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楔子)血色婚礼      北宋庆历年间,西夏大白高国天授十年。   兴庆城南郊太子别业内喜气盈门,往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西夏国太子宁令哥一身红色蟒袍,满面春风地站在喜堂门口招呼着众宾客。   而与前院热闹喜气恰恰相反,内院的一间房间内,一身新娘喜服打扮的江雁影就坐在妆台前,神色决然哀戚。鲜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皓腕,流过芊芊素手,然后顺着指尖滴滴嗒嗒的落在红色的吉服上,像是无穷无尽似的,没有节制。她看着那鲜红的液体越来越慢的滴淌,心——却难得的轻松。终于可以任性一次了,只是——这任性的代价未免太大,大到要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   血,鲜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皓腕,流过芊芊素手,然后顺着指尖滴滴嗒嗒的落在红色的吉服上,像是无穷无尽似的,没有节制。江雁影看着那鲜红的液体越来越慢的滴淌,心——却难得的轻松。终于可以任性一次了,只是——这任性的代价未免太大,大到要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   身侧妆奁上的铜镜里映出的一个衣着瑰丽装扮华美的女子。头戴金丝镶宝石鎏金冠,两侧金凤钗衔着润泽的珍珠垂在俩鬓。青丝如墨,眉目如画,玫瑰色的胭脂更衬出苍白如纸的脸色。唯有那双漆黑的眼中闪动着点点晶莹,让雁影觉得这张脸还是跟鬼有些区别的。铜镜中那张脸美丽却苍白,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容苦涩中带着遗憾,根本没什么美感可言,白白浪费了这一身漂亮的衣裳和精致的妆容。   视线渐渐模糊,意识,却清晰明澄得很。雁影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的生命正在逐渐的暗淡、消逝……她朝着门的方向望去,努力地想要保持清醒,努力的拖延着时间。她在等,等着前院大乱的时刻,等着看显淳最后一眼,等着他来与自己做最后的道别,她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她还有话要与显淳说。   显淳……她从心底里唤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她的心跳,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将她的心肺搅得疼痛不堪,唤出口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然而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苍天啊,求求你仁慈一点,让她最后这个小小的心愿得以完成吧,她不想、不想这短短的一生带着遗憾结束。   像是回应雁影的祈祷似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击开了,巨大的声响令她的神经一震,心思竟然澄明了些。她怔怔地看着门口。是他吗?是吗?已经模糊的视线看不清来人的样子,期盼的眼神还是投向来人,直到那穿着大红色蟒袍的新郎冲过来,抓住她一阵猛摇,凄厉的嘶吼着:“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就这么不愿嫁给我吗?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不是他,不是她要等的人。雁影辨出来人是刚刚牵着红绸与她拜堂成亲的新郎、大夏国的太子宁令哥,心中失望闪现,紧接着另一个青衫儒袍的男子跟着撞开大门冲了进来。   “雁影……”青衫儒袍的男子惊呼,上前用手握住那已经被血染红的手腕,徒劳地想要止住她依然在流淌的鲜血。   雁影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用失去焦距的眸子歉然地望向面前的两个男人。   “太子、孝伦兄,对……不起,雁影今生终究、终究是辜负了你们……你们的厚爱,来世、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再、再报答你们。”短短的一句话就已让失血过多的她更加虚弱不堪,抑制不住昏眩,倒在了身着红色喜袍的宁令哥怀里。   这时,门外乒呤乓啷地传来打斗声,雁影已经虚弱得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耳侧的呼唤声,喧闹声仿似离她好远了,但忽然间一声熟悉的低吼拽回了她的神智,门板被一阵旋风似地身影撞开,随即,一个身着紫衫头戴金镂银冠的英武男子甩脱想要阻止他的侍卫们,猩红着眼冲进来。   是显淳!她要等的人终于——来了。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他的声音她能听到,他的气息、他的狂野、他的心痛,她统统能感受到。   忽然间松了口气,雁影心中酸涩异常,嘴角却弯出一抹凄艳的笑。这样的笑容竟有着撼人心魄的力量,使得身侧的这两个男人愣怔怔的无法言语,而那个发狂的人突然间发不出一点声息。   倚在宁令哥怀中,雁影虚弱的朝着冲进来的显淳微笑起来,这样一个在平常来看轻而易举的动作此时竟要耗费她全身的力气,她喘息着,缓缓的,似乎竭尽全力的道:“今世无缘,下辈子……我做你的、妻……”   显淳踉跄着冲过去,抢过瘫软在宁令哥怀中的雁影,紧紧搂在怀中,颤抖的手抚摸着苍白冰冷的面庞,心中痛得无法言语,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叫她的名字:“雁影、雁影……”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眼中渐渐熄灭的明亮唤起似的。   往日盈盈水亮的眸子如今只剩下灰暗模糊的一潭死水,雁影喃喃的动了动嘴唇,仿佛是有话要说,但声音微不可闻。显淳急忙俯首将耳朵凑上去倾听。   雁影吃力的揽住显淳的颈项,苍白的唇瓣微微开阖几下,眼中微弱的光芒就如将熄的炭火般闪了闪,终又复灰暗。她缓缓地阖上了眼帘,搭在显淳脖颈上的手,软软的滑落下来。   血,浸透了红色的喜服,鲜红的血滴在大红的喜服上看不出本身的颜色,只是将红色的衣衫映得更加浓重更加鲜艳。那颜色,红得浓艳,红得——刺目。   再不要做一件物品被人摆布,既然此生她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那么,至少,可以选择——死。   一颗泪珠垂落,同样在红色的锦缎上晕染开来,致使人分不清那浓浓的红是泪还是——血……   “大夫!”   “御医!”   “啊!——”   哀恸凄厉的嘶吼穿透云霄,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呼喊声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不闻——不想……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篇利用了历史为背景而衍生的故事。玉儿对于消失的古国西夏总是有着莫名的好奇,一日自报纸上看到关于西夏古国的报导,便浮生出写个关于西夏的故事。西夏在我眼中是神秘美丽的,但毕竟了解太少,也只能以自己的理解去写我想象中的西夏。于是跌跌撞撞地开始了写作。文中可能会有与历史不符或冲撞,对于西夏国情的描写也太少,人物的姓名称谓也大都汉化,务请读者不要要求太严苛。   ☆、天定之命   事情起因还得从北宋,庆历四年初夏说起。   江雁影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车外面的人声喧嚣,不觉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汴梁城里一片经济繁荣、百业振兴的景象,边关刚刚平息的战火似乎已经远离了大宋子民的心底,尤其年前他们的英明天子接见了西夏派来的使臣,同意两国恢复邦交,西夏皇帝李元昊与大宋谈和,重开沿边榷场贸易,恢复民间商贸往来。使两国不再兵戎相见,共享边关和睦。   似乎,这是一件令人高兴振奋的事情,殊不知却是大宋君臣多么的委屈才求来的安定,仅每年给西夏的岁赐就足以让原本空虚的国库再次面临财政危机。而这些对于只求温饱的黎民百姓来说似乎没无关紧要,充其量是在茶余饭后议论议论当朝君臣的懦弱、无能罢了。他们关心的是他们的生活是否安定充裕,至于什么国家大事,是哪些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王公大臣们该操心的事了,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眼中的英明君主既是能让他的子民们不受战火之灾、没有苛役之累的帝王就是好君主。而眼下当朝皇帝就符合了他们心目中的条件。 所以,在这表面上市井生平、安定祥和又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再赶上一年一度的庙会,汴梁城百姓们岂有不大肆庆祝的道理。   马车行至山脚集市下便走走停停,行速缓慢。雁影的贴身丫鬟玲儿耐不住性子扬声问驾车的福伯:“福伯,车子怎地这样慢?眼见这都快晌午了,我们再磨蹭下去就赶不上寺里的素斋了。”   前面驾车的福伯回道:“已经快到云碧山下,只是通往云碧寺的路都被摊贩沾满,行人多道路狭窄,马车甚是不好驾驭,所以才走走停停,请小姐莫要着急,老奴这就加快行速。”   “福伯,就在此停车吧,你在附近找个僻静处等我们。”雁影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若真擦碰了行人可不好了,我与玲儿下车步行,正好也看看这庙会上有何新鲜玩意儿。”   “也好,小姐逛逛也好,老奴就在这里候着小姐。”福伯刚将马车停稳,雁影身边的玲儿已经先一步撩开了帘子,一步跳下车去,将木凳摆在车下。   雁影知道这丫头心里早就跟长了草似的等不及了,也不说破,就着玲儿伸出的手下了马车。   车外果然热闹非常,街道上人头攒动,锣鼓声、笑语声、卖唱声、小贩的叫卖声,加之赶集的人潮声不绝于耳,热闹之极。将平日里冷清清的拢翠山给搅得热闹了起来。两人停停走走,一路上东看西顾,用了许久才走到云碧寺前。   这云碧寺始建于唐朝初期,规模不大,坐落于城北的拢翠山山腰,后因年久失修又地处偏僻,前来上香礼佛之人渐少,香火逐渐败落。如今寺里只有一名老主持和四五个小沙弥靠着平日在山后种些个蔬菜和附近村民捐助的少得可怜的香油钱维持生计。   这寺庙之所以还能支撑到今天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这拢翠山。这山虽名不见经传却景色绝佳。山上草木葱郁,交柯接叶。每逢春季清晨,行至山腰就会有一团云雾伴着行人至山顶,云碧寺也由此得名。雾气散后,山顶草密树茂,风篁鸟语,空气清新,秀峰清幽。极目远眺,整座汴梁城皆收入眼底。偶尔会有哪个官宦人家的亲眷来到云碧寺上香,目的无非是出门散心,游山玩水一番。   若逢盛世,这么有特色的地方不至于落魄至此,但遇上乱世,朝廷昏庸无道,百姓哪有闲功夫来这么远上香参佛,达官贵人们亲眷也都嫌这云碧寺庙小破败,上不了台面。离此不远有座佛光寺,那里的佛大庙新,是官眷们常去上香的地方。   今日庙会,摊贩游人竞相前来,平日香火不旺的云碧寺也沾了光,拜佛的、游山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地进出往来,摆在寺庙门口的功德箱也在一日之内填了个肚满肠圆。雁影进了寺门来到大殿,对着佛祖恭恭敬敬的磕头许愿,上了香,退了出来,见门口有个茶摊,便要了两碗茶水。   云碧寺门前有一块很开阔的空地,往来的游人很多都在这空地上歇息,一些个小本生意人就借机在这空地前摆起摊子,招揽游客歇脚。有卖茶水的、卖小吃的、冰糖葫芦,芝麻糖,甜饼、桂花糕和有各色小玩意儿;耍把式的、变戏法的,零零总总都在庙前支起摊子摆开阵势卖力的吆喝着。寺里的老主持也摆了张桌子为游人拈签卜卦,赚些个银资好维持庙里的香火。   “小姐,你也求个签问问姻缘吧。”玲儿满脸兴奋地扯着雁影的衣袖摇晃着。雁影正将茶资递给茶摊的大娘,闻言转头。见玲儿葱绿色的袄子衬着那双明亮的双眼,额头略有薄汗,两颊绯红,阳光照在她脸上,闪亮闪亮的,眸子中的热切与期盼让她的表情更加可爱。真是个单纯的丫头!雁影微微摇头,心下不以为然。虽然她是来上香拜佛,但并不是很相信这些,只是因为母亲信佛,初一十五的必来上香,但这两日母亲染了风寒,不便出门,她便替母亲来上香许愿。   “别闹了,怎能把命运寄希望于一支小小的竹签和别人的几句话上,你快些喝了水,咱们到后山看看。”雁影低声斥道。刚巧老和尚送走了一位老妪,因离茶水摊很近,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捻须道:“女施主此言差矣,命乃天定,相由心生,万物皆有因果循环,绝非老衲胡言乱语。女施主不信没关系,不妨求个签让老衲一解,今日老衲不收相资,只与女施主做个约定,如若解的不准,女施主权当作玩笑娱人;如若老衲侥幸解得一二,他日女施主可为小寺多捐些香油钱,以助本寺从新翻建可好?”   雁影这一番话原本是为了打消铃儿的念头,不想让老和尚听了去,倒惹出这么一些枝节来,不由得面上一红,倒也不好扭身便走了,颔首欠身一福道:“小女子信口妄言,不意得罪了师父,望请见谅。香油钱必是要捐的,至于这解签就不敢劳烦师父了。”   老和尚笑着拈须一笑。“女施主不必急着捐资,看施主的面相乃福贵之相,何妨求一签让老衲一解?”   人家的话都这样说了,雁影也不好扭身就走,无奈只得走近坐下,拿起签筒随便摇了摇。自签筒里掉出一支签,她捡起来一瞅,只见签上画了一龙一凤相互环绕游于云际,栩栩如生,形态逼真,一旁还刻有两句诗词,也未曾细看,递与老和尚。   老和尚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仔细端详了好一阵才道:“女施主可否将生辰八字告诉老衲?”   她略一迟疑,但想到既然已经让老师傅解签了,也就不必要隐瞒生辰了,伸手拿起桌上的狼毫沾包墨汁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老和尚拿着八字,掐指算了算,再次仔细端详了雁影一番后,神色凝重地开口道:“此签乃姻缘中的上上签,女施主近日姻缘将至。看你的面相和八字与此签甚符,乃大富大贵之命,此签所现应是与皇室有缘;只是你命带坎坷,怕是姻缘之路不太平顺。这其中还有些玄机连老衲也解不通,奇怪呀,奇怪!”   雁影听到此处心中暗笑,就知道这解签是不准的,想她一个小小京官之女,且早有婚配在身,如何能与那皇室扯上关系?   “你可是说真的?”铃儿忍不住插嘴:“我家小姐真的能嫁到皇家?   “铃儿!”雁影低声呵斥玲儿的多嘴,随即起身一福道:“多谢师父,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山上游赏,这是相资,请笑纳。”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拉着铃儿向山上走去。不经意间回头一望,见那老和尚的视线仍然盯着手中那支画着龙凤的竹签。一阵微风吹过,她隐约听到老和尚的喃喃自语:“怪哉!龙凤本乃万乘之相,却低浮掩于云下,此乃何解?”   雁影弯唇一笑,心道自己都不曾在意了,那老和尚反倒是比她还想要求解,真是好笑。   老和尚望着那支画着龙凤的竹签良久,又将视线调到不远处的窈窕身影上。   作者有话要说:   ☆、郊游遭调戏   这时从山下走来一行人,皮制服饰,及肩的长发披散着,高挺得鼻梁,挺拔健硕的身材卓绝不凡的气势,独特的装束相貌引得行人纷纷侧目观看。这些人由一个蓝巾儒袍的青年男子陪伴着,那男子淡笑着,儒雅的风度与身边的异族人形成强烈的对比。   那一行异族人正站在庙门前观望着。就听青衣男子开口道:“将军,这便是我所说的云碧寺了,你别看它破旧,却历经百余年,而且,这拢翠山的景色秀丽妖娆,在关外可是看不到的。”   那异族为首之人态度倨傲冷淡,鹰隼般的利眸环扫了庙宇一周,鼻端哼了一声代为作答,跨步绕过庙宇向山上走去。身后八名壮硕的侍卫紧跟其后,落在后面的青衣男子神色为之一僵,面带尴尬地跟上前去。   这一行异族人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游人的瞩目。雁影听得旁侧有人询问,缘何大宋都城会出现异邦之人?有知情者告知此乃西夏国国君派来叩谢皇恩的使节,因近一年时间宋赐给大夏国的银两、锦帛、茶叶等物数万担,而今又近中秋,本国对夏国的年节恩赐又到了,夏主李元昊为了感谢皇上的恩典,特派使臣前来谢恩领赐。   雁影心中冷嗤一声,暗道: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其实说白了,西夏人此举明里是领赐谢恩,暗里却是西夏国君派了使节来提醒大宋国君不要忘记该给的岁贡。眼见那些人走来,雁影便拉着一双眼睛都不够使唤的玲儿朝着山上走去。   因上山只有这一条大路甚为平坦,大多数人都从此路上山,那一行人行走甚快,不一会儿便越过雁影。雁影带着玲儿边走边观赏山上风景,倒也解了上山的疲乏。沿途不时有人谈论那西夏使臣一行人,一些言语便落入雁影耳中。她听到人们谈论那伴在西夏使臣旁侧的青衣男子是太子伴读,年纪轻轻就极受皇上器重,官居礼部,是个年少有为的人。   雁影看着那一行人行至前去,心里暗暗轻叹,国力衰弱受人欺辱,如今一个边远蛮族的使节也能对大宋官员如此倨傲无礼。她不耐烦再听到看到这些,便扯了玲儿,寻了条岔道行入后山。   这拢翠山的景色果然与他处不同,满岭林木葱郁,绿荫环绕,曲径通幽,雁影正自赏得自在,忽听一男子不无得意地声音传来:“将军,我大宋江山秀美,山河瑰丽,想来在贵国是难以见到这样的景色吧?”   那个被称为将军的男子似乎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这就是中原所谓的美景么?这等弱柳嫩枝怎能与我白高大夏相比。我大夏,南有贺兰物产丰美,北有大漠雄浑广阔,岂是此等矮树低山可相提并论的。此等景致只适合妇孺赏玩,大漠风光才是铁血男儿汉恣意纵情的地方!想我大夏子民驰骋浩瀚大漠,金戈铁马,何等的襟怀开阔,那种快意豪放苏公子是无法体会的了。”   即使没见到人也可听出其言语间的轻蔑,雁影不由得看向声音来处。只见刚才那伴随西夏使臣的青衣男子脸上青白交错,面色尴尬,却又极力隐忍,想必是碍着这些人的身份是朝廷贵客,得罪不起,也只能忍气吞声不作辩解。   那西夏人说完早已走远,并不理会落后的青衣男子。那男子立在那里,脸色沉沉。   “少爷,这番人也太猖狂了,在我们大宋地界竟这样的目中无人,不把您放在眼里,您何必这么的忍让他,倒灭了咱苏府的威风了。”跟在身后的一个家丁趁着那一伙西夏人走在前方,不平地说着。   “国家大事岂是你这厮多嘴,退下!”男子低声呵斥制止随从的不满,压下心中的恼火,再抬脸已然是心平气静,气度风雅。   雁影远远见那青衣男子肤色白皙,眉目清俊,也是一个斯文风流的仕子,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待要细细寻思观看,那人恰好扭转头看过来,她心不由一慌。须知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打量陌生男子是多么的不何体统,慌忙垂了头敛了眉目拉了玲儿走开。   走出林子,玲儿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道:“小姐,小姐,你看,那里有一座亭子呢,咱们去坐坐歇歇脚吧,玲儿脚都疼了,小姐也定然累了。”   雁影点点头,随着玲儿寻路往凉亭走去。忽听后面一串杂沓脚步声,扭头见身后有十几个人簇拥着一男子走来,她朝边上让了让,那些人一来到她身侧。   “呵,这小妞真真够味儿。”为首的一个紫衣男子忽然出声,紧接着几个随从便轰然起哄:“是啊,公子,的确样貌不凡呢。”   雁影听这些人的言语轻浮神情猥亵,心中一沉,忙拉了玲儿就走。   “诶,别走啊妹妹。”紫衣男子一步上前挡住了她。   雁影也不理会,转身向山下走,又被男子手下团团围住。   雁影见走不脱,冷脸斥道:“青天白日之下,当道拦截,你们眼中便没有王法了么?”   众家丁哄笑,紫衣男子道:“王法?我李骞便是王法!”   李骞?雁影忽然想起某日曾听父亲回家与母亲说起过这个李骞。他是当朝兵部侍郎李靖赫之子,素日名声就不好,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仗着国舅的身份与其父的势力横行霸道,胡作非为,无人敢管,没想到自己今日竟遇到这个霸王。   明了了对方身份,知道与之讲理也是无用,拉着灵儿便想找个空挡逃离。怎奈那些仆众是跟着李骞惯了的,这种事情想必也是没少做过,怎能让她脱了身,将她与玲儿团团围住,还不时地动手动脚,吓得玲儿尖声呼叫起来。   好多游人远远躲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来阻止,因此也使得往来上山下山的游人越聚越多。   李骞走上前来,伸手便去拉雁影,雁影向后躲避,又被身后的恶仆推到李倩跟前。那李骞竟然不顾众人围观,扯住她的衣袖就要强吻。雁影羞愤至极,扬手给了李骞一耳光。李骞与众家丁均一怔,须臾回过神来,嘴中叫骂着将她与玲儿围得更紧,已有家丁扯住了玲儿。玲儿被一众恶仆押着,急得直呼喊着,早已是泪流满腮了。   “放开她!”   “放了她?你想得美,白白打了我一巴掌,这便轻易算了么?”李骞手捂着被打的脸颊,恶狠狠地道。   雁影见铃儿被抓,又急又怕,但知晓此时软弱无用,便强自镇定道:“你们青天白日当道拦截,公然欺辱妇女,如此不顾众口悠悠,不惧大宋律法,便是侍郎大人的教子之道吗?”   雁影一番话义正词严,不禁斥责了李骞的行径,连他父亲兵部侍郎李靖赫也一并骂了。李骞一听恼羞成怒。   “给我把这两个胡言乱语乱放厥词的疯女人带回府里去!”说罢就欲上前拉扯雁影。   “李兄。”正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拦住了李骞的动作。雁影慌乱中看去,原来是刚才陪伴在西夏人身边的青衣男子。   那男子紧走几步迎上前一抱拳,貌似行礼,却有意无意的挡在雁影身前。那李骞正恼羞成怒,见有人阻拦,越发的火气上升,正欲口出不逊,却发现是苏孝伦,顿时缓了口气,皮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太子伴读苏大人。”   苏孝伦冲他拱手道:“李兄,犯不上为了一个女子大动干戈,此地人多嘴杂,宣扬出去有损侍郎大人威望;且又有西夏使节在旁,莫让外邦人看了咱们笑话去。”   这李骞也长了张俊俏的皮囊,只是眼中流露出一股淫邪之气,损了三分人品。他嘴一撇,睨着苏孝伦道:“这事苏兄开口求情,我本该给你这个面子,可这女子太无理,不但辱骂本公子,还将我父一齐骂了,我岂能饶她。今日定将她带回府内问罪不可。”说着一挥手,众家丁拽着雁影与玲儿便走。苏孝伦拦阻不及,她俩人已被拉出丈远,围观人群虽都面带愤怒,却也看出这些人不是好惹的,纷纷避让,不敢出头。   雁影拼命挣扎,惹得李骞恼怒起来,反手一挥,“啪”地一声打在脸上。   李骞还待再打,忽然间一条黑色的鞭子似闪电般射过来,如灵蛇吐信,瞬间缠上李骞的手腕。李骞一愣,历来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这让他面子上挂不住了,根本没有细思量对方是谁,手一翻去拽鞭子,未果,双手用力,依然扯不动对方。   “妈的,你吃了豹子胆了敢阻拦老子?”李骞骂骂咧咧,一把甩开鞭子,欺身上前举起拳头就打。紧接着众人眼一花,那李骞已然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那些家丁眼睁睁地看着少爷飞出去再落下来,竟然没人看清是怎么飞出去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定睛一看,只见那几个异族为首之人手中正握着一条幽黑闪着幽暗冷光的皮鞭。为首家丁赶紧跑过去扶起李骞,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冲上前去欲为主人报仇,不料举手间就被异族人身边的随从踢了回来。   李骞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里吃过如此大亏,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心性自是难平,被两个家丁搀扶起来,捂着被踹的胸口咒骂着。众家丁见主子吃亏,也怕回去后无法跟老爷交代,便一齐冲上来要替少爷讨回颜面。不料他们今日遇到的是在沙场上征战如同吃饭的勇士,这一帮恶仆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平日里仗势欺人,本就无什么真本事,这一交手,不待那西夏将军出手,他身边的两个个侍卫便轻轻松松地将那一干恶仆全数扔了回来。   李骞知道自己今日是遇上了硬茬,在这些人面前绝讨不了好去,加上围观人群里不乏有拍手称好的,面上狼狈又窝火。那些仆人也跟主子一样,平日里欺软怕硬,遇上硬茬马上灭了气焰,在李骞令下扶着主子灰溜溜地下山而去。围观群众鼓掌叫好,皆由刚才的惧怕异族人的心理转为敬佩。   苏孝伦走到雁影身边温言道:“小姐受惊了,没事吧?那些人虽然退了去,只恐还要挟怨报复,是非之地,还是早些回去为好。不知有家人跟随否?在下派人护送小姐回府吧。”   雁影抬起头来,盈盈水眸含怯,半边脸颊虽已红肿,却不减损半分颜色,反添楚楚动人的韵致。她敛衽一礼,身姿宛若风栖翠竹,娉婷婀娜,颜若芙蕖初绽,清雅动人。   “江雁影谢过公子与各位壮士相救,我父是京朝官宰执江离,今日小女与丫鬟铃儿前来游玩,路遇恶人轻薄与我。多亏几位壮士仗义出手,才使小女子得以保全清白之身,雁影感激不尽。那些恶人已散,不敢再劳烦公子,就此拜别几位恩公。”   苏孝伦的心为之一动。   “原来是江家妹子,多年不见,可还认得为兄?”苏孝伦又惊又喜。记忆中那个娇俏的小女孩儿亭亭玉立的站在他眼前,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娉婷玉立,楚楚动人。“我是苏孝伦,你、你的……”   原来江离与苏孝伦之父苏承是同窗,两人同时中举又同时在朝为官,两家人也走得很近,小时候还曾说过要做儿女亲家。后因苏承官居高位,而江离因太正直不屑于巴结奉承,至今还是一个小小京朝官,很不得志。又不愿人家说他趋炎附势,谄媚奉迎,巴结高官,再加上苏承财势渐大,有意与江离疏远,两家渐渐断了来往。但苏孝伦心里一直记着那个江家的那个女孩儿。虽说两家断了来往,苏父也不再提起这个约定,苏孝伦却始终未曾忘记过自己曾有过一个自小定过婚约的“未婚妻”。   江雁影在刚刚情窦初开的年纪与苏孝伦失了联系,对于儿时的苏孝伦记忆尤深。乍一听到是到眼前这个玉树临风般的儒雅男是父母亲许的未婚夫苏孝伦,水眸讶然微扬。只见面前男子清俊温雅,一身青衣,儒雅俊朗。温润如玉的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瞬时颊上染枫。忽然觉得旁侧一道灼灼的视线压来,偏头对上两道毫不掩藏的目光。那异族人的视线太过狂妄霸道,隐含着掠夺的气息。刚硬的脸部线条,愈发彰显他的硬朗气势,浓眉鹰眸,薄削的唇紧抿。她被这样赤裸裸的目光看得心慌,忙别开眼,盈盈一福。   “雁影见过公子,多年未见,不知伯父伯母身体可安好?请公子代雁影向伯父伯母请安。时候不早,此地亦不敢久待,雁影就此拜别公子与众位壮士。”   “哦,也好,孝伦今日要务在身,不能亲送雁影妹子回府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见伯父、伯母。”   雁影回了礼,与玲儿走出数丈远,依旧觉得身后有两道灼热的目光跟随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宋夏联姻成定局   似乎,事情到这算是告于段落了,只是苏孝伦时常会忆起拢碧山上翠意掩映下那风姿楚楚的身影,那盈盈一顾的秋水临波。这日,他陪同西夏使节野利将军游览过汴梁城市集回到家,到书房给父亲请安。苏承也刚刚才从朝上回到家,见儿子进门来请安,示意他坐下。   “前几日李骞当街调戏女子又与夏国使节冲突,若真传入皇上耳朵里去还了得?此事幸未闹大,只是平白让西夏蛮夷看了咱们礼仪之邦的笑话去,也有辱我大宋国体。大夏使节还有三天即将辞别圣上返回西夏,这三天是关键,万万不可再出现什么纰漏。这些天你陪着西夏使臣确实辛苦了,往后几日更要多加小心,万不可再发生这样有辱我大宋颜面之事。还有,你一定要小心这个野利显淳,好生招待但也要随时注意,万不可掉以轻心。这人是西夏的将军,是李元昊倚重的心腹大将。李元昊派他来我大宋,怕是没安好心,切莫让他们接近兵部和城外驻军守地,严防他们刺探我国军情,但同时也不可怠慢了他。”   “父亲,儿子愚钝,这西夏使节本是一介莽夫,况野利姓也非夏国正统姓氏,何故圣上和您非要我如此小心翼翼赔笑照应?”   “你有所不知,那个野利显淳是西夏重臣野利玉乞的儿子,也是西夏皇后野利氏的侄子。野利族很多都是西夏权臣,如野利王野利旺荣,天都王野利玉乞,还有谟宁令(天大王)野利仁荣,这些人都是李元昊身边的得意之臣。那野利仁荣学识渊博,熟悉历史。西夏建国前后创制典章制度,多参与谋划。曾建议根据西夏境“蕃汉杂处、好勇喜猎”的特点,“顺其性而教之功利,因其俗而平以刑赏”,使“民乐战征,习尚刚劲”,对李元昊建国制定各种制度有重大影响。这个野利显存的父亲野利玉乞与更是手握西夏中兵权,他的伯父野利旺荣又是野利部落族长,掌握着西夏左厢神勇军司;他的姨母都罗氏也是李元昊的妃子。野利显淳年纪虽轻却因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契丹,女真,还有咱们驻守在边关的将士无人不晓。此人骁勇善战,治兵极严,西夏军中有名的铁鹞军和泼喜军就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   “那——李元昊就任野利一族这样位高权重,不怕有一天自己养的老虎会反扑么?”苏孝伦不懂,自古以来帝王最惧功高盖主,权势过大,而野利一族在西夏可谓名震一朝了。   苏承端起耀州窑烧制的青瓷盖碗啜了一口茶:“李元昊素来多疑且知人善用,他怎会不知其中险恶。自他建都至今,对别姓部落一直存有戒心,他这样重用野利一族,也是无奈之举。西夏的各个部族都蠢蠢欲动,妄想做大,他若没有几个这样的权臣武将,李元昊那里坐得稳这个位子。如今之局势他只能先拉拢野利氏,依靠野利族的威望震慑其他部族。”   “哦,儿子明白了。”   苏承拈须颔首。“今日朝堂上,吏部侍郎李大人上折奏请圣上挑一名朝官的女儿送与野利显淳联姻,以示本朝与西夏交好的决心。”   “国之安定靠的是国力强盛,仅靠女子和亲能起到什么作用?”苏孝伦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   “这话万不可传将出去。”苏承低叱:“目前以我大宋国力确实无力应付边关连绵的战火,而今夏国主动求和,甘为宋臣,我大宋也不能失了风范。现如今和亲是目前可行的举措,一来让李元昊对我们放松警惕,二来也是平息战火的最和缓的方式了。”   “既为和亲,为何不在皇家公主中甄选一位,方能真正显示朝廷的诚意。再者,为何不与皇室联姻?却跟那野利将军结亲?”   “西夏国虽建都定居,但毕竟是以游牧起家的,还保持着游牧民族的淳风悍俗,听说那里的生活条件艰苦,环境恶劣,民风骠悍野蛮,皇亲国戚中哪个愿将女儿送到那种地方。况且去了西夏,汉女不知会有怎样的命运,幸运了是做了妃子,夫人,不幸者为奴为婢也是有的,皇上自是舍不得让自己的女儿去受苦。自古两国和亲都得是皇室公主,若让李元昊知道我们送去的不是公主,必定会认为是耻辱,会越发让两国形势严峻,而赐婚于野利显淳,即讨好野利显淳,让他对大宋心存感激,又不用担心身份的问题,岂不是一举两得。”苏承捻须微顿,又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李侍郎已经提到,宰制江离的女儿贤淑貌美,端庄温婉,建议皇上赐嫁给西夏将军野利显淳,你明白这里面的玄机了吗?”   苏孝伦是何等心思,略一思虑,便猜到了其中缘由,“莫非……是因为李骞?”   苏承点点头。“那李侍郎与我同朝为官,一身冠冕荣耀不过是靠着女儿的裙带所得,他本无才,事事又喜好居功逢迎,许多官员对他不满,朝堂之上与我常有政见相左,明争暗斗的事也不少。所幸皇上圣明,对他的见解只听听而已,很少采纳。他素来心地狭小,被我压制不得施展手脚心机,早就对我有了嫌隙;那李骞素日里仗着其父官居高位,早养成骄纵的性子,那日调戏江离之女被你撞见,又被野利显淳被教训了一顿,面子里子都丢了,他父子岂会善罢甘休。他平素就忌恨你与太子关系甚密,那日你和野利显淳救了江离之女,愈发怀恨在心。他抓不住我的把柄,西夏使臣又不能得罪,此事皆由江雁影引起,又知晓我与江离曾定过儿女亲,故将私愤泄在江离女儿身上。哼,想借此举来打击我,真是可笑!”   “那父亲为何不向皇上谏言阻止?”   “难哪,皇上也有此意,此事怕是难以更改了。”   “那——想办法让皇上另选他人呢?”孝伦焦急地向父亲建议。   “明着同李侍郎唱反调是不智之举,他虽与我官阶相同,但他背后还有个娴妃娘娘在给他撑腰,得罪了他在朝中就会举步维艰。此事与我关系不大,犯不着为了这事去得罪李侍郎。”在朝为官,最重要的是处事圆滑、八面玲珑,少得罪一人就少一分危险。   “江伯父是父亲的至交好友,您总不能看着江家的女儿被送到那种蛮荒之地,您就想想办法吧!”自那日他见过雁影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原本打算等送走西夏使臣之后禀明父亲,去江家提亲。不料情势突变,让他没了主张,只得求助父亲。   “此乃国君已定之事,我哪有能力更改!”   “这……我……”苏孝伦突然跪在父亲脚边:“孩儿——孩儿自幼喜欢江家妹子,况父亲与江伯父在儿子年幼时便已经定下这门亲事,就请父亲成全孩儿,劝皇上另选别家女子吧。”   “一派胡言!”苏承一甩袖子怒道:“男儿应以仕途为重,你怎可心心念念儿女私情。再者,以你的身份,匹配皇亲贵戚之女也不为过,区区一个小宰制的女儿怎能配得上做我苏家的媳妇!”   “父亲,孩儿只喜欢江姑娘,至于别的官家小姐孩儿不敢妄想奢求,求父亲成全孩儿!”   “荒唐!即便今日依了你,皇上那关你怎么过?江离之女和亲已成定论,岂是你我能改变的?我若在这时柬言劝阻,无非是自寻死路。你忍心看着老父被降罪吗?你不要命可以,你忍心连累全家吗?你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一席话说得孝伦羞愧难当,无颜再央求父亲,只能看着父亲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赐婚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透过窗棂,在屋子里形成一束束的光柱,那金光里漂浮着细微的浮尘,打着旋儿飞扬着,在金色的阳光里飞舞。雁影倚在半开的窗旁,望着一束束的光柱,伸出手去。那金色的光柱照在她素白的手上,给她的手也镀上了一层金色,越发地白皙透亮,指尖微微粉红,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也看得分外真切。她收回手,视线落在窗旁的几案上,那里一本唐诗选被翻开了几页,一行行楷书映入眼帘。   “妾发初复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雁影低低的吟着,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感情发展过程,被诗仙李白描写得极细腻逼真。就像她和苏孝伦儿时的情景。雁影呆呆地看着那几行诗稿,不由得又忆起儿时的情景。   那时,她也只有五六岁,整天跟在孝伦哥哥身后,他带着她玩泥巴、放纸鸢、教她认字背诗……两家曾笑言要结为儿女亲家。那时她还小,不晓得结亲的含义,只知道跟着孝伦哥哥,一声声的唤着,只觉得亲近;后来长大些了,懵懵懂懂的知道以后要嫁给孝伦做媳妇,情窦初开的年纪,小女儿的害羞心理教她别扭得不知见到他要说什么,索性与他少了接触。后来苏伯父仕途通达,连连升官,两家间少了来往,孝伦哥哥也就不再到府上来了。若有事提起苏家,父亲总是不很高兴,是因为苏伯父位高权重不愿结交父亲这样职位卑微的小官?还是因为父亲的清高孤傲,怕人家说他巴结权贵?她不得而知,也就不敢再提了,只是心底总有一丝怅然,一种牵念。   没想到那天庙会上竟让她遇上了苏孝伦。他与记忆中那个带着她玩泥巴教她读书写字的孝伦哥哥不一样了,比之前更加温文儒雅、斯文俊秀,听说还是太子的伴读。是了,孝伦哥哥定是承袭了苏伯伯的才情。常听父亲提及苏伯父年轻时是名及一时的才子,那孝伦哥哥必也有其父之风了。   “小姐,小姐。”铃儿清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转眼间已到了门口。“奴婢给您道喜了!”   “喜从何来?”放下手中的书,凤眼睨着冒失的小丫头,淡淡声音压下了心里的思潮。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小姐就要做新嫁娘了。”   “你胡说些什么!”雁影低叱,颊边飞上一抹嫣红。   “我可没胡说!”铃儿急急地辩解:“刚刚府里来了客人,我去奉茶,原来是礼部侍郎苏老爷来访,正向老爷提及小姐。说小姐年已到了婚配年龄,他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小姐的婚事。铃儿奉了茶便赶着来向小姐禀报,你想啊小姐,苏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你与苏公子见面后到咱们府里来提及小姐的婚姻大事,一定是苏公子请求苏大人来提亲的。”说罢双手交握在腰侧一福,“铃儿先恭祝小姐如愿以偿!这下小姐用不着整天捧着书魂不守舍唉声叹气了吧?”语罢扭身就跑。   “死丫头,你讨打!”雁影又羞又窘,待她要追打玲儿的时候,那丫头早已经跑下楼去了,然而她的心湖却被铃儿的一番话搅得泛起层层涟漪,一波波的荡漾开来。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盼到了这一天!原本以为与苏孝伦姻缘无可续,却不料峰回路转,因祸得福。且喜且忧地心情让她坐立难安,喜的是苏家毕竟没有忘记这门婚约,忧得是父亲孤傲的个性会不会为了避嫌不应允这门婚事。   “雁儿。”江夫人的到来打断了她一上午的忐忑难安。她迎着母亲在外厅坐下,心里是又羞又喜,急切地想知道苏大人与父母如何商定婚事,却又佯装不知情按耐着小鹿似地心跳。   “娘有事对孩儿讲么?”她倒了杯茶递给母亲。   “呃——是啊。”江母欲言又止眼中含泪的样子令她隐隐感觉到了有事发生,她的心一沉,莫非——真如自己预料的那样,孤傲清高的父亲不愿让人误以为是在攀权富贵所以拒绝了婚事?   “今日苏大人到咱们府上来你可知晓?”   雁影点点头。母亲异样的神情令她心中更是忐忑,空气中散发着压抑沉闷,令人心慌意乱。   “女儿知道。只是不知苏伯父……”   “苏大人带来了皇上的口谕,要你、要你……”江夫人突然情绪失控失声痛哭:“我苦命的孩子啊!”   本来已经觉察到母亲情绪不对,又见母亲如此说,雁影心陡然一沉,忙扶住母亲。“母亲,皇上有何圣谕,让母亲如此伤心?”   江母瞅着自己爱若珍宝的女儿,眼一闭道:“苏大人说——说、皇上要你嫁给西夏的野利将军!”   “什么?!”雁影被这一消息惊得倒退着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闷闷的似炸雷响过。要她嫁给西夏人?那种异邦的野蛮民族?听闻西夏人是游牧民族,吃生肉、饮鲜血,毛皮裹身,毡毯为屋,过着半野人似的生活,皇上——竟然要她嫁给那样的野蛮人!   好半晌,雁影才缓过神来。“皇上……皇上已经下旨了么?”   “苏大人说,他是来提前来知会你爹的,明日一早……圣旨就到了。”江夫人语罢掩面痛哭。   “娘,我这就去找父亲,请求父亲上朝求情,女儿不想离开二老身侧啊!”雁影闻言心乱不已,饶是她再怎么沉着冷静此刻也没了章法。   “儿啊,”江母哭诉道:“没用的,你父左右推托,可苏大人说了,这是皇命,咱们做臣子的抗命不遵就是灭九族的重罪,你爹也是无可奈何。明日圣旨就到了,苏大人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提前来知会你爹一声,好让咱们有个准备,三日后你就得跟随野利将军回西夏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嫁?”   “这都是命啊——”江夫人缓过一口气来,想起在前厅听闻苏承所讲,是因为自家女儿得罪了李侍郎的公子才遭此横祸。此时见女儿伤心欲绝,心中更是又懊又痛,又悔又恨。“都怪为娘,是为娘的不好,若不是我这破身子不中用,你就不必去替为娘上香还愿,就不会招惹上那混世魔王李骞,也不会惹来这些是非了。”   原来如此!这消息无疑是一道霹雳,震碎了雁影所有的希翼和期待。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中已混乱如麻。十七岁,这个年纪早已过了婚嫁年龄,但因与苏家有过口头上的婚约,虽心知苏家有意悔婚,但耿直的父亲也不愿自己成为先毁约的那一方,始终不曾答应众多媒人的提亲。前日在拢翠山与苏孝伦偶遇,她自然能看出苏孝伦对自己的那份情意,原本无望的心思又有了期盼,本以为自己终身有望,还期待着终能与孝伦哥哥仿效鸳鸯比目,却不料父亲的重诺守约却给了小人可乘之机,借此报复。   “儿啊!你这一去关山重重,咱们母女怕是这辈子也再难相见了!”江母也是越想越伤心,母女俩抱头痛哭。   这一夜全府哀叹,老少哭泣至天明。   次日一早,圣旨就到了。让雁影没想到的是,手捧圣旨而来的竟然是苏孝伦。她跟随爹娘来到中堂,看见身型修长,气度儒雅的苏孝伦站在一群同来的官员当中,神色端肃,出类拔萃。只是在与自己视线相交的时刻,雁影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苏孝伦清朗的声音宣读皇上的圣谕,她走上前跪拜接旨。她心中哀戚纷乱,圣旨上所述的字字句句根本留不下一丝一毫的印象,就只有一句:“……赐江氏雁影。‘悦宁郡主’封号,嫁与西夏定国将军野利显淳为妻……”在心中翻覆。   嫁与西夏……野利显淳为妻……天旋地转的感觉突然袭来,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她对上苏孝伦一双带着关切却又压抑的眸子。   这时跪在一旁的母亲扯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接旨谢恩,她这才怔然回神,磕头、领旨、谢恩,木然地做着动作。在接过苏孝伦手中的圣旨的那一刻,她听道随同圣谕一道前来的一众官员纷纷向神色哀戚的爹娘道贺,其中不乏杂夹着对皇上生命决断的感佩与对江家女儿成为郡主的钦羡声。   众人脸上虚假的笑意与爹娘的悲戚神色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扫视了一遭,看着那些人,冷笑出声。如此羡慕别人女儿成为郡主被赐婚,何不让自家女儿也嫁到关外去和亲!将别人的女儿送到蛮荒之地求得一时的和平,这便是大宋国君的圣明?她的父母还得强颜欢笑,泪往腹中吞,这样轻易的决定了她的一生,竟然还要求她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感恩戴德。   伏地谢恩时,终是没能忍住泪落纷纷,面前的青砖地上一个又一个的深色湿痕叠加渗入。双手交叠伏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可是她还得强忍着不能哭出来。道贺声陆陆续续传进耳中,父亲压抑着悲伤的应酬声音,字字句句都似钝刀割锯着她。   昨夜,她曾想过死,但看到父母伤心的模样,便立刻就否决了这个决定。她不能任性,更不能随意决定自己的生死,从圣旨宣读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年迈的父母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朝廷也承担不起戏弄他国使臣的罪名。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已是无可转圜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竹马别青梅   蜿蜒曲折的黄土路通过城关一直向远方延伸而去。透过黄沙漫漫的风幕,一行车队从远处缓缓驶来。不时吹过的秋风夹着黄沙将车帘吹得扇动不止,帘幕开合间隐约可以看到车内坐着一名身着红色吉服的女子,喜帕盖头,显然是还没有行礼的新嫁娘。可是,除了车内人儿的衣着装束显示出这应是一支迎亲的车队外,车外一行人却没有半点喜庆气氛。   车外两队人马随行,一队人马汉人装束,为首一人青衫儒袍,安坐马上,面目斯文俊秀,眉间透出淡淡沉郁;另一队人马身着皮裘,头发披散在肩后,身材魁梧壮硕,剑眉鹰目,鼻直且勾,样貌长相不似中原人。   苏孝伦极目远望,遥遥看见远处城楼高耸,来往行人匆匆。他收缰勒马,扬手示意队伍停下。   “野利将军,现已出了汴梁城界,苏某只能送将军至此了。俗话说,千里相送,终有一别,苏某就此别过将军。”   “谢苏大人亲自相送,本当与苏大人把酒话别,但显淳要务在身,不能耽搁,就此告辞,他日有缘,定当与苏大人畅饮一番!”野利显淳在马上右手抚胸,身体略弓,用党项人的礼节谢过。   苏孝伦拱手道:“好!他日再见,孝伦定与将军不醉不归!”语罢他回头冲着车厢内扬声道:“苏孝伦在此拜别悦宁郡主,望郡主——与将军连枝相依,白首成约。”   雁影在车中听到苏孝伦的辞别,心头酸涩愈胜。许久,才压下心头的依依之情,稳了声音道:“苏大人一路辛苦,雁影就此拜别。”   车身再次颠簸晃动起来,车轮发出的刺耳单调的嘎吱声,伴着风沙一并压在雁影的心头。成串晶莹剔透的珠泪自大红的纱质喜帕下滴落,落在红色的喜袍上,瞬时沿着细腻的织纹晕染开来。青葱玉指将喜帕掀起一角,借着开合的帘幕向着车外眺望。   开阖的帘幕间隐隐闪过的人影,远方目不可及的山峦,心,忽然慌不可抑,不满足只在一下下开合的缝隙里遥看故土,雁影索性将喜帕掀掉,不顾一切地掀开车帘回首望去。风沙漫漫,满眼昏黄一片。远处隐约可见群山叠嶂,连绵起伏的山脉都被黄沙笼罩着。绵延曲折的官道上,一人御马而立,青色衣衫随风飞扬,肩上散发被风吹乱,零乱地抚在脸上,遮挡住了他脸上的情绪,唯见一双眼漆黑如墨,深幽无底,其中情谊深深,痴痴缠缠,千丝万缕缠绕上来,绕上她心,扼住她的喉……   灰蒙蒙的天,昏黄一片的旷野,枝桠萧瑟摇曳,统统成了那一人的背景。   车子渐行渐远,那一双漆黑的眼瞳深深地印在了她心底。雁影定定地凝望着,视线模糊。   *   那日辞别苏孝伦又走了半月余,这一日他们到了宋夏边界。   他们一行人的装扮长相若在南方非常惹人注目,但在这风沙连天的大宋边界,却不会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因这关外便是西夏国的领地,常有游牧民族往来关内外以皮革、猎物等物品来和汉人换取茶叶、布匹等生活必须品。这一行人的气势虽异于普通牧人,但在这人烟稀少又鸟不生蛋的宋夏边界,往来人等皆是长途跋涉带物品来易货的商贩或牧人,注重的不过是带来的货物会不会换到更多更好的钱财或用品,对于其他就不会太在意了。   雁影听着车外不时传来的人声,口音味道早已不是惯听的乡音,更多时候夹杂着的是从未听闻过的语言。   就要出大宋边界了!雁影掀开车帘回望家乡的方向。古时王嫱远嫁匈奴想必也是这番凄惶心境了。昭君出塞、文成公主西嫁吐蕃被载入史册,名垂青史,虽是无奈之举却也落得被后人称颂,且被封为公主风光远嫁。那阵势必不会像她今日这般简单草率。试想天下那个新娘出嫁会是她这样没有鼓乐吹打、没有亲人相送?虽不看重形式是否奢华,但这样的出阁也着实令人心酸。更何况这一去关山重重,前途渺茫;骨肉团聚恐怕只能在梦中了!   就要出关了!这一出关,怕是此生再没有机会回转。家中父母年迈,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如今她远嫁异邦,此生再难以与父母相见,这样的生离怎不叫人心痛!临行时母亲百般叮咛,千般不舍,万种无奈,声声催人心肝。父亲只叮嘱她以大局为重,便也是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她理解老父的苦衷,一生清高孤傲,忠心耿耿,心里对皇朝的忠心天地可鉴。可即便是忠心又有何用?到头来连最心爱的女儿也留不住,即便不情愿,不舍得,也无可奈何。   马车继续单调地晃动着、颠簸着。车轮沉重刺耳的声音在雁影听来极其空洞难受,仿佛这声音正将她的心一块块的撕裂,一块块的撒在她的故土上。   离家的那一日,府里聚集了亲朋好友,她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艳丽异常,跪倒在中堂。   “请爹娘保重身子,不孝女雁影拜别爹娘……”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已哽咽,又恭恭敬敬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再抬脸早已泪如雨下。   “玲儿,”她轻唤。玲儿哭着走到跟前来,她拉着玲儿替她擦眼泪:“你七岁就跟着我,我待你如同姊妹,爹娘也从未苛责过你。我这一去千山万里,只怕是……”说到此,喉中哽堵,半晌才顺过气来。“我不让你跟我去哪蛮荒之地,你要代我照顾好我爹娘。”   玲儿哭得说不出话来,拼命点头。众人纷纷安慰。她环视周遭,一屋子老老少少,上至亲眷,下至仆妇,都目露哀伤。苏孝伦立于众人当中,神色沉重。她朝着众人深深行礼下去:“众位叔伯婶娘,雁影远嫁,不能在爹娘膝下尽孝,我爹娘年事已高,家中又无子顶立门庭,还请各位多多照应,雁影在这里拜谢了!”她此言一出,早有忍耐不住的妇人哭出了声来,江母更是哭得哽咽气堵。   苏孝伦忍着心头激荡难忍,对她道:“雁影放心,孝伦会常来探望伯父伯母的。”   雁影含泪对他一福,转身再次跪倒给父母磕头,起身不敢再耽搁半分,毅然诀别父母踏出家门。   那日辞别苏孝伦出了汴梁城,初时她还提心吊胆不敢阖眼,困极了也只是靠在车厢角落里打个盹儿,但凡有脚步声或人声接近,她便立即惊醒,戒备万分。几天下来,她已疲惫不堪,再也没有精力草木皆兵。令她稍稍放心的是——那个西夏野利将军除了每日命人给她送水和食物之外,并没有接近她的意思,她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这些日子这一队人马除了傍晚停下来休息之外,白天就一直不停地赶路。从热闹繁华的汴梁向西北而行,逐渐步入荒凉地段,一路上人烟渐稀,偶尔传来的人声也大多是陌生的关外口音,唯一熟悉的就只有车轮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单调而凄惶。   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到达西夏都城,在这车厢狭小的空间内困了这么多日子,雁影揉着酸麻的腿脚,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在跟她抗议。虽说是坐车,但总这么坐着不动导致血脉不循环,两条腿都已经水肿,全身骨节酸痛不堪。忽然车子停止了晃动,雁影才醒觉车厢内光线已经昏暗,又是一天过去了。   车子停在一片树林边,那些西夏人捡来枯枝在离马车约三丈处燃起了篝火,有四个人围着那个野利将军席地而坐,还有几人分散在四方不远处警戒。这些人高大且健壮,面部线条硬朗,光是身形就足以令人感到压迫。   雁影才用喜纱将口鼻遮住,车帘就被掀起,一个方脸的男子将干粮递进来。她向车厢角落里靠了靠。这些天总是这个男子送干粮给她,可她依然感到紧张。方脸男子冲她微笑着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但可以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安抚与温和。她接过冷硬的干粮,方脸男子放心的点点头,做了个往嘴里送的动作,又把腰间的一皮囊水放在她脚边。她往车厢角落里靠了靠,目光防备的跟随着方脸男子回到篝火旁边。方脸男子正好背对着他坐在那个野利将军旁边。那野利将军一身黑衣,肩上披着同色的披风,身材健硕,火光摇曳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阴影。   雁影看不清他面目,只觉得在一众人中唯有他出类拔萃惹人注目。她远远的看着观察着他,不料他忽然转过头,两道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向她射过来。好锐利的一双眼睛!即使离得那么远,那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还是让雁影心砰的一颤,狂跳不止。   她慌忙别开脸,这人,就是自己今后的夫君吗?如此凌厉又冷峻的气势令人害怕,今后要如何才能与之相处?她低头将手中干硬的馍馍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干硬噎人的馍馍实在难以下咽。前些日子是在中原境内,即便赶路,她也还可以吃到温热的饭菜,而出关后,很少见到酒肆饭馆,每日的餐饭就只能用这种又干又硬适合游牧人长时间保存的东西果腹了。她看看手中这些干硬的食物,没有一点食欲。中午吃下去的食物还在胃里抗议,现下她不想再将这些送进去折磨自己的肠胃。只拿起水囊饮了几口,又怕如厕不便不敢多喝,只沾沾唇便又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晋江这里怎样才能让自己的作品有出头露面的机会,不过还是努力发文吧,只想着有人喜欢看,此文能得到肯定就好。只是看文的亲们能否多留言多点评啊,也好给我点动力加速写下去,哪怕是板砖儿呢,也给点动静好不?如果觉得此文还有可看之处,拜托向朋友宣传下。暂定每晚八点更新一章,基本在三千字以上。   ☆、远嫁遇劫   夕色尽墨,北方的夜风此时更加的寒冷刺骨。雁影蜷缩在车厢角落里,车外不时吹进来的冷风将她冻醒。还有多久才能到西夏?连续走了半月余,越走人烟越稀少,道路也渐渐荒凉,却依然望不到有城郭。她缩进角落曲起双膝,裹紧了衣服,迷糊地睡了过去。   雁影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车外金戈相击的声音夹着嘶吼声、脚步声杂乱而清晰的传入耳膜。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掀起帘子向外看,外面已经一团混乱。一群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围着护送她的西夏人打斗,那些西夏人围成一圈护着他们的将军与外围的黑衣人打斗。那男子只是神色冷峻的站在那里看着当前的局势,并不出手。雁影可以看出黑衣人虽多,却不是这八个西夏人的对手,那些西夏勇士个个身手矫健,骁勇善战,只眨眼间,就又有两名黑衣人倒下,不一会儿,地下已经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雁影望着一地的混乱和正在厮杀的两派人,意识到他们遭遇到了劫匪。她紧紧咬唇,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子,一瞬不瞬地透过帘隙注视着外面,不敢出一点声响。但看那野利将军神情镇定、心有成竹的摸样,料定局势已在他控制之中,心下安定不少。   黑暗中刀光剑影呼喝不断,雁影看不清楚他们如何厮杀,只听得车厢外金属相碰的声音不绝于耳,锐利划过皮肉,液体喷溅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闷哼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的渗人。透过摇曳的火光,她看见血液喷溅在黄土地上,随即渗入,惨淡的火光照在黄土地上暗黑色的印记处处皆是。   一西夏武士一反手,寒光划过一个欲接近车子的黑人颈项,一道血红“噗”地一声喷射出来,喷溅在车厢上。雁影来不及躲避,几滴温热落在脸上。伸手一摸,触感粘腻,带着一丝腥味。顿时腹中翻滚,几欲作呕。忽然凉风卷入,惊悸抬头间,一黑衣人已经跳上马车,一伸手抓住她将她拖出车厢。她拼命地反抗,撕扯中面纱被扯落,那黑衣人恼了,扬手一挥甩了她一巴掌,冰凉的钢刀架在她颈中。   “都住手!不然我杀了她!”   金属冰冷的寒意从脖颈上一直传到她全身。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停下手,眼光一致征询地看向他们的将军。就着火光望过去,雁影看到了野利显淳神情一怔,眼中错愕闪过。随即,他扬手示意手下停手,他的近卫们迅速护在他周围。他慢慢走过来,雁影看到他眼中的肃杀之气。   “扔掉兵器,否则……”胁迫她的黑衣人喊着,手下一抖。雁影觉得颈上一凉,一股温热的感觉滑过肌肤。   野利显淳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他缓慢而坚定的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是沉稳而坚决,肃杀且狠戾,气势逼人。他每向前一步,雁影都可感觉到架在脖子上的钢刀多一分颤抖。   “站住!”挟持他的黑衣人将她拽起来挡在身前,利刃滑过她的脖颈,湿滑黏腻的感觉流入胸口。“别再靠近,不然我杀了她!”身后黑衣人扬声警告,声音中带了微颤。“将军也不希望大宋皇帝知道将军保护不力让悦宁郡主惨死边关吧?”   雁影看到已走至对面一丈的人眼中阴鸷突闪,握着刀的手青筋暴突,面上却是微微一笑:“威胁我?那你就试试看,我会不会惧怕汉人皇帝!”流利的中原话带着些许口音自他口中传出。   这些天来雁影第一次听到熟悉的语言,却是在这种生死交接的时刻。四周静寂无声,她甚至能听到树枝燃烧爆出的“噼啪”声。一股压力破空气逼近,身后的人明显的恐惧战栗促使她睁眼望向野利显淳。暗夜中,他一步步的走来,一双炯炯双目似虎狼狂狮般的凶狠锐利,周身充满了凛冽的杀意,似乎并未听进去黑衣人的威胁。   “站、站住!”挟制她的黑衣人更加用力的扭紧了雁影的手臂,雁影可以感觉到一阵颤抖从扭着自己手臂的手上传来。她再次看向对面一步步坚定走来的野利显淳,看到了那人眼中迸射出的坚定与狠戾。   雁影忽然有了了悟,自己对于西夏人来说根本就算不上有价值的人质。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而已,他野利显淳,西夏国的第一将军,自然不会因她受胁迫抛掉兵器让自己陷在危险中。   在这样生死交关的时刻认清了这点,雁影心里寒凉之极。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有常人无法想象的爆发力,求生的本能反倒让她忘记了害怕,死亡如此接近的时刻,她突然冷静了下来。   那黑衣人拉着她向后倒退,却被马车挡住去路。黑衣人下意识的转头寻找可以退身的道路,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雁影拼尽全力狠狠向后一跺脚,正跺在黑衣人脚面上。黑衣人突然吃痛,挟制她的手臂稍微松了点,雁影趁机双手托住黑衣人拿刀的手臂,与他抢夺手中的钢刀。她知道,若是偷袭了黑衣人马上跑的话,那只能是自寻死路,反应过来的黑衣人一定会追在自己身后给自己一刀。所以她只能拼着危险与他夺刀,只希望野利显淳会在这样的时候能出手帮她。其实心里明知道自己这样就是赌博,或者说是一场基本无胜算的赌博,可哪怕只有一线的希望,她都得搏一搏,如果就这样放弃了自救,那么她必死无疑。当初曾经想过死,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才知想得轻松,做,却并非容易。   这瞬间发生的一切令在场所以人均是一愣,只有离他们最近的野利显淳反应迅速,如一条暗夜闪电般的冲过去挥刀砍向黑衣人。黑衣人见状急忙松开雁影,一把扯住她的长发使得她不得不向后仰,另一只手同时举刀格挡显淳挥过来的长刀。显淳的刀却跟长了眼睛一般斜斜削过,忽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朝着黑衣人面门劈过来,犹如闪电般夹带着划破空气的尖锐之声。黑衣人无可躲避,眼看着明晃晃的利刃已到眼前,慌忙中只能推出所挟持的雁影挡刀。   这些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雁影来不及思考,更无法闪避,眼睁睁的看着一道白光砍向自己。不由自主惊呼的同时下意识的闭紧双目。下一瞬,她只觉得一只手将她大力一拽,刹那间,阳刚气息钻入鼻端,她跌入一个强健的胸膛里。   睁眼一瞅,只见野利显淳身后的方脸护卫随即迅速出击,与那个黑衣人混战在一起。自己正在野利显淳怀中,他一只铁臂圈自己在怀中退了几步静观手下打斗。   厮杀中又有两名黑衣人倒地,忽然一声呼哨响起,那些黑衣人不再恋战,边打边退。野利显淳看出他们要撤退,扬声交代手下:“宿鲁,抓个活口。”   “是!”雁影看到应答的人正是每日给她送干粮的方脸侍卫。只见他将手中的弯刀使得凌厉迅捷,将与他对战的黑衣人锁在刀风之内。黑衣人手忙脚乱的应付着,想走也走不了。这时呼哨声越发尖利急促,那些黑衣人皆虚晃一招扭身撤走,行动迅速,只有那个被宿鲁缠住的黑衣人脱不开身。宿鲁长刀一挥,黑衣人下意识的举刀抵挡,却不料是一个虚招,待他反应过来已为时已晚,长刀带着破空的啸声已然到了他的胸腹间。他本能的向后退去,还未站稳,宿鲁趁势紧逼而上,明晃晃闪着寒气的刀剑已经对准了他的咽喉。   黑衣人被带到野利显淳面前。蒙面黑巾已被扯下。“谁派你们来的?”   “我等在此地落草为寇,不过是想劫些个银钱罢了,并非有人驱使。”黑衣人道。   “一般草寇怎会知道她是悦宁郡主?”野利显淳怎会让他糊弄过去。“你们各个身手不凡,行动进退有致,衣着穿戴也非一般山野莽夫可比。而且开口便道出我西夏将军的身份,显然是知道我的底细的。”他剑眉一挑:“这就更有意思了。目前最想杀死我的应该是契丹人,当然,汉人虽表面上礼遇,暗地里也照样恨我狠得牙痒。谁派你们来的呢?是大宋的皇帝?明着赐婚,暗地里派人伏击?不过依目前的情势来看,夏刚向宋称臣,又重开延边榷场,汉人皇帝应该还没有那么不理智到此时袭击我惹来战事。难道是我的宿敌契丹人?”   那黑衣人闭目不语,野利显淳也不在意,他冷冷一笑。“你们这些人真是天真。不管是谁,都太不自量力了。区区二三十人,想在他我面前放肆,简直就是自找死路。”   雁影看到那黑衣身子一颤,虽然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但如此细微的一个动作还是泄露了他的恐惧。   “你们犯了个错误,而且错得厉害。区区二三十人就想袭击我,未免太小看我野利显淳了。而你,更是愚蠢,以为用一个女子便能让我束手就擒?”他语气淡淡,但言语中的冷意令人胆寒。语毕,他将雁影抛下一把揪住那黑衣人的领口,像拖着僵死的猎物一般向前方正在清理战场的手下们走去,只留下一声交代:“宿鲁,给她上点药。”   失了依靠的雁影此时才发觉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心寒与恐惧的感觉此时才慢半拍地跑出来。这种时候,他这个良人也只是将她丢给手下,怎不令她心寒。她周身抖瑟不止,一半惊吓一般心寒,颈上的伤口也趁乱搀和,一下下的抽痛难忍。她伸手去摸,触手之处湿滑黏腻。   那个叫宿鲁的侍卫一把捉住她的手阻止,说了句话。但她听不懂,下意识地一甩手,象是躲避瘟疫一般迅速的甩开他。退身到马车边上,紧紧的咬着牙,遏制疼痛也想稳定情绪。   见她如此畏缩,那个叫宿鲁的护卫放柔了声调,但雁影一句也听不懂,再次向后靠了靠,只是戒备的看着对方。   宿鲁只好将伤药举起来给她看,又在自己颈上比划着擦药的动作。   雁影渐渐缓过神来,接触到他那善意的眼神。注视了许久,似乎是在评估着什么,在宿鲁都觉得自己再也维持不下去这样和善的笑容的时候,她才轻轻的点了点头,不再那么戒备。这一轻微缓慢的动作还是扯痛了颈子上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拒绝了让宿鲁帮自己擦药,只是接过了药瓶,自己上了车,摸索着将药洒在了颈子上,胡乱用手绢包裹住。擦药的过程很疼,但雁影还是咬住唇,强迫自己坚强。娇弱也需要看对象,在无人怜惜更不被看重的境况下,软弱娇柔只能是自取其辱。   作者有话要说:   ☆、初识显淳   颈上的伤痛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一下下地抽痛,雁影咬牙强忍着。她已不是爹娘身边倍受呵宠的女儿,没人会在意她的娇弱。听说北方的女子都很健壮,骑马、打猎、放牧样样不输男子,她若连一点伤痛都忍受不住岂不让西夏人取笑中原女子太过娇弱。可是颈上的伤口因为道路的颠簸一下下的跳疼着,疼得她心烦。她掀起窗帘向外望,或许找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痛。   车外只有风沙漫漫。极目所致,昏黄一片,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峦哪里还有家乡的一丝模样?努力地在昏暗中找寻熟悉的景物,却只见满眼的陌生,雁影失望的掉回头,视线落在了车旁驭马前行的野利显淳身上。   此刻雁影才真真正正看清野利显淳。他五官立体,气势威严神情桀骜,身上的玄色披风更衬出他身居高位的威严,令人不由自主地臣服于他那王者的气势。忆起昨夜,似乎白天的野利显淳更多了威严少了狠戾。忽然他身后的那些西夏武士交谈的声音大了起来,语气难掩兴奋,雁影才惊觉自己就这样一直盯着男人看的举动是多么的不合宜。她面上一热,慌忙躲进车厢。   又行了不久,雁影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她掀开车帘向外观望,只见一处高大的八角飞檐建筑依山而立,气派孤高,巍峨错落。那些护卫已有人先行进去,一对中年男女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莫非是到了西夏都城?她还在猜测间,野利显淳已下马跨到车边对她说了一句:“今天我们在这里休息。”   雁影早在拢碧山知道他会说中原语言,点点头钻出车厢。车下也未放置矮凳,她正思量着如何下车,不想野利显淳伸臂当腰一揽,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将她横抱在怀里。她惊呼一声下意识的伸手揽紧他的颈项,抬眼间见到野利显淳正垂眸看着自己。如此近距离时雁影才发现,他的眼瞳竟然是褐色的,象是集萃千年的琥珀。   一声响亮的口哨声响起,她望过去,看到那些侍卫们戏谑的笑容。雁影此时只能用羞窘交迫来形容,只觉得面上滚烫如火烧,挣扎着想要跳出他的怀抱,怎奈他一双手臂早在觉察出她的意图时将她禁锢得紧紧的,雁影又惊又窘,无奈下她只好敛目垂首掩饰自己的面红耳赤。   野利显淳却是洒脱一笑,不理会手下的谑笑,抱着她跨进院内,将那些侍卫与哄笑一并甩在了身后。   野利显淳将她抱进房间才放下她。她不肯抬头看他,将视线移开打量周遭以掩饰羞窘。   北方的的建筑风格不同于中原有几进几出的院落,一层套一层,房舍错错落落;北方庭院进门就是宽敞的院子,占地宽阔,院中房屋也只是一大间正房带东西厢房而已。正厅大而阔,用屏风隔开两个空间,前厅是待客之所,室内用具都有异域风格;隔开的后厅是休憩之地,脚下铺着地毯,柔软而温暖。一桩床榻,软垫铺陈,布置得精致且舒适。依墙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籍;条案上纸张笔墨俱全,一本打开一半的书摆在那里。   这里并不像客栈馆驿之类的场所,在这偏僻荒凉的地方,怎会有这样的房舍?难道——已经到了西夏国?她随手掀开桌案上半开的书籍,竟然是司马迁《太史公传》。再看书架上,大部分都是汉人的书籍,有《诸子百家》,《四书五经》,《说文解字》,《诗经》,还有许多她看不懂西夏文与契丹文字的书籍。雁影心下诧异,这样多的书籍,这样广杂的内容,是谁是在看?野利显淳吗?想到这里,才意识到这许久自己只顾看这里的书籍,竟然忘记野利显淳也在这屋中。她急忙转身,只见野利显淳倚着门扉,琥珀色的眸子一点也不掩饰的望着她。他的视线专注而直接,似乎并不以为这样直接的打量有什么不妥,反倒是她被他看得无措。日光下的他面容刚毅俊美,只是周身的气势太过刚硬霸道,令人觉得压迫,更无法忽视。想到那夜他眼都不眨一下的杀掉那些黑衣人,那种气势和狠戾……将欲出口的问话又咽了回去。他一个武将,戎马倥偬,又怎么会看这些诗书史籍,怕是借住于哪个学士的府邸吧。   这时有人敲门,是刚刚在门口的那个胡服打扮的中年妇人端来饭食摆放在外间桌上又退出去。   “坐下吃饭吧。”野利显淳收回视线在桌边坐下。雁影看向桌上的饭菜,清淡且精细,都是依照汉人口味烹制的。接连几日风餐露宿,顿顿都是冰冷干硬的食物,对于她这样没出过门的人来说很不能适应。这几样精细的小菜引得她食欲大开,顿时觉得腹中饥饿。   她在野利显淳对面坐下来,低头扒拉着面前碗中的米粒。对面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她。虽腹中饥肠辘辘,饭菜也香甜可口,却也没了饱食美餐的心情。静默在两人之间流转,雁影似乎能清楚地听到这个男人的呼吸声,筷子一粒粒的拨数着饭粒,却是一个个的难以下咽。   “你们汉人不是讲究女子出嫁要有陪嫁丫鬟的么?仁宗皇帝怎么这样小气,连个随侍的人都不给你?”野利显淳似乎是吃好了,放下了筷子,问道。   “原本有丫头玲儿陪嫁的,但……”她咬咬唇,思考着说出来是否合适。父母本意是想让玲儿跟着她,可她拒绝了。这种与父母亲人永别的痛自己一人品尝也就罢了,何苦再拖累别人。即便是下人仆佣,也不该让他们尝受这种与亲眷分离的伤痛。   “怎么?”   “玲儿家中还有父母兄弟,这一去远离家乡,我……不忍心。”   片刻后野利显淳清清嗓子道:“这里是我的别馆,我只是偶尔打猎或者巡防的时候才来,所以只有管家夫妇替我看管,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他们说,他们夫妇会尽量替你解决。”   “谢将军。”雁影欠身一福。原来,这里的主人真的是他。想到那一架的书籍,很是意外。   野利显淳又指着房间左侧的一扇小门说:“那边的侧门后有个汤池,你吃过饭可以去沐浴。”   雁影的脸蓦地一下红了,要知道在大宋,即便是夫妻也不能毫无掩饰地有如此露骨的言语,这人,怎么能如此自在地说出这等私密的话来,羞煞人了!   野利显淳却好似未曾注意到她的窘迫,又道:“明天一早还得上路,还要再走三天才能到达兴庆。这一路再无水源,在到达兴庆前是没有条件沐浴了。”   闻言雁影的视线看向那扇小门。半个多月的车马劳顿加上风沙已经让她周身不适了,一路上虽有少数几次住店,但也就是有些热水可以简单清洗而已。而今她若放弃这个可以沐浴的机会,还不知要忍受多久才可以让自己好好清洗。她望向那扇小门,可是这个男人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稳稳地坐在那里不动。她抬眼瞧他,正与他的视线相遇,羞得她赶紧低下头,面红耳赤,心里又羞又急。   野利显淳看了看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终于起身步出门。雁影瞅瞅门外,又看看那扇通往汤池的小门,清洁自己的欲望压过了羞赧,她起身上了门闩推开那扇小门。   入眼满满一池的清波微微荡漾着,水面氤氲缭绕。雁影诧异,并未见人进出,又哪里来的这一池热水?雁影走近前,只见池子是用白色石头围砌,四周并无引水进来的水源。她蹲下身细细寻找,才发现池底有一小股清泉往外喷冒,原来这竟是一个地下温泉!可这样一个劲儿的喷冒,竟不见池水外溢,她细细的沿着池边巡视,这才发现池壁上有一眼碗口大的洞,水都从那里流出去了。她不由得赞叹的工匠巧思,利用天然的温泉建池,又依地形建造了房屋院落。   步入池内,让温暖的水没过肩膀,小心地避开颈上伤口。这西北的温差她还不能适应,一整天很少有不刮风的时候,早晚又冷得刺骨。几天来她已经领教了北方的气候。早些时候听家里的仆人说起过,北方有一句谚语: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大概就是说这样的天气吧?只是初秋时节,这里已经冷得像是汴梁的冬天了。虽在房间内,丝丝冷气还是侵入她的身体,冻得她发抖。看来她到塞外首先要适应的是这骤变的气候,还有她今后的良人——那个名扬塞外的将军野利显淳。他会怎样待她这个被人附送的礼物?眼前蓦然闪现出那张英挺的面庞,还有那种苍鹰般锐利的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初入将军府   凌晨,深蓝色的天幕泛出一丝光亮,渐渐浅白,一轮日头缓缓升起,不一刻,就已将那片夜的深蓝尽数褪尽。雁影因为惊吓与颈间的疼痛根本睡不踏实,林间鸟儿扑簌着翅膀的声音,小雀儿呼叫父母的声音,这样一点点响动便令她惊醒过来。她掀开帘子,见野利显淳正靠在车旁的一棵树下眯眼休憩。光线从枝桠间照射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鼻梁直挺,浓眉如剑,唇形刚硬。忽地,浅眠的他猝然睁开眼睛,一道凌厉如剑的眸光激射出来。   “什么事?”他沉声询问站在两米开外因见他休息而止步的宿鲁。   “将军,黑衣人交代是受李骞指使来抢回悦宁郡主的。只是……”   “说。”野利显淳听出宿鲁话音里的犹豫,沉声命令。他知道宿鲁定是有自己的见解。   “是。那黑衣人刚刚说完就忽然七窍流血暴毙了。”   野利显淳听完宿鲁夜审黑衣人的汇报,拧眉思索了片刻。他起身来到绑着黑衣人的树下,仔细检查着什么。雁影远远看着,对他的举动生了好奇。突然见他伸手在黑衣人颈上伸手一摸,拔出一根闪着银光的东西。雁影凝神看去,只见野利显淳捻着手中一根细细的针,细如牛毛的针上闪着幽幽的蓝光。他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蹙起。   他将手中的针交予宿鲁,又仔细地检视黑衣人,忽地眼神一凛,一把扯开黑衣人的衣服,一个灰色的狼头显现在那人的左胸上方。   宿鲁惊呼一声:“苍狼!”   雁影的视线是一直跟着他们看到,自然也看到了那黑衣人身上的标记。那是一个黑色的狼。即便她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可是从那个凶狠阴森的标记与宿鲁的惊愕神情,她也猜出了一二。   中原人没有人不知道“苍狼”的传闻。据说“苍狼”是一个暗杀组织。据说由一个很有背景的家族暗中支持,招募江湖中的武林高手,以暗杀为目的,接受各种愿出高价的暗杀买卖。简而言之,苍狼是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其中成员皆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他们等级分明,成员身体上皆刺有狼图腾,以颜色来区分等级。灰狼是苍狼组织里最低等级的杀手,其上是黑色与赤色狼。据说他们的首领的图腾是一只狼身有九尾且双目赤红。当然,目前没人活着看过这个九尾狼图腾。   野利显淳转身对宿鲁道:“你认为那个李骞有能耐请动‘苍狼’杀手吗?况且为一个女人出重金请苍狼的杀手不是有点劳师动众了吗?”   “是,属下也觉得奇怪,这人交代得也太痛快了。”   经过此事,野利显淳决定不再绕道,下令直接回夏都兴庆。一行人条理分明合作默契的整束了行装,一刻钟之内就已经走过夜宿的林子。九骑人马护着马车改道向西,地上除了柴火燃烧过的焦黑痕迹,就只剩下一地的黑衣死尸和绑在树上的那个黑衣人。那个黑衣人面色灰暗,七窍流血,胸膛上的黑色狼头依旧目光凶狠,牙齿尖尖。   由于半路遇到伏击,他们这一行车马不再向北绕行,直向西过夏州,又走了五日,天将暮时雁影听到那些侍卫们的言语渐渐多了起来,交谈中夹杂着兴奋与喜悦,马车行进速度也似乎快了几分。她耐不住好奇拨开车帘,只见那些人脸上风尘虽重却难掩兴奋,一个个都眼神都望着前方。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入眼一座巍峨的城池触目而立。   兴庆皇城在夕阳下肃穆庄严,厚厚的城墙、高高的角楼,夕阳洒下漫天光辉,给砖土构筑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浓浓的金色,雄浑的黄土色,耀眼的赤金芒,那样的天地之别,又那么奇异的融合在这高大雄伟的建筑上,使人心中一下子产生了莫名的敬畏。   城门前早已候着数百人马,人与马俱着甲衣,威风凛凛;长戈指天,银光闪闪。庄肃巍峨的城墙下,戈甲闪亮,旌旗招展。远远见他们的车马行来,齐声呼喝,声音直入云霄。远远就见从那兵马阵中遥遥驰来一骑,转瞬就到了眼前。马上之人翻身下马,抱拳高声道:“末将石青岩率左翼铁鹞军恭迎将军!”声音朗朗,竟是中原语。那人抬头仰望,面貌没有西域人特征,竟有中原人的白净儒雅,一身银甲反射着熠熠光芒,落日余晖下银甲玉面,分外夺人眼球。   自李元昊建立了白高大夏国以来,他重用汉人官员,仿汉制,党项官员与汉人可同朝为臣,想来这员年轻将领是中原汉人。   野利显淳纵马上前,被众侍卫拥在前面,迎风扬手一挥,仅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远处众将士已然呼声雷动,声音整齐高亢,直入云天。   那铁甲兵马跟随车后伴着他们入城,马蹄得得,踢踏有序。又行了大约半个时辰,车马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高大的门头上高高挂着的三个烫金大字大字“将军府”映入眼帘。两边高高挂着写有汉文与西夏两种文字的“野利”字样的灯笼。   掀开车帘,雁影望着这座巍峨的府邸,门前站着乌压压一片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车后的三千军士,铠甲分明,士气豪壮,心中已生了三分畏怯。眼前这座府邸、这座城池,还有这些人,这一路行来所发生的事,她所受的惊吓都如梦境般陌生遥远不真实。怔忪间,那男人已站在车边向她伸出手。   “来。”   她看着伸到她面前的手,匀称修长,掌心上有几个薄茧。她看向手的主人,野利显淳那琉璃色的眼睛。在这陌生的地方,这么多陌生的人面前,她的紧张与不安,无人可以体会,似乎,她只能依靠这个人,这个今后要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她的良人。   还在她犹豫的时刻,野利显淳长臂一伸,将她抱下车。   雁影听到人们的抽气声与悄声的议论,她看向站在将军府门口的人们,无数双好奇,惊异,研判,探究,各种视线的尽头皆都落在她身上。那些人当中有几个人尤为惹人注目,最前面的一个身材健硕魁梧年的中年男子,脸上线条如雕刻般分明。此时他浓眉蹙立,唇角微微向下紧抿着;在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女子,一个女子身着绛色衣袍,两条乌溜溜的辫子垂在肩上,杏眼弯眉,眼中喜悦满满;一个身穿鹅黄窄秀短衫,发饰极为繁复精美,凤目微挑,眉目间的羞涩却在看到显淳抱她下车的一瞬间僵滞;另一女子身着翡翠色窄袖长袍,头上用一根金丝嵌宝石的孔雀双钗挽发,身后青丝垂腰,面上笑容温婉,眼若秋水含波。三人三种风情,红衣襦裙的活泼热情,鹅黄短衫的英气妩媚,翡翠色长袍的高贵典雅,却都是英姿飒爽落落大方。   她被野利显淳拉着走近那些人,她用微笑来缓解自己的紧张,也用微笑来想那些人示好,可为首那中年男人看她的眼神并不友善,厉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情高傲的撇开视线。笑容僵滞在雁影脸上,明显的感觉到那个中年男子对自己的到来很不欢迎。野利显淳望着父亲的背影唇角抿了抿,转头对她道:“这一路也累了,你先去后院歇息。”   他向身后吩咐了一句,那个一路上给她送饭送药的宿鲁将她带进宅院。   宿鲁带着她穿过两重院落,将她带到一间宽敞清净的房间后告退。房间里没有人,静静的,只有隐隐人声从前院传来。没了旁人,她放松的四下打量。这室内陈设与中原大不一样,这里的家具大多质朴坚固,线条粗狂简洁,不似中原的精雕细琢,花纹繁复。墙上挂着一把弯刀,唯有东边窗下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倒象是书房的样子。西面有一个套间,正待细看,忽闻窗外嬉笑声近,三个女子推门进来。   她们年纪都在十六七岁的摸样,红色衣衫的女子看上去更小些。她们的目光在雁影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几圈,然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象是在议论她。雁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知道这几个女子是不是也一样不欢迎她。   那个年纪较轻的红衣女子说了一句话,雁影听不懂,拘谨又小心地望着她们。就见那绿衣姑娘伸手拍了红衣女子一下,笑着说了什么,红衣姑娘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才又用不纯熟的汉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雁影不知这三个姑娘身份,但见三人衣饰精美,且在这将军府随意来去,想必身份不低。   在她打量三人的同时,三个姑娘也在打量她,用三种不同的神情——好奇、评估,尤其是那个黄衣女子的眼神充满了蔑视,好似极厌恶她一般。摒开心中杂念,雁影落落大方的躬身行礼,语气不吭不卑:“江雁影见过三位姑娘。”   “江雁影?你不是悦宁郡主吗?”红衣姑娘好奇的道。   雁影点点头:“悦宁是封号。”   绿衣女子点头笑问:“江雁影,哪个江?长江的江还是孟姜女的姜?”出口竟也是中原语,吐字清晰,声音婉转悦耳,只在尾音处稍稍上扬了音调,越发的娇柔好听。   雁影讶然地抬眼相望,绿衣女子也正与她对视,乌瞳中光华熠熠,容颜明媚气度高贵,带着令人眩惑的风采。   “是长江的江。”她答道。   这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正是刚才在府门前的中年男子。近看此人鹰目钩鼻,肤色暗铜色,约五旬年纪,身材健壮,眼神凌厉,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虽与野利显淳面貌相近,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如果把野利显淳比作是丛林里高傲昂扬的兽王,那么这个人更像影藏在暗影里的蟒蛇,危险,阴狠。他走到绿衣女子面前神色恭谨的行礼,以西夏语说了些什么,那女子淡淡的应了,他才直起身,又转身向红衣女子板着脸说了一句话,红衣服的姑娘嘟着嘴不高兴随着那两个女子走出房门。男子走在最后,临出门时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包含了嫌恶与不屑。   房间里只剩下雁影一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那个中年男人的态度让她心忐心中不安。她轻轻走到门边向外望,那几人都已不见,院子里有几株叫不住名字的树木,树干笔直粗粝,这浅秋时节,树上的叶子已经不似盛夏时的鲜绿颜色,颜色由鲜绿转浓重,墨绿墨绿的,叶脉却已露出黄筋,浓浓秘密的堆在树头,偶尔一阵风吹来,簌簌地发出声响,竟然是那种极凄凉的感觉,让人觉得心头惶然难抑。   作者有话要说:   ☆、不受欢迎   野利玉乞进了院子走进自己的书房,几个副将正在向显淳汇报军情,见他进来,齐齐向他行礼。他挥挥手坐在一旁。几名副将见状,知道他有事要与显淳相谈,便捡紧要要的事务请示了显淳,纷纷告退。   “你为什么要将那个汉女带回来?”那几名副将刚刚迈出书房门槛,野利玉乞便忍不住质问儿子。   野利显淳手中动作未停的翻阅着下属送来的战报,头也未抬,“她是汉人皇帝送给我的女人。”   野利玉乞浓眉一拧,被儿子的态度激怒了。“你做事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明知道皇上有意将明秀嫁给你,你还把这个汉人女子带回府里。你这不是明摆着违背他的意愿激怒他么?”对于儿子此番做法他很不能理解,又气又急却又奈何不得。这个儿子打从十四岁之后他就已经无力左右,即便自己是一族的族长野利部的族长。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是大夏国不可多得的勇将,夏国近年来的各个大小战役都仰仗他,虽说是自己的儿子,却也无法随意摆布他这个大夏国将军了。但此事非同小可,这关系着他野利一族今后的兴衰,他必须杜绝一切不利的因素。但野利显淳显然不以为意,他放下手中的战报,一撩衣摆坐下来,端起茶啜了一口。   “西夏的勇士有两三个女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自己也有好多妃子。”   “可你不同!”野利玉乞的声音因急切有些有些嘶哑:“你要明白你不仅是大夏国的将军,还是野利部未来的族长,你有责任保野利族人安全无虞,让野利一族强盛壮大。皇上现在有意将他最喜爱的公主嫁给你,你怎能在这种时候带那个汉女回来?虽说男子三妻四妾不稀奇,可你总要顾虑明秀公主的面子。你还未将她娶进门,便先她一步弄个女人在身边,这不是成心给她难堪么?女人最在意的就是此事,你可别因小失大。”   “明秀是我妹妹。”显淳闻言眉头一皱。难道就只有娶了明秀才能保障族人的安全?他野利显淳还不至于无能到利用裙带关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是表妹。”野利玉乞浓眉一拧,非常不满儿子的顶撞。“亲上亲对我们更有利。锦妃娘娘这几日就会找机会跟皇上提你和明秀的婚事,将日子定下来。你趁早将那个汉女打发掉,别坏了大事!”   显淳对于父亲如此态度很是反感,剑眉紧紧拧在了一起。野利玉乞见状,知道儿子心中不痛快,不肯轻易服从,又继续道:“你应该知道皇上一直对各大部族存有戒心,尤其是我野利一族。你大伯与我手握西夏近一半兵权,而且又是你战功赫赫,野利家声名远播,这是荣耀更是隐患。我野利家声望越大,我们的危险就越高。你想皇上会让人强过他吗?他给你大伯与我野利、天都之王的称号,又委你重任,不仅是因为你的战绩显赫,还有一半的原因是野利家有大夏最精锐的兵马,你又掌管着令敌人闻而生畏的铁鹞军。野利家两代人都享有大夏国最高的荣誉,这样的荣耀在别人是求之不得,但其实并非是好事。李元昊向来多疑,他已经对我和你大伯生了疑心,才会将我召回兴庆。表面上封官加爵,实为就近看管。他已经觉得野利氏是他的威胁了,他会任由你这样做大吗?他能让野利部族强过拓跋氏族吗?我们若不早作防范,其后果就会像卫慕山喜一样。到时候我们部落的族人不光会受到战火的牵连,怕是连我们野利氏这一支血脉都会不保。惟今之计只有你娶了明秀成为他的驸马,与他成为姻亲,利益相关,或许才会令他对我们放松戒备。”   显淳默然。身为野利族的勇士,未来的野利族长,他有责任保护族人,不能拿全族的兴衰冒险。西夏的国情确实如此,现在虽然各大部族都臣服于李元昊,但各部落暗地里争斗不休,尤其是拓跋氏族因为李元昊的继位更加狂妄自大,惹得其余部族多有不满,不乏有明争暗斗发生。他身为野利族一员,又是未来的族长,不能不以大局为重。   “我会娶明秀的。”面对大局,他只好妥协。   “那就赶紧把那个汉女处理掉。”野利玉乞看出儿子已经动摇,步步紧逼。   “她是宋皇钦赐的郡主,我未曾给她正妻之位已是对宋皇轻看,若此时将她赶出去难保中原皇帝以此为借口挑起战争。”   “料那宋皇也不敢怎样,若真重视这个汉女,怎会如此简单草率地送给你连个名堂都没有?若为了两国交好,他们尽可以选个公主送给李元昊做妃子,为什么却是在你出使中原的当口送你一个女人在你身边?这汉人皇帝什么居心恐怕就得深思了。即便这女人没什么问题,但自古帝王皆疑心重,他李元昊更是有疑必诛的主儿,你怎能让一个女人让李元昊对你离了心。”野利玉乞分析着情势,希望儿子不要为了一个汉女惹来李元昊的猜忌不满。   显淳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太过谨慎,却又无法反驳父亲。可若让他就这么放弃了雁影,心里却也不舍。想到这里,心里烦乱,倏然起身扔下一句:“这事我会考虑。”跨出书房。   “你、你——”野利玉乞对儿子这样不以为然的态度气得口拙,仍不死心的追到门口道:“你别忘了,你身上背负的是野利族的兴衰,全族人的性命!”   野利显淳身形一顿,却终究未曾转回头,继而几个举步跨过敞院,一转身在没了身形。   显淳躲开了父亲的说教,径自去马厩牵了坐骑血焰出了府门,催马向城外驰去。落日西陲,夕阳余晖在贺兰山巅只余一线残光蒙蒙地在天际抹了一小片橙黄,就好像他的心情一样,也是这般晦暗不明,即便是这一点点的光亮,也即将隐没。   出了城,道上渐渐开阔,他双腿一夹,血焰即明白了主人的心思,无需他扬鞭,胯下骏马已知晓主人心意,扬开四蹄奔驰起来。傍晚的秋风少了房屋树木的遮挡,夹杂着树木萧瑟的味道从耳边呼呼而过,钻进衣襟领口,微凉的寒意触到皮肤,瞬间传遍整个身体,神智神经。显淳打了个激灵,心头烦闷消减了不少,不禁心下嗤笑,他,野利显淳,大夏国护国将军,未来的一族领袖,有的只是雄峙万里的豪情,睥睨众生的气势,何曾让儿女情长的情绪左右了自己素来冷静的心绪。他低喝一声,手上缰绳一松,屈膝需蹲坐于马背之上。血焰与主人心意相通,不待吩咐,已如流星般激射而出。一人一骑在辽阔的平原上畅意驰骋,衣袂翻飞,马鬃飘摇……   作者有话要说:   ☆、同塌而眠   咚咚咚的敲门声夹着野利燕清脆的声音传来,令刚从睡梦中醒转的雁影有些怔忪,有些空间的模糊,以为自己还在汴梁的家中,清早懒床不愿起身,丫鬟玲儿在门外敲着门叫她起床。当她蹙着眉头迷蒙地睁开眼睛,竟然看到男性硬朗的五官离她只寸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如此近距离的瞅着她。她骇了一跳,意识瞬间惊醒,身子猛的向后倾,头磕在床柱上,“咚”的一声,都能感觉到身下的床在震颤。   她捂着后脑疼得直吸气,眼泪瞬间充满眼眶。   “磕得重不重?”显淳探过身子来,阳刚的男性气息扑面而至。   她慌得直往后躲,仿佛有什么东西烫着她一般。“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自己的卧房睡觉有什么不对吗?”想是见她如此害怕,野利显淳便以手支头侧身躺在床边,意态悠然的反问,似乎她问的这个问题很白痴。   他是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自己怎么会与他同塌而眠一整晚而不自觉。雁影捂着头,被撞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而一早醒来就被这样的事情惊吓到就够倒霉了,问题还有外面那个敲门的人。这要是让人知道了两人未曾行过合卺之礼便同住一房,岂不是羞死人了。   “江雁影,起床啦!”这时门被咚咚地锤响,震动不已的门扇夹带着野利燕不知内里情形的呼唤传来。   雁影被敲门声扰得心慌,又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眼前的这一切消失,这、这、她该怎么办啊?她看看那两扇被敲得咚咚响的门扇,眼神不由得投向床边躺着的这个男人,期待他能想出个办法来应付眼前的情势。可是……那男人好像并不曾与她有同样的心思,一副悠然的模样以手支头侧身躺着,琥珀色的眼瞳此时接近浓黑,眼中是令人心跳的波光闪闪。她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瞬间一张脸儿爆红。原来这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松散半敞的胸前流连。   她急忙掩住衣襟,结巴着:“你、你……那个……外面……”   野利显淳唇角一扯,一下子将她拽过来压在身下,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雁影的惊呼还未曾出口,便被堵在了口唇中。霎时间天旋地转,思路停摆。野利显淳的唇舌带着阳刚的味道也如他的人一般强势霸道,钻入她的口中,顶开齿关,将她口腔内壁探寻了一遍后又挑逗起她的香舌。   雁影被他如此吻着,气息也喘不匀,险险缺了氧气昏过去。若不是门外的野利燕不断地敲门呼唤,她的神智恐怕也无法回归。醒过神来的雁影口唇还被野利显淳堵着,但敲门声不依不饶的响着,她又急又窘。她伸手在野利显淳背上轻敲,让他放开自己。即便如此,野利显淳还是将她狠狠地吻了许久才放开唇舌的纠缠让她好好喘口气。   雁影此时羞窘得恨不得钻入石头缝里,奈何房门外头的野利燕依旧不屈不挠的敲着门,大有不开门便誓不罢休的意思,雁影担忧地看看房门,又将视线拉回来看着身上的这个男人。此刻他呼吸依旧急促,灼热,一双眸子里闪烁着满满的情、欲,雁影便是再不懂闺房之事,也不是白痴,更是感觉到了下腹部抵着自己的坚硬。她慌乱又紧张,秉着气息不敢妄动。   外面的敲门声依旧不停不歇,最终野利显淳翻身跳下床向门口走去。雁影昏昏然地望着他的背影,刚刚才缓过神来,突然意识到他竟然未着外衫便去开门,大惊之下便要提醒,但还是未赶得及,野利显淳已经打开了房门。   “你最好有正经事让我可以原谅你这种大清早扰人清梦的举动。”野利显淳拉开门怒瞪准备拍门的妹子。   门口的野利燕正伸手准备往门上拍,忽然间门扇大开,野利显淳满脸不耐地堵在门口。   她手上一滞,心道不妙,看来她又惹到了大哥的起床气。反射性的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堆上讨好的笑颜。   “大、大哥你在啊,我……你没有去上朝啊,呵呵——”   “难为你这么关心我。”野利显淳倚在门边口气不佳的睨着自家妹子。   “啊?呃……那个……”野利燕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非常确定以及肯定她的大哥不是在夸她。她换上自己最无辜最可爱最娇憨地冲野利显淳一笑:“那是,你是我亲亲的大哥,我自然最关心你。”她见显淳脸色还是没好转,讨好的笑问:“那个……那个大哥,你今儿个不用去校场么?”   “干嘛?”显淳眯着眼睨她,“这么不想看到我?”   “没、没,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什么——悦宁郡主呢?我找她,找她……”   “找她?”显淳压低眉毛斜睨她。   “是啊,她醒了吗?”野利燕头探过显淳宽大的肩膀向里边张望。   野利显淳用身子一挡,遮住她的窥视目光,半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方才缓下脸。“找她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吧——那个悦宁郡主初来乍到的,你呢肯定是没空陪她,我正好闲着也是闲着,带她四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显淳半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遭,看得野利燕心里直发毛。她这个哥哥就是有股子令人惧怕的威严,任何时候只要对上他的眼睛,便能让人心底发憷。说他像阿爸,他却比阿爸更令人畏惧。   野利显淳却不知她心中所想,抛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着!”然后“呯!”地一声关上房门,那门板几乎碰着了野利燕的鼻子。野利燕正要抱怨,门忽地又打开了,她立马堆起笑容,讨好地望着显淳。显淳无视她的谄媚的笑容:“去把你没穿的夹袍拿一套来。”   *   野利燕是个活泼爽朗的姑娘,她爱说爱笑,令人没有办法对她产生距离。她拉着雁影逛遍了整个将军府,缠着雁影问东问西,中原话、西夏语轮番地说,上至天文地理,下至百姓生活她都问了个遍。雁影必须集中全部精神用尽心思才能大概明白她的意思。雁影忙着回答她的问题,没用多久,她就跟雁影混熟了,倒也减缓了思乡的愁绪和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当野利燕想起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她慌忙拉着雁影一路飞跑,左穿右绕,来到主屋。   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雁影见那个脸色严肃的中年人正坐在饭桌前,心下猜到这人想必就是野利燕所说的父亲西夏天都王野利玉乞。   野利玉乞见她俩进来,浓眉一皱。“没规没距,吃饭还要长辈等着不成?”他的表情阴沉,语气严厉,雁影只觉得他那如刀锋般的目光直射自己。雁影心里觉得歉然,毕竟让人等着自己用餐的确失礼,野利燕则调皮的吐吐舌头,拉着雁影在野利玉乞下首坐下来。   仆人陆续将饭食端上来,野利燕用西夏语问野利玉乞:“阿爸,怎么不见大哥?”   “皇上宣他进宫述职。”野利玉乞对女儿也依旧是脸色沉沉,野利燕也不在意。   “哦,这皇帝也真是的,刚回来也不让人休息。”野利燕嘟囔了一句。野利玉乞瞪她一眼,“休得胡说!”她吐吐舌头,乖乖地吃饭不再做声。   这一餐因为有野利玉乞在坐,雁影又听不懂他们说得是什么,光看野利玉乞哪一张沉肃的脸就令她食不知味。饭后野利燕被野利玉乞留下,她一个人先回了房里。一上午又随着野利燕走得有些累,便歪在床上休憩。人虽然困倦,心思却不停翻覆,想念亲人,又对自己今后惶然万分,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雁影,雁影!你在做什么?”野利燕人未到声先到,紧接着她推门进来,见到她脸上的泪痕怔住了。“你哭了?怎么了?是下人欺负你了吗?”   雁影赶紧擦了泪,笑道:“没有,有些想家而已。野利大人没有责备你吧?”她想到野玉乞严肃的样子与眼色,担心野利燕会受到责备。   “没有,你别看阿爸老是板着脸,他其实很疼我的,不舍得骂我的,放心啦。对了,明秀公主从宫里来了,走,咱们去找她去。”   “谁?明秀公主?”   “嗯,明秀来了,和大哥一起来的。”   “我有些累了,你去吧。”想到早晨那一幕,雁影还不好意思去面对野利显淳。   “走啦走啦,老是窝在屋子里多没意思。出去转转心情就会好了。”野利燕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只道她认生,不由分说拽着出了房间。   雁影看着前面拽着她衣袖走得欢快的野利燕。到西夏的这两天,是野利燕的热情和友好紧紧密密的包裹着她,让她没时间考虑和感受这个陌生的环境带给她的孤独和惶恐。心地单纯性格爽朗的野利燕没有贵族千金的傲慢,更无视身份的差异,一心一意的对待她这个外来的人。这样善良纯真的姑娘让人无法拒绝更不由得打心底喜欢。心口窝儿里流出暖暖的东西,被野利燕拉着的手转腕握住了那双温温热热的友情之手,迎着回眸的那双晶亮的大眼送去一弯浅笑。   作者有话要说:   ☆、才貌双全的西夏公主   随着野利燕穿过回廊,远远看见野利显淳与一红衣女子并肩站在后院的凉亭里。野利燕高声唤着跑过去,红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雁影足下一顿,这才明了原来她初来那日见过的绿衣女子便是明秀公主。野利显淳与她比肩而立,此时也转身望向她们。雁影想起晨起的窘况,再见野利显淳自然有些不自在,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况且明秀公主已看到她,更加不能视为不见,只好敛衽行了一礼。   明秀今天身着一件绛色的缂丝夹袍,领口袖口上用金丝滚了一圈祥云纹,外罩一件紫貂滚边小羊皮褙子,足蹬鹿皮皂靴,明媚靓丽,英姿飒飒。她身侧的野利显淳一身紫色衣袍,头戴金帖起云镂冠,腰系包银玉束带。胸前以银色丝线浮绣大鹏展翅,襟边饰盘球子花縼,气势卓然,英武轩昂。这一路上他只着黑色衣袍,材质虽然不菲却从无华饰,此时这一身袍服配饰,质地华丽,纹样精美,正是西夏朝臣的装束。   西夏服饰等级分明,严格限定皇家、贵族与平民的区别,官员服紫菲,百姓服青绿,以服饰颜色区分官与民、贵与贱。想来是他今日入朝面圣,又随同公主一起回府邸,还不及换下的官服。身着朝服的他与遇劫那夜狠戾冷酷截然不同,在阳光下的他器宇轩昂,英俊得令人目眩。他与明秀比肩而立,男子英俊耀眼,女子娇媚动人;紫衣英武,红裳明艳,画面极抢眼,使得满园景色和身后的天高云淡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为凸显她眼前的这一对璧人。   明秀公主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微笑着对野利显淳道:“以前从汉人的书里看过一些形容女子容貌的诗句,总以为是那些酸儒胡乱编造夸大其词,想那山水花草本是天地精华凝聚,灵秀所积;而丝绸锦缎华丽细腻,凡人怎能相比之;不想今日见到悦宁郡主倒叫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芙蓉如面柳如眉;什么又叫做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如丝绸之光滑。’原来那些诗人所作的并非夸张,凝脂丝绸也不过尔尔了。真真是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   雁影闻言暗暗惊异,这个异族公主对于中原文化了解甚多,只是这样的夸赞之词未免太过。她抬眸看去,明秀的一双眼正看野利显淳,眼神闪亮,不难看出这个明秀公主对身边这个男人的喜欢,转而看向自己的视线中却多了一丝研判。雁影心中豁然明了,看来明秀公主这番言词真心夸赞是假心存醋意才是真。   “公主过奖了,雁影愧不敢当。”她低下头假意羞惭。这个明秀公主跟着显淳回府的动机倒是可以解释为“饮醋”,她似乎是来向自己示威的。雁影又看看野利显淳,他立于明秀身侧,笑意深深,眼中烁光闪闪。   明秀明媚粲然的对显淳一笑,说了一句西夏语。只见野利显淳略一点头,弯唇回了一句,语气熟稔,笑容爽朗炫目。   从两人的互动和眼神交流中不难猜出他们是在谈论自己。虽然他们的语气表情间没有嘲讽与恶意,但是被人当面议论还是让雁影很不自在。野利燕也不时加入他们的交谈,独独她站在他们中间,却融不进他们的圈子。她看着野利燕与明秀公主两个俊俏女子一红一绿一娇一俏,站在俊朗硬挺的野利显淳身边,眼光明媚,笑语盈盈;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那绝美水彩画里忽然滴落的一滴墨点,那样的突兀又碍眼。   他们三人说说笑笑的往野利燕所居的院落行去,雁影缓缓跟在他们后面,见他们三人聊得正热,便悄悄退身回到所居的院落。正巧一个仆妇打扮女子手中端着四样糕点,见她忙屈身行礼。   “见过郡主。这是厨子新做的点心,郡主且尝尝看,味道做得是否地道。若不合意,再叫厨子重做了来。”雁影往她身后桌上一瞧,细瓷的果盘里竟然是芙蓉莲子糕,茯苓糕,桂花酥,杏仁酥,绿豆饼,俱是中原汴京特有的糕饼,不由心下讶然。原本以为西夏人都是过着半野人的生活,原来并非如传闻所言。这里房舍虽然较中原建筑不同,少了雕梁画栋,却是更多了份结实粗犷;西夏的人也不似以前认知里那样粗鄙,言行举止都是尊卑有序,更令他惊讶的是那个明秀公主,不但相貌出众,举止文雅,还能将中原诗词信手拈来。就连现下送来的这些吃食也与中原没什么差别。这几日所见所闻,完全颠覆了她以往对西夏的认知。   那仆妇又道:“一会儿会有裁缝来给郡主量身做冬衣,郡主若还又什么需要可一并告诉老奴。”   “我知道了。”   这时野利燕似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边跑边嚷:“雁影,你怎么说走就走啊,我还没跟明秀——噫?这是什么?”野利燕也不在意显边说边走进来,见到桌上的糕点,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嗯——好吃!这就是哥哥请来的汉人厨子做的糕饼吗?早就听说中原的糕饼好吃,今日终于饱了口福。”野利燕说着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唔,好吃。”她左手一块桂花酥,右手一块儿茯苓糕,不停地往嘴里送,不一会儿,几盘小点心就让野利燕吃得没剩下几块。“哎呀,太好吃了,雁影,若不是沾你的光,我恐怕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雁影见她如此率真不拘,不由微微一笑,倒了杯茶端给她。“慢些吃,当心噎着。堂堂将军府的小姐竟然声称自己没吃过点心,若让外人听了去岂不笑话。”   “你那里知道,大哥今儿才刚请了一位汉人厨子进府,专做你们中原的吃食,以往我在府里是吃不到汉人的这些零嘴的。”   雁影闻言一怔。   这时管家领了首饰铺子的掌柜和裁缝来让她挑选首饰为她量身裁衣。她只选了一匹湖绿色的团花缎子做了一件夹袍。野利燕见状,不由分说替她选了绛红色茶花纹云锦与月白色梅纹罗绢做了件大氅与褙子才罢。又有珠宝铺子的掌柜捧了一盒子首饰进来请她挑选。她耐不过野利燕的催促,只从中选了一对红珊瑚坠子。珠宝铺子掌柜以为没有她喜欢的款式,忙道:“夫人怎么只选了怎么只选这么小的个坠子?其他的都不喜欢么?那我让伙计再去店里换些别的款式来您挑?”   “不用劳烦掌柜了。”   “多选几件,不用替大哥省银子……”野利燕在一旁界面道。   雁影摇摇头,“我不常出门,这些东西用不上,放着反倒是浪费。”   “怎会用不到呢?日后会用得上的。”野利燕还想说服她。   雁影对捧上一盘子首饰的掌柜摇摇头。“我自己也带了些首饰,再选也不过是放在妆奁里充数而已。”她本来就不喜簪珠戴翠,又知道西夏服饰制度条律严苛,自己不清楚规矩,怕犯了忌讳,索性不带免了这些麻烦。   “可姑娘也选得太少了,好歹也再选几件,不然将军会怪罪小的怠慢了姑娘。”珠宝铺掌柜哈着腰恳求她。本以为野利将军带回的大宋郡主会是个豪爽的大主家,谁料出手还不如小门小户。这次买卖不赚钱也就罢了,这要是让城里的达官贵人们知道了,还不得认为他铺子里没好货,日后谁还会去光顾他家店啊。   “你不用担心,我自会跟将军说。”   “要跟我说什么?”野利显淳正好走进来,阳光从他身后敞开的门外照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紫衣金芒,头上金帖起云镂冠熠熠生辉,脑后乌发垂肩,他带着一身的光芒跨进门槛,仿似天神一般降临于世。   “大哥来得正巧,我正不知怎样劝雁影才好。”野利燕见显淳进来,起身将他拽到桌边指着一桌子的首饰:“这大半天的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多做了两套衣袍,可这些首饰……”说着,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对红珊瑚耳挂,“只选了这么一对耳坠子,其余的统统不要,我是拿她没辙了。”   显淳弯唇一笑,垂眸瞅了一眼盘中的首饰,抬眼却道:“你还不回房去,明秀还在你房里等着呢,你这个主人到把贵客留在房里自己不见踪影。”   “呀!”野利燕吐了下粉嫩嫩的小舌,“我这不是来找雁影给忘了么,我走啦,走啦……”话音未落,她已跳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   显淳失笑的摇摇头,转头看见首饰铺掌柜的还捧着一盘子首饰候在那里,便在一盒子首饰中挑了挑,随手拿起一串珠链看了看,又扔回盘中,对掌柜说:“的确没什么能上眼的东西,回去再挑些好的来,别拿这种下等东西来糊弄人。”掌柜的唯诺着退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调情?无情?   屋子里只剩下野利显淳,雁影忽然觉得局促又尴尬。她尽量不去想之前的事情,坐在妆台前摆弄着一匣子收拾来忽略显淳给她带来的紧张感。   野利显淳也未再说话,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书籍翻看。雁影悄悄打量他,阳光从书案旁敞开的窗扇外探进来,明亮耀眼的光束恰好打在案旁的野利显淳身上。将一身紫色缂丝朝服的野利显淳照耀得愈发耀人眼目。他侧身站在阳光下,英俊的面孔让阳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勾勒出他性格的面部轮廓,低垂着眼的眼睫长而卷翘,因阅读的缘故微微轻颤。   她站在一旁望着野利显淳,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他,忘记该有的矜持。忽地那两道视线从书页上抬起,与打量他的视线相撞,雁影蓦地一惊,仓皇收回视线,低头摆弄着妆奁里的首饰,掩饰自己的窘意。   野利显淳的眸光定在她身上片刻,缓步踱到她身边,手指在一屉首饰中慢慢滑过,捡出一支白玉梅花簪,捻在指尖看了看,抬手簪在她的发间。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戴得多倒不如戴得精,过多的雕饰反而会抢了本身的韵致,依我看,这一支玉簪足以。”他嗓音低沉醇厚,入耳极是好听。   雁影的心怦然一跳。这句词是出自大宋天章阁待制兼侍讲司马大光大人的《西江月》。父亲江离钦佩司马光的才学,常与司马光谈诗论词,回家对司马大人赞佩不已,吟诵司马大人的诗句,谈论司马大人的治国之道更是常事。日子久了,耳濡目染,雁影自然对司马光的诗作不陌生。这样缠绵的词句会从野利显淳这个戎马征战的人口中说出来着实让人意外。   他这算是调情吗?她讶然抬眸,野利显淳也正垂眸望看着她,薄唇微弯,狭长的眼眸幽深如潭,褐色瞳仁灿如晨星,又如凝聚了千年精粹的琥珀,光洁清透,宝华熠熠。雁影只觉得心弦一颤,如此英俊尔雅的野利显淳少了霸气狠厉,更令人错不开视线。   自那日野利显淳护送明秀回宫后一连几日都不在府中。这倒也让雁影暂时松了口气,起码这些天她不再为与他同床而尴尬。虽说他是仁宗皇帝赐婚的良人,但于己他算是个陌生人,没有举行正式的合卺(jin三声)礼之前就同居一室委实令她难以接受。虽然暂时不用担心野利显淳,但是雁影也没闲着,这两天她被野利燕拉着已经将野利将军府邸转了大半。野利燕是个热情又充满了活力的姑娘,几天下来,雁影已经与她混熟了。这一日刚刚晨起,雁影就被野利燕拉到马厩。   “你看,这是‘小白’,这是‘黑豆’,那匹枣红的马就是我大哥的‘血焰’。不过你可不能靠近它,它的脾气很不好。有一次新来的马夫刚靠近它就被它踢得飞出丈远,养了好些日子才能走路。可是你别怕,我的小白最可爱,来,你摸摸它,它很温驯,不会伤害你的。”   雁影慌忙倒退了几步。这辈子最靠近马的时候也不过是坐坐马车而已。摸马?她想都不敢想。   “来嘛,你摸摸它,它很乖的。”野利燕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那匹白马旁。那白马转过头来用黑黑的大眼瞅着她,圆圆的眨巴着纯真无比。它注视了雁影一会儿,好似在评估她这个陌生人。而后,它可能感觉到雁影并没有恶意,便从鼻孔里喷着气,嘴唇发出“噗噗”的声音,歪着头,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看她一眼,然后张开嘴吃着野利燕伸手伸手送过来的豆子。那样子好似在笑话她的胆小。   竟然连一匹马都小瞧她?雁影的倔强被这匹白马的态度激出来了,她壮起胆子慢慢靠近,颤颤地轻轻抚摸小白,那马儿转过头来瞅了她一眼,也不理会她,继续吃它的“美餐”。雁影渐渐不再害怕,放大了胆子也学野利燕抓了一把豆子的伸到小白嘴边。还未等小白伸头过来,一旁的黑豆已经凑过来用厚厚的嘴唇摩挲着她的手掌心,几下子就把手里的豆子吃得干干净净。雁影忍着手痒坚持到黑豆吃完,觉得手心里湿湿黏黏的,心里却是一扫惧怕。两匹马儿眨着无辜又可爱的大眼睛,好似在等待着下一捧美餐。雁影又拿来更多的谷物和豆子又喂黑豆。这时,一声低低的嘶鸣让雁影注意到到在一旁的血焰食槽里已经没有了草料,她不忍血焰饿肚子,轻忽了野利燕的警告,拿着草料走近血焰。   血焰见人靠近,鼻孔中呼呼喷气,四蹄刨地,焦躁不安。雁影慢慢靠近,刚要伸手喂食,突然间,血焰受惊似地仰头一声嘶鸣,声音震耳欲聋。   雁影吓坏了,踉跄着倒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这时血焰狂躁暴烈的的嘶鸣着扬起前蹄,眼看那碗口大的蹄子就这么从头顶上砸下来。那一瞬,她吓呆了,浑身僵硬,只是惊惧地瞠大了眼睛,无法移动分毫,耳边只听见野利燕的疾呼:“雁影——”   忽地一声响亮的口哨声传来,一双强健的臂膀将她圈拢抱起来,熟悉的阳刚味道飘进鼻腔。血焰暴怒的嘶鸣顿时减弱,不再暴怒发狂,那粗壮的蹄子就贴着她身边落下,在仅离她寸许的地方砸出一个深坑。   这片刻之间发生的事情,竟让雁影有再世为人的感觉。血焰呼呼地喷着气,强劲的气息从她耳边擦过,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酥软,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野利燕从突来的事故中醒过味儿来,冲上来语带颤音的上下打量:“雁、雁影,你、你、你没事吧?”   显淳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对野利燕叱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找宿鲁拿伤药来。”   野利燕此时也才反应过来,“哦,对,对,伤药、伤药,我这就去。”   显淳抱着将她回到房里,将她放在床上,撩起她衣袖检查了一遍是否有外伤,又捏捏她的四肢,才皱眉道:“你去马厩做什么?怎么还去惹血焰?”   雁影刚刚回神,看到显淳如此生气,生怕他因此迁怒野利燕,急忙解释:“我——我总呆在房里无事,便央求燕子带我随处转转,燕子也是怕我总在房里闷坏了,就带我去马厩看她的小白。是我见血焰粮草没有了就想喂它吃豆子,不想让血焰受惊了。”   “她没告诉你不可以靠血焰太近吗?”   “不怪燕儿,她说过的,是我自己大意了,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来了来了,药来了。”这时野利燕风风火火地抱着几个药箱冲进来。雁影看到野利显淳眉头紧皱,生怕显淳恼怒立斥责野利燕,忙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是我没将她的话当真,想喂血焰吃草才惹怒它的,真的……”她好怕显淳禁止她与燕儿接触,在这人生地疏的地方,野利燕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快乐,更多的是像姊妹、朋友、亲人般的亲切。   显淳低头看了看她扯着衣袖的手,雁影顺着他的视线才发觉原来自己抓着他的衣袖,面上一红,急忙缩回手。   “大哥,药箱拿来了,要用哪种药?”野利燕抱着药箱冲进来,神情急切,因跑路有些气喘,却顾不得歇息,忙着翻弄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显淳伸手从药箱中拿出金创药扔给野利燕,起身走出门去。   野利燕给雁影手上的擦伤涂抹伤药,湿湿的凉意渗进肌肤,使得伤口的疼痛越发鲜明起来。雁影瑟缩了一下,野利显淳的冷淡让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委屈,泪意不受控制的冲入眼眶。第一次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他不肯弃刀救自己可以体谅,让别的男人给自己擦药这也罢了,明秀公主上门来挑衅他也好像很得意,现下又将自己丢给野利燕扬长而去。自己远离爹娘来到西夏,能依靠的就只有他,可他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根本入不了他的眼。雁影左思右想,越想越委屈,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视线。   一颗泪珠啪嗒一声落在手臂上,惊着了野利燕。   “很疼吗?对不起,我轻点,轻点擦。”边说边还朝着伤处轻轻吹气。野利燕的举动惹得雁影更是心酸,泪珠子便成串的落下来。   野利燕以为自己擦药弄疼了她,一个劲儿的道歉,可是她越这样雁影就越委屈,泪珠子便如开了闸般啪嗒啪嗒落下。   她的样子吓坏了野利燕,哄劝道歉全不管用,急得野利燕一转身冲出房门没了踪影,不一会儿,她扯着野利显淳进了房里。   “你看吧,我是没办法了。”野利燕伸手一推,将他退到床榻前,自己扭身走了。   雁影见是野利显淳来了,心中更是气恼委屈,又不肯在他面前示弱,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扭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出征前的温存   床边有人坐下来,拉她的手,她扭头一看是野利显淳,就想扯回手。可野利显淳不肯放手,直接将她手臂拉过去,另一只手沾了药给她涂抹擦伤。   雁影感到疼痛,心里又气恼着,就听她冷声道:“这样的小事要下人做就是了,不敢让将军屈尊降贵。”   野利显淳抬眸瞅了她一眼,也不答话,继续手中的动作。   雁影手猛地一缩:“我自己来,不敢劳烦将军。”   “显淳。”野利显淳这次连看都不看她了,手中动作依旧没停。   雁影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叫我显淳。”   雁影默了。咬着唇看他利索的给自己伤处均匀的抹药,他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浓黑有型的眉下长而密的睫毛盖住了他琥珀色的眸子。距离如此之近,男性特有的阳刚味道若有似无地钻入鼻腔,雁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脸烧灼了起来。   显淳擦完药,一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眉头蹙了蹙,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瓣,阻止她咬着下唇虐待自己的嘴唇。   雁影怔然,傻傻地看着野利显淳。这时门外传来侍卫宿鲁的声音:“将军,人马都已集结完毕。”   “知道了。”说完,他转过头来,一双茶色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说:“我要出门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管家说,或者找燕子也可。”   “你要去哪儿?”雁影虽然对他心中有怨怼,但听闻他要远行,竟然心生惶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西夏,她所能依靠的就只有野利显淳,一想到野利玉乞那张脸,她就更加惶惶起来。   野利显淳不自觉地拧紧了双眉,他思忖了一下,道:“边境又有匪盗袭扰,皇上命我前去平缴。时候不早了,队伍也该开拔,我回来是交代一声马上就走。”   “要……去很久吗?”   显淳默然片刻。“大约数月即可返。”其语气中却有着不确定。   雁影忽然有种感觉,野利显淳的这次出征似乎并不似他口中所说的那样轻松。她从他紧拧着的双眉与严肃的神色中不难看出他对此次战事的忧心。怔然间,野利显淳展开双臂将她扯进怀中烙上一个炽烈的吻。野利显淳的唇舌如他的人一般霸道,含住她的两瓣樱唇辗转吸吮,舌头在她唇上舔了一圈,这才撬开齿关伸进她口中挑逗起她的香舌来。雁影哪里经过如此阵仗,早羞得紧闭了双目手脚发软,自然不会随他心意。显淳感受到她的羞怯,双臂一紧,倾了上身更深的索吻。   雁影被如此浓烈的吻着,头脑发昏,但野利显淳双臂收紧,使得两人贴得紧密,自然,野利显淳双腿间那昂扬如铁的物什她也躲不过,顶在了她腹部。她一怔,瞬间反应过来,急忙缩着身子想躲开,但野利显淳吻兴正浓,岂肯让她如愿,双臂越发收紧,口中吸吮的力道更大了。   雁影觉得自己的唇都要给他吮肿了,胸前的双峰也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相隔着的层层衣料不足以阻挡他散发出来的火热,已经烫得她要燃烧起来一样。野利显淳的攻势狂猛依旧,不但口中唇舌肆虐,一只手也攀了上来,摩挲着她胸前的高耸,揉捏起来。雁影身子一颤,急促喘息又被显淳坏心的含入口中。他的手似乎不满足于仅仅在外摸索,摸着雁影的衣襟用力一扯,那系着两根细细娟带的衣襟怎禁得起他的力道,顿时崩开,雁影还来不及惊呼,便被野利显淳更深更狠的吻下去,那扯断带子的罪魁祸手便已伸进去抓住了一边的雪白娇嫩揉捏起来。他另一只环在腰上的手臂刚硬如铁,似乎随时能将自己的腰身勒断,雁影只觉得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下腹直冲四肢百骸,一种矛盾的情绪使得她想抗拒却无力,想贴近又羞怯。意识在这两种矛盾又磨人的感觉中浮浮沉沉,早就没了该有的理智。   好不容易野利显淳终于愿意放开了她的唇舌,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忽觉一股异样的温热在胸尖上爆开。向下看去,只看到野利显淳乌黑浓密的发顶,还有那流连在自己胸部顶端的粉色唇舌,开始还是轻舔挑弄,一番逗弄之后他干脆将整个粉红樱桃全部裹入嘴中,或轻或重的吸吮,同时口中的舌头也不肯消停,在轻重交替之间摩挲乳、尖。雁影只觉得自己将要昏过去了,这样的感觉从未曾体验过,此刻的种种感受都是一种折磨,是那么的令人虚软无从拒绝。雁影初涉情、事,哪里经过如此阵仗,早就羞怯怯、昏昏然,不知何许了。   许久,野利显淳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见她胸口急促起伏着,面上桃花灼灼,水眸半眯,两篇红唇红艳欲滴,忍不住又覆上那红唇,以狂莽霸道的姿态长驱直入,在她口中顶,舔,挑,缠,极尽挑逗。   “将军,时辰到了。”手下副将等不及再次催他去校场点兵的声音传来,这才使得野利显淳眷恋不舍地放过蹂躏她的唇。他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懊恼,接连两次被人从关键时刻打断,说不懊恼是假的。他在她唇上狠狠吸吮了两遍才扬声应了,复又看着雁影道:“我走了,乖乖等我回来。”这才松开她毅然转身大步踏出房门。   雁影以手指拂过被显淳蹂躏得娇艳欲滴的红唇,一双眼睛注视着那挺拔的背影渐渐走出她的视线,矛盾又纷杂的心情将她彻底湮灭。   作者有话要说:   ☆、显淳受伤   入夜,万籁俱静。深秋的月亮分外明亮。一轮圆月高高挂在贺兰山巅,清冷的银辉洒满连绵起伏的荷兰山脉。兴庆城北有一大片胡杨林,银月的清辉洒落,胡杨叶子沾染了月光,远远望去,片片点点银光反射。走进胡杨林,密密匝匝的树叶挡住了大半月光,偶尔从枝桠树杈间透过一缕,投射在阴暗幽冷的林子里,夜风吹过,交错纵横的枝桠夹杂着树叶摩擦声掠过,使得整个胡杨林阴森诡异。   一阵风刮过,带来了几缕断断续续的人声。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让那女人……”一个女子的声音自阴暗的树林间响起,原本极好听的音调也掩盖不住言语中的阴狠。   “放心吧……如果那女人真如你说得那么漂亮,我是不介意帮你这个忙……”一个粗嘎的男声传来:“不过……事成之后,你怎么谢我呢?”   “哼!你若成功,得到的可不是蝇头小利了,现在契丹人大举入侵,皇上御驾亲征,此时若细封氏和野利氏联手,再加上你往利氏的力量,李元昊大夏国国君的位子他还能做得稳吗?”   “呵呵——”男人笑起来,“到时恐怕不只是我往利氏有好处吧?你可是双重得利呢,倒不如现在你先让我得些甜头……”   “啪”的一声脆响,就听那女子恨声道:“赶紧滚!那个女人貌美如花,将你的色心用在她那里就好,少来碰我。”   须臾,两条身影一前一后在暮色中消失。   西夏国的国风不同于汉人,对于女性是比较尊重的,相对的约束女子的条规比之汉人宽松了许多,街市上随处可见女子行走。做生意的,逛集市的,餐馆酒楼里也不乏女性客人。皇家虽然比平民百姓规矩多些,但是也是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的。所以,明秀公主可以经常出宫来找野利燕,自然宫中一些事件议论的不免落入野利燕耳中。这其中野利燕最关心的就是野利显淳。当然,这些消息会一字不拉地从野利燕的嘴里再传到雁影这里。雁影这才知晓原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野利显淳此次不是去剿灭匪盗那么简单。想到此处,心中不免难过,他临行前对自己隐瞒此次出征的目的,是为着什么?莫非是因自己的身份才处处提防?   从野利燕的叙述中雁影了解到,此时的西夏不仅要应付宋和契丹的这两个强大的威胁,还得不时防范回鹘与吐蕃的侵扰。西夏可以用和谈开辟延边榷场来缓和宋夏两国形式,使得两国互惠边境休战;但辽与吐蕃同为游牧部落,生性凶狠好战,崇尚武力掳夺,借着国势强大经常侵入他国疆域烧杀抢掳。夏国君王李元昊虽娶辽兴平公主为后,却一直冷遇着。耶律皇后得不到丈夫宠爱关注,郁郁而终。辽兴宗不满李元昊对姐姐生前冷落,病后又隐瞒不报,直至病殁才着人报丧,对李元昊心存了怨愤;恰逢辽朝内党项族叛乱,辽兴宗借机出兵镇压,却让去支援的夏军将领将招讨使给斩了。这下辽兴宗耶律宗真大怒。他本就对皇上心有怨恨,加之宋夏和议成功,夏答应奉宋朝为正朔,并在高平寨与保安军设立榷场更令他倍感危机,此事犹如火上浇油激怒了耶律宗真。他派出三路大军共十万精兵,渡过黄河,直朝西夏境内杀来。   光是闻听便知道此役凶险异常。辽人十万大军,显淳只带三万精锐去迎敌,虽有皇上李元昊的后援,但毕竟悬殊太大。且辽军素来凶狠善战,此次又是倾尽而来,必然是险况重重。所以兴庆城中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无一不为此役悬心。雁影与野利燕更是每日一睁眼就期待明秀公主的到来,期待听到的关于前方战事消息。   雁影从野利燕的转述得知夏军战事吃紧,显淳率军行至贺兰山北麓遭遇契丹兵马,迎头纵击辽军。恶战数日,奈何辽军兵多将猛,实力非同宋军可比,夏军以少敌多,终大败,退军三百里。辽军凶猛异常,显淳使缓兵之计派使臣请降,辽不允,纵兵追击,野利将军边退边坚壁清野,烧掉一路上凡有的粮草和居所,连撤一百里之遥。后忽然发起猛攻,直袭辽军大营。辽军大将萧惠也是一员猛将,他整军出战,又把夏军又打得败退。辽军正待追击,忽然天起大风,吹扑向辽军。瞬时黄沙弥漫,一尺之内视野模糊。此时显淳急中生智,命兵将齐声呼喊:兴宗失道,天助大夏!   契丹人信奉鬼神,此等怪风一吹,兵将皆心惊肉跳,又闻听此言,一时间辽军大乱。显淳已经习惯了自己地盘上这种风沙乍起的天气,立刻命夏兵反攻,把辽军打得大败,俘获数十辽国贵族大臣。辽军尽数陨于河曲。辽兴宗本人只与数十骑勉强逃脱,狼狈之极,差点成为他姐夫李元昊的阶下囚。雁影闻之夏军终是胜了这场战争,这才卸了口气。这一役光是听来就如此艰难凶险,那身为主帅的野利显淳当时该是何等的凶险万分!前线的消息传到这里怕也有几天的时间了,虽说辽军大败而归,但两军阵前风云变幻,不知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天,野利燕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雁影。雁影估摸着也该是明秀公主出宫的日子了。她坐卧不宁,不时向院外频频观望,期望从野利燕那里听到些关于前线战事消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野利燕的身影。时间因等待而变得缓慢,心情因期待而变得浮躁。她支起绣架,拿出针线凝聚精神,借以平缓紊乱的心。   刚刚绣了半片竹叶,房门就被大力推开,野利燕带着哭音的声音传来:“雁影,不好了!不好了!我哥他受伤了!”   雁影手一抖,针尖穿透丝绢扎在手指上。一滴红艳从指尖冒出来,给翠绿的竹干添了一抹红艳,鲜红与翠绿同在雪白的丝绢上显映出浓艳醒目的色彩。她起身,就见野利燕一张满是担忧的小脸,明秀跟在她后面走进来。   “还不能确定这消息是否真实,我只是听宫里的侍卫们议论,做不得准的。只听他们说前方探子来报,说显淳大败辽兵,乘势纵击,辽军溃败。这次显淳是立了大功了,至于他受伤的消息我听得并不真切,许是我听差了吧。”   明秀显然是在安慰野利燕的情绪,她的说法并不能缓解雁影心头的担忧。明秀也不想绕着这个话题打转,看了眼绣架上的竹子,道“好精致的绣功!”   “呀!染上血了,真是可惜了。”野利燕也凑过来。   明秀闻言倾身抚上染了血滴的翠竹:“这么精致的绣品,弃了真真可惜了,不如绣成湘妃竹,以自身精血绣成的竹子许会更有神韵,你说是不是燕子?”明秀扯了扯红了眼的野利燕问道。   “湘妃竹?”野利燕一头雾水。   “你不记得了么?小时候我给你讲过的一个中原古老的传说,远古时的部落首领叫舜,他很有才能,深得各部族首领的拥护,当时的部落联盟首领尧,将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他做妻子。尧年老后又禅位给舜。后来舜死于苍梧,葬于九嶷山。他的两个妃子妃子娥皇女英闻讯,哭得双眼泣血,血泪将竹子染成斑竹,后奔丧亦死于湘江。天帝封舜为湘水之神,号湘君,封二妃为湘水女神,号湘夫人。所以斑竹又叫湘妃竹。”明秀娓娓道来,明媚闪亮的眸子似有意又无意的看向她,却又在她凝神回视时移开了视线。   雁影深深注视着明秀,这几次接触,她已对明秀有了些许了解。这个西夏公主博学广闻,每每令人有不一样的认识。   这时外面一阵喧闹声传来,将野利燕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她拉住一个路过的下人问:“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回小姐,宿鲁大人差人前来报信,说将军已经入城,马上就到门口了,让小的们赶紧去请大夫。”宿鲁私下是显淳的八名护卫的队长,军中官职是野利显淳的副将。   “请大夫?我大哥是真的受伤了?”   “小的也不太清楚,只听先来报信的侍卫说,将军是被敌军一箭射中肩膀,深入骨髓。”   “啊!”野利燕听得不由低呼一声,雁影也是心头紧揪着。深入骨髓,必是伤势不轻了。这时就听前院乱了起来,人声,马嘶声乱糟糟地传来,野利燕和明秀急忙前院跑去。雁影平日里几乎不去前厅,此刻也顾不了许多,跟在明秀她们身后。   刚刚站定,就见血焰驮着的显淳在众护卫的簇拥下远远走来,他身后一匹马的背上还驮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待走近,就见野利显淳右肩包裹着厚厚的布条,依旧挡不住鲜红的颜色染透布条,他的脸色灰白,但是气势仍然迫人。视线扫过院中众人,停驻在她脸上片刻,遂交待随从:“将那个辽人关入地牢。”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中的战役摘自历史资料,主帅应是李元昊,单位了小说情节,玉儿只好让显淳抢了李元昊的功劳。)这就是历史上的“河曲之战”。此次大战,发生于河曲(今内蒙伊克昭盟),故称“河曲之战”。(当然,“河曲之战”各种史书上记载矛盾,《辽史》更是支支吾吾,含混其辞。据《辽史·伶官传》所记,辽兴宗败后,苍惶逃命,其身边有个戏子名叫罗衣轻,生死关头还挺幽默,趁着辽兴宗驻马喘息时,刻意搞笑:“陛下您看看鼻子还在吗?”夏辽之间发生战争,夏人总爱把被俘的辽人鼻子割掉再放归,罗衣轻以此为笑乐想逗辽兴宗开心。辽兴宗此时刚捡得一命,听罗衣轻如此说,怒上心头,叱命旁人(卫士无多)把罗衣轻宰了。时为太子的辽道宗赶紧解劝:“插科打诨的不是黄幡绰(有名的搞笑戏子)”罗衣轻顺口接声:“行兵领队的也不是唐太宗”,仍旧不肯服软,继续拿辽兴宗找乐。辽兴宗闻言也笑,知道此次大败全是自己该断不断。从《伶官传》的记载,可见辽兴宗确实大败而归。败后,辽国人害怕宋朝人知道后耻笑,还在幽州等地大贴告示,夸耀大败西夏,元昊服软纳贡,但宋朝边地探子不少,自然洞悉实情。)   ☆、割肉拔箭   他翻身下马,身子一晃,雁复印件能的伸手去扶,忽觉手心沾上温热湿滑的液体。低头一看,手心上一片鲜红,不禁惊叫出声:“啊!”   “别怕,那只是血焰流的汗。”显淳俯首在她耳边低声道:“血焰是匹大宛马,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汗血马,它流出的汗是红色的。”他虽这样说,但是身子还是支持不住晃了一下,头一昏,靠在雁影肩上。雁影努力撑着他,一双眼睛盯着他胸口的绑带上,那里已经渗出大片血迹。   “闲杂人等都走开,让大夫给将军疗伤。”野利玉乞也得到通报赶回府,驱散围在院中的众人,一双鹰眼直直地扫向雁影。雁影知道野利玉乞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没好感,所以也就避开他的目光扶着显淳走进房里。房间里早有大夫等在那儿,替显淳打开包裹在肩上的布条。那是一支布满倒刺的箭,箭杆已被削掉,箭头还插在肉里。鲜血没了绑带的阻碍,流得更快了。雁影觉得腿软身虚,别过眼不敢再看。   大夫检视了他的伤口后交待:“得有人在背后扶着将军,老朽才能着手拔箭。”雁影听到大夫的话心里一紧。将倒刺的箭头生生拔出来,血肉之躯怎能承受?   “我来。”显淳的副将宿鲁上前。   “不用。”显淳用冷硬的眼神阻止他,“这点痛我还撑得住。”   大夫见他坚持也不好在说什么,只好将熬好的麻药汤汁端给他,他仰头喝掉。“动手吧。”   大夫将一把锋利的小刀放在火上烤了烤,在箭头周围划开皮肉,按住他的肩膀一用力,箭倒是拔出些许,显淳也闷哼一声,身子不由得跟着向前倾。大夫停手,不敢再拔。“将军,这样不行,您还是找个人扶着您吧,这箭带着倒勾,老夫还得再割深头点才能拔箭。”显淳一瞪眼:“别废话了,动手。”大夫无奈,只得动手。   雁影虽在旁看得心胆皆颤,但她注意到显淳因用力咬牙忍痛额上暴起的血管,疲惫虚弱到极致的身体摇摇欲倒。那是需要怎样的毅力才能忍的痛啊!这时大夫手中的刀子向下深剜了下去,野利显淳压抑地低吼了一声,身子向后仰倒,雁影急急跨一步上前接住他倒下的身子,双臂从他腋下穿过,用自己的身子贴紧他的背。   显淳疼得昏了一下,更没料到雁影会有这样的举动。他怔了怔,沉声道:“走开,这不是女人做的——”语气未罢便眼前又是一暗。那箭头在他身上已经有两天,失血过多他已经没多少体力支撑了。   雁影不理会他,双手搂紧他的上臂,抬头吩咐大夫:“拔箭吧。”   大夫见显淳没有再坚持,忙交代雁影一定要抱牢,便开始动手取箭。他再次将手里刀子用火烤消了毒,将箭杆附近的皮肉更深的切开。明晃晃的刀子在显淳身上割来划去,雁影感觉到显淳的肌肉紧绷,豆大的汗珠滚落他的额头,与她的汗黏在一起。大夫手中的每一刀落下时她的心都在翻搅扭曲,她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镇定冷静。野利燕和明秀站在一旁心疼得直掉泪,野利玉乞也眉头紧皱。   大夫将箭头周边的皮肉割开,以眼神示意雁影搂紧,猛然将倒钩箭拔出来。鲜血瞬间喷冒,显淳疼得低吼一声昏过去。众人大惊,雁影却顾不得害怕,迅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布巾按住伤口帮大夫给显淳包扎伤口。大夫直呼没事,向众人解释将军只是暂时闭过气去,一会儿就会苏醒,这才将众人安抚。直到大夫将伤口包扎完毕,雁影才觉得自己双臂酸软,腿脚无力,牙齿都因为紧张咬得隐隐作痛。她扶着显淳轻轻躺平,大夫又在显淳身上扎了几根银针,又开了药方交代:“将军身上的伤口很深,今夜必定是要发热的,若是体温太高也是危险,一定要小心。”   显淳这时苏醒过来。众人上前探视,雁影起身站到一旁。显淳已经精疲力竭,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对众人的关心只是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虚弱地说:“我——没事……”而后就闭眼喘息,众人这才稍稍放心。   片刻后显淳又睁开眼扫了房内众人一眼,视线落在站在一边的雁影脸上,伸出手。“过来。”众人都望向雁影。雁影迟疑了片刻,顾不得一屋子人的眼光,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手中。显淳握紧她的手,疲惫地闭上眼。   野利玉乞安排人服侍,遣散众人,唯独宿鲁不肯走,坚持要守着将军。一直闭着眼休息的显淳此时睁开眼,对宿鲁说:“你也回去休息。”   宿鲁无奈只得听令。其实他也疲惫不堪,这几个月的争战又加上显淳受伤,一切繁杂事务都依靠他打点,他的体力也接近透支。   众人散去,大夫交代了雁影需要注意的情况,雁影用心记住才请丫鬟送大夫出门。回头见显淳虚弱地昏睡过去,眉头一直纠结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肩上层层叠叠地裹着厚厚白布,依然渗出鲜红的痕迹。他在梦中睡得很不安稳,又发起了高烧。   昏睡中的他不时地呓语、颤抖,汗珠子不停地冒,雁影用冰水沾湿娟子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给他降温,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一直忙到后半夜,显淳才稍稍褪热,喝了些温水后渐渐熟睡了过去,雁影这才得以松口气。折腾了这么大半夜,她也没了困意,舒张一下疲乏的身体,起身推开窗户。   一阵夜风袭来,如水般清冷,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墨蓝色的夜空深邃高远,银盘似的皓月当空挂着,皎洁明亮,群星闪烁烁,相映成辉。月朗星疏云淡,秋意渐浓。满月代表团圆,快到中秋了。往年的中秋月圆,母亲都要在院子里摆上月饼祭月,然后全家坐在一起赏月,吃团圆饭。那时候,她总觉得麻烦,因为从刚进八月,母亲就会忙碌起来,遣府里的下人准备上好的面粉,果脯、麦芽糖还有新鲜的水果,然后就是等到初十左右开始着手打月饼。她自小就跟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忙碌着亲手做月饼,曾经也因为好玩儿自己动手做过。忙忙碌碌几天,就到了十五。母亲摆了亲手做的月饼上供桌,点上香烛供着月亮,一家人坐在院里赏月。年年如此,最初的新鲜感觉淡去,只觉得每年的这个日子没什么特别。直至远离家乡远离亲人才体会到,即便是与家人一起做月饼这样寻常家事于今来讲都是珍贵不可求的。   一声轻微呓语扯回她的神思,她走近床边观察了一下,显淳似乎是因为伤口疼痛发出的梦呓,又出了一身汗。她浸湿了帕子替他擦汗,那张沉睡的刚毅容颜没有往日的强势和凌厉,那双猎鹰般厉眸此刻正阖闭这,浓黑的剑眉紧蹙,睫毛卷翘,挺直略尖的鼻子给人一种不不易亲近的感觉,再加上那紧抿的薄唇,即使在睡梦中也一样让人感到冷峻。   这个人,便是今后要与她共同度过无数个月圆之夜的人了。雁影缓下手势,愣怔怔地看着床上熟睡的那张脸,不经意地,脑中出现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青衫儒袍,衣袂飘然……   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个个菱形方格。那一个个格子随着时间移动缓慢且悄无声息的溜过床柱,爬上正在熟睡的雁影肩头,又缓缓的移到她的脖颈,脸颊,用它那软软浓浓的温意撩拨着榻上人儿的眼睫。   微颤着的两排浓密睫毛缓缓张开,剪水双瞳里漾满了迷蒙,忽然间警醒过来,想起昨夜她一直守着高烧的显淳。蓦地坐起身,茫然的四下环视,只见床榻上被褥散乱,哪里还有人影。忽闻院子里传来嬉笑声,她下床趿鞋推开窗子,见几个年轻的女仆在当院围了一圈,野利燕正在当中踢毽子。   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嬉闹,都回过头来看她。她顾不得其他,扯住野利燕问:“将军呢?他怎样了?”   “你放心,大哥没事了,皇上派了张大人来探病,他此刻正在前厅与张大人议事呢。”   “他伤得那么重,身子能撑得住么?”   “放心啦!大哥是铁打的身子,向来是不会躺在床上的。你别看他昨天那样虚弱,今早一睁眼便已经生龙活虎,没事人一样了。”野利燕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水几口喝掉,一抹嘴道:“来和我踢毽子。”   雁影摇头,稍稍放了心。野利燕也不强求她,手用劲儿将毽子抛起,做起花样来,左右腿开弓,控制着彩色毽子的方向。忽然一用力将毽子踢高,趁毽子下落时脚向后用力一踢:“这叫‘回马脚’”,她脆声道,又利用同一双脚的内外足踝踢:“这是‘阴阳脚’” 然后又控制毽子在她前后左右绕身盘旋,“这叫‘锦缠头’”“这叫‘金丝缠腕’”‘朝天凳’、‘苏秦背剑’、‘套腿’、‘顺风旗’、‘佛顶珠’、‘倒踢紫金冠’、‘仙人过桥’ ……”雁影不懂这么些花样,只瞧着野利燕红色的身影灵活飞舞,一脸的从容,将那小小的毽子踢得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野利燕此时也一个用力,将毽子踢高,纵身一跃在半空抓住毽子落地,姿态矫健利落,身形娇美灵巧。   作者有话要说:   ☆、点滴的亲昵   树影婆娑,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枝杈悉悉索索的交错摩擦。五彩的野鸡尾毛做成的毽子上下翻飞着,野利燕就真如她名字一样像一只飞舞的燕子,蹦蹦跳跳着,抬腿、跳跃、屈体、转身,左一下、右一下、的将下落的毽子踢上去,扭身看见她,一个翻身抓住毽子朝她粲然一笑,亮眼的光芒洒了她一头一身,映衬着她脸上的笑,青春、朝气、灿烂。   “你踢得真好。”雁影望着她一脸的阳光,额头上的汗珠像一颗颗晶莹的水晶镶在野利燕青春的脸上。野利燕被她一赞,一双闪亮的乌瞳更是得意,“那当然,寻遍大夏也不一定有谁能比过我!”野利燕又踢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才停下来,接过丫鬟递上来的帕子擦汗,眼珠忽地一转,计上心来,拉着雁影就走。   “做什么去?”雁影一头雾水的被她拉着走。   “那个辽人委实可恶,竟然暗中射伤大哥,我定要他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咱们现在就去教训教训那个辽人。”   雁影闻言顿住脚步:“地牢那里怎是我们能随便进去的。”   “没事啦,有我呢,那些侍卫我都认识,绝对不会拦着的。”   “可是……”   “别可是了,跟我走吧!”野利燕拉着她就往外走。   “等等,你总得让我换了衣服呀!”雁影瞅瞅身上已经揉皱了的外袍,寻思着如何才能打消野利燕的报复念头。   “好啦,你快些,我等你。”   雁影无奈,只得转身回房,磨蹭着想拖些时间思量如何全野利燕放弃打算,可野利燕并不如她所愿,跟着她进来一个劲儿的催促着,催得她心慌意乱的根本想不出个注意来。刚刚才换好外袍,还来不及言语就被野利燕拽出房门,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好迎上刚刚送走客人回转的显淳。   “你们这是要出去?”显存看她们的样子象是要出门,随口问了一句。   “大,大哥,你怎么回来了?张大人这么快就走啦?”   显存轻哼了一声:“你是嫌我不够累?”还这么快就走了?怎么听怎么象是嫌他回来得太早。莫非她还希望张大人住在这里与他商议个几天几夜不成?见她拉着雁影似乎是要出去的模样,随口问到:“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没,没有,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院子里转转,呵呵——转转。”野利燕赶紧见风使舵的松开雁影。   “哦?”显淳故意拉长了音调嘴角微带笑意的睨着自家妹子,将她心虚闪躲的眼神一收眼底。   野利燕被显淳瞅得心虚,放开雁影道:“好啦,好啦,雁影还给你,我还是自己走吧,大哥此刻定然不耐烦看到我,我还是识点眼色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了。”   显淳听了不由笑出声来:“你这丫头真是刁钻,大哥何时嫌弃过你。”   “以前或许没有,现在么——”野利燕倒退着戏语:“现在妹子可不如某人了。”语罢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儿跑走了。   雁影闻听野利燕这话,脸微红,既羞赧又松了口气。起码不用去被逼着去“教训”那个俘虏了。转回头,野利显淳征用他那双茶色的眸子盯着她看。那目光里含着笑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心跳不已。“你的伤好些了吗?”雁影把视线拉到他衣袍下隆起的地方,那里包覆着厚厚的布巾,撑得衣袍鼓鼓的。   “没什么大碍。”说着,他走进屋里。雁影向外看了看,早已经没了野利燕的踪影。她有些担心野利燕真的自己去找那个俘虏的麻烦,想拦住她却又怕让显淳知道,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跟着野利显淳进了屋。   显淳在床边坐定,有些气喘,身上直冒虚汗。毕竟是重伤,又失血过多,即便是他强健过人,可毕竟不是铁打的。伤口隐隐作痛,感觉有些体力不支,今天一早强撑着接待了丞相张元,与他商讨了许久,全凭自己过人的意志力撑着,两个时辰早已消耗了太多体力,现如今回到房里,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雁影看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心知他必是伤重难支,急忙扶住他:“你还是躺下歇歇吧,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得休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服侍他躺好,掖了掖被角转身正欲离开,忽被显淳扯住了手腕。   “别走,陪我说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见显淳费力的支着身体,神情痛苦,心里一软。轻轻点头,柔顺地坐在床边。显淳想坐起来,她见状忙在他身后塞了个软垫让他靠着。   “昨日你很勇敢。”缓过一口气的显淳道:“连宿鲁他们都对你刮目相看。”   “将军过奖了,那时的情况容不得我想太多,也就壮着胆子而为罢了。”她也不知当时哪里来的勇气,只想着得把箭头及早拔出来让他少受些罪,根本未考虑害怕,事毕才后怕。   听到她对自己的称谓显淳不由眉头一蹙。“这些日子还好么?吃穿用度的可习惯?”   “都好,将军不必担心。”   显淳听他还是如此生疏的语气,不由蹙起眉峰。思及之前皇上的决定,更是心头烦躁。雁影在一旁坐着,感受到他情绪不稳,更何况他紧蹙的眉峰和不太平和的脸色更是让人无法忽略。   “怎么了?伤口疼得厉害么?”雁影以为他伤口疼痛,探身过来检查。   显淳鼻端若有似无地飘过一缕清香,淡淡的,隐约的,再一细闻时便寻不到踪迹。他嗅着这若有似无的气味,紊乱的心情得到缓解。雁影检查了下伤口,见并未渗出血迹,却还是不放心,“要不——我去请大夫来……”正说着,还未踏出一步,手腕蓦地被攥紧。   “不用了。”显淳忍着伤处的疼痛低声阻止,手下略一用劲儿,将她拉入怀中。雁影慌忙推拒,不想正好按在他伤口之上,痛得他吸了口气。雁影听到了他那一声抽气,发觉自己碰到了他的伤口,慌忙收手不敢用力,自然身体就这样趴在他胸膛上,腰身被他箍得死紧。   抬头正与他双眸近距离对视,他眼神灼灼,呼吸热烫,每一下呼吸都仿佛掺杂了滚滚岩溶一般,烫得她心跳如擂,心慌莫名。慌忙别开眼,只见肩伤处隐隐透出红色,顿时心头一凛。这下可好,真的出血了。“你伤口流血了!”   “不碍事。”显淳垂眸扫了一眼,不以为意。此时软玉温香在怀,他哪里还舍得放开。   “让我看看。”雁影此时担忧胜过了羞涩,也未曾多想,伸手就解他的衣袍。   “我没事。”显淳微一愣怔,一手压住她的素手,另一手揽紧她的腰身,禁锢着她不让她有空间动手。   “让我看看伤口是不是裂开了。”雁影着急的想马上知晓伤口的情况,根本不理显淳的阻止,一味的想检查伤处情况,显淳见她焦急认真的模样,嘴角勾了勾弯出一抹弧度,也就放手由着她摆弄。   “伤口有些崩开,还好不是很严重。”雁影揭开包裹上口的纱布,亲眼检查了伤口出血并不严重,这才松了口气。替他包扎好伤口,一抬眼,就看见显淳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看,那深潭似地眸子里闪着陌生的火焰,灼热炽烈令人心跳。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举动太过暧昧,一下子尴尬起来,芙面瞬时红得似四月的石榴花儿。偷眼一瞅显淳,他那双茶色的眸子深幽如潭,仿似能将人溺毙其中,她一时晃神,片刻后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有多暧昧,顿时又羞又窘。   “你、你要喝点水么?”她慌忙站起身,欲逃避开那样灼人的视线,却在一扭身之间让显淳先抓着了衣袖。   她下意识的甩着袖子,忽听到显淳一声抽气,显然是自己扯痛了他的伤口。他声音虽不大,却让她不敢再使力甩开他。显淳趁机将她扯进自己怀里,她挣了几下,担心又碰到他的伤口,只好顺着他的力道浑身僵硬的依在他怀里,羞得不肯抬头。   显淳抚弄着她乌溜溜的发丝:“我伤得这么重,你不照顾我要去哪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呵哄与抱怨。雁影只一味地低着头不肯抬头不肯应声,他也不在意,双手拢紧怀中骄躯享受着此时的亲昵。   作者有话要说:   ☆、显淳的许诺   显淳重伤未愈,李元昊体恤他征战有功又重伤在身,特下旨命他在家休养身体,不必日日早朝。某日午后,显淳一觉醒来,睁眼便瞧见雁影在旁边低着头刺绣。初冬时节气温有些低,但屋子里燃了火盆,还是极暖的,雁影只穿了一件藕色夹袄,下身一件同色滚着芙蓉花边的长裙,衣襟袖口用银色丝线镶绣,捻针举手间露出一小节雪白的皓腕。她脸颊被火盆的热气熏得微红,鬓边垂下一缕散发,长长地羽睫低垂着,象是墨色的蝶翼,挡住了那两汪水光潋滟。翘挺的鼻子有若悬胆,唇若红菱,微微上翘的嘴角总是让人觉得浅笑弯弯。   他撑着头打量了她许久,怎奈雁影绣得太投入,竟然没有觉察到他醒来这么久。被忽视许久的显淳终于忍耐不住,觉得那绣架上的竹子及其碍眼,能这样惹她重视,故意重重的咳了一声。   “醒了?”雁影闻声这才抬起头,冲他露出一弯浅笑。   显淳轻哼一声。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雁影见他面色不虞,以为他伤疾发作。   “湘妃竹?”他扫了一眼绣架上的绣品。   “你也知道湘妃竹?”雁影诧异。将竹子绣成斑竹,是因为明秀的启发,而她更喜欢这斑竹的原因是那个凄美的故事。   “小时候听明秀讲过。”   “哦。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嗯,”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明秀的母亲与我阿妈是表姐妹,她小时候跟随她母亲回到部落,我和燕子经常陪着她玩耍。直至我被皇上封为将军,赐府邸,住在兴庆,就经常见面了。”   “你母亲?她不住在这里么?”难怪这些日子未曾见过他母亲。   “嗯,母亲在黑水城,父亲是野利氏的族长,长期驻守在黑水,他只偶尔到兴庆来与皇上商议事务,昨晚已动身回黑水了。本来燕儿也该跟着一起走的,但是这丫头死活要留下来,也就只好由着她了,正好也可跟你做个伴儿。”   “她怕你孤单没人照顾,想留下来陪你吧。”雁影道,又低头绣了几针。   “哪里是为了我,”显淳一笑:“她是为了摆脱我父亲的管束,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了。这些日子她在这里,经常拉着明秀往外跑,一天不见影子也是常有的事,以后你也可以跟她们一起出去看看大夏的风土人情。”   “我……可以出府?”自绣架上抬起的视线里有点滴的愕然。   显淳望向她,注视了几秒,将她脸上的期待神色看得一清二楚,才道:“大夏不比中原,女子是受尊重的。她们可以随意的外出,不受拘限,但……你若想出门必须得有人跟随。”以她娇柔清丽的容貌会引起外面那些男人的觊觎。   她闻言,眸子里的光芒黯了黯,心下清楚自己与野利燕她们的差别。