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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惹尽桃花债
　　作者：译怀

　　楔子

　　忘川的水静静地流淌着，此景亘古不变。一处阴暗的角落，粗重的“噬魂锁”紧紧地缠绕着一具俊美的身躯。男子的眸子深沉如墨，望向前方那些等待引渡的鬼魂。
　　奈何桥边的老妪递出一碗浓汤，枯干的手还顿在空中之时，眼前的鬼魂便开始扭曲撕裂，直到灰飞烟灭。引渡者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又是一个被“噬魂锁”下的男子夺去精元的鬼魂。那男子的愿念究竟有多强，直到能吞噬一个又一个灵魂！
　　男子柔顺的乌发垂到腰际，玄色的雾气渐渐迷蒙了双眼，唇如烈焰。他美得触目惊心。
　　远古的记忆似乎开始模糊，而心中的愿愈发强烈！往昔，漫天的大火令其重生，滚滚的天雷锻造了他。他，强大到傲视妖界，强大到即便三界重组依旧撕毁不了他的身躯、他的精元。他从磨难中出生，直到将所有的磨难踩在脚下，然而他的心中是如此的孤苦。高处不胜寒，他一直在寻找着能够理解，能够相携之人，然而一道“噬魂锁”将他困在这无边的地底，幽深且死气沉沉。
　　一道阴风扑面而来，“噬魂锁”渐渐断裂，自由来得如此突然。
　　“去吧，去人间还愿吧。”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地府给出了仁慈，是给男子解脱，也是给冥界解脱。

　　第一章 端午落水

　　正是仲夏时节，空气中微微浮动着燥热的气息。官道上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卷起了一阵翻腾的细灰。马上坐了一碧衣的少女，葱白的手指执着缰绳，眸光紧锁前方的城池。
　　“云州，一别多年，我终是回来了。”白初谣轻喃。声音幽幽婉转，如官道般飘然的柳条轻拂过人的心口。因连日来的赶路，脸色略显苍白，但遮不住脸颊那抹淡淡的粉色。几缕鬓发因着汗水搭在白皙的脖颈上，别有一番风情。
　　白初谣稍稍撇过头，见远处云河岸边聚集了好些人，黑压压一片。她勒住了马，所谓近乡情更怯，她狂跳的心反而渐渐安静，并不急着进城。漂亮的翻身，完美的弧度划破天空，轻落在地面。牵马，缓缓向人群走去。
　　待稍稍近了几步，才明白过来是一场赛龙舟。看来自己路上走了好几天，不知不觉都到了端午节。
　　“咚——”一声响彻天际的鼓声拉开了比赛的帷幕。先是缓缓如捣药般沉稳有力，接着逐渐急促起来，直到鼓声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震动频率敲击着周围人的神经。
　　白初谣站在人群后面，唯能看到龙舟上的几面彩旗半隐半藏地飘过众人的头。瞬觉得无甚兴趣，转身欲走之时，见边上一清秀的女子涨红着脸去分前方两位壮硕的少妇。女子纤细的胳膊比起两位大婶的身躯真是蚍蜉与树之别。
　　“噗嗤。”白初谣忍俊不禁。
　　女子听到了笑声，转过头狠狠地剜了一眼白初谣。很精致的脸庞，杏眼樱唇，只是缺了些许的活力。脸颊上抹了淡粉的胭脂，却遮不住一脸的阴气。漆黑的眼眸中含着莫名的情绪。
　　女子似乎觉得受到了轻视，脸涨得越发红了，拼了命得要挤到前面去。一只手如刀般地往两位少妇紧挨之处插去，一只手想要去抓某一位的肩膀。
　　龙舟已远去，两位少妇似乎觉得兴致尽了，突然各自向两旁一蹭，闪了出去。女子来不及反应，登时向前冲了几步，恰巧顿在了河沿。正要呼“好险”之时，其中一位离开的少妇和周围的人推搡了起来。
　　“你作甚推我，不长眼啊。”往后退了几步，想借着冲力扑个对方措手不及，不料硬生生地把女子挤下了水。
　　“哗啦——”在岸边的几位被溅了一身的水，如落汤鸡般。女子挣扎地将头露出了水，惊呼“公子救命啊，我不会水啊！”眼睛向岸边的某一角瞥去。
　　白初谣听这声音不带丝毫的慌乱，反而叫得凄凄切切，心下也了然了半分。遂寻着女子的目光向那处看去。岸边垂下的柳枝虽将视线遮了七七八八，但是依旧能看个大概。黑色的丝绸袍子，衣角随着微风轻轻拂动。长袖中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慢地摩挲着手中的一块美玉。再往上看去，唇边牵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鼻梁高挺，一双墨色的眸子眼波流转。
　　男子启唇：“自己上来。”周围的人愕然，此人真是冷淡。有几个热心肠的男子已经开始脱鞋要跳水救人，几个少妇跑回去找竹竿了。
　　男子缓缓地从手中掏出个钱袋，对着手忙脚乱的众人道：“谁有本事不让她上岸，这钱就归谁了。”言毕抖抖了抖钱袋，听到金属清脆的碰撞声。
　　周围一片哗然。
　　“你自己女人不疼惜就算了，还要来这边丢脸，谁稀罕你这破钱。”其中一在脱鞋的男子怒叱。
　　“我就稀罕。”另一袒胸露乳的壮汉道。他笑眯眯地看着公子，一脸期待。
　　此时，水中的女子已经半挣扎半游到了岸边，看到一凶神恶煞的大汉眼睛瞟着自己，刚刚的对话也听得大概，心中一急，往水中一扎，像离弦之箭般像对岸游去。
　　这下，原本吵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傻子般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那个本来想着钱财的壮汉一下子急了，正要脱鞋下水，顿觉得背上一痛，向后一摸，正是那个钱袋，眉开眼笑地打开，发现只有几个铜板。正要发怒，见那公子凌空而起，风一样地消失在了空中，留下满眼飞舞的柳絮。
　　白初谣暗惊，此人速度之快非人所目及。而估摸此人年纪，也不过是及冠之年，江湖上何曾有此号人？
　　云州城，热闹非凡。街上坊肆林立，番旗迎着阳光轻缓飘动。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刚在城门口之时，遇到了丞相府的人，白初谣把马交给了他们，也不想惊动什么人，顾自入了城。事实上，众人刚收了马，只见眼前一花，人便没了影，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虽说是不太受欢迎的三小姐，毕竟也是大夫人亲生的，就这般弄丢了众人的脑袋也无保。
　　走在街上，时光仿佛倒流到十多年前。那时的她被塞上了马车，车里还有一名明眸的少年。目光落在她身上，少年温和地一笑，她当时想若是溺死在这目光中，也不后悔。马车启动了，晃晃悠悠，年幼的白初谣拉开了帘子，也正是如此光景，世间纷纷扰扰，不会关心离人的心。
　　练武久了，听力变得越发敏锐。似有吵架声从眼前的客栈传来，女子悲恸地质问，声音略为熟悉。
　　不过多许，传来男子的冷哼。是他，湖边的男子！白初谣登时有种无名之火蹿上心头。从未见过如此欺负女子的男子，自己的妻子落水不顾，现在妻子这么质问，居然还是还是这种态度。想着，她踏进了客栈，迅速上了二楼。
　　适才落水的女子衣服还未干，湿哒哒地粘在身上，脸庞气得绯红，站在门口对着门内吼到：“你凭什么可以这样奴隶我！你凭什么可以见我落水就不管不顾！你凭什么啊，你说清楚啊！”
　　屋内传来冷淡漠离的声音：“你若不愿，便可离去。”
　　“离开？你曾经对我说，不会丢下我，叫我如何离开你？说到底，你就是个言而无信，没心没肺的伪君子！”
　　一股气流突然从房内弹出，女子被弹个措手不及，向后飞撞到栏杆上，闷哼了一声瘫坐在地上。白初谣大惊，箭步而上，弯腰去扶被撞得晕晕乎乎的女子。这个男子也太恶劣了，白初谣对其怒目而视。
　　男子步履轻盈地走出了房间，瞥了一眼女子“何时洗完，我何时回来。”然后将目光定在白初谣身上，若有若无地笑着。
　　“你这么对你妻子，你不怕遭报应么？”
　　“报应是什么？”男子的无所谓显露着他的张扬与狂妄。
　　白初谣气结，从腰带上抽出几根针，向那无良的男子甩去。只见那个男子黑色的衣袖在空中轻轻一拂，手上登时多了几根银针。“这针不错哟。”
　　他居然如此轻松地避过自己的银针！白初谣心一沉，此人功力果真深不可测，但是为何从未听闻过此号人？
　　“你究竟是何人？”
　　“顾轻辞。”世人绝对不会听说这个名字，这个属于上古时代的名字。顾轻辞心想着，也就如实说了。
　　“那女子非吾妻——是苍蝇。”男子从二楼走廊直接跃至一楼，飘出客栈。
　　她觉得怀中女子的身子微颤，同时女子眼眶中蓄满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下了。这个男子，必被世人所唾弃！
　　“姑娘，你别难过，万事总会好的……”
　　女子痛苦地捂住头，猛然摇头：“我不知……”
　　白初谣吓了跳，轻拍着女子的背：“你还好吧？走，我带你去看郎中。”
　　女子突然狠狠地推了一把白初谣，站了起来，跑进屋子。她也连忙跟了进去，看到眼前之景，顿时愕然。

　　第二章 接风洗尘

　　整个屋子堆满了衣服，女子在这如山的衣服下显得如此瘦小，她就在这堆衣服下面慢慢刨着，边刨边道：“只要洗完这些衣服，他就能回来了。”
　　“你疯了么？”白初谣冲了上去，打飞了女子手上的衣服。女子略怒地看着，眼眸中有着执拗，似乎也有着一种气息——死气？白初谣的心中浮上了一阵惊恐，遂松开了了手，后退了几步，指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是什么？”像具有思想的尸体，又像活动的傀儡。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那个男子又是什么人。顾轻辞是否是真名。种种的疑问一瞬间都涌上了白初谣的心口。
　　女子并不理会白初谣，缓缓地低下了头，继续刨着，喃喃不已。
　　黄昏时分，披着一身夕阳的斜晖，白初谣来到了丞相府。门口的朱漆柱子依旧挺立，两只石狮庄严肃穆，一切的一切如同离开家的那日，只是如水的流年冲刷过记忆之后留下的只有陌生。刚过及笄，父亲便急招自己，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下人还未通报，一人匆匆从府中赶出。蓝色的衣袍，温冽的气质，一双含着融融暖意的眸子烁烁有神。蜜色皮肤，而剑眉微微上挑，露出一脸喜悦之情。
　　“谣谣！”他如离弦之箭而来，生生地在她面前定住。温柔的鼻息缭绕在白初谣之前。你终于来了。
　　“师兄。”白初谣很自然地挽上了孟容钺的胳膊，唤到。一年多未见，他越发地成熟与稳重了，一切可好？
　　他修长的手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轻轻柔柔地笑道：“奔波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居然还管自己跑了，刚刚真是把大家都急坏了。”
　　正欲说话，被人狠狠推了下，两人之间突兀地夹进了个人。
　　“五哥哥，三妹一定很累了，我们还是莫打扰她了，让她好好休息去吧。”白茹之温柔地道。她穿着粉色的斜襟长裙，露出白皙的脖颈。柳眉微挑，明明是饱含暖意的眼睛却带着些许凉意与警告。
　　他用手去挡白茹之要挽上来的手，道：“二小姐还是进府吧。我和谣谣多日未见，有些话要说。”他本就对丞相府的二小姐略微头疼，而今日她这几句话惹得他心中不快。言毕，牵着白初谣的手向相府之内走去。
　　白茹之慌忙跟上：“五哥哥，不是说叫我茹儿的么，怎么还是叫得这么生疏呢？你难得来趟相府，我也正有话要说。”
　　“姐姐。”白初谣冷冷地开口。她愤怒了，连同对顾轻辞的愤怒，都在这刻爆发了。生养在江湖，白初谣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本人之常情，如果这都被掩饰了，便是泯灭人性。
　　“妹妹？”白茹之试探地问到。
　　白初谣摸到了腰间的剑，横在身前，手指一堆，将剑身亮了几许给白茹之：“姐姐，适可而止吧。”
　　白茹之面露惊恐，一双美目渐渐红了：“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呢？”她祈求般地看向孟容钺，轻道：“五哥哥，三妹她——”话还未完，哽咽地跌坐在地面，长袖掩面而泣。
　　“谣谣，不要。”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握住了白初谣的手，缓缓将剑推入了剑鞘。随后，他将她耳边的一缕发拂到耳后，在耳边吐气如兰。
　　“谣谣，刚回家就莫要动气了，走吧，还有好多人在等我们呢。”谣谣的做法让孟容钺觉得有些过分，只是他还是想保护着她那颗小孩心性。他不希望她回来之后，渐渐融入了这个大染缸。
　　白初谣闻着他的气息，觉得心中宁静了不少。他总是这么温暖，总是那么让人安心，总能让人依靠。
　　曾经，玲珑谷中的瀑布下，两个练踏水无痕之时，白初谣在空中岔气了，落到了水中。是他毅然地投入水中，迅速托起她，让她没呛到一口水。白初谣搂着他的脖颈，头靠在孟容钺的心口，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开口道：“师兄，待我长大，我要嫁给你。”
　　记得那时，孟容钺登时岔气了，瞬间和她没入了水中，两个灌了好多水，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岸。孟容钺呕干净肚中的水之后，默然地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沉默让白初谣的心开始下沉，溺水的感觉再次涌来。她缓缓地抬头，发现他满脸通红，紧紧抿着唇。她觉得有些委屈和羞赧，瞬间站了起来，狠狠地把他推到在地，转身就跑。
　　“谣谣，我答应你，我只娶你一个！”他反应过来，从地面弹起来，纵气追上她，紧紧抓住她皓腕。
　　年少的画面再次浮现脑海的时候，白初谣有些恍惚。不知那些誓言他还记得不，不知会不会是年少的一些呓语。
　　她看着他，他的眼眸里面只有她，给着她安定。他的温暖包裹着她，也包裹着她的心。
　　“师兄，我们走吧。”从这一刻起，嫉妒与恨意逐渐侵蚀着白茹之，直到淹没她。
　　到了大堂，一贵妇坐在正中的黄梨花太师椅上，一旁同是黄梨花木做的方桌上放着一碟瓜子。贵妇随手抓了把，闲闲地嗑着。下首坐着两人，中年的女子与上首的年纪相仿，却不似她的疲惫之色，细长的眼睛溢满了算计之情。女子斜倚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她对面坐着的是丞相唯一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白青书。坐得很端正，少年老成的样子。眉毛很柔顺，鼻如刀削，嘴唇微抿。而手指的抖动透露着他心中的兴奋。
　　当孟容钺带着白初谣出现在大堂之中之时，肖清宁也就是堂正中的贵妇眉毛微挑了下，把手中的瓜子放回了碟子中，扯了个还算诚心的微笑道：“谣儿终于回来了。为娘甚是想念。”
　　白初谣行了个礼，唤到：“娘。”然后转向周围各行了礼。
　　“二娘。”
　　“大哥。”
　　白青书激动地站了起来，弯腰去扶她，爱怜地摸了摸头：“这些年，吃苦了，回来就好。”
　　听了这话，白初谣觉得鼻尖略酸。终究，还是有人记挂着自己。
　　而这话在李素素的耳中别是一番滋味，她放下了手中的花生，起身道：“儿啊，你妹妹一路风尘，叙旧的话以后再说，让她先去休憩下，等下晚上还有洗尘宴。”
　　白青书收敛了表情：“娘说得有理。”
　　他继续摸了几下白初谣的头，柔声道：“哥哥先不打扰你了，你先去吧。日后有空再叙吧。”
　　她抓住他的衣袂将他的手扯下来，轻轻地道：“大哥去忙吧，晚上见。”她浅笑盈盈，吾所爱所敬之人，吾尽心而而待；吾所恨所嫌之人，吾拔剑相向。
　　“嗯，晚上见。”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孟容钺，便踏步离去。五皇子，可否信你？
　　肖清宁也站了起来，意欲挽留孟容钺一道留下参加洗尘宴，而他也正有此意，遂顺水推舟应了。
　　戌时，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夜幕缓缓拉开，丞相府设宴迎接学武而归的三小姐。丞相白明辖正室肖清宁，共有三女——白小婉，白茹之，白初谣。除了白小婉嫁给当今二皇子，其余两人均待字闺中。侧室李素素育有一子——白青书。与白初谣同岁，稍稍年长了几日。晚上参加宴席的都是丞相府的人，因白明辖有事无法前来，来的也就是黄昏看到的那几人而已。
　　月上柳梢头。丞相府的后花园灯火辉煌。白初谣穿着素白的长裙，罩着银白的薄纱外套。暗红的衣襟上绣着亮银的的梅花。
　　原本是请孟容钺坐在上首，但孟容钺执意坐到白初谣的身边，肖清宁也不坚持什么了。客套了几句，众人落座，便无了什么言语。
　　忽而，空气中飘着一缕幽香的桃花酒香。那清香萦绕在鼻尖，勾动了众人的味蕾。众人抬头，目光循着香味的来源望去。只见众丫鬟鱼贯而出，托着酒杯和小小的酒坛子。
　　“这桃花酿是府中新来的先生所酿，别有风味。”肖清宁道。
　　众丫鬟不慌不乱地摆好了酒杯，拿着酒坛的丫鬟为孟容钺先斟了一杯酒。酒倒出坛子的刹那，馥郁的香味沁入了众人的心脾。

　　第三章 桃花佳酿

　　孟容钺轻捻起酒杯，微抿了一口，一脸惊艳。
　　“真是佳酿啊！”孟容钺由衷感慨道，“这先生好手艺。略甜却不溺，略苦却不涩，这种味道，参杂着五味，好似尝尽了人间百态。丞相府果真卧虎藏龙啊。”
　　“五皇子谬赞，若是喜欢这酒，让府中的先生多酿些拿去便是了。”肖清宁道。
　　“师父常教诲我，君子不夺人所爱。况且物以稀为贵，佳酿多了，自然也就不足珍贵了。夫人，你说是不？”
　　孟容钺接着道：“夫人莫要客气，容钺喜欢这酒便会常来丞相府讨几杯。况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闻言，众人表情各异。白初谣心中一急，羞色晕上了脸颊，忙拉了下他的衣袂：“你怎可——把这话说了出去？”
　　孟容钺把手盖在白初谣绞在腿上的双手上，眉目含笑：“我承诺过要娶你，必然做到，既然是早晚的事，有何不可说出去？”
　　肖清宁并未做多大的反应，手指摩挲着酒盏，感受着指尖的冰凉与光滑。而一旁的白茹之脸色极其苍白，脸上扑的胭脂反而衬托了那份悲伤。她垂下眼帘，盖住了将要流露出来的情绪。五哥哥，我一定会让你圆愿的，只是不是那个女子。她偷偷地望向坐在他身旁的女子，没有丝毫的女子的娇态，脾气臭得要命，真是让人嫌恶。
　　这一餐饭，众人吃得是五味杂陈。
　　酒宴散了之后，女眷都各自回去了。白青书也有些醉意了，却执意陪着白初谣去送孟容钺。到了门口，已有马车备在外了。
　　白初谣牵着孟容钺的手，看着他桃花粉的脸颊，心下一动，踮起脚尖，湿润的红唇如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面庞。许是害羞，瞬间转身跑入了门内。
　　孟容钺呆立在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兀自呵呵地傻笑起来。我们，此生不离，此生不弃。
　　“五皇子，今天的你，格外不同。”白青书酒也醒了一大半，在一旁玩笑了起来。今天的五皇子，没有平时的疏离，让人觉得亲切，真实。
　　“这是舍妹的功劳。”孟容钺顿觉心情大好，轻飘飘地踏入马车。
　　“五皇子，你会照顾好谣儿吧。”隔着帘子，白青书问。
　　“嗯。”
　　“即便遇到不得已之事，也不放弃？”白青书问得有些急，语调略微上扬。
　　静默，无休止的静默。
　　白青书的手紧紧攥紧。从小就看着大家族的明争暗斗，只有这个妹妹给了自己无尽的关怀。如今她回来了，她的回来是丞相府最后的净土，他一定要竭力给她找个好归宿，在父亲动手之前。
　　马车缓缓地动了，在哒哒的马蹄声中飘来一句话：“我们谁都不会比谁先放弃。”
　　白青书听懂了，手慢慢松开，如释重负。有五皇子的这句，他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月上中天。夜色朦胧中，树影婆娑。白初谣跑到了后花园中的林子。她抚着自己的胸，感受着快速跳动的心跳。适才，明明哥哥也在边上，可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是发烧了么？她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额头，不烫诶。为何脸颊像烧了起来般。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真的是病了么？
　　走在林间的小道上，风吹过林子，发出沙沙的声音。风的温度有些凉，打在烧起的脸上，很是舒畅。
　　月晖落在林子的尽头，一团火红映入眼中。男子挺拔的背影勾勒出神祗般的曲线，负手在背后，一头乌丝用嫣红的绸带扎起，发梢刚触手上。如凤凰般的男子，在烈火中燃烧涅槃。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平添了清冽的气质。
　　如此冷寂的夜，让他想到了那个极其阴冷极其静默的地方。那里没有时光的流逝，只有忘川的水无声地流淌。冥间的人也并非没有感情，他被“噬魂锁”限制了行动，常有一鬼差带着桃花酿来看望他。
　　那鬼差的有一个巨大的脑袋，头发稀疏，皮肤是深棕色的而且很粗糙，眼睛很大，眸子是浅绿色的，舌头永远斜垂在嘴边。个子也只有四尺，也就与他腰一般高。
　　它每次跳着过来的时候，手里的酒坛子也在手上晃来晃去。顾轻辞眼波微动，周遭阴森的环境快速隐去，无数桃树化出，地面芳草凄凄。他勾起一抹笑容，点点粉色从满树的翠绿跳出，逐渐侵蚀了绿色，顷刻间，繁花满眼。片片粉嫩在空中飘舞，盘旋着落到了顾轻辞的肩头，乌发上。
　　那鬼差也变成了俊俏的少年，唇红齿白，盘腿坐在地面。打开了酒坛子，缓声道：“虽不及你酿的酒，但是也算是佳品。”
　　顾轻辞被噬魂锁锁着，无法行动。他看着地上的坛子，唇微开，酒束成一股从坛中划出一个弧度到他了嘴中。此刻的享受，对于顾轻辞来说，是对漫长枯燥日子的一种增彩。
　　待酒尽了之后，鬼差拿出一副围棋的棋盘放在地面，手拂过棋面，出现一副残局。
　　“上次与你下的残局，我有解了。”他手一翻，指尖多了颗黑子，落了下去。
　　原来这鬼差在人世之时，痴迷下棋和喝酒，到了冥间任职，依旧如此。冥间不会如天界般苛刻，而是包容万象。
　　回忆被身后的气息的打破，顾轻辞转身，疏离地看着来人。
　　“是你？”白初谣略诧异。此人的眼眸深沉，似要把人吸入其中。长长的睫毛掩映着眸子。极度素净的肤色在月色中泛着幽幽的银晕。
　　白初谣定了心神，手抚上了腰间的剑，呵斥到：“你为何在此处？”这个功力深厚的男子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不得不怀疑他的目的。
　　“酿酒。”清清冷冷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流淌过人的心口。
　　“什么！”白初谣明目微瞪，“你究竟——是何人？”一个酿酒先生，武艺怎可如此登峰造极。
　　顾轻辞就这样淡淡地看着她，对她的话仿若未闻。回身踱步离去。
　　“站住！”她可不能让这可疑之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拔出了剑冲了上去意欲拦住他。
　　明明就是几步的距离，他与自己的距离反而越拉越大。忽见他脚下一点，飘上了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初谣。红色的衣袍委地，她才发现他赤足站在屋顶上，骨节分明如玉雕般的足踩在乌黑的砖瓦上面。
　　白初谣站在地面，脚一跺，心想怕是追不上了。
　　“顾轻辞可是你真名？”
　　“是。”男子颔首。
　　“你想要什么？”他出现在此处，必有所需，她要弄清楚他的需求，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解愿。”
　　“什么愿呢？”白初谣心中泛起了疑惑。
　　顾轻辞未答，将长袖一拂，留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给白初谣，遂消失在茫茫夜空中。xbtxt
　　天空开始飘落片片素色。是雪么？白初谣出神地想着，伸开了手接住轻盈的洁白，是花瓣。头顶明明没有树，却开始飞舞的漫天花雨。纤尘不染的花瓣象征着纯洁，挟裹着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落到了她的衣襟上，慢慢地融化，融入了她素白的衣裳，开出了一朵朵素淡的梨花。
　　花谢飞满天，是他的给的见面礼，还是为之前的无礼而道歉？白初谣猜不透。那个尖酸刻薄的男子留给她的永远只有背影。

　　第四章 古寺相遇

　　次日凌晨，旭日东升。泼墨的天空晕上几道胭红。不过多时，天已大亮。白初谣被丫鬟叫醒，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才想起来要和一群女眷去拜佛。
　　洗漱完毕之后，打开房门，吸了口清晨的新鲜空气，顿觉得神清气爽。见周围无人，偷偷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吐了吐舌头向府外奔去。
　　马车缓缓而行，驶出了云州城。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向西而去，不久便到了初云山麓。山高耸入云，但见山腰云雾缭绕，寺庙盘踞在其上，时隐时现。再往上便无甚建筑，绿白相绞。初云山郁郁葱葱，古树盘根错节。山花烂漫，点缀在满目的碧色之上。
　　众人下了马车，已有多位轿夫候在一旁。两个人边均有一个简易的轿子，两根手臂粗的竹竿上绑着张藤椅。或许是考虑到丞相府的女眷较为娇贵，藤椅上垫着厚厚的垫子。
　　白初谣看着这些女眷纷纷坐上了轿子，却兀自跨步向山上走去了。
　　“呀，三妹，你怎么管自己走了！”白茹之在后面惊呼，眼神却是飘向肖清宁。
　　“轿夫的脚程不如我，我先行了一步。”她淡淡地回。她在玲珑阁随意惯了，自然不喜欢如此的拘束，何况还要晃晃悠悠到山顶，要到猴年马月！
　　肖清宁也没什么表示，让白茹之略觉失望。
　　开始的路皆是石阶，只是每阶之间略高，没走几步就会累得气喘吁吁了。白初谣干脆提气，足下轻点，几阶并作一阶向上掠去。没过多久，便把后面的人落得不见了踪影。
　　“谣谣！”浅暖的低唤。
　　她止住了脚步，定身望着前方的蓝衣男子。他衣摆上绣着暗色的云纹。黑色的鹿皮束腰上挂着一枚素色美玉。他向她伸出了手：“谣谣，等你好久了，我们一起走吧。”
　　白初谣扁着嘴道：“谁让你等了，都是女眷过来，我可没让你过来。”
　　孟容钺笑着摇了谣头，缓步向她走来，牵起她的手：“我想见你。”
　　闻言，白初谣觉有一道柔光进入了她的心扉。孟容钺的背影挺拔，从肩膀到后背画出一个俊美的线条。腰部被束得正好，看不到丝毫的赘肉。白初谣觉得脸上烧成了一片，眼睛也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好默默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到了初云寺。山上有些寒冷，清晨带着湿润气息的云雾缭绕在周围，渐渐地打湿了衣裳。孟容钺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通过两人相缠的手输送给白初谣，使其一路上来丝毫不觉得寒冷，反而感觉温暖异常。
　　朱红色的大门洞开，佛以一种普度众生的心将所有能来此地的人都纳入其怀中。寺庙中古树苍天，幽静肃穆。院中的香炉上插着寥寥的几根燃尽的香。有一沙弥执着扫帚仔细地清扫着地面。
　　孟容钺用手揉了揉白初谣的脸，道：“谣谣，你在这里等我下，我去和这里的主持说一声。不准乱跑。”
　　“晓得啦，你快去吧。”她笑着推了把孟容钺，向他努了下嘴。她会等着他的。
　　他也笑了，如春回大地般的融融笑意，让白初谣的脸又烧了起来。她拍了自己的脸，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孟容钺穿过缦回的走廊，感受着萦绕在周身的禅意。夏蝉在高大的无患子上叫唤，一声一声诉说着古老的传说。那些淡看苍生的佛，让他心中为苍生的想法再次像春草般肆意地生长起来。离开玲珑阁，再次走入宦海，他为的是苍生。他多羡慕自由，只是他心中有更高的抱负，更高的想法。
　　不过多久，一声清冽幽咽的箫声划破了天际。箫声千百回转，如慕如泣。每一个音调总似在划拨人的心弦。有时候仿若站在高处吹着微风，下一瞬就被推入悬崖，惊险的刺激感涌上心头。有时候又仿若溺水无法呼吸，下一瞬就被带到空中，终于可以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是谁，究竟是谁，将满腔的愿念留在箫声中。是谁，究竟是谁，将箫声紧紧牵动着每一位听者的神经。
　　白初谣觉得就像收到蛊惑了一般，循着声音而去。一身莲青色的衣衫，如墨的长发披散，瘦长的手指轻捻着箫。黑发低垂，遮住无暇的脸庞。修长的身影在稀薄的雾气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顾轻辞？”白初谣不是很肯定。
　　箫声停顿了。
　　“嗯。”清清冷冷的声音比箫声更胜一筹。
　　白初谣立刻警戒了起来，眯着眼睛道：“你来此处有何事？”
　　“等你。”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已被人搂住，两边的景色已一种常人难及企及的速度在倒退。
　　她挣扎了几下，无奈顾轻辞栅得太紧了，无法动弹。他的体温好冷，比周围的环境还要冷上几分，令她的心更加地冷了。他，究竟在做什么？
　　“放我下——来——咳咳”才说了几句，呛了好几口冷风。凌厉的空气如刀般割得她双眼发痛，索性闭上了眼睛。顾轻辞身上清淡的幽香萦绕在鼻尖，让她的躁动渐渐退去。
　　顾轻辞未答，继续向山顶飘去。半柱香的时刻之后，他停了下来。
　　“睁开眼睛。”
　　两人已在云的断层之中。视线很开阔，远山在缭绕的云雾中露出了青色的山头。山底的房屋星罗棋布。仰头望去，依旧是云，太阳的光芒将其周围的云晕染出嫣红色，几道柔和的光芒从云中逃脱出来，为远方的青山镀上了一层金色。
　　“看下面。”顾轻辞道。
　　白初谣这才发现顾轻辞就站在悬崖峭壁的边缘，而他怀中的自己是悬空在其上的。下面的云层翻涌，深不可测。
　　“你——？”这种高度让白初谣生出了恐惧。
　　她听到了顾轻辞轻轻地一笑，然后看到他的喉结微动。
　　“我要跳了。”他道。
　　“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白初谣尖叫了起来。疯子，十足的疯子！他在做什么！自杀么？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白初谣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求生的本能又让其挣扎了起来，无奈顾轻辞已经栅得她无法动弹。难道要和一个疯子葬身江湖么？不可以，绝不可以！
　　孟容钺回到原地，已然发现白初谣不见了，便知可能出事了。将白云寺翻了个遍，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气得差点想毁了这座寺庙。
　　这时，丞相府的女眷们也纷纷到了，孟容钺赶紧将此事告知了她们。肖清宁也略显着急，吩咐了几个随从去找。
　　白茹之看到孟容钺的时候，又惊又喜。正愁着没有话题，不料上天居然给了这么好的机会：“五哥哥，你莫要着急。娘已经差人去找了。”
　　孟容钺心烦意乱，随便应到：“嗯。”
　　白茹之一听，双手绞在袖中，面映桃花，楚楚可怜地望着他：“五哥哥，同我去寺中喝杯茶静静心吧，这事总会解决的。”甫一说完，就听山顶一阵尖叫。
　　“谣谣！”蓝色的身影已然飘向了远方。谣谣，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白茹之紧紧地咬住下唇，看着他俊美的背影，心中默默地升起了一个念想。
　　风吹散了他的乌发，衣摆猎猎作响。山顶的草似被人刚刚踩踏过，却无一个人。难道落到了悬崖之下？不，谣谣不会傻到跳崖的。如果不是她一个人呢？孟容钺觉得心好乱，每一下跳动都跳到了嗓子尖。如果谣谣下去了，他不敢想。可是现实逼迫他想，越想心越痛！
　　我们谁都不会比谁先走。
　　当初，他弱冠之年被父皇召回皇城，白初谣拉着他的手不放其走。
　　“师兄，你不能走。你走了，不会再要谣谣了。”不许你离开我，说好的，你不离，我不弃。
　　他将她的刘海抚到一边，在她耳边呢喃：“我们谁都不会比谁先走。”闻言，她立刻松开了手，搂住他的脖颈道：“一定要记得，一定要记得啊。”
　　他轻拍着她的背：“记得。”这辈子，永远不放手。

　　第五章 受伤中毒

　　然而，如今她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觉得心要炸裂开了。谣谣，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来。他缓缓地张开了双臂，迎着风，身子向前倾倒，落下了悬崖。
　　谣谣，不管如何，一定要等着我，让我找到你。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
　　黑，无边的黑暗。白初谣感受不到任何的东西，在虚空中划行。一阵阵痛让黑暗缓缓崩塌，光芒撕裂着黑暗。瞬间，她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面，手撑着地面正要坐起来。
　　“嘶——”小腿处好痛。裙子和里裤被荆棘割裂了，光洁的皮肤上凝着暗红的鲜血，伤口略微狰狞。
　　“站起来。”顾轻辞负手站在一旁，冷冷地道。他依旧如此淡然，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白初谣一咬牙站了起来，瞬间倒抽了口冷气，跌坐在地面。她调整了下呼吸，像周围望去。身后一大片荆棘丛，远处陡峭的悬崖截住了去路。身前是幽森的林子，高耸的古木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偶有几处，能渗漏进些许的光芒，让人勉强能看见前方的光景。
　　没有路，满目的灌木挡住了去路。
　　“站起来。”顾轻辞再次道。并不去关注白初谣已经裂开的伤口。
　　白初谣未理他，兀自坐在地面，把脚上裂开的裙摆撕成布条。伤口渗出了血珠，而且隐隐可以看到伤口里面的皮肤泛着黑色。
　　“那些荆棘有毒。”白初谣转而面向顾轻辞质问，“你到底在发哪般疯？为何要带上我？我一点都不想成为你的陪葬！”她觉得头有点大，自己不会解毒，看中毒的症状，不是单纯放血就能解开。如果要完好无损地活下去，必须要尽早离开。
　　“你不会成为我的陪葬。”
　　白初谣心中冷笑。原来你这种人也会说安慰人的话。还真以为你是冷面罗刹呢。
　　顾轻辞继续道：“我自会离去，而你会葬在此地。”
　　她好想大笑，自己居然还抱有一丝希望。真真切切的错了呢。刚燃起的求生欲望也被他的这句话硬生生地浇灭了。至始至终，他就把自己当做一个——傀儡？她忽然想到了那个跟着他的女子，难道也是他的一个傀儡？那么，他的身份……
　　她把手紧紧攥住，蹙着眉，一会又松开了手，长叹了口气。
　　“我听说，江湖上有个门派，可以将活人制成傀儡。”白初谣紧紧盯着顾轻辞，他面色依旧冷淡。
　　她便接着道：“你便是那个门派的人吧。你看上了我这个活体，想要把我做成傀儡，是不是？”
　　顾轻辞不答。他的沉默，让白初谣如同落入深沉的海中，不停地下沉，触不到底面。明明窒息到绝望，依旧无法解脱。
　　白初谣摸到了手中的剑，想来说中了些许，握紧着剑继续道：“你一再逼迫我，就是想让我绝望。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便是你制作傀儡的最佳时机，是不是？”他鬼出神入的轻功太像曾经叱咤一时的傀儡派的人，他身边那个女人诡异的举动和满脸的死气也印证着她的猜想。
　　她拔出了手中的剑，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既然如此，不若留你具死尸。”顾轻辞的武功造诣是如此高深，他若是想要自己的命，自己定然连个不都未说完，小命已不保。与其制成傀儡，不若一死了之。玲珑阁的弟子向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从来爱惜自己的性命，但遇到有人要利用自己这身躯之时，她也毫不犹豫能抛却这条薄命。
　　话音刚落，只觉得虎口微麻，剑掉落在了地面。她居然忘了，凭借他的武功造诣，他若没说让她死，她怎可一死了之。
　　顾轻辞一个跃步，屈膝勾起了白初谣的下巴。清泪就从剪水明眸中划出，顺着他的手划入了他的衣袖。他浑然不动，双目锁着白初谣。
　　“不错，我会做傀儡。”
　　白初谣的身子一抖，泪更加凶猛了。她绝然地闭上了眼，等待着他的宣判。师兄，对不起，你要好好活下去，谣谣再也不会陪你了，去看尽江南杨花，去赏尽大漠孤烟。对不起，对不起，我舍不得你。
　　“不过，我更喜欢用死人做傀儡。”他把头放到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呢喃。他开始对这个女子产生兴趣了。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有这一身傲气？
　　“什么？”白初谣登时睁开了眼，“你会操纵死人？”她的脸瞬间变白了，手打开了顾轻辞的手。惊疑支配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对准顾轻辞的心口狠狠扎去。求生的欲望把她从绝望的低谷拉了回来，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无论他是什么人，受到这样的伤，定然也回天乏术了吧。顾轻辞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也不躲，任凭剑就这样穿透了自己的胸膛。他冰冷的手像蛇般得缠上了白初谣卧剑的手。这样有野性的小猫，很对胃口呢。
　　“手很温暖呢。”他一边摩挲一边道。
　　原以为会有血溅出来，什么都木有。白初谣的脸更加惨白，恐惧如海潮般淹没了自己的心。她“啊——”的大叫，去甩顾轻辞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到底是人还是鬼？为什么会没有血？她看着他白得不似常人的脸，想到了地底的白无常。
　　顾轻辞的墨丝随意地披散着，伴随着她的挣扎，在她手上轻轻拂动。艳美的红唇翕动：“站起来，和我走。”
　　他握着她的手，将胸口的剑缓缓地拔出，眉头不曾皱一下，好似扎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剑身崭新如初，能到倒映出她的一双秋水明目，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泪珠。
　　“为何？”她问。为何要这样对她？恐惧、疑惑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他已经把忽略她的问题当做了习惯。握着她的手把剑归入了剑鞘之中。
　　昨日的时候，她对着姐姐横剑相见，是孟容钺用温暖的大手包住她的柔荑慢慢将剑推回去了。今日，她对着这个冷漠的男子拔剑相刺，他用冰冷的手握住她的纤手将剑缓缓拔出自己的身体。明明是同样的动作，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瞥了眼她的腿，轻点了下。她顿觉得腿略麻，痛感已经消退了。他平望着她，眸色深沉，倒映不出任何。
　　白初谣向后蹭了下，手撑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受伤的腿似乎已经不长在身上，只有迈开步子的时候，才会有种腿还在的真实感。既然自己杀不了他，而且他似乎也不想杀自己，那么就尽力地活下去吧。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们在初云山的西边，而我们是从东面上山的。所以我们若是想要离开这片森林，便要绕过整个初云山。据我了解，两日便可。”
　　顾轻辞未听完她的话，就向林子深处走去。
　　白初谣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向前快追了几步，顿觉得右边大腿酸麻不已。她遂放慢了步子。让他走吧，反正和他在一起就没好事。说不定自己走还能碰到什么好运气。
　　“跟上。”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从前方传来。
　　白初谣把剑直接往地上一插，冲着前方道：“我走不快。”这个混蛋男子，自私加狂妄，一定会有报应的。
　　他顿身：“为何？”
　　她快要被这个疯子折磨疯了，刚刚那一出的委屈加上现在的怒气统统翻涌上心头。
　　“你试试看，你腿要是这样能不能走啊。你试试啊，你压根就不会体会！”
　　顾轻辞转身，对着她缓缓抚摸着自己心脏处破碎的布料：“我被你捅了心脏，依旧还能走。你们不是被捅了，就再也无法行走了么，况且你只是腿伤。”他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一丝的玩笑。
　　她听得刺耳，声音也提高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或者用了什么妖术，反正你要是这么走下去，我也是死，不如被你一刀了事。”她的面容因为愤怒洇开了一层桃红，胸脯也起伏不已，手紧紧握在插立在地面的剑上，整个人紧绷着，时时刻刻防备着他。
　　“昕月是不会这样的。”昕月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女子，生气的时候，满脸绯红，连脖颈上也是，甚至能看到颈部爆出来的血管。他在世间行走地久了，身边跟着的女子因为年老，因为生病，因为意外换了无数位，从未有过一位能将愤怒表现得如此别扭，却带着一丝俏皮。让他生出了好奇之心，想要了解更多。
　　对于顾轻辞冒出来无头无脑的话语，白初谣也不去理会。她正要开口，顾轻辞又转回了身。
　　“跟上。我会等你的。”

