呢﹖也淡去了么﹖ 他看着我﹐仔细地看着我﹐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巧然﹐你这段时间究竟怎么了﹖怎么越来越憔悴﹐是生病了么﹖” 他真的还在关心我﹐好傻的周鹏飞。朝他笑了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没有﹐我没生病。”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好﹐从没看过你这个样子的。”他摇了摇头﹐怜惜的眼光﹐他还在怜惜我﹖ 我又笑了笑﹐笑容却不能在脸上保持﹐只好垂下头去。 “是怎么回事﹖巧然﹐你为什么要请假﹖是有什么事么﹖”他问道﹐让我深深羞惭的关切的语气。 抬起头来﹐看到他脸上担懮的神情﹐他真的好善良﹐他不该对我善良的﹐我不值得。 “巧然﹐你现在的神情﹐让我回想起你父母去世时你的神情﹐好无助﹐可又在拼命地支撑﹐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脸上又有了这样的神情﹖”周鹏飞看着我﹐再也不掩饰他心里由衷的关切﹐“需要我帮忙吗﹖别再自己一个人苦苦地支撑﹐我可以帮你的。” 他不恨我么﹖他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继续回避我﹐离我远远的﹐再不要受我半点的伤害﹖ “周鹏飞﹐谢谢你﹗”我看着他﹐惭愧地无奈地笑﹐我为什么没有爱上他﹖这是一个多么值得爱的好男人﹐可是我……“真的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巧然……” “我该回去了﹐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歉意地对周鹏飞笑了笑。对于他﹐我好象总是只有歉意﹐不能再给他带来任何伤害了﹐我们之间﹐原本就只能遥遥相望﹐而不能靠得太近。 (八十二) 出租车向前驶去﹐忍不住转过身看了一眼。车后窗外﹐那个高大又英俊的男子呆呆地站在那儿﹐他的脸上流露着失落﹐惆怅﹐痛苦还有失望﹐看起来竟是有些凄凉的﹐就象他身后那昏黄得近乎凄凉的斜阳…… 又是斜阳﹐又是黄昏﹐他出现在我的眼里时﹐仿佛总是黄昏夕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也许命中注定﹐我和他之间只会有四年前那美丽闪现的一瞬﹐而那之后﹐便象迅速降临的暮色一般﹐再也不会明亮。 回到家里﹐呆呆地靠在床头。苏茜今天没有来﹐她已经陪了我很久﹐比我陪她的时间还要长﹐这个时候﹐我也不想要她陪我﹐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希望时间也凝固不动。可是屋子里渐渐地就黑下来了﹐时间还是一点一滴地流逝﹐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天色早就黑透了﹐慧然却还没回来。今天是周末了﹐她应该要回来的﹐现在﹐她几乎是有时间就会回来陪我﹐更不用说周末了。周末﹐几乎每个周末﹐姨妈都会来看我们。自从我进了公司上班﹐生活有了规律﹐姨妈就经常来了﹐再不然就是我和慧然到她那儿去。那件事我和慧然都有默契﹐谁也没告诉姨妈﹐何必让她知道呢﹖何必多一个人担心愁苦呢﹖可是敏感的姨妈从我们的神态上看出了端倪﹐上个星期她就问过我了﹐我勉强搪塞了过去﹐这个星期呢﹐这个星期我又该装成怎样的笑脸﹐才能瞒得住她﹖我还装得出笑脸么﹖ 门外有钥匙响动的声音﹐门很快打开了﹐灯也随即一亮。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我禁不住闭上眼睛。 “姐﹐你在家呀﹖怎么不开灯呢﹖我还以为你不在。”慧然站在门口﹐看着我﹐又扭头向门外说道﹐“进来吧﹐我姐在家。” 门外的人进来了﹐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被灯光晃花了的眼睛此刻也清晰了﹐是周鹏飞﹗他竟然来了。 他站在门边﹐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是那么深切的怜惜﹐那么深切的痛。 “你们谈谈吧﹐我一会儿再回来。”慧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鹏飞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边转身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周鹏飞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我﹐那眼光﹐那已经洞悉一切的眼光﹐让我开始感到不自在了。 “你……你坐吧。”我微微别开头﹐轻声地说道。 听见他走过来了﹐走近我﹐在床边慢慢地半蹲半跪下来﹐就在我的面前﹐即使我垂着头﹐也避不开他的目光。 “巧然……”声音顿住了﹐好半天才说道﹐“你这么瘦弱的肩膀上﹐到底承载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重负﹖你怎么可能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怎么承受得了﹖”他的声音极力控制着﹐却仍微微地颤抖。 不得不抬起头来﹐不得不迎视他那深切的目光﹐摇了摇头﹐想笑一下﹐却没成功﹕“没有……没有什么……” “慧然都告诉我了﹐我找到了她﹐我实在不放心﹐巧然﹐”他还是那么地关心我﹐一点也没有改变﹐“你怎么能隐藏这么多的痛苦﹖你怎么能这么坚强﹖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你不把我当朋友么﹖虽然你不肯接受我﹐可我还是你的朋友啊。”他的声音颤抖﹐他的脸上是无尽的心疼﹐他的眼眶甚至都微红了。 心里开始感到了些微的温暖。这世上还是有对我这么好的男人﹐即使伤透了他的心﹐即使知悉了我的一切﹐都依然关心我爱护我。 “周鹏飞﹐你……”我垂下头﹐心里说不出的愧疚﹐“你不恨我么﹖” “我想恨你的﹐可是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他轻声地说着﹐声音也仍是那样不变的深情﹐“我的自尊捆住了我﹐不去找你﹐不和你说话﹐甚至看都不再看你一眼﹐可是却捆不住我的心﹐只要一想起那天将你拥在怀里吻你的那一刻﹐我的心就会不争气地幸福地跳动﹐那一刻……那一刻里﹐我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我这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你﹗” 我的心蓦地抽痛起来。不要﹐周鹏飞﹐不要这么爱我﹐你会受伤的﹐为什么你要这么爱我﹖不要…… “巧然﹐”一双瘦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好轻好轻﹐极爱惜的﹐好象生怕会捏痛了我﹐“其实我一直在注意你﹐你的一切都在牵动着我的心﹐看到你莫名地消瘦﹐莫名地憔悴﹐我好心疼﹐我甚至恨自己是个太爱面子太有自尊的男人﹐想去找你﹐却总是被这些绊住了腿。”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手心里的热度温暖了我﹐“今天在走廊上看到你﹐你憔悴得吓人的样子﹐你已经瘦弱不堪的背影﹐让我猛地惊痛﹐这才知道﹐再也不能伪装下去了﹐再也不能不管你了。” 我看着他﹐眼前一阵朦胧的雾汽。天﹗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为什么要让我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他﹖为什么要让我爱上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他﹖ “你真傻﹐”看着蹲在身前的这个男人﹐他心疼地看着我﹐可是我却在为他而心疼﹐“为什么你会这么爱我﹖我一点也不优秀﹐为什么你不去爱那些优秀的女孩儿﹖” “你不优秀么﹖巧然﹐”他微微握紧了我的手﹐深深地凝视我﹐脸上浮现出很浅很浅的笑容﹐“在我眼里﹐你是最优秀的﹐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尤其是﹐当我知道了一切﹐知道你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磨难与屈辱﹐却仍然坚强不屈﹐我就更爱你﹐也更坚定。” 我无法不动容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可是我……我是最没有福气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深深地叹息。 “周鹏飞……” (八十三) “巧然﹐”他打断了我﹐有些急切的﹐“别再一个人去承受所有的一切﹐交给我吧﹐这些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重负﹐让我帮你分担﹐我的肩不算强壮﹐我的胸膛也不算坚实﹐可是我可以为你挡风遮雨﹐可以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可以让你依靠。”他看着我﹐无限的是深情﹐无限的爱怜﹐“巧然﹐交给我﹐好么﹖相信我﹐有我守护你﹐你绝不会孤单﹗”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从没有一个男人向我这么动情地表白﹐即使是那个男人﹐我所爱的男人﹐也从没有这样地向我表白﹐可是……可是我的心已被那个男人剜去了。如今我的胸腔里﹐除了痛﹐除了空﹐什么也没有﹐我拿什么给你﹖不﹐周鹏飞﹐我再也不要伤害你﹐不能伤害这么爱我的人。 我摇头﹐无奈又凄楚地摇头﹐闭上眼﹐无法再去面对那双黯然失望的眼睛。 沉默。难耐又难堪的沉默。 好久好久﹐才听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没关系﹐巧然﹐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我睁开眼睛﹐惊痛地看着他﹕“周鹏飞﹐你别这样﹐我……” “我等你﹗”坚定的语气﹐坚定的眼神﹐“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巧然﹐如果觉得肩上的重负实在无法负荷了﹐你一定要记得﹐还有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他紧紧地握了我的手一下﹐然后慢慢站起身﹐向门口走﹐步履有些微的艰难﹐却又是坚定的。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听着他轻轻地关上门离开﹐我仍然低着头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他手心里的余温。这是个多么深情多么爱惜我的男人﹐可以给我温暖﹐让我依靠的男人﹐我可以接受他么﹖应该接受他么﹖对我的经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这样的男人﹐夫复何求﹖可是﹐我内心里的隐秘﹐他却一丝一毫也不知道﹐将这些隐秘当做从未有过﹐去接受他么﹖不﹐我做不到。将这些隐秘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不﹐我更做不到…… 头好痛﹐再也不愿想下去了﹐让一切顺其自然吧﹐让命运决定一切吧。 早上慧然已经起床了﹐我还在睡﹐不愿起床﹐身体还是很不舒服﹐说不出的倦﹐就想躺着﹐昏昏沉沉地睡﹐直到慧然叫醒了我。 “姐﹐快起来﹐姨妈都来了。”她轻轻拍了拍我。 我连忙坐起来﹐正看到姨妈向我走过来﹐刚想叫她一声﹐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起来﹐忙撑住自己。 “巧儿﹐你怎么了﹖”姨妈一把扶住我﹐她的脸也在我眼里旋转﹐“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啊﹖” 眩晕总算过去了﹐我定了定神﹐看着姨妈﹐朝她笑了笑﹕“没有﹐姨妈﹐刚才﹐刚才可能是起床起急了。” “那也不该晕啊﹐年纪轻轻的﹐”姨妈担懮地看着我﹐“巧儿﹐你身体很不好呀﹐应该好好补养一下了。” “没什么﹐姨妈﹐”我拍拍她的手﹐朝她笑﹐“你别担心﹐我身体一直挺好的。” “可是﹐这脸色怎么看起来就不对呢﹖”姨妈端详着我﹐蹙着眉头。 “就是﹐我也觉得姐的脸色不太好﹐她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大好呢。”慧然也看着我﹐担心地说道。 我忙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吐了吐舌头﹐抿住了嘴。 “怎么会胃口不好呢﹖一定是总将就凑合着没吃过什么好的﹐你们哪﹐”姨妈嗔怪地看着我﹐又看了慧然一眼﹐“就仗着自己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儿﹐以后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姨妈站起身来﹕“好啦﹐姨妈今天给你们做点好吃的﹐也给巧儿开开胃。”她转过身问慧然﹐“慧儿﹐冰箱里冻的有肉没﹖” “有啊﹐昨天去买了点排骨回来。” “那好﹐就给你们做糖醋排骨。”姨妈说着﹐就往厨房走。 “好哎﹐好久没吃姨妈做的糖醋排骨了﹐今天有口福了。”慧然高兴地跟进厨房去。 我笑着看着她们﹐如果生活就象这样简单这样快乐﹐该有多好﹖ 慢慢下了床﹐到卫生间里去洗漱。镜子里的我脸色真的好差﹐这是怎么了﹖我真的这么受不得打击了么﹖一次打击就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变得这么脆弱不堪﹖ 叹口气﹐拿过牙刷﹐可是牙刷一伸进嘴里﹐就觉得想吐﹐干呕了半天﹐难受得心都发慌﹐只好赶紧漱了口不刷了。走出卫生间﹐往厨房走﹐听到姨妈和慧然有说有笑的﹐心里感到一丝欣慰。慧然真的懂事了很多﹐那件事她隐瞒得很好﹐在姨妈面前﹐她尽力地象以前一样谈笑风生﹐但是她的心里﹐我知道她的心里有多不好过。 走到厨房门口﹐姨妈正在煎排骨﹐一大股油烟扑面而来﹐那油腻的味道说不出有多恶心﹐胃里顿时翻涌起来﹐忍都忍不住﹐慌忙扭头就往卫生间跑﹐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呕吐。昨天一整天都几乎没吃东西﹐胃里什么也没有﹐直吐酸水﹐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似的﹐好半天才止住﹐浑身都被虚汗湿透了﹐累得趴在马桶边上站不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说不出有多难受。 姨妈和慧然跟了过来﹐慧然一直轻轻拍着我的背﹐姨妈帮忙将我扶了起来。 “怎么了﹖巧儿﹐怎么忽然吐了﹐胃很不舒服吗﹖”姨妈一迭声地问﹐又焦急又担心。 我摇摇头﹐只觉得浑身酸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刚才……刚才闻到那油烟﹐就觉得恶心﹐姨妈﹐别做糖醋排骨了吧﹐我一想到就觉得反胃。” “怎么会呢﹖”慧然扶着我到沙发上坐下﹐“我觉得很香啊﹐怎么会反胃呢﹖” “别说了﹐”我心里说不出的厌烦﹐“我不想吃那些油腻的﹐要吃你们吃吧。” “那你想吃什么﹖家里没什么菜了。” 忽然就想到泡菜了﹐酸酸的﹐脆脆的﹐一想到就好象有了食欲。“就吃泡菜﹐姨妈上次给我们拿来的﹐冰箱里还有﹐也只有那个能让我开胃了。” “哦﹐对了……” “巧儿﹗”一直默不吭声的姨妈忽然喊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姨妈站在茶几对面﹐看着我﹕“你……你这样不舒服有多久了﹖”好奇怪的眼神﹐怀疑的﹐打量的。 我楞了一下。“没有﹐没有多久﹐可能是这几天一直没好好吃饭﹐伤着胃了。” 姨妈的眼神依旧有些怀疑的﹕“那你……吐得厉害吗﹖是不是闻到什么味道都……”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姨妈的话﹐慧然去开了门﹐门外站着苏茜。 “小慧﹐我听周鹏飞说……”苏茜急切的语声因为看到姨妈而哽住了﹐“哦﹐姨妈﹐你来了。” “啊……是苏茜呀﹐”姨妈仿佛回过神来﹐招呼着苏茜﹐“好久没见到你了﹐吃午饭了没﹖” “还没有呢﹐我……”苏茜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正好路过﹐顺便上来看看。” “那正好﹐我们正在做午饭呢﹐就和我们一块儿吃吧。”姨妈笑着说道。 苏茜爽快地答应了﹐姨妈拉着慧然跟她一起进了厨房﹐还关上了厨房的门。 “巧然﹐”苏茜坐到我的身边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我叹了口气﹐人人都看出我的脸色不好﹐这一次﹐为什么有了事连脸色都清楚地显露出来﹐藏都藏不住。 “巧然﹐下星期一法院就要开庭审理你的案子﹐是么﹖”苏茜轻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八十四) “周鹏飞告诉我的﹐那些事﹐他说他都知道了。” 苏茜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巧然﹐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你千万不要错过他。”她看着我﹐诚挚的﹐认真的。 不要错过﹖我们好象早已错过了﹐还能再回头么﹖就算能回头﹐也已经物是人非。人生就是这样的无法掌控﹐连自己的命运都是不由自主的。 姨妈和慧然将做好了的菜端上了桌﹐慧然从冰箱里取出泡菜﹐切成小块盛在碗里﹐又帮我盛了一碗粥。 “姐﹐你真的就只吃这个﹖”慧然看着我﹐有些担心的﹐“吃点儿排骨吧﹐姨妈做得可好吃啦。” 我摇头﹐将泡菜和粥端到一边去吃﹐桌上糖醋排骨的味道﹐一闻着就觉得胃里不舒服﹐可是泡菜也还是打不开我的胃口﹐一碗粥只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放下碗﹐走到床边去﹐半靠半躺着﹐捂住鼻子﹐实在不想闻到桌上那油腻的气味﹐真希望她们能快点吃完。 苏茜看了我几眼﹐好象忽然也没胃口吃饭了似的﹐放下碗筷﹐走到床边来坐下。 “怎么﹖巧然﹐胃不舒服么﹖”她看着我﹐眼里竟是说不出的担懮。 “没什么﹖”我朝她笑﹐让她放心﹐“这两天胃不太好﹐不想吃东西﹐过两天就好了﹐没事。” 她看着我﹐忽然又垂下眼﹐沉默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姨妈好象也没有胃口吃饭了似的﹐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又是疑虑的。只有慧然﹐津津有味埋头吃着糖醋排骨﹐那样油腻的东西﹐她怎么会吃得那么香呢﹖那味道﹐那味道…… 胃里顿时又不舒服了﹐刚吃下去的一点东西开始翻腾起来﹐我极力忍着﹐不能再吐了﹐吃一点点东西都要吐出来﹐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掉的。 可是怎么忍得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额头上冷汗都憋出来了﹐慌得跳下床就往卫生间跑﹐趴在马桶边上就“哇”得吐了出来。吐得胃里都痉挛了﹐五脏六腑也扭住了一团似的﹐眼前天昏地暗﹐再也没有力气了﹐再也支撑不住了。 “姐﹗姐﹗”慧然扶住我﹐在我耳边焦急地喊﹐“怎么回事﹖怎么又吐了﹖不行啊﹐你一定要去看医生了﹐你一定是生病了﹐一定是……” “巧然﹗你……”苏茜的声音好象有些颤抖﹐“你这样有多久了﹖一直是这样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虚弱得靠在慧然身上﹐动也不想动。 “姐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尤其是这几天﹐胃口特别不好﹐动不动就恶心呕吐。”慧然懮急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啊﹐姐﹐你的身体一直都很好的呀。” 我缓过劲儿来﹐在慧然的辅助说明下勉强站了起来﹐拍拍慧然的手﹕“看来我是该去看看医生了﹐得去吃点儿药﹐这样拖下去不行。” “巧然……”苏茜的声音哽了一下﹐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你……你这个月的例假来过了吗﹖” 我楞住了。忽然听见姨妈倒吸了一口气﹐心里猛地一跳﹐脑袋里“轰”地一下﹐例假﹖我好象真的很久没来例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昏乱又麻木﹐早已忘了正常的生活﹐我应该﹐应该是…… 冲出卫生间﹐抓起茶几上的台历看﹐两腿忽地一软﹐支撑不住地瘫坐在沙发上。 迟了十多天﹐已经迟了这么久了﹐不会的﹐应该不会的﹐老天不会总是这样无情地摆布我﹐不会的……我摇头﹐再摇头。 “巧儿﹐”姨妈颤巍巍的声音﹐“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事﹐你到底怎么了﹖”她坐到我的身旁﹐抓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是什么事﹖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事﹖” 我不敢去看姨妈﹐我害怕看到她愁苦的眼神﹐求救地望着苏茜﹐可是她能救我么﹖ “巧然﹐”苏茜看了我好一会儿﹐她的眼光那么无奈又那么怜惜﹐“我陪你去医院﹐也许不是﹐也许你是生病了呢﹖” 医院﹖不要﹐我不要去医院﹐去医院做什么﹖去证实么﹖不﹐我不要证实﹐我不要……我的心好慌﹐我的头好昏﹐我……我好害怕﹐真的好怕…… “巧然﹐你必须去﹐你……” “巧儿﹐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姨妈抓紧了我的手﹐说话的声音都似乎变调了﹐逼迫着我。 人人都在逼迫着我﹗事事都在逼迫着我﹗ 挣脱开姨妈的手﹐站起来便往外跑﹐苏茜拦了我一下﹐被我挣脱开了。我要逃开﹐逃得远远的﹐不再去面对这些再也无法面对的人和事﹐拼命地跑﹐将那些呼喊声都远远地拋在脑后。. 刺目的阳光﹐纷乱的人丛﹐昏花的眼睛﹐虚弱的喘息……我能逃到哪里去﹖我能跑得了多远﹖我好累﹐人活着为什么会这样的累﹐究竟为什么活着﹐为什么﹖ 再也跑不动了﹐只能走﹐漫无目的地走。漫无目的﹐我的人生也是这样的漫无目的啊﹐宋巧然﹐你努力﹐你挣扎﹐你坚强﹐可是人生却并不会因此而顺利平坦﹐老天也并不会因此而眷顾你﹐逃吧﹐逃开这所有的一切﹐再也不去面对。 我停了下来﹐呆呆地站着﹐站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中央﹐任由路人的眼光奇怪地莫名地好奇地打量着我﹐一道又一道的目光仿佛织就了一张网﹐将我胶着在那里﹐逃也逃不开。 真的不再去面对了吗﹖真的要逃开所有的人和事么﹖宋巧然﹐你还是宋巧然么﹖**的﹐自尊的﹐坚强的宋巧然﹐真的也不要做了么﹖ 我仰头﹐看着天空﹐耀眼的阳光后面是天堂么﹖爸爸和妈妈是在那里么﹖他们在看着我吗﹖他们会希望我怎么做﹖逃避还是面对﹖面对还是逃避﹖ 面对吧﹐我的好女儿。妈妈好象在说。 面对吧﹐你要坚强。是爸爸在说。 面对吧﹐不能逃避。宋巧然也这么说。 是的﹐面对﹐只能面对﹐只要还活着﹐就什么也逃避不了﹐逃避﹖宋巧然好象从来都没学会逃避﹐永远地只会选择面对﹐再无法面对的事都要去面对。 低下头﹐慢慢地往前走﹐去面对前路上所有的坎坷与磨难﹐去经受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残酷洗礼。 有人拉住了我。“巧然﹐你去哪儿﹖” 我转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苏茜﹕“去医院﹐去证实﹐也许不是﹐但愿不是。” “巧然﹐”苏茜紧紧搂住我的肩﹐仿佛想将她微弱的力量灌注给我﹐“不管是不是﹐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坐在医生的对面﹐看着医生皱着眉头察看着化验结果﹐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平静。苏茜紧张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里尽是冷汗。 “根据你最后一次月经的日期来算﹐你应该已经怀孕四十五天了。”医生面无表情地宣布。 命运从不会遂我的心意﹐对此我早已见惯不惊了。我的脸上一定也是面无表情的﹐我的心既没有悲﹐更没有喜。而苏茜﹐紧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然后﹐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医生﹐你帮她做手术﹐她不要这个孩子﹐不能要﹗”苏茜尖声叫道﹐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衣袖。 “她要不要这个孩子﹐是由你做主的么﹖”医生不高兴地挣脱开苏茜的手﹐极不以为然地看着她。 “她不能要这个孩子﹐医生﹐真的﹐她不要﹗”苏茜急切地喊道﹐“求你了﹐医生﹐给她做手术﹐马上做﹐求求你了﹗” “就算她真的不要﹐现在也做不了﹗”医生瞥了我一眼﹐刚想说什么又被苏茜打断了。 “为什么做不了﹖医生﹐你行行好﹐帮她做了吧﹐求……” “人流手术下个星期都排满了﹐要做也只能排到再下一个星期。”医生已经很不高兴了﹐瞪了苏茜一眼﹐“急什么﹖那么不想要﹐当初为什么又不小心点儿﹖好了﹐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看呢﹐你们出去吧。”医生不耐地挥了挥手﹐再也不想理我们。 苏茜一直揽着我走出医院﹐在医院大门外﹐她停了下来。 (八十五) “巧然﹐你别害怕。”她握了握我的手﹐安慰地心疼地看着我﹐“现在的人流手术都很安全的﹐也不痛﹐不会象我上次那样的﹐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望着苏茜﹐我的好朋友﹐无论怎样都对我不离不弃的真正的朋友﹐我的眼前一片迷蒙的雾气﹐吸了吸鼻子﹐对她笑了笑﹕“谢谢你﹐苏茜﹗” 她摇了摇头﹐眼圈蓦地红了﹐别开头去﹐搂住我的肩﹐陪着我继续往前走去。 深夜了﹐我躺在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动也不动的﹐不让身旁的人看出我根本没有睡着。而我的身旁﹐一边是慧然﹐一边是姨妈﹐慧然不安地翻转着身﹐姨妈则不时地叹着气﹐她们都睡不着﹐和我一样﹐怎么也睡不着。 从医院回来﹐一进门﹐姨妈就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她已经从慧然那里知道了一切﹐这些事情终究还是瞒不了她。 “巧儿﹐巧儿……”姨妈一把将我搂入怀中﹐嘶哑着声音﹐“都怪我啊﹐巧儿﹐都怪姨妈不好﹐我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都怪我啊﹐巧儿﹐姐姐姐夫也不会原谅我的﹐全都怪我啊……” 姨妈的声音里是无尽的懊悔与自责﹐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紧紧地﹐仿佛想要将她怀里的温暖全都给我﹐而她的怀里真的好温暖啊﹐象妈妈的怀抱﹐散发着母性的馨香。 而慧然﹐她也已经明白了﹐望着我﹐那么伤心那么难过那么愧疚﹐大眼睛里顷刻涌满了泪水﹐忽然“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 “姐﹐对不起﹐怪我﹐全都怪我﹐是我把你害得这么惨﹐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怪我﹐怪我﹐全都怪我﹐我真恨不得自己去死了﹐姐﹐你打我吧﹐骂我吧﹗”慧然抱住我的腿﹐泣不成声。 她的头埋在我的腿上﹐她的肩剧烈地颤抖﹐看得人好心疼﹐我想扶她起来﹐却没有力气﹐只能蹲下去抱住她。 “小慧﹐不怪你﹐真的﹐我从来都没怪过你﹐你不要自责。”将妹妹紧紧地揽在自己怀中﹐转过头看着姨妈﹐“还有姨妈﹐不怪你﹐这些事﹐都不怪你们﹐跟你们没有关系的﹐真的……” (八十六) 姨妈满脸的泪痕﹐望着我﹐难过地摇头﹐也蹲下来抱住了我们﹕“怪老天爷﹐老天爷不长眼﹐要让姐姐姐夫这么早就离开﹐要将这么多不幸降临在你们姐妹身上﹐怪老天爷……” 这应该是一个多么平静的夜晚﹐对于许许多多平凡的人们来说﹐这个夜晚没有什么与往常不同﹐而在大千世界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角落里﹐在一间破陋的小屋中﹐有一家人正在过着怎样痛苦又难耐的一夜。 慧然仍在不停地翻着身﹐姨妈仍在不停地叹着气﹐只有我不动﹐一动也不动﹐紧闭着眼睛﹐而脑海里﹐那么多纷乱复杂的影象与念头交错着﹐重叠着﹐缠绕着﹐一刻也不得安生。 ……那个昏暗的夜晚﹐那个鬼魅般的世界﹐那首总也不会停的《我心依旧》﹐那双总也懒洋洋的眼睛……那个昏乱的夜晚﹐那股浓烈的酒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张狂怒的面容……怎样一个痛苦的开始﹐又怎样一个绝望的结束﹐结束﹐真结束了吗﹖明天﹐我就要去面对他﹐在法庭上和他敌对﹐然而此刻﹐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里竟有了和这个敌人千丝万缕的联系﹐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了这么无法想象的一步﹖绝望的境地…… 下意识地去抚了抚腹部﹐那儿依然是平坦如斯﹐那里面真的已经有个小生命了么﹖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属于我和他的共同的生命……心里蓦地剧烈一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个孩子﹐他有知有觉么﹖他可知道﹐明天﹐我就将和他的父亲对簿公堂﹐就要将他的父亲打入牢狱﹖他可知道﹐再过一周﹐他这条鲜活的小生命就将被他的母亲亲手断送﹐再也不复存在﹖他可知道么﹖他能感应到么﹖这个孩子﹐我多希望他是无知无觉的﹐我多希望他从未存在过﹐可是﹐他存在了﹐不但如此﹐他还时时地用各种各样让母亲难受的方式﹐提醒着他的母亲﹐他存在着…… 时间啊﹐静止吧﹐凝固吧﹐不要再这样让人难耐却又迅疾无比的流逝﹐不要让明天来临﹐不要让未来一步一步地逼近。我不想再去面对了﹐虚构的坚强已经被种种的撞击瓦解地支离破碎﹐不要再让我去面对﹐让我逃避﹐给我一个逃的机会吧。 然而时间是多么残酷又不可阻挡的魔﹐它幻化为暗灰的光影霸道地破窗而入﹐先是鬼鬼祟祟地占据了天花板上的一小方﹐继而放肆地侵略了整个屋子的空间﹐再化为惨白﹐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它又怎肯放过我﹖黎明逼过来了﹐新的一天迫来了﹐无法面对的时刻也毫不犹豫地向我扑来。 出门的时候﹐我再一次劝姨妈不要跟我们去﹐可是她依然不肯﹐说什么也要陪着我。 “巧儿﹐你是不是想让姨妈这一辈子都不安生啊﹐我不能帮你﹐难道陪着你都不成么﹖” 慧然沉默﹐反常地沉默﹐苏茜沉默﹐一贯地沉默﹐周鹏飞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他也沉默﹐欲言又止地沉默。 等候开庭﹐等候。 我无力地听着时间之魔对我发出的讥讽﹐我脆弱地看着命运之魅对我露出狰狞的嘲笑﹐一切都无法逆转了﹐这一路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 腹中的那个小生命﹐依然不肯罢休地提醒着我他的存在。在卫生间里﹐剧烈地呕吐之后﹐苏茜轻轻抚着我的背﹐轻轻地对我说﹕“巧然﹐要坚强啊﹐坚持下去﹐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看我﹐我不是都挺过来了么﹖” 好﹐我坚持﹐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终于开庭了﹐终于要走上法庭﹐去站在原告席上了。在走进法庭大门前的那一刻﹐周鹏飞忽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巧然﹐别害怕﹐有我﹐你一定要记得﹐你的身后一直有我。”他看着我﹐那么深那么深的目光。 从来不知道法庭的听审席上会有那么多旁听者﹐一走进去﹐无数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那一道道的目光几乎将我击溃﹐我抬不起头来﹐可是即使垂着头﹐也能感觉到那些同情的好奇的目光盘旋在我身上﹐带着烧灼的力量。 听到法官宣被告上庭﹐我的脑袋里“嗡”地一下﹐心里剧烈地震颤﹐极力地克制着﹐可还是无法克制地抬起了头。 一眼就看到他了﹐一眼就看出他变了好多。从来就干干净净的脸上竟满是胡茬﹐从来就讲究穿著﹐今天却穿著一件皱皱的衬衣﹐领口随意敞开﹐头发象是未梳理过﹐而那总是懒洋洋无所谓的样子也毫无踪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一种仿佛毫无知觉的麻木。 一看到我﹐他的目光定住了﹐那眼里好象什么都没有﹐又好象什么都有﹐熟悉的又陌生的﹐只是盯着我﹐再也不移开视线。 心里一阵绞痛﹐象无数柄尖刀在剜。垂下头﹐逃开他的眼光﹐再不逃开﹐会被那眼光所伤。他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是因为哥哥坐了牢﹐是因为所有财产被没收﹐他才会这么落魄么﹖是么﹖是么﹖ 庭审开始了。法官在说什么﹐律师在说什么﹐做为证人的妹妹在说什么﹐甚至﹐他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清楚。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脑袋里只有“轰轰”的声音﹐法庭里闷得仿佛透不过一丝气来﹐封闭的空间里充斥着那么多的人﹐更充斥着那么多奇怪的气味。一阵一阵的恶心翻涌上来﹐被我极力地压制下去﹐一阵一阵的昏眩侵袭而来﹐被我极力地抵挡住﹐我的额头浸出了冷汗﹐我的胸口发闷﹐无法呼吸﹐不住地吞咽着口水﹐拼命地压抑着呕吐的感觉。 腹中的这个孩子是有知有觉的啊﹐他好象明白了我在做什么﹐他好象明白了坐在对面被告席上的他的父亲﹐会有怎样的结果﹐于是他不停地抗议﹐不停地提醒着我﹐他是我的孩子﹐也是对面那个男人的孩子。 “姐﹐”慧然轻轻碰了碰我﹐轻声地说﹐“律师叫你起来呢。” 我站了起来﹐恶心与晕眩折磨得我快要死掉了﹐郁闷的空间让我几乎窒息﹐没有力气了﹐连头都抬不起来﹐我竭力支撑着自己﹐竭力地去听清律师说的每一个字。 (八十七) 宋巧然﹐”律师严肃地问道﹐“做为本案的受害者和原告﹐你的证词对于本案的审判结果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必须是真实可信的﹐希望你遵从这一点﹐那么﹐我问你﹐案发当晚﹐被告杨不羁是不是对你实施暴力﹐强行与你发生了性关系。”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胃中翻江倒海﹐腹中的小生命仿佛在拼命地挣扎抗议﹐抗议我指证对面的那个男人﹐抗议我要将他的父亲告入牢狱﹐抗议我如此的狠心…… 下意识地去抚住了腹部。好可怜的孩子﹐我不但将他的父亲告上了法庭﹐还要断送他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我真的是这么狠毒的女人么﹖ “宋巧然﹐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律师高声说道。 “没有……”我的声音弱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请你清楚大声地回答﹗”律师好象有些不耐了。 “没有……”我尽力地让自己清楚地发出声音﹐可是﹐这个时候﹐说话是多么艰难的事﹐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要艰涩地从齿缝间逼出来﹐“他……他没有强迫我……” 全场哗然﹐化为一片“嗡嗡”声震荡着我的耳膜。 “姐﹗﹖”慧然一把拉住我﹐摇晃着我﹐“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你晕了么﹖不舒服么﹖” 法官在大声地喊着“肃静”﹐听审席上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宋巧然﹗”律师惊愕无比的声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里是法庭﹐不容许虚假证词﹐如果有人威胁诱逼你﹐法律会保护你的合法权益的﹐此案证据确凿﹐你不用害怕﹐只需要说出案发当晚的真实情况。” 我摇头﹐如果逼于无奈要断送掉腹中未见天日的骨肉﹐那么﹐就让我为这个孩子做一点事吧。不告他的父亲了﹐不要他坐牢﹐就算是我对这个孩子的一种赎罪。 “没有﹐律师﹐没有人威胁我。”我撑在原告席的台面上﹐撑住自己﹐“我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强迫我﹐是我自愿的﹐真的。” 又是全场哗然﹐又是一片“嗡嗡”声﹐我的眼前阵阵地黑﹐我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好象有人抓住了我在说什么﹐好象有人在哭……可是我无法理会了﹐我要用最后的一点力量支撑住自己﹐支撑到审理结束。 唯一听清的一句话﹐是法官宣判被告无罪的声音。心里蓦地一宽﹐仅有的支撑我的力量顿时消失了﹐整个人完全地松懈了下来﹐眼前也完全地黑暗了…… ……“宝贝儿﹗宝贝儿﹗”好熟悉的声音﹐好甜蜜的昵称﹐好让人依恋的怀抱。 我睁开眼﹐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唯一清楚的是那双眼睛﹐心痛无比﹐自责无比﹐愧疚无比的眼睛。 “放开我姐姐﹐你这个流氓﹗”我被抢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离开了那个强硬坚实的胸怀。 “姐……”慧然带着哭腔的声音﹐“你怎么了﹖你吓坏我了﹐姐……” “巧儿﹐巧儿……”姨妈虚弱的声音﹐虚弱得仿佛她也要晕倒了。 “巧然……”苏茜哽住了的声音。 我竟然还是没有坚持住﹐我竟然在法庭上﹐在众目睽睽下﹐在他的面前﹐晕倒了。我的脆弱已经暴露无遗﹐我的坚强假象也被击溃了。真没用啊﹐宋巧然﹐真丢脸啊﹐宋巧然﹐你竟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了这样的洋相。 “我没事﹐”我努力地让自己站起来﹐努力地不要任何人支撑﹐“审理结束了吧﹐我可以走了么﹖” “你……你真的不要紧么﹖”他的声音﹐无比的怜惜与心痛的声音。 我的腿还在发软﹐我的身上还冒着冷汗﹐可是我不愿再在他面前示弱﹐我不要他的怜惜与心疼﹐垂着头﹐不去看他﹐也不想回答他。 “小慧﹐姨妈﹐我们回家吧。”我往前走﹐慧然扶着我﹐穿过围观的人群﹐穿过窃窃的私语与嗡嗡的议论。 抬起头﹐目不斜视地走﹐不去看任何人﹐保持我最后的一点勇气﹐可是﹐却无法避开周鹏飞的目光。 从没见过周鹏飞这样的目光﹐呆滞的木然的目光﹐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动也不动的﹐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凝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心里又是一痛﹐身后的男人辜负了我﹐而我又辜负了眼前的男人。人生是怎样的一种连环﹐一环套着一环﹐回圈着因果﹐回圈着爱恨。 回到家里﹐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靠在床头﹐衣服已被冷汗湿透﹐连头发也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我没有力气去整理﹐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姐……”慧然坐到床边来﹐抓住我的手。 “小慧﹐”苏茜轻声地喊她﹐“让你姐姐休息吧﹐她已经透支了﹐无论体力还是精神﹐都已严重透支﹐别再问什么了﹐让她休息﹐她现在需要的只是好好地休息。” 感激地看了苏茜一眼﹐她真的是过来人了﹐能了解我的每一种感觉。苏茜﹐我不想步你的后尘的﹐却还是步了你的后尘。 由着慧然用枕巾抹拭我湿漉漉的头发﹐在姨妈的抽泣与叹息声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然而我还是要醒的﹐睡得再久﹐再不愿醒来﹐也还是要醒的﹐还是要去面对﹐还是要去回答慧然无数的困惑与疑问。 “别问了﹐小慧﹐”我依然半靠在床头﹐怀孕的极度不适让我的身体虚弱不堪﹐“别再问我为什么﹐那些事都过去了﹐把那一切都忘了吧﹐我们还要继续生活的﹐重新开始生活。” “姐……”慧然不甘心地焦急地﹐“我还是不明白﹐我真的不能明白……” “因为我想忘记﹗”我回答她﹐“彻底地忘记﹐再也不要纠缠在那些回忆里﹐小慧﹐你明白吗﹖” 慧然看着我﹐若有所思的﹐脸上的那种不甘不愿渐渐地隐去。她明白了么﹖不﹐我不希望她明白。 而姨妈不问这些﹐她只是无比懮虑又心痛地望着我﹕“巧儿﹐你这样下去不行啊﹐什么都吃不下﹐吃一点点又全都吐出来﹐这样拖下去会把身体拖坏的。”她握住我的手﹐疼爱地抚摩﹐“早点去做了吧﹐那家医院排满了﹐还可以去另一家看看﹐早做早好﹐你经不起再拖一个星期的。” 我朝姨妈笑﹐这几天﹐所有的人脸上都是愁云惨雾的﹐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所有的人都为我而懮心。 “姨妈﹐你别担心﹐我还撑得住﹐医院里已经排好了号﹐订金也交了﹐只需要再等几天﹐没关系的。” “我可怜的孩子﹗”姨妈将我搂入怀中﹐哭着说道﹐“你怎么会是这么一个苦命﹐我以为我命苦﹐你却比我还苦﹐怎么好啊﹐以后怎么好啊﹖” 每一次靠在姨妈的怀里﹐总会想起妈妈﹐这个时候﹐搂住我的如果是妈妈﹐那该有多好﹖ 还是要去上班的﹐已经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怎么也该去上班了﹐还要生活﹐还要挣钱养活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丢了眼前这份薪水优厚的工作﹐不顾慧然和姨妈的反对﹐我还是坚持去上班了。 (八十八) 公司里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被我的形容憔悴所惑﹐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问我﹐“生病了吗﹖宋巧然。”“身体不舒服吗﹖宋巧然。”……只有周鹏飞﹐他不问我﹐他的神情﹐他的目光﹐依然是那样让人心酸的麻木﹐仿佛被施了咒丢了魂似的。 而我已无余力去顾及他了﹐一天的工作让我几乎支撑不住﹐明知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却仍趴在桌上起不来﹐好半天﹐终于昏昏沉沉地勉强站起来﹐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写字楼里已经没有人了。下了班﹐所有的人都是心急的﹐我也心急﹐可是却迈不动脚﹐抬不动腿。 拖拖沓沓地走出写字楼﹐风凉凉地袭来﹐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秋天近了﹐风冷了﹐夜色也来得早了﹐夏季已悄然隐退﹐时间就是如此地不留情﹐这样一个热烈的夏天都会在它的面前退缩﹐何况人﹖更何况单薄脆弱的情感﹖在这个夏天里﹐我曾希冀爱情可以永恒﹐却不知会如这季候一般短暂﹐热得急﹐凉得也快﹐甚至不再有一丝余温。 垂着头﹐一步一步地拖下台阶去。没有力气走回去的﹐只能拦一辆出租车﹐要赶紧回去了﹐慧然和姨妈会为我担心的。 抬起头﹐怎么也想不到﹐已经有辆出租车停在那里﹐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站在那车门边﹐沉默地盯着我﹐那对眼眸在眉头下凹陷了下去﹐更黑更深邃了﹐仿佛不见底似的﹐无法看得清那里面有着什么。 我本能地站住﹐又本能地别开头去﹐本能地想要逃开。 “你别急﹐我只说几句话就走。”他忽然说道。 我为什么会停住了﹐也是出于本能么﹖ “你……你身体很不好么﹖”他的声音有略微的颤抖。 我的心也在略微地颤抖。不要﹐不要被他看出任何端倪﹐千万不要﹗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象是在清理暗哑的嗓音﹐又象是在掩饰着某种情绪﹐沉默了几秒﹐才又继续说道﹕“你转过来﹐看着我﹐好么﹖我只说几句话﹐然后﹐绝不再纠缠你。” 我不想再见到他的﹐可是﹐身不由己﹐连心也不由己﹐转过身﹐看着他﹐但又立刻低下头去﹐他的眼神会让人动摇﹐他的眼神会骗人。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向我忏悔么﹖向我道歉么﹖要我原谅他么﹖而我﹐我要原谅他么﹖ 又过了好半天﹐听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说道﹕“我不是来请求你原谅的……” 我的心凉了﹐凉得象这阵阵的夜风﹐忍不住地寒颤。 “……我对你的伤害﹐不是简单的原谅就可以弥补的。”他继续说着﹐声音里是痛么﹖是悔么﹖ 我抬起头﹐望着对面的那个男人﹐他的脸在迅速降临的夜幕中模糊不清了。 “我……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他又吸了一口气﹐肩头明显地起伏﹐“我曾对你说过﹐从未对任何女人说过‘我爱你’﹐不管你相不相信﹐你真的是唯一的一个。” 我的心一阵抽搐﹐然后便开始剧烈地颤动。真的吗﹖真的吗﹖我真的是唯一的﹖他真的只对我说过这三个字﹖……不﹐不会的﹐他是骗我的﹐他说的是假话﹐他已经惯于这样骗女人了﹐不要相信他﹐宋巧然﹐不要再相信﹐不要再做傻瓜﹐不要…… 盯着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可是他不脸红﹐他不心虚﹐他只是看着我﹐深深地﹐仿佛又想将我淹没在那无际的汪洋中﹐不要﹐我不要…… 他是在挣扎着移开他的视线么﹖他是在挣扎着移动脚步么﹖我也在挣扎﹐我也想要动﹐可是动也动不得了﹐凝固了般地站在那儿﹐他会过来抱住我么﹖我该逃么﹖ 可是﹐他移动的脚步为什么是在向后退﹖我眼花了么﹖怎么会﹖怎么会﹖睁大了眼﹐努力地看清楚﹐真的﹐他不是在向我靠近﹐而是后退﹐一步一步地后退﹐然后﹐他蓦地收回凝视着我的眼光﹐然后﹐他打开了出租车门﹐让那辆车迅速地吞没了他﹐再然后﹐出租车从我身旁疾驶而过﹐一刻也不再停留。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不能相信地站在那儿。他走了么﹖只说了这几句话﹐就走了么﹖就只为了说这几句话么﹖简单的﹐却又会深铭于心的几句话﹐简单得让我不敢相信﹐深得让我锥心刺骨地痛。绝不再纠缠我﹖他真的不会再纠缠我了么﹖难道﹐我还想被纠缠么﹖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忘了要回家﹐忘了夜凉如水﹐甚至﹐忘了曾经的伤与痛…… 继续生活﹐继续上班﹐继续漫长难熬的又一天﹐继续着怀孕的种种极度不适的反应。强打着精神﹐可是脑袋里总是迷乱的﹐好象有许多的东西充塞在里面。趴在办公桌上﹐头埋在臂弯里﹐这些天来特别地嗜睡﹐可是又总也睡不踏实﹐梦重叠着梦﹐纷乱的纠缠的﹐醒了﹐都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梦里﹐他的脸我总也看不清﹐总是隐没在暮色里﹐总是一团模糊的灰暗阻住了我﹐总是无法靠近﹐总是后退再后退﹐醒来﹐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无法克制地想起﹐暮色里﹐他站在出租车旁对我说的那几句话﹐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他真的不再来纠缠我了么﹖真的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再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么﹖我又是怎么了﹖不恨他了﹐不想忘记他么﹖不﹐宋巧然﹐忘记他﹐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荒唐的无法置信的错误﹐现在﹐应该让他彻底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让这一段错误封埋在永远也不会复活的记忆里﹐再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的伤害﹐忘了他﹐甚至连恨都忘记﹗ 不自禁地又去抚摩着依旧平坦的腹部﹐那里面是和他唯一的联系了﹐再过几天﹐就将斩断这唯一的联系﹐从今以后﹐做回平凡又平静的宋巧然﹐让一切过往都烟消云散。