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花春归晚》 作者:喻轻影   第一章   靖安七年元月,燕云天子四十寿辰,四方来贺,举国同庆。   自这位崇阳皇帝登基以来,燕云国力日益强盛。于内政务通达,于外威慑各国,俨然与归月、齐蒙两大国成三足鼎立之势,毗邻的不少小国纷纷归附称臣。如此一来,本就繁华的燕云国都玉锦,便被络绎不绝前来贺寿的封王和使臣们渲染的更加热闹。   而在距天子大寿不足十日之际,京城的人们津津乐道的却还有另一件大事——   五王爷晏王府招家奴家婢。   话说达官贵人府里买奴选婢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为何独独这晏王府与众不同?许多京外人士甫时都会有此好奇,然,在他们听闻这晏王府给的月钱数目,又知道了这京城禁军总教头、苏州新任城守,还有那位夷地剿匪屡建奇功的正南将军,都曾经做过晏王府的家奴,便也丝毫不为奇了。   何况这一次,还与往常有所不同。   晏王府除了招家丁护院外,还会甄选出一位‘书房丫鬟’。   想这晏王是何等风流人物,能做他书房丫鬟的定是位绝世才女。再加上晏王年近而立尚未婚娶,那这位明面上的‘丫鬟’,会不会……   于是乎,在这个寒风料峭的冬日,整个玉锦城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桃花云下面。不知多少人在翘首期盼着那位即将横空出世的绝代佳人,栖梧的凤凰。   ***   清晨,小雪初晴。   化雪时,天气都格外的冷。便似那一轮挂在天边的太阳也被冻住了,清冷冷的光,全然没了平日的热度。   “咚咚,咚咚。”一串接连不息的叩门声打破了京城最大的书肆——百书斋门前的宁静。   “来了来了,大清早的,谁呀?”   百书斋的小二打着哈欠,睡眼迷蒙的将顶在门后的那根粗条木移走,然后再打了个哈欠,抽出了横插上的门闩。他伸手正要去拉开大门,门哗啦的一声自外被猛然推开,冷风毫无预警的兜头灌了进来,冻得他一个哆嗦,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觉身上裹着的那件棉衣就跟纸糊的一样薄。   下一瞬,门外站着的那位姑娘卷着风踏进屋内,脚刚粘地便直直往书架处奔去。小二连忙将门关上回身跟上去,“这这位小……姐,您、您是……”他的脸都是木木的,口齿也有些不清。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书都拿出来。”   脆生生的声音入耳,带着丝迫不及待的焦灼。   店小二一听是生意来了,缩着肩头冲手心哈了口热气,总算缓过劲来,搓了搓手抬起头时,已经换上平常待客的笑脸:“好的好的,小姐请先这边坐。”言语间,打量了一番这位大清早就来扰人清梦的姑娘。这姑娘一袭普通的淡紫劲装打扮,水汪汪的眼睛若新月弯弯,透澈清亮。她抖了抖披风上的寒气,随之被小二引到椅前坐下,微扬起尖俏的下巴,冲他咧嘴一笑,左颊的梨涡,不深不浅,“快点,小二哥,我有急用。”   “诶,我这就去把书取来。”   小二转身将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走回那排书架前利索的抽出了几本书。恰在此时,忽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   只见那位姑娘想起了什么事似地,猛地一拍大腿,忙补充说:“对了,小二哥,不仅要是你店里最好的,更更更重要的一点是,要是男人喜欢而一般姑娘家不会看的。”话说完,心头忍不住窃笑,她竟自言自语起来:“江淼呀,这次你一定要投其所好出其不意,把那个什么‘书房丫鬟’一举拿下!”拳头一握,骨节咯咯作响。   望着她捏紧的拳头,店小二的眼角一跳。乖乖,柔柔弱弱的还真没看出来。不过‘男人喜欢而一般姑娘家……小二的脑子灵光闪过,倏地冒出一个书名,旋即这智慧的火苗又被他一巴掌扑熄在了萌芽状态。快到天子寿辰了,近日官府查得格外严,要是这时……想到后果,他心中咯噔一下。   回过头看向她,心虚的店小二努力用一本正经的表情,毋庸置疑的口气对她说:“这位小姐,我们店一直都是奉公守法规规矩矩的,那种书我……”   “你敢说你们店里没有!” 江淼秀目圆瞪乜了他一眼,黑着脸铿的一声抽出挎在腰间的宝剑,随手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啪”的压在了桌子上面,语调阴沉沉的道:“要是没有,这‘京城第一书肆’的牌匾我就帮你摘下来。”   店小二又一个哆嗦,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被冻得。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把寒光铮亮的出鞘利剑,无声的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起来:“这、这,可是这……”   江淼从小到大本就为数不多的的耐性终于耗尽,她忍无可忍的拍桌而起,“真不知你们京城的商人是怎么做生意的!全都把到了门口的买卖使劲往外撵!”思到今早屡次的出师不利,江淼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今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斗志满满的出了客栈,原本打算得好好的,自己早点把书买回去琢磨几天,怎么着临阵磨枪,不亮也光。现在倒好,半个时辰过去了,从第一家的那盆冷水兜头泼下,接下来的几家书肆的小二们就跟预先商量好了似地,刚听完她说的话立马都换成了张‘牌坊脸’,快的跟变戏法一样。不仅如此,一个个还端腔端调的冲她说什么‘我们是奉公守法的’,‘我们这里是正经商家’……活像她是在作奸犯科不正经!   我只是想买一本书而已,至于吗?   江淼悲叹。   就算她动机不纯,就算她想讨巧把着本书死记硬背,也用不着这样吧?   摸了些银两搁在桌上,江淼嘴里催促着:“快点快点,小二哥,我真急。”   进京后她听说有‘书房丫鬟’这等美事,差点没当场激动的跳起。俗话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要想接近那个人,自然是混进王府机会最多,更何况还能在他的书房里当丫鬟。一想到这儿,江淼心里头那个美滋滋,可一转瞬,又真真犯了愁。凭她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要想在“凤凰”堆儿里脱颖而出,几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她江淼,是那么简单就放弃的人吗?   当然不是!   想想她好不容易偷跑出家,从南祁千里迢迢到京城,为的就是那位晏王。能做他的书房丫鬟自是最好,要是没被选上,就女扮男装当护院去,再次点,厨房的粗使丫头、喂马的小厮、洗衣房的婢女……总之,她是铁了心要混进去的。   于是昨夜她躺在床上冥思苦想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霍然开了窍!不是都说初选的内容是默出一段文章吗?我先应付了这一关。等过了初选,晏王说不定会亲自出来呢?   到那时,至少能近近的看上他一眼……   “你发誓不会告诉别人……”   “我发誓。”   江淼捏住那本蓝皮封面书的一角,往自己跟前扯了扯,没扯动。   店小二哭丧着个脸和她一人拉住那书册的一角,对峙着谁也不肯松手。   “你、你真不是官府的人?”   “我不是。”   江淼暗自加了把劲。   “你……啊!”   江淼霍然抓起桌上的长剑,在还啰嗦个不休的店小二面前抖了抖。店小二惊叫一声,缩回手脚跳到墙边,用凄凄怯怯的小眼神瞥她。   看着他这副受惊过度战战兢兢的模样,江淼心里小愧疚了一把。然后,在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面时,又不由得窃喜起来。嗯,看着名字就知道是本好书,“金……”她张口吐出一个字,打住,中间这字念什么来着?唉,管它的,反正又是金又是梅的,够大气,够文气。   她随手草草翻过两页后合上了,挑起细眉问小二:“这是男人最喜欢的?”   “……是。”小二抖着声音回。   “姑娘家都不大看的?”   小二不吭声了,只目光瞅着她。   江淼笑了,心满意足。她点点头把书往怀里一塞,裹上披风斗志昂扬的踏出了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名无良作者被生活大后妈吃干摸尽后的抽风之作。   第二章   初三当天,晴空万里。   太阳迫不及待地跳出云层,霞光还未散尽,天边的一朵云彩就悠悠的飘来,停在了晏王府的上空。   待第一个人无意间抬头惊奇的发现,那云的模样竟然有头有尾有翅膀,怪异得紧,于是他脱口而出:“是祥云吧。”   “对,就是祥云。”   那人一怔,这才察觉,附近过往的百姓们已经里外三层的围在自己身旁,纷纷稀奇的驻足打望,伸直了脖子齐声赞和。   “是送那只‘凤凰’来的七彩祥云。”   “我看也是。”   大伙儿议论未完,一个完全走调的尖叫声突然横插了进来。   “啊——!让一下!!请让一下!”   众人齐唰唰调头。但见不远处的一个人脚下像踩着风火轮般直冲了过来,一边跑嘴里还呀呀大叫着,大伙儿吓得连忙把道儿让出来,齐唰唰的踮脚贴上墙根。   “哗啦”   一道淡蓝色的影子卷着阵儿风,从众人面前掠了过去。   默了片刻。人群里一个声音疑惑不定的问了句:“刚才过去那人,是位姑娘吗?”   许久,终于有人回:“……恐怕是吧。”   “恐怕是姑娘”的江淼,头顶这片“祥云”一路冲到晏王府门前时,已经过了辰时。   她喘着粗气,抬眼环顾四周,除了府门前站着的几名威风凛凛的佩刀护卫,再没其他人影,顿时将揣到嗓子眼的那颗心放回了肚里。还好还好,没迟。她抹了把冷汗叹道。前几日忙着练字,昨夜又兴奋的一晚上辗转难眠,谁知快天亮时她竟然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就到了这个时候。   王府门前不能久站,江淼走到墙边,连忙整理起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衫和发髻。今天她特地换下平日贯穿的劲装着了套襦裙。淡蓝色的长袖对襟短袄,清丽淡雅,只是领口的那圈软毛直痒痒她脖子;下裙逶到脚跟,好看倒是好看,就是方才赶路时差点绊倒了她好几次;还有头上插着的那支鎏金凤鸾步摇,卖她的掌柜说什么是京城小姐们最心喜的款式,可一跑起来那根长坠子直晃荡着拍她脑门。   真不知道那些小姐们怎么受得了?抬手揉了揉头上痛处,她嘴里低声嘀咕着。   恰在这时,身侧的府门忽然打开,随后一个高大人影迈了出来。   江淼急忙站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敛眉低眼。   出来的那人脚下匆匆,忽然瞥见了她,步子一顿,稍后,转身走了过来。   “姑娘,可是来参选王府婢女的?”一把浑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是。”江淼低声回,恬静得眼都没抬。   那人瞥见她在寒风中被吹得通红的面颊(又跑又喊憋得),垂着眉眼,一副乖顺可人的样子,心中不忍,好意的提醒了一句:“那姑娘走错了,应该到侧门去。而且,也晚了些……”   “啥?!”江淼尖叫,大张着嘴巴看向那人,在瞥见他眼底闪过的那丝惊诧时陡然惊觉,脸色又变,委屈的一掩面,泣声道:“这可怎么好?这位大哥,小女子家无兄长,下有弟妹,家母抱病在身,父亲又因为年迈被雇主辞了工,都指望着我能选上王府丫鬟,挣得银两供以家用。如今,如今……”讲到这儿,江淼连眼都没多眨一下,抽抽嗒嗒的举袖抹向眼角。   就在她声情并茂的说着时,“萧总管,”一个声音将她打断了。一名侍卫随声快步跑上前,对萧青山行礼道:“如王爷料得一样,淮王殿下来……”   萧青山打量了江淼一眼,神色沉稳的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想了想,吩咐下一句:“你将这位姑娘送到侧门。”   “是。”侍卫不敢多话,抱拳应下,转身引着江淼走开了。   江淼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垂头抹着被自己抓皱了的衣袖,咂舌偷笑。好在娘亲喜欢看戏,不然今日,还真蒙混不过去。   谢过了那名带路的侍卫,江淼远眺着前方被黑鸦鸦的人海堵得密不通风的侧门,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的抬脚迈了进去。当她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终于拼杀到门边时,脚将将要跨进门槛犹在金鸡独立的刹那,前方似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人浪骚动着猛然往后压了出来。夹在中间的江淼被前面的人一挤后面的人一压,顿时失了重心,‘嘭’的一声后脑勺撞上了门框,眼前直冒金星。这一恍惚,已经快被人潮挤出了大门,她如同包在汤圆里的豆沙心被卡的死死的往后退。   江淼一瞧慌了,忙使出一招擒拿手把住门框,给悬空的左脚找到个地儿,狼狈不堪的稳住了脚。紧贴墙壁,江淼咕咚咽下口唾沫,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被挤散了。原来,当奴婢也是个紧俏活儿呀。谁叫她今日应选的是书房丫鬟,不能露出武功来,要不然……哼。   江淼伸长了脖子,众人堆里打眼望去,气势雄伟的晏王府就在面前,那位她心心念念的晏王就在里面,怎么可以在这最后一步打住!?   江淼吸气再吸气,使出看家本领‘壁虎功’,扒住墙壁逆流而上……   “应选书房丫鬟的姑娘都出列了吧?”一个穿着王府家丁服饰的老者站在人前,面容严肃地道,“请随老夫来。” 他刚要转身,一道脆生生的亮嗓门堪堪把他的身形顿住。   “等等,还有我!我!”   随之一个姑娘从人群里艰辛的挤了出来,跌跌撞撞扑到他跟前,勉强站住了,胸脯急遽起伏着,急慌慌地说:“老人家,还有我,我也选书房丫鬟。”   那老仆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皱起。面前这人,一身襦裙皱得像是刚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一样,长发挽做的半月发髻也被挤得撩乱不堪,歪七扭八的插着支金步摇……那个,步摇上那只没了头的东西……它是只鸟吧?   “你,也应选书房丫鬟?”王府老仆迟疑了片刻后问道,故意加重了‘书房’两字的语气。   “嗯。”顶着一头乱毛的江淼重重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左颊梨涡浅现。   ***   晏王府总管萧青山立在一扇门前,顿了一会儿,抬手叩门,推开走了进去。   屋里的那个身影正绕着外厅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听见他开门的动静,霍然站定,挑眸看了过来:“哟,是青山呀。我五哥还没醒吗?”   萧青山走过去,行了一礼,道:“回淮王,王爷他还没醒。要不,我去叫一下……”   “呃,不必不必。”淮王连连摆手,截下他的话,笑道,“本王就是路过时觉得口渴了顺便进来喝杯茶水,等五哥醒了再去聊几句就走,哈哈哈。”   对于他的干笑萧青山恍如未闻,垂着眼回道:“是。那只好让王爷再等一等,属下让丫鬟们进来再续上些茶水。”   “不用不用,本王不渴了。”淮王继续摆手,暗底下摸着自己被水灌饱了的肚子,有苦难言。这已经是第五杯了吧?   “既然如此,属下先告退了。”萧青山见此,也不多言,礼毕后退出了房内。   他前脚刚走,淮王后脚就跟了出去。几杯茶水下肚,现在撑得他难受,再加上心头越来越急躁,他怕待会见他五哥时一个不小心说错,今天不就白等了嘛,于是先到这外面透口气冷静冷静。   虽说今日艳阳高照,但毕竟冬日萧瑟,也没什么景致好看。淮王吹着小风,在前院百无聊赖的东靠靠,西站站,最后停在了院内的那口青花大瓷缸旁边。缸里的鱼儿正三三两两的蹿出水面,悠闲的吐着泡儿,淮王一看,顿时想到自家那位还在受苦受累的雪珠,顿时来了气,他弯下了身去虎着脸瞪着眼,鱼儿受了惊,以尾猛打水面溅了他一脸的凉水,跐溜一下沉入了水底。   “怎么?!连你们这些……”就在淮王要‘恼羞成怒’时,他忽然瞥见一人疾步往这边走来,立时噤了声。待那人近了些,他认出了是萧青山手下的一名老仆。   老仆手里捏着叠什么,脚步匆匆。淮王看着看着,脑中灵光一闪,哦,今天不就是招书房丫鬟的日子吗?心头莫名一动。   “你,过来。”他扬声唤了老仆一句。   老仆听见声音初时微怔,旋即看清是他后,毕恭毕敬的走了近前,“小的拜见淮王。”   “你手里拿的,可是应选书房丫鬟的人的笔墨?”   “是的,淮王。”老仆躬身回他。   “给本王看看。”   “是。”双手恭敬的送了上去。   淮王接过,转身往屋里走去,坐回太师椅上,优哉游哉的一张张抽出来瞧。嗯,这手小楷写的秀气端丽,不错不错。哟,这份的颜体也独具风骨,很好很好。嘿,竟然还有五哥曾题过的诗,多久前的事了还能翻出来,这人倒真是用了番心思……   那名老仆站在他下方,不敢擅自离开。眼看着他又拿起了一张,左手同时习惯的伸向了身侧的茶杯,端起送到了嘴边,然后——   “噗!”   茶水成沫喷出,像天女散花一样喷得那个老仆满头满脸。老仆一怔,直到座上那位降下‘甘霖’的七王爷捂住喉咙呛咳得满面通红,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连脸都没来得及擦上一把慌忙上去帮他拍胸抚背。   “淮王,您没事吧,淮王!”   “咳咳、咳咳咳。”淮王咳得惊天动地,忽而,又拍腿一边咳一边大笑起来,“哈哈,咳……五哥的书、书房丫鬟……咳、咳哈哈……”   老仆被他的异常举动吓懵了,一时没有了主意。只见淮王望着手里纸上的字迹,抽着气,笑得眼角发红湿润犹不止,他不由得好奇的凑了过去——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谐,真个偷情滋味美。”   ……真个偷情滋味美……   脑子轰的一声响,空了。   第三章   萧青山别了淮王回到内室,一推开门,便见屋外的阳光正透窗照在了屋内,一人半倚在窗前,全身都笼罩在这片金灿灿的阳光里,颊上染上了日晖的红润。他长睫半垂,唇角轻抿,悠闲的拿着本书翻看着,满头乌发随意披散在腰际,任日光穿透发丝晕出一层柔和的光辉。   此情此景,直如入了画中,令人初望之便觉心都平和了下去。可立在门口的萧青山一瞧却一下紧张起来,虽说屋里地龙烧得热,窗口吹进来的风还是寒冽的。   “王爷。”他慌忙过去,把外衫取来披在那人身上。   晏王眸光未动,看着书页轻声道:“淮王还在?”   “在。”萧青山回答。   晏王默了片刻,“续了几次茶了?”   “五次。”萧青山忽然抬头,“按照王爷的吩咐,属下已经派人去请淮王了。”   晏王“嗯”了一声,“依着梓辰的性子,能挨六盏茶,倒也不易。”心道为了那匹叫雪珠的马,自己这位七弟还真肯下功夫。   两人说话间,一个叩门声响起。萧青山起身去开门,说了句:“淮王。”一人已经夹着风急匆匆冲了进来,走到半途,又恍然意识到不妥,遂放慢了脚步。   “哈哈,五哥,哈哈。”未语先笑,淮王慕容梓辰徐步走近,对着晏王寒暄起来,“最近这天怪冻的,五哥要注意身子别着了凉。呵呵。对了,我听陈太医说启用了新的方子,不知效果如何,今日特地过来问下五哥你。呵呵呵。”说到后面,笑声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弱——那一双望过来的眸子漆黑透亮,光芒深藏。几分玩味,几分洞晓。   淮王有种喉头被噎住的感觉,顿了顿,猛地一拍大腿,“五哥,我也不绕弯子了!雪珠就关在宫里,你救还是不救吧?”说完,他梗着脖子一瞬不瞬的盯向晏王。   晏王迎望进他眼底,缓缓开口道:“雪珠在宫里,为何要救?”   “因为……”梓辰急声接道,忽然又吞吞吐吐起来,“因为我……”   “因为它的主子沿街策马,好不威风。”晏王眸底一闪而过的光,仿似一道冷电,直戳进他的心里。   慕容梓辰瞪圆了眼,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雪珠本是稀世良驹,目力之好便是十尺之内突发变故,也能瞬息停驻。然这一次,它却抬蹄撞了上去。”晏王低沉的嗓音若清泉般潺潺道来,却听得梓辰的心头一截一截凉了下去。待他说出“个中缘由,七弟自己琢磨吧。”这一句时,梓辰倏的站起,哽着嗓子道:“五哥,皇帝二哥是要饿死雪珠,你就真打算眼睁睁看着见死不救?”眼圈陡然一红,说完,他往好整以暇端坐着的晏王身侧凑了过去,苦着脸,一副决计痛改前非的表情,“五哥,我知道是我以前太娇宠雪珠了才让它这般轻贱人命。我有错,我发誓以后一定改。您就看在那老妪并没受伤的份儿上,看在雪珠平素最喜欢最亲近您的份儿上,救救它吧。五哥,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您……”   望着凑到自己眼皮底下那张殷殷企盼的脸庞,一对从来舒展开的眉宇活活皱做了个“川”字,晏王心头微动。宝马雪珠,每次见到自己时是最爱把头往他怀里蹭的,不撒娇个够,便连它的主人也别想轻易拉开。思到那对毛茸茸的耳朵,那双湿润润的黑眼睛,他心头又是一软。可是,七弟近来也确实太嚣张了些,别的封王不说,与归月和齐蒙的来使都起了不少摩擦,若不借此机会好生警示一番,只怕会生出更大的事端。想必,二哥作此决定,也是有这般思虑。   收起心绪,晏王启唇道:“我菩萨心肠?”   “嗯嗯嗯。”面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使劲的点。   晏王一笑,“既然如此,你回吧。”   “五哥是答应了!”这一下连眼睛都像极了,只差没根马尾撒欢的来回甩。   晏王笑得云淡风轻,“当然没有。”   “……”瞠目结舌。“那、那你……”   “不用霹雳手段,哪显菩萨心肠。”   ***   “臭五哥!臭慕容梓尚!那般铁石心肠。枉费雪珠那么喜欢你,活该你到现在还没个红颜知……”淮王的牢骚嘀咕在看到侯在外室门口的那道身影时,一下子停住。站在原地,他黝黑的眼珠子一转,恶从胆边生。   “你,过来。”他冲那人又招了招手。   等在那里的就是方才那位老仆,见状,他慌忙跑了过来,行礼道:“小的拜……”   “你手里拿的,是应选书房丫鬟的人的笔墨?”慕容梓辰截下他的话,问。   “是的,淮王。”老仆躬身回他。暗思,怎么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给本王看看。”   “是。”双手恭敬的又送了上去。   “那一张呢?”慕容梓辰忽然问。   “哪一张?”老仆对他的话发傻。   慕容梓辰眸子一沉,目光狰狞的视他,忽而又面色一变,似笑非笑的冲他招招手,“附耳过来。”   老仆凑了过去。   “被你抽走的那张,是本王的人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慕容梓辰咬着牙根说完,把手里的一摞纸拍到老仆身上,阴沉沉的,折身迈出了院门。   老仆直傻了眼,杵在那儿,风一刮,凌乱了。   ***   “眼观鼻,鼻观心,眼观鼻,鼻观心……”   当默念到第五十二遍时,江淼决然放弃。她不争气的屈服于内心的鼓动,在一群低垂螓首的淑女堆里,抬起眼睛肆无忌惮的四处打望起来。这就是晏王府呀?真漂亮!顶上的这根横梁比我家门口的那根柱子还要粗,还有这地面,简直可以当镜子照……目光微转,忽然间落在了身侧的一抹倩影上,陡时一亮:大美人!   但见她左手边端坐着的那位姑娘,一袭淡黄色襦裙,雅致不俗,眉如远黛,肤胜白雪,就那么不动声色的坐着,浑身竟还隐然透出一股书卷气韵。   啧啧,妙人,还真是妙人。   江淼连声嗟叹。脑子一热,头就偏了过去,“姐姐也是来选书房丫鬟的?”话刚出口,她就立马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是这屋里地龙太热,烤的脑子成浆糊了吧?   果不其然。那位姑娘抬起一双如烟水眸,浅浅的睇了她一眼。   “嘿嘿。”江淼讪讪的笑着,退坐了回去。   “我叫柳飞飞,归月人氏。妹妹你呢?”温软的声音如珠似玉,入耳动听。   “我叫江淼,家在南祁。姐姐竟然是归月人呀。”江淼笑眯眯的接道,“那为何千里迢迢来燕云选个王府丫鬟呢?”   柳飞飞闻言,一下垂下了头去,纤细如玉的手指不停搅弄着袖角的绒毛,默不吭声了。江淼望着她,有一瞬间晃觉,她的脸颊飞出了一朵红霞……   “被老身念到名字的姑娘留下,其他的姑娘,就请先回了。”   一个严肃的刚正不阿的声音猝然将她从游离的思绪里抓了回来。江淼急忙坐直腰肢,屏息静气,无比紧张的紧盯着那位王府的老仆,看着他手捧一张薄纸,从嘴里迸出一个接一个的名字。   当听到“江淼”两个字时,她激动得几乎蹦了起来。   稳住!!她在心头咆哮,拼命按耐住自己,还差最后一步就能见到晏王了,一定要稳住!然后随着留在屋内的其她几位姑娘,斯斯文文的站起了身。   在走到门口时,那位老仆目光怪异的上下瞅了江淼个来回,道:“原来你是淮王的人。”   “啊?”   江淼诧异的扭头,下一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忘了王府的门槛比自己家里的高,回头时脚下意识的抬起迈出,不妨重重绊住整个人跌了下去,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不能用武!’,眼瞧着快要五体投地,她喉里“啊——”的那声惊呼还未出口,在空中乱舞的左手猛然间抓住了前方一件支撑的东西,不由得五指用力地拽住,随后……   “跐溜。”   布帛撕裂的声音。   “扑通!”   重物坠地的动静。   四周一片死寂。   江淼扑倒在地上,瞧着自己手心还攥着的那块淡黄色裙布,瞬间石化了。   半晌后,她回过魂来,慌忙爬起身,连满身的灰都忘了去惮,一个劲的迭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帮你缝……”一边说还一边举着那布条就往身前那人的长裙上贴。   “不、用、了。”   仿是从齿缝间蹦出来的三个字,让江淼手下的动作一顿。她诧异的抬眼,看向面前那一张被怒火蒸得通红的秀颜,目瞪口呆。   柳飞飞一把抓过了布条,转身,疾步如飞而去。   “噗嗤——”   “哈哈哈——”   四周的哄笑突然爆发出来。   江淼脸上火辣辣的,她心虚的瞥了一眼周围,在看到门旁那位老仆的脸色的刹那,她只想刨个地洞整个儿钻进去。   这脸,丢大发了。   那时的她心想。却并不知道,这‘缘’,也结大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真像冰窟窿.........   第四章   墨紫的锦服着在身上,颀长身姿更显华容风流,及腰黑发以一支白玉簪束起,玉泽辉映,衬得面庞光润玉颜。   两个丫鬟娴熟的替晏王梳弄好后,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立在一旁侯着的萧青山这时捧起一件白狐毛裘走上前,披在了慕容梓尚的肩上,打量了一眼他的气色,终是掩不住担忧地说:“王爷,还是让属下去吧,您……”   慕容梓尚侧头看着他,一抹无奈浅笑印上唇角:“青山,既然是本王选书房丫鬟,主角怎能不出场。这戏要做,总该做足了才是。”话未落音,又忍不住掩唇轻咳了几下。   萧青山面色紧张起来,“怎么,王爷,换了个方子还是没用?”   “好些了。许是昨晚受了点寒,无大碍。”慕容梓尚压住咳,顿了顿,“马厩那边,你让他们再多备点细草料,还有,多分几次喂。”   “是,属下明白。”   慕容梓尚点头,起步走出了房门。屋外的寒风迎面一吹,他愈加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竟突然一黑。他慌忙站住,等到那阵晕眩过去后,才复又抬脚向前,紧攥着的手心里已是涔涔冷汗。   萧青山寸步不离的随在他身后,自是察觉了他的异常,霎时想要伸手去扶,可是双手却停在了半途,缩在袖里慢慢紧握成了拳。   今日这戏,说是演给皇上皇后看的,可又何尝不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晏王至今还未婚娶,对皇上而言,那就是如鲠在喉。不日前圣驾于府上,皇上言辞间隐隐提及了王爷立妃之事,还说正妃人选若一时没有合适的,便先赐给王爷几位德才兼备的女子,为侍为妃皆由晏王。   便是在那一日,王爷示下王府甄选书房丫鬟。个中心思,别人不懂,他萧青山怎会不明白——若是圣上赏赐的女子,这一辈子便再难踏出这晏王府;但若只是府内的丫鬟,拖得几年后,王爷还能为她安排好一桩姻缘,并不算耽误了别人。   这种近乎是在打点身后事的心态,不止一次,让萧青山仿若被冬风灌体寒透了心胸。然而,他又无能为力。这七年来,王爷的病反反复复,瞧了多少名医,换了多少药方,连他都记不清了,可是病却丝毫不见起色。   病痛慢慢的消损着肉体,却将人的心先一步拖入了万丈深渊。那个曾经执剑沙场、风华无二的燕云晏王,恍若只是前世的一个残梦。   身前那人的几声压低了的咳嗽,让萧青山猛然敛回了思绪,他侧身上前,恰巧的用自己的身体替慕容梓尚挡住了廊外呼呼刮过来的寒风。好在书房离内室只隔着一座西院并不算远,两人不多久就到了书房门前。   萧青山快走两步上去为他推开了门,待晏王进屋落座后,他径自站在了太师椅旁边,清声道:   “都带上来吧。”   ***   江淼觉得有点头晕。   当随着众位姑娘一步步迈向书房时,她心底那个紧张呀,连带着头都有些晕起来。额头脸上都是湿津津的,她不敢抬手去擦,因为刚才丢脸的一摔,手和衣袖上都弄脏了,她可不想像只小花猫一样去与她的晏王久别重逢。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在她微扬起的眼角处,又是痒又是痛,却擦不得挠不得。   怎么办?   猛然‘计’上心头。趁着走到一处僻静的拐弯处,江淼用眼角余光飞快的瞥了瞥四周——没有人在看着她。心头窃喜。她悄悄地埋下头去,然后像从前跟着师兄们溜下河去玩水后一样,摇拨浪鼓似的左右用力甩了甩脑袋,晶莹剔透的汗珠霎时若水花四溅。   头更晕了。好在,汗不再往眼睛里钻,也算好受了些。她稍微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只吐出了一半,生生卡在了喉间——   一道,不,两道,不!四道目光,一前一后直戳在她身上。   迎面的冷嗖嗖的,后背的火辣辣的。   就在那四道冷热各异的目光的主人,都以为她会把头就这么着一直垂到地面时,江淼却霍然直起腰来,昂着首,挺起胸,目不斜视,除了面色稍显得红了些,神情再正常不过。   扭头看着她的柳飞飞惊得脚下一个踉跄,堪堪把住身侧的墙壁才没摔倒。走在最后面的那位王府老仆看得啧啧称叹,暗道,不愧是淮王的人,果真不是一般人儿。   而此刻的江淼心里头,恰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只差自挂东南枝。   进入书房之前,王府老仆又絮絮念叨了好几次规矩,怎么行礼,怎么回话,一一讲得清清楚楚。江淼不是没听,她比任何一个人都听的要认真仔细,可是当她一脚踏入书房时,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怦、怦、怦、怦地擂动。   视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点点、一点点往上移……   可是,坐在长案后的那个人,他是谁呢?   江淼抬起的目光在慕容梓尚和萧青山之间来回的转悠。   慕容梓尚从方才就注意到这名女子怪异的小动作,如今,见她瞪圆了眼睛大咧咧的打量着自己,发亮的眸光中什么都有,独独没有畏惧,不由得有些诧异。稍后,又见她视线稍移,定在了自己身侧的萧青山身上,咧嘴一笑。这一笑,左颊一个俏皮的梨涡忽现,连眼角眉梢都仿佛染上了鲜活色彩,生动明媚。   慕容梓尚有一瞬间恍了神。   所以当青山让众人向他行礼那双眸子瞬息被错愕席卷时,当那个看似文文弱弱的姑娘飞身跃到他面前时,当她在满屋人的惊呼声中死死揪住他领口时,他竟然没有及时避开。   “你是晏王?!骗人!”瞳仁骤然紧缩着,那姑娘一双黑眸若风中残烛般颤抖,瞪着自己嘶心裂肺地吼,“你怎么会是晏王?他鼻子眼睛嘴巴都不是长你这样的!”   “本王……”   “住嘴!你个冒牌货!你把我的晏王弄哪儿去了!?”   “你的?”慕容梓尚一怔,在嘴里玩味的重念了一次。   在江淼大逆不道的扑到案上时,萧青山就要一个手刀朝她后劲劈下,电光火石间,又闻一人尖叫道:“总管!她是淮王的人!”动作生生打住。此时在晏王一个眼神示意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晏王……”   江淼死抓住慕容梓尚的衣襟,汗如雨滴。她觉得天在旋,地也在转,眼前霍然全黑。摇摇晃晃的她一头从案上栽向地面,往前倒下时双唇恍惚擦过了什么温润的东西。可还来不及作想,她嘴里喃喃着“他是谁呀……”,攥着从慕容梓尚衣上揪扯下的一小片紫锦,厥了过去。   第五章   马车晃动着前行,鼻端是娘亲身上温馨的气息,躺在娘亲暖暖的怀里,摇晃着,渐渐的自己睡了过去。   突然,马车骤然停下,迷糊间听见爹爹的声音:“在下江门镖局总镖头江全易,各位……”再然后,却是刀剑激烈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马车外大叫:“保护师母和小师妹!跟这群贼子拼了!”   自己被娘亲紧紧抱在怀里,憋得快要喘不过气。   “哟~,还有对大小美人在里面呀,哈哈哈。爷这次艳福不浅,兄弟们,你们的压寨夫人有了,哈哈……”   娘亲的身子在发抖,抱着自己不停的往后退,颤声吼道:“滚、滚开!滚开!”   爹爹发狂咆哮的声音就在车外,自己从不知道总是爽朗大笑着的爹爹也能发出这种嘶吼,暴怒而绝望。   “小美人,让‘爹’先和你娘亲热亲热,来……”有一只大手拽住了自己后背的衣裳,用力的往后扯。   “我不要!娘,娘!”   那人的眼睛里闪着让自己看不懂却胆战心惊的光。   “娘——!”   “淼儿——!”   身体悬空飞出,眼瞧着要迎头撞上料峭崎岖的山石,一阵马蹄声破空响起,仿若一道天光闪到了自己的面前。   揽起自己的那双手臂坚定有力,剑眉下凝望向前方的眸光犀利如刀,五官轮廓英武迫人,有着挡不住的英雄气概。   “抓紧!”   耳朵突然灌满呼呼的风,小刀般刮得脸颊生疼。剧烈的颠簸着,自己吓得只知道紧抓住身旁那人的衣裳。   一支银枪,舞出了漫天血光,吓断了贼人肝肠。   “你是何人?!敢坏爷的好事!”咬牙切齿的质问。   “在下,燕云晏王……”   ……在下燕云晏王……   江淼猛然大睁开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头顶上方喘着粗气。   那个什么书房丫鬟,是做梦吧?我还没进过晏王府,对吧?所以那个坐在……江淼原本想抬手擦擦额上的冷汗,突然的,把目光定在了自己握成拳头的手心——一小片紫色的布料。   那一瞬间,她只想再厥一厥。   原、来、都、是、真、的?!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心口憋的连气都快喘不出。   没了。她心心念念了六年的晏王,没得连渣都不剩了。   啊!江淼霍然用力的一捶床面。对了!那个晏王会不会是带了人皮面具?!比如练那些个什么什么功,毁了容貌,又或者要躲避仇人,所以,所以……   江淼犹在闭目冥思苦想所有晏王可能把六年前那张脸换成现在这张脸的原因,想得越来越激动,几乎马上就要按耐不住去把慕容梓尚脸上那层‘皮’掀下来。   瞧着她紧闭着双眼瞬息几变忽愁忽喜的精彩表情,进屋后就一直立在床前的那人紧抿着唇,再一次扪心自问:本王把这个女人‘捡’回来,真得没问题?   不由得他回想起两人三日前的那次初见。那日自己骑着雪珠与归月的使臣比试两国骏马,不意间,差点撞上了一名老妪,是这个女子闪出来将老妪扑了开,而且,还逼着自己将常年随身带着的锦扇作为了赔偿。一咬牙,这个可恶的刁女!不过,思到此处,他嘴角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为何她在听说自己是王爷后,像翻书一样立马变了脸,还抢着替自己付银子,瞧她的样子根本不是因为畏惧自己,那她的目的……   蓦然想到了什么,他心口一跳,迫不及待地道:“本王知道你醒了。起来,本王有话问你。”   冷冰冰的声音带着跋扈的气焰钻进了江淼耳里,她这才惊觉屋内竟然还有别人,似是怕自己刚才心头的‘谋算’被人窥见了端倪,她慌忙张开了眼弹坐而起。那人似是没料到她会反应这么大,唬了一跳,目光将将迎对上她投来的视线。   江淼打量着面前这位似曾相识的人士,嘴里喃喏了几下,刹那间想了起来,“哦,我记起来了,你是那天那个住王!”话刚出口,她清清楚楚看到那位‘住王’的嘴角猛地抽了几下。   这是犯一种病的前兆。江淼以前在家乡的时候遇见过,最开始就是抽嘴角、斜眼,然后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住王,你、你没事吧?”原来还是个病秧子。江淼心想,嘴里关切地问。又见他连身子都有些发抖了,她连忙起身就要去扶他。   “走开!”淮王慕容梓辰望着她满是汗渍和尘土的掌心,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慌忙推了开。   江淼脚一粘地顿觉浑身无力绵软,脚步虚浮间又被他一推,腿一软倒在了床沿,头也“吭”的撞在了床柱上。   “啊!”她痛呼出声,捂住额头,眼里瞬间溢起了水光。   慕容梓辰瞪着她傻了一瞬后问:“你、你没事吧?”   江淼不吭声。   他又凑近了两步,俯下身伸指去戳她:“喂,本王……”   江淼抱着头,把脸埋在臂弯里,身子像只小虾米一样蜷成了一团。   “喂,是你先冒犯本王的。本王把你从晏王府带回来,好心的没关你大牢,还……请了大夫来瞧你。”心头说,五哥,那大夫虽是你请的,可诊金可是我付的哦。清了清嗓子,“如今你醒了,又对本王出言不逊。封号岂是能乱叫的?”   江淼把身子团得更紧。   慕容梓辰有些恼了,伸手就要去抓她,忽而听见一道闷声闷气的声音传来:“民女衣裳脏乱,别污了王爷贵手。”   慕容梓辰的手一顿,稍后直起身负在了身后,鼻中哼了一声道:“民女?本王看,是罪民吧。”满意得看到那对纤瘦的肩膀颤了颤,他才又道:“你混进晏王府有何目的?”   “我不是刺客!”扬起双泪汪汪的眸子惊诧的看过来,一急直接上自称了。   “本王知道。”慕容梓辰微眯着眼睛。去哪儿找这么笨的刺客?   “我、我只是……” 江淼言辞中支支吾吾起来,偷偷抬头,窥向面前抱臂长身而立的他。   “你是仰慕我五哥吧?”慕容梓辰忽然诡异的一笑。那日抢着替他付银子时,他清清楚楚听见她说了个‘晏’字。   “啊?……算、算是吧。”江淼吞吞吐吐。她仰慕的的确是‘晏王’。   慕容梓辰低身俯视着她,笑出了一口白牙:“本王帮你,如何?”   “啊?为、为什么?”望着他的眼睛,江淼有种被蛇盯上的感觉,全身嗞溜一麻。   “不为什么。”慕容梓辰收了笑,撇撇嘴角,“我只是觉得,五哥的府内……”太死寂了。   曾经,那里是他最喜欢长待的地方。每次去,日子都过得比平时快。与五哥切磋切磋武功,比试比试骑术,再看看戏、品品茶、下下棋……这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可是现在……他在那里待上一刻便如坐针毡。   晏王府里的人,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连说话都小声得很,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谁似地。那天他一时兴起想把这女子塞进书房,其实是出于怨气想看看五哥的笑话,谁知后来五哥令人把昏迷不醒的‘他的人’送回淮王府时,自己瞧见的竟然是这个她……慕容梓辰睇着团坐在地上的江淼,心头忽然涌上个有些荒诞的念想:将写下‘真个偷情滋味美’的她放在五哥书房,或许只是当初的一个玩笑,可是现在,他却想试一下,将那日拦下他快马仗义执言不畏权贵的她留下,会不会有所改变?   江淼黑亮的眸子也在骨碌碌的转。也对,那人既然自称‘燕云晏王’,那他一定与这晏王府脱不了干系。也许我留在王府里还能查到些什么也不一定?   心念一定。“好!我答应你。”她脆生生地应下。   慕容梓辰点点头,笑着转身走向房门。   “对了,住……王爷,我去做什么呀?”江淼一脸讨好地问。书房丫鬟肯定是没指望了。   慕容梓辰闻言回头,朝她邪邪的一笑:“自是个美差。”说到这儿,一顿,“还有,扇面上的那个字,它念‘淮’。”   言罢,由下人推开门,慕容梓辰在身后那两道羞愧目光的恭送下,翩翩然迈了出去。   第六章   江淼站在晏王府侧门前,低头瞧了眼自己身上灰旧的粗布衣衫,又扶了扶头顶的布帽,抬手敲门。   不多时,门自内打开。   “你来了。淮王殿下的信呢?”   一个下人打扮的人站在门后面色不善地问。江淼急忙递上一份信函,乖巧的叫了声,“麻烦大哥了。”   “嗯。”那人从鼻孔里冒出个音,径直转身往院内走去,“跟我来吧。”   江淼急步跟了上去。   迂迂回回、穿穿 插插,这一路绕得江淼都快晕了头,眼见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屋也越来越破旧,她情不自禁的问了句:“大哥,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你不是来府里还债的么?”那人白了她一眼,不耐烦的说,“自然是你上工的地方。”   江淼耸了耸肩,不再问了。   昨晚淮王笑眯眯地给了她一封信,说都给她安排好了,今早就来晏王府当奴婢还债。   不错,就是还债。还被她撕坏的那件晏王的衣服的债。那时的淮王一脸洋洋得意地说:“本王不能让五哥吃这个哑巴亏呀,对吧。于是乎跟萧青山好说歹说,人家才收下了那件衣服的银子,这不,才让你欠上了债。”   呸!好像谁巴望着欠一样。也只有出门不带银子的抠门王爷,才能想到这种抠门主意!在肚子里嘀咕了几句,江淼察觉前面的人步子突然停住,她也急急停下往前打望。其实骂是骂,她终归还是有点好奇,这淮王嘴里说的“美差”是……   目光僵住。   “以后,这儿都归你管了。”那个下人有些怨恨的瞪了她一眼,嘴里小小声的啐道:“活该。等着瞧咱兄弟们怎么收拾你。” 要不是你,老子会被调去扫大院?不就是仗着淮王的关系吗?还横到我晏王府来了!想到这儿,他心头更是有气,朝着江淼粗声的嚷嚷起来,“记住,隔三个时辰喂一次,每天至少清扫一次棚子,还有这些草料,”指了指不远处一堆小山状的东西,“你都要斩碎了再喂。特别是那匹白马,好好伺候着。”最后以一个长长的“哼!”收尾,说完,那人甩手就走。   江淼站着一动也不动,连眼都不带眨了,只是呆呆的望着前方。   许是听见了外面的人声,马槽处伸出了一溜的马头,什么毛色的都有,齐唰唰的扭头用黑溜溜的眼睛望向她。   江淼觉得头又有点晕了。   臭淮王!真当本姑娘是弼马温了!?   ***   “阿嚏!”   慕容梓辰一个响亮的喷嚏。   坐在尊位的皇帝转眸看向他,又看了看他身侧空了许久的那个座位,站起了身。   方才还在觥筹交错热闹非常的席间众人,顿时静了下去。内侍总管李福也慌忙躬身上前,小声道:“陛下,您……”   皇帝如炬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从容却不失威严地道:“冬日天寒,将朕的长披给淮王披上。”   “谢、谢皇上。”慕容梓辰受宠若惊的起身回礼。自从纵马一事后,这位皇帝二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眼下看着捧在李福手里的那件墨金色绣龙纹的披风,他心头霎时回暖,便再也不去探究自己那喷嚏到底缘由何起,慌忙将披风接过披在了身上。   众人见皇帝落座,笑声重新充盈满堂。   天色渐暗。宫女们捧着九龙灯柱鱼贯而入,搁放在大殿四周,暖黄的烛光照耀下屋内更显得暖融融的。   在殿内的欢声笑语中,一个人轻轻踏着暖光步入了殿门,为了避开人群的注视似地,他特意靠着殿墙绕到了慕容梓辰的身旁,悄悄坐下。   慕容梓辰突然察觉到身侧冒出的一股子寒气,转过头来,瞧见是晏王,惊诧的唤道:“五哥?二……皇上不是恩准你先回府休息了么?”   慕容梓尚侧头对他一笑,面色有些泛白,“待会不是还有烟火表演吗?我也想看看。”   “哦。”慕容梓辰蹙眉轻应了一声。他这五哥方才走得那么急,连披风都没来得及披上,只怕冻坏了吧……蓦然想到自己身上披着的这一件,他眺眼望向皇帝,几位封王正跪在殿内敬寿酒献贺词,他慌忙把披风扯下来裹住了慕容梓尚,凑近低声说:“五哥,这披风我捂了会儿,应该有些热度了,你先暖和一下。”   慕容梓尚捏着披风愣了一瞬,黑晶般的眸底光芒突变。   ***   冲天的焰火在半空炸裂开,五光十色,耀人眼目。   “好!”   一朵大彩花在夜幕里绚烂绽放,近到如探手可触,慕容梓辰禁不住站起与四周的人一起拍掌叫好。坐在他左侧的慕容梓尚闻声,偏过头望了他一眼,看见他满溢着兴奋的闪亮眸子,唇角微微浮起了笑容。有些日头没见七弟这么快意了。想兄弟几人中,他、二哥还有自己是走得最近的,可是……梓尚的目光突然落在右手边的披风上,金线绣做的云龙纹样,龙眼烁烁如能视物,就那样直冲他盯看过来。   慕容梓尚胸口一窒,稍后,悄然起身,步下了高高的观景楼台。   夜风带寒,树影婆娑。他径直穿过御花园往太和殿走去。当内侍躬身为他推开殿门的时候,坐在大殿内室的那人半点诧异也无,就像是料到了他会来一般抬头对他笑了笑,语调轻缓的说:“坐吧,五弟。”   慕容梓尚走进去,解下了披风,跪坐在崇阳帝的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方棋桌,桌上星棋密布,黑白双子战局正烈。   “陪二哥下盘棋吧。”崇阳帝道。   “是。”   慕容梓尚应声,从身旁棋钵里捏起一枚白玉棋子,略一思索,伸臂,落子。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内静悄悄的,唯有落子时轻微的声响。忽得,噗的爆出一个烛花,烛台火苗跳动起来,忽明忽暗的光映照着慕容梓尚的侧脸,宛若照在莹润的玉面上,光华荧荧。   崇阳帝夹着枚墨玉棋子,瞥了一眼对面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庞,踌躇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他把棋搁回了钵内,低声一叹:“你故意让着朕,胜之不武。”带着笑的口气,脸上却不见笑意。   慕容梓尚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钵里扁圆的棋子,半垂下眼帘,轻笑道:“是二哥棋艺又精进了,臣弟输得心服口服。”   “你呀。”崇阳帝阖上眼,“每回你心里搁了事,脸上就这样笑。”   慕容梓尚表情微凝。   “见过婉如了?”   突然的这句问话,让慕容梓尚又是一僵,只是半瞬,他旋即面色平常的回道:“是。听闻皇后娘娘近日凤体欠安,臣弟难得出府一次,便去探望了一下。”   “嗯。”皇帝颌首道,“婉如体弱,上次生桓儿时也是这样,三天两头的宣太医。朕当时着实吓坏了,每日都要去栖凤殿看一看方能安下心来。如今好在有第一次的经验,不至于大乱了阵脚。”   慕容梓尚闻言,默然不语。肺腑里的那团火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快燃了起来,却又被堵在胸口的那层冰封在了下面,唯有冷汗湿了掌心。   “对了,朕听说你王府选了名书房丫鬟。呵呵,能被我们晏王看上的会是那位佳人,说与朕听听。”   慕容梓尚笑言:“只是一位普通的归月女子,名叫柳飞飞。”   “柳飞飞……”崇阳帝抚掌低声吟道:“‘泛柳飞飞絮,妆梅片片花’,嗯,是个好名。”望着梓尚,平素里刚毅威严的面容带上了兄长温煦的笑,“府里有佳人等着,朕就不多留你了。”视线在放于桌旁的披风上顿了一下,“夜里寒重,小七既然把它给了你,你便披上吧。”   “谢皇上。臣弟告退。”慕容梓尚站起身回道,行礼后,撩起珠帘踏出了内室。   殿外远处的烟火依旧明耀天宇,伴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断断续续落入慕容梓尚的耳里。宫中除去今晚当值的,几乎所有宫女侍从们都去凑热闹去了。走在太和殿外的石板路上,显得有些冷寂。   提着灯笼在前为他照路的那个小太监忽然回过头,对他细声细气的说:“王爷,奴才帮您把披风披上吧。”慕容梓尚蓦然停步,低头看了看,哑然失笑。披风被他拿出殿后,就一直挂在手上没用。   “不必了,走吧。”   “是。”小太监也不敢多嘴,回身继续带路。   烛光透过灯笼纸照出来,昏昏黄黄的,只及方圆半尺。慕容梓尚仰头,望着天顶那一轮被焰火渐浓的烟雾遮蔽住了光洁的月亮,心底无声暗叹。   二哥这披风,赐得恰是时候。   本意是给我,却让七弟受了这皇恩,再借他之手转与,自己怎会体会不到‘皇上’的这般苦心?二哥偏偏要,他承小七一个人情,原因,不言自明——   就在前日,大内侍卫将饿得奄奄一息的雪珠送到了晏王府,说是皇上寿辰不想杀生,于是赏赐给了府里。一匹畜生,哪能和血脉兄弟相提并论?二哥当初说要饿死雪珠,其实也只是想警示七弟,自然不会为它真伤了兄弟和气。亏得七弟关心则乱看不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此一来,梓辰往后少不了会常跑去府里。二哥是想借此机会对他多加管束,但碍于自己身体久病,不忍开口明令。   如今倒好,管与不管这七弟,全由得自己决定。只是,今日带着小七体温的披风这一裹下来,便是刀山火海,也推却不得了。   慕容梓尚一想,心中觉得悲叹的,却不是这个,而是皇帝二哥如此恰到好处的安排。恩威并施,不偏不倚,不亲不疏。地地道道的帝王心术。   只是这一次,是用到了他的身上。   还有,在栖凤殿里,婉如说的那些话……   慕容梓尚捂住嘴唇,却还是从指缝泄出了咳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随着喘息黏在了掌心。   “王,王爷!?”   小太监举着灯笼关切的凑过来一瞧,霎时吓得腿软心跳,煞白了脸色拉住他:“王爷,奴才去去回禀皇上,请太医……”说着说着扭身就要跑开。   慕容梓尚望着手心,初时也怔了一瞬,蓦然回过神来,“别声张!”厉声制住了他。   小太监闻声回头,正对上他幽深如潭的一双眸子,浑身一个激灵,傻在了那儿。   “继续走。今晚的事,你就当作没看见。”   “是。”小太监颤颤巍巍的应了。   许是风又大了,捏在小太监手里的灯笼抖得愈加厉害。慕容梓尚慢慢走着走着,觉得脚下的路都有些瞧不清了。   第七章   江淼从如山的草堆里终于抬起了头,浑身就快像要散架了一样。她龇着嘴吹掉了一根勾在额发上的枯草,然后用最最最缓慢的速度直起了腰,僵直身体,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觉得有些飘。   天上那个黄亮亮的圆东西,真像娘烙的馅饼……肚子锲而不舍地唱着空城计,江淼瞭望着远处的月亮,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在家里,她虽然算不上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也从没这么忍饥挨饿过,如今倒好,就为了一件衣服她就把自己卖了。要是到最后还找不到他……停!停!停!江淼猛然用力拍了拍自己冻僵了的面颊。不能灰心!不能丧气!江淼,别忘了出门前你留书写得什么!你说等你再归家时,一定将那人带回去,然后拉着他跟所有人大声说:“看,这就是我家相公。”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又好不容易进了晏王府,你不能被这点小困难……捏着小手指想比出一丁点大小,借着月色她无意间看清了手心,忽然顿住——   乌漆麻黑的掌心和指腹上,隐约可见好几个水泡隆起。   江淼撇嘴,难怪刚才觉得一弯手指就难受,原来是这些东西在作怪。从前练武时她也没少磨破手,所以倒也不会太大惊小怪。只是想到明天还要‘伺候’这群祖宗,带着这一手的泡可不好弄。   江淼再撇嘴,刚才一拍,只怕脸上都是指印了。她一边举袖擦着脸上的污秽,一边往进府时路过的那条小河的方向走去,心头琢磨着先洗个手,然后顺道摸去厨房找点吃的。   江淼绕过了几个弯,放眼就看到了远处一弯映着月华闪着粼粼波光的小河流。   奢侈!这是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一个王府还弄条河出来,拿来跳的吗?哼,看来这晏王和他‘猪王’弟弟差不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到这儿,不禁又感叹,好在好在,她的那个‘他’不是晏王。   江淼暗骂了几句顿觉得十分解气,自己乐了起来,霎时有了心情打量起四周来。原本这里就是晏王府极为偏僻的小院,白日进来时她只觉得清冷,现在一望过去,昏暗的灯笼挂在屋前的廊下迎风晃荡着,两两之间隔得极远,悠悠忽忽,倒真添了分阴森可怖。   江淼心里头有些发毛,黑黑的眸子虚瞟着四周,脚下急匆匆。快点填饱肚子,然后回去睡觉,明日去找找那位看着挺好说话的萧总管,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呵呵,柿子就找软的捏。暗自窃笑着,眼瞧小河也近了,江淼挽起袖子正要几步抄过去,忽然,脚步一滞。   有人……   跳河!?   从她现在这个角度,依稀可见河畔的枯柳树后站着一个人,俯下腰,正要一头往河里扎的样子。   “别!”   江淼一阵惊急,慌忙施展轻功跳跃起,凌空一招擒拿手抓住了那人手臂,自己身子尚在半空便死劲往后一拉,“别跳!你……”   后话堪堪打住。   看到那人的脸后,她就像被瞬间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下一瞬,   “扑通”一声,石头落水。   “啊——!”   冰冷的河水激得江淼一声惊叫,不识水性的她在水里使劲扑腾起来。   水花四溅中,忽然,一道略微低沉的好听男声穿透水面钻入了她耳朵。   “这水,深未过膝。”   江淼一听,脑子还来不及细想,乱舞的手脚就碰到了水下硬硬的河床,略一使劲,竟然跪着支起了身。这糗出得……刹那间,江淼悔到直想自拍天灵盖。怎么自己每次见这个人都没好事儿?莫非,是八字不合命理犯冲?她撑跪着,偷偷的挑起眼角向上瞟。却见说话那人好整以暇的负手站在岸上,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闪,望着她,没有笑,眼尾却自然上翘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瞧正了这双眼睛,江淼顿然有些晕乎,咧嘴道:“晏王,呵呵,您还没睡呀。哈哈哈。” 左思右想该如何摆脱眼下的窘境,她一面傻笑着跟慕容梓尚打哈哈,一面挣扎着从水里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浑身都湿透了,被风一吹,紧贴在身上的衣裳像层冰袈,加上她的肚子空空的,更是觉得冷得厉害。   江淼直直天上,有些口齿不清地道:“那个,今晚月亮真、真圆,民女就不不不打扰王爷赏赏月了,哈哈,您……啊!”河底的石子滑溜极了,江淼冻僵的身子也不灵活,踩得一个不稳,她霍然又向后仰摔下去。   眼看着她又要再栽到水里的那一刹,一只手突然伸至抓住她的腰带,在她犹自回响着的惊叫声中将她拽了回去。   这一摔一拉,不过瞬间。江淼被摇得眼前斗转星移头晕目眩。她朦胧看到面前有一个影子,下意识得探手去拽住,却抓了个空。   那人拉起她后忽然撒了手,侧身避开,江淼的身体脱了力,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重重地撞在了河边上。   哎哟,我的小蛮腰……泪在眼眶里打了一转,她这声痛吟还未出口,不远处一个满带着焦灼的声音响起。   “王爷!”   许是听见这边的异动,萧青山拔腿往这边急忙来,停在了慕容梓尚面前。瞧见他安然无恙,他脸上紧绷的紧张表情微松。   “何事,青山?”慕容梓尚问。   “王爷请回屋吧。” 萧青山干瘪瘪的回道。半个时辰前下人来报,王爷回府后就撇开了所有侍卫,不知去了何处。这一路找下来,他早急得七窍生烟,没想到是到了这个小偏院。他瞥了一眼江淼,想到,要不是顾忌着地上还摊平着一个人,他说不定会逾矩的出言询问。   慕容梓尚抬头,看了看天上犹如缺了一角的银月,忍住没笑,对萧青山道:“你先回吧,本王……突然有了游园赏月的兴致。”说话间,他低眸扫了眼脚下还扑在地上的江淼。见她正高昂着头直望向他,那张被冻得发白的小脸上满是得意神情,黑溜溜的眼睛会说话,说的是“哼!看吧看吧,好意思盗我的说辞。”,那种得意的表情,瞧着端是有趣。   谁知他话刚出口,萧青山竟寸步不让的接到:“属下陪着王爷。”慕容梓尚眸子一沉,刚要愠怒,一把温软的嗓音突然加了进来。   “王爷。”   江淼趴着身体调转脑袋,望到一抹倩影从不远处的桥上踏月而来,身形婀娜,步履优雅。   柳飞飞?江淼微愕。   只见柳飞飞手里抱着一件狐皮大裘,径直走到慕容梓辰跟前,盈盈一拜,“奴婢拜见王爷。”目光对在场的其余两人视若不见。   慕容梓尚面色不变的‘嗯’了一声。他身侧的萧青山看见柳飞飞来,眉头微不可查的一蹙,张了张嘴没说话。   柳飞飞见礼后直起身,将手里的毛裘披在了慕容梓尚的身上,螓首低垂,十指如玉,细心的为他系着颈下的锦带。   “王爷,《芝兰赋》奴婢已经摹好了,您明日可差人送进宫去。”柳飞飞细声软语的说着,字字如珠含玉,听到耳中妥帖至极。   慕容梓尚依旧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心头倒是微愕。宫中的丽妃娘娘十分中意这书,连恭贺皇兄寿辰的一段歌舞都是她以此中诗词来编谱的,可惜宫里的只是个残本。那日,不知丽妃从何处听闻他府中有全本,特意差下人登门来求。自己在书房里只是随口提起过这事,没想到,这女子竟然记下了。   垂眸凝视自己身前清丽的玉颜,慕容梓尚的目光瞬间带上了一抹不明的光彩。   而从柳飞飞出现,江淼的眼光就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再未挪开,心头霍然一亮!原来如此!这不就是戏本里常唱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么?   明月在天,一轮圆满。月色之下两人对立,一个丰神毓秀,一个幽若芷兰,那场景顿让人觉得绕着两人的风都刮得缠绵起来。   自然哪些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东西是不存在于江淼脑子里的,所以她只能啧啧暗叹,眼摄精光,艳羡得几乎快流出哈喇子。   真好,真般配,真是羡煞旁人。江淼很陶醉。简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鸟见鸟呆的一对。心想,人长得好就是占便宜,甭管谁看看他们都会觉得羡慕,这不连萧总管都是一脸……一脸……她不确定的在萧青山的脸上流连,半晌后,肯定,那就是羡慕,只是表达得稍微扭曲了一些。   慕容梓尚低下的目光忽然瞟到了江淼,见她瞪圆了眼睛艳羡之色溢于脸上,那副模样,叹,果真像是七弟的人。想到淮王,慕容梓尚乌云密布的心情顿时好转,许是那件披风上残留的体温还贴在他的身上,没有冷去。他心道罢了罢了,并非每个人都能如小七那般幸运,流年暗换,真心不易。   慕容梓尚将双手不留痕迹的拢进了袖里,转身道:“去书房看看吧。”。   “是,王爷。”柳飞飞柔声应下,随在他身后举步离去。倒是萧青山站着顿了顿,才急匆匆追了上去。   沉浸在眼福大饱满足中的江淼目送着三人的背影走得再看不见,突然觉得脖子有些发酸,再突然用力一拍地面。   “真该死!光记得羡慕别人了,竟然忘了问一问自己那事!” 她灰溜溜的爬起身,无比懊恼的道。   双臂抱住瑟瑟发抖的身体,江淼反身就要自暴自弃的洗个手,再回去换件衣服过桥到河对面的厨房去。恰在这时候,遮蔽住月亮的云层被风吹了开,她眼前骤然透亮。   正对着河面倒映的光,江淼发现了自己腰际衣服上那一团奇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江淼狐疑地抬手摸了摸,凑到眼前,指端粘上了微红的东西。刚才弄上的吗?奇怪。脑子里想着,鬼使神差的,她把手放在鼻下一嗅,顿时僵住——   是血的气味。   第八章   “你吃不吃?”双目一瞪。   “……”黑漉漉的眼睛对瞪着。   “你真不吃?”咬住牙。   “……”龇出一口比她更白的板牙。   “吃!”叉腰,吼。   “……”干脆蔑视的别过头去。   江淼顿时气得噎住,翻了个白眼,吸气吸气、冷静冷静,她嘴里不停念叨着,叉着腰来来回回急走了几圈,忽然站住,回手一指,再吼:“你不吃是吧?爱吃不吃,本姑娘不伺候了!”   一股脑把竹篓里的草料倒进马槽,瞪了一眼,她拍拍手,走了。   “真是有什么主子养什么马。横什么横。还耍脾气闹绝食。不就是我那天挡了你路嘛,顺带用桌子砸了你蹄子,可是那些辣子油和酱汁是你自己没躲开泼上去的,赖不得我……”江淼嘴里嘟囔着往回走,眼前一花,下一瞬,头砰的重重一下撞到了一个结实的东西上。她一惊,猛然抬起头——   “咚!”   “唉呦!”异口同声的两句。   江淼捂住头,蹲了下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抬眼狠狠地瞪向那个正按着自己下巴痛得直跺脚的人。   “我说‘猪’……淮王殿下,您也出点声呀。”   慕容梓辰被她抬头撞到下巴,不防咬着了舌头,痛得口齿不清地回道:“水说额米出身,死你自己不……”   “你才……”猛然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这人的身份,她堪堪把那句狠话咽回了喉间,瞪着慕容梓辰,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竹篓,心头暗想到,他也没说错,自己一到京城来就耽误了武功,如今连这点警觉都没了,回家后会准被爹骂个半死。   瞧出了她神色奄奄的不太对劲,慕容梓辰吐了吐舌头,等痛劲都过去了,眼睛晶亮地看着她问道:“第一天感觉咋样?嘿嘿,五哥昨日进宫了,你应该没见到他吧?没事,本王以后会常来,待开春了,也带着五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踏个青赏个柳什么的,你放心,少不了会带着你,哈哈哈。”笑到最后他声音渐弱——江淼正阴沉沉的盯着他。   慕容梓辰狐疑不解的问:“怎么了,本王的安排,你不喜欢?”   “当然……喜、欢、了。”江淼从牙缝里挤出的回答。让你一个人每天喂二十几匹马,刷洗个比院子还大的马棚,再斩细一大堆的草料,最后的最后,每晚丑时睡卯时起,我看你还喜不喜欢得起来!   “嗯。”慕容梓辰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迫不及待向她身后探望,“那你去忙吧,本王去看看雪珠。”   江淼想起一事:“也好,淮王你去说说你那匹宝马,让它入乡随俗,别老耍小姐脾气不吃……”   “什么!雪珠又不吃草了?!”慕容梓辰眼睛蓦地大睁。   “嗯。”‘又’,敢情还不是头一着。   慕容梓辰焦急地追问:“五哥昨晚是不是到了这儿附近,但是没去马厩?”   “呃,啊。”江淼目瞪口呆。你神仙呀你?   “糟了!”双手一拍掌心,慕容梓辰往前急冲冲走了几步,突又顿住,随即旋身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说完,甩开腿飞奔,不刻便跑得没了影儿。   江淼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猛然记起下午要用的草料还堆着呢,她深吐出一口气,往左右两只伤手上都绑上根长布条,耷拉着脑袋一头扎进了那坉半人高的草堆里。   正当她与那堆草料奋战得鬼哭神嚎日月无光之际,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淼抬头望去,只见慕容梓辰去而复返,还拉住另一人往这儿直直奔了过来,一边急走还一边回头冲身后那人赔笑道:“五哥,只怕和前几次一样,雪珠它,呵呵,这个,你看,我也实在是没法子呀,呵呵。”   一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的口气。   江淼嗤笑,可望着随在呱呱不停念叨着的慕容梓辰身后的那人,她又眉心突突一跳。今日的那人显然是匆匆穿上了外衣就被自己弟弟强拉了出来,连发都没来得及束好。   慕容梓尚被拉着慌急地从她身旁走过。江淼眼睛不受控制的,偷偷随着他移动,看着慕容梓尚一头墨色长发如瀑散在后背,衬着那一身的雪白狐裘,那种质感和光泽,让她一时有些移不开眼,心底深处猛然冒出一种莫名的冲动,她只想要把手指插进去,顺抚而下……   就在这时候,毫无征兆的一道目光突然回瞥了过来,四目对上的那一刹,江淼浑身一抖。淡淡的目光,却仿似瞬间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窘迫的垂下头去,脸上像有团火再烧,连忙拉起铡刀使劲的切。   “哆、哆、哆、哆……”   一双精致的兽皮毛靴出现在她视野里,江淼把头垂得更低。   “怎么就你,其他人呢?”   “啊?哦,就、就奴婢呀。” 鼻端一缕淡雅的熏香压过了草料的味道,好闻极了。   慕容梓尚望着她绑着布条的手,微微蹙眉。在江淼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时,他一个转身,走开了。   毛靴渐渐消失在视野,江淼大松一口气。待两位王爷都走远了,她挑眼再瞥过去,悄悄站起身跟了上去。   马厩那边已经闹翻了天。