　　第六章 寻人不见

　　风呼啸地划过耳边，凉意如匕首般开始刻画皮肤。狂风开始撕扯孟容钺的衣袍，下坠中的他就像一朵巨大的蓝花，绽开，绚烂在靛色的天空之下。
　　云雾散开了，看来已经落到了云层下方，怕是快要到地面了。他拔出剑，调整了个适当的方位，把剑向悬崖壁次去。猛烈的撞击声爆出了无数小火花，从剑稍传来的震动让其虎口微麻。因着剑的缓冲，速度开始减缓。他望向地面，是无边的草地。翠绿的青草柔顺地服帖在地面，五颜六色的小花缀在当中。在他目力可即之处，没有一个人影。
　　难道错了么。谣谣没有下来，还是已经离开了？可如此空旷无垠之地，方圆几里若有一人也是明显可见，从谣谣惨叫到自己赶来，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就是再快的速度，也不可能走多远。莫非只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让谣谣引他到山顶，而恶人已经从另一条山道带着谣谣下山了。转眼间，他心中已流转了万千思绪。
　　他突然抽剑，脚下猛踏崖壁，借力飘落到了地面。蓬松柔软的地面丝毫没有人踩踏过。看来山顶的脚印果真是陷阱。孟容钺心一沉，暗骂自己的愚蠢。如果谣谣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定让犯下此孽的人血债血偿！
　　孟容钺以最快的速度绕山而行，普通人两日的脚程硬生生被他缩短到了两个时辰。初云山麓此时已经围着许多官兵，估摸着肖清宁已找人去大理寺备案。他心中着急，在此处也无什么用处，呆立了片刻，向云州城掠去。
　　如果能说动父皇调用皇城的禁卫军去寻谣谣，或许找到的可能会更大些吧。可是，如何才能说动父皇呢？他心中也不是很确定。
　　此片中原大陆共分两国——燕和西夏。燕国占据了中原大陆的右下和腹地，而西夏占据了整片西北地区。这样的格局了存在了数百年，除了偶尔边界的交锋，并无大的战事。燕国在位者为孟放，膝下五子，孟容钺排行老五，为最小的皇子。燕国皇子二十可授王位，开府建衙，因孟容钺未及冠，便是最后一位没有王爷称谓的皇子。
　　他双膝跪在那位面目严肃的中年男人跟前，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微垂，望着地面。
　　“我不会答应。”孟放手执着狼毫，将笔尖在砚台中轻点。
　　“父皇，她日后是我的妻子，我要找回她。”他一字一句让孟放的火气一点点地往上蹿。
　　“妻子？”他把笔向孟容钺摔去。笔落到了他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墨痕，擦着衣服摔到了地面。他果真对小五太放纵了。
　　“记住，你的妻子是我定的。”孟放灰白的眉毛紧缩，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望父亲成全。”孟容钺不为所动。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尽力去试试。他未来的妻，他不允许有丝毫的闪失。
　　孟放猛得站起来，把桌上的宣纸揉成了一团砸向孟容钺。
　　“你既然是皇子，就别想着成全不成全这事。你爱跪就跪着吧。”言毕，拂袖离去。
　　孟容钺紧紧地咬着唇。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能，如此无助。曾经在玲珑阁，再难的武学，他都能学会，他觉得平生从未有能难倒他的事。然而今日，他甚至有着痛恨自己的感觉。他弱小到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保护不住，他甚至感知不到她在哪里。每一分时间的流逝，让他觉得心撕扯得更大了，他一定要把谣谣带回来，在所不惜！
　　哗哗的流水牵动了白初谣的神经。这走了半日，都是一样的风景，让她有种依旧呆在原地的感觉。不过，她现在坚定了一个信念，就是一定要跟紧顾轻辞。若是离他远了，总有一些灌木横在腿前，甚至让她无法再前行。每每这个时候，顾轻辞都会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懊恼地拔剑去砍那些灌木，直到再次挪到自己跟前。
　　“你看，前方有河，我们去抓些鱼吧。”她提议到。嘴唇干得开始起皮了，肚子也咕咕叫了，她渴望着水的滋润，渴望着食物的供给。
　　“随你。”顾轻辞稍稍转了方向，向河流走去。
　　白初忍着右腿的不适，慌忙跟上。
　　河流较宽，是山上的瀑布冲刷下来形成的。到了岸边，没了树的遮挡，视线开阔了许多。河水清澈见底，因着长年累月的冲击，水中的石头都是圆润异常。岸边的石头也是圆滑无比，可能现在是雨水较少的季节吧，到了雨量充沛的日子，怕是脚下也是河床的一部分。
　　白初谣看到此景，兴奋地叫了一声，瞬间想到身边还有一个瘟神，顿时收敛了笑意。这个人，真的是所站之处皆阴云密布。
　　“早上的时候，你吐舌头的样子像吊死鬼。”顾轻辞在一旁悠然地开口。
　　“你——”她面上又羞又怒。早上伸懒腰之时，怕被人看到自己傻样，吐了吐舌头的小动作居然被他描述成如此。
　　她瞪了眼顾轻辞。对方丝毫没有任何感觉，依旧束手站着。如玉雕刻般的下颚在阳光下晕出了柔和的光芒。白初谣顿时泄气了。这个妖人压根没有感情，何必和他置气呢，反而闹了一肚子火。她现在都不把他归到男人的范围里面了，于是也就不在乎地脱了鞋向河流走去。
　　潺潺的流水趟过脚背，清凉的感觉盈满了全身。脚上酸痛的感觉也消失了，全身如脱胎换骨了般。空气也变得清新了，鸟鸣声更加清脆悦耳了。
　　“上岸。”顾轻辞的魔音响起。
　　“凭什么啊？我还没喝水呢。”她掬起了一捧水，那种透心的凉爽萦绕在指尖。唇还未碰到那抹清凉，手腕一痛，水顺着指缝流得一干二净。
　　“你为何？”白初谣真生气了。这人也忒不讲道理了吧。
　　“你是聋子，还是呆子？”顾轻辞自顾自地问到。他的眼角开始泛出了玄色与红色相缠的雾气，唇也如涂过鲜血般血淋淋。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戾气，白皙的手指微曲，仿佛要把三界笼在掌心。
　　白初谣缓缓地地瞪大了眼睛，心底的那股怒气转而成了骇感。她有种感觉，他下一秒就会变成那些传说中青面獠牙的鬼，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她稍稍后退了几步，距离带给她些许的安全感。
　　“过来。”低低的声音让她后背升起凉意。过去么？不过去也是被抓，过去了也是被抓，那还是过去吧，说不定不会太受到折磨。右脚的酸麻又涌上来了，她咬牙忍着，默默地走到顾轻辞身边。
　　他的面色也恢复了正常，让白初谣稍稍松了口气。
　　“口渴？”他似问非问。
　　“嗯。”白初谣不敢多说，手绞着衣角道。她的心中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冲撞着，愤怒想让她去改变如今的处境，而害怕让她学着去顺从。
　　“出去再议。”
　　闻言，白初谣差点又想举剑，只是一想到他刚刚的颜面，硬生生地忍住了这个念头。他说得到轻巧，待她出去再喝水，说不定已经成了一具干尸。
　　“好。”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字。
　　“那让我抓些鱼，可以么？”她不甘心地问到。
　　“随你。”
　　又是这个词！白初谣要抓狂了。刚刚他也是说这个词，却不让自己喝水。现在又是这个词，等下又不知道要发生了什么。四方大神啊，快收了这位妖人了吧，让她好好果腹一顿吧。
　　她从腰上摸出了几枚针，捻着思考。此针也伤不了他，用来捉鱼正合适，不知他是否会变卦呢。恰巧，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她摸了几下肚子，下定了决心。几道银光从她手中射出，伴随着一阵浪花，几条鱼翻着白肚皮横躺在水面。
　　看到此景，白初谣乐呵乐呵地瘸腿走了过去。三根针，三条肥鱼，今天收获颇丰。
　　“麻烦你去拾柴，可以么？”她看了看自己的腿，可怜兮兮地望着顾轻辞。此人阴晴不定，到不如自己让步示弱，说不定能讨得些许便宜。

　　第七章 生死之搏

　　白初谣抓着鱼尾，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岸边走来。衣袖打到了水，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
　　顾轻辞淡淡地看着白初谣手中的鱼，眼眸中不带一丝情感的流动。
　　“喜欢就拿着吧，别吃了。”
　　闻言，白初谣手上的鱼也不要了，向他甩去：“你有病么？哪有抓了鱼是玩的，我现在肚子很饿好不好！”
　　“谁喜欢啊，你个大混蛋，武功强有什么了不起，就知道欺负人。”她扯起裙角，找了一片树荫，也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自从遇见这个妖人之后，事事不顺也就罢了，她觉得自己的教养也飞得一干二净。
　　顾轻辞一个侧身躲开了那几条鱼，鬼魅般地飘到她跟前，弯身抚摸着她的眼睛。
　　“你，你，干嘛？”她去拍他的手。这个疯子又要做什么了。她剪水的眸子闪过一丝恐惧，但不似之前地那般强烈了。
　　“我送你一双眼睛好不好？”他的手落到了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地揉捏着。
　　酥□痒的感觉惹得白初谣想笑，可是又不想对着这位瘟神露出丝毫的笑容，僵着脸继续去拍某人的爪子。谁稀罕你的眼睛，我有眼睛。
　　他收了手，站了起来。玄色的衣袂轻扬，恍惚了人的双眼。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和瞎子无异。”他又迈步向远处走去，“跟上。”
　　白初谣好想狠狠地一拳打翻他。瞎子无异？你才是瞎子呢。自己瞎不算，非说她瞎，这种人总有一天会烂嘴巴的。心中腹诽归腹诽，依旧不敢违逆他什么，忍着腿上的不适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久，顾轻辞顿了脚步。周围有些晦暗，头顶的繁复的枝杈盖住了一碧如洗的天空。
　　“呆子，你看。”
　　白初谣闷闷地抬起头，向远处一扫，脚下登时一软。两道幽绿的光芒从远方射来，而那发光之处正是两只铜陵大的眼睛。
　　她倒抽了口冷气，紧紧攥着手中的剑。这是什么？
　　顾轻辞轻轻一笑，这个笑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轻松，他足下轻点，竟跃上了一棵高树，手扶着树干，朗声道：“杀了它。”
　　顾轻辞一向是随心所欲的人。最开始注意到白初谣，不过是她清秀的面容，不施粉黛，如同夏日里的一缕清香。而她在客栈对他的谴责，让他觉得有趣。因有趣，他开始关注，因关注，他开始苛求。他已经厌倦了傀儡们在身边一日复一日的纠缠，他需要一个坚强，能够面对着危机也能活下去的人去堵住冥界那些人的口。而她，是他盯上的第一个人。
　　白初谣大惊。他在做什么？他居然抛下了她，让她独自面对前方的野兽。他果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她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只是现今也没这么多闲心去想这个。白初谣默然地拔出了剑。既然如此，就以命相搏吧。
　　黑影越来越近，每走一步，地面都有微微地震动。白初谣渐渐看清了，是一只壮硕的野猪，约莫有二层楼高。健壮的蹄子上长着倒刺，身上有大块黑色的圆斑。獠牙尖锐，如象牙般大小。
　　它面对着白初谣，刨了下地面，向天空嘶吼。一阵腥风吹来，令她的胃液翻涌不止。它抬头的刹那，白初谣看到了它尖锐的牙齿，上面还沾染了斑斑血迹。它荧绿的眼睛聚焦着她，撒开了蹄子，狂奔过来。
　　地动山摇，白初谣定了定神，敌强我弱，硬拼必然会败得一败涂地。她就地一滚，躲开了野猪的冲撞。右腿的酸麻更甚以往了，连带着大腿也开始抽筋。她一手撑地，一手狠命地掐着右边的大腿，希望用疼痛唤醒意识。
　　猪嘶吼地转身，面朝着白初谣，淡黄粘稠的涎水从口中缓缓流出，挂在嘴上。腮边粗硬的毛随着口腔的鼓合也在起伏。
　　白初谣强忍着恶心，半跪在地面。一定要活下去，一定不能成为猪食。师兄，我们一定可以再相见的。那个蓝衣的男子是她现在的信念，是她力量的来源，她不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地面再次动摇了起来。白初谣仔细观察着猪的步子，待它近了，就地一滑，滑到了野猪的肚子底下，手中的剑狠狠地扎了上去。绿色的液体喷薄而出，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了衣服。她的胃终于坚持不下，口中开始吐出东西，她也不擦，一手死死拽住野猪肚子上的皮毛，一手将剑身一寸寸往里插着。
　　野猪的嘶叫越发尖锐，让白初谣的耳朵发胀。鼻子边血腥和腐烂的气息摧残着她的神经，意志让她还清醒着。她掌上聚集了十分内力，将剑没入野猪的身体，再旋转了次剑身。她听见一声响彻天际的惨叫，比以往任何的嘶鸣更加哀嚎。同时，她松开了手，从野猪后退的缝隙中滑了出来。
　　她困难地支起身体，看到野猪的速度慢慢地停了下来，然后转身聚焦着她。它的皮肤开始裂开，流淌出绿色液体，还有团团的黑雾渗出，渐渐地包裹着它。她看到它的眼睛从绿色变成猩红，发出了浓艳的红光。
　　白初谣手中已经没有武器了，她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了汗珠。真的要死在此处么？玲珑阁的弟子死成这个结局，她应该是最烂的结局吧。不行，她不可以。看这禽兽因也撑不了多久了，现在就是看谁的意志足够坚强了。
　　她缓缓地向后挪步，背倚靠在一棵巨树上。野猪的蹄子重重地蹬了下地面，地面登时开出了无数裂纹。鼻孔喷出的黄色的气息，散发着浓烈的恶臭。白初谣紧紧憋着气，看着野猪再次冲撞了过来。
　　近了，更近了，她就地一滚，野猪一头撞上了巨木，獠牙深深地扎在树干中。它嘶鸣着扭动身躯。白初谣缓缓地绕到野猪身边，边关注着野猪，边寻找它肚子上的剑柄。
　　在那。剑柄上淌满了绿色的液体。白初谣顾不上恶心了，贴着地面再次挨了过去。利落地拔出剑，瞬间又移到了远处。她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因剑而引起的伤口流了出来。她一甩头，定了神，紧紧咬着唇飞身而起，落到了野猪的脖颈上。野猪感受到了，越加拼命地摇晃起来，白初谣死死拽住它的耳朵，硬是没有被甩到地面。
　　这时，听得细碎的断裂声，紧接着就是巨大的轰然声。巨树横腰倒下，野猪得了自由，开始横冲直撞。白初谣看着前方另一棵巨树越来越近，手上一翻，将剑插入了野猪的脖子。绿色的液体像泉水般涌出，她将双手都放在剑上，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将剑没入野猪。突然，脚下一滑，她就抓着剑柄挂在了空中，胡乱摇摆。
　　她看准了时机，松了手，跌落在地面，感觉全身的骨架都随着这一跌，碎得七七八八了。野猪再次撞上了大树，这次伴随着一阵虚弱地嘶吼，它缓缓地瘫在了地面。
　　白初谣松了口气，好累啊，好想睡觉。天好像渐渐变黑了，快黄昏了吧。有个人走到了她身边，是师兄么。她仿佛看到了师兄，总是带着温暖的笑意向她伸出手，不管她在哪里，他总能找到她，用他充满暖意的手牵起她带她回去。
　　顾轻辞落到了地面，蹲下身望着她。他不再如此淡离了。她的坚强，她的力量领他动容。她在那只妖化的猪魂面前看上去是如此无力，然而她却手刃了它。人啊，为什么看似这么渺小，上天却赋予了这么强大的意志去支撑这个羸弱的骨架。他不解，他好奇，他想要去了解更多。

　　第八章 送你明眸

　　白初谣靠在树干上，昏睡了过去。梦中，是哗哗的流水声。蓝衣少年搂着她，站在瀑布的上头。
　　“谣谣，闭眼。”他的声音弹拨着她的心弦。
　　水雾湿润着她的皮肤，好凉，好舒服。
　　他带着她从瀑布上头缓缓飘落，她吃吃地笑着，觉得两人就像一对蝴蝶，纠缠，舞动出最绚丽的画面。
　　“轰——”溅起了无数的水花。他搂着她，为她捋着打湿的鬓发。
　　往昔是那么的美好，她好想沉睡不醒，好想就沉溺在他温暖的目光中。如果时光可以倒转，她一定不会让他走，这便不会有后来的种种了。更不会遇到那位瘟神了。
　　顾轻辞缓缓地站起了身：“幽冥崖的钟谷，我们又见了。”
　　一人裹挟着黑气，从空中落下。
　　这里非初云山麓，而是幽冥崖。上古大地之时，世间人妖混杂。后妖界大乱，扰乱三界。天道运转，重组三界，妖界消失。而破碎的妖力依旧漂浮在各处，若是人间的生灵染上了妖力，就引渡至幽冥崖，在这崖中散尽妖力方能进入轮回。而钟谷就是这里的守护者。
　　“我以为你早随着那场浩劫，消失在了世上。既然如此，清浅可能也活在世上的某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闷闷的音调中隐约带着些许的起伏。
　　顾轻辞见他不动手，反而在那处伤春悲秋，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圣君出手便是杀招，却是何意？钟谷未曾想为难过两位。”他玄色的斗篷紧紧披在身上，露出一双烁烁有神的眼睛。他的手枯瘦，覆满了青筋。他也缓缓地抬起了手，全身散发地雾气越发凝重，在其身前积聚，渐渐形成了一道黑墙。
　　顾轻辞手轻捻，一朵粉嫩的桃花跃到指尖。他把花轻轻丢向那片黑墙，花瓣飞过的地面长出了无数粗壮的藤条，出土的刹那化作白刃扎向黑墙。这招凭花为引，借地为母，以木化刃，杀人无眨眼间。在光怪陆离的上古时代，顾轻辞因一手出神入化的木法傲然众妖，被众妖推为圣君。上万年之后，他的手法更加娴熟，甚至惊世骇俗。
　　他的手向上一挥，天空幻化出纷纷扬扬的花瓣，落英缤纷，突然间全部化为银针，越过黑墙向内扎去。
　　钟谷枯瘦的双手向上一推，黑雾开始向上聚集，慢慢幻成一双大网兜住了银针。他将目光再次聚集到了那个俊秀的男子身上，手中的黑气萦绕，聚集，最终幻成一柄利剑。
　　顾轻辞露出一抹动荡人心的微笑，他不慌不忙地伸出了手，食指微微向上勾起。围绕着钟谷长出无数藤条，结成牢笼似要困住他。钟谷双手交叠，翻动手指，控制着利剑去砍那些长出的藤条，如砍在钢铁上般，那些看似柔软的藤条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般向上疯长。
　　他足下轻点想要用速度的优势向上逃出桎梏。在他向上飞跃的同时，所有的藤条开始直线追击他。这时，他看到那张自己用黑雾幻化成的网裂了一条缝，下一瞬，整个地炸裂开了，耀眼的银光开始堵截他的前路。他已无处可逃。
　　他的口中喃喃不已，黑色的雾气迅速笼罩了全身。很快，就像一颗黑蛋悬空在顾轻辞的头顶。追上的藤条紧紧地缠上了这个椭圆的蛋，不过片刻，已经绕了遍。接着，顾轻辞两手交叠，压了下手掌。他的眼色开始泛出了嫣红，带着嗜血的玩味。
　　破裂的声音传来，藤条越缠越紧，从缝隙中渗出了丝丝黑雾，越来越多，慢慢的到了后来开始有血渗出来了。鲜红的血液一滴两滴落到了地面，开出了无数妖艳的花朵。
　　“圣君，杀我只会引来冥界无休止的纠缠。与人宽容，也是给自己宽容。”钟谷的声音响起，声音听着有些虚弱。
　　顾轻辞黑色的眼色开始覆盖了暴戾的红色。他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我只想取你眼睛。”他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圣君，想要就拿去吧。只是，我求圣君一件事，若是圣君能完成我愿，我不再找圣君麻烦，而且冥界之人也不会因此找圣君麻烦。”他自知能力不足，也认了。只是他还有一丝执念。
　　“我知。”他的长臂向上举起，一藤条从袖中射出，狠狠地没入空中的巨蛋之中。听闻一身惨叫，他收了手，手中多了两团泛着荧光的雾球。他衣袖轻轻拂动，空中一团黑影直直跌落到地面，化成水渗入了地面之中。失去了阴阳眼，他被冥界召唤了回去。
　　顾轻辞手指一弹，将两个颗雾球打入白初谣的太阳穴中。睡梦中的她，觉得眼睛微微有点辣疼，幽幽转醒了过来。
　　“这是哪里？”她有些骇然。地面上长着黑色的枯草，空气中飘动着浓郁地黑色的雾气。连她身后的树也是黑色的枯树，树干上冒着点点的血珠。她手往后一撑，似摸到什么东西。小心地捧在手中，居然是人的头骨！几颗牙错乱地排列，两个黑洞就对着她的双目。她惊悚地把它丢了出去，登时觉得手臂酸疼不已。她看到有浅灰色的幽魂低头看了眼滚到脚边的头骨，再补上了一脚。
　　她看着滚动的头颅，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为何就在一瞬间，眼前的景就从人间变成地狱？
　　“看到了吧？”顾轻辞清冷的声音好似救命稻草般，让白初谣终于从恐惧中逃离了出来。xbtxt
　　“这是哪里？”
　　“幽冥崖。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他难得回了白初谣的话。
　　“什么！我们不是在初云山脚下么？为何我醒来就变成了这样？”她脸色一白，低头想了片刻继续问到：“那么，刚刚我抓的鱼是？——”
　　“你刚刚不是还扔出去了么？”顾轻辞缓步走了过去，脚踩上了那个头骨，轻轻地笑着。幽冥崖的生魂与死魂互不相见，除非拥有阴阳眼。生者看到的是幽冥崖的人间幻境，死者看到的是真实的幽冥崖。
　　白初谣的脸色更加惨白了。原来他说的不假，自己就是个瞎子。瞎着眼，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原来自己才是彻彻底底的傻子，被人嘲笑得体无完肤。
　　她看着他的玄衣依旧纤尘不染，她恨他的淡然，甚至淡到了冷漠，她也恨他的尖酸刻薄，丝毫不会给她任何颜面，把她的狼狈与愚蠢就这样展示在空中。他似乎还乐此不疲。
　　顾轻辞转而看向她，依旧是凝视，目光比以往温暖了许多，不再令人有拒之千里的感觉。他弯身平视着她，他喜欢就这样平淡地看着她，这个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心中安宁。
　　“我们回去吧。”他开口。
　　白初谣长吁了口气，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顾轻辞眼瞳一锁，目光落到了她的右腿上，整个腿已经开始发黑了，有些浮肿。她的唇也泛着青白，他手指划过唇身，因干渴而起的皮划着他的指腹，让他封尘已久的心扉微微开了一道缝。
　　往昔，滔天的烈火烧不尽他，历经磨难终修炼成妖，然而苍茫的大地，他一直在寻找他的同类。桃花妖除他之外，再无一位。多少年过去，他的力量在增强，直到傲视三界。那场毁灭天地，打碎妖界的浩劫都没有杀灭他，只凭借一根锁魂链锁在幽暗的忘川岸。孤寂，无尽的孤寂。心中的暴戾也在增长。他的愿念越发地强大，最后强大到他开始吞噬每个渡过忘川的亡魂。为何，从生出思想的那一刻，从未有什么走进他的心，他的心除了无边的空荡依旧是空荡。孤寂的寻觅形成了强大的愿念，开始充盈他的心，跨越了三界，依旧顽强地存在。
　　他的手摸上了她的脸颊，也许她是不同的。他要治愈她，也许她能助他还愿，从此坠入轮回，不再把时间当做静止的存在。

　　第九章 换血清毒

　　身后好冰。白初谣的意识有些模糊。脖颈处有些痒，某人的一头乌发好像在上面拂动。她努力抬手去拂，换来的是大手的十指相扣。好冰冷的触觉，凉意直透心底。是那个瘟神的手么？她想要冲破这层迷蒙的意识，却是徒劳。
　　身上如同压了座大山般沉重，好累。白初谣的意识再次涣散。
　　两人在一个干净的山洞之中。洞中有一块巨大而平整的岩石，顾轻辞就把她放在岩石之上，自己也欺身压了上去。她的身体很柔软，顾轻辞的手慢慢划着她的侧颜。脸上沾满了污渍，看得他心中有些微钝。他手抚上了她的眼睛，感受着她的轻颤。
　　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他的手滑到了脖颈处，轻轻摩挲着。忽然，他抬起自己左手手腕，狠狠咬上了去了。桃花酿的清香四溢，比之前的丞相府更甚一筹，浓郁却不腻，令人醉心其中。他把伤口贴着白初谣的唇，因着本能，她允吸起来。他抚在她脖颈上的右手开始异化，变成了无数细小如同针管般的藤条扎入她的动脉。涓涓的黑血流入了他身体。
　　顾轻辞在给白初谣换血。将自己的血渡到她身体中，虽然妖的血液不能让她醒来，但是能活而不死，即便沉睡千年。
　　他收干了白初谣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液，而她身体充盈着他的血液。整个人苍白地躺在自己的身下，红唇饱满莹润。他的手指再次划了上去，糯软的，很有弹性。
　　她的血很温暖，他也从她的血液中平常到了很多情感。师兄离开的不舍，进入相府的无奈，亲人疏离的悲哀。但是他也从她的血液体味到了对生活的乐观，还有绝然与坚持。我爱者，我弃一切来爱你，我恨者，我用尽一切来恨你。他被这翻滚的情感而感动着，他的手握上了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
　　少刻，他找了个略微干燥的地方，席地而坐。双手各搭在交叠的腿上，黑色的水珠一滴一滴从指尖流淌出来，掉落在地面，打出了个小水花。半个时辰之后，顾轻辞长身立起，再次贴上了白初谣，将自己身体中鲜红的血液导入她的身体。
　　顾轻辞重新拿回自己身体中的血液，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血液中多了一丝情感，似是对这个躺着的女子眷恋。他是妖，他的情感一向很淡漠，首次品尝到如此多的情感，如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了圈圈涟漪。他开始踱步，也思虑不出什么，脑子空空如也。
　　好温暖，绵绵的内力从指尖流入，流淌在每一道脉络之中。她睁开了眼睛，长久未见光，觉得有些刺眼。头顶轻飘的素色纱帐提醒着她的方位。
　　“我终于回来了。”她气若游丝。那几天就像一场梦，然而此刻的虚弱提醒着她梦的真实。
　　“谣谣！”孟容钺惊喜地道。七天七夜，她终于醒了。看到她被顾轻辞带回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连同自己的世界也回来了。他守在她的床边，七天七夜，未曾离开。困的时候，稍稍眯一会，手一直紧攥着她。
　　白初谣缓缓转头，看到孟容钺的时候，大吃一惊。
　　“师兄。”她尽力地坐起来，去抚摸他瘦得下陷的脸颊。眼睛下的卧蚕是如此地巨大，下巴的青渣扎得她心疼。
　　“你好丑。”她强忍着泪水，笑着道。舍不得你为我如此憔悴。
　　“谣谣！”他痴痴地叫着，起身将她搂入怀中。
　　她也顺势搂着他的肩膀，闻着他特有的清香。他给予着她力量，让她熬过了那段昏暗的时光，让她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他定了定心，将心中的疑惑托出：“谣谣，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
　　白初谣不知该如何回答，手上稍稍用了力。
　　孟容钺见她默然，也不再逼问，继续道：“那日你消失之后，丞相府也派了很多人出来寻。连顾先生也请缨了。后来还是顾先生寻到了你。”
　　“什么？顾先生请缨？”白初谣闻言一震，松开了他，扶着他的胳膊急切地闻道。
　　他几乎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颔首道：“是的。当初想着多一个人也是一份力量，丞相就让他去了。没想到找回你的居然是他。”
　　顾轻辞当时明明和自己呆在一起，那么在丞相府的究竟是谁。白初谣回想着那段日子的所见，心也就释然了。既然顾轻辞是妖鬼，那么要安插一个与他容貌一样的人在府中也不是难事吧。
　　她看见孟容钺有些担心地盯着自己，自己的手就这样握住了孟容钺的一只大手，轻声道：“那日，我想看风景，不小心落崖迷了路。对不起。”她的素颜清雅，杏目中含着点点的歉意。
　　孟容钺听得心越发地下沉。谣谣，你可知，当初我也跳下了山崖，却未见一人。你可知，若是真如你所说，为何一个月都走不出那崖底。你可知，顾先生说你被歹人所囚，是他救你回来。
　　幽冥崖的时间与人间的时间有错位，顾轻辞与白初谣不过在之中呆了一日多的光景，外界已过了一月。正是如此，顾轻辞将白初谣交到孟容钺的手中之时，说是歹人所缚。而这一切，对于昏睡的白初谣是不知情的。而这也是她和孟容钺生平中的第一次误会，这个误会如同伤疤一样永远铭刻在两个人的心中。
　　他隔着薄被轻拍了下白初谣，缓缓道：“既然你醒了，我便去休息了。有什么需要就只会声，门外都有丫鬟候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七天七夜，终是累了。
　　“晓得了。师兄尽管去吧。”白初谣笑了下。许是刚醒，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刚刚兴奋了会，又有些困了。
　　孟容钺收手，站起来，凝视了会她，离去。顺带着细心地关上了门。
　　待白初谣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她翻开了薄被，摸索着火折子点亮了灯。六月的天十分闷热，做完了这些，她觉得有细微的汗水渗了出来。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蛙鸣声，她穿好了衣裳。出了门，也不知道该去何处，这时脑海中倏地闪过那个瘟神的样貌。虽说是他带自己去了那个诡异的地方，可是也是他带自己回来的，而且脚上的毒也清了，他应该也不是无心无肺之人吧。如此，应该去看望他一下也不为过吧。况且她有很多疑惑需要解开。
　　那个清俊的男子安静地盘腿坐在他的小院中。眉目清朗，姿态雅秀如芝兰玉树。他的举手投足总是让人难以忘怀，津津乐道。若是无了那古怪的脾气，定是当世闻名的公子。只是，见识过他的漠然，世人对其的厌恶掩盖了他们对美貌的追求。
　　白初谣的靠近并未让他有任何反应。她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忍之心，不忍去打扰他的清修，不忍去破坏这个美好的画面。
　　如果，他当初没有丢下自己面对那头野猪，说不定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吧。她这么想着。
　　白初谣面对着他，像他般盘腿而坐。她看到他手上泛着暗淡的赤光，眼角一股股暗淡的黑雾溢出，在黑夜的衬托下，看得不是很真切。
　　“顾轻辞，你听得到我说话么？”她轻轻开口。
　　对面的人如同石雕般，置若罔闻。
　　清辉流淌在他身上，添了一份遗世独立的清高。他，冷艳得令人无法亵渎；他，刻薄得让人举剑相向。
　　“你若是永远这样，也未尝不可。”她继续道，“我心中有很多疑惑，你必定也不屑给我答案。可是我依旧想说出来，直到你愿意告诉我答案。”
　　“你究竟是谁？你为何要带我去幽冥崖？为何要救我？为何要给我一双眼睛？”她一口气问完，觉得心中的郁气也消散了。看向顾轻辞，依旧未有任何反应。
　　她轻轻地笑了：“我知道你是顾轻辞。你也不会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吧。你是妖鬼，根本不在乎这些身份，你所认为的身份也就是自己的名字，对吧？只是，后面的问题，我想了许久，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顾轻辞依旧没有动，白初谣有些失望，遂敛了气息，静心打坐。夜深露重，打湿了两人的乌发。

　　第十章 赏荷大会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转眼到了盛夏，云中湖的荷花开得正艳。湖岸的柳树挥动着满目的翠色，托起了身后无边的嫣粉。
　　正是到了云州一年一度的赏荷大会。此日，云州城的少男少女们均聚集到了河岸，来赏荷花之姿。若是有哪家的少年看上了某位姑娘，交换信物，日后便可凭借信物来赢取女方。这是燕国唯一一天可以让少男少女自己选择姻缘的日子。此日定下的姻缘，乃天定，谁都不可拆散。这也导致了此日的前一天有无数的痴男怨女被逼婚，也有这日被软禁的，也有为了逃离日后的父母之命，随意定下姻缘的。
　　云中湖碧绿的湖水中央有一湖心亭，飞檐斜插入天，朱漆的柱子倒映在苍碧的水面，一群鸳鸯游过，绞碎了一池的倒影。
　　孟容钺和白初谣携手隐在人群中。看着周围交换信物的男男女女，白初谣心中一动，看向孟容钺，他感受到了她的注目，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她以为他会给出他的信物，虽然有了他的誓言只是未来的不可测让她略有不安。
　　“谣谣，我们去湖心亭。”他顺势搂住了白初谣，脚下用力，从人群中跃起，提着起落上了水面。脚尖踩着水面，向湖心亭飘去。
　　“看，是五皇子！”众人认出了他。去年同时，他一身蓝衣，孤身前往湖心亭，如同湛蓝的宝石镶嵌在身后的美景之中，令人过目不忘。
　　有人眼尖，发现了白初谣，嚷嚷地叫了起来。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一堆人叠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不小心把几位站在前面的硬生生地挤下了水。又是一阵纷乱。
　　白初谣“噗嗤”一笑，倏地想到了刚来云州的那日，也是有人落水，只是那时在人群中有他，那一场闹剧反倒多了一阵严肃。
　　亭子中已有几人，除了一位斜坐在长凳上看风景的女子，其余的皆不认识。落了地，她从孟容钺的怀中挣脱了出来，几步跨进了亭子。
　　“姐姐！”她如同孩子般跃至白小婉跟前，头枕在其腿上。
　　白小婉的目光柔柔，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青丝道：“多年未见，变漂亮了不少，只是性子依旧这么毛躁。”
　　听到姐姐戳自己的短，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摸摸后脑勺道：“有姐姐就足够了嘛。我再变也变不成姐姐这样的大家闺秀。”
　　“就你油腔滑调。”白小婉的美目漾开了淡淡的微笑，脸颊也晕开了一丝红色。她抬起螓首，看了一眼站在亭中央与他人谈笑的男子，复又低下了头：“三妹，我听天寒说，眠州出事了，圣上想请五弟去走一趟。”
　　孟天寒，当今皇帝二子，封为寒王。为人圆滑，做事手段十分阴狠手辣，为皇帝办成过许多棘手的大事，十分受宠。
　　白初谣听闻，立刻收了嬉笑的笑容，拉着白小婉的手急切地问道：“姐姐，你可知这一去要多久？”
　　这厢白初谣和姐姐聊着，那厢孟天寒也看到前来的孟容钺，随意敷衍了下他人，向他走去。
　　“五弟，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孟天寒有着浓眉俊眼，看上去是十分的老实和善良，其实心中的沟壑远比面相来得复杂。他与孟容钺一般高，只是不精武艺，不如孟容钺矫健。
　　“二哥有话尽说便是。”
　　孟天寒瞥了一眼白初谣，顿了顿道：“五弟，你虽在江湖长大，如今回来了，便不可沾染江湖之事。日后所娶的王妃也是要温婉端庄，白家的三小姐恐无法——”
　　孟容钺的面色不悦，打断了他的话道：“此事我自有计较。”终究，父皇的心思被孟天寒给点了出来。
　　孟天寒长叹了口气，很自然地搭上了孟容钺的肩膀：“五弟，前几日白家三小姐失踪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次被歹人无缘无故逮去了一个月，是不是完璧之身难说。单说最后是被你家的酿酒先生毫发无伤地带回来，此事就可以计较许久。是场自导自演的闹剧也说不定，对吧？”他拍了下孟容钺的胸脯，转身找别人聊去了。
　　孟天寒的话字字珠玑，字字如刀捅着孟容钺的心扉。他说的话，孟容钺不是未曾考虑过，只是出于对谣谣的信任，他硬生生地压下了这些思虑。而孟天寒说出的话，又开始拷问着他对谣谣的信任。留下的信任还有多久，他不知道。从他知晓谣谣对自己撒谎开始，猜疑的种子就在他心中深深地扎根。
　　两人回丞相府的时候，依旧是携手，各怀心思。白初谣忧虑的是两人的分离，而孟容钺忧虑的是白初谣失踪的过往。
　　次日，早朝上皇帝下了道圣旨，派孟容钺前往眠州去彻查闹鬼事件。下了早朝，孟容钺立刻到了丞相府与白初谣辞行，。
　　白初谣见到孟容钺之时，正在浇花。夏日里，满院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碧绿的长条上点缀片片石榴红，煞是好看。见到来人，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喷壶，飞一般地奔了出去。
　　“师兄，今日又得空了？”
　　孟容钺无奈地笑了，摊手道：“今日得了父亲的指令，要去趟眠州，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白初谣已经从白小婉那处得了消息，也不惊讶，她一咬唇，还是打算把昨晚一夜没睡作出的决定说出来。
　　“师兄”她拉着了他的衣袂，双目灼灼地望着孟容钺，“我同你一道走。”不管天涯海角，我都一道同你去，她心中如是想着。
　　“不可。”孟容钺即刻拒绝。且不说他没有这个精力去照顾她，就是丞相这边也不好交代。
　　“为何？父亲这边，我来说。我有办法让他答应。”白初谣迫切地道，她想要孟容钺的稽首，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在乎他的应允。经历过生死之后，她看淡了一些事，她也看清了一些事，她只想要抓住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她发现她跳出了那些虚浮的桎梏之后，心变得广阔了许多。
　　“不是的，谣谣，不是因为你父亲。”虽然她猜中了部分原因，但他还是拒绝了。他不想让那日她消失的事情复演。至少呆在丞相府，还是安全不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白初谣瞪着秋水明眸，察量着他的表情。
　　“谣谣，你听着，去眠州是我的责任，我无法卸下。你好好呆在丞相府，等我归来。我归来，我们就成婚。”他的手去捋她的鬓发，被纤细的手打飞。不知道为何，他有些心烦，有些厌烦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
　　“你的责任和我同你一道去有什么关系？告诉我原因，你骗不了我。”白初谣有些委屈。短短的一个多月，孟容钺变了，已经不是那个玲珑阁中一味宠她的师兄了。他对她隐瞒了他的情绪，甚至不愿她陪伴在他的身边。
　　孟容钺张口闭口了数次，终是道：“谣谣，你太胡闹了。”扯开了袖子，大步离去。
　　是自己胡闹么？白初谣扪心自问。若是以往的她，会被她那句娶她而感动，可是她现在要的不是一个空虚的名分。她要的是朝朝暮暮的爱情，而他却说胡闹。她错了么？她是不是终将成为那些宫闱中的女子一般，每日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夫君临幸。她要的不是囚牢般的婚姻，她钦羡的是江湖中的儿女情长，你若有情，我永不弃，朝夕相伴，笑颜只为你而展。
　　是夜，白初谣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她想到了瘟神，总是那么的随心所欲，不在乎众人的目光。他让众人厌恶着，可此时也让她生出了羡慕之情。