她的身份比不得野利燕,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件受人摆布的“礼物”罢了,怎可能进出随意自由。垂下眼继续手中的绣活儿不再言语,更不敢期待什么。   气氛又闷了下来,两人之间似乎又拉开了距离,疏离又横亘在两人之间。   显淳自然看到她脸上的神色,却未有言语,忽地起身,利落地抓了件长衣,拉起她向外走。   “你做什么?”雁影被他扯得险些碰到绣架,急忙稳住身子问。   “跟我走。”他扭头回答,脸上看不出表情,眼中有着兴奋的光芒,脚下却不肯停留半分。   “你伤口还未痊愈,这是要去哪儿?有什么事遣人去做不就好了。”雁影被他拉着走,担心他身上的伤口,不敢太过用力阻止,只得随着他边走边劝。这兄妹俩人还真是相像呢,都喜欢这样不由分说的拉着人走。   显淳不理会她的劝阻,执意拉着她出了院子左拐右绕的来到马厩。   再见到血焰,雁影禁不住退了一步,那日的惊吓她还记忆犹新。显淳感受到她的恐惧,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别怕,有我在,血焰不会发脾气的。”   “你的伤还没好……”雁影以为他要骑马,担心他的伤势,急于打消他的念头:“你若想活动,我陪你在府里走走,不要骑马了吧?”   “又不是腿脚受伤,骑马还是没问题的,别把我看到那么弱。”他单手一撑,纵身跃上马背,未受伤的手朝她伸过来:“上来。”   望着那双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再望向马背上他鼓励的眼神,雁影迟疑地将手放在他手中。这时宿鲁与三名护卫也闻讯跟随而来。   “将军要去哪里?”   “我出去遛马,你们不必跟随。”他阻止随从护卫跟随,转头见雁影还在犹豫,遂探身一把将她捞上马背,脚下一磕,顿时耳边风声簌簌,血焰已扬蹄朝着城外驰去。   落日西傍,橙红色的夕阳努力地展现它最后灿烂,在天空中渲染出如火晚霞。   显淳驭马疾驰,不一会儿便出了城,血焰在郊外更是撒了欢儿的飞奔,她在显淳怀中,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满眼的树木飞速向身后一掠而过,耳畔温热的呼吸,背后宽阔的胸膛,腰间的手臂给了她宽心而安全的感觉,即使纵马飞奔,即使颠簸不稳,可她竟感觉不出一丝害怕。   行至郊外,显淳勒马而立,遥指前方。“你看,那一座座如骏马奔腾一般的山脉便是贺兰山脉。”雁影顺着他的手极目望去,贺兰山屹立在晴天炎日之下,峰峦重叠,崖谷险峻,巍峨屹立。   “贺兰山——”她被那巍峨壮观的气势震慑住了,痴痴地眺望着那连绵的山脉。   “相传上古年代有只金色的凤凰,它飞过无数高山大河,来到这里。在这贺兰山和黄河之间,她看到一片江南似的平川,便投向平川的怀抱,扑地化为一座城池,这便是今日的兴庆。其实贺兰山名称来源于我们党项的祖先,鲜卑贺兰氏源于古代部落贺兰部,而鲜卑贺兰氏人曾居住于此,贺兰山由此得名。”身后紧贴的胸膛因说话而有些微的震动,阳刚的味道夹杂着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令人莫名的心安。   “这里是你的故乡么?”   他闻言看向西北方。   “不,我的家乡在黑水城,它因下游的黑水河而得名。虽名为黑水城,却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它处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之中,却水草丰沛,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漫步吃草;终年常青的胡杨树茂盛葱郁;块块农田五谷飘香;人们在那里耕耘牧猎、繁衍生息…… ”他目光遥遥,神色向往,英俊刚毅的面容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黄色,柔和了他脸部线条。   随着他低沉醇和的嗓音,雁影眼前出现了一幅美丽的画面,晴空如碧,云白如絮,黄沙漫天接地中,一片绿意盎然跃入眼中,成群的牛、羊、马群点缀着绿毯似的草地,玉带一样的黑水河蜿蜒盘绕,聚成美丽的月亮湖,湖水清澈透明,尤其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宛若湖面上水鸟栖息盘旋,胜似仙境。   “那里一定很美。”她赞叹着,眼神中的向往掩饰不住。   “是,黑水是个美丽的地方,景美,人也美。等明年开春后天气暖和了我们回去。”   雁影闻言愕然偏首:“我们?”   “怎么这样的神情?”他见她的样子微笑起来,笑意柔和了刚硬的脸部线条。“现下不能带你去,一是因黑水是河西走廓通往漠北的必经之路与交通要道,故成为各国竞相争抢的边境要塞。大夏建国后,为了加强这一地区的管理,以防东面辽国和漠北蒙古的侵入,皇上曾先后调集两个统军司去驻守黑水城及整个居延地区,但也经常战争不断。近日又有战报说契丹在边境骚扰不断。二是路途遥远,要过了这贺兰山再向西北,穿过大漠才可到。那里气候多变,冬季会很冷,你刚来北方,还不适应这里多变的气候,所以还是等天气暖和了再去的好。”   “我可以去黑水?我可以去看沙漠、牛羊、草地、胡杨树,还有,还有……美丽的月亮湖?真的吗?”她既兴奋又激动,更是有些难以置信。   “自然是真的。”   “我……可以跟你去黑水城?”她还是不太相信,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语气小心翼翼,好像如此才能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骗你又不好玩。更何况——”揽她进怀,一双眼笑睇着她,“丑媳妇早晚是要去拜见婆婆的。”显淳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了出口,眼中谑意满满。落日余晖在他眼中光华流转,琥珀色的瞳眸里燃烧出橙黄色的火焰,更衬得深邃的眸子光灿如星,熠熠闪耀。雁影却被他那一句似玩笑又似真心的话扰乱了心扉,甜蜜又忐忑。   风过,发丝缠绕纠结,彼此呼吸相溶,四目相视,只见自己在对方眸中……   夕阳尽墨他们才动身返回,行至半路与前来寻他们的宿鲁相遇,得知皇上急招他入宫商议军情。显淳驭马急行将她送道府门口,才扭转马头带着宿鲁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试探   野利显淳这一去一夜未归,次日傍晚才回府。雁影正在灯下绣那副湘妃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进来,忙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近距离时他才看到她眼间红丝隐隐。   “天这般晚了还这样用眼,牛油灯的火光虽然明亮,但终究是夜深影暗,怎么不多燃几盏灯。”   显淳这几句话让雁影很是心暖,想来这几日相处倒是将两人之间的生疏消除了不少。   “只差几片竹叶了,只想快些绣完,心急了些,倒没在意火烛。你用过晚饭了么?”   “吃过了,今儿皇上想吃滩羊肉,特命厨子制了,赐了几位将军一同用膳。厨子是专门从花马池召来的,蒸、炸、焖、炖、烤,各有风味,不知不觉吃了不少,此时只觉得腹中饱胀,怕是有些积食了。”   “羊肉性热,且能暖中补虚、补中益气。若进食过多却是不易消化。”雁影提了炭火上噗噗冒着热气的铜壶冲了杯茶端给他,“这茶刚好有消食积的功效,你喝些解解腻。”   淡青色瓷杯中的普洱茶汤色青绿剔透,煞是好看。显淳将杯子就至唇边饮了一口,只觉得茶香绵浓郁,入喉温润爽滑,滋味醇厚甘甜,顿觉口中油腻解了不少。“嗯,不错。是什么茶?”   “是毛尖。”   “毛尖?信阳毛尖么?”   “信阳毛尖是绿茶,而这个是云南的普洱茶,属黑茶类。因是在雨前所采茶树上最嫩的叶片而得名。”   显淳扫了一眼桌上未曾收好的散茶,道:“边榷有商人也多以茶叶互易,他们的普洱茶都是压制成型的茶饼,怎么你这个倒是不同?”   “普洱按型可分为散茶和紧压茶,依制法分类又可分为生熟两种。散茶有毛尖与粗叶,你所见的是另一种紧压茶,又分芽茶和女儿茶。你现在饮的既是毛尖,因为其味淡香如荷,新色嫩绿可爱,属散茶类。此茶制作极为精细,得在早春二月采极细而白的一芽一叶之茶蕊鲜叶经特殊工艺精制而成,不似一般普洱要压制成沱。其型条索完好整洁,白毫显露如玉,汤色清澈透绿,香气浓郁持久,滋味醇和鲜灵。普洱又有生熟之分,生茶茶性较烈,刺激。色苦且汤色较浅。而熟性趋向温和,茶水丝滑柔顺,醇香浓郁,更适合日常饮用。且普洱茶越陈越香,不似别的茶那般要新鲜才好。”   “这么说来,这茶倒是适合北方地域饮用。”   “嗯。”雁影点点头,垂首专注地往紫砂茶壶中蓄水冲茶,一泡,再泡……十指纤纤,淡粉色的指甲如琉璃般亮泽透明,熟练地游弋在淡青色的瓷器之间,撩动人心。   秋风乍起,吹动树枝,密密的树叶随风沙沙作响,传进人心里极为萧瑟。夜风从门窗缝隙趁钻进来,引得室内火光微微摇曳。室内烛火明亮,床边的炭盆里热气熏熏,倒将那外面秋凉的气氛驱得干净。桌边的火烛在她周身拢了一层微微光晕,显淳顺着那双纤白玉手向上看,她穿了一件藕色云母纹的袍子,衬得肌肤瓷白如玉。颈子修长,一串象牙雕镂的耳坠子在雪白的颈项上颤颤巍巍。明暗摇曳的火光照在肌肤上,愈发的精致,几近透明。她低着头,睫毛卷而翘,烛火打在她脸上,在鼻翼两旁投下一排暗影。唇色绯而润,火光摇摇,她唇上也有水光潋滟。显淳有些恍惚,这样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仿佛小时候阿妈在毡帐里熬煮马奶,香甜的气味与一帐的氤氲热气将他包围缠裹……   她端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温婉浅笑。“怎么了?看你的样子有些疲惫,是进宫议事累了吗?”显淳却好像未曾听见,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她又唤了他两声,显淳这才蓦然回神,接过茶盅。   “什么?”   “很累吗?想什么这样出神,又有战事令你烦心吗?”她随口一问,野利显淳却是眸光一闪,在眼帘开阖间转瞬即逝。他凝注了她片刻,才道: “皇上召集朝内武官去贺兰山射猎。”   “这个时节去射猎?”嘴角浅笑一窒。她曾听父亲与同僚议事时说起过,每次重大的战事之前,李元昊都要率领朝中武将与各部首领先外出射猎,猎获野兽,环坐而食,共同议论兵事,择善而从。这实际上是党项贵族的一种议事制度。“又有战事了么?”心提了起来。他刚刚才从与辽军的战场上回来,辽军损失不小,短期内不会有再开战的可能,那么这次射猎又是商议要与谁对战?莫非是……大宋?即便她心底对宋朝廷有所怨怼,但毕竟是自己的家乡,她不忍看到亲人百姓再被战事所扰,民不聊生。况自己就是为了两国休战才来到这里,若是宋夏这么快就又要开战,岂不是枉费了仁宗皇帝的一番苦心,又叫她如何自处?   显淳浓眉轻轻一蹙,昏黄的灯光下琥珀色的眸子越发幽深。“你倒是很关心战事啊。”他撩袍坐下,端起茶盅吹着茶汤上的浮叶,神态悠闲的啜了口茶道:“若是宋夏开战,你作何想?”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笑樱菱花紫砂壶,抬眸望去,只见野利显淳斜靠在椅子里,半眯着眼状似闲散,面容在烛火摇曳间明明暗暗,唇角漫不经心地弯着,状似不在意,但眼中深邃暗沉,深深浓浓的望不到底。她一激灵,心中陡地一沉,意识到无心的一句话却给自己惹来祸端。她的身份本就尴尬,如今再打听军政要事,岂不是自寻死路。他如此试探,是对他起了疑心?还是根本就未曾放弃对她的防备?思及此,心中砰砰乱跳,只得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淡然平静。   野利显淳啜着茶,姿态随意地靠着,没有等她的回答继续道:“休战之事谁也无法保证永久相安,仁宗皇帝把你嫁与我也不过是为求自保,保他与他的臣民们一时的安定而已。即便我遵守承诺不挑起战事,而你又能肯定你们大汉的皇帝就真的肯对我大夏放心?自古为君者都不肯放松对自己权力的保护,更何况是现下这种多国环伺的情形,他若是还在意他的皇帝位子,就必不能安枕无虑,也必定不肯满足于此。”   静静的室内,偶尔有烛焰发爆出的“噼啪”一声,细微的声音入耳,只觉得一下子震入心中,在心里爆出如雷般的响动。雁影低垂着眉眼,声音细小而压抑,却有一丝丝紧绷:“这样的问题实在让人难以作答,若说我对宋夏开战无动于衷,那么未免流于冷漠寡情,毕竟那是我的故乡,尚有父母在堂,担心自然难免。但我们中原有句老话,出嫁从夫;且我一介女流,不敢妄议政事,更不懂军事战术,自然无法猜测胜负。只盼宋夏长久交好,边疆稳定,黎民百姓不再受战火之灾。自古以来无论哪朝的帝王所求的也不过是他的子民安居乐业,百姓生活和乐朝政清明安泰,仁宗皇帝心怀仁善爱民如子,定不会轻易毁约于景宗。”   他盯着她深深凝视,一双琥珀色眼睛里幽光流转,脸上看不出情绪。半晌,忽而笑了。   “是吐蕃。”   雁影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心悬在半空,闻此言提着的心才算落进肚子里。原来,不是大宋,只要不是大宋……她悄悄舒了口气,却又听得他低沉的声音传来:“这次角厮罗余部纠结了吐蕃一些部落进犯我大夏,皇上有意命我率左厢军前去御敌,可如此便使得宋夏边境防御力降低,若是趁此时仁宗皇帝借机起兵,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雁影手中动作一顿,扬眸望去,油灯的光线摇曳微暗,在他的鼻翼下拉出一道笔直的暗影,与他弯起笑意的嘴角衔接,可那一双眸光却如暗夜中的星辰,清冷而锐利,直刺过来。   “将军说笑了。”她垂眸专注于泡茶,手中动作有条不紊,一冲一泡,抬肘悬腕,茶汤流入细瓷杯中,点滴未溅。语调平稳而缓慢。“军政之事雁影虽不敢妄议,但也知景宗英明睿智,将军亦是骁勇善战,大夏有将军的精兵良将镇守固若金汤,有将军亲自领兵,那吐蕃败军流匪自然难成气候。且宋夏两国交好,协议犹在,仁宗皇帝更是爱民如子,自然不会单方违约失信于天下。雁影只希望天下不再有战火之争,定会日日祈祷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宋夏两国烽火不再。”   他就坐在那里,炯炯地与她看她。雁影垂眸敛目,依然有条不紊的冲茶,洗茶,滤茶,然后将茶递到显淳眼前。他微笑着接过茶盅,此时的笑容是真的发自心底,眼中再没了试探。   直到此刻,雁影才真正松了口气,手心冷汗滑腻,几乎握不住杯子。刚才的野利显淳虽然面带笑意,却给人压迫逼仄的感觉,与那夜遇劫时候的冷酷阴狠重叠。望着他,雁影有些恍惚,这样的他与带她观黄河拍岸,看落日西斜,赏贺兰山色、笑语戏谑的野利显淳是同一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普及茶文化喽!呵呵,卖弄一下哈,普洱茶在历史上有所谓毛尖、芽茶、女儿茶之称。清·张泓在《滇南新语》(1755年前后)记载:“普茶珍品,则有毛尖、芽茶、女儿之号。毛尖即雨前所采者,不作团。味淡香如荷,新色嫩绿可爱。芽茶较毛尖稍壮,采制成团,以二两四两为率,滇人重之。女儿茶亦芽茶之类,取于谷雨后,以一斤至十斤为一团。皆夷女采制,货银以积为奁资,故名。文章来源:www.sanleaf.com/b/chawenhuayuzixun/604.html。   依时间来算,普洱在北宋时期还未曾大规模普及,因剧情需要就临时套用上去了,所以这里解释一下。   (一)唐时,普洱茶只有一个品种,叫“散收”,即散茶,即是将茶叶晒干而成。 (二)明时,普洱茶的种类有: (1)散茶:将茶叶晒干而成。 (2 )毛尖茶:谷雨前采制, “不作团,味淡,香如荷,新色嫩可爱。”作贡品。 (3)蕊珠茶:采刚萌发的芽尖,制成珠形,属幼嫩的高级绿茶。作贡品。 (4)芽芽:制芽茶的鲜叶较毛尖的采摘要晚些,芽叶大些,是一种蒸压的团茶,有二两一团的和四两一团的。 (5 )女儿茶:采制的时间更晚些,在谷雨后,“皆夷女采治,货银以积为奁资,故名。” (三)清时,普洱茶的种类有: (1)人头茶:用细嫩茶叶制作,将茶做成团,大者一团5斤,最大为一团10斤,极珍贵,作贡品。 (2)芽茶:用细嫩茶叶制作,成饼状,每个重2至4两;成团状每个重1斤余,作贡品。 (3)粗普茶:采过贡茶之后再采之茶,制作为“粗普茶”,或散卖滇中,或蒸限成砖茶、沱茶运销藏区。 (4)包面团块茶:19世纪初,商人开始收购毛茶,设立作坊,把毛茶筛分民细嫩的盖面茶和粗老的里茶(包心),然后蒸压成包面的团茶,这种粗细老嫩茶叶拼制成外细内粗的团状或块状的技术,一直沿用至今。它改变了长期以来以采茶季节分档次、级别的做法,使普洱茶有了大宗品种,以大量运销藏区。 (5)茶膏:由茶叶最粗者熬膏成饼摹印而成。清?赵敏《本草纲目拾遗》称茶膏“黑如漆,醒酒第一,绿色者更佳,消食化痰,功力尤大也。”茶膏有“女儿茶膏”,“匣盛茶膏”,皆为贡品。 (四)民国时,普洱茶的种类有: (1)滇青:即晒青茶,又称毛茶、初制茶,将鲜叶经锅炒杀青。手揉、晒干而成。清明后10天采的称春尖,即春茶,农历二月末采的称中尖,三月采的称中春尾。春茶之外还有“二水”,是夏季采的茶,有“谷花”,是秋季采的茶。 (2)复制茶:即精制茶,是把毛茶用筛、簸、拣等方法,剔去片、梗、末,依条粗细分成三种茶胚(原料),最细的春尖白毫称“头盖”,其次为春夏产的细茶称”“二盖”,最差者称里茶即包心。品种有:①沱茶。碗形,每个重8两,配料为头盖1 0%、二盖2 O%、里茶7 O%。 ②紧茶。心脏形,每个重7.6两,头盖、二盖和里茶各占三分之一。③饼茶。圆形,每饼重1.6两,谷花20.5%、春尖21.2%、春尾58.3%。④人工陈化茶。即人工发酵茶。采用人工发酵的办法,促进形成有特殊汤色和特殊香味的“陈化”茶。 (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普洱茶的种类有: ①滇青。采用云南大叶种茶树的鲜叶经过杀青、揉捻后,用太阳晒干而成。属散茶,又叫“生茶”。 ②沱茶。“沱”即“团”之意,将散茶蒸后,加工揉制成团状,便于携带。 ③紧压茶。将青毛茶付拣,潮水软化,称重,蒸压,定型,干燥,包装。多为砖形,外形紧结端正,厚薄均匀,色泽乌润,肉质汤色橙红,香气纯正,滋味醇浓,经久耐煮,叶底呈竹叶青或带褐色。近几年,在紧压茶砖形之上,制作成各种带有吉祥意义的图形,作为礼品茶、纪念茶。 (2)熟茶:经过人工发酵加工的陈化茶。人们习惯将没有人工发酵的茶称“生茶”,经过人工发酵的茶称“熟茶”。(3)茶膏。   ☆、你是我的女人   他把玩着桌上的茶盅,语调轻缓,少了试探,多了些漫不经心。“虽然吐蕃角厮罗已经被皇上打压得没了士气,但残存的一些零散的吐蕃势力总是不肯乖乖依顺。这次他们趁着契丹人因宋夏的交情越发对我边境骚扰不休、战争不断的时候,联合了突厥人攻占了沙州,想令我我大夏腹背受敌……你在想什么?”他见雁影注意力并不在此随口一问。   雁影回过神来,凝了凝神。“哦,军政之事于我更是一窍不通,我听着听着便犯了迷糊。”她深知知晓太多并非好事,刚刚他的一番试探已令她心有余悸。这样的情势局面,这样的尴尬身份,自当尽量避免沾染才是。   显淳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垂首沉思。两人之间似乎再没什么话题,气氛有一度凝滞。这样压迫僵滞的气氛压得人呼吸不畅,雁影心里翻卷不休,又不敢露出一丁点儿异样神色,只得绞尽脑汁另寻话题。   “牢里关着的那个俘虏不知要如何处置?”   显淳大概也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听她如此问,也就顺着她的话头道:“这些日子忙得倒是忘记了他。那人是辽军的一个将领,骁勇善战,也很有计谋。我打过无数的仗,只有这一次和他较量算得上是棋逢对手。若不是辽军主帅因几次胜仗而轻了敌,让我抢了先机,这一仗还真不好打。那一箭就是我追击溃散的辽军时他将我射伤的。”   “那你要杀死他吗?”   显淳摇摇头。“我之所以将他关在府里的牢里就是佩服他是条汉子,让他跟其他俘虏一样就可惜了。”   “像其他俘虏一样?你们怎样对待俘虏?”听他的话似乎有隐意。   “一般的俘虏若是有心归降就交到兵部专人训练,而后编入厢军,敌军将领和比较冥顽的俘虏会被纵马拖拽或放群马踩踏。”   雁影泛起一身寒意。单单想起那日血焰的蹄子就已让她浑身战栗,恐惧犹新,群马踩踏拖拽的血腥的场面不难想象会有多么的惨烈。“如此对待俘虏过于残忍了吧?”   “战争没有仁慈。我们必须用少数人换取多数人的安宁。”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人命在他看来是稀松平常之事,她却听得周身泛寒。   “那……你准备如何处置他呢?”   “劝降他是最好,毕竟是个人才,若能归顺我大夏,为景宗所用,他日必是一员虎将。若不能……就只有除掉,免了后患。”言及此他忽然一掀眉:“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俘虏了?”   雁影心一颤,只觉得他的眼神凌厉无比,带着判究,如箭矢一般直射过来。她竭力稳住慌乱的心跳,缓声道:“前日燕儿提起来,恼他伤了你,言语忿愤。此时恰好想起,随口一问罢了。”   “你该关心的应该是我吧?”他从暗影中俯身过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柔和了他面部刚硬的线条,扫去了他一身的冷酷,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雁影自己的臆想。随着他倾身靠近,隐约的心结香气罩过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鼻对鼻,眼对眼,他一双眼紧紧盯视着她不肯放松。她被这样的眼神逼得心慌无措,嗫嚅着:“你……你伤口还未痊愈,明日去狩猎千万要当心,一路骑马颠簸于伤口愈合不利,更要小心不要拉弓使力才好。”   “不碍事,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况且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子,瘦弱单薄的身骨,精致如画的样貌,清冷淡薄的眼神,总是能让他心头柔软异常。这个打从第一眼就让他携进心版的女子总是能牵动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她这样一句关怀之语更是让他情动,伸手将她带入怀中。   她低呼一声反射性的向后退,显淳如何肯依,手臂一紧更是令她贴近自己。她挣了挣,怎奈他不肯放手,只好双手抵住他胸口不敢抬头,心中慌乱之极。隐隐意识到将要发生些什么,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   显淳垂首看下去,只见她纤巧的耳垂如珍珠,淡淡地泛着粉红色泽,象牙骨的坠子滴溜溜的摆荡着。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梅花玉簪松松绾就,那是他上次挑了替她簪在发上的发簪。抬手抽出发簪,三千青丝如瀑布垂落,流泻出幽幽柔光。青丝如锦,光滑柔润,淡淡的清香隐约,若有似无。执起一缕缠绕指端,低吟:“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雁影讶然抬起头,眸中错愕难掩。他却低低一笑,将自己的头发与她的发以指缠绕在一起,“如此便‘结发夫妻信,一绾青丝深。’”他的眼眸深邃幽暗,一双瞳孔如千年琥珀精粹集结,深深浓浓的眼波能将人溺毙其中。   雁影心中意外至极。他竟然连中原的闺房礼俗都知晓?汉人的初婚夫妇在新婚之夜都要各自剪下一绺头发,绾在一起以表同心,从此以后夫妻相偕恩爱不疑。野利显淳如此的调情手段令她意外之余又心生恐惧。到底哪一种面目才是真正的野利显淳?刚刚的犀利冷酷?还是现在的温柔深情?两种矛盾的态度转换得如此之快,令人无法判断。心中寒意渐盛,任这张英俊好看的脸上有多么魅惑人的眼神也无法令她欣喜感动,只打心底泛起的冰冷的恐惧。   双眸相视,呼吸兼容。四目对视,却是心思迥异。他的脸缓缓靠近,英俊面容尽在咫尺,眼前是他深邃双眸,灼热的气息笼罩周遭,呼吸之间尽是他的味道。雁影心跳入鼓,只觉得砰砰地仿佛要蹦出胸口。虽未经情事,却也知晓那两句诗的含义。自来到西夏,虽与夜夜他同床,但他还算是尊重她,并未曾有过逾越之举;可今日他吟出如此诗句,便是明白的预示着他的决定。或许之前她还可以逃避,但此时此刻,她还能如何回避拖延?她慌了,乱了,想躲,欲逃,却又无力挪动半分。腰身被箍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张俊脸向自己压下来。   又是一番唇舌厮磨,野利显淳放开气喘吁吁的雁影的同时,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室内走去。雁影只觉得天旋地转,本能地双臂搂住了显淳的脖颈,那双蕴含着侵略的琥珀色鹰眸就这样霸进了她的视线,暗棕色的瞳仁如深潭让人溺毙其间。她的心狂跳,脸颊灼烫,心如擂鼓,震得她心脏似要跳之欲出。   眼前的玉人儿芙面夹春,眉梢眼角含惊带俏,看得野利显淳心驰情动。疾步跨进内室将雁影放在床上,手指灵活地一路攻城掠地,所及之处袍带尽开。   恍惚中一双清幽如潭眷恋不舍的黑眸浮上雁影心头,顿时犹如一瓢冷水泼面,神思顿时清明。她猛的推开野利显淳,拢了衣襟往蜷缩进床角。   显淳眉峰一挑,满心疑惑地看着她,茶色的眸子里溢满了情/欲。   “这样——不合礼数……”雁影即使不看他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隐忍与不满。闪避着他的盯视,身体犹如遭狂风暴雨肆虐的柳枝,抖瑟如糠。   “礼数?”他浓眉一拧。   “你我未曾叩拜天地尊长,未行合卺之礼,怎能……怎能……”她该认命,但终究无法就这样轻率的交付了自己。情窦初开之时,幻想的都是嫁做苏家妇,与苏孝伦连理双双。可这辈子注定了与那人无缘,但她如何能轻易忘记两小无猜、日日共读的时光?如何能忘记那清俊儒雅的气度,气韵清远的风华?又如何能忘记那清癯幽怨,瞳眸深深的凝注?心底总有一种排斥的情绪,既因那个人而起,更因为自己这种尴尬的处境。   “你们的皇帝把你赐予我你便是我的人了,不过就是差个过场而已。”显淳皱眉,似乎弄不懂她在矫情什么。   野利显淳言语中的理所当然从他口中这样轻松的说出来,有如一跟冰刺瞬间扎进雁影心脏,伤人却不见利刃的痕迹。她的一生仅仅取决于为君者的兴致,莫非连她仅有的自尊也要任人轻贱?“女子——也是人……”女人就活该被人轻贱,被当做礼物、利益的筹码?雁影面色微微泛白,垂下的眼睫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江离孤傲的性格雁影也遗传不少,加之自幼看惯父母的相敬相爱,父亲也不曾因为无子再纳二房,这些多多少少影响到她。十八年的岁月,除去懵懂稚龄时期,她自然也有少女心思。无论嫁予谁,总是以爹娘做榜样,期待着与以后的夫婿比翼齐飞,鹣鲽情深。如今虽然无法违抗圣命远嫁到西夏,不得与自己中意之人相守一生,但内心里总还是希翼着今后的良人能真诚以待,互敬互爱。曾听闻西夏人对女性比较尊重,如今看来西夏男人同中原一样,对待女子的态度都是一样。生在这个世道,女子不得有自己的意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可以同时拥有多个女人,而女人不得嫉妒、不得吃味,种种规范教条都是针对女人设置的,有太多太多的规矩限制了女子的行为,却从没在意过女子的心思与感情。女人就这么没有尊严吗?男人、君王,有什么权利枉顾女人的意愿将女人当做物品送来送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两情相悦?   显淳闻言眉头一蹙。“你在矫情什么?寻常百姓家女子嫁人为求终身有依;达官贵胄、皇家女子就需与国家利益相联系。包括我们大夏各部族,也都靠联姻来巩固家族地位,换取全族的安定祥和。无论哪国的女子,能换来家族的平稳安定,换来政治上的和谐共处,这不就是她的价值吗?自古至今都如此,有什么好抱怨的?你是我的女人,有没有名分都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既然如此,何不多想想如何能取悦我更为现实,想那些有的没得只能令自己烦扰。” 他如是说着,手指却是没有停顿的解开了雁影的衣襟,继续向着里衣探去。   雁影颤抖不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顺利地说出口,只能颤抖着使劲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   “给我。”他停了动作,但并未有放弃的意思,那双茶晶色琥珀眼眸里的侵略火苗炽盛,燃烧灼灼。   “不、不行……”她努力克制着内心的颤抖,可怯怯的语调根本没有一点力量,只会让人误会为羞怯。   “你是我的女人。”他声音暗哑地道,眼中是深深浓浓的云霭。   “你我未拜天地,怎能行夫妻之事……”   野利显淳狂放一笑,双眸依旧紧锁住她。   “别把汉人那套酸腐规矩套在我身上,这里是大夏,你是我野利显淳的女人。况且,刚刚可是你说的——出嫁从夫。”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有着自信和傲然,注视她的一双鹰眼由茶色转为墨棕,茶色眼睛中升腾着的欲望之火一路摧枯拉朽,鸷猛之势无法可阻,坚定的态势势无可挡,她就在他这样狂鸷猛的眼光下怔然失语……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袍带边缘缓慢移动,皮毛滚边的玉色棉袄落在地上,同色的裤子,亵衣……那略粗粝的手指涩涩地抚在她冰肌玉骨上,所到之处无不引燃火焰。宽衣解带的手在她的光洁的手臂上停顿,手指抚上她右臂上一颗鲜红欲滴的朱砂。“这是什么?”   “是守——守宫砂。”她低声嗫喏着。   “守宫砂?”他眉一皱,“是你们汉人为证明女子贞操而点在身上的记号?”   她抬眼撞进他不以为然的棕色眼眸。他不该高兴吗?有哪个男人在看到证明妻子清白无瑕的印记会不欣喜愉悦的?   显淳的一双眼眸此时已深邃如墨,他的手离开那一点殷红,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暗棕色的眼中升起狂炽的火焰,滚烫的唇点燃她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东西,那感觉就象是潮水泛滥决堤,迅速将她湮灭摸顶,她在那潮水中漂浮着,载浮载沉,只能任那潮水将其包裹、湮灭,却无力逃脱……   撕裂的剧痛袭来,她痛呼出声,可身上那人并没有因此停下动作,反而更加狂猛地深入她,且在她身上颈上烙下一个个深红色的印鉴。她疼得要死,泪水顺着面颊流了满脸。她哀哀祈求,可野利显淳并没有怜惜她的意思,只是言语轻哄着,身下的动作依旧蛮横。她竭力忍着疼痛,压抑着被他一次次猛烈的顶弄而产生的痛呼……渐渐地,野利显淳猛烈地耸动中带出一股子令人难以忍受的感觉,心里想让他停止,身体内部却又空虚得恨不得让他再深入些才好。喉咙中不自主的溢出轻吟,似痛苦,似哀求,似撒娇,似渴望……   次日醒来,雁影周身酸痛异常,思及昨夜显淳无度需索,不由得面似榴花红。抬眼见枕席空空,只余一床凌乱。她撑着起身,见到床褥上的已转为深红的处子印记,好不羞窘。想到一会儿收拾床铺的丫头们进来看到这些定然令自己尴尬,索性出了房间躲到外头,眼不见为净。   窗外天气晴好,想起昨日野利燕遣人来说她院子里的木芙蓉开花了,邀她一早去赏花,遂收拾妥当起身出了院子。谁想到了野利燕所居的院落,野利燕因昨晚贪晚今晨还未起身,她阻止了下人通禀,独自一人先去看花。   她闲步在廊下的赏花。正值花期,满院木芙蓉盛绽,红、白、粉、黄,竞相争艳。木芙蓉又名拒霜花,本是中原装饰庭院极常见的花卉,但性喜潮湿,在这西夏确实少见。西夏地处汴京西北,临近大漠,冬长夏短,气候多变,能培育出这样繁茂珍稀的品种必是下了不少功夫。   雁影想起自家庭院中也种植许多木芙蓉。家中老管家曾说木芙蓉命贱得很,却是极易栽培。每年清明前后,老管家总要折上三、五寸枝条,插入泥土即活,不出二、三年,就二、三丈高了,蔚然成林。   如此美丽之花初芽时,灰头土脑的样子,无益远清香,缺亭亭玉立,没有光泽的样子多半不惹人怜香惜玉。犹如一颗卵石在众多卵石河床之上,不能凸现。可一旦花绽,满庭娇艳,花香迎鼻。一到晚秋,花开愈盛,红白黄粉,清姿雅质。即便她见过不少品色木芙蓉,却也不如这圆里的木芙蓉品色繁多,其中最珍稀的是黄芙蓉与醉芙蓉,黄芙蓉紫芯重瓣,娇嫩鲜黄,形如牡丹;醉芙蓉又名三醉美人,清晨开白花,中午花转桃红色,傍傍晚又变成深红色,煞是好看。   秋风带着微寒掠过,满园绿叶簌簌,花枝娉婷。褙子领口上的兽毛柔柔软软地拂过脸颊,痒痒的,带着些暖意。她伸手捡去挂在花枝上的一片枯叶,低低吟道:“谁怜冷落清秋后,能把柔姿独拒霜。”菊花傲霜,但木芙蓉开在其后,更耐霜寒,这也是木芙蓉又名拒霜花的原因。   古书中多有诗词赞美木芙蓉:如“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群芳谱里群芳消,俏中还数木芙蓉”,唐宋名家柳宗元、王安石均有佳作赞木芙蓉。“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风露繁。丽影别寒水,秾芳委前轩。芰荷谅难杂,反此生高原。”“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更甚者有后蜀末代皇帝孟昶,他作为一国人君竟然为了讨妃子花蕊夫人的欢心,颁发诏令在城头尽种芙蓉,秋间盛开,蔚若锦绣。广政十二年十月,孟昶携花蕊夫人一同登上城楼,相依相隈观赏红艳数十里,灿若朝霞的木芙蓉。帝语:‘群臣曰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如今眼前这一片繁盛花木,想来也不差那锦城分毫。   雁影兀自怔然,只觉一股温热之气拂过耳畔,一股子陌生的味道窜入鼻腔。她猝然一惊,猛回身,只见一男子正立于身后不过半尺之遥。   这个男子衣着华丽,相貌有着北方男子特有的高鼻深目,但是气质却与显淳差了很多,华贵有余而威势不足。   “你就是汉人皇帝送给野利显淳的女人?”男子嘴角噙笑道:“这摸样倒真的是令男人心痒!怪不得……你果然有这个资本。”他凑近前,伸手就摸雁影的脸,“不如跟了我吧,比你呆在野利显淳身边安全百倍了。”他说着僵硬的中原语,语气轻佻,眼中的光芒带着淫邪。   这个男子说话轻浮无礼,尤其那一双眼睛赤裸裸的盯着她看,令人不舒服。雁影不知此人身份,但看他身穿紫色袍服,头戴黑漆冠,衣饰装扮精致华贵,想必身份不低。西夏身份等级是以颜色来区分,紫色正是官员的仪服。武将官位大小以头顶的发冠区分,分别为镂金、镂银和黑漆冠,此人头戴黑漆冠,虽不及显淳的镂金冠位高权重,但也定是朝官武将。虽对此人的举止眼神厌恶之极,但终究是个朝官,不可失了礼数。遂压下心头的厌恶,退身行礼:“这里是将军府内院,大人可是走错了路?将军还未曾回府,请大人去前厅等候。”说完转身便朝来路走,可那男人却不肯放过她,跨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别走啊。”。   雁影闻言眉头微皱,急忙向左侧躲闪,又被他挡住。   “这里是将军府,大人请自重!”雁影退后一步,沉了脸色低叱。   那男子斜眉一挑:“别以为野利显淳官职比我大你就等于抱了棵大树,等明秀公主进门,你恐怕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了,跟了我,我保证你吃香喝辣的过好日子。”   “你说什么?”他的话让雁影一怔。他这是什么意思?明秀公主——进门?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呵呵,看来野利显淳瞒你瞒得够紧呢,下个月野利显淳就要迎娶……”   “吉乌涂!”一声呵斥拦住了那人的话头,野利显淳怒容满面的走过来,用西夏语与那人争执了些什么,那人脸色一变,狠狠的瞪着他,但气势上终究输了一截。气氛有些紧张,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许久,那人恨恨地看了雁影一眼才悻悻然地掉头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野利燕的初恋   显淳厌恶地瞅着那男子离去,才转过头来,面色沉沉,声音紧绷:“你不在房里好好呆着,出来瞎溜达什么?”   雁影见到他原本还有些羞涩,加之遇上轻薄之徒,心中委屈,自然希望他出言安慰。可没想到他的态度没有一点儿呵护怜惜,语气更是冷硬伤人;想起昨夜才刚与之燕好,今晨他便是这种态度,心里委屈,喉头哽阻,一股热意直冲眼眶,她咬住唇低下头,扭头便走。   也不过才走了两步,手臂被拉住。“他没对你怎样吧?”显淳一双虎目紧紧盯着她看,神色有些焦虑。   “没有。”她垂着眼不看他。   “他说什么了吗?”显淳见她红着眼的样子心里更是惊疑不定,惴惴地追问。   他这样一问,雁影忽然想起那人的话,顿时心中惶惶。她飞快的扬起眼睫,定定地注视着野利显淳问:“他说你——要娶公主,是吗?”   显淳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快得让雁影以为是自己眼花。还未曾来得及仔细深思,就听野利显淳道:“我自然要娶个公主,你不也是大宋的“公主”么?”他脸上谑意淡淡,唇角弯弯。   雁影让他突然的调笑闹得红了脸,也没细思量他的话。忽然想起他刚才的态度,心中委屈还在,一拧身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臂。显淳本就没用力,随着她的动作顺势放了手。   雁影毕竟是小女儿心态,被野利显淳这样一闹,面上虽是气恼的样子,心下盼着他能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她虽低着头不理他,却也没再走。等了片刻,听到野利显淳说:“我还要去校场练兵,你自己回房吧,这几日府里有外客,没事别出来乱走。”他这样忽冷忽热的态度让雁影期待的心思又落了空,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她不敢抬头,生怕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更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惹来他笑话。心头酸涩喉头哽咽不敢应声,怕他听出来语气中的哽咽,心中更恨自己何必等在这里自取其辱。   她掉转头匆匆而去,留下野利显淳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注视久久。   雁影匆匆往回走,回到房里才算将泪意忍回去。忽然那人的言语又飘进脑中,不觉心头疑窦重重,而野利显淳的回答并不能消除她心里隐隐的不安。这时野利燕从外面走进来。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倒让人觉得不正常。雁影打起精神奇怪地看着反常的野利燕。   “你怎么了?”   “大哥不在吗?”野利燕晶亮的眸子今日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与平时活泼的样子差了好多。   “嗯。”一提到他,雁影的心情就更加糟糕。   “哦。”野利燕闷闷的应了一声。   “怎么了?你有心事?”见野利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雁影暂时抛开心头疑虑,关心的问。   野利燕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欲言又止。她坐在窗边,一双水眸望着窗外,心里也不知在想着什么。雁影越瞧越觉得她今日反常,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心事愿意跟我说说么?”她小心翼翼的问。   野利燕从窗外拉回视线,娇嫩的菱唇抿了抿,最后吞吞吐吐的问雁影:“你是喜欢大哥的吧?”   “你怎么问起这个?”雁影被她问得面上一讪,又摸不清野利燕的路数。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话虽这样说,一双眼却是眼含期待的望着她,“你与大哥是两情相悦么?”   雁影的心不由得又沉了下来,她不知如何回答野利燕这个问题。两情相悦是双方情感的付出,是双方发自肺腑的爱恋,是情意绵绵的痴缠。她说不清楚自己对他是种怎样的感情。或许因为初见时他的出手相救令她心存感激?也或许是在这举目无亲的异邦给了她又或许因为有了肌肤之亲产生了依赖;更或是认命的一种表现吧,她对他有依赖有感激却不曾有往时的心动。   她也不认为野利显淳对她有情。他带她来到西夏养在府中,并未对她使过脸色,好吃好穿的养着;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可终究未曾给过她一个名分,将她置于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他的态度更让她摸不清弄不懂。虽与自己有了夫妻之实,但她着实感觉不到两心相印的欢愉与心有灵犀的相知。他总是淡淡的观察着她,眼神深邃悠远;若说无情,两人亲昵相处时,他的表现又是那么的狂猛热烈。或许她与他之间根本谈不上有情,只因当时情势所迫,野利显淳不得不接受她这个大宋皇帝强塞给他的“礼物”,让他接受得这样勉强。男人,尤其是像野利显淳这样地位显赫志远万里的男人,感情对于他来说怕只是负累和枷锁,唯恐避之不及。女人在他们眼里也许只是点缀与填补闲暇时的附属品。一旦涉及到其他,女人之于他就不那么重要了。只要一想到遇劫那晚显淳不肯弃刀的举动她就从心底泛出寒凉,这让她如何相信并告诉野利燕她与野利显淳之间两情相悦?   一双清冽如水的黑眸浮现心头,带出心底酸涩些许。如何能抛却过往,云淡风轻?如何能忘掉那双满是眷恋痛楚的眼睛?那青色身影衣袂飘然,身后是昏黄迷蒙的天幕,只有他俊秀的面容儒雅的身姿那样清晰隽永……都说缘分天注定,今生她与苏孝伦只能是有缘相识却无分相守了。可缘尽能否情灭?感情若能如灿烂的烟火一般绚烂过便湮灭无痕,是不是就可以不那么牵念心痛?可世上有些无奈就如牛郎织女,明明情深意切却不能相守;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阴阳两界;相隔一条银河,却咫尺天涯无法相聚。   她心中思潮繁复,野利燕哪里看得透,只以为她是害羞,又问道:“那——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雁影忆起儿时与苏孝伦的相处,闺中的小女儿心态,拢碧山上的偶遇,雁门关口的遥遥相对……“应该是见不到的时候是期待、盼望,见到时是甜蜜、喜悦;你会被他的一举一动左右你的情绪,他痛苦你会忧心,他高兴你会愉悦,自己的情绪会因为对方的喜怒哀乐而被左右,从而品尝各种滋味,而在那种滋味里即使有苦有涩也放不下,甘之如饴。”   野利燕没有再提问,似乎在仔细的思考雁影的这几句话,而后,她满脸的愕然和难以置信的道:“完了,我完了!糟糕透了!”   她突然的一惊一乍将雁影的的思绪拉回,忙问:“你怎么了?什么完了、糟糕的?你哪里不舒服吗?”雁影探手摸摸她额头。   “哎呀,我没病!”她拉雁影坐下,悄声道:“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该怎么办?”野利燕语无伦次的说道。   雁影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野利燕这没头没脑的从何说起,只好静等着野利燕替她解惑。   “听了你的话,我发觉我、我——我喜欢上他了!”野利燕一脸的失措。   “他?他是谁?”   “就是那个女真人!”   “哪个女真人?”   “就是大哥捉来的那个俘虏,他不是辽人,他是女真人,是辽国统治下的女真部落首领的儿子。”   “你喜欢上了一个大夏的敌人?!”雁影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太震撼了,“他、他还差点杀死你大哥……”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敌人,我也知道我该恨他,可——可是我就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他了啊!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野利燕说着,泪珠子已经滚落下来。雁影还未曾在这个消息中回过身,野利燕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劲儿很大,雁影觉得有些疼痛。   “雁影,我把你当知己,你千万要替我保密,这事不要让大哥和我阿爹知道,不然他们会打死我的。”   “好,你放心。”野利燕郑重的神情让雁影心情沉重起来。爱上敌人,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纠结?   野利燕松开雁影在床边坐下来,神情有些慌乱无助,又带着些迷茫。她语调幽幽:“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开始我只是气他伤了大哥,想教训教训他,我每天都去牢里骂他,折磨他。可是渐渐地,他的傲气和倔强还有——他的冷淡,对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我管不住自己的腿,抗拒不了越来越想见到他的心思,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和他说话,哪怕是只听一听他的声音,哪怕他只是为了气我才出声。我只要看他一眼我都满足。每次偷偷的溜进去都是跟他抬杠斗嘴,虽然他会气得我跳脚,可是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牢里跑。”野利燕说着,突然间情绪又激动起来,“雁影,你得帮帮我,我该怎么办?我控制不了自己,明知道他是我们的敌人,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怎么办?怎么办?”此时的燕儿是无助的、茫然的,一改往日的神采飞扬。   作者有话要说:   ☆、偷放俘虏   雁影无言。她何尝不理解野利燕的这种痛苦。心里喜欢的人无法相守,看不到一点希望,更甚者对方还视自己为仇敌,这样的感情……她缓过神来看野利燕如此焦虑惶然,也找不到什么言语安慰,只好安抚道:“你先别哭了,赶紧擦擦眼泪,你大哥快回来了,别让他看出来。这件事我们慢慢想办法。”正说着,显淳推门进来。吓得雁影心一抖,一口气梗在胸口半天缓不下来,野利燕也是脸色苍白,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你们?”显淳疑惑地望着两人,对于她们异样的神情有些不解。   “没、没什么,是你突然间进来吓了我们一跳。”雁影解释着。   “是么?你胆子小或许我相信,若说燕子也被我吓坏了我可是不信。”显淳意态优雅的踱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放到嘴边啜着。   “我、我们正在说女人的悄悄话,你突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我们、我们没准备……”野利燕结巴着,眼睛瞅着雁影,担心她们的谈话被野利显淳听到。   “什么叫我突然冒出来,我回自己的房间都不行了?”显淳失笑道。   雁影微微摇头让野利燕安心,其实自己心里也不确定显淳是否听到什么。但看他的神情脸色应该是未曾听到她们的谈话。这时仆人送来晚饭,显淳招呼野利燕道:“在宫里跟皇上吃饭真不自在,也吃不饱,正巧我也有些饿了,燕子,坐下陪大哥一起吃吧。”   野利燕哪有吃饭的心情,她求助地看了雁影一眼:“不了,我吃过了,你们吃吧,我回房了。”   送走了野利燕,因为惦记着野利燕的事情,雁影心事重重。仆人送上饭菜,三荤三素,都是中原汴京的家乡风味。有琉璃藕,糖醋软溜鲤鱼,套四宝,琥珀冬瓜,芦笋百合和翠琅轩。又配了一品如意素烩汤。这翠琅轩是汴梁名菜,是宋太祖赵匡胤赐名,以莴苣制作而成,琅玕者,珠玉美石也,色泽诱人,以此为菜名,听来令人满口生津。但此时雁影对着如此一桌色香味型俱全的美食却是心不在焉。   “怎么了?”显淳见她举箸只扒拉碗里的白饭,神思不属的样子,问道。   “啊?没事。只是中午吃太饱,有些积了食,不是很饿。”   “是吗?”显淳放下筷子,“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做点什么消消食?”   “嗯。”雁影手中的筷子挑着碗里的饭粒,无意识的应着,思绪还荡在野利燕给她的震撼里。下一刻,身子已腾空而起。她惊慌一声,手中的碗筷失手扔出,白瓷、饭粒劈里啪啦的碎落一地。   “啊——你做什么?”她惊呼一声慌得搂着野利显淳的脖子,望着凑到近前的俊脸问。   “消食。”   “消食?”她兀自迷茫,搞不清楚状况,再看那双茶色眸子里氤氲着的浓浓火苗,立时明了。   “你、你不是饿了吗?”心慌得语言都不连贯,心底里有着慌乱,还有着羞涩与……一点点喜悦。   “嗯,我是饿了……”尾音已经随着身影走入内室。   桌上摇曳的烛火伴着饭菜四溢的香气,朦胧了碎了一地的点点白玉珍珠。   第二天一早,显淳刚刚带着他的近身侍卫们出府,野利燕随后就溜进了雁影的房间。雁影正坐在铜镜前烦恼着颈上的紫红色印记如何才能遮掩。昨夜野利显淳狂骘索求,在她身上颈上又添了这许多的吻痕,即便领口再高也遮挡不住。   “雁影。”   雁影根本没注意身后站了个人,只是瞅着铜镜懊恼如何遮掩这些吻痕。   “雁影!”   燕儿不满的叫声吓了她一跳,红着脸慌忙拉高了领子起身。“你来了,这么早。”平日里野利燕可是不会这么早起床的。   “我担心啊,昨晚……”   提起昨晚,雁影脸一热,以为野利燕看到了颈上的吻痕,顿时羞得脸似火烧。“昨、昨晚……”   野利燕见她神色慌乱,以为野利显淳听到了什么,顿时急了,抓着雁影的手直摇。“大哥他听到了?他知道我喜欢那个人了?”   闻言这才让雁影松了口气,哭笑不得。“你紧张什么啊,你大哥什么都没听到。”   野利燕这才放了心,跌坐在床上,可是一想到自己喜欢的这个人,又是又苦恼又是彷徨。“昨晚上一晚没睡,翻来覆去的就是想着他,想着如何能救他,想着我要是不喜欢他该多好,想着他是不是也如我一般喜欢我……哎呀!”她一捶床,“我要疯了!若是我不喜欢他该多好!”   雁影见她如此摸样,想必心里真是经过了炭火般的左右煎熬。感情这东西若是能控制,又岂会有这样多的烦恼。   她挨着野利燕坐下来,替她捋顺了散在肩上的发丝,安慰道:“你大哥说牢里那个人是个辽军将领,他很佩服他的英勇和才略,惺惺相惜不忍杀他,所以才将他关起来未曾张扬。至于如何处置说是要等他围猎回来再说。所以那个人暂时不会有生命之虞,你先不要着急,我们等他去围猎的这段时间劝降他,若他归顺了大夏,你们的事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若劝不通呢?那个人脾气高傲倔强,我也不是没劝过,当时他就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哥的脾气你也知道,脾气那么硬的两个人怎么能相见欢?若等到大哥去见他,定会惹怒大哥杀了他的!”   “别急,那人若是单凭几句话就轻易的变了心思归顺了敌方,那么他也不值得喜欢了。好在我们还有三天时间,这几天我们努力想办法就是,你别太着急了。”雁影安慰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就在野利显淳出发去贺兰山的第二日下午,野利燕惊慌失措地跑来找雁影。   “不好了雁影!明秀打发人来说不知道是谁将大哥关了一个辽军将领的事泄露了出来,现在大臣们和宫里的侍卫们都在议论此事,若是等皇上回来了,一准儿就会知晓将军府里关押着一名辽军俘虏。若皇上有心过问此事,怕是大哥再怎么惜才也是无能为力了。怎么办?雁影?你帮帮我,我不能看着他被马蹄踏死!我该怎么办……”说着,泪水就成串成串地掉下来。   “那、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告诉那个女真人利害,你大哥说愿意归降的俘虏不是也可以在大夏的兵营里服役么?”雁影被野利燕的泪水弄得心慌意乱,替野利燕着急。   “这不可能!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不止一次的劝过他归顺,但那个人脾气倔得很,他是不会投降的。”   雁影见野利燕慌乱无主的样子也是没了主意。怎么办?她理解燕儿的心情和感受,不能光明正大的喜欢一个人,得不到对方的喜爱已经是很残忍的事情了,还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心仪的人在自己面前被处死,这太残忍了!怎么办?怎么办?越急越慌乱,左思右想没有一条路能行得通,忽然间一顿足,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们放了他!”   “什么?!”燕儿瞠大了眼瞪着她,一张小脸儿上挂满了泪痕。   “放了他!只有这样才能救他一命。”雁影沉住气低声道。   “放了他?”野利燕愣了一下,而后郑重地点点头,黑亮的眸子里闪现决然:“好!我们放了他!”   慌乱无章的心绪有了主张,雁影按耐下怦跳的心脏交待野利燕:“明天皇上与显淳就要回来了,我们得赶在他们回宫之前放了他。你先去准备一些干粮和一匹马,今夜我和你去牢里想办法将他救他出来。最困难的是我们如何能从那些守卫眼皮子地下把他弄出来不被发现。”杀了那些守卫?对于她们两个女子来说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她们俩也就野利燕还有些功夫,但那对于那些守卫根本就是螳臂当车。她沉吟片刻交代野利燕:“燕子,你晚饭之前要准备好两坛子上好的酒命人给牢里的守卫送去,顺便也给门卫送一坛去,咱们得灌醉那些守卫。”   “那不行的,大哥严禁手下和家仆当值的时候饮酒,这是死命令,谁也不敢违抗的。”   “啊?这、这可怎么办?若不解决那些守卫,我们绝没有一定丁点希望。”雁影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规矩,“那我们要如何避开那些守卫?”   两人急得在屋中团团转,忽然野利燕一拍手:“有了!”   “什么?”   野利燕附在她耳边悄声道:“我知道大哥有一种药能将人迷昏,那药无色无味,掺在饭菜里绝不会被发现,是去年大哥从一个小部落里得来的,一直放在他书房的柜子里。”   “好!你快去拿来,我这就去厨房准备一些酒菜。”   事情如她俩计划的那样顺利地进行。当晚,她们迷昏了守卫,打开牢门。牢里只有从顶上小窗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隐约间只看到一个男子倚墙而坐。   作者有话要说:   ☆、救人反被掳   雁影看不清那人模样,只觉得阴影里那双因他们的出现警醒的睁开的眼睛里射出精光,无一丝迷茫。那是一双是锐利的眼睛,透射出的是自负和沉稳。   野利燕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完颜朔,你快起来换了衣服跟我们走。”   那男子早在她俩一踏进牢房便醒了,闻言支起身体,投入那一线月光中。就着月光微弱的光线雁影看清那人的模样。   他很年轻,有着棱角分明的五官,虽然身上衣衫残破,神色间却没有神情萎顿的模样。他戒慎地盯视着面前的两个女子。   “跟你们走?去哪儿?”   “这是家丁的衣服,你快换上,趁着侍卫都还没醒,我们带你出去。后门有一匹马,还有些干粮和银子,你趁着夜色赶紧走吧。”野利燕上前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裹。   “你们——要放了我?”完颜朔盯着她俩,语气中尽是意外。   “是的,你快些换衣服。”野利燕急迫地催促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却不急于行动,目光里含了太多愕然与疑惑。   “你别问了,还是快些换衣服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不说清楚你们的目的我是不会走的。”他一闪身,避开野利燕替他披衣的动作。   野利燕一跺脚,又急又气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固执,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他冷冷地自嘴角扯出一个笑意,“死有何惧?”   “你——”野利燕又急又恼,却拿这个执拗的男人没办法,一跺脚赌气道:“好,你有志气,你不怕死,你、你就在这等着被砍头吧!”说了气话却心有不舍,泪珠在大眼里滚来滚去,泫然欲落。   雁影看着野利燕的样子,知道她心中焦急,上前拍拍野利燕先安抚她的情绪,才转身对完颜朔道:“死是无足惧,但是我们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也这样固执。你固然不惧死,但是你想过你的家人么?他们失去你会多么伤心!父母辛辛苦苦将你养大,培养你成才,就只为了看你为了所谓的志气断送了性命?况且你死了,你还能为你的国家和族人尽什么力呢?一个人不光是为了自己活着,还有责任、有义务为你的父母和爱你的人活着!”   完颜朔动容。显然,雁影的这一席话触动了他。他转过身,深深地注视雁影。黑暗中,雁影只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在他脸上的阴影,那阴影下面,是一双闪烁着探询与怀疑的点漆黑眸。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放了我?”他依然固执地不肯换上衣服。   雁影看看他,有将视线投向野利燕,轻叹口气。   “如果你死了,燕儿会伤心,我不愿意看到燕儿难过,所以,我才要帮她救你。我这么做全是为了燕儿,燕儿这么做又都是为了你,你该明白了吧?”   完颜朔愣怔住了,他有些震惊地看着野利燕。“为了……我?”他目光直直的凝视着站在一边的野利燕,目光中的震惊显而易见。   野利燕红着双目凝视他,眼中的委屈与无奈还有深深浓浓的情意随着眼泪流淌出来。渐渐地,那眼神似乎是硫酸一般腐蚀了完颜朔的刚硬,软化了他那颗坚毅的心。   “那——放了我你们怎么交代?我完颜朔怎会为了苟活而让你们两个女子受牵连。”活命固然重要,但完颜朔还是顾虑到她们的安全。   “我们确定有把握自保才这么做,你不必替我们担心,快点燕子,帮他换衣服,不然就来不及了。”雁影看出完颜朔意志动摇,急忙示意野利燕帮她换装。   野利燕上前帮助完颜朔换了衣衫,跟着她俩悄悄溜出地牢,左绕右拐的出了后门。   完颜朔跳上马,迟迟不肯扬鞭;燕儿站在那儿,痴痴地凝视着,潸然泪下。雁影提心吊胆地四下张望着,不时吹来的风在静寂的深夜都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风吹草动都觉得象是人声。   “你快走啊!背囊里有水和干粮。燕儿,咱们该回去了,不能再耽搁了,若被人发现,不但他走不掉,就连我们也不好交待。”雁影催促着伫立不动的两个人,拉着野利燕往回走。野利燕一步一回头,任凭雁影拽着走,视线却是始终缠在完颜朔身上。完颜朔回望一眼,手起鞭落,马儿扬蹄飞射,但转瞬间又调转马头折回来,两人听得蹄声踏踏,回身怔忪的瞬间,完颜朔一把抄起野利燕抛下一句:“明早她就回来!”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雁影半天才缓过神来。怎么会这样?他将燕儿掳走了?雁影追了几步,哪里还能看到他们的影子,她心里无措之极,他掳走野利燕要做什么?当人质吗?那为何又说明早燕子会回来?那个完颜朔到底想要怎么做?本就慌乱害怕的心更加猜不透完颜朔的意图,直到夜风吹透了衣衫,她才醒悟过来,意识到现如今只能等天明野利燕回来。可是……若她没有放了野利燕怎么办?他若对野利燕……不不,不可能的,他不会恩将仇报的。慌乱无主更加胡思乱想,心中焦急眼泪不由得落下来。忽听得更夫的梆鼓声越来越近,她才惊觉自己站在这里更是危险,慌忙返回后院,一颗心似擂鼓般静不下来。她现在后悔死了帮野利燕的忙,这下反倒惹出大祸。而更糟糕的事情应该还在后面,明日一早,明天府里的人不但会发现牢里少了辽军俘虏,还会发现野利燕也不见了,那会又是怎样的一场轩然大波?她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地回到所居院落,推开门,更是被房内坐着的人吓得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这么晚做什么去了?”野利显淳正坐在厅里。   雁影的魂魄差点吓得飞出了体外,急忙扶住门框稳定住自己,深吸了几口气才算让心跳恢复到能正常说话的速度。“我、我……去找燕儿说话了。你不是要到明天才回来吗?”   “皇上今晚宿离宫,我便先回来了。你为什么发抖?”野利显淳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对。   “没,没事,夜里风大,有些冷。”   显淳上下打量她一番,看得雁影心中如擂鼓。随后他指着桌上一条毛色雪白的狐皮说:“正巧这次猎了一只雪狐,这皮毛极保暖,天越发冷了,赶明儿打发人收拾了做条围脖。”   雁影低首看着那纯白色的、没有一根杂质的狐皮,躲避着显淳的视线,暗暗心惊。燕儿的被掳让她无暇考虑其他,她和燕儿若再晚一步就会让他发现她们私放囚犯,那么他会轻饶她么?等明天他发现燕儿与那个女真人一道失踪,会是什么后果?他清楚的记得他那日那些个劫匪惹怒他时的眼神,打了个冷战。   “很冷么?”注意到她的颤抖,显淳将她拉进怀中。她摇摇头,周身却是不受控制的抖个不停。   “怎么抖得这样厉害?病了?”显淳感觉到她的不对劲,用手抬起她的脸审视。   “没、没有,可能——可能是刚才回来着了夜风,一会儿就好了。”雁影躲避着不敢对上他的视线,生怕精明如他发现她在说谎。   “是吗?”显淳眸子一黯,“那早点睡吧!”说罢放开她走出门去。   此时的雁影却无心顾及他的冷淡,反而因他的离开暂时松了口气。和衣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听着风动树摇的声响,竟似哀怨呜咽,那么的扰人心绪乱人心神。   一夜无眠,一刻一刻地挨着时间,凌晨天将亮雁影累极才迷迷糊糊的睡去,只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又惊醒过来,想着府里大乱的时刻心里惶然之极。但日上三竿了,并没有像她预料中的引起轩然大波。她想出去看看又怕反倒提早让人发现野利燕失踪,只能在屋子里转圈圈。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这扇门被推开等着她的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就像小时候不小心打碎了父亲最心爱的一个古瓷茶盅,她小心翼翼的偷偷拼凑好放回原位,然后偷偷躲起来,等待着,希翼着不会被发现,侥幸地想着即使被发现也不会怪到自己头上来,这种心存侥幸自欺欺人的想法在看到推门而进的人时又惊又喜。   “燕儿?!你回来了!太好了!他带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以为他不会放了你了。他有没有对你怎样?”她从上到下地打量野利燕,当她看到野利燕颈间遍布的吻痕时,她惊呆了。“你、你、他对你干了什么?他——伤害你?”   “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要给他的。”燕儿眼神坚定,一脸的决然。   “什么?”她瞬间明白过来,“你、你……以后要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和他没有将来?如果你有了身孕怎么办?你还要嫁人的呀!”   “我不嫁!”野利燕言语坚定地说。“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你疯了么?辽与西夏相争多年,怎么有可能联姻。”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当时只是觉得若不用什么让他记住我,那么可能这辈子我们都是永诀。我将自己给了他,即使这辈子不再见面,起码我还有这点回忆,也让他……能永远记得我。”   “你……”雁影看着燕儿那坚定、果决地神态怔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事败   送走了野利燕,雁影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野利燕是个勇敢的姑娘,她那样喜爱一个人,竟不惜抛却世俗的羁绊,抛却身份的禁锢,这样疯狂又真挚的感情怎能不令人震撼!明知道她与完颜朔不可能有未来,这样的交集根本就是禁忌。可她如此勇敢,如此的不过一切,只为了让自己不在以后的日子里后悔,只为了能留下一段可供日后无数个孤寂长夜慢慢咀嚼的回忆。她感受到了野利燕的那份执着与坚决,更深刻的体会到野利燕勇敢外表下的无奈和绝望。胸腔里似乎有那么一股子蛰伏着的暗流,在野利燕这样疯狂而决绝的举动下也汹涌澎湃了起来。   一整夜的惊恐担心在见到野利燕的那刻落下,紧绷着的心落了下来,又心绪激荡许久,只觉得困倦异常,歪在床上睡了过去。   雁影在睡梦中忽然惊醒。模模糊糊看到一团黑影立在床边,骇了一跳,心砰砰乱蹦。定睛一瞧,是野利显淳站在床边正沉沉地注视她。他背着光,光线从他高大的身型后打过来,使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神情,只觉得他越发得高大、深沉、冷凝,一双眼深不见底的眸子散发着犀利冷然的幽光。   “你昨晚去哪里了?”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缓慢且冷凝,令周遭气氛沉滞。   雁影心底一惊,一时间紧张万分,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垂下眼睫,竭力抑制住从心底泛出的恐惧。他知道了什么?不,他不会知道,昨夜她并没有亲自送酒菜,当时她与燕子确定那些看守都昏睡了才进牢里去,绝不会有人知道她们去过牢里。思及此,她努力平定慌乱的情绪,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一双炯然双目。   “昨晚我、我在燕子房里……”   他倏然攥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目光凶鸷地欺近她,话语像冰珠子似的坚硬冰冷:“别跟我玩花样,你最好说实话,那个辽人是不是你放走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手臂上的劲道显示出此刻的野利显淳的怒气有多么的旺盛,他一身的怒气逼仄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我没有……”雁影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心虚,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言语不颤抖。   “没有?”他狠狠地瞪视着她,“是么?那我书房里的迷药是怎么到了守卫的饭菜里的?厨房的人说给牢里送饭菜只有你接近过,而且昨晚燕子主动给他们送饭。你跟燕子的举动都太反常了,堂堂悦宁郡主跑到厨房看下人们做饭,而野利府的大小姐忽然给守卫们送饭,而就在你俩这反常的举动之后,我的俘虏竟然一声不响的消失了。你不觉得这太——巧了么?”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显淳显然不相信。握住她手腕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是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还是要我去问燕子?”   雁影心里已经乱成一团,就目前情势来看,野利显淳已经非常清楚地认定她跟野利燕与那个囚犯的失踪有关,若此时再让他知道燕儿喜欢上了那个俘虏,以他暴躁易怒的脾气绝不会轻易饶了燕儿。她不敢想象他知晓真相的后果,不能让燕儿冒这种险。   “不、不关燕儿的事……”雁影慌乱地摇着头,既然事情瞒不住,索性就由她一人承担下来吧!她不能让把燕儿也拖进来,绝不能!“燕儿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是我听说有人要将你捉了辽人的消息告诉皇上,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不忍心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马蹄踩死,那太残忍了!”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替我积德喽?”他一甩手,她被甩到床上,头磕在床柱上,眼前顿时一黑,她及时扶住床边撑住身体,才避免栽到床下。   “是我偷了你的迷药,迷昏了守卫放了那个辽人,就是这样,跟燕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然后我哄骗燕儿替我去给侍卫们送饭,她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那么你怎么会知道我有迷药?”他像猫儿在戏耍爪子下的老鼠似的胜券在握,静等着她自投罗网。   “这……我是无意中听燕儿说起过。”她被野利显淳逼问得无力招架。   “你竟敢私放俘虏,你竟敢……”显淳一拳打在床柱上,震得楠木床直晃,拳风扫过,带起雁影心底的寒战。“事到临头了还在狡辩!说!你为什么要放了那俘虏?还是——你受了谁的指使?”说到此,他棕眸一眯:“这么说来大宋皇帝把你赐给我是别有用心喽?”   “不是的,不是这样……”雁影陡然一惊,短短时间内心中已盘旋思量了几周。她想不出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情,唯一明白的就是这件事决不能牵连上别人,更不能牵扯上国家。   “不是这样?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为了什么!”野利显淳见她如此,怒得一把扯起她,与她脸对脸,鼻对鼻,眼对眼。眼中的风暴夹裹着愤怒铺天盖地的向她压过来。   “我、我……”就在她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野利燕推门进来。   “大哥,你别难为雁影了,人是我放的,跟她没关系。”   “你?”显淳没想到自家妹子也站出来搅合,扰乱了他的判断力。他瞪着野利燕,浓眉拧起。   “不是,是我,是我放的……”雁影见野利燕这样不顾一切的将罪责认下来,生怕显淳追根究底再探出野利燕的心思,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了。此刻容不得她多想,急忙挡在野利燕身前承认是自己放了俘虏。   野利显淳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她俩到底是谁在说假话,布满风暴的脸上一双眼睛来来回回的审视她俩。   野利燕推开雁影,脸色虽然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漆漆的,闪着决然的光芒。   “是我求雁影帮我,雁影被我缠得没办法了才答应的。”   雁影还想阻止野利燕的冲动,却发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此时说什么好像都是徒劳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俩给我说清楚!”   “我喜欢那个人,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你杀死。”野利燕一脸的决然,漆黑的眸子闪着无畏的光芒。   “你说什么?”野利显淳意外之极。他又惊又怒,虽然之前就已推测到与她俩有关,可闻听自己妹子亲口承认喜欢上那个俘虏更是让他心中怒火狂燃。   “我说我喜——”   “不是的,不是这样。人是我放的,你别信燕儿的话,她是在替我顶罪。”雁影见显淳面色铁青,眼神狂鸷狠戾,生怕他对野利燕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急忙截断野利燕的话,拉她到身后。   显淳双目冒火逼向她们,脚步缓慢且沉重,那怒意足以焚烧了整个房舍。野利燕苍白着小脸,注视着兄长,虽然努力将背脊挺得很直以壮声色,但终究是畏惧着自小威严的兄长,身子不自禁地战栗不止。挡在她前面的雁影更是快要承受不住野利显淳熊熊的怒意了,忽然屋外有属下来通报皇上宣野利将军速速进宫议事,这才让她们暂时缓过一口气来。   野利显淳打发了来人,一转身的一个动作都能让她与野利燕同时一颤。两人手抓着手,相互给对方作支撑才可以站着没有瘫软下去。   “这件事不准向任何人提及,等我回来再说。”显淳又指着野利燕道:“你,给我老实再府里呆着,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哪儿也不准去!”   野利显淳这一进宫一连两日都没有回府。第三日一大清早,野利燕冲到她房间里来。   “雁影,不好了,大哥——大哥他……”   “他怎么了?”野利燕的话神情让令她的心陡地一沉,恐惧袭上心头。“是不是你大哥他查出什么来了?”   野利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她又问:“那么是——那个女真人又被他抓住了?”   “哎呀——不是,大哥他被皇上软禁了!”野利燕喘过一口气来,才算把话说出来。   “被皇上软禁?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放走了那个辽人吗?”心瞬时被野利燕的几句话调到喉间,手不知不觉握紧野利燕。   “也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宫里有人传了话来,说大哥这次陪围猎射了一只极罕见的白狐,皇上很是高兴,当这众将军的面要大哥将这只白狐皮送给明秀。可皇上回宫问及此事,大哥并没有将狐皮送进宫给明秀,皇上召大哥进宫,可大哥他……他说狐皮以白狐皮早已送了人,不好再索回为由拒绝了皇上,惹得皇上大怒,将大哥禁在宫里让他思过。”   白狐皮!雁影一下子明白了显淳执意不肯遵皇命将猎得的狐皮送给明秀公主是因为显淳早已将白狐皮给了自己。心里不由得一暖,随即而来的就是担心、忧虑。他这样违抗皇命半分不给皇上情面,皇上震怒是必定的,可他宁愿惹怒皇上也不愿献上狐皮,可见性子有多执拗。这样与皇上僵持下去对他没有一点好处,为人臣子的他难道不明白忤逆天子后果吗?她急转身进内室将狐皮取来递给野利燕:“你速请野利大人进宫求皇上,就说是显淳想给公主一个惊喜,叫人清理缝制好才要送给公主,既然皇上问起,就只好先这样送给公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宁令哥   “这白狐皮在你这儿?”野利燕摸着白狐皮,忽然醒悟了什么。“原来大哥是把这个送给了你,怪不得他不肯听从皇上的话。”   “别说这么多了,你赶紧请野利大人将这狐皮送给皇上去。”   “可阿爹——阿爹他、他回族里接大娘来主持大哥与明秀的……”野利燕忽地顿住,眼睛里闪着慌乱。   “主持他们什么?”雁影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个……”野利燕为难地望着她,支支吾吾不肯再说。   雁影心里瞬间闪过一些片段,显淳与明秀……明秀进门……迎娶……那个男子的话与今天野利燕的话联系了起来,她只觉得心在下沉,沉入深深的潭底,再也见不到一丝阳光。   “燕子,告诉我实话。”她的脸色煞白,神情严肃之极,一字一句吐出口缓慢且清晰。   野利燕被她的摸样震慑住了,下意识的说:“阿爹他、他去接大娘来主持——大哥与明秀的……婚礼。”   “他和明秀……要成婚了?”雁影听到这个心底早就明了的答案还是觉得心脏瞬间一抽。埋在心底的不安与疑惑统统有了答案,原来,他要娶公主是真,可这个公主却不是自己。心忽然憋闷异常,呼吸似乎哽在了心口,连带堵塞了她的思路。许久,她才听见野利燕的声音。   “……你难道不知道大哥跟明秀的事?大哥他没告诉你?”野利燕看雁影的神情就知道糟了,她没想到雁影竟然一点儿也不知情。“我,我我还是先找人将这个送进宫去……”野利燕支支吾吾地,心下知晓今天自己是闯了祸,眼神左顾右盼的,心虚的想要以逃避混过去。刚拿了狐皮要走,就被雁影一把拉住。   “他们……什么时候完婚?”   “我,我不知道。”野利燕此刻只想逃得远远的不再面对雁影,不再看到雁影难过的样子。   “告诉我。”雁影一把扯住欲逃的野利燕,漆黑的瞳眸盯着她,脸上神色认真且严肃。   野利燕支吾着,恨不能打自己一巴掌。她瞅着雁影,只见她脸色苍白,唇因为抿得紧紧地而分不清脸色与唇色,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等着她的答案。那眼神里面包含了震惊、伤痛、失望、坚决……很多很多种情绪在一双黑瞳中纠结着。她不由得心软了,犹豫再犹豫,最终一跺脚。左右这事瞒也瞒不过几天了,过几日皇上就要下旨了,到时候天下皆知,想瞒也瞒不住。   “罢了罢了,这事你早晚也得知道,我就明说了吧,皇上素来欣赏大哥,早有意将明秀许配给他,这话虽没说定,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以前因为明秀年纪小,皇上想多留明秀在身边几年,也就没急着赐婚。近些年大哥平内乱、定边防,战功卓越,明秀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前几日皇上就已经跟阿爹提过了,所以阿爹回黑水去接大娘过来,只等着选个吉日就颁圣旨了。”   雁影呼吸一窒,连唇上也苍白如纸。   野利燕看她的样子心中不忍,心急的想要劝慰,可说出的话语却又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你……大哥心里面还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不遵皇命将狐皮送给你。”只是,这样的辩解能不能开解雁影,她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雁影只是扭过头扯动嘴角的动作在野利燕看来是那样的苦涩与心酸。   “我不方便出府,劳烦你赶紧给明秀公主送去吧。”雁影将狐皮递到她手中,又转过头去望向窗外。阳光是那样的明亮耀眼,透过枝桠,斜斜地射进窗子。窗下桌子上摆着一面圆形镂空梅枝花纹的铜镜,阳光照在铜镜上,反射出戳人双目的白光,刺得人的眼睛好痛。   将军回来了!府里的人都欢欣地涌到府门前去迎接野利显淳,连主子带下人一群人围在前厅里,谁也不曾注意到远远站在门口的雁影。她远远的瞧着被众人围着问长问短的显淳,神色间并没有一点落魄萎顿,依旧身姿挺拔神采奕奕,想来这几日他在宫里并未受到苛待,牵挂惦念的心这才算是踏实了下来,随即又被失落酸涩所取代。   雁影站在门边远远的瞧着,就是迈不动腿脚向前一步。她看到显淳转过脸来,慌忙闪身躲到门后。她没法装作若无其事的面对他,只有藏在角落里偷偷看他是否无恙。他平安回府说明皇上并不打算真的计较什么,不过是为了维持天子的颜面才对他施以薄惩,可见皇上是多么的重视偏爱这个未来大夏国的驸马、明秀公主的夫君。若之前皇上的意思还未明言,那么这次白狐皮事件就足以说明皇上已经将这事挑明了,差的只是一道圣旨赐婚而已。到那时,她在这将军府里要以何种身份立足?虽说自己是仁宗皇帝赐封的郡主,可毕竟是天高皇帝远,仁宗皇帝也管不到人家夏国的家事上面来,更何况大宋从未放松过对西夏的警惕之心,西夏更是未曾有过真正的诚心臣服,两国只是表面上的和睦交好,暗地里的剑拔弩张,相互提防猜忌,那么他对她这个与他有着敌对的身份的女人又何谈真心相待?野利显淳一直未曾给她名分,足以证明他根本就不曾重视过仁宗皇帝的赐婚。如此看来,他之前对自己的种种不过就是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罢了。思及此,心里的酸意和委屈汹涌而来,梗在心口,冲上眼眶。   雁影在门外心中思潮跌宕,一屋子的欢声笑语飘来字字句句犹如讽刺,她越想越心凉,越想越心痛,越想越羞愤。心潮起伏间由着脚步乱走,竟转到了后院马厩。胸腹中的郁结如决堤的洪水冲击着胸口,只想着用什么方式来发泄压抑在胸口的闷痛。见马槽间拴着的马匹,马夫也不在一旁看管,冲动的上前解了野利燕的小白的缰绳,纵身上马,手中马缰狠狠一抽,双腿用力一夹,小白吃痛,长嘶一声扬蹄飞奔起来。瞬间耳边簌簌风过,两边景物如飞般一掠而过,但心中积郁难解,借着手中的皮鞭一顿狂抽乱打,带着怨气的皮鞭都落在小白身上。再温顺的马儿也禁不住马鞭狂虐,况且小白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马儿被激起了野性,四蹄扬起,纵身狂奔。   一开始她还能勉强控制住小白,也是因为将军府后门人潮稀少,她由着小白撒了欢儿似的乱跑。可马儿随性地奔跑,左绕右拐的竟朝着市集冲去。市集是兴庆城繁华的的地段,街道上行人往来不绝,小白这一通乱跑在短短一段路上已经数次险些撞上行人。   雁影被眼前显险状惊得冒了一身冷汗,瞬间警醒过来,这才晓得自己的举动有多危险。顾不得多想,奋力勒紧缰绳想要让马儿停下来。可越是慌乱越无法控制发了狂的马儿。眼前险象环生,她只能尽力控制马儿左躲右闪的避着行人。本就骑术不精,加上小白狂性大发,她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几次险些落马。她用力拽紧缰绳,双腿越发死死地夹紧马腹。她这样下意识的举动更是令胯下的小白愈发的狂躁奔驰。   小白嘶鸣着,奔跑着,朝着迎面而来的一队人马冲去,转瞬间马头迎上了对面打头的一匹马。雁影大惊失色之下紧拉马缰,慌乱之下拽住了小白的马鬃。跑得兴致大发的小白突然吃痛,瞬时扬声嘶吼,扬起前蹄直立起来,将背上的雁影抛了出去。   “啊——”四周抽气声四起,惊呼中一人一骑如箭般射过来,伸手一抄,在雁影落地之前将她捞上马背,路人的喝彩声哗然响起。   雁影在被甩出去的那一刻就吓懵了,下意识的闭紧双目等待着身体落地带来的疼痛,或许会骨断筋折,或许会血流满地,或许……可是,各种意外都未曾到来。她缓缓睁开双眸,一双蕴含着惊艳的凤眼对上她的视线。   “吓着了么?”凤眼的主人开口询问,声音温和带着关切。略显僵硬的中原话并未影响他温煦的笑意,丹凤如星的瞳眸闪着熠熠的光采,竟比那阳光还要耀眼。   雁影怔怔地打量他,只见他一袭白衣,腰束金包玉带,头戴纯金镂花冠,面容斯文俊朗。就在她楞怔怔地打量白衣男子的同时,那男子冲她弯唇一笑,竟是斯文中带着邪魅。   “姑娘受惊了,所幸有惊无险,只是姑娘的马不能再骑了,在下送姑娘回去可好?”   她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与这个陌生男人面面相对,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与胸口的热度,可以清楚地数清他有多少跟眼睫。此刻,这双熠熠凤目与她只有寸许的距离,温热气息伴着龙涎香的味道轻拂而过。   想起来要拉开距离,但觉腰上一紧,自己推拒的力道根本抵不过男人的力气,她依旧困坐于他怀中移不开分毫。她皱眉道:“公子救我脱险已是万分感激,不敢再劳烦公子相送。烦请公子放我下马,我感激不尽。”   “你的坐骑受了惊,此时不宜驾驭,还是由小王护送小姐回家吧。”男子温和却又不容拒绝地将雁影扶坐在他身前,驱动坐骑。   作者有话要说:   ☆、显淳的危机   雁影听他自称小王,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在西夏,衣衫颜色是身份等级的象征,青色乃贫民百姓所用,紫色、绯色乃文武官员之仪服颜色,那么这白色就是皇族的专属颜色了。他身着白色衣袍,襟边领口以金丝盘绣,如此衣着装束定是皇亲贵胄了。她慌忙想要下马行礼,但那人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无奈只好在马背上点首道:“多谢,就请……送我到野利将军府吧。”那人闻言一怔,转瞬神色又恢复如常。   “你是大宋的悦宁郡主?”男子的气息从她颈间吹过,雁影只觉颈上一热,周身泛起极细小的疙瘩,让局促的她更加紧张。浑身僵硬地坐在男子身前,即使不回头看,她也能感觉到身后的男子正毫不掩饰的打量自己。   “嗯,”她轻点头,“公子如何知道的?”   耳后只闻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脸颊,撩动几根碎发,痒痒的,惹得她红了面庞。“野利将军府里除了仆妇,也就只有野利燕一个女子而已。你说你住在将军府,那么肯定就是野利显淳从中原带回来的悦宁郡主了。”   显然这人很了解野利显淳,雁影不再言语,唯恐自己的言行被人拿了把柄。马匹行走晃动使得两人身体不时的贴靠在一起,男子双臂持着马缰,等于将她圈在怀中。他的体温熨帖着她,龙涎香的味道包围着她,使得她如坐针毡,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行了一段路,将军府的大门遥遥在望。雁影舒了口气,正要道谢,远远就见一骑疾驰而来,转瞬间就已来到近前。   野利显淳驰到近前勒住马缰,视线一扫,面色忽沉。他勒住马缰跳下坐骑单膝着地行礼。雁影见他对着白衣男子行如此大礼,心里暗自思忖,此人年级轻轻就让野利显淳下马行如此大礼,加之刚刚的称谓,他的身份定是皇戚。她听闻夏主李元昊的妃嫔不少,前皇后卫慕氏无子,耶律皇后病逝也未曾留下子嗣,只有现任皇后野利氏先后生有三子,但其中皇长子与三皇子早夭,只有二儿子宁令哥被立为太子,还有一个皇子就是咩迷氏所诞的阿里,但因其母被李元昊所厌弃,也不曾定居皇城。那么,目前这个人,就只可能是太子宁令哥了。   她听不懂野利显淳与身后男子的西夏语,但由野利显淳不时投射过来的眼神却能推断出他们的谈论对象绝对跟自己有关。她想下马,但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一直未放松过,她只得尴尬的坐在马上等待。垂眸见马下站着的野利显淳的脸色越来越沉,身后的男子这时跳下马,仰首朝她一笑。他一身白色夹金丝缂丝长袍,玉带束身,头戴金丝镶同色色玉石发冠,剑眉星目,既有北方男儿的阳刚,又不似显淳的霸气迫人。灿阳下,清朗俊逸,气度高贵。   他向雁影伸出手,示意要扶她下马。雁影摇首拒绝,刚想要自己下马,就被那男子阻止。她还未曾明白对方的意图,一双修长的手臂已经拦在她腰上将她抱下马来。雁影始料不及的红了脸,在落地后急忙退了一小步敛衽道谢。   野利显淳这时突然跨了一步将她往身后一扯,她站立不稳踉跄了两步,而握住她上臂的手力道大得似乎要捏断她的骨头。   虽然雁影性格柔顺,但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尊和脾气!如果野利显淳不用这样这种命令的语气态度,如果他能心平气和一些,或许雁影不会这样反抗他,更不会当着别人给他难堪,但也仅仅是如果。显淳这样粗鲁的举动让她很是反感,本就压在心里的委屈与不痛快统统都冒出头来。她挥开显淳的手,无视野利显淳噬人的目光,径直走进将军府。   野利显淳的手就僵在那里。他身后的白衣男子笑得意味深长,而野利显淳面色铁青。   “你说话!”野利显淳控制不住自己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火气,拳风划过雁影的脸颊落在她的绣架上,使之碎为一地木条。雁影头也不抬,也不言语,默默蹲下身子捡起快完工的绣图。打从昨日被白衣男子送回府,她就跟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除了吃饭喝水睡觉,便低头刺绣。可是野利显淳似乎并不乐见她这个样子,即使她不言不语,安安静静,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刚刚捡起的绢子被野利显淳一把夺走,气急败坏的面庞冲着她大吼:“你这个样子是想做什么?跟我抗议吗?”   雁影依旧眼皮都不抬一下:“雁影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私放俘虏,那个女真人与你有什么关系?让你舍命救他?”野利显淳冷冷嗤笑:“现如今连大夏国太子都勾搭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敢?”   雁影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昨天那白衣男子真如自己猜测的一样是夏国太子宁令哥。但野利显淳的话也太过伤人,勾搭?她跟宁令哥连说话都未曾超过三句,哪里来的勾搭。她看向野利显淳,脸上肃然而郑重:“将军慎言,今日之前我并不知那人的身份,昨日我马上遇险蒙他救护,对他感激之心是有,只是不知将军这勾搭二字从何而来。至于那个女真人,我放他不过是……”她说到此出踌躇了,因为她看到了野利显淳眼睛中的阴鸷与愤怒似乎马上就要爆发,这样的他给人的感觉太可怕了,她不敢想象若是她将野利燕喜欢完颜朔的事情说出来会惹来什么样的后果。   野利显淳见她突然闭口不谈,脸色更是阴沉。“是什么?”他紧逼着问道。   “是……是因为我觉得你对待俘虏的刑罚太过残忍!俘虏也是人,他即便被擒,也该有他的尊严。”   “残忍?我残忍?”但凡是人都不喜欢这样的评语,且又是从自己的女人口中说出来。野利显淳勃然大怒,一把将雁影扯到身前,面容扭曲,目呲尽裂:“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架势来指责我残忍?你不过是汉人皇帝送给我的东西罢了,什么郡主,说得好听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不成!”   他这样狂怒又口不择言的讥讽杀伤力极大,雁影被他这一番话刺痛了,直痛到心肺。她下意识地、不假思索的反唇相讥:“对,我本就不是什么郡主,难道将军此时才知道吗?何必做出一副被欺骗的样子!雁影身如草芥,在将军眼中不值一顾,自然比不得明秀公主身份高贵,将军尽可以去求娶公主做驸马爷,也省得雁影拖累了将军!”   野利显淳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但雁影的话也戳到了他的痛点,他将雁影禁锢在面前,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狂躁地、暴戾地大吼:“原来如此,你是已经知道明秀要嫁我了?所以你才这样折腾想要博得我的注意吗?你太幼稚了!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不娶明秀了吗?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让我放弃全族人的安危和稳定?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你也只不过是汉人皇帝赐给我的女人罢了,你凭什么以为你重要到可以左右我的意志!”   雁影瞠大了双目,被他手指捏的变形的脸上瞬间苍白如纸。从显淳嘴里吐出的字字句句俱像利剑戳进了她的心脏,她觉得像是被一把尖刀刺入心脏,在里面翻搅不停,而后,疼痛夹杂着羞辱从骨子里迸发出来,伴随着那刀锋一般的字字句句,兜头砸过来。原来自己在他心中竟是这么的不堪!那么那些日子以来他的温柔与热情又算什么?是她太天真,天真到误以为那便是他的情意?说到底在他眼里她不过就是一个排遣欲望和暖床的工具,高兴了就哄着宠着,一旦失去兴趣或者牵涉到利益时就可以毫不犹豫的诋毁伤害。他非要这么残忍吗?残忍地往她心上捅刀子。自古都说男子没有专情,她本不信,现在看来是她天真得彻底!那些日子的相处,原本以为他是真心待自己的,如今他的这番话让她幡然醒悟。他毫无顾忌又赤裸裸地掀开他温柔的面纱,那样的残忍又冷酷,到让她一时间竟无法应对无法再伪装坚强。忽然间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她苦笑出声,先是小声的笑,而后越笑声音越大,最终讥笑的同时也迸出了眼泪。   雁影笑得大声,笑得用力,好像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呛咳着白着一张脸,缓缓蹲下身去,捡起地上的绣绢轻而缓慢地折平,放好,似乎那是一件绝世珍贵的宝贝,她那么仔细那么认真的做着这个动作,身外的一切似乎都不如这方绢子来得重要。   显淳愣在那里,看着她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忽然间心中一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又噬心腐骨的慌乱从骨子里冒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显淳的身世   雁影将折好丝绢放入怀中,这才慢慢的屈膝跪在他面前。她的这一举动让野利显淳一怔,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又忽然顿住动作收回了手。他恼怒地看着她,以为这是她为了达到目的所使得花招。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雁影,隐忍着心中的焦躁等候着看她要作什么样的花样。   “雁影自知身份卑贱配不上将军,更从未曾做那样的奢望。既然将军不日就要迎娶公主,那雁影再留在府中徒惹将军生气,明秀公主过了门更会不高兴,故雁影自请求去,只求将军放我出府。”   “你……”闻听此言,显淳本来愧疚又忐忑的心一下子让怒气充盈得满满的。他怒极反笑:“放你走?你是汉人皇帝送给我的女人,你就是我的。我的东西只有我嫌弃,还轮不到你来说不要!”他越思越怒,宁令哥给他的压力和雁影现在的求去让他怒火蒙心。“别自作聪明了,你想用这招来要挟我吗?你还没那么重要!”   “雁影不敢这样想,雁影自知没有那样的身份……”   这时野利燕的声音伴着人影推门进来:“大哥你在吗?快出来!大娘……”后面的言语在她看到野利显淳狂怒的样子和雁影的泪颜顿住了话音。“这、这是怎么了?”   “什么事?”野利显淳抬起头,脸色铁青的的瞪着妹妹。   “啊?——哦,阿爹接了大、大娘来了,大娘叫我唤你过去……”野利燕嗫嚅的道,满屋子的紧张气氛压得人心慌,她一双大眼睛看看跪在地上的雁影,又偷偷瞟瞟神色严肃冷峻的显淳。   野利显淳回身瞪着跪在地上的雁影,冰冷的话语如冰珠子一字一句的砸来:“你给我好好呆在府里,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这辈子你休想离开!”说罢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又忽地转身,冲着踟蹰不动的野利燕沉声斥道:“你还不走?”   “哦?哦,走,走。”野利燕被他阴冷狠戾的样子吓得有些口吃,此时也不敢忤逆了他惹他不高兴,只得跟在他身后磨磨蹭蹭的向外挪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看雁影。她心知雁影和大哥之间隔着问题重重,却又是身不由己。与皇室联姻是大哥的无奈,更是雁影的悲哀。不能说大哥薄情,对于族人,大哥重情重义,是野利氏族的好男儿,只是——对于雁影就太不公平了。   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 ,只能怨造化弄人吧!先前不懂得情滋味,将一切事情想得简单,认为只要相爱就可以和心上人相依相守,如今尝尽相思,才晓得世间的事没有绝对的是与非、对与错。就如她,明知完颜朔是夏国的宿敌,但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他。不管对错她都不后悔。大哥与雁影之间的难题——她理解大哥,更同情雁影,但是也对现在这种境况无能为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跨出门去。   西夏皇宫,祈天殿。   宫里的人都知道,祈天殿是西夏国君李元昊的御书房,平日里批阅奏章与臣子议事的地方,平日里,祈天殿周遭百丈之内很少有人走动,即便是当值的宫人们也尽可能的放轻自己的脚步,避免惊扰到皇上。更何况殿外还有禁卫军把守,根本不需要再多此一举地再在门外设个守卫,更无需皇上的近身侍卫、禁卫军的统领丹哲来担任门神的职责,由此可见皇上今日宣见的人有多么的重要了。   丹哲沉着一张脸立在门边,警觉地利眸不时地扫视着周遭。虽对皇上在祈天殿单独宣见朝廷命妇的举动有疑惑,但皇上要他到殿外防止任何人打扰的用意他是晓得的,即使心里疑惑,也决不会因为好奇而懈怠。   即便是在秋天,北方晌午的日头也是极烈的,猛烈的日光照在丹哲脸上,他褐红色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气。已经三个时辰了,他微微移动了一下身体,将重心挪到右腿上,利眸再次向周围查看。   “丹哲。”李元昊的声音自内厢传来。   “在!”   “送野利夫人出宫,再传朕的旨意宣野利显淳即刻进宫见朕。”   “是!”   祈天殿的大门开了,野利夫人走出来。丹哲抬头看了一眼走出祈天殿的妇人。这野利夫人虽已年过四旬,但明眸素肌,乌发娇颜,与年轻姑娘相差无几,只是因岁月的累积多了份成熟,眼中沉稳睿智与绰约风姿并存。他思及野利族长的粗莽豪迈,与野利夫人的精致婉约真是天壤之别。   野利夫人的目光扫过来,朝他轻轻颔首,行止之间风韵优雅。他急忙行礼下去,引着野利夫人向宫门走去。   李元昊站在祈天殿的门口,望着渐行渐远的没藏彩云的背影,心潮澎湃。激动、兴奋、惊喜、又矛盾的心情久久不能自已。原本以为今生再也无缘相见,怎料自己的一个错误决定竟让他再见到了这些年魂梦相忆的人!   天气晴好,炽烈的日头将大把金芒洒下来,给整个宫殿屋脊上镀了一层金甲,也撒了殿门前的李元昊周身。他穿了一件白色蜀锦袍子,暗云纹络,以金丝绣着五爪金龙。那金龙让阳光一照,耀出万点金芒,宛若欲破空而出翱翔九天。李元昊在这金光之中长身而立,炯炯的目光下,鼻骨高耸,刚毅中带着凛然。他遥遥注视着那道婀娜的背影,目光痴缠,心情澎湃翻滚。   显淳是他的儿子!显淳竟然是他李元昊的儿子!这太令他震惊了。没想到二十二年前的那短暂的一晚竟使彩云有了他的儿子。显淳,他的儿子!这太令他自豪了,能有显淳这样的儿子是他的骄傲,是他拓跋族的骄傲,是大夏的骄傲!当初他还因为野利玉乞能有这样的儿子而妒忌、担心,担心显淳太优秀、太强了,会威胁到自己的皇位。现在看来,是天意。上天要给他一个能承他衣钵,光他门楣的优秀儿子!显淳比他的任何一个皇子都优秀!   拓跋显淳!他拓跋元昊的儿子!他和他最爱的女人的儿子!是他拓跋氏族的子孙!上天到底是怜悯他的,这漫长的二十多年的绝望思念,终于给了他这样巨大的惊喜。自从他与彩云诀别之后,他加倍的努力想早一天完成统一各部,建国立都的大业。当他率兵平了回鹘骚乱,阻了吐蕃进攻,大捷之后,回城得到的消息竟然是没藏彩云已嫁作人妇!他又气又怒,掀了庆功宴席,砸毁房里一切物件。没人晓得他这样拼命的争战是为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想赶在她成婚前取得霸业,那时候,他才有可能得到彩云,与她长相守,可还是晚了一步,彩云——注定是别人的妻子么?婚后的彩云随野利玉乞住在驻守之地黑水,他无奈又绝望之下,只得遍寻与她相似的人来补偿对她的思念。他广集后宫美色,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相似,都可以让他稍稍抚慰漫天的思念。   作者有话要说:   ☆、李元昊的初恋   作者有话要说:  玉儿现在这篇文上了编辑推荐榜,但是点击与收藏还是不乐观,是文不好看吗?有点灰心。恳请看文的亲若觉得尚可,就推荐给朋友吧,如觉得可看,就请戳下收藏,觉得不好就多点评,有助于玉儿多写多更。这篇文开始有点平淡,到后来会是很复杂很虐滴~~~二十三年前。   李元昊随父亲西平王李德明来到没藏氏族的部落与没藏族长商讨个部落结盟出兵对抗大辽,商议完出兵一事,父王与没藏族长聊起了党项族的传统,他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正想禀了父亲自己出去转转,忽闻一个脆如银铃的声音传来:“阿爹,阿爹,先生夸我……”那话音还未落,一个身着红衣的姑娘就已掀帘而入。她一脸的青春洋溢,黑漆漆的双眸闪着璀璨的光芒,两条乌溜溜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身后的阳光跟着她射进帐子,在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她是那么的美丽耀眼,漂亮得让人错不开视线。   没藏彩云跨进来才发现帐子里有客人,立时顿住了口,但是脸上的兴奋神色未减,只是多了一些赧然绯色。   没藏族长呵呵的笑着道:“你这丫头这样莽撞,看不让客人笑话你。”彩云嘟起嘴唇做了个鬼脸,朝着李德明与元昊粲然一笑。那笑容仿若朝阳初绽,又好似繁花盛开。这一笑,就定住了元昊欲走的脚步,更深深的烙进了他的心版上。   “来,彩云,见过西平王爷与世子。”   她依言上前行礼:“西平王爷万安,世子万安。”   西平王李德明笑道:“这便是没藏兄的女儿了?”   “是啊,这是小女彩云。自小没约束过她,将她惯得有些野。还请王爷与世子见谅。”没藏族长嘴上说得谦虚,但神情已然泄露了心里的喜爱与骄傲。他语带嗔责的看向女儿:“先生夸你什么了?让你这样高兴得没了规矩?”   “今儿我吟了了汉人《诗经》里的《蒹葭》与《关雎》,先生说我的中原话学得很好,直夸我呢。”没藏彩云眨巴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歪着头抚弄着自己的辫发,神情娇美天真,语调清脆如黄鹂娇啼:“只是那些个汉人老夫子真真的烦人,他们怎么说话总是这样别扭,找人就找人呗,路不好走便不去上游了,到下游去找个影子;还有那个什么《硕鼠》的,家里养个老鼠供着不说,还埋怨老鼠不顾他,这不是傻子么?”   “哦?哈哈哈……”没藏族长大笑:“就数你歪理多,好好的诗经被你这样一解,真真要气死人的,怕是先生被你气的不耐烦了随口敷衍你吧。”   “哪有,先生可是不经常夸人的。”彩云嘟起嘴反驳父亲,语气娇嗔,神态动人。   这样的姿态与娇嗔无一遗漏俱看在元昊眼中。   “那一定是不错的。”李德明界面道:“不知本王可否有幸一听小郡主吟诵一首?”   “呃——”彩云有些羞赧起来,一双大眼睛瞅向父亲。没藏族长捻须而笑:“王爷莫要玩笑了,王爷雄才大略,世子更是国士无双,文韬武略具是不凡,在王爷与世子面前那容她卖弄。”   李德明笑着摇头:“无妨,曩霄这个文才过人的名头不过是那些个幕僚们的恭维而已,闹这么个名声哄他玩。本王倒是真喜欢令嫒的性子,天真爽朗又貌美娇俏,只等着再领略令嫒的文采了。”   “也好,那你就吟一首吧,我正好也听听你这些日子是否有进步。”没藏族长不再推诿,转头对女儿道。   得了父亲的首肯,彩云不再扭捏,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扫过在坐的三个男子,唇角微翘,吐出的字句如珍珠跌落玉盘,清脆干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从之……”她本是今早才念了两遍而已,凭着新鲜背了下来,根本就未曾真正的记得实在。又被师傅夸了两句,兴奋过头有点自满,赶着来跟父亲显摆,却不料刚背了两句便接不下去了。若在平时也就罢了,可是自己刚刚还当着客人的面夸口,如今吟了一半便接不上来岂不是让人笑话。心里焦急,可越着急越想不起来,站在那里红了脸颊,心中羞愧不已。   正暗自焦急时,站在西平王身后的李元昊跨前一步道:“姑娘,容在下续下句可好?”虽是征求之意,却并未等她说话便接着吟道:“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吟完,元昊躬身施礼道:“元昊一时技痒,忍不住卖弄了一下,还望姑娘莫见怪。”   彩云暗暗舒了口气,心知他这是在帮自己免了出糗,赶忙回礼:“不会不会,早就听闻小王爷文韬武略出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心里万分感激他帮自己解围,又亲自见识了到李元昊对中原文化的精通,便不由得抬眼仔细打量,才发现眼前这个白衣乌冠的少年,面目虽算不上俊美,但是器宇轩昂,气度傲然。   李元昊望着她微微一笑,彩云脸一红,略带赧然的冲他浅浅一笑。   红尘中,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个回眸,一抹轻笑,一个不经意的举止,就可以让命运发生天翻地覆的变数,牵扯出千百年的爱恨痴嗔。许仙断桥借伞令白娘子痴心终生,甘愿被压制在雷峰塔下无怨无悔;杨玉环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荣宠,终究换得的自缢马嵬坡,使得唐明皇半生遗憾思恋,致死念念不忘;而没藏彩云焉知自己这如清莲盛绽的一笑,便将她的命运与李元昊牵在了一起,这之后的爱怨痴缠,这后世永生的骂名,就已经注定了。   当时,没藏彩云已经与野利部落的第一勇士野利玉乞订了亲。李元昊经由父亲李德明那里得知这一消息后,失望、愤怒、妒忌、不甘……种种情绪无法言说。可他是李元昊,一个执着且狂狷的男人,他想要得到的,绝不肯轻易罢手。即使彩云有婚约在身,也阻止不了他得到她的决心。他不顾父亲的阻拦,不顾自己的行为会惹来多么大的祸端,更无视彩云的躲闪,疯了一样的想要得到没藏彩云。   没藏彩云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经得起他的狂猛炽烈的追求攻势。试想哪个女人能逃脱得了一个优秀男子那样不顾一切的攻势?李元昊当时也是党项族有名的勇士,彪悍勇武,英气逼人。平素喜穿白色窄袖长袍,头戴黑冠,身佩弓矢。常常带了百余骑兵出行,自乘骏马。又颇具文才,精通汉、藏语言文字。懂佛学。尤倾心于治国安邦的法律着作,善于思索、谋划,对事物往往有独到的见解。这些都造就了他成为文有韬略、武有谋勇的英才。但身份的制约令彩云痛苦,她不能不顾忌自己任性所带来的后果。她躲他、避他、劝他、求他都没有用,还得和自己矛盾的情感作战。   西平王此次前来没藏部落,是为了与没藏族长商议借兵联合抵御辽人,原本只打算待三天时间,但李元昊相近种种理由硬是拖了五天。终于他再也找不出理由待在没藏部落,西平王李德明也已向没藏族长告辞,打算明日一早启程返回灵州。在他们要离开没藏族守地的前一晚,李元昊在彩云的帐子外守了近两个时辰才等到彩云出来,他几个跨步上前一把将没藏彩云扯住。   “跟我走,我有话对你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彩云抑制着心里的波动,尽量让自己的面色淡漠如常,任凭他神情如何焦灼,脚下却一动不动。   李元昊已经被她这些天的躲藏惹得心焦气躁,今晚又在外面等了她几个时辰,早就没了耐性,见她如此冷漠,压抑在心头的火气就直冲上来。   “你要在这里?好!”他一用力将她扯进怀里,俯头就吻。   彩云大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唇舌已经被元昊堵住,狠狠地索吻。她又惊又怕,拼尽全力想推开他,怎奈元昊如双臂铁箍一般,哪里能推得开,那狂猛的力道似乎要将她揉碎融进骨血。她一急,生怕有人看到,一狠心咬破了李元昊的嘴唇,这才迫使他松开自己。   “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吗?”她趁着元昊放松的时候一把推开他,压低了声音斥道。   李元昊哪里肯依,双臂一用力又将她禁锢在怀里,浓浓的怒气与心焦令他失控,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愤愤地怒道:“你问我?你竟然还敢问我要做什么?”他浓黑的眉紧紧拧在一起,一双鹰目死死的盯着彩云,眼中释放出来的是狂鸷的光芒。   彩云在他这样的眼神逼视下心更慌了,她慌乱的躲避着他的怒视,又怕被人瞧见,只好软了语调安抚道:“好,好,我跟你走,你先放开我!”   李元昊闻言才松了手臂放开她,彩云抓住机会转身就跑。李元昊早就料到她不肯乖乖的跟自己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拉住她一直将她拉进自己住的帐子。   ☆、李元昊的初恋(2)   “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彩云甩开他,低头揉着被捏红的手腕赌气不看他。   “明天我就要回灵洲了,我要你你跟我一起走!”李元昊拽着她不放,竭力压抑着心内的焦灼道。   彩云受惊的扬起睫毛,一双乌黑的大眼里尽是错愕。“跟你走?你疯了?”   “我可不就是疯了!”元昊欺进一步,一把将她裹在怀中。“自见了你,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吃饭的时候想,喝水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就连梦中都是你。我想要你,想得心都疼了。云儿,跟我走,不要嫁给野利玉乞!”   彩云的面上再也维持不住淡然,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她掘强地一扬下巴:“要疯要傻随你去,别扯上我陪你一起发疯。”   “你——”元昊眸子闪过狂暴的火气,但视线一接触彩云那张绝美的面容,便又硬生生的压下去,“我喜欢你,云儿。你对我也是有情的,对不对?你不能就这样违心的否决我。”   “你胡说!”彩云打断他,堵着耳朵闭着眼不肯再继续听他说,他受伤的神色让她心中揪痛,可又无法给他半点希望。一咬牙,她低喊:“我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野利玉乞,我要嫁的人也是野利玉乞!你别在这里胡说,你走、你……唔……”   彩云瞬间睁大了眼睛,手握成拳捶打着困住自己身体和嘴巴的男人,可是收效甚微,自己根本敌不过他的力道。渐渐地,捶打频率缓了下来,圆睁的乌瞳也染上了迷蒙……   许久,在彩云以为自己会窒息、会昏厥、会死去的时候,元昊的唇才稍稍离开她的,但双手并未放松的圈着她的腰,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让她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神智就要离她而去。   李元昊在她耳边低喃着:“跟我走吧,云儿,我不信你真的对我无情。”元昊深深地看着怀中的女子,这是他喜欢的人儿,是他怎么也无法放手的人儿,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比肩齐飞的人儿……   “告诉我,你也喜欢我,告诉我,你也爱我,告诉我,你愿意跟我走。你说,你告诉我……”   彩云望着近在咫尺的这个男人,他的心痛、他的狂乱、他的哀恳她都看在眼里,她想要拒绝,想要大声的打断他,阻止他,可终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理智。她无法违拗自己的心,更无法狠心再刺伤他。   她缓了缓躁动混乱的心,轻声道:“是,我喜欢你,发了疯般的喜欢。汉人诗经里面,我最喜欢的一句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曾经无数次的吟诵,无数次的想过两情相悦携手到老的两个人该是多么的幸福……我是多么多么的想与你执手到老,可是,我与你并非两个人,我们身后是两大家族,是大夏国,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而让我没藏氏的族人蒙羞,更不能让他们因为我遭受野利部族的攻打和羞辱;你也不能做出夺□的事情来,你是西平王世子,未来大夏的领袖,怎可任性妄为。现在大夏内忧外患,正是需要安抚服众,合力抵御外敌的时候,怎可为私情让你的威望减损,让各部族对你心生嫌隙。你若带我走,你会成为众人声讨的焦点,你的名誉受损不说,你又置你拓跋部族的颜面何在?野利族定不会吃这样的亏,必会引起野利和拓跋两大部族之间的矛盾,我没藏族也会遭到野利族的报复,其他部族定会趁乱发动叛乱。那样的话,会使得整个大夏国骚乱不安,岂不是让辽与大宋得利。目前宋与辽俱对大夏虎视眈眈,若国家内部不和,岂不是给了外敌入侵创造了机会。所以我们都不能感情用事。因为这不仅仅是我和你两个人的事,这是关系着几个部族和我们党项人的大事。”   彩云一席话说得元昊冷汗直冒,但还是舍不得就这么放开她。他上前一把抱住彩云,煜煜的双目里尽是不甘。即使她分析得如此透彻,说得这样明白,他也还是舍不得她。   “彩云……”他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不舍,又带着几近绝望的不甘。   彩云贪恋地凝视着他,眼里的爱恋夹着决绝……   元昊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决然和无望,看到毅然与果决。他无法反驳她,却又不甘就这样松开手。在这种他无法掌握的情绪中,他任性的抛开理性,探身向前,用唇堵住她的劝说,用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热情将她融化,那热情令他疯狂,让她振颤,他和她俱被那种绝望的热情淹没。   那一夜,是他和彩云诀别的一夜,是他终身都铭刻在心的一夜。他和她像两个没有明天的死囚一样,整夜不肯合眼。他们知道,天亮便是决绝,天亮,便是两种人生;他们整夜缠绵,绝望且痛苦的试图拖住暗夜的尾巴,直至东方泛白。   “我和你有缘无份,苍天让你我相识的时间太晚。我的身子必须留在野利部族,但我的心是你的,我不后悔把自己给了你,只是从今后,我们相见也只能是陌路……”他记得彩云临走时的话,记得彩云决绝的眼神,记得那晚的点点滴滴,记得那晚彩云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眼神……   李元昊闭上眼,将眼中微微泛出的湿热截回去。当初彩云的决定是对的,现在他李元昊是一国之君,统领着白高国八大部族,权势地位荣耀集于一身。可纵然是万里锦绣在手,身边粉黛三千,也无法填充他内心的空落。彩云啊彩云,你可知身边没有你相伴,我李元昊就是再多的疆土再大的权势又如何?终究是守着一颗空荡荡的心度过漫漫时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衣着华贵,面容精美的女子走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锦妃走上前来盈盈一福。   “免了,起来吧。”元昊收起激荡的情绪,抿了一口温凉的茶。锦妃,是彩云的表妹,名都罗锦霞。她眉目间有三分彩云的影子,且比彩云年轻,比彩云活泼,是那种男人见了便心生爱慕的女子。但她终究不是彩云,她没有彩云眼里的睿智和果敢,没有彩云的英气和决断。他纳锦霞为妃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她长得像彩云,又因为他必须得在几大部族中挑选几个女子做他的妃子,好安定各部落族长的心,所以,在看到都罗部落送来的锦霞后,便毫不犹豫地封为妃,根本没有考虑应该让锦霞和其他部族的女子一样,先封为夫人,等到有了子嗣才可以得到正式的封号。   锦霞并不知皇上心中激荡着往事,她一双美目望着李元昊,眼中柔情万千。“皇上不舒服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只是为辽与我大夏的纷争心烦。”元昊用手支着额头,不想再看锦妃。如此相似的容颜却不是自己最想要的,只会增添心中烦闷。   “皇上整日操劳国事,可要爱惜身体才是,皇上龙体康健是子民和臣妾的福分。锦霞亲手做了一桌家常的饭菜,给皇上换换口味,请皇上移驾寄霞苑。”   眼前这张美丽的脸,与刻在心版上的娇颜那么的相似,但是,那两汪黑潭里的期望和柔媚却与彩云的倔强、坚韧、果决大相径庭。元昊忽然连虚应的心情都没有了,他一挥手: “朕还要和大臣们商量国事,你先退了吧。”   锦霞面上尴尬一现,瞬间又挂上温婉的笑容。皇上从来不曾对她这样冷淡过,二十年了,皇宫里的女人一拨又一拨的更替,年轻貌美的妃嫔不计其数,只有她从未被冷落过。就连她生的明秀公主也深得皇上喜爱。别的妃嫔们俱羡慕她的好运。但今天皇上看的神情令她陌生,而且皇上召见族长的夫人本就少有,更何况是在平日里妃子们都禁足的祈天殿了。想到这,她又有了自信。   “听说皇上召见彩云姐姐,臣妾特来相见。臣妾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姐姐了。”她左右望了望,未见彩云人影,“姐姐人呢?”   “朕已经叫丹哲送她回府了,你若想见,明日去将军府吧。”见锦妃没有要走的意思,踱到暖炕边坐下,道:“你先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是,那皇上可别为了国事又忘记了用膳,臣妾告退。”锦妃依言告退,心中浮生出疑云。皇上今天看她的眼神很特殊,那眼光虽然是投向她,却好像并没有在真正的看她。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她不知道的地方。这种眼神曾经在许多年前刚入宫时经常见到。她捉摸不透他的心思,若说不喜欢她,这么多年来却宠着她,惯着她,给她最多的临幸与温柔,连皇后都不及她。若说喜欢,却往往在最情意缱绻的时候忽然冷了兴致。明明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喜爱她,那么的热烈和渴望她啊。   作者有话要说:   ☆、锦妃的妒忌   迎面走来一人,躬身向她行礼:“见过锦妃娘娘。”她定睛一瞧,是她的甥儿野利显淳。   “是淳儿啊,你母亲回府了吗?”   “回娘娘,刚才在宫门口碰到,阿妈已经出宫了。丹哲还传了皇上的口谕要臣即刻觐见。”   “那你赶紧去吧,回去转告你母亲,就说我皇上已经准了本宫明儿个到府上探望她。”   “是。”   锦妃摆摆手。“快去吧,皇上等着呢。有空了多到我宫里坐坐,好些日子没与你聊聊了。”   “是,恭送娘娘。”显淳躬身行礼相送。   锦妃摆摆手。“自家人,不用多礼了。”   显淳来到祈天殿,当值的宫人早就得了圣旨候着,见他来了,便引着他进了祈天殿东暖阁。   李元昊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臣野利显淳参见皇上。”他跪倒参拜。   李元昊转身,看着跪在下边行礼的显淳,内心激动莫名。他仔细地打量着显淳,试图从那张英俊的脸上找寻出他的痕迹。他是他的儿子呵!多么令他欣喜、骄傲、自豪的儿子!而且是他此生最爱的女子给他的儿子!伸手扶起显淳,视线贪恋地停住在那张棱角分明的俊容上。   “皇上!”显淳倒退了一步,对于李元昊的异常举止有些纳闷。皇上一向是严肃冷峻的,今日是怎么了?不仅态度转变,连举动也令人诧异。“不知皇上宣臣进宫有何事?”   “……朕决定取消你和明秀的婚事。”李元昊望着显淳,心中跌宕。他缓了缓神,说出自己的决定。   “什么?”显淳愣了。取消婚事?皇上金口玉言,岂能随便取消?这件事全大夏人都知道了,这时候突然取消婚事,是为了什么?他愕然抬头望着李元昊,见皇上的态度极认真,却又没有生气的表现。皇上这样做的目的为何?难道……他准备要让野利族出丑,以警示其他部族?   “改日朕会替你选几个王公大臣们的女儿任你挑。”李元昊见显淳愕然的模样,赶紧安抚。   “皇上……”显淳左思右想也不明白皇上的这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朕明白,要你舍公主而选别的王公大臣的女儿是委屈你了,但是,朕不能错下去,朕要在事情还来得及的时候阻止。”   错下去?还来得及?是什么意思?皇上今天很激动,一反往日的冷静沉着,显然误会了他的惊诧来自于后面没有说清的话,并非是因为不能娶明秀,若真是这样,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娶公主他不能拒绝,但是他起码可以选择娶不娶别的官宦贵胄的女子,那样他面对雁影心里不会有负疚感了。   “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请皇上明示。”   “我是说……”元昊看向显淳,他本不想这么早让显淳知晓身世,但是,他等不及了,他急切的想要认下这个儿子。“你和明秀是亲兄妹,不能成婚。”难以启齿的话也已经说了,李元昊索性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都对显淳说了一遍,最后道:“我要让你认祖归宗。”   显淳乱了,他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李元昊的儿子?这怎么可能?他混乱了,心情跌宕起伏,一时间思绪混乱纷杂,失去了判断力。他倒退了两步与李元昊拉开距离,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元昊。   “我……臣……”   李元昊知道,短时间内要消化这样突然而来的消息的确有些困难,他上前拍拍显淳的肩膀,道:“朕知道这个决定的确有点突然,一时之间要你接受这个消息也难为你了,朕不催你,回去好好想想再给朕答复吧。”   窗外一声轻响让显淳混乱的思潮停顿了一下,但是这个突兀地向他砸来的消息令他失去了往日的机警,并没有去注意外面的动静来源。   锦妃回到寄霞苑寝宫,按耐不住心底又妒又恨又难堪的情绪,将桌上摆着的精致小菜掀了一地,叮叮咣咣的杯盘碎裂声将寄霞苑的宫女们吓得浑身打颤,一个个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主子的脸色,生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主子。仅此并不能缓解锦霞心头的怨怒,她奔进寝殿,将所有活动的、她所能搬动的东西砸了个精光。直至整个寝宫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供她泄愤了,才手酸脚软地跌坐在榻上。   她可以忍受皇上的三宫六院甚至更多的女人,她都不在乎,她可以忍。一直以来,她都是宫内最有涵养最贤良最大度的娘娘,不争风吃醋、不勾心斗角、不参与其他嫔妃之间的饶舌,因为她知道,她的这些与众不同才是留住皇上的心唯一利器。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认为的。若不是她忽然想起要问皇上明秀大婚的确切日期半路折回祈天殿的话,她这辈子会一直活在她自己编织的梦幻里。她愤怒、她嫉妒、她无法忍受!她不能容忍皇上是因为她肖似彩云才立她为妃。这太意外了!二十年了,她始终认为李元昊对自己的偏爱是因为她是她,可这持续了二十几年的自信在一朝被毁灭,原来自己只不过是别人的替身!这人还是她的姐姐!这个事实令她难以承受。更让她不能忍受的是他们还有了孩子!她猛地闭上眼,使劲儿地甩甩头,心底的嫉妒怨恨不知怎样抚平。   野利显淳回到家,心潮翻滚。父亲?皇上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自小的意识里父亲这个角色就是野利玉乞。虽然野利玉乞并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对他要求严格,党项男人应会的骑射、武艺、他必须比别人出色,兵法、谋略他更得谙熟,甚至连中原话、契丹语、他都被要求说的流利写得工整,更别提各族的书籍定是要阅千篇。野利玉乞费尽心思培养他,要求他,不允许他有一点儿差错,更不允许他技不如人。他曾恨过怨过父亲的严厉,但内心从未因此否定父子亲情。如今皇上的一句话就否定了他二十八年的父子亲情?乱了,全乱了,这件事情扰乱了他的心绪,打乱了他一直以来的步伐。   他该怎么办?认?或不认?   “叩,叩”的敲门声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没藏彩云走了进来。“淳儿。”   他站起身,但未说话。他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份,一时间无法释怀母亲对父亲野利玉乞的不忠。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的态度面对母亲,是她让自己陷入这种尴尬为难的境地。可当他看到母亲那张慈爱的脸,他又无法硬下心去怨恨。小时候,每当父亲逼得他过紧,是母亲站出来护着他替他解围;长大了,每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操练场上回到毡包,是母亲替他在他按摩泡脚;每当他带兵打仗伤痕累累的时候,又是母亲边擦药边流泪;以往种种母亲的慈爱闪现,要他如何恨得下去?   “皇上召你进宫——可有什么事?”没藏彩云望着儿子问。   “没什么,只是考量我的骑射。”他不敢正视母亲,他怕自己眼中的情绪让母亲看透。这件事让他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也理不清心里的这团乱麻。   “哦。”望着儿子深邃的眼睛,彩云在心底暗自叹息,这双眼睛最像李元昊,这父子俩眯起眼睛思考的神态如出一辙。   显淳明显感觉到母亲望向他的眼神里有许多情绪。以往他经常会看到母亲用这种眼光凝视他,那眼神里似乎有太多他不懂的东西。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母亲是透过他在思念那个人吧?这项认知让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怎么了?”彩云察觉到儿子细微的反常,问道。   “没什么,您早点休息吧,明儿一早还要迎接锦妃娘娘。”显淳控制着情绪,淡淡道。   “嗯,那好,你也早点休息。”彩云担心地望着儿子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出去。   次日清早,将军府上下一干人等早就洒水净街,府门大开,上至野利玉乞,下至仆妇杂役全都在门口迎接锦妃的驾临。直至日头当空,才见浩浩荡荡的马队护卫着锦妃的车辇缓缓驶来,在府门前停下来。有宫人将帘幔掀开,扶着锦妃娘娘下车。   “恭迎娘娘驾临。”野利玉乞和夫人没藏彩云率先迎上去迎接。   锦妃冷冷地将视线投注在表姐的姐姐没藏彩云身上,压抑了一夜的嫉火重又燃起。冷冷地哼了一声,视线扫向众人,偏偏显淳又进入她的眼帘。这个英俊昂扬的男子不由得让她想到他是皇上的私生子,是皇上和彩云的儿子!怎么以前她没有看出来显淳这么像皇上呢?再也压抑不住内心似狂涛般泛滥的酸涩,又不能无故发泄内心的嫉妒与愤恨,一腔妒火俱指向显淳身后的雁影。   “你,是什么人?”   雁影没料到锦妃娘娘会注意到自己,对这样气势汹汹的质问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上迈前一步盈盈下拜。   “大宋悦宁郡主江雁影参见锦妃娘娘。”   锦妃本就是无故找茬,雁影的态度更火上浇油,她怒叱:“见了本宫也不下跪,这就是大宋国的礼法?来人呀,先给我打她五十鞭子,让她记住该有的规矩!”   “娘娘,”显淳急忙扬手拦住侍卫,踏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她是汉人,不懂咱们这里的规矩,是显淳疏忽了交代她礼节,请娘娘息怒,显淳日后定督促她学习礼法,娘娘请饶恕她这回吧。”   “不行!她这样目无本宫,若不给她点教训,岂不是让汉人笑话我大夏没了纲常礼法。来人,给我动手!让她知道我大夏国也是有礼数的。”锦妃冷冷的招呼着随侍动手,并不打算宽恕。   彩云忙上前劝阻:“妹妹,她是个外族人,又是刚刚才到大夏不久,不懂得咱们这儿的规矩也是难免,妹妹何必跟她认真,赶明儿我叫人好好教教她,再去给妹妹请罪。咱们姊妹难得相聚一次,妹妹何必为了这事生那么大的气。此事若传到了汉人那里,反倒让人认为咱们党项人不宽宏失了气度。你看,这外头日头正烈,妹妹还是别在外头站久了吧,咱们到里面说话去。”   锦妃的火气本就是因为彩云而起,岂会买彩云的面子,见彩云母子连成一线为一个汉女求情,心头怒火更盛,当下一甩袖子:“这关系着大夏的国体,我若不教训教训她,倒叫外邦人笑话咱们大夏没了规矩礼数,若传到汉人的耳朵里,我大夏国岂不是威望扫地。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雁影受鞭刑   作者有话要说:  郁闷!怎么收藏就是涨不上去呢?不好看?妹纸们,不好看就留个不好看的理由呗,偶也好改进。   没藏彩云被锦霞这样抢白一番,尴尬的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说。两旁的护卫将雁影拉出来,拿出鞭子准备行刑。   “慢着!”   “等等!”两个轻脆的女声传来,一红一绿两条身影翩然跪倒在锦妃面前。是明秀和野利燕。   “母妃,雁影无意冒犯您,她只是不知道咱们这边的礼节,女儿请母妃息怒,看在今日您和云姨难得相见的份上就别跟她计较了吧。”   “是啊,娘娘,”野利燕界面道:“您平日是最疼小辈的,总是原谅我们的错误,宽容我们的错误,您是大夏国最最心软最最仁慈的娘娘了,您肯定不会跟一个小女子计较的对吧?”   若在平时,锦妃绝不会因为这种事情难为人,她一向注重自己的声名德行,但此时的锦妃已经不是一个大度的皇妃了,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因一腔妒意无法发泄的女人。   “任何人不许求情,给我打!”锦妃甩脱彩云的手,不理会众人的求情。   执鞭的侍卫领命,鞭子随着话音飞射出去,瞬时在雁影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雁影不自禁的喊出声。紧接着,第二鞭跟着甩上肩背,痛得雁影浑身抽搐地颤抖着。第三鞭、第四鞭……每一鞭都是痛彻心肺的,透过皮肉疼到骨子里。   鞭子再一次甩向雁影,侍卫的手却在半空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托住,显淳一把抢下鞭子,抬脚将执鞭侍卫踹飞。显淳的侍卫长宿鲁慌忙上前抱住显淳,彩云也用身体挡在显淳面前,焦声呵斥:“显淳,住手!你疯了!快放下鞭子!”   锦妃让这突来的骚乱一惊,被嫉意蒙蔽了的心清明了些许。她扭脸看到野利显淳气势凶狠地踢飞了侍卫,眼中的狠戾令人不自禁地胆寒。她知道显淳不是个任人随便捏的软柿子,连皇上都忌惮他几分,更何况现下皇上已经知道显淳是他的亲生儿子,更是会维护他。这事若真闹到宫里去,倒显得自己小性儿无理取闹,反倒会让惹皇上反感。但是当着这么多人,显淳这样做无疑让她颜面扫地,这样叫她如何在众人面前示弱?   “哼!野利显淳,你、你、你竟敢以下犯上吗?”锦妃恨声质问,语气中带着微颤,半分怒气半分胆怯。   “不敢,臣只是觉得江雁影不应受这样重的刑罚。”   “你的意思是说本宫无理取闹不讲是非?”锦妃尖声质问。   “臣并无此意。”野利显淳嘴上说得恭谦,但手里一直握着那皮鞭,傲然的身体挡在雁影身前,没有一点想要退却的意思。   “好!你——好!”锦妃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一甩袖子忿忿地转身,闹到这种地步,她更没心思虚应任何人了。“回宫!”   雁影跌坐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抽痛着,脸上已经分不清是痛出来的汗水还是泪水。野利显淳也顾不得恭送锦妃的礼节,抱起她走进内院。回到房里将她趴放在床上,伸手想要拨开散发检查她背上的伤口,她却在他手碰触到她时顾不得疼痛一个翻滚,避开他的手,手是避开了,却疼得她低哼了一声,冷汗直冒。   显淳的手一滞,眉头一蹙道:“你就算恼我也别跟自己过不去,让我看看伤口严不严重。”   雁影只是垂着眼趴在床上再不出声。显淳知她心中有怨,碍着她有伤,又是这样的倔着性子,也不知怎样做才好,见她紧紧咬着下唇周身微颤,显然是背上的伤痛难忍。他探过身去,见她额头上都是汗水。“让我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可好?”   她不语,紧闭着眼睛咬着唇,强忍着背上的疼痛。   显淳见她下唇已经咬得泛了白,眼睫毛如寒风中的落叶抖抖瑟瑟的还夹带着湿意,显然是疼得厉害,忍不住抚上她的唇柔声道:“别虐待自己,当心咬破了。我已命人拿金疮药来了,上了药就会不那么疼了。”   人在伤病的时候最软弱,雁影背上痛得要命,野利显淳刚才拼着顶撞皇妃救下她,现在又如此轻言细语的呵护,再坚硬心也软了。不由得点点头,眼泪抑制不住的流出来。   显淳见状伸手替她擦泪,见她也没有躲闪,这才小心的撕开她背上的衣服检视伤口。错杂的鞭痕和着鲜血呈现在眼前,他的心一揪,轻拂而过的手一顿。继而手指轻轻抚去她肩头的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   “你不该冲撞锦妃娘娘。”雁影低着头,声音从枕下传出来,闷闷的:“她是皇妃,又是你的姨母,更是明秀公主的母亲。咝——”显淳的手碰到了她的伤口,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显淳没有说话。   “你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我冒犯了锦妃娘娘,明秀公主会不高兴的。”即使恼他怨他,还是不能不为他担心,但说出的话总是带了点负气的味道。   “你……”显淳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正要开口,开门声打断了他,明秀和野利燕一同走进来。   “雁影,我给你拿来了金创药,是上次我受伤明秀从宫里拿来的,你快擦上。呀……”野利燕看到雁影背上的血痕,惊叫出口。“那些个侍卫使了多大的劲,把你打成这样子,真是太可恨了。”   雁影慌忙起身去掩残破的衣裳,匆忙中牵扯背上的伤,疼得她再一次痛呼出声。   “你趴好别乱动!”显淳按住她,阻止她起身。   雁影一边躲着他的手一边偷眼看明秀。他怎能在他未来妻子的面前对另一个女子表示关心,即使明秀知道她与他的关系,但他不怕当着明秀的面做出这种举动会惹明秀不高兴吗?但显淳好像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依旧旁若无人的按着她不让她动弹。雁影不仅要掩饰裸露的背又得躲避显淳的碰触,所以,扯得背上的伤口痛楚连连,疼得她直吸冷气。   明秀看出她的顾忌,及时开口解救了她:“你快些趴好别动,赶紧擦药才是。这时候就不必避嫌了,你无非是怕我看了不高兴。”她顿了顿又道:“若没有今天的事发生,虽然明知道你是显淳的人,我想我依然会高兴地嫁给显淳,因为他是我大夏国第一勇士,又和我两小无猜,父皇与我母妃一早就决定他是拓跋明秀的驸马。但他带了你回来,我知道像显淳这样身份地位的男人不会只有一个正妻,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我有自信,以我和他的关系与我的地位,旁人不会是我的威胁。可今天的事情让我认清了一件事,我不能不为我的将来考虑了。显淳这样护着你,大抵是对你认了真。若我执意嫁给他,可以预见我以后甚至是我们三个以后的生活都不会平静。我是个心高气傲不服输的人,我不会容忍我的丈夫把本该给我的关注分给别人,更不允许他的心里有别的女人。所以……”她深吸了口气,微笑起来:“我决定不嫁给他了。”   雁影错愕地看着明秀,被她一番话说得愣愣怔怔,他——对自己认了真?是吗?可能吗?她看着明秀那张自信的容颜,眼中闪着果断,不由得茫然了。   明秀看向一旁的显淳。“虽然我很不甘,我也不会卑微的祈求我丈夫分一半甚至不到一半的心给我,我若要,便要全部的关注。或许,以后你将会后悔没有娶到我。亦或许我有一天会后悔因为自己要不得的自尊放弃了你,但现在,我不要这种不专一不情愿的婚姻。”   “可是,这是皇上亲口许下的婚事,能说不嫁就不嫁吗?”野利燕在一旁忍不住道。   “我这就回宫禀明父皇,我会说服父皇取消这门婚事。” 明秀眼里闪着坚定自信的光,那一刻,在雁影看来,明秀好美,美得自信,美得夺目。   ☆、进宫请罪   处理了雁影的伤口,又送走了明秀,显淳刚进府门就被从宫里回来的父母叫了去。刚踏进正堂,就见野利玉乞焦躁地踱来踱去,没藏彩云坐在一边,神色忧虑。见他进来,野利玉乞暴躁的斥责:“你怎地行事如此莽撞,身在官场连最基本的礼仪你都不懂了么?你生了几个胆子竟敢当众顶撞锦妃娘娘。今天这事怕是皇上那里也遮掩不过去了,你马上带上那个汉女进宫去给锦妃娘娘请罪去。”   “我为什么要去请罪?今日是锦妃娘娘无理取闹,故意挑错找茬,我若再去请罪,岂不是更助长了她的威风。”显淳在听到父亲让他去向锦妃娘娘请罪,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什么话!”野利玉乞又急又气,一口气差点没捯上来。他指着显淳,手指微微颤抖:“我与你阿妈追着锦妃的车辇进宫赔罪,但锦妃干脆连她居住的寄霞苑大门都没有让我们进,直接让人挡在了门外。我跟你阿妈在门外求爷爷告奶奶央求了伺候锦妃的大宫女塞娅半天,也不得而入,眼见天都黑了这才掉转头回府。我们这样都是为了谁?你怎么还不着急,反倒在这里赌气。那锦妃是好得罪的么?”野利玉乞见显淳还是一副执拗的样子,心里越发焦急:“不管怎么说,你冲撞娘娘就已经犯下大错,这件事若让皇上知晓,那事情越发的不好收拾。况且你和明秀的婚事还未铁板钉钉,万不能因此有什么变故。”   “休想让我去赔罪!”显淳怒气盈胸,要他去向无理取闹的人认错,那根本不可能。“还有,我跟明秀没有婚礼了。”   “什么叫没有婚礼了?”野利玉乞忽闻儿子的言语一惊。   “皇上已经取消了我和明秀的婚事。”   “什么!你说什么?皇上为什么要取消婚事?”野利玉乞闻听这个消息,简直不敢相信。   “不知道。”野利显淳实在不愿意想起这个事情的因由。   野利玉乞正欲追问,被没藏彩云拦住。“他们的婚事本来就是皇上一是高兴的戏言罢了,也没有真正定下来过,这会儿皇上既然改了主意,许是有别的想法了,你追问淳儿有什么用。”   “可明明这事儿都已经板上钉钉的了,为什么皇上又突然变卦了?”野利玉乞万万没想到都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忽然来个大逆转。“你那天去宫里锦妃说了什么?难道就一点儿话头没带出来?”   “没有,我们——就只唠唠家常而已。”彩云偏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野利玉乞摸不着头脑,又见妻子对于儿子的婚事态度并不热衷,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一生戎马杀敌无数,却是对妻子爱护非常,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现如今内心虽心急如火焦虑万分,也不愿对妻子有半点苛责。   这时,野利燕扶着雁影进来。   “大人,夫人,雁影前来请罪。”   “你怎么不好好在屋里休息,跑出来做什么?”显淳见进来,拧眉怒道。雁影被他这样怒气冲冲的质问,瑟缩了一下,而后在野利燕的搀扶下走到野利夫妇面前,缓慢的行礼。   “起来坐着说话吧,伤口擦药了吗?”倒是没藏彩云看不过去让刚受完鞭打的弱雁影可怜兮兮的站着,更何况今日之事她并没有错,只是锦妃今日这无名火实在是莫名其妙。野利玉乞见妻子态度和善,自鼻端哼了一声,不满的瞅了一样雁影。   “谢夫人挂怀,已经擦了药,好多了。”   “你带着伤出来是有话要说吗?”彩云待她坐定,问道。   “夫人可否安排我进宫去向娘娘请罪?”   “你要去请罪?”雁影的话在他们听来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雁影身上带伤不便行动,只在野利燕的搀扶下点首为礼:“是,今日之事全因我而起,连累野利大人和夫人,雁影于心不忍。”一开始她听完明秀的话除了愕然便是难以置信,当然还夹杂着一点点欣喜。可是,待显淳送明秀走后,她渐渐定下心来一思量,便知道今日之事绝不能善了。左思右想之下,只有自己先去请罪这一个法子或许能让锦妃的面子上好过些。而且自己这样委曲求全,在野利玉乞夫妇面前也能博一个好印象。原本她是父母膝下的天真女儿,自有些不屑于这样的心计算计,但现下的形势逼得她不得不抛弃自己的那一点小骄傲为自己今后计量。   彩云不得不用另一种眼光去看雁影。原本她没有注意过儿子从大宋带回来的这个女子。在她的体认中,汉人的女子俱是胆小、懦弱、没有主见,只会唯唯诺诺地躲在男人身后没有思想的传宗接代的工具,可眼前这个表面弱不禁风的女子让她有了另一种认识。在她柔弱的表相下竟然有着北方女儿敢作敢当的勇气,还识大体,顾及周遭人的处境和难处,没藏彩云有些欣赏她了。   她上前拉着雁影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冲着显淳说:“这孩子倒是个知情懂理的,竟比你这个将军识大体。今日之事,不说谁的错处,只说这皇家威仪,又岂是你我能冒犯的?虽说我大夏国君开明,但毕竟是皇家威仪不可侵犯,锦妃贵为娘娘,你冲撞了她就等于冲撞了皇上、皇家、皇权。今天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即便是皇上明了是锦妃无理取闹,也不会因此怪罪了她,毕竟,她代表的可是皇家。万一皇上听信了不实之言,即使你这护国将军有特赦令牌,但你这将军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可都没有那殊荣。你可曾想过雁影?这样一闹,你又将她置于何地?你们还如何能有以后?”   一番话说得野利显淳闭口不语,再大的怒气也只得压下。   尽管很不情愿,次日一早不情不愿的野利显淳还是带着雁影进了宫,来到寄霞苑门口。   通报的人已经进去一个多时辰了,还不见寄霞苑里有人出来传唤,摆明了要把他们俩晾在这里。他们一大早进宫,已经站在这里近两个时辰了,日光越来越烈,燥烈的阳光已将他晒得口干舌燥,心头火气直窜。   雁影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抿了抿干渴的双唇。今儿天气晴好,碧空无云,骄阳撒下万道金光。北方的秋天温差颇大,一早一晚寒冷异常,但这晴天晌午的日头却是毒辣异常。这寄霞苑里百花娇艳,绿柳成荫,可门口却是空旷一片。她又转头看看身旁的显淳,只见他也是额际汗湿,一对剑眉早已深深拧在一起。他们已在日头底下站了近两个时辰,现下在这毒日头下暴晒,显然是在考验野利显淳的耐性。她瞧出他隐忍在胸口里的不满和怒气就如那当头的骄阳一样,滚滚烫得已近临界。   野利显淳知道她在看自己,扫了她一眼又将视线投注到寄霞苑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   雁影知道他对自己主动请罪的行为不满,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他何尝知道,自己做这样委屈的事都是为了今后能在将军府中立足。   又等了许久,寄霞苑依然大宫门紧闭,进去通报的宫女们也不曾出来,摆明了就是晾着他们。野利显淳的耐性终于耗光了,他伸手扯了雁影的胳膊转身就走。   雁影急忙拉住他:“哎,这是做什么去?我们不是要等娘娘宣见吗?”   “都这时候了也不见有人宣召,锦妃定是故意刁难。不等了,回去吧。”野利显淳不耐烦的说着,脚下不停的扯着她走。   雁影心里一急,心道这不是白来一趟么,这样回去,只会惹得野利玉乞更加厌烦自己。想着,足下站定,不肯随着野利显淳再走一步。   “我不走。”   野利显淳站了近两个时辰,本就心火燃烧,现在更是被她固执的样子气坏了。“真是摸不透你怎么还能这样忍气吞声的来请罪?你心里就没有怨气吗?”   怎能没有怨气,只是现在的处境容不得她清高孤傲,为了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她也只得把自己的委屈怨气强压在心里。   见她不做声,野利显淳又道:“不知皇上那边听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一番说词,锦妃自是捡有利于自己的说,你现在就是见了锦妃也未必有用,还是别浪费工夫了。”   “再等等吧,都已经通报了再走总是不好。”雁影压下心里的苦涩,温言安抚他。   正说着,明秀远远走来,一看他们,心下明了。道:“你们等等,我进去劝劝母妃。”   许久,明秀从寄霞苑出来。   “你们还是不要等了,我劝了母妃好半天了,她正在气头上,就是不肯见你们,以我说你们还是先回去吧,等过几日她消了气我再旁边说点好话也就没事了。”   野利显淳朝明秀一拱手,算是谢了她,拽着雁影就走。离开寄霞苑,正欲带着雁影出宫,迎面缓缓走来一行队伍。显淳一看,原来是她的姑母野利皇后在一干宫人的簇拥下走过来,赶紧拉着雁影跪倒参见。   “参见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得不好看吗?为什么收藏就是上不去?强烈要求收藏~☆、进宫请罪(2)   作者有话要说:  从而今儿起日更三千,我拼了!不过亲们,可怜我如此操劳,乃们也多点点收藏,多写点评论打点分什么滴,偶有被虐倾向哈,越鞭打越出活儿。若是看到收藏哗哗地涨,动力那就大大滴,说不定就能一口气写到结尾了。   “起来吧,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了。”野利皇后见到自家侄子分外高兴,脸上带着温柔的慈爱。   “谢姑母。”显淳拉着雁影起身,自幼姑母就非常喜欢他,相较于姨母锦妃,他倒是对这个姑母更亲近。   野利皇后见他身后的雁影,笑着问:“这是谁啊?大白天的就这样难舍难分的,怎么也不给姑母引荐引荐?”   雁影一听,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显淳一直拉着自己的手。她脸一红,赶紧抽回手。显淳倒是大方,回道:“回姑母的话,她就是我去中原带回来的悦宁郡主。”   野利皇后点点头,仔细瞧了瞧雁影,见她青丝如墨,眉似远山,眼若晨星,鼻如悬胆,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一袭简单的月白衣衫,越发衬得她肤若凝脂,娉婷袅袅的站在那里,好一个娇俏婉约的美人!又见自家侄儿这样不避讳的拉着她,想来是对这女子喜欢得紧。   此时有宫人传报皇上宣定国将军祈天殿见驾,显淳一愣。皇上此时宣见,只怕是跟他当众顶撞锦妃之事有关。他倒不怕皇上责罚,只是……他看看身边站着的雁影。心中这一番思忖也不过一闪念之间,忽地一把拉雁影又跪在野利皇后跟前。   “求姑母帮帮孩儿。”   野利皇后没料到他突然下跪,见他神色凝重严肃,以为是发生了多么大的事情,待问清了缘由,不由好笑:“我道是什么事情呢,也至于你下跪求救的。我也瞧出来了,你这样做戏怕都是为了她吧?”野利皇后用手一指雁影,“成,你也快起来吧,跟我一道去见皇上,回头我再劝劝锦妃也就是了。”   野利紫嫣与天都王野利玉乞是亲兄妹,两人自小就亲近,野利显淳又是野利家的独子,自然对这个独苗更是疼爱上心的。如今他头一次如此郑重其事的求她,还是用了及亲近的姑侄称谓,她岂有不帮之理。心道她野利家的人不过就是要个女子,那锦妃却因此生事,着实可恼。   这野利皇后愿意帮显淳其实也捎带了私心的,疼爱自己的亲侄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就是女人间的嫉妒。她野利紫嫣执掌后宫,与李元昊二十多年的夫妻,稳稳坐着正宫娘娘的位子不曾动摇过。她宽容大度,一直是维持着贤良温婉的口碑,将《妇德》所宣扬的女子规范发挥得淋漓尽致。可唯独这个锦妃让她感觉到了威胁。这么些年,她冷眼看着众妃嫔从得宠到被冷落,一波接一波的,不过是一种更替而已,她从未放在心上过,只有这一个锦妃,皇上从未曾冷落过她。   《妇德》再如何的修习得好,也比不过一个深爱着丈夫的女人的妒忌心理。但她又得维持着正宫娘娘的身份与气度不能为难锦妃,心中难免不痛快。如今,自己的侄儿倒是替自己出了口气,心中自然更加偏帮显淳了。   “那显淳先谢谢姑母了。”他放下心,跟着野利皇后来到祈天殿。   他们俩人跟着野利皇后来到祈天殿前,守门的侍卫拦住雁影。   野利皇后让显淳跟她先进殿面见李元昊,显淳只好将雁影安排在祈天殿附近的一处假山旁的树荫下等着,自己跟着野利皇后来到祈天殿见驾。   李元昊见显淳与皇后同来,心里也就明白了皇后是显淳搬来的救兵。他不动声色道:“这样巧啊,姑侄俩一起来见朕。”   野利皇后笑起来,她本是野利族出名儿的美人,十八岁嫁给李元昊,受封宪成皇后。虽说青春韶华已过,但二十几年的养尊处优和高高在上早就奠定了她风华高贵的气度,这一笑依然雍容美艳,仪态万方。与李元昊结发二十一年,她野利家族多年辅助皇上保卫大夏江山。在与宋军的多次生死决斗中,野利家族的战绩最为显赫,成为宋朝军队的心腹之患。这也奠定了她在大夏国后宫无人能及的地位。   她躬身行了礼,才慢慢道:“皇上,臣妾可不敢欺瞒皇上,臣妾是专门替显淳来做说客的,我这个侄儿脾性向来直爽不会拐弯,若是再冲撞了皇上惹您生气,那可就是罪上加罪了。”野利皇后知道遮掩在李元昊眼里根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倒不如大方的承认。   李元昊笑哼了一声,看着跪在下方的显淳叱道:“你倒是聪明!”   李元昊这一笑到让野利皇后放了心,心道原来皇上并没有真的生气。她不知李元昊宽待显淳是因为知晓显淳是自己的骨血,还以为是自己出面皇上才不苛责显淳,赶紧顺着话锋道:“皇上,显淳他顶撞锦妃妹妹该罚,但求皇上念在他自少年就随父征战沙场,这些年为我大夏国立过不少战功,且这次是因为一时情急才冒犯了锦妃。这孩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对喜欢的人这样维护也是难得,就请皇上开恩,这次就小惩大诫吧。”   李元昊赐了皇后坐下,才道:“昨儿个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那个汉人女子是了什么招数,迷得你不顾纲常礼法,以下犯上?”他昨一晚上都在听锦妃哭述她在将军府受气,述说自己的委屈,料到锦妃怕也是言不属实,又叫来跟随锦妃出宫去的宫人随从问了经过原委,心里自然是早有了数。   野利显淳跪在下方回道:“臣自知冒犯了锦妃娘娘,但悦宁郡主无辜受罚,五十鞭子岂是她一柔弱女子能承受得了的,臣若不拦着,怕是昨天已经没了命。她是大宋皇帝钦自赐婚的郡主,是大宋与大夏交好的纽带,若她出了意外,宋人岂会干休,到时候两国交锋……”   “行了行了,不用说了。”李元昊深知显淳说得没错,他曾经就因为冷落了耶律皇后导致她抑郁而终,惹得辽人不满而发动战争。所以显淳这次因为那个汉女而顶撞锦妃他也没打算追究。“昨日之事虽说锦妃有些小题大做,有失宽厚,可不管怎样,她是皇妃,又是你的长辈,于公于私你都不该当着那么一大群人冲撞她。毕竟是她皇妃,又是你的长辈,你那样顶撞她,她脸面上自然过不去,发火也是难免。罢了,横竖那个汉女也没什么大碍,这事就到此为止吧,锦妃那边么……消气也得有个时间,回头叫你母亲进宫陪她说说话也就是了。”   “是!”显淳听出皇上话语里带出不打算追究的意思,放了心。   李元昊对野利皇后说:“你先退了吧,我与显淳有事商议。”   “是,臣妾告退。”野利皇后跪安,冲显淳安抚的笑笑转身走了。   野利显淳随着李元昊来到祈天殿后专门辟设的习武场。这里有一片开阔的空地,皇上经常在这里练习射箭。西夏人原本是游牧民族,骑射是他们最基本的谋生手段,现下虽然建国定都,不再逐水草而居,可是祖先传下来的技能还是不能荒废的。   李元昊转身冲显淳招招手,这时早有侍卫上前递上弯弓箭囊。   “你来得正好,咱们比试一局。”说罢不等显淳回话就振臂拉弓,瞄了一眼,只听得弓弦轻响,一支箭疾风般射出去,十丈外的树下掉落一枚铜钱。   李元昊将弓递给他含笑道:“看你的了。”   显淳依命微侧身跨步拉弓瞄准,只听得弓弦“崩”的一声,远处的铜钱却是依旧完好的挂在树上。李元昊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有侍卫拿了那支箭呈上来,李元昊这才看清楚,原来那支箭竟然是射到了铜钱的中心孔中。