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呢﹖象我﹖还是象他﹖可爱吗﹖聪明吗﹖如果可以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长大﹐听到他叫我一声“妈妈”﹐一定也是一种幸福吧﹖ 浑身禁不住地一颤。为什么我的脑子里总断不了这些荒唐无稽的想法﹖为什么我总是有这些让人无法置信的念头﹖不﹐已经走错了一步﹐不能再步步地错下去﹐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全都因为这些荒谬幼稚的想法和念头﹐不能再错了﹐宋巧然﹐你再也错不起了。 中午﹐硬逼着自己去餐厅吃饭﹐怎么也得吃点儿东西﹐这些天几乎无法进食﹐一想到吃饭就害怕﹐可是不吃又怎么捱得住﹖ 一进餐厅﹐便看见了周鹏飞﹐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朱美琴坐在他的对面﹐正不停地颇有兴致地说着什么﹐而他只是埋着头吃饭﹐然后点头﹐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端了餐盘﹐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不让任何人注意到我﹐尤其是周鹏飞。现在的我﹐羞于面对他﹐愧于面对他﹐还是不要让他看见我。 工作餐的饭菜散发着一种古怪地令人作呕的味道﹐真难相信周围的人怎么会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勉强吃了几口﹐那些食物却仿佛哽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差点就没忍住﹐慌忙捂住嘴﹐站起身丢下餐盘就往外跑﹐不能在这里出洋相﹐这餐厅里几乎全是公司里的同事。 只跑了几步﹐眼前便是一阵金星乱冒﹐黑暗陡然压了下来…… (八十九) ……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地大片地白﹐不由地轻叹了一声﹐我又睡着了么﹖最近总是这样﹐随便靠在哪儿都会昏昏睡去。眨了眨眼﹐眼前清晰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头……鼻间忽然嗅到一种特别的气味﹐那种消毒药水与酒精混合的属于某种特定环境的代表性气味。 心里蓦地一惊﹐慌忙坐了起来﹐手背上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阵刺痛。抬起手﹐手背上赫然插着输液针头﹐连着输液管﹐输液瓶﹐我在医院里﹖我怎么会在医院里﹖ 转过头﹐心里又是“咚”地一下。周鹏飞就坐在病床旁的那张椅子上﹐呆呆地坐着﹐眼睛直直地﹐动也不动﹐仿如一座泥塑木雕。他的神情好怪﹐我在病床上发出了这么大的响动﹐他却似乎无知无觉一般﹐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周鹏飞……”好一会儿﹐我才轻声地叫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惊惶。 他轻微震动了一下﹐仿佛从一个咒语中被解脱出来一般﹐眼睫毛轻轻地闪动﹐然后慢慢地抬起眼﹐看着我。 “怎么了﹖我怎么会在医院里﹖”我忽然不敢看他﹐他的眼神里有种让我心悸的空﹐“还有﹐你……怎么了﹖” 沉默。我明显地感触到空气在消毒药剂的气味中冻结。 “你……”他终于出声了﹐可是声音却嘶哑得厉害﹐“你怀孕了﹖” 心里大震﹐几乎都能感觉到身下的病床在震颤﹐转过头﹐看到的是那空洞得可怕的眼眸﹐那里面好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对漆黑的毫无光彩的瞳仁﹐他知道了么﹖他怎么会知道的﹖不…… “所以……”他的声音仿佛在嗓子眼里挣扎﹐“所以你复原了对他的诉讼﹐因为你有了他的孩子﹐因为你……爱他……” 心里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又痛又乱又慌。被他看透了么﹖心里所有的不可告人的隐秘都被他洞悉得一清二楚了么﹖ “不﹐周鹏飞﹐你不要……” “我没有乱猜﹐”他嘶声抢道﹐“我只是不敢相信﹐不能相信﹐不愿相信﹐我想做个傻瓜的﹐我想做个无知无觉的木头人的﹐可是……” 他忽然笑了。我心里猛地一痛﹐好自嘲好无奈好绝望的一笑。 “周鹏飞……” “可是﹐法庭上的那一幕﹐不停地刺醒着我﹐你看着他的眼神……”周鹏飞盯着我﹐那眼里已是无情了么﹖“那种眼神﹐好让人心动的眼神﹐却从未用来凝视过我﹐巧然﹐原来你对我是这么地无情。” “不是﹐周鹏飞﹐”我慌得想要从床上跳下逃开﹐我的声音也在嗓子眼里无谓地挣扎﹐“你不要这么说﹐我没有﹐我不是……” “巧然﹐”周鹏飞又一次打断了我﹐垂下了眼﹐不再看我﹐“我可以保证﹐你和我在一起会很幸福的﹐可是﹐为什么会去选择一条你根本不该走的路呢﹖为什么你要离我越来越远﹐将幸福拒之于千里之外呢﹖” 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咬得发青的腮﹐我心里哽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了﹐到现在我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处境﹐就象有首老歌里唱的﹐‘你把我带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了……’﹐你越走越远﹐我却一直都在井底等着你来拉我﹐自己怎么也爬不出来﹐好累啊﹐真的好累。”好疲倦的声音﹐依然垂着眼帘﹐那面容上是说不出的倦怠。 (九十) 眼眶里蓦地一热﹐鼻尖一阵地酸。不﹐周鹏飞﹐别这样﹐我不想伤害你的﹐真的不想的。 “对不起﹐周鹏飞﹐我……”声音可恨地哽住了﹐可是我该说什么﹐到了这一步﹐我还能说什么﹖ “我已经通知了苏茜﹐她应该快到了﹐我也该走了。”周鹏飞站起身来﹐始终不再看我﹐慢慢转过身﹐慢慢往外走﹐好疲惫的背影。 “周鹏飞﹗”我尖声喊他﹐几乎想要跳下床去拉住他。 他回过头﹐终于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终会为我而心软﹐可是﹐他的眼光﹐好倦的眼光。 “你──保重﹗”他终于决然地再次转过身去﹐走了。 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更没有勇气跳下床去追他回来﹐靠在床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落。他走了﹐这个曾说过会等我﹐会一直守侯着我的男人﹐终于对我彻底绝望﹐决然地走了﹐只留给我一个疲倦的让人心疼的背影﹐只留给我永远无法释怀的愧疚。在他的心中﹐那个挥动着羽毛球拍如翩翩起舞般的女孩儿﹐那个纯洁腼腆脸红心跳的女孩儿﹐已如泡影般破灭﹐那片如清风一般袅绕的初恋情怀﹐也终于烟消云散。 转过头﹐那方洁净的白纱窗外﹐是浓重低沉的暮色﹐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我终于明白﹐那一天﹐苏茜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她所看到的是什么了﹐她不是在看﹐而是在找﹐在那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寻觅着以后该走的路﹐可是﹐那一片浓黑中﹐路﹐在哪里呢﹖我找不到﹐找不到…… “巧然……” 回过头﹐苏茜已经来了﹐静静地站在病床旁﹐静静地望着我。 “苏茜﹐你来了。”我想朝她笑﹐却没有成功。 “我来了好一会儿了﹐你一直没有注意到。”苏茜伸手爱惜地理了理我的头发﹐这个时候﹐她倒象是我的姐姐﹐“巧然﹐你比我还要傻﹐你明明可以有退路的﹐却自己断了这条退路。”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退路﹖我有退路么﹖这一路﹐一直是被逼迫着走到了如今的境地﹐哪来的退路﹖ “周鹏飞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男人﹐巧然﹐你本来会很幸福的﹐你……” 不﹐如此优秀出众的男子﹐怎么可能成为我的退路﹐我配不上他﹐他根本就不会属于我这样平凡普通的女子﹐他又怎么会甘心成为我的退路﹖所以他走了﹐所以他放弃了守侯。 摇摇头﹐望着苏茜﹕“苏茜﹐我没有退路﹐一直就没有……” “巧然……” “苏茜﹐”我打断了她﹐“我想回家﹐不想待在医院里﹐陪我回去﹐好么﹖” “巧然﹐你听我说﹐”苏茜俯下身来﹐按住我的肩头﹐“我现在就去求医生帮你做手术﹐好不好﹖你不能再拖下去了﹐你的身体都快拖垮了……” “不﹗”心里不自禁地一颤﹐仿佛是出于本能的就使劲摇头﹐“不是已经排好了么﹖不是定好了是下个星期一的吗﹖不……”我抓住苏茜的手﹐又怕又慌﹐“我想回家﹐不要待在这里﹐苏茜﹐我想回家﹗” 苏茜看着我﹐她的眼神里仿佛有某种说不出的东西﹐终于﹐她点了点头。 “好﹐巧然﹐我陪你回家。”她轻声地说道。 趴在办公桌上﹐迷迷糊糊的﹐想睡又睡不着﹐脑子里尽是纷乱的念头﹐思维是混沌不清的。下星期一要去做那可怕的手术﹐一想到心里便会颤一下﹐今天是星期五了﹐好快啊﹐时间好快…… “宋巧然﹗”有人对我厉声喝道。 我被猛力地拉扯了一下﹐离开了趴着的桌子﹐几乎被拉得站了起来﹐那人又一松手﹐我重又跌回了座椅里。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要死不活的﹖”是朱美琴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她﹐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心里也因为受了惊而“砰砰”地急跳。 “怎么了﹖”我实在是很反感这个女人﹐她总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你到底想干什么﹖请你对我尊重一些﹗” “尊重﹖你这种人﹖”朱美琴恨恨地冷哼了一声﹐恨恨地瞪着我﹐“你还好意思坐在这儿﹐别忘了是谁帮你找到这份工作的﹐你……周鹏飞辞职一定是因为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辞职﹐做得好好的……” “你说什么﹖”我大惊﹐不能相信地看着她﹐“辞职﹖为什么会辞职﹖” “你还问为什么﹖一定是因为你﹐一定是……”朱美琴满脸无法掩饰的嫉妒与怨愤﹐“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他可以为你而如此神魂颠倒﹐这么好的工作他也会放弃﹐他工作很出色的﹐老总很欣赏他﹐已经让他单独开发软件项目﹐已经准备提升他做部门经理了﹐都是你﹐都是你﹗”朱美琴恨恨地说着﹐那瞪着我的目光里又是说不出的轻视﹐“你算什么啊﹖又没长相又没气质﹐连大学也没上过……” 我已经无法去听这个女人对我的一连串挖苦与讽刺﹐我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周鹏飞﹐周鹏飞…… 猛地站起来﹐推开朱美琴就往外跑。我要去找他﹐那个曾在暮春的夕阳里骑在单车上的大男孩﹐那个呆呆地站在昏黄的斜晖中失望地看着出租车绝尘而去的男人﹐那个不计得失想要永远守护我的“傻瓜”﹐那个被我的无情伤害得麻木了的“木头人”…… 眼泪顺着脸庞大颗大颗地滚落﹐心里好痛好悔。我怎么会伤害了一个这么好的男人﹖怎么会放弃了这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优秀的男人﹖怎么能忘记﹐暮春的夕阳里那迎风鼓胀的宽大的运动衣﹐又怎么能忘记﹐夏夜的路灯下那殷殷的目光﹐陋巷里﹐那试图靠近我的手﹐酒醉后﹐无法抑制的真情迸发…… 我真的可以很幸福的﹐为什么我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去寻求那不真实的幻影﹖为什么我会拒绝那明亮的目光﹐而去深陷在那黑暗无际的汪洋海底﹖我好傻啊﹐我好傻…… (九十一) 站在街口﹐站在初秋的凉风里﹐一直混沌不清的思维﹐此刻仿佛一片清明﹐一直仿徨不定的心﹐此刻仿佛才找到了出口。周鹏飞﹐你不是说过要永远守侯我的吗﹖你不是说过会等我吗﹖我错了﹐真的错了﹐你会原谅我么﹖你还会回头么﹖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急切地想拦住一辆出租车﹐可是却怎么也拦不到﹐每一辆驶过的出租车里总是有人的﹐仿佛是在嘲笑着我的痴与迟。我不能再耽误了﹐不想再错过了…… 一辆火红色的小轿车“吱──”地一声停在了我的面前﹐我楞了一下﹐好眼熟的火红色﹐好眼熟的车。 “宋巧然﹗”车窗滑下﹐探出头来的是个冷艳高傲的女人﹐一身火红的衣装。 夏红燕﹗ 我怔住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等车么﹖”夏红燕上下地打量着我﹐问道。 我点了点头﹐又立刻别开头去。我不想见到这个女人﹐想要封埋的记忆会因为她而重新翻腾涌现﹐我不要…… “你……”她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可以和你谈谈么﹖” 转过头﹐抗拒地看着她﹐谈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又想嘲讽挖苦我么﹖ “早就想和你谈谈了﹐尤其是知道你竟将他告上了法庭﹐你怎么会……”夏红燕看着我﹐摇了摇头﹐眼光里竟是没有以往那种轻视与鄙夷的﹐“上车﹐好么﹖我真的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我仍抗拒的。 “他﹐杨不羁﹗” 心里猛地一痛﹐极力地克制着﹐极力地平静。 “他﹖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该死的嗓音为什么要这样控制不住的微颤﹖ “有﹗”夏红燕不放弃的﹐固执的﹐“有很多要谈的。” 这个女人﹐一定要这样不依不饶么﹖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么﹖好﹐我不怕﹐不论她再说出怎样伤人的话﹐我也绝不会被她所伤﹐就说个清清楚楚﹐就让她知道我宋巧然绝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人。 打开车门﹐坐进她的车﹐听见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才发动了车子。 穿过大街小巷﹐车子终于停在一条小街的路边。 夏红燕下了车﹐隔着车子对我说道﹕“走吧﹐进去喝杯咖啡﹐这里很安静﹐很适合交谈。” 抬头看了看那家咖啡馆﹐心底深处又是一痛。他也曾说过这里很安静的﹐他也曾带我来过这里﹐而且﹐他也带她来过这里。 坐进宽大的沙发椅里﹐舒缓的音乐如轻烟一般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空气中有着淡淡的咖啡香。 “给我一杯‘卡布其诺’。”夏红燕吩咐侍者﹐又问我﹐“你要什么﹖” “我﹖”他曾说过﹐女孩子都喜欢喝“卡布其诺”﹐他果然很了解她们﹐“我要一杯白开水。” “白开水﹖”夏红燕惊讶地看着我﹐“你不喝咖啡﹖” “我不喜欢喝咖啡﹐只喝白开水。” 白开水端了上来﹐杯中袅袅地升腾着热气﹐透明的水﹐透明的杯﹐透明得可以看清杯底漂亮的印花杯垫。 对面的咖啡杯轻轻地碰触着托盘﹐发出了优质的瓷器才会有的悦耳的声音。 “你真的……真的很特别。”夏红燕忽然说道。 我抬起头﹐透过薄薄的热气﹐看到的是一个高傲的女人不该有的羡慕的目光﹐心里不由地一动。 “你看起来很憔悴﹐是生病了么﹖”她的语气里竟是有些关心的。 我摇了摇头﹐又垂下眼去﹐她怎么了﹖和颜悦色的﹐不准备挖苦讥讽我了么﹖ 沉默中﹐对面的咖啡杯被一只纤细的涂抹着细致的红色指甲油的手轻轻端起﹐又轻轻放下。 “我听说了那个案子﹐真的很惊讶﹐你……你怎么会去告他呢﹖” “我不可以告他么﹖”我抬起头﹐看着对面那鲜艳的妆容﹐丰盈的红唇﹐好诱人的红唇﹐他……他一定好喜欢吻她的唇……心里控也控制不住地一阵剧烈的疼﹐控也控制不住的……嫉妒。 “可是﹐”夏红燕轻轻地转动着咖啡杯﹐杯底与托盘摩擦出略微刺耳的声音﹐“你为什么又复原了诉讼呢﹖”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反感地敏感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红燕笑了一下﹐很奇怪的笑容﹐一种不该属于这个骄傲女人的笑容﹕“你……你爱他么﹖” 慌忙别开眼去﹐避开她直视的眼光。她究竟想说什么﹖她的眼神﹐她的语气为什么都不再那么尖锐﹖ 夏红燕轻声地笑着﹐那笑声听起来竟是无比的酸涩﹕“可是我知道﹐他很爱你﹐而且﹐只爱你……” 心里猛地一震﹐震得耳朵里都“嗡嗡”地响。他很爱我﹖他只爱我﹖不……转过眼﹐看着那个鲜艳的女人﹐不﹐她骗我﹐她和他一样﹐他们都惯于欺骗与玩弄﹐我不信她﹐我更不信他…… (九十二) “你不信么﹖”夏红燕看着我﹐忽又垂下眼﹐那眼里一闪而过的﹐难道是泪光﹖“我……我真羡慕你﹗”她极不愿的﹐却又苦涩的。 羡慕我﹖她怎么会羡慕我﹖她究竟想做什么﹐耍花样么﹖愚弄我么﹖ “我认识他﹐已经三年了。”夏红燕依然垂着眼﹐嘴角处浮起一弯回忆的浅笑﹐“自从认识了他﹐我的生活从此改变﹐才真正体会到了做女人的快乐﹐我的婚姻很不幸﹐只有和他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幸福。”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而我﹐心底深处那道本已处于休眠状态的伤口﹐重又被撕开了。三年﹐他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我算什么﹖他只爱我﹖笑话﹐他怎么会只爱我﹖ “我爱他﹐几乎是从一开始就爱上了他。”夏红燕的声音里是无尽的酸楚么﹖也许她也和我一样﹐只是一个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玩弄了的女人。我看着她﹐忽然不再那么反感她了。 “可是他对我说过的﹐从一开始他就说过﹐他和我只是玩玩的﹐愿意就在一起﹐不愿意就分开﹐各不相干﹐我也知道﹐他还有很多的女人﹐他的身边从未断过女人﹐我根本就不算什么﹐可是﹐我还是爱上了他﹐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我呢﹐是不是也已无法自拔﹖ “我下定决心离婚﹐六年的可怕婚姻几乎毁掉了我﹐而且﹐我以为﹐就是因此﹐他才不能爱我的﹐我终于离了婚﹐终于一身轻松﹐我跑去找他﹐告诉他我离婚了﹐告诉他我爱他﹐要和他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夏红燕的声音哽住了﹐无法再抑制的痛苦爬上了她的眉间眼底﹐在她的眉心处划下了深深的痕。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她看着我﹐无奈地酸楚地看着我﹐“他说﹐他已经真正爱上了一个女子﹐他的心里已经被这个女子完全占据﹐从此以后﹐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所以﹐他不能接受我﹐听到这样的话﹐我几乎崩溃了﹐我问他﹐这个女人是谁﹖” 我的心猛烈地颤抖﹐我的脑袋里“嗡嗡”地乱响﹐我的呼吸几乎窒住了﹐不能思考﹐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不能……相信。 “你一定已经明白﹐他说的那个女人是谁﹐就是你﹐宋巧然﹐是你﹗”夏红燕看着我﹐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无奈地不甘地苦笑。 我摇头﹐再摇头﹐不﹐不会﹐他是骗她的﹐他很会骗人﹐他说的不是真的。 “你竟然不信﹖呵﹐我也不信﹐我对他说﹐不可能﹐这么个不起眼的女孩儿﹐会让你爱上她﹐我不信﹐可是他说﹐你不是个普通平凡的女孩儿﹐你的美﹐只有爱你的人才能看得到。” 不﹐她在骗我﹐他们都在骗我﹐我不信﹐我再也不相信这样的花言巧语﹐再也不能轻易地就被愚弄迷惑﹐我只信自己﹐我的眼睛不会骗我。那一天﹐别墅花园里﹐他们的吻别﹐火热的吻别﹐直到现在﹐都象一块烧红的烙铁﹐烙痛着我的心﹐我不信﹐我不信…… “我绝望了﹐可是我不甘心﹐我和他认识三年了﹐我成熟我美丽﹐我就比不过一个幼稚普通的小女孩儿吗﹖我求他﹐我缠他﹐甚至紧紧地抱住他﹐亲吻他﹐想唤起他对我的激情﹐可是这一次﹐他无动于衷﹐他的心肠好硬﹐他推开我﹐告诉我说﹐他不爱我﹐他只爱你﹐宋巧然﹐他只爱你。” 浑身的血液都在一剎那间涌上头顶﹐“轰”然一响之后﹐眼前蓦地一黑。 “宋巧然﹗宋巧然﹗”有人紧紧抓住我﹐摇晃着我﹐“你怎么了﹖怎么了﹖” 黑暗过去了﹐眼前重又一片明亮。夏红燕惊惶地看着我﹐惊惶地叫着我的名字。 “你骗我的﹐对不对﹖”我急促地喘息﹐仿佛呼吸曾停止过一样﹐“他不会这么说的﹐他也是骗你的﹐对不对﹖” 夏红燕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抓住我的手﹐看着我﹐深深地探究地看着我﹕“你也很爱他﹐对么﹖为什么还要去告他强暴你﹖你不知道他很爱你么﹖你这样做﹐一定伤透了他的心﹐你不知道么﹖” 他爱我﹗他真的爱我﹗他说过的﹐他是说过的﹐我信了他的﹐可是……那一天的那一幕……我误会他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是命运又在捉弄我﹐他没有骗我﹗而我﹐我却在骗他﹐说我不爱他﹐说我厌恶他﹐说尽了谎言﹐只为了伤他﹐我到底做了多少傻事﹐我怎么会这么傻﹖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什么我总是看不见﹖ 无力地靠在沙发椅上﹐无力地喘息﹐在命运的愚弄里﹐我真的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是﹐就在这一刻里﹐心底深处悠悠地漾起一缕甜蜜﹐顷刻间﹐便浸润了整个心房﹐他爱我﹗他只爱我﹗就在前天﹐他还站在出租车旁﹐站在暮色里﹐告诉我﹐我是他心里唯一的女人﹐原来他没有骗我﹐原来他这么地爱我﹐我还要不信么﹖我还要固执地维持自己的自尊么﹖ 站起身来﹐将那杯白开水一饮而尽﹐那水里放了糖么﹖喝起来竟是这样的甘甜。放下杯子﹐就想往外走﹐却被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找他么﹖” 回过头﹐对夏红燕歉然地笑了笑﹐这一刻里﹐我竟忘了她的存在。是的﹐我要去找他﹐一分一秒也不想再耽搁﹐一分一秒也不能再等了。 “你找不到他的﹐”夏红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我﹐“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九十三) 离开﹖不……他怎么会离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说不出的难受﹐站在那里﹐忽然之间一片茫然。 “他……”我喘了口气﹐太多太多的事已经压得我无法呼吸﹐“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夏红燕摇摇头﹐嘴角微微地一抿﹐“只知道他走了﹐昨天走的﹐甚至﹐甚至没有来向我道别﹐他的心里真的没有我﹐没有我……” 道别﹖前一天的傍晚﹐他等在写字楼的外面﹐为的就是和我道别吗﹖只说了几句话﹐只是深深地凝望﹐就和我道别了吗﹖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是因为我伤了他的心吗﹖是因为我让他感到绝望﹖他什么都没有了﹐而我……我竟在他最痛苦最困难的时候﹐将他推入了绝境﹐他说了﹐他只爱我﹐可是我﹐竟一句话也没有﹐我不信他﹐他一定知道﹐我不信他。 浑身一阵发软﹐倒在沙发椅里﹐禁不住地颤抖。我都做些什么﹖从一开始就错﹐一步一步地错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我不爱他﹐就不会有今天﹐如果我信任他﹐也不会有今天。我是爱他的﹐就算我不愿承认﹐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有着他﹐可是他走了﹐我该到哪里去找他﹐我该怎么办﹖ “我也要离开了。”夏红燕忽然说道。 我抬起头来﹐泪光朦胧中﹐她的眼睛好象也是朦胧的泪光。“你也要离开﹖为什么﹖” “我……”她吸了吸鼻子﹐又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眼去﹐看着咖啡屋的落地窗外﹐“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想离开﹐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她也爱他爱得那么深么﹖在她那骄傲的外表下﹐隐藏的竟是那么脆弱的一颗心么﹖我看错她了﹐就象我看错了他﹐原来骗我的﹐是我幼稚的眼睛。 “那……你还会回来么﹖”我难过地看着她﹐一个孤单的女人独在异地漂泊﹐该是多么地不易。 她摇了摇头﹐转过眼来看着我﹐淡淡地一笑﹕“我想我是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他也许还会回来﹐毕竟他是那么爱你﹐你会等他回来么﹖” 心里“砰”然一动。他会回来么﹖他会忘了我么﹖ “如果他回来﹐你千万别再错过他﹐象他那样的男人﹐不会轻易地去爱﹐可一旦爱上了﹐就永远也不会改变。”夏红燕顿了一下﹐朝着我酸楚地笑了笑﹐“你会幸福的﹐我祝福你。” 她站起身﹐朝我伸出手﹐眼里又泛起了泪潮﹐可眼神却是绝对真诚的。 我也站起来﹐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惭愧。我曾鄙视她﹐看不起她﹐不屑于她的人品与素质﹐可是我呢﹐我的人品与素质就比她好么﹖每一个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许是卑微的﹐也许是高尚的﹐也许是善良的﹐也许是丑恶的﹐无论如何﹐我不该看不起任何人。 “谢谢你﹗”我也绝对真诚的﹐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希望以后﹐我们还会再相逢﹐请珍重﹗” 和夏红燕在咖啡屋的门口分手后﹐一个人往回走着。初秋的街道上﹐零零落落地飘散着几片枯叶﹐风一吹﹐便在地面上轻飘飘地旋转飞舞﹐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挂满金黄树叶的树梢上﹐天又高又蓝又明亮。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的天气了﹐这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的眼中﹐仿佛都是浓重的阴霾﹐怎么也散不开﹐好了﹐天终于晴朗﹐心也亮了。 走进香烟缭绕的墓园﹐静穆的墓园里一片宁和﹐除却那缕抹不去的淡淡悲愁﹐这里很象是一座没有青瓦黄墙的寺庙﹐所缺的只是那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梵音而已。我的爸爸妈妈﹐就皈依在这座“寺庙”里﹐再也不理会滚滚红尘里纷纷扰扰的俗事。 很久没有来看过他们了﹐总是不愿轻易地来惊扰了他们。坐在爸爸妈妈的墓前﹐轻轻地拂拭着墓碑上的尘埃﹐照片上那一对世上最和蔼可亲的笑靥﹐静静地绽放﹐永远都是那么有生气。 爸爸﹐妈妈﹐最近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不知你们知道吗﹖女儿以为这次会挺不过来的﹐可还是坚持了下来﹐你们为我感到欣慰么﹖女儿做错了好多事﹐你们为我而遗憾么﹖ 对不起﹐爸爸﹐妈妈﹐你们一定不希望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可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爱上他了﹐即使受了伤害﹐即使承受着痛苦﹐也还是爱着他﹐而这个人﹐我所深爱的人﹐却因为我的幼稚和误会而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我好想他﹐好想他回来…… 爸爸﹐妈妈﹐我想等他﹐不管他去了哪儿﹐不管等到什么时候﹐只想等他回来﹐我知道他会回来的﹐因为他爱我﹐只爱我﹐他会为了我回来的﹐所以﹐我要等他﹐我不能再错了﹐否则﹐会是一辈子的遗憾。爸爸﹐妈妈﹐你们赞成么﹖你们这么爱我﹐一定会赞成我的﹐对么﹖虽然﹐我知道﹐如果等不到他﹐我会非常地不快乐﹐可是﹐如果再也见不到他﹐我更会一生都不快乐﹐权衡轻重﹐我选择﹐等他﹗ 姨妈被我好说歹说地劝回家了﹐她是哭着走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让人心里说不出的愧疚与难受。车子要开了﹐她从中巴车的车窗里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满眼泪花的喊﹕“巧儿﹐有困难一定要来找姨妈啊﹐姨妈会帮你的﹐别一个人硬撑着﹐啊﹖” 我使劲儿点头﹐除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慧然回学校了﹐她很沉默﹐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可是﹐她静静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着很多的东西﹐她好象明白了﹐又好象不明白﹐她好象是支持我的﹐又好象是抗拒的。 苏茜来了﹐她是来陪我到医院去的。 “对不起﹐苏茜﹐”我歉然地看着我的好朋友﹐艰难地说道﹐“我……我不去医院了。” “不去﹖”苏茜瞪大了眼睛﹐忽然又理解了似的﹐“哦﹐别怕﹐巧然﹐只是小手术﹐有我陪着你呢。” “不是﹐我……”我避开苏茜的眼光﹐继续艰难地说着﹐“我……我不做手术了。” “不做﹖为什么﹖你……”苏茜疑惑的﹐“你想吃药的吗﹖千万别……” “苏茜﹐我……”我打断了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可还是不敢去看她﹐“我想要这个孩子。” 我听见苏茜的喉头被哽住了的声音﹐抬起头﹐看见的是她瞪得又大又圆的惊愕无比的眼睛。 “你……”苏茜好半天缓过劲来﹐仍然瞪着我﹐“巧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茜﹐这一定让你很吃惊﹐我只是……我想……”竭力地从脑海里搜寻着合适的措辞﹐可是我失败了。 “巧然﹐你告诉我﹐”苏茜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我……”我更慌了﹐我该怎么说﹐从何说起呢﹖ “你觉得这个孩子值得你留下﹐是么﹖”苏茜忽然说道。 心里震动了一下﹐抬眼看着苏茜﹐她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竟是有些锐利的。 “那个男人……”苏茜继续说道﹐“其实﹐你已经爱上他了﹐是么﹖” 猛地一惊﹐她知道了吗﹖她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茜﹐你……” 苏茜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会爱他﹐我只知道﹐那个男人﹐他一定很爱你。”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怎么会知道他爱我﹐怎么会﹖ “那一天在法庭上﹐我是一个旁观者﹐我看得很清楚﹐整个庭审过程中﹐那个男人的视线从没离开过你﹐你晕倒了﹐他跳过被告席﹐飞快地奔到你身边﹐一把将你抱在怀里﹐抱得好紧﹐仿佛生怕会失去你。” 心里猛烈地一痛。我怎么会错怪了这么爱我的男人﹐怎么会错得这么厉害﹖ “可是你﹐巧然﹐我不知道你也爱他﹐只是有些怀疑﹐却不敢相信﹐你复原了诉讼﹐我以为只是你的善良与心软﹐但﹐如果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孩子﹐那她一定很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我说的对吗﹖巧然﹖” 是的﹐我想为他生下这个孩子﹐我想让他知道我们有一个孩子﹐我想让他知道﹐我在等他回来﹐我爱他﹐愿为他付出我的一切。 看着苏茜﹐看着苏茜眼神里那明显的不赞同﹕“对不起﹐苏茜﹐让你为我担心﹐真对不起。” “巧然﹐你去找过他了﹖”苏茜盯着我﹐问道。 我摇摇头﹐苦涩地笑﹕“他走了﹐离开这里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你……那你还要生下这个孩子﹖”苏茜不能置信的。 我点点头﹐又垂下了头。 “巧然﹗”苏茜抓住了我﹐声音又高又尖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一个未婚女子带着孩子的艰辛吗﹖他万一不回来呢﹐又或者﹐几年之后他回来﹐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呢﹖别这么傻﹐巧然﹐别这么傻啊﹗” “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不﹐巧然﹐”苏茜摇晃着我﹐“时间会改变一切的﹐别这么傻乎乎地等他﹐忘了他吧﹐你还会爱上别人的﹐你会幸福的﹐别去等那遥不可知的事。” “苏茜﹐这个世上只要有他﹐我想﹐我不会再爱上别人的﹐真的。”我了解我自己﹐我的心她们都不会明白。 (九十四) 苏茜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倒进沙发里﹐喘着气看着我﹐好半天才说道﹕“巧然﹐你以后的生活会过得很艰难﹐社会舆论的压力也会压得你透不过气来﹐你能承受吗﹖能吗﹖” “我能﹐苏茜﹐你放心吧﹐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一定能承受。”我坚定地说道﹐坚定地看着她。 苏茜靠在沙发里﹐心痛地看着我﹐摇头﹐再摇头。 孩子是留住了﹐可是他在我腹中却是一刻也不肯消停。我几乎完全不能进食了﹐吃什么吐什么﹐身体已经明显地消瘦﹐浑身乏力﹐经常头晕目眩﹐只能卧床休息﹐无法再去上班了。苏茜陪我到医院去检查﹐医生说这是妊娠剧吐症状﹐应该早点到医院来的﹐现在已经是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如果想保住孩子的话﹐必须要住院治疗和调养。 在医院输了几天液﹐配合医生的治疗﹐我开始慢慢能进食了﹐呕吐也逐渐减少。出了院以后﹐我去辞了工作﹐既然决定保住这个孩子﹐就肯定会失去那份工作﹐有得必有失﹐我已有了心理准备。 可是﹐失去了工作﹐没有经济来源﹐慧然怎么办﹖打官司请律师已经将我的积蓄用去大半﹐现在又没了工作﹐慧然还在上学﹐那什么来供她念书﹖ “姐﹐你别担心我﹐”慧然握着我的手﹐心疼地看着我﹐“你管好你自己吧﹐我可以边打工边读书的﹐可是你呢﹐你现在没法工作﹐以后还要带孩子﹐你怎么办﹖”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眼眶里泪花乱转。 我歉疚地看着她﹕“我会想办法的﹐可是﹐小慧﹐我答应了爸爸妈妈要好好照顾你的﹐可是现在……” “姐﹐你为什么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呢﹖你可以不要的﹐你可以走另外一条路的﹐为什么你……”慧然焦虑地看着我﹐“为什么你要这么死心眼儿呢﹖” “小慧﹐我想你应该能明白的﹐如果你不能明白﹐那叙述你还没有真正的爱过。”我淡淡地朝她一笑﹐轻轻地抚摩着她那一头又顺又直的黑亮的长发。 慧然望住我﹐不说话了﹐她的眼神里是若有所思的﹐又浸透着丝丝缕缕的苦涩。 我明白她的﹐她的心里有着一个解不开的结﹐而系这个结的人﹐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后来听苏茜说﹐他出国留学去了﹐他终于还是如他母亲所愿﹐也终于没有为我而耽误了前程﹐周鹏飞﹐周鹏飞﹐又何尝不是我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生活越来越艰难了。在苏茜和慧然的劝说下﹐拗不过姨妈的心疼与担心﹐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姨妈所在的那个县城﹐和他们生活在了一起﹐两个表弟都去外地读大学了﹐家里只有姨父和姨妈﹐他们早就巴不得我去和他们一起生活﹐既可以照顾我﹐又不再那么寂寞﹐一举两得。 眼看着原本平坦的腹部一天一天地隆起﹐明显地感觉到了有个小生命在我的体内一天一天地长大﹐甚至能感觉到他轻微的动作﹐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对未来也是无比的向往和憧憬﹐生活原来是可以这样美好的﹐充满了希望﹐拥有了寄托﹐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孤单。 可是他呢﹖他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一去就杳去音讯﹖他感觉不到我在等他么﹖他已经忘了我么﹖每个星期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到市里去﹐就为了打听他的讯息﹐可是茫茫人海﹐不但他不见踪迹﹐连他身边那些认识他的人﹐也仿佛在人海里溶化掉了﹐一个也找不到﹐一点讯息也没有﹐每一次抱着希望去﹐又满心失望地回来。我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苏茜坚决不准我再去挤那又闷又脏的中巴车﹐她答应我帮忙打听他的讯息﹐于是每天都盼着电话﹐可是电话里除了苏茜关切的问候﹐别的什么也没有。 在每一个静静的深夜里﹐我躺在床上﹐静静地仔细地去感觉着那个小小的心跳声与我的心跳一起律动﹐不时地惊喜地感觉到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在我的腹中腾挪翻转﹐拳打脚踢﹐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好希望身边有他﹐希望他和我一起分享这种莫大的喜悦﹐希望他也象别人的丈夫那样轻轻地贴在妻子的腹部﹐欢喜地倾听着胎儿的声音﹐可是……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泪水顺着颊边滚落﹐滚落进永远都会有他的每一个梦里。 去医院做“B超”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我竟然怀得是双胞胎﹐我的腹中竟然同时生长着两个小生命﹐怎么会﹖我不能相信﹐又惊喜万分﹐惊喜之余﹐又忍不住地懮虑﹐一个孩子已经让我不知该怎么养大他﹐两个孩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他们的父亲要是很久都不回来﹐我该怎么才能好好地带大他们﹐给他们衣食无懮的生活﹖我……我怎么会同时有了两个孩子﹖ “别担心﹐巧然﹐”苏茜扶住我的肩头﹐“这是好事呢﹐你放心吧﹐我和你一起抚养他们﹐一定不让他们吃苦挨饿。” “苏茜……”我哽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我不想拖累任何人的﹐可是﹐万事总是不会遂我的心意。 “巧然﹐我铁定是孩子的干妈了﹐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嘛。”苏茜轻松地笑﹐轻轻地晃了晃我的肩﹐“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两个人养﹐咱家的孩子也是两个人养﹐不比谁吃亏。” “还有我呢﹐”慧然插进来﹐“我也有抚养他们的义务﹐咱家的孩子有三个人养﹐比谁家的都有福气。” 我也笑了﹐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笑里夹杂着多少苦涩。 姨妈不说什么﹐只是尽心尽力地帮我﹐照顾我﹐天天炖鸡煮鱼熬骨头汤﹐却从不收我一分钱的生活费。我已经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姨妈姨父的生活也很艰难﹐我不想拖累他们﹐于是便拿出最后一点积蓄﹐在姨妈家门前当街摆了一个小烟摊﹐做起了小生意。进货都是姨父忙帮去跑﹐我只管守着摊子﹐每天倒也能赚进一点钱﹐勉强能维持每个月的生活﹐只是没有营业执照﹐一遇到监察队巡逻就得赶紧收摊躲避﹐稍微慢了就会被逮住罚款。 日子就象这样在艰难在盼望在思念在希冀中﹐慢慢地过着﹐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比一般孕妇的大得多﹐行动也极不方便﹐因为怀得是双胎﹐一直都有些贫血﹐小腿和脚也开始肿胀起来﹐连鞋都几乎穿不进了。我的样子变了很多﹐很难看﹐脸上也不知是胖还是肿﹐穿的也很邋遢﹐就算是认识我的人都几乎认不出我了。 阳春三月的好天气里﹐阳光斜斜地照射在身旁那棵老槐树上﹐枝头上点点的新绿﹐微风中清幽幽的香。我坐在树下﹐靠在树干上﹐守着小烟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脸上布满了春意的人们﹐春天里﹐所有的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地匆忙﹑热情又充满着活力。 不时地揉搓按捏着有些麻木的双手﹐最近一段时间﹐双手总是感到酸麻甚至疼痛﹐医生说这是怀孕后期的正常反应。好快啊﹐离预产期已经不到一个月了﹐时间真是匆匆又匆匆的。这几天﹐感觉有些不太好﹐晚上睡不好觉﹐总觉得心慌气短的﹐人也很容易累﹐姨妈劝我多歇着﹐不要守烟摊了﹐其实﹐守这烟摊还不是一种休息嘛。 挪了挪凳子﹐让自己尽量地被阳光照到﹐过了一个冬天﹐也该让肚里的两个小家伙好好地晒晒太阳了。 “拿包烟﹗”有人来买烟了。 “要什么烟﹖”我边问﹐边打开装香烟的小玻璃柜。 “哪种最便宜就拿哪种。”那人说道。 我不禁抬起头来﹐这个人一定也是生活窘迫吧﹐他……心里猛地一动﹐盯这那个人﹐瘦长的个儿﹐尖嘴猴腮的脸﹐是他﹐那个“猴脸”﹗ “怎么了﹖卖不卖﹖”“猴脸”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明显的﹐他没有认出我来。 “你……你是……”该死﹗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猴脸”终于仔细看了看我﹐他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迅速地上下打量着我﹐“是你……宋小姐﹗” “是我﹗是我﹗”我站了起来﹐高兴地叫道﹐“你认出我了﹖” “你……”“猴脸”仍在上下打量着我﹐有些不敢相信的﹐“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我的确变了很多﹐可这不是我想说的﹐“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你和……” “我﹖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找不到事可做﹐”“猴脸”一声苦笑﹐那张瘦削的脸看来尤其的愁苦﹐“自从凡哥出事后﹐我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九十五) 那……”我也不关心他的生活﹐我只关心……“那他呢﹖你见过他吗﹖” “他﹖谁﹖”“猴脸”楞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羁哥﹖” 我点头﹐竭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可是又好害怕﹐害怕会又一次失望。 “羁哥……”“猴脸”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羁哥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我急切地问。 “他……”“猴脸”又上下打量着我﹐象是明白了什么﹐忽又别开眼去﹐“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失望﹐又一次失望﹐我以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已经麻木了我的心﹐可是﹐我的心仍在一阵阵地抽搐。 “哦﹐”我喘了一口气﹐对他笑了笑﹐“没什么﹐来﹐给你烟。”我拿出一包“三五”烟递给他。 “猴脸”干笑了一下﹕“多少钱﹖” “算了﹐你拿去抽吧。”我摆摆手。 “那怎么成﹖”“猴脸”顿时尴尬起来。 “没关系﹐”我笑了一下﹐“以后想抽烟﹐就到这儿来拿﹐省着钱吃饭吧。” “猴脸”捏着那包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不自在地别过眼去﹐想走但又停住了﹐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 “你……”他好象是咬了咬牙﹐“你别等羁哥了。” 我怔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看见他忽然转身要走﹐慌忙叫住了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猴脸”回过头来﹐有些不忍地看着我﹕“他……他去了日本。” “日本﹖”我真的呆了﹐他怎么会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想去找他都是不可能的﹐“他怎么会去那里﹖” “他……”“猴脸”摇了摇头﹐“宋小姐﹐你别等他了﹐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心里仿佛被撞了一下﹕“他为什么不会回来﹖”紧紧捏着的手心里尽是汗。 “我……哎﹐我也是听凡哥说过的﹐”“猴脸”跺了跺脚﹐望了我一眼﹐有些后悔失言似的﹐苦着脸说道﹐“羁哥有未婚妻的﹐一直在日本留学﹐他去日本是去找她的。” “你……你说﹐他有未婚妻﹖未婚妻﹖”我扶住树干﹐扶住我自己。 “是啊﹐他……他们很早就订婚了的﹐这……这都是凡哥告诉我的。” 我摇头﹐我不信﹕“他说的么﹖他跟你说了﹐他是去日本找……找他的未婚妻么﹖” “唉﹐我去送的飞机﹐他跟我说的﹐临走时还给了我一笔钱呢。” 我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这么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会忽然变了颜色。阳春三月的明媚的天﹐初绽新绿的枝头﹐布满春意的行人的脸﹐还有面前这张尖瘦的丑陋的“猴脸”﹐全是一片灰色﹐毫无生气的灰色﹐仿佛世界的末日忽然降临﹐仿佛地狱的大门蓦然洞开﹐一切都完了﹐一切都被吞噬掉了﹐希望﹐憧憬﹐思念﹐盼望……全部都没有了理由﹐全部都成了一个最可笑的笑话﹐好笑﹐真的好笑﹗ “宋小姐﹐你……你笑什么﹖”“猴脸”莫名其妙的。 “你不觉得这很好笑么﹖”我望着他﹐继续笑﹐甚至还想大声地笑﹐可是﹐腹部忽然一阵紧缩般地痛﹐我停住了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你怎么了﹖”“猴脸”有些紧张地问。 刚想回答他﹐又是一阵痛袭来﹐一阵接着一阵﹐一阵比一阵痛﹐我抚住肚子﹐肚子硬得象石头一般﹐缩得好紧﹐好痛﹐痛得我快要承受不了﹐喘不过气来﹐浑身直冒冷汗。 “宋小姐﹐你怎么了﹖怎么了﹖”“猴脸”一迭声地喊﹐又紧张又害怕的。 “帮我……”我死死抓住身旁的那棵树﹐指了指身后的那扇临街的木门﹐“叫我姨妈﹐叫她出来……” 我要生了。我知道这种痛是临产的征兆﹐姨妈告诉过我﹐书上也写了的﹐可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怎么早。不﹐我不要﹐我不要生下这两个孩子﹐不能要他们﹐不该要他们的﹐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既然这么容不下我﹐又何必让我生存在这世上﹐如此痛苦﹐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姨妈姨父都冲出来了﹐他们一边一个地扶住我﹐一迭声地紧张地喊﹐他们喊些什么﹐我几乎听不清﹐只是任由着他们将我扶上一辆车﹐而我﹐只是痛﹐只是痛…… 不知是怎么到医院的﹐不知是怎么上产床的﹐也不知谁是医生谁是护士﹐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死死地抵挡那一波又一波的剧痛。 (九十六) 有人叫我用力﹐再用力……可是我用力做什么﹖为什么要用力﹖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在命运的面前﹐我再用力也抵挡不过﹐没用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的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好﹐再用一点力﹐好……” 不﹗我没有力气了﹐真的没有了﹐这一路﹐我用尽了力气挣扎﹐仍然摆脱不了所有的厄运﹐我不想用力了﹐让我歇歇吧﹐我好累﹐累得要窒息了…… “巧儿﹐我的巧儿﹗”好熟悉的声音﹐亲切得会让人落泪的声音﹐是谁﹖是谁﹖ “巧儿﹐可怜的巧儿﹗”是爸爸和妈妈﹗是他们﹗ 我睁开眼﹐一片白茫茫的光亮中﹐爸爸和妈妈慈爱可亲的脸在白光中若隐若现。 “爸爸﹗妈妈﹗”我朝他们奔过去﹐满心的欢喜﹐满怀的委屈﹐我想笑﹐我想哭﹐终于﹐又见到了爸爸妈妈﹐终于﹐又可以回到他们的身边。 可是﹐无论我怎样跑﹐他们始终在白光中若隐若现﹐飘忽不定﹐怎么也无法靠近他们。 “爸爸﹗妈妈﹗别再离开我﹐不要啊﹐我好想你们﹐好想好想和你们在一起﹐别丢下我﹐我好害怕﹗” “巧儿﹐可怜的巧儿﹐你要坚强啊﹐要努力地活下去啊。”爸爸妈妈齐声地说﹐无比的担心﹐无限的怜爱。 “不要﹗”我叫着﹐“我好累啊﹐我不想再努力了﹐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没用的﹐我想休息﹐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再也不要去挣扎﹐再也不要痛苦。” “巧儿﹐乖﹐听爸爸妈妈的话﹐你不是最听我们的话么﹖” “不﹐这一次不听﹐可以吗﹖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我又向他们跑过去﹐伸出双手拼命地想要触摸到他们。 “巧儿﹐巧儿﹐听话﹐要坚强﹐要努力﹐好好地活下去……”爸爸妈妈朝着我微笑﹐多么宠爱的微笑﹐让我无限依恋的微笑﹐可是﹐越来越亮的光﹐将那微笑渐渐隐没﹐爸爸妈妈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爸爸﹐妈妈﹐不要离开我﹐回来啊﹐回来啊……”我哭着﹐拼命地喊﹐拼命地想去追上他们﹐可是我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 “姐﹐你醒了么﹖姐﹖”是慧然在轻声地唤着我﹐她在哪儿﹖ 我睁开眼﹐眼前人影晃动﹐模糊不清的﹐眨了眨眼﹐人影清晰了﹐是慧然﹐她正担心地急切地看着我﹐眉眼间看起来好憔悴。 “巧然﹐你醒了﹗”苏茜那张可爱的娃娃脸﹐闯入我的视线。 “巧儿﹐你终于醒了﹐真把我吓死了﹗”姨妈也进入视线之中﹐轻轻地握住我的一只手。 我在哪儿﹖为什么她们都围着我﹐我怎么了﹖我……所有的记忆蓦然间纷至沓来﹐拥塞在脑中﹐一片混乱……午后的阳光……“猴脸”……未婚妻﹖……腹痛……我要生了﹗ 浑身蓦地一震﹐我生孩子了么﹖我生了么﹖瞪大眼﹐瞪着围在我身旁的人。 “我生孩子了﹖我生下他们了﹖”我的声音怎么会这么虚弱不堪﹐弱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慧然点了点头﹐眼眶忽地红了﹐想说什么又哽住了。 “巧然﹐”苏茜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你好能干﹐你做妈妈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好不容易啊﹐可是你终于熬过来了﹐我好佩服你﹐好羡慕你﹗” 我真的生下了他们﹐两个孩子﹐我做妈妈了﹐只是转瞬之间﹐我就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怎么会这样﹖不﹐我不要做妈妈﹐我不要孩子﹐我什么也不想要了﹐我想要的﹐老天不会给我﹐我不想要的﹐却一件又一件硬加在我身上﹐不﹐我不要﹐什么也不要﹐已经够了﹐我已经受够了…… “巧儿﹐你看﹐这是你的孩子。”姨妈凑近我﹐她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包裹”﹐小小的﹐软软的﹐“是男孩儿呢﹐巧儿﹐两个都是男孩儿。” 不﹐管他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不要﹐不要﹗抗拒地瞪着那个小“包裹”﹐抗拒地瞪着那小“包裹”里包裹着的那张小小的脸。好小的脸啊﹐丑丑的﹐皱皱的﹐可是皮肤好嫩啊﹐那上面有着细细的茸毛﹐好小好小的五官﹐紧闭着的眼睛﹐微翘着的小嘴……这是我的孩子﹐在我的身体里孕育长成的孩子﹐流淌着我的血液的孩子。 冰冷的心蓦地一暖﹐麻木凝滞的血液里流入了某种说不出的温软的东西﹐禁不住地伸出手去抱过那个小“包裹”﹐情不自禁地去贴住孩子的小脸。好娇嫩的小脸﹐经不起一点点的伤害﹐纯洁干净得不染一丝人间尘埃﹐小小的脑袋里是空明的一片﹐只等着接受人世间各种各样的丰富的情感。多么无辜的孩子﹐而我﹐却首先将自己的错误迁怒到他的头上﹐错了这么多﹐怎么还能在孩子的身上继续错下去﹖ 孩子的小脸有些不安地在襁褓里转动着﹐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擦﹐软软地温暖着我凉透了的心。 (九十七) “姨妈﹐还有一个孩子呢﹖把他抱过来让我看看。”我轻声地说﹐生怕惊醒了怀中这个熟睡的孩子。 “还有一个……”姨妈顿了一下﹐“那个孩子还待在恒温箱里﹐医生说还要多观察几天。” “恒温箱﹖”我一惊﹐“为什么要待在恒温箱里﹖” 姨妈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也才从恒温箱里抱出来﹐巧儿﹐还好老天保佑﹐你﹐你差点……” “姐﹐”慧然忽然抱住了我﹐惊动了怀里的孩子﹐他更加不安地在襁褓里扭动着﹐“你差点就离开我们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什么﹐我该怎么活下去﹖”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终于惊醒了孩子﹐他也跟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姨妈慌忙抱过孩子﹐慌忙地哄着﹐慧然俯在我肩头哭着﹐不停地低喊﹕“姐﹐姐……” 抬起头疑惑地望着苏茜﹕“苏茜﹐我究竟怎么了﹖” 苏茜的眼眶也红了﹐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哽了半天才说道﹕“巧然﹐你真的差点就离开了我们﹐我们在产房外苦等了好久﹐忽然看见医生护士们进进出出地急跑﹐就知道不对﹐后来才听医生说﹐你拼尽全力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再也没有力气生第二个﹐又因为流血过多﹐你晕厥了过去﹐后来医生发现你已陷入休克状态﹐才当机立断剖腹取出了孩子﹐你知道吗﹖有一度……”苏茜抽噎了一声﹐“有一度你甚至停止了呼吸﹐医生全力抢救才让你缓了过来﹐巧然﹐你已经到鬼门关里兜了一圈﹐终于还是舍不得我们﹐舍不得这两个孩子﹐才回来了﹐是不是﹖幸好你回来了﹐幸好……” 苏茜埋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我的手上﹐慧然哭得更厉害了﹐姨妈也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抚我的脸﹐哽咽着说﹕“我苦命的孩子﹐为什么你会吃这么多的苦﹐为什么……” 原来我差一点死掉﹐原来我真的差一点就可以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其实﹐我真的想死的﹐真的想离开这个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意义的世界的﹐可是﹐我竟然还是活了下来﹐上天留下我这条命﹐莫非还没有捉弄折磨够﹖莫非还想让我经历更多的苦难与挣扎﹖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还有这两个孩子﹐他们跟着我岂非也是一种苦难﹖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还好么﹖”我虚弱地问﹐好累啊﹐真的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了。 “那个孩子﹐”苏茜抬起头来﹐难过地望着我﹐“因为严重缺氧﹐一生下来就被放进了恒温箱里﹐这个孩子也因为是早产﹐在恒温箱里也待了两天﹐今天医生才同意把他抱出来的。” 我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开始受苦﹐是我害了他们﹐我不该生下他们的﹐心里一阵抽搐的痛。 “我想去看看孩子。”我挣扎着坐了起来﹐浑身软软的﹐整个人象空了一样﹐几乎使不出力气来。 慧然扶住我﹕“姐﹐还是别去吧﹐你自己才刚刚醒过来﹐身体太虚弱了﹐而且﹐伤口还没愈合呢。” “不﹐我要去看看。”我使出全力从床上下来﹐头上虚汗直冒。 苏茜过来帮忙﹐将我扶了起来﹐又帮我拿着输液瓶﹐和慧然一起搀着我走出病房﹐一下地走路﹐才感觉到腹部一阵阵拉扯般的痛﹐只得咬着牙﹐忍住痛﹐一步一步地艰难地走。 终于看到了我的另一个孩子﹐和姨妈怀里一模一样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看起来更瘦更小一些﹐孤独地躺在恒温箱里﹐仿佛很难受似的﹐眼睛闭着﹐眼皮却在不安地颤动﹐细瘦的手和脚也不时地伸着蹬着。 心里忽然大痛﹐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好小好可怜的孩子﹐就那么无力又无助地躺在恒温箱里﹐挣扎着﹐努力地争取着活下去的权利﹐而我﹐他们的母亲﹐竟曾想放弃他们﹐甚至想放弃自己﹐全然忘了﹐自己已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不能依靠父亲﹐就注定了会比别的孩子更需要照顾和爱﹐我怎能放弃他们﹐怎么能不要他们﹐他们只有我了﹐而我却是那么地狠心。 好想去抱住我的孩子﹐却只能触摸到恒温箱透明的玻璃﹐转过身从姨妈的手中抱过另一个孩子﹐孩子已经醒了﹐不哭也不闹的﹐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眼神里竟是流露着依赖。紧紧地抱住他﹐轻轻地贴着他的小脸﹐泪雾迷离地望着恒温箱里的另一个孩子。我的宝贝﹐我亲亲的宝贝﹐为了你们﹐妈妈也要坚强地活下去﹐要用一生来照顾你们﹐要给你们全部的爱﹐要给你们无懮无虑的生活﹐绝不再让你们吃苦﹐绝不﹗上天啊﹐随便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求你让我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他们。 这一次﹐上苍终于破天荒地遂了我的心愿﹐我的孩子在恒温箱里熬了两个星期﹐终于好好地活了下来﹐终于可以让我抱在怀里﹐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瘦小的身体。一手一个地拥着我的孩子﹐忽然感到说不出的满足与幸福﹐原来幸福是这么简单的﹐只要活着﹐就会有幸福的希望。 上天还是没有薄待我的﹐竟让我一次拥有了两个孩子﹐做母亲的感觉是多么地自豪与骄傲啊﹐已经无法用简单的言语去表达。两个孩子占据了我整个心房﹐让我再也没有自哀自怜的余地﹐我给孩子取了小名﹐先出生的那个叫宝宝﹐后出生的那个叫贝贝﹐他们真是我心头最爱最爱的宝贝﹐再也不能割舍放弃。 遗憾的是﹐我不能给两个孩子喂奶﹐因为动了手术﹐身体太过虚弱﹐我几乎没有一点奶水﹐两个孩子只能喂牛奶﹐每到看到他们饿的哭闹的时候﹐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宝宝和贝贝因为是早产﹐又吃不到母乳﹐身体很不好﹐尤其是贝贝﹐抵抗力很差﹐动不动就会生病﹐照顾他们﹐需要加倍的细心与呵护﹐幸亏有姨妈帮我﹐她将两个宝贝当做自己亲生的孙儿﹐无微不至极有耐心地照顾着他们。 带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百倍﹐何况是两个孩子﹐又因为自己胃口很差﹐出了月子﹐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每天围着两个孩子团团转﹐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自己﹐只要一有空闲﹐便是抓紧时间睡觉﹐似乎再也没有余力去想那些不愿想起的事﹐那些痛苦的记忆也似乎暂时蛰伏了。 慧然有空就往这边跑﹐经常给孩子买来奶粉什么的﹐那都是她打工挣来的钱﹐自己一分也舍不得多花﹐全用在孩子身上了﹐而她自己﹐说来也是那么爱美的女孩子﹐却始终是那几套旧衣服换来换去的穿﹐从来舍不得花钱为自己添置几件新衣裳。 苏茜真的是把两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她给他们的爱﹐绝不比我的少。宝宝和贝贝所有的新衣服全是她买的﹐为了减轻我和姨妈的负担﹐那么贵的纸尿布﹐她每次总是几包几包地买来﹐我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她却总是摆摆手说﹕“别忘了﹐这两个也是我儿子哎。” 宝宝和贝贝在我们所有人的爱与关怀里﹐一天天地成长着﹐他们长胖了﹐长结实了﹐不再那么又瘦又小﹐而是象两个粉粉嫩嫩的小面团儿﹐说不出的趣致可爱﹐在我的心里﹐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漂亮可爱的孩子了﹐慧然常故作苦恼的说﹕“姐﹐怎么办﹐我已经不知该怎么爱他们才好了﹐真爱死他们了﹗” 宝宝和贝贝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外人简直分不出他们谁是谁﹐我们也要仔细地辨认才能区分他们﹐宝宝的鼻梁上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贝贝的手背上有一小点儿胎记。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看着两个熟睡的宝贝﹐心中隐隐地痛。他们几乎是不象我的﹐除了白晰的皮肤﹐他们的五官象极了那个人﹐越是长大了越是象﹐甚至﹐宝宝鼻梁上那颗痣的位置都和他一模一样。两个孩子的身上有着他不可磨灭的印记﹐让我无法回避﹐让我想忘都忘不了﹐痛苦的记忆总会不时地翻涌﹐胸中的伤口似乎总也无法愈合。 (九十八) 有时候我不禁怀疑﹐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了要生活在一个困苦的绝不完满的家庭里﹐注定了只有母爱﹐而得不到父爱。现在他们还小﹐可是等他们长大了﹐懂事了﹐当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时﹐他们会问我的﹐会要爸爸的﹐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对他们说﹐怎么去抚慰他们幼小的脆弱的心灵﹐怎么去替代无法替代的父爱﹖ 宝宝和贝贝已经满半岁了﹐越来越招人喜爱﹐姨妈简直疼他们如心头肉﹐街坊邻居们都争着抢着地带他们玩耍﹐甚至是不认识的路人﹐也会为他们停下脚步﹐喜爱地捏捏他们粉嘟嘟的小脸﹐连声地赞叹。他们的身体也渐渐地健壮起来﹐不再那么容易生病﹐好带得多了﹐我和姨妈也略微轻松了些。闲暇的时候﹐我还是会去守守烟摊﹐把姨父换回去休息﹐毕竟他也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了。一直没有再看见过“猴脸”﹐很想向他道谢的﹐生孩子的那天﹐他也帮了不少的忙。 苏茜来了﹐一见到我就问﹕“我儿子呢﹐两个小家伙有没有想我啊﹖”那口气﹐仿佛宝宝贝贝真是她亲生的孩子。 我笑了笑﹕“在睡午觉呢﹐姨妈守着他们﹐我把姨父换回去休息一下。” “巧然﹐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啊﹐从月子里出来到现在就没见你长胖过﹐实在太瘦了。” 我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茜看了看我面前的烟摊﹐又看了看我﹐走过来和我坐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巧然﹐你打算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小烟摊么﹖” 我苦笑﹕“那还能怎样﹖能有这个小烟摊维持最起码的生计已经不错了。” 苏茜摇了摇头﹕“你不想给宝宝和贝贝更好的生活么﹖巧然﹐守着这点小生意﹐最多只能不饿着两个孩子﹐可是以后呢﹐他们要上学﹐要读书﹐还需要很多很多的东西﹐这个小烟摊能供应他们吗﹖” 我沉默了。自己何尝不曾想过这些问题呢﹖可是﹐除了这个烟摊﹐我几乎是连积蓄都没有的﹐我也想给两个孩子优裕的生活﹐可是拿什么给他们﹐我只是一个有心无力的母亲而已。 “巧然﹐我有一个想法﹐不知你愿意吗﹖”苏茜望着我﹐诚挚地。 “是什么﹖”我问。 “以前孩子太小﹐所以我没说﹐现在孩子也半岁了﹐又不需要喂奶的﹐所以……”苏茜顿了一下﹐“巧然﹐我们合伙做生意吧。” “做生意﹖做什么﹖”我望住她。 “开美容院﹗”苏茜的声音有些兴奋起来﹐“巧然﹐我早就想好了﹐我们一起开一家美容院﹐我一直在姑妈的美容院里上班﹐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而且现在城市里的人们生活水准越来越高﹐特别讲究生活的品质﹐美容院的生意越来越火﹐所以肯定会很**的﹐怎么样﹐你干不干﹖” “可是……”我摇了摇头﹐“那也需要本钱的啊﹐我哪有那么多的钱﹖” “要不了多少钱的﹐姑妈帮我算了算﹐本钱最多需要两万﹐巧然﹐”苏茜拉住我的手臂﹐“本钱我来出﹐你出力就行了﹐*了*我们平分﹐怎么样﹖” “那怎么行﹖”我站了起来﹐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感激﹐摇摇头﹐“不行﹐苏茜﹐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怎么能再拖累你﹖” “这怎么叫拖累呢﹖巧然﹐”苏茜拉了我坐下﹐诚挚地望着我﹐“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两个孩子我们一起养﹐我*的*还不是全用在他们身上﹐开美容院我一个人不行﹐请帮手把*来的*分给别人﹐还不如分给你﹐为了两个孩子﹐巧然﹐我们一起干吧。” 为了两个孩子﹐是啊﹐为了他们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再累再苦也心甘情愿﹐可是﹐他们还这么小﹐让我几这样拋下他们不管﹐怎么舍得﹖不…… “巧然﹐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可是你舍得孩子跟着你吃苦吗﹖”苏茜是了解我的﹐她从我犹豫的神色里就知道我在想什么﹐“趁现在我们都还年轻﹐有精力有干劲﹐我们去搏一搏吧﹐闯出一点名堂来﹐也能给孩子们富足的生活﹐总比你整天守着他们﹐却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强啊﹐你还有姨妈姨父帮你﹐他们不会亏待孩子的。”苏茜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巧然﹐别犹豫了﹐等到我们挣了钱﹐就可以买套房子﹐把孩子接过来﹐也不会再拖累姨父和姨妈﹐这样多好啊﹗” 我心动了﹐挣钱﹐买房子﹐给我的宝宝贝贝最好的生活﹐这也是我一直想要的啊。好吧﹐就去搏一搏﹐凭自己的努力﹐不再依靠任何人﹐这也是我做人的宗旨﹐苏茜垫的本钱我会还给她的﹐我要拼命**﹐不再拖累任何人﹐亲手为我的孩子创造优裕富足的生活。 于是﹐我终于忍痛丢下两个孩子﹐和苏茜一起在市里去开美容院。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条街上租了一间铺面﹐这条街还算繁华﹐口岸也还不错﹐在苏茜姑妈的帮忙下﹐很快地办好了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等一系列繁杂的手续﹐又购买了一整套的美容护肤专业器械与用品。 苏茜忙着办理这些事情﹐而我就到市里知名的美容化妆学校去学习﹐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拿到了美容师的资格证书。美容院经过简单的装修﹐终于开张营业了﹐然而﹐做生意并不是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一开始我们几乎是门可罗雀﹐没有顾客上门﹐后来是苏茜拉来了她以前认识的几个老顾客﹐我们才开始慢慢地有事可做了。为了招徕顾客﹐也迫于竞争﹐我们只能用最便宜的几乎是赔本的价格和最优质的服务做为吸引顾客的手段﹐这样﹐生意开始越来越好了﹐可是﹐各种各样的麻烦也找上门了。三天两头的﹐不是卫生监察部门来检查﹐就是工商税务部门什么的来调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是说这样不合格﹐就说那样不符合手续﹐动不动就没收东西﹑罚款什么的﹐好不容易挣得的一点辛苦钱﹐被这样没收那样罚的﹐折腾得所剩无几﹐幸好苏茜的姑妈还认识一些人﹐帮了我们不少忙﹐否则﹐生意真的是做不下去了。 我们的美容院就这样勉强的维持着﹐我和苏茜高涨的热情也一点点地消磨。因着收费便宜﹐还是吸引了不少爱美但收入又不高的顾客﹐店里只有我们两个美容师﹐常常是不停地从早忙到晚。为了省钱﹐我就住在美容院里﹐晚上睡在又窄又小的美容床上﹐心里牵肠挂肚地想着我的孩子﹐他们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蹬被子了吗﹖有没有想我这个照顾不到他们的妈妈﹖ (九十九) 只要有空﹐我就会赶车回去看他们﹐姨妈和姨父有时候也会抱着孩子过来看我﹐可是因为没有住的地方﹐总是当天来当天就要回去。姨父和姨妈年纪大了﹐孩子又小﹐离不得手﹐我不忍心让两个老人抱着两个孩子挤那又脏又闷的中巴车过来看我﹐只好自己挤出时间回去。 每次回去﹐都会抱住孩子亲个够﹐尽情地倾注牵肠挂肚的想念。我的心肝宝贝﹐原谅妈妈狠心丢下你们﹐我只是想要多*点*给你们最好的生活﹐只是想要你们过得不比任何孩子差﹐妈妈给不了你们完整的家庭﹐但可以给你们最完全的爱﹐让你们感觉不到生活中缺少了什么﹐让你们不会去羡慕别的孩子。 可是﹐想要多多**的希望却是那么地渺茫。美容院开了半年多﹐我的存折上省吃俭用也只攒了五千多块钱﹐比摆小烟摊好一点﹐可是钱赚得不多﹐还要以不能照顾孩子为代价﹐这值得吗﹖有时候﹐我真的有些后悔了。 为了招徕生意﹐美容院也接待男士。现在的城市里﹐已经有不少男士开始注意起自己的仪容体态来﹐尤其是那些收入优厚的高薪白领﹐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我们的美容院也有不少的男士光顾﹐所以我们专门开辟了一间男宾美容室接待男顾客。 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我还在为一位刚刚才来的男士做美容基础护理﹐等这一整套的护理做完﹐又将是十点过了。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每天都是这样忙﹐似乎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听见外面的电话响了﹐可是正满手的按摩膏﹐没法去接﹐只好蹭着苏茜去接电话。她也正在隔壁房间给一位女顾客做护理﹐听见她跑去接了﹐很快的﹐又跑了回来。 男宾美容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我吓了一跳﹐躺在美容床上的那位男士也惊了一下﹐我忙说了声“对不起”﹐刚想责怪苏茜﹐她却朝着我叫了一声。 “巧然﹗”她着急地喊道﹐“孩子病了﹐姨父打电话来﹐说孩子生病了﹐已经进了医院﹐你……” 我心里“咯??”一下﹐猛地站了起来。孩子病了﹖怎么会病了﹖得了什么病﹖心里蓦地又慌又急﹐一时之间竟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你快回去看看吧﹐听姨父的口气﹐孩子一定病得不轻。”苏茜冲过来抓住我﹐心急火燎地说道。 听见我们的话﹐那个男人从美容床上坐了起来。苏茜忙对他说道﹕“对不起﹐这位先生﹐我们有点急事﹐不能给你做护理了﹐请你原谅……” “不﹐苏茜﹐你留在这儿﹐我赶回去就行了。”我慌忙打断了她的话﹐转身便向门外跑。 “不行﹐巧然﹐”苏茜一把抓住我﹐“我陪你﹐现在太晚了﹐中巴车已经收班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叫辆出租车﹐不会有什么的﹐你放心吧。”我挣开她的手﹐“别影响了生意﹐全都走了﹐顾客怎么办﹖” “可是现在外面很乱的﹐治安很不好﹐尤其是晚上﹐不行﹐巧然……” “行了﹐苏茜﹐你别啰嗦了﹐不会有事的﹐我要赶紧走了。”我摆摆手﹐又歉意地看着那个男人﹐“对不起﹐先生﹐我有急事﹐不能为你做护理了﹐她会帮你做的﹐不过﹐可能要稍等一下﹐因为还有顾客……” “哦﹐那……”那个衣着极体面的男人轻轻咳了一声﹐望着我﹐忽然说道﹐“既然是急事﹐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有车﹐可以送你过去。” 我楞住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好啊﹐谢谢你﹐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苏茜慌忙地谢﹐又慌忙地拉住我﹐“巧然﹐这位先生肯送你﹐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那怎么好意思呢﹐我……” “不用客气﹐快走吧﹐别耽误了。”那男人微笑着说道。 只得“哦”了一声﹐转过身边往外走﹐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的孩子病了﹐我要回去看他们﹐就算是没有车﹐用走也要走回去的。 门口停了辆很大很气派的黑色轿车﹐那男人迅速地打开车门﹐我坐了进去。车子已经开足了马力飞速地奔驰﹐可是我还嫌不够快的﹐我的心已经急得早已飞到了孩子的身边﹐我的脑子里好慌好乱﹐那男人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再也不想说话了。一心里只想着我的孩子﹐他们怎么会病了的﹖不是一直很好的吗﹖姨妈那么细心地照顾他们﹐怎么还是生病了呢﹖他们有没有哭﹐有没有痛﹐有没有要妈妈……我急得要哭﹐一颗心越揪越紧﹐不该离开他们的﹐他们还那么小﹐最需要妈妈的﹐我却总是不在他们的身边。 终于到了﹐车还没在医院门口停稳﹐我就慌忙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疾步地往医院里冲﹐冲进儿科病房的走廊﹐姨父迎住了我。 “巧儿﹐别担心﹐”姨父安慰着我﹐“已经输上了液﹐医生说很快就会好的。” 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我的两个宝贝﹐他们躺在病床上昏睡着﹐小小的脑门儿上插着输液的针头﹐好可怜好让人心痛﹐真是痛到了心尖儿上。我走过去﹐好想抱抱他们﹐可是又不敢惊醒了他们﹐轻轻地抚摩他们的小脸蛋儿﹐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巧儿﹐都怪我﹐”姨妈歉疚地在身旁说道﹐“明知道最近正流行小儿急性肺炎的﹐还是让那些邻居们带着他们到处耍﹐害得他们都传染上了﹐让孩子们受了罪了﹐我情愿自己生病也不能让他们生病的啊……” “姨妈﹐别这么说﹐”我拉住姨妈的手﹐“应该怪我的﹐我不该离开他们﹐你和姨父已经上了年纪﹐该好好享享清福的﹐我却把两个孩子都交给你照顾﹐拖累你了。”我愧歉地望着姨妈﹐她也瘦了好多啊﹐两鬓旁又增添了好多的白发。 “巧儿﹐我也就只能帮你照顾孩子了﹐别的什么也帮不上﹐如果这个都不能帮﹐那我以后还怎么有脸去面对姐姐和姐夫。”姨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哽咽了﹐“你拼命在外面挣钱﹐也都是为了这两个孩子﹐又怎么能怪你﹖” 坐在病床边﹐一边一个地握着两个孩子的小手﹐昏睡中的孩子烧还没有退去﹐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叫人看着又心疼又喜爱。他们已经一岁多了﹐长大了很多﹐也越来越聪明可爱﹐他们俩同时学会了叫妈妈﹐同时学会了走路﹐同时开始长牙﹐小兄弟俩什么都是一模一样的﹐就连生病也不分开。这半年多来﹐他们的变化﹐他们成长的过程﹐我这个做妈妈的﹐却不能与他们及时的分享﹐就算全身心地爱着他们﹐却仍然亏欠他们太多太多了。 看着我的宝贝﹐不肯合眼地看着他们﹐怎么看也看不够。他们是上天赐给我的小天使﹐点亮了我黯淡无光的人生﹐让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希望﹐让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我和他们一起获得了新生﹐对于他们﹐我不仅仅有着爱﹐还有着无限的感激﹐他们依赖着我﹐而我又何尝不是在依赖着他们﹐不能在离开他们了﹐我是他们的妈妈﹐怎么能让自己从他们的成长中抽离﹐怎么能不陪伴在他们的身边。 (一百) 不知不觉的﹐天蒙蒙亮了。我起身去摸摸孩子的额头﹐心里总算宽慰﹐烧终于退了﹐只要退了烧﹐他们很快就会好起来﹐又会欢蹦乱跳地﹐一刻也不肯停了。站起身来﹐轻轻捶了捶腰﹐坐了一晚上﹐这会儿才发现腰酸背痛的﹐姨妈靠在旁边那张空的病床上熟睡着﹐姨父昨晚便被我劝回家去了。 轻手轻脚地取过床头柜上的热水瓶﹐想去打点儿热水﹐一会儿孩子醒了好给他们洗洗脸。一走出门﹐我就呆住了﹐门口的一张长椅上﹐那个送我来的男人靠在那儿﹐头枕着墙﹐睡着了。 他怎么没回去﹖竟在这里待了一整夜﹖我还以为他已经走了﹐我……我甚至早就把这个人忘到了九宵云外。 走过去﹐轻轻地推了推他﹕“先生﹐先生……” 他立刻醒了﹐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猛然反应过来似的﹐说道﹕“你……哦﹐我竟然睡着了﹖” 我歉意地看着他﹐昨天敷在脸上的按摩膏也忘了洗掉﹐使他的脸上看起来油光光的﹐好心地送我﹐我竟连道谢都忘记了。 “先生﹐谢谢你﹐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耽误了你很多时间﹐我……” “孩子怎样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抹了抹脸问道。 “已经退烧了﹐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你……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怎么你……” “哦﹐”他笑了笑﹐“你一下车就跑﹐也不知你是不是还要连夜赶回去﹐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又上来看看﹐见你正守着两个孩子﹐本来想走的﹐可又怕万一孩子情况不好要往市里送﹐所以我就留下来等了一会儿﹐没想到竟然睡着了。” 心里歉意更深﹐望着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可能还会在这里待几天吧﹐那我先回去了。”他理了理头发﹐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准备走。 “哎﹐”我放下热水瓶﹐叫住了他﹐“先去吃点早饭再走吧。” 在医院大门外的一家小餐馆里坐了下来﹐对面衣着体面整洁的男人和这简陋的小食店看起来是格格不入的。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端上来﹐他便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 “还真的有点儿饿了。”他笑道。 “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很多时间﹐谢谢你帮了我的忙。” “哎﹐举手之劳﹐”他摆了摆手﹐“你不用放在心上。” 吃了一会儿面﹐他忽然抬头说道﹕“原来你已经两个孩子的妈妈﹐真看不出来﹐你的样子看起来很年轻﹐不象是结了婚的。” 心里蓦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埋头吃面﹐希望这个话题就此一掠而过。 可是他又问﹕“孩子的爸爸呢﹖不在这里么﹖” “他……”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没有结婚。” 他楞了一下﹐望住我﹐有些惊讶的。我垂下眼﹐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没什么﹐宋巧然﹐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如果别人要因此而瞧不起你﹐就由他瞧不起好了。 “你……”那男人顿了一下﹐“你一定过得很艰辛吧﹐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他的语气里有分明的同情。 我抬起头﹐绝不自怜地朝他微微一笑﹕“没什么﹐有很多人帮我的﹐并不是很艰难。” 那男人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仿佛是重新打量审视般的。“一个女人独自抚养一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何况是两个孩子﹐你的艰难﹐我能想象得到﹐你很坚强。” 心里动了一下﹐为他的同情和理解所动。继续着我的微笑﹐看着他﹕“既然生下了他们﹐就要照顾他们﹐对他们负责﹐我是一个母亲﹐这是我的本分。” 那男人一直看着我﹐似乎不再对桌上那碗面感兴趣。“去过你的美容院两次﹐每次都是你给我做的护理﹐一直以为你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看来﹐人不可貌相。”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赞赏。 每次都是我给他做的护理么﹖我竟对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每天对着一张张不同的面孔﹐渐渐得都有些机械麻木了。 目送那辆豪华气派的黑色大轿车远去﹐心里忽然有些感触。一直以为一个未婚妈妈带着两个孩子﹐一定会被社会舆论和世俗的眼光所不容﹐原来﹐这世道人心并不是我想象得那么凉薄。 已经决定要留在孩子的身边照顾他们﹐再也不想离开他们了。可是姨妈却是不赞同的﹐她摇着头微蹙着眉看着我﹕“巧儿﹐做人可要有良心啊﹐苏茜也是为了你为了两个孩子才出钱开的美容院﹐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让她一个人怎么办﹐你这么做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啊。” 姨妈的话惊醒了我。是啊﹐苏茜全心全意地帮着我﹐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怎么会舍掉在她姑妈店中那份稳定的工作﹐冒着风险投入资金开这家美容院﹐而我却想结束﹐为了自己的私心将朋友的好意与真诚弃之不顾﹐不能这么做﹐我怎么能这么做﹖ 等到孩子出了院﹐我还是忍着痛含着泪离开了他们。坐在中巴车上﹐流着眼泪望着模糊不清的车窗外﹐我亲亲的宝贝﹐原谅妈妈狠心丢下你们﹐我发誓﹐等我赚到了足够的钱﹐等我不用那么拼命地为钱而忙碌的时候﹐一定会把你们接到身边﹐再也不和你们分开。 那个帮我的男人又到我们店里来做护理时﹐我才知道了他是谁。他叫杜华安﹐是福茂集团的老总﹐而他的写字楼福茂大厦就在我们美容院的邻近﹐怪不得象他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会到我们这种小美容院来﹐大概是图的就近方便吧。 因为感激他帮了我的忙﹐为了还他的人情﹐我打算免费为他做美容护理的﹐可是却被他拒绝了﹐并且当即办理了店里的美容护肤年卡﹐从此﹐他成了我们店里长期的顾客。每一次来﹐总是我为他做美容按摩﹐在一次一次的交谈﹑熟悉和了解里﹐我们渐渐成了朋友﹐后来﹐我和苏茜都称他“杜哥”。 杜华安是个四十多岁的成熟男人﹐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健壮﹐长相普通﹐却有着一种深沉稳重的气质﹐使他看起来颇有成熟男子的魅力。他离过婚﹐没有孩子﹐至今一直是独身﹐他为人很好﹐一点也没有自持身份的虚伪﹐让人觉得很可靠﹐很信任他。 有一次他正在店里﹐碰上卫生监察部门又来“突袭”检查──我和苏茜都最怕这种事﹐他们每次来都是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到处找毛病﹐不罚点款誓不罢休的﹐害我们既赔了钱﹐有给顾客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却没想到他们一见到杜华安﹐原本冰冷严肃的脸立刻便堆满了笑意﹐而杜华安只是几句话﹐便轻松打发了他们。 后来杜华安对我们说﹐在这里做生意﹐想要站住脚想要**﹐就必须得上上下下地打通关系﹐必须和各种各样相关的可以利用的人打交道﹐如果没有一张可靠的“关系网”﹐做生意想要顺顺利利地**﹐基本上是没有希望的。 杜华安是有着一张非常坚实可靠的“关系网”的﹐我觉得﹐他不仅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功商人﹐也可以是一个游刃有余的“政客”﹐象这样的人愿意辅助说明我们的话﹐那么也会是事半功倍了。幸运的是﹐我和苏茜认识了象他这样的朋友﹐在他的辅助说明下﹐我们也逐步逐步地打入这个“关系网”里﹐和每一个相关的可以利用的人物接触﹑攀交﹑熟悉﹐也开始逐渐地织起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关系网”。 杜华安介绍了很多相关人物到我们店里来﹐当然﹐我们是不会向他们收费的﹐也使得他们成了我们店里长期的顾客﹐理所当然的﹐各种各样不合理的税收和罚款也没有了。有这样一张网庇护着我们﹐我们的生意开始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了。在杜华安的建议下﹐由他出面做保﹐我们顺利地向银行借出贷款﹐投入资金﹐扩张了铺面﹐增加了美发﹑美体项目﹐美容院的规模已经可以和大型的知名美容院相较。我们的钱也越赚越多﹐雇了美容师﹑美发师和按摩师﹐我和苏茜已基本不再直接为客人服务﹐而是以老板自居了。 可是我们并不因此而清闲﹐要稳固这张“关系网”﹐我们必须要长期地与相关人物保持密切的联系﹐送礼﹐请客吃饭﹐喝酒﹐娱乐﹐哪样也不能少。我和苏茜同这些人打交道﹐从一开始的疲于应付﹐到渐渐得心应手﹐渐渐地学会了用另一张虚伪的面孔待人﹐渐渐得融入到这个如大染缸般复杂幽暗的社会中﹐但我们互相说好﹐绝不因此而堕落。 (一百0一) 眼看着我们的美容院越办越好﹐慢慢地有了知名度﹐有了良好的声誉﹐内心深处非常地感激杜华安﹐他帮了我们这么所﹐却不知该怎样感谢报答他﹐总是有些不安的﹐可是﹐他好象是不求回报的﹐从不因为帮了我们而俨然以恩人自居﹐在我们面前﹐他总是象一个可靠又可亲的大哥﹐让人心里倍感温暖。 我的宝宝贝贝也长大了﹐两个小家伙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惹人喜爱了。我经常回去看他们﹐从来都不敢当着他们的面离开﹐总是要趁着他们不注意﹐或者哄着他们睡着了才敢走﹐不忍心看着他们那明亮纯净的眼睛里依依不舍的目光﹐不忍心听到他们依恋地对我说﹕“妈妈喜欢宝宝﹐不走。”“妈妈﹐亲亲贝贝﹐抱抱。” 杜华安经常开车送我回去﹐他好象很喜欢孩子﹐尤其是看到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宝贝﹐他由衷地喜爱。他经常给两个孩子买玩具﹐买零食﹐宝宝和贝贝都很喜欢他﹐一口一个“伯伯”﹐争着抢着要“伯伯”抱他们。杜华安常对我说﹕“巧然﹐你这两个孩子真是两个宝贝﹐睡见了都会疼的。” 没有想到的是﹐我会再见到周鹏飞。那一次上街去给宝宝贝贝买衣服﹐在市中心的人行天桥上蓦然见到了他。我呆住了﹐站在那里﹐看着他向我走过来﹐微垂着头﹐而他的身旁有一个亲热地揽着他的手臂不停地和他说着话的女孩儿。 就在他要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喊住了他﹐他猛然抬起头来﹐猛然停住了。 “巧然……”他喊了一声﹐又顿住了﹐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我微笑点头﹕“好久不见﹐听说你出国了。” 他变了好多啊﹐再不是那个明亮的阳光般的大男孩﹐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深沉成熟的甚至略带些微懮郁的男人。 “我……是﹐是﹐”他竟有些结结巴巴的﹐不自在地看了我一眼﹐眼光仿佛不敢在我身上多停留。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他﹐心里也有些不自在起来。看了他身旁的那个女孩儿一眼﹐女孩儿朝我礼貌地笑了笑﹐那面容依稀眼熟似的。 “我……才回来﹐”周鹏飞笑了笑﹐仍然是记忆中那难忘的略带尴尬的笑容﹐“我是回来结婚的﹐这位﹐是我太太。” 他结婚了﹐他还是爱上了别的女孩儿﹐他已经将我完全忘却了。这是对的﹐他是应该有着自己的人生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竟是一种说不出的﹐说不出的遗憾呢﹖ “哦﹐那恭喜你们。”我微笑。 “你﹐你过得还好吧。”他问。 我点头﹕“还好。” 我们互相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后无语﹐然后只有点点头﹐各自转身走开。很想转过身去看看那熟悉的背影﹐可是﹐终于还是没有回头。 在商场里为宝宝和贝贝选衣服时﹐无意中抬起头来看到对面的镜子﹐忽然猛醒。怪不得那个女孩儿看起来总觉得眼熟﹐原来﹐原来她长得象我﹐不﹐准确地说﹐她长得象那个高中时代纯洁腼腆的宋巧然。 心里蓦地一痛。周鹏飞﹐周鹏飞﹐为什么﹐为什么会去找一个和我长相相似的女孩儿﹐你还不能忘了我么﹖你还在爱着那个学生时代的宋巧然么﹖你真傻﹐为什么还要这样痴迷﹐为什么还要执着于那一段早已云淡风清的初恋﹖ 慧然大学毕业了﹐因为成绩优异﹐还未毕业就被一家知名外企看中﹐预先签定了聘用合同﹐她一毕业便顺利进入公司开始了工作﹐薪水很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白领丽人。大学四年里﹐她从未谈过恋爱。在她的心里﹐也是不能忘的么﹖我很难过﹐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可是她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巧妙地回避了。 我们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了﹐存折里的数字也在不停地累积﹐很快的﹐我就可以买一套房子﹐将两个宝贝儿子和姨父姨妈接到市里来住﹐天天都可以在一起了。我要让两个孩子去最好的幼儿园﹐给他们最好的教育﹐要让姨父姨妈幸福无懮地安享晚年﹐我们一家人从此不用再分开。希望就快实现﹐光是想一想都会很开心。 我仍住在美容院里﹐店里扩展了铺面﹐将二楼也租了下来﹐专门用来接待美体塑身的女顾客。我占用了走廊尽头处的那间小屋﹐做为暂时的栖身之所﹐安放了床和简单的家具﹐总算不用再睡在又窄又小的美容床上了。 初夏的傍晚﹐黄昏的天空里朵朵的晚霞﹐散放着最后的璀璨﹐闪亮着我的窗棂。坐在窗前﹐对着化妆镜仔细地化着妆﹐用棕色的眉笔描着本已修剪得十分细致的眉形。今晚﹐我答应了某局的龚处长﹐陪他参加一个酒会﹐虽然十分厌恶这种虚伪的应酬﹐十分不愿再在这张无聊又有些无赖的“关系网”里周旋﹐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今天的这一步﹐既然想在这个功利与拜金的世俗场里打拼﹐就必须得收拾起自己的本来面目﹐必须虚伪的老练的去应付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时候﹐甚至会想﹐我还是宋巧然吗﹖还是那个单纯幼稚倔强自尊的小女孩儿吗﹖在生活的历练里﹐我的单纯﹐我的幼稚﹐早已被时间消磨﹐我的倔强﹐我的自尊﹐好象也已被严酷的现实磨圆了棱角。 无奈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对着镜中的自己笑笑﹐继续仔细地描着已描画得十分完美的眉。最近这段时间﹐尽是我一个人去应付那些和我们的生意相关的人物了﹐因为﹐苏茜恋爱了。 当她告诉我时﹐我真的大吃了一惊。一直以来﹐总觉得我们这两个女人好象是再也不会谈恋爱﹐与爱情无缘了﹐这一生﹐我们可能都会这样相伴到老﹐互相依靠﹐所以才会对她那些微妙的变化不放在心上﹐也所以﹐才会在知道时﹐心里有微微的失落。 苏茜爱上的﹐是**局刑警大队的队长江志民﹐这个人也是我们在各种各样的应酬中认识的﹐但他并不属于这个“网”里﹐刑警大队当然和我们的生意扯不上关系。江志民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给我的第一印象﹐皮肤很黑﹐个子很高﹐很硬朗的面部轮廓与五官﹐很有男子气的男人﹐他的谈吐很幽默﹐性格看来很开朗﹐的确很吸引人﹐可是…… “苏茜﹐你……”我本来想提醒苏茜﹐在这个复杂的“关系网”里﹐一定要遵循我们自己制定的应酬守则﹕巧妙周旋﹐灵活应付﹐但绝不深陷其中。可是却被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知道﹐巧然﹐”苏茜挥了挥手﹐“我没有糊涂﹐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能﹐是太久没有恋爱了﹐我渴望恋爱的感觉吧。”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一层抹不去的淡淡的懮郁。 是么﹖她真的保持着清醒保持着理智么﹖可是为什么她种种细微的变化﹐总让我莫名地担心﹐总让我觉得﹐这一次她是认真的﹐甚至﹐比她曾经的那场惨淡的初恋还要认真﹐还要陷得深。 化完了妆﹐去衣柜里取出那件黑色的晚装。每次陪同别人去参加各种各样名目的聚会﹐都只有这件晚装﹐那些人里有的想送给我价值不菲的晚礼服﹐被我婉拒了。不接受那些人的馈赠﹐这也是我和苏茜为“关系网”所制定的原则之一﹐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些人请我相伴﹐无非是为了撑面子﹐我的衣着当然也是用来撑场面的﹐所以每一次我都会将这件黑色吊带的普通晚装变换不同的配搭﹐让每一次都看起来不同。 (一百0二) 今天﹐我决定用一条银色的网状披肩做配搭﹐听说今晚是一位地产业的大亨举行的盛大酒会﹐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成熟高贵﹐和这个上层名流云集的酒会相协调。 穿好晚装﹐再将长发紧紧地服帖地挽于头顶﹐站在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看起来真的成熟又高贵﹐端庄服帖的发型﹐化着细致优雅的酒会妆﹐贴身的晚装衬托着修长曼妙的身段﹐脸上是自信的微笑。这就是我﹐现在的宋巧然﹐成熟﹐美丽﹐焕发着女性魅力的宋巧然﹐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普通的﹐不懂得装扮自己的小女孩儿。 自从开了美容院﹐又学习了专业的美容化妆知识﹐我已经渐渐地学会了恰到好处地打扮自己﹐学会了将我的美丽展现于人前。这既是经营美容院的一种必需﹐也是织就“关系网”的一种必需﹐我明白那些男人心里所想﹐女人如果不够漂亮﹐不够有魅力﹐是无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心甘情愿地帮你的。在这个社会里﹐女子的容貌不仅仅是为悦己者容﹐已经变成一种成功的武器﹐这也是美容院生意兴隆的原因之一吧﹐悲哀﹐也无奈。 继续审视镜中的自己。我的身材并没有因为生孩子而有一丝一毫的走样﹐除了杜华安﹐那些男人没人知道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刚生完孩子时﹐我清瘦了很多﹐可是现在我又渐渐长胖了﹐我的身段看起来比少女时还要丰满匀称﹐黑色的晚装衬托着我肌肤胜雪﹐尽管已是比较保守的样式﹐可仍掩不住生就性感的身段。苏茜常告诫我﹕“巧然﹐那些男人早已对你垂涎三尺﹐你可别再穿得那么暴露﹐他们会发疯的。”我知道这是一句玩笑﹐可是我也明白﹐那些男人若不是有所企图﹐又怎肯轻易地帮我﹐可是﹐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又傻又苯的宋巧然﹐我早已学会了如何巧妙地应付﹐老练地周旋﹐既坚守自己的原则﹐又绝不得罪任何人。 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宋巧然﹐现在的你﹐端庄成熟﹐美丽动人﹐又充满着迷人的女性魅力﹐你已经从一只丑小鸭蜕变为引人注目的白天鹅﹐尽管你曾自卑于自己的平凡﹐尽管你经历了那么的痛苦与磨难﹐可是你还是挺过来了﹐艰难的生活并没有**你﹐却反而将你打磨得自信又出众﹐继续努力吧﹐你会生活得更好﹐你会给你的孩子最好的一切。 