　　第十一章 刻你眉目

　　幽咽的箫声如空谷幽兰，荡涤人心。婉转低徊的曲调丝丝缕缕缠绕着白初谣的心。她索性也不睡了，出了门去寻那个瘟神。现在只有看到他，心才能莫名的平静。也许在最淡漠的人面前，她才能卸下肩上的一切，以原貌待之。也许只有他，是可以毫无保留地告知心中所想，她莫名地对他生出了许多信任。
　　他一袭青莲色的衣衫，明明与周遭融合地恰到好处，却又看似超脱了这个俗世。他白莹的手中执着苍碧的玉箫，神情漠离。
　　箫声顿停，他悠悠开口：“我知。”他知晓，钟谷对他的威胁他知晓，白初谣心烦何事他曾经不知。只是尝过了她鲜血的味道，他开始知晓了。那些千种百种的感情，比他血管中的桃花酿还要醇香。
　　“帮我。”白初谣道。她无缘由地相信眼前的男子会帮助自己。从他带她出了幽冥崖的时候，她就开始相信某一天总要低下自己骄傲的头颅去求这个男子，而他也终将会答应。
　　“为何？”他抚摸着箫身，美玉的凉意抵不上他的冰凉。
　　白初谣和孟容钺争吵的时候，她渐渐想通了一些以前的事。曾经的她是桀骜不驯的，看不惯这世上的不义。而今的她开始明白世道的险恶，开始了解再美好的梦也会破碎。花前月下的美事只有在民间的传奇之中才能看见。她似乎也琢磨到了顾轻辞的些许想法。
　　“顾先生送我一双眼眸，自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那么看在这个价值上面，是否肯请先生帮我一个忙？”
　　白初谣说得没错，顾轻辞送她眼眸，就是为了以后面对冥界的人之时，她能看见。至少看见，能多一分生存的希望。他选定的人，不会让她轻易死去。他不会再要傀儡了，所以他会等到她愿意和他离开。
　　“好。明日酉时，此处等我。”他将玉箫拢在袖中，漾起了一抹淡笑。
　　她回身，愕然发现有与顾轻辞一样的男子默立在身后。她稍稍后退了几步，蹙眉道：“你是？”
　　身后的男子广袖一挥，挥出了漫天的花瓣，纷落在眼前男子的身上，继而将他包裹。片刻，花瓣像失去了支撑搬落在了地面，隆起了一个小花堆。花堆中似有什么，她弯腰拂开了花瓣，取出了一个木人。
　　她转向顾轻辞，打量着他。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材，唯独顾轻辞的脸上多了份生气，而木人的面无表情展现的是一种死气。
　　“你会给我刻一个么？”她贸然地问到。
　　“会。”他无数次下刀，却刻不出她的神情。他能很容易地刻绘出她的容颜，如何也刻不出她的万千情绪。
　　“谢谢。”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如何回他，万千的情绪涌到舌尖也就吐出了这两字。
　　“回去吧。夜深了。”他手指轻弹，白初谣的手顿时酥麻，手中的木雕也飞落到他的手中。依旧是无声地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刚刚的那幕，让白初谣有些讶然，也有些明了。也许那个叫昕月的女子也是如此的一个木人傀儡，所以她绝不会溺在水中。木浮于水，顾轻辞自己做出的东西最是了解。所以，他才会视那个女子为苍蝇却又答应相伴吧。只是，又有些什么不对劲？她思索了好久，也没找出什么破绽。
　　酉时，东方已泛出了鱼肚白。白初谣背着蓝色碎花的包裹，早早候在昨日约定之地。身后的林子弥漫着晨雾，恍若蓬莱仙境。早晨清爽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白初谣特地在头上插了一支宝蓝点翠珠钗，更显出女儿家的秀气。
　　从顾轻辞的院子中出来了两人。顾轻辞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烟云蝴蝶裙的女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她抬起了头，静静地看向白初谣。白初谣心中一震，这不是自己么？
　　原来他是用这个方法帮自己，她看像他的目光多了些许的不同。原本只是想让他助自己离开丞相府，未曾想他心思如此缜密。
　　“你看，还像么？”这个木人花了他一晚上的光景，他脑海想着他们的初见，想着她对自己的横眉冷对，想着她对自己的示弱，刻出来的女子竟与她有好几分相似。他有些惊喜，以往无论刻谁，都是死气沉沉的，而今却多出了一份活气。
　　白初谣打量着那位女子，面色微红，眉如墨画，眼眸中带着疏离，也带着些许的绝艳。原来自己在他眼中是这般人。
　　“应是像吧。”
　　“那就走吧。”他清润的声音响起。不待白初谣回答，竟自搂住了佳人，飞身向碧空而去。风激起了耳鸣声，白初谣难受得要命，想要腾出手去捂住耳朵。顾轻辞的手臂每次搂住她的时候，都栅得让她无法动弹。
　　“耳朵疼——咳咳——咳咳”白初谣不顾会被灌一肚子的风，向他抗议。
　　顾轻辞抵上了她的头顶，长臂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长长的衣袖为她挡住了吹来的寒风。
　　“睡一觉就到了。”顾轻辞飞得十分平稳，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昨晚也确实缺少睡眠，她被顾轻辞这一说，也涌上了困意。夏日的清晨依旧是有些燥热，而他的身上冰冰凉凉的，躺在他怀中十分畅快。他的身上萦绕了醉人的桃花酿的芬芳，使她的心宁静了不少。
　　“喏。”
　　迷迷糊糊之间，她轻道：“别把我摔了。”话音刚落，顾轻辞开始自由下落。白初谣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得睡意全无，开始拼命推顾轻辞。
　　“妖人，放开我！混蛋，快放开我啊！”她还清楚地记得两个月前的那场坠落，那时的场景惊心动魄，而今再次重演，让她十分抗拒。她不想再去那劳什子的幽冥崖，她也不要再和什么野猪搏斗了！
　　速度越来越快，顾轻辞就像折翼的鸟一般急急下落。他松了按住白初谣脑袋的手臂，她头上得了轻松，向下望去，下一刻就要砸到地面了！
　　“疯子！——咳咳！”她的手捶打着顾轻辞的胸脯，顾轻辞的感觉如同挠痒痒般，毫无痛觉。
　　擦着地面，他一个急转，又飞身冲上云霄，心本来就吊在嗓子口，这下咚地落入腹底。白初谣难受得搂住了顾轻辞的脖颈。
　　她听到了低低的笑声。她明白过来了，这人在逗自己玩呢。
　　她不甘心地将自己往上挪了点，对着他的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满口的酒香味，醇厚的味道淹没了她的味蕾。
　　顾轻辞的手抚上了她的青丝，缓缓道：“开心么？”
　　开心你个大头鬼。她心中腹诽不已。这时，心中涌上了与先前不同的感受。刚刚一上一下的难受消褪了，反而生出了刺激之感。嘴中醉心的味道让其沉沦，想要索要更多。她的饱满柔软的唇再次贴上了顾轻辞的脖颈，伸出了小舌打转地划在破裂的伤口上。
　　顾轻辞觉得酥酥麻麻，身体从未有过如此轻盈，心脏从未如此发胀过。
　　“吊死鬼，收起你的舌头。”他清清凉凉的声音打破了白初谣的受到的蛊惑。
　　我这是怎么了。她满脸羞涩地躲进了顾轻辞的怀中。她现在觉得他的话虽刻薄，似乎也不怎么讨厌呢。

　　第十二章 初到眠州

　　爱一个人就像在平地上挖坑，坑挖得多深，爱得有多深。而谎言误会这般的会往坑中填土，如果有一天不幸填平了坑，那就不爱了。白初谣觉得当下孟容钺正手执着铁锹去填平她心中的坑。她绝不允许。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忘记的，那就深深地爱下去吧。她绝不允许两人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最后形同陌路。
　　“顾轻辞。”她头埋在他的怀中，轻唤。
　　“嗯。”
　　“你爱过人么？”
　　“没有。”毫不犹豫的回答。
　　白初谣有点吃惊，闷闷地问：“怎么会没有呢？”
　　顾轻辞轻拍了下她的脑袋，不答。没有就是没有，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回答过了，便不屑再去费过多的口舌。
　　白初谣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问：“你说，如果和很重要的人吵架了，怎么才能和好？”
　　顾轻辞默然了片刻，启唇：“只要你力量够强大，他就没什么好吵的。”
　　她诧异稍带着失落地低下了头，继续闷闷地道：“我就知道你说的答案根本不算答案。”可她细细咀嚼着他的话，似乎也没有错。只要自己的力量比对方强大，完全可以改变对方的思想，让其成为自己的附庸，何来吵架之说。不过一想到师兄出神入化的武功，她的身子再缩了缩，就当自己没想过吧。
　　顾轻辞看着怀中的人像小兔子般缩成一团，顿觉得有趣。他手扣上了她的脑袋，逼着她转头。
　　身下是广阔的田野，阡陌小道画出整齐的“田”字。几件屋舍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带着斗笠的农夫赶着牛，穿着草鞋的脚上沾满了泥巴。顾轻辞一个俯冲，听得白初谣惊呼，就这样贴着那位农夫飞过。
　　那位农夫以为是什么偷食庄稼的鸟，眼见地一团黑影袭来，拿起鞭子正要挥过去，才看清是两个人，顿时愣在了当场。
　　白初谣会心一笑，冲着农夫做了个鬼脸。
　　“挤眉弄眼，难看。”顾轻辞淡淡开口。
　　白初谣转头对着顾轻辞的玉庞，萦绕在他冰冷的鼻息之下，吐出了舌头，尽力地拉得长长的，同时翻了个白眼。
　　“好痛啊！顾轻辞，你个王八蛋！”鼻子被他捏住，说话都有些喑哑了。脸颊涨红，她的眼睛狠狠剜着瘟神。
　　“这样还好。”他的手不放，暗中还加了点力。
　　白初谣痛地咬飙泪了，手依旧得不到自由，目光也变得楚楚可怜，泛起了一阵雾气。
　　顾轻辞心中一动，松开了手，也不去看她，目光飘向了远方。
　　眠州地处南方，氤氲着水乡的秀美之气。小桥流水，诗情画意。所到之处皆是黑瓦白墙，高高的马头墙是其独有的特色。每家每院的围墙都砌得很高，对着小巷的窗子只有一个小孔般大小。有的窗子做成梅花状，有些做成圆圆的铜钱状。
　　经过了一天的折腾之后，白初谣本是快累得睡着了，甫一到眠州便被这里独特的风景吸引了，睁着亮亮的眼睛左顾右盼。
　　“你知这里的建筑为何是这模样？”顾轻辞的手按上了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动着。眼边的酸涩随着他指尖的微动也消退了。
　　“不知。”她依旧挂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形是如此的高大，即便是在女子中不算矮的她依旧只能恰恰触到他的下颚。而他似乎也喜欢将下颚抵在她的头顶，有时会轻轻地摩挲。
　　他带着她在屋顶之间轻盈地跳动，脚下长着青苔的屋瓦发出清脆的碰触声。有些年久的屋顶上长着野草，开着五彩缤纷的小花。
　　“眠州多富商，把房子修成这样就是不让人窥。大概只有这清灵的水土才能孕育出这般低调的性格吧。”
　　顾轻辞说着把手稍稍松了。白初谣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滑，下意识地抱住了顾轻辞结实的腰。这时她反应过来了，面上一红，正欲松手，顾轻辞向上猛得一跃，害得她再次紧抱住他。
　　“手酸。你抱紧我，如果你还想要你的手。”顾轻辞跃过了小巷，跳上了另一个屋顶。
　　“顾轻辞，你就是个妖怪，混蛋！你，你——”白初谣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街上听到的粗话，“你个死鬼！”瘟神真是又尖酸又惹人嫌，要不是自己有求于他，她真的想和他江湖不见了。
　　顾轻辞冷漠的脸上裂了一个缝，手狠狠拍上她的后脑勺：“闭嘴。”人间呆久，被无数的人骂过，首次听到这个骂词用在自己身上。不过，感觉似乎不错诶。
　　“你——”白初谣彻底是怂了，力量上斗不过瘟神，口角也不是他的对手，还不如沉默呢。她把头继续埋到他胸口，闻着醉人的醇香。睡吧，一定要睡着沾他一身的口水。
　　眼帘快要落下的时候，顾轻辞的大手又猛地拍下了她的后脑勺。
　　“你作甚？”她的口气有些不好。
　　“到了。”他稳稳地落到地面，随手揉了揉她柔顺的头发，将一头梳好的发髻揉成了个鸡窝头。
　　她瞪着顾轻辞，银牙紧紧咬着下唇，此仇定要报，不报她就不姓白！
　　“喏，跟上。”顾轻辞抬腿向前方的酒楼走去。
　　黑色的门匾，上用烫金大字书写着“归云居”。掌柜长着花白的山羊胡，趴在柜台上拨弄着算盘。身后的大柜子中放着好些酒坛。大堂中放着好几张八仙桌，每桌配备着四个条凳。一位稍显稚嫩的孩子拿着抹布仔细地擦着桌子。因不是饭点，也无什么人。
　　顾轻辞找了个靠角落的地方，一撩袍子坐了下来。孩子立刻收了抹布，一脸讨好地跑了过来。
　　白初谣这时也到了顾轻辞的跟前，坐到了他的右手边，双手摆在腿上，显得有些拘束。
　　小孩来到顾轻辞的身边，凑向他：“这位爷，想要吃点什么？”
　　“听闻你家的女儿红是极好的，那就来一坛吧。再来一碟花生米。”他瞥了一眼白初谣继续道，“再给这位姑娘上一碗薏仁粥。”
　　“好嘞。客官请稍等。”小孩子噔噔地跑出去了，和门口的掌柜欢快地比划着。
　　顾轻辞目光回转，留在了她的身上。
　　“这已不在丞相府中，不必如此拘束。”他的玉臂伸过来。白初谣本能的向一边蹭过去，想要逃离他的魔爪。
　　顾轻辞眼眸一沉，手如闪电般地伸过来，一下攥住她的皓腕，拉着她的手放在桌上。他暗黑，深不可测的眸就这样与她对视。
　　“在我身边，你永不可拘束。如何洒脱便如何来。”不可避我，不可躲我。
　　白初谣蹙眉，手拼命往后撤，开口：“先生的谎言莫要说给我听，我在先生身边就如同你一般，快要成为十足的疯子了。”
　　“哦？”顾轻辞笑着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拽，“那三小姐觉得什么时候能做个正常人？是面对你那个傻子般的师兄？”
　　“你——”白初谣憋红了脸，倏地站了起来。
　　“对，我面对师兄的时候才是正常的我，只有他才能让我觉得我是这么真切的或者！”你凭什么去侮辱师兄，你不可以！
　　顾轻辞头微抬，看着她的鬓发落到了唇角，眉头锁着，长长的睫毛掩盖着满目的情绪。他长叹了口气，悠悠道：“你不懂。”
　　你不懂什么才是真实的你。在孟容钺的面前是真正的丞相府三小姐，当你把真实自己的展示给他时候，回应的是“你太胡闹了。”到底在谁面前才能做真实的自己，你真的一点都不懂呢。顾轻辞心中想着。

　　第十三章 眠州闹鬼

　　归云居的孩子抱着大大的坛子，瘦小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腿稍稍晃了下。白初谣看得心疼，无奈手被拽着，向顾轻辞使了使眼色。他当做没有被看到般，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她感受着手下有力的跳动，微愣。指下充实的感觉让她的心房有些胀胀的。这个位置，她曾经举剑刺下，如果那时，那有力的跳动从此停止，会不会有些遗憾呢？
　　孩子把酒坛放在桌上，在小小的胸脯帮忙推动下，才把酒坛放稳在桌子上。顾轻辞松了手，从怀中掏出几颗银裸子丢给他。孩子笑嘻嘻地接过去了，明亮的大眼睛乎眨乎眨。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顾轻辞边开酒坛子边对白初谣道。
　　被他一提醒，白初谣想起了来这里的初衷，对上了孩子乌溜溜的大眼。
　　“小兄弟，听说眠州闹鬼？可有此事？我二人刚到此处，不甚清楚。”
　　孩子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压低了声音道：“千真万确，眠州城一到晚上，在眠池附近，常有女子的歌声。官兵去查了多次，也未查出什么结果。此事持续半年左右，半夜在城郊附近，就有人开始死亡，死相及其凄惨，和干尸一般。幸好的是，死者多为奸佞之人。”
　　白初谣听得一阵疑惑，转向顾轻辞：“你说那个歌唱者和杀人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一旁的孩子听了，忙摇头道：“似乎不是的，有人曾经看到杀人者，背影是个粗犷的男子，背上还长着巨刺。”
　　“巨刺？那是人么，该不会是妖吧？”白初谣一惊，这年头，究竟是怎么了，竟是妖魔鬼怪的。
　　顾轻辞的无名指轻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世上已没妖。”他开口。
　　“谁说没有？”白初谣道，“那——”你到底是什么。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孩子继续道：“眠州的百姓都道是闹鬼了，一旦夜幕降临了，挨家挨户都家门紧闭。唉，这事闹的，生意都不好做了。”
　　白初谣见他愁眉苦脸的，似乎也问不出什么，安慰了几句，遂让他走了。过了会，薏仁粥也上来了。她掌着勺子，舀了一口甜粥放入口中，一种清润的感觉从舌尖袭上心头。
　　“好吃。”她把勺子放在粥中缓缓搅动。
　　顾轻辞开了酒坛，也不喝，低头看着桌面出神。
　　香甜的酒味刺激着白初谣的嗅觉，她歪头望着他：“这么好的酒，你怎么不喝？”
　　“酒虽是好酒，可惜于我如喝白开水。”他的血管里面流淌着比这更醇香更富韵味的桃花酿，别人酿的酒再好也让他无甚兴趣。
　　“你真是铺张浪费。”白初谣小声地嘀咕。
　　他浅浅一笑，墨黑的眸子弯成月牙状，白润的手指捻起一个碗，到了些许女儿红进去，递到她的跟前。
　　“喝吧。”他冷寂的声音诱惑着她。
　　她纤长的手指抚上了光滑的碗身，低头微抿了一口。
　　虽比不得他酿的桃花酿，不过淡淡甜甜的味道萦绕在舌尖亦别有一番风味。她想到了他汹涌在皮肤之下的甘醇，面色一白：“丞相府中的桃花酿可是你的——鲜血？”
　　“不是。”他怎会把自己的鲜血轻易地送给别人。府中的桃花酿是他雕刻出来人偶的鲜血。
　　白初谣稍稍松了口气，端起碗，大口地喝了起来。
　　夜幕渐渐降临，蓝衣男子手执烦着优优银光的长剑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沉稳的脚步在空中回荡。月辉铺满了青石板的街道，更添一份冷寂与肃穆。
　　前方就是眠池了，那个传言闹鬼的地方。
　　倏地，一阵悠长的歌声划破了寂寥的气氛。
　　“低眉吟唱，歌尽多少年的繁华。可曾记得花前月下的执念，即便跨越三界，我依然在此寻找，风雨无阻。”女子的声音像被雨水滋润过的藤蔓一样，缠上每位听见此歌的人。她的一字一调，饱含了深情，也蕴含了无边的孤寂。
　　孟容钺压下了心头的万千情绪，手中的剑轻鸣，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向前掠去。突然，他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绷成了离弦之箭冲向天际。蓝色的衣裳漾开，在墨黑的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
　　如同惊鸿般的急速让他从空中狠狠坠下，与此同时手中的剑寒光大亮。他的手上冒出了白雾，慢慢包裹上了剑身。呼啸的风被他身上的阴寒化为无数的利刃随着他一起俯冲。
　　“哗！——”眠池的水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黝黑的湖底。两侧的水向天空爆射，形成了两面水墙。孟容钺的衣服丝毫未湿，他的面容依旧如往常般温暖人心。
　　歌声戛然而止。
　　一个清丽的女声从身后响起：“你是来捉我的么？”她，一直在等待，等来的却是一个个捉拿她的人。而这些愚蠢的人，统统都葬身在她手中。
　　孟容钺收了气息，水墙失去了支撑，开始破裂，最后轰地倒塌，眠池的水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他回身，打量着站在前方屋顶上的女子。
　　女子一袭火红的嫁衣，妖艳的红唇，桃花美目中眼波流转。她一头乌发没有任何装饰，垂在腰际，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袖子中。
　　“你是何人？城郊的人可是你所杀？”孟容钺将剑横在自己身前，问到。那个残害生灵的妖道，为天地所不容，他今日便要替天行道，除去渣类。
　　女子睥睨着他，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
　　良久，她的红唇翕动：“我叫水清浅。城郊的人确实我杀。”
　　孟容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抬头望着她道：“好。那随我去趟衙门吧。”他并不指望着她能随他回去，只是给自己一个杀死她，而不是活捉的借口。
　　月光洒到他如玉的面上，红衣女子看清了他的容颜，登时瞪大了双眼。她眨眼间晃到了他的跟前，狠狠地抱住眼前的男子：“钟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这妖女在搞什么名堂！孟容钺被这个女人弄得莫名其妙，偏偏这个疯女人的手劲还不是一般的大。他脚上暗自用力，意欲用膝向上顶去。
　　“你不是，你不是钟哥。”女子惨白着脸放开了他，瞬间又移到了屋顶上。圆月在她身后散发着清冽的光芒，她娇小的身躯融合在一片柔光中，异常冶艳。
　　“妖女，束手就擒吧！”孟容钺提气向上追去。他的脚刚踏及屋顶，水清浅的长臂轻轻的挥动，在空中划出艳红的弧度，迷离之间，她向后急急退去。彼时，空中刮来一阵凛冽的强风裹挟着滚滚烟尘，孟容钺手一扬，去挡迎面袭来的沙土。
　　耳边的呼啸就像嘲弄般，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他手中的剑鸣更加悲愤，颤动着似乎要逃离他的手。因心中之感而发起剑气，凭气操控着剑，剑的反应由心而生。他觉得自己被一个看似弱质的女子鄙视了，不甘心。
　　蓝色的衣袂在空中飘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紧着剑向前砍去，硬生生地把满眼的黄沙砍回了来出。他手上的白雾从稀薄到浓郁，眼睛中的平淡温暖之气也渐渐转冷。
　　而就在此时，风沙停了。屋顶上已无了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蛙鸣声。皓月当空，一切仿佛未曾发生过般。
　　“呆子，醒醒。”顾轻辞捏住白初谣小巧的鼻子，在她耳边轻喃。
　　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她看见黑夜中一团黑漆漆泛着冷气的东西摆在自己的眼前，也挡住了从窗棂中流泻而今的月华。嘴唇微张，轻轻喘着，下一刻她一掌挥了出去。
　　顾轻辞轻轻巧巧地接住了她的细腕，恶意地捏了几下，头靠上了她的肩膀低声道：“真是野性未泯。我带你去山中逛逛吧。”
　　“什么？山中？现在？”白初谣一惊，他现在又在发什么疯。哪有大半夜去山中闲逛的！就是因为自己挥了他一拳，被他定义为野性未泯么？
　　顾轻辞闷闷地笑出来，她明显地感觉他的喉结在上下蠕动，声音不似平常的冷淡，带着些许的亲近和玩味。他像拎起小猫一样抱起她，打开了窗子，跃了出去。

　　第十四章 血溅三尺

　　月凉如水，夜阑人静。
　　白初谣一头及腰的长发随意地流泻而下，她穿了件里衣就被顾轻辞捞了出来，此时觉得凉意涌上鼻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突然发现沾了他一胸脯的口水，心瞬间一沉。
　　顾轻辞未有任何表情，只是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摸了下，依旧向前急速飞去。白初谣见他没有惩罚自己，暗暗吐了下舌头。
　　“吊死鬼。”他把头用力地顶在她脑袋上，她的脸立刻变成了苦瓜脸。
　　她心中真的是愤愤不平。说又说不过他，打又打不过他，连自己想去哪里都不由自己做主。人生啊，怎生得如此凄凉。
　　顾轻辞搂着她，步步生莲，风姿绰绝地飞踏过城墙，向眠州城外的树林飘去。明辉之下，他如天人之姿般降落在幽森的林子中。静谧的夜浮动着危险的气息。他的手臂微用了点力气，让她的背紧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白初谣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也无了惧意。
　　他把玉颜贴着她的鬓发：“我在。”我在，你不用害怕的。他心中升起了一种希冀，期盼着每一次她弱小之时都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从而更加坚强。
　　他充满凉意的声音却如涓涓暖流流入她的心，她轻声回到：“不怕。”
　　周围高大的树冠之中射进几道月辉，勉强能看到前方。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悲音。夜晚的树林如同修罗场在鞭策着每一位进入此地的人。
　　顾轻辞向前悄无声息地跃了几步，隐在一棵大树之后，手指勾上白初谣的下颚，调整了她的面向。
　　她目光缓缓地落到前方的黑色身影上，缓缓地瞪大了双目。一个巨大的身影佝偻着背，一只手按在地面，一只手放在嘴边咀嚼着什么。他侧身之时，白初谣注意到他背上明显的倒刺。
　　顾轻辞贴着她的耳朵轻喃：“这就是眠州的鬼。”
　　“他在做什么？”白初谣压下心中的不安与恐惧问到。
　　怪物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转了个身，正对着他们。白初谣看到怪物的头顶耷拉着着几根黑毛，全身覆盖着银色的鳞片。腿如长了好几年的树干般粗，脚上还长着蹼，脚步移动之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看他手上。”顾轻辞丝毫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还恶意地在她颈窝蹭了下。
　　正当白初谣控诉起瘟神之时，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话向怪物的手中而去，一股冰冷的寒气霎时从背部升起。
　　怪物手上拿着一颗圆润的东西，血肉模糊，一个漆黑的孔对着他们，怪物用巨舌舔了下自己的手指，向另一个眼眶挖去。视线再落到他的身后，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地面淌着一团黑红色的液体，慢慢湿润了他的脚底。
　　白初谣的胸脯开始起伏，身子向后缩了缩。他怎么可以如此草菅人命，怎么可以！她想到了玲珑阁阁主的教导，想到面无表情的他用冷淡的声音告诉自己要心怀苍生。她的手指抚摸着袖中的银针，衡量着彼此的力量。她还是有些害怕，可是她不平，这种不平能够生生地压下心中的恐惧。
　　顾轻辞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手握住了她的腕子，低声道：“别出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种对伸张正义，维护人道的感情让白初谣强大，让她能抛下恐惧，促使她想要去拯救弱者，结束掠夺。此刻，与两个月前的那次搏斗不同，不是因为孟容钺，却是从小植根在她心中的观念。而她和孟容钺不管感情有无间隙，衡量世间的那杆尺子终究是一致的。他们本就是一脉同出。
　　“我不会逃避。”她转头，柳眉微挑，杏目望着顾轻辞。他看得真真切切，她外貌是如此柔弱，面对未知，她害怕，但是她有她强大的力量。让人敬畏，让人可叹。他对她的兴趣越发浓厚，越舍不得放手。
　　顾轻辞双手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上清淡的味道，转身向后飘去。刚飞过眠州城墙，白初谣冷声道：“放我下去。”
　　“好。”顾轻辞落地，松开了手。
　　白初谣后退了一步，手就直直地扬过去打向他的脸。顾轻辞的手随手一拍，将她挥来的手弹了回去。
　　她的眼中氤氲起了一阵雾气，开口道：“为何？你这么强大，为何不去阻止呢？你懦弱，为何要阻止我呢？你个胆小鬼！”
　　“我不是。”
　　“你是。你根本就是！你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本来就是个冷心冷面的人。你怎么可能会去关心人命呢。”她朝他吼了出来。宵禁的夜分外安静，她的声音在街道上层层激荡，引起了无数回声。
　　“我为什么要关心？”为什么要关心呢。他的手上沾满了无数的鲜血，他从来不在乎生命是什么。强者有活下去的权利，弱者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强者剥夺生命。他已经没有生命，他可以无限制地活在这个世上，可以永远年轻，他见证着所有有生命的人死亡，他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白初谣被他漠然的声音激得心里难受。她以为他们可以冰释前嫌，可以抛下前仇旧恨，原来她依旧错了。对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千万不要抱着希望，因为有希望就会以为对方会改变，还不若抱着绝望，这样就不会妄想了。
　　“我曾经以为过你是有感情的。现在想来，畜生不如。”她吐出了几个字，心越发地难受。她忍着眼泪蹲在地面开始低泣起来。她为那个被怪物吃掉的人而感到悲哀，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觉得无助。如果师兄在此，定然不会逃走，他们会并肩作战，不怕任何妖魔鬼怪。
　　顾轻辞看着蹲在地面的女子，轻轻颤动着瘦弱的肩膀让他心头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爱怜，是如此的感受么？
　　他弯腰想要抱住她，她猛然地站起，脚下用了力，向远处掠去。她不想见到他，他总是做出一副超脱尘世的样子，他从来不会理解尘世中人的疾苦。正因为如此才是真的令人心寒。
　　顾轻辞淡然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冷风拂过了他的额头，他微微垂头，看着泛着幽光的青石板铺就的底面，呆立良久。
　　街道的那头，一个蓝衣男子手执着寒剑在屋顶之间飞跃。孟容钺暗自思忖着那个红衣女子的来处，目光打量着空旷的街道。忽而，他看到一个白衣的身影闪入眼帘。依旧是散开的长发，窈窕的身段。是那个妖女！
　　他屏气，悄无声息地从屋顶跃下。他猫着腰，不想打动前方的女子。手上的剑冒出了白雾，因心中的激动，剑身兴奋地颤动。这个妖女消失了一个时辰，他终于在街道上找到了她的身影。今天定叫她血溅三尺！
　　“即便跨越三界，我依然在此寻找，风雨无阻——”幽幽的女声响起，绕肠百转。
　　孟容钺的唇角划起一抹弧度，是此人无疑，手上下了十分力，向前刺去。
　　前方的女子似乎感受到身后的劲风，轻盈地躲避，只是孟容钺的速度依旧太快，刺上了右肩，血随着剑身的刺入，如泉水般涌出。
　　血气！顾轻辞感受到了血气，眼眸微缩，动身向前飞去。
　　一张苍白的脸缓缓地转回。孟容钺的手再加了份力道，用剑贯穿了女子的身体。他明显地感受到了女子的颤动，听到了剑身过划开骨头的声音。他心中的正气掩盖了心中的同情，他要手刃了这个妖女，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第十五章 不会错认

　　月辉打在苍白的脸上，孟容钺看清了女子的容颜之后大惊失色。
　　血止不住地流出，眼泪也肆意流下。她曾经多么爱慕的，多么依恋的男子亲手把剑刺入自己的肩头。身上的痛苦永远都比不上心头的疼痛，他怎么下得了手啊！曾经，一个背影，一句笑言，他都能知晓是她。他会温柔地捋开她的头发，他会用温暖的胸膛去包容他，他曾经发下白首不相离的誓言，可是他现今用那把令他骄傲的剑刺入他说要娶的女人。
　　白初谣觉得自己好浅薄。她以为自己死死守着曾经深刻的爱恋，孟容钺依旧会如以前般呆在自己身边，心里永远只有自己。她发现一夜之间，什么都错了，什么都变了。原来从吵架开始，海誓山盟不过就是几句戏言，可笑她还当宝贝般地记住着。
　　“谣谣！”孟容钺跪在地面搂着她，悲恸不已。虽然点了穴道，可是血依旧在渗出来。为何他会认不出来！他居然会对谣谣下手！他简直不是人！
　　“钟哥。”同样悲哀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孟容钺撇头，看到了一身火红的女子。
　　水清浅的目光明明停顿在他的身上，却仿佛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她看明白了，也死心了。这个和钟谷长得一致的男子，并不是钟谷。如果是钟谷的转世，他一定还会记得些许的她。她坚信他们的爱情，即使跨越了三界，都无法忘记。她看着地上悲哀的两人，心中莫名地烦躁，双手缓缓地抬起，手中莹莹的绿光闪现。
　　蓦地，一阵强大的寒风袭来，水清浅被这阵冷风旋裹着，甩到了远处。她勉强地从地面起来，看到来人之时，白了脸色，端端正正地跪在地面。
　　顾轻辞负手立在屋顶，墨色的眼眸上涌出黑玄相缠的雾气，红唇如抹过鲜血般，像一头桀骜不驯的巨狮般充满了暴戾之气。统统不可原谅！没有人可以伤害他看上的人！
　　“圣君。”女子垂头低唤。自从重组三界之后，她从未看到过妖类，而今见到当年叱咤风云的圣君，她立刻收敛了乖张。
　　“钟谷在幽冥崖被我打伤，现在正要坠入轮回。”顾轻辞的声音带来浓重的压迫。他拢在袖中的手因为愤怒微颤。多少年了，他的情感都是平淡如水，而今，他愤怒了。他不愿承认这种陌生的情感，努力压制着。
　　她和钟谷，一妖一人。她曾经是世上强妖之一，与钟谷过着逍遥的生活。后来三界重组，他们在黑暗中失去了彼此，她的肉体在重组中被撕裂了，靠着强烈的愿念，她用自己的妖力把魂魄封尘在眠池之下。而今，妖力渐渐耗散，她的魂魄也得不到完整的保存，她开始吸食人肉来蓄力。
　　闻言，水清浅身躯一震，低声道：“钟哥他——”
　　爱让钟谷一直在强大自己，即便到了冥界，他也谋得了一席之地。主动请缨幽冥崖，因沾染妖力的生物都要在那里引渡，千年万年，他守在那个暗不见天地的地方在等待，从希望到无望再到绝望，依旧在等待。
　　水清浅缓缓地站了起来，仰望着顾轻辞：“我知道该如何做了。”钟哥，我们一定能够相聚的，一定能够再续前缘。即便没有了肉体又何妨，只要愿还在，有什么无法克服的呢？
　　她妖娆缓步地走向白初谣，即便过了如此多年，她依旧如当初般的艳绝。她的美在时光的刻画之下，散发着久经风霜的感悟。
　　“啊！——”孟容钺嘶吼着站了起来。右手上缠满了白色的雾气，双眼通红。他手中的剑冒着霜寒的冷气，他手一推，将剑倏地地射向水清浅。这个妖女，害得他错认了谣谣，害得他要失去谣谣，他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原谅她！
　　剑直直地向前飞，穿过水清浅的身子，仿若穿过空气一般。她的右手上缓缓地聚集起一颗绿色的小球，与此同时，她的面容渐渐衰老。白雪附上了黑丝，她不为所动。
　　“如果爱的话，便不会误伤。”水清浅的话炸在孟容钺的耳边。
　　因为相似的容貌，她误以为孟容钺是钟谷，然而她瞬即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认。只是无边的等待，让她不愿放弃一丝希望，明明知道不是，还是想去验证。爱着，其实只消一眼就知道了。
　　“我——”
　　该用什么去辩解呢。什么都不需要辩解了。他伤她是真，他对她的情也是真，只是为何会这样呢，为何呢。他觉得好无力，手无力地垂在两侧，跌坐在地面。谣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即使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两人之间挖下的鸿沟也无法填平。
　　水清浅跪坐在白初谣的身边，手平举在她的正上方。手中的光芒大盛，她手指灵活地随着那个绿色的小球转动，在光芒达到刺眼的时刻，将小球猛地拍入白初谣的口中。白初谣剧烈地咳嗽起来，侧着身子，把伤口正好对着水清浅。水清浅此时将手抚上肩头的剑柄，利落地拔下。白初谣觉得右肩一麻，昏了过去。
　　水清浅把白初谣平放在地面，面对着顾轻辞再次跪下：“圣君，从此别过。”从此，与这苍茫的人世无关，坠入幽暗的冥界再次寻吾之所爱。即便跨越三界，依然在此寻找，风雨无阻。
　　顾轻辞并未理她，跃下屋顶，落到地面，抱起了白初谣。他看着气若游丝的她，仿若有针扎在心头。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她昏迷了，为何他心中升起了不同的感情？
　　“谣谣！”见到白初谣被抱走，孟容钺从地面弹起，欲过来夺人。顾轻辞一声冷笑，眼边的雾气翻涌，长臂浮动，一股强大的气流把他震飞了出去。
　　“不自量力。”他惨白的嘴角露出了嘲讽的弧度。属于他认下的人，他决不允许他人伤害，今日他记住了孟容钺，他日孟一定会为今日的举动付出代价的！
　　孟容钺跌坐在地面，手按在冰冷的底面，指节泛白。他许下誓言：赎罪并且修炼到无人能从他手中夺走白初谣！
　　再次醒来，看着熟悉的床幔，白初谣明白自己已经回到了丞相府。指尖触摸到薄被上的丝滑，瞬间紧紧地攥住。想到自己望向背后那位“歹人”之时，她觉得冷气灌满了全身。她咬着唇，愣愣地望着头顶，泪不停地落下，沾湿了枕巾。当日的震惊，还是如此鲜明地涌上心头。
　　“谣谣。”床边依旧是熟悉的蓝衣。那日，他快马加鞭回到云州，交了差事，受到了父王的夸赞，但是他心中没有一丝喜悦之情。他来到她的住所，一直在等待她的醒来。
　　“出去！”白初谣看到此人，不再为他憔悴的容颜而动容了。她的心死了，她的心再也不会为他牵动了。
　　“谣谣，不要这样，好吗？”他的声音总是让人如沐春风，只是再度听到这恍如隔世般的声音，白初谣只感觉讽刺。
　　“出去！”她再也不想见到此人。每一次的见面，总是在揭露她的伤疤，痛得无法呼吸。
　　“谣谣，求你，不要赶我走。”那么骄傲的他，放下了一切，他离开了椅子，跪在了地面。
　　“谣谣，不要。”他瘦得下巴都尖了，上面布满了青渣。浓密的睫毛下掩盖着一双悲哀的双眼。
　　“出去！出去！出去！”白初谣倏地坐了起来，一把抓过枕头砸了出去。
　　她竭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出去！出去！出去！”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她手抓到什么就向前砸去，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她毫不在乎。身上所受的伤如何能比上心中的伤痛！
　　孟容钺的眼眸一沉，轻声道：“你对自己真残忍。我走便是。”伴随着开门关门的声音，白初谣瘫软在床上，痛哭出声。