他捻须赞许地道:“嗯,不错,好箭法!看来这几年你虽在朝也未荒废了骑射,文韬武略更是精进不少,只是这脾性还需要多磨练。”   “是,谢皇上夸赞。”   “昨日明秀回宫就跟朕提起不嫁给你了,倒是让朕意外了好一会子。是怎么回事啊?你跟她说了什么吗?”   “是昨日她看到臣维护那个悦宁郡主,说是不远两女侍一夫,所以才……”   李元昊听了挑眉瞅了他一眼:“你是有点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锦妃,这让明秀心里肯定不痛快。”   显淳急忙跪倒:“是,是臣鲁莽了。”   李元昊浓眉一蹙,对显淳这样恭谨谦卑的态度很是不快,但还是没有计较。“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下了我许多精神去跟她解释不赐婚的缘由。且由她说出不嫁,总是好过你不娶,毕竟是女孩子家呢,总要给足颜面的。”   “是。”显淳低头恭恭敬敬的,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忽闻李元昊又问了一句?“那件事你考虑的事怎么样了?”   “我……”他自然知道李元昊所问何事,犹豫着不知该怎样开口,内心纠结不已。他抬起脸望向李元昊,眼角忽然划过一道白光。他心中一凛,来不及多想,纵身将李元昊扑到。   “皇上小心!”   ☆、李元昊遇刺   “皇上小心!”   在显淳扑过去的同时,一支羽箭激射而来,划过显淳的左肩没入土中。   “有刺客!”随着显淳的呼喝声响起,一个人影从后殿的屋顶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另一条青色的影子随后追去。祈天殿顿时大乱,侍卫们上前将他与李元昊团团围住护在身后,拥进殿内。显淳示意护卫们保护好皇上,又指挥其余侍卫四下搜查是否还有刺客余孽,自己纵身向刺客逃逸的方向追去。追过重重宫墙,始终未见刺客的踪迹。他四下巡视了一番,心里还是惦记着李元昊的安全,只好恨恨地一跺脚,掉头迅速返回祈天殿。   显淳才到祈天殿外,就被侍卫统领哲赫告知说捉到了一个女刺客。女刺客?显淳眉头一皱,那刺客的身形绝非女子,难道刺客不止一人?心里的疑异还未出口,就看到被侍卫压着跪在大殿上的雁影。   显淳惊喊出声:“她不是刺客!”   李元昊望着被推跪在地的女子,虽一身夏国女子装束,却身形纤细,细致的皮肤,鼻若悬胆,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根玉簪绾着如绸秀发,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在身高马大的侍卫们当中更显柔弱娇小。   “她是谁?”李元昊听到显淳的惊喊,偏过头问显淳。   “启禀皇上,她就是仁宗皇帝赐给臣的女人悦宁郡主江雁影,绝非刺客。”   “哦?你抬起头来。”   雁影闻言抬起头,见一中年男子坐在上首,身着白色窄衫,头戴红里的毡帽,脑顶后垂红结绶。浓眉鹰目,方脸薄唇。面容严肃冷峻,却气势高贵,有着超凡的霸气。那一双锐利逼人的双目令人不敢直视。   “你为何在祈天殿附近?”李元昊用中原语问跪在下方的雁影。   雁影心知这就是西夏皇帝李元昊了,她吸口气,略略稳定下心神,道:“回禀皇上,昨日锦妃娘娘移驾将军府,不想雁影行止疏忽冲撞了娘娘,固央求野利将军带小女子进宫向锦妃娘娘请罪。”   “哦?”李元昊看向跪在下方的女子:“昨儿的事我听明秀说了,锦妃罚了你,虽说是为了正礼法,却也稍显严厉。你心里定然是委屈怨愤的,为何还要来请罪?”   雁影跪在下方,心知若自己答得有偏差,惹怒了这个西夏暴戾的君主,轻则受罚,重则便有杀身之祸,遂稳了稳心神,道:“回皇上,昨日是雁影不懂规矩,失了礼数,惹得锦妃娘娘扫兴,理当前来请罪让娘娘息怒,更何况娘娘前去探望夫人,被此事扰了兴致,错必在雁影。”   “皇上,”显淳单膝跪倒,替雁影求情。“昨日实非雁影故意惹怒锦妃,若非要说她有错,也不过错在不懂咱们的规矩。今天臣带她去寄霞苑给娘娘请罪,不想娘娘拒不接见,恰好皇上宣臣见驾,臣只好将她安置在祈天殿外的假山旁边等候,不想出现刺客,微臣一心追查刺客踪迹,忘记了向皇上禀报。”   “嗯。”李元昊拈须思量道:“不过她出现得太巧,刚进宫就出现刺客……”   “皇上,江雁影绝不是刺客,她一直跟在臣身边未曾离开,是臣让他在祈天殿外候着。”   李元昊沉思不语,这时从殿外追赶刺客回转的丹哲也来禀报:“启禀皇上,臣疏于防范,令陛下受惊,请皇上降罪。”   “捉到刺客了么?”   丹哲跪倒在殿上:“臣追到宫外失了刺客的踪影。”   李元昊沉思片刻问护驾的护卫:“你们是从哪里遇到这女子的?”   “回皇上,是距祈天殿大门不远处。”   李元昊略一思索便心中明了。那暗器是从东北角射向他的,祈天殿大门朝南,江雁影的确不具备刺杀她的条件与时间。他对显淳道:“行了,这事暂时先这样吧,你将她带回去好好呆着,不要随意到宫里来。”   宫里发生了刺杀皇帝这样的大事件,而刺客不见踪影,想当然的,全城戒严,严密搜捕是必须要进行的。那几天,全兴庆的百姓们均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家家闭门,人人自危,最倒霉的还有投宿客栈的外省人。不时的会有一两队官兵衙役的前来,揪出投宿的客人详细地查问一番。其实这种虚张声势的做法根本收不到什么效果,即便就是在客栈查出了刺客,又能怎样呢?敢进入皇宫行刺皇上的人必定是武功高强,凭着这些虚张声势的士卒又岂是那刺客的对手?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汉人皇帝对大夏的岁赐马上就到兴庆了,今年因为开立榷场,两国休兵,仁宗皇帝还专门派了使臣带着岁赐前来,由此可表宋对夏休兵睦邻的诚意,借以增进宋夏的两国的友好关系,促使两国共享繁荣和睦。这件事情多少分散了李元昊追查刺客的注意力,宫里的人都忙着准备迎接大宋的使臣,对于外面搜查刺客的事也就逐渐淡了下来。   这一日风和日丽,云高气爽,关外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夏主李元昊派中书令施朗出城迎来了中原使臣。   在人们的认知里总是认为能担此大任者必定是受皇上器重的人,能让皇上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办好皇上交待的任务的人。也就是说,能符合上述条件的人应该是个年龄偏大、满口酸文的老头,那样才是人们心目中沉稳老练的使臣模样。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宋使竟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人。汉人不是有句老话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吗?这个年轻人能肩负起使臣的重任么?   纵然所有人都在怀疑这个年轻使臣的能力,但该有的礼节和仪式还是不能少的,迎接仪式、觐见夏主呈交仁宗皇帝的书文……等等,这一切事项均按照章程一一进行,而这个叫苏孝伦的年轻使臣也终究不负仁宗皇帝的信任,行事周全,言行举止间不卑不亢,令许多西夏朝臣暗暗赞赏。   夏主元昊赐宴招待宋使,席间得知显淳在宋都汴梁就是苏孝伦接待,便命显淳负责苏御史在夏一切事宜。翌日皇上又在宫里后花园设宴款待宋使,文武大臣作陪,显淳和野利玉乞自然少不了出席,一大早就进宫了。   雁影绣了半日的竹子,肩困腰乏,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轻锤肩胛后背。偌大的将军府此刻正清静,廊檐下一个小丫头倚坐着睡得正酣。府里主子不在,那些下人们乐得清闲,这会儿子不是怠工偷懒便是聚在房里唠嗑去了。她信步走出房门,想着或许野利燕午睡也该醒了,便信步走出所居的跨院朝着野利燕所居住的院落走去。刚刚接近那一大片芙蓉花树,一只手忽地捂上她的嘴,另一条手臂箍住她的腰身将她往树丛里拖。她吓坏了,拼命挣扎呼叫,但也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那人力气极大,一手捂着她的嘴,一只手反剪了她的双臂连拖带拽的将她拖至一间空着的下人房里。那人将她扔到炕上,回身迅速插好门,面目猥亵地转身向她走来。雁影这才看清那人的面目,竟然就是——那天在后花园里调戏她的人!   “小美人,你好让我惦记,自从那日见了你,我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心念念的想着怎样才能得到你。今日可算如了我的愿了!”那人目光淫秽,面目猥亵,话音未还落,粗壮的身子便扑过来。   雁影一翻身从他腋下钻出来便往门口跑,未跑几步就被他抓住。她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救——唔……”嘴里的呼救声还未扬起就被捂在口中。那人力气很大,像捉小鸡似的将她捉回来按在地上。带着口气的嘴凑上来在她脸上嘴上乱亲,手里也不停,用力撕扯着她的衣裳。   雁影拼了命的挣扎,拳打脚踢,奈何抵不过那人的力气。此刻才真正体会到男女之体力差异是如此之大。她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敌过一个习武的壮硕的男人。这个男人将她拽回来摁倒在火炕上,带着臭气的唇就亲了上来,湿滑黏腻的令人恶心。雁影紧紧咬着牙关,左右躲闪着男人的索吻,男人恼了,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嘴就压了上来。舌头还如一条肉虫子一般想要钻进嘴里。雁影被他掐得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雁影怕了,此时此刻她竟然如此的恐惧。当初遭到挟持也不如现在这样令她打心底感到害怕。她拼命挣扎,手指尖忽然触到一件东西,她顿时心里一亮,侧目看去,那是一个下人们平时盛放杂物的小坛子,正巧被她摸到。她想也没想伸长手臂抓起来就向那人头上砸去。   “哗啦”一声,瓷片碎了一地。红色粘稠的液体顺着那人的额头流下来,那人一晃,手松了开来。她趁机拼尽全力推开他就朝门外跑。   作者有话要说:   ☆、又见青梅   她拼命地跑,只觉得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追着她,越来越近,她几乎能听到身后那人粗重的呼吸声。她害怕极了,不敢回头,拼了命的向前跑,生怕略一停顿就会被捉住。   她慌不择路的跑着,呼吸都从胸腔间消失掉。她踉跄着顺应本能朝着有人声的方向奔跑着,迎面撞入一个人的怀里。她吓坏了,拼命的挣扎厮打,唯恐又落入那人手中。   “放开我,放开我!”她发了疯地又锤又打,神智已经狂乱。   “雁影,怎么了?是我!”显淳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她的身子一抖,狂乱迷蒙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   “显——淳……”支撑着她的力气在看到显淳的那一刻自体内抽走,腿一软,倒在他怀中。   显淳支撑住雁影颓软的的身体,迅速环扫四周,看到了从偏门追过来又因看到他转身就走的吉乌涂,瞬时明白了。这个吉乌涂是往利氏族族长的侄子,平日好吃懒做,欺软怕恶,调戏妇女的事情都做足了,是个十足的人渣。   这时野利燕也听到响动跑过来。   “看好她。”显淳将雁影交代给野利燕,纵身追去。   他在后院的角门前追上吉乌涂,一脚踹过去,正中吉乌涂后心。吉乌涂踉跄着扑倒在地上,杀猪似的嚎了起来。显淳一个箭步上前,几个重拳下去,吉乌涂已经只剩下哼哼的劲了。   “显淳,快住手!”野利玉乞闻讯赶来,见状忙喝止,可野利显淳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拳头如落雨般砸在吉乌涂身上。野利玉乞眼见吉乌涂只有抱头躲闪没有还手的份儿,生怕惹出大乱子,忙招呼侍从拉住显淳,自己也跑过去挡在吉乌涂前面。   “吉乌涂也是朝廷的官员,又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怎能这样无礼,你给我住手,住手!”这时几个侍从也合力拉开显淳。   野利显淳被父亲和几个侍从拦着打不到吉乌涂,只能忿愤地指着吉乌涂狠狠地道:“这次我暂且饶你一命,若你胆敢在我的府里撒野,调戏我的女人,你就先把脖子洗干净了吧。滚!”   江雁影从未想过她会是在这样狼狈难堪的情况下再见故人。她从惊慌羞愤中缓过神来就看到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他依旧是当初那样的清朗儒雅一袭青衣,只是更清瘦了些,愈发显得俊逸脱俗。此时此刻,那双如墨的眼瞳中有愕然,有激动,有怜惜、有心痛和愤然。这样的眼神就如一把利刃明晃晃的直刺而来,让她无处躲藏,更觉狼狈不堪。   在这样狼狈羞辱的境况下与昔日爱恋之人相遇,叫她情何以堪?乍见苏孝伦,难堪与羞愤让她没有勇气抬头面对他。好像每次见到苏孝伦都是她最狼狈的时候。从他愕然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必定料不到她在西夏的境况竟是这样的不堪没有名份、没有地位、任人欺辱。   无颜再呆下去的雁影,怕看到那两道复杂的视线,那里面的种种情绪会让她无地自容。没想到大宋派来的使臣竟是他。明了了他的身份,这让她的心更加混乱又无措。   人这一生的变量谁也预料不到,就像她,谁能想到他区区一介弱女子会成为联系两国交好关系的一件物品?就像宋赐给西夏的金银珠宝、茶叶、丝绸……国家大事她不懂,且也不容她一介女流来质评,但那本该是两国的君主该操心的事不是吗?起码是男人和男人间的争夺要各凭本事的事,为什么要扯上她?若她有什么企图心也就罢了,她不过是想和普通人一样,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经过该有的婚嫁、生子,到老了像父母那样相敬如宾,平凡安稳地过度过一生。她并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更没有什么野心,凭什么国家的安定要用她的一生来换取?又因何她要遭受这样的欺辱?   野利显淳这时怒气冲冲的走过来,那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令她瑟缩了一下。显淳眉微皱,从野利燕怀中打横抱起她,转身对苏孝伦道:“御史大人,请到前厅稍坐,显淳去去就来。”   “将军请便,不用挂心苏某。”苏孝伦一拱手,视线却是望着他怀里的女子。   野利显淳示意宿鲁招呼苏孝伦,抱着雁影回后院。   苏孝伦的视线追着他怀中的倩影,久久凝注。   野利玉乞挥手招来家丁将吉乌涂抬进房里,又是请大夫又是擦伤药,还急着赔不是,忙得团团乱转。吉乌涂狼狈模样让野利玉乞心里暗暗叫苦。他正在联络往利、没藏和细封的族长密谈联合之事,今日吉乌涂是替往利氏的族长送密信来的。现在被显淳打成这样,往利的族长岂会善罢甘休?这样一来不仅三大部族不能联合,搞不好会泄露他的秘密,一状告到李元昊那里,他野利氏族就会彻底的从世上消失了。这一切都该怪显淳,为了一个汉女得罪了最受宠的锦妃娘娘。锦妃虽说是显淳亲姨娘,但毕竟是娘娘,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必定是她回宫对皇上说了什么,才使得皇上取消了显淳驸马的资格。李元昊悔婚取消了明秀跟显淳的婚事,使得他想借助李元昊来扩张稳固野利氏族的梦想破灭,只好退而求其次联合往利,细封和没藏族联手压制拓跋部族,不能让拓跋氏族继续强盛。   这个吉乌涂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哪里这般狼狈过,现如今在将军府这么多下人面前被修理得这么惨,很是下不来台。眼下看野利显淳并未跟过来,为了挽回早已荡然无存的面子,嘴巴又嚣张了起来。   “野、野利显淳,我和你没完!唉呦,你轻点!”大夫给他上药弄疼了他,“我要告诉叔父,你们野利家太欺负人了!”   野利玉乞慌忙安抚:“贤侄莫要生气,这位是兴庆城最有名的大夫,你忍耐些让大夫医治你的伤,,我已命人将府里最好的滋补品拿去炖了,这些日子就请在敝处养息,敝府上下一定尽心照顾贤侄。千万不要告诉往利族长,那会让我们两族之间产生间隙,这恐怕也不是往利大人乐意看到的,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好好补偿贤侄。”   “怎么补偿?哎呀!轻一点……哎呦——”吉乌涂抬脚踢倒替他抹伤药的大夫,又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又像杀猪般的嚎了起来。   “汉人的珠宝玉器和绸缎,俱是上等货色,等会儿我派人送到你住的驿馆去。”   “谁稀罕那些个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哎呦——我看野利显淳对那件事也没有什么诚意……”吉乌涂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我还没有说完呢,贤侄莫要着急。”野利玉乞慌忙打断他再加筹码:“后院马厩里有汉人皇帝送给显淳的二十匹日行千里的良驹,你若喜欢,也一并送与贤侄了。”在西夏,马匹远比金银珠宝更受人们的喜爱,更何况,这二十匹马俱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野利玉乞心下暗自痛惜,但为了封住吉乌涂的嘴,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谁稀罕你的马啊羊的,我又不是没有。”吉乌涂瞥了野利玉乞一眼。   “这——贤侄的意思是……”   “今日之事我无辜被打,都是因为那个汉女污蔑我,这回若不明不白的就这样了了,叫我以后有何颜面在人前抬头,。”   “贤侄的意思是想要那个汉女?”   “谁还要她那样的破烂货,你野利家不是还有一位美女么?”吉乌涂虽垂涎雁影美色,但今日他也看出来了,野利显淳非常在乎那个汉女,他若还敢惦记,下次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但他受了这样大的损失,又不甘心这样算了,怎么也得找补回来才行。   野利玉乞一怔,脸上显出为难。“这……贤侄可否另选他人?我附上有几个婢子也是……”   “看来野族长也没什么诚意嘛,莫非嫌我吉乌涂不配你野利世家?如此我吉乌涂也不勉强,明日我就回族里向叔父禀明大人的意思。”   野利玉乞考虑了半晌,挥挥手赶走了大夫,凑近吉乌涂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吉乌涂笑了起来,阔厚的双唇咧开一个令人   ☆、情敌现身   雁影螓首轻点,心内有些意外。自她来到西夏只见过阿吉塔一次,那时她站在明秀与野利燕身旁,未曾与自己交谈。这些日子以来,她未曾有过像明秀公主那样平易近人的言语,更未曾有过野利燕那样亲近自己的举动,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神色绝非亲近示好,这会子突然来找她做什么?心下思量着,但还是起身相迎:“姑娘请进。”   阿吉塔笑了笑,也不动,四周打量了一翻道:“就你一人吗?”   “是的,姑娘有事吗?”   “在看书?”   雁影点点头。阿吉塔突来的友善让她有些不适应。   “姑娘是来找燕儿吗?她不在我这儿,要不——我帮姑娘去前院看看?”   “不,不用了,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是想找燕子一起去逛集市,既然她不在,不如你与我一同去吧。”阿吉塔微笑着邀请她。   “我?”雁影心里觉得怪异,阿吉塔这突然的示好也太莫名其妙。她们之间好像没有要好到如此程度吧?“不——不用了吧,我、我没出过门,哪里都不认识,况且显淳也不高兴让我出府。”   阿吉塔听到她说显淳时,眼中闪过一抹情绪,瞬间没了踪影。她露出失望的神情:“以前总是没机会与你相处,看燕子与明秀她们与你相熟,很是羡慕。只是我这个人性子太直,不会说些好听的哄姑娘开心。今儿个我真心诚意的邀你同游,你却如此推却,莫不是嫌弃我不成?”   阿吉塔也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身材高挑健美,有着健康的肤色,高鼻梁,漆黑的大眼睛,偏浓的眉毛让她少了点妩媚多了分英气。她如此说,反倒让雁影不好意思起来。   “不不不,你误会了。”雁影连忙摆手,“我怎敢嫌弃姑娘,倒是蒙姑娘不弃邀我同游,雁影有些受宠若惊。”   “你既这样说,那咱们就不要这样客套了,咱们现在就走吧。”阿吉塔上前挽住她。“咱们从后门出去,免得屁股后面跟一大堆人,玩得不尽兴。”   雁影想拒绝,但怕是自己多心辜负了阿吉塔的一番好意,便由着她拉着从后门出了府。阿吉塔拉着她在街上左转右转,并不流连于集市,雁影心里愈发奇怪,却也不好扫了阿吉塔的兴致,也就不多言,由着阿吉塔拉着她走。不一会儿越转人越少,越逛越偏僻,来往行人渐渐稀少。   “天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雁影心里有些不安,扯扯阿吉塔的衣袖道。   “再往前走有一处非常有意思的地方,走吧,我带你去看。”阿吉塔拉着她径自往前走。   雁影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劲儿,阿吉塔的举止太反常了。   阿吉塔拉着她一个劲儿地走,越走越快,似乎很心急。雁影心里害怕,不肯再往前走。“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我,我要回去了。”   “急什么,我们再去那边看看。”阿吉塔不肯放手,紧紧的攥着她,弄疼了雁影。雁影心中慌乱,死活不肯跟她走,阿吉塔见哄骗无用,立时脸色变了,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她用力扯住想要挣脱的雁影:“跟我走!”她的手劲儿极大,手指深深陷进肉里,雁影吃痛,挣扎着,却敌不过阿吉塔的力气,被她拽进了一道暗巷。   挣扎间她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上。双手被粗粝的墙划破,她顾不得疼痛,转回头望着欺近自己的阿吉塔:“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死!”阿吉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雁影一惊。阿吉塔眼底的异色令人心悸。“为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   “从你一出现,就迷惑了野利显淳,你就成为我的仇人!吉乌涂那个笨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原本以为他能解决了你,结果他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反倒伤了自己,真是个废物。靠他是不行了,我只好自己出手。”阿吉塔述说着,手上猝然多了一把闪着幽冷寒光的短刃。   “你?是你指使吉乌涂?”雁影向后倒退,脊背抵在墙上。原来吉乌涂是阿吉塔的一枚棋子,她想利用吉乌涂除掉她这个情敌。眼瞅着阿吉塔越走越近,那冰冷的闪着幽光的短刃逼近自己,她却退无可退。   雁影迅速四下扫了一眼,心中不由哀叹连连。她所站地方是一条死巷,身后是高高的围墙,而阿吉塔正堵在前面窄窄的巷道上。逃?后退无路。抵抗?她望着阿吉塔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自己赤手空拳如何与身手灵活矫健而且手持利刃的阿吉塔对抗?野利燕曾经说过阿吉塔是细封部落族长的妹妹,自小也是跟着哥哥练习骑射,身手不是一般女性可比。   此刻阿吉塔眼里闪着凶狠的寒光,气势狠戾逼人。莫非今日要命绝于此?雁影此时不由得在心里咒骂那个桃花满身的野利显淳,他的烂桃花还真不是一般的难惹。   “你这样做不是太天真了?若让人知道是你杀了我,你难逃罪责。”人在危急时刻总是要想要抓住一切机会令自己脱险,既然逃不掉,那就只好晓之以理了。   “没人会知道,因为——没人看到我和你出来,你根本没机会去对别人说了。”阿吉塔脸上闪过狞笑,漂亮的脸蛋儿在这阴森森的暗巷里满是诡异。   雁影心中一沉。的确,阿吉塔拉着她走的是后门,当时并无人注意,如今想来,阿吉塔是早就计算好了在那时骗她出来的。   “你杀我就没想过后果吗?我是大宋皇帝赐婚给野利显淳的郡主,今日无端丧命,恐怕连西夏国君也无法对大宋交代。这里面的利弊你衡量过吗?你杀我一条性命或许很容易,可你想过西夏的黎民百姓吗?若因此你的冲动而导致两国再起烽火,受苦的只会是他们。若你认为大夏国的安危微不足道,天下苍生微不足道,那么你就动手吧!”。她知道,此时此刻害怕没有用,求饶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或许这样反将一军还能有一丝生机。   阿吉塔被她一番话说得心颤。江雁影说得不错,她死了必然会引起西夏与宋的纷争,但这女人如此无畏又凛然的神情让她看了很不舒服,一想到她抢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气恨得发狂,嫉妒的情绪让她蒙蔽了理性,手上短刃一扬,刺向雁影。   眼瞅着明晃晃的利刃迎面而来,雁影本能的向后退,但阿吉塔的动作非常快,她只觉得臂上一凉,匕首已经将她的衣袖划了一个大口子。还未等她缓过神来,阿吉塔的匕首紧跟着就又刺过来。雁影拼命地向后退着,不知道是路不平还是因为慌乱,她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眼瞅着那冷森森的银光落下来,她避无可避闭,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等待着利刃刺进胸口的那一瞬间的疼痛。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定格,心里千百个画面统统倾涌而出。父亲严厉的教导、母亲慈爱的笑容、苏孝伦欲说还休的目光,野利显淳霸道的温柔,野利燕的调皮可爱统统闪现心头。   “雁影快跑!”忽闻一声急喝传进耳膜,她睁眼一看,竟然是苏孝伦正抓着阿吉塔的手与她争抢那把匕首。阿吉塔虽是女流,但自幼生长在大漠练习骑射,身手力气自是不弱,苏孝伦却是文弱书生一个,苏孝伦与她撕扯在一起一时间却也制不住阿吉塔。   阿吉塔一心要除掉雁影,并不顾忌苏孝伦的阻拦,只要挣脱苏孝伦,刀刀都逼向雁影,但总在关键时刻被苏孝伦拦住,气得她转身朝着碍事的苏孝伦用力刺出一刀。苏孝伦侧身避开,却也给阿吉塔腾出空来调头直刺雁影。   “雁影——”苏孝伦眼见短刃欺上雁影胸口,急切之下不顾一切飞身扑上去,在冰凉的铁刃贴上雁影心口肌肤时候替她挡住了刀锋。阿吉塔怔了一下,见自己伤了大宋御史,心中不由得害怕了,忙拔出匕首。瞬间,鲜红的血液顺着苏孝伦的右肩淌了下来。   湿热的液体溅入雁影的眼睛,她眼前所见均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啊!”当时的无所畏惧也是自知逃不掉,这会儿看到血,视觉的刺激让雁影不禁惊呼出声。   “快跑!”苏孝伦挡在她身前,“我拖住她,你快走!”   阿吉塔拔出匕首后退是因为那一刀刺入苏孝伦肩膀时心知自己闯了大祸,现如今听到苏孝伦让雁影逃走,立刻惊醒过来。若真让雁影逃走了那自己会有危险,而且今后再想要对付这个汉女就没机会了。她索性一咬牙狠了心想要杀人灭口,复又举刀刺过来。苏孝伦一扭头见状,顾不得肩膀上的伤,一闪身举手将阿吉塔的手腕托住,扭头见雁影还窝在墙边,忙道:“雁影你快跑!”   雁影既害怕又担心,见苏孝伦与疯子一般的阿吉塔缠斗,生怕苏孝伦有意外,踌躇着不肯借机逃走。急得苏孝伦大吼:“你快走,她不敢把我怎么样,反倒是你在这里碍手碍脚。”   雁影这才警醒过来,阿吉塔的目标是自己,若她不在此,阿吉塔断不会跟苏孝伦纠缠,自己在这里反倒是成了苏孝伦的累赘,他自卫的同时还得顾及自己。思及此,她咬牙踉跄地爬起身拼命向巷外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三千字,真快啊,偶的存稿天天减少,很快就不够了,而写的总比更的要慢,心里那个焦急不可言喻了都。马上过春节了,家里还有喜事,偶更是摸不到电脑了,呜呜……亲们,祈祷我这两天灵感源源不断,加紧赶存稿吧!乃们多留言多收藏,给偶点动力。   ☆、处境尴尬   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将军府,正巧野利玉乞从府里出来,抓着马缰正要上马,远远见她跑过来,且形容狼狈仓惶,心里更是厌恶。   “你慌慌张张的在做什么?”他浓眉一皱,低声呵斥。   雁影见到他象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根本顾不得野利玉乞的态度,她一把扯住他求救:“快,快救人,救救苏御史。阿吉塔、阿吉塔她、她要杀他!不!她是要杀我……”   “你说什么?”野利玉乞不明所以,但也感觉到事态严重,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沉声喝道:“你把话说清楚!”   “阿吉塔她将我骗到外面要杀我,幸亏,幸亏苏御史挡住了阿吉塔我才能跑出来,现在、现在也不知道苏御史怎样了,大人,快去救苏御史……”   “他们在哪儿?”   “在、在……”雁影这才发觉自己并不能清楚的说出那个地方她急得拽住野利玉乞的袖子:“我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就是从这里往西,过了一个大的集市再向南,有两座塔楼式的建筑那里。大人,你快点快点派人去救苏大人,他已经受伤了,若万一出了不测,大夏也难以向大宋交代啊!”   “好,我去看看。但你记住,在我回来之前,再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一点点,听到没有?”野利玉乞已经觉察到此事的严重性,若传扬出去定然会惹起轩然大波。只有先封了这汉女的口,更不能让显淳知道阿吉塔要杀这汉女。若他一怒之下再得罪了阿吉塔的细封氏族,那么几大家族联合怕是难上加难,更甚者他们密谋之事也将败露。   雁影点头答应着,她只求野利玉乞赶紧去救苏孝伦,虽说阿吉塔要杀的不是苏孝伦,但他已经受伤,她真怕阿吉塔失了理性祸及苏孝伦。野利玉乞问清了地点,带着人离去。雁影方才发觉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跌坐在门前,半天动弹不得。   她焦急难安的等待了许久,远远看到一行人打远处而来,中间被簇拥着的可不正是苏孝伦!她慌忙冲过去,只见苏孝伦面色苍白,步履踉跄着被人搀扶着走来,身上点点血迹,整个儿右衣袖已经让鲜血染红了,看样子伤势不轻。她眼一黑差点晕倒,急忙要上前搀扶,一旁的野利玉乞一把将她推开。   她被推得倒退了几步,见野利玉乞阴沉的脸色踌躇着不敢上前,但心里又担心苏孝伦的伤势,只能远远的跟着他们进了府。   苏孝伦注意到了在一旁跟着走的雁影,冲她安抚的笑了笑说:“我没事。”   野利玉乞将苏孝伦安置在客房,又张罗着命人烧水拿金创药,又着人去请大夫。雁影在不远处的廊下焦急的将视线投注在客房门口。也不知苏孝伦的伤势重不重,她看到大夫被请了进去,客房里外乱糟糟的,仆人们来回进出,端水的、拿药的,个个神色紧张。她很想立刻知道苏孝伦的伤势,又怕野利玉乞阻拦,只能躲在一旁等待着。尤其这种时刻,身份的制约使得她不能公开进去探望御史大人的伤势而惹来流言蜚语。   大夫处理了苏孝伦的伤势,包扎好后又交代了需注意的事项与药的服用方法才告退。野利玉乞命人取了药资送大夫出了府门,挥挥手打发了下人们出去,又亲自关上房门,先是安抚道歉,检讨自己所管辖守卫巡查不严,致使御史大人在兴庆城遭人所伤,后又分析情势,暗示苏孝伦不要因此事演化成国与国的矛盾。   苏孝伦听出野利玉乞的意思,心中思量一番,也不得不同意野利玉乞的观点,便也含糊的答应了不再追究。   雁影远远的望着野利玉乞出了房门告辞,又侯了一些时候,等服侍的丫头也去煎药了才敢上前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孝伦单手扶着门扉,脸色稍有些苍白。   苏孝伦见到是她站在门口有些意外。自打他来到西夏,虽然也见到了她,但即使在将军府面对面的相见,也只能如陌生人一般,想顾不得言语。原本接到皇上赐封御史的圣旨时心中是有欣喜万分的,庆幸有这样的机会能再见到雁影,看看她过得如何。虽然明知自己早已没了与雁影的缘分,但心中依旧放不下。   在野利显淳的府里看到雁影,竟然是那样一种场面,他心里的难受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错愕,恼怒、嫉妒、遗憾、后悔、百般滋味堆在心头。恰逢今日李元昊跟几个大臣商议国事无暇分身,指派宿鲁陪他游览兴庆城。他随着宿鲁转了一圈推说有些倦意回驿馆休息。宿鲁告辞后他独身一人闲逛到兴庆最热闹繁华的街市上来。刚转过街角,眼角余光一晃,竟然看到雁影与一黄衫女子走过。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细看,真的是雁影。他没有多想,移步跟了上去,心里因为有这样与雁影见面的机会而激动欣喜着,希望能与她叙叙旧。其实自知见了也是枉然,他与她早非当年的青梅竹马,不是可以单独见面聊叙旧情的人了。可即便是如此的无望,他却管不住自己的脚步与期待的心情。   越跟越觉得蹊跷,她们两个女子为何偏偏拣那偏僻的地方走?正要上前阻拦,便看到黄衫女子从靴筒里抽出的匕首对准了雁影。他悄悄接近,想要趁其不备夺刀,但还是晚了一步,黄衫女子已经一刀刺过去。危急时刻他没有多想,奋力冲过去替她挡住了刀锋。他万分庆幸当时自己跟了过去,不然……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景都觉得后怕。   从野利玉乞找到他到他看到野利玉乞对待雁影的态度,他就很清楚雁影在这里的地位如何了。现下见到雁影,心头热流激涌,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愣了半晌,才醒觉道:“进来坐吧。”   “大人伤得严重么?除了手臂,还有别的伤吗?”雁影一踏进门便急切地询问,视线上下扫视苏孝伦,脸上的关切担忧非常明显。   “只右肩一条伤口而已,没大碍。”   两人坐定,苏孝伦见她神色忧虑,满目担心,心里又不禁酸又苦,一时无言。雁影将苏孝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精神尚好,行动也自如,这才将心落腹。   “今日多亏大人相救,不然雁影今日怕是凶多吉少,雁影这里拜谢了。”她颤巍巍屈身一福,苏孝伦赶紧伸左手扶住她,不让她施礼下去。   “妹妹说的哪里话,为兄巧遇见妹妹有难,岂能坐视不理。你来得正好,我正有疑问想请妹妹为为兄解惑。”   “大人千万别这么说,雁影定当知无不言。”   苏孝伦请雁影坐下,才开口:“妹妹可知今日刺杀你的女子为何人?”   “嗯,她是细封氏族族长的妹妹,细封阿吉塔。”   “她为何刺杀于你?”   “她——她说她喜欢野利显淳,因为野利将军才……”   “这么说来,她是妒忌才起了杀心?”见雁影点头,苏孝伦觉得自己心里闷闷的。“这么说来,野利将军对妹妹情有独钟了?那为何为兄听闻府里的仆人说起妹妹还未曾与野利将军完婚。”   雁影难堪又狼狈的别开脸。“我一孤身弱女被朝廷赐给将军,在这夏国无依无靠,谁又在乎我是什么身份。俗话说天高皇帝远,雁影到了这里,也只能听从命运了,至于将军如何安置我又岂是雁影能自主的?”说到这里红了眼圈。   苏孝伦心下黯然,是啊,朝廷牺牲了一个弱女子来维持暂时的和平,却不会在乎她今后的命运如何,更不知两国再起烽火时,她会是怎样的处境?当初若是自己早一些娶了雁影,此时两人就都不是如此境遇了。想到此处心中有悔有恨,恨不能立刻带了雁影离开西夏。   两人在心中各有思量,神情皆是黯然。   雁影平静了心绪,见苏孝伦神情抑郁,眼神却如火般灼热的望着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不由得心跳如兔,生怕他说出什么使得两人都尴尬。   “大人……”   “妹妹不用这么生疏,在这异乡之地,故人相见本就亲了三分,更何况你我自小的情谊,还是以兄妹相称吧。”苏孝伦实在不想雁影跟他这么生疏见外,忆起儿时两小无猜,现下她客气又处处小心的样子更是令他心如刀绞。   “这……不妥吧?大人乃大宋使节,身负朝廷重任,雁影岂能坏了规矩,乱了身份。”   “欸,”苏孝伦反驳道:“妹妹是圣上亲赐的郡主,千金之体,怎可自贬身份,是否嫌弃苏某不配才不愿兄妹相称呢?   “大人,”雁影赶紧起身解释:“大人这样说岂不折杀雁影。雁影虽身为官宦千金,如今在这西夏身份与将军府里仆佣一般低下,若与大人兄妹相称,恐贬低了大人。”   “你我之间这样称呼反倒生分了。想我们儿时一起的读书,一起捉蟋蟀,逛庙会……”苏孝伦想起以前,不禁感叹。“世事变迁,原以为……”他顿住话语,清俊的眸子含着太多的憾然。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这么多了,收藏还是这样少,也没个长评给我,我快写不下去了。看来偶真是没啥写文的天分。   ☆、显淳的不安   “大人……”   “妹妹若再大人大人的称呼,为兄可生气了。”苏孝伦收起眼中的情绪,不敢再看那张可能令他失控的娇颜。   “兄——长。”这一声兄长逼出了雁影的泪水,其中包含着太多的情绪,说不清,理还乱。   苏孝伦也一样心中百味陈杂,他望着近在眼前却又距离他隔了千山万水的女子,欲伸出的手只能紧握成拳。   “兄长今日怎么一人外出?平日里不都是有将军陪着么?”   “今日野利将军奉召入宫,我也难得空闲,便独自上街体验一下西夏民风百态,不想巧遇了妹妹。”   “野利族长抓到阿吉塔了吗?不知他准备怎么处理此事?”雁影问起。毕竟苏孝伦是大宋使节,使节被伤不是小事,野利玉乞不让她声张,许是有什么办法处理此事了。   “他去的时候,那阿吉塔早就跑了。他只说要严查凶手,并未说起那女人是细封氏族的人。”   听到这里,雁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她明明告诉野利玉乞是阿吉塔要杀她又刺伤了苏孝伦,为何野利玉乞却谎称未抓到凶手,还要她不声张?   “可我明明告诉他阿吉塔要杀我……”她将疑惑说出来。   苏孝伦低首思索了一阵,说道:“为兄认为野利族长一来是怕刺杀事件传扬出去会引起夏和我大宋的矛盾,李元昊也不好跟我大宋皇上交代;二来他也不会因为捉了刺杀御史的阿吉塔而得罪细封氏族。别说当时阿吉塔早就跑了,就是不跑,野利玉乞也会找机会让她脱身,野利玉乞绝不会让此等重罪成为定案。而刺客身份不明,下落不明,他才可以将此事说成是一个意外而不是蓄谋。这件事关系到夏国的威信和细封氏族的的身家性命,他自然不能让这件事落实。若李元昊知道细封家族的人刺杀御史,西夏国君面子上过不去,他总要摆出一个明确的态度来。他若处置了细封阿吉塔,恐会引起细封氏族的不满。细封也是党项大族,李元昊对他们也是有所忌惮的,想来野利玉乞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不让你声张。”西夏人不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邦女子使他们内部产生矛盾,“而你我相遇虽偶然,只怕到了别有用心的人嘴里会借此混绕视听,若再诬陷你我别有企图那我们就更被动了。此事不声张也好,只是委屈了妹妹受如此惊吓。”   雁影沉默了,满腹疑虑在苏孝伦的分析下立时明了。她不得不认同苏孝伦的分析,更清楚野利玉乞不会为了她一个微不足道的汉女而得罪细封氏族。况且若真的说出来,谁会相信?她在西夏街头暗巷找人刺杀,又遇御史相救,这种事情巧得令人生疑,此事说小了是关系暧昧,说大了扣上一顶内外勾结的罪名有口难辩。更何况御史在西夏遇刺,这消息若传了回去必定引起两国的矛盾,若借由此事有又起烽烟,累及两国百姓遭受战火之苦不是她所乐见的结果。   思及此,雁影盈盈拜下去。“兄长说得是,今日之事确实不易声张。我名誉遭质疑事小,累及两国兵戎相向事大。还是兄长想得周全,处处以两国百姓为先,令雁影钦佩。”   苏孝伦感动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的深明大义冰雪聪明让他心折。   他俯身扶起雁影,“妹妹所言极是,为兄也正有此意。”   “只是你的伤……”   “不碍事。大夫也已上过药,换几次药就好了。”   天色已然暮色笼罩,雁影惊觉自己不该在这这儿停留太久,便辞了苏孝伦回房。一路上一颗心沉甸甸的,一进门就看见野利显淳神色不豫地在中厅来回的踱着步。   进宫的结果就是让显淳心情更糟,内心的烦躁几欲让他发狂。皇上今日召见他,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又拉着他射箭,闲聊。若在以往,他会随性的应对,不谦不卑。他虽是西夏的将军,李元昊器重的重臣,也佩服李元昊的谋略与气度,但骨子里党项男儿的傲气让他不轻易甘心屈居人下,这也就是父亲联合了几大族长密谋之事他并未反对的原因。但自从知道了自己原来就是李元昊的私生子,内心的波澜翻滚岂是言语能说清的?   今日李元昊召他入宫赐席与他同桌吃饭,席间又提起让他认祖归宗,他想也未想拒绝了,惹得李元昊很不高兴。   说实话,他很矛盾。从感情上来说他不愿伤害野利玉乞,毕竟他从小到大一直认为的父亲就是野利玉乞;再者,若公开了身份,野利氏族定然大乱,野利玉乞也必忍不下这种夺妻之狠与替别人养子的羞辱,那么母亲也会遭到全族人的唾弃,西夏国内部也会因此动荡,只会给觊觎西夏国的周边各国趁乱攻打西夏的机会。   现在李元昊要他认祖归宗,他并不觉得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百般为难之下他只有拒绝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安稳和谐。皇上已经立宁令哥为太子,何必还非要让他认祖归宗。历来皇权就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眼红的甜饼,因此皇室内部争权夺利的争斗无休无止,虽说李元昊子嗣甚少,现在也已立了储君,但若是他的身份曝光,那接踵而来的麻烦与算计绝对少不了,这还不算一些保守派会拿他的身世大做文章,到那时,不光他一人水深火热,他的父母加上野利全族都要会受连累。所以他并不想将自己和亲人牵涉其中,更不想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成为一些人为了皇位明争暗斗的砝码。他是有野心,但他的野心是驰骋疆场,用自己的能力来证明他野利显淳有能力守护疆土,有能力将忧患铲除,而不是困守在皇宫那一方小圈子里与人勾心斗角汲汲算计。   从宫里出来,显淳心绪烦乱的回到家,一室的清冷更是让他心生不安。自从上次雁影主动求去后,他总是莫名的担心,在这种担心的同时又对自己这种不安的心态深恶痛绝,可即使这样厌恶唾弃这种感觉,却又无力改变。   野利燕与下人具不知雁影所踪,他心中生出惶恐。莫非……不,不会,她不会离开的,她跟本无处可去。尽管他这样安慰自己,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的心越来越焦躁难安。等等吧,再等等,或许她只是出门逛逛,他这样安抚自己的情绪,可是,一想到上一次她出门就惹来了宁令哥一个大麻烦,他的心情就更糟糕了。就在他的耐心与等待用尽告罄时,雁影终于推门走进来。   “你这么晚做什么去了?”见到雁影的那一刻心是落了地,但憋了那么久的暴躁怒火控制不住的都朝她撒去。   “我、我就在院子里转了转,没注意天色。”他凶暴的样子让雁影心房一颤,下意识的隐瞒了自己去见过苏孝伦。   显淳一步步的向她走过来,脸色沉沉。雁影见他步步逼近,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直直逼迫过来,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他走过来忽然张开臂膀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他略带任性的举动让雁影怔了一下,敏感的她觉察到这个行为霸道的男人情绪上的烦躁。他有力的心跳不再沉稳,孩子般的紧紧贴着她。此刻,他不是那个狂肆桀骜、驰骋沙场的将军,更象是一个需要安抚呵护的孩子。耳边低低的喟叹声触动了心底的柔软,她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抬起,停顿了一下,轻轻的圈住他的腰身。   “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抬首找寻到她的唇印上去,用灼烫的热情掩饰自己的情绪……   内室的帐幔被大手一把扯下,帐构险些被扯掉,疾速地晃悠着敲打着床柱,而后逐渐缓慢下来,却因为床榻有规律的晃动着怎样也静不下来。隐约的呻/吟声,由断断续续渐渐喘息急促,伴着不时地嘤嘤哀求与压抑的低吼,最终结束在一阵猛烈的晃动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误会(1)   雁影困难地睁开双眼,周身的酸痛让她不由轻吟一声。昨夜显淳有些反常,疯狂地需索,鸷猛过度的热情让她有些吃不消,致使天亮显淳起身她也只是迷蒙地睁了睁眼睛又困倦的翻了个身睡过去。再次睁眼已经日头高挂,房内静悄悄的,一床的凌乱昭示着昨夜的激情似火。   她起身梳洗,选了一件衣襟边上滚了一圈儿白色羊羔皮的天青色云团纹袍子,将头发挽了一个坠云髻,斜插了显淳送她的那支玉簪。这时有仆人送来早点,她瞅了瞅,奶茶、风干的肉干与饼子让她没有一点食欲。随手拈起一块当做零食的糕点放进嘴里,浓郁的玫瑰香气顿时在齿颊便萦绕不散。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苏孝伦也爱吃母亲亲手做的点心,便各挑了几块用小盘盛了步出房门。   她来到苏孝伦暂居的客房门前,轻轻敲敲门,见苏孝伦应门出来。她将手中端着的糕点举高,糕点献宝似的道:“兄长,今日厨房新做的糕点,都是咱们家乡的风味儿,虽比不上苏府师傅的手艺,在这儿可是新鲜得紧。要不要尝尝?”   苏孝伦望着巧笑倩兮的雁影,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照在她脸上,绽开了一朵笑花;她眉眼儿带笑,金色的光芒在她晶眸中折射出点点金芒;天青色滚白边袍子更显出她白皙的肌肤和婀娜的身段儿。如此雪肤明眸,巧笑嫣然,他竟看得痴了。   “大哥?”   “呃?哦,好啊,离开汴梁有些时日,正想念家乡的吃食呢。见到这些点心,倒叫我胃口大开了。”他拿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掩饰自己的失态,不想忘记了手臂上的伤,扯动了伤口,“哎呀”一声扶住手臂。   雁影慌忙扶住他,“怎么了?扯痛伤口了吗?你小心些啊,明明肩上有伤还这样大的动作,给我看看伤口是不是裂开了。”她扶他站稳,撩起他的衣袖,绑着白布的伤口已经渗出血迹。“糟糕,血渗出来了,可能是伤口崩开了,你快进屋,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苏孝伦望着她担忧的小脸,控制不住心动,抓住她的手。“雁影……”   雁影心思也是一颤。苏孝伦目光中的爱恋烫了她的心。神思慌乱间,手里的糕点落地,瓷片清脆的坠地声让她她慌忙后退,却挣不开苏孝伦的手。   “苏大人好兴致!”隐含着狂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野利显淳高大的身躯也出现在雁影身后。他那双深棕色的眸子里正燃烧着熊熊火焰,健臂一伸扯过雁影,也成功地让苏孝伦放手。“伤还未愈便有心思调戏我将军府的家眷,大宋朝御史的礼仪便是如此么?”   “不是的,你别误会……”雁影急忙解释,但腕上的手劲儿一紧,显淳燃烧着怒焰眸子直射向她。   “误会?我误会了吗?两个人都拉扯到一起了,还让我怎么理解?难道非要捉奸在床才能证明我没有误会吗?”   “将军,”苏孝伦听不下去了,他拦住野利显淳的话锋道:“雁影自小与我相熟,此番远嫁西夏许久未见,她得知苏某受伤,前来探望,又担心此事会给两国带来争端,特前来探望安抚,劝我瞒下此事以两国百姓为重。是苏某见到青梅竹马的玩伴情难自抑,一时情动,做出不合宜的举动,一切罪责全在苏某,望请将军不要为难雁影。”   苏孝伦越是替雁影开脱,显淳的妒意就愈发的强烈。   “为难她?我要怎样对待我的女人不劳苏大人操心。别忘了这里是我野利将军府,请苏大人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妒意让他控制不住心底的怒火,他攥住雁影的手腕扯着就走,内心的火气使他未觉察自己的手劲儿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雁影被他抓得痛极,轻呼出声。   “将军请留步。”苏孝伦见雁影痛苦的神色,上前一步伸手拦住显淳,清俊的脸上浮现怒气。眼见雁影遭受如此粗暴待遇,料想雁影平日里的境遇堪忧,他更不可能坐视不理了。   显淳桀骜地瞪视他,方唇抿得死紧。   “将军,江雁影是我仁宗皇帝赐予将军的妻子,苏某不明白为何她到西夏这么久却还是无名无份的客居将军府里。将军这样无视我仁宗皇帝的赐婚,分明是藐视我大宋。”   “这里是大夏,娶不娶她,给不给她名份是我野利显淳的事,不需要别人置喙!”显淳抛下一句话,转身粗暴的扯着雁影大步而去。   苏孝伦望着被野利显淳拉走的雁影,想救救不得,欲解释更是说不清,一颗心焦急担忧,懊悔不已。   门“咣当”一声被踹开,力道之大使门扉来回开合几次后才停止摆动,雁影被野利显淳拽进门一把甩在床榻上,掼力使得她小腹撞在床沿边上,疼得好一会儿没缓过气来。紧接着野利显淳一记重拳落在床柱上,震得床榻直颤。雁影心里的委屈说不出口,而更多的是难堪与狼狈。本就所剩无几的一点儿自尊在经过这么一闹也是荡然无存了。她在野利显淳眼里算什么?仅仅是他的玩物?禁脔?她可以不计较名份,可以不在乎他怎样对待,她仅仅是想在苏孝伦面前保有一点点尊严,可就连这么一点小小心愿也被野利显淳毁得彻底!   她捂着被撞痛的腹部撑起身子,身上痛不算什么,只是那份被她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眷如今被他强硬蛮横地践踏了个粉碎。他竟如此残忍!   显淳被她如此淡漠无声的抗议激得怒火更旺,他扯过雁影让她面对自己:“不要再用这样无辜可怜的模样来勾引男人,你得明白谁是你的男人,谁又是你的主人。西夏国风虽然开放,却也容不得女人出墙。”   “主人?”这一句“主人”更是让雁影心寒。原来自己的处境竟然是这样的不堪。难道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件玩物,一件他野利显淳随手可弃,任意欺凌侮辱的玩物!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悲,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一片心思竟然这样的被轻贱。她笑起来,笑声由小至大,由小声的苦笑到大声的狂笑,伴杂着汹汹的泪水宣泄而出。   江雁影啊江雁影,是你太傻,误将他偶尔的温柔当做有情。原来之前她以为的情愫根本都是自己的自以为是。一个连自己国人眼里都无足轻重的女子在别人眼里能算什么?还能奢求什么?   野利显淳被她的样子震住了,一把攥住她:“你疯了么?”   她仰头冲着他笑,苍白的脸颊上笑容飘忽诡异。视线被汹涌而上的泪水迷糊,她倔强地咬着唇用力推开他,站起身朝外走。   “你干什么去!”   她不理睬,脚步虚浮却不肯停下。   显淳气得抓起身边的茶壶砸过去,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茶壶在她脚边粉碎,锋利的碎片划过,在她的手上留下一道血痕,也阻住了她的步伐。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道:“回禀主人,奴婢和仆妇不能待在主子的房间,这是规矩。”   “你——”显淳被她的态度给激怒了。她竟如此眼盲心瞎辜负他的心意!他不理父亲的指责,不管因为留下她惹来的部族间的非议,更不顾太子的威胁;为了她控制自己的脾气,为了她在战场上拼命抢夺时间只为与她相聚。这么多的迁就与疼宠,怎么她就视而不见感觉不到?她竟然、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她那个青梅竹马拉拉扯扯!心里的气闷妒忌如发了狂的疯马四处冲撞,他冲过去扯住她狠狠的摔回床上,回身扫落桌上的茶具,抬脚踢翻了桌子,可心里的怒气依旧狂炙燃烧,盛怒之下,他将他所能看到的摸到的统统砸了个遍。在砸烂了房间里除了床之外的所有的物件之后,夺门而去。   雁影跌伏在床上,直到显淳摔门而去,才渐渐缓过心神。望着一室的狼藉,不由得悲从中来,趴在床上痛哭失声。   敞开的门窗外吹进来的冷风将哭累了睡过去的雁影冻醒。眼睛因为流泪太多而干涩疼痛,头脑昏昏,喉咙嘶哑。她抬起肿胀的眼皮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想必已经过了晚饭时辰。她听到房门外有脚步声,接着两个丫头从门口走过去,他们只是向房里瞥了一眼,继而调转头走开了。雁影不由得感叹人情冷暖。一个汉女在西夏本就没地位,将军府的仆佣们都不曾把她当回事,只是因为显淳的在意才对她表面上恭敬。此时此刻,她惹恼了将军,更是无人敢上前来,谁还会在意她是死是活。   她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心中酸涩哀恸,周身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火热,打摆子似的颤抖着。昏然间她似乎看到了母亲,看到了母亲眼里的心痛与怜惜她软弱。   “娘——”她唤着,眼泪汹涌而出。她又看到老父眼里的谴责,似乎在责备她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苟活。瞬时惊出一身冷汗,神智猝然清醒,哀伤更重。   作者有话要说:   ☆、误会(2)   “叩、叩”,门外传来叩门声。她无意理会,突来的了悟让她无法抑制哀恸。   苏孝伦敲了几下,无人应门,再敲,许是力道重了些,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隙。他扬声道:“有人在吗?”没有回应。他只好加大音量再唤:“雁影?”还是无人应声。他有些失望的退了几步,正欲转身,房内一声极低的啜泣声引起他的注意。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一把推开门走进房去。   满地的凌乱象是遭了匪盗,他避开地上的凌乱,循声找去,在那一片混乱中,他看到雁影蜷缩着身体倚在床角一动不动。他的心猛地一揪,压着声音唤了一声:“雁影?”床边的雁影没有反应。他顾不得避嫌走过去低唤:“雁影?雁影你怎么了?”   熟悉的乡音让雁影有了反应,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她睁开眼睛,努力集中神智,望进了一双忧虑的清瞳。泪水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开始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苏孝伦轻温柔地嗓音像一道温泉流进了她冰冷的心房。她开始觉得痛,又委屈又伤心,心房异常的疼痛使得她痛哭出声。   雁影这一哭倒让苏孝伦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注意到雁影脸上有着异常的红晕,呼吸粗重,迷蒙的眼神很不对劲儿。他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人吃惊。苏孝伦望着那张哀恸欲绝的娇颜,心中又疼又怜,又悔又恨。枉他堂堂男子汉,护不了心仪的女子,还让她遭受这样的待遇。曾以为她嫁作将军夫人也算得上好归宿,谁料到野利显淳不但不珍惜她,连个名分都不曾给她。看来是他错了,他太天真。野蛮人就是野蛮人,不能期望过高。他握住雁影冰冷的手暖着,怜惜的柔声承诺:“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放开她!”一声怒斥随着门声传来,下一秒,苏孝伦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扯开,一记铁拳直捣胸腹。他踉跄着倒退了数步,旁边横倒着的桌子也未能阻挡住他倒退的力道,带翻了桌子的他狠狠的撞在了墙上。嘴角的鲜血证明那一拳的力道并没有因为他是大宋御使而手下留情。   “不要!他是大宋御史……”雁影眼睁睁地看着苏孝伦被显淳甩到墙上,只能用尽全力出声阻止,她怕显淳失控伤了苏孝伦,于公于私都不好交代。   苏孝伦虽一介文弱书生,但是男儿的傲气却不输人。他强忍着胸口传来的疼痛站起身:“雁影,你不要求他,我堂堂大宋御史,他不能把我怎样。既然野利将军无视仁宗皇帝的好意,那就让我把你带回去吧。”   这几句话激得显淳愈发怒火攻心,抽出随身的佩刀便要杀苏孝伦。   “苏大哥你快走——”雁影扑上去死命抱住显淳的胳膊,生怕他伤了苏孝伦。   雁影的维护愈发让显淳狂怒,甩开雁影拔出腰间佩戴的弯刀挥向苏孝伦。雁影扑过去拼死抱住他,缓住了他的刀锋,而野利显淳顾及着雁影,怕蛮力会错伤了雁影,一时间倒让他挣脱不开。   吵闹声惹得许多家丁躲在暗处观望,早有嘴快的仆人跑去前院禀告了野利玉乞。野利玉乞夫妇闻讯急忙从前院赶来,见状赶紧命侍卫们一起上前拦住显淳才夺下显淳手里的弯刀。   野利玉乞命侍卫们把显淳拖开,跟苏孝伦又是赔罪又是道歉。奈何苏孝伦这次是铁了心要去见李元昊,任他如何说好话也没用了。   “野利大人不要再劝说苏某了,既然野利将军无意与仁宗皇帝赐婚的女子,那么苏某明日就进宫奏请皇上,将悦宁郡主接回大宋。”   “你敢!”显淳一边听到又要冲过来,被宿鲁他们一帮护卫给压制住。   野利玉乞原本是怕苏孝伦进宫告野利显淳要杀他的御状,没想到他与苏孝伦所想完全是两回事。   他愣了愣,其实他打从心眼儿里也不想让儿子娶那个汉女,但是若苏孝伦真要闹到皇上那里去,那显淳伤了御史之事也裹不住,所以他只能劝说苏孝伦打消这个念头。   “御史大人,小犬脾气暴躁,伤了御史大人,玉乞惭愧得紧,我在这儿替我那不孝子给苏大人赔罪了,万望大人海量宽恕他这一次。”说罢野利玉乞朝着苏孝伦深深一揖。   苏孝伦这次是铁了心,他态度坚决,伸手拦住野利玉乞下拜的身子:“大人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明日上朝我就奏请皇上准我带郡主回朝。”   没藏彩云站在一旁看得清楚,见丈夫一脸为难,苏御史的态度更是坚决,深知此事不好善了,略一思索,上前道:“苏大人,我已命人去请大夫前来给大人检查臂上的伤势,这里乱哄哄的,再说也是后院家眷所居之处,多有不便,还请大人移驾去前厅歇息上药吧。”   她以眼色示意丈夫带了苏孝伦去前厅,又对依旧暴怒未消的儿子道:“你也出去,让雁影缓缓神儿。”   显淳听母亲如此说,深深地看了雁影一眼,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一扭头走了,侍卫们赶紧跟着他后面,宿鲁将房门关好,彩云这才转过身来。   雁影缩在床头,嘤嘤的啜泣着,眼睛已经哭得红肿,鬓发散乱,声音也是微弱,有气无力的。   彩云心里轻叹:这真正是冤孽。她走过去坐到床边,温柔的替雁影拢好头发,整理好衣衫。这才语气温和地道:“吓着了吧?显淳那孩子脾气是不好,但他素来知晓分寸,又在朝中历练了这么些年,早已练就了沉稳的性子。今日这事儿倒是出人意外,可见,他是对你认了真。”   雁影只是低低哭泣,似乎未把她的话听进去。彩云顿了顿又道:“你心里有气、有委屈我知道,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显淳对你那是真情实意,你也并非对他毫无所觉吧?你们两个啊,一个脾气倔,一个性子硬,真真教人操心。你再怎么气他恼他,终归是闺房之事,我知道你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晓得孰轻孰重。今日显淳得罪了御史大人,皇上那里就不好交代,弄不好……现下也只有你能劝说苏御史了。”   自己对显淳有情?是这样吗?听了野利夫人的一番话,雁影心头愕然。她抬起头来,盈盈水眸凝睇着彩云,彩云不由得心中一叹:怪不得显淳会为她发狂,这样的一双眼睛,连女子看了都会心动。   思虑了许久,雁影半撑着身子在床上点头:“雁影知道了,请夫人放心。雁影绝不会因为受了点委屈让夫人为难。”   彩云知道这事有缓和的余地了有雁影出马劝服苏孝伦是很容易的。她欣慰的点点头:“好孩子,难为你了。”   半个时辰后,雁影随着彩云夫人来到前厅。野利玉乞正陪着苏孝伦,苏孝伦严寒冰霜,野利玉乞却是额冒冷汗。   雁影走到苏孝伦面前跪下。“大人,今日之事全怪雁影,连累大人受伤,雁影委实过意不去,特前来请罪。”   苏孝伦迅速站起身,望着雁影那张楚楚可怜又带着憔悴的脸,心头酸涩。“你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无须替别人请罪。我意已决,明日一早我就进宫去,奏请皇上带你回汴梁。”   “不,大人,雁影求您了,此事万万不可让皇上知晓,雁影知道自己没分量求大人宽谅,只求大人看在两国百姓的份上,不要声张此事吧。”   苏孝伦明知雁影说得有理,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一时默然。   雁影见他不语,又道:“大人若不答应,雁影就在此长跪不起。”   “他这样待你你还为他求情?”苏孝伦见她跪着不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嫉妒,又有着万般的无奈。   “雁影遭何种对待事小,两国百姓安危事大。我若跟随大人回大宋,两国之间必会因此再起烽火。况我已经是将军的人了,有没有名分都不能见容与大宋了。若大人带我回去,雁影即等于被休离,那让雁影如何安身?即便皇上宽容雁影回朝,世人又怎能宽待一个被休离的女人?”不管怎样,她都回不去了,休说皇上不允许,就是世俗邻里间的口舌也足以淹死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古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能依附着男人过活,命好的遇上一个有情有义的良人好好相待,相夫教子过一生;命不好的只能由着丈夫冷落虐待,甚至一纸休书被抛弃。遭休离的女人回了娘家也一样不受待见,好似被寻花问柳的丈夫踢出家门是妻子的过错,人们不会去指责男人的负心薄幸,反过头来只会议论妻子无能留不住丈夫的心。自古以来的重重观念规矩制约了女人的一生,以夫为天,夫荣则妻荣。一旦达不到丈夫满意,那所有罪责都得要女人承担。   苏孝伦明知她说得没错,但他如何忍心看她在这里受委屈?他望着她,眼中尽是黯然;她仰着脸望他,满眼都是乞求。苏孝伦不忍再看,撇过脸微叹口气:“你——起来吧。”   雁影知道自己说服了苏孝伦,她站起身,向站在一旁的野利夫人望了一眼,随即眼前一黑,一头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官家女子的无奈   雁影仿佛看见八岁的自己跟玲儿两人在花园捕蝴蝶,一网下去蝴蝶翩翩飞逃,网下是苏孝伦懊恼的臭脸;又看到九岁的自己揣着甜甜的麦芽糖去书房,受到打扰的苏孝伦绷着脸训斥她,青稚的脸上神情认真而严肃;十岁时候的自己,明媚灿烂的指着天上的纸鸢笑着,闹着,身旁站着十三岁的苏孝伦,俊雅的五官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只是青涩的笑容依旧。又看见青年时候的苏孝伦一双眼温柔的望着自己,他的手轻轻柔柔的抚摸上了她的脸颊,那柔情似水的眸中流露出哀伤……   她猛地的睁开眼睛,喉咙间的干涩让她嘶哑的呻吟了一声。这时脚步声传来,没藏彩云那张不年轻但依旧美丽的脸在她面前放大。雁影想起自己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这个美丽优雅的夫人好年轻好美丽。野利玉乞大概有五十多岁年纪,严肃而冷峻,没想到他的夫人野利显淳的母亲看上去竟然超不过四十岁。   “醒了?觉得好些了吗?”没藏彩云见她睁开眼,伏上前去,语气温柔,神情慈爱。   “夫人?”她迷惑地望着这个依旧美丽的女人,诧异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染了风寒,昏睡了三日才退了烧,现在是不是觉得好些了?要吃点东西吗?”彩云慈祥地微笑着,端过一碗白粥。   三天?她昏睡了三天?   “显淳这些天可急坏了,日夜不休的陪着你。你若再不醒来,他可也要撑不住了。”没藏彩云在旁低声的说,脸上的笑容温煦而慈祥。她知道儿子的失控暴躁情绪都来源于这个汉人女子,虽然丈夫心心念念想找机会阻挠,但她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人力可以阻拦得了的。虽说显淳的身份不能娶汉女,但为了儿子,她可以接受这个汉女陪在儿子身边。   “他……”这些天陪着她?她仔细回忆,似乎这些天自己总是迷迷糊糊的,清醒的时候有限,似乎感觉到有人在他冷得发抖时抱着她用体温给她取暖,那熟悉的胸膛,那声音和气息……在梦里,她以为是苏孝伦,原来……是显淳?   “过几日燕儿就要出嫁,他去接待往利族长派来送聘礼的人了。”若非如此,显淳怎肯离开这里半步。   “燕儿要出嫁?嫁给谁?”雁影闻听这个消息一惊,不安急剧攀升。自从那天燕儿坚定的告诉她谁也不嫁时,她就一直担心这一天。   “是往利部的吉乌涂。”   “怎么是他?”雁影惊呼着坐起身,将彩云端在手中的粥碰撒了一些,她也顾不得,急着想阻拦:“夫人,不能让燕儿嫁给吉乌涂!”   没藏彩云将粥搁在床边的桌上,叹口气:“我知道吉乌涂的为人,但是,身为野利族族长的女儿,跟你们汉人的公主一样,婚姻之事由不得自己做主。虽说大夏民风开放,女子较你们汉人女子自由许多,男女之婚姻能自己选定,但那只限于平民人家。身为皇室贵族与族长的子嗣有些时候必须为了族人牺牲。八大部族间相互戒备又相互利用,联姻是最简单也最让对方放心的办法。燕儿嫁给吉乌涂,嫁得不是吉乌涂的人,而是嫁给往利氏族。”就像当初,她为了没藏族嫁给了野利玉乞,即使野利玉乞比她大了十二岁。为了族人,为了自己的部族不被排挤吞并,她只能牺牲自己。甚至于后来钟情于李元昊,她也只能压抑了自己的感情。   没藏彩云收回思绪:“自古以来,不论是汉人还是党项人,皇族和王公大臣们的子女,婚姻只能是用来维系权势、利益的纽带。相信你明白这其中的不得已。而像西夏这样的由八大部族组合而成的国家,更需要这种关系来维护族人的安定。”她顿了顿:“我知道,让燕儿嫁给吉乌涂是委屈了她,但是,她的牺牲会换来全族人的平定生活。她是野利族的好女儿,应该能明白她父亲的苦心。”   “可是燕子还小……”雁影不知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阻止这桩政治联姻,她深受其苦,怎忍心让那么单纯的野利燕也步她后尘,更何况是嫁给吉乌涂那样的人……   “总会有这样一天的,晚也拖不过两三年,左右都要以这样的目的嫁人,早晚又有什么区别呢?”   雁影无言以对。她无法反驳野利夫人的这番言论,的确,即便这次野利燕不嫁吉乌涂,下一次又不知道会不会是另一个吉乌涂。   “你比燕儿年长,又知情达理的,燕儿和你谈得来,你们小辈之间或许更好说话,找个机会你帮我劝劝她吧。”没藏彩云轻轻拍拍呆愣的雁影道。   仰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雁影沉默着。野利夫人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懂得审时度势,善用人的弱点,她看出了野利燕与自己关系匪浅,就好像她劝说自己来说服苏孝伦放弃坚持一样。可野利夫人哪里知道野利燕心里装着个完颜朔,燕儿非卿不嫁的决心她最了解。更何况是嫁给那个吉乌涂,她怎能昧着心让燕儿委屈自己嫁给一个好色之徒?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如何去说服野利燕?   彩云看出她为难,叹声说道:“让你去劝是有些为难了你,可总比我去劝她要让燕儿心甘情愿些。燕儿和显淳同父却不同母,她是玉乞的妾侍所生。一出生她娘亲便血崩致死,她虽是我一手抚养长大,但终究隔着一层肚皮。此事她若愿意还好,若是她顾念着我对她的养育之恩来让她顺从,反倒会让她误以为我在挟此索恩。你也算是过来人,明白其中利害,希望你对燕儿晓以大义,让她心里明白这事由不得任性,毕竟她是野利族的女儿,一切都得以族人为重。”   雁影望着彩云,她清楚地听到了彩云语气里的无奈。   野利显淳陪往利下聘的族人吃过晚饭将他们送回驿馆后又去了北门。守城的将士们见将军亲临,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各自小心谨慎着,生怕将军哪里不满意而受到惩治。显淳检查了守城的情况,然后步上城楼。站在城楼上遥望贺兰山,只见一轮圆月高高挂在贺兰山尖,明亮银白,墨蓝色的夜空星子满布,在月娘的清辉映照下愈发地幽暗空远。月光洒落大地,将整个兴庆城铺上一层银霜。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此时才算得了空闲,他想起日间阿妈已着人告诉他雁影已醒,身体并无大碍,一颗心这才算踏实。但心中压抑着的那种烦闷却依旧紧压在心头无处发泄。昨日雁影拼命维护苏孝伦的样子始终是导致他心中沉郁难解的结。   “将军。”   宿鲁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转头看看登上城楼的宿鲁。   “什么事?”   “夜深了,今日忙了一天,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嗯。”他应了,率八骑回到府中。   踏进跨院,手扶在门环上,在门口踌躇了。忽听得内间有响动,知晓雁影还未曾入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抑制不住心中挂念轻轻推门而入。   雁影觉得口渴正巧起身到外间倒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晕黄的火烛自门扉倾斜而出,与屋外的清冷银辉交替,将野利显淳高大挺拔的身影拉得更长。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尴尬的气氛凝在两人之间。半晌,显淳见她仅着一身单衣,眉头一皱道:“怎么不在屋里躺着?夜晚风凉当心受了风又热起来。”   他这一声关切倒是打破了两人间的僵局,雁影低声回道:“躺了几天了,这会儿觉得有些精神,就起来坐坐。”她垂下眼帘,心里自然还别扭着,但想到这几日自己病着野利显淳不眠不休的守着自己,也还是有些感动的。现在他语气里又是如此惦挂着自己的身子,叫她如何硬得起心来不理。   显淳闷闷地应了一声,将门关紧走到桌边与她面对面站着。他心底是有着对雁影的愧意的,若当日不发那么大的脾气,或许雁影不会大病这一场。   “你……用饭了么?”雁影柔声问。既然显淳都先说了话,她倒也不好扭头进屋视作不见。见显淳站在桌边不动,一双精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便将手中的茶盅向前推了推。   “吃过了。”显淳见状伸手接过茶杯,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她的主动示好。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等对方开口,气氛有几分尴尬。   “你说。”   “你先说。”两人又同时道。   显淳失笑,主动问及她的身体状况。“身子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   “那天……”显淳脸上有着些许不自在,憋了半晌,最终还是一咬牙,“我脾气暴躁了些……”把心里的歉意说了出来,也因此松了口气。这几日他都在懊悔,那天怎么就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雁影看着显淳一脸的尴尬,俊脸微红,眼神都不肯对上自己,忍不住抿嘴笑了。这男人,征战沙场瘦受了多重的伤没见他胆怯过,此时,却是赧然如稚子。这一笑倒也把两人间的些微不自在笑得烟消云散。   显淳见状麦色的俊容上更是尴尬,一伸手,将她扯进怀中,双臂微微用力拢在怀里。   “笑什么?嗯?”他俯首低问,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更加深邃,精润剔透。   “没,没什么。”雁影微红着脸,可眼中的笑意掩不住,还是让显淳发现了,他大手在她腋下一放,威胁道:“还笑?”   雁影最怕痒,吓得慌忙躲闪,奈何显淳双臂紧箍,她逃不开,只得直着身子不敢妄动,垂首告饶,却在一瞥间看到显淳微红的耳根,忍俊不禁又嗤嗤的笑起来。   显淳听到耳边吃吃的轻笑,温热的气息吹拂着耳旁肌肤,又热又痒。他垂首见雁影两颊飞霞,眼波含媚,心中情动,含住了那朵红梅。   烛火微摇,两心缱绻,一室温馨。   作者有话要说:   ☆、野利燕抗婚   许久,显淳放开雁影,思及雁影身体初愈,不易劳累,暗自压抑着身体的反应,替她拨了拨散落的发丝。雁影忽然想起野利燕的事情,觉得还是提早跟显淳说得好。正思虑着如何开口,显淳已经看出来。   “想说什么?”   “将军这几天都在陪着往利族的人么?”   “是。怎么?”   “燕儿……”她咬咬唇,决定开门见山。“燕儿非得嫁给吉乌涂吗?你也知道吉乌涂的人品……”   显淳眉头微蹙,抿唇道:“我知道。但这婚事是我父亲和往利族长定下的,我知道时已成定论,无法更改了。”   “嫁给吉乌涂等于毁了燕儿一辈子,你劝劝野利大人想办法取消了这门婚事吧。”   “我们党项人最重承诺,这事又是两族的族长亲自商定的,已绝无毁约的可能了。野利族不能言而无信,往利族长也不会让自己的侄儿遭人悔婚,那对党项男儿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可是不能因此牺牲燕儿的一辈子。”   “你这么说有些夸大了,燕子是野利族的公主,他吉乌涂胆子再大也不敢慢待了燕子。再者,燕子的脾气你也是了解的,那吉乌涂若是太过分依着燕子的脾气也不会任他胡闹。”显淳倒也不担心燕子去了往利族受苦,他野利族的公主,天都王的女儿,再怎么往利族也要高看一眼的,谅他吉乌涂也不敢怠慢了燕子。   “可是吉乌涂好色猥琐……”   “好了,不要再说燕子的事情了,此事断无更改的可能!”显淳举手打断雁影,其实他心里也很烦,也替燕子不值,但这门亲事是父亲定下的,双方族长说出的话岂能轻易毁约。   “可燕子不想嫁给吉乌涂啊,她有自己喜欢的人。”雁影心里着急,急切下脱口而出。   “她跟你说的?”显淳讶异。燕子刚来府里不久,也没见她和谁接触太多,应该是族里的人了?   “是谁?”   雁影一时心急说出来就后悔了,她总不能告诉野利显淳野利燕喜欢他的敌人完颜朔吧?这事要是说出来比野利燕嫁给吉乌涂更让人难以接受。“这——她没说。总之你想想办法不要让燕儿嫁给吉乌涂,不然她这辈子就毁了。”   显淳拧眉默然不语,眼中已有了烦躁的迹象。雁影却因替野利燕不值未曾觉察,一味的说道:“你是燕儿的哥哥,怎么忍心看着燕儿为了你们的男人的政治和利益就推燕儿进火坑。”   “你准备这一晚就跟我讨论燕子的事吗?”显淳脾气上来了,本来这桩婚事他也不赞同,奈何父亲已经与往利族长商定婚事,他也无法阻拦了。“都跟你说了吉乌涂绝对不敢怠慢了燕子,或许燕子嫁过去了能收了吉乌涂的心呢?”   雁影深知此事再无拖延的可能,若不能让显淳改变主意,野利燕是非嫁不可了。她不加思索的道:“利益交换下岂能有真情?”话一出口她看到显淳脸色忽变。   野利显淳瞪着她,神色阴鸷,目光沉郁。没真情?那他与他之间算什么?枉他一心只想着她,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全然视而不见。他胸膛迅速起伏着:“你不也是大宋皇帝送给我的,在这里我亏待你了么?说不定燕子去了往利族就会改变想法,而吉乌涂或许因为燕子转性了也不是没可能,你怎知燕子嫁过去就是受罪?”   “我不是……”雁影想解释,想挽回说出口的话,却心知此时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显淳起身,头也不回地踏出房门却说不住一句挽留的话来。刚刚两人融洽的气氛似乎只是一场幻觉。只是,屋子里似乎还留有刚才前缱绻的温度……   次日,天空高爽,阳光晴好,气温也舒适怡人。雁影心情抑郁,又是大病初愈,在屋子里闷了几天,便生了活动的念头。她披了一件皮质滚边坎肩走出房门,信步逛到后院,正巧遇到没藏彩云往前院去,远远看见她便朝她走来。   “身子可好些了?”   “谢谢夫人关心,雁影好多了。”   彩云笑了笑,问:“看你这气色是大好了,这几日吃得可好?我正要去前厅用早膳,不如一起去吧。”   雁影一想到野利玉乞的脸就心里犯怵,但是又不好拒绝野利夫人的好意,只得点头应了随着彩云一同来到前厅。   一进门就瞧见野利玉乞与显淳在座,两人正商议着什么,见她俩进来,野利玉乞扫了一眼不再说话,显淳起身叫了一声:“阿妈”,也没理会彩云身边的雁影。   雁影脸色一黯,低了头坐在彩云夫人身旁。   显淳看了她一眼,唇角抿得更紧了。这时野利燕也从外面进来,小脸没有往日的笑意灵动,只是逐个叫了人便挨着雁影坐下。   下人们陆续将菜上齐,围着桌子吃饭的五个人都是各有心事,气氛有些窒闷。彩云笑着对野利玉乞说:“平日吃饭总是我们两个,今儿个倒是一家人都聚齐了,还是这样好,儿女都在自己身边,这饭也觉得比平日里好吃数倍。”   野利玉乞没说话,倒是野利燕笑笑道:“大娘说得是,那我一辈子都陪着阿爹与大娘吃饭,好不好?”   彩云笑道:“你这孩子真是会撒娇,大娘就是再疼你也不能留你在身边一辈子啊,女大当嫁,我若自私留你不让你出嫁,怕是你以后要怨我。”   野利燕垂下眼帘道:“燕儿舍不得离开阿爹阿妈。”这话一出口,让彩云红了眼圈,雁影也心中也是一恸。她不知道野利燕是否知道自己要嫁人,但她这几句话倒是让在座的几个知情人心里难过异常。   野利玉乞咳了一声:“燕子,阿爹替你订了一门亲事,是……”   “阿爹,”野利燕忽然打断他,脸上闪现出如花般的笑颜,“我说了我要陪阿妈阿爹一辈子么,您就这么讨厌燕子,要将我赶出去啊?”   “阿爹当然不舍得,不过女大当嫁,你也十六岁了,这年纪别说是在汉人那里了,就是在咱们大夏也是不小了,阿爹给你订的这门亲是往利……”   “我不嫁!”野利燕忽然扬高了声调,她猛的站起身,身后的凳子因她起身的冲撞力“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我谁也不嫁!”她的模样认真而严肃,一双大眼里闪烁着坚决。   野利玉乞被她两次打断话头心中不快,又见她的这种态度,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图。“这事由得你说不嫁就不嫁了吗?”   “阿爹,我不想嫁人,燕子这辈子就守着阿爹阿妈,一直陪着您们到老,孝敬您们二老,求您别赶我走。”她的大眼里蓄满了泪,但她使劲儿睁着,就是不让眼泪落下来。   野利玉乞见女儿眼中滚着泪水,一张小脸儿上尽是哀恳,心中也是又心疼又为难,矛盾万分。但是此事已成定局,更改不得,叫他如何能遂了女儿心愿?无奈下只好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联姻之事已经定了,任谁也不能更改!”   野利燕也未见过野利玉乞对自己如此严厉过,一时间愣在那里竟没敢回嘴。野利玉乞平日里非常宠她,几乎对她是有求必应的,所以现在她接受不了阿爹竟然将自己嫁给吉乌涂那样的人,还对他如此声色严厉。她忽然间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无意义了,便不再哀求父亲,脸上强装出来的笑意散了,心一横,冲着野利玉乞道:“我不嫁不嫁就是不嫁!我死也不嫁!”说完一挥手,将桌上的碗碟全扫到地上。   野利玉乞气得起身扬手就给了野利燕一巴掌,指着她大声咆哮:“这件事由不得你使小性儿,你给我听好了,你就是死也得嫁过去!”   这一巴掌打在野利燕脸上,众人均是一愣。都没想到野利玉乞发这样大的脾气,那一巴掌更是将野利燕打傻了。她捂着红肿的脸难以置信的望着野利玉乞,成串儿的泪珠子霹雳巴拉的往下掉。没藏彩云赶忙拉着丈夫的手臂生怕他再动手:“跟孩子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燕儿是个女孩子家,这婚姻之事提起来总是害羞,你好好和她说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野利燕这才醒过神来,“哇”地一声哭出来。她自知晓了自己要成婚就心中就焦虑,一直隐忍着想办法,加上这几日她本就是压抑着心里的委屈与焦躁,如今还挨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一巴掌,更让她不能承受,捂着脸哭着跑出门去。   雁影见状,生怕野利燕想不开,这时正巧彩云使个眼色,显淳点点头,拉着雁影出去了,彩云这才放了手,劝着丈夫坐下。   “这种事情总要跟孩子慢慢说,燕子自小被你宠着,这突然间你说让她嫁吉乌涂,她自然想不通。不过——我也觉着吉乌涂品行太差,把燕子嫁给他真是委屈了燕子,你怎么忍心……”   “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你我了,若不安抚吉乌涂,他的小人脾性定会挑拨起往利和野利两族间的矛盾,何况我还有把柄握在他们手里。”   “把柄?”彩云疑惑地看像丈夫,不解他所谓的“把柄”是指什么。   “算了,”野利玉乞摇摇头,“回头你去劝劝燕子,让她安安分分的嫁了,你的话她是听的。”他思索了一下,最终烦躁的挥挥手,不打算解答妻子的疑惑。   彩云望着丈夫,不赞同地微微叹口气。虽然燕儿不是自己所生,但她是看着燕儿长大的,如今说嫁就要嫁了,而且还是嫁给吉乌涂这样的人,心里面还真是舍不得。唉!又是一桩利益交换的婚姻。   作者有话要说:  初一了,玉儿这儿给一直支持我的亲们拜年了!祝亲们合家欢乐,事事如意。祝福写文的亲们文章大火,(当然也包括偶的文)   ☆、逃婚   显淳拉着雁影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见野利燕,问了下人,有人说见野利燕奔了后院。俩人来到后院,也没见到野利燕人影。显淳回过头来,见雁影低着头正瞅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见他停下来,脸忽然红了,微一用力挣脱了他。他有些不舍的放开手,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到马的嘶鸣声。雁影甩开显淳的手,先一步跑向马厩。远远见燕儿仍旧是一身火红的衣衫背对着她,正在给小白喂饲料。即使只是背影,也可以看出野利燕的心情很低落。   “燕子。”显淳叫她。   她回身看看显淳,一张小脸上尽是委屈。显淳见她神色还算正常,心也放下了一半,但劝解不是自己的擅长,便朝雁影使了个眼色,待雁影点点头,自己才走开了。   “燕儿。”雁影待显淳走远了才走上前招呼了一声。野利燕没有抬头,也没答话,好像根本不在意谁来了。雁影抚摸着小白柔顺的鬃毛,看到燕儿的小脸失了灵动,心下黯然。小白亲昵地用头厮磨着她,她想起她刚到这里,是燕儿拉着她接近小白,是燕儿陪着她熟悉环境,是燕儿伴着她东聊西扯,是燕儿伴着他让她消除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让她在异乡有一份友情温暖她。如今她燕儿也要和她一样作为部族的牺牲品远嫁,又是嫁给那样不成器的男人,心下替燕儿惋惜不值。   野利燕没有回头,只是递给她一小袋黑豆。“大娘说了什么?” 她看出雁影欲言又止,冷笑了一声:“她要你来劝我?”一句话说仿佛冷然,心里却是暗暗悲苦。自小母亲因生她血崩而死,是大娘拉巴她长大。大娘待她如亲生一样,对她的宠爱甚至胜过大哥。她可以任性的冲撞父亲的命令,却无法违拗阿妈。她更佩服的阿妈的聪明,懂得利用最有说服力的人来做说客。   “燕儿你——怎么知道?”雁影讶异,野利燕好像预先知道她的目的。   “那天阿妈和你说话,我就在外头。”   雁影望着野利燕,心下恻然。阳光那么好,那么耀眼,可是照不到野利燕的脸上,野利燕圆圆的脸和漆黑的大眼似乎掩上了一层冰霜,一层阳光也融化不了的冰霜。她心头一恸,冲动地道:“我都无法说服自己劝你嫁给吉乌涂,又怎么会劝你。”   野利燕诧异的望向她,眼中闪烁着晶莹。注视了她片刻,忽地抱住了她,声音哽咽着:“我就知道你最知我、懂我。”   雁影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心里酸楚又无奈:“可是我却帮不了你,对不起。”   “我死也不会嫁的。”燕儿坚定的眼神语气宣示着决心。   死也不嫁,宣示着决心的同时也是对命运一种无奈的抗争。雁影心底暗叹,女人难道就只能用死来抗议命云对自己的不公?   雁影陪着野利燕聊了好久。觉得野利燕心情好些了才回房。野利显淳依然没有回来,雁影心里沉沉的和衣睡下。   “雁影,雁影,你帮帮我……”转天一早,野利燕就慌张地推门进来,腮边挂着泪珠,满眼的无措。   “发生了什么事?你别慌,慢慢说。”雁影刚刚起身,顾不得衣袍还未整束好,急忙起身拉野利燕在床边坐定,见她慌乱无措又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也不安起来。   “我以为下月成婚是阿爹的气话,这期间我可以慢慢想办法说服阿爹不要把我嫁给吉乌涂,可是我刚听到阿爹同大哥说吉乌涂要立即成婚,后天一早就将我送到往利部落去。怎么办啊雁影?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不去,我不能去,我不要嫁给吉乌涂那个色鬼。”   这么快!一想到吉乌涂那丑恶邪淫的嘴脸雁影心底几就升起厌恶,野利玉乞如何忍心让女儿嫁给一个色鬼?显淳怎忍心将自己的妹妹送入狼窝?不行,她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在发生在野利燕身上。利益婚姻带给女人的只有痛苦,她不愿再看到开朗的燕儿也堕入这种悲苦的循环。可是她在这里人微言轻,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唯今之计也能用老办法,就是——逃!   “只能这样了!”她一咬牙,对野利燕道:“逃吧,逃得越远越好。”或许没了优渥的生活,但起码心是快乐自由的。   “逃?”野利燕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当晚,一两片云彩偶尔遮住皎洁的月光,补天的银钉布满黑得深邃的天空,将军府后院出现两个纤细的人影。她们摸黑潜到马厩,给马蹄包上厚厚的布,借着月光偷偷牵出小白。   她们牵着马推开后门,雁影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这里有一些我的首饰,你带着路上做盘缠。”   “雁影……”野利燕感激的望着雁影,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她上前拥抱她,临别的不舍与渺茫的前途让她惶然泪下。   雁影用力拥紧这个纯真直率的姑娘,心头也是溢满担心。“好好照顾自己,路上要小心。还有,到外面要改换男装,出门方便些也安全。”   “嗯。”燕儿哽咽着答应。   “找个地方先落脚,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想办法给我捎个信回来。”雁影不放心的交代。   “嗯。”   “快走吧,趁着天黑走得远些,找个往来人少的偏僻地方躲起来。等没事了再回来。”雁影推开她催促着。   “嗯。”野利燕难得乖顺地点点头,此刻的她,小女孩儿的软弱和无助尽显,心知这一走,怕是没有机会再回来了。雁影看了心里难过,虽不舍也不放心,还是硬起心肠催促她早点上路。   “你们要去哪儿?”忽然间一声低喝传来,犹如一声炸雷,炸得两人魂飞魄散,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包围了她们。有人燃起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野利玉乞和野利显淳站在其中,神色冷峻的看着她们。   野利燕吓坏了,她紧紧地揪着雁影的衣袖,浑身颤抖着。雁影也是心如擂鼓,脑中一片空白。但本能的将野利燕挡在身后,求助地望向野利显淳。   野利显淳望着她们手中的包裹,脸色深沉目光阴郁。   “想逃?”   雁影知道今夜她和燕子说什么都绝无可能全身而退,但若让他们知晓是野利燕逃走,必定严加看管野利燕,那她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事已至此,她忽然一咬牙,将野利燕拉到身后。   “燕子是助我逃走,和她无关。”野利燕此时也明白了雁影的意图,急忙争辩:“不是的,是我……”   “是我!”她瞪了野利燕一眼,制止她再出声,拿出那个小包袱打开。“这里面的首饰都是我的,是我要逃走,我利用燕子的心软骗她帮我的。”她勇敢的仰头迎视着一干众人,最后将视线定在显淳脸上。她的心在发抖,手在身后紧紧握成拳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站直。她在赌,赌显淳对自己的情分。   野利显淳神色阴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扯过她:“你要去找苏孝伦?”   雁影仰头望着他,离他那么近,能清楚的看到他眼中的怒焰和狠戾,她知道他发怒了,他眼中的怒火足以将她烧成灰烬,但她不能退缩,不能,更不能把无辜的人扯进来,那会使整件事更加糟糕。   “我没机会跟他串通,也不能跟他串通。我只想逃出去,我要离开这里,却不能通过他,否则我回去也是活不成。”   野利显淳咬着牙,额上青筋迸起,两腮的肌肉似乎纠结在一起。手里的劲道足以把雁影的骨头折断。雁影痛得直冒冷汗,却咬着牙关就是不哼一声。她的这种倔强越发激怒了显淳,他咬着牙,他一字一句的道:“想离开,你休想!”   他手一挥将雁影搡倒在地,命令手下:“把她给我关进地牢!”   “不要!不能这样……”野利燕呼喊起来扑过去要阻止那些侍卫,被雁影一个眼神阻住。   野利显淳一把扯过野利燕走进府中。   有人上前牵走了马匹,也夺走了雁影手里的包袱。宿鲁对她还算客气,上前道:“江姑娘,对不住了,请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被迫堕胎   地牢里阴暗潮湿,只有上方一个小小的方窗透射进一点儿月光。雁影缩在一角,望着那微弱的光亮失神。   地牢的木栅门吱吱的被推开,木栅门上的铁链撞击声传来,在这漆黑静寂的地牢里显得异常诡异。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最终在她的牢门前止步。头顶小窗外,月亮被云层遮蔽,那仅有的一丝光亮也黯淡了下来。她无法看清来人面目,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那里,一双黑色的闪着森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似地狱使者,森冷阴沉。那黑暗如地狱之人跨步上前,雁影看到了野利显淳阴郁的脸。   “为什么要逃?”野利显淳他暗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环绕。他待她不好吗?他为她不惜抗圣旨拒绝了明秀,还未她忤逆父亲。为何他怎么努力也无法让她甘心留在他身边?谁说利益交换之下无真情?他对她的这份情她就感受不到么?   夜风吹开了云彩,月光聚成一束斜照进地牢,她就坐在那束光线下方,月光刷过她的脸,在她鼻翼旁洒下暗影。那月光如此清冷,照在她的脸上手上,竟发出诡异的青白颜色。许久,她一扬睫,幽幽地开了口:“女人也是人,有感情,有思想,有好恶。”不能跟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已经很痛苦了,嫁给吉乌图,野利燕的一辈子就完了,她不忍看着野利燕的幸福就这么毁了。   “好恶?”原来她放不下的是她的青梅竹马,厌恶的是他这个占有了她身子的野人。这项认知让他心痛得发狂,妒意蒙蔽了他的心智。他欺步上前双手掐住她的双肩,怒目而视:“你是我的,我不会放你走!即使我厌倦了你,别人也休想得到你!你这辈子——注定得是我的女人!”   他的手指每一根都深深陷入雁影的肉里,钢筋铁条似地手指掐得她生疼,她抬眸看进他的眼,凝视着他,幽幽地叹气。这个男人如何能了解,即使她想逃,即便她逃了,又有哪里能容得下她,又有谁会接受她呢?这一生,怕也是注定呆在这里了,他——又何必如此。原来,她自以为是的情分是这么脆弱,不堪一击。她的赌——输了。目光中流露出悲哀,这种眼神让显淳更加的狼狈,他嫉妒的发狂,险些失了理智。又怕自己失控伤了她,扔下她转身走出地牢。   一出地牢门,他狂暴的踹翻了门口桌椅,将一根捆绑犯人的柱子踹断。怒气依旧旺盛窜冒,他拔刀发疯似地将周遭的物件砍了个彻底。牢卒吓得躲得老远,生怕被殃及。他的近身卫队长宿鲁拦住欲上前劝阻的同僚,此刻的将军像发了狂的野兽,谁上前谁倒霉。   小窗外的阳光月光交替了两轮,雁影知道,她在这地牢里待了两天两夜了。两天了,除了每天送一顿饭食的仆妇进来,再也没有人出现在地牢里。也不知道野利燕怎么样了,野利显淳要如何处置她?   一缕阳光从小窗照射进来,给这阴暗的地牢里增添了一线温暖。渐渐的,光线越来越亮,雁影知道,应该是快到午时了。每天只有午时的阳光最亮也最温暖。她起身伸出手,想接住那一缕温暖,却让阳光从指缝间溜了出来,晃了眼睛。这时,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雁影收回视线,偏头倾听。每天的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仆妇来送饭。可今天好像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比往日杂乱些。紧接着牢门的铁链声响起,一个中年仆妇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进来,未曾说话,只是矮身将饭菜端出来摆好。雁影望着那些较之往日有着天壤之别的饭食有些讶异时,又一个人走了进来。她抬眼望去,来人竟然是没藏彩云。   彩云命家丁和仆妇退去,神色间带了些无奈与失望。   “我本以为你明事理,却没料到你会鼓动燕儿俩人一起逃走。你真让我……你这样带着燕儿逃走,你以为这算是帮她么?你这么做,让野利族陷于危机,也让燕儿背负了不义,更辜负了显淳待你的那份心意。”那孩子何曾对女人这般忍让呵护?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如今,不仅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是让燕儿……”   “燕儿怎样了?”雁影顾不得彩云话语中的责备,她更担心的是野利燕。“野利大人责罚她了?夫人,求夫人为燕儿求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鼓动燕儿帮助我逃走的,她心思单纯,受了我的蒙骗,请您看在燕儿是您从小养大的份上,劝劝野利大人,不要责罚她,更不能让她嫁给吉乌涂。燕儿她、她有喜欢的人了呀!”   “说什么都晚了。”彩云摇头叹息着,“昨日燕儿就被绑在马上送走了。”这样一来,燕儿不愿嫁给往利的意图明显,这让燕儿以后在往利族的日子会更难过。   “燕子……”雁影的心象是掉入了深渊,一个劲儿地下沉。这就是身为女子的命么?难道女子的存在价值就只是为了男人们的野心?连燕儿这个部族首领的女儿也不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被当做换取一时和平和利益交换的筹码;如此说来,还不如生于平凡人家,无争无求,安度一生的好。   没藏彩云刚走不久,地牢里便又来了一个雁影绝对想不到的人——野利玉乞。他从暗中突兀地走出来,墙壁上油灯昏黄的光晕被他走路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本就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因为他的出现更显出诡异与阴森。   雁影戒慎的望着他,不知他突然到此有何用意。   野利玉乞傲然的站在她面前,睥睨的道:“你这贱人真能折腾,不过手段笨了点,连逃走都这样不干不脆的,你是真要逃还是想以此惹来显淳的关注?不过不管你到底是什么目的,都不重要了。若真是逃了也算你命好,逃不成么,你也只能为你的自作聪明付出代价。”   雁影不知他特意到牢里对自己说这一番话的目的,但绝不会是像彩云夫人一样好心探望。而野利玉乞也并不在意她是不是接话,继续道:“显淳要与细封氏联姻,娶得是细封阿吉塔,那才是与我野利氏相匹配的因缘,你,一个汉人贱女根本配不上他!”   “这……是他的意思?他怎么不来跟我说?”雁影心中翻搅,只觉得头晕眼花,身子一晃,站立不稳的她急忙用手撑住地牢的墙壁稳住身子。   “别妄想了,显淳不想再见你。明日便有人接你进宫,你还是好好想想日后能扒上哪个皇子也好今后有靠,说不定……”野利玉乞眼中带着鄙夷与不屑:“以你的姿色,或许能博得皇上的青睐也说不定。”   说完,他一步一步的走近雁影。   雁影心中浮生起恐惧,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野利玉乞,看到他眼中透出的凶残与狠绝。她拼命的向后退去,但牢房也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她又能退到哪里去?只几步便已推倒墙根。而野利玉乞也已逼近她,一把扭住她的下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褐色的小药丸便往她嘴里塞。   雁影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意识到了危险,下意识的拼命挣扎,手脚踢打着野利玉乞,并将牙关咬得紧紧的。可是野利玉乞地和并不在乎她的花拳绣腿,掐着她的那只手很有力,拇指与中指用力一捏,她的嘴便不得不张开了。野利玉乞将那可药丸塞进她嘴中,她拼命用舌尖去顶,想吐出来,可是野利玉乞哪里肯放过她,一只大手将她的嘴仅仅封住,另一只手在她背上突然一拍。雁影被封住口唇,呼吸不畅,有突然如此呛咳,本能的咽下口中异物好缓解憋气。她被逼着咽下药丸,张大嘴咳嗽着,涕泪止不住的往下流。野利玉乞这才放开她。   她软倒在地,一边咳嗽,一边喘息:“你、你给我——咳咳、你给我吃的什……咳咳咳……”   野利玉乞低头看着脚边的雁影:“放心,不是什么毒药,不过是寒凉之物,你若没受孕也没什么大碍,若腹中真是有了杂种,也正好一并灭了祸根。”他神色冷酷,仿佛这些话这些事与他无关。   “你……”雁影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你怎么能这样狠毒,若我腹中有孕,那也是你的孙子啊!”   “一个异族杂种,如何能做我野利氏族的继承人,你别妄想了。”   “你,你就不怕显淳他知道了……”雁影又慌又怕,她下意识的捂住腹部。不知道自己腹中是否真的有小生命在形成。   野利玉乞冷哼一声:“如今显淳已对你失了兴趣,你若是个有骨气的就别再缠着他,更别妄想用孩子绊住他。”   雁影看着他那张冷酷的脸,心里恨极,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咬死他。可是,她知道自己那样做是自不量力,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将手指伸进喉咙,想要抠出吞下去的药物。野利玉乞见她如此,上前一掌击在她后颈。   雁影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雁影在疼痛中醒来,恢复意识的一刹那她便意识到了什么,双手捂着腹部,大声呼喊,希望能有人来帮帮她。可是,即便她喊得声嘶力竭,也不过有个看守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再无动静。雁影绝望的捂着肚子,想要站起身来,因为地上太凉了。当她忍着剧痛站起身的时候,只觉一股温热从下身涌出来,她的心也跟着沉落下去,一直沉入身冰冷的深潭。   “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野利燕失踪   显淳刚出城二十多里就被皇上急召回进宫,他只好让他的近卫队长宿鲁率领五个侍卫护送燕儿去往利部族的领地,他则只带了两名亲随快马加鞭进宫见驾。李元昊正在偏殿里批阅奏折,见野利显淳进来跪拜,扬手指了指椅子示意他起身,继续批改桌案上的奏折。一个多时辰后,李元昊才放下笔,合上奏折。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幅画着乌龟同一颗枣的画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显淳不知皇上此举的深意,低头审视了手中的物件,他接过来打开一看,抬头写着:“野利大人亲启:大人派人送来的信笺尽已收到,送信之人均已安顿得当。仲平深明大人之意,现特赠粗画一张,望能深参其意。显淳自然知道这个仲平是什么人,此人是宋人的名将钟世衡。他驻守戍边十几载,两军对阵时,大小数百次令他大夏吃到苦头,是西夏最为头疼的一个劲敌。   他又反复看了两遍,心里明白这分明是一份通敌的密信。只是这信中抬头是自己的伯父,他更便料定事态严重。他疑惑地看向皇上。这幅画又是什么意思?   “你看出什么了?”李元昊问。他蓦然回神,摇摇头:“臣也不懂这幅画的含义。”他又仔细看了看那画和枣,忽然心底一个霹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枣,龟,早归!这是劝降!野利显淳突然明了这是利用枣与龟的谐音劝说野利旺荣归顺汉人。明白了这点,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野利王差人呈报给朕的,说是捉住一个我派去宋营的细作,这个人是个和尚,送予他一封信。”显淳稳了心神细听,李元昊也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朕总是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一个和尚赶这么远的路过来,就是为了给野利旺荣送这种礼物?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   “皇上的意思是……”   李元昊叹口气道:“自三川口、好水川战役之后,野利旺荣与天都王野利玉乞势力大增,又仗着是我大夏的功臣,早已不将朕放在眼中,朕常常为此感到担忧。朕早有耳闻野利旺荣一向妄自尊大,持宠而娇,又仗着手握重兵,常常不将朕放在眼里。如今那汉人和尚忽然送给他这些物件,这其中举动令人质疑,怕是还有很多事情是朕不知道的吧。”   显淳一听,心下暗道糟糕。皇上生性多疑,本就对伯父和父亲的很多行径不满,早就起了防备之心,这次这个和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赶紧道:“不会的皇上,臣的伯父对皇上一项忠心耿耿,绝不会对皇上不忠,恐是有些奸佞小人乱道是非欺骗皇上。皇上莫要中了汉人奸计。”   “朕知道,野利旺荣与你养父野利玉乞是兄弟,你维护他们是人之常情,毕竟玉乞养育你二十多年,但是你要弄清楚,你,是我的儿子!”   “是!。”野利显淳跪倒在地,深知此时此刻他说什么都没用,且越替伯父辩解越糟糕,唯有等弄清了事实才能定论。“臣恳请皇上让臣去见一见那和尚。”   李元昊点点头,亲自扶起他:“好,朕相信你。那和尚就关在天牢,你去见见他也好,或许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对了,今日一早苏御史就奏请说你无意收江雁影为妻,他请求我下旨让江雁影随他回宋。”   显淳听了心里暗暗恼怒,但在元昊面前不能发作,只道:“江雁影是汉人皇帝赐给我的女人,怎么能再跟他回宋。”   李元昊叹道:“话是这么说,但她总归是没名份是事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端看有心人如何办了。现在我大夏与宋人之间的关系刚刚缓和,不能因此事再惹起事端来。你说——该怎么处理?现在若要让苏孝伦带她回宋,无疑是让我们和大宋开战。而辽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现在若要在惹怒了大宋,这一开战绝对让辽有了进攻我们的可乘之机。以目前我们的情势来看,我们实在不宜得罪汉人。”   “那我娶她便是了。”显淳顺着元昊的话头说,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胡闹,你的夫人也是我大夏今后的皇后,怎可是个汉女,一定是得从我党项族女子中挑选才行。那汉女最多也就只能给他个侧夫人的名分,但你已经惹恼了苏御史,只怕你此刻你就是给那个江雁影一个侧夫人的名份人家也不见得领情了。”   “那皇上的意思是?”显淳浓眉紧蹙,他知道皇上已经有了定夺。   李元昊凝神盯视他片刻道:“给你两天时间,你若能安抚苏孝伦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且确保他回去后不煽动仁宗皇帝起兵,我便不过问此事,两天后,你若摆不平苏孝伦,那就只能给江雁影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才可平息苏孝伦的不满。”   显淳出了祈天殿,去了天牢。那法崧和尚是个硬骨头,任凭如何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就是死活就是咬定一个答案。显淳审了他一日夜,各种刑罚都用尽了,也未曾问出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若不是还要留活口,这法崧和尚早就没命了。眼见天色已晚,显淳实在是疲乏至极,这才出天牢驭马回府。刚道门口就看到宿鲁率领着几个侍卫跪在门外。   “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回来了?”他近前看到六名亲随神态疲惫,遍体鳞伤,其中一人已经无法自行跪着,依靠在宿鲁身侧。   宿鲁与几个侍卫神色愧疚道:“将军,我等有辱将军使命,燕子——被劫走了。”   “什么?”显淳难以相信这样的说词,以宿鲁他们六人的身手一般劫匪绝不可能占得了便宜。   “我们出城三百余里,忽然出现一队人马,他们的身手出人意料,进退迎战皆有秩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且他们人多出我们三倍,我们抵抗了两个时辰,最终还是……”   “行了!”他打断宿鲁,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查出他们的底细没有?”   “他们均以黑纱蒙面,行动迅速有序,服饰统一,不象是一般匪盗,末将只在打斗中听到他们喊了一句‘少主’。”   “少主?”在辽人的称谓中少主只能是称呼王族或是各部族的头领人物,难道说劫走燕儿的是辽人?若真是如此,那燕儿的境况危险,性命堪忧。若真是辽人所为,又是为何?他们是否知道燕儿是他野利显淳的妹妹?劫走燕子是误打误撞还是要利用燕子胁迫他?   “这事王爷知道了吗?”阿爹还在往利族等着燕儿与吉乌涂成亲,这下燕儿失踪,瞒是瞒不过去了,这种事情瞒不了更无拖延的可能,现如今也只能先送了信去。   “已经差人给王爷送信去了。”   他翻身上马:“宿鲁,你安排他们疗伤,哲别,你带我去燕儿被劫的地方看看。”   宿鲁赶紧将重伤员交代给家仆安置,自己带着余下的几人纵马追去。   显淳第二日中午才回到府中。踏进中堂,野利玉乞也从往利部的迎亲地连夜赶回来,正在厅里焦虑地踱步,见到他回来,忙问:“你可回来了,找到燕子了么?现如今吉乌涂与他的叔父往利族的族长往利炅知晓了野利燕逃婚,认为是野利玉乞言而无信故意耍弄往利人,任野利玉乞如何解释也不听,而细封氏和没藏氏的族长们也都在观望,不打算介入调和。”野利玉乞被逼得焦头烂额,若得罪了往利氏,那么他们四大部族间密谋的事情就会因此而破灭,甚至会被反咬一口告到李元昊那里去。到时候,他不仅自身性命难保,甚至野利一族也会被灭。   野利显淳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劫走了燕子。您先去安抚往利炅,让他给我们点儿时间查出真相找出燕子,到时定会给他个交代。”往利氏也是党项的一个大族,他们的人口众多,夏国朝廷里也有不少往利氏的官员把守着重政,更何况他们的族长往利炅是一个心思狡诈的人。唯今之计只有先弄清到底是谁劫持了燕儿,也好洗清他野利氏耍弄往利人的罪名。   “也好,唯有如此了,只是你一定要快点查出燕子的下落。”野利玉乞一时也无计可施,只有同意显淳的意见。“我这就再去往利部安抚他们。”野利玉乞此时是心急火燎却又无法言说。   “宿鲁,备马!”野利显淳转身大步走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进宫   清晨,兴庆都城夜值守城士兵打着哈欠,盼着交班的士兵早点到来。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越来越清晰,迷蒙的睡眼瞬时清醒了几分。放眼望去,远处一阵马蹄踏出的烟尘,九匹矫健的骏马飞驰而来,转瞬间已经到了眼前。守城士兵远远远就望见那匹罕见的汗血马血焰,更熟悉马背上那个矫健昂扬的首领,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拿出百分之二百的精神面貌来迎接他们的将军,生怕因为精神萎靡而受处罚。谁不知道野利将军统帅三军,军纪严明。守城门虽不及将军麾下的铁鹞军那般严律,但也还是小心不要让将军挑出错来,不然,轻则罚俸,重则鞭刑,那可是谁也不愿领受的。   马上的野利显淳眉峰紧蹙,神情严肃冷峻,跟在他后面的八匹俊马上他的近身卫士各个都是精装强悍。九骑像风一般一晃而过,同时也让守城士兵提着的心落进了肚子里。   一路风尘的显淳回到府里,抬手阻止随行侍卫别声张,压低脚步声走回后院卧室。他推门而入,空寂的感觉让他心一沉。厉眸环视一周,房里空无一人,床榻上的被褥毛毡未曾有动过的痕迹,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他一蹙眉,凝神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想起雁影几天前就已被他关进地牢。   一阵风忽起,将门窗刮得微微晃动,更有一股凉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虽是初冬,气温还不是极寒,却也是呵气成霜。北方的气候是多变的,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或许还骄阳狂晒,夜间就可能冷如冰窟。此时外边已经刮起了风沙,门缝间隐约传来夜风吹起浮尘和枯叶的萧瑟声。想到地牢里的冰冷阴潮……显淳在这空荡荡的房里坐不住了,起身大步跨出去。   宿鲁他们几个刚刚才出了后院,正准备进屋休息,又见显淳大步跨出内院,以为有什么紧急军务,赶紧跟上去。   “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显淳浓眉紧皱,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跟上,自己往地牢走去。宿鲁和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野利显淳一路疾走来到关押雁影的地牢,对着空空的地牢怔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   “来人。”他低吼。   “将、将军,有什么吩咐?”守门的侍卫从睡梦中被叫醒,迷迷糊糊的见将军亲临,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   “人呢?”显淳指着空牢问。   “人……”那守卫顿了一下:“将军莫非不知道么?昨儿个太子殿下宣圣命接江、江小姐进宫了。”   进宫?糟糕!显淳这才想起来三天前他从宫里回来急着去彻查燕子被劫之事,竟然忘记了摆平苏孝伦!皇上突然下旨接走雁影所为何?最糟糕的是竟然是宁令哥来接走雁影。难道……他倏然转身往外走,宿鲁他们几个侍卫互看了一眼,赶紧跟上去。   野利显淳进了宫,来到祈天殿东暖阁,当值的宫人进去禀报,却许久不见有人出来宣他觐见。他耐着性子等,直至日头当空,还不见里面有动静,心下焦急,迈步上前扬声道:“臣野利显淳求见皇上。”   暖阁里依旧未曾有人回应。他再次扬声求见,结果依旧。他奈不住性子起身就要闯殿,一个人影忽然闪出来拦住他,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御前护卫长丹哲。   “将军,这是做什么?”   显淳见是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按耐下心中焦躁,拱手道:“显淳有急事求见皇上,劳烦大人再去通禀一声。”   “皇上刚起身,请将军耐心静候。”丹哲压低声音以眼神安抚,显淳这才无奈地退到廊下等候。直直等了约一个多时辰,李元昊在宫人服侍下起身,传了早膳后才宣显淳进殿。   “臣野利……参见皇上。”显淳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皇上不会喜欢听自己自称野利,急忙顿住。   “……坐下一起用膳吧。”李元昊打量了一番下首跪着的显淳,端肃的面孔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相较于显淳的急切,他细细品尝食物的举止显得更加慢条斯理。   “谢皇上。”显淳压抑着急切坐在李元昊下首。“皇上……”   “你尝尝这个。”李元昊放下手中的粥碗,指着一盘切成条状的水果道:“这是昨儿个回鹘人进献的甜瓜,果肉细嫩,甘甜鲜美。”李元昊明知显淳的来意,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显淳哪里有心思品尝水果,耐不住心中焦急问道:“皇上,为何要江雁影入宫?”   李元昊闻言抬看了显淳一眼,慢条斯理地将甜瓜送入口中,又细细咀嚼入腹,才道:“苏孝伦一直闹着要带江雁影回宋,我也很头疼。现在我国周遭饿狼环伺,不能再添中原这一猛虎为敌。还是宁令哥替朕想了个法子,让黑水宁令没移朗舒收她为义女,这样她就算是没移族的公主了,回头给她指一门婚事,也不算委屈了她,既给足了汉人皇帝的面子,那大宋御史就没道理带她回中原了。”   显淳默然压制着内心的火气,单膝跪倒。“皇上,既如此,就请准臣带雁影回府,我即操办婚事娶了她就是。”   “不允。”李元昊一口回绝。   “皇上!”显淳压抑下心底的燥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谦。他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几年来在官场生活压抑了他过半的暴躁脾性,但他的性子还是桀骜难驯的。   李元昊俊眉一挑,一双厉眸看向显淳,其中威严尽显。   显淳心头一惊,明白过来自己太过急切而且也太冒犯皇上,当即压下心头忿怒,垂首恭顺地道:“臣不明白,江雁影是我的女人,臣带她回府有何不妥?至于苏御史那里,皇上如此安排,谅他也不敢再有微词。”   李元昊轻叹一声,起身扶起显淳:“并非朕非要与你为难,只是那苏孝伦对于江雁影在大夏无名份之事一直不肯罢休。你也知道,这些年宋夏之争给我大夏带来的损失不小,还殃及两国百姓无数,这刚才和谈开榷场,通贸易,我们也得趁此机会休养生息。若因此惹来战火,我大夏会腹背受敌,子民也会遭受战火之累,纵使我大夏有你,有三千铁鹞军,有几十万勇士,但你——有完全把握能获胜么?”   显淳哑然。他无法保证。目前之际唯有安抚了苏孝伦,才能让两国继续平稳和谐。但他不甘心:“苏孝伦不过是因为江雁影在我府中无名无份,若我娶了她那苏孝伦也就无话可说了。”   “话是没错,先不说你以后是否能继承我的位子,但就现在来说,你娶一个汉女做将军夫人你不怕会惹来野利族人的不满吗?恐怕野利族的人可不希望以后的族长夫人是个汉人。而且各部族的人也都在看着,他们巴不得抓着你的错处看你的笑话;而且现在也晚了,朕已经下旨让你娶细封族长的妹妹细封阿吉塔做夫人了,至于那个汉女——等朕仔细考虑看看如何安排她吧。”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娶阿吉塔?”显淳惊愕万分,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些天不在兴庆,当然不清楚。你父亲和细封卡努一同前来要朕指婚,朕也许了他们这桩亲事,而且已经下旨命细封族长下月送他妹妹来兴庆完婚。”   李元昊原本是要显淳做驸马,借以笼络显淳,没想到显淳是自己的儿子,那自然他与明秀的婚事就不能成,恰好细封要和显淳联姻,在李元昊看来,这也正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自己的儿子与细封族长的妹子结亲,这无疑是又笼络了一族。他到是很看好细封氏成为他拓跋氏的姻亲。   “皇上,臣并没有……答应这桩婚事。”显淳忍着火气道。   “朕也不需要你答应。”李元昊连眉毛都未抬,“回去好好准备,下月初八迎娶细封阿吉塔进府。”李元昊沉了脸色,语气生硬了起来。   显淳知道此事已经无法更改,但还试图努力,他跪地不起:“皇上,臣可以遵旨娶阿吉塔,但请让臣带将雁影回府。”   “这个时候你接她回府明显是跟细封族做对,何必呢?团结各族才是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别为了个女人因小失大。那个汉女就先暂时住在宫里吧,免得惹细封族长不快,等我想好了如何安排她再说。她住在宫里,也算是我的贵客了,量那苏孝伦也说不出什么来。”显淳还欲再说,李元昊明显已经不耐,摆摆手打断他:“就这样,你先跪安吧。”   显淳见皇上如此态度,知道今日是决计接不走雁影了,心中更加惶惑。皇上如此阻挠他接雁影回去,真正目的是他说的那样吗?莫非——一想到雁影的绝色姿容,他心底就更慌了。按耐下心中莫名的烦躁与不安,他只得退而求其次:“臣恳请皇上让臣见她一面。”   李元昊倒也不再为难他,“她在梅苑。”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收藏成绩还是不理想,这样每天涨几票收藏太慢了,再这样下去我的文就要被淹没了。各位看官,若觉得玉儿写得还凑合,就推荐给朋友看看呗。   ☆、情敌   显淳出了祈天殿,入眼宫内外一片洁白的颜色,天空飘起了雪花,虽不似鹅毛,却也在短时间内将宫城内外罩上了一层白毯。这几日气温骤降,阴沉了几日,到真在十月下起了雪。几个当值的宫人正在扫雪,见他过来,停下来行礼,他心急的顾不上理会,一味地加快步伐走着。不一会儿,远远就瞧见一片林子。他凝神望去,灰色的屋檐,棕木色的廊柱,本应清晰可见,如今在飞雪中竟然瞧不清晰。飘飞的雪花顽劣的模糊了他的视野,白茫茫的将一切都妄图掩盖。   梅苑,顾名思义,满园载满梅树得名,是西夏皇宫西南角的一个园子。梅花苑中有一处楼阁,名为傲雪阁。此时未到梅花盛放的时节,但因初冬的寒气,催得一场白雪尽落,满园梅枝在一片白皑皑中傲然挺立。枝桠空隙间显淳看到了门廊上的匾额,傲雪阁三个字飘洒洋溢。   雁影正铺开纸张练笔,宁令哥推门走进来。雁影见他进门,急忙阁下手中的笔行礼。宁令哥一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别这么多礼了,你身子还虚着呢,怎么不多休息,还写写画画的做什么。”   雁影抬眼一看,便看到宁令哥眼中的爱慕之色,心中一慌,忙垂下眼帘退了半步。“在床上躺得身子都僵了,刚刚才起身,左右无事情可做,想起许久未曾动笔,怕是生疏了,便想练练字活动活动筋骨。太子请稍坐,雁影去倒茶。”   宁令哥点点头,踱到书案前拿起雁影之前写的字帖摆弄观看。雁影的字体清秀小巧,字字圆润饱满,白纸素笺之上,朵朵墨迹便如盛开在雪中的墨梅。他一时手痒,提起桌上的笔在那写了半张的后面写了几句。然后退身一步细细看了看,左右看着两人的笔迹一个娟秀小巧一个狂放大气,很是入眼。他又抽出一张新的宣纸,思量着再写点什么,忽然间想起自己刚刚在御书房看到的那封信件。思及此,他不由自主的在纸上画下了之前看到的那画上的小龟,一边画一边琢磨这其中的意思。   雁影沏了一壶普洱茶用一个红漆托盘端了出来,见宁令哥伏在桌案上聚精会神的样子,扫眼一瞧,原来他笔下画的小龟,忽然想起昨夜偶然听到的一些言语。她心念急转,扑哧一笑。   宁令哥闻声抬起头来,见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心里一阵欢喜。笑问:“雁影莫不是看我画得这小龟甚是可爱?”   雁影抿唇倒了杯茶递给他。“太子真是雅兴,那么多的山水花鸟的不画,竟然画这个。”   “这个怎么了?我倒是见过有人画这个送人呢。”   “是么?怎会有这样的人,龟在我们汉人的传统里代表长寿,俗话说有龟鹤延年,还未曾听闻有人画一副乌龟送人呢,莫不是你大白高国有什么讲究?”   “哪里,送信之人也是汉人。只是你们汉人也着实别扭,有话直说便是了,何必要拐弯抹角的画些个东西让人来猜。”   雁影闻言一笑:“太子可说说那送信人与收信人的渊源,信上画了什么,或许雁影可帮着参谋一二。”   宁令哥略一沉吟,也未曾回答雁影的问题,只问道:“那枣子又取何意?”   “枣子?”宁令哥这一问到让雁影更加笃定了心中所思,偏头道:“枣子多用在婚礼喜庆之日,与花生同撒在洞房喜床之上,取谐音早的意思,喻意早生贵子,多子多孙。”   “枣子,早!小龟,那便是——”宁令哥豁然大悟。   看着宁令哥闻茅塞顿开的样子,雁影心底既矛盾又纠结。昨夜她无意中听到一个小太监与傲雪阁的宫女偷偷私会,谈论起皇上正为一事烦心,那小太监正巧当值,送茶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上画着的龟与枣,他是不认得字,却偷耳听了不少皇上的言谈,也是弄不懂其意,觉得奇怪,便当好玩儿的顺嘴说了哄那个小宫女。这些话被正在附近的雁影听了去,略一思量,便明了其意。恰巧今日宁令哥画出这个小龟,她心念一动,随口提示了一下,也不知自己判断的是对还是错。依她看来,野利旺荣在边关与大宋对峙良久,并无一丝倾向于宋的意思,且野利旺荣亲命下属绑了这个送信的法崧和尚来,其意也不过是为了向李元昊表明自己的清白与忠心。由此可断,野利旺荣并无谋反的心思。那么这封信便有些问题了,她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封信是故意要让人看到。想到此处,她不由心里暗喝:好一条反间计!她是大宋的子民,如此关键时刻,又怎能不助一臂之力。即便自己猜错了,这封信耶足可以让野利氏大伤元气。原本她并不想搅进国家之事,可她只要一想起野利玉乞对自己所为便恨之入骨,连带野利氏也一并恨了进去。   她心中正思绪纷纷,有宫女进来禀报说野利将军就在门外等候。她一听心情更是纷乱繁杂。自己如此算计,虽不负大宋,却是对野利显淳一族不利。此时此刻,听闻野利显淳这个名字,她心中有恨有怨,纠结万分。她抬头见宁令哥正在看着自己,那眼神且笑且疑,似乎是在等着看她要作何决定,忙别开眼对那宫女道:“你去回了野利将军,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野利显淳等在傲雪阁外,心情是有一些急切又带着些愧疚的。只想着过些日子便再求皇上将雁影接出宫去。可一切也只不过是他自己设想,宫女出来告知他雁影拒而不见,他听后心中既怒且恨,一把推开拦着他的宫女,径直闯进傲雪阁。在厅内未寻到人,便顺着后堂出了阁楼向后面梅林寻去。果然,远远就见雁影罩着一件绛色皮毛滚边的大氅,斗篷下露出淡青色的裙摆。她站在傲雪阁的廊下,青灰色的楼阁做底,漫天白色中分外抢眼。   他慢慢走近,雁影正偏头瞅着一树梅枝发怔,并未察觉到他的到来,兀自沉思着。一阵风吹过,将她散落鬓边的乌黑长发扬起。那是怎样一幅绝美的画面,牵系着显淳再也错不开视线。   “雁影……”他忽然憋了气,压下心头的恼火,放低了声音轻唤,看到她身子微微一颤,猛然回首,一双黑晶似的眸子愕然望向他,那双眼睛黑如点漆,越发显得大了,尖尖的下巴,只是唇色不似梅枝上的梅朵儿一般粉红柔润,泛着苍白的颜色。   他的心弦在这一刻蓦然被波动,撩拨出心底的那片柔软,哪里还有暴怒与气恼,此时此刻,她柔弱消瘦的摸样惹得他只想抱她入怀极尽呵护。可立时,他就觉察出雁影并不像他一般激动,一双眸子里没有任何的兴奋欣喜,只有防备与疏离,更多的是说不清看不明的复杂情绪。几缕发丝散落在她脸上,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含幽带怨的凝睇着他,脸色白皙如雪。   两两相望,还是雁影先回过神,敛衽一福:“见过将军。”神态恭敬语气冷淡。   显淳因她的态度蹙起了眉。“还在生我的气?”他见雁影垂眸不语,又低不可闻的叹口气:“阿妈已经跟我说了,你是想帮燕子。可你想过没有,鼓动燕子逃跑会给全族带来麻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话不能这么说,表哥。”雁影还未开口,太子宁令哥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后绕过来打断了他。“若燕子无意逃跑,谁又能教唆了她?若说这罪魁祸首还得是表哥你和舅父逼得燕子非逃不可。”他缓步踱到雁影身边,笑望着细瓷般精致的人儿,眼中的爱慕之情毫不遮掩。   “显淳参见太子。”显淳压了口气,心里虽恼火宁令哥的搅合,但该有的君臣礼节还是不能少,躬身参拜。   “自家兄弟,表哥不用多礼了。”宁令哥点点头,口中说得亲近,眼神却一直流连在雁影脸上。   “将军是否认为我所受的还不够?”再见显淳,雁影心里那份委屈和失望就愈发压抑不住。将她关入地牢,堕了她腹中胎儿,又将她送进皇宫,她以为足够了,如今他还要怎样?竟追到宫里来。   望着眼前这张俊脸,野利玉乞那日鄙夷的神色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雁影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几乎与身后的雪一样白。一直以来她并没有奢望什么,逆来顺受,顺从命运的安排。来到西夏,虽远离故乡亲人,以为遇到了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自己还算幸运。后发生那么多事情,她也不争不求认命了,只因为他对自己的维护。原以为他对自己也是有情的,谁想到这份情意终究不过是自以为是。   “不,我是来……”显淳话说一半便顿住,没再往下说。另娶她人这种事情又要他如何开口?   “对了表哥,本王该恭喜你啊!要迎娶细封氏最美的姑娘,将军艳福不浅呢。”宁令哥又不失时机地道:“下个月将军大婚,于公于私我都要送一份厚礼的。”   这句话让显淳怒视宁令哥,也让雁影胸口一恸。明知他要娶亲,可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还是又酸又苦。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每天看到都有涨收藏还蛮高兴的,结果年一过就偃旗息鼓了,莫非都上班忙了就没时间看小说了?这怎么行啊,这样下去,俺的文被雪藏了就糟糕了。编辑大人也催着截稿开新文,可俺不想这样匆匆结束这篇文,因为后面才是此文的精彩大虐,俺可是花了大心思的,怎么可以虎头蛇尾的完结了?那也太对不起自己这番心血了。俺只能满地打滚儿求包养,求收藏,不知有用没?   PS:那个,那个……容偶再唠叨两句哈,偶看别人的文都有深水鱼雷什么的,最次也有手榴弹地雷滴,俺也想尝尝被炸的滋味~~~~☆、决斗   作者有话要说:  众位看官,容玉儿在这里絮叨一下哈,写了这么久的文,不为金帛名利,只盼觅得同好知音,自从发文那日起,每天开电脑的第一件事便是看看有否看官留言与对此文的评价,看着收藏与日俱增,虽然缓慢,但每一票都能令玉儿激动一天。尤其春节到现在,收藏每天都在增加且数量越来越多,评论留言也每天都有,这带给了我很大的愉悦,但是人心总是不足,总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我的文,对此文做个评断,也是对玉儿的一个肯定。所以在这儿请各位看官多多留言,多多收藏,多多评论,更希望指出文中不足,帮助玉儿修正此文。   “不敢,显淳先谢过太子了。”显淳恨不能一拳打碎宁令哥脸上别有用心的笑容,他明知道宁令哥是唯恐事情不乱,借此机会让雁影对自己死心,可他无话可驳,只得按耐下胸口旺盛燃烧的怒火,谦恭地道:“显淳娶亲也是无奈之举,若是太子喜欢细封阿吉塔,显淳这就去禀明皇上,换太子享有这艳福。”他这话也是说给雁影听,娶阿吉塔实属无奈,谁让他是野利族未来的族长,有些时候,必须为了全族的利益牺牲自己。   “哈哈,免了,谁都知道阿吉塔中意的是你,那泼辣的女人的福可不是哪个人随便能享受的。”宁令哥幸灾乐祸地笑着,心里得意非常,合该野利显淳倒霉,摊上了那个出了名儿的野姑娘。   显淳不再理会宁令哥的嘲讽,他担心的是脸色苍白的雁影。   “雁影……”显淳看向站在雪中的雁影。   “野利将军请回吧,雁影借居傲雪阁,不方便招待将军,且将军长时间逗留内宫惹人非议,恕雁影先告辞了。”雁影说罢头也不抬,转身踏上台阶。   “是啊,野利将军,请回吧。”太子宁令哥淡笑着附和,眼藏得意。   显淳不用看也想得到宁令哥有多么的得意,他恨得钢牙几乎咬碎。雁影的冷淡和宁令哥的别有用心,让他本就压抑着的怒气狂飙。他气雁影不理解他的处境,更恼宁令哥那诡计得成的笑容,但党项男儿的骄傲容不得他低声下气,即使不舍,即使担心惦记,即使心头狂躁,他也还是拉不下身段来跟雁影解释什么。   “将军慢走。”身后传来宁令哥的声音,语气愉悦。不用看,他也知道宁令哥是如何的得意洋洋。   雁影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泄露了心情,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走了一般,双脚如灌了铅般沉重。眼前视线模糊起来,脸颊上痒痒的,分不清是雪落在脸上还是自己的泪。她脚下疾走,不小心踩到了裙边一绊,踉跄着扑跌在坚硬的台阶上。   好痛!腿痛,心更痛,心中的痛借着身体的痛蔓延开来,分不清到底是身体痛还是心痛,她匍匐在地不肯抬头,生怕自己狼狈伤心的样子被后面的野利显淳看出来。   一滴一滴的水痕滴落在青色石阶上,与雪花融在一起。   一双温柔的手扶起她,将她裹温暖的胸膛。“伤了哪里?很疼么?”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泪湿的脸颊,一双漂亮的凤眸溢满了心疼。   她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肯抬头,却抑制不住身体因伤心产生的战栗。宁令哥轻轻的擦去她脸上的水痕,语气轻柔呵哄:“干嘛这么折磨自己,想哭就哭出来,别闷着,容易生病。”   宁令哥温柔的话语令她想起小时候爹爹的怀抱,总是在她跌倒哭泣的时候抱着她给她温柔的呵宠,在她伤心时候温言安慰,这令她抑制不住伤心痛哭起来。宁令哥将她圈在怀里,一只手轻轻的拍抚着她的后背,低声的哄着,劝着……   这种陌生的温柔在此刻是那么的令人软弱,雁影强撑着的坚强彻底倒塌,直哭得哽咽气堵。   猛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从宁令哥怀里扯出来,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只见宁令哥踉跄着倒退几步,身子撞在回廊的柱子上。   “你打我?你竟敢以下犯上?”宁令哥被突来的拳头打得头脑发懵,片刻才缓过神来。他难以置信的指着眼睛通红的野利显淳道。刚刚只顾着安慰雁影,正体会着怀抱雁影的满足感和能刺激到野利显淳的得意才失了防备,被野利显淳一拳打在左脸颊,登时踉跄着退了数步才缓住身形。伸手摸了一下嘴角的湿热,妈的,见红了。血腥刺激了男人的野性,更是不能再心仪的女人面前失了颜面。“反了你了!”他跳起来冲着野利显淳扑过去,奋力挥出一拳,击在显淳腹部,把野利显淳击得倒退了几步。   宁令哥刚才是因为没有防备才被显淳偷袭成功,他虽贵为皇子,但自小就被父皇告诫不能忘了党项男儿的根本,骑射武功搏斗也是大夏顶尖的武功师傅教授的,拳脚功夫自是不差,这一拳挥过去,野利显淳也捂着腹部退了两步。   显淳稳住身形,气怒攻心,哪里还顾忌宁令哥的太子身份,他像一头猎食的豹子锁定了目标,箭一般的挥拳冲上去与宁令哥斗在一起。   两人你一拳我一腿的相互攻击,开始两人打得不相上下,但时间久了宁令哥就渐渐露出疲态。毕竟长时间养尊处优令他的耐力比不过在沙场征战日久的野利显淳,而且显淳又是妒怒交加的,下手招招都是狠戾。两人你来我往的斗了一阵之后,宁令哥体力渐渐不支,出招的速度也缓慢下来,渐渐屈居下风,一个失手被显淳摔了出去。   雁影此时缓过神来,见两人对打,急忙出声阻止,但两人都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你一拳我一脚的互相攻击,越打越激烈。忽然间宁令哥被显淳一脚踢得飞了出去,她吓得惊呼一声。宁令哥是皇子,显淳与太子打斗已是犯上,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哪有不受伤的,若真伤了太子那可就是死罪了。这时显淳又冲上前去举起拳头就往下砸,她顾不得多想,飞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宁令哥身前,本能的闭着眼等待即将落在身上的重击。   她的出现及时阻挡住了显淳击出的拳头,同时也震惊了显淳。   她竟然不要命的挡在宁令哥身前!望着那双紧闭着的双眼,睫毛还在因为害怕颤抖着,这一瞬间,他失去了斗志,紧握的拳头失去了力气,就这样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的慢慢后退,退开她的身边,退到回廊下。   雁影睁开眸子,无暇顾及显淳的心思,一门心思只想知道宁令哥的伤是不是要紧。宁令哥满是伤痕的脸就在她眼前,左眼黑青了一片,已经肿了起来,鼻子、嘴角正在淌血。她生怕宁令哥伤重会给野利显淳带来麻烦,急切的想弄清宁令哥伤得是否严重。“太子你没事吧?能起来吗?还有哪里受伤了?”边问边忙着察看他是否还有别的伤处,却不知她的言语举动让显淳再也承受不住转身就走。   “我没事。”宁令哥撤出一个笑容,却因此扯动伤口疼的呲牙咧嘴,心中却是暗自咒骂:野利显淳你真敢下狠手啊,一点儿也不顾及我的身份。他举起手臂抹掉唇角的血,垂眼看了看,妈的,没少流血,这次估计得十天半月没法出宫了。再看到雁影担忧的眼神,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心里一喜。汉人所说的因祸得福就是如此吧,能得到雁影如此上心眷顾就是再疼也值了。   “呵……”不想笑得太过得意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咝咝”的直抽气。   野利显淳出了宫门,扬鞭策马,浑然不觉手中的乌鞭将血焰抽得负痛狂奔。他眼前都是雁影焦急忧心的样子,但她心中眼里言语中的担心竟然都不是为他!同样受了伤,她竟然看都不看他一眼,眼里心中只有宁令哥。野利显淳越想越恼怒,越想越嫉妒,窒闷的心似要爆裂,手下一鞭狠过一鞭,血焰引颈长嘶……   ☆、显淳的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何处秋风悲画扇 妹纸的地雷,炸得偶很销魂……   显淳成婚了,下一章新婚之夜又要发生什么事呢?期待吧,众看官们!   翌日,李元昊批改完奏折,起身活动一下酸软的肩颈,起身步出殿外。沿着殿外的卵石路信步走着,不一会儿来到平日里练功的场地。这练功场是他命人辟出来的,为得是让自己与皇子们不要荒废了骑射。可是,自从建起来,大多数时间也就是自己来活动活动筋骨,其他人很少会出现在这里。今日忽闻校场内有人声呼喝叫好,他真是好奇了,会是谁在里面呢?他抬步走进去,见自己的二儿子宁令哥正在与几个侍卫比赛射箭。有几个侍卫看到他,正要扬声跪拜被他抬手阻止,站在宁令哥身后看他射箭。   宁令哥连射三箭,却只有一箭命中红心,其余两箭都射偏了。李元昊在他身后不禁摇头。   “这才几个月不曾考量你的骑射,你就退步道这样子?再过俩月,你是不是会从马上摔下来?”   “父皇!”宁令哥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青青紫紫不说,一只左眼已然肿成一条缝。   “你这是怎么了?”李元昊惊诧的问。   “没什么,跟野利显淳打了一架。”宁令哥轻轻的摸摸自己的左眼,疼得直吸气。   “哦?跟野利显淳挑衅,你认为你的功夫大夏第一了?”李元昊眯起眼调侃。这倒是有意思了,他们两个竟然会打起来。他听了并不生气,反倒是更好奇了。党项男子自小就要培养好斗的性子,这样才能在以后与雄霸天下的雄心。可是他的几个皇子除了宁令哥还算有心计,其余的都不提也罢,只是因为生在皇家娇生惯养的,早就将党项人的英勇威猛的男儿气概消磨得差不多了。如今自己的这个私生子显淳虽然自己最喜欢,但毕竟这么多年的君臣,让他对自己与家族都生疏,现如今竟然与宁令哥打斗,这真是个令人意外的事情。   “呵呵,”宁令哥笑起来,:“谁疯了才要去挑衅野利显淳。”显淳的铁拳和刀法目前还没人战胜过,他也是不得以啊!   “是什么让你放弃理智?”李元昊捻须道:“女人?”   宁令哥苦笑,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你少去招惹那个汉女。”李元昊知道自从江雁影入宫,自己这个儿子没事就往梅苑跑。   “为什么?”宁令哥就不明白了,凭什么显淳不珍惜的女子父皇还不让他碰,自己才是他儿子啊,他想不通父皇为何反倒维护野利显淳。   “她是显淳的女人。”   “显淳的女人很快就是阿吉塔了。”宁令哥回嘴,心里不服。   “无论如何,你别打那个汉女的主意。”李元昊深知这个儿子多情,他不想看到两个儿子因为一个女子反目。   宁令哥没吱声,心里异常恼怒。拜别了父皇出了祈天殿,并没有返回他的摘星阁,径直来到梅苑。他走进傲雪阁,雁影正握着一根玉簪发呆。她肤色雪白,眉梢眼底挂着一丝忧郁黯然,目光却是空茫的。   宁令哥看着雁影,见她手中玉簪是她素来喜欢的,总是簪在发间。如今对这跟玉簪细细摩挲,心事重重的样子,眉梢眼底的愁丝牵牵缠缠,不用猜也知道她这般幽怨是为了谁。那野利显淳如此待她,她还是放不下,她这份心思若分一半给自己也是好的。思及此,一股子酸意泛起,使得宁令哥心中的怒焰更胜。   放手?不,他绝不!他也弄不清自己是中了什么蛊毒,从初时的惊艳到如今的眷恋,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非常陌生。自小对想得到的东西从未费过力气,因为皇子的身份,众人都众星拱月般顺着他,自幼父皇就对他喜爱非常。初次见到雁影的惊艳一直在心头萦绕,他欲用物品来与野利显淳交换这名汉人女子,遭拒绝后更是想法设法给野利显淳施压,却没料到野利显淳会无视他的身份就是不肯理会他的提议,现在父汗竟然也警告他不能和野利显淳争抢这个女子。若是平常物品倒也罢了,可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这样喜欢这一个女子,让他现在放手,他绝不!   许久,她幽幽的叹了一声。宁令哥走近前去,对着鎏金铜花镜中的人轻柔的问:“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雁影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出神到宁令哥走到近前都不知道。急忙将那跟玉簪放进桌上的妆奁里,起身行礼。   “雁影给太子殿下……”宁令哥伸手一拉,拦住她的动作,“跟你说了跟我不用这么生疏,你总是不记得。”   雁影不着痕迹的抽回手,依旧行礼:“太子待雁影宽和,但雁影不能没了尊卑礼法。”   宁令哥无奈,也不与她计较这个问题,一低头见桌案上的纸笺上写着一行字。   “写的什么?”他正要拿起来看,雁影已经抢先一步抽走了那张素笺,“没什么,无聊乱写着玩儿的,恐污了殿下的眼睛,还是别看了。”她边说着边将那张纸笺团了扔在一边:“殿下宽座,容雁影奉茶。”   宁令哥笑笑,貌似不在意。只是趁雁影扭身倒茶的空儿捡起那张揉皱了的纸笺,连同妆奁里的那枚玉簪一同收入怀中。   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即使野利显淳多么不情愿,他也还得遵照皇命迎娶阿吉塔。腊月出八,他在他的八名护卫与族人的簇拥下来到细封部落,迎娶了细封族长的妹妹细封阿吉塔,转天上路回兴庆。刚进兴庆城门,就有人一路报信到将军府,将军府门前围满了人。野利族人、将军府的人、细封氏和野利氏在兴庆的大小官员,还有道贺的党项族和汉人官员,把个将军府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马队到达将军府门口,显淳下马将阿吉塔扶下马背。党项族是游牧民族,嫁娶不似汉人坐轿,新娘也是骑马。众人见到显淳,不论真心还是假意,一时间恭贺声四起,阿吉塔面带娇羞,低着头满面娇羞与喜悦的随着显淳入府。紧接着喜乐奏响,新人跪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新娘子被扶进了洞房,野利显淳在外面招待宾客,一时间人声笑声乐声响成一片。   酒正酣时家丁引着太子宁令哥进前。宁令哥延承了他母妃的美貌和李元昊的轩昂,形成他独特的气质,在大夏是有名的俊男,吸引了无数官宦小姐为之痴迷。他一进门,就听西厢席间各家女眷窃窃私语。宁令哥一见野利显淳,拱手道贺:“野利将军,今日大喜,小王特前来道贺,顺便送上一份薄礼。”   “多谢太子。”显淳拱手道谢,命人接过礼物。   “还有——”宁令哥从怀里掏出一件用绢帕裹着的物件,“这是有人托我给将军夫人的新婚贺礼,我看还是由你转交吧。”他一挑眉,嘴角一边向上弯,扯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谢过皇子,不知这送礼之人是谁?”显淳望着宁令哥那双别有深意的眼睛,忽生警觉。   “你的一位故人。”宁令哥勾唇笑了,那笑容令在场异性不论是丫头仆妇还是官员家眷都为之痴迷。“你仔细瞧这帕子的绣工,再看看里面的贺礼,就知道是谁了。”   显淳依言打开娟帕。一对儿绣着戏水鸳鸯的娟帕里裹着一只羊脂玉簪,柔和的色泽,莹润的质地,是一支品相上好的玉簪。显淳的心脏被闷闷的击了一锤。他自然记得这支簪子,是雁影刚到府中不久他亲自选了替雁影簪在发间的。如今她将这支簪子还给他……他攥紧拳头,几乎捏断那只簪子。   “哦,对了,还有一封信。”宁令哥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与显淳。   这时有家仆来报说皇上与锦妃娘娘的车撵已经到了府外,野利玉乞夫妇叫他马上去迎接,显存顾不得许多,只好迅速将玉簪与信收进怀里,众人也跟随其后接驾。   这一天的隆重热闹自是不必细说,将军府内吉祥话,恭贺声不断,直至入夜。   送走了宾客,将军府终于恢复了肃静。满园的喜庆气氛似乎还未散尽,一盏盏挂在廊檐的红色灯笼和房间里点燃的喜烛在夜风中摇曳着,散发出晕红的光亮。显淳坐在书房里,一手中握着那方娟帕和簪子,眉头聚拢,久久不开。他摸索着掏出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他略一思索,拆了封,只见一张素白的纸笺上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显淳心猝然一痛,有瞬间几乎不能呼吸。雁影,雁影,你可知这一句已将我打入地狱!这句诗虽不能形容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却是将雁影的无奈与幽怨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坐在那里,想着初遇时候的雁影,狼狈却不失娇美,清雅婉约,姿容楚楚;想着她被劫持时无畏的镇定,傲然娇柔;想着她晨起初醒时候的慵懒娇羞、想着与他分别时眼中眷恋不舍……想着想着,眼中酸涩不已。   ☆、新婚之夜   “淳儿,怎么还不去休息?”门声轻响,没藏彩云推门进来。   显淳手一收,将手绢簪子收入怀中,又顺手将手中的信笺压在桌上的公文下,起身道:“哦,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彩云望着儿子紧锁的眉头,知道他心中不痛快。但毕竟今日是新婚,他这样待在书房冷落了阿吉塔终归不好。“早点去吧,别让阿吉塔等急了,毕竟她是刚进门的将军夫人。”   “知道了。”显淳却坐着未动。   没藏彩云暗暗叹气,正待再劝,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吉塔推门进来。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头上戴带一莲蕾型镂银丝冠饰,冠上有五色宝石装饰,后插双花钗,耳坠一对指甲盖大小的珍珠耳坠,身着一件樱桃红色交领右衽窄袖开衩绮罗袍,绣云水纹样,袍内着绯色百褶裙,裙有绶带,一双银色的尖钩鞋,尖端缀着一颗珍珠,在烛影绰绰下散出柔和的光晕,那一身绮罗锦缎也在光影下发出又有如水般丝滑的光芒,衬得阿吉塔一脸的娇羞,漆黑的眼瞳似月夜下的深潭,幽幽地闪烁着深情的水光。她见彩云在屋里,忙止住步伐行礼,乖巧地喊了一声:“阿妈。”然后眼神瞅着显淳,脸上飞起红霞,映着喜烛的光亮,越发的娇艳。她在新房左右等得不耐烦,心急的寻了过来。   彩云微笑着点点头:“赶了几天的路,回来也不得歇,又应酬了一天,你们早点歇息吧。”   “是。”阿吉塔乖顺地应着送婆婆出门,才转身来到显淳跟前红着脸道:“夜深了……回房休息吧。”   “你先去回去吧。”显淳语气冷淡。   阿吉塔有些不高兴。从部落迎娶她这一路显淳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到了将军府又忙着应酬宾客,好不容易到了两人相守的时候了,他却不回新房。这怎能不让她生气。“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呢。”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显淳看都不看她,在书桌上拿了一本书坐下翻看。   “你——”阿吉塔被他冷漠的态度激怒了,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为了嫁给显淳,她在家里大闹逼迫哥哥想办法,恰好野利玉乞为了笼络细封氏,哥哥便借此机会暗示了天都王野利玉乞,野利玉乞也算是明白人,不久便求皇上赐婚。终于让她如愿以偿。可是如今她嫁过来的新婚之夜野利显淳竟然要让她独守空房,这样的屈辱她可咽不下去。她上前扯住显淳的衣服,不依道:“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洞房之夜,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睡。”   显淳不耐烦地一甩袖子起身避开她。阿吉塔见状越发的不依,扯着显淳不放,揪扯间一个娟帕包裹着的东西从显淳怀里掉出来。显淳弯腰去捡,但阿吉塔更快,先一步抢到,打开娟帕一看立时明白了。   “你还惦记那个贱女人!她都进宫了,你还放不下?她有什么好?连她的一件东西你都揣在怀里当宝贝似的不肯丢。”阿吉塔又嫉又气,举起手将簪子使劲往地上一掼,“啪!”的一声,簪子碎为两段。   显淳抢上前去阻止,却快不过阿吉塔。他双目盯着地上两截断钗,眼目赤红。他低吼一声,扬手一巴掌打在阿吉塔脸上。阿吉塔愣住了。她震惊望着野利显淳,没想到新婚之夜自己的丈夫竟然因为一只小小的玉簪动手打了自己。她从小被家人宠着,族人哄着她,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平日里骄纵惯了,任性妄为,家人不舍得训斥,族人也不敢得罪,这一巴掌硬生生的打得她楞在那里半天无法反应。   显淳看都不看她一眼,俯身拾起碎为两截的簪子用帕子裹了跨出门去。不一会儿,将军府门前只剩下一阵血焰踏起的烟尘。   这几日宁令哥知道雁影心里不痛快,便一有时间就来梅苑陪她说话,更是挖空心思的差人寻了一些个女子喜欢的小玩意儿想讨雁影欢心。昨日又得了一个赤金镂空雕花的粉盒,式样别致,花纹精美,又命人盛了宫里娘娘们最喜欢的玉女桃花粉,满心欢喜的带了来给雁影。刚刚坐定忽闻外面人声喧哗,闹哄哄的很是心烦。他正待询问,早有宫人跑进来禀告:“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快去看看吧,皇上遭人行刺了……”宁令哥一听,心头一惊。今日野利王回朝,设家宴,邀请父皇与群臣赴宴,怎么这才几个时辰,竟然发生行刺事件,他来不及多想,急忙向外奔去。   出了梅苑,一路疾走,远远望见有几个太监宫女慌乱地奔走着,细一瞧原来是跟在父皇身边伺候的几个太监,他急忙上前拉住一个太监问:“怎么回事?刺客抓住了么?皇上现在怎样了?”   那太监早已是心惊胆颤,被他这么一抓,越发颓软得站立不住,话也说不清楚了。宁令哥急得一推,又扯过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太监问:“你说,到底怎么了?”   那年长一些的太监道:“回太子,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我们伺候着皇上到了野利王府,宴席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不知打哪儿飞出两名黑衣人,一个使剑,一个拿刀,两人还未到皇上近前,忽然间,我只是瞧见漫天的银光闪闪,暗器满天飞了。”   宁令哥一凛,心迅速往下沉,心里越发焦急,就住那太监吼道:“我问你皇上现在怎样了?受伤了么?”   “没,没事,皇上没事。”那太监被他的样子吓得口齿不清:“当时野利将军正在皇上旁边,拉了一个在旁伺候的宫人挡在皇上身前,瞬间那人身上已经是满身血窟窿了,野利将军护着皇上,接着丹哲大人还有众侍卫一起将那刺客围住厮杀起来。”   “我问你皇上现在怎样了?”宁令哥焦急的想要知道父皇的情形。   “皇上、皇上没事,现在已经在祈天殿内养息着,野利将军陪着呢。”   宁令哥闻言,怔了一下,这才卸了一口气。他搡开那名太监,不耐地挥挥手,转身向祈天殿奔去。   祈天殿附近人影绰绰,宁令哥来到祈天殿,殿内外已经被御前侍卫团团围住,两名刺客被压跪在大殿之上,一干文武官员位列两边。   “行刺皇上是谁指使?”野利显淳上前,鹰眸射出寒光。   两名刺客遮于面上的黑巾已被扯下,其中一人瘦高,细长的眼睛泛出精光,显示着内功底子不弱;另一人略矮,肤色黝黑,方脸阔鼻,典型的北方人相貌。两人俱不作声,眼睛里射出不逊。   “不说吗?”显淳嘴角一扯,眼中隐藏的暴戾尽显。他扬手招来几名侍卫:“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那名高瘦刺客眼一闭干脆不理,阔鼻刺客也由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显淳一个手势,几名侍卫上前按住高瘦刺客,拉出右手掌,喀拉一声扭断了一只手指。那刺客闷哼一声,脸色青白,但依旧态度强硬。显淳一个眼色过去,侍卫得到指示,下手更是很辣,将那个刺客的手指逐个扭断。那刺客疼得额上淌下冷汗,依旧闭眼不言不语。   “是条汉子。”显淳开口,语调阴森森地令所闻之人都感到森寒之气从脚底升起。