但见慕容梓尚甫一接近,一声嘹亮马啸刺耳响起,随之那匹刚才还趴着郁郁寡欢的‘宝马’几乎是蹦起来的,撒着欢的甩尾巴,四蹄激动得乱跳,一颗大脑袋还直往面前的那人怀里钻,只差没一跃跳出栏杆,这样子……   江淼叹为观止。   稍后,她又望了一眼孤零零杵在一旁的慕容梓辰,不由得扼腕痛心。   淮王殿下,这马,真是你养大的吗?要真是,唉,也太悲催了。   ‘宝马绝食’一事得以圆满解决,江淼心情也跟着晴朗了些。她爬‘山’涉‘水’去了厨房,不出所料的,还是只剩下些残羹冷炙。暗骂了一句王府吝啬,她也没法只得草草吃过,急步跑回马厩时,被面前的一幕惊得呆了。   “哟,是江姑娘吧,呵呵。”一个正刷洗着马匹的男人忽然扭头看到了她,大脸上连忙堆上夸张的笑。   江淼又望了望他左边正在挥汗如雨埋头斩草的一个人,还有不远处清理着马棚的两人,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这,这是我的活……”她诺诺道。   “不不不!”刷马的那男人急忙打断她,脸色微变道:“哪能是你的活呢?坐,你坐着就好。要是嫌看着我们这些粗汉起乏,便进屋歇着也行。这活儿,是断不敢再……”说着说着,对自己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斩着草料的那人慌忙站起,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走过去,“那个,江姑娘,我这儿有瓶药膏,是祖传秘方,专治破皮起泡,药到病除,您试试。”说完掏出一个小瓷盒子往江淼手里塞。   此时,就算江淼再傻也嗅出点味儿了。她暗自咬牙,欺负我是吧,哼!本姑娘也不是吃素的!   “那,我就谢谢这位大哥了。” 江淼笑眯眯的把盒子收下。   “不用、不用谢。”那人连连摆手。   “可是……,”江淼话头一转,顿住,“江淼很感谢几位,可是带我来的那位大哥说,这些都是我的活儿,如果都让你们帮我做了,萧总管会不会……”   “不会不会。”两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最先招呼她的许二忙道:“活就这么多,谁做不都一样吗?哈哈。”心虚的笑了几声。   江淼为难的皱眉,思忖了片刻,摇头,“还是不行。如果被淮王知道了我……”   “千万不能告诉淮王!”齐声惊叫着惶急地打断了她。许二面色有些发白,连嘴唇都抖了起来,咬了咬牙为难的表情:“江姑娘,我、我们,你……”   江淼笑眯眯的瞅着他,直看到那人后背发冷后,她才收起了笑。   “哼!”江淼冷哼一声,“看你们还敢不敢欺生。”   “不敢了不敢了。”继续摇拨浪鼓,许二凑上前来,压低了声:“江姑娘还缺什么,以后只管吩咐,我们……”一张大饼脸对着她挤眉弄眼。   那粗的像笤帚的倒刷眉一挑一挑,江淼被这滑稽的表情逗乐了,噗嗤笑出了声,抬手一拍他肩膀,道:“本姑娘也不是小气的人,俗话不是说不打不相识嘛。   “对对,江姑娘说的对。”点头,连声应和。   江淼说完,眸子滴溜溜一转,压低了声:“这位大哥,我想请问一句,萧总管最喜欢什么?”   “啊?”许二的表情微呆。   “比如说,吃的用的,反正什么好弄说什么。”江淼续道。从那晚的情形来看,这‘软柿子’萧总管也并非那么好捏,于是她决定还是先投其所好,让对方麻痹大意后再套话比较容易。   那人张大嘴,傻望着江淼瞧,半晌后回过神来,嘿嘿一脸心领神会的贼笑,“妹妹这事,许二哥我帮定了。来来来,听我慢慢给你说……”   江淼撇了撇嘴,什么时候‘江姑娘’就变成‘妹妹’了?好吧,我江淼不拘小节,且听你说说,把耳朵挨了过去。   “嗯。嗯……啊!哦……嗯嗯……”   于是乎,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晏王府的仆役和丫鬟中都悄悄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江三水是对萧总管有意思才混进的晏王府。只可惜呀,唉……只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是呀,后来的事,谁又能料得到呢?   作者有话要说:慢慢的写~嘿嘿。   第九章   “东街李家的桂花酥、北城门口许记的芙蓉糕……哦,对了,还有齐云斋的齐云饼,嗯,今天就先买这些吧。”江淼把厚棉鞋套在了脚上,弯腰系紧了帮带,从床上站起走到木窗前,打开,伸臂长舒了一口气。阳光真好,呵呵,正适合出门。又低头拍了拍挂在腰上的钱袋,一身男子装扮的江淼雄赳赳气昂昂的推门,走了出去。   江淼现在住的地方就在离马厩不远的一处小院,三间半旧的屋子,原本是给马夫值夜是暂住的。而晏王府的丫鬟们其实有自己的偏院,可是江淼不算晏王府的人,再加上当初那人为了给她难堪,故意安排了这个偏僻的地方给她。后来那几个马夫也说起再帮她在丫鬟们的院子里找个住处,江淼嫌麻烦,也就作罢了。   江淼不多时就走到马厩处,一个马夫正在投喂草料,扭头瞧见她了,大声打了个招呼:“早呀,江姑娘。”   “早。”江淼笑盈盈的回了他一句,“今天就麻烦几位大哥了。”   “没事没事,你去吧。”那个男子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这终身大事,自然比这些活重要多了,何况还有我们在呢。”说着他还用力得咚咚拍了拍胸口。   “哈哈。”江淼爽朗的笑出了声,“那我走了,帮我给许二哥他们也说声,谢了。”   江淼说完正要转身,一个急冲冲的人影从后面跑了出来,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江淼见他急得脸上都是汗,快步迎了上前,问道:“怎么了,赵大哥?”   那个姓赵的马夫苦着一张脸,回道:“江姑娘,那匹叫雪珠的白马,又不吃食了,这可怎么办呀?”忽然看到她,脑子一转,“咦,对了,那马从前是淮王府的,江姑娘你知不知道……   “我去看看。”江淼打断他,迈步往马厩深处走去。   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马匍匐在地上,由着围在它栏前的两个大男人怎么说怎么劝,它连脸都不转过来瞧一眼,架子十足。   栏外的两个马夫已经急出了汗,这时一见江淼来了,其中那个张着大饼脸塌鼻子的男人急忙跑了过来,“江小妹,这马……”   江淼摆摆手,眼中一丝狡黠闪过,道:“许二哥,看我的。”示意他把围栏的门打开,自己走了进去。   雪珠似是听到了她的动静,鼻腔喷了一声,没瞧她。   江淼走过去,蹲在它身边,抬手摸了摸它若缎子般的鬃毛,嘴里啧啧两声,“真是油光水滑,好皮毛呀。”音落,得到了个轻蔑不满的鼻哼。江淼也不恼,哈哈笑着把嘴巴凑到了雪珠茸茸的耳朵旁,小小声的嘀咕起来。   栏外的几个男人看得面面相窥。过了一会儿,只见江淼挪开了上身,一巴掌拍在雪珠的背上,“吃还是不吃,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她站起,前脚还没出栏子,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只见雪珠从地上撑站起来,走到马槽前乖乖的埋下头,大嚼特嚼起来。   此时,那几个男人早看得眼睛发光,纷纷围了上前,“江姑娘江姑娘,你刚才说了什么些呀?怎么……”   “这是……女儿家的秘密。”江淼冲他们眨了眨眼睛,调头径自往外面走。待出了马厩,她终于忍不住得扶住墙壁,捂住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这匹思春的公主马,哈哈,我只是告诉它淮王近日会来找晏王外出踏青,要是它饿瘦饿病了自个儿,晏王就不要它,换骑其它的马去。她还不可劲的吃,把自己养得膘膘壮壮的?   叫许二的那个男子在王府里似乎还有些人脉,由他打点后,江淼一路顺畅的到了王府的侧门,开门踏了出去。   门外喧哗热闹的街道,让江淼顿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望着街上如织的行人,街道两边琳琅满目的商铺,还有摆着各式各样小东西叫卖着的小摊,她又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朱红大门,还有门后关着的那层层高耸的楼宇,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晏王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平日也不怎么出门。想当初自己刚到京城时,在晏王府外苦等了三天,也没见到他一面。不然……讪讪一笑,算了算了,还是快点去把东西买回来。想到这,她又是噗嗤一笑,没想到萧总管竟然会喜欢吃这些小甜点,还真出乎人意料。   整了一整衣冠,江淼深吸气,双拳一握:江淼,用那些美食撬开萧总管的嘴巴吧!这次你一定要套出那人的下落!带着必胜的信念,江淼大踏步往第一个目的地,东街进发了。   ***   “还差芙蓉糕就该齐了。”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江淼步履轻快的迈出齐云斋的大门,停步左右望了望,往北城门的方向走去。   “这位小哥,这位小哥,到这边看看,这儿有今年姑娘们最喜欢的胭脂水粉。”一个小摊主见她走过,慌忙大声嚷嚷招揽起生意。   江淼闻声站住,看了眼四周,伸指指向自己,“你是在叫我?”   “对呀。呵呵。小哥满面红光,一瞧准是红鸾星动,我这儿的胭脂姑娘们肯定喜欢,你就买盒送心上人吧。”那个摊主眯着双小眼道。   “哈哈,”江淼笑道,“我没……”话头蓦然停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片黄色的裙布,对了,我可以买来送给她,算是对那次的赔礼道歉。心头想定,她举步走了过去,   “这个吧这个颜色好。还有这个,抹上就跟桃花瓣一样,别提多水嫩了。”摊主舌灿如花,把几盒子胭脂一股脑的堆到江淼面前。江淼以前在家时确实没见过这么多样式的胭脂,一时也有些挑花了眼,左看看,好,右看看,也好。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一群小孩,前后约莫有十三四人,直杠杠的从她身侧的巷口穿了进去。为首的是一个虎虎实实的壮小子,走路时步子生风,像是个练家子。只见壮小子往四周一瞥,霸气十足的扯着嗓门吼道:“哪儿呢?揍你的那小子在哪儿?”   “就在这条巷尾,三哥和四哥堵着他呢。大哥,哎哟,你要帮我报仇呀,大哥。”一个细眉细眼的瘦小个挤上身,抽着淤青的嘴角带着哭腔回道。   “NND,敢欺负本小爷的人!呸!耗子,看今天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肉肉的拳头在那个叫耗子的小个子面前挥了挥,吓得小个子一个哆嗦,旋即又一挺小腰板,狐假虎威的得瑟起来,“对,打得他跪地求饶!磕一百、不,一千个响头。”   江淼歪着身子,扭头往巷子里打望,忽闻面前的摊主小声嘟囔了句:“这龙门镖局何总镖头的小子,真是越来越蛮横了。唉,不知哪家的孩子又要遭殃叻。”无奈的摇了摇头。   龙门镖局?!江淼闻言眸子一亮,不是跟我家同行么?还有那个什么何总镖头,我好像也听爹提起过。她放下手里捏着的胭脂,“老板,我待会儿再来买。”说完,一阵风一样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呃,大家有空也踩个脚印吧O__O"…   第十章   江淼进去了才发觉,这巷子竟然还连着巷子,纵横交错,七拐八弯的,走了一截还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她停下步子,平息凝神一听,前方隐约有打斗的声音。在那里!江淼疾步觅声向一侧的巷子跑去,刚刚探出巷口,猝不及防间,差点没被横空撞来的一个东西迎面砸上,江淼慌忙的错步躲开。   “哎哟!”   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忽然被当胸一脚踢出了战局,随着皮肉砸在地上的闷响,爆出一声痛呼。   江淼只来得及瞥了他一眼,就转眸看向前方纠打正酣的战场。在她面前,加上横七竖八趴在地上的,犹在连扑带踢的奋勇杀敌的,总共有近二十个小孩。待把情形看清楚后,江淼鼻中嗤了出声,这、这不就是对付个小屁孩儿嘛?至于闹出这么大阵仗吗?   混乱战场的中心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娃娃,长得出奇的精致秀气,粉嫩粉嫩的脸蛋上满是汗珠,挥舞着小拳头正打得虎虎生风,蹦跳躲闪,一招一式煞有介事,面对众多对手也毫无惧色。这等气派,江淼暗自点头叫好。她的眼光再转又瞥到战圈外不远的墙根处,一个扎着红绳穿着小花袄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抱着手臂不出声的抽泣着,衣服是脏兮兮皱巴巴的,一张漂亮的小脸吓得惨白惨白,齐齐的刘海下一双如水的杏眼,大睁着望向他们时盈满惊恐的泪花。   江淼望了望这个小姑娘,再看看那个小男孩,心头嘿嘿笑了起来。原来,是英雄救美呀,虽然这英雄……也忒年轻了些。   就在此时,霍然传来一道暴喝,只见那个领头的壮小子终于看不下去了,大叫着冲了上去,“滚开!让老子收拾他!”抡圆了胳膊一拳揍向那个‘小英雄’。   小小英雄斜眼一挑,微微上勾起的眼角一道冷光迸出,倒真有点俾睨天下的意思。又见他忽一转腕,搁开了身侧的对手,捏起拳头竟然直直迎了上去。   不好!江淼见状,眼角突跳,猛然想起她爹曾经说起过金门镖局的何总镖头,单枪匹马一双铁砂掌力挫了数十山贼,经此一战,被江湖誉为了“铁掌镖师”,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而这个壮小子是他儿子,只怕也习了这门武功。难怪,难怪那个叫耗子的一见他挥起拳头就直打哆嗦。想到这,不由担心,这小英雄只怕……她瞅到那壮小子眼中闪过的狠色,再眼瞧两人就要硬拼上,脑中一念:算了,这次就当‘美人救英雄’吧,身随心动,移步就欲跃起,突然——   “住手!你不住手,我就花了这丫头的脸!”   一个尖嚣的嗓音突兀的刺入了耳中,江淼的身形堪堪顿住,待她看清突发的变故后,心中的火头呀蹭蹭蹭直冒!   叫耗子的家伙趁小英雄不备,一把溜到他身后锢住了墙角的小姑娘,一手攥着块破瓦片,尖尖的裂口紧挨在女孩能掐出水来的脸蛋上。   被这个声音分了心神的‘小英雄’不备之下挨得壮小子一击重挫,嘴里发出闷哼,右臂‘喀嚓’一声脆响后,脱力的垂在了身侧。他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勉强站住了,秀气的眉高挑,怒瞪道:“卑鄙!你们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   “呸!”耗子叫嚣着,脸红脖子粗的一梗,把小得快没缝的眼睛硬是撑成了一线天:“这小丫头跟你是一伙儿的,我们这是、是……”说到这没了词儿,咬牙狠狠道:“是你不识好歹自己找死!”小姑娘似乎是吓得懵了,连哭都忘了,呆望着前方的眼中空空的。   “放了她。”‘小英雄’捂住受伤的手臂寒着张好看的小脸,身段不高却气势凛人。   耗子似是被他临危不惧的样子唬住了,张着嘴没说话。   “蠢货!他都这样了,你还怕他不成!”壮小子一声暴斥如雷贯耳。听了老大的话,耗子腰板就像突地有了脊骨,挺直了,眯着眼对‘小英雄’阴阳怪气的道:“要我放了她?好呀,你跪下来求爷啊。”他话音未落,他那老大已像座山一样垒在了小英雄面前,随声举起拳头示威的挥了挥。   望着堵在跟前比自己身量宽两倍的人,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血色的小女孩,‘小英雄’抿著红润的唇瓣,不吭声了。   “你倒是跪呀!”壮小子蛮横惯了,得势绝不饶人,抬脚一下踹在他膝盖上。‘小英雄’一个踉跄后站住了。   “跪!”又是一脚,这次加了把劲,踢得‘小英雄’一晃斜栽下去,眼瞧着膝盖快触地时,他蓦然用单手一撑险险顿住,挑起眼来看过去,眼神像只小狼,厉害着呢。   “哟,还是个硬骨头!看小爷我——”   踢出的第三脚却落了空。壮小子只觉得后背一紧,随之身体被一把大力凌空往后一扯,四两拨千斤之法,将他后背重重地摔在地。   变故太过突然,壮小子愣了愣,抬起头看着身前不知何时蹿出的一个人,一时忘了动作。   江淼将他撂倒,纵身挡在了那孩子身前,阴沉下一张脸。   “你是谁?”意识到她只是一个人,刚才也是出其不意才让自己着了道,壮小子一个翻身站起,“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捏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江淼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看来这臭小子还有几分硬功夫,自己要想几招之内放倒他只怕不容易,再一扫周围正虎视眈眈围过来的十来个人,还有那只抓着小丫头的卑鄙耗子,江淼有些犯难。自己要是硬拼,这一对粉雕玉啄的娃娃指不定会被欺负成怎样,最后,说不定还被抓住当人质要挟自己,那不就白忙活一场了嘛。所以……   “你走吧。本……我的事与你无关。”身后一把稚嫩的嗓音突然响起,口气却成熟得让江淼惊讶。她调过头看向那位‘小英雄’,‘小英雄’紧抿着唇,对望过来的眼睛里满是傲然。江淼暗嗤,屁大的小子,还真充上英雄了。   见江淼站住没动,那个叫耗子的贼眼一转,牙尖嘴利道:“听见没,人家都说不关你事了,你还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干嘛?小爷还真没见过,这么死乞白赖抢着当狗的,哈哈。”一句话让其他小喽啰们轰然大笑。   江淼面含愠怒,咬着牙根,忽然,就跟变天一样,咧嘴笑了,点头:“对,说的也是,狗拿耗子。”一边说,她一边往前面的巷口走去。   “算你识相。”壮小子冷哼一句,不再盯着她,往左右使了个眼色:“兄弟们,上!把这小子的头给爷压在地上,磕够一千个!”   “是,老大!”一群小喽啰猴急着就要跳上去。   却在这时候,急变突生。   快走到巷口的江淼突然丢掉了手中的东西,一个疾步旋身,带着一股劲风掠到壮小子的身旁,手臂一长拿向他双肩,猝然用劲,扯至脱臼。那小子也不简单,扭身便要一脚踢上去,却被江淼一指点住腰际,顿时浑身绵软,眼睁睁让江淼自后探出右掌掐住了他的脖子。这招式江淼和自己那些师兄弟从小‘切磋’到大,不知多熟练。   众人还来不及眨眼就变成了这般状况,不由得呆住。   江淼偏过头,越过壮小子的肩膀看向其他人,勾唇痞痞的笑起来,“本姑……本大爷就属狗的,专拿你这耗子了,怎么着?”目光冲前一瞪,对着那个叫耗子的贼小子沉声道:“瞎愣着干什么,快放人。”   “我、我……”耗子看看那壮小子,还有些犹豫。   江淼见此目光一闪,手下突地收紧。被她制住的壮小子双眼顿时暴睁。   “啊、啊。”吐着舌头,喉头痛苦的蠕动着,额上和鼻尖也冒出了细密汗珠,就在壮小子快翻白眼时,桎梏又一松,他赤红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耗子何曾见过自己老大这般龟样,一时慌了神,突然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力道之大几乎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哎哟,哎、哎哟。”他捏着碎瓦片的手被那力道硬生生扳了开。   ‘小英雄’鄙弃的甩开了他的手,一把拉回了小姑娘,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紧紧抱住,糯软的声音柔柔的说:“有我呢,小雪,别怕,没事了。”小姑娘像只小猫一样紧贴着他,抓住了他的衣衫,娇小的身子抖得可怜的不得了。   这情景……江淼嘴角一抽。她还没看清苗头下出定论,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往这儿急奔而至。江淼目光扫视,心中陡然一凛,不知何时这里少了个坏小子,该不会是回龙门镖局找帮手了吧?又想到自己这功夫糊弄这半大小子还成,要真是遇上何总镖头这种高手,只怕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她面色顿变,冲着那一对正‘情意绵绵’的小家伙呵道:“你们还不快走!”   ‘小英雄’深深地瞅了她一眼,拉起小姑娘往身侧的一个巷口跑去。“诶!”江淼急忙要叫住他们,转眼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子。“这次倒逃得利索。”她发愁的嘀咕了一句,只可惜,刚好是冲着别人来的方向,找死去了。   她撇了撇嘴,抬手拍了拍身前那小子结实的后背,“喂,帮个忙,让你的狗腿子们多跑几处叫几声‘救命’。”   “啊?我为什么要……”江淼一抓擒住那小子脱臼的肩膀,痛得他脸色恰白,再不敢嘴硬,滴着汗急忙冲身前的几个小子吼道,“去,每个人去一条巷子,大声的叫!”   那些小‘狗腿’们初时一愣,稍后,像群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进了几条巷子里。霎时间,凄厉的呼救声四起,江淼察觉那些齐唰唰往这边跑来的人群脚步明显被扰乱了,片刻后,又分作了好几拨往各个出声的地方跑去。   二弟教的这一招没想到还挺管用的。江淼呵呵的笑,等老姐带着你姐夫回家后,再好好夸夸你。   “谢了!”一巴掌拍在眼前的肩膀,在那壮小子“嗷!”的一声怪叫里,江淼抽身窜进了两个小孩离开的那条窄巷。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有空就多更,平时要上班,速度会慢点,嘿嘿O(∩_∩)O~   第十一章   出了巷口没行多远,她便看见两团蜷在地上的身影,江淼优哉游哉的踱过去,俯下身冲一人笑道:“怎么了,胸口痛?”   那男孩捂着胸口蹲在地上,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闻声,挑起一双丹凤眼扫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神色凌然,质问道:“你干嘛帮我?”   “因为……”江淼眸子滴溜溜一转,一把抓过挨在他身旁的满面焦色的小女孩,“因为本大爷见这小丫头长的水灵,想抢回去做我弟媳妇。”   “你敢!”丹凤眼生生瞪成了小鹿眼,“你敢欺负小雪,本……咳咳……”一听见他咳嗽,小姑娘眼里溢满的泪水凝在她颤抖的长卷睫毛上,欲坠不坠,饶是令人起怜。江淼不由惭愧得将她松了开,见她扑过去用力抱着男孩,抖着小肩膀却始终没吭一声,再想到方才的情形,江淼隐约察觉了异常。   “你……不能说话?”   “关你什么事?!”小狼继续炸毛。   江淼扶额,叹,真是只小白眼狼。眼见两人也算脱困了,江淼本想就此撒手走掉,免得自己好心还得人白眼,可一转念,又怕这两个粉嫩的娃娃被人牙子骗了去,再转眸瞧见臭屁小孩拖着伤还死劲的想要护住怀里的人,那小模样,“与我家老二还真像。”喃喃脱口而出。一想到家中许久没见的弟弟,江淼情不自禁的心头一软。得,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弯下腰去想要扶这两尊‘小菩萨’,谁知被那小子执拗的避了开,江淼顿时恼了。   “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小男孩寸步不让的吼了回去,握着那小姑娘的手,“小雪,我们走。”拉了一下没拉动,他诧异的扭过头。   小姑娘低垂着羽毛般的长睫,忽然挣了开他的手,抬起头来,白嫩的十指在空中飞速比划着,像是在编花一样,煞是好看。   小男孩看着看着脸色渐变,“你胡说什么?!”大喊一声打断了她,伸手去拉住她,漂亮的小脸上全是认真的表情,软糯的嗓音笃定道:“小雪你放心,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离开了皇……家里,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不让……”   “你、你、你们……”一个带着诡异颤音的声音,突然从江淼被刺激得有些控制不住的喉咙里发出:“你、们、不、会、是、私!奔!吧?!”她抖着手,指指一脸理所当然的小男孩,再指指旁边一脸不胜娇羞的小女孩,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乖乖,想我江淼熬了六年才下定决心进京寻‘夫’,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竟然、竟然,私、奔?!老天啊,她无语的望天,这世道何时变成这样了?我燕云的国风何时彪悍成这样了?   就在她感慨万千时,另一旁的小男孩在小雪的帮助下,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紧皱着眉,脸色惨白地道:“走,小雪。”执意往前迈步。小雪搀着他,一步一回头地望江淼,紧抿着唇,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全是谢意,以及,以及一丝乞求……。   江淼那根堪比树枝粗的神经在触及她眼光的那一刹,许是小姑娘的眼睛太清太亮了,所以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江淼居然领会了些。嗯 ,的确是个可人懂事的丫头,只怕这私奔都是这浑小子自个儿想出来的,她不能说话又被他蛮力一拖,只能跟了出来。想到这儿,江淼几个大步跨了上去,自后一把捞起小雪抱在了怀里。   “你干什么?!放开小雪!”眼见‘心上人’被一个大男人搂抱住,小男孩登时像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狼,龇牙瞪眼,只差没扑上来咬上一口。   “嚷什么嚷。嗓门大你就厉害呀?”江淼嗤道,“要想我放了小雪,可以呀,怎么说我也算帮了你,让你为我做一件事不过分吧。要是你做到了,我送你们出城。”言下之意是,就你现在的样子要想走出这条巷子都难,别提出城门了。   “如果我做不到呢?”小男孩也意识到了这点,咬了咬下唇,问道。   “连那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家。”她说完这句,察觉到怀里的人蓦然抓住了她的衣襟,江淼安抚般的在小雪后背轻轻拍了拍。   “你要我做什么?”小男孩用上了壮士断腕的气魄,只是还不忘加上一句,“是你自己要帮我的,我那时已经叫你走了。所以你别想趁人之危故意刁难。”   小子心眼还挺细,江淼心说,嘴里道:“你放心,我让你做的事一不靠武功、二不靠蛮力。你便是只剩一只手,”见小孩突然面带怒气,江淼话语一顿,呃忘了你真是只一只手能动。干咳一下,续道:“甚至不用你去别处,只要站在这儿动一动头和手就成。”   小男孩漆黑的眼珠子一转,“好!”仰头一脸大义凛然的应道:“什么,你说吧?”   江淼瞧着他老气横秋的表情,噗嗤笑出了声,等止住了笑,拖着嗓音道:“我要你做的是……舔手肘。”   “啊?!”表情呆滞。   江淼笑得乐呵呵,“对呀,就是舔手肘。”   小男孩一脸看怪物一般的表情瞅着她,半晌后,缓缓的举手,低下了头去……   “十六、十七、十八……”笑眯眯的数着他‘越挫越勇’的次数,江淼忽然问,“喂,你头不晕呀?”   男孩闻言白了她一眼,你不是明知故问么?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的继续奋战。   真够倔的。江淼啧啧感叹。   这时,被她抱着的小雪看不下去了,身体忽地奋力前倾,伸直了手臂想要去拉住他的意思。江淼一直在意着那个小子疏忽了她,小雪这个毫无征兆的动作让身体突然悬空,失去了支托,竟从江淼臂间滑落一头栽向地面。   “小雪!”   小男孩眼角余光瞥到,吓得惊呼出声,扑身上前,半空里一把接住小姑娘后仰面倒下,就在他要后脑勺砸地时,身体猛然停在了空中,随之被提着腰带轻轻放下。   一双晶晶亮的眸子凑到了他面前,含着笑:“小子,乖乖回家吧。”   “还没完呢!再等下我一定能……”后话被一滴落在他颈上的滚烫的东西噎了回去。他连忙翻坐起,“你怎么哭了,小雪!你……啊!”他方才一时心急忘了痛,这时想要抬手去擦掉她的眼泪,整个左臂就跟要断了似地,痛的钻心。   小雪拉住他胸口的衣服,一边哭一边摇头。小男孩咬着下唇,等那波痛劲儿过去了,颤声开口:“小雪,你不愿意走?”   小雪轻轻点头。   小男孩顿时像极了只被人抛弃的小狗,眼睛湿润着耷拉下脑袋:“你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小雪拉住他的手,使劲摇头。   小男孩疑惑的又看向她,“那、那你为什么不跟我……”   “傻小子。”江淼抬手‘啪’的一声拍上他脑门,“你才多大就玩私奔?当过家家呀。这么没耐心又自以为是的男人,姑娘家最讨厌了。”   在小雪面前变成小狗的男孩,在她面前重新化作小狼一只,抬眸瞪了她一眼,亮出爪牙:“你又不是姑娘,你怎么知道?”话音刚落,他猛然间意识到一个从开始就被忽略了的问题:面前的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和一般男人不一样,要更尖更细,就像是……   “你是……太监?”   一句话坠地,江淼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噎死。她抡起一巴掌拍在那臭小子的头顶上,“你那只眼睛看见本姑娘像太监了!”你江姐姐着女装清丽可人,穿男装英姿飒爽好吧?!   臭小子受了一巴掌刚要发火,听到她的话后又一愣,稍后撇嘴,加上了一句更欠抽的:“哪只眼睛看着都像。”   “啊啊啊啊。”江淼心底在咆哮。她站起身怒气冲冲的来回急走,冷静冷静,江淼,看在他私奔不成身心受挫的份儿上,别和这小子……   “喂,像太监的这位大婶,你”   “臭小子!老娘和你拼了!”   脚底板狠狠的亲上肉臀……   ***   江淼一步一步,走的极慢,简直举步维艰。她哆嗦着仰头遥望天空,悲叹:老天爷,要是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进那巷子……呃,当然你把‘那人’放在巷子里除外。嘿嘿。拎着她反身回去捡回的那几包糕点,一想到萧总管高兴后就能问到那人的下落,然后她再寻过去,然后……越想越开心,越想越开心,只觉得身体都飘飘然了,连手里抱着的、背上扛着的那两团‘重负’都像瞬间轻了许多,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朵边她还犹自不知。   偏过头,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傻笑的样子,那个被她背着还一手攀在她肩膀上的小男孩不无好奇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江三水?”   “江淼,‘淼’。”江淼重音纠正。   “那不就是‘三水’么?”   江淼无语了。   望了眼被江淼横抱在怀里沉沉睡着的小雪,小男孩甜甜地笑了笑,又问道:“江三水,你为什么取个这名字?”   “因为我命中缺水呀。”江淼不无好气的回。   “哦。那你还有个弟弟?”   “你怎么知道?”愕然地反问。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又一个鄙视的白眼。   “哦,对了,我好像是说过。呵呵,我还等着让小雪长大,过门当我弟媳妇呢。”   “你敢!”小狼爪在她肩上不轻不重的挠了两下,乐得江淼哈哈大笑。   “你弟弟叫什么?”小狼崽静了会儿,终究没忍住问了‘情敌’的名字。   “江鑫。”   “江心?湖面江心?”敢情你们家还真是跟‘水’耗上了。   “不是那个‘心’,是三金‘鑫’。”江淼再次纠正。   背后挂着的小狼崽半天没再吭声,许久后,闷闷的加了句:“他不会是命里缺钱吧?”   “哈哈,是呀,三水家穷着呢,所以才会去做丫鬟呀。”江淼别过头去,无意间瞥见了小孩的脸颊,细腻白嫩的跟水豆腐一样,微嘟起的嘴唇又像桃花瓣一样红润,怎么好看怎么生。这小子,准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心里想嘴里便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   “桓儿。”   恰在此时,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自前方响起,语调若轻风拂过,在心湖上荡开了一丝涟漪。   江淼被这丝涟漪勾住了脚步,惊愕的望着前方正徐徐步下马车的那人。直到背后那个小子嗫嚅的小小声唤了句:“五皇叔。”,江淼全身都僵了。   “他他他、你你是……”瞪着小狼崽,她惊诧地口齿不清。   “桓儿,过来。”慕容梓尚站在车前,不愠不火的唤道,长身玉立,紫袍墨发。   江淼扭回头对上他眼睛的刹那,陡然有些发晕。今日的这人似乎有些不一样,可哪儿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慕容桓宇听话的乖顺的从江淼背上滑了下来,小步走到慕容梓尚的跟前,耷拉着小脑袋,怯怯地又叫了句:“五皇叔。”简直比只小猫还温顺。   慕容梓尚低眉浅笑,俯身探出手覆上他的右肩,“桓儿,你父皇与母后,都很担心你。”一边柔声说着一边慢慢的滑向他细细的小胳膊,顿住,猛然收指一捏!   “啊——!”   一声哀嚎穿云破日,堪称幽长婉转。   江淼听得眉心突突的跳。她终于明白,今天的这人哪儿不一样了——   这位总是沉静如一潭深水的晏王,恼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上班了,所以尽量两天一更O__O"…   大家不要太矜持,动动手指头,留个小脚印吧~   第十二章   在这声刺耳的惨叫声中,江淼察觉怀里温软的身子动了动,被她抱着小雪被惊醒了,正睁开一双水水的眼睛犯迷糊的望向她。江淼被她那纯净的眼神瞧得有些走神,暗叹:这小姑娘的眼睛真是干净好看,要是能给我家江鑫当媳……蓦然摇头打掉了这个念头,要真是那样,只怕这只‘小狼崽’还不把我家挠的天翻地覆。   察觉到有一人徐步走近,江淼下意识的垂下了视线。   想当初,她对这位晏王心心念念了那么久,六年来每次随着娘亲进庙求签许愿,亘古不变的一句话是:求菩萨保佑我与晏王结为夫妻。如今再想,唉,只怕当时供桌上的菩萨月老们听了都在发笑。   许是存了这份心思,现在在面对这位货真价实的晏王时,江淼总会不由自主的尴尬,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下见慕容梓尚走到了她面前,停步时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有些无措的低下头去,鼻端飘进的一缕淡雅气息,像极了老家院后的那片池塘开满荷花时,夏风送来的清香。江淼不禁深吸了两口,真是好闻啊。   在她心神荡漾间,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探到她面前,温润的嗓音响起在头顶:“小雪,过来。”   小雪望着慕容梓尚只愣怔了一瞬,然后伸臂过去乖乖的由他抱了起来,双手环住他脖子时,嫩白的小脸竟然一下子红了。   “小雪,慕容叔叔送你回宫,好吗?”慕容梓尚温声问。   小丫头红着脸点头。   “等见过皇后之后,陪叔叔在晏王府小住一段好吗?”   这次,小丫头愣了片刻,用目光瞥了瞥不远处孤零零站着的那人,又回眸瞥了瞥面前这张温良如玉的脸,迟疑的点了点头。   “五皇叔。”化做了小猫的小狼崽这一声皇叔唤得九曲十八弯,顶着一张泫然欲泣的小俊脸,让江淼看得心颤,觉得心都快化了。这等撒娇的功底……不愧为龙子,出手不凡。等等,她的表情和脑子一起僵住,他他他是龙子,那、那自己刚才是不是拍过‘龙头’、掐过‘龙面’,踢过‘龙臀’了?!要是这条小龙回家后与那皇帝龙说去,自己岂不是,岂不是要……   人头不保?!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好?一得出这个结论,江淼顿时急的团团转,当然在这儿她不敢真的转悠起来,直煎熬得她憋出了满头大汗。咦,不对呀,她又想,再怎么说我也算救了小皇子,皇帝是当世明君,该不会计较那些‘小事’恩将仇报的吧?说不定还会好好奖赏我一番哦,对,没错的,到时候我就让皇上帮忙把那个人找出来。可是,不是说天下父母都护短吗?这皇帝再明君,遇上自家宝贝儿子的事,还‘明’得起来吗?   就在江淼心中这好一阵天人交战时,慕容梓尚回眸,目光淡淡的睇了她一眼,问:“你很热?”   “不、不,……是是是。”江淼先是摇头,旋即又像小鸡啄米一样使劲点。   慕容梓尚又看了她一眼,抱着小雪折身走向马车,坐进了车内,然后是灰溜溜的小狼崽也跟了过去。他的手臂刚才被重重的一捏,竟然感觉好了许多,也能使得上些劲了,自己折腾着踩着踏椅爬了上去。最后,侍卫们也纷纷翻身上马,连那些赶车的车夫都归了位,一行人整装待发眼瞧着就要调头走了,江淼独自站在寒风里,心口哇凉哇凉的。   哼,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那声鼻哼还未落音,马车的布幔忽然掀开,帘后一张带笑的小脸探了出来,高声叫道:“三水,过来。”   唤小狗呢。江淼嘴里嘀嘀咕咕了一句,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上前。   “上来,上车。”慕容桓宇冲她招了招手。   “啊?哦。”江淼磨蹭着弓腰钻了进去,眼都不知瞧哪儿合适,像是蚊子叫一样说了句:“谢晏王”。   这时车夫挥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两匹骏马踏起蹄子,滴答滴答,随之车轮碾地缓缓往前行出。   江淼瞥见两个小孩都腻在慕容梓尚身边,她可不敢凑这个热闹,在三人对面寻了个边角远远的坐下。偌大的马车内温暖如春,还铺着厚厚的软垫,坐上去又软和又舒服。车行得也不快,就那么不急不缓慢悠悠的摇着,不多时,就把江淼的瞌睡虫摇了出来。   她靠在车壁上晕乎乎的阖上了眼。又过去不知多久,车身突然一抖,江淼的头一下磕到车棚柱上,虽然柱子包着锦布不至于磕痛,但还是让她醒了过来。   揉了揉眼睛,江淼挪动腰肢坐正,正打算继续睡,却发现对面两小一大的三个人都闭着眼睛。慕容桓宇和小雪横卧在车内,一左一右各自霸占着慕容梓尚的一条大腿睡得不亦乐乎。   江淼也只有这时才敢目不转睛的看着被两个小孩夹在中间当肉枕的慕容梓尚。说来奇怪,自己每次一看他眼神就觉得发晕,总觉得那幽黑的瞳仁里有一个无形的漩涡直把她往里面吸,这种感觉很不好,江淼觉得,却又说不清楚哪儿不好。   “嗯,这应该就是王爷的气势。”她暗道。恰在这时,对面端坐着的那人轻颤了一下垂下的浓密长睫,随后似是察觉到有人大咧咧的注视一样蓦然睁开了眼睛,深海般黑邃的眸子里一瞬光芒掠过。   江淼吓了一跳,惶急的错开了目光不自在的在车内飘忽打转,然后又像突然看见他醒着了一般,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开口道:“晏王醒了。王爷怎么知道我……奴婢会带着小狼……小皇子走这条道呢?呵呵,您真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上知星星下知地理无所不会胸有成竹,竹、竹……”被他那样平静的眸光一瞧,她就快掰不下去了,尴尬的卡在了那儿。   慕容梓看着她,目光似波无澜。半晌后,在江淼几乎要在他的目光瞧得贴上壁角时,慕容梓尚微微启唇道:“你是怎么想到的‘舔手肘’?”   “啊?”江淼傻了眼。他、他怎么知道?!   慕容梓尚道:“你真以为那些人那般好糊弄。”在事发地点附近就优哉游哉的拌起嘴来,若不是他的手下恰好那时寻到,只怕这三人都得再受些皮肉苦。而这当事人,凝视着江淼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至今还没有一点危险的意识。不过,她也算歪打正着,想桓儿自幼倔强要强,这次千辛万苦才寻到了机会逃出皇宫,要劝得他乖乖回宫,并非易事。   思到此,他唇角微翘露出一抹笑意,浅浅淡淡,却若春风吹绿了柳梢,染红了江花。   江淼于是傻得更是厉害了,微张着的嘴半天没合上。直到耳朵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她才恍然清醒。   “晏王,您您没事吧?”见慕容梓尚掩唇咳嗽起来,她一急,人就凑了过去。   “嘘。”   慕容梓尚压住了咳意,把食指竖在了唇上冲她做了个轻声的动作,望了望枕在他腿上酣然大睡着的小皇侄,轻声道:“今晚他少不了会被罚跪,眼下就让他多睡会儿吧。”眼底的眸光里都是温柔。   江淼呆住。终于明白这马车为何走的这么慢,原来是为了……江淼心头像是被塞进了个暖炉,直烤的她连脑子都有些热了,察觉现在这么蹲着动作实在不雅,她勉强半跪起身,诚恳的笑:“晏王,你真是个好人。”一想不合适,连忙改口道:“是个好王爷。以前我……奴婢还挺怕你的,没想到……”   说没想到,没想到的事就真发生了。   前面道路似是突生了什么变故,马车一斜剧烈摇晃起来,江淼前倾着身子正说到动情处,被这么一颠一摇,登时一个重心不稳,然后就……   当躺着的慕容桓宇被连颠带挤还复压给弄醒后,睁开眼时看到的一幕,让他恍觉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江三水!你扑在我五皇叔身上干、什、么?!   慕容桓宇心头在吼叫,那姿势,那动作……天啊天啊!他惊恐的合上眼睛,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不停地默念一百遍。   而江淼那飞出去的七魂六魄终于三三两两归体时,她呆望着呼吸相闻处那双同样盈满了惊愕的漂亮眸子,缓慢的,缓慢的,分开了两人太过亲密接触着的,地方。   直勾勾地望着慕容梓尚,江淼一脸呆滞,突地,她“嗷!”的一声尖叫,踉跄着从车内跳了出去,脚未粘地,撒开腿一溜烟的跑,整一个,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吧都霸王吧……咬手绢~对这么勤奋滴影子~   第十三章   “来人!”   “在!”   “把这色胆包天的刁女的手指头给我一根根都剁了。”俊美的脸笼在一片绿光中,露出阴森的表情。   “是,淮王!”光着膀子,手上扛着铮亮大刀立在两旁的大汉们齐声应喝。   “慢。”另一张与淮王相比俊美不逊、阴森更胜的脸凑了过来,目光像是刀子,一刀刀的剜下来,“手还好,她最无礼的,是这儿……”一指,“来人,把这张嘴巴用线缝起来。”   “是!”   铮亮的大刀不知何时换成了银光寒寒的细针,穿着线,捏在那些大汉的手里。他们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不要——!饶命呀,晏王!我再也不敢……”江淼尖叫着突然弹坐起,闭着眼双手在空中使劲的挥舞推搡,突然,随着一声“吭”的闷响手腕传来一阵剧痛,痛得江淼一个哆嗦,猛然睁开眼睛清醒了。   手重重的打在了墙上,火辣辣的疼,江淼却像是傻了般只知道呆望着前方的虚空,胸口急剧起伏喘息着,全身汗淋淋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过了好半天,她望了望周围熟悉的环境,抬手抹了一把脸,心有余悸道:原来是做梦呀……好在是梦,心头顿时一松,也对,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么丢脸的事情,一定是做梦了,嘿嘿嘿,江淼刚要咧嘴笑,突然,表情定住——   手指无意间的抚过,带起上唇一丝痛楚。   江淼愣了一瞬,霍然蹦起来扑到墙角那个水盆前,俯下身,一眨不眨的盯着瞧,待看清后,双腿一软跌坐下去。   妈呀,难道是真的?!我、我真把晏王给‘轻薄’了!!   这时,回忆像潮水般瞬息汹涌入脑海,被撞肿了的后脑勺也配合得一抽一抽的痛着,江淼抱住头,呜咽着把脸深深埋在了臂间。   这回是真死定了。我当时直接跑就行了吧,干嘛好死不死的转头去瞧王府的人追来没!瞧就瞧吧,干嘛还选在拐角处!拐就拐吧,你墙壁凸出来那么大一块是为毛?!江淼欲哭无泪。她用自己的切身经历沉痛的验证了,人只有两只眼睛,而它们没长在后脑勺上。   怎么办?被他们抓回来关在了这小屋里,江淼心底泛起恐惧:那个梦,它不会成真吧?她下意识的又摸了摸自己被磕破的上唇,心惊胆战、胆战心惊起来。晏王是何等身份,被自己这么冒犯了,岂会善罢甘休?只怕他已经在琢磨着是先把我游街示众再一刀,还是直接一刀下去解恨。   闭着眼想到自己凄惨的死状,江淼眼泪直往心里流。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片白光,突兀的响起一个声音来:江淼,你不能坐以待毙!想想你爹娘、想想小鑫、想想那个‘他’!像被刺了一下她腾地跳起,连衣物和盘缠都不收拾了,抓起自己收在床下的一把斩草刀,几步蹿到门后,掀开房门冲了出去!   “啊!”   “啊———!”   江淼以绝对的嗓门优势压过了恰好走到门前的那人脱口的惊叫。   “你你你要干什么?” 那人望着她手里我物件,嘴角一抖,声音有些颤。   “我、我,”江淼望望站在门口面色大变的淮王,又看看自己手里寒光森森的大刀,一时没了词儿。   “呼,干嘛大白天拿刀出来吓人。”慕容梓辰从惊吓里终于回了过来,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平素的神情,“你是要去干活吧,先别急着去了。”他环抱着双臂,半眯着眼睛神秘兮兮的看她,“三水,嘿嘿,你的好事,本王可都听说了哦。”没想到那么多大内侍卫都没找到,最后竟然是你找回了桓宇那小兔崽子。   “啊?什、什么事呀……”江淼做贼心虚,别过眼小小声的问。   “还有什么事,当然是”蓦然察觉她浑身在抖,慕容梓辰诧异的顿住了,“怎么了你?”   “没什么没什么。”江淼连连摇头,躲开了一步。心头一个声音在哀嚎,不远了,江淼,那个梦离你不远了!   慕容梓辰费解的目光在她身上巡回,忽然停在她脸上,眉头一下蹙起。他伸手一指她嘴唇,厉声道:“你这儿怎么受了伤?”   “啊,我咬、咬破了。”江淼只差没哭出来。   他眉头拧得更紧:“胡说!自己咬的能咬成这样!”谁敢那么大胆欺负我淮王的人!他咬着牙狠狠道:“看本王不拨了他皮!”   江淼一听他那样说,整张小脸都白了。此刻的她自是体会不到他的‘护犊情切’,躲躲闪闪的往后缩,正当她打算趁着他不备跳窗脱身之际,耳后一个声音突然冒起。   “你别怕。等本王去问五哥,看他的属下是怎么关照……”   “扑通!”一声大响打断了他的后话。却是江淼听见了‘晏王’浑身一抽,腿脚霎时都软了,跃起在半空的身体被重重砸回到地面,痛的她差点没忍住哎哟出声。   “你今天是怎么了?” 慕容梓辰问了一句走步上前,袖角忽然被用力拽住。   眼瞧着他走进,江淼霍然揪着他的衣服,一张脸泫然欲泣,痛声道:“淮王,民女不是有意冒犯晏王的,真的不是。是那马车,对,是马车太颠的缘故,所以我才会,我才……”江淼羞于启齿般低下头,旋即又高昂起脸,信誓旦旦地接道:“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磕伤晏王!绝对没有!我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就一下下而已。就是在受伤痛悔之时,民女还记得先确认晏王的安危的啊。”你就看在我这点‘忠心’上,放我一马半马吧。   望着她期期艾艾的目光,听着她如泣如诉的话语,慕容梓辰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煞是精彩,嘴角缓慢的咧开,忽而……   “哈哈哈哈——”   突然爆发出的狂笑惊得江淼一震,傻傻的抬头望着他。   “有你的呀,江三水。”慕容梓辰一边大笑一边大力拍她肩膀,“真没看出来呀。你进府才多久就和我五哥到这一步了,‘肌肤相亲’,哈哈,干得好干得好。”   ‘咯噔’,江淼觉得自己的下巴掉到了地上,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了。   “想来也是。”慕容梓辰若有所思的一拍巴掌,自顾自的说,“难怪在皇帝二哥面前,五哥说了你那么多好话,还有桓宇那个小子也一直不停的帮腔。我当时还奇怪呢,现在想想,这不是明摆着嘛。”他俯下身去,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江淼,用铁板钉钉的口气道:“五哥是要让你立功,然后,皇帝二哥就不会太反对你们的事了。”说到这儿,他又抚掌一叹,“唉,把七弟当外人了吧,五哥也早说呀,要是我知道了你的初衷,当时也好在二哥面前多煽把风点把火呀。”砸着嘴,犹是不甘的微怨语气。   这一刻,江淼连怎么哭都忘了。   恰在两人‘聊’得不亦乐乎时,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进来。”慕容梓辰回身应道。   门应声虚开了条小缝,随之一张秀丽的小脸探了进来,先瞧见江淼时正要开颜笑,却又在转眸瞧见屋内的慕容梓辰后神色凝住,稍后,一道小身影急忙从门外迈了出来,像小蝴蝶一样飞到慕容梓辰跟前,屈膝就要跪拜。   “免了免了。”慕容梓辰心情大好,大手一伸揉了揉眼前那颗低下去的小脑袋,笑道:“小雪来找三水。”   小雪点头。   “那好,本王先去陪五哥下盘棋,你们聊吧。”说完,他抬脚迈步,嘴里哼着小曲乐滋滋的走了。   小雪见他走远了,起身走到江淼身边,却见她目光呆滞傻望着前方,顿时有些担忧地拉住了她的手。冰冷手心里突然的温度让江淼终于找回了些意识,她缓慢的转动眼珠看向她,半晌,木木的开口道:“你来了,小雪。”   小雪点头再点头,拉开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手心痒痒的,江淼定定的望着她写,许久后,抬起头来木木道:“你写的什么,……我不认识。”   小雪嘴边的笑容一僵。   两人四目相交,大眼对着小眼。一个口不能言,一个目识几‘丁’。   江淼看着看着她,忽然悲从心起,竟然捞起横在脚边的大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   小雪吓得不轻,瞪圆了眼傻住。   却见刀刃与皮肉只离分毫时,江淼动作一顿,然后两边嘴角一瘪,丢掉大刀搂过小雪嚎啕大哭起来。   小雪犹自惊魂未定,任由她抱着自己过了好久才回过魂,小手不停地去安抚着她抽动的后背。   “小雪,没了,我没了……”江淼抽泣着哑声说。我江淼十六年的清白、黄花大闺女的清白,算是掉泥沟里去了。就算再捞起来,谁还信它是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应该是周五晚上~~飘走~~~~   第十四章   接下来几天,江淼过得提心吊胆,那还有半点心思去捏萧总管那只‘软柿子’。她也不敢再逃了,现在连皇帝都知道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逃哪儿去都是死路一条。况且好死不如赖活,那晏王也不似那么小心眼的人,或许他看见自己在王府里勤勤恳恳的‘戴罪立功’,也就放过了她不是?   于是,在她这般熬过了最初食难下咽的两天后,到第三天时……   一把推开窗,望着屋外的灿烂阳光,江淼深吸了好几口气,叹道,从前都不知道,能看见清晨的太阳升起是多么的幸福。   幸福着的江淼掳起袖子转身往外面走。昨儿个她答应了教小雪骑马,今天要先去把马鞍上上去。思到小雪,江淼不禁会心的笑了出来。怪不得那只狼崽子那么喜欢,这小丫头的确可人贴心的紧。   这两天来,小雪知道她心情不好,就跟小尾巴一样一直跟着她。她斩草料时麽红了手心,小丫头就嘟着粉嫩的小嘴帮她吹;她干活时渴了,一抬起头,水立马就递到了面前;她要是饿了,她还会把晏王赏给……停停停!江淼慌忙打住思绪,怎么又想到那儿去了。现在,她是一想到晏王后脑和嘴唇就一抽一跳的痛。   不过,江淼摸着自己的嘴唇发愣,今早又有点不一样……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不期而至,弥漫在她唇齿间,混杂着淡淡的药香……刹那间,江淼脸庞烧得通红。   那是那人唇上的气息。   昨晚的那个梦,真实的令人面红耳赤,可又令人不由得回想。梦里的那人眼睛真是好看,她凑近了才发现,里面柔柔的是满天的星光月色,还有那两道修长的眉,挺直的鼻梁,以及……江淼抬手使劲掐了自己一把。你个没出息的,大白天发什么歪梦呀?你就不怕被晏王知道了拔了你皮。   她用力甩脑袋,像是要把和晏王相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都甩出去。直接把头给摇晕算了。唉,都说‘红颜祸水’,咋这不是‘红颜’自己也祸上了呢?   就在她停住摇摆,眼前还在天旋地转时,一只手忽然搭在了她肩上。江淼惊得“啊!”一声大叫蹦了起来,转回头去,瞧见了一双清明的眸子。   “呼,淮王,是你呀,吓死……”江淼拍着自己还在扑通乱跳的心口。   “小雪病了,”慕容梓辰打断了她,“五哥说你是我的人,所以让我来叫你过去。”   “啥?”江淼的手停在半空,一听是小雪病了也忘了去计较谁来叫她了,急声追问:“小雪病了?什么病?”   “高热不退。”慕容梓辰道,“昨晚就有点,今早愈发严重起来。”   “好好好,我马上过去。”江淼丢下马鞍,连手都没来得及擦就直接跑了出去,没走多远步子又突然停下,扭回身:“那个,淮王,小雪住哪儿?”   慕容梓辰不可思议的盯着她,“这几天她不是一直腻着你吗?怎么会没告诉你她的住处。”   江淼歪头认真的想了想,“哦,她或许在我手心上写了。”坦然的目光冲慕容梓辰看过来,“但是我没看懂。”   慕容梓辰几欲厥倒。扶额想想自己当初往五哥书房塞的这个江三水,再想想现在房里的那个柳飞飞,不胜唏嘘。   江三水依着慕容梓辰的提示,紧赶到小雪屋外时,着实被屋内的盛况震撼了。屋内里里外外塞满的人,她差点插不进去脚。   这是唱的哪一出呀?江淼在门口站了片刻,便明白了晏王让淮王去叫她的原因。   “小雪姑娘,你就喝药吧。这药一点也不苦。”   “……”   “不喝药这病怎么好呀,你这孩子。”   “……”   “看看,糖丸可甜了,小雪妹妹先喝药,姐姐给你糖吃。”   “……”   “乖。好孩子是不怕喝药的哦,小雪是好孩子吧?”   “……”   被众人重重包围着的小雪,裹着被子蜷成一小团坐在床上,低垂着小脸,整个油盐不进水火不侵金钟罩附体。   啧啧,我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让小雪该当我弟媳妇,她和我家小鑫连这一点都像。“让让、麻烦请让让。”江淼想着嘴里嚷着,奋力挤了进去。   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小雪抬起头来,被烧得水蒙蒙的眼睛四处打望,待看到她时唇边一弯露出笑来。   “小雪,你怎么了,怎么会生病了呢?”江淼坐在床边,探手去摸她脑门,发觉滚烫烫的灼手,顿时情急地回头问道:“大夫呢?请大夫看过了么?”她话未落音,身旁一个小丫鬟低声地接了句:“还大夫呢,连药都煎好热了三次了。”   江淼一怔,有些不解的看向小病人:“那你为啥不喝呢,小雪?”   小雪紧抿着嘴唇,身子不露痕迹的往后缩了缩,双臂抱膝抱的更紧。   江淼似乎明白了一些,问:“你不喜欢喝药?”   小雪乖乖点头。岂止不喜欢,简直是……厌恶。   “有这么可怕吗?”江淼悄声嘀咕了一句,起身接过下人手里捧着的那个药碗,用唇小抿了一口,惊喜的回头道:“哇,这药是甜的耶,快,小雪,你也尝尝。”   小雪往上瞅着她,水水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奈和坚定。   江淼撇嘴,看来这一招是不灵了,这小丫头,没我家小鑫好糊弄。她迈步坐回床边,耷拉下脑袋望着那碗黑糊糊的药汁,一声都不吭。   小雪有些困惑的望了她半天,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衣服,扯了扯。   “啊。”江淼侧脸看她,沉声道:“你不愿意喝,就不喝吧。”察觉到扯住自己衣服的手一滞,江淼继续说下去:“不喝药,熬几天说不定病也就好了。”小雪闻言眸子一亮,使劲使劲地点头。“不过……”小雪愣住,江淼话头一顿,为难道:“不过,骑马的事只好以后让小狼……小皇子教你了。”   哀怨的目光落在了小雪身上,她一声长叹:“想我江淼一介草民,命比纸薄,要是我再教你骑马害得你着凉,你又肯不吃药,被殿下知道了他只怕会一刀宰了我。”伴君如伴虎,她如今是真真体会到了。江淼想到伤心事,悲催的举袖揩向眼角。   小雪一瞧她哭,急了,拉紧她的衣袖,使劲摇头。   “怎么不会?”江淼扭头盯着她,红着眼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小皇子本就是记恨着我的。上次要不是我,他早带着你私……”他话未说完,手里的东西突然一空。   小雪几乎是用抢的夺过了药碗,不知是发热还是别的原因她脸颊通红,痛苦的闭着眼皱着眉,大口大口咕咚咕咚喝了个一滴不剩。   待碗离开唇边时,一粒甜甜的东西得空塞进了她嘴里。   “看吧,也不是很苦吧。”江淼笑着,正打算偷偷吮一下自己捏过糖的指尖,霍然瞧见那污黑发亮的指头,她愣了一瞬,旋即悄悄的把爪子藏进了袖里。   “呵呵,小雪,你以后要乖乖喝药。别让三水每次来都当着这么多人说,说皇子殿下记恨着我。”握紧拳头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比划了一圈,她干笑道:“这事可不能多说,多了怕就成真了。”   一碗药下去,小雪有些发懵,含着平素最爱的糖果还在双目发直。江淼正要再讲几句,眼角余光忽然透过人缝瞧到了窗口,神色蓦然一震,稍后她将碗递给身旁的人,“小雪,乖乖喝药,好好休息啊。” 起身急匆匆跑出了房间。   从方才小雪一把夺下江淼手里的药碗,站在窗口打望着屋内情形的慕容梓辰就忍不住感叹出声:“真没想到,江三水还有这本事。五哥,”他不无佩服的看向自己身侧的那人,“你怎么知道她能骗小雪喝药?”   慕容梓尚眸光未动,轻声道:“你道她只是在哄着小雪?”   “呃,难道不是?”淮王更加惊讶。   慕容梓尚平淡的瞥了他这位七弟一眼,道:“她说的大半都是心里话。”   “啊!不会吧?!”慕容梓辰双目圆瞪,“她、她当我们那么心胸狭隘呀?这江三水,脑子不带拐弯的!”   不是我们,是我。慕容梓尚收回了目光,转身正要抬脚离去,忽然背后一阵疾风卷近,一道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蹿到了他跟前。   “奴、奴婢拜见王爷。”江淼慌忙的躬身行礼,谄媚道:“王爷,您最近气色不错嘛,哈哈。”明明心头怕的直抖,脸上却笑得不能再甜半分。   你我两天前才见过吧。慕容梓尚暗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奴婢最近老想着您,不不不,是挂记,挂记着您。”意识到说错话,江淼忙改口,奴颜婢膝的上前,讨好般问了一句:“您手上的伤好了么?那晚过后,奴婢一直想问候您的,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今天终于……”   “你说什么?”慕容梓尚眉峰微挑,打断了她的话。   “五哥,你手伤了!?哪儿,快给我瞧瞧。”他身旁淮王闻言连忙过去凑热闹,被慕容梓尚伸臂挡开,神色平静的回他道:“我没事。”   江淼眼睛眨巴眨巴,看吧看吧,连淮王都不知道,就我这么关心你连那么久远的事还记得,感动吧?嘿嘿,你总该心软饶过我这次的无意‘冒犯’了吧?   心念一定,江淼笑得更是狗腿,咧开嘴,邀功般提醒起来:“晏王,就是上次夜里在小河边,您贵手相助拉了奴婢一把,等您走后奴婢才发觉衣服上有血……”   “你,随我来。”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压了下来,语气莫名的凝重。未待江淼回过神,慕容梓尚已经折身大步地迈出了院门。   江淼心头咯噔一响,望着他的背影脑海中一晃而过的,竟全是马车里他暗色琉璃般的双眸,还有那线条漂亮的淡色嘴唇……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江淼连忙打住,忐忑的应了声“是”,急步跟了上去,随在他身后消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呃……”一头雾水的淮王正要张口叫住他两,蓦然想起一件事:五哥说的是“我”而非“本王”哦。“哈哈。”他抚掌自个儿乐了起来,心领神会。明白明白,情话还是要两人独处时,悄悄的说。   作者有话要说:别问偶为啥这些王爷们就跟幼儿园叔叔一样,耸肩~因为喻影子是LOLI正太控,嘎嘎。   第十五章   慕容梓尚径自走进屋,挥手屏退了下人,迈步坐在屋内的太师椅上。跟在他后面的江淼猫在门外往里望了望,见他脸上神色无异,心中大石落了一半,缩手缩脚的跟了进去。   “王……”她刚要规矩的行一次跪拜礼,却被慕容梓尚一句问话打住。   “那事,你还与谁提起过?”慕容梓尚问。   “啊?”江淼惊愕,大咧咧的反问:“那事?”不知是否错觉,她觉得高坐在上的那人漆黑的眸子忽闪了闪。   “就是那晚的事。”慕容梓尚平声道。   “哦。没,没。”江淼连连摇头。我不是忙着当‘弼马温’就是急着‘捏柿子’去了,倒真没得空多想。要不是这次的‘意外’,她或许还记不起来。脑子里这般琢磨,嘴里却道:“王爷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怎敢多嘴。奴婢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只想着亲口问候一句就好。”瞧,这话说的多顺溜,爹爹,不枉女儿听您对外公说过那么多次吧?   慕容梓尚直望着她,那种目光,让江淼手心直冒汗。身上被他盯着的地方,好像正被人用小火在燎着,慢慢的火辣起来。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感觉压得稳不住时,一把清润如泉水的嗓音忽然响起:“你叫江淼。”   不是问句的问句。   江淼忙回:“是。”   头顶上方那道声音微顿,又道:“淮王令你入府还债。”   又不是问句的问句。   这一次江淼没敢立马回答他。她挑起眼角瞥了一眼他,见他神色淡淡不似要追究她的意思,又踌躇了许久,才道:“晏王,那件衣服补补其实还能穿的。当然,”她立即正颜表态,“奴婢绝对不是想要赖账的意思,只是觉得,一件那么好的衣服,破了一角就丢了,未免太可惜。”   “嗯。”慕容梓尚不明所指的应了一声,忽而开口道,“那,‘你的晏王’找到了?”   这次是标准的问句了,还故意调高了尾音,像把无形的小钩子抓住江淼的心往外一扯。   江淼咽下口唾沫,膝盖有些发软。缩起肩膀,颤着嗓音:“王爷,奴婢,奴婢……”   “你要找的那人,与本王有关。你错把他当做了本王,混进王府后发现认错了人,接着又被淮王以还债为由把你送了回来,于是你就一直待在府里想打探那人的下落,然而,至今没有头绪。”   他每说一句话,江淼的嘴就张大一分,待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晏王,你比我家城隍庙天桥下的那个贾半仙还神呀!”话音未落,猛然抬手捂住了自己嘴巴。惨了惨了,这下惨了,心中叫苦,把他比作那个算命的瞎子,这位王爷还不……突然,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没看错吧?他、他是在……笑?!江淼直了眼。   但见慕容梓尚抿唇浅浅一笑,那一刻,仿佛满堂的光都明亮起来。他说:“本王记得,你当初应选的是书房丫鬟,那以后,你就留在书房吧。”   “啊?”   “怎么,不乐意?”   “不不不!乐意,太乐意了!”望着他微挑起的眉梢,江淼应得斩钉截铁。心头直犯嘀咕,那个什么‘知懒府’(芝兰赋)的东西,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我是怕您以后知道我不学无术难当‘重任’后,自个儿不乐意迁怒于我……   “那便这么定了。”慕容梓尚无视于她明显在走神的表情,点头道:“你先退下吧。”   “是。”   江淼恭恭敬敬的退到门边,双脚刚一踏出去,撒开脚丫子一溜烟的不见了。淮王淮王,这次你不能见死不救呀呀呀~~~   ***   太阳从东边升起,慢吞吞的爬到头顶,然后又慢吞吞的西沉下去。   待到笔上蘸的墨汁都干透了,江淼抬头,看了看左侧那双眼尾微长的丹凤眼,转过头,又看了看右侧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出声:“那个,要不我……”   “别再跟本王提你那本‘杀手锏’!”慕容梓辰几乎是咬着牙迸出的每个字。这个人缺根筋吧,还真揣着《金瓶梅》当‘宝典’了。要不是,他一瞥正乖乖端坐在江淼身边的小雪,一咬牙,要不是有小孩子在,我真想撬开你脑门看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团什么东西!   “你真就一首诗都写不出?”深吸一口气,慕容梓辰以尽量不要吓到小雪的口吻问。   江淼捏着笔杆,好学生一样乖乖的点头。   “那你应选时的金……那个啥,是怎么默出来的?!”   “嘿嘿。”江淼一听,竟然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用笔杆挠了挠脑袋,回道:“那是我在客栈里照着书写了几百遍才记住的。”   完了,破功了!慕容梓辰拍桌而起,眼睛凑到她了面前几乎快盯成了对鸡眼,咬牙切齿道:“随便什么诗,给本王来首。快——!”别让老子觉得一整天都白耗在了一个白痴身上!   江淼被唾沫星子喷得满脸都是,瞧着他的表情吓得抖了抖,半晌后,她的眸子忽地一亮,“对了,我会九九歌。”   “写!”   撇了撇嘴,江淼重新蘸上香墨,上半身几乎扑在了案桌上。