　　第十六章 咫尺天涯

　　好久，她被抱了起来，搂在一个冰冷的身体里面。
　　“一切都会好的。”顾轻辞低声轻喃。他冰冷的指腹划过她的面颊，抹去了她的泪痕，最后摩挲着她小巧的红唇。他捏着她的尖细的下巴，俯头下去。
　　白初谣感觉如同是溺水，顾轻辞的出现是水中浮木，解救了她。她紧紧勾住他的脖子，挺起胸脯迎了上去。
　　初始只是蜻蜓点水，许是太过醉心了，顾轻辞尝试着撬开了她的银牙，她面色酡红地微张开了嘴。他眼中迷离地摩挲着她的面颊，光滑细腻的触感颤动着他的心灵。只是，理智拉回了他。
　　“如果，爱上了一个人，你的愿会渐渐圆满，你的力量会渐渐消失，最后坠入轮回。”地狱中的修罗音响起。
　　他微眯了眼睛，离开了令人流连的红唇。头枕在白初谣的肩膀上，低声道：“抱歉。”抱歉让你受伤了，抱歉当时为了不刺激到水清浅而想要完成钟谷的嘱托所以离开了，抱歉我不能给你想要的温暖。
　　白初谣抓着他的衣襟，默然地摇头。
　　“你会伤我么？”白初谣望着顾轻辞道。她好怕，曾经认为永远不会伤自己的人伤了自己，她真的好害怕。
　　顾轻辞冰凉的手贴在她的伤口处，手上泛着幽蓝的光芒。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要把她吸入其中。
　　“永远不会。”
　　泪意又涌上了眼角。
　　“我还可以信你么？”
　　“可以。”他们就这么相望着，那繁花盛开的流年中，将心意相交给了彼此。那惊艳的年华中，他们的命运开始交织。
　　丞相府的后花园中，几位女眷坐在石凳上，摇着手中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少刻，肖清宁走了过来，顾自把白茹之唤到了一边。
　　“娘。”白茹之糯软地叫着。
　　“我听老爷说，他想要请旨为你求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三皇子无疑了。”肖清宁压低了声音道，“此事你心中有数就好，切勿乱说。”
　　白茹之血色尽褪，低着头：“女儿谨记。”绝不可以嫁给三皇子。
　　后花园中老槐树上的夏蝉悲鸣一声一声叫得她心烦意乱。孟溪，燕国三皇子，为人仁厚，被封为贤王，在民间颇有美名。只是再好的鞋，若不是自己的尺码，穿了也不合脚。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是那艳华了她内心的蓝衣。
　　丞相府的书房中，氤氲着浓重的书卷气。白茹之对着雕花的木门踟蹰了许久，终是举手敲了两下。
　　“进。”门内传来一声颇有中气的男声。
　　白茹之攥紧了手中的托盘，推开了房门，深吸了口，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将托盘放到紫檀木书桌上。
　　“爹，这是女儿新泡的碧螺春。”她乖巧地替白明辖磨砚。
　　白明辖微微颔首，继续在宣纸上写着。他年过不惑，不见颓态，两鬓微有白发，面色红润，天庭饱满。穿着一袭墨黑色的锦服更显威严。
　　“爹，女儿有事找您商量。”
　　“哦？”白明辖放下了手中的狼毫，抬头望着白茹之。
　　“爹，而今太子痴傻，日后必有场腥风血雨。寒王和贤王龙虎相斗，必有一伤。而今大姐嫁与了寒王，若是爹爹两面讨好，最后无论谁胜了，都会被留个不忠的把柄。逍遥王喜游山玩水，可是爹爹却忘了一个皇子。”她要点出孟容钺的优势，给自己的父亲联姻的理由。
　　白明辖的脸渐渐阴沉，手指曲起敲着桌面道：“那么依你之见，我要把你嫁给那没什么权力的五皇子么？”况且那个孟容钺天天黏着个女人，将来必不成大器。
　　“爹爹还记得眠州之事么？五皇子晚上刚到，便解决了困扰当地半年的问题。可见此人手腕是如此地厉害。不久，待五皇子封王，凭借着皇上对其母的那几份感情，所得的赏赐也不会比其他几位哥哥差。况且，五皇子谁都不支持，也不欲争夺，最后无论谁胜了，五皇子总是会在的。若是寒王胜了固然好，若是不幸贤王胜了，也多一分退路不是么？”白茹之循序渐诱，陈明利害。
　　白明辖皱眉：“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把白初谣嫁给五皇子也不失为一法子。”他还不至于把手上最好的一个棋子送给那个五皇子。
　　“不是的。”白茹之脱口而出，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徐徐续道：“三妹离家十几年，压根不把家族放在眼里，怎么可能为了家族的利益去考虑我们呢。到时候若有求于她，不落井下石已是谢天谢地了。”
　　见白明辖的眼眸中光芒一闪，白茹之再接再厉道：“爹爹可知三妹一到丞相府就对我拔剑相向的事，当时不止有我在场。这还未叙旧，就成了那副光景，爹心中也有了谱吧。”
　　白茹之见白明辖已被说动，又加了把火：“如果爹爹有寒王作为女婿，又有了贤王作为女婿，皇帝会作何感想？自古以来最忌讳功高震主，如果在还有实权的上位者眼皮之下考虑他身后的事情，爹爹难道没有为自己忧虑下么？”
　　“够了。你出去，容我三思。”白明辖的手在桌面重重地一拍。白茹之说得确实有些道理，他要好好思虑下，作出最好的打算。
　　白初谣抱着托盘，毕恭毕敬地出去，带上了门。那一刻，她的嘴角边涌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白初谣，我要让你看着天意夺走你心爱的男人。
　　次日早朝，孟放看着端立在大堂中的众人，开口到：“我看小五也不小了，该定一门亲事了。最近总是见他往丞相府跑，白爱卿，是你哪位女儿如此令小五垂亲？”孟放心如明镜，自然是知晓的。
　　白明辖穿着紫色官服，玉带钩衬出他略微突出的小腹。
　　“回陛下，是微臣次女白茹之。”上早朝之前，孟放已经和白明辖打好招呼了。孟容钺不管在外面修炼多久，都是皇室人士，不可能娶一位江湖之气很浓郁的女子。必须服从是圣意，赢取一位可以带来利益的女子。同样是女儿，白茹之是镶满宝石的匕首，而白初谣只是一颗弃子，毫无利用价值。
　　“好。宣朕旨意，小五和白爱卿次女的婚便如此定下了，待到小五年满二十之后，择吉日完婚。”孟放扫视着朝堂上噤声的众人，忽觉得好乏。最小的孩子也都到了结婚的年龄，真真是岁月如梭。
　　消息迅速传到了丞相府。
　　在丫鬟的服侍下，白初谣端起一碗赤豆粥，细细地喝着。少刻，门被人砸开了，白茹之站在阳光之下，像一只战胜的公鸡，全身上下的竖立起斑斓的毛发。
　　“妹妹，皇上下旨了，给我和五哥哥定了婚约。”她的眉角上扬，抑制不住的喜悦。
　　白初谣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片刻，有气无力地道：“喏。”
　　白茹之掩嘴笑了起来：“听到这喜讯，我就和妹妹过来分享了。希望妹妹听到，能沾点喜讯，身子早点好起来。”丞相府众人皆以为白初谣是偶感风寒才病重倒下的，顾轻辞迷魂了相府中的医师，殊不知白初谣是中了心上人一剑。
　　她重重地把碗搁在桌面，丫鬟和白茹之皆被她的行为吓住了。
　　“姐姐说完了没？说完就请回吧！”她下了逐客令。口口声声说着爱她，口口声声求她原谅的人，如今却让自己的父亲下了和别的女人的婚约。她好想大笑，皇室的爱情果真浅薄，再深再浓的爱意最终都抵不上地位，出身。
　　白茹之感受到白初谣的怒意，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也就告辞了。待她走远，白初谣对着低眉垂眼在一旁的丫鬟道：“把粥收走，我要休憩下。”
　　关门声再次传来，白初谣按着桌面站起来，腿上一软，竟直直跌坐在地面。素雪千水裙上沾上了尘埃，她也不在乎，趴在椅子上低泣。前几日，他用剑伤了她，今日，他与她人定下婚约。他怎可一遍一遍伤自己。心被划开，再撒上盐，他怎么忍心，他怎么舍得！
　　年少的他曾红着脸告诉他“只娶一人”，多年以后，他说“一月之后，我娶你。”为何，为何他能够如此伤她，往昔都是假的么？那些美好，那些醉心，那些誓言统统都是假的么？
　　看着这个柔弱瘦小，悲伤欲绝的女子，顾轻辞把她打横抱起。
　　“呆丞相府不开心么？”他冰冷的温度安定着她的内心。
　　她搂住他的脖颈，摇头。丞相府是地狱般的存在，这里的人没有亲情，唯利是图。
　　“小东西，去我那里吧。”他目光温柔地去抚摸着她柔顺的青丝。看着她如此悲伤，虽然他不懂这种感情，但觉得胸口闷闷的。
　　“好。”不管是哪里，她都不想在这里。不管是哪里，她都不想听到关于孟容钺的消息。她依旧爱着他，爱着弱冠之前的他。此后，无论他如何，已与她无关。情断了，不复再爱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出了门。门外所有的盯梢都被他处理过了，一位同样眉目的女子低头默然的进了房中。
　　白初谣首次被人抱着穿梭在丞相府中。路边的桂花始开，飘出幽幽的芬芳。沁人心脾的味道和他身上醉心的醇香混合在一起，让白初谣忘却了刚刚的不快。
　　转眼到了后院的林子，高树之中开出一条幽深的小道。白初谣感受着风吹过树隙的声音，手向外伸出，擦过一树一树，感受着指下的粗糙与沧桑。也许，和这样一个冷漠的男子在一起，一起走过盛年，一起逛尽天下，也是一种幸福。
　　“如果，我想走遍江湖，我想有一个人陪我慢慢变老，你会么？”她低声问到。也许是她奢望了，也许她还未对男人的誓言绝望，她真的好想知道答案。她曾经恨过他的冷漠，可现在觉得只有够冷漠才能跳出尘世的桎梏，才能解救自己。
　　“我愿陪你走遍江湖。”
　　白初谣收回目光，凝在他的面上。
　　“你会陪我慢慢变老么？”
　　顾轻辞垂头，与她对望。柔顺的乌发在她脸上轻轻浮动，他的淡无血色的唇翕动：“不知。”
　　白初谣闭上了双眼，歪靠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强有力的心跳。也好，总有一个人陪自己，烟花三月赏尽南方风韵，流火七月歌尽西北繁华，金秋十月阅尽东北犷美。从她被送出丞相府的那刻，就注定了她的归处不在庙堂，而是江湖。

　　第十七章 西夏来使

　　顾轻辞抬头，目光渐渐幽远。如果放弃了力量，如果满身皱纹，如果有一个与自己一般的老太太，会不会再也不用从骨髓中散发出呼唤。他的孤寂，经过千年万年的积淀，无时无刻不在吞噬自己的内心，钻心刺骨。
　　孟放散了早朝就踱步向御书房而去。旭日隐在一片乌云之后，朝霞泣血。
　　“小德子，你看这天，是不是预示有什么不好的事？”孟放对着身后跟着的小太监道。
　　小太监跟在孟放身边不久，还不太会处事，性子有点直。他瞪着小眼睛，瞅了瞅东边的天空：“奴才觉得东边可能会下雨，这不好的事嘛，还真未想出来。”
　　孟放瞥了这呆头呆脑的小太监，有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大步向前走去。刚转了弯，注意到御书房前的空地上跪了一人。
　　蓝色的衣袍衬得他的肤色异常苍白。额头上一缕墨垂下，发遮住了一双布满哀思的墨墨双眸。他直挺挺地跪着，手随意地垂在两侧。
　　“你在做什么？”孟放拧眉。小五回云州一年多，从未有今日的场景。孟放揣测着与今日早朝之事有关。
　　闻言，孟容钺目光一凛，盯着孟放朗声道：“请父皇收回今日早朝的婚约。”他还未获得谣谣的原谅，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有这种变故。
　　“你你！——”孟放大怒。曾经告诫过多少次的话，孟容钺不但当了耳旁风，甚至开始反抗他了。
　　那片刺眼的明黄色让孟容钺的心意越发地坚定。他绝不会低头的，绝不会向权力低头！玲珑阁的弟子都是傲骨铮铮，都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争夺所欲。
　　“君无戏言，这婚不能退！我还是那句话，你爱跪就跪吧。哼！”孟放拂袖离去。他有些后悔，不能因为幼时的体弱将孟容钺送入玲珑阁，以致现今都无法管教。xbtxt
　　“父皇，你这是在逼死谣谣，你也是在逼死我！”孟容钺不禁向前挪了几步膝盖，手伸向前方，却抓不住远去的背影。该如何去守卫心之所爱呢？无力感席卷了全身，他的手缓缓握成拳，砸在地面。地面的砖被砸裂，细小的碎块嵌入肉中，手指上流下了鲜红的血液。他看着滴落到地面的血花，苦涩溢满了心口。
　　“五皇子。”来人是燕国的国师——狄玉，是约莫一五十上下，穿着道袍的男子。宽大的袖中隐着拂尘。他的脚步很轻，让人听不到丝毫声响。目光锐利，锁在地面的男子。他无声地站在孟容钺的身边，手轻搭在他的肩膀。
　　前几日卜卦之时，预测到国家有大难，而这个跪在地面的男子是解救天下的关键。他想不通，做大事者为何能够跪在地面只为一道婚约。就这样，一老一少就这么耗了一个上午。最后，看了眼烈日，国师一抹脸上瀑布下来的汗珠，把孟容钺敲晕拖走了。
　　此后几日，孟容钺被禁足了。而一个大消息也传遍了整个云州：西夏使者来访了！这是两国几十年来首次西夏派使者访问燕国。明着是打着促进文化交流的旗号，暗地里是挑选合适的女子和亲。而和亲对象却是西夏国病怏怏的二皇子。据小道消息，二皇子已昏迷一年之久。
　　随着西夏使者来访的时间将近，白初谣也愈发不安，遂叫着顾轻辞一道去逛逛云州的街市。顾轻辞每天也无所事事，应下了。
　　刚入秋，天气略显炎热。日头底下，白初谣也无甚逛街的心思，找了个茶棚，要了碗清茶，缓缓地喝了起来。顾轻辞一撩袍子，洒脱地坐下，双手捏着碗，雅然地喝着。这份淡然，一直持续到一位女子的出现。
　　昕月刚出现，就带来了滔天的怒火。她满脸涨红，脖颈上血管暴起。她手狠狠地拍在桌面，白初谣放在桌面的茶水随着这一拍，洒出了一半。她望着这位暴躁的女子一脸迷茫。
　　昕月狠狠地盯着白初谣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是疯子么？白初谣心道。她如何突然出现在此处？
　　她阴测测地一笑，白初谣觉得毛骨悚然，稍稍向后挪了下。昕月拿起桌上的茶碗，直接泼向了白初谣。与此同时，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白初谣顶着满头的茶水，气愤异常，正要发作，见昕月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轻辞。白初谣能明显看到顾轻辞眼中的嗜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在生气么？为她生气？
　　“滚。”顾轻辞全身泛着冻人的冷气。周围温度骤降，白初谣觉得心头一紧。
　　昕月的眼泪刷地落下，化了一脸的胭脂。她手紧紧攥着身上穿的百褶裙，骨节泛白。公子，你的心究竟有多狠！
　　“你说我们可以一起携手。你答应过我，陪着我。”为何，你要食言！是因为那个无趣的女子么？
　　顾轻辞俯视着她，思绪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是冥界派来助他还愿的，他当时想着如果有她在身边，必然就不用再应对冥界之人，便应下了她的请求。如今，他一点都不在乎冥界的人是否来找他麻烦，他的心开始被某个人牵动。这种感觉，揪心，却也很不错。
　　看着顾轻辞出神，昕月一喜，莫非他在回想他们美好的过往，他还是对自己有感情的吧。她正欲上前，一碗凉茶结结实实地扣在她头顶。
　　“回礼。”白初谣不咸不淡地道。
　　“你！”昕月一把抓住头顶的碗狠狠地摔到地面，嘶吼到：“老娘和你拼了！”还未跑出半步，摔了个狗啃泥。茶铺的老板一脚踩着她的裙摆道：“这位姑娘，小店本小利微。为了更好地赚钱呢，第一本店禁止斗殴，违者罚一两银子。第二本店禁止毁坏茶具，违者罚一两银子。所以，请姑娘掏钱吧。”老板把手掌摊在昕月脸前，笑得满脸横肉抖动。
　　“我们走吧。”顾轻辞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拉起白初谣向远处奔去。他的身形颀伟，跑动的时刻，衣服随风飞飏，勾勒出完美的身形。他的脚步轻灵，从未有丝毫的拖沓。
　　白初谣感受着周围景色的倒退，感受着风吹过发际，仿若在云端。我们携手，就这样，跨越流年，直到白发苍苍。她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不知道多久了，终于有个能带着她肆无忌惮地奔跑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带着她，去逛尽这片如画江山。
　　白初谣跑得气喘吁吁，顾轻辞渐渐放慢了步伐，最后停在街道中央，垂眸凝视着她。白初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顾轻辞轻轻柔柔地一笑，嘴角的那抹弧度蕴含着满腔的喜悦，他的手指挑起了她的下颚，迫使她望着自己。
　　他的容颜是那么地隽秀，他的笑容是这么的醉心，他的手指修长、冰凉。白初谣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轻轻抬起，想去扶他的腰。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在一起。
　　所有的感觉在瞬间消失，顾轻辞站在跟前，手指捻着一片茶叶，不徐不缓地道：“真是个呆子。”
　　啊，什么！白初谣赶紧手摸着自己的脑袋，搜寻着茶叶渣子。顾轻辞低低一笑，手抚上了她的脑袋，继续道：“我来帮你吧。”一边说一边揉，直到把她的头发揉成了乱糟糟的鸡窝头，甚是满意。
　　“没什么嘛，根本没有了。”顾轻辞一脸遗憾。
　　你到底在做什么！白初谣忽然想到去眠州之时，他所犯的前科，有种我是傻瓜的感觉。而他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个坑要跌两跤的人，呆子中的呆子。”
　　“你！”白初谣抵拳，活动着骨头，下刻就要挥拳而来的样子。你这个尖酸刻薄的瘟神，就知道耍人！我才不要和你耍！
　　“回家吧。”顾轻辞转身，向前飘了几步。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周围依旧车水马龙，吆喝声不绝于耳。白初谣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脚下轻点，也跟了上去。
　　这些日子，她已经把那一抹蓝衣清除出自己的内心，虽然心中总是空空的，但是好过每天的暗自悲伤。她每日呆在顾轻辞身边，他是个极静的人，然而他的沉默总是能够让她静心凝气，让她忘却一些不快。一日一日地过去，她发现自己贪恋上了和他相处的感觉，就像毒药般上瘾，欲罢不能。
　　几日后，云州城迎来了贵客，万人空巷只想一睹西夏国的风采。
　　云州城的军队大多都调动了，全副武装地站在官道两旁维持秩序。而身后是人山人海的围观者。刚开始一切看似平静，过了没多久，众人开始往前挤，就像海浪般开始吞没这些官道边的“礁岩”。官兵们先是将手中的剑横在身前抵挡着疯狂的民众，后来纷纷亮出了剑身。
　　接着，民众也沸腾了，什么西红柿，什么菜叶子纷纷在天空乱飞。西夏国的贵宾们就迎着漫天飞舞的蔬菜，跌跌撞撞进了燕国皇宫。
　　西夏国派出了枢密使徐全忠，刚过花甲之年，在西夏算是资历比较老的臣子，可见西夏的诚心。老头子一路颠簸，本是昏昏欲睡，刚一进云州，便被一根萝卜打醒。还未叫唤，又是被一个大南瓜给砸晕了过去。那些侍卫们也挂彩不少，愣是没有发现他们的长官已然在这场混乱中倒下。虽然他中途醒来过一次，终究还是被一个西瓜砸晕了过去。多么可歌可泣的遭遇！

　　第十八章 皇宫赐婚

　　西夏的使者才来云州的第二日，孟放就下旨办赏花大会，要求各位臣子携带未婚女眷出席。这入了秋，花纷纷都谢了，可见皇帝的意图是多么地明显。白初谣明白自己是躲不掉的，叹了口气换上父亲送来的衣服。也只有这种时刻，那个忙碌的父亲才会想到自己，她心中腹诽着。
　　这百花拽地裙很适合她，手工绣出的嫣红牡丹，媚而不俗。她穿着复杂的裙子，有种盛开在百花丛中之感，虚幻地像梦境般，仿佛下刻便支离破碎。可是她也好怕，好怕自己如同这秋日的花，在开放之后凋零。她不想被选中去那个大漠风沙之地，一辈子都囚禁在那处。她向往着自由，向往着和心爱之人去看尽天下，去大漠，赏尽那长河落日之后离去，从此将那片粗犷留在记忆之中。
　　顾轻辞推门进来的刹那，依旧如同往常般毫无表情。他走近了几步，歪着头打量着她，仿佛从未认识她一般。
　　“先生。”她轻唤。
　　顾轻辞回身，离去，一如以前般，不留一丝挂念。今天的她，很美，可是他不愿去夸她，他只喜欢损她，损得越难听，他心中越舒畅。
　　白初谣低下了头，抿紧了嘴唇。她本该就不能希冀什么，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多么地徒劳。他说得没错，她就是个呆子中的呆子。她觉得脚好沉重，蹲下身，搂紧自己。她不想去赏花大会，她好厌倦这里，厌倦这里的一切。自从和孟容钺分道扬镳之后，她不再留恋云州了。
　　八月桂花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傍晚的皇宫，挂满了八角宫灯，昏黄的灯光从交错的枝杈中闪现，烘托了一种温暖的气氛。
　　白初谣一路走来，好几次踩到裙摆，好不容易到了后花园，裙摆已然黑了一片。幸好天色已暗，看得不是很分明。她暗暗吁了口气，就这般直愣愣地撞上某人的胸膛。
　　“谣谣，你来了。”孟容钺的声音很是沙哑。她的腕子被他用力的拽着，疼得慌。
　　“放手。”心中千百回转之后，她冷冷地道。我们之间，缘分已尽，从此天各一方吧。留恋只会让伤害越发深刻。
　　“不放！”他嗓音中带着无比的坚定与执着。白初谣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心隐隐生疼。她下了狠心，对着他的脚，狠狠踩了下去。
　　许是吃痛，孟容钺的手稍稍松了，白初谣抓住这个时刻，把手迅速抽了出来，瞬间后退了几步，低着声音道：“既然你放手了，就不要再执着了。”不要再坚持了，忘却了，不是更好么？
　　孟容钺目光锁紧她。这么多天了，她的冷漠依旧。他果真伤得她太深了。他真心想要去弥补，可是她连一个机会都舍不得给他！这个女子，果真够决然。我爱者，我弃一切来爱你，我恨者，我用尽一切来恨你。他才意识到，曾经的他是多么的幸福！
　　后花园搭了个舞台，地面铺上了团花的地衣。上首摆了张檀木雕龙太师椅，一旁同样摆了张檀木的小几。除了几位老臣和西夏的使者是赐座之外，其余人皆是站着。
　　孟放一落座之后，缓缓地道：“今日办这赏花大会主要是来赏两类花。这第一便是桂花。桂花的清丽在于它的香味，而晚上，摒除了白日里的纷杂，更可以感受此等清丽。第二便是赏美人。每位参加此大会的均带了未婚的女眷，而这里正好有个舞台，希望各位能够展示自己的拿手技艺，来展示我大燕的风采。”
　　什么！白初谣一惊。要展示技艺？怎么没人告诉她？不过她马上又放宽了心，想必自己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是上不了这舞台的吧。
　　她一仰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与孟容钺的目光相遇。她看到他身边站着的女子，他的未婚妻，是如此的光芒四射，甚至张扬。她似乎对此次的表演非常感兴趣，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孟放的话音刚落，白茹之就站了出来，娉婷袅娜地跪下：“臣女不才，愿献舞一曲，讨个好彩头。”
　　孟放撇头望了眼徐全忠，老头子满脸趣味，也就允了。
　　宫廷乐师的琵琶刚奏响，白茹之妙曼身躯缓缓地扭动起来。她的腰如同蛇般灵活柔软。她的水袖长甩，在空中划出一片绚丽。身姿回转之间，如天仙下凡。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唯独两人——孟容钺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白初谣，而她心不在焉。
　　琵琶音落，曲毕。静默片刻之后，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孟放也是春风满面，让徐全忠说道几句。
　　徐全忠单刀直入，站起道：“敢问这位姑娘，可否婚配？”众人被西夏国使者的直白给吓了一跳，交头接耳起来。
　　孟放咳了一声道：“这位是未来的五皇妃，使者莫要急，好戏还在后头。”
　　许是白日里被一堆蔬菜果蔬砸昏了头，徐全忠不依不饶道：“我看这姑娘着实不错，我也不想看什么好戏了，我就想要这姑娘。”
　　“这——”孟放也略显为难。白茹之的脸色也变得惨白惨白，不过是出个风头，没想到会闹成这般。忽而，她心中念想一转，对着西夏国的使者轻轻一福，幽幽地道：“臣女还有一妹妹，尚未婚配，她从小师从名师，定不负大人的期待。”
　　听到白茹之提到自己，白初谣暗叫不好。果真，徐全忠表现出浓重的兴趣，催促着白初谣上台。
　　白初谣脑袋一片空白，她不会跳舞！她不会任何乐器，而且天生五音不全。天啊，她该怎么办？
　　白初谣硬着头皮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徐全忠行了个礼道：“草民是个粗人，不会跳舞。若是不嫌弃，许我舞个花剑。”也许这样能蒙混过去吧。
　　徐全忠眸子闪亮。这样的女子，他喜欢。西夏国的女子，皆豪放，他本来相中白茹之是因为她身上带着燕国女子特有的秀气，而现今他改变想法了。也许一个豪放的女子更易获得大皇子的心，而不是一个异国的摆设。
　　“燕皇，可否给这位姑娘一柄剑？”徐全忠问道。孟放颔首，算是应允。
　　接过宫人递上的宝剑，明晃晃的剑身泛着宫灯柔美的光芒，恍惚间，她好想用这把剑刺入那个蓝衣的男子身上，让他尝尝那种噬心的痛楚。
　　白初谣弯腰，把碍事的裙摆全部给割下丢在一脚。她的眼眸中毫无波澜，眉头微皱。她随手舞出了个剑花，招式如同行云流水般地发了出来。她的目光散漫，她的心聚焦着那片蓝色。这套剑法叫做“合璧”。他们曾经顶着晨曦，一遍遍地练习。他们曾经默契地把这套剑法出得如同一人。可惜，如今真的只有一个人了。她想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那些曾经过往就该用这剑割断。
　　她的转身，她的翻滚，她的出剑，每一刻每一个动作，孟容钺都知道。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他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知道她任何动作，正是知道，他心痛地难以呼吸。为何要舞这套剑法，为何，严词拒绝了我依然要给我希望。谣谣，你心中必然还留了一处给我。
　　突然，剑风转变。白初谣一手举剑，一手伸向前方。她的动作带了生硬的冷气，也就在一瞬间，剑如离弦之箭裹挟着霜寒而飞，深深扎入前方的桂花树中。随着一身爆裂之声，桂树被砍成两半。
　　再见了，师兄。
　　再见了，回忆。
　　再见了，那缱绻的深埋在流年中的爱恋。
　　白初谣回身，她的心又恢复了正常。往昔如何美好，如何痛楚，人总是该往前看，不是么？一切该过去的，不该过去的，总会过去的。她不再停步不前，她要大刀阔步地往前走，寻找那个正确的人。
　　周围一片死寂。在场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见了这架势已然白了脸，自然没了兴致去喝彩。
　　而徐全忠的脸色越来越亮丽，此时甚至可以照亮整个后花园。
　　“我大西夏国要的就是这般女子，希望燕皇成全。”徐全忠作揖道。
　　白初谣好不容易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听到这句话，愣在当场。命运真是开了个大玩笑。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她仰望着天空，寥寥几星。不管逃离多远，永远在这片苍穹之下，人真的很渺小也很无奈呢。眼角又湿润了，不会有人会注意到她的感受吧。她缓缓撇过头，忽而好想知道他的反应。
　　孟容钺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了。他做不到拿两国的关系开玩笑，他不会拿玩弄苍生黎民，这次联姻事关重大，他不可以去阻挠。尽管，他真的很难受。除此之外，为了谣谣，他什么都可以做到。
　　孟放满面喜气，当即就拟指。封白初谣为“和义公主”，赐之金册，和亲西夏。白初谣头脑昏昏沉沉地接过了圣旨，她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她思绪早就不属于这片之地。从未想过会这般，本以为下山之后，最差的结果不过是被赐婚给云州的某位臣子的儿子。她真的不想离开燕国，去那个荒蛮的国家。
　　离开皇宫的时候，她回头，望见皎洁的圆月挂在屋檐之上。微风吹动之际，飞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冷寂，落寞。这片之地，已不属于自己。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她觉得自己是尘土，被风一吹，灰了众人的脸。
　　也不知怎么回到了丞相府，她足下轻点，径直地飘向了后花园。他如琼枝玉树般扎根在在院中，目光墨墨，面容冷寂。月华点亮了整个庭院，唯独在他的身上留下晦暗。
　　白初谣微喘着气，站在屋顶上与他相望。这种冷到极致的感觉，无时无刻都在侵吞她的感官。
　　“带我走。”白初谣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请求。

　　第十九章 突遇劫亲

　　“不好。”他无情地拒绝了。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屋顶上。她本就不该奢望他的，即便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每一次拥有希望的时候，顾轻辞总是给她泼一盆冷水。她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她望着天空中悬挂着的明月，忽而觉得人生是如此的绝望。
　　她起身，想向远方奔去，却见远处火把照得灯火通明。如此多的侍卫，原来父亲早有准备。
　　而皇宫之中，孟容钺才走了几步，便被一人唤住。狄玉依旧是一身宽大的道袍，素色在黑夜中格外鲜明。
　　“五皇子，心中牵挂太多必有羁绊。往往想要的越多，反而得到的越少。”
　　孟容钺心中烦躁，也无心听国师的教诲，侧身想要离去。狄玉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五皇子，你想想看，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他一遍一遍问自己。从迷茫到逐渐想通。他想要兼济天下，他也想要红袖添香。
　　“五皇子，你再想想，你现今想要什么？什么令你如此心烦？”国师循循善诱。
　　他现今想要什么？他心烦什么？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一个人。
　　“那就为了你心中所想的，去解决当下的问题吧。”国师沧桑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枯老的手将拂尘轻轻甩起，一阵暖风带着幽幽的荧绿缠绕上孟容钺的眼眸。他解脱了孟容钺的内心，释放了孟容钺压抑的性格。他认为只有那样的孟容钺，才能力挽狂澜，拯救民众于水深火热之中。
　　转眼就过了半个月，西夏国的使者也要启程回国了。白初谣也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丢进了一顶轿子，随着队伍前往西夏。她对顾轻辞已经彻底死心了，而他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许是和那个叫做昕月的女子离开了吧。
　　白初谣的手拂开帘子，望着街道上的景色。身后跟着一串陪嫁的队伍，还有唢呐雀跃的音响。街道两侧依旧是人头攒动。与来时不同，这回人们一个叠着一个形成了高高的人墙，等待着徐全忠的高头大马来到。
　　“全忠哥哥！”人们呐喊着。人墙轰然倒塌。那些原本肃穆地站在街道旁维持秩序的官兵皆被压得稀巴烂。混乱开始了。西夏国使者的衣服被撕得难以蔽体。抢到一丝西夏国衣物的民众兴奋地炫耀，没过多久进入下一轮疯抢中。
　　西夏国的东西不多见，人们抱着抢一件传十八代的心态，像疯狗般的见人就咬。等到□平息的时候，西夏国的队伍同丐帮一样地出了城。至此，西夏国对燕国的形容开始用上了恐怖这类的词眼。
　　出了云州，民风也从剽悍转成了淳朴，队伍开始了正常的行进。白初谣日日思虑着如何出逃，无奈看守的十分紧密，一时找不到什么机会。而且，因是和亲，穿的衣服极为繁复，连大步都迈不开，谈何逃跑。几日下来，苦闷异常。
　　行走了十日左右，到了两国的边界。风景也从喜人的翠色转换到沉重的碧色。空气渐渐干燥，皮肤也不复往日的水润，略显干涩。
　　日上中天，众人找了一片林荫处小憩。唤作容赤的小厮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扇子咋咋呼呼地跑向白初谣。
　　“公主，今天又只能吃馒头了，快要到西夏了，马上就有好吃的了。”
　　白初谣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又硬又干，难以下咽。她咀嚼着容赤的话，问道：“那你给我说说看西夏有什么小吃？”
　　容赤抹了抹脸颊上的汗，嘿嘿一笑道：“这种闷热的天最适合吃凉皮了，顺溜的，一落肚，透心的爽嘞！”
　　白初谣听得有些心动，正要和容赤继续探讨之时，忽见前方乱成了一锅粥。
　　“公主，我去看看那是咋了。”容赤丢下了这么一句话，挺着一副小身板噔噔的跑前方去了。
　　孟容钺的剑泛着霜寒之气，眼眸中透露着狂魅与固执。连日的跟踪令其满身倦意，而曝晒使得肤色更接近麦色。一袭蓝衣依旧清澈。
　　他的剑横在身前，侍卫将其围了水泄不通。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寻找心中的那抹倩影。谣谣，我来了，我要带你走。他心中如是呼唤着。
　　“五皇子，请回吧。”徐全忠劝道。他曾经也是燕国的人，说话口音让孟容钺倍感亲切。只是他心意已定，无法动摇。
　　白初谣闻言一惊。师兄，怎么是你！不是说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何必再来寻我呢。你的心系苍生，何必为了我，而连累了无数人。白初谣紧紧抿着唇，心乱如麻。
　　“让开！”孟容钺吼道。声音洪亮有力，猛拍着白初谣的内心。
　　她突然向前跃了一步，对着前方高声道：“师兄，回去！”她不在乎他的救赎，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了。
　　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墨发张扬地舞动，一如他的内心。谣谣，无论如何，一定会救出你！
　　原本晴朗的天霎时间乌云密布，飞沙走石迷蒙了双眼。天地之间呈现一片灰黄之色，不过一会，众人皆是灰头土脸。
　　“唉呀妈呀，救命啊，是龙挂！”有人吼道，才说了一句，吃了满嘴的沙子。
　　“瞎嚷嚷什么——”容赤一抬头，话就哽在了喉间。眼前连接天地之间的巨大风暴，吸食着周遭的一切。所过之境，如蝗席卷，一片荒芜。随着龙挂的临近，吸引的力量愈发强大。队伍中渐渐有瘦小的人抵挡不过被席卷入其中。
　　白初谣紧抱着身边的树干，隐隐听到一些断裂的声响，恐是支撑不了多久。
　　孟容钺背离着风暴向前困难地挪着步，他的目光一直在搜寻。“谣谣！”喉间依旧不放弃那支离破碎的声音。
　　飓风将白初谣的一头青丝吹遮住了眼睛。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为其轻轻拂开，而后温柔地搂住了她的腰，下颚抵在她的脑袋上。
　　“我来了。”顾轻辞道。听到此句，白初谣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这一刻，孟容钺看到白初谣，同时也看到了搂住她的男子。顾轻辞淡漠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嘴唇翕动：“你真弱。”他手指微动，风更加剧烈，孟容钺终是抵挡不住，如断线的风筝吹向了空中。他的心就在这刻撕裂，他的自尊也在这刻消散。他会回来的，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顾轻辞如同无事人般地抱着白初谣向东北而去。他尝试着想要忘却她，但是他做不到，他要找回她，属于他内心跳动的存在。
　　天蒙蒙亮，孟容钺终于醒了过来。马车有些颠簸，他微撑起身子，随着车身的晃动，摔了下去。
　　“别动。”一双白嫩的手按到他的胸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子跪坐在他的跟前。她穿着一身火红的纱裙，皓腕上绑着系有银铃的红绳，手微动之间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双碧眼盈波，红唇微抿。整个人如春梅绽雪，充满了冷艳之气。
　　“火长老，我想变强。”孟容钺目光灼灼。他受够了顾轻辞的轻视，他也不想再痛失挚爱了。
　　温吞火冰冷的手抚上了孟容钺的额头，试探着他的温度，轻声道：“玲珑阁的弟子，你是最强的。”作为人类，他足够强了。只是他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
　　“我要变强！”孟容钺再次道。就像孩子般，窥视着自己喜爱的东西，而后倔强地说出自己的渴望。
　　温吞火面色一凛，不急不缓地道：“先入寒潭，再入百蛊池。能走出来的人，凤毛麟角。我不认为你可以被神庇佑。”
　　孟容钺尽力支起身子，却又被她压了下去。他盯着马车的顶部，喘着气开口：“拜托。”他一定可以活着出来的，一定可以强大到让那个可恶的人闻风丧胆！
　　温吞火颔首：“我带你去看一番，你再做计较吧。”
　　马车晃晃悠悠驶了十日光景，终于到了玲珑谷。温吞火先带孟容钺去了谷中禁地之百蛊池。还未到池边，便闻得刺鼻的恶臭。土路上泥土的棕黄逐渐变红，直到红得发黑，渗出血珠。两边树也光裸着，就如沙漠中的胡杨。再向前走几步，树枝上缠绕着各种蠕动的黑虫，有巨如蟒蛇缠绕着树干，也有小如毛虫悬挂在枝干上。
　　“这里有的虫噬血，有的喜欢啃食内脏，还有的喜欢吸食骨髓，每样虫子都可以致人死命，而且是缓缓折磨着人。”温吞火道。她觉得她说得够明白了，足够能打消孟容钺的念头了。
　　孟容钺面色未变，攒眉，似在思索。
　　“从未有人从这百蛊池走出。”温吞火赫然发现自己有了怜悯之心。玲珑阁阁主和四大长老一脉相承，都是毫无感情之人，从未有什么能拨动他们的心弦。然而，最近似乎又什么发生了变化。
　　“火长老，是不是做到百蛊不侵便是功成之日？”
　　“是的。入百蛊池必然受到百蛊侵蚀，如果功力足够强大大，逼出百蛊，最后达到百蛊不侵的境界，就是最终的目标。”温吞火突然明白了什么，“难道你——不打算放弃？”

