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怜卿意,珍汝心> 第1页 第一章塞北相遇(1) 塞北—— 夜凉如水,寒月如钩。 她抬眼望下沉沉的暮色,近乎自言自语地道:“瞧来今日又错过了宿头,你说是吧?” 座下白马“嘶”的一声,似在嘲笑主人糟糕透顶的方向感。她也察到了那嘶声中的不屑,悠悠道:“你笑我,便罚你今夜没有水喝。” 语气仍是淡淡的,并无胁迫之意,也不催促白马赶路,它自悠闲踱步,她自仰首痴痴望天。 薄淡月影掩抑不住满天星子,同她来之处的星子是一样的,便连那迎面而来吹得衣袂翻飞的劲风,也与她习惯了的气流并无二致——除却少了混杂其中的沙粒。 何时,才能望见草长莺飞的江南呢? 白马一声嘶叫令她回过神来,突见平地之上点点火光,离她们竟已不远,白马不知何时放蹄疾奔,兴奋地朝那处火光跑去。 “……”这坏马儿,从来都爱自作主张。 她正想着是否该这样纵它下去,篝火已近在眼前。此时若调头就走反而可疑,她略略一扫,篝火周遭尽收眼里。见是几顶简单帐篷,正中一个火光耀目的大火堆,旁边或坐或站几个男女,皆是年纪轻轻气度不凡的人物。 他们早该听到马蹄声,却都没有动作,只抬了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这贸然闯进的一骑。 只见得一匹通体雪白的瘦马,马上的女子容貌清俊,眉宇之间略有风尘,神色却是疏淡的。 又见她外着一件宽大得辨不出男女式样的粗袍,长发也不像中原女子般绾起,只随意扎了一束,留下两绺飘在耳边,此刻在艳橙火光映照下,衬得一张蜜金面庞几分英气,几分缱倦。 火边一个原本在摩看佩刀的劲装男子便开口了,他冷冷道:“有事?” 她无事,可她的马儿却多事。 白琬珠暗叹一声,抚着不识相闯了别人地头的白马道:“也无他事,只不过耽于赶路错过了宿头,见着火光便过来寻个伴儿。” 劲装男子剑般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了下,似在揣量她这话的真实性,半晌垂下眼复去抚他的刀,“与我们待在一块没有好处,我等不想害你,请自便吧。” 白琬珠早知会被拒,于是并无异议地牵马正欲调头,突听一人道:“且慢。” 那声音温温淡淡,听在耳中便如三月春水般熨人。她不由回头,见空地上又多出一人,原先想是隐于帐篷暗影中并未留意。此刻站起身来,是一个神色沉稳的男子,五官不若其他两名男子那般出色,只端整温润,眼神清明,身上既非劲装也非锦衣,而是普普通通一袭长袍。 她这些年见了些人事,看出这男子必是中规中矩行事方正那类人。 “时候不早,姑娘独身在这荒野之上不大妥当,便是留下来也不碍事的。”男子温声说,侧头去看那玩刀的青年,“冷兄,小弟做主,让这位姑娘留下来可好?” “请便。”劲装青年冷冷道,“只是夏兄自找的麻烦,可要自行照看。” 夏姓男子微微一笑,沉静的乌眸转向白琬珠,似是邀她过去。 白琬珠性子本就随遇而安,原先并无意加入这群冷淡排他的陌生人中,但眼下承了这男子的好意也无不可。 她翻身下地,放白马自去附近寻草吃,她则慢慢走近篝火寻了一处坐下,与那几人隔些距离。 自行装中取出水袋,喝了几口后拿条帕子蘸湿了,随意轻拭额面,方觉这一日的倦意消了些,便有余暇细望那几人。 除却把玩佩刀目光冷冷的劲装青年与方才开口留她的夏姓男子,篝火另一头还有一对男女靠着大石并肩倚立,身侧佩剑上悬着相同穗子,显是出自同一门派。 方才她来之时,又有一个绿衣女子受马蹄声惊动自帐篷中探出身来,此刻也在火边坐下了。如此三男两女一共五人,那两名女子身上衣物一桃红一浅绿,料子轻绡,不似她一路来见惯的北地女子装扮。 白琬珠不由多看几眼,没料目光与红衣女子撞上,被对方狠剜几记。她心下莞尔,撇开眼自行装中取出干粮,听那红衣女子在篝火边开口,显是继续被她打断的话题:“这么说少林了空大师也中了暗算啦?” “师妹!”她身边神色傲然的锦衣男子便喝住她。 “怕什么?瞧她也不似江湖中人,就算被听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红衣女子说道,却仍是放低了声音。 “是,我们的芙衣小姐天不怕地不怕,想那刹血魔君到了你面前也要走避三舍!”青衣女子笑她。 温芙衣却难得老实地道:“柳姐姐莫取笑我,连少林了空大师与武当的虚真道长都在那人手下遇害,我身手与这两人差了几番不止,若不是与你们一道,我一人是万万不敢来的。” “哦?当初在傲骨天堡提议出堡追查那人时,又是谁最先叫好的?”抚刀的劲装男子头也不抬地堵她。 “你还不是想擒那人?等我们四大家与那群和尚牛鼻商讨出结果来,那人怕已一统江湖了,还不如咱们自己来。” 他们谈的是数年前平空现出江湖的一个高手,自称刹血魔君,不知从哪得了一门吸人内力的邪门功夫,原本在江湖上也没得多少注意,这一年却连接犯案,终因数月前杀害两位武林名宿而名声大噪。 众人都知这两人是独当一面的高手,若那刹血魔君真如传闻得了两人功力,江湖中怕便无人能挡他。一时之间正邪两道皆人心惶惶,正道怕的是江湖再起血腥,邪道几个大门派的首脑却担心位置不保。 刹血魔君却一连数月都不见消息,有痴心妄想的说他是吸了了空大师的内力,却也被大师的佛心教化了,大彻大悟退出了江湖。又有人说他只是在闭关修炼,再出现时必会改写江湖面貌。 且不管怎般,各名门正派在了空大师与虚真道长遇害后便群集商讨对策,只是将各派聚齐却已耗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原来当今江湖上少林武当几个门派虽是武林泰斗,但鲜少理事,真正统率江湖的却是四大家——傲天堡,枫晚山庄,望月庄与过雁楼。 这四家平分势力,交情虽好却也在暗中较劲,因此真正出了关系整个江湖的大事时,动作往往比平时慢上许多,便似一条巨龙长了四个首,就不知该往哪儿看了。 这几名年轻人都是四大家的小辈,平日里常有来往,在傲天堡中看着各门派来来往往的老头子气闷,不知是谁提议,便结伴溜出来探查这刹血魔君,一路上也顺道行侠仪义收拾些不入流的小贼。 白琬珠对中原武林并不熟悉,也不知这几人都是身世显赫之辈,半边耳朵听了他们的低声谈论,仍是自顾自地掏出她的干粮来吃。 馍饼上长了些许青斑,她不在意,拂去那霉迹正要入口,突听一人道:“这儿仍剩几块烤兔肉,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尝些。” 她顿住,回头看仍是那音如煦日的男子,淡笑着递过几块叶片包的烤肉来。 他原本坐得离她最近,不知何时又能移近了些,并不参与同伴的谈论。 白琬珠性子爽快,不多说便接过兔肉,也不计较油腻,伸指拈起便吃。 男子见她不遮不掩落落大方,吃相虽随意却不难看,反有些云淡风轻的洒然。他心下生些好感,“在下夏煦,姑娘怎么称呼?” “白琬珠。” 他一怔,有些意外。 中原多繁礼,好人家的女子闺名不轻易让人知,江湖上女子要大方些,但这般爽快地将名讳告知初识之人的仍是少见,他原意……也不过是问她的姓罢了。 “白姑娘,我见你风尘仆仆,并不像只是错过了一日宿头的样子……” 连干粮都发了霉。 自然,这话他不会出口,便连多问也有些僭礼,但心下对这洒然女子生了好奇,想与她多说些话。 白琬珠放下兔肉,在心中估摸一下,道:“我在这荒原之上转了三四日吧。” 第2页 “三四日?”夏煦略吃惊,“这荒原不过一日便可走完。” “……”她沉默一下,唇畔浮出个笑来,“是吗?”不在意地又拿起烤肉,觑见这男子仍是定定地看着她,五官端正的面上不自觉流露出极似追根究底的少年稚气来。 倒叫她不好意思不解释与他听了。 “我四月前自回疆之地入关内,想到江南游历一番,只是对关内不熟。”入关之后,她的方向感迟钝许多,连带白马也跟着她转圈。 “四个月……”夏煦喃道,到如今仍嗅不到江南的和风,却跑到了塞北来,这光景怕不能说是方向感不好了……得用路痴来形容。 他敛容,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端整模样,拾了一根树枝悉心教诲:“姑娘若想去江南,这路线却是走偏了,该西折……” 突然睨见撕着烤肉的女子虽状似凝目在他比划的路线上,眉目间却有淡淡的不经心,极似她得知在荒原上迷途了时也不在意的样子。 夏煦一顿,道:“我明了。”撇了树枝拍去手中尘土,眼中有春水般的笑,“姑娘心存江南,便处处是江南,至于能否到达姑娘却是无所谓的,是在下多事了。” 第一章塞北相遇(2) 白琬珠本自看他画图,闻言微怔抬眼,见这男子淡笑着一颔首,竟又回到他的同伴中了。 她不在意,来也好去也好,许多人来来往往似浮云般流过她身边,不必去探,也总是抓不住的。 只有些意外这人轻易便走开了,她还道他是爱交朋友的热心之辈,没想却是个细致拿捏分寸的。 想到夏煦方才的话,白琬珠思忖半晌,才明了这男子是说她其实并无心去江南,故而一路牵牵绊绊全不在意。 是这样吗? 她再望一眼围坐众人之间的夏煦,火光映得他那张脸面色如玉,唇畔似乎总淡淡含笑的样子。 她不经心地收了眼,包好剩下几块烤肉,摸过水袋洗去手指油腻。做好这一切,她另找了块背光的砾石随意倚下了,阖上的双目间眉宇更见疏淡,有些懒懒的,倦倦的,便如她出了大漠后过的漫散日子。 夜风突地转急,随风而来的凉意中似乎带了些许骚动,白琬珠静静地睁开眼。 玩刀的劲装男子突地收刀入鞘,道:“来了。” 围坐火堆旁的几个人都不见动作,只红衣女子不耐地直起身来,伸个懒腰,“这塞北十三骑说是心狠手辣,胆大包天,可咱们放话说要寻他们晦气都三日了,他们才来,胆子也大不到哪去嘛,我还道要去挑了他老窝才成呢!” 她的师兄面无表情地道:“敢主动迎战,已算有些胆气了。” 白琬珠躺在石上,早已察得远处跑马震动,但这些人显是不喜他人介入,她便仍是躺着。 忽听夏煦道:“来的不止十三骑。” 其他人闻言一怔,凝神细听,黑衣劲装男子便皱眉,“有二三十人的样子,找了帮手吗……难怪敢应战。”他抬头看看同伴,“我没问题,你们应付得来吗?” 照原本估计的五对十三自然不在话下,如今多了一倍人便吃紧了些,对方毕竟是塞北有些名气的响马。 “什么话!”红衣女子第一个嚷道,“以为这里就你功夫好吗?” “小心些总是好的。”青衣女子站起立到她身边,面上却无丝毫惧色,柔顺柳眉扬处几缕英气隐隐浮动。 锦衣男子便也不声不响地抱剑上前一步,夏煦却仍是淡淡地笑,一双眸子流光凝目面前意气风发的同伴。 此时马蹄声已清晰可闻,地面震得便连死人也要醒了,白琬珠心知再装睡下去便过火,于是也坐起侧头望那几人。夜风吹得他们衣带飘袂,火光下各人神色如常,俊秀面容上浮着一层少年傲气,她只觉这图景赏心悦目得很。 黑衣劲装男子斜目瞥她一眼,回头对夏煦冷冷道:“方才已说了,你揽的麻烦可要自己照看。”说罢反手握住刀鞘,朝其他三人一扬首,“上吧,难道要等人来冲了我们帐篷吗?” 当下一干人便身形如虹地掠了出去,夏煦却不急着走,远远隔了段距离朝白琬珠一颔首,温声道:“白姑娘请放心留在此处,在下去去便来。” 白琬珠也不多话地点点头。 夏煦早觉这女子身上有些让人安心之处,便似不需嘱咐也可将自身照理得妥妥当当,故而他并无担虑。 正欲走时突听身后低叫:“糟了。” 他停步回身,“怎么?” “啊……没事。”白琬珠将掩在额上的手放下,露个若无其事的浅笑,待夏煦走后她才叹一声,“那笨马,不会又撞到人家地头上了吧?” 夏煦朝马嘶打斗声传来方向飞掠而去,很快便望见数十个骑手将同伴分散围住一片混战。 他扫一眼场上形势,黑衣劲装的冷傲天武艺在他们中向来佼佼,仗着傲天堡的嫡传刀法,独处应付六七骑仍游刃有余。温芙衣与娄陌一对师兄妹将过雁楼的成名剑技合使出来锋芒少有人掠,自然缠住了大半马贼,只柳青一柄软剑应对剩下的人仍吃紧了些。 他闪身入马阵中,五指疾出,瞬间便点了正砍向柳青身后的一名大汉数个要穴。大汉“啪”地直挺挺从马上坠落,夏煦捞起他抛出外围,免得这人被马匹踏践惨死。 如法炮制再点两人,柳青压力大减,回首见到他,面色微腼。夏煦朝她点个头,身形微闪又掠到了温芙衣那头。 方才他一扫之下便看出围着两人的十多名响马布的是个阵形,首领也在其中,不破阵便仍要僵持下去。他本想欺身去擒那骑在枣红大马上的大汉,旁边几个骑手斜冲过来,刀光闪处,那首领又换了个方位。 夏煦眉一皱,翻身入阵中与过雁楼的两人站在一块。 “煦哥哥你来啦,这些马贼不知使的什么阵势,好生缠人!”温芙蓉衣娇斥一声,与师兄并剑刺穿马上一人的手臂,却又有另一人抢来替了位置,她不由粉面薄怒。 夏煦微沉吟,正想抢匹马于高处看清阵势,突听外围几声疾响,便有马贼惨叫落地,阵势瞬间破出个缺口来。温芙衣与娄陌齐“咦”一声,道:“是她!” 夏煦面上微露笑意,身形极快地闪到那缺口,连点旁边几人,同先前坠马的一并抛了出去,缺口便扩大了。 此时冷傲天料理了几人也翻入阵来,见了夏煦那几手便哼一声:“有他们枫晚山庄的‘凌风步’,手上使什么都占便宜!” 突又注意到外围斜坡上立一个瘦削身影,面容不清,只长长一束发悠悠随风扬起。那身影手放在嘴边打个唿哨,这头混成一团的马骑中竟奔出一匹无人白马,撒着欢子朝她奔了去,不料却引出一个马贼,昏头昏脑地就往白马身上砍。 冷傲天直觉便要甩出刀,却见斜坡上的人动作更快地抬手,夜空中又是一阵疾响,那马贼痛叫一声摔了刀。 白马跑到坡上那人面前,她笑骂它几声,抬首看看这边剩下一盘散沙般的十数个马贼,也不上马,突然只身掠了过来抬手“嗖嗖”几声,外围又起惨叫。 冷傲天又哼一声,随手砍翻一个马贼,“咱们真是看走了眼,她这身法就只比‘凌风步’差一点。温芙衣,你总说你们过雁楼双剑合璧这般那般了不起,被一个阵势围了半天,还不是被外人救了!” 红衣女子闻言一怒,“她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仗着远箭伤了几个人,姑娘便是一人也做得到!”竟弃了她师兄抢入数个马贼中。 “师妹!”娄陌着急叫道,她却不睬,一把青锋剑横削左右马蹄,睨见一骑枣红马在几骑掩护下从夏煦那头独自逃来,她直直迎上。 马上大汉见状,作势掉头,侧身时却有几道冷光从鞍下疾射而出。这一下猝不及防,温芙衣竟来不及反应,耳边听得同伴惊呼,心头方生凉意,腰腹处便被人揽手一带,她顺势翻出几步,起身看时便望见飘于矮草之上的一绺发梢,纤长的,如浮在澄碧水面的倦懒海草,缕缕可辨。 第3页 而那人却是仰在马蹄下,对着扬蹄嘶鸣的马头举起一手,另一手置于其上—— “不!”温芙衣不禁叫出声,此等情势,就算她射杀人马,也难阻马蹄落下之势。 电光石闪之间,那马却似被瞧不见的大力扯了一下,扬起的蹄子微滞,却已足使那人滚身翻离蹄下。几乎是同时,马上大汉大叫一声,直直自马后坠地。 发生什么事? 温芙衣正欲掩目的五指愣愣地凝在了半空。 她不清楚,变故发生时便已掠来的几人却看得分明。正当那马要落蹄之时,女子袖中射出两道暗影,一左一右击在那马笼头之上,生生将马蹄阻了须臾,不只如此,竟还有第三支短箭越过马耳射入大汉肩头,他坠地之时带着缰绳后扯,又给女子避过马蹄争了时间。 这份眼力,这份准头,这份生死刹间的心志,将几人都惊在了原地。 束发女子却滚得无比狼狈,好容易停住,抬眼瞧那枣红马正不知所措地绕在倒地的主人身边。她吁口气,支身的左臂微软,真的很想就地躺下,只是周遭这一片狼藉——唉唉,人生最痛苦之事莫过于四肢酸软时却不能随地而卧了。 温芙衣仍是怔怔地跌在地上,看白琬珠慢吞吞地爬起来,随意拍去宽袍上的草屑,直身时脑后束发自肩畔弹落,细长的弧状,在星光下如未开的弓。 她向她走来,伸出一手,清俊的眉目有几分雌雄难辨的英气,笑意却是倦倦的。 温芙衣便不自觉地也伸手任她将自己拉了起来。 白琬珠微倾身拂去她裙边泥土,轻笑道:“红衣配丽人,可别让它弄脏了。” 这话若是男子说的,早被温芙衣当登徒子教训,可出自一个周身洒然的女子之口,她不知为何便面上微热,咬了唇道谢的话却说不出。 一旁娄陌见白琬珠将她拉起,方如梦初醒般抢身上来,“师妹,你没事吧?” 白琬珠不碍他们师门情深,退开回身一看,冷傲天与柳青皆拿怪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夏煦却负手立于他们稍后,端整的面上噙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心念一动:莫非这人早已看出我身有武艺? 只是当初又是他说恐她独行不妥,要留她下来的。 她环视四周满地呻吟的残贼伤马,忽地明白了其中道理。 这么些人,若她独自碰上了,也对付不了吧? 于是也在夜风星光间,露个淡淡的笑。 第二章袖箭(1) 几根枯枝扔在火堆上,篝火燃得更亮了,照得冷傲天手上的物事锃黑润泽。他细细端详,忽听到细微步声,抬头见是夏煦折返。 他问:“都处置好了?” 夏煦微微一笑,“总共二十七人,尽数点穴绑了扔在道上,明早自会有进城的人发现报官。” “这便是所谓的能者多劳了,”温芙衣刚脱惊险,又有心情说笑,“煦哥哥,莫怪我们偷懒不帮你,只是都没你那手点穴功夫,怕给人轻易解了去。” 夏煦还未答她,一旁冷傲天又问:“死了几人?” 他眼中浮起一抹笑意,轻轻摇头。 竟无一人丧命?! 火旁几人飞快交换个眼色,他们都出身正道名门,自小便被教导不能轻易伤人命,故而行事虽张扬下手却仍有分寸。 使刀剑的那几人自个心里都清楚得很,方才对敌之时他们尽挑了四肢手足下手,并未伤一条人命,只是没料到白琬珠看似狠厉的袖箭竟也避开了那些人的要害。 冷傲天不做声地翻弄手间物事半晌,道:“此事便就这么了了吧,虽说江湖惯例不扯上官府,但这群马贼平素作恶多端,自个在官府留了案底,也怪不得我们借官府之手料理了。” 夏煦点点头,问道:“那位白姑娘呢?” “她救芙衣时弄得一身狼藉,柳青带她到附近水源冲洗了。”冷傲天突将手中物事扔给他,“你看看这东西。” 夏煦扬手接过,见是一个状似弩弓的箭杼,制成了可套于臂上的圆筒状,若是关外牧民的紧袖窄服这箭杼只能佩在衣外,可换了中原的宽袍便能隐于袖中看不出异状。 他见这东西外表黝黑不起眼,手艺却极为精细,孔中仍留有几支短小袖箭,拆下看了,也只是一般的箭支,不矫饰也不淬毒,轻巧结实,倒是那洒然女子会用的事物。 “这是……白姑娘的?” 冷傲天“嘿”一声,“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人,我才说想瞧瞧她的兵器,竟便解下给我了。她果真不是中原江湖的人,难怪我们会看走眼。”他生性有些武痴又自视甚高,只对身手上得了台面的假以辞色,便连这些世交中他单爱与夏煦计较也是因其他人功夫皆在他之下,只这夏煦探不清底细,几次要求比试都被他笑着糊弄过去了。 “这东西造得甚为精巧,我所见过的机簧中也只有唐门的暗器可比,但那女子若没有这等身手也不能将其威力融会贯通,因此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便都生了个念……”冷傲天突地停下,原来白琬珠与柳青也已返来。 夏煦回头看去,见那身形瘦削的女子鬓边几分湿意,风尘既去便显清爽许多,只那眉目间的疏淡之色总是不减的。 他觉她特别也正是这点,不管周遭发生何事,旁人对她如何,她总似并不放在心上。 白琬珠看他一眼,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却瞧见另几人也都在看她,她心知有异,便直截了当问道:“诸位有话要说?” 那几人对看一眼,少见开口的娄陌便道:“师妹,你提出的,该你说。” “什么话!你们敢说自个没有起念?”温芙衣便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嚷了起来,飞快地瞅白琬珠一眼,又撇了脸去。 “还是我说吧,”冷傲天语调平平道,将箭支抛还白琬珠,“咱们都看中了你的身手,有心邀你同行。” 料不到他会这般说,白琬珠面上一怔。 “我们原先谈的事,想必你也听见了。我们此行追查的恶徒身怀吸人内力的邪法,一近他身便不好办,咱们几人使的不是刀剑便是指掌,若有你的袖箭相助,此事风险便少了许多。”