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写完最后一笔,她还来不及多看一眼,宣纸就被慕容梓辰抽了过去。   “怎么样,淮王?这诗有意思吧。”江淼有些得意的问,心头想这是娘亲小时候手把手教她的,她可还一直记着呢。只可惜,自己后来喜欢上跟爹舞刀弄棒的,就不愿再学了。要不然,哼,本姑娘也会是才女。   慕容梓辰自是没察觉她的想法,他大略扫了几眼那‘诗’,面色微霁,侧脸看向江淼……身旁的小雪:“小雪,以后本王没来,就由你监督她学,一天也别拉下。每天……至少学十首。”   “啊?!”江淼惊呼。   “啊什么啊。”慕容梓辰的眼睛瞪得比她还大,“你现在是本王的人,不能被那柳飞飞给比了下去。”说完,瞧见江淼哭丧着一张脸,他话语微顿,缓和了语气又道:“作为奖赏,本王可以告诉你一件好事。”   江淼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慕容梓辰顿时恼了,“你这……”手上突然一暖,只见小雪飞扑过来抱住了他的手,仰着小脸一双殷殷切切的眸子望向他,看得他心头怒火顿然全息。   “还是小雪乖,不像有一些人,不识好歹。”他举手摸了摸面前的小脑袋。   江淼在每天十首诗的重挫下,强打起精神来,挤出一脸的好奇凑了上去,嗲声嗲气的说:“淮王,什么好事呀,快说快说,奴婢好好奇哦。”   慕容梓辰浑身一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用折扇别开了她那张狗腿脸。“你还是坐回去吧。”   江淼转过身去,黑着脸走回了案桌旁,再转过身时,又是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眨巴着眼睛,托腮望向他。   慕容梓辰清了清嗓子,徐徐道:“三日后,就是上元灯节。”   废话。江淼的心声。   “因为这次皇帝二哥大寿的原因,各国封王和使臣都还留在京城,所以灯节会空前的热闹。”   还是废话。江淼继续心声。我们做奴婢的,平日就不能随便出府,何况还是在晚上。   “那晚,本王会来晏王府,”   呃?江淼招子一亮。   “然后邀五哥一道去赏灯。   “哇!”江淼一下蹦了起来,指着自己,兴奋之态溢于言表,“那、那我我也能……”   慕容梓辰哗啦一下打开折扇,摇啊摇,“那是当然。”勾唇一笑,风流倜傥。突然他察觉手里一紧,低下头去,对上一双水汪汪灵动动的杏眼,他哈哈笑道:“小雪,如果你乖乖吃药,本王也带你去游花灯。”   小雪使劲地点头。   “好了。”慕容梓辰摇着扇子站起身,“本王先回府,今天就到这儿吧。”   “嗯嗯嗯。”   江淼和小雪齐齐目送着他走到了门口,慕容梓辰刚要迈脚,忽又一顿,回过头来眸光一扫她俩,贼贼地笑:“忘了提醒一句,每日十首,少一首,你俩就留下来看门吧。”言罢,潇洒的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江淼僵了脖子,半晌后,缓慢转过头来,望着身旁一脸习以为常毫不为怪的小雪,结结巴巴的说:“这些个皇亲贵族都、这德行?”说话说一半,杀人不见血?   小雪也对望着她,深表同情的目光,然后点头。   “嗷~”江淼抱头哀嚎,为自己现在及将要近墨者黑的‘精彩’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咬手绢~~偶是不是不太会写轻松的呀,大家都霸王不冒泡T T   难道还是虐文好??可是这文偶不想虐呀,泪……   第十六章   既然进了书房,就算是王府上等丫鬟了,为了主子使唤方便(泪),江淼自然不能再住在小偏院。于是淮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进屋告知她今天搬到西苑去。   江淼别过小雪,回房收拾包袱去。其实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她偏罗罗嗦嗦拖到了下午,打开门,几个壮汉像一排山一样立在门口,唬了她一跳。   “许二哥,你们……”她刚开口,话就被接下了。   “江小妹,听说你要去王爷书房了。我们哥儿几个来送送你。”叫许二的马夫一边说一边上前,接过了她手里拎着的小包袱。   江淼心头一暖,目光扫过四人黝黑的脸庞,心头有些澎湃起来。其实这几个大哥还是挺照顾她的,虽然刚开始给了她个下马威,可后来相处下来,觉得他们也没坏心。谁无过错被贬去扫大院会没点情绪?兄弟有了情绪了,帮着恶整一下出出气,这种事情她江淼从前没少做过,以后只怕也不会少。谁都不是圣人,总有个亲远疏近,那能揪着别人一点错就一辈子得理不饶人不是?   当然,这些道理,江淼懂却说不出。她只会对着男子们嘿嘿一笑,道:“前段日子,让几位大哥多照顾了。江淼以后会常回来的。”   几名大汉齐齐点头,目光中均是依依不舍,瞧得江淼心头又要澎湃了。她强压下了心绪,深吸气道:“好了,我走了。”言罢抬脚迈步,风扬起衣袂翻翻,颇有些大义凛然之势。待她快要走出院口时——   “那个,江姑娘,你就把那事告诉我们吧!”   呃?江淼愕然回头,却见身后跟着的许二正一个劲的冲方才出声的那个人挤眼色。   那人似乎也察觉自己说错了话,黝黑的脸上竟然透出了红晕。“那个、这个、您当我没问……”   “许二哥,是有什么事么?”江淼不解地问。   “没有没有,我们就是来送你的,只是来送你的。”许二使劲摇头。   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淼对着许二笑眯眯地道:“那好。许二哥你也别送了,我自己过去就好。”说着作势就要去取回包袱。   “别。”许二避开她的手,好似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脸愤慨:“江小妹,让你自己拎这么多东西过去,那哪儿行呢?”   江淼嘴角一抽。这包袱里总共几件衣服,还没那把斩草刀的刀柄一半沉。这么遮遮掩掩的,绝对有问题。她心里想,脸上笑得更甜,猝不及防间伸手一把扯过了包袱:“没事,给我吧。再说西苑住的都是姑娘家,你去不太方便。”   眼瞧着她转身就快大步踏出院子,许二急了。那事还没问出来呢,她这拍拍屁股走人了,以后咱兄弟几个咋办?   “那个,这个,江小妹,我……”   江淼回身,环抱住双臂,“说吧,什么事?”   许二快步走了上去,压低声道:“江小妹呀,你能不能告诉二哥,你当初是怎么劝得那白马吃草的。”   立在他身后的其他三人齐齐点头,目光中均是孜孜求教。   晕……敢情是为了这个。江小妹小失落了一把,撇嘴,招招手,“附耳过来。”   许二忙慌慌凑过去。   江淼挨着他耳边,放声大吼:“你就告诉那匹公主马,晏-王-喜-欢-壮-的!”   魔音贯耳,许二差点没被震聋。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他愣了愣,有些发晕地问:“你、你咋知道的?我还以为外人都不晓得呢。”   呃?这次轮到江淼傻眼了。怎么?敢情那晏王……   “嘿嘿。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陈大将军的千金陈筝小姐,是这样的……”许二砸巴着厚嘴唇上下翻飞,巴拉巴拉再巴拉巴拉,听得江淼浑身一个接一个的哆嗦。   难怪自己那个啥晏王后,他会是那种反应。原来晏王好这一口——悍妇。   真是真是真是……   太有品了。   ***   今天那个风和日丽,江三水扛着小包袱一步三停的挪到了西苑。   领路的小丫鬟惊愕的望了她一路,看着她眼珠子滴溜溜的直打转,哪儿有半分女子贤淑的模样,心中啧啧暗叹,这人和人,就是不能比。同是王爷的书房丫鬟,咋一个高洁的像幽谷芝兰,而另一个就像根狗尾巴草呢?   ‘狗尾巴草’江淼自是没察觉她怪异的打量,眼睛早不受控制的左顾右盼起来。望着周围精美的雕梁画柱、红栏飞檐、假山小亭,她心头越来越虚。话说,那晏王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把我放在身边,想什么时候折腾就什么时候折腾。虽说我江淼皮厚,也抵不住这暗箭呀,那到时还不一天脱层皮,两天……晏王,他会吗?……不会吧……不会吗?江淼摇头赶快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可又一转念想到,以后会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位仙女儿一样的柳飞飞,江淼眼前疏忽闪过一片支离破碎的黄裙布,暗自一声悲叹。   以后的日子,只怕真不好过了。   带路的小丫鬟在一间厢房门前停下了脚步,侧头柳眉一挑,冷清清的对江淼道:“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谢谢小希姑娘。”江淼笑得甜甜的回道。   “嗯。这里不比你以前待的地方,没得到吩咐就别乱跑。”小希见这张笑脸,自己也不好再僵着,勉强应了两句,扭身走了。   江淼见她的衣角隐在了半月拱门后,猴急的伸手‘磅’的推开了房门,脚只迈进去了一只就杵在了门口。   委地的淡粉色纱帐遮住了里面的雕花大床,随着门口窜进的风,薄沙轻拂着,暗香浮动。大床左边是一排盛装衣物的箱笼,箱笼旁竖着一面上好的菱花铜镜,镜台上梳篦、簪花、胭脂水粉,女儿家用的东西一应俱全,而床右侧是一张翠竹屏风,其后挨近轩窗摆好了一张案桌,阳光透窗倾洒,映着桌上一株叫不出名儿的花静然绽放,桌面的那套文房四宝,一看就不是凡品,古香古色,文气蕴藏。   江淼简直看直了眼,娘呀,让我每天住在这种屋子里,不会做噩梦吧?   在这间与自己风格明显格格不入的房内,江淼坐坐站站的片刻难安,觉得自己待在哪儿都不搭调。她一开始就万分怀念起偏院的那间‘小马棚’,可惜现在已是身不由己。又独自在床边规矩的坐了会儿,江淼终是沉不住气了,她跑到门旁虚开一条缝儿往外瞄,确定没有人后,一个纵身跳出溜达去了。   江淼再一次亲历了这些皇亲贵族们的奢侈。   奢侈!   站在自己第三次绕回原点的地方,江淼禁不住咬牙暗骂,没事修这么大的院子作啥?害得我连回去的路都找不着了。嘴里又嘟囔了几句,她的心火越烧越旺,再不回去今天就别想睡了,十首诗,十首呀!   眼瞧着天已经快黑了,江淼下了个决定。   瞅着上方,她一个提气飞身跃了上去,施展开轻功在房顶间腾跃起来,心想站得高看得远,总比在地上靠脚走的强。   脚尖触瓦,随即弹起,暮色中的身形轻盈如云。吹着小风,望着脚下瞬息后移的青色琉璃瓦,江淼不禁有点沾沾自喜起来。想自己这身轻功,那是在与娘亲的斗争中久经磨练出来的,就是镖局十几位师兄里也拔尖了,虽不至于踏雪无痕,却也算是身轻如燕。   思绪间,远处的庭宇楼阁间一片梅林影影绰绰可见。江淼眸子一亮,就是那儿了!记起自己进西苑时就穿过了这片梅林,江淼心头暗喜,正要飞奔过去……   “嗖——”   一道破空之音径直向她袭来!   江淼大吃一惊,脚下一错堪堪闪避开了,身形还未稳,“嗖嗖嗖!”数响接踵而至!   一见势头不对,江淼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次的箭势太密太急,她根本无暇一一避开,江淼没法被迫落下地面,脚刚粘地,十数个侍卫打扮的人就围了上前,一排乌黑的箭尖直指着她。   “你……”   “我不是刺客!”抢在领头那人问话前,江淼急忙摆手否定。   “那你……”   “我只是迷路了。”继续陈述事实。   那个侍卫头打量着她身上王府下仆的装束,一顿,不无困惑地问:“你是……”   “我是……”   “都退下吧。”这次,轮到江淼被抢了话,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忽然自不远处插了进来。   众人一听这把声音,根本没去看来者便匆忙跪了一地,默契的齐声高呼:“参见王爷。”行过礼后,不及江淼眨眼,所有人瞬息间退的干干净净。   江淼咂舌,这速度。心头正要感叹,她的眸光不经意落在长廊上那道身影上,心口骤然一跳。   那人一身湖蓝色锦服,拢手立在了那里,望向她的眸子里无波无澜,似是一泓月下的清泉。   “王爷,我、不,奴婢、奴婢……”思到刚才的窘境又被这人瞧了去,江淼觉得脑子有些空,嘴里不由得磕磕巴巴起来。   慕容梓尚淡淡道:“本王不愿明日整个玉锦城都知道,王府的书房丫鬟被当做了刺客射了下来。”   江淼的脸顿时‘轰’的一下红了个透,这次连耳根也不能幸免。   望着她窘迫得几欲钻地洞去的表情,慕容梓尚的唇角不易察觉的扬起,他起步往前快出院门时,忽一个转身,“本王想去趟书房,你陪侍着吧。”说完,迈步离去。   江淼愣了一瞬,慌忙跟了上去,亦步亦趋的随在他身后。   月亮慢慢的爬了上来,静谧的夜来临。   江淼低垂着脑袋,耳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低眸瞥着夜风徐来吹动身前那人的衣衫翩飞,湖蓝色的衣角摆动着,恍若夜色里一片湛蓝色的海。而她呢,如一叶小舟,正觅着这片海往前行去。   江淼恍惚间觉得,这一日,其实也并非那么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动动手指,撒个花呗~~~啥?不撒!!你敢不撒偶就偶就……蹲墙角画圈圈去T T   第十七章   几大摞书摊开,像几座大山,占据了案桌上半壁山河。在那书山之后,一颗小脑袋忽隐忽现,忽高忽低,发簪上缀着的那个小银铃铛也随着她的动作颇有节律的轻响着。眼瞅着身子越缩越矮,额头再一点就要磕到桌面了,那人却恍若察觉到了似的,用手中的笔筒支起顶着下巴,撑住了,紧闭着双眼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   站在案桌前的柳飞飞瞧见这个一幕,面色瞬息几变,最后归于平静,她转头对身侧的另一人道:“王爷,请您稍等片刻,奴婢马上把案桌收拾好。”   慕容梓尚微微摆手:“不用了。”指了指被挤兑的只余下一角的桌面,“就这儿吧。为本王搬把椅子便是。”   “是。”柳飞飞盈盈一拜,出了门。   今日虽不像前段日子艳阳高照,可天气却仿佛还暖和了些,连一贯入冬就呼呼乱刮的风也不怎么吹了。只是灰沉沉的天空,一大片云层低低的压在天际,阴沉的让人觉得有些憋闷。   这是大雪将至的征兆。   耳闻门外再传来噪杂之音,慕容梓尚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他见柳飞飞走进门,吩咐人将座椅搬到桌边,手里还细心的捧来了一盏琉璃灯,烛光照耀下,屋内登时一片明净。   待到其他人都告退了,柳飞飞又上前将砚台移到晏王手边,纤长如玉的左手捏着墨锭,右手勾起下垂的衣袖,细细研磨起来,动作优雅而轻缓。不多时,满室墨香弥绕。   “好了,你也退下吧。”慕容梓尚道。   “是,王爷。”   听了此话,柳飞飞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的那一刹,她回头瞥了一眼霸着软榻仍旧酣睡不醒的那个人,眸光不明的一闪,然后举步而出,反身合上了房门。   慕容梓尚坐下,抽出袖中的那封信,打开后仔细看了一遍,眸底渐渐带上了些柔色。这个杨念,都是将军了,一手字还半点长进也无,这‘龙飞凤舞’的,难怪二哥最喜欢看到他的军情奏折,又最头疼看到他的。不过,慕容梓尚眸子微沉,信上写到皇上招他与陈老将军一同归京,这事二哥倒没跟我提起过,不知是为何?   心中存了丝疑问,慕容梓尚折上信纸,探手正要去取砚上的宣笔,动作却被突然冒出的嘀咕声音打断了。   “臭淮王!”   慕容梓尚的手停在了半空。   “……可不可以换成一首,”顿了顿,“……两首也行……”说到后来声音渐小,完时还可怜兮兮的抽了下鼻子。   望着以一笔支头还能睡得不亦乐乎的这人,慕容梓尚不禁莞尔。自己昨晚放她出书房后,听说是去了小雪屋里。两人不知在捣弄什么,小雪一宿没睡,今早桓儿差来看望的人,愣是吃了个闭门羹。那小子,八成又在宫里急上了。   想到自己小侄子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的样子,慕容梓尚无奈的摇头一叹,桓儿天资聪颖过人,然而性子却太急躁。若不自小让他懂得‘君子端方、进退有度’,他日后只会骄横过甚难成大器。要知即便贵为皇子,有些东西也由不得你予取予求。   对面的人忽而又咂巴咂巴起嘴唇,低声嘟囔起来:“娘,等我找……到他,就回去……你说……为什么晏、晏王……不是……他呢……”喃着喃着,她的头不自觉的一偏,尖俏的下巴突然往笔侧滑落,直直砸向桌面。   慕容梓尚微惊,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伸手去托住她下颚以免她磕到坚硬的桌面,可是指端蓦然间贴近的细腻如凝脂的触感,却让他轻轻一震,旋即仓猝的缩回了手。   “吭!”   “嗷——!”   两声先后而起。   江淼痛得一个激灵,什么周公都不招待了,捂着下巴,噙着泪花,直抽凉气的醒来。好半晌回过神,她隐约察觉到旁边有人,霍然转过头对上一双幽黑如墨的眸子。   “晏晏晏王。”江淼跳了起来,一瞧自己的面前,再瞧瞧被挤在桌角的慕容梓尚,江淼像一只偷鱼时被逮到的猫,尾巴毛都缩了起来,“奴、奴婢马上就收拾好,王王爷您……”   “你要找何人?说与本王听听。”温润如泉的嗓音。   “呃?”江淼抬起头发愣。   慕容梓尚接着道:“若是晏王府相关的人,本王让青山去帮你查一查。”   “啊?”江淼这次睁大了眼睛,溜溜黑的双眸直勾勾的定在他脸上,不带一丝避讳和闪躲,仿佛一眼就能从那里望进她的心底。   好一双干净的眸子。慕容梓尚心中感慨,不由得放柔了语气道:“若他不在王府内,你也无需在此多耗时日,不是吗?”   “那个,他、他是……” 不知为何,听出晏王的意思是王府找不到就要赶她走人,江淼莫名的紧张无措起来。她十指绞弄着裙边,耳内一个声音不停的回响:这不是你一直等着盼着的吗?江淼,你倒是说呀问呀!心里明白该怎样,可是嘴里支支吾吾掏不出一句整话。   瞧到她忽然纠结起的表情,慕容梓尚淡然道:“如不便说,算本王多问了。”   “不、不是。”江淼一听猛地摇头,深吸口气:“晏王,奴婢想靠自己找到他。若是有缘,总会再见;若是无缘,”她眼帘微垂,转又抬起,冲他露齿一笑,“那也强求不得。”笑容撑得她嘴角发酸,心中热泪两行:装吧,江淼,你就装吧。   慕容梓尚波澜不兴的凝视着她……下巴上戳出的那个笔尾印,听她说完后,点了点头,“嗯,顺其自然也好。”语罢,瞥了眼面前的几座书山,“你在弄这些?”   “啊,柳……姐姐不是说要每个月清理一次吗?”江淼浑然不知的问。   慕容梓尚抬眸望着她,开口道:“今日你先回屋吧。”   “为啥?王爷,是不是我弄的……”江淼带着丝紧张的问。   “不,是……”话到这儿,慕容梓尚面色忽然一变,举手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一听到这咳声,江淼就像被开水烫了下,“水!”她急忙跑到茶桌旁拎起瓷壶,却发现是空的,回头急道:“晏王,我去倒水,马上回!”音未落地,人已经一阵风般蹿了出去。   其实屋内就备着清水根本不用出去,然慕容梓尚却说不出一个字。“咳咳咳。”他捂住嘴唇,可指缝间还是漏出音来,胸口的一团火突然蹿腾起来,烧得他浑身血液滚烫,仿若快要喘不过气般,连头都有些发晕。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急促跑近,紧接着,一杯清水凑到了他眼前。   他下意识的接过仰头喝了下去,体内的火被清水一浇,顿时减了不少。他又阖眼缓了片刻,长吁出一口气,睁开眼将手中瓷杯递了回去,“江……,是你呀,飞飞。”   柳飞飞接过了空水杯搁好,回身忽然直挺挺跪了下去,低垂着眉眼:“奴婢失职,请王爷惩罚。”   “起来吧。这与你何干。”由于刚咳过,慕容梓尚的声音有点发哑。   柳飞飞头都没抬:“奴婢作为书房丫鬟,没能在书房里伺候好王爷,连备上茶水这等要事都忘记了,奴婢该罚。”   “你呀。”耳闻这咬金断玉般的语词,慕容梓尚无声浅笑,随口道:“那好,就罚你……帮本王取笔蘸墨。”   柳飞飞本是绷着一张秀面领罚,听到最后忍俊不禁的噗嗤一声,扬起头来望着他,不无娇嗔地道:“王爷,奴婢该叩谢吗?”语罢,又是抿唇巧笑。她站起身,步到慕容梓尚身旁,探出白玉般的手提起宣笔,满蘸香墨,端端一副红 袖添香。慕容梓尚接过笔后,她又不露痕迹的悄悄退开了几步,免去窥视之嫌,表现的大方得体。   慕容梓尚也不再多言,下笔如行云流水,不多时一封回信已然搁笔。折好了放进信封内,他扬声道:“来人。”   一名侍卫随声步入,单膝跪下,中气十足地道:“王爷。”   “将这个送给正南将军。”   “是。”抱拳行礼后站起,侍卫接过信函,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似是忽然看到了什么,步子猛地一驻,稍后,又不露声色的往院外走去。   慕容梓尚低头又浅咳了两声,然后看向柳飞飞,“今日淮王不会来,你也不用伺候了,去歇着吧。”   “王爷,奴婢在此会妨碍您吗?”柳飞飞目光柔柔地问。   “那倒不是。”   “这样,请让奴婢陪着王爷。”   慕容梓尚自那书山里抽出了一本,半倚在椅背上随手翻看起来,“随你吧。”书翻到下一页,他眸光未动,云淡风轻的加了句:“有些话,本王不说第二遍:江淼是淮王的人。”   柳飞飞面色凝住,眸子激烈颤抖,半晌后垂眸应道:“奴婢明白了。”   慕容梓尚看着书卷,不经意的“嗯”了一声。   柳飞飞深吸几口气平缓了心跳,挑眉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页,轻声道:“这是归月才子离越的诗作,书中总记载三十一首,其中最为著名的,当数《卫风》与《静月》。可是奴婢觉得,书中的那首《江城子》反而更才气横溢。”   “的确,用词婉约又暗藏大气,寓为世之道,做人之理。确比那两首更胜一筹。”慕容梓尚说道。   “还有这一本,”柳飞飞从桌上拿起另一本书卷,依近慕容梓尚身旁,睇视之间,眸若含水清波许许,“这是燕云的……”   “嘭!”   在一阵不堪重创的房门哀鸣声中,小雪被吓醒了。   她张开迷迷糊糊的眼,只见有一抹黑影踩着风飘忽了过来,下一瞬还未待她回过神,那压着火药的焦躁声音忽然在床前炸响。   “小雪,小雪,快起床了,起床教我写诗。”   不是写,是摹背。在心里嘟囔了一句,小雪扑腾坐了起来,晶亮亮的眼睛以饱满的热情望向她,抓起衣服就往自己身上裹。   江淼自顾自的在床边来回踱起了步子,咬着牙根说:“我今天要学十首,不,十五首,不不,是二十首!”步子一停,双眼一瞪,“小雪你愣着干嘛,快穿呀。”   小雪望着她眨了眨眼睛,这副热情高涨的样子,该不会是又受什么刺激了吧?是淮王?不,不对,七王爷的杀伤力有限。那会是谁呀?她的心头忽然,咯噔一跳。一个念头倏地闪入脑海:   难道真如许二哥和那些姐姐们私底下议论的那般,是为了……   萧总管?!   作者有话要说:喻影子是三水的亲妈!一定确定肯定是!   第十八章   “哗啦——”   描金折扇应声而开,摇呀摇得很欢快。   寥寥月色中,西苑住着的‘千娇百媚’们眼瞧着这位淮王千岁,就着冬风明月,手执折扇风雅无比的踏进了苑内,然后径自往那‘怪人’屋前走去。   何为‘怪人’?江三水是也。   谁能三更过后不眠不休,挑灯夜战,还不时发出揪人心的狼嚎几声?   谁能将那几句惊梦狼嚎,硬是连做了‘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鸟路(鸥鹭)。’?   就那江三水!   几位不够淡定的姐姐已经靠在门缝旁,双手合十的求道,“太好了,太好了。淮王这次来是不是把他这‘活宝’领回府去的呀?”再这样折腾下去,夜夜鬼叫,还让人活吗?   走到了江淼门前,浑然不知身后群众孜孜祈盼眼神的慕容梓辰,合上折扇,顺势抬手敲门。   “梆梆梆。”   “嘎吱……”房门应声打开。   门后露出一双幽幽滴眼睛。   “你来了,淮王。”   慕容梓辰蓦然倒退了一步,只觉得后背一股阴风扫过,他双目圆瞪,保持着执扇敲门的动作,愣是半天没变姿势。   “抱歉,本王认错门了。”等回过神来,慕容梓辰转身就走。   “淮王,你要的诗,我都写好了。”背后那道阴恻恻的声音简直阴魂不散,直往他耳朵里灌,将他步子打住,“你是来接我跟小雪的吧。”   慕容梓辰半晌,回头看向那个从门后步到月色下的‘人’,嘴角剧烈抽了抽:“江、江三水?”   顶着一头鸡窝的江淼极其缓慢地点了点脑袋。   淮王怒了,大怒!以扇狠击掌心,他环顾四周吼道:“谁?谁欺负的你?把你折磨成了这副模样!告诉本王,本王饶不了他!本王把他……”   江淼的目光透过重重发丝的阻隔,幽怨的飘了过来。   猛然间,淮王怔住,稍后,回转扇头指了指自己高挺的鼻梁,狐疑的语气:“难不成,是本王?”不至于吧?一日十首诗,还不至于跟拔了你层皮一样吧?   望着那位没有丝毫觉悟的罪魁祸首,江淼打算先既往不咎。她颤着嗓音道:“淮王,你今晚是来陪晏王去灯节吗?”   淮王悚然点头。   “那些诗你要过目,或者要考考奴婢吗?”   淮王悚然摇头。   “那好。奴婢准备好了,走吧。”江淼回身去拉上房门。   慕容梓辰迈步上前:“那个,三水呀,你脸色不太好耶,要不今天你就别去了。”   江三水连头都没回,只挑起眼角斜乜向他。   慕容梓辰觉得她眼下的阴影又加深了一分,颇有些骇人,禁不住咽了口唾沫,正待开口,   “淮王你言而无信。”   “不是,本王是怕你……”   “淮王你出尔反尔。”   “当然不是!本王是……”   “淮王你食言而肥。”   “你个江三水,才学几天就跟本王拽上文了!”   ***   慕容梓辰有气无力的摇着扇子,瞥着身旁一大一小的两人,他顿觉得自己满肚子的风雅都没了影踪。   小雪倒还好,只是一直打着哈气,神情有些焉。而她旁边那人……淮王摇头,颇觉扼腕痛心。江淼开始的那头乱毛在他的指示下,倒是理好了,可是她那脸色——   “江三水,你还是回去歇……”   “淮王你背信弃义。”   “停停!打住,打住。”慕容梓辰再次铩羽而归。心中嘀咕道:这三天她都学了些什么呀?他不无疑惑的望向小雪。小雪大眼无辜的对望着他,忽然举手掩住嘴巴一个大大的哈欠。   恰在此时,远处几道人影自院门迈了出来,往这边走近。   慕容梓辰笑眯眯的迎上去:“五哥,就等你了。哈哈。”目光在瞟到跟慕容梓尚身后的那一道倩影时,顿住,“怎么,她……”   “飞飞说她在归月时便久闻燕云灯节美名,却无缘得赏。今日既然你找来,就一同去吧。”慕容梓尚说完,侧身对自己身旁的萧青山道:“只怕淮王备的车不够宽敞,你将府里的马车驾来。”   “是,王爷。”萧青山得令后退下了。   “走吧,七弟。”将手拢入了貂毛裘衣的宽袖内,慕容梓尚起步向前。走过一人身旁时,他停下了脚步,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轻声问:“你不舒服?”   江淼一怔,恍然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连忙摇头。   慕容梓尚微顿。“你穿的太单薄了。”语罢,他回首对身后的柳飞飞吩咐了一句,“将备的那件披风给她披上吧。”   “是,王爷。”   柳飞飞软软的应了,依言走近,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捧着的东西就没了影子。   江淼一把揪过那件披风抱在怀里,然后跟小猫似地细声细气道了声谢,低垂着头,随在两位王爷身后出了王府大门。   门里门外,两重天地。   一掀开那扇厚重的府门,外面街道上的马嘶人沸顿然充盈于耳。   萧青山已经将车停在了门外候着,待两位主子和三位姑娘都踏进了马车内,他坐在车头一抽马鞭。马儿嘶鸣之后抬蹄向前,载着一车六人融入了浩浩荡荡的人流灯海。   ***   四海升平时,自然少不了人绞尽脑汁想讨皇帝欢心,而当今天子勤勉苛简,附属诸国的封王们又不得擅自进京,平素也只得作罢。此番好不容易逮到崇阳帝大寿这机会,前来贺寿的臣王们一个比一个憋着劲的撑排场表忠心,寿前络绎不绝的载着满车贺礼的车马自不用再提,便是在这上元灯节里,每个臣王也各自雇来杂耍班子,舞着狮子、喷着火龙,一幅幅颂扬当世明君的对联被高高撑起,这边闹腾的正欢,那边又粉墨登场,引得百姓们沿路嬉笑相窥。   晏王府的马车在这熙攘人潮中徐徐前行。江淼与小雪、慕容梓辰坐在一边,有了上次的‘惊魂’事件,再加上被马车摇得昏沉沉的,江淼早没了心思去掀开车帘打望外面,背贴着车壁,整个人少有的安静。   慕容梓辰坐了一会儿,总觉得车内气氛憋得怪怪的,他侧脸越过两人之间的小雪打量了江淼几眼,隐隐望见她眼下有圈青黑,心中莫名一紧,感叹到这般安静正常的江三水,还真让人不习惯。思罢,他正要收回目光,不料却与另一道对面望来的视线凌空撞上,慕容梓辰连忙对那视线的主人投以微笑,却被对方不着声色的移开目光。半个笑容就这么凝在了他嘴角,收也不是,露也不是。   奇怪,慕容梓辰撇嘴,暗自叹道,五哥今日也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车外萧青山的声音响起:“王爷,再往前人流拥挤,不宜驱车了。”   “那就步行赏灯吧。”慕容梓尚道,躬身出了马车。柳飞飞急步随在他身后,将一个镂金手炉递了过去。   “江三水,下车。”用扇子拍了拍江淼,慕容梓辰一个轻身跳出了车外,站定之时,‘呼啦’拉开折扇,摇得风生水起。   慕容梓尚长身而立,双目远近一眺,心头暗赞了句“好”。   车外的街道两旁,还堆着前天那场大雪后清理道路余下的雪,白净净的堆在石板路边上,衬得地面特别的干净。屋檐上的积雪也没化尽,绒绒的白雪都压在青色瓦砾上,一户住家的屋顶挨着另外一户,鳞次栉比,连成了数条白龙蜿蜒伸到天边。而沿街的一排排树上,又在枝梢挂满了红绸还有各式各样的彩灯。整座玉锦城都沉浸在一片彩灯花海之中,真有几分‘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架势。   年轻男子们走过灯下,或驻足欣赏着灯面美画佳句,或三三两两相聚议论着灯谜谜底,不时一阵脂粉香风飘过,目光立时被勾了过去。看着那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穿着缎袄罗裙,挽着对月圆髻,以团扇掩面露出一双秋水眸,小步碎碎的随在家人好友之后翩然而过。少年们不禁心驰神摇,蹿腾着推搡着,把一人推上前去,跟在那姑娘倩影后隐没在了人潮之中,背后的好友们也哄笑着连忙追了过去。   这是一个连冬风都沉醉的夜晚。慕容梓尚握了握手中暖炉,淡淡地道:“走吧。”领着五人顺着人流往灯火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电池耗尽了T T 日更真的好累……   大家要是喜欢三水,就别BW呀,偶需要动力~很多动力~~   第十九章   花灯璀璨,如银河倾泻在地,五人缓缓行在期间,都觉仿是游在仙境。   慕容梓尚忽然觉得衣摆被往下拉了拉,他微诧的低下头去,对上小雪满是惊喜的大眼睛。   小雪见他注意自己了,连忙指他去看前方的一个小摊。慕容梓尚打眼看去,唇角扬起抹浅笑,将手中暖炉递给身旁的柳飞飞,他弯腰抱起小雪,将她的一双小手团在了自己掌心,道:“那是猜出灯谜后换小礼物的地方。怎么,小雪也想要?”   小雪闻言只一个劲点头。她的细胳膊环住慕容梓尚的颈项,手指勾上他滑顺如缎的发丝,两只眼睛就跟粘在了摊上那些糖人、糖葫芦上了一样,眨都不带眨了。   慕容梓尚见她一扫出府时的萎靡不振,袒露出小儿心态,不自觉的笑意也浓了一分:“那好,慕容叔叔带你去拿。”说着,他目光左右一扫,停在了近处的一盏蝶形彩灯上,正要移步过去,但闻身后一道温婉的嗓音响起。   “爷,让奴婢去就好。”   柳飞飞说完,见他没有异议,嫣然一笑步到灯下,芊芊柔荑解下谜面,略微思虑,柳眉顿展,施施然走向那小摊前。   不多时一个小糖人就捏在了小雪手中。小雪笑得眉眼弯弯,只比她手里的糖人还要甜上半分。她欣喜的打量了许久,又举起在鼻前嗅嗅,一股清甜的香味顿时窜进鼻翼,勾得她咽了口唾沫。小雪刚要将糖人送进嘴里舔上一舔,动作却被一道温润的声线轻轻制止。   “糖人就看看吧。小雪你病刚好些,别吃太多甜食。”   小雪扭头,迎上一双笑意盎然的星眸,愣了少时,奄奄的垂下了手臂,撅起红润的嘴唇,用眼角犹自不甘的瞟着那通体透香的棕黄色糖人。真儿个是看得着,吃不着。   “要不”那把好听的嗓音忽又再起。小雪眼睛跟着发光,企盼的定睛瞅着慕容梓尚,可当听完后面一句时,转瞬又暗了下去——   “要不,等今晚喝药后再吃,苦后会更甜。”慕容梓尚温柔的摸了摸她脸蛋道。见小雪依旧无精打采的低垂着小脑袋,他佯作会意地问:“怎么,小雪很想尝?”   小雪一听,使劲地点头。   “但晚上喝药……”   丝毫没察觉话头已被转移的小雪,霍然单手攥住了他抚在自己脸上的修长手指,坚决地摇头。   慕容梓尚笑问:“小雪是说不怕苦了?”   点头再点头。   “以后呢?”   接着点头,然后,猛地一怔。   “那好吧。”   一句话,如临大赦,最怕药苦却又最喜甜食的小雪眼下也顾不得‘以后’了,她冲着面前那双黑玉般的漂亮眼睛甜笑着,抬手将小糖人塞进了嘴里,鼓着粉嫩的腮帮子滋滋有味的舔舐起来,满足得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心想,比宫里的还好吃,真香,回宫时要带给小桓尝尝。   慕容梓尚见她像只小猫一样小口小口吃的模样,心头一暖,微笑着将她护在了怀里,用身体为小雪挡着刮来的寒风。   “王爷人很好嘛。”   江淼目光蒙蒙的望着两人,冷不丁吐出这么句话。   走在一旁的慕容梓辰原本正忙着摇着他的风流扇,对四周姑娘们含羞带怯有意无意的打探一一报以回礼,笑得嘴角都有些僵了,一听江淼这话,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的瞧向自家那位五哥,但见慕容梓尚微微浅笑间,华贵尽显,那表情、那动作要多温雅有多温雅,再接触到周围各色行人侧目看他的目光,慕容梓辰心底不禁暗叹:难怪父皇曾经说过,五哥的贵气天成,如宝玉光华内敛,让人只觉如沐春风。   可这二十几年的兄弟不是白当的。   世人都说在位的皇帝二哥心思难测,却少有人知晓,当今天朝心思最缜密的,并非万岁爷,而是这位看似世外谪仙般的晏王,只是他……隐藏得太深。如果不是当初那场意外,真不知最后坐在那龙椅上的,会是二哥还是五……   停!慕容梓辰连忙打掉那大逆不道的念头,手心冒着冷汗瞅了晏王一眼,赶紧收回视线,却见江淼依旧望着慕容梓尚眼露精光的神情,他莫来由的一阵失落。对五哥和对我的态度,也不用差这么大吧?每回看到本王,都……唉,计较这些干嘛,主要五哥喜欢就好。他转而又想,连小雪那么冰雪聪明,也被五哥将得死死的,不奢望江三水‘火眼金睛’了。慕容梓辰挑眉又望了一眼自己身侧那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江面氲着的水汽,慢慢的升腾起来。   三水这丫头是傻了点野蛮了点文采差了点,可……他正一边走一边想着,忽然,身后涌出一大群人,呼啦啦的直往前冲去。   “小心!”   眼见还在走神的江淼猝然间被挤得一个趔趄险险栽倒,慕容梓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手臂将她扯到了自己身边。   又闻突然冒出的人群里有人高嚷起来:“花灯仙子的彩车来了,快!大伙儿快去看呀。”瞬间声音又被潮水般涌去的众人动静淹没了。   慕容梓辰带着江淼连忙挤出了人流,站立在道旁,为大家狂热的情绪暗捏了一把汗。   上元灯节的‘花灯仙子’每一次都是经过层层甄选而来的,非家世不俗容貌出众的女子不得参选,甚至还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彩灯会’负责筹划安排。而甄选结果,只有待正月十五当天彩车驶出时才最终揭晓。至于为何京城名流贵胄们如此趋之若鹜,甚至不惜让自家深闺千金们公然抛头露面,完全是因为那个满京城皆知的原因:   当今的皇后娘娘,便是在有一年做花灯仙子时,与圣上结下了良缘。   虽然知道这些,可对于眼下众人的激动,慕容梓辰就算能理解还是微有些诧异,看来每年的‘花灯仙子’之争是愈演愈烈了,这不,   “听说,这次的花灯仙子是李太守的千金李惋霞姑娘。”   慕容梓辰扭过头去,瞥向身侧蹿到一块儿嘀嘀咕咕着的几人。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沈总兵的女儿沈流兮呢?”一个长马脸的人急忙接道。   “不对不对,”长马脸男子话语刚落,他身边那个富态的中年男子突然开口说道:“你们都错了。今年入选的可是名一品大官的千金哦。”   哦,一品大官?赵丞相?李尚书?慕容梓辰心中的好奇顿时被勾了起来。他竖起了耳朵,听最后开口的那人故弄玄虚的低下了声音道:“我认识会里的人。说这次为了庆贺皇上寿辰,最后选出的仙子是……陈大将军的千金,陈筝小姐。”   啊?!   慕容梓辰下巴应声砸地,嘴半天再没合上。   陈筝?花灯仙子?!   他低头汗了两行。你们有谁见过‘熊’也会飞天的?这个什么会,不知怎么选的人,眼睛都长脚底下了吧。   “王爷他们呢?”江淼带着惊慌的声音霍然将他思绪抓了回来。   “啊?”   路上的人潮大多已经过去,慕容梓辰放眼四周打望,哪里还有其他那几人的影子。   糟了!猛击掌心,他心头泛起一个堪称可怖的念头:五哥该不会去看那‘花灯仙子’了吧?   他这下子真的急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要是让他俩在这种地方撞见,后果……岂止‘惨烈’两字了得!   “江淼,我们得快去把五哥拦下来!”淮王拽着江淼急慌慌的往前跑去。   “啊~喂,喂!”江淼措不及防,被他扯着发足狂奔,她背上披风本就显得有些宽大,这一下被风吹得跟面旗子似的,那还有半点淑女的影子。   发髻被颠散了,江淼用力吐出顺风刮到自己嘴里的头发,吼道:“淮王,你这是干什么呀呀呀?”   “救人!”淮王边嗬哧嗬哧的跑,边对着路上的游客们大喊,“快让开!让让!出人命了!”   江淼被吊在他后面,扯起嗓子吼:“救谁呀?”   “还有谁!我五哥呀。”   话音未落,他但觉眼前忽地一花,手臂霍然被人反拉住往前冲。前头那人的披风鼓满风后高高扬起,兜头裹得他一脸,两条腿甩地快要飞了起来,慕容梓辰昏天黑地的惊叫:“喂!江三水你慢点!你……”   “抓紧了,淮王。”   急促的一句话后,淮王在一片黑暗中,被硬扯着腾空跳上了屋顶……   许时之后,他的脚再粘地时,慕容梓辰胃里只差没翻涌个七荤八素。虽说三水这速度远比不上雪珠的脚力,可是他何时被包着头脸,两眼一摸黑的骑过马?用手颤抖着将纠裹在自己颈子上的披风扯开,慕容梓辰刚要钻出脑袋,忽闻耳边一个河东狮吼——   “王爷!有危险!小心!”   焦急的在万人堆里搜索,当桥弯处那抹颀长出众的身影突兀的落入了眼帘时,江淼激动的挥舞着手臂大叫起来,一把甩开慕容梓辰直朝那人奔过去。   望着那一辆被十余个大汉拉着徐徐走近的华美彩车,慕容梓辰已经傻了。心头“咯噔”一跳,彻底罢工。   这下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很冷,但是,喻影子还是对三水有爱滴,所以很勤奋滴更新着。   第二十章   “晏王,小心!”江淼边跑边喊。   慕容梓尚抱着小雪正准备过桥,闻声扭过头,望向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江淼的目光中不无疑惑。   下一瞬,“梓尚哥哥?!”   一个蓄满惊喜的清脆嗓音破空响起,将他身形顿住。   急随着又一声,“梓尚哥哥,是你吗?”“轰!”的一声巨响,人群中爆发此起彼伏的尖叫。只见正驶来的彩车上包得严严实实的那朵牡丹花忽然炸裂了开,碎片横飞中,一道玫红色的影子飞纵掠起,饿鹰捕食般冲着一个华服男子狠准的扑了过去!   “真的是你呀,梓尚哥哥!”身形快若闪电。   慕容梓尚还未作出反应,忽觉头顶月光一暗,眼看要扑下来的那只‘饿鹰’猝然撞上了一件平撒开的披风,倒真如被大网罩住的大鸟,“砰!”的一声砸在地面,扬起滚滚尘土。   “晏王!你没事吧?!”甩出披风后,江淼及时赶到慌忙伸臂将他护在了身后,“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伤着你的!”叉着腰,双目圆瞪的煞人气势像极了只护雏的老母鸡。   慕容梓尚望着身前突然冒出的后脑勺愕了一瞬,稍后嘴角牵起一丝笑容,他放下了怀里的小雪,刚要开口,突然一道天罡之气迎面袭来!   “住手,陈筝!”慕容梓尚急声道,却终是慢了一步。   江淼反应挺快,刚察觉有一股劲风朝自己的方向来了,她本能的往旁边闪躲,可脚抬起,身形猛然凝住,电光火石间她想到:我如果躲开,后面不就是晏王和小雪吗?!下一刹那,劲风已然扑至面门,江淼胸口憋闷着,像被绑住手脚了般掀到了半空,无法动弹的往桥下湍湍的河面,重重砸去。   就在江淼头顶朝下,眼看要跌落河水的瞬间,众人惊呼声中,一道身影跃出人群,以惊鸿飞燕般的身法掠过湖面,精准的抓住江淼的腰带,一个借力跃回了桥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带着江淼,萧青山落在慕容梓尚身前时,淮王已经突破重围冲了上来,一把抓过江淼,“江三水,你没事吧?”迭声问,再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确定江淼没缺胳膊没少腿后,他才松了口气,一挑眉,瞪向从牡丹花里蹦出来的那个红衣女子。哼,敢欺负本王的人!   他杀人的目光别人丝毫没有感觉到,只见满身大红穿的忒喜庆的秦筝‘鹰爪’抓住了横空冒出来碍了好事的那件披风,窘迫的瞥着慕容梓尚,脸上通红:“梓尚哥哥,你怎么出府了?是,是,是……”是来看我的吗?!这个设想,让陈筝心肝脾肺都在兴奋的颤抖。   慕容梓尚眸光平静的看向她,“牡丹。”   “啊?”   “发上的牡丹花掉了。”   陈筝慌忙伸手去摸,原来别在她发髻上的那朵大牡丹早不知去向。顿时她的脸烧成了火云,羞怯的道:“应、应该是被这披风刮掉的吧。”偏过头去,咬着牙根小声骂:“那个没长眼的家伙的披风!被本姑娘查到,有你好受的!”   “不用查了。”   “啊?”陈筝脖子一僵。   “那披风,是本王的。”   “……”   黑色披风的下摆垂在半空,随风荡呀荡。   于心不忍的柳飞飞走上前,将披风从全身僵硬的陈筝手上扯了回来,退站到慕容梓尚的身边,微风撩起两人衣衫发丝,霎时间连月光都似乎缱绻起来,构成一幅绝美的和谐风景。   陈筝的眼珠子慢慢凸出,目光颤动着,指向柳飞飞:“她是……”   “我五哥的书房丫鬟。”慕容梓辰咬字从未这般清楚过。   陈筝浑身开始发抖,抖得愈发厉害。   恰在这时,江淼突然挣开慕容梓辰的搀扶,蹭到晏王身边急切切的问:“王爷,她是刺客?!是刺客吗?”警惕的盯着几乎快要情绪失控的陈筝,看样子长得挺……挺实诚的,怎么就刺客上了呢?   慕容梓尚还没来得及回答,陈筝已经抖着手指又指向江淼:“你是……”   “我也是王爷的书房丫鬟!”江淼回得理直气壮。   陈筝眼眨都不眨的望着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两圈,然后,忽然不抖了。   陈筝整了下衣衫,转头对着慕容梓尚挤出一丝还算自然的笑:“梓尚哥哥,陈筝已过三年孝期,今后,会常去府上叨扰了。”冲晏王做了个万福后,怕被回绝似地扭头就跑,不出几步,她脚尖点地而起,越过众人头顶,飘逸的像一片火红的云彩正好落在彩车上那仅存的牡丹花心。   这身轻功顿时博得个满堂彩,方才还将目光聚焦在慕容梓尚与柳飞飞身上的人们,均仰起头使劲的鼓掌叫好。   “切!”在这种热烈和谐的氛围中,慕容梓辰鄙弃的一个冷嗤出声,“除了会点花拳绣腿,一身蛮劲,还有什么?”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望着自己,他一低头,对上江淼的眼睛,脱口而出:“本王没说你呀。”   江淼的嘴角抽抽。   慕容梓尚连眼都每抬,一瞥地面,脸上不带什么情绪地道:“她的武功又精进了。”拉起小雪的手转身离开。   慕容梓辰狐疑的顺着他看的地方望去,陡然一惊——一对脚印赫然凹陷进青石板里,恰好是陈筝方才落脚的地方。再回头时,瞧见江淼的脸色也有些变了,慕容梓辰一望柳飞飞,再望脚板印,凝重的拍了拍江淼的肩膀,“放心吧,三水,虽然你文不行武不就,还有本王替你撑腰。”   江淼的嘴角再抽抽。淮王,我怕你腰疼。她旋身往慕容梓尚几人的方向追了过去,晾下这位淮王自个儿吹冷风。   ***   这一夜,江淼是被一个梦惊醒的。   仓惶坐起时,她满头大汗,双目呆滞望向前方。   梦里的情景,这六年来她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支银枪,英姿儿郎。可这一次,有点不同。   梦中那人的脸,换做了晏王的。   冷汗涔涔的冒,江淼抬手擦了又擦,蓦然发觉连身上的裘衣都湿了个透,她呆了片刻,窸窸窣窣下了床。   去厨房烧点热水洗个澡吧,洗洗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江淼裹了件外衣,想了想,又加上一件,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天光半明。   江淼前几天忙着学‘风雅’去了,根本没在院子里多转悠,每天都是书房、卧房两点一线间,对这大院子依旧不是太熟。所以她绕来绕去绕了许久没找到厨房,却意外的在一个偏院的凉亭下碰见了两位熟人。   柳飞飞,萧总管?   江淼狐疑的猫在墙角,偷偷的探头看过去。瞧见萧青山迈前一步似乎要去拉柳飞飞,却被柳飞飞猛地一把推开。他们在说什么呢?待回过神来,江淼的双脚已经不自觉的蹭到了距凉亭不远处的小假山后面。   偷听,似乎不太光彩吧?霍然意识到这一点,江淼心里很纠结了一把,可一想到是萧青山,她又把正准备挪开的双腿生生停住。今晚那个诡异的梦又浮现眼前,江淼打个激灵,心道不能再耗下去了,再耗下去我连那人长啥样都忘记了。晏王她是断然不敢开口去问的,那么剩下的……眸光一瞟,萧总管,也只好委屈下您了。   心里打定了这个主意,江淼自然而然找到了留下的理由——同僚情谊。关心共事的兄弟姐妹,这总没错吧?要是两人真吵起来了,自己还能劝劝,嘿嘿嘿。   此时,眼见凉亭里的两人的争执愈发激烈,江淼悄悄伏在假山上,凝神聆听。   “萧青山,你凭什么管我?”一道蕴含着怒气的嗓音,不复平日的清丽温婉。   “柳飞飞,你死了心吧,王爷……”萧青山的声音像快要爆发的火山,熔岩只差了一毫厘便会喷薄而出。   “萧青山,我知道没有可能,我知道悬殊如天,可是我喜欢,我就是喜欢了,你要怎样?”   听见柳飞飞咬着牙一字字吐出,连江淼都愣住了何况站得那么近的萧青山。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良久后,萧青山低哑着嗓音道:“飞飞,你……”   再后面的话说得极轻极低,饶是江淼的耳力也听不太清楚,她不由得的把身子往假山上贴紧,再贴紧,倾身去……   “轰隆——吭——”   接连的巨响。   亭内火辣辣的四道目光像箭一样嗖嗖射向声源处,然后几乎是同时,盈满了愤怒与惊诧。   江淼呆呆地杵在原地,彻底懵了,上身犹自保持着扑伏前倾的姿势。而她的脚下,是一堆轰然垮塌的假山石。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可怜滴水娃~WS滴娘对不起你= =...   第二十一章   慕容梓尚发觉,自从出了书房,无论自己走到哪儿,身后都会多出一条“尾巴”。   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外加左顾右盼,一脸心虚。   就在他准备回卧房时,蓦然停住略微侧了侧身。江淼似乎察觉到他这个动作,连忙退、退、退站到数丈外,抬头假装望天。   慕容梓尚对她毫不为奇地道:“这里不用你服侍,退下吧。”语罢正要抬脚,‘尾巴’又跟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他收回脚,波澜不兴的目光望过去。   江淼见躲不过了,干笑了两声,上前谄笑道:“奴婢一直听闻王爷文采出众不同凡响,就想多跟着王爷熏陶熏陶学习学习。”鬼才知道,她赖着这个晏王爷心里有多慌,可是再慌,也比回去面对柳飞飞那张锅底脸来得好吧?再说还有那个萧总管……她左想右想还是觉得自己跟着这主子最安全。   慕容梓尚看了她片刻,扭头往前走。   江淼傻眼,这是让跟还是不让跟呢?转念又想,管它的,要是真怎么着了还有淮王呢!念到自己真‘主子’淮王,江淼顿时来了精神,蹭蹭随了过去。快进内院大门时,忽然感觉到两道灼人的视线刺在自己身上,江淼狐疑的顺着目光望去,一张隐含鄙弃的清秀脸庞映入眼中,恰是那位把她迎到西苑的丫鬟小希。   “小希姑娘。”江淼笑着打招呼。   “哼!”从鼻腔里喷出的气,小希看都不看她,冷着脸道:“这是王爷卧房,不是谁随便都能进的。”   “我不随便呀。”江淼心想,我是死乞白赖。   小希脸上鄙弃更浓,“王爷从来不喜欢丫鬟做内侍,别怪我没提醒,有些念头趁早打掉。”   “你怎么知道王爷不会让我作内侍?”江淼咬牙,怎么连这丫头都看出来了,我企图就那么明显?   小希又是一声冷嗤,“就凭你,你文有柳姐姐好?武比得过萧总管?你……唉,你还真闯进去了!”小希指着那一溜烟冲进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江淼跑得气喘吁吁,眼见那道修长的身影迈入了一扇房门,她赶忙跟过去。立在门边的侍卫先后瞥了她一眼,然后默契的当她只是空气视而不见了。   跑到门口,江淼先是趴在门框往屋里打望。屋里光线稍暗,她一时还有些眼花,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屋内传来:“进来吧。”   江淼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出他说的话是什么情绪,只能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屋内的慕容梓尚半倚在屋里的长榻上,半垂着眸子隐隐带着丝慵懒,一瞧之下让江淼错觉现在的他与平日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说吧,又怎么了?”慕容梓尚眼都没抬地道。   江淼连忙收起思绪,昂首挺胸,义正言辞地回答他:“王爷,奴婢是觉得,既然拿了王府那么多月钱(在她手里兜一圈又还给王府),就应该各尽其能,比如不能让马夫去做厨子、让厨娘去做园丁,让园丁来当侍卫,让侍卫……”   “说重点。”慕容梓尚隐约觉得头顶有根筋在跳。   过了好一会,江淼尴尬的埋头,低声道:“奴婢不太识字。”   “嗯。”   “所以,奴婢做王府的书房丫鬟一定会有损王爷您的光辉形象,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奴婢丢脸事小,怕只怕会让王爷您……”   “说目的。”慕容梓尚扶住额头。   “王爷,您让奴婢当侍卫吧!”江淼毅然决然,只差没涕泪纵横的跪下去。   “为何?”慕容梓尚神色始终如一。   “奴婢只要时时刻刻看着您就好。”   “……”   话一出口,江淼懵了。慕容梓尚惊诧难掩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微微起了变化。   “你……”   “谢王爷!”他刚启唇,江淼突然跪倒在地:“奴婢一定尽忠职守,就算有剑劈下来,也伤奴婢不伤王爷。”没等慕容梓尚再开口,她行了礼,起身跑了个没影儿。   站在门口,江淼不住的拍着咚咚乱跳的心口,“呼,好了好了,有靠山了。”淮王虽然厉害,毕竟远水解不了近火,要想在晏王府混,自然是跟着晏王有肉吃。“嘿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而且说不定哪天自己立个小功,王爷一高兴了,她也好再开口问那人的事了。   江淼正沉浸在未来美好的幻想中,自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待察觉时,那道温润的嗓音已经响在她耳畔。   “随本王来吧。”   江淼愣愣的看着那抹与她擦肩而过走到前方去了的紫色身影,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当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大厅时,早已站在厅里的皇宫大内总管李福慌忙上前躬身道,“奴才拜见晏王千岁。”   慕容梓尚径直问道:“李公公,有何事要你专门跑一趟。”   李福忙回答:“王爷,奴才带来了圣上的口谕。”   慕容梓尚面色一肃,正要跪拜接旨,被李福眼明手快的搀住,“王爷,皇上特意嘱咐过,王爷接旨时不用跪。”说话间,他眼角余光不露声色的一瞥儍立在侧旁的江淼,带上了些说不清的神色。   “你先退下吧。”慕容梓尚忽然转眸看向江淼道。   “哦。”敢情就拉我来这溜达一圈呀。江淼暗自嘀咕着,退出了房间。   房门阖上那一瞬,隐隐约约听到一把尖细的嗓音低声说道:“……三日后,陈将军……归月使者……”后面的话,被紧闭的房门隔绝了。   江淼站在门口吹着飕飕的冷风,好在她的武功小有所成,是以一般的寒气侵不入体,不过脸上还是吹得有点发木,她不由得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往脸颊上覆去。   恰在这时,身后的门忽然打开,慕容梓尚刚巧不巧的看到她这个动作,却又像没注意到似地,对身旁的李福道:“一切都由皇兄安排,有劳李公公了。”   “不敢不敢,这是奴才们该做的。”李福踏出门时,在江淼面前顿了下,透着精明光芒的小眼睛瞅着她,“王爷,敢问这位是府上的……”   “本王新选的近卫。”   李福微不可查的挑眉,女侍卫?又是书房丫鬟的,这位素来不近女色的晏王最近改性了?心里头腹议着,他脸上却笑得谦卑得体:“难怪奴才瞧着眼生的紧。”又朝慕容梓尚一拜,“奴才告退。”转身,挺起腰板,气势十足的带着侯在屋外的几个小太监往院外走去。   见李府走远了,江淼忽然转身迈前一步,“王爷……”   “你……”   谁知,晏王也一瞬不差的抬脚往前一步,顿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彼此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你要说什么?”慕容梓尚依旧平静的问。   想说的那句话,江淼早已忘到八千里外。她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他的下巴,线条漂亮而不失刚毅,与那人倒真有些相像,不过皮肤偏白了些……   被她这种目光瞧了片刻,慕容梓尚不知怎么的微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握拳搁在唇边清咳了一下。江淼猛地被惊醒,漆黑的眸子颤了两颤,慌忙垂下了目光。   “刚才的话,你想好了?”   “啊?”江淼诧异的应了声。   慕容梓尚道:“做侍卫,可不止吹吹冷风。”   对上面前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江淼的抽搐着嘴角。敢情,这也是个下马威?!或者说,她还没上马呢,这威就下了?   她一咬牙:“奴婢想清楚了,求王爷成全。”   对于她再次大逆不道的抢话,慕容梓尚也没露出什么不快的神色,他望了她几眼,平声道:“那好吧。”   于是,江三水同志在进入晏王府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第二次‘升迁’,从丫鬟们住的西苑,一步踏进了王爷的内院。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翻看了一下留言,除了两三位筒子时常冒头,大家都潜着,有点小桑心,后来又一想,这说明是我写的还不够萌,读者看了没啥感觉,那留什么言?于是我今天下午把后文大纲理了一下,希望下面的内容能更精彩些。   其实说实话,这文是我在准备一篇正剧时突然灵感开的坑,文中的三水是我从来没写过的女主类型,也是至今与我本身性格差异最大的女主。所以每次写时,我必须完全抛开自己的惯性思维,把自己放在三水的角度去思考去动作,写得累点但是因为三水也很开心。于是到后来,正剧那文基本被搁浅,我开始很认真的更,甚至是日更春归,笑。   我也不想在这里多说什么了,这一大段吐槽不是为了让潜水的筒子们冒泡,哈哈,大家高高兴兴地看,希望以后有感而发的筒子多起来,喻影子也尽量快地更,早日让我家三水抱得美人归~   第二十二章   走马上任第一天,江淼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她拿出一套问其他侍卫大哥临时借来的侍卫服麻利的穿在身上,站在镜前左右看了看,大了整整一圈,她只得把腰带多缠了几转,再把衣袖裤腿都卷起,总算能出门见人了。   江淼满意的走向门口,忽然步子一停,蹙起眉,我怎么觉得少了点什么?再低头前后左右巡视了一遍,恍然大悟,哦,剑!   她以前那把剑掉在了客栈,之后也一直没有机会去取,也就忘了这事,现在……江淼环顾四周,除了悬挂在墙壁上的那把辟邪的桃木剑,布置简洁的屋内再没有其他刀剑了。   先将就着吧。江淼心一横,折身过去,轻轻跃起将木剑撤了下来,别在腰上昂首阔步出了房间。   天刚蒙蒙亮。昨天江淼已经打听好了,此时恰是府内侍卫换班的时辰。江淼捂着‘宝剑’往晏王卧房的方向走去。那料才刚穿过一条弯曲的长廊,院墙外的一阵喧哗就勾住了她的脚步。   “让开!谁敢拦本姑娘,别怪我不客气!”一个带着怒气的女子声线。   紧接着,另一个有些惊慌的嗓音响起:“陈小姐,王爷还没醒,要不您在大厅稍坐,等王爷起了您再……”   “梓尚哥哥没醒我就在门口等着。”   “陈小姐,请停步!您再执意硬闯,别怪属下不客气!”又一个严厉呆板的声音传来。   “你敢!”女子一听,拔高了嗓门,声音里的怒气简直如有实质。   那个严厉的人寸步不让的对上:“此乃晏王府,属下听令保护王爷,若无王爷之令便放陈小姐擅入内,是为失职。”   江淼在心里暗自叫声好,这才叫尽忠职守,威武不屈!她不禁蹑手蹑脚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去打望,待看清来者时,心头猛地一跳。   是她?!   只见一个身量较高的女子被一群王府侍卫堵在了门前,隐隐带着点男儿英气的五官被怒气扭曲了,瞪圆着眼睛看向众人,忽而一咬牙,旋身带起一股风离开。   众侍卫见她远去,也不再聚集于一处,三两散开。这时,看完戏的江淼正要抬脚,竟忽然瞧见一道人影跃墙而入,没有一点声响的潜入了院内,接着立在原地左右踌躇的望了望,再腾地跃起。   目送这位去而复返的‘陈小姐’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江淼觉得,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   她撒开腿飞奔到王爷卧房门前,对站在周围的几个侍卫招了招手:“几位大哥,麻烦过来一下。”   几个侍卫见状,相互递了个眼色,都知道江淼现在是王爷面前的‘大红人’,于是带着不解依言走到她跟前。   江淼压下嗓音对他们叽叽咕咕了一通,侍卫们听完面上稍露出难色,其中一个侍卫堆着笑上前道,“江姑娘,要是王爷怪罪下来怎么办?”   江淼眼珠子一转,“怕什么,我们只是要她明白,晏王府不是谁都能擅闯的地方。”想我江淼从前千里迢迢到京城找晏王,也没这么蛮横硬来过!此时的江淼很愤愤然。   一群人准备就绪,屏住呼吸,就等着那只‘大鸟’自投罗网。   江淼与几个侍卫趴在屋顶上,远眺到东边有一个小黑点正往这边飞速的接近。   来了!   众人相互递了个眼色,拉紧了手里的东西。   眼瞧掠到院内的那人身形渐渐清楚,江淼左手侧的一个侍卫轻‘咦’了声,“奇怪,怎么看着有点像……江姑娘,”他扭头看向江淼,嗓音压的极低,“这人叫什么?”   江淼凝神憋气,眼睛一眨不眨,“我哪知道……上呀!”   瞧准那人落脚未稳的顺当,江淼突地低吼一声,四周顿时涌出数位侍卫,捏着刀兜头就劈了下去!   那人猝不及防,慌忙要跃起,江淼与其他三人瞧准时机扯着大网从天而降,将那人死死扣在了网内。   “你……”网里的人使劲挣扎,衣衫头发乱作一团,好几个侍卫上去狠狠把她压在地上,才再难动弹。   江淼立正,轻咳了两声,目光一扫周围使劲憋笑的众人,端起腔调道:“大胆刺客!这晏王府是你能闯的吗?不想要命了!?”   网内的人发怒的暴吼:“放开我!不然别怪我……”   “你想要怎样?你”江淼恍然觉得袖角被扯了扯,她回过头,对上一张有些惨白的脸。江淼认出这就是方才她左手侧的那个侍卫,不由得疑惑的皱起了眉,“怎么了,这位大哥?”   侍卫望着地上那人,脸部肌肉紧绷着轻微发抖,他缠着嗓音问:“江姑娘,你知道她是谁么?”   “谁?”江淼善解人意的问。   那人继续抖,“她是陈大将军的……”   “撕拉——”   绳索被崩断的声响。   在周遭的惊呼声中,江淼悚然转回头,却见眼前一片黑影凶狠地扑了下来!   她慌忙错步闪开,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挡向那人,“噼!”木剑像撕纸般被一掌劈成两截!   江淼心头一惊。   “混账!”暴喝声随着掌风袭至,将她整个笼罩住。脱困的那人怒睁着双眼:“混账!竟敢对本小姐这样!”   劲风压迫的江淼突然呼吸短促,她奋力抬腿踢腿,横扫那人腰眼!   眼见两人就要硬碰硬,电光石火间,江淼腰身忽地一紧,随后整个人被抱住急步往后退,还没待众人看清,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伸出,只那么轻轻的一勾一推,不知用了什么招式已经将攻到江淼身前的手臂拨了开。   方才还让人呼吸艰难的刚劲内力仿若被风吹散,顿时间消弭于无形。   “陈筝,”江淼傻傻地贴着背后那具温热的胸膛,听那人用清润的嗓音平和的语调道:“你每次出现都要这般热闹吗?”   陈筝痴望着忽然出现在人前的他,满是尘土的脸上竟然透出了红晕,“那个,梓尚哥哥,这次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抬手一指还未魂魄归体的江淼,委屈地道:“是她用网扣我在先,我是气不过才动手的!”   慕容梓尚眸光扫过地上破裂的丝网,心中了然。他松开不经意搂在江淼腰际的手,迈步走到陈筝面前,望了模样有些狼狈的她片刻,开口道:“先梳洗一下吧,待会儿本王送你回将军府。”   陈筝眸子登时铮亮,像有两团小火苗在蹭蹭的烧,“你,你送我……”   “嗯。”慕容梓尚颌首。   “谢梓尚哥哥!”陈筝欢天喜地的谢了,瞪了江淼一眼后随着个小丫鬟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见慕容梓尚回过身,江淼支吾道:“王、王爷,我”   慕容梓尚目光掠过眼神闪躲的她,一言不发的走进了屋内。   江淼望着那扇在他背后关上的房门,心头莫名的寒战了一下。   ***   马车一路缓行。陈筝坐在车内面对着的慕容,气氛冷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们有快一年没见了吧?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心底生出些悲戚来,怎么我觉得,梓尚哥哥越来越疏离了呢?彬彬有礼却拒人千里。从前的梓尚哥哥不是这么冷淡的,不是的。他会浅浅笑着,揉我的头发,然后夸我说‘小筝的武功又进步了。’从前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梓尚哥哥去哪儿了?   陈筝深吸口气稳住心绪,凑身过去,用讨好的语气笑着对慕容道:“梓尚哥哥,下月初是你生辰,小筝给你选了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慕容梓尚端望着近前的她,不笑也不言,只是那样看着,清透的眸子深得像海。陈筝被这目光看得手脚发冷:“梓尚……”   “陈筝。”慕容梓尚忽然启唇,嗓音异样的清冷。   “嗯。”她连忙应下。   “你可知本王为何对小雪那般怜爱?”   小雪?灯节时的那个小女娃?陈筝茫然的摇头。   慕容梓尚目光就似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地方,缓缓道:“七年前那场叛乱中,小雪的父亲是……皇后当时的近卫,他拼死护主直到救兵赶到,倒下时,身中十三箭,浑身皮肉无一处完整。”   陈筝的面色微变。慕容转眸看向她,眸底流露出柔和的光芒,轻了声道:“小筝,我永远记得你大哥在战场上帮我挡的那一刀。”   “不!”陈筝脸色刷的白了,全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了一样,她脱力地跌坐在地不停的摇头,“不是的,梓尚哥哥是喜欢我才对我好的,不是因为我大哥!不是!”   慕容梓尚的目光里带上了不忍,语调却没丝毫起伏:“小筝,对我而言,你与小雪……”   陈筝忽然扑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急声地打断了他的话:“梓尚哥哥,没关系的,等爹回来我让他求皇上赐婚,凭我陈家的战功,皇上他不会不答应的。”   慕容梓尚眸光忽闪了闪,慢慢的,嘴角扬起一抹凉凉的笑意:“陈筝,在你心中,如今的‘晏王’不过是一个物件,只有你想要去要,皇上就会点头给?”   陈筝浑身僵住,“没,我没”   “陈筝,若非本王甘愿,谁能左右于我?”言语间,慕容梓尚面容上傲气隐隐浮现,陈筝一时看得呆住。这一瞬间,仿佛曾经那位叱咤沙场的燕云晏王,破开厚厚冰层重现在她的面前。   ***   从将军府离开,慕容梓尚进宫见了皇帝,商量三日后陈老将军归朝的事宜,待回到晏王府时,已近亥时。   屏退了所有侍卫,慕容梓尚独自漫步走向书房。抬手推开房门时,他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窝在门后,于是从半虚开的门缝里踏了进去。   借着月色,目光所及的是一个背靠着门睡得正香的人,斜进屋内的月光照在她清秀恬静的脸颊上,微微起伏的鼻翼,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慕容梓尚看了片刻,转身正要离开,不防肩膀一下碰到了房门,“吱嘎”声响。   