　　第二十章 昕月之死

　　“带我去看寒潭吧。”孟容钺长身玉立，星眸中饱含着坚定与固执。
　　温吞火幽幽地叹了口气，回身向远处掠去。孟容钺慌忙跟上。
　　周围的越发阴寒，地面铺满了霜寒之气。孟容钺看到前方碧绿的尺子冒出了袅袅冷气。池面未结冰，但池周围的树上悬挂着透明晶莹的冰挂。整个树干也覆盖着冰层，就像水晶一般。
　　树林之中，一人缓步走出。来人年过半百，一脸慈意。一身素色的宽袍略显仙风道骨之气。
　　看到来人，孟容钺抱拳行礼：“师父！”
　　温吞水看着已然长大的少年，长吁了口气：“容钺，为师不阻止你，按你心中所想的去做吧。狄玉改不了什么。”他向前了几步，大手抚住孟容钺的额头，手中翻腾着碧蓝之气。
　　“你想清楚了么？”
　　“徒儿想清楚了，必不悔今日所为。”孟容钺依旧不改心意。他觉得心中的一股滞气在消散，给他带来清明。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去做劫亲之事，不过既然往昔无法更改，那就向前看吧。他的责任，他的抱负，并非要坐着那个位置才能完成。
　　他参拜了师父和火长老之后，拔地而起，倏地落地寒潭。水波荡漾，逐渐平息，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一入寒潭，则是踏入了地狱之门。进入水面之后，满月之后方能重回水上。在此之间，冰冷无时无刻都在侵蚀着每一寸肌骨。而空气的缺少，很易使人窒息而死。孟容钺进入了休眠，保存着自己的体力。
　　水面下的他，闭着双眼，依旧丰神俊朗。而这个净透的寒潭如同一个巨大的冰棺封锁着他，锤炼着他的意志。是生，还是死？一个月，他苦熬着。
　　江州，处于燕国的东北部。最出名的便是江阴山。此山在贯穿江州的江水之南，故此取名江阴。
　　顾轻辞与白初谣结庐江阴山麓，过着恬淡的生活。一曲清河绕山，闲暇之时，两人相携泛舟。两岸青山半夕阳，顾轻辞手执一壶佳酿斜卧于小舟之中，垂眸之时，落日余晖给浓密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
　　果真是妖孽啊。美人配上美景，真是一场饕餮盛宴。
　　顾轻辞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锁骨，他的目光散漫，整个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呆子，想要去赏雪景么？”他问。算着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解决一些问题的时刻了。
　　白初谣歪着头想了会，过了一个月不咸不淡的生活，是该添点调味剂了。
　　“好啊，我们这是去哪里？”还在秋日，若要赏雪，还要往北走才可。
　　顾轻辞不言，用手指了指身后。
　　“诶？江阴山？”白初谣有些出乎意料，“去山顶么？什么时候？”
　　“现在。”顾轻辞放下酒壶，立身拉起白初谣，搂着她轻点水面向山顶飘去。
　　“顾轻辞，你个混蛋，你也太随意了吧！好歹给人家一个准备！”这人真是太过分了。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果真被人常人嫌弃。
　　这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让顾轻辞略微头疼，他把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迫使她的脸贴着自己胸口。
　　“睡觉。”
　　“唔唔唔——”说不出完整的话语，白初谣只好如此抗议着。这个瘟神，太不会顾及别人的心情了，太自以为是了！
　　深秋的风，略微刺骨。闹腾了会，白初谣乖乖地躲在顾轻辞的怀中，反正顾轻辞没什么影响，自己倒是冻得红唇一片冰冷。片刻之后，困意上涌，也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梦中，有暖意从顾轻辞的掌中传来，不同孟容钺的汹涌暖意，这如同涓涓细流，四肢百骸都是暖洋洋的。
　　她是被顾轻辞拍醒的。此时，两人站在山巅，踩着一地的积雪。西边晕红了半边的天，旭日已落入地平线之外。而东边，皓月悄然出现，几颗明星闪烁。
　　顾轻辞的目光锁着前方的女子，不带丝毫感情。
　　“公子。”昕月含着泪水凝视着相搂的两人。
　　她穿着素色的衣服，与雪景相融为一体。墨黑的青丝披散而下，在身后张牙舞爪。
　　“公子，为了她，你就要食言么？我们曾经多么美好，你答应我要逛尽这如画江山，为何你可以忘得如此之快？”她的脸色尽失，整个人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此景，此情，白初谣心也钝痛，她望向顾轻辞，果真这个人就是没心没肺。
　　“那些话，是为了搪塞冥界。”他淡漠地开口。
　　滚烫的泪水在他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落下，瞬间冰冻。
　　“那么，再见了。”昕月勉强吐出了这句，悲恸地转身，张开双臂落了出去。
　　顾轻辞脚步一踏，拉住了昕月的手。白初谣脚下悬空，挂在顾轻辞的身上，想到几个月前的那次坠落，心有余悸地紧攥住他。
　　“如果你死了，冥界要找我麻烦。”
　　“公子——”昕月饱含着深情唤到，她的目光只有他，一直只有他，两人的对望把她从无尽的绝望中又解救了出来。
　　“不过，我不在乎。”顾轻辞瞬间松手。昕月如同一片薄纸般落入茫茫的深渊。
　　白初谣瞪大眼睛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眼中所能抓住的也就是飘零的白色。良久，她回过神来，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草菅人命？”
　　“那又如何？”顾轻辞淡漠地开口。他搂着她，一跃而下。他喜欢这种感觉，能让心脏的跳动加速，能让他觉得他还是活在这个世上。
　　“你混蛋啊！咳咳！咳咳——”她猜不透这个男子，行动毫无理由，总是随性而为。她恨透了他的冷漠，每次要离开他的时候，他却如同雨泽大地般的温暖了她的心，而后再来场暴雨吞噬了她。
　　她哭不出来，喉咙痛的要死，也发不出丝毫的响声。她就这样带着疏离，带着一丝的责备和怨恨盯着他。甫一落地，白初谣挣脱了顾轻辞的怀抱，飞身向前而去。顾轻辞忙跟上，紧紧拽住她：“不准离开我。”眠州，她也是这般离开自己，最终被师兄所伤，看着她又要离自己而去，他有些慌张，更有烦躁。
　　“为什么要松手？”白初谣哑着嗓子问。你明明可以救的，为何不救？
　　顾轻辞看着白初谣猩红的眼睛，知道不解释必然又是一场误会，缓缓开口：“昕月正如你之前所猜，是傀儡，不过不是出自我手，而是来自冥界。并无生命，本就是个死人沾了点冥气。”
　　“诶？”
　　顾轻辞看这呆子又愣住了，上前搂住她，掠向草庐。这个呆子，又白痴，又自大，不过心地善良，真是个很特别的呆子呢。他心中想着。
　　//-----片段
　　快及中午，白初谣摸着扁掉的肚子，偷偷溜到顾轻辞的身后。
　　“先生，到吃饭的点了。”她在顾轻辞耳边轻语。
　　他拿着一卷书，交叠着双腿依靠在藤椅上，心不在焉地道：“嗯。”
　　白初谣的手捏着顾轻辞的肩膀，羞赧地道：“可是先生，我不会生火。”
　　“学。”顾轻辞翻了一页书。
　　白初谣面色一垮，想到昨日自己生火生得灰头土脸的样子，继续讨好道：“先生，来帮帮我嘛。”
　　顾轻辞放下了手中的书，正色道：“我帮你一次，你便欠我两顿饭，帮你两次，欠我四顿，三次，八顿，以此类推，明白否？”
　　“没问题。”反正不多，白初谣忙不迭地点头。
　　就这样，顾轻辞帮白初谣生了一个月的火，顺带着做了一个月的饭。他心里算着白初谣欠下的债，得意洋洋。
　　——————————//片段结束
　　自从和亲队伍遭了百年难遇的风暴失踪之后，五皇子也失踪了，生死未卜。西夏再次派和亲使者前来，足显诚意，然而指名道姓要娶白茹之。不同第一次和亲，此次和亲非病怏怏的二皇子而是太子殿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从燕国嫁过去的女子，便是日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孟放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安抚了下白明辖，同意了婚事。一个月内，白茹之背井离乡，那个曾经蔚蓝的梦也碎了。
　　在江阴山呆着有些腻了，白初谣遂提议南下散散心。她念念不忘眠州那碗甜糯的薏仁粥，便向顾轻辞提议再去趟“归云居”。他也无甚意见，两人一拍即合，收拾了行囊出发。
　　在旅途上，秋意渐浓，偶见柿子林，结满了殷红的果实，可爱地向行人招手。寒露将至，兰衰花始白，荷破叶犹青。虽有一副寥落之景，却也别有番味道。不同以往被顾轻辞搂在怀中，她被他背着前行。他的背是如此地宽厚，给人无边的安全感。白初谣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苦淡的醇香，如一剂良药，润喉舒心。
　　暝色洇上官道，高耸的城郭带来了希望与憧憬。眠州，一如往昔的宁静。

　　第二十一章 狭路相逢

　　两人还在稀疏的林子之中，忽然脚下的草木疯长，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顾轻辞眸光一凛，对着白初谣道：“抓紧我。”恐是冥界的人前来，他无法腾手去顾及白初谣的安全，只好先嘱咐着。
　　从巨大的绿叶上隐出一张人脸，嘴唇翕动：“圣君，你不该杀死昕月。昕月是冥界之人，她的死，冥界必然有所讨还。”
　　来人是戚沣，冥界五殿中人，专施刑律。上古时代，他曾是柳妖，苦修无法得道成仙，苦闷之时，得到冥界垂青，在冥界任职。同样是习木法出身，他盼望和顾轻辞一决高下许久了。而今，他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他融在肆意增长的木之中，无法得知他的本尊究竟在何处。拔地而起的枝条瞬间扎成一个囹圄，将两人桎梏在其中。
　　顾轻辞双手交叠，手指相缠，手甩出的刹那，几颗炙热的火球向四面八方爆出，一触及枝条，瞬间燃气了浓浓的轻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焦味。
　　牢笼破碎炸裂，顾轻辞从地上缓缓升起，手上的动作未停。白初谣紧紧搂紧着他，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他。
　　“你为何会火术？”藏在树干中的戚沣，右手一片焦黑，然而木重生能力极强，他的右手脱落，顷刻又生出新的右手，白嫩无暇。
　　“木生火。”顾轻辞答到。他习木法而生，木可生火，到了他木法登峰造极的时刻，他开始研习火术。而今，五行之术，他皆能使。不过最强的是木法和火术。
　　烈火已顾轻辞为中心，绕成一个圈。火苗冲天，顾轻辞举手之间，从火中幻化出来的火箭直直射向戚沣幻化出来的树林。
　　天已黑，而此处被漫天的大火映如白昼。顾轻辞手指微弹，无数的火针飞扎入树中，此景，如流星划破天空，惊心动魄。
　　戚沣手向外推去，所有的树林裂成碎片，砸落到地面，最后渐渐消退。而那满天的火箭与火针也被这一推换了个方向，向两人而来。
　　顾轻手转动，做了一个握掌的动作，所有的火箭火针迅速汇集，形成了硕大的火球，他手往外推去，火球呼啸着向戚沣而去。烈焰所触之处，一片空寂。所有能够燃烧不能够燃烧的遇到此火，化为无形，连残渣都不剩。
　　戚沣也知厉害，仰冲而上。只要他的速度够快，就能够摆脱火球的追踪。顾轻辞知他所想，火球追到半空中，突然爆裂，满空星星点点，璀璨异常。
　　“好看么？”顾轻辞问趴在背上的白初谣。
　　“好看。”好美，她生平第一次看到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下，闪闪烁烁，流彩斑斓。
　　“送给你的。”
　　“诶？”你不是在战斗么？
　　白初谣听到顾轻辞低低的笑声，而后吐出两个字：“呆子。”他手指微勾，所有炸裂的小火球已更快的速度追踪着戚沣。
　　戚沣瞬间掉头，错开火球俯冲，同时，手快速翻动，吼道：“起！”顾轻辞身后即刻长出无数柔韧的枝条，向白初谣缠来。白初谣惊恐地拔出腰间的剑，挥舞。浓密的枝条把剑身死死缠住，而后，白初谣觉得脚上附上了什么，自己被死命地往下拉。
　　“救命！”白初谣带着哭腔地道。她的手也被这些枝条缠住，勒出了红印。
　　这时，见顾轻辞双手相扣，白初谣惊讶地发现密密麻麻地藤条从自己皮肤之下长出，包裹住那些原本缠着自己的藤条。越缩越小，挤出点点的血水，而后慢慢消失。
　　戚沣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幕，明白自己输了，可是他不甘心。身后的火球已追上他，他黑色的袍子染上了火色，他不管不顾，手上的速度加快。
　　两人的脚下长出粗壮的枝杈，顾轻辞向空中冲去，手向下压，白瓷的面庞上涌现黑雾。他如墨的眸子闪现猩红之光，戾气充满了全身。白初谣看到一直火凤的幻影从他身上而出，渐渐化实，唳鸣着飞向戚沣。
　　戚沣抱着必死之心，全身覆满了藤条，形成一个锥子状，加速向前冲去。
　　“轰！——”光芒热烈，无法让人张开眼睛。
　　等到周遭安静下来，白初谣张开眼睛，看到天空飘落着散发着莹莹绿光的花瓣。她伸手去接，花瓣穿过她的手，飘落到地面，化成水流入地底。
　　“来自冥界的人，终究归于冥界。”他用手摸了摸白初谣的脑袋，轻声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白初谣一惊，他居然在安慰人！她忙摇头，搂紧了顾轻辞的脖颈。没关系的，只要在你身边就好了。
　　明月如霜，这个点，城门已然关闭。顾轻辞背着白初谣，再次翻墙入了眠州。他飞得很慢，让白初谣细细赏着眠州的夜景。
　　城外，一片黑暗，唯有远处，有几豆灯光。而城内，万家灯火，温暖的柔光是家的味道。
　　白初谣靠顾轻辞，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忽而觉得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多好。“我也想要有个家，也想要一盏明灯，盼着……”
　　顾轻辞捏了捏她的脸，默然。如果放弃了一切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值得么？
　　自从孟容钺把眠州闹鬼的事摆平之后，眠州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归云居”前的街道摆满了夜市的摊位，好不热闹。
　　顾轻辞本打算搂着她一起逛到“归云居”，然而白初谣看到糖葫芦，撒开蹄子就跑了。
　　“很好吃呢。”她瞪大眼睛看着草把子上插满的糖葫芦，满嘴口水。
　　卖糖葫芦的大伯笑呵呵地道：“姑娘，你看这边还有更多。”说完，又从身后拿出一个草把子。上面插满了用糖浆浇筑的各色水果。
　　“金桃，猕猴桃，橘子，荸荠，黑枣。看上去都很好吃，到底选哪个比较好呢？”白初谣歪着头想着，少刻，头被重重的拍了下。顾轻辞拿出几枚铜板给老伯道：“每样都来一根。”
　　白初谣本欲发火，听到顾轻辞的话，火也消了，咧着嘴笑呵呵地接过老伯递来的糖葫芦。
　　“笑得真丑。”顾轻辞不屑地道，转身向前走去。
　　“诶？你说什么？咳咳——喂，给我说清楚啊，不对，等等我——咳咳咳”白初谣一边咬着糖葫芦口齿不清地说道，顾轻辞依然不看她一眼，兀自地走着。
　　走了几步，听闻一些细碎的声音，似有女子求救。白初谣定了身子，向右看去。一条昏暗的小巷，很短，能一眼看到底。她也顾不上顾轻辞了，抚上自己腰间的剑，闪进了小巷中。原来这条小巷并非死巷，走到底，两面都通。她转向左边，模模糊糊地看到两个黑影在晃动。
　　如此安静的环境之中，声音越发清晰。白初谣听到女子带着颤音的求救声，还有壮汉的嬉笑声。她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这年头，居然有这种事情发生，她——玲珑阁的弟子，绝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她拔剑而上，怒斥：“放开她！”
　　壮汉好事被打断，生气地转过身，吹了吹自己的唇上的胡子，不怀好意地道：“呦，你是不是也想尝一下爷的滋味？”
　　话音刚落，脖子被一道寒气扭断。顾轻辞从天而降，淡然地凝望着呆立在原处的白初谣道：“我就知道你喜欢多管闲事。”
　　白初谣反应过来，不想与他斗嘴皮子，忙飞奔过来，扶起瘫倒在地面的姑娘道：“你还好么？”
　　姑娘满脸泪痕，呆滞地望着天空，不语。
　　白初谣估摸着恐是惊吓过度了，思索了下，柔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家里有何人？”
　　许是这么问，姑娘稍稍镇定了些，缓缓地道：“我叫江绣，家住眠州西北角，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唤作江锦。”
　　白初谣遂抬头对顾轻辞道：“我送这姑娘回家，等下来找你。”
　　他看着她一嘴的糖葫芦渣，忍着笑意：“我陪你去。”
　　看着他忍着笑的模样，白初谣气不打一处来，明明这位姑娘都这么凄惨，他还在这没心没肺的。不过想着他的前科，她也就释然了。可能是他不懂得如何表达感情吧。
　　白初谣搀扶着江绣，向眠州城的西北角而去。顾轻辞在她们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不想给白初谣点破，她要学的东西很多，只有自己体会才会有更深的感悟。一如之前他做下的种种。初云山，他带着她落入幽冥崖，送了她阴阳眼，也救其性命，却被她当做瘟神避之。眠州他没有去杀郊外的怨鬼，因为怨鬼永远杀不死，只有让其怨散尽才会坠入轮回。面对她绝望地请求自己带她离开和亲，他拒绝，因为他知道孟容钺会去，然而，他还是嫉妒了，他最终劫走了她。
　　往昔的一切，懵懵懂懂的她也许依然误会着他，对他抱有偏见，他也不在乎。总有一天，大浪淘沙之后，她也许明白金子就在她身边吧。
　　走的小巷越来越幽深，周围的喧嚣褪去。江绣指了指前方的小院，哽咽着道：“就是那儿。”
　　遥遥地走来一个孩子，见到江绣的样子慌忙跑来，急切地问道：“江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昏暗的月华下，白初谣觉得孩子的略面熟，正思虑着，那孩子开口道：“我叫容青，是江姐姐的邻居，多谢二位相救，请二位随我来。”
　　容青人不高，才到白初谣的肩膀左右，不过步子倒挺快。白初谣搀扶着柔若无骨的江绣，跟着有些吃力。
　　小院不大，外面用杂乱的枝杈做了个木篱笆，面前凑出个院子。房子只有一层高，破败的房门，踩踏得溜光的门槛，一进屋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八仙桌边坐着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子，消瘦，满脸胡渣。脚上的裤脚卷起，赤脚站在屋中的泥地上。桌上摆着几碟冷菜，一盏昏黄的烛灯。
　　看到来人，男子立刻起身扶住自己的妹妹道：“阿绣，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第二十二章 再入蛊池

　　白初谣这才看清江绣。穿着粗布麻衣，满头的青丝随意挽出一个发髻。朱唇皓齿，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哥哥——”江绣哑着嗓子紧搂住江锦，嚎啕大哭。江锦虽愤怒和着急，却也问不出什么，对跟前站的几人道：“今日多谢各位了。若不嫌弃，在寒舍吃点再走？”
　　“嫌弃。”顾轻辞冷漠地道，拉着白初谣的皓腕向外走去。白初谣是被顾轻辞拖着走的，她死命地挣扎，都没有挣脱顾轻辞的魔爪。
　　“你怎么好这么说呢？人家一番好意，你若是要拒绝，怎可说这样的话？”白初谣质问着。
　　“别人的好意，我不在乎。”此时若不走，便要动武了。虽然他不在乎，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着顾轻辞说出如此漠离的话，白初谣双目微红：“你太冷血了，怪不得所有人都厌恶你，真是报应！”
　　顾轻辞突然转过身，目光如炬，额头青筋爆现：“呆子，你没有脑子么？你难道从未看清我的好心么？”他出离愤怒，第一次为这人呆愣的脑子感到羞耻。
　　看着他莫名其妙升起的怒火，白初谣也怒意肆长，冷冷一笑：“你有什么好心？每次我以为你有好心的时候，就泼我一盆冷水。为一己私利把我拖进你妖魔鬼怪的世界。你明明这么强大，就只知道行尸走肉地活着，连一些随手之劳的事情都不做。”
　　顾轻辞渐渐冷静下来，手掐在白初谣的脖颈：“人的脑子，总这么喜欢那些浅薄的事物。你以为，别人对你好一点就是真心真意的么？”
　　“是！”白初谣迎着顾轻辞狠虐的目光道，“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用十分还之。是人都知道，受人点滴，就该涌泉相报。只有你这种自私自利又狂妄自大的人，才会用你卑鄙的想法揣度别人。对不起，我脑子是不好，玷污了你的思维。”她好失落，从未如此绝望过。她好孤寂，她的好心被人践踏，世间人熙熙攘攘，却没有人能够理解她。
　　顾轻辞松了手，颓然地站着，转身之时，夜风卷起了满身的落寞之情。
　　“也许，我们都该好好静一静。”顾轻辞冷清的声音响起。也许，不止是静一静。
　　白初谣愣愣的站在原地，唇角渗进咸咸的水，带着涩意。夜色如墨，晕在白初谣的心头，是白纸上抹不去的一道暗痕。
　　容青追了出来，看到白初谣独自一人，试探着问道：“姐姐？”
　　白初谣忙擦去泪水：“嗯，没事。真的很对不起。”顾轻辞那人，该千刀万剐。
　　“没关系的。姐姐，你还记得我么？”容青面朝着白初谣，问道。他的面容稍显稚嫩，一弯秀眉。
　　这么一说，白初谣似又有了些印象，良久，她指着容青，欣喜道：“你就是‘归云居’的小孩？”
　　“是的，姐姐！你终于想起来了。其实我那时候就看你们不似常人，你们一来，闹鬼的事件就没了。不过，有一事，上头一直都没有来管，这生意做得还是闹心。”容青一脸愁容，试探地说着。
　　白初谣的情绪也受他感染，收敛了怒气，正色问到：“是什么事？”
　　“姐姐可曾听说过傀儡派？”
　　白初谣颔首：“傀儡派的触角都延伸到了眠州么？我记得傀儡派没落之后，多在西夏活动。”若是傀儡派出现在燕国，可不是件好事。
　　“不错。傀儡派在眠州，暗自夺人，这城中有好多人失去了踪影。眠州的狗官为了仕途，把这是压下了，派了几个没用的人也没查出什么东西。上头的人也不知道，现在真是人心惶惶。我怕刚刚姐姐遇到的就是那样的，现在什么都不肯说，不知道是不是被夺了心智？”容青的眉头紧拧，一脸担忧。
　　白初谣弯腰抚摸着他的脑袋，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拥有如此一双慧眼，真是难能可贵。
　　“容青，你的江姐姐所遇非傀儡派的人。只是——”她怎好把江绣被轻薄的事情说出去，这个有关她的名声，也有关她的婚姻。白初谣长叹了口气道：“没事，我们去看看江姐姐吧，顺便恐麻烦你们，叨扰顿晚饭。”
　　“没问题。”容青拉住白初谣的手向小院走去。屋门轻掩着，晦暗的灯光挤出门缝，流泻在地面。
　　还未到门口，听到一阵异声。白初谣疑惑地推开门，江锦一丝未挂的身躯在江绣身上驰骋。白初谣瞪大双眸，瞬刻摔上了门。什么情况！他们不是兄妹么？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来自地狱的声音凑上了白初谣的耳朵，“我们就是傀儡派的人哦。”掌风而下，白初谣觉得眼前一黑，被劈昏了过去。
　　容青面露得意的笑容，蹲下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根骨清奇，面容秀丽，脑子也不算笨，这样的女子若是制成傀儡，必是一大利器。
　　他的手想要抚摸这张清美的容颜，顿觉手腕一痛。
　　顾轻辞如同是来自地狱的猛兽，散发着无边的修罗之气，从黑暗中踱步而出。世间多险恶，他怎可放任这个女子去涉险。
　　“你不过是一酿酒先生，爱惜自己的小命去吧。”这个丞相府中的酿酒先生，容青压根没有把他放在眼中。
　　顾轻辞不语，右手平举，枝条从手中蹿出，分成三条利剑，分别聚焦容青和江姓兄妹。
　　屋内即刻发出凄厉的惨叫，而容青就地一滚，躲开了顾轻辞的攻击。而枝条硬生生地插入了墙中，胀大，直到把墙撑裂，整个屋子坍塌了下来。地面微微颤动，空中尘土飞扬。
　　顾轻辞五指微卷，容青的脚下长出手臂粗的藤条，以目无法及的速度摸上了容青的脖颈，死死地缠住，直到容青整个脸泛着紫青，脚一蹬，了无气息。
　　如此寂寥的夜，天空开始聚集了乌云，遮住了皓月。顾轻辞收了戾气，轻柔地抱起白初谣，踏入了夜幕之中。
　　乌云浓厚起来，电闪雷鸣不断。秋夜的凉风入心，带来的丝丝冷意。一道雷电炸响，从天至地，贯穿了苍穹。那破败的小屋被雷电砸中，顷刻之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烈焰中，一旁躺着的容青张开了眼睛，不，他已不是容青，他的名字是凤违华！
　　“顾轻辞，你的所作所为，连天都要插手！”凤违华起身，望着顾轻辞所去的方向，轻喃。
　　一个月已到，孟容钺从寒潭中浮出。他觉得身体中充满了力量，他心中又找回了久违的自信。他的剑随着他的心潮澎湃开始嘶鸣，是对血的渴望，对厮杀的向往。
　　温吞火站在池边，手中托着一颗火球，映得她的脸如桃花般粉嫩。
　　“孟容钺，来试试吧。”她将手中的火球一丢，抛向他。孟容钺将剑尖在水中轻划，而后施力向上举起，满池的寒水随着这一举动尽数向上，熄灭了她的火球，进而化为霜寒之剑，向温吞火而去。
　　一抹笑容闪到她的面上，才一个月就能达到如此地步，孟容钺，真的不可小觑。
　　她举起双手，而后不急不慢地将双手扭在一起。
　　“出！”她的身上泛出无数的热浪，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火墙。那些寒剑遇火全部化为袅袅的蒸汽。
　　怎么可能！孟容钺握剑的力道加重，剑身上的霜寒之气更加厚重。他如离线之箭拔地而起而起，冲向那堵火墙。
　　剑触到到火墙的刹那，化为了铁水。孟容钺弃剑，扺掌而上。全身弥漫的霜气缓缓地覆盖住火焰，火焰渐渐熄灭，而孟容钺的手掌已是鲜血淋漓。他没有时间疼惜，温吞火摔出了一条火鞭，夹杂着冷风挥来。
　　孟容钺不躲，直接抓住了那条舞动的鞭子。手上的霜寒之气与火鞭的炎热相抵，发出“呲呲——”的爆裂之声。
　　手上的血如泉涌地滴落，孟容钺面不改色地用力，温吞火比不上他的蛮力，一下被他拽到跟前，孟容钺左手化出冰锥，直直地插入温吞火的肚中。
　　温吞火如折翼的蝴蝶，从空中笔直地摔进寒潭之中，溅起齐天的水花。水面平静之后，她被封在水下。血从她的腹中流出，在水中形成妖艳的血花。她一身红衣，献祭在这个透明而碧绿的冰棺之中。
　　一只水龙嘶吼而来，裹挟着冲天的冷意。孟容钺躲不及，被撞得七荤八素，跌在寒潭边的岸上。
　　“孟容钺，你太过分了！”温吞水赶来。看到寒潭中闭眼安息的女子，一把老泪落下。温吞火，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子，竟然死在这个孽徒的手中。自从这段时间懂了情感之后，温吞水不复往昔的冷心冷面，很易受刺激。
　　他混沌的双目嫣红得看着孟容钺道：“你怎可这么忘恩负义？”倒不若让这小子死在那场风暴中算了。
　　“成者王败者寇。”孟容钺站了起来。他这个月想得很清楚。这个世界，能力才是最强的。谁的能力强，谁就是王道。否则，什么都不是。
　　温吞水沉脸，手中的卷出一道水汽，托起孟容钺向百蛊池而去。
　　那就看看你能否活着出来，既然你这么崇尚力量的话！温吞水的长袖一甩，遂跟了上去。
　　水汽到了百蛊池之上，倏地散去。孟容钺从空中直直摔下，落入臭气熏天的池中。池中的虫子闻到他手上的血腥味，兴奋地围了上来。有些深深扎入皮肤之中，进入了血管，有些附在皮肤之上，啃食着他的肉体，逐渐吃得圆润饱满。
　　温吞水远远地看着，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孟容钺虚汗如瀑布流下，他努力聚气将身体表面的虫子剥离。而进入血液的虫子，似乎达到了他的心脏，他觉得胸口处隐隐作痛，引导着身体中寒气的流向，缓缓地导入心脏，试图逼出蛊虫。
　　谣谣，我一定会活着出来的！他想到顾轻辞那句轻薄的“你真弱”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曾经那么努力的练功，直至傲视玲珑阁所有同辈之人，他所引以为傲的东西，就被这三个字粉碎！他所爱的人，他所拥有的东西，所有的所有，他一定会向顾轻辞讨还！
　　顾轻辞和白初谣在眠州闲逛了几日，把城都快翻了一遍，两人均无什么兴致，白初谣遂提议回江州。她对那天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她也认真地反省自己，发现自己确实很忽略顾轻辞的想法，而是很自以为是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可是，顾轻辞也不告诉她想法，她又不是他肚中的蛔虫。
　　正苦恼着，到了眠州的城门口。门口墙壁上张贴着寻人的告示。一位官兵唾沫横飞地在解释，一堆民众眼巴巴地望着。
　　白初谣头凑到顾轻辞耳边，低声问道：“他们在寻谁？”
　　顾轻辞看向前方，答非所问地道：“我没钱了。”他手指微弹，一股气流而出，将白初谣带过重重人群，摔到官兵的跟前。
　　他负手而立，玉树临风，却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他笑意浅浅，朗声道：“我把失踪的和义公主送回，能得多少赏金？”
　　白初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为何要这样做！他明明不是在乎钱财的人，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为何要一遍遍划开她的心。她努力坚强，可是心划久了，总有一天不会再跳动了。泪如倾盆，她开始是呜呜咽咽，后来就趴在地面嚎啕大哭。她，就是变成鬼，也无法原谅他了！
　　顾轻辞被官兵带走。转身的刹那，心中顿痛。白初谣，再见了。他们之间因为他的刻薄，犯下了很深的误会。即便他曾经那么不在乎，终究还是在意的。如果，不是以那么粗暴的方式进入你的生活，是不是一切可以重来？

　　第二十三章 回到西夏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西夏皇宫。玉制豆灯中的一丝光亮摇曳不止。风挤过门缝，嘶嚎着怒显深秋的威严。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皇后韶九坐在床沿，与西夏皇帝拓跋律商量办一场赏菊会的事宜。
　　韶九的手抚在拓跋律的肩膀上，轻重有度地按压着。拓跋律身形魁梧，脸上线条分明，一双星眸紧闭，反倒没了平日的威严。
　　未几，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到寝宫，跪在地面：“给皇上皇后请安。刚刚得到消息，燕国的和议公主已抵达我国。先暂时安置在驿馆。”
　　“这怎么可以，快召进宫来。公主受了这么多苦，我们怎可这么懈怠。”韶九倏地站了起来。一双玉足踩在冰冷的地面，拓跋律看得心疼，为其披上了一件软毛织锦披风，同时把她拉回了床上。
　　韶九低垂着眼帘，乖巧地窝在拓跋律的怀中，一头墨发流泻而下，迤逦到地面。
　　拓跋律轻抚着韶九的秀发，垂头轻吻了口道：“如此倒也是一场好事。只是此次和亲，不足以消除两国间隙。朕总觉得局势越发扑朔迷离。”
　　“陛下心系苍生，神总会眷顾我西夏的。”韶九抬头，一双醉眼迷蒙地盯着他。
　　拓跋律扫了一眼依旧跪在地面的太监，问道：“还有何事？”
　　“回禀陛下，二皇子醒了。”
　　“吾儿！”韶九再次惊起，慌忙向外跑去。拓跋律忙跟上，拉住了她，打横抱起她。
　　他的手轻拍着她的胸，颤抖的手指显示着心中的不安。拓跋佐思，他们的二儿子，昏睡了一年，终于醒了。有什么事可以比这事更值得庆贺的呢！
　　二十年前，韶九怀胎十月，生下一死胎。稳婆抱着浑身是血断了气的孩子之时，天空飘来一片祥云，一道紫光从天而降，入室照到了婴儿脸上。少刻，婴儿微微咳了一声。
　　众人极为惊奇，一致认为这是个被神庇佑的孩童。拓跋律将这个孩子取名为拓跋佐思，极为宠溺他，甚至一度想将其培养为自己的接班人。然而这个孩子从小身体孱弱，经常陷入昏迷，轻则数月不行，重则几年不醒。拓跋律也就渐渐打消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拓跋佐思的寝宫也在内殿，香薰中点着安息香，有行定血之效。此时门外跪了一片丫鬟和太监。拓跋律抱着韶九冲了进去，看到歪靠在床上的拓跋佐思，嘴唇不停的颤抖，终是未说出一词。
　　拓跋佐思睁开眼睛，太久沉浸在黑暗之中，不是很适应光芒。他的手挡在自己的眼眸前，干涩的唇牵动：“吾妻何在？”白初谣，或者换一种身份，一切推到重来，我们可以过得更好。
　　众人诧异。拓跋佐思已昏睡一年之多，在他昏迷之时，尚未知晓和亲之事，为何一醒来念叨的就是妻子？
　　拓跋律把韶九放在床沿，自己也坐了上去，拉住拓跋佐思骨瘦如柴的手，低声道：“你刚刚醒，先养好再见不迟。”这和议公主刚到西夏，拓跋佐思便醒来，也许这个燕国公主是西夏的福音。对于后嫁过来的白茹之，他不是很喜欢，那个女人眼中藏着太多的仇恨。虽然总是以笑脸迎人，但笑容无比生硬。
　　“父皇，我虽昏迷，但我能知晓身边的一举一动。燕国公主是我此生所求，请父皇成全。”拓跋佐思的眸子如墨深沉，在浓密的睫毛掩映下，令人沉心其中。
　　“陛下，把公主带过来吧。”韶九的手枕上拓跋律的肩膀，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拓跋律略一沉吟，允许了。
　　拓跋佐思的手微微颤动，他不安。他不确定这么做有没有错。他已经尽力在品味感情，他的生活不再平淡如水，而是充满了喜怒哀乐。但他总觉得自己的一些想法似有些极端，他在反思自己，同时做一些让步。
　　穿着一身素衣，白初谣就像穿着丧服般面无血色地来到内殿。她盈盈一拜，权当行礼。
　　“孩子，为何的眼中充满了忧伤？”韶九的手伸出，示意她靠近。
　　她的手抚摸着白初谣消瘦的面颊，葱白的手指而上，触及她的眼角。韶九秀眉眼波流转，红唇翕动：“这么好看的眸子，不要被忧伤掩盖，好么？”
　　白初谣的心好痛，她听到韶九的软语，鼻尖一酸，紧紧抿唇。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拽住白初谣的柔荑，清润的声音响起：“吾妻，吾之所爱，吾之所惜。”
　　她抬头，和他相望。他幽深的眸子中唯有她，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到那个弃她而去的瘟神，泪瞬刻涌出。拓跋佐思直起身子，搂住了柔弱的她：“难过就哭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再也不抛下你。”看到她的眼泪，他终是不忍。
　　拓跋律抱起韶九，天冷了，我们还是暖被窝去吧。这小两口的事情由他们自己去解决吧。他看了一眼躲在怀中的娇妻，感觉雄风大涨。
　　众人如潮退去，最后出去的太监很贴心地把门关上。
　　屋内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抽泣声。白初谣觉得不妥，挣脱开拓跋佐思的怀抱，站立在一旁，面上烧红。
　　“对不起。”她轻声道。她不习惯和除了瘟神之外的男子贴得如此之近，可以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的心被伤成一块顽石，对于拓跋佐思的亲近，她承受不起。
　　“看着我。”拓跋佐思柔声地道。他的声音和顾轻辞一般清冷，不过却能暖人心。
　　白初谣稍稍抬头，将自己的目光落到他的眸子上。和他的目光一触碰，她瞬间撇开了头。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让白初谣稍稍镇定。他软着声音道：“不要怕，我是你夫君，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看着我，好么？”
　　白初谣再次试探着望向那双墨墨的眸子，目光相触的时刻，被深深地吸入了其中。拓跋佐思向她缓缓靠近，一手勾起她的下颚，湿润的吻落到了她的眉角。
　　“娘子，夫君由你差遣。”他笑意盈盈。
　　白初谣愣在当场。什么情况？她惊讶地发现，她一点都不排斥这个吻，而且极度享受。她很贪恋他身上和瘟神一般的温度，凉入骨髓，缱绻难忘。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是沉沦在其中，还是深陷在曾经的忧伤中无法自拔？
　　拓跋佐思将头靠过来，在她耳边呢喃：“往事已矣，一切都该向前看，不是么？我们重新来过，好么？”他的眸子晕上点点暖色，因为长久昏迷而苍白的面上也染上了桃花的淡粉。
　　“娘子，好不好嘛？”他的声音带着无边的诱惑。他的红唇贴上白初谣小巧的耳垂，轻轻摩挲着。
　　“好。”她神使鬼差地应了。
　　他的手搭上白初谣的肩膀，继续轻呢：“来，唤我夫君。”
　　白初谣一个激灵。她在做什么！她居然和一个才见一面的男子调/情！她猛地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看着拓跋佐思。
　　“抱歉，给我点时间。”她觉得头有些胀痛，可能是这么多天紧绷着神经，现在已到强弩之末了。
　　拓跋佐思掀开薄被，站了起来。她才发现他个子很高，如同那个瘟神般。不对，她为何总是想到那个尖酸刻薄，没心没肺的男子呢！
　　他走上前，搂住她。常年与草药相伴，他的身上萦绕着清苦的味道，有着安心凝气的功效。他全身瘦骨嶙峋，白初谣的手抚上他的腰，能摸到分明的肋骨。不知不觉，心尖泛起一股怜意。
　　拓跋佐思讪讪一笑：“为夫一定努力吃饭，把自己养得壮壮的。”他低头，把头抵在她头顶。白初谣心弦一动，这是瘟神最爱的动作。
　　“你也是哦。你也太瘦弱了。”白初谣的弱不胜衣让他心中难过，这个呆子总是不会照顾好自己。他突然觉得开窍后的自己，很有一家之主的感觉。到时候再来几个孩子就再好不过了。
　　白初谣默然，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这微小的动作还是被拓跋佐思抓到了，心头仿若抹了一层香蜜。头一次，这种感觉，真好。
　　他勾唇一笑：“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娘子，你久久不来，要赔我的体重。”
　　“诶？凭什么？”白初谣这时也忍俊不禁了。这人脑子是病糊涂了么？
　　“记得哦，这是你欠的债。我瘦了多少，以后就要拿多少重的孩子来还。”拓跋佐思眼露精光，看到白初谣变绿的面庞，很好意地挑了挑眉。
　　“那么时光正好，我们就寝吧。”他不由分说地把白初谣抱上了床，搂在一起裹进一床被子中。
　　白初谣从这一气呵成的震惊缓了过来，脚下一踹，哀嚎：“放我出去！混蛋啊！”她刚刚被一个薄情寡义的混蛋给抛弃了，现在又被一个多情种给收了。她的人生，怎可如此凄凉！
　　拓跋佐思漾出一抹得逞的笑容。这个呆子蛮力依旧这么大，脑子想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他稍稍起身，唇贴在她的脸颊低语：“小东西，别闹了。我会等你的，直到你接受我。”
　　听到这声呼唤，白初谣的眼眶又湿了。那个冷漠的瘟神，曾经唤过她小东西，曾经说要陪她逛遍江湖。可是，他说他缺钱，他把她送到冰冷的地面，周围围满了捉拿她的官兵。她流泪，她绝望，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
　　从怀中传来的颤抖感觉，让拓跋佐思的心再也不得安宁。这一刻，他明白他是真正的错了。他好想和她道歉，可是怕她甩手离去。他和她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温暖的感觉，他好迷恋，怕失去。他开始患得患失，因心中有爱。