只见他走上前去,伸手在刺客左肩一扶,瞬间就听骨头碎裂的声音传进耳膜。如此残忍的刑罚饶是这些个王公大臣也不曾见过,一时间大殿上这么多人都屏息凝气不敢吱声,大殿上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可清晰可闻。   “你知道这琵琶骨碎了会影响到使用兵器的能力,不过好在是左肩……”显淳又踱到他右边,低首付在刺客耳边道:“你是右手使刀吧?”   刺客一抖,决然的面上闪过一抹痛色。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断了琵琶骨就跟废人一样,野利显淳自然深谙此举的后果。   显淳也没有忽略这细微的波动,更看到旁边那个阔鼻刺客眼中的担忧和恐惧。   “我想你不会希望我挑了你的手脚筋脉让马拖着你绕城三圈。”他这话显然带来了震撼,大殿里的抽气声就是证明。那阔鼻刺客惊惧的望着同伙失声叫道:“师。师兄……”   “住嘴!”高瘦刺客喝止了同伙,傲然仰首,神色决然。   显淳的手慢慢扶上了刺客右肩。   “师兄!”阔鼻刺客见状急得大喊,“我跟你们拼了!身体拼了命的向前挣扎。这时一道寒光破空而来,往利族长挥舞着弯刀砍向刺客,瞬间削掉了那人的脑袋。大殿里顿时哗然,文官们吓得直往后躲,显淳的近身侍卫们一下子围住显淳和那名高瘦刺客。   “你做什么!”显淳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手杀了刺客,瞪着往利族长怒吼。   “此人欲对皇上不利,若让他挣脱了惊吓了皇上怎么办?还跟他废什么话,一刀砍了他痛快!”往利族长挥着弯刀又要砍杀另一名刺客,被显淳伸手夺下弯刀,反手一扭,将他推给侍卫。此时殿上一片吵杂,官员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早有人瑟瑟发抖,更甚者已然瘫坐在地。显淳一挥手,示意宿鲁平息殿内混乱,安排官员们出宫。   作者有话要说:   ☆、野利王谋逆   李元昊已在众侍卫保护下坐定,他威严地扫视了群臣一眼,沉声道:“将刺客关入天牢,野利将军协同太子宁令哥共审此案。”他略带倦意的挥挥手:“朕累了,你们都退了吧。”   显淳出了祈天殿与宁令哥一起来到天牢,提了人犯。此时那刺客已然没有了当时的决然无谓,眼里含着着怨恨跪在下首。不等显淳发问便道:“你不用费事,我告诉谁是主使便是。雇佣我刺杀皇上的就是杀我师弟的往利族长。”   “你可知诬陷往利族长的后果?”显淳眯眼质问。早在大殿上往利族长的举动就已经惹来他的怀疑,他这么问无非是让宁令哥听得更清楚。   “今天在大殿上他不顾一切杀我师弟灭口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他早已暴露了他的心虚,何必我来诬陷他。我既然接了这任务就是将命挂在刀口上,但往利族长心虚却不顾道义,杀我师弟,这种小人不配我为他卖命。”   宁令哥皱眉。“他为何要刺杀皇上?”   “这其中的深意我想你们官场的人比我们这些江湖草莽更清楚,无非就是权利驱使。”   显淳的眉蹙得更紧了,刺杀皇上,可是灭族的死罪。“你们如何联络?”   那刺客道:“我只是组织里的杀手,并不负责接待生意。”   “组织?什么组织?”   “苍狼。”   “苍狼!”又是这个杀手组织。他上前一把扯开那黑衣刺客的衣襟,果然在他左胸上方刺着一个八头狼的图腾。这样的图腾,在“苍狼”组织力级别仅次于帮主了。   “既然你不负责联络,你又怎知是雇主是谁?”   那刺客冷笑一声:“想必你也知道我这八头狼在组织力代表着什么地位,一般的生意何须我亲自行动,这么大的生意我们组织是绝对得弄清楚底细的。”   显淳蹙眉,暗暗转了几百个心思。据他所知,这“苍狼”据闻与皇室有关,怎么竟然也暗杀皇上?还有疑点就是如苍狼这样规模庞大且严谨的杀手组织自有一套约束属下的规矩,可这个刺客没用他费一点力气便统统招认了。虽说这刺客说得有道理,可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子?”他挑眉征询宁令哥的意见。   宁令哥俊眸一沉:“来人!带领三百质子军缉拿往利卿雄归案!”   事情的发展显然是野利显淳没料到的,他这一彻底深查,竟然牵连出三大氏族暗中勾结谋反的铁证。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亲手扯出来主谋竟然是他的父亲——野利玉乞!掌握了详细证据的太子宁令哥带兵抓捕了野利玉乞和往利、细封族长,关押在天牢里等候李元昊发落。   “野利玉乞联合往利、细封族长密谋造反,行刺皇上,其行可恶,其心可诛,现将往利卿雄与细封炅十日后正法,其男性家人发配充军,女眷终生为奴。野利玉乞之子野利显淳多次御敌有功,乃国之栋梁,特免其死罪。钦此——”祈天殿内传来宣念圣旨的仄平声调,殿下臣子们俱屏息凝气听着圣旨。   显淳跪在大殿之上领旨谢恩,心情异常沉重。从宫里出来,他一路心绪混乱,思潮滚滚。皇上下旨捉拿往利、细封全家和父亲,却独独对他法外开恩,他自然知道其中因由,但他无法释怀野利玉乞谋反给他带来的震撼。他不否认他也曾经想过统领西夏,但那是他作为党项男人壮志豪情的体现。这江山,他要靠自己的能力来取得,而不是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自从他知道自己是李元昊的儿子之后,混乱、震惊,茫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无法抹杀野利玉乞对他二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也不能否认与李元昊之间的血亲。这一切都太突然,在他还未曾整理消化好这种混乱的关系,他就又要面对养父的谋乱被诛杀。这一切都那么迅猛突然,快到让他手足无措。   回到将军府刚踏进门槛,阿吉塔就已经冲过来,一把拽住他,哭得语气都呜咽嘶哑:“显淳,我大哥他怎么样了?你救救他,救救我全家吧!”   显淳见阿吉塔平素娇气十足的一张脸上泪痕满布,一双大眼已经肿成了核桃,平日里的骄纵与蛮横此刻无影无踪,此刻的她鬓发散乱,神态慌乱无助。   “皇上已经下旨捉拿往利、细封九族,男人充军,女眷为奴。”他沉声告诉阿吉塔这个结果,让她明白这事无可转圜。   “那、那、那可怎么办啊……”阿吉塔刚刚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自小被家人宠惯了的她何曾经历过这样的打击,但骨肉连心,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小最疼她的哥哥被处死、母亲被发配为奴啊!“显淳,你是大夏的将军,你手握重兵,又立过那么多战功,你说话皇上肯定听的,你去求求皇上让他开恩放了我哥哥和家人吧!”   “胡闹!我现在有什么资格去跟皇上求情?没要我这条命都是皇上法外开恩了。刺杀皇上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却违背皇上的旨意替主使者求情,除非他也活得不耐烦了。”   阿吉塔明白显淳说得不错,但她就是无法不问不管啊!她转身就向府外冲,“我自己去求皇上!不然,我就跟我大哥一起死!”   “你给我回来!”显淳一把扯住她,将她拉回来扔给侍卫,“看住她!不许让她出府一步。”   看着哭喊着的阿吉塔被宿鲁拉进府里,显淳忽然连回房的心思都没有了,他转身跨出府门,跃上血焰飞驰而去。   纵马飞驰出城,在郊外放马奔驰了几个时辰,让飞速而过的风带走他心里的烦躁,用疾风般的速度甩开这混乱不堪的繁杂。等血焰与他都精疲力竭的时候,他一拉马缰,向皇宫驰去。   祈天殿东暖阁内。   “放了细封炅的家人?”李元昊眯起了眼,他端起青瓷莲花盖碗,两指捻盖而起,细细的吹了吹飘在淡黄色茶水上的墨绿细叶。   “是,求皇上开恩,臣不敢为罪臣开脱,更不敢妄想皇上饶恕谋逆者的性命,但他们的家人不该受其连累,所谓罪不连诛,臣斗胆恳请皇上饶了他们的家人。”   “你这个细封家的女婿做得很称职啊?”李元昊狭长的眸子里射出寒芒,语气中的讥诮意味甚浓。他恼的是显淳明明知晓与自己的关系,还是一口一个君臣,将他与自己之间隔绝得更加遥远,更甚者他竟然为乱党谋逆的族人不惜违拗自己!   “皇上,严惩叛逆绝无不妥,但是如若满门抄斩诛其九族,恐会引起国之动荡。今三大族长谋逆叛乱已然震惊全国,若再诛杀其九族,恐会惹来来其他五部族长对皇上的不满。皇上乃开明圣主,自然知晓以德服人,宽宏辅政的道理。暴政并不能服人心,仁政才可夺人心。臣只是不愿皇上被一时的愤怒所扰,激怒之下的决断恐事后后悔,损了皇上原本爱民如子的贤名啊!”显淳自然听得出李元昊言语中的讥讽,但他既然决定了替那些无辜的族人求情,自然是知晓皇上发怒的后果的。其实他的私心里不光是想为阿吉塔的家人求情,也想借此探探李元昊对此事的态度是否有回旋余地。虽明知这样或许会惹怒李元昊,但是他顾不得了,他总得想办法救出野利玉乞,不然他难以面对自己的良心。   “别以为朕忽略了你的夫人是细封炅的妹妹,我是顾及你才没有提及阿吉塔,她反到要你来为叛逆之人求情。看来,阿吉塔她并非安守本分做个将军夫人,她对于其兄之事也不是一无所知了。”李元昊出口的语调已然如冰刀霜剑般冷厉。   作者有话要说:   ☆、求情   “皇上!”显淳忙道:“阿吉塔近一年都在兴庆府内,安守本分,谨遵妇德,根本没有回过族里,她绝不可能有参与此事的时间和机会。她平日虽骄纵了些,但决没胆子参与刺杀谋反。”显淳急忙辩驳,心中懊悔自己这样莽撞的前来求情,不但没有让皇上赦免细封炅,反倒连阿吉塔也要搭进去。   李元昊啜了一口碧螺春,让茶水在口喉间转了几转才咽入腹中,这才慢条斯理的道:“好,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追究阿吉塔。”   “那其他人……”既然已经摊开来,显淳还是想尽力求情。   “啪!”的一声,李元昊将青瓷盖碗墩在桌上,那青瓷质地极细腻,素以轻薄着称,如何经得起这样大力的摔掼,瞬间碎裂两半,碗里的水泼溅出来,滴滴答答的顺着桌沿流下来:“别以为朕会大发善心,饶了细封炅的妹妹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其余人等,明日依法论处!今日我若放过那些罪臣的家人,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该为野利玉乞求情了?”李元昊深知显淳看重野利玉乞的父子之情,更是一点也不意外他来的目的。   桌上的青瓷茶碗微微的摇摆着挂在桌沿,要坠不坠的,杯腹里还有一些茶叶及茶水,滴滴答答的淌下来。显淳看着那黄褐色的茶水顺着叶尖淌下来,滴答——滴答——一颗颗的竟是那样的透明如水晶。他盯着这些水晶珠子,后背上已是汗水涔涔了。不用抬眼观看,也知道皇上有多么的震怒,如今他是铁了心要严惩叛逆,任谁也无法改变了。他大着胆子开口为细封一族求情,就是想试探皇上的反应,结果……可他没办法眼看着野利玉乞被诛而不做努力。显淳望着李元昊严肃冷峻的眼睛,心里沉重之极。   显淳的沉默让坐在暖榻上的李元昊摇头叹息:“你的弱点就是重情心软,日后怎能担起重任。”   “他是我的父亲。”显淳依旧看着那水滴一滴滴的落下,然后顺着那一片水渍流淌至桌沿再继续滴落,落入青砖地上,迅速的被青砖吸了进去,只余下一片潮湿的深色痕迹。   元昊大怒:“你是我嵬名兀卒的儿子!你听懂了吗?你是我拓跋族的子孙!以后将是我大夏国的国君,是党项人的领袖!你可知道为罪臣求情的后果吗?”   “臣不敢。”显淳跪倒:“臣一直未忘自己姓野利。”   这句话彻彻底底的惹怒了李元昊,他怒气勃发,掀案而起:“难道你还想为了野利玉乞反了我不成?别以为你仗着你我的血缘就可以妄想质疑我的决定!朕告诉你,朕不但要杀了谋反野利玉乞,连野利旺容也要一并除了!”外面的侍卫和宫人听到里间的动静,以为有什么事情,急忙跑进来查看,被李元昊暴喝一声:“都给我滚出去!”吓得再也不敢近前。   “皇上,野利家为大夏鞠躬尽瘁,对皇上忠心耿耿,如今虽说我父亲野利玉乞罪该万死,但大伯父他对皇上可是绝无二心。请皇上三思!”显淳急了,自己父亲还没有救出来,再把大伯父搭进去就更麻烦了。   “绝无二心?”李元昊冷笑一声:“你还不知道吧,那汉人派来的法崧和尚禁不起严刑已经招了供,野利旺容早与宋将勾结已久,这次他送和尚给我是想借此换取我的信任,结果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把自己扯了出来。”   野利显淳难以置信,一向忠心耿耿的大伯父怎会对宋投诚?“这不可能!”   “不可能?证据确凿,我已经从那和尚的衣襟里找出一封书信,便是宋将写给野利旺容的归降书信,信中还提到野利玉乞。而且我早有密探在汉将钟世衡那里见到了我赐给野利玉乞的宝刀,野利玉乞竟然用我赐给他的宝刀为信物以证明他降汉的信物!”   显淳闻听这些顿时心头大乱,怎么也不肯相信野利玉乞兄弟会私通敌国。“皇上,野利家上上下下全都为了大夏出生入死,其忠心天地可鉴,皇上,您不能只听信一个细作没有根据的言语!”   李元昊再也听不下去,倏然起身,一把将身边的桌子掀倒,那胡杨木桌子“哐当!”一声在显淳身旁砸倒,显淳挺身跪地岿然不动。李元昊恼怒的声音夹杂着微颤:“来人!将野利显淳拿下!”   野利玉乞联合细封、费听族长谋乱被俘关入天牢,已经让没藏彩云伤心万分,何曾想仅仅一天的功夫,自己的儿子野利显淳惹恼了皇上被囚禁宫中的消息又传来,使得没藏彩云闻讯后跌坐在椅子上,许久才回过神来。丈夫与其他两族族长是否真有谋逆行为她不清楚,但是从最近野利玉乞与细封往利之间的联系来看,肯定不会是无中生有,怪不得他们总是一见面就关在书房里不知谈论什么,怪不得玉乞总是不让她过问,他的野心也太大了!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这罪名一旦坐实,野利家无人能幸免。目前显淳也被囚禁宫中,难道也参与了谋乱?这可是灭九族的死罪,玉乞怎么这样糊涂!现下燕儿失踪,或许是逃了条生路,野利家仅剩下自己一人。她死不要紧,可是显淳怎么办?皇上只将显淳囚禁而未打入天牢,这说明皇上还是念及骨肉亲情。就凭这点,她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救显淳和玉乞。   整理了混乱情绪的没藏彩云决定进宫一趟。她打起精神回房梳洗一番,换了件宝蓝色的外袍,乌丝高束,发上簪着纯金双钗,唇点妃色唇脂,径直奔了皇宫而去。进了宫求见皇上,并没有人刁难,宫人引着她来到祈天殿东暖阁。   行了跪拜之礼,李元昊挥挥手让屋里的宫人都退下,才道:“你起来说话。”   彩云不肯起身,口中道:“皇上,野利玉乞若真的谋乱,那他是罪该万死,罪妇不敢请求皇上饶他性命。但请皇上明察,这只怕是有人栽赃陷害。野利家忠心护国,玉乞与大伯野利旺荣更是忠心耿耿,臣妾以命担保,他们绝没有一丝谋反之心,求皇上明察秋毫,不要冤枉了忠臣啊!”   李元昊见她执意跪着,知她的性子倔强,遂上前一步屈身扶她起来。近观她肌肤一如当年的健康细致,眉眼随着岁月历练添了许多成熟风韵之外,依然还是当年那个他为之痴迷心爱的女子,心中情动,不由得双手一紧,将她揽进怀中。   彩云身子一颤,用力推开他再次匍匐在地,不停的磕头:“皇上,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不要冤枉了玉乞兄弟。”   李元昊有些恼怒,这些年还未曾有女人如此视他的温柔如敝履,只有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自己。就连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如此的据他于千里之外。彩云越想要拉开距离,却反倒激起了他的性子,他上前一把拉起彩云裹入怀中,眼里的怒意和不甘:“你故意的对吗?故意在我面前为野利玉乞求情,你想利用我们当年的关系,利用我对你的情分让我对你心软而放了他?我告诉你,你休想!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起你,都会有多么大的遗憾,每次见到野利玉乞我都在心里嫉妒他,嫉妒他能拥有你,嫉妒我的儿子叫他父亲!”他狂怒地、暴戾的吼完,一把拉近彩云,对着那张他念了二十多年的容颜吻了下去。   彩云下意识的左躲右闪,却更加激怒了李元昊,他一把掐住彩云的下巴,狂暴又炽烈的吻就落了下来,在彩云颊上,眉眼上,惩罚似地狠狠吻了上去,最终,他用嘴堵住了她的唇,辗转吸吮,不肯轻饶。   彩云的唇温凉柔软,却死死的紧抿着不肯让李元昊的唇舌得逞进入。他狠狠的吻着,舌尖在她的唇形上描绘,又霸道地顶着她的贝齿。她死死地咬紧牙关,闭着眼睛不肯看他的脸,心头却飞掠过种种片段……   父亲的帐子里,那白衣胜雪的英俊少年凝注着她,唇角微勾,眼目中的惊艳难掩;六月的草地上,那英姿勃发的男子与她策马而驰,脸上的英气与豪情尽显;月夜下,那个霸道的男子将她困在怀中诉说衷情;临别那个夜里,他与她抵死缠绵,他那眼中浓浓的不舍与无望,那一声声穿透灵魂的低喊——彩云,彩云……   “彩云,彩云,彩云……”这一声声呼唤,终究冲破了她死守的心房,打开了她藏得极隐秘的情感,这情感犹如脱缰的野马,又象是决堤的潮水一般,嘶鸣着、狂啸着,将一切阻力都湮灭殆尽。心一松,不由得轻吟低叹,那守候已久的唇舌得了机会,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泪,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滑了下来,点点珠泪滑过雪腮流入交叠的唇齿。烫了唇齿,灼了心肺。   作者有话要说:  昨日停更,很是抱歉。因为近些天杂事繁多,且受到点小刺激,对自己的写文能力有些质疑,有些彷徨。   ☆、求情2   “莫哭。”李元昊终究无法狠下心不在乎她的感受。他松了力道,只将她牢牢拥在怀里,温柔缠绵地吻去她的眼泪,低声哄着她。   “求求你……饶了他们吧。”彩云颤抖着双睫,珠泪滚滚而下,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如何能舍得下?即使当初她没有爱过野利玉乞,但自从嫁给他,二十五年来两人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玉乞待她极好,不论在外在内,始终对她宠溺有加,从来不对她说一句重话。她虽不爱他,却也不是无心无情之人,每每面对玉乞的柔情,心中愧疚难言。   这些年她竭力压抑隐藏起那份情感,用心对待玉乞。她以为她早已淡忘了李元昊,她以为她对玉乞的感情也是爱。直到此时此刻她才蓦然惊觉,这一切都是她的自以为是!她对玉乞的感情绝非是爱,有的只是这么多年来的相依相持,是一份亲情;她心中深爱着的,依然是眼前这个狂妄、霸道、执拗的男人,李元昊!   这是怎样一份感情!又是怎样的一种矛盾!爱情与亲情都无法让她割舍,原本以为那份感情早就尘封心底,这辈子也不会再与李元昊有交集,却不料得知儿子与同明秀成婚的消息将她重又拉到他的面前。前次进宫见他,她将显淳真正的身世告知李元昊。这个消息太突然,以至于李元昊震惊之下没有太为难她就放她出宫了。可这次,她不得不再次出现在李元昊面前,卑微地祈求他这个曾经的爱人放了自己的丈夫。   这一声“饶了他们”叫李元昊发了狂,他心里的妒意和恨意瞬间迸发。   “你休想!”他气得面容扭曲,恨得目呲尽裂:“即便没有这次的刺杀谋乱,我也不会放过夺我女人的人,只不过他还没等我动手,他先自己送到门口了,我焉能不成全他!”   “元昊……”彩云心底隐藏了许多年的名字终于在此时此刻唤了出来,却不料是这样的情景,更不料是为了跟前情人求情只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她扯着他的衣袖,哭得哭得泪眼迷离,哭得哽咽气堵。   李元昊见彩云哭得如此哀恸,心里不忍,遂开口安慰道:“你放心,显淳是我儿子,我自然不会为难他。”   彩云闻言,紧张地揪住他的衣襟问:“那玉乞呢?”   “你……”元昊看着彩云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心疼又嫉恨,但心念如铁,他绝不会放过野利玉乞!   这时门外的宫人齐齐请安的声音传进来,紧接着武安的传报声也紧跟着响起:“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还未等李元昊与彩云醒悟过来,门已被推开,野利皇后神色哀戚的快步走了进来。   彩云赶紧推开李元昊退后两步,李元昊只得放手。野利皇后一进来就见自己的嫂子满脸泪痕,神情哀恸,又见皇上满眼含怒;但两人的神色又很奇怪,自己嫂子的神情尴尬紧张,皇上却是无奈又气恼的,心中莫名一沉。她虽存了疑心,但因心里惦记着兄长之事,也未曾多想,只道是嫂子为了哥哥求情,心急乱了方寸,举止有些不妥。现下既然自家嫂子都跪地求情,她也就干脆免了迂回,几步奔过来一撩裙摆也跪在彩云身边。   “皇上,臣妾听说我的两个哥哥都被下了天牢,罪名谋逆,这可是真的?”   “嗯。”李元昊已经放开了彩云,负手而立,听野利皇后如此口气,知道她都清楚,询问不过是做个姿态而已。   “皇上明察,我野利家一直辅佐皇上,对皇上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两位兄长绝不可能做出谋逆的事来,这其中定是有奸人陷害,望皇上明察,还我野利族一份清白。”野利皇后嫁予元昊二十几年,仗着平日李元昊与她夫妻感情深厚,加上野利家上上下下辅助大夏多年,她的两个兄长野利旺荣和野利玉乞还有侄子野利显淳更是为大夏立过赫赫战功,大夏近一半的兵权都掌握在她两个哥哥与侄儿野利显淳手中,平日李元昊又是极尊重她,故今日她说话明为请求,言语神态间却是带着倨傲。   李元昊听了心里不快,但也隐忍着未发作,转身坐到龙榻上道:“战绩是柄双刃剑,既能对付敌人,又能对付主人。野利玉乞联合两大部族刺杀于我已经查清,绝无冤案,野利旺荣投诚之事自有刑部按律审查,若是蒙冤,自然还他清白。”   “可是……”野利皇后还要说话,李元昊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摆手道:“好了,朕累了,这件事不要再说了。野利玉乞论罪当诛,念在你野利家对大夏有功,其家人免过一死。野利夫人么……暂且留在宫中飘云阁,你们姑嫂相互劝慰吧。”   野利皇后见状自知此时元昊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唯恐死缠活赖会起反效果,好在不是一两天就行刑,想着总要软磨硬泡的也要救自己的哥哥,无奈地低头跪安,拉着彩云出了殿来。一出了祈天殿,野利皇后一把甩开彩云。   彩云被自家小姑这样的举动弄得一愣,这时野利皇后冷声道:“嫂嫂太过莽撞,你一官家内眷孤身一人见皇上于理不合,今念你救夫心切本宫也就不苛责了,今后还望嫂嫂言行三思!”   彩云闻言明白过来,定是刚刚皇后见着了元昊与自己的模样生了疑心。她想解释,但想到刚刚那情景,自己也的确无法理亏。轻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总是自己对得起野利家,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野利皇后低声吩咐:“皇上既然吩咐了,你就先暂住飘云阁吧。”这话虽是对彩云说,却看都不肯多看她一眼。彩云屈身行礼谢恩,心中忐忑,皇后以往见面总是嫂嫂长短,很是亲近,这会儿忽然对她这般冷淡,连称谓都免了,不免叫人心虚。   皇后心里却是有些警醒的,自家嫂子相貌极美,那皇上又是个爱风流的主儿,让一个大臣的家眷居住在宫里本就于理礼不合,更何况那飘云阁乃是后宫妃子的居所。她心里虽有异议,却也奈何不得,皇上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没少做过,前几天将那汉女留在宫里就是一桩。她扫了彩云一眼,见彩云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双目红肿,伤心欲绝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软。哥哥这一出事,自己都乱了方寸,更何况他们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此时最心痛心酸的该是彩云。思及此,她话语软了下来,但是该提醒还要说。   “皇上一番好意让你住在宫里,你要处处小心,更要注意行止。这宫里人多嘴杂的,容易惹来非议,若真有什么流言蜚语的,到时候可别怪我不顾情面。”   彩云一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只觉得眼皮涩涩的疼,她自然听出野利皇后话里的意思,当下道:“谢皇上与娘娘的体恤,臣妾还是出宫吧,只请娘娘看在姑侄份上,探望一下显淳,这孩子……也不知怎么样了。”   “这个自然,显淳现在被皇上□在宫里,并未打入大牢,而且刚刚皇上不是也说了,绝不牵涉族人,他是没事的,你放心就是了,只是两位哥哥的事情怕是不那么好办,你放心,我定会想法子求皇上放了他们。”   彩云点点头,心里也着实没心情与精力计较皇后的言辞,告退了便向宫门走。还未到走出百米,就有一个宫女紧跟了上来。   “夫人,夫人,您走错了,飘云阁是在那边。”   彩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那宫女倒是个极精明的主儿,笑着道:“皇上怕夫人不识路,叫奴婢送夫人过去。”   她这一番话让彩云心一惊,元昊这是铁了心不放手了。野利皇后也是心一沉,当着众宫人的面也未说什么,她走过来拉起彩云的手道:“既然皇上执意要你住在宫里,那么本宫送你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再多的女人都不是你   西夏建国后,李元昊建都兴庆府(今宁夏银川),仿汉风扩建宫城,广营殿宇。在城内大兴土木,兴庆府的布局,仿照唐都长安、宋都东京。李元昊还依照中原王朝的礼仪,设立文武百官,在皇帝之下的中央政府机构为: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御史台、开封府、翊卫司、官计司、受纳司、农田司、群牧司、飞龙司、磨勘司、文思院、蕃字院、汉字院等。地方分别设州、县。对文武百官的服饰和官民服饰分别做了严格的规定。自然,皇宫内院也依照汉宫制度,立后纳妃,充盈后宫。无论哪朝哪代,一旦男人有了权势、地位,总会用女人来作为对自己的犒赏。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虽然夸大,但是历朝历代哪一任君王不是娇妻美妾众多。有名分的,无名份的,只要是君主喜欢了,统统据为己有也无人敢有异议。   无论皇上有多少个嫔妃,如何轮流侍寝,这都随皇上高兴,但每月初一、十五,是皇上与皇后同寝的日子,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是以本月初一这日,野利皇后早早命人准备了沐浴的香汤,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乌黛画眉,胭脂轻扫,海棠红的唇脂涂了又涂,只见镜中美颜娇艳动人,樱草色绮罗长袍从领口到下摆绣满了翱翔凤鸟,又命人将寝殿的香炉中燃了龙涎香,只等着皇上驾临。   长日西落,星子高悬,野利紫嫣皇后期盼的心思从一开始的期待、盼望、只觉得时间过得缓慢;到天色迟暮,等待,焦急、又怕夜尽更深;再到宁秀宫里的蜡烛一根根的烛泪滴尽。心也渐渐随着燃尽的蜡烛一同熄灭。   又一根蜡烛燃尽,宁秀宫的大宫女赛娅赶紧换了一根新烛点亮,野利皇后抬眼看了看外面乌黑的天色,问:“现在什么时辰了?”赛娅见主子脸色落寞,眼神幽怨,心里也是黯然,忙到:“娘娘,已经子时了,皇上怕是国事繁忙抽不开身,不如您早点歇了吧。”   野利皇后沉默了片刻道:“你去看看皇上在哪里歇息了。”   “奴婢先伺候娘娘歇了再去吧。”   “不用,你先去吧。”   赛娅瞅了主子一眼,应道:“是。”转身出去了。半个时辰后,赛娅回来,见主子依旧靠在美人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是双目失神的不知盯着何处。她犹豫着是否该进去,却听见皇后低声问:“皇上他……”   赛娅赶紧进前几步,将榻上的意见披风盖在主子身上,才道:“奴婢去了祈天殿,当值的公公说皇上已经歇了。”   “哦。”皇后低低的应了一声,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赛娅道:“娘娘,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歇了吧?”   “不用,我还不乏,想坐会儿,你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赛娅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才告退。   野利皇后默默地倚在榻上,目光直盯着那摇曳不定的烛蕊,盯得久了,一颗闪耀着晕黄烛光的水珠就滴了下来,好似那透明的烛泪。野利紫嫣擦去落在手背上的那滴水珠,只觉得呆在殿里内心的憋闷,无法纾解心怀,便起身向殿外走去。   夜风寒透,她似未察觉,缓步走向□花园。沿着石子铺就的蜿蜒小路漫无目的的走。茫然不觉夜寒更深。直到听到有人说话,才醒过神思。仔细一看,原来自己竟走到飘云阁外。她扭身刚走几步,就听见有人道:“你们两个杵在这里发什么呆,什么时候也误不住你们在这儿打盹儿,可见平日里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让皇上知道了可仔细你们的小命儿。赶紧的去准备酒菜来,皇上要跟夫人喝两杯。”   皇后脚下一顿。皇上?昨日没藏彩云揪着皇上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的情景忽然掠上心头。当时她只道是彩云救夫心切,并未在意她与皇上的举止可疑,现下,心头隐隐觉察到什么,却又不愿去相信。她疾走几步想忽略,却又控制不住的转回头,寻了个暗影站定。借着月色望去,原来是伺候皇上的近侍武安正在数落两个宫女。那两个宫女想是在打盹儿,被武安训了几句吓得应了一声掉头就跑。武安看着她俩无奈地摇摇头,又转头瞅了瞅飘云阁。皇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飘云阁窗上隐隐闪现两个身影。女子妖娆丰腴男子挺拔健硕,可不就是她的嫂嫂没藏彩云与当今夏国君主李元昊!野利皇后身形一颤,手握成拳。   不一会儿,两个宫女端了酒菜送进去,又跟着武安一起退出来,武安挥挥手示意她们散去,自己站在门口候着。   野利皇后呆呆地站在那里,遥遥望着窗子上映着的身影,见他两人举杯共酌,心里又气又恨又酸又涩。   不一会儿,武安忽然不时的手抚着腹部,想是肠胃不适想去如厕。他忍了大半晌,腹中疼痛难忍,左右看看,遂向飘云阁内张望了一下,大概觉得皇上一时半会儿不会叫他,急忙捂着肚子奔了出去。   野利皇后见他离开,悄然走近前去。   飘云阁内,李元昊手执酒杯,已经灌了几杯酒,想当然的,没藏彩云也躲不过,被李元昊迫着饮了几杯。几杯入胸腹,酒劲儿上浮,薄熏微醉,脸上生出红霞,眼神迷离,似水光潋滟。元昊见状,心头一荡。借着彩云给他斟酒的当儿,一把攥住彩云的手。彩云一惊,暗暗心惊。本来元昊深夜来访就让她为难,但又不能拒皇上于门外;又一想平日也没机会接近皇上为丈夫儿子求情,今夜也算是个机会,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陪着李元昊喝酒。不想还未曾有机会开口,她最担心的,其实也是知道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还是无法避免。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抽出手,继续斟满酒盅,然后又给自己倒满,双手举杯,浅笑盈盈道:“皇上,彩云再敬您一杯,愿皇上宏图大展,基业永定。”   李元昊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依旧是当年那张神魂相系的美丽的容颜,只是眉梢眼角平添了成熟妩媚的风韵,这份成熟与妩媚艳若桃李,越发的夺人视线。元昊情动,杯中酒一饮而尽,扔掉酒杯,伸手就把彩云拽入怀中,唇就压下来。   待彩云惊醒过来挣扎,哪里敌得过元昊的力气,她被困于那双铁臂之间,眼前那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中尽是迷乱的侵略。她又惊又怕又羞又怒,拼命挣扎,捶打,却怎么也挣不脱。她一急,扬手打在元昊脸上。元昊一愣怔,眼中闪过怒色,他一把抱起彩云转身压在床榻上,身子就欺了上去。   “唔……”彩云刚要开口呼救,就已被元昊的唇舌堵住,她挣扎不脱,且那霸道狂肆的力道与气息就仿佛二十五年前。一瞬间闪过很多过往……忽地失了力气,捶打的力道渐渐减缓。李元昊的唇舌趁势长驱直入,在那柔软的口唇间翻搅吸允,手上一用力,织物撕裂的声音响起,彩云顿觉胸前一凉。忽然间脑中闪过丈夫野利玉乞的脸,这么多年来,野利玉乞对她百依百顺,宠爱非常,即使她没爱过野利玉乞,但夫妻两人也是相敬如宾,琴瑟和谐。如今丈夫还被关在牢里,自己非但无法解救,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真不可原谅!   彩云心中自责,哀恸难忍,眼泪就淌了下来。   李元昊觉得身下人的异常,不免奇怪,抬眼一看,彩云已经是泪水满脸,神色哀伤。他神色一凝,心头一软,止住了动作。“别哭。”抬手替她擦着眼泪,语气轻柔呵哄。   “我求你……”彩云哀恸地流着泪,心中悲哀难抑:“放过我们一家吧,我会让玉乞不在出现在你的视线里,我们会躲得远远的,再不会是你的威胁……”   听着彩云如此卑微如此哀婉的道出这句话,李元昊一腔的柔情瞬间冻结成冰。他的心就象是被锋利的刀子深深地捅进去,再慢慢划开一道口子,痛楚从心脏中心向外扩散开来。他憋着气,却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更控制不了心头的刺痛:“你休想!你休想让我再放开你!当初我不得以放手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我还没有做到万人之上,现在,我是大夏国的君主,大夏尽是我的,整个天下我也唾手可得,我要我心爱的女子留在我身边,陪着我,永生永世!”   “你有皇后、有那么多妃子,何苦再强迫臣子之妻,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有损你国君的声誉,更是背负了天下骂名。”   “再多的女人都不是你!这么多年,我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你!这后宫的女人,除却辽国的兴平公主是为了笼络大夏与辽国的关系;野利紫嫣坐上东宫之位,不过是依仗她的家世背景;余下的妃嫔皆是因为有你的影子。索氏有一双与你相近的眼睛,锦霞与你神韵极像;咩迷氏与你身量相仿……”   作者有话要说:   ☆、永远的消失   窗外的野利紫嫣皇后听闻元昊这一句话,身子不禁一抖,似乎坠入无底寒潭,寒气四面八方的包围过来。那短短一句话,每个字都化为冰珠子,一颗颗的狠劲儿向她砸来:再多的女人都不是你,好一个都不是你!夫妻这么多年,她贵为后宫之首,执掌凤印,对其他妃嫔也算大度谦和,因为她自信自己的地位和贤德无人能及,不论后宫填充进来多少女子,也无人能与她造成威胁,她的家世、她的贤德,她的大度,以及皇上这么多年的荣宠造就了她在后宫无人能及的地位,她以为她才是独一无二!却偏偏在这一晚打碎了她多年来自以为是!原来,这么多年来的荣宠全都是假象!全都抵不过一个臣子之妻!原来,她真正的情敌竟然是她的嫂嫂!野利紫嫣拼命抑制着身体的颤抖,脑海中尽是那一句话足以冰冻她心脏的话语:再多的女人都不是你,我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你!就只有你,就只有你……   李元昊此时已经撑起身体,并没有放开她,他撑着双臂趴伏在彩云上方,眼里闪烁着火焰,心中气怒。他不明白了,明明二十多年前彩云可以委身与他,为何现在却执意不从。可即便是又气又怒,他却依然无法勉强自己强迫她。   他自上而下的俯视她,深深地凝视这个他爱在心尖儿上的女人,心中又酸又苦。他想不通为何现在的彩云要拒绝他,当初,她可以那么不顾一切,如今,他已经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了,却得不到心爱女子的心甘情愿了。这是为什么?   殊不知二十几年前彩云刚刚嫁给野利玉乞,本心并不情愿,遇上李元昊,被他吸引,心中情愫暗生;而此时,她与野利玉乞二十多年的夫妻,野利玉乞待他极好,处处谦和忍让,事事呵护备至,即便没藏彩云对他没爱情,这些年共同生活下来也早有了扯不断的亲情,何况现在野利玉乞还在天牢受苦,彩云自是不忍心背叛丈夫。她泪眼迷离的望向李元昊,若说对他无情也是假话,加之刚刚元昊那句话,更是让她隐藏的感情决堤泄洪☆、赐名没移琍玛   梅苑。   十月的西北气温已经很低了,梅苑的梅树叶子几乎掉光。踩着树下厚厚的枯叶,沙沙的响声让人听了心情萧瑟。雁影在一株梅树前站住,这里的树大多有碗口粗细,枝杈向四方延伸,疾风劲雪压弯了它的枝桠,但又在每一季春暖花开时向上生长。旺盛的生命力即使没了绿叶也照样彰显,这就是梅,不畏严寒的盛绽,无畏风雪的挺拔如昔。   昨日皇上降了旨意,让没移朗舒收他做义女,赐名没移俐玛,另赐了锦绮十匹,如意一双。因时间仓促,没移朗舒府邸远在肃州,兴庆城中没有府邸,元昊恩准没移俐玛暂居宫中梅苑。   大殿上,她垂首敛目,神色木然地领旨谢恩,拜了高堂,又跟在没移夫妇身后三叩九拜地谢了恩,随没移夫妇告退。临出大殿,她举目望向大殿侧方。   苏孝伦就远远低站在那里,面目清俊,神色郁郁。一双眼中尽是深幽的玄黑,那浓重的黑眸中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但是一身的孤寂与哀伤散发在他周遭,浓得让人心疼。   雁影不敢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的淡定会让他那一身的萧瑟凄怆瓦解,狠下心扭头跟着没移夫妇出了大殿。   没移夫妇是一对慈祥的夫妇,没移大人白发银须,一双睿智的眼睛烁烁有神;没移夫人是一个富态的中年女子,慈眉善目,汉语说得不是很好,语调里总是带着浓浓的西域腔调,勉强着自己处处咬字发音能让雁影听懂。问了她的生活起居,家里有什么人等等,雁影一一答了。他们夫妇俩都很和善,倒让她在这深宫里感到了些许暖意。没移朗舒话不多,只是在一旁坐着,他的夫人汉语毕竟说得不流利,说了会子话夫妇俩便起身告辞了,只说过两天再来看望。   “没移姑娘,野利夫人来访。”宫人前来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应了一声,跟着宫人回到傲雪阁。一进门,就见没藏彩云站在厅里。她紧走了几步上前行礼:“雁影给夫人请安。”   没藏彩云见她,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起来吧,不用这么多礼儿。这会儿不该叫雁影了吧?皇上既然赐了你没移姓,你以后就是没移家的女儿了,这称呼上可要记住了,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雁影没有言语,心里对于赐姓之事不以为然。这事本非她所愿,所以在称呼上便不愿改变。   彩云见她不言语,心知她对赐姓之事不是很欣喜,便岔开话题:“瞧这手怎么这么冰?你这体质不比咱们这里的姑娘,这大冷的天出去,好歹也披件袍子。这外头风大,还是到屋里说吧。”边说着边将她拉进飘云阁坐在暖炕上。   “谢谢夫人关心。夫人此番前可是有事要与雁影说?”   “我刚好进宫,便过来看看你。”彩云没有放开她,双手裹着她的手捂着。自从她答应了皇后,心里的不安与惶然就跟随着她。她自知此番离去便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亲人,这叫她如何舍得?可是,她又不得不走,不得不离开。那么,只有在离开之前将儿子交予他心爱的女人,让她来替她照顾显淳,也好让自己离去时少一分牵挂。   雁影心头一暖。“雁影谢夫人惦念。”雁影欲起身行礼,被彩云扯住。   “这虽是在宫里,却没有外人,汉人那一套虚礼儿就免了吧,咱们说说话唠唠家常就好。”   “是。”雁影也不再拘泥礼仪,她知道显淳母亲跟锦妃虽是姐妹,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她顺从地挨着彩云坐下,“夫人的中原话说的真好。”   “嗯,”彩云微笑,视线从她身上拉到窗外。“我父亲是没藏氏族长,他很喜欢中原文化,对于汉人的儒家思想很是赞赏,自小就请一位汉人师傅教授我汉人的语言和文化,所以说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当时她以为自己的汉人文化学得不错,汉人师傅也常常夸赞她聪明伶俐,学得极快。她也是沾沾自喜,经常在亲友间卖弄。她还记得那一日,她学了一篇汉人《诗经》里面的一段《蒹葭》,读了背了,师傅又夸她学得快发音也准确,她便跑去找父亲炫耀。她兴冲冲地撩开父亲的帐子,人未进帐就先已经向父亲炫耀自己的中原话,却不料父亲帐子里坐了两位客人,一老一少,上年纪的大约五十多岁,面色严肃,容颜冷峻;那少年一身白衣,腰佩弓矢,器宇轩昂。那双如星的双目一点儿也不避讳的盯着她,满眼的惊艳。她接触到他那样坦率、直接的视线,也一时间愣在那里。父亲见她站在门口发怔,笑着向她招手道:“你这丫头这样莽撞,看不让客人笑话你。”   “阿爹——”她被父亲说得不好意思,跺着脚撒娇,父亲大笑:“好好,不说就是了,反正也让客人瞧见了你疯癫的一面,瞒是瞒不住的了。”   “阿爹!”她又羞又恼:“哪有做父亲的这样拆女儿台的?你这样说传出去我也不要嫁人了,你就一辈子养活女儿吧。”   “阿爹倒是很想养你一辈子呢,就怕女大不中留啊!”   “阿爹!”彩云又羞又窘,一跺脚,乌黑的大眼含着娇态,脸上早已晕红一片。   没藏族长大笑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来,女儿,见过西平王爷。”   西平王?莫非这人就是她党项族的首领李继迁?彩云心中思忖着,上前躬身行礼:“没藏彩云见过西平王爷。”   父亲又指着西平王身边站着的青年男子道:“这是小王爷。”   她又乖巧的行礼:“见过小王爷。”原来他就是李元昊!那个传说中爱穿白衣,聪颖俊朗的李元昊。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后又因他不着痕迹的为自己解了围,免得她在西平王面前丢丑,心中更是对李元昊存了好感。她起身站到父亲身后,视线不由得又去瞧李元昊,这一看,才发觉李元昊也一直在看自己,那目光热烈而大胆……从那一刻起,她的心中就住进了一个男人,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男子。可这世上之事总不尽如人意,即便他俩两情相悦,却是不能相守,甚至近在眼前也必须压抑着情感。   “夫人……”雁影轻唤离了神的彩云。   “嗯?”彩云回神:“瞧我,说着说着就走神了,最近出了太多事,让人心思不整。”   “出了什么事?”雁影见彩云面色憔悴,神情郁郁,心中疑惑。   彩云轻叹口气,视线移向窗外。“野利家……出事了。”   “出事?”雁影见彩云的神色,忽生不安。   “野利王野利旺荣勾结汉将钟世衡、天都王野利玉乞勾结细封、往利族长刺杀换上被抓,过几日就要行刑了。”   “谋乱?刺杀?”谋乱和刺杀皇上这可都灭九族的大罪,而野利夫人此时进宫,这说明了什么?显淳!显淳他怎样了?雁影一瞬不瞬的盯着彩云,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彩云脸上的凝重让她的心沉落谷底。   “夫人,野利家战功赫赫,皇上不会不念及野利家对大夏国的战功错杀功臣的。”雁影觉得野利夫人的话太伤感,虽知这件事情没法乐观,但还是宽慰她:“野利家对夏国有功,且宫里还有野利皇后,她定会想法周旋的。况有夫人在才是将军和野利家的福气,夫人切莫太过忧伤,保重自己才能想办法解野利家于危难。”   “或许吧。”彩云叹了口气,“显淳没有被关入天牢,但他为父求情已经被皇上囚禁。皇上虽有心饶他不死,但那孩子的脾气执拗,性子上来不管不顾的,惹怒了皇上……”   雁影垂下眼,静默着,白皙如瓷的素面上两排浓密的睫毛轻颤着,令人看不出情绪。彩云轻叹一声:“你跟淳儿的事情我大抵也是知道的,淳儿对你的心思想必你也清楚。有些事儿我也不瞒你,淳儿与阿吉塔成婚也已一月有余,可那孩子自成婚后就没有过笑脸,跟阿吉塔也无法好好相处。阿吉塔性子骄纵,自小又是细封家族的掌上明珠,众人都让着,哄着,几时受过这样的冷落,她成天在府里大闹,淳儿也只是视而不见。她知道显淳几次进宫请求皇上放你出宫,越发闹得凶。显淳整日忙军务,回府还要忍受阿吉塔的刁蛮胡闹,整日眉头紧锁,脾气越来越暴躁,索性住在军营不回府。”   雁影站起身借倒茶掩饰自己心里的纷乱。彩云也跟着起身,在桌前握住她的手:“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很多事是不能由着性子的,淳儿娶阿吉塔是皇命是父命,他违抗不得。你也体谅他一些吧。”   雁影闻言心中自是酸涩异常。虽说彩云这一番话让她多少理解了显淳的无奈,可心里怎么也无法释怀。她知道自己也很自私,心中明明忘不掉苏孝伦,却又不肯放宽心胸不计较野利显淳娶别的女子。一想到他怀中拥着的、身侧伴着的是别的女人,她就无法让自己接受。她不懂野利夫人干嘛要和她说这些,不论显存对她有何样的感情或是她对显淳有怎样的态度,她与显淳怕是今后再无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   ☆、中毒   彩云自知野利玉乞所谋之事罪不可恕,但作为妻子,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丈夫受死而不做任何努力。所以,她进宫来,想要赌一次,赌李元昊对她的这份感情,赌李元昊对显淳的血缘亲情,赌李元昊对她的不忍心。如果不成功,那么她便陪着丈夫儿子一同赴死。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终究不向着她,让皇后——她的小姑发觉了她与元昊的私情。从野利紫嫣决绝的神情里她知道,即便她表面上没有如何为难自己,恐怕心里也是恨极了自己,断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回来。她自知自己与皇上的这份感情不容于世,任何惩罚她都愿接受,可她还有那么多的不放心,叫她如何能走得安心?   她顿了顿,眼望着窗外,似是在凝望着远方,语气清淡悠远:“野利家这次出事怕是无法求得万全,我只希望日后你多照顾多体谅些显淳,那孩子……心也苦。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是无可奈何。这辈子这么短暂,别因为一时的意气让自己和所在意的人留有遗憾。”   雁影忽地扬起睫毛,彩云的一番话显然触动了她,她漆黑的眼睛如浸了水的黑曜石,幽幽的闪着水光,里面是愕然是纠结。她看到野利夫人眼中的哀伤,那语气让雁影心头惴惴不安。   “夫人……”雁影心情沉重,野利夫人这一番话令她心神不宁。这时,外面宫人传报:“锦妃娘娘万安!”   彩云感到雁影的手明显一抖,刚要出言安慰,门就被推开了,锦妃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贴身宫女琳娜。两人赶紧上前参拜,彩云心里纳闷锦妃会找到这里来,雁影心里却是因为上次的鞭刑更是忐忑。   “不敢当。”锦妃一扬手拦住两个人的参拜:“你们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皇上的贵客,而且说不定往后也是亲戚了,锦霞受不起。”她以为皇上命没移郎舒收雁影为义女又留在宫中是因为皇上也对这个汉女动了心思,故刚才才特意那么一说。   彩云因锦妃的一番话瞅了雁影一眼,雁影却是因心绪纷杂加上锦妃突然到来有些忐忑,神情怔怔的。彩云见她这个样子怕又会惹锦妃发怒,赶紧屈膝跪倒:“娘娘,国法礼法不可废,国大于家,自然是以君臣礼法为先,姐妹情谊在后,彩云参见娘娘。”锦妃笑了笑也就不曾再阻拦。彩云见雁影依旧痴痴呆呆的,心里着急,伸手拽拽她的衣袖,却让锦妃看到。锦妃却是不恼:笑道:“听说皇上把苏御史带来的上好桂花酿赐给了太子,连公主都没有呢,结果这太子直接就给姑娘送来了,可见太子对姑娘的用心,今儿个我特地到傲雪阁来想找江姑娘讨杯酒喝。”锦霞笑意盈盈,只是那双美目中却看不到一丝真诚。   雁影这才警醒过来,听锦妃如此说,忙跪下行礼道:“娘娘说笑了,太子宅心仁厚,怜惜雁影远离家乡,难得有这家乡的甜酒,便送予雁影以慰思乡之情。娘娘若是喜欢,差人来说一声,雁影亲自给娘娘送去便是,何劳娘娘亲自跑一趟。”雁影说罢就请宫人去取那两坛桂花酿来。   “我怎么敢抢姑娘的东西,那可是太子的一片心意,我叨扰一杯就行了。”锦霞笑着在上首坐定,雁影赶紧请当值的宫女端来酒菜,又将桂花酿端上来给锦妃斟满,才垂首立于一旁。   锦妃道:“姐姐跟江姑娘怎么都站着呢,这样要我怎么喝得下去,都坐下吧。”   彩云和雁影急忙行礼推脱,锦妃道:“行了,宫里的礼也行了,现在换做咱们姐妹叙家常了,这里不是皇上的祈天殿,也不是我的寄霞苑,你们不必那么多礼了,都坐下来陪我聊聊天吧。”彩云和雁影这才在下首坐下。锦妃又道:“我们姐妹说话呢,这么多人站在旁边看着怪别扭的,都下去吧,留琳娜在这里伺候着就行了。”她挥手让站在一旁的宫女都下去,只留下琳娜一人。   锦霞说着拿起一个淡青色的杯子看了看:“哟,这可是中原有名的汝窑青瓷呢,没想到江姑娘这里的用具都是这么的精细。”   雁影急忙起身回道:“这一切都是太子命人打点的,大概是想让雁影见到这些家乡用具会减少些思乡之情吧。”锦妃点点头,举起杯子端详着:“这个杯沿上有些灰尘,怕是那些宫女们偷懒没洗净,琳娜你去洗净了拿过来。”   “是。”琳娜收了桌上的杯子下去,不一会儿就端了托盘回来,又给她们分别倒满了酒才退下。   “来,姐姐,我敬你。”锦霞端起杯敬彩云。彩云忙起身谢过,一饮而尽。“对了,这有酒也得有好的酒菜相辅,我宫里正好有昨儿个皇上赏赐的从贺兰山麓猎来的狍子肉,琳娜,琳娜?”她唤了两声未见有人应允,恼道:“这丫头当真以为我宠着她就越发无法无天起来,这一会儿功夫野到哪里去了,回头看我不赏她一顿鞭子。”   雁影急忙起身:“娘娘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若娘娘想吃狍子肉,我差人去拿便是了,娘娘请宽坐。”她领教过锦妃的脾气,生怕琳娜也为此小事惹来责罚。   “那就麻烦姑娘了。”锦妃倒也没客气。   雁影走出傲雪阁,左右寻了一圈也没见一个人影,心下暗暗诧异,又怕时间久了锦妃等着生气,想想寄霞苑离此也不很远,便自己往寄霞苑去。刚出了梅林,转过弯,就见宁令哥迎面走来。   “这大冷天的要去哪儿?”   “见过太子。”雁影行了礼,“锦妃娘娘正在傲雪阁,说她宫里有狍子肉,要用狍子肉配桂花酿。”   宁令哥左手握拳击向右手掌:“对啊,听你这么说我都馋了,正好,我也去凑个热闹尝尝那江南的美酒。欸,怎么你去拿?傲雪阁没人伺候了吗?”   “不是,一时找不到当值的宫女,大概都在忙吧,反正我也没事,也省得让锦妃娘娘久等了。”   宁令哥略一点头,心知那帮宫女太监们都是一样的势利,素日里受冷落的妃嫔都敢给冷眼,更何况雁影这样没名没分的汉女。他倒也没再仔细追究,只想着回头得让傲雪阁当值的人得些甜头,再恩威并施。若只是教训,那些人心里有怨气必定会伺机报复,他不能总守在傲雪阁,雁影终究还是要受那些人的气。思虑一番后,宁令哥体贴的拢了拢她皮袍的领口,眼中温柔尽显。   “狍子肉我去拿,你回去等着,穿得这么单薄当心受了寒。”   雁影垂首避过宁令哥的视线点点头。他经常用这种让她心慌的眼神注视她,令她感到慌乱。她害怕宁令哥的这种注视,害怕他给予自己的温柔,因她深知这种眼神与温情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她转身顺着来路穿过梅林走到傲雪阁廊下,依然未见一个人,心里不免奇怪。忽听屋内传来瓷器落地的碎裂声,紧接着一声寒意彻骨的笑声传来。恰好廊下一扇窗户留有一道缝,雁影从这缝隙中向里望。她看到锦霞在笑,笑容娇艳如花,但眼神却鬼魅一般森然阴暗,仿似地狱的阴风,让她一激灵,冷气冲脚下升起,迅速蔓延至周身。她看到锦妃在说着什么,可她一句也听不懂。她看到锦霞的眼神狂鸷,阴冷的神情令人寒战不已。她看到彩云扶着桌子慢慢的滑倒,看到锦霞嘴角含笑也喝下杯中的酒。她站在檐下动弹不得,只觉得脚下传来阵阵寒气,将她彻底席卷。   “怎么还站在外面吹冷风?”宁令哥从园外走进来,不悦地拉起她的手往屋里带,嘴上还唠叨着:“跟你说什么了?让你先回来到屋里等着,你却站在廊下吹风。看看,手都是冰凉的。”   她想开口,想告诉宁令哥她所看到的,可竟然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清楚。锦妃的眼神令她周身不自主的打着颤。   宁令哥觉察到她的迟疑,以为她有点别扭,倒也不以为忤,嘴上还是念叨着:“别由着性子来,这么冷的天气再呆在外面会染上风寒,你看,都冻得发抖呢。”宁令哥拽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进门,她看到彩云倒在桌下,锦霞伏在床边。宁令哥也发现情形不对,迅速奔过去查看状况。此时琳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哎呀一声冲到锦霞身边大喊:“娘娘,娘娘……”   锦霞痛苦地睁开眼,喘息着用尽力气道:“有人——下毒……”   宁令哥连声大吼,惊动了众人,宫人们抬得抬,抱的抱,将锦妃与野利夫人搬到床上,早有人去传了太医前来。不一会儿,李元昊知晓此事也赶来了傲雪阁。没藏彩云已经昏迷不醒,锦妃还有意识,她嘴角流血,只是费劲的颤抖着手指指向雁影。   雁影愕然倒退,她从锦妃眼里看到指控,从众人眼中看到了错愕以及愤怒。   作者有话要说:   ☆、陷害   昔日赏花观景的傲雪阁现如今成了关押囚犯的地方。自从野利夫人和锦妃中毒昏迷,江雁影这个被指认的罪人就被西夏皇帝关在了傲雪阁。连同在这里当值的宫女们也一并被关押。没将她关进天牢想必是碍着自己是仁宗皇帝钦赐的女子,且大宋御史还在,场面上不能太不给宋皇颜面。   变天了。漠北的气候就如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傲雪阁外狂风呼啸,狂风夹带着雪粒子打在门窗上,劈里啪啦的。门窗也被刮得抖动不已。屋子里早已没了暖意,摇曳不止的烛火将影子映在墙壁上,那影子也摇摇晃晃的,就象是她的心。   雁影始终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酒里怎么会有毒?是谁要毒害锦妃和野利夫人?目的是什么?为何要在她居住的傲雪阁下手?锦妃的眼神又有何深意?还有喝酒之前锦妃明明看着自己的姐姐倒下去,却不曾有任何举动,反而是含笑吞下杯中毒酒。锦妃的举动太反常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怎么也想不透。种种可疑之处在雁影脑子里翻飞,忽然间灵光一闪。难道——是因为自己?她回忆起锦妃说的那句话:以后说不定是一家人,难道……她怀疑李元昊要纳她为妃?是因为妒忌?是怕失宠?可若是嫉妒,她大可用毒酒来给她喝。为何中毒的是彩云夫人而不是自己?若其目的就是彩云夫人……不、不是,他们是亲姐妹,锦妃不可能毒害自己的姐姐!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非得用自己和姐姐的命来做筹码?不对,到底是为什么呢?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随着一声怒吼显淳风一样的身影冲进来。他身后跟着抢进来几名侍卫,有一人一纵身越过他挡在他前面单膝跪倒:“将军,恕属下无礼,您不能进去。”野利显淳红着眼,神情悲愤,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嘶哑:“让开!”   “皇命在身,属下不得违抗,请将军体谅。”   显淳见那侍卫跪在那里不肯让开,抬脚就闯。那侍卫急忙伸手阻拦,显淳飞起一脚就将那侍卫踹飞,余下的几名侍卫再不敢上前阻拦。反正皇上只是要他们看着这汉女,只要这汉女不逃跑就好,他们犯不着为一个汉女得罪了将军。   显淳一脚踹开紧关着的门扉,巨大的响动让站在门内的雁影身子一颤。此时,野利显淳几步跨到她面前,手一伸掐住她的脖子:“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恨我尽管朝我来啊!为何要伤害我阿妈?”他心里伤痛至极,双目赤红,面目狰狞着,颈上爆出一根根青筋。怎么会这样?他最爱的女人竟然毒害了他最敬爱的母亲!这要他情何以堪!他是那么那么的在意她,不惜抗皇命、违父命护着她,可他竟然借着自己的疼宠谋害他的母亲!他心里的悲愤无法言说,只是恨,恨自己的痴傻,恨她的寡情。   雁影看着他踢飞侍卫看着他冲到自己面前,她想开口解释,却还未言语就已经被掐住脖颈。他的手劲儿极大,只瞬间,她就已经感觉了窒息。胸腔里憋着气,颈间痛极。不过片刻她已感觉意识模糊,昏眩的感觉随之而来。她望着显淳那双充满了恨意的黑瞳,冰冷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   心,在下沉,沉到幽暗冰冷的深潭里,凝结成千年不化的冰晶。他竟是如此不信她!经历了这么久,她以为他多多少少会对自己有些了解,此时此刻,野利显淳的举动足以销毁了自己的一切痴心妄想。真可笑不是吗?她的命竟然要结束在他手中。也罢!这条命是他救的,现在……还给他。眼中交错而过很多的影像,有父母,有他,有燕儿,有苏孝伦、彩云……忽然间感到了某种解脱,她瞪大了双目望向他,嘴角艰难地弯出一抹笑容。   掐在脖子上的手松开了,空气迅速流进她的胸腔,她不自主张开嘴大口喘着气,肺部因为空气迅速的充盈咳嗽了起来。瞬间她又被扯起来,对上了显淳的双目。她从那双冒火的黑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像,鬓发散乱,颜面苍白似鬼魂。   “为什么要下毒?”显淳低吼,他眼目充血,恨不能掐死眼前的这个女人,却再也下不了手。   雁影笑起来,笑得呛咳不止,涕泪交流。他以为是她下毒?她何德何能让野利将军这么看得起她。下毒?她若有毒,早就给自己服了。   显淳望着她,对她疯子似的举止愕然。心又痛又恨,恨却下不了狠手,痛却无法原谅她。这种矛盾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这腐骨的心痛和怨恨要怎样抚平?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中毒而死,另一个竟然是凶手!这要他情何以堪!母亲临终前清醒了一会儿,但已经无法言语,只是慈爱不舍的眼光看着他,已经黑紫的唇颤抖着,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他胡乱的掏出一条帕子给母亲擦拭不停向外冒的虚汗,母亲费力地抓住他的手,把那方锦帕塞到他手中握紧。那是当初他大婚时雁影包裹簪子的交颈鸳鸯帕子。母亲的举动是在告诉他凶手就是帕子的主人吗?   他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在自己怀里断气,那撕心裂肺的哀伤彻底将他淹没,他像疯了似地冲到这里,他好恨!他要杀了她!可是当她在他手中不挣扎、不反抗,只是漠然的承受着他的惩罚时,他竟然该死的心软了。   一拳捣向桌子,把桌上的茶壶捣碎了,碎瓷片扎进肉中,手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蹲下身与她面对:“毒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谋害我母亲和锦妃?”   雁影在他掐住自己脖颈的那一瞬间心都冷了,她缓缓地抬头望向他,嘴唇动了动,嘴角一撇:“你杀了我吧。”现在唯有死才能让她解脱,让她的心不那样难过痛楚;若是她的死能让他的恨平息,那么——死了也罢。   “你……”显淳伸手用手指掐住她的下巴,手劲儿控制不住的力道让他的脸颊更加苍白。“不说?我手下的兵营里多得是拷问犯人的狱卒,每个人都很有一套,有得是办法让你开口!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雁影闭上眼,不想听他说了什么,更不想知道他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清早,风小了很多,一扇窗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吹开了,掉在窗棂上咯吱吱——咯吱吱——不停的晃动。雁影挪动了一下麻痹了的双腿,扶着旁边的柜子试图起身。她撑起身体,刚要迈步,怎奈晕眩来袭,腿一软扑跌在地。颈间撕裂般地疼痛着,周身忽冷忽热,打摆子似的不停的颤抖。就在这时,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雁影抬头望去,进来的是明秀。   明秀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凑近她,双眸红肿,眼窝下有深深地暗影。一双美目里饱含着哀伤与恨意是那么的明显。“我母妃和云姨与你无冤无仇,你却要毒害她们,你安的是什么心?枉我待你如姐妹,甚至顶着众人的闲话成全你和显淳,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么?你这么做居心为何?”   此时见到明秀,雁影忽然想辩解,或许以明秀的聪慧应该能听她说清楚事情始末。她想说话,想解释,她想告诉明秀毒害锦妃和彩云夫人的不是她,但明秀眼里的恨意令她骇然。“不——不是……”嗓子里涩痛如刀割,发出的声音粗嘎而沙哑。她知道所有人都误会是她下毒,她百口莫辩!显淳误会他,明秀也误会她,所有人都认为是她下毒,她已经承担不起他们眼中的恨意了。   明秀大概只是来发泄内心的怨怒和不平,所以她并未有心思听她的解释,只是恨恨地瞪视着她说完那些话,转身向外走去。   她焦急地扯住明秀,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哀求声。只是那声音入耳只会让人觉得难听刺耳。明秀被她扯住袖子,停下来,转头。眼中闪着鄙夷和悲愤:“你想辩解?想求我饶恕?”她冷笑出声:“在你这么对我母妃和云姨之后,你还想利用我的善心么?”她狠狠地挥开雁影的手:“你就等着被凌迟吧!”   雁影被她带着恨意的力道推倒,头碰在桌腿上。眼前忽地一黑,有片刻的失去意识。待她克服了眩晕睁开眼,屋子里也只剩下一片凌乱狼藉。她呆呆注视着明秀的背影走出了梅苑,连那背影都满含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看守他的侍卫送饭进来,见她的样子有些不忍,将她抱到床上。她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表示感谢,让那侍卫红了脸。躺在床上,雁影觉得好难受,周身忽冷忽热,意识开始迷糊。她知道自己在发烧,从心里有一股火在烧灼反烤着她,仿佛要将她焚烧燃尽。要死了吗?若真是能这样死去也挺好。她费力的拽拽衣袖,想着要死也要整齐一点,免得吓坏了阎罗小鬼。   意识昏昏沉沉,神智迷迷糊糊,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迷糊中有白昼有黑夜,最后还是醒过来。她昏昏然的睁开眼,只觉得双颊火烫,周身虚软,整个人好似在烈火中煎熬着。这是地狱火在试炼她吗?可为什么要如此折磨她?都说因果循环,她生时并未曾做过恶事,死后却也要遭受酷刑,原来在这阎罗殿也并未有真正的公平。她落下泪来,为自己所遭受的委屈与不公。   唇上干涩欲裂,才她费力的舔了舔嘴唇,这才凝神看清周遭环境。床幔轻飘,床柱上雕刻的花样是那样熟悉。她——没死?原来自己并未走到黄泉路上。人命说脆弱也脆弱,说顽强也太顽强了,她一心求死,怎么这也这么难呢?一阵昏眩袭来,她努力地睁了睁眼睛,紧接着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雁影,雁影?”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喊她,那声音轻柔清远。模糊间她听到有人在温柔地唤她。是——上苍在召唤她了吗?她费力地睁开眼,想看清是是哪路神仙来接引她,模糊中她看到了一个酷似宁令哥的神仙。原来上苍还是宽待她的,接引魂魄的不是牛头马面。她费力的笑起来:“带我走吧!”她看到了神仙眼中的怜惜和心痛。   “好,我带你走。但是你要先吃了药,把身子养壮。”那声音轻柔且温煦,紧接着苦苦的药汁顺着她干裂的嘴唇流进了胃里。而后,一片带着苦味的参片送进了嘴里。“睡吧……”轻柔的嗓音安定了她的心神,她渐渐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我净捉摸着修改前面了,所以更新慢了些,各位看官见谅。前面稍有修改,情节不变,但男主野利显淳的态度会有变化,这样或许更有意思些。看过前文的有空可以返回去重新看看,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来。我尽快在一两天内将修改的内容传上来。   ☆、恨意   在宁令哥悉心的照顾下,雁影终于能下地走动了,但还是不能迈出傲雪阁一步。令人疑惑的是这些天并没人来审问她,只有两个侍卫轮流站岗看守着梅苑。天气有些阴,云层压得低低的,让人分外窒闷。空气里传导着悲伤的分子。梅苑里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有人经过,总要踩出沙沙的声响。她坐在窗边,听着偶尔走过的宫女和侍卫们踩着枯叶的声响,那沙沙声就钻进人的心里,凄凉萧瑟。   晌午,宁令哥领着御医从外面走进来。见她竟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躺在床上病恹恹的没精神,俊美的脸上扬起笑意:“怎么起来了?看精神是好些了,今天大概可以多吃些饭了吧?”他的笑容带着些许宠溺和关切,眼中的欣喜显而易见。   “嗯,好多了,多谢太子,多谢邢御医这些日子的照顾。”雁影躬身行礼道谢。数日后她才知晓,那日昏迷中所见的神仙就是太子宁令哥,是宁令哥使银子贿赂守卫,请来了御医为她诊病,将她从鬼门关口拽回来。   宁令哥伸手扶她起来,笑意满眼:“即便是大好了也不该站在这大风口吹冷风。本就弱不禁风的,这一病,更是损了身子,不好好在屋里养着反倒出来吹风,当心再病倒了。”   邢御医也双手一揖:“姑娘客气了,请让老朽再把把脉。”雁影点头,邢御医坐下来,拿出脉枕垫好,仔细地把了脉,道:“姑娘本就身体虚弱,兼之忧伤过度,思虑太甚,致使这病势如山倒;今日虽风寒已除,却还是得小心调理身子,老朽再开几付药,姑娘当按时服药,开怀了心胸才方能大好。”雁影点头谢过。送走了御医,宁令哥走到她面前,替她拢了拢皮袍:“坐了这么久了,去床上躺躺吧?”   “总是躺着也觉得倦乏,反倒是起来走走觉得身上轻便多了。”她探手扯下窗边一枝低垂的梅枝,轻触上面顶出小小的粉色花苞。   宁令哥望着眼前的女子,素白近乎透明的肌肤与身后的白雪几乎一个颜色,如碳描过的柳叶眉,两道弯月一样的睫毛轻颤着只看着手中的梅枝,淡粉色的唇形状极美,不由心中一荡。   忽然从梅林外隐约传来鼓乐声音,节奏缓慢而哀伤。雁影偏头凝神倾听,忽然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外面是什么声音?”她疑惑地问。听那乐声哀伤,皇宫里怎能有这样的乐曲。   “哪有什么声音,或许是那个宫女弹琴吧。”宁令哥笑着上前“这里风大,到屋里坐吧。”这时那隐约的乐声又随风传来,曲调极为哀伤凄惨。雁影站定,侧耳仔细听着。   “如此哀伤的曲调……怎么还有哭声?”她转过身,觉察到宁令哥的眼神有些闪躲,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地域感笼罩了她。   宁令哥见她脸色凝重,神思哀婉,担心她大病初愈禁不起刺激,上前道:“思虑太多与你病情无益,进去坐吧。”宁令哥将她往屋子里带,伸手将窗户关紧。   宁令哥的举止越发让雁影笃定。她身子一扭,面对宁令哥站定,脸色惨白,漆黑的眼珠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你告诉我,外面为什么有哭声?是不是……锦妃娘娘和野利夫人她们到底怎样了?”   宁令哥见她神情严肃,脸色郑重,嘴唇紧抿着,似乎全身的力气都憋在这一口呼吸上,心知瞒不过去,若一味地瞒着她,反倒令她胡思乱想,当下一点头:“今日……野利夫人下葬。”今早彩云舅母不治身亡,野利显淳发疯般地揪着御医嘶吼,更奇怪的是父皇,竟然抱着彩云夫人伤心地流泪。撇开父皇的行为是否合宜不提,端看显淳的发疯和父皇的哀恸他就明白雁影的处境堪忧。   “野利夫人?”雁影身子一震,脸色瞬间惨白。“那锦妃娘娘呢?”   “锦妃娘娘还好,如今已经医治过来,正在寄霞苑休养。”宁令哥担心的看着她,她的脸苍白得吓人。   野利夫人死了?那日她还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话。虽然自己亲眼看着她中毒,但总存着侥幸心理认为夏朝御医可以救活夫人。眼前浮现彩云夫人拉着她的手,面上闪着母性的慈爱。忽觉脸上痒痒的,她用手去摸,手上沾了一些晶莹。   显淳跪在飘云阁没藏彩云的灵柩前木然的像一尊石像。   彩云的丧事因李元昊遇刺而延缓,紧接着又是彻查谋反余孽,导致目前彩云的灵柩依然停在皇宫里。   那日母亲中毒,皇上命人将母亲安置在飘云阁,命太医全力救治,但依旧回天乏术。他疯狂地去找雁影发泄怒气,到头来非但没有成功,反让自己更加的心痛难抑。他奔出傲雪阁,疯子般的在后花园里狂吼、乱砸,发泄自己的怒气,直至力竭。回到飘云阁,看到李元昊抱着母亲的尸体默默地流泪。那一刻,他眼里的李元昊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往日的轩昂,他只是一个心痛的男人。   他走过去,跪倒在李元昊与母亲身侧,压抑不住心底的伤痛,他大吼出声,那吼声嘶哑,带着伤痛穿透飘云阁。   今夜他依旧跪在母亲身边,不同的是此刻没有李元昊,只有母亲孤零零的身躯躺在那里,而他,想喊却喊不出声,从喉间溢出的声音犹如哑巴似地暗哑难听。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猛然回头,看到了雁影。她在暗夜中悄悄的走进来,苍白的脸色,原本的鹅蛋脸瘦得下巴尖尖,使得一双莹然双目更显幽深。她怯怯的站在一丈开外,默默地用那双乌瞳哀怜望着他,却又在他悲愤的注视下移开视线,望向灵堂。灵堂上的烛火昏黄暗淡,随风摇曳着的火苗颤抖着,烛光明明暗暗的打在她脸上。那双乌瞳中隐约水光闪现,然后在苍白的脸上滑过。他这样瞪着她,心中万般滋味,怨怒,愤恨,伤心,哀恸……   雁影今夜是来探望野利夫人的。这几日皇宫里因为皇上遇刺而大乱,皇上身边增加了侍卫加守卫巡查,傲雪阁门外的守卫也因此轻忽了对她的看管。她趁着夜深人静,守卫疲乏打盹儿时悄悄流出傲雪阁想要来送送彩云夫人,与她做最后的道别。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没想到飘云阁里还有人,更没想到会是显淳。低沉嘶哑的嘶吼声刺破她的耳膜,那声音任何人听了都会揪扯得心房酸痛难忍。   那健硕宽厚的肩背负了多少伤痛?短短几天时间他经历了胞妹的失踪,双亲的死亡,一个人的承受能力能有多少?再坚强的人也难以承受这种乍然的意外与悲伤吧!   她走上前来到彩云的灵柩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与显淳那双带着伤痛与仇视的目光对视。她望着他,望进那双满是哀恸与孤单的眼睛里,心中难以抑制流淌出心酸与柔软。这段日子对他的怨此时都已化为心疼。   显淳望着她的举动,忘了该阻止,忘了该仇视……她清灵哀婉的目光让他心绪渐渐宁静,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给母亲磕头,呆呆地看着她的手拉起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上因为发狂而留下的伤痕。她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泪雾,拿出一条丝绢,想要裹住他手上的伤口。也就是这一条丝绢让显淳蓦然醒过来。就是这一方丝帕提醒他,她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他翻腕攥住她的手,面孔狰狞,气息不稳。“你来干什么?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不,不,我、我只是想送送夫人……”雁影咬着牙不让自己呼痛,但野利显淳握得她实在太疼了,几乎捏碎了她的骨头。   “谁要你来假好心?”他不想再看到那双含着眼泪的眸子,那么清澈无辜,害他差点心软。他推开她,硬着心肠不去看跌倒在地的她,背过身去低吼:“滚!”你不配到这里祭拜,别让我再看见你!   雁影慢慢站起身。显淳只是背对她站在一尺之外,他的背影萧瑟孤单,哀伤而沉重。她伸出手,却在距离他一寸时停顿了。半晌,她收回手,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悄然走出飘云阁。   野利显淳在灵堂前跪着,漆黑的夜色掩住了他一身的伤痛与凄怆。   黑暗中有脚步声传来,在灵柩前驻足。他以为是雁影去而复返,心里恼怒异常,抬头怒视,却见李元昊手扶着灵柩默然站着。李元昊似乎没看到他一样,一只手在灵柩上慢慢的抚摸着,神情哀恸。屋内光线昏暗蒙昧,显淳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烛火摇曳间他似乎看到那双虎目中闪过水光。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之人的普通男子。显淳望着李元昊,心里百种滋味。这些天阿妈在宫里救治让他看到皇上的在意,不眠不休的守着阿妈,甚至不惜以那些御医的命来危吓。阿妈不治身亡,皇上抱着阿妈未冷的身躯失声痛哭,那一刻,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他只是一个重情痴情的伤心人。此时的皇上闭着眼睛依靠在软榻上,浓眉紧拧着,纠结的眉头拧成极深的川字,神态疲惫,仿佛苍老了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不见那个牛皮糖妹纸,怪想念的。   ☆、灵堂惊魂   李元昊才慢慢走到他身边,默然片刻才低声道:“野利玉乞今日已经行刑,朕许你敛了他的尸首葬了吧,也算对得起他对你的养育之恩。”   显淳虎躯一震,泪就落了下来。野利玉乞,即使知道了他与他无血缘,但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岂抹杀,听闻养父被腰斩,心痛得无以复加。他弯下腰,头几乎碰到地面,心痛得抽搐难忍。许久,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在他肩膀拍了拍,然后,慢慢的走出去。   显淳望着那个傲然不可一世的一代枭雄,此刻的背影竟然是那样的萧瑟哀伤。他心里某一角呈现软化迹象,对李元昊的那种既怨恨又无奈的矛盾的情绪似乎减少了几分。一直到看不到李元昊的背影,他才将视线拉回来。   那具棺木孤单地摆在堂中,随风飘舞的幔子飘落在他的身上,真像小时候阿妈抚摸他的手。   “阿妈……我去葬了父亲来陪您。”他重重磕下头去,才缓缓的起身向外走去,即使再心痛再哀伤,他也该为野利玉乞尽孝道。   夜,更深了。风,吹起了灵堂的帷幔,吹得烛火摇摇曳曳,忽明忽暗,一道身影悄悄走进灵堂。黑影在堂前站定,娇媚却冷如冰珠子的声音响起:“彩云,我的姐姐,我来送你了。今夜是你在皇宫的最后一晚,没想到你活着备受皇上的珍爱,死了也依旧让皇上不惜破了宫里的规矩,让你一个族长夫人从宫里发丧。”昏黄的烛火映照在那人脸上,明灭之间更增添了诡异气氛。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你想知道为什么?好,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恨你!原本我以为皇上是爱我的,但是,当我这个认知持续了十九年,有一天,我突然知道原来他爱的不是我,只是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而那个情敌竟然还是我最最亲爱的姐姐!我可以忍受他有好多妃子,因为我知道那些女人都不是我的威胁。而你,当那天我知道了真像,我才明白,原来我以为的唯一和独特也不过是一个人的倒影而已。我气、我怨、我不平,但我还是忍了。我本想就这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可你们就是不打算让我好过。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破坏我的一切?你为什么不躲得远远的,起码那样皇上对我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爱。但自从你出现,我的一切就被你毁了!他对你真是刻骨铭心哪!不仅晚上睡梦中会喊你的名字,甚至他连和我亲热时都会忘形地叫出你的名字!我恨!我受不了!受不了他看我的时候那种令我陌生的微笑!他不是在看我,我知道!他是在想你。你没来之前,他的眼中起码还是有我的,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就连我站在他眼前,他也只会想到你!我恨!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死?更让我恨得是就连你的儿子都是他的种! 既生我都罗锦霞又怎么会有你没藏彩云的存在!所以,我只有除掉你,才能让皇上只看我。你懂了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杀你的理由。”她邪魅狰狞的脸上充满了恨意,妒忌已经让他丧失了理智。   忽地刮起一阵大风,卷起四周帘幔,烛火忽地被吹灭,阴冷的风就这么刮起来。蓦然的黑暗让锦妃骇了一跳,飞扬的帘幔碰到了供桌上的烛台和贡品,哗啦啦地撒了一地,锦妃觉得四周阴风阵阵,似乎有人在她身边走过,耳边忽听到女子若有似无的哭泣声……   “是谁?你是谁 ?”她四周观望着,黑暗中,影影绰绰,分不清是帘幔还是人影。似乎有一支无形的手抚过她的脸,钻进她的颈子,冰凉而阴冷,她后背激灵灵的起了一层寒凉。又有东西落地,“铛”的一声,那突来的声响在冷寂的暗夜里愈发的突兀鬼魅。“啊——”锦妃吓得转身就跑,踉踉跄跄间被裙裾绊倒了又爬起来踉跄着仓皇跑走了。   灵堂里依旧静寂,烛火依旧摇曳,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锦妃的幻觉,风,吹起了帘幔,在帘幔随风飘舞时,隐约有个人影伫立……   雁影回到傲雪阁,周身抖瑟,一张脸更是雪白如纸。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因为放心不下显淳,悄悄返回灵堂,不想李元昊也随后跟进来,她慌忙躲身于幔帐之后。就是这么一躲,竟让她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毒害彩云夫人的人竟然是锦妃,她竟然不惜自身服毒也要害死自己的姐姐;而更大更令人震惊的是,显淳,野利显淳竟然是李元昊的儿子!   显淳的身份,让她意外惊愕许久,后回过心神,仔仔细细的思量一番后,倒是渐渐接受了,继而升起的是锦妃在灵堂惊慌恐惧的嘴脸。慢慢的,一计由心中生成。   彩云夫人,您对雁影的好雁影记得,雁影定当揪出毒害您的凶手,以慰您在天之灵,也为还自己一个清白。   天授礼法延祚七年,初冬。   野利王、天都王联合往利和细封族长谋乱被腰斩,族人被株连,男人一律诛杀,女子贬为官奴。野利一族一夜间折损了两名势力最大最强的族人,在党项族中再也不敢趾高气昂。细封往利族也是同样,原本是想打杀拓跋族在西夏王朝的地位,却不想事情败露反倒令自己丢了性命。一时间西夏各部族都小心翼翼,看着李元昊脸色,不敢稍有妄动。但唯一令人不解的就是谋乱者均被诛杀,家眷也都充军为奴,只有天都王野利玉乞的儿子野利显淳未被株连,更奇怪的是其夫人没藏彩云竟然在皇宫里离奇死亡,从宫里发丧。但好奇归好奇,没人再敢议论什么,毕竟李元昊的铁腕政策足以威慑众人。   这日李元昊下了早朝,回到祈天殿坐定,武安端了奶糕与一些点心来。李元昊正在批阅奏折,头都没抬,只手一摆,示意他放下。半响见他还端着不动,便抬起头问他:“怎么了?”   “皇上,寄霞苑的琳娜说锦妃娘娘病了。”   “病了?那就传太医去看看。”   “传了,但是几位御医都束手无策。”   这句话才拉住李元昊的注意力。“束手无策?什么病能让宫里的御医都无能为力了?”   “据锦妃娘娘身边的人讲,锦妃最近老是说自己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御医们轮了好几拨去诊治,都未见成效,锦妃娘娘的病症越发加重,怕是……”这时殿外传来争执声,只听得一个女声大声叫嚷:“皇上,皇上,我要见皇上,你们反了不成?竟敢阻拦我!”   李元昊拧眉。“丹哲!外面怎么回事?”   “在!”丹哲应声禀报:“是锦妃娘娘求见。”   “锦妃?她不是病了么?”李元昊看了武安一眼,武安心一颤,心说: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病了好几天了,还听说很严重,怎么这突然就跑来了?   李元昊因为彩云的死,并不愿见到与她相像的锦妃,便扬声交代丹泽: “让锦妃回宫好好养病吧,朕还要批阅奏折。”   “是。”   片刻,外面锦妃的声更加尖利激烈起来,吵闹的声音令李元昊无心办公,他将手里的奏折一摔,扬声道:“丹哲,迅速让这里安静!”   “是!”外面劝说锦妃的丹哲心道不好,这是皇上发怒的前兆,他只得低首对锦妃道:“娘娘,得罪了。”话音刚落,手指闪电般的朝锦妃颈后一点,锦妃就立时昏了过去,身子还未倒下便叫身后的琳娜扶住。他一挥手,两个宫人上前帮助琳娜将锦妃抬回寄霞苑。   宁令哥下早朝之后直接来到祈天殿见李元昊。李元昊刚刚换下朝服,换了一件酱紫织锦的袍子,衣襟边上是明黄色的云团刺绣。他挥手让替他更衣的宫人退下,自己边系着腋下的盘口边问:“毒害锦妃与没藏彩云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他知道宁令哥之所以不在早朝时候说的事情定然就是这件。   “回禀父皇,儿臣正要向父皇禀报此事。据儿臣这些时日的探查,稍稍有些眉目。事发那日的饭菜、壶中酒皆没有毒,只有酒杯中残余的酒中有毒,这样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将毒洒在倒好的酒杯里,或是直接将毒抹在杯壁上。前一种太招摇,不好下手,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第二种。而最有可能接触到酒杯的就是那些个宫女。据当时当值的宫女讲,那日他们都被锦妃娘娘赶了出来,只留下琳娜一个人伺候着。”   “哦?”   “那琳娜是锦妃娘娘身边最得宠的宫女,所以儿臣想先禀明了父皇再做定夺。”   “你是说锦妃身边的人有嫌疑?”李元昊拧起浓眉问。   “这个……还不好说,毕竟儿臣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也快了,儿臣已经布好了局,只等凶手自己跳出来了,就请父皇耐心等两天。”   “嗯。”李元昊看宁令哥胸有成竹的模样,道:“无论是谁的后台,你只管放手查。”   “儿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锦妃疯了   李元昊批改了一些奏折,大部分又是边关告急的折子。他拧着眉头又往下看了几本折子,最终将手中的折子撇在案上。   “武安,去叫显淳来见朕。”武安应声下去,元昊耐着心思又捡起奏折批改,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锦妃就闯进来,在祈天殿当值的宫女太监跟在她身后,想拉住她,但是锦妃此刻神志不清,力气也出奇的大,又因为毕竟是主子,宫女们也不敢真正用力去拽她。伺候她的琳娜见拦不住她,急忙跪倒告罪:“皇上恕罪,奴婢实在阻拦不住娘娘……”   锦妃已经看到了李元昊,迷离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亮色。“皇上。”   李元昊挥挥手让宫女们退下。对着锦妃斥道。“你不好好养病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臣妾想念皇上。皇上已经有日子没到臣妾那里坐坐了。”锦妃神色带着委屈,怯怯地道。   “你刚治愈毒伤,还是先好好养着吧。”   “不,臣妾没事,臣妾好得很。您看——”锦妃转了一个圈子,微风带起裙摆。虽然她的神色举止间虽有些反常,但是容貌的美丽和娇媚还是在此刻闪现。   李元昊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他在锦妃身上看到了彩云的影子。彩云,彩云!心不由得揪痛了起来,眼中的光芒在瞬间暗灭。不是啊,终究不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系的人啊!他单手撑住桌子,平稳了一下情绪才开口:“朕还有事,你先退下吧。”   锦妃一听,神色马上紧张起来,眼里有着乞求和哀怨:“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我,锦霞对您一片痴心,您怎么就看不到呢?难道在您心里,就只有一个彩云么?”   “你胡扯什么!看来你的颠病又犯了,琳娜,送锦妃回宫。”李元昊没料到锦妃竟然提起彩云。他以为锦妃近日的疯癫病又犯了才会胡言乱语。   “不!我没病!”李元昊的冷漠更加刺激了锦霞,她慌乱地焦急地打断李元昊:“您以为我病了疯了才说这些吗?不,不是。我心里清楚得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彩云,可是,可是彩云已经死了,您……”   “娘娘!”琳娜进来听到慌忙阻止她,神色紧张地拉着锦妃就往殿外走。锦妃挣扎着嘴里依旧不停:“皇上,你看看我,我比彩云美丽年轻,我比她更爱您,为什么你的心就被彩云迷惑就是看不到我的痴情?”她仰头向天,“彩云啊彩云,为什么?难道你每夜不光是来折磨我还要来勾引皇上么?我是对不起你,但是你也饶了我好不好?难道你死了也不放过我和皇上么?我费尽心机让你消——呜……琳娜捂住了她的嘴,拼命地拖着她走。”   即使琳娜手快捂住了锦妃的嘴,但李元昊是何等精明的人,早已听出锦妃话中的端倪。“站住!”李元昊沉声喝住拼命拉着锦妃走的琳娜,“让她说完。”   “没、没说什么,娘娘她是疯病又犯了,最近经常这样胡言乱语的。”琳娜颤抖着回话。   “我没疯,你们才是疯子!”锦妃挣开琳娜的手,上前一步来到李元昊跟前。美丽的脸上尽是恨意,眸子里闪烁着邪魅的光芒,她冲着显淳嘶喊:“你说我疯了?我心里明白得很!你们一个是大夏国的国君,一个是部族族长的夫人,却背地里暗通款曲,你们才是疯子!”   “放肆!”李元昊又气又怒,沉声呵斥:“你刚刚说的消失是什么意思?”   “皇上,娘娘最近经常胡言乱语,您万不可将那些话当真的。”琳娜上前拉住锦妃,脸色苍白的界面,眼神闪烁,神情紧张慌乱。   “你闭嘴!”刚被传唤进殿门的显淳也听到锦妃的那些话,他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他大喝一声,吓得琳娜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锦妃此时已经神智昏乱,见到显淳,她心里的恨意越发的狂冒。   “你们不用吓唬琳娜,是我,是我让琳娜在杯子上涂抹了毒药毒死了彩云,又自己喝了有毒的酒。   “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显淳难以置信, “你好狠!她是你姐姐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想知道为什么?”锦妃被他掐住脖子,呼吸困难,但她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神采。“好,那我就告诉你,我恨你母亲,我的好姐姐!就是我这个好姐姐,她骗得我好苦!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皇上是爱我的,我以为皇上对我好,宠我,是因为我是独特的,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不过是一个替身!原来皇上眼中心里想的都是她没藏彩云!她骗我,曾经多少次我对他倾吐心事,我告诉她我有多么的爱皇上,皇上多么的宠我,疼我,她也曾多少次的说羡慕我,原来,这都是假的,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对她说那些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怎样的嘲笑我,咒骂我!而我受不了,受不了皇上眼睛里没有我,受不了我只是个替身,受不了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彩云!”   “啊!”显淳听闻后心伤哀恸,一把将锦妃摔出丈远。锦妃从地上爬起身,迷乱的眼神对上李元昊,扯出一个扭曲了的笑容。“我要让你们都痛苦,我要彩云和她的儿子的痛苦来弥补我的痛苦。我恨!我恨啊!皇上、皇上……”此刻的锦妃神智迷乱,力气也大得惊人,她挣脱众人的钳制冲着李元昊扑过去,跪在李元昊脚边。“皇上,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我也爱你啊!我一直爱着你,死心塌地的以你为天。可你竟然为了别人的老婆忽视我,这让我情何以堪!我可以不计较你有多少个妃子,因为我知道再多的女人也无法在你心中驻足,我一直以为我是你心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却原来我也不是。我受不了你眼里心里没有我,所以,我除去彩云,这样你就可以永远只看我一个人了!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一直穿透云霄。   元昊怒极,跨上一步一把掐住锦妃的脖子。   “你这个贱人!”   这时明秀得到消息赶了来,见父皇面目狰狞的掐着锦霞的颈子,锦霞已经憋得脸目通红眼睛凸出,周身已瘫软如泥了。她惊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元昊的手臂使劲儿拉扯,嘴里喊着,哀求着:“父皇、父皇,您快要掐死母妃了,快放手,放手啊!明秀求您了,放了母妃吧,母妃她还病着,意识不清,明秀求求父皇绕过母妃吧……”   李元昊从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看着明秀涕泪交流的脸,那眼神里的哀求刺了他一下,心忽然软了,手上一下子没了力气。他一把推开锦妃,仰头片刻才交代:“来人,将锦妃送回寄霞苑,终身不得步出寄霞苑一步。琳娜纵容教唆主子,不思悔改还企图隐瞒罪状,欺上瞒下,其罪可诛,拖下去杖毙!”   琳娜闻言连声讨饶着被侍卫拖下去。锦妃被宫人拉拽着向外走,嘴里依旧偏执的大喊着:“皇上,皇上——你好无情……”   李元昊望着被拖走的锦妃,耳边还回荡着她的怨恨:“我要让你们都痛苦,我要彩云和她的儿子的痛苦来弥补我的痛苦。我恨!我恨……”心底大恸,脚下一软,用手撑在案上稳住身子。   彩云——彩云……   作者有话要说:   ☆、废妃   这一年的西夏国真是个多事之年。兴庆皇宫内传出锦妃被废除封号,终身不得踏出冷宫一步,随侍宫女琳娜谋害野利夫人被杖毙,其尸身丢弃荒郊不得入殓;宫外国相张元病重;边境流寇骚扰不断。   野利显淳跪在祈天殿东暖阁,李元昊靠坐在榻上,神色哀痛切沉重,只道:“是琳娜将毒药抹在了杯子上毒死了你阿妈。”   显淳心里悲哀难抑。“为什么只处罚琳娜?琳娜不过是应主子的命令做事罢了,你为什么只处罚一个从犯而不严惩主使?”   李元昊叹口气道:“我何尝不想,可这皇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锦妃背后是没藏大族,我不得不以稳定各部族为前提,再者,她毕竟是我的妃子,跟了我这么多年,又替我诞下明秀,不看增面看佛面,我总要替明秀留些情面。再者……”他叹口气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显淳也知道皇上的为难,但这样的处置实难令他接受。皇家,皇家的人就可以随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皇家的事就可以隐瞒真相!他心中哀恸难忍,悲愤至极,猛然站起身也不告退转身出了祈天殿。   李元昊见显淳此刻的样子急忙低喝:“丹哲,拦住他。”   “是。”丹哲从外殿应声进来,挡住了野利显淳。   “让开!”显淳满眼都是哀恸与怒火,见丹哲挡住他的去路,扬手就是一劈。丹哲领了皇命,见显淳出手,忙向旁一闪。显淳并不想与他恋战,一击未中抬脚便走,却不料丹哲在身后出手。   “将军恕罪!”一手刀将他击昏。   李元昊浓眉紧蹙,沉声对抱着显淳的丹哲道:“送他到静心阁休息,这几天别让他出了静心阁。”   “谨遵圣命。”   恰好宁令哥正从外边进来,见侍卫们抬着显淳出去,又见李元昊伏案而坐,神情疲惫哀伤,少了平日里的傲然气势。   “父皇,儿臣给父皇请安了。”   “嗯,有事么?”李元昊神情疲惫的闭了闭眼睛,宁令哥以为是他因锦妃的事情心烦,却不知元昊是为了彩云的死而难过。   “现在投毒之事已经查清事实真相,与江雁影没有一点儿关系,不知父皇您打算如何处置江雁影呢?”   李元昊听闻宁令哥的话,眉一挑,转身望着宁令哥:“朕还没想好如何安置那个汉女,你此番特地来找朕说这个,想来是有了主意,也罢,你就说说吧。”   “是。父皇英明,儿臣求父皇将江雁影赐给儿臣。”   李元昊闻言不由皱眉。江雁影,这个女子有何特别之处,竟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和那个大宋御史都对她念念不忘。显淳为她不惜拒绝指婚,宁令哥也不落其后,那大宋御史为了他竟然在朝堂上要挟自己。如此一来他倒是真不好决定这个女子的去处了,两个儿子又同时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叫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决断?   “这件事过段时间再说吧。”   “父皇……”宁令哥还待再说,被李元昊摆手阻止。   “宫里宫外这么多烦心事,你倒很有闲情想着这风花雪月的事情。此事以后再说,你先替朕去看望病重的国相吧。”   宁令哥见父皇如此,也不敢再多说,只得领旨退了出来。   国相张元乃是汉人,与汉人吴昊同为西夏国重臣。这两个人,在宋是久试不第的读书人,自恃胸中文韬武略,本来想投靠宋朝边境献计献策立功名,却一直不受重视。气愤之余,二人就联袂叛逃,来到西夏。他们入西夏也颇有戏剧性,二人到达兴庆(今银川)后,天天在一家豪华酒馆痛饮欢歌,又在雪白的粉壁上用笔墨大书“张文、吴昊来此饮酒”,被西夏暗探发现,连夜抓起,直接押往元昊处。李元昊知道此二人不是凡人,便亲自审问,怒问二人怎敢犯我名讳。张、吴二生鲜衣华裘,皆一表人才,虽然人被捆成个粽子,两张嘴仍旧伶牙俐齿:“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在乎,何必在乎名呢!”一句话,杀人大魔头元昊大惊失色,正戮中其痛处:唐朝五代直到宋初,元昊一族姓“李”,而后至今,元昊一族姓“赵”,皆是中原王朝的“赐”姓,真是一大疮疤。于是,亲去绳索,好言相谢,三人顿时言语甚欢,张、吴二人成为他侵宋的最重要谋士。   张元、吴昊二人虽是书生,却熟知中国历史和军事战略,他们力赞元昊进取关右之地,占领关中,向中原腹地挺进。同时,与辽国联合,让契丹人在河北进袭宋朝,最终使宋朝两面临敌,“一身二疾,势难支矣”。这些策略,皆是一剑封喉的毒招,无论哪一招成功,宋朝都会有亡国之忧。“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张、吴二人,也是中国知识分子中的一种异类。   由此可见,这个国相虽为汉人,却是被中原人不齿的汉奸卖国贼,但在西夏国,却是令国君李元昊重视的谋臣,是元昊不可缺少的臂膀。   张元这一病数月,最终医治未见起色,于年终殂陨。大夏国损失一员重臣。   作者有话要说:  根据清朝吴广成的《西夏书事》介绍,“华州生张元、吴昊来投,官之。华州生曰张、曰吴者,负气倜傥,有纵横才,累举不第,薄游塞上,觇览山川风俗,慨然有志经略,耻于自售,放意诗酒,出语惊人,而边帅皆莫之知,怅无所适。闻元昊屡窥中国,遂西走。过项羽庙,沽饮极酣,酬酒像前,悲歌“秦皇草昧,刘、项起吞并”之词,大恸而行。既入国,二人自念不出奇无以动听,各更其名,相与诣酒肆,剧饮终日,引笔书壁曰“张元、吴昊饮此”。逻者执之,元昊责以入国问讳之义,二人大言曰:“姓尚未理会,乃理会名耶?”时元昊尚未更名曩霄,所上表奏,仍用中国赐姓也。闻言竦然,异而释之,日尊宠用事,后入寇方略多二人导之云……以中书令张元为相国。元好阴谋,多奇计,然性喜诛杀,元昊残暴,多其赞成,故倚畀尤重……   ☆、元宵赏灯   转眼过了农历年,又到了汉历正月十五上元节。西夏国主要由党项人与汉人还有回鹘等各族杂居组成,李元昊又效仿大宋官制重用汉官,设南北院党项人,汉人共同辅佐朝政,这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汉人在西夏的地位,加上兴庆府居住的汉人也为数不少,自然这汉人的风俗习惯就免不了也让百姓们沿袭了下来,春节放鞭炮、贴春联、上元节闹花灯、端午包粽子、中秋赏月这一年的几大节日也不比大宋冷清。   宁令哥从宫外回来,径直走进傲雪阁。抬手阻止宫女们行礼,径自推门而入。雁影刚刚午睡醒来,正恹恹地靠在榻上发怔。因刚起身,她鬓发微微蓬松,眉间眼底带着一丝慵懒风情。宁令哥瞧见心神一荡,立在一旁痴然凝视。   雁影抬眼看到宁令哥,急忙起身行礼,宁令哥这才整束了心神双手一扶阻止她行礼下去。   “前些日子你使计让锦妃迷了心神堪称心思灵透计策巧妙,怎么这会子沉冤得雪了反倒怏怏不乐没了精神?”   雁影退一小步躲开宁令哥刻意的亲近,小声道:“太子殿下万不可这样说,雁影哪有什么计策,全赖太子殿下精明决断,巧妙布置,才使得雁影沉冤得雪。”当日她仔细思量了许久,下毒之事锦妃绝对会布置精密,要找到证据很难,倒是那晚锦妃在彩云夫人灵堂被自己吓得破了胆给了她启发,让锦妃自己亲口承认罪行才是唯今最有可能的办法。她请来宁令哥,将在灵堂听到锦妃的言语叙述了一遍,隐瞒了显淳的身世一段,又设计利用锦妃害人心虚的心理请宁令哥派高手扮作彩云的魂魄夜夜骚扰锦妃。宁令哥听闻此计倒是很兴奋,如此一举两得的计策他何乐而不为。第一讨好了佳人,二帮自己母后除了眼中钉。   宁令哥依照雁影的计策命人实施,最终致使锦妃神经失常,最终跑到李元昊面前发作,将实情说了出来。   “今儿是上元节,宫外有灯会,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去。”宁令哥见雁影还是神情恹恹,想起今日宫外有灯会,便邀雁影出去观灯。   “倒不知大夏国也有此习俗。”   宁令哥笑道:“中秋并非我党项人的节日,只不过近些年父皇推行新政,重用汉人,城中居住的汉人也越来越多,所以就将这汉风习俗沿袭了过来。”   “哦。可是……我能擅自出宫吗?”雁影子到西夏就未曾出国将军府,后又到了宫中,根本未曾接触过西夏的民风,听宁令哥这样一说,心中倒是蠢蠢欲动的,担心无法出入宫门。   “你是不行,不过……有本太子我呢。”宁令哥得意的笑道,唤来宫人替雁影重新绾了发,换了便服,只带了几个侍卫自西门出宫去了。   一行人走了约半个时辰左右,路上人渐渐多起来,扶老携幼的,扎堆作伴的,三三两两的走过,想来也是去看灯会。宁令哥交代侍卫远远跟着,拉着雁影在人群中慢慢穿行。   暮色刚刚降临,兴庆府内早已一片“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的热闹景象。街市上彩灯万盏,百姓们等不及,不待天色尽黑,早已燃灯放焰同庆佳节。   待宁令哥与雁影一路观灯看景儿走到灯会主办地时,皎月已挂在当空,漫山遍野象是披上了一层银白的轻纱。一块平坦的高地上,竖起一座方方正正的灯城,巍峨辉煌,灯月交辉,五彩缤纷。那雄伟华丽的灯山门,那闪闪烁烁的一片灯海,还有那高架在中心灯杆上的九莲宝灯,那飘摇的旗幡、吊斗,映衬着贺兰山暗黑的山影和开阔起伏的山野。但觉灯海锦簇,万头攒动。各种各样的灯犹如百花争艳,各具情态。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前来观灯的人们,潮水般地涌来。   “这元宵节真是热闹,平日里也不见这么多的人,好似今晚全兴庆城的百姓都聚到这里来了。”宁令哥护着雁影躲过一波人流,笑着道。   雁影微微一笑,轻吟道:“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她也被今晚这热闹红火的场面所感染,一时兴起,笑吟吟的卖弄了一下。宁令哥走在她身旁,闻听倾心之人语调婉转轻柔,仪态清丽文雅,肌肤白皙若瓷,各色花灯的光芒映照下脸上似染了一层雾霭霞光,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萤火;即使她身后有形态万千、色彩斑斓的花灯,也不及她脸上的那一抹笑容和她宛若晨星的乌瞳来得诱人,不由得看得痴了。   雁影见他目光痴痴,脸一红,忙向旁边一指,“太子你看。”   宁令哥不舍地将视线收回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灯海灼灼延伸而去,那有什么其他?“看什么?”   “看灯啊!”雁影红着脸颊,在满街火红明亮的灯光中更是腮若云霞,瞳似水晶。“即来了灯会,不看灯却来看人,真真是浪费了这样的好景致。你看那些个灯,走马灯、白菜灯、葫芦灯、西瓜灯、狗儿灯、娃娃灯,形象逼真,色彩艳丽,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小小的灯会,真可谓将大千世界尽收眼底了。”   宁令哥的一颗心思早就都扑在了雁影身上,哪里有心思理会什么花灯。   两人转了一圈,毕竟雁影受不住西北的寒冷,鼻头已经冻得通红。她拢着双手哈气,呼出来的气瞬间便凝成白霜。宁令哥见状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雁影慌忙躲闪:“太子万万不可。”宁令哥却是不理,亲自将大氅拢好替她系带子。   雁影距离宁令哥仅几寸的距离,退不能退,动不敢动,宁令哥的气息吹拂在她面上,温温热热的,令她耳根发热,窘迫地站着任宁令哥给自己系带子,别扭之极。她左右假意观看,见路旁有一须发皆苍的老人正在卖元宵。炉火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白色的汤水上飘着一粒粒纯白圆润的元宵,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宁令哥系好带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状微微一笑,拉着她走到小摊前坐下。不远处跟着的那些侍卫马上上前要驱赶正在吃元宵的食客。   雁影忙道:“不要……”忽又觉得宁令哥的身份能坐在这里已经是屈尊了,为了安全着想,定然是要清场的,便顿住了口。宁令哥扬手阻止了侍卫,将那几个侍卫赶到远处站着。   “老人家,来两碗元宵。”宁令哥拉着雁影坐在靠边的一张桌上,笑容可掬的冲着卖元宵的老汉道。老人见他们的阵势,知晓不是一般人,忙应着,仔细用水洗了几遍粗瓷碗与汤匙,满满盛了两碗元宵端上来。   “吃元宵也是上元节的一项风俗,你尝尝看,是否有你家乡的味道。”宁令哥笑着道。   雁影“扑哧”一笑。这一笑又把宁令哥笑得心动神摇。“你笑什么?可是我说错了?”   雁影用绢子仔细擦净竹筷递到他手中,才道:“太子有所不知,我们汉人上元节都吃这个,可南北方的叫法确实不同,其实细说起来,不单单是叫法,其制作也是不一样的。在北方这个叫元宵,南方却称汤圆。元宵和汤圆虽都是糯米粉制品,中间有不同口味的馅料,因南北方气候差异,制作方式有所不同。元宵一般只用素的固体甜馅料,将馅料切成小块,蘸上水,在盛满糯米面的笸箩内滚,一边滚一边洒水,使其自然沾满糯米面滚成圆球,汤圆则是用很细的汤圆粉团包馅制成,馅料也有素有荤。吃时一般都是用水煮,汤圆煮后汤比较清,元宵煮后汤比较浓,因此喝汤如同喝糯米面粥。”   宁令哥兴趣盎然的听完,佩服道:“没想到小小的元宵也有这么多讲究,更没想到,你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竟然知晓这样多。”   雁影笑道:“殿下过奖了,雁影不过是略知皮毛而已,也是想着殿下不清楚汉地的习俗,就存心卖弄了一下,让殿下见笑了。”   两人吃完元宵,雁影觉得身子暖和了许多,起身慢慢随着人流走。路上还有人循着热闹而去,雁影回头望去,只见那边灯火闪闪,人头攒动;苍穹墨兰,银盘高悬,星子遍布,与地上花灯交相辉映。忽地想起一首诗,低吟出口:“正月圆时灯正新,满城灯火白如银。圆圆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赏月人。”   宁令哥站在一旁望着她,圆月清华洒在她的脸上、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圈银辉。她眼中有橘黄的灯火闪耀,风不时地吹起她的发丝,鼓动她的衣袂,仿似月中仙子飘渺下凡尘,在这暗夜里婷婷袅袅地蹁跹而来。   雁影不知道,在她回首望着远处的灯火辉煌时,宁令哥却在她身旁凝视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也称灯节,元宵燃灯的风俗起自汉朝,到了唐代,赏灯活动更加兴盛,皇宫里、街道上处处挂灯,还要建立高大的灯轮、灯楼和灯树,唐朝大诗人卢照邻曾在《十五夜观灯》中这样描述元宵节燃灯的盛况“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宋代更重视元宵节,赏灯活动更加热闹,赏灯活动要进行五天,灯的样式也更丰富。元宵灯会无论在规模和灯饰的奇幻精美都胜过唐代,而且活动更为民间化,民族特色更强。以后历代的元宵灯会不断发展,灯节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唐代的灯会是“上元前后各一日”,宋代又在十六之后加了两日,明代则延长到由初八到十八整整十天。   ☆、归朝   兴庆城下了一夜的大雪,梅花般的雪片一朵接着一朵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半个时辰之内就给整个兴庆城披上了银装。清晨,雪便停了,整个城池入眼皆是一片银色耀眼的白。大雪盖住了黑瓦灰墙,就连稀疏的枯枝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银白,城内所有的颜色只余下望不尽的白,只有街道上被行人踩出的点点脚印蜿蜒着,细碎着没入街口拐角。天光见亮,人们早早的起身,各商家争先开市,城内集市上也渐渐热闹起来。市井街头,茶馆酒肆谈论的话题已经从诛杀叛逆野利王、天都王逐渐淡了下来,对于国相爷张元的病逝更是不肯上心,现如今热门话题是当今太子宁令哥与定国将军野利显淳争夺一个女子。这个消息犹如燎原之火般迅速传扬开来。   据说,这个女子是个汉人,是去年野利将军出使中原汉人皇帝送给将军的礼物。刚有人悄悄地压低声音说着八卦,就有耳朵尖的早已界面:既然是汉人皇帝送给将军的,怎么太子又要与将军争夺这个女子?   这厢有略知晓内情略带炫耀的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汉女原本是中原皇帝赐给定国大将军的,长得极标致,用汉人的话讲,那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自古红颜多薄命,将军回来不久就奉命娶了前细封族长的妹妹为妻,她虽然被咱们定国将军带回了兴庆,却给冷落在府里。后来不知怎地让皇上接进宫去了,又让太子爷瞧上了,前不久的上元节灯会太子还带着那女子来观灯呢,正好让我遇见了。”那人见众人都是聚精会神支着耳朵,愈发得意道:“你们猜怎么着?那女子的确是美得惊人,我看了一眼,魂魄就跟着她飞了……”那人说到此处,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满脸的向往留恋。   “照你说的这样,那女子那样美貌,为何会被将军冷落?”   “那只能说咱们的定国将军不以美色为动。”   又有人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太子是今后的君主,想要一个女人那还不容易,直接求皇上下道圣旨向将军要了来就是了。”   那厢有人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要不说你只能在是个乡野村夫,这也是皇上用人的策略。若皇上以身份压制,即使太子得到那女子,皇上却是失去了人心。现如今我大夏刚刚折损了野利氏两员肱骨栋梁,再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让这定国将军心生不满。”   “皇上接她进宫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自己?”这市井之间总有一些爱好探听别人的隐私,胡乱猜测人心的无聊之辈,这不,就有人提出疑问了。忽听坐在临窗坐着一个身着墨灰色长袍头戴银丝冠的男人厉声斥道:“混账!皇家之事怎容你们这些东西说长道短,不要脑袋了?”那声音虽不似惊雷,但语气里的严厉却是显而易见,也就是这一声呵斥,惊醒了众人,有胆小的已是一身冷汗,皆喝茶的喝茶,远眺的远眺,无人再敢闲话谈论皇家之事。   那人环视众人一眼,眼中的厉色足以使人噤若寒蝉。他不再说话,在桌上扔了一锭银子起身下楼。   等那人走得远了,才有人大着胆子问小二:“小二,那人是谁?”   “哦,那是丁弩(党项官职)没藏讹庞大人。”   没藏讹庞纵马在银装素裹的兴庆城里疾驰而过,素衣窄袖,衣袂飘扬,伴着马蹄扬起飞雪片片。到了皇城门口,他勒缰下马,出示了腰牌,径直来到祈天殿。   他跪在东暖阁地上低声叩拜,暖炕上的李元昊正在批阅一摞奏折,闻声只是轻嗯了一声,头都未抬,双目只是在手中的奏折上巡视。没藏讹庞没听到皇上要他起身,只好跪在地上不敢妄动。太阳出来了,阳光经过白雪的折射,愈发的明亮,照在他身旁的地上。他可以从那丝丝缕缕的明亮光束中看到漂浮的微尘。许久,还不见皇上有所指示,他悄悄抬起头。李元昊正垂首认真阅着奏章,他浓眉深拢,眉头聚成一个川字。他不时的用手中的笔圈圈点点,或者批示着,初春的阳光已有了丝丝暖意,明媚地从窗棂见透射进来,给元昊的身上镀了一圈金芒,李元昊就置身这金光之中,神态庄肃,气势威严,竟然让人无法直视。   又过了许久,李元昊轻嘘了一声,放下笔,抬头,见下方跪着没藏讹庞,才想起忘记让他起身。忙到:“起来吧,没藏。朕顾着多阅些奏折,竟然忘记让你起来了。”   这时内侍端着温好的饭食进来。“皇上,已近未时,皇上还是先进膳吧。”   没藏讹庞站起身道:“皇上还未用膳么?”   李元昊看了看托盘上的饭菜,抚了抚肚子道:“是啊,一直看这些折子,竟然不觉得饥。也好,就吃点吧。”   “思虑过甚最是伤神,皇上日理万机,可要注意休息才好。皇上龙体康健才是大夏子民的福分。”   “朕何尝不想休息,可是这样多的折子等着批阅,你瞧,有跟朕要钱粮的,有请旨开凿千佛洞的,有河道司上奏今春黄河开河又泛滥的;虽说猫牛城之战虽重创吐蕃,河曲之役也大大削了辽人的士气,但我大夏特殊的地理位置导致四周强敌环饲,现虽然与宋和谈,但辽、吐蕃仍在边境滋事,这桩桩件件,哪一样朕不得操心。”   “皇上,”没藏讹庞躬身道:“皇上有这么多臣子,何需事事亲力亲为,这些事就交给臣子们去办就是了。”   李元昊一声长叹:“我有这么多文武大臣,但真正能替我分忧的又有几个?国相张元殂陨,这朝堂上竟无一人能替朕谋略。这些年前有山遇惟亮兄弟投宋,后又有野利兄弟谋乱,加之国相病殂,朕的左右臂膀皆去。他们都是朕所依仗的肱骨重臣,却统统背朕而去。朕虽有心让我大夏强胜,却奈何我朝野这些年征战,已伤皮肉,又损兵折将,更断筋骨。”李元昊脸色黯然,“天不佑我,让我元昊得不到真心之人相待,就连朕最心爱之人……朕也留不住。”   “皇上还请宽怀,您是我大夏最英明的君主,有上天护佑;您推崇佛教,敬佛拜佛,佛祖也会让皇上得偿所愿的。”   李元昊看着没藏讹庞,想起了他正是彩云的兄长,心口又有丝丝缕缕的疼痛袭上心头。   “神佛能让离去的人活过来吗?神佛能让大夏的子民过上安定的生活吗?神佛能让觊觎我大夏的契丹人、汉人、吐蕃人都退兵么?神佛只是百姓精神上的寄托,我也不过是利用神佛来安抚民心,巩固皇权。而我,只信我自己。是我打下这一片江山,建国立都;是我建蕃学,造国字,制礼乐;是我推崇佛学,兴修水利,发展农业;让我大夏子民有了安定生活,不再流离颠沛,不再仰人鼻息。如今大夏的一切都是我努力得来,我不信什么神佛,我只信人定胜天!若真有神佛,为何连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说到此,李元昊面上哀伤隐隐,玄黑的眸子中氤氲出浓浓雾霭。   “皇上说得是,不过我大夏境内佛教昌盛,寺院繁多,修行之人佛缘广结,在兴州城郊戒坛寺就有一大师佛法高深,经常开坛讲经说法,众百姓皆奉若神明。不如皇上也去那戒台听听那大师的传教,顺带出宫散散心,也好让我大夏子民有幸一睹皇上的风采。”   李元昊却是意兴阑珊,他心中满是国事,哪有心思去听人讲经。“等边境平定了再说吧。对了,你说朕派谁去征缴吐蕃为好?”   没藏讹庞略一思虑,道:“皇上,内举不避亲,臣以为,此番应是定国将军野利显淳最为合适。”   “嗯,”李元昊点头。“你跟朕想到一块去了。”   次日一早圣旨就下达到了野利显淳手中。十日后,野利显淳点将布兵五万人马,浩浩荡荡的向西南出征。   显淳这一去数月,回转兴庆城时已是燕舞莺啼春光明媚的六月天。未曾抵达城门,远远就已望见城门口人影绰绰,原来是大夏国君李元昊派了众官员出城迎接将军凯旋。   他带着一身征战风尘随众臣进宫复命。大殿之上,皇上封他为定远王,又赐他金银珠宝,良田马匹。他叩谢天恩出了大殿,又谢过众臣的道贺,只盼着早点结束种种虚应的场面。好容易脱了身,他并未出宫,径直向宫南的梅园走去。   到了梅园,满园梅树已是枝头泛绿,远远望去,一片盎然生机。在那交错的枝杈间,露出傲雪阁一角的飞檐。就要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显淳忽然有了怯意。思及自己几个月前的行为,那恨不得撕碎了她的心情,那带着浓重愤恨的语气,那悲伤中失控了的举动……现在忆起来自己都觉得愧疚,又让他如何有颜面去面对无辜受屈的雁影?思及此,显淳迫切的心情忽然忐忑起来,急促的步伐也踯躅停驻。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每天都有增加,就是留言的少,这篇文也是玉儿用了心思的,其间兴奋过,懊恼过,沮丧过,失意过,总是不愿放弃。看着每天的票数在增加,对我也是一种鼓励。只是希望各位看官将此文中的瑕疵提点出来,帮我更完善这篇文。在此谢谢各位看官,能耐着性子等着更新这么久。小小剧透一下,后面情节更复杂,各位耐心等着看吧!   ☆、拒绝复姓   正犹豫着,一个宫人恰巧出来,见了他忙行礼。   “见过将军。”   他略一点头,根本未注意宫人的爱慕眼光。   那宫人自入宫就在傲雪阁,雁影住进来的时候她也是在的,也模模糊糊的知道着定远大将军与那个汉人女子之间的事情,现下瞧他的模样,知道他此番来意。   “将军,江姑娘不住这里了。”   显淳一怔。“她去了哪里?”   “将军出征后不久,皇后说她身边缺个人说话,便禀明了皇上叫江姑娘搬到皇后娘娘的宁秀宫去了。”   “哦。”显淳听了,心倒是放宽了不少。想来雁影在姑母身边不至于受委屈,有任何事姑母都能替他照应着。他点头谢过宫女,朝着宁秀宫方向去了。那宫人在他身后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出声。   野利紫嫣听说显淳前来请安,心里的滋味是无法名状的。野利显淳的到来令她无法控制的想起自己是何等的恨着他的母亲没藏彩云,但显淳是她野利家唯一的男丁,是二哥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她也是非常喜欢着这个侄子的。现下是怎样的一种矛盾心情啊!在见与不见,又该以何种态度对待显淳之间思量,内心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让宫人宣显淳进来。   片刻,显淳从外面走进来。野利紫嫣坐在宫中的凤榻上,目光随望着那英武雄健的身影大步跨来,春阳暖暖的跟着他照射进了宫门里,他身上的甲胄熠熠闪光,象是战神临世威武中带着傲然,刚毅中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野利紫嫣有一瞬间的晃神,这气势令她想起当初她初见元昊时。那也是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她站在父兄身后,等着恭迎圣驾。李元昊驾驭着玉花骢御风而来。一身黄金甲胄,披着日头洒下的金光,象是天神一般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卓然气势驰进了她的视线,撞进了她的心里。   马上的男人勒住马,灰白色的玉花骢精神亢奋,打着响鼻在她眼前停下来,但依旧不安分的狂躁着。她的父兄赶紧跪倒在地,唯有她,因为贪看那战神一般的人物,竟然忘了眼前的男人是皇帝,是众人皆叩拜的天子!元昊一勒马缰,朝着跪在地上的父兄,也是她站着的方向朗声道:“都起来吧,旺荣,玉乞都是朕的臂膀,无须多礼。”众人皆磕头谢恩。元昊此时也看到了痴立于人丛中的她,抬手指着她问身边站着的野利玉乞:“她是谁?”   玉乞道:“她是臣的妹妹野利紫嫣。”因她站在他们身后,叩拜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并未曾参拜,只有李元昊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她。紫嫣依旧直立未动,只是在元昊在玉乞的介绍下再次投向她的时候,嫣然一笑。   这一笑,竟让她成为皇上的女人,元昊的正妻。只是她不知道,元昊娶她,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一笑像极了他初见没藏彩云时的那一笑。   “臣给皇后娘娘请安。恕臣甲胄在身不能行大礼。”野利显淳进得殿来,双手交叉躬身一礼。野利紫嫣收回思绪,微笑着道:“淳儿不必多礼,起来吧。”   显淳谢恩直起身,看向疼爱他的姑母想起母亲,心头有一丝怆然。   紫嫣心蓦地一跳。这双眉眼与心目中那个男人的眼重合。怎地与皇上如此相像!以前倒也未曾留意,只因为今日忽然忆起了当初,这才发现显淳的眉眼,显淳的气势,显淳的这样多地方同皇上相似。是她眼花了么?但是直觉却是不肯放过她,忽地,那晚她在飘云阁外所听到的种种全都明晰的在脑海中回荡。她忽地想起了那晚元昊说:玉乞抢了我心爱的女人……难道——彩云与皇上在嫁给哥哥之前就已经相识了?望着显淳,她忽然有一种了悟。这了悟让她瞬间痛彻心扉,痛得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了。   “姑母?”显淳见野利皇后瞬间苍白的脸,神情古怪,以为她身体不适,哪里知道野利紫嫣此刻的异状竟是因他而起。“姑母可是身子不舒服么?”   野利紫嫣许久才平复了内心的激荡,可是却再也不能有以前那样有打心底疼爱显淳的情绪,此刻,她望着这个侄儿,他竟然是自己丈夫与嫂子的骨肉,他也是自己儿子的亲兄弟,她竟然不能心平气和,更是连一句虚应的话也说不出口。   许久,她才缓缓道:“无碍。将军这些时日在外征战辛苦了,若无什么要紧事,就退下吧,本宫有些乏了。”   显淳见皇后的样子以为真的是身体不适,心中又惦记着雁影,便也没有深思野利皇后的异样。又因是对着自小疼他的姑母,也就不想再绕弯子,直接将来意说明。“姑母,显淳听闻姑母将江雁影接到宁秀宫,显淳在这里多谢姑母了。今日前来,一是给姑母请安,再有是想请姑母做主,允了侄儿接江雁影回府。”   野利紫嫣将江雁影接到宁秀宫纯粹是因为宁令哥的请求。开始她心里也是矛盾的,她知道宁令哥对那个汉女的心思。可她并不愿儿子与侄子这两个表兄弟因为一个女子起争执。但到底还是是偏着自己的儿子,拗不过宁令哥的软磨硬泡,又思及宁令哥的心性,或许只是一时的新鲜而已,若是坚决拒绝了他,反倒让他心里总是惦记着,倒不如让他对那个汉女自己厌倦了的好。便应了宁令哥的请求。   可谁知数月过去了,还未见宁令哥对那汉女的心思转淡,原本她是希望显淳回来接手这个汉女的,可如今猜测到显淳的身世,她就从心底里产生了对显淳排斥,对他便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宽怀。当下缓缓道:“雁影那姑娘倒是个可人儿,本宫自接她来到宁秀宫,平日里陪着本宫说说话,也解了本宫不少烦闷。你又是刚刚才回朝,也该回府跟夫人好好相聚,照本宫看来,现在还不便接她回去。这事儿还是缓缓再说吧。”   显淳正欲说话,野利皇后已挥挥手:“好了,你也回去吧,别让你的夫人在家翘首空盼,本宫累了,你退了吧。”   显淳见皇后如此说,知道此次想接走雁影无望,只得退了出来。出了凤仪殿,就见丹哲候在不远处。   “过来坐。”李元昊坐在偏殿的暖炕上对野利显淳招手。   显淳他知道李元昊是要他坐在暖炕上,这举动无疑是一种信任和想拉近关系的表现,但他没有动,心中是矛盾的。即使已经知道他是自己的生身之父,但是情感上还是无法忘记野利玉乞,更无法调和心里对元昊行事狠辣做法的不认同。   李元昊见状,心中生出无奈。他这一生戎马倥偬,任何事都不会难住他,但此时,面对这个他与心爱女子的儿子,他却是无奈的。他喟叹一声,想起彩云,他的心里又是一痛。“朕决定让你恢复拓跋姓。”   显淳闻言跪倒。“皇上,显淳不愿改姓。”   “你!”李元昊闻言心中腾起怒火,但又压抑下去。“你一次次的拒绝朕的好意,你就这么不屑是我李元昊的儿子么?”   “皇上,我若改姓,天下人必定非议不断,显淳不愿阿妈与皇家的声望受到影响。”   “哼!谁敢说什么!”李元昊一声冷哼,神情傲然狠戾。   显淳见李元昊的神情,心知李元昊的行事狠辣无常,忙解释道:“皇上若执意让显淳改姓,定当引来朝中众臣的反对之声。即便您可以不理会朝中的非议,但天下悠悠众口,焉能堵得住?显淳不愿看到我大夏皇族因我一个外人而受天下非议。”   “你怎么会是外人!你是我儿子!”   “皇上,臣姓野利。”显淳低首道。   “你——”李元昊压了压火气,道:“朕现在就拟旨通告天下给你复姓。”说罢就要动笔。   “不,皇上。”野利显淳阻止李元昊的动作。“此事若公开,不仅皇家声誉受到非议,而且……会让有些人误以为显淳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   “是,皇权自古以来都是皇族纷争的起源,历代皇家争权夺利,宫闱间兄弟萧墙的争斗举不胜举,只要权力地位存在,这种事情就会永远不断。我生性粗率,脾气虽爆劣却看重情意,不愿卷入这权利地位的争战。若我改姓,怕会令很多人觉得我是为了这皇权。”   李元昊不得不承认显淳说的对。自古因为皇位之争使得兄弟萧墙,父子反目,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事情太多了,这权势的魅力太大太吸引人,也是身在皇家的无奈。但是,他还是想劝服显淳。“你又怕什么?论起来朕的几个儿子当中,只有你最有资格继承朕的这片天下!或许,有朝一日,你的作为或许可以令朕将大业传与你!”他依旧想要游说显淳点头答应改姓归宗。   作者有话要说:   ☆、再回将军府(1)   “皇上,显淳无意觊觎皇位。”显淳退后半步跪倒在元昊面前。“大夏国既已有了太子宁令哥,皇上若为了显淳废黜只会将显淳冠上夺嫡的罪名。况且这个位子不需要蛮勇,要的是智慧和让人臣服的魄力。”   “你在妄自菲薄,你如没有让人臣服的魄力,如何能握得大夏的重兵权,让这么多应用的将士臣服于你?”   “皇上,将士们臣服的是您。您饱读各族书籍,命人创造出属于咱们自己的文字,为咱们夏国的文化开创了先河;您下令疏通河道,修建水利沟渠,对建国安邦起了重要作用;您建立中书省,枢密院,重视人才,知人善用,启用汉人为官,强大严格兵制,优倾于治国安邦的律法着作,还善思索、谋划、对事物往往有独到的见解。 这些都是您的魅力所在,让人们折服于您。所谓国指明君当如是,岂是我辈能比。”   “哪个人不是对这万人之上的至高权力向往之至?你难道就不动心?”李元昊就不明白了。   “至高无上的权利很吸引人,显淳自然未能免俗,我曾经想过。”   “曾经?”   “是。在我是野利氏族的儿子时,我必须要为我的族人考虑。野利族虽然也是大族,但是各部族终年的明暗争斗,弱者就得被淘汰消灭,所以我曾经有过让野利族成为大夏霸主的想法。但是,这种念头在我知道……”他望向李元昊,“在我知道皇上与我的关系后,我就非常矛盾。虽说这天下、这权力是至高无上的,但是让我与亲人争夺却违背我做人的原则。储君之位早以是宁令哥,废黜另立会会引来人心浮动,朝纲动荡。”   “你是说……”李元昊因他话心里一阵激动。   显淳低下头,没有言语。他不是感觉不到李元昊对自己的宽容,但是他就是无法恭顺的对待这个与他有着想同血缘的男人。他心中的矛盾无法理清,也说不清自己对李元昊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自从知道李元昊是他的亲生父亲后,这种情绪就一直跟随他。恨吗?恨不起来,可是让他就这样认了李元昊,感情上又觉得对不起养父野利玉乞。   李元昊望着眼前这个伟岸昂扬的青年,宽阔健壮的肩背,即使跪行大礼也无法削减他一分一毫的气势。他知道显淳是铁了心不肯认祖归宗了,这个年轻人的轩昂和傲气更胜自己,有这样的儿子,是幸还是不幸?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伤感的道:“你——是铁了心不肯认我了是吧?今生,我连听你叫我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显淳抬头与李元昊双目相望,眼中满是心酸与感慨。眼前这个英武威严、集权势于一身万的男人,此刻眼中却是带着无奈和期望。他心里翻腾不已,想起他抱着母亲哀痛的样子,想起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宽容与迁就,最终,还是感情占了上风。他屈膝跪倒,诚心诚意的喊了一声:“阿爹!”   李元昊虎目含泪,心中动荡,有喜悦又有酸涩。他心知显淳之所以不叫父皇而是用平民的称呼,想必更是进一步告诉自己他并不稀罕这个皇位吧。平抑了情绪,他倾身扶起显淳,带着遗憾道:“既如此,阿爹也不勉强你。”话虽这样说,但他既然有了此份心思,定然不会轻易放弃。他整肃了心绪,亲手扶起显淳。“陪阿爹一起用晚膳吧。”他仰首望天,彩云,咱们的孩子终于认了我这个父亲!此生唯一之憾事唯有不能与你相聚相守!   显淳陪同元昊用了晚膳,天色已然黑了,他因着父子相认心情繁复,也因着这么久以来矛盾犹豫的心理终于尘埃落定,又有不得得见雁影的郁郁之情,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出了祈天殿,经这夜风一吹,酒劲儿上涌,使得他视线模糊,脚步虚浮。   远远见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名护卫站在车旁,见他走近,忙拱手道:“将军,末将特奉皇上之命送将军回府。”他点头,单手一撑跃上马车。   在他进入车厢内的一瞬,即使他行动不稳脚步虚浮,即使神智微迷视线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车里的人。那昏暗的车厢内坐着的可不就是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他定睛凝注,心在瞬间欢跃激动起来。   宫里的女人们大到各宫嫔妃,小至粗使宫女们,今日无不兴致勃勃的议论着大夏国最具男人魅力的野利将军。尤其是那些豆蔻年华的宫女们,素日里只能在这后宫一方小天地里,见不到多少外人,她们过多的怀春少女之心只能是在本朝最有魅力的几个人中发泄。而宁令哥与野利显淳是这些人中之首,宫女们口中谈论最多的人物自然离不开他俩。太子宁令哥风神俊雅、风采沛然;将军野利显淳潇洒轩昂、桀骜英武。两种不同类型的男子却同样都招致众女子们倾慕追随的目光。太子殿下是经常能看见的,但是野利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可不是容易得见。所以,这大夏最具魅力之一的男人一回朝,想当然的掀起了后宫中女子们心中的狂潮,在伺候完各自的主子的闲暇,宫中众女子们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定国将军野利显淳。眼下宁秀宫的众宫女只要能有点机会的全都往皇后娘娘寝宫附近跑,不当值的也都躲在附近寻着机会,巴望着能有机会多看一眼倾慕的男子。   雁影是在显淳给皇后请安时听赛娅说起才知道显淳回来了。赛娅要她去奉茶,她端着茶盘愣怔怔地站在凤仪殿门口,望着那轩昂的背影,甲胄闪闪,英武昂扬,是那样的熟悉却又是那样遥远。脑海中闪过那夜,狰狞的面容,恨意的眸光,忽地胸肺中憋闷,喉间竟然又开始窒息起来。那满含着恨意、如深潭般幽冷的目光再次浮现眼前,暖暖的太阳底下,她竟然觉得手足冰冷,寒意打心底里冒了出来,手抖得几乎无法端稳茶盘。期待、激动、矛盾、忐忑、又夹杂着怨与嗔的百种滋味在远远望见他的那一刹那作那夜他的决绝恨意、怨恨眼神……远远望见他的那一刹那,心中的百种滋味,竟无法再向前一步。   她,就站在门外,望着那一身闪闪金甲的背影,仿若天神般的伟岸气势,恍然凝注。   许久,她才回神,收拾了心绪,招来正在附近晃荡的宫女蝶儿,拜托蝶儿送茶进去。蝶儿对于这意外落在她头上的的差事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高高兴兴的端了茶,一路还不忘抿整鬓发,整整衣裙才将茶送进去。   回到宫后的住所,皇上身边伺候的武安公公正等在门口,她急忙上前行礼,武安公公虚虚一扶,道:“江姑娘,皇上有旨,准你随野利将军回府。”   她一怔,一时间乱了心绪。怔了半晌,武公公在一旁催促,才躬身行礼谢了恩,道:“是,这些日子雁影多蒙皇后娘娘照拂,容雁影回禀了皇后娘娘。”   “不用了,皇上那里自会跟皇后娘娘招呼,你这就随我走吧。”   在显淳掀帘而入的一刻,她弄不清自己的心态到底是希望见到他还是怕见到他。之前但凡有人谈论前线的消息她都要仔仔细细的收入耳朵,随着前线的战事变化心总是提着一半;可见着他的这一刻,竟然是惧怕,还有自心地冷冷散发的寒意。那夜的感觉始终无法消淡,她忘不了那夜他伸手扼住她脖颈时的那愤恨狰狞的眼神。   距他这样近,却犹如隔着深深的鸿沟,仿佛两人各自站在挨得极近的两处悬崖上,眼前明明一伸手就能碰触到对方,却因两人之间那道万丈沟壑而不敢靠近些许。   显淳也觉察出这种窒闷的气氛,许久,他呐呐的道:“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雁影垂着的眼睫一颤,却并未扬起。车厢内极静,空气似乎在这小小方寸之间停滞,只听得到车轮与地面接触摩擦的声音,还有马车因晃动而产生的嘎吱声。这窄小的空间内两个人距离如此之近,竟然又觉得隔着那样远。显淳似乎可以感受到雁影那细弱的呼吸,就好似夏日熏熏的暖风,若有似无的绕紧他,捆缚住他,撩拨着他,让他的心鼓动着、如何也静不下来。可是那种僵窒的气氛又似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呼吸沉重,言语梗阻。   马车单调的嘎吱的声调还在持续着,令人听了心烦,出宫回府的这一条路野利显淳走了千万遍,从未曾觉得漫长难捱,可今时此刻,他竟然觉得这条路似乎无穷无尽,而车轮与车轴的摩擦似乎是在摩擦在他的心上,吱吱呀呀的摩搓着他的心肺,让人燥郁又不得不按捺压抑着,及窒闷又憋气。而对面的人颔首敛目不言不语,似乎要将这样的气氛就这么延长下去。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窒人的气氛,再也不想让雁影对他如此疏离冷淡,伸手去握她搁在双膝上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再回将军府(2)   这样近的距离,他又是有极好的目力,手自然不会落空,但方才握住了那双凝脂柔夷,便被挣脱。手中一空,心忽地空落,性子上来再次握住她不给她缩手的机会。雁影甩了几次见无法挣脱,便也任他握着,只是依旧不言不语,用默然对抗。他感觉到她的让步,便愈发得寸进尺,一使劲,将她裹入怀里。   雁影身子一僵,随即用力一推。显淳双臂紧拢,将她圈在双臂之间。怀中被禁锢这的人自然不会乖乖听之任之,挣扎、推拒、捶打统统用上了,可她遇到的是野利显淳,一个狂妄霸道的男子,她捶打在他身上的拳头对他来讲根本就是隔靴搔痒。   雁影由初时的一惊到挣扎捶打,用了全身的力气,怎奈就是挣不脱、逃不开。原本以为经过这些时日,心底的怨愤已经消淡了不少,本已想要放下的心又被撩拨了起来,才发觉自己对他是那样的又怨又恨。眼前这个刚硬倔强的男人总是这般执拗独断、不曾考虑过她的感受。即便是自己心中对他有爱,终究这段时日的委屈不得倾诉,这一见面,未曾有一句道歉解释,这让她心中怎能不怨,如何不恨?她挣扎不脱,心头又气又恼,又恨又怨,头一偏张口咬在那狂霸之人的肩上。   显淳抽了一口气,并没有放开她。   雁影狠狠的咬着,不肯松口,心里压抑的诸般委屈借着这种方式发泄出来,却没料到他仍旧不肯放开她,反而绷紧了身体任她咬。   许久,显淳感觉到肩上的劲道松了,才偏头低声道:“解气了?”他的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抚过,言语轻柔带着呵哄。这种带着呵宠的语气让雁影悲酸上涌,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心中不由得气苦,一颗泪珠终是没能忍住滴落下来,点滴晶莹在黑暗中闪过。   显淳心头一疼,一把揽紧雁影,紧紧地将她箍在怀里,象是要把她揉碎了一般,恨不得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雁影、好雁影……别哭……”他低低的唤着她的名字,不停地唤着,哄着:“是我不好,是我误会了你,是我……委屈了你。”   他的下巴摩挲着她额头,身体里传导出来的热力烘着她,那熟悉又陌生了的气息就萦绕在她周围,雁影本就是故作坚强,听闻他如此说,堵在心口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个缺口,心中梗着的硬块终于化为泪水止不住扑簌簌的滴了下来。   显淳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得她低低的呜咽声,触手之处皆是湿漉漉的温热。内心一急,身随情动,温热的唇就印上去,一下下的吻掉那湿咸温热的泪珠,心中翻搅揪紧。方唇循着她的呼吸压上去。带着侵略与鸷猛,夹杂着思念与歉疚,蓦然的印上了那心心念念的红唇,辗转吸允,以慰这数月的相思。   野利紫嫣听着跪在下方人的密报,染着凤仙花汁液的纤长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继而又使劲儿的拧紧了坐榻上富贵牡丹纹样的绮罗软垫,使得那光滑如水的锦绮皱起象是被大风吹乱的波皱,那大朵儿的牡丹也被揉得团团乱乱,乱入野利紫嫣心中。果真如此!皇上阿皇上,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父子血缘,竟然抵不过一个贱女人与野种!但她也仅仅是失神片刻,立时惊醒了过来。   “很好,本宫没有白疼你,赛娅,赏。”赛娅领着那个报信的宫人出去了。   赛娅与那宫人的身影刚刚出去,野利紫嫣便再也忍不住了,她抓起身侧的靠垫扔出去,又挥手将桌上的东西乒乒乓乓的全扫落在地。   他为了显淳抢了宁令哥心爱的女子也就罢了,竟然还要立一个野种为太子!野利紫嫣心里气怒交集,更是恨得咬碎银牙。皇上,你好!你好狠!你击碎了我的一生,还要将宁令哥的人生也毁掉!二十几年的夫妻之情父子之爱都抵不过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么!野利紫嫣此刻心绪有如狂风过境,一片苍夷。初时的震惊过后,野利紫嫣渐渐冷静下来。不行,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宁令哥的太子之位动摇,不能让那个女人在夺走了自己丈夫心之后再让那女人的儿子夺走本应属于宁令哥的帝位。   “母后。”宁令哥在北院也知晓显淳去了母后宫里。他急匆匆的赶来,生怕母后让显淳带走雁影,此时见一地狼藉,母后神色不善,心里忽然不安。“怎么了这是?何事惹母后不快?”   野利紫嫣强压下心底愤怒,和缓了语气道:“没什么,失手打碎了杯子而已。”   宁令哥视线扫过一地的陶瓷碎片,也没再多问,唤了人进来清理干净,到了杯茶端给野利紫嫣。   “你这会儿不在北院与大臣们商议政务来我这里做什么?”野利紫嫣斜睨着儿子,心里明白他必定是为着那个汉女而来。内心有不免暗暗叹气。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样子自己最清楚,风流任性,心机却是单纯,不懂得建功立业好博得皇上的赞赏,若不是自己处处替他扫平障碍,他如何做得稳太子之位。现下更严重的威胁来了,他仍不自知,还沉迷于女色。   “儿子确有一事,恳请母后答应。”   “别的事还好,唯独你现下要求我的事我也无能为力。”野利紫嫣开口便驳了他。宁令哥一听,急的蓦地站起身,“儿臣知道您偏爱显淳,但是儿子着实喜欢雁影,想娶她为妃,求母后成全儿子吧。”   “胡闹!”野利紫嫣听宁令哥要娶江雁影为妃,心里是又急又气,恨铁不成钢。“你是大夏国的太子,未来的国君,大好的前程等着你,日后你的妻子身份血统必定要出身高贵,是我党项族王宫贵胄的千金。只有那样,才能诞下血统纯正的皇孙。她一个身份低贱的汉女如何配做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若是如了你的意,那我大夏岂不是要落入汉人手中! ”   “可是儿臣真的喜欢她,除却她,儿臣不愿要任何女人。”   “你——”野利紫嫣没料到自己这个素来多情的风流的浪荡儿子竟然能对这个汉女如此痴情,自己原本的打算竟然一点效果都没有,反倒是让儿子更加痴恋。她又悔又恨,当初不该答应宁令哥接雁影到自己的宁秀宫来,早早打发出宫才对。现如今悔之晚矣!她指着宁令哥,气得浑身颤抖。唇瓣哆嗦着,半晌,才恨恨地道:“你个冤家!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我一心为你,想尽方法用尽心机扶持你坐上太子之位,为你扫尽一切阻碍,到如今威胁当前,你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这可好,你倒是不急不躁的,竟然还为了一个女子要自毁前程!”   “什么威胁?”   野利紫嫣被儿子一问,怔了一下,暗悔自己太过焦急乱了阵脚,急忙岔开话题。“反正我绝不会答应你娶那汉女,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今后,你多把心思放在国事政务上,别一门心思想这些风月之事。”   “可是……”   “我累了,你退了吧。”   宁令哥还想说话,野利紫嫣已经摇了摇手,神情疲惫。宁令哥嘴动了动,最终知道母后的脾气说一不二,只得垂头出了宁秀宫。   野利紫嫣望着宁令哥沮丧的背影,两道娟秀的凤眉紧紧拧在一起。“儿子,我不会允许有人抢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已经替你扫除过那么多的障碍,也不怕再多这一桩了。”她涂着丹寇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椅子扶手中,“没藏彩云,野利显淳……既然你欲抢夺本该属于我们母子的……那么就休怪我……”她喃喃低语,一双凤目中闪过一抹决然。   野利王府门前灯笼高悬,家丁们整齐地分列两边,将军夫人细封阿吉塔翘首眺望着。她上身穿绯色团花圆交领右衽窄袖开衩翻领长袍,领口处露出内穿的小翻领内衣,袍身窄瘦,衣襟两侧高开衩,露出下穿的绛红百褶长裙,长及脚踝,足穿尖钩履。头戴莲蕾金珠冠,发髻上插金钗玉簪,云状纹金饰片装饰青丝上。期盼翘首间流光闪耀,莹莹点点,竟比那月宫仙娥还要艳丽三分。   “来了,来了,夫人,将军回来了。”被派到街口的家丁匆匆跑回来报信,阿吉塔极目眺去,远远瞧见一辆马车驶来,她漆黑美瞳流光一耀,忽又心中疑惑:“怎么是马车?将军不是骑马么?”   一旁的贴身丫鬟道:“许是将军这一路累了,换了马车休息一下吧?”阿吉塔一思量,觉得有理。这时马车已经缓缓驶近,她忙整了整衣袍,娇容含春步下台阶。   车马停在门前,显淳掀开车帘跳下来,她正要上前,却看到野利显淳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从车上抱下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表白   似一盆冰水兜头倾下,阿吉塔满腔的欣喜与热情都在看到显淳怀中的江雁影而熄灭。尤其显淳的神情更是刺着她的心,她这样期盼了几个月的丈夫竟对自己不看一眼,反而对一个低贱的汉女如此温情脉脉。她狠狠地瞪着江雁影,瞳眸中象是要冒出火来。眼见显淳与那女人就要跨进府门,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斜跨一步挡在门口。   “这个女人不能进府。”她眼中迸射的恨意如利剑般射向雁影。雁影不由自主的一颤。   显淳感受到了,眉头一皱,“你胡闹什么!”   “我说了她不能进府!”阿吉塔手一指,脸上目中具是怒火。   “这将军府当家作主的好像还未曾换人吧?”显淳蹙眉,沉声呵斥。   “我是当家主母,我说不让这个贱人进府她就是不能进去!”阿吉塔索性也不顾忌什么了,既然显淳都不给她留一点点情面,她也没必要再维持温婉贤淑。   “闪开!”显淳利眸暗芒一闪,拉了雁影绕过她就走。阿吉塔见拦不住显淳,情急之下扯住雁影的衣袖,扬手就是一把掌。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一震,瞬间静得掉根针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显淳没料到阿吉塔竟然如此泼辣凶悍,他一把抓住阿吉塔又扬起的手臂,“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这个贱人要做什么?!”阿吉塔被妒火冲昏了头,此刻很不得杀了雁影。“来跟我抢男人么?你妄想!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登堂入室住到府里来?”   雁影脸上火辣辣的灼痛着,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她并不想跟谁抢男人,只是她何曾能自主过?来到西夏,又进皇宫,再从皇宫回到将军府,哪一桩是她自己能左右得了的?凭什么所有的罪责与怨恨都要她来背?她一把甩开野利显淳,走到阿吉塔面前:“你就只会这几招吗?与其这样撒泼倒不如多动动脑子想想如何才能留住男人的心。”   阿吉塔一怔,没料到雁影脸庞虽然红肿了一片,却一点也不显狼狈,反倒是凌厉的模样让她不由自主的弱了气势。她见雁影衣服豁出去的样子,反倒害怕自己之前刺杀雁影之事被抖落出来,不由心虚起来。“你、你、你胡扯什么……”   雁影仰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下了将军府台阶。   “你去哪里?”显淳一把拉住她。   “放手!”她看都不看显淳一眼,心底忿然着只想躲开这一切的纠葛。   显淳被她眼里的疏离与冷淡气到了,他跨前一步,一把打横抱起雁影便往府里走。雁影拼命挣扎,拳头雨点般的落在他胸口。他身着铠甲,雁影只是打疼了自己的手。雁影心头又气又怒又委屈,见只有他上臂未曾有铠甲护着,便一低头咬了上去。只听得显淳闷哼一声,将她抱得愈发紧了,步伐不停跨进府门,穿过跨院,走进他的书房。   “还没解气?几个月没见,你快变成小狗了,怎么动不动就咬人?”他偏头对伏在肩上仍没松口的雁影道,眼里是温柔的纵容。   “你才是小狗!”雁影不甘的嘟囔了一句。显淳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好好,我是,我是。”他俯身将她放在软榻上。   雁影脚一落地倏地跳起身向外冲,显淳又一把拉住她。   “你这又是跟谁置气呢?出了这里,你要到哪里去?”   雁影闻言,倏然扬眸:“我到哪里也好过呆在这里被人辱骂欺负!”   显淳把她搂在怀里,呵哄着:“别闹了,我知道你委屈,但这里是你的家,哪有一生气就往外跑的道理。”   “家?”雁影闻言冷笑一声:“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   “胡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雁影闻言一声冷笑,“请问将军大人,我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呆在将军府?下人?侍女?你的玩物?还是将军的禁脔?”   显淳眉头一蹙。“你何苦这样糟蹋自己。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有些事我也……”他顿了顿,微不可闻地叹口气:“现在阿吉塔没有了父母与兄长,没一个亲人了,我总不能对她不管不顾。毕竟……她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我了。”   雁影心里纵有再多的怨恨也在野利显淳如此的无奈下无力发作。她一时默然,心中又酸又苦。她知道他的无奈,可是任何女子也不会大度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另娶她人而无动于衷。更何况她对这份感情都不确定,又如何笃定他的心意?再如何理解,不争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阿吉塔才是他的妻子,而她,又算什么?心中的委屈和怨怼难消,但显淳这样低姿态的哄着她,倒叫她心里恼也不是气也不是。可要她这样轻易的就原谅,心里还是过不去,便赌气扭着脸不理他。   显淳见她不说话,慢慢蹲下身,手指摩挲着雁影细瓷般的脸颊,低声呵哄:“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许久未见,这刚刚才见面,难道就要把时间都用在负气上?”   雁影头一扭,避开他的抚触。显淳脸色一僵,微有些讪然。转身摘下两臂的皮质护腕,又侧着身子解甲胄绑带。但甲胄是从两侧捆绑的,极其繁琐细密,又因身着厚重的铠甲,这样扭着身子很是不便。他一抬头见雁影正坐在榻上双目望着他,眼中流转着波光,莹然闪烁。见他望过来,复又扭过脸去。他又低头解绑带,怎奈那绑带系得极其繁复,他有些急躁,正待扬声唤人进来,雁影一双素白柔夷伸过来,将他弄乱的死结理好解开。   显淳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子,她正低头,垂着眼睫,长长地睫毛在眼下洒下一圈暗影,鼻翼纤巧,唇如菱角,色似烟霞,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在她腮边摆荡着,不由心驰神荡。   雁影解了绑带一抬眸便堕入那双暗棕色的深潭。她自然看清了显淳此时深浓的瞳仁里的欲望,心紊乱地跳动,忙甩下手中的绑带,还未及转身,身子已然落入那个壮硕伟岸的怀抱里。他的唇压下来,带着鸷猛,夹杂着一身的风尘与渴念。那阳刚的气息排山倒海般的压过来,又似熔岩喷薄,所到之地皆被烧熔殆尽;她的神智与怨气也被这排山倒海的气势冲垮,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拒绝,来不及……   灼热滚烫的唇并不满足与她唇舌纠缠,放弃了香甜的蜜津,沿着耳廓吮舔,成功的惹起她阵阵战栗;又沿着玉颈向下,一路煽风点火。途中遇到衣衫阻碍,显淳显然没什么耐心轻解罗衫,手上一使劲儿,衣衫襟扣砰砰啪啪的断开。翠色肚兜下那对翘挺的桃子将翠帛上的那朵儿牡丹鲜艳催放。   雁影神智稍醒,正欲推拒,那唇早已隔着衣衫覆上桃尖,灵舌隔着薄娟吸吮逗弄,瞬间将她的理智摧毁,唇间不自觉地吟哦出声。粗粝的手指划过她柔嫩的肌肤,带起她又一波的战栗,继续攻城掠地,向下伸去。   雁影忽然清醒过来,猝然抓住衣带。“不、不行!”   显淳闻言顿了动作,微微支起身体,不让自己的体重压着她。手指轻轻抚过她微微红肿的樱唇,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的火苗,“还在生气?”   “我、我……身子不便……”。雁影垂着眼睫,唇红眸黑,脸上绯色浸染,那一副娇态岂是言语可以描绘。   显淳闻言注视她良久,最终泄了气般将头埋入她颈间,粗喘的气息喷在她肌肤上,烫着她。   雁影感觉到他周身紧绷,双腿间的昂扬坚硬那样的不容忽视,知道他数月未曾行房,定然是憋了许久,心中一软,她咬咬唇,极费力气的道:“你……去她那边吧。”说完,似是耗尽了气力,紧闭双目别过头。感觉到显淳身子倏地僵硬了起来,许久,身上之人并未有动作,也不言语。她睁开双眸,只见显淳眉头紧蹙,一双幽深的眸子深深的瞪着她。   “你……”她嗫喏着,不知道他的怒气因何而起。是因为……欲求不满?   “你我刚刚团聚,你真忍心将我往外推?”他语气带着不满,脸上的表情是忿然还带着哀怨的。   这话雁影自然说得不情不愿,但是这些日子心里积聚了不少的嗔怨,自己又是这样一种尴尬的身份,要她如何能理直气壮的留他在身边?本欲说些话让自己心中好过,可以对上他那双蹙眉微恼的棕眸,便失了言语。   显淳仿佛也没要等她说话,头伏在她颈边,湿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间的肌肤上,令她起从身体到心里都痒痒的。   “……显淳?”她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拿不准显淳是不是还在生气,更不知该如何应付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欲望。可压在她身上的显淳一动不动,粗喘的呼吸与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让她心慌意乱。“显淳……”她推推身上的显淳。   野利显淳猛地从她上面翻到在榻上,长呼出一口气。雁影见他放开自己,知晓他难受,自己也是被他撩拨得心意飘摇,便转过身子背对着他暗自平抑着体内的渴望。谁料身后的显淳一伸手将她拉进宽厚的胸膛中。她低呼一声,惹来身后显淳闷声低笑:“紧张什么,我不过是想抱抱你。”又温柔的替她整理了衣衫,才环臂抱紧她,鼻息吹拂在她颈侧耳后,温温热热的。   雁影僵硬着身体,因为背冲着他,看不到他的脸,猜不到他的意图。许久,她听到他轻叹。“以后不许说那样的话,我既有了你,何曾将别的女子看入眼中?睡吧,我现在只想能抱着你便好。”   雁影心脏一抽,瞬间热流激荡,似潮涌般冲进眼眶。这个男人……心里,却是满满的暖意与心酸。暖暖的怀抱,暖暖的心情,她逐渐在这种暖暖的气氛中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有肉~~~吼吼吼……   ☆、浓情缱绻   春日朝阳透过窗棂,暖暖的洒在室内。地上、桌上,床上,都染上一层明亮的金色。那金色随着太阳的升高而寸寸移动,照在床边一只细白的手上。那手素白纤长,被明亮的光线一照,边缘泛起粉红色,指甲愈发透亮光泽,衬得肤色更加亮白明媚起来。阳光顺着手臂向上移动,缓缓移动至美人的脸上。   雁影被这样明亮的光线耀着,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缓缓张开。