和龚处长一起走进那座全市最高档的酒店时﹐已经是夜里八点钟了。站在大堂的电梯旁﹐金光闪烁的巨型吊灯下﹐光亮如镜的地面上映着我的身影。心里忍不住的一阵抽搐。这座酒店仍是当年的金碧辉煌﹐这地面仍是那么光亮平滑﹐只是﹐当年那个第一次穿上晚礼服﹐羞涩不安的﹐飘飘然地以为自己是童话里的灰姑娘的女孩儿﹐她的梦想早已破碎﹐她的王子也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早已在她心中幻灭。 “宋小姐﹐电梯到了﹐进去吧。”龚处长对我体贴的话语﹐让我必须将那些记忆迅速地关在电梯门外。 酒会在酒店的顶楼大厅里举行﹐从电梯里走出去﹐便立刻感觉到了那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属于上流社会的氛围。名牌香水的混合﹐名贵珠宝的比拼﹐各色各样的秀发云鬓﹐各式各款的华丽晚装﹐一模一样的虚伪笑脸﹐一模一样的假意应对。这个穷奢豪华的大厅里﹐这个盛大喧闹的酒会上﹐充塞的尽是上层社会的人物﹐无聊的面孔﹐无味的言语﹐有时我甚至怀疑﹐所谓上流社会的“上流”二字﹐是否还带着某种讽刺﹖ 随着龚处长一起溶进那杯光酒馥的氛围里﹐带着适合这种氛围的虚伪的笑容﹐同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大方得体地应对﹐运用我含蓄典雅又不失性感的魅力﹐为身旁这位又矮又胖的五十岁老男人脸上增光。我知道这是他需要的﹐而我也需要他的辅助说明﹐在“关系网”里﹐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也是主要的一条守则。 从侍者的托盘中取过一杯鸡尾酒﹐缓缓地打量着身旁的每一个人﹐在他们那虚伪的假面后﹐是否也隐藏着绝不相同的另一面﹖国外所流行的一种“假面”舞会﹐是否也是因为深谙此道﹐才干脆来一场公然的尽情的嘲讽﹖ 心不在焉地环顾着周遭的人﹐心不在焉地啜着杯中并不好喝的鸡尾酒﹐心不在焉地想着些乱七八糟的古怪的问题……我的视线猛地定住了﹐我的心象是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盯着前面不远处那个熟悉的侧影﹐几乎窒息。那个侧影﹐那个侧影是如此痛苦地熟悉﹐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可是﹐却原来是如此的深铭于心﹐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是﹐不会是他﹗ (一百0三) 都泼出来溅到衣服上了。” 定住神﹐转过头恍惚地看着身边扶住我的又矮又胖的男人。是的﹐是我恍惚了﹐是我胡思乱想地走神了。 “没什么﹐好象是被人撞了一下。”我勉强笑笑﹐从手袋里摸出纸巾﹐低着头擦拭衣上的酒渍。那一刻﹐我的心跳得那么慌﹐那么乱﹐莫名地就害怕起来﹐不敢抬起头﹐不敢再去看那个侧影。 可是﹐还是禁不住地抬起头来﹐禁不住地想证明刚才只不过是我的恍惚欺骗了我。但﹐那个侧影仍在那里﹐懒洋洋的侧影﹐懒洋洋的站姿﹐懒洋洋地与对面的那人交谈着什么。不﹐那只是一个相似的侧影而已﹐不能代表一切﹐不是…… 终于﹐那侧影转过身来﹐懒洋洋地一转身﹐懒洋洋的……眼前蓦地黑了一下。不会的﹐他不会回来的﹐我不会再见到他的﹐不…… “宋小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舒服了么﹖”龚处长又扶住了我﹐声音又是关切的﹐担心的。 镇定﹐宋巧然﹐别出洋相﹐别在这种场合下丢掉你所有的风度与魅力。就算是他又怎样﹖就算再见到他又怎样﹖你和他还有什么关系﹖这样的男人已经不值得你再为他慌乱为他恍惚了。 朝龚处长微微地一笑。然后再转过头去﹐直面那个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男人﹐镇定的绝不心慌的﹐尽管我的心几欲裂胸而出﹐尽管我不停地颤抖﹐几乎要站不稳﹐可是﹐仍要勇敢地面对他﹐我要让他知道﹐我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小女孩﹐他没有**我﹐他*不*我。 然而﹐那曾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面容﹐那对震惊的眸子﹐那顿时呆住了的身形﹐依然刺痛了我的心。他呆呆地站在那儿﹐呆呆地望住我﹐不能相信的﹐又仿佛欢喜万分……不﹐别再相信他的眼神﹐他曾狠狠地欺骗了你﹐别相信他﹐别相信﹗ 一个人影蓦地挡在了身前﹐一阵爽朗的笑声惊醒了我。 “龚处长﹐原来你在这里﹐正在找你哪﹐还担心你是不是不肯赏光呢。” 竭力地定住心神﹐竭力地露出微笑面对说话的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慈蔼的老人﹐花白的双鬓﹐红润的面容﹐洪亮的嗓音﹐考究的衣着﹐极绅士也极有风度。 “吴老﹐既然是你亲自邀请﹐我怎么会不来呢﹖”龚处长也哈哈一笑﹐伸出手去与对方握了握﹐又转过头向我介绍﹐“宋小姐﹐这位就是今晚酒会的主人﹐全市地产业的龙头老大﹐吴晋甫吴老先生。” 我礼貌地朝吴晋甫笑了笑﹐同时伸出手去﹕“久仰大名﹐吴老先生﹐认识你很荣幸。” 吴晋甫彬彬有礼地与我握了握手﹐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宋巧然宋小姐﹐”龚处长介绍道﹐“吴老﹐你的请柬上要求要带女伴的嘛﹐我就邀请宋小姐一块儿来啦。” “哦﹐宋小姐﹐谢谢你的赏光。”吴晋甫朝我礼貌地一笑﹐又对龚处长说道﹐“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女儿和未来女婿﹐他们才从国外回来不久﹐你还不认识他们。” 他向身后招了招手﹐立刻的﹐一对出众的男女相携而来。我站在那里﹐忽然心如刀割﹐望着那一对璧人﹐望着他﹐再望着她。这一刻里﹐我重又是那个脆弱不堪的宋巧然﹐重又是那个经不起打击的小女孩。 “这是我女儿﹐吴丽娜﹐丽娜﹐这位是……” 好美的女子﹐好高挑的身段﹐好娴雅的仪态﹐好高贵的气质﹐这是一个美人中的美人﹐在她的面前﹐所有女子都会黯然失色。而我﹐说不出的自惭形秽﹐我的优雅我的高贵全是伪装﹐在这个与生俱来就无比优雅的女子面前﹐我仍是那只可悲的丑小鸭﹐仍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灰姑娘。 “是我女儿的未婚夫﹐杨不羁﹐他以后将是我的接班人﹐呵呵﹐龚处长﹐你以后可得好好关照一下啊。” “哪里﹐哪里﹐吴老太客气了﹐令嫒令婿都是优秀出众的人物﹐哪用得着我瞎关照。”龚处长明明得意却又虚伪地笑道﹐“对了﹐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宋巧然宋小姐。” 逼自己昂起头来﹐逼自己露出微笑﹐逼自己挺直了背﹐自信地望着对面那个美丽的女人。宋巧然﹐再自卑也绝不要在人前暴露﹐绝不要被人瞧不起﹐你是宋巧然﹐独一无二的宋巧然。 “宋小姐﹐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的气质很独特﹐而且﹐你的衣着装扮简单却又出众﹐”吴丽娜轻轻地一笑﹐笑不露齿﹐声音甜美﹐“对不起﹐我是学服装设计的﹐总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好优雅的谈吐﹐好有教养的微笑。 我看着她﹐竭力地让自己优雅大方﹕“哦﹐是么﹖谢谢你的谬赞﹐认识你很高兴。” 再转过身去面对她身旁的那个男人﹐让自己露出最迷人最有魅力的微笑﹐尽管我能清楚地听见心里那道新伤口滴血的声音﹐尽管我浑身冰凉﹐双手微颤﹐可是我也绝不能示弱﹐痛在心上﹐但绝不痛在面上。 “你好﹐杨先生﹐也很高兴认识你。”我极力地让自己的声音甜美悦耳。 对面那个一直微垂着头﹐微侧着脸﹐似乎不想看我的男人﹐明显地震动。他抬起头来盯住我﹐那眼眸依然如深邃无际的汪洋﹐可是我不会再深陷其中﹐管那眼神里是痛苦是震惊还是悔恨。 终于结束了礼貌的寒暄﹐终于可以转身走开﹐终于有了喘息的空档﹐可是﹐仍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逃出大厅﹐逃到大厅外那个宽大的露台上﹐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累得要脱了力。好可怕的夜晚﹐好可怕的酒会﹐我恐惧地感觉到自己在被一点一点地吞噬﹐我想逃离﹐逃离身后那个可怕的大厅﹐逃离…… 不﹐宋巧然﹐不要逃离﹐不要再做一个溃败的逃兵﹐坚持住﹐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你不是都坚持到了今天么﹖不要放弃﹐不要言败﹐不要再不堪一击﹐坚持住﹗ 终于坚持到了酒会结束﹐终于回到了我赖以栖身的美容院。拖着僵硬的腿上了楼梯﹐挂着满额的冷汗打开小屋的门﹐机械地伸手开灯﹐然而我看到的不是一片光明﹐而是一团漆黑…… 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晕倒了﹐我竟然晕倒了。可是﹐暂时的昏迷一点也没有痲痹我疼痛的神经﹐那种痛已不仅是在心里﹐而是弥漫到了全身﹐浑身都疼﹐凡是有知觉的地方都在疼。 (一百0四) 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倒在床上﹐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下来﹐直到浸透了的床单冰凉地触到我的脸﹐才猛然惊觉。 轻轻地抚着泪痕满布的脸﹐轻轻地拂去流也流不完的眼泪﹐所有的痛苦并没随着泪水而有一丝一毫的流失。我以为我不会再被他所伤﹐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和勇敢﹐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他﹐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到他﹐可是﹐我又见到了他﹐又一次被他重创﹐又一次地不堪一击。 他有未婚妻﹐娴雅高贵的未婚妻﹐美人中的美人﹐示威般地站在我面前﹐无情地对比出我的卑微。我算什么﹖他的眼光甚至不再多看我一眼﹐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美丽优雅的女子﹐而我﹐黯然无光。 可悲的宋巧然﹐可笑的宋巧然﹐你还曾痴心妄想他会爱你﹐只爱你。你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你为他吃够了苦头﹐你为他差点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你被他欺凌到了绝地﹐痛不欲生﹐苦不堪言﹐却又无力反抗﹐独自在黑暗无边毫无希望的地狱般的命运里苦苦挣扎。而他﹐却春风得意地心安理得地拥着美丽富贵的未婚妻﹐犹如置身天堂﹐这是一个世上最丑恶的男人﹐这是世上最不值得你爱的男人﹐你却还要为他所伤﹐多么地不值﹐多么地不值﹗ 可怜我的两个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跟着我吃够了苦头﹐我的姨父姨妈被我拖累﹐我的妹妹不得不勤工俭学﹐我的朋友苏茜为我而放弃了稳定的工作﹐我身边的人都在陪着我吃苦受罪﹐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是那个可恨的男人﹐我恨他﹗我真恨他﹗他几乎毁掉了我﹐毁掉了我的一生。这一刻里﹐我是如此地后悔曾爱上了他﹐再也没有爱了﹐所有的爱都被满腔的恨意所吞噬﹐我不会再爱他﹐只有恨﹐刻骨的恨﹐恨不得他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恨不得他立刻死掉﹐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攥紧了被泪水浸透的床单﹐紧咬着几乎咬碎了的牙﹐紧缩着疼痛难禁的心﹐拂去满脸的泪痕。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再也不会为他所伤﹐我……我要报复他﹐我吃了多少苦﹐也要让他吃多少苦﹐我受了多少罪﹐也要让他受多少罪﹐我不能幸福﹐也不能让他轻易地得到幸福﹐我发誓﹐我要让他为自己的罪行后悔﹐要让他为伤害了我而付出加倍的代价。 我恨他﹗我要报复他﹗我一定要报复他﹗ 我迸裂般地喊了出来。寂静的小屋里回荡着我尖厉得有些可怕的声音﹐回荡着我急促的充满了恨意的喘息。 杜华安请我和苏茜去“河鲜楼”吃饭﹐苏茜因为另有约会﹐所以﹐坐在“河鲜楼”贵宾包间里的只有我和杜华安两人。杜华安不时地往我碗里夹着菜﹐我来者不拒地吃着﹐可是吃在嘴里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一点滋味也没有﹖ “巧然﹐”杜华安忽然说道﹐“我发现﹐好象我不给你夹菜﹐你就不会吃似的﹐怎么了﹐这些菜不合胃口么﹖” 我楞了一下﹐因为一直在走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心里顿觉歉意﹕“没有﹐都很好吃﹐真的。” “或者是胃口不大好﹐吃不下﹖”杜华安看着我﹐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但又觉得该点点头﹐结果弄得自己有些尴尬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桌上那个象小竹筒一般的茶杯来﹐以做掩饰。 杜华安轻轻笑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道﹕“巧然﹐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我惊了一下﹐竹筒茶杯里青青的绿茶水微微地晃动。 “没有﹐”我放下茶杯﹐“杜哥﹐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脸色不太好﹐你今天少言寡语﹐还有﹐你好象总是在走神﹐你的眼神里仿佛有很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杜华安一边说一边低眉垂目地把玩着自己面前的那双镂花筷子﹐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忽然抬起眼来盯住我﹐眼神是若有所思的﹐洞悉的。 (一百0五) 我又一次怔住了﹐但又慌忙地别开眼去﹐以免被那双颇有些锐利的眼睛洞悉到内心的隐私。可是﹐我真的已经这么藏不住心底的东西了么﹖对面的那个人仿佛已经从我的表象洞察到了内心。 “是么﹖”我故作无谓地笑了笑﹐“大概是有点累吧﹐最近很忙﹐总是从早忙到晚的。” 杜华安看着我﹐片刻﹐才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然后说道﹕“那么﹐出去散散心吧﹐巧然﹐正好我明天就要去海南三亚洽谈一笔生意﹐可能要两个多星期﹐把宝宝和贝贝带上﹐一起去看看海﹐晒晒太阳﹐那儿阳光明媚﹐热带的海洋风光在这个城市里是永远也见不到的﹐呼吸着清新干净的空气﹐面对着广阔无边的大海﹐再郁闷的心都会为之神清气爽。”杜华安说着说着﹐神色也随之开朗兴奋起来﹐“巧然﹐忙碌打拼了这么久﹐也该让自己歇一下﹐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不由得心动了。阳光﹐大海﹐沙滩﹐椰林﹐浓浓的热带风情﹐真的是在这座城市里永远也看不到﹐还可以和两个孩子在一起﹐在海边无懮无虑放松开怀的嬉戏﹐光是想一想那种情景﹐就真的很向往。可是﹐一个未婚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离过婚的中年男子一起结伴同游﹐又是说不出的暧昧与不妥…… “怎幺样﹖巧然﹐一起去吧。”杜华安又啜了一口茶水﹐有些殷切期待地望着我。 我不自在地笑了笑﹐又模糊地摇了摇头﹕“孩子太小了﹐还不适合出远门﹐还有﹐还有美容院里也很忙﹐我走了﹐怕苏茜一个人忙不过来。” 杜华安脸上的笑凝结了一秒﹐但很快又爽朗开来﹕“对啊﹐忘了你很忙的﹐不过﹐以后等孩子大些了﹐有空闲的时间﹐还是应该出去散散心的﹐这对身心都有好处。” “杜哥﹐谢谢你﹐”心里忽又觉得十分歉然﹐“你总是这幺关心和辅助说明我们﹐真的不知该怎幺谢你了。” “别这幺说﹐巧然﹐”杜华安摆了摆手﹐“大家都是朋友嘛﹐别说这幺客气的话。” 继续吃着饭﹐继续地谈笑风生。我不敢再走神了﹐专注于食物﹐专注于谈话﹐偶尔的一瞥﹐忽然发现对面的男人豁达的脸上﹐那一对眼睛有片刻的阴郁﹐是失望﹖还是不开心﹖是因为我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从龚处长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关于那个可恨的男人的一点点情况﹐听说那位地产大亨的千金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很喜欢社交的女子﹐再加上杨不羁要继承吴晋甫的事业﹐必须要打入商界﹐与各界名流攀交﹐以巩固建立起自己的身份地位﹐所以﹐在很多派对﹑酒会或者高雅休闲娱乐会所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已经渐渐为人熟知﹐更为人所称道和艳羡。 于是﹐我转变了以往尽量婉拒的态度﹐开始接受起任何人的邀请﹐参加各种各样的派对﹐往来于高档的休闲娱乐会所和俱乐部﹐也开始越发地在意自己的衣着装扮。我为自己添置了很多套款式独特的晚礼服﹐每次出门前总要精心地打扮自己﹐让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迷人的魅力﹐让自己能吸引住几乎每一个男人的目光。 接受了钱副行长的邀请﹐去参加地产交易会闭幕酒宴。我知道会遇到他﹐所以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穿上了那件新买的深紫色晚礼服﹐改良旗袍式的款型﹐天鹅绒的面料﹐高挺的经典旗袍领﹐无肩﹐露背﹐下摆前侧开叉开得很高﹐几乎开到了大腿根处。这件礼服是我精心挑选的﹐能使我玲珑浮凸的身材曲线毕露无遗。钱副行长开车来接我时﹐瞪直了眼睛﹐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走进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几乎是同时的﹐他也看到了我。我立刻挽住钱副行长的手臂﹐这一举动﹐仿佛使得身旁这位四十多岁的鳏居男子受宠若惊﹐也使得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脸上顿时浮现出极不自然的表情。 这是一个自助式的宴会﹐气氛很自由。宴会里有不少我认识的人﹐主动地过来和我打招呼﹐他们﹐这些外表衣冠楚楚﹐内里骯脏丑陋的臭男人﹐无一例外的﹐眼睛在我浑身上下打着转儿﹐还有很多不认识的男人﹐也有意无意地瞟过来﹐那眼神是极放肆地﹐但同时﹐又伪装着翩翩的君子风度。 吴丽娜当然也在﹐也当然是宴会中引人注目的亮点﹐而她﹐那自然而然的高贵仪态﹐只能让那些可鄙的男人仰望﹐无法用放肆的眼光亵渎。在她的面前﹐我总是无法不自卑﹐无法不自惭形秽﹐无法不嫉妒。 她也看到了我﹐轻挽住未婚夫的手臂﹐优雅地朝我走过来﹐微笑地向我打招呼。 “你好﹐宋小姐﹐很高兴再次遇见你。”好美的微笑﹐好脱俗的装扮﹐好窈窕的身段﹐好让人痛苦的一脸淡淡的幸福﹐“你总是让人眼前一亮﹐宋小姐﹐你身材真好﹐我曾以为是衣饰装扮了你﹐现在看来﹐倒是你本人为原本平凡的衣饰增添了光彩。” 面对如此大方美丽﹐又看来是真心欣赏我的女子﹐心底深处升起一缕微微的惭愧与犹豫﹐可是一看到她轻挽着手臂﹐亲密依偎着的那个男人﹐我的心又蓦地坚硬起来。 我微笑﹐极力地妩媚又迷人﹕“谢谢你总是这么夸赞我﹐吴小姐﹐你天生而就的美丽与气质才是最让人羡慕的。”更紧地挽住我身旁那位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更紧地贴在他身上﹐“钱行长﹐你说是吧﹖能找到吴小姐这样美人中的美人﹐才是最有福气的男人。” 钱行长对于我的亲密举动有片刻的震惊与僵硬﹐但立刻的﹐脸上便泛起兴奋与激动的红潮﹐并干脆乘机伸手挽住了我的腰﹐满脸笑开花般地连声说道﹕“是﹐是﹐你们都很漂亮﹐都很迷人……” (一百0六) 这个骯脏的男人干瘦的手指触摸着我赤裸的腰身﹐我厌恶得几欲作呕﹐可是﹐看到对面那个更为骯脏丑恶的臭男人蹙紧了眉头﹐看到他的脸上有着近乎愤怒的痛苦﹐看到他腮边的肌肉轻微的抽搐﹐我的心里蓦然感到一阵快意。 迈着优雅的步伐﹐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周旋在宴会大厅里﹐顾盼生姿﹐巧笑嫣然﹐吸引着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男人的目光。我讨厌这样﹐我憎恨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可是我需要这样﹐我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我要让那个男人不自在﹐我要让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惟独不和他说一句话﹐惟独不对他投去媚惑的眼光﹐有几次﹐他似乎想要靠近我﹐可是我立刻转身走开﹐看到他那被难堪扭曲了的脸﹐我的心里说不出的快意﹐属于报复的快意。 无聊的宴会总是会持续很长的时间﹐一直保持着挺直的站姿﹐让我的腰又酸又痛﹐自从生了孩子以后﹐便落下了腰痛的毛病﹐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站立。借口去卫生间﹐出来时悄悄地绕开笑语喧哗的人群﹐绕到大厅外的花园露台上﹐露台上种植着半人高的大片绿叶植物﹐没有灯﹐只有淡蓝的月光﹐清幽幽的。 走到栏杆前﹐双手撑在栏杆上﹐尽力地放松僵硬了的腰和背。露台上竟看不到供人休憩的桌椅﹐我的脚被又细又高的晚装鞋箍得生疼﹐我的面部也因一整晚的巧笑嫣然而近乎麻木﹐在这个又静又暗的露台深处﹐卸下所有的伪装﹐让自己深深地透一口气。 可是﹐身后立刻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恼人地打断了我短暂的放松﹐刚想转过头去看看是谁﹐却听见了我此时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宝贝儿……”还是那么宠爱的语气﹐还是那么让人心动的声调。 我浑身一颤﹐一颗心蓦地“砰砰”急跳﹐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亲昵又甜蜜的呼唤﹐有多久了﹖不敢立刻转过身去﹐怕被他一眼识破﹐我必须再将自己伪装起来﹐才能镇定地面对他。 身后的男人只是唤了那么一声﹐便沉默不语。我伪装好了自己﹐然后转过身去﹐故作惊讶地说道﹕“哦﹖是杨先生﹐怎么﹐你也想出来乘乘凉么﹖里面可真是很闷热呢。” 他的脸在月光下看来是那么地清晰﹐甚至﹐被那幽蓝的月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懮郁﹐他的眼眸﹐和那些男人不同﹐只是直视着我的眼﹐眨也不眨的﹐只是凝望着我的眼﹐而那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心疼与怜惜﹐还有某种极深切极深切的东西。 我又动摇了﹐我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在动摇。不﹐宋巧然﹐你还没被伤够么﹖这个男人带给你的痛苦和伤害还不够么﹖不要动摇﹐想想你的两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能动摇﹗ “你变了好多啊﹐”他忽然轻声说道﹐声音微颤﹐“我几乎不敢相认﹐你……你过得好么﹖看样子﹐你应该是过得好的。” 我过得好﹖我冷笑﹕“是﹐我过得很好﹐不过﹐杨先生﹐看样子﹐你是过得更心满意足的呢。”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痛苦﹐他的眉微蹙了起来﹐仍那样眨也不眨地凝望着我﹕“你……你很恨我﹐是么﹖” “恨你﹖”我轻声地笑﹐“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么﹖” 他眼里的痛楚更深更浓﹐甚至﹐他的嘴角处都有着痛苦的纹路。“你已经忘了我么﹖宝贝儿﹐过去了三年﹐你已经将我淡忘了。”那痛苦的纹路里又漾开一缕自嘲的笑。 我的心蓦地一阵紧缩般的痛﹐淡忘﹖我怎会淡忘﹖这个让我恨入骨髓的男人﹐带给我多少痛苦与磨难﹐我怎么能淡忘﹖ “我该记得你么﹖杨先生。”我又轻声地笑﹐无所谓地笑﹐“好象是认识你的﹐可是印象不深了。” “怎么﹖你们是认识的么﹖”花丛密叶的暗影里浮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羁﹐原来你在这儿﹐我到处找你呢。” 吴丽娜缓缓步入月光下﹐好美的女子﹐不管在何处﹐即使是光线昏暗﹐也能看得到她身上所焕发出的淡淡光晕﹐“宋小姐﹐你也在这里﹐你们在谈什么﹖好象听到你们是认识的﹖” “不是﹐”我微笑着摇头﹐“你听错了﹐我怎么会和杨先生这样的人物认识﹐现在才和你们相识﹐已经感到荣幸万分了。” 那个男人微垂着头﹐仿佛极不愿再听到我的话。 “宋小姐﹐你真的很会说话﹐认识你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吴丽娜笑道﹐走过去挽住她的未婚夫﹐神态自然而又亲昵。我心中忍不住地一痛。 “不羁﹐我有个朋友很想认识你﹐我想给你们介绍一下﹐跟我去一下﹐好么﹖”吴丽娜极为温柔的声音一定是他极为喜爱的声音﹐让他如此地顺从﹐“宋小姐﹐不好意思﹐不打扰你了。”吴丽娜朝我礼貌地点了点头﹐挽着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走开。 月光下﹐那一对人儿是如此地登对﹐连背影看来都是如此地和谐﹐如此地亲密无间﹐哪里还容得下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我﹐只能独自站在露台的暗影里﹐独自的痛苦﹐独自的自怜﹐独自的饮恨。 回到美容院﹐已是深夜﹐苏茜还没有走﹐正在清理着帐目。 (107~~~108) “巧然﹐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看到了我﹐迎了上来﹐“怎么﹖你喝了很多的酒么﹖”她扶住我﹐微微皱了皱眉。 “没喝多少﹐而且﹐喝得一点也不尽兴。”我摆了摆手﹐望着她﹐“对了﹐你再陪我喝点儿﹐好么﹐苏茜﹖” 苏茜看着我﹕“你怎么了﹖巧然。” “没怎么﹐只是想喝酒﹐你陪我喝﹐好不好﹖”我转身去橱柜里取出那瓶用来招待客人的上等红酒。 “巧然﹐你怎么穿这样的衣服﹖”苏茜看见了我几乎全裸的背﹐忽然警觉地问道。 我转过身﹐朝她妩媚地一笑﹕“我这样子漂亮吗﹖苏茜﹐你说实话﹐我看起来迷人吗﹖” 苏茜蹙着眉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你很漂亮﹐巧然﹐你越成熟﹐就越是美丽迷人﹐我就是担心你太迷人了﹐会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有所图谋。” 不﹐苏茜﹐你没有见过更美丽的女人﹐在她的面前我只是一只丑小鸭﹐毫无光彩可言。 我苦笑﹕“苏茜﹐你总是对我最好的﹐你放心﹐我有分寸。”深吸一口气﹐“不提这些了﹐来﹐我们喝酒。”我斟了一杯红酒递给她。 苏茜犹豫地接过酒杯﹐看着我﹐似乎是担心的﹕“巧然﹐今晚你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有﹐我会遇上什么事﹖”我不会告诉她我又见到了那个男人﹐那是我的耻辱﹐我无颜对任何人提起。 “那你是怎么了﹖为什么怪怪的﹐已经一身酒气了﹐还要喝酒﹐非要喝醉才甘心么﹖”苏茜仍不放心的。 “苏茜﹐人有的时候是很想麻醉自己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我看着她﹐“你﹐没有过想这样麻醉自己的时候么﹖” 苏茜微微地一震﹐望住我﹐她的脸色有一刻的苍白﹐她的眼里有某种难言的东西。 她忽然点点头﹕“好﹐巧然﹐我陪你喝﹐今天晚上﹐我们就喝个烂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仰起头﹐她将那杯满满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就这么干脆了﹐她也想麻醉自己么﹖她也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么﹖她也有着难言的苦﹐难抒的痛么﹖ 我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 穿梭往来于每一种社交场合中﹐几乎每一次都能遇到他﹐也几乎每一次我的身边都变换着不同的男人﹐而每一次我都与身边的男人亲昵无比﹐穿著极暴露极性感的服饰﹐吸引住几乎每一个男人的目光。我的举止越来越放肆大胆﹐几乎是不顾及一切不良后果的﹐几乎是有些堕落的﹐几乎是连自己都有些不能承受的。而这一切﹐也让那个男人越来越不能承受。 我已经看出来了﹐他的目光已经无法离开我﹐他的眼里似乎已经没有了那个美丽优雅的女人﹐而我与其它男人的种种亲昵举止﹐让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让他的眼里是压抑不住的痛苦﹐让他的脸上有着恼怒的抽搐﹐让他的嘴角紧抿着忍耐的冷酷。我知道﹐我刺中他的痛处了。对于这样一个独占欲极强的霸道的男人而言﹐这无疑是对他的一种轻视与羞辱﹐在他的眼里﹐我毕竟曾是他的女人﹐只是他的﹐自己不要﹐也不能容许别的男人拥有我﹐更不能忍受我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放肆。 我感到得意﹐我感到痛快。我曾为他身边有不同的女人而感到的痛苦﹐终于也报应在他身上了﹐终于也让他吃到了这种苦头﹐他是活该的﹐谁让他曾肆无忌惮地羞辱过我。 终于﹐他真的无法忍受了。在私人娱乐会所外的大花园里﹐他一把抓住了我﹐将我拖进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紧攥住我的胳膊﹐用力地箍住我﹐他的眼睛在变模糊月色下似乎勃发着怒火。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低声地吼道﹐声音里是无法克制的恼羞成怒﹐“你的身边不停地换着不同的男人﹐你和每一个男人打情骂俏﹐你穿著这些几乎遮掩不住身体的衣服﹐将自己紧紧地贴在那些男人身上﹐让那些男人占够了你的便宜﹗”他急促地喘着粗气﹐急促地低吼﹐“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原来那个单纯又自尊的小女孩儿呢﹖原来那个象张白纸的女孩儿呢﹖你堕落了吗﹖自暴自弃吗﹖” 他攥痛了我的手臂﹐我想挣脱他﹐可是却被他拉近﹐紧贴在了他的身上。我禁不住地浑身微颤﹐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触到那坚实的胸怀﹐有多久没有透过那薄薄的衣衫感觉到他火热的体温了﹖那一刻﹐我几乎要妥协了﹐可是…… “你放开我﹗”油然而生的恨意立刻又充斥了我整个身心﹐“你凭什么管我的一切﹐这些与你有什么相干﹖我喜欢和什么男人在一起﹐是我的自由﹐我愿意﹐你凭什么干涉﹐你没有这个权力﹗”我也低吼着﹐声音是尖厉的﹐而内心却是尖锐的痛。 “你真的堕落了么﹖这三年﹐你就是这样生活的么﹖”他仍不肯放开我﹐痛苦地凝视我﹐脸上竟是无比的心痛与怜惜﹐“宝贝儿﹐没有我的日子﹐你就是这么过来的么﹖不要﹐别用你的纯洁去换取衣食无懮豪华享乐的生活﹐这不是你的自尊所允许的﹐这不是真正的你。” 我冷笑。他以为没有他﹐我就会活不下去么﹖我照样活得很好﹐我照样有自尊﹐我照样**又坚强﹐不再依赖于任何人。 “那又怎样﹖”我盯住他﹐“就算我用自己的纯洁去换取衣食无懮的生活﹐不也是你教会我的么﹖怎么﹐如今你又觉得不能这样了么﹖” 他浑身一震﹐惊痛地看着我﹐缓缓地松开了攥着我的手﹕“你……你真的变了么﹖是……”他摇着头﹐不能相信的﹐“是因为恨我么﹖是因为恨我﹐才这样自暴自弃么﹖” “不﹐”我轻声地笑﹐转过身去﹐望着幽暗的花园里最幽暗的阴影﹐“我不恨你﹐我应该感谢你﹐是你让我有了这样的生活﹐是你让我有了今天﹐我真的很感谢你﹗” “宝贝儿……” “别叫我宝贝儿﹗”我打断了他﹐假借怒意痲痹住我胸口裂开般的疼痛﹐“我是宋巧然﹐不是谁的宝贝儿。” 转身就走﹐从这个男人的身边迅速地离开﹐眼泪已经悄然模糊了我的眼﹐再不走开﹐我又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是﹐他却一把拉住了我﹐一把将我拉入他的怀中﹐还来不及挣扎﹐还来不及反抗﹐就被他吻住了。 那一刻﹐我几乎要晕厥﹐几乎要瘫软在他的怀中。他的吻﹐那么熟悉得让人心痛的吻﹐我曾盼了多久念了多久﹐我曾以为今生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我曾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和男人接吻﹐可是﹐这一刻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来临。这一刻﹐仿佛时光从未流转﹐这一刻﹐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离别﹐这一刻﹐仿佛所有的伤痛的事都从未发生过﹐这一刻﹐我的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首《我心依旧》﹐总也不会停的《我心依旧》……那唇齿间依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烟味与酒味的混合﹐那舌尖依然是那么柔软地缠绕着我﹐带着焦渴﹐带着些微的狂乱﹐几乎要击溃我心底的防线。 不﹗不﹗宋巧然﹐别再被他所俘虏﹐别再被他欺侮﹐他有未婚妻的﹐他早已有了未婚妻﹗ 蓦地﹐心里一片冰凉﹐浑身上下也迅速地凉透﹐猛地推开他﹐瞪着他﹐心底是绝望的痛苦的愤恨﹐转过身就走﹐已无话可说﹐说什么呢﹐你还是被他吻过了。 “宝贝儿﹐”他仍这样喊我﹐“你从未和别的男人接吻过﹐对么﹖” 心里一惊﹐停了下来。他凭什么这么说﹐只是一吻﹐就被他看出端倪了么﹖不﹐宋巧然﹐别输给他﹐别让他得意﹐别让他有恃无恐。 回过头﹐故作轻视地一笑﹕“接吻算什么﹖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吗﹖只是已经不习惯和你接吻而已﹐你别自以为是。”我让自己的语气极无所谓的﹐“提醒你一下﹐赶紧擦掉你唇上的口红印﹐别被你的未婚妻发现了﹐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轻声地笑着﹐轻快地转身离开﹐迅速地眨干眼中的泪雾。就让身后那个男人去揣度我的话吧﹐就让他难受让他不好过﹐让他也尝尝我曾尝过无数次的痛苦的滋味。 (109~~110) 杜华安从海南回来就给我打来电话﹐说他给两个孩子买了很多东西﹐想和我一起回去看看他们。坐上他的车﹐他笑意盈然地看着我﹐好象很高兴似的﹐他晒黑了﹐三亚的阳光真的是那么明媚灿烂么﹖仿佛此刻仍照耀在他微黑的脸上。 他给两个孩子买了一大堆的礼物﹐印着海浪椰树的小沙滩装﹐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贝壳与海螺﹐椰壳做成的小工艺品……全都洋溢着热带的风情﹐仿佛都能嗅到阳光的味道。从来无法拒绝他给孩子的礼物﹐尽管他送我的礼物我总是千方百计地委婉拒绝﹐可是给孩子的﹐我总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看着两个孩子欢跳地围着他﹐听见两个孩子可爱的开心的笑声﹐忽然觉得﹐也许在孩子的身边﹐是真的需要一个父亲般的男人的﹐让孩子们感觉到宽广似海的父爱﹐让那可以依靠的坚实宽厚的双肩﹐承载他们单纯的童年﹐陪伴他们勇敢地成长﹐这是母亲永远也无法取代的。 两个孩子玩累了﹐总算哄得他们沉沉睡去﹐看着宝宝和贝贝那一模一样的让人疼到心眼儿里去的小脸﹐看着他们酷似那个男人的眉梢唇角﹐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与酸楚。 “巧然﹐你知道吗﹖”杜华安也一直守着孩子入睡﹐这个时候忽然说道﹐“一直在这里还不觉得﹐可是离开了两个多星期﹐才知道﹐原来跟两个孩子已有了这么深厚的感情﹐我很想他们﹐真的﹐在海南我一直在想﹐如果两个孩子也跟了去﹐该会玩得多开心。” 心里一动﹐抬头望着他。他这么喜爱我的孩子么﹖真的这么疼爱和牵挂他们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们﹖ “巧然﹐我也一直在想﹐如果你也一起去了﹐该有多好。”杜华安看着我﹐眼神里有令我局促不安的东西。 我低下头﹕“杜哥﹐我……” “其实﹐人有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我也是这次离开了一阵﹐才想清楚的。”杜华安轻声地说道﹐语气里也有着让我不安的成分﹐“我这个人﹐一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会下定决心去追求﹐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杜华安的话含蓄却又十分的清楚明显﹐他几乎已经是表明了态度﹐可我﹐我该怎么办﹖我已经伤害了一个周鹏飞﹐不能再伤害这个兄长般的朋友﹐他帮了我好多﹐而我﹐却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报答他﹐我的心中﹐对他有着尊敬﹐有着亲切﹐可是却没有爱。他的话语里带着些微强硬的执着﹐令我不安﹐令我尴尬﹐我能让他改变这一片心意么﹖我能让他仍然只是我兄长般的朋友么﹖事情又发展到了这一步﹐始料未及﹐却仿佛是在情理之中。 又一次独自去了墓园﹐又一次站在爸爸妈妈的墓前﹐默立良久﹐却不知该跟爸爸妈妈倾诉些什么。发生了太多的事﹐无从诉起﹐无法言说﹐只能默默地站着﹐感觉到亲爱的爸爸和妈妈就在我的身边﹐让墓园里的静穆带给我片刻的平静﹐让我乏累的心得到短暂的休憩。 阳光渐渐地西斜﹐黄昏悄然临近。深深地吸一口气﹐吸入肺中的是那香烛烟火的气息﹐再看一看那墓碑上爸爸妈妈慈爱的笑脸﹐默默地道别﹐默默地转身离去。 穿行在墓园里﹐穿行在淡淡悲愁的氛围里。这里﹐每一次来仿佛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每一次来又总能看到新添的墓碑﹐每一次都总是满怀的凄凉。生命无常﹐生或死﹐又到底孰喜孰悲﹖ 蓦然地﹐我停住了脚步﹐才平静下来的心又“砰砰”急跳起来。 一座新坟的前面﹐一块丛集新的墓碑前﹐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仿佛是跪了许久﹐默默地﹐微垂着头﹐看不清眉目﹐却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痛彻心肺的悲伤。他为谁悲伤﹖那座新坟里安息的是谁的灵魂﹖ 我迈不动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从未见过他这样﹐那么洒脱无所谓的一个男人﹐也会这样﹖直到他忽然抬起头来﹐直到他转过脸看到了我﹐我才后悔自己停了下来﹐才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转身离开。 我尴尬地垂下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也在这儿﹖”他问道﹐缓缓地站了起来﹐“是来看你父母﹖” “是﹐”我抬起眼﹐“我来看我的父母﹐你呢﹐又是来看谁﹖” “我﹖”他眼里那深重的悲伤让我心惊﹐“我来看我哥。” 我猛地一惊﹐瞪着眼睛看着他﹐不能相信地看着他。他在说什么﹖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看他的哥哥﹐他的哥哥杨不凡不是在监狱里么﹖ 他侧过头﹐看着那块丛集新的墓碑﹐他的眼仿佛深陷在了眉头下﹐他腮边的肌肉微微地抽搐﹕“我哥被判了死缓﹐后来又改为无期徒刑﹐他不甘心在狱中待一辈子﹐所以千方百计地想逃狱﹐后来﹐在逃狱的时候被狱警开枪……” 他蓦地抿住了嘴﹐紧紧地抿住﹐紧紧地抿住那无法言说的失去亲人的痛。 我的心也被触痛了﹐盯着那块墓碑﹐盯着那墓碑上篆刻的名字。那是他的哥哥﹐他唯一的亲人﹐竟也长眠在那冰冷的坟墓里﹐从此以后﹐他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了至亲的大哥﹐再也没有了可以依靠的兄长﹐他…… 蓦然惊觉﹐我又是在做什么﹐我的心又柔软了么﹖同情他﹐甚至为他而心痛了么﹖这关我什么事﹐他的事与我还有何相干﹖ “听到这个噩耗﹐我立刻赶了回来﹐可是﹐”他哽了一下﹐又深深地吸一口气﹐“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我没想到﹐这一次的离开﹐竟会是和我哥的永别。” “你……其实﹐你没打算这么快就回来﹐是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复杂变幻的﹐忽又不忍再看我似的﹐垂下眼去﹕“是﹐我原本﹐是不打算再回到这里来的。” 心里一片冰冷﹐原来如此﹐原来他真的是不想再见到我的﹐原来他真的是想将我远远拋开﹐去享受他天堂般的生活的。呵﹐宋巧然﹐你竟以为他是爱你的﹐你曾多么盼望他快些回来﹐可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过要和你在一起﹐从一开始﹐他对你就只有玩弄和欺骗﹐而你﹐你这个大傻瓜﹐为了他做了多少傻事﹐白白地吃苦受罪﹐却什么也得不到。 恨意又涌上心头﹐柔软的心又坚硬如铁﹐我点点头﹕“哦﹐是这样﹐对你哥哥的去世我真感到很遗憾。” 转过身﹐向墓园外走。再也不要和他说下去了﹐再也不想见到他﹐这个男人﹐是个无赖﹐是个魔鬼﹐我怎么曾爱过他﹐怎么会﹖ “宝贝儿﹗”他竟还要这样无耻地喊住我﹐“你恨我﹐是么﹖你眼里的恨意已掩藏不住﹐可是﹐你恨我可以﹐但别糟践你自己﹐做回原来的样子﹐做回原来的你。” 我回过身﹐不屑地笑﹕“我想要怎样﹐跟你有何相干﹖我喜欢现在的样子﹐你又有何权干涉﹖我这样过得很好﹐比原来过得好得多﹐原来的宋巧然只是个白痴﹐容易受骗﹐更受欺侮﹐我再也不会那样了。管好你自己吧﹐别再背着你的未婚妻﹐出去拈花惹草﹐或者甚至妄想旧情复燃。” 不屑地笑﹐不屑地看着他﹐然后扭头就走﹐一步也不停地穿出墓园﹐一刻也不能再忍受﹐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对于这个魔鬼﹐我的心中再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爱﹐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 周末﹐和慧然一起回去看两个孩子。慧然现在是个大忙人了﹐自从进了公司﹐她就一头扎进了大堆大堆的工作里﹐她的聪颖﹐她的工作能力﹐她的敬业精神﹐得到上司的嘉许和赏识﹐很快便升了职﹐也因此而更加地忙碌了﹐一个星期里很难得看到她一回﹐不是在加班﹐就是有应酬。她和一个大学同学在外合租了一间小公寓﹐有时候﹐我也会去那里看看她。 每个月发了薪水﹐她总会拿出大半的钱交给我﹐我不要她的﹐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有能力独力抚养两个孩子﹐可是她却总是说﹕“姐﹐我说过﹐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一定会让你过最好的生活﹐以前﹐你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现在该是我好好报答你的时候了。” 她的话总是让我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欣慰﹐我的妹妹﹐终于长大成人﹐终于可以**地过上很好的生活。父母的早逝﹐并没有让我们姐妹被生活的重担压倒﹐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终于坚强地熬了过来﹐爸爸妈妈在天之灵如若知晓﹐该是多么地高兴和欣慰。 我不忍拂逆她的一片心意﹐收下她的钱﹐偷偷帮她存了起来﹐这些钱﹐她以后用得着的﹐她已经工作了﹐也该恋爱﹐结婚﹐成家立业了。可是﹐每一次问起她这些问题﹐她总是笑着说﹕“不急﹐我现在工作很忙﹐哪有时间谈恋爱﹐等到事业有成的时候再说吧。”我的妹妹﹐竟成了一个工作狂﹐醉心于她的事业﹐隐隐已有些女强人的趋势了。 然而﹐每次只要和宝宝﹑贝贝在一起﹐慧然又十足地象个孩子﹐和两个小外甥又疯又闹得不可开交﹐在两个孩子的面前﹐她哪有一点长辈的样子﹐完全就是个长不大的顽童。宝宝和贝贝也特别喜欢小姨﹐只要和小姨在一起﹐不疯到筋疲力尽是不会歇下来的。 坐在姨妈的客厅里﹐和姨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闲聊着家常﹐姨妈喜欢看电视﹐家里的电视随时都是看着的。慧然和宝宝﹑贝贝蹲在地上玩着电动玩具车﹐那是她才给两个孩子买回来的﹐一人一个﹐样式相同﹐颜色不一样﹐她和孩子们抢着玩﹐正在比赛谁开得最好﹐叽叽喳喳得闹得欢。 玩着闹着﹐两个小家伙忽然安静了下来﹐直直地盯着电视机的屏幕。我有些惊讶﹐也转过头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段广告﹐一个年轻的父亲将儿子高高地举过头顶﹐让儿子坐在他的肩上﹐欢快地大步地走在阳光里。 贝贝指着屏幕﹐忽然轻轻叫了一声﹕“爸爸﹗”宝宝也点点头﹐紧跟着叫了一声。我以为我听错了﹐可是﹐我没有听错﹐他们是在叫“爸爸”﹐吐字清晰的一声“爸爸”。 我呆住了﹐心里蓦地一痛。他们什么时候学会叫“爸爸”的﹐我从没有教过他们﹐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教他们这个词。转过头看着姨妈﹐姨妈困惑地摇了摇头﹐表示从来没有教过他们。 两个孩子又去玩电动玩具车去了﹐那专心的样子﹐仿佛已把刚才的那一幕遗忘在脑后。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没有人教他们﹐可他们还是学会了这个称呼﹐甚至﹐在他们小小的脑袋里﹐已经模糊地明白了“爸爸”的意义﹐等他们再大一些﹐就会为自己没有“爸爸”而困惑﹐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去告诉他们﹖我还以为﹐他们会忽略这个事实﹐在他们的心里不会有“父亲”的概念﹐可是﹐他们才两岁多﹐就已经朦胧地意识到了﹐就已经渐渐地发觉﹐在这个家里﹐他们的身边缺少了一个成熟高大的男人﹐一副宽厚的肩膀﹐一双有力的大手。 回市区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慧然忽然抓住我的手﹕“姐……”她顿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宝宝和贝贝是需要一个父亲的﹐他们虽然还小﹐可是已经渐渐懂事了﹐需要有一个爱他们保护他们的父亲﹐你……你没有这个打算么﹖” “打算什么﹖”我苦笑﹐他们的父亲是别人未来的丈夫﹐他不会回到我身边﹐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我去强求么﹖我去抢么﹖不﹐我做不到。 “姐﹐”慧然紧握了握我的手﹐“给孩子们找一个爱他们的父亲﹐让他们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这是他们需要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他们想想啊。” 我怔住了。给宝宝贝贝找一个父亲﹖给他们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父亲么﹖这行么﹖ “说得容易﹐找谁﹖你以为哪个男人愿意一来就做两个孩子的父亲。”我又苦笑﹐“而且﹐他会真的爱我的孩子么﹖把宝宝和贝贝视如己出么﹖”我摇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姐﹐其实你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你难道毫无察觉么﹖” 我扭头看着慧然﹐顿时明白了她说的是谁﹐可是…… (111~~112) “杜哥对你很好﹐帮了你好多﹐姐﹐就算是旁人也能看出他对你的一片心意﹐更难得的是﹐他那幺喜欢宝宝和贝贝﹐他自己又没有孩子﹐虽然离了婚﹐可是无牵无挂﹐如果你能接受他﹐不是很好幺﹖你可以拥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也给了孩子们一个爱他们的父亲﹐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不﹗”我慌忙地摇头﹐心里一片慌乱﹐“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兄长﹐从未想过要和他在一起﹐这……”这种感觉很不对头﹐说不出的别扭﹐我无法接受。 “姐﹐我明白你心里所想﹐”慧然松开了我的手﹐扭过头看着出租车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你还在等那个男人﹐对幺﹖即使他再也不会回来﹐你还是想等他﹐对幺﹖他在你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痕迹﹐你已无法再接受任何男人﹐对幺﹖” 浑身一颤﹐心里也颤得发痛。我等他﹖我已经等到了他﹐可是﹐他不会和我在一起﹐他有未婚妻﹐高贵美丽的未婚妻﹐他又怎幺会将我这贫穷卑微的小女子放在心上﹐又怎会舍弃那份让人艳羡的家产跟我在一起﹐他回来了﹐可是我永远也等不到他了。 慧然回过头来﹕“姐﹐别再等他了﹐别虚耗了你的青春﹐你可以幸福的﹐你……” “不﹐小慧﹐你别乱猜﹐我不是﹐我只是无法……” “姐﹐”慧然打断了我﹐“你为了自己的心意而拒绝任何男人﹐我能理解你﹐可是﹐如果你只考虑到自己的感觉﹐而不顾及两个孩子﹐那你就真的太自私了。”慧然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从未过的严肃﹐“你难道真的想让宝宝和贝贝生活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从小就得不到别的孩子所拥有的父爱﹐带着缺憾一天天地长大幺﹖那样他们真的好可怜﹐姐﹐你要好好想想啊。” 我自私幺﹖对于宝宝和贝贝来说﹐我真的是个自私的母亲幺﹖难道﹐我真的应该去接受幺﹖为了两个孩子的幸福﹐为了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庭﹐也许我真的应该去接受另一个男人﹐只要他对我的孩子好﹐只要他真的象一个慈爱的父亲﹐真心疼爱我的孩子﹐我就应该放弃自己的感觉﹐为孩子做出牺牲﹐这是一个母亲的本分﹐这是我应该做的﹐可是﹐我做得到幺﹖怎幺去接受﹖真的要去接受另一个男人幺﹖ 从“丽景轩”酒楼里出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我和苏茜在这里订了桌酒席﹐包了个雅间﹐宴请几位关系人物﹐其实﹐主要目的是想结识那位掌管实权﹐才刚刚上任的区所长。请了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做陪﹐区所长当然却之不恭。七点钟便坐在酒席上﹐杯来盏往﹐谈笑风生﹐在酒杯碰撞中加深彼此的印象﹐在一杯一杯爽快地一饮而尽的酒水里稳固微妙的合作关系。区所长兴致盎然﹐我们频频敬酒﹐他兀自千杯不醉﹐果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几个小时便在扯不完的“酒经”与乱七八糟的“行酒令”里一晃而过。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如网如织﹐整个街道上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的路人﹐只有潮湿的路面﹐静静地反射着昏暗的路灯光。回头望着依旧灯火辉煌的酒楼大堂﹐凉凉微雨中﹐忽然心生些微感触。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过上了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几乎夜夜笙歌美酒﹐几乎夜夜深宵不归﹐我真的还是我么﹖那个单纯的几乎纤尘不染的宋巧然。 区所长主动要送我回去﹐我和苏茜当然不会拒绝﹐他有专车﹐更有司机接送﹐而且他主动愿意送我们﹐也足见这一顿饭没有白请。苏茜在她所住的小区先下了车﹐我仍坐在车上﹐美容院离这里还有几条街。区所长向司机说了我的地址﹐然后回过头朝我一笑。 后座上﹐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小的空间里吸进呼出的都是酒精的味道。区所长满面红潮﹐看着我的眼光里有某些不安分的东西闪闪烁烁。 我笑了一下﹐扭过头去看着车窗外。今晚我喝得太多了﹐虽然早已在这种场合里练出了酒量﹐可现在仍觉得有些不胜酒力﹐车窗外的街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灯光也仿佛忽远忽近﹐我滑下了车窗﹐让凉风和着微雨扑面而来﹐好让自己保持着绝不能丧失的清醒。 尽管后座非常宽大﹐可区所长仍几乎是紧挨着我坐着﹐有意无意地不时轻轻地触碰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递过来的那种有些逼人的热度。 经验与直觉告诉我﹐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僵直地坐着﹐尽力地维持着和这个酒气熏天的男人之间的距离。 “宋小姐﹐真看不出来﹐你的酒量还不小啊。”一股酒气喷了过来﹐热度也越逼越近。 “哪里﹐”我借着说话将身体侧了一下﹐斜靠在车门边﹐“跟区所长你相比还差得远呢。” “不﹐不﹐”区所长摇着头﹐一脸的笑﹐“你们女人自带三分酒量﹐今晚我算是见识了﹐我哪能跟你们相比。”他边说着﹐边随意地轻拍了拍我的腿。 心里一阵厌恶﹐又不得不保持着笑容﹐不露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将腿紧贴在车门边﹐尽量离他远一点。我看了看前面的司机﹐还好﹐这车上还有另外的人﹐让这个借着酒劲意图不轨的男人不得不有所收敛。 车子终于在美容院的门外停了下来﹐我正要打开车门﹐却被拉住了。 “宋小姐﹐认识你真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今晚意犹未尽﹐不如请我进去坐坐﹐我们继续喝酒﹐拼一拼到底谁的酒量大﹐怎么样﹖”这个臭男人越来越放肆了﹐他的眼里已掩藏不住骯脏的欲望。 “区所长﹐”我微笑着轻轻挣脱开他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开小店做小生意的人很辛苦的﹐早上八点就要起来开门做生意﹐现在太晚了﹐改天吧﹐有机会一定好好跟你比比酒量。” 我边说着话﹐边迅速地打开车门﹐迅速地下了车。 “哎﹐宋小姐……”区所长急得仿佛也想跟着我下车﹐我迅速地关上车门﹐将他拦在了里面。 “区所长﹐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伏在车门边﹐朝他微微一笑﹐“改天有空过来做做护理吧﹐我们免费为你做﹐好不好﹖再见。” 我直起身来﹐后退了几步﹐朝他挥了挥手。前座那个木吶寡言的司机始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对后座上的一言一行仿佛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而此时﹐他却知道该发动车子离去了﹐将那个已心痒难禁的臭男人带回他有妻有女的家。 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深深地呼吸﹐空气里是潮湿的凉意﹐雨越下越密了﹐路面上已积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洼﹐映像着凄清的灯光。仰起头来﹐让细雨淋湿我的脸﹐凉却那一脸被酒精燃起的潮热。好累啊﹐活得真的好累﹐什么时候这样的日子才有尽头﹖什么时候才能做回真正的我自己﹖ 街道上有路人的脚步声﹐大步地﹐焦急地﹐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在雨中独行么﹖离开靠着的那根路灯杆﹐转身向美容院里走﹐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人一把拉住了。 我一惊﹐刚想叫﹐便被一把捂住了嘴﹐本能地想挣脱﹐却在那一刻看清了那个想“非礼”我的人﹐是他﹗竟然是他﹗ 站在路灯下﹐站在细密的微雨中﹐他瞪着我﹐几乎是愤怒地瞪着我﹐太阳穴处有凸起的血管﹐嘴唇紧紧地抿着﹐额前的头发早已淋湿了﹐几乎要滴下水来﹐他做什么﹖他在这里很久了么﹖ “你要做什么﹖”我扳开他的手﹐也瞪着他。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他又想要做什么﹖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竟反问我﹐语气里是压抑的怒意﹐“你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的么﹖和那些男人喝得一身酒气﹐在车里纠缠不清﹐不到深夜不回来么﹖” 他捏痛了我的手臂﹐我知道挣脱不开﹐却仍想挣扎。 “你放开我﹗”我低声叫道﹐“你凭什么管我﹐我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你管得着么﹖真是好笑……”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和那些你曾瞧不起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他脸上的怒意更盛﹐他的手捏得我更紧﹐几乎是摇晃着我﹐“你以前不会喝酒﹐你以前不会打扮自己﹐你以前那么清纯……” “别提以前﹗”我心里蓦地一痛。他居然还和我提以前﹐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他毁掉的﹐我有今天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竟还要和我提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不再是以前的宋巧然﹐以前的宋巧然早就死了﹐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你还提什么﹖而且﹐这又关你什么事﹖放开我﹗”我使劲地挣脱开了他﹐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别老来纠缠不休﹐你算是我什么人﹖在我眼里﹐你还不如那些男人﹐至少他们……” “够了﹗”他怒吼了一声﹐“你想要说什么﹖那些男人都比我强么﹖你和他们个个都扯不清楚么﹖”他忽然顿住了﹐吸了一口气﹐走近一步﹐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脸忽地温柔起来﹐他的眼里是那么地爱怜﹐他的声音也蓦地柔软了﹐“宝贝儿﹐我知道你是因为恨我﹐我知道你并没有变﹐否则﹐你怎么会千方百计地摆脱掉刚才那个男人﹐生怕他纠缠着你﹖” (113~~115) 又来了﹐又是这样假意的温柔﹐又是这样哄骗的口吻﹐我再也不会上当了﹐我再也不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 “刚才那个男人﹖”我冷笑﹐“我还瞧不上眼﹐不过﹐只要我愿意﹐一个电话﹐他便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不信的话﹐我可以马上打电话给他。”我从手袋里摸出手机﹐不屑地看着他﹐然后准备去拨那个电话号码。 “你……”他一步近前﹐猛地一掌拍掉了我手中的手机﹐一把抓住了我﹐“你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么﹖你的样子﹐十足是个为人不齿的下贱的交际花﹐你以为你这样很吸引人很美么﹖” 他的话尖锐地刺痛了我﹐在我伤痕累累的心上又划下一道新的伤口。在他眼里﹐我永远不如他的未婚妻那么高贵美丽﹐我永远都卑贱又平凡﹐所以他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所以﹐他不会爱我。 “那又怎样﹖我是个交际花又怎样﹖关你什么事﹖你瞧不起我﹐大可以不必理会我﹐少你一个不算什么﹐多得是男人瞧得起我﹐多得是﹗”心痛得几乎麻木﹐自卑得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你……”他的声音隐忍地颤抖﹐“你和他们都亲热过么﹖你和他们都上过床么﹖你属于他们每一个人么﹖”他的手几乎要捏碎了我的肩骨﹐痛得锥心。 “亲热过又怎样﹖上过床又怎样﹖”忽然之间﹐我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了﹐我的贞洁﹐我的清誉﹐都不在乎了﹐“你不是也和很多女人上过床么﹖怎么﹐你也觉得这样做不对了﹖” 他瞪着我﹐怒意在他的眼里膨胀得几乎要炸开﹐紧抿着嘴﹐腮边的肌肉抽搐着﹐他的脸看起来扭曲得吓人。他的样子﹐又象是三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痛苦又耻辱的回忆顷刻涌了上来﹐让我不由自主地害怕﹐不由自主地想要逃开。 可是﹐他却抓得我那么紧﹐我挣扎﹐毫无作用﹐忽然的﹐他抓着我就往街边上走﹐几乎是将我拖进了一条漆黑的暗巷里﹐然后猛地将我一推﹐我的背抵在了又冷又硬的墙上。 “你想做什么﹖”我又惊又怕﹐刚想跑开﹐又被他一把按在墙上。 “既然你是这样下贱的女人﹐那么你不会在乎我做什么。”他低吼﹐身体紧紧地抵住我﹐我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刚想叫﹐却又被他的嘴唇堵住了。 他的吻﹐又象那一夜那么的粗鲁不堪﹐他的手﹐又象那一夜那么地肆无忌惮﹐毫不怜惜。我浑身冰冷。 “我说过﹐你只能是我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让那么多的男人占有你﹐你就是这样恨我的么﹖就这样恨我么﹖” 胸衣被他一把撕裂了﹐我的身体又一次这样耻辱地赤裸在他面前﹐他又一次想要强行地占有我。三年前的那一幕闪回重现﹐我依然是那个无力反抗的弱女子﹐依然是那个被男人任意凌辱的宋巧然。 我停止了挣扎﹐死一般的绝望又一次掏空了我整个心房。靠在冰冷的墙上﹐望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又一次地想到了死。我想死﹐我想远离这痛苦耻辱的一切﹐这样忍辱偷生﹐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他忽然松开了我﹐忽然地踉跄后退﹐粗重地喘息﹐粗声地问﹕“你真的这么恨我么﹖你……”他的声音颤抖﹐“你爱过我么﹖有没有真正地爱过我﹖” 爱﹖他三年前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可是什么是真正的爱﹖如果我爱过﹐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丝的幸福﹐除了痛苦﹐还是痛苦﹐除了伤害﹐还是伤害﹐这就是爱么﹖这究竟是恨还是爱﹖我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问我﹐猛地转身就走﹐毅然决然的背影﹐象他第一次离开我那样的毅然决然。 抚住赤裸的胸口﹐那里一片冰凉﹐浑身都被雨淋湿透了﹐彻骨地寒。顺着墙根滑下去﹐抱住膝头﹐呆呆地坐在雨地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心﹐我的爱﹐早就在三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被彻底地剜去﹐挣扎着过了这三年﹐我以为我还有心﹐还有爱﹐原来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眼泪都再也流不出来。 我病倒了﹐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两天里﹐偶尔睁开迷糊的眼﹐有时看到慧然﹐有时看到苏茜﹐但总能看到杜华安﹐每一次睁开眼﹐他都总是在我的床边﹐关切地担心地看着我。直到我彻底地清醒过来﹐才知道他在我床边不眠不休地守了我两天。 “好些了么﹖巧然。”他担心地问着我﹐担心地握着我的手。 “好多了……”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别急着起来﹐巧然﹐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应该多躺一躺。”杜华安轻轻按住我的肩﹐让我重又无力地躺回枕上﹐“这两天你病得好厉害﹐真让人担心啊。” “谢谢你﹐杜哥。”我感激地又歉意地看着他﹐“害你为我担心﹐真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巧然﹐”他摇摇头﹐满脸的爱怜﹐“怎么会一下子就病倒了呢﹖你一定是太累了﹐巧然﹐你一点也不会心疼自己﹐别太拼命了﹐你毕竟是个女人﹐该让自己好好地歇歇了。” 我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杜哥﹐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要生存﹐还要给我的孩子最好的生活﹐不这样﹐我能拿什么给他们﹖”我摇头﹐“我没有歇息的命﹐更没有享福的命。” 杜华安凝视着我﹐良久﹐忽然握着我的手﹐轻声地说道﹕“巧然﹐你不觉得你的身边应该有个男人么﹖” “杜哥﹐我……”我的心敏感地一跳﹐想挣脱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再坚强再**的女人﹐身边都应该有个爱她保护她的男人﹐这样她才会感到幸福﹐巧然﹐”杜华安深切地诚挚地看着我﹐眼光是那么温柔又抚慰﹐“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歇息的﹐你可以享福的﹐你的孩子也会过上比现在还要好的生活﹐只要你愿意﹐巧然﹐你明白吗﹖” 病了一场﹐让我的身体虚弱﹐也让我的心脆弱柔软﹐杜华安的话击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是啊﹐我也是个女人﹐我也需要爱与保护﹐当我生病的时候﹐遇到困难的时候﹐孤独无助的时候﹐更是需要一个坚强有力的男人守护在我身边﹐即使我不爱他﹐即使我的内心深处无法接受他﹐可是﹐我还是需要一个爱我的男人﹐只要他爱我就行了﹐尤其是﹐只要他爱我的孩子就行了﹐我还奢求什么呢﹖我曾渴望拥有真正的爱情﹐可是老天爷不会给我﹐受够了伤害﹐对于爱情我已心灰意冷﹐我不要爱情﹐但我要幸福﹐我要我的孩子生活幸福﹐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能遇到杜华安这样的男人﹐又何尝不是我的福气呢﹖宋巧然﹐实际一点吧﹐别再去幻想那些你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杜哥﹐”我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杜华安扶住我﹐又体贴地往我身后垫了个枕头﹐我望着他﹐“你不嫌弃我么﹖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巧然﹐”杜华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要说嫌弃﹖别说这样的话﹐你的勇敢和坚强早已让我由衷地爱慕与钦佩﹐我还担心自己配不上你﹐而且﹐宝宝和贝贝﹐我早已把他们当做了自己的孩子﹐你看不出来么﹖” “杜哥……”我的心越发地脆弱了﹐在一个爱我的男人面前﹐不争气地脆弱。 “巧然﹐以后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做一个最享福的女人﹐把宝宝和贝贝接过来﹐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会让你幸福﹐更可以给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相信我﹐巧然。”杜华安轻轻地扶住我的肩﹐真切地望住我。 我的眼不争气地模糊了﹐我的心不争气地想要依靠这个男人﹐我真的好累﹐我真的想歇歇了﹐我真的想要幸福﹐我真的好想和我的孩子幸福无懮地生活在一起。 杜华安轻轻地拥我入怀﹐我没有挣脱﹐靠在那健壮结实的胸怀里﹐无论如何﹐都只觉得这是一个可亲可敬的大哥的胸怀﹐心里不由地歉疚。杜哥﹐对不起﹐原谅我无法爱你﹐原谅我无法将你当*我的*人﹐只要你爱我的孩子﹐只要你能给我的孩子幸福无懮的生活﹐我一定会真心实意地待你﹐也一定会让你感到幸福。 这一次病倒﹐身体恢复得很慢﹐休息了好多天﹐人也瘦了一圈﹐揽镜自照﹐脸色苍白﹐皮肤也没有光泽﹐看起来有些憔悴。杜华安天天都来看我﹐给我买很贵的补品﹐也给了我无尽的关切与安慰﹐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一片真心﹐心里感激又愧疚。自从决定接受这个男人﹐心里始终都有些别别扭扭﹐和他在一起﹐也总是不太自然﹐尤其害怕单独和他在一起﹐怕他对我亲热的举止﹐怕自己的不自然会伤害到他。我尽力地让自己习惯他﹐尽力地让自己敞开心胸地接受他﹐我知道自己很快就将成为他的妻子﹐也许会和他相伴一生一世﹐我必须毫无保留地接受他﹐对他好﹐就象他对我的孩子那般好。 天气越来越热了﹐七月的天热得让人难耐﹐我买了一台冷气机送回去给姨妈家装上。两个孩子都热得长痱子了﹐每天晚上睡觉都会不自觉地抓挠﹐皮肤都挠破了﹐又痛又痒的﹐看着真让人心疼。姨妈嫌冷气机买得太贵了﹐电费也会缴很多﹐可是我想着只要能让两个孩子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夏天﹐花再多的钱也是值得的。 才一回到美容院﹐杜华安就打来电话﹐约我晚上陪他参加一个晚宴﹐我立刻就答应了。自从决定接受这个男人﹐我就几乎不再接受别的男人的邀请﹐这是对杜华安的尊重﹐虽然他不会介意﹐也明白我参加这些应酬的目的﹐可是﹐我仍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了。 收拾打扮好了﹐从楼上下去﹐杜华安正坐在沙发上随意地翻看着几本美容杂志﹐见到我﹐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巧然﹐你总是知道该怎么打扮自己﹐今晚的你﹐是温柔如水的美丽女人。”杜华安轻轻地揽住我的肩﹐深深地注视我﹐由衷地赞叹。 我微笑。薄薄的粉底﹐淡淡的彩妆﹐淡粉色雪纺的淑女晚装﹐自然流畅的荷叶边裙摆如水波荡漾﹐长长的头发顺滑地披散开来﹐没有任何的饰物点缀﹐却反而更让我明丽可人﹐轻逸出尘﹐似一朵干干净净的出水芙蓉。是的﹐今晚我想做一个温柔如水的美丽女人﹐不要那些刻意的高贵与矜持﹐不要那些略露锋芒的与众不同的个性﹐我也可以是个温柔的小女人。 “巧然﹐如果今晚我向别人介绍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不会生气吧。”杜华安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微笑着注视我。 “怎么会生气﹖”我摇摇头﹐心里却总有一丝别扭。 “不过﹐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了你﹐巧然﹐我们举行一个正式的订婚仪式﹐如何﹖”杜华安伸出一只手来握住我的。 “不用﹐杜哥﹐”我赶紧说道﹐“不用去举行那些没有意义的仪式﹐我不需要这些表面的过场﹐更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你已经对我够好的了。” 看着杜华安脸上轻漾着满足的幸福的笑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即将会有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庭﹐即将和我的孩子无懮无虑地生活在一起﹐即将拥有一个爱我的丈夫﹐为什么我仍感觉不到一丝的甜蜜﹖为什么我的内心里仍是那么地无奈又苦涩﹖ “在想什么呢﹖巧然。”杜华安一直轻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哦﹐没什么﹐”我定了定神﹐“对了﹐杜哥﹐今晚是去参加一个什么样的晚宴啊﹐主人是谁﹖” 杜华安笑了笑﹕“这个人来头可不小﹐地产业的龙头老大﹐晋森地产集团的董事长吴晋甫﹐你应该听说过他吧﹖” 心里“咯??”一下。这世界为什么会这么小﹐绕来绕去总也绕不开﹖ “听说过﹐”我勉强笑了一下﹐“还参加过他举行的一个酒会﹐怎么﹐你认识他么﹖” “不但是认识﹐而且还是熟识。”杜华安笑了一下﹐“我们私交不错﹐可以说是称兄道弟的朋友﹐最近他女儿从日本回来了﹐听说经常为他女儿举办社交活动﹐他就这么一个女儿﹐疼爱得很呢。” 心里一阵微酸。真是天之骄女啊﹐有才有貌有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样的女子谁会不爱﹖ “对了﹐你见过吴晋甫的未来女婿么﹖”杜华安忽然问道。 心里又是“咯??”一下﹐胸口一阵发紧。 “见过……”我使劲吸了口气﹐“见过一面。” 杜华安轻哼了一声﹕“那个人也是个人物﹐他原来……”他忽然顿住了﹐“算了﹐说了你可能也不能明白﹐太复杂了﹐这个人的背景非常复杂。” 我僵直地坐在车座上﹐动也不能动。杜华安也知道他的底细么﹖他曾是什么样的人﹐他曾有怎样的背景与经历﹐杜华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么﹖那我呢﹖我和他……不﹐一定不能让杜华安知道我认识他﹐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一切过往﹐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也有着那么复杂的经历﹐那是我人生中的一段耻辱﹐那是我想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痛苦记忆﹐一定不能让杜华安──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知道这一切﹐绝对不能﹗ 走进那家豪华的私人会所﹐走进气派的宴会厅﹐心里蓦地紧张起来。他一定在这里的﹐我一定会见到他的﹐可是我该用怎样的姿态﹐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他﹐才能不被杜华安看出端倪﹖ “巧然﹐我们先过去跟主人打个招呼。”杜华安轻声说道﹐并示意我挽住他的手臂。 硬着头皮﹐挽住杜华安﹐跟着他向前走﹐低眉垂目的﹐几乎不敢抬起头。 “呵呵﹐杜老弟﹗”吴晋甫爽朗洪亮的笑声迎面而来﹐“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你了﹐听说你去海南谈了一笔生意﹐既然你亲自出马﹐一定是笔大生意吧。” “取笑了﹐吴兄。”杜华安哈哈一笑﹐“对我来说是大生意﹐于你可只是一笔不屑一顾的小买卖而已。” 勉强抬起头来﹐看到吴晋甫笑呵呵地拍了一下杜华安﹐也立即就看到不远处向我们走过来的那一对未婚夫妻。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住心神﹐别慌﹐宋巧然﹗ “哎﹐杜老弟﹐这位宋小姐原来也是你的朋友﹖”吴晋甫笑着向我点点头。 “哦﹐吴兄﹐原来你们是见过的﹐不过还是应该再向你介绍一下﹐这位宋小姐……” “宋小姐﹐”吴丽娜挽着未婚夫的手臂﹐款款生姿地走了过来﹐微笑着向我打招呼﹐“看样子你也很喜欢这样的社交活动﹐总是能在这样的场合看到你。” 一眼也不去看她身旁的那个男人﹐保持着端庄礼貌的笑容﹕“其实﹐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今天我是陪杜先生来的。”转过头朝杜华安微微一笑﹐杜华安也微笑地看着我。 (116~~117) “杜老弟﹐这是我的未来女婿﹐我跟你提起过的﹐想必你是认识的吧。”吴晋甫拍了拍杨不羁的肩﹐笑容满面。 “当然认识﹐可以说是早已久仰大名﹗”杜华安伸出手﹐“杨先生﹐今天我们才算是真正的相识。” 对面的那个男人并不伸出手和杜华安相握﹐而是奇怪地沉默。我忍不住地转过眼去﹐看到的竟是一双又惊又怒又痛的眼眸﹐直盯着我﹐心里一跳﹐慌忙垂下眼。他怎么了﹖他不是一直在他的未婚妻面前掩饰得很好么﹖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用这样人人都看得出来的眼光盯住我﹖ “不羁……”我听见吴丽娜小声地提醒着他。 “呵呵﹐”杜华安略微尴尬地笑了一声﹐“杨先生果然是与众不同﹐吴兄﹐你有眼光。” 吴晋甫哈哈一笑﹐笑声里也有些微的尴尬。 “对了﹐吴兄﹐”杜华安继续说道﹐“我也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宋巧然宋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只好再抬起眼来﹐只好向对面的每一个人微笑﹐可是我的笑容几乎僵在了脸上。对面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会是那么复杂又奇怪的神态﹖如遭雷击般地僵立在那里﹐他的神情是那么地不能置信﹐他的眼里流露出的震惊与心痛几乎震痛了我的心。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失态﹖他想让所有的人都看出我和他之间的一切么﹖他不怕失去他现在的一切了么﹖ “呵呵﹐杜老弟﹐怪不得你今晚看来春风满面﹐容光焕发﹐原来是有好事临近了啊。”吴晋甫拍了拍杜华安的肩﹐“独身了这么多年﹐你也该成个家了﹐来来来﹐我怎么也要先敬你三杯﹗” “好啊﹐吴兄﹐很久没和你喝过酒了﹐今晚我们就多喝几杯。”杜华安也爽朗地笑道。 “对不起﹐我先失陪了。”对面那个奇怪的男人忽然说道﹐转身就走。 我盯住他的背影﹐明知不应该﹐却还是忍不住地盯着他的背影。他竟是这样的沉不住气了﹐这个专横霸道的男人﹐他还在以为我只是他的女人﹐他还在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不会属于别人﹐他怎么也想不到我已是别人的未婚妻﹐他怎么也想不到。心里忽然又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这个臭男人﹐他那颗自私﹑霸道﹑自以为是的心一定受到了打击﹐他身边曾有过那么多的女人﹐可能没有一个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反抗他﹑打击他﹐所以让他嚣张放肆了这么多年﹐所以让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活该﹐谁让他遇到了我﹐谁让他曾那样地欺辱过我﹐真是活该﹗ 晚宴后没有什么多的节目﹐很快便结束了。整个宴会上再也没看到他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报复的快意在心头很快地掠过﹐然后便是一种空落落的难受。吴晋甫留杜华安再陪他喝一会儿酒﹐我不想再待下去﹐便先告辞了﹐吴晋派司机送我回到了美容院。 从车上下来﹐看到美容院还没有关门﹐里面灯火通明﹐一定是还有顾客﹐苏茜也一定还没有走。现在已经九点过了﹐但夏季的夜晚是绝不冷清的﹐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漫步而过。 刚走上美容院的阶梯﹐便有人横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我一惊﹐但立刻就知道是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抓住我了﹐他的手﹐他的抓握﹐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干什么﹖”我不由得一阵怒火。这个臭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宝贝儿﹗”他压抑地叫道﹐“你怎么会认识他的﹖认识他多久了﹐你怎么会成了他的未婚妻﹖你怎么会……” “你说谁﹖杜华安﹖”我打断了他﹐“我不能认识他么﹖不能成为他的未婚妻么﹖你……”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绝对不能﹐你知道他是谁吗﹖你了解他吗﹖”他急促地焦急地﹐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太可笑了﹗”我冷笑﹐“我和谁在一起﹐你根本无权干涉﹐还有﹐我快要嫁给他了﹐会不知道他是谁﹐会不了解他﹖真太可笑了﹗” “不﹗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你……”他的呼吸都几乎窒住了﹐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还记得夏红燕么﹖还记得我曾给你讲过的关于她的婚姻么﹖杜华安就是她的丈夫﹐就是那个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性变态﹗” 脑袋里“嗡”地一下﹐我懵住了。一连串的话牵扯出一连串的回忆﹐将我顿时弄糊涂了﹐脑袋里一阵阵地发懵﹐无法思考﹐无法分辨。 “宝贝儿﹗”他抓住我的肩﹐摇晃着我﹐“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你不能嫁给他﹐乘他还没有伤害到你﹐赶快离开他﹐别把自己扔进火坑﹐我好担心﹐绝不能让你和他在一起﹐绝对不能﹗” 他的摇晃﹐他的焦灼﹐让我的脑中渐渐清醒﹐不能相信地看着他懮急如焚的脸﹐不能相信地瞪着他担惊受怕的眼神﹐他说的是真的吗﹖杜华安竟是夏红燕那个可怕的丈夫﹐他是如此可怕的人么﹖不﹐我不能相信﹐我眼中的他﹐温文儒雅﹐谦和有礼﹐为人诚恳真挚﹐没有哪一点看起来会是可怕的﹐他对我的好﹐他对宝宝贝贝的好﹐怎么看都是发自内心的﹐我能感觉得到﹐他不会是那种人﹐不会是的。 我摇头﹐瞪着那个紧张地抓住我的男人﹕“你胡说﹐杜哥不可能是那种人﹐你胡说的。” “是真的﹐宝贝儿﹐”他更加焦急了﹐声音也更大了﹐“你不能嫁给他﹐千万不能嫁给他﹐他会毁了你的﹐你不会幸福的。” 毁了我﹖究竟是谁毁了我﹖不会幸福﹐又是谁让我如此痛苦﹖心里忽然一片雪亮。他又在欺骗我﹐他已经惯于对我又哄又骗﹐明明早已有了未婚妻﹐却从不对我提及一字﹐明明不会爱我﹐却仍然花言巧语地让我爱上了他。这个卑鄙龌龊的坏蛋﹐比当年的曹宇还要坏上一千倍一万倍﹐他想让我永远得不到幸福﹐他想让我永远只是属于他的﹐永远这么孤独痛苦﹐所以编造了这一大堆的谎言﹐当年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什么夏红燕的痛苦婚姻可怕丈夫﹐都是编来骗我的﹐都是为了掩饰他骯脏的**行为﹐他才是最可怕的男人﹐我不信﹐我再也不会相信他﹗ “说够了吧你﹗”我使劲地挣脱开他﹐“说够了就请你赶快离开﹐回到你未婚妻身边去﹐你有你的未婚妻﹐我也有我的未婚夫﹐别再来纠缠我﹐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你走开﹗”我厉声地说道﹐痛恨地瞪着他﹐声音尖锐地刺耳。 可是他又一把抓住了我﹐无比焦灼的﹐几乎是恳求地喊﹕“不要﹐宝贝儿﹐别嫁给他﹐你嫁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他﹐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你相信我﹐相信我﹗” 我挣扎﹕“不﹗我不相信你﹐我不……” “巧然﹖” “姐﹗” 是苏茜和慧然的声音。我转过头去﹐苏茜和慧然站在美容院的门口﹐惊愕地看着我﹐又看着他﹐眼神是那么地惊疑不定﹐那么地讶异不安﹐她们两个都呆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只是那么惊愕地看着我﹐又看着他。 心里一阵耻辱的痛﹐使劲挣脱开他﹐转身便向美容院里跑﹐苏茜抓住了我﹕“巧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慧然一声不吭﹐忽然就向那个男人走去﹕“杨不羁﹗你……” 我一把拉住了她﹕“小慧﹐不要理他﹐我们进去﹐我们进去﹗”我死死拉住慧然﹐不让她再向前一步。 进了美容院﹐赶紧拉下卷帘门﹐将那个呆立在外的男人关在门外。 “姐﹐怎么回事﹖”慧然急切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摇头﹐什么也不想说﹐关于那个男人﹐一个字也不想提。 “巧然﹐怎么了﹖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开心﹐你不是一直在等他么﹖终于等到了﹐为什么你却还是这么痛苦﹖别瞒着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们﹐别让我们为你担心。”苏茜是冷静的﹐敏感的﹐她不象慧然那么急性子﹐也比慧然成熟深沉得多﹐很多事﹐瞒得了慧然﹐却瞒不过她。 可是我该怎么说﹖被一个如此卑劣的男人欺骗得这么惨﹐害得我身边所有的人都陪我受罪﹐我羞于启齿﹐无法开口。 “姐﹐你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 “小慧﹐”苏茜阻止了慧然﹐拉住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巧然﹐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他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吗﹖” 我只好点点头﹐仍然什么也不想说。 “是他来找你的吗﹖还是你去找的他﹖”苏茜又问。 我摇头﹐再摇头﹐头好痛﹐太阳穴处裂开般地痛﹐我伸出双手紧紧地按住。 “巧然﹐我该为你感到高兴吗﹖你盼了他那么久﹐终于等到他了﹐你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终于可以幸福了﹐宝宝和贝贝也终于有了爸爸﹐你不开心吗﹖你……” “不﹗”我再也抑制不住了﹐“宝宝和贝贝不会有爸爸﹐我没有等到他﹐再也等不到了﹐永远也……”胸口一阵剧烈地抽搐让我哽住了﹐说不下去。 “姐﹐你说什么﹖怎么了﹖他不认宝宝和贝贝吗﹖他不想要他的孩子吗﹖”慧然几乎是扑在了我面前。 “不﹐不﹐”我抚住胸口﹐摇头﹐越摇头越疼﹐“他……他有未婚妻的﹐他早就有了未婚妻。” 苏茜倒吸了一口气﹕“他……怎么会﹖你……” “姐﹐叫他解除婚约﹐叫他离开那个女人﹐你已经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应该对孩子负责﹐对你负责﹗”慧然摇晃着我﹐愤怒地嚷着。 我继续摇头﹐胸腔里弥漫着无尽的苦涩﹕“不﹐我不会叫他离开那个女人﹐除非他自己愿意﹐可是他不愿的﹐那个女人比我漂亮﹐比我高贵﹐比我有钱﹐他不会离开她的。”我笑了起来﹐我居然笑了起来。 “巧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全都瞒着我们﹐为什么﹖”苏茜心痛地喊﹐“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他﹐可是他却杳无音讯﹐下落不明﹐到最后我都感到绝望了﹐再也不敢在你面前提起他﹐可是﹐你一直在等他﹐我知道的﹐巧然﹐你要去争取他啊﹐那是你自己的幸福﹐你要……” “苏茜﹐”我转过头看着苏茜﹐“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有未婚妻了﹐很早﹐宝宝和贝贝还没出世﹐我就知道了。”心里已痛得麻木﹐绝望地麻木﹐“就是宝宝和贝贝出生的那一天﹐我遇见了他以前的一个手下﹐得知了这个事实﹐所以宝宝和贝贝早产了﹐那个时候﹐我甚至是想放弃自己的生命的。” “巧然……”苏茜蓦地抓住我。 “我无法对你们开口﹐这是我人生中的耻辱﹐我怕被你们知道﹐我是这个世上最傻的大傻瓜﹐苏茜﹐我曾认为你很傻﹐为那样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原来﹐我才是最傻的﹐竟然会爱上这么个卑劣龌龊的男人﹐自己吃尽苦头﹐还让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为我所累﹐我对不起你们﹐最对不起的﹐是我的两个孩子﹐是我做错了事﹐却让他们无辜地受苦。” “巧然﹐你不要这么说﹐你……”苏茜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姐﹐你没有拖累我们﹐你没有﹐罪魁祸首是那个坏蛋﹐他应该受到惩罚的﹐却还逍遥于法外﹗”慧然大声地喊道﹐愤怒又难过的﹐“不能饶了他﹐姐﹐去找他的那个女人﹐把他所有的坏事都告诉她﹐不能让他逍遥自在地享福﹐不能让他若无其事地比谁都过得好﹐不要放过他﹐姐﹗” “不﹐”我摇头﹐“我不会去找那个女人﹐不会去拆散他们﹐我没有那么下贱﹐他算什么﹖比他好的男人多得是﹐他不值得我那么做﹐不值得﹗”我要维持我仅有的自尊﹐这仿佛是我唯一可以坚持的东西了。 (118~~120) “那宝宝和贝贝怎么办﹖”慧然急得叫﹐“让他们一直没有父亲么﹖不管怎么说﹐他……” “他不配做宝宝贝贝的父亲﹐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有这样的父亲﹐更不会让他知道有这两个孩子﹐绝不会让他知道。” “巧然﹐你……” “不说了﹗不要再提那个男人﹐不要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我站起身来﹐去橱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忽然好想喝酒﹐我们三个女人好象很少有这样聚在一起的时候﹐来﹐我们喝酒﹐好不好﹖” “姐﹐我不喝﹐”慧然摇摇头﹐垂下了眼﹐“就因为那次喝了酒﹐害了你一生﹐我发誓再也不沾一滴酒。” 眼里一片泪雾﹐我赶紧眨了眨眼﹐让眼前清晰起来。 “不﹐小慧﹐我的一生还很长﹐那件事害不了我一生﹐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别再放在心上﹐耿耿于怀﹐来﹐我们姐妹俩从没在一起喝过酒﹐你一定要喝﹐还有苏茜﹐”我转头看着苏茜﹐“你也要喝﹐你是可以和我相伴一生一世的朋友﹐我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你。” 苏茜的眼中泪光晶莹﹐站起身来﹐从我手中接过那瓶红酒﹐拔出瓶塞﹐倒了满满的三杯﹐递给慧然﹐递给我。 “巧然﹐你说得对﹐”苏茜吸了吸鼻子﹐“我们可以不要爱情﹐我们可以不依靠男人﹐但我们要彼此依赖和相伴﹐来﹐为我们的**干杯﹗”她一饮而尽。 “说得好﹐为我们的**干杯﹗”我也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转过头去看着慧然﹐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也将杯中的酒一口气喝干。 我们互相看着彼此﹐良久﹐相视而笑。 慧然忽地抓过苏茜手中的酒瓶﹐笑着叫道﹕“好吧﹐就破了戒吧﹐今天就喝他个痛痛快快﹐那些男人可以喝得烂醉如泥﹐女人为什么不可以﹖” 她斟满了我们手中的酒杯﹐然后﹐一杯接着一杯﹐拥挤在沙发里﹐胡乱地靠在一起﹐边喝边笑边闹。这一刻﹐我们三个女人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纯洁的少女时代﹐没有烦恼﹐没有懮愁﹐只有快乐﹐不为什么的快乐。 一瓶红酒很快就喝光了﹐苏茜又取出了一瓶。慧然是不胜酒力的﹐显然已经有些醉了﹐可是她却还要喝﹐不停地喝﹐将那红色的液体当作饮料一样“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好了﹐小慧﹐”我抓住酒瓶﹐“别再喝了﹐你已经醉了。” “我没醉﹐”她含糊不清地说道﹐试图抢去我手中的酒瓶﹐“我还要喝﹐喝酒真舒服﹐姐﹐我还想喝。” “好吧﹐再喝一杯﹐”我给她斟了一杯酒﹐“最后一杯﹐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听话地“嗯”了一声﹐将头靠在我肩上﹐喃喃地说道﹕“姐﹐要是我们永远也长不大就好了﹐要是爸爸妈妈没有离开我们就好了﹐我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快乐﹐一定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和悲伤。” 慧然说着﹐那声音仿佛还是当年未脱稚气的娇嫩﹐靠在我肩头的乖巧模样﹐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要依赖我的小妹妹。我的眼眶一热﹐喉头也哽住了﹐慌忙啜了一口酒﹐咽下那翻涌上来的苦涩。 “小慧﹐你有很多的烦恼么﹖”我轻轻地抚了抚她热热的脸颊﹐我美丽出众的妹妹﹐她的心里究竟隐藏了多少懮伤。 慧然在我肩上轻轻地摇头﹐手中酒杯里暗红色的液体也轻轻地晃。 “小慧﹐”我揽住她的肩﹐忽然说不出的心疼﹐“你还在爱着周鹏飞﹐对么﹖傻丫头﹐你以为从不对我说﹐做姐姐的就会不知道么﹖” “不﹐”慧然使劲摇了摇头﹐“我没有再爱他了﹐真的﹐姐﹐”她仰起脸来看着我﹐“其实﹐我很后悔曾遇到过他﹐他太优秀了﹐优秀得让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优秀的男人﹐我所认识的男人中没有比得上他的﹐所以我无法接受任何男人的追求﹐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一个比周鹏飞还优秀的男人﹐否则﹐我不会甘心﹐姐﹐你明白么﹖” 柔和的光线下﹐慧然的脸是那么地美丽﹐微黑的皮肤轻泛着潮红﹐漆黑的眼眸在酒精的作用下如雾般朦胧﹐长长的睫毛投下一排浓密的暗影﹐挺直的鼻梁﹐极有个性的唇角﹐这样的女孩子岂会甘心爱上平庸的男人﹐我怎会不明白﹖怎会不明白周鹏飞在她心里烙下了多么深的痕迹﹖怎会不明白这个男人已影响了我妹妹的一生﹖认识了周鹏飞﹐是慧然的幸﹐还是不幸﹖ 慧然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睡得好沉﹐一如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里醉酒昏睡的模样。我轻轻地扶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让她舒服地躺在沙发里﹐看着她熟睡中的脸﹐记忆翻涌﹐那个夜晚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如同昨日重现。 “小慧原来也有这么多的心事﹐”一直坐在一旁默不吭声﹐喝着闷酒的苏茜这时才开口说话﹐“平常看她嘻嘻哈哈﹐爽爽朗朗的﹐原来心里也隐藏了好多的秘密。” 我转过头﹐看着苏茜﹕“那你呢﹖苏茜﹐你也隐藏了很多的心事么﹖” “我﹖”苏茜一笑﹐端起杯又喝了一口酒﹐“我看起来象是有心事的人么﹖” “有﹐”我端起酒杯和她的碰了一下﹐酒杯的边缘轻撞出悦耳的声音﹐“你一定有﹐苏茜﹐你有很多心事﹐瞒不过我的眼睛。”我啜了一口略微泛苦的酒﹐看着她﹐“怎么了﹖和江志民在一起﹐你不开心么﹖你那么爱他﹐为什么还会不开心﹖” 苏茜瞅着我﹐好一会儿﹐才说道﹕“巧然﹐是你太敏感﹖还是我太不会掩饰自己了﹖”她转过脸去﹐盯着茶几上那支竹编的小花篮﹐“我看起来象是个不开心的女人么﹖这么说来﹐在他的眼里﹐我隐藏得一点也不好﹐是么﹖” “苏茜﹐你想隐藏什么﹖你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开心的﹐又是为什么﹖”我直起身来﹐心里有些担懮﹐“江志民对你不好么﹖他不象你爱他那般爱你么﹖” “不﹐巧然﹐”苏茜转过来看着我﹐“他很爱我﹐真的﹐发自内心的﹐我能感觉得到﹐我的确有些不开心﹐但绝不是不幸福﹐我……”苏茜顿住了﹐又去盯住那支小小的竹编花篮。 “那又为什么﹖”我问道﹐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他有妻子的﹐已经结婚七年了﹐七年……”苏茜面无表情地说道﹐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茶几上的花篮。 我惊得楞住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江志民竟是个已婚男人么﹖他是有妻子的﹖那苏茜﹐苏茜被摆在什么位置﹖她算是什么﹖算是他的什么人﹖ “巧然﹐”苏茜依然盯着那个小花篮﹐依然地面无表情﹐“我知道你会很惊讶﹐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江志民没有骗我﹐他早就告诉我他结了婚﹐他有妻子﹐有家庭。” “你……”我喘了口气﹐不能置信地看着她﹐“你明知他有家庭有妻子﹐还要去爱上他﹖你明知不能爱﹐明知会受伤害﹐你还要这么傻﹐苏茜……” “巧然﹐”苏茜打断了我﹐“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身不由己﹐明知不能爱﹐却偏偏爱了﹐明知不可能﹐却仍然不顾一切﹐”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以为你是能理解的。” 我怔住了。