冷傲天不紧不慢地道。他待人行事只瞧武艺,白琬珠既得他认同,便是个人物,他可不像先前两人那般拉不下名门世家的面子。 “之前你同夏煦说的话,也被芙衣这丫头听到了,她道你一路飘泊并无目的,既然如此何不加入我们?自然,你大可拒绝,反正中原武林的事与你并不相干。” 白琬珠看温芙衣一眼,见这红衣姑娘神色尴尬地别脸,她心下暗忖:原来她暗地便在注意那夏煦与我说话了,却又是为何? 不经心环视,其他人也都在看着她,竟似一心等她答复。她从未碰过此等情形,不由有些踌躇,突听夏煦道:“此事不妥,这次咱们本已是私自行动,不该再扯他人进来。” “煦哥哥又这般说了!”温芙衣急急驳他,似是担心白琬珠当即会拒绝,“当初咱们说好要溜出来时,就你一人反对,说是太过鲁莽恐有危险,现下我们邀白、白……同行,便就增了胜算,你又来反对!”她不知该如何称呼白琬珠,含含糊糊地略过去了。 夏煦微蹙起眉,“可白姑娘与我们并不同路。” “你不也说了人家并不急着赶路,大不了此事了结后咱们四大家再招待她游历中原,这可是江湖许多人都不敢求的……你可想好了?”最后一句却是对白琬珠说的。 白琬珠此时已瞧出来了,这红衣姑娘不知为何极想她留下同行,却又放不下身段。 她性子本就随意,只觉这一干人好生有趣,心里突然便没了犹豫,当下道:“既然如此,我便承了诸位的好意,跟着开开眼界吧。” 此言一出,温芙衣目中便现了喜色,只矜持着不表露出来。夏煦却又蹙眉,终是不再多说。 白琬珠看他一眼,心忖:这些人还是少年意气,只有这人倒是真心为我着想。 第4页 只是在一干豪情壮志欲做一番轰烈壮举的年轻人中,却不免显得迂腐了。 冷傲天道:“我们要寻的那人在江湖上行踪诡秘,见过他的人极少,只在邪派有些知交,据说此人现身时总以黑巾蒙面,但从口音可听出是塞北一带人氏。这次江湖大会选在北地的邀天堡,消息都已放出去了,如今江湖上都在找这人下落。我们明日便到城中傲天堡的分舵问问,应能得些线索。”他是傲天堡的少主,功夫又是最好,便惯在这些人中发号施令。 众人皆无异议,当下分头歇了待次日赶路。 这些世家少年武功俱不弱,偏偏某些地方娇气得很,便连出行追查恶徒都要带上几顶帐篷。白琬珠露宿野地惯了,婉拒柳青的好意,仍是在火边大石上躺下。 夏煦因要守夜也并不入帐,在篝火另一头坐了。她便瞧见温芙衣在帐门探了个脸看他们,面色不豫。 白琬珠恍然,觑一眼火光中安静平和的长袍男子。 这么一个沉稳的男子,怎偏就对了急性子姑娘的眼? 她心下莞尔,翻个身阖了眼。 第二日便收了帐篷上路,那几人的马昨夜都绑在帐篷后,拔桩牵了出来,再加上驮带行李的马匹,一行人七匹马奔于荒原之上。风吹衣袂,白琬珠几疑己身仍在关外。 惘然回顾,入目却是硬石瘠草,并无漫天黄沙。 是了,她已离开大漠许久,那儿近西,此处却是偏北之地,虽然都无耳闻中的江南柔绿,却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她轻轻吁一口气。 一旁的青衣女子见状问:“可是累了?” 白琬珠摇摇头,对方便笑笑不再说话。 他们虽是邀她同行,态度却不见有多热络,只都会与她说上一两句话,带些矜持与好奇地暗自估量她,这便是各门世家的行事。 白琬珠与这些人处了半日,各人脾性都已知些,知那冷傲天面冷心热,言语直接,除武艺外其他事都不怎么关心。望月庄的柳青娴静温雅,偶却流露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过雁楼那对师兄妹性格却截然相反,师兄娄陌极傲极静,只对他师妹和颜悦色,那师妹性子却别扭得很,似是娇俏可人,可见她与夏煦奔马近了些便会翻脸瞪她。 白琬珠只觉这红衣姑娘好生有趣。 相形之下,那唤夏煦的男子反倒疏漠许多,大多时便只作行止有度的沉稳模样,仿佛昨夜送来烤肉言笑晏晏的样子是昙花一现。 这荒野确如他所说一日便走完,接下就是山地村落,几日行下来也只见着一个镇子,而方圆数百里内也只得一座独城。 塞北山高林深,气候偏寒,多数人家皆以打猎为生,打下的皮子便托镇上的皮货商,或亲自挑去城中卖与从南地来收购皮子的商人。除此之外还有做木材生意的,贩卖马匹的以及各色异族人等,不大一座城却是热闹非常。 一干人行了数日进得城里时已是近晚,当下先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安顿,第一件事便是要来热水洗去满身风尘。 傲天堡在塞北产业颇厚,冷傲天自不会吝惜招待众人,白琬珠便也不客气,梳洗后就在上房睡下了。 她多日不曾安稳好眠,这一睡就似把连日的餐风宿露给补了回来,待睁眼时窗外天色竟已近午。 她吃了一惊,起身推门一看,近旁的房门皆都紧闭,廊上却站了个长袍男子,负手望着檐外的天色。 听见动静,那人转目过来微微一笑,“白姑娘。” 白琬珠应一声,见他远远站着并不过来,垂眼睨见自己仍散着发,她一哂,微掩了门入内将长发利落束起,打量身上再无不妥之处,不会叫这世家公子尴尬,这才走到廊上。 “姑娘可饿了?在下这就唤人送些吃食。” “那倒不急,”白琬珠随口道,“我却醒晚了,冷兄他们呢?” 夏煦微微一笑,“芙衣爱看新奇玩意,拖了大伙去看西域人的戏法。他们本想等你一块去,只是姑娘久睡不醒,想是累极,因此他们便自行去了。” “是么,夏兄怎不去?” 夏煦一顿,“数年前我拜访傲天堡时已见过这戏法,并不怎么感兴趣。” 白琬珠本也在望栏外些许阴沉的天色,闻言不由回头看他一眼,心道:这人好生客气! 本来,就算他们都出外了,知会店堂一声便无妨。留下她一人虽是失礼了些,可几人又非拘泥小节的性子,除了……眼前这男子。 白琬珠见惯大漠中豪爽的回族牧民,虽然也知晓一些中原繁礼,却是头一遭见到这般心思缜密的男子。 人生转瞬,行事还要处处留意,这人不累吗? 夏煦道:“姑娘既不想用膳,何不让人送些茶点上来,便摆张小桌在这凭栏坐了,也可看些北地风景。” 第二章袖箭(2) 这人总要面面俱到了才能心安,白琬珠便不再推却。客栈伙计快手快脚地在廊上放张圆桌,端了茶点。这儿五六间上房皆给他们占了,空静无人,长廊清幽,确是品茶观景的好地方。 伙计见一干人出手大方,端上的便是从南地运来的好茶,不同于北人喝惯的海碗粗物。白琬珠啜一口,只觉齿颊俱香,睨见夏煦仍自站着,她道:“夏兄何不一同坐下品茶?” 夏煦犹豫一下,轻撩衣摆在圆桌另一头坐了。两人只是默默喝茶,天色却越发阴沉了,似要下雨。 白琬珠咦一声,道:“我在北地游历这些天,倒是少见雨水,今日莫不会赶上了吧?” 夏煦便笑,“北地一向少雨,今日这场雨若真下得成,正好给田里稞麦解些旱情。” “这儿也有农物耕种吗?” “不多,只常见一种耐寒的稞麦,名字我却叫不上来,只知这儿的人常用它磨粉制面食,风味粗糙,南人怕是吃不惯的。”夏煦顿一下,突道:“说来对北地熟知的该是冷兄,他自小在这一带长大,本该尽下地主之谊……白姑娘勿怪,我这些同伴因家世都有些来头,江湖上许多人都欲与之亲近,反倒养成他们乖僻的性子,除了常有来往的这几家人,便少有看进眼的人物。可他们这回,却是真心想结交姑娘,尤其芙衣那丫头心里感激姑娘出手相救,只是被我们宠惯了,便连个‘谢’字都不好意思出口……” 他这话说得婉转隐晦,表面似是责怪同伴礼数不周,其实句句都在为他们解释。白琬珠听来却有些羡慕,她幼时阴差阳错到了大漠,此后便一直住在那,周围少有汉人,更勿论并肩长大的玩伴了。 她心想:若我也有这么一个总肯为我说好话的兄弟姐妹,如今兴许便不会孤身游走。 “夏兄不必多心,我在大漠住惯了,来往尽是豪爽牧民,不似中原人这般拘礼,冷兄他们性子干脆,我却是喜欢的,”白琬珠轻轻一笑,“否则也不会与你们同行了。” “如此便好。”夏煦便不再多话,客客气气地劝她尝些当地糕点,自己却不动箸。 白琬珠吃了几口,突将竹箸放下,“夏兄,我向来直话直说,虽是无礼些,有件事却是很想问问夏兄。” “白姑娘尽管说吧。” “我瞧夏兄也是爱交朋友的人,只是这一路上你却客气得很,可是不喜我同行?” 夏煦闻言一怔,面上浮起个淡淡苦笑,“姑娘这话问得……实是恰好相反,我只怕交浅言深惹姑娘厌烦。” “怎会?”白琬珠也怔。 夏煦看她半晌,眼中神色很是柔和,“白姑娘既这么说,在下便冒昧答了。你生性……怕也是不喜与人深交的。我那晚听你说入关数月来都在独自行走,便想,若不是性子里喜爱独来独往之人怕是难耐这旅途寂寞的。而我见姑娘神色怡然,似是乐于这般自由无拘,我那晚多话倒显得打扰。” 他又是一笑,“自然,这只是在下冒昧猜测,只望没冒犯到白姑娘。” 白琬珠本在怔怔看他,见他这一笑,面色当真柔得如二月春水般,她竟讪讪说不出话来,只借了喝茶掩饰。 第5页 她原来只当这是个多礼得有些迂腐的世家公子,现下却只觉被他看到了心里去。她慢慢啜着温茶,一面想:是吗?我真如他所说那样吗? 心思便有些絮乱。 突听檐上啪嗒作响,抬头一看,原来真下起了雨。 雨势颇大,远远便传来街上躲雨人的叫声,欢欣之意竟多于恼怒,身在廊下却似已感到大滴雨珠溅起道上尘土的气息。 空气微凉,白琬珠与这男子静静望了被雨帘困住的微暗天色,突觉心中安逸。 那安逸,却与一人一马驰于荒野上时心头如浮云般飘散不定的惬意大不相同。 身后突传来脚步身,温芙衣嘟嘟囔囔地上得楼来:“真扫兴,人家正看在兴头上,却来这么一场雨把戏班子都赶跑了……”抬头看到廊上品茶的两人,突地止了声。 夏煦笑着起身,“耍把戏的天天都有,这场雨可是人人盼了许久的,却都给你骂了。怎就你一人回来,他们呢?” “在楼下雅间,都有些肚饿要吃茶点,让我上来叫人。”温芙衣慢慢答了。 白琬珠见她直勾勾地看自己,心下一恍:怎又忘了这位小姐的心事! 于是笑道:“都怪夏兄客气,我已吃了不少东西,眼下是再也吃不进了。夏兄却只喝了几口茶,便随芙衣妹妹下去吧。” 夏煦只觉她语气有些古怪,却没多想。 待两人下楼,白琬珠又坐下来闲闲地观望雨景。不多时又有脚步声,却是温芙衣去而复返,那张芙蓉般的粉脸上全是薄怒,脚步跺得又响又急,到她面前立住了,不说话。 白琬珠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芙衣妹妹怎又回来了,莫非是觉得这儿景色更好?如此便坐了一同赏雨吧。” 温芙衣气呼呼地坐下,只拿一双眼睛瞪人,对她斟来的茶水睬也不睬。 白琬珠叹一口气,放下杯子,“放心,我与夏兄并无什么。” 温芙衣的表情便像噎了个鸡蛋,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瞧见白琬珠面上笑意,她惊觉收口,神色仍是有些别扭,“你知道便好,煦哥哥可是柳姐姐的,谁也不许抢走……怎么?”又见对面女子面色古怪。 “没事。”白琬珠苦笑,原本以为自己心思已够敏锐,今日却接二连三地猜错,这些中原人……果真复杂呀。 “原来夏兄与柳姑娘彼此属意吗?”她却是半点都看不出来,只这单纯的小姑娘喜怒都在脸上,害她以为中意夏煦的是她。 “这……虽是没有明说,可也差不到哪去。咱们四家人多有结姻,这一辈中只有柳姐姐最适合煦哥哥,况且煦哥哥那温吞的性子,也只有柳姐姐受得了。她不明说,我却知道她是有些喜欢夏哥哥的……你可不许插足!” “我对夏兄并无非分之想。”白琬珠微微一笑。 温芙衣没料到她这般爽快,一堆威吓之辞没了说头,反倒有些为夏煦不平起来,“你……怎地这么说?煦哥哥有什么不好?他性子虽是温吞了些,婆妈了些,又爱管太多,可那是因了他爹娘死得早,他自小便要受二叔严加管教打理偌大一个庄子,否则他怎会待你这般周到?只是他待谁都是很好的,你可别误会了!” 这一番话颠三倒四地说下来,倒叫人弄不清她究竟是要人对她的煦哥哥有“非分之想”,还是不愿了? 温芙衣也察到自己的话不对头,面上一红。 白琬珠不忍看她受窘,应道:“是,夏兄确是少年老成,将来必大有作为,可惜却已有柳姑娘这等佳人陪在身侧,我自然只有祝福的分。” 那急性子的姑娘也是心思单纯,竟被她这几句不冷不热说得高兴起来,“可不是吗?就连上回我在枫晚山庄做客,煦哥哥的二叔都嘱我多撮合他俩了,他却仍呆呆的不察柳姐姐心意。只是他最听二叔的话,柳姐姐又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儿,只有瞎子才不欢喜她!” 说到得意处,更是眉飞色舞,“日后枫晚山庄与望月庄结姻,便等同一家,他们两人最宠我,我自然也会领着过雁楼帮他们。就撇下傲天堡,瞧冷傲天那小子狂妄到哪去,谁让他老爱堵我!他总以为自己武功最好,可江湖上都传煦哥哥的娘亲怀他时吃了奇物,生得他骨骼清奇,不准便比冷傲天还要厉害,只是他从不与人比试罢了!” 一石便会激起千层浪的江湖势力分派,在她口中却犹如少年间的斗气。白琬珠不甚了解中原江湖,却也很给她面子地听下去。 温芙衣见她听得认真,不由大生好感,“其实我师兄与冷傲天也算少年英雄,你若喜欢哪个,尽管说,我便帮你!” 白琬珠一时啼笑皆非,“这……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为什么?不是我说,日后你到了中原,定会发现江湖上出众的多是老头子,剩下的论家世武功,也没几个能比上这两人。” 白琬珠闻言睨她,却只见着一双清澈晶莹毫无心机的眸子。 这姑娘太单纯,她不明白有些事情是家世武功衡量不了的,她又是出身名门世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双亲的嘱咐必也只是少在江湖上闯祸,早日觅个如意郎君,更不可能懂得心念牵系却偏生难求的感觉了…… 望她永远都不要知才好。 “芙衣妹妹,我便告诉你吧,其实我在关外已有喜欢的人啦。” “咦?”温芙衣圆目一睁,“关外的男子会比中原的男子好吗?” 白琬珠笑笑,“他自然比不上你这些哥哥们了,他只是个普通牧民,身手也不甚厉害,可你若喜欢了,便觉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子。”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白琬珠仍是笑,“他喜欢的是别的姑娘。很久以前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时,我将他让给了别的姑娘,现下他早已忘了我了。” “……”温芙衣目中便多了些同情,轻轻地问:“所以你才离开,来找离那儿很远很远的江南?” “这只是部分缘由,我要去江南,因为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临死前告诉我,江南的柳枝该已抽芽了。”白琬珠面上现出缅怀之色,“我在大漠就只得两个对我好的人,可两人都死了。我喜欢的男子也娶了别的女子,似乎好的东西我总留不住呢。” 见温芙衣脸上同情更深,她倒不好意思让她为自己难过,复又笑道:“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从未向人提过。” “为何却告诉我?” “自然是因为喜欢你了,我没有姐妹,一直想有个像你这般的妹子。”白琬珠放柔了神色,“芙衣妹妹,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或遇上待你好的人,定要好生珍惜。莫像我这样,错过了就好似这辈子难再喜欢上他人了。” 温芙衣不说话,低了头若有所思,脸上却少了几分少女天真。 半晌她抬起眼来,看着白琬珠似有话说。她还道她要讲些什么,却见她涨红了脸,结巴半日才叫了一声:“白、白姐姐……” 白琬珠一愣,继而便笑开,只觉与这几人一番巧遇倒也不枉了。 便在此时,站在楼梯转角处的长袍男子也是微微一哂,转身悄悄下了楼。 他只是奇怪芙衣说要回头取东西却久不下去,才上来瞧个究竟,没想到正听见白琬珠说一句:“我在关外已有喜欢的人了……” 便是这句话,让夏煦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不觉站着听她讲了一段旧事。 姑娘家的私己话说到尾声,他也没了打扰她们的心思,悄悄离去,脑中却仍响着白琬珠淡淡的话音:“这辈子,似乎已难再喜欢上他人。” 初见这女子之时,只觉她年岁与他们相仿,眉目间却有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淡之色,仿若已经了些世事历练。 她果真是有些故事的。 夏煦虽不能明白琬珠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也被话语中淡淡的萧索勾出些许怅惘。 他们这些人现下看似意气风发,可日后便要背负起许多责任,走上早已被定好的道路。这么一想,便觉这牵着白马随心游荡,坐看浮云的女子,真似遥不可及的人物了。 第6页 第三章猜测(1) 心绪淡淡地下到客栈大堂,便有冷傲天问:“怎么就你下来了,芙衣那丫头呢?” 夏煦淡笑,“她与白姑娘相谈甚欢,一时半会怕是不会下来。” 冷傲天“嘿”一声,冲娄陌道:“听到没,你师妹瞧来又要多一个姐姐了。” 娄陌不睬他,抱剑的手却不觉紧了。柳青知他最宠芙衣,却也最不喜她与旁人亲近,便温言接过话头:“芙衣在我们这些人中脾气最大,偏生到哪都有人宠,当真奇怪。只是她也忒别扭了,明明挺喜欢那白姑娘的,不知为何却对人家不理不睬的,我还道她要别扭到何时呢。现在好了,白姑娘看来已讨得咱们芙衣小姐的欢心啦!” 夏煦微讶,笑问:“原来你们早已看出芙衣有心结交白姑娘了?” 那几人便相视而笑,冷傲天傲然道:“我们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开口邀个陌生人行事吧?一来帮芙衣丫头遂愿,二来那白琬珠袖箭确实厉害,让她加入有益无害。这等没有坏处的事,为何不做?” “却耽误人家行程。” 冷傲天不以为意,“她不也愿意?江湖上想结识我们的多得是,难得咱们都看那白琬珠顺眼,是她运气了。” 夏煦暗叹一声,知道再辩下去也无结果,遂转了话题:“冷兄,你先前说要顺道绕去分舵探听,可得到什么线索?” “线索倒是有的……嘿,这不下来了?” 夏煦闻言回首,见温芙衣神色轻松地自楼上下来,一手还扯着身后白琬珠的。 这丫头,喜恶当真明显得很。 他微哂,移座为她们腾出位子。 白琬珠随意朝众人点个头,见温芙衣大方地让了夏煦身旁的位置与她,自己则在另一侧坐下,似在表示对她再无怀疑,不会介意她坐到“煦哥哥”身边! 她心下莞尔,便也“落落大方”地入座,一旁即有人为她斟上茶水,自是那礼数周全的夏煦。 她道:“起身晚了,方才吃了些茶点,却又让芙衣妹子扯下来,让诸位久候了。” 冷傲天说:“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得了些刹血魔君的消息,正要同大家说。”此言一出,其余人脸上都专注了几分。 白琬珠看在眼里,心道:这些人虽仍少年天性,对江湖大事却关心得很。却让她这江湖外的人难以理解了。 “这人行踪诡秘,江湖上对他所知甚少,便有人想到从他那邪异功夫上追查。吸人内力的邪术中原闻所未闻,必是从异族传进,于是各大门派都派了人到回教、苗疆以及这外族混杂的塞北探查,还真让他们找出条线索来。据探子说,数十年前曾有一队苦行僧人自海外入中土,也不知是哪国人,一路跋涉到塞北,只剩下几人,却仍孜孜宣传他们的教义。据说这些僧人主张不食外物,只学草木自日光清风中汲取玄力,化为维持自身所需体力,并且他们不只说说而已,似乎还真有秘法可做到如此。” 言至此处,冷傲天一顿,“你们可听出什么了?” 夏煦微微一笑,“这些人所追寻的宗义倒与佛家的慈悲勿杀生同出一源,便连斋食也省去了。只是凡俗之人哪会关心这些,让心思不正的江湖人听来,他们的秘法却是吸取外力增强己身内力的好方法。” 冷傲天看他半晌,不情不愿道:“倒给你猜出来了,我初听闻时,也是这般想的。这几个苦行僧人教义太过骇人听闻,自然没有多少人理会他们,他们却也虔诚,一面游说一面苦修,每日都要在烈日冰水下坐上许多时辰。