瞬间又因不习惯这明亮的光线而眯了起来。腰上的重量让她想起身边还躺着一个男人,她慢慢转过身去,细细的打量这个男人。浓密粗硬的黑发乌漆漆的披散在枕上,大漠的风沙将他的肤色染成了麦色,两道浓黑有型的剑眉微微蹙着,在眉头形成一个川字。鼻梁挺而直,唇形方正,唇角紧抿。此时阳光也照到了他脸上,明晃晃的光线似乎是刺激到了他,他眉头蹙得更紧了,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   雁影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想抹平他眉头的纹路。手指轻轻的划过那道川字,再向下划到显淳挺直的鼻梁,继续向下描绘他的唇形。那对如琉璃一般的眸子忽地睁开来,唇角勾出一抹慵懒的笑。   “醒了?”他微微一笑。   “嗯。”雁影有些羞涩,对于两人如此亲昵的举动还很不适应,显淳直勾勾的眼神更是让她羞窘,近距离的凝视这一张很性格的脸还是很有压力的。她急忙起身,脚还未曾沾地腰上就一紧,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又被禁锢在那人怀里。   “还早呢,再睡会儿。”俊脸一寸寸的逼近,鼻息已将她萦绕。男性阳刚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向她压迫下来。   “天已经亮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的跳跃,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那怕什么?”显淳慢慢的吐字,气息一下下的喷在她脸上,与她的呼吸相溶。阳光耀在近在咫尺的羞赧娇容上,那细瓷般的肌肤上泛着粉红,睫毛晶瞳里有着迷蒙的慵懒,绯红娇嫩的菱唇微张,似在诱惑着等人采撷。他心头动荡不已,俯身印了上去。   阳光似乎更耀眼了,耀得雁影不得不闭紧了眼睛。   “将军,夫人准备好了早饭,请将军起前厅用膳。”外间有丫鬟传报,显淳这才好心的停止对怀中人儿的甜蜜折磨,稍稍欠身,两唇相交处拉起细细的银丝,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垂眸看着雁影眼神迷离,气息不稳,只觉得身下愈发疼痛起来。他再次狠狠吻住身下人儿的樱唇,将她吻得星眸迷离气息不匀。左手揉搓着女性特有的高耸,右手拉着雁影抵在自己胸前的手向自己身下探去,按在了自己坚硬如铁的昂扬上。雁影蓦地一颤,就要缩手,此刻野利显淳哪里肯放,压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在自己坚、挺的昂扬上来回揉搓,嘴里含糊着道:“雁影,乖,你揉揉它,它都要涨破了。”他眯着眼说完,嘴上依旧不肯闲着,对着一张樱桃小嘴又啃又咬的上下一起蹂躏着,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   雁影开始只是闭着眼羞红了一张俏脸被动地任他折腾,后被显淳又亲又揉又搓的也动了情,又偷瞧着显淳的确难以满足的样子,慢慢主动了起来。她小手捏住那根坚硬,稍稍一用力,便听到显淳抽气的声音,不由暗自抿唇笑了。显淳自然是看到了她的表情,在她唇上轻轻一咬:“小坏蛋,存心的是不是?”说着,拉着她的手伸进亵裤内,让她的小手掌握住自己早已挺立的昂扬。“用点劲儿握紧,让它泄出来。”   雁影的脸腾地一下充了血,羞得连看都不敢看显淳一眼,将头扭过一边。显淳此刻被身体里即将喷发的欲望冲得恨不得化身为狼,俯下身在雁影白嫩的脖颈上舔舐吸吮,烙下了朵朵盛放的红梅。   雁影被他这样撩拨,身体里也是升起了一团火,烧灼翻烤着,不自禁的气息急促起来,偶尔会带出一两声呻、吟。这呻、吟听在野利显淳耳中,更如天籁般动人心弦,身下物什更是反应迅猛,憋涨得他恨不得将雁影揉在身下狠狠蹂躏。他唇上用力亲吻,手上使劲儿揉捏,身下更是控制不住的在那只小手中快速耸弄着。不一会儿,便有一道白光在脑中爆开,身子一紧,手中不自主的加了力道,捏得雁影痛呼一声。这一声伴着他的精力一道泄了出来,热烫的白浆喷发,自己在那双紧箍着自己的柔荑中来回抽、插,只觉得此刻便是死在雁影身上都是满足的。   须臾显淳缓过精神,见雁影依旧脸颊红红,眉眼低垂,那样子真真叫人心怜,只觉身下的欲望又有崛起的势头,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闭目凝神,压下身体朝涌般的欲望,在她耳边轻轻一啄,成功地看着她从脖颈渐渐浮上脸颊的绯红色,才跳起身唤来丫鬟侍候洗漱。   雁影呆呆的望着野利显淳洗漱更衣。他今天去甲胄,穿一件紫色窄袖长袍,头戴金帖起云镂冠。相较于昨日的英武霸气,今早的他多了份儒雅俊朗。   他穿好衣衫,结果丫鬟手里的涂金镶玉腰带递给她。“帮我。”她站起身接过来,帮他束好,又由上至下整理了衣袍,显淳双臂一圈,将她拉进怀里。雁影刚要挣扎,只听他在耳边道:“别动,就让我这样抱会儿。”   雁影又羞又窘,左右看看一旁的丫鬟:“她们在看呢。”   “怕什么,我抱我的夫人,他们谁敢说什么。”   夫人?雁影闻言身子微微一滞。显淳感觉到了,轻问:“怎么了?”   雁影摇摇头,目光撇向别处。“你夫人不是我。”   显淳闻听眉头一皱,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松了松。改揽上她的肩,与他一同面对那些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道:“你们听着,今后称江姑娘为夫人,谁若对夫人不敬,家法惩治。”   下人们都是知晓自家主子对这个汉女的喜爱与重视,连忙给雁影见礼。显淳又道:“宝珠,以后你就跟着夫人。”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小姑娘连忙躬身应诺。“宝珠是新来的,很伶俐,也会说些中原语,就让她跟着你,也好给你做个伴儿。”这时门外又有侍卫禀报说皇上要显淳进宫商议军政。显淳应了,回头在她耳边悄声道:“不能陪你吃早饭了,不过我尽量赶在晚膳时回来陪你。好好在家等着我。”转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才大步离去。   雁影望着他身影消失,收回视线。丫鬟宝珠上端来了温水伺候她梳洗,又帮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然后道:“夫人,是去前院与夫人……”她不知如何在称呼上与阿吉塔区分,正自为难,雁影道:“你还是不要叫我夫人了。”   “不,不,将军吩咐了,奴婢怎能违拗。”   雁影听她如此说又是惶恐万分的模样,知道让她改口也不容易,便也不再坚持为难她。   宝珠见她没有再反对,小心翼翼的问道:“夫——人,是否去前院与大夫人一起用膳?”宝珠刚暗自欣喜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称呼,却不料这句话更让雁影心里难受。大夫人?这样称呼更是提醒她的身份卑下。   “夫人?”宝珠见他沉默不语,轻声的探寻她的意见。   “不用了,我还不觉得饥。”显淳昨夜当着众人的面维护自己,这举动无疑是给了阿吉塔一个打击,恐怕此刻新仇加上旧怨更是恨死她了。   “那我将早饭端到这里来,您尝尝看?”宝珠也是个聪明伶俐的,自然猜到现任主子并不想与阿吉塔碰面。   雁影点点头,能不接触阿吉塔也好,免得生事。宝珠高兴地推开门向外间走,忽然惊呼一声:“大夫人!”   阿吉塔还是昨夜的装束,只是鬓发微微松散,脸色也是憔悴不堪。此刻,她脸上带着怒容,周身散发着一股子怨怒站在门前。忽闻宝珠这样称呼她,顿时眉眼一立,扬手给了宝珠一嘴巴。   “大夫人?谁准你这样称呼的?这么说,那个贱人就是二夫人了?小贱蹄子,你到是很会见风使舵啊,那贱人刚刚近府你便称她做夫人,你眼里还有我么?我还没同意那个贱人入门呢,你的算盘打得早了点!”   雁影知道阿吉塔是存心来找茬,急忙走出来行礼:“雁影见过夫人。宝珠不懂事,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大人大量,饶她这一回。”阿吉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把推开宝珠,跨进门去。   雁影暗暗叹气,心知阿吉塔来者不善。她深知昨夜显淳宿在书房冷落了阿吉塔,只怕以前那杀她不成与昨夜的怨气都要一起来了。她轻叹口气,看了宝珠一眼,柔声道:“去倒茶来。”   宝珠眼里含着泪委屈着点点头扭身沏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头一次写这样露骨的情节,很有些不好意思咧……(捂脸)不知道效果如何,也不知道是不是与本文的文风不符,看官们若是觉得不好就请留言吧,我马上就删了那一段。   ☆、找茬   雁影才直起身,就听阿吉塔扬声恨恨的道:“怎么?你倒是架子很大啊,仗着将军现在宠着你,便学会了摆谱了么?”雁影知道她这是存心找茬,也不计较,颔首道:“雁影不知夫人驾临,没能出房门恭迎夫人,是雁影失礼了,请夫人恕罪。”   “哼!”雁影这样谦恭有礼,到让阿吉塔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发作,但内心气闷嫉妒又无法宣泄,这时恰巧宝珠端着茶盅送进来。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马上吐出来,扬手又是一巴掌落在宝珠脸上。“你个死丫头,弄这么烫的茶来想烫死我不成!”宝珠被打得脸颊立马肿了起来,嘴里却不敢不应,只道:“这茶不烫啊,奴婢试好了温度才端来的。”   “你还顶嘴!”阿吉塔满腔的妒火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听宝珠反驳,可算是找到了一个由头,全都发泄在宝珠身上,扬手又是一个耳光。宝珠跪在地上,嘤嘤的小声哭泣着,也不敢躲避。雁影见状急忙上前道:“夫人,是雁影的错,雁影该亲自给夫人奉茶,雁影疏忽了礼数,请夫人息怒,雁影亲自奉茶给夫人请罪。”   阿吉塔闻言停了手,眼一瞥,道:“好啊,既然你知情懂理的,本夫人也懒得难为一个下人。”   雁影急忙扶着宝珠起身,转身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给阿吉塔。“夫人,请用茶。”   阿吉塔斜了一眼,道:“你们汉人的奴才就是如此给主子敬茶么?站这么高,我够不到。跪下。”   “夫人!”宝珠低呼一声,阿吉塔转头瞥了她一眼。见她眼睛直盯着雁影,才醒悟过来宝珠还唤这个贱女人为夫人,心头更是怒火狂燃,一脚将宝珠踹倒在地。   “你还敢称她做夫人,你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了是吧?”   “夫人,是将军吩咐的,奴婢不敢不尊。”宝珠趴在地上,被踹的地方疼痛难忍,又见阿吉塔如此嚣张欺负人,心里自然委屈又替雁影不平,言语间自是有些许顶撞的意味,心想着将军如此宠爱江姑娘,即便是大夫人也不敢真正的得罪她。   阿吉塔依旧斜着眼,嘴角弯着一抹冷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你个小贱人,原来是仗着将军给你们撑腰便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当家主母能不能管教奴才!来人,给我掌嘴!”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仆妇领了命,上前摁住宝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耳光。宝珠被打得脸颊立刻红了五指印,再几个嘴巴下去,嘴角流出血丝。雁影心知阿吉塔是冲她而来,宝珠不过是个替罪羔羊,心里甚是过意不去,冷了声道:“夫人,你恼恨雁影,冲着雁影来就是了,何必为难一个下人。”   阿吉塔斜睨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冲你来?你以为我会傻到让你有机会向将军告状,让将军恼我么?”   “夫人多虑了,雁影不是多嘴之人。”   阿吉塔抬起眼,“但愿如你所说。”   “夫人,还请饶了宝珠吧。”雁影见那些人还不住手,宝珠已经被打得脸颊肿了老高,却不敢高声哭叫,只嘤嘤的低声流着眼泪,样子狼狈可怜。阿吉塔看着屋子里的混乱,悠闲的观赏着手腕上的镯子,似乎那混乱的场面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阵清风吹过,连水面都不曾留过痕迹似的。   “住手!你们住手!”雁影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扑过去推开施刑的妇人,抱住宝珠。那几个妇人一愣,纷纷看向阿吉塔。阿吉塔弹了弹指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口中冷然道:“本夫人还没叫你们停手。”几个仆妇得了令,不再顾忌什么,众多的拳头腿脚的都往雁影身上招呼上来。   雁影护着宝珠,扬起脸对阿吉塔道:“夫人,你这样动用私刑,只怕并不能让人心服,反而让府里的人对夫人心存不满。”   阿吉塔闻言将视线投注在她脸上,冷哼一声:“这府里现在还是我这个将军夫人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莫不是也想做个主子?”她语气轻缓,似乎是在轻声相询,但眼里的阴冷与恨意却是没有遮掩。“就凭你——想做将军夫人?你做梦!”   “雁影并没有想过要这将军夫人的位置。”   “不想?”阿吉塔冷笑一声:“不想你千方百计的又回到将军府做什么?不想你还缠着显淳做什么?狐狸要吃小鸡,还对小鸡说:放心,我一点儿也不想吃掉你,这样的谎言谁会信?”   雁影知道她不会相信,无论怎样说如何辩解,自己与显淳这段情终究是伤了阿吉塔。看着阿吉塔,她忽然心生怜悯。虽然阿吉塔守着将军夫人这个位子,可是她什么也没得到,她,也是喜欢显淳的吧,只是妒忌让这个女人失了理性。她又何尝不可怜?空守着一个名分,得不到丈夫的宠爱,只能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扞卫自己的地位和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面子。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现在说这个,不觉得有点晚了么?你若聪明,就不该再出现在我眼前。上一次让你侥幸逃脱,是因为那个御史碍事,不过既然你命大躲过了那次,就不该踏进着将军府。现在,你再一次的来抢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绝不会再放过你。”   “你想要做什么?”雁影从那双美丽的眼睛中看到了狠戾,她的心一颤 ,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扩散到四肢百骸。   阿吉塔扬扬手,让那些仆妇停手。她站起身,款步轻移来到雁影身边,弯下腰,轻轻的撩起散落在她鬓边的发丝,啧啧道:“瞧瞧,这样的花容月貌,真令人怜惜啊——真不知将军回来见到你这样子怎么心疼呢。”她脸上是带着笑的,言语也是轻轻的带着惋惜的味道,但是那笑容冰冷,眼里是深深的冰寒。“目前么,先让你得意两天。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即便你进了将军府,也不过是个暖床的,飞上枝头做凤凰这种事,绝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你要清楚,在这里,我才是将军夫人,而你,这府里的下人都比你尊贵。若你想护得你身边人的周全,你先把我伺候高兴了吧,或许我就不为难她了。”说完,她在宝珠的脸上狠狠一掐,宝珠忍不住疼低低的哭叫了起来。   阿吉塔的视线一直是对着雁影的,眼里满是警告。“今日之事将军若是知道了分毫,那宝珠这张小脸儿就毁了。”她语气阴寒,神情森冷,低头对宝珠道:“宝珠啊,好好伺候着江姑娘,若有什么差池,我可唯你是问!”   雁影与那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对视,心里是阵阵的寒凉。阿吉塔的意思非常明了,如若让显淳知道今日所发生的事情,那么她必定先拿宝珠开刀。   “折腾了半天,我也乏了,给我倒杯茶来。”阿吉塔高傲的扬起下巴,将贵妇姿态端了个十成十,俾睨着下方的雁影。   雁影看看身旁的宝珠,她在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此刻被打得发髻松散,衣衫凌乱,一张小脸上青青紫紫的满是伤痕,心头不觉愧疚万分。这个孩子比玲儿还要小一岁,何其无辜要代她遭受虐待。想到这儿,她缓缓站起身倒了杯茶跪在阿吉塔面前。   “夫人请用茶。”   “太凉!”一杯热茶水迎面泼来。   “夫人,请用茶。”   “太热!”又是一杯水泼过来。   “夫人……”   “太浓,换一杯……”   “这跟白水有什么区别?太淡……”   这一天,雁影动辄得咎都是错,而宝珠,却在替她受罚。   入夜,宝珠偷偷找来治烫伤的药膏流着泪低头给她擦药,却不敢哭出声来。雁影瞧着她脸上的红肿,心里过意不去,柔声道:“连累你了,对不住。”   “夫人,您别这样说。”宝珠低泣着道:“宝珠是个下人,主子打骂我们就得受着,这是命,宝珠不敢承受夫人这样的话。”   雁影接过她手中的药膏,将她拉坐在椅子上,轻轻地揉着她的伤处。她对宝珠的歉意又岂是这一句话能代替的。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没有谁活该替别人受责罚。若是在家里,宝珠定也是如珠如宝捧在父母手心里的,她的父母知道女儿这般遭人折磨,又该如何的心疼。   她接过宝珠受伤的伤药,站起身让宝珠坐下,拿了伤药轻轻替她按揉。   “夫人……”宝珠受宠若惊,不安的躲避着,雁影轻轻按住她道:“别动。”   宝珠那里曾受到过这样温柔的对待,对于雁影这样很不适应,扭着身体想要起身。雁影不得不皱眉佯装恼了,宝珠才战战兢兢地坐定了乖乖上药。   宝珠坐立难安的在她强制下擦了药,又出去端来一盆温水要为她敷脸。雁影她知道若不让宝珠伺候妥当,这个丫头也不会安心休息,也就由着她伺候自己梳洗完毕,才将宝珠打发下去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上一章写了点点肉渣渣(这素一个妹纸给俺的评价),竟然多了评论,收藏也只涨了几票,但还是离俺的目标太远太远了。老话重谈哈,俺不为赚金子,俺只想有人喜欢我写的东西,所以各位看官们,乃们看完文给俺留个评呗,哪怕是零分负分的我也欢迎。如真觉得哪里不好或者有问题,尽管提出来。我在这里打滚儿求票票了。滚来滚去~~~~(不知打滚儿有用否?)   ☆、嫉妒的女人   雁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左脸颊有些红肿,耳下还有两道指甲划出的红痕。轻叹了口气,即便是用冷水敷了脸,可脸上指甲划出的痕迹与红肿还是能看出来。她不想让显淳见她自己这个样子,更不想让显淳为了与阿吉塔冲突。阿吉塔的心情她可以理解,试问哪个女人看着自己的丈夫带着别的女人回家而不嗔不怨?虽说现在她与显淳是两情相悦,毕竟显淳是阿吉塔名正言顺的丈夫。所以阿吉塔今日对她所做她愿意原谅。   这一天她被阿吉塔折腾得精疲力竭,身子跟灌了铅似的沉重,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周身乏得厉害。她靠在榻上,昏昏睡去。因睡得太沉,连野利显淳进了屋也不知晓,直到他伏在她耳边低语,呼吸吹拂得她耳畔痒痒的,她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天色将黑,室内已是一片昏暗。她迷蒙着,觉得眼皮沉重,强打着精神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怎么这时候就睡了?”显淳在她耳畔轻声说着,温热的呼吸吹在脸上,身上带着夜的微凉。   “没事做,歪在这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距离她这样近,雁影怕他瞧出脸上的痕迹,伸手环住他,将头埋进他颈中,深深的吸气,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与凉意吸进肺里,脸颊在他衣衫上磨蹭着,上面的凉意缓解了面颊上的疼痛。   “听厨房的人说你没吃晚饭,起来吃点东西再睡。”黑暗中显淳弯了唇角。他轻轻拍了拍雁影,说着转身寻了火石擦燃要点牛油灯。   “别点灯!”雁影怕他看出自己脸上的伤痕,急忙出声阻止。   “傻瓜,天黑了,不点灯你不怕将饭吃到鼻子里去?”显淳笑着打趣。   “我不饿,不想吃。”   “那就陪我吃一点吧。”显淳弯腰在她耳侧低哄着:“我忙了一天,连晚饭都还没吃呢,你忍心让我饿着肚子过夜?”   “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雁影一听急忙坐起身来。   “嗯,一整天都在跟枢密院与那些大臣们研讨军务,忘记了时间。我刚刚叫厨房准备了饭菜,马上就送过来,你起来陪我吃点吧,嗯?”   雁影坐起身,又怕点灯会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伤,便道:“这油烟熏得我眼酸,不然——你就只燃一根蜡烛吧。”   显淳依了她只点了一根蜡烛,下人端来饭菜又退下。两人对坐,朦胧烛火摇曳,橘色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模糊光晕,这样的光线下让他心里生出一份不真实的感觉。   雁影替他布了菜,见显淳痴痴地望着她,生怕他看到脸上的伤痕,急忙偏过脸道:“你不吃饭看我做什么?”   显淳默然一笑,也不接话,低头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递与她。“陪我喝。”   她接过酒,虽然心里疲累不想沾酒,却又不忍扫他兴致,陪着他饮了一杯。温酒入口,一线火热滑入喉间,顺着胸口点燃了漫漫的火焰,烧红了脸颊。   晕黄烛火摇曳,水晶双眸氤氲,芙面流彩生霞,唇红若丹,眸黑如玉,加之烛火迷蒙,掩去了不少脸上的异色,显淳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流光溢彩,加上烛光昏暗,倒也没有看出来她脸上的异样。眼瞅着自己心爱的人在眼前,只看得却吃不得,野利显淳心里犹如猫抓一般,又低头灌了两杯酒,最终是忍耐不住,一伸手将雁影抱在自己膝上。   雁影生怕他看到自己脸上的伤,急忙偏头躲着,却被显淳一把搂紧,唇舌就压了上来,在她口中辗转翻搅,舌头强硬蛮横的攻占她口中内壁,挑起她的香舌缠绕挑逗,勾着她与他共舞。   雁影开始羞怯,后来被他勾缠着也怯怯地反应,仅仅这一点点的举动也惹来显淳更加狂猛的攻势,不仅唇舌肆虐,双手也不闲着,一双铁壁像是要将她的腰身勒断了一般紧紧将她揉在怀里,又揉又搓,恨不得两人融为一体才好。   雁影被他吻得头昏,气息都喘不匀了,只觉得自己飘在半空,昏昏然,醺醺欲醉。许久,好不容易显淳放松了对唇舌的勾弄,她才有机会急喘,意识也才从半空中回归本体。显淳依旧将她拢在自己双臂范围之内,额头与她额头相抵,挺直的鼻尖磨蹭着她的鼻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中更加深邃暗沉,只听他低声道:“你快些好了吧,再这样下去便是要折磨死我了。”   翌日,雁影睁开眼,床畔已空。她懒懒的躺在床上不愿起身,回想着昨晚显淳与自己饮酒微醺,他火热的亲吻,温柔的厮磨,到最后的艰难隐忍,不由面红耳热。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宝珠的声音传来:“夫人,醒了么?”她抬眼一瞧,日头已经老高。宝珠推门进来。“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   “将军呢?”   “将军一早就进宫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辰时已过。”雁影闻言急忙起身下床。已经这么晚了,今日还得要去给阿吉塔请安的,这时辰怕是阿吉塔等得着急了,不知道又要怎样刁难自己。“辰时了?怎么不早些叫我?”她急忙起身洗漱,穿戴整齐,不想让阿吉塔再有由头生事。   “一早将军吩咐不让吵您,让您多睡会子的。”   雁影暗地里叹气,他是好意,却不知这样只会让阿吉塔怒气更胜,今日还不知又有什么样的花样刁难呢。   宝珠正伺候她穿好衣裳,正替她梳头,门“咣当”一声被从外大力推开,阿吉塔脸色阴沉的走进来,雁影起身与她对面而立,见阿吉塔一脸怒容,满身的怨气,便知道又要开始了。叹口气,微微一福,道:“给夫人请安。”   “哼!你既然知道谁是这府里的夫人,怎么还要本夫人亲自来等你请安?还是仗着将军宠你,眼中便没了家法了?你要明白,即便将军宠你,你也不过就是个奴婢!连个偏房都算不上!”阿吉塔语带尖酸,故意将奴婢两个字咬得极重。   雁影知道她故意找茬,体谅她心里的怨恨,不想与她起冲突,只得低头陪罪:“雁影正要去给夫人请安的,只是不晓得夫人的晨起时辰,今后绝不再犯。”可即便她如此委曲求全阿吉塔也没打算放过她,这一天,阿吉塔照样想法设法摆布她,刁难她,稍慢一点宝珠就要挨打。   这一天,雁影趁着阿吉塔午睡的空儿拉了宝珠回到房给她上药。宝珠上午因为抢着替她洗衣服被阿吉塔用藤条打的胳膊上都是淤痕。又因为挑剔自己衣服洗得不干净又降罪宝珠。雁影轻轻擦着药,心里愧疚万分。就因为跟错了主子就要无端受责罚替主子受过,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还是别跟着我了。”   宝珠一听,急忙起身跪在雁影面前。“夫人,宝珠知错,夫人要打要骂都行,就是别赶宝珠走。宝珠还有老母姊妹要养活,不能没有这份差事。”   雁影知道她是误会了,急忙拉起她道:“我没想赶你出府,你误会了。只是你跟着我以后不知要枉受多少责罚,还是远离我才能平安。”   “可是夫人,现在除了宝珠,不会有哪个人愿意来伺候夫人了。”   雁影知道宝珠说得没错,就只今天一天,那些下人们也都看出了情势,谁也不敢与她接近了。但这样也好,免得阿吉塔利用伤害别人来要挟自己。她笑笑,替宝珠拢了拢发丝:“我一个人习惯了,不需要谁伺候。”   “夫人……为什么不让将军知晓她这样欺负您?”宝珠望着她,眼里有犹豫,但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来。她不懂,明明夫人这样受宠,为何还要受大夫人的气,向来不都是受宠的女人可以趾高气昂吗?为什么自己跟的这个主子却是这样委曲求全的。   “将军在朝上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他因为家务事再烦心。”雁影替她顺顺散落下来的发丝,她要如何告诉这个天真的女孩,爱,不是要带给他负担,不是给他增添麻烦。显淳的责任让他无法狠心抛弃阿吉塔;阿吉塔因爱生恨,因爱生妒,因爱不理智;他们三个人,因这情爱纠结,最可怜的其实还是阿吉塔。她虽无名分但有显淳的爱护,阿吉塔却是执着的守着这个名分得不到心爱之人的一点眷顾。   “可是,您也太委屈了。”宝珠替她委屈。虽只相处了短短两天,可雁影在她挨打时扑过来相护,让她心里感动万分。   “我不委屈,阿吉塔这样对我无非是因为她得不到将军的喜爱,而将军心里有我,只这一项,便是我欠她的,我抢了她的丈夫,她心里恼我也是应该,我不告诉将军只是为了让她能出口气。听话,从明儿起你就不要来我这里了,你跟着我反倒让我为难。”   宝珠知道雁影说得没错,只得勉强点头,但是还是不舍,自从进了府,没有人对她这样维护过。“夫人,宝珠没福气伺候夫人,但以后有什么事宝珠能做的您可千万要想着宝珠。”   雁影望着她真诚的小脸,鼻子一酸。“好。”   “呦,还真是主仆情深哪——”阿吉塔推门而入,拿过桌上的伤药看了看,“啧啧啧,这活血化瘀的良药可是贵得很呢。”   宝珠闻言噗通跪下,边磕头边道:“夫人,夫人,宝珠知错了,宝珠不配用这药,宝珠、不不不,奴婢愿意用这个月的月钱抵这药资。”   阿吉塔嫣然一笑:“哦,宝珠啊,既然你自愿领罚,那就依你,不过你俩给我放明白点,若是将军不高兴了,我可是会好好的收拾你们的。”阿吉塔眼中闪着得意,她知道自己用对了方法,这个笨女人竟然会为了一个下人忍受折磨。该说她是笨呢还是傻?   雁影怜悯的望着阿吉塔,她知道阿吉塔是在警告自己,但她如何知道,自己本就没有打算将这些让显淳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女主会有些窝囊,不过亲们耐心点往后看哈,后面绝对精彩。今儿看掉了两个收藏,估计是看这辆章女主太憋屈了。不过一篇文章不可能所有的情节都是随着读者的愿望走的,所以,亲们,乃们千万要忍耐住不爽,因为后面马上就有让乃们爽的了。   ☆、隐忍   显淳从宫里匆匆赶回府,在房间里却没有见到想要见的人。下人告诉他阿吉塔与雁影在前厅等着他用晚膳。他浓眉一皱,心里暗暗担心,赶忙赶去了前厅。一进门,只见雁影正在桌前站着,手里端着一个汤碗。阿吉塔一见他进来,站起身笑着迎过去挽着他坐在上首。   “将军怎么才回来,我跟雁影妹子可是等了你好半天了。”   他疑惑地看着阿吉塔,“你怎么忽然变了态度?”   阿吉塔一笑:“哟,将军,我知错了还不成啊,我也想开了,想通了,以你的地位身份,迟早都是要纳妾的,我也不能总拦着不是?即使我这次阻止了你收了雁影,以后还不知要出现什么花影树影的,既然将军喜欢雁影妹子,我又何苦做恶人招你恨我。”   显淳带着疑惑望着她笑颜如花的脸,不太相信她的转变如此之快,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他疑惑地看向雁影,见她手里还捧着那个汤碗端端地站着。   “怎么不放下碗?”   雁影一颤,这时阿吉塔笑起来。“雁影妹子说这个汤不错,正说要给你盛一碗留着呢,偏巧你就回来了。”她斜睨着站在一旁的雁影,嘴角含着一抹笑道:“还不快给将军端过去。”   雁影默默地将汤碗摆在显淳面前,退了一步站在阿吉塔身后。显淳一拧眉,伸手拉她。“怎么还站着呢?坐下来。”   “就是啊,怎么还站着呢,赶紧坐下来伺候将军用膳吧。”阿吉塔此时也掩嘴而笑,笑意却未达眼中。   席间,阿吉塔对显淳是殷勤布菜,笑颜盈盈,显淳却是一门心思都在雁影身上,对她极为冷淡。   一餐饭后,显淳早已不耐烦继续坐在这里,起身道:“我吃好了。”话是说了,却是看着雁影。雁影并没有吃多少,闻言,也将竹箸撂下。阿吉塔见状吩咐下人上茶,对显淳道:“难得你今儿在家,我特意吩咐厨房备了茶食、干果,咱们……”   “我还有公文要处理,你自己吃吧。”他伸出手去握雁影的手,感觉到她颤了一下,瑟缩着就要抽回手。他哪里肯放,愈发握得紧了,就闻雁影极低的吸了口气。   “怎么了?”他问。   雁影扬起一双涟水双瞳,匆匆看了他一眼,复又撇开眼摇摇头。显淳只道她顾忌着阿吉塔,也就没有深究。阿吉塔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们那双交握的手,恨意难掩。饭桌上,三个人三种心思。雁影心知显淳的这一举动,明摆着再一次惹怒阿吉塔,而惹怒她的最终结果就是阿吉塔折磨她的力度会更加被,而可怜的宝珠代她受罚。她想抽回手,显淳却是不肯放,反手扣得更紧。她身体因指尖传来的疼痛本能的一颤,“咝”的一声抽着气。显淳再迟钝也觉察有问题,手腕一翻,举起她的手来看。只见她手心红红的,手指上已经起了水泡,有两个水泡已经破了皮。   “这是怎么回事?”显淳又惊又怒,心痛万分。   雁影急忙要缩手,却被牢牢抓住动弹不得。“没事,没事,刚刚不小心汤洒了烫的。”   “不小心?什么样的不小心才能烫得如此有严重?”显淳哪里肯信她的说辞,忽然看到她左耳下方有两道血线,伸手一撩她鬓边的发丝,仔细看了看她脸颊上的红痕,琥珀色的深瞳一黯。“这又是怎么回事?”   “将军,菜都凉了,就是你吃饱了雁影妹子也还饿着呢,你让她吃饭吧。”阿吉塔笑着插言,想把这事岔开。可显淳却猛的一拍桌子,震掉了桌上的饭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虽问着雁影,视线却是盯着阿吉塔。   阿吉塔被他盯得有些心虚,赔笑解释:“是……是这样,雁影妹子见这汤做得鲜美,便非要给你盛一碗留着,许是端汤的时候烫着了吧。”   “家里这么多佣人,还用得着她动手?端碗汤能烫成这样?那这脸上的伤痕又是怎么弄的?”   阿吉塔知道显淳其实是在质问她,又看显淳一脸的心疼,心中气怒,勉强隐忍的妒火终是没能维持住。“将军,您一回来就这样兴师问罪的,莫非是怨我欺负了她不成?”   显淳冲她一瞪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这将军府谁有那么大胆子欺负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阿吉塔听他这样说,心里的怨恨委屈一股脑儿的全都涌上来。“她是你的女人?那我呢?我又算什么?你要弄清楚,我才是名正言顺,大夏国君亲自赐婚,你野利将军八抬大轿抬回来的将军夫人!你既然娶了我,为什么放我一人独守空房?你既然娶了我,又为什么还要带她回来气我!现如今为了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下贱女人你就这么穷凶极恶的来质问我指责我?”她气极,猛然一扭身便向雁影冲过去,显淳手疾眼快,手一伸拦住她,另一手将雁影护在怀里。阿吉塔见状更是不依,甩开显淳的手扬手就打。出手又狠又重,显淳生怕她伤了雁影,抱着雁影一扭身,阿吉塔一只手已经落下来,来不及收势,这一掌就落在显淳肩上。她又是有些武功底子的,这一掌落在显淳肩上自是劲道不小。显淳顿时恼了。倒不是因为打了自己,只是想到若自己没能挡住这一掌,雁影如何受得起。   “你、你简直不可礼遇!”显淳反手捉住她一搡,阿吉塔踉踉跄跄的倒退了数步跌坐在地上。她被显淳这一搡给弄懵了,愣怔了半晌,才“哇”地一声哭起来。   “你欺负我!你欺负没爹没娘没人做主——阿妈啊……”她自小家人宠着,族人捧着,嫁进将军府,公婆也是小心翼翼的礼遇有加。显淳虽不喜欢她,却因她突逢家变,父兄被诛、家人遭贬,也是不忍对她厉色词严,处处不与她计较。现如今显淳为了江雁影这个贱女人如此对待她,她哪里受得了,立时痛哭起来。   “你……”显淳听阿吉塔哭叫父母,心里也有些后悔。再看阿吉塔满脸是泪,哭得气短,脸上的妆容也花了,红红黑黑的挂了满脸,窝在地上样子柔弱可怜,哪里还有素日里跋扈的模样,不由得又心软下来。那一个你字在嘴里拖长了尾音,终究没有接下去。最终,他只是愤愤地转身拉了雁影回房。   阿吉塔瘫坐在地上,满脸的涕泪,抽噎着望着两人双双离去的背影,双手死死地绞着袖子,袖口上绣着的花样被她拧得已无法辨认。脸上的神情扭曲,发髻上的金步摇微微打着颤,一双美目里尽是怨恨阴冷。   “给我看看。”显淳一进房门,便要拉她双手查看。   “没什么大碍,别看了。”雁影推脱着将手藏在身后。显淳不理她的闪躲执意要看,雁影拗不过只得由他。只见一双素白手掌上红红一片,指尖还有几个小水泡,有两个已经破皮,粉红的嫩肉暴露出来。显淳轻轻地碰触,引来她微微瑟缩。   “她这样欺负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雁影抽出手。“这点小事何至于让你烦心。”   “小事 ?”显淳见她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受了委屈的另有其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难受,还夹杂着丝丝气恼。他这样在意她,可她总是反应淡漠,就连受了委屈也不肯对他吐露星星点点,终究是不肯将心对他敞开。思及此,心里也不痛快起来。“那什么样才算大事?你就这样不信我可以护着你么?终究你心里还是怨恨我……”   “告诉你了又能如何?你既狠不下心来对她,便不用在我面前虚情假意了。”他既然说到此,那么她也就不再隐藏自己的怨气。他既然做不到抛弃责任,狠不下心不管阿吉塔,那么就休要再说能护了自己。他莫非不知道他对阿吉塔的不忍心,就是对自己的狠心么?他这样明着维护,其实更是在给她制造麻烦。   显淳闻言,眸色一黯。须臾默默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瓶药膏轻轻替她涂抹伤处。雁影看着给自己擦抹伤药的显淳,他低垂着眼睛动作轻柔的给自己擦药,可是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低沉的情绪。这时刻,两人之间忽然横隔了一道无形的墙,昨夜的亲昵再也不见踪影。   这种压抑的气氛让雁影异常难受,打心底里泛起微微的疼痛。这个钢铁一般的汉子,顶天立地,他是否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倘若有一天他知道了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提示令他大伯野利旺荣丢了性命,连带的令野利氏族被打压,甚至连他的养父野利玉乞也因此受连累,他会恨她吗?虽说自己左右不了李元昊斩杀大臣,但毕竟因自己那一句提示或许就有了不同的结果。如今细想起来,不是没有后悔的。   她这一番思量,顷刻间将一直以来困束自己的执念彻底颠覆,再设身处地的站在野利显淳的位置去看,便更加能体谅他的为难。自己曾无数次的怨恨他,恨他娶公主,恨他将自己送入皇宫,恨他没能护着她致使自己失去一个孩子,更恨他娶了阿吉塔。可是,直到此刻她才醒悟,原来他也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作者有话要说:  前阵子前文有些修改,文第45章有加入雁影被迫坠胎的内容,亲们有时间可以返回去看一下。   主要内容就是写雁影在地牢里,野利玉乞给她灌下防孕药汁,导致她腹中的胎儿流产。她因此恨毒了野利玉乞。在皇宫中得机会听到法崧和尚的密信之事便猜到是宋人的离间计,便提示了宁令哥心中所画的“枣”“归”内情。导致野利王野利旺容被李元昊怀疑,此时又出了野利玉乞联合其他部族首谋逆,才使得李元昊腰斩了野利旺容和野利玉乞兄弟。   在这里说一下,今晨看到有读者因对男主失望生了去意,的的确确令我没有想到。我写这篇文或许是不太对大多数读者的口味,有些偏重于人性与现实,曾有朋友评论我写的东西有画面感,但是太现实,不轻松,或许这是我这篇文不吸引人的关键。可我觉得人生总是不完美的,事事如意写着看着也都没意思吧?况且这篇文还未到结局,谁能确定后面就无变化了?人总是吃亏才长智,男女主也是要经过苦寒才能圆满了。偶自认不算后妈,或许就是对文中的人物们严厉了些。   ☆、显淳示爱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要出大事了。亲们等着看吧!   雁影心里懊恼又后悔,自觉刚刚的话太冲,默了片刻伸手抚上他的额角,“并非不信任你,只是阿吉塔毕竟是你野利显淳的夫人,是这个府里的主子。于公她治理府内仆众无可厚非,如今我的身份本就尴尬,说的好听了也不过是个妾侍,那么更不该搬弄夫人的是非。于私我也不愿这样的事情烦扰你,你是大夏的将军,是疆场上的英雄,岂能为这些琐碎烦恼。俗话说家和万事兴,现在国事政务你操心的就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帮你解忧,却也不愿因这些事情让你烦心。”   感觉到显淳握着她的手力道加重,猛地将她抱住,口中喃喃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此言一出,雁影的泪也瞬间冲入眼眶,又滚滚而落。   这之后的几日,阿吉塔倒是没有再来为难她。听宝珠说,自那晚后,阿吉塔就病了,时常发热,偶尔还伴着目眩,没有食欲。请医问药的虽说是有起色却未曾大好。雁影心忖,她这是心病,只怕不是药石能轻易医好的,不免有些感慨。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注定是痛苦;而爱上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更是折磨。她与阿吉塔两人,一个忍着痛苦不愿放手,一个受着折磨去留不得,这般情爱如此磨人,使得一个个的痴情女子依旧如飞蛾般前仆后继不肯罢休。她虽无名无份,毕竟还是得到显淳的全心关注,而阿吉塔却是比她更苦,空守着一个将军夫人的架子得不到一点儿关注,更别提情爱了。   北方的春天比南方来得稍迟,一早一晚依旧凉得刺骨,但是午后的阳光却是浓烈灼人,关上门窗虽挡了阳光却觉得闷热,索性全都敞开了,任和煦温暖的清风溜进窗户,吹在人脸上柔柔软软的,很是舒服。用过午膳,不觉有些困倦。往日里总是提着心应付阿吉塔,不敢稍有懈怠,生怕被抓了错处又惹来是非。阿吉塔这一病倒是让她与宝珠捡了清闲。雁影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打盹儿,宝珠便端了个凳子坐在软榻旁边,手执着一柄团扇轻轻摇着替她驱赶飞虫。   雁影虽闭着眼,但总是提着心,睡得并不踏实。约莫有半个时辰的样子,隐约听到门响,她以为是宝珠出去躲懒了,也没在意。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她一惊,以为又是阿吉塔,猛的睁开眼,显淳英俊的面庞就在面前,呼吸吐纳间气息温温热热的拂在耳廓的肌肤上,让人禁不住脸上热烫起来,心更是砰砰跳个不停,好似要蹦出来一般。她坐起身,宝珠早已不知哪里去了,想必是见显淳进来了才走开。   “回来了?”   “嗯,刚进门。这大好的天气怎么反倒窝在这里睡觉?”他推推她,与她一起挤在榻上,手臂搭上她的腰。   “今天怎么这样早?”他自平乱回来就一直忙碌,今日这时辰回府倒是鲜少的。   “我跟皇上告了假,特地回来陪你。”   雁影闻言,思及睡前的心思,不由得心里一暖。转身与他脸对脸,睐着眼对他嫣然一笑。   “皇上怎么肯放你享清闲?”她这一笑带着慵懒与娇柔,就如那夏日里紫红重瓣的木槿花儿,妩媚绽放。显淳凝注着眼前的美景,心旌神摇。   “皇上命我后日率军去宣化府。”雁影闻言彻底醒过来,支起半身,惊问:“又有战事了?”   “嗯。”显淳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抚弄着,“自从吐蕃部族赞普角厮罗被皇上打压得没了士气,许久不曾妄动了。最近又有一小支吐蕃部族在边境蠢蠢欲动,骚扰我边境百姓,抢劫粮食,烧杀掳掠。与吐蕃相邻的黄头回纥也趁机生乱,在西南边境不断滋事。情势紧急,皇上命我明日点将出兵。”   “明日?这次又要去多久?”雁影心底生出不安。他与她总是不能相守,自从随他来到西夏,与他总是聚少离多。   显淳在她眼中看到不舍,看到慌乱和依恋,心底亦是难舍,紧紧圈住手臂下的楚楚纤腰。“说不准。少则三四月,多则……”   “带我去吧,让我跟着你。”乍闻显淳又要出征,她心中比往昔更多了不舍还有不安。她带着紧张与惶然,看着显淳的眸子里尽是小女儿的娇态。   显淳被她这样的神情弄得一怔,以为她是舍不得与自己分离,心头一暖,将她更紧的拥在怀里,下巴摩挲着她额头。   “不行,出征作战本就辛苦,且这次又是在边境,形势危险不说,条件艰苦恶劣,我不想你受苦。”   “可是——我想要跟着你,让我去吧。”   显淳一笑:“又不是去赴宴,哪有作战还要带着女眷的。那些士兵们常年困守在外,几年碰不到女子也是有的,军中虽有军妓,但都是些粗鄙妇人,你这鲜嫩的模样在我军营中转一圈下来,还不乱了我的军心。”   “我可以扮男装充作你的侍卫。”   “我的侍卫在阵前不离我左右,你跟了去杀敌时是我护着你还是你要替我挡刀?”   “我可以……”雁影还想再争取随军的机会,却被显淳拦住话头。   “战场不是儿戏,随时对敌都是危险重重,听话,别让我上阵杀敌还要担心你的安全,那会让我分心。”   雁影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显淳所说的她无从反驳,可他这一去起码数月,阿吉塔岂会放过这等可以折磨她的机会。   显淳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离开,心头窃喜,柔声道:“我都要走了,这次少则也要数月有余,你这样闷声不语的,难道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雁影垂眸想着,倒不如自己搬出野利府去,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要不——”她咬咬唇:“我先搬出去住?也免得……”   显淳截断她的话头:“搬出去太不安全,你一个女人住在外头,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我不放心。好歹在这将军府里宵小匪盗心存不轨的人进不来。”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更担心宁令哥的觊觎。好歹他将军府里的女人即便是太子也不能怎样的,若是雁影搬到外面独住,不光是宁令哥惦记,只怕全兴庆的不轨之徒都要惦记了。   雁影心里无奈却又说不得。显淳看出她的为难,又道:“你放心,上次我警告过阿吉塔之后,她再不敢找你的麻烦,而且,我会让姬朗留在府中,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姬朗。”   雁影听他如此交代,心中暗道:这人啊,真是不了解女子的心思。他警告阿吉塔维护自己,其心是维护自己,岂不知这样更是加剧了阿吉塔的妒恨。事到如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她并不相信阿吉塔能如他所言不再找事。   “阿吉塔病了,这么久也不见好转,你——不去看看她吗?”雁影此话问出口就后悔了,但话已出口,想收是收不回来了,其实她很想知道显淳的心理。虽然显淳维护自己,但他对阿吉塔的态度总是处处忍让着,这让她的心里总是不确定显淳对阿吉塔是出于他所说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野利显淳闻言蹙眉,嘴唇抿了起来。雁影知道这正是他不高兴的表现,有点心虚,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   “你看着我。”见她躲闪,显淳面色一沉,连声音都仿似带了冷气。   雁影垂着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依旧地低垂着遮挡住一双黑眸让人看不到情绪。   显淳却是不肯放过她,抬手托起她的下巴。“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想让我去她那,没有一丝不情愿?”   “我……”雁影羽睫快速地扬起,又迅速的遮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她其实也很可怜……”   显淳浓眉锁得紧紧的,深深地看着雁影那两扇黑栅栏一样的浓密睫毛轻颤着缓缓扬起,漆黑的瞳仁如两粒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水莹莹的睐着他,悠悠然,楚楚然,柔弱惹怜。这双莹然水眸,翻搅得他的心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又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好好疼惜。但他还是硬着心板起脸,神色严肃地问:“你真让我去?那我可真的去了?”   雁影飞快的扬睫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偏向一边,狠狠的一咬自己的下唇,疼得眼中泛出泪花。   “她毕竟——是你的夫人,何况……她还病着。”内心后悔死了为什么要说出那样口是心非的话来折磨自己。   “我再问一遍,你可是真心让我去?”显淳不肯就这样放过她,憋着气闷声问。这次一走不知又要多久,她竟将自己往别人怀里推,她可真是大度!“只要你现在点头,我马上就去看她。”   他看着怀中的雁影,就见她那如敛翅蝴蝶一般的羽睫微颤着一扬,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又迅速的避开了,洁白如瓷的贝齿咬了咬下唇,使得那淡粉的唇色在瞬间泛白后又迅速转为绯红色。唇瓣颤了又颤,许久才轻轻道:“不,自然不是真心,我以为我能够大度,我以为我能够宽容,可是真真到了这一步,才知道不妒不嫉根本就是不可能!只是她现在病着,你又要走了,她好歹是你名分上的夫人,你在走之前总要去探望一下,托付一下府内的事宜吧?”   显淳微不可闻的叹口气,拇指轻轻刷上她的唇摩挲着。“我早已请了大夫替她看诊,也吩咐了用最好的药,不必心疼银子。该做的我都做了,只这一件我做不到。那个将军夫人的头衔不过是皇上封的,我从不曾与她有什么,现在去了反倒让她有了不该有的想望。”   黑色羽睫瞬间扬起,盈盈水眸似不能置信,又有着宽心的讶然喜悦,看得野利显淳心头摇曳。   “可、可是……”   “可是什么啊,你就这样急着将我往别的女人怀里推?”显淳语带怨气,表情郁卒地揽她入怀,惩罚性的在她额上轻弹:“傻瓜!经历过这些,你还不确定我对你的这份心么?”   雁影倚在他怀中,心中跌宕,既有确定情意的羞涩欣喜,又有对阿吉塔的愧欠。许久,轻叹:“可她对你……”   “我既无意许她情爱,便更不该让她误会生了念想。若还对她虚情假意,反倒是误了她。这一世,我有你就够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宽厚的胸膛里传来,带着微微的震动,一下一下的敲着雁影的耳膜,一重一重的传导入她的心扉。那一刹那,雁影的视线被水光模糊了。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轻颤,显淳收紧了手臂,紧紧拥住怀中的雁影,心头也是满满的不舍,真希望能将心爱之人揉进怀里与自己行止一同。怀抱着雁影,嗅着她清淡幽幽的体香,他轻声许诺:“你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去黑水城,去看我的家乡,去看我自小生活的地方。”   “嗯,我——等着你。”雁影轻轻点头,这一刻,她是由衷的想要等着显淳回来的,哪怕她要承受一些苦难,哪怕要承受一些折磨,她都愿意等。可是,她与显淳都想不到的是——有些事,并非是朝着主观认定的方向走的。   ☆、雁影失踪了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唐朝诗人李贺仅用两句话便勾勒出一幅辽阔雄浑的大景观:浓墨般的苍穹挂着一弯钩月,平沙万里,在月光下象是铺上了一层白皑皑的霜雪。一望无际的墨蓝与空旷,星子密布,点点闪烁,偶有淡淡云层随夜风飘过,挡住弯月银华。   当那如勾银月再一次从云层露出时,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静寂无声的暗夜,使之营帐外的哨兵警醒而立。借着月光,远远望见一个小黑点由远至近,一个身着劲装的男子御马而来。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到眼前。马蹄扬起的沙尘在身后漫开。   “姬朗?!”宿鲁听了士兵的报告刚刚走出营帐,便一眼认出了马上的男子是将军留在府中的姬朗。只见他一身的风尘,神色疲惫,不由得心中一突,扬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快带我去见将军!”转瞬间一人一骑已奔至眼前,姬朗一个翻身,利落下马,神色间的焦急难言。   宿鲁意识到事情紧急,不再多问,引着姬朗来到野利显淳的营帐。   “将军,”宿鲁急速掀帘而入,“姬朗来了。”   显淳正为军中粮食紧缺而焦急万分。他已经向京中连派六道急报,可始终未见一点消息传回来,如今军中储备粮食最多维持三天,将士们若再无粮食补给,如何有体力与敌军作战?到了粮草尽绝之日,他的兵士们又能撑得了多久?那时候不用两军对决,他与他的将士们只怕是要黄沙掩白骨了。他紧盯着地上的沙盘思索着破敌的策略,忽听帐外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子被掀开,宿鲁带着一个人进来。   他抬眼随意一瞅,“姬朗?”   姬朗跟在宿鲁身后,一身的风尘,脸上还有一道道伤痕,神色疲惫不堪,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他心陡地一沉。“你怎么来了?府里出什么事了?”他出征前特意留姬朗在府中,如今姬朗只身前来,他立时想到了雁影。   姬朗单膝跪地:“禀将军,姬朗没能保护好江姑娘,辜负了将军的托付!”   “雁影怎么了?”显淳一见进来的是姬朗心头就是一跳,又闻听姬朗如是说,立刻急躁了起来。   “江姑娘……被诬蔑与属下私通,被细封氏命人用马拖着游街,失、失踪了……”   “你说什么?失踪?!”   “属下有有负将军嘱托,属下该死!”   “到底是怎么事?!”显淳跨前一步,揪起半跪在地上的姬朗问。   “半月前的夜里,属下照例在江姑娘居所外巡视一周准备回房,忽然听到房里有异响,属下敬重江姑娘,心中坦荡,情急之下冲进去查看,却不料一进去就遭了暗算,醒来时发现属下与江姑娘躺在同一张床上,周身无力,象是中了迷药之类,紧接着细封氏带着一大帮人闯进来,诬陷江姑娘与属下有私情。将军,江姑娘冰清玉洁,属下对将军忠心可鉴,绝不会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她现在何处?”显淳并没心思听别的,他只想知道雁影此刻的状况。   “当时属下被关入地牢,是丫头宝珠趁乱偷偷放了属下,才得以逃出府给将军报信。”   “我问你雁影怎样了?!”显淳疯了一般一把拽住姬朗的衣领将他拽起来吼道。   “听宝珠说细封氏命人将江姑娘绑在马后拖拽,半途中忽然有一蒙面人冲出来劫走了江姑娘。属下曾四下打探江姑娘消息,可是——可是江姑娘与蒙面人皆音讯全无。”姬朗对阿吉塔本就无好感,此时更是恨她入骨,再不肯称呼阿吉塔为夫人,只用细封氏做称谓了。   显淳大惊。雁影一个汉人女子失去了将军府的护佑如何生存?更何况她是被人劫走的,那蒙面人又是谁?为何劫走雁影?是流寇匪盗还是自己的宿敌?雁影无论落入哪一伙人手中都是凶险万分。恐怕此时已经……   他慌了神,脑中一片混乱,再也无法镇定,扬声吼道:“来人!备马!”   “将军,万万不可!”宿鲁跟了显淳这么久,自然知道显淳的意图,急忙上前扯住显淳劝阻:“现下虽说我军大败敌军,但您这一走,恐军心不稳,若敌军听到风声,再死灰复燃进军来犯,对我军可是大不利。”   “滚开!”显淳一抖肩膀甩开宿鲁,认蹬上马,就要扬鞭。宿鲁一把抱住他的腿哀求:“将军,将军三思!现在军中储备粮食根本不够支撑三日,若是再有战役,我军将士势必因断粮而面临困境。将军千万不可冲动啊!”   显淳哪里听得进去,他恨不得即刻飞回兴找寻雁影下落。一抬腿踹开宿鲁,双腿一夹马腹就往营外冲。   宿鲁拼死扑过去挡在马头前,眼看血焰的铁蹄就踏上了宿鲁的头部。千钧一发之际显淳紧拽马缰,身子急向后仰,才算止住了马蹄的势头,宿鲁幸免被踏扁。   “你不要命了?给我让开!”   宿鲁惨白着脸色,显然也是惊吓不小,但他依旧挡在马头前不肯让路。“将军,千万不可冲动啊,属下知晓将军担心江姑娘,但现在我军情势危急,将军这一走,即便敌军不敢来犯,将军也会落个失职之罪。将军,想想我大军几万弟兄,将军若是此刻离开,将人心涣散!宿鲁不怕死,可将军不可不顾我几万兄弟的性命啊!”   宿鲁这一番言辞犹如当头一棒,说得显淳惭愧万分,登时醒悟过来。大敌当前,军队又是在这样生死交关的紧要关头,他怎能只顾儿女私情置几万同生共死的兄弟性命于不顾。绷紧的马缰松了下来,高举着马鞭的右手忽然像是没了力道一般垂落下来。   宿鲁见状,知晓显淳被自己说动,忙又道:“将军莫要急躁,属下愿替将军回兴庆府去寻找江姑娘的下落。”   显淳正要说话,忽然军帐被掀开,右湘军副统领石青岩来报:“禀报将军,军中粮食仅够今日一天,明日……我们就要断粮了。”   显淳不得不抛开心中的担忧,认真思考军中现在的窘况。如今军中储备紧缺,六道加急战报催粮也未曾见朝中有一点回信,这种状况太蹊跷了,可情势紧急,容不得他再等下去,为今之计只有另寻他法。他思忖片刻,道:“我军马上就要断粮,朝中还不曾给我们一丝回信,我们不能这样坐等了。”他自腰间解下虎头令牌交予石青岩。   “石将军听令!我现在就赶去附近州县借粮,军中事务由你暂代!”   石青岩一怔,忙道:“将军,军中不能没有将军坐镇,还是末将去吧。”   显淳摇头:“现在距我们最近的州县连年受到战火流寇累及已是勉力支撑,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给我们,我这次去只能用我的身份迫着地方官员征集当地富庶之家的存粮。这也是无奈之举,换做另一个人怕都是无用。现在敌军被我们打得败退至境外,我军势气正盛,那些零散败寇断不会有胆量回头攻击,我只去三天,这三天你们给我守好了这关卡,三日后我便回返!”   “是!”石青岩领命。   显淳又道:“宿鲁!”   “末将在!”   “你在探子营中挑选人手分批去打探雁影下落。”   “是!”   显淳跃身上马,又掉头吩咐:“从现在起,众军士一天只食一餐,能坚持一日便赢得一日的时间,我会尽快筹到粮食。若三日内我还未回来,你可杀马支撑等待补给!”   “是!”   声音未落,显淳早已风一样驭马掠去,宿鲁示意四名侍卫迅速跟去,又让人安排姬朗休息,自己则同石青岩安排部署。   九月,夏国平定吐蕃回纥战役再一次大捷,护国将军野利显淳逼退在夏国边境滋扰的外族,俘获吐蕃回纥数员大将,声震大漠。李元昊特犒赏三军,召集众将士皇城赴宴。这次战役虽胜,但之前大大小小无数次对敌,皆因敌暗我明,总是无法掌握敌方的下一步动向而处于被动状态,无奈之下跟着敌军的屁股后头转,耗尽了军粮储备,让夏军吃了不少亏,也感到极其窝囊。多亏野利将军筹借四州五县粮食,一改被动的对敌方式,诱敌深入,一举歼灭敌军。此次大胜,终于让全军上下一吐这数月的怨气。上至李元昊,下至众将士皆开怀畅饮,高声谈笑,大口吃肉,大碗饮酒,一抒胸中郁闷。   酒过三巡,元昊大醉。被丹哲扶回寝宫休息,众将士虽余兴未散,但在宫内总不好太放肆,便相约回军营继续热闹。显淳推拒了同僚的邀约,带着微醺的醉意出了金殿,左转右绕出了宫门,早有侍卫牵来血焰候着。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他的侍从,纵身跃上马背。   兴庆城里的街道上的青石路被月光涂上了一层银霜,显得越发凄凉幽冷。街道上空无一人,就连两旁的房舍里也都灭了灯火,进入了深眠状态。显淳被夜风一吹,酒劲儿上头,醉意越发多了几分,坐在马背上不免有些摇晃。他狠狠地甩了甩头,控制住了血焰的速度,才向着自己府邸驰去。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朱红色的大门遥遥在望。显淳目力极好,远远就见宿鲁站在门口伸头张望。他脚下一磕马腹,催动血焰疾驰。宿鲁也看见了他,疾步迎上马前。   “将军……”   “什么事?”   “派处去的探子回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显淳一听,醉意立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前厅。四名侍卫闻声起立,虽神色疲惫,但是依然站得笔直。   “参见将军!”   “可有消息了?”显淳摆摆手拦了阿海的行礼,急切的想知道他带回的结果。   阿海等四名侍卫相互对视了一眼,低下头。   显淳见状,满怀的期待兴奋地扬起又重重的落下,心从雀跃期待忽地掉落百丈悬崖。忽觉酒意直冲大脑,立时头昏眼花,心情愈发沉重起来。他单手撑在几案上支撑微晃的身体,满心的焦虑再也压抑不住,一挥手将案上的公文全部扫落在地。宿鲁见状,忙上前扶住他,转首朝四人示意:“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将军这些日子也累了。”   显淳伏在书案上,觉得疲乏至极。当他不眠不休用了三日借到军粮储备,变换策略化被动为主动带领众将士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对边境各个袭扰大夏的外族武力全部剿灭,取得完胜回朝。   只是回到兴庆又如何?等待他的再也没有那因他而起的巧笑嫣然,房间里再也不会有深夜为他留着的一点明烛。心,空落落的,对任何事都提不起一点点的兴趣与精神;每日不停的操练布阵是他分散精力的唯一办法,可即便他累得四肢如灌铅,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的时刻,想念依然无孔不入。   派出去四方寻找的人一批批的回报,均无一点令他振奋的消息。希望在逐次减少,他竟然嗅到了绝望的味道。   “这是第几批了?”他伏在案上低低的问,声音里透出疲惫与哀伤。   宿鲁站在据他一丈外,心头恻然。那些日子他眼睁睁的看着将军不眠不休拼了命的带兵征战,每次战役都身先士卒,好似他是金钢百炼之身不怕伤痛,每次战役回来一身的浴血伤痕,不待伤好,又第一个冲入敌军阵营……   “已是第五批了。”他压低声音,甚至希望将军此刻是睡着了,听不到这个令他难受他却不得不说的结果。奈何老天并不理会他的祈求,只见显淳搁在书案上的手猛地一握拳。   “这么说……就只剩下最后一批了……”一声低如呻/吟的话语带着满满的疲惫与绝望的味道从伏在案头的人身下溢出。长时间的寻找未果让他不得不接近一个事实,雁影,是真的要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宿鲁站在旁边,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字句能开解得了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勾引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勾引与下章原本是没有的,但偶觉得还是有必要交代下阿吉塔的下场,就憋了三个下午憋出来的。这三天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让阿吉塔得逞。最终决定……   至于收这个结果亲们看过后的反应如何,是不是太便宜阿吉塔呢?偶小心脏一直在忐忑。   夜深了,显淳昏头昏脑的出了前厅向后院走去。周遭黑漆漆的一片。他忆起平素雁影在的时候,每每晚归,都可以在一进院子时候看到屋内温暖的光亮,可以看到烛火下那窈窕的身影,可以闻到雁影纤手泡出的香茶清香……曾经这些于他来说从未曾入过心,直到此时,往昔种种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如今只有月色照在院子里,清冷冷的,夜风拂过,树影微动,更添几分萧瑟。卧房的窗子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怪兽大张的巨口,如一个幽深无底的黑洞将人吸纳进去,透着凄凉清冷萧瑟,又散发着诡异的森冷与魔魅。   他定定的站在那里半晌,最后一转身折向书房。   门扇的开阖间一缕风溜进了书房,将书案上的一本书翻得哗哗作响。他走过去按住书页一看,是一本《小雅》,这是雁影经常翻弄的一本书。他拧了眉头,用镇纸压住书页,觉得心中沉闷压抑,灭了烛火,转身倒在书案旁边的榻上。   闭着眼睛,只觉头晕目眩,房顶在旋转,整个屋子就像是飘在云中一般。胸腹中翻滚着一股子郁闷,仿佛即要冲破胸膛。他用手臂压在眼睛上,想要止住那晕眩,好让自己能尽快睡过去。这些日子他几乎都在失眠,每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所思所想都是雁影。即便是睡着了,也总是梦到雁影站在远处,转身回头时候泪眼婆娑。每次他都要伸手拽住她,可总是在最后一刻雁影便如一阵风一般让他抓空,然后转瞬消失。   显淳就这样昏沉沉的躺着,朦胧中好像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抚他的额头,那略带着凉意的手指缓慢的划过他的眉峰,顺着耳际游走在他的脖颈胸膛。然后就觉得一个温润的唇贴上了自己的唇,一条湿漉漉的小舌在他的唇形上轻轻描绘着,勾得人心痒痒的。又是梦吧?他喟叹出声,随着那一声低沉轻渺的叹息声,口唇微启。立时那条小舌如灵蛇一般探入了自己口中,初时带着怯怯的试探,而后便深入的舔舐他的口腔内壁。在他胸上的那只手也不肯闲着,灵巧的拨开衣襟钻入,软软的手指时轻时重的刺激着被裸/露出来的肌肤。   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香气沁入鼻端,渗入了他的身体脏腑。他忽然觉得身子从内腑里热了起来,带着虚软的渴求,带着逐渐燎原的心火。呼吸有些乱序,渐渐粗重了起来。他不敢睁眼,更不舍得睁眼,生怕这一切又是自己的一个梦。尤其今夜这个梦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满足他的渴望。他一动不敢动,任由这个磨人的梦境继续。   那一双手在他的胸膛上游走,最终落在胸口上的两点。尖尖的指甲在那凸起的粉红色两点上轻轻一勾一划,显淳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热流瞬时从下腹涌上来,不自觉的绷紧了身体。唇上一冷,撩拨着他的香唇离开了他的唇,这让让他有些失落不舍,下一刻那湿润的感觉便在心口上落下,软软的潮湿温热绕着胸口上的凸起点画着圈圈,温热的气息吹在皮肤上痒痒的、凉凉的,撩拨得他禁不住想要shen吟了。   他强自隐忍着,生怕因为自己的任何一点动静让这磨人又甜蜜的时刻消失而去。这时在他胸膛上的唇舌渐渐下移,湿滑的感觉从胸膛上一路缓慢向下,那双不老实的手早已宽衣解带,将他蔽体的衣物散了开来。   月色透过窗纸照射在显淳身上,健美的腹肌就这样裸、露在月夜下的空气中。腹部的肌肉因常年的操练结实紧致,肌理线条优美流畅,色泽健康诱人,暗夜的光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是给肌肤涂了一层蜂蜜,幽幽的散发着荧光。   腹部流连的湿滑温热继续向下方游走,使得显淳腹部肌肉随之一紧,纠结成了六块匀称的方块肌肉。   他再也忍不下去这样甜蜜的折磨,一把攥住身下的人,想要拉起她。可是突然间,他发觉自己周身虚弱无力,全身的力气与感觉似乎都集中在了下腹。那舔舐自己的湿热小舌好似带着魔力,将他周身的劲道全部吸了进去,下腹部的感觉愈发清晰敏感,fen身早已被撩拨得一柱擎天。   他困难的吞咽着口液,隐隐觉出些许异样。但心爱之人难得这样主动,即使是梦,他舍不得打断这样旖旎的梦境。况且身体下部的刺激令他无暇多想,欲望一如决堤洪水般冲垮了他的理智与戒慎。   那双作乱的小手停留在他的fen身处,先是在他挺立的顶端转圈摩挲,而后圈拢轻轻握住。显淳轻抽了一口气,呼吸频率乱了半拍。正当他努力调息的时候,温热湿润的感觉将他挺立的物什紧紧包裹住了。这样激烈又温柔的刺激让显淳不自主的轻哼了一声。下方的人显然也听到了,像是得到了鼓励,湿热的口腔包裹着他的坚硬缓慢的上下移动了起来,内里的灵舌还不时地轻点重顶。   一股股酥麻如海浪拍岸,一波接着一波,且以越来越汹涌的势头,将野利显淳冲刷淹没在爱欲的海洋里。他呼吸粗喘起来,再也不愿隐忍这种刺激带给自己的舒爽,自喉间溢出了断断续续的低吟。鼻端那股隐约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将他细细密密的包围起来,他感觉到身体像是着了火,熊熊焚烧。他渴望雁影,渴望到想与她一同达到极致巅峰。   在身下的人再一次把自己带入欲望漩涡之前,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想要把在自己身下撩拨的人拉起来,却忽然发现自己劲力全失,就连抬胳膊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是那样的困难。原来,这还是梦啊!他被梦魇压住了。他内心里充满了失望,却更加不肯睁开眼睛,生怕这个梦就这样消失掉。   xia体传来的阵阵刺激令他险些控制不住想要释放,他竭力遏制着身体内部传达出来的快意,忍得极为辛苦。身下的人挑弄了许久,终于放弃了他的敏锐之处。显淳刚失落的舒了口气,只听得衣衫摩擦声簌簌,而后耳边一痒,原来自己的耳垂被人含住了。微喘的呼吸在耳边缭绕,浓郁的香气再次钻入胸肺。   身体里那股火焰升腾而起,灼烤着他四肢百骸。他再也耐不住这样的折磨,双手圈拢抱住身上的娇躯,一个用力翻身将身上的人压在了身下。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敢睁开眼,只想着只要不睁开眼睛,就能将这个旖旎的梦境继续下去。   凭着感觉他的唇找到了一张濡湿的软唇,他贪婪的含住,辗转研磨着两片柔软唇瓣,但如此并不能止住体内的焚身欲/火,他的唇沿着细嫩的肌肤滑下去,在脖颈上、锁骨上吮吸舔、弄,给细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闪着晶莹的红梅。   他摸索着探下手去,一把扯开身下人早已松垮了的衣衫。蓬勃的欲望之源早已蓄势待发,他腰间用力向下一顶,昂扬瞬间被温暖包裹住了。与此同时,“嗯…… ”的一声娇柔的呻、吟从身下人儿的口中溢出来,带着喜悦,带着渴求,带着痛楚,带着隐忍,带着娇慵……也就是这一声呻、吟,让显淳的神志一惊!他猝然睁开眼,两道带着火热情yu的视线便对上了一对春情氤氲的眸子。   不是雁影!待看清身下的人并非自己所思所想的人,显淳第一反应便想要推开。   阿吉塔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的抗拒,迷蒙着一双水眸手臂缠上了显淳的脖颈。“显淳……”她娇声唤着他的名字,声调娇柔媚惑,浓郁的香气夹杂着温热的气息微喘着喷在显淳的面上,更是加剧了情yu的气息。   显淳被她一双玉臂圈住脖颈动弹不得,自阿吉塔身上传来的浓郁香气更催化了这淫靡的氛围,使得身体里的欲望更如洪水拍岸源源不断。他的理智想要让自己立刻离开,但是本能却让自己的身体想更加深入那柔软之地。他撑起身体,竭力抗拒着体内汹涌的欲望之火,可身下的软玉温香不停的磨蹭着他即将崩溃的欲望,一波波的快感与渴求即将让他的理智防线坍塌。   “你竟敢无视我的警告?你、立刻……滚!”仅仅这几个字,野利显淳都说得艰难异常。回到兴庆那日,他一脚踢开等在府门口一脸兴奋期待的阿吉塔,内心怒火熊熊。说雁影与人私通,他是绝不肯相信的,若不是她绑了雁影游街,雁影又怎会失踪。他懊悔不迭,明知道阿吉塔忌恨雁影,自己还大意的将雁影放在她身边。“滚回你的院子,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这是他回到兴庆后给阿吉塔的第一句话。   显淳额上冒出的汗很快聚集在一起凝成汗珠滴落下来,滴在阿吉塔的脸上。那颗晶莹又顺着阿吉塔光洁的皮肤缓缓滑下脖颈,划出一道水亮的痕迹,最终在披散的乌丝中隐没了踪迹。   ☆、阿吉塔的下场   这样的景色在此刻的显淳看来更增添了魅惑,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要冒出火来。眼前柔嫩细滑的肌肤在夜的魔魅下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吸引着他的视线,摄夺着他的理智。   而阿吉塔此时媚眼如丝,并不理会他的警告,一双手臂蛇一般的缠住他,身子不时地磨蹭着他身体最敏感处,又探身贴近他,唇于唇相贴,粉嫩嫩的舌头探出口围着红唇打了一个转。   显淳只觉下腹一紧,不自觉的一挺腰,分、身重重的顶进了阿吉塔小腹下的柔软处。   阿吉塔被他蛮横的动作顶得身子一颤,一声压抑的痛呼声吟了出来。但情、欲来势汹汹,显淳只要深深吸口气想停住,那吸进肺腑的香气就催动着他更加深入。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喘着粗气质问:“你给我下药?”   “舒服吗?”阿吉塔忍者身体的痛感柔声道,眉眼间都是春情,一双美目含情脉脉的注视着身体上方的显淳。   “你竟然……”显淳怒目而视,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的怒意敌不过汹涌泛滥的欲望,身体早已被情、欲操控制了,以至于气势上弱了许多。   “我只是想让你爱我。”阿吉塔情意深深的望着他,“成亲这么久了,你却从不肯与我亲近,我也是逼不得已。显淳,你别这样排斥我,我是爱你的啊,我一直在你身边等着、盼着,希望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希望你看我的眼神里有情有爱。你之前冷落我没关系,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我的好。现在,我会努力的取悦你,我要让你得到快乐,让你知晓我的好。”   “滚——开!”显淳大颗大颗的汗珠子滑下额头,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他努力的想离开阿吉塔的身子,奈何阿吉塔将他抱得紧紧的,身下还不停的磨蹭蠕动着。正常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勾缠,更何况身中了催情迷香。在药力的催动下,显淳眼前阵阵发花,眼前出现了幻觉,身下的人的面目模糊了起来,幻化出心爱之人的面貌。   他一甩头,想将迷幻甩开,可是收效甚微。眼前的面容再次幻为雁影,使得他无法控制的想要俯身去亲近。但头脑里仅存的一丝理智仍在顽强的挣扎着,他用力咬破了舌头,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我警告你趁现在赶紧离开,不然——”他言语未落,便被阿吉塔堵住了口唇,身子更是百般的取悦他。显淳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燃起的迷情狂乱,低吼一声奋力冲进阿吉塔的身体深处。   灼热的坚硬遇到了梗阻,但野利显淳已经化身为猛兽,没有怜惜,没有温柔,一味的横冲直闯。身下女子瑟缩着、痉挛着的痛呼他根本无意理会,只想着将体内被挑起的欲望和野蛮残暴的分子在催情迷香的药效下愤恨恼怒的全部发泄出来。   不停的律动,不住的低吼,伴着女子痛楚的呻、吟和床榻的震颤形成了一种淫靡魅乱的旋律。朦胧幽暗的室内缭绕着浓浓情、欲气息,粗喘的气息与女子呜咽呻、吟交缠着传出屋子。   折腾了一夜,显淳终于将体内的迷香效力耗尽,他粗喘着气息倒在床上。他看向身旁累瘫了的阿吉塔。   阿吉塔身上还挂着未曾褪下的衣衫,但早已被他撕扯得失去了遮羞的功能。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青青紫紫布满了瘀痕,身下半张的双腿间与臀股下点点片片都是处子的血迹。她见显淳打量他,怯怯地朝他一笑,笑容里有讨好,有羞涩,有妩媚,也有僵硬。   显淳却没有一般男女欢爱后的温柔情绪,他只觉得厌恶恶心。如此不择手段的女人,如此不知羞耻的阿吉塔,竟然用催情迷香这样卑劣的手段勾引迷惑他。   “滚出去!”他压着愤怒驱赶阿吉塔。   笑意僵滞在阿吉塔嘴角。一双美目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似乎没法子相信这样冷酷的言语是从刚跟她缠绵了一整夜的男人口中说出来的。她以为,经过这一晚,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显淳就会对她另眼相看;她以为,经过这一晚,她与显淳的关系就会得到改善。独独没有料到的是,经过昨夜,显淳对她用这种让人听了看了都心寒的态度。   “没听到吗?我让你滚出去!”没等她有所反应,显淳再次驱赶她。她一双美目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将她的视线遮挡住了,她只能透过泪水看着朦胧着的显淳:“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这与她想象中的差别太大了。   “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你做了什么事还需要我在重复一遍吗?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阿吉塔又羞又恼,又伤心又难堪,她挣扎着起身,周身酸痛,浑身骨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双腿下更是疼得厉害,使得她每每挪动一下都困难。泪水就这样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她抽泣着,呜咽着道:“我不过是要跟我的丈夫欢好,这有什么不对?若不是你宁愿跟别的女人做也不愿意碰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一下,我何至于用催情迷香这样的手段。你说我卑劣,你的所作所为又高尚到哪里了呢?放着自家妻子守空房,却跟太子抢一个贱女人!”   显淳闭目不打算理会阿吉塔的哭闹,但听她那样说,脑中忽然闪过什么,眉头不自觉的拧成了川字。迷香……他心中豁然一亮,顿时怒从中来。他翻身一把掐住阿吉塔的手臂:“迷香,是你对雁影下了迷香对不对?是你设计她和姬朗!”   阿吉塔被他扯得身子一歪,踉跄着倒在显淳脚边。她鬓发散乱,神色萎顿,衣不蔽体,如细柳一般的柔弱倒是有一股子惹人怜惜的味道。可显淳眼里看不到这些,怒视着她,手下越掐越紧。   阿吉塔耐不住疼痛,就用手去扳。无奈怎样也掰不开,阿吉塔被他掐得胳膊都要断了,疼痛气恼之下脱口道:“是我下药又怎样?你那个雁影早已和姬朗有了私情,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把而已。你是没看到,那俩人躺在床上的淫、乱样子,你还这样心心念念的惦记着那贱女人。可惜啊,人家的奸夫姬朗舍不得她,逃了狱抢走了她,两人双宿双飞去了,便是你再找回了她,她也是个破烂货了!她眼中嫉妒、愤怒、种种情绪完全不遮掩,一张漂亮的脸因此而扭曲起来,看上去狰狞丑陋。   显淳再也听不下去了,一甩手括了她一个嘴巴,打得阿吉塔身子扑出去倒在地上。   “你真是——”显淳指着她:“这样的话也能说得出口。雁影是什么样的性子我非常清楚,她绝不会如你一般下做。姬朗自小跟我一同长大,情同兄弟,况且他现在就在我军中。你这样泼人脏水污蔑他人,可见心思肮脏污秽到了极点。”   阿吉塔受不住他这样的言语辱骂,顿时又羞又恼又气又恨:“江雁影冰清玉洁,高尚纯洁,我便是下作卑劣。你这样贬低我、羞辱我,你别忘了,我才是你野利显淳的夫人,大夏国定国将军夫人!”   “你不配!”显淳恨恨的怒视她,复又扬声唤道:“宿鲁!”   宿鲁应声推开书房门,见阿吉塔坐在地上衣衫散乱,香肩半裸,显淳也是浑身□未着寸缕,房间内还弥散着欢爱过后特有的味道。他愣怔了一下,瞬间心里明了了什么,脸上又恢复了沉稳。   “将军。”他拱手而立,目不斜视,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视作不见。   “将阿吉塔送回细封部落,再也别让我看到她,告诉细封氏族的人,看好她,永世不许她再踏入我野利显淳的地盘!”   阿吉塔一听,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的仰头瞪着野利显淳:“你、你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是!”宿鲁上前架起阿吉塔朝外走,阿吉塔这时才醒悟过来,一把推开宿鲁扑在显淳脚下哀求:“显淳,显淳你不能、不可以这样,我不走!我求你别送我走,我不要回细封部落,我不要啊……”   显淳看都不看她,仿佛怕被污染了眼睛一样朝宿鲁挥挥手。“别再让我看到她,不然,你就跟她一起消失!”   宿鲁再也不敢心慈手软,扯着阿吉塔拖着走出门。   阿吉塔被拖着走到门口,一把扳住门框不肯松手,口中哀哀的求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这时候显淳忽然道:“慢着!”   这一声慢着让阿吉塔看到了希望,她眼中倏然亮了一下,满含期待的望向野利显淳。   宿鲁也停止了动作不解地看着显淳。   “你亲自盯着她喝了防孕药汁再送她走。”   这一句话就如当头霹雳将阿吉塔那一点点的小期待瞬间炸得粉碎。她远远的望向野利显淳,那样的英俊迷人,那样的魅惑人心,可那眼中流露出来的冰冷及恨意足以冻僵她。她曾经奢望过自己也能得到显淳看雁影时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温柔如水,到此时才真正醒悟过来,那种她心心念念向往的注视,她——永远也得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此也算是把阿吉塔与显淳的纠葛做了个交代,应该是以后不会出现了,不过也保不准儿我脑子一抽又让她出来搅和。众家妹纸看到这里都那样怨恨显淳,我有点不敢往下写了,不过应该下卷就是他在后悔挽救,可素,雁影还是跑不了的要受磨难。(顶着锅盖看乃们的反应)。最终的结局已定,但不能剧透,我只能告诉你们我不是后妈,我只是披着后妈外衣的亲娘。(满眼闪星星期待你们异口同声的赞同声)   ps:中午不小心把中指割破了,好深一道口子,那血流哗哗的,疼啊!!!现在打一个字疼一下,速度更慢了。   ☆、割腕   宿鲁接到最后一批探子回报的时候,显淳正在校场练兵。宿鲁打发了他们下去休息,自己悄悄来到点将台下方站定。他仰头看向台上的那个器宇轩昂的野利显淳,一身玄色甲胄在阳光下煜煜闪幽光,只是再灿烂的阳光也照不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平日里的琥珀颜色早已隐去,一双眸子除了冷然沉寂再看不出其他。   野利将军一直是他自信地佩服的勇士,当初他在都罗族郁郁不得志,又得罪了都罗族长,被都罗族长吊起来鞭打一日一夜,奄奄一息的时候是野利显淳救了自己的命。当时显淳还未曾受封将军一职,他跟随他的父亲天都王野利玉乞来到都罗部落,见状不顾众人阻拦更不惧都罗族长的威胁救下了自己。这以后,显淳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推荐他入籍当兵报效国家,一同阵前杀敌,又一次次的从险境中救他脱险,这些年的出生入死早已在两人只见建立了亲如兄弟的感情。所以,此时他看向沉肃威严的野利显淳,心头一阵阵的为难。他知道将军等这个消息心切,因为这是将军最后的希望,可是一会儿他不得不亲手将将军的这最后一点希望也打破。   台上男子手举令旗,指挥若定的样子就好似天神一般。台下将士个个精神抖擞,在野利将军的指挥下一会儿好似游龙覆水,一会儿又似雄鹰振翅;一会儿看似闲散却暗藏刀锋;一会儿队形严整无缝可插,将一个个阵法演练得纯熟井然。   野利显淳转头间看到了宿鲁,将手中令旗交给身边副将,几步跨下点将台。   “什么事?”   “又到岁贡了,今年的岁贡使节还是苏御史,将军要做好迎接的准备;还有听闻太子在贺兰山别馆新收了一名如夫人,五日后要宴请宾客热闹一番,众大臣都去恭贺,将军是不是也……”   “还有什么事?”显淳打断他。   “这……还有……”宿鲁犹豫着,他看到走在他前面的将军背影一僵。   “说!”   “最后一批派出去的人回报——未打探到一点关于将姑娘与黑衣人的消息。”   显淳一直没有回头。片刻,他大步向前走去。宿鲁看着他的挺直的背影走在阳光下,那温暖的阳光竟然照不透他一身的萧瑟灰暗。他垂下头不忍再看,忽然想起他所要等待的答复显淳没有给他答复,这要他怎么办事?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追上去。   “将军,我已安排人打扫好明日苏御史要下榻的驿馆,只是太子那里将军打算要送什么礼才好?”   “你随便准备些送去就是了。”   “将、将军你不去?”   “不去!他娶个侍妾还要这样大张旗鼓,我没空去给他做场面。”   “可、可是……这样不太好吧?您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好……诶——将军……”宿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远处传来,渐渐被校场上的呼喝声掩盖。   今日一早起来,野利显淳的情绪就很不好,因为他不光要赔笑脸应付那个别扭的苏御史,还要陪着他去参加太子宁令哥娶如夫人的喜宴。真是令人烦躁!这个苏御史自打进入西夏就开始旁敲侧击的打听雁影的状况,他只能隐瞒实情推说雁影在他府中生活得很好,堵住了苏孝伦的打探,但是由苏孝伦所引起的那份烦躁以及心底的那份空落却一连几日无法消散。   阴沉着一张脸从驿站接了苏孝伦,一同来到贺兰山脚下的太子别馆。还未走近,远远就已经看到别关门前门庭若市,前来贺喜的官员朝臣真是不少。众官员看到御史与他,纷纷行礼作揖打招呼,他勉强应付着,意兴阑珊。   宁令哥亲自出门迎接宋使苏孝伦,见到苏孝伦身后的显他神情明显一怔,不过立时又笑脸相迎,亲自安排他们坐在正席。他因心思烦躁也未曾在意,嫌主席吵闹,更没有敷衍众人的心情,便谢绝邀他同坐的同僚,随意找了个偏僻的桌子坐下自斟自饮。不久司仪的宣唱下有丫头婆子扶了一身红衣的女子出来。一时间喜堂里热闹纷纷,新人拜天敬地夫妻交拜,在司仪的唱和声中他随意瞟了一眼,只见宁令哥身着大红色缂丝喜袍,满脸的春风得意,眉梢眼角都带笑,偏头看着身旁的如夫人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站在他身侧的新人头上盖着的喜帕四角绣着富贵牡丹,金丝绣线描边,红色袍子下露出四季花草的绣图,在两个丫头地的扶持下娉娉婷婷犹如柳枝轻荡。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带雁影回夏时,雁影也是如此一身红色吉服,身材纤细窈窕,竟与这新娘身型相仿。他拧眉灌了一杯酒,暗自叹着:真是疯了,怎的将宁令哥的侍妾误认为是雁影。   礼成,新娘由人扶进了洞房,宁令哥在众人恭贺声中愈发的喜不自禁,逢人敬酒也不推辞,杯杯干尽。一时间太子别院里觥筹交错,气氛热闹非常。   野利显淳自斟自饮,也不理会旁人,不知灌了多少杯,只觉头沉目眩。忽闻内院一声尖利的喊声传来,紧接着,一个丫头摸样的女子踉跄着奔出内院,冲着这边跑来,一脸的惊慌失措。经过他身边时脚下不稳就要摔倒,他伸手一栏,挡在那丫鬟跌倒的势头,转手扶她站稳了。院子里一众人等都怔住了,不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望着那丫鬟。那个粉色衣衫的丫鬟奔到宁令哥面前,哆嗦着,口齿不清的道:“太、太子,江、江、江姑娘她、她……”   宁令哥带着七分酒意沉了脸:“江姑娘怎么了?”说完他下意识的抬眼看了不远处的显淳一眼,压低声调再问:“说,新夫人怎么了?”   “新夫人她、她割腕了!流了好大一滩血……”   “你说什么?雁——她割腕!”宁令哥一惊,酒立时醒了□分,举步就往内院奔去。苏孝伦正好就坐在他旁边,将这一切看了个满眼,也听了个清楚。他略一思量,脸色倏然变了,霍然起身,循着宁令哥跟了上去。   当时丫鬟跑出来的时候满院的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上,有在近前的听了个大概,远些的不知情的看到宁令哥那样慌慌张张的奔进内院都上来询问。丫鬟与太子的一番对话也让众人传来传去猜测着议论着。   显淳因坐得远未曾听到具体说了什么,他本不在意宁令哥的小妾出了什么状况,但他见苏孝伦脸色大变跟在宁令哥身后也进了内院,便生了疑窦,又闻听众人将太子与丫环的对话传来传去,他登时心头一凛,仔细一回想当时宁令哥见到他时的异样神色,心头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安。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身后的椅子框当一声躺倒在地。   众人寻声望去,只看到野利显淳的背影如风一般冲着内院冲去。   “将军,内院女眷众多请止步。”刚刚进了内院,显淳就被宁令哥的手下拦住。   显淳刚挥手扫开阻挡他的护卫,就听到苏孝伦的声音夹带着惊惧与痛惜传来:“雁影……”   他心头一阵紧揪,一掌拍开阻拦他的侍卫冲进去,人未到达,远远就看到大敞四开的房门内一只手臂柔弱无骨的垂落下来,红衣素手,那样的白皙纤弱,晃荡着毫无生意。   他顿时觉得自己好似从悬崖上跌落下去,一颗心颤抖着,疼痛着,恐惧着。他低吼一声顾不得一切就往里冲,身后赶来的太子府侍卫赶紧拦阻,奈何显淳已经急红了眼睛,哪里是他们能拦得住的,被显淳一顿拳脚踢飞。   显淳几步跨进屋内,眼前的景象几乎令他晕过去。只见他心心念念苦苦找寻了许久不得消息的人正毫无生气的躺在宁令哥怀中,一身灿若朝霞的红衣与失了血色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地暗红的血液更是让人看了心惊。   那张娇容除了惨白已经没了半分颜色,就连昔日粉红的唇瓣现如今都透着青灰。此刻,她一双眼睛正望向他,那一双他记忆中的明眸只剩下没有焦距的灰暗颜色,犹如星子陨落尘埃。他站在门口,忽然失了力气,迈不动腿脚,只觉得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   倚在宁令哥怀中,雁影虚弱的朝他微笑起来,这样一个在平常来看轻而易举的动作此时竟要耗费她全身的力气,她喘息着,缓缓的,似乎竭尽全力的道:“今世无缘,下辈子……我做你的、妻……”   显淳的心陡然下沉,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跌入了万丈寒潭之中,一瞬间冷得他周身颤抖不止。他踉跄着冲过去,抢过瘫软在宁令哥怀中的雁影,紧紧搂在怀中,颤抖的手抚摸着苍白冰冷的面庞,心中痛得无法言语,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叫她的名字:“雁影、雁影……”仿佛这样不停地叫着她就能将她眼中渐渐熄灭的明亮唤起似的。   往日盈盈水亮的眸子如今只剩下灰暗模糊的一潭死水,就好似火炭将熄时的灰暗,雁影喃喃的动了动嘴唇,仿佛是想说些什么,显淳俯首凑上前去,雁影吃力的揽住显淳的颈项,只听得她悄然的说了一句:“小心——野利皇后……”苍白的唇瓣微微开阖几下,眼中微弱的光芒就如将熄的炭火般闪了闪,终又复灰暗。她缓缓地阖上了眼帘,搭在显淳脖颈上的手,软软的滑落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玉儿小说的读者可以加群42128672,与玉儿一起讨论剧情。敲门砖:《情归贺兰》☆、雁影死了……   显淳紧紧地抱着雁影,感觉到怀中的躯体在那一刻瘫软下去。他看着雁影腕上的血浸透了红色的喜服,鲜红的血滴在大红的喜服上看不出本身的颜色,只是将红色的衣衫映得更加浓重更加鲜艳。那颜色,红得浓艳,红得——刺目。他用力搂紧雁影,感觉她还是温热的,但是为何自己的心是那样冰寒,仿佛是一股极寒的冰冷将他从头到脚的冻了起来。他颤抖着的手抚上了雁影失去血色的脸颊,想要感受她的温度,似乎这样才能证明怀中的人只不过是暂时睡了过去。   一颗泪珠从雁影眼角垂落,同样在红色的锦缎上晕染开来,致使人分不清那浓浓的红是泪还是——血……   “大夫!”显淳听到苏孝伦的呼喊声。   “御医!”紧接着是宁令哥在狂吼。   “啊!——”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将雁影死死的压在心窝处,将自己心里的难过与悲痛嘶吼了出来。   哀恸凄厉的嘶吼穿透云霄,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显淳在静心阁的床榻上醒来。后脑剧烈的疼痛使他不自觉的拧紧了浓眉,这才忆起他似乎被人在脑后重重袭击过。脑海中翻滚出纷乱、繁杂、喧闹、混乱、红色和鲜血。鲜红的喜服、暗红的血液、苍白灰暗的面孔、茫然无焦距的眸子,还有那虚弱有震撼人心的微笑……   “雁影!”他忽地坐起身。昏倒之前的事情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瞬时,心头一抽,痛得他抚胸闭气。   李元昊正背对着他翻阅书案上的兵法,闻声抬起头来。“醒了?”   “我——怎么在这儿?雁影呢?她怎样了?”显淳四下看了看,发觉身处的环境变了样。这里不是太子别业,而是李元昊的御书房。   “你在宁令哥府里发疯,狂揍宁令哥,谁也拦不住你,我只好命人将你打昏带到宫里来。”   “雁影她怎么样了?”显淳跳下床榻,对李元昊言语中的埋怨充耳不闻,只想尽快知晓雁影的情况。“她现在在哪儿?”   “你先坐下。”李元昊道。   “雁影她……”李元昊凝重的神色让野利显淳心中更加惶然起来,他急切的想知道却又打心底生出恐惧,惧怕知道自己所担心的结果。   此时,外间传来喧嚷声,李元昊微微皱眉,低声唤来外间守护的丹泽问:“又是太子吗?”   “是,太子已经在外面跪了半天了,一直请求面见皇上。”   李元昊微微一叹,默然片刻才道:“让他进来吧。”   宁令哥在殿外跪了几个时辰,腿脚麻痹,被宫人搀扶着进得殿来,面上青青紫紫,嘴角开裂,脸色憔悴不堪。见到李元昊又跪下身去:“父皇,儿臣请求父皇开恩,把雁影还给儿臣吧。”   李元昊见到宁令哥,神色一凝,冷哼一声:“你倒是还有脸来求朕!”   宁令哥推开搀扶他的宫人又跪倒在地:“父皇,儿臣该死,儿臣知罪,只求父皇看在父子情分饶恕儿臣这一回。”   李元昊冷肃着脸看了看跪着的宁令哥沉声说道:“你瞒着我暗自抢了显淳的女人据为己有,可曾想过后果?你们俩为了一个汉女大打出手,又可曾顾忌过我大夏国的颜面?你们一个太子一个将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疯了似的互殴,当真是有失体统!”他这样说,明显是连显淳也捎带上一起斥责了。   显淳急忙跪下,宁令哥也俯身磕下头去,趴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儿臣并非有心蒙骗父皇,只是觉得纳个小妾不值得惊动父皇,儿臣绝不是有心欺瞒。”   李元昊冷哼一声,撩了袍角坐下。神色间也有了些松动的样子。   宁令哥是一直小心地观察着李元昊的,见状忙道:“父皇,儿臣已经与江雁影拜堂成亲了,她有任何事故儿臣都有责任照拂,儿臣求父皇让儿臣带江雁影回府吧。”   “皇上!”显淳在一旁自然将宁令哥的话听了个仔细,他生怕李元昊真的答应了宁令哥将雁影带回府去,急忙出声阻止。“江氏雁影乃是大宋皇帝赐婚给臣的,请皇上开恩让臣将她带走。”   他看着脚下的两个儿子,都是脸上带伤,一个神色哀戚,一个迫切不待,不由叹了口气,在两人紧张绷紧的情绪中道:“那个汉女——她死了。”   “死了?”显淳抽了一口冷气。   “她……死了?”宁令哥也是难以置信。   “她决意求死,伤口割得很深,再加上流血过多,神仙也救不了她。”   “雁影她——死了?”显淳木然地叨念着。   “是啊,死了。”李元昊也有些唏嘘:“死了也好,免得你们两……”兄弟两个字滚道口边又咽了回去,他轻咳了一声才道:“你们俩个因为一个女人闹得不可开交。”   显淳跪在当地不吱声,宁令哥也是低垂着头不敢言语。李元昊看着两人脸上都带着伤痕,青青紫紫的样子狼狈且可恨。心中有气也有心疼。   “那汉人女子脾性倒也刚烈,伤口割得极深……唉!她自己了断了倒也好,起码宋人那边也找不到由头与我大夏国翻脸。”   显淳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意识里只有痛,撕心裂肺的痛。   雁影她……死了。   宁令哥大恸,他强忍着泪水问:“雁影的尸首现在在哪儿?儿臣想依太子妃的礼制葬了她……”   宁令哥说到此处,声音带了哽咽。   “真是胡闹!人还未曾过门岂可入了族谱。”李元昊低声斥道。其实并非是他话中所言,他是怕宁令哥此举惹恼野利显淳再生出事端。“朕已经命人将她送到没移朗舒那里,他自会安排料理的。”   “容儿臣告退。”宁令哥行了礼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显淳也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跳起来往外冲,李元昊急喝一声,命人将他俩拦下来。   “你们两个还要怎样?为了区区一个汉女莫非要去大闹没移郎舒的府邸?你们俩闹得笑话还少么?来人,给我看好他们两个,在我出宫巡视这段时间里,他们俩都不准踏出宫门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  雁影到底死没死呢?妹纸们如何看?   到此本文上卷就结束了。近二十五万字呢,偶自己返回头看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一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写了这么多已经是奇迹了。多亏各位看官的支持,我才能写到今天。这篇文收藏量一直不是很好,或许是我写的还是不够好吧,曾经的豪情壮志渐渐消磨耗尽,多亏有你们的支持才让我坚持下来。因为成效不好,也想过是不是就此结文。不过最终决定不管如何,也要将这篇文写完整了。   下卷我存稿不多,照这样传上来也坚持不了几天,且下卷没什么时间修改,恐怕会有很多疏漏,亲们看到了就请及时提醒我。我是个闲散的性子,琐碎事又多,只能尽量多存稿了。若有赶不及更新文,乃们表抽打偶啊!(悄悄说,收藏上涨和评论是给我加油码字的动力,若你们想快看多看,就——咳咳咳咳……)   ps:可加群与我讨论剧情。群号:42128672   ☆、戒坛寺相遇   李元昊这次出宫没有张扬,只带了几个随身近侍,加上没藏讹庞,一行十几人。他们这一路暗中走访了几个村镇,看了看当地民情,也还算是百姓和乐,百业兴旺。李元昊对自己所看到的甚为满意,一路上心情很是愉悦。这一日,他们到了兴州,李元昊忽然想起没藏讹庞说起的戒坛寺门,游兴上来,便率着众人来到戒坛寺。   早有侍卫前去报了信,戒坛寺的主持带领庵里的数十个姑子们跪在门外迎接。按理说皇上拜佛不该在尼姑庵,但是在西夏,对于女性比较尊重,又加上戒坛寺的没藏大师讲经说法名声远扬,他们也就不太注重这种礼俗了。   李元昊回头对没藏讹庞笑道:“这戒坛寺看来倒是香火不错的,只是那个没藏大师真有你说的那样出名么?”   没藏讹庞道:“臣不敢欺瞒皇上,这里的没藏大师佛法极高,皇上见了就知道了。”   “哦?”李元昊笑道:“刚发觉,你跟这个没藏大师是同姓呢。”   没藏讹庞没说话,这时主持道:“贫尼千惠恭迎圣上驾临。”众尼姑们跟着山呼万岁。   李元昊摆摆手:“都起来吧。”语毕带头走进寺院。   主持千惠法师引领着李元昊众人进了寺院。这戒坛寺殿宇依山而筑,层层高升,甚为壮观。寺院坐西朝东,内有山门殿、钟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千佛阁、观音殿等,西北院内正中为戒坛殿。   戒坛殿相比之其他殿宇更雄伟壮观些,戒坛是一座正方形汉白玉石台,周围饰以浮雕。戒坛为三层,层层收缩,在每层的束腰处。有一排排佛龛,由下而上每面依次为十二个、九个、七个;下层正面为十三个,共计一百一十三个。每龛内有一尊戒神。戒坛最上层中央有释迦牟尼佛像,像上殿顶藻井,几条镀金透雕卧龙盘于井壁,还有一龙伸头向下,似在给佛灌浴。   大雄宝殿里中间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左侧为迦叶尊者、右侧为阿难尊者,宝相庄严,下方的香火供奉极为旺盛。李元昊虔诚的上香下拜,又随着主持的介绍细细观赏了戒坛寺,参拜了个殿佛祖,才由主持引领着到东厢房坐定。   “千惠法师,朕听说贵庵的没藏大师宣讲佛法极为出名,众佛家信徒都不辞千里之苦听经而来,朕今儿路过兴州也慕名而来,不知是哪一位是没藏大师啊?”   主持面带难色,沉吟了一下道:“回禀圣上,没藏大师并不在庵里居住,所以她并没有在这里恭迎圣驾。”   “哦?出家人不在庵里居住那还叫出家吗?”   “圣上,没藏大师是带发修行,不过是暂居本庵后的一间草舍,并非本庵出家之人。”   “嗯,那既如此,就叫人请没藏大师来讲讲佛法吧。”   那主持赶紧命沙弥尼去请,不一会儿那沙弥尼回来禀报:没有找到没藏大师。”主持赶忙命人上山去找。李元昊听闻并未上心,只是喝了会儿茶,休息了一会儿,便要回宫。   没藏讹庞费了心思才让李元昊来到这里,怎肯让他这样就走,马上上前道:“皇上,这兴州戒坛寺后的山上有一处岩壁,上面有古人的石刻,也有今人描画的狩猎,舞蹈、动物等各种的岩画,很是独特,反正天色尚早,皇上不如去看看。”   李元昊不置可否,便点点头,由他带路出了戒坛寺转到后山。   这兴州戒坛寺位于金山山腰处,金山山势高峻,俗称“豁了口”。山口景色幽雅,奇峰叠障,潺潺泉水从沟内流出,约有百余幅个体图形的岩画分布在沟谷两侧绵延的山岩石壁上。画面造型粗犷浑厚,构图朴实,姿态自然。以人首像为主的占总数的一半以上。其次为牛、马、驴、鹿、鸟、狼等动物图形。   人首像画面简单、奇异,有的人首长着犄角,有的插着羽毛,有的戴尖形或圆顶帽。表现女性的岩画,有的戴着头饰,有的挽着发髻,风姿秀逸,有的大耳高鼻满脸生毛,有的口衔骨头,有的面部有条形纹或弧形纹。还有几幅面部五官似一个站立人形,双臂弯曲,两腿叉开,腰佩长刀,表现了图腾巫觋的造型形象。   动物图形构图粗犷,形象生动,栩栩如生。有奔跑的鹿,有双角突出的岩羊,有飞驰的骏马,有摇尾巴的狗,有飞鸟的图形和猛兽的形象,有部分人的手和太阳的画面,还有原始宗教活动的场面。   李元昊随着没藏讹庞边走边看,对于古人在这岩壁上凿刻出的这些个画作很是叹服,不知不觉间走了很远。忽听潺潺水声,原来是一汪泉眼汩汩地冒着水花从山沟内蜿蜒流出,原来这里竟然有一个地下泉。泉水清澈透亮,伴着山沟两侧绿树茵茵,倒是令人神清气爽。李元昊四下一扫,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走了这么久,有些渴了,你去给朕打点着山泉水来。”   没藏讹庞应了走到溪边,一想自己并没有盛水的器具,四下看了看也还是没有一样东西能盛水,心下有些着急,他抬头看看天色,太阳正当头,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怎么还不见影,真是令人心焦。正暗自着急着,远远一个身影提着一个水桶走过来。没藏讹庞看见了,心里一喜,眼睑一合掩去眸中精算的光芒。他转身对李元昊道:“皇上,这里没有盛水的器具,那边恰好有人来汲水,您稍等等,臣这就找那人借个器具来盛水。”   李元昊也看到有人走过来,初时并未在意,点点头,目光随意注视着那个由远至近的身影,眼神却渐渐由随性转为惊疑。他倏地起身,视线死死地盯着那道人影,脸色大变。   没藏彩云身着青灰色的宽大衣袍,头发俱掩在同色的布帽里面,只有几根垂落下来,飘在耳鬓边。她因为走在水流的下游,离他们有百十来米的样子,并未料到这偏僻的山上会有人出现。她走到泉边,放下水桶,蹲身掬起一捧清泉洗脸,忽然一道暗影挡住阳光,她下意识的抬头,只见一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泉边。因为逆光,她看不清楚那人的面貌,只看到金色的阳光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圈金边,他就那样高高在上的站着,身姿傲然,气势迫人。   彩云被阳光晃得刺目,刚要起身,手腕已被攥住,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拽起来,接着,她就对上了李元昊含着震惊,暴怒的双眸。   “彩云?”李元昊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手劲儿因为太过惊异与愤怒而收紧,“你没死?”   没藏彩云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心脏瞬间紧缩,只觉得周遭空气被瞬间抽空,致使她连气息都喘不过来了,头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想要挣脱钳制她的手,可是李元昊哪里肯放手,死死的攥住她的手臂,那劲道捏疼了她,她觉得胳膊都要被捏断了。疼痛使他的神智清醒过来,见挣不开李元昊,无奈地她只能尽量稳住心神,装作不认识他。   “你认错人了,请放手。”可即使是如此拼命地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与慌乱,言语间还是难以控制的颤抖。   “认错?”李元昊也希望自己是错认了人,可是,可是明明就是彩云,明明就是他深深刻入心版的女子,连声音都丝毫未差,怎能错认!“我倒希望我是认错了!起码我不会感到震惊和受骗!”   彩云闻言一颤,她心知李元昊的性格,自己这样假死蒙骗他本就是无奈之举,若让他知道了详情怕是会有更多的人命。她忍着手腕传来的疼痛,仰脸时已经用平静伪装了自己,眸子里也是一片冷然。   “请你放手,我不认识你。”   李元昊见她依旧如此的冷漠,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转瞬就已否决掉自己的不确定。她绝对就是彩云!无论她如何的伪装自己,她就是她,改变不了!   这时没藏讹庞上前道:“彩云,你何苦再隐瞒下去呢,皇上早就认出了你,你也不要再固执了。”   彩云此时才知道没藏讹庞也在,瞬间了然李元昊的出现并非偶然了。她望着没藏讹庞叹声道:“原来是你……”   李元昊看看彩云,又看看没藏讹讹庞,他忽然明白了此番与彩云相遇并非偶遇,从之前的劝说他拜佛祈福,到今日的游览山景,这一切具是没藏讹庞早已计划好的。他眼一眯:“没藏讹庞,你不准备跟朕解释清楚么?”   没藏讹庞闻言跪倒在地:“皇上,臣有罪,臣欺瞒皇上,将皇上引来此处的确是有预谋的,不过,臣也是为了皇上,为了臣的妹妹彩云啊!臣知晓陛下您对彩云的这份深情,彩云也对陛下深情切切,臣不忍心看着有情人劳燕分飞,所以、所以就……”他匍匐在地,不停地磕头。   作者有话要说:  所谓沙弥,俗称“小和尚”,原语可能出自龟兹语的 samane 或 sammir,或于阗语的 ssamana。意译为求寂、息慈、勤策,即止恶行慈,觅求圆寂的意思。在佛教僧团中,指已受十戒,未受具足戒,年龄在七岁以上,未满二十岁时出家的男子。 小沙弥在佛教僧团中,首位沙弥为罗侯罗。人若想成沙弥,需受十戒。凡小孩出家,叫做沙弥。人若过了七十岁,便不准受具足戒,祗能受沙弥戒,做沙弥,而不能正式成为比丘。   同此,出家女子称“沙弥尼”。以沙弥、沙弥尼勤于策励成为比丘、比丘尼,故前者译为“勤策男”,后者译为“勤策女”。   ☆、千古骂名此时定   李元昊眉一挑:“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一并说出来吧。”   “是。”没藏讹庞跪在地上刚要开口,没藏彩云急忙跪下身道:“我来说吧。”她用眼神制止没藏讹庞开口,然后转头对李元昊道:“当日进宫前才我便做了准备,身上带着假死之药,原本想着皇上若念在多年前与彩云的一场情份上宽恕了玉乞和显淳那是最好,从此我们一家三口隐姓埋名决不再涉足官场。若是皇上不肯,彩云也知道自己绝难再出宫,便服下事先准备好的假死之药。自然在这之前我便与哥哥说好,若我真有一天中毒而死,便让他三日之后偷偷掘坟救我出来。”   李元昊闻言哼了一声,他自然不信彩云这套说辞,但他熟知彩云倔强的性子既然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么他即便是问了也定然问不出什么来。虽然不全然相信彩云的说辞,但听到彩云说进宫前所做的防备,心里就极不痛快。   彩云扬睫望了李元昊一眼继续说道:“彩云知道欺蒙皇上是万死之罪,但这样做实属无奈之举,彩云总不能因让皇上招致天下骂名。彩云自知欺瞒皇上是死罪,便寻了这道观栖身,想着皈依佛门,用今后的苦修洗涤一身罪孽。”   “是这样吗?”李元昊偏头看着没藏讹庞。   “呃……”没藏讹庞略一沉吟道:“是的,皇上。”   其实彩云的说辞漏洞不少,但李元昊乍见彩云,震惊与狂喜将他的心神扰乱,无心仔细追究。   “好了,先不追究此事,如今你还好好的活着,那就跟朕回宫吧。”   彩云一听,倒退一步跪下身:“皇上!”   “怎么?”李元昊见她的举动脸色一沉。   “彩云……不能跟皇上回宫。”   “理由。”李元昊的音调沉了下来。   “臣妾假死蒙骗皇上,单这一件事就是死罪了;且又是罪臣家眷,若跟皇上回宫,更是于理不合。此番事件太过离奇,即便皇上不追究,彩云也躲不过满朝官员与世人的诘难。”   “谁敢说什么?”李元昊桀骜地道,他是大夏国最高统帅,整个国家全是他的,他想要个女人谅谁也不敢有微词。   “彩云还是在这一方净土做一个比丘尼潜心修行为好,恕彩云难遵皇命。”彩云跪地不起,语气坚决。   李元昊浓眉一蹙:“没藏彩云!朕还未治你欺君之罪,你竟然还敢违抗朕!”   “皇上,彩云自知罪责深重,不敢有一丝辩解,只请皇上治罪。”彩云知道绝不能再回到宫里,今日横竖是要违背李元昊的意志,便牙一咬颤声道。她在赌,赌她与李元昊以往的情份,赌李元昊的心软与不舍。   “你——”李元昊怒瞪着她,心中怒火狂炙。   没藏讹庞见状,心知自己找个妹妹的脾性倔强,一旦决定的事情任谁也无法扭转,而皇上更是容不得违逆,这两人若是僵在这里今日便不好收场,也坏了他苦心计划,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倒:“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彩云也是为了皇上着想,依着现在的情形的确不好冒失的将彩云带回宫,皇上,一切还请从长计议吧。”   李元昊内心的火气依旧狂燃,但见跪在眼前的彩云青衣素衫,宽大粗布衣袍下,身躯瑟瑟颤抖着。她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只从侧面瞧见她的脸色惨白,几缕发丝垂落在腮边,随着身体微微的抖动着。李元昊低头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三分感慨、七分怅然来。这一副身躯和面容,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春明媚。眼前依稀闪现当年那张明媚抢眼的容颜,那明亮的笑容,闪亮的黑眸,那清脆爽朗的笑声……心底的一角酸酸的,立时柔软了下来。   “起来吧,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彩云依旧俯首跪着,闻言并未马上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明白过来自己度过了一劫。她,赌赢了。   “谢皇上。”她俯身磕了一个头站起身,紧紧揪成一团的心忽然松懈了下来,适才精神的紧绷与骤然放松加之猛然起身导致大脑忽然供血不足,眼一黑便向前方栽倒。她身后的没藏讹庞与李元昊身后的丹哲都不约而同的伸出手,却都没有李元昊速度快,他已经一把抱住了彩云。   打横抱起彩云,唤没藏讹庞带路,快步向山下走去。   彩云居住的房舍在戒坛寺后面不远,这戒坛寺后墙是一片尼姑们自己开垦的菜地,庵内姑子们平日桌上的蔬菜就靠这一片菜地供给。彩云来到这里,虽然是没藏彩云一来此地就布施了香油钱,但让寺庙里老是养着一个大活人白吃白喝是不行的,所以彩云自住在这里开始每天除了跟着她们诵经就是负责照顾这片菜地,李元昊之所以能在泉边遇到她,是因为她每日中午都会去提水浇灌菜地。   李元昊将彩云抱到屋中的椅子上安顿好,转身对没藏讹庞道:“你先出去。”丹哲和其他的侍卫们都守在门口和房后,屋子里只有刚刚带路进来的没藏讹庞。没藏讹庞躬身退出房间,将门双手关紧。   李元昊双目紧紧的盯着彩云,双眉紧锁,并不言语。彩云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无措,便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送到李元昊眼前:“皇上,请用茶。”   李元昊接过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上前一步贴近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他的手劲儿虽不重,却也无法让她逃开,就只能这样被动地任他的手抚上她的脸。   “彩云……”李元昊的眼中渐渐有了可以的水光,然后他慢慢的放开手,将她收进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拥住她。   “皇、皇上……”彩云觉得李元昊的怀抱越来越紧,似乎要将她揉碎挤压进他的身体一样。   “彩云,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到你……真好!感谢苍天,让我元昊能与彩云再相见。”李元昊埋在她的肩膀上说,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一字一句却是夹带着恐惧与庆幸,那样清晰的传进她的耳膜。   彩云闻言,视线忽地被水光遮挡。任她再怎样想疏远李元昊也无法背叛自己的感情。泪珠一颗颗的落下来,她颤抖着环住了眼前这个男人。   “彩云,我要你做我的妃子,不,皇后!”李元昊紧紧抱着怀中的彩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放开,错失了这么多年,又几乎失去了心中所爱,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他做了个决定,再不肯顾忌许多而让自己后悔。   彩云闻声身子一窒。“不,我不能……”   李元昊心知她的答案必定就是这样,但这句与二十几年前相同的话现在听来还是让他那样难过。他心知她的为难,只得压下心里的失望。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事,但他不可以不在乎她。他思索了片刻才道:“也罢,现在跟我回宫定会有诸多非议与阻拦,你先暂时住在这儿也好,等我安排好了一切再接你回去。”   彩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急忙阻止:“皇上,皇上身系国家、百姓,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万不可为了彩云损了皇上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况且彩云住在这里很清静,也很轻松,就请皇上恩准彩云长居住于此吧。”   李元昊弯腰俯身,与她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唇齿间的呼吸温热的吹拂在她的脸上,他茶晶色的眸子深深的注视着她,言语低沉而坚决:“我已经失去你两次了,今天能再遇到你,你认为我还能让自己再失去你一次吗?”他的神情那样严肃,眼神那样执着坚定,语气是那样的郑重认真。然后,他又轻轻吟出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彩云的眼眶瞬间蓄满水雾,他竟然还记得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吟的那首《蒹葭》!这一刻,任她的心再怎样伪装,再怎样坚持,也无法真正做到无情。更何况是这个人是李元昊!她自二十五年前就爱着的男子,她爱这个英武威仪的男子,爱这个执着深情的男人!   “你还记得……”   元昊点点头,将她圈在怀中,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怎么能忘,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惦念,当初放弃你便让我悔恨了半生。你中毒那夜,我抱着你,只恨老天不能让我们相守,当时我甚至在祈求上苍能让你活过来,让我能拥有你,哪怕是用我的寿命相抵……”   彩云一听,急忙捂住他的嘴,“万不可这样说,你是天子,是万民的主宰,怎能轻易许这样的话。”   “现在看来老天爷还是照顾我的,你瞧,他又把你送回给我。失而复得,我绝不能再任你离开我。”   没藏彩云原本心中就对李元昊有情,如今李元昊这一番深情告白深深地打动了她。她眼中含泪,泪中带情,决意不再压抑这份拖延了许多年的情感。她将头埋在李元昊肩胛处,任泪奔流。   “好,彩云不再离开皇上,不再离开——我的元昊。”彩云望着近在咫尺的李元昊,抛开一切顾忌。   李元昊闻言紧紧拥住了她。“你答应跟我回宫了?”   彩云笑着摇头:“皇上,彩云不想进宫,但彩云答应皇上,会在这里等着皇上,皇上何时想彩云了,便来瞧瞧彩云,彩云便心满意足了。”   李元昊还待说话,已遭彩云封住了他的口唇。   这一夜,没藏讹庞与丹哲在戒台寺后的茅草篷外守了一夜。   立在草屋不远的丹哲尽职地打着十二分精神注意着周遭的一切动静,,而倚在草屋一旁树下的没藏讹庞闭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野利燕回来了   次日清晨,彩云伺候李元昊着裳,一双手系好扣袢,又抚平衣襟上的皱褶。李元昊抓住她的一双素手:“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你只要相信我一直想要的就是你。你现在不跟我回宫也好,安心在这儿等着我,我回去安排下就回来。”李元昊说完,直转身唤来没藏讹庞:“你在这里打点一下,让彩云住得更舒服一些。”又安排了两个侍卫留在这里保护彩云,然后领先一骑直奔兴庆城。   遥望着李元昊的背影被烟尘遮挡,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彩云才慢慢回过头来,默默地注视没藏讹庞片刻,轻叹一声:“你不该……”   没藏讹庞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侍卫躬身退到数丈开外守候着,没藏讹庞直等到确定他们走到安全距离之外才压低声音道:“我不能眼看你受人欺负逼迫,而且皇上对你可谓痴情,我不过是帮他也帮你一把而已。”   “你如何能肯定皇上对我有情?又如何认定有人欺负我逼迫我?我刚刚不是说了么,这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彩云清澈的眼睛淡淡的望着自己的哥哥,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嗔责。   没藏讹庞道:“你认为皇上会相信你那一套说辞?你假死那日皇上抱着你枯坐了一宿,试想天下哪个女人能让皇上这样心痛?就连前两任皇后也未曾享受过他这样的对待。而且你没发觉吗?皇上从不对你自称朕,只这一点来看,就足以证明他对你绝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对待普通嫔妃该有的态度。他对你用情极深,怎会被你这样拙劣的借口骗过。”   彩云被没藏讹庞说得作声不得,默然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罢了,如今……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西夏党项人虽以游牧为主,但因建国定都,兴庆周边和通往中原的道路上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定居,水草丰美处也有各个小村落产生。在贺兰山脉东麓,就有一个以汉人和党项人混居的村落。这里的人们纯朴单纯,靠着大自然赐予的资源过活。男人们每天放牧,打猎,女人们在家浆洗缝补,居家做饭,等待着男人们打猎归来收拾猎物。那些猎回来的动物皮毛清理好了除了自用御寒外,还可以拿去与过往的客商交换盐巴,茶叶等生活所需,剥下的肉可以风干储备做过冬的食粮。   晌午时分,村子里在外打猎放牧的人们未归,女人们也大多做好了家务在休息,村中小路上偶尔会窜出一两只家禽,或听闻几声狗叫。远远地,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抱着两件粗布袍子走进一家门扉半敞的小院落。   “姨——”稚嫩的嗓音进门就开始吆喝。   “静儿,在这儿呢。”一个柔软温和的女声应着,随即人也跟出来:“呀,我们小静儿怎么抱了这么多衣服来?累不累啊?”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蹲下身,接过小女孩儿手里的衣服。她素颜乌发,面容清秀美丽,长发简单的编了两条麻花辫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丝从鬓件间垂落下来。   “阿妈说这两件袍子要补。”   “嗯,好的,告诉你阿妈,姨补好给你阿妈送去。”   小女孩听后转身要走,被女子唤住:“等等,静儿。”她从桌上的罐子里掏出几块甜甜的蜜饯用手绢裹了塞到静儿手里,那是她用自己绣的绣品跟过路的商旅换的。“拿着,回去跟哥哥一起吃。”   小女孩儿看着手中的零食,开心地笑了。“嗯。”   望着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女子用手将垂落鬓间的散发拢到耳后,粗布袖筒下滑,白皙的手腕上露出一条深粉色的疤痕。她转身进屋,拿起刚刚小女孩儿送来的袍子,找了些颜色相近的布料,在衣袍的破损处缝补起来。   院外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她抬起头。又是路过的商旅吗?听着马蹄声在她的小院门前停下来,她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迎出去。推开门,只见一队人马在她门前停下来。这一行有十来个人,但不似普通客商那班骡马上驮着大包的货物,只有几匹马上驮了简单的包袱。他们各个身材健硕,目光炯炯,一身风尘,精神却不萎顿,衣着虽无华装饰但却质地精良。他们这一行人中,有几个人围在一高一矮两个穿青色衣衫的人旁侧,看得出来这两人的身份比较特殊。   在女子打量他们的同时,马队中有一人上前拱手道:“敢问大姐,我们途经此处,想歇个脚,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喝口水歇歇脚。”   “哦,这里穷乡僻壤的,没有什么可招待各位的,若是各位不嫌弃,就请进屋里歇歇吧。”雁影忙退后打开院门。小村里民风淳朴,经常会有过路的客商旅人投宿歇脚,也方便了村民们与这些过往客商以物易物,换些生活必需品。   “雁影?江雁影?”一声带着疑惑的询问,紧接着那个偏瘦弱的年轻人从马上跳下来,飞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大惊失色,本能的甩手倒退,“你、你、你认错人了……”不料那人将她攥得死紧,一时挣脱不开。她全身不自住地颤抖着,心扑腾扑腾的象是要跳出胸腔。那人见她如此惊慌,一把掀开自己的皮帽子。   “雁影,是我,我是燕子,野利燕。”   雁影闻听怔了一下,稳了心神诧异地打量眼前的人。圆圆的脸,大而黑的眼睛灵活的眨巴着,一脸的欢喜,可不就是失踪了许久的野利燕!   “燕儿?”她惊诧至极,“你、真的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这副打扮?”野利燕也是一肚子疑问,顾不得回答雁影的询问,抓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雁影情绪激动,眼中含泪,但又有所顾忌的看了看野利燕身后得人。那几个男子中走出一人,上前揽住燕儿的肩膀道:“进去说吧,这里风大,再者也不方便聊天。”   “哦,你看我,一激动就什么都忘了。”野利燕回首赧然笑着说。   雁影同时也认出了他:“你是完颜——”   完颜朔以眼神阻止她,然后微笑着点头:“进去说吧,外面不方便。”   雁影将他们让进屋中,完颜朔的十二个随从在院外休息、喂马。雁影端了食物招待他们,他们谢过却并没有急切的食用,只是看似不经意的分散在院落四周,其实是占据了院子里的最佳视野和地势警戒着。雁影又沏了一壶茶端了些食物进房。野利燕已经摘了皮帽脱掉外袍,露出女装。此时见了野利燕,雁影心中既有得见故人的欣喜又有忆及往事的伤心,不知是高兴还是心酸。野利燕也是一样,拉着她的双手就没放开过。   “那日听说你在成亲路上被掳走就没了消息,你大哥带人没日没夜的寻了你数日,却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寻到,所有人都绝望了,认为你是凶多吉少了。这么久你到底是去哪里了?也不给我带个信儿,我好担心你。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过得好不好,安不安全,你……怎么又和他遇到的?”   野利燕看了一眼身旁的完颜朔,笑着道:“你道当初掳走我的人是谁?”   雁影忽然明白过来,望向完颜朔。   “莫非是——他?”   野利燕嫣然一笑,“当初咱们放了他,他倒是没想着感激,跟手下汇合了就候在兴庆城里探听消息,得知我要成亲便设下埋伏半路抢了我去。”   完颜朔在一旁听了似笑非笑地道:“谁说我不知恩图报来着?我救你于水火,免得你嫁给吉乌涂那个色中饿鬼,又将自己整个人都赔给你难道不算报答?”   野利燕面色一红,眼睛斜斜的一瞥:“你这话说的真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怎么我嫁了你反倒是我占了便宜似地,难不成我还得感谢你以身相许?”   “不敢。”完颜朔起身朝着野利燕一拱手,“朔还得多谢夫人委身下嫁呢。”野利燕含嗔带笑的横了他一眼,终究没能忍住的“噗嗤”一笑,眉梢眼角荡漾开一波波的春意。   雁影看着两人眉眼间传递着浓浓情意,由衷的替野利燕高兴。   “对了,你怎么会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大哥怎么会放你在这种穷乡僻壤?”问到此处野利燕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他、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野利燕越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眼中流露出疑惑、担忧。   “你走后确实是发生了很多事。”且不知该该如何对野利燕讲述她离开之后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阿爸和大伯被腰斩之事我已经知道了,难道除了他们,阿妈和大哥他们也……”说着说着野利燕的脸色变了。   雁影一思量就知道野利王天都王野利兄弟被腰斩之事是大事件,想必各国也都会听闻。“燕子,你别担心,你大哥没事的,他很好,只是彩云夫人她……”   “阿妈她怎么了?”野利燕此时一紧张,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雁影被她握得生疼。   完颜朔一见雁影的神色加上她吞吐的话语,便心知必是有因由,遂上前将野利燕搂进怀里,眼神鼓励的看向雁影。   “雁影既然在这个偏僻的小村里,定是发生很多事情,你别急,容雁影慢慢说。”   作者有话要说:   ☆、雁影的回忆   雁影接到他鼓励的眼神,缓缓开口:“野利大人因为与细封往利两部族族长密谋刺杀皇上被发现,细封往利两位族长被处死,野利大人逃逸。夫人她……中毒身亡……”   “什么!你说什么?阿妈她、她死了?中毒?是谁害了她?”   雁影将当时的情景大略说了,野利燕听后脸色惨白,一双大眼睛蓄满了哀伤。   原本他们冒险入夏就是为了回家探望彩云夫人和野利显淳的,不料突然听得自小抚育她长大待她如亲生的大娘被人毒害,野利燕一时接受不了,突来的哀痛梗在了心口。   完颜朔怕她憋坏了,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着:“燕子,别憋着,哭出来吧。”   野利燕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似乎连呼吸都窒闷了许久,突然放声痛哭。完颜朔柔声拍抚着,替她顺气,神色间爱怜难掩。   雁影也忍不住泪水涟涟,又哭着劝慰野利燕。等野利燕平静了心绪,又详细的询问了雁影当时的细情,野利燕那双满是哀恸的湿漉漉的双眸望着雁影。   “阿妈跟阿爸葬在一起么?”雁影摇摇头。“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和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雁影黯然。思及之前的种种,恍如隔世。   野利燕一双柔夷悄悄握住她的手,虽不大,却很温暖。那温暖就这么顺着手臂融进心里。一颗泪珠滴落下来,落在因长时间洗衣做粗活而粗涩了的手背上。野利燕伸手替她擦去,忽然发现她手腕上的疤痕。她捋起雁影的衣袖,手腕上一条突起的疤痕像一条粉红色的虫子趴在她手腕上,再顺着手臂向上看,一条条数不清的深褐色的印痕使得野利燕惊呆了。   “这些伤疤是怎么弄的?是谁这么狠?”   雁影缩回手用衣袖遮挡住手腕:“这——也算是我换取自由的代价吧。”   显淳出征后,阿吉塔固态萌生,但因为显淳留下姬朗守护着她,阿吉塔倒也没有过分的打骂责罚,只是言语上对雁影百般刁难,动辄得咎都是错处。每逢阿吉塔发难,她都是隐忍退让,可她的退让不但没有令阿吉塔消散妒意,反而变本加厉。雁影处处小心,尽量减少与阿吉塔碰面的可能。平日里躲在房里绣绣花,写写字,自己做些个零食点心的,日子过得倒也还算平静。   一日清晨,她与宝珠早早的起身,准备到集市上买做面点馅料的食材。她与宝珠悄悄避开府里的人刚出了后门,便见姬朗双手抱胸,斜靠在门口不远的胡杨树下。   姬朗看到了她们出来,直起身走到她面前。“江姑娘,你们这样偷偷出门太危险了。”   雁影微有愧色。显淳留下姬朗的用意她自然明白,但她不过就是出门买些日常食材,不想这等杂事也劳烦姬朗,所以并未告知,不想还是让姬朗抓个正着。她面色微赧,正欲解释,宝珠已经先开口。   “姬朗大哥,我和夫人就去前面的市集上买些东西便回,你就让我们去吧,宝珠一定将夫人护得好好儿的,一个时辰便回来,绝对不让夫人少一根汗毛。”宝珠圆圆的脸上堆着笑,巴巴地望着姬朗,眼神中透出乞求与娇憨。   姬朗睨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在前方地下。宝珠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没戏,嘴里嘟囔着,神情沮丧。她可是盼着这次出门盼了好几天呢了,结果还是被发现了……姬朗依然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摆明了拒绝。宝珠的小脸儿垮得更厉害了,满眼的扫兴。雁影不忍见她如此失望,上前两步对姬朗道:“姬统领,我和宝珠只是想去市集上买些食材,我保证我们一刻也不耽误,买了就回来。”   “姬朗受命保护姑娘安全,万一有个闪失,姬朗无法向将军交代。”姬朗微微躬身,神态恭敬,但是语气坚决。   雁影微微一晒,脸色微赧,“是我未曾考虑周全,让姬统领为难了。”她低首,神色如此客气到让姬朗一时不好意思,忙躬身行礼:“姑娘切莫这样说,保护姑娘安全是姬朗的职责。以后姑娘若是出门,一定要知会姬朗。”   雁影点点头,“我知道了,日后少不了要劳烦统制大人。”姬朗点点头,退后一步站定。宝珠在一旁听了瞪大眼睛道:“夫人想去哪里都要告诉你?”   “姬朗肩负姑娘的安危,不可轻忽。”姬朗连眼皮都不抬,声色恭谨严肃。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跟夫人说话?”宝珠兀自气愤着,借此发泄心中的不快。雁影笑着拉了宝珠一把。宝珠被雁影这一拽,顿了声音,斜斜的瞪了姬朗一眼,虽不再当面与姬朗争执,但嘴里嘟囔着:“怎么就让他发现了呢?唉,这下又去不成了……”   姬朗又道:“姬朗还有一事相请。”   “姬统制请讲。”   “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姬朗受将军之命护卫姑娘,并非在军中,姑娘直呼姬朗姓名即可。”   雁影心思一转,笑了起来,知道姬朗是许了她们去市集,遂点头应了,叫了声“姬大哥”。宝珠还在一边嘟着嘴不高兴,雁影笑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人家都答应了,还不快走?等到了集市,还不是由着你逛。”   “啊?”宝珠一听,先是一愣,还有些不肯相信刚刚还执拗得跟头驴子一样的姬朗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呆愣愣地望向姬朗。姬朗也不理会她,冷着脸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发现她还站着不动,才又转过身来僵着一张脸道:“还不走?”   “呃?嗯,嗯,呵呵……”宝珠兴奋得不得了,立时小孩子心性冒出头:“今儿我们要好好逛一天,我要去买城东的百里香去桂花蜜,去买城北的麦大娘家的枣泥糕,我还要去买城南买……”   雁影看到姬朗神色一僵,脸黑了一片,显然是听到了宝珠的叨念。不由得抿唇一笑。她知道姬朗是个忠心却寡言的人,内心对自己的任性有点歉意,但看到宝珠兴奋地小脸儿,便将心里的一点儿歉意抛开了,笑着拉了宝珠向往集市走去。   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主仆打扮的两个女子兴奋的东摸西看,身后跟着一个健硕男子,视线始终锁在两人身上。   这之后,雁影偶尔会带着宝珠寻些由头出府,或买些东西,或倒近郊散心,姬朗也不再阻拦,每次都默默地跟在她俩身后。   这日傍晚,她们从郊外回来,刚进府就遇到了阿吉塔。雁影脚步一顿,宝珠更是缩在雁影身后不敢吱声。阿吉塔上前一步,脸色阴沉的让宝珠浑身打颤,下意识的将雁影的衣襟拽得死紧,早忘了行礼。   自从显淳走后,阿吉塔越发的肆无忌惮,将心中忌恨发挥得淋漓尽致,处处找茬。这些日子雁影避着她,倒是很难让她寻了她的错处发泄怨怒。今儿遇上了,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宝珠自上次被她教训,一见她就吓得不知所措,正好又让她拿住了把柄。她上前一步,眼神中射出狠佞。   “死丫头,见了主子连规矩都不懂了么?真真是跟着贱人学不得好。”她一步欺上来拽过宝珠扬手就打,宝珠被她拖拽得跪在地上嘤嘤的哭,却又不敢躲避。雁影急忙扑上来抱着宝珠,阿吉塔的一巴掌就打在她身上。这一拳又狠又重,落在雁影肩膀上。阿吉塔本就是借故泄愤,自然不会停手,她又是有功底的,出手又快又狠,每一次出手都是毫不留情。雁影一心护着宝珠,不肯躲开,抱紧宝珠准备承接再次落下的拳头。忽然间黑影一闪,预想疼痛没有落下来,雁影定睛一看,姬朗正捉着阿吉塔的手腕。   “夫人息怒,不值得为了个小丫头动怒。”   阿吉塔对他怒目而视,“你放手!本夫人教训下人,用不着你来管!”   姬朗随即放开手,身体挡在雁影与她之间,躬身抱拳道:“夫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夫人何必为此失了身份。她有什么错处让管家按例处置就是了,何必劳动夫人动手。”   阿吉塔见姬朗抓着自己不放,又挣不开,恨恨地道:“那好,姬朗,你来替我教训这个没大没小目中无人的贱蹄子!”   “夫人,姬朗恕难从命。”姬朗站直身子,对阿吉塔冷冷道。   “你、你……”阿吉塔心中气不忿,尖声道:“你也敢顶撞我?反了你了!主子的话你也敢违抗?”   姬朗沉声道:“姬朗只听命于将军,并非家奴,将军有令,让姬朗保护江姑娘安全,不得有闪失。”姬朗等八名侍卫是随显淳长大的,自小一同吃睡、习武,显淳待他们也跟兄弟一样,并未有主从之分,在家是近身亲卫,出外打仗他们八人是显淳的军中同僚,身份自然不低,阿吉塔的脾性儿骄纵跋扈他是领教过的,又知晓显淳的心意,只是碍着她这个将军夫人的身份对她有几分恭谦,却不曾有过尊敬信服。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没见杳音、jojo、songs、几位妹纸现身,甚是想念。   ☆、诬陷   “你……”阿吉塔被他噎得无言以对,本想端端架子显显威风,却不料让姬朗给个下不来台,“好,你好!你们……”她气得脸色发青,颤颤巍巍的指着他们“你、你”了半天,终究也对姬朗无可奈何,最终恨恨的一甩手,愤然走了。   宝珠见阿吉塔走远了才搀扶着雁影起身,抚着胸脯舒口气:“呼——吓死我了。不过,姬朗大哥,你好威风哦。竟然敢给大夫人吃瘪。”宝珠望着阿吉塔背影,小声说,满脸的崇拜与兴奋。“你看她那一副表情,简直就象是……”   “宝珠!”雁影喝止住宝珠,却是暗暗担心。现下阿吉塔虽不再找茬,并不意味着平安无事了,姬朗这样公然顶撞阿吉塔,令她没面子,她能善罢甘休么?她压下心中隐隐担忧:“多谢姬大哥处处替我解围,只是——日后不要为我顶撞她。她毕竟是将军夫人……”   姬朗弄浓眉一挑,墨黑的眼睛里有着沉稳的笃定。“没事的,我听命于将军,她奈何不得我。”   雁影望着他,心中却是忐忑。宝珠在一旁对姬朗崇拜之至,“就是就是,有姬朗大哥在,一定没事的。”雁影见两人一个笃定一个崇拜,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安。   在一个府里住着,再怎样躲避也是困难,更何况阿吉塔是存了心的找茬,讥讽打骂也成了寻常事,言语上的讥讽挑衅雁影干脆不理会,但凡阿吉塔动手,都被姬朗拦住。她使出当家主母的威风也无济于事,姬朗根本不吃她那一套,只管护着雁影。阿吉塔无可奈何,也只能是冷嘲热讽,端着架子时常用恨不得撕碎她的眼神盯着她。雁影对这样的状况无能为力,阿吉塔对她的恨意根本不是自己隐忍便能消除的,只能是尽量减少碰面。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阿吉塔也似乎对她没了办法,挑衅打骂渐渐少了。可即便如此,雁影还是总感到不安。   事情并非如姬朗与宝珠所言,就在那晚之后的某一天清晨,雁影迷迷糊糊的醒来,眼皮沉重得犹如千斤,鼻端一股浓重的幽香,靡靡霏霏,熏人欲睡,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是力不从心。正在昏昏睡睡间,听得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她一惊,昏沉的睡意倒是去了一半,但是身子却酸软异常,动个手指都要使出全身之力。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劲儿,还未来得急思考,一群人就已就已冲进房来,有人掀开了她的纱帐,她看到了阿吉塔还有府中的一众人等,耳边传来的惊呼与抽气声,一双双眼睛里透露出惊诧与鄙夷,仿佛在她床上看到了鬼怪。她顺着人们的视线努力地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男人躺在自己身边,那男人竟然是——姬朗!   “轰”地一声,脑中一个炸雷响过,她想起身、辩解,想说这一切并非他们想象的那样,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更是无法动弹分毫。   她急得连嘴唇都咬破了,可身体依然不由自己控制。这时阿吉塔带着轻蔑与厌恶的声音传来:“来人,将这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给我拉出去捆了!也让众人看看偷情私通的这对野鸳鸯有多么的肮脏恶心!”   姬朗此时候也醒过来,怒瞪着一双眼睛,身体也是瘫软无力,无法动弹。闻言怒喝:“谁敢动!”此时此刻,他的声音虽是有气无力,但毕竟威严还在,跟在阿吉塔身后几名仆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喝,还挺横,这种时候了哪容你再放肆。”阿吉塔见身后的家丁畏畏缩缩,扭头斥骂:“你们聋了吗?还不赶紧动手!给我拉出去狠狠地打!”仆人们这才无奈地上前将他们拖到院中,分别绑在木桩上。   两名强壮的家丁用带刺的皮鞭狠狠地抽打他们,三鞭下去就已皮开肉绽,血水渗透亵衣。姬朗倒不惧这几鞭子,只是担心雁影受不住这样的鞭刑,急得目呲尽裂,恨不得代替雁影挨鞭子。他怒声斥骂阿吉塔陷害无辜,私自刑讯朝廷官员,这才让阿吉塔不敢对他太过刑责,命人将他关入地牢。   阿吉塔虽然放过了姬朗,却并未曾对她有过仁慈之心,那日她被鞭打得几次昏过去又被冰冷刺骨的水泼醒,就这样在昏死醒来来来回回数次,傍晚才放过她将她关进地牢。   悠悠醒转时,已月上中天。她周身却是火辣辣的疼痛着,地牢里的寒气从骨头缝里一点一滴的渗进去,让她控制不住的打着摆子。每颤抖一下都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咬牙慢慢的支起身体倚作在墙角,每动一下都是剥皮抽筋一般的疼痛。地牢里潮湿冰冷,她蜷缩起身体想让自己暖和些,周身的疼痛令她异常清醒,心思犹如车轮般不停地飞转。   整件事太过奇怪,自己向来浅眠,不可能一个大男人躺在她的床上却一无所觉。自己醒来周身虚软无力,看姬朗的情形也是如此。这就太奇怪了,自己无病无灾,为何一点力气也没有?姬朗是习武之人,身上功夫也是不弱,为何也是无力起身?这情形太过诡异了。她反复回忆但是的情景,思来想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当时的感觉就象是——象是……忽然,心中一亮,是了!一定是那个陌生的香气!自己从不熏香,那么屋中那样浓郁的香气是从哪里来的?那种香味闻了使人昏昏欲睡,阿吉塔进来后一直就是大敞着门窗,不久那香气便散得无影无踪。   如此看来,是有人暗中给自己下了迷香,自己与姬朗都是中了迷香。可姬朗又是如何到了自己的床上呢?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很清楚姬朗的为人,也很清楚昨夜自己并未受到过侵犯。这件事很明显是有人在操作陷害他们。他们针对的又是谁?是自己?还是姬朗?她想到阿吉塔当时得意的神情,此事的策划主使便不用再作他想。   地牢的木栅门“咯咯吱吱”的被推开了,阿吉塔走进来。她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去,慢慢走到她跟前蹲下。伸手托起托起她的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啧啧,看看,真是可怜啊。可惜了,这么娇弱的美人也能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她定定的看着阿吉塔,缓缓问道:“是你,对不对?”   “什么是我啊?”阿吉塔淡笑着,眼中闪过得意。   “屋子里的香是你燃的?整件事情都是你早已计划好的对不对?”   阿吉塔闻言,扯开嘴角笑了,如花的笑颜,眼里却是一如既往的忿恨。   “对,是我。因为我的东西容不得他人觊觎,更不会同别人分享我喜欢的东西。若不是你,我怎会守着显淳却得不到他,若不是你这个狐媚子,他又怎会视我不见。当初没能杀了你是我的失算,但是你也不聪明,为什么不离开他?为什么你不跟那个大宋御史滚回你们中原去!”她甩开雁影,站起身,垂下眸子,“所以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是你自找的。”   阿吉塔自小家人族人宠着,所得到的任何一件东西莫不是周遭的人巴巴的送到她眼前的,何曾有人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她这种行为说得好听些是情苗深种,说通俗点便是贱骨头,哄着你的宠着你的你不稀罕,正眼都不瞧你一眼的却上赶着去贴人家的冷脸。这种求而不得却又抛不下舍不开的心情使得她心生苦闷,妒恨暗生。对显淳的一片痴情却没有得到他一点点的回应,不是不难过的,只是因爱他,便压制着自己的小姐脾气忍了下来,总是认为自己名分已定,早晚会收了显淳那颗游离的心。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情敌的加入。显淳接雁影进府,这让阿吉塔感觉到了不安与危机感,因为她那种执着的单恋得不到回应暂且罢了,毕竟即使自己没得到显淳也还是不属于任何一人。可是雁影出现了,她又回来了,显淳的所有柔情蜜意统统都给了江雁影,这叫阿吉塔情何以堪!她无法容忍情敌养在身边抢了自己的丈夫所有的关注,无法看着自己丈夫的一腔柔情给的不是自己。那脉脉两相望的眉目传情,那溢于言表的疼宠与呵护,都不是对她,而是给了另一个女人。而对最应该得到这些的结发妻子却是淡然漠视,这样的疏离与冷淡仿佛就是一把把刺进她心脏的利刃。   雁影望着阿吉塔心生怜悯。她争来斗去,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个“情”字。因爱生忧,因爱生怖,更因爱生恨。阿吉塔因为爱显淳,不顾一切;因为爱他,变得患得患失;因为爱他,不择手段;也因为求而不得,时时紧张恐惧;更因为爱他,却无法恨他,便把受冷落的一腔怒意转嫁到自己身上。可阿吉塔是否知道,即便扫除了自己这个情敌,她也未见得能得到显淳的情爱。   作者有话要说:   ☆、折磨   阿吉塔不知她心里如何想法,却是因她那种悲悯的眼神更加恼怒。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又狠又大,雁影瞬间眼前一片漆黑,缓过神时发现自己趴在地牢的地上,额头上火辣辣的疼。   阿吉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历来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谁敢跟我抢,更何况是我的男人。你,一个卑贱得汉女,你凭什么不自量力妄想与我争?现在就是与我为敌的后果。我倒是小看了你的狐媚,竟然迷得身边的男人都护着你,不过,那又怎样?你们的命现在还不是捏在我手心里。”   雁影心里一凛,抬头看着她那张微微扭曲的脸。“你把姬朗怎样了?”   阿吉塔冷哼一声,“姬朗目无主上,秽乱将军府,与府中侍妾勾搭成奸,按大夏律法当挑了手足筋脉拖在马后游街。”   “不可以!你明知我们是清白的,你恨的是我,我随你处置就是了,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呵——没看出来啊,你倒是真惦记他。若说你们没有私情谁会相信呢?”阿吉塔嘲讽的道。   “你……”   “怎么处置他要看我心情了,我若高兴,或许只会赏他一顿鞭子;不高兴么——”阿吉塔抬脚踩住地上窜出的一只小虫子,脚尖轻轻的一拧,“杀了他也不过捻死个臭虫一般轻松。倒是你,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惦记别人,真是不知死活。”   望着阿吉塔,雁影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她支起身体:“你泯灭良知陷害于人,良心何安?身为朝廷命妇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大夏国君主圣明,律法严谨,岂容你如此轻率的草菅人命。”   阿吉塔激动起来,声线忽然拔高,“谁让你惹上我,抢了我的丈夫?但凡我想要的东西,便容不得别人觊觎!”她走进她蹲下身,“我给过你机会,上一次杀你未遂,让你从我手中侥幸逃脱,害我反倒被哥哥教训了一顿,罚我禁足一月。那时候你就该识相点滚回你的中原去。可不知道该说你笨还是胆子大,你竟然进了宫,太子又对你倾心不已。其实也不错,巴上太子,以后好歹也能有个名分,等太子继承大统,你也可能是后宫的嫔妃。可你偏偏要跟我作对,你为何不从了太子却偏偏还要回到将军府里来跟我争男人?我最恨有人跟抢我的东西,更何况是我的男人!”   “你恨我尽可以冲着我来,何必扯上无辜的人。”雁影从她眼中再次看到了狠戾与狂鸷,这样的眼神她不陌生,当初阿吉塔举刀刺向她的时候就是如此。她疯了!雁影心中又惊又怕,阿吉塔的爱是如此的偏执决绝,这样的情况下不光自己难逃一死,还要牵扯上姬朗。所以她现在必须想办法就姬朗。“你这又是何苦?我的存在威胁不到你,你始终是大夏国定国将军的夫人,我知道你恨我,如今我也在你手中,你把无关的人放了吧。”   “放了他?怎么可能?放了他,你与人通奸的事儿就没法成立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昧着良心?你想尽办法陷害我我认了,我任你处置,你想怎样都可以,你放了姬朗吧,他是无辜的。”   阿吉塔蹲下身,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你这样惦记那个姬朗,谁又会相信你们之间没有私情?”   “你……”阿吉塔艳丽的面庞在雁影看来只觉得扭曲且厌恶:“存心有天知,我无愧于心,自然心里坦荡,反倒是你,泯灭良心嫁祸于人,难道不会害怕报应么?”   雁影的形容虽狼狈但是神情凛然,阿吉她竟然被他那种无畏的气势震慑住,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说什么,她嘴唇阖动了半天,才恨恨地道:“嘴还挺尖利。报应?”她头一扬,嘴一撇:“我才不管以后,我现在都过不好了,还管以后做什么?哼!不过是一个下贱勾引男人的贱妇,我看你能厉害多久!来人!”   “在!”两个守牢的侍卫应声而入。   “给我将她拖出去狠狠地用皮鞭沾盐水抽!不光今日,以后只要她在牢里一日,你们就照三餐的给我打。”   她气狠狠的走出去,两名侍卫对望一眼,将她拉出去绑在木桩上。   日出又日落,雁影在狱中不知过了几个日夜,这几日阿吉塔倒是没有闲着,整日的折磨她、鞭打她。她在昏厥和清醒中反复,心中还记挂着被自己连累的姬朗不知怎样了。   “夫人……夫人……”昏昏沉沉间仿佛听到有人,她努力撑开眼睛,模糊的焦距渐渐清晰,才看清面前的人是宝珠。宝珠见她醒来,早已忍不住大滴的眼泪往下掉,只是压抑着声音不敢哭出来。   “宝珠。”她努力打起精神,一开口便被自己干涩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宝珠赶紧小心翼翼的扶她倚着墙坐好,一边喂她喝水一边抽噎着小声说:“我偷偷买通了看门的大哥,求他让我进来看看夫人,给您送点吃的。”她喂完水,又打开身后的食盒,从里面有几个小菜和两个馒头摆在她脚边:“还温着,夫人趁热吃点吧。”又从食盒底层拿出条湿毛巾替她擦干净手脸,递给她竹箸。   雁影困难地接过竹筷,周身的伤痛令她连拿双竹筷的力气都没有。宝珠见状急忙接过来,端着菜夹起来喂她。她吃了一口,慢慢的咀嚼吞咽,嗓子里火辣辣的疼,食物难以下咽,每一次的吞咽都似乎用去了全部的力气,而那些菜的汤汁刺进喉咙竟然犹如皮鞭打在身体上的感觉一样令她打心肺中疼痛不堪。她心里有记挂着遭她连累的姬朗,只吃了几口便拒绝了宝珠的喂食。   “宝珠,姬朗他现在怎么样了?你见到他了么?”   “没有,看门的大哥很不好说话,就连我见夫人都是我求了好几天,还把夫……”宝珠忽然顿住口,神色上有些愧疚。   “什么?怎么不说了?”   “我、我……”宝珠小脸儿低垂着,愧疚地道:“夫人你别怪我,我是把您送我的首饰送给了看牢门的守卫大哥才能进来看看您,而且就只能有半个时辰,我实在是没办法再去看姬朗大哥了,我、我没钱再给看守大哥了。”   “我怎么会怪你,你这样冒着风险来看我,我谢你都来不及呢。”雁影着实感动宝珠的这一番心意,在这府里,只有燕儿和野利夫人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好,但她们一个走的不知所踪,另一个天人永隔,想起来就心酸。如今宝珠的这番举动着实让她心中暖暖的泛着酸。   “我不要紧,只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夫人请说,宝珠一定拼尽全力办到。”   “你想办法托人给将军捎个信,请他务必尽快找人救姬朗。”她微一沉吟,又道:“给将军送信怕是太慢,这一路送信回信,来回也要耽搁好久,到时不知他们要如何处置姬朗了。你到我屋里的柜子里找一个红色的漆盒,里面有我的陪嫁首饰,你拿去去换成银钱,托人打听一下姬朗在军中同僚那个与他关系相近说话有分量的,请他们想办法救人,哪怕是拖延时间等信将军回来也好。”   “嗯。”宝珠含着泪点点头,“夫人放心,宝珠一定想办法给将军送信,只是还要夫人多挨几日苦。”   雁影费力的抬起手抚摸她的头发,安慰的笑笑:“没关系,放心,我没事的,你赶紧走吧,不要教人发现了。”   “嗯。”宝珠含着泪收拾了东西匆匆走了。   第二日天亮又是继续的鞭打,数次的昏死醒来,雁影也不知自己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度过了几日。