是啊﹐我又何尝不是这样身不由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明知不能却偏要不顾一切﹐可是最终我得到了什么﹖而苏茜…… “苏茜﹐不要﹗”我懮心地看着她﹐“你会受伤的﹐别这么傻﹐赶紧结束吧﹐江志民不能给你幸福﹐不能给你该有的一切﹐他不是真心爱你的﹐他既然有了妻子就不该和你在一起的﹐他……” “他是真心爱我的﹐巧然﹐我知道。”苏茜摇摇头﹐继续呆呆地注视着那个其实根本就没被她注视在眼里的小花篮﹐“他曾千方百计地不要我爱上他﹐他告诉我他有妻子﹐他告诉我他不能离婚﹐他疏远我﹐他故意冲我发脾气﹐故意对我说他心里只有他妻子﹐从没有喜欢过我﹐可是﹐爱情还是那么不可阻挡地发生了﹐当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真实情感时﹐我才知道他有多爱我﹐他为此矛盾又痛苦﹐几欲崩溃﹐这样的爱情是那么地艰难﹐可是﹐这样的爱又是那么地真实﹐远不似我的初恋那般虚浮不定﹐虽然痛苦﹐虽然内心里备受折磨﹐却让我感到安全﹐不会对爱情充满了恐惧。” 我怔怔地看着苏茜。这个曾在恋爱中受伤惨痛的女子﹐她的内心里竟是那么地惧怕爱情又渴望爱情﹐那一场惨淡恋爱竟让她至今余痛不止﹐可是﹐现在的这场恋爱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也许到最后仍旧是伤害。我好害怕﹐怕她会再一次地对爱情和人生绝望。 “苏茜﹐”我轻声的﹐有些不忍惊扰这个呆呆地出着神的女孩子﹐“他可以离婚的﹐既然那么爱你﹐就应该和你在一起啊﹐何必让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带给你们那么多痛苦呢﹖” 苏茜依旧呆呆地出着神﹐长长的眼睫毛好半天才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给我讲了关于他和他妻子的故事。他是一名警察﹐而且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刑警﹐而他的妻子是个娇柔妩媚﹐小鸟依人般的女子﹐十分地依赖于他。”苏茜的语气好平静﹐象是在娓娓诉说着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可是他太忙了﹐刑警大队的工作是不分昼夜的﹐他经常没日没夜地忙着那些破案侦察工作﹐经常都不在家里﹐因此而冷落了娇妻。结婚两年﹐经常独守空房的妻子实在无法忍受了﹐终于向他提出了离婚﹐他当然不愿﹐于是他们开始了激烈地争吵﹐感情也在这不断的争吵中渐渐地出现了裂痕﹐可是﹐出于对妻子的愧疚﹐他仍然希望尽力维持这段婚姻。有一次他开着车将离家出走的妻子从娘家接回来﹐在路上﹐他们又开始吵了起来﹐心烦意乱中﹐他的车撞上了一辆大型货车﹐非常惨烈的车祸﹐他在那次车祸中撞折了腿﹐而他的妻子﹐却因脑部严重受伤而奄奄一息﹐医生终于救活了她﹐却无力挽救她受伤的大脑﹐她活了下来﹐可却从此成了一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 我倒吸了一口气﹐心里一阵颤抖。植物人﹖江志民的妻子竟是一个植物人﹐怎么会这样﹖苏茜…… “他带我去看过她﹐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白色的被单下一个干瘪瘦小的女子﹐靠着氧气瓶和葡萄糖维持着生命﹐无知无觉无喜无悲。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明白﹐他根本无法舍弃她﹐如果她醒了﹐他不会离开她﹐如果她永远不醒﹐他更不可能拋下她﹐而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守候在他的身边﹐无法和他真正地生活在一起。” 我的呼吸几乎要窒住了﹐心里哽堵着。苏茜竟在经受着这样不能承受的痛苦﹐她竟爱上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和她在一起的人﹐这怎么行﹖苏茜﹐我患难与共的朋友﹐我怎么能眼看着她深陷于不幸之中﹖ “苏茜﹐”我抓住她的手﹐“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可是﹐离开他吧﹐你怎么能这样守候他一辈子﹐你会幸福吗﹖你能拥有一个平凡女子该有的一切吗﹖苏茜﹐你听我说﹐不要死心眼儿﹐不要……” “巧然﹐”苏茜看着我﹐“也许我不能得到一个女人该拥有的一切﹐婚姻﹐家庭﹐甚至孩子﹐可是﹐只要有一个深爱着我的男人﹐只要有一个生怕伤害到我﹐情愿自己痛苦也要呵护我爱惜我的男人﹐我还奢求什么呢﹖有没有那一切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离不开他﹐同样的﹐他也无法离开我。”苏茜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忽地好温柔﹐她的模样也好动人﹐“他的世界已是一片荒芜﹐如果我可以给他带来繁花似锦﹐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我怎么能离开他﹖巧然﹐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么﹖” 看着苏茜﹐我已无话可说﹐我的心里充满着感动。谁说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爱情﹖谁又能说苏茜是不幸福的﹖尽管那么地不完满﹐尽管那么地不为世俗所理解﹐可苏茜仍是幸福的﹐仍是让我羡慕的﹐而我呢﹖即将拥有一个女人该有的一切﹐可是﹐我会幸福吗﹖ “巧然﹐”苏茜反握住我的手﹐“你呢﹖杨不羁已经回来了﹐你怎么办﹖还会和杜哥结婚么﹖” 杜哥﹖他真的会是杨不羁所说的那么不堪与可怕么﹖我该相信谁﹖杜华安﹖还是杨不羁﹖ “苏茜﹐”我的心疑虑不安﹐我的脑子忽然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你觉得杜哥是个好人么﹖是个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终生的好人么﹖” 苏茜瞅着我﹐好半天没有说话﹐她垂下了眼﹐轻咬着嘴唇﹐思虑着﹐斟酌着﹐然后才抬起头来。 “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个好人﹐可是巧然﹐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心爱你的﹐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他真心地对你﹐这就足够了﹐不是么﹖” 对啊﹐只要他真心地对我﹐这就足够了﹐就算真正的好人又怎样﹖如果不爱我﹐又怎能让人信赖与依靠。 我呼出一口气﹐靠进沙发里。我该信任杜华安的﹐就凭他能够接受我的孩子﹐我就该信任他﹐我怎么还会在这件事上犹疑不定﹐我怎么还会再去相信那个可鄙的男人﹖足够了﹐我宋巧然能得到这样一切﹐就足够了﹐爱情﹖我不敢再奢求。 “巧然﹐你真的放弃那段感情了﹖你真的打算嫁给一个你并不爱的男人﹐就这样过一生么﹖”苏茜不安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心头涌满了苦涩。“那段感情本就是强求﹐不该是属于我的﹐正如你所说﹐只要杜哥是真心爱我﹐那就足够了﹐我已能得到一切﹐不想再过多奢求。” “可是宝宝和贝贝呢﹖杨不羁毕竟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啊。”苏茜依然懮虑的。 “不﹐我不会让他知道有这两个孩子﹐也不会告诉两个孩子他们的父亲是谁﹐那一段人生﹐我会彻底地掩埋﹐从此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他的存在。” 我平静地说着﹐第一次在说起这件事时﹐这样的平静。而我的胸腔里﹐每一道伤口都在迸裂﹐仿佛要将整颗心彻底地撕碎﹐仿佛所有的伤痛都在同一时间里彻底地发作。可是我知道﹐这些伤痛都会过去的﹐都会被深深地埋葬掉﹐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生活在那一段人生的阴影里﹐从此以后﹐我的人生词典里不会再有“爱情”这两个字。 (121~~123) 正在给一位顾客介绍护肤产品﹐柜台上的电话响了﹐拿了起来﹐话筒里传来的是杜华安爽朗的声音。 “巧然﹐你现在有空么﹖想带你去看样东西。”电话里的声音﹐让人能直接感觉到那满面含笑的样子。 可是﹐我犹豫了。自从知道他曾是夏红燕的丈夫﹐心里就怎么也摆脱不掉那层阴影﹐虽然怎么看杜华安﹐都不象是杨不羁所说的那种人﹐虽然无论如何也不再相信那个臭男人所说的谎言﹐但心里终究是疑虑不安的。 “怎么了﹖巧然﹐现在很忙吗﹖”电话里杜华安又问道。 “哦﹐没有……”我在几秒钟内飞速地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去见杜华安一面﹐“我现在有空﹐是去看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我马上来接你。” 把那位顾客交给苏茜﹐我上了杜华安的车子。看着这个转过脸来朝着我微笑的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竟是有些微微害怕的。 车子驶了很久﹐杜华安一直不提去哪儿﹐眼看着已经离开了市区﹐驶上有些偏僻幽静的市郊公路﹐我心里越发得有些害怕起来。 “杜哥﹐我们到底是去哪儿啊﹖”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呵呵地笑了﹐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里略带些神秘。“别急﹐马上就要到了。” 看到他坦然的笑容﹐我心里略微安定下来﹐但仍是忐忑不安的。几分钟后﹐车子拐了一个弯﹐驶上一条花园别墅﹐一座座的小楼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我曾在这里度过了多么幸福甜蜜的时光﹐也曾在这里伤心欲绝而去﹐我曾发誓不会再到这里来的﹐可是今天却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杜华安﹐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远远地便看见那幢熟悉的花园小楼﹐心里一痛﹐别开眼去﹐看着路旁一家连着一家风格各异的门前小花园。可是﹐杜华安偏偏就把车停在了那幢别墅的花园外﹐让人想回避也回避不了。 “杜哥﹐你……” “巧然﹐我选了很久﹐最终觉得全市里也只有这个地方最适合我们居住这里很清幽﹐空气很干净﹐不象市区里那么喧闹﹐居住环境非常好。”杜华安取下车钥匙﹐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你终于愿意做我的妻子﹐我当然一定要给你最好的生活﹐还有我们的孩子﹐宝宝和贝贝。”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怎么可能是那么可怕的人﹖他怎么可能是杨不羁所说的那种变态﹖他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他的真诚﹐他对我的珍惜﹐尤其是对宝宝贝贝视如己出的爱﹐让我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惭愧。我竟真的听信了那个臭男人的话﹐我竟真的开始怀疑杜华安﹐甚至怕他﹐我差一点又一次做了个傻瓜。 “巧然﹐来﹐去看看我们的房子﹐好不好﹖你一定会喜欢的。”杜华安下了车﹐转过来打开我这边的车门。 对杜华安的一片真情﹐我充满了感激﹐可是﹐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幢别墅﹐为什么不是另外一幢﹐就算是隔壁的那幢也好啊。我勉强地下了车﹐可是却挪不动脚步﹐我不愿进去﹐我不想又投进那回忆的空间里不能自拔。 “杜哥﹐还是不进去了吧﹐”我艰难地说道﹐“不用花这么多钱买这里的房子﹐其实住在市区里挺好的﹐你……” “哎﹐巧然﹐”杜华安轻轻地揽住我的肩﹐“先不管钱的问题﹐你进去看看再说﹐好不好﹖” 他揽着我﹐推开花园前的木制栅栏门﹐向里面走。我的胸口发闷﹐我的步履艰难﹐可是却身不由己﹐垂着头﹐看着花园小径上铺陈的细细碎碎的鹅卵石。我不用进去看的﹐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杜华安﹐他又怎会知道﹖ 推开白色的大门﹐我几乎以为自己会嗅到那室内空气里淡淡的幽香﹐我几乎以为自己会看到宽敞明亮的客厅里那群组豪华的白色大沙发﹐我的身体也几乎僵硬了。可是﹐抬起头来﹐大门内什么也没有﹐我熟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连空气里也不是我熟悉的味道﹐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雪白的四壁﹐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一般。 “这里的别墅卖得很好﹐只有这一套空置了很久﹐听说以前有人住过﹐不过没有住多久﹐所以看来还是很新的。”杜华安轻声地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你看﹐这客厅里又大又明亮﹐宝宝和贝贝可以在这里跑来跑去﹐无拘无束﹐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家里有两个孩子﹐怎么能去住市区里又小又窄的房子﹐这里多好。”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僵直地站着﹐明明是空空如也的房间﹐可是为什么﹐我的眼前却总有着回忆的幻影﹖我眨眨眼﹐再甩甩头﹐却仿佛仍能清楚地看见这房间里曾有的一切。 “来﹐巧然﹐我带你上楼去看看﹐楼上也很宽敞的。”杜华安一直揽着我﹐可这揽住我的手绝不是当年那双手那么强硬的﹐不由分说的。 “巧然﹐这间房给宝宝和贝贝住﹐我们的卧房就在隔壁﹐可以随时照应他们﹐你觉得好么﹖” 我点头﹐僵硬地点头。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不想住在这里﹐可是要怎么说服杜华安﹐用什么样的理由﹖ “来﹐去我们的卧房看看。” 硬着头皮﹐步履艰难地走进那间宽大的卧房。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间空空的房间﹐可是那张白色的大床﹐那被头上熏衣草的芬芳﹐那窗帘上朵朵金色的睡莲……回忆揪痛了我的心﹐我的胸口一阵阵地紧缩。不﹐我不要住在这里﹐我不要…… “巧然﹐卧室外面有个很大的花园露台﹐去看看﹐你一定喜欢。” 身不由己地被杜华安揽着往露台上走﹐再不情愿却也不能表露出丝毫的迟疑。露台上种植的花草依然还是那年的样子﹐整个露台的格局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走过去靠在露台的栏杆上﹐露台下的小花园依然是当年那般花团锦丛集﹐蝶舞翩翩。 “巧然﹐喜欢么﹖我相信﹐你没有理由不喜欢。”杜华安轻声地说道﹐他挨得我好近﹐热热的气息轻喷在我的耳廓上。 “杜哥……”我的嗓音竟有些沙哑了﹐“不用买这里的房子的﹐价钱太贵了﹐还不如住在市区里……” “哎﹐巧然﹐”杜华安又将我拥紧了些﹐“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只要喜欢就好﹐这里的装修布置全交给你﹐你很有品味的﹐就照着你喜欢的样子布置﹐早点装修好了﹐也可以早点把两个孩子接过来一起生活啊﹐你不想么﹖” 我又一次说不出话来﹐只要一提到孩子﹐我就找不到理由拒绝﹐可是﹐我就这样陷在这个回忆的漩涡里么﹖这里的一切﹐都留着他抹不去的痕迹﹐即使重新装修﹐即使改头换面﹐那些回忆还是会纠缠着我不放﹐我忘的了么﹖怎样才能将那一切彻底忘记﹖ “巧然……” 杜华安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手臂轻轻地围住我的腰﹐我浑身蓦地僵硬了。同样的露台﹐同样的温柔拥抱﹐可是我感到说不出的不自在﹐说不出的抗拒﹐竭力地控制着想要挣开的冲动﹐竭力地让自己去适应那绝对陌生的怀抱。 “我从未问起过宝宝和贝贝的父亲﹐也不想知道他是谁﹐可是﹐”杜华安的嘴唇轻触着我的耳边﹐让我极不舒服﹐而他的话﹐也让我心头一颤﹐“如果他再来找你﹐你还会和他复合么﹖巧然﹐我很担心﹐你会因此离开我么﹖” “杜哥﹐”我借着和他说话﹐轻轻挣脱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个男人他不会回来的﹐宝宝和贝贝没有他这样的父亲﹐我不会告诉两个孩子有关他的事﹐也不可能和他复合。” 杜华安看着我﹐眼神里有着满意和宽慰﹐他点点头﹕“巧然﹐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面对他的凝视与微笑﹐我也只能微笑地看着他﹐可是﹐当我发现他俯下头来想吻我时﹐我的笑容蓦地僵在了脸上。不﹐我不要他吻我﹐可是……我该躲开么﹖可是……他迟早会这么做﹐我快要和他成为夫妻﹐怎么可能不…… 瞬息之间﹐我的脑子里飞速地变换着念头﹐可是﹐不管怎样﹐我是抗拒的﹐不能接受的。他的气息近了﹐他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放大﹐我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唇已几乎触到了我的唇﹐我已本能地想要推开他时﹐手袋里的手机忽地响了起来﹐我猛地退后了一步﹐喘了口气﹐尴尬地望了杜华安一眼。 他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做了个自我解嘲的手势﹕“你的电话﹐快接吧。” 手机已经响了好半天﹐打电话的人象是非要找着我不可似的。我接通了﹐是苏茜的声音﹐说是有事叫我赶紧回美容院一趟﹐我立刻答应了。心里蓦地松了口气﹐苏茜不愧是我的朋友﹐在这个关头﹐这个电话真是救了我。 杜华安只好送我回去﹐坐在车上﹐明显地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和不自然﹐扭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可是什么都没看进眼里。我该怎么办啊﹖身旁的这个男人﹐终将成为我的丈夫﹐难道结婚以后﹐也不让他靠近我﹐不要他吻我么﹖我该怎么才能真正地接受他﹐该怎么才能克服内心里那强烈的抗拒感﹖ 回到美容院﹐苏茜一见我进门﹐便从沙发里跳了起来。 “巧然﹐杨不羁刚才打电话找你﹐我真没想到会是他﹐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的﹖” 我楞住了。他打电话来做什么﹖他还想做什么﹖ “他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说﹐但他说还会打电话来的。”苏茜喘了口气﹐望着我﹐“巧然﹐你怎么办﹖如果他一直纠缠你不放﹐怎么办﹖” 我冷笑了一下﹕“别理他﹐苏茜﹐我不会再理会那个无赖的。” 苏茜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再说这件事﹐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将自己扔在床上﹐直楞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片自窗外反射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自己好疲倦。无法接受爱自己的男人﹐又无法摆脱另一个男人的纠缠﹐真的好累﹐好烦﹐好乱。就这样发着呆﹐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巧然﹐巧然……”有人轻推着我﹐喊着我﹐声音急促。 睁开眼来﹐苏茜冲着我叫道﹕“杨不羁又打电话来了﹐你要不要接﹖或者还是说你不在﹖” 从睡意迷糊中清醒过来﹐我定了定神﹕“我去接﹐看他要做什么﹖” 从床上起来﹐去楼下接了电话。 “喂﹐是我……”电话里他的声音好怪﹐好象有些颤抖的﹐好象有些压抑的激动。 “什么事﹖”我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冰冷。 “你能出来一下吗﹖有些事我想要问你﹐我……” “你到底还要纠缠我多久﹖”怒意油然而生。 “不是纠缠你﹐宝贝儿﹐有些事我一定要弄明白﹐你……” “你在哪儿﹖”我不耐烦了﹐这个男人﹐我已经实在无法忍受﹐我已经开始厌恶他﹐真正地厌恶他。 “我们在公园的银杏树林里见面﹐好么﹖就是我们曾去过的……” “好了﹐我知道了﹐马上就来。”我又一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放下电话﹐我起身准备往外走﹐苏茜一把抓住了我。 “巧然﹐你要去见他么﹖要不要我陪你去﹐我不放心……” “不用﹐苏茜﹐你放心吧﹐他不能对我怎么样﹐我是去和他说清楚的﹐叫他以后再也别来纠缠我。” (124~~126) 是的﹐我要去和他说个明白﹐不愿再被他无休止地纠缠﹐我真的厌恶他﹐憎恨他﹐不想再和他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他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而我也要结婚成家﹐从此以后﹐我和他各走各的路﹐再无任何的干连。 夜晚早就降临了﹐公园里又是一片华灯初上的繁华景象﹐我无心去欣赏那处处光与影交错的美﹐匆匆地走着。河堤上那一对一对的情侣﹐长椅上休憩的游人﹐仲夏的夜晚﹐公园里总是会这样的热闹。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仲夏夜﹐也是这样走在公园里﹐手被另一只手儿轻轻地牵着﹐以为会这样走一生一世﹐谁知那一刻竟是那样地短暂﹐永不会再来。 往银杏树林的深处走去﹐依旧是行人稀少﹐依旧深幽寂静﹐仰头望﹐枝叶纵横间几点疏星依旧。那一年的仲夏夜﹐也曾这样仰头望着夜空﹐祈祷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会如这星月般永恒不变﹐谁知那一段爱恋竟会如流星般迅速陨落﹐化为灰烬。 变模糊地灯照不清前面站着的那个男人的脸﹐只看见那瘦高修长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在那张曾经的长椅旁﹐静静地望着我的到来。 脚下有零点零一秒的停滞﹐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你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我一刻也不想拖延﹐开门见山地问。 他好象也深吸了一口气﹐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宝贝儿﹐”他的声音仍是电话里那般微颤﹐“你为吃了好多苦﹐是不是﹖” 心里一颤﹐但随即又坚硬起来﹕“别自作多情﹐你以为自己是谁﹖值得为你吃苦么﹖” 他摇头﹐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你还想瞒着我么﹖宝贝儿﹐我都知道了﹐今天﹐我偶然遇到了‘猴子’﹐他说他见到过你……” 我的心蓦地紧缩。“猴脸”﹖他遇到他了﹖他知道了什么﹖不…… “……他说他看到你时﹐你已经怀孕临产﹐他还说他帮忙送你进了医院。”他向我走近﹐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你生了孩子﹐对么﹖那个孩子是我的﹐对么﹖从时间来算﹐孩子一定是我的﹐对么﹖” 他走近﹐再走近﹐我后退﹐再后退。他还是知道了﹐我想要隐瞒的一切﹐还是被他知晓﹐在他面前﹐我始终是个大傻瓜﹐为一个不该爱的男人生下了不该生下的孩子﹐这是我的莫大耻辱﹐尽管我视两个孩子如生命﹐可是在他的面前﹐我仍感到无比羞辱﹐觉得自己好下贱﹐觉得自己顿时毫无尊严。 “宝贝儿﹐”他忽然地轻握住我的肩﹐“这些年你为我究竟吃了多少苦﹖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们有了孩子﹖为……” “告诉你﹖那个时候你在哪儿﹖”我挣脱开了他﹐向后退了几步﹐“在日本﹐对吗﹖在你未婚妻的身边﹐对吗﹖你选择离开我﹐而去日本找她﹐对吗﹖” 他僵在了那里﹐他的双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好半天﹐他才垂下手﹐好半天﹐他才终于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法得到你的原谅﹐我早就订了婚﹐也发过誓非她不娶﹐所以我害怕伤害你﹐我已经重重地伤害了你﹐在法庭上看到你时﹐你复原诉讼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你伤害有多深﹐你是我唯一所爱的女人﹐我不能再继续伤害你﹐所以……” “够了﹗”我蓦然叫道﹐声音尖厉﹐“别再用这些苍白的谎言来欺骗我﹐我不会再上当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儿﹐你想怎么骗就怎么骗﹗”我的心早就绝望﹐可是它仍然会这么地痛﹐“不要再来纠缠我﹐你已有了未婚妻﹐我也快要结婚了﹐从此以后﹐我们毫无瓜葛﹐互不干涉﹐我不想再伤害爱我的人﹐过去的一切早就在我心中死掉﹐烧成灰烬再也不会复燃﹐你死心吧﹗” 我扭头就想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他把我转过去和他面对﹐距离几乎为零的面对。 “不﹐那一切永远不会过去﹐因为我们有孩子﹐那是我们血脉相连的骨肉﹐是我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切断的联系。”他蓦地紧紧抱住我﹐紧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宝贝儿﹐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有个孩子﹐你知道我得知这个讯息后是多么地狂喜吗﹖我有个孩子﹐我居然有了孩子﹗他好吗﹖应该两岁多了吧﹖‘猴子’说他没等你生下孩子就离开了﹐所以﹐我们的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他长得象谁﹐宝贝儿﹐你让我见见他﹐好么﹖让我见见他﹗” 他越说越激动﹐他的心在胸腔里急跳着﹐我几乎能感觉得到。可是我的心越来越冷﹐不﹗我不会让他见到我的孩子﹐他见到了又能怎样﹐他发誓非那个女人不娶﹐他到现在也没有说过一句要和我在一起的话﹐他见到了我的孩子又能怎样﹖不﹐我不想再和他这样纠缠下去﹐我厌倦了﹐我受够他了﹐我想要平静地生活﹐不想再见到他﹐继续受他的伤害﹐我不要这样﹐我要让他死心。 “孩子﹖你想见他么﹖”我冷冷地说道﹐内心里也是又冷又硬﹐“我也想见见﹐可惜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抱住我的手蓦地一松﹕“你说什么﹖你也想见他﹖你……你怎么这么说﹖”他的语气又惊又疑。 “我只能这么说﹐”我故作轻松地理了理头发﹐以掩饰极不镇定的心神﹐“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而且﹐也不想知道他在哪儿。” 那个男人仿佛浑身一震﹐后退了几步﹐在银杏树林的昏暗光影里直瞪着我﹕“你……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儿﹐你是他的母亲﹐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儿﹖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你……” “我是生了他﹐那又怎样﹖”不知不觉的﹐报复的快感又如毒蛇般冰冷地缠绕住我﹐复仇的烈焰又开始恣意地焚烧着我的心﹐“可我不要他﹐我不愿养他﹐我讨厌他﹐甚至憎恨他……” “不﹗”他蓦地大叫了一声﹐“你说谎﹗你不会这么做﹐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我已经这么做了。”我走近几步﹐咄咄逼人地瞪视着他﹐“一生下来我就不要他﹐说不要他就不要他﹗” 他痛叫了一声﹐如受伤野兽的呻吟﹕“你……不……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能……”踉跄地后退着﹐直到背撞着身后那棵粗大的银杏树﹐树身剧烈地颤动。 “因为那是你的孩子﹐”我想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可是报复的快意根本无法抚慰内心深处长久的创痛﹐“因为他的父亲是个无耻的流氓﹐因为他的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卑劣丑恶的坏蛋﹐所以我不会要他﹐不会要你的孩子﹗” 他靠在那棵树上﹐垂着头﹐耷着肩﹐仿佛一个在拳击赛中备受重创﹐输得一败涂地的拳手。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清他撕破了一般的声音。 “那他……我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一生下来就把他扔在医院外﹐不知是不是被人捡了去﹐更不知是死是活……” “不﹗”他咆哮了一声﹐猛地便朝我扑了过来﹐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抓住了﹐还来不及挣扎﹐便蓦然感到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了我的颈项。 “你怎么会这么狠毒﹖你怎么会怎么残忍﹖”他在我耳边狂怒地嗥叫﹐声音如野狼般凄厉﹐让人胆战心寒﹐“虎毒尚且不食子﹐那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扔掉他﹐怎么能置他的生死于不顾﹐你怎么会这么狠﹖啊﹐为什么这么没有人性﹖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不会放过你﹐你也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的脸放大在我的眼前﹐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目。那张已严重扭曲了的脸﹐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那越箍越紧的手将我的咽喉掐得死死的﹐再也吸不进一丝的空气。 我看着他﹐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真的想要杀了我﹐这个我曾爱过的男人要将我扼杀在他的手里﹐我们之间真的已经结束了﹐结束得干干净净。这一刻﹐我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惧﹐死对我来说真的会是一种解脱﹐那就让我死吧﹐死在他的手里﹐死在他的面前﹐也许﹐还可以死在他的怀里……我闭上眼睛﹐微笑。 可是他的手忽然就松开了﹐松得那么迅速﹐也退开得那么迅速。我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窒息已久的咽喉忽然畅通﹐急剧地喘息﹐猛烈地咳嗽﹐耳朵里“嗡嗡”做响。他好象在说什么﹐可我几乎听不见﹐浑身发软﹐勉强地用手臂支起身体﹐抬头看着他。 “你就这么恨我么﹖恨我恨入骨髓么﹖”我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也终于看清了他摇摇晃晃的身影﹐“你因为恨我所以扔掉我的孩子﹐恨不得他死掉﹐更恨不得我死掉﹐是吧﹖”他忽然笑了起来﹐可那笑声却如哭声一般难听﹐“我曾经觉得对不起你﹐欠你太多﹐可是现在我们扯平了﹐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再无瓜葛﹐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你去嫁给杜华安吧﹐你和他真是天生一对﹐都够狠够毒﹐我先恭喜你们了。” 他继续着那比哭声还要难听的笑﹐仰着头﹐那笑声将银杏树叶都震得簌簌而落。蓦然的﹐他转过身向树林外走去﹐摇摇晃晃的﹐却又毅然决然﹐再不回头看我一眼。 支撑不住地软倒在草丛里﹐没有了丝毫的力气。终于结束了﹐从仲夏夜开始﹐在仲夏夜里结束。枝叶疏离间点点星斗﹐远处飘渺的笙歌﹐河堤上传来的隐隐笑语﹐草丛中有虫儿的鸣啁﹐微风里有草木的清香……这一切都可以永恒不变﹐惟有这一段爱恋无法永恒﹐可是﹐我要的不就是这样干干脆脆的结束么﹖从最一开始﹐我不就希望能摆脱他的纠缠么﹖为什么此刻﹐却要心痛如绞﹐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呆呆地坐在镜前﹐呆呆地望着镜中那个呆呆的女人。一个多星期以来﹐我一直象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一般恍惚又麻木﹐我知道自己的神情状况一定很奇怪﹐也知道苏茜十分地担心我﹐可是我无法改变自己的状态﹐我的灵魂好象真的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副躯壳﹐几乎要无知无觉。仔细想想﹐江志民的妻子其实并不可怜﹐做一个无知无觉无喜无悲的植物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一个多星期都不敢穿低领的衣服﹐怕被人看见脖颈处的淤紫与浮肿﹐现在﹐脖颈上淤紫的痕迹渐渐淡去﹐肿痛的感觉也早已消失。时间真是可以治疗一切的圣药么﹖再深的伤痛也终将被时间消磨的淡去无痕么﹖ 楼下忽然传来孩子的笑语声﹐惊醒了怔怔发呆的我。 “妈妈﹗妈妈﹗”这是世上最能抚慰我心灵的声音﹐这是世上唯一能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声音。 站起身来﹐跑过去打开门。杜华安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外。 “妈妈﹗妈妈﹗”宝宝和贝贝向我伸出小手﹐想要扑进我的怀抱。 眼泪莫名地涌入眼眶﹐我慌忙眨了眨眼﹐抱住两个孩子﹐孩子小小的身体﹐软软地温暖着我的心。 “你们怎么会来的﹖宝宝﹐贝贝﹐是姨婆送你们来的么﹖”我的脸颊摩挲着孩子细嫩的小脸﹐我的颈项被两个孩子紧紧地抱住。 “是我接他们过来的﹐巧然﹐”杜华安微笑地看着我﹐“今天刚好到郊县去了一趟﹐顺便就把他们接过来了。” 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他们长高又长胖了﹐我已经抱不动他们了。抬起头望着杜华安﹐朝他感激地一笑﹕“谢谢你﹐杜哥﹐你总是这么有心。” 杜华安也蹲下身来﹐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头﹐看着我﹕“可你也总是对我这么客气﹐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总是有着距离。” 垂下眼﹐躲避开杜华安凝视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好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和我说着话﹐将这短暂的尴尬遮掩了过去。 “好了﹐巧然﹐”杜华安忽然站起身﹐“我们出去吃饭吧﹐宝宝和贝贝很少到市里来﹐我们带他们去‘麦当劳’﹐小孩子最喜欢去那儿了。” 于是和杜华安一起带宝宝﹑贝贝去了“麦当劳”。两个孩子兴奋极了﹐一刻也不肯停﹐说是带他们来吃东西﹐可是他们却几乎什么也没吃﹐在那片专门开设的儿童游乐区里和别的小孩子玩得兴高采烈﹐开心极了。 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心酸。两个孩子那么漂亮又可爱﹐可是他们却一直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中长大﹐而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一直没有好好地照顾他们﹐他们看起来和别的孩子一样开心又满足﹐可我的心里却无比的愧疚。 “巧然﹐我们还是尽快结婚吧。”杜华安忽然说道。 我惊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杜华安微微一笑﹕“你看﹐两个孩子多开心啊﹐巧然﹐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象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了吗﹖宝宝和贝贝跟别的孩子一样﹐也是爸爸和妈妈带着到这里来吃饭的﹐他们什么也不缺﹐甚至会比别的孩子生活得更好。” 是啊﹐宝宝和贝贝应该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应该是不比任何孩子差的﹐可是﹐说结婚就要结婚了么﹖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还无法完完全全地接受这个男人﹐我…… “对了﹐忘了告诉你﹐”杜华安又说道﹐“吴晋甫要嫁女儿了﹐婚礼就订在这个星期天举行﹐他送了请柬来邀请我们参加呢。” 脑袋里“嗡”地一声﹐眼前蓦地一黑。垂下眼﹐动也不敢动的﹐好半天﹐眼神才从涣散中逐渐清晰。宝宝和贝贝跑了过来﹐拉住我﹐要喝水。 忙将桌上的可口可乐喂给他们喝﹐又擦拭着他们满头满脸的汗﹐想哄他们吃点东西﹐可是他们又跑开了﹐又去和那些小朋友们玩闹在一起。 我也终于镇定住心神﹐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看着杜华安﹐笑着说道﹕“是么﹖原来吴小姐要结婚了﹐你的老朋友一定很开心吧。” “是啊﹐吴晋甫高兴得不得了﹐他女儿已经和杨不羁订婚十年了﹐到现在才真正地谈婚论嫁﹐总算了却了他心头的一件大事啊。” 十年﹐原来他们竟已经订婚十年﹐他们之间该是多么密切得不可分割的关系。你被骗得好惨啊﹐宋巧然﹗ “对了﹐巧然﹐还有件事我没经你同意就答应了。”杜华安又说道﹕“吴丽娜是个基督教徒﹐所以他们的婚礼将在教堂举行﹐吴丽娜要她表姐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做花童﹐还差两个小男孩儿﹐她谈及此事时﹐正好我在场﹐立刻便想到了宝宝和贝贝﹐所以便告诉她让这两个孩子给她做花童﹐我这么做﹐你不会生气吧﹖巧然。” 望着杜华安﹐除了摇摇头﹐除了苦笑﹐我还能怎样﹖这真是世上最可笑的事﹐两个孩子将去为他们的父亲做花童﹐而他们的母亲将去参加他们父亲的婚礼﹐天意弄人﹐真是天意弄人﹐老天捉弄我﹐竟捉弄到这个地步。 从“麦当劳”出来﹐已经是夜里八点过了。杜华安开着车﹐我坐在后座上﹐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宝宝和贝贝已经玩得筋疲力尽﹐迷迷糊糊地想要睡觉了。让两个孩子舒服地偎在我怀里﹐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昏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晃过﹐五彩斑斓的霓虹刺痛了我的眼睛﹐眼泪不知不觉地便要涌上来。 “巧然﹐干脆让孩子住我那儿去吧。”杜华安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那儿实在太小了﹐两个孩子怎么睡﹖” “没关系的﹐杜哥﹐”我吸了吸鼻子﹐鼻尖仍有一缕微酸﹐“将就着睡一晚就是了﹐你……” “哎﹐别委屈了孩子﹐就到我那儿去吧。” (127~~129) 我无法拒绝杜华安的好意﹐只得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他家。这是我第一次到杜华安的家里﹐他住的地方好宽大﹐是一套跃层式结构的公寓﹐收拾得非常整洁﹐装修得十分严谨﹐一看便知是一位事业有成的独身男子的住宅﹐整套公寓的色调都是冷冷的黑白二色﹐几乎看不到一丝温馨的色彩。 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极不情愿地让我帮他们洗完澡﹐然后被杜华安抱到他的那张大床上﹐给他们盖好被子﹐守着他们沉沉睡去。杜华安出去了﹐我独自坐在床前﹐呆呆地看着熟睡中的宝宝和贝贝。 两个孩子长得越来越象他了﹐眉眼之间﹐甚至偶尔的表情神态﹐都象极了他。他会认出来么﹖这两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可会有某种本能的感应﹖不﹐不能让他知道﹐我会让两个孩子去做他的花童﹐毕竟﹐这可能是宝宝贝贝这一生唯一和他们的父亲待在一起的机会﹐可我不会去﹐只要我不去﹐他还是不会知道宝宝和贝贝是他的孩子。 站起身来﹐觉得有必要去和杜华安说一下。走出卧室﹐一眼边看见杜华安坐在休闲厅的沙发椅里﹐他已经洗了澡﹐穿著一件银灰色的睡袍﹐端着一杯红酒﹐正小口小口地啜着。 “巧然﹐孩子已经睡着了﹖”杜华安站起身来﹐轻声地问道。 我点点头﹐走了过去。 “来﹐坐一会儿吧。”杜华安揽住我的肩﹐让我和他一起坐进沙发椅里﹐“带孩子真是很辛苦啊﹐光是看你给他们洗澡﹐就累得够呛了。” 我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他为斟的一杯红酒。 “杜哥﹐我想……”我顿了一下﹐“我还是不去参加吴丽娜的婚礼了﹐让两个孩子去﹐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杜华安不解地看着我。 “我……”本已编好了理由﹐可一说出来还是有些结结巴巴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还没结婚﹐就有了两个孩子﹐这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对了﹐杜哥﹐你……你没对吴丽娜说我是孩子的母亲吧。” 杜华安笑了﹕“没有﹐我没跟她说﹐不过﹐巧然﹐这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你不应该这样想的。” “杜哥﹐我知道﹐可……算了﹐我真的不去了﹐你带两个孩子去吧﹐他们都很听你的话的。” “那好吧﹐不勉强你﹐来﹐我们喝酒。”杜华安举起手中酒杯﹐与我的轻轻一碰。 啜了一口酒﹐那带着苦涩的回甜顿时溢满齿颊﹐忍不住地便回想起第一次喝酒时的情景。 “巧然﹐”杜华安将我揽紧了些﹐让我感觉到了他身体上的热度﹐“看到别人要结婚了﹐真的很羡慕﹐你看﹐这冷冷清清的房子里真的很缺乏女性的温情﹐嫁给我吧﹐巧然﹐我真的很需要你做我的妻子﹐做这个家的女主人。” 再也不能逃避这个问题了﹐还能逃避得了多久呢﹖他已经要结婚了﹐我们之间已彻底地结束﹐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生活﹐从此以后各不相干﹐不应该再纠缠在过去的回忆里﹐应该面对现实了。杜华安是个很好的男人﹐嫁给他﹐我应该是会幸福的﹐这就是我的人生﹐还能逃避吗﹖ 我点点头﹐内心深处却是隐隐的痛。 “你答应了﹖巧然﹖”杜华安惊喜地问道。 转过头看着他﹐微笑地再次点点头。 “太好了﹐巧然﹐”杜华安喜悦地将我拥进怀里﹐“你终于要嫁给我了﹐我真高兴﹐真的太高兴了。” 靠在杜华安的怀中﹐听着他无比欢喜的声音﹐可我的心﹐却是麻木得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杜华安轻轻放开我﹐扶住我的肩﹐深深地凝视着我﹕“巧然﹐你真美﹐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女人味的女人﹐是我梦寐以求的女子﹐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经想娶你做我的妻子了﹐这个愿望终于实现﹐我真是太开心了。”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凝望着我。 我只能微笑﹐低头不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是﹐下巴却被一只手轻轻托了起来﹐心里微微一震﹐抬起眼﹐看到的是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慌忙垂下眼﹐我知道自己无法逃避了﹐已经答应做他的妻子﹐结婚以后﹐总要尽妻子的义务的﹐怎能逃避﹖ 他的气息近了﹐他身体上的热度也迫近﹐我闭上眼睛﹐动也不动的﹐任由他缓缓地试探地靠近。他的唇触到了我的唇﹐他的舌抵开了我紧闭的牙关﹐同样是烟味酒味混合的气息﹐可是却绝不相同﹐绝不相同﹐我无法响应他。 他的手试探地抚上了我的胸﹐试探地解开了胸前的纽扣﹐试探地摸索了进去……我浑身僵冷﹐再也抑制不住内心里强烈的抗拒﹐猛地一把推开了他。 “对不起﹐杜哥﹐我……”喘了口气﹐抬起头﹐望着被我推开的那个男人。 “你很抗拒我。”杜华安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冰冷﹐他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眼神里有一抹阴霾。 “不是﹐我……”我只能为自己辩解﹐“今天有些累了﹐还有﹐宝宝和贝贝需要我照顾﹐他们晚上睡觉要人陪的﹐否则……” “好了﹐”杜华安打断了我﹐他的脸迅速地柔和了﹐“去陪孩子吧﹐你也累了﹐早些睡吧。”他站起身来﹐将茶几上的那杯红酒一饮而尽﹐“我也有些累了﹐我到楼下客房去睡。”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过道上的壁灯映着他的侧面﹐我模糊地看见﹐他似乎紧皱着眉﹐脸上有着让人微感惧意的阴鸷。 星期天的清晨﹐我呆呆地坐在床前﹐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抹阳光﹐一整夜的失眠﹐这时仍旧一丝悃意也没有﹐头脑清醒得难以忍受。 今天﹐他要结婚了。灿烂的天气﹐美丽的新娘﹐浪漫的婚礼﹐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地让人心痛﹐从此以后﹐他是别人的丈夫﹐我是别人的妻子﹐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将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彻底地忘却。我庆幸自己不用去参加他的婚礼﹐那样的一场婚礼上﹐我不知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的失态。 杜华安将宝宝和贝贝从姨妈那儿接了来﹐我将两个孩子打扮得象两个似模似样的小绅士﹐然后目送着杜华安将他们带走﹐再回到楼上﹐继续地呆坐。苏茜要来陪我﹐我拒绝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哀悼那场逝去的爱恋。 可是手机响了﹐不停地响﹐惊扰了陷在回忆中的思绪。不情愿地接通了手机﹐杜华安有些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巧然﹐不行啊﹐你还是得来一趟﹐两个小家伙一到婚礼现场就哭闹个不停﹐怎么也哄不好﹐你还是来一趟吧。” “不﹐杜哥﹐我不来﹐你好好哄哄他们﹐他们很听你的话的。”我摇头﹐我不会去的﹐我害怕见到那场婚礼﹐不…… “不行啊﹐可能是两个孩子怯生﹐又没见过这种场面﹐一直闹个不停﹐要妈妈﹐又要姨婆的﹐我也劝不好﹐还是你来才行。”杜华安焦切地﹐“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两个小家伙不肯合作﹐会影响婚礼进行的﹐你还是来一趟吧﹐把他们哄好了﹐再走也行啊。” 没法拒绝了﹐命运一定要这样捉弄于我﹐要我必须去见证那场婚礼﹐逃也逃不掉。 打车赶了过去﹐在全市唯一的教堂外下了车﹐已经隐约地听见了婚礼的钟声﹐开始了么﹖我的心一颤﹐慢下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往教堂里走﹐朝着那扇已传来婚礼进行曲的大门走去﹐内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凄凉。 教堂大门内﹐所有的宾朋都已就座﹐中间那道宽宽的信道尽头处﹐那一对身着华丽结婚礼服的新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位头发花白的牧师正为他们主持着婚礼﹐而新娘那美丽绝伦的长长的婚纱裙裾﹐被我的两个孩子极不情愿地拽着﹐两个小家伙东张西望﹐不知所措﹐可怜的小脸蛋儿上﹐一双眼睛泪汪汪的﹐怯生生的。 泪水迅速地模糊了我的眼。不﹐我不能进去﹐不能眼睁睁地见证这场让人心碎欲绝的婚礼﹐不能让两个孩子看到我﹐不能被他知道真相﹐不能…… 转过身﹐我要赶紧离开﹐我不该来的。可是宝宝一声响亮的喊声传来﹐我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去。 “妈妈﹗妈妈﹗”贝贝也跟着宝宝一起喊着﹐松开新娘的裙裾﹐一前一后地朝我跑过来。 整个教堂一片哗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再也无法逃脱了。宝宝和贝贝一边一个地抱住我的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抬起头﹐信道尽头处﹐那个高大又英俊的新郎那么惊愕地看着我﹐看着两个孩子﹐不能相信的﹐惊疑不定地僵立在那儿。 “妈妈﹐走﹗妈妈﹐走﹗”宝宝和贝贝拽着我的衣襟﹐急切地想要离开。 蹲下去抱起两个孩子﹐转过身就走﹐我受不了那么多惊讶的猜疑的眼光﹐更受不了他那样的目光﹐疾步地走﹐急切地想要逃离。 穿过教堂外的花园﹐走出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候客的出租车﹐我赶紧走了过去。 “宝贝儿﹗”他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焦急无比﹐又激动无比。 我转过身去﹐望着那个朝我狂奔而来的男人﹐心痛难禁。 “你别过来﹗”我喊了一声﹐“别忘了今天是你的婚礼﹗”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望着我﹐那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地复杂﹐狂喜﹐惊痛﹐犹豫﹐迟疑。 “你没有扔掉我的孩子﹐宝贝儿﹐你没有扔掉他们。”他嘶哑地说着﹐又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近﹐“是一对双胞胎﹐你竟为我生了两个孩子﹐独自抚养他们﹐你……” “不羁﹗”吴丽娜从教堂里跑了出来﹐提着长长的婚纱裙裾﹐远远地﹐便大声地喊着他﹐担心的﹐懮急的﹐甚至带着些微的哭腔。 “你不是他们的父亲﹐”我望着那个费力地提着婚纱﹐跌跌撞撞地奔过来的新娘﹐“你是别人的丈夫﹐不是我孩子的父亲。” 打开出租车门﹐抱起两个孩子迅速地坐了进去﹐迅速地关了门。他冲了过来﹐可是却被车门阻隔住了。 “宝贝儿﹗宝贝儿﹗你别走﹐别走……”他拍打着车窗﹐心急如焚的脸就在我的眼前。 “师傅﹐请你快开车﹐快﹗”我吩咐司机﹐一眼也不去看那车窗外的男人。 出租车迅速地开动了﹐车窗外的男人不肯放弃地跟着﹐可是他终于跟不上了﹐他的身影终于被远远地拋在了后面。 竭力地忍住回过头去的冲动﹐竭力地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我不愿破坏这场婚礼的﹐我不愿让那个女人知道这一切的﹐吴丽娜没有任何的错﹐我不想给她造成伤害﹐有错的﹐是那个可恨的男人﹐是那个感情不专一﹐随意欺骗女人感情的臭男人。 低下头﹐宝宝和贝贝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旁﹐惊奇地又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更不知道他们会有这样的父亲﹐他们永远只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紧紧搂住我的两个孩子﹐他们是我此生唯一的依靠和希望﹐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 直接将孩子送回了姨妈那儿﹐姨妈住在郊县﹐他们的房子在一条极不起眼的小街上﹐相信他不会找得到那里去。临走时﹐我吩咐姨妈﹐不要再让杜华安将孩子带到市里去﹐也不要带孩子到市里去看我﹐姨妈疑惑地看着我﹐我只能骗她说我最近太忙了﹐有空一定会回来看孩子的。 回到美容院﹐一进门便看见杜华安坐在接待厅的沙发上﹐阴沉着脸﹐极不悦地怀疑地看着我﹐我顿时觉得不安又歉然。他一定猜到了一切﹐今天的那场婚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而新郎也从婚礼上跑了出来﹐杜华安不是傻瓜﹐他一定已经明白了。 “巧然……” “杜哥﹐”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我﹐我们出去说吧﹐这里不方便的。” 走出美容院大门﹐杜华安摸出车钥匙﹐我连忙说道﹕“不用开车﹐就在附近走走吧。” 杜华安沉默着﹐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只是和我一起走着。 夏季的黄昏总是姗姗而来﹐迟迟不去﹐远处的天空里依然是残留的昏黄。走在街道旁一棵接着一棵的梧桐树下﹐有微风轻轻拂来﹐柔柔地散去一天的暑意。这会儿正是晚餐时段﹐街道上行人不太多﹐尚算是清静。 不安地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男人﹐心里有些乱了起来。我该怎么跟他说呢﹐那一段无法启齿的过去。 “杜哥……” “巧然﹐”杜华安打断了我﹐转过头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原来杨不羁就是孩子的父亲﹐原来你们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杜哥﹐对不起﹐我……”我歉意更深﹐可是又不知该怎么说﹐“我不是要瞒着你﹐而是……” “你还爱着他﹐对么﹖”杜华安又一次打断了我﹐他盯着我﹐眼神很深﹐我看不清那眼底深处究竟有着什么。 我摇摇头﹕“不﹐那早就是过去的事了﹐杜哥﹐你千万不要误会。” “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把我当个傻瓜一样地瞒着。”他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愠怒。 我苦笑﹐再摇头﹕“不是﹐杜哥﹐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而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也看到了﹐他把我骗得有多惨﹐他早就有未婚妻的﹐我只是一个被他欺骗玩弄又拋弃了的女人﹐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我不愿对任何人提起。” 杜华安停了下来﹐望住我﹐他的眼神﹐他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巧然﹐你真的不再爱他了么﹖你还是会和我结婚﹐是不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所以很怕会失去你﹐巧然﹐你不会离开我吧﹖” 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正是他如此的一片真情打动了我﹐让我觉得可以将终生托付给他。我点了点头﹕“杜哥﹐你放心﹐我答应嫁给你﹐就不会后悔﹐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我﹐眼神里又有了温柔﹐脸上又有了满意的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巧然﹐我真怕会失去你﹐你也放心﹐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你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会让你以后好好地享福﹐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劳累。” “杜哥……”鼻尖一酸﹐说不下去﹐可内心里的感激已全然流露。 “巧然﹐”杜华安揽住我的肩﹐“我们尽快去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吧﹐就后天﹐好不好﹖后天是十六号﹐很吉利的日子﹐你看好不好﹖” 我点点头﹐微微地笑﹐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身边﹐继续地延着这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下去。 早上起来晚了﹐头一天的彻夜失眠﹐还有那些纷至沓来的事让我精疲力竭﹐让我近乎麻木﹐这一夜﹐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出来﹐倒头就睡﹐几乎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正在洗漱﹑梳妆﹐苏茜在门外敲着﹕“巧然﹐你还没起床吗﹖” 走过去开了门﹐苏茜站在门外﹐对我说道﹕“巧然﹐楼下有人找你﹐我不认识﹐是个个子很高﹐很漂亮的女人。” 心里一动﹐难道是她﹖她终于来找我了﹐该来的终归会来﹐面对吧﹐宋巧然﹐你并不亏欠她什么。 匆忙又仔细地化好妆﹐换上一件颜色淡雅式样别致的长裙﹐我才走下楼去。在那个几乎完美无缺的女人面前﹐总是不甘心会被她遮掩得毫无光彩。 可是楼下接待厅里﹐那个亭亭玉立的美人﹐确实是那么地光彩夺目﹐连装修得美仑美奂的美容院﹐在她面前都显得寒酸起来。 见到我﹐她礼貌地微笑﹐尽管她的脸上有着憔悴的痕迹﹐尽管她的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慌与乱﹐可是她仍是那么姿态优雅﹐风度怡人。 “找我有事吗﹖吴小姐﹐哦﹐不对﹐现在应该称你杨太太了。”我也微笑﹐心里却蓦地一痛。 吴丽娜神色有略微的尴尬﹕“宋小姐﹐我……”她顿了一下﹐“如果你有空﹐并且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谈谈吗﹖” 我知道她想谈什么﹐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是﹐我微笑点头。 “谢谢你﹐”吴丽娜的风度教养真的好的让人羡慕﹐“那我们出去谈﹐好么﹖” 上了吴丽娜那辆漂亮的且绝对价值不菲的白色轿车﹐车内飘散着极优雅的香氛﹐与身旁这个女子的气质是那么地契合。在这个拥有了一切的女人面前﹐我再好强﹐再不愿服输﹐可是又能拿什么跟她比。 吴丽娜专心地开着车﹐一直没有说话﹐我也不问她是去什么地方﹐想来不是咖啡馆就是茶楼之类的高雅休闲场所。可是我猜错了﹐吴丽娜将车开到了市郊那条护城河的河畔﹐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可以么﹖这里很清静的。”吴丽娜转过头来浅浅一笑。 这里的确非常清静﹐几乎见不到有行人经过﹐河岸边种植着很多柳树﹐柔软的枝条弯垂下来﹐轻轻地拂在河面上。柳树下﹐有供人休憩的木制长椅﹐象是很少有人光顾的样子﹐椅面上有浅浅的灰尘﹐还飘落着几片细细的柳叶。 吴丽娜从手袋里摸出一条浅粉色的手帕﹐轻轻地拭去椅面上的尘埃与落叶﹐朝我微微一笑﹕“宋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坐这里﹐可以么﹖” 我当然不会介意﹐走过去坐了下来﹐吴丽娜也坐了下来﹐与我保持着非常礼貌的距离。 河水轻缓地流动着﹐平静的河面几乎是波澜不兴﹐可是长椅上这两个女人的心里﹐也是怎么的波澜不兴么﹖我知道吴丽娜想和我谈些什么﹐也知道话题的中心一定是他﹐可是却真的不想提起他 (130~~133) “我没想到……”吴丽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没想到你们竟是早已认识的。” 我看着平静清澈的河水﹐淡淡地笑﹕“是的﹐但那是早已过去的事﹐现在我们之间什么也不是﹐只是两个相识的陌生人而已。” “陌生人﹖”吴丽娜的声音有些微颤﹐“可是﹐他好象并没有把你当做陌生人。” 我的心也微颤﹐却仍面不改色﹕“那是他的事﹐于我﹐已不相干。” 吴丽娜又沉默了﹐良久﹐才说道﹕“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了﹐觉得你们可能是认识的﹐甚至并不是一般的关系﹐可我不愿相信﹐不愿相信他会真的在意别的女人﹐尤其﹐那一段时间﹐你给我的印象很不好﹐看起来象是一个有些放浪的﹐混迹风尘的女子。” 我笑﹐是么﹖他也曾这样地说过我﹐说我是一个放荡的交际花。 “对不起﹐我并不是看不起你﹐而是……” “不用道歉﹐”我微微一笑﹐“我原本就不是什么高贵的女子。”    “但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子﹐真的很特别﹐所以他……”吴丽娜顿住了﹐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河的对岸﹐“你知道吗﹖他家以前就住在河对岸﹐在那儿住了很多年﹐小时候﹐我还经常去他家里玩﹐那个时候﹐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 我当然知道﹐他的家曾在河对岸﹐他对我说起过的﹐可是我不知道﹐他竟那么早就和他认识了﹐那么早。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和他就是同班同学﹐一直是﹐直到高中毕业。”吴丽娜静静地望着那悠悠而去的河水﹐静静地说着﹐“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莫名地被他吸引住了﹐就开始喜欢他﹐那个时候﹐我才七岁﹐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得喜欢他﹐爱和他在一起玩﹐他走到哪儿我也要跟到哪儿﹐而他也乐意带着我一起玩﹐让我认识他另外的朋友﹐带我去他家里﹐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 心里忍不住地酸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的情感该有多深厚﹖   “这种友谊一直是微妙的﹐直到我们渐渐长大﹐直到我们情窦初开﹐这单纯的友谊才终于蜕变成我们的初恋。”河水的泠泠波光柔和地映照着身旁这个美丽的女子﹐她的脸上有着属于回忆的恬静﹐“十六岁的那年﹐我们冲动地偷尝了禁果﹐当时我哭了﹐很伤心很害怕的哭﹐那个时候﹐他紧紧拥着我﹐在我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娶你做我的妻子﹐绝不会娶别的女人。’” 我依旧镇定地平静地坐在那儿﹐可是内心里却是猛烈地痛。这就是他曾对她发下的誓言﹐这就是他不会娶别的女人的原因﹐他不愿伤害她﹐却要重重地残忍地伤害我。   “我相信他对我所发的誓言﹐因为从小﹐他就是一个极有责任感的男孩子﹐从不会对人食言。所以﹐当时我就认定﹐他将是我一生的爱人﹐我非他不嫁。”吴丽娜的声音极温柔﹐她的神态极动人﹐这样的回忆一定让她内心里溢满了甜蜜﹐“高中毕业后﹐我上了大学﹐而他却是考上了也没去读﹐他去帮他大哥﹐他大哥一直在黑社会里混﹐而他也因此走上了这一条路。我父亲知道了之后﹐坚决地反对我们在一起﹐可是我不管﹐我已经认定了他﹐就算是舍弃家庭﹐舍弃父母﹐我也要和他在一起﹐父亲妥协了﹐终于同意了我们﹐可是﹐这时﹐我发现他变了。” 吴丽娜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艰涩起来。   “我去外地上大学﹐和他分开了﹐我们之间因此少了很多感情上的交流。大学四年﹐我拒绝了多如牛毛般的追求者﹐我的心里始终只有他﹐始终是他忠贞不渝的爱人﹐可是﹐他不是﹐自从进入了那个复杂的如个黑色大染缸的黑社会里﹐他变了﹐变得太多太多了﹐他的身边竟有了其它的女人﹐而且﹐不止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关系绝不一般。我伤心欲绝﹐可是他却仍然对我说了同样的话﹐‘我只会娶你做我的妻子﹐不会娶别的女人。’他的话让我多少安定下来﹐但心里却实在是不能承受的﹐伤心之余﹐我开始仔细地想﹐我该怎么办﹖离开他吗﹖挽回他吗﹖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是不能离开他的﹐即使他那么地过分﹐那么地伤我的心﹐我还是不能离开他﹐我更知道﹐他是一个极叛逆﹐极不愿受任何束缚的男人﹐我根本无法收住他那颗放浪不羁的心﹐也由此﹐我忽然想到﹐他究竟是不是真心地爱我呢﹐对我﹐他是否只是因为那一句承诺﹖这样一想﹐心里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吴丽娜顿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而我﹐更说不出话来﹐只能盯着平静的河面上﹐那一根根柳树的枝条﹐随着水波轻轻地飘荡。 吴丽娜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唇角挂着一个好苦涩的笑﹕“说来你一定不信﹐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了﹐从未听他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所以我害怕﹐所以我才开始意识到﹐他也许根本就不爱我。”    心里猛烈地震动了﹐震动得我猛地盯住了吴丽娜﹐忘记了掩饰自己所有不该暴露出来的情绪。    吴丽娜望着我﹐那张光彩照人的美丽脸庞忽然黯淡无光﹐她的神情忽然是那样地痛苦﹐她的声音忽然地怯了﹕“他……他对你说过么﹖” 他……他的确对我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地说过。“我爱你﹐宝贝儿﹐这一句话我从未对任何女人说过……”﹐可是﹐我没有相信﹐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的花言巧语﹐一直以为是他欺骗我的一种手段﹐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没有骗我﹖这一句“我爱你”﹐他甚至没有对吴丽娜说过﹖不﹐不…… 望着吴丽娜﹐可是她却立刻转过脸去﹐怕我看见了她眼里心碎的泪光。 “那一次﹐我几乎绝望﹐我逃离了这座城市﹐逃到了远远的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总算想了个清楚﹐清楚了他的心﹐也清楚了我的心。他不爱我﹐那一场初恋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年少的轻狂﹐对于我﹐他只有一句承诺﹐一份责任﹐再无其它﹐所以他会那么放浪形骸﹐他不甘心﹐不甘心这一生就被一个不爱的女人捆在了身边﹐于是他开始近乎自暴自弃地和各种各样的女人滥交﹐寻求着不同的刺激。可是﹐尽管他不爱我﹐尽管他这样地伤害了我﹐我仍然爱他﹐仍然无法离开他﹐这一生只有他才是我唯一所爱的男人。” 我的心混乱不堪﹐所有的感觉都混淆纠缠﹐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喜是悲。 “所以﹐当他找到我﹐向我提出订婚时﹐我答应了。我知道﹐他是不会离开我的﹐不管他有多少的女人﹐他终究会为了那一句承诺而回到我的身边﹐这是我对他唯一的把握了。我们订了婚﹐大学毕业后﹐我选择了去日本留学﹐因为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我所爱的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所以我逃避了。一开始的日子﹐我总是担心害怕他会遇到真正所爱的女人﹐天天都惶惶不安﹐可是几年过去了﹐我已经拿到了硕士学位﹐他仍然没有爱上任何女人﹐仍然在自暴自弃地过着放浪的颓废的生活。于是﹐我渐渐地安下心来﹐只等着他玩倦玩腻的那一天﹐甚至﹐我竟有些自欺欺人地幻想﹐他其实是爱我的﹐只是自己不清楚自己的心﹐等哪一天他忽然醒悟﹐会主动来找我﹐向我表白﹐他真正爱的人是我。” 我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天之骄女般的女子﹐她真的是拥有一切了么﹖其实﹐老天爷并没有完全地眷顾垂青于她﹐可是﹐她仍是那么地完美啊﹐他怎会不爱她﹖这样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女子﹐他为什么不爱﹖ “当他到日本来找我时﹐我开心地几乎要昏厥过去﹐我以为我的幻想成真了﹐我以为他真的发现自己爱的人是我了。可是很快的﹐我便发现﹐他变得更让我陌生了﹐到了日本之后﹐他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里﹐端着一杯酒﹐对着窗外默默地发呆﹐他的沉默寡言让我感到说不出的害怕﹐后来﹐我才从我父亲那里得知了那一场变故﹐他的哥哥坐牢了﹐他们已一无所有﹐而他哥哥之所以保住了一条命﹐全是因为我父亲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花了很大一笔数目的钱才保住了他哥哥﹐所以他会来找我﹐这其中不乏有我父亲对他所施加的压力﹐也不乏有对我父亲的感恩。我又一次失望了﹐可是他对我说的一句话又让我开心了起来﹐他说日本这个地方很不错﹐他想在这里一直陪伴着我﹐再也不回去了。我真的好开心﹐开心得完全忽视了他种种变化的真正原因。幸福让人迟钝﹐这一句话真的不假。” 幸福﹖就这样﹐吴丽娜就感到幸福了么﹖那我呢﹐此刻我的心﹐是否在受着幸福的撞击﹐幸福地疼痛﹖ “我以为真的会和他在日本那样厮守一辈子了﹐可是他哥哥去世的噩耗传来﹐使我们仍然回到了这里﹐回来的这一段时间里﹐我依然幸福地迟钝着﹐甚至当他忽然说要和我尽快结婚时﹐我竟天真地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然而﹐婚礼那天所发生的一切﹐让我从幸福的颠峰重重地跌落到痛苦的谷底﹐原来我根本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应该是你﹐巧然。” 吴丽娜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里﹐她的眼里竟有着羡慕的眼光。而我﹐我不是这世上最痛苦的女人么﹖却转瞬之间成了最幸福的女人﹖我的心混乱如麻﹐我的思维混淆不清﹐几乎无法思考﹐只是木然地看着那无限凄楚的女子。 “我这样称呼你﹐可以吗﹖巧然﹖”吴丽娜轻声地问着我。 我木然地点头﹐木然地呆望着她。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地方吸引住了他﹐可是我能感觉得到﹐你真的很特别﹐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昨晚﹐我问过他﹐可是他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发呆﹐对着漆黑的窗外发呆﹐我这才明白﹐他已经找到了真正所爱的女子﹐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在日本时也这样地发呆﹐为什么即使是同居一室也绝不和我同床﹐为什么会不露痕迹地拒绝我任何亲热的举动﹐原来他已经爱上了你﹐原来他的心再也容不下别人。”晶莹的眼泪蓦地从那对美丽的眼睛中掉落下来﹐静静地布满了那张清秀绝俗的脸庞﹐“从小﹐我就让自己是最漂亮的女孩儿﹐让自己的学习成绩最好﹐让自己会弹钢琴﹐会唱动听的歌﹐会跳最优美的舞﹐让自己风度悦人﹐气质高雅﹐让自己是最完美的女人﹐谁也不能超越我﹐这一切﹐只是为了取悦于他﹐只是想让他无法爱上那些不如我的女子﹐让所有的女人在我面前相形见拙﹐可是﹐我还是失败了﹐不管我怎么努力﹐不管我怎么爱他﹐还是得不到他的心。” 我的心蓦然惊痛﹐为这个极美丽却又极哀伤的女子而心痛﹐是我夺走了她的幸福么﹖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完全不顾及那满脸的泪痕已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可我还是离不开他啊﹐昨晚我想了整整一夜﹐在放弃他和挽回他之间徘徊了一整夜﹐最终我发现自己还是离不开他﹐他对我来说﹐已经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不是我单纯的爱人﹐就象我的父母一样﹐他已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我不能失去他﹐更无法想象失去他的后果﹐所以﹐巧然﹐”她看着我﹐那深切的悲伤颤动着我内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我知道这样说对你很过分﹐可是﹐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好吗﹖” 夺走他﹖我要夺走他么﹖不﹐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只是﹐到了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错了﹐过去的种种都是我错了﹐我误会了他﹐不相信他﹐一个如此深爱我的男人﹐我竟恨他﹐厌恶他﹐将他所有的真情告白当做苍白的谎言﹐我究竟做了什么﹖是他伤害了我﹐还是我在伤害他﹖ “巧然﹐”吴丽娜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地颤抖﹐紧张又害怕地颤抖﹐“别夺走他好么﹖我真的不能没有他﹐不算儿时那些懵懂时光﹐就算我们的初恋开始﹐我和他已经都有十七年了﹐十七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七年﹖”她紧紧地抓住我﹐象是溺水的人绝望地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她的眼里竟有着让我吃惊的哀求与乞怜﹐“巧然﹐求求你﹐别夺走他﹐你还年轻﹐你还有另外爱着你的男人﹐而我﹐我最美好的青春全都给了他﹐我唯一的爱人只有他﹐我求求你﹐别夺走他﹐只要你拒绝了他﹐他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这一次﹐我真的好害怕﹐他的沉默让我害怕﹐这一次﹐惟独这一次﹐他不再对我说那一句让我安心的话﹐我知道﹐他已经想离开我﹐他已经打算要违背自己的誓言。巧然﹐我求求你了﹐算是给我一条生路﹐好么﹖我不能失去他﹐失去他﹐我的人生没有丝毫的意义﹐请你可怜我﹐可怜我苦苦地等候了他十七年﹐别让着漫长的十七年最终如泡影般破灭﹐好么﹖好么﹖我求求你了﹐巧然﹐求求你了﹗” 吴丽娜抓着我的手﹐摇晃着我﹐她的声音已嘶哑﹐她的眼泪疯狂地涌落﹐她的神情痛苦不堪﹐她所有的高贵仪态全都没有了﹐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心碎欲裂的绝望地做着最后挣扎的可怜女人。 而我﹐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幸福与懊悔莫及的痛苦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我没爱错这个男人啊﹐他真的是值得我爱的人﹐他没有骗我﹐我是他唯一所爱的女人﹐美丽高贵的吴丽娜在他心中都不及我的分量﹐甚至他的人生原则﹐他的誓言﹐都不及我在他心中的分量。原来这三年﹐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原来﹐我不该那么恨他﹐不该那样地不顾一切地伤害他那颗爱我的心﹐原来﹐我才是最幸福的女人啊。 可是﹐十七年﹐我没有那苦苦等候的十七年。十七年﹐漫长得已经可以让一个“哇哇”哭叫的小婴儿成长为青春逼人的少女﹐人生﹐真的能有几个十七年﹐我的三年﹐又怎能和这十七年相比﹖我要让这十七年的等候最终幻灭么﹖我要将这十七年的痴心彻底粉碎么﹖不﹐我做不到﹐在聆听了这样一个无悔的故事后﹐我怎能做得到﹖怎能将一个如此爱他的女人残忍地打入痛苦的炼狱﹖所以﹐他也因此而做不到啊。 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已经明白了他的心﹐也已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不要再奢求了吧﹐宋巧然﹐否则老天爷都会觉得你太狠心也太贪心了﹐而我﹐又良心何安﹖成全他们吧﹐成全他的誓言﹐成全身旁这个已经无法高贵优雅的女子﹐成全那十七年的痴心无悔﹐成全﹐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我的心却是那么地疼痛难禁﹐想要说话却半天说不出来。 “吴……哦﹐不﹐杨……杨太太﹐”心内绞痛﹐泪雾迅速地模糊了我的眼﹐我的声音艰涩﹐几乎要语不成句﹐“你……你放心吧﹐你永远都会是……是杨太太﹐我不会……不会把他从你身边夺走的﹐不会……” “真的吗﹖巧然﹐”吴丽娜泪痕满布的脸蓦然绽出一抹欣喜﹐仍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你真的不会﹐真的不会吗﹖” 我艰难地点头﹐泪盈满眶﹐却竭力地不愿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巧然﹐谢谢你﹗”第一次听见吴丽娜的声音这样地毫无掩饰﹐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地毫无优雅可言﹐“你是个善良的好女孩儿﹐你一个会得到好报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看到她那么地欢欣﹐那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几乎要反悔了﹐几乎要想收回自己说的话了﹐可是我终于没有。对于他﹐这个女子的爱远比我深刻得多﹐不论他怎样﹐她都无怨无悔地爱着他﹐不能离开他﹐永不会放弃他﹐而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到这一步﹐我怎能和这样的一个女子争夺﹖ 吴丽娜走了﹐带着让她满意的答案离开﹐开着她价值不菲的小车绝尘而去。我没有离开﹐我依然坐在柳树下的长椅上﹐望着静静的河水发呆。 从头至尾﹐吴丽娜一直没有提到我的两个孩子﹐聪明如她﹐应该是明白了一切的﹐可是﹐她却只字未提。她在逃避这个敏感的话题﹐她不愿意面对这个会让她失去理由的事实﹐她是一个生活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中﹐无法面对现实的可怜女子﹐在她面前﹐我再也不会感到自卑自贱。 呆呆地望着悠悠逝去的河水﹐我微笑﹐我哭泣。 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心﹐他离开了我﹐可是他的心一直没有离开﹐一直爱着我﹐只爱我。我再也不会后悔爱上了他﹐我庆幸自己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我庆幸自己曾为他吃了那么多的苦﹐这所有的艰辛与付出﹐现在看来﹐都是一种幸福﹐都是那么的值得。原来我爱上的是一个值得我爱的好男人﹐一个负责任的﹐绝不食言﹐不说谎的好男人﹐在他放浪形骸的背后﹐是一颗专一执着的心﹐爱上这样的男人﹐我真的幸福又足以自豪了。 可是﹐我哭泣﹐心痛欲碎的哭泣。因为我知道﹐此生终将无法和他厮守﹐此生终是和他有缘无份﹐相遇太晚﹐相恋太难﹐我和他注定只会有那么短暂的幸福时光﹐注定不会完满。命运始终是捉弄了我﹐老天始终是吝啬于给我完美的幸福﹐当我终于触摸到了幸福的彼岸﹐却发现仍是一片黑暗…… 呆呆地在河畔坐了一整天﹐面对着绝不会为谁而停留一刻的河水﹐几乎流干了我一直沉淀在心底的眼泪﹐我的心在大喜大悲中矛盾地沉浮。这世间﹐也只有这静静的河面能承载我的喜和悲﹐然而﹐喜悦如纷纷柳絮轻轻地飘扬﹐捉摸不定﹐而痛苦则如河底卵石沉重地坠在我心底﹐卸也卸不去。 精疲力竭地回到美容院时﹐天色已暗。苏茜见到我﹐慌忙地迎了上来。 “怎么了﹖巧然﹐你到哪里去了﹖那个女人是谁﹐你们竟谈了一整天么﹖” 她担心地拉住我﹐可我却疲倦地不想说话﹐只是摆摆手﹐只是想尽快回到我的房间去。 电话铃声蓦地响了﹐尖锐而刺耳。苏茜只得放开我﹐跑过去接电话。 “巧然﹐是找你的﹐好象是姨父的声音﹐挺着急的﹐你快来接。”苏茜喊住了正准备上楼的我。 我只得去接过了电话﹐姨父仓皇失措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巧儿﹐坏了﹐坏了﹐宝宝和贝贝不见了﹗” 我懵住了﹕“你说什么﹖” “宝宝和贝贝不见了﹐你姨妈下午带着他们在街边晒太阳﹐转身进屋给他们倒了杯水﹐结果出来时﹐就发现孩子不见了﹐我们前前后后几条街都找遍了﹐一直都没找到啊﹐巧儿﹐你……” 我脑袋里“轰”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蓦地一黑…… “巧然﹐巧然……”耳边是苏茜焦急的声音﹐睁开眼来﹐看到的是她懮虑无比的眼﹐“你吓死我了﹐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里说些什么﹖” 电话﹖啊﹐我的孩子…… 我猛地站了起来﹐可眼前又是一黑。 “巧然﹐你别急﹐别急﹐”苏茜慌忙扶住了我﹐“到底是什么事﹖你不要急﹐先告诉我。” “苏茜……”我想抓住苏茜﹐可是却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一点力气﹐“我的孩子……孩子不见了﹐他们不见了……” “什么﹖”苏茜惊呆了﹐声音都大了﹐“孩子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姨妈带他们在街边玩﹐进了屋出来后﹐孩子就不见了﹐找也找不到……”我浑身颤抖﹐再也说不下去。 “啊﹖”苏茜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见了﹐找不到﹖他们还小啊﹐自己不会跑得很远的﹐难道是……是被人贩子乘机拐走了么﹖” 苏茜说中了我心底最害怕的事﹐我呻吟了一声﹐一阵阵恐惧的寒意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再也站不住﹐软倒在沙发里。 “那……那怎么办﹖啊﹐巧然﹐不……哦﹐对﹐巧然﹐别怕﹐别急……”苏茜完全乱了套﹐语无伦次﹐“我找志民﹐他一定有办法﹐一定能找到孩子的。” 她转过身便去打电话﹐我听见她几乎是大着嗓门在命令着电话那端的人。 “……你一定要找到﹐听见没有﹖随时向我们汇报情况﹐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一定要找到孩子啊﹗” 漫长的等待。几乎每隔半个小时﹐苏茜就会打电话去询问﹐可是答案总是让人失望的。我半躺在沙发里﹐浑身发冷﹐不停地颤抖。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希望﹐我活下去的支柱﹐不能失去他们﹐不能……可是﹐他们在哪儿﹐是谁会那么狠心夺走他们﹐逼我活不下去。 慧然赶过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到我面前﹐紧紧地抱住我。 “别怕﹐姐﹐孩子不会丢的﹐他们会回来的﹐别怕﹐姐……”叫我别怕﹐可是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 夜里十点过了﹐可是江志民那儿依然没有孩子的一点讯息。我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连离开那沙发的力量都没有﹐我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绝望一步一步地要将我吞噬。苏茜不停地安慰我﹐慧然在整间屋子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一刻也没停下来过。 电话铃蓦然响了﹐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吓了一跳。我从沙发里猛地坐了起来﹐扑到电话机前﹐一把抓起了电话。 “喂……”我的声音竟是如此虚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喂﹐是我……” 是他﹗心里蓦地一痛﹐忽然好想哭。他﹐他知不知道孩子丢了﹐他知不知道我已经几乎要崩溃﹐他知不知道﹐这个时候我真的好想他陪在我身边﹐给我力量﹐给我安慰。 “你﹐你……”我却说不出话来。 “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孩子在我这儿。” “什么﹖”我简直懵住了﹐“怎么会在你那儿﹐你怎么……” “是我带走了他们﹐他们现在在我这儿﹐很好﹐你放心。” “你带走他们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我终于回过神来﹐手忽地一软﹐几乎拿不稳电话。 苏茜和慧然都围拢了来。慧然叫了一声﹕“孩子在哪儿﹖姐﹐是谁﹖杨不羁么﹖” (134~~137) 我带走他们﹐是因为你不让我见他们﹐可他们也是我的孩子。”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冷静﹐“还有﹐是想和你讲个条件﹐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会把孩子带走﹐不会再让你见到他们。” “不……”我眼前一黑﹐再也站不稳。 苏茜一把扶住了我﹐可我站不住﹐所有的力气都耗光了﹐内心里是说不出的害怕。我好怕﹐好怕会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他﹐怎会这么残忍﹖ “杨不羁﹗”慧然一把抓起电话﹐愤怒地喊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个恶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慧然蓦地说道﹕“你还假惺惺地关心我姐姐﹐她已经快被你害死了﹐你不害死她﹐不肯甘心吗﹖快把孩子还给我姐姐﹐否则我会报警﹐你逃不掉。” …… “条件﹖什么条件﹖你还有脸讲条件﹐你……” …… “好﹐你在什么地方﹖” 慧然“啪”地一声放下电话﹐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对苏茜说道﹕“苏茜姐﹐报警﹐我知道他哪儿了。” “不要﹗”我慌忙说道﹐挣扎着从沙发里坐了起来﹐“别报警﹗” “姐﹐他抢走了你的孩子﹐你……” “不﹐那也是他的孩子﹐他有权见他们的。”我虚弱地喘了口气﹐“他在哪儿﹖我去见他。” “可是那个恶棍要跟你讲条件﹐姐﹐别去。” 我摇头﹕“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他﹐只要能要回我的孩子。” 拦了一辆出租车﹐苏茜和慧然陪着我直奔他所说的那个地点。那是一幢公寓大楼﹐他在十二层A座﹐慧然按了门铃﹐苏茜一直搀扶着我。这个时候的我﹐竟是这么的软弱﹐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开了门﹐一看到我﹐原本冷峻的神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了﹖”他担心地看着我。 “别废话﹗孩子呢﹖”慧然急躁地一把推开了他﹐就往屋里走。 他让我们进了屋﹐关好门后﹐转身说道﹕“孩子不在这儿﹐不过他们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我回过身望着他﹐千百种滋味在心中交杂﹐可是﹐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请你把孩子还给我。” 他沉默地盯了我好一会儿﹐缓缓地走过来﹕“还给你可以﹐但你一定要答应我的条件。” “你凭什么提条件﹖”慧然叫了起来﹐冲到他面前﹐“把孩子无条件还给我姐﹐你这个恶棍﹗你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我姐的命根子么﹖你不知道夺走了他们等于要了我姐的命么﹖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性﹖” “小慧﹗”我喊住了慧然﹐她的话已经有些激怒他了﹐我看到他隐忍地咬了咬牙。 “你说吧﹐什么条件﹖”我无力地靠在苏茜身上﹐望着那个让我爱恨交织的男人﹐“不管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你﹐只要你把孩子还给我。” 他看着我﹐深深的目光﹐那里面有着说不出的痛苦﹐说不出的矛盾﹐说不出的凄楚。 “好﹐”他吸了口气﹐“只要你答应﹐绝不会嫁给杜华安﹐我就把孩子还给你。” “什么﹖”慧然又叫了起来﹐“你凭什么不让我姐嫁给杜哥﹖你可以娶老婆﹐却不让我姐嫁人﹐你可以生活幸福﹐却不让我姐有一天好日子过么﹖你凭什么﹖我姐该为你受苦么﹖该被你欺负得这么惨么﹖” “她嫁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他﹐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落在那个变态狂手中﹗”他也忍不住地吼了起来﹐胀红着脸﹐瞪着慧然﹐又瞪着我。 “变态﹖我看你才变态……” “小慧﹐别说了﹗”我又一次喊住了慧然﹐转过头去望着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嫁给杜华安﹐你把孩子还给我吧。” “巧然﹗”苏茜一直沉默着﹐这个时候才不赞同地喊了一声。 他看着我﹐神色痛楚﹐胸膛剧烈地起伏﹐好半天﹐才低沉着声音说道﹕“好﹐你说话可要算数﹐否则﹐我随时会有办法要回我的孩子。” “杨不羁﹗”苏茜气愤地喊道﹐“巧然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么﹖你太小看她了﹗” 听到苏茜的话﹐他顿时面有愧色﹐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好﹐我带你去见孩子﹐不过﹐只是你一个人去。”他说着﹐看了看苏茜和慧然。 我点了点头﹐准备要跟他走﹐苏茜拉住了我﹐慧然也喊了一声。 “你们放心吧﹐”他忽然说道﹐“我绝对不会伤害她。” 慧然不信地“哼”了一声﹐苏茜也仍然不肯放手﹐我转过头去对她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挣脱开苏茜的手﹐跟着他走出门去。他要来扶我﹐我退避了一下﹐拒绝了。 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关好门后﹐径直便朝隔壁的B座走去﹐摸出钥匙打开了门。原来我的孩子就在隔壁么﹖我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踉跄着奔进屋去。 “在卧室里﹐他们已经睡着了。”他在身后轻声地说道﹐几不走上来﹐前去打开了卧室的门。 我走进去﹐一眼便看见我的两个心肝宝贝并着头睡在那张大床上﹐看起来睡得沉稳又香甜﹐半点也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而床边的沙发椅里﹐赫然地坐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我顿时明白了一切。原来是他﹐怪不得﹐怪不得我的孩子会被他找到。 “宋小姐……”“猴脸”一见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喊了我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脸上有些微的尴尬和歉然。   我没有理会他﹐急忙走过去坐在床边﹐看到我的两个孩子安然无恙﹐我绷得紧紧的心顿时松懈了﹐坐在那儿再站不起来。 凝视我的两个孩子﹐目不转睛的﹐怎么也舍不得把眼转开。我没有失去我的孩子﹐没有失去我整个的世界﹐他们好端端地在我的面前﹐继续地支撑着我活下去。    他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后﹐我不知道﹐只是忽然有一双手臂围住了我﹐只是忽然便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温暖的胸膛﹐那带着淡淡烟草味道的气息。 “宝贝儿﹐”他在我耳边轻声地喊﹐颤抖着声音﹐“你竟为我生了这么可爱的两个孩子﹐你为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独自抚养两个孩子﹐这三年﹐你究竟过着怎样艰难的生活﹖我无法想象你究竟是怎么捱过来的。你是应该恨我的﹐我给了你无穷的痛苦﹐你该恨我﹐我对不起你﹐我几乎无颜面对你。” 依偎在那坚实的怀抱里﹐我的心幸福地疼痛﹐我的眼泪快要忍不住。不﹐我不恨你﹐我怎么可能再恨你﹖这一刻﹐能被你再次深情地拥抱﹐曾是我魂牵梦绕的盼望﹐我已经要感谢上苍﹐又怎么还会再恨你﹖只是……只是我们的幸福注定短暂﹐只是我们注定无法再在一起了。 好依恋他的怀抱﹐好喜欢他轻喷在我脖颈里的热热气息﹐这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那么地让人不愿舍弃。   “宝贝儿﹐”好喜欢他这样宠爱地唤我﹐好喜欢他低低的沉沉的嗓音﹐“你能原谅我么﹖原谅我对你犯下的罪过﹐我知道这是一种奢求﹐可还是……我真后悔离开你﹐如果我知道你有了我的孩子﹐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你的﹐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的苦。”他吸一口气﹐气息里都是颤抖的﹐“可是当时﹐我不得已﹐我已一无所有﹐我又那样地伤害了你﹐吴晋甫对我有恩﹐吴丽娜等了我十几年﹐我必须要报恩﹐必须要做个负责的男人﹐就注定会带给你更多的伤害﹐我只好离开﹐远远地离开。” 我明白的﹐都明白了﹐我已经原谅了你﹐在你温柔的怀里﹐我已经几乎忘了自己曾吃过的那些苦﹐只有甜﹐只有从心底深处溢出的甘甜。可是……这甜蜜会让我沉溺﹐会让我忘了那个痴心无悔的女子﹐会让我对她食言﹐不﹐我曾尝过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我不想去这样伤害那个女人﹐不忍让她也那样地痛不欲生﹐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我已经知道他真心爱我﹐够了﹐足够了。 轻轻地挣脱开那实在不愿离开的怀抱﹐从床边站了起来﹐背对着他﹐不敢让他看见我满眼的泪光。 “对不起﹐我该带着我的孩子走了。”俯身想去抱起孩子﹐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不﹐”他压抑地低喊﹐“被带他们离开我﹐他们是我的孩子﹐让我们在一起。” 依然不敢回头﹐不敢去看他痛苦的神情﹐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地冷漠﹕“别忘了﹐你已是别人的丈夫。” 他抓住我的手一松﹐又蓦地紧了﹕“不﹐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不能再让我所爱的女人为我吃苦﹐我会离开她﹐你和孩子才是我该照顾一生一世的人。”   心里一阵激烈地震荡﹐浑身都忍不住地颤抖。终于回过头﹐看着那个我深爱的男人﹐深深﹑深深地凝望﹐重逢以来﹐第一次这样认真地仔细地看着他。他清瘦了好多﹐眉目之间却更清峻了﹐那曾舒展的双眉间﹐现在已积聚着一道痛苦的痕﹐那对曾懒洋洋的眼眸﹐此刻有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定﹐那总有着慵懒笑意的唇角﹐此时也紧抿着……他﹐要背弃那个维持了十七年的誓言了﹐为了我和孩子﹐这个从不食言的男人﹐不愿再信守承诺了﹐决心去伤害那个痴爱着他的女人了。   此刻﹐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狠毒的没有良心的女人﹐那么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心安理得地和他厮守在一起﹐一家人团团圆圆﹐完完满满﹐再也没有遗憾。可我不是﹐我做不到﹐我的良心时刻地提醒着我﹐别为了自己的幸福﹐去伤害另一个女人﹐你答应了她的﹐你也是不会食言的﹐就算你食了言﹐和他相守在一起﹐你的良心能安么﹖而他﹐他的良心也会真正地安宁么﹖如果他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他早就离开她了﹐何须今日﹖如果他是那样的人﹐我﹐还会爱上他么﹖ 想深吸一口气﹐可呼吸却被胸口那团硬硬的哽堵阻住了﹐想继续看着他﹐却怕眼里不自觉的泪光泄露了我迫不得已隐藏起来的柔情。只得垂着眼﹐只得故作冷静的腔调﹐对他说着这辈子最不愿说的谎言。 “太迟了﹐我们已经不可能了﹐错得实在太多﹐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你别再妄想了﹐死心吧。”以最快的速度说完这些话﹐生怕会哽咽住。 沉默﹐好长好长的沉默﹐长久得我几乎要撑不下去了。   “你真的这么恨我﹐这么恨我﹐连补偿的机会都不给我。”