这般小的动静,却将那人惊醒了。江淼张开略带着迷蒙的大眼睛望向他,呆了稍时,“啊!”的惊叫着扑腾跳了起来,“王爷,您、您回来了。”局促的用手偷偷扯着被压皱了的衣衫。   慕容梓尚眸光如水,静静看着她,“你在等本王?”   “嗯嗯。”江淼十二分用力的点头,堆起一脸的笑凑上去,“王爷,听说您今天进宫去了,奴婢特意准备了宵夜等着您。”说完像献宝似地把桌上的一碗汤圆捧过来,朝他笑吟吟地道:“这馅儿是我们南祁的特色,别的地方没有的。”暗道,我可是花了一整天才弄出来这么几个圆东西的。   慕容梓尚望着她满是期盼水汪汪的眼睛,左颊浅浅的梨涡,再看了看她粘满了白粉末的头发,淡然道:“是小雪教你的?”   江淼表情一僵,半晌后,干笑着把手垂了下去,“王爷都知道了,嘿嘿,奴婢只是想……”话音渐渐低了下去,静默了会儿,闷声闷气道:“奴婢知错了,请王爷……”   她话还没说完,手中东西忽然一空。在江淼惊愕的目光中,慕容梓尚勺起一粒汤圆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斯文的嚼着,待咽下去后才开言道:“好了,你下去吧。”   “哦。”江淼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快出门口时见慕容梓尚有些走神的再低头咬了一口,她心头一阵狂喜,鼓足勇气,回身大声道:“王爷,我不是有意得罪陈小姐的,以后也再也不会了,因为我现在知道了她是您的‘心上人’。”   “咳咳咳!”   “王爷!”江淼慌忙跑过去扶住慕容,接过碗搁在桌上,一拎起茶壶,又是空的,她心头暗骂了句,急道:“王爷,我帮你倒杯水去。”飞跑出屋子。   慕容梓尚捂住嘴紧咳了好一阵,终于顺过了气。望着大敞开的房门,他闭目一声长叹,自己差一点成为燕云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汤圆噎毙的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长,偶昨天没写完所以今天才一起贴出来,呵呵。   第二十三章   江淼终于明白,做侍卫,的确不止是吹吹冷风,而是经常时常非常的吹吹冷风。   当江淼第十八次偷偷别过脸去,飞快的用手把吹到额头上挡住视线的乱发拔开时,江淼打心底里同情这些皇亲贵族们了。你想想,站在高台中间台阶上的她就已经被大风吹得个颠三倒四,那些一溜排排站在最高处的贵人们,还不被吹得忘了自己姓谁名啥?   不过,江淼终于还是忍不住再仰起头,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头顶上方那一抹明黄色的肃穆身影。那是皇帝,皇帝也!不看个饱岂不太亏了!   高高的迎将台上,与慕容梓尚比肩立在崇阳帝身后的慕容梓辰,不经意低眸瞥见她那种赤 裸裸火辣辣的眼神,眼角一抽一跳,他侧过脸去挨近他五哥,低声道:“五哥,她怎么来了?”   “她毛遂自荐要当侍卫。”领会了他问的是谁,慕容梓尚眸光未动,平静地回道。   慕容梓辰一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头嘿嘿贼笑了两声,心想‘看不出来呀,江三水,真有你的。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他还想再说什么,一声穿入云霄的号角声将他的思绪打断。   慕容梓辰回过头,望向远处潮水般徐徐往高台涌来的人马,猩红的旌旗猎猎飞扬,那种肃杀之气,将他震撼住了。   时光在愣怔中倒流到八年前,那一天,尚且年幼的他也是站在这里,陪父皇一起看着挂帅远征的五哥凯旋而归。那天的阳光那么明亮,洒在五哥银色的铠甲上,光芒四射,骑着宝云马率领众将士近前受封谢恩的五哥,宛如从天而降的战神。   那一幕,清晰的仿佛就像是在昨日。   “咳咳。”   身旁一阵压抑的轻咳惊碎了慕容梓辰眼前的曾经,幻境扭曲而后消散,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五哥,”拉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披风盖在慕容梓尚肩上,“这里风大,要不,我去求皇帝哥哥让你……”   “不用。”慕容梓尚稳住咳嗽,目光远眺向远处,“今天是陈老将军戎边归来,我不想错过。”   慕容梓辰望着他的神情,将溜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里。   立在下方的江淼,此刻也正微张着嘴巴,瞪圆了双眼看着,显是被这阵势震住了。她活了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万军临阵,顿时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连随后高台上皇帝大气凛然封奖众将的话都听不清了。   就在她有些昏昏然时,衣角霍然被人拉住,扯了扯,江淼反应过来转头一瞥,没瞧见人,再往下扯了扯,她低下头,正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   “小狼……皇子,你”看到是慕容桓宇,江淼难掩诧异的开口,话没说完被小皇子打住了。   慕容桓宇“嘘”了一声,放眼瞅了瞅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来,三水,跟我来。”拉住江淼悄悄绕到高台后面去。   蹲在石台阶的下面,两颗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唧唧咕咕起来。   “小皇子,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听说还在面壁思过中吗。   “我逃出来的。”小狼崽回得极其顺溜。   “啊?!”   “小声点!”一把捂住江淼的嘴。   “唔,唔。”江淼连忙点头。   慕容桓宇松开她,江淼再小小声道:“为啥呢?”   慕容桓宇耸了耸肩,“我只是想来瞧一眼这挂帅回朝,也不过如此嘛。”   听见他老气横秋的语气,江淼嗤之以鼻,小屁孩,心里骂着嘴里却道:“小皇子,这儿视野也不好,你怎么不求求皇上,他是你爹,你……”   慕容桓宇表情僵了一下,不自禁的抬眼瞥了眼高处那道如山般屹立的明黄身影,撇嘴,“有皇兄在就好了,我才不去凑热闹。”   这别扭逞强早熟白眼的小狼崽……江淼在肚子里腹诽了一串,目光不由得顺着他看过去,瞧见一道略显瘦小的身影笔直站在几位王爷之列,刚开始她都没注意到。   “他是……”   “我皇兄,丽妃娘娘的儿子,慕容桓驰。”小狼崽嘟囔着回道,片刻后,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收回视线看向江淼,微微蹙眉:“怎么了?”   江淼直勾勾地盯上他,半晌过去,勾起嘴角,露出一丝让慕容桓宇心肝一颤的笑来:“小皇子,你当初带着小雪‘私奔’”故意加重这两字语气,“不会还因为这个吧?”家里有个比自己得宠的哥哥,于是带着心上人私奔,这,啧啧。   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慕容桓宇漂亮的小脸蛋顿然变色,大吼出声道:“你胡说什么呀?!我……”   “桓儿。”   醇厚中难掩威严的一把嗓音突如而至,将他的后话震了回去。   慕容桓宇和江淼大眼瞪着小眼,然后,一起抬头往上瞟,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哆嗦。   只见高高的石梯上,皇帝在前,其后跟着十几位王爷、侯爷,还有不知多少侍卫,于是近百双眼睛就那么齐唰唰地望向了他俩。   江淼在那数十张带着或困惑或好奇表情的脸里,找到了晏王波澜不兴的脸庞,以及扶额低下头去的淮王。   呜呼哀哉……   江淼全身都僵了。就在她快彻底石化时,慕容梓尚忽然启唇轻声道:“江淼。”   “在。”江淼完全是无意识地应道。   “将本王马车里多备的那件披风取来。”   “啊……”马车里还有披风吗?我怎么不晓得?   见她还杵着没动,慕容桓宇仗义的勾了勾她衣角:“快、跑。”   江淼猛然回魂,“是!”连忙起身顺着石梯就往下跑,不刻便没了踪影。   慕容梓尚垂下眸子,对身前的皇帝行礼道:“臣弟府里新来的侍卫,不懂规矩,让皇兄见笑了。”   “呵呵,”崇阳帝回身抚掌轻笑,望向慕容梓尚道:“晏王,这就是那位找回桓儿的女子?”   “正是。”慕容梓尚淡然说。   “呵呵,”皇帝又笑了几声,“有些意思有些意思。”言罢,不看慕容桓宇一眼,拂袖踏步离去。   见皇帝走远了,慕容梓辰几步跨过去,落掌一拍慕容桓宇的脑门,“小子,你真长本事啊,关禁闭都能逃出来。”小雪你是一辈子不想见了,是吧?   而此时的慕容桓宇早像只遇见猫的老鼠,蔫了,对他的这调谑的动作都没了反应,腿肚子打颤得从地上站了起来,被几个侍卫‘保护’着往前走去。   望着他缩肩拱背的小身板,再加上那萧瑟的冬风一吹,徒徒生出几分悲凉来。   ***   江淼甩开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离迎将台已经很远了,她才站住拍着胸口直喘气。好险好险,刚才要不是晏王打圆场,自己指不定被皇帝当做小狼崽‘越狱’的同谋给关了起来。小狼崽是皇子,没人会真把他怎么着,可自己草民一个,无论有没有过错,进去了还不先被好好整治一番。   感觉缓过气儿来了,江淼正要抬脚迈步,忽然间,听见一阵人声从她身侧的高墙里透了出来。有了上次‘血泪’的教训,江淼再不敢偷听了,她悄悄的顺着墙根往前溜过去,擦身走过院门时,目光下意识的往里瞟了一眼,步子霍地打住!   陈筝?   只见一身华服端庄打扮的陈筝正对着她的方向站着,五官有些男儿英气的脸上此时满布着不耐的神情,而背对着江淼的那人竟然一身铠甲在身,很显然是方才刚刚受过封奖的将领之一。   江淼肚子里的好奇虫子又在捣腾了,她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咬牙,走!谁料脚刚要抬起,突然听见“啪”的一声,东西砸在地上的动静,随后是陈筝大声的呵斥。   “杨念,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了,这些小玩意我早不喜欢了。”   望着地上被摔成几块的泥塑娃娃,那位将军似乎呆了一下,片刻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问道:“小筝,那你现在喜欢什么?”   “晏王。”陈筝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喜欢晏王。”   这次少年将军僵得久了点,他取下套在头上的铁盔,伸手挠了挠黑亮的头发,“这个,我没法子送给你。”   陈筝瞪了他一眼,“这个,也用不着你送。”说完调头就往院外走。   少年将军转过身来,“诶,小筝你……”话头陡然打住,凝目望着儍立在门口的江淼:“你是谁?”   江淼定定的望着他,目不转睛,一瞬不瞬。   “你是谁?”少年将军追问了一句,眉头在她太过激烈的目光中微微皱了起。   江淼像三魂少了七魄,诺诺地张开嘴,“你叫、杨念?”   杨念狐疑的点头,下一瞬,只看见那位呆傻的姑娘忽然像发了疯般……跑开了。   “奇怪,这姑娘……小筝,你抖什么呀,你冷?”杨念看见陈筝瑟瑟发抖的肩膀,连忙上去问询,手却被陈筝一巴掌打了开。   陈筝旋身,眼圈微红的瞪向他,忽然暴吼道:“你现在乐意了吧?她是晏王的书房丫鬟!”   杨念也是一怔,蓦然冲了出去,“我去解释一下。”探出身时,愣住了。   高墙间空荡荡的宫巷里,哪儿还有那道娇小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喻影子要准备回家过年了O(∩_∩)O~~!这周末就走,所以接下来几天偶要忙着去采购点年货,更新就会稍微慢点了,请大家见谅~兴奋滴飘走~~   第二十四章   迎将之后,是皇帝在御花园设宴。陈老将军为祭拜亡妻,崇阳帝特许他早归。于是久居边关又没了主帅约束的战士们,更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战场的男儿们豪爽粗犷,喝酒时最受不了小杯小盏的来,即使面对当今万岁,端着大碗甚至酒壶来敬酒的也大有人在。   军中不少人曾经是慕容梓尚的部下,他们一见这位多年未曾露面的晏王,惊愕之余倒显得对他比对皇帝还热络。有几个知道些过去内情的,甚至拿着酒壶来就不走了,一杯杯与他喝着,聊起过去的时光,感慨良多。   “陈将军这一回,不知朝廷会认命谁为主帅了?”一个络腮胡的将军喝下大口酒后叹道。   接过他敬酒饮下的慕容梓尚,白净的面色也泛起了淡淡潮红,素来澄澈的眸光中带上丝迷离的凝视了他片刻,开口道:“圣上自有定夺。”   “妈的,只怕还是便宜了那群家伙。”络腮胡将军低声骂了句,抬起眼朝慕容梓尚深望了一眼,“王爷难道忘了,我们这些副将、将军不少是八年前那场硬仗里拼出来的。可是这些年,……唉,说起来就有气,”咕咚又是一大口酒,他咧嘴大笑道:“不过也不亏了,八年前跟着王爷您打的那几场痛快仗,现在想起来老子都还兴奋。”   八年前的‘云杨之乱’,列国动荡战火纷飞,倾国之际,燕云、齐蒙、鎏国结成联盟,力挽狂澜,才有得今日的盛世太平。   而曾经的燕云主帅,如今的闲散王爷,慕容梓尚的脸上只有酒后微微的醉态。听完他的话,他面色无差的仿若丝毫记不起那些岁月般,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五哥,你还好吧?”慕容梓辰替他挡下一杯酒后,侧过脸不无担忧的问。   慕容梓尚转眸茫茫然的看他,慢慢的,勾唇露出一抹笑来,瞧得慕容梓辰心头一跳。   “小七,”慕容梓辰犹在呆怔着,梓尚已经撑着桌边微有些不稳的站起身,“我先回了。”脚下踉跄着,不再与那位将军多说,他在身后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以不胜酒力为由向崇阳帝告了退。   ***   出了御花园,慕容梓尚别开那两个太监的手,自己往前走去,两个内侍相互打了个眼色,亦步亦趋的小心跟在他身后。   迈出几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宫巷,远远的,慕容梓尚看见了一个站在马车旁的人影,寒风中正微缩着肩膀,抱紧了手臂。   慕容梓尚莫名的不禁莞尔。别的侍卫都知道躲其他地方暖和去,她就不知道进车去等吗?猛然间的念头冒出,她该不会是怕掉了马车,所以在这儿守着吧?思道这,他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却在走过一条巷口时被人唤住了。   “晏王。”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忽然叫住他。慕容梓尚寻声看去,认出那人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内侍。   那内侍窥视了左右,随在慕容梓尚身后的两个太监会意的连忙走开,内侍这才近前以手遮口对慕容轻声地道:“皇后娘娘请晏王去栖凤殿。”   慕容梓尚不露痕迹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折进了巷内。   栖凤殿内暖意如春。一名宫女入内麻利的奉上茶水后,躬身退了出去,将宫门缓缓阖上。   重重白纱委地,无风的静止着,仿佛几堵高墙隔开了纱里纱外的两人。交错对望的目光透过纱丝,也变得朦胧不清。   “你饮酒了?”坐在纱后软榻上的那人终于忍不住般,开口打破了沉默。   慕容梓尚敛眸回道:“正打算回府休息。”   那把雍容清丽的嗓音顿了顿,片刻后又响起:“喝口茶水吧,醒酒的。”   “谢娘娘。”慕容梓尚抬手举杯,淡然饮下。   纱缦后的秀眉在他温雅有礼的动作中,慢慢皱了起,忽而又如风过水无痕一样舒展开来,皇后启唇道:“身子最近怎样?换过药方后可有效果?”   “略见起色。”慕容低眉一句一回,无懈可击。   “那就好。”皇后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坐起了身,雍容的嗓音里少了分从容多了丝急迫,“梓尚,下月初是你生辰,依皇上的意思会亲自去王府为你庆贺,我现在这样不能出宫,所以……”   “这等小事,娘娘无须挂怀。”   清冷如泉水的声音平淡地截断她,恍如一盆冷水泼下,透心的凉,纱缦内的人顿然沉静下去。许久过后,皇后长声一叹,喃语道:“我还以为你记得从前的那个约定。”   “臣弟记得。”   在他从容不迫的回答中,皇后面皮紧绷着轻微颤抖。臣弟,臣弟……好一个‘臣弟’。   ……“余生每一个生辰,都会有你我共渡。”……   曾夕誓约犹在耳畔,相顾而笑的两张脸庞却在这辉煌华丽的栖凤殿内慢慢散去。   皇后收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完美的控制住嗓音,徐徐道:“如此,本宫先行恭贺了。”   “谢娘娘。”慕容梓尚俯身行礼,“若无其他事,臣弟告退。”   “送晏王。”   在慕容踏出殿门的那一刹,轻声的一句话从大殿里悠悠传来:   “这次希望是个女娃,我一定会让她嫁她所爱。”   “吭——”   厚重的殿门在他背后,应声阖上。   ***   江淼双目发直,呆愣愣的吹着冷风。一直到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径自抬脚跨上马车,她方才霍然回过魂,望着那人喃喃开口:“王……王爷!”   惊呼声中,只见慕容梓尚脚下一空,眼瞧着要往马车柱子上撞去,江淼站得最近,眼疾手快的伸臂扶住他,那温热的身体上带着的酒气瞬间窜进她鼻翼。   “王爷,您喝酒了?”   慕容梓尚挑眸看向她。江淼浑然不觉自己逾矩的唬着一张秀脸,“我娘说的,酒不是好东西。男人喝了酒就乱姓!”   慕容梓尚半眯起幽黑的眸子,勾唇道:“你懂‘酒后乱性’?”   “当然了!”江淼一抬下巴,小嘴答得斩钉截铁,铁板铮铮,“男人一喝酒就称兄道弟的,连自己到底姓啥都忘了,这‘姓’不就乱了吗?”自家老爹不知因为这事,被娘亲训过多少次。   慕容梓尚望了她半晌,忽然转回头,借势掩住了嘴角逐渐牵起的那抹笑意。   待他坐进了车内,江淼正要和那些侍卫一起抬脚起步,耳闻一道嗓音从帘后透了出来:“江淼,你也进来吧。”   江淼怔了怔,稍后,僵着手脚爬进了马车。   自那次‘意外’之后,这是她是第二次与他挨的那么近。此刻见对面那人正有些慵懒的靠在壁上,面颊带着少有的红润,眉眼如是名家丹青,真个俊美之极。   好像酒也不是那么糟的东西……江淼脑子有些懵的想,而且这一想,就想得久了些,久到差点忘了方才巷子里的那一幕。   不过,王爷为何连脖子上的皮肤都红了?还有他的呼吸,未免也太急促了些。当江淼意识到这点时,慕容梓尚已经有些难受的伸手去拉扯繁饰的衣领。   “王爷,你怎么了?”江淼稍微伏身上去,一瞧之下大惊失色,“王爷,你是哪儿不舒服吗?”   慕容梓尚努力把涣散的视线聚中在她身上,张开嘴,迟缓地道:“本王没事,别、声张。”   江淼急忙地闭上了嘴巴,担忧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了好几圈,见他不似有伤在身的模样,忽然想起一点,她凑近他故意压低了嗓门:“王爷,你该不会是醉了吧?”   一瞧慕容无言以对的样子,她当下笃定了,看吧,被我说中了吧。见慕容梓尚难得的反应变慢,看人的目光也朦朦胧胧的,江淼忍住笑道:“王爷,回府后奴婢立即为你煮醒酒汤。”这个可是她娘亲几十年的不二真传。   江淼说完,慕容依旧没有反应的直望着她,瞧得江淼心里有些发毛了。她迟疑了半晌,“王爷……?”慕容没有回应。她颤颤的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臂,见还是没有反应,江淼不怕了。   她胆子壮壮地坐在他旁边,托腮望着他,喃喃道:“王爷,你现在呆呆的样子,可比平时冷冰冰板着脸好多了。好在你醉了也斯斯文文的,不像我老爹撒起酒疯来三个人都按不住。” 她说完咯咯乐起来,忘形得一巴掌拍在慕容手臂上,“我们南祁有句俗话‘多笑笑,病去了’,王爷你以后要”——手背上忽然一暖,江淼瞠目,差点咬到舌头。   慕容梓尚阖上了眼帘,缓缓地道:“本王只是乏了,不是昏了。”说话间,原本想要拨开她手掌的动作却在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后,顿了一下子。他的全身皮肤都像有火在燎般叫嚣着难受,唯有指端这一分清凉,直浸进了心口。一如多年之前。不同的是,如今的那个她早已忘记,他的体质酒后是不能立时饮茶的。   并肩坐在他身侧的江淼,清楚地看见他嘴角扬起的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比从前哪次都呆得更加彻底。   作者有话要说:嘎嘎,喻影子已经订好回家的票票了O(∩_∩)O,这周末就走,走之前偶还会再更一章,然后周末在路上只有请假了。等偶回家按上网络后,会尽快恢复更新的。   第二十五章   小雪拿手在一个人面前晃了晃,再晃晃,再晃……   “……”   过了好一会儿,江淼终于将呆滞的眸子转到她的身上。   小雪无措的瞅着她,自从江淼从皇宫回来,就有点不对劲,一个人呆坐着眼都少有眨。小雪原本过来是想问问江淼见没见到小皇子,谁知道江淼这模样,她也顾不上问了。   小雪抱着江淼的手,安抚般不停地揉着她的手背。   江淼望了她几眼,喃喃道:“为什么呢?”她抽回手站了起来,茫茫然的走向门口,“……我得回屋去好好想想去。”走到门口被风一吹,江淼一个激灵,脑子里顿然清醒了些。她转动脖子打量周围,“咦,这院子怎么这么眼熟?”半晌后,回过身去望着屋里的小雪,“小雪,这是我屋子?”   小雪闪烁着悲痛的目光上去把她拉住。“小雪,我找到他了,我应该很高兴的,可为什么一见他,我竟突然不想找到他呢?”江淼喃喃道,眉头、心里都打成了结,愣愣的由小雪把自己拉着回了屋。   由于担忧她的情形,小雪留宿下来。睡到半夜,她被自己身旁的一声尖叫惊醒,扑腾坐起,惊魂未定的望向‘同床’。   睡在外侧的江淼直挺挺的坐在那儿,呆了片刻,霍然扭头看向她,黑暗中的眼睛像是两颗星星在发光,贼亮贼亮的,“小雪,我想通了!” 江淼说着, “咚”的一下跌躺回床上,睁着大眼直勾勾盯着屋顶,还不自觉的咧开嘴嘿嘿笑起来。   小雪把着床柱,缩了缩小肩膀,打量着她面部诡异的笑容,眼中惊疑汹涌。   三水、三水该不会是被煞到了吧?而且,貌似煞得还不轻……   翌日清早,慕容梓尚推开房门的刹那,出现在面前的那人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淼顶着眼下的两圈青黑立在门旁,看向他的眸子却亮的瘆人。   “你……”   “王爷,奴婢向您告个假。”江淼抢在他之前开口道。   “这事问侍卫长就成。”   “……”江淼继续用期期艾艾的眼神瞧着他。   慕容梓尚:“准了。”   “谢王爷!”欢欣的行了个礼,江淼转身啪嗒啪嗒地跑出了院门。   望着她飞速隐退在院墙后的那角衣摆,慕容梓尚莫名地一怔。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潮气。   褪下了身上王府侍从的衣裳,江淼套上自己惯常穿的那件劲装,满头乌丝以一根发带系紧,转回身面对铜镜,一个清秀又不失飒爽英姿的女子出现在镜里。   江淼深吸口气,大踏步出了房门。   立在晏王府外,江淼在人流攒集的街头有一点犯了愁。我怎么找去呢?唉,管他的,先找个人问问。她瞅准一个老大爷经过身前,刚要上前去打听打听,却被身后一把清亮的嗓音定住了身形。   “姑娘。”   江淼在这把嗓音里僵了僵。出声的那人迈步走近,立在她身旁,剑眉星目,嘴角带笑:“姑娘,昨日咱们见过的。在下正要去拜见晏王,没想到先找到了你。”   江淼痴痴的看着他嘴唇的开合,愣愣地点头,“对,我们见过的。”   “姑娘,能否打扰片刻,在下有些话想对你说。”   江淼仍然点头,随在了杨念身后。   走在街道上,擦身经过一辆徐徐行来的马车时,明显各怀心事的两人谁也没多去瞥一眼。相互错身走过,马车却在他俩身后不远停下。   一把描金墨玉扇探出,掀开了车帘布,露出帘后慕容梓辰带上狐疑的俊脸,他目光正定在慢慢混入人流中的那两道身影上,嘴里有些不确定地道:“那人,是江三水吧?另外一个……来人。”   车旁的侍卫上去抱拳道:“王爷。”   “跟上去,看他们去哪儿做什么。”   “是。”侍卫喏下,急身跟了上去。   那两人早走得看不见了,慕容梓辰仍犹自打望了片刻,这才放下帘布。“走吧。”   马车重新前行,在那微微的颠簸里,车内的慕容梓辰蹙起了眉头。   ***   杨念带着江淼一路走到处有些僻静的小林子前,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他忽然打住脚步,转过身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她,“姑娘,昨日的事……”   “我没对别人说。”江淼急道。   杨念略微一愣,旋即歉意地朗声笑道:“那是在下小人之心了。”   江淼不眨眼的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几乎要蹦出了胸口。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杨念愣怔后先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将江淼的底气都激了出来。   带着壮士断腕的气魄,她噌地走近站在杨念面前,“我们见过的。”   杨念被她眼中闪烁的耀眼光芒弄得有些茫然,“我们……”   “六年前在南祁。”江淼提醒了一句,激动的身子更贴近上去,“将军从山贼手下救了一个镖局的人。”   杨念皱眉回忆了一会儿,“哦,我记起来了。”眉头舒展开,双目望向江淼看了片刻,“你是……”   “那个女孩。”   杨念一怔,旋即乐了起来:“哈哈,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当时我急着回去复命,见你有家人醒了,也没来得及多问就走了。”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话语一顿,“那,你怎么进晏王府做了书房丫鬟?”南祁离京城可不近。   江淼定睛看着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杨念不解。   “将军当时说自己是‘燕云晏王’,所以我以为你就是晏王。”   “是吗?我当时那么说的?”杨念记不太清了。   “是的。”江淼十二分笃定的点头,这句话她在以后的六年里不知道梦到过多少回。   杨念闻言略微思索,恍然大悟的呵呵笑了:“误会误会了,在下当时说的应该是‘我是晏王旗下千夫长杨念’。”   江淼愣了愣,随后点头道,“我没听完就晕了过去。”   杨念忽然想起了她刚才的话,面色一正,收起笑望着她:“那姑娘找我……”   “我……”   压在心底多年的话都到了嗓子眼,江淼却在这一刻恍然觉得无言以对。她抬起水亮的眸子,两人一时视线交错。良久,江淼微微一笑,左颊的娇俏梨涡浅现。“我来亲口说声谢谢的。”   杨念初时有些惊讶,随即动容说道,“你千里迢迢来,就为了这个?其实不用的,我是兵你是民,兵护良民,这是我职责所在。”   望着他英气勃发的面庞,江淼心头波澜汹涌。杨念黑亮的眼睛打量着她,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却没有跟普通人一样笑话她的‘痴心妄想’。目光明亮,一如当年。   只是现在,江淼已经想清楚她真心想要的是什么。   “杨将军,我可以跟你打听一件事么?”江淼开口道。   “你说吧。”   江淼难得严肃的表情:“杨将军以前是晏王府的人吧,请问晏王的身体一直都这样吗?”看着送进屋内的那一碗碗药汁,江淼早就想问,可寻了几次机会,她话还没说完那些王府老仆就跟躲什么一样跑开了,被她追上后先一个劲地摇头摆手,她稍一威逼,就求爷爷告奶奶的哭号,弄得江淼在王府内简直‘恶名’昭著。   杨念听完她的话皱起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快的事情,许久都没再舒展开。他低声道:“不是。”   “是发生了什么事?”   “嗯。”   江淼有些急切地道,“杨将军能告诉我吗?”   杨念面露难色:“这事姑娘最好别多问。”   “为啥?”   “因为,”杨念话语顿住,“……反正别问就对了。”   江淼咬了咬下唇,回道:“我明白了。谢谢杨将军。”心想自己还是去问问淮王。   杨念见她不追问了,暗自松了口气,又被她一口一个将军叫得有些不自在。他摆摆手:“不用将军将军的,你我也算‘老相识’了,若不嫌弃,姑娘叫声大哥就好。”   江淼当下应得极爽快:“好的,杨大哥。你以后也别叫我‘姑娘’了,叫我江淼吧,三水‘淼’。”   “哦,江三水啊。”杨念一个顺口接了话。   江淼的脸轻微扭曲了下,心想,你倒真会抓神髓。   这时,杨念望天抹了把脸。“雨下大了。”刚开始的毛毛雨已经下得密起来,千万条银丝从天空坠落,连接着天与地。雨幕中,杨念望了望江淼濡湿的衣衫发丝:“我知道前面有座破庙,不如我们先去避避,等雨停了再走。”   “好。”江淼笑言,抬脚跟着杨念往林子深处走去。   ***   修长的凤目眼尾一挑,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跪在的地上的那人身上。   “你说什么?”   那个侍卫立马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们似乎是认识的,相谈甚欢的样子。”   “认识的?”慕容梓辰眯起眼睛默念了声。“他们说了什么?”   跪着回话的那个侍卫肩膀一缩,低下了声音道:“杨将军武功高强,属下不敢太靠近。不过,”他连忙接道:“后来雨下得大了,他们两人往林子里走,属下跟了过去,发现他们进了一座小庙。”   慕容梓辰手指握紧成拳头,“然后呢?”   “然后等雨停了,他们就出来一路谈笑着去了晏王府。”话刚说完,“啪”的声巨响震得他肩膀再缩。   慕容梓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负着手来回急走了几步。不知为何,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心慌。他忽然停住脚步,阴沉着脸色问:“走出破庙时,他俩的衣服是湿的还是干的?”   侍卫心悸道,“干的。”   登时,胸口那股子邪火烧到了头顶,慕容梓辰拳头紧握,手臂青筋暴突,怒极反笑,在诡异的笑容里,他用活像要把江淼撕了的语气,一字一字道:   “好啊,好你个江三水,敢给我五哥戴绿帽!”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 =...呃,这章比较狗血~   下周恢复更新,因为周末时喻会拖着大箱子成为春运大军中青葱滴一枚~   每年一到春运才真正的体会到,好多人,好多好多人,而偶在人海之中又是那么的渺小而脆弱(咳~原谅偶抽风的穷摇腔)……   番外 家书   江淼托腮,攥在她手里的笔墨汁都干了两遍,桌上的那张信笺依旧光洁如初。   写什么呢?江淼抓了抓头发,字不能太难,要我都会写的,然后要爹娘他们都能看得懂的。啊啊啊,好不容易可以让杨大哥帮忙捎封家书回南祁,我总不能就写‘吾好,勿念’四个字吧?   江淼想破了脑袋也没从仅有的‘文化’里凑出一篇像样的信来。她咬着笔杆子,冥思苦想,苦想冥思,全神贯注的以至于有人进了屋子她也丝毫没有察觉。   一道清冷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啊!”   江淼给针扎了一下似地惊跳起来,双手慌忙抄起桌上的纸笔像做贼般往自己身后藏,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嘿嘿,柳姐姐,你、你来了。”   柳飞飞清水的眸子扫了她一眼,依旧是冷清的表情:“江淼,你不是去内院了吗?怎么还到书房来?”   废话,当然是来蹭笔墨写字的啦。江淼心头腹议,脸上却笑得更加憨态可掬,左颊的梨涡深的可以插稳一只筷子,“我、我来看看,故地,对,故地重游。”   柳飞飞秀眉微蹙,“那你游完了吗?”   江淼一怔,摇头,忽而又连忙点头。   “那好,请你离开,我要为王爷准备今日的书卷。”   “哦。”   江淼小声的应了,对故地——书桌流连了两眼,磨蹭着依依不舍的退出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江淼立在门外,撇了撇嘴巴。你说小雪为啥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天被接走了呢?想着宫里那只小狼崽笑得牙都没了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皱成一团的白纸,江淼无奈的叹了口气。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呀。   好在,她江淼就不是个长愁的主,转脸又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屁颠屁颠的捧着那纸笔回了屋。不就是封信嘛,我就不信我江淼摆不平!   日头爬起升到中天,然后又慢吞吞的西沉,天边映亮一片绚丽的云霞。   红色的霞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着屋内那个整个趴在桌子上的身影,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摊开一张活像泡菜叶子的信笺,皱褶的纸上横七竖八歪歪扭扭的总算填了些字上去,不再空空如也。   只见那个人毫无形象的扑在桌上,嘴里咬住碍事的衣角,露出大半截皓白的右胳膊,依依呀呀哼哼有词的念着什么,忽然她重重的落笔画了个‘圈圈’,兴奋的一下子蹦跳了起来。   “哈哈,搞定!”吐出嘴里的衣袖,江淼得意的叉腰大笑。丢开了那只被她摧残的让人惨不忍睹的狼毫笔,拿起桌上的‘家书’看了又看,无比满意的点头,嗯,不错,就是颜色淡了些。这王府也真是的,内院侍卫房里就不给配文房四宝,害的我去西苑借了好几处都说没有,这不,只能蘸着清水写了。   此时的江淼还完全没意识到,导致自己借不到笔墨的根本直接原因是她的‘恶记累累’。   去书房再抄一份就好了。江淼高兴地想,调头看向窗外,陡然一惊,都这么晚了,王爷怎么还没回来?霍然想到这点,江淼心头的欢喜就如被北风刮过,所剩无几。她抬手摸了把脸,耷拉着头拉开门往外走去。   送小雪回宫也用不着这么久吧?都一整天了。一边想着,江淼一边神思不属的向前走,连周围过去的、以及连连回头看她的人们异样的目光都丝毫未觉。   待快到书房时,她见窗门紧闭,房内也没有掌灯,暗想柳飞飞应该没等到晏王也回自己屋了,于是她没做细想,‘吱嘎’推门进去。   “啊!”   目光所及的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吓得她惊呼出声,旋即又连忙屈膝行礼,“王、王爷。”   慕容梓尚睁开闭上养神的眼睛,清透的眸子像是暗夜里能发光的宝石,璀璨晶亮。   “王爷,您回来了。”江淼挑眸瞟向他。   慕容梓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闪了闪。   江淼发汗,“王爷稍坐,奴婢去点灯。”说完她正要跑开,身后一道清润的声音将她的动作止住。   “江淼,你来用笔墨?”   江淼闻声停下,扯了扯耳朵转过身去,有些不好意思的“嗯”了声。   “进来吧。”   三个字简明扼要,落入江淼耳朵里心头却抖了一下,她瞥了眼慕容的神情,不似是生气她的鸠占鹊巢之举,这才安心地挪了过去。   “王爷,奴婢马上就好。”说完她在离他最远的桌角抽出一张信笺铺开,埋下头奋笔疾书,恰在此时,头顶又飘下一个声音:   “你看得清?”   江淼在昏暗里眨了眨酸胀的眼睛,乖乖地摇了摇头。   “屏风后有烛台。”   “谢王爷。”小小声道,江淼嗖嗖快跑到屏风后面,找出了那只蟠龙大红烛台,正要离开时,目光忽然落在一处地方。她迟疑了一瞬,欺身上前,待看清那东西是何物是,扭头捂脸一声悲叹。   江淼,你真是愧为‘书房丫鬟’,这么大一蓄水壶就摆在这儿,你愣是晃悠了十来天也没发现。   待江淼缩手缩脚把蜡烛点上时,书房内都晕染上一层淡黄色的暖光。光芒洒在慕容梓尚的脸颊,宛若辉映在一块最无暇的壁玉上,莹莹光泽。   江淼看的呆了片刻,霍然察觉自己的失态,脸上一红低下头去继续写起来。   “你在写信?”慕容忽然开口。   “啊?哦。”   “家书?”   你咋知道?江淼诧异的望向他,想了想措辞稍后才道,“回王爷,是有个朋友可以帮奴婢捎封信回家,所以,嘿嘿。”   “嗯。”慕容看着她的脸,轻轻颌首,“的确该报个平安。”   江淼又嘿嘿干笑了两声,垂眼看向自己手里的那张‘初稿’,渐渐的皱起了眉头:这一处写的什么呢?怎么都花了认不出了?她一个冲动想把纸往灯下再凑近些,可刚要转身,瞧见慕容梓尚跟尊神祗般端坐在那儿,于是她连把纸大大方方举起来的心思也不敢动了。   “王爷,那个……”江淼低下头支吾道。   “说吧。”   “奴婢不太识字。”   “你说过了。”   “奴婢的字丑。”   “无妨。”   敢情丑的不是您。江淼的头几乎垂到与桌面一线,小小声道:“奴婢紧张。”   这次慕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江淼狐疑的把目光向上一瞟,对上慕容端望着她脸颊的目光里那抹一闪而逝的光彩。   “王爷,怎、怎么了?”   “那个‘京’字,少了一横。”   “……?!”江淼瞪圆了眼睛。   慕容梓尚一指她的左脸,“都印上去了。”   江淼石化了半柱香时间,突然,掀门卷着风冲了出去。   “啊——!”   院内的那口青花大瓷缸里的鱼儿,在同一个月里第二次被惊吓到,这次连水花都来不及打了,直接‘跐溜’蹿到了缸底。   江淼顶着一头湿发回来时,慕容梓尚正探出手动作优雅的握起笔,蘸足了墨汁悬停在半空中。   “你来念。”   江淼傻了眼,杵在门口。   慕容的眸光平平的扫过去,“如果你不打算第一封家书就那样送回去。”   “谢王爷。”江淼立时回过神,抬脚哒哒哒跑了过去,慌忙拿起那张纸怕他改变主意般,急切的念了起来:“爹娘,女儿自离家上京城以来,一切安好……”   几个烛花接连‘噼啪’轻声炸响,火焰激烈跳跃着,满室暖黄的光波摇曳。   嘴里念着,江淼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瞄向那人身上,舍不得眨眼的看着那些凤舞龙翔般的字迹,在那人的笔下流畅的呈现。   江淼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过,那些让她头痛不已的字,原来也可以这么有趣。   第二十六章   慕容梓辰这次来晏王府,没去找他五哥,没去找江淼,而是径直奔到了马厩。   正在津津有味啃着草料的雪珠闻声抬起头,瞧见是他,尾巴甩了几下意思意思了一回,然后低下头去继续认真的吃。   近二月了,天气越来越暖和,离踏青的日子也不远了。   慕容梓辰望着面前膘肥体壮毛发油亮的大白马,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涩然的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雪珠的头顶,自言自语地道:“要是江三水像你这么安分就好了。”想起那个人,慕容梓辰又是一肚子的气。你说江淼怎么和杨念勾搭上的呢?   江淼家在南祁,是第一次来京城,而杨念以前是五哥的手下,后来被保荐跟着陈将军戍边,两人怎么认识的?慕容梓辰皱着眉头苦想。   恰在此时,身后一个脚步声走近,最后有些胆怯的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慕容梓辰调头看去。   来人见他注意到了自己,连忙堆上一脸的笑,扫帚眉都笑得竖了起来,“拜见淮王。淮王,您来看马呀,呵呵呵。”   慕容梓辰心里正不痛快,可他再骄横也不是不讲理迁怒别人的主,见那人一身马夫打扮,心知他就是照顾雪珠的下人之一,他点了点头道:“你们把雪珠照顾的很好,本王会让五哥赏你们的。”   “谢淮王。”壮着胆子凑近的许二,脸上早乐开了花,咧着嘴都合不拢了。他哈着腰道:“自从江姑娘被调去王爷身边,淮王您也有段日子没来了。奴才和其他几个兄弟一天也没敢松懈过,尽心竭力不眠不休的照顾好宝马。”   听到那人被提起,慕容梓辰眸色顿沉,意味不明的“嗯”了声。   许二没抬眼看他的神情,所以不知道他现在是忍着火气黑了张脸,还继续低着头讨好的套近乎,“江姑娘原本一有空就会过来的,不过今天她大概没空了,淮王您要是有吩咐,奴才这就去给江姑娘传个话让她来。”   慕容梓辰嘴角剧烈一抽,眉心直跳,“没空?你怎么知道她没空的?”怎么,江三水与杨念的事都路人皆知了?敢情,就他和晏王被蒙在鼓里?!   好啊,好你个江三水!   许二谄笑道:“是呀,听说外出多日的萧总管今早回了。”   慕容梓辰表情定住,“萧青山?”与他有什么关系?   从那位老奴、丫鬟小希嘴里,许二早把淮王千方百计将江三水硬塞进晏王府的‘前因后果’八了个透彻清楚,此时见淮王这个反应,他也不去点破,“嘿嘿”笑了两声,搓着双手感叹道:“说起来,江姑娘与萧总管要是好事能成,也要多谢王爷您的成全。”   一团雾水笼在慕容梓辰的头顶。江淼和萧青山又怎么了?乱了,全乱套了!他急声追问道:“你说本王成全,成全什么?”   许二愣住,旋即反应过来,急忙赔笑道:“没,没什么,是奴才随口说说,随口说说的。”   他越是闪躲不回答,慕容梓辰越是想要问个清楚,他冷笑了一声,“是吗?敢‘随口’到本王身上了,”凤目里闪过一抹狠色,他一字一顿道:“信不信,本王让你再开不了口。”   原本比他高壮些的许二一听,吓得顿时像矮了半截,缩着肩膀瑟瑟发抖,不晓得这位从来嬉皮笑脸的淮王为啥这么怒气冲天,心中眼泪横飞,早知道我出门前看看黄历了,这倒霉催的!   “快-说!”   许二一个哆嗦,张开嘴劈里啪啦的道:“江姑娘心里对萧总管有意思,进府后还特意向奴才打探了萧总管有何喜好,而且亲自出府去帮他买那些……”   话还没说完,一阵阴风呼的刮过他身侧,许二怔在当场,许久才回过神来,转头望着那股‘阴风’刮去的方向,着实抹了把冷汗。   江淼的门是被踹开的。   “咚!”一声巨响,震得江淼系腰带的手一抖,带子从手里滑落到地上。望着那位浑身怒气汹汹的‘不速之客’,江淼呆了一瞬,“淮王,你……”   “江三水,跟我走!”慕容梓辰霍然拽住江淼往门外拖。   “淮王,我,我还没穿好衣……”   “江三水,在我一刀劈了你之前,你给老子闭嘴!”慕容梓辰头也不回的吼。   江淼傻眼,这又是哪儿出毛病了?眼见要被拉出她的小院了,她可没打算这么出去陪着淮王发疯。江淼使劲挣扎了几下,左臂被攥的太死没挣开,她心一横,咬牙使了个千斤坠,淮王身子一晃便半步也拖不动了。   “淮王,我还要去换班,没空陪你。”江淼用右手去掰开他紧梏的指头。   “没空?”慕容梓辰转回头,危险的眯起眼睛,“你讨好萧青山时就有空了?你出府私会杨念就有空了?!”   江淼目瞪口呆:“你,你都知道了。”   慕容梓辰看着她毫不解释更加毫无悔改的表情,听到自己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在脆弱呜鸣!   他移步逼近,江淼被他的气势所摄,忍不住退了几步。   慕容梓辰一指戳在江淼鼻梁上,字从他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江淼,算本王看错了你。本王竟然没看清,你原来是个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回来!!你敢再走一步,本王就”   江淼努力不去听他那些不堪入耳的词眼,深呼吸使劲憋住气,握紧双拳旋身道:“淮王,我现在是晏王的侍卫。”言下之意是不是你的属下。   淮王冷嗤一声:“本王训话,由不得你不听。”   “淮王,你那不是训话,”江淼直勾勾地盯着他,吐字无比清晰地道:“我家小鑫说,带脏字的就是泼妇骂街。”   慕容梓辰的脸扭曲的抽搐起来,“好啊,好你个江三水,你……”   “我弟还说了,有些男人也会。”说完,江淼转身就走。   慕容梓辰的脸僵得连抽都不抽了,眼看到那道身影走回了屋里“砰!”的甩上了房门,他怒气冲冲的疾步冲上去,却被门弹了一头一脸的灰。   “阿嚏!”   打了个喷嚏,慕容梓辰再抬脚去踹,门吱嘎吱嘎的剧烈震动,没踢开。   “开门!”   屋内静悄悄。   慕容梓辰大恼,暴喝道:“江三水,谁借你的胆子,敢把本王关外头!你别以为这是我五哥府上我就不敢砸!”   “哗啦”房门忽然被掀开,穿戴整齐的江淼阴沉沉着脸地立在门后。   慕容梓辰喘着粗气瞪她,甩手一指院外:“江三水,给本王走,回你的南祁去,趁本王还没改变主意,立刻马上就走!”   江淼黑着脸,“凭什么?”   “就凭本王!”   “我又不是你淮王的人。”   慕容梓辰表情微愣,这才霍然想起,江淼似乎真没签卖身契给他,所以她的走与留和他半点关系也无。   “你……”   “搞不懂你一大早这么激动干嘛。”江淼撇嘴,“既然淮王知道了我来王府的目的,我也不打算再瞒了。不错,杨念大哥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来京城就是为了他。”   听到她那么坦荡的回话,本该蹿到头顶的怒火被一巴掌硬生生的盖了下去。慕容梓辰消化了好一阵她话里的意思,心头仿佛一下明了了。   表情剧烈几变,他哑声问:“是本王一直都误会了?你故意接近我和五哥、讨好萧青山,都是为了打听杨念的消息?”   江淼迟疑了下回道:“算是吧,不过现在……”   “晏王,你这院子景致不错呀。”   隔墙的一道粗犷嗓音忽而响起,宛如一声闷雷炸在江淼的耳朵里,炸得她整个人浑浑噩噩。   “使者大人过奖了。”另一把清润的好听嗓音客气的接道。   那粗犷嗓音再起,“看来今天又是个艳阳天。贵国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很舒服嘛,哪里像外面谬传的那么酷寒。”   “今年是个暖冬,不过也比不上有‘春国’美誉的归月天气怡人吧。”   “哈哈哈,晏王,您也过奖了。”   快意顺畅的笑声随着脚步逐渐远去。   江淼站在这片冬日暖阳里,金灿灿的艳阳照在她身上,她却浑身在打哆嗦。   ***   “嗯,然后呢?你找到了那个‘救命恩人’之后,又打算怎样?”慕容梓辰坐在桌前,对对面的江淼孜孜诱导。   江淼无力的摇头,脑子还在方才的震惊里有些缓不过来,呐呐道:“我没打算。”   “你是要离开王府去找杨念?”慕容梓辰压身上去,直瞪住她的眼睛问。   江淼一怔,随即使劲摇头。   慕容梓辰再逼近了些,几乎鼻尖挨上鼻尖,“那你是要继续留在王府。”   江淼坚定的点头。   “为什么?”   “啊?”   慕容梓辰神情意味不明的勾起嘴角,“你……看上我五哥了?”   江淼傻住,“我、我……”   “那好,本王换个问法。”淮王的眼睛晶晶亮,像有小星星在里头闪,“二选一,不许思考,凭直觉……”   “你问我:‘晏王还是杨念?’,我答:‘晏王。’是吧?”江淼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这种问题,我家小鑫八岁时就不肯玩儿了。”   慕容梓辰额角一跳,问:“你家小鑫现在多大?”   江淼略微思索:“差两个月,十四了。”   慕容梓辰:“……”   不再看他,江淼说完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了桌面上,蔫蔫地道:“淮王,你说晏王听见了么?”   慕容梓辰沉默了片刻,说:“小时候,本王时常与二哥、五哥结伴溜出宫去玩。那会儿出宫必须翻过一座高墙,我们每次都留下五哥把风。”   江淼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   “因为五哥耳朵尖。”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昨天去同学家玩儿去了~~再对手指,明天又走另一家,所以……大家请后天再来看吧~顶着锅盖遁~~   第二十七章   送别了归月的使者,慕容梓尚抬手拢了拢衣领,折身往内院走。没出多远,一个侍卫匆匆来报,说皇上派来辅助王府筹办寿辰的内臣已到,慕容闻言,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揉了几下,垂下手低声道:“传本王的话,让内臣大人全权负责,本王没有异议。”   “是。”   侍卫抱拳后正要退下,又被他一声唤住。   “慢,”慕容止住他,续了句话,“今后再有别国使者来求见,就说本王忙于即临的寿辰,无暇脱身。”   “是。”侍卫再应下,行礼后出了院门。   喉间一阵难受,慕容梓尚左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下,道:“让萧总管过来。”举步往里迈去,路过院门前那组假山时,他的步子不带丝毫停顿,仿佛并未发现山后露出某人马脚的那角衣摆。   眼见他快走进了屋里,江淼暗骂了一句淮王不仗义,竟然见死不救临阵脱逃!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扑通”从假山后蹦了出来。   “王爷!”三两步蹿到慕容梓尚跟前,江淼急切地挡住了他的去路,“王爷,奴婢有话要跟您说。”   就在她还在为怎么开口解释而局促不安时,一道温润的嗓音在对面响起。   “不用说了。这几日你不必当值。”   “啊?”江淼诧异的抬起头盯着慕容。   慕容神色淡淡地道:“你自行安排吧。”语罢,越过她身旁就要走开。   “王爷!”   江淼急慌慌地绕到他身前,突然脚下一滑,竟然一歪栽向他的身上!她只看见那身湖蓝色衣袍上的华美暗纹在她眼前被无限的放大,就在她要一头栽进那浪花般美丽的纹路里时,一只手霍然探出扶住了她的肩膀,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她身形稳住,然后接触的手立时松开。   “谢、谢王爷。” 脸上像着火了一般,江淼窘迫的脑袋几乎垂到胸口,嘴里喃喃道,“王爷,是我、不,是奴婢做得不好吗?”说话间,被那只修长的手碰过的肩膀越来越烫。   慕容梓尚俯视着她的头顶,一时没有吭声。   见状,江淼大着胆子再凑近他一些,扬起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王爷,奴婢……”   “江淼,”慕容梓尚平声打断了她,目光里半点波澜也无,“归朝的将领半月后就会离开。”他的话说完,从瞬间石化的江淼身旁擦身走过。   眼前一空,江淼一惊猛地回身,却只能不眨眼的望着那抹清瘦的身影在侍卫的簇拥中,渐去渐远。那人依旧穿着与那晚同一件的湖蓝色衣衫,走动时下摆随风飘动,和那晚相似的像是晴空下一片碧蓝的海面。   不同的是,她这只小舟,触礁了。   凉风习习,吹乱了发丝。   江淼望着天,感叹:“这次,王爷是真恼了吧?”   她身旁的听众不发一言。   江淼自顾接着说:“我当初是存了心思混进的王府,可是现在……”江淼一顿,“呃,其实现在,也存了‘心思’。嘿嘿。”江淼干笑着侧头望着身边低头啃着草料的那位‘听众’,“雪珠,你说,王爷会赶我走吗?”   雪珠继续不吭气地闷吃,江淼瞧得失笑,抬手去摸它脖子上像是缎子般的长鬃,“雪珠,你为啥那么喜欢晏王呢?淮王对你不也挺好吗?”   这次,雪珠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鼻翼扇动打了个明亮的响鼻,音里满是鄙弃。听在江淼耳里恍惚是在说:找镜子瞧瞧你自己吧。   江淼表情一怔,稍后扭过头嘟囔了句:“思春马。”她抬手用力拍下一巴掌,在雪珠抗议的嘶鸣与巴掌着肉的钝响声里,满脸奸诈地笑道:“雪珠呀,你可比刚来的时候‘圆润’多了。你说你再这样‘膘’下去,晏王会不会认不出你了?”   雪珠含着一口草,乌碌碌的眼珠子在以江淼能看清的速度瞪圆,然后,忿然用力的左右拼命甩头,想要摆脱江淼的‘安禄山之爪’。   江淼的爪子却执意的紧贴在她皮毛上,嘴里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句:“雪珠呀,现在除了两位王爷,王府里还有谁敢放你出马厩溜达活动?”   雪珠抗拒地动作霍然冻住,转瞬之后,忽然讨好的把头往江淼的手上使劲凑。   江淼抚着它矫健优美的颈脖,深吸了口气:江淼,你总不会输给一匹马吧?王爷又没说要赶你出府,他让你不用当值你就真不当了?   江淼豁然开朗,探手“啪”的拍了雪珠一下,爽朗笑道:“雪珠,今年踏青我一定让王爷带你去。”   在雪珠兴奋的鸣叫声中,江淼转头露出恶劣的笑,至于是哪位王爷,我可没保证哦。   ***   萧青山走到晏王门前,抬手敲门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后轻轻叩下,待屋内的慕容应声后,他推门进入。   “王爷。”萧青山抱拳行礼。   坐在椅子里的慕容抬眸看向他,轻声问:“找到了?”   “是。”萧青山深深瞥了他一眼,沉缓地语气回道,“回王爷,那东西,在鎏国五星山。”   慕容一听表情微凝,半晌后无声叹言,“果然在那里。”   “王爷,”萧青山往前走了一步,语言里突然带上了急切,“还有其他办法吗?那人就身在五星山,王爷您不能去冒险呀。不如把实情告诉皇上,请他……”   “青山。”慕容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清透的目光望了他良久,开口道:“按那人的脾性,我们若以武力相迫,她只会选择玉石俱焚,断不肯将那宝物交出。” 话语顿了顿,慕容身子往椅背上靠去,“待下月生辰后,你随本王走一遭吧。成败与否,皆看天意。”   萧青山面色莫名的沉重,低下了眼帘遮住了眼底涌动的光芒,抱拳道:“是,王爷。”   “你退下,去休息吧。”   “是,王爷。”   萧青山走到门口的时候,霍然停下脚步,思虑稍时后旋身道:“王爷,那个江淼,并非淮王府的人。”   “本王知道。”慕容眸光未动,平静的接道。   萧青山微愕:“那王爷您还留她?”   慕容梓尚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她很快,就会离开了。”   江淼躲在廊柱后,贼头贼脑的瞥着晏王的门,直到萧青山从屋内退了出来,往院外走远了,她才敢掂着脚尖偷偷摸摸的蹭到门边。   “王爷在和萧总管谈什么呢?把侍卫都遣退了。”江淼心头嘀咕,屏住气息,趴在门边上从缝儿里往屋内打望,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端坐在案桌旁。   一瞬不瞬的望着这道颀长的身影,江淼犯起了愁:看来晏王是真听见了,不然不会说那些话,要不,我现在就去解释清楚?脚刚抬起,停在了半空。不行,我不能莽撞,王爷说不定还在气头上,我要找准时机再开口。心念急转,她把脚收回,刚要掂着脚尖撤,屋内传出的一阵急促的呛咳声吓得她心口一紧——   “王爷!”   动作比脑子反应的更快,待江淼回过神,她人已经冲进房门直扑向慕容梓尚,焦急地问:“王爷,你没事吧?”   慕容梓尚瞪大了眼睛望着飞掠到自己跟前的她,仿佛惊讶的一时忘了言语。任由横空出现在屋内的那人关切的盯着自己,惶急不安地说:“王爷,你哪儿不舒服?我去帮你找大夫……”   一滴血,从紧捂的指缝间滑落,在江淼眼皮子底下,坠在他的衣襟上。   天蓝色的海面上,一点刺目的殷红。   江淼圆目暴睁,呼吸完全停滞。浑身抖得厉害,忽然,她猛地跌倒在慕容跟前,颤巍巍地去拉住他的手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就似她的声音在方才那一瞬间已经被夺去。   “你都看见了。”慕容的嗓音透着异样的嘶哑,他从容地探手抽出绢帕,擦尽了自己嘴角和手心的粘着的那团猩红。   江淼僵硬的点头,恍然想起从前那次在府内的小河边,自己衣服上那团奇怪冒出的血迹……原来他伤的不是手……眼底灼热的发痛,江淼狠狠的咬住下唇,在袭来的那阵痛楚里总算找回点思绪,她完全忘记了尊卑之差男女有别,紧拉着慕容的胳臂没有松开,失魂地喃喃:“王爷,怎、怎么会”   “旧伤,拖了七年,就成了这样子。”慕容梓尚话刚出口,微微怔住。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如此平静的与别人说起这折磨了他七年的久病,更没想到说的对象会是这名女子。望向江淼的目光不由得深了一分。   江淼没有发觉他神色的变化,急切的询问:“王、王爷,治,怎么治?”   慕容梓尚细心的听出她的语句和思绪都有些凌乱,以为她一时惊吓过度,不由得放柔了声音道:“你别怕,本王这病……”   “王爷,你不会死吧?!”江淼突然盯住他的眼睛,极其认真的问。   慕容梓尚微愣,可还没让他开口江淼已然猛扑上去,死命抱住他的左臂呜呜嚎哭起来:“我、呜呜不要你死!不要!呜呜呜呜——你别死呀……”   在她眼泪鼻水齐下的攻势中,慕容梓尚推她也不是,抱她更不是,只得僵着身体像根木桩子一样,由着她抱着自己哭了整整两柱香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一周,偶会日更!!没错,就是日更!!所以大家要给偶动力呀呀呀呀,什么鲜花呀小皮鞭呀辣椒水呀都上吧,刺激偶,使劲的刺激偶~~   最后,祝大家虎年大吉,来年看文不掉坑!(处于小宇宙狂飙阶段滴喻影子撒花荡走)   第二十八章   晏王府有七年没有这般热闹过了。晏王的生辰与当今圣上相距不过半月,可差别却是天与地,一个年年热热闹闹的,一个岁岁冷冷清清的。但是今年,王爷寿辰终于大办一场,不仅各位王孙会来,连皇上都会圣驾亲临,府里的众人那个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去准备。   于是,在余下的几日里,府里所有的仆人丫鬟们忙得简直脚不沾地,在皇帝派来的内臣安排下,齐心协力把整个王府的角角落落拾整的焕然一新。   在这众人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府内侍卫也个个绷紧了脑中那根弦,唯有一人,'闲的'只会或站或蹲或趴在王爷的房前,耳朵像兔子一样竖起,只要王爷屋内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一下蹦得老高,从门缝儿里直往里面打望,还一望就望上老半天。   这一次两次无所谓,一天两天也没关系,可当一个人将一种行为贯彻了整整五天之后,她的一举一动无疑已经成为府内忙碌之余的重要谈资。   于是乎,受西苑众小姐妹之托,趁着送茶进入内院打探的婢女小希端着茶盘回来后,被姐妹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起来。小希撅起小嘴,鄙弃地嗤道:“这江三水真是不害臊,在王爷的内院也不知道避嫌,和那些侍卫们勾肩搭背的。”——今早御医来了,江淼蹦的太急,与旁边的一名侍卫不小心撞了下肩膀。   周围响起零零星星的抽气声。   “而且呀,”小希秀目一转,接着说道:“她对御医大人也动手动脚的,揪着别人衣服一路追到了府门口。”——江淼势要从御医嘴里问出点什么,哪知那御医嘴硬,她求了一路都没个结果,一气之下揪着那御医衣领就要发飙。   抽气声成功的换成了惊呼声。   “更重要的是,她、她竟然……”小希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喘了几下才能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她竟然对恰好经过制止了她恶行的萧总管,投怀送抱!”   “啪!”   这次没了抽气声和惊呼,一声脆生生的断响。   攒在一起的几个小脑袋齐齐抬起来,然后齐唰唰的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就在她们的背后,半开着的一扇雕花木门里,一抹倩影娴静的坐在案边。   “柳姐姐,你、你在屋呀。”一瞧见这身影,小希顿时有些底气不足了,偷眼瞟着她,十指不自觉地搅着袖角。   柳飞飞面不改色的丢掉手里的断笔,左手端起另外一支,右手用小刀轻轻修着笔端不齐的几根狼毫,没有做声。   背!小希心里直犯嘀咕,我怎么忘了看看这是谁的房前再开始八?!她“嘿嘿”笑了两声,“柳姐姐,你忙,我们不打扰了。”冲几位姐妹丢了个眼色,大家默契的就要脚底抹油开溜,岂料脚刚抬起,身形就被柳飞飞止住了。   “且慢。”柳飞飞盯着手上的刀子,削毛的动作一刻未停。“江淼对萧总管‘投怀送抱’之后,又怎样了?”   小希一怔,暗想柳姐姐何时对这些八卦感兴趣了?在小希的心目中,柳飞飞又有才又有貌,是那幽谷芝兰,说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也差不离了。既然仙女姐姐问了话,小希哪有不回答之理?   小希热切地走前几步,道:“柳姐姐,然后呀,萧总管给御医赔过礼,让御医先走了,他就被江三水急慌慌地拽着去了后院,还不让下人跟着……”话音陡然截断。小希直勾勾地望着柳飞飞手上那支被一刀削下去变得光秃无毛的笔杆,惊愕的张圆了嘴巴,连最后那半句‘不过,淮王突然出现将江三水领走了’,也忘了说。   ***   江淼接连几个喷嚏,打得眼泪花都冒了出来。   “江三水,你不会是病了吧?”慕容梓辰走近一步,语气里带着关切。   “没、没事。”江淼连连摆手,抓起袖角在眼上揉了几下,放下手,扬起微红的眼角直视着面前的他,“淮王,奴婢正想要找你,你就来了。”   慕容梓辰一听,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警惕地把折扇横在了胸前,目光上下扫了江淼两圈,最后定在她皎亮的眸子里,“你、你不能冲动呀,三水,殴打皇亲国戚可是重……”   “我打个毛呀!”察觉他在往后退,江淼急的大步蹭上去,一把抓住了他身前的折扇,满脸诚意拳拳的道:“淮王,您能告诉我,王爷是怎么得上这病的吗?”   慕容梓辰的俊脸明显的一僵,接着抽搐了两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半眯起修长的凤目:“你刚才拽着萧青山,也是为了打听这个?”   “嗯。”重重点头。   慕容梓辰眸光忽闪,“你问这事干什么?”   “我想能多知道些王爷的事,才能好好的照顾王爷。”   “我五哥有得是人照顾,不差你一个。”   丝毫未觉察出他话里头异样的口气,江淼急忙道:“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江三水。”慕容梓辰冷着脸打断她的话,嘴里像连珠炮般的吐出:“记住,我五哥不喜欢嘈杂,你以后没事别打扰他,还有,他的事情你少管,有些事不是你该管或者能管的,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也不想想,你算他什么人呀?非亲非故,非妻非妾的,别整天没事老往我五哥房里钻。”   江淼被他这一连串话劈里啪啦砸得有些发蒙。她直着眼,对慕容梓辰张了张嘴,“我、我没有打扰……”   “还说没有,”慕容梓辰脸色发黑,连嗓音都冷了下来,“这几日你做的那些个事儿,别以为本王不知道!”   江淼呆愣住,片刻后,不解的看向他蹙起了秀眉:“淮王,你怎么知道我这几日做过什么?”   慕容梓辰额角一跳。   江淼再道:“以前你不是很乐意我和晏王……”   “那是从前。”慕容梓辰绷着脸打断她道:“现在本王知道自己当初误会了,你和我五哥没任何关系,以后不会再强人所难的去瞎撮合你们了。”他伸手按住江淼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三水,本王这次来就是和五哥商量还你自由身的,你别怕,一切由本王做主。”说完,放开江淼就大步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江淼被他前后才几日就陡变的态度弄得晕乎乎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到他的身影几乎快走出了视野,她才猛地回过魂来,抬脚飞般冲了出去。   “淮王!等等!”   音未落,眼前多出了几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两位王爷议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名挡住她的侍卫厉声道。   “不是,我”江淼想要突出重围,可刚一动,便被那几个侍卫封住了前路,她只能干瞪着眼,看着慕容梓辰走的不见了影子,急的直跺脚。   “淮王,你能不能再‘强人’一次呀,我真的不介意,一点也不!!”心中狂喊,江淼欲哭无泪。   ***   听完了淮王的话,慕容梓尚端着茶杯的手指不经意的收紧,眸光微转看向坐在自己下方的七弟。   一对上他清透的眸光,慕容梓辰有些局促低头清咳了下,再抬起头来笑道:“五哥,这就是我来的原因,你看……我是不是可以把江淼带回去。”   “小七,”   “啊?”   “江淼真是你淮王府的人?”   慕容梓辰表情僵住。   慕容梓尚端起茶杯浅泯了一口,氤氲水面的热气朦胧了他漆黑的眸色,“你真能决定她是走或是留?”   慕容梓辰嘴角抽动了一下,强笑起来:“五哥,你、你这话的意思是……”   “江淼要走,让她自己来对本王开口。至于她走后去哪儿,本王不会过问。然而现在,”慕容梓尚眼尾余光一扫,“这里是晏王府,而她,还是本王的近卫。”   慕容梓辰在自家五哥这随意的一瞥里,惊出了一背的冷汗。   房门“哗啦”一声在江淼面前掀开,惊得她退了半步。   门内走出一人,阴沉目光重重地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压得江淼再退了半步,才紧着嗓子问道:“淮王,王爷他……”   慕容梓辰猛然拂袖,头也不回的跨出了院门。   