趴伏在潮湿的地上,地气阴冷的传来,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身体上的疼痛折磨着她的神经,喉咙里似火炭焚烧,力气正在一点点的从自己身体里消失,她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一次鞭打都令她痛不欲生,每一下深入骨髓的疼痛都令她恨不能干脆死去。当疼痛来临时,她只求能尽快解脱。可每每想到死的时候,心中总有一些不舍……她微不可闻的拼尽了仅剩的一点点气力呢喃出声:“显淳……”   视线越来越模糊,喘息也越发的困难起来,迷蒙中她似乎听到有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又来了么?她扯扯嘴角,怕是再次的鞭刑吧?也好,经过这一次,她便不用再受苦了。她努力的睁开眼,算是看这世上最后一眼吧。铁链铃铃啷啷的响过,有人粗暴地扯起她,将她双手捆绑拖到外面。雁影被这样一番折腾清醒过来,只见牢门外面站着阿吉塔,冷冷的笑着,神情阴狠得意。   “想不到你也有这样一天。”阿吉塔阴笑着伸手撩起她披散下来的头发:“哎呦,真是可怜,啧啧,这样惹人怜的一张小脸儿……”   雁影撇开头,神情冷然无畏,惹得阿吉塔脸上一窒,神情更加阴鸷。   “给我将她捆好了纵马绕城拖三圈!”   作者有话要说:   ☆、出虎穴入狼窝   痛到极限似乎身体就会感到麻木,雁影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周身的擦伤破皮有多么的疼痛,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缓缓地外流,随着血液的流逝,身体的温暖也在渐渐减少,力气精神都在随着血液渐渐消失。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被纵马拖了这么久,身上的衣裳早已磨烂了,丝丝缕缕的挂在身上,手腕上绳索越来越紧的勒进腕中,像要勒断了手臂。此刻的她恨不能自决才能减轻遭受这种折磨的痛苦,可是,就连咬舌自尽的力气她都没有了。   行进中的拖拽忽然停了下来,她费力的喘了半口气,唇舌间干涸如火烧,眼前出现了幻觉,一切景物人影都在环绕扭曲着。怕是要走了吧,她想着,盼着,就要结束了……   朦胧的视线里好像有几个人走过来,一双手工精细的玄色靴子进入视线,再往上看,同色的祥云暗纹的衣袂。什么样身份才穿得起如此精细昂贵的衣料?她想看清楚来人是谁,却瞬间跌入黑暗之中……   醒来时入眼是一张淡藕荷色素纱帷幔的床榻,精美的雕刻花纹,细致的纱幔钩饰,满室淡淡的瑞脑香气,无不显示出此间卧室的精致奢华。陌生的环境让雁影迷茫了好一会儿,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正走进房来,见她醒了,急忙走近前来温柔的道:“姑娘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那女子忽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朝外面交代:“快去回了主子就说江姑娘醒了。”   雁影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一动周身就疼得她又倒回床榻上,□出声。那青衫女子急忙上前按住她,柔声道:“姑娘千万别乱动,大夫说姑娘这一身虽然都是皮肉伤,但伤处太多面积又大,且延误了医治,有些伤口都化脓了,没些日子也是好不了的,要好生的休息调养。我才刚给姑娘身上的伤擦了药,姑娘就忍忍,好歹等过几天伤口结痂了不那么疼了再下地活动吧。”   “大夫?”雁影疑惑地道,阿吉塔大发慈悲了么?竟然不再折磨她,还给她请大夫?   “是啊,主子特地请了这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来给姑娘瞧病,还将皇上赐给主子的上好伤药全拿来给姑娘用。姑娘放心,那药是稀有的药材配置的,不仅有助于愈合伤口,还有减淡疤痕的作用呢。”   主子?皇上?雁影心里疑惑重重,担心是阿吉塔耍的另一个阴谋,心底左思右想也想不透阿吉塔这样做的理由。   “你的主子——是谁?”   “姑娘莫见怪,你睡了这么久刚刚醒来,绿柳高兴得慌了,竟然忘记告诉姑娘我家主子就是当今大夏国太子宁令哥。”那女子温柔的笑着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转身去了外间吩咐了几句,再进来时端了一碗清香四溢的咸粥。紧跟着门帘一掀,宁令哥匆匆走进来,面上带着焦急与惊喜几步跨到床边。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疼?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去叫大夫来再给你瞧瞧。”宁令哥一进来就不停的问着,一双眼上上下下的将雁影打量了好几遍。   “是你救了我?”雁影顾不得答话,只想确定心中的疑惑。   宁令哥听她说话有了些气力这才放心,早有丫鬟端了凳子放在床边,他这才安心的坐下。几日来的担心终在雁影醒转这一刻落到腹中,一时忍不住,握住了雁影的手。“没事了,你在我这里,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雁影见他神情激动,眸中情意流露,心下一惊,急忙抽出手。宁令哥原本激动的心情被她这一冷淡的举动弄得有些讪然,又当着下人的面,面上自然有些下不来,一股气顶在心口,面色就沉了下来。那个丫头名绿柳,原本也是汉人家的女子,因为长相俊俏又聪明伶俐,一直在宁令哥身边伺候着,此时见状忙上前缓和。   “太子殿下见姑娘醒来高兴得竟然忘了姑娘身子虚,只一味的问姑娘伤情,却不想姑娘几日未进食,怕是早就饿得慌了,您一早吩咐我们给姑娘熬得药粥已经慢火熬了一天了,又烂又软又入了味道,奴婢先伺候姑娘用餐,殿下刚刚从宫里回来,也先歇歇再与姑娘叙旧吧。”   宁令哥这才缓了脸色,又看着雁影那苍白憔悴的模样,心自然就软了。想他堂堂夏国太子,竟然也有这样气不得舍不下的境况,真真是叫人无奈。   雁影的身子在每日的药剂补品的调养下渐渐好了起来,身上的伤痕也日渐浅淡,宁令哥每日必到别业来探望,嘘寒问暖,饮食起居无不一一关心。太子别业中的人都知晓太子对这个江姑娘的看重,个个都小心谨慎的陪着笑脸伺候着。   这一日清早,雁影还未曾起身便听到窗外雀啼声声,分外愉悦,明丽的阳光透过雕着花的窗棂溜进窗子里,调皮地挪到床榻上。雁影伸出手去,想捉住一缕阳光,却被它从指缝间溜走。她怔然地看着伸出的手臂上那一条条被金黄色明亮的阳光照得愈发清晰的褐色鞭痕擦伤,执鞭人扭曲的脸,阿吉塔怨恨的眼,以及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仿佛那疼痛又重新来临。   绿柳端着一盅药粥进来,见雁影醒着,笑着道:“原来姑娘早醒了,怎么也不唤绿柳一声,白白的躺在这里闷着。”这几日都是绿柳在旁服侍,即细心又体贴,整日里陪着雁影,很是周到。   雁影拽下衣袖遮住手臂,道:“也是刚刚才醒。”   绿柳将炖盅放在床边小桌上,转身出去端了热水进来伺候雁影梳洗。而后又用细瓷碗盛了粥,细细的吹到温热才舀了一勺送到雁影嘴边。   “姑娘既醒了就先用了这粥,这可是厨房依着太子殿下的吩咐小火慢熬了一夜,今儿一早刚刚送来的,等姑娘吃了早饭,有了力气,就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吧,成天这样躺着,怕是骨头也会躺得酸软了。正好外头阳光明媚,也没有风,我陪着姑娘去外头走走如何?”   雁影这些天也的确躺得浑身酸痛,遂点头应允。   吃过早饭,雁影在绿柳的搀扶下下了床,的确腿脚无力,只能倚着绿柳的搀扶缓步而行。走了一会儿,活动开了腿脚,全身血脉通畅了,力气也渐渐恢复了些,随着绿柳来到别业后花园。   这太子别业在兴庆府的南郊,占地广阔,府中亭台楼阁高筑,雕梁画栋繁复,其建造特色既有北地的大气粗犷,又有中原的精美细致,屋檐飞翘高建雄伟,室内装潢用具却无不精细,极是奢华精美。这后花园也仿了中原风骨,假山嵯峨,小桥流水,鹅卵铺路蜿蜒而去,多种珍稀花卉在路旁廊下盛放,流水叮咚,花香扑鼻,极悦人耳目。   走了这许久,雁影有些气力不支,绿柳在水边的山石上铺了绢帕扶她坐定。脚下水波清粼,五彩锦鲤悠然嬉戏,见有人在岸边,都聚集过来挤作一团,噼噼啪啪的拍着水,引得雁影忍不住用手中的绢子戏逗。绿柳在一旁笑道:“难得姑娘有兴致喜欢这些鱼儿,不如这样,走了这许久,想必姑娘也口渴了,我去给姑娘拿些果子来解渴,顺便稍个馍馍来让姑娘喂鱼儿吧。”   雁影被她说得心动,点点头。   “那姑娘你先在这里歇息等着奴婢,奴婢去去就回。”绿柳说完转身去了。雁影坐在水边,见那些鱼儿迫不及待的往前挤着,大张着嘴巴,等不及的模样,极是可怜,便随手扯了一把脚边的嫩草撒在水中,鱼儿们噗噗的争相抢夺,打得水花四溅,雁影避不过被溅了一身水花,面上也难于幸免。她以手半遮面,不由失笑自己这样鲁莽的喂食,原本是想戏弄鱼儿,却不料竟被鱼儿无意戏弄。   宁令哥原本是去看雁影的,走至院门口,正巧遇上绿柳,得知雁影在后花园,便拐了弯径直寻来,远远就望见一池碧水边上的窈窕身影。雁影素来喜欢浅色衣衫,今日身着一件丁香色的长裙,外搭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一头青丝如黛,脸色白皙如玉。蓝天白云下一汪碧水,水波潋滟,她的一双乌瞳里闪着的光芒竟比水面波光还亮。   他放轻了步子来到雁影身后站定。见她弯腰扯了一把嫩草喂鱼反被溅湿了衣衫也不以为意,倒是那粲然一笑如繁花盛绽,驱走了眉梢间的郁郁之色,手臂举起半遮面,袖子滑落露出半截藕臂,引得一旁的他心驰神摇,错不开眼。   她手臂上还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痂,越发让人看了心怜不已。宁令哥走上前去,脚步声惊扰到雁影,她蓦地回首,唇畔是来不及收回的笑意,点漆黑眸里灿阳点点。微风轻抚,将她的几丝碎发吹乱,散在腮边唇畔。红唇瓷肌黑发,只看得宁令哥痴了神智,忍不住伸手替她撩至耳后。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有强戏,筒子们期待吧!   ☆、强迫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一开电脑就看到此章被锁,满头黑线了。至于么?我写得有那么直白露骨?不过没办法,只能修改,不然妹纸们看不到。反复改了几遍,还是锁,也不知道怎样的修改才能过关,我把能想到的符号拼音都用上了,还是不能过关,无奈何只能删除了一部分。   这一章被锁了好几次,我也是改了不知多少遍。因为删除了不少,字数上上了很多,就又新加进来不少,所以看过的妹纸再看一遍吧。   雁影神色不自然的撇开脸,避开了他的手。   宁令哥眸色一黯,心中腾起一股火苗。他一把攥住她双肩拉近身前低头吻上菱唇。   宁令哥觉得今天天气真是好得不得了,阳光如此温和腻人,微风如此轻柔吹拂,仿佛吹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他不得不收紧双臂困住怀中的人儿,仿佛不如此怀中的人儿便会随着风飞走一样。可就是这样美妙的事情也不肯让他多享受一刻,怀中的人挣扎起来。   他舍不得放开这种醺然如醉的感觉,下意识的紧紧箍住挣扎拍打他的手臂,唇舌更加深入那甜美芬芳。   雁影想要摆脱唇上流连的男子口唇,双手却被宁令哥禁锢在身后挣扎不脱。她扭动着,却不知这样贴近的扭动厮*磨更引起了男性征服的欲望,她明显的感觉到了宁令哥顶在自己腹部的硬物。   她自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心里更慌了。奈何她被紧紧禁锢着,跑也跑不了,动也动不得,口唇也被宁令哥堵得死死的,分毫动弹不得,心里盼着绿柳赶紧回来。可老天并没有如她所愿,绿柳始终未见踪影,她已被宁令哥逼得肩背抵在假山石上动弹不得。宁令哥整个男性的阳*刚躯体笼罩下来,龙涎香的气味更是将她缠绕了彻底。   强势的吻越来越炽热,气息越来越粗重,身体也越来越贴近。雁影被他如此的禁锢欺*辱着,记忆深处的恐惧浮现出来。冰凉粗涩的皮鞭打在肌肤上的抽痛,还有皮肤摩擦过粗粝不平的地面所带来的疼痛……眼前飘过很多人脸,有阿吉塔阴狠怨毒的,有执鞭侍卫冷漠无情的,有旁观众人怜悯懦弱的……   她羞愤难当,下意识的狠狠一咬,成功的让宁令哥离开寸许。俊美的面容看上去带了些迷*乱的扭曲,眼中是燃烧正旺的yu*望之火,唇上渗出血丝,透出绮靡魅乱。   宁令哥被咬痛了唇舌,也激出了他的怒气。当下不再怜香惜玉,扣着雁影双手的左臂用力向后一拧,右手顺着雁影胸前的起伏来到衣襟敞开处狠狠一扯。织物撕*裂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顷刻间雁影的衣衫被扯得七零八落。   雁影正要扬声求救,又被宁令哥用唇堵住了口舌,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声音封在口中。   绿柳手里提了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盛着她精挑细选细细洗净了的如翠玉般净透的马奶葡萄,嫩黄的香梨,又去厨房拿了一个馍馍准备搓碎了让江姑娘做鱼食。   这个江姑娘虽是个汉人,又柔柔弱弱不禁风雨的样子,但是太子对她很是上心,每天名贵的补药、上好的食材接连的购进府里就为了给江姑娘补身体,还一天和颜悦色小心翼翼的供菩萨娘娘一般,哪里像是以前的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太子殿下。   她这样想着,脚下却不敢停顿,担心江姑娘等得着急,加快了步子出了厨房,顺着鹅卵路拐两个弯过了这个月洞门就是后花园。才过了月洞门,远远瞧见水边太子正低头看着江姑娘,眼中是那么灼热而赤*luo的爱慕之情。蓝天白云翠柳,一对璧人依水而立,在绿柳看来,是极为养眼的一幅画面。   她正要上前,忽然间她看到太子俯身吻住了江姑娘,而江姑娘举手推拒,却被太捉了双手束缚在胸*前,更深更炽烈的深吻下去。绿柳觉得脸热心跳,心中好似有把火烧起来,踟蹰了步子,闪身躲在山石之后。闷闷压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紧接着便是织物撕裂的声音,待她再偷偷探出去看向水边,早已没了两人身影,只见山石后双影绰绰,合二为一。女子痛楚压抑的shen*吟呜咽夹杂着男子舒*爽的低吼声不时传来,绮靡的声音撩动着慌乱无措的少女之心。   她的心没来由的酸了,提着果篮的手紧紧攥住篮筐,默默地退身出了月洞门。   绿柳怔怔地坐在厨房外的炭炉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蒲扇,炉子上是太子殿下昨日才嘱咐人去城里最出名儿的药铺购得的长白山野山参,伴着乌鸡小火慢炖着。她低头看着炉子里的火苗随着蒲扇的晃动明明暗暗,汤煲里的汤池咕嘟咕嘟的翻滚着,一阵阵热雾夹伴着鸡汤的香味儿飘散出来,满院子里都能闻到。   她愣怔着,并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又总是走神。忽然汤煲里的鸡汤扑了出来,她吓了一跳,急忙揭开盖。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外面吵嚷的声音,她循着声音望去,就见府里的两个家丁都往后花园跑。她倏地站起身,心里忽生不安,急忙跟着那两个家丁身后。她越走越心慌,穿过月洞门,就见府里还有几个家丁围着太子殿下,闹哄哄的询问着,一个个脸上都是慌乱惶恐。绿柳定住脚步,心怦跳不止,因为她看到太子殿下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滴着水,地上躺着也同样周身尽湿的江姑娘,身上裹着太子殿下的外袍,发丝沾了水凌乱的贴在脸上,双目紧闭,一张脸惨白透着青色,没有一丝生气。   “赶紧去请大夫!”宁令哥冲着奔跑过来的众人大吼,顾不得身上湿透,拍着雁影的脸颊连声唤着:“雁影,醒醒,你醒醒啊雁影……”   绿柳的家在黄河岸边,儿时曾见过家里人对溺水之人施救,知道溺水之人若不及时排出腹中积水会危及生命,忙上前拨开众人,对宁令哥道:“太子殿下请让让,得让江姑娘把腹中的水吐出来才行,不然就危险了。”宁令哥闻言慌忙让开身子,协助绿柳将雁影抬起伏趴在岸边大石头上,绿柳用力按压她的腹部,又在她后背使劲敲打了一阵,雁影哇地吐出几口水,呛咳着缓过一口气来。绿柳这才舒了口气,落了心。   “吐出来就好了,赶紧将姑娘抬到房里去。”她抬头吩咐站在一边的家丁,还未等家丁上前,宁令哥已经俯身抱起雁影大步朝着雁影这几日休养所居的荷心斋而去。柳绿怔了一下,方回过神来跟着宁令哥身后跑去。   荷心斋里乱作一团,绿柳找来干净衣衫,吩咐了被宁令哥吼得手脚慌乱的小丫头下去准备热水,转身见宁令哥还在一旁站着,一脸关切担心的模样,她微微叹口气,对宁令哥道:“江姑娘暂时没有大碍了,这里有奴婢伺候着,殿下也先去换身衣裳,免得受了凉。”宁令哥又看了看床榻上一致闭幕沉睡的雁影,这才退出内室,在外间坐下来。   不一会儿大夫来了,诊脉开药又忙了大半天。绿柳趁着大夫开药的当儿瞅着宁令哥还是一身湿漉漉的呆愣着坐在哪儿,视线始终未曾离开床上的雁影,眼里满是担心。她只好命人拿来太子的衣衫,亲自捧了递到他眼前。   “殿下……”   宁令哥充耳不闻,焦灼担忧的视线一直定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雁影身上。   绿柳又上前一步,放大了声音:“殿下,赶紧将湿衣服换下来吧,江姑娘已经救过来了,现在只是昏睡不醒,倒是您这样裹着湿衣裳坐在风口上,回头再病倒了可怎么好。”   宁令哥方才回过神,起身让她伺候着梳洗了换了衣衫。   绿柳用犀角梳子细细的替宁令哥梳发,心头一阵阵的泛着酸。原本以为宁令哥对这个江姑娘也就是一时的新鲜,从这些日子的行为再加上今日的举动神情看来,太子殿下是认了真。这以后,替太子绾发的人还会是她么?她自打做了太子的随侍丫鬟,处处精心仔细,一颗心思都系在了太子身上。她自知身份卑微,并不做其他妄想,只是事到临头,难免心中酸涩。   忽然内室传来小丫头的惊呼声,绿柳手一抖,宁令哥已经如箭一般跑进去,她紧跟着宁令哥跑进内室,只见江雁影半个身子已经探到窗外,两个丫头一个揪着他的衣袖,一个拽着她的裙角,死死地扯住,脸色都已吓得灰白。   宁令哥飞奔过去一把捞起雁影,将她从窗边扯进来锢在怀中,惊怒至极的大吼:“你这究竟是要怎样?你恼我恨我我就在这儿,任你打骂也就是了,你何苦折腾自己。”   雁影刚刚苏醒过来,周身泛着冰冷的寒意,仿佛自己还在幽深冰冷的寒潭之中沉浮,胸口火烧火燎的疼着,喉间似乎是被粗砺的砂砾磨过。   “放、开、我。”她紧紧咬着牙关,这几个字如同在齿缝间挤出来一样,一张脸雪白雪白的,乌黑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厌恶与恨意。   宁令哥俯首瞪着她,她也用那样令人心寒的目光与他对视。许久,终是宁令哥妥协了,松开她退了一步。   ☆、绝食   宁令哥俯首瞪着她,她也用那样令人心寒的目光与他对视。许久,终是宁令哥妥协了,松开她退了一步。   “你现在情绪不稳,好好将养着吧。”说完,他扭身对着伺候的丫头们道:“你们都给我提着万分小心仔细伺候着,若出了什么差错,我要你们的命!”   屋子里一干人等包括绿柳都听出他言语中的威慑之意,那几个丫头更是忙不迭的应着,宁令哥这才甩手走出房门。   绿柳在一旁看得满眼,只替她家主子不值。这江姑娘也真是脾气古怪,太子如此迁就她,好吃好喝好待承着,她却终日愁眉不展,不论宁令哥怎样笑脸相对,都换不来她一个笑容。如今这事发生了,等于是生米煮成熟饭了,换做别人怕不是要高兴疯了,独独这个江姑娘却与众不同,竟然要死要活的闹得整个府里都不安生。   她看到宁令哥走到外间,回头给她使了个眼色,赶忙上前道:“姑娘刚刚才醒过来,什么不高兴的事情都不要想,现下养好身子才是正经。”她扶了雁影回到床上躺好,仔细掖好被角,嘱咐人仔细守着才出了房门。   宁令哥正站在外间默然的看着窗外想着什么,她不敢打扰,只站在一旁候着。半晌,宁令哥收回视线,冷声道:“你跟我来。”   绿柳随着宁令哥来到书房,见他从书柜底层搬开一套书,再打开柜子底部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来递给她。   “这是……”绿柳转着瓶子仔细看,见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百花酥。她知道这个百花酥是回鹘人秘制的一种可以令人浑身无力的药剂。莫非……她询问的看向宁令哥。   “你将这个掺入她每日饭食中,切记不可用多了,每次用簪子挑一点点即可。”   绿柳应:“是。”   “还有,江姑娘屋里的人你负责安排值守,仔细给我看好了,别让她再出什么事。”   绿柳见宁令哥说得郑重,知晓太子是对这个江姑娘的重视程度,忙应道:“绿柳知晓了。”心头却是又翻出了百种滋味。   眼珠急速地在眼皮下飞快的转动着,黑色的羽睫极速的颤抖着,额头上已经细细密密的冒出了一层细汗,很显然,床上的人正被梦魇压得动弹不得。忽然间,一声压抑的惊喊自床上梦寐之人脱口而出。   雁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仓惶的睁开眼睛,急促的喘息着,因为噩梦,额上有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梦里那双充满了炽烈欲望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濡湿的唇舌蛮横地在嘴里翻搅的感觉也依旧清晰。她以手压住心窝处,想缓解失序的心跳,这样寂静的夜,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如擂的心跳声。   天还未亮,外面漆黑一片,透过床幔的缝隙,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将天光吞入腹中,四下只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黢黑。   雁影缓缓躺下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感到安全。闭上眼,噩梦一般的画面又包围过来。紧紧咬住下唇,大睁着双眼,不敢再睡,生怕一闭上眼睛那些个最不愿触及想起的画面再入梦来。可即便是如此,那些个不堪的经历依旧会侵袭而来。   自那件事情发生到底过了多久,她自己也不很清楚,只记得那日宁令哥充满了欲念而扭曲了的脸压在她上方,唇舌不顾她的躲闪蛮横地探进自己口中,然后是衣物布帛的撕裂声,她被压在冰凉硌人的石头上,紧接着是身体撕裂般的痛楚……耳边急促的粗喘,体内粗暴的顶撞,那时候,她痛苦得想要死去。   她曾下意识的脱口喊着显淳……却被折磨得更加剧烈。   好疼……   大睁着的双目已然负荷不了太多的泪水,纷纷涌出眼眶,湿了肌肤,透了枕席。十根手指下意识的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越拧越紧。这感觉就跟她跳入水中那窒息的感觉一样,一样的冰冷,一样的窒闷,一样的……黑暗。   她蓦地惊醒过来,放开手,空气刹那间涌进胸口。胸腔经过长时间的缺氧又突然遭空气充盈,使得她急速的咳嗽起来。   将脸埋入锦被中掩去急促而剧烈的咳嗽声,许久,才缓过了气息。   当宁令哥终于肯放开自己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留恋的跳入水中,任凭冰冷的水灌入耳朵、鼻孔、嘴巴、那憋闷窒息的感觉让她痛苦的同时也感到了轻松。   再次醒转的她并没有到达她期望的地方,不是奈何桥,更不是阎罗殿,依旧是宁令哥的太子别业荷香斋。荷香斋,荷香,连这楼的名字都好像隐含着讽刺,眼影心里想,菡萏出淤泥而不染,清香悠远自傲然,她却是一身的污秽。   想着想着,越发觉得浑身污秽不堪,再不想呆在这里,拼着一口气力跳下床冲向窗户往下跳,被人紧紧拽住衣袖,宁令哥也在同一时间抢进屋中拦住她跳楼的疯狂举动。   “放、开、我。”她被宁令哥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心中只有抗拒与厌恶。   而后的这些天,她昏昏沉沉,睡睡醒醒,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除了头脑里思绪不停地运转,身体的各种机能似乎都停住了一般。她隐隐猜到了一定是宁令哥暗中动了手脚令她如废人一样。她很清楚宁令哥是怕她再次自决,所以让她有气活着而无力自杀。她开始拒绝喝药,拒绝所有的食物,任别人怎么劝也不肯吃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   这样绝食有……四天了吧,她伸出手去撩开床幔,外头已经隐隐现了天光,净透的窗纸已经朦胧的染了一层亮白。天亮了,就是第五日了。   外间隐隐传来丫头们踮着脚走路的声音,压低音量的说话声,这一切统统都无法让她的神思聚拢,她的思绪飘飘忽忽没有着落,但潜意识里又在排斥,在躲避现实中令她惧怕而且厌恶的状况。她期待再一次的昏睡,那样她就不会感到难过与自厌。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理会。拽着帐幔的手无力的落在床边,软软的垂下去。   有人掀开了床上的幔帐,她没有睁眼去看来人是谁。是谁都无所谓了,她只是躺在那里蜷缩着身体等待着,等待着……   身体忽然被揽抱了起来,龙涎香的味道盈满口鼻。她清楚这是宁令哥特有的味道,身体不自觉的僵硬颤抖起来,她拼尽全身仅有的力气想要脱离宁令哥的碰触,但也仅仅是虚弱的挣扎了一下,便已气喘吁吁头眼昏眩。   “这才几天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宁令哥带着怒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回殿下,江姑娘这些天不吃不喝,任我们怎么劝也不肯进食,奴婢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绿柳的声音透着无奈。   “这些天一口东西都不吃?”宁令哥看着迅速消瘦的雁影心疼不已。   “是的,殿下。”   “想法子让她进食,哪怕是灌也给我灌进去。”   “奴婢们试过了,但……江姑娘她不张口。”   一阵静默后,只听宁令哥吩咐道:“拿粥来。”   不一会儿粥送上来,宁令哥掐住雁影下颌微微用力,雁影被迫张开了嘴。一勺温热香浓的鸡肉粥带着略苦涩的味道进了口中,那是人参的苦味。雁影想也不想,舌尖一顶,将口中的粥吐了出来。一旁站着的绿柳急忙用娟子擦了,又换上干净的娟子垫在雁影颈下。   宁令哥又喂了几口,都被雁影吐了出来,宁令哥急了,恨恨的掐住雁影的下巴让她面对自己,“我知道你醒着,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雁影一动不动,对于他的话似乎充耳不闻,宁令哥气得恨不得掐死她,又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心里直叹:真真是自己这一世的冤孽。   这时有人引着宫里的人进得屋中,那人给宁令哥请了安,宁令哥因为惦记怀中抱着的雁影,也未起身,直接就问来人。   “什么事?”   “回太子爷,皇后娘娘命奴才给太子爷报个信,前线传来急报,野利将军率领的厢军粮草紧缺,野利将军连派六骑向京中告急,如今这六封急报皇后娘娘都让人压了下来。”   那人说到野利将军,宁令哥忽然感觉到怀中的人微弱的喘息忽然如滞住了一般,仿佛再没了气息。他急忙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雁影,依旧是眼睫紧闭,但眼珠微微转动,分明是醒着的。   他不禁又气又妒,压下心头的嫉妒恼恨,又问:“母后是什么意思?”   “回殿下,皇后娘娘说此事不必让皇上知道,免得皇上烦心。素来军粮军需都是太子殿下在调拨,这押运调配军需之事……”那人住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要挟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妹纸们,这一张更晚了。   宁令哥挥挥手,房中诸人施礼退下,才道:“说吧。”那人以眼神看了他怀中抱着的雁影一眼,宁令哥也不在意,继续刚才的话题。“野利显淳出兵之时已带走大批军需,这个时候城内京畿的储备也是不多,一时间让我去哪里调拨这一大批军需粮食给他?”   “太子说的是,皇后娘娘也是怕太子您为难,所以让奴才来先知会您一声,这筹备粮食军需之事不必太过焦急。”   宁令哥闻言沉吟了片刻,有些弄不懂野利皇后的意图。平日里母后对他这个表哥野利显淳是非常喜爱维护的,怎么这次这样紧急的事却特意命人前来知会他拖延时间,母后到底是何意?他思来想去就是弄不明白,索性先打发了那人出去,这才压低了声音俯在雁影耳边道:“我知道你醒着,刚刚那些话你也一定听明白了,你若想野利显淳能安然的度过断粮的危机,那么你现在就得给我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不然,我保证野利显淳绝对会因粮草尽绝而无力与敌军对峙,那时候,他活着回来的机会可就很渺茫了!”   雁影黑丝蝶翼一样睫毛忽闪着张了开来,一对黝黑的水晶珠子一样的瞳仁里面有着鄙视的恨意。   “卑鄙!”雁影的话音虽弱,但其中鄙视意味却是无法让人忽视。   宁令哥听她说出这两个字后,笑了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有谁知道他心中的酸涩?他何曾这样费尽心思小心翼翼的讨好在意过一个女人?头一次付出的真心却被喜欢的人厌恶,这其中的滋味是无法言明的。卑鄙?或许是。但这也是她逼的,现在只要她好好的待在他身边,他不在乎用何种手段来达到目的。   “我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手段,我只需要达到目的就行。很管用对不对?你不是很听话的‘醒’过来了么?若你想要野利显淳尽快得到他需要的军需粮草,你就乖乖的给我好好吃东西!你什么时候恢复了身体,我就什么时候命人送军需粮草给野利显淳。”   雁影闻言怒视他:“你、你这样做就是、故意延误军情,就不怕被皇上知道了治你的罪吗?”   宁令哥冷笑了一下,抬起雁影的下颌凑近自己:“治罪?你别忘了我是皇上的儿子,他钦定的皇位继承人,大夏国未来的君王。你说皇上会不会相信我会故意拖延军需粮草呢?”   “你……”雁影怒视着眼前的这张脸,宁令哥长相更像野利皇后多一些,一双凤目狭长,眼角微翘,原本应该是很迷人的桃花眼此刻里面闪烁着的竟是算计与阴狠,斯文俊秀的面容在此时看来令人打心底厌恶。雁影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闪烁着邪佞的光,打心底泛出一阵凉气。   宁令哥端起桌上的粥,递到她面前。“你最好不要质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那个代价你承受不起。”   瞪视了他许久,最终还是雁影妥协了,她接过粥碗送到唇边,大口大口吞咽下去。已经凉透的鸡粥带着腥气与人参的苦涩,每一口入腹都引来肠胃的痉挛,她强忍着恶心的感觉,一口一口将食物咽进腹中。   宁令哥一直看着她将那碗粥吃了见底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样才对。”   “你满意了吗?”雁影带着恨意的质问他。   宁令哥见她如此对自己,心中更是妒火狂燃。野利显淳有什么好?值得她这样全心全意的维护;反观自己如此摆低了姿态真心的爱慕也换不来她一丝回应。想到这里,心中越发恨极。   “怎么会?看看你现在瘦得不成人形的模样,真是让人看了着恼,会让人以为我太子府里连个女人都养不壮。”   “你——你到底怎样才肯尽快调拨军粮?”雁影又急又气,拼着一口气用尽气力说完,眼前一黑,俯在枕上气喘吁吁。   宁令哥满心原本都是嫉妒与恼怒,见雁影如此虚弱的模样,心里一软,气恨的言语滚在嘴边也说不出来了,他见雁影喘息不匀,下意识的伸出手拍抚着雁影的背,替她顺气。   雁影挥手隔开他的手臂,因为拼着一口气,又这样猛地使力,饿了几天的肠胃原本就对那样囫囵吞下的凉粥不很适应,忽然间胃部一抽,痉挛了起来。她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趴在床边呕吐了出来。   宁令哥看她吐得难过辛苦,上前想要扶她起来,却又被她一把推开。这样一折腾,雁影险些滚下床去。她稳住身子,双手撑着床沿,已经没了力气说话,一张脸苍白如纸,唇色抖瑟着泛着灰青,一张脸上只剩下一对眸子漆黑如墨,恨恨的瞪着他。   宁令哥在这样的眼神下却步,他想上前,却又怕雁影会有更激烈的反应,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扬声唤绿柳进来,随后他转过头,紧紧的看着因呕吐而浑身抖瑟的雁影道:“你若好好的吃饭,我或许会早日调集野利显淳的军需,而这调拨粮草的速度快慢就看你将养得如何吧。”说罢他不再回头,负手而去。   江雁影啊江雁影,这辈子我也要将你留在身边,哪怕你讨厌我,哪怕你——不爱我……   那日之后宁令哥再未出现,雁影心里记挂着军粮之事,既盼着宁令哥出现,又害怕他出现。这几日她渐渐恢复正常饮食,但是周身还是软弱无力。她也不太在意了,随便怎样吧,她现在连死都由不得自己,也没必要在意其他了。只是长时间的这样躺着很是累人,她撑着身子坐起身,缓慢的移步挪到窗前,推开窗子。   阳光如瀑布般流泻而进黄了她的眼睛。她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适应这样强烈的光线,同时深深吸了口气,将窗外新鲜的空气吸入肺中,在胸腹间轮回了一圈后再缓缓的呼了出去。   这时门帘被人掀开又落下的呱嗒声响起,紧接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绿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姑娘怎么自己起来了,”话音未落,绿柳已经挽住了她的手臂。她不由得嗤笑了一声,转头对绿柳道:“你不用这样紧张,我不会死的,起码不会是现在。”   绿柳被她这样一说,倒是有些尴尬。“姑娘快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了,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她摇摇头。“我想坐一会儿。”绿柳只好扶着她坐到庭前的桌子旁。   “……太子在府里么?”她终究没能忍住向绿柳探听宁令哥的行踪。   “太子殿下这几日都不在府中。”绿柳边说边盛了一碗枸杞鹿肉粥递到她面前。雁影看了看面前的碗,有些无奈。自打她开始进食,补药,药膳就变着法儿的端给她。她蹙起眉尖,将碗又搁回了桌上。   “怎么了?是不是有些烫?”绿柳伸手摸摸碗沿儿,“不会啊,温度刚刚好,姑娘还是快些吃了吧。”   “现在还不觉得饿,先放着,我一会儿再吃。他——这几日都不在府中?”   “啊?”绿柳初闻一怔,不知雁影口中的他是谁,后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宁令哥。“哦,是啊,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都在城里没到别业这边来。姑娘是有事要见太子殿下?不然我着人去请给太子殿报个信儿?”她以为雁影终于想通了,想与太子殿下缓和,又不好意思明说,要她来传话。   雁影见绿柳的神色便知道她误会了,道:“也不必请他来,你只告诉他用不着再给我吃那些个药了,我不会再自决,更逃不出这太子别业。”   绿柳一怔,神色尴尬起来,嗫喏着道:“是,是,奴婢见到太子殿下定会禀告姑娘的话。”   正是十五月圆时分,月光如银,清冷幽凉的银白色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内将窗户上的格子投射在地上,拉成斜长的菱形格子块。   雁影在睡梦中忽然警醒。她猛地睁开眼,就见一个黑影立在床头,骇得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定睛细看,原来是宁令哥在黑暗中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夜色中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有那一双凤目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暗芒。登时,雁影只觉得浑身汗毛都根根竖起来,她慌忙坐起身迅速退到床角,戒备的看着黑暗中的宁令哥。   宁令哥冷然的看着她惊慌的举动,眸子里有幽光一闪,随即没入暗中。他转身走到外堂的凳子上坐下,拿了两个摆在桌子上的茶杯,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的酒壶,将两个杯子斟满。   “过来陪我喝一杯吧。”他背对着她道。外室燃着一盏牛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投射在地上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这寂静的暗夜中,带着萧瑟与孤寂,连声音也有些喑哑,仿佛夹杂着——疲惫。   雁影缩在床角戒慎的望着不远处的宁令哥。   宁令哥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这才转过头来。   “你若还想野利显淳能尽早等到粮食,就乖乖的听话。”   ☆、偷听   雁影闻言怒瞪他,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一双凤目与她对视着,脸上神色平淡,仿佛那些威胁话根本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雁影与他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认输,一咬唇,下了床榻走出内室,在宁令哥对面站定。   “坐下。”他眼皮都未抬,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酒。   雁影本就全身虚软,再加上噩梦与惊吓,这一番折腾,强撑着走到外间时已经气短,听他这样说,生怕有半点不对惹怒了他,便依他所言坐下来。   “绿柳说你找我?”宁林哥将另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雁影知晓绿柳一定会将自己的话传给他。其实早就清楚即使这些日子他不在别业,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尽入他的掌握,只是不知道是绿柳传达有误还是他误会了她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她告诉你,我逃不掉,也不能死,更死不起,所以你尽可以省了那令我筋骨酸软的药剂。”   “原来……”黑暗中传来宁令哥的一声嗤笑。   雁影看不清他隐在黑暗中的神情,只见他端起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自己的杯子斟满。   “野利显淳他有哪里比我强?你竟然如此维护他。他有明媒正娶的夫人,甚至不可能给你一个名分。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还这样放不下他;而我,我这样喜欢你,我能给你的远比他要多得多,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就避如蛇蝎?”宁令哥又一杯酒入腹,辛辣灼烧的感觉从喉管一直延伸到胸腹,灼烧起熊熊怒焰,那怒焰夹带着妒火与失意,在他胸腹中反复煎烤,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焦了。   雁影看着对面黑暗中的宁令哥。今夜的他带危险带着满满的疲惫更带着一身浓重的伤感。而他这种情绪仿佛是会传染的一样,传递给她一种压抑,闷闷地,落在心头如巨石一般沉重。   宁令哥说得不错,显淳的确给不了自己许多,他更算不得一个好的良人,可是,一想到他将簪子插在自己发间,吟着“结发夫妻信,一绾青丝深”的时候;当他带自己驭马眺望贺兰山的时候;当他许诺带她游遍黑水城的时候;当他拧着眉说“这一世就只认你”的时候;那么多点点滴滴的相处与感动,哪里能轻易从心底抹去。   两人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在现在想来,越发清晰深刻。而对宁令哥,虽无情爱,却也一直存着感激的。他几次相救,又照顾自己,她都记在心里。可再多的感激也抵不过那一次强迫。现如今只要宁令哥一出现就会让她紧张,宁令哥只要一接近自己,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恐惧厌恶。   宁令哥见雁影默然不语,一双水眸在瑶瑶烛火间莹莹闪动,嘴角微翘,即便是面对着自己,那眼瞳里闪烁的晶莹也不是因为自己。一但有此确认,他的心就似浸了酸水一般,腐蚀着他的心肝脾肺。   他几天未回别业,就是怕看到雁影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着恐惧,憎恶,疏离,躲闪,这些全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所以即便他惦记着雁影,他还是躲了出去不敢回别业。   白日里听到绿柳派人来说雁影问起他,当时激动的心情无法描述,急忙将手头的公文搁下赶回别业。可现在他后悔了,一路上的兴奋期待的心情在见到雁影的那一刻便如冷水浇头,瞬间冷却了。原来一切的兴奋激动都源自他的臆想,都是他自以为是。此刻,他的心是那样的沉,那样的闷,那样的阴,那样只郁。   一烛昏黄摇曳,两厢默然无语。   雁影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态度来应对宁令哥。她很怕自己哪一句话惹怒他。宁令哥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温柔多情的太子,现在的他阴郁、暴躁、乖张,邪佞。   她偷眼打量宁令哥,今夜的宁令哥仿佛收起了一身的骄纵风流,灯光下他眉眼柔和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之前温柔斯文的感觉,一如初见时。在西夏,对她好的人不多,宁令哥是其中一个,且不论他对自己的好出于什么意图,但几次危难都是宁令哥助自己脱险。   她一直很清楚宁令哥喜欢自己,但她总以为只要自己不回应,时间久了宁令哥对她的这份心思就会淡去。如今看来是她错了,她不该明知道宁令哥对自己的这份心思而不加阻止,任由宁令哥对自己示好,自私的享受别人对自己的这份关爱与付出。   这一切都毁在了那后花园的水塘边。再多的好也无法抵消他对她所做的那一切。况且,不爱就是不爱,她无法因为感激去爱一个人,更无法在发生了那样噩梦般的事件之后,还能对他像以往一样心无芥蒂。   宁令哥坐在对面将两人的被子斟满,端起杯子道:“来,喝酒!”然后仰头饮尽自己杯中的酒。他放下杯子,见雁影端着杯子不动,不由苦笑一声:“怎么?连杯酒也不肯喝?我就这样惹你讨厌么?”   雁影在黑暗中望去,对面的宁令哥已经喝得有了醉意,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唯今只余迷离。这样的暗夜里,他周身散发着失意、沮丧、痛苦……她想起之前在宫里是宁令哥每日陪她说话给她解闷,时常拿些精致好玩儿的东西送她哄她开心,上元节带她出去观灯,在她遭受锦妃陷害的时刻,是宁令哥不顾禁令请了御医救治自己……这样样种种在今夜这种由他带来的伤感气氛中一件件地在心头闪过,不由恻然。她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管流入腹中,立时在胸腹间灼烧起来。   宁令哥见她抿了酒,也不再逼迫她,自己一杯接着一杯的往嘴中灌酒。不一会儿,他便面红如赤,眼神迷离,最终身子晃了晃,趴伏在桌上不动了。   雁影许久不见他起身,轻声唤了两声:“太子?太子?”   宁令哥根本没有反应,想是已经睡着了。她想起身,刚刚站起身,突来的眩晕让她眼前天旋地转,幸好手快,扶住了桌子才没跌到地上。她扬声欲唤人来,又一想这样深更半夜的,下人们也都睡了,不忍惊动她们,索性又坐下来。头昏目眩的感觉依旧,想来是自己身体虚弱,这酒又太烈,虽饮得不多,怕也是支撑不住了。酒意所致使得她头重脚轻,昏眩欲倒。她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费力的稳住身体走到床榻边上,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此时更是再无一分力气,腿一软跌在床榻上再也无力起身。   倦意虽浓,却因酒意使得心头翻涌,辗转无法睡去,脑子里犹如重生一般,从儿时与苏孝伦的青梅竹马,到随野利显淳来到兴庆;从显淳重伤拔箭,到夜送狐皮;从他不惜惹怒锦妃也要护着自己,直至后来即使娶了阿吉塔也不曾错待,依旧情有独钟;显淳对自己的这份情意当初并不曾觉得有多深刻,甚至身处其中的她当时并不清楚显淳的心意;而今,那点点滴滴的画面,都如昨日一般清晰闪现,才蓦然发觉,原来显淳早已渗入她的心,她的肺腑,她的骨血。   蓦然明了心意使她心痛如绞。如今自己已是不洁之身,断无颜面再见显淳。一想到此,不由伤心欲绝,眼泪潸然而下。   暗自哭了许久,倦意袭来,将要入睡时,忽闻门外有人说话。她眼睛酸涩睁不开眼,知晓自己因流泪肯定双眼红肿,若让宁令哥看到了必然又惹恼他,便翻了身子装睡,忽闻宁令哥讶然的声调响起:“母后?”   雁影心底蓦然一震,神思瞬间清明。她很清楚宁令哥嘴中所称的“母后”除了野利紫嫣皇后不作他想。可为什么皇后要选在深夜出宫?雁影知道野利皇后此举太反常,更加不敢动弹分毫,佯装熟睡。   “你喝了多少酒?”野利皇后柔美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不悦,“这种时候不好好在城里待着还跑到别业来,还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母后教训得是。”宁令哥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低声应着。“母后请坐,何事让母后深夜来此?”   “听说你这几天正忙着筹调军需粮草?”   “是。”   “不是着人说过了不必太着急么?”   “母后,儿臣不懂……”   雁影听到此处心里疑惑渐深。为何野利皇后一再拖延粮草调集?显淳是他的嫡亲侄儿,之前她也见过野利皇后对显淳是极为维护的,如今前后这样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又是怎么回事?正暗自思量间,就听野利皇后道:“原本不想让你知道,可你这孩子一再的不听劝告,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野利皇后的声音低了许多,许是与宁令哥压低耳语,雁影凝神细听也听不清楚,忽然间听得宁令哥失声道:“他、他是父皇的儿子!怎么可能?”   她头一次听到宁令哥如此失控的声音,但显淳身世她早已知晓,直觉想到他们是在说野利显淳。可野利皇后又怎么会知道显淳的身世?她压下心头的恐惧,按捺了情绪仔细往下听。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各位,今儿家里停电,所以更文晚了。   今儿上午突然看到又多一颗雷,炸得偶好销魂~~~谢谢十三风月妹纸!话说有好些天没写一个字了,因为收藏和点击,我差点没有写下去的动力了,多亏你们这些支持我给我留言鼓励的妹纸们,今儿又看到十三炸的雷,我心里是有点惭愧的,在这里感谢何处秋风悲画扇,牛皮糖,十三,还有这菜可以的等等所有给我留言的妹纸们。呃——有点像是获奖感言……   ☆、宁令哥的心   “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是你舅父遭你父皇下令囚禁的时候,没臧彩云那贱人进宫来求你父皇,我这才知晓了真情。”   野利皇后将事情大概与宁令哥说了,宁令哥半晌才喃喃道:“怪不得父皇会突然取消了明秀与他的婚事,怪不得父皇这样偏袒他,怪不得……”   “你放心,母后不会让人夺走你应得的东西,这些年母后处心积虑,为的就是替你铺就一条平坦大路,虽然一时大意让咩迷氏生下了皇子,但也不足为惧,我不过费了点心思便让她们娘俩失去你父皇的宠爱与关注,打发到王庭镇去守冷宫。也是那个阿里不长进,我稍微使了点心思他便耐不住想要造反,被你父皇刺死也怨不得别人。我步步为营这么多年,以为终将达到目的,却没料到暗地里还有一个没藏彩云,我倒是小看了她。”   在内室假寐偷听的雁影听到此处,早已背心湿透,冷汗涔涔了。李元昊后宫妻妾众多,却子嗣甚少。距今为止,诞下皇子的只有两个,一个就是这个野利紫嫣皇后,共生育了三子,其两子早夭,目前身边只有第二子宁令哥。另一个是咩迷氏,只育一子,名唤阿里。其余嫔妃不是无所出便是之诞下公主。如今听得野利皇后一番话,这才豁然明了李元昊子嗣甚少的原因。这野利皇后为了儿子的皇位,苦心经营多年,不惜以皇族子嗣的命为代价,听来就觉得可怕。思及初次见这个野利皇后,她对显淳一脸笑意美丽慈爱,言语温柔,哪里像今夜,语调阴狠令人不寒而栗。   “那儿臣现在该怎么做?”   雁影听到宁林哥开口,忙摄了心神细听。   “现如今你父皇对野利显淳既是看重,所以他是你继承皇位最大的威胁,这次他在外军粮紧缺,是个难得除掉他的机会。”   “母后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让野利显淳再有机会回来!他不是缺军粮么?”   “母后的意思是——不给野利显淳送粮?”   “不,不送怕是你父皇那里说不过去,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拖。”   “先拖个几日,在暗中吩咐押运官路途上尽量拖延缓行,等军粮到达之日,我就不信野利显淳还能有命活着。”   室内一阵静默,雁影凝了心神,只听得外间步履声过,紧接着门口珠帘被拨动,哗啦啦声声碎响,颗颗敲在人心上,听得人心骤然一紧。雁影紧张得心都要蹦出来,生怕自己稍有异样被看出来,紧闭着眼目压着气息佯装熟睡。只听得身后衣物摩擦声簌簌,野利皇后压低的声音近距离传来:“怎么你房里还有人?这女人是谁?”   “母后莫急,不过是儿子的一个随侍丫头而已。”   “今夜我们母子的话不可传扬出去,不管她听到与否,都不能留活口。”   “一个婢女而已,母后太过紧张了吧?”   雁影只闻野利皇后一声冷哼,紧接着是衣料悉悉索索的摩挲声在自己身后传来,她心中惊惧,压抑着怦跳如雷的心脏,放缓了呼吸假装酣睡。只觉得一个温热的躯体靠近自己面庞,随后野利皇后的声音在床榻边怒然道:“你还想蒙我?这汉女怎么会在你府里?”   “母后,母后息怒,这个,这个……阿吉塔将她折磨得快要死了,儿臣也是一时不忍,才将她救下来。”   “哼!你这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为了个汉女不惜骗我,今夜之事若是泄露出去,我们母子的命就不保了,你还认为这无关既紧要?”   “儿臣知晓厉害,只是她被儿臣每日喂服药物,今夜又被我灌醉了,早就睡得不省人事,断不会听到我们的话,还请母后绕她一命。”   “你——”野利皇后见宁令哥侧身挡在床前对自己低声下气,便明了儿子对对这个汉女爱护之甚。心里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现如今她只剩下这一个儿子,历来娇宠惯了的,要什么从来都是如意,不曾拒绝过。现如今见宁令哥如此,又思及之前宁令哥对此女的态度,知道今夜如果执意要处死这个汉女,儿子必然不会允许,因着一个汉女弄僵了母子关系反倒损失大了。她又探身看了看床上的雁影,见她呼吸均匀,睡态酣然,也就放了一半的心。   “你——真是不成器!”野利皇后又恨又无奈地叹道:“罢了罢了,我先暂且饶过她,但你要小心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不能有分毫差池。一旦发现有异,立刻杀了她!”   “是,儿臣知晓了。”   “行了,你也早点歇了吧,别喝那么多酒,一身的酒气,你这样如何让你父皇重看了你?也难怪他会想把皇位传给野利显淳。”野利皇后恨铁不成钢的说完,甩袖走了。   雁影听着他们两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口后背又湿又凉,原来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刚要转身,又闻脚步声,急忙维持原状躺着不敢动弹半分。   脚步声在床边停住,再无声息。   雁影闭着眼睛,酒气飘散过来,其中还夹伴着一丝龙涎香气。她确定是宁令哥去而复返,只是他静立于自己身后,意图难测。莫不是宁令哥已发现自己是在装睡?还是他听信了野利皇后的意思想要干脆灭了口?她在床上心思翻滚,宁令哥在一旁也是心潮跌宕起伏。   就在她被这种难测的静默压抑得冷汗直冒快要忍不住时,衣衫轻轻摩擦声簌簌,原来是宁令哥上了床榻,躺在了自己身后。立时只觉得全身汗毛跟跟尽竖,恨不能立刻逃开,躲得他远远的,但还是努力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她不知宁令哥是否是在试探自己,所以决不可自己自乱阵脚。强忍着打心底泛出的冷颤,刻意地忽略身后人给自己带来的紧张感。   “唉……”身后的宁令哥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吹拂在劲后,惹来她一阵恶寒。这感觉还未散去,宁令哥的手臂就已落在她的腰肢上。   雁影顿时身子一僵。   不知宁令哥是否感觉到了异样,手臂忽然一紧,将她搂入怀中。   雁影下意识的一挣,身子滚了一圈向床角缩去。   “你、你要做什么?”她满脸戒备。   暗夜中宁令哥的一双眸子早已退散了酒意,他以肘支头,压着嗓音道:“醒了?还是根本没睡?”   雁影所在角落里戒慎的盯着他,揣度他的意图。   宁令哥望着她戒备的样子,忽然泄了口气:“不管你听没听到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说完,他见雁影还是缩在床角如临大敌般的防着他,心中更是难受,一伸手将雁影拽如怀中抱紧。   雁影拼命的挣扎,奈何自己虚软无力,宁令哥又死死的抱紧她不肯放开。就在她惶然之极的时刻,听到宁令哥低沉压抑的声音说道:“你不用这样怕我,我……只想抱抱你。”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疲倦,失落,难过、脆弱……   如此低沉失意的宁令哥雁影还是头一次看到,平日里他总是意气风发,傲然十足的样子,这样的他到叫雁影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如此一犹豫,宁令哥已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雁影觉察到今夜的宁令哥不太一样,心中因着刚才野利皇后所说之事,也不敢太过反抗惹恼了他,被他箍在怀里动也动不得,只能双手抵着宁令哥的心口,全身僵硬,心跳如鼓擂。就这样的姿势维持了许久,宁令哥一直也未再有别的举动,这才稍稍落下心来。她伏在宁令哥心窝处,听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极度压抑低沉且频率不稳,显然心绪烦乱。知他乍然得知显淳身份定然极难接受,可心中惦记军粮之事,虽知此事因野利皇后的到来几乎成空,但她不能不做点努力。   思忖了良久,她终于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算何时将军粮运出?”此话刚问完,便觉宁令哥放在她腰上的手臂一紧,就听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就这么惦记野利显淳么?甚至为了他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问我就可以杀了你?”他的手臂用力,将雁影紧紧禁锢在怀中,劲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的腰。   雁影心忽地一沉,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心。自己只顾着打探粮草之事,竟然大意了要隐瞒自己偷听的事实。如今这样一问,岂不是证明自己偷听到了宁令哥与皇后的话么。她胆战心惊的思索着要如何解释或者挽救,宁令哥又开口了。   “江雁影啊江雁影,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心?不论我怎样待你,你都罔顾无视,心里只惦记着野利显淳,难道你看不到我对你的这一片心吗?真想看看你的血是不是都是冷的。”他这样说着,语气中带着恶狠狠的味道,雁影似乎可以猜测到他脸上是如何的狰狞扭曲。   作者有话要说:   ☆、骗局   雁影被他如此大的劲道勒得呼吸不畅,几乎喘不过气来,正要挣扎,宁令哥倒是先松开了手臂,将她推开一些面对面看着她,黑暗中的一双眼眸闪过失望与恨意,使得他俊美的面容看上去有些扭曲。   “你这样惦记他,想他回来与他相聚么?我就偏不让他回来,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雁影一听,心中更急了,自己本意是想探探他对此事的态度,谁知道这样一问反倒惹怒了他,原本的一线希望也没有了,现下看来他是决计不肯给显淳送粮了。她心里焦急,脱口道:“只要你在两日内将军粮给野利显淳送去,我就答应你永远与他断了干系。”   宁令哥原本恨极,妒恨与愤怒焚烧着他的心肺,几乎将他焚烧殆尽。忽然听到雁影的话,登时一怔,顿了一刻才明白过来雁影话中的意思。   “你可是说真的?”他虽明知这是她是为了解野利显淳之危难,自己却不得不对这样的提议动心。有时候真的恨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左右,奈何他就是放不下,扔不开。   “真的。”雁影听出他话语中的犹豫,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一咬牙决然道。   宁令哥拧着眉思忖良久,就在雁影几乎感到绝望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好,我天明就去督办此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雁影现在只求他能早点调集粮食送去给显淳,对于宁令哥恨不能有求必应。   “我要你心甘情愿的做我宁令哥的夫人,对野利显淳再无一点念想。”   雁影没想到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原以为他是心中嫉恨显淳,所以提出不见显淳,只为让宁令哥消减一点心中的不甘。如今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来,显然是对自己势在必得。她反复思忖良久,思及自己已是不洁之身,断无颜面再见显淳,但要她从了宁令哥又是万万不情愿的。可若此时拒绝了宁令哥,那军粮之事绝对无望。左思右想,心中如波涛翻滚,最终一咬牙道:“好,我答应!只要你如约,我必守信!”   宁令哥闻言立起身凑近她,雁影被他的举动吓得浑身紧张,生怕他此时就有过分的举动,非要自己证明什么,急忙伸手抵住他。   “太子莫心急,雁影还有一事。”   “什么事?”宁令哥缓缓问道,心里有些不耐,有些欣喜。   雁影见他眼中带着诧异与欣喜,知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也顾不得许多了,急道:“我即已经应许了你,就不要再给我吃这令我筋骨酸软的药了吧?”   宁令哥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掉头走出房门。   此后,宁令哥已有两日未回别业。雁影依旧周身虚弱无力,显然宁令哥并不相信自己,并未停止给自己吃药。她想起那夜野利皇后所说的秘密,心中忐忑难安。显淳的身世他自己是否知晓?这次又是否能度过缺粮危机?即便度过这次危机,回朝后野利皇后与宁令哥又将如何对付他?宗宗件件想起来都是担心,越思越想越恨不得立马见到显淳与他说个明白。   只恨自己现在如废人一般,连走出这荷香斋都需要人搀扶才行,又如何能见到野利显淳?不,不行,她不能这样被动的等待宁令哥守信,她必须得想办法出去想办法给显淳报个信。想到此处,她站起身,缓缓向门外走去,她要先让自己能随意行动才有机会做别的。   刚刚踏出卧室门,绿柳就已看到,急忙上前扶了她道:“姑娘这是做什么呀,身子不好就在房里歇着吧,有什么事情吩咐绿柳就是了。”   “我躺得身子骨都疼了,着实是累得慌,想去外面院子里活动活动。”说罢也不理绿柳,自己扶着墙向外挪。   “那好吧,我扶着姑娘去院子里坐坐。”绿柳深知这个江姑娘脾气柔中带刚,只得依她。出了荷香斋,绿柳一刻也不离开左右的搀扶着她,让雁影觉得很无奈,没办法只得在廊下坐了会儿,便在绿柳的劝说下回房休息。她躺在床上,心里焦急万分,思量着怎样才能摆脱绿柳。   绿柳端了酸梅汤来,见她闭目躺着,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的替她拢了被角退下去了。雁影静静在床上躺了一阵,听得窗外有小丫头传话说太子爷回来了,叫绿柳去回话,绿柳应了,又将荷香斋的门关好,这才去了书房。   雁影睁开眼,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忙趿了鞋子开了门四下看看,竟无一人。她蹑手蹑脚的出了院子,一路走走歇歇的竟然没人发觉。她到太子别业虽有些时日,但除了养伤就是被软禁,根本没机会了解这偌大的太子别业该从哪里出去。她这样乱撞的竟然也走到了前院。远远见绿柳从一扇门内出来,她急忙闪身躲在树后。   绿柳走过去,不一会儿就看不见身影,雁影知道此地必定是宁令哥的书房了。她四下看了看,正想着如何才能离开这里,就见一人匆匆进了书房。她忽然脑中念头一闪,屏了气息绕道窗根处。   雁影好不容易挪动虚软的双脚离开书房后窗,又拼着力气左绕右绕的走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书房,这才跌坐在台阶上。心头思绪纷乱,一时间失了主张。   原来,宁令哥压根就不打算给显淳调拨军粮,他口头上应许了自己,背地里还是另有算计。若不是自己误打误撞的偷听到他交代与那人押运路上尽量拖延,且在半路早埋伏好人手劫粮,恐怕自己真的被他蒙了去。雁影此时气恨交加,更忧心显淳的境况。   “哎呀姑娘,你怎么坐在这里!”雁影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一干寻出来找人的丫头婆子的发现了。原来绿柳回到荷香斋,就发现雁影不见了,吓坏了,急忙命人四下寻找。   雁影本就未曾走远,加上偷听得宁令哥的骗局,心里混乱,也就再未顾及隐藏,所以很轻易的就被下人们找到。   她被人抬了送回荷香斋,愈发恨自己这如废人一般的身子,对于现状除了心焦别无他法,心中焦急,靠躺在床上闭目流泪。   这时候宁令哥也得了信儿过来,将以绿柳为首的一干丫头仆人斥责了一顿,扣了两个月的月钱才罢。   “又有什么事情不开心了?”宁令哥轻哄着问。   雁影此时怨恨极了他,眼也不抬,就是不理他。宁令哥讪讪地问了两声,得不到回应,心头火起。   “你这又是为着哪出?若是下人们惹你不高兴,你大可以处置他们,若不解恨,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便是,你这样不理人,是恼我不成?”   雁影见到宁令哥更是越想越气,忽地从床上坐起来:“我问你,你答应我的事情可曾做好?”   宁令哥被她这样一问愣怔了一下,紧跟着笑起来。“原来你就为这个啊?我这几日不就是在忙这个事情么,都办好了,今日一早押运军粮的人马已经上路了。”   雁影冷笑,心知他这样不过是在敷衍自己,竟然都不眨一下眼睛。   “我答应你的事情也办了,接下来我就操办我们的事。回头我就去去找没移老儿提亲去。”   雁影冷笑一声:“不急,等军粮安然运到,野利显淳得胜回来再议你我之事吧。”   宁令哥听她如此说,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雁影见他变了神色,知道也不能太过明显的与他翻了脸,垂眸掩去眼中情绪,沉声道:“我与显淳虽无名分却有夫妇之实,如今虽然许了殿下终身,但野利显淳待雁影情意深重,雁影不能无情无义。若他战死沙场,我又如何忍心在这里鼓乐欢笑?我只盼他得胜而归,知道他安全无恙,也算对得起他之前的情意,到那时我便绝了念头死心塌地跟了你。”   雁影说得郑重,宁令哥心底却是暗暗心惊,她焉知自己虽发出粮食军需,却一定到不了野利显淳手中,野利显淳如何能够活着回来?但雁影说得义正词严,神情严肃,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说才好。却又被雁影的最后一句话说动了心思。   “你真能放下他?莫不是敷衍我吧。”雁影最后几句话让宁令哥心动,若雁影死心塌地的从了他岂不是美事一桩?他思忖良久,心想若是野利显淳命大活着回来那雁影便无借口拒绝自己;不过野利显淳没什么机会活着回来了,到时候顶多安慰劝导雁影几天也就是了,人都死了,莫非她还能翻出个天去。   “雁影发誓,只要野利显淳能平安回来,我便彻底死心,与他再不想干!”雁影见他半信半疑,便狠了心发誓。她不信显淳会轻易的被困难压倒,即便他缺粮断草,也定然能绝处逢生。现在,她所能做的就是祈祷显淳能够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如夫人   日子就如同在炉火上煎熬一般,宁令哥倒是每日必来看望,几次三番想与雁影亲近,都被她以未曾行合卺之礼拒绝。宁令哥虽不快,但之前因强了她差点令她自尽,如今也不敢太过强迫。想着反正早晚都将是他的人,也就迁就着她了。   每次敷衍拒绝宁令哥后,雁影都是一身冷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但想着最终要盼得显淳安然回返,也只能忍着心中的害怕与厌恶虚应宁令哥。就这样过去两个月有余,每一天都在恐惧与等待中煎熬,竟觉得比两年还要过得缓慢。   今日一早起来,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的湿气很重,呼吸间都能闻得出来潮湿的味道,地上的青砖颜色也接近墨青色,似乎踩上去可能会踩出水来。雁影坐在窗旁的美人榻上,从打开的窗子里看着外面廊檐下种着的大从美人蕉。美人蕉宽厚的叶片上油绿油绿的,泛着幽幽的光。雁影曾经听说美人蕉是由佛祖脚趾所流出的血幻化而成的。这是一种美丽的花朵,红的,白的,黄的,斑点的,还有双头鸳鸯株,沿着廊下石子小径栽种了密密的一层,平素花开时候,整个小径就好像被它们燃烧了起来似的。今天因为天色暗沉,这一丛一簇的花儿看在心里也觉得没了精神,蔫耷耷的模样。   几个小丫头坐在不远处廊下闲谈,破碎的断句隐约飘进来,雁影本不曾留心她们说些什么,但随着一个小丫头略提高的声调中听到野利两字,不由得凝了精神细细听来。   “……打败吐蕃……军粮紧缺……借粮……大军……城外五十里……”   雁影从那些丫头们口中大概得知野利显淳完胜回朝,心中不禁又惊又喜,顿时如同卸了千金重负,喜极而泣。她就知道显淳不会这样轻易的被困难击倒,再大的难关都难不倒他,听那些丫头的话,似乎是显淳借粮度过难关。正悲喜交集时刻,门帘被高高掀起,宁令哥沉着脸走进来。一进门看到雁影的模样,一张脸更是沉得如外面即将电闪雷鸣的暴雨天。   “今儿的心情不错呢,想必你是知晓野利显淳回来了。”   雁影见他这样酸不溜丢的口气,不想理他,便扭过头看窗外的美人蕉不作声。可宁令哥不依不饶:“是不是后悔当初答应我了?”   雁影心里正因显淳回朝之事激荡欣喜,听他如此说,心中着恼,便白了他一眼,扭头歪了身子背冲着他躺在榻上。宁令哥见她如此冷淡自己,心中的气怒一时哽在胸口,就要发作。一旁绿柳见状,赶忙笑道:“太子爷来了正好,姑娘这一早起来就说心口闷,许是刚刚喝了药,这药劲儿还没行开呢,闷在腹中不舒服。偏巧这天儿阴得跟什么似的,也不敢让姑娘出去走走,怕着了雨。奴婢正发愁怎么逗姑娘开心呢,您这一进来就跟姑娘玩笑,倒是姑娘不禁逗,一下子就恼了。想来也是姑娘对太子您不见外,才这样使小性儿。”绿柳将这一番话连哄带劝的说完,将手中的话梅放到榻前的小桌上,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宁令哥原本是让雁影的态度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可一听绿柳说雁影喝了药不舒服,倒让他没了脾气,他看了看歪在床边的雁影,只见她身着一件草绿色窄袖绮罗衫,下身一条同色裙子,裙做百褶,裙边绣着凌波水云纹,与袖口纹络相同,那些纹络用极细的丝线绣成,手工极为精密繁复,一边裙角荡悠悠的垂下来,那些个纹络仿佛动了起来,如同真的在水面凌波一样。   宁令哥这样站了一会儿,见雁影没反应,讪讪地踱到榻前坐下。   “心口闷还是腹中不舒服?”他从侧面看去,雁影一张素颜未施脂粉,素肌如瓷,颈上一绺碎发轻飘飘贴着她修长的颈子落入胸前,随着呼吸在高耸的胸部起伏,那样子极是慵懒诱人。他顿觉嘴干舌燥,呼吸紊乱起来。   雁影背对着他也不理睬,他有些讪讪的,看到桌上摆着的梅子,便捻起一颗递到雁影嘴边。   “吃颗梅子吧?”   乌黑的梅子衬得她粉唇素肌更是精致细腻,羽扇一般的睫毛遮住了眼珠,一管悬胆鼻又挺又翘,线条极为流畅漂亮。菱唇微翘,淡若烟霞的粉红颜色,看得他心旌情动,恨不得压上去含住反复吸吮才好。   宁令哥这样看着想着,伸手将她身子扳了过来,凑上去就要寻香,却被雁影伸手抵住胸口。他一双眼里满是欲望,拧眉道:“野利显淳也安然回来了,你还想用什么借口来拒绝我?”   “殿下也只是听闻显淳即将归朝,并未见人,怎知他是否安然无恙?总要见到人真正无恙方可作数。”   宁令哥一听,妒火中烧。他一把扯起她,面目因嫉妒而显得有些狰狞。他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与雁影鼻尖对鼻尖,口唇对口唇,压抑着、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江、雁、影,你别欺人太甚!我一再容忍你,你一再的挑战我的忍耐性,你凭什么?凭什么?宁令哥眼中的火苗因愤恨与嫉妒燃烧得更加炽烈。“你……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雁影如此近距离的与他对望,非常清晰清楚的看到了他眼中的愤怒与欲望。记忆中那段不堪又重新被揭开,她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此刻的宁令哥太过危险,恐惧使她瑟缩颤抖,她生怕宁令哥再次失去理智。她撇开视线看向一边,似乎想借由这样的举动令自己安全也让宁令哥放弃。但宁令哥哪里肯轻易放了她,一把攥住她的下巴,喷着火的双目凑近她。   “你不是想见野利显淳吗?那好,我成全你,在你嫁给我的那天,我就让你见到他!现在,我先要得到我想要的!”   话音未落,举手将雁影身上的外衫一把撕开,绮罗本是娇柔织物,哪里禁得起他这样粗蛮的劲道,顿时被撕裂,雪肤玉肌的肩颈暴露出来。雁影惊呼一声,拼命挣扎着想脱离宁令哥的钳制,但宁令哥此时已经妒忌蒙心,双目血红,哪里肯顾忌其他,几把便将雁影衣衫撕个粉碎。   外间伺候的人连同绿柳都听到内室的声音,几个年纪小的丫头正欲上前,被绿柳拦下来。她在门外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还是推开门走进去。   一只脚还未踏进内室,便有低咽压抑的声音传入耳膜,立时令绿柳涨红了面颊,只觉得从腹部传来一阵热流,冲击得她腿酥脚软。那声音绿柳自是不陌生,那日后花园的水塘边……   绿柳颤抖着又往前迈了一步,壮着胆子向里瞧去。只见零落散在地上的绮罗碎片,隐约还能看出是衣衫的形状,窗边美人榻上已经没有江姑娘的身影,只看到床榻上垂下的帘幔有节奏的颤颤而动,伴随着不时传出的压抑的呜咽,痛苦的低吟。   绿柳正不知如何是好,突见一只芊白的素手探出帘幔攥住,绞紧,那雪纱被纤白的手绞得将要承受不住力道,险险欲落。真正这时,一只麦色大手握住了那只纤手,与她五指交缠,紧紧的压在床边。   床榻震颤得更厉害了,一下下的震颤,帐幔瑟瑟抖动……   室内有一种压抑着的窒闷,有一种令人心跳的暧昧气息在流转。绿柳稳了心神,小声的唤道:“江、江姑娘……”   “都给我滚出去!”帐幔间传来宁令哥一声怒吼,那暴怒的声音压住了雁影的低吟:“绿柳……唔……唔……”   兴庆城郊外的晴日格外明朗。   兴庆城东郊的太子别业今日更是鼓乐喧天,分外热闹。太子别业从府门外到前堂都坐满了前来道贺的官员,整个府邸恭贺声,笑语声,声声不断。外面鼓乐吹笙,室内红烛高燃;满园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满室的浓郁明红,喜气满堂。虽说这是太子宁令哥娶如夫人,但是这铺张的阵势也着实不小,可见太子对这个如夫人的看重。故在朝的不在朝的大小官员商甲,都备了厚礼前来恭贺,试问谁不想先与未来的国君打好关系呢?   别业内院的荷香斋里,江雁影坐在镜台前,绿柳正在替她绾发。外头鼓乐声阵阵传来,更加重她心中的惶恐。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绿柳,问道:“外面来了很多人么?”   “是啊,今儿个帝京所有大小官员都来祝贺呢,外头可热闹了,送来的那些个贺礼东西厢房都摆不下,院子里还堆了好些。”绿柳仔细的将最后一缕青丝挽到头顶,替她戴好金丝镶宝石桃形鎏金冠,在两鬓分别插上镶红蓝宝石的凤头金簪,又拣出一对红宝耳坠替雁影戴上,从镜子里瞧了瞧,这才满意的道:“好了,姑娘,不,今后该改口称您夫人才对,奴婢伺候夫人更衣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死而复生   绿柳捧出一套绯红色缂丝衣裙。西夏因李元昊建国定都后处处学习中原文化,任命官员也识才委任,所以对中原儒家文化极为推崇,故嫁娶之礼仪也效仿中原,娶正妻新娘应着大红,而纳妾则避开大红只能用粉红颜色。宁令哥是太子,娶太子妃子自然要国君挑选赐婚,即使他及其喜爱雁影,也不能不遵从这个规矩。   雁影在绿柳的伺候下穿好衣衫,两个丫头端了一面大铜镜来。只见镜中人身穿粉色缂丝衣锦袍,右衽交领窄袖,领口镶宽花边、左右开衩,袍内穿绣着四季花鸟的百褶裙,裙两侧和前方垂绛红丝绶,脚穿翘尖履,每只履翘尖上都镶着一颗珍珠。   缂丝在当时是非常珍贵的织物,因为工艺复杂,产量极少,一般只供皇家宫廷所用。如今宁令哥命人用缂丝做喜服,且针针线线精美繁复,连鞋子都镶着如此贵重的珍珠,可见宁令哥对雁影的喜爱。   雁影无心计较这些,她只关心野利显淳来不来。“那——定国将军也来了吗?”   “应该也来了吧?奴婢不是很清楚。”绿柳替她抚平裙上的褶皱,忙着检查还有哪里未曾理好,未曾注意雁影问话。而这时举着镜子的一个小丫头多嘴道:“来了呢,将军刚刚来不久,我刚才出去送茶,见到野利将军了,好英武,俊帅极了。”那个丫头年纪不大,说起野利显淳的时候一脸的迷恋,似乎眼中都能飞出桃心的样子。   雁影的心一抖,手攥得出了汗。她强自镇定,生怕会被人看出来异样来。心里很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见到野利显淳,只能强子压下心里的冲动在心中反复思虑,想了种种又都被推翻,总也想不出一个可能见到野利显淳的法子与借口。   眼见吉时就要到了,若再想不出法子可怎么好?她不能在显淳面前嫁给宁令哥!焦虑之下急出了汗。   绿柳见了,忙用帕子擦拭,嘴中念叨着:“哎呀姑娘,不用心慌,反正一会儿出去有盖头蒙着,你什么都不用看,什么也不用想,有我们搀扶着呢。你看你这一头的汗,把刚上的胭脂膏子都给冲花了。”   她这样说,反倒给雁影提了个醒儿,她一把抓住绿柳:“都到此时了,你们也该将解药给我了吧。”   绿柳一怔,随即磕磕巴巴道:“姑娘,这、这……绿柳没、没解药。”   “你现在去禀了太子,不然我这样无力也拜不了堂。”   “姑娘,这个药根本无解,只需断药十余日便自动恢复正常了。”   雁影灰心的坐下来,更觉得浑身无力,如虚脱了一般。这时有人来催说吉时已到,要绿柳她们扶着新夫人拜堂。众人一阵慌乱,拿盖头的,递如意的,搀扶的搀扶,跟随的跟随,雁影就这样被簇拥搀扶着出了荷香斋。   此时鼓乐齐奏,司仪高唱吉祥之词,拜天敬地,雁影想要挣扎,但身边的两个丫头婆子力道极大,她竟然挣脱不开,顿时明白了这又是宁令哥早就安排好的,定是怕她喜堂上不肯乖乖拜堂。她心里又急又恨,却又动弹不得,行礼鞠躬都被身边的人傀儡一样的摆弄着,根本无力反抗。   一番折腾之后雁影被人扶回了洞房,两扇门扉将嘈杂的人声隔绝在房门之外。雁影被折腾这一番下来气喘吁吁,心中只恨自己的身子如此不中用,更恨宁令哥处处堵在她前头。   喘匀了气息,雁影掀开盖头,入眼满是红色,床上铺盖帐幔是红色,厅堂里红色桌布,红色椅垫,窗户上的窗花儿都是红纸剪成的百子石榴与喜鹊登梅,门上的大红喜字张扬夸张地刺入眼中。   她咬牙撑着虚软无力的身子来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还好,只闻远处鼓乐喧哗,门口并没有人守卫。心下一喜,手落在门闩上用力一拉,门扉纹丝未动,她又用力一拉,门扇也仅仅是晃动了两下,心中陡然一沉。   门是锁着的!她急怒攻心,扬声呼救。想着或许能惹来外院的人注意。可毕竟离得远,且人声喧闹的,将她的声音掩盖了下去。她不知外院的宾客是否有人听到,反倒是外面传来丫头的声音。   “江姑娘,不,夫人需要什么?”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去,踉踉跄跄着倒退了几步,撞在了桌子边上,凳子“哐当”一声被撞倒了。   她因冲力扑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具被撞翻了,几个杯子丁零当啷的落在地上,摔碎了。她也身子一软,滑坐在地上,心中绝望极了。   到底要如何才能见到显淳?又如何才能摆脱宁令哥?如何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她本是一个平凡的女子,然何命运待自己如此不公?被苏家悔婚约,喜欢苏孝伦而迫不得以远嫁西夏已是无奈,难得野利显淳待自己情深意重,自己渐渐交心于他,可老天见不得她过得幸福吗?又让显淳另娶他人,还让自己失身于宁令哥。难道这一切是她的罪孽?不,她无罪,她只是不该生在这个世道,更不该生成女儿身!   满心的哀伤与怨愤令她觉得很疲惫,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地的茶杯碎片。   她伸手捡起一片碎瓷片,瓷片锋利的边缘反射出一道幽光。心中一个念头闪过,齐如编贝的牙齿紧紧咬住了下唇。或许——也只有这样一个办法了。   将瓷片放到手腕上一划,一缕血线渗出来。她定定的看着白色的肌肤上留下来的鲜红,并不觉得有多疼。不一会儿,腕上的血渐渐凝固了,颜色也由鲜红变为暗红。   门外依旧没什么动静,她看了看手腕,垂下眼睫,眼珠轻轻转动了几圈,惹得密黑的睫毛如蝶翼办的轻颤。她忽然一咬牙,右手的瓷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光,狠狠的在左腕上割下去。瓷片锋利如刃,雁影又是下了狠手的,只见白光闪过,一股鲜红喷了出来。   她蜷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手腕上的血如小溪一样流淌,温热而粘腻。鲜红色的液体沿着手腕流淌下来,顺着指尖滴滴答答。   她站起身,扑在门上,用力拍上去。   门上上细白匀薄的窗纸立刻绽开了一大朵一大朵鲜红色的花朵……   事情至此便出现了文章开头那一幕,血色婚礼。   雁影再次有了意识时还以为自己到了阴间。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的神智更清明了些许,忽闻身边有脚步声靠近,眼皮却似千斤沉重,更无力言语。   “怎么样了?醒了么?”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传来。   “还没有,目前这位姑娘的血已经止住,但伤口割得太深流血过多,身子又原本虚弱,何时能醒转就不好说了……这些天一直在喂她补气养血的药剂,她又含着千年老山参固本,性命应是无碍了,大约这几日便能醒过来。”   “嗯。”   雁影不知是谁在说话,但她疲乏得无力睁开眼睛,断断续续的听了这许久,意识又模糊起来,昏昏然的睡过去。   就这样醒醒睡睡,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她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在一旁守护着的小丫头见她眼皮颤动,一阵兴奋的叫嚷过后,通知了主子没移郎舒。不过片刻,没移朗舒挑帘快步走进来。   他身着褐色长袍,见他醒来,对她微微一笑。雁影凝神细看,那人面目浓眉深目,高鼻薄唇,发须皆白,竟是自己的义父没移朗舒。   没移朗舒见她醒来,在确定了她身体状况已无大碍后,这才捻须道:“你这脾气也算倔强,只是自决愚蠢了些,你有勇气自决,却没勇气活着了么?”他薄唇轻启,声音虽低沉却是不容忽视的冷诮。   雁影看向眼前这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心里一苦。当时只想着要如何才能见到显淳提醒他注意野利皇后,且自知以自己的不洁之身无颜与他两厢厮守,自决在当时来看绝对是一个两全其美且最有用的法子。她的一生受人摆布无法违抗,这一次她总算能自己做一回主。她抵抗不了命运的操纵,那么她总有权利选择保持尊严。   她从干涩的喉咙里费力的吐出几个字:“自由和尊严。”   没移朗舒一怔,瞬间了然,他默然不语,只是用那双饱含着睿智沧桑的眼睛凝视她。这时没移夫人闻听义女已醒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进门就拉着雁影的手直落泪。   “孩子哟,你可醒了,你说你怎么这样傻,什么事情不好解决非要做那样决绝的事情,好在是救过来了,若是……”   雁影见她又哭又心疼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这种时候有人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在乎她的做法是否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影响,只是单纯的出自关心,这真是让人感动。她眼圈一红,泪就跟着滚落。   没移朗舒见状埋怨妻子:“你这老太婆真是添乱,俐玛刚刚醒来,身子还虚着呢,精神也不好,你干嘛哭哭啼啼的,还不赶紧去准备点吃的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再相逢   没移夫人闻言,赶紧抹抹泪道:“,哦,是是,你看看我,一见俐玛醒了就高兴得忘了别的了,我这就去,厨房里早就准备好了稀饭,我再去做两个小菜就过来。”她临走还拍拍雁影的手,才迈出房间。   雁影收回跟随没移夫人的视线,对上了没移朗舒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着深思,有着考量。   雁影不知该怎样称呼没移朗舒合适,犹豫片刻道:“没移大人,这里是……”   没移朗舒道:“既然当日我受了你磕的头,你我自然就有了父女情谊,你这样见外莫不是嫌弃我做不得你的长辈么?”   雁影听了他此言,无法起身,只能在床上抬起头来轻点:“父亲莫怪,是孩儿失礼了。”   没移郎舒这才舒展了眉头,扬手阻止她道:“没外人在,不用这套虚礼儿。这里是我在兴庆城外暂居的地方,我在兴庆府没有府邸,每次来兴庆府都是住在友人的这所院落。”   他知道雁影精神还未恢复,也就不让她多言,径自说道:“想必你也清楚,太子娶亲,他的如夫人自绝当场,这种事也算得上皇家丑闻了。你这样决绝,今后要如何在立身?不知今后你作何打算?”   雁影低头沉吟片刻,抬头道:“我本想自绝断了这世上的一切念想,不想还是未能如愿,那太子府我是决计不能再回去的,显淳那里……也是不愿再相见。事到如今,我无法在这兴庆城里立足,只求找个能安身之地安静的生活吧。”   没移朗舒点头道:“我也不瞒你,你来时已经气息微弱,皇上派人把你送来我这里也不过就是个过场而已。可毕竟你给我夫妇俩磕了头,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们夫妇俩不忍心看你如此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香消玉殒,尽了力救你,只想着能对得起你当日的叩拜。老天怜悯,终是保住了你一条命。可也不能再让世人知晓你还活着,皇上……怕是也并不乐见你还活着。”   “皇上?”雁影听没移郎舒的话头里还扯上了李元昊,心里不免奇怪。   “是,那日皇上也去了,只不过他到的时候你已经……”没移郎舒顿了顿,又道:“当时野利显淳见你那样,便发了狂,与太子大打出手,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皇上只得命人将他俩制住,命人将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你送到我这里。”   雁影这才知道之后的事情,忆起昏迷前的那一刻,又听到显淳发狂,心头抽痛难忍,怆然涕下。想来李元昊是绝不肯让一个女子坏了他两个儿子的感情。又想到没移夫妇宁可抗命也要救活自己,这份恩情无以为报,挣扎着下了床跪倒。   “女儿叩谢父亲救命之恩。”   没移朗舒没料想她竟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正要搀扶,恰巧没移夫人端着粥菜进门,见状赶紧撂下托盘扶起她,嘴里叨念着:“你这孩子是做什么呢,身子这样虚,还又下跪磕头的,快起来快起来,赶紧躺回去。”她一边搀起雁影,一边数落着没移郎舒:“你这老头也真是疯了,孩子刚醒过来,你是在做什么要这样折腾她。”   没移朗舒被夫人训得无言,只是看着夫人搀扶着雁影躺回床上,心才稍稍放下。   雁影刚想解释,就被没移夫人拦住了话头。“什么也别说,留点精神吃饭,然后给我好好休息。”没移夫人给雁影掖好好被子,端过托盘,上面有一碗熬得稀烂的梗米粥,配着两碟小菜,很是精致清淡,让人看了就有食欲。雁影刚要伸手端碗,就被没移夫人拦住了,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到雁影嘴边:“张嘴吃饭。”   雁影一愣,下意识的张开嘴。没移夫人一勺一勺的喂着她,神情慈祥,细心温柔。雁影一口一口的吃着,眼圈湿润视线模糊,哽咽难言了。   没移郎舒早就对外宣布,没移俐玛医治无效,于抬回府次日殒命。停灵七天后入殓草草下葬。待到被李元昊关在宫里的野利显淳和宁令哥闻讯赶去时,雁影的棺椁早就入土为安了。   十日后,没移朗舒携夫人进宫辞了李元昊返回摊粮城。走了两日后,在贺兰山麓的一条岔道上停下马车。没移朗舒拿出一袋银子对雁影道:“摊粮城毕竟还是距离兴庆不远,又皇上的属地,你跟我们回去难保不会走漏了消息,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不能将你留在身边照顾。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生活吧,最好换个名字再也不要提起之前的种种。”   雁影正要推辞,没移夫人也说话了:“拿着吧孩子,回宋也好,去哪儿也罢,总要有点银子傍身才好。”   她没再推托,心知自己今后还不知如何,身上有点银子到底稳妥。遂谢过没移夫妇,与他们分道扬镳。临行前,她给没移夫妇磕了三个头,没移郎舒眼底黯然,没移夫人含泪道:“好孩子,快起来。阿妈也是舍不得你,但你跟我们回去太危险,以后有机会了想着来摊凉城看看我们,我们两老也就知足了。”   她拜别了没移夫妇向南走了走了三日,途经一个小村庄落脚,淳朴善良的村民们热情的招待了她。村中一个中年女子也就是静儿的阿妈问她要去哪里,她茫然了。要去哪里?回大宋?一个被仁宗皇帝送出的物品如何回得去?回去也是让爹娘为难蒙羞。她思来想去,竟是无处可去。   好心的村人留下了她,给他一间小屋容身,平日里帮助村民缝补浆洗,在客商经过时用自己的绣品换取一些必要的用品。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虽清贫却平静。   野利燕一行人因为偶遇雁影而多停留了一天,第二日野利燕缠着她又详细了解了她失踪后的情形,直直聊到深夜才肯罢休。   野利燕也将自己失踪后的去向告诉了雁影。原来她是被完颜朔救走了。完颜朔本是大辽所属生女真族最强大的一个部落的少主,因为归属于辽王朝所统领,辽不仅每年向女真部征收马匹,还必需每年向辽进献贡品,如他们当地的北珠、人参、生金、松实、白附子、蜜蜡、麻布等各种特产。完颜朔是受命女真族长押送进献辽的贡品时正赶上辽要攻打西夏,辽知道完颜朔是女真第一勇士,便要完颜朔作为副将协同辽军将领一同出征西夏。   那一仗因为辽军统帅的自负而失败,致使完颜朔被野利显淳所俘。野利燕放了他之后,他出了西夏边界与自己的手下汇合,因放心不下野利燕,留了探子一直在暗中关注野利燕的情况,不久知晓野利燕被逼婚,所以带了手下一支铁骑军劫走了野利燕,现在野利燕是他的妻子,完颜部落的少夫人。   他们这一次是因为燕儿思恋家乡和亲人,宠爱妻子的完颜朔拗不过她,又听闻在兴庆的暗探呈报夏主元昊出宫巡视各州县,便趁此机会冒险护送妻子回兴庆城探亲。得知将军府这样的变故,完颜朔本打算就此带野利燕返回完颜部落,但野利燕担心显淳,执意要见大哥一面。完颜朔不忍爱妻伤心,也就由着她了。   雁影一直担心野利燕的行踪未卜,现今见到野利燕,从完颜朔眼中看到了对野利燕的呵护和疼宠,现知晓她过得很幸福,也就放了心。   第二天,雁影拒绝跟野利燕回兴庆,也请求她为自己的行踪保密,才将他们送至村口,看完颜朔带着野利燕和他的侍卫一行十几人上路。   她站在村口望着远远而去的完颜朔与野利燕,双手合十为他们祈祷,马蹄卷起的烟尘迷蒙了她的视线。   送走野利燕也有半月有余,雁影的心情也恢复到平静淡然。   这一日,她拿了胖嫂交给她的衣服蹲在村口的小河边搓洗着。北方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指已经被冰冷的河水冻麻木了。她不时的得把手放到嘴边呵气,远远望见有路上有马匹向这边奔驰而来。她不以为意,因为经常有客商车马路过小村。继续低头搓着衣服,想快点洗好回家去暖和暖和已经被冰水冻僵了的双手。   马蹄声从她背后经过,转瞬间进了村。   她抬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一人一马的背影卷着烟尘只剩下模糊地背影。将视线拉回来,抬手将垂落下来的散发撩至耳后,忍着刺骨的冰冷用力拧干了洗好的衣物,放进木盆端着向村子里走去。   进了村子,左转右拐,又转过一个草垛,忽然,她怔住了。因为,自家小院门前,一人一马卓然而立。   心里犹如一柄大锤捣过,咚的一声,那闷闷的一锤将她的神智捣碎。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狂喜是心酸是惊讶是愕然。   作者有话要说:   ☆、再相逢2   不远处的那人一身黑衣,一脸的风尘,却依旧气势卓然,眼神犀利。分明就是数百日夜以来她刻意压在心底却时不常冒出来扰乱她心神的——野利显淳。   四目对望,相对无言。目光胶着,时间凝滞。仿佛白驹过隙,又仿佛过了千年。   显淳也已看到她,几个大步跨过来,在她还不知如何反应之前,张臂抱住了她。   木盆“当”地一声落地,洗好的衣服散了一地。雁影恍然,木愣愣的任他将自己抱紧,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的脑子里是停顿的,是空白的。   许久之后,回过神来。   “你——怎么知道……”话未问完便已猜到定是野利燕告诉他的。“你见到燕子了?”   “雁影、雁影……你活着,你还活着!”野利显淳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沉沉的声音里带着喑哑。“你真是狠心!你忍心就藏在这个小村子里不见我,让我一个人孤独终老么?”自他得知雁影殒命的那一刻,他的心痛得犹如万箭穿心,活着就如行尸走肉一般,没了生趣。整日里就是在府里喝酒,没心思上朝,李元昊将他叫进宫训斥了多少次,最终也没起多大的作用,他已经没了心思振作。   李元昊又想尽办法,歌姬美女成批的送入他府中,被他拒绝之后,干脆压给他许多政务,让他忙碌。这倒是他比较能接受的方式,起码忙碌起来就没有时间思考,就没有精力想念,难得的空闲下来就只有烈酒陪伴他。直至燕子偷偷回来探望他,最终看不过他那样颓废,忍不住将雁影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   “我……”雁影的语句还未成型,后面的话还未成型就已经被显淳封在了口中。   雁影双手僵滞的举在半空,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对着野利显淳宽厚健硕的胸膛又捶又打,拼命推拒。可显淳哪里舍得放开她,任她的粉拳在自己身上瘙痒,彻底将这一年多的思念与悔恨倾注到这一吻中。   挥舞的拳头渐渐缓慢下来,最终搭在男人肩膀上。   若真是无情便也罢了,奈何终是绝不了情啊!   许久,野利显淳终于肯放开她,她气喘吁吁的抬头看他,一张粉面上如同绽开了两朵红云,眸子里闪着盈盈水光,好似两颗黑水晶一般晶莹纯澈。两人相视而立,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回过神的雁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把推开显淳就往院里跑,可她再快也快不过显淳,被他一展臂从后搂入怀中。   鼻端吸进那熟悉的味道,他身体散发着的火热就如熔岩一般似乎能将她烤化了。她惧怕这种感觉,因为知道自己的自制力或许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坚定。显淳越搂得紧,她就越厌恶自己,她觉得自己是肮脏的、污秽的,会传染给他。   在他怀中也仅仅是那么短短一刻的僵滞,便又拼命挣扎。奈何野利显淳更是执拗,任她如何挣扎也是枉然,显淳执意不肯放开圈抱着她的手臂,任凭她怎样捶打,就是紧紧的搂着她不放。   “雁影,雁影,我知道你恨我、恼我,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不该将你留在府里,让阿吉塔钻了空子。是我不好,我该死!我护不了你,让你遭受的欺辱,你打我骂我怎样惩罚我都行,是我对不住你。”显淳见雁影挣扎得厉害,忙不迭的道歉。   雁影从未听过野利显淳这样低声下气的说过话,这样温言软语的哀求过谁,而今这个骄傲的男人却如此低声下气的说着求着,道歉着。心底有一种酸一种涩直冲出来,冲上喉间使她气息梗堵,冲上眼眶令她视线模糊。她几乎要在这样的温柔下弃甲投降了。   但——这种软弱也仅仅是一瞬。她拼命瞪着眼睛不肯眨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让眼睛里的水汽掉出来。心底立刻有个声音提醒着她:不可以!你怎么可以心软,怎么能心软?小村的生活虽然清苦却心静,你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先前那种境地中去。虽然这样必须要舍弃所爱,必须要将自己心底的爱恋掩藏,那也是正确的。这声音如醍醐灌顶,在她脑中轰然炸开。缓过神来,用力去掰显淳环在自己胸前双手。   显淳见她反抗得剧烈,生怕她伤着自己,反手握住了她。   握着她的手才感觉到以前纤白精巧的双手现如今粗糙异常,骨节粗大,皮肤干涩划手。手背上还有无数条裂开的口子。他抚摸着她手背上的皴裂,粗涩的皮肤让他心里泛着疼痛。   “雁影,雁影,别拒绝我,别逃开我……”   雁影就是再狠心也禁不住他这样哀求着、痛楚着,这样低姿态的哄着求着,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   “跟我回去吧。”显淳的声音从身后传入耳膜,气息吹拂在耳廓,痒痒的,就如有根羽毛在雁影的心头轻轻搔动。   回去?不,雁影身子一僵,软下来的心又瞬间强硬了起来,她摇头拒绝。   “为什么?你是不是怨恨我当初对阿吉塔太过心软才致使你受了这么多苦?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要你肯给我机会让我补救,只要你——还活着……”显淳难过的看着这个让自己痛到心坎的女子。   “没有,不是那样的……”雁影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淡然申明。口中如是说,心底也还是有怨恨的。怨的是他总是将国事排在第一,国事与自己两相冲突时,总是她排在后面。恨的是他曾经不顾自己的要求将她扔在阿吉塔的手心里任其折磨;更是带着自惭形秽的心理,觉得自己污秽不堪无法面对他。   “你答应跟我回去了?”显淳眼中一亮,情绪有些激动。   “这里很好,我哪儿也不去。”她摇摇头,抽出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这样平静的日子她觉得挺好,虽然布衣粗食,但日子过得平静安然。   野利显淳瞬间闪亮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黢黑的眼瞳蒙上了一层失落。   雁影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心里不由软了下来,可又想到自己已失了清白之身,还有何颜面与他厮守;而且她更没有忘记野利将军府里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妻子阿吉塔,回去再去跟阿吉塔争夺一个男人吗?阿吉塔千方百计绞尽心思的要杀了她就是因为嫉妒,而她也一样做不到所谓的大方与贤惠,整天看着想着他野利将军名正言顺的夫人另属他人会嫉妒会心痛。做不到大方,那么就只好远离,起码落个心静。不看不听不争不抢,会让自己好过一些。   经历了这么多,又经过这一年多心情的沉淀,她渐渐明了,并非只是相守才算刻骨铭心,也并非分离就是情断义绝。自己再也做不到像之前那样忍着心里的嫉妒委曲求全呆只为了能待在他身边,他既然做不出狠心绝情的事来,那么自己也就不要为难她,放过自己,更是放过了显淳与阿吉塔。   “那我在这里陪你。”沉默了半响的显淳忽然作出决定。   雁影愕然,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决定,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但也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挽回自己。他这样出色的将才,有声望有爵位,怎能屈居在这小村里。他明明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迫自己遂了他的愿望。   可一切都已改变,她与他——是不可能了。   她沉淀了情绪,道:“你是大夏的将军,身负重任,怎么能窝在这小村子里。”   “我已经失去你一次,在我失而复得我的珍宝之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显淳也是没料到雁影不愿跟自己回去,失而复得的喜悦过后,他觉察到有什么不一样了,这种感觉让他心慌,让他失落。   可雁影听了他的话,面上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走吧,你肩上有国家的责任,有丈夫的义务,不能做这样不负责任的事。”   “不负责任?我若丢下你不管,才真正是不负责任。再说国家现在没有外扰,边界安定,我不用回去。”显淳明显耍赖。   “你还有妻子。”她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情绪。   显淳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在意?”   雁影飞快的扬眸,在接触到他探寻的目光后立刻又撇开。   看到她别过头,显淳愉悦的勾起了嘴角,知她并非像表面上那样淡漠。“在我心里,我的妻子就只有你。”   雁影错愕望着身边这个男人,眼底是讶然的,是感动的,又怕心里滋生的一丝因这句话而产生的喜悦被他看出来,忙推开他。   显淳哪里肯放,手一使力,将她拉入怀中。他抱紧她,吸进肺腑的是她淡淡的体香,显淳不由得喟叹出声。   “雁影,雁影,你还活着,真好……”   雁影只觉得肩头湿热了一片儿,她僵住了,不敢动弹,更不敢回头去看。   远处,一人策马而立,一双凤眼里闪过嫉妒与忿恨。   雁影,雁影,我又错过了你吗?为什么总是晚野利显淳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主题榜涨票比较快,吼吼,昨日开电脑一下子涨了9票,兴奋啊,祈祷在榜每天多涨点,偶就有动力快点写了,最近不张票也没有妹纸留言,偶有点没动力了。妹纸们,你们都干嘛去了?偶想你们了。   ☆、拒绝   劝不动赶不走的赖皮将军你见过么?雁影就遇上了一位。左说右劝不果,冷脸也给了,恶言也说了,反正不管雁影如何劝说,野利显淳是打定主意非要赖着不走了。雁影撇了跟在后面的牛皮糖男人一眼,无奈地踏进静儿家院子。   “大嫂,在家吗?”   “在,在。”打屋里出来一位胖胖的女人,脸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热情的笑容。   “呦,是她姨啊,快进来,这是——”胖嫂看到了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显淳。   “他是……”雁影不知道怎么介绍他,当初她对村里人说她是跟新婚的丈夫在回乡路上遇到劫匪,丈夫被杀,无处可去,夫家人也不知晓有她这样一个新妇存为由才在小村里住下来。   “大嫂,我是她的相公。”显淳抢在她话前宣布了自己的身份,惹来雁影不满的瞪视。他要做什么?他这样宣传下去她还能在这小村待下去吗?过几天他走了,想过她的处境吗?   “呀!你、你、你不是被强盗害死了?”   “我当时受了重伤昏厥了过去,使得雁影误以为我死了,这才与雁影失散了。”显淳已从她嘴里知晓她留在这里的经过,也就随着胖嫂的话说。   “哦,真是万幸你没事。活着就好,雁影妹子也不用受苦了。”胖嫂好心地感慨:“不过为什么你过了这么久才来找你女人?”   “我伤愈后边打听内子的下落边跟随朋友做了些买卖,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前阵子才从故人那里打听到雁影的下落,这不就急着赶来了。”   “哦,这样啊,不过你这男人也真狠心,不能光顾着赚钱,自己的女人走失了那么久,不怕她出点意外啊?真是的。”胖嫂替雁影不平。   “是,不会了,我这次决不会丢下她了。”显淳好脾气的听由胖嫂的叨念,没有一点不满。   雁影看看他耐心的应着胖嫂的叨念,没有一丝不耐烦,有股子热热软软的东西自心里冒出来,浸酸了她的心。   胖嫂为了庆贺雁影夫妇团聚,邀请两人吃饭,胖嫂的丈夫达利是个粗犷的北方汉子,他打猎回来听胖嫂说了详情,也非常热情的拿出刚猎到的野鸡野兔邀请显淳与雁影一同吃饭。席间两人推杯换盏的喝了不少,显淳不曾因为身份差距有一点点的轻慢,与达利大哥聊起了打猎心得。他对胖嫂家的一对儿女也是喜爱非常,还抱着小静儿在膝上逗弄,甚至耐心的喂静儿吃饭。   在胖嫂家吃过晚饭,达利大哥与显淳聊得意犹未尽,又亲自送他们出了门,直至送到雁影所居住的小院门口才告辞回去。雁影一直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与达利说话,不自觉的比较着这两个同样阳刚的男人。   同样的身高,达利显得粗壮,显淳却显得修长,且举手投足间的风度气韵难掩,俊朗的眉目依旧是那样的有性格。显淳的脸部轮廓非常好看,从侧面看过去,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睫毛很长但并不卷翘;嘴唇不薄不厚,笑的时候有一边唇角稍高,竟然带出点魅惑的样子。   忽然显淳的视线向她这边投注过来,她一慌,急忙撇开打量他的视线,脸微微泛红。   野利显淳唇角弯得弧度更大了些,他回过身与达利告别,目送达利走远才收回视线投注在雁影身上。   “进去吧。”   “啊?嗯……”雁影垂着头应了急忙往院里走,进了院子才想起来今晚野利显淳也要住在这里了。一想到此,她忽然间有些心慌,低头进了屋中抱了一床被子往门外走。显淳正在外间打量她所居的屋子,见状一怔。   “你这是做什么?”   雁影低着头,道:“这里太偏僻,附近没有客栈。天也晚了,我这里虽简陋,好歹也能休息,就请你将就一晚吧。”   显淳闻言一皱眉: “那你抱被子要去哪里?”   “我……去柴房睡。”   显淳眉头一蹙,上前接过她手上的棉被放在桌上,再双手扶着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我们是夫妻,为何还要分开睡?”他话音未落,就感觉到雁影的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为什么要这样?你是在怨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他压着气问,得到的依旧是一个闷声的摇头。他只好抬起她低垂的头,想看清她到底怎样想的。   雁影的脸倒是被动地抬了起来,可以双眼睛还是被眼界遮挡着,黑羽毛般浓密的睫毛轻颤着,粉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一道细缝,露出莹白如玉的贝齿。如此近距离的细看这张诱人的娇容,显淳控制了一整天的渴望瞬间泛滥成灾,他低头吻了上去。   就在他的唇就要印上雁影的唇瓣时,雁影身子忽地一颤,推开了他倒退了一步。   显淳蹙眉不解的问:“你怎么了?”   雁影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住桌沿儿才道:“雁影身份卑微,配不上将军……”   “你在说什么?”显淳听此言顿时恼了,“现在说什么配不配的,你是故意气我吗?我何时曾将那什么劳什子身份看重过?”见她依旧不言不语,却一脸冷淡的垂着头离他远远的,仿佛与自己像是个陌生人,不,连陌生人都不如。心里就像有根棍子在搅和一般,又难受又无奈。那刚刚生出来的恼意一下子就溃散了,只留下无可奈何。   他吐出心口的郁气,缓声道,声音透出一丝哀恳:“雁影,我们相隔这么久才得以相聚,别在这样的时候跟我怄气吧?”   “我没有怄气。”雁影低声道,心里凄苦,却还得忍着不能让自己伪装的冷情失控。   “那就是怨恨我?”显淳只好耐着性子猜测所有可能。   雁影只是摇头,就是不肯再看他一眼,再靠近一步。显淳心里生出一股子燥郁之气。他发觉自己摸不清触不到雁影的内心。虽然她依旧是柔顺的样子,可疏离冷淡的感觉就是那么明显。   想到这儿,心里的焦躁与恐慌更加横冲直撞,这一股子无法捉摸无法掌控的情绪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掌击在旁边的水缸上,水缸登时碎裂成数片黑陶片,里面的水哗地一声流出来,溅湿了显淳的衣衫。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啊!”他抑制不住心头的懊恼沮丧,大吼起来。   雁影虽然被他突然的发狂,狂怒的模样:“我不怨恨你,可我也——不爱你了,你、你就……放过我吧。”   显淳闻言,虎躯一震,他错愕地望着仅离他一臂之遥的雁影,难以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是从他最心爱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的问,脚下一步,一步,跨到雁影面前。“你再说一遍!”   雁影在他这样强势愤怒的样子下很想后退,可是身后抵着桌子,她无处可退。   显淳一把将她双臂攥住,“你有胆再说一遍!”   雁影牙一咬眼一闭,“我不……”下面的话还未曾出口,就遭显淳的吻封了口。他狂怒而且恐惧地吻着她,深深的吻着,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娇躯,在这种渴盼又带着绝望的恐惧中死死的与她纠缠。   显淳带着愤怒与狂躁的炽吻几乎江雁影的神智烧成灰烬,待她神智回归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衣衫已经被野利显淳剥开,肩头雪肤已经露出大半。再低头往下看,胸前亵衣上的牡丹花儿颤颤巍巍的顶在双峰上,似乎马上就要被采摘落地。而自己的双手被显淳反剪着别在身后。显淳的唇正顺着雪颈向下滑去,一路上留下点点红梅。   她被禁锢得无法动弹,狂乱的啃噬,撕咬,野蛮的顶撞与折磨……那段不堪的经历突然涌现脑海,那藏在心里最底层角落里的恐惧与抵触冒了出来,只觉得自己周身都是肮脏污秽,下意识的低喃:“你别碰我、我……脏……”   这一个“脏”字瞬间击倒了野利显淳,他顿住动作,眼神中有伤痛有错愕,有——难以置信。   他粗喘的呼吸在雁影耳边,因为还是被显淳圈在臂膀之间,她只能被动地面对着显淳,敞衣露怀的样子更是令她无颜面对显淳。   她说什么?脏?!她竟然用这样的字眼形容他的碰触、他的亲近吗?低头看着雁影在自己怀中哀怜无助又极力忍着痛苦的样子,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松开她,后退了一步。   雁影急忙裹紧了散乱的衣衫,殊不知她这样急于掩饰自己狼狈的动作在显淳看来是那样的刺目锥心,这一刻再也不能面对她,一转身奔出了大门,那原本昂扬桀骜的身影带着失落与悲伤转瞬消失在雁影的视线,这一刻,雁影只觉得心脏有如被人扯着生生裂裂了一般鲜血横流。他——就这样干脆的走了?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可是为何这样心如刀绞?她双膝一软,滑坐在地上,心中竟是如此哀恸绝望。再一次推开了他,竟比上次与他诀别更让她心痛难抑。   作者有话要说:  应牛皮糖妹纸的要求,今日更一章。其实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总是想答应各位日更,可是我现在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晚几乎都没时间码字,白天我老娘在,家里有人我就静不下心来,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干点那个的,码字速度原本就慢,结果现在……几乎几天才能写一千字。而且最近有点卡文,真不知后面写出来是否能让自己满意。   ☆、狼狈的显淳   她忍不住哭起来,任泪水奔流,也放任自己嚎啕,直哭得头昏眼花,声嘶力竭,双眼每一次流出的泪水都伴着疼痛,仿佛流得不是泪水而是——血一样。也不知哭了多久,到最后她连哭都没了力气,只是倚在桌子腿上抽噎呜咽。   门轴“吱呀”一声响过,门扉被推动,她继续哭,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一双织锦面牛皮底的尖头靴子在她身旁停下来。她哽咽了一下,下意识的顺着靴子向上看,玄色衣料,金镶玉束腰,然后——   她愣住了,努力睁着酸涩难忍的眼睛想看清来人。   “你,你怎么……”   就只听头顶的人叹了一声,俯下身子抱起她。   “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想哭想闹的你也给我坐到床上去,这地上这么多水,又湿又凉的,回头生病了怎么办?”   “你、你、没走?”她愣怔怔的看着面前这张俊脸,抽噎着问。   显淳抱着她进了屋子将她安放在床上,见她的模样又是心疼优势气恼:“傻瓜,我不过是出去散散心,你就弄成这个样子,若我真的走了,你要哭成什么样了?”   雁影听他的话中有宠溺有呵责,仿佛从头至尾都是自己在闹小性儿一般,更是着急又恨道:“你走!”   显淳也不理会她的恶言恶语,从炕柜里翻出干净衣衫递给她。“把湿衣服换了吧。”   雁影一把打开他递过衣服的手:“不用你管,你走啊!”   显淳的一直沉稳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看了她一眼,捡起被打落的衣衫。   雁影见显淳不说话,有些后悔自己太过分,但自己若不这样,显淳怕也不死心。想到此处,她只好硬起心肠不看显淳,生怕自己心软。   “滚啊,你堂堂一个定国将军有没有点志气,竟然赖在女子房中不肯走。”她继续撒泼赶人。   “我不走,你不愿随我回去,那我就在这里陪你。”显淳终于有了反应,可是这反应也出乎雁影意料。   “你、你、你真是……”   “先把湿了的衣衫换了吧,不然容易染上风寒。”相对于雁影的气急败坏,显淳倒是很淡定沉着。   “我不要!”雁影对他这种淡定的神情气恼之极,好像自己的那些个举动幼稚至极。可她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赶走显淳,只得继续不给显淳好脸色。   显淳拿着衣衫脸色未明的注视着雁影,看得她周身直起鸡皮疙瘩。正待说话,显淳一只手已经伸过来就要解她的衣衫扣袢。   “你做什么!?不要过来,不要碰我!”雁影被他这样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她面色突然惨白,双手下意识的乱挥,打开要接近自己的任何一切,瑟缩着向后躲起来。   显淳见她神色不对,只得高举双手不再靠近她。   “我只是想要帮你换衣服,你放心,你不愿意我便不碰你。只是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不然会生病的。今晚——我去柴房睡。”他见雁影愣怔怔地望着他,好像没懂他的意思,不由苦笑了一下:“傻愣着做什么,赶紧换衣裳吧,我去厨房烧点热水给你。”   待雁影换好了衣衫,野利显淳也还未从厨房里出来,又等了许久,还不见显淳有动静,终于忍不住下床想去看,就在这时,只见厨房里一股浓烟滚滚冒出来,她骇了一跳。以为失火了,急忙往院子里跑去,就看见厨房内一个人影伴杂着呛咳声从浓烟中冲出来。   跑到院子中才看清野利显淳脸上黑黑的几抹炭黑,衣裳也难逃炭黑的涂抹,最惨的是袍子一角还是缺损的,黑漆漆的边缘明显昭示着是被火烧过。   “你、这是……”   “咳,咳咳咳,我想烧点水,可是没注意脚下的柴火被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引燃了,结果……”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炭灰下的脸有些暗红。   雁影从未见堂堂定国将军如此——狼狈过,俊朗的脸上被锅黑涂抹得点点片片,衣衫褶皱,衣摆残缺不全还冒着青烟。她从头看到脚,有从脚看到头上,显淳一双眸子虽然依旧如星辰璀璨,不过里面夹带着尴尬与狼狈。如此狼狈中带着可爱的模样彻底愉悦了雁影,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野利显淳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当然显淳不同意雁影去睡柴房,可雁影也狠不下心让显淳去住那个又小又阴又潮的柴房,两人僵持了许久,最终的解决方案就是在外间搭了个床铺让野利显淳休息。   每天清早,显淳都早早起身,帮着雁影将该晾晒风干的皮毛拿到院中晾晒好,夜晚,他又帮她把那些皮毛收起来;雁影洗衣服他就从村外提来水烧热了给她用,雁影缝补刺绣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看着,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地。   偶尔胖嫂的一双儿女来找雁影,显淳也会逗弄逗弄静儿,顺便指点静儿的哥哥齐格儿几下拳脚。每每望着他抱着静儿宠溺的神情,指点齐格儿拳脚的耐心认真,雁影便不由自主的设想着若他有孩子的样子定然会比现在更加的温馨更加令人感动吧。他这样的细腻柔情让雁影淡然的心扯着,颤着,封闭了许久的心原本已经淡然了,也渐渐开始害怕显淳这样的陪伴与温柔会成为她的习惯。一旦有一天他不得不离开,她如何能适应没有他的日子?   不,不行,不能这样任由他任意攻占自己的心了,这种习惯——要不得。   “哎呀!”因为走神,缝衣针刺进了手指,一粒血珠子冒出来。   “怎么了?流血了!”显淳猛地跳起身冲过来,眼中有着仓惶,脸色惨白,握着她的手在颤抖。   雁影抽开手,见他神色紧张,安抚道:“不碍事,只是针扎了一下,你这征战沙场的将军又不是未见过流血,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当初他自己伤得那么重都没见他如此害怕过。   显淳低下头含住她的手指,眼眶发热,喉头发紧。手指抚触到一条凸起,他翻过雁影的手腕,清楚的看到她腕上的那条淡粉色的疤痕,长长的横贯她的手腕。手指轻轻抚上那条疤痕,那日的鲜红刺目与一地的血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显淳心绪翻腾,只觉心底一阵撕扯,泪意直冲上眼眶。   他轻轻地用唇吻上那条伤疤,心在颤抖疼痛。   雁影感觉到他的反应,右手摩挲着他浓密的黑发。“没事了,早就没事了。”   “雁影……”显淳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   天授十年正月。   宁绣宫。   皇后野利紫嫣端坐在正殿中的凤榻上,沉着脸聆听下方跪着的人禀报大夏国皇帝李元昊的行踪动向。她最近很少能见到李元昊,因为李元昊经常不在宫中,总是借口微服私访而出宫,且一连数日不见回转。这也不算什么,毕竟一国之君微服私访,了解民情也无可厚非。但若每月都出宫数日就值得怀疑了。   “戒坛寺?你说皇上这几次出宫都是去了戒坛寺?”   “回禀皇后娘娘,是的。”   野利紫嫣坐在高高的凤榻上,听到这里已是气怒交集,一张美丽的脸扭曲得近乎狰狞。原来如此!没藏彩云啊没藏彩云!你、你好没良心!我对你仁至义尽,你就这样报答我么?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放过你!   下方回话的人见她的脸色不善,心中怦跳如擂,以为自己办事不利惹怒了皇后,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吱声,周身抖瑟。站在皇后娘娘身后的一旁的大宫女赛娅见状端了杯茶奉上前。   “娘娘,娘娘?喝杯茶润润喉吧。”   野利皇后方才醒过神来,接过杯子,脸上已经是一片云淡风轻了。她啜了口茶,淡淡说道:“起来吧,这些日子你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那人才真正舒了口气,谢了恩赏退了出去。   野利皇后勉强维持的雍容风度也在那人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碎裂了开来,手中的杯子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大殿中央,“啪”的一声脆响,青色的地砖上瞬间绽出一朵儿浓色的花来。一地的碎瓷片,点点的青白颜色,仿佛落雪一般。   塞娅看了看一地的碎瓷,轻轻走过去,将野利皇后搀扶着坐回榻上,给她轻轻捶捏着肩膀。   “娘娘何必这样生气,即便现在皇上见了那个贱人,也不过就是外头的一枝野花罢了,您尽管在这正宫娘娘的位子上端坐着,怕她作甚?”   野利紫嫣咬着牙沉声道:“你不懂,皇上这一见了她,还有我的活路么?”   “娘娘不必担心,既然皇上早就见了她,也一直未对娘娘您有所责难,这说明皇上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贱人还算聪明。”   “话是这样说,但终究是个威胁,皇上那里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况且……她还有了皇上的骨肉!”野利紫嫣说到此处,攥住了榻上的垫子,那垫子面儿上的牡丹花儿被她涂着鲜红丹蔻的五指扭得皱成一团。   “我真是悔不当初!是我太心软,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当初哥哥在行刑的最后一刻还惦记着她,交代我定要好好照顾嫂嫂。我顾念着情分,总要为哥哥了结了最后的心愿让他安息。可谁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替换下了锦妃的毒药,还不如让她死了干净!”   “那现在要怎么办?莫非就这样由着那个贱人缠着皇上不成?”   野利皇后没有言语,目光凝在地上某一点,心里不知在思量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村一别成悔恨   李元昊刚刚踏进祈天殿的门槛,身子还未曾坐稳,便听到宫人通报说皇后前来请安。他浓眉一皱,此时并没有什么心思虚应皇后,一颗心早被小儿子谅诈的出生给填得满满的。谅诈,彩云给他的儿子。他双臂不由得拢在胸前,模拟着怀抱婴儿的姿势。小儿子谅诈的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很像自己,还是那么小小的人呢,鼻子就已又直又挺,而那对半睁不睁的卷翘睫毛与黑葡萄般的眼睛,还有那微阖的小嘴都像母亲彩云。他想起当初知道彩云有孕后,大喜过望,直嚷着要接彩云回宫,被彩云又一次拒绝了,他只好由着彩云,谁叫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而今儿子都出生了,他说什么也不能由着彩云的性子了,谅诈,他李元昊与没藏彩云的儿子!想想都让人心情振奋,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了笑容。   谅祚,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出生在两岔河口附近,所以彩云才执意要取这个名字。昨日他与彩云又不欢而散,原因不外是要谅诈入籍的事情。回宫这一路上他早已想清楚了,儿子都生了,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依着彩云了,他定要接彩云与谅诈母子回宫居住。   野利皇后走进来,她一身紫色云锦裙衫,明黄镶边,裙上绣着百鸟朝凤,项间挂着一串鲜红如血的珊瑚珠链,头上青丝高高挽起,簪着一只纯金孔雀簪,孔雀的每跟羽毛尖上都镶有蓝宝石。最惹眼的还是孔雀嘴中衔着的一颗夜明珠,此珠有鸽蛋大小,在这样暗沉沉的殿宇中,散发着幽幽的柔光。   野利皇后走近前来,屈身行礼,李元昊也未起身,摆摆手。   “起来吧。”   正巧武安端着茶进来,野利皇后起身接过武安手中的茶端到李元昊面前。李元昊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心里净想着如何劝说彩云跟自己回宫,给彩云什么名分为好。   野利皇后被冷落一旁,心里压抑着的气怒顿时撞上来。她憋着气道:“皇上很累么?”   “嗯。”李元昊轻哼了一声作答。   “那以后就少出宫吧,老这样身子吃不消,大臣们也非议诸多。”   “谁敢有非议?”李元昊睁开眼斜睨她,那目光里含着讥诮讽刺。   野利紫嫣被这样的眼光刺激到了,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皇上,臣妾也是为了皇上着想,您这样经常出宫,宫里宫外的闲话有多少想必皇上是不清楚的,臣妾可是……”   “你不要拿这些话来给我听,我倒是没听到别人说什么,倒是你想要说什么吧?”李元昊不耐烦听下去,语气不善的打断野利皇后。   “皇上!”野利紫嫣气坏了,李元昊的态度让她失去了理性沉稳。她霍地站起身,脸上青白交错:“素来都说忠言逆耳,今日宁愿皇上怨恨臣妾,臣妾也不得不说。请皇上注意应检点自己的行为,莫要惹天下人非议!”   “啪”地一声,李元昊拍案而起。“我要做什么轮得到别人说什么吗?你也不用拿不相干的人说事,你心里有什么大可直说。我就是出宫了又怎样?今儿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仅要出宫,而且还要立妃!”   “皇上!”野利紫嫣一听心道不妙,皇上这一出口立妃,若真的将没藏彩云接到宫里来,那可怎么好!此刻她也顾不得什么了,警示的言语冲口而出:“皇上三思!没藏彩云乃是大夏臣子遗孀,皇上若是立了她为妃子岂不是让全天下唾骂!”   李元昊一挑眉:“你倒是很清楚朕最近的去向呢。”   “皇上恕罪,臣妾作为皇上的妻子,有责任维护帝王皇家的名誉。”   “你——”李元昊哪里被人这样顶撞数落过,野利皇后这一通严词厉色,登时让他恼羞成怒,本想接彩云回宫的心思倒淡了许多,担心彩云进宫来以野利紫嫣的脾气定不会让彩云好过。他恨恨地瞪视了野利皇后许久,心中也默默计量了许久,方才道:“好,好,朕也不跟你置气,你既然这样喜欢摆你皇后的身份,你就好好的在这座皇城里待着吧!”说罢一甩袖子大步走出祈天殿去。   野利紫嫣一口气憋在心口,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待缓过一口气,李元昊早已拂袖而去,只留她在这空寂阴沉的殿宇中独自悲伤。   自此之后,李元昊干脆常住戒坛寺了。不久之后,他将彩云与儿子谅祚接到贺兰山离宫。彩云本不愿意,但想到自己儿子都生了,总得为了儿子今后着想,也就依了李元昊。自彩云到了贺兰山离宫,李元昊就索性停了早朝,不再回兴庆皇宫,整天陪着彩云与儿子享受天伦。   史书记载,大白高国天授十年二月,西夏前臣野利玉乞之妻没藏彩云诞下了李元昊的第五个儿子,李谅祚。三月,没藏彩云被李元昊接入贺兰山离宫。西夏景宗元昊朝日相伴不理朝事,天下哗然。   众朝臣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上折子的上折子,谏言的谏言,但统统石沉大海,李元昊干脆不理。曾有一名西平王李继迁的老部下,仗着自己是开国元老,又是位高权重的大臣直接闯入离宫面圣,直谏李元昊不该染指臣子之妻,不该荒淫骄奢荒废了朝政。李元昊哪里听得进去这样的话,登时恼羞成怒,赏了那冒死进谏的索大人一顿板子,然后削了官爵发配边陲。称若再有此等不怕死的,就直接砍头伺候。这之后再无人敢对皇上的行径有所非议。   夜深了,小村里偶尔一声犬吠,月光映着贺兰山巅的雪色越发的明亮,从窗子外照射进来。雁影的心也如那月色一般明亮。她躺在床上,睡意皆无。脑海里翻覆着白日里显淳的失态。雁影头一次看到铮铮铁骨的显淳流露出那样的失态,恐惧的眼神,微微的颤抖……   她不自觉的用右手去抚摸自己左腕上伤疤,模仿着体会着显淳留给她的那种悸动。指腹间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就如自己现在的心一样,起起伏伏。   一阵急迫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在这样偏僻的小村,在这样静寂的夜里,声声落地俱敲在了未眠人的心头。那急促的马蹄声嘎然止住在自家小院门口,雁影的心忽然突突跳起来。她猛地坐起身,火石打了几次也没点燃油灯,倒是显淳从外间进来接过火石点亮了油灯。   “别怕,或许是路过的商旅,我去看看,外面风大,你别出来。”显淳开了门走出去。雁影不放心,扒在门缝上向外望,只见一人从暗夜中走进院子跪倒在显淳面前。   雁影的心猛地坠了下去。她看到显淳回头看向屋内,急忙缩回身子藏在门背后。断断续续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戒台寺……皇上……离宫……野利夫人……”她想听得仔细些,但声音非常低,听不清楚。他们在说谁?野利夫人?那便是是阿吉塔了。原来,阿吉塔已经知道显淳的行踪,遣人来催显淳回去的吧?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只觉又酸又苦、又涩又可笑。白天还想着这种有他陪伴的日子要不得,夜晚便应了此言,原来自己是真的没这个命与他多厮守一天。   不一会儿,听到显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急忙拿起抹布擦拭桌子,借以掩饰自己纷乱的心。   看他进了屋子,她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抬起头,她就是想要看看他如何抉择。她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太幼稚,明明是想要他走的,明明是一直希望他离开自己的,也明明知道——他定然会走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非常矛盾的抱着一线希望,他承诺过的,留下来的希望。   显淳心里已经乱作一团,不知怎样才能理清刚才所听到的消息。没藏彩云未死的消息直愣愣的给他当头一棒!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突然死而复生的阿妈竟然住进了离宫,还生下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这怎么可能?不,这定是人们谣传,他得去制止,他不能任由这样的讹传再伤害了已死的母亲清誉!   他接触到雁影的两道清丽探询的目光,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怎么说。   雁影默默地与他对视,将显淳的为难与不舍都看在眼中,心也逐渐在这种对视中寸寸成灰。不该抱着希望的,早些让他走总比让那些个温暖与不舍情深入骨髓要好得多。   手中的抹布擦来擦去,将桌子上都擦得可以照见人影了,才停下手,转身进屋装了一包干粮,又拿了一个水囊出来递给显淳。   “跟我回去吧。”显淳迟疑着不肯接过干粮。   雁影摇摇头,冲他微笑起来。“这里挺好,我在这里住惯了,舍不得离开,况且——我一个人……挺好。”她将干粮水壶塞到显淳怀里,转身走到内间关上门。   显淳追过去却被门扇挡住。他推门,奈何雁影在里面用身子顶着门,他也不敢用劲儿再推,只得道:“你开门让我进去说好不好?”   “你走吧,不用说了。”雁影心里涩然,何必呢,留不住,再说什么也不过是徒添烦恼而已。   显淳看着紧紧阖闭的门扇,犹豫再三,却也不知如何开口说出所闻之事,只得对着紧闭的门扉扬声道:“雁影,我至多半月就回返,你等我!”说罢他纵身跳血焰。   勒住马缰再回头深深看了看窗子上映出的身影,眼中留恋深深。雁影,我只回去确认一下阿妈是否真的活着,去制止谣言,然后即刻回来陪你!   手中皮鞭落下,血焰引颈长嘶,撒开四蹄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看到麦琪的口香糖现身了,还有yy jojo 杳音妹纸们,你们都潜水了么?   ☆、偏执的宁令哥   雁影蹲在河边发呆,野利显淳走了五天了。   他走了,这也是她期望的结果。可谁知短短的五天,竟然让她在他走后就开始想念他,无法适应再次的孤独。没人再替她晾晒皮毛;没人在她做出食材贫乏到只有稀饭和硬馍馍的情况下还大口吞咽得如同珍馐美肴;更没人会在她洗衣时将水烧热;也不会再有人坐在灯下痴望着她,眼里流露出的那种能溺毙人的温柔。她也再不会看到他像个父亲一样呵宠女儿,教育儿子的样子。如此简单而平常的小细节竟然这样深刻的影响到了她,令她更加羡慕起平常人家的生活。   不能再这样想他了,雁影甩甩手上的水,将垂落额前的碎发撩至耳后。野利显淳终究不是池中之物,若将他捆绑在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中,那是屈才,是扼杀,是暴殄天物。他该是站在高台上接受万众瞩目的领袖、是战场上矫健如飞指挥若素的将才,更何况,他已经有了阿吉塔。   她按下心中滚滚思潮,方才回神,蓦然发现要洗的衣裳已经被河水冲出老远。   捞回衣裳拧干,端着木盆往村里走。一进村口,就见胖嫂牵着静儿迎面走来。   “大婶。”她招呼。   “姨——”静儿稚嫩甜腻的声音传来,她摸摸静儿的小脸蛋,笑着凑上去亲了一口。   “乖静儿。”   “我说妹子,你那男人又走啦?这一次又要去多久啊?出去做生意也不该把老婆丢下不管不顾。   不是我爱说哦,男人家常年在外,当心他给你在外面耐不住寂寞。”   雁影无心应付胖嫂的过分关心,她就知道,野利显淳出现的那五天无疑给她带来了烦恼。不仅是心思不再淡然,还要应付村里人过分的关心,殊不知这种好意她实在害怕领受。   胖嫂的话不由得又让她想起那个扰乱她心扉的男人。   纷乱的心还未理清,刚踏进了小院她就见到了故人。   宁令哥。   他就站在院中,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簌簌掀起,玉树临风正是形如此刻的他。他望着她,微笑,凤眸里盛满了温柔与爱恋。   雁影呆愣。   宁令哥走过来牵起她得手,将她拉进院门。   “发什么呆,见到我不高兴吗?”他温柔的语气似梦似幻,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怎么可能知道她还活着?她浑身泛起寒意,控制不住的颤抖。   “真的对一个人动了情又岂能轻易忘掉?”宁令哥似乎答非所问,他眼底的温柔只对她展现。痴望着她,心里的痴恋不绝。雁影割腕,显淳发疯,苏孝伦黯然回宋,他,这个新郎的表现似乎是最正常的一个。可谁能知道他冷静的表象下心里痛得滴血?当父汗告诉他雁影已死时,他的灵魂被掏空了。经常一个人在荷香斋流连至深夜,似乎风中总有轻轻地叹息声掠过耳边,心底总是不愿相信心爱的女子已香消玉殒,魂飞天外。他曾偷偷的掘开刻着她名位的坟墓,里面只有一套女子衣衫,这给他莫大的欣喜与希望,雁影未死!但他查遍兴庆全城甚至派人去摊粮城查问没移郎舒,但得到的结果并不令他满意,雁影就真如消失了一般没了踪迹。他不死心,命人随时监视野利显淳府与没移郎舒,直至亲信来报野利显淳急匆匆单骑飞驰出城不知所向,直觉告诉他他一直等待的人即将要出现了,他也纵马寻了野利显淳的踪迹追了去。   他该感谢直觉还是该痛恨直觉?见到雁影未死的悸动却在看到野利显淳拥她入怀的刹那间被妒忌所淹没。   他并没有回答雁影的疑问,拉他进门,转身深深凝视着这张娇颜。   雁影绝没有想到宁令哥也能找到这里来。她面对着宁令哥,他眼中的深情她负荷不了。浑身控制不住的抖瑟着,那些日子的记忆又都涌入脑中。惊恐,惶然,惧怕,对于他有太多太多的情绪,还夹杂着歉意。   “对不起。”为他对她的痴情,也为了她在他人生大喜之日带给他的那些个麻烦道歉。   “不要说那些,我们——是夫妻呢。”宁令哥笑着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溺毙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她泪落,为伤了他也为不能回应他这份喜欢,更多的是惧怕与惊恐,宁令哥这样的表现太不正常了。   “我说了不要说对不起!”宁令哥突然发狂,握拳砸向身边的桌子,桌角应声而碎,而他的手掌也刺进了木屑,深深入骨。   雁影被他这样突然的发狂吓得浑身战栗,见他抬起手掌看了看,却并未拔掉那根粗硬的木刺,掌心的鲜血滴滴答答的流出来,而宁令哥似乎并无所觉,任那血流出来,染红了衣衫,在脚下形成一滩不规则的图案。   她望着宁令哥,小心翼翼地道:“你、你流血了……”   “你担心吗?你在担心我吗?”宁令哥看向她,嘴角泛起一个妖艳的笑容,眼中的阴鸷和狂乱终于遮掩不住,他狂暴地拉她入怀,吻上了她的唇。   雁影被他一把扯进怀里,骇然地僵直了身体,在惊愕过后便是推拒、挣扎,捶打,但都抵不过宁令哥带着狂乱般的索吻。他的动作强硬,他的唇霸道,他的吻冰冷,却都带着不容违背的专横。   挣扎在他铁臂的禁锢下根本徒劳,雁影颓然的垂下双手,任他的唇在自己的柔软上肆虐,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宁令哥疯狂的举动因为雁影的木然而戛然停止,看到雁影满脸的泪水,他骄傲的俊眸中有一丝狼狈一闪而过。   “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厚爱;对不起,还不了你痴情;对不起,只能——对不起。”成串的泪珠垂落,雁影泪眼婆娑地低声说着。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他低声说着,这一刻,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子,不是一个自负风流的情场浪子,他只是一个为爱痴情心痛的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宁令哥连声问着,眼中闪烁着的痛苦,不甘这样就放手,他给她的爱不够多不够深吗?   雁影泪眼朦胧的望着他,他的深情他的痛苦她都可以看到感受到,但心只有一颗,注定她今生只能辜负了宁令哥。“雁影今生只能负了太子,下辈子,雁影愿意做牛做马还你今生情。”   宁令哥身躯一颤,苦笑出声:“下辈子也不愿做我的妻子?”他望向她的眼,深深地凝视:“不,我等不到下辈子,我只要今生。”他依然记得大婚那天她对他们三个人所说的话,在最后关头,她依然选择的是野利显淳。他不甘,既然野利显淳预定了她来生,那么今生他一定要争取。   “跟我走。”   “不,我不回去。”雁影仓皇倒退。好不容易脱离了那座禁锢她的牢笼,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和平静,她不想再与以前有任何的联系和接触。   “你宁愿在这里过苦日子受苦受累,也不愿和我回去?”   “是,我宁愿在这里老死终生。”   “你——是在等野利显淳吧。”宁令哥在她眼中看到了坚持,却也因此感到绝望。不,他不放手,他绝不!婚礼那天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再次侵入心口,他再次感到了绝望的窒息。   他飞身上马,拨转马头的同时掳起雁影上马狂奔而去。   宁令哥将她掳上马背置于身前,双腿一夹,驭马而驰。不一刻便出了小村,向着西北方向疾驰。雁影心中惊惧,却非常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再任由宁令哥带自己回到那个牢笼里面去。她由初时的惊恐中冷静下来,开始琢磨着如何逃脱。   宁令哥纵马飞驰行了许久,天色黑沉了下来,马儿一路疾驰,周遭景物飞掠而过。   他是要带她去哪里?为何是这样偏僻的地方?雁影可以感受到身后宁令哥粗喘的呼吸吹拂在耳朵上。她心中思量万千,眼神四下观看,只想着寻个机会跳马逃开宁令哥。   “别费心思,这一路四野空旷,你便是跳下马也逃不出十步去。”忽然背后一声低低的警告声传来。   雁影全身一绷,只觉得脑后一阵寒气泛起。这人竟是将她的这点心思看得透彻。   “你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宁令哥也不说话,她只能听到脑后的气息,更感觉到宁令哥收紧了手臂圈紧她,打马扬鞭朝着山道上驰去。   雁影心下越发慌乱害怕。眼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密林,忽然心念一闪。她不再左顾右盼,故意在身下坐骑一个颠簸的时候惊叫一声,更有意放软了身体,贴上宁令哥的胸膛。   雁影的这一举动令身后的宁令哥一怔,随后似乎了解了她的惧怕,任她靠在自己怀中,对她渐渐放松了防备,禁锢着她腰身的手臂也放松了些许。她暗暗咬着牙,故意让自己软下来更贴近身后这个男人,只有这样自己的身子才能不左右摆荡,才可以让这个男人放松对自己的挟制。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100章了,庆祝一下!!!   最近一段时间不在状态,写文码字很费劲,连章节名称都想不出来,给点动力吧,妹纸们!强烈需要你们提出文中的缺陷或者是精彩来刺激刺激我。我感觉我有点才思枯竭了,看来当个作者真是需要很高的天分的,像我这样的笨蛋就只能躲在电脑后面抓耳挠腮,自我折磨。   最近的收藏跟抽风一样,上榜突然一天增长十几票,然后就没动静了。我仔细看了看首页点击与收藏,发现问题还是出在我的点击量上不去,所以收藏数量增长缓慢。是文章名不吸引人?想改名却又怕失去原有的味道。矛盾啊!   ☆、圈禁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章写完了,收藏惨淡,我只想问看到这里的妹纸们一句话,我写的真的那么糟糕吗?妹纸们也不要客气,有啥意见尽管砸过来吧,或许打消了我的写作梦,我也就不着么痛苦了。   若是有妹纸觉得还好,那么请你们向你们的朋友推荐下本文。以因为文名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吧,我的点击率并不很高,听朋友说历史正剧是个冷频道,但我还是想要更多的人看到我的文,只好麻烦各位妹纸帮忙宣传一下了。   也不过片刻功夫,那一片密林已经近在眼前,雁影屏息凝神,不错眼的观察着前方的形势。就在马匹经过密林时,她忽然用手肘猛地向后一击,在听身后人闷哼一声的同时,迅速拔下头上簪发的金钗狠狠刺向圈在腰上的手。   宁令哥吃痛,本能的缩手,放松了对雁影的控制。   这一系列举动说来繁琐其实也不过眨眼时间,雁影趁此机会银牙一咬跳下马背。因为马在行进中,她这样不管不顾的往下跳,自然是站立不稳摔在地上,但她也顾不得疼痛,爬起身就忘旁边的树林子跑。   她疾速地奔向前面的树林,她知道马匹无法在密林中奔跑,只有冲进了林子,只有那样,自己才可能有摆脱宁令哥的希望。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甚至听到了马匹奔跑喘息的声音。这一刻她心胆俱寒,拼了命的向前跑。   前面就是林子了,只要跑到林子里,跑到林子深处便可安全了!   眼见只有几步便可躲进树林,雁影的心几乎要蹦出来了,就在她将要冲进树林的前一刻,后颈上遭到重重一击,黑暗瞬间笼罩了她。   戎叶山庄是太子宁令哥的另一处别业,整个别业大得徒步需半日才能将一览整个园子的全貌。   雁影被宁令哥掳来就安置在这里,她所能活动的空间也就只限于这园子里的这做三层阁楼中的一间卧房。此时,她正站在三楼卧房的窗边看着窗外。外面黑沉沉的,满园的亭台阁楼都掩映在树影的黑暗中。月亮的光华似乎也是暗淡的,灰蒙蒙地挂在夜空中,被乌云遮住了半张脸,星子也暗沉无光。   “夜深了,怎么还站在窗子边上吹冷风?”宁令哥挑帘进来,被屋内的寒气吹得一个激灵。在未得到回应后,他走过去关上窗户,将雁影拉到内室的暖炕上安顿好。   “瞧瞧,这手凉得跟冰似的,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明日病了可怎么好。”他用双手握住冰凉的手捂着,嘴里叨念着,眼里是无限的柔情。   雁影不着痕迹的抽出手。   宁令哥面色一讪,眼中闪过一丝隐忍,却还是微笑着柔声道:“听丫头们说你晚饭也没吃什么,要不要让她们再热点东西来垫垫胃?”   “不用了,我不饿。”雁影摇头拒绝。   “你本就纤瘦,这几天也不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宁令哥眼中的疼惜闪现。自从将她掳来在这里,她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忧郁。而这种忧郁似乎会传染,即使她已经在他身边,他也无法快乐起来。   “太子若是真的愿我好,就请放了我吧……”雁影哀叹着低声说着,似乎目的并不重要,但是话依旧要说。因为从她被宁令哥掳到这里,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次。   “你休想!”宁令哥的情绪因她的话失控,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我什么事都可以依着你,只除了放你走这一件。你是我的,就只能待在我身边。”   雁影被他扯得扑进他怀里,手臂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也就是这种眼神,让宁令哥彻底失了控。   他倾身上前用自己的唇盖攥住了雁影的樱唇,双臂收紧将纤细的身躯揉进怀里紧紧禁锢,似乎想要用这种行为来安定自己彷徨的内心。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做就是换不来心爱之人的一丝笑颜、一点点倾心?既如此,他也不再奢求得到她的心甘情愿,只要留住她的人也好。   他狠狠地吻下去,更想借由此种举动来证明自己已经真真正正的得到了雁影。可怀中的人身躯僵硬,吻在嘴上的唇没有一点温度。宁令哥再次在这种冷淡中败下阵来。   “太子还要再次强迫我吗?”雁影任他在自己唇口中肆虐,一动不动。待宁令哥终于认清自己的这种行为的无望而停止了动作眼光复杂的瞅着她时,她才轻轻地道,语气与眉眼中的轻蔑与冷漠让宁令哥一颗心有如火炭被人泼了一瓢冷水,刺啦一声响过,瞬时灭了热情。   他对这种感觉愤恨异常,恼怒地抓着雁影,想要继续,却在雁影一双冷然带着悲悯的注视下,忽然间什么心情都没了。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雁影的态度是无惧无畏甚至是轻蔑的。   他被雁影这样的态度激怒了,或者可以说是狼狈、是恼羞成怒。   “你别不知好歹!别以为你可以依仗着我的喜欢和在意再三的拒绝我挑战我!我宁令哥喜欢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别以为只有你与众不同!”他倾身将她压在榻上。   “雁影从不敢这样想过。”雁影此时也不挣扎,只一双乌黑冷然的眸子迎视着他。   也就是她的这种镇定和冷漠彻底打击到了宁令哥,一种近乎于狼狈的情绪抓住了他。他对这种陌生的感觉非常恼火,很想撕开这个女人脸上的这种表情,看看那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你以为我忍让纵容你你就得到了特权吗?说到底,你已是我宁令哥的女人,你休想逃开我。”说罢他以惩罚之姿再次堵住那张诱人樱唇,大手抚上身下诱人的柔软高耸,用力的揉捏起来。情欲之火夹杂着不甘和挫败,想要用蛮横和强势来征服身下的女人。   此时的雁影是害怕的,是恐惧的,但是,她就是不哼一声,哪怕是宁令哥粗暴蛮横的亲吻、啃咬、抚弄让她疼痛、作呕、窒闷、她就是咬紧了牙关不做一丝反应。她知道,哪怕她表现出一点点的挣扎反抗,都可以催化宁令哥的蛮横暴戾。她知道宁令哥此时对她已经失去了耐心与温柔,男人与生俱来的征服性和掠夺的本性正在他体内滋生,壮大。   “嘶——”衣帛撕裂,露出赛雪的肌肤。大手在欺雪的粉肩上使力紧握,那细瓷般的肌肤因为粗暴的对待瞬时粉红,灼烫的吻紧跟而上,在柔嫩的肌肤上烙下朵朵红梅。   噩梦又好象重现,恐惧,仓惶,羞辱,统统冒出来。雁影再也维持不了坚强的外表。她身子僵硬着,双手紧紧揪着了宁令哥的衣服呜咽出声,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一串接着一串,就这么掉了出来。   宁令哥疯狂的动作顿住了,他支起上半身,情欲还在灼烧着眸子,唇上还沾着一点晶莹。他伸出舌尖舔舐了唇上的水渍,咸咸的,从舌尖一直涩到心里去。心痛怜惜之心顿生,理智骤然回归。   “你难道永远这样强迫我、让我一辈子恨你吗?”雁影双手交叉的攥紧散乱的衣物,哀哀的哭泣:“我曾经非常非常恨你,但当我割破了手腕弥留之际,你冲进来,一脸的震惊和心痛。那一刻,我忽然不恨了,甚至对你心存亏欠,为自己无法回应你的这份深情厚意。我活过来之后,一直觉得自己太过自私任性,我当时那么依赖你,明知道你对我的情谊却没有及时阻止,对你愧疚于心。可你现在这样强迫我侮辱我,是非要将我心里的这份情意统统毁个干净吗?”   嘤嘤的哭泣声和满是泪痕交错的娇容使宁令哥的心疼了起来,也瞬间明了自己再次强迫也并不能达成心中所愿。他已经错过一次,强迫并未得到雁影的心,若再次重蹈覆辙,那他怕是会永远失去雁影。上次是万幸雁影被救下来,若这次……一想起当初婚礼上雁影的决绝行为,他跳起身退离她一丈远,心里的愧疚和懊恼使他不敢再看那双让他心动又心疼心酸的晶眸。   “我——”嘴唇张张合合,终究没法说出一句话。狼狈与难堪中,他转身逃离。   宁令哥这一走有数天未曾出现,这倒是让雁影暂时松了口气。但是,她还是害怕,还是将每一根神经都甭得紧紧的,随时处在一种戒慎紧张中。这一日绿柳伺候她用过早饭,见她恹恹的样子,询问道:“姑娘脸色不好,是不是昨夜又没有睡好?要不再去躺会儿?”   雁影摇摇头。她心知自己是太过紧张,总是睡不安稳,躺着也不过是在床上胡思乱想。   “那——绿柳吩咐厨房熬点醒神的汤来。”   “不用了,我想去外面走走。”喝汤并不能缓解她的紧张,倒不如出去转转走走,熟悉下院子里的路线,也好有机会逃出去。   “外面那么冷呢,还是不要出去了吧?”绿柳劝着,但雁影闷声不语,神色却是坚决的,她也只好依从。“那好,夫人等我拿件斗篷。”   听到绿柳如此称呼,雁影蹙眉道:“不要叫我夫人。”   绿柳见她神色不虞,应道:“是,那绿柳还称呼您姑娘吧?”见雁影点了头,才又去内间取了一件孔雀翎织就镶着貂毛的披风给她披好,随着她出了屋子。   ☆、阿吉塔怀孕   正是冬季,又刚刚下了一场小雪,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整个园子虽无花红柳绿,但高墙灰瓦,枝桠横斜,另有一番韵味。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从院子深处延伸开来,上面的落雪早已被清理干净,四周枝桠上挂着凝结成晶的冰挂,山石上也是铺着薄薄的一层白毯,一眼看去,入眼皆白。   绿柳搀着雁影在院子里转悠,竟无意中转到了池塘边。雁影远远看到熟悉的景物,眼前闪过那噩梦般的景象。强吻、纠缠、冰冷、黑暗……   那一瞬,所有不好的感觉都重新缠裹住了她,她有片刻间的窒息。手不知不觉的用了力气,才可以控制住心底那种恐惧。身旁的绿柳被她捏得感到了疼痛,一看她的脸色煞白,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忙道:“姑娘不舒服便不要再走了吧,不如我扶姑娘回去歇着?”   雁影点点头,转了身随着绿柳往回走。   刚刚走到所居院子门口,她就迎头遇上了一个人。雁影见到此人,神色一变,扭头就朝着另一条岔路走。   “江雁影,你站住!我特意来看望你,你连一杯清茶都不肯招待我么?你这待客之道有待加强啊。”阿吉塔一身红色锦袍,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夺人目光。   雁影闻言顿足,单薄的身子在雪地里更显羸弱。“雁影不是太子府的主人,夫人若想吃茶,也该是在前厅与主人相讨,莫不是不识路?需不需要雁影请人送夫人去前厅?”   阿吉塔原本还要说话,但被她这话噎得一梗,脸上的笑僵滞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笑意。“那倒不用,我本来就是来看望你的,用不着去打扰太子。”   雁影听她此言,知晓自己今日是走不脱了,便转过身来面对她。“看望?雁影一介平民,实在不敢当夫人的看望。”   “江姑娘这话说的,这当不当得我都已经来了,难不成你还要将我赶走么?”阿吉塔咯咯的娇笑着,笑声尖利响亮,竟将旁边树枝上的落雪震得簌簌落了下来。   雁影静静望着她这样夸张的笑,脸上是冷然的,浑身都是带着冷冷的味道。   阿吉塔自顾自的笑了几声,便在雁影那冷然的目光中笑不下去了。她收起笑容,上前一步道:“我知道你不喜见到我,可我得知你在太子府,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来恭喜你的。”   “恭喜?雁影何喜之有?”   “太子对你一往情深,都将你接入府中华衣轻裘的待承着,还要娶你做如夫人,难道不值得恭喜么?”