可有一日却发生了一件事——他们中最为虔诚,修行最为刻苦的僧人,竟在烈日下冥坐时大叫一声,整个人自内到外膨胀炸裂。” 桌上众人不由“啊”一声。 夏煦微蹙起眉,“凡事过量,必生逆果。” “应当是如此,据说当时场景血肉横飞,骇人得很。余下的僧人大为惊恐,都不敢再修行下去,一行人便就这么散了,流散到异族人混居的塞北各地。此事曾传为一时奇闻,只是如今却没几人记得了。” “这事还有后续,那几人中有一个与死去僧人很是要好,他通些药理,经过十几年苦思钻研,终于在北地山间寻到一种奇花,每日新鲜服下便能解多年来积在体内的玄力。也正因懂得药理,他才成了同伴中活得最久的一个。” “冷兄这消息可靠否?” “这都是各门派探子搜集而来的,江湖上有名的药王多年前游历之时曾偶遇这僧人,从处受益不少,之后的事情便是药王所说。” 席间一阵静默,各人面上神情都有些古怪。温芙衣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们怎么了?怎都不说话呀?” 夏煦便与冷傲天对看一眼,道:“冷兄,你觉得如何?” 冷傲天哼一声:“我能想到的,你就想不到吗?用得着来试探我。” 夏煦又是一笑,并不辩解。 温芙衣却恼了,“煦哥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我都听不懂!”瞧见娄陌与柳青也是面有犹疑,只白琬珠有些不经心地抚着茶杯上花纹,神色如常。 她问:“白姐姐,你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吗?” “不明白,”白琬珠笑笑,“只是我们不明白,却自有明白的人在。” 夏煦便也微笑,“芙衣莫恼,我和冷兄都在想一件事,只是这猜测太过大胆,不敢轻易说出来。” “也没什么不敢说的,流落塞北的僧人与出身塞北的恶徒,加上那奇诡的海外秘术,这之间必脱不了关系。想是某个有些天资的江湖人得了那秘术,给他改创出吸人内力的邪功来。只是这功夫必有缺陷,否则他加害两个高手得了他们内力,早便把江湖掀个底朝天了,怎会突又销声匿迹?” “正是,”夏煦神色有些凝重,“冷兄,你说的那奇花是否只生在塞北?”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冷傲天突地恍悟,“你认为他需要这花化了吸来功力,变为自身内力?” 夏煦默了半晌,方才苦笑,“如若他是受不住那两位前辈的浑厚内力,走火入魔了便好,怕只怕这人只是躲起来设法将它们纳为自用……当然,这只是猜测。” 众人面上都现惊惧,方才明了夏煦为何“不敢乱说”,只因他的猜测若属实,这江湖便等于已是刹血魔君的天下,只等他化功出关。 冷傲天心想:我倒没想到这点,夏煦这小子……哼! 但知夏煦心思缜密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他也只悻悻然。 夏煦见席间气氛沉重,便又笑道:“不过若真如此,这人也只能躲在塞北,再加上这许多线索,找他也容易了些。我自个却不相信这猜测,总觉太过巧合,不过既然没别的线索,便顺着查一查也无妨。” “也只得如此了,”冷傲天一摆手,“我一会便叫傲天堡的人放消息出去,让各路探子都找找这花生在哪些地方。” “莫太过大费周折,这猜测仍未证实呢,小心反漏了别的线索。” 冷傲天便不说话了,直直看夏煦半晌,冷道:“姓夏的,下次莫再让我与你一道了,便就照你这般温吞行事下去,活人都要气死!” 众人便笑,温芙衣拍手道:“就是,煦哥哥老是思前瞻后的,也只有柳姐姐受得了你这性子!” “芙衣!”柳青急急斥她一声,平日沉静的面上竟现了些薄红,却很快又镇定下来。 夏煦微愣,见了柳青这神色,心里突地像被一面镜子折了光进来,通透雪亮。却并不欣喜,只有意外,不自觉地转头看白琬珠一眼。 她却也同其他人一般露了笑意,只是淡些,虽觉这些人的事好生有趣,她却不想掺和,只远远淡笑看了。 夏煦心下异样,只把那突地钻出来的不快情绪按住了,若无其事地道:“芙衣竟还有心情损人,你可知我们今日动用了傲天堡耳目,便等于告诉长辈咱们的下落,接下来便要瞧是我们动作快些找到刹血魔君,还是先被你们爹娘抓回去了。” 第7页 温芙衣霎时止住了笑,苦下一张脸来。她师兄便难得出声安慰她:“师妹莫听他吓人,师父他们都忙着陪一群老头子喝茶,腾不身来抓咱们的。”一群人便又笑出声来。 毕竟是少年天性,纵使知了有这么一个江湖隐患在,凝重的心情仍是持不久的。 白琬珠置身于这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间,只觉心里也生了些豪气出来。 众人说说笑笑,几杯茶的工夫便又过去了,突有一个男孩过来,“这儿有个叫夏煦的人吗?” 几人对看一眼,夏煦温声道:“我便是,小兄弟有什么事吗?” “有人让我把这张条给你。”那孩子递上一张纸条,一边迫不及待地咬口另一手上的糖葫芦,那显是跑腿的酬劳。 夏煦接过展开,未看几行便面露喜色,他折起纸条,随手从桌上拿了一碟茶点给那孩子,“小兄弟,给你纸条的那人,现下可还在?他有无交待何时来找我?” 窗外突地有人长笑一声,“夏兄弟若不冷不热,这人是不会来找你了。可夏兄弟这般想见我,在下能不现身吗?” 其余人皆一凛,他们武功不差,却竟不知窗外何时藏了一人。夏煦笑道:“云兄总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教小弟如何不想念?这儿都不是外人,兄台便进来与小弟一同喝杯茶水如何?” 白琬珠左手边坐的是夏煦,另一边坐着温芙衣,夏煦“云兄”两字一出口,便见这红衣姑娘猛地动了一下。白琬珠微奇看去,见她美目微张,虽力持镇定,桌下的手却微颤似是极为激动。 伴着一声长笑,一人如沾水飞燕般从窗口掠进,稳稳落在席间的空座上。原来是个浓眉深目的男子,约莫三十年纪,一身塞北男子常见的粗犷装束配上腮边些许青髯,生添不少落拓味道。 便就坐在这一群锦衣软帛的世家子弟中,他也不见拘窘,一双眼只看定了夏煦,笑道:“夏兄弟好好的江南绿水不待着,偏跑到这穷山恶水的塞北来。我近日听闻塞北十三骑被什么四大家的年轻人擒了,便知道其中必定有你,这不,果真让我找着了。” “云兄好灵的耳目,可你找小弟容易,小弟要寻你却难,自两年前你到庄上做客之后便再无你音信,我还道云兄将我忘了呢。”夏煦显是很高兴见着这人,笑吟吟地为众人介绍:“这位是‘塞北大侠’云飞兄。云兄,这几位你也该猜到了,便是傲天堡的冷兄及望月庄的柳姑娘,娄兄和芙衣你却是早已见过的了。”他对白琬珠并无多言,只说了是“白姑娘”。 云飞漫不经心地点头,也不说什么“久仰”之类的客气话,似乎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四大家年轻一辈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几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罢了。只见到温芙衣时,这不羁大汉神情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塞北大侠”的名号,冷傲天等人也是听说过的,知此人在塞北颇有些威望,三教九流都卖他的账。傲天堡的势力本也遍及塞北,只是多经手些上乘生意,市井的事恐怕还不及这人熟悉。 几人都是不轻易服人的性格,如今见了云飞这等轻忽态度,心下更加不悦,也冷冷地点个头。 夏煦却与云飞交好,也不在意席上冷淡的气氛,径直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云兄耳目这般灵通,想必也猜到我们这些人来此是为了何事吧。” “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称四大家联合各大门派,要追查杀害了空大师及虚空道长的凶徒,只是几位长老都仍还在傲天堡,夏兄弟却到了这……”云飞露个调侃笑容,“莫非是瞒了家中长辈,抢先来探听消息?” “正是,”夏煦微微一笑,“不过冷兄他们却比小弟更有野心些,不只探听消息,若合咱们几人微薄之力能早一日擒到此人却更好。” 一抹微光从云飞眼中闪过,白琬珠看得分明,瞧出那是嘲讽之色。这塞北汉子也知趣,忍了笑问这几人:“有这心思也是好的,只是江湖上人人都在找这人,却无几人得些消息,诸位若没有眉目,想擒到这人却如大海捞针,极为不易。” 夏煦便看冷傲天,“冷兄,云兄的名头你也听说过,小弟与他交往数载,知他极能信得过……” “知道了,”冷傲天冷冷道,“你想说便说吧,反正过几日别人也都知了。” 夏煦点点头,将方才得来的有关刹血魔君的消息以及众人的猜测原原本本地同云飞说了,并无隐瞒,显是对这人极为信任。 云飞听了,面上又惊又疑,半晌才能做声:“还有这等事?当真匪夷所思。” “我们也只是乱猜,那群僧人来中土之时,云兄尚未出生,应当没听过此事。但既然是傲天堡得来的消息,想必可靠。” 云飞低头思忖,抬脸时已恢复常色,“说得也是,塞北我所不知的奇闻不知几多,只是想不到各大门派的探子动作这般快,却不似他们的掌门。”在座的人都不由一笑,瞧来江湖正道聚在一起办事,其效率之慢已是出了名的了。 第三章猜测(2) 云飞又道:“夏兄弟这般爽快地告诉我,怕不是没有其他心思的吧?” “又被云兄瞧出来了,实不相瞒,小弟是想借用你耳目,帮忙查一查这几条线索,毕竟云兄可说是对塞北了如指掌。” 云飞哈哈一笑,“你仍是老样子,便是差遣人也要说得人家心头舒服。这点小事自然不是问题,再说若这恶贼真藏在塞北,我等也不得安生。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们几人出来,却只有冷兄一个较为熟悉塞北,所以想请云兄分头探查两事,一是到异族混居之处再探听一番当年僧人的消息,二是打听塞北何处长那种奇花。” 云飞略为沉吟:“异族混居之处方圆几个镇上都有一些,事不宜迟,我今夜便动身跑一趟吧。” 其余几人本有些瞧他不顺眼,听了这话方缓一些,觉得这人做事倒是不拖拖拉拉。 冷傲天道:“既然如此,我便将傲天堡在邻近镇上的联络点给你,有什么消息传给他们便是。” 夏煦有些意外地看他,眼中有几分欣喜。 “看我做什么?你信得过的人,我便估且相信,再说这是整个江湖的事,多些人帮忙总是好的。” 夏煦只笑不语。 云飞也不多说,站起道:“我在城中的凤祥客栈落脚,今晚之前若有其他事情,尽管差人来找我。” “云兄不再坐会?” “不了,等这事了了,咱俩再寻个时间好好喝一杯!”笑声仍在,人却已出了窗外。 柳青叹一声:“这人倒是落落不羁。” “他性子便是如此。”夏煦笑吟吟道,便如柳青赞的是他。 娄陌却轻哼了一声,温芙衣闻声觑师兄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弄衣角。 这一切,尽让白琬珠看在眼里。 窗外碎雨不知何时已霁,众人又聊一会,便都散去。她也是闲却无事,回房倚窗看些风景,不觉已是天黑。 晚膳并不聚在一块,只叫小二送到房中吃了。白琬珠到廊上探了探,夏煦与冷傲天房中无灯,想是出门忙他们的事去了。 便又闲闲过些时辰,到就寝之时她才猛然记起:今日还未瞧一下白马呢。 于是又披了外衣摸黑出到客栈院落,转去马厩,远远便借着微光瞧见白马瘦骨棱棱的剪影。她唤它小白,其实它已是有些年纪的,脾气虽仍像壮年时那般快活,可近来吃东西却少了。 嗅到她的气息,白马嘶叫了一声,不安分地磨蹭马蹄。 白琬珠压下一时伤感,抚它鬃毛笑道:“才绑一天便忍不住了吗?都是我平时放任你乱跑惯坏了,现下可是在城里,你便忍忍吧。这儿有这般好的草料,又有同伴作陪,想来并不难过才是。” 白马又嗤几声,似是对马厩里其他的马儿不屑一顾。白琬珠见状又笑:“是是,你了不起,你吃过大漠的牧草,回头便瞧不起中原的马儿,倒忘了自己也是中原出身的。” 第8页 幼年时这匹白马伴她从中原到大漠,那儿汉人少,回民都不大与她来往,她无同龄的玩伴作陪,便总是与白马说话。眼下又回了中原,这习惯却是改不了。 “说来我倒也骂不了你,你不喜中原的马,我也觉中原人不好捉摸。”白琬珠叹一声,“今日听了许多话,知了许多事……中原人当真复杂得很,谁喜欢谁教人弄不清。要是在关外,哪家的姑娘欢喜哪家的小伙,或是哪家小伙欢喜哪家姑娘,可都是大大方方表露出来的,不像这些人……” 说着自己也觉好笑,“我怎同你说起这种事来了?当真无聊至极。” 便又再说些话,瞧白马似是精神许多,她才拍拍它的头出了马厩。 客栈里已是少有灯火,她不愿惊扰到他人,悄无声息地回到楼上,恰睨到一人衣角一闪而过,隐入其中一间房中。 白琬珠微愣,这般晚了,娄陌还找温芙衣做什么? 人家师兄妹的事,倒不好多管,她只有些放心不下温芙衣,便也悄声立在门口。门板下泄出少许灯光,一个女声细细传出:“师兄,有什么事明早不能说,定要这时来找我?” 房内静默片刻,娄陌藏了怒气的声音便响起:“师妹,你别想了吧。” “……什么意思?” “你道我看不出吗,那云飞说要出城之时,你几次张口,若不是他一眼都不看你,你怕便要提出与他一块去了!” “师兄,你胡说什么!”温芙衣的声音里也有了怒意。 “我胡说吗?两年前咱们到夏煦的枫晚山庄做客,碰上这云飞也在,他见咱们瞧不起他,便故意不理睬我们,还寻了机会捉弄你。从那时起,我便瞧出你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般,好在他不久便走了。可两年过去了,你还是用那种眼神瞧着他,可人家呢,根本就将你忘了!” “师兄!”温芙衣又怒又气,“我说过我喜欢他了吗?便就是我喜欢他又怎的,你用得着这般骂我?” “你……”屋内男子深吸了几口气,才道:“那云飞的事情咱们可是听说过的,他父亲是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他娘亲因怀他被家里赶出门,流落到这塞北。纵使他没出什么恶闻,又凭着除了几个小贼得一个塞北大侠的名号,可也只有夏煦那样的呆好人才会真心与这等人结交。你去问问,江湖上有几人真正把他当大侠看的,你竟对这种人怀有心思!” “这种人又怎样了,他出身不好,是他的错吗……” 房内争执又起,白琬珠不觉听得入神,突有一人在她身后道:“白姑娘。” 她生生吓了一跳,回头见着立在她后头素衣男子平静的脸,面上一热,便又镇定下来。 夏煦轻道:“接下的话,还是不要听了吧。” 白琬珠微窘,悄无声息地移步,远远离了众人的厢房才不由吐舌笑道:“我难得听一次壁脚便被夏兄逮个正着,看来坏事果真不能做……夏兄?”睨见夏煦面色有异,以这人谦谦君子的性情,怕是逃不过一顿训。 月下她的眉眼晏晏,是平素不现的娇俏,夏煦心念微动,被她一唤才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我知白姑娘并非有意,再说……这听壁脚的事在下也干过,怎好责怪别人?” “哦?”白琬珠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夏兄方才也听到了吗?”他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她竟察觉不到,未免太大意了。 夏煦笑笑,扯开话题:“白姑娘这么晚还不睡,想是与我一样睡不着,不如到院中说说话如何?免得扰到他人。” 白琬珠并无异议,嫌走楼道麻烦,便撑了廊柱翻身跃下,利落地落在客栈院中。抬头一看,那浅色人影仍立在廊下,似在犹豫不决。 她露齿一笑,做个手势要他也跳下,一面暗笑:这人幼时定也是小老头样,未翻墙淘气过。 心念方起,也不见夏煦有什么动作,一袭浅衣便飘飘落了下来,触地无声,真如月下飞仙般。若不是在深夜,她便要拍手赞出来,中原却有这般好看的轻功。 因难得下了一场雨,天幕纯净如洗,几颗星子伴着弦月令人心神爽阔,夏煦在墙下寻到几张半干的石椅,细细擦了才请白琬珠坐下。 她便轻笑:“我今日似是与夏兄有缘得很,醒来时见的是你,现下人人都睡了,我俩却又碰上,只是不知夏兄何故难眠?” “也没什么,只是见雨后月色可喜,想出来走走。” “……夏兄好雅兴。” “芙衣却常骂我附庸风雅。” 看来是躲不过了。 白琬珠于是叹一口气,“我就知夏兄心里还是怪我听人隐私的。好吧,我这就道个歉,夏兄便代芙衣妹妹受了吧。如今听也听了,我自不会多话,让芙衣知道了心里怕不好受,此事便当你我二人的秘密好了。” 夏煦却不说话,看了她半晌才道:“白姑娘不必多心,我真的没有怪责之意,只是想将这事原原本本说与你听。” “哦?” “今日你见到的云飞,与在下相识于数年前,那时我初涉江湖,奉了家中长辈嘱令到各地历练,便也是在缉拿一名凶徒时碰到了云兄。” “他的身世你也听到了,江湖人成见颇重,他在中原常受人白眼,又是孑然一身,可贵的是并未走上歧途,却常协官府擒些穷凶极恶之徒,终于在塞北立了名号。江湖上有对他不以为然者,只说他这般做是为了赏银,可又有多少江湖人能似他那样将一身功夫用在正途,而不巧取豪夺解钱财之窘的?我正是敬重云兄这点,才一意与他结交。” “他性子不免有些愤世嫉俗,当初并不知我底细,相谈甚欢之下结拜做了兄弟。后来知道我家世,他竟避而不见。我再三挽留,才让他消了芥蒂,可无论如何却不让我唤他大哥了,可见世俗偏见伤人至深。” 白琬珠看他,“夏兄放心,我不是中原江湖的人,自不会听些闲话便对云大侠生了偏见的。” 夏煦便笑,“白姑娘心思剔透,芙衣却常骂我说个话也要拐着弯子绕半天。” 白琬珠不由露了笑意,心道这人倒也有自知之明。 “之后的事便如你听到的,我邀云兄进庄做客,芙衣也在,那丫头不常见逆她心思的人,云兄又是心高气傲不卖她的帐,两人起初相处并不好,哪知后来……竟生了心思。” “男女之事本就难说。” “是,”夏煦点头,“我都看在眼里,只是那时芙衣心思浅些,云兄又顾忌着自己身世,也都避着她,并未生出事端来。” 白琬珠心念微动,“听夏兄语气,似乎并不赞同此事?” 这沉稳的男子便静默,她一直以为他性子温和开明,待人也无偏见,可此刻却黯淡了神色,仿佛默认了她的话。 良久,他叹一声:“这便是我同白姑娘说此事的缘由,日后芙衣若找你商量,请你劝劝她让她三思。” “怎会……我还道你说了云大侠许多好话,是要撮合他俩……”白琬珠讶道,心里却是有些失望的。 可失望什么?失望竟无一人赞同温芙衣的勇气,还是失望夏煦并不像她想的那般好? 她看向他的眼神中,不觉多了丝责备之色。 夏煦并不避她视线,端整的面上仍是笑着,却含了几分涩意,“江湖上人人都道我们这些人好不风光,生在名门世家,学的是上乘功夫,也不需为钱财烦忧,日后各人继承了家业,振臂一呼便有万人应。是,我们享了太多好处,因此总要有些身不由己的事情,一旦行错了,便也要承受比他人更严苛的后果。我并不能说芙衣什么,却仍望她三思。白姑娘,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白琬珠与他对视,却是说不出话来。 夏煦又笑一下,“有时候,我却是羡慕你这般自由自在的。” 他话音中有些异样,白琬珠不由望住他,夏煦却在这时撇了眼。 第9页 两人一时无语,心头似乎都涌了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还是夏煦先定了心神,站起笑道:“白姑娘那时若不与我们一同走便无事,同我们这些江湖人在一块却是越扯越深了。罢罢,今晚的话姑娘还是忘了吧,我只望能早日擒到刹血魔君,便早日送你到江南,江湖上这些烦心事还是莫扯上身为好。” 他神情已是滴水不漏,仿佛先前的涩意不曾存在过,白琬珠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好任他颔首离去。 那浅色的身影越过院落,步子不快,却很大,似乎急于离她远远的。 终于消失于大门中。 白琬珠一向舒和的长眉便不由蹙了起来。 她坐了片刻,心思仍是浮动,于是也起身回客栈。