目送他离开后,江淼木讷地转头望向屋内,当触到那一道泰然而坐的修长身影时,她的目光剧烈跳跃起来。“王……”   “江淼,你待会去一趟账房。”   算清工钱?!江淼心头惊跳。   “领一套新侍卫服。”   “啊?”   “三日后本王生辰,你随侍着。”   江淼从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肌肉能在那么短的瞬间组合出那么迥异的表情,从极端的失落,到极度的狂喜,只因为对面那人的一句话。   “谢王爷!”   江淼兴奋的连礼都忘了行,转身蹦腾着,身心飘飘然的跑了开,全然没有察觉到在她身后的慕容梓尚,逐渐暗沉下去如同黑夜般的眸光。   作者有话要说:偶滴春晚T T 偶只看到了不到一个小时…… 偶滴除夕,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十九章   二月初三,是晏王的寿辰。   当日,江淼起了个大早,换上那套新侍卫服,她美滋滋的在铜镜前转过来转过去照了几个来回,又想到今天可以一整天都和晏王待在一起,她心中再忍不住雀跃激动,还未到换班的时辰就关上房门往慕容梓尚卧房的方向赶去。   所以,当萧青山随着捧着水盆和衣物的内侍走过来时,微有些意外的看到了精神奕奕侯在晏王门外的她。   “江淼,你怎么在这儿?”经过她身边时,萧青山停下脚步问她。   “回萧总管,是王爷让奴婢随侍着的。”江淼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后面。   “王爷?”萧青山困惑更浓,不解的打量了她两眼后收回目光,刚要举手去叩门,却听到一道嗓音从屋内悠悠的透了出来。   “江淼你进来。”   霎时,萧青山包括两位内侍的脚步都一下子定住。   江淼闻言愣了愣,慌忙推开个门缝人就蹿了进去,一眼瞧见慕容梓尚已然坐起,她反手阖上房门后三两步跑到床前,嘴里急问道:“王爷,你有什么吩……王爷!”   “嘘。”慕容梓尚食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手脱力的垂在身侧,背靠在床头对她弱声道:“别惊动其他人。”   江淼死劲咬住下唇,用力的点下头,再抬起头来时,大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王爷,我该怎么做?”她哽着嗓子问,凝视着他苍白如雪的唇颊,心里揪做了一团。   慕容梓尚轻轻颌首,似乎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他指向一处抽屉,“那里面有个锦盒,你去取来。”   江淼连忙转身照做了。   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慕容梓尚打开盒盖,露出了两粒暗红色的丹丸。   眼看见慕容手指微颤的捏起其中一粒,江淼急声道:“王爷!”   慕容梓尚动作顿住。   江淼扑倒在床边,一眨不眨的盯住他指间的那粒东西,稍后抬起眼看向他,极其认真的口气说:“王爷,药不能乱吃的。”   慕容梓尚默然以对,清透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   见状,江淼紧张地咽下口唾沫,接着说道:“奴婢是猜的。王爷不让别人进屋,又让我把这盒子……”   “这药丸名为‘玉露丸’,是宫内最好的药。”慕容梓尚轻声接下话。   江淼傻眼,“那王爷你为何要叫我?”   慕容梓尚表情微凝,“本王自有理由。”重要的不是这药,而是他终于要靠这药才能压住起伏的病情。油尽灯枯之兆?慕容梓尚心中涩然一笑,若是此事被二哥知晓,只怕又是一场风波。而那样的结果,对他的病只会于事无补,甚至会更糟糕。   他抬手将药丸送到了嘴边,细细咀嚼了吞咽了下去,缓缓气道:“江淼你只要记住,本王那日对你说的话便行。”说话间,原本闷痛难忍的胸腔内升腾起一股暖流,顺着血脉流到了四肢百骸,身体的麻痹逐渐散去,也慢慢恢复了些力气。   慕容梓尚闭目长舒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一杯清水已然凑近在他的面前。   “王爷,奴婢记得。”江淼举着水杯满脸慎重地道:“奴婢不会多嘴一个字。”   意味深长的目光瞥过江淼的脸庞,慕容梓尚喝过她递来的水后翻身下床,“江淼,你的好本王也会记住的。”   江淼一听这话,那双眼登时铮铮亮!   慕容梓尚再深深看了她一眼,回头扬声将屋外候着的几人唤进了屋。   ***   江淼亦步亦趋的跟在慕容梓尚身后,一路走来,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淮王慕容梓辰自是不说,那日迎将时站在高台上的王爷、侯爷还有郡王、世子都露了面,这个不奇怪,晏王生辰来贺是理所当然的,可让她奇怪的是,这些人干嘛一个个穿得个光鲜亮丽锦衣美服的,江淼猛一遭踏入院门,还恍若觉得看到了一群正在相互争奇斗妍的开屏‘孔雀’。   这是来选美还是来贺寿的呀?江淼心里嘟囔着,本分的低下头去,从三三两两上前来恭贺晏王的王孙贵胄们身旁走过。从始至终,对人群中直射过来的两道逐渐升温的灼人目光,她选择视而不见。   这个江三水!   频送‘秋波’无效后,慕容梓辰气得咬牙,干脆抬脚横着走过去,挤开了正与慕容梓尚叙话的南郡王,嘴里呵呵笑道:“恭喜五哥,贺喜五哥。”说着说着,身子就凑了过去,附在慕容梓尚的耳边小小声地道:“五哥,江三水借我一下。”语罢连声加了句,“马上就还。”   江三水唬着张脸瞪着他,她难得能和晏王在一块儿,这人蹦出来捣什么乱呀?趁着晏王还未开口,她使劲的对他挤眉弄眼加摆手。我可不愿意!   慕容梓尚转过身,江淼立时站得笔直,简直是目不斜视。   “江淼,你去吧。”他道。   江淼拳头捏紧,回了声:“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慕容梓辰身后离开。   刚出了院门,江淼霍然打住脚步,义正言辞道:“淮王,奴婢还有职责在身,请你有话快说。”最好长话短说,短话就别说了。   慕容梓辰目光跳跃地看了她半晌,才咬着牙根冷冷道:“江三水,本王这‘王爷’也不是冒牌的。”   眼光直往院门口飘,江淼随口应他:“奴婢当然知道。”心中急道你能不能问点有意义的问题呀,七王爷?!   “哪你为啥对我五哥那样,对我就这样?”   江淼眨巴眨巴眼睛,“这、这个” 支吾着,她垂下头去,“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慕容梓辰跨到她的跟前,胸口几乎蹭到她脑袋,咄咄相逼道。   江淼低眸瞅着跟前地面上压近的黑影,“淮王问这个作甚么?”   “本王……”   “淮王!”   慕容梓辰的话还未说完,一个侍卫已经行色匆匆的从院门外迈了进来,冲他抱拳道:“王爷,圣驾来临,晏王请你同去迎驾。”   “那奴婢不打搅王爷了。”江淼笑眯眯的行礼后,旋身飞奔了出去。   “喂,江三……”   望着她像归巢晚燕般迫不及待地往慕容梓尚跑去的背影,慕容梓辰的话一时噎在了喉间,鱼刺一般扎得他喉咙发紧发痛。   “为何偏偏是她……”慕容梓辰喃喃道。   那日从晏王府回来,躺在床上,他竟然一宿无眠,眼睁睁望着床帐,他猛然间想起白日间江淼所谓的那个‘她家小鑫八岁就不肯玩儿’了的游戏,一时兴起的他自个玩了一把,反正他淮王的‘红粉知己’十根手指头也数不完。   可是,当要他做出选择时,能供候选的人,除了江三水,他竟脑袋空空的再想不起谁。   除了江三水。   慕容梓辰双拳攥紧,一口白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吓得那位来报信的侍卫只差没双腿打哆嗦。   ***   江淼在里三层外三层跪拜在地的人群外,急得快要头顶冒烟。她终是晚了一步,当她终于在人堆里找到慕容梓尚时,一抹明黄色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众人跪拜在地,山呼万岁。江淼只能跟着又跪又拜的,然后眼看着崇阳帝扶起晏王,兄友弟恭的双双执手入席,再接着众人纷纷落座,最后随驾的大内侍卫将院内所有的闲杂人等都驱退,包括她。   江淼隔着几重高墙都能听见院内的喧哗人声,料想得到里面此刻是多么热闹,而她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在长廊台阶上拔小草。   不知道这宴席什么时候才完?对了!王爷好像不善酒力,会不会又跟上回一样醉了难受?还有他的病……才服下了药,能像这样喝酒么?   江淼目光茫茫然的望着前方,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身边的方寸之地被她拔得光秃秃的。   忽然,不远处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隐约还有人醉意浓浓的说话声。   该不是王爷回来了吧?!江淼登时激动的跳了起来,一溜烟般蹿了过去,待看清来人时,她顿时蔫了。不是王爷……江淼失落的正要转过身离开,一把嗓音突然将她唤住。   “你、站住。”说话的人舌头有些打结。   江淼狐疑的看向他,只见那个衣着华丽的外族男子推开下人的搀扶,摇摇晃晃的走到她跟前,脑袋一前一后的点着看了她半晌,哈哈大笑道:“哦,是你、你呀。”   在江淼‘你谁呀?’质疑的目光下,外族男子絮叨:“你忘了,我与、淮王赛马,你……”   江淼也“哦。”了一声,难怪瞧着眼熟,她恍然记起他这就是那日与淮王一起的那个外族男子,当时两人沿街驰马,要不是她出手,淮王还差点撞到一名老妇人。   “你原来在晏王府呀,”外族男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他身后的下人刚想要去扶他,就被他挥手赶了出去,“退下,我与这位姑娘、认识的。”   他往前抬脚,走到江淼的跟前瞅着她,嘿嘿嘿的笑了好一阵才说话:“姑娘,淮王让你、进的晏王府?”   “嗯。”江淼点头,事实确也如此。   “哈哈哈哈,”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外族男子笑得更乐了,“难怪淮王最近老往这儿来,连、连与我的比试都忘了。原来是来见你你你呀。”   “这位大人,淮王是来找晏王的。”江淼规规矩矩的回答,她也知道今日能入席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不不不。”外族男子一听,连连摇头,“两个、男人有什么好每天腻在一起的。他、他就是来找你……诶,你别走呀”   江淼被这醉汉磨得快没耐性了,抬脚刚要走,谁知这男子醉虽醉,可动作却比她想象的灵活许多,探手一下抓住了她的衣袖。   江淼用力扯出被他揪住的衣角,不得已回道:“我跟淮王什么关系,他干嘛找我?”   “这、这还用问,你们俩是……”两只大拇指竖起,相对着勾了勾。   江淼一愣,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后登时来了火气,“这位大人,我要跟他‘那样’,他还会送我来晏王府?!”   “嘿嘿嘿。”男子笑得愈加诡异,连浓黑的眉毛都夸张的翘了起来,“这是‘暗度陈仓’,‘狡兔三窟’。”他故意压低了嗓音对江淼道:“听外面的人说,晏王久久不立妃,是因为他有病,不、不能房事……”   “嘭!”   拳头着肉的钝响。   外族男子身子应声一歪,“咚”的一头栽在地上,不动了。   嘴里喘着粗气,江淼望着自己还有些发麻的拳头,彻底呆住。意识慢慢回来,   不会吧,我打了他?!   她慌张的望了望四周,没人看见。现在府里走动的人少,所以……   逃?   当这个字眼冒出江淼脑海时,她的呼吸一滞。逃了,不就见不到那个人了?想到这儿,江淼咬牙急忙弯下腰,拉住昏迷的男子双臂使劲往最近的屋子里拖。   一步、两步、三步——   “啊——!”   一只手忽然自身后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要说:偶要困死了= =....   第三十章   江淼咬牙急忙弯下腰,拉住昏迷的男子双臂使劲往最近的屋子里拖。   一步、两步、三步——   “啊——!”全身被点穴了般的僵住。   一只手忽然自身后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江淼,你在做什么?”   江淼闻声悚然转过头去,一下落入眼帘的是一张如月般清丽柔美的脸庞。   “柳、柳飞飞?”   “江淼,他是谁?”柳飞飞目光越过她扫了那位外族男子两眼,平静的问道。   “他?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江淼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哦?”柳飞飞缓了缓,又道:“看样子,应该是王爷寿宴的客人。他这是喝醉了么?”   “对对对。”江淼一听点头如捣蒜,眼都不眨地口若悬河道:“这位大人醉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晕了过去,被我撞见,” 江淼还不忘指了指男子‘摔跤’后撞伤红肿的额角以佐证自己的话,“我正准备扶他进屋休息一下呢,呵呵呵,就是这样子,他喝醉了,醉了。”   柳飞飞美目微弯,露出丝清浅的笑来,“那我来帮把手吧,是扶到这间屋子里吗?”说着,她弯腰就要去帮忙。   江淼急忙拦住她,“不不不,不用麻烦柳姐姐,我一个人来就好。”   “这样呀,”柳飞飞动作顿了一顿,直起身笑道:“那辛苦你了。”   江淼在她这个笑容里起了一身的冷汗,可听见她不会再插手顿时松了口气,连连摆手道:“不辛苦不辛苦,为了王爷一点都不辛苦。”   “是呀。”柳飞飞对她认同的颌首,云淡风轻的随口说了句:“我也该去备好笔墨了,听那些筹划寿辰的大人说,寿宴后圣上和王爷会带着宾客们去后花园赏梅,万一大家起了雅兴要赋诗作画,书房也不至于乱了手脚。”语罢,她移步款款离去。   江淼站着愣了片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对,就这么办!她忙扛起男子的一条胳膊,施展开功夫驮着他窜进了那间空屋子里。好不容易找了根绳子把人牢牢绑在了椅子上,再用布条封住他的嘴,然后江淼将门窗都阖上后,自个悄悄探了出去,左右望望没有人,撒开腿一溜烟般跑了。   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之后,有一道人影从长廊尽头迈步走出,停在了江淼方才出来的门口,脚步定了定,接着,抬手推开了房门。   ***   冰凉的水浇在脸上,外族男子猛地一个激灵,悠悠然醒转了过来。待他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人后,诧异的眼珠子慢慢凸了起来。   柳飞飞一把扯下他封口的布条,面罩寒霜,语调冷冷地道:“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打晕了,真够丢脸的,敖恬。”   昏倒前的记忆慢慢回到了脑海,敖恬窘得黝黑的脸上都能透出红晕,“这、这个,我……”   “你还敢自称归月的第三勇士,若被他人知晓,岂不笑话我归月国……”   “别!求您别告诉其他人!”敖恬急的腾身就要站起来,不料动作却被紧紧绑在身上的绳索桎梏住,又猛地跌坐在椅子里,他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捆着的绳子,双拳紧握,力灌全身,嘴里“啊”的嘶叫了一声,那根两指粗的绳索便登时断做了几截。   敖恬一恢复自由便跃到柳飞飞身前,急迫地道:“求您了,今日的事是我酒醉后大意,别告诉别人!”   “可以。”柳飞飞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可以当今日的事没发生过,只是,别人不一定能。”   敖恬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豁然顿悟:“您,您说的是……”   柳飞飞转身往门外走去,远远的丢下一句话:“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快走出门口时,她站定扭头一个回眸,轻柔中隐隐透着冷厉的嗓音再起:“还有,关于我的事,你最好别多嘴,不然……你该知道后果。”   敖恬连忙道:“我明白了。”   柳飞飞收回目光,抬脚一步迈出了房门。   望着她纤柔的背影敖恬神色瞬时几变,嘴里喃语道:“原来她到了晏王府,难怪我们一直找不到,不过”他的拳头捏得骨节咯咯作响。不过眼下紧要的不是这件事!   而另一边,出门后的江淼直接冲到了后花园,果不其然,大内侍卫已经将花园各处把守住,别说她,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于是江淼左等右等,约莫小半个时辰,她终于等到了那一群姗姗到来的贵人们。   江淼远望了一眼走在崇阳帝身旁的慕容梓尚,仿佛猛然间稳住了心神,她深吸一口气,斜眼瞥向手旁的那个精美的陶瓷盆景,心一横抓起来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劈啪——”   瓷盆坠地的碎响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几个大内侍卫急步上前,瞧见了满地的碎片,抬眼望向江淼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你没看见吗,碎了花盆。”江淼不无好气地回道。   那位问话的侍卫表情一沉,厉声道:“我问的是你怎么弄碎的?”   “我?”江淼指着自己,双眼瞪得溜溜圆,“你那只眼睛看到是我摔碎的?喂,别以为你在皇帝身边当差的就了不起,随便冤枉人。”   “你……”那位侍卫还要说话,被他身旁的一位弟兄拉住,冲他使了个眼色道:“别吵了,免得惊了圣驾。”   那位侍卫一听,瞪了江淼一眼,捏着腰际佩剑的剑柄便要离开。   江淼瞧见了他这个动作,慌忙绕到他身前伸臂将他拦下,“喂,这样冤枉好人后就想跑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必须道歉。哇!你还想拔剑动刀!我们晏王府的人都是宁死不屈的,什么富贵不能什么,威武不能屈,……”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江淼不带喘气的一席话说得那群侍卫傻了眼,不少路过的下人也纷纷往这边打望过来,甚至有些眼尖的宾客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行在人前的慕容梓尚与身旁的崇阳帝又说了几句,不经意间缓了下脚步,侧身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萧青山轻声道:“青山,你过去看看。”   “是。”萧青山抱拳,退出了赏花的人群,越过大内侍卫的防守走向异动之地。   江淼的眼睛从刚才就直直地盯着这个方向,这时远远瞧见他的身影,一把推开那位已然被她魔音念叨的有些发懵的侍卫,“谢了。”说完这句让其他人都一头雾水的话,江淼音未落人已经跃到萧青山身边。   “江淼?”萧青山诧异的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怎么……”   “萧总管,你总算出来了!”江淼一副喜形于色。   “你找我?”萧青山更是不解。   江淼摆了摆手,“先别说了,萧总管你跟我来。”说着拉住萧青山不由分说的往外走。   “等等。江淼你这是干什么?”萧青山被她拉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甩开她的手问道。   江淼眼珠子骨碌碌的一转打量了一圈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她才欺身上前,把手压在嘴边对萧青山压低声说:“萧总管,我刚才揍了个人。”   萧青山一愣,这算是哪门子事儿?“你故意引我出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江淼重重点头,“因为看样子,他像是王爷寿宴的客人。”   萧青山表情僵住,慢慢凝重起来,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他沉声道:“江淼,你把整件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嗯。”江淼巴拉巴拉的把那事说了个通,自然那些非议晏王的话被她删减了不少,然后再‘适当’加上了些辱骂当今圣上的,反正当时只有他们两人在,说了些什么天知地知,她江淼知。   萧青山脸色愈加难看,“他真是那样说的?”   “那是当然!不然我能气得动了手!”江淼脖子一梗,信誓旦旦地道。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合十,皇上呀皇上,我不是故意的,从今以后,我江淼年年为你祈福烧高香。   萧青山听完端望了她半晌,江淼的目光不避不让,他从那张清秀的脸上没瞧出半丝胆怯,顿时火从心烧。萧青山双拳紧握眼暴精光,冷声道:“江淼,你带我去看看,是哪位敢这样对圣上和王爷出言不逊。”   成了!江淼心里霎时乐开了花,但脸上仍旧丝毫不露一副愤愤然的神情,“好!”她用力点头,“萧总管,我已经将那人绑在了屋里,你随我来。”转身,昂首挺胸的大步在前。   恰在此时,异变突生。   江淼的前脚刚跨出后脚跟还未提起,只听身后一声惊呼:“小心!”她手臂接着一紧,整个身子被人拖着疾步向后退!   利刃破空之声,“吭吭吭”接连三响,匕刃深深没入地面。   “就是她!”   “抓住她!”   还未待江淼萧青山两人回过神,数个衣着似是外族人的男子已经从天而降,堪堪落在他俩身前,拔剑直指着江淼横眉冷言道:“大胆刺客,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江淼直接傻了眼。   只见那些人瞧见萧青山后,动作微顿,稍后其中一人出列,抱拳道:“萧总管,此女子方才妄图行刺我归月敖恬大人,多谢萧总管帮忙拦下了她,请您将她交与我们。”   瞬间,江淼有些明白了过来。乖乖,我想算计这个叫什么‘凹田’的家伙,没想到,他比我更能胡说八道!本姑娘什么时候行刺他了!?   萧青山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江淼,上前两步,回礼后说道:“各位,这位江淼乃我晏王府侍卫,行刺一事是否另有误会?”   那人听他这么说,急道:“萧总管,是否是误会,等我家大人见过她后自然能知道。”说着便要去拉扯江淼。   “慢。”萧青山伸手拦住他,面上笑着语气却决然地道:“既然这样,不如请敖恬大人先来确认一下再说抓人的事。何况这是在晏王府发生的,她又是府里的侍卫,有些事还是弄清楚了得好,免得最后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江淼望着萧青山只差没眼泪汪汪,萧总管,我果真没看错你,不,是王爷没看错你,你真是人才啊!   敖恬的手下被他隐含锋芒的话震得愣住了。大人只说要带她走,没交代这些呀?要是最后真惊动了晏王,再加上崇阳帝今天也在,这可……思道那个局面,众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其中一人强提起口气,说道:“敖恬大人受惊后已经回驿站休息去了,我们受令而来,请萧总管不要让我等为难。”   “你……”萧青山还待说些什么,后话却被一把温润的声线打断了。   “青山,发生了何事?”慕容梓尚徐步走过来。   一见他,在场的人均是双肩一震。   萧青山忙回身走到慕容身边,低下声道:“回王爷,这几位是归月敖恬大使的属下,据他们而言,貌似江……江淼方才行刺了敖恬大人。”   慕容梓尚眸子微不可查的一颤,清透的眸光微转,落到了缩着肩膀立在一旁的江淼身上,片刻后移开看向那些人,“敖恬大人现在何处?是否受伤?”   敖恬的手下们冷汗涔涔直冒,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抱拳回道:“大大人已经回驿站休息去了,由于事态急迫,未能亲自给王爷辞别,还望王爷见谅。”   “哪里。在本王府内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本王一定彻查清楚。”   “谢王爷!那么这个刺客……”瞥了江淼一眼。   慕容梓尚神色如一地道:“使者大人确定是她了?”   “这个,”回话那人头垂得更低:“大人只吩咐了属下们将她带回,到时候见了她人自然知道是不是了。”   “也就是说,使者大人也不能肯定。”   “……”冷汗顺着那人的额头滑下,滴在脚底的地面上,“可是,大人是给我们那么说……”   “这样吧,既然怀疑是她,本王也不能包庇不究,不如暂且将她压在府中,待使者大人过来指认,顺便本王也能查问她行刺一事。”   那人更是吞吞吐吐道:“……这,她是王爷的人,只怕王爷,那个”   慕容梓尚闻言眸色微沉,无形的压力将那人的话生生哽在了喉咙。稍后,慕容语调清冷地道:“她若潜逃,唯本王是问。”言罢,径自拂袖离开。   顿时间,无人敢再多言半字。   江淼傻傻盯着他的背影,忘了反应。直到她被押着走过萧青山身边时,耳闻一道轻语声传入耳中:“王爷自有安排。切记,打大使一事你不能再提起,不然便坐实了你意图行刺之罪。”   江淼回过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抿住唇点了点头,接着被王府的几位侍卫押着带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明天继续^_^为喻影子加油吧~~   第三十一章   江淼抱着双膝坐在地上,眼睛到处乱飘打望起面前的这间屋子。这里就是王府关押受罚的下人的地方?她心想。当目光触及密罩在屋顶梁木和窗户框上的蜘蛛网,江淼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空了很久就等着她来吧?   坐了许久也有些累了,江淼左右望了望,爬到屋内那张木床上倒头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一阵动静,江淼眯开眼睛瞧见一抹倩影从门外施施然走进。   “柳、柳姐姐。”她嘟囔着叫了声坐了起来。   柳飞飞默不吭声,搁下手里拎着的食盒,如玉纤手将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   顿时一股香味窜进江淼鼻端,她噏动了一下鼻翼,咽下口唾沫,肚子也应景的叫唤出声。她这才恍然发现,自己连早点都忘了吃,到现在只怕都饿了一整天了。   望着桌子上布好的菜肴,江淼“咕咚”再咽了口口水,两只眼珠子发亮的盯着没转一下。   “吃吧。”柳飞飞轻柔的嗓音说道。   音未落下,江淼已然扑了上去,端起碗猛扒饭,霍然察觉桌旁的柳飞飞正看着自己,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背过身去,好一阵子的狼吞虎咽。   柳飞飞冷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轻轻道:“这样子的你,他怎么可能喜欢?”   “喷——”塞得满腮帮子的一口饭天女散花状喷了一地,“咳咳咳!”几粒饭粒呛在了她喉咙里,咳得江淼面红耳赤眼泪花花。脑海里恍然浮现出那晚她偷听见的柳飞飞说的话,——“我知道没有可能,我知道悬殊如天,可是我喜欢,我就是喜欢了,你要怎样?”……   江淼僵着脖子,把头生硬的转向她,几颗饭粒还粘在她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傻气。她颤抖着嘴唇道:“你、你也喜欢……”   “不错,我从归月追到燕云,就是为的他。”柳飞飞面不改色的回道,望向她的目光深了一层。“江淼,我不想害你性命,你若答应我马上离开晏王府,以后再也不回来,我便让敖恬收回那些话。”   这次江淼连手指都在抖了,指着她,错愕的目光,“你、你是故意支开我的?”   柳飞飞清冷一笑:“你倒也不笨。”   江淼顿时恼了,啪的摔下饭碗跳了起来,“柳飞飞,你太卑鄙了!就算我撕了你裙子,偷听过你说话,把王爷最喜欢的那支狐毛笔摔断了,你也用不着这么打击报复吧!”江淼气呼呼的瞪着她,胸膛急遽起伏。   柳飞飞听完,有一瞬间愣了神,半晌后,嗤笑冷笑出声,“多谢提醒。原来,你我的‘缘分’这么深呀。”   江淼梗着脖子,叉着腰胸口一挺,气势汹汹道:“别和我套近乎柳飞飞!什么缘不缘分的,我告诉你,我江淼是不会离开晏王府的!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在他做出选择前想让我放弃,门,不,窗都没有!”   柳飞飞的脸色霎时变得好看,一阵白一阵黑,眼睛里像有两团火焰在烧。她咬着牙根道:“你真的不走?”   “不—走!”江淼冲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时间柳飞飞怒极反笑,原本清丽绝俗的容貌在这个笑容里硬生生透出股阴森来,“好,江淼,很好。”她一步步往门口退去,“你别以为有淮王为你撑腰,你又哄着晏王就能让他们撮合你和青山,哼,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丫头重要,还是两国的盟谊重要!”说完掀开房门冲了出去。   江淼呆站在原地,被弄傻了。   等等,她刚才说的是,我和……萧总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江淼猛地扑到门上,使劲的拍打紧闭上了的门,大喊出声:“柳飞飞,你快回来,回来!错了!我喜欢的不是萧总管呀~~你快回来叫那个什么‘凹田’的把我弄出去呀!”吼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江淼只差没哭出来,“我喜欢的是晏王,你真的误会了……”   江淼的哀嚎并没如愿的传进柳飞飞的耳中,柳飞飞出了“牢房”憋着口气快步往前,直到看见不远处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她的步子才堪堪打住。   黑暗中,萧青山默然不语的看着她,目光比夜更深沉。   “青山。”柳飞飞神色自若的走上去,立在他的面前。   萧青山凝望着她的眼睛,“是你吗,飞飞?”   柳飞飞冷笑一声,勾起唇角道:“是我。”   萧青山霎时气滞,穿透黑暗胶着在一起的四道视线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让他一下子无法言喻。   “若不是王爷过问此事,你会害死她的。”嗓音里压抑着什么的低沉。   柳飞飞清冷的眸光如水波荡漾在他的身上,流连不散:“青山,其实你也可以救她,只要你一句话。”   萧青山面色罩上一丝苦楚,“飞飞,你回归月去吧。我是不会离开王爷的。”   指甲抠进了掌心柳飞飞却没有感觉到痛意,抽动着嘴角,她几乎是哽咽的语气道:“到如今,你的决定还是不变?”   萧青山沉重地点头:“王爷对我有恩,而他现在的身体……我绝不可能现在离开。”他深深望着面前那张娇美如月的脸庞,眸底带上抹温情与更深的歉意:“而你和我,身份悬殊,我无官无职,根本配不”   “配不配的上,由我来说!”柳飞飞大吼一声打断了他,喘着粗气不停得后退,目光凄迷哀婉:“青山,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隐姓埋名一辈子,只要你愿意……”噙着泪花摇了摇头,“可是,我都追到这一步了,你还是不肯点头。他对你有恩,你就报恩,一生守着他为他做牛做马看家护院。那我呢?我的心意就一文不值,活该被踩到土去!”   “飞飞……”萧青山察觉她神色有些异常,不由得心悸的探手要去拉她,“飞飞你”   “啪!”   手被狠狠一掌拍打开。   萧青山呆愣住。   柳飞飞紧抿着嘴唇,望向他的目光里涌动的情绪慢慢收敛,慢慢平息,最终归于沉寂。“萧青山,我会回去的。”她笑着一字一句地道:“现在敖恬已经知道我在晏王府,我不得不回去。”   萧青山伸出的手在空中蜷了蜷,无力的缩了回来,“那江淼……”   “你便那么关心她?”柳飞飞对着他露出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求你的晏王去救她吧。我倒想看看,这位为了燕云,连挚友都能一箭射杀的五王爷,会不会为了一个江淼而让归月、燕云交恶!”   萧青山目不转睛的望了她许久,沉缓地道:“飞飞,你并不了解王爷。”语罢转身,大步离去。   ***   处理完那个‘意外事件’,慕容梓尚回到后花园,陪着崇阳帝和宾客们游览赏析了一番晚梅景色。待天暗了下来,众人也用过了晚宴,皇帝还是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丝毫没有起驾回宫的意思。没有办法,慕容梓尚只得瞧准时机稍离了片刻,待他回到房内时,温了数次的药早已被下人端了上来。   慕容梓尚接过药汁仰头喝下,再用清茶漱口后,便要长身而起。   “王爷,”萧青山在他身旁轻唤了一句,趁着此刻无人,说道:“今日江淼的事,属下觉得另有隐情,请王爷让属下去查清楚。”   慕容梓尚背身对着他站了片刻:“不用查了,本王知道她不是刺客。”   萧青山悬在胸口的石头落下了地:“那王爷将她关在府内是为了保护她……”   “不尽然。”慕容梓尚回眸瞥了他一眼,“留她在王府,总比让小七去天牢闹的好。”   萧青山表情定住。   慕容梓尚转回目光,望向高远如墨的夜空,无声叹道:“青山,传本王的话,从明日起,直到归月使者被袭一案完结,不许淮王进王府,更不许他去见江淼。”   “为何,王爷?”萧青山不禁疑惑的问。若将江淼扣下是为了不让淮王去找圣上,那不让淮王进王府,岂不憋得他更着急么?这样的目的……难道是!   脑中一念电闪而过,萧青山眸子乍亮,豁然顿悟。看来,那位使者大人是休想安生‘养病’了,淮王的耐性可不太好。而今日的燕云也早非当日的燕云,归月使者也断然不敢因为自己莫须有的原因,导致两国交恶,将事态扩大到无法控制。所以最后最完美的办法,只能说他当初酒醉后认错了人。   不过……萧青山低垂下眼帘道:“王爷,江淼或许真打了使者大人。”   快走到门口的慕容梓尚身形蓦然顿住,回过首,用微带诧异的眼光看着萧青山。   萧青山接着道:“据江淼所言,是使者大人对圣上与王爷言辞不敬,她一时激愤才出的手。”   徐徐夜风中,慕容梓尚油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在心中苦笑了笑,嘴里说道:“知道了,按方才说的去办吧。”   “是。”萧青山俯首道:“属下会派人去请使者大人来认人的。”   慕容梓尚拉紧披风,忽而开口道:“不用派人,本王亲自去。”说着跨步迈出了房门,“至于江淼,多关几日。好好磨磨她莽撞的性子。”   萧青山抱拳,朝着那道隐逸在夜色里的修长身影一拜:“是,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冷,偶打字时手都是僵滴……春节都过了还大降温,唉,难道这就是倒春寒?   第三十二章   夜空燃尽绚烂的焰火,极尽缤纷过后,浓浓的烟雾被清风吹散,露出漆黑如墨的苍穹,静悬的一弯玄月如钩。   再送别了最后的几位宾客之后,白日里喧哗热闹的晏王府后花园内,除了那一群岿然屹立不动的大内侍卫们外,只余下寥寥几个人影在走动。   慕容梓尚端坐着,侧脸看了一眼身旁之人,在他垂手又要端起酒杯时,慕容终于忍不住探手拦了下来。   “皇上,不能再喝了。”   崇阳帝闻言,迟缓地抬起头,醉眼迷离的望了他一眼,“没事、的,五弟,今天是你、生辰,朕、朕高兴。”   慕容梓尚对一直拢手立在一旁的大内总管李福使了个眼色,李福立时会意,弓着腰上前小心地道:“皇上,快二更了,摆驾回宫吧。”   “朕、不回宫。”崇阳帝一挥手推开了他,转过身把胳膊搭在慕容梓尚的肩膀上,凑近他的脸前喷着酒气道:“五弟,今晚二哥不、不回去,我们兄弟俩,像从前、一样、说说话。”   慕容梓尚张了张嘴巴,都溜到舌尖的规劝的话被那句“二哥”堵了回去。望着咫尺处那张布满醉意的硬朗脸庞,当他的目光扫过崇阳帝眼角的细纹和鬓上的花白的一刹那,慕容梓尚忍不住胸口一闷,掩住嘴猛烈咳嗽起来。   “五弟,五弟,你没事吧?”崇阳帝一听这咳声,酒几乎醒了一半,早就忘了君臣有别的揽住他,冲李福吼道:“快宣太医!”   “不、咳咳咳、不用了。”慕容梓尚连忙止住了李福,勉力稳住喘息对崇阳帝轻笑道:“二哥,若是我一咳就宣太医,还不跑折了老太医们的老腿。”   崇阳帝闻言一怔,凝望着对面那双星子般璀璨的黑眸,他不禁莞尔:“好,不叫太医,今晚就我们兄弟俩叙话,谁也不叫。”说着他就要站起身,谁知酒醉后的身体虚软无力,他刚直起腰就朝前猛地一个踉跄。   “皇上!”慕容梓尚眼疾手快的慌忙扶住他,“皇上小心!”   崇阳帝把着他的手臂稳了稳站住了,侧过头瞅着他一脸认真的道:“别叫皇上。今晚,只有‘二哥’和‘五弟’。”   慕容梓尚敛眉道:“是,二哥。”语罢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搀着崇阳帝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两人刚一进屋坐在软榻上,一个小太监便端着碗新熬好的醒酒汤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崇阳帝跟前,“皇上,请……”   崇阳帝一挥手,“下去,都下去。”   李福接过小太监手里的醒酒汤,“皇上,龙体要紧,您就先喝了……”   “你也下去,李福。”崇阳帝抵着额头,低声道。   李福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了看慕容梓尚,待对方轻轻颌首后,他方才将碗搁在桌上,躬身行礼退了出门。   屋里只余下他们两人时,慕容梓尚起身迈到桌前,端起碗,走回崇阳帝身边:“二哥,先喝了吧。”   崇阳帝酒劲慢慢上来了,正难受的揉着眉心,“梓尚,先搁着,我待会儿再喝。”   慕容梓尚依旧举着碗,身形纹丝不动。   崇阳帝默了片刻,抬手取过瓷碗“咕咚咕咚”几大口喝了下去,末了,叹道:“你这拗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慕容梓尚笑着回道:“那是因为二哥您每次都让着我,五弟才敢一直不变。”   一句话,却令崇阳帝浑身霍然僵住,良久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定慕容梓尚,问道:“梓尚,你真的不怨?”   “为何要怨?”云淡风轻的语气。   崇阳帝攥紧了腿上的明黄锦袍,随着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燕云的大好江山,你真的不怨?梓尚,先皇当初选定的太子是你呀,要不是因为那个意外,因为救我,这些,原本都该是属于……”   “二哥!”慕容梓尚急声截下了他越来越激昂的话语,顿了稍时,一字一字平静地道:“二哥为一代明君,勤勉自律。燕云正是有了二哥这样的皇帝,才能有今日的强盛。”   “哈哈哈,不对不对。”崇阳帝大笑着对他连连摆手,“不是那样的。”他倾身挨近慕容梓尚,压下了嗓音道:“梓尚,其实有一件事,别人都不知道。每次一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摆在我面前,我总会习惯去想,‘如果,如果现在坐在着龙椅上的是你,你会怎么做?’”   慕容梓尚彻底愣住。而崇阳帝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自顾自的接着道:“然后,我就不由自主的按照你一贯的想法,你一贯做事的风格,去处理。”   “二哥……”慕容梓尚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嗓音还是隐隐开始发抖,“二哥,你累了,别说了休息吧。”   “不。”崇阳帝固执的摇头,执意拉着他坐在了自己身边,紧握着他的手臂道:“五弟,说好了的,今晚我们两兄弟好好聊聊。”他的话忽然一停,半晌才道:“还是,你我现在的关系,连真心话也说不得了?”   慕容梓尚紧抿着嘴唇,目光剧烈跳跃不停。他缓了许久,道:“二哥,这些‘真心话’臣弟不敢听。”   崇阳帝表情一僵,凝视着他的眸子抖了几下,慢慢的松开了紧箍住他手臂的手指。   “是呀,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失力的软倒在榻上,双目望着前方的虚空,喃喃道:“明日太阳升起之时,我依旧是‘朕’,而你,依旧是‘晏王’。不过,”目光转回到慕容梓尚的身上,“二哥还是想问你一句话。”   “二哥请讲。”慕容梓尚深吸一口气道。   崇阳帝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眼睛,颤抖着奋力抬起右手按在他心口那个旧伤处:“如果七年前的那一幕重来一回,五弟,你还会将我护在身前,为我挡下那一箭吗?”   慕容梓尚眸子一颤,四周的环境急遽的扭曲变化,顿时满耳充盈起厮杀的吼叫,目光所能触及的,只有冲天的火光以及如雨般射下的流矢。就在一切都要被死亡的气息笼罩住时,突然之间,火光深处一匹神驹嘶鸣着跃出重围!坐在马背上的两位青年满身浴血,将所有的厮杀统统抛在身后。在前的那个青年像要挥断手臂一般挥舞着马鞭,对紧贴在自己后背已然陷入昏迷的青年不停的重复着:“五弟,再坚持会儿!千万别松手!”   ……   慕容梓尚蓦然阖上眼睛,待再睁开时,眸底已然一片宁和。他望着崇阳帝,道:“我会,二哥。”   “即使知道,你会被那一箭重伤心脉,从此久病难愈,也还会?”   “会。”慕容梓尚毅然决然地回道,望着他的目光澄澈平静:“因为你是我的二哥。”   刹那间崇阳帝全身一震,双眼一瞬不瞬的端望着他,嘴唇颤动着久时说不出一个字。   “二哥,休息吧。”慕容梓尚扶起他的身子往床边走去,“今晚只有让你在我床上将就一宿了。”   崇阳帝还有些发愣的由着他摆布,任慕容梓尚将自己搀到床上躺下,再为他退去鞋履,然后拉来被褥仔细的盖好。   背部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困乏和酒意便同时如同潮水般汹涌了上来,将他的意识迅速的淹没。在沉入梦海前的一瞬,崇阳帝奋力的张了张嘴巴,慕容梓尚连忙俯下身去,   “五弟,我宁愿你、不会……”   慕容梓尚保持着仆俯的姿势,久时没动一下。   ***   放下了床帐,慕容梓尚折身走到桌前,低身便要去吹熄桌上的灯烛,动作却在不意间瞧见那只空碗时顿在了半途。   ——‘王爷,回府后奴婢立即为你煮醒酒汤。’   随着余音,突然浮现在脑海的是一张傻乎乎的笑脸,眉毛弯弯,眼睛亮亮,笑得左颊梨涡浅现。   那个人为何能一直笑得如此灿烂,没有阴霾,恍如夏日的晴空?慕容梓尚吹灭了烛火,等眼睛适应黑暗后,摸索到和衣躺在了软榻上,闭上双眼后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罢了,三日后去见过敖恬,就将她放出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卡了= =这章偶改了好几次,还是觉得不太好,没法子了只有先贴上来,希望没有写崩。   PS:偶绝对是写的正直滴兄弟情义。   第三十三章   这一晚,慕容梓尚睡的并不踏实。   天光半明之际,他已经起身斜靠在榻上,望着纱帐后面沉沉睡着的崇阳帝。二哥这七年,苍老了好多。在黑暗中慕容梓尚的思绪不禁飘散开,他甚至比自己这个久病之人更加显得心身憔悴。二哥坐在那张龙椅上,天下江山握于一人之手,可背后看着的是慕容皇族的列祖列宗,面前对着的是满朝文武百官,燕云万千国民,他怎能不累?而自己这七年里,却是以养病为由,做足了一位闲散王爷。   算到底,是谁欠了谁?   至于,婉如……   慕容梓尚忽然翻身下地,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目光扫到一直侯在外面的李福时,轻声道:“李公公,进来吧。”   李福望着他,行动踌躇了一下,“王爷,皇上他……”   “皇上睡沉了。”   李福的担忧这才没了,对他躬身道:“是,王爷。”迈步随在慕容梓尚身后进了屋内。   屋里地龙烧得足,李福初进去陡然被暖气激得打了一个哆嗦,稍后他的嘴里长舒出一口气,有些被冻僵的身躯也慢慢回暖起来。   而慕容梓尚让他进屋后,径自坐回到榻上,抬眸看向他平声道:“李公公,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福一听他这话,目光禁不住的往纱帐里面打望,嗓音下意识的压得低低的道:“前日皇上去栖凤殿,皇后娘娘忽然对皇上提起,提起”李福朝慕容再跨近了两步,伏在他耳边说道:“提起让皇上今年选妃。”   慕容梓尚眸子一颤,瞳仁微微紧缩,“原因是……”   “皇上子嗣单薄。”   果不其然。   慕容梓尚阖上眼睛,耳中听着李福低语续道:“娘娘说,皇上至今只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小公主,而先皇在四十寿辰时,已然有五位皇子,更别提公主了。所以娘娘以为,这是她这位皇后的失职。”小心翼翼的回着话,李福眼神不停的在面前那人的脸上打量。   “就只有这一件事?”慕容梓尚面色无差的问。   李福闻言目光凝住,半晌后,笑着再行了个礼,“王爷英明。还有二皇子殿下,皇后想要送他去云泽观陪老国丈一段时日,可是皇上似乎……”   慕容梓尚眉心微微蹙起,让桓儿去陪他的外公赵老国丈?这又是为何?难怪,前几日将小雪都接回了宫,只怕那时婉如就有了这个打算。   帐内忽然间起了一阵动静。李福连忙住嘴,一眨不眨的紧张地瞅着里面,隐隐约约听到崇阳帝呓语了几个字,随后又翻身睡了过去。   这时李福才敢喘出方才憋在胸里的那口气,开口道:“王爷,事情就是这样了。”   “嗯,本王知道了,多谢李公公。”   李福连忙低头回道:“不敢不敢!王爷,奴才可受不住这个‘谢’字。”   慕容梓尚抬手从腰间摸出一块通体莹翠的玉珏,玉色清透,雕纹栩栩如生。他将玉珏递于李福,言道:“那好,本王收回那个‘谢’字,而这个李公公便收下吧。”   “这、这怎么可以。”李福往后仰了一下身子,眼神却直往那玉珏上瞟。   慕容梓尚清浅一笑,伸长手将玉塞在了他手中,“此次本王生辰,李公公多有辛苦,这就算是本王的赏赐。”   “那,奴才谢过王爷了。”李福欣喜的接过紧紧捏在了手心。   慕容梓尚脸上笑意未减,瞥了一眼从窗缝儿透进来的一缕朦胧曙光,“皇上留宿王府的事告诉皇后之后,她可有什么安排?”   “回王爷,娘娘令奴才们将龙袍送到王府,直接为皇上更衣。”   “快到时辰了,本王出去透口气。”   言罢,慕容梓尚起身往外走去,忽而,李福在身后追了上前,手里捧着一件披风,“王爷,天寒,小心身子。”说着仔细的为他披了上。   低头望了他一眼,“有劳李公公。”双手拉紧披风,慕容梓尚抬脚跨出了房门。   于是那一夜,江淼冻了半宿才蜷成一团睡得迷迷糊糊时,房门忽然打开,屋内多出了一只火盆。   ***   没有等到三日。翌日午时,敖恬的属下就急慌慌的来晏王府拜见。   萧青山将那人迎进府里,奉上茶,再听完了他的来由,这才道:“要见王爷,恐怕,今日不行了。”   “这是为何?请萧总管明示。”一听要无功而返,那人只差头顶没冒汗。   萧青山悠悠然地回他:“王爷昨日陪圣上夜谈,今早才又睡下,青山可不敢去打扰。”   “那,要不这事就说与萧总管。”对面坐着的客人显然没他这么清闲,手心捏了把汗强作镇静地道:“反正人也还在王府里。我们敖恬大人说了,昨日他是喝醉了,错把那位叫江淼的王府侍卫当成……”   “且慢。”忽然萧青山出声打断了他,在他不解的目光里言道:“这事事关贵国大使遇刺一案,说与我这个王府管家听,是否有点不妥当?”   “怎么会呢,呵呵。”那人强自做出笑容来,“本身就是场误会。”   “诶,不能轻率。”萧青山一本正经的摇头,“按燕云律法,行刺他国大使那是重案。还是请敖恬大人先来王府认一认人再定吧。”   “这、这……”那人思到自家大人肿得透亮的额角,再想想侯在驿站外那位淮王誓不罢休的架势,他心里嘀咕起来:敖恬大人若能出门,还用得着我跑这一趟吗?   正在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时,忽见萧青山面色微变,诧异地起身唤道:“王爷。”   王爷?!那人惶急的随着站起,冲着来人的门口单膝跪下:“拜见晏王。”   “请起。”慕容梓尚亲切的躬身搀起那人,晶亮的眸子里带着笑,“正好,本王正打算去驿站看望使者大人。”言语中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萧青山的身上,“青山,备马。”   “是,王爷。”萧青山干脆的应了退了出去。   慕容梓尚转回目光,嘴角的那抹笑意,不深不浅。“这位大人有何话要说,不如与本王在路上讲。昨日使者在王府受惊,本王理应早去探望,请吧。”   归月的那人没动,直愣愣地盯着他,大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一位淮王还没送走,自己这一来,又带回去位五王爷,这……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   敖恬用一只眼睛困难地望着身前落座的两位王爷,五官隐隐有些相似的那张脸庞,一个怒气冲冲,一个波澜不兴。   “使者大人,你这处伤”慕容梓尚先开口道,目光一敖恬高高肿起的左额角,“可是遇刺客所致?”   敖恬脸色一凝,恍然间觉得自己‘幸免于难’的那个眼角也在抽痛了,他连连摆手道:“不、不是,呵呵,说来丢脸,这伤是在下喝多了自己不小心磕的。”   “哦是这样。”慕容梓尚点头,“刚好本王府里有瓶上好的伤药,来人,”音未落,他身后的一名侍卫急步出列,跪拜在他面前。   “去让萧总管将那药取来,送到驿站。”   “不不不,不用王爷麻烦,我这点小伤无碍,无碍。”敖恬急道。   “应该的。使者大人怎么说也是在本王府内受的伤。”   慕容梓尚不紧不慢地刚说完,淮王已经等不及得“蹭”地站了起来,双目冒火得直瞪着敖恬,隐隐咬着牙道:“敖恬,你说是江淼行刺……”   “七弟,”未待敖恬接话,慕容梓尚一下横插了进来,“不得对使者大人无礼。江淼是否是刺客,让大人与她当面对质后便可知晓。”   当、面、对、质!?   敖恬心头猛地一紧,昏倒前说的酒话他还隐约记得一些,而就是这一些,也足够眼下的他汗流浃背了,何况还要让他当着两位王爷的面去对质。他丢脸事小,若惹得这位晏王不快,自己的祸可就闯大了。   “不用了不用了,”想到这儿,敖恬使劲摆手,“五王爷,在下已经记起来,江淼姑娘她不是”   “哎,使者大人,不能如此轻率的下定论。”慕容梓尚正色道:“敢在本王寿辰入府行刺,这种恶行,本王绝对不能轻饶!”   望着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敖恬心底叫苦连天。江淼又动不得,这案子再查下去不胜其烦的除了他自己还会有谁?敖恬脱口而出道:“王爷您不用去查了,其实没有刺客,在下当时误会了江姑娘是刺客。”   慕容梓尚星眸凝望着他,字字清晰地道:“没有刺客?”   “没有。”敖恬重复道。   “那使者大人遇刺一案,本王便这样去回皇上了?”   “当然!只是误会,哈哈哈。”为免扯动痛处,敖恬只能翘着一边嘴角干笑,面容变得无比滑稽。   慕容梓辰看着差点没喷笑出声。   “如此,本王今日先告辞了。”慕容梓尚起身道,“使者大人好好休养。”   “多谢晏王。来人,送两位王爷。”   望着走出房门的那两道身影,敖恬这才长吁出一口气。暗道:老子要是再贪杯,就叫恬敖!   刚出驿站的门,慕容梓辰霍然打住步子,回身道:“五哥!这么说可以放江淼了?”双眼发光。   “嗯,待我回府便下令放了她。”   “那我们快走吧!”慕容梓辰兴奋难耐地探手去扯他,没扯动,狐疑的转回头,“五哥,怎么了?”   慕容梓尚目光沉沉的对望了他一会儿,道:“小七,你对江淼的心意,五哥明白。”   霎时间,慕容梓辰的表情一僵,稍后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挠挠耳朵冲他嘿嘿笑了两声:“既然五哥都知道了,那五哥能成……”   “但是不行。”   “啊?”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   慕容梓尚冷静的看着他的七弟,缓缓道:“因为,江淼已经心有所属。”   慕容梓辰的表情僵得彻底:“五哥,你你知道了?”   慕容梓尚默然颌首。正如江淼当日所言,杨念久居边关,他们两人能遇见是种缘分。而江淼千里迢迢从南祁追到京城,还为了他混进王府打探消息,又那般的接近讨好自己……慕容梓尚蓦然生起一个念想:若是杨念对江淼也有好感,我倒可以请二哥赐婚成全了他俩。   慕容梓辰自然不知晓自己五哥心里正在想着什么,他一想到慕容梓尚知道江淼喜欢他了,耳朵里立时一片嗡嗡的响,嗓子发紧地问道:“那……五哥你、你喜欢江淼么?”   这句问话,将慕容梓尚散开的思路骤然截断。他定眸望向梓辰,紧抿着嘴唇,半晌后,启唇道:“我喜不喜欢,与你放不放手没有关系。”   “有!”慕容梓辰急声道,“你若不喜欢她,我……”   “你也不能强人所难。”慕容梓尚走到马车前,定住脚步,背对着他道,“江淼是个好姑娘。”言罢踩着踏椅坐进了车内。   作者有话要说:= =.....真困.....睡觉觉去了~   第三十四章   慕容梓尚定眸望向梓辰,紧抿着嘴唇,半晌后,启唇道:“我喜不喜欢,与你放不放手没有关系。”   “有!”慕容梓辰急声道,“你若不喜欢她,我……”   “你也不能强人所难。”慕容梓尚走到马车前,定住脚步,背对着他道,“江淼是个好姑娘。”言罢踩着踏椅坐进了车内。   “五哥!”慕容梓辰冲到车前拉起帘子,紧望着他,“五哥,我是真……”   “小七,我要进宫向皇上回禀此案,你自己回府想清楚吧。”慕容梓尚说完,一声鞭子响,马儿踏着蹄子往前迈,慕容梓辰只得放开布帘,眼睁睁看着马车远去。他独自立了半晌,忽而反身走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去晏王府。”   慕容梓辰一路策马到了晏王府,脚刚落地便疾步往府门口走去。   门口的侍卫一瞧见来者是他,登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淮王请留步。”其中一人忙上前将慕容梓辰拦住,恭敬的行礼道:“淮王,王爷有令,不能让您入府。”   “让开!本王是来见江淼的。”   那人为难的顿了一下,低声道:“更不能让您见江姑娘。”   拳头霍然握紧!   慕容梓辰眼神沉沉的盯着他,看得那位王府侍卫一头冷汗直冒。深吸了好几口气,许久他才出声道:“淮王请回吧。若您有急事对江姑娘讲,属下可以代传。”   拳头紧了再松,慕容梓辰心头暗想,现在没必要与五哥对着干,真把五哥惹恼了没自己的好果子吃。   “好吧。”慕容梓辰负起手道:“你去告诉江淼,归月使者一案已经审毕,与她无关,待晏王今日回府后就放了她。”末了,低沉下嗓音加上一句,“还有,你让她记住,出来后乖乖的自己去找本王,别让本王来‘请’她。”   “是!属下一定一字不落的将这些话转达给江姑娘。”   “嗯。”点了点头,慕容梓辰抬眼望了一眼晏王府的大门,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刚消失,那位侍卫便一脚跨进了门内,直接找到萧青山,将那些话说与了萧青山听。   萧青山听完暗松一口气,颌首对他道:“没事,去告诉江淼吧。”   “是,总管。”侍卫行礼后退下,顺手将门阖上了。片刻后,门忽然又被推开,萧青山看着案上的文卷头也没抬地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人回话。   萧青山微惊的抬起头,下一刻猛地站了起来:“飞飞,你这是……”   柳飞飞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面无表情地回答他:“飞飞是来跟萧总管辞行的。”   萧青山表情霎时一僵,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地说:“王爷现在不在府内,要不然,你等他”   “不用了。”柳飞飞音色清冷地打断他道:“我来王府本就不是为了晏王,何必跟他告别。”如水的目光落在萧青山的脸上,嘴角露出笑的弧度:“保重,萧总管。我愿你,求仁得仁。”语罢,转身。   “等等!”萧青山从案后绕出来,几步跨到她的身后,“飞飞,你此次离家是瞒着你父王的,回去后好好向王妃认错,别与你父王正面冲突。”   柳飞飞冷嗤了一声,从眼角斜乜着他道:“萧青山,我不是那个江淼,收起你无谓的关心!”提到那个人,柳飞飞眼中冷光一闪而过,“还有,今后还请萧总管称呼我‘飞鸿郡主’。‘飞飞’这个名字,你没有资格再叫。”今后,永远不会有人再叫了。   柳飞飞掀开房门,不回头地决然迈了出去。   萧青山不自禁地追到门前,眼睛被迎面照来的阳光刺得一阵酸痛,霍然打住脚步。他一眨不眨的凝望着那抹倩影,隐没在这片明晃晃的白光里再不得见。   ***   慕容梓尚从太和殿出来后,拢着手,一言不发的在皇宫门外站了有一炷香功夫。侯在周围的王府侍卫们相互递了个眼色,齐齐低下眉眼,谁都不敢擅自上前打扰。   又过了半天,众人耳闻一声轻叹,接着一道清润的嗓音道:“回府吧。”大家悬着的心齐声“咚”得落回了肚中。这冷风吹下去,没病都给吹出病来了,何况自家王爷这身子骨……谢天谢地。   几名侍卫连忙将马车牵了过来,伺候着慕容梓尚坐了上去,再默契的分立在两旁,护卫着马车往晏王府的方向驰去。   慕容梓尚端坐在车内,眉心渐渐蹙起,思到方才在太和殿里,他与崇阳帝正说着归月使者一事,李福惶惶急急的跑了进来,附在崇阳帝耳边说了句什么,崇阳帝竟然腾地站起一个字没说的冲向了门口。慕容梓尚在殿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从门缝里看到,站在门外的人便是那日叫住他的皇后身边的一名内侍。   十指不由得收紧。该不会是婉如出什么事了吧?   “晏王!”忽然间一道疾呼从后面传来。   “停!”   慕容梓尚急声道,立时从车内探出身子,眼看着一个大内侍卫打扮的人策马狂奔而至,跃下马背,跪拜在地对他道:“晏王,圣上请您速速回宫!”   慕容梓尚心中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一片乌云沉沉压在了心头,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栖凤殿的大门刚被推开一条缝,慕容梓尚便急急迈进了殿内,一眼瞧见了跪了一地的宫女和太监们。心中更是不安,他片刻不停的大步往里走去,待进了内室,换做太医院的太医们跪了一屋子。   目光瞥到重重纱帐后那道坐在床沿的明黄色身影,他屈膝跪下:“臣弟参见皇上。”   崇阳帝迟缓了一刻才反应过来,起身掀开纱帐缓缓地走到他跟前,弯腰将他扶起:“五弟,起来说话。”   “谢皇上。”慕容梓尚站起身,隐含担忧的目光不经意的往纱帐后扫去,“皇上,皇后她……”   崇阳帝捏在他手臂上的手猛地紧了紧,颤抖着,“中毒。”望进慕容梓尚瞬间被惊诧情绪席卷的眸底,他一字一句艰难地道:“一种很奇怪的毒,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   “二哥,下毒的人找到了么?!”慕容梓尚急道。如果找到下毒的人,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找到了,”崇阳帝望着他,苦笑了一下,“她的尸体,当场自尽。你还记得婉如身边的碧玺吗?就是她。”蛰伏在婉如身边整整八年才动手,何等的处心积虑。   脑海闪过一张娇媚的熟悉脸庞,慕容梓尚眼底亮起的光芒乍然黯淡。他嘴唇噏动了几下,忽而,转身望向跪在地面的太医们朗声问道:“各位可有办法先知道是何毒?”   诸位太医你看我我看你,把头垂得更低。   慕容梓尚心底凉了个透,胸口蓦然一阵憋闷难受,他步子不稳地一晃,捂住嘴唇剧烈呛咳起来。   “五弟!五弟!”崇阳帝脸色顿变,伸手惊慌地扶住他,冲脚下的太医大吼道:“还愣着干嘛?!快来看看晏王!”   众位太医如梦初醒,纷纷正要起身。恰在此时,一旁的李福突然惊声道:“皇上,娘娘醒了!”   崇阳帝一震,松开慕容梓尚冲到床边,拉起皇后的手迭声地唤:“婉如!婉如,你觉得怎样?!”   皇后的半睁开眼睛,面色苍白如纸,眸光有些发散望着前方,不知看向了谁看向了何处,“皇上,”她游丝般的嗫嚅道:“保住……孩子……”语罢手腕一沉,从崇阳帝掌心滑落在了床沿。   “婉如!婉如!”   “皇后!皇后娘娘!”   一群太医涌上去,顿时间又混乱成一片。   孩子……   慕容梓尚像被迎头重击了一下,摇晃着连连后退。   ……“余生的每一个生辰,都会有你我共渡。”   ……“这次的,我希望是个女娃,我一定会让她嫁她所爱。”   ……   眸光不经意间扫过一个人群外呆立着没动的老太医,他猛地定住,脑中一念电闪,开口道:“陈太医。”   “啊?!”陈老太医心里正在天人交战犹豫不决,被他这么一唤,只差没当场跳起来,抖着花白胡须紧张地对着他:“晏、晏王。”   慕容梓尚往他再走近几步,目光锁定他游蹿的视线:“老太医可是有话要说。”   “这、这……”   “陈老太医。”慕容梓尚的语调再沉了半分,“便是只有一线希望也比现在这样的好。”   陈太医双肩一颤,咬住牙关,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推开众人,跪在崇阳帝面前:“皇上,微臣知道一个法子,或许能解娘娘身上的毒。”   一句话落下,周围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老太医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屋内:“既然无法得知娘娘所中何毒,便只能另辟蹊径。微臣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有一件宝物可以吸尽天下毒物,只要寻到它,定能保娘娘金安。”   “是何宝物?!”崇阳帝眸子乍亮,急声追问。   “紫玉貔貅阎罗盏。”   “紫玉貔貅阎罗盏……”慕容梓尚茫然自失的接了话,“可是又叫‘青魂盏’?”   “正是!”陈老太医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中暗赞了句。   崇阳帝闻言,脸色陡然一变,“那、那不就是鎏国的镇国之宝?”即时心念再转,长身而起,“也好。朕马上修书一封,让鎏国的皇帝”   “皇上!”慕容梓尚忽然屈膝跪下打断了他:“皇上,青魂盏乃鎏国至宝,他们怎会轻易相予?”   崇阳帝目光冷冽的道:“便是用强的,朕也要他交出来!”   慕容梓尚扬起头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他,低沉地道:“皇上,请恕臣弟大胆,您真觉得皇后中毒之事会只是巧合吗?”   崇阳帝僵住。   慕容梓尚再道:“皇上,皇后这样……还能撑多久时日?”   崇阳帝一听这话,眼中纵横的霸气急遽隐去,浮现出怜惜与痛楚,他低下眼帘望了望昏迷不醒的皇后:“至多,半月。”   “好。请皇上让臣弟去试一试。”   崇阳帝不无诧异的看向他。“五弟,你……”   “十日,”慕容梓尚眸光澄澈的直视于他,“若臣弟不能将青魂盏带回,听凭皇上安排。”   “你”心中的一根弦被他的眼神拨动,崇阳帝看了他良久,“五弟,多加小心。”   “臣弟遵旨。”   ***   慕容梓辰在府内辗转等了一夜,连江淼半片衣角的影儿都没瞧见。   翌日,天刚蒙蒙亮,晏王府门前迎来了一位气势汹汹怒气冲冲的黑脸王爷。   “淮王,您……”   “让开!本王是谁,你们都敢拦!”   慕容梓辰吼得几位侍卫均是一震,一人大着胆子回他道:“淮王,王、王爷外出了,不在府内。”   慕容梓辰猛地呆住,想了一下问:“怎么,我五哥昨天一晚没回来?”难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不,王爷昨日下午回了王府,然后就与萧总管出去了。”   “那我五哥什么时候回,他说了么?”   “没有。”   慕容梓辰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心里嘿嘿的乐了起来。正好,趁着五哥不在,我把江淼带接出去。他清了清嗓子,嘴角犹自情不自禁的向上翘起,说道:“也好,本王不找晏王,本王去看看江淼。”说完抬脚就要进去,嘴里随口问了句:“她昨天出来后,可是一直在府里歇着?”   “这……”几位侍卫面面相窥,吞吞吐吐起来。   慕容梓辰停下脚步,眉头微皱起:“怎么了?”   一个侍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回答:“回淮王,江姑娘她,还关在偏院里。”   “什么?!”慕容梓辰瞪圆了眼睛,“五哥不是说一回府就放了她吗?”   “属下没有人接到王爷的命令。也许王爷……淮王!”   慕容梓辰疾步直冲了进去,将侍卫们的惊呼抛在了脑后。现在的他有些愤愤然,江淼还被关在那个鬼地方,而他的五哥,一句话不留的走了。   或许,完全忘记了还有江淼这么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事情多,更新稍微慢了点。   第三十五章   江淼趴在门边,从缝儿里看着外面,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暴吼道:“怎么?本王的话都不作数了?”   “不,不是的淮王!实在是属下没接到……”   “本王再说一次,”慕容梓辰咬着牙对守门的侍卫一字一句道:“你家王爷晏王亲口说的,他一回府便放了江淼,所以你们现在立刻马上就放!”   屋外霎时静了下去。   