他的声音低沉得不能再低沉﹐仿佛他的心都已沉在深暗的谷底﹐“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只能感觉到现在的你﹐是绝不会爱我了﹐即使你为我生了两个孩子﹐可我对你太多的伤害﹐仍让你绝望﹐一切错皆因我而起﹐如果……”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如果三年前﹐我能预先知道自己会爱上你﹐并因此会给你带来无穷的痛苦﹐那么那个夜晚﹐我一定会放你走﹐绝不愿毁了你原本单纯快乐的生活。” 那一年的那个夜晚﹐昏乱的黑暗的夜晚﹐《我心依旧》反复吟唱的夜晚﹐我的初吻﹐我的初夜﹐全都给了这个男人。如果我能预先知道我会爱上他﹐那么那个夜晚﹐我一定会虔诚地无悔地将一切温柔地奉献给他﹐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不留一丝一毫的遗憾。   “好﹐你把孩子带走吧。”他声调艰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以后……以后可以经常去看他们吗﹖”咬着牙﹐我拒绝了﹕“和你妻子好好地生活吧﹐以后你们也会有孩子﹐不用再挂念我的孩子。”又是沉默。我僵硬地站在那儿﹐能感觉到他无奈的痛楚的目光网住了我﹐无法动弹。“宝宝和贝贝真的好可爱﹐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他忽然说道﹐声音忽然无比的柔和﹐“是你教的吗﹖我以为他们不会叫‘爸爸’的﹐可是他们叫得清楚又响亮﹐我一让他们这样叫我﹐他们立刻就叫我‘爸爸’﹐一点也没有犹豫﹐他们很亲我﹐几乎没有陌生的感觉。”   父子天性啊﹐真的是血浓于水的至亲骨肉﹐宝宝﹑贝贝原本是有些怯生的﹐可是在他们父亲的面前﹐竟是有着特殊感应的﹐父与子的心灵感应。我转过头去﹐看到他正俯下身去﹐在两个孩子的小脸蛋儿上轻轻地亲吻着。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那么慈爱的神情﹐微微的笑﹐不舍的眷恋。   泪水又迅速地模糊了我的眼﹐慌忙眨去那一层泪雾﹐这一刻﹐这一幕﹐是多么得温馨隽永﹐我一定要看得清清楚楚﹐一定要把这一幕深深地定格在我心中。 我真的该走了﹐否则我真的会食言﹐会不顾一切地扑入那温柔深情的怀中﹐紧紧地抱住﹐再也不肯放手﹐然后﹐做一个终生都耿耿于怀﹐良心难安的女人。 走过去﹐抱起两个孩子﹐他们睡得好沉﹐兀自伏在我肩头沉睡。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快步地走﹐不让虚软的腿有片刻的迟疑。“你……你真的答应不会嫁给杜华安了吗﹖”他在身后仍然担懮地追问。我摇了摇头。不会了﹐我的心已经嫁给我深爱的男人﹐心有所属﹐又怎能再嫁他人﹖ 和苏茜﹑慧然带着孩子回到美容院时﹐已经是凌晨了。折腾了一晚上﹐除了两个孩子无懮无虑地熟睡﹐我们谁都没有一丝倦意﹐呆呆地坐着﹐呆呆地对望﹐连慧然都反常地沉默。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们在为我多磨的人生而悲戚﹐为我总也无法幸福而懮伤﹐再多的言语也已经无法改变我早已注定的命运﹐所以沉默﹐只有沉默……   看着我熟睡的孩子﹐我知道这一天里﹐我所做的决定﹐对孩子的一生会有着多大的影响。也许他们会怨我﹐也许会恨我﹐可是﹐等他们长大了﹐等他们真正懂得了这世间种种复杂而又善良的情感时﹐我想﹐他们会明白我的。 天亮了﹐孩子醒了﹐欢蹦乱跳地扑进我怀里笑闹撒娇。我舍不得他们﹐可还是要送他们回姨妈那儿去﹐因为孩子的失踪﹐姨妈已难过地病倒了﹐孩子的出现会是治好她的良药﹐再有﹐今天我还要去半一件很重要也会很麻烦的事﹐所以﹐只能将孩子送回去。 姨妈看到两个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她身边﹐高兴得老泪纵横﹐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爱的﹐怎么也舍不得松手﹐她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身体也仿佛立刻恢复了。从姨妈那儿打车回市区﹐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手机一整天地开着﹐可是却没有一个电话打来﹐今天十六号﹐是和杜华安说好去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的日子﹐可是这一会儿﹐民政局可能都下班了﹐而杜华安却一个电话也没打来。我也没有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不知该怎么说﹐在姨妈那儿拖拖拉拉了一天﹐也好象是在故意地拖延逃避这个根本无法逃避的问题。坐在出租车上﹐终于决定给杜华安打电话﹐不管怎样﹐也是要面对他的。“喂﹐杜哥﹖”拨通了杜华安的手机。电话那头沉默﹐沉默得连呼吸都听不见。“杜哥﹐我……”内心无比愧疚﹐不知该怎样启齿。“你为什么不来﹖我等了你一整天。”冰冷冰冷的声音。“我……出了一点事﹐我……”我镇定住自己﹐“我想跟你谈谈﹐杜哥﹐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杜哥……”“我在市郊﹐在专门为你买的那幢别墅里﹐你要谈什么﹐到这儿来找我好了。”依然是冰冷得几乎无情的声音。 我又伤害了一个爱我的男人么﹖曾经让那个对我一往情深的周鹏飞伤心离去﹐如今﹐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让杜华安为我受伤太深﹐他对我那么好﹐我却终于辜负了他﹐种种缘由﹐又该怎么说起﹖    挂了电话﹐吩咐司机送我到市郊那座著名的别墅住宅区。三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住宅区大门口﹐我下了车﹐向大门内走去。那幢幢白色的小洋楼在林荫道旁若隐若现﹐在夕阳晚照中﹐投映着班驳的树影。又来到了这里﹐又看到了那幢和其它别墅外形雷同﹐但又绝不会混淆的花园别墅。这里曾经是他住过的地方﹐而今﹐又被杜华安买下准备做我们的新房﹐世事真是奇特﹐世界也真的太小﹐转来转去﹐仿佛总也转不出命运的圆圈。   推开花园外那形同虚设的栅栏门﹐往里走﹐踩在铺满碎石的小径上﹐心里竟是那么地忐忑不安。我该怎么向杜华安说呢﹐告诉他事实么﹖告诉他我爱的是另一个男人么﹖告诉他﹐我为了那个永远也不能相守在一起的男人﹐而拒绝和他相守在一起么﹖走上门前的台阶﹐想伸手敲门﹐门却应手而开。推门进去﹐门内偌大的客厅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水泥﹑河沙﹐还有一些木板木条﹐这里已经开始装修了﹐杜华安让我按着自己的心意装饰这个家的﹐可是我一次也没有来过。   客厅里没有人﹐杜华安显然是在楼上的。只得往楼上走﹐楼梯上﹐过道上都是乱乱的﹐满是正在装修的痕迹﹐地上也脏脏的﹐不是沙就是水泥灰﹐墙面也凿得斑斑驳驳。楼上几乎所有的房间门都是打开的﹐一目了然﹐惟独那间大卧室的门紧闭着﹐走过去﹐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敲了敲门。 隔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低沉地应了一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杜华安站在落地玻璃门前﹐面朝着露台﹐背对着我。墙角里摆放了一张临时搭起的小床﹐上面有凌乱的被褥﹐看样子﹐是装修工人守夜用的。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顿时愧疚不安﹐走了过去﹐轻轻地喊了他一声。杜华安却不转过身来﹐也不答应﹐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对不起﹐杜哥﹐我……”我该说什么呢﹖好象说什么都是不对的。   “你想跟我谈什么﹖谈吧。”仍然是冷冷的声音。    可是我却谈不出来﹐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怎么﹖说不出口么﹖”杜华安终于转过身来﹐他的面孔更加的冷﹐“你明知今天要去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的﹐我们说好了的﹐可我在那儿等了你一天﹐你却失约了﹐为什么﹖”    “我……杜哥﹐对不起﹐”我垂下了头﹐艰难地说道﹐“我……不能跟你结婚了。” 沉默了。我知道对面那个男人会是怎样的惊怒﹐只好一直垂着头﹐垂着眼﹐愧于面对他。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为了那个男人么﹖杨不羁﹐那个玩了这世上几乎所有女人的男人﹖”   “不﹗你别这么说他。”我冲口就说了出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要维护他﹐不能听到有人将他说得如此不堪。   “你还在爱他﹖你还爱着那个人﹖”杜华安的声音蓦地尖厉了﹐向我走近了一步。 我慌了﹐慌忙地想掩饰﹕“没有﹐不是﹐我……”   “你不是说他骗了你么﹖他本来就擅长欺骗女人的﹐你还爱他﹖”杜华安又向我走近了一步﹐他的脸铁青着﹐他的眼里是愤怒﹐甚至痛恨的﹐“你就是为了他﹐才不想和我结婚的么﹖” 我退了一步﹐心里又慌又乱﹕“不﹐杜哥﹐你听我说……”   “你还想说什么﹖你也是个惯于撒谎的女人﹐用一大堆的谎言哄骗着我﹐你当我不知道么﹖”杜华安的声音越来越尖厉﹐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吓人。    “我从没想过骗你的﹐杜哥﹐你是个好人﹐我原是准备和你相守一生的﹐可是……”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愧疚﹐“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我和他之间有太多太多的误会﹐他没有欺骗我﹐是我错怪了他﹐我……” (138~~140) “所以你又想和他旧情复燃﹐将我这个未婚夫丢弃一边﹐是么﹖”杜华安又逼近了一步﹐他的脸已经青得发紫。   “不是﹐”我摇头﹐“我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他有一个太爱他的女人﹐我无法将他从她身边夺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毁掉我们的婚约﹐为什么﹖”杜华安的怒气几乎已扑到了我的脸上﹐我只得又后退。    “杜哥﹐我……”我哽住了﹐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   “你﹐你心里只有他了﹐对么﹖再也容不下别人﹐对么﹖”   “对不起﹐杜哥﹐”我望着那个恼怒的男人﹐他的眼里有着被挫伤的不甘﹐不管怎样﹐我终于还是伤害了他﹐终于还是愧欠了他的一片真情﹐“我不敢请求你原谅﹐我是个根本不值得你爱的女人﹐我无法给你幸福﹐杜哥﹐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会找到比我好得多﹐能让你幸福的女人﹐而我﹐不配你如此待我。”对面的男人沉默了﹐垂着头﹐好半天不再言语。我慌乱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空气凝固了﹐房间里一片让人莫名心颤的沉寂。忽然的﹐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地刺耳﹐吓了我一跳。他慢慢地抬起头来﹐那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地古怪﹐我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好啊﹐宋巧然﹐你的心肠真够硬的﹐我这样都无法打动你的心。”杜华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高﹐他的神色是那么奇怪可怕﹐我吓住了﹐动也动不得的﹐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你不知道么﹖我是真心地爱上了你的﹐我是真心地想要好好对你的﹐这之前﹐还没有哪个女人让我这么动心过﹐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个﹐可是﹐你﹐你却这样对我﹗”杜华安蓦地吼了一声﹐一把抓住了我。 我真的吓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渐渐变形扭曲的脸﹐心里开始感到一丝惧意。“你当真以为我是个迟钝的傻瓜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和那个混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以为我一直后知后觉么﹖”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臂﹐瞪着我的眼里有吓人的血丝﹐那脸上似笑非笑的﹐那嘴角轻微地抽搐﹐“我早就察觉了﹐第一次带你参加吴晋甫的酒会时﹐那个混蛋的神情就已经泄露了一切﹐还有你﹐你竭力保持的镇定﹐也瞒不过我的眼睛﹐更可恶的是﹐我这才发觉﹐宝宝和贝贝长得象极了那个该死的混蛋﹗” 杜华安猛地将我拉近﹐他的脸凑近了我的脸﹐我想要躲却躲不开﹐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扭曲的脸放大在我的眼前﹕“那个混蛋到底有什么好﹐他玩够了各种各样的女人﹐而你们这些蠢女人却一个一个地对他迷恋﹐我以前的老婆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居然敢跟我提出离婚﹐而你﹐你竟然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你就这么爱他么﹖这么一个骯脏的烂人﹐值得你这样的爱么﹖” “不﹗”我挣扎﹐“你不能这么骂他﹐他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不是……” 杜华安猛地一挥手﹐我还来不及反应﹐便倒在了地上﹐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乱响﹐眼前一片金星乱冒。 “你这个贱女人﹗”仿佛是野兽的声音在我耳旁嘶吼﹐“他这样对你﹐你还要帮他说话﹐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从地上勉强撑起来﹐眼前依旧有些模糊﹐那个可怕的男人在我眼前幻化出重重黑影﹐仿佛恶魔在张牙舞爪。 “你……”我一开口﹐便有腥甜的液体顺着唇角涌出﹐我的口腔里也被刚才那一掌弄伤了﹐盯着那眼前可怖的魔影﹐我的声音恐惧地颤抖﹐“原来﹐原来你真的是个变态……” “你敢说我变态﹖”魔鬼扑了过来﹐一把揪住了我﹐“你居然敢这样说我﹐你才是变态﹐你才是﹗” 我的眼前重又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那可怕的猩红的眼睛﹐紫胀的面孔﹐白森森的牙……极度的恐惧让我拼命地挣扎起来﹐想要挣脱那箍住我的魔爪。 恶魔猛地咧嘴大笑﹐从没听过那么恐怖的笑声﹐尖厉的怪异的根本不属于人类的笑声。 “你以为我是个白痴么﹖你和那烂人的一切都在我的眼里。”他继续着那恐怖狰狞的笑﹐他的声音象怪兽的尖嚎﹐“所以我更要得到你﹐那烂人总要跟我﹐以前抢我老婆﹐现在又想抢你﹐他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么﹖”那只魔爪抬起我的下巴﹐在我脸上放肆地揉捏﹐“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女人味的女人﹐所以我一定要征服你﹐只有征服了你这种女人中的女人﹐我才会是个男人中的男人。”那丑恶的脸上流露出变态的痴迷﹐我想挣脱开他﹐我想要逃﹐我好怕﹐真的好怕。 “可是你偏偏要爱他﹐那个混蛋玩过无数的女人﹐抢走我的老婆﹐在我面前示威﹐他以为他就是个男人了么﹖他以为他可以得到任何女人么﹖我偏不让他得到你﹗”这个心理变态的男人攥紧了我﹐不让我有挣扎的余地﹐“所以我对你更加的好﹐让你对他死心﹐所以我对你的孩子好﹐让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所以我故意让你的孩子去参加他的婚礼﹐所以我专门买了他曾住过的这幢房子给你﹐看到你们痛苦﹐我真的感到痛快﹐真的很享受这种感觉。”他又笑﹐很享受似的笑。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去看他。这个男人﹐我曾以为是个真诚善良的好男人﹐怎么也想象不到﹐他的内心竟是这样地可怕﹑狠毒又骯脏﹐怪不得我所爱的人会那么怕我嫁给他﹐怪不得他见到我和这个变态在一起时﹐会那么地惊痛﹐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挽救我。我又一次看错了﹐我的眼睛又一次欺骗了我。 “我本来想娶了你之后﹐再来慢慢地折磨你﹐慢慢地享受这种感觉……可是你却居然反悔了﹐你这个贱女人﹐你以为你逃得掉么﹖我不会放过你﹐还有那个混蛋﹐你们谁也逃不掉﹗”这个恶魔竟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逼得我仰起了脸﹐逼得我将他的丑态看在了眼里。 他恶毒的话﹐他狰狞的面孔﹐都把我吓住了﹐直到那张丑陋的脸凑近﹐再凑近﹐我才猛然惊觉﹐才猛然想到要呼救﹐要挣脱开他。可是来不及了﹐我的嘴立刻便被他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被他压倒在地﹐他整个身子都沉重地压住了我﹐我挣扎不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的心被巨大的恐惧擢住了﹐所有的潜能也在这一刻爆发﹐我拼尽了全力*开了他﹐*起身便想逃开﹐却被他从背后扑上来﹐一把箍住了我的脖子。 “你想逃﹖你逃得掉么﹖”他在我耳边嘶叫﹐“我还没有得到你﹐怎么可能放你走﹗” 我的脖子被箍住了﹐几乎要背过气﹐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由得他将我拖到了那张小床边﹐一把将我摔在床上﹐然后向我扑了过来。 不﹗我不能被他污辱﹐不能被这个恶魔骯脏地吞噬﹐使出所有的力气摆脱他﹐使出所有力气救自己﹐我抓伤了他的脸﹐我咬痛了他的唇﹐我惹怒了他﹐我的挣扎与自救让这个恶魔骨子里的兽性完全爆发。他又是一掌挥过来﹐几乎将我打晕了过去﹐然后随手将床上那块破烂的枕巾塞进我嘴里﹐在地上拾了一根麻绳捆住了我﹐让我再也动弹不得﹐他疯狂地撕碎了我所有的衣服﹐扑到我身上……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我不要受这样的污辱﹐我不要……上天啊﹐求你救救我﹐别让我沉沦于地狱﹐别让我的贞洁被这样一个恶魔玷污﹐别让我愧对我深爱的男人﹐无颜面对他真切的深情﹐我该听他的话的﹐早该听他的﹐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可怕的魔鬼在我身上反复辗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有劲没处使一般地揉痛了我。我睁开了眼睛﹐忽然猛醒﹐这个恶魔﹐真的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根本无法得到我﹐他是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性无能。 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个恶魔是不能玷污我的贞洁了。可是﹐我要怎么逃脱他的魔爪﹐这个地方﹐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这里的﹐我怎么才能逃得出去﹖天已经黑了﹐屋子里几乎已没有光线﹐黑暗中﹐只有那个魔鬼兀自在无能为力地喘息﹐而我的爱人﹐他知道我在这里么﹖他知道我有危险么﹖他可感应得到﹐我已经落入魔鬼的掌握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魔鬼忽然从身上离开﹐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半跪在我面前﹐只能看见那黑影急剧地起伏﹐只能听见那困兽般的粗重喘息。良久﹐那黑影猛地发出了一声咆哮﹐仿佛从嗓子眼里迸裂出来的﹐充满恨意的﹐恼羞成怒的咆哮﹐然后﹐又扑到我身上﹐象饿狼扑食一般地疯狂撕咬着我…… 一整夜﹐这个丧失了人性的魔鬼用着种种可怕至极﹑残忍至极的方式折磨着我﹐让我一次次地痛晕过去﹐又一次次地痛醒过来。这一夜﹐我如同沉沦于地狱﹐这一夜﹐我真正体会到夏红燕受了整整六年的非人折磨﹐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怪不得她会无数次地想到了死﹐这样活着真的生不如死﹐怪不得她会爱上了我所爱的男人﹐有这样一个魔鬼丈夫﹐我的爱人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天使。 当我又一次痛醒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那个魔鬼仍在无休止地用着残酷地手段在我身上发泄着他的兽欲。我浑身已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我的痛觉都已不再那么灵敏﹐我的思维已渐渐陷入混沌﹐我的身下不停流着的血﹐带走了我身体里一点一滴的热量﹐我好冷﹐冷得浑身发颤﹐冷得思维里还有一丝清明﹐清明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从我身体里流逝…… 那恶魔终于累了﹐终于满足了他的兽欲﹐从我身上离开﹐将我从床上拖下去﹐自己去躺靠在那张小床上﹐喘着气﹐满意地看着我﹐一副极享受的神情。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还真能忍痛﹐居然一声也不叫出来。”他狰狞地笑着﹐露出一口沾满血的牙﹐“不过﹐看到你痛苦的表情﹐就已经很享受了﹐真是一种享受﹐至高无上的享受﹐一般人都不懂得享受这个﹐只有我懂﹐哈哈哈……” 他的笑声尖利地钻入我的耳膜﹐刺激着我尚未完全混沌的意识﹐想从地上撑起身来﹐可是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真的快要死掉了﹐就这样死掉了么﹖我的孩子﹐我的爱人﹐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他们知道么﹖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么﹖不…… 楼下忽地传来“砰”地一声巨响﹐仿佛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倒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上楼来﹐卧室的门也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宝贝儿﹗”是他的声音﹐惊痛无比的声音。然后我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抱住了﹐被迅速地拥进了那温暖的怀中﹐可是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是一只颤抖的手轻轻地抬起了我的下巴。睁开模糊的眼﹐看到的是一双泪光晶莹的心痛无比﹑悔恨无比的眼睛。 “对不起﹐宝贝儿﹐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晶莹的眼泪掉落在我的唇上﹐心里模糊地一痛﹐第一次看见他落泪啊。 然而那魔鬼的笑声又尖利地刺了过来﹕“你是来晚了﹐你的女人﹐我已经将她完完全全地占有了﹐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留下了我的印记﹐抹都抹不掉﹐哈哈哈﹐你行吗﹖杨不羁﹐你行吗﹖” “你这个魔鬼﹗我要杀了你﹗”围住我的手臂松开了﹐面前人影一晃﹐“你这个禽兽﹐你这个畜牲﹐你敢这样伤害我爱的女人﹐我让你不得好死﹐我让你……” “好啊﹐你杀了我啊﹐哈哈哈……”那个魔鬼仍然无所畏惧地笑﹐仍然声如尖嚎。 我硬撑起身﹐看着他箍住了那恶魔的脖子﹐看到他手里寒光霍霍﹐心里蓦地一寒。 “你杀了我﹐你也不得好死﹐跟你哥一样﹐不得好死﹐哈哈哈……谁让你跟我做对的﹐谁让你抢我的女人的﹐你知道你哥是怎么翻船的么﹖告密的是我﹐哈哈哈……是我派人去向**局告密﹐把你和你哥的老底全都掀了出来﹐可恨的是﹐吴晋甫那老不死的﹐居然会帮你﹐保得你哥没判死刑﹐还保得你也逃脱了罪名﹐妈的﹐真不过瘾﹐不过﹐你哥还是难逃一死﹐哈哈哈……这叫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哈哈哈……”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害死了我哥﹐伤害我最心爱的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他蓦地怒吼道﹐背对着我﹐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我看不见他脸上是怎样的悲愤与狂怒﹐可是我能感觉到那逼人的仇恨﹐那让人心惊胆寒的杀气。 “不要﹗不要啊……”我拼尽全力地喊道﹐拼尽全力地想扑上去阻止他﹐可是来不及了﹐他手中寒光一闪﹐杜华安猛地痛嗥了一声。 “你这个恶魔﹐我杀了你﹗杀了你……”他不停地吼叫着﹐声音尖锐得吓人﹐而他手中的寒光也不停地挥闪﹐疯狂地挥闪…… 杜华安只叫了几声﹐便不再叫了﹐我看见他软倒在了床边﹐头一歪﹐正好瞪着我﹐目不斜视地瞪着我﹐那眼光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是空洞﹐吓人的空洞﹐而他的身下﹐渐渐地浸出一大滩黑红色的液体﹐越浸越多﹐浸透了那张小床上的被褥…… 一连串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了上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拥进了这间空荡荡的房间。 “住手﹗赶快住手﹗我们是警察……” 我眼前蓦地一黑﹐再也看不见那双瞪着我的空洞的眼睛﹐还有那不停挥砍着的霍霍寒光…… (141~~144) 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地漫长﹐我在地狱里沉沦﹐我在黑暗中挣扎﹐看不到一丝的光亮﹐只看到那双瞪着我的眼睛﹐空洞得吓人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我﹐不管我怎样挣扎﹐却怎样也摆脱不掉……我想逃﹐却一步也迈不出去﹐我想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浑身都在火辣辣地痛﹐仿佛在炼狱里焚烧……我不要沉沦在这可怕的地狱里﹐我要光亮﹐我要天堂﹐我要我的爸爸妈妈﹐我要我的孩子﹐我的爱人…… ……终于的﹐眼前总算有了一些光亮﹐微弱的﹐模糊的﹐我想看清却始终也看不清﹐使劲儿想睁大眼睛﹐可眼皮却沉重得象灌了铅。 “姐﹖你醒了么﹖醒了么﹖”是慧然的声音么﹖听起来好象是那么地遥远。 “小慧﹐她还没醒。”苏茜的声音轻悠悠地飘过来。 “可是她的眼睛在动呢﹐苏茜姐﹐你看﹐真的是在动呢。”慧然的声音忽地近了。 “她已经无数次这样眨动着眼睛﹐可是又有哪次是真醒过来了呢﹖”苏茜的叹息仿佛就在耳边。 可是我醒了呀﹐只是眼皮好重﹐几乎没有力气把它撑开﹐苏茜说我没醒﹐那我一定要醒过来﹐让她看看。 使劲儿地睁开眼睛﹐只是睁开眼睛﹐竟也要我使出浑身的力气么﹖我怎么了﹖我这是在哪儿﹖ “姐﹗你真的醒了﹖”慧然的脸模糊地在我眼前晃﹐我想看清楚她﹐可是目光却总也聚不拢来。 “巧然﹐你真的醒了﹖天﹐你真的醒了﹗”苏茜的脸也凑过来了﹐同样的模糊不清﹐我使劲地眨了眨眼﹐终于将涣散的目光聚在了一起﹐终于看清了﹐慧然﹐苏茜﹐就在我的眼前﹐她们离我那么近﹐触手可及。 “小慧……”我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心里一惊﹐我究竟怎么了﹖ “姐﹐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慧然对我露出了笑容﹐可眼眶里却蓄满了盈盈欲滴的泪水﹐她﹐憔悴了好多啊﹐还有苏茜﹐也消瘦苍白﹐她们怎么了﹖而我﹐我到底怎么了﹖ 房间里满眼的白色﹐我的嗅觉也渐渐灵敏了﹐一股浓浓的消毒药剂的味道﹐属于医院的味道。我﹐竟是在医院里么﹖ “我怎么了﹖”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可是我的意识﹐我的思维﹐都是凝固了般的﹐无法灵活运用。 “姐……”慧然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她的神情是那么地心痛与悲伤﹐“姐﹐那个恶魔把你伤得体无完肤﹐医生说你差点就失去了生育能力﹐他真的是个变态﹐真的是魔鬼……”慧然扑到我肩上哭﹐肩头不住地颤动。 恶魔﹖哪个恶魔﹖我的记忆陷在了一片混沌之中﹐只能无助地望着苏茜。 “巧然﹐”苏茜含着眼泪望着我﹐“你已经昏迷了二十多天﹐反复地高烧不退﹐真吓死我们了﹐现在终于醒了﹐好好休息吧﹐不要再去想什么了。” 我怔怔地望着苏茜﹐慧然兀自伏在我肩头哭泣﹐她们的神情都是那么地难过﹐那么地悲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究竟怎么了﹖我一定要想起来﹐一定要将那混沌中的记忆抽离出来。 ……我有两个孩子的﹐我有深爱的人﹐可那一场婚礼﹐他……杜华安﹗那幢别墅小楼…… 我的心蓦地一跳﹐恐怖的记忆一点一滴地回来了。 ……那煎熬在地狱般的夜晚﹐那个恶魔……他来救我了……那双浸在血泊中瞪着我的眼睛…… “啊──”我惊叫了起来﹐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姐……” “巧然……” “他呢﹖”我瞪着慧然和苏茜﹐抓住了她们﹐心里忽然揪紧了般的疼﹐“他呢﹖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我浑身都在颤抖﹐几乎要喘不过气﹐那可怕的一幕不断地在我脑海里闪回﹐记忆的神经每一根都在迸裂般的痛……他杀了那个恶魔﹐他杀了那个害死了他哥哥的仇人……可是现在﹐他在哪儿﹖我的心里蓦然说不出的恐惧﹐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般的恐惧。 苏茜和慧然面面相觑﹐她们都不说话了﹐一个字也不说﹐她们分明是知道什么的﹐可是却不肯告诉我。 “告诉我﹐你们告诉我﹗”我死死地抓住慧然和苏茜﹐大口大口地喘息﹐“他在哪儿﹖他怎么了﹖告诉我﹐告诉我啊……” “你们告诉她吧﹐她应该知道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门口那边传来。 我转过头去。是江志民﹐他﹐他知道么﹖他会告诉我么﹖ 我松开慧然和苏茜﹐翻身跳下床就向江志民跑过去﹐可是我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跌倒了﹐我的双腿竟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 “姐﹗” “巧然﹗” 慧然和苏茜惊叫﹐慌忙地扶起了我。 “江志民﹗”我只看着进门的那个男人﹐什么也不顾了﹐“你知道的﹐他在哪儿﹖他怎么了﹖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心里害怕得要死掉。 可是江志民刚想开口﹐便被苏茜阻住了﹕“志民﹗别太残忍了﹐巧然受不了的﹐她已经再也不能承受了。” 心里猛地被撞了一下﹐回过头望着苏茜。我受不了﹖是什么样的事﹐连苏茜都会认为我受不了﹖他……他…… “苏茜﹐”江志民忽然说道﹐“如果瞒着她﹐不告诉她﹐才是对她最残忍﹐巧然以后一定会怨我们的。” 怨他们﹖我为什么要怨他们﹖我转过头去看着江志民﹐我的心已经紧绷得要裂开﹐我整个人也瘫软得要支撑不住。 “瞒着我什么﹖你们瞒了我什么﹖他……”我浑身冰凉﹐我的声音颤抖无力﹐“他究竟怎么了﹖他……他死了么﹖”说完这句话﹐我的眼前就是一阵的黑。 “姐……” “巧然……” 慧然和苏茜惊惶地喊着我﹐惊惶地摇晃着我。 “他没有死﹐巧然﹐他……”苏茜忽然哽住了﹐“志民﹐你说﹐我……” “巧然﹐”江志民走了过来﹐将我从地上连扶带抱地搀起来﹐让我坐在了床边上﹐让苏茜和慧然一边一个地扶住我﹐“我可以告诉你﹐可是﹐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你一定要承受住﹐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孩子。” 望着江志民严肃又同情的神色﹐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身体里浸了出来﹐浑身克制不住地冷﹐连牙关都在打战。 “你告诉我﹐我……我能承受得住。” “好──”江志民看着我﹐眉头微微地一蹙﹐再也不忍看我了似的﹐将头转向了一边﹐“他现在在监狱里﹐他杀了人﹐因为手段太过残忍﹐已经……已经被法院判处死刑﹐并被驳回了上诉。” 我的胸口猛地一窒﹐眼前一片黑暗﹐终于沉入那冰冷幽暗的深渊……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有白色的身影一晃﹐耳中听见的仿佛是医生严肃的语声。 “不要在刺激她﹐这样的休克对病人来说非常地危险﹐请你们一定要注意。” 休克﹖我没有死掉么﹖如果死了﹐就可以和他在一起﹐生死都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巧然﹐你……你醒了﹖”苏茜俯下身看着我。 “我要见他﹐”我望着苏茜﹐“我一定要见他﹐苏茜﹐我要见他﹗” 苏茜楞住了﹕“巧然……” 我撑起身来﹐找到了坐在床尾的江志民﹕“他……他什么时候走﹖我要见他﹐一定要见他。” 江志民看着我﹐他不忍再说了﹐咬着牙﹐紧抿着嘴﹐不想再说一个字。慧然在一边哭﹐不停地哭﹐捂住嘴压抑地哭。 我看着江志民﹐直直地看着他﹕“江志民﹐你告诉我﹐我承受得了﹐我一定要见他。” “巧然﹐”江志民终于说道﹐“执刑时间定在明天早上十点﹐来不及了﹐你……你见不到他了。” 我转过头看着漆黑的窗外﹐明天早上十点﹖来得及的﹐至少还有十几个小时﹐来得及的﹐幸亏我醒了﹐幸亏我没有继续昏迷着﹐还来得及﹐我想要对他说的话﹐都可以说了﹐来得及的。 “我要见他﹐江志民﹐你带我去见他。” 江志民摇摇头﹕“不行﹐巧然﹐死刑犯执刑之前是不允许探望的。” “不﹗”我尖叫了一声﹐翻起身来﹐扑过去抓住了江志民﹐“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求求你﹐求求你带我去……” “巧然﹐你别这样……”苏茜拉住我。 “不﹐我要见他﹗”我死盯住江志民﹐只盯住他﹐“我要见他﹐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他说﹐这些话如果不能说给他听﹐我情愿随他而去﹐也不要一辈子遗憾﹐让我见他﹐我一定要见他﹗” “志民﹗你想办法吧﹐”苏茜哭叫道﹐“帮巧然想想办法﹐你认识那么多人的﹐一定能让巧然见他一面的﹐算我求你了﹐求你了﹗” 江志民震动地看着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好﹐我去想办法﹐你们等着我﹐我一定让巧然见到他﹗” 江志民急匆匆地走了。我僵硬地坐在床边﹐望着漆黑的窗外。 “巧然……你躺一会儿吧﹐别着急﹐志民会有办法的。” “姐﹐你要挺住啊﹐别忘了你还有宝宝和贝贝。” 我不要躺﹐我要等﹐望着漆黑的窗外﹐等……我没有忘了我的宝宝和贝贝﹐如果不是有他们﹐我真的会决心随他而去﹐然而现在﹐我只有等﹐等着见他一面﹐最后的一面。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它总是这么地残酷﹐从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老天啊﹐请你这一次一定要帮我﹐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见他一面﹐无论如何﹐一定要见他一面。 然而黎明匆匆的脚步是那么地不近人意﹐就那样无情地撞破了黑暗的窗棂﹐撞碎了我的心。时间不多了啊﹐江志民﹐江志民为什么还没有任何的讯息﹐我见不到他了么﹖我真的见不到他了么﹖老天一定要让我此生永留遗憾么﹖如果天意如此﹐那我真的想要不顾一切地随他而去﹐生生死死﹐生生世世地在一起…… 天越来越亮了﹐阳光已无可阻挡地挥洒进来﹐一道一道的﹐象一把一把的利刃挥砍在我身上。我越来越冷﹐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绝望…… 门“砰”地一声推开了﹐我从床边跳了起来﹐回过头望着冲进门的江志民﹐心里“突突”直跳。 “好了﹐巧然﹐你可以见他。”江志民满头满脸的汗水﹐甚至连衣衫都浸透了﹐“快﹐时间不多了﹐快﹗巧然。” 从身体里蓦然涌出的一股热热的力量支撑住了我﹐让我有力气奔出医院﹐坐上江志民开来的警车﹐一路开着警笛呼啸而去。   苏茜和慧然只能在车上等我﹐江志民带着我进去﹐经过重重的关卡﹐重重的检查﹐终于站在了一扇大铁门外。 “巧然﹐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江志民歉然地望着我﹐“对不起﹐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只为你争取到了十分钟﹐快进去吧﹐你们﹐只有这十分钟了。” 十分钟﹖只有这么短暂的十分钟么﹖老天﹐这么长这么长的人生啊﹐你却吝啬得只给我十分钟么﹖ 身旁的一位狱警打开了那扇大铁门﹐我下意识地跟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排长长的铁栏杆﹐从地到顶的﹐封得严严实实。 “你就站在这里吧﹐犯人一会儿就出来了。”那位狱警站在我身旁。 铁栏杆的外面是一个长长的信道﹐信道的对面也是一排同样的铁栏杆﹐中间相距至少有三米﹐信道的两边也站立着值勤的狱警。我就要在这样的地方见他最后一面么﹖不是只有我们两人﹐身旁还有这么多不相干的外人。 忽然的﹐他就那么忽然地出现在对面那排铁栏杆后﹐那么地突然﹐却又那么地从容﹐抬起头来望着我﹐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熟悉已极的让我心碎的懒洋洋的笑容。 我的眼蓦地模糊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疯涌而出﹐我的心痛如刀绞﹐抓住那铁栏杆﹐望着我深爱的男人。我以为狱警会打开门让我进去﹐没想到只能这样隔着三米远的信道﹐隔着两道冰冷的铁栏杆﹐眼睁睁地望着他﹐无法触摸到他﹐无法去偎入那深情的怀抱。 眼泪就象溃了堤的洪水一般泛滥着﹐我使劲地眨着眼﹐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那铁栏杆后我深爱的男人﹐拼命地提醒自己不要哭﹐不要哭﹐让我看清那无法忘却的的容颜﹐让我将他的身影﹐永恒地刻在心间。 “宝贝儿﹐别哭。”他仍然那样微笑﹐语调里是那么地怜惜﹐“你很少哭的﹐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个最坚强的女孩儿﹐从不会轻易地哭泣。”他的声音是那么地平静﹐那么地抚慰﹐他的神态是那么地安宁﹐哪有半点象是即将赶赴刑场的死囚。 然而我的眼泪仍疯涌着﹐我的心痛得碎裂成无数无数的碎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我的眼睛﹐让那对面的身影一遍一遍地清晰﹐模糊﹐清晰﹐模糊…… “第一次看见你掉眼泪﹐是那次有个混蛋想欺负你﹐我痛打了他一顿﹐转过身来将你从车里抱出来时﹐你伏在我怀中哭得象个泪人儿﹐你的悲伤﹐你的无助﹐让我蓦然猛醒﹐我怀中的女子﹐是多么地需要人保护﹐需要人爱﹐我﹐再也不能伤害她。”他看着我﹐那么那么温柔﹐那么那么深情的目光﹐“你知道吗﹖就是那忽然之间﹐我爱上了你。” 紧紧地抓住那冰冷的铁栏杆﹐此刻﹐我恨不得自己有无穷的力量﹐可以将这阻隔着我们的铁条撕裂拉断﹐好让我能扑入那温暖的怀中﹐象那一次一样悲伤地哭泣﹐好让他轻抚着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地安慰﹕“别怕﹐宝贝儿﹐有我在﹐别怕……” “我曾对你说过﹐我爱你﹐这一句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可惜你是不信的﹐在你的眼里﹐我一定是一个极坏的﹐极不可信任的男人﹐我做人真的很失败﹐既无法做一个好好爱你的爱人﹐也做不好一个负责任的丈夫。” “不﹐”我终于叫道﹐“我信你的﹐从最一开始我就相信你﹐是我的自尊与自卑蒙蔽了我的真心﹐让我做错了好多好多的事﹐是我错了﹐你没有错﹐你一直做得很好﹐一点也没有错。” 他摇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有机会认识杜华安﹐如果不是我﹐那个魔鬼不会有机会残害我最爱的人﹐我不后悔杀了他﹐我后悔的﹐是不该将你卷入我的世界﹐不该因此毁了你的一生。”他咬了咬牙﹐他的眼里有着无比的悔恨和自责﹐有着心痛与怜惜。我的心疼痛难禁﹐在这最后的一刻里﹐他竟仍在为我而心痛。 “没有﹐你没有毁了我的一生。”我摇头﹐摇去满脸的泪水﹐紧紧地贴在那铁栏杆上﹐仿佛这样可以更靠近他﹐“是你让我的人生闪亮而精彩﹐是你让我拥有了         这世上最美的情感﹐是你让我真实地认清了我自己。”我望着他﹐深深﹑深深地凝望﹐无限的爱与柔情此刻再也无法压抑﹐“我爱你﹐一直一直都爱你﹐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地爱你﹐即使在恨你时﹐我的心底深处也还在深深地爱着你﹐从没有改变。” 他蓦地抓紧了那铁栏杆﹐手上的手铐碰得铁栏杆“铛铛”做响﹐望着我﹐他的眼里泛起了泪光﹐深吸一口气﹐再呼出﹐他笑了﹐无比欣慰的﹐再也没有遗憾的笑容。   “你会后悔么﹖宝贝儿。”他深切地凝望着我﹐那眼底一如无际的汪洋﹐那让我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深邃的汪洋。 我摇头﹐我的声音不再颤抖﹐我的语调坚定不移﹕“不会﹐我永不会后悔﹗”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谢谢你为我生了那么可爱的一对孩子﹐让我的生命得以延续﹐没有遗憾了﹐我的人生再也没有遗憾﹐宝贝儿﹐谢谢你﹗” 我的眼泪再度疯涌﹐我的心疼痛得几乎窒住了呼吸。留住他吧﹐老天﹐不要夺走我最深爱的男人﹐不要让他这样离开我﹐一去之后再也无法重逢。让我们相守一生吧﹐我再也不会把他拱手让给别人﹐我要不顾一切地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要什么良心道义﹐只要这一生能我与他厮守﹐我不要什么来世﹐我只要今生﹐今生…… 可是﹐那冷酷无情的狱警蓦然地破灭了我一切的祈求与祷告。 “对不起﹐探望时间已破例超过二十分钟了﹐你应该离开了。” 而对面﹐他也要离开了﹐我看到狱警已在拉他的手臂。不﹗不要﹗我不要离开﹐我不要他离开。一别之后﹐今生﹐我再也无法见到那慵懒的笑容﹐那一对懒洋洋的眸子﹐那歪着嘴角无所谓的样子﹐那宽宽的肩﹐那温暖的胸怀﹐那瘦长柔软的手指﹐那低沉好听的嗓音﹐那混合着淡淡烟草味道的气息……不要﹐不要离开…… 狱警将他拉离了那紧抓着的铁栏杆﹐他回过头来﹐朝着我露出了那懒洋洋的微笑﹐那唇角处微微展开了一道极有魅力的永生难忘的弧线。 “我爱你﹗宝贝儿。” 那低沉好听的声音仿佛久久萦耳不去﹐而那熟悉的身影却就那样飘然远去﹐在我重重的泪光里﹐只有那重重的铁栏杆﹐重重﹑重重的…… 有人要扶我﹐我挣脱开了﹐有人在跟我说话﹐我听不清。我只想走﹐一直一直地走﹐走在灰色的阳光下﹐一丝暖意也没有的阳光﹐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色﹐灰色的天﹐灰色的云﹐灰色的树木﹐灰色的街道﹐灰色的行人﹐灰色的一切一切…… 蓦地﹐我的心剧烈地一痛﹐仿佛一颗心被人硬生生地剜去了一般﹐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然而光亮很快便来临了﹐好熟悉好熟悉的光亮﹐那么地柔和﹐那么朦胧的一片白色的光亮﹐而他﹐就站在那片亮光的中央﹐飘然地向我走近﹐再走近﹐我奔向他﹐我以为我触摸到了他﹐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的气息分明地就在我的脸颊旁﹐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我的唇上如微风轻拂般地被印下了轻轻地一吻…… “再见﹐我的宝贝儿……” …… 我微笑﹕“你呢﹖你的孩子一定更可爱吧﹖” 周鹏飞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孩子﹐我﹐已经离婚了。” 我一惊﹐转过头去看着他﹐蓦地想起那个依偎在他身边﹐乖巧的﹐样貌似我的女孩儿。 “只结婚一年就分手了﹐很短暂的婚姻。”周鹏飞没有看我﹐而是一直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孩子﹐“是她提出来的﹐因为﹐她终于明白﹐在我的心中﹐她只是别人的替身﹐而不是她自己。” 心里一颤﹐慌忙别过头去﹐想避开这个话题。然而周鹏飞却并不想就此打住﹐他继续地说着。 “而我﹐也终于明白﹐我心目中的那个女孩儿﹐无人可以替代﹐所以﹐我回来了。” 我的心砰然而动﹐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看着那个更加成熟英俊了的男人。他仍是当年的模样﹐只是不再稚气﹐不在青涩﹐眉宇间已没有当年那般明朗﹐而是沉淀了几分懮郁﹐几分沧桑﹐他的眼仍是那样的明亮﹐却多了几分深沉﹐几分多思﹐当年那个明亮阳光般的大男孩﹐如今已是一个成熟﹐稳重﹐深思﹐又坚定的男人了。而我呢﹐如今的宋巧然﹐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腼腆又单纯的小女孩儿了﹐如梭的时光﹐在我们的身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啊。 “周鹏飞﹐”我轻声地叹息﹐“你……你为什么会如此执着﹖” “因为﹐”他望着我﹐深深地凝望﹐“你就是你﹐巧然﹐这世上只有一个你﹐没有人可以替代。” 我无语﹐面对一份执着的深情﹐我无言以对。 “知道我是怎么爱上你的吗﹖”周鹏飞转过头去﹐他的眼光仿佛穿透了这片银杏树林﹐望向了那很遥远的曾经的时光﹐“那一场羽毛球赛﹐你轻轻如燕地跳起来﹐优美地挥舞着球拍﹐那一刻﹐在我心里已成永恒﹐就是那忽然之间﹐我爱上了你﹐从此再也无法改变。” 忽然之间﹐忽然之恋…… 我又一次地仰起了头﹐望向那金黄的树叶间那一抹淡蓝的深处。我也有我的忽然之恋啊﹐那一段爱恋那么地短暂﹐却在我心中终成永恒﹐我曾渴望的永恒﹐我曾渴望的刻骨铭心﹐都在这亘古的银杏树下一一实现﹐这一生真的可以无悔了﹐这一生真的不再有遗憾。 “妈妈﹐妈妈﹐”宝宝和贝贝跑了过来﹐将一大捧的银杏树叶倒落在我的裙摆里﹐“我想回家了﹐妈妈﹐我们回家﹗” “好啊﹐宝宝﹐贝贝﹐”周鹏飞抱起了他们﹐在他们的小脸蛋儿上一边亲了一下﹐“我带你们回家﹐好不好﹖” “好啊﹗好啊﹗”宝宝和贝贝一起拍着手﹐开心地笑。他们长高长壮了﹐我已经抱不动他们﹐很少抱他们了﹐难得有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愿意抱他们﹐他们当然会开心地笑。 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抱起了我的两个孩子﹐向银杏树林外走去﹐步履矫健又坚定。我缓缓地站起身来﹐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清楚地听着前面那三个男人之间的对话。 “宝宝﹐贝贝﹐我做你们的爸爸﹐你们喜欢吗﹖” “嗯﹐喜欢﹐喜欢……” “那你们以后就叫我爸爸﹐好不好﹖” “好啊﹐爸爸﹗爸爸﹗” …… 银杏树林外﹐又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将漫天的晚霞映照得绚丽斑斓﹐淡蓝的天空永恒地守候在那一片绚丽背后﹐深湛宽广地包容着一切。阵阵的微风拂来﹐前面那个高大的男子额前的短发迎风飘动﹐那飞扬的发梢在夕阳晚照中﹐仍是当年那般透明的金黄…… (全剧终)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 txt99.cc 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