上楼时下意识避开夏煦房门,绕了个圈子回自己房间,并不点灯便和衣躺下。 她的房间对着马厩,敞开的窗外隐隐传来白马的低嘶,她便忍不住如以往心中有事时那般与不在眼前的白马说话:“你也觉得睡不着吗?那是自然,像我今日听了这许多话,脑袋都叫他们搅乱啦。” “那夏煦后来的样子怪怪的,唉,我越发弄不懂这些中原人的心思了。照他那般说,究竟怎样做才对呢?若在大漠,喜欢谁便直说才是,哪会顾忌这般多?除非……除非那人另有喜欢的姑娘。”这却是想到了自己的伤心事。 她怔怔想了半天,叹一声:“小白啊小白,还未找到江南,我却开始念起大漠来了……”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却是不能。 第四章登门傲天堡分舵(1) 砰砰砰,砰砰砰。 一大早便有人敲她房门,白琬珠倏地惊醒,下床开门一看,迎面便是几张有些忧色的面容。 “白姑娘,”柳青问她,“芙衣昨晚有来找你吗?” 白琬珠摇头。 “那你……昨晚可听到什么动静?” “我不知何时睡着了,似乎……马匹有些不安分,怎么?” 娄陌一脸苍白地截进话来:“不必问了,她定是去追那云飞去了。” 此言一出,只冷傲天微怔,柳青却没什么反应,想是知道温芙衣心事的。也难怪,姑娘家的许多私己话都只愿与姑娘家说。 冷傲天也只怔一下便猜到了实情,“那丫头真是乱来,怎会一声不吭便擅自走了?” “是我……是我不好,昨晚说得太过分了,师妹定是一气之下,干脆便真的……”娄陌神情难看至极地顿住,“我去追她!” “且慢,”夏煦缓道,“事情仍未弄清,也不知她往哪个方向走了,我们还是先去云兄下榻的凤祥客栈问明白了再决定。” 娄陌突地回头瞪他,一张俊脸几近扭曲,“便就如这般磨蹭下去,师妹早就同那姓云的跑了!我知了,他是你结识的不三不四的人,你要帮他是不是?” 夏煦便就顿住,眸光微闪,却转了脸不再说什么。柳青见状忙打圆场:“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确是不知道芙衣往哪儿走……” “大哥哥!”突地一个清脆童音插进,客栈账房的孩子不知何时上来,笑嘻嘻地唤夏煦。 “凤祥客栈的掌柜说了,昨天那送我糖葫芦的人吃完晚饭便退房走了,说是要上西南的小镇,之后三更时分又有一个红衣姐姐敲门找那人,问了掌柜后便也走了。” 白琬珠心下欢喜:他却是早让人去问话了! 于是斜眼看娄陌,瞧他还敢不敢血口喷人。 娄陌脸一阵青一阵白,“西南小镇是吗?好,我这就去寻她!” “娄兄……”夏煦又唤他,面有难色,只在几人中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柳青身上。 柳青猜出他的意思,当下道:“我同娄大哥一起去,此时正是非常时刻,一人行动总是不妥,再说我也挂着芙衣那丫头。” 夏煦点点头,“有劳你了,我本该亲自跑一趟的……” 柳青便浅浅一笑,“我们这些人中,也就你与冷大哥在办正事,怎好走开?你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 白琬珠闻言心念微动:这柳姑娘倒是个可人儿,说是陪娄陌去,其实是要防他一时冲动与那云飞起了冲突。 便想起温芙衣的话,只觉眼前这两人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从头至尾,她都不发一言,其实这些人之间,也没有她插足的余地。 待娄陌与柳青离去,夏煦方蹙眉收回目光,一转眼,正对上旁边静静看着自己的一双眸子,他微顿,薄唇轻启,似乎寻思着说些什么。 白琬珠叹一声:“我明白的,你不需多说。”这人始终是爱操心的性子,便连她这外人的感受也要顾及。 夏煦一怔,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丝柔色,很快却又收回,转头与冷傲天商议:“若云飞兄晚膳时便走了,而芙衣三更才追去,怕是赶不上他。芙衣一人行走恐有凶险,咱们还需到傲天堡分舵走一趟,让人留意她的下落。” “这是自然。” “如此,白姑娘……” 白琬珠不待他说完便开口:“两位若不介意,我也一同去如何?” 夏煦凝目睇她,她只淡淡一笑,“如今只剩咱们三人,我受诸位这些招待,怎好意思留下闲坐?” 夏煦便不再多说。 三人出得客栈,便由冷傲天带路,直奔傲天堡设在此处的分舵,也便是城中唯一一家大镖局。 此时时候尚早,街上行人仍不多,冷傲天才望到镖局门口便咦了一声。 “怎么?” 冷傲天一指镖局大院,“我记得这儿的规矩,天方明便有个老头将镖旗挂起,怎么今日却不见旗子?” 夏煦待要说话,突地面色一变,身形极快地抢先入了镖局。白琬珠尚未来得及诧异,便明了夏煦变色的原因。她与冷傲天对望一眼,缓道:“血气!”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待他们进院中,夏煦已从大堂走出,神色微凝,“二十二人,皆是一刀毙命。” 冷傲天脸色也是难看至极,一言不发地进去。白琬珠待要跟进,却被夏煦移身阻住,“白姑娘,你还是别看吧。” 他面色仍算平静,白琬珠却觉出周身沉凝的空气,知他不愿让她沾了血腥,于是不多说地停步。 两人皆是没什么心情说话,白琬珠凝望着院中收拾整齐的兵器架,想:二十二人……那一年大漠里头最厉害的风雪,也只卷走了四人…… 这便是中原的江湖吗? 耳际忽听到什么细碎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移步走向院角简陌搭起的一个木板房。那外头放了几个烧水的大锅,显是镖局的灶房。 睨到门外地上一块污渍,她顿住,回身唤:“夏兄!” 正垂眸若有所思的夏煦闻言过来,白琬珠指给他看,夏煦二话不说便移身进去。 不多时就传来他平稳的声音:“白姑娘。” “嗯?” “能否麻烦你唤冷兄上这儿来?” 她立即转去大堂叫冷傲天,厢房的门虚掩着,因夏煦不愿她看,她便不进去。 冷傲天皱着眉出得院中,灶房的门狭小低矮,昏暗中只见夏煦护着地上一人,声音仍是平静:“冷兄,这人仍有一口气,我护着他心脉动不得,你过来瞧瞧。” 冷傲天定睛看清了那人面容,脸色便更加难看了,“郑总镖头!” 俯身去摸他脉象,只觉空空荡荡,竟与身无内力的普通人无异。那人听到他这一声,艰难地睁开双目,眼中突地亮了一下。 “……二更……蒙面人……” 才吐了这几个字,嘴角便咳出一口血,没了气息。 夏煦静默一下,缓缓放开按在那人后心的掌,将他上身轻置于地,站起身来。 睨见白琬珠就立在灶房门边看着他们,他眉间微动一下,不动声色地移步挡住她的视线。 冷傲天说:“二十几人,大多是在梦中便死了,伤口都在心脉,只郑镖头被吸了内力,余一口气……你怎么看?” 夏煦叹一声:“是我们在找的那人没错,这些人的内力他本看不上眼,留下郑镖头只是为了让我们得知凶手是谁。” 第10页 “他在挑衅。”冷傲天缓道,“是我太大意了,本不该把消息放出去的。” “冷兄莫过自责,咱们都未想到此人如此猖狂,这考虑不周的罪责我也须担上一份。”夏煦淡淡地说,“如今首要之事,便是通报其余分舵,让他们小心这人。” 冷傲天闻言振起精神,“是,还有几个有家室的镖师并不住在镖局中,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联络他们。” “冷兄自个小心,这儿……我自会照应。” 冷傲天点点头,越过白琬珠翻身出了院墙。她仍立在门边望那灶房中的浅衣男子,见夏煦背对着她低头站了片刻,方无声叹一下,转身出来。 白琬珠待要说话,目光却一凝,定在他身上某处。夏煦低头望去,见袖口一处暗襟,是方才郑镖头吐的血染的,他便将手背在身后。 白琬珠说:“这些人……” “伤口已察看过了,眼下要办的是他们的后事,恐怕得差人上棺材铺一趟。” “我去好了。” 夏煦微牵唇角,“这等事,找一个街头小童便行了。白姑娘还是同我待在一块吧。” “……夏兄担心我会被人盯上?” 夏煦转了脸,并不回答。 “我并非中原江湖人,也有关系吗?” 他这才轻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白姑娘本是无辜卷进来的,若出了事,我……” 白琬珠便不再做声。 这日就在镖局过了,死的人太多,街坊中有好事者报了官,几个衙役进来一趟,听说是傲天堡的事,又得了夏煦一些银子,很快便走了。 夏煦同雇来置办后事的各式人等交待,时不时差人跑下腿,偶尔转目望见白琬珠静静站在院角看着,清俊的面上并无不耐之色。他莫名便有些心安,只觉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人担着这几十条人命。 天色近晚时事情已办得差不多,二十几口棺材整整齐齐摆在院落,只等明日入土为安。夏煦抬头看看天色,打赏了几个留下守夜的人,吩咐几句便与白琬珠回到客栈。 不久冷傲天也回来,面有倦色,显是一整日都在外头跑动。三人皆未进食,却没什么胃口,要了一点东西坐下,想到昨日还是众人齐聚坐满一席,便觉桌上冷清。 冷傲天连喝几杯酒,道:“好在那些有家室的镖师并未出事,我已找了几人分头到各处通报消息,傲天堡那边也有人去了。” 夏煦点点头,转脸对白琬珠道:“白姑娘,你陪我站了一日,也是累极,赶紧吃些东西吧。”自己却不动筷。 冷傲天也不动,只是不停倒酒,“我们确是大意,仗着江湖正道都在咱们这边,便大摇大摆行事,以为刹血魔君只能像鼠辈般东躲西藏,嘿,却让他反咬一口!只是这样一来,他就在塞北确是无疑了。” 夏煦沉吟一下:“冷兄这般说法,似认为这人是狗急跳墙,我却觉此事另有蹊哓。” “哦?” “江湖上放话要擒此人已有一段时日,傲天堡主持此事也是人人皆知,照这人的手法可看出是个胆大妄为之徒,可为何到如今才公然挑衅?小弟不觉他此举泄露出他藏身之地,相反,也许正是知道了我们猜测他藏在塞北,他才干脆自暴行踪。” 冷傲天持杯的手一顿,“你的意思是说……” 夏煦苦笑点点头,“嗯,我们被人盯上了。冷兄说得对,咱们一路招摇行事,放出风声说要擒这恶贼,却不想这人若是有些心机必会留意上我们。就如昨日我们谈到兴头,察不到云飞兄在窗外一样,那刹血魔君能偷袭了空大师得手,武功必高出云飞兄许多,听到我们谈话并非难事。” “便想想,我们昨日才从探子处得些消息,今日分舵便遭了祸事,未免太巧,我几已确信咱们昨天的话已泄了出去。我想这人毁去傲天堡的分舵,除了扬威,恐怕还有断我们耳目之意。只是他既能一人独戮这些人,为何不直接找上我们,或者更甚者现身挑战江湖正道?以这人行事作风,不这样做只可能是因为没把握,也就是说,他现下功力,并非人人猜的那样已独傲江湖。” 冷傲天道:“这倒符合你昨日猜测。” “因是如此,我们必是猜中了他一些事情,令他改变主意现身挑衅傲天堡。” 冷傲天还要说些什么,突地一顿,举目扫视客栈大堂。夏煦见状微微一笑,“冷兄放心,我们本已错过了晚膳时间,现下就咱们一桌,况且小弟特地挑了正中位置,暂无被人听去之虞。” 第四章登门傲天堡分舵(2) 冷傲天这才收了目光,又想到夏煦却是早他一步考虑到了,心中颇不是滋味。 夏煦却不察他心绪,兀自沉吟:“昨日午时冷兄得了线索,午后云飞兄来访,大家散后我便同你上镖局嘱他们打探消息……却不知是否有人跟着我们?只是傲天堡分舵所在处也不是什么秘密……据郑镖头遗言,他们是二更时分遇袭,彼时云飞兄已出城,芙衣却还没离开客栈……” 想着心情不禁有些凝重,叹道:“只希望……只希望她没出什么事。” 白琬珠听得此言,正要劝他宽心,却见他神色沉静,不似需人安慰的样子。 这人好的想到了,坏的也想到了,似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做了准备接受……这样的人,别人依赖他处何其多,他却对别人无所求……哪怕是一句宽慰。 她不禁心生戚戚。 夏煦突问道:“冷兄,若换了是你,能否做到这般干净利落地杀了这二十几人?” 冷傲天微皱眉,“镖局的人除郑镖头外功夫只是一般,不过人数较多……若是趁夜出手的话,七八分把握仍是有的。” “一刀毙命?” “一刀毙命。”冷傲天眉间便多些傲然。 夏煦微微一笑,“这便好了,咱们功夫虽比不上刹血魔君,仍是能抵上一时的,分头探查时若遇险,便用你们傲天堡的响箭求援。” 冷傲天明他意思,“如今城中少了分舵的人,另一批人手又要几日才到,你我只有亲自追查此事,只是我却不认为能查到什么。” “小弟并不抱希望,”夏煦叹一声,“便连那凶徒是否还留在城中也无法确定,只是能查得一些便是一些。” “……为那二十几个兄弟。” 夏煦默然,表情淡淡地垂了眸。白琬珠便觉这是他最不开心的神情。 冷傲天喝口酒,忽道:“我突然想起,当日我们几人起兴致要出堡追查刹血魔君时,只有你一人不赞同,是否哪时你已知此事棘手了?” 夏煦笑了一笑,“天下难事何其多,却总要去做的,我这不是仍与大家一块来了?” “嘿,你原先心里却是想着陪芙衣出来胡闹一通,便寻个机会劝咱们回去的,你当我看不出来吗?”冷傲天哼一声,喃喃:“这就是为何自小到大你最少挨长辈训的原因,真令人生气。” 两人于空寂大堂中相视一眼,一个冷哂,一个微笑。 白琬珠在旁看着,心里却多了些寂寥:却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知交…… 随后数日,两人果真分头探查。夏煦总要邀上白琬珠,他不明说,她却知他是不放心让她独自留在客栈。 交谈却反而少了,除了听这拘礼男子每日歉然一句:“又要劳白姑娘随我奔波……”大多时候都是夏煦问人话,她在一旁看着。他找的人各式各样,除向镖局邻近的人家细细打听,下至街头小贩顽童,上至官府公差,他都探访过。 白琬珠对中原习俗不甚了解,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见这人与各式人等打交道皆端正有礼,却又懂得施些钱财好处,手段甚是圆滑。她心道:怕是只有中原才出得了这样的人物。 在大漠,便连最有心机的回民,都要比中原人直肠子些。 他做事甚是专注,有时便似忘了身边仍有她这人,可偶尔与人说到一半,突又回头看她一眼。 见她转目过来,他却只一笑,又回身与人说话去了。 第11页 白琬珠被他弄得莫名,倒也无意深究。 毕竟有人对你柔若春风般笑上几遭却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如夏煦所料,能得的线索确是寥寥,每日回到客栈遇上冷傲天,也是摇头。冷傲天眉间越皱越紧,夏煦面上却仍平和,并无馁色。 一日冷傲天道:“我爹派来接替镖局的人手已到了城中。” “是吗?却要嘱他们小心行事,暂且先不要张扬才好。” “我自然晓得。”冷傲天顿一下,面色阴了几分,“他们带来消息,傲天堡其余分舵也有几处遭了灭门,手法同出一辙。” 夏煦眉微动,却不做声。 “算算各处遇袭时间,应是同一人先后所为。我爹已加人手让各分舵迁了地方,也有许多江湖正道闻讯赶去帮忙,那人今后再想下手便没那么容易了。” “……遇害的人中,可有人失了内力?” 冷傲天一怔,“这我倒没问清楚,想都是刹血魔君所为,他挑衅傲天堡的目的已达到,犯不着吸取小角色的内力。” 夏煦便不再说什么。 “我爹还捎了一句话,要我们好自为之。”冷傲天叹一口气,“如今堡中人心惶惶,他是无暇顾及咱们了,我却不敢告诉他芙衣的事,否则过雁楼非跟着乱了不可。” 夏煦心一动,“你这般说,是否有了芙衣的消息?” 冷傲天这几日来初次露出笑意,“是,傲天堡的探子来这途中遇上他们了,也正要回城,估计明日便到。这丫头运气好,找着了她要找的人,平安无事。” 一旁白琬珠闻言,心里不由也轻了几分,转目看夏煦,却不见太多喜色。 她微怔,暗忖:难道还有什么忧心事,令他连得知芙衣平安也开心不起来? 却也许是她多想,毕竟这人平素虽是温笑有礼,可论及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怕却是这几人中最甚。 心里挂了事,白琬珠就寝前如平常般到马厩同白马说了些话,回房后仍是睡不着。 明日那几人回来,客栈便又热闹了。虽然他们所追查之事仍无眉目,可江湖上又不只他们在愁,大家平安地聚了一块,想必也能精神些。 她却是不能再跟着夏煦,否则温芙衣又要怀疑她抢她柳姐姐的人了。 想到此,白琬珠微微一笑,发现自己挺想念那闹喳喳的小姑娘。至少有她在,人人的眉间似乎都开朗许多,这便是她为何得宠的原因。 心头突地微动,她起身下了床,悄然推门。 楼下大堂果真有微微烛火,那长袍男子就坐在正中的桌上,一人一壶,背对着她独酌。白琬珠立在梯上,一时踌躇,不知该下去还是就此转身。 夏煦却在此时回过头来,“白姑娘。” 她暗叹一声,立在原地笑笑,“打扰夏兄了。” “算不上打扰,白姑娘何不下来喝上一杯?” 白琬珠闻言细看他神色,却瞧不出他是真心相邀还是出于礼数。 同过分守礼的人打交道便有这等烦恼。 她便也不多想,走下坐了自取一个杯子。 大漠中冬日极寒,人人都要学会喝烈酒取暖。她不贪杯,可入中原以来观察所见,也知自己喝酒架势比起中原的女子不知要豪爽多少。 豪爽便豪爽了,想这夏煦也不是轻易被吓着之人。 白琬珠饮尽杯中酒,眼角瞥见夏煦一双眸子看着她,似有笑意,她却也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杯道:“难得见夏兄喝酒。” 夏煦微怔,敛了目光笑笑,“在下酒量不好,除有时陪江湖朋友喝上几盏,便很少沾杯。” “却也有想喝酒的时候。” 夏煦不答,只为自己倒上,慢慢啜了一口。 第四章登门傲天堡分舵(3) 白琬珠静静瞧他动作,突地道:“夏兄可知我为何会下楼?” “……白姑娘自在惯了,夜间无人时出来走走也不奇怪。” “我今日却没那等雅兴,实话说吧,我本已躺下了,心里却似有所觉,出门一瞧,果然碰见夏兄。”白琬珠一笑,“当真奇怪,想是我与你巧遇太多,已生了灵犀。” 夏煦持杯的手不由一顿,却见烛火下她眉目清俊,笑容甚是洒然,那笑里……并没有其他意思。 见他神色微异地看她,白琬珠叹口气,“夏兄,你知我直来直往惯了,虽是粗心,却也瞧出你今晚心情不大好……芙衣妹子平安归来,你不欢喜吗?” “自然是欢喜的。”夏煦微微一笑,却没再说下去。 白琬珠知他不愿答,也知管人闲事大大不好,却又真心想帮这人解些郁郁,思来想去,今日冷傲天所说的话中,也只有一个坏消息。 “难不成是又死了这些人,令你不开心?” 夏煦抬眼看她半晌,突道:“白姑娘,你杀过人吧?” “……”习武以来,她与人交手也不过数次,伤人是有,却没人命犯在她手上。 “我杀过。”夏煦叹一口气,“因要早日继承家业,我的江湖历练比芙衣他们多些,手上沾过血腥,见的死人更多。” “……你却仍是不开心。” “是,江湖上死人本是平常,可我每每总要想,这些人却是为了什么要入江湖,兴许是别无他路,兴许要养家糊口,就算是逞一时豪气要在江湖上闯出名堂来,却也不应该死。”夏煦笑笑,眸色却是暗的,“二叔便总骂我优柔寡断,我也知这性子不适合走江湖。” 白琬珠闻言睇他,烛火摇曳,将这男子的面容映得半暗半明,看不出有无酒意。他语调平稳,该是清醒的……怎么却说些似乎不应轻易告人的话? 但既能对她说,该不是什么隐秘的事。 略过心中异样,她随口问道:“夏兄家中便无其他兄弟继承家业了吗?” 夏煦摇摇头,“我双亲俱不在人世,便只有我一个独子。” “……”是了,温芙衣早已提过,她当时却没放在心上。 白琬珠有些尴尬,略带歉意道:“芙衣妹妹同我说过,却又不小心触了夏兄伤心处……” “芙衣说过?” “略略提起,”白琬珠回想,“她还道江湖上传言夏兄的娘亲妊娠之时巧服了珍药,因此生得夏兄骨骼清奇……”很快便醒觉收口,今个是怎么了,尽说些多余话? 抬目见夏煦直直看着她,她心下不安,刚要出言道歉,他却笑了一笑,“江湖的传言……” 白琬珠便接口:“自然是真假混杂,言过其实的多。我不是江湖人,却也知晓这点,也只听听罢了,夏兄莫恼。” “倒也没错,”夏煦顿一下,“不过这个传言确是真的,我娘确实服过奇药。” 