到底怎么样呀?江淼把整个身子贴在门上,使劲扒门想把外面的情形看清楚些,可下一瞬,门忽然“吱嘎”一声打开,她一个重心不稳向外扑去。   “哎哟~”我的小蛮腰~江淼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揉着撞到门槛上的腰站起了身,“淮王,是你呀。”   “那你以为会是谁?”望着江淼布满血丝的‘赤兔眼’,慕容梓辰又是心痛又是生气的问,“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心底霍然冒出一个念头,指着她,“你,你该不会昨晚一夜没睡吧?”   “是呀。”眼睛酸胀的难受,江淼抬手左右拍了拍脸颊,“你不是让人传话给我,说王爷昨天会放我出去吗?我一直”打了个哈欠,“等着呢。”揉了揉眼睛,江淼带着倦意地问:“淮王,宫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耽误了,王爷到现在还没回府?”   慕容梓辰一听,俊脸沉了下去,忽而猛地探手拽起她,“走,江淼。我带你走。”   “喂喂喂,淮王,你带我去哪儿?”江淼一把抓着门框,急道:“我可是王爷的侍卫,我不是你的……”   “江三水,”慕容梓辰回身瞪着她,咬着牙根道:“我五哥已经走了。”   江淼一呆,走了……   “什、什么走了?”嗓音发颤。   “你说还有什么走了。”慕容梓辰莫名其妙的回答。   顿时间,江淼眼前一黑,腿脚一下子软了脱力跌坐在地,目光呆滞的:“王爷、走了……?不,我不信。你胡说的!你胡说!!怎么可能?……前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呜呜呜呜~~王爷,你怎么可以……我、我呜呜……”抱着双膝,江淼埋头大哭。   慕容梓辰嘴角直发抽,抖着嘴唇道:“江三水,你给我适可而止!!”   “王爷~~”江淼蜷的更紧,一个劲的叫喊,哭得别提有多伤心。   周围的下人们都不停的往这边打望,慕容梓辰被她弄得束手无策了,低下手戳了戳她耸动的肩膀,勉力放柔了嗓音道:“三水,别哭了,本王什么时候说五哥……”猛地,江淼攥住他的衣摆仰着通红的眼睛看向他,哽咽着打断了他的话:“淮王,你让我去见见王爷吧,求你了,我……”   “江淼!”慕容梓辰清晰的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瞬间崩断的声音,他霍然抓起她的衣襟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眼睛瞪着眼睛,鼻尖对上鼻尖:“江三水,本王只是说五哥走了,出府去了,办事去了,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江淼彻底傻了眼,被喷得满脸的唾沫星子也忘了去揩,带着泪花喃喃道:“王爷外出了?”   “是呀。”慕容梓辰深吸口气勉强平缓了情绪,冲她一个白眼:“五哥昨日下午回了王府,带着萧青山就离开了。”完全忘了还有你江淼这回事,哼,现在晓得谁才是真对你好了吧?   听他这么说,江淼眸子剧烈一颤,半晌后开口道:“王爷走的那么急,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慕容梓辰松开她,耸肩,“我怎么知道。”五哥的心思,除了皇帝二哥和先皇,没谁摸得透一二。   “一定有什么事。”江淼犹自继续喃语,“王爷说了回府就放我却忘了,像他那么细心的一个人,若不是有急事,怎么可能忘了?”   慕容梓辰听得微微愕然,对呀,五哥说的话,从来都是雷打不动的,这回,的确有些奇怪。他面色一正,看了看江淼道:“也行皇帝二哥知道点什么,本王进宫一趟。”   江淼连连点头。   慕容梓辰转身,走出没几步忽然停住,扭过头来深深地望了江淼几眼,“三水,本王真后悔,后悔把你”亲手送到了五哥面前。后面的话,他只是想还没说出口就觉得难受。   江淼眨着她红通通圆溜溜的大眼睛,不解的对望着他。   慕容梓辰涩然笑了一笑:“没事了。江三水你既然不跟本王走,就在府里乖乖等着。”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此时的慕容梓辰并不知道,从那一刻起,让他日后后悔不已的事又多了一件——   他为何现在不把江淼押了走?至少眼下,五哥这顽石还没开窍,而江淼还只是一厢情愿。   ***   设想,江淼会是那么位听话的主?   当然不是。   何况这‘话’,还是淮王说的。   所以慕容梓辰前脚刚走,江淼已经急匆匆的往自己屋里冲去。   扯下一块桌布,盘缠、衣服统统一股脑的往里面塞,草草打了个包,江淼跃身奔出了房门。走到了院门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江淼急忙折身跑回去,径直往慕容梓尚的屋前。   把守的侍卫们远远看见了行色匆匆跑来的她,见她一声不吭的就要破门而入,慌忙将江淼拦下。一名侍卫提醒道:“江姑娘,王爷房内不能擅入。”   江淼眼珠子一转,突然笑吟吟的抬手拍了那位侍卫一巴掌,“这位大哥,正好是王爷让我进屋取件东西的。”   那位侍卫打量了她一圈,目光里带着丝犹豫。   江淼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地道:“王爷走得太匆忙,落了样重要的东西。这不,他特意让淮王传话给我,令我马上带着东西跟上去。”   侍卫望了望她肩上的小包袱,迟疑地问道:“真的?”   “当然!”江淼继续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他:“做属下的,就要为主子分忧呀。这位大哥你看我,累得眼都红了,王爷一句话,我不怕苦不怕累扛着包袱就出发。咦,话说王爷都走了整整一夜了,我再耽误下去,不会赶不上他了吧。你说呢,这位大哥?”   那位侍卫一怔,稍后探了周围兄弟几眼,心里拿定了主意。他移步让开了道路:“不好意思,江姑娘。”   “哪里哪里,大哥尽忠职守精忠报国,实在是江淼学习的……”话没说完人已经蹿了进去。   进了屋子,江淼直接就扑到那个抽屉前,打开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锦盒。果然,王爷走得太急连这个什么‘玉露丸’都忘了带。把盒子捏在手里,脑海里浮现出慕容梓尚那日坐在床上虚弱苍白的样子,江淼心头揪起,环顾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内,旋身快步迈了出去。   银两、衣物、宝剑、灵药,江淼心里嘀咕着,小鑫说的‘出行五宝’就只差……   身手敏捷地从地上一个骨碌翻了起来,江淼揉了揉被摔痛的屁股,龇着牙道:“雪珠,你就不能淑女一点吗?”   雪珠刨着前蹄打了个响鼻,鄙弃的看了她一眼,别过了头去。   哼,要不是你跑得快,我才懒得求你。江淼心头气得直咬牙,面上却笑着讨好的再凑了过去,“好雪珠,乖雪珠,你就让我骑上去吧。我这么急可是为了晏王。”   雪珠前蹄子不刨地了,黑亮亮的眼睛瞅住她。   江淼急忙接着道:“王爷外出了,说不定是去办件很棘手的事情,我担心他……当然,”江淼一脸正气凛然,望向雪珠的通红的双眼里散发出诚挚的光芒:“我的担心没用,可是雪珠你很重要呀,王爷外出怎能少了你?”她在雪珠脖子上不停的顺毛,“雪珠呀,等我们追上王爷后,我立刻与王爷换坐骑,你看怎么样?”   雪珠使劲踏了两下地,乖乖的站定不动了。   江淼心中偷乐,“好啦~我们先去宫门口等着淮王,问问他王爷——啊!”一个翻身坐上去,屁股刚刚沾到马鞍,雪珠已经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江淼吓得一把紧紧攥着缰绳,扑在马背上一只脚还悬空着,“慢、慢点,雪珠,你先慢点!”短短的一句话,灌了她满肚子的凉风。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江淼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马踏流星’。   终于快挨到皇宫前时,江淼眼角余光霍然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一道宫门内飞驰而出。   咦,那不是杨大哥吗?   她猛地拉紧缰绳,雪珠嘶鸣一声骤然停驻。   “杨大哥!”江淼冲着那个方向扬声大喊。   杨念这时也瞧见了她,“吁~”的缓下了坐骑停在她的身边,前后打量了她两眼,“江姑娘,你这是要……”   “我找我家王爷去。”江淼神色自若的回道。   杨念闻言却微微怔住,“怎么,晏王也让你去?”   “啊,哦,是呀。”亦然神色自若。   杨念露齿一笑,“那正好,我奉圣上之令也要去协助王爷,不如你我同行吧?”   “嗯嗯,好的好的。”江淼点头如小鸡啄米,连忙调转马头与他并肩而骑,“那我们快走吧,杨大哥。”   “好!”杨念挥鞭,嗖的冲了出去。   江淼一夹马腹紧紧随在了他身后,心中简直乐开了花。人那个走运的时候呀,就是骑在马背上都能捡到宝。嘿嘿,江淼呀江淼,你不要太好运哦。哈哈哈……   心中的笑声嘎然而止。   江淼望着出现在街口正前方的那抹人影,和杨念同时傻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策马行到了他俩跟前,开口问道:“杨念,我刚刚去王府,他们说梓尚哥哥外出了。你这是要去找他吗?”   杨念目光复杂的望了望陈筝,点头道:“是。”   陈筝急道:“我也去!”   “不行!”   江淼和杨念几乎是异口同声。   杨念道:“小筝,我不想骗你,但我这是有皇命在身,不能带你去。”   “那为什么她也能去?”陈筝用马鞭一指江淼。   江淼双眼一瞪,昂首挺胸道:“我是王爷的侍卫,自然要跟去保护他了。”   “哼。”陈筝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冷哼了一声道:“那好呀,我们现在就来比试一下,看看到底谁能保护得了梓尚哥哥。”说着说着,将内劲灌注在马鞭上,原本无力下垂着的鞭子霎时间绷得笔直如剑!   “咕咚。”江淼看得咽了一大口唾沫。   一旁的杨念皱起眉头,道:“别这样小筝,你先回将军府,王爷的安全我自然会”   “江淼,动手吧。”陈筝看都不看杨念一眼,直直地盯着江淼道。   江淼壮起胆子:“我是不会与你打的。”   “由不得你。”   江淼的手心开始发汗。看样子不带她去她是不会罢休了,要是在这里被打趴下,自己这张脸也可以不要了。她清咳一声,转头对杨念道:“杨大哥,陈小姐一片热心,要不就带着她吧。”   “可是……”   “没有可是。”   江淼与陈筝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一出口,两人均是一怔。稍后,双双抬着下巴别开脸去,不再瞅对方一眼。   杨念坐在马背上望了望江淼,再望了望陈筝,恍然觉得有一点点头疼起来。   “好了,走吧。”他无力的道,先行挥鞭走开,留下两个人跟在他后面。   陈筝平视前方,忽然开口道:“别想要我谢你。”   江淼目不斜视,顺口接下:“你以为谁稀罕。”   “你对本小姐无礼的事,等以后再找你算账。”   “你以为谁怕你。”   “谁怕谁知道。”   “我只知道我家王爷不怕你。”   “呸!‘我家我家’,梓尚哥哥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要你管。他不是我家王爷,难道还是你家的?”   “你……咳咳咳!杨念,你干什么啊?!”   行在两人前面的杨念猛地一挥马鞭,马蹄翻飞扬起滚滚尘土,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晏王在前面飞呀飞~三水在后面追呀追~所以,不带拆偶CP滴= =.....   第三十六章   杨念捧着干粮和清水从一家客栈里走了出来,远远的,陈筝焦急的声音传来:“杨念,你倒是快点啊。再这么磨蹭下去怎么追得上梓尚哥哥。”   江淼帮着杨念麻利的把食物跟水都搁好了,抬起眼来瞥了陈筝一下,不无好气地道:“陈小姐,你是不累。要不换你下地跑,马骑你背上试试?”   陈筝气得一哽:“你……”   杨念急忙接话道:“小筝,我们已经赶了一天一夜了,马儿真跑不动了,而且我们应该快追上王爷他们,你别急。”   “我怎么可能不急!”陈筝紧紧捏住马鞭,“梓尚哥哥这次外出竟然去的鎏国,那是个什么地方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个什么地方?”江淼睁着双大眼睛一副求知若渴状。   “那里……”陈筝的话忽然停下,冷哼一声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江淼心里跟着哼了一声,你爱说不说。这时她忽然察觉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江淼转过头去,看着身后的杨念。   杨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对江淼压低了声音道:“别怪她。她大哥陈笙就是在与鎏国交战时……牺牲的。陈大哥是陈老将军的独子,她唯一的哥哥。”   江淼心头一震,张了张嘴巴没再说出话来。   杨念察觉到了气氛突然的沉重,他呵呵干笑了两声,看向不远处正埋头大嚼着草料的雪珠,转移话题般道:“江姑娘,你这匹白马可是千里良驹呀,跑了这么久也没见露出疲态。”   江淼心道:这雪珠只要一听见王爷的消息,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还疲个啥疲态呀。嘴里却接道:“是呀,雪珠是匹宝马。”   她音刚落,一旁的陈筝催促的声音再起:“歇够了吧,现在可以走了吧?”   这回,江淼应声走了过去。   陈筝立时警惕的盯着她,看到她将缰绳解开,翻身坐在了马上,冲自己扬了扬鞭子。   “你什么意思?”陈筝愠怒的问。   江淼一个白眼:“还能有什么意思,走呗。”双腿一夹马腹,雪珠撒开蹄子飞奔而去。   “你别想在前面先找到梓尚哥哥!”陈筝毫不示弱的紧跟着冲了出去。   “你们……咳咳咳,也不用这么急吧。”杨念一阵呛咳后,连忙骑上马背,挥着鞭子追了上去。心中一个念头猛然间冒了起来,自己昨天怎么不从另一道宫门出来?   雪珠一骑当先,快如疾风般奔驰,渐渐的与身后的两人拉开了段不小的距离。江淼连唤了它好几声‘慢点、慢点’,丝毫不见起作用,没法,她只好扑下身去抱着它的脖子,在它耳朵边上大喊:“雪珠,慢点,他俩跟不上了。杨大哥是唯一能跟王爷联系上的人呀,你总不至于要我一家家客栈的去问吧?”   雪珠嘶鸣了一声,蹄子落的渐缓,不多时,陈筝“嗖”的一下从她身侧越了过去,杨念也紧随而至。   江淼对着陈筝的背影撇了撇嘴巴,侧过身问杨念道:“杨大哥,出了这个关卡就能找到王爷了?”   杨念回道:“嗯,应该是的。王爷比我们早出发一宿,好在他是坐的马车,不然我们也不容易追上。”说话间马蹄腾空,飞跃过一个小土坡,杨念猛地拉住缰绳停下,环顾了四周一眼,“这里差不多了。”言罢,摸出一个小竹筒,点燃后一道青光冲上天际。   江淼望着天诧异的问:“这是……”   “信号弹,王爷他们看见了自然会留下线索让我们寻过去。好了,进城吧。”一挥马鞭,紧追向前面的陈筝。   “哦,这就是信号弹呀。”江淼故作明白的点头,低下脑袋时忽然的眼前一花,她身子一歪差点跌落下马背,吓得她双手冷汗使劲攥紧了马缰,深吸几口气,策马跟了上去。   三人进了城后,在杨念的示意下,下马牵着马步行。一路上,杨念眼观四方,仔细的巡视着走过的各处,最终在一家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口停下了脚步。伏下腰在客栈外面的墙角确认了一番,杨念扬起脸喜道:“王爷就在里面。”   他话语刚出口,同时飞蹿出两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进了客栈,然后同时一左一右拽住一名店小二的手臂。   左边的陈筝抢先道:“我问你,梓尚哥哥住哪儿?”   “笨。”右边的江淼嗤笑,“谁知道你梓尚哥哥是谁?”一把扯过店小二,“小二哥,你回答我,你们店里有没有两位英俊的公子……”   “你才笨!杨念不是说梓尚哥哥在这里吗,你还问‘有没有’,简直是废话!”陈筝再一把扯回那名店小二,“你回答我,梓尚哥哥是一位很俊俏的……”   “两位姑娘,求求你们放开我吧。”店小二被扯得昏了头,哭丧着脸道:“你们要找的,是不是后面坐着的两位公子?”   江淼与陈筝像被雷劈了似地,同时僵住。稍后,两人僵着脖子,越过店小二的肩膀望向身后,齐唰唰的松开了手,站得别提有多规矩。   杨念跨步走到慕容梓尚身前,躬身一拜:“王……”   慕容梓尚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在外不用这样。”   杨念一愣,旋即道:“是。”   慕容梓尚站起身,脚还没跨出,忽然听见大堂门口一声惊叫!   “马!快拦住那马!”   眼前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坐在堂内的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雪珠已经穿堂而过,骤然停在慕容梓尚的身前,嘶鸣着撒起欢的踏蹄子,还不停的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慕容怀里蹭。   江淼与陈筝眼中同时喷出嫉妒的火焰。   “你也来了,雪珠。”慕容梓尚柔声道,爱怜的抚摸着雪珠的鬃毛。   雪珠用一声响亮的清啸作为了回答。   “好的,去休息吧。”慕容拍了拍它的脖子。   雪珠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恋恋不舍的低鸣了一下,甩着尾巴乖乖的由着店小二牵了出去。   慕容梓尚转眸看向呆站在当场的另外两人,没有说话。   “梓尚哥哥,”陈筝揣着胆子低着头走了近前,“我会听话的,不会给你添麻烦。”话语里是从未有过的娇怯。   江淼脸色一沉,杨念神色微变。   慕容梓尚望了陈筝一眼没有吭声,绕过她,径直走到了江淼面前,启唇问道:“是淮王放你出来的?”   江淼连忙点头。   慕容梓尚默了片刻:“对不起,我那时忘了”   “不不不,王、爷,没事的。”江淼被他看得有些目眩神摇,强笑道:“呵呵,我就等了一晚上而已,淮王一大早就让奴婢出来了。”   等了一晚……慕容梓尚目光扫过她的身上,一身王府侍卫的衣装,待望到她的双眼时,视线凝住,片刻后,“江淼,你有多久没休息了?”   江淼望着他呆想了片刻,傻傻的竖起两根手指头,“两天……”话一出口,江淼眼前陡然全黑,然后一头栽倒下去——   “江淼!!”   在陈筝失控的暴吼声里,已经毫无知觉的江淼和身前的慕容梓尚撞了个满怀。   ***   在迷迷糊糊中,江淼是被两道像利剑一样射在身上的灼人目光惊醒的。醒来后她眼皮还连着,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床怎么在摇呢?该不会是……   “地震?!”   江淼睁开眼猛然坐起,惊叫出声。   四周一片安静。   而江淼在这一刹,看见了正前方坐着的陈筝愕然的脸,还有她背靠着的马车壁,以及……   “你醒了。”   一道清润的嗓音清泉般流入她耳中。江淼垂着张大红脸点了点头,蚊子叫似地唤了声:“王爷。”   这时候车外传来杨念的声音:“爷,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燕云与鎏国两国交界的云山镇了,我们今晚先在那里找个客栈休息吧,待明早天亮再去通关。”   慕容梓尚道:“好,你安排吧杨念。”   杨念恭声应下。   江淼听完诧异的问起:“王爷,这么快到鎏国了?”   慕容梓尚还未开口,陈筝一下子抢言道:“快?你也没想想自己睡了多久。哼,”别过脸去,嘴里悄悄嘟囔“比猪都还能睡。”   江淼黑着一张脸狠狠的瞪了陈筝一眼,是呀,就比你能睡。   进了云山镇,一行人寻了家客栈落宿。   萧青山定好了房间,叫好了饭菜,转回身,瞧见其他人的格局已经自动的变成两坐两站。陈筝低眉顺眼的坐在慕容梓尚身侧,俨然一副淑女的模样,而杨念与江淼站在慕容梓尚身后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萧青山隐隐觉得这四人之间的气氛透着种诡异。   慕容梓尚却恍然未觉,修长的指端起茶杯,淡然道:“都坐吧大家,外出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话音未落,江淼跟怕谁抢了她宝座似地,嗖的一下坐在了他的身旁,双目平视前方正襟危坐。   萧青山与杨念对望了一眼,也依言坐下了。   不过多时,热腾腾的饭菜悉数端了上来。   江淼看着离她最近的那只油光光香喷喷的烤鸡,眼珠子一转,‘待会儿我要第一个把这鸡腿给王爷。’力灌指尖。   慕容梓尚搁下茶杯,启唇道:“吃吧。”   下一瞬,江淼抄起竹筷直向那鸡腿戳去,整个动作快、准、狠!可再下一瞬,出现在鸡腿上的,却多出了一双筷子。   江淼怒视着那两支‘狭路相逢’的竹筷的主人,双眼火焰熊熊直烧。她用眼神道:‘这鸡腿在我的面前。’   陈筝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同样用眼神回答她道:‘可是,是我先夹到的。’   ‘胡说,至多算同时。’两人继续‘眉目传情’。   ‘同时就同时,你放还是不放?’陈筝的眸子危险的眯起。   ‘凭什么我要放。’江淼一个眼刀杀了回去。   ‘就凭我和梓尚哥哥比你亲。’陈筝傲气的一仰下巴。   江淼跟着仰起,眼中不服地光芒。‘以后谁更亲还说不定呢。’   陈筝呆住,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眼底戾气闪过,‘你再不放,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你……’陈筝气得一腿踢了过去。   江淼在桌下急忙抬脚去挡,保持着上身不动,趁势左脚脚尖直扫陈筝膝盖。陈筝张开膝盖躲开了,右脚一个‘勾心脚’袭向江淼,江淼险险避开回了她一记……   桌上的盘子移位相碰不断发出‘硁硁’声响。萧青山和杨念望着仿佛地震时一般不停起伏震动的桌面,捏着筷子忘了动作。   慕容梓尚神色自若的端起筷子,精准的夹住一颗青豆放在了嘴里,然后随手将筷子靠在盘沿,发出“吭”的一声脆响。   刹那间,震动停止了,世界安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忙起来了,但是喻影子会尽量更新的。   第三十七章   用完晚饭,五个人上了二楼的房间休息。由于小客栈上房有限,除了慕容梓尚单独一间,其余四人两两共住一间。   于是,江淼和陈筝都是臭着一张脸走进了房门。陈筝大跨几步甩了个后脑勺给她,站在床前口气凌然道:“本小姐从来没有与人同床的习惯。你若不怕半夜被我一拳揍下地你就挤上来。”   江淼不慌不忙的在桌上搁下包袱,伸了个懒腰道:“那你以后的相公怎么办?”   陈筝脸色更黑,咬了咬牙冷声道:“江淼,我真后悔方才那一脚没踢在你胸口上。”   江淼浑身一震,眼神变了数变,最后清咳了声面不改色地道:“你爱说啥就说吧,反正王爷就在隔壁的隔壁。嘿嘿,我可是听淮王说的,王爷耳朵可尖了。”   陈筝脸上的肌肉僵住。   “好了,”江淼潇洒的转身往屋外走,“我去洗把脸,至于床,我就大方点都让给你吧。”江淼打开房门,回过头露齿一笑,“反正今天我已经睡饱了。”言罢,迈出去“呼啦”将门阖上了,隔绝了身后喷火般的视线。   人出了门,没走几步江淼霍然蹲了下去抱着左腿直揉,痛得龇牙抽凉气,心道,妈妈呀,要是这一脚真踹在我胸口上,我还能有气儿在么?不行不行,我得想个法子,防着点……想到这儿她扶着墙壁站起身,瘸着条腿一蹦一跳的往客栈后院走去。   而另一边,萧青山捧着盆热水叩开了慕容梓尚的房门。慕容梓尚接过他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脸容平静地道:“青山,你是有话要说吧。”   萧青山躬身道:“是王爷,青山有一事不明,可青山知道一问便是逾矩。”   慕容梓尚轻叹一声,“但是你还是想问。说吧。”   萧青山抬起头来望着他,呼吸渐渐有些变粗,半晌后捏紧了拳头开口道:“王爷,您这次为皇后去寻的可就是青魂盏?”   慕容梓尚颌首,平淡地回道:“正是。”   萧青山眸子剧烈颤抖了一下,低沉了嗓音说:“那王爷,您呢?您的伤怎么办?”   慕容梓尚抬手掩着唇低咳了几声,回答的语调波澜不兴:“再想他法。”   “王爷,若还有其他办法,您的病会拖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起色?”萧青山激动的上前几步,焦急不安的眼神直望入他清澈的眼眸深处,“王爷,这一次你就不能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么,就这一次,”萧青山忽然扑通跪了下去,埋着头悲恸地言道:“算青山求您了。”   慕容梓尚走上去,弯腰将他搀了起来,“青山,本王并非圣人,怎可能不畏死亡。然而你也清楚,青魂盏是疗伤神物更是解毒的灵器,但它每次使用后,要等三年才能再次启用。你觉得眼下的形势,是本王还是皇后能有机会再等下一个三年?”   萧青山眼神一闪,紧抿着嘴角,良久才道:“王爷,皇后娘娘已经不是曾经的赵婉如了,您至于再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吗?”   慕容梓尚闻言释然的笑了笑,“青山,你道本王救皇后是因为放不下?”   萧青山用“难道不是吗?”的眼神看着他。   慕容梓尚摇了摇头:“不是。于公她贵为一国之母,当今皇后,对社稷的稳定,她比本王这闲散王爷要重要许多。而于私,本王放她在前并非为了男女情爱,从小的青梅竹马,曾经的患难与共,都足矣。”   “王爷……”   “好了,青山,本王意已决。”慕容梓尚按住他的肩膀,勾起嘴角语带深意地道:“待办完此事,皇上论功行赏之时,本王准你离开王府,只是不知任你出使归月你可愿意?”   萧青山惊诧地表情一下子凝住,喃喃道:“王、王爷,你怎么……”   “本王怎样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怎么想。”慕容梓尚拍了一拍他,笑言道:“青山,感情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接受与付出。你若也有心意,就不该辜负了对方,自己也抱憾终生。”   萧青山望着他瞳仁一阵紧缩,目光复杂的变化着。   慕容梓尚放开他道:“好了,明日便会到五星山,你早去休息吧。”   此时的萧青山思维还有些缓不过来,他低下身一拜,茫然转身退了出去。   ***   江淼骑在马上,饶有兴致地听着杨念介绍此行的目的地——五星山。   “五星山曾名星云山,”杨念并骑在她身旁,侃侃而谈,“为鎏国禁地之一,山谷内有一个神秘的组织,五星阁。至于这山为何要更名,据说是八年前,五星阁的阁主十分憎恨任何与‘云’字沾边的东西,于是执意更改之。”   “阁主?”江淼眸子发光,“嘿嘿,是位女阁主么?”   杨念有些惊讶的望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江淼眨了眨眼睛,“对一个名字都能那么较真的多半是女子吧。”   “哈哈哈。”杨念忍不住朗声大笑,“江淼,你这推断倒有些可能。说实话,这位阁主从未出过五星山,是以他是男是女还真没几个人知晓。”   “那我们这次去能见到她么?”   “这就不一定了。”   “哦。”江淼不无遗憾的应了声。其实在江淼的心底,一直深藏着有一个江湖梦,从小她跟着自家老爹舞刀弄棍的,不知多少次想过今后要成为一代女侠。只可惜呀,这梦想在那六年里,逐渐地被另外一个萌动的情感所掩盖。   江淼盯着身旁杨念俊朗的侧脸,有些走神。这人的眉眼,每一处她都还能清晰的描绘出来,一如曾经,然而自己现在这么近的看着他,心底却没有曾经那种悸动的感觉。她的目光飘忽落在一旁的马车上,那块布帘随着车的行进颤动着,便是这种颤动就已经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江淼……,江淼?”   “啊?”江淼在杨念的呼唤里回过神来,愕然转眸看向他,“什么事,杨大哥?”   杨念没察觉她脸上浮现的那抹绯色,认真地对她道:“前面的路窄,我们不能再与马车并行,你随我在车前护卫着吧。”   “哦,好的。”江淼连忙催马快走几步,与身旁的马车错开了。同时,萧青山也自觉的放慢速度护在了车后。   五星山内奇峰突起,幽静深邃。山中终年浓雾笼罩,袅袅的雾气腾升起连接着天际,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行进在唯一的那条山间小道上,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一侧是密不透光的阴郁茂林,骇得江淼再也不敢走神,小心翼翼的看着脚下的路,一路走来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途中,她偷眼望了一眼身侧的悬崖,心有余悸的想到,乖乖,这要是掉下去,恐怕连渣也找不到了。她情不自禁的往杨念的身边靠的更紧。   杨念忽然开口道:“江淼,你稍慢一点,走在我身后吧。”语罢策马越过了她。   江淼微愣,直直的望着他坐在马上的挺拔的背影,心绪一时涌动,和六年前被他救下时一样的,那种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杨念策马到了一处石梯前停住了,他翻身下马走到慕容梓尚的车前,抱拳道:“王爷,前面是石阶了。”   他的话一落,一只修长的手探出掀开了车帘,慕容梓尚从车内步了下来,陈筝紧随在他后面。下车后,慕容梓尚仰起头望了一眼直深入云端的那条石梯,神色中带上些不明的波动。   片刻过后,他收回视线,平声道:“陈筝,江淼,你们两人留下。”   “为什么?”两道错愕的声音同时响起。   慕容梓尚环视了两人一圈,定在了陈筝的身上,“陈筝,你不是说会听话的吗?”   陈筝急道:“是!可是……”   “那你就留下。”慕容梓尚说完,眸光微转看向江淼,顿时吓得江淼浑身一颤,直往马身后躲。   “梓尚哥哥!”陈筝忽然疾步扑到他身旁,激动地说道:“梓尚哥哥,你是不相信小筝的武功吗?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松懈,武功精进很多了。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真的!”   慕容梓尚不做声的看着她。   陈筝还想要开口,话头却被江淼抢了过去,她一把扯回她道:“那个陈小姐,既然是王爷的意思,我们就留下吧。”说着说着,拼命的冲陈筝使眼色:王爷不让我们去,我们可以等会儿再跟去呀,别傻的现在硬碰硬,还把我牵连上。   谁知陈筝丝毫不领情,摔开她的手再走回慕容梓尚的身前,昂起脸急切切地道:“梓尚哥哥,我……”   “陈筝,”慕容梓尚轻声截下她道:“本王的话何曾不作数?”   陈筝瞬间僵住,眼睁睁看着慕容梓尚带着萧青山与杨念先后步上了石阶。   稍后,远远的飘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江淼,你若跟来,便再不是本王的侍卫。”带着这句话的余音,三个人渐渐隐没在那云海深处。   江淼和陈筝杵在原地,像石雕一样没有了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江淼先回过了魂来,眼珠子转了几转,大步迈上了石梯。   “江淼,你!”陈筝也惊醒了,不由得跟了上去一把拉住她,“你忘了梓尚哥哥走时的话了?”   江淼嘿嘿的贼笑道:“王爷只说我去了就不是侍卫,没说我不能做其他的呀,干嘛不去。你是在这还是和我一起?”   “我……”陈筝面露犹豫,转头望了一下慕容梓尚远去的方向,咬了咬牙毅然道:“去!”   “那还磨蹭什么,快呀!”江淼语罢带头冲了出去。   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肯服气落后,不多时就冲到了山顶上。   一脚踏上最后一道石阶,江淼都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腰使劲的喘息。陈筝也没好到那里去,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不远处那扇敞开的院门上,抬起脚迈过去。   “喂,等会儿。”江淼连忙叫住她,“不是说这里是禁地吗?我们要小心点。”她一边说着,脚一边随着陈筝迈了进去,待看清院内的情形时,顿然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好困= =、、   第三十八章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慕容梓尚靠着墙壁上火把昏暗的光往甬道深处走去,脚步声回荡在甬道内,‘哒,哒,哒’的回音里更显得空荡荡。   走了约有两炷香时辰,正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随着他的走近,光芒愈来愈明亮,就像天空悬着的昊日洒下的白光,刺目的亮。   慕容梓尚半眯起眼睛,一脚踏入了这片光芒里。   “欢迎你,晏王。”   清脆若银铃般的一道嗓音带着笑意忽然响起。   慕容梓尚在这句话中僵住了动作,他站在甬道口怔怔的凝望住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身耀目的红衣,仿是一团正灼灼燃烧的火焰,包裹在那人婀娜的身躯上,玲珑曲线毕露。此刻,那人坐在椅上单手托着下巴,一双秋水黑眸光彩熠熠地睇视着他,背靠着椅背将修长双腿随意的交叠在一起,一派闲暇的模样。   两人对望了半晌,慕容梓尚开口道:“闵喜,他们两人呢?”   闵喜闻言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晏王指的是随你来的两个跟班?”   对于她的明知故问,慕容梓尚没有出声。   见状,闵喜咯咯轻笑起来,清脆悦耳的语调道:“晏王别急,我只是想与你这位旧识单独说说话,所以让那两位在那院子里多待一段时间。”   慕容梓尚看着她,眸色渐渐深沉。就在方才,他们三人刚刚踏进院门,慕容突然眼前一花,再回过头时,杨念和萧青山已经不见了踪影,于他眼前出现的便是那条甬道。对于面前的这个女子,他太清楚,她笑得越是单纯无害,动手时便越是残忍冷酷。   “闵喜,”慕容梓尚沉声道:“若本王没猜错,你明白本王到此的原因。”   “明白,”闵喜点头,云淡风轻地道:“因为赵婉如的毒是我下的,而且,连我也不知道解药。”抬眸一扫慕容梓尚,勾唇笑道:“好在,晏王还是和八年前一样,料事如神。”说着,她身体微微前倾,异彩斑斓的目光直望进他的眸底,“那晏王便再猜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慕容梓尚还未开口,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当四周的环境再次变得清晰时,慕容梓尚陡然惊诧,面前空旷的大殿凭空消失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澈的湖水连着天际,水天共一色。   忽然之间,一叶扁舟划破湖面,徐徐微风中,翩然立在船头的白衣少年挽笛轻吹,淡淡几个韵律落入他身后那位少女耳中,便是一曲情诉。她坐在船上仰头托腮,有些发愣的瞅着身前吹笛的少年。   ‘梓尚,三日后你真要待你父皇挂帅出征?’笛声停了许久后,少女轻声问道。   船头的白衣少年转回身,点头回道:‘婉如,国临大难,我作为父皇的儿子,燕云的皇子,自该尽一份力。’   ‘可是我听爹爹说,你这次的对手是位绝世将才,武功谋略无人能及。再加上他现在拥有的兵力,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国家,’少女的眸子激烈颤抖着,猛地站起来扯住少年的衣袖,‘梓尚,即便是与鎏国和齐蒙结盟,我们的兵力也难及他四分之一,这场仗,’少女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你真有把握吗?”   少年端望着她的脸庞,忽然抬起手,轻抚过她被焦虑盈满的眼睛,温雅一笑道:‘婉如,这是我今生最没有把握,却必须去做的一次。作为男儿,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对不愿亲眼看着妻儿家人成为亡国之奴,受尽欺凌。何况,我身体里流着的是慕容家的血,燕云的王族,若我们都贪生怕死,怎能奢望燕云的百姓们去舍命护国?’   四目相系,一瞬不瞬的凝望着彼此。许久过去,少女轻叹一声,将额头靠在了少年的肩头,柔声地道:‘梓尚,还有四个月就到你的生辰了。别忘了我们曾经的约定。’   轻揽着怀里的人,少年温柔却坚定地道:‘不会忘。’   ……“余生每一个生辰,都会有你我共渡。”……   慕容梓尚静静的看着水天之间那两道深情相拥的身影,眸中的情绪隐隐变得起伏不平。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真是太美了。呵呵,晏王,如此佳人,难怪你肯不远千里到我五星山来。”   慕容梓尚阖上双眼,平息了心底散开的涟漪,平淡地开口道:“闵喜,你何时开始喜欢窥视他人的记忆了?”   闵喜的声音在他耳边忽近忽远,“没办法啊,我在这五星山待了八年,实在是太无聊了。”   “闵喜,你不用再强调本王与婉如的过去,”慕容梓尚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道:“说吧,你交出青魂盏的条件是什么?”   话刚出口,他脚前‘吭’的一瞬多出了一柄直插入地面的利剑。   慕容梓尚若有似悟的看着它。   闵喜的声音再起:“很简单,晏王,拿起你面前的那把剑,和我打一场。”   “不可能。”慕容梓尚毫不犹豫的回绝,“本王绝不会违背誓言。”抬眸望着一片黑蒙蒙的虚空,“我曾经发誓,只要上了五星山,本王绝不兵戎相见。”   “誓言!!那个家伙,竟然让你立这种誓!”闵喜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失控的暴吼起来:“他用计将我困在五星山,一辈子不得离开。然后让你……秦游川,你这个混蛋!”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慕容梓尚听她发泄般吼完后才道:“闵喜,本王已经欠了秦将军一命,这句他临终时许下的誓言断然不能再违背。”   闵喜瞬间已经平静下来,冷冷地问道:“可是赵婉如你还是会救的?”   “是。”   “你,是在求我吗?”   “是。”   慕容梓尚言罢,眼前混沌的空间豁然皲裂开,无数条白光射进他的视野,他在强光中不由得抬手去挡。   “晏王,”闵喜的声音跟着变得清晰,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前,娇媚的脸上带着的依然是人畜无害的笑容,“值得么?为了一个背信弃义,贪图荣华富贵,抛下你嫁给你二哥的女子来求我?”她踱着步子,负手绕着他转了一圈,“其实想想,连我都觉得你挺冤的。拼命救了你二哥,自己深受重伤命悬一线时,恋人竟然与你哥哥成婚了。等你昏迷了数月终于从鬼门关熬过来时,哥哥成了太子,恋人成了太子妃。哈哈哈,真讽刺,是吧,你没做错任何事,可江山美人都不是你的了。”   “本王至少问心无愧。”慕容梓尚半垂着眼帘,伏下的长睫遮蔽了他眼底所有的光芒。   “问心无愧……”闵喜呢喃了两下,眼中的神采仿佛被涌动的黑云挡住了,“那你对秦游川呢?”   慕容梓尚的表情凝住。   闵喜欺身上前,咄咄逼人的口气追问道:“你当初一箭穿透他胸膛时,可否也问心无愧?”   慕容梓尚的瞳仁剧烈的收缩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   闵喜嗤笑:“何必跟我说‘对不起’。”   慕容梓尚续道:“我知道你对他的心意,但是当时,我已经尽力劝说他回头,游川……他执意不肯。”   闵喜毫不避讳的回道:“对,我是喜欢他。可我喜欢他并不代表他就可以欺骗我利用我,所以我并不怨你杀了他,”她微笑着看向慕容梓尚,“至少现在不怨了。因为我想明白了,就算你当时没杀他,我也说不定会亲自动手。”   慕容梓尚闻言,莫名诧异地道:“那你将我引到这里来的目的是……”   “就是我刚才说的,和我打一场。”不知何时,闵喜指尖已然多出了一把犀利的小刀,刀面铮亮薄刃锋利,她却不知危险的嬉耍般把玩着。   “为什么?”慕容梓尚不解的问。   “因为他说你的剑术修为胜过了我师父。”   “你师父……”   “没有人会胜过师父的。”闵喜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决然道:“没有人。”说到这儿,她唇边的笑容起了微妙的变化,邪佞地道:“若有,我不会让他活在这世上。”   慕容梓尚没再做声。闵喜转身走回长椅前坐下,抬手打了个响指,顿时墙壁突然打开了几扇门,数名带着面具的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闵喜道:“晏王,我再多说一句,你的两位手下还在那个院子里不停的打着转,除非我解除幻术,他们无人能轻易摆脱,你若不想他们渴死饿死或者累死,你就拿起你面前的那把剑。”   慕容梓尚依旧岿然不动。   “唉,”闵喜低眸轻叹了一声,“没法了。”接着冲她身后的那些人勾了勾手指,“你们,好好招待招待我这位贵客。记住,谁能让他拔出剑,我便还给谁自由。”闵喜看着慕容笑得甜美亦然,“至于青魂盏,要么你赢过我后自己亲手取走,要么我会跟你的尸体一起送到燕云的。”   听完她方才的话,大殿内的每一个面具人早就兴奋难耐地一步步向着慕容梓尚逼近。他们眼中闪烁的嗜血的光芒让慕容心头不禁一紧。   ……一切便这样结束了吗?   拳头紧握着,他的目光瞥过地上的那宝剑时竟然有些移不开。   慕容梓尚忽然道:“闵喜,你从来不作无本的买卖。如今杀那两人对你没有丝毫意义,你能放过他们吗?”   闵喜哈哈大笑出声,“晏王对我知之甚深嘛,不错,他们的生死威胁不了你,对我而言就没有用处了。我答应你,只要待会儿你让我看得高兴解解乏,我就放了他们。”   慕容梓尚释然的笑了笑,慢慢的合上了双眼。   “开始吧。”   女子清冷的嗓音落下,围在他身前的那些面具人举起刀剑,狠狠的向他刺来!   慕容梓尚能察觉到皮肤被刀锋的寒气刮的生疼,耳畔是呼呼的劲风,几乎将他的呼吸冻结。他努力压抑着自己体内下意识激起的内力,心头失笑道:若真是与她打一场,被我封在体内的真气定不再受我控制,到那时,结果与现在有何差别?不如……   “王爷?!”   一个惊呼声将他所有的思绪斩断,慕容梓尚愕然回首,眼看着一道随声而至的人影倏地扑到他身前,横剑在胸口把他护在了身后。   “你们想对我家王爷怎么样?!”双目圆瞪,眼珠子几乎撑出了眼眶。   闵喜不无诧异的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奇怪,你对幻术怎么没反应?”   江淼狠狠的瞪着她,“我为啥要有反应?!”   闵喜眸子闪了闪,抿嘴笑道:“幻术没有,刀子总有用吧。”   “呸!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一个个和本姑娘单挑。”江淼手心里全是冷汗,面上却半点胆怯也无的说道。却不料话刚出口,手臂却被慕容梓尚拽住,用力将她推到了一旁。   他厉声冲她道:“江淼,本王说过,你若跟来便再不是本王的侍卫,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从未见过他这样子的表情,江淼顿时有些怔住,片刻后,她把手里的剑捏的更紧,不服气的顶了回去:“那是你自己的意思,我还没答应呢。我只记得当初我说过,今后就算有剑劈下来,也伤我不伤你。王爷,我常常乱说话,可这句话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   慕容梓尚怔了会儿,哑然失笑道:“江淼,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本王出门前已经留书给皇上,求他为你和杨念赐婚。等这件事结束后,你们……”   “谁说我想和杨大哥成婚的?!”江淼一听急了,早已忘了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她是一样没沾上,张嘴就朝着他大声吼道:“我一直喜欢的人是你呀!我这一个多月来追着的也是你呀!你竟然一点不知道?!”   这一刻,慕容梓尚的表情呆得出奇的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了那两位筒子在那里团团转。   第三十九章   “啪啪啪”,接连三下掌声,将对望发起呆的两人惊醒过来。   闵喜坐着拍掌乐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这丫头我喜欢。”她冲江淼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几眼,“让我都不忍心把你送去阴曹地府陪他了。”   江淼这时彻底回过神来,那一张脸羞得通红。她尴尬的移开视线,转移话题对着闵喜一撇嘴巴道:“谁稀罕你的假惺惺。王爷这么好一个人你都要害,你会好心放过我?”   闵喜一听笑得更开怀,“我放过你是因为杀你没用。试问,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快感?”   江淼心火冒起,往前蹿了两步,挽剑横在身前瞪着她,“那你就来捏捏看,捏不死我这只蚂蚁你就放了我家王爷,你敢么?”   她话刚出口,慕容梓尚见闵喜手指微动,他惊得猛地拉住江淼急退半步。这时候江淼只觉得颈边凉了一下,随即几根发丝从肩上飘落下来。   江淼心有余悸。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她的喉咙就被开了个洞。   “咕咚”咽了口口水,江淼再转头看向那里没事人似的闵喜,强提起气势道:“你你赖皮,你胜之不、不武。”   闵喜冲她邪气地一笑:“本人从来都胜之不武,反正死人是没有机会来抗议的。”   江淼下意识的挺起胸抗议:“我还没死呢!”   闵喜笑道:“很快了,你别急。”   “你……”话未说完,江淼忽然察觉手臂上一紧,这时才惊觉,慕容梓尚从方才拽着她后便一直没再松开。隔着衣服感觉着他掌心温热的温度,江淼一时成了只煮熟的大龙虾。   看着她低垂下的头顶,慕容梓尚轻声却不容置疑地道:“江淼,七年前本王与她的武功不相伯仲;七年后,即便本王与青山联手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江淼怔住,望了一眼怡然坐在那里的闵喜,呐呐开口:“那、那我们……”   “不是我们,是你。”慕容梓尚打断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中含着深意:“你必须设法离开,带上陈筝下山去。”   “我不!”江淼不依地立马回绝,凝视住他的眼睛道:“王爷,我来了就不是你的侍卫了,我只是江淼,你不走,江淼就不走。”   慕容梓尚眼神忽的一闪,嘴里却道:“胡闹,你留下有用吗?”   “有!”江淼寸步不让地瞪着眼回答:“怎么没用?你看,不都拖到现在了?”   慕容梓尚一时哑然失笑,他还待再说什么,霍然间发觉闵喜探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怪异,一下子收声。   闵喜挑眸一扫他俩,后背往座椅上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勾起嘴角道:“晏王,我改主意了,不如我们换个玩儿法。”她伸手一指江淼,“让这个丫头替你应战,三局两胜。”   “不用了。”   慕容梓尚往前一步。江淼嗖地蹿到他身前拦住他,急声道:“好!说定了!不能再变。再变是小狗!”   “行。”闵喜点头,“你赢了,我放了你家王爷。”   江淼微顿,“那,要是,我输了……”有些心虚的瞥了眼身后的慕容梓尚。   闵喜笑道:“你输了我也不杀你。”   江淼暗自惊讶中,却听到闵喜平声续道:“我会让王爷帮我亲自动手的。像这样,”勾指,她笑吟吟地冲着江淼做了个拨弦放箭的姿势,“‘嗖’的一下,一箭穿心。”   江淼吓得猛地捂住胸口,仿佛那一箭真的射了过来,惊出她一身冷汗。   慕容梓尚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清润的嗓音低沉下来对江淼嘱咐道:“既然如此,江淼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出那一招,太过阴狠。”   江淼愕然的看向他,“什么……”后话被慕容梓尚一记眼光堵了回去,乖乖地应下:“是,王爷。”挽剑走到大殿中央。   “晏王又在故弄玄虚什么呢?”闵喜娇笑着支起下巴问。   慕容梓尚淡淡地回她一眼,“闵喜,你觉得本王会打无把握之战?”   闵喜脸僵了下,看向江淼的眸子一颤。不错,这个丫头竟然不被我的幻术所惑,说不定有什么出众之处,我必须多加小心。思罢,闵喜抚掌环视众人,清脆地声音回荡在殿内:“你们谁去?”   所有的面具人并排立在那里像是一堵墙一样,目光从方才就齐齐打量着江淼,严阵以待的没有动作。   江淼被瞧得心慌,手心里冷汗涔涔的偷偷回眼瞅了瞅慕容梓尚,待看到他神情自若的表情后,紧揪起的心微微放松。长吸一口气,她端足了架势站得昂首挺胸,几乎是用睥睨的眼神回瞪向那些人。   她江淼什么都不会,最会的就是这个了。   众人看她的眼光里更是带上了丝犹豫和疑惑。过了好半会儿,一名身形精壮的面具人踏出来,对闵喜抱拳道:“请问,阁主所言可作真?”   闵喜笑道:“当然。只要你打败这丫头,我就放你下山。”   那人缓了片刻,“好,在下愿意一试。”说完拔剑走到江淼的面前,“请吧。”雪亮宝剑绕腕一转,在空中舞出一朵璀目的剑花,跃身便要攻上前。   “等等!”   耳中听到一声疾呼,将他的动作堪堪打住。江淼大叫出声,仰起头朝闵喜道:“那个谁,还没定规则呢。”   闵喜道:“没有规则。”   “那怎么行!”江淼很是大吃一惊的样子,眼睛睁得溜圆,“要是我用毒用暗器怎么着赢的也算?”   闵喜面色无差地回道:“算。”   “不不不,”江淼连忙摇头,收起剑,叉着腰一副苦口婆心状,“我家小鑫说,没规则不成方圆。你看,要不你和我家王爷坐下来商量商量比武的规则,然后我和这位大哥再动手不迟?”   闵喜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了下,勾起嘴角清清楚楚地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家王爷去见阎王。”   江淼浑身僵硬,“那、那个谁,说话不算话是小狗哦。”   话刚出口,闵喜袖中忽然冷光一闪!   “王爷,小心!”   这一次江淼连眼都没眨的瞧得真切,只见那道白光一出,她惶急的提剑去帮慕容梓尚挡下。“铛”的声脆响,火花四溅,江淼被震得硬生生退了半步,虎口疼得握剑的手臂一阵发麻。然而这些江淼都顾不上了。   “你!”怒视着闵喜,江淼气得话打结。   闵喜无所谓的对望着她,一言不发,手中惬意地把玩着一把小刀。   恰在这时,慕容梓尚突然出声道:“江淼,你过来。”   江淼稍怔,随后急忙跑了过去,唤道:“王爷。”   慕容梓尚垂首,嘴唇附在她耳边悄声地说:“此人使得是崆峒派的剑法,你轻功不错,待会……”   江淼听得‘嗯,嗯’的点头,末了抬起眼睛,眸光熠熠地看着他,“我明白了王爷。”   “好,你去吧。”慕容梓尚颌首道。   江淼折身大大咧咧地走回原地,气势嚣张地用剑一指那个人道:“喂,本姑娘三招之内就能胜过你,你信吗?”   那面具人初时一愣,稍后意识到,火气腾腾冒了起来,心想自己怎么说也是武林里响当当的人物,要是被这么个丫头片子指手画脚的不说,最后还败给了她,那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心中抱了孤注一掷的念头,那人也不再犹豫,剑锋一转,沉声道:“赐教了!”使出看家本事,飞身扑将了过来!   江淼一瞧,倏地往后急速跳起,盯着那人的剑在自己脚下的空中划出了个明晃晃的半圆,她心中默道,这应该就是王爷说的‘平沙斩月’,那么我该……   身随心动,江淼瞧着时机身形忽地一顿,流星般往下急坠而下,脚尖恰好点在那个圆弧的中心上,竟然稳稳立住了。   那人登时一惊。原本他这一招就是虚实相间,能攻能守,最适合探敌深浅。然而看似凶险,那些剑影都是靠剑身振动所生,如今被人用千斤坠一下点在剑面,不啻于一拳击在软肋上,顿时间剑身弯沉成弓形,所有的幻影都消弭于无形。   成了!江淼心中暗喜。那么接下来他会使出的是——“雁荡三回。”嘴里默念道,江淼从剑上跃起,瞬息侧身,一剑刺向他左肩窝,脑中回响起慕容梓尚方才的话,‘他一招探过虚实后,第二招定是顺着剑身弹起之势使出崆峒派的绝学雁荡三回,你攻他左肩,令他不得不撤剑去防。’   果不其然,眼看着两人剑锋就要铿然相撞,江淼却在那最后一刹那偷了个巧,施展轻功往一旁匆匆避开,免去了与他硬碰硬。   只剩下最后一招。   慕容梓尚站在战局外凝神观望,眸光不自禁的随着江淼的身影移动,待看到此处时,下意识的呼吸微滞。这一招必须凝神聚气,需时较长,所以她……   只闻那人‘啊!’的暴吼出声,手中剑带着罡气,震得嗡嗡作响。江淼见状连退数步,眼睁睁看着那剑光如炽石破天惊的一招就要劈了下来,她   “停——!”   一声尖叫震耳欲聋,饶是慕容梓尚也听得心头一紧,何况那么近距离站在她面前的那人?顿时间,那人好不容易凝聚起的真气简直瞬息变得溃不成军,却在下一瞬,兜头被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胸上,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磅”的砸在地面,捂住被重击胸口痛吟出口。   江淼悄悄收回‘立功’的右腿,“凭什么都是你出招。”故作愤然地道:“第三招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吧。”心里头那个得意呀:王爷真厉害!怎么想到的这个……呃,管他光不光彩呢,是他们以多欺少在先,再加上那个阁主也应过我,用毒用暗器我怎么着赢的都算!   江淼乐呵呵的转身望向闵喜,“这一局是我赢了吧,哈哈哈。”   闵喜笑了笑,不紧不慢的回道:“你赢了?”   “当然。”江淼一抬下巴,“那人……”   “江淼!”   在慕容梓尚的惊呼声里,江淼错愕的回过身—— 一柄明晃晃的利剑夹着疾风,转瞬袭至江淼的胸前!   慕容梓尚的脸色血色褪尽般的惨白,他飞身掠起,身法轻灵的抓起地上的宝剑,扑了上去。却由于太猝不及防,刚刚被他强力解封的真气尚阻凝在体内不能顺畅流转,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剑就那样刺了下去。   江淼傻望着飞跃过来的他脸上这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一个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耳中已然听见了一道利刃划破衣襟的裂响。   作者有话要说: 喻影子昨天晚上从家回的单位,所以更新晚了点,明天偶会继续加油滴@。@   番外 初遇   靖安七年元月,燕云天子四十寿辰,四方来贺,举国同庆。   自这位崇阳皇帝登基以来,四海升平,燕云国政通外和,国力日益强盛。所以京城的百姓们也心甘情愿的为皇帝庆生,早早的就自发在门前挂上了祈福的彩灯。一入夜,整座燕云都城,云锦都沉浸在了一片彩灯花海之中。   而这灯笼挂的最多最亮的,自是人流聚集的热闹之处。除了那皇宫大内之外,第二个便要算这东街亭的听风楼。   何谓听风?   听这空穴来风,八那家长里短。而这听风楼里也有讲究,每日赶两场,白天的日场少不了的七侠五义、将相功臣,到了夜场……手握一块惊堂木,说书先生的两片嘴皮子上下翻飞,霎时唾沫星子如细雨纷溅,从那皇帝微服出巡时吃过城东脚老九家的牛肉混沌后赞不绝口,到京郊的张刘两家结下两对龙凤娃娃亲,事无巨细,娓娓八来。   “啪!”   此刻的惊堂木那么一拍,脆生生的响,震得堂内坐得黑压压的众人一颤,霎时都心神高聚的齐齐望着坐于桃木椅上的说书先生。   今日说书的是位老先生,但见他一身洗得泛白的布衣,半白的头发由一支乌木长簪规整的挽作了髻,两指捻须,摇着头晃起脑,道,“最后,且再来说说三日后的那件大事——晏王府招家奴家婢。这……”   “切!这算啥子嘛。”老先生的话未落,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子嗤笑着接下,笑还不过瘾,他随后站起身,抱着双臂不无讥讽地说:“啷个王府找个下人还成了大事?你们这些人也太大题小做了说。”话说着,心头也在不服气的嘀咕,那么多位封王进京也没见你多说一句,你老家伙可真不晓得好歹!   说书先生似乎没察觉他语气里的盛气凌人,嘴角的山羊须一抖,目光四平八稳的眺向这位打断了他的青年,不紧不慢地问:“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京城?”   青年傲气的挑起眉,毡帽上镶着的那块不小的祖母绿润光一闪:“那又啷个?”   说书先生笑:“没有‘啷个’。老生只是想说,若您知道这晏王府给的月钱是多少,知道这京城禁军总教头、苏州新任城守,还有那位夷地剿匪屡建奇功的正南将军,都曾经做过晏王府的家奴,想必您也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青年面色聚然变青,愣了半天,自个儿悄悄的蜷身坐了回去。   说书先生收回目光,清了清喉咙,继续他的摇头晃脑八卦论:“此次招的奴婢,除了家丁护院以外,最有意思的要数那一位‘书房丫鬟’。大家想一想,这晏王是何等风流人物?一层层的筛选下来,能做他书房丫鬟的定是位绝世才女。”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下了,抬手捻着下巴那揝稀稀疏疏的胡须,眯着两只眼睛似闭还睁。   “老先生,您倒是继续说呀!”堂下听客有些性急的,等不及了扯着大嗓门嚷嚷:“那一天去的都有那些美人呀?”   “‘京城四艳’中会去几个?哈哈哈。”   “听说连归月、齐蒙的美女也来了京城,她们也会去吗,先生?”   在这满堂哄笑胡侃声中,高坐椅上的说书先生冷静静的竖起右手食指,左右一摆,一字坠地:“俗。”他咂着干瘪的嘴巴道,“既然是才女,又怎能用一个‘美’字去衡度呢。”   “那先生以为那个字合适?”有人接了话头问。   说书先生故作高深的一笑,“自是一个‘妙’字恰得。”   听见他这句话,坐在大堂角落的两个锦服年轻人面面相睽,“妙人。” 不知为何噗地一下笑了开。其中一个身着蓝衫的青年笑弯了腰,半晌后抽着气对旁侧的另一人说:“只怕这‘妙人’,无福消受那位晏王呀。”语罢用心领神会的表情两人对视了一眼,“我们这位五王爷年近三十还未立妃,只怕是……”低了低嗓音,“那些传闻不会是真的吧?晏王不能……嗯嗯,那个,所以才不近女色的,哈”笑声戛然而止。   耳畔忽然“轰”!的一响,将他没来得及出口的笑声吓得梗在了喉间。   扑起的灰尘刺激的鼻端发痒,两人张圆了嘴瞪圆了眼,慢慢的抬起视线自下而上打量起面前凭空冒出的这个……姑娘?!   站在他俩身前的这位姑娘一袭普通的淡紫劲装打扮,身体前倾,冲他俩咧嘴一笑,水汪汪的眼睛若新月弯弯,璀璨清亮,左颊的梨涡浅浅:“喂,你两人吵得我都听不清了。”话语一顿,加重了语气,“还有,对晏王爷嘴巴放干净些。”一边说,她一边直起了腰,动作再流畅自然不过的收回了高踩在桌面的左脚。   直到看清一个小巧的脚印工工整整的留在矮桌上,两人的茶杯正隔‘印’相望着,蓝衫的青年猛然回过神来,两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唬住了!意识到这他面色变得通红,拿眼睛往四周一扫,众目之下他嗖的站起,想要挽回些颜面似地指着姑娘的鼻子骂道,“哪儿来的丫头敢在这里撒野!你知道本大爷是谁吗?”   姑娘蹙着细眉凝眸看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最后摇了摇头:“我还真不知道你大爷是谁。不过他便是天王老子,敢那样对晏王胡说八道,本姑娘也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见这姑娘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身上也没带刀剑之类的武器,蓝衫男子自认自己吃不了亏,抱胸而立跋扈的嗤了一声:“本大爷乐意,怎么着了?当今天子都不堵民于口,你个小丫头强出什么头。况且说他晏王是……”   就在这时,激变突生。   一只小小的拳头夹着风愤然往他的面门上招呼!猝不及防下一击即中。   “唉哟!”   痛呼声把众人惊动了,哗然站起乱做一团。一时间噼噼啪啪、稀里哗啦之声不绝于耳,倒比那评书还要精彩。   紫衣姑娘的身量娇小灵活,在人群里窜来窜去逗得两个男子团团转,眼瞧着要抓住她了,她又一个扭身像只小泥鳅一般滑出了他们的手心,躲在了人后,不时还抽空再反手给上一拳,专拣鼻梁眼角下巴那些地方下手,打的两人好不亦乐乎。如此,不过片刻功夫,两个青年脸上已经挂彩,他们一个按着淤青的眼角,一个龇着红肿的嘴角,气得再顾不得身份,高叫着把候在门外的下人唤了进来连扑带堵,将整个堂内闹得鸡飞狗跳。   楼下早已炸开了锅,而距离大堂不过十数尺外的二楼厢房内,依旧一派平和。靠窗的案桌上摆着几盘小糕点,一个青瓷茶杯,寥寥茶香随着杯内的热气四溢,沁人心脾。   一只男子的手忽地探出,修长白净的手指端起桌上的茶杯,袖上的月白云锦纹随之逶在了桌面,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口气,小啜了一口后搁了下去。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由这人做来却是说不出的优雅好看,便连那袖上的云纹也因着他的一动一静透出了份别样的雅致。   立在他身后不远的黑衣男子见状,小步跑近,躬身执起温在一旁茶船内的紫砂壶往他的杯内续上些茶水,目不斜视,放下茶壶后恭恭敬敬的退站回原地。   坐着的男子单手握杯,汲取着杯里茶水的温度,忽而道:“青山,是些什么人?”一把好听得让人耳朵一亮的低沉嗓音。   被唤作青山的那人急忙近前,回道:“禀王爷,最先起身的那人,是桂王世子刘和。眼下的这两人,是襄王的两位亲侄。”   “哦。”听完萧青山的回答,男子低应了一声,“原来是他们。”忽地,掩唇轻咳了起来。   一听他咳嗽,萧青山本就板正刚毅的面容更沉了一分:“王爷,您……”   “无碍。”男子哑声打断他,由于咳嗽气闷的原因,他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潮,更衬得肤色白若莹玉。喝了口茶水勉强抑制住喉间翻涌的不适感,男子顺了顺气,道:“年年冬寒时都会这样,不用大惊小怪。”   萧青山拧起浓黑的眉宇,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没后话,俯首走到他跟前:“王爷,夜里风大寒气重,还是早回吧。”   男子顿了片刻,又垂眸俯望了一眼楼下,“嗯。”长身站起。在萧青山替他系上狐皮披风时,大堂内的那道紫色身影依旧在桌椅间蹦跳躲闪得游刃有余。“真是无用。”启唇缓缓吐出这句话,他望向楼下的视线平静如水。就算是天子大寿不敢利器伤人,空手对付区区一名女子便这般狼狈,等到上阵对敌时岂不更加不堪?   拉下披风帽檐,男子旋身迈向房门,不带波澜的语调说道:“青山,看来朝廷每年拨给他襄王的十万军饷,算是白给了。”   楼上的人尚在‘忧国忧民’,楼下的“大战”仍进行的如火如荼。   那位紫衣姑娘扭腰侧身时,一回眼,余光瞟见了由店小二引着往这边疾步走近的一道身影。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滴溜溜一转,错步闪避躲开右边打来的拳脚,然后一个纵身,居然径直跳到了来人的跟前,劈头便问:“你是这里的掌柜吗?”   来人只觉眼前紫影一晃,耳中听见这句话后愣了一下子才停下脚步,打眼端望起落在自己面前的这人。许是他从商多年以来从没见过,砸了场子还主动往苦主跟前凑的‘恶人’,所以初时还有些迟疑,“在下正是听风楼的掌柜。这位姑娘,你……”忽然的停住话——对面摊开的手心托着一块碎银子凑到他眼皮下。   “我的茶水钱,加上刚才被我打坏的三个茶壶七个茶杯、五把椅子六根桌腿,这一两银子应该够了,你收着。”姑娘说完将银子塞给了掌柜的,接着又用嘴努了努自己身后,“其他的,你找他们要去。”说到这儿,她俯身上前,竖掌挡在嘴旁在掌柜耳畔小小声的加了一句:“这只肥羊你可劲的宰!千万别手软!谁叫他们乱说晏王的,活该。”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姑娘颊上的梨涡忽现又隐,她退开两步拍怕手心粘上的尘土,然后掉头就走。   掌柜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这算那门子事儿呀?一时也忘了去拦她。倒是那位蓝衫公子,一把抛开了扶住自己的下人,指着她:“你、你给我站住!”抽着凉气吼出的话自然威势大打折扣,好在他腰板挺得笔直,端是涨了些气势。   他咬着牙根道:“在下李侠,敢问女侠尊姓大名?待日后再亲自‘登门请教’。”   姑娘回头笑眯眯的应了句,“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江淼。至于登门就算了吧,你又不是我来找的夫君。” 