阿吉塔笑靥如花,可眼中却看不到一丝真心。   阿吉塔不待雁影说话又继续道:“你我好歹也算得上旧识,如今你发达了,说不定日后我们家显淳也需要你这旧识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提携提携呢。”   他们家显淳!雁影闻言心里一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心里暗自凄苦。   这时阿吉塔上前一步,握住了雁影的手。“唉——”她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原本是想着显淳的。前段日子显淳去找你我也是知道的,未曾拦阻他也是想开了,毕竟——我现在的情况也满足不了他,与其让他再找些别的女人来气我,倒不如是你,毕竟咱们相处了一段日子,彼此也算能和谐相处的。”   雁影听她说言蹙紧了眉头。阿吉塔这一番话似乎是宽宏大度的样子,却是将她一直压低到尘埃里去了。好似她这个当家主母,面对自己丈夫的偷腥不屑正面理会,只在事后假意大度的纳她做个侍妾便是对她天大的恩惠一般。心里不禁又恼又气,恼的是阿吉塔欺人太甚,气的是她自己还将显淳的一番心意当真,却原来都在人家的算计之内。   她冷冷一笑:“夫人比之前真是大度了,却不知因何改变了想法?莫非是得不到丈夫的喜爱,便想用大度来博得个贤淑的名声?”   “你!”阿吉塔被她一激,脸上怒容浮生,不过立刻又压下去。她平抑住怒气朝雁影一笑,掀开了一直裹在身上的披风。   “我有了显淳的骨肉,自然有一段时间不能服侍夫君,所以他在外头寻花问柳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她披风下的腹部已经凸起,腰身处的衣袍已被撑得满满的,圆圆的一颗肚子就这样直愣愣的闯进了雁影的视线。   雁影愣怔怔的看了那颗凸起的肚子,脑子里乱纷纷的,连阿吉塔话中的贬损之一也未听进耳中。她盯着那颗圆滚滚的肚子看了许久才移开视线,言语艰涩的道:“恭喜你了。”   阿吉塔得意的看着她:“原本我是打算让显淳收了你做偏房的,可没想到太子对你一往情深,就连你这样……也不曾嫌弃过你。如今你有了这样好的归处,我也不好再做让显淳那你做妾的打算。现如今这句恭喜也是我该跟你说的。”   雁影只觉得再无勇气去看阿吉塔的肚子,那里面孕育着的是显淳的骨血,是她恨了怨了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这一刻,她再无心思虚应阿吉塔,只觉得自己是那样的狼狈不堪、无地自容,更是恨上了野利显淳。恨他都与阿吉塔有了孩子了还要去招惹自己,更恨自己轻易的就相信了他说的那些假话!   面对阿吉塔,她觉得自己再也冷静不了,若再多呆一刻,她就会疯掉,会忍不住去撕烂阿吉塔炫耀与得意的嘴脸。她几乎是狼狈的说道:“天寒地冻的,夫人怀着身孕还是多小心为好。我乏了,不能陪夫人聊天了,夫人请自便,雁影不送。”语罢,浑身僵硬着转身就走。   阿吉塔望着雁影的背影,再无一丝笑意,眼中射出的光芒是阴狠的,是怨毒的。   “说完了?”她身后传来宁令哥的声音。   阿吉塔并未回头,只扯出一抹阴毒的笑容。“说完了,而且效果不错。”   宁令哥与她比肩站立:“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的是太子吧?”阿吉塔看着远处雁影的消失的转角:“太子不过是借我的手让她对野利显淳死心罢了,如今得偿所愿,可还满意?”   “别这么说,你我不过是互利互助罢了。不过今日我才真正见识了女人的嫉妒的真是可怕。”宁令哥调笑着,看上去心情不错。   阿吉塔也不理他言语中的讥讽,冷冷一笑:“我得不到的东西,自然别人也休想得到。”   宁令哥又低头看看阿吉塔的腹部:“你这肚子做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阿吉塔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动作好像是在抚摸腹中的孩儿,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是阴狠异常:“那是自然,我精心弄了许久的,不然怎么能骗得过她。”   两人脸上均显出不同的得意之色。   *   雁影直到确定阿吉塔看不到自己才缓下脚步,这一放松就觉得脚步虚浮,竟然连力气都消失了一样。绿柳跟在她身后,见她步伐踉跄,急忙伸手搀扶。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这样走下去可是离荷香阁越远了,不如绿柳扶姑娘回去吧?”   雁影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道:“我去那边亭子里坐会儿。”   绿柳无法,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便扶着她来到亭子里坐定。这个亭子位于整座院子的中央位置,且地势比较高,一股子阴凉之风袭来,吹得绿柳打了个哆嗦。   “姑娘,这里风大,咱们回去吧?”绿柳询问着,雁影却是不理,眉目只凝视着远处。绿柳无法,四下看了看,催道:“姑娘,姑娘?回去吧。”   雁影定定的望着远处,也不答话。   绿柳原本也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的,又亲身经历了刚才的一幕,自然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不知怎样去安慰才好。见雁影神色有异,心里更是忐忑,只得站在她身边小心的观察着生怕她出什么事。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绿柳看雁影脸色越发白了,急忙用手去摸雁影露在外面的手,触手的感觉犹如握着一块冰。她忙握住用自己的手去暖着,言语哀求道:“哎呦,手怎么这样冷,姑娘,还是赶紧回去吧,这大冷天的不能这样糟蹋身子啊!”   雁影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一径的看着远处,绿柳从她的眸子里看不到神采,只觉得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灰色的雾霾。   许久,她好像才缓缓回神:“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去帮我拿个手炉来吧。”   “这……”绿柳此刻生怕她有个想不开,哪里敢离开她,只得为难道:“姑娘别难为绿柳了,太子吩咐了要时时刻刻伺候着姑娘不能怠慢了,姑娘你在这儿吹冷风,回头受了风寒绿柳担待不……起。”忽见雁影的视线冷冷的落在自己脸上,不觉那最后一个字的声音轻了许多。   雁影静默的注视了她片刻,绿柳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都是带着哀伤和消沉的,那样的眼神令人心里酸酸的。她正要说些什么劝慰的话时,雁影终于站起了身走出去。绿柳这才舒了口气,跟在后面出了园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承认我脑子又抽了,我又让阿吉塔出来搅合了。   ☆、生病   雁影觉得自己犹如在寒冰与火焰之中交替煎熬。模糊中见到天地间黑沉沉的一片,远远走来一人,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破开挡在眼前沉沉的迷雾,极目望去,那人影渐渐清晰,是野利显淳!   她看到野利显淳浑身是血的来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她困难地想要拉住他,但未等她碰触到他,他便如一阵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急得大喊:“显淳——”突然一激灵,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原来是做梦。她吁了口气,抚摸着心口狂跳的心脏安慰自己。但梦中的情景与感觉是那样的真实,现在那种恐惧的感觉依然在他心头萦绕不绝。她用衣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心扑腾腾地落不下来,再也无法安睡。   伺候她的绿柳听到动静,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瞅见她裹着被缩在床角坐着,忙上前探问:“姑娘是要喝水么?”在得不到回应后掀起帘幔见雁影脸色通红,呼吸急促,额上有汗,忙从袖笼里抽出帕子给她试汗。   “呀!怎么这么烫!”肌肤上滚烫的热意让绿柳仅有的一丝困意也消散得干干净净,忙转身燃了内室的油灯,再看雁影躺在床上,一张脸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涩。她急急的转身出去叫醒厢房里的小丫头赶紧通知太子,又让人去前院找小厮去请大夫,自己端来一盆温热的水,用帕子将雁影全身擦拭了一遍,再喂她喝了些温水,摸着额她头有些湿意了才扶她躺好。这时,外面脚步声匆匆传来,转瞬间门帘被掀开,宁令哥快步走进来。   他脸上有着焦虑,衣衫也是松散着的,显然是急匆匆披了就走,可见是听了消息急匆匆的赶来。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上,拉起雁影的手捂在手心,眼里的担忧显而易见。   “这是怎么弄得?好好的怎么又病了呢?”   绿柳在一旁小声道:“昨日姑娘、哦不,是夫人在外面园子呆的时间久了些,许是受了风寒,才发热了。”   宁令哥脸色一凝,斥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昨儿个天冷风大的,你们还由着夫人在外面吹风,可见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精心!”“吓得一干丫头婆子赶紧跪下。绿柳壮着胆子道:“昨儿个夫人是因为遇见了野利夫人,说了会子话心里不痛快才在外面散心,任奴婢怎么劝也不肯回房。”   宁令哥一听,心里也有了数,便扭头柔声道:“昨个儿穿那么少还在外头在吹凉风,怎么能不生病?你这身子本就柔弱,偏你就是任由着性子来。”宁令哥数道着,替雁影掖掖被角。“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已着人快马去请大夫了,你忍着些。”   雁影迷迷糊糊的抬抬眼,也不想说话,又闭上眼蹙着眉头忍着头痛。   宁令哥看着她,心中涌动着无奈与挫败。他叹了口气,压抑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   “唉——我这样对你用心,你却总是据我于千里之外。再怎样赌气,也总要顾及自己的身体,不能总是这样由着性子的作践自己。你这样——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闭着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沉默了许久后,在宁令哥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低喃出声。   “你们……放过我吧……”   宁令哥刚伸出去想要整理她散落发丝的右手立时一顿,握着滚烫柔夷的左手不觉加了力道。   “又胡闹了,你是我的人,只能待在我身边。”明知道她的话绝对认真,却总是不愿去面对,总以为有朝一日她会收回遥望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到一直在她身边守护的自己。   床榻上的人儿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似乎刚刚的话只是一场呓语。   大夫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宁令哥派人连夜去抓了药煎好,吩咐下人好生伺候着,看看天色已经放亮,想起今日还要进宫,索性不再休息,会飘云阁换了朝服,早早出了别业。   宁令哥一上午都在枢密院忙碌,中午草草的吃了些饭食,心中惦记着雁影,午间也不休息,纵马赶回城郊别业。刚进府还未曾坐稳,就有丫头来报说雁影的病情越发的严重了,昏睡不醒,药都喂不进去了。他听闻赶到雁影居住的荷香斋,只见雁影躺在床榻上,有丫头正在给她灌药。但雁影人已烧得迷迷糊糊,双颊因为高热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神智也不很清楚了,药汁根本喂不进去。灌入嘴中的药液顺着嘴又流淌下来,一滴也未曾喝下去。   “这样多久了?吃过药了吗?”   “从昨晚大夫走后没醒来过,再后来就一直这样,就连这药也喂不进去了。”绿柳小声回答他。   “人都这样了你们还不赶紧再去请大夫来看看!”宁令哥怒责。   “殿下请息怒,奴婢着人请了大夫来,可、可大夫说喂不进去药就是大罗神仙也无法。”绿柳大着胆子禀明了大夫的说法。   宁令哥看向床上的人,眼中流露出无奈及怜惜。他接过药碗,柔声喊着:“雁影?雁影?”   雁影紧闭的双目似乎有了反应,绿柳急忙探身扶起雁影,在她身后垫好靠垫。   “醒醒,起来吃了药再睡吧。”他拦下绿柳欲接手的药碗,亲自舀起药吹温了送到雁影嘴边。   雁影头一偏避开,药撒了一身。   宁令哥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依然耐着性子哄着:“别使性子,好不容易醒了,快点吃药。”   “我不要再吃这种令人筋骨无力的药。”   “这是清热的药,没有别的。”宁令哥耐地的解释。   雁影却是不信,她闭着眼道:“已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绝不会有勇气再死一次,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再自决。”   宁令哥见他如此模样,依旧耐着性子,将手中的药碗递到她唇边哄着:“怎么跟个孩子似的闹脾气,这是治病呢,别使性子,来,将药喝了吧。”   “你放过我吧。”雁眼头一偏避开递到嘴边的药碗,低哑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但宁令哥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端着药碗的手一颤,药碗一倾,洒出些许药汁。   “放过你?难道在你眼里,我这份心就是禁锢是枷锁?”他失望地质问,恼怒她竟罔置他的一片痴心。   雁影抿了抿唇角,喃喃低语,似倾诉似自语。“今生我亏欠了你,下辈子……”   “我不要等下辈子!今世你不给我个交代,我休想我放过你!”他打断雁影,俯首就着碗含入一口苦涩的药汁,倾身哺入令他爱恋神迷的女子口中。药液从他口导入她的口,苦涩的味道渗进两个人的心中。   几口渡完药,宁令哥拔身欲走,就听到雁影语丝呢喃,但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何必……”雁影倚在床上,神情萎顿,紧闭着的眼角有一点晶莹。   他回望,步履沉重。蓦然片刻道:“你忘记了么?你是我的新娘。”   雁影羽睫轻颤,眼睛始终未曾睁开过。唇瓣微动,吐出的言语却带着冰寒,将宁令哥的心冻僵。   “你的新娘已死,我只是一个……低贱的村妇。”   宁令哥的身形一顿。他知道雁影的心一直不曾在自己身上,他一直执拗的以为只要他不放手,只要拥有她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爱情。此刻,不容他逃避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忽然明了,即使他那么的爱她,即使他将她禁锢在身边,即使……他那样努力的讨好,也一样换不来她一点点的柔情。   蓦然明了了这个事实,再爱,又能如何?   可是让他就这样放手,他是怎样也不甘心的。这许多时日的相处,先是恋慕雁影的容颜美貌,后渐渐倾心,又怎是轻易说放手那么容易。   宁令哥看着眼前的雁影,她的左臂搭在床沿上,纱觳衣袖落在床边轻荡,上面精致的的文络随着摆动犹如月光下闪着银光的水波一样。他的视线顺着那些波纹向上看,视线最终停留在雁影娇美的侧脸上。细致的肌肤,优美的轮廓,惹得他心中情潮愈加翻覆,却是怎么样也割舍不下。   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近前去将她肩上的一缕发丝捋顺。只这样的举动还是让雁影身子一颤。倏地一下挥开他的手。   宁令哥被她如此嫌弃,脸上终究是挂不住,讪讪地杵在原地,许久才缓了脸色。但毕竟有些气恼,语气带着压抑不快。   “你这是要与我别扭到底么?全天下的女子里,只怕也只有你敢这样冷淡我了。”   雁影只做不见,仿佛不曾听到他所说的话。宁令哥见她倚在床上,神态痿倦,心里头不禁柔软了下来。他微叹口气道:“好吧,我权当是闺房调情的一种,但不可太过,毕竟,你是我宁令哥的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求欢遭拒   “你的夫人已死。”雁影看都不看他一眼,低着头扭着脸声音却清晰:“全兴庆的人都知道你的夫人自尽了。”   “你非要惹火我是吗?既然你忘记了,我便让你忆起来!”宁令哥听了她这句话后登时恼了,一步欺过去扯起低头就吻。   雁影挣扎,低呼还未出口就已遭宁令哥口唇堵住,她急忙伸手就推,但双手也被宁令哥制住,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也没多想,牙关一用力,就听宁令哥一声闷哼,放开了她的唇。   宁令哥唇上鲜红鲜红的血珠子渗了出来。只见他一抹唇,一抹鲜红滑过唇边,再抬眼时眼中已带了羞恼与暴怒。   “原来你是喜欢这样的调调,也好,这未尝不是一种调情。”宁令哥邪佞的一笑,突然欺身上前,手在她领口处用力一扯,一把就撕开了她的外衫。   雁影惊呼,急忙用手遮掩胸口裸、露,身子已被宁令哥抱起。她拼命的挣扎推拒宁令哥凑过来的口唇,指甲在宁令哥脸上划出两道血痕。疼痛刺激了宁令哥暴虐的本性,他眼中赤红,一甩手狠狠地括了雁影一巴掌,遂又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怒道:“你到这时候还想着给野利显淳守贞吗?他害你背井离乡,害你被阿吉塔欺负折磨,不能保护你也就罢了,还一边骗着你,一边跟阿吉塔连孩子都有了,他何曾将你真正放在心上过?”   雁影原本又惊又怕,死命挣扎着不让宁令哥得逞,宁令哥突来的这一巴掌将她打得眼前晕眩,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刚刚缓过来,就听到宁令哥这样说,眼前不期然的浮现出阿吉塔那圆滚滚的肚子,她心头痛得一抽,挣扎反抗的双手忽然间失去了力量。   之前惊见阿吉塔受孕,错愕之际未曾细细想过,只是一味的哀怜自伤,宁令哥的几句话却将她瞬间打醒,那心头的疼痛远比脸上所受的耳光来得更痛更难堪。   宁令哥说得不错,莫非自己还在等着野利显淳不成?人家夫妻连孩子都有了,自己这样坚持着、等待着又是为了什么?真真是糊涂了!思至此心头一苦,又哀又恸又恨又气,眼泪滚滚而落。   宁令哥一直控制着将她抱在胸前,自然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她心思辗转,神色渐变。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她是被自己一番话刺激了心神,此刻正是大好时机,自然不肯放过,他几步来到床前,将雁影放在床上,顺势压了上去。   宁令哥压住她反复亲吻,一双手也不肯闲着,游走在她的身体上,先是在她耸立的双峰上抚摸,遭到身下雁影下意识的推拒。他一只手轻松的缚住了雁影的双手,另一只手不停歇的在那柔软弹性的高耸处来回揉捏。   唇舌霸道蛮横的探入雁影口中,试探了几次见雁影不肯松口,手中一用力,捏痛了雁影,惹来一声轻呼,趁着她牙关轻开的当儿口成功的将自己的舌头探入雁影香甜的檀口中恣意挑弄吸吮起来。   有别于前两次,雁影这次是因为神思哀恸心灰意冷,心神不属才让宁令哥得逞,如此轻薄亲近。她这样柔顺不抗拒,让宁令哥心头大喜,恨不得将身下柔软的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才过瘾。   手下加重了力道,唇舌更是不肯满足,在雁影唇上反复吸吮了许久又向下,顺着脖颈将自己的唇落在了锁骨之上。轻舔啃咬,复向下用手推挤起胸前高耸,隔着亵衣将一颗红豆吮得硬挺起来,挺翘的顶在湿漉漉的丝绸亵衣上。   这样的绮靡的画面让宁令哥看得更是无法隐忍,加重了力道用力的捏、弄,口唇也更加放肆的在一对儿玉色仙桃上面啃咬吸吮。   雁影原本心神哀痛,这会子被宁令哥如此亵弄,醒过神来,之前种种羞辱不堪汹涌而来,眼看着宁令哥的脸在自己身上恣意亵玩,那样俊美的一张脸此时看来只有扭曲狰狞,贪婪丑恶,只觉得厌恶恶心,心中羞愤难挡。   宁令哥觉察到了她的异常,抬眼看着她,见雁影半边脸上还又红又肿,形容略显狼狈,但依旧惹人爱怜。可是她脸上厌弃的神色还是激起了宁令哥心底的恼怒,口中更是不肯停顿,牙关使劲一咬,就只见雁影身子一颤,痛呼了一声。可宁令哥被怒意和情、欲充斥着,怎会轻易放掉她,一只手掐住她的一只玉峰摩挲,唇舌就在另一边啃噬。只要雁影抗拒,便更加重力道,不过片刻,雁影白皙的肌肤上点点片片都是红痕。   雁影被这样玩弄诫惩着,只觉羞愤,恨不得自己咬舌自尽了才好。宁令哥眼中的愤怒与渐渐浓重的氤氲情欲昭示着他是铁了心的不肯放过自己。她知晓此时的宁令哥已经失了理智,自己这样的挣扎抗拒只会更加惹恼宁令哥,只能凝了心神,忍着被撩拨出来的麻痒,忍下喉间不停翻涌的恶心,不再反抗宁令哥,屏住气息轻轻在宁令哥的背上轻拍。   宁令哥感觉到身下人儿的转变,一开始的狂怒渐渐在她的柔顺下消减,又意识到雁影的举动是有话要说,这才停了动作抬起头来,但手下依旧禁锢着她。   “太子是真心待我么?”   宁令哥被她这样一问,怔了一下,回道:“自然是真心。”   “你这个样子让人未见得相信。”雁影蹙起眉,眼中流露出幽怨哀婉。   “这许久的相处你竟然看不出我待你如何?”宁令哥听闻自己的一腔痴心被如此无视,自然急着辩解。   “这样的轻贱雁影便是自已的太子的真心么?”雁影说着哽咽了起来。她鬓发微乱,眼中盈盈,似有泪珠欲落,竟有楚楚可怜的味道。   宁令哥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心爱之人,又是这样惹人心怜的模样,哪里还忍心继续强迫,听她如此说,忙问:“我何时轻贱你过?”喜爱都来不及了。   “太子这样便不是轻贱么?”雁影垂了眼帘,轻轻咬住粉唇,“若太子当雁影是青楼欢场女子,随随便便玩乐那便罢了,若不然,就请太子尊重雁影,好歹也让雁影在人前抬得起头来。”说到此,眼泪已忍不住涌出了眼眶。   宁令哥见状急忙腾出一只手来替她拭泪:“你怎么这样说,我何尝不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雁影见他如此,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了些作用,再道:“雁影早先是犯了糊涂,不懂太子厚爱,现在幡然醒悟,不胜惶恐;但雁影饱受无名无份之苦,再不愿这样糊里糊涂的跟了太子。若太子真心待我,便明媒正娶,让雁影不再受世人欺辱非议。”   宁令哥一听她这番话,真假难辨,不禁疑道:“你说的可是当真?”   “自然是真。”雁影含泪凝睇,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宁令哥的判断力大失。他以为雁影回心转意,心头一喜,忙道:“那好,我明日便让人操办婚事,三日后成婚便是。”   雁影一听,掩面大哭。她这一举动让宁令哥摸不到头脑,弄得一头雾水。忙问:“怎么了这是?你哭什么啊?”   “原来太子所说都是虚言,不过是骗着雁影罢了。”   “我事事都依你,怎么就是骗你了呢?”宁令哥急忙解释。   “太子依旧将雁影与那些下贱女子一般看待,不肯明媒正娶。想我江雁影也是堂堂大宋天子钦赐的悦宁郡主、没移朗舒的螟蛉义女,竟然沦落到与奴婢下人一流……”   宁令哥对雁影本就喜爱得紧,被她这样一哭,闹得心里又疼又怜的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立时答应了雁影换来她嫣然一笑。可是他的正妻,大夏国太子妃的位子哪里是他自己能做主的?正心里烦躁的时刻,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又思量了一番这才展了眉头道:“好,好,依你便是,只是我娶正妃绝非我能做主的,你且容我想想法子。”   雁影本是想用此借口拖延时间自救,没料到宁令哥真的答应了下来,料想宁令哥是在敷衍,她也不在意,反正意在拖延。还不等她答话,宁令哥已欺近身来索求亲近,慌得她忙双手抵住宁令哥胸膛。   “太子莫不是敷衍雁影吧?”   宁令哥见她不信,急道:“你怎地这样不信我,我既答应了便已有五成把握。”   “那雁影可就等着太子的好消息了。”雁影撤身退后闪开宁令哥。   宁令哥怀中一空,忙伸手拉住雁影不肯放手。“我都答应你,你还不如意么?今日就遂了我吧。”   雁影扯了扯袖子逃不开,知道今日想脱身绝非易事,只得冷了面色道:“如不如意的也不是现在说了便是,太子若是真是想与雁影白首相随,自然愿意尊重雁影;若是只为了一晌贪欢,那么雁影现在一头撞死在这里,也省得任人讥讽耻笑!”   宁令哥见她瞬时变了脸,且言语说得这样决绝,正上下不去时,外面丫头传话,说是宫里来人求见太子,这才悻悻然的罢了心思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头一次上了红字榜,很是兴奋。决定三天日更。   话说本人起名无能,对于这些章节题目越来越无感。妹纸们凑合看内容吧。   ☆、王庭镇平乱   野利显淳披星戴月一路风尘赶回兴庆,在回返皇城的路上就耳闻皇帝不理朝政,强霸臣子之妻久居贺兰山离宫沉湎酒色,骄奢淫乱。他本不相信,回到兴庆城,才知道原来坊间流言并非无据,皇上已经有许久未曾上朝,现如今朝政一直都是由自己的舅舅没藏讹庞统理。   挥退了部下,显淳虽然身体疲累不堪,可脑中思潮滚滚,不能入眠。赶回兴庆这一路所闻,加上府中亲信侍卫的详述,足以让他了解了他所不愿相信的事实。   天都王野利玉乞之妻诞下皇子,迷惑君王不事朝政,秽乱宫廷。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阿妈不是中毒身死么?怎么又会起死复生还跟皇上生了孩子?这件事太令人难以接受了,太多的疑问与震惊让他恨不能立刻飞到贺兰山离宫里去问个明白。可他太疲倦了,一连三个日夜的马不停蹄,足以让他体能消耗到临界边缘,他只能按耐下所有的焦虑与疑问强迫自己休息一晚。   夜深了,夜风刮动着窗棂,树枝的影子被清冷的月光拉长变形,诡异的在窗子上摇摆抖瑟着,像是妖魔伸出的手,枯骨嶙峋、怪异狰狞,那扭曲和尖利让人心里泛起寒颤。门缝里不时透进一丝寒意,使得帐幔不时轻动。屋顶上偶尔会有一声轻响,仿佛是枯叶落在瓦片上的声音,细小得几乎让外面呜咽的风声盖过,但足以让浅眠的显淳警觉。   黑暗中的双目立时闪出两道精光,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一、二、三……心中略一算计,便知晓至少有六个人。他眉头微皱,觉察出异常。这么多人潜进府里怎么他的侍卫们却无一察觉?   窗外一阵疾风,帐幔轻轻摇动,带进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异味。显淳心下一惊,暗道不好!这帮下三滥竟然用迷香这样下作的手段。他迅速用衣袖捂住口鼻翻身而起,探身拿起放在床边的弯刀,迅速踹开门跳了出去。   横刀立在当院,扬声道:“哪里来的下作东西,都出来吧。”   六条人影行动迅速敏捷的将他围住。他四下打量了一眼,巡守的侍卫均不见人影,只在院门旁看到一个躺倒的侍卫。他暗暗心惊,不清楚侍卫是遭暗杀还是迷昏。   刀一横,他未曾警示先出手,攻向右侧的黑衣人。他不清楚府中众人是否也遭了暗算,现在只有速战速决才有胜算。   黑衣人忙举到招架,余下的几人也挥刀攻上,与显淳混战在一起。   显淳与他们打了数百回合心里愈发焦急起来。这六人的功夫极好,身子轻盈,招数怪异,皆不似大夏的武功套路,倒象是中原武林中的武功轻巧灵活。他虽能应付,但毕竟他的武功招数不适合这种近身缠斗,若想要在短时间内解决这几个人有些困难。且这样大的动静他的侍卫们还未曾出现,这就说明府里众人皆遭暗算,不知生死了。   显淳暗自心焦,对于背后的攻击失了小心,在耳后觉察到利刃阴寒之气的同时听见一声惊呼:“将军小心——”一个人扑过来,与此同时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原来是那人扑过来替自己隔开了这危险的一刀。   “宿鲁,你没事吧?其他人怎么样?”他一个回旋腿踢飞攻击宿鲁的黑衣人,同时将担心问出口。   “没事的将军,这帮小贼下了迷药,把我们迷得睡了过去,我离得远,所中的药效不大,醒得早,我已经他们叫醒了,他们马上就带人过来。”   几名黑衣人一听,交换眼色,六道刀锋夹带着幽冷森寒,带着凌厉与狠辣更加凌厉地向着他们俩挥来。   显淳宿鲁急忙挥刀防卫。但苏鲁毕竟中了迷香,凭着自身坚强的意志撑着跑来,在反应上和行动上多少受到了影响,躲闪的时候稍稍慢了些,眼看一柄利刃夹着狠戾就要落到宿鲁的身上,显淳看到了,心内一惊,不顾左侧一柄利刃刀向自己袭来,回手一格,将砍向宿鲁的刀架住,但自己的空门大露,被紧跟而来的刀刃刺进了腹部。   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但身体的反应不自觉的僵硬了起来。他手中的刀在此时没有犹豫的挥出去,将刺伤自己还来不及躲闪的黑衣人劈成了两半。惯性使他倒退了两步。   “将军!”耳边听到宿鲁的吼声,他低头看看插在自己腹部的刀,余光中宿鲁拼了命的挥舞着手中兵刃护住了自己。   院子里几个人持刀相对,杀气在蔓延。整个院子里似乎都被一种窒闷的气息笼罩住。风似乎都被这种窒闷阻挡了,空气里飘散着血腥之气。   “没事。”显淳镇静的安抚宿鲁,心知如此险境之下最忌焦躁自乱。他给宿鲁使了个眼色,两人同僚多年,自然心意相通,不约而同地挥刀攻向黑衣人。黑衣人原本以为重伤显淳已得了胜算,却不料显淳比之前更加凶猛。他如狂兽一般,身如闪电,势如破竹,手中一柄钢刀挥洒得滴水不漏,将几个黑衣人攻击得手忙脚乱。   这时候,院外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显淳的几名侍卫也冲进院中将黑衣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姬朗一对铁锤砸向距离显淳最近的黑衣人,阿海等几名侍卫也紧跟而上。   形势瞬间有了逆转,黑衣人慌了手脚,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   “他们想撤逃,不许让他们走出府去!”显淳发出命令,几名侍卫手中的兵器挥舞得更快了,将几个黑衣人严密的围在了包围圈中。   黑衣人想走也走不了了。金铁相碰击打出的火花不时地照亮每一张面孔,恐惧的、愤恨的、焦急的、狠戾的……锵锵的铁刃撞击声划破了墨沉的黑夜。   *   “府中值守的侍卫们均是被这种钢针射中毒杀。这钢针跟咱们从汴梁回来途中所遇到的那杀死黑衣人所使用的钢针为同一种。此种毒针性极强,命中者几乎没什么感觉,皆在瞬间被封喉。”   “哦?”显淳正歪靠在床榻上听着宿鲁汇报调查的结果,闻言接过宿鲁手中的钢针细细观看。   “查到他们的来路了么?”显淳捻着手中的钢针,那细细的钢针在灯火下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那几个人口风极紧,若不是将军提前料到了他们身上藏有剧毒,恐怕我们抓到的又是几具尸体而已。”   “他们供出什么了?”   “目前还没有,不过——其中有一个看似有些坚持不住了。”   “继续审,一定要给我查出主谋来。”   “是!”宿鲁正要告退,又被显淳叫住:“明日一早给我备马,我要去离宫面见皇上。”   “将军,你身上有这样重的伤,昏迷了三日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大夫说还不能随意活动,更何况是骑马奔波,还是等身子恢复了再去吧。”宿鲁急忙劝阻。   “不,我已经耽搁了多日了,再不能任由外面流言中伤我阿妈,我定要去向皇上问个明白!”显淳说到此处情绪有些激动,手握成拳槌在床塌上,此举扯到了伤口,痛得他险些昏厥过去,头上冷汗直冒。宿鲁还要再劝,门外一名侍卫送来一份急报。   显淳看完,没有舒展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将军,什么事?边境又有战况了?”宿鲁见他如此神情,便知道事态不小。   “不是边境,是——”显淳本是半坐着靠在床头的,此时他显然体力不支,身子向后靠去,眼睛闭了闭又睁开。“是三皇子阿里起兵造反。”   宿鲁一怔,有些难以相信。“三皇子?他与他母妃咩迷夫人不是被皇上送到王庭镇永生不得踏出半步么?”   “或许时日已久,皇上对他与咩米夫人早已淡忘,少了防备,才使得三皇子有了可乘之机。”显淳半靠着,喘息了一下继续道:“没想到这个三皇子阿里真正是个有心机之人,竟然能策动王庭镇守军起兵造反。”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他们定然是掌握了皇上的行踪,知晓皇上近期不在宫中,朝事惫懒,所以想趁此机会夺宫谋事。”   “那现在怎么办?”   显淳沉思片刻,坐起身。宿鲁忙上前搀扶。他来到书案前写了一封密信封好递给宿鲁:“让人将这封密信立即送呈给皇上,你立刻去营中点一万精骑兵,再通知铁鹞军统领石青岩整军随时待命随我前去王庭镇镇压叛军。”   “可是将军,你的伤太重了,不宜再奔波操劳……”   显淳回手打断他。“没关系,我撑得住。情势紧急,你赶紧去吧。”   宿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服从。“是!”   野利显淳带伤前往王庭镇,仅用了七日便镇压了叛军,拿下了叛军之首阿里皇子与守城之叛将胡尔台。几日之后,野利显淳带领他的近身侍卫包围了王庭镇郊的一处宅院,活捉了“苍狼”主要首脑数十人,只有苍狼中的血狼一人逃逸。破了当初在显淳回夏途中抢劫雁影的黑衣人和刺杀皇上的刺客还有深夜行刺显存的人都是他们所为,而主使者竟然是被李元昊溺死的阿里皇子。至此,这暗中捣鬼的幕后黑手真相大白。   显淳又整顿了王庭镇的守军,重新任命了新的守城将领,这才押着三皇子与胡尔台回到兴庆。   这一去一回又用了近一月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夜探太子府   野利显淳刚刚回府,就听宿鲁来报丁弩大人来了,他不由得眉头一拧。这个没藏讹庞是母亲没藏彩云的表哥,自己素来与这个舅舅不甚亲厚,总觉得他太过圆滑功利,平日里也甚少往来。自己前脚刚踏进府门,他后脚便跟着前来,这样急迫不知所为何来。他也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与周身的疲累,换了常服出迎。   两人在中堂坐定,显淳命人奉上香茶。   “舅舅今日来甥儿府中,是有什么事吗?”   没藏讹庞抿了口热茶,这才放下茶杯道:“你我甥舅许久未见,前些日子听闻你受伤,本欲前来探望,恰赶上你前去王庭镇平叛,所以耽搁了。舅舅一直记挂着你的伤势是否痊愈,今日闻你回府,特来探望。”   “多谢舅舅记挂了,这点伤不碍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显淳谢了一声,心里倒是很奇怪这个舅舅对自己异常亲厚的原因。   “甥儿此次又立了大功,皇上那边定是要厚赐予你的。我大夏国有你这样的英雄坐镇,何愁不雄霸天下。”   “舅父过奖。”显淳并不因听到恭维话儿高兴,倒有些反感。这样的场面话他听得太多,且又是由自己的亲舅舅嘴里说出来,更觉得别扭。   “甥儿身上带伤,又征战奔波刚刚回府,本应好好休息,但有些事情,舅舅不得不说。”没藏讹庞假意客套了一番,才将话引入正题。“你大概也听说了,皇上近些时日都在离宫,这皇城里如今是座无主的空城。”   “嗯,略听了一二,我正想要去离宫面见圣上。听舅舅这样说来,皇上这样做的确让众臣心焦,正好,我这次去离宫面圣也可以再向皇上进言。”   “甥儿万万不可!”没藏讹庞急急地道。   “为何?”显淳诧异。   “你刚回来未曾听说,之前丁弩(党项官职)索大人因为向皇上谏言而被贬边陲,皇上就曾放下话来,若谁要再敢放肆,直接取其首级。”   显淳听后只是不信,他心目中的李元昊并不单纯只是与他有着血缘的生身之父,更是一个有魄力、有胆识、有远见的开国君主。他建都立国,创文字、兴儒学、彷汉制、修水渠,桩桩件件都是有利于大夏国的国之强盛,这样目光远大的君主怎会是舅舅口中所说的骄奢蛮横的帝君。他忽然想起没藏讹庞说了这些并未曾透露出来意,于是问道:“那舅舅的意思是……”   “舅父今日前来便是为你提个醒儿,见了皇上千万不可说起坊间流传的那些个闲话,免得惹怒了皇上。”   “可是皇上再这样不问朝事,整个朝野不都要乱了?”   “怎么会呢,甥儿不是回来了么,有你野利将军的威名在外震慑着,我在朝内把持着朝政,大夏国岂有乱的道理。”   显淳听到此不由眉头一皱。没藏讹庞的这一番话让人听来很明显是有想要篡权夺政的意图。   “舅舅怎可这样说,此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当心让有心之人听到惹来祸端。”   “呃,是是是,是舅父失言了,失言。”没藏讹庞脸色有些尴尬,讪讪的端起茶盅喝茶掩饰。   他心思转了几圈儿,也不过片刻时间,复又抬起脸,浮现出犹豫神色。“淳儿啊,有件事,舅父不知该不该跟你说。”   “自家人,有什么不可说的,舅舅直说就是。”   没藏讹庞假意叹口气道:“原本我也不该那样说的,只因听说太子又不知从哪儿掳来一个女子,他将这女子藏在他的别业里,及其宠溺。你与太子是表兄弟,总要好好劝劝太子才是,他乃是国之储君,这样沉迷于女色,日后这大夏江山的命运堪忧啊。”   显淳听了也未曾在意,宁令哥一直风流浪荡,喜欢过的女子也不是少数了,如今迷恋一个女子又有什么稀奇了。再说他与宁令哥从来不亲近,还因为雁影之事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跟仇人一样,要他去劝说宁令哥,到不如说是去火上浇油。   没藏讹庞见显淳的样子便知道他并未听进去自己的意思,只好再加重砝码。“前日太子殿下前来找我,要我去帮他第一份请婚折子给皇上,那折子上面写着的求娶女子是没移朗舒的女儿没移俐玛。”   显淳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寒芒乍现。后又立刻说服自己,不可能,宁令哥不可能知道雁影还活着,或许是碰巧没移朗舒又收了义女。可即使他这样说服自己,心里终是埋下了疑惑。   显淳送走了没藏讹庞,心思却再也难以安定。没藏讹庞的话在心里反复,最终他沉思了许久,扬声唤:“宿鲁。”   “末将在!”一直守在外面的宿鲁应道。   “去找两身夜行衣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宿鲁闻听一怔,但马上领命。“是!”   *   一牙弯月挂在贺兰山尖上,冷冷清辉与山头未融化的皑皑白雪交相辉映,幽幽的泛着凄冷的幽光。矗立在这样一片银辉中的兴庆城背倚着苍茫雄伟的连绵山脉,愈发显得肃穆沉重。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沉沉地睡着了,只除了偶尔巡夜的更鼓声给万籁俱静的城郭添了一丝幽怨。   这时,一阵马蹄声划破了暗夜的静寂,紧接着两匹快马从守城兵士迷蒙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在他还未曾看清时,已如箭矢一般没入黑暗中。守城的兵士揉揉眼,望向城外,嘴里嘟囔里一句:“这两个人急着去奔丧啊,这样晚了还要出城。”他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夜空,估摸着时辰已不早了,便吆喝着城楼上的兄弟开闸落锁关闭城门。   那两人驭马疾行,已能望见太子别业。远远已经可以看到廊檐上挂着的灯笼,暗色中隐隐的屋脊,两人勒住马在一片林子边停了下来。   跳下马,显淳一拍马臀,让马儿随意去林子里吃草,他打了个手势,宿鲁立时明白,点点头,跟着显淳悄悄贴近太子别业的后墙。   两人来到围墙下,拉上面罩,宿鲁一弯腰,双手交叠,显淳脚一登借力跃上了高墙,然后一伸手,便将宿鲁提了上去。观察了一下园内动静,两人一先一后轻轻跳入园中。两人相互比了个手势,分散开来。   显淳动作迅捷灵敏,借着黑暗的掩饰,绕、躲过警卫与不时走动的仆人,正要向飘云阁方向去时,就见一人远远沿着青石小路慢慢踱步走过来。他急忙隐身草木间。   那人走至近前,脚步犹豫了一下,转而向着另一条岔路上走去。显淳的目力极好,他看清来人正是宁令哥。他待宁令哥走远,才左右观察了一下,跟了上去。   远远看着宁令哥走入一座二层小楼。他举目望去,只见二楼烛火明亮,一个女子的身影从窗子上映出来。他悄悄欺近廊下,四下一扫,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二楼上有脚步声传来,他急忙隐在暗处,原来是两个丫头下得楼来。   待那两个丫头走远,他左右看看,思量着是否上楼打探,就见二楼窗子被人推开。   他从暗处望去,室内晕黄的烛火随着窗扇的打开一下子流泻出来,一女子立在窗边。显淳凝神一看,那纤瘦秀丽乌发素颜的人,可不正是雁影!   雁影侧身依着窗棂,身着丁香色长衫,衣袖上有泥金银印花彩绘,外罩一件藕荷色云锦缎褙子,衣袖飘然轻垂,更衬得她冰肌玉骨,楚楚动人。夜风吹得她的衣袖飘然,宛如月宫仙娥。   显淳双脚一使力攀住廊檐,再轻轻一提气息,双手一用力一撑跃上了二楼。站稳脚跟,激动之下正要出声相唤,忽听室内珠帘哗哗啦啦一阵响动,有人走进来,只得按捺了激动的情绪隐于暗中静待时机。   进来的是宁令哥,他走上前来将雁影从后揽抱住,雁影身子一抖想要躲开,被他抱紧更加揽紧怀中。   雁影不敢太过挣扎,生怕惹恼了他。好在上次以言语相激,这几日宁令哥倒也还算以礼相待。   宁令哥将头凑在雁影耳后轻言细语,窗子外面的显淳见此情景再也忍耐不住,身子一窜就要往屋里冲,忽然背后一只手拉住了他。他心下一惊,挥手就捣过去。但那人早料到他有此举动,在他挥出手的同时悄声道:“将军,是我!”   显淳这才意识到身后是宿鲁,急忙止住动作,拳头在宿鲁的胸口堪堪顿住,但宿鲁也被拳风扫到,身形晃了晃才稳住。宿鲁朝他使了个眼色,附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将军切莫冲动,我们是夜探太子府,若惊动了府里的人,只怕我们今夜难出太子府,何谈营救江姑娘。”   显淳被他一说冷静了不少,心中数个心思急转,俯首在宿鲁耳边吩咐了几句。宿鲁略一点头,悄悄潜走。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相遇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隐在暗处静候着。   不一会儿外头人声大作,隐约听见有呼叫“走水”之声传来,房中宁令哥眉头一皱,道:“我去看看。”   雁影见他出了房门,这才松了口气,知晓今日总算是又混过去了。抬手去抹额上冷汗,忽然自窗外跳进一黑影,吓了她一跳,下意识地惊呼,那人一步窜上将出口的惊呼捂进嘴里。   “别怕,是我,显淳。”   显淳低沉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缓解了雁影如雷的心跳,僵硬的身子也放松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又惊又疑,无法相信显淳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忽又联想到外面的骚乱,瞬间明白过来。“外头骚乱是你弄的?”   “是宿鲁在外面制造骚乱。”显淳低声安慰着,拇指摩挲过雁影的唇,似是无意,又似有心,一双茶色眸子里的颜色深深浓浓看不到底。而后,他的手往下滑,拢了拢雁影的衣襟。   雁影随着他这样的举动往下一看,原来是刚才宁令哥的亲近将自己的衣裳弄散了,此刻颈项处露出一截雪白。突然意识到宁令哥轻薄自己的样子定是被显淳看到了,而他所表现出来的举动跟说明了他的在意,这让她脸色更白了。   她羞愤难抑,野利显淳眼中所流露出的在意更让她觉得无地自容。原本她就自惭形秽,醒转过来后也不愿意让显淳知晓她还活着,所以才躲在小村想隐居一生。是显淳在小村的相伴将她的心又燃起了火苗,她甚至开始动摇,开始期盼,开始有了想望。如今野利显淳的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足以将她打入修罗地狱。   在这样自我厌弃的情绪中,她想到了阿吉塔圆鼓鼓的肚子,心里一阵阵的泛着冷,泛着酸,泛着委屈和哀怨。他在与她温言软语时,却早已令阿吉塔怀上了他的骨肉。还说什么此生唯一,还说什么阿吉塔不过是空有名分!欺骗,全都是欺骗!如今他深夜冒险前来,也不过是因为所有物被侵占而不甘吧。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的心在撕裂,在粉碎,在寒风中抖瑟成灰。   显淳自然不清楚她心中所思所想,只见她脸色越来越白,神情更是异样,只道她是担心害怕,但此时此刻分秒难得,容不得他耐心哄劝,想着等救出她去再好言安慰。   “跟我走,我带你出去。”伸手揽住雁影拥着向外走,却遭她一把推开。   “怎么了?”显淳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不解的看向雁影。   雁影立在原地白着一张脸,神色冷冷,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将军自便,雁影不走。”   显淳浓眉一蹙,以为她是担心逃不出去,便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一切有我,我定会带你离开这儿,你只管跟着我就好。”   雁影却是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唇抿得死紧,几乎与脸色一样白,她的脸上是决然的神色。   显淳觉察到她的异样,正待询问,就听门口的珠帘的珠子哗啦啦的碰撞。   细碎的声音撞在耳膜上,却如炸雷在心里响过。雁影惊惧的扭头看去,只见刚刚下楼的宁令哥手持钢刀走了进来。   显淳忙江雁影拉倒身后。   宁令哥见了野利显淳,怒恨之极;显淳对他怒目而视,也是眼中喷火,恨不得焚烧了他。   宁令哥紧紧盯着显淳与雁影交握的双手,凤眼中闪烁着阴鸷的火苗。提刀指向野利显淳:“放开她!”   显淳左手越发握紧雁影将她护在身后,右手一挥,横刀出鞘。这时宁令哥身后涌入大批侍卫。雁影向窗外望去,整个院子中都是人影,熊熊火把燃亮了整个庭院,火光更是照得利刃闪闪。   宁令哥见显淳如此举动,心头越发愤怒,一挥手,身后的侍卫们兵刃纷纷出鞘均指向显淳。   显淳横刀在胸,一俯身低声道:“雁影,你趴到我背上来,闭上眼睛什么也别看,我带你出去。”他听不到雁影的回答,也感觉不到雁影有所动静,再次催促:“快,到我背上来,别怕!。”   忽然一股力道将他退到一边,这时候雁影站出身来,挡在宁令哥前面道:“将军,雁影今日谢过将军厚爱,只是雁影心系太子,只能辜负将军了,请将军速速离开,再不要来打扰太子与雁影。”   显淳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怔,一双琥珀精眸在她脸上细细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你别怕,这些人还拦不住我,你只管跟我走。”   雁影抬头,眸子里闪着坚决:“将军说笑了,雁影无意跟随将军,还请将军放过雁影。”   显淳不信,正待说话,宁令哥已然道:“你可听清楚了?野利显淳,你深夜摸到我府中来抢我的女人,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将野利显淳拿下!”   雁影一听,急忙阻拦:“太子殿下!”   宁令哥闻言扭过头来,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妒嫉,唇角挂着冷笑。“怎么?你舍不得?”   雁影知道此刻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至关重要,一字一句也错不得。若此时求宁令哥放了显淳必定惹恼宁令哥,她虽然对显淳失望,怨恨,却还是狠不下心肠亲眼看他被俘。此刻这样紧张的情势,他又是那样复杂的身份,若是落在宁令哥手中,可不正合了野利皇后与宁令哥的心意,宁令哥与野利皇后绝对不可能善待了显淳。   她心中翻转思量,其实也不过片刻时间,而后转身走近宁令哥,用只有宁令哥能听到的声音道:“求太子给雁影留些颜面吧,今夜若捉了野利显淳送官,那便是世人皆知雁影闺房深夜遭男子闯入,虽未得恶果,但人言可畏,指不定坊间会传成什么样子,这以后叫雁影如何做人,且予你我之婚事必然有损,想必太子也不希望你我的婚事横生枝节吧?”   “谁耐烦与那些老朽之人打交道,我直接在这里解决了他便是。”宁令哥手一挥,对雁影的说辞并不理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整治野利显淳,岂可放过。   “这样岂不成了滥用私刑?野利显淳好歹也是威名在外的一朝名将,太子这样行事与自身声誉有损。”   宁令哥狐疑的瞅着她冷笑一声:“你这样千方百计阻拦是想要救他吧?”   雁影见他眼中怒意滚滚,一双凤眼死死地盯视着自己,分明是猜透了她的心思,急忙垂下头,心中颤抖着,用力一咬唇逼出眼泪,抬首哀怨凄婉的望向宁令哥。   “雁影之前糊涂,现今太子这些时日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着雁影,雁影再糊涂也该明白过来。如今雁影承蒙太子不厌弃欲为正妃,怎可愚蠢到再回野利显淳身边做个无名无份的贱妾。”   她这样一番说辞听在宁令哥耳中极是受用,况且雁影眼含泪意,楚楚动人的摸样他的心就软了,但还是舍不得放弃这样可以扳倒野利显淳的大好的机会。   雁影离他最近,他的每一个表情自然看得清清楚楚,见他犹豫不决,雁影一咬牙,猛地拽过宁令哥手上的佩刀横在自己颈上。   她这样突然的举动让众人皆是一愣。   “雁影!”显淳急得大呼。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宁令哥急忙死死抓住佩刀按住控制住雁影的力道。   “太子这样疑心雁影,雁影活着也是无趣,倒不如死了干净。”   宁令哥急忙哄劝:“好好,我信,信你便是,你先放手,放手,别伤了自己。”   雁影哪里肯依,知晓自己现下如果轻易放了刀,宁令哥必定认为自己是在做样子,也必定不会放了显淳。她心一横,一用力将刀锋更加贴近自己的脖颈,宁令哥着急往回拽,拖拽间锋利的刃口划开了颈上的肌肤,一道血痕顺着银光闪闪的刀锋流了出来。   宁令哥见状只得松了劲道不敢再与她争抢。   “你别过来!”显淳急得欲上前阻止,被雁影一声喝顿住了身形。   她看着野利显淳,脸色煞白,眼中决然:“将军请自重,雁影现已是太子的人,对将军再无念想,也请将军不要再紧紧相逼。”   “你……”显淳听闻此言身形一凛,神色间已带上了难以置信,转瞬又恢复了笃定:“雁影你别怕,任谁也奈何不得我,你过来,我带你走。”说着他欲上前雁影。   雁影向后一退,神态冷然决绝。   “将军莫非还听不懂话么?雁影对将军已无他想,也请将军莫要再逼我。”雁影手上用劲儿,颈上鲜血越发流得欢,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染得丁香色的衣衫上开出了大朵儿大朵的红梅。   显淳驻足不敢再动。   雁影见众侍卫依旧围拢得密不透风,又对宁令哥道:“太子,你信不信雁影?”   宁令哥注视着她,见她一张脸煞白,眸子漆黑如墨,神情严肃,知道她对此事极为认真,若是现在不依着她,以她的性子难保不再做出极端的事情来,只得扬起手一挥示意众人后退。众侍卫这才收了兵刃退后,让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要说:   ☆、桥归桥,路归路   显淳神色难喻的盯着雁影,脚步迟迟不动。   雁影见他还在犹豫,银牙一咬,语气更加冷绝:“将军如此是想逼雁影自决么?雁影虽区区女子,说出的话也是作数的,我对将军绝了情,也请将军不要再来坏了雁影的好姻缘。将军,请速速离开,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莫要再来骚扰!”   显淳听到此处,身躯一震,神色间惊恸尽显。他深深的看着仅仅距自己一丈之遥的雁影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的情绪太多太的复杂。   雁影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自己无法抵抗他眼中的痛楚之情。   显淳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心中悲愤难抑,胸口激荡着一股子腥气,猛然冲入喉间。他暗自咽下去,决然地大步走向那条侍卫分开的道路。   身形相错间,再次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的复杂心中的百味岂是言语能够说清的?   雁影架着刀目送显淳走出院落,再也望不到身影,这才缓了神智,手劲儿不觉松了下来。   宁令哥正在她身后,趁她神思松懈的当儿,上前一把抱住她的同时夺过钢刀。雁影此时心力交竭,心痛难抑,也无心再反抗,有着宁令哥将她交给早被惊动起来在一旁观看的绿柳等丫鬟附近了房内。   宁令哥立在门口垂眸思索,众侍卫也不敢轻动,都望着宁林哥等候示下。许久,宁令哥抬起眼眸,目中闪过一抹邪佞。他扬手挥退众人,唤来亲卫,伏在耳边交代了几句。那侍卫俯首听命领了几个手下远去。   宁令哥望着显淳消失的方向阴测测的笑了起来,夜风中飘荡着他的低喃:“野利显淳,你如此欺我,我定百倍奉还!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有着百胜称号的定国将军这次是否还能百胜……”   *   定国将军遭到蒙面人袭击,又身带重伤领兵平了皇子阿里造反,成了这些天兴庆城里的茶馆酒肆人人谈论的热点。这些消息不仅在城内流传,就连各个官员府内,也成了上至官员家眷,下至仆妇佣人们谈论的话题。传闻,定国大将军因重伤未愈又领兵征战,数次伤口恶化,情势凶险;几次险些药石罔效,魂归西天……   李元昊现如今难得回一次兴庆皇宫,今日刚刚进城,便听到街头巷尾纷纷议论野利显淳被行刺重伤的消息。他心里一惊,吩咐丹哲:“你去打探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丹哲领命而去。   李元昊回到宫里,没藏讹庞早就候在祈天殿门口,端着一摞奏折。见了他进来,忙跪地请安。   “起来吧。”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没藏讹庞忙起身呈上奏折。   “皇上,这是近两日的奏章,还未曾遣人给您送去,您就回来了,臣已将轻重缓急分类排好,请皇上过目。”   李元昊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看着办就是了,我且问你,野利显淳遇刺是怎么回事?”   “微臣也只是听说,显淳在府中遭一群黑衣人围攻,他以一敌众,杀了六个黑衣人,其余人等被俘,不过他也受了伤。”   “他受伤了?伤重么?”   “皇上放心,显淳是铁打的汉子,伤患在他来说亦属寻常。此次伤在胸口,不算很重,目前在府中休养。”   “嗯。查出是谁干的了么?”   “目前还不曾查出主谋。”   李元昊蹙眉沉思了一会,道:“朕去看看显淳。”   “皇上,那这些奏折……”   “你酌情批了就是,不要婆婆妈妈了。”   “是。皇上慢行,这里还有一封太子请求赐婚的折子。”   “他想要个把女人就要吧,怎么这么麻烦?”李元昊心思根本不在这上,他只想着看过显淳伤势,快些赶回贺兰离宫陪彩云与小儿子谅诈。   “皇上,太子存着孝顺,遇事都要请了皇命才可为,皇上御批了太子的折子,也是成全了太子的一片孝心呐。”   李元昊听了倒也认同,接过折子看也未看其中内容掏出随身玉玺印了上去。   没藏讹庞看着李元昊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   李元昊出了宫拐入去将军府的街道不久,便被一伙蒙面人拦截住了。他这次回宫带的侍卫不多,也就二十余人。这一仗打得惊险万分。四下百姓早就被这肃杀的阵势吓得躲入宅院关门闭户不敢露头。三十余个黑衣人个个精壮强悍,身手敏捷,众侍卫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但因为人数差距有几次被缠住挪不开身保护皇上,李元昊几次险些被刺。也亏着李元昊一生戎马,这样的时刻并不慌张,闪身躲开劈过来的一刀,左臂一格,脚下一踹,右手迅如闪电抢过来黑衣人的刀与刺客战在一起。   正在危急时刻,从远处奔来一众人马,最前方马上坐着的的正是定国将军野利显淳!   这一队人马转瞬杀到了眼前,那群黑衣人原本仗着以多胜少以为有把握杀了李元昊,谁料突然杀出了野利显淳,瞬时形势大变。丹哲也跟在显淳马后飞驰而来,飞身挥刀砍死一名正冲向李元昊的黑衣人,将李元昊护在身后。   *   就在李元昊临危之刻,太子别业里的雁影正在为自己的处境忧心。自从那夜之后,她便被绿柳等丫鬟守得死死的,房间里再也找不到一件锋利的东西,甚至于每日喝水吃饭的餐具也是用完后立即端走。她心中嗤道:自己断然不会再死一次,宁令哥断然想不到自己现在只想着如何才能逃离这广厦华庭,回到淳朴的小村落去。她是多么怀念在小村的那段日子,尤其是有显淳陪伴的时光……   她怔忪了片刻,回过神来,自嘲地低喃:“江雁影啊江雁影,你还心存奢望不成?人家早已有了身份相配的妻子,孩子也即将出生,你这残破污秽的身子如何还是念念不忘?”之前还是大宋皇帝赐婚的郡主都无法与显淳白首成约,现如今她是个身份低贱污秽的村妇,两人之间更如星辰与泥藻一般相距遥远,你又在这儿痴心妄想什么?   正自怨自艾时,垂眸间宁令哥匆匆而来的身影落入视线。她定睛望去,宁令哥还穿着朝服,手中攥着一根马鞭,行色匆匆的登上荷香斋二楼推门而入。一进门扔了马鞭兴奋地嚷着:“雁影,雁影,你来看,这是什么?”   雁影心头哀戚,哪里有心思应承他,但又怕太过冷淡惹恼了他,勉强提起精神道:“是什么?”   宁令哥将手中的折子展开,递她影面前。   “你看,父皇已经在我请求赐婚的折子上盖了御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马上就是太子妃了。”   雁影盯着眼前这几行黑色的字迹,那一方朱红色的印痕,有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当初李元昊都不愿意让显淳娶她为妻,现在怎么肯让她嫁给宁令哥做正妃!可她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的看了许多遍那个红色的印章,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实。这太不可能了!   她疑惑的望向宁令哥,问:“皇上怎会答应你娶我,莫非是你做假来哄我?”   宁令哥闻言笑起来,指着奏折上的一行字道:“你看看这里,我在请奏的折子上写的是求娶没移郎舒的女儿没移俐玛,而不是江雁影。”   雁影狐疑地看了看,都是西夏文,她也看不懂。转瞬一想,还是觉得不对。没移郎舒无子无女,也仅有她这一个李元昊赐封的义女,这点李元昊不可能不清楚,又怎会同意宁令哥娶了自己?且世上众人皆知大宋悦宁郡主没移郎舒的义女没移琍玛早已殒命,如何能嫁得宁令哥做太子妃?   她这样左右思量,神色疑虑,宁令哥也不是傻子,越看脸色越沉。   “你到底是想不想嫁我?”他神色阴鸷的问出口。   雁影心里倏然一惊,暗道糟糕,自己这番疑虑到底还是惹恼了宁令哥。急忙敛了心神,淡淡道:“太子这话从何说起,雁影乍然听闻皇上准许雁影为太子妃有些惊喜意外也属人之常情,怎地太子这样疑心雁影。”   宁令哥冷笑一声:“别将人当傻子哄,你嫁我还是很不情愿吧?你心中还是放不下野利显淳。”   雁影被他说中了心事,又见他瞅着自己冷笑,心中也不耐烦,知道此时再解释也是枉然,眉尖一蹙转身背对着宁令哥道:“太子既然这样误会我,我多说也是无用,倒不如太子一刀了结了我,也免得太子看了心烦。”   宁令哥被她这样一顿抢白一时不知怎样接话才好。他心中虽然妒恼,却是舍不得苛责雁影的。现如今见雁影眉尖含怨,一张粉面微恼,语气带着嗔意,不觉心中又怜又爱,恨不得揽在怀中狠狠怜惜一番才好。   “好,好,是我多疑了。”他缓了面色上前一把抱住雁影,“别恼,别恼。”说着唇就凑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抢亲   雁影大惊,慌忙脸一偏躲闪,宁令哥的唇就亲在了额头上。雁影挣扎,宁令哥却越抱越紧,一双眼中的情欲直剌剌的射向雁影,口中气息也灼烫着雁影脸上的肌肤,雁影又慌又乱,挣脱不开宁令哥的怀抱,只能以手挡在宁令哥唇上。   “先别急,我且问你,你是怎样让皇上答应了娶我的?”   宁令哥狡狯地一笑:“父皇这阵子哪有心情理会这些,我是托请没藏讹庞帮我,哄着父皇在折子上盖了印章。”   雁影一听,立刻托词道:“这,这样怎么行,我是要做你的太子妃,可不是要这样哄骗来的名分,若是皇上知道了,你自然是无大碍,顶多受皇上一顿责骂,雁影可是绝难活命了。”   宁令哥却不以为然,指着奏折上朱红的印鉴道:“怎么会,这是什么?这是皇命,这御印一旦盖上,便不是戏言了。我这就着人操办典礼,我们尽快完婚,到时候行了婚礼典制,便是父皇也不能自己否了他亲自盖上去的御印。”   雁影听完,心中乱极。她本意是想借此拖延宁令哥,自己好想办法逃脱。谁料这些日子府中众人等将自己看得极其严密,她根本没有一点机会独处。这还没等她找到机会逃走,这赐婚的折子就下来了,这可怎么是好?   宁令哥还要索求亲近,雁影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情敷衍他,当下伸手一搡:“皇上都已赐婚了,太子就该行事端肃,怎可急在今日。”   宁令哥心中贪恋,被她推搡了也不着恼,一味地搂紧雁影的腰探身道:“父皇都已经答应了,早些时日也无所谓。”   雁影双手抵住他靠近的胸口推离他凑上来的唇冷了脸道:“太子这话说的无理,莫非有了婚期女子便该抛弃德行操守?还是是太子不肯真心相待,只图个现下快活?”   宁令哥见她如此说,脸色又是那样的严肃,知道她定然不高兴了,便悻悻然地松了手臂。心想也就再耐着性子多等两天罢了,到时候谅她也再不能拒绝自己。   雁影见他松了手,知道宁令哥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心中忽生一计。她缓了神色,微微对宁令哥一笑。“雁影知道太子体谅,还有一事,不知太子是否有所考虑。”   “你说。”宁令哥被她这一笑惹得意动神摇,心中的一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你我婚期在即,我总不能大婚当天从荷香斋直接去你洞房吧?太子总要将我安置在府外,当日也好迎娶雁影进门。”   “这个……”宁令哥沉吟着,思量了许久,遂点头答应。   *   天授十年(1047年)五月。   太子府张灯结彩,众大臣再一次备了厚礼赶到太子府祝贺。前次是太子娶妾室,这次可是太子娶正妃;朝中官员,城中富甲更是不敢怠慢,均备了重礼前来贺喜。巴望着能与太子搞好关系,对自己日后的仕途有所助力。   距离太子府不远的一所院落内也是披朱挂艳的喜色满园。雁影就被安置在这座院落中。   此时绿柳带着一帮丫鬟在房门外焦急地哀求着。   “姑娘,江姑娘,请开开门吧,眼看着时辰就要到了,这还未曾梳洗打扮,一会儿接太子妃的车辇到了可怎么是好啊?”   屋中没有动静,更无人应声,绿柳抬头看看日头,眼见时间不早,再附耳在房门上听了听,内里没有丝毫动静。她心里忽生出不安,猛地扭身对站在身后的仆役吩咐道:“你们过来,速将门撞开。”   两个仆役上前使劲儿撞开门扉,众人一拥而进,哪里还有雁影的踪影!绿柳四下一扫,只见桌案上摆放着太子妃的衣袍穿戴,发冠首饰等一件未少全部整整齐齐的与她早上送进来时一模一样。可是内间外间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绿柳慌忙奔到内间,在床榻上下,屏风前后,但凡有可能的地方都寻了个遍,哪里还有一丝人影。她越找越心慌,最终停下动作,一眼望到跟进来的众人俱都呆愣愣地望向她,焦怒更甚。   此时的绿柳脸色煞白,她看了看众人,怒声斥道:“看我作甚!还不赶紧去院子里去找,再派人到府外四周去寻!若找不到,你我一个也别想活了!”   雁影趁乱小心翼翼的溜出了内院,躲躲藏藏的到了外院,远远的看到大门,她的心砰砰跳得更快了,雀跃着紧张着兴奋着,仿佛那大门外就是另一片天空。出了这大门,她便自由了;出了这大门,便与这身后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足尖已经踏上了台阶,一步之外便是最令她向往的自由天地。   就要自由了,她自由了。一只脚刚刚踏上门口的台阶,忽然斜剌里窜出一个人来,将她一把拉住。   她大惊,失声惊叫,那人一把将她从后抱住的同时将她口中的惊呼捂住。这一瞬间,她的心里充满了惊恐,害怕,还有绝望。她下意识的挣扎,奈何身后那人力道极大,她怎么也挣不开,恐惧之下她张嘴狠狠咬住捂着自己的那只手。   就听身后一声闷哼,圈固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没有放松,耳边传来压低的声音:“雁影,是我,我是显淳。”   雁影忽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震,猝然回头,在看到显淳的那一刹那,内心里的惊喜错愕哀痛委屈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你、你怎么在这儿?怎么是你?”她惊慌又错愕有些语无伦次。   显淳将她重重一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再说。”   雁影弄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看到显淳,她是惊讶的、是激动的、是喜悦的,可同时也是酸涩的,是怨恨的。看到显淳的同时,心里不自觉地想起阿吉塔那圆滚滚的肚子,那样洋洋得意的炫耀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头,拔不出也愈合不了,可是,她却没有可以质问他的立场。   他的出现让她错愕、让她意外,还有惊喜和深深的动容,可心里的委屈和怨恨又怎能轻易平息。最终,怨恨占了上风,她想也不想,双手就已经不受控制的一把推开野利显淳。   显淳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被她忽然的一推向后倒退了一步。他有些错愕,但立刻又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赶紧跟我走。”   雁影当他是瘟疫一般挥开他的手,冷冷道:“野利将军请自重,这里不是你的将军府,我也不是将军的什么人,可以任将军随意呼来喝去。”   显淳闻言,双眉紧蹙,眉头拧出了两道深深的壕沟。“你在说什么?”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雁影的手腕:“你是我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他这样怒瞪着雁影,将她拽到眼前,鼻息喷在她脸上,灼痛了雁影的双眸。   她感觉到自己的双眼不争气的朦胧起来,喉咙里也开始泛酸,但是,她仅有的自尊不允许她再一次的委曲求全,不允许她再落入三个人的感情漩涡,更不允许自己再次被他这样的温情语句打动、迷惑。她狠狠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逼回去,抬起眸子直视显淳。   “是,我自然知道我在将军心里是什么样的,正因为清楚了、明白了,所以现在清醒了。”   显淳显然误会了什么,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瞪视着她,眼中是深深的探询。“你清醒了?你明白什么了?莫非是我料错了,你——真的愿意去做宁令哥的太子妃?”   雁影一听,心中又气又恼又恨又委屈,口里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是,我就是稀罕那个太子妃的位子,我就是要嫁给宁令哥又怎样!”气话是说了,可还是不解心中恼恨,不由得抬手冲他胸口狠狠锤下去。   显淳被她这样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怔,雁影决然哀伤的样子弄得他无措,他瞪视着她,任由雁影的双手在他身上猛捶。   忽然间舒了口气,双手抓住雁影锤向自己胸口的手。   “我就知道你那晚说的话是为了救我,不是真心的。你是在恼我没护你周全对不对?”他这样说着,嘴角已经向上弯翘,茶色的眼睛里闪现一抹流光。“可是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你出气,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我不要跟你走。”雁影甩开他,但下一秒就看到向他们这边冲过来的家丁仆妇们。雁影慌了手脚,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野利显淳一把将雁影扯进怀里,反手打晕了一个冲上来的家丁,紧接着又如疾风旋转,抬腿扫翻了三个,然后一把将雁影打横抱起,几步冲到了门口,抬脚踹开大门。   一声唿哨从他口中传出来,声音高亢嘹亮,紧接着就听马蹄嗒嗒疾驰,血焰从远处飞奔而来。   这些不过是在转瞬之间,雁影还未从被发现的惊慌中醒悟过来,就已看到血焰冲到了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驾校要考试,每天去练车,我家娃儿也嫌我太清闲了,跟着凑热闹,我还得带孩子去看医生,有点忙不过来,精神体力都有些跟不上,所以暂时停更三天。请亲们谅解。忙过这几天,我一定加紧码字。   ☆、威逼   显淳一拉马缰,迅速将她托上马背,在雁影抬眼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一缕银光激射而来。   她想要提醒显淳小心,她想要告诉显淳危险,可是,那支凌厉的箭矢速度太快了,快得她还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已射进了显淳的身体。她感觉到显淳浑身肌肉猝然绷紧,眼中爆出一道狠戾,但瞬间压了下去,面上依然是平静的,是镇定的。   她张大嘴愣怔怔的看着马下的显淳,想要拉他上马,可是,显淳握住她的手,眼里是坚定的、沉稳的波光,他低声道:“抓紧缰绳坐稳了,快走!从北门出城去,姬朗在城外等着。”说罢,他口中一声唿哨,手下重重一拍马臀,血焰已经扬起了四蹄飞奔起来。   雁影想说不,她想拉他上马,她想说要跟他一起走,可不等她开口,血焰已经奔跑起来,两侧景物已经一闪而过。她紧紧拉着马缰,转回头望去。   她看到有两人已经纵马朝着自己追过来,而显淳劈手夺过一柄弯刀一削一划,一个人倒地,一只手臂飞起来,阻断了那些侍卫的攻势,然后显淳一个旋身飞扑,手中的两柄刀一先一后射出来,有如游龙转瞬没入追踵而来的两个骑士的后心。   围住他的那一群侍卫这才醒过味儿来,将显淳团团围了起来,利刃上冰冷的寒戾之气织成了一张网,散发着决然的杀气,将显淳罩在其中。   雁影的心倏然沉下去,她拼命的想看清楚人群中的那个人,可是,马上的颠簸,距离的渐远,加上眼中的水雾使得她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只听到急掠而过的呼呼风声夹杂着金铁交击的声音。   视线更加迷蒙起来,涌出眼眶的泪水被急掠而过的风瞬间便吹干了,只留下道道水痕,粑在皮肤上紧绷且干痒。   她忽然间死命向后拉缰绳,腿上用力的狠夹马腹,血焰正在狂奔中被她这样突兀的一拉,两只前蹄高高扬起,怒声嘶鸣起来,疾驰的速度忽然刹住。雁影拉转马头,脚下一磕马镫,又朝着来时方向奔回去。   她看到了,她看到显淳还在与那些人缠斗,但是行动上已然缓慢了许多。他左肩膀上还插着那只箭,鲜血已经将整个臂膀染红。身上其他地方也都没有完好,伤口一道接着一道,纵横交错。   雁影银牙一咬:“血焰,显淳有危险,咱们得去救他,乖,咱们冲进去!”血焰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一声长嘶回应。雁影用力在血焰臀上狠命的一拍,驾驭着血焰朝着显淳就冲过去。   那些侍卫原本忙着应付野利显淳,忽听得马嘶就在身后,还未曾反应过来,便被血焰的铁蹄砸在了地上。其余的侍卫因为投鼠忌器,不敢伤了雁影,一时间兵刃全部往回缩,生怕误伤了马上的女子对太子不好交代。他们这样有顾忌反倒让雁影轻而易举的冲进了包围圈,也暂时解了显淳之困。   血焰冲到显淳跟前乖乖的停下来,鼻子里喷着气,用头去厮磨显淳。显淳摸摸马头,冲着马背上的雁影无奈地叹道:“你——真是不听话,明明都已经冲出去了,为什么还回来。”   雁影却似乎未曾听进去他的话,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的伤口。   “别担心,我没事,都是小伤。”显淳却对她回以安抚的一笑。   还未等雁影说话,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野利显淳胆大妄为,你眼中可有皇家威严?你心中可有王权律法?你强抢我的妃子,其罪当诛!上次我放过你,这一次休想我能饶过你。”宁令哥从众侍卫让开的道路中走了过来。他不急不缓的走到距离显淳丈余远站定,眼中是恨不得活刮了显淳的恨意怒火。尤其看到显淳与雁影交握的双手,眼中更是怒得冒火,一张俊容黑沉沉的。   雁影忽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宁令哥的圈套。他故意答应自己的要求,暗中却埋伏了人手等着显淳自投罗网,而且,他还要等到显淳真真正正的带着自己走出大门才动手,就是要将这劫持的罪名落实了。   “放开她。”宁令哥沉沉的开口,一双凤眼再无一点风流,只余浓浓的杀意。   显淳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身子依旧挡在马前。   “太子这话说的令人费解,这里何来太子妃,雁影明明是大宋皇帝赐婚给我野利显淳的悦宁郡主。”   宁令哥冷笑一声:“狡赖。”遂抬头对马上的雁影温柔道:“雁影,你过来。”他脸上带着笑,可是眼中一点温度也没有。   雁影坐在马上,望着仅仅几步之遥的宁令哥,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怕在那双漂亮风流的凤眸中看到他所展现出来的温柔,更怕他执着且带着疯狂的爱恋。宁令哥对她的喜爱几乎超出正常的范围,他温柔似水却又偏激如狂。他的温柔让她害怕,他偏执的喜爱让她恐惧,她怕他。   那一幕幕的温柔均被强迫所取代,种种不好的感觉与记忆均都冒出来,再次面对他这样的温柔,心底的恐惧浮生上来,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忽觉手中一暖,她紧揪着马缰颤抖着的双手被稳稳的握住,握紧。低头,遇到显淳慰抚的视线。   那其中的沉稳与安慰令她安心,可是,他苍白的脸色与额头的汗湿昭示着他的伤势并非他所说的无碍。她担心的看看显淳,目前这样的状况别说两人逃走,就是显淳一个人都未必走得脱。   此时此刻,雁影竟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逃,如果她不逃,或许还有机会应变;如果她不逃,就不会让显淳陷入这样的绝境。   宁令哥温柔的面孔渐渐染上了冰寒,眸子里伪装的温柔也逐渐淡去。   “如果你现在过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注视着血焰背上的雁影,神色冰冷语气阴寒。   雁影看向他,被他眼中的戾气震慑住了。他从未见过宁令哥如此狠戾如此陌生的眼神,那眼神中所蕴含的怒、恨、狠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正在这时,她听到显淳低声道:“不要理会他,我会带你走,现在你准备好,我只要一动,你便骑着血焰突围出去。”他的声调低沉,轻微中带着微喘,雁影知道,那是因为他疲惫且失血过多造成的。   “你……”   “我会跟着你,你放心,我绝对会护着你一起走。”显淳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正要应允,就见宁令哥一挥手,几个侍卫将府中一众仆妇丫头统统押了出来推倒在地,最前方的是形容狼狈的绿柳,身后跟着的几个小丫头更是哭得涕泪交流。   “你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绑了她们?”雁影的心陡地往下落。   “因为她们失职没看好你,自然是要接受惩罚的。”   “这与她们有什么关系,你不要为难她们。”   “为难?”宁令哥忽然邪邪的一笑。“你想得太简单了,雁影。”   雁影看着他的模样,似乎又恢复到之前的那个风流倜傥的太子,可是,她却非常只肯定的觉察出此刻的宁令哥决不再是之前那个温柔风流的太子了。   “你要做什么?”她戒备的问。   “她们弄丢了我的太子妃,令我无人可娶,你说我能怎么做呢?自然是——杀了她们。”   宁令哥话一出口,跪在当地的十几个人更是失声痛哭,眼中流露出恐惧,身体抖瑟成一团。   “不!不要,这太狠了,她们是无辜的。”   “无辜?”宁令哥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流露出一抹冰寒。“不,不,不,你错了,雁影,她们罪该万死。而那个最无辜的人——是我。”说到这,他扬高了声调:“来人,就在这里砍了她们的脑袋!”   “是!”押着众仆妇的侍卫举起了弯刀。绿柳神色哀戚的抖瑟着望向雁影,眼神里包含了哀怨,不甘,乞求……   “慢着!”   “不要!”显淳与雁影同时阻止,一个愤怒,一个惊惧。   宁令哥手一扬,侍卫的刀停在绿柳等人的脖颈上方。宁令哥又道:“你不忍心看她们因你而死对么?那么,只要我的太子妃没有失踪,她们也就不必死了。”他一双凤眼看向马背上的雁影,嘴角轻松的弯着一抹轻笑,言语轻松,似乎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丝毫看不出他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左右着十多个人的生死。   气氛是凝滞的,在雁影与宁令哥对视的时候。宁令哥的嘴角越弯越大,因为他看到了雁影眼中的迟疑与犹豫。他知道,雁影是不会忍心看着这十几条人命因她而死的。可同时,他也压抑着心头的熊熊妒火与背叛的恨恼。   雁影在于他的对视中看清了宁令哥的决心,看清了他的怒意,可是,对宁令哥的恐惧是那么强烈,她无法控制的想要远远的逃离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下次更文时间为:6月15日晚☆、显淳被擒   雁影眼中的犹豫无疑全部落入宁令哥的视线里,只见宁令哥上翘的嘴角忽然停在一个位置,眼中闪过冰寒。他微微扬起手,指尖轻轻一动,身边的侍卫立刻会意,手中钢刀就砍下去。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骨碌碌的滚落在地。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丫鬟的头颅,身首分离后躯体倒下,头滚了几尺远,停在雁影脚下。清秀的面容沾满了尘土,眼目圆睁着,脸上泪痕未干。那对失了焦距与生气的眸子里有恐慌,有恐惧,有不甘,有怨愤……   雁影望着脚下那颗头颅,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浑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根汗毛,甚至是头发尖儿都在颤抖着。她看着那年轻的面容,那双眼睛那样不甘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质问;口唇大张着,仿佛是想呼喊出心里的冤屈。她几乎承受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种种复杂情绪,止不住胸腹里翻腾的难受,趴在马背上干呕起来。   “还不过来么?”宁令哥冷冷的话语传来,她不自觉的看过去。   宁令哥一双黑黑的眸子是那样的黑那样的深,冰冷而又邪魅。看着她视线是视线是那样的阴鸷、激狂,令人恐惧。   雁影知道,自己是走不脱了,她摆脱不了宁令哥了。   看着宁令哥再一次将手举起来,她抖瑟着低呼:“不、不要!我答应,我跟你回去,我……嫁你。”   “雁影!”与此同时,耳边传来显淳惊愕痛心的声音。   可是雁影顾不得了,她不忍心眼看着十几条人命因为她而死,同时也深深的看清了宁令哥势在必得的决心,他,不会放过自己。   “过来。”宁令哥站在高高的府门台阶上,向她伸出手。   雁影行动缓慢的下了马,身边的显淳拉住她。她转头看向显淳,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是漆黑的绝望,她看着他,那样深深的看着。   显淳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绝望。这一刻,他听到自己的心沉沉的坠落下去的声音,堕入深深的、冰潭底层的声音。   雁影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他想要抓住她,却绝望得没有力气。纤细的手臂在自己手中渐渐滑脱。   她走了几步站定不肯再往前。   “放了他们,放了所有人。”她注视着不远处的宁令哥道。   宁令哥邪肆的笑起来:“你觉得你有什么可以与我讲条件?”他的视线向她身后看去。雁影转身回看,只见数十人的刀剑紧紧将野利显淳围得密不透风,而野利显淳此时脸色灰白,身上的衣衫都被鲜血染红。   “你乖乖的过来,我或许可以考虑不为难野利显淳。”宁令哥的言语在此时传过来。   雁影犹豫着。   宁令哥的声音里带了不耐和冰冷:“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若放过了,那么他们都得死,包括野利显淳!”   “不要信他!雁影。”显淳的声音传来,雁影再一次回望,视线扫过跪在刀下的众人,最终落定在显淳身上。   她轻轻一笑,漆黑的眸子深深的注视着显淳,唇瓣微动。显淳,我若与你在一起,那便是两人一起死,若没了我这个累赘,你或许有一线生机。   显淳眼中投射出心痛的恐慌,显然明白了她的深意。   “阿吉塔和孩子还等着你回去。”她最后说了这一句,决然的转身走向宁令哥。身后传来显淳的呼唤,她似乎听不到,自然也看不到野利显淳错愕疑惑的神色。她坚定的走向宁令哥。   宁令哥紧抿的唇角渐渐露出笑意,墨黑的眼珠不错眼的看着她一步步的接近自己,看着她将手放在自己等待的手心中。他笑起来,紧紧将那只白皙的手握紧,将她围抱在怀中。另一只手一挥,围着显淳的那些侍卫手中的弯刀疾风劲雨般的砍向显淳。   雁影悲愤惊怒地质问宁令哥:“你答应过不难为他的,为什么出尔反尔?”   宁令哥将视线从打斗的那一群人身上拉回来,望着雁影,嘴角挂着一抹轻松却让人打心底感到寒冷的笑容。“是,我答应你不为难他,所以我让他们砍死野利显淳给他个痛快,也算是不难为他了。”   “你!你无耻!”雁影控制不住心中的忿恨脱口道,根本顾不得是否自己还在宁令哥手中,一颗心早就悔痛难当。她想挣脱宁令哥,想去替显淳抵挡那些凌厉凶狠的刀锋,但是,宁令哥早就料到她会如此,紧紧拽着她,将她反拧着胳膊圈固在怀里。   她拼命挣扎,可毕竟抵不过宁令哥的力道。宁令哥此时也是下了狠手,对她再无一丝怜香惜玉,任她挣扎得多么激烈,他一双铁箍一样的手紧紧攥着她不放。   雁影眼中只看到那些扈从人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将显淳围堵在内,刀光密密匝匝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野利显淳困在当中。   野利显淳身为夏国第一勇士,自然一身本事无人能及,但他吃亏在身上本就重伤未愈,又中了暗箭,使得左臂几乎不能动弹,又被众多高手长时间围攻,便是再好的武功与体力也要支撑不住了。他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晕眩,身体随时可以倒下去。他咬牙大喝一声,振奋了自己的精神,一脚踹飞从旁边偷袭他的人,因为用力过猛,身子晃了晃。   他抬眼一扫的功夫,看到拼命挣扎哭喊着的雁影被宁令哥扭在怀里,心头一急,击退了两个袭击他的侍卫,向着宁令哥与雁影的方向冲去。他一心要接近雁影,一心要抢回雁影,忽略了身后的危险。就在他一错神的当儿,有柄利刃削过了他的后心,鲜血跟喷泉一般仆射而出。   他听到雁影的惊呼,眼中看到雁影瞪大了双目惊恐的表情,眼看着就要接近了,就要到了,脚下却一个踉跄向前扑了两步。与此同时,数柄闪着寒光的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显淳!”   他看到雁影拼了命一般挣扎着要扑过来,可是被宁令哥拽着动弹不得半步。   雁影似乎是急了,挣扎中一口咬住宁令哥的手,宁令哥吃痛,另一只手掐住雁影的下巴强迫她松了口。然后那只手一直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扭着看向自己。   他看到雁影眼中的恐惧、焦急、担心、害怕、羞辱与痛心……那么多种情绪全部都在那双水眸中聚集,最后汇聚成一股哀痛悲伤的泉水涌出了眼眶。   宁令哥心痛着,嫉妒的情绪死死的攥住了他,他恨极,狞笑着狠狠掐着雁影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显淳被人押住捆绑起来。   那些人将显淳按倒在地,将显淳的脸踩在脚下等候着宁令哥下令。   “砍了他。”从宁令哥口中吐出来的字字句句轻松至极,似乎他所说的根本就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摘朵花砍棵树一般无所谓。   “不……”雁影被他掐着,颌骨生疼,却不及听到那一句话时心痛的十分之一。“求你不要……”   宁令哥邪佞的一笑。“求我?你现在知道求我了?”他恨恨的掐着雁影的脸扭过来对着自己:“你逃跑的时候想必未曾想到过会有求我的这一刻吧?你一直将我耍在手心,利用我对你的喜爱糊弄我,蒙骗我,你真当我是傻子?求我?到现在你还是为了野利显淳来求我。”宁令哥说到这里,脸上再没有意思轻松笑意,眼中全是愤恨。“江雁影啊,江雁影!你究竟将我置于何地?”他俯身对视着她的眼:“你究竟将我的心置于何地?”   雁影看着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心中抽痛难言。对宁令哥,她不是没有愧疚的。她的眼不是盲瞎,她的心也不是铁石,她看得到更体会得出宁令哥对自己的那一份痴情。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奇怪,不是随便想接受就能接受的。无论宁令哥怎样的痴情,她就是无法爱上他。可她偏偏又不是无知无觉铁石心肠,所以她现在痛苦矛盾,对宁令哥怀有更多的歉疚。   “对……不起,对不起……”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含着泪,歉然的对着宁令哥道:“是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吧!”   掐在她下颌的手一紧。“杀了你?你以为杀了你很容易吗?”宁令哥漆黑的眼珠染上了霜色,更带着痛苦与压抑。“杀了你,你轻松了,那我呢?”他哀哀的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心里恨不得把她一把掐死,可是,他知道,他下不了手。   猛地放开雁影,宁令哥一扭身,眼中的厉色尽显。“将野利显淳给我杀了!”   显淳被绑缚得如同粽子一般,听闻此言,昂首怒视宁令哥。宁令哥的扈从领命正要动手,却又被宁令哥拦住。宁令哥看着野利显淳,嘴角忽然泛起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不,现在杀你就不好玩儿了。我忽然想到一个更好玩儿的主意,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与雁影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再杀了你。”   “你卑鄙!”显淳目呲尽裂。   作者有话要说:   ☆、又见彩云   大红的喜字,龙凤喜烛,满庭的红娟披挂,满院的喜色盈门。只是,这样红火喜庆的时刻,太子宁令哥迎娶正妃的喜堂上却带着三分诡谲,三分紧张,三分压抑,还有一分悲伤。   众宾客谁也没有见过喜堂上还有卫兵绑缚着人来观礼的。自打宁令哥扯着新娘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押解着定国将军来到喜堂,整个太子府就寂静了。众宾客们都聪明的噤声观瞧局势,走又走不得,留又怕惹事,一个个俱都恨不得将自己给隐身了才好。   宁令哥一示意,鼓乐吹打起来,面色惶然的司仪合着颤音唱开了婚礼的第一幕。   观礼的人们面上惶惑不安,新郎新娘一个面带怒容一个神色哀戚,被绑着的定国将军口中被塞了布团说不出话来,浑身血迹斑斑,周身爆出怒焰,只差一线引燃便是轰天炸雷。   雁影被人辖制着,只能扭头去看野利显淳。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是哀戚悲恸,一个是激怒难言。   她看到显淳眼中是急怒,是担心,是心痛;显淳看她的眼里是哀婉,是忧虑,是恐惧。   喜堂内外的气氛紧张而且压抑,空气似乎都凝滞不动,每个人连呼吸都是小心奕奕的,生怕弄出一点响动引来灾祸。   新娘子被喜娘按压着与新郎拜了天地,正要继续下面的环节,就听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一队人闯了进来。   宁令哥正待发火,不料见到闯进来的是李元昊的近身侍卫丹哲,再大的火气也得压下,忙换了一张笑脸迎上来。   “大内侍卫统领亲临本太子府,宁令哥不胜荣幸,快请里面坐。”   丹哲却只是一拱手:“太子殿下客气,丹哲皇命在身,不敢耽搁,请太子殿下接旨。”   宁令哥一听,急忙命人停止了鼓乐,请丹哲上位站定宣读圣旨。   丹哲却阻止道:“皇上宣的是密旨,不用这么大张旗鼓,请太子遣散众人吧。”   宁令哥闻言一怔,心下奇怪,但也不敢违拗,急忙吩咐手下送客。众人听闻巴不得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片刻工夫太子府里只剩下杯盘狼藉。   待众人散去,宁令哥转而将视线投在丹哲身上。   “统领大人,父皇有何密旨?”   丹哲站起身,沉声道:“丹哲奉吾皇之命召没移琍玛入宫。”   宁令哥先是一怔,后立刻面色一整道:“父皇这是何意?今日是我大婚之喜,不便让没移俐玛入宫拜见,明日本太子自会带着太子妃进宫去给父皇磕头请安。”   丹哲似乎并未听出宁令哥话语中的拒绝,肃然道:“丹哲不知皇上的心思,但皇上的命令丹哲不敢违抗,请太子不要令丹哲为难。”   “你……”宁令哥怒瞪丹哲,但丹哲恭谨如常,却也言语不畏,令他无可奈何。丹哲行礼起身,命人将被人抓着的雁影带走,又转头看向被压绑着的野利显淳。   “太子殿下,这是为何?野利显淳乃是朝廷重臣,太子在府中私自刑囚朝廷官员可是不妥啊。”他指着一遍的野利显淳问。   “野利显淳欲强抢本太子的新娘被我手下擒获,正打算典礼过后送入刑部。”   “那正好,待会儿下官正要去刑部,不如就让下官代劳帮太子殿下跑一趟将之送去吧。”丹哲说完也不容宁令哥答应,一个眼色命手下将野利显淳一并带走。   “呃——这个就不劳统领大人了。”宁令哥跨前一步阻拦。   丹哲拱手道:“太子客气了,这点小事也要与我见外,莫不是信不过末将?”   “统领说哪里话,宁令哥怎会不信任统领呢,只是统领事务繁多,这等小事就不用麻烦统领了。”   “太子这样说倒是让丹哲惭愧惶恐了。太子是大夏国未来的君主,丹哲是大夏国的臣子,臣子为主子效劳那是应当应分的,末将定然将太子的事情作为首要任务去办,请太子放心吧。”说罢,他亲自上前押了野利显淳走出去。   宁令哥怒不可遏,但碍着丹哲是李元昊的亲信,他的言行代表着李元昊,就连自己这个太子也不能轻易得罪他,只能忍下气恼眼睁睁的看着丹哲将两人带走。   喜堂上的红色喜字红得张扬刺目,一对龙凤喜烛孤单单寂寥的燃烧着,留下了一串串晕红浓稠的烛泪。   *   离宫向来是皇上出游所居住的地方,江雁影这次就被丹哲带到贺兰山离宫,李元昊现今所居的地方。   她一路心思惶然的跟着丹哲穿过重重庭院宫殿,来到一座殿宇前。门口早站着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对着令她进来的丹哲笑着作揖:“参见统领大人。”   丹哲急忙回礼,面色隐隐发红。   那女子倒是落落大方:“娘娘吩咐江姑娘到了立即请去见她,统领大人,蝶儿这就将江姑娘请走了。”   丹哲神色拘谨道:“姑娘请便,丹哲告辞。”   雁影看出丹哲是喜欢这个叫蝶儿的姑娘的,但此时她也无心其他,一颗心紧紧揪着,不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没移朗舒宣布自己的死讯而自己还活着,等于是欺瞒了皇上;太子骗旨成婚,即便自己是不知情的,恐怕在李元昊看来,她也脱不得干系。这两条罪状单拿出哪一条来自己都是死罪,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可她并不感到多么恐惧,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死过一次,现在的她对生死已经不那么看重了,只是怕连累了没移朗舒夫妇。她心中忐忑着,面色上却是一派沉稳镇定。   那个叫蝶儿的宫女朝她一笑:“姑娘请跟我来,娘娘等候多时了。”   雁影点点头,跟着她进入殿中,又弯弯绕绕的出了后殿来到殿后的花园里。一路上雁影心中忐忑,猜测这个宫女口中的娘娘到底是哪一位。   能随驾伺候皇上起居的并非随便哪个娘娘妃子想来就能来的,必然是同李元昊亲近的娘娘才行。她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最终定在野利皇后身上。宁令哥要娶自己做太子妃原本是瞒着皇上,皇上不知,野利皇后岂有不知的道理。因此野利皇后是最有可能不希望自己成为宁令哥太子妃的人。   她本野心极大,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岂会让宁令哥娶一个汉人女子做未来的大夏国皇后。别的人也犯不着与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有什么牵扯,避之唯恐不及呢。   想到这里,她更加笃定是野利皇后要见自己,可是伺候野利皇后的宫女她在宫中时是见过的,并未见皇后身边有她伺候过,或许是新调去伺候皇后的。她跟在那个叫蝶儿的宫女身后,忐忑着走进一间殿宇。那宫女领着她径直进了殿门,并不停留,穿过前殿,绕过绣着山水的屏风,才停下来。就听那个宫女轻声道:“娘娘,您等得人来了。”   雁影跟在那个蝶儿宫女身后,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俯身逗弄着身边摇篮里的婴儿。   那背影极眼熟,却不是野利皇后,雁影正暗自猜测,那女子已经直起身子转过头来。   雁影一见此人面容,大吃一惊!   “夫人?!”此人正是已经死了的野利夫人没藏彩云!   这怎么可能?她第一反应是骇然,而后见彩云夫人鲜活的在阳光下,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更是华贵美丽,就更疑惑了。彩云夫人不是中毒身亡了吗?怎么会安然无恙的站在自己面前?   没藏彩云笑望着她,朝她招招手。有宫女搬来凳子,请雁影坐下。   “夫人……”   “看到我吓了一跳吧?”彩云微笑着道:“我没死,别怕。”   “您怎么会在离宫里?”雁影虽这样问,心下也隐隐猜到了一些,联系到显淳的身世,李元昊对野利夫人的感情,这也并不难猜测。只不过当时她看到守着灵柩,显淳悲伤的样子不是能装出来的,想必是显淳并不知情了?   彩云见她神色凝重,眼中情绪纷纷,知道她心中肯定疑问重重,轻轻拉起她的手将中毒后的经过告诉了她。   “锦妃原本是想置我于死地,但毒药被野利皇后命人掉了包,所以我喝下去的是一种可致人假死的药物。出殡后,皇后又命人掘坟将我救出来,送到戒台寺修行。”   “那、皇上知晓您在……”   “不,开始他并不知道我还活着,只是一次偶然,令我们巧遇。”她说着,视线落在摇篮里的婴儿身上。   雁影看着那个婴儿,粉嫩嫩的肌肤,浓黑的毛发,一对眉型与显淳甚是相似,只是眼睛与嘴唇更像彩云。此刻他正熟睡着,一张小嘴儿微张着,细细的小指头吮在嘴中,口唇角流出一丝口涎,煞是可爱。   “这孩子……”她望向彩云夫人。   “是皇上的。”彩云慈爱的看着摇篮里的小儿,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作者有话要说:   ☆、又见彩云(2)   皇上的?这个小儿竟然是皇上的孩子!这个消息惊得雁影说不出话来。   彩云忽然屈身行礼:“皇上。”   雁影惊愕,猛地回首,见李元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   “参见皇上。”她急忙屈身行礼。   李元昊也不理会她,直接越过她扶起彩云:“早说过了不用行礼,你怎么就是不听。”彩云微微一笑,看向李元昊的眼中有着绵绵情意。李元昊弯下身子看了看熟睡的孩子,轻轻的将孩子含在嘴中的小手拿出来,又给孩子掖好被角。他的这些举动慈爱温柔,哪里像个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冷厉绝情的一代君王。   雁影在一旁看着李元昊的一举一动,见他顾好孩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将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   “没移郎舒好大的胆子。”他轻轻淡淡的说了一句,听在雁影耳中便如霹雳一般震得人心颤。   雁影跪在地上,冷汗一滴滴的淌下来。她是奈何桥走过一圈的人,并不惧死,但不能因此连累了善良的没移夫妇。她跪在当地,心中急转思量着如何才能替没移郎舒开脱。但人越是着急促越是慌乱,一时间竟然连句开脱的话都说不完整。   “皇、皇上息怒,没移大人并非有意欺瞒皇上,雁影当时的确气息全无,没移大人将我入殓,我在下葬途中醒转过来,弄出响动惊动了人才得以活命。”   “哦?是吗?”李元昊并不相信,转头对没藏彩云笑道:“又一个起死回生的。”   没藏彩云微微一笑,上前挽住李元昊的手,意态优雅温柔:“皇上,既然彩云都开了先例,江雁影这个回生便不是不可能。况且命运由天,这世上蹊跷事儿多了,她也不过是命大昏厥未死,并不是真的死而复生。依我看,这事儿怪不得没移郎舒,那老儿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事上欺瞒皇上。”   李元昊被心爱之人如此一说,哈哈一笑:“罢了罢了,昏厥未死也好,死而复生也罢,你不过是想替那没移老儿开脱,好,依你,不追究了!”   雁影跪在当地听到李元昊如此说,难以相信李元昊就这样轻易的不追究了。她愕然的怔着,接触到没藏彩云投递的眼色,这才醒过神来伏地谢恩。   “江雁影谢皇上。”   李元昊用手指着身边的彩云笑道:“要谢就谢彩云吧,若不是彩云,你与那没移老儿一个也别想活。”   雁影惊出一身冷汗,急忙磕头谢过没藏彩云。忽然想起野利显淳,急忙道:“夫人,救救显淳吧,他在太子府被太子的人打伤了,还不知现下如何了,夫人,快些……”   没藏彩云一听也是心焦,却听李元昊在一旁安慰道:“没事了,丹哲已将将显淳带回来了,太医正在医治显淳的伤,你莫心焦。”   彩云哪里肯信,这就要去看显淳,不想这时她的小儿子谅祚哭了起来,无奈何只得先抱了小儿子轻声呵哄着,李元昊也凑过身子去逗弄婴儿。小谅祚啼哭不止,甚至还用劲儿的踢蹬起来,一张小脸儿因哭泣而憋涨得通红。这一阵哭闹将彩云要去看显淳的心思暂时压下,先仅着这个无齿小儿温柔的哄着。   雁影微有些失落,原以为能跟着去看看显淳的伤势,却不料是这样。她的焦急担忧被李元昊看了个满眼,垂下眼帘道:“没移俐玛?还是叫你江雁影?”   雁影一醒神,忙回道:“皇上,小女子已是重活一回的人,之前种种俱都烟消云散,更没有江雁影这一样一个人了。”她说完曲着身子也不敢妄动,生怕哪里说得不对惹恼李元昊。许久未听到李元昊让平身,她也不敢私自站直身子,不一会儿,便一双腿直打颤站立不稳。   李元昊一直看着她,神色莫辩,许久才捻须点头道:“嗯,既这样我大夏国再无宋郡主悦宁,只有没移俐玛。”他稍稍拖长了些语调,威严之意尽显。随后接着道:“这些日子你就先在离宫里待着不要随意走动,闲暇时就陪彩云说说话吧。”   “是。”雁影撑着酸软的腿谢了恩,这才放大胆子看向面前的李元昊。   此时的李元昊正俯下身子去逗弄彩云怀中的幼子,他面上神色慈爱,眼中是满满的圈不住的笑意,哪里还看得到分毫凌厉与狠佞。   她将视线从李元昊身上移到彩云脸上,只见那张原本就美丽的面庞上闪烁着一种神采。彩云原本就美貌,但原先的她是沉稳的,是那种掩了风华与美丽的内敛的沉静;而此刻的彩云,目中含情,面若春水,神态娇羞如怀春少女,容貌更胜往昔,是极美的,是炫目的。   李元昊与没藏彩云正在逗弄着自己刚刚降生百天的儿子谅祚。小家伙儿刚刚才吃胖了些,眼睛也能睁开了,一对乌溜溜闪着纯真光辉的眼睛左右巡视着,虽然此时的孩童还不能真正清楚的看清这个世界,但乌黑滚圆的眼珠已经对光线与影像的刺激有了反应。他的目光追随着身旁的两个人影,耳边闻听着他最亲的两个亲人的声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童稚娇嫩的声音仿佛在昭告世人,他有多么的幸福开心。   李元昊慈爱地望着这个小东西,心里忽然漾起层层柔软。即使他一生戎马倥偬,杀戮无数,此时此刻,面对如此纯净无邪的稚子,他的父爱之情泛滥而出。他轻轻的抱起谅祚,轻轻地亲了亲小儿子的娇嫩脸颊,目光中的柔和与慈爱哪里还有世人眼中的一代枭雄模样。此刻,他只是一个慈爱的父亲,温柔的丈夫。   雁影站在一边看着他们,那一家三口如此温馨甜蜜,不期然想起自己与显淳的种种,心下不免黯然。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武安慌乱焦急的声音。   “娘娘,皇后娘娘,您慢些走,容奴才通禀皇上一声……”话音未落,殿门就被一把推开。野利紫嫣皇后怒冲冲的走进来。   李元昊见有人闯进来,面色一沉。见进来的是野利皇后,更是愠怒。   “你来做什么?怎么这样没规没矩的。”   野利皇后本就怒气盈胸,被李元昊这样一说,更是气急。她冷笑一声:“是了,皇上现在眼里心中只有狐媚子,自然是我这样的糟粕见了心烦。臣妾缺规少矩也是被逼无奈,若是臣妾不这样没规矩,如何见得到皇上一面?”   “大胆!”李元昊何尝被人如此顶撞过,原本他见野利紫嫣硬闯进离宫来就很恼火了,现在她又这样顶撞自己,心里的不耐便发作起来。   彩云在一旁看到皇上的神色,心知不好,急忙上前安抚:“皇上,皇后娘娘想必是有急事才等不及让奴才们禀报,皇上且息怒,先听听皇后娘娘的……”   “谁要你假好心!”野利皇后不等彩云说完便打断她。“你们兄妹一个媚惑皇上,使皇上无心朝政;一个趁机接掌政务,意图篡权夺位,你们好手段!你们安的什么心思天下皆知,你们哄得了皇上却瞒不过我,别在我面前装好人了。”   彩云被野利皇后这样斥骂,不禁瑟缩,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她虽铁了心跟了李元昊,但内心终究是觉着愧对野利玉乞的。如今野利皇后也是自家小姑子前来质问,她自然心里羞愧难当。可自己的确是做出了这样不堪的事情,也怪不得别人指责。只是野利皇后言语中伤她与兄长妖媚惑主篡权夺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的。   “皇后娘娘,彩云对自己所作所为无言辩驳,娘娘对彩云气恼指责,彩云不敢有半分异议,可是娘娘,我兄长身为大夏国臣子,为皇上、为国家操心劳力是尽做臣子的本分,娘娘不该如此诬陷他,这可是杀头灭族之罪啊!”   李元昊在一旁听了浓眉一蹙,厉声厉色道:“野利紫嫣,你身为皇后统理六宫,理应胸怀大度,宽厚待人,可你却拈酸吃醋,诬陷谩骂,如今更是信口雌黄,诋毁臣子,那里还有半分国母之气度,真是枉为君妻!”   野利紫本就心里嫉妒气恨难言,现如今李元昊还这样指责她,对她来说更是火上浇油,一张娇容气得煞白,语调都带了颤音:“皇上!这么多年臣妾管理后宫,可曾有过拈酸吃醋,妃嫔争宠的现象?臣妾对皇上倾心相爱,对妃嫔包容爱护,对皇子管教照照拂,何曾有一点点怠慢?皇上与臣妾这么多年夫妻,到此时皇上竟然如此评价臣妾,真是让臣妾心寒。”   李元昊听她如此锋利的指责,哪里受得下去,越听面色越黑。彩云急忙扯住他安抚道:“皇上,皇上莫动气,皇后如此也是因为气恼彩云,请皇上体谅皇后,毕竟——是彩云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妹纸们,好久没见到你们的留言了,好想念啊~!难道你们忘了我了么?忘了我不要紧,别忘了显淳和雁影啊,好歹让他们有点人气好不?   ☆、输家   李元昊见彩云如此低声下气的哀求自己,心头怜惜更重,再大的气也发作不得,只狠狠地瞪了野利皇后一眼,哼了一声没发作。   彩云见野利皇后与李元昊两人这样僵持着没法缓解,只好对李元昊轻声道:“皇上,请容彩云与皇后说说话吧。”   李元昊看她一眼,满眼的不放心。彩云明白他的意思,对他安抚的一笑。“没事的,我们姑嫂之前感情很好,皇后有这样的情绪难免,说开就好了。”   李元昊杵着不肯动,彩云轻轻一推他:“皇上,彩云想与皇上以后能长长久久的相守下去,总要取得皇后的谅解才行啊。”   彩云眼里是温柔的哀恳,使得李元昊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心里虽然不放心,但是也知道野利皇后这里解决不了注定他与彩云没法子好好在一起,只得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彩云又对一旁站着的雁影道:“我将一对玉如意放在偏殿的桌子上了,你去帮我收起来给蝶儿送过去。”   雁影知道彩云是要支开自己,遂点头对野利皇后与彩云行了礼,出去了。   她去了偏殿,里面的桌子上自然没有玉如意,又觉得不该在空无一人的偏殿里待着,就走到门外候着。   刚刚站定,就见去而复返的李元昊匆匆走过来,远远见到她在门外站着,神色一怔。   “你怎么在这里?”   她急忙屈膝请安:“回皇上,夫人命我到偏殿拿她的玉如意。”   “如意呢?”李元昊问。   雁影摇摇头:“夫人想是有话与皇后娘娘说,所以才……”   李元昊忽然脸色一变,向正殿跨步而去。   雁影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也是一白,下意识的跟在李元昊身后。   李元昊人高步幅大,雁影在他身后几乎是小跑着跟着他,忽然前面的李元昊停下身来,她险些撞上去,急忙刹住脚步。李元昊停在殿门外面,殿内隐隐传来言语声,而殿门正巧没关严实,露了一条缝,所以他们在殿外可以听到里面的声音。   雁影正要说话,李元昊回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江雁影欲出口的话阻在口中。她看到李元昊的神色凝重,不敢妄动,生怕发出声响来。   人的好奇心是难以控制的,雁影虽然知道偷听不对,而且更不该偷听皇家的事情,可是,而里面的对话飘入她的耳朵里,想不听都不行。   “……当初就该让锦妃一包毒药毒死你……”雁影心内一惊,听出这话是出自野利皇后,不由得视线从门缝里望去。   她看到野利皇后的背影,对面的彩云夫人眼中带着某种纠结的歉意。   “皇后息怒,彩云辜负了皇后的苦心,自感惭愧;可是,皇后也是情深之人,自然了解情之所至,命之所归,非彩云能力所能阻拦的。彩云自觉对不住皇后,请皇后娘娘息怒。”   “情之所至?”野利皇后听到她这样说,冷笑一声。“好个情之所至!你对得起我哥哥么?他对你的情不深么?我对你不义么?当初我发觉了你与皇上有染,可我又不能在皇上面前显露出醋意,更不能让人看出来。多可笑,我的丈夫与我的嫂嫂通奸,我却不能声张。因为,我野利家的名誉不能因此毁了,皇家威仪更不容如此苟且之事发生。可我又不能杀了你,因为我的哥哥临死都要我照顾好你!”   说到这里,野利皇后美貌的面容扭曲了,眼中恨意明显。   “没藏彩云你个贱人,你到底有何妖媚之术,竟然迷得我的哥哥临死都顾念着你;我的丈夫不惜为你背负淫乱宫廷的骂名!我恨不得杀了你,却又不能杀你,因为我答应了我二哥要照顾好你,所以我即使恨你入骨也不能动你一根汗毛。我当然更不能任由你们这样秽乱宫廷罔顾伦常而漠视不理,只能暗中等待机会。可巧,我安排在锦妃宫里的人告诉我琳娜在悄悄的找毒药。这引起了我的兴趣,从一个宫女嘴里问话自然是很好办的,不消我如何用手段,琳娜就如实招了。原来锦妃也发现了你们的奸情。这倒是我没想到的,老天帮了我一个大忙。不消我动手,自有人替我肃清后宫。我只是命人背后帮了琳娜一点儿小忙,给她一种能令人假死的药物,告诉她这就是毒药。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人通知了没藏讹庞掘了坟救你出来;不该将你安排在戒坛寺。终究是我心软,本想着让你皈依佛门做个比丘尼,你与皇上的纠缠也到此为止了,可恼的是你这个贱人入了佛门还不安分,还是让皇上找到了你。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终究是败在自己的心软上面。”   李元昊在殿外闻听,早已怒意勃发,最终忍不住一脚踢开殿门冲进去。   “野利紫嫣!原来是你!我早就怀疑彩云的假死不那么简单,原来都是你在作梗。你身为后宫之首,理当宽和大度,统领后宫嫔妃,替朕分忧。而你不但妒心极强,更依仗朕赐予你的权利作为权柄替自己开道扫清你的阻碍。你行事阴狠毒辣,心思阴损善妒,连朕心爱的女人都容不下,险些害得朕与彩云终生难见。如此心胸狭窄的妒妇怎配执掌后宫、母仪天下?”   李元昊突然闯入使得野利皇后惊愕骇然,神色惊惶,脸色煞白如纸。但闻听李元昊的指责之词,妒火气恼一起涌上心头,怒极反笑。她本是极美的人物,这一笑犹如罂粟,艳丽却阴冷,而说出的话语更是惊得闻听之人无不心寒。   “我心性胸狭窄,行事狠毒,皇上怎么不反思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招人耻笑?你身为帝君,霸占臣子之妻,秽乱宫廷,现在又将儿子的女人强掳入离宫之中,皇上可曾考虑过天下人的看法?可曾在乎过我的感受?”   “你——”李元昊被她质问得一时语塞,你了半天,恼羞成怒道:“朕为一国之君,这国家天下莫不是朕的,朕只是想要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对?我想要什么女人就要什么女人,关天下人什么事!我不仅要她,还要册封她为新皇后!你暗中百般阻挠,可见你气量狭小,阴狠善妒,不配再坐这皇后之位!来人,将野利紫嫣废了封号关入德清宫,此生不得出宫门一步。”   “皇上!”没藏彩云一听,急忙挡在野利紫嫣身前跪下:“皇上,求皇上不要治皇后的罪,娘娘如此做也都是为了皇上,她并没有错,只是一时情急,冲撞了皇上,求皇上宽宏,不要褫夺皇后的封号。”   忽闻彩云这样说,自尊与傲气令野利紫嫣难以接受情敌的求情,她难以置信的盯着彩云。“你替我求情?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么?你以为你这样在皇上面前惺惺作态我就会不恨你么?你做梦!我恨死你了,很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将你挫骨扬灰!你害我哥哥因你而死,与我的丈夫淫乱宫廷,我恨你都来不及,你生,来世,我都不可能原谅你!”   野利皇后眼中射出令人心寒的恨意,她狠狠的看着彩云,口中吐出的字字句句都是淬了毒,挂着恨的。   彩云抬起头对野利紫嫣道:“我不是想要你原谅我,更不奢望你的感激,我只是不忍心看着我的亲人在我面前死去。”   野利紫嫣一整,转瞬又冷冷的笑起来:“呵呵呵……亲人?谁是你的亲人?没藏彩云,你好!   好……好毒辣的心肠!我野利紫嫣自愧不如!你这是在暗示皇上杀了我么?”   “不,不是……”彩云慌忙辩解,李元昊此时又气又怒,他一把扯起彩云,“你不用替她求情,朕今天就是要废后。”   “皇上不可……”   忽然一声婴孩儿的啼哭声响起,是谅祚,小家伙许久没有得到双亲的抚慰,已经是不耐烦至极了,扁扁嘴,扯起嗓门大哭起来。   彩云闻听儿子哭闹,急忙跑过去抱起谅祚,搂在怀里呵哄。小谅祚得到慰藉,立时止住了哭声,嘴里嗯嗯呀呀的说着只有自己才懂的语句,转头循着光亮看向站在光影下的野利紫嫣。   野利紫嫣接触到那双纯然洁净的眸光,心里也是不由得清醒了些许。对自己这般疯魔一样的顶撞李元昊有些后悔害怕。她再看李元昊也是急忙走到谅祚身旁,用一种幸福的、宠溺的目光看着这对母子。   野利紫嫣身子倏地一震,震惊、嫉妒、恼恨、悲哀的种种情绪袭来。她从未看过元昊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看过她的儿子宁令哥,从没有,哪怕一次。一直以来她以为李元昊天生只属于天下,那样豪气云天的铮铮铁骨,那样狂狷霸气的一代枭雄,怎会儿女情长,又岂能有温柔怜惜、柔情缱眷。可是此刻,她忽然明了,原来,不是不会,不是没有,而是——而是所对的人不是没藏彩云。   野利紫嫣瞬间灰了心,冷了情。掉头奔出栖云殿。她怕看到李元昊那种神情,那比千刀万剐还令她疼痛千万倍的幸福神情。   她,终究还是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眼睛疼,颈椎疼,腰疼,全身没一个地方舒服的,每次码字都要给自己做半天工作。若不是有追着文看的读者们,我真的想休息一段时间再写。不过某玉绝对责任心重于一切,亲们放心,偶克服一切困难也要坚持填完这个坑。快要到结局了,亲们耐心看吧。   ☆、废后   翌日,离宫传出圣旨:宪成皇后野利紫嫣心胸狭窄,善妒狠毒,毒害妃嫔,德行有失,即日起褫夺皇后封号,居德清宫永不得出宫。   这德清宫是皇宫最西面的一座殿宇,之前是缠绵病榻的耶律皇后所居,后耶律皇后身故后一直空着,与冷宫无异。现如今野利紫嫣被赐居德清宫,明摆着就是被李元昊打入了冷宫。   宁令哥在太子府里焦急的等待着野利皇后的消息,可最终探听消息的人所回报给他的竟然是晴天霹雳。野利皇后去贺兰山离宫不但未能替她救出雁影,反倒连自己也被褫夺了封号打入冷宫。还有宫里的人传讯出来说皇上要册封雁影为新皇后。他闻讯急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又是焦灼又是翻腾,乱糟糟的怎样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只好速速命人备了马匹连夜赶去了离宫为母后请罪,但任他跪在李元昊寝宫门外一个晚上,李元昊也是连面都不肯一见。   他跪在殿门外头整整一夜,听着殿内传来丝竹声声,父皇爽朗的笑声,小儿的咿呀呢哝,没臧彩云的软言软语,声声如利刃戳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想起自己的母后现如今在冷宫里受苦,自己的父皇却没有一丝的哀伤难过,还在与人情意缠绵,丝毫没有一点点哀伤。   他双腿已经跪得麻木,周身冰冷,寒气从心底深处蔓延至全身,几乎冻僵了他,连牙关都张不开了。可即便是这样的寒冷和疲惫都抵不过心中悲愤,宁令哥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殿门。   站在一旁伺候着的武安上前劝道:“太子殿下还是先回去吧,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这样跪着,受罪的可是自个儿,您还是别惹皇上不痛快了吧。”   宁令哥没有反应,似乎是没有听到他说话。   “太子?太子殿下?”武安又凑近些轻唤。   宁令哥这才慢慢的扭过头,一双凤眼中已经看不到平日里的风流,微微垮下的嘴角再也找不到往昔的笑意。他用暗淡的眼眸看了武安一眼,缓缓站起身来,又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他在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跪了一个晚上,血流的淤阻使他周身僵硬麻木,此时莽撞起身,让他站立不稳。   武安急忙伸手去搀扶,“殿下小心。”   宁令哥在武安的扶持下站在原地许久,一直沉吟不语。视线再次投向那欢声笑语的殿宇凝住了很久,才缓缓转身走远。他的步履蹒跚而沉重,背影是那样的萧瑟,那样的悲伤,那样的苍凉无助……   下雪了。洁白的雪花一片片的从乌沉沉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打得人睁不开眼,迷蒙了人的视线。   武安觉得今年大夏国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来早,这才刚进腊月,洋洋洒洒的白色雪片就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在一片纯净的银白当中,仿佛这世上一切的肮脏污秽,纷扰繁杂都被洁白的雪花掩盖。   *   御医给显淳换了药,又给他服食了促进伤口愈合的药丸,药中可能有安神的成分,心中虽有许多的惦记与牵挂,都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倦意。他躺在暖炕上,床边是拢得极旺的火盆,那一波波一层层的暖流更让人倦怠,让人眼皮沉重。他坚持了一会儿,终究没能斗过困倦,顺从了睡意。   朦胧中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抚摸自己的脸,感觉是那样的温暖而熟悉。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人让他吃了一惊,仿佛在梦中一样。   “阿妈!”他失声喊出口,语调暗哑,语气是难以置信的。   没藏彩云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这个英俊伟岸、昂扬卓然的儿子,眼中是骄傲与欣慰。她按住正要起身的显淳,撩开被子看了看显淳身上的伤,眼里泛起疼惜。“伤口好些了么?”   显淳却不在意自己的伤,他紧紧瞪视着彩云:“阿妈,您真的还活着?”   彩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湿润。   “那么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了?你与皇上……还是他逼迫您?”他虽这样问,可是脸上的神情已然表露出了凝重。   在这之前,显淳是不相信坊间的传言的,但此时此刻他见到了活生生的阿妈,心中除了惊喜更多的是沉重。他以为是李元昊逼迫阿妈的,但看母亲这样的安适恬然,容貌艳丽,眼中流露出的妩媚又怎是强迫得出来的。   彩云慈爱的笑了笑,一双美目看着显淳,略带着歉意。   显淳心里已经明了了答案。   “淳儿,我不知外间如何传言,但我与皇上在一起了,这是真的。阿妈也不想再瞒你,我未曾与玉乞成婚之前就已经与皇上两情相悦,奈何当时你的外祖父已经与你爹、就是玉乞定了婚约,更改不得,我只得嫁给了玉乞。可谁知——成婚后我才发觉我已经有了身孕,只得将错就错隐瞒了真像,那个孩子就是你。”   显淳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此时却是深幽黢黑的看不到底,更看不出情绪。但知子莫若母,彩云知道他此刻心中定是不好受, 顿了顿才道:“淳儿,这些年阿妈一直瞒着你这些事,是阿妈对不住你,但是,阿妈与你养父野利玉乞在一起的这许多年,绝没有对不起过他。他被关押,我也曾想尽办法,但终究——没能力救他一命。”   “我只想知道,当初您真的尽心去救父亲了么?”显淳身体是僵硬的,神色是冷漠的。   彩云被他这样一问,神色间带了一丝错愕,随即一双漂亮的眼中染上了受伤的神色。但她依旧稳住了心绪,直视显淳道:“你这样不相信阿妈么?”   显淳面对母亲这种质询的目光时竟然觉得有些后悔,可是,他心中的别扭又占据了主导,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那您为何现在又要与皇上在一起?您知道天下人如何指责唾骂您么?毕竟你还是臣子之妻。”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生父是李元昊,可是他无法理解体谅阿妈竟然不顾礼法伦常,公然与皇上混在一起。其实他心里更多的是矛盾,生父与养父,名誉与感情,让他无从抉择。   彩云听着儿子的指责,心中犹如利箭穿心。她自然知道自己踏出这一步会惹来怎样的指责唾骂,可既然做了决定,那便顾不得许多了。只是,别人如何诟病她可以不理会,自己亲生的儿子的质责确实令她心痛难堪。   她面上闪过难堪,眼睛里的水光也是积蓄了又忍回去,许久,她才平复了心情道:“外面的人都说我什么?秽乱宫廷?妖媚惑主?还是有更难听的?”   显淳唇角抿得死紧,不说话。彩云也不待他说什么,只淡淡一笑。虽然很淡,却依旧掩饰不住笑意中的苦涩。   “这些我早就预料到了,当日既然决定跟了皇上,就准备承受有许许多多的指责与唾骂,但这秽乱宫廷妖媚惑主的罪名我却不认,我与元昊的情是真的,不论他是不是皇上,我对他的那份情一直就没变过,而元昊对我也一样。这二十几年来,他未曾放下我一天。别人不曾经历过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他们不懂得我与皇上的感情,如何评判我们的爱恨对错。我也不想多做解释,我们两个人的感情说与第三人都无法体会得清晰,而你也是身处情爱中人,自然知道用情之苦,阿妈不奢求你能理解,却希望你能宽容的看待。”   她说至此,也不再解释,站起身走出门去。   显淳怔怔的望着母亲的背影,他忽然发现,那个身影虽然经过了岁月的历练,却不曾留下一丝苍老,依旧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妖娆;可明明那样柔美的背脊却有着独特的柔韧与坚持,夺人视线,让人无法忽视。   他怔怔的望着母亲的背影走出去,一转身再也看不到,但母亲刚才言语中的坚定与执着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想。忽然间觉得自己所在意的或者说想坚持的东西似乎是没有意义的。   人这一生,各自的路需要各自去走,别人再怎么置喙也是枉然。那么,他的不愿接受不舒服又是因为什么?或许只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太注重世俗的观念,在不知不觉中,将别人的观点与标准压铸在母亲身上,希望母亲循着自己希望的那条路去走,从而从不愿意去在意母亲的想法。   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就像外祖父为了自己部族的利益用母亲的婚姻去换取平安,丝毫未曾在意过母亲是否愿意;又如自己为了所谓的国家责任,一次一次的将雁影抛下,从未想过雁影当时是如何的恐惧与不安;更如宁令哥执拗的去喜欢雁影,不管雁影是否愿意接受这份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醒悟   野利显淳思潮翻滚,胸腹间似乎压抑着沉沉的重荷,在那种窒闷的压抑中,藏着深深的愧疚与歉然,有对母亲的,更有对雁影的。一直以来,他不曾设身处地的为她们考虑过一点点,只是一味的以自己的想法为重。而今阿妈的一番话将他蓦然震醒,这个认知让他忽然很厌恶自己,让他觉得再也无颜去面对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他以为是某个宫女进来伺候,便阂目假寐,心情却翻翻覆覆无法安然。忽觉那人于榻前默立,他的神经瞬间警觉。蓦地睁开眼眸,撞上一双黑水晶一般的瞳眸中。   “雁影?你、没事吧?咝……”床头静立的身影让他意外,他霍地坐起身,却忘了身上的伤口。由于迅猛的动作扯痛了伤口,疼痛急骤而来,他额上瞬疼出冷汗。   雁影原本只是想偷偷看看他的伤势,没想到被他发现,还扯出这样大的动作。见他突然脸色煞白,额头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湿,知道他一定疼得厉害,心中一揪,忙伸手去扶他。   “扯痛伤口了吧?你快躺好我看看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显淳却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伸臂将她扯进怀中死死搂住不放。   “呀!”雁影没有防备,被他这样突然的一扯,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胸膛上,一双手正压在一道伤口上,立时那片包裹着的布条洇出一抹鲜红。   雁影急忙两手撑在他身子两侧,怕自己的体重会给他的伤口带来更大的负担,但只这样的举动也被显淳限制住,一双铁臂紧搂着她不肯放松。   她这样半伏趴在显淳上方,既尴尬又狼狈,生怕被人看到,可又不敢过分用力挣开他的圈抱,唯恐碰到他的伤处,只能尽力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压迫到他。   “你、你干嘛?快、快点放手,伤口都出血了。”   显淳却不管不顾,将她搂在怀里圈紧。   显淳现在这个样子像个孩子,任性而且惶然。雁影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颤着,不知是否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担心他的伤势,又不知他身上哪里没有伤,不敢妄动,只能软着语调轻哄着他。   “我又跑不掉,你先放开我看看你伤口好不好?”显淳起初不肯放手,后经她轻柔缓语的劝了半天,才松了手。   雁影轻轻揭开显淳的衣裳,只见满身包裹着布条,每一道布条上都渗出红褐色的血印。   即使早就有了预料,但亲眼见到还是让她心脏抽痛难抑。一双水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冰冷的手颤抖着虚空拂过那一道道伤痕,眼中忍不住有湿热的东西流出来。   “没什么大碍,已经上了药,好多了,也不很疼了。”显淳见她如此,反过来安慰她。   “到底你惹了什么人,竟然几次三番的暗杀你。”这话雁影存在心中许久,总是不得机会问他。   “其实也不是我得罪了人,只是我身在这个位子,便已经树敌无数。恨我之人众多,欲杀之而后快的更是不少,只是他们派来的人也太不济了,数次都未曾得手。”他说着,神色是蔑视且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说得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雁影听他的话音是已经知晓了内情。“谁是主使?这几次都是一个人吗?”   “嗯。不过以后没事了。”   “都解决了?”   “嗯。是三皇子阿里。”显淳解释道:“他与咩迷夫人被皇上发配到王庭镇,心里一直不甘心,暗中谋策篡位,因为我是他篡位夺权的第一个最重大的阻碍,所以他数次暗中派人刺杀我。”   “那阿里现在……”   显淳忽然眸子黯了黯,声音低沉了许多:“他——再也不会派人暗杀了,因为,皇上将他沉河溺死了。”   “啊!”雁影闻之,心里一阵颤抖。心中对李元昊更生出了畏惧。   显淳见她脸色发青,知晓她是被吓着了,伸手去握她的手,不想牵动了伤口,疼得一皱眉。   “你莫再用力,当心伤口绷开。”雁影急忙阻止他。   “嗯。”显淳应着,视线也是不肯离开她半分。   雁影被他这样瞧着有些赧然,避开他的视线垂眸又看到他麦色的大手紧握着自己的手,灼热的温度从他的手心透过肌肤传导入自己的身体,随着血液扩散至四肢百骸。她的心中“怦”地一跳,似乎可以预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心中慌乱起来。   显淳抬手将垂落在她耳鬓边的碎发拢至耳后,手指划过细腻的脸颊来到粉润的唇上,拇指轻轻的来回刷着,茶色的眸子幽深如海,仿佛有巨大的吸力将人的神志吸入,使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雁影只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琉璃有着莫名的吸力,将自己吸入其中,而且越来越深,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已经与自己的呼吸相融,两片唇瓣已经能相互感受到对方的温度。这时她脑中忽然有一根弦“嘎嘣”一声,断了,刚刚那一切暧昧的气氛忽然间消散得干干尽净。   她如被灼烫了一般跳起身向后退,仓皇中碰倒了床边的矮凳,连带上面放着的水杯伤药都稀里哗啦掉在地上,杯子的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在石板地上绽开了一朵褐色潮湿的花。   显淳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幽深的眸子里流过一丝暗芒,转瞬即逝,再抬眼,里面是满眼的质询。   雁影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雁影!”显淳在呼唤她。她似乎听而不闻,脚下的步子愈发的快了。她只想快点离开,她无法面对显淳那样的眼神,生怕自己的自制力土崩瓦解。   “雁影你等等……”显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语调中已经夹杂了喘息与隐隐的痛苦。   她停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刚要迈步,就听身后扑通一声,有什么从床上掉下来。她回头瞧去,只见显淳已经跌跪在床前的地上,膝盖下面垫着的是碎瓷片。   见她回头,显淳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眉头却是皱得死紧,额上冷汗直冒。   雁影硬着心没动。   见她无动于衷,显淳虚弱的说着,单手撑地喘息着道:“你扶我一下吧,我实在站不起来了。”   雁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狠了心扭头走了。   *   这一场雪下了一天一夜,次日清晨才缓了势头,由鹅毛般的雪片渐渐变成了细细飞扬的雪花,终于在晌午的时候放了晴。银白色的雪将贺兰山银装素裹,离宫内外也是一片耀眼的白。那雪白得刺眼,看久了就会流泪。   外间白得耀眼冰冷,小皇子谅祚的房间内却温暖如春。离小床不远的地方拢着火盆,银丝炭燃烧出的暖意没有呛人的味道,也不会熏人眼酸。殿中若有似无的飘散着安神香的味道,外间伺候这的宫人们踮着脚走路的些微声响都在如此静寂的空间里显得明晰起来。   小床上的婴儿熟睡着,偶尔会咧嘴笑起来,细弱娇嫩的手中也会本能的舞动蹬踹几下,或者吚吚呜呜的哼唧两声,继续坠入甜梦乡。   雁影坐在小儿旁边,双手拢到唇边呵了呵气,待手温热了,才轻轻的用手指都弄了一下粉嫩嫩的婴儿脸,当她指尖划过小儿的嘴角时,那小东西竟然本能的转头,小嘴嘬起来追着她的指头。   雁影不由得轻声一笑。这小家伙定然是将自己的手指当作妈妈的乳头了。   小家伙没有逮住想要的美食,似乎很不高兴,小嘴一撇,一双小手本能的拢到都唇边来。雁影忙将他的小手握住,怕小家伙的指甲划伤他嫩嫩的皮肤。小谅祚手被握住,似乎是有了安全感,砸吧砸吧小嘴,一偏头又睡了,微张的小嘴儿边流出一行晶莹透明的涎水。   雁影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小儿,胸臆中泛滥着一种柔软,眼圈不觉红了。心中有一个地方酸酸的,流淌出一股子温柔的母性。若是自己的那个孩子还在,应该比谅祚还要大一些的,应该会走路说话了吧。只是他们母子无缘,连面都不得见。   外间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帘子一掀,蝶儿走进来。她急忙假意拢了拢鬓角,抹去眼角的湿痕,才扬起头冲蝶儿一笑。   蝶儿走近前来,压着声音悄声道:“武公公身边的人来传话,让姑娘即刻去宣瑞殿见驾。”   雁影的心猛地一跳,立在那里有些犹豫。这个时候李元昊突然召见她,总是让人不安。   “你快些去吧,人还在外面等着呢,小皇子这里有我。”蝶儿见她犹豫,低声催促。   雁影来到李元昊日常居住的宣瑞殿,早有皇上的近侍武安在门口候着了,见她来了,替她掀开帘子,道:“姑娘快请进去吧,皇上等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抉择   雁影进得殿中,见李元昊正坐在东暖阁的火炕上,下方跪着宁令哥与显淳。此刻因她进来使得三人的视线都投注在她身上。她本就心中忐忑,现下看到这阵势,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她急忙快走两步,跪下身行礼,故意与宁令哥和显淳拉开些距离。李元昊端坐在上方没有说话,但雁影敏感地觉察到他的情绪躁怒,身侧的两个人也是神情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闷的压迫感。她心中暗忖,李元昊的不快必定是与自己有关,而始作俑者定是身边这两个男人。   “臣女没移俐玛参见兀珠儿(青天子)。”她垂眸敛眉,目光禁盯着面前的青石地面,绝不往旁侧瞟一分一毫,神情恭谨,行止规矩。可是,她未曾听到李元昊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一声轻哼都没有。虽然她没有抬头,但她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两道如鹰隼般锐利、又如豺狼般狠戾的视线在紧紧的盯着自己,而从旁侧投射过来的四道视线更是让她如被火灼。   终于,在她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有人打破了这种如被扼喉的窒人气氛。   “父皇……”是宁令哥。   只听李元昊哼了一声,宁令哥便悄了声息。   “没移俐玛。”这时候,李元昊开口了。   “民女在。”雁影急忙整肃了心神聆听。   “我倒没有看出来,区区一个汉女有什么妙处,竟然让我的两个……我的儿子与爱臣争抢不休。”   雁影听出李元昊语气中的不满,更是被李元昊所说的话弄得心头纷乱忐忑,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低头不语,静待其变。   李元昊倒也没想她回答,继续道:“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思,他们两个……”他用手指指跪在下方的两个人,“都跟朕抢着要你,你说朕要如何抉择?”   雁影的心一紧。她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样的地步。这两人竟敢公然到李元昊这里来争夺自己。她自然也明白李元昊刚刚那话头一顿的意思,只是李元昊不知道,他认为的秘密其实早已不是秘密,他不过是想说他的两个儿子同时抢一个女人。而他将这个难题这样摊在明面上来,到底是真心想要成全某个儿子的心意还是另存着什么心思?他会愿意自己的两个儿子因为一个女子而失了和气么?   雁影跪在下方心思如寒风中的落叶般杂乱飞转,着实吃不准李元昊的心思。心头惶惑间,忽听身旁轻咳一声。   她无意识的一抬头,便看到宁令哥与显淳俱都用一种急切又期盼的眼神望着自己,宁令哥的神色中还带了一丝不确定的焦虑,他身旁的显淳也是一样,虽不曾像宁令哥那样情绪外露,但是紧绷的身体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而他眼中却是安抚的成分多一些。   此时此刻,四周的空气似乎都是凝滞的,雁影觉得三双眼目都在盯着自己,等着自己的那个决定。她再次将心思在心中转了一周,牙一咬,垂首敛目,向李元昊磕下头去。   “启禀兀珠儿,太子是未来的储君,身份尊贵,臣女身份卑贱,自觉不配伺候太子。”这一句话刚刚说完,宁令哥在一旁忍不住了,一声低喊,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雁影!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不随我回去,难道还指望野利显能要你么?”   话一出口,屋子里的几个人均是一愣,却是各人各滋味。李元昊是愕然一怔,显淳是气怒攻心,而雁影的面色煞白,神情羞愤,意态难堪。   就在此时,一个铁拳从侧面击中了宁令哥,宁令哥忽然被袭击,来不及反应,身子砰地一声倒地,鼻孔嘴角流出了鲜血。紧接着显淳整个人就扑上去,压在宁令哥身上狠揍。   这时宁令哥也醒悟过味儿来反击,两人就在李元昊面前厮打起来。   李元昊听闻宁令哥的话原是一愣,还未及反应,显淳便已出手,打得宁令哥措手不及。但宁令哥也不是废物,在失了先机的状况下迅速起身还击,两人的拳脚功夫都是不弱的,一时间也分不出个胜负来。李元昊在初时的错愕过后,见到两个儿子这样手足相残,顿时怒了,他沉声喝道:“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奈何两个人都已经红了眼,互不相让的,谁也不肯停手。李元昊见呵斥不管用,只得自己亲自上前将连个扭打中的儿子扯开。   “放肆!都给我停手!”李元昊怒极,低沉怒斥,。两人这才不情不愿的分开,一人跪在一方,呼哧呼哧的喘气相互怒瞪,像是两只随时可以再次扑上去撕咬的野兽。   “你、 你们……”李元昊指着两个人,语气愤怒,手指有些颤抖:“当真是不成体统!为了一个女人大打出手,手足相残,你们俩真是让我失望!你们这样如何能让我放心将这片江山交付于你们!”他怒极攻心,一时大意竟将显淳的身份失口说出来,语罢才有所醒悟,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也不太在意,此时更大的心烦是自己这两个儿子都对这个汉女不肯放手,真是让他感到麻烦焦虑。   显淳怒瞪宁令哥,一口钢牙几乎咬碎,他攥紧了拳头,竭力压抑着自己。哪里听得进去李元昊说了什么,而宁令哥却被自己父皇的一番话惊醒了几分。他沉下心来思量着李元昊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做将江山交于你们而不是你?莫非……思及此,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自己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了。   雁影抬眼望去,与一双琥珀双瞳相遇。那里面的惊愕,痛苦,嫉妒,怒火,许多种情绪在他眸中,说不尽言不明。她心头一痛,随之涌上来的是羞愤与难堪,更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股股的冲上来,冲入喉间,迷蒙了眼眶。   她赶紧低下头,避开显淳的视线。   一滴泪珠无声的坠下来,在身前的青石板地上溅开了一个颜色略深的水花,紧接着,又是几朵水花开在了青石地面上。她的手紧紧攥着裙裾,指节泛白,修长的手指纤纤,似乎马上就要折断了。   显淳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她,见状心里一疼,几乎忍不住想去掰开她的手,不让她这样虐待自己。可是他没有动,他心里很乱,不知道自己胸腹里奔腾汹涌着的那股子窒闷如绞痛般的感觉要怎样纾解。忽听李元昊低咳了一声,震醒了他,他猛地意识到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因为他从皇上的眼睛里看出了询问的意思。显然,李元昊是在等着他的决定。   他再次看向旁边的女子,眼神带着怜惜;而转回头,那抹疼惜已经转化为坚定。他双目直视李元昊:“皇上,雁影本是汉人皇帝赐给臣的女人,这期间虽然出了许多事,却是她一个弱女子无力扭转的,在臣心里,江雁影始终是臣的——妻子。”   李元昊没说话,眯着眼看着他的两个儿子。他有些为难,正在他犹豫到底该如何决断时,宁令哥又说话了。   “父皇,汉人皇上赐给野利显淳的是悦宁郡主,而悦宁郡主早已香消玉殒。而父皇面前这个女子,明明就是没移朗舒的女儿没移俐玛,是儿臣即将迎娶的正妃。请父皇为儿臣做主,将没移俐玛交于儿臣。”   “皇上……”显淳正欲反驳,被李元昊挥手制止。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你们俩还要闹到何种地步?”   这时,雁影突然转身对宁令哥磕下头去。   “雁影多谢太子殿下抬爱,可雁影自觉配不上太子,太子的一番深情雁影只能辜负了。”   “这么说来,你是选择跟了显淳?”李元昊一直审视研究她的眸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暗芒,快得叫人抓不住。   雁影跪在下方也不抬头,只身子微微一滞,然后道:“皇上,雁影死过一次,再获新生时便已经对前生情爱绝了念想,只想着能平平顺顺安稳度日,只是命不由我,再次卷入太子与将军的纷争本非臣女所愿,只求皇上开恩,放臣女回归山野,臣女发誓,此生再不与皇家有分毫牵扯。”   “雁影!”   “雁影!”   两声呼唤同时出口,宁令哥与显淳俱是满脸惊悸哀恸,万没有想到自己心爱之人能说出这样决绝的言语来。雁影却是头也不抬,仿佛真的绝情断念,再无留恋。只是,她半边脸色苍白如雪,那耳垂上挂着的珊瑚坠子,小小的,红红的,滴溜溜的晃荡颤动着,堪堪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思是极其复杂激荡的,又是何其艰难的压抑着身体的激动。   李元昊听完,眉头倒是舒展了些许,点头道:“嗯,你这女子倒是有些意思。”言语之间显然是比较认同她的说法。   。   作者有话要说:   ☆、抉择2   显淳跪在宁令哥身边,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雁影。他看到雁影脸色煞白,眼目低垂,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雁影细密的眼睫毛在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心思激荡着很不平静。而雁影似乎是觉察到什么,眼眸飞速的一抬,与他的视线相遇,倏然又撇开头去。   仅仅这一瞬,显淳还是看清了那一双黑如墨玉的眼睛里黑沉沉的,只可看到浓浓的灰心。而他的心,也跟着雁影这种灰色的情绪沉沉的堕了下去。他感受到了那眼中决绝的意味,料定她是铁了心的要与这一切断了干系,顿时心中又急又痛,忍不住上前道:“皇上,江雁影言语中不肯与皇家有牵扯,那便是说明了江雁影对太子并无情分。而臣并非皇族,还请皇上恩准臣带雁影出宫吧。”他这一番是情急所言,并未深思熟虑,可是却触怒了李元昊。   “你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说不是皇族,你将我将你母亲置于何地?今日我也就不再遮瞒,你是我李元昊的儿子,这是你抛不开的事实,而你身上更有撇不开的责任,你休想一两句话就撇个干净!”遂又用手指点着他与宁令哥道:“你们两个,都给我长点出息,两兄弟争抢一个女子,都闹成大夏的笑话了,真是丢人显眼!如今闹到这种地步,我也不能再由着你们俩这样闹下去。皇储之位与这个女人,你们两个自己选吧!”   他这话一出口,惊呆了这屋子里的三个人。   少顷,宁令哥最先反应过来,心头惊惧惶恐激荡不休,又有着满满的不甘心。原本这皇储之位就是自己的,雁影也是自己的,怎么现在都乱了呢?他匍匐在地道:“父皇,父皇这是何意?儿臣身为太子,那便是大夏国未来的继承之人,而没移俐玛又是父皇亲自下旨赐婚的太子妃,如今父皇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让儿臣不明白。”   李元昊哼了一声,“真不明白么?女人和权势,你只能选其一。”说罢也不理他,瞥了视线去看显淳。这一看,心中不由又是气恼万分。原因无他,只因显淳并未如宁令哥一般因他的话而紧张,他的一双眼睛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江雁影身上。他看雁影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心痛,是深深切切的担心。李元昊在心底叹气,怒其不争。   显淳的一双眼目就这样定定的注视着江雁影,江雁影却一直低垂着头始终未曾抬眼看他一眼。那漠然的神情仿佛老憎入定一般。作为父亲,亲眼见到自己倚重的儿子这样为了女人失魂落魄,竟然置今后的前程于不顾,李元昊的心里是极为不屑又恨其不争的。他都这样明着给这个儿子机会了,怎么就不懂得紧紧抓住呢?   他心头气怒,越看显淳的样子越生气,端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的一顿。茶杯因为受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杯子盖在杯沿上转了两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跌个粉碎。   这清脆的声响到底讲显淳的神志惊醒过来,他一看李元昊的神色,心里便大略明了。心思迅速转了几周之后,他膝行上前几步。   “皇上是显淳的生身之父,显淳终不敢忘,但这事若公之于众,于皇上声明有损。太子是皇上为大夏国立的储君,行止并无无错处,现如今皇后被废已然引起朝中议论纷纷,倘若今日有心之人再将皇上的意思传了出去,那定会引起朝野内外混乱不安。若被一些心有不轨的人借机宣扬,更是给正虎视眈眈我大夏国的虎狼有了可乘之机。”说罢,他深深磕下头去。   “这么说,你是要女人不要江山了?”李元昊听出了他的意思,心里又是失望又是愤怒。   “皇上,天下至高之位谁人不羡,显淳自认不是神圣,做不到无贪无欲,却也知该得与不该得。   显淳自知觊觎储君之位是不自量力,于情于理都不合,还请皇上三思。”显淳俯身不起,这也让李元昊明白了他的决心。   李元昊没想到显淳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连未来皇位都不肯要了,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心底微微失望,却又不甘心,因为他知道,显淳才是可以将大夏国治理得更加繁盛的人。大夏国因地理特殊,历来遭受环伺四方的虎狼觊觎,若没有撑天的霸气和统御作战的能力,绝对会遭受四方虎狼的围攻。现如今这样的将才竟然为了个女子连江山都不要,真真是让他失望至极。可看显淳的样子,是绝对的认真,他若再强硬下去,只怕会事得其反。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唯今之策,也只能先将满腹的怒意与失望压下去。   “你们俩都先退下吧,这事以后再说。”   宁令哥与显淳告退了先后退了出来。宁令哥神色郁郁低沉,临出殿门很恨的瞪视显淳。恨恨的、用低低只能他听得到的音量道:“你休想夺走我的东西!”   显淳知道他现在心里绝对不好过,原本属于他的至高权力现在都岌岌可危,他对自己有敌意有恨意也是正常,也就不予计较他的态度,刻意放慢了步子与他拉开距离。转过弯,他已经落下宁令哥数丈之远,这才转了身子立在偏僻处等候。   不一会儿,他看到雁影走了出来。很缓慢的走着,低垂着头,使人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他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把抓住雁影的手腕,拉了就走。雁影初时一惊,待看清是他,下意识的想甩脱他的手,但显淳握得死紧,根本不容她挣脱。   “跟我走!”他沉声说着,眼里流露出来的强硬坚持不容人反抗。雁影还待挣扎,只听他压抑着焦虑与怒气道:“你是想要这宫里人都看到我扛着你走还是你想就在这里说清楚?”   他语气中压抑隐忍的怒意让雁影丝毫不怀疑他此刻言语中的真实性,只好由着他拉扯着,步伐踉跄的跟着他走。   显淳拉着雁影来到一偏僻所在,这才转过身子,手却不肯放松。“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他的语气急促,夹带着质问。她怎么能在刚刚那种时候那种场合下说出不与他有任何牵扯的话来!他都已经那样尽力的去争取,而她明知宁令哥对她不肯死心的情况下,还要说出与自己也断了干系,这叫他怎能不着急不气恼。   而雁影听完他的话,却是将自己的手先抽出来,理理衣袖,然后垂着脸也不看他一眼道:“那些就是雁影心中所想,皇上问起,我自然就说了,想必将军也听明白了吧?”   “你——”显淳从未见过她这样冷漠无情的样子,好似两人是陌生人一般,不由浓眉一皱,道:“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要在皇上面前说与我毫无牵扯?你是在害怕宁令哥么?你放心,我绝不再让他动你分毫。”   “谢谢将军有心,但大可不必为了雁影得罪太子。”雁影语调神情皆是冷淡的。   她这样冷淡疏离的回应让显淳不觉皱眉,但还是压了心头的异样感觉上前一步将雁影拢在怀中。“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害怕,但现在有我在呢,我绝不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苦楚。没事的,只等皇上松了口,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雁影被他这样突然的搂进怀里,先是一怔,鼻端萦绕着的是她曾经那么熟悉的阳刚味道,心底自卑与羞愧之情油然而生。宁令哥的那句“你已是我的人”将她一直以来最不敢面对野利显淳的一面狠狠的揭开,那深埋在其中的羞愧被赤裸裸的暴于人前,再也没有一丝遮挡掩饰,那样的肮脏、丑陋和不堪统统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展露在显淳面前。就像是周身的衣裳被当众剥得干干净净,使得她羞愤难挡,抬不起头来。   她原本就是硬撑着伪装冷漠,刚刚显淳所表现出来的举止言行的确让他意外。她没想到他竟然为了自己能做那样大的舍弃,竟然连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都不要了。她为她做这样大的牺牲,她应该是倾心相报的,可是,这一切都晚了,他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是那个即将降生的孩子的父亲,不是她的良人。从前不曾是,现在也不是,今后……更不可能是。当初她就没能完整的拥有过他,更何况现在自己这具残花败柳之身,还有何颜面留在他身边整日面对这个自己爱着的男人。   羞愤的泪水控制不住的留下来,她忽然像是受惊了一般拼命挣扎起来。可任她如何挣扎捶打,显淳就是不肯放开她,只将她越抱越紧。他的怀抱还是那样的温暖宽阔,还有那么熟悉的阳刚味道,雁影被他这样紧紧的拥抱在怀里,口鼻里俱是他的味道,她深深地吸气,依恋着这种味道,心却是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站立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都不如你重要   显淳死死地抱着她,怀中的人所有的反应都逃不过他的感觉。