哦? “只是传出的人却不知道,她却是因吃了这药,导致阳气过盛,产我之时血崩而死。” 他这般静静地说着,白琬珠却听得心下升起一股寒意。谁会知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传言背后,还有个如此惨淡的事实? 饶是她性子爽快,此刻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夏煦似是察觉到了,“白姑娘别见怪,在下喝了些酒,说话便没遮拦。我说出此事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明了为何我不喜江湖血腥,却不得不涉身于中。” 白琬珠便定下心来,轻声道:“是担了家中长辈的期盼吗?” “是,我二叔……这些年帮夏家担着庄里事务,我确是不能辜负他。”夏煦笑笑,突地换了一副语气,“却是我自己无事烦恼了,待日后真正继承了家业,反而不需在江湖走动太多,我只要守住枫晚山庄便好……江湖不见得定要有这一个庄子,冷兄在我们之中最有能力,日后有他的傲天堡领着中原江湖,想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白琬珠知他是不愿让她跟着沉郁,便也笑笑,“其实江湖让夏兄领着又有什么不好?” “白姑娘莫取笑。” “不是取笑,夏兄仍知杀戮不好,江湖由你这般人领着,至少能少些血腥。” 夏煦微怔,凝视她认真的神色,突觉气息微乱,忙笑了掩饰过去,“幸好我没这般大的野心,如今所愿只不过是日后能有空暇之时,也学白姑娘的样,一人一马浪迹天涯去。” 第12页 这却是真正的说笑了,白琬珠便顺了他的话头,一本正经地道:“那敢情好,到时夏兄可别忘了知会我一声,便算咱俩已白发苍苍,齿残不全,路上正好相互照应。”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笑出声来。 只觉江湖凶险身世沉重皆已抛在脑后,明日烦恼且明日再愁,今夜有这一灯一壶,一个相识不久却甚为投缘的谈伴,便再无所求。 笑得一阵,白琬珠突道:“有了。” “嗯?” “夏兄想早日摆脱江湖烦事也不是没有办法的,你便早日成家,多得几个孩子,把家业给了他们中喜爱混迹江湖者,夏兄不就脱了身?”那语气,便如大漠回民谈论“今年母羊又下了多少崽”般,白琬珠半真半假地说,“不过夏兄得早早觅个良妻,我瞧柳姑娘却是不错的。”明日那几人便要回来,一时兴起,顺道帮温芙衣撮合她的“煦哥哥和柳姐姐”。 夏煦闻言又怔,笑颜突地淡了下来,“白姑娘又取笑了。” “咦,这也算取笑吗,柳姑娘确是好得很呀!” “……”夏煦默一下,淡淡道:“也是,难怪姑娘会这般想,日后家中叔伯若真生了此意,在下兴许也不会逆长辈意思吧。” 却不再说下去,草草一拱手,“明日还要早起,却让白姑娘陪着说了这些话,在下不好再叨扰,先回房了,白姑娘也早点睡吧。”说着竟自行离了座。 白琬珠大为意外,不明白正谈在兴头上,夏煦却为何突兀离去?似乎……还有些不开心哪。 她又说错什么了吗? 她摇摇头,喃喃:“言多必失,言多必失。”这夏煦瞧来似乎甚好相处,没半点公子哥们脾气,可谁知呢?别踩了人家痛脚还不自知才好。 边思忖边去摸那桌上酒壶,举起却已空了大半。 这……她明明才喝了两盅…… 白琬珠放下青壶,若有所思地望向桌上另一个杯子。那杯子在夏煦手中握了这会,似乎仍存有淡淡温热。 “不是说自己酒量不好吗,却喝了这么多。”她又摇头。 是醉了吧,莫怪今夜这般失常。 夏煦却知自己没醉,在楼道转角回头望去,楼下烛光隐隐闪烁,那女子显是仍无睡意。他叹一声,察出方才确是在发脾气,便连现下,胸中仍是滚着隐隐恼意的。 可又恼什么?纵是不喜他人将柳青与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对,可何必生这女子的气,她也是好意…… 思及白琬珠的“好意”,却又更恼了。 她平素话不多,为人却爽利,他人主动攀谈时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些日子有她伴着东奔西走,每每回首时都有这一个人在,心里便对她添了几分亲近。 今夜她主动关心,该是好事才对,可偏又谈到柳青…… 夏煦只觉心里头像打了数个结,无关大碍却让人好生气闷。 这喜怒不动的功夫,他果真还是没修到家呀……罢罢,明日再寻个空隙向她赔个不是,现下是没这心情了。 便又叹气举步,将那寂寥烛光抛了身后。 第五章刹血主人魔君(1) 次日一大早,白琬珠尚未睁眼,便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精神一振,不由也跟着勾唇:这笑声,也只会是温芙衣这心无烦忧的小姑娘了。 于是起身略作梳洗,推门循声寻去,却在二楼雅阁。 席上已坐了四人,其中一个见她来,便似赭色蝴蝶般来挽她臂,“白姐姐,数日未见,当真想死我了!” 却不是温芙衣又是谁? 白琬珠便笑,这小姑娘与你生疏时爱理不理,可一旦亲昵了嘴巴便甜得醉死人,莫怪乎人人宠她。 眼角睨见那只有一面之缘的云飞神色自若地抱臂坐于席上,夏煦与冷傲天却似不大自在,她心知有异,刚想问怎不见娄陌和柳青,便有两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正是她才想到的那两人,只是面有尘色,衣鬓微乱,显然才赶路回来,娄陌面上竟还多了一道红痕,似是近日剑伤。 夏煦起身正要说话,已有温芙衣抢了先,“煦哥哥别理他,谁叫他在云大哥受伤时竟还乘人之危的!” 白琬珠闻言看一眼云飞,这才注意到他左臂扎着白布。 娄陌却死死盯着温芙衣,突地一甩手,又调头出了门,剩下柳青面有犹豫,不知该不该追去劝慰。 夏煦叹口气,对柳青温声道:“让他静静吧,你这几日辛苦啦,且坐下歇了。” 柳青面一红,又恢复常色坐了下来。 白琬珠瞧在眼里,心中好笑:这两人可不是好好的?却让我昨夜莫名受气! 又听夏煦训温芙衣:“你同娄兄这般说话却是不应该,那日你任性出走,是他最为着急,你忘了平日他怎般宠你了吗?” 温芙衣嘟起嘴,气哼哼道:“可他实在太过分了,那日云大哥受了伤,他却一见面便拔剑砍来,若非云大哥有身好功夫,岂不是又伤上加伤?师兄真是……哼!” 柳青面色不安,“是我不好,没能及时阻住娄大哥。” “不关你事。”夏煦摇摇头,仍去问温芙衣,“纵算如此,你要回来也该叫上他们,却又让娄兄与柳姑娘再担心?” 云飞却在此时嘿一声,“与芙衣无关,她只是跟着我,我急着赶回,自然也不会叫上瞧我不顺眼的人。” 他这般说,夏煦便不好再问下去,只叹口气一拱手,“娄兄一时冲动误会了云兄,我代他赔个不是,云兄莫怪。” 云飞哈哈一笑,“江湖上瞧我不顺眼的人多的是,若我一个个都记在心上,这江湖也不用混了!” 白琬珠听了这些话,猜出个大概,想是温芙衣追上了云飞,又被娄陌他们找到,一见面便起了冲突。只是云飞武功高出娄陌许多,方在伤了一臂的情况下仍能在对方脸上划了一道。 只是娄陌这般心高气傲,受了羞辱却仍追着温芙衣,这份心思真是平常的同门之谊吗? 她便有些同情起娄陌来。 温芙衣却没心没肺,折回云飞身侧坐下了,又叽叽喳喳地说起先前话题:“煦哥哥,我方才说到哪儿?对了,是云大哥带我逛了许多好玩的地方,他还同好多外族人说话,叽里咕噜的,我都听不懂。” 夏煦心里有事,只强笑应付她:“云兄在塞北长大,自然懂得许多异族语言。” “却没问到什么事便赶回来了,”云飞一正神色,“两位该知道东南镇上傲天堡的分舵也遭了灭门吧?” “多谢关心,”冷傲天答他,“云大侠也得了消息?” “便是我发现的,恐怕还同凶手交了手。”云飞一指左臂伤处。 “哦?”几人的神色都一凝。 “说来话长,我到了东南小镇,因陪着芙衣耽误些时间,后来想起冷兄给我傲天堡分舵的联络处,便趁夜寻访,想让他们帮忙看着这丫头我好办正事。”云飞瞥身旁小女子一眼,眉目间却是宠溺之色。白琬珠看在眼里,便为温芙衣欢喜,思及夏煦那晚的话,心下却暗叹一声。 “那时夜已深,芙衣留在客栈,我一人独自前往,还未进门便撞上一个黑衣蒙面人,那人手脚甚快,我自忖武功不弱,却在照面时便吃了他一刀。”云飞摇摇头,“若不是那人无心恋战,兄弟这条命却不知能否留住。接下又发现一屋子死人,我猜是出了异变,好在镇上有几个我认识跑腿的,便出些银子让他们到其余各处探些消息,顺便给傲天堡各舵报个信,让他们小心。我心里挂念着夏兄弟这边,便动身赶回了,路上却又听说傲天堡又有几处给人挑了。” 他最后一句说得不大恭敬,冷傲天心里不快,碍着情面没有发作,只拱手说些客气话:“那些得了提醒的兄弟若得逃过一劫,却要多谢云大侠。” 夏煦道:“幸好云兄没出什么事,你与那黑衣人交手,有无识得什么特征?” 云飞摇摇头,“那时天黑得很,能躲过他杀手便已侥幸,不暇细察。” 第13页 温芙衣便闷闷不乐道:“谁让云大哥不叫上我,你我联手,兴许便能擒住那恶徒!” 一句话把满桌人都逗笑了,夏煦摇头叹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便是我与云兄联手,只怕仍不是那人对手。” “哦?夏兄弟已确定了是那人?”云飞又正色,“不知今后有何对策?” 夏煦摆摆手,“我自知有多少分量,这人形迹诡谲,难找得很,却要依仗冷兄调剂江湖人手,云兄在异族人中探些消息了。” “江湖帮派都要来这城中吗,是否反会打草惊蛇?”云飞一皱眉。 “刹血主人魔君今次闹得太大,消息都传出去了,我们也阻不了那些江湖人。说句丧气话,我倒也不指望乌合之众能擒到他,只盼着有这一大群人在,让他生了忌惮少造些杀戮。” “煦哥哥又在长他人威风了。”温芙衣不高兴道。 夏煦笑笑,“这却是我真心话,再怎么着,便没有咱们这些人都平平安安更重要的事了。” 他目光巡过席上众人,在白琬珠身上停了一下,她便知他也将她算进了“咱们这些人”,心下不由一暖。 只听云飞又道:“夏兄弟当真打算按兵不动?想当年咱俩联手追那‘擎天一盗’至戈壁,那厮躲在数百相连的岩洞里,咱们守了几日都不见他出来,最后还是夏兄弟高招,在外头烤了野肉诱他饿得受不住,乖乖自投。我便不信你这次想不出个主意来。” 他这话是在拐着弯子赞他,夏煦面色却不见欢喜,“攻人欲求也不是什么好手段,何况这儿也非戈壁。塞北鱼龙混杂,小弟当真没信心找出此人。” “……如此,我便再到各镇打探消息。”云飞顿一下,面有犹色,“其实,我在异族人口中,也听到一些古怪事……” “哦?” 云飞欲言又止:“还是等我打听清楚了再通知各位吧,省得夏兄弟白跑一趟。” 夏煦也不强求,“云兄才刚回来,别急着走,在这客栈要间房休息一夜再说。你打探消息,自己却要多加小心。” “我自省得,只是我草莽惯了,住不了这般高级的客栈,夏兄弟别替老哥费事了。”云飞又是哈哈一笑。 冷傲天道:“晚些我差人给云兄送一只信鸠,有消息便飞鸽传书,省得费时跑一趟。” “有这等好东西怎不早些拿出来?” “这信鸠是傲天堡内用的,数目不多,原先并未想到要用上它们,如今却大大不同了。” 确是不同,傲天堡连受重创,便连他也要放下架子,有一分指望便指望一分。 温芙衣再按捺不住,大声道:“我也要同云大哥一块去。” 夏煦看着她,蹙眉,“丫头,别任性,却让云兄为难。” “你们总这么说!”温芙衣便有些委屈,“我难道没有武功在身吗?你们几人待在客栈没什么风险,云大哥却是孤身在外,若又遇到那恶徒怎么办?我功夫再不济,好歹也能帮上忙!” 这话却驳得夏煦无言可说,他定定望了她半晌,终是叹口气,“是不是我们再怎么反对,你也会像今次这般私自出走?” 温芙衣怕他生气,犹豫一下仍是点了点头。 夏煦便不再说话,转对云飞道:“云兄,这丫头便劳你多加照看了。” 温芙衣闻言喜上眉梢,云飞看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却没有反对。 “芙衣,你要与云兄随行,今日便别再乱跑,早点歇息,莫忘记告知你师兄一声。” “啊?”温芙衣垮下脸,“能不能不要?” “除非你不想走了。”夏煦想板起脸,突然睨见一旁白琬珠眼中笑意,这黑脸便再装不起来。他微侧头咳一声,终是柔声道:“还是,你一辈子都不要这师兄啦?” “……”温芙衣被他说得心软,乖乖地点了点头。 几人便再说些话,云飞仍回他的凤祥客栈,夏煦与冷傲天出门办事,如今客栈有这些人,白琬珠便不再随同。 她转头见柳青蹙眉与温芙衣说悄悄话,似乎在训她,便不由好笑:现下瞧来,最该同情的反而是这处处挨训的小姑娘了。 腹中有些饿感,便下到大堂要了几块烙饼。 回房时见娄陌的房门是闭着的,想他纵使心里有气,却是舍不下自家师妹。 她心下恻然,在他房门站了一会,终是走了过去。 天底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事何其多,她自己况且开脱不了,又怎能劝慰他人。 才在房中坐了一会,便有人敲她房门,“白姐姐!白姐姐!” 白琬珠开门一瞧,便见温芙衣一张涨红了的芙蓉面。 她气呼呼地进来将手中长剑往桌上一放,嚷了起来:“师兄太过分了,我勉为其难去同他讲和,叫了半天门,他愣是不应我!有什么了不起的,若不是煦哥哥逼我,我才不想理他呢!” 接下又是一长串抱怨,白琬珠知她嘴上不让,心里却是相当在意的。待温芙衣发完牢骚,她给她倒上一杯茶,道:“你师兄想是仍气在心头,过几天等他气消了,自不会不理你。” 温芙衣一口气将茶水喝光,做个鬼脸,“不管他了,我明日便要跟云大哥走,谁会等他气消?这事本是他的错,现下又是他先不理人,煦哥哥也怪不得我。” “是,是,”白琬珠漫不经心地点头,“如今你心上人就在眼前,自然顾不得旁人啦!” “好呀,连你也笑我!”温芙衣又红了脸,作势不依地连跺几下,那眉间的欢喜之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白琬珠便不再逗她,“怎会笑你?我羡你还来不及,瞧那云飞的神情对你并非无意的。芙衣妹妹,这却是哪来的福气撞见一个同样钟情于你的心上人。” 第五章刹血主人魔君(2) 温芙衣也不闹了,甜滋滋地往她身畔凑,“我就知道白姐姐人好,不像煦哥哥和柳姐姐,一见面便只会训人,训得我都怕了。” 白琬珠微愣,忆起夏煦曾央她劝温芙衣三思,可转目瞧见这姑娘一张欢喜的小脸,却又怎忍心泼她冷水? 她心绪折转,换了个隐晦的说法:“只是,你若真心与那云飞在一块,往后的日子怕不易,你可想好了?” 温芙衣突地静了下来,低头抚弄手中剑穗半晌,她道:“白姐姐,其实……其实你们的担心我也是知的。不瞒你说,我当初便已想到这些,所以那人对我爱理不理,我便也不睬他,可心里……心里总是挂着他的。如今下这决心,却还多亏了白姐姐。” “多亏我?” “是啊,你那日对我说要好生珍惜喜欢的人,我当时便想到了他。无独有偶,他偏偏又在那日来找煦哥哥,你可知我再见他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你们都以为我是一时任性,可那晚我却认真想过了,若我去找他,今后也许会后悔,可我若不找他现下便已悔死了!”她目光笔直,并不闪躲,“白姐姐,我们这些人哪,在许多事情上不晓事,可有些事却是自小便明白的了!” “……”在这样的目光下,白琬珠便再不能说什么。她总以为温芙衣年幼单纯,可关于门第成见家世压力这姑娘确是了解得比她要多。真正认为只需两心相悦便可的是她自己才对,无牵无挂自在惯了,确是不明为何会有那般多顾忌的,若不是夏煦…… 夏煦…… 白琬珠总觉她为汉人,在回民众多的大漠已是不得自在,可来了中原结识这男子之后,才知她仍是自由的,人生原来竟有那么多束缚。 “白姐姐?”温芙衣见她出神,不解地轻推她手肘。 白琬珠回过神来,笑一笑,挥去心中感触。 各家自有各家忧,浮萍过客,便做一笑,天际悠悠。 塞北的这座城镇一夜之间变得无比热闹。 城里的江湖人翻了几番,一日中进出城门的有八成都带有家伙,守城的兵士原来还意思意思地问上几句,到后来连一眼都懒得瞟了。 得利的是城中各客栈,同时却也不堪其扰,只因那些江湖人不只住店,连店中住着哪些人都要查个清楚,若有形迹可疑的江湖独行客或外族人更是不客气地严加盘查。 第14页 不服气? 好,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兄弟几个上外头好好“沟通沟通”吧! 这架势竟比官府搜查囚犯还来得霸道,官府也早给傲天堡打通了关节,对城中江湖人的动静只当不知。 白琬珠住的客栈早已被冷傲天包下,甚是清静,却也不是察不到城中波涌。偶尔众人聚了晚膳,听到隔壁小店突地闹出一阵动静,夏煦总在她出声发问前一皱眉,淡淡解释:“塞外地远,官府管理不严,且有傲天堡撑腰,这些江湖人便忘形些。” 冷傲天便更冷地答他:“夏兄教训得是,等傲天堡近百兄弟的仇报了,我自然会管束手下举止。” “是小弟失言了,他们怎样是他们的事,我并无指责冷兄的意思。”夏煦笑笑,并不与他争辩。 白琬珠在一旁听着,便想起这人说过的话,他曾杀过人,却不喜血腥;不赞同惊扰普通百姓,却也明白这是情势所需,并不阻止。 在她看来,却是这样的人极适合统领江湖,偏生他又道平生所愿是像她这般,浮云野草似的浪迹天涯。 好不矛盾。 只是见到这两人的机会突地少了,每每又在哪里传来一点消息,两人便匆匆赶去,只嘱留在客栈的三人莫单独行动,倒真合了柳青的话:“我们这几人出来,只有冷大哥与夏大哥在做正事。” 说得白琬珠好不惭愧,她最闲不过,素昧平生受了人家这些照顾,也只在旁看些热闹,长些江湖见识而已。 她性子不记事,惭愧过后,只照样四处听人说说话,或到马厩对白马絮叨。 这日她方转到后院,便碰上夏煦与几人匆匆牵马往外走。 “夏兄。”白琬珠招呼一句。 夏煦勒了马对她点点头,“我与冷兄要出城两日,你们自个多加小心。” 这已是寻常事,白琬珠只一笑,“好说。” 夏煦本已上马,却又再看她一眼,轻道:“你……你也是……小心。” 啊? 白琬珠一怔,他却已擦身走了,她回身望了半晌,摇摇头,“‘你们小心’与‘你一人小心’不是同样意思吗,至于要说两遍?” 这夏煦,仍是爱操心。 回头看看空了一半的马厩,不忘借此机会训白马:“可瞧见了?我待你还是好的,像它们那般一日到晚跑几趟,累也要累死。” 白马不屑理她,懒洋洋地把头往草料上一靠。在马厩关了这些日子,这匹野惯了的老马也变得无精打采的。 什么时候带它到城外跑一跑才好。 白琬珠抚着白马寻思。 身后突地传来匆匆步声,却是柳青面色略急地奔来,见了她问:“白姑娘看到夏大哥他们了吗?店堂说是往这边来了的。” “刚走,说是要出城一两日。” “哎呀,这该如何是好!”向来娴静的柳青竟也急得跺脚,“冷大哥给云飞的鸠子回来了,不知带了什么消息,我正要找他们呢。” 白琬珠想想,问:“那只鸠呢?” 柳青打个呼哨,客栈楼上的窗子里便掠出一道灰影,盘旋了落在她肩上。 白琬珠回头对白马笑道:“这不,机会便来了。”伸手解开缰绳,拍拍它的背。白马呼啸一声,抖擞了精神站起来。 她翻身上马,学着柳青的调子打个呼哨,那灰鸠不惧人,竟从柳青肩上扑闪过来,睁着两粒灰眸歪头看她。 白琬珠心下欢喜,笑着同柳青招呼一声:“他们想必未走远,我这便追去。” 柳青才一怔,她已带着一鸠一马出了客栈。 在门口铺子一问,夏煦等人果是往最近的城门去的。白琬珠并不急,她知夏煦在出城之前必不会策马急奔,她的白马可是在大漠里最热闹的集市上混惯的,自行便寻路灵巧地避过路人,到城门附近略开阔处便撒开蹄子。守城的军士只觉一阵疾风掠过,回神去望时只剩一溜烟尘。 白琬珠在马背上低了身子,耳际风声烈烈,驿道两边葱郁绿影流云般掠过,她只觉心头豁然明朗,畅快得直想纵情笑出声来。原来想念这般滋味的,并不只白马。 夏煦一行人本自赶着路,他第一个察到动静,勒马回身去望。 “怎么了?”冷傲天才问出口,便见一团白影由后头奔来,速度极为惊人。其余人见了纷纷策马避到一旁,也有警觉手按到兵器上的,夏煦却似有所觉,停住一味凝望。 那一人一骑转眼便到了近前,气势汹汹地闯入了马群,众人只“啊”一声,那白马却灵巧地变个斜向,绕着夏煦转一圈,扬蹄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轻轻松松地握住缰绳,朗声笑道:“夏兄好胆量,竟不怕我就这么撞上来。” 