话说完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事,噗哧笑出了声,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里一个纵身跃出大门。   夫君?蓝衫公子微怔住,随即眼前顿觉一花,待他反应过来唤人去追时,人早已跑得没了影儿。   蓝衫公子追至门外,却在这一刻,身形忽然僵住了。一个仆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望到门外不远处一辆刚刚出发的马车。仆人眼珠子贼溜溜一转,谄媚地道:“公子,她会不会躲在那马车里了!奴才立刻去……”   “啪——”的一巴掌,扇得那仆人傻了眼。   蓝衫公子脸色青白的给了手下一个耳光,盯着那辆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睛连眨都不眨了,许久后,嘴里喃喃道:“晏王……”那是晏王府的马车……   仆人霎时也意识到了什么,傻看着那马车不急不缓的远去,心悸地生生激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卡了= =.....让偶缓一缓,先上一篇番外。   第四十章   江淼傻望着飞跃过来的他脸上,这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一个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耳中已然听见了一道利刃划破衣襟的裂响……   “硁”   随之而来的,却并非慕容梓尚所料的利器入肉的钝响,而是剑尖与硬物相撞的清脆声音。慕容梓尚顾不得细想,手腕一送,精准地横击在剑身上,将行凶的利剑挑了开。这时的江淼也惊醒过来,慌忙配合的往后退,心中惊跳不已。太险了太险了!要不是我为了防着陈筝那‘当胸一脚’在胸口垫了个‘铁衣’,还不被这一剑刺穿了?!   躲开的动作不过须臾,待江淼顷刻后落地之时,慕容梓尚已经收剑静静地立于原地,望向闵喜的目光里波澜不兴。   闵喜发声狂笑,笑声回荡在殿内,久时不散,“晏王,你出手了,誓言破了。”   慕容梓尚依旧不言不语。   他这般深沉的反应让江淼也不敢造次了,即使她心中很是愤愤然,可溜到嘴边的叱问全都被咽回了肚里。‘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只怪自己这次没有诈到底!忘了对方没说是不是车轮战。’江淼在心里暗自嘀咕,‘我一脚踢了一个,还有一大堆呢。’抬眸狠狠的一扫屋内的那些面具人,死劲的捏紧了拳头。   闵喜站起身,嘴角带着一道高深莫测的笑容款款步近,黑眸瞳仁里一片流光溢彩,绚人眼目。   “你、你想干什么?”江淼顿时紧张起来,跑回慕容梓尚身前提着剑质问她。   闵喜不看她一眼,对着她身后的慕容梓尚嫣然巧笑:“晏王,现在没有顾虑了吧?”   慕容梓尚微微转眸,暗夜星子般璀璨的双眸定定凝望着手中的宝剑,轻声道:“紫辉剑。”   “物归原主。”闵喜弯唇笑言道,“游川生前让人送到了我这里,我想他的意思是要我帮忙交还与你。”   慕容梓尚的表情霍然凝住。他怎会不记得紫辉剑因何遗落:八年前,他用自己手中的这把剑去留下今生的那位挚友。岂料对方竟然勾结外敌,在两人会面的地方设下了陷阱暗算他,当时若不是陈筝的大哥陈笙拼命相救,不会再有今日的晏王。   昨日种种令慕容梓尚无声感叹,他收起了思绪,抬起手臂指端轻轻摩挲着铮亮的剑身,仿是看见了一位多年不遇的旧友,唇角微扬,眼神中蕴涵着一抹柔柔的怀念。   忽而,他眸光一沉,握紧剑柄开口道:“闵喜,这一战避无可避?”   “不错。”决然的语气。   “好。”慕容梓尚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利落干净的动作瞧得江淼走了神。只听慕容又道:“此处人杂,你我到殿外……”   “不用。”闵喜截下话来,“晏王你再看看,这里有外人吗?”   怪了,我和那些带面具的不是人呀?江淼诧异的转头看她,正在腹议之际,清澈眼眸里映出了闵喜脸上此刻浮现的那丝诡谲笑意。   江淼刚要吱声,却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呆了——偌大一座大殿,正在以她肉眼能见的速度化成烟飞散,包括站在殿内的闵喜和慕容梓尚。   “王爷!”   江淼悚然大叫,伸手去抓住他,最终两手空空。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被忽然惊碎了,慕容梓尚的身形就那样在她眼前逐渐消散,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站在江淼身旁的那些面具人反应了过来,不敢置信的打望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四周,目光所及的是一座平坦宽广的山头,远处的云雾缭绕,重峦叠嶂间绿树成森,林间的婉转鸟鸣,还有头顶上的灿烂艳阳……   “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其中一人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面具,喜不自胜的大笑起来。   众人也欣喜若狂,纷纷将面具摘下忿恨地摔在了地面。   “可以下山了!”   “快离开这鬼地方!”   “对!快走、快走!”   不过多时,山顶的嘈杂重归平静,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奔下了山去。唯有一人,傻愣愣的跟根柱子一样杵在哪儿,动也不曾动。   “王爷、王爷……”江淼失了魂似地呢喃,眼珠子呆滞的望着前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难道,是我错觉,是被那女人下了魔障?她茫茫然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手指在触到衣衫上的长口子时猛地一颤,不!不是幻觉!王爷刚才明明就在这里!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江淼霍然转身往后打量,随后惊道:“杨大哥!”她慌忙跑过去,俯下身将挣扎着正打算站起来的杨念搀住了,问:“杨大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萧总管呢?”   杨念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吃力地道:“不知道。我俩随着王爷到了这里,看见有三扇门,王爷执意让各自选了一……”话音陡然打住。无意间瞟到了周围的景象,杨念黑白分明的眼睛越瞪越圆,骤时一念闪出脑海,他喃喃道:“难道,是幻术?”   “别管幻术不幻术了!”江淼神色焦急地打断他,“王爷,王爷不见了!”唧唧咕咕把她方才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杨念。   杨念听完,浓眉深锁,“大殿不可能凭空消失,这位五星阁阁主应该精通五行八卦之术,用的是移位障眼法。”   “那怎么办?!”江淼急得满头大汗都没去揩一把,“是有机关吗?我来找!”说完,她跪在地面上一寸寸的摸索起来,心中不停的低念:王爷,王爷,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呀,我说了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还没回答呢……不不不,就算回答了,你也不能有事!   ***   利刃寒光划破慕容梓尚的肩膀,飞溅出一小朵淡淡的血沫。   “晏王,你走神了。”   闵喜笑着说,眸子在触及那抹血色后蓦然发亮,“看来,我应该让晏王你更聚精会神一些。” 语罢,身形鬼魅般轻灵,手中软剑若灵蛇出洞,快若奔雷,一招招狠辣的攻势袭来,不让慕容梓尚有任何喘息之机。   双剑对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内力催动下的紫辉剑震荡出淡紫色的光芒,挥舞间如同闪耀的星辉洒了慕容梓尚满身。对于肩上的伤,慕容梓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的与闵喜继续相博。   闵喜突然将软剑斜刺出,剑尖直挑向他的胸口,慕容梓尚连忙撤开,上身倏地往后一仰,眼看那剑锋险险的扫过他鼻端之上。   “晏王,这七年,你的武功荒废成什么模样了,连一招都使不出来了?”闵喜笑得愈加清冷,“秦游川若知道是败在你这种人手里,只怕会死不瞑目吧。”   慕容梓尚听着她讥讽的话,神情静若止水,握剑的手底没有丝毫的颤抖。   闵喜急遽地攻出一剑,行云流水般的一招,杀机暗藏。“不过,”她笑道:“我就想看看他挫败的样子,所以,我今日定会送你下去好好陪他,哈哈哈。”   语罢,她手腕微转,选了个刁钻的角度凶狠的剑锋直砍下去!   这一次,慕容梓尚再也无从躲闪,他运起全身内力,硬生生的提剑接了这一招,被剑里蕴藏的强劲真气激得气血翻涌,胸腔似乎都被一下子震裂了的剧痛。   眼前开始发黑,嘴里是浓浓的铁锈腥味,握剑的手虎口都裂开了,他却没有感觉。   “慕容梓尚!你倒是出手呀!”闵喜狠狠的连劈下去数剑,赤红了眼瞳吼道:“你的剑术不是冠绝天下吗?你不是……”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中,地面突然剧烈摇晃个不停。   闵喜身形猛地一顿,望向慕容梓尚的眸子闪了闪,脸色难看之极:“你做了什么?”   慕容梓尚以剑撑地,勉力站稳了身子,黑玉般的眸底泛起淡淡的快慰笑意,“青山终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闵喜的嗓音低沉的如同暴雨前阴沉的天空。难道是……“不,不可能的!”她不敢置信的摇头,“萧青山一直被我的幻术所困,就算方才解开了,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的里找到青魂盏?!”   对于她的质问,慕容梓尚只是勾唇笑了笑。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慕容梓尚再也站立不住的脱力的慢慢滑跪下去,额头抵在粗糙的剑柄上,胸口滚烫的像有岩浆在翻涌,他几乎不能呼吸的用嘴艰难喘息,许久,道:“闵喜,你的幻术、是凭借五官的感知、去控制他人,若有人事先、自行封闭了所有、知觉,自然不会……咳咳咳。”   在他这阵猛烈的呛咳声中,闵喜迈着凌乱的步伐走到了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收敛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平静地道:“慕容梓尚,你拿自己做饵引开我,为的就是让萧青山去寻青魂盏?”   慕容梓尚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我不敢寄希望于、我死后,你会信守诺言、拿出青魂盏去救……”   闵喜听到这儿却不恼了,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好,你现在安心了。”   慕容梓尚不答。   “滴答、滴答——”   几缕殷红的血从他嘴角滑下,落在地面上,慕容梓尚的眼前渐渐模糊不清。   “我还忘了告诉你,”闵喜俯视着他,不紧不慢地道,“我曾经答应过游川,这辈子绝不亲手杀了你。”话语一缓,“可我不甘心。我知道你的伤除了青魂盏,没有其他办法克制,所以,我千方百计的将它留在五星阁,为的就是等你来。然而我等了整整七年,你都不来。”   慕容梓尚浑身一僵,“游川他、他为何……”   闵喜嘲讽地笑道:“晏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游川若真要害你,那次暗算怎么可能让那个陈笙知道?还有,你真以为……”   “别说了。”慕容梓尚哑声道。别说了,这些我都明白。可为了燕云,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一如当初毅然射杀了作为敌方主将的他,一如今日费尽心思的去搭救婉如。   慕容梓尚喉头一热,张开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红了光洁如镜的紫辉剑……   作者有话要说:偶是女主的亲妈,那对男主就……嘿嘿,喻影子还是不舍得虐女儿呀~~所以只好委屈你了小五~吐血什么的,吐呀吐的就习惯了。   另外,偶是卡文了,是真卡,所以码了一篇番外,谁知道筒子们的反应竟然是…… T T 番外也是偶一个字一个字码的嘛。   第四十一章   江淼趴跪在地上到处的摸到处的找,急得一张脸都红了。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她奋力拍打着地面,拍的掌心通红,可触及的却只有坚硬的土层。山顶上呼呼的风声,空气中清新的草木气息,都那么真实,让她肯定自己并非还在幻术中。既然自己没在,那在的就是王爷。一想到这儿,她怎么可能不急!   “江淼,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杨念忽然抬眼环顾远处的重山,开口道,“五星山这么大,只怕都被布在了五行八卦阵中,你方才去的那个大殿说不好不在这个山头。”   “那怎么办?”江淼大声接道。一座山一座山的去找?等找到时,王爷只怕都……呸呸呸,不许胡思乱想的,江淼!她慌忙打住思绪,道:“杨大哥,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和王爷联系的法子么?”   杨念紧抿着嘴角,苦苦思索。恰在这时,地面忽然狂烈摇晃起来,江淼被震得一个不稳摔到了地上。   “怎么了?!”   天摇地动中,两个人面面相窥,眼中讶色暗生。下一瞬,一声暴吼凭空而起。   “放开我!你敢对本小姐这样,我饶不了你!快放我下来,你听到没有?”   饱含盛怒的这道嗓音却是两人熟悉的。   陈筝?!   江淼呆住。杨念浑身一僵,再顾不得地面剧烈的摇动,撑站起身,冲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大喊:“小筝,你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杨念!”陈筝惊讶的声音在空中立时回答道,“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   “别怕小筝,一直和我说话,别停!我会找到……”杨念跌跌撞撞的向前扑去,不想脚刚踏出,眼前一道黑影平地里突然出现,迎面撞了上来!杨念一惊,来不及收脚,被飞来的那人撞得跌坐在地。   “哎哟~~”垫在杨念身上‘成功’着陆的那人发出声痛吟,没看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杨念一下,她扭回头,怒瞪着随在她身后现身在众人面前的那个人,骂道:“混蛋,你竟敢摔本姑娘!!”   “不是摔,是扔。”那人带着面具云淡风轻的回道。   “你!”陈筝气得蹦起来就想要去揍他,却被杨念一把拽住。“你干什么?!”陈筝怒道。杨念不吭声,上下前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在确定陈筝没有受伤后,心头暗松了一口气。   杨念道:“小筝,别闹了,现在找王……”   “杨念,他竟然点了我穴道,还对我无礼!”陈筝直指着那人控诉起来,“我要把这家伙的手剁下来!”结案陈词。   杨念怔了片刻,望向那面具人的眼中升腾起怒气,拳头握紧。   在四道杀人的目光和两道狐疑的眼神里,那个面具人依旧从容不迫的样子,转过身去,忽而,又脚步顿下侧过脸打望了陈筝一眼,道:“你叫陈筝?难怪,与他长得像。今天算是我还你大哥一个人情。你们走吧,这里快塌了。”   “等等!”江淼踉跄着跑上去,“王爷、你知不知道王爷在哪儿?”   “王爷?慕容梓尚?”   “嗯嗯,就是我家王爷。”   那人意味深长的瞅了两眼江淼,眼底露出不明的笑意,“我带你去,你敢跟我来吗?”语罢,不给江淼任何思考的时间,那人修长的手指不知在空中划了个什么图案,一扇门猛然间冒了出来,他领先一步跨了进去。   “别去,江淼!”杨念疾呼。那人不可信!可后面的一句话他还未出口,江淼已经一个纵身,义无反顾地跟着那人跳进了门里。   眨眼之后,门和他们两人一同消失不见。   ***   甬道内的火把被悉数震落在地上,周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江淼看不见,只能听着那人轻轻的脚步声,在后面紧跟不舍,嘴里不停的问道:“这里怎么这么长?什么时候才到呀?王爷他没事吧?那个阁主她没为难王爷吧?待会儿我和王爷出去要怎么才能找到出口呢?是要什么密语之类的吗?还是……”   “你不怕我会害你?”一把温柔的嗓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打断了江淼的喋喋不休。   江淼步子微停,顷刻后又急急跟了上去,“怕。但是我没其他办法了。”   “就那么想救‘你家’王爷,连自己都不顾了?”   “当然!”江淼回得斩钉截铁,“王爷不能出事!”话语一顿,稍低下声道:“不过,最好我也别出事。”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哈哈哈。”那人被她的话逗乐了,轻笑出声问:“你喜欢晏王?”   “喜欢。”江淼坦率地回答。   那人话语中笑意更浓,“他也喜欢你?”   这回,江淼沉默了许久都没开口。   那人接着道:“那好,要我教你怎么摆平你家王爷么?”   “怎么摆平?”江淼下意识的问。   “很简单,你记住一点,天下的男人没有闷的,只有闷骚的。你看你家王爷平日里呆板无趣,克己守礼,你要做的就是偏要让他守不住那‘礼’。”   “……”   “你懂了吧,嗯?”颇含深意的语气。   江淼怔了怔,然后迟疑的摇了摇头,可惜身前的那人没看见。   “对了,你为什么不下山?”江淼忽然想到其他的面具人都急慌慌的离开了。   “我在等人。”那个声音轻声回道。   “在这里?”江淼不无惊讶的问。   “对,在这里。等到哪天她想通了,不会再‘谋杀亲夫’了,我就可以不再等下去了。”   “那你等多久了?”   “八年。”   说话间脚步丝毫没缓下,两人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团亮光。   “站稳了。”那人的话刚出口,倏地腾身跃入了那团光芒里。   江淼根本来不及细想,随他跳了进去,‘啊!’一声尖叫身体急遽往下坠。好不容易踩到实处时,从脚底下传来的剧烈摇晃顿时摔得江淼个四脚朝天。她感觉到背上的阵痛,这才有些明白他最后那句没来由的话是什么意思。   震动中,梁柱、墙壁和地面上都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痕,碎屑不停的掉落下来,天光从高高的房顶投进来。   不敢再耽搁了,江淼勉力的爬起稳住身形,忙问那人:“王爷呢?”   那人岿然不动的立在原处,仿佛这般强烈的震动对他没起任何作用,将眸光平静地瞥向不远处的一扇朱红大门。   江淼猛然记起,她当时就是从这门进去的,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用力撞开门。看见慕容梓尚跪在地上的背影时,她的心跳都停了一拍,大喊一声“王爷!”扑了去,趔趄摔倒在他身旁,“王爷,你没事吧?王……”   话,陡然梗在了喉中。   死死盯着地面的血迹,江淼的瞳孔颤抖着,嘴巴张开发不出一个音。   面前的慕容梓尚紧闭着双目,一动不动,毫无血色的脸颊苍白如纸。江淼抬起发抖的手,颤巍巍的搁到他鼻下一探,千万、千万不要……眼前阵阵发黑,只是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江淼却紧张的几乎当场晕了过去。待察觉到慕容梓尚微弱的鼻息时,江淼像被一下子吸光了力气般瘫软在地。   “你怎么进来的?”低哑的女声在身后霍然响起。   江淼抬起发红的眼睛瞪向她,目光凶狠的仿佛要活生生剜下她一块肉。   闵喜不以为然的移开视线,平视着前方淡然道:“你要带,就带他走吧。”   江淼的手悄无声息的摸向紫辉剑。   闵喜转过身,一步步缓慢的往前迈去。   江淼赤红着双眼捏紧了剑柄,屏住了呼吸,眼中杀机勃然。就在她抽出剑,便要砍过去时,手背上忽地一紧。   江淼全身猛震,呆呆地望着慕容梓尚对她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眸子清透的仿佛在暗夜里能发出光亮的星辰,唤回了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江淼再顾不上避嫌,双手去扶住他的身体,紧张地问:“王爷,你哪儿难受?”   慕容梓尚目不转睛的凝望着她,仿佛要这般才能看清楚她的脸,全力的吐出了两个字,“离、开……”音落,整个人栽倒下去,完全陷入了昏迷。   “王爷!”江淼用力抱住他,带着哭腔不停的唤了他数声,猛然想起,“对了,药!”手在腰间乱摸,扯出一个小布袋,拉开袋口慌慌张张地倒出了一粒药丸。“王爷,快把这个吞下去。” 连忙将玉露丸递到他唇边。   慕容梓尚苍白的嘴唇上干涸的血迹尤是刺目。江淼只觉得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心脏,痛得她牙关打颤。她尽力小心的去掰开慕容梓尚的唇齿,略微用力将药丸塞进了他嘴里。慕容梓尚却没吞咽。江淼急了,在他喉间按压了几下,不眨眼的盯着,心中哀求:王爷,求你了,咽下去,咽下去呀……   许是她的心愿起了作用,慕容梓尚喉头微动,含在嘴里的药丸顺势滑入了腹中。江淼这才吐出憋住的一口气。   摇动还在继续,她不再耽搁,弯下腰去拉起慕容梓尚,想要扶抱着他走。可对方身高实在高出她太多,江淼努力了几次都没拉起来,最后的动作倒像是在拖。江淼暗自咬了咬牙,拖就拖吧,双手环抱住他的腰际,倒退着嘿嗬嘿嗬的往殿门处挪去。   头顶上的几根横梁开始不堪重负的倾斜,摇晃中不少碎块砸落下来。   闵喜安静的看着,看着江淼奋力的把沉沉昏迷的慕容梓尚往外拖,一旦震动剧烈的时刻,她便伏身把慕容梓尚紧张的护在怀里,等那波余震过去后,接着走,尘土覆满了她一身。   瞬时间,闵喜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整座大殿摇摇欲坠,她的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快意。   谁设下的机关?五星阁会怎样?青魂盏被夺走会怎样?甚至,她自己会怎样,她都懒得去思考去想。   或者,她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游川,我不恨你了。所以,你回来吧……”闵喜喃喃低语出声。你的利用欺瞒,你的不辞而别,我都不恨了。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悄声的划过她的脸庞,又在冰冷之前,被一支手指轻轻擦了去。   眼睛像长了根似地定在出现在面前的那人身上,闵喜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睁睁看着那人抬起手,揭开了覆在他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双溢满柔情的笑眼。   “我回来了,喜妹。”   那一个笑容,如春风拂柳,陌上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偶是不是在教坏偶女儿?但是,三水呀,请相信亲妈都是为了你好呀~~~~   PS:卡文,还是卡…… 或许偶应该缓一下再奋发?最近码的太快,几乎在日更,都要把偶的小身板榨干了- -.....   第四十二章   江淼拖着慕容梓尚额头泌出了密密的汗珠。整个大殿都快被震垮了,两边墙壁坍塌下来的碎石阻碍了走道,江淼憋着口气艰难的前进,不敢停歇。眼看要走出大殿外,她却犯了愁:接下来该怎么走呀?那个甬道的入口她可不知道。   恰在此时,江淼恍然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随后她欣喜地发现慕容梓尚缓缓撑开了眼帘。   “王爷!”江淼紧抱住他喜不自禁地道,“你觉得怎样?”   慕容梓尚侧目看了她片刻,“好多了。”他正全身酸痛无力中,对放在腰上的爪子恍若不觉,气息有些虚弱的道:“是你带来的玉露丸?”   “嗯。”江淼连忙点头,“我家小鑫说闯荡江湖必备良药,所以我就去你房里拿了。”话一说完她猛然意识到,这不问自取视为盗,再瞧见慕容听完后半垂着长睫没做声,江淼急忙表态,“王爷,我可从没想过要私吞!”   慕容梓尚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微微勾唇道:“本王明白,扶本王起来吧。”   “哦。”江淼红着脸,心里头很是不舍的收回了环住他腰际的手臂,搀着慕容站了起来。   慕容梓尚起身,放眼冷静地打望了四周一圈,指着一个方向道:“往那儿走。”   “哦。”江淼继续红着脸,迟疑了一下后,手锲而不舍的缠上了他的胳臂,双目努力淡定的平视向前方。   慕容梓尚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是偎依在她的身上,动作微凝,瞥了她一眼后无言的随她去了。   两人并肩走到一堵墙壁前,停下,慕容梓尚凝目仔细看了会儿,低喃道:“应该是此处。”略微抬手在壁上摸索起来。   “王爷,你找那条甬道吗?”江淼问他。   慕容梓尚轻轻颌首,当时进来时,他刻意用紫辉剑悄悄在甬道入口的那堵墙上划下了标记。现在标记就在这儿,那甬道应该就在这墙壁……   “王爷,小心!!”   江淼突然疾呼一声,猛地扯住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慕容梓尚也听到了墙壁后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异响,下一瞬,两支毛茸茸的前蹄像变戏法一样穿透墙壁冒了出来,然后是一颗同样毛茸茸的脑袋……   江淼看得目瞪口呆。   一声饱含喜悦的嘶鸣过后,宝马雪珠从天而降,神骏不凡的立在了两人跟前,兴奋的刨着前蹄,使劲用大脑袋去顶慕容梓尚的胸口撒娇。   慕容梓尚本就强撑着一口气站着,被它现在不知轻重的这么一顶,往后一个踉跄,要不是江淼扶住他差点就跌坐下去。   “王爷!”江淼回过神来,抱得他更用力,含着怨气瞪了瞪雪珠,“雪珠,王爷受伤了,你别来捣乱。”把你那颗大头给我挪开!   雪珠一听,黑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愧疚。   慕容梓尚不在意地摸了摸它的头顶:“无妨。”转头对江淼道:“江淼,你坐上去。”   “还是王爷先上,我扶着你。”江淼不假思索地应道,“再说,要是有人追来,我在后面还能护着你点。”   慕容梓尚闻言一下子愣住了,望着江淼的眸底闪烁着,有不明的光芒掠过,“江淼,”他开口道,“你对本王的……”   “我是认真的。”江淼同志一咬牙梗着脖子道,反正窗户纸都捅破了,直接破罐子破摔。   这次换慕容梓尚不自在了。他局促地清咳了一声,侧过脸借势避开了江淼‘火辣辣红果果’的注视。   这时,雪珠已经半跪下前蹄,矮下身躯让慕容梓尚方便坐上去。待他坐定江淼要骑上去时,雪珠腾地站了起来,差一点没摔江淼个大仰叉。   思春白眼马!也不想想是谁带你出来的!江淼单手撑着地愤愤然地骂道,翻起身拍了拍双手,毫不客气的把脏手往雪珠白白的皮毛上伸去,等工工整整的印上个五爪印后,她才跃身稳稳坐在了慕容梓尚的背后。   眼下的江淼是没那个胆再去抱慕容了,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合适,最后只得抓着自己的衣服。“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出去?”望着又恢复成墙壁模样的甬道口,江淼不无困惑的问。   “让雪珠自己走。”慕容梓尚俯身抚摸着雪珠的颈项,“幻术只对人有用。”言罢,双手攥紧了缰绳。   雪珠清啸一声,倏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江淼眼睁睁看着它往墙壁上撞去,吓得心头扑通扑通直跳,只差没蹦出嗓子眼。在雪珠带着他俩迎头撞上墙壁的那一刹那,她发出惊呼,情不自禁的一把抓上了慕容梓尚的腰间。   ***   雪珠撒开蹄子飞奔,身边的密林飞速的外后退去,身后远远传来房屋崩塌的声响。   江淼回头望去,却被浓厚的山雾阻断了她的视线。忽然她响起一件事情,问身前的人道:“王爷,萧总管和杨大哥他们呢?他们什么时候与我们会合?”   许久没有回应。   江淼好奇的偏过头去瞧,这一瞧不要紧,差点没骇得她跌下马去——   慕容梓尚脸上全无半点血色,涔涔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头,晶莹的汗珠不断的沿着俊美的脸颊缓缓滑下,没入了他的衣内。   “王爷,王爷。”江淼急道,“歇一歇吧,我们等萧总管他们……”   “青山已经赶回燕云了。”慕容梓尚忍住颠簸中的一阵阵眩晕,低哑的回道。   江淼微愕,“那,我们等等杨大哥。”   “杨念和陈筝只怕被五星阁的人拖住了,一时脱不开身。”   “王爷……”   “江淼,”慕容梓尚忽然接下她的话,“五星阁除了阁主,还有‘苍、玄、弈、药、空’五星,你我现在的状况碰上他们任何一人,后果都不堪设想。”   江淼羞愧的低下头,心想自己还妄想闯荡江湖呢,文不成、武不就,除了‘溜功’无一长处。   慕容梓尚察觉到她的沉默,以为她是在担心杨念他们,缓了口气劝慰道:“你别担心,杨念与陈筝联手也不是那么好被困住的。”   江淼一愣,随后把头垂的更低。她这才蓦然意识到,自己竟从未太担忧过杨念,因为在她心里他仿佛还停留在六年前的记忆里,是不会被打败的。   近暮时分,两人骑马驰入了一座小镇。   在一家客栈前,慕容梓尚蓦地一拉马绳,雪珠平稳地停住。慕容道:“今晚在这里歇息吧。”   “是,王爷。”江淼应声跃下马背,抬起手去扶着慕容梓尚下来,把雪珠交给迎上来的店小二后,小心翼翼的陪着慕容梓尚踏进了客栈。   两人不愿引人注目,寻了个靠里面的桌子坐下了。江淼殷勤的帮慕容梓尚倒上茶水,唤来小二点了几个小菜,然后乖乖的坐在了他身边。   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上菜的小二不经意间瞥到慕容梓尚的脸时,手下动作霎时一顿。   “看什么呢你?”江淼不无好气地道。   “哦,”店小二脸上马上堆了笑回道,“这位姑娘,不知二位是什么关系?”   “管你什么事?”江淼圆眼一瞪。我倒想有关系,可这不是没吗?   “呵呵,姑娘别生气。”店小二和气的笑着,“我是见这位公子气色不太好,还以为两位是来求医的呢。”   求医?江淼眸子登的一亮。对了,王爷的伤。   那位小二还在带劲的滔滔不绝:“我们这里那位姓颜的小神医,才八岁就能妙手回春治百病啦。说起来他的身世还真是……”   “多谢了,我们只是路过的。”慕容梓尚忽然开口。   兴致勃勃地八卦被打断,店小二撇嘴,“哦那是我多嘴了。饭菜已上齐,二位客官请慢用。”无趣的退了下去。   见小二走远了,江淼上身往慕容梓尚凑过去,压下嗓音道:“王爷,要不我去把那位小神医请来?”   慕容梓尚泯了口茶水,脸色嘴唇都苍白的异常,眼睛却愈发显得晶亮清透,望着她道:“江淼,你觉得八岁的神医可信吗?”   江淼表情僵了一下,悻悻然的把头缩了回。   就在这个时候,数人霍然出现在客栈门口,高大魁梧的身形像几座大山挡住了照进店内的夕阳。堂内正在用饭的客人们纷纷调头去看,原本还噪杂不休的店内顿然静了下来。   江淼眼尖的瞅到他们系在腰间的兵器,冲慕容梓尚小小声地提醒:“王爷,他们是武林中人。”   “嗯。”慕容梓尚颌首,心中疑惑顿起。鎏国朝廷对这些草莽之辈素来不太友善,是以他们很少会公然结群出现在鎏国境内。再加上这里是个偏远的小镇,他们到这儿作甚么?   慕容梓尚思索间,店小二已经热情的迎了上去,将那些人引到一个桌前坐下了。   没过多久,又一批外地人打扮的男子踏进了店内,望了一眼方才进来的那几人,径直坐到了他们不远处。   落座后,双方似乎较着劲一般,互瞪着眼。   后面进门的人中,一个长脸男子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先前那群人的桌前,一抱拳道:“在下巨鲸派何新,诸位可是崤山门的英雄们。”   “正是。”听对方一口就报出了自己门派,那些坐着的男子们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一名年龄稍长的男子起身回道,“在下崤山门赵全,幸会。”   “幸会。”长脸男子说完,忽然低下了声音道,“敢问,崤山门的英雄是否也是为了青魂盏而来?”   江淼心头“咯噔”一跳。这下,连慕容梓尚也微微愣住了。   只闻崤山派的年长男子迟疑了片刻才回道:“是又如何?”   长脸男子笑了笑,“是的话,在下有一个想法,不知诸位可有兴趣听听?”见对方没有反对,他接着说了下去,“在下听说那晏王剑术超群,如今青魂盏在他手中,要夺回来只怕不易。不如,你我两派”眉头意有所指地一抬。   崤山派的年长男子会意,“阁下的意思是……联手?”   “对。”长脸男子笑道,“你我两派算是最早赶到的,今明两日闻讯涌来的门派只会更多,要是不能趁现在制住那晏王,恐怕,宝物就让他人得了去。”   “话虽如此,可是谁见过那位晏王呢?”   “哈哈,”长脸男子不无得意地大笑数声,道:“本派有位弟子刚好亲眼见过。”   “哦?”崤山派的那人眼睛一亮,“如此甚好!何兄,请坐下细谈。”   “请!”   瞬时间,两桌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其乐融融。   与他们隔几桌坐着的江淼僵着脖子把脸转向慕容梓尚,“王、王爷,我们……”   “吃饭不语。”慕容梓尚淡定的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面前的碗里,细细咀嚼,强迫自己咽下去。   江淼张了张嘴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埋头心不在焉的扒着饭,眼睛却死死钉在那群人身上一瞬不瞬。   慕容梓尚吃得不多,不过一盏茶功夫就搁下了手中的竹筷。喝了口茶水后,他清声道:“明日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吧。”起身就要往楼上的客房走去。   江淼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就在两人前脚刚刚踏上楼梯时,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将他俩的脚步堪堪停住。   “二位且慢!”   巨鲸派那个叫何新的突地站起来,大步迈到了慕容梓尚和江淼的身前,目光探究般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定在了慕容梓尚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姐妹们,节日快乐~~O(∩_∩)O~~   本来偶想趁着过节上盘“小肉丝”滴,唉,没法了,只有等下一章再上菜了。嘎嘎,终于有肉啦~~~~兴奋滴飘走~~   第四十三章   “二位且慢!”   巨鲸派那个叫何新的突地站起来,大步迈到了慕容梓尚和江淼的身前,目光探究般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定在了慕容梓尚身上,抱拳道:“恕在下唐突,二位不是鎏国人吧?”   慕容梓尚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道:“在下燕云人士。”   “哦。”何新笑着说,“难怪,看兄台的装束不像这里的人。只是,这小镇偏远,不知二位到此有何要事?”说着,他拍了拍胸膛,豪气地道:“都说出门靠朋友,我见兄台气宇不凡,想交你这个朋友。若不嫌弃,且将难处说来,我对此地甚熟或许能帮上一二。”   “不必麻烦。”慕容梓尚客气却疏远的回答,“在下只是携家眷途经此地。”   “诶,兄台不用客气嘛。我可是真心诚意的。”何新笑着,把手不经意地搭在慕容梓尚的腕上。   慕容梓尚不露声色的侧身抽回手臂,“兄台好意,在下心领了。”语罢冲江淼微微一笑,再自然不过的探出右手,放柔了声音道:“三水,走吧。”   江淼当场傻了眼,惊愕不定的盯着他,懵懵的把手递了过去,颤抖着覆上了他的掌心。慕容梓尚微凉的手指蜷起,握紧她的手,拉着江淼头也不回的往楼上的客房走去。   这时那位店小二又冒了出来,跑到慕容梓尚和江淼身前,殷勤的问道:“二位客官,是要几间上房呀?”   “一间就好。”慕容梓尚抛下这句话。   “哎,好嘞!”店小二望着两人紧扣的手,脸上一副心知肚明的笑。   站在楼下的何新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的背影,稍后转身回到了自己桌旁。赵全起身去问他:“何兄,这两人可是有什么可疑之处?”   何新眸子一闪,随即呵呵朗笑道:“没有没有,赵兄,在下只是见那位公子气度出众,起了结识之心。不料,哈哈,不提了不提了。”仿佛是想到刚刚碰了钉子,他的笑容里带着丝尴尬。赵全见状也不在多说,两人三两句将话题又引回了如何合作夺取青魂盏上。   江淼被慕容梓尚拉着手踏进房间时,整个人都还是魂不守舍的。她的意识都在半空飘呀飘,连带着身体都有些浮在云端的感觉,那么不真实。全身都木木的,唯有一处地方热的那么清晰——两人相握的双手。   这是王爷第一次主动与她亲近呀!!   江淼脑子里突地跳出这个念头,顿时间,紧握的手心像岩浆一样滚烫不已。   慕容梓尚浑然不觉,进屋后反手合上房门,随着放开了她。   “江淼,”他面色凝重道:“那人已经起疑。”   手里忽然一空,江淼说不出的失落,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地看着他,“哪个人?”   “那个叫何新的男子。”慕容梓尚道。他方才故意拉住他手腕,为的就是探出他是否会武功。好在他内伤太重,真气虚脱,才没被对方当场识破。可只要待他那位同门一来,心思缜密的何新定会让他再来核实一次,到那时,自己的身份立刻便会暴露。   江淼见他的脸色,隐约感到事态严重,连忙收起杂念道:“那怎么办,王爷?要不我去把他们引开?”添油加醋混淆视线那一套,她江淼还是挺拿手的。   慕容梓尚闻言却摇头:“不行,你也不能被那人看见。”   “为什么?” 江淼气得一捶掌心,恨恨的口气:“那叫闵喜的女人真歹毒,故意泄露消息想借刀杀人!”   慕容淡然道:“不是她。你忘了从五星山离开的那些带面具的人?”   “哦,”江淼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说出去的。”难怪那个何新说有人见过王爷,还知道青魂盏被王爷取走了。等等!江淼思绪顿住,他们见过王爷,不就等于见过我?   想到自己在五星阁殿内的大出风头,江淼张开嘴巴,指了指自己。   慕容梓尚颌首,“如今,见到你和见到本王,本质都一样。”   “所以王爷刚才叫我三水,就是因为这个?”   “你别介意。”慕容梓尚疲乏的走到桌前坐下,“回到燕云之前,本王在人前都会那么叫你。”   江淼微楞,下一刻笑得别提有多满足,哒哒哒跑过去,连连摆手道:“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仿佛经慕容梓尚的嘴,‘三水’这名字都能开出朵花来。   慕容梓尚凝视了她片刻,道:“抱歉,让你陪着本王涉险。”   “我乐意的!”江淼急忙出声,说完,羞涩的低下头去,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很乐意的。”一想到自己和慕容梓尚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心头忽然一点都不慌也不乱了。   ***   入夜,明月高悬。   “咚咚咚。”   轻轻数下敲门声后,一人忽然推开何新的房门闪了进来,走近前回报道:“大师兄,那女子一直坐在屋内,那男的好像是歇了。”   “嗯,继续监视下去。”何新谨慎的吩咐,“等三师弟来了,让他去瞧瞧是不是这两个人。”   “是,大师兄。”进屋那人说完,匆匆退出了门。   夜里寂静,何新心中却说不清的有些紧张起来。听传言,那位晏王不近女色,可看方才的公子,对那姑娘的亲昵举动又不似假装,或许,是我多想了?就在他站起身思索着,来回踱着步子时,房门再次被叩响。   “进来。”   一名青年迈进了屋内,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将揣在自己怀里的两张宣纸抽了出来,兴奋地对何新道:“大师兄,画像绘出来了,晏王慕容梓尚还有他手下那个叫江淼的女子的。”   何新眼睛登时发光,难耐地催促:“快!三师弟,快给我看看!”   “诶。”青年连忙奉了上去。   何新摊开一打量,顿然浑身僵住,随后,哈哈狂笑出声。   青年被他异常的举动吓得够呛,紧绷着身子往后仰了仰,“大、大师兄?”   何新止住笑,猛力地拍打他的肩膀,“找到了!三师弟,找到了!”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负责监视的巨鲸派弟子眼见他的出现都有点惊讶,何新此刻的兴奋已然掩盖不住的显现在他脸上。他指着一名弟子道:“你附耳过来。”   那名弟子照办了。待听完他的话后愣了一会,他抬起头看着他,迟疑地道:“大师兄,这样好么?用蒙汗药是不是……”   何新瞪眼,压低嗓音说:“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不用这个法子,你上去和这位晏王打?”   那名弟子听得一怔,随后一溜烟般跑了下去。   何新瞅了一眼投映在窗户上的那道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迷烟从戳破的纸洞吹了进去,何新和其他人紧张的闭住呼吸,蹲在离房间不远也不近的地方,眼都不眨的盯向同一个方向。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辰,何新望着那个一动不动坐在窗前的人影狐疑的想到,为啥还不起作用?难道那蒙汗药没效果,还是……   糟了!   何新霍然跳了起来,“砰的”一脚踢开房门,屋内残存的迷烟刺激得他动作一缓,可就便只是这一瞬间,也足够他看得清清楚楚——屋内哪有什么人。床上空荡荡的,而他们方才透窗看见的那个“人影”,不过是一件被撑起来的衣衫。   何新顿时暴怒!眼瞧着宝物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气得把那件衣服扯下来泄愤的撕得稀烂,丢在地上,冲门下弟子们暴吼道:“傻楞着干嘛!?去追呀!一定要把青魂盏追回来!”   门内弟子素来被他淫威所摄,此时一听,吓得回过神来,拔腿飞奔了出去。   江淼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着隔壁屋的动静,憋笑憋得她肚子发痛。这群人也真笨,监视只知道盯着大门,找人也只知道往外追。没听过那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她咧着嘴角,望向身旁在黑暗中静默坐着的慕容梓尚,极轻声地道:“王爷,我们现在出去吗?”   “再等会儿,等他们追出小镇后再走。最好崤山门的知道消息后也快点赶过去。”慕容梓尚回道,黑宝石般的眸子在暗夜里也透着亮。   “好。”江淼笑着应下,“那我先去牵雪……”   门外忽然的躁动打断了江淼的后话。她听见那店小二带着从被子里才翻起来的困倦的声音说道:“二位客官,这是最后一间上房了。”   “多谢小二哥了。”一把娇滴滴的嗓音接下。   在脚步声停在门口的那一刹,江淼的心跳都停跳了一拍。她瞪圆了眼睛望着慕容梓尚。慕容梓尚紧抿着嘴角,目光在屋内飞快的扫视了圈,最后定在了一处……   门“吱嘎”被推开,随后一个浑厚的男声道:“这是打赏的钱,拿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是是是。”显然这打赏的钱不是个小数目,那店小二接过去后,话里的困意全消了,乐呵呵地道:“小的这就下去,不打搅二位客官休息了。”说完,又是“吱嘎”一声把门阖上了。   屋内只剩下方才出声的一男一女。点燃了蜡烛,只听那女子一声娇媚的轻哼,挪着莲步坐在了床沿,娇滴滴地嗔骂道:“死鬼,你还缠着我作甚?回你的归月去陪你的三姨太四姨太们呀。”   “看你说的。”那个男子连忙迈步走到了床前,讨好的口气说:“当初是你大哥不乐见我,嫌弃我家穷,不然我怎会离开你远走归月做生意去。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嘛,宝儿,我的好宝儿,你就别生气了啊。”   “哼!”莲足微移,和那个也坐下来的男子撇开了距离。“你说的好听,你倒是一走了之了,可苦了我。”轻轻的啜泣声起。   躲在床下的江淼耐不住好奇,把头悄悄往外伸去,却被慕容梓尚一把扯了回来,对着她摇了摇头。于是江淼只得趴在床板底下,听着外面的对话愈发精彩起来。   女子哭得我见犹怜,“你一走,我大哥就逼着我嫁。你也不想想,人家把身子都给了你,进夫家那夜受了多大的委屈,那时你在哪儿?”   男子听得也似动了真情,拉住女子的手按在胸口上,痛心疾首状:“宝儿,我错了!你别哭了。打我,你使劲打我!”说着举着女子的粉拳就往自己胸膛上直捶。   没两下,女子就心疼了,“别,别打了。”另一只手去按住他的动作,谁知男子反手一抓,柔荑都被握在了他宽大的掌中。   “宝儿,”男子低声深情地唤道,“我这几年一直忘不了你,所以我这次回来就是带你走的。”   “真的?!”女子语气里满是惊喜难掩。   “当然!不信的话,我掏心窝给你瞧!”   “呸。”女子面色动情的泛红,娇嗔的低语道:“你的心,谁稀罕。”   “我的宝儿稀罕……”说到最后,话语逐渐低哑下去。   “别,别这样,林子哥……”   “宝儿,我想你好久了……”   “嗯啊……林、林子哥……别……啊……”   听着头顶上不绝于耳的喘息和娇吟,江淼傻了不知多久。她鬼使神差的侧过头,看了平静的躺在她身边的慕容梓尚一眼。   只是那一眼,差点没羞得她去死上一回,真恨不得抬手去捂住耳朵,不,是去捂住慕容梓尚的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牵手了,小肉丝……   不过也够悲催滴,别人吃“大餐”,两位筒子只能嚼肉丝(读者怒:这肉丝小的塞牙缝都不够!还要用显微镜找!)。   作者偶无语耸肩~   第四十四章   慕容梓尚带着江淼连夜赶往燕云,从昨晚半夜走到现在。颠簸中,江淼摸出盛水的皮囊,仰头的想喝一口却只倒出了几滴。她有不好意思打扰慕容梓尚赶路,悄悄的把水囊放了回去。   慕容梓尚瞥见了她这个举动,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若本王没记错,这附近有条小溪。就在他思绪间,阳光从密实的树缝儿透了进来,照耀在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溪上,波光粼粼。   “吁。”慕容梓尚蓦然拉住缰绳,雪珠应声停下。他转头对江淼道:“下面的路会更难走,林子东边有条溪流,你去备点清水吧。”   “是,王爷。”江淼乐滋滋的滑下马,循着声音走去。没出太远便见一条溪流蜿蜒的穿过这片树林,她蹲下捧了一口喝,嘴里甘甜的滋味让她情不自禁露出笑来。   王爷也渴了吧。江淼心中想到,草草的再喝了几口,将手里带着的空水囊装满了。   折身回到稍时休息的地方,江淼将水囊系在雪珠背上,望了眼坐在旁边的树下闭目养神的慕容梓尚,一阵脸红心跳。昨晚“那事”虽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时辰又两刻,可每当她思绪空闲下来,当时的情景便会立时冒出来刺激她,梦魇般盘旋在她的脑海深处,阴魂不散。   而慕容梓尚依旧是那副温雅有礼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过。   江淼牵着雪珠走到他身边,低下头道:“王爷,你渴了吗?我打了水。”   慕容梓尚睁开眼睛,面上带着疲色眸光却清透如水,应了她一句:“不用了,走吧。”干脆的翻身上马。   江淼“哦”了声,乖巧的坐在了他身后。   慕容梓尚拍拍雪珠,雪珠登时会意的撒开马蹄奔跑起来。   刮面的阵阵清风不再似冬日的严寒,反而沾染了些早春的气息,渐渐拂去了江淼脸上的燥热。她凝目看着前面的那道清瘦的背影,心中涌起多日来就有的不安,深吸口气,她鼓起勇气轻声地问:“王爷,你的伤是怎么落下的?”按理说燕云皇宫有那么多好药,怎么会痊愈不了呢?   慕容梓尚闻言,沉吟了半晌,坦然回答:“一箭伤到了心脉,箭上喂了奇毒。”语毕,他明显察觉到贴着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僵了。   “那、那怎么办?”许久,江淼带着颤音道,“王爷,你知道那么多东西,一定也知道该怎么治吧?你告诉我要什么东西,我立刻去找!”   慕容梓尚心头微微震动,下意识的回眸看了她一眼,平静地道:“江淼,”独特的清润嗓音随着风钻进江淼的耳朵里,“你要找的‘晏王’是杨念。”   “对对对,我明白。”江淼急切的表明心迹,“可是现在的我……”   “不该是我。”   慕容梓尚毫不犹豫的拒绝,像一道闷雷劈在了江淼后脑勺,她愣怔着,身体忽然脱力的一歪差点摔下马去。   “小心!”慕容梓尚发现异常后反手拽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扯了回来。江淼应势撞到他后背上,顿时间盈满鼻翼的属于他的气息,让她眼眶发热。心想,你用不着这么快拒绝吧……   两人之间一时都沉默了。   过了半天,雪珠骤然一声嘶鸣停住了,马蹄焦躁不宁的踏向地面。   江淼竖起耳朵听到微风中夹杂的水流声,也没空再去哀怨了,问道:“王爷,前面有条河?能过去吗?”   “有桥。”   “那就好。”江淼连忙回道,心放宽了些,因为她的水性素来不太好。   策马慢慢走近,两人眼前出现的是一条不算短的索桥,悬空横在河流的两岸。   就在此时,树林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动。   江淼全身都紧张起来,“王爷,有人!”   慕容梓尚调转马头,眺望着飞身出现在远处视野里的十来条黑影,目光一凝。这条通向燕云的小道由于沿途路险鲜有人知,还是多年前秦游川无意间告诉他的。那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   慕容梓尚翻下马背,江淼连忙跟上他,脚刚落地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忽然一花,她腰间的佩剑就被身旁那人抽了出来。   “王爷?”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慕容梓尚持剑而立。“江淼,你先过去。”   “不!”江淼马上反驳,“王爷你有伤,你先走,这里我来挡着。”   慕容梓尚没有看她,加重了语气:“江淼!”   江淼猛然拉回了他,直直望着他的眼睛道:“王爷,我有力气,轻功也不错,砍桥绳这种粗活就交给我吧。”说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对上她的双眸,慕容梓尚竟一时无语。眼见那些人已快扑进,他不能再与她争执下去,一个提身骑在雪珠背上,对她嘱咐道:“你要小心。”   “得令!”江淼笑得梨涡浅显。   雪珠神骏的立在原地,仿若天马下凡。江淼见状眼珠子一转,她紧张的手心冒汗,嘴里却还在调侃:“雪珠,你别“膘”的压断了桥绳呀,我待会还要过去呢。”   雪珠打了个响亮的响鼻,不满地踏着前蹄往后退了两步,忽然,一个纵身,如同一道白光划破天际,转瞬过后,稳稳的落在了对岸。   江淼看得瞠目结舌。她随后提气,施展开轻功掠向桥面,身形犹在半空中,她一招‘燕子回巢’,锋利的宝剑寒光乍闪,麻利地砍断了一端桥头的两根承力的绳索,桥面霍然塌了下去。   这时的江淼轻功也运到了极致,她身体没有着力的一坠,竟随着断桥往下落!   “江淼!”慕容梓尚心中惊跳,呼唤脱口而出。   一瞬间,下坠中的江淼眼明手快的拽住了桥面的绳索,借了个力便要跃起,又在这时候,突变发生了。   慕容梓尚亲眼看着自己这端的桥绳也断裂了开!不,或许是一开始就被人故意割断了一大半,于是江淼和这个桥面的重量,都压在这根几乎快断掉的绳上!   慕容梓尚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是猛地往前掠去,他伸出手,用尽所有力气去攥住断开的桥绳。   “江淼,”冲着桥下的人大喊,“跳上来!”   江淼以为自己死定了,吓得够狠,可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跟中邪了似地,不假思索地奋力向上跃起。   “抓住我的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高处伸向她,江淼眼前顿时清明,探出自己的手毫发无差的抓住,随即整个人被拉了上去。   江淼落地,腿一软,一个趔趄扑倒在慕容梓尚怀里,眸里的神情是死里逃生后的懵然。   慕容梓尚被她巨大的冲劲撞得跌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艰难地喘息着,眺望着对岸‘望江兴叹’束手无策的那些人。他勉强调匀了呼吸问道:“江淼,你没事吧?”   江淼埋头在他胸膛,不知过了多久,瓮声瓮气地说:“有事。”   “你伤哪儿了?”慕容梓尚推了她一下,没推开,此刻的他并没发现自己脸上的神色是多么的着急,“江淼,让本王瞧瞧,你……”   “王爷,”江淼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刚才掉下去的刹那脑子里突然空了,只剩下一念头,”江淼抬起头,毫不回避的迎对上慕容梓尚的视线,“王爷,该不该是你,都是你了。”眼底是壮士扼腕的气魄,只是不依不饶吃着他‘豆腐’的手臂,在微微颤抖着。   作者有话要说:困死了……明天再来捉虫子~~   第四十五章   到后来的两日,慕容梓尚和江淼算是过的有惊无险。   所谓的‘惊’,比如有一次,江淼顺口叫出慕容梓尚‘王爷’,引来周围无数的打量注视,这时候慕容是一派淡定地笑道:“在下姓王。”言下之意是,此‘王’爷,非彼‘王爷’。   江淼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咋着舌头低着脑袋,乖乖跟在他身后,心头却是乐开了花。   每日清晨眨眼就能看见慕容梓尚,对江淼而言这时光已经不是在‘逃难’,而是在‘游历’。回燕云的这段路,她巴不得能走上一年,一辈子也行。只可惜,事难如人意。   第三日的晌午时分,萧青山带来接应的人马便到了。   一下勒马停在慕容梓尚跟前,萧青山敏捷的落地,单膝跪下:“属下来迟,让王爷受惊了。”   慕容梓尚开口便问:“皇后怎样?”   萧青山回道:“已然清醒。”   慕容梓尚默然了片刻,“那就好。”策马往城门的方向奔去。   萧青山这时才看见躲在他背后的那个娇小身影,对上江淼回瞥的目光时,他微微一愕,稍后也上马追了过去。   一行人留下了一半去接应未归的杨念与陈筝,剩下的人马不停蹄的跟着慕容梓尚赶回了京城,大家风尘仆仆的踏进晏王府时,已近三更。   “王爷,”萧青山道,“皇上特意吩咐,让你回府后先歇一日再进宫。”   慕容梓尚苍白的脸上眉眼间全是疲色,闻言也没多说,令人备好了浴水后,一挥手将屋内所有的人屏退。   当房门阖上的那一刹,慕容梓尚终于支持不住了,连日的硬撑让他耗尽了精力。他手臂颤抖着撑在桌沿上,冷汗一颗颗冒出他的额头。   连玉露丸都没用了吗?慕容梓尚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想,以至于房门敲响后被推开的动静他的没有发觉。   “王爷!”   这声惊呼像一道烈日阳光,将他浑沌的意识劈了开。慕容梓尚抬起眸子,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迟缓地喃语:“江淼?你……”   江淼三两步奔过去,急道:“王爷,你的病加重了吗?   慕容梓尚微惊,“你如何知道?”   江淼显然是刚才一路快跑着过来的,气息不稳眼圈发红的回道,“我刚才牵雪珠回马厩,发现缰绳都被汗水浸湿了。”那都是手心里的冷汗呀。   慕容梓尚听完,虚弱的笑了笑,“有时候,你还真心细。”连青山都没瞧出破绽,却没逃过你的眼睛。   江淼慌忙伸手过去搀住他的胳臂,“王爷,先别说了,那药还有吗?”   慕容梓尚摇头,“玉露丸甚为珍贵,燕云宫里不过存有三颗。”   江淼在心里板着手指头:一、二……   “王爷,还有一颗呢?”江淼紧张地问他。   慕容梓尚平静地回道:“七年前,本王中箭昏迷时服下了。”   江淼的表情在他的话语里渐渐僵住。“那药,不能再配?”   “不能。”慕容梓尚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到这里,嘴角紧抿了半晌,又道:“江淼,你的心意,本王不能接受。你既然不愿与杨念在一起了,便回家去吧。”   “我不回!”江淼顶嘴顶的毫不含糊,手心攥着他的衣服目光恳切地道,“王爷,让我留下来吧,我要天天看着你的病好起来。”   慕容梓尚露出涩然的笑,“江淼,有些东西不能强求的。”   江淼立马反驳:“王爷,我求了的!过去六年,我求了观音菩萨不下千次,求她保佑我和你……”   “你求的不是和‘我’,你还没明白吗?”   慕容梓尚的一句话将江淼的满腔激动浇了冷水。她嘴里呐呐着:“可是,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和以前不一样的。”   慕容梓尚这次再听就很淡定了,眸色不变地应道:“你只要离开慢慢就会忘记的。本王与你,”嘴角轻勾起个弧度,无言地摇了摇头。   江淼的指甲在手心重重用力的抠了一下,痛楚中她一咬牙,“好!王爷,如果我想通了马上就走。可是在这之前,你不许赶我!”话刚出口,没喘气就急忙接上,“那,你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你是王爷,可不能食言!”   慕容梓尚对她的这种赖皮还有点措手不及,待江淼连珠炮的爆出这一啪啦话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将住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无可奈何地开口。   江淼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去拉住慕容梓尚的衣袖,目光望进他黑夜般幽深的眼眸深处:“所以,王爷,请你也别那么快就放弃。”   ***   第二日大清早,慕容梓尚入宫面圣。他前脚刚走,后脚晏王府里就被闹得个鸡犬不宁。   “江三水!你又在再干什么!?”侍婢小希叉着腰,气得吹胡子瞪眼。王府才安生几天,这江三水又回来了!看看看,眼下把花园弄的一团糟,王爷那么爱整洁的一个人,知道了还不……“江三水!那树不能”“拔”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她就眼睁睁看着江淼手里多了一颗纤弱的树苗‘尸骸’。   “江-三-水!”忍无可忍的小希爆发了,蹭蹭跑过去,一把抓过江淼手中的‘证物’,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江三水,这是王爷最喜欢的琦云树,好不容易才移栽成活这一株。你、你”手指颤抖着指向江淼的鼻尖,“你竟敢下手拔了!”   摧花辣手的江淼一脸不以为然,伸出脏手一下拨拉开她,眼睛盯着地面,随口道:“别挡着我,小希,我找东西呢。”   “找东西!我看你是找……啊——!”凄厉的一声尖叫,只见小希看到了江淼指尖从土壤里捏起的那只还在扭动的活东西,吓得脸色都白了,倒退了好几步,“你你你,你……”   江淼乐得眼角弯弯,“嘿嘿,找到了。”说完把怀里的一个瓶子打开,将手里的蜈蚣塞了进去。   小希惊悚了。不眨眼的望着她,许久后不无厌恶地道:“江三水,你找这种东西想恶心谁呀?”   江淼咧嘴一笑,“我呀……不告诉你。”眼底戏谑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后,她啪嗒啪嗒跑到墙角,继续蹲守……   快晚饭的时候,慕容梓尚才从皇宫回了王府,顺带还捎上了一个‘不速之客’。   淮王跟着他走进府里,眼睛就开始到处左顾右盼。   “七弟是在找江淼?”慕容梓尚不露声色地道。   淮王嘿嘿干笑了两下,“五哥,我挺久没见她的了。”   他话刚说完,一名王府的下人近前躬身行礼道:“两位王爷,晚膳已经备好,是现在用吗?”话语说到这里顿了顿,末了补上一句:“今晚的膳食,是江淼姑娘特意准备的。”   慕容梓尚点头,心中微微惊讶脸上却没露,拉上自己那位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七弟,“走吧,小七。”   “走!走!”慕容梓辰大步流星,反拉住他轻车熟路的往大厅的方向奔去。   江淼站在桌边,心情那个紧张啊,待看到慕容梓尚的身影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等再瞅到慕容梓尚身边的那人,脸色又瞬间黑了下来。   这淮王,真不会挑日子……心中嘀咕着,江淼还是不情不愿的对慕容梓辰开口道:“淮王你来了。”   慕容梓辰撇开自己五哥欣喜的迈向她面前,走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沉唬着一张俊脸道:“江三水,本王的话不算话怎的?”   江淼连忙赔笑,“看淮王说的,你的话最算话了。”算废话。   慕容梓辰抱臂,危险的半眯着眼睛打量她,“那当时本王让你留在王府,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要不是皇后嫂子哪儿实在凶险,他说不定当即就追了过去。   江淼胸膛一挺,义正言辞地说:“淮王,你不能冤枉我。我是去保护王爷,尽忠职守去了。”   “你……”   慕容梓辰还待再说些什么,话语忽然被慕容梓尚接下了。   “饭菜快凉了,淮王。”语罢,他优雅的掀起衣摆坐下。   慕容梓辰望了望自己五哥,又瞅了瞅毫无愧疚之色的江淼,心头犹自气愤不平的落座。   这时,慕容梓尚启唇道:“江淼,听说这菜肴是你想出来的?”   “是呀是呀。”江淼眼睛发亮的连连点头。   慕容梓尚淡笑道:“那正好,让淮王也尝尝有什么新鲜的菜式。”   为了防止热菜变凉的过快,满桌的菜肴都被用铁盖子反扣着。江淼转身跑到桌边,献宝一般抬手揭开第一个铁盖,“这是洋葱芦笋爆鸡心。”把铁盖递给身边的人,她再去揭开下一个,“这是凉拌猪心。”……   “圆肉乌豆煲羊心。”   “松子鸡心。”   “酱鸭心。”   “口蘑鸭心。”   “莲子猪心汤。”   “还有这个,鸭心燕窝汤。至于甜点……”   “等等。”慕容梓辰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指着这一桌子‘心’,舌头不太利索地道:“你一天就捣腾出、这些东西?”   “是呀。”江淼回答地理直气壮,转眸望着慕容梓尚时又羞涩的笑了一下才柔声道:“王爷,我娘说的,吃什么补什么。”   慕容梓尚望着眼前‘丰盛’的大餐,脸色都有点不自然了。他从小到大最不爱吃的,就是这些心呀肝呀之类的东西,而现在,却摆了他满桌。   慕容梓辰清咳了一声,“那个,三水呀,本王和五哥都不用补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本王可没缺心眼。   江淼一听,登时紧张的瞅向慕容梓尚,定定的瞅着,一瞬不瞬。   慕容梓尚沉默了会儿,“算了,今天就这样吧。”说完,随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泯了一小口,眉头微皱,“这不是茶是酒?”   “对呀对呀。”江淼一下又来了精神,继续献宝。“王爷,这是我特意泡的酒,今天才泡好的,很新鲜,你尝尝。”说完,继续不情不愿的冲另一个虎视眈眈的人加了句,“那个,淮王,你也尝尝。”   慕容梓辰脸色微霁,低头喝了一小口,味道还好,不算太奇怪,于是他随口道:“三水,这不会是什么‘心’泡的吧?”   “不是不是。”江淼急忙摆手。   “嗯。”淮王稍微放心的再喝了一口。   只闻江淼接着说下去:“这是五毒酒,可以以毒攻毒。我今天在花园找了一下午才凑齐的,有蜘蛛、蜈蚣、蛇……”   “噗——”   慕容梓辰把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江三水,你……”颤抖的手指指着江淼的下巴。   江淼不解的转眸看向慕容梓尚,顿时傻了眼。——此时的慕容梓尚默不作声,只是脸色都有些绿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水是个宝~就看你要了受不受得了……哈哈。   第四十六章   一顿饭,吃得慕容梓尚很是‘辛苦’。天快黑透时,他好不容易送走淮王,转身回到内院,江淼已经大步跟了进来。   