　　第二十四章 玲珑解散

　　天刚破晓，玲珑阁一片忙碌。又到了玲珑阁一个季度一次的施斋日。
　　玲珑阁的一隅，身形修长的男子弯腰侍弄着药草。他是玲珑阁木长老——温吞木。每日，他顶着满头的露水早早地来到药圃之中。时常，一整日便耗在护养草药之中。
　　在玲珑谷之外的百姓心中，温吞木的地位堪比神明。他常出谷，带着一两个小童在街道口发放种子。温吞木的种子种出的蔬菜瓜果味甘，收成也好。即便有几年大旱，依旧长势颇佳。每季度，他也会亲临谷外小镇施粥，为那些生活窘迫的送去温暖。此外，温吞木面容俊美，几十年容貌未变。
　　少刻，日头渐上，一小童匆匆跑来，抹了抹额头一脸兴奋地叫嚷：“木长老，快点快点，我们都准备好啦，就等你了。”
　　温吞木也不恼他的没大没小，谦和地一笑如春风拂槛。小童自知冒失，吐了吐舌头，笑着跑远了。
　　温吞木低头，看着手中拢着叶缘略有枯黄的山药，拧眉。果真，力量开始减弱了。他从很久之前，从玲珑阁阁主和各大长老有力七情六欲之时，便有料到今日的场景。只是，真正面对之时，又是另一种感觉。人往往对自己拥有的东西不珍惜，而在失去之时拼命去挽留。温吞木有了人的感情之后，体味到其中滋味，对生活又多了一份感触。
　　他赶到谷口，弟子们都等在那处。他与运送粮食的弟子们一道出了谷，而那些烧火煮粥的女眷已先行了一步。出谷的道路略显崎岖，每每到了上坡之时，温吞木总是帮着在后推。那个来唤温吞木的小童，人们常唤作小渊，开始是坐在一堆高高的粮食之上，后来也就跃了下来，帮忙推车。
　　快及中午，终是来到小镇上。小渊找了片树荫，摘下头顶硕大的草帽，忽忽地扇着风。他看着温吞木指挥众人卸下粮食之后，忙喊道：“木长老，过来喝口凉茶！”他的脚边放着一壶冷茶，是烧饭的姐姐特地给他备下的。
　　温吞木向来喜欢凡是亲力亲为，只是今日不比上一季度，这走了半日，他的汗水竟然濡湿了后背的衣裳。他嘱咐了众人几句，向小渊走来。
　　小渊站在一棵高大的古槐之下。合抱之木，枝杈繁复，遮出一片阴凉之地。看到温吞木走来，小渊忙把茶壶宝贝般地递过去，目光触及温吞木额头的汗水，惊道：“长老，你怎么流汗了？”
　　玲珑阁的阁主和四大长老是出名的不食人间烟火，除了喝水之外，皆靠吸取日月精华存活。平时，无论四季，都仅着薄衫。数九寒天，神态自若。到了三伏天，未有一滴汗水。
　　温吞木自知也瞒不久，坦然地道：“我们的力量在减弱。不日，玲珑阁就要解散，在那之前，我们会为每个弟子都找个好归宿。”话虽这么说，他终究不舍这朝夕共处的一切。
　　小渊急了，抓住温吞木的衣袂道：“绝对不可以。玲珑阁是我们的家，我们誓死保卫玲珑阁！长老，即便你们没有武功又怎样，依旧是我们的长老。谷外的百姓依旧会把您奉为神明。”
　　温吞木垂眸默然，手轻轻抚着小渊的脑袋。谷外的百姓喜欢的是他用力量催化的种子，喜欢的是每季度施粥的普度者，如果失去了力量，这些他怎么可能做到！何况，他们很可能会失去生命。随着主人渐渐愿满，主人的力量在消散，而他们的力量必然也会消散，直到最后维持不了人性，成了一团枯木。
　　顶着一斗笠的阳光，温吞水缓步而来。以往阁主都不会出现，众人收了说笑的心思，均默默地忙了起来。温吞水随意地问下情况，便往温吞木的方向走来。他到了跟前，一把抓过温吞木手中的茶壶，直接灌到自己的嘴中。
　　温吞木见他喝的急，心中也了然了几分：“阁主，你的力量是不是——”
　　温吞水牵强一笑，摘下了斗笠，一头的乌发中已经闪现了银丝。小渊睁大眼睛，呆呆地盯着温吞水。
　　“木老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日结束之后，你要负责开始遣散玲珑阁的事宜了。金老弟那边，还要撑段时间，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主人也许会饲血。”温吞水对着温吞木唇语道。
　　“嗯。我会办妥的。”
　　“还有，木老弟，你习木法，与主上一脉相出，主上有什么变动，你是最先能知晓的。你若是觉察到什么，尽早和我们说。至少，知道自己的归期也能尽力安排一下后事。”温吞水说得很淡然，然而温吞木听得一片悲戚。
　　他的手搭上了温吞水的肩膀，郑重颔首。忽而，他想到一事，忙问道：“孟容钺该如何处置？你难道要拖着这风中之烛去和初生牛犊去比试？”温吞木温润的眸子中尽显担忧。
　　温吞水长叹了口气：“若是他能活着走出百蛊池，我自然要去会一会。要不然，也对不起无辜死去的火老妹。”只是，他现在想着温吞火死于那场斗争也未尝不是间幸事。活着，看见自己衰老真是一件折磨的事情。这世上让人扼腕的事中必然缺不了美人迟暮。正是见证了最美的年华，于是无法接受衰老和岁月的摧残。
　　这是温吞水的抉择，温吞木尊重他的抉择，于是也不再劝慰什么。只是他想到孟容钺的执念，心尖涌上些许忧虑。
　　“我以为阁主解了国师的咒，孟容钺会恢复往昔的理智和谦逊。只可惜，那段时间，执念太强，导致性格有变。”
　　温吞水低头锁眉，思虑着这事。他也觉察到孟容钺身上不同的气息，若放任不管，待其出池，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木长老才提到国师，那厢，一穿着道袍的老者匆匆而来。狄玉人未到，掌风先至。
　　温吞木和温吞水各自向后飞退了几步。温吞水面色微红，双目染上点点怒气。指着一脸正气的狄玉哂道：“老东西，你在做什么混账事！”
　　狄玉双目微张，手中拂尘一甩，抬着下颚问：“顾轻辞和你们玲珑阁什么关系？”
　　温吞木一脸茫然，反问：“他是谁？”
　　“嗬，装得还挺像。你们身上的气息和那个上古的妖怪气息一致，别想抵赖！”
　　温吞木走到温吞水身边，悄悄拉住处在爆发边缘的他。温吞木朝狄玉轻缓一笑，稍稍缓解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
　　“国师，首先，我们并未听说过你说的顾姓之人。其二，天下武功法术若追起气息，横竖也只有几种罢了，若要算起来，国师和西夏的前任国师气息也一致，莫非就能给国师安个叛国之罪？要知道，国师对燕国的中心天地可鉴。”温吞木说得头头是道，倒是狄玉老脸一红，一口气憋在心中，难受！
　　狄玉正揣摩着如何反驳，温吞木幽幽地来了一句：“五皇子还在池子中呢。”他想起此行的目的。孟容钺被他施咒之后，做了出格的事情，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卜卦得出孟容钺在未来能力挽狂澜，他便猜孟容钺对于责任看得一定比情爱更重，原本希望他放下情爱，担负身上的责任。哪知竟是如此！看来他低估了孟容钺的执念。
　　所谓执念，就是心念不得圆满，便时时刻刻挂在心头。而今孟容钺正是执念过深，反而深藏了心中的大道。狄玉一路闯入玲珑阁。正好阁主与长老们均不在，无人能拦住他。
　　百蛊池臭气熏天，刚闻到的时候，狄玉面不改色。再靠近了几步，他立刻掩面。他有话要对孟容钺说，劝其放下心中的执念。现今，天下局势尚不明朗，若是为劫亲之事，孟容钺和孟放断绝关系，得不偿失。
　　不过，狄玉的意志没这么坚定，脚勉强向前挪了几步，整个人再也无法前行了。真的太臭了！不过，这样离去，他没法安慰自己心中的良心。
　　“哪里走！”几个孩童追来。这人一路闯来，伤了不少玲珑阁弟子，他们不能放这个老头子走。为首的孩童手中甩着一张大网，远远的一兜，把狄玉套了个全身。狄玉忽觉得心中宽慰不少。看来不是他不想去找孟容钺，而是现实的围追堵截。不对，这群猴孩子怎么把他捆起来了！喂，为什么要困成粽子！放手啊！
　　镇上的两人全然不知狄玉遭受了什么非人待遇。两人继续聊了会，温吞木见凉棚也搭得差不多，而且清香的米粥味已经慢慢弥漫开来，便抛下了温吐水，到了忙碌的人群之中。
　　已经有民众拿着自家的瓷碗排队候着。温吞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感谢各位乡亲父老今日能够前来。玲珑阁承蒙各位乡亲照顾多年，我们一直心怀感激之情。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玲珑阁近日解散，今日便是最后一次施粥。再次感谢各位乡亲多年的支持。”俊秀的男子沐浴在阳光中，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周围鸦雀无声。寂静了许久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木长老，不管玲珑阁怎么样，你的好，一直记在我们心中。”
　　“木长老，如果可以不让玲珑阁解散，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木长老，你以后要去何处，不若来我们家吧。我家女儿……”群众们七嘴八舌起来。每个人，唤着同样的名字，说着不一样的语句，却都表达了他们满怀的关心。听着听着，这个八尺男儿的眼眶渐渐湿润。他是多么不舍得这些善良的民众们。
　　他转身离去，怕一字一句的解释牵动泪水。也许，默然是最好的离别之礼吧。玲珑阁气数已尽，他也是。每天侍弄着草药，温吞木看着它们发芽，开花，结果直到枯败，他觉得生命本该如此。那些无穷无尽的命途，每一天苍白无力的可怕。用这几日的感情换无限的生命，也许是值得的。
　　“长老，我和你一起走。”小渊跟了过来，学得和小大人般绷着脸一板一眼地走着。
　　温吞木长袖擦了下眼角，如平常般和煦地笑着，拍了拍小渊的头。也是，珍惜现在的才是最重要。那些离别之情，还是到了那个时候再去想也不迟。


第二十五章 西夏午膳

　　天刚破晓，玲珑阁一片忙碌。又到了玲珑阁一个季度一次的施斋日。
　　
　　玲珑阁的一隅，身形修长的男子弯腰侍弄着药草。他是玲珑阁木长老——温吞木。每日，他顶着满头的露水早早地来到药圃之中。时常，一整日便耗在护养草药之中。
　　
　　在玲珑谷之外的百姓心中，温吞木的地位堪比神明。他常出谷，带着一两个小童在街道口发放种子。温吞木的种子种出的蔬菜瓜果味甘，收成也好。即便有几年大旱，依旧长势颇佳。每季度，他也会亲临谷外小镇施粥，为那些生活窘迫的送去温暖。此外，温吞木面容俊美，几十年容貌未变。
　　
　　少刻，日头渐上，一小童匆匆跑来，抹了抹额头一脸兴奋地叫嚷：“木长老，快点快点，我们都准备好啦，就等你了。”
　　
　　温吞木也不恼他的没大没小，谦和地一笑如春风拂槛。小童自知冒失，吐了吐舌头，笑着跑远了。
　　
　　温吞木低头，看着手中拢着叶缘略有枯黄的山药，拧眉。果真，力量开始减弱了。他从很久之前，从玲珑阁阁主和各大长老有力七情六欲之时，便有料到今日的场景。只是，真正面对之时，又是另一种感觉。人往往对自己拥有的东西不珍惜，而在失去之时拼命去挽留。温吞木有了人的感情之后，体味到其中滋味，对生活又多了一份感触。
　　
　　他赶到谷口，弟子们都等在那处。他与运送粮食的弟子们一道出了谷，而那些烧火煮粥的女眷已先行了一步。出谷的道路略显崎岖，每每到了上坡之时，温吞木总是帮着在后推。那个来唤温吞木的小童，人们常唤作小渊，开始是坐在一堆高高的粮食之上，后来也就跃了下来，帮忙推车。
　　
　　快及中午，终是来到小镇上。小渊找了片树荫，摘下头顶硕大的草帽，忽忽地扇着风。他看着温吞木指挥众人卸下粮食之后，忙喊道：“木长老，过来喝口凉茶！”他的脚边放着一壶冷茶，是烧饭的姐姐特地给他备下的。
　　
　　温吞木向来喜欢凡是亲力亲为，只是今日不比上一季度，这走了半日，他的汗水竟然濡湿了后背的衣裳。他嘱咐了众人几句，向小渊走来。
　　
　　小渊站在一棵高大的古槐之下。合抱之木，枝杈繁复，遮出一片阴凉之地。看到温吞木走来，小渊忙把茶壶宝贝般地递过去，目光触及温吞木额头的汗水，惊道：“长老，你怎么流汗了？”
　　
　　玲珑阁的阁主和四大长老是出名的不食人间烟火，除了喝水之外，皆靠吸取日月精华存活。平时，无论四季，都仅着薄衫。数九寒天，神态自若。到了三伏天，未有一滴汗水。
　　
　　温吞木自知也瞒不久，坦然地道：“我们的力量在减弱。不日，玲珑阁就要解散，在那之前，我们会为每个弟子都找个好归宿。”话虽这么说，他终究不舍这朝夕共处的一切。
　　
　　小渊急了，抓住温吞木的衣袂道：“绝对不可以。玲珑阁是我们的家，我们誓死保卫玲珑阁！长老，即便你们没有武功又怎样，依旧是我们的长老。谷外的百姓依旧会把您奉为神明。”
　　
　　温吞木垂眸默然，手轻轻抚着小渊的脑袋。谷外的百姓喜欢的是他用力量催化的种子，喜欢的是每季度施粥的普度者，如果失去了力量，这些他怎么可能做到！何况，他们很可能会失去生命。随着主人渐渐愿满，主人的力量在消散，而他们的力量必然也会消散，直到最后维持不了人性，成了一团枯木。
　　
　　顶着一斗笠的阳光，温吞水缓步而来。以往阁主都不会出现，众人收了说笑的心思，均默默地忙了起来。温吞水随意地问下情况，便往温吞木的方向走来。他到了跟前，一把抓过温吞木手中的茶壶，直接灌到自己的嘴中。
　　
　　温吞木见他喝的急，心中也了然了几分：“阁主，你的力量是不是——”
　　
　　温吞水牵强一笑，摘下了斗笠，一头的乌发中已经闪现了银丝。小渊睁大眼睛，呆呆地盯着温吞水。
　　
　　“木老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日结束之后，你要负责开始遣散玲珑阁的事宜了。金老弟那边，还要撑段时间，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主人也许会饲血。”温吞水对着温吞木唇语道。
　　
　　“嗯。我会办妥的。”
　　
　　“还有，木老弟，你习木法，与主上一脉相出，主上有什么变动，你是最先能知晓的。你若是觉察到什么，尽早和我们说。至少，知道自己的归期也能尽力安排一下后事。”温吞水说得很淡然，然而温吞木听得一片悲戚。
　　
　　他的手搭上了温吞水的肩膀，郑重颔首。忽而，他想到一事，忙问道：“孟容钺该如何处置？你难道要拖着这风中之烛去和初生牛犊去比试？”温吞木温润的眸子中尽显担忧。
　　
　　温吞水长叹了口气：“若是他能活着走出百蛊池，我自然要去会一会。要不然，也对不起无辜死去的火老妹。”只是，他现在想着温吞火死于那场斗争也未尝不是间幸事。活着，看见自己衰老真是一件折磨的事情。这世上让人扼腕的事中必然缺不了美人迟暮。正是见证了最美的年华，于是无法接受衰老和岁月的摧残。
　　
　　这是温吞水的抉择，温吞木尊重他的抉择，于是也不再劝慰什么。只是他想到孟容钺的执念，心尖涌上些许忧虑。
　　
　　“我以为阁主解了国师的咒，孟容钺会恢复往昔的理智和谦逊。只可惜，那段时间，执念太强，导致性格有变。”
　　
　　温吞水低头锁眉，思虑着这事。他也觉察到孟容钺身上不同的气息，若放任不管，待其出池，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木长老才提到国师，那厢，一穿着道袍的老者匆匆而来。狄玉人未到，掌风先至。
　　
　　温吞木和温吞水各自向后飞退了几步。温吞水面色微红，双目染上点点怒气。指着一脸正气的狄玉哂道：“老东西，你在做什么混账事！”
　　
　　狄玉双目微张，手中拂尘一甩，抬着下颚问：“顾轻辞和你们玲珑阁什么关系？”
　　
　　温吞木一脸茫然，反问：“他是谁？”
　　
　　“嗬，装得还挺像。你们身上的气息和那个上古的妖怪气息一致，别想抵赖！”
　　
　　温吞木走到温吞水身边，悄悄拉住处在爆发边缘的他。温吞木朝狄玉轻缓一笑，稍稍缓解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
　　
　　“国师，首先，我们并未听说过你说的顾姓之人。其二，天下武功法术若追起气息，横竖也只有几种罢了，若要算起来，国师和西夏的前任国师气息也一致，莫非就能给国师安个叛国之罪？要知道，国师对燕国的中心天地可鉴。”温吞木说得头头是道，倒是狄玉老脸一红，一口气憋在心中，难受！
　　
　　狄玉正揣摩着如何反驳，温吞木幽幽地来了一句：“五皇子还在池子中呢。”他想起此行的目的。孟容钺被他施咒之后，做了出格的事情，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卜卦得出孟容钺在未来能力挽狂澜，他便猜孟容钺对于责任看得一定比情爱更重，原本希望他放下情爱，担负身上的责任。哪知竟是如此！看来他低估了孟容钺的执念。
　　
　　所谓执念，就是心念不得圆满，便时时刻刻挂在心头。而今孟容钺正是执念过深，反而深藏了心中的大道。狄玉一路闯入玲珑阁。正好阁主与长老们均不在，无人能拦住他。
　　
　　百蛊池臭气熏天，刚闻到的时候，狄玉面不改色。再靠近了几步，他立刻掩面。他有话要对孟容钺说，劝其放下心中的执念。现今，天下局势尚不明朗，若是为劫亲之事，孟容钺和孟放断绝关系，得不偿失。
　　
　　不过，狄玉的意志没这么坚定，脚勉强向前挪了几步，整个人再也无法前行了。真的太臭了！不过，这样离去，他没法安慰自己心中的良心。
　　
　　“哪里走！”几个孩童追来。这人一路闯来，伤了不少玲珑阁弟子，他们不能放这个老头子走。为首的孩童手中甩着一张大网，远远的一兜，把狄玉套了个全身。狄玉忽觉得心中宽慰不少。看来不是他不想去找孟容钺，而是现实的围追堵截。不对，这群猴孩子怎么把他捆起来了！喂，为什么要困成粽子！放手啊！
　　
　　镇上的两人全然不知狄玉遭受了什么非人待遇。两人继续聊了会，温吞木见凉棚也搭得差不多，而且清香的米粥味已经慢慢弥漫开来，便抛下了温吐水，到了忙碌的人群之中。
　　
　　已经有民众拿着自家的瓷碗排队候着。温吞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感谢各位乡亲父老今日能够前来。玲珑阁承蒙各位乡亲照顾多年，我们一直心怀感激之情。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玲珑阁近日解散，今日便是最后一次施粥。再次感谢各位乡亲多年的支持。”俊秀的男子沐浴在阳光中，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周围鸦雀无声。寂静了许久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木长老，不管玲珑阁怎么样，你的好，一直记在我们心中。”
　　
　　“木长老，如果可以不让玲珑阁解散，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木长老，你以后要去何处，不若来我们家吧。我家女儿……”群众们七嘴八舌起来。每个人，唤着同样的名字，说着不一样的语句，却都表达了他们满怀的关心。听着听着，这个八尺男儿的眼眶渐渐湿润。他是多么不舍得这些善良的民众们。
　　
　　他转身离去，怕一字一句的解释牵动泪水。也许，默然是最好的离别之礼吧。玲珑阁气数已尽，他也是。每天侍弄着草药，温吞木看着它们发芽，开花，结果直到枯败，他觉得生命本该如此。那些无穷无尽的命途，每一天苍白无力的可怕。用这几日的感情换无限的生命，也许是值得的。
　　
　　“长老，我和你一起走。”小渊跟了过来，学得和小大人般绷着脸一板一眼地走着。
　　
　　温吞木长袖擦了下眼角，如平常般和煦地笑着，拍了拍小渊的头。也是，珍惜现在的才是最重要。那些离别之情，还是到了那个时候再去想也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　　
26、第二十五章 西夏午膳 ...
　　不过一会，日头当空。白初谣这才被饿醒。一睁开眼，两只乌黑硕大的眸子挂在前方，翘挺的鼻尖下碰出热气，袭击着她的面庞。
　　
　　白初谣惊得满身冷汗，身子一斜，脚一蹬，身子登时悬空，上半身贴到地面，后脑勺狠狠地一磕。惊呼声还未出，拓跋佐思的大手就拍到她在床沿对他展露的小屁股上，喉咙中发出闷闷的笑容。
　　
　　“吾儿！”韶九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愣在当场。看来这对璧人很合拍呢。
　　
　　“皇——”白初谣十分尴尬，手撑着地面，意欲站起来。拓跋佐思玩笑味更弄，手上一轻一重地挤压起来。手下十分有弹性，这手感，让心都酥酥麻麻的。早知道有这种奇效，他早就该下手了。
　　
　　“拓跋佐思，你个流氓，快放手！”白初谣这时也顾不上礼节了，怒斥。她只着亵衣亵裤，领口大敞，露出胸前一片旖旎之景。面容羞若云霞，韶九看她一副小娇妇的样子，暗乐，掩着嘴道：“哎呀，新媳妇都是这样的，等到有了孩子就可以没羞没臊的了。”
　　
　　孩子你个大头鬼！白初谣腹诽。
　　
　　拓跋佐思一听，手下移，抓住白初谣的脚踝，一下把她拉入了自己的怀中，捏着她柔软的小耳垂：“我挺喜欢孩子的，谣儿也会喜欢的。”
　　
　　孩子个鬼咧！去你的谣儿！白初谣瞪着他。
　　
　　韶九终于忍俊不禁，踏步过来，拉住白初谣的手，眼睛却往床单上瞥。拓跋佐思知韶九所想，开口：“我们并未圆房。谣儿不愿意，我亦不想勉强。”他的头微微下垂，乌发流淌而下，素白的衣襟斜开，露出白玉般的锁骨。
　　
　　“呀，这怎么可以？”韶九关切的眼眸紧紧拴住白初谣，“你看佐思一表人才，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再说，我年纪都这么大了，你怎么不体谅我想要孙辈的心呢？”说完，一副泫然欲泣模样。韶九的眼池从枯竭到瞬刻的一汪清水，看得白初谣的心一惊之后，却有愧疚生出来。于是面上也急了，忙道：“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拓跋佐思听到白初谣这回话，心也乐了。早知道她这么心软，就该好好利用，而不是试图去改造她。
　　
　　他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拓跋律的身影，于是问道：“父皇在何处？”平日里，除了上下朝，拓跋律和韶九形影不离，今日只见韶九的身影，是桩怪事。
　　
　　韶九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白初谣暗暗松了口，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拓跋佐思。眼眸中没了初见之时的钩刺，而是溢满了脉脉温情。
　　
　　“你父皇在御书房处理些事务，我呆着闷，就出来看看你。”
　　
　　书房中，拓跋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批了一上午奏折，这把老骨头果真承受不了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串青铜钥匙，打开了锁住右边抽屉的锁。所有人都以为抽屉中放着他最爱的一个貔貅手把玩的小件。殊不知能让他上锁的只有包住刻章的那块手绢。
　　
　　他把手绢铺开，手托着在阳光下查看。十多年了，这块手绢依旧如初般素洁。
　　
　　“韶九，你究竟在何方？”他用手绢包裹檀木，蛀虫皆不可近。可他的心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他悠长地叹了口气，将手绢放回抽屉之中。他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压下了回忆。韶家，代代出国师，他得罪不起。
　　
　　正当韶九和两个孩子闹得不亦乐乎之时，白茹之突然出现。她的头发整齐地高挽起来，穿着嫣红的丝绸长裙。西夏的服饰没有燕国的繁复，穿得也比较少薄。这点方便日后对白初谣上下其手，拓跋佐思是十分喜欢的。
　　
　　白茹之的衣服领口深开，能看到饱满的胸脯。裙摆曳底，随着脚步缓挪，飘逸出尘。
　　
　　看到她的到来，韶九的脸色瞬变，她瞥眼道：“你来做什么？”
　　
　　白茹之面若晓花，上前深深一福，音色柔柔：“听闻妹妹来西夏了，我心中挂念着，着急过来了。”
　　
　　“我说，你这嘴脸究竟给谁看？太子宫那里，死了多少丫鬟和太监的，我们都是一清二楚。别自以为是，把别人当瞎子。”韶九一看她那个面貌就来气。太子也纳了不少妻妾，从未有过下人失踪死亡的事件，偏偏这个太子妃娶回来之后，弄死了多多少少的人。
　　
　　“皇后娘娘，妾身冤枉啊。是下人们想要毒害明佑，所以我处理了下。”白茹之一脸委屈，说的话却底气十足。
　　
　　韶九站了起来，捏住她的下巴，一掌挥了下去。韶九，来自西夏法术大家韶家，她是全国卜卦第一人，在她眼中，这个世界只有事实。白茹之自以为谎言只要有足够的表情支撑就能咬成实话，殊不知韶九在暗笑她的愚蠢。这种把戏，不过是韶九玩剩下的。
　　
　　白茹之脸颊上肿起的通红掌印，看得白初谣心惊不已。这个叫韶九的女人善变得太厉害了，前一刻笑语嫣嫣，后一刻就能挥手掌嘴。
　　
　　“别怕，我不会让她打你的。”拓跋佐思低头，靠在白初谣的耳边低语。下巴枕到的是细瘦的骨头，他心中微微酸涩，一定要养胖她！
　　
　　“你们在做什么？”拓跋律温厚的声音响起。韶九松开了白茹之的下颚，扁嘴：“没什么，就是教训下媳妇。”
　　
　　拓跋律笑着横抱起她，捏了捏她的鼻尖问：“这婆婆还没当过瘾啊？”
　　
　　“那是！”她咧嘴。忽而，她亮着眼睛，扯着拓跋律稍稍调了个好姿势，轻语：“既然你都把朝政的事都处理完了，午饭就和我们吃吧。佐思一躺就一年多，一家人吃个饭也是难得的。”
　　
　　拓跋律目光落到床上压根都没看他们的二儿子，果真父母在这孩子心中的地位比不上妻子的地位。不过，只要这孩子一身平安就好。
　　
　　他放下了韶九，吩咐身后的跟着的太监去安排午膳。
　　
　　白初谣看到皇后和皇帝均在自己眼前，想要爬下床去请安，被拓跋佐思死死地抱着不放手。她无辜的眼神瞥下拓跋律，又被拓跋佐思掰了过来。
　　
　　“你的眼神只有我一个人，明白么？我会吃醋的哦。”他含住了白初谣的耳朵，舌尖轻轻舔揉着。
　　
　　“别这样。”白初谣觉得全身酥软，脸上烧得脑子都糊涂了。
　　
　　“陛下，你看他们多么恩爱。可惜，我们当时怎么就这么没情趣呢？”韶九打趣道。
　　
　　拓跋律在袖中的手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时我年少不懂事，就光顾着玩了。这不，年纪越大才知道你的好。”他的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韶九垂眸，她的心头泛起了一丝苦涩。她很幸福，正如妹妹预言的般。可是，妹妹你能原谅我么。
　　
　　这气氛凝结了。韶九几步跨到床前，叉腰对着拓跋佐思。“都这么大的人了，睡到中午像什么样子。”她头一垂，“还有你这个燕国的公主，别就知道缩我家小儿的怀中。快去洗漱去，快快快！”这般便把在床上你侬我侬的两人赶了下来。
　　
　　拓跋佐思遂牵着白初谣去洗漱梳妆。剩下的几人来到外间，落座，等着上菜。
　　
　　西夏的衣服确实有些暴露，白初谣穿上之后，觉得左肩露得稍多，向上一扯，右边的香肩整个地露了出来。她懊恼地一甩长袖，犹豫该不该出去。拓跋佐思低沉的笑声从漆木屏风那头传来。
　　
　　白初谣心头一紧，忙道：“别进来别进来！”
　　
　　拓跋佐思仿若未闻，绕到她身后，修长冰凉的手触到她的后背。那种能吞噬灵魂的凉意，白初谣的心中泛起了涟漪，他和瘟神，不一样的容颜，不一样的性格，一样的本质。她骤觉得脖颈处一紧。
　　
　　拓跋佐思松开了手，满意地道：“就知道你会不习惯，于是带个夹子，等到适应之后，就可以不用夹了。”他的手抚上她柔顺的发丝，低头如蜻蜓点水般的吻了一下。
　　
　　“头发就披散下来吧，这样正好能盖住衣领的夹子。西夏没有燕国那些繁文缛节，不必太过拘束。”他声音清润，一点一滴渗入她的心扉。
　　
　　两人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之时，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佳肴。西夏人喜食面，可能是顾及到了白家姐妹，桌上也摆了些燕国美食。
　　
　　拓跋律拿起象牙箸，端起手中的大碗，怡然地搅动起来。
　　
　　“那是牛肉拌面，吃起来咸淡适中，牛肉嚼得十分有劲道。而且，吃之前的搅动，能让酱料更加的入味，同时刺激味蕾，能引发食欲。不过，今日先吃点燕国的饭菜，等到你能接受了这种生活方式再换换口味也不迟。”拓跋佐思在白初谣耳边轻语。
　　
　　白初谣向韶九望去。她美艳的手指扣在素白的瓷碗上，碗中一片艳红。白初谣倒吸了口冷气。
　　
　　“西夏人喜食辣。别担心，你若不爱吃，不会有人逼你的。”
　　
　　韶九注意到白初谣的眼神，和蔼地问：“谣儿也不吃辣子？”
　　
　　白初谣颔首道：“燕国人大多不吃辣椒。不过也有特例。”
　　
　　“唔，原来如此。我原先倒以为白茹之的口味独特，原来均是如此。”正说着，白茹之夹了个红彤彤的的辣椒，吃了下去。明明是满面通红，额头冒出虚汗，硬要装着衣服淡然的样子。
　　
　　“吃了不了就不要吃。”韶九冷哼一声。端起手中的冒菜享受般地吃了起来。
　　
　　默默地夹了口青菜，白初谣细细地嚼着。蓦然，碗中多了一块红烧肉。拓跋佐思的头再次凑过来，严肃地说：“一个月内若不胖起来，我要惩罚你。”
　　
　　白初谣不答，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拓跋佐思空空的碗中。明显看到他面上一僵，于是再夹，再夹，再夹，直到肉堆出了一个小山包。
　　
　　“陛下，你看这小两口多么亲密。”
　　
　　“嗯，我甚感欣慰。”拓跋律敷衍着。皇后大人，没看到你丈夫正吃得欢么，为什么要来打扰！
　　
　　而一旁，白茹之眸中波涛汹涌，默然。五哥哥为了这个贱人，放弃了身段，公然抢亲，现在都下落不明。她却在此和别人的男人嬉笑，她对五哥哥犯下的罪过，我白茹之一定要讨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凤鸟捉人

　　拓跋佐思吃完了满满一碗红烧肉，觉得肠胃翻江倒海，也顾不上和白初谣调笑了，随便找了个理由出了寝宫。他的面色不是因为生病苍白，而是缺少了能量供给。他是上古的木妖，并不吃饭，而是靠吸取天地精华。
　　走在路上，感受着阳光的沐浴，他觉得身上的血液不再停滞，力量贯穿了全身的经脉，澎湃不已。他到了皇宫的后花园，古树遮蔽了蔚蓝的天空，凋零的乱花迷蒙了观者的双眸。正午时分，花园中空无一人。找了隐蔽处的茅厕，呕吐起来。
　　待到肠胃吐得一干二净，他步履轻松地出了茅厕，一道掌风袭来。拓跋佐思眼前一黑，倒在了地面。
　　凤违华眯着眼睛盯着躺在地面消瘦的男子，蓦地下身一蹲，一只木箭擦过他的头顶，“当”的一声扎入茅厕之上。他转身，看到长身玉立，身姿绰绝的男子。
　　“顾轻辞，你让我好找。”凤违华冷着面看他。
　　“难为天界的人了。”顾轻辞手微拢，凤违华的脚下长出无数的藤蔓。凤违华脚边泛起浓厚的白烟，触及到藤蔓，发出焦灼的声音。
　　“你的力量变弱了？”凤违华赤红的眼眸中暗含兴趣。他的手微推，一颗火球呼啸而出。热辣的感觉扑面而来，顾轻辞面不改色地轻甩长袖，一条粗壮的树枝劈风而出，打到火球之上，瞬间将火球打的粉碎。而树枝也因极度的热量，枯朽碳化。
　　火球碎裂，风违华手微捻，碎裂的火片慢慢聚集成一个个漂浮在空中的小火箭。与此同时，顾轻辞双手一抬，身边两侧长出冲天的巨树，枝杈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小口，露出尖锐的牙齿。
　　凤违华手指飞掐，调整好了所有燃火飞箭的方位，手向前一推，万箭齐发！而顾轻辞的手也随意地向前一指，树枝围住了他的前方，其上的小口大张，欢乐地迎接着箭的到来。火箭触及树枝的刹那，泛出了丝丝白烟。接着，火就被口中的涎水浇灭。精钢般的牙齿嚼动着箭枝，似乎很享受美味。
　　凤违华脸色微变，向上一跃，定在空中。他稚嫩的面颊上青筋暴起，身后的衣服突起，而后撑裂。一双巨大的红翼舒展开来，每一次挥动，汇集了力量，掀起地面狂风巨浪！
　　顾轻辞的眸子晕出猩红的光芒，鬓角两侧，厚重的黑雾缠绕。他的唇色，如火焚烧，在惨白的面色下显得妖冶。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曲起，身后狂暴出无数的枝条，化为利刃向凤违华冲来。
　　仿若能撑起苍穹的巨翼，每根在日华之下泛着琉璃光的羽毛下喷出炙热烈焰。随着翅膀的挥动，扇来能融化天地的热焰。
　　水袖划过天际，天空飘落点点粉瓣。这是迷心之瓣，纷纷扬扬之间，虚构出一片片的幻境。而顾轻辞就在幻境之外，操纵着乾坤。
　　凡入天者，灵魂必入瑶池荡涤灵魂，洗尽人间千般回忆，万般情绪，方能成神。凤违华是天界的驱鬼者，专门协助冥界捉拿厉鬼。前尘往事，皆抛在瑶池之中。而顾轻辞要做的就是找回他的情感和回忆。
　　繁茂的山林，苍茫的江阴山，是他的故乡。他生而为凤鸟，与那些修炼千万年成人的妖不同，他靠着自己的出生便在天界占有一席之地。
　　那时候还小，他喜欢在江阴山下的树林奔驰。直到，他在河边遇上那个受伤的女子。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而他第一次看到满身鲜血的人，吓得落荒而逃。后来，他良心不安，回去救了已经昏睡过去的女子。
　　一个刚化成人形的藻妖。愚笨的要死，做事往往都要他善后。可是，日子久了，他也喜欢上这种闹腾的感觉。后来，他登天了。往事已矣，他早已忘却了前尘。他以为他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驱鬼。然而，他在天界看到了她。她说瑶池的水荡涤不了她的灵魂，她的灵魂已被悲伤封锁，只有他能解开。
　　他从未想过愚蠢的她也能登天，天界初见她的时候，他无法起波澜的心微麻。而他还是绝然地离去。
　　“姑娘，你认错人了。”瑶池的水荡涤不了她的灵魂，却荡涤了他的灵魂。他，重生之后的凤违华，只是个驱鬼者。
　　此时，凤违华看到了她无声的眼泪，她那绝望落寞的神情。他的手缓缓地伸向那幻境。心中的痛感愈发清晰，她的笑语，她的哭诉一并涌入脑海。
　　“啊！”他嘶吼着挥动翅膀，搅地花瓣乱舞，幻境渐渐碎裂。
　　他眼眸渐渐恢复清明，缓缓道：“我欠卜芍的，我会还的。当年的年少无知轮不到你这桃妖来评头论足！”他手中幻化出燃烧的弓箭，张满弓，用足了十分力射向顾轻辞。
　　他生气了。他的情感在复苏。顾轻辞漾开了一抹微笑，看来幻术勾起他心底深处的念想。
　　猎猎长风吹着他的衣袂狂飞，顾轻辞的双眸从猩红转为赤墨，浓重的玄色是化不开的情仇。他尝过了感情，所以他知道那缱绻难忘的感情。再强大的人，只要惹出了曾经的情感，便如困兽之斗。强大如他，亦是。他的力量，消散，在她的湿唇呢喃着他名字的时刻。
　　顾轻辞向身边一闪，躲过了飞啸而来的火箭。那箭在触底的刹那，箭羽幻成尖锐的箭头，箭头幻成箭羽。同时，火焰大盛，翻腾的空气令景象开始模糊。他的神态自若，手一张，飘零在空中的桃瓣更加纷乱，带着霜寒的冷气，覆上了箭身，浇灭了大火。
　　而在凤违华头顶的花瓣开始打圈着转，渐渐变成一把把小利刃，封住他的上空。他脚下藤蔓再次疯长，编织成一个开口的牢笼，将其困在其中。藤条之间编织得如此细密，以致一丝光都无法透尽。凤违华怒气大涨，手中火弓消失，他婴儿肥的手化成利爪，指尖跳跃着一团团火焰。
　　“天罗地网，你无处可逃。”顾轻辞冷然的声音响起。
　　他的爪子抓住藤条，狠狠地一挠。爪子上的火苗陡然增强，吞噬着周遭的一切。那些浅褐的藤条开始变得透明，如水晶便剔透晶莹。藤条之上冒出幽蓝的霜寒之气。
　　普天之下，法术按五行可分为金木水火五法，而按照性质可分为阴法和阳法。冥界所有之法均为阴法，天界均为阳法，而已然消失不见的妖界阴阳并存。往往妖者所练之法不是很纯粹。阴阳两法相生相克，很难平衡，通常如果练的不是纯粹之法，两法之气在体内相斗，很易走火入魔。因此，妖界有很多恶者，并非本意，只是练法不当，吞噬了本心。而天地终究没有给妖者辩解的机会，而是直接毁了这个罪恶之源。
　　顾轻辞练的是最纯粹的阴法，他把他的气渡到藤条之中。最阴寒的阴气与来自天界最炙热的阳气相斗。凤违华的额头已然冒出了汗珠，顾轻辞果真是不可小觑的妖者！
　　目光穿过透明的牢笼，凤违华看到顾轻辞面上淡漠不复，拧眉，一脸专注。看来这位被尊为妖界圣君的人也已用出全力。
　　凤违华的翅膀上幻出无数燃烧着烈火的匕首，他奋力一张，那些匕首深扎入树枝当中。寒气与烈火相缠，烈红与碧青相互辉映。
　　顾轻辞的身子一颤，虎口微微裂开，点点醇香的桃花酿渗出。而凤违华的爪子上的鳞片也覆了霜寒，鲜血稍渗，瞬刻又被冻住了，在冰霜之中凝出了赫赤的花朵。他觉得牙齿微麻，似乎在增长。完了，他快要保不住人形了。
　　原本天高云淡的空中飘来一片乌云，遮了日华的风采。天地黯然了之后，凤违华从透明的藤条之中看到倒映的自己，鬓角长出了杏红的羽毛。鼻尖也慢慢变尖，吐气之间，火焰乱碰。
　　“你会记住这一天的。”顾轻辞两手交叠，那个透明牢笼的壁长出细长的枝条，争先恐后地扎向凤违华的皮肤。霜寒凌厉地划破翻腾的热气，化为尖刻的寒箭，深扎入凤违华体内。那些藤条转换成吸管，涓涓的气息从凤违华的体内导出。
　　凤违华嘶吼地挣扎，两翼的力量更加大了，顾轻辞闷哼了一声，手摊开接受着从牢笼之中渡出的气。凤违华的力量渐渐衰竭，他停止了挣扎。身上的兽状症状也消失，最后唯有容青的身躯躺在平地之中。顾轻辞撤了所有木法，缓步向前。他知道凤违华已经被锁在这个身体之中，无法脱身，但这还不够。
　　顾轻辞收了凤违华至阳的法术，体内两股气相斗，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他缓缓地蹲下身，扣住了孩童的面容，凤违华找的这个身体，真是很不符合驱鬼者高贵的身份。他用力往下一按，这具身体如入沼泽般陷入泥土之中。
　　冥界，我送来了你们一元大将。顾轻辞如此想着。凤违华的人间情缘未尽，在天界终归有遗憾，不若坠入冥界，圆此生心愿。
　　乌云散去，天光灿烂。顾轻辞抚摸着胸口，一股清甜桃花酿从嘴边流出。果真，力量减弱了不少。顾轻辞看着自己手上的纹路，原本断开的感情线，已悄然接上。来人间本就是还愿，愿渐渐尽，本就是一大乐事。他走向拓跋佐思，抚摸着他毫无生气的脸颊，俯身而下，身形渐渐变得虚幻，直到消散。
　　拓跋佐思睁开眼睛，勉强地站了起来。这一去，也够久了。怕谣儿会担心了。