夏煦只见她眉目飞扬,两只眸子灿若星子,竟似将一张清俊的蜜脸也映亮起来,他便觉心头给那几缕扬起的发梢系住了,扯得锐疼,竟要硬生生地铰断了才能出声。 “白姑娘……” 白琬珠飞扬的心绪未消,面上仍带着笑一指肩头灰鸠,“云大侠来了消息,我同白马来追你们,奔上兴头一时忘形扰了大家,对不住啦。” 夏煦心思却似不在话上,半晌才将目光移到灰鸠身上,道:“这鸠子认人,冷兄以外的人想从它身上取信,它都会啄。” 话音方落,灰鸠却似在人群中认出了主人,振翅飞到冷傲天肩上。 夏煦再看她一眼,这才策马行到冷傲天旁边一同看信。白琬珠见他俩低声商量几句,冷傲天便唤来一人吩咐了什么,其余人皆抱拳离去,剩他们两人调了马头向她行来。 “云飞兄捎来的消息重要些,咱们回客栈说,原先的事便交给冷兄手下去办。”夏煦向她解释。 白琬珠点点头,终是忍不住问:“夏兄方才不闪不避,真个不怕吗?”莫不是吓呆了吧? 夏煦面上又现出同方才一样的难辨神情,他看她一眼,似有话要说,却终是只笑了笑。 白琬珠只得作罢。 第六章商议(1) 三人复又回到城中客栈,白琬珠看到云飞的信,只说找着重要线索,信中不便多说,速去商议。 “云飞兄行事素来可靠,他这般说必是有几成把握。”夏煦道,“只是东南镇子来回需几日,这一去也不知几时了事,故而我与冷兄商议,我们便都去吧。” 白琬珠与柳青自是无异议,她不知那几人是如何与娄陌说的,只是收拾好行李上路时才见到这许久未露面的男子,面色却更加阴沉了,与他身上的锦衣甚是不搭。 她自不会去讨人嫌,娄陌也是谁都不理,只柳青主动与他说话时勉强答上几句。 一行人日夜兼程,到东南小镇时已是近晚,薄暮中只见泥路狭仄,镇上房屋虽然不少,却间间简陋拥挤。才走得一段路,遇到的人中便有一半并非黑发黑眸的中土人氏。 这儿却只有两间客栈,稍一打听便知云飞的落脚处。他们到得那儿,颇费了番工夫安置这几匹马,夏煦与冷傲天只吩咐掌柜料理其余人的晚膳,便跟着云飞到房里说话去了。 白琬珠与柳青对视一眼,柳青问:“白姑娘,你累吗?” 白琬珠摇头。 “那咱们也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柳青转对难得迎来这么多客人而有些惶恐的店堂道,“茶水不急,我们晚些再吃。” 白琬珠环顾一下,却不见娄陌踪影,料想是寻他师妹去了。到得云飞房中果也不见温芙衣,夏煦见她们来只点点头,吩咐一声:“门掩好了。”便又凝神听云飞说话。 云飞道:“这儿异族人虽多,来来去去却少有人留居,我好不容易寻着几个住得久些的,只说多年前镇上管得甚严,不许外族人群居,因此他们许多人都聚集在离此处二十里的山谷中,只因那儿有条谷河。后来镇上汉人少了,无人理会他们,外族人便大着胆子搬进来占了些废屋,渐渐再无人留在旧地,却有一个老人不听人劝,一人留在谷中。” 听到此处,白琬珠便见夏煦与冷傲天对看一眼,目色灿灿若有所思。 第15页 “我问的人并不知那老者来历,只知他以采药为生,有时也帮人治些小病,别人都说他是舍不得对面峰上长的草药才留下的。日后也见他偶尔带药草到镇上换些银两,不久却再不露面,想是死了。可十年前一场山洪冲走了山谷到对面峰上的吊桥,之后竟有人常常看到那座无人孤峰上升起炊烟,于是便有了鬼魅之说。” 云飞停一停,续道:“起初便是这一点引起我兴趣,又追问那峰上都长了什么药草,却少有人像采药老人般愿过那老旧危险的吊桥上山,只有一人说他年少时好奇去过一次,见着山峰背阴的崖上金灿灿地长了一大片黄花,甚是好看。” “便是药王说的奇花了!”夏煦与冷傲天异口同声道。 “正是,我一听哪按捺得住,探听之下知从山谷只有一条吊桥上那山峰,可如今桥已毁,我便带了芙衣绕到山峰另一头,花了几日才寻到一条勉强可攀的石径,只是甚为陡险,轻功寻常者却上不去。好在我脚下不差,让芙衣在山下等着,我一人上去,未走多远便听到她惊叫。”云飞摇摇头,取出一物,“若不是这个,我也不会急急叫你们来。” 白琬珠见他摆在桌上的是一截枯枝,一头略尖,另一头却草草绑了块碎布,写着几个红色大字——擅闯者死。 那字的色泽,直让人想到一样事物。 “芙衣道她见一只花蝶停在草上,兴起去捉,才一弯身,这东西便从她头顶飞过,钉到了身后的树上。”云飞脸色铁青,“若不是她一时兴起,这东西便已要了她的命。我不敢再留她一人,便快马回了镇上,报信给你们。” 冷傲天吁一声:“这丫头命大。” 白琬珠便见柳青悄悄退出房间,想是要去找那福大命大的丫头。她正起念也跟着去,又想柳青不叫上她,兴许要与温芙衣说些体己话,何况还有个不知行踪的娄陌……于是只坐了不动。 那一头夏煦细看枯枝,道:“这东西一握便碎了,那人却能使之钉进树干仍完好,内力委实惊人,使力也巧得很。” “种种迹象都符合了,必定是那凶徒无疑!”冷傲天却有些不高兴地皱眉,“只是这人行踪飘忽,如今却不知还在不在。”言下之意,是怪云飞打草惊了蛇。 夏煦微微一笑,“冷兄莫急,他若不想让人找着,躲着便是了,却现形阻云兄上山,那山峰必是对他重要得很,只要咱们盯着此处,他定不会放我们轻举枉动。” 冷傲天嘿一声:“也好,上去一把火扫了那些花,瞧他出不出来!” “却要上得去再说,”云飞露出些许讽色,“我已是勉强,夏兄弟有家传轻功,应是没问题,至于其他人……” 冷傲天面色便难看,江湖都知傲天堡刀法厉害,轻功却一般,柳青等人也不以轻功见长。他突地转向白琬珠,“你又如何?当日见你身法,脚下似也不弱。” 白琬珠没料到他会问到自己,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便去瞧夏煦脸色,果见他抢了说道:“若刹血魔君在上头,合我们三人之力怕也不是他对手,需多些人才成。” 她心下莞尔,知他总不愿扯她进去。 冷傲天更加不豫,挥手道:“是了是了,我这就传书叫人找些轻功好手过来,只望那时还逮得住人!”刹血魔君连毁傲天堡几处分舱,他自是报仇心切,想想又道:“要不先让人把住那条石径?” 夏煦叹一口气,“还是别做无谓牺牲吧。” 又再商议些细节,虽是不能立即行动,可多日探查下来,大大小小的消息虽多也皆无功而果,突得这么一个确凿的线索,几人面上都有了精神,直至外头黑透时才想到仍未进食。于是差人去温芙衣房中唤其余三人,店堂回来却道两位姑娘正谈着话,只说晚些自会要人送到房中去。 他们听了也不在意,随意要了些饭菜吃了,因都有些倦,便早早回房打点休息。这小客栈却不分什么上房雅间,前头一处放几张桌椅权作大堂,过一道门便是供人宿下的小房间,也不连在一块,东一处西一处拼凑而成。 店堂勉强将女客安排近些,其余人却只好散着住了。白琬珠回房时恰碰上柳青从温芙衣房中出来,便问:“芙衣妹子可好?” 柳青神色甚是无奈,“差点又与她师兄说僵了,方才赶他出来同我说些悄悄话,却又哭又笑的,真个昏了头。” 白琬珠顿一顿,方明了她意为温芙衣“给那云飞”弄昏了头,瞧来果真是无人看好这两人。 她笑一笑,“我也瞧瞧她去。”伸手正要敲温芙衣房门,却给柳青唤住了,“娄大哥才又进去。” 白琬珠便停住了,回头看柳青一眼,对方只了然地笑笑。 这青衣女子性子与夏煦一样温和,又多些娴雅,她却总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不若对着夏煦时反能像同性好友般自在。 是因为多年来扮男装惯了吗? 白琬珠寻思着,朝柳青点个头,负手慢慢踱回房中。 就寝前又想到娄陌,这对师兄妹斗气,果然是师兄先耐不住,只望两人都能让一步。 她摇摇头,也是累极,一闭眼便睡沉了。 梦中却被一声惨叫惊醒,白琬珠一个激灵跃下床来,听到邻近也有几扇门猛地开了。叫声却是来自客栈近旁的窄巷里,她直接由窗口跃出,几乎与夏煦同时到达,冷傲天慢一步,其余人才都赶到。 浓夜中只见墙下蜷了一个人影,夏煦目力最好,脸色微变连点那人右肩几处大穴。白琬珠鼻间嗅得血腥味,四顾认出身边几人影绰面容,突地心一跳,明了地上那人是谁。 客栈内所有的灯火似乎都集中在这狭小的房中了,店小二哆嗦着手端走一盆血水,半夜被抓来的老大夫同样也哆嗦着扎好最后一块布,擦着额上的汗回头对这群表情诡异的江湖人道:“失血较多,幸好及时止住了,暂无丧命之虞。老夫开个补血药方,日后好生休养就是。” 第六章商议(2) 几人的脸色并未因他的话而些许开霁,凝重的视线仍是动也不动地停在娄陌死白的面色以及空空荡荡的右臂上。那儿原本是一只握着剑有力的手,如今却给人齐肩御了,只要是混过江湖的人,目睹此景都能切身感受到其中的残酷。 夏煦勉强拱个手,“多谢大夫,在下这就让人送你回药铺抓药。” “不急不急,你们的金创药已够好了,那些补血药可慢慢喝,老夫明日送来就是。”唉,他上一次见到这等阵仗已是十多年前的事,这些年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病,方才见到这么多血差点便支撑不住,丢脸哪。 老大夫边感叹着慢慢挪出了门,房里的人也无心理会他。因屋内狭小,白琬珠与云飞只站在了门外,却也察到里头沉郁的气息,皆默默无语。 温芙衣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都是我不好!我恼他说什么爹娘要我们练双剑是存了那种心思,竟骂说宁愿断臂也不与他合剑了,结果,结果……” 她再说不下去,拧身跑出了房间,云飞立即跟过去。 屋内的人仍是没有动作,谁都知温芙衣的话只是自责,怎可能只因她提到断臂娄陌便遇袭失了一手? 可如今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夏煦回头看看众人脸色,叹口气,“就这么站着娄兄也一时醒不来,都回房吧。白姑娘与柳青今晚且宿在一个房间,让冷兄搬到你们邻间去。我在这守着,若他醒了自会叫你们。” “夏大哥的意思是,”柳青白着脸道,“那伤了娄大哥的人还会再来?” “会不会又有何分别,我只不愿再有人发生意外。”夏煦背过身,白琬珠隔了一道门将那身影看在眼里,似乎也看清了压在这人肩上,他所说的“担责”。 便总是这样,这一行人似乎以冷傲天与夏煦为首,然而真正有事时,却总是夏煦拿主意,因而他肩上的担子也显得比其余人更为沉重。 第16页 这夜剩的一半便在异常寂静中度过了。 次日娄陌醒觉,却谁也不让守着,把他们都赶了出去。柳青在他失意时陪过一段日子,对他性子了解些,站在门口温声劝了半日,方被允许进去换药。 温芙衣也将自个关在房中,便连云飞也不见。 又过几日,柳青才从娄陌口中知些详情。原来他这次来找师妹,却是打定了主意,若师妹仍不回心转意,他便要一人离开,从此不再见她面。 却在狭巷里遇袭,连伤他的人都没看清。 “这暗中伤人的手法,确是那人无疑。”冷傲天只道。连连受刹血魔君挑衅,今次还赔上了世交好友的手臂,他心情差劲至极,便连一批轻功好手已赶到此处的消息传来都不觉振奋。 这一批人中,却有望月庄庄主身边的六个贴身侍卫,不仅轻功不弱,合使的剑阵也少有人敌,想是担心爱女安危,这六人才被先派了来。各正道首脑率着大批江湖人马随后就到。 他们所住客栈自然再容不下数十名轻功好手,只好安置在镇上另一间客栈。柳青趁娄陌服药昏睡,匆匆随冷傲天与夏煦赶去与那些人会面,他们是要商议事情,她却是得见那她双亲派来的待卫。 不料回来时却听闻娄陌不见的消息,留在安栈的几人只听见马嘶声,赶出时见着被解开受惊的马匹,待安抚下来清点时却少了一匹,娄陌的行李也不见了,无人料到他竟是铁了心要走。 “他刚断了一臂,竟还骑马!”柳青面上现出又悔又怜的表情,当即便道,“是我没看好人,我要去追他!” “你也想出事吗?”冷傲天心烦道。 两人不觉都望向夏煦,见他蹙了眉,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反对,只道:“去吧,却要把你庄上的待卫带上。” 柳青面露喜色,匆匆上马追去了。冷傲天恨恨地一拂袖,斜眼睨了云飞道:“若是我或夏煦留在客栈,断不会出这种事!”说罢又走了,连夏煦都没叫上。他们两人本是话谈到一半赶回来的。 白琬珠知自娄陌出事后,这些人都是怨着云飞的,只因他出现,好好的一伙人弄成如今分崩离析的情形。 最为难的却是夹在其中的夏煦。 她看他一眼,见他低目沉思,面上虽未失却冷静,以往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笑意却已失却了许久。 她心下叹气。 半个时辰后,冷傲天被抬了回来。 那一间客栈的饭菜里被人下了毒,若不是来的江湖人中有个药王谷弟子,及时察觉救了众人性命,傲天堡便要没了少主。纵然如此,一群人都伤了元气,如何再上那山峰? 便是想查下毒的人也难,这地方龙蛇混杂,异族人来来去去,谁都有可能下手。 冷傲天面如死灰地躺在房里,已没了白琬珠初见他时的睥睨神气,他望着窗外半晌,突地对来探他的夏煦道:“你说,咱们是不是太嫩了?” 夏煦不知如何答他,只笑笑,“与长辈比起来,我们确是不够周到。” “难怪我爹总不放心让我接手傲天堡,”冷傲天叹一口气,心灰意冷地挥挥手,“我认了,便等那群老头子来接手这事吧!” 云飞沉不住气,猛地一拍桌站起来,“我却憋不下这口气,这般连吃暗亏却连人影都没瞧到,气煞人也!我这就上那山峰看个究竟,夏兄弟,你可有胆量随老哥去!” 夏煦脸色暗了下,慢慢道:“我正有此意。” 冷傲天怔怔看他,半晌才叹道:“随你吧,有时我真看不透你。” “客栈……” “芙衣关在房里不出来,我这样子也不能乱跑,能守的人都守在这了,若再出事便是你也阻不了。你随意去做吧,莫让我替你收尸就是。” 夏煦点点头,转对云飞道:“云兄,这便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到外头牵马,夏煦才叹口气回身,“白姑娘……” “我知你要说什么,”白琬珠一直静静随后,此刻才出声截断他,“你也知我要说什么。” 夏煦看她半晌,突又露出了他偶尔望她时那般柔和的眼色,“你又是为何?” 白琬珠笑笑,“夏兄不总说我自在惯了?我行事,确也是随心所至的。” “这回却不成……” 白琬珠叹口气,“夏兄,让我跟去吧,我便是待你们走后才尾随,你也阻不了。” 夏煦顿一顿,不再说什么,转身上马。 她骑了白马紧随其后,纵使清楚此行凶险,心思却仍在前头这男子的身上转不开。夏煦行事总爱思前顾后,下这决定甚是突兀,就如冷傲天说的,有时真个看他不透。 白琬珠想着,唇边浮上一抹笑意。 可这回,她至少能猜到他几分心思。若对方短短几日连施暗算,只为阻他们上山,现下定会现身对付他们三人。 这男子不是沉不住气,更非撇下同伴不顾,也许正因他们连连受伤,他才下了决心以身引险。 第七章登峰顶(1) 三人骑的都是好马,来到云飞所说的山峰时才过正午,举目望去,上山的石径确是险狭。几人都是抱了决意来的,并不多话便提气攀上。 初时自然是凝神戒备以防突然暗算,可行了一路并无动静,云飞见白琬珠应付这险径似是游刃有余,忍不住出声:“这位姑娘瞧来身法不弱,却不知师承何处?” 这却是他初次注意到她,白琬珠一怔,答道:“教我武功的人独居在大漠,因缘巧合收了我为徒。我只学了,却不知出处。” 云飞神色便有些不以为然,只当白琬珠不愿透露,却不知她性子爽快,便连贴身兵器也能毫不在意地卸给初次见面的人赏看,说的自然是实话。 他待要再多问几句,夏煦插进话来:“云兄莫分心,我们得趁着天色攀上峰顶,莫等日沉凶险。” 云飞正要应声,突地“咦”道:“那是什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见背阴的一块山石后,露出几点黄澄澄的艳色来,在阴凉之处煞是显目。 此时几已望见峰顶,山势平滑许多,他们便转了方向翻过山石,见着与来时路截然不同的景象。 白琬珠半晌才能出声:“却没想到这险峰之上还有这等好地方。” 一面是怪石嶙峋,山木嵘峻,另一面却藏了片长草萋萋的缓坡,无数黄色山花隐在其中摇曳,样子与平常野花无异,只那色泽流转,竟如金块般耀目。 便想起那几个僧人的传闻——吸取日月灵气的玄秘,暴胀而死的僧人,化解异力的奇花。当时听了只觉诡奇,如今见了这灿目中带丝玄异的艳丽花色,便觉天地之大,再奇异的事都并非毫无可能。 “若真如冷兄所说一把火烧了,却煞是可惜。”她不由道。 云飞眉一皱,“怎么没有动静,难不成这儿真是无人孤峰?” “不会,无人便不需草屋了。”夏煦突道,其余两人一惊,才注意到坡下确有两间矮屋藏在长草中,只因与草同色,他们又给这些花引得心眩神迷,竟未发觉。 “我却察不到些许人息,”云飞低声道,“夏兄弟觉得如何?” 夏煦摇摇头,展了身法掠去,其余二人也跟上,却见他竟不加防备地登堂而入,二人一惊,齐齐抢进。 “没有人。”夏煦冲他们摇头,“另一间也是如此。” 草屋里头甚是简陋,家什只一床一桌,再无他物。 “难不成这便是采药老人住的地方?” “这屋子若是那时建的,早已垮了。积尘也不厚,不久前想必还有人在此居住。”夏煦道,“更何况,屋子是为两人而备。” 云飞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却不明白了。” “我也不明白。”夏煦面色平常地道,复又转身细察这屋内。 白琬珠却不知他如何能这般冷静,饶是云飞这等走惯江湖的人,进屋以来也绷着神经,手也不由移到了刀柄上。 移到刀柄?等等—— 电光石闪间,云飞的刀与她的袖箭几乎是同时出手。 第17页 噔! 重叠在一起的两声钝响,白琬珠只觉额上两侧太阳穴跳得厉害,瞬间已沁了冷汗,便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倒竖而起的长椅挡在云飞与夏煦之间,云飞的刀,深深地横入厚木之间,刀口处,折了两半的短箭却落不下来。 两人面面相视,那目中的神情,却是白琬珠形容不出来的。 半晌,云飞哑道:“我这一刀本是不会失手的。” “不错,”夏煦缓缓开口,“若不是白姑娘挡你一下。” “便是她挡我,也该不会失手。” 夏煦默了一下,“还因……我也在防着你。” 云飞不由失笑,“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却是从何时开始?” 夏煦的脸却更白了,“那时,芙衣擅离客栈,本应追不上你的,可却追上了……” 云飞怔一下,突地仰天大笑,“你竟在那时便已怀疑我了!哈哈,夏兄弟,你素来表面待人诚恳,似乎并不计较出身清白,我呸,全是假仁假义!我却问你,若我没个恶贼父亲,你可会怀疑到我身上?” “不是这样的,”夏煦低道,“我性子,本就不会放过一切可能。我也不想怀疑你,直至方才,仍是希望你不会出手……” “我却出手了,对吗?”云飞一哂,“今日一战是免不了了,看在几年交情上,便让大家死得明白吧。我且问你,这几回行事我确是草率了些,却自问不至有人怀疑到我头上,就算怀疑,也找不着证据,你却如何断定我便是刹血魔君的?” “只因巧合太多,你们同是出身塞北,每次遇上你,我们这些人便会生些事端,再就是,为何只有你连接两次与他碰上?四处打探的人如此之多,有用的线索偏又是你找着。” 夏煦叹气,“旁人只因你热心助我们,又受过伤,刹血魔君犯血案时,你多在陪着芙衣,自然不疑有他。只是伤口可自造,除头两桩血案,你却不需亲自出手——莫忘了刹血魔君也有几位大有来头的邪派知交,却只怕他们也没见过你真面。只需头一桩案子有人被吸尽内力,往后的血案人人都会道是刹血魔君干的了。只因你当时先芙衣出城,却被她追上,便让我不由深思,这期间你却是去了哪?一旦生了疑窦,加之之后种种巧合,便再难消。” “单凭这点,你就防着我了?” “不只如此,你的房间本是离芙衣她们近些,娄兄遇袭那夜,白姑娘与我先到那条巷子,你轻功不比她差,地形又熟,却如何会迟来?若说是你伤人之后费些时间丢弃污衣,却解释得通了。芙衣自责之下说的话,也让我怀疑……”夏煦顿一下,“也许是我多想了。” “你想的没错,”云飞干脆道,“我确是听见他们争执,才起了教训之心的。