江淼见他停步她也停下,有些蔫蔫的垂着脑袋问:“王爷,今天的饭菜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啊?”虽说赶回燕云的那几日下来她也摸清楚了,慕容梓尚的胃口并不太好,可今天席间也太差了些,她就没见他吃几口。   慕容梓尚想了一下,“还好。”避开那些‘心’之类的,吃点配菜也不错。   江淼眼睛一亮,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被慕容梓尚忽然截下道:“江淼,你以后就跟着本王吧。”这样总好过放她在府里天天给他上‘大餐’。   江淼继续耷拉着脑袋问:“可我不是侍卫了,跟着王爷算什么呢?”   对于她这样‘讨要’身份的行为,慕容梓尚神色淡然地道:“你爱算什么是什么吧。”   江淼听完激动的手都在发抖,笑得嘴角裂到了耳朵边上,“谢王爷。”   “好了,本王累了。你也去歇着吧。”   “是。”江淼折身双手一握拳,红光满面的跨出了院门,兴奋的只差没手舞足蹈。   ***   入夜,慕容梓尚睡到半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上外衣坐起,轻唤了声“进来”,门随即被推了开。   一个宫里太监装扮的人急匆匆的跑进,扑跪在他床前,“王爷,寅时时分,皇后娘娘诞下了龙子,圣上请您速速进宫。”   慕容梓尚愣了一瞬,下一刻,“来人,为本王更衣。”待穿戴好后,疾步出了房门。   此时的栖凤殿内外早已是一片喜气洋洋。慕容梓尚赶到时,崇阳帝正抱着襁褓中的幼儿疼惜地看着,听周围几位早到的亲王的恭贺之词,异常高兴的朗声大笑起来,眼角余光忽然瞟见走近的慕容梓尚,他欢喜的唤道:“五弟,来,你来看看这孩子,和朕长得多像呀。”   慕容梓尚移步上前,往他臂弯中恬睡不醒的孩子身上瞥了一眼,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嘟着嘴巴,依稀可见眉眼俊俏。慕容梓尚不由得逸出笑容,“像,真像二哥。”   “哈哈哈。”崇阳帝将手中幼子小心的交给一旁的嬷嬷,拉起慕容梓尚举步往外走,边走边道:“婉如产后体弱,太医嘱咐让她好好休息。五弟,待过几日再让你和七弟去见她。”   “嗯,”慕容梓尚依从的随着他脚步往太和殿的方向去,噙着笑意说:“臣弟先恭喜二哥了。”   崇阳帝快意的笑了几声,“只是不知道这个小皇子会不会像桓儿一样顽劣。”话出口,崇阳帝自己先愣住了。   跟在两人身后的慕容梓辰这时插上了话:“皇上,如今皇后为他添了个弟弟,这等喜事,是否先把桓儿暂时接回宫?”   崇阳帝脚步随之慢了下来,稍后只闻他轻声一叹,转身看着面前的两位王爷:“婉如中毒一事,除了太医,知道的就是你们二人。朕没有告诉桓儿。朕终于有点明白婉如当初执意要送他去云泽观的原因了,桓儿的性子像极了从前的朕,急躁冲动,若被他知道他母后的病情,只怕早闹翻了天要和梓尚一起去鎏国。知子莫若母,婉如让他到观里学些道法,修养心性,还是很有必要的。”   “对对对。”慕容梓辰连声附和。   慕容梓尚接过话道:“桓儿天资聪颖,再加上这段时日赵国丈的悉心管教,应该受益匪浅了。然道法讲究循序渐进,并非一蹴而就,皇上可以让他今后不时去云泽观小住几日。”   慕容梓辰顺势开口道:“皇上,就让臣弟去接回桓宇吧。”   崇阳帝沉吟了片刻,转眼望向慕容梓尚。在他的目光中慕容梓尚清浅一笑:“让小七去吧。不过,赵老国丈正在清修,小七别太打扰他老人家。”   崇阳帝颌首,“就这样吧。”算是应了。   慕容梓尚从太和殿里出来,天空已经蒙蒙亮。他仰头长舒了一口气,嘴里喃语道:“慕容桓胤。”眼角带着笑,抬步往来时的西宫门方向走去。   在御花园荷花池的拱桥旁,慕容梓尚遇见了太医院那位长常年为他诊病的老太医。老太医原本匆匆忙忙的脚步在看清迎面走来的他时,蓦然打住了。   “拜见晏王千岁。”   老太医正欲躬身行礼,被慕容梓尚扶着手臂拦住了,“不用多礼。”   “谢晏王。”老太医也不多说,抬起一双睿智的眼睛在他的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说:“王爷最近气色不太好呀。”   慕容梓尚不以为然的回道:“可能是本王外出这几日忘了服药。”   老太医听后一脸肃然,板着脸道:“那怎么行。王爷您切记,药是一日都不能停,还有,您的心绪千万别起伏波动。伤的是心脉,最忌讳的就是大悲大喜。”   慕容梓尚淡然回道:“静若止水,是吗?”   “对。”老太医听到这里,宽慰的露出笑来。   慕容梓尚却笑不出来。若想在这世上多活些时日,就必须静若止水,不怒不喜,这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脑子里突然浮现的这个念头,着实吓了他自己一跳。   我何时开始在意这个了?七年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吗?为何喜,为何怒?一时间,他心中藏了些不解和困惑。   恰在这时,背后有个声音唤道:“五哥,等等我。”   随声,慕容梓辰直冲冲的追了上来,停在他身边嘿嘿笑道:“五哥,给你商量个事。”   “你想要带江淼去?”   慕容梓辰做惊讶状,大张着嘴,表情夸张地道:“哎呀,五哥你真厉害,一猜一个准。”说完,嘿嘿笑了,“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从前答应带她去踏青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慕容梓尚看他的目光起了微妙的变化,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的这个七弟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插科打诨的野小子,而是位说一不二的真正的王爷。或许这点变化连皇上也没察觉,所以当初才把雪珠送到晏王府,想要他去约束一下他。如今,早已没有那个必要了吧。慕容梓尚收回眸光:“小七,你把雪珠牵回去吧。至于那事,你自己问江淼。” 语罢,绕过他起步往前。   “谢五哥。”慕容梓辰欣喜的声音从身后远远的传来。   ***   翌日清晨,江淼跨出院门,一步三回头朝着慕容梓尚看了再看。忽然,啪嗒啪嗒跑过去,“王爷,我还是不去了,我……”   “江三水!”慕容梓辰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别磨磨蹭蹭的,搞得跟生离死别似地。”他翻身骑在雪珠背上,捏着缰绳看向她,“小雪每次来信都记挂着你呢。”   江淼对小雪也想得紧,对小皇子,呃,一点点想吧。所以听他这么说,心中又动摇了,她咬了咬牙下了决定,也对,就外出两天,马上就回来了。想到这儿,江淼昂头凝望着慕容梓尚,依依不舍道:“王爷,我走了,你保重。”   “嗯。”慕容梓尚清澈的目光如水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道:“路上小心。”   这句关心意味的话,让江淼高兴地眸子铮亮,冲他使劲的点头,“诶诶,王爷我很快就回。”说完怕自己再改变主意似地,跳上马背,一挥鞭子冲了出去。   “哎!”慕容梓辰愣了一下,大吼一句追了上去,“江淼——!你真当本王是透明的呀?!”   在江淼的‘归心似箭’下,慕容梓辰带着她别说看春色了,只怕连河边种的是杨是柳都没能瞧得清。不到下午酉时,两人就赶到了云泽观。   慕容桓宇早得到了消息,站在观外伸长了脖子张望着,一瞧见他们的身影,欣喜不已对身后招手,“小雪快来,是七皇叔还有江三水。”话音未落,人已冲了过去。   小雪乖乖巧巧的站在原处,待江淼他们都停稳了坐骑这才跑上去,笑得小俏脸如同春花。   江淼张开双臂,紧紧搂住小雪,用力收紧,讶道:“小雪,我怎么觉得你瘦了。这小狼、皇子是不是欺负你了?”   “呸!”小狼崽对她的恶意中伤嗤之以鼻,“小雪明明胖了,你摸她腰上……唔唔。”小雪慌忙扑去捂住慕容桓宇的嘴巴,一张小脸红了个透。   “喔~”江淼眯着眼睛笑得很贼,“小皇子很清楚嘛。”   慕容桓宇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始终没舍得去拍开小雪按在他脸上的手。   慕容梓辰环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人的打闹嬉笑,忽然间,他注意到一位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从观门迈了出来。他连忙迎上去,对老者规规矩矩地道:“拜见老国丈。”   “淮王多礼了。”老者发鬓花白,精神矍铄,面容丝毫不显老态,探手扶住他的手臂低下声道:“淮王,请随老夫来”。说完,将慕容梓辰带到了观内的一个僻静之地。   “淮王,”赵国丈停下脚步,“最近几年,晏王他好吗?”   慕容梓辰略微思索,回答:“说实话,还是老样子。”   赵国丈听完,明显松了口气:“老样子也好呀。”转头瞥见慕容梓辰欲言又止的模样,“淮王有话请讲。”   慕容梓辰深呼吸,“老国丈,皇后娘娘又生下了皇子,您老不回去看看他们母子?”   老国丈一挥手中拂尘,面色不变,“老夫潜心修道,不便回京。”   慕容梓辰默了久时,开口道:“老国丈,您还在怪皇后嫂子?”   老国丈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不怪了。老夫也知道,当时晏王重伤昏迷,命悬一线,先帝又爱子心切,悲恸之下一病不起。朝局动荡,太子之位却空悬,各位亲王蠢蠢欲动,在这种情势下,先帝选立当今圣上为储君。可当时圣上无妃,此事备受各位亲王诟责,还有人趁乱动起了后位的心思,居心叵测的想要女儿做太子妃。而值得信任的老臣中,唯有老夫官居丞相家有一女。小女婉如若能与圣上成婚,与公与私,无人敢再多言。”赵国丈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仿佛把憋在胸口十数年的闷气吐了出去,身上顿觉的轻松了许多。   慕容梓辰听得微愣,这些事他当初也知道一些,可没料到里面还有这波折,怔怔地道:“那皇后嫂子也是顾全大局,顺着老国丈您的意思去做的呀?”你老还十几年不见她一面,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老国丈闻言,领会到他的暗意,面色一沉说:“淮王,老夫并非黑白不分之辈,而是,唉,”老国丈脑海浮现出那一日赵婉如跪倒在他身前,他还没说话,她便自己亲口说出要嫁作太子为妃,那种坚定绝情的语气,仿佛完全忘记了还有慕容梓尚这个人。   老国丈低下眼帘,叹道:“老夫是愧对晏王,无脸回京呀,唯有在此观内为他修缘祈福。想当初婉如与他情投意合,老夫也甚为心喜,可没想到,他生死未卜之际,老夫却把女儿嫁与了他二哥。王爷这么多年病不见起色,只怕也是落了心病呀。”   “不会的。”慕容梓辰强笑道,“五哥不是那么……谁?!”蓦然回首,他表情一下子僵硬住。   “江江三水?”   江淼傻愣愣的杵在哪儿,牵着她手的小雪也傻了眼的望着慕容梓辰两人。过了许久,江淼张嘴,呓语般嘟囔道:“我、我让小皇子去喂马……”话语陡然停下,嗓子一阵阵发紧,她望定慕容梓辰哑声问:“王爷喜欢的,是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喻影子最近准备买房子,被重挫呀!!!   简直想去跳楼!   怎么就能那么贵,还涨得那么快!半年翻了一番,房价就跟坐火箭一样,一冲上天!而偶滴工资,如东海的定海神针,只有针尖尖那么多一点……   第四十七章   小皇子发现,不过过了一夜,这个江三水就变得一点都不好玩儿了。   慕容桓宇坐在他七皇叔的怀里,而小雪被江淼抱着骑在马背上,四人并肩而行。对于此次回宫,小皇子原本挺兴奋的,加上沿途春景盎然,让他快看花了眼。可好几次他去挑起话头,一旁的江淼都是木木的表情,就算最后应了他一句半句的,词汇也仅限于“嗯”,“哦”,“啊?”之类的。   慕容桓宇很惆怅,颇有孤掌难鸣的落寞感。你说,一个从来与你见面就吵事事抬杠的家伙,忽然间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那会是一件多么别扭憋屈的事情?于是,小皇子在再一次被‘木头’江淼铩羽归来之后,毅然把矛头转而指向了自己身后的那人。   “七皇叔,江三水是怎么了?”慕容桓宇转头瞥向淮王,待看清他脸色后吓了一大跳,“皇皇叔,你怎么了?”   “我没事。”慕容梓辰低沉着嗓音,说着说着,瞟了一眼身边的江淼,道:“桓宇,你是不是累了?”   “啊?我不……”   慕容梓辰凤眸一瞪。小皇子的话霍然哽在了喉咙,眼珠子一转,话在舌尖一滚就变成了,“对,我累了,很累,累的都坐不住了。”   “那好,”慕容梓辰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朗声道:“小皇子累了,我们就歇一下吧。”话出口,他手一下紧攥住缰绳。雪珠清啸声,听话的停下了步子。   所有人应声停住。唯有江淼,恍然未觉的往前冲,连她怀里的小雪也傻愣愣的反应慢了半拍,直到身后慕容梓辰的大喊声传来,小雪才清醒过来,使劲拉了拉江淼的手臂。   “啊?”江淼被惊醒,用茫然的眼神瞅着她。   小雪指指身后,江淼顺着她的动作转过脑袋,微微愕然道:“淮王,为啥不走了?”   慕容梓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甩给身后的侍卫,大步走到她的面前,仰起头看向她:“江淼,下来休息一会儿。”   “可是,皇上和皇后……”   “江淼!”慕容梓辰加重了语气,“小皇子他累了。”   江淼将信将疑的去看慕容桓宇,见慕容桓宇站在地上冲她使劲点头,漂亮的小脸蛋上满是真诚的期求,她只得让慕容梓辰将小雪抱了下去,然后自己也下了马。再然后,等她在回过神时,除了慕容梓辰,周围的人都散开了。   慕容梓辰看着她的目光沉沉的,可眸底深处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他开口道:“江淼,本王知道你很伤心,对于皇后和我五哥的事。”   “啊?”   “你听本王说。”慕容梓辰拍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话,“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知道了也好,五哥他……”   “淮……”   “让你听本王说。”慕容梓辰咬牙,额角青筋一跳,接着道:“五哥与皇后是青梅竹马,两人一起长大的,他对她的情谊自然非同一般。所以,出了那种事,五哥心头难免有些结解不开,只怕也很难再像喜欢她一样去喜欢其他人了。”   “可……”   慕容梓辰望定她,自顾自讲下去:“至于你,还是别待在晏王府了,名不正言不顺的。”   江淼一听,张了张嘴巴。慕容梓辰瞧见,不说了,等着她开口。   “……”   “…………”   大眼瞪小眼的,慕容梓辰终于忍无可忍。“你倒是吭气呀!”   江淼被他吼得颤了下肩膀,呐呐地道:“是你不让我说的呀?”这爷还真不好伺候的。   慕容梓辰吸气再吸气,勉强稳住了音调,抽着眼角笑道:“好,那本王现在准你说话了。”   “是,王爷。”江淼规规矩矩地回他,一双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盯着他,“淮王,我没打算离开晏王府呀。”   慕容梓辰愣住。   江淼续道:“听了王爷和皇后娘娘的故事,我、我……”江淼顿住,略微低下了眼眸,“我说不在乎那是骗人的。”   “那你还是决定要走了?”慕容梓辰的声音蓦然激动起来,眸光里的情绪跳动不已。   江淼却一怔,不无好奇的盯着他,“我可没这么说。”   慕容梓辰彻底愣住。   “我为什么要离开?”江淼昂首挺胸,只差没拍着小胸脯说:“我喜欢王爷,很喜欢,当然不会因为听了一个故事就打退堂鼓。”   “可、可五哥和皇后”慕容梓辰的舌头开始打结。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江淼一挥手,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叉着腰道:“王爷那么明理的一个人,早该想通了。皇后就是皇后,王爷,只是王爷。为了一段陈年旧事,我就要放弃现在的他,不-可-能。我才没那么呆。”   慕容梓辰听得嘴唇颤抖,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提起慕容梓尚时神采飞扬的江淼。这个人,这个人是他亲手,亲手塞到五哥身边的呀……慕容梓辰霎时悔得肠子都要青了。他梗着喉咙,勉强开口道:“江淼,其实你不用只追着他跑呀。你可以看看周围,周围的人里……”   “不用了不用了。”江淼连连摆手,极其认真地对他说:“我心眼小,一个王爷就满了。至于杨大哥……嘿嘿,不用我操心了。”杨念早有喜欢的人了,我和他不可能的。   “还有,”慕容梓辰再提醒,“其他人呢?”   其他人?江淼眸子闪了一下,忽然瞪圆了眼睛往后退了一大步,警惕的瞅着他义正言辞道:“淮王,我和萧总管绝对绝对是一清二白的,你可别跟着误会了。”柳飞飞误会的结果余威还在,她是万万不敢再来一回了。   慕容梓辰忿然地磨牙,再暗示下去:“难道除了他俩,你周围就没‘别人’了?比如”他微不可查的伸出指头,指了指自己。   江淼困惑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慕容梓辰没法,心头暗骂着她又只得把手再举起来指向自己。恰在此时,慕容桓宇不知道从哪儿冒了个脑袋出来,缩在树后磨磨蹭蹭的望着他们两人。   顿时间,江淼的眼珠子瞪得几乎快滚了下来,摆着手她连退好几步,脸色大变的矢口否认:“不不!虽然我开口闭口提我家小鑫,但是我没那种癖好的,真的!我对小皇子他……”   “江淼!!”慕容梓辰暴吼出声,猛地一把提起江淼的衣领,粗鲁地把她拽到自己跟前。在她还犹自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用咬牙切齿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江淼,你看清楚了,我,我不是人吗?”   江淼听到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嘴巴张大到能整个塞进去一只鸭蛋。   作者有话要说:喻影子这几天都在忙着看房,所以文文的更新会比较慢一些了。唉,真的很累……   第四十八章   “江淼!!”慕容梓辰暴吼出声,猛地一把提起江淼的衣领,粗鲁地把她拽到自己跟前。在她还犹自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用咬牙切齿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江淼,你看清楚了,我,我不是人吗?”   江淼听到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大张着嘴巴好半晌才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抖着嗓子道:“淮、淮王,你别吓我呀。”   慕容梓辰表情变得扭曲,磨着牙根:“本王什么时候吓你了!?”   “你、你、你说你跟我,我们……”江淼抖着手指头指了指他,又转向指了指自己。   慕容梓辰的面色竟然有些异样的发红,松开她,偏头重重的咳嗽了一下,再冲她傲然的抬起下巴,乜着她:“怎么,不行吗?”   江淼的眼睛瞪得溜溜圆,像根竹竿一样杵在那儿,动也不动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一大团浆糊在里面搅呀搅的,思考被巨大的震惊震得断了踪迹。   这是哪门子情形?她从来没遇到过,难免措手不及。不过,这算是,表白么?   江淼眸子激烈一颤,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摇头,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慕容梓辰见她想要后退,急步逼了上去,迫使她的双眼看着自己。迎对上她清澈的像墨水晶般的黑眸,慕容梓辰心头一软,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三水,”他柔声道,“本王是真的……”   “停!”   江淼的一声暴吼,居然吓得慕容梓辰真的听话的闭上了嘴巴。看着面前的他,江淼觉得脸上开始发烧,她瞥了一眼被吓得飞般逃走的慕容桓宇的小背影,尴尬的开口道:“那个淮王,我”江淼话语顿住,似乎不知从何说起,良久后,抬眸直对上他的眼睛,“淮王,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慕容梓辰急了:“可是五哥他不……”   “如果,”江淼抢下了话头,无比决然地道:“如果,王爷最后还是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再留在京城。”   慕容梓辰怔住,目不转睛的望着听她接着说下去。“我会回家,从此以后,再也不踏进京城一步。”到那时,哪怕再踏进来一步,她都怕自己会难受的站不稳双脚。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慕容梓辰有些喘不过气。江淼脸上那样认真的神情……他握紧了拳头,声音变得暗哑无力:“三水,本王真后悔把你亲手送到了五哥身边,真的很后悔。”   江淼朝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淮王,你那么好一人,今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更好的姑娘的。”   “对,你脾气冲武功差脑子笨,长的也难看……”淮王梗着嗓子,对望着她,说出每一个字。察觉到江淼听完后悄然大松了一口气的神色,他忽然间觉得很可笑。   慕容梓辰状似无意的转头,看向远处惬意低着头啃草的雪珠,嫩绿的垂柳枝条轻轻的拂在它身上,小雪立在它身旁,用小手不停的抚摸着它油光亮泽的鬃毛。   慕容梓辰想笑,却笑不出来。其实,他又如何不明白,即使自己宠爱了雪珠那么多年,雪珠心里最亲近的,还是五哥……   这是种本能,也是命中注定。   谁都强求不来。   深呼吸,慕容梓辰收拾起心情,转回头看江淼,“走吧,二哥和皇后嫂子该等急了。”言罢,不再看她一眼,折身往回走去。   江淼望着他一步步远去的背影,那么笔直挺拔,她却兀自瞧出分落寞和悲伤。江淼心底生出几分内疚出来,下一刻,她“哒哒哒”的跑过去,抬手朝着慕容梓辰肩膀就用力拍了下去,宽慰他起来:“别这样嘛,淮王。我们做不成‘那个’,还可以做哥们嘛。”   慕容梓辰瞪了她眼,黑着脸道:“本王可没打算把你当哥们。”   江淼微愣,脱口而出一句:“那,那我拿你当姐妹行么?”   顿时间,慕容梓辰的脸皮僵了,凤眼慢慢瞪成了桂圆,虎视眈眈地瞅了她好久,忽然“噗”的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笑得他眼角泛起泪光。   江淼被他笑得头皮直发麻,喃喃道:“淮王,淮王,你你保重呀,你可别太伤心了。”你老这样子,我怕呀~~   慕容梓辰抽着气,边笑边抬手拍开了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毛爪子,“江三水呀江三水,你可真是个宝呀。”只是不是搁谁身边谁都受的了。这‘艳福’,他慕容梓辰怕是吃不消的。思到这儿,慕容梓辰连日纠结不休跌到深谷的心情,终于仿佛拨开了云雾见朝阳,豁然开朗,大笑着大步流星而去。   这一下,倒弄得江淼有些纠结了。   这又是哪门子情形?刚刚表白失利的人会笑得这么乐呵?她从来没遇到过,难免措手不及。不过,这算是……耍她么?!   越想越像,越像越想,江淼的心火腾腾的烧了起来。好呀,好你个慕容梓辰,亏我还小愧疚了一把!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时,看我怎么‘报仇雪恨’!   江淼对着他的背影狠狠的扇了两下,臭着一张脸跟了上去。   ***   这不是江淼第一次进宫,但是,却是她第一次那么近那么近的看到那条“皇帝龙”……   她和慕容梓辰一道送小皇子回宫,进了宫门便不能再骑马,于是江淼一手牵着马绳,一手牵着小雪,就听她一个人不停的说着话。等快到栖凤殿时,江淼放开了她,极是不舍的对她道:“小雪,那里是皇后寝宫吧。我可不敢随便进去。”   小雪也知道宫规森严,江淼的身份的确不能再往前走了,于是乖乖的点头,让慕容梓辰牵起她继续前行,只是那头呀,转回去望了又望。   小皇子忽然开口问:“小雪,你脖子不酸呀?”   小雪一听脸颊红的像天边的晚霞,娇俏可人之极,生生看呆了慕容桓宇。   他咽了口唾沫,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孤零零立在那里的江淼,大发慈悲道:“那个,三水,你也进来吧。上次你‘救’我的那事,母后还常提起要好好赏你呢。”   赏我?江淼眼珠子滴溜溜打转,随即笑着忙蹭了上去,牵起小雪空着的那只手,“好好。”   如此的四人以“堵门”之势并肩跨进殿门时,殿内的人反而一下子静了。   “王、爷?”   江三水同志这次很成功,最快反应过来,目光定在了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慕容梓尚身上,可惜下一个动作是咧开嘴傻笑,“你也在呀?”   “嗯。”对于他们的出现,慕容梓尚神色无差地点头,“本王来看看皇后和小皇侄。”   慕容桓宇这时也回过了神,甩开他七皇叔的手飞奔了过去,一下扑倒在他母后怀里,撒娇般用头蹭他母后,糯软的嗓音道:“母后,孩儿想你了,可想你了,日日夜夜都在想。”   江淼应声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皇后爱怜的轻抚着他的头顶,嫣然一笑,脸色虽有些苍白,却依旧清丽的如同清晨第一朵沾着露滴绽开的牡丹。   “你呀,”皇后柔声道,“以后就是哥哥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见到你五皇叔也不问候。”   “孩儿知错了。”慕容桓宇仰起精致的脸蛋,从床上滑下来,规规矩矩的对慕容梓尚行了一记礼。   这时,慕容梓辰走近问候过皇后后,侧头对他五哥疑道:“五哥,二哥呢?”他瞧见在比慕容梓尚离床更近的地方还放着一张软凳,除了是给皇帝二哥坐的还会给谁?   “皇上方才出去了。”慕容梓尚回答。   “哦。那小皇侄呢?”   “对呀,弟弟呢?”慕容桓宇也连忙问道。   “刚刚睡着了。”皇后抚了他脸颊一下,食指在他挺巧的鼻尖上轻轻一点,笑得:“让李嬷嬷带你去,小声点,别吵醒了胤儿。”   “诶。”慕容桓宇乐呵呵的应了,兴奋不已的掀开珠帘跑了,小雪也随着他去。   两个孩子一走,倘大的一个内殿蓦然安静了下来。   皇后眸光微转,无声的落在那一张陌生的脸庞上,打量了江淼会儿,她尊贵而矜持的笑了笑,“江姑娘,本宫多谢你在外寻回了桓宇。”   “啊,哦,皇后娘娘您太客气。”江淼急忙屈膝拜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每个燕云子民该做的。”   “江姑娘侠肝义胆,让人佩服。”   “那里那里。”江淼脸上在笑,心中却连声叫苦。你说人和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你说为啥有人说话声音就能那么好听,笑得就能那么好看,动作就能……停停停!江淼霍然打住思绪,暗道:江淼你怕什么,你也很不错的!于是,像根葱一样,挺直了小身板。   “江姑娘,你要什么赏赐,请尽管说。”   霎时,江淼招子那叫一个晶亮!   “什么赏赐都行?”她激动地问。   皇后不明所以的点头,“对,只要本宫力所能及。”   江淼不说话了,偷偷的窥视了慕容梓尚一眼,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她猛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毫不犹豫地道:“那就请皇后娘娘成全民女和……”   “江淼,”慕容梓尚突然截断了她的后话,随之站了起身,步到她身旁:“本王觉得累了,随本王回府吧。”   江淼望着他支支吾吾:“可、可是我的”   慕容梓尚不做声了,直接采取行动。他俯下身,探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连皇上也来不及等了,别过皇后之后拽住江淼的胳臂径自往殿外走。   “等、等等,王爷,我的赏赐……”江淼有点不甘心的往皇后的方向瞧,然而脚下还是乖乖的跟着他。   慕容梓辰望着他俩的身影最终隐没在殿门外,他长叹一声,移回视线。   “皇……皇后?”   皇后一瞬不瞬的盯着被慕容梓尚掀开后,犹在轻晃着的珠帘,阳光照在晶莹剔透的珠子上,光芒璀璨的耀眼。   皇后被这种光芒闪痛了眼睛。   方才,梓尚拉住那个女孩离开时,他抓着她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动作自然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而她却知道。这种亲密的动作,这么多年里,他从未再对别人有过。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喻影子开新坑了~~戳下面:   。   因为偶最近有点私事,所以《惜花》就码的慢了些,所以偶把以前存了点稿子的另一篇文贴了出来,大家要是等文的时候可以先看看那边(那文有点存货,虽然量不太多,至少还是能支撑一段日子。)   ps:新文开张,请大家多给点鼓励,谢谢了,鞠躬遁走~~   第四十九章   马车一颠一颠,江淼如坐针毡,慕容梓尚稳如泰山。   “王爷……”忽然,江淼欺身上前,黑溜溜的眼睛直瞅着他,低唤道,“王爷,你生气了?”   慕容梓尚默不吭声,双眼闭目养神。   江淼再凑近一些,脸上堆起笑道:“王爷,你是不是……害臊了?”   猛地睁开眼睛,一道光芒倏地闪过慕容梓尚的眸底,吓得江淼往后缩了缩肩膀。   他启唇道,温润的嗓音无波无澜:“江淼,你方才太放肆了。”   江淼无辜的耷拉着脑袋,嘴里暗自嘀咕着什么,慕容梓尚也难得去细听。他言罢阖上眼帘不再看她,在袖里紧攥成拳的手慢慢松了开。身体放松了,心中的疑惑却更加的浓——刚才江淼差点在婉如面前说出那句逾矩的话时,我为何不觉得气愤?而不久前,同样意思的一句话,从陈筝嘴里说出,我却对她那般冷言相向?   她与她,有何不同吗?   慕容梓尚不由得微抬眼睑,视线飘落在江淼的头顶上。为了路上骑马方便,江淼只用了根浅色的发带将满头乌黑长发束了起来,此时随着她低垂脑袋的动作,发丝滑落肩膀坠在她身前,还随着颠簸晃悠着,隐隐露出了一小截莹白的颈项和发间小巧的耳廓……   “王爷,到了。”   车外的一声轻唤仿佛惊雷炸响,慕容梓尚一震,蓦然回过神来,有些仓皇的移开了目光。深吸一口气,他神色自若的踏下马车。   江淼灰溜溜地跟在他后面,脚踩地站稳后,她的目光不经意的往府门口一扫,定住了。咦,暗惊道,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背影有点像小鑫耶?江淼连忙使劲眨了眨眼睛。呀,哪是像呀,那不就是嘛!   “小鑫!”江淼兴奋的拔腿就蹦腾了过去,用力招手大声叫唤,“小鑫!”   正在府门外与王府侍卫说话的少年猛地回头看了过来,和江淼长得七八分相像的眉眼,还未待他看清楚,已经被人狠狠的抱住了。   “小鑫,你怎么来了?”江淼欣喜难抑的声音近距离的劈里啪啦灌进他的耳朵里,“爹娘还好吗?师兄和师弟们呢?刘嫂、张伯他们怎样?还有我的小黑仔呢?”   “姐,”江鑫用力挣脱了她的双臂,比江淼略高的身量,板着一张脸用老气横秋地口气道:“我十四了。”   “还差一个多月呢。”江淼冲她弟弟笑嘻嘻的纠正。   江鑫暗自一翻白眼,脸上却面不改色道:“姐,你以后可不可以别一见我就用这么激烈的方式表达亲情。”   江淼递给他一个不解的眼神。江鑫收到,会意地解释道:“以后姐夫会不乐意的。”   姐夫?江淼心头一跳,心虚又甜蜜的斜着眼角往慕容梓尚那里直瞄,压低了嗓音问他:“小鑫,你都知道了?”还能想到王爷会不乐意了,嘿嘿,真细心。   江淼犹自乐呵着,可江鑫的下一句话,却直接将她从五彩云端拽到了地面,而且,还是脸先着地。   “姐,”江鑫道:“你托人送的那封家书收到了。所以爹让我来接你回去,姐夫聘礼已经下了,就等你回去选日子拜堂成亲。”   啥?!   江淼脑子空白了一瞬。   聘礼?拜堂成亲?   江淼舌头开始不利索了,“小、小鑫,这种玩笑开不得。我我什么时候定亲了?”   江鑫从善如流的回答:“哦,是指腹为……唔!”   江淼猛地捂住他嘴巴,察觉到慕容梓尚的靠近,她紧紧夹着江鑫的脑袋,干笑往旁边缩,“呵呵,王爷,我、我马上回来。”说完,连拖带拽的拉着江鑫飞也似地跑开。   慕容梓尚望着他俩步履凌乱远去的身影,眉宇微不可查的蹙了起。   指腹为……婚?   ***   江淼将江鑫径直拖到了一个巷子口,猛地一把将他推了进去,然后她凶神恶煞般扑了过去将江鑫逼在墙角,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江鑫被她的气势所摄,一时竟忘了反抗,呐呐地问她:“姐,你没事吧?”   “说,跟我那指腹为婚的家伙怎么冒出来的?他姓嘛?叫嘛?住哪儿?干啥的?我都没答应,他乱下个什么聘!”   江鑫淡定地摸了一把脸上喷到的唾沫星子,“姐,你就别闹了,跟我回吧。”   “我-不!”兔子急了都咬人呢,何况她江淼,她急得跳起来就给了她弟一个爆栗,吼道:“臭小子,都不帮着你姐我!那人来了你就该把他踹出去!”   江鑫抱着头,有些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她,“姐,这婚事是爹以前订下的,谁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竟然还记得。爹觉得愧疚,发誓一定会守约,聘礼当场就收了。姐,这回连娘都没办法了。”   江淼傻了。她爹最怕的人就是她娘,现在,连娘的话都没用了,那就……完了……   江淼膝盖一软,猛地跌了下去,蜷做一团抱住手臂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   从案上抬起头,望到面前那人肿的跟桃儿一样的眼睛时,慕容梓尚表情不禁动容了。“江淼?”他温声唤了句。   江淼一瞬不瞬的定睛看着他,仿佛落水的人瞅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目光里太过复杂的情绪闪动不已。好久后,她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嘶哑着嗓音道:“王爷,你说过,我跟着你爱算什么是什么,对吧?”   慕容梓尚默然颌首。   江淼眸子一亮,跑了两步蹿到他跟前,豁出去般拉起他的左手捧在胸口,急切地道:“王爷,我喜欢你,你就……”   “江淼,”慕容梓尚毅然打断了她,沉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可儿戏?”   江淼的神情完全僵硬了,木然看他失神地喃语:“你、你知道了?”   慕容梓尚点头。那一个简单的动作,比迎面给了江淼一拳还要让她难受。   她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王爷是要我回?”   这次,慕容梓尚顿了很久。   江淼却不再问了。“我明白了,王爷。”她说完,嘴角勾起,不知是笑或是哭,转身冲出了房间,像一缕忽然刮来又散去了的春风,在慕容梓尚的视野中隐没了身影。   日头西沉,暮色降临。   小希捧着烛台,似乎怕打扰了正在看书的慕容梓尚一般,走进屋小心翼翼的搁在了长案上。就在她要退出去时,蓦然间被身后的一道声音唤住。   “慢。”   小希停步,连忙回身行礼:“王爷有何吩咐?”   “青山走了么?”   小希回答:“是。萧总管今早启的程。”   慕容梓尚听了,默了半晌。久到在小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见他低声道:“江淼呢?”   小希接着回答:“她好像是随她弟弟一起走了。”   “好,你下去吧。”慕容梓尚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卷。   “是。”   小希退出了屋内,脚刚一踏出门就被侯在屋外的一个老仆拽了过去,焦急的问她:“怎么样?王爷还没用膳的打算?”   “没有。”小希撇着嘴巴摇头。   “那可怎么办?萧总管又不在,也没个人敢去劝劝。”老仆急得直跺脚。   “也许,是那本书太好看了,王爷一时忘了饿呢。”小希大胆猜测。   “哦,”老仆一听,顿时舒了口气,“也对。王爷从小喜欢看书。对了,王爷到底在看什么书呀,这么好看?”   “呃,好像是一本……”话语猛地打住。   “怎么了?”老仆疑惑的去摇了摇她。   小希皱着秀眉,思索了许久,“不对呀。我咋记得我第一次去送水的时候,王爷看得就是那一页,可刚才,我瞧着摊开的还是那一页。敢情,王爷这一下午连一页都没看完?!”   作者有话要说:喻影子滴新坑:   第五十章   小希皱着秀眉,思索了许久,“不对呀。我咋记得我第一次去送水的时候,王爷看得就是那一页,可刚才,我瞧着摊开的还是那一页。敢情,王爷这一下午连一页都没看完?!”   她话出口,慕容梓辰的身影恰在这时出现在院门口。   小希和那位老仆连忙迎上去,拜下:“淮王。”   “起来吧。”慕容梓辰指了指身后随行的侍卫手里扛着的一箱金子,吩咐他们道:“让江三水过来一趟,这些都是皇后赏给她的东西。”说完,他径直往慕容梓尚的屋门口走去,走出没几步,顿下,转回身不悦地说,“愣着干什么?叫人去呀。”   小希吓得肩膀一抖,素来伶牙俐齿的她话也结巴起来,“回、回淮王,江三水她、她走了。”   “走了?”慕容梓辰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她什么时候回府就让她来。”   小希急道:“淮王,她、她回不来了。”   慕容梓辰惊了,下一瞬一把攥住小希的手臂,逼问道:“你说什么?!说清楚点!”   小希只差没当场哭出来,眼眶包着泪花,抽抽嗒嗒地回答他:“淮王,是她弟弟来、接她回家了。”   慕容梓辰皱眉:“什么原因?”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呜——”说完直接哭了起来。   慕容梓辰略微尴尬的松开了她,清咳一声,“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说着便心急的往慕容梓尚的房间迈去。   “嘭”的一下推开门,他张嘴就问:“五哥,三水回家了?”   慕容梓尚淡然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慕容梓辰跑上前,隔着长案站在他面前,“她为何回去,五哥知道么?”   心口莫名的钻痛了一下。慕容梓尚吸了口气,神色不变地回他:“她父亲让她回去的。”   慕容梓辰追问:“为什么?五哥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啪”的一声,慕容梓尚将书卷拍在桌面上,然后徐徐站起了身。他盯着慕容梓辰冷下了声道:“小七,江淼的家人接她回去,我凭什么不让她走。”   慕容梓辰一急也管不得那些了,直接顶了回去,“五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江淼对你的心意,你”   “那又怎样?”慕容梓尚目光沉沉地打断了他,“江淼已经定亲了。”   仿佛一个闷雷炸开,慕容梓辰当时就震惊了。他半张着嘴巴傻了好半天,“……定亲了?”喃喃地重复。   慕容梓尚颌首,“指腹为婚,对方已经下聘,只差拜堂完礼。”   眸子激烈一颤,慕容梓辰猛地回神,用力捶了下手心,“那就更不该放她走了!”他望着慕容梓尚,急切地道:“五哥,等你们生米煮成了熟饭,对方还能怎么着?”   “你胡说什么。”慕容梓尚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胡说呀,我说的是大实话!”慕容梓辰探去手,竟然要去拽他五哥,嘴里也催促着:“走,五哥,我陪你去追!把江淼追回来后,立刻进宫让二哥马上赐婚,到时候,谁还敢提她指腹为婚的事。”   伸出的手,被慕容梓尚避开了。   慕容梓辰微愣,不解的抬起眼看向他。“怎么了,五哥?”   慕容梓尚对望着他,眸色深沉如夜,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小七,太迟了。我和江淼,这段感情根本不该存在。”   慕容梓辰的手僵在了半空,良久良久过去,他嗤笑出声,连连往屋外退去,一边退一边摇着头说:“五哥呀五哥,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想不明白。什么叫迟了?你未娶她未嫁,哪里迟了!还有,”他说这儿咬了咬牙,不无忿然地语气,“感情这事,从来没有该与不该。五哥,你就这样让江淼走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说完,慕容梓辰一个旋身,快步出了房间。   慕容梓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间脱力的跌坐回椅上。屋内的烛火被门口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已,跳跃的光芒映在慕容梓尚的脸庞上,那种表情说不出是悲还是其他什么。   ***   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声音,慕容梓尚坐在卧房内只觉得周围沉寂的异常,似乎连空气都不再流动的感觉。他的心头却不知为何,乱得根本睡不安稳,没有办法,他只有披上衣衫,打开门出去透口气,屏退下人,毫无目的的在院内瞎走起来。   可惜走了许久,非但没让心绪平和下去,反而把睡意都走没了,他的脑子越来越清醒。   府内到处,都太安静了,静得像是一滩死水。他余下的时光,便只会这么安静下去,直到……死吗?   慕容梓尚猛地攥起拳头。他抬起眸子,蓦然惊住。在他身前的一个院子,恰好就是府内侍卫居住的地方,而在左边的第三间……   慕容梓尚的脚步无意识的抬起,迈了过去。站在门前举起手,却在要触碰到那扇房门时,他的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迟疑了会儿,他一把推开了木门。   陡然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间布局和其他侍卫房间没有任何区别的屋子,屋内除了简单的一些家具,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完全瞧不出上一个住在这里的是位姑娘。   慕容梓尚站在门口愣住了,心中哑然失笑。我来这里做什么?他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掠过床头,在看到一个东西后,堪堪定住了身形。   盯着被压在枕头下的那个东西,他慢慢挪步走了过去停在床前。俯下身,他用修长的手指夹住从枕边露出的一角的信笺,轻轻的一扯,抽了出来。   慕容梓尚展开信笺,目光看得一瞬不瞬。   这不是我代笔的那封家书吗?她没送出去?不!脑中倏忽闪过一个念头,她送出去的不是这封,而是她自己摹抄的。那这封信……眸光看到信笺被无数次翻看后变得皱褶的边角。这瞬间,他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楚的勾勒出江淼捧着这封信看得呵呵傻笑的样子,笑得眼眉弯弯,左颊梨涡浅现……   一种钝痛毫无征兆的从心口袭来,丝丝缕缕,穿骨入髓,似乎在报复着他曾经的无视与压抑一般,趁着这个静寂的夜晚汹涌而出。   慕容梓尚霍地按住心脏!   剧烈的痛楚让他额上全是冷汗,逼得他无法呼吸。他跌坐在床上,捏着信笺的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拼命的喘息想要自己平静下来。   可这一回,他素来出众的自制力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眼前天旋地转,一阵阵的发黑,慕容梓尚痛苦的按着心口倒在了床上,几乎咬碎了牙关,直到他痛得完全失去了意识。   宫里的御医连夜被招进了晏王府。   王府内的下人们一个个如临大敌,大气都不敢喘。待老御医拖着疲乏的步子从王爷屋内走出来时,天边已经发亮。黑压压的满院子人一下子都涌了上去,将他团团围住。   “王爷没事吧?”   “御医大人,药方呢?奴婢马上去抓药!”   “大人,王爷他……”   “大家静一静。王爷刚歇了,别吵醒他。”老御医沙哑的声音止住了众人的七嘴八舌。见状,御医将手里的方子递给一旁站着的小希,“随本官去取药吧。这里面有几味药极为珍惜,只有宫里才有。”   “是,大人。”小希红着眼眶,连忙把药方搁好。   “走吧。”老御医刚要迈脚,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什么骚动,人们都朝院内挤来,差点没把他撞倒。   “御医大人!”小希眼快的慌忙将他搀住,往后退了几步,她这才得空去看看引起骚动的源头。   只见一条身影跳跃着忽高忽低,手里宝剑如虹,与府内的侍卫拼斗的正烈,一边打他嘴里还一边嚷嚷着:“我要见晏王!让我见他!”   小希心头嗤笑,哪里来的小毛贼,也敢张口闭口的叫嚷着见王爷,还敢闯进晏王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鄙弃的往那道身影处再瞧了一眼,恰巧那人霍然转头往她这个方向一瞥,两人视线交错,小希怔住了。   咦,这个人怎么那么眼熟呀?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是哪儿呢……小希皱着眉头,忽然——   江淼!   对,他就是江淼的那个弟弟!   不过,他为何要闯王府呢?还有江淼去哪儿了?   就在小希走神期间,与侍卫缠斗的江鑫终于不支。就在他快要被王府侍卫擒下的瞬间,他用全部的力量冲慕容梓尚的房间方向大吼:“王爷,求您救救我姐吧!”   音落,下一瞬间,慕容梓尚的房门被猛力自内掀了开。   “住手!”   面色苍白的慕容梓尚立在门口,只着了中衣的他尤显得身形消瘦。他出声制住了府内的侍卫,让江鑫得以脱身。江鑫一个纵跃落在他的面前,将自己手中的宝剑“嗖”的插在他脚下,然后扑通跪了下去。   “王爷,救救我姐吧。”他脸上的血渍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仰起头,嘶哑着嗓音对慕容梓尚道:“我姐被人掳走了。那人说只要你见了这剑,就会明白。”   慕容梓尚的眸光定在那柄没入地面寸余的宝剑上,瞳仁骤然紧缩。   ……紫辉剑。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如此勤奋滴偶,你还舍得继续霸王下去么~~~吼吼,文文快要完结了,都浮出来喘口气吧,别憋坏了。   广告时间:喻影子的新文   第五十一章   山风飕飕,透衣而入,刮得人遍体生寒,浓雾弥散遮蔽了来时的小路。慕容梓尚停下,略微回首望了一眼,天地茫茫,收回目光,他继续举步向前。   愈往上走风愈发急劲,大风把他的衣袂、发丝吹的猎猎飞舞。   燕云是没有这种劲风的……   慕容梓尚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幻境,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的往山径深处迈去。握在他手中的紫辉剑发出呜呜低鸣,仿佛连它都探觉出四周诡异的气流,振颤着,为不知哪一瞬突然而至的袭击。   忽然的,慕容梓尚步子凝住,惊愕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出现的那个人身上。迷雾笼罩下那人的身形有些模糊不清,面庞也若隐若现,然即使这样,慕容梓尚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游川……”   被唤作游川的那人对着他露出笑来,一双天生的笑眼里光彩流溢,若骄阳日光射透了浓雾,直刺进他的眼底。秦游川言道:“慕容兄,好久不见。”   此时的慕容梓尚已然收敛了情绪,不动声色的望着他:“江淼呢?”   “哈哈哈。”秦游川朗声大笑,“在下还以为,晏王至少会多问几句,比如‘你是人是鬼’,‘你到底是谁’。”   “何必多此一问。”慕容梓尚清冷的口气道:“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布下这等改天换地的阵法,除了闵阁主还会有谁?”   秦游川笑吟吟的环抱双臂,右手下意识地探指摸了摸鼻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慕容梓尚心头一沉。   从前的秦游川在筹划动手前,习惯动作就是它。   秦游川忽然开口:“晏王,请看你身后。”   慕容梓尚随他的话转回头,陡然心惊。身后哪儿还有他来时那条山径,只见一座无底的深渊悚然出现在他眼前,而崖边上的一棵大树上还高高的悬吊着一人,身量娇小似是女子,脸被披散的长发遮住了。   慕容梓尚眸子轻颤,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个人。那件衣服,是江淼的。   秦游川遥遥一指:“她就是王爷要找的人。”   “本王怎知是真是假?”说着话,袖里的手紧握成拳。   秦游川笑,不知何时他手中多出了一张弯弓,修长的指从身侧箭篓里抽出一支翎箭,搭箭勾弦,忽然,箭头一转直指向被捆绑在半空的江淼!   “那好,在下先射一箭,她是真人还是幻象不就一下见分晓了。”语罢,拉弓至满弦!   “住手!”慕容梓尚急吼出声,背上惊出了冷汗。无论那人是不是江淼,他不敢赌,他不敢。   秦游川松开弓,脸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那晏王是答应在下的提议了。”   连所谓的‘提议’只字未提,他便已经料定慕容梓尚不会有异议。果然,下一瞬,慕容颌首道:“你想怎么做,本王都奉陪。”   “好。”秦游川以箭轻敲着弓背,快意的踱着步子道:“在下想与晏王比箭,不过此‘箭’非彼‘剑’。”扬一扬手里的弓,随意的抛给了慕容梓尚,接着用悠闲的口气道:“晏王剑法冠绝天下,在下还有些自知之明的。”末了,加上一句,“所以王爷记住,在这个游戏里你若用了弓箭之外的武器,便算你输了。”   慕容梓尚将紫辉剑插入地上,探手稳稳接过长弓和三支翎箭,问:“怎么个比法?”   “很简单,你们各持一方,同时发箭,你若能挡开我的箭便算你赢。至于目标嘛,”话语一顿,忽而指向树下的江淼,“这个姑娘怎样?”   慕容梓尚手指紧攥,力道大的几乎将他手里的三支翎箭齐齐捏断。比弓箭与比剑法对他而言完全不同,比剑法即使他不拼尽全部内力,也能靠精妙的剑招遏制住对方的进攻,甚至以巧取胜;而比箭术,搏得就是劲道和眼力,丝毫巧劲也别想偷得。很显然,这个人比闵喜要了解他太多。凝望那人的目光深了一分,难道,他真的是……不,慕容梓尚暗自摇头,不可能,秦游川是我一箭射杀的,这个人不可能是他!   但是……   “晏王,准备好了么?”很显然那人不愿意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把弓箭掷给他后,他又自己再取出了一副,与慕容梓尚相向而立,挽弓摆好了姿势。   慕容梓尚也不敢再多想,凝神屏息,将力聚于臂间,上箭,弓慢慢拉成一轮满月。   秦游川忽然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清啸出声:“第一箭!”   一箭破空。   电光火石之际,慕容梓尚“嘭”的松弦,翎箭呼啸而出,稳准的直击在对方的箭头上,生生将那箭势撞了开!   翎箭对射,力道相抵双双坠地。   “哦,原来王爷的箭术也这么精湛呀。”秦游川不无嬉笑地道。   慕容梓尚面色无差的看着他,掩盖住了眼底闪过的一丝痛楚。方才那一箭,几乎用尽了他的全力,被勉强凝聚的内力正在他体内冲撞不休,如同沸腾的岩浆要从他的身体里面汹涌着冲出来,将他的血脉皮肉撕裂。无论他再怎么掩饰,一滴冷汗还是缓缓滑下他的脸颊。   秦游川再搭上箭,“方才是五分力道,现在,我用八分力道。看准了晏王!”   语落,箭出!动作犀利若行云流水!   慕容梓尚心头惊跳,再也顾不得混乱的内息,拼尽所有的内力强自射出第二箭。   两箭磨蹭激射出炫目的火花,只是这一次他已经挡不住对方的箭力,仅让秦游川的箭准头微偏,在江淼肩膀处堪堪擦过,带起了一串血珠。   慕容梓尚瞳仁骤缩,瞬间苍白了面色,长弓撑地勉力让自己站住,血气翻涌喉咙里一阵腥甜。   却在这时——   “第三箭。”秦游川斜眼瞟了他一下,拉弓上箭,嘴角笑意加深。   慕容梓尚只觉得全身的力气正在飞快的流逝,眼前的视野都有些模糊起来,双臂重的像灌了铅,根本再抬不起。   秦游川用箭指准了系着江淼所有重量的那根绳子,慕容梓尚明白,若是他这一箭射准,那江淼的下场便是,粉身碎骨……   心口骤然剧痛!   七年前被重创的伤口,几近活活裂了开。慕容梓尚死死咬住牙关,冷汗涔涔流下,透体湿衣。   “晏王,这一次,是十分力道!”   说话的同时,松指放箭!   长箭势如破竹,携呼啸之声,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空气。   慕容梓尚蓦然转身拉弓,这一箭竟然是与秦游川那箭平行射出,在他切断缰绳的一刹那用箭射穿了江淼的衣衫,钉在她身后那颗大树之上!   江淼下坠的趋势骤然一缓,却也只是瞬间。衣衫撕裂的轻响在慕容梓尚耳中被无限放大。   “江淼!”   慕容梓尚嘶喊着,惊惶地飞扑过去想要探手抓住她。但,被身后凌空的一箭硬生生拖住了。   他连耳后的风声都来不及去反应,肩胛上猛然剧痛,伸手的动作不禁一滞。便就是这一瞬间——   “江淼——!”   喉间爆发出凄厉的喊叫,慕容梓尚几乎睁裂了眼眶,眼睁睁看着江淼在他面前被渊底腾起的浓雾完全吞食。   那一刻,他连心跳都停止了。   温热的鲜血浸透了他肩上的衣襟,顺着手臂滑到他的手上,一滴滴,滴在地面。   秦游川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望了眼幽不见底的深渊,夸张的咂舌道:“啧啧,这一掉下去,只怕是香消玉……”   “哇”的张嘴吐出一大口黑血,慕容梓尚按住心脏,紧闭着双眼往前栽去。   吓得秦游川猛地俯身揽着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慌忙往虚空中大喊,“喜妹!”   他话音未落,顿时间仿佛强风过境,刮得所有迷雾顷刻都散了开。   秦游川点穴止住了慕容梓尚肩伤处的流血,将他放平在地上后,对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闵喜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就与你我无关了。”闵喜冷冷地道,“她实在太吵了。你再慢一点,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忍得住不一刀割断她喉咙。”说完,她像扔麻袋一样探手将自己背后的江淼嫌恶地丢到了慕容梓尚的脚边。   江淼扑倒在地,脸上早已是泪痕满面,方才的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慕容梓尚的痛苦隐忍的表情仿佛一把刀子,将她的心一刀刀切割着。她呜咽着,拼命的想往慕容靠近些,可所有的努力都是那么无用。   秦游川很是贴心的抬手解开了她的穴道,下一瞬,他就对自己这个决定深深忏悔……   “王爷!”江淼撕心裂肺地大叫着猛扑过去,紧紧抱着慕容梓尚,颤抖着手指在他鼻翼下探了探,如同雷劈一般僵住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摇欲坠,她想到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摸不着他的体温,江淼几乎快要疯了。突然抬起赤红的双眼,她咬着牙嘶吼般咒骂,“混蛋!你们两个下地狱的混蛋!你们不得好死!竟然害了我的王爷!呜呜呜,你们会下油锅,会剥皮抽骨,会……”忽的一下子安静了。   江淼的头一沉,整个人重重的压在慕容梓尚的胸膛上。   秦游川望着那位捏着银针一声不吭绕到发狂的江淼身后,突然出招一个手刀将江淼砍昏的人士,眼角抽了一抽。   那人低沉着眼眸看向地上的两人,顶着张不足十岁孩童的清秀稚嫩的脸庞,却用再漠然不过的口气道:“就算我现在救了这个晏王,总有一天,他也会被这只天底下最吵的麻雀呱噪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呃,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就会完结……顶着锅盖飞窜~~~~~   PS:下一章会把这章隐晦的地方解释清楚,所以如果有没看太明白的筒子,请期待偶下一章的再反转剧情!   结 局 篇   那人低沉着眼眸看向地上的两人,顶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却用再漠然不过的口气道:“就算我救了这个晏王,总有一天,他也会被这只天底下最吵的麻雀呱噪而死。”   秦游川走上前,“颜小神医,是在这地儿还是换个地方?”   “别麻烦了。”被称为神医的小少年指了一下江淼,“把她挪开,我让晏王先把淤血吐出来。”   “好的。”秦游川俯下身去掰开江淼紧攥住慕容梓尚的手好将她扶到一边,谁知使劲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他只能无奈的抬头望向那位小神医。   小神医默了片刻,“就这么着吧,再弄下去就该把手指掰断了。”话说完,动作利落的将银针扎了下去。   ***   慕容梓尚悠悠醒转的时候,一下跳入他眼帘的是秦游川那双笑眼,他微微诧异,下一瞬霍然想起昏倒前的那一幕,瞳仁猛地一颤,人立时弹坐而起,“江……”声音陡然打住。手里紧握的温度是那么清晰,躺卧在他身旁的那人耷拉着一颗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睡梦中犹自伤心的流着眼泪。   慕容梓尚默然了许时,把目光从江淼脸上移到秦游川的身上,淡定地道:“八年前,你是故意让本王射你的?”   毫无疑问口气的问句。秦游川闻言勾唇笑了笑,“你都猜到了?”   慕容梓尚点头,“是为了闵喜。”   秦游川笑吟吟的应下:“当然。在下怎么会让自己爱的人,背负着杀死恋人的痛苦过一辈子呢?”遥想到当初,他没有守约迫不得已利用了闵喜,还将她桎梏在五星山,闵喜只怕是恨极了他。若是他那时就去寻她,结果很可能是被她一气之下‘谋害亲夫’。所以,他必须等,等着时光流逝,等着恨被渐渐消磨,等着思念越来越深,等到闵喜亲口说出她不再恨他。   慕容梓尚道:“那你现在救本王,不会仅仅因为本王射了你一箭帮你金蝉脱壳吧?”   “呵呵,慕容兄,你还是那么精明。”秦游川笑着,定睛望住他说,“七年前,大乱刚刚平息不久,你的父皇不甘于归月、齐蒙两国占据大头,想要以清剿乱军为由对鎏国开战,而那时向鎏国皇帝献计刺杀燕云最出众的两位皇子引起内乱,使燕云无暇对外征战的人,便是我。”   慕容梓尚望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瞬息后又归于平静,启唇道:“你我立场不同,若换做本王,说不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秦游川脸上的笑容微敛,暗自一叹,“是呀。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他认真的看着慕容梓尚的双眼道:“但是毕竟是我害的你久病不愈,还失了燕云的江山。所以嘛,”说到这,秦游川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靠在慕容身边还在昏睡着的江淼,再望定慕容梓尚,语带戏谑滴口气,“七年前我害你没了江山和美人,七年后,我还你一个晚来的‘春天’,可算两不相欠?”   慕容梓尚没再做声,低眸望着江淼的目光蓄含着暖意,紧握住的手十指相扣。   他虽然有些困乏,却没再躺下睡去。这一次,换他在等,等着江淼醒转的时候,看她欣喜的笑颜,然后,将她留下来。   ***   阳春三月,春归大地,草长莺飞。今岁的春日虽然来得稍晚了些,却并不妨碍花朵争相盛放。   江淼牵着马,扛着小包袱,随她弟弟江鑫往前不快不慢的走着。忽而,江鑫侧头问她:“姐,你真决定了?”   江淼眨巴眨巴眼睛,笑道:“怎么,你姐我嫁入王府不好呀。”   江鑫眉头微皱起,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怕……,姐,晏王那么出众一人,红颜知己不会少吧?你确定你搞得定?”   江淼一听,脸色立马黑了下来,红颜知己不用多,一个陈筝就够受了。她气得拍了江鑫后脑勺一巴掌,接着把手里的马绳呀包袱呀一股脑的塞到他手中,嘴里催促道:“拿着拿着,快走吧。回去告诉爹和娘,过段日子,等王爷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我就回去。”   江鑫知道自己这姐是真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也只能罢了。他叹口气,翻身坐上马背,低头望向江淼:“姐,那家里下聘的事……”   “你就告诉爹,要是他逼着我嫁,我最多就一尸两命!”江淼挺着小腰板回得铿锵有力。   江鑫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发僵。望了江淼几眼,他刚要开口,霍然瞧见她身后,立时拉转马头,“那个,姐,你保重!”音未落,人马已然绝尘而去。   江淼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忽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去瞧,她惊道:“王爷,你怎么来了?”   慕容梓尚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道:“一尸两命?”   江淼大汗,连连摆手道:“这个,那个,这……”   “是淮王教的?”   江淼捂住嘴巴,用眼神表达‘不是我说漏嘴的。对,就是他!’   慕容梓尚凝望她的笑容再深了一分,对江淼招了招手。江淼立马像被磁石吸引般贴了过去。   慕容梓尚笑着说:“江淼。”   “嗯。”再乖顺不过的表情。   “本王今早在书房看见一件有趣的东西。”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递给江淼。   江淼好奇的接过,摊开一瞧后诧异地道:“啊!这不就是我当初应选书房丫鬟时写的诗嘛。”   慕容梓尚眯了眯眼,“哦,你写的?”   “对呀。”江淼点头。“我好不容易才买到那本书的呢。嘿嘿,店小二说,男人最喜欢这个了。”   “它写的什么,你看懂了吗?”   江淼极其老实的摇头。   “淮王看懂了。”所以,他当初将江淼硬塞进王府的动机嘛……慕容梓尚笑得高深莫测,“江淼,本王觉得你上次那五毒酒还不错,要不给淮王再送一点去。”   江淼自然而然的与他并肩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听见他这么‘夸’自己,她乐呵道:“好呀。”   “最好先别说是什么,给淮王个惊喜。”   “嗯嗯。”江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往慕容梓尚身上再靠近些,低下声道:“王爷,我一直很好奇,这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它呢?”   慕容梓尚眸子忽闪了闪,俊美的脸庞绽开的那个笑容让江淼看直了眼。   “这个,你以后自会明白。”   “为啥要等以后,现在不能说么?”忍不住好奇的她拉住慕容梓尚的衣角扯了扯。   慕容梓尚自顾走到了马车旁,掀开布帘自己先坐了进去,江淼连忙寸步不离的跟上去。她身子刚坐稳,又锲而不舍的问:“王爷,那书写的……”眼前视线忽然一暗。   江淼彻底呆住。   嘴唇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懵懵懂懂间,看着咫尺处慕容梓尚带笑的眸子像天上星辰般明亮。   “江淼……”   “……嗯?”   呼吸相闻,唇瓣相依。   “一起回南祁吧。”   “……好呀。”   于是,之后的某一天清晨,江淼窝在慕容梓尚的怀里懒懒地睁开了双眼,她终于切身领悟到:那本宝典的内容,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把这一章码完了,筒子们~撒花吧~~~   谢谢各位陪喻走过的这三个月的时间,偶写这篇文写的很开心,因为三水的可爱和执着,让偶这个爱当后妈滴人变得比亲妈还亲,呵呵。谢谢每一位留言或者潜水支持偶滴筒子,你们的鼓励是喻影子勤奋码文的动力,所以才能这么顺利的完结此文,谢谢大家^_^。   喻影子滴新坑: ,真心希望筒子们能继续陪偶走下去,请小手点击,强力入驻吧! -------------------------------- 本文由久久txt小说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