　　第二十七章 兴州查赌

　　回到寝宫，拓跋律和白茹之已经离开了。案几上的香薰中换成了幽韵的檀香。红木桌上的饭菜也撤得一干二净。韶九头歪侧在手腕之上，满脸愁云地叹气。而她对面的白初谣手指环着一杯温暖的绿茶，面上红润。
　　注意到拓跋佐思回来了，韶九眼睛晶晶亮地招手：“儿啊，快来。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我？”
　　“不同意。”
　　“喂，我不是还没说么？正常的话不是该问什么想法么。”韶九满腔热情被浇灭了。不过，她心中漫长的小草可是野火烧不尽。她身子向前倾了倾道：“儿啊，我看谣儿刚来西夏，也不是很习惯。正巧你刚醒，不若去兴州散个心，也好让谣儿熟悉下西夏。”
　　“好。”
　　白初谣猛然抬头，一脸局促地看着拓跋佐思。如果和拓跋佐思去兴州，路上如果不小心被吃干净抹干净了，她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想着，头上吃了一颗暴栗。
　　“想什么鬼东西。”顾轻辞转向韶九，“母上能否把话一并说完。散心就不至于让我跑这么远了吧？”
　　韶九把手一摊，惆怅地道：“果真，什么都骗不过我的好孩子。”
　　顾轻辞牵起白初谣的手：“我们出去逛逛吧。等母上组织好语言，我们再来听她的教诲。”
　　“慢！”韶九急了，“你父皇让你去调查兴州赌场之事。你知道，律他本一心想让你继承他的皇位，可惜你的身子——说到底，他希望你能做些服众的事情，这样日后好给你些实权，免得最后被你大哥——”韶九曾卜卦，她的二儿子是死在二十年前出生的时刻。而他死而复生和昏迷的原因，始终无解。她从未告诉过别人，她的卦也会有不准，而且是在她最爱的儿子身上。
　　“孩子，作为母亲，我也很矛盾。我怕你的身子经受不了颠簸，可我也不希望你日后断送在明佑手中。那孩子是一介莽夫，心肠太狠了。你若是退让，以后我们不在了，无人能庇你安危。”韶九的目光含着点点泪意。她聪慧的孩子，她受神保佑的孩子，她不允许死于自己另一个自私自利的孩子之手。
　　自从心弦动之后，顾轻辞开始品尝各色感情。他细致观察着生活百态，直到他觉得自己对于白初谣太刻薄了。他想要重新来过，想要以一个正常的人出现在她面前。他开始演着他所曾观察到的让他觉得温暖的举动，直到他的心能够很自然地表现出这一切。他觉得此刻，自己已经是个完整的人。听到韶九的话语，其中包含着浓浓的母爱，他有些感动，虽然没有那么清晰和深刻，至少他能明确的感受到。
　　“我身体无碍，即刻就能出发。”他轻柔地揉了揉白初谣的头发，陷入沉思。
　　当晚，拓跋佐思被拓跋律召去，详谈许久。次日凌晨，两人伪装成商贾人家，坐在马车上，向兴州而去。拓跋佐思打量着白初谣瘦弱的身子，玩笑道：“这哪像是从商之人，倒像一路讨饭去的兴州。”
　　“你不也是？”白初谣回。拓跋佐思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看上去弱不禁风。白初谣靠近他，手抚上他的鹤氅衣，紧紧地拢了拢：“你刚醒来，身子弱，莫要受冻了。”
　　“娘子，你也是。”拓跋佐思眨了眨眼睛，打开自己的氅衣，把白初谣搂在怀中。
　　“嗯，这样我们都不会受冻了。”拓跋佐思的脸贴上白初谣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白初谣有些抵触。
　　拓跋佐思放在白初谣腰际的手紧了紧，悠悠地道：“娘子，你好狠的心。”
　　被这么一说，白初谣的心还是软了。毕竟病人最大，况且此人是自己的夫君，总要慢慢接受他。
　　“我不明白。”白初谣对于拓跋佐思突来的爱慕感到困惑，“我们从未见过，为何你能笃定我就是你良配。”
　　“我不过是一介武夫。我不会女红，我不会讨好人，我长相一般，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看上我的。”
　　拓跋佐思往白初谣的脖颈中窝去：“你是个倔强善良的女孩。我一直都知道。其实我忘了告诉你，我是来讨你的桃花债。”
　　白初谣听得糊涂，不过也明白债的意思，黑着脸问：“我何时欠过你的债？”
　　江阴山欠下的饭，应该够这辈子去还了。拓跋佐思揣度着。不过他当然不能提这个。“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么？你欠我个孩子。”
　　“混蛋。”白初谣白瓷般的面庞一片绯红，咬着嘴唇想再也不想理这流氓了。
　　西夏建都黑水，兴州在西夏的东南面，此处为西夏重要交通枢纽。西夏人和燕国人混杂，两派文化冲击。
　　城中热闹非凡。酒肆林立，行人如织。身着暴露西夏服的女子娉婷袅娜。而来自燕国的女子大都包成粽子状，腰佩利剑，一脸严肃。
　　马车晃悠到了兴州，拓跋佐思替白初谣讲解一些兴州的情况。
　　“此处不止商贾众多，也是各大武林帮派聚集之地。能把武林势力发展到西夏的燕国帮派，很不好惹，所以要小心才是。这里的西夏人也鱼龙混杂，不过除了野（女支），往往着装越过暴露，武功越强。”
　　白初谣细细听着，不停点头。
　　“燕国人善记仇，若结下梁子，日后有不少麻烦。而西夏人脾气略暴躁，一旦招惹上，马上会拼个你死我活。”拓跋佐思拍了拍白初谣粉红的小脸颊，她应该不会惹什么事吧。
　　白初谣拂开了他的手：“你放心办事吧，我不会为你添麻烦的。”
　　“乖娘子。”
　　看到拓跋佐思凑过来的脑袋，白初谣的掌就盖了上去，推开。二皇子，请自重！
　　拓跋佐思吃了一脸灰，心情照样好。笑嘻嘻地搂住这个小人，不打算放开，哪怕放弃所有的力量，哪怕会日渐衰老，他也不放手！
　　兴州盛传一说法。东有容王爷，佳丽三千院中藏；北有贺兰皇，金银财宝掌中来。讲的是叱咤兴州的两大人物。
　　兴州东面开着城中最大的妓院，在其中的姑娘不但颇有姿色，还特别善解人意。众人只知幕后老板姓容，其余一无所知。兴州北面，开着全国最大的黑赌场。多少人在其中一夜暴富，又有多少人赔得家破人亡！幕后老板姓贺兰，单字金。时常在赌场露面，不过少年模样，面容俊美。
　　当拓跋佐思给白初谣讲到这些的时候，白初谣总觉得回忆中有什么可以联系起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问道：“那个贺兰金究竟有什么本事，年纪轻轻便能开出个赌场来？”
　　拓跋佐思晕开一抹饱含深意的笑：“这你有所不知，这赌场在这开了上百年有余，而贺兰金依旧。”
　　“什么！”这还是人么？
　　拓跋佐思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缓缓地道：“能活百年而不老，自然不是人。这世上也无妖存在，所以自然不是妖。”
　　“你说没有妖？”白初谣想到了瘟神。她曾亲手把利剑刺入他的胸脯，而他却怡然自得。
　　“也许有吧。”拓跋佐思的话有些模糊，他轻轻地拍了白初谣的额头，继续道：“别瞎想。即便真有妖，为夫也不会让他靠近你的。我也是会武功的。”说着，拳头在空中装模作样地挥了几招。白初谣看他出招毫无章法，力道绵弱，便知他毫无武功根基，遂笑出声。
　　“笑什么笑啊！”拓跋佐思脸一沉，白初谣额头瞬间吃了颗暴栗。她无辜地捂着脑袋瞪着拓跋佐思。
　　马车骤然停下。白初谣一个不稳撞入了拓跋佐思的怀中。他心情大好：“既然娘子投怀送抱了，为夫也不客气了。”长臂紧紧箍住她，一同跃下了马车。
　　映入眼前的是三层高的酒楼。门面上的朱漆有些暗淡，估摸着年代有些久远。黑底的门匾之上写着“醉生涯”。
　　“很不错的名字。不过总觉得带着一股阴气。”白初谣感叹。
　　“兴州本就是人界的边缘，无数人葬身于此。金钱，权力，欲望，无数的人迷失于此，出卖着自己的灵魂。”拓跋佐思指了指门匾，“这家店，虽年代久远，却是众酒鬼的圣地。听说这里的西凤酒是及其的出名。”拓跋佐思大步进了门，径直上了三楼。
　　“醉生涯”一二楼均是些方桌长条供普通人喝酒吃饭，而三楼是雅间，能入者，非富即贵。
　　三楼水雾缭绕。过道的墙上流水潺潺而下，形成一碧色的小池。池中素莲幽幽而开，似有暗香袭来。墙壁凹凸不平，最初覆上未经打磨的岩石，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棱角都化在年复一年的摩挲之中。
　　过道上无灯，一片昏暗。脚下的微踏，都能感受到木板发出的悲鸣。流年的沧桑在一刻静显。
　　拓跋佐思走得淡然，而白初谣心中紧张，手握着腰间的剑不肯松。她总是觉得这个地方，诡异地紧。
　　拓跋佐思推开了一扇门，走到窗边的桌前，怡然落座。白初谣紧跟着坐在他对面，手中的剑还是不放。
　　“看你这个样子，好像逃债的。”拓跋佐思低低一笑，随后向门口招了招手示意小二进来。
　　“来坛西凤。”他看了眼白初谣，“再一碗甜糯的薏仁粥吧。”

　　第二十八章 进入赌场

　　白初谣心中一惊，忙道：“我不喝。”曾经在眠州，那晚薏仁粥是她的梦魇，是她心中逃不掉的枷锁。她不愿再回想起那些。
　　拓跋佐思的眸子暗如幽潭，拢在袖中消瘦的手攥得骨节泛白。她，放不下过去，他们还是无法重新开始。
　　“薏仁粥。”拓跋佐思不复宠溺的模样，冷峻地对小二道。
　　“二公子——”
　　“闭嘴！”
　　“我……”
　　“够了！”拓跋佐思觉得心头烦乱。果真，感情的事情很难揣度。无力感袭上心头。
　　“夫君！”白初谣喊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惊了。她忙掩嘴，想要吞回适才所言，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那张苍白的脸漾开了喜气。垂在两侧的墨发随着他的靠近而微微飘荡。
　　不，他不能靠近。白初谣受不了这种亲昵，一把拉住拓跋佐思的墨发。她脑子空空地一扯。
　　她在做什么！白初谣彻底抓狂了。拓跋佐思觉得头皮一麻，身子被拉得一个踉跄。白初谣本能地去扶。于是，拓跋佐思觉得脸上贴到了什么温暖柔软有弹性的东西。他的鼻子狠狠地一嗅，一股少女清新的芳香沁入五脏六腑。
　　凌厉地掌风也随之而来，拓跋佐思手迎了上去，稳稳地接住。他缓缓地抬头，一脸戏谑地平视着白初谣。
　　“娘子总是这么热情，为夫好开心。”忽而他脸色一沉，转过头对着呆若木鸡的小二吼，“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出去！”
　　白初谣的脸如同煮熟的螃蟹，羞愤异常。她倏地站起，手往后拽着，意欲脱离拓跋佐思的魔爪。
　　“放我走。我不要呆兴州了，我回黑水去。”
　　拓跋佐思向窗外努了努嘴，低声道：“不要忘了我们来的目的。”窗外不远处，并排着两幢楼。一幢雕檐映日，画栋飞云。楼内人声鼎沸，隔了一条街，依稀还能听到喧哗之声。白初谣探出身子，勉强能看到门匾上的字——金凤楼。若把金凤楼比作雄伟的汉子，那边上的楼便是依偎在他怀中的糙女子。楼不过二层，墙面黯淡无光，唯有一面嫣红的番旗平添了几分艳丽，上书古体的“面”字。
　　“那幢高楼是西夏最大的赌场。而一旁的矮楼是西夏最好吃的面馆。里面的辣子非常有味道，不过应该不是很对你胃口。”
　　白初谣也收拾好了情绪：“等下去金凤楼？”
　　“不。”拓跋佐思摇首，“等下带你吃面。你没法吃辣，可以尝尝那里的牛肉面，我猜你会喜欢的。”
　　白初谣一脸失望地坐下：“既然要吃面，为何还要来这‘醉生涯’，不若直接去就好啦。”
　　“贺兰金不在赌场中，所以带你来消磨下时光。”拓跋佐思本不喜欢解释，不过他不想再造成什么误会了，才有这一答。
　　“你如何知晓他不在？”白初谣正问着，小二捧着酒坛子就进来了。拓跋佐思也就默然望着窗外。那客人进进出出的金楼，是他要终结一个时代的象征。他的力量在减弱，他要开始铺路，为了他自己，更为了以后的家。而他对面的女子，就是家的主人。
　　拓跋佐思接过酒坛，打开。一股醇香四溢，暖人心房。
　　“此酒五味俱全，入口仿若品味大千世界。落肚，回味无穷。这家酒楼所卖的西凤最为纯正，喝此一碗醉生梦死，这也是酒楼名的由来。”他修长的手指扣在酒碗之上，素净的手与白瓷令人赏心悦目。
　　小二复又进来，手上端着碗热腾腾的的薏米粥。
　　“这位小姐，这粥特意让厨子加了些糖，若是不够甜，我再去加一些。”
　　拓跋佐思面色平静地盯着白初谣，似乎在等着她的答案。
　　“谢谢你。这样挺好的。”白初谣扯了扯嘴角，深吸了口气，转而对拓跋佐思道：“我很喜欢这粥。”
　　拓跋佐思微微松了口气，轻怕了她的脑袋：“什么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白初谣拿起勺子，搅了搅浓稠的粥，紧咬着嘴唇忍住要落下的泪水。无论如何，她还是难以忘却。过去本不该忘记，她始终爱着弱冠的孟容钺，她也无法否认不知不觉中对瘟神的爱恋，她始终爱着，只是过去的她爱着过去的他们。现在，一切都该向前看的。这个在她面前的人，她的夫君，她的良人，才是她要拼尽一生去守护。
　　再芬芳的酒于拓跋佐思来说，不过淡如水。微抿了几口，觉得趣味寡淡，遂放下了手中的碗，托腮望着窗外。
　　他的下颚勾出棱角分明的侧颜，如白玉的脸庞晕出极浅的酡红。一双润目满含温情，一头乌发在秋寒的阳光中闪着琉璃光泽。
　　“看够了没？”拓跋佐思笑意淡然。
　　“没。”白初谣使劲瞪了瞪自己的眼睛。
　　“牛眼，难看。”
　　“混蛋，你才是！”白初谣回道。她忽而对现在的场景有种熟悉之感。似乎很久之前，也有个人喜欢对她泼冷水。
　　拓跋佐思站了起来，落了几块碎银在桌面。他轻裘缓带，飘然而去。空中唯落下一句“跟上。”
　　什么情况？白初谣没反应过来。刚刚不是还在赏景么，怎么突然走了。怎么走得这么快！白初谣忙站起来，刚踏出步就被椅腿给绊倒，摔得及其惨烈。她龇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膝盖，深吸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拓跋佐思在“醉生涯”门口等他，见她如此模样，反而没心没肺地笑。白初谣狠狠地一瞪，他立刻收敛了笑容，轻语：“呆子。”
　　白初谣听得不真切，心中一动。她再次打量着眼前的男子，除了身高和瘟神一致，其余没什么相同。拓跋佐思瘦骨如柴，可他立在那里，仿若能撑起天地。而顾轻辞，他身形魁伟，他的存在能倒逆天地。
　　这样思索着，突发现眼前的人又顾自己走远。白初谣一跺脚，这人的温柔果真是装的，内心应是狂妄自大的吧。
　　拓跋佐思淡然地路过“金凤楼”，拐进了面馆。刚一进楼，徐娘半老的老板娘迎了上来。她腰间系着一条褐色绢裙，手在其中搓着。
　　“来碗臊子面，再来玩牛肉面，不要放香菜，我夫人不喜欢那味道。”然后把刚刚赶上来的白初谣往前一推，这时，他手一抖，袖中露出一角红色。老板娘眸光一亮，拓跋佐思即刻拢了长袖。
　　“客官往这边走。”老板娘引导两人进了一楼雅间。窗户紧闭，屋内唯有烛火照明，略显晦暗。白初谣走到窗边，去推窗扉，发现是被钉死的。老板娘告退，带上了门。
　　白初谣心中带着疑惑去拉门，惊愕地发现被老板娘锁死！她惊疑地望着一脸淡然地拓跋佐思：“这是怎么回事？”
　　拓跋佐思闲散地坐下，一双玉腿交叠，手指在桌上轻扣，惋惜地道：“可惜今天吃不到臊子面了。红油浮面，臊子酸甜，真是难以忘却。”
　　白初谣不以为然地坐了下来：“看到红色，胃就一抽搐。真的很难理解。”
　　“作为西夏人，辣味是深入骨髓的。很多人也许并不爱吃，可是几日不吃，心里就难过。这就是西夏生活印下烙印。”拓跋佐思说着，笑容更胜。
　　白初谣看着他的笑容，觉得心有些发毛。忽然，脚下发出木头断裂的声音。她立刻低头，地面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像两扇门般地向地底打开。
　　骇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白初谣忙向屋内的角落蹿去。墙壁一片光滑，没有攀附之地。她急地去寻求拓跋佐思的意见，却见他一脸恬静地缓缓向下落去。他张开双臂，玄色的长袖舞动，此刻，他就是舞者，倾尽天下的华美。
　　他的面目柔柔，一片安宁。白初谣的心池，如投入巨石，水波荡漾。她明媚的眸子中只有眼前这男子，她也松开了双臂，随同他一起下落。无知的黑暗，只要有你的一份淡然，便是光芒的未来。
　　快到地面之时，拓跋佐思倏地张开双眸，在墙边一蹬，止住了下落的趋势，轻轻地踏到地面。而白初谣没他幸运，直接就摔在地面。不过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质地柔软，她摔的到不怎么疼。
　　环顾四周，有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门边放置一花梨香几，几上摆着两幅面具，均是纸做的，一副火红，一副玄色。面具的眼睛和鼻尖处挖空，眼角处贴着纯澈的蓝宝石小珠。
　　拓跋佐思拿起红火的面具，附上了白初谣的面颊。他转到她身后，一边系绳，一边道：“若是无此面具，就会葬身其中，这是这里的规矩。”
　　“这是哪？”白初谣有些害怕。从头顶漏下的光，勉强能看清地毯上的图案。金山银山堆砌，狰狞的鬼面，还有累累白骨。
　　“地府。”
　　白初谣心一揪，全身紧张起来。
　　“骗你的。”拓跋佐思低低一笑，“这才是真正的赌场。你脚下的花纹提醒是用来提醒那些赌红眼的人。”
　　说着，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嘎吱嘎吱的声音，仿若隔了千秋岁月。一股幽沉的龙涎香扑鼻而来。

　　第二十九章 贺兰之死

　　门口站着两位带着银色面具的女子。面具眼角镶嵌着血红的宝石，靠近耳边之处粘着绒长的白毛。女子穿着暴露，全身衣服仅仅只有两块纱布。一块绕颈而下，遮住了胸前的旖旎，一块绕腰，女子两条白嫩的腿露出在外。
　　“这里的姑娘多是‘满春阁’过来赚点零花。贺兰金与这西夏最大妓院的老板关系不错。不过，既然我带了女眷过来，就不只有女子来招待。”
　　拓跋话音刚落，一位少年从两位妙曼的女子身后缓步而出。他只比白初谣高半个头，面附玄色面具，与其他人不同，他的下颚露出，唇如胭脂。上身只斜披一块素纱，纱上点缀有琉璃色玛瑙石。下身穿灯笼裤，脚踝处绑有几个银质小铃铛。
　　“尊贵的客人，由奴家来服侍你们。”他的双臂大开，弯腰行礼。他的声音明艳动听，如黄莺出谷。
　　两位女子向前，很自然挽住拓跋佐思。他也很自然地接受了女子的殷勤，随着两人远去，抛下一句“你随意。”
　　白初谣目瞪口呆，这算什么事！委屈霎时涌上心头。出了玲珑阁伊始，她经历了种种欺骗。师兄也是，顾轻辞也是，现在连所谓的夫君也是。初见时，他对她笑语：“娘子，夫君由你差遣。”然而熟悉之后，他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姑娘，这么美丽的眼眸不应该盛满忧愁。”他的手伸来，面具后如波醉眼迷离地望着她。
　　白初谣试探着把手抚上他白皙的手掌，冰凉的触感直达心际。这种温度，似来自冥界。他的丹唇微微一勾，漾出醉心的笑意。
　　里面与门外阴森的感觉不同，地面铺着绘着火红牡丹的地席，墙壁上装有青铜的烛台，牡丹花中托起一根香烛。幽沉的味道，蕴着禅意，令人静心。
　　梁顶壁画精美绝伦，仿若百花怒放。红纱从梁上垂下，层层叠叠，为此处添了份朦胧之意。
　　少年推开了一扇门，领着白初谣进了房间。他很自然地推上了门，默然地反锁。没有窗的房间，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明灭的烛火在红纱的掩映下，带着无尽的温情。屋子被一紫檀雕花围屏隔开，外间地面中央放有一把古琴，相对的是两个坐垫。一旁放着一只瓷碗，碗中是三个木筛。
　　少年盘腿坐下，拿过瓷碗，倒扣在地面。
　　“你玩么？”
　　“不用了吧。”白初谣也不怎么懂，怕被讹诈。
　　少年手指扣着碗背，让碗转动了一拳，筛子碰撞的声音清晰干脆。他缓缓揭开瓷碗，三个筛子均是六。
　　白初谣惊诧地盯着筛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少年不语，修长葱莹的手指附上自己的面具，手下微动，面具碎成粉屑，纷纷扬扬之中，她看到一双幽深如潭的双目紧缩着她。
　　“唤我金。”他欺身而上，手指勾起她的下颚。他的眸子，冷清而荒芜，如黄沙大漠，无边地孤寂。
　　“金你个鬼！”白初谣大吼，她惊恐地发现全身无法动弹。“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她居然被拓跋佐思丢在这个骇人的地方，拓跋佐思，你个王八羔子！
　　贺兰金的手指抚上她的脖颈，他的眸子中泛起涟漪：“我才知道，血液居然是这么神奇的存在。”
　　白初谣瞪大自己的眼角，一丝恐惧泛上心头：“你别乱来啊！”这个好看的少年该不会是传闻中的吸血鬼吧！
　　“娘子，别怕。”贺兰金的头凑了过来，声音柔柔。
　　“娘子，主人因你的血而尝感情，而我因主人的血续命。”他没说的是，主人之心如何，他的心也如何，他获得了活下去的力量，他也获得了主人的感情。
　　“娘子你个鬼，我是有相公的！”白初谣现在只能把那看似飘渺的名分当做挡箭牌，“我相公是二皇子，你别乱来！”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知道能不能震慑到这位看似无畏的小恶魔。
　　只是此人完全无视了白初谣的话语。
　　“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懂感情，总觉得完成任务，就是人生。而现在，我懂了，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性命。死了又能如何呢？”他的手揭开了她轻薄的面具，一张清丽的面容跃然而出。湿润的丹唇覆上白初谣眼角，饱含着缱绻的深情。
　　“唔唔——”连哑穴都被点了。白初谣快急哭了。拓跋佐思，你个混蛋，你快滚回来救你娘子啊！
　　贺兰金温柔地望着面色绯红的白初谣，把上身的素纱给褪去。白玉无瑕的少年，□着上身，如同刚拨开的茭白一般纯洁。他的胸前两颗小红豆，深深诱惑着眼前的女子。白初谣的脸刷得红了。
　　少年的身板很结实，他长臂一勾，搂住了白初谣。她身子紧紧绷着，不想碰到他，不过依旧能感受到他紧致有弹性的肌肤。
　　“娘子。”轻灵的呼唤，“看着我。”他双目粼粼，手捋起她耳边的一袭青丝。
　　“你是我的。”他俯下头，在她耳边轻喃，像赌气的孩子。他脚踝上的银铃轻动，泠然之声如林籁泉韵。
　　突如其来的温情轰得白初谣脑中一片空白。她呆愣愣地望着他，眼神空洞。她觉得明明就是一场骗局，为何就是想沉溺其中。尤其是少年身上冰凉的温度，她好想去温暖他。
　　门轰然倒塌。微尘中走出的男子，带着冰封千里的寒气。白初谣看到那个消失多日的瘟神，泪潸然而下。她划开心扉要忘却的人，她日日夜夜恨之入骨的人，在她掉入深渊的时候，向她伸出手。
　　顾轻辞的每一步靠近，带来一波深沉的压迫。贺兰金脸色未变，他后退了几步，手中微动。
　　“不自量力。”顾轻辞的眼眸晕上猩红的色彩，唇鲜艳欲滴。白初谣知道这是他运功的前兆，他居然会为了她，再次回来，甚至不惜动手。他一向是淡漠的人，无关自己的事从不浪费一丝力量。然而，他出手了。
　　顾轻辞手一拂，把白初谣扫到墙角。她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清醒，发现身上的禁忌已解，忙把自己缩成个团，手中剑挡在自己面前。她心中不好受，她从不接受仇人的相助，而今顾轻辞横空伸出援手，她却无法拒绝。她恨自己的懦弱，不止是力量，还有心。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深爱着他，离开了才发现，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屋子中央长出无数的利刃，隔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中。
　　“本想续你一条命给我收拾乱摊子，未尝想给你了独立的想法。”顾轻辞手一挥，地面长出的藤条缠住了利刃，不见丝毫锋芒。
　　“不，主人，自从你有情感之后，我们都有了独立的想法。然而，我多喝你的一碗血，便多了份情。”贺兰金面若桃花，千娇百媚，令世间女子为之黯然。
　　顾轻辞压抑着怒气，仅剩下一丝理智，阴着声音问：“‘满春阁’幕后之人叫什么？什么来路？”
　　贺兰金手上的动作未停，低垂了头：“容赤。‘傀儡派’掌门。”他明白这是他仅存的价值，只是他并不想珍惜最后的浮木，他在历史的洪流中漂得够久了，现今只求一场酣畅淋漓的溺水。
　　他明白那个女子不是他能享有了，至少已经把心意表明，足够了。爱一个人，本就无关对方，总想着有期待，总是失望。他平望着眼前的男子，那么固执地苛求着爱情，而她也是一样的人，所谓的爱情也许只是心中的一段执念吧。
　　白初谣身子一震。是那个笑着说夏日吃凉皮的少年么？或许只是重名吧，她安慰着自己。
　　贺兰金身后的墙上长出无数尖锐的铁矛，向顾轻辞刺去。与此同时，屋顶也有铁矛长出，而木梁上却幻出细小的枝条，缠住矛头，越来越多，越来越紧。直到矛不再向下刺来，藤条上发出绿芽，顷刻长成碧叶，花打出骨朵，绚烂开放。片刻，屋顶漫延出粉色的海洋。
　　“白初谣，这是道歉。”透骨奇寒的声音传来。白初谣鼻尖一酸，仰头，灿若云霞的桃花，美得令人窒息。他感情淡薄，但是对于美的追求从未停止。在眠州与戚沣一战，他送她了火树银花，而在此处，他用一树的桃粉作为歉礼。
　　落英缤纷之中，顾轻辞轻声跃起，堇色的长袍翻转之间，粉瓣绕身而舞。他的手微弹，一条巨枝从他广袖中飞出，随着枝干对贺兰金的追捕，枝杈也瞬间幻出，缠住了想要射来的铁矛。
　　贺兰金的手向上一举，空中飘落点点金粉，在烛光的照映下发出划出金亮的线条，如织女手中的柔线，只待成为霓裳。
　　“娘子，这是送给你的。记住我，千万不要忘记。”他眉目含笑，话语中却带着无限的凄音。
　　点点金粉璀璨绚烂，与漫天的桃花相携，在空中旋舞不止。
　　顾轻辞戾气大涨，黑色的气息在全身翻涌。他眸子中的红色逐渐凝重，唇色红得发黑。好一个“娘子”！连傀儡都养成白眼狼了，这世上能相信的人又有多少！
　　金粉扑到枝条上，如清水的一点墨晕开，随着厚度的增加，裹住枝条的攻势。他身姿如鹤，一个倒翻，玄色的裤子在层层的红纱之中旋动。银铃清脆悠缓之声瞬间如急鼓催鸾，分分秒秒带着逼人之音。
　　看着被金粉凝固住的枝杈，顾轻辞眸色一沉，低音道：“不过如此。”他白瓷般银润的右手开始异化，表满覆上裂痕斑斑的树皮。他手轻轻地一抬，那些金色的粉层爆裂，在空中迷蒙出辉煌之色。
　　那些横在屋子的种枝条萦绕满厚重的黑雾，翻涌，似乎在喧嚣顾轻辞心中的愤懑。原本细小的树枝逐渐胀大，烛台打翻，火烛灭了，屋内陷入昏暗。
　　骇人的黑色中，一团火焰突现。顾轻辞未异化的左手上跃动着一点明火。他白玉般的面容，染上了一抹红晕。倏地，他手指一弹，火焰向前追去。
　　微弱的光芒之中，白初谣看到贺兰金的手已化成两把利剑，向缠绕着他身躯的藤条砍去，然而火花四溅也毫无动静。那些木做的枝条已然化成精铁，顾轻辞也会金法，虽然不精，也比贺兰金强。
　　那团火焰触及到贺兰金，如油泼过，整个人熊熊燃烧。白初谣惊恐看着这一切。贺兰金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深入骨髓的痛苦，贺兰金愣是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怒烧的火焰映得半壁煌煌。生命逝去之时，她听得少年轻语：“莫忘我。”
　　如此决裂的离去，她如何能忘却。突兀地进入生命，用死来解脱这场邂逅。她该如何忘！
　　眼角一丝凉意落下，止于嘴角，咸得涩苦。她抱头闷哭，只想一个人静静。直到，地动山摇。
　　她愣愣地抬头，一双冰冷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
　　“不要管我。”白初谣对着这个冷离的人道，“让我死在这里，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一切。”
　　“我不许你死。”他的声音依旧如往常般清凉。
　　素白的手紧抓着他的衣袂，她声音颤颤：“你知道吗，我很你，恨你把一切都做得太绝了。你，也许不在人轮之内，可以罔顾人纲，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知道么！让我死在这里吧！”那个美艳的少年，顷刻被吞噬在他放下的一场大火之中，她原本伤痕累累的心又添了一道心伤。
　　“我不许你死，白初谣，我不允许！”他作势要来搂她。头顶已有粉屑落下，耳边断裂之声不绝于缕。这里快坍塌了！
　　白初谣的眸子布满怒气的火丝，她竭斯底里地吼：“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这么自作主张？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却抛弃我？”我恨你，用血液用骨髓来恨。就该把你挫骨扬灰！
　　顾轻辞看着这个崩溃的女子，轻轻拍着她的背：“我陪你。”
　　闻言，她静了下来，轻轻抽噎着。
　　“我会陪你，你想怎么样，我都陪你。如果你想死，那我陪你，我死不了，但是我会追你到冥界。只是，有时候，你能不能听一听我的想法？”
　　“呵，你有什么想法？你下手如此之狠，因为你怕找上麻烦。你根本就不懂人情世故。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是啊，没什么好谈的。”顾轻辞手抚上她泪水涟涟的眼界，手上润出玄色的薄雾。白初谣只觉得眼前一阵凉意便昏了过去。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你死。”他抱起了看似柔弱的她，向外飘去。身后，在轰隆之声中，圣名远扬的“金凤楼”结束了它传奇的一生。而幕后老板贺兰金，也是玲珑阁的温吞金，在烈火之中化为一团焦木。生死也非由命，只是有些人为了种种缘由，放弃了宝贵的生命。不管他人觉得值不值得，当事人值得就够了！温吞金觉得那碗冰凉的桃花酿值了。