那小子一向狗眼看人低,却又多事,若我要除你们这些人,第一个便是他!” 夏煦眼色暗了下,“其次是冷兄,最后……便是我。” 屋内便静默,云飞再怎样决意,此时也不由转开目光,“我本不愿与你对上,若不是你们多管闲事……你们猜得不错,我那门异术,确是得自海外僧人,也有个缺陷,若是吸取的内力超过己身承受,便要借助外头那些花化解,否则便会危殆性命。七七四四九日,一日服一花,又再停四十九日,如此反复,直至体内积力全然化为己用。我知外头都在找我,趁间歇时下山探些情况,却没想到你们竟已打探到僧人之事!如此下去这儿迟早会被寻到,还不如我主动引你们来——塞北大侠与他的夏兄弟联手铲除恶徒,夏兄不幸遇难,我念及兄弟情义留下守丧——嘿,这不是江湖人最爱谈的话题吗?你既已怀疑到我,该不至于想不到这层,却还随我上山?” “我已说过了,”夏煦脸色黯然,“不到最后一刻,我总不愿相信是你,便连现下,我仍不明白你为何会选了这条路。” “为何?”云飞突地激动起来,“我却还要问问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我娘被淫贼所骗,是她的错吗?她要留下我,又是哪里不对了?你们却要废她功夫,逐她出师门,中原虽大,竟无容她之处,只得流落塞北!这儿的异族人还会出于相怜之心偶尔济助我们,她的师门却狠心驱逐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我娘潦倒半生,好不容易有人愿照顾她,却又是江湖人多事,累她再次遭人抛弃,最终惨死!我怎能不恨所谓的江湖正派,只盼有朝一日能将他们都踩在脚下,让他们也尝尝众叛亲离,饱遭白眼的滋味!” “……即便如此,少林武当两位出家人清心潜修,不问世事已久,你不该害他们。” “我呸!”云飞冷笑,“你当他们真个超凡出世么,全是假仁假义!我娘受到这般对待,却也不恨她的师门,自小仍教导我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我初出茅庐之时也傻,当真立志要凭己身洗刷身世污名,靠着我娘口授的一些武艺,我也当真做了几件侠义事。十几年前偶遇云游途中的虚真,他见我是习武之材,有意收我为徒,可一听我坦露身世便又反口。那了空更甚,他任主持之时我为治娘亲的病上少林求小还丹,才报了名号便被赶出,连面都见不着!这算什么普渡众生,慈悲为怀?” “便是我娘死后我才醒悟。幼时我与我娘便是与异族人住在这山谷,那海外僧人其时已埋名采药为生,见我身世凄苦,常以他之前的教义开导我,便是那时透露了他们的秘术。我却是在中原求艺无门后才悟得其中玄妙,回头拜他为师。” 夏煦一皱眉,“他原意,并不是要你将秘术施在武学之上用来伤人。” “呸,少说这些假仁假义的话,我就不信江湖上道貌岸然之徒不会对此动心。” 夏煦还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这两间草屋,除了你,还住着什么人吗?” 云飞面上突地现出古怪笑意,“这个问题我不想答,也与此事无关,你还有无其他话说?” “……最后一问,这些年咱们的交情,你可放了真心?” 云飞看他半晌,轻道:“几年前,我俩追着‘擎天一盗’被困在戈壁,你剩的水不多,却还分我一半,那刻我倒是真心想过有朝一日我得了江湖,便与你平分天下的。” 夏煦不由露出苦笑。 云飞也笑,“那时我确还存着几分少年天真,也不知你家世,其实一早我便该明白,你我终究是不同的人。” “你如今,却再无迟疑要除去我了。” “不错,我苦心多年,不能教你们几人毁于一旦。”云飞敛刀在背,平伸出一掌,“动手吧。” 白琬珠却未料到他们起势这般快,两道人影相错间,劲风急袭而来,她反应极快地翻出门外,定睛时草屋屋顶已塌,那两人却不知何时立在了花海间,脸色一样苍白,瞧不出高下。 夏煦竟能与云飞相抗?! 她方惊疑,便听云飞道:“你在人前果是藏了实力的,江湖传言枫晚山庄的小庄主天赋异禀,想是真的了。只不过,我就算化功尚未成功,也足以应付你。” 他说着,口中吐气喝一声,一手竟突地暴涨。白琬珠离他们远些,也能瞧出似有一团青气涌过他手上筋脉。 她大惊,不假思索地对了云飞连发几箭。在她心里,却是没有单打独斗这等寻常江湖观念的,若是正派人士,围攻前兴许还要做样子喊一声“恶贼罪孽深重,便不要与他讲江湖道义了!”白琬珠便连这些都不知,她只知要帮着夏煦。 她本是为着这人才上山的。 夏煦却不再与云飞正面交触,只展了步法与他缠斗。他的家传步法精妙,手上无论学什么都相得益彰,只因不喜伤人他才专习了指法。可如今云飞一来内力比他深厚,二来对掌之时吐气之后便是吸劲,让人顾忌着他那门邪功不敢近身,夏煦的指法施展不开,更是落了下风。 第18页 云飞瞬间与他过上数十招,夏煦只虚虚浮浮避了锋芒,一旁又有白琬珠乘隙肋箭,他心下浮躁陡起:奶奶的,我先料理了这只烦人的小老鼠! 蓦地转了方向,朝白琬珠飞扑而来! 他这下来势极快,白琬珠刚要滚身闪开,夏煦已掠至身前,硬碰硬对了这一掌。 两人一触即分。 云飞身形一晃,嘴角沁出丝红来。 夏煦却是“哇”的一声喷出口血箭。 “呀!”白琬珠大惊抢身过来,夏煦却抬手阻住她,缓缓抹去嘴边嫣红。 “白姑娘,”他眼仍盯着云飞,口中慢慢说道,“一会我阻住他,你趁机下山。” 白琬珠一怔,“不成!” “是我信错人,又一时心软让你跟了来,”夏煦叹一口气,“莫让我死了还后悔累你身涉险境……” 他待还要说,云飞又攻了上来,他反手一掌推开白琬珠又与云飞斗在一块。 是听他的,还是留下来? 白琬珠心念急转,她并非不明事理,若一人逃出,尚可让江湖得知真相,可是这样一来,夏煦必然活不成…… 一想至此,她的脚便怎么也挪不开。 另一头形势却已凶险,夏煦决意保白琬珠,便不再闪避贴近云飞,指间点切,几势变化,竟将云飞逼了几步,他也险险避了一掌。 一抹煞气掠过云飞眉间,他倏地反手抽了背上朴刀,朝夏煦当头劈下! 却被对方反应极快地空手接了白刃,便再使力,夏煦脚下蓦地陷了三寸! 却莫忘了,云飞还有一掌—— 这一掌,却被生生穿了个血洞。 白琬珠右臂的箭闸已被云飞扣住,那一箭只发了一半,却也将他手掌钉穿。 她睁了眼望着云飞近在咫尺的扭曲面庞,只觉这张脸已不似人,却像一头嗜血的凶兽。这头兽一手刀劈夏煦,一手扣了她脉门,却又谁是猎人,谁才是兽? 她只觉体内力道从腕上与云飞掌心相触的地方缓缓地、缓缓地泄了出去,不久必再无与他相持之力,他便可腾出手去对付夏煦。 她望了那张弥上青气的脸,慢慢道:“你这样,却叫芙衣怎办?” 云飞一震,伤臂上青筋突地涨了起来,便在此时,白琬珠反手拍上箭尾,生生透了他掌,刺上他腹。 耳边只暴一声吼叫,她腹上也挨掌飞了出去。夏煦大惊,不假思索地握了刀刃使力一转。 却没想到会得手。 他怔怔望着插入云飞腹间的刀刃,云飞也望他。 他半晌才叫了声:“大哥……” 第七章登峰顶(2) 那浴了血的汉子一怔,和着血笑出声来,“却都忘了,咱俩还是结拜兄弟,你此时叫这一声……真讽刺。” 便大笑着倒了地。 夏煦木然立在花海之中,他的素袍也沾了血,有他的,有云飞的,滴在一地黄灿上甚是艳丽,他心里却是阴的。 半晌,这才想到白琬珠,回头一看,她却不知何时立在了他身后,也是一身狼藉。 夏煦强笑一下,“你没事吧?” “还好,他手受了伤,劲道不强。”白琬珠忍了腹中隐疼,静静答道。 两人再无语,便就这般站在云飞尸身前,直至落日西沉。 这些不喜日光的花儿,却在天晖消去刹那,突地萎了。 今夜没有星子,白琬珠在剩下那间草屋里找到几个火石,一截残烛,她堆些枯草在近山石一处平地上生起火来。 火光摇曳,映出坡上一个新坟以及负手立在坟前那个男子。 先前夏煦安葬云飞尸身,她不知是否该插手帮忙,终是只在旁静静瞧了,见夏煦在立在坟前的木桩上,刻的是“义兄云飞”。 想来不是不难受的,却从夏煦平静的面上瞧不出端倪来。 这男子心事藏得好,若非亲眼所见,她怎么也想不到他先前已在怀疑云飞。 却还跟了人家上山来。 这男子不笨,只是心软。 偏生又什么都忍着,让旁人替他难受。 察到火光,夏煦转过身来,也到她身边坐下了,“夜黑山路不好走,忍过今夜,明早才下山吧。” 白琬珠不经心地点点头,看他一眼,却不知他心里是否真像表面一样收拾妥当了呢。 一看之下却见到那两手血污,她道:“夏兄手上的伤也包扎一下吧。” “不碍事。” 白琬珠不与他多话,爽利地自宽袍上撕下一块来,拉过夏煦的手帮他包扎。 他指间的伤是握住刀刃时留下的,方才立坟之时却又扯深了,留下几个暗褐的口子。白琬珠心里替这双白净修长的手可惜,口中道:“夏兄练的是指上的功夫,好歹要留心莫伤了手。” 说着扎好一个结,抬脸时夏煦的一双眸子就在近前,她不由一呆。 他面容端整,眉目柔和,看人时偶尔放柔了眼波,当真会溺死人。只是他也守礼得很,这般看人的时候却是不多。 此刻他却不闪不避地看她。 白琬珠心微震,尚不知要做何反应,夏煦的手却滑下她腕,把住了脉门。 她直觉挣一下,随即明白他此举,便任他握住。 那双黑眸中便有光影波动,端整的眉间也起了褶,半晌他才出声,声音喑哑:“我本不该让你跟着来的。” 白琬珠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道:“我又无心行走江湖,剩这两三成功力,足以自保便成。” 她不愿看他自责神色,撇了脸佯装检查臂上箭闸,一面随口道:“再说了,我失内力总比夏兄失内力要好罢,你日后却要做庄主管着一片江湖的,功夫不好怎行?” 夏煦默了半晌,低声道:“经此一事,我却累得很。” 白琬珠闻言望他,知他终于吐了心里话。夏煦并不想她安慰,转脸又去看那土坟。 她也跟着看去,片刻才道:“他对芙衣,却是有几分真心的。”心下便又多些沉重,不知该如何同那红衣小姑娘交待。 “是,我那一刀本不会得手。” “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夏煦默然,突又道:“白姑娘,我求你一事可好。” 白琬珠回目看他,眼神交接间已明了他要说些什么,只淡淡一笑,“我知,云飞仍是你的义兄,仗义豪爽的塞北大侠,那刹血魔君却与他同归于尽,坠崖死啦。” “多谢。” 夏煦还待说些什么,火光中却觉她笑容有些古怪,仔细看时,竟见一滴汗珠从她额角滑了下来,他不禁生起惊疑,“白姑娘?” “嗯?”白琬珠仍是挂着笑,那笑却略显僵硬,此刻侧过脸来,额上更是晶亮,不知何时已蒙了一层薄汗。 “很热吗,你面上却都是汗?” 白琬珠闻言伸手一抹脸面,果真抹下一手湿来,她道:“夏兄,我老实同你说吧。” “嗯?” “我此刻胸腹中却是烧得很。” 夏煦大惊,急又探她脉门,却与方才一样,除脉相薄弱内力无多外并无异状,她的五指却是冰凉冰凉的。 抬眼看她却还是强撑着笑,只是眼神已飘忽,身子也有些摇晃,他便不多想,移近了压她靠上自己肩头,探袖将那满脸湿汗擦去,指上触及的肌肤也是惨凉的。 夏煦知她必是受了隐伤,只云飞功夫邪门,他却不敢贸然输内力到白琬珠体内,不由心下大悔,只恨没学些医术,眼下又不能下山,该如何是好? 白琬珠见这男子默然无语,猜到他心中焦灼,便撑了余力出声安慰:“莫担心,这痛……一阵一阵的,却还能忍,一会……兴许便好了。” 夏煦不说话,只不停擦她额上急汗,揽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白琬珠恍惚一阵,突又恢复神志,见自己半身都已靠在了夏煦怀中,火堆余烬的微光中,他却偏着脸怔忡望她。 “夏兄?” 夏煦身一震,低低应了一声。 “我方才怎么啦?” “……睡过去了。” 只是睡过去?他却为何用那种表情瞧她? 耳边便有一声低叹,那男子慢慢将头埋在她颈间,似乎自言自语地低喃:“我方才探了几次鼻息。” 白琬珠心一暖,知他必是担心至极,便不多想他此时的逾矩举动,只安慰道:“我现下觉得好多啦!” 第19页 夏煦并不答话,仍是伏在她颈间,半晌才道:“莫睡了,可好?” “好,”虽是这般答了,却难掩身体内一股倦怠袭上,白琬珠打起精神,“夏兄,你说话给我听。” 夏煦一怔,这才抬起头,“说什么?” “什么都好……便说说你自个,却不知生在武林世家会是怎样?” “……也与普通孩子的生活差不多,我性子闷,通日只是练武习字,闲时便跟在二叔身边,看他如何料理大小事务。” “你二叔……对你严吗?” “还好,他只是面冷,却从未责打过我,听庄里老人说,他最疼我娘,我幼时并不结发,也是因了那般瞧起来极像我娘,二叔爱看。” 白琬珠轻笑一声,在黑暗中闭眼想到这男子幼时模样,必是个端整清秀的孩子。 “除了二叔,庄里便是些丫鬟老仆,只因庄子太大,需多些人料理。逢年过节,或是要招待江湖上朋友,那便是大事,因庄子打扫起来委实麻烦。我家的丫鬟都不惧主子,我长到七八岁,仍是常被她们捉弄,想清静时,便躲到后山或是庄子旁边的坡上,在长草里躺了看云。” “听起来好生有趣。” “有趣么?你若喜欢,可到那儿住上些日子,冷兄他们也常爱来庄上做客,说是四大家中便是枫晚山庄最为清静,只是我羿射礼后离家入江湖磨练,招待朋友的时间便少了。” “羿射礼?与大漠牧民的成年礼一样吗?” “该是不一样的吧,只是意思也差不多。这传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长辈只说当年建庄的先人本是一位将军,想必这重武的传承便是这般来的。我并不太当回事,只是滁阳城……滁阳城便是枫晚山庄所在之地,那儿的百姓却爱看,久而久之便也成了城中一件热闹事。” 他便将想到的事都说了,只是自觉这二十余载的日子却是平淡得很,稍有凶险的都是些江湖事,此时却不愿再提。正思忖再寻些话,枕在他肩头的女子便接口:“你同我说了这些事,我便也告诉你我的经历吧……却也没什么好说,我七岁那年,爹娘被凶徒追击携我逃到大漠,不久便死了,留给我一匹白马。那儿回民众多,却有一个汉人见我可怜,收留了我。后来……便遇上师父,再后来,收留我的人与我师父有些恩怨,两人都死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越说越轻,终是耐不住倦意沉沉睡去。夏煦见她呼吸平稳,体温已回复正常,也不再冒冷汗,他这才让她轻轻枕在他膝上,脱了外袍披上她身。 他知白琬珠要与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除他忧心。此时冷静下来,便觉自己要她“莫睡”却是没道理了,只是当时心里却好生凄急。 便不敢想这女子若真出了事,自己又会怎样。 只默叹一声,静静坐了长草之中,任夜风吹得衣袂飞舞。火堆余烬早已冷却,他也不去管,就在蒙蒙夜色中凝望膝上女子。 直至东方初白。 白琬珠醒了,睁眼瞧见两人姿势,并不扭怩,坐起试试手脚,“真个奇怪,昨夜这般疼痛,现下却半点感觉都无。” 夏煦细看她面色,确是正常,并非要说与他宽心。 “下山后得找大夫好生瞧瞧。” 白琬珠随意点点头,“走吧。” 回首见夏煦却仍是未动,她便又笑,“我当真精神啦。” 夏煦这才起身。 他心里仍挂着件事,但见白琬珠神色如常,并未将昨夜之事放在心上。思及昨晚她说的话中,也略了曾心仪的人不提,也不知是早已淡忘,还是不愿多谈? 只不管是何种原因,她对他终是无男女之念的。 夏煦便又暗叹一声。 下那条石径时却又比上来更加险些,白琬珠失了大半内力,脚下浮软,几次都是夏煦伸手拉住她。 他的眸色更黯几分,她只当不知。 到了最后,夏煦便紧执了她手,不再放开。 日头渐高时,山脚已在望,却听得山下隐隐喧哗,灿日中尘土飞扬,原来是已有一批江湖人也赶到了。 望见半身血污的两人,众人瞬间静了下,随即猜到事态,便有人欢呼一声:“夏少侠除去恶贼啦!” 更多人举起兵刃—— “少侠年少英豪,武功盖世!” “扬我武林正气!” “有少侠在,真乃江湖之福!” 这般乱七八糟地喊着,竟也声势浩大。 白琬珠便抽回了手,道:“这帮人却得由你应付。” 夏煦回身望她,“我同你说过吗?我其实并不喜江湖。” “我知,”白琬珠点点头,“我却也说了,江湖由夏兄这样的人领着总要好些,如今我仍是这般想的。” “我现下才想通了,”夏煦微叹,“我这辈子只想再做一件事,便是不再让人遭受如云飞般同等命运。” 他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欢呼的人群。 白琬珠负手看着,知这人终究是脱不了江湖的。 便有几分感叹,几分怅然。 只那以后,却都不关她事了。 他们此时都不知,云飞暗地里已在江湖上组了个门派“刹血门”,本已初具规模,且因他这一死,无果而终。 他们还不知,他原来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日后更在江湖引了另一番风波。 只不过日后是日后的事,那时江湖上的主角,早已并非他们了。 这桩只有两人知其真情的江湖事,却成了接下数年江湖人热议的话题,都道武林正派齐聚追擒杀害少林武当两位名宿的恶徒,却因首脑众多决议不下,反让几位小辈抢了先。 力战凶徒不幸遇害的塞北大侠终于得了中原江湖的承认,再无人提他的不堪身世。 傲天堡在这次事件中折了几处分舵,又因少堡主中毒,士气消沉,不复原先统领群雄之势。 枫晚山庄声望渐高,终在夏煦正式接手之后,成了“天下第一庄”。 第八章失而复得(1) 外头这般闹闹哄哄,白琬珠只觉困得很。 她在下山之后,便比往常更加贪眠,常常一睡半日。请大夫瞧了,说是伤了内腑,虽无性命之忧却留下病根,须要长久调养。 塞北终不是养身之地,夏煦便备了辆马车,一路慢行将她从北地带回了中原枫晚山庄,同行的却还有不愿回师门的温芙衣。 这一晃却过了数月。 半睡半醒之间,白琬珠却梦见自己在劝温芙衣:“你终是过雁楼最得宠的小楼主,不能因了一时意气,却与爹娘断了情分。” 那原本天真无忧的红衣姑娘自知云飞死后便瘦了好多,圆润的脸颊早就憔悴下去了,只一双大眼亮得吓人,她便睁着这么一双眼对她说:“白姐姐你知道么,我已有了身孕。” 就算在梦中,听到此话时的震动仍是那般真切。 却要说什么?只能叹命数何其弄人! 是温芙衣的错吗?自然不是。 却又是谁的错?她?夏煦? 错得最多的也许是云飞,可他当初年少立志以己身之力洗刷身世之辱时,也并不想累另一个女子落至与他娘亲一样下场的。 如今论谁是谁非已无半点意义。 白琬珠心里翻腾,夏煦便更不好受。这担了太多重责的男子,当时只咬了牙道:“你与这腹中的孩子,都由我来照顾吧。” 温芙衣却笑了出来,“煦哥哥你什么意思,你要娶我?别傻了,你愿意我还不愿呢!” 白琬珠看了她的笑容,只觉也许他们这些人中,最坚强的反而是这被认为年幼无知的小姑娘。 耳际朦朦胧胧又响起喧闹声,似乎有人在喊着:“柳姑娘来了!” 又有一个温和如春水般的男声轻道:“别叫她了,让她睡吧……”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闭着眼想,意识却还挣不开。 该醒来带白马去溜达了吧?这陪了她多年的马儿,她病,它也跟着闹腾,跑得仍是挺欢快的,只是以后也如她这般,要费上许多时间休憩。 唉,它陪她真是好多年了。 一抹感伤直沉心臆,白琬珠便醒了,睁眼呆了半晌,才记起这儿是枫晚山庄,与云飞的恶斗却是数月之前的事了。 第20页 转目一瞧,窗纸外黑沉一片,却原来已是夜半。 她微顿,瞧见窗上被月光映上的疏横树影中,却有个人形黑影,似是一名男子负手立着。 那身形她见惯了,便只有模糊影子也即刻认了出来。 这人?半夜不睡,却到她窗前站着做什么? 白琬珠有些好笑,只摇摇头,翻身再睡。 心却突然跳了起来。 不对,她认识的夏煦守礼得很,便是邀她入庄休养,也只是因愧疚累她受伤,并无其他意思。 这样的人,断不会半夜贸然立到一个姑娘家窗前! 手心便沁了汗,她只强迫自己不再深思,紧紧闭了眼,到这时却要感谢这副变得孱弱的身子,让她轻易又坠了梦乡。 再睁眼时已是次日,外头日头虽霁,寒气却盛,听闻这几日便要有初雪。 白琬珠伸个懒腰,缩肩披上外袄,便有丫鬟听见动静,端了温热的水进来与她漱洗。 唉,这般舒服的日子过惯了,却叫她怎再浪迹天涯? 丫鬟道:“过雁庄的柳姑娘来了,正与少主及温姑娘在水榭上谈话呢。