那颤抖着的身体,压抑的梗咽,那心痛、那焦虑、那哀伤和痛楚……统统从两人相贴之处里传导进来,直接进入他胸腔中跳动的地方,汇集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足以将他的坚强和刚硬打败的力量,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心脏。她疼痛,他知道,因为他的心也在疼痛;她伤心,他知道,因为他的心也紧紧揪着;她的哀伤他的害怕他更是感同身受,清清楚楚。而且,他比她更多了一份心疼和怜惜,还有一种叫做嫉妒和悔恨的情绪,在心头他折磨着他。   “雁影……雁影……”他拍抚着怀中女子,“别怕,也别抗拒我好吗?我们好不容易能相聚,你为何总是要躲避我呢?有什么事不可以跟我说呢?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总是太疏忽你,从未替你考虑过,致使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伤害,是我不好,我现在都要恨死我自己了,我恨不得抽我自己,要不你打我消消气好不好?”他从未这样温柔的说过话,更从未这样低声下气的求过谁哄过谁,这样的温柔一下子戳中了雁影的泪点,雁影无法抵抗这样的他,就在他的安抚与呵哄中渐渐放松了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滚滚而落。   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然后越来越多的情绪冲涌而出,在显淳那样的温柔呵哄声中将心底的压抑爆发出来。   滚烫的泪阴湿了层层衣物,灼烫了显淳,他更加轻柔的拍着她,哄着她。“哭吧,哭吧,想哭就哭,我在怀里,但我只允许你在我怀里哭这一次,因为,以后我要让你笑,让你永远高高兴兴的,再也不流泪。”   他的许诺让雁影猛然惊醒。以后……他们会有以后么?在他知晓了自己是这样不洁的一个人之后。   雁影的心思不过一瞬的运转,显淳便已敏感的觉察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双臂不着痕迹的将她更紧的揽进胸膛,忽闻一声呢喃,轻若游丝,却真真切切的传入了他的耳膜。   “我……不配……”   心口猛地一紧,痛楚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显淳。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在小村里他们初见时候,雁影为什么会说“脏”了,原来,并不是嫌弃他,而是在自我厌弃。他眼眶一热,心里瞬间有太多的怜惜与满满的歉意。   “胡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喉间的酸苦将他的话梗阻了。他深吸了口气,稳了稳情绪接着道:“别想那些,我不会在意的。”   *   真的不会在意吗?或许现在对自己情深缱绻,亦或许是他对自己心脆愧疚,说出不在意这三个字似乎很容易,可是真的是那么容易就能忽视已经存在的事实么?他真的可以大度到不在乎么?有朝一日,情淡了,厌倦了,这些不堪会不会重又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呢?   一阵婴孩的啼哭声叫醒了正在沉思的雁影,她慌忙站起身,将摇篮中的小谅祚抱起来轻轻拍着。   雁影自从进了离宫,便一直住在彩云的宫里,顺便帮彩云照顾着谅祚,也许是彩云有心为之,雁影倒是很感激,有机会这样接近一个小小的软软嫩嫩的婴儿,总让她心底那份来不及付出的母爱有了个着落点。   而今已近年关,彩云也就是现在新立的没藏皇后要陪着李元昊接受众臣觐见,忙得不可开交,这照顾谅祚的事自然就落在雁影身上。   她喂了谅祚一些水与宫里御厨特别制作的粥品,哄得谅祚高兴起来,她才将谅祚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逗弄着谅祚玩耍。   谅祚已经是快满周岁的幼齿小儿了,因为醒来无人在侧,所以用哭喊来引起大人的关注,现在有人抱着他逗弄,他自然不再哭闹,反而咿咿呀呀的对着雁影呜哝起来。   谅祚的相貌大多随了母亲,面容清俊,却有说不清有哪里看着与李元昊一样,自然也有几分显淳的影子。雁影细细的端详着谅祚,心里不觉浮生出一个小婴儿的模样。那应该是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吧,他(她)应该有着像谅祚一样细嫩柔软的皮肤,比谅祚更黑亮滚圆的大眼睛,远山一样的眉毛,挺翘的鼻梁与粉红的嘴唇,应该是像显淳更多一些。   心头的那个小小的婴儿越来越清晰,雁影伸出手去,含泪柔声道:“宝贝,让阿妈抱抱你吧。”   显淳走进来就看到这样一个画面。小儿谅祚趴在床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瞪着,嘴角还留着涎水,正好奇的仰头看着雁影;而雁影坐在床边,满脸泪痕,却是带着让人看了酸楚的笑容,视线是虚空的,她正伸着双手探向谅祚,眼神是迷茫没有焦点的,仿佛是眼前有着什么想要去拥抱。而那一句呢喃的言语,震惊了显淳。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心中有一抹光亮忽然而过,却又被迷茫压住。他怔怔的望着雁影,迈不动步子,双腿沉似千金。   他就那样痴痴的看着,而雁影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不能自拔,那小小的婴儿朝她呜呜呀呀的说了几句,转身爬走,雁影心头一急,失声唤道:“孩子啊,你别走,别走啊!难道你怨恨阿妈不成?是阿妈不好,阿妈没能力保护你,咱们母子今世无缘,莫非就连阿妈这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肯么?你就这样怨恨我么?”   她眼中的小婴儿却只是朝她回眸一笑,然后消失了踪影,只留下清脆的童音咯咯笑着,也渐渐消散无踪。雁影心头大恸,她向前扑过去,整个人扑跌在床边的地上,额头嗑在了坚硬的檀木床沿,瞬间血流下来。她却顾不得疼痛,只想抓住什么。   显淳见他跌倒,急忙上前抱起她,可雁影此时心智混乱,眼中心里只有那臆想出来的婴儿,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人。   她的眼睛里是一片朦胧的水光,渐渐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她伸手去擦,想要擦干净阻挡她视线的颜色,却不知这样一抹,使得满脸都是血红,更是吓着了显淳。   “雁影,你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他又急又怕,雁影这个样子显然是疯魔的征兆。   “我看到我们的孩子了……”雁影的视线时呆怔的,是空茫的,她指着空中的一点:“他(她)那样漂亮,那样可爱,我想抱抱他(她),她却不肯。他(她)不肯原谅我,不肯原谅我……”   我们的孩子……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暗夜,显淳的心也因为这一句话揭开了蒙在他心头的雾霾。他豁然明了,顿时又心痛如绞。他们的孩子!   “什么时候?雁影,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孩子?”   此时雁影微微一怔,忽然苦笑起来,一脸泪痕。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显淳正想再问,一旁的谅祚因为雁影的样子吓得大哭起来。显淳见雁影额头上鲜血顺着脸颊留下来,顷刻间便滴滴答答的染红了衣领,加之她心神不稳,生怕她再出现问题,便不再追问,忙换人进来将谅祚抱走,又将雁影扶到床上坐好,给她止血上药。   安神香的味道袅袅娆娆,弥漫在四周,显淳给雁影包扎好额头上的伤口,又让人端来温水,自己动手绞了帕子给她擦拭脸上的血迹。   雁影此时缓过心神,情绪平静下来,见他如此,略有些不适,他一个沙场征战的将军现如今竟然做着丫鬟婆子的活儿,又如此细心温柔,虽然有些笨手笨脚,却依然能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   雁影不由得配合着他仰起头,从她的方向看去,显淳的脸是在暗影中的,她只能看见显淳蹙着眉,使得眉头形成一个川字,原本琥珀色的眼瞳此时墨黑如玉,鼻翼划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与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形成了刀削斧凿一般的刚硬。   “你在生气?”她问,语调轻柔,淡淡的吐息拂过他忙碌的手,喷在他的面上,柔柔暖暖的,带着淡淡的幽香。   “没有。”手中的动作稍作停顿,又继续擦拭,眉头上的川字却模糊了痕迹。   “你——这几日都在这里也不去军中操练,皇上不会不高兴吗?”   “军中有宿鲁他们在,绝不会懈怠的。”   “若边境有军情会找不到你啊?”   “没事,宿鲁每日会派人送信报给我。”   “那若是有军情急报再送到这里不会延误了么?这可是大事。”   “于我来说,再大的事也不如你重要。”显淳已经将她脸颊擦拭干净,将落下来的散发撩至她耳后,眼中有光芒熠熠的坚定与承诺。“今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我的保护范围之外。”   作者有话要说:   ☆、柔软的显淳   雁影愣怔怔的看着他,眼圈迅速红了,里面有水光闪闪。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伪装被显淳这几句话撕开了一个口子,软弱就这样措不及防的流泻了出来。   但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自惭形秽还是让她很自卑,她抗拒着心中的软弱,强撑着不让显淳看出自己的心已经溃不成堤。   显淳却看透了她,将她的头双手固定,逼迫她面对着他。   “别去想那些让你伤心的事,我从来不曾在乎过那些,与之相比,我更在乎的是你是不是愿意今后与我在一起。不能阻止你受到的伤害,是我无能,我已经非常懊悔了,所以,我不会允许自己以后还要后悔。所以,答应我,不要再说那些与我不再牵扯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去求皇上放你出宫,以后我们要长相厮守,好不好?”   雁影摇头:“不行,不可以,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明明有机会继承大统的……”   “那个皇位诱惑力再大,在我眼里也绝重不过你,称孤道寡虽然威风一世,我却不愿以失去心爱之人做代价。因我不想有朝一日站在高高的权力之巅身边却无一真心之人陪伴,我宁愿过布衣粗食,儿孙绕膝的平民生活。话说至此,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雁影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内心清明无比。这个男人,是真的爱着自己的,是真的将她放在了第一位。泪开始止不住的往下流。“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那是以后,我现在只想要你,只想与你平平安安的在一起。至于以后,你若是怕我后悔,努力想办法拴住我抓牢我,不让我有机会后悔便是了。”   这是多么动听的情话啊!她没办法不被说动,没办法不心软,没办法不感动。泪水瞬间模糊了雁影的视线,她哭得伤心哭得凄婉哭得哽咽难言。再也没有力气强撑,任由显淳将她揽进怀中。她靠着他的胸膛,靠在距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听着那沉稳有力的怦怦声,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踏实。   这种温暖而且令她踏实的感觉让她沉迷,让她依恋。她舍不得这种感觉。就这样吧,她心里说:就一会儿。   *   此后他们俩的关系似乎是更近了些,雁影虽然还是对显淳态度不明,但也不再排斥显淳的接近共处。显淳日日都来,有时会带些书籍来给她解闷,有时会坐在一旁看她逗弄谅祚玩耍。显淳虽然在自己母亲与皇上这件事上很难接受,却无法抛弃亲情,那毕竟是他自小就尊敬爱戴的母亲。他矛盾,他痛苦,他纠结,却无法去恨。   雁影知道他是痛苦的,因为每次他看谅祚的眼神都是很复杂的。那里面包含了数种情绪,纠结着他,困扰着他。每每看着她逗弄谅祚,小家伙露出两颗刚长出的小门牙咯咯的笑着,显淳的眼神也是愉悦的,甚至还能看到他嘴角弯出的弧度。   可每次当雁影故意抱着谅祚接近他,他总是会扭过头去冷着脸不肯理会。雁影知道彩云夫人是多么希望显淳能接受这个小弟弟,可是显淳虽然日日到来,却从不接近谅祚一次。为这事,彩云没少难过。   而现在,雁影正倚在床边逗弄着躺在床上的祚玩儿,小家伙双手抱着雁影的手,拼命的想把她的手指塞到嘴里。雁影正与他奋战之时,小家伙忽然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股子温热的小喷泉喷了出来,哗哗的喷射出好远,方向正巧是显淳坐着的地方。显淳急忙起身躲闪,还是有几滴溅落在显淳衣摆上。   他有些气恼,站在那里脸色黑沉。雁影噗嗤笑起来,惹来他的瞪视。雁影不理会他,将谅祚抱起来塞到他怀中。   “替我抱一下,我换床褥。”   显淳来不及拒绝怀里已经多了一个无齿小儿,他僵硬的站在那里,扔也不是,哄也不是。   谅祚先是好奇的打量了显淳几眼,感觉到陌生,而且这个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嘴巴一瘪,哇哇哭了起来。   雁影手中忙活着,头也不回道:“傻站着做什么,你倒是哄哄他啊。”   显淳无奈,只好学着雁影之前的样子颠了两下,但谅祚哪里是这么容易哄的,继续他的啼哭大业。显淳心里起急,就用手去逗弄他的脸颊,这正好如了谅祚的意思,头一歪,张口含住了显淳的食指。   显淳急忙缩手,但谅祚用他那两颗小奶牙紧紧咬着他的手指就是不肯放松。显淳不敢真的使力抽手,只好任由怀里的谅祚肆意啃咬。小家伙刚刚长出奶牙,估计是牙根痒痒,逮着什么都往嘴里咬,力道虽不是很大,被他咬住也是挺疼的。可显淳就被他这样咬着,磨着,却没有缩回手。   雁影换完床褥就看到这样的一大一小,自然也没漏掉显淳眼眸中流露出的温柔和宠溺。这是多么温馨的画面,她的眼睛湿润了起来。   “你怎么就这样任他咬啊,虽是个小娃娃,咬人也挺疼的呢。”   显淳抬头看到雁影眼中的泪花和那抹笑容,他面上一热,将怀中的谅祚递给雁影。   “他不哭便好,咬就咬吧……免得听着心烦。”他说完前面的话,又加上一句解释,神色是些不自然。   雁影接过孩子,眼眶酸涩。这个男人,内心绝不是表面上所显现的那样冷硬刚强,他是这样柔软的一个人,对自己这个意外出现的弟弟都可以这样宠着,若是作为父亲,想必会更加的宠爱自己的孩子。那个无福气的孩子啊!   她心中悲苦,泪水一不小心落下来。   显淳走过来将她连同谅祚一起抱进怀里。“别难过,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雁影愕然抬头。“你、你说什么?”还会有?他知道了?   显淳望着那双惊愕的眼眸,点点头。“我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他抹去雁影汹涌流出的眼泪,温言道:“别难过,我们以后还会有的,一定会。”   雁影忽然想起阿吉塔圆鼓鼓的肚子。心头一痛,越发觉得他这样说是种刺激,手下狠狠一推。她这一下子正巧摁到显淳的伤口上,随即听到显淳闷哼一声,显然是疼到了极点。   雁影虽然有些后悔,但是心头难过,也不想让他好过,抱着谅祚扭了身子就走。   “雁影……”   显淳在身后唤她她也不肯回头。   “雁影,你……我、好疼啊……”显淳的声调是压抑着的,疼痛虚弱的调子。   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莫非是真的伤着了他?是真的很严重?她犹豫再三,终究是狠不下心不理,一咬牙回头看去。   只见显淳斜靠在床沿边上,额头上冒着冷汗,眉头紧蹙着,模样痛苦。雁影吓着了,急忙奔过去将谅祚放在床上,腾出双手去扶他。   显淳就着她的手臂撑起身子,就着势头一把抱紧了她。“雁影,雁影,我就知道你不会狠心不管我。”   雁影蓦然醒悟,他这是在用苦肉计,可为时已晚。   显淳也不在乎她说不说话,又道:“我又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能有点时间在一起,为何总是这样说翻脸就翻脸啊?”   雁影听了他这话,心里不免酸涩微恼,不由脱口道:“将军想要孩子还不简单么,马上不就有了。”   显淳被她这样一说,神色一怔,瞬间又明白了什么似的,唇角往上一咧:“孩子妈是有了,可是孩子么——还需努力。”   雁影看他那样子,心里又恨又恼:“还努力什么,你儿子都要出世了。”   “儿子?”显淳这才听出话头不对,莫名其妙。他将她推开一些距离,一双眼就往雁影肚子上瞟。“我们很久没……会有孩子么?”   雁影一瞅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误会了,一张小脸染上了晕红,又想到了自己曾经无缘的孩子,更加伤心起来,心道他到此时他还这样无赖,真真是可恨!   伸手一推,也没控制手上的力道:“看什么?我的样子像是有孩子的么?”   显淳被她一推,忍不住又哼了一声,却又装出无辜可怜的模样蹙眉道:“那你还这样误导我。”   “你——”雁影被他气得脸色涨红,心想这样与他纠缠可就没完没了了,不如干脆与他说清楚了,也省得他总是这样牵扯不清。“我有说是我么?你府里放着原配是做什么的?阿吉塔肚子里都有孩子了,你还与我纠缠什么!”   显淳先是一怔,后蓦然醒悟一般道:“阿吉塔?怎么可能?”   雁影见他这样,以为他在装傻,愈发不愿意看到他,加大了力道的挣扎。   显淳忽然脸色一变,从刚才的话中想到雁影许是知晓了自己曾经与阿吉塔有过肌肤之亲,心中忽然害怕起来,自然不肯放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她拢在自己怀里的,怎能再让两人因此生了嫌隙。可雁影挣扎着,碰到他身上的伤口,显淳疼得眉头眼睛的都拧到了一块,却死都不敢放松。嘴里说着:“你别跑,雁影你听我说!你别这样,听我说成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血溅宫廷   雁影挣不开走不了,这才无奈的停下挣扎。   显淳见她安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手上却不敢放松,两臂紧紧圈着她,神色间有尴尬与难堪,他有些嗫喏着道:“在我说之前,我想要告诉你,我做过错事,对不起你,但绝非有心隐瞒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敢告诉你……”   雁影见他紧张的样子,要说不说,吞吞吐吐的样子,哪里还有素日里统帅千军指挥若素的沉着气势,分明是一个犯了错误等待责罚又害怕的小孩子。   “你说吧,我现在还有什么受不住的呢?”他这样的样子却更让自己心慌。   显淳犹豫着,心里还胆怯,只好将雁影搂抱在怀里,才道:“我之前的确与阿吉塔有过、有过……肌、肌肤之亲,”他支支吾吾的,偷眼去瞧怀里的雁影,见她神色还算正常,没有太激烈的反应,这才放心了些继续道:“但那是在你失踪之后,也并非我自愿,我这样说并不是想推卸责任,毕竟是我意志不坚才使得那样的事情发生,其详细情形我也不愿多说,我只是不敢让你知道,怕你多想。”   “我多想不多想都已不重要,这大过年的,你还一个劲儿的往宫里跑什么,阿吉塔一个人在府里,又有着身孕,你就是再怎么讨厌她,也该顾及她腹中的孩子,那总归是你的骨肉。”雁影听得这些,心里更是说不清的难受,原本刚刚被他安抚的心思又添了一层堵心。   显淳听到这里已经忍耐不住,急道:“什么孩子,什么我的骨肉!早在当日她下药勾引我之后,我就让宿鲁将她送回了细封部族,而且她又怎么可能会有我的孩子!绝不可能!”   雁影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也有些犹豫自己的认定,但细一想想,却又推翻显淳的说辞,当下回口道:“即便就是一次也是有可能受孕的,怎么就不可能有孩子了?”   显淳被她这样一问,脸上臊红,有些支吾道:“绝不可能的,我清醒过来就给她灌了防孕药汁,她怎么可能还能有孕。”   “怎就不可能?你也别拿这样的谎话来糊弄我。”雁影想起当日阿吉塔捧着肚子的得意样子,心头又酸又涩,翻搅不停。“我亲眼所见阿吉塔的,她的腹大如鼓,少说也有五、六个月的样子。”   “怎么可能……”显淳见他说得如此笃定,渐渐的也生了疑心,但忽然眼睛一亮,问道:“你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阿吉塔?你说她身怀有孕,就是说孩子还在她腹中?”   “是月初时在太子府里见过的。”   显淳明显舒了口气,道:“这就是了,我与她那件事发生距今少说也有一年,若真能有了孩子也早该生下来了,怎么还会在肚子里。这就说明阿吉塔即便有孕也定然与我无关。她会出现在宁令哥府中,定然是宁令哥与阿吉塔的算计,想让你对我死心吧。”   雁影听他这样一分析,也觉得此事有诈,可毕竟听了阿吉塔与显淳有过肌肤之亲还是心里不痛快。又有些将信将疑,不确定显淳话中的真假。   这时外面不知是谁燃放了鞭炮,噼噼啪啪的突然响起来,倒是将两人间的沉郁的气氛震碎了不少,伴着爆竹声响传来了内侍杨高的声调。   “是皇上回来了。”她道。   “嗯。”显淳闷闷的应了一声,想是因为刚刚坦诚了那件事,心里是有些尴尬别扭的。   “你还不赶紧走。”雁影见他杵在那里有些心乱,又想到若是让李元昊知道他又在这里混,定然是不高兴的。忽闻远远传来奇怪的声音,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忽然又噪声大作,夹杂着许多人的呼喊声,杂乱惊惶。   显淳也听到了,他与她对视一眼,凝了神色。   “我去看看。”   雁影踏实不下,忙叫人进来看护着谅祚,披了一件袍子也跟了出去。   远远追着显淳的背影走,许多人慌慌张张的来回乱跑,只见显淳抓过人问了些什么,然后推搡开更加迅速的向李元昊寝宫方向跑去。还有许多宫廷侍卫也往喧闹的方向奔跑,手中的铁刃明晃晃的晃得人眼花。她莫名的紧张起来,隐隐觉得事件重大,也加快了步伐追去。   待她跑到坤源殿近前,只见一地鲜血淋漓,新鲜的血色遇到冰冷的空气,瞬间结成血红色的冰花盛开蜿蜒而来的青石板地上,刺目而狰狞,像是一朵朵盛开在地狱彼岸的曼珠沙华,妖艳,恐怖。   她的心慌乱而紧张,这样的场面气氛足以让人窒息。是谁这样大胆,竟敢在距离天子最近的地方行凶?她下意识的追着人声跑过去,就见众人都围在李元昊的寝殿外,显淳正一步跨进了殿门,她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隐没在黑沉幽深的殿门内。   她站在众人身后,压抑着急喘,心弦紧绷,耳朵灵敏的不放过任何可能听到的讯息。其实心中隐隐已有了预测,只是不太敢相信,这样严密防守,层层警戒的离宫里竟然还有人能进来行刺。   身后忽然传来骚乱,她猛地回头,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宁令哥被一干侍卫绑着推搡着跪倒在地上,一身白衣上面沾满了点点血迹,脸上青紫红肿遍布,显然是被痛殴过,早已没有了平日的风流倜傥;他身旁还有一个人也被硬压着跪下来,那人身材魁梧,面相凶狠,身着盔甲,只是没有了头盔,一头发丝也是散乱下来,脸上同样也是青紫不少。   雁影震惊的呆愣着,看着这一切,脑中嗡嗡的混乱着。这时有一人走出人群,来到宁令哥面前站定。雁影认得那人,他是谟宁令没藏大人,也就是显淳的舅舅没藏讹庞。近来李元昊在离宫,都是他往来于离宫与兴庆府给众朝臣传达圣谕,颇得李元昊的信任。   没藏讹庞稳步上前,俯首看了看宁令哥,宁令哥也抬头迎视他。   雁影在宁令哥的眼中似乎看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放松,又似祈求。他正要说话,那没藏讹庞先是一笑,却又在瞬间端肃了脸色。   “太子宁令哥率叛军强闯离宫行刺皇上,幸而皇上福泽绵长,得上天庇佑,有惊无险,只受鼻创。但宁令哥大逆不道,弑父犯上,罪不可恕;此等奸恶之徒难容于世,人人得以诛之!”   宁令哥错愕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没藏讹庞,口中道:“没藏大人,你、你怎么能……你不是答应……”他的话却遭没藏讹庞打断。   “宁令哥,到此时你还想狡赖不成?你已是未来储君,何以这样急不可待,非要杀父弑君谋夺皇位?”   “你——不是你……”宁令哥此时眼中充满了愕然与惊惶,嘴角颤抖着,看样子是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太过震惊,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而他身旁的武将突然破口大骂。   “没藏讹庞你个奸诈小人,你暗中游说鼓惑太子,现在又装模作样,太子殿下真是错信了你!”   没藏讹庞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冷笑一声,俯下身子凑近宁令哥:“太子殿下,没藏得皇上信任,委以重任,自然责无旁贷要为皇上扫除危险,肃清皇上身边居心叵测之人。”他这样慢条斯理的说着,忽然直起身,从一旁侍卫手中夺过钢刀一挥,那速度快如闪电。   雁影来不及惊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鲜红喷射而出,紧接着咚的一声,那人的身子仆倒在地。眼目圆整,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是想说话,可是因为喉咙被割断,气体和血液从颈间的刀口里汩汩地冒出来,口中也只能是枉然的机械般的一张一合,四肢间歇的抽搐着。   雁影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她定定的看着地上的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原来是宁令哥身后的那个武将。这才觉得一口气喘了上来,胸口隐隐发疼。   宁令哥的眼眸此时已经是一片灰暗,脸上满是绝望。他的眼目紧紧瞪着没藏讹庞手中的钢刀,上面的血迹正顺着血槽从刀刃上滴滴答答的淌下来,滴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他的视线缓缓的顺着血滴向上,划过刀锋,手臂,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没藏讹庞脸上。   他仔仔细细的审视了没藏讹庞许久,看得没藏讹庞几乎要沉不住气了,才将视线调向不远处的雁影。   雁影与他对望,在其眼中看到了痛苦的绝望,那种莫大的心死和悲哀让她的心房紧紧的揪在了一起。   宁令哥的嘴唇轻轻阖动了几下。这一细微的举动雁影看到了,她从宁令哥的嘴型中看到了他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也看到宁令哥眼中的祈求和哀恸。此时此刻,那声轻唤有着莫名的力量,雁影心中眼里再也没有旁的其他,周遭众兵将和多么严肃紧滞的气氛都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关注。她迈着沉重的双腿,朝着宁令哥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宁令哥之死   这短短的几步之路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每走一步都是那样的心痛与艰辛。围观的众人自动的给她让出一条路,而在一旁的侍卫们似乎也被这一幕震惊了,他们愣怔怔的看着雁影旁若无人的走向宁令哥,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不该阻拦。   雁影越过那些围观的人,来到宁令哥面前跪下。   宁令哥一直在注视着她,此刻他与她视线相对,竟然笑起来,眼中有湿润的水光闪过。   “为什么?”雁影问,声音轻而颤抖,带着无以言喻的心疼。   宁令哥深深的注视着她,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我不甘心。”   “不……甘心?”   “是,不甘心。原本皇位与你都是我的,而父皇却非要我选其一,我要怎么选?日后继承父皇位子的本该就是我,而你,也应该是属于我的。”宁令哥苦笑一声:“其实我知道,即便我愿意只选其一,我也是个输家了。父皇的心早已偏了野利显淳,他那样说,不过是想用天下至高之位来诱惑野利显淳而已。我这个太子之位,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雁影听他说着这些,其言语中的悲哀是那么的浓重,一字一句砸在人心里,硬生生的疼。她流着泪,视线中的宁令哥是模糊的,扭曲的。   “如今我鬼迷了心窍轻信谗言,刺杀父皇,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只是,我终究不甘心,不甘啊!”宁令哥说至此,一双漂亮的凤眸流露出太多的哀伤与悲怨,一颗悔恨的泪水也猝不及防的划过那张俊美的脸。   雁影的泪已经将视线模糊,她抬手去擦,却怎样也擦不干抹不净,她想要细细的看清宁令哥,可是心中的哀恸却是抑制不住。   “别哭。我只想看你笑。”水雾中宁令哥在笑,可是那笑容让人看了更心酸,更凄惨。   雁影忍不住哭出声来,急忙用手捂住。   “你心里还是对我有情的,对吧?”宁令哥轻声问道:“在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一点位置的,对吧?”   雁影哭得心酸,哭得梗咽气堵。   “乖,雁影,不要哭了,我一直都想看你展露欢颜,看你对我笑。当初,上元节的万盏花灯,都不及你凝眸一笑。你那个样子,我一直记得。只是……后来你却很少对我笑过。”   雁影闻言,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失声痛哭起来。   “行了行了,”这时没藏讹庞的言语搅了进来,他命令手下:“赶紧将这女人拉开,将宁令哥带走!”   有人来拉雁影,被她回手打开,她很害怕,意识到如若今日宁令哥被带走,她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他。这一刻,过往种种在眼前重现,多少种恩怨过往都不及现在的害怕来得浓重。她扑上去抱住宁令哥,阻止侍卫将人带走。   有人重重的;拉扯推搡,她被人推倒在石板地上,她顾不得疼痛挣扎着爬起身又扑过去阻止那些人将宁令哥带走。她被两个侍卫架住阻止,她挣扎着,哭泣着,心中疼痛着。   “你们放开她!”宁令哥对抓住她的两个侍卫道。那两个侍卫一愣,见宁令哥傲气的挺身站立着,神色傲然,下意识的弱了气势松开了手。宁令哥将视线投向雁影。   “雁影,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雁影哭着点头。   “你帮我去看看父皇的伤势,然后替我跟他说……对不起。”   心痛如绞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悲伤与心疼,雁影哭得撕心裂肺。   宁令哥眷恋的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转身。忽然,他肩膀一斜一撞,顶开了右边的侍卫,迅速抽走了侍卫手中的弯刀,左脚一踢,将另一个侍卫踢飞,手中的钢刀宛若游龙出海朝着没藏讹庞刺去。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是一晃眼之间,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宁令哥手中的钢刀已经到了没藏讹庞眼前。没藏讹庞下意识的向后躲闪,身边一个侍卫也醒过神来,手中钢刀斜劈过来,将宁令哥的刀尖儿撞得歪了,一下子□没藏讹庞的袖子中,贴着皮肉划过。   宁令哥一击不中便抽刀再刺,但此时众侍卫都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抢上前来拦阻。宁令哥纵然身手再好也架不住这样多武功高强的侍卫围攻,不一会儿便被擒住。没藏讹庞忿恨的走上前去,抢过侍卫手中的刀举刀劈向宁令哥。   “不!”雁影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在没藏讹庞挥向宁令哥第一刀她惊喊出口:“住手!”   但那刀锋并未停顿半分,直直劈向宁令哥的面门,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划出一道血光。   宁令哥痛得大喊,但这样气力的惨呼并未惹来没藏讹庞的半分怜悯,他手中的钢刀一刀接着一刀不停的在宁令哥头上、身上砍去。几刀下去,宁令哥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呼喊声也已弱了下去。   “不要,住手……住手啊……”雁影呼喊着,声嘶力竭,口舌干哑,头昏目眩,但是她不肯闭上眼,眼前的景象是那样的惨烈,她的求救阻止声是那样的苍白薄弱,早已被满目的血光和暴力所掩盖。   “住手!”忽然一声大喊穿透了那厚重的血光和阴霾,使人心头一亮。雁影好似看到了一线希望一样,她惊抬眸,见显淳像天神一般降临,顿时心弦一松。   “救他,救救宁……令哥……”   在黑暗笼罩一切之前,雁影的意识里就是刺目的红色中,宁令哥一身白衣倒在血泊中。   *   醒来时,雁影看到的是陌生的环境,一切景物装饰都是那样的富贵奢华,却又不失硬朗。她这是在哪儿?她凝了凝神,听到有许多人都压低了说话的声音,隐隐还能听到几声呜咽抽泣。忽然心中一痛,所有的记忆潮涌般涌入脑海。   “你醒了?觉得怎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熟悉的语调让她惶然的心略略安定,她一把抓住显淳,焦急的问道:“宁令哥呢?他现在怎样了?”   显淳的神色一黯,继而道:“你先别激动,这是宁神汤,你先喝了它。”   她一把推开显淳递过来的药碗,“我不喝,我没病。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他的伤重不重?有没有人医治?”她看到显淳躲闪的眼神,心在下沉,周身控制不住的在颤抖,但她就是不肯或者说是不愿意去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判断。   可是她却从显淳的眼神中看到了犹豫,看到了痛苦,看到了哀伤。她觉得自己如坠冰窖,心痛得无以复加,痛得她不得不蜷缩起身体来抵抗那种疼痛。   显淳伸手扶她,她一把推开,摇晃着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显淳一把抱住她。   “你不肯告诉我宁令哥现在怎样了,那我就自己去看。”   “别去,你现在身子虚弱,需要休息——雁影,不要去了。”   她不肯听,挣扎着,显淳却死死抱着她不放,她心中又痛又急,一口咬下去,咬在显淳手臂上。   口中有腥咸的味道,口中的肌肉因为疼痛绷紧,可是身后这具胸膛一直稳稳的抱着她,支撑她虚软的身体。   “将军,将军,皇上醒了,要见您呢,快些进去吧。”李元昊的近侍武安忽然从另一方掀帘而出。   显淳犹豫的看了雁影一眼,终究是放心不下,一只手揽抱住她的腰身就走。   “将军,皇上只要您一个人……”武安急忙拦阻。   显淳却不理,只道:“我会跟皇上解释。”   雁影在他怀里扭打挣扎,显淳无奈,只得对她道:“雁影,你听话,先跟我去看看皇上的伤势,然后我陪你去看宁令哥。”雁影这才安静下来,任他揽着自己进了坤源殿的内殿。   一进去,便看到一对太医围站在床边,彩云正坐在床沿边上拉着躺在床上的李元昊,眼睛红肿,眼泪还在止不住的流。而李元昊一张脸被白布包扎得只剩下眼睛与嘴巴露在外面。鼻子的部位隐约渗出血迹。   见到显淳,李元昊原本暗淡疲倦的眼里闪了闪,似乎是有了精神。他缓缓的抬手招呼显淳,视线也落在一旁雁影的脸上。   显淳急忙跪下道:“皇上恕罪,雁影神志大受刺激,臣不放心,只能带她前来。”   李元昊虚弱的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然后又朝着站在一旁的太医们挥手,武安急忙请太医们外头休息。   李元昊这待人都出去了,才将视线调转,先是看看在一旁的没藏彩云,伸手拍拍她握着自己的手,安抚道:“别哭了,都……”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不好看了,我没事。”因为鼻子受创,说出的话来都是呜呜囔囔的,听不真切。   彩云含着眼泪点点头,却不料又一串眼泪落下来,她赶紧捂住嘴扭过头去。   李元昊又将视线投向显淳,对他伸出手。显淳跪行了几步上前拉住李元昊。   作者有话要说:   ☆、拒绝皇位   “外面……怎样了?”   显淳知道李元昊是在问宁令哥,但是这样的答案让他如何回答?他犹豫着,斟酌着,不知怎样说才好。李元昊大概也明白了,眼中的星火暗了暗,就像是即将熄灭的火苗,奋力的燃烧了一下自己最灿烂的一刻,然后就泯于灰烬之中。他叹了口气,那面上的白布上血色更浓了。   “罢了,罢了……”他一连说了两个罢了,就没继续。静默了片刻,他才又道:“如今,也只有你了。”他手一拉显淳:“你愿意接下这个位子么?”   他虽说得不清不楚,可在这屋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所说的位子是什么。一时间,彩云,雁影,都愣怔着看向显淳,等待着他的答复。   显淳先是一愣,没有言语,但紧拧着的双眉泄露了他的心绪混乱。屋子里极其安静,呼吸清晰可闻,似乎都可以听到安神香燃烧的声音。许久之后,显淳放开李元昊的手,磕下头去。   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心弦,三个人六双眼都盯着他。见他磕下头去,李元昊是期待的,彩云是心酸的,而雁影,却是复杂的。   “野利显淳叩谢皇上如此器重,可是——显淳胸无大志,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况且皇上不过是受伤,日后还会有许多子嗣,何愁继承大统之人。”   他这一席话出口,让屋子里的三个人惊讶之余还各自带了其他的情绪。李元昊满眼的失望,难以置信的用手指点着他:“你、你、你……真是不成器!竟然为了个女人……”说到此处,一口痰气涌上来,糊住了喉管,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彩云急忙替他拍背,哄劝:“你别生气,也别再说话了,好好休息,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李元昊摇头,鼻子上的血已经洇出来,彩云急得直给显淳使眼色,显淳只作不见,跪地磕头。   “皇上请保重身体。”   “你、你叫我什么?你还叫我皇上?”李元昊听他这样生疏的行君臣之礼就更怒了。   “淳儿!”彩云警告的叫他。   他这才改了口:“阿爹,显淳不孝,还请阿爹息怒,万事以身体为重。”   李元昊摊在床上直喘气,伤口疼得厉害,也没力气说话,彩云见状只得道:“淳儿,你父皇这样器重你,你怎么就不能答应他呢?这不也是你自小的志向么?”   其实早在雁影一醒来就已经意识到宁令哥凶多吉少了,只是她不肯相信,如今听得显淳如此一说,就是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可能再欺骗自己了。她心中悲哀疼痛,心神受创,神志有些昏沉恍惚,对一切的反应都是缓慢而呆滞的。她知道显淳在看她,她也望向显淳,太多的刺激已经让她的大脑无法运转,无法思量太多,她只是下意识的去看、去等待显淳的答案。   显淳握住她的手,攥紧,然后坚决的道:“我意已决,绝不后悔。”   李元昊听闻此言,便再也不肯看他一眼,彩云只好先让他俩退出来。   显淳带着雁影出了殿门,一路将她抱回所居住的地方。雁影也心身俱疲,窝在他怀里。直到他将她放来来,替她盖好被子要离开时候,雁影忽然开口。   “你——”她唇瓣嗫嚅了几下,最终一咬牙问出口:“真心阻止过没藏讹庞么?”   显淳的瞳孔骤然缩小,一双如鹰隼般凌厉的眸子在这时竟然流露出错愕及难以置信。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雁影。两人间不过一尺的距离,却犹如突然竖起了一道厚厚的冰墙,气氛瞬间冰冻。   雁影被他盯视良久,心中的复杂是难以言喻的。有后悔,有惶然。她看到了显淳受伤的神色那样明显到来不及掩饰,更是打心底里害怕显淳的答案是否定的。   静默,两人间的空气似乎都已经凝滞,雁影开始觉得气闷,甚至她需要张开口唇增加空气进入的速度。这时候,显淳忽然放松了全身的紧绷,眼眸中的种种情绪全部隐去,再也看不到一丝异样。   “你现在需要休息,什么都别想,睡一会儿吧。”   他的言语轻柔温暖,可雁影还是感到冷,感到痛。心里的冰冷和身体的疲惫让她意识游离恍惚,但心里有一个疑问需要确定。   “我没事,我很清醒,请你——告诉我。”   显淳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古怪的情绪。   雁影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拼命的叫嚣着:不会,告诉我,你不会见死不救,你——不会的,你快说啊!   显淳琥珀色的眼同瞳颜色越发幽暗起来,里面隐藏着一抹受伤的神色。他深深的注视着她,注视她许久许久,久到雁影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那两道视线的凝视了。刚刚她一冲动问出的话,其实心里也是后悔的,可是她就是没办法不问,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沉重凝滞的气氛下,她觉得呼吸都是如此的困难,四周的空气都好像很不够用,每呼吸一次,她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行。她就在这样压抑低沉,而且心怀忐忑的气氛下等待着显淳的回答。   “你就这样不相信我?”终于,显淳开口了,英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痛楚。“在你眼里,我野利显淳就这样没人性么?”他这样说着,神情痛苦,语气涩然。   这一刻,就如有一把大铁锤重重的捣在了雁影的心上,闷闷疼,汩汩的血液从心尖上冒出来。她深深的懊悔起来,甚至是无比的痛恨自己对他的怀疑和不信任。她知道自己已经重重的伤了他。“不是……”她想挽救,可是,此时,解释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我野利显淳虽算不上英雄圣贤,却也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来。更何况,他——也是我的兄弟!”这话一说完,他再也不看她一眼,站起身就走。   雁影慌了,打心底里冒出恐慌。知晓他这一走,自己就没有解释的机会了,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我很混乱,只是想要确定,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那样做。对不起……”   显淳被她抓着袖子,虽还是不肯回过身子,却也没有甩开她。雁影见状,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眼圈更红了,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   显淳最终还是舍不得雁影难过,重重叹了口气,坐回床边。“我拦住没藏讹庞时,宁令哥已经……没气了。”   有好一段时间,雁影几乎是不呼吸的,她心痛得失去了呼吸的意识。直到显淳发觉她脸色不对,急忙拍抚,才使得她急喘了几口气,缓过神来。   “不说那些了好不好?你现在需要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了。”他扶着她躺平身子,替她掖好被角,温柔而小心的看着她,直到雁影激动的情绪平缓下来,才略略放心。   雁影心中哀恸欲绝,哪里能不思不想,只稍稍缓过精神来又问:“你——真的不要那个位子么?”那么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权利高位,他拒绝了不觉得可惜吗?   显淳垂眸思虑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觉得可惜吗?”那是多么大的权力和诱惑啊!   “你很想我接受?”显淳忽然抬眸反问。   雁影定定的看着他,看到他眼中清明一片。   “我……”雁影咬咬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显淳的问题。她弄不清自己现在的想法,混乱,且浑沌。   “那么你告诉我,你愿意我做大夏国的皇帝么?”   这个问题让雁影身子一颤,眼前忽然出现宁令哥哀伤的面容,那带着不甘及无奈的声音穿过耳边:“皇位本该就是我的……”   雁影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摇头,拼命的摇头,泪花甩得满脸,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拼命摇头。显淳见她眼神涣散,急忙抱住她,将她控制在自己怀里。   “别想,别再想了,你需要休息。睡一会儿吧,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显淳轻轻拍着她,大手缓缓的捋着她的发丝,倒是缓解了她紧张的情绪。雁影在他的怀中渐渐安定下来。感觉到怀中的雁影不那么颤抖了,显淳轻轻将她放到床上。待雁影的呼吸平缓下来沉沉睡去,才轻轻走出门去。   门刚刚阖闭,床上的雁影倏地睁开了眼睛。她虽然不那么激动了,可是脑中如飞轮旋转,许许多多的过往景象,根本停不下来。往事历历,每一刻都是那么的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发生一样。   初次相遇宁令哥,他自马上救下自己,一双漂亮的凤眼里满是惊艳;上元节的元宵灯会上,宁令哥眼中的爱慕难掩;太子别业中,宁令哥的迁就忍让;还有他倒在血泊中的痛苦与难舍……原来,那样多的点点滴滴,都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了心里,想抛弃,却不能;想忘却,难抹杀。   泪流如注。   作者有话要说:   ☆、谅祚继位   三日后,也就是大夏天受礼法延祚十一年(1048年)正月初二,一代霸主李元昊鼻创发作,于凌晨薨殁。夏国的开国皇帝,党项族的一代英主,就这样中道而殂了。李元昊死前下诏,立没藏彩云为宣穆惠文皇后。   雁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刚刚晨醒时。外间传来隐隐的谈话声让迷蒙中的她彻底醒转。她凝神听来,是显淳在和谁说着什么。她也无心去细听,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床上,心中又抽痛起来。宁令哥被没藏讹庞当场斩杀,那鲜血淋漓的场面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而宁令哥悲愤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上。   雁影从不知道会有一天宁令哥会让她这样的心疼,那是一种每时每刻她都忘不了的疼痛。似乎这种痛楚已经融入了血肉,嵌进了骨头里,总是在不停的刺激着她。她抵抗不了,只能揪着被角浑身僵硬着抵抗那种随时侵袭到心头的疼痛。   她有些恍惚,意识又被拉进那惨烈的画面中。身子不受控制的发抖,她只能竭力的压抑着,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   “显淳……”她意识恍惚的低喃着,几乎是下意识的叫着这个名字。这两日显淳除了去坤源殿探视李元昊之外,就守在她身旁寸步不离,每每她惶然哀伤的时候,他总是会在旁边陪着她,抱着她,给她心安。   外间忽然传来显淳的声音,语气急迫,语调高扬,让雁影精神一震,瞬间眼前清明不少。因害怕自己再次陷入那种痛苦的魔境,只好凝了神去听显淳说话。而这个无意中的倾听,让她听到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阿妈,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谅祚才一岁,他怎么可能继承皇位!”   “那你说要谁来继承?皇上他还有别的继承人吗?你是铁了心的不要那个位子,莫非你要我将这个位置拱手送给别人不成?若真的是依从了皇上的遗诏,让他弟弟委哥宁令继位,还有我们母子的活路吗?你不如直接给我和谅祚一刀杀了干净!”   雁影听到这里,却是吃了一惊。李元昊是被宁令哥闯进离宫削掉了鼻子,整个离宫里里外外都被禁了消息,她并不知晓李元昊伤势详情,只是偶尔听闻外头宫人悄声议论过许多位太医都在精心医治,怎么就突然薨殁了呢?   一阵默然之后,又听显淳道:“原本那个位子就是宁令哥的,现在皇上薨了,宁令哥也不在了,你们就要我去接收,我做不出来!”   “好,你清高,你做不出来,那么你就能眼睁睁看着阿妈与你弟弟陷入绝境么?既然你不帮我,那我就只有听从你舅父的意见,让谅祚登基。”   “阿妈!你怎么这样糊涂!谅祚没藏讹庞的野心昭然若揭,你怎么能听信他的挑唆呢?”   “淳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太武断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哥哥,你的舅父,自家人总是偏帮着自家的。之前我被皇后下药,都是你舅舅在帮我,为我打点一切,他不会害我。现如今他所做的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我也不为了什么皇太后的虚名,我只是在为我与你弟弟挣得一个活命的机会。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样说我的吗?他日我们若被别人踩在脚下,便是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了。”   “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们分毫!”   一阵静默过后,就听彩云又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是委哥宁令做了皇帝,我与谅祚活着一日,就一日就是他的威胁。到那时,他是君你是臣,你有多大的权利与他抗衡?”   一阵静默之后,彩云又道:“淳儿,阿妈知道,你怨恨阿妈,是阿妈让你亲生父亲认不得,养父之恩报不得;可是,阿妈也有万般无奈啊,当初你外祖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嫁给野利玉乞,婚后我与玉乞相敬如宾,我虽对皇上有情,却也未曾做过对不起玉乞的事情,与他一心一意的过日子;后来你与玉乞双双被关押,我拼着命去求皇上,反被禁在宫中。锦妃与皇后都视我为威胁,一个个都要除掉我才解恨,我也不曾怨恨她们分毫。我被送出宫,只求能青灯古佛清静一生,可谁知命不由我,又让皇上遇到了我,他说他要我,不论我是尼姑道士,还是臣子之妻,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始终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她心中爱恋的女子。我矛盾过,痛苦过,但任我再怎样坚强也还是个人,是个女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有软弱孤单的时候。更何况是我爱的男人这样始终如一的对待,我要怎么拒绝?即便如此,我也不肯答应皇上随他回宫,只想着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偶尔见上一面就好,哪怕就这样过一生。可是,命运总是我不能左右的,我怀了孩子。谅祚降生了,我可以忍受世人的唾骂指责,但我不能让我的儿子无名无份,被人耻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所以,为了谅诈,我才答应元昊随他住进了离宫。”   一阵静默。那种静谧中带着沉重的压迫和紧张。雁影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放缓,仔仔细细的听着显淳母子的交谈。   “淳儿,你自小就对长辈孝顺恭敬,你是阿妈的骄傲。阿妈知道你对这事很不满,但阿妈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只能硬撑着往前走,我只能顶着各种阻力为我与你弟弟拼出一条活路来。阿妈并不在乎什么皇权后位,可你要知道,如若不让谅祚继位,那么我们母子今后的是绝对难以活命。所以,为了能活下去,我必须让谅祚坐上那个位子。”   “他那么小,如何能担起一个国家。”   “谅祚有我,我会拼着命也要帮他坐稳这个位子,还有你舅舅也会帮我的。”   “阿妈,你怎么就看不明白没藏讹庞的野心呢?还有皇上之前明明医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伤疾复发药石罔效了呢?您不觉得奇怪吗?”   雁影听着显淳有此一问,心下大惊,暗道原来并非自己一人心中存疑。忽又听彩云急怒道:“你在胡说什么!这几日我一直守在皇上身边,喂水喂药都未经他人之手,你这样说莫非是怀疑我做了什么手脚么?”   “我不是这意思,我……”   “好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显然没藏彩云对说服显淳没了耐心,“我意已决,你若还顾念咱们母子的情意,那就帮我助谅祚顺利继位;若是你决意不肯,我也不难为你,拼着我这条命,我也得让谅祚坐稳那个位置。”随着话音之后,是门扉关闭的声音。   雁影倾耳细听,外间只留静默。这样的无声无息,越发的将人心里的压抑与不安无限放大。她起身走出去,见显淳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肘支在桌子上撑着额,眉心蹙成深深沟壑。方唇抿得死紧,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暴露出他此时心境有多么的紊乱复杂。   显淳听到了声音,倏然张开了眼睛。那一瞬间,雁影从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眸中看到了满满的黯然、悲伤、矛盾、纠结……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出来,先是一怔,继而起身,眼中的种种情绪都敛了起来。   “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她点点头,看出显淳并没有意愿让她知道那些事情,那么她就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罢。   *   这之后的几日,显淳几乎是忙得不见踪影。雁影只能在某个醒来的清晨,发现在一旁椅子中熟睡的显淳;也或是在深夜,他会来到她房间里,悄悄的躺在她身边沉沉的睡去,又在她清晨醒来之前起身而去。   自那日显淳母子起冲突后的次日,离宫里就传出了皇上遗旨:彩云被立为皇后,谅祚继位。谅祚与彩云母子在那一日之后便住进兴庆皇宫。   也不过两日时间,雁影就听到一些个宫人们悄声议论,朝中对皇上遗命存疑者不少,反对者更有,数次的反对声浪均被定国将军野利显淳压下,有他坐镇朝中,那些个对遗诏有异议的大臣们也不敢有过激行为。   雁影不知道此时的兴庆城皇宫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局面,她心中思忖,虽然显淳反对过谅祚继位,但毕竟血亲难割,对于自己母亲,他即便不认同她的做法,也无法狠心不管不顾。这就是显淳,他桀骜不驯,霸气凌人,但对自己最亲最看重的人却有着一颗最柔软的心。   某夜,浅眠时分,雁影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来。而后是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显淳带着一身仆仆的风尘与夜凉的味道轻手轻脚的在她身边躺下来。他是极小心的,并不靠她太近,只将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腰上,虚虚的搂着。雁影知晓他是怕吵醒自己,也就装着熟睡。   作者有话要说:   ☆、忘不掉   显淳几乎是倒头就睡了过去。微微的鼾声夹杂温柔的气息喷在雁影后颈上,有些痒,更多的是她熟悉的味道,将她包围,覆盖。她缓缓却又细密的呼吸着,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贪婪的吸入肺里。他的呼吸扫着她的耳廓,痒痒的,似乎是一直无形的手在她心头轻轻抓挠。   雁影在确定显淳已经熟睡之后才轻轻调转身子,面对着他躺着,借着月色细细打量面前这个男人。   外面的雪还未融化,一地的银白在清冷的月光照射下反射出亮白的光,映照得房内并不暗淡。雁影就借着这月光雪色将显淳仔仔细细的看了清楚。疲惫的显淳连外袍都没有脱掉,就这样躺在她旁边,隔着被子虚虚的搂着她。他眉头紧拧着,眉头上形成的川字与鼻翼的暗影相称呼应,都是那样的线条深凿,笔画坚硬。唯一柔软的感觉就是一对深浓的睫毛,随着呼吸微颤着,微微卷翘,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张开。   雁影心疼得伸手想去抚平他眉端的浅沟深壑,却又怕吵醒他。他太累了。手指虚空的在他眉头划过,睫毛垂下的暗影依旧遮挡不住青黑的眼圈。手指顺着挺直的鼻梁来到唇边。疲惫的显淳在睡觉的时候嘴唇也是紧紧抿着,嘴角略微向下,看以看出即使是熟睡他的人也是紧绷的。隔空划出他唇形轮廓,心头阵阵发酸喉间梗咽。   她是多么贪恋这个男人的怀抱,又是多么想要可以日日与他相伴,与他共迎朝阳旭日,与他同送夕阳暮色;与他朝朝暮暮,与他分忧解难。可现实是那样的残忍,明明那样的爱他,却不能与他再有任何的牵绊。他们中间横亘了太多的阻碍,每一条都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的心酸涩着,疼痛着,朦胧的水雾模糊了显淳刚硬的线条,哀伤扑天盖地而来,将她颠覆淹没。   仅仅是这样无声的悲哀,似乎也带着强大的幽怨和哀恸,使得正在沉睡的显淳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倏然挣开了眼睛。   “雁影?怎么了?为什么哭?”瞬间的茫然过后就是关切与心疼。   雁影听到他急切的关心,心中更痛,压抑的哭泣使得她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   显淳急了,手臂一紧,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暗哑与疲惫:“做噩梦了么?不怕,我在呢,我就在你旁边呢。”他语调轻柔的呵哄着,在雁影背上轻拍着。   雁影被他搂进怀里拼命摇头,他的关切与怀中的温暖是那样的诱人,她无法抗拒,更抗拒不了。眼泪控制不住的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将显淳胸口的衣裳湿透。   显淳有些莫名其妙,有些摸不清头绪。雁影这样一哭让他心绪大乱,只能将雁影稍稍推开几分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语气更是放得轻柔。“是谁欺负你了?还是有什么为难?告诉我,有我呢,我都会替你解决的。”   听到这话,雁影心中更是既苦涩又心疼。他都这样忙得连休息都是奢侈了,还惦记着替自己解决问题。她不想在他面前软弱,不想给他再增添烦恼,可是泪水就是止不住的流,无奈之下,她只能在显淳再一次开口之前用嘴堵住了他的询问。   因为太过用力,她的牙齿碰倒了显淳的嘴唇,瞬间,两人嘴里就有了腥咸的味道。但是谁也舍不得离开,交缠的双臂与紧贴的身体在这暗夜中纠缠出某种火花。   开始的错愕过后,显淳翻身压住了雁影。许久的疏离让他对雁影主动的亲吻有些受宠若惊。但也仅是片刻,他就反守为攻,口唇紧紧吮住雁影软嫩香滑的小舌不让她闪躲,双臂紧紧箍住柔软的腰肢,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一个吻点燃了显淳压抑在心底的浓浓爱恋,躲闪追逐的两颗心在夜色的魔魅与遮掩下放松了警戒与疏离,相互碰撞出耀眼的火花。一直压抑着的爱恋与渴望终于在这个深夜有了可以流泻的机会。   唇与唇相贴,两颗心相贴。那样近的距离,怦怦跳动着的是两个痛苦的灵魂,血液在胸膛里急速的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压抑许久喷薄而出的爱恋如泄洪之水迸发而出。   衣物悉悉索索的剥落,滚烫的胸膛熨贴着微凉的高耸。唇齿从脖颈一个吻一个吻的向下,来到胸前的挺立上。茶色的眼瞳渐渐浓重,幽暗的黑夜里那是一对散发着幽光的水晶,带着魔力,足以焚烧一切。   他在她的上方,神色凝重而虔诚,一举一动都是缓慢而郑重的,仿佛在小心的对待意见精美昂贵的珍品。   雁影被他眼中的凝重深深地吸引,眸子错不开一丝视线。在最后一刻,显淳抬起头,一双眸子紧紧锁住她,里面是浓浓的深情。   正是这浓情的凝视使得雁影心头一颤,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双狭长的凤眸,哀伤幽怨的黑眸看着自己。一瞬间全身冰冷,下意识的一把推开上方的显淳,身子向床里面一滚,拽了床上的被子裹住自己。   显淳正浸在爱恋浓郁的时刻,忽然遭到她这样的拒绝,一时间缓不过神来,身体已到临界点,却如突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了火焰,自然是难受至极的。他有些挫败的撑着身子,不解的望向床里的雁影。   “对不起,我——我没办法……我忘不掉……”上一刻即将登上天堂,下一刻就陷落地狱的感觉不仅仅只有显淳体会到了,其实雁影更是难受。身体被引燃的火焰还未熄灭,可是心里的矛盾和自我嫌恶更是折磨着她。   显淳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然后刻意的放缓了呼吸,他放松身体侧躺在床上道:“没关系,是我莽撞了,疏忽了你的心情。”   他这样说,倒是叫雁影很是惭愧。明明是自己惹得他这样难受,他却还跟自己道歉。   “你、我还是到外面去吧。”说着,她爬起身,想要跨过显淳下床,忽然被他一把拉倒,又重新倒入显淳怀里。   惊呼还未出口,显淳已经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嘘,别怕,我保证今晚不再碰你,不过你能不能不要走,就——让我在这里睡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很累。”   他这样软弱的话语直接击中雁影的心。她本就心疼万分,如今这个素常刚硬坚强的男人这样软弱的哀求让她没办法拒绝。她在心里跟自己做了几秒钟的斗争,终于心软获胜,轻轻点了点头。   显淳的眼瞳中露出一抹放心的神色,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放开她身子向后挪了挪。   “你睡吧。我就在你旁边。”他给雁影盖好被子,身子距离她有一尺远,不再靠近。   他这样的举动反倒叫雁影心里更加难过与歉疚。是什么让自信又桀骜的他变得这样小心翼翼?她知道,所有的因都是源于自己,是自己让这个昂扬骄傲的男人有了怯意,有了小心,有了悲伤和迁就。她在黑暗中凝视显淳,显淳也在看着她。   一室黑暗,一室静寂,两颗心相互小心的观察着、探测着对方。雁影心头歉疚更浓,伸出手抱住他的手臂,将自己的头枕在上面。   感觉到显淳的紧绷,她在黑夜的掩饰下幽幽道:“睡吧,快天亮了。”   许久,她听到显淳低低的嗯了一声。   闭上眼,其实心中乱纷纷,哪里睡得着,但是因为那熟悉的气息环绕周围,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与心跳在静夜里如此清晰的跳动着,让人安定,放松。   一只手臂轻轻悄悄的伸到她的颈下,另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身。下巴顶住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头顶上。   她带着熟悉且安心的感觉缓缓熟睡。   *   这一觉雁影睡得极踏实,再睁眼时,身边已空,只有微乱的枕席昭示着昨晚所发生的并非是一场梦。身边的被褥早已冰冷,显然显淳走的时辰不短了,只有自己身上的被子盖得好好的,显然是有心人为之。她起身披了件袍子推开窗子,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使她精神为之一振。   廊下有三两宫女走过,手中拿着针线笸箩,想是来找这里的宫女们一起作秀活儿的。   因为皇上不经常居住离宫,这里的宫女们也不似兴庆城皇宫里的那些宫女们那忙碌于小心,很多时候她们是无所事事的,经常聚在一起聊天做活儿。雁影见她们拐了弯进了院子,知道她们定是来找蝶儿。   她自己去厨房端了盆温水盥洗,回来的时候路过蝶儿居住的西厢房,就听到里面几个女子说话的声音。   “……诶,你们知道吗?将军与没藏大人又起冲突了……”这一句话让雁影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将军?哪个将军?是显淳么?她欲走又留,最终还是悄悄上前靠近窗子。   作者有话要说:   ☆、嚼舌根   “你这丫头又是听谁乱嚼舌根了?”蝶儿低斥道。   “是真的蝶儿姐姐,这事儿早就不是新鲜的了,谁不知道自打小皇帝登基以来,没藏大人就处处跟野利将军对着干,不顾将军的阻拦将一些先皇的老臣子都给请回家了,整个朝野现在是乱糟糟的,那些个朝臣大人们都争抢着去讨好没藏大人,听说送礼巴结的人将没藏府的门槛都踏烂了。毕竟他现在是小皇帝的师傅,又有皇后的懿旨代为主理朝政。野利将军到底是个武将,于朝政之事到底不如没藏大人。”   “听你胡扯,哪有你说得那样夸张。”另一个宫女道:“不过是现在小皇帝不管事,没藏皇后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总是不好过于干涉。没藏大人是皇后的本家哥哥,又是先皇钦任的辅政大臣,有什么事皇后自然是要与他商量的。但你说没藏大人与将军不合却是没人信的,他是将军的舅舅,怎么会与将军作对,况且还有皇后呢。”   “现在皇后什么都由着没藏大人,什么都听没藏大人的,不然没藏大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呢?”又有另一人插口问道。   “具体的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没藏大人要斩杀一个武将,恰巧那个武将是将军手下,将军自然不肯,俩人在朝堂上就闹起来了,闹得很凶呢,将军气得将殿上的一个熏炉都给踹翻了。”   “哇!”有人惊呼,带着崇拜的语气,“将军不愧是我的将军啊,太有大丈夫的霸气了,每次见到他我就发懵,心跳得似乎要蹦出来一样,若是他看我一眼,我一整天都腿脚发飘。”   “死丫头又发癫了,什么你的将军,你想得美,人家将军怕是连你一眼都不愿意看的。”有人不满了。   “是啊,我这样子将军不稀罕也是正常,倒是苏拉姐姐你这样对我急赤白脸的是为何?吃醋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我可不是胡说,我不过就那么一说,姐姐也别恼我,我知道姐姐你一直爱慕着将军的。”那个挨打的宫女嘟嘟囔囔。   “我可不敢,也不做那个白日梦。”语气尖刻的宫女道,语气中的不屑于轻蔑一点都不带掩饰:“那边还住着一位呢,整天端着架子当主子让咱们伺候着呢,我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先前跟着将军,后来又不知怎样搭上了太子,将太子迷得跟掉了魂一样,竟然大张旗鼓的要娶她为妃。只可惜啊,心再强也到底争不过命,没如了愿。现在可好,太子倒了,她又返回头将将军迷得一有空就往离宫里跑。你们想想,从太子府里出来的女子哪一个是清白的?况且那日太子,不,是宁令哥临死之时她哭得那么惨,说她与太子没关系那才是骗鬼呢,谁还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啊。我就纳闷了,怎么男人们一个个的就看不出那狐媚子的真面目呢?即便她都千人骑万人枕了,咱们这个将军还照样跟个痴情种子一样,见天儿的往她房里跑,真是让人纳闷了。”   “吃醋了,嘻嘻……”众女子哧哧的笑声传出来。   “死蹄子,你们作死呢,拿我找乐子!”屋内的宫女恼声道。   “你明明就是喜欢野利将军么,前几天我夜里起夜,还看到你拦住刚进离宫的将军没话找话呢。”那个宫女显然不揭短不罢休。   “你、你个满嘴胡扯的死妮子,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胡咧咧的嘴!”屋里的人显然有些恼羞成怒,扔了手中的绣活儿在屋子里追逐起来。   “行了你们。”蝶儿的声音再次将那些宫女们的话压下去。“你们是不是闲得没事做了?一天就知道嚼舌根,当真是纵得你们不知道深浅了。这离宫里虽然不比皇宫那般管束严谨,到底也还是皇家之地,你们当这里是村头街边呢,由着你们说长道短。以后来我这里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传了出去任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房内众人安静下来,屋外,只有寒风吹动着干枯嶙峋的枝桠摆动着。   雁影回自己所居的屋子里,身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原因,一直在控制不住的打着颤。   她扶着床柱坐在床边默默凝神,脸色一直苍白着,嘴唇的颜色极淡,许久之后,唇上的颜色才稍稍有了些许颜色。许久才站起身来到书案前,给摆在桌上的砚台舀了一银匙水,拿起摆在一旁的徽墨细细研磨。一颗晶莹的水滴落入研磨好的墨汁中,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   显淳再一次回到离宫,已是人定时分(亥时)。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跳下马,疾步朝着雁影所居的殿宇走去。他今日尤其心绪烦躁,新帝继位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大到应对各种质疑反对的官员,小到小皇上身边侍候的人员,事无巨细,他都要亲自过问。即便如此,被立为国相的没藏讹庞还不停的给他找事,与他起冲突。而自己的母亲,现在他阿妈也就是宣穆惠文皇后又总是听信没藏讹庞的话,让他很是为难,心情压抑烦躁至极。   今日又有好几个被没藏讹庞罢免官职的老臣都来找他,希望他能出头压制住没藏讹庞。他们哪里知道他也是对此无可奈何。明着没藏讹庞有先皇李元昊的遗诏委以国相之职,暗里有自己母亲背后撑腰,这要他如何做才能抑制住没藏讹庞的野心?现在朝中众大臣一半对他唯唯称诺,余下的又分为两派,一部分持反对谅祚继位,另一部分在观望,而没藏讹庞以诺移赏都朝中等三大将久掌兵权为由,令其分掌国事,自己总揽朝政。没藏讹庞因在没藏大族中为长,又在朝中贵为国相,权倾朝野。   他如何才能做得两厢平衡?他已经竭尽全力阻拦没藏讹庞对执掌军权的边疆将领大换血了,朝中臣子的任命他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每一次的争执都被没藏讹庞都拿着宣穆惠文皇后的懿旨将他的异议压下去。   他从皇宫里出来,顾不得身体发出的倦累信号,下意识的御马奔向离宫。只是想着能近距离的看看雁影,哪怕是在黑暗中的靠近,哪怕只闻闻空气中她那独有的淡淡的清香,也只有她的身边才是真正让他可以清静安宁之处。   “将军,将军——”身后传来一声娇呼,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前几日总碰到的那个宫女。他停下来,那宫女跑到他面前巧笑倩兮。   “将军,又是这么晚来啊,不知可用了餐饭?苏拉就知道今晚将军一定会来,一直在厨房给将军温着饭菜呢。”   “不用,我吃过了。”显淳哪里有心思吃饭,一整天的堵气足够他肠胃鼓鼓的了。   “那——”那宫女显然料到他会再一次的拒绝自己的好意,急忙又道:“那将军从城里奔波到此,想必晚餐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苏拉还准备了些宵夜,清淡不油腻,请将军移步品尝。”   显淳眉头一蹙,此时他若还不清楚这个宫女的企图那就真的是白痴了。他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这个宫女,的确也是有几分姿色的,此刻正用一双杏眼情意脉脉的瞅着自己,唇上的胭脂浓浓,挂着讨好的笑意。   “很晚了,你去休息吧。”他不想在此耽搁时间,对于宫女谄媚讨好的勾引眼神只作不见,抛下一句就走,自然看不到僵滞在苏拉脸上的笑容和眼中射出的难堪与恼恨,转瞬间又隐没了痕迹。   “将军,江姑娘一整天都在院子里闲逛,想必是乏了,早早就歇着了,您还是别去了吧。苏拉已经温好了酒水吃食,将军不如就去苏拉房那里吃些宵夜歇歇身子。”这个略带着造作娇柔的声音一直跟在显淳身后,聒噪得令他更加心烦。他猛地停下脚步,还没等他回身,身后的女子一下子就扑在他背上。显然是贴上了就没有离开的打算,柔软的身体直接黏在他身上,一双手臂紧紧的将他的腰给抱住了。   他心头一怒,沉声道:“放开!”   显然那个叫苏拉的宫女此刻昏了头脑,也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怒意,依旧紧紧抱着他的腰,更不知羞耻的将身子挤上来,胸前两块软肉直接磨蹭着显淳健美的后背。   “将军,不,显淳,不要这样对苏拉,苏拉喜欢你,喜欢得快要发疯了。苏拉不求别的,只要能跟着将军,能日日看到你就好。”   “你放开。”显淳挣扎了一下,心中到底还是顾忌着她一个女子的颜面,压着声说道。   那个苏拉却是不肯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双臂死死的抱着他就是不放手。嘴里还说着:“将军,苏拉知道将军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苏拉替将军不值。那个汉女残花败柳的配不上将军,将军身边值得更好的女子相伴。”她这样说着,越发将身子贴紧显淳。   作者有话要说:   ☆、追爱   一股股浓郁的香粉味道冲进显淳的鼻腔,腰身被越抱越紧,心底压抑着的躁郁直接就爆发了。他一把扯开粘在身上的女子搡到一旁,手上的劲道绝对是可以捏断一个人的喉咙。苏拉一个娇柔女子哪里禁得起这样的粗暴,疼得脸都变了颜色,但是显淳周身瞬间迸发出来的怒意让她连痛呼都闷在了口中不敢出一点儿声响,瑟瑟的倒在墙边齿冠都在不自主的碰撞着,周身抖瑟如糠。   “别让我再看到你。”显淳勃发的怒意与冰冷的眼神就足以让周遭的人瞬间噤声,胆寒。说完,他连一眼都吝啬于给苏拉,转身走了。   *   显淳轻轻推开房门,黑暗中一种陌生的静寂扑面而来,莫名的恐慌从心底浮生而起。他借着月色将屋子里的陈设打量了一番,其实并不需要用眼睛来看,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他都可以闭着眼睛说出位置。因为每一次深夜前来,他总是怕惊醒梦中人,每一次都是小心翼翼的,潜意识下,他将屋子里的布置印在了心里。可今夜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他将这种异样归结为心情不爽的原因。可是当他来到床前,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被褥也未曾有动过的痕迹,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的时候,他的心陡然一沉。   这时一阵风吹过耳边,带着纸张翻动的声音,他这才蓦然醒悟,刚才的异样情绪是从何而来。屋内太清冷了,冷得感觉不到人气和温暖。   他走近书案,燃亮油灯,麒麟纸镇下一张素笺被风吹得翻动不止。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每看一个字显淳的心就往下掉落一分,在他读完这短短的字句之后,心脏的地方似乎是破了一个大洞,只觉得空落落的疼,有寒风从那个破洞中呼啸着鼓吹着,极尽肆虐,犹如锋利的刀子,割在他的心头,瞬间就淌出血来。他再一次将那纸笺仔仔细细反复看了两遍,蓦然转身狂奔出去。   途中遇到刚刚缓过劲儿站起身子的苏拉,他一把揪住她。“雁影呢?她在哪儿?”   “我、我、我不是故意要撞见将军的,我、我这就走,再也不让将军看着心烦……”苏拉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又突然被他神色激怒的抓住质问,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问你看没看到江姑娘!”显淳焦急得大吼。   “我我我……不、不、不知道……”苏拉已然吓得屁滚尿流,瘫软成一堆了。   显淳再没耐心,扔开软做一团的苏拉,疾步冲出宫门。片刻之后,就只见血焰踏起一溜烟尘,转瞬成为天际的一个小墨点。   显淳一直追到贺兰山脚下也没看到雁影的踪影。他勒马而立,望着深夜里的山岭,心脏最深处的那个洞比这阴黑的贺兰山还要冰冷阴寒。初见雁影留字时的他慌乱无措,心中的镇定瞬间塌陷,痛得他失去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然而他毕竟身经百战,心理素质比之他人要强大得多。那种慌乱无措也仅仅是一时,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他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头遥望连绵的贺兰山脉,再看看眼前通往不同方向的两条路,一条通往兴庆皇城,另一条反方向通往大漠。一拉马缰,他毫不犹豫的驭马朝着兴庆城反方向疾驰而去。   *   雁影借着月色一脚深一脚浅的下了山,扭头看了看离宫的方向。离宫的殿宇飞檐隐在深暗的夜幕之中,根本无法看到,只见墨黑的夜色中山林枝桠怪异张扬,远处奇峰嶙峋,夜里的寒风吹来,山林间枝桠簌簌,夹杂着雪花残叶的凄凉之声,仿佛怪石奇峰都在这个冬夜苏醒了过来,张开尖尖的力爪狰狞的嚎叫着。她遥遥的看着离宫的方向,许久才转身,再无一丝犹豫与留恋。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她裹紧身上的裘袄,想要保住体内仅有的一点热量。这件裘袄是她从离宫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一件衣裳,当然,她也偷偷的去厨房包了几个馍馍当作一路行充饥的干粮,她必须要确保自己能安然的走到小村而不被冻死饿死在半路。   身后的风声越来越烈,她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着她走。风扬起了她的衣袍,猎猎作响。身上仅有的一点温度也被吹得踪影全无。风也吹乱了她的头发,飘散的发丝在风中飞舞着,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又行了一会儿,实在又冷又累了,只得找寻了一棵怀抱粗的大树在背风处靠着坐了下来,想等着风小一点再走。可是疲惫来得那样迅速,不过刚刚坐下来,困意就随之而来。   她虽然迷糊着睡着了,但心里始终有一根弦是绷着的,潜意识里是有着防备及警戒的。刚刚迷瞪了一会儿,迷蒙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她猝然睁眼。呼啸的风声中隐隐传来有急促的马蹄声。在这样的深夜,这样急驰的啼声带给人莫名的恐惧与慌乱。她匆促的起身,循着声音来源看去。   黑沉沉的天际依旧深沉得犹如石砚里研磨好的徽墨,黑黑浓浓的看不到别的颜色,但风中夹杂着马的嘶鸣声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将身子掩于树后。   一阵疾风掠过,一人一马比风还快。也仅仅是这样刹那间的擦身而过,雁影就已知晓马上之人。   不过是一瞬间的擦身而过后,她怔然的望着远去的显淳,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欣喜,有悲哀,有涩然,有矛盾……   风声呼啸,那一人一马早已隐没在黑暗之中。雁影没有允许自己发呆多久,她知道自己该上路了,既然显淳已经追到这里,那么自己绝不能再按照原路走了。她裹紧了衣袍,提着裹着干粮的小布包往前方走了不久,就看到有一条小岔道蜿蜒斜着伸出去。她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毅然踏上了小路。   可她没走出多远,便看到迎面站着一人。   “就这么走了?也不跟我告个别?”显淳语气里的轻松与眼中压抑的情绪成反比,无论他眼中有多么浓重的情绪,语气听上去却是如寻常一般。   即便是他这样淡然的口气依旧让雁影心中翻腾如搅。她几乎没有勇气去看那双浸满了愠怒与悲伤情绪的眼睛。   相对而立,两人中间穿过的瑟瑟寒风,流淌的是压抑着的种种情绪。雁影此时的静默并没有平复显淳一路追来的心慌与恐惧,虽然他在等到雁影之后舒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愠怒与怨愤令他不由自主的言语尖刻了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不等雁影说话,几步跨过来一把扯住雁影的手臂就往怀里带。   雁影踉跄了一下跌进他的怀里,鼻子撞在他坚硬的锁骨上,她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个转,最终还是被她忍了回去。   “我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实实在在的将人抱在怀中,一颗心才稍稍踏实了一些,眼中流露出的脆弱与疲惫掩在了黑暗中。没有听到雁影的回答,却也没感觉到雁影的抗拒,这也让显淳惶然的心稍稍安了一些。许久听不到回答,显淳更加忐忑更加无措,他手臂紧了紧。   “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你知道,最近我有点忙……不,是太忙了,有些顾及不到你,你因为我疏忽你了你才要离开我?”   “不是不是。”雁影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心里的疼痛酸楚是无法言语的。他忙得连睡觉都是奢侈了,还这样在乎着自己的感受,小心翼翼的道歉解释,这让她心里更心疼更愧疚。可是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呆在他身边,这中间的许多事将他与她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宋皇赐婚的悦宁郡主了,身份的转变,事件的催磨,早已将她推离了他。就如汪洋中的一艘小舟,被风浪扯断了与大船唯一的牵系,即便大船近在眼前,可任凭是大船还是小舟,想要彼此靠近,却总是被无情的风浪戏弄着,眼睁睁的越离越远。   “难道是因为宁令哥……”显淳心中一闪,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我忘不了他。”雁影一咬牙如是说。她的确是忘不了宁令哥,忘不了那惨烈悲恸的一幕。即便她对宁令哥只有心疼,此时也不得不用这个借口。与其让他胡乱猜测不肯放手,倒不如直接断了他的念头,也免得两个人在这种无望的情感中痛苦纠结。   那一刹那,显淳眸子里有如将熄的篝火中的火苗,在竭力的燃烧过后,最终还是只余一片灰暗。他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满溢的痛。他嘴唇阖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昏倒   雁影望着他,将他面上的每一分表情,他眼中的每一种情绪都看得仔仔细细,心里的悲哀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覆顶,她多么想抹去他脸上的哀伤和落寞;多么想抹去他眼中的悲痛和彷徨;多么想紧紧拥抱着他再也不放手;可是,她不能。她早已丧失了那个权利。若是硬要不顾一切的留下,满足了自己的私欲,带给他的只会是无尽的唾骂和嘲讽。桀骜尊贵的将军如何是污秽残败的自己可以配得起的。他那样骄傲的人啊,如何能受得住。而且,他们两个人之间,因为宁令哥的死,便再也无法简单纯粹。   她整束了心情,朝野利显淳努力的一笑。她知道自己这一笑有多苦,因为从口舌到喉管再到心脏,都苦涩得像是嚼碎了黄连一般。   再一次深深的凝视了显淳一眼,她转过身,朝着自己今后将要去的方向走去。步履沉重步伐缓慢。她在心里默默的数着每一步,不让自己的步伐泄露出一点点心中的情绪,她很怕显淳会出声挽留,她怕她自己的心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决坚定。   显淳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缓慢而坚定的越走越远,僵硬的身板泄露了她的难过,挺直的背脊昭示着她的决心。心中只觉得空荡荡的,寒风仿佛又从那个破洞之处吹进了他的心里,夹杂着坚硬冰冷的冰雹打在他的心头,呼啸着,肆虐着,将他的五脏六腑骨骼血液都冰封起来。他甚至可以听到骨头关节咔咔的声音;听到血液寸寸成冰又再次碎裂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脏飞速下坠。那种无休无止的陷落的感觉极其痛苦令人恐惧,因为你发现你一直置身于这种永远没有尽头的恐惧之中解脱不了,逃避不开。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处中痛楚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也使得他越来越痛,他隐隐预知他已彻底的失去了心中那个人,那个他希望与之执手相伴的那个人。   可他就是无法开口说出一句挽留,因他清楚的知道,任何的言语挽似乎都很苍白。他曾经那么多次的让她受到伤害,不管是他有意无意,却都因他而起。现在他有什么权利挽留她,又用什么方式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困难的张了张嘴,却徒劳的放弃了。眼见着那个细弱的身影即将要隐没在那一片广袤的黑夜里,他忽然心慌莫名。他知道如果此刻不去把握住,那么他就真真正正的失去了,永远的,失去。   他飞身上马,双腿用力在血焰的腹部一磕,血焰如一团燃烧着的火箭一般划破沉沉的黑暗,朝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掠过去,转瞬便到近前。他一把捞起雁影安置在怀中,这才有了踏实的感觉。心中蓦然一动,一个决定在心中渐渐形成。   *   夜深,定国将军府邸。   月朗星稀,一阵风刮来,将黑沉沉的夜空中极少数的几片云朵吹得无影无踪。银白色的月亮洒下一地清冷月华,给这初春的夜色平添了几分萧瑟寒意。写有野利字样的灯笼高悬在将军府门上方,昏黄的光影投射下来,沉肃的将军府更增添了萧瑟和冷寂。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驰而来,两人一骑在将军府门口缓下势头。显淳先跳下马,再将雁影抱下来,拉着她朝府里走。   雁影站在府门前不肯动。显淳感觉到雁影的抵触,转过头来缓声道:“天黑路远的,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等天亮我与你一起走。”   “我自己可以走。”雁影低垂着眼帘轻声道,态度冷漠疏离。因为气恼显淳将她强行待会兴庆府邸,也未曾仔细琢磨他的言辞。   显淳听了她的话,就着府门前昏黄的灯光深深地看着她,见她一副冷冷的样子,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压着心中的难受道:“我这两天太累了,你让我休息一晚行吗?”他语气中带着恳求,带着疲倦,这种对于他来说很陌生的语气和情绪让雁影不觉心软,唇瓣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可是让她就这样又踏进这个让她有着许多回忆的将军府,心里却是极不情愿的。   这时宿鲁和姬朗他们几个侍卫听到了动静都跑了出来。见到显淳拉着雁影,两人间的神色有些异样,急忙出声缓和。   “将军,姑娘都回来了,这大冷天的,干嘛站在外头,有什么话也进府再说吧。”   雁影默然不语,也不肯移动半分,显淳便也站着不动,一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   宿鲁见状,对雁影道:“姑娘,有什么也先进去说吧,这夜冷风寒的,在外头这样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再者将军也连着几日夜忙得没好好歇息了,他明儿一大早还要去营中巡视呢,这还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怎么也让将军先进来喝口水换换衣裳吧。”众侍卫都纷纷附和,劝着雁影先进府。   雁影听他们这样一说,抬眼见昏黄的光线下,显淳的一双眼下是深深的暗影,双目依然炯炯,但到底是遮不住疲倦的神色。她的心猛地一揪,又酸又疼,差点就点了头,忽又意识到自己决不可再心软,一咬牙道:“雁影不欲再与侯门扯上关系,今夜正好众位都在,与我做个见证,我江雁影与——野利将军再无瓜葛!也请你们劝将军放过雁影,不要再做纠缠!”   她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时不知如何劝解才好。雁影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甩脱显淳的手扭身就走。   “诶——江姑娘……”姬朗在一旁急唤,阿海等几个侍卫醒过味来都看向显淳,心道将军你还愣着干嘛呀,还不赶紧拦去。眼看着雁影越走越远,自家将军还定定的站着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这可真要急死人了。阿海是个急躁的性子,急切下拉着身边的一个同僚就窜过去挡在雁影面前。   “江姑娘,你别走。”   “让开。”雁影见有人挡在面前,脸上冷冷的,言语也是冷的。   “这个……”阿海挠挠头,看看她身后不远处的显淳,用生硬蹩脚的汉语道:“江姑娘,阿海不让开,将军没发令。嘿嘿。”   雁影瞪他一眼,向旁边绕开他,又被他与另一个侍卫挪了一步挡住。雁影往左他俩往左,雁影往右他俩往右,两个人的身体本就高壮,堵在雁影跟前就跟两座铁塔一般,又是存心的阻了雁影去路,哪里能容得雁影躲得开。雁影又气又急,却又对这两尊铁塔没辙。   后面众侍卫也都替显淳着急,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可留住雁影,阿海这样跳出来阻拦雁影,他们也就看着两人这样做不去阻拦,任由阿海耍赖。   “阿海,让开。”这时显淳发话了。   阿海一听,急得直瞪眼,又冲着显淳猛使眼色。他一个直爽的性子非要用眼神传递心思,本就很为难他,加上心里替自家将军着急,那眼色神情加上撇嘴,脸上的五官都扭曲到一块了,让人看了不由失笑。   这时后头马声嘶鸣,蹄声踏踏,转瞬到了身边。雁影抬头一看,显淳驾着血焰向她伸出手。   “我送你走。”   “将军,将军……”他此话一出,众侍卫都不觉惊喊出声。显淳理也不理,目光深深的伸手等待着。   两人对视,雁影犹豫着。她不想再与他有过多的接触,却又因他眼中的执着和期待不忍拒绝。就在她犹豫的当儿,马上的显淳晃了晃,身子一歪,一头栽下马来。   雁影下意识的伸出双手去接,奈何显淳身高体大,又是直直的跌落下马,她哪里能承受得住,虽然抱住了显淳,却也被下坠的冲力加上显淳的体重撞得直直向后倒去。众侍卫都眼睁睁的看着呢,一看情形不对,都冲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扶起两人。   此时显淳双目紧闭,脸色青黑,呼吸微弱,俨然垂死一般,吓坏了众人,急忙将显淳抬进府里,早有人去请大夫。   雁影被姬朗搀扶起来,劝道:“姑娘先进府里等等吧,将军这个样子,也没办法送你走了。”   雁影此时哪里还有心思走,一颗心全都在显淳身上了。她点点头,跟着姬朗踏进将军府。   显淳被宿鲁他们抬到了卧室,不一会儿大夫也来了,雁影与众侍卫都围站在一旁,看着大夫诊脉。   大夫将三指搭上显淳的手腕,眉头渐渐拧起来,后又翻了翻显淳的眼皮,从药箱里拿出一套布帛包裹的银针,选了针在显淳的头上,手足各扎了几根。   众人在一旁紧张的看着,急忙询问大夫情况。   大夫行完针这才开口道:“将军的身体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之前的伤势就未曾痊愈,近期又过于操劳体力不支才致使昏厥不醒。虽无大碍,却也不可轻忽,若长时间如此劳顿,将来必定落下病根。还要注意让将军多休息调养才是。老朽这几根针是让将军安心休息,众位大人不要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   ☆、交权   众人一听,这才舒了口气,谢过大夫。   “可不就是大夫说的那样,将军这些日子哪一天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了?”阿海忍不住道:“打仗、受伤、遇刺、被宁令哥陷害、又为了小皇帝登基没日没夜的忙,还得时刻应付那没藏老儿,不得心静也就罢了,江姑娘还跟着添乱,不让将军省心……哎呦!你干嘛踹我?”他扭身瞪着姬朗。   姬朗也冲他一瞪眼:“都说将军需要休息,你呜哩哇啦的吵什么吵?跟个娘们一样。”   “你才娘们!”   “来劲了你还!让你别说了听到没有?”姬郎被阿海的粗神经气得牙痒痒,揪住他的衣襟就要动拳头。   “行了,都闭嘴!”宿鲁在一旁发话,到底是侍卫队长,一开口成功的压制住了两人。姬朗和阿海互相怒瞪,却都不再言语。   宿鲁对众人道:“既然将军没大碍,那就都散了吧,别都堆在这里影响将军休息。”他又对一旁站着的雁影道:“江姑娘,劳烦你在这里照顾一下将军,我们这些个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也不会照顾人。”宿鲁这样安排也是为了显淳,不管如何先留住了雁影,一切等将军醒来再说。   其实即便宿鲁不说雁影也是不会走了,他这样说倒是合了雁影的心思。她总要看他安然无恙了才可安心离开。   众人鱼贯而出,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不一会儿,老大夫进来起了针也告辞了。   雁影送了大夫回来,床上的显淳此刻正在安睡,呼吸均匀缓慢,脸色趋于正常。她稍稍放了心,这才觉出疲乏之意,挨在床边坐下来,心里却因这一通折腾没了睡意。她细细注视着床上熟睡的显淳,见他虽然睡得极沉,但眉宇间依旧紧锁,眼下的暗影昭示着他有多疲倦。他似乎更瘦了,面部轮廓更加分明,线条清晰刚硬,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想起之前的许多深夜,显淳总是带着一身倦意来到离宫,睡不到两个时辰便起身赶去兴庆。他那么忙,却不肯就近歇在自己府里,他这样来回奔波,无非就是为了能有多一点点时间见见自己。今夜又追自己折腾了一夜,连日来的劳碌不得休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眼中一热,雁影急忙扭转头。触目所及之处都是往昔。熟悉的院落房舍,丝毫未变的摆设装饰,就连房间外风吹动树枝的声音都是那样的熟悉。一切的一切,陈设、景物、样样宗宗都让她不可避免的陷入回忆。   *   房间里的烛火燃烧了一夜,烛台上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油,焦黑色的烛蕊仅仅剩下短短的一小截瘫软的倒在蜡油上。墨黑的天色里渐渐透出一抹亮蓝,正在缓慢的一点点的蚕食夜色。   显淳蓦然惊醒,忽地一下坐起身。雁影!他怎么睡着了?雁影呢?心忽地一下紧张起来,四下一扫,看到趴伏在床边熟睡的人后,才定了心,舒了一口气。初醒的他这才觉察到因为自己起身太猛,头脑里晕眩不止。   坐了片刻止住了昏眩,他跨下床,轻轻将窝在床沿的雁影抱起来放在床上。如此近距离的贪婪的看着她,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初醒的时候他吓坏了,他以为他再一次的失去了雁影。现在她就在自己身边,他伸手就可以摸到她,眼睛可以任意的看她,甚至睫毛他都可以一根一根数清楚。这种安定踏实的感觉让他再一次的坚定了心中所想。   敲门声轻轻响起,他起忙起身出去,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人。他打开门,宿鲁正端着一托盘食物,见是他来开门,憨厚的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意。   “将军这么早就醒了?原本我是打算替替江姑娘让她休息来的,既然将军醒了,你们就趁热先吃了早餐吧。”   “她睡了,我去书房吃。”   “哦。”宿鲁应着就跟着显淳往书房走。边走边禀报:“那没藏老儿一早就来了。”   显淳眉头一蹙:“什么事?”   “他听说将军突然昏倒,特前来探病。”   “他倒是好快的耳目,我昨夜刚昏倒,今晨他便来了。”显淳冷讽:“人呢?”   “阿海他们看着他生气,说将军昏睡未醒不方便探望,晾了他在前厅。”   “嗯。”这一声等于默认了阿海他们的行为。他此刻哪有心思与没藏讹庞计较,直接不见最省事。   进了书房,宿鲁交给他没藏讹庞带来的太后懿旨,显淳打开看了两遍,将那明黄的懿旨仍在书案上冷笑起来。   宿鲁见他这个样子,知道定是懿旨上的内容惹他不快,忙问:“怎么了将军?”显淳也不回答,只将那道懿旨丢给他。宿鲁疑惑的打开看了,脸色大变。   “这怎么可能?太后娘娘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你撤换镇守边关的将领?这不是玩火吗?小皇帝初登基,辽、回鹘与吐蕃早已虎视眈眈等着机会呢,这时候大批撤换边关守将,若引起军心浮动,可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显淳冷笑道:“你看看那言辞语法,哪里是母亲对儿子的口气,这分明是没藏讹庞拟写的。”   “他?”   “现在我阿妈对他很是信任,言听计从的,许多事情都不过问,由着他定夺。这一次肯定是他的主意,其目的不外乎是想将自己的亲信安/插进军中罢了。”   “绝不能让他得逞!”宿鲁气得喊起来,“调遣军将的虎头令在将军手里,将军你不同意,谁也别想从咱们手中夺了兵权去!   显淳沉吟不语,宿鲁也不敢多言,担心内焦急气恼,这时姬朗又领着一个公公走进来。   “将军,宫里来人了”显淳与宿鲁对望一眼,心下诧异。   那公公见到显淳,急忙行礼。显淳虚虚扶住。“公公不用多礼,太后娘娘有何谕旨?”   “太后娘娘听说将军因操劳国事导致身体欠佳,实在是心疼,说现在朝中已进入太平时期,一切大都步入正轨,将军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加之旧伤未愈,也该是时候休息休息了,兵权可由国相大人暂代,将军大可心情轻松的将养身体。”   显淳一听,心头剧震。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平静许多。“多谢公公,还劳烦公公替显淳带个话给太后娘娘,就说——显淳谨遵太后懿旨,只是国相大人乃文官出身,并不熟悉军队管制,且有整日为政事操劳已经费尽心力,显淳不忍再给国相大人增添负担,三日之内,显淳定当推举出一名合适人选接替帅位。”   “将军!将军!”他此话一出,惊着了旁边的宿鲁和姬朗。   显淳扬手阻止两人:“替我送送公公。”   姬朗奉命送人,宿鲁在一旁急得直转圈。“将军,你怎么可以答应交出兵权呢?”   显淳背对着他,片刻才道:“迟早的事,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将军……”   显淳扬手阻断他:“我已有了这个打算,只不过……没料到这一刻竟然来得这样快。”   宿鲁正要说话,外间吵吵哄哄的几名侍卫都跑进书房来。   “将军,他没藏老儿欺人太甚,我这就去将他砍了,省得他老给将军出幺蛾子。”   “对,阿海,我跟你去,咱们将那没藏老狗剐了!”众侍卫都气不忿,纷纷嚷着。   显淳睇了一眼跟在最后的姬郎一眼,姬郎垂下头去。这消息是他忍耐不住告诉了众兄弟,谁料到阿海最沉不住气。   “没藏讹庞呢?”显淳问。   “走了有一会儿了,不然,我直接就剁了他。”阿海恨得咬牙切齿。   “谁都不准去闹。”显淳低沉的声音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不解显淳之意。   只见他背对着他们,没有转过身子。众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心酸。   “将军,我就不明白了,你什么时候也这样怕事任人欺负了。他没藏老狗仗着自己是先皇任命的辅政大臣,便总揽朝政,权倾朝野,出入宫廷的扈从阵仗可以赶超皇家仪仗了,现在竟然连咱们兵权他也想霸在手中,他这样嚣张跋扈,将军你也就这样任他折腾么?”阿海到底性直,心里有话藏不住,心中的不解不吐不快。   显淳默然片刻,道:“现在大夏的情况你们也都清楚,皇帝年幼,有些事情不得不依仗他。”   “他都要夺了咱们的兵权了,这样下去,这朝中不成了他没藏讹庞的了。与其是他,还不如将军你当初应了先皇接了那个位子。”   “住口!”显淳低斥一声。又见阿海虽然闭口不语,但神色还是不服,遂低叹道:“这话以后不可再说。他没藏讹庞再怎么折腾,谅祚还是皇帝,这大夏国的江山始终是要姓李,我却是不能……”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尾音淡淡,最终使得人听不真切。   作者有话要说:  留个言啊众位妹纸,最近点击少,收藏少,连留言也没了,真真的打击人。   ☆、辞官   显淳似乎也只是黯然了一刻而已,后转身继续道:“宿鲁,明日我会将帅印交给你,今后,你接替我的位子,带领兄弟们为国效力。”   “将军!宿鲁恕难从命!”宿鲁跪倒在地,其他七名侍卫也齐刷刷的跪下身。“属下愿跟随将军。”八人异口同声的道。   “今后我不再是将军,你们再跟着我会误了你们的前途。”显淳知道他们与自己多年的感情,这八人自他少年起就随他左右,一步未曾离开过。他们之间是主从更是兄弟。   “我等本来就是将军的侍卫,将军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显淳冷下脸,沉声呵斥:“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宿鲁,你带头不听令?”   宿鲁跪前一步道:“将军,宿鲁不敢。只是将军若不在,我们几个人也没道理留在这里。”其余七人也同时道:“属下誓死跟随将军!”   显淳知道他们的忠心,但他不想因他耽误了他们八人的前途。他们几个个个都是带兵领队的好手,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不在军中效力太可惜了。   “你们还要为大夏效忠,用你们的英勇来保卫大夏国的安定。况且我走得突然,很多事情还需要你们调停,不然军中会人心动荡。我看重你们,难到你们要让我失望吗?”   几个人垂下头都不说话,但神色间依旧坚定。最后还是宿鲁开口。“将军,自小我等所受的教诲就是跟随将军,保卫将军,以将军的安危为第一要素。什么官职对我们来说不重要。自从我们几个跟着将军那一日起,我们誓死效忠的就是你野利显淳。如今将军不带我们几个走,便是要把我们的主心骨都拔了,您不如一刀杀了我们干脆!”   “你们——”显淳无奈,也明白他们几个的忠心无法动摇。本以为以他的命令或许他们不敢违背,却不料这几人的固执程度跟他有得比。也难怪啊,呵呵,自小跟他一起长大的,脾气秉性自是不会差太多。   “枉你们跟我这么久,难道不明白我的安排?我这一走大夏国绝对会动荡不安,我要你们留下来是为了让你们稳定军心,安抚朝野。我走得自私,愧对夏国的国民百姓。你们是我的兄弟,总要替我善后吧,别让我走得心里太过负疚。”   “这——”宿鲁沉思片刻道:“将军有令属下不敢不从,但是将军也要体谅我们,让吉尔汉等四人先跟随将军,我与姬朗阿海和图里四人在城里按将军吩咐驻守军中,等这里一切都稳定下来,我们四人再去追随将军。”   野利显淳望着跪在身前的八个兄弟,心中澎湃,也深知这已经是他们八个最大的让步了,再不依他们,他们真的会拔剑自刎了。他叹口气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   宿鲁几人领命出去安排部署,显淳吃了几口早饭,又回到卧房。这一次他挑开门帘,立刻觉察出不同。之前每一次回到房间,即便灯火通明,也掩不住一室的清冷孤寂,而今时此刻,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他似乎能闻到淡淡的幽香萦绕于房内,在他进得屋来的那一瞬,带着淡淡的温暖扑面而来。   嘴角不觉微微弯出一个弧度,放轻了步子进得内室,床上的人还在熟睡,他俯下身子细细打量。明亮阳光铺满了房间,将床上雁影的脸庞映照得越发白皙通透。在金黄的光线下,显淳可以看到她白皙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显淳将视线从雁影深陷的眼窝向下,划过尖尖的下巴,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不肯错眼。似有灵犀一般,原本熟睡的雁影眼珠转动了,而后慢慢睁开眼睛。那一刻,显淳看到那黑色浓密的羽睫微颤着缓慢张开,犹如正在绽开的昙花,在花开的一刹那,满目生辉。   “醒了?”他微笑着,温柔的语气如清风和煦。   雁影在短暂的怔忡后想起昨夜的种种,坐起身。“你什么时候醒的?没事了?”   显淳按住她不让她下床。“我也刚醒不久,没事的。天还早,你再睡会。”   雁影看看依然紧闭的窗子,窗外透射进来的光线让她明白天色并非像显淳说的那样还早。将视线调转回来上上下下的将显淳打量了个遍,在确认他看上去的确精神不错,这才放了心。   “你干嘛去?”显淳见她并没有依言躺下,反而起身要下床,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雁影被他这么不经意的一拉,手臂上传来剧痛,不由得脱口轻呼,身子反射性的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显淳放轻了力道,想要查看。   “没什么。”雁影抽出手。   显淳发现她的动作有些滞缓,一把撸起她的衣袖,只见雁影手腕与肘关节已经肿起了老高,周围还有有淤青。“这怎么弄的?”   雁影想躲,显淳却是不放,只好由着他拉着。“没怎么,不小心——碰的。”   显淳眸中一黯,明显不信她的话,又见雁影掩饰躲闪的眼神,心中某一根弦一动,略一思索,便明白雁影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是为了护我对不对?”   雁影没想到他猜得这样准,愣怔了一下。她见显淳自责,淡淡的一笑:“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显淳直盯盯的望着雁影,神色间带着心疼和歉疚。站起身到柜子里找来伤药抹在她手臂红肿处轻轻按揉。   屋里静悄悄的,两个人默默地相对而坐,显淳的手轻柔温热,揉在伤处,也一下下的揉进了雁影的心里,揉得她的心又酸又软、又苦又涩。可是,原本应该是温馨的气氛却又被一种莫名的距离阻隔着。雁影望着眼前的这张俊容,靠近不能,离开不舍。不舍?她蓦然惊醒,自己怎么又有了这样的心思。一早做了的决定又因为昨夜显淳晕倒给破坏掉,现在看显淳无恙,她反倒有些后悔,自己就不该留下来,更不该因为困倦睡了过去,明明她是有机会在显淳未醒之前走掉的,为什么不走?是不放心?还是不舍?   想到此处,她忽然不敢去深想,猛地站起身从显淳手中抽出手臂。接触到显淳注视的视线,她垂眸拉好衣袖。“多谢,已经不很疼了。我、我……天已大亮,我要走了。”说完,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心思,连看都没胆量再看显淳一眼,急急的往外走。   “等等。”在她就要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显淳的声音。她身子一顿,又抬脚往外走。   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按在门上,显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呼吸的温度,热热的吹拂在她耳边、颈中。“我已经让宿鲁他们去准备了,起码你要给我点时间准备好我们路上的干粮。”   他们现在的样子就是雁影被显淳圈在了自己与门中间,这样近距离的靠近让她浑身紧张起来,忽又听到他这样说,错愕的回身。她这样突然的一回身,不想显淳正低着头要说话,就这样她的嘴唇就擦过了他的唇。柔软的触感让雁影一怔,脸颊迅速爆红,想说的话也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尴尬和窘迫。   显淳见她低着头,眼睫毛颤颤着,脸色绯红,嘴角勾出一抹淡笑,就这样保持着近距离的姿势看着她羞窘的样子。   雁影羞得不敢抬头,只觉得显淳的呼吸越来越靠近,她的心怦怦的跳动着好像要蹦出胸腔一样。就在那温热柔软即将要贴上自己的唇瓣时,她头一偏慌乱道:“你刚刚说什么?我们?一起?”   显淳轻轻的嗯了一声,因为靠得太近,他胸腔里微微的震动轻易地传导进雁影的身体上,隔着衣裳,连带他的体温和味道也一并烫进了心口。   显淳目光灼灼的俯视,口鼻里呼出的气息烫的雁影心发慌,口发干。又因他肯定的语气心中莫名的一跳,慌忙道:“我说了,我自己可以走,不需要你送。”   “不是送你,而是我与你一起回小村,你耐心等等,让我将这里的事情交代一下,行吗?”显淳缓慢而清晰的解释了一遍,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的俯视着她。   因为距离那样近,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对雁影是种折磨,热热的,带着灼人心扉的阳刚的味道,扰乱了她的呼吸,更扰乱了她的思路。   “你——跟我回小村?”   “是,我跟你。”显淳一瞬不瞬的看着眼前的人。   雁影瞪着他那双转为深褐色颜色的眼瞳,思绪纷乱无法清晰思考:“你那么忙,怎么有时间……”   “不会了,以后——有得是时间。”他对上雁影疑惑的视线,唇角微勾:“我辞官了。”   “辞官?!”雁影蓦然瞪视他,某种满是错愕。   显淳微微一点头,依然一动不动的从上方俯看着她,一点也没有想要让开的样子。“嗯,刚刚宿鲁已经将我写好的辞呈送进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了,兴庆!   辞官这两个字给雁影所带来震撼不亚于惊雷灌顶。显淳能做到今天定国将军这个职位,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与艰辛的,甚至可以说是用数百次的搏命换来的。他的志向远大,责任心极重,虽不注重名利,却对于自己所一直追求的目标坚韧不移。而今他轻易说出辞官这两个字,着实让雁影吃了一惊。   “为什么?”   显淳一直俯首看着,雁影的种种神情都不曾错过,自然知道自己辞官一事带给她的震撼也不小。   他不着痕迹的将另一只手也架在门上,这样他就成了用身体与手臂将雁影圈固在自己的怀中。   “大夏朝已不再是我心中那个让人为止拼搏奋斗全力扞卫的大夏了。现今的大夏上有太后垂帘压权,下有国相把持朝政,他们汲汲营营所为的都是私欲,我阿妈是为了自己与谅祚,而我那个舅舅没藏讹庞,他所图路人皆知。我虽然不赞同没藏所为,但谅祚与阿妈毕竟是我的骨肉至亲,我能做的就是让谅祚的皇位做得更稳当一些。”   “你舍得吗?不觉得可惜么?这些年你为之努力的,奋力搏取的都不要了,不觉得可惜吗?”雁影见他虽说得洒脱,但眼中还是泄露出一丝憾然。   显淳点头。“人生短短几十载,看开了之后,功名利禄不过过眼烟云。任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贫民百姓,舍得舍不得,数年后,也终都是一对枯骨而已。这些是让我生了辞官念头的诱因,而主因……”他低头深深的注视雁影:“是因为你。”迎上雁影询问的盈盈水眸,他不着痕迹的将怀中人揽得更紧密。“我自认无愧于国,无愧于民,却独独对你亏欠太多。你远离家乡与亲人随我来到大夏,我本应让你生活安稳无忧,可却因我之故让你受了许多苦楚。这几年,你我聚少离多,即便是在一起的时间我也极少能陪你。蹉跎了许多岁月,我不想有一天我老了,只剩下回忆与愧疚孤单终老。之前我太过注重自己对国家的责任,却忽视了作为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子也要负起的责任。所幸我醒悟得并不太晚,只是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给我一个与你相伴终老的机会?”   他这一番话说完,雁影早已泪如雨注。他为她放弃这样多,叫她情何以堪!为了她,他可以不要那至尊无上的地位;为了她,他抛弃了自小追逐的志向;他还要为她做到什么程度?这样的他叫她如何不动容!   他抬手擦去雁影脸上的泪水,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干脆俯下头用唇去亲吻雁影的眼睛,睫毛,鼻子,最后——印上她的嘴唇,用吻封住她的呜咽。   开始只是轻轻的碰触,带着小心,带着试探,而后深深压住那两片柔软,反复吮吸,厮磨,而后舌尖顶开呜咽颤抖着的香唇,灵蛇一般钻了进去,勾缠着雁影的香舌不肯放松。觉察到雁影的退缩,更加的深入纠缠,不让她有一点点空隙退缩。   他本就是强硬的性子,对于认定的事物绝对要做到得到,只因对雁影喜爱之极,又怜惜她因自己受许多劫难,才愿意退让包容,才愿意耐心等待,才甘心为她退出朝堂,但并不代表他就只能等待不做努力,不去争取。他知道宁令哥对与雁影的影响,更知道雁影心中贞操观的界定,但这些在他来看,绝对不是可以影响他要她的因素。   雁影被他那一番言语感动得无法不落泪,无法不动容。心中不是不爱,自然对他的侵略攻势无力抵抗。被他这样强势的吻着,进攻着,头脑里一片晕眩,不能思考,只觉得他狂妄霸道的唇舌细细密密不露一丝空隙的辗转吸吮,掠夺了她迫切需要的空气,他灼热阳刚的体息扑天开盖地将她罩在当中,更是掠夺了她的神志。圈在腰间的手臂很有力,紧紧地箍着她,自己的身子紧密的贴着那具阳刚的体魄,令她无力思考。   她半张的水眸早已染上了一片迷蒙,心智完全被显淳掠夺。上方的人成功的主导了形式,自然更不肯轻易放过这难得的机会。终于等到显淳愿意放开她的时候,雁影已经被吻得双唇潋滟,气息不稳。她抬眼看显淳,他一双深幽闪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情意。也就是这浓深的情意让雁影心中的自卑又抬起了头,她眼中闪过慌乱,原本柔软若水的身子僵硬了起来。   “不,不行。”雁影摇头躲避着,更加无措的道:“我做不到,我……”心中的矛盾撕扯着她,一边是深浓爱恋,一边是羞愧耻辱,还有宁令哥那双满含情深的哀恸眼眸总是不时的在他心中掠过,撕扯着她,拉拽着她,让她痛苦矛盾无法抉择、让她没有勇气去面对显淳。她害怕看到他深情的凝注,她负担不起他所赋予的深情。就在她转身逃走的前一刻,显淳伸手拽住了她。   “我不会让你答应什么,我只是想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知道,宁令哥的死给你里很大的刺激,我不会在你未曾忘记的时候要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不想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只是不想——让自己再一次后悔。”他深深的注视着她,眼中有些许惶然:“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一间房子栖身。”他距离她那样近,他的体息与呼气将她完全的笼罩住,令雁影头脑昏然思路卡壳。   如何说得出拒绝的言辞啊!这个男人,为了她,他放弃这天下至高之位;为了她,他不要奋力搏来的一身功绩;他能做到如斯,足以证明他有多么的喜爱自己!之前种种的不确定与自卑在显淳直视她的时刻统统不见。再抬眼看看他那哀怨眼神,好像自己不答应不点头就是一种罪过了。   “行吗?我们一起回小村。”显淳眼中的希翼和乞怜,语气里的哀恳和幽怨是那样的明显。   明明不想与他再有牵扯,却因为他的眼神和语气让她所有的坚持都化为乌有。脑袋竟然不受控制的点了点,然后,雁影看到显淳如负重释的开心一笑。   *   傍晚时分,一行人马出了兴庆城北门。走出城门不久,马上的显淳回首遥望身后那座被暮色斜阳笼罩在一片金光中的城楼,遥遥凝注许久,最终,他跳下马背,朝着兴庆城双膝跪地,昂扬的身躯缓慢的弯下去,深深的磕下头去。一旁的四名侍卫也都跳下马,跟在他身后跪倒。   “上马!”显淳站起身,眼中再没有那浓重的情绪。他利落的飞身上马,五骑人马追着缓慢行进的马车绝尘而去。在昏黄的暮色中,渐渐远离了那座巍峨的城池。   作者有话要说:  或许,这个故事写到这里,就可以是个结束了。这么久以来,写完、写好这篇文是我一直坚持的,期间很多次的犹豫和沮丧都未曾让我断了完结的念头,始终是坚持着将心里的那个故事尽力写好。其实自知能力有限,写出来的这个故事情节和人物性格不是很受欢迎。更知道此文有很多的缺陷和不足,不过这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一篇文,我对其倾注的精力也感情也是最多的。   一开始写文不过就是兴趣,想把自己心中不时跳出来的画面记录下来,然后串联完善。后来编辑找我签约,本人非常欣喜,目的也不过是想让更多的人分享自己的这个故事,让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得到读者的肯定。可是,成效不佳。我并非功利性的人,但毕竟有些小小的虚荣,希望自己的宝贝会受到欢迎,这也就是我在这段时间比较注重收藏的原因。   这段时期,我结识了许多读者和作者好友,你们的鼓励是我能在这几个月里写完这篇故事的最主要的因素。在这里感谢何处秋风悲画扇,牛皮糖,妙戈、杳音、漾~黎、这菜可以的、Thirteen、花开,琴瑟、满山、红豆等等等等许多读者作者朋友,感谢你们的支持与鼓励。(感觉我像在做获奖感言……)   在这里再提个小小小小的要求行不?能不能先不要急着将我的文从你们的收藏夹里删掉?第一,我后续还要有番外之类的发上来,第二,我总希望寻找点机会让更多的人看到我写的故事,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与收藏多一些,排名靠前一点。   我在这里谢谢大家了。还有,那些看文没点过收藏的读者们,乃们现在动动手指点点收藏此文章或者收藏作者我会更感谢的。我还会继续写文,还请诸位读者多多支持了。   因为一些原因,这一张迟更了,今日补上,明日发一章番外。   ☆、(番外)小村生活点滴   雁影并没有在将军府耽搁多久,因为一个时辰后,宿鲁回来复命,显淳就带着雁影与四名侍卫上路了。至于朝中知晓了定国将军辞官之时是一种怎样的混乱场面,但那已经不关他的事了。骑在马上,身边马车里有心爱的女人,眼中是远山白雪,峻岭巍峨;耳边杂沓的马蹄声,车轮摩擦车轴发出的吱扭声,风吹帘动的声音,甚至枯枝断落的声音,在显淳此刻听来看来,都是那样的有意思,那样的好看好听,那样的新奇和美丽。这就是与心爱之人相伴的好处吧?他心里这样想着。没有了国事的重荷,卸去了压身的官职,此刻的他一身轻松。除了……他看向正在行进的马车。不过那又怎样?他已经成功的迈近了一步,其他的,也应该指日可待了。   一路掠过不表,他们来到了雁影原先的小村庄。将就着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开始显淳便和侍卫们一起动手修缮房屋院落,又在村民的帮助下在小院子里加盖了几间房屋。休整过后,显淳将他们的工作分成三批:两个侍卫跟村民一起进山打猎,猎来山货猎物供应他们几个人暂时的生活用度,而另外两个侍卫则将他们猎来的山货野物拿到附近的集市上去卖,换取生活必需品回来,顺便熟悉周遭环境,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生意。他们虽有些钱财,但总不能坐吃山空;他则守在小院里陪着雁影一同将猎回来的猎物山货清洗晾晒。   显淳因为曾经有过几日小村生活的经验,加之党项男人对于狩猎绝不陌生,所以收拾皮毛这些活儿也还算熟练,还有其他担水劈柴等重活儿他都包揽了,雁影只需每日做做饭。对于这样的野利显淳,雁影始终是不习惯和不安心。每一次雁影看到野利显淳提着木桶打水回来,或是蹲在院子里给猎物剥皮清洗,她就心酸。她总是抢过他手中的东西,将他推到一边,不让他做这些事。   显淳开始还与她争抢,后看她一脸坚定,也就由着她去抢,反正她抢了这个,还有别的活儿他可以去做。   这日傍晚,几个侍卫都先后回来了,带回了五只山鸡与四只野兔,一只狐狸还有两只小野猪,收获甚丰。几个侍卫都进屋吃饭,显淳因为与雁影先吃了饭,便提了狐狸准备清理。雁影正从屋里出来,见到显淳手中的猎物,走过来一把抢过来。   “这个不用你做,你去跟他们说话去,这里我来。”   “早晚我都要适应这样的生活的。”显淳蹲在旁边也不起身,无奈的看着她。   “可是我不适应。”她赌气说出这句话。看到曾经显赫威武、威名传至四海的百胜将军竟然屈居在这山野小村中,做着一个村民的活计,整日砍柴打猎,挑水推磨的,她的心里就酸楚楚的疼痛着。   “傻丫头,我已不是什么将军了,我不过是个要养家糊口,养活一大家子的男人,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都手不提肩不挑靠你和他们养我吧?”   “你不该做这个……”雁影低垂着头,显淳看到她面前的土地上有几颗水滴落下来,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嘿,”他耸耸肩膀碰碰雁影:“你这样把我当宝贝一样供起来,是心疼我吗?”   雁影低着头摆弄那狐皮,不说话。   “这只是过渡时期,我必须要先韬光隐晦,让所有人都淡忘我,淡忘了那个定国将军。最多也就需要一两年吧,等时间将我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人们忘记了曾经的野利将军,我就可以出去赚钱养活老婆了。”他话说道老婆两个字,便清楚的看到雁影的手一顿。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他继续道,低沉的嗓音在暮色夕阳中沾染了些许喑哑,给他的声音添了几分感性:“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即便是非常时期,也不能依靠老婆和属下养活着而不做一点努力,而且,我也需要像我心爱的女人证明,她的男人不仅有一身力气可以保护她,也有绝对的能力为她撑起一个能挡风遮雨,让她无忧无虑的家。”   低沉的暮色越来越浓,雁影的眼前一片模糊,眼眶终究挂不住满溢的水雾,泪珠子一颗颗的砸在地上,在浮土上砸出了一个个小坑。鼻子堵塞眼泪无法控制,雁影一狠下心一闭眼睛将□狐狸咽喉部位的箭拔/出来。死掉的狐狸浑身软软的,皮毛又滑不溜手,她这样一拔箭,狐狸的身体好像抽搐了一下,吓得她惊叫一声扔开死狐狸向后退,脚下一绊向后仰倒。   显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拢在怀里。“逞能!早就叫你不要碰这些,你偏不听。”   她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显淳将她紧紧圈抱在怀里,伸手去握她的手。 “手这样凉,也不多穿点。”   “快放开我。”雁影低声道,语气带着轻微的鼻音。   显淳却将她抱得更紧。“不放。”   “你——会被他们看到,你快放开。”   “看到就看到吧,都是自己人,怕什么。”显淳这会儿开始耍赖了。他下巴搁在雁影肩上,眼角余光已经看到屋子里的四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个眼神扫过去,屋子里的四颗脑袋就全部销声匿迹。他暗自心中发笑,到底是自己兄弟,关机时刻绝不拖后腿。呼吸间全是她淡淡的味道,清新天然的味道更胜人工香粉的气味,他不舍得放开。   耳畔是温热的气息,身体也被笼罩在阳刚的体魄中,雁影挣脱不开,却又怕自己怦然而动的心跳被他发现,只得伸手将一旁的山鸡扯过来拔毛。耳畔传来哧哧的笑声,显淳伸出手来,抓住山鸡一下一下的拔鸡毛。随着他的动作,雁影感觉到他坚硬的胸膛一下一下的摩擦着自己的背脊,一股子心火从身体内部见见燃烧起来。   她面上一热,再也忍耐不下去,猛地起身,不想撞疼了显淳,只听他“哎呀”一声,倒是松开了怀抱。雁影下意识的转身低头去看他撞到了哪里,没想到一弯腰对上他的是显淳如星般晶亮的笑眼。雁影又羞又恼,生怕他看到自己面上的羞红,便不肯再理会他,一跺脚跑进了屋中。   进了屋子,那四个侍卫八只眼睛都望着她,一个个眼中笑意深深、眼中含谑,不由脸上更似火烧。   *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淡中一天天的过去了。冬去春来,夏至秋临,他们在小山村里将日子过得也算红火。因为多了五个壮体力,雁影在小村里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他们打来的猎物总是又多又好,显淳与几个侍卫又都是经见过场面的人,他们将猎物皮毛山货等物品拿去市集贩卖或与过往商贾以物易物,总是能换来比别人高的价钱和好的物品。平日里对小村的村农民也是客气有礼,经常接济小村中年迈体衰的贫困人家,小村中的人都非常喜欢他们。对于他们的身份,显淳的解释是雁影的夫婿和伙计。在秋末的一天,小村外又来了四骑,他们来到小院里,翻身下马,跪倒在显淳面前。   宿鲁姬郎等四人终于将军中安置妥当,也确定小皇帝坐在那个位子上没有人再有异议,军中人心稳定,才集体辞去官职追随显淳而来。   次年春天,显淳与往来与丝绸之路的几个大的商贾定下契约,他负责给那些往来丝绸之路的商贾们收集上等的皮毛山货,商贾们可用金银或外境的货物相抵。就这样,显淳成了贺兰山一带收售山货、皮毛的最大的中间商。他手下的八员大将成了他得力助手。又过了一年不到,显淳的手下八人中已有五人被派去各个市镇开了商号,专门销售他们用皮毛山货换来的各国各地的商品。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三章番外,亲爱滴们,耐心等着看吧!   那个……在这里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看此文的各位读者能否都冒个头,给此文留个评论呢?   ☆、(番外)婚礼1   又是一年的年关到了,在外忙活了一年的宿鲁姬郎他们五个商铺的老板都要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回到小村与他们团聚。雁影一早起身就开始忙碌,准备迎接他们。显淳也在这时打开房门走出来,见她端着一盆面,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雁影见他一身素青色的衣袍,虽然简单,却依然不减风采,高俊疏朗,眉目清峭。这两年的磨砺让他掩藏了以前的狂狷霸气,多了成熟内敛。   “我准备要做些点心,宿鲁他们回来也好有点东西垫垫胃,等着吃年夜饭。”   显淳笑睇了她一眼:“你还会做点心?”雁影被他这样一说,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原来只看我娘做过,自己并未真正上过手,所以平时也不敢做的。只是要过年了,宿鲁他们也要回来,我就想着试着做一些,或许能成功,咱们过年就可以有给财神爷的贡品和自己的零食了。”   “多做些,我回来也要吃。”显淳笑着道,转身喊了每天跟随他的两个侍卫要出门。   “你这是要去哪儿?”雁影纳闷这都年根底下了,商铺大多都关门了,再者说宿鲁他们今日回来,他却要在这个时候出门,不知为何事。   “我出去一趟,傍晚之前绝对赶回来。”显淳笑着交代了一声,眼神深深浓浓的,而后跨上血焰。   “若方便的话,你就带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回来吧。”雁影冲他背影交代。   “知道了,等我!”显淳在马上朝她微微一笑,眼中清波粼粼,又含着意味不明的深意,那笑容让雁影一晃神,面上迅速沾染了霞光。   显淳自然是看到了她的反应,更是勾唇一笑,带着抹自信、得意与欣喜,脚跟一磕马腹,率先而去,余下的三名侍卫都是看惯了显淳对她的态度的,都冲她心照不宣的一笑紧随而去。闹得雁影又是一个大红脸。   相处这么久,显淳总是或有意或无意、人前背后的总是对她放电,或者是有些亲昵的举止,从不避讳谁,却也从不勉强她,更不提进一步的要求,只是很耐心的在一旁时不时的引诱她一下,撩拨她一下,让她的心时不时的怦怦乱跳,或者面红若霞。每次她虽然竭力的保持镇定,却还是在面对显淳故意撩拨挑逗的时候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更多的时候,显淳是一个沉稳的男人。他将沙场上的运筹帷幄与滔滔雄略运用到了商场中。更将那份镇定和成足在胸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她无需但心生活的压力,无需为事情烦心,他好像做任何事都可以做到最好,无论是曾经的将军,还是现在的商人,亦或是小村里平凡的猎户,他都可以很游刃有余的做得非常好。让她在他的庇护下安心的过着平静而又平凡的日子。她爱上了这样的生活,更对这样的显淳产生了一种新的依赖。   这种依赖不同于以前,当初的那种依赖是人在陌生环境里害怕与孤单想要抓住某种可以给他安全感的本能反映;而现在的这种依赖,是一种崭新的,让她感到安稳和舒心的感觉。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的潜入心里,在每一时每一刻,在你的所有生活中不经意的一点点一滴滴的渗透进去。当你蓦然发觉时,已经发现你被这种感觉包围得紧紧密密,想要挣破逃脱已经很无力了,更是不舍得不愿意去做这样的改变。   望着远远的烟尘劲头的小黑点,心底是空茫茫的。她这是怎么了?这时衣襟被人拽住了,她甩开心中的异样情绪低头一看,是静儿在她脚边扯着她的裙角咪咪的笑着。   她弯起一抹浅笑,蹲下身子:“小静儿怎们一个人来了?阿妈和哥哥呢?”   “阿妈在家啊,哥哥……”静儿咬着手指头,大眼睛眨巴眨巴:“丢了……”   “丢了?”她被静儿的话逗笑了。“一定是哥哥带着静儿出来,结果却自己跑去玩儿不管妹妹了。”   静儿听了眼睛里蓄满了盈盈泪水,雁影急忙哄她:“静而乖,不哭啊,哥哥在跟静儿捉迷藏呢,我们先进屋去,姨给静儿拿蜜饯吃,静儿边吃边等哥哥好不好?姨还要做些点心,然后静儿第一个品尝吧!”   得到小女孩的应允,她拉着静儿进了屋。   晌午的时候,一个侍卫先行回来了。雁影招呼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却是先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包裹放进自己的房间才出来。雁影问他显淳怎么没跟他一起回来,他含含糊糊的主子还有事情没办完。   下午的时候,姬郎与宿鲁一前一后回来了,姬郎还带来了一个女子。一进门,他先行向雁影行礼,又将女子扶下马车对雁影介绍:“夫人,这是我的新妇。”   雁影细细打量这新妇,见她眉目清秀,举止端庄,一颦一笑也是温柔娴雅,很是让人心里欢喜。新妇上前见礼:“妾身王氏见过夫人。”   雁影急忙伸手搀扶,“不要这么多礼,这里没有什么夫人,大家都是家人,你既然嫁了姬郎,便是我的嫂嫂了。”   新妇王氏眼睛看向姬郎,有些不知如何的模样,倒是惹得雁影一笑:“嫂嫂嫁得如意郎君,这举止言行都要征询他的意见不成?”   她这一调侃让王氏瞬间红了脸。姬郎在旁边呵呵一笑:“尊卑不可废,她是新妇,自然是要行礼叩拜家主的。”   王氏听了就依言下拜,慌得雁影伸手去拉:“这里哪有什么尊卑主子的,若真是该见礼,也该是显淳受礼才是,与我有何干系了?嫂嫂莫要听姬郎大哥的,他在哄你玩儿呢。”   王氏却依然要行礼,雁影急得冲着姬郎道:“姬郎大哥你倒是说句话,你若这样我可真要恼了。”   “什么事惹你要恼了?”显淳清朗的音色传来,挺拔的身影也已进了院子。见到姬郎与宿鲁,他面上一喜:“原来是你们先到了,我与阿海他们路上相遇还说你们定然后到呢。”他一指身后跟随的阿海等众人:“你俩输了吧?人家可是比你们早回来。”   阿海笑道:“这俩人耍心机,我们打赌谁先到就要多喝一坛姬郎岳家的老酒,他定然是怕我们喝光了他家的老酒,才火急火燎的赶在我们前头先回来。”   姬郎气笑道:“你这厮真真刁赖,明明输了却要反咬一口,真是可恶!我这酒倒是带回不少,就是不给你解馋。”众人大笑。显淳忽然想起什么,问雁影:“你们刚说什么了?为何就要恼了?”   雁影还未说话,姬郎已抢先道:“我让新妇拜见夫人,夫人不允。”自从他们来到小村,众侍卫都称呼她为夫人。开始雁影还阻止过,但是奈何众人固执,加上显淳默许,在外显淳是她的夫主,众人这样称呼也是正常,她也就由着他们这样称呼了。   显淳一笑,偏过头看她。雁影面上一红,解释道:“要受礼也该是你,姬郎却偏要新嫂子向我行礼,我哪里受得。”   显淳面带笑意的注视她,小声道:“这个礼也受得。”   众人中有人噗哧一笑,有人故作没听见,眼神乱飘,雁影一怔,忽地醒悟过来,登时脸红若霞。撇开脸,见王氏站在当间有些莫名,而显淳一双眸子含着笑意瞅着自己,更是羞恼:“你瞎说什么!今日难得齐聚,你不让他们进屋去好好休息也就罢了,还在这里当着新妇的面胡扯,可有些主子的样子么?”   显淳却也不恼,心情甚好的笑着:“我哪里是胡扯,你若觉得现在你不好意思受新妇一礼,那便让她略等几个时辰也罢。”   他这一番话说完,众人眼中都有笑意,却让雁影一头雾水。显淳朝众人挥挥手,道:“你们该休息的休息,该准备的准备去。”众人应诺。他伸臂拉着雁影朝正方里走。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雁影哪里肯依,又羞又恼的甩手道:“你要做什么?我还有点心没做好呢。”   “回头再做,现在有事要与你说。”显淳也不回头,拉着她进了屋。   拗不过他被拉进屋里,雁影更是羞窘,在外头好歹一堆人看着,现在可就剩下他们俩人,想也知道外间那些人戏谑的表情了。已经进来了,也不好掉头就走,她只得恼声问:“什么事?快些说吧,我还要去厨房忙呢。”   显淳拉她在外间坐下:“你坐这里稍等,我叫你再进来。”说完径自进了里间。他神神秘秘的样子让雁影莫名,这才注意到他手中也有个包袱。她不免有些好奇,按耐下耐心等待。   不一会儿,显淳从里面走出来,将她轻轻拉起,一同走进屋内。在门口,显淳朝她一笑,笑容中有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复杂难懂。雁影随着他进了屋子,显淳侧身让开,一袭火红的喜袍闯进雁影的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婚礼2   那身正红色的衣裳铺在床上,占据了床铺的整个面积,襟口袖边金丝嵌绣,牡丹缠枝的纹样为主体绣图,裙摆用各色丝线绣着四季花鸟图,红艳夺目。旁边摆放着金丝鎏金桃形冠,双头凤簪,金银珠翠的各种饰品,样样件件都是精美异常,包括大红色缀着水红丝绦的新娘盖头,都用极细的金丝银线裹着绣着富贵吉祥的牡丹花。   雁影看着那些东西发怔,耳边传来显淳的声音。   “喜欢吗?”   她回望,一旁的显淳正紧张的看着她。   “很漂亮。”她点头,心里莫名的慌乱起来。   “那个……”显淳有些紧张,手心都是汗湿:“你——愿不愿意穿上这件嫁衣嫁给我?”   雁影愣怔了一下,心里忽如一大石当空飞来,咚得一声,砸在心口。她觉得自己四肢无力,口舌干渴,眼前都被迅速涌上来的水雾占据,泪影婆娑中只看到显淳的影子在水雾中晃动,心里有千百种情绪无法言语说清。   雁影的默然让显淳紧握的手里汗如滴水,心中忐忑焦急。无论是沙场征战还是商场谈判,都不如此刻这般让他紧张忐忑。他清了清嗓子,稳住心中的那份忐忑道:“如今我虽没有了权势,却也在这两年赚了些资产,足够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且今后我还会更努力的赚钱,我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最富有的女人。我会竭尽全力为你创造一个平静而安逸的生活,我虽不能让你坐上皇后之位,却可以承诺你在几年之后让你成为天下最富有最幸福的女人。我知道你从不曾在意过这些,但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应该给自己女人的一份安心和承诺。而且,我也一直在等,等你忘记以前那些让你伤心的过往,等你——重新接受我。”他深深的望着雁影:“我们一同走过了这么久,共同经历了诸多艰苦,见证过许多快乐,我希望日后还能与你一起走下去,每日与你朝迎旭日,暮送晚霞,一辈子与你分享苦乐。只是不知你——现在愿意接受我了吗?”他说着,将手伸到雁影面前,等待着,等待她的决定。   他面上虽然平静沉稳,内心却是犹如火烧碳烤,一颗心又似乎是在风浪中飘摇的小舟,等待着风平浪静,日出霞光的时刻。   雁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视线都被汹涌而落的泪水沾满,而那一对炯亮有神的眼眸如迷雾中的朝阳,穿透层次雾霭,刺破重重迷茫,在心头划开一道美丽的灿烂景色。   她摇头,泪珠子霹雳扒拉的往下落。“我——不配……”   显淳闻言眸中一黯,浓黑的眉头紧蹙起来。他俯下头,将她抓过来面对自己,不允许她躲闪逃避。“过了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可以忘记,原来你心中还是对此耿耿于怀。既然如此,我就再说一遍,你听好,只此一次,我以后绝不再提。”他压着声调,语气中带着压抑的火气:“许久之前就说过,我从未在乎过那些,那并非你之错,你为何总要用这个来作为拒绝我的借口?或者说,你是在用这个惩罚我当初疏忽你?”   “不是,不是——”雁影拼命摇头。   “不是那就答应我。”显淳显然耐性没剩下多少,对雁影,他已经用了太多太多的耐性,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若不解开雁影心头的那个结,那他就是再等三年五年也不会有进展。“我从未认为那件事是你应该拒绝我的理由,我告诉你,我想要与你在一起的心绝不会动摇,你今日不答应我,好,可以,我等,我可再等三年、三十年,直到你点头为止。而且这辈子我就认定这一个目标,我有耐心,你既然能坚持,我就能等!”   雁影泪眼婆娑,她抽噎着,哭得哽咽气堵。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哭泣,可是,眼泪就是忍不住的要涌出来。   显淳一见她哭得这样伤心,心里就软了,哪里还有一点点的气恼,心疼都来不及了。他知道,雁影需要一点逼迫才能正视自己,正视他所提出的要求,不然她又会像乌龟一样躲进壳里。可是,他千算万算,就没有算到自己对雁影的眼泪无可奈何。他无声的叹口气,看来今日这事又白忙活一场了。他拉过她,用手抹着她脸上的泪水,却依旧板着脸,冷声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吧,何至于你哭得这样凄惨,就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现在该哭的是我才对。”   雁影闻言抬起头,红肿濡湿的水眸望着他。这眼神这神情让显淳胸腹一紧,他憋着气道:“我不该吗?外面的那几个人都知道我今日要做什么,姬郎都带了媳妇回来了,我这个做主子的竟然还止步不前,还——被你这样拒绝,这让我情何以堪!”   雁影看着他无奈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到底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心头一直压着的沉闷已经烟消云散。随口跟了一句:“这也要比么?”   “自然。我们从小一起,任何事都要比个高低快慢的,想我事事都得头筹,却在娶媳妇这事儿上落了后,真是……无奈啊!”   “就是现在应了你,你也争不了第一了。”雁影无意的一句说出口,忽地顿住,一双妙目含羞瞅了显淳一眼,希望他并未听懂。可显淳是什么人啊,打从她话一出口他就已经抓住了这个话头不放。   “你答应了?这么说你是答应了?”显淳见她要说话,急忙抢着道:“话一出口便是铁板钉钉,不能反悔。”   雁影见他紧张急迫的样子,心里对自己说:江雁影啊江雁影,你还坚持什么呢?他这般的用心,守在这个小村里几年如一日,这般的心思只为了等待你的一个决定,你如何不感动,如何不动容,又如何再说得出拒绝的话来。   缓慢却郑重的点了头,她没有错过显淳眼中的狂喜。其实在她心里,他从没有离开过。只是因为之前种种因由,将他与她相隔为云泥。原本以为有缘无份的一段情,因为他的执着不放,又重新接续。   他为了她推辞掉皇储之位,为了她抛弃掉名利荣华,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觉得这辈子无法回报这份情意;更兼自卑作祟,不敢有妄想的一天,总是想着就这样能呆在他身边多一天也是好的。   显淳大喜过望。他拿起床上的新娘喜服,披在雁影穿上,又拿出精心挑选的胭脂膏子,点了一些涂在雁影的唇上,原本淡绯色的唇瓣沾染了香料,散发出玫瑰色的妖娆。显淳看得心动神摇,俯身含住那两篇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诱人唇瓣。   许久放开后,雁影羞赧得不肯抬头,显淳用手抬起她下颌:“真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不过我们该出去了,他们都还在外面等着给我们热闹一下呢。”   “他、他们……不行。”   “什么他们不行?”显淳一时没弄懂她的意思。   “我是说现在还不能出去,我需要收拾一下。”   “不用,你这样就很美。”   雁影却不肯移动脚步。在显淳回头询问时,呐呐道:“胭脂……都被你吃了。”   显淳闻言邪邪一笑:“没关系,现在你的唇比抹了胭脂还红。”   “……”这下雁影不光是嘴唇红,连脸上也是玫瑰色了。   这时窗外传来噗哧一声笑,紧接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夹杂着一伙人推推搡搡的笑声与脚步声跑远了。   雁影面上急遽升温,羞得面庞如煮熟的虾子。她身子一扭,手就锤上了显淳的胸:“都是你啦——这、这、这要怎么出去见人……”   她这样小女儿的娇态让显淳更是心动,揽过她在她唇上又深深的吻了一下,呵哄道:“羞怯什么,两情相悦,谁敢笑话。”   显淳拉着羞臊的雁影除了房门,所有人加上小村里的邻居们都已经等在院子内外,见他们出来,都露出欢欣的笑容。众人早就将喜堂设好,在主婚人是宿鲁的主持下,两人拜了天地。几个知晓内情的侍卫们思及这些年两人的坎坷,都心有戚戚焉。   观礼的人不多,只有显淳的几个护卫和小村的村民们。胖嫂与王氏将一身大红衣着的雁影搀进洞房,众侍卫推搡着显淳嬉闹,又拥着显淳入洞房、揭盖头,看两人当众喝了交杯酒,众人挨个上前祝福,闹到三更才罢休。   洞房内,红色的喜烛燃烧出明媚的欢颜。一对璧人依偎而坐,显淳拥着雁影,红色的烛火照亮了他俊帅的容貌,他一身朱红色的衣袍在暖暖喜悦的光晕中散发出幽幽的丝绸的柔光,将他刚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这几年商场的磨砺,将显淳原本的刚硬磨去不少,更显内敛。   “这么久了,我终于给了你一个婚礼。”显淳拥着怀中柔若无骨的娇躯。   雁影贴在他心口窝,听着他低沉的说话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幸福的感觉从身体的最深处扩散开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显淳沉稳的心跳,静静的体会着那种扩散到四肢百骸,又渗透入骨髓血液的幸福感。野利显淳见她芙面含□,眉眼夹娇羞。这一刻心里溢满了温柔。   显淳没有得到回应,俯首见怀中的人儿眯着眼,嘴角幸福的完成月牙的弧度,心里柔情满溢。他俯下去亲吻那个幸福的月牙。就在唇与唇即将要贴在一处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压低的哧哧之声传进雁影耳中。雁影忽地明白过来这是有人在外头偷听,慌忙一推,将显淳刚刚凑近的脸庞推开。   显淳正沉浸在浓情蜜意之中,忽然被她这样恶狠狠的对待,眼中闪过一丝挫败。睁眼一看雁影羞赧如霞的娇容,心中爱恋更深,愈发恼恨窗外之人搅局。他掉头冲着窗外低吼:“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误了你们主子的洞房春宵,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窗外嘻嘻哈哈的一阵乱笑,而后脚步声远去,留下一片寂静。   显淳再次拉过雁影揉在怀中狠狠地亲吻,雁影却是担心外头还有人偷听,不肯乖乖依从。   “别、别闹了,当心外头听到。”   显淳边吻边道:“没有了,他们还没那么大胆子敢真的偷听我洞房,肯定早就滚远了。”   这一句话说得雁影面红耳赤,这时显淳的唇舌已经在她颈项处游走肆虐。   “不要……哎呀,你……放开……快——唔……”轻轻捶打的声音和口唇被堵住的声音从屋里传到屋外,随着风荡漾在静悄悄的小院子里,缱绻……缠绵……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婚礼的,亲爱的妹纸们,你们觉得呢?8日晚还有一章。   近几日不知什么原因无法回复评论,许是晋江又抽了。近日忙着考驾照,总算是过了科三,心里也落听了不少。等我都考完了,我会安下心来写新文,妹纸们,请继续支持我吧。   ☆、番外(还愿)   数年后,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给拢翠山的那座云碧寺捐了三万两白银,扩建寺庙,佛镀金身。   兴建好的那日,一对夫妇带着他们的一双儿女和八个仆从来到庙里还愿。   男子昂扬挺拔,眉目威仪;女子容貌秀丽,气质端庄婉约;行止风韵灼灼,笑意明媚。   云碧寺的主持方丈向在小和尚的搀扶下走出佛堂。   “老衲给两位施主施礼了,多谢施主的布施得以让小庙重现昔日辉煌。”   昂扬男子眉一挑,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疑惑:“方丈何以见得是我们捐了钱财?”   老方丈捻须而,目光投向他身边的女子。   “老衲与女施主也算故人,女施主今日前来,也是为了还多年前的一个愿吧?”   妇人宛然一笑,犹如莲花盛绽,款款上前屈身一福:“雁影见过大师。当年雁影有幸得大师解签,实是荣幸。当年许下的愿迟了这许多年才还,还望方丈见谅。”   老方丈还礼,呵呵笑道:“老衲当初解了女施主的半支签,参悟了这许多年也方才明白,老衲所收相资受之有愧啊。”   “雁影此生因佛与大师结缘,因缘而得心心相印之人,这便是缘法。雁影感念佛法无量,神佛赐我一心人,便是雁影几世修来的福气,大师不必推辞,这香火钱定是要捐的。”   这时一个小女孩跑进来,“阿爸,阿妈,你们磨磨蹭蹭在干吗?灵儿在后山看到一条大蟒蛇,全身都是金色,好大哦!宿鲁他们都不信,可是灵儿真的没有瞎说,是真的有呢。”她拉了父亲的手便走。这时又从外面跑进来两个身材健硕的男人,额头上冒着汗,见到女孩儿,舒了口气,神色无奈地对女孩儿道:“小姑奶奶,你就别乱跑了成不?让你爹娘好好与大师说话,宿鲁和几位叔叔带你去山下的集市去买好吃的,行不行?”   “我才不要,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呢?我明明就是看到了一条金色大蛇么,我还摸了它呢。”   女孩父亲眼光冲流露出宠爱,但是脸上维持着严肃。“灵笑,你又让几位叔叔头疼了是不?再这样我可真要打你屁股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金色的蟒蛇。”   老方丈忽然接口问道:“小施主当真遇到一条金色大蟒?”   “是啊,好长好大的。”野利灵笑道。   “看来小施主也是一位有缘人呢!”老和尚捻须一笑。   显淳听出老方丈话里有话,转头询问老和尚:“方丈是说真的有金色蟒蛇?”   “老衲也未曾见过,只是小时候就听说这拢翠山曾有金色蟒蛇出现过,只有有缘人才得以一见。   看来小施主与这金蟒缘分不浅哪!”   “你看吧,我没瞎说吧,灵儿就是见到了。”   “好好,你见到了,叔叔们相信了,走吧小姑奶奶,那几个叔叔还在找灵霄呢,你也帮忙去好不好?”宿鲁哄着,都是这小丫头的几句话激怒了她的双生兄弟野利灵霄,非要上山去斩杀金蟒,提着特制的佩剑就跑上山了,慌得他的几个兄弟一路追上山去,此刻怕是正在说服那个小祖宗了。他的主子脾气就够难伺候了,生了这两个小祖宗他才知道,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小主子比他们的爹更难应付!   “好吧,那咱们快点去!”野利灵笑说着就风一般的跑了出去,宿鲁和另一人对望着叹口气,认命地追出去。   显淳夫妇也拜别了老方丈跟着出去了。   老和尚望着拓跋灵笑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小姑娘很有仙缘呢!就是不知这两界缘分……如何续?唉!累世的情缘,终究要几世才能相守?”   他望向山门外,拢翠山依旧清翠葱郁。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写到此就是彻彻底底的完结了。经历了这么长时间,虽然收藏不如人意,但最终我还是用心写完了。这篇文在我写过的三篇文中下辛苦最多的一篇,投入的感情也最深。其中很多缺陷和不足是有的,可我最喜爱的也是这篇。   各位姐姐妹纸们,我们因文结缘,我更希望能在我的下一篇文中与你们再次相遇,所以,别急着删除收藏,过段时间关注下我的新文。或者请你们动动手指,点下方的图,进入专栏点收藏此作者。 【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