少主吩咐了,姑娘若醒来也去见见她。” 原来是柳青来了。 白琬珠心一动,玩笑道:“该不会送了聘礼来吧?” 丫鬟便抿嘴,“姑娘莫开少主玩笑了。”这白姑娘说话爽性得很,人又长得清俊,庄中却有半数丫鬟见了她会脸红。 白琬珠便笑笑,不再逗她。 出了门,只慢吞吞地往丫鬟说的水榭走去。 这枫晚山庄真个好地方,四面环山,旁边却是一大片原野,白马初见时直高兴地嘶气,若不是怕它任性累着了,她真个要放它在其上自娱自乐。 还未踏上水榭,便听见柳青的声音:“却没想到白姑娘这般仗义,代你受了一掌。” 白琬珠一怔:怎么说起我来了? 便在廊柱后停了步,不知该不该现身。 “却累她失了大半功力。”会用这般自责语气说的,也只有夏煦。 “白姐姐性子爽快,她既替你挡了,便不会怪你。”却是温芙衣在说。 “我们这回却是交对了朋友,夏大哥,我记得起初便只有你稍注意她。” “我也记得,初见白姑娘之时她在马上,身姿飒爽,眉目洒然又带几分疏淡,身为女儿却无半点脂粉气,叫人不由心生好感。” 柳青哦一声,话音里便带了几分迟疑:“你……你很欣赏她吗?” 夏煦笑笑,“瞧了她这般自在不拘的模样,我只有羡慕而已,却哪敢多想。” 白琬珠心一跳:他……他怎能在心仪他的姑娘面前,这般说另一个女子! 是他心拙吗?不,他心里明白得很,他这般说分明是存心的! 一时间心乱如麻,一会想起那一晚长谈,夏煦分明说了不会拂了长辈的姻缘好意,一会又想起昨夜映在窗上的静静身影,配上此时进退为难的处地,真个狼狈。 便未察到廊上急奔来的步声,却与掩口转出的温芙衣撞个正着,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白琬珠待要出声,她却摆摆手,急奔到山石边干呕了起来。 白琬珠忙去拍她的背,温芙衣干呕一阵,却吐不出什么,待感觉好些,方喘息着直起身来。 “要紧吗?”白琬珠忧心道,“要不要叫夏兄来?” 温芙衣摇摇头,“只是害喜,我同他们说了要回房休息,白姐姐,你能扶我回去吗?” 她自是当仁不让,扶了温芙衣回庄中特地为她腾出的清静小屋。 夏煦父母早亡,唯一的叔辈虽是对他期望深些,却甚为开明,并不怎么管这些小辈。夏煦在家里时,庄中多数事都是他在料理,否则也不能随兴带了两名女子回来,一个养伤,一个养胎。 白琬珠刚进门槛便睨见矮几上酒壶,不由脱口而出:“你还喝酒?” “怎会?”温芙衣摇摇头,“我这样子怎敢喝酒,摆着看看罢了。” 白琬珠便说不了什么,是看酒,还是看当日那个大碗喝酒的草莽汉子? 温芙衣倚在床边闭上了眼,突道:“白姐姐,煦哥哥方才的话,你听到了吧?” “呃……”她游移了双目,没想到此生还有爽快不了的时候。 温芙衣叹一口气,“我这时才知,他原来是喜欢你的。” 唉,叫她怎么应付,该不会要怪她挠了“柳姐姐”和“煦哥哥”的好事吧? 瞧见白琬珠一脸为难,温芙衣才现出一抹笑意,“你放心,我现下已知了,感情的事是不能强求的。” 白琬珠才松口气。 “你这样子,却是不喜欢煦哥哥吗?” “夏兄……不过夸了我几句,言过其实了点,他对我……一向是以礼相待的,你们却多想了。” “却是你不愿去想吧?夏哥哥的性子,我们这些人都是知的,他那般说等于是明白告诉柳姐姐莫等着他了。他也不是望着你接受他,只是他这人……若真有了喜欢的女子,原先能接受的姑娘便不愿再敷衍。” “你这般说是叫我愧疚不成?”白琬珠苦笑,“我原先还望着喝柳姑娘和夏兄的喜酒呢。” 温芙衣便凝目,“你当真不喜欢煦哥哥,却还挺身护他?我记得你是说过,这辈子难再去喜欢另一个男子,便连煦哥哥这般好的人也不成?” 白琬珠被她问得心都乱了,不由伸臂取过桌上青壶,仰头喝了一口,思起与这些人结识以来的种种,勉强理了心绪,慢慢道:“我对他……若真要说的话,应是怜惜的吧。” “怜惜?”温芙衣一怔。 “对,”她笑笑,“听起来似乎有些古怪,他一个男子大概也不愿人这般看他,只是,只是……我却找不到别的词。自我初识夏兄,便觉这人沉重得很,别人加诸于他的,他自个给自个背负的……却叫我心有戚戚,只觉世间有这般束缚许多之人,才会有我如此逍遥自在。久了,便觉他特别些。” 该是如此的吧?否则那时也不会决意随这男子上山,她对许多事情都是抱着置身事外的心态,只这一件事能为夏煦分担些许,才觉心安。 温芙衣却不明白了,“如此说来,你对煦哥哥也并非无意……” “是吗?”白琬珠托腮看向窗外,“就算如此,也是不深。夏兄注定是脱不了身的人,他未来的夫人,该是兰心蕙质,能肋他打点内外。柳姑娘确是最佳人选,我却不成,也是不愿。” 她自嘲一笑,“这么一想,便知我对夏兄心意不深,我心里,还是要独自飘泊的。你那煦哥哥该也知道这点,否则依你说他对我有情,为何却从未表露?” 两人一时却无言,过了半晌,才听温芙衣似是自言自语地喃喃:“我们这些人,都得不了好姻缘。”便再无声。 白琬珠回头,见她不知何时竟已倚在床上睡着了。 她移身为她盖上被子,凝目这张已脱了少女稚气的尖瘦脸庞。 得知云飞死时,这姑娘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从此便绾起妇人的发髻,令白琬珠看了心里刺痛。不告诉她真相却是对的,这世上沉重的人太多,能少一个便少一个吧。 她细细品着此时心头滋味。 这也是怜惜,只是对夏煦的怜惜却又有些不同。 摇头叹口气,白琬珠撇去繁乱思绪,轻轻掩门离去。 第八章失而复得(2) 才走几步,迎面便又走来两人,她怔一下,换上如常面容。 “白姑娘怎到了这里?我们才要去看芙衣,你也是吗?”这些日子越发沉稳的男子温声道,对她的态度并无异样,怎么看都只是有礼而已。 白琬珠却有些不敢瞧他们,顿了一顿,方抬起眼来,“我才从她那儿出来,她有些累已歇下了,我正要去寻你们。” 她朝柳青笑一笑,“柳姑娘,许久未见了。” “确是许久未见,”柳青面上也坦然,并不似受了夏煦在水榭中的话影响,“听说白姑娘受了隐伤,可好了些?” “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关心。”白琬珠说着,心下叹一声。 唉唉,难不成大家都练了夏煦的铁面神功?这般不冷不热的,令她浑身不自在。 第21页 遂转了话题:“前些日子乱得很,却忘了问娄兄情形,他现下如何?” “我好不容易劝他回了过雁楼,仍是有些意气消沉,过雁楼也是……”柳青顿一下,低声道,“方才芙衣在,我不好说,她爹娘却还生着她的气,说要把楼主之位给了娄陌,不认她了……想要过些日子才能气消。” “只要枫晚山庄还在,芙衣便不会受到半点委屈。”夏煦静静道。 他这般说了,便没有人不相信他。 白琬珠偏了头去看院中已落尽叶片的孤树,突道:“今日能见到柳姑娘却是好极,柳姑娘若晚几日来,我却不在庄上了。” “白姑娘要走了?”柳青一怔问道,夏煦却不出半点声息。 白琬珠点点头,转过眼来,视线却只停在那男子衣襟上,“我这几日本要同夏兄说的,在庄上叨扰这些日子,够久啦。如今身子活动如常,该是上路的时候……还有我那马儿,想是日子也不久了,便趁它还有精神时,一道去看看江南吧,这本是我常跟它说的。” 柳青怔了半晌,突地转目去看夏煦,见他面上平静得很,只道:“白姑娘既这么说,想是已决定了,我这几日便替你准备行装,你也要养精神好上路。” 白琬珠点点头,心里却难受得很,真怪,应该留她的人很平静,她这个要走的人却这般难受。 她不知自己为何难受,只是决非为了自己。 该是为他吧。 后来与两人说了什么话全不注意,好像是柳青此次也是匆匆拜访,可能是辞别了之类的话吧,待她回过神时,院里却只剩了自己。 她收了心神,无意低目,却见夏煦方才立的地上,竟多了一个入石三寸的足印。 刹那间如遭雷殛。 她凝望那印子半晌,却是猜不到那男子当时的心情。 他是这般内敛的人,许多事都要往心里藏了,令人为他难受。 终是叹一声,转身走开。 她要离开枫晚山庄是真,说是早存此念却是假,若非无意间察了夏煦心意,怕仍要眷恋庄中这等温存日子,再留些时日。 可一旦决定要走,便不再拖延。 白琬珠明白什么叫做长痛不如短痛。 夏煦并不多留她,只在临别前夜设了个小小的饯别宴,加上温芙衣,三人小聚一番。都是刚从江湖变故中过来的,想起初时结伴驱马奔走时的意气,恍如前世。 如今死的死,散的散,纵是再有机会重聚,心情也再不能复当初。 便在离别愁绪上再添一层怅然。 温芙衣因有孕在身,夜色转深时便让他们劝了回去,剩下两人却还不想散。白琬珠并不担心与夏煦独处,她知这男子不会说出什么话来为难她。 他确是只淡淡喝口酒,淡淡说些话。 “再往南些,便是望月庄,你若有事可去找柳青,若不愿打扰她,持了枫晚山庄的令牌,沿路各处自会好生接待。” 水榭四周挂着帘子,夏日遮阳,冬日挡风,偶尔被夜风翻飞起来,能见天边一丝月影。白琬珠耳边听得夏煦温声,眼望这等夜色,突地有些感慨,笑道:“瞧这等光景,让我想到数月之前总也这般与夏兄深夜畅谈。” 夏煦顿一下,点点头,突道:“这些帘子碍事,不如到顶上喝酒如何?” “哦?”她诧异,“夏兄难得起这般兴致。” 夏煦淡淡一笑,“偶尔任性一回无妨。”当真便提了酒壶掀了帘子,纵身轻飘飘地落在亭顶。 白琬珠在下面看了,虽是已熟知他的身法,却仍百看不厌。见他似乎想到什么,俯身朝她伸了一手来。 她微愣,随即便笑,“这点功夫,我还是有的。”当下轻点栏杆,也落到夏煦身边。 他收回手,转脸朝她露个温笑,似是已释然。 上头确比底下开阔,天水一片沉黑,只一角现个弯弯月弧,白琬珠心情便好些,道:“不如咱们今夜不醉不归如何?” 夏煦却摇摇头,“不好,你明日要走,不能宿醉。” 方才又是谁说偶尔任性一回无妨的? 白琬珠怔了一下,笑出声来。只有这样,才是她认识的夏煦。 遂坐下与他并肩吹风。 他带上来一壶酒,似乎无意与她分享,只慢慢地喝了,纵是就着壶口,姿势也不见孟浪,沉稳得很。 白琬珠便想这男子有朝一日还是会娶别的女子吧,他一向太明白事理。 为她破例一回,已是难得。 再回眼时,却见夏煦已睡在了檐上。 “夏兄?”她唤几声,不见动静,探身捞过酒壶,果是空的。 难得。 她叹一声,俯身去看那张男子面容,仍是看惯了的端整五官,便是醉了也平和得很,只眉间一点小褶。 白琬珠伸手去抚他眉心,再贴近些,两人鼻尖只差寸许。 这般近的距离,已能感受到这男子气息间的温热,也只有安心稳妥,胸中并不起波澜。 她摇摇头,坐直身子,暗笑自己孟浪。 第二日睁眼时已在房中。 “昨夜是少主抱姑娘回房的,说你不小心睡在了榭顶,姑娘不记得了吗?”丫鬟道,“我还道可再留你一日,你却自己醒了,倒是舍得!” 白琬珠笑笑,“怎会?日后有机会,我仍要叨扰的。” 丫鬟叹口气,“再说吧,少主已在门外候着送姑娘了。”真不明白自家少主,明明对白姑娘的心意连瞎子也看出来了,现下人家要走,他不留却反似急着赶人一样! 白琬珠才出房门,便有一抹萤火般的东西落在鼻上,抬头一瞧,原来这几日说是要落的初雪,却赶在这时来了。 外头两匹马早已备好,便连置她的白马背上的行囊也是夏煦亲手打点的,她知那里头定有些不属于她的东西,那男子就是这般周到的人。 听见她步声,候在马旁的男子转过头来,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宿醉的痕迹,也不知他昨夜是否真睡了,还是也察到她之后举动? 白琬珠却不想问,只无言笑笑,接过马缰。 出枫晚山庄,再出滁阳城,南下需过条河,夏煦便是要送她到渡口。 他们于夏末初遇,分别时正赶上初雪。 “你一路缓行,便会发现冬寒越来越短,一场大雪还未遇上春日便已来了。到江南之时,正能看到柳枝抽芽。” 在渡口下马之时,夏煦这般对她说。 然后他便露出这几日来首个真正的微笑,是初遇时她见的,如暖日温煦般的笑。 “白姑娘,一会你上了渡船,我便调头,不目送你了。” “无妨,夏兄有事只须走,不必多礼。”白琬珠答道。 直到在舟上望了他的背影,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送人背影,是多么惆怅的一件事。 稍有不察,便会痛入心扉。 渡般慢慢点开,夏煦慢慢地牵了马回行。 他是个太明白事理的人,做不到的事便不会勉强去做。 不能笑着目送,就先行转身。 留不住那个女子,他便不留。 微雪飘飘,将渡口边光秃秃的柳树染上几点风霜。 其实这儿也是有柳枝的,来年春暖,它也会抽出嫩芽,只是比江南晚一些。 到得那时,他心里也该好些了吧,也能将那女子慢慢尘封进心底。 至少这件事,他还是能做到的。 身后突地传来几人惊呼,夏煦回头,见一只素蝶,掠水而来。 衣旋带转间,扑入他怀中。 他心口重重震了一下,深吸几口,方能哑声:“为何……又回头?” 怀中的人抬起脸来,几分迷惑,几分释然,那清俊的眉目间曾是他抓不住的邈远疏淡,此刻却为他褪了下来。 她道:“我也不知,你知吗?” “你……可想好了,同我在一起,便不得自由……” 她看他半晌,突地笑了,“若我没想好又如何?” 夏煦不答,只伸了手,牢牢抓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子。 天地间只剩仍困在渡船上的白马着急嘶鸣。 尾声兼番外进夏家门的考验 数月后,傲天堡少堡主来访,送来一样东西。 故而白琬珠一睁眼,便看到桌上摆着一张红柬,是娄陌与柳青的。 第22页 她瞪了半晌,才扬起唇角,“……理应如此。” 那两人,一个情场失意,受伤断臂,在意气消沉之时多次得柳青这等温婉女子陪伴抚慰,生些真情也不出奇。而柳青,既能接受娄陌,对夏煦之事想是也放开了吧。 心下便释然。 “少主给二爷叫去了,让你去送送冷公子。”丫鬟在一旁道,状似不经意地唤一声,“少夫人。” 白琬珠的脸便僵住。 半晌才回身,“你……咳,这个,还是叫我白姑娘吧。” “有差吗?都要进门了!”那丫鬟掩了嘴笑,难得见这位姑娘尴尬,她才不会放过这等取笑机会呢! “……”白琬珠明智地不再与她纠缠,出门去行使未来夫婿的“重托”。 冷傲天还是老样子,并未因中毒养了些日子而有所收敛,见了她第一句话便是:“没想到你们会在一起。” “……”老实说,她也没想到。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遭,见她仍是旧日装扮,便又蹦出一句人神共愤的话:“你们站在一块,不会被庄里的丫鬟认成两个男的吗?” 白琬珠浅笑便凝在嘴角,分明感到额上有某处青筋爆了一下。 奇了,之前怎么没发现冷傲天是这般欠扁的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好容易找到以往的爽性风度,“冷兄说笑了,近来庄里热闹,夏兄忙碌得很,就连我也少见到他,怎会有机会站在一起让丫鬟辨认?” 那条青筋便移到了冷傲天额上。 呵呵,就知他不服气傲天堡被枫晚山庄盖过风头,替人送喜帖来还要顺道风言风语几句。这人,从以前开始就爱与夏煦较劲。 “总之,我可以预见你们今后必将成为一对无趣的夫妻。”冷傲天摇摇头,下了总结。 此时已走到庄门,白琬珠站住,“冷兄慢走,我便不多送了,届时在娄兄和柳姑娘的喜宴想是还会碰面的。” 冷傲天点点头,再看她一眼,突地抛下一句话:“我们初遇那时,第一个答你话的可是我,而非夏煦。”说罢,非常干脆地转身走了。 这话什么意思? 白琬珠呆了半晌,才摇摇头,“谁知呢?怪人,连这个也要争……”咕哝着转身,却赫然撞进一人胸膛。 “夏兄?你何时来的?”她内力只剩两三成,耳目差了好多,他再这般玩下去,迟早有一天得具被吓死的尸体。 “同二叔讲完话便赶来了,冷兄走了?”夏煦温声道,低头用柔得溺死人的眼光望她。 “……”呃,如今她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他自然不用收敛啦,但是……前后也差太多了吧。 在没被溺死之前白琬珠及时移开眼,“刚走不久。” “他有无说什么?” 有,风凉话一堆。 “他说……咱们日后必是对无趣的夫妻。” 夏煦笑了起来,“若是与你,我却甘愿得很。” “……”白琬珠再一次失语,进夏家门的考验之二,忍受未来夫婿越演越烈的甜言蜜语。 她咳一声,非常露骨地绕开话题:“二叔找你,有什么要事吗?” “也没什么,不过是丫鬟多话,他便关心一下我整日在书房里做什么。” 他在书房里做什么,白琬珠却是知道的,偶尔她受丫鬟们耳提面命,送茶上书房体会一番“贤妻之道”,见夏煦在看的都是些医药之书。 而他见她来,总若不经意地压了书面,似是不愿她看到。 白琬珠又咳一声,终是忍不住问:“夏兄,你怎会突对歧黄之术起了兴趣?” 夏煦笑笑不答,被她再问一声,便慢慢贴近脸来。 近近近…… 近到白琬珠将他眸中映的自己都看个一清二楚,他才在她唇上啄一下,稍移开,观察她的表情。 白琬珠强忍一下,没忍住,两抹淡红成功逃窜上面颊。 她只觉丢脸至极,夏煦却状似满意地点头,“有进步。” 头一回他这般亲她时,白琬珠脸上空白了两秒,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后便拿见了鬼的眼神看他。 事后她身边的丫鬟告诉夏煦:“白姑娘当夜问我,若我被一个姑娘家亲了,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冷傲天有些话还是对的,她压根就把夏煦当成同性了吧。 总之,她又咬牙过了进夏家门的第三个考验,虽然眼神还是不知该哪放,只扶了额头道:“夏兄……”亲之前,打声招呼好不好? “还这般叫我?”夏煦叹道,“都快要成亲了,该改口了吧?” 考验四! 白琬珠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我、我……夏兄……” 夏煦摇摇头,“算了,慢慢来吧,希望你花烛夜时不会还这般叫。” “……” 白琬珠瞠目望着这个她心目中温文守礼谦谦如君子数月前就连她一根手指都不会碰……的未来夫婿,在扔下惊天动地的一句话后悠然走开,眼前似乎看见了一条漫无尽头的考验之路…… 这年六月,枫晚山庄少主迎娶意中人进门,同时正式接任庄主之位,枫晚山庄双喜临门。 花烛之夜,庄中一干没上没下的丫鬟齐闹洞房,非要新娘子回答为何突然转了主意接受她们少主。新娘子淡笑许久,方才答了一句:“我只是突然记起先前曾劝了人说,遇上对你好的人,便要好生珍惜。” 丫鬟们静默半晌,全都鱼贯退出新房,最后一个走前还好心掩了房门。 只是却没有人记得留心,夫人是何时开始才不再叫庄主“夏兄”的。 一月后,庄主义兄塞北大侠的遗孀临盆难产,生下幼婴后香消玉殒,庄主夫妻悲痛之际收此婴为义女。 又过几年,有医者诊出庄主夫人旧伤积患,不能生育。这消息并未外传,庄主伉俪仍情深如昔,终成江湖中人人赞羡的神仙佳侣。 换句话说,他们果真如冷傲天所说,成了对无趣的夫妻…… 自此,枫晚山庄名势如日中天,堪称正道楷模的庄主宅心仁厚,用人并不问出身,一时拥戴者众。江湖虽是不可能尽褪血腥,也在枫晚山庄影响下,清明许多。 二十多年后,百晓公子编纂《江湖女菜鸟大全》,偶自一个江湖老头处(猜猜这会是谁?)得知,原来“天下第一庄的”已成了神仙般人物的庄主夫人,在遇上她的夫婿之前竟从未涉足中原江湖。 若真算起来,她才是第一位江湖女菜鸟了。 只是《江湖女菜鸟大全》在江湖上已成经典,菜鸟甲乙丙皆是人人张口可背,无法重排,这该如何是好? 百晓公子苦思再三,毅然提笔,在扉页上写下—— “菜鸟始祖,白氏……” —本书完— 后记 终于折腾后的感觉便是—— 悔不当初! 当初当初,偶怎就在第一篇文里套了这么麻烦的情节?! 又是杀人又是擒凶,还来一个四大家(当初就是设少一家也好哇!),光写那些配角就烦死了,又弄得跟悬疑记似的(哭,偶喜欢看侦探小说没错,可就没有一次猜对过凶手)。 自欺欺人地对里头的逻辑问题闭眼…… 主角年轻时和老后的感觉也完全不同……呃,这个事实教育俺们,要善待配角~~(语重心长状)。 不过某人写江湖仇杀真是写腻了,不想再给哪配角翻身,所以趁早让他们死的死,凑对的凑对,太臭屁的就让他孤寡终生吧。 判毕,退堂。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