　　第三十章 无辜入狱

　　那彻骨的寒意从指间传来。梦靥中，那个抹不去的男子，一双幽黑的眸子盛满了悲哀。他伸手而来的是无边的绝望与心寒。
　　白初谣缓缓地睁开眼帘，秋日微凉的风从半掩的雕花窗户后吹进。脸上的泪水已干，冰冷的感觉直达心底。她从床上撑起，撇头，看到梳着童髻的女孩子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手中托着一盏凉茶，似乎坐了很久。
　　“你是？”她开口，感觉喉间涩然。
　　女孩放下茶盏，眉一挑，倏地站起来。
　　“我是温吞土，你该唤我声土长老。之前早听说过你，据说是个乖巧讨人爱的女孩子，没想到错看你了。”
　　这个看上去纯良的女孩开口就是这般刺耳，白初谣蹙眉打量着她。外表才七八岁的模样，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我真不明白，你和顾先生之间到底有什么间隙。幽冥崖他给你了一双阴阳眼，后来甚至愿意为你换血。后来眠州也帮你处理了怨鬼的事情，没由着你胡闹。再后来劫亲，到底哪点你不满意？你说给我听听看。”女孩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威气四溢。
　　白初谣这下都明白了，温吞土是顾轻辞的说客，而顾轻辞和玲珑阁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思索了下，斟酌着开口：“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们能解决。”
　　“解决？你说来好笑，既然能解决，为何他力量一直不稳定？他心绪不稳定，都是因为你，压根都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你自以为有一道标准，就要别人都遵照你的标准。你真是太自私了！”
　　“胡说！”白初谣掀开被子，赤足踩上光滑的地板，凉意窜上心头。
　　“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白初谣被温吞土惹出一肚子的火，“顾轻辞不是常人，所以他的行事作风我无法理解。他拒绝让人去了解，总是让我去猜，可是猜久了，很累。所以，请你不要乱来指责。”
　　“我乱指责？”温吞土把茶几上的茶盏扫在地面，青花瓷碎了一地。
　　“你知道顾先生怎么过的么？离开你的日子，他哪有一天好过的？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他又有那一天是好过的！为了你，他力量减弱，还要和天——不，是敌人做斗争，你觉得你那点小心思又值多少钱！”
　　白初谣张口了数遍，觉得自己反驳不了这伶牙俐齿的土长老，于是默然地穿好鞋，摔门出去了。她和顾轻辞之间的事情，本就是两人之间的事，容不得别人置喙。
　　温吞土被摔门的动作吓了跳，她颓然地坐回原位。两人倔强的人，谁都不愿退一步，矛盾会在刻意的避免中加剧，直到真正能够解决的那天。
　　外面莺歌燕舞，白初谣看着眼前的光景也猜到了大概位置。这边妙曼的少女倚栏，酥胸半露，醉眼与衣衫不整的男子拥吻。那头，在五彩的纱布下，少女舞动着蜂腰，褪下身上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那纱布之下，男子和少年逐渐走出。一瞥到两人，白初谣皱眉，隐到柱子之后。她一转头，看到拓跋佐思也隐藏在一朱漆的柱子之后，目光专注着那两人。
　　她稍稍挪动了下脚步，正好不被拓跋佐思看到。微侧身子向外探去。那个少年真是之前迎亲的少年——容赤，长高了些。而那个男子，身上穿着丝绸长袍，一看便是西夏贵族，模样与拓跋律很像。
　　再思及他被拓跋佐思密切监视着，她大胆地猜测了番，那个男子是西夏太子拓跋明佑。如此说来，容赤很有可能是太子身边的人。她咀嚼着容赤这个名字，心中一惊。曾经有个容青的少年，自称是傀儡派的人。
　　那么，如果容青和容赤本就相识，本就听命一个人的话，那么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傀儡派的掌门人，而那个人更有可能在皇宫中占有一席之地，最大的可能就是眼前的男子——西夏太子。
　　她心中千回百转，两人已然消失。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拓跋佐思去说，从柱子后闪出，忽绝一阵劲风传来，伸手迎上去。
　　“你会武，为何要装作不会？”白初谣质问着眼前隽秀的男子。
　　拓跋佐思凝眸看着她：“今天点到为止，你不要再插手了。我希望你吃好玩好，不要管其他事。”
　　听闻这话，白初谣总觉得刺耳。
　　“你是说我乖乖做个玩偶，不准有自己的思想是么？你是觉得我是这么个人？”
　　“娘子，你想太多了。”拓跋佐思扯嘴一笑，这笑容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白初谣一甩手：“好，既然你这么想，我就这么做。我吃好玩好，你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去吧，反正我们只是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之中从二楼飘出了“满春阁”。这一刻，她的心空空如也，似乎再也无法容纳其他。
　　入冬了，西夏人开始难熬起来。西夏人会在丰收之后大吃大喝，到了冬天日子就过得紧巴巴，如果冬天延长了，饿殍遍野。而燕国人喜欢精打细算过日子，一年到头白菜米饭过着简朴的生活，虽然饿不死，但从未过上什么好日子。
　　孟放在御书房批改奏折，猛然发现边疆的奏报多了不少。大多都是上奏西夏流匪在燕国边境打砸抢。但与往年不同，今年在流匪之中隐然可以看到西夏官兵的身影。他眉头紧蹙，这和亲不但没减轻边境局势，而且愈演愈烈。他需要和丞相白明辖好好再商量番。
　　与此同时一只皇家信鸽飞入白府。儒雅的男子取下信鸽脚下的纸条，细读了番。白青书的忧虑也不比孟放少。这只来自寒王的信鸽能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令他踟蹰不已。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西夏却是暴风雨前的清明。
　　黑水的集市热闹非凡。白初谣带着奴隶小岳一起逛街。小岳正是大好的年华，一身黝黑的肌肤，双目炯炯有神，锐利地探查周围的一切。
　　黑水街道很窄，脚下是被踩得无比光洁的黄土。路两边商贩排开，迤逦到远处。白初谣小心地走着，生怕踩到别人的摊子。西夏的人通常喜欢动武，她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走了不多时，也毫无逛街的性质，看前方的番旗写着“茶”，决定先去歇一脚。
　　茶楼不大，二层，一楼被一群老头老太占领了。她带着小岳拾级而上，拐角处，撞到一人。那男子慌慌张张地下楼，白初谣看着奇怪，忽觉自己手中捏着什么。她摊开手，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忽而，一群官兵冲了进来，手中逮着刚刚慌张逃跑的男子。而那个男子手一指，正好指着白初谣。
　　什么！看着一群来势汹汹的人，白初谣略后退了几步。小岳张开双臂护在白初谣跟前，低语：“主人，小岳会保护你的！”
　　宽厚的背给白初谣无限的安全感，她冷静了下来，按习惯摸上了腰间。诶？居然没有！她没带剑！这下麻烦了。
　　她思索着，这架势明显是有人要陷害自己，如果落入了这群官兵之中，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官兵们操起朴刀就砍上来了，小岳也顾不上礼数，搂住白初谣一个沉身，手出拳打倒了一位官兵。
　　男子浑厚的鼻息在脸前萦绕，白初谣也不尝试做挣扎了，乖乖地待在小岳的怀中。
　　小岳出腿一扫，撂倒一人。那头一人砍过来，白初谣感觉身边的男子一震，血腥味在空中弥漫出来。
　　“小岳。”她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却好无能为力。
　　“主人，我没事。”他出掌，将那个男子拍出了客栈。于此同时，一条血线崩出。白初谣瞪大眼睛，嘶哑着嗓子道：“小岳，别打了，停手。我和他们走！”
　　“主人，我不可以。小岳会保护你的，直到最后一刻！”他扯出了个微笑，鹰目泛出血丝。白初谣的手放在他的腰际，濡湿温润的感觉从指间传来。
　　“小岳，不要打了，我求求你了。不要打了——”一道凉意从眼眶落下。苦涩的味道从舌尖弥漫开。
　　他的剑出鞘，与朴刀相撞，火星四射。他大吼一声，如虎啸龙吟，震得众人一愣。在此空当，他提剑而上，贯穿了一个人身体。
　　剑毫不犹豫地拔出，直直地插在地面。健硕的男子半跪在的地面，虚弱地冒出冷汗。朴刀破空而来，他提剑而上。穿透眼前男子的同时，白初谣惊恐地看着一个怒目而视的脑袋从眼前飞过。
　　“不！——”
　　“不可以！——”她蹲在地面，寻找那个翻滚的脑袋，抱在怀中，泪如倾盆。他怎么可以这么莽撞地失去性命呢。他原本可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为何要救自己这个残废献出宝贵的生命呢。
　　为何有些人生而就高人一等，她有什么资格让别人救助自己呢？
　　手上，脚上被拷上了铁链。她被一群人拉扯着走向监狱。手中的那颗脑袋也被夺下，随意丢弃在街道旁。他一定很冷，可是她不能够去温暖他了。
　　人生值艰难，不如路旁草。希望他在地下安好，转世莫要再为奴了，哪怕做棵路边之草也好。
　　白初谣被关进重刑犯的牢房，很低矮，无法站直。里面铺了些许的稻草，她被官兵摔在地面，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房间，唯一的光明也随着日头下落，而渐渐消失。无边的恐惧弥漫开来。
　　空寂的夜空中，偶尔传来低咳之声。白初谣缩到墙角，夜温凉彻，单薄的她很难抵挡冷意。
　　开门的声音传来，她缓缓地抬头，脖子发酸，微微轻叹了声。人如同被小猫般拎起，落入了萦绕满药香的怀抱。如同这夜色般的凉意，沁入肌骨。
　　“我恨你。”
　　“我知。我放不下你。”
　　“可我还是会恨你。”
　　“那就恨吧。”纵然恨入骨髓，那又何妨。至少，还活着，还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再来，不是么？
　　白初谣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真的不要再丢下我了，我好怕，我一个人好怕。”
　　他的手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沉稳让人心安。
　　“从未。”
　　白初谣突然觉得恐慌，她的夫君她的良人，开始像那个瘟神般，惜字如金。而且，总是说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当王妃你开心么？”拓跋佐思问到。他不明白她心中的所想，他想要去了解，尽力去实现。
　　她猛然地推开他，仿佛希望他滚得多远就有多远就好了。
　　“一点都不开心！我为什么要来和亲？我只想过着恬淡的生活。我的心一直在江湖，永远在江湖！”她尖锐的声音在牢房中引来无数囚犯的咒骂声。她不再恐惧，心轻松了好多。心若是满的，总是要患得患失。但是心若是空的，不再畏惧失去，不再害怕。
　　“我会成全你的。”拓跋佐思在夜色中而立，他的轮廓不甚明朗。他的脸在茫茫的夜色之中，看不清表情。只听得他一声悠长的叹息，便转身离去。
　　这世上没有谁能成全谁，成全自己的唯有自己。人心是如此的浩渺，只有放下一些执念才能解脱。他不明白，她也不明白，所以无论是否重新来过，都是一般的结局。除非有人愿意放下一切，去卑微的接受对方。只是双方依旧放不下那可笑的清高，在感情中败得一败涂地。

　　第三十一章 初出百蛊

　　是夜，燕国的皇宫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孟放批改完奏折之后，觉得疲惫异常，早早地就寝了。
　　初冬的风有些刺骨，门口站着的小德子拼命搓手，想着快到换班的时间。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几点星火在前方跃动。
　　小德子疑惑万分，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此处。正要叫唤着，几团火光飞速过来，白刃划过，小德子无声地倒在月色之下。
　　门被打开了，守夜的丫鬟永远沉睡在梦中。而孟放还未挣扎，便了无声息。
　　一声尖细而悠长的哨音响起，少刻，两位年轻的男子从黑夜中踱步而入。
　　“父亲他——没有痛楚。”冷寂低沉的声音吐出这句苍白的话。孟天寒柔顺的眉目中带着凛冽之气，而那副善良的表情也变得无比冷漠。他的手抚摸上孟放的尸体，血还是温热的，让他的内心沸腾。
　　白青书即刻撩袍跪拜在他身侧：“吾皇万岁。”
　　所有人也跟着跪下，从寥寥几句到遍布皇宫的喊声，不过片刻。
　　权力的顶峰往往只有一个人，孟天寒把孟放从那个位置拉下，把自己推上了去，也许若干年之后，历史还会往复。
　　这个夜晚注定是不眠之夜。孟天寒即刻下旨邀请各位皇兄入宫参加晚宴。虽众位王爷心有戚戚，除了孟容钺无法前来之外，其余的王爷都准时到达。
　　觥筹交错之间，孟天寒面色酡红，说了不少糊话，众人也松了口气，揣测着不过是兄弟之间增进下感情。
　　白小婉穿着撒花烟罗裙，头戴金步摇，娉婷婀娜地走到孟天寒身边，素手压上了他继续举起的酒杯。她丹唇微启：“夫君，你也醉了，我扶你去休憩片刻，再饮也不迟。”
　　孟天寒迷醉的双目望着白小婉，歉意地向周围的人道：“既然小婉管我了，我去休息片刻罢了，等下与尔等再战。”
　　众人一片哄笑，忙忙接战。两人相携出了殿，大门缓缓地关上。孟天寒顷刻清醒，甩开了白小婉，负手而立。抬头，冷月皎洁。
　　门内，所有的声音都在刀光剑影之中归于寂静。血水从门缝中渗出，忽而，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寂寞。只是，他甘之如饴。
　　而在百蛊池中修炼的孟容钺还尚未知晓燕国的变动。从秋天到冬天，他终于能够把身体中的蛊虫逼出，从而达到百蛊不侵的地步。同时，他的力量也突破了人类极限，更上了一层楼。
　　此时玲珑阁已经全面解散，在夜色之中，唯有一位白发老者静待着这位年轻的出潭。老者广袖一挥，玄色长袍从空中飘落，一人从幽潭中跃起，劲风刮过，他穿着长袍，稳稳落在岸边。
　　孟容钺长发及腰，皮肤白如陶瓷，星眸微垂。他的手扬起，轻轻一指，这个禁锢他多日的百蛊池整个地冻结，在月辉之下，泛着紫黑的光芒。他抬头，望向那个迎风而立的老者，眸子之中一片冰冷。他不再是那个胸怀天下的男子了，他因为执念而扭曲，也因为执念才能得到解脱。
　　温吞水看着眼前的男子，五味杂陈。如果这样强大的力量，用在正道上，必有一番大作为，可惜了。所以，他一定要毁灭，他不能放任孟容钺带给这个世界灾难。妖界已经消灭了，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近于妖的生物存在。
　　他枯老的手在空中一兜，一条水鞭劈风而起。孟容钺不慌不忙的推掌，水凝结成冰，爆裂在空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激荡声。
　　“水术的最高境界是催龙，而你催化出来的龙只是唬人之用。那么，真正能催龙的是谁？你们背后保护的人是谁？答案只有一个——顾轻辞。”他浮起，他骨节分明的足散发着霜寒之气。他就像来自地狱的幽冥罗刹，带来了地狱的极寒之气。
　　“孟容钺，你打不过他，放下吧，连同你的执念，放下就是解脱。”温吞水尽力聚力，只是他的力量削减到无法幻出水龙，他额上开始冒出汗水。
　　“我不需要你的胡言乱语。”孟容钺手指一弹，一道寒气射出。擦过百蛊池的冰面，在冰面留下一道深刻的轨迹。
　　温吞水扺掌相迎，一道水柱与寒气相抵。水柱缓慢冻结，而温吞水花白的眉毛上也渐渐挂上了白霜。
　　“孩子，真不该啊。”老者沧桑而忧愁的声音在空寂的夜空中回荡着。他起身向天上飞去，水柱消退，寒气围追堵截着他。
　　他手一开，对向孟容钺，无数水箭齐发，落到地面润物细无声，而扎到人身上又是另一番光景。孟容钺手一挥，一股冷彻骨的寒气在他上空聚集，顷刻凝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层，水箭落到上面化成水，如瀑布般流下。
　　他的手在腰间一兜，另一道泛着幽幽蓝光的寒气从手中喷出，与先前的寒气相绞，攻击温吞水的两侧。
　　温吞水一个旋身，水汽四溢，阻挡着寒气的进攻。他咬破手指，嫣红的鲜血形成一条红线，在空中旋转。水汽渐渐聚集，渐渐幻化出鳞片，爪子，利齿。
　　“怎么可以？”孟容钺略略吃惊。往昔，温吞水所幻之龙，并无多大攻击力，而今此情况却有不同。
　　“孩子，只要心中有善，什么都可以。只要心中有恶，什么都不可以。”温吞水满头鹤发，皮肤枯朽。他看似孱弱不堪，心中的那口气让他强大，强大到令人敬畏。
　　“顾轻辞是妖，你是他走狗，我除妖才是善。呵，你真是好笑！”孟容钺起身追向温吞水。同时，温吞水的手臂一挥，沉睡中的龙醒来，呼啸着向孟容钺冲去。
　　孟容钺的黑眸中狂妄不堪，他的手向前推出，劈开了所有阻挡他的水汽。他的寒气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如流星般地逼近温吞水。
　　水龙扭动着粗壮而透明的身体压迫而来。他体内那根猩红的红线，带着如同心脏般的跳动，似乎耗尽了温吞水的所有力气。
　　孟容钺的掌扣上巨龙的脸面，他手下盛芒辉煌。无数冰锥在月辉下闪着烁烁光华，扎入巨龙的身体之中。巨龙不安地扭动着，在空中伸出尖锐的爪子，向脸上抓来。孟容钺肩膀上聚起霜寒之气，却抵挡不住攻击，利爪狠狠地嵌入肩膀之中。
　　血如泉涌，他的脸色刷白，他紧紧咬唇，把身上的气慢慢汇聚到伤口之处。巨龙似乎感受到极度的寒冷，嘶吼着拔出了爪子，而孟容钺即刻冰冻住自己的伤口。痛到深处，连□也成了奢侈。他的额头冒出了虚汗，但是一刻都不允许松懈！
　　凌冽的寒风刮来，他明白是巨龙的另一次攻击。他一个翻身，趴在龙的脖颈处，手化为刃，深扎入巨龙的身体。他一面保持着平稳，一面手上用力，在巨龙翻腾之中，触及它的力量之源——血线。
　　那血线聚集着温吞水的巨大力量，与孟容钺排斥，在晶莹的龙身之中开出血红的彼岸花。幽光之中，寒气愈发浓郁，龙身上覆起白霜，如同白练挥舞在空中。
　　忽而，巨龙一个翻身，孟容钺直直挂在空中，唯有双手埋在龙身体之中。
　　“孩子，放手吧。”温吞水苍老的身体不掩疲惫。他举手，一道细小的水汽如藤蔓般缠住孟容钺的身子。
　　孟容钺觉得喘不过气，只是双手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水汽缠上自己的脖颈。
　　“师父。”
　　这一声看似平常的呼唤，让温吞水的心一动。他的手落下，孟容钺是他的徒弟，他怎么下得去手！他看着孟容钺长大，手把手教武艺，教其温良恭俭让，他怎么下得去手！
　　孟容钺得了轻松，手下用气，空中如惊雷乍响，巨龙炸裂成无数水花，仿若忽来一阵急雨。那汇聚着温吞水的鲜血润泽了大地，连同他腐朽的身体。
　　孟容钺急转而下，冲到温吞水跟前，拍掌而下。硬生生地把温吞水拍入地中。此刻的孟容钺比地狱的修罗还要恐怖。他转向西面，他要开始救赎他的爱人，救赎他被毁得可怜的自尊。
　　他的狂妄让他无所畏惧，他不掩锋芒地向西夏而去，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口，也丝毫不在乎被顾轻辞发现了踪迹。
　　待他离去之后，黑夜之中，走出一人。温润的男子跪在地面，弯腰赤手刨着地面。他光洁白皙的手被粗糙的泥土划伤，流出了透明的液体，带着极淡的酒味。他的眼角湿润，逐渐泣不成声。
　　许久，他摸到一个较硬的物件。他赶紧擦了擦泪水，刨出了它。是段覆满泥土的枯木。他忽然放声大哭。虽然他早看淡了生死，但是身边的人就这样离开了自己，他真的无法承受这种噬心的痛楚。
　　温吞木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偶，是女子的模样，只是腹部那块出现了一个巨洞。他小心地把枯木和木偶用手绢包了起来，放入怀中。
　　玲珑阁曾是他们的家，只是这里不再太平。这里有着血腥的回忆，葬在此处必不得安宁。温吞木收拾了情绪，他需要一个空旷，寂静的地方，来抚平他的哀伤，他也需要有个远离俗世的地方，去超度他挚友们的灵魂。他的目光悠远，似乎穿过广袤的空间，望到了那茫茫的戈壁。

　　第三十二章 战斗伊始

　　夜色苍茫。
　　睡梦中的拓跋佐思忽而醒来，紧皱着眉头捂住胸部。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而关节泛白。他勉强歪坐起，猛得喷出口鲜血。
　　掀开被子，随手撩起床边的一件黑袍，披在身上，向外而去。
　　静谧的院子之中，唯有树影婆娑。他立在月辉之下，在寒冬刺骨的冷风中，汗如雨下。他在等待，等待着有人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院中突有隆起，一人从地面缓缓显出。他面容泛着青黑，稚气未脱的模样。
　　“凤违华，你可曾想好？”拓跋佐思依靠在门框上，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除了有关白初谣的事情，他总是能够装作无动于衷。
　　少年盘坐在地面，幽幽地睁开了墨黑的双眸，启唇：“多谢圣君。”
　　拓跋佐思毫不在意地一笑，飞身而起，轻如鸿雁般落地，盘腿坐在他身后。大手覆上少年消瘦的背部。
　　感受到触碰的那刻，凤违华身子一震，不确定地开口：“你身子可好？”
　　拓跋佐思默然。他手下幽蓝的火芒从进入到少年的身子，使得他的皮肤泛出了血红的光泽。
　　凤违华垂头：“你的力量在减弱，你却吸收了我的力量。我至阳的力量与你至阴的力量在你身体之中斗争，令你的身体羸弱不堪。但是你却硬将我的力量淬炼成至阴的力量，并且还给我，我想不明白。”
　　“我不喜欢拿别人的东西。”拓跋佐思觉得喉间又有血味涌上、
　　“不，你拿走了我的力量，但是你改了属性，这就是你的力量。你因为愿满，力量会消退，但是我的不会。如果你不愿还我力量，你依旧拥有它，虽然不及你的，但足够让你享有之前的盛誉。”
　　“咳咳。”拓跋佐思嘴角又流下了道猩红，只是他无暇顾及，血就顺着脖颈落到了玄色的袍子上。他默然片刻道：“我活了这么久，你所在乎的，我都拥有过了，所以我不在乎了。她总是说我没心没肺，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
　　“可是你并没有和她说过我啊。”凤违华稍稍抬了下头，觉得体内温热异常。
　　“我不是，这便可以了。该知道的她总会知道的。”
　　凤违华忽而笑出了声：“你不觉得你很好笑么？刚刚还在说让她知道，现在又说她总会知道的。其实，她给你下了个不好的定义，然后你在不停否定，你只是自己求个心安，不是么？”
　　“闭嘴。”
　　“哈哈，被我说中了吧。你这人装得这么高高在上，总是自以为是，怎么可能去考虑别人的想法，就自己随便揣度揣度，以为别人就是这样的。但是，想谈恋爱，你太天真了！”
　　拓跋佐思脸都黑了，手一抖，很想把此人拍成一滩烂泥。
　　“喂，别不承认嘛。你看看你活了这么久在做什么？不停练功，不停地被追杀。你没有朋友，你自以为你能处理好一切事情。你错算了你也是需要爱情的，于是你就和处理敌人一般去处理你娘子。敌人死了，可以换个敌人来杀。夫君死了，难道换一个就可以了么？”
　　“闭嘴！”拓跋佐思手上一用气，把凤违华震出了好几尺。凤违华笑嘻嘻地轻盈落地，抱臂站定，一副同情模样看着他道：“现在你伤不了我了。我在地狱呆了这么久，对这种事情颇有研究，你要是有什么想不通，就来找我好了。不过，我一般不会点化你的，你是皇子，应该蛮有钱的，给我点银子，我会好好考虑的。”
　　“我想在唯一想做的。”顾轻辞从拓跋佐思身上缓缓显现出来，全身萦绕着浓厚的雾气。他踱步而来，低沉地继续道：“就是封上你的嘴。”
　　凤违华轻佻地挑眉，手中托着一点蓝火，不急不慢地开口：“我知道你就是外冷内热的人。帮我恢复力量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测试我的力量。你真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咧！”
　　顾轻辞的手刚伸出来。凤违华脸色骤变，大吼：“住手！”他的手指着牢房方向，继续道：“那里，快去那里！他来了。”
　　顾轻辞转头望向那片幽蓝的荧光，眸光一沉，旋风般地消失在空中。
　　“还真是快啊。”凤违华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当年想要和他决一高下的想法真是太愚蠢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再多的稻草都让白初谣感受不到温暖。寒冷，无处不在。
　　“你还好吗？”糯软的童音响起。她感到有人靠在自己身边。她立刻全身紧张，颤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少年的身子虽然很瘦弱，却很温暖，令其舍不得推开。
　　“我是来帮你的。”凤违华的手轻轻拍着白初谣的脑袋。
　　“我知道你看不到我，未知让你恐惧。但我不是坏人，让我来帮你。”
　　白初谣满脑疑惑，试探地问：“你要怎么帮你？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能相信你。”
　　夜黑阻止不了凤违华的目光，他望着这满脸泪痕的女子，心疼。
　　“白初谣，你听着，你曾经是个坚强，很有主见的女子。你以后也要是，一直都要是。因为，你所经历的远比你所哀伤的还多，你的心灵只有强大，你才会无坚不摧的。你可以难过，你不能一蹶不振，知道吗？”
　　“坚强，你刚刚说了坚强吗？”她手抹了抹眼角，狠狠吸了下鼻子。
　　“嗯，”凤违华的手一下一下沉稳地拍着她的背，“你是个坚强的人，不要被感情打败了。”
　　“我是个坚强的人。我不被感情打败。”白初谣若有所悟地点头呢喃着。外面传来嘈杂，凤违华起身直接穿过了铁杆，脚下一顿。
　　“记住我的话了么？”
　　“我是个坚强的人。”她重复着。
　　他微微颔首，转头向黑夜中的亮光处奔去。那里，正是决战紫禁之巅的时刻。
　　今夜，一轮硕大的圆月镶嵌在深邃的夜空之中。明黄的月盘之上似乎泼洒过一道鲜血，美艳得令人窒息。
　　这是西夏最大的佛寺，本是佛门清净之地，而站在飞檐之上的两人似乎要给此地添上一抹杀气。
　　顾轻辞不信佛，孟容钺曾经信过，而今也不信。他们都是狂妄的人，不会把人们的信仰放在眼中，因此，他们也被信仰抛弃着。
　　顾轻辞一身玄衣，完美地与夜色契合。而孟容钺换上了一身火红的长袍，像一簇燃烧的火苗，要烧尽所有不顺从他的一切。
　　“你曾经爱蓝色。”顾轻辞依旧惜字如金。
　　“曾经的孟容钺已死。他涅槃重生，誓要斩尽天下重妖，解救苍生。”他长身玉立，寒风吹得衣角翻飞。一头披散的墨发垂在妖侧，很服帖地没有张牙舞爪。
　　顾轻辞眼眸微眯：“你已经会掌握风的力量。”
　　“是的，我在修炼，我在让自己强大。而你，力量在干枯。我如同雨后春笋，逐渐成长。而你就是一盏破灯，等着油尽灯枯。”孟容钺的手在翻动，聚集着身上的力量。
　　顾轻辞不为所动，迎风而立。他不过是那么一站，有股浑然天成的凌云之气。他的淡薄，让人不究其深浅。
　　“当——”寺庙钟鼓楼中传来悠远的钟声。这声音久久回荡，抚平了众生的伤口，却抚不去两人的仇恨。
　　“这是救赎的声音。”顾轻辞开口。
　　“我的救赎就是亲手杀了你。这个声音不是救赎，而是你的丧钟。”孟容钺骤然如离弦之箭冲向顾轻辞，手向前一推，寒芒闪现。
　　顾轻辞手轻轻一挥，粉瓣在空中烂漫旋舞，每一片都化为利刃与孟容钺的寒刃相碰撞，发出轻灵的撞击声。他双手交叉，屋顶之上瞬长出巨枝藤蔓挡住了孟容钺的去路，同时藤蔓化为精铁，追向他。
　　孟容钺转向，飞身向上，双手推出。藤蔓上逐渐覆上冰霜。
　　“看来你五行之术融会贯通了。”孟容钺星眸染上噬血的光芒，棋逢对手，他的斗志愈发高涨。
　　顾轻辞不语。他观察着孟容钺的招数，暗为吃惊。虽知道此人几个月把自己泡在潭子之中，揣度着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而已，却不知此人突破了人类极限，力量甚至可以与强妖相抗衡。
　　“你的名声贯穿三界，但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你的辉煌停留在此刻，而我会书写属于我的辉煌。”
　　顾轻辞淡然一笑：“有不切实际的梦想总好过没有梦想。”
　　孟容钺脸色一变，手中幻化出尖锐的冰锥，刺向看似坚硬的铁藤。冰锥幽蓝的光芒忽而被火红的光给掩盖下去。明亮金色的火焰跳跃着，同时在孟容钺漆黑的星眸之中燃起，他的心也随着这把火沸腾。
　　“冰与火的力量，足够熔解你这柔弱的藤条。”孟容钺手中散发着阴冷的寒气，他的声音也如同覆上一层冰霜。
　　铁水融化到屋顶，接着凝结，最后消失，仿佛一切都未曾出现。而顾轻辞的眸子也随着这把忽至的火变得猩红。他白瓷般的面庞被浓郁的黑雾笼罩，战斗，刚刚开始！

　　第三十三章 引雷而下

　　孟容钺轻缓地飘回飞檐之上，两人无声地对望着，仿若适才的交锋未曾出现过。
　　孟容钺曾经是个压抑本真的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压抑让他以为自己就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在他的本我被国师释放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他变得很自我，不再被礼法约束，随心所欲。
　　满月之下，两人剑拔弩张。
　　顾轻辞的手指微曲，孟容钺的脚下长出细小的枝条，进而幻化出锋利的树叶。孟容钺全身萦绕着霜寒之气，冻结着想要进攻的枝条。枝条不停地发出新芽，顶破冰层。孟容钺手中幻化出冰刃，割断顾轻辞化出的枝条。
　　然而，断了的枝条在不停地发芽，不停地新生。
　　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种永远无法消灭的力量，是所有力量的根基。五行力量再强大，永远都有消耗殆尽的一天。而生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这才是可怕的所在。
　　火红的衣袍被割破，孟容钺的脸色严肃，他举起手，聚气一推。他用世界上最最冰寒之气，去冰冻顾轻辞的枝条。生的力量固然强大，固然无穷无尽，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其静止。
　　“你很聪明，是个很好的对手。”顾轻辞开口。曾经的他过于强大，曲高和寡，终究是孤单。他的孤寂，除了爱人之外，还有对手。爱人可以重拾生活的美好，但是对手可以燃起生活的斗志。
　　疏星点点，夜如沉墨。寺庙禅香袅袅，顾轻辞轻拢长袖，低垂着眼眸道：“今日一战，我等破了佛门清规，必将有所报应。”
　　他本不信宿命，便被所在地底千年万年。时光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让他明白，三界之外，却有另一道规律，运作着芸芸众生的生老病死，转世轮回。而这就是宿命。
　　在人间，有所违背，就有所后果，即日后的自食其果。然而，他不在乎，只因若是他投入轮回，便是一番新生，塑生死薄，前尘妖之过错一并抹去。然而孟容钺不同，他是人，今生只能为人，今日所犯之过，投胎之日必有所偿还。
　　靡颜腻理的男子，在苍穹之下被浓黑的雾气吞噬。他的力量在积聚，去浇灭在他眼前燃烧的烈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孟容钺再强大，若是不懂得掩其锋芒，总有一天锐利也会变成愚钝。
　　顾轻辞缓缓地浮起，寒风刮得人有些生疼。那些能看得见的气流裹挟着锋利的细叶在他身边交织，形成一个细长的风暴。
　　孟容钺紧抿着嘴唇。他记得那场风暴，夺走了他的爱人，粉碎了他的尊严。顾轻辞如今又开始召唤龙挂，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去打他的脸。他怎么可能让顾轻辞得逞！
　　孟容钺催气，掠身向顾轻辞而去，手指翻飞，围绕着顾轻辞不停地打旋。他手中的霜寒之气化为冰丝，一圈又一圈地要裹住顾轻辞。
　　风暴之中的叶子逐渐浓密，逐渐阻止了黑雾的散出。顾轻辞被包裹在一个碧绿高速旋转的柱体之中，而外围是孟容钺准备织就的冰茧。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是他知道顾轻辞已经是瓮中之鳖。
　　风暴开始向外扩张，而孟容钺的冰线也开始胀大。此时就如同在粽子外缠线，祈求着粽子馅包得不是太多，粽子不会散开。孟容钺逼气至手，幽芒逐渐耀目，他聚精会神地摆弄着坚韧的冰线。
　　“轰——”一侧的屋顶忽然破了一个大洞，一条藤蔓直刺向孟容钺。他一个沉身，很敏捷，但右肩仍旧被刮出了一道血丝。伤口火辣辣地疼，而骨头之内似有虫子在啃噬着他。
　　“你下了毒？”
　　顾轻辞挑眉，不置可否。
　　“你太卑鄙了！”孟容钺红着眼睛嘶吼。
　　顾轻辞手指微弹，一道花粉落在孟容钺的肩头，他顿时觉得疼痛消去。孟容钺的眼中登时复杂起来，他手中不停：“不要以为这样，我就能手下留情。”
　　“不过是看在白初谣的面子之上。”顾轻辞也飞身而上，“你确实强了很多，只是经验太少。”
　　“我给我闭嘴！”无数人都以长者的姿态告诉他要怎么做，孟放也是，温吞水也是，而今顾轻辞也是。他是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听从这些愚人的蠢言蠢语呢！
　　孟容钺的手缓慢地向前伸出，周遭的寒气汇聚，茫茫不见五指。聚拢的寒气又催生出更加浓郁的寒气，向四面八方弥漫而开。顾轻辞长臂一挥，面前形成了一堵粉瓣之墙挡住了寒气的弥漫。
　　他再度起身而上，眼瞳泣血。他风驰电掣般地冲向云霄，没入苍茫的夜幕之中。风暴只是一个引子，他要的是雷，轰天巨雷，毁灭孟容钺。
　　空中阴云积聚，地面飞沙走石。孟容钺墨发狂舞，他已经无法控制周围的风力了！
　　聚世间之力，压于金光之中，裂开天地！顾轻辞的手化为藤条散于空中，他所触及之处，力量皆被他所汲取。他的枝条开始泛出青紫的光泽，他的身体就是个容器，尽力传导着各处的能量。
　　孟容钺举手将寒气射向空中，搅动着漆黑的云层。而他的寒气也被顾轻辞吸收，他的力量逐渐减弱，脚下发虚。
　　云层渐渐旋转，中心散发出一道裂芒，辉煌到极致的光亮刺痛了人眼。
　　一声巨雷乍响，震天裂耳。即刻，一道明雷劈天盖地轰然而下，贯穿孟容钺之躯，将他们决战的寺庙点燃。
　　似乎有一道激流冲刷了心脏，似乎又有兵刃划过骨骼。孟容钺从未承受过如此巨大的痛楚，在雷霆之中，他似乎还品尝到了顾轻辞对他的憎恨。
　　飞旋的云层已经遮蔽了天空，满月隐在其后，除了熊熊燃烧的西夏最大寺庙之外，天地之间一片晦暗。人们总盼望雷鸣之后，能有些许清明，只是往往雷鸣之后带来的是灾难。
　　顾轻辞用了全力。他一向是目中无人，他曾经是世界上最强的妖类，而现今他是三界唯一的妖怪，他自认为高人一等，便轻视人类，绝不允许人类在太岁头上动土。所以，孟容钺的挑衅让他十分不舒服，他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情感，直觉告诉他要全力消灭这个家伙。
　　然而，孟容钺伤得并不重。有一个人劫走了他，并且向顾轻辞没心没肺地笑着挥手。
　　凤违华找了出僻静之地，把伤痕累累的孟容钺放在地面。
　　“我觉得你很傻。”凤违华站起来睥睨着虚弱的孟容钺。
　　孟容钺抬头无神地望着天空，那一场巨雷似乎把他的灵魂也轰走了。
　　“轰傻了吗？”凤违华复又蹲下身，婴儿肥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头。
　　“应该没傻啊？是不是性格又要变了？喂，你说句话啊。”他坏心眼地弹了下孟容钺的额头。
　　“别闹。”孟容钺沙哑着嗓子开口。
　　凤违华咧开嘴一笑，粉嘟嘟的腮帮鼓了起来：“我就说你没傻啊。说真的，我替你不值。你女人跑了，这没什么，你干嘛把怨气撒在顾轻辞身上，明明是你自己刺了白初谣一剑不是么？你居然还想去杀顾轻辞，你觉得杀了他你就有尊严了？你那不是尊严，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嗯——”
　　“人心自有公道的。你如果想要有自尊，想要别人尊敬你，就要做出些高尚的事情。不要觉得你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解决你自己的私仇就是道义，你就是人人尊敬的卫道士，你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嗯——”
　　“喂，你到底听我的话没有？”凤违华朝着孟容钺的肚子打了拳，孟容钺瞬间惊坐起来。
　　“痛啊！你哪里来的小屁孩！”他揉着肚子，想要挥向凤违华，却绵软没有力气。
　　凤违华抓住了孟容钺的手，孟容钺瞬间清醒了。
　　“你——”这个孩子到底是谁？为何给他传输力量？
　　“你听着，人类的身躯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力量，你必须去天山的寒洞中修炼。同时，你的心也必须在那里洗涤干净。你需放下心中的仇恨，去解民倒悬，才会获得救赎。”凤违华目光如炬，透着无法拒绝的威严。
　　“如果我做不到呢？”孟容钺自嘲地一笑，“苍生这么多，他们为我做过什么？我为什么要为他们做什么呢？”
　　“我把你从顾轻辞手下救下，你欠我一命，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凤违华眯起了眼睛，“你的本我不止这些，相信我，那被你丢弃的人性也会被你找回来。那才是完整你的，你难道希望自己是个残缺的人么？”
　　孟容钺想了片刻，叹气道：“我答应你。我现在没法认同你，也许有一天会。”他觉得自己的心在空中漂浮，寻找着岸边，有无数人在他耳边呼唤，企图让他漂到他们身边，然而他心中除了茫然之外依旧是茫然。
　　十日后，一位神秘人被拓跋佐思带到了刑部大牢。
　　这人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身形瘦小，是游走在西夏南部的人贩子。因他每次在西夏官兵搜查之前逃之夭夭，所以人们常唤他“三条腿”，表示他逃得比谁都快，仿若多长了条腿。
　　两人坐定，拓跋佐思一挥手，抱着数幅卷轴的官兵上前，把人物肖像画依依在“三条腿”眼前打开。
　　“你看清楚点，要是指认对了，就是立功，可以从轻发落。要是随便糊弄我，便是数罪并罚。”拓跋佐思陈明利害，顺带着拿起案几上的一杯热茶，悠然地喝了起来。
　　“他。就是他，没错。那天他穿着宽大的斗篷过来，但是我还是看清了他的面容，不会错。”
　　画上的人面容消瘦，略显稚嫩，正是容赤无疑。
　　“嗯，做得不错。你且在这供状上签字画押，之后静候安排便可。”
　　“谢大人。”“三条腿”快速地签字画押之后，把供状恭敬地递还给拓跋佐思。
　　拓跋佐思满意地接过，站了起来。他顺藤摸瓜摸出了太子，他不愿惹事，太子亦是，那么皆大欢喜的结局就是太子放了白初谣，他压下供状。太子万万没想到容赤买那个陷害白初谣的奴隶时候，留下了把柄。而这把柄也许会化为利刃，捅了他们自己一刀。

　　第三十四章 不得解脱

　　拓跋佐思通知并威胁了拓跋明佑，用一张口供换回了白初谣的自由。而最让拓跋明佑咬牙切齿的要求是毁灭“傀儡派”，否则拓跋佐思还会将太子与“傀儡派”之间的关系送达天听。
　　白茹之听到拓跋明佑送回的消息之后，脸色瞬变，在屋内大砸东西。丫鬟小厮们都劝不住，只得找了个跑腿的去唤拓跋明佑。
　　拓跋明佑一身狐裘，步履矫健地赶来。
　　“你发什么疯！”看到屋内的狼藉相，他怒火窜上。虎目一扫，众人噤声。唯独白茹之无畏地迎上他的目光，冷哼。
　　“你到底想干啥？”拓跋明佑头痛地坐到太师椅上，揉着额头。
　　“呵，我干什么？你被一个女人斗成这样，你还有脸来问我？”
　　拓跋明佑一拍扶手，喝道：“你住口，要不是为了你个怂婆姨，我至于和拓跋佐思闹僵吗？你知不知道父皇很是偏爱他！”
　　“住口的是你才对！”白茹之明眸一瞪，“你是太子，有谁能管住你！你老子坐这江山这么久了，你不还是太子，你慌什么神！”
　　“太不可理喻了！”拓跋明佑气得站了起来，恨不得掐死这个女子。只是一丝理智尚存，一跺脚拂袖离去。
　　白茹之望着这个健壮男子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道笑意。拓跋明佑，既然你要放下屠刀，那么就由我来做你的屠刀吧！
　　傍晚时分，落日融金，红霞盈天。白茹之在皇宫中散步，见一丫鬟带着食盒匆匆走过。她忙跟了上去，一把抓住丫鬟的手腕。
　　丫鬟吃了惊，撇头见是太子妃，慌忙行礼。
　　“礼就免了。你这是给谁带的饭，味道这么香？”白茹之倨傲地问着。
　　“回禀太子妃，是给王妃送饭。”
　　白茹之心念一转，柔声道：“可以给我看看是些什么菜肴么？这香味真是馋人。”
　　丫鬟立刻跪了下来：“里面装的是四喜丸子、葱油小白菜、油爆虾、砂锅鱼头豆腐，太子妃娘娘莫要为难小人，食盒不让打开，上面有封条，不好乱了规矩。”
　　“嗯，你且去吧。”白茹之颔首。蓦地，她又唤住了丫鬟：“不要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她的眼睛微眯，透露着凶光，丫鬟觉得背上一凉，唯唯诺诺地离去了。
　　放下玉箸，白初谣摸了摸滚圆的肚子，困意翻涌。拓跋佐思见她一脸迷糊样，催着她去就寝。
　　这时，有人通报：太子妃差人送来一篮圣女果。白初谣眼睛立刻晶晶亮，乐呵乐呵地接过篮子。在西夏好久，未曾吃到圣女果，很是怀念。没想到白茹之还是解读到了她的心思，虽然她不喜白茹之，至少现在也是一个和好的契机。
　　“给我。”拓跋佐思向白初谣伸出了手。
　　白初谣疑惑地把篮子交给了他：“怎么了？”
　　拓跋佐思接过篮子，递给身边的小厮：“去洗洗干净，你们分着吃吧。”
　　“你在做什么！”白初谣忙扑过去抢篮子，拓跋佐思淡笑地堵了上来。
　　这个十足的大坏蛋啊！白初谣心中扎着小人。她手上也未停，扒拉着他的衣服，手努力地伸到他身后，去够篮子。
　　拓跋佐思实在忍不住了，呵呵笑着横抱起白初谣，走向内屋。
　　“混蛋，混蛋，混蛋！还我吃的！”
　　“嗯，为夫给你吃。”
　　“把你啃成骨头也不够！”白初谣望着那满篮的红色渐行渐远，好忧伤。
　　“那啃吧。”
　　“——喂，你怎么真啃了！”拓跋佐思拉下了床幔，看来要好好教训下这个刚出狱的小娘子了。
　　白初谣不知道的是，河虾配圣女果可产生砒霜，致人死命。拓跋佐思或者说是顾轻辞一如往常，守护着她，却不愿告诉她。
　　在西夏的西部边疆，茫茫高原，荒无人烟。随着深入荒原的腹地，积雪挡住了去路。这里仿若是世界的尽头，生魂将止步于此。
　　然而，在这广袤的素白之下，一点猩红在快速向前移动。寒冷无法侵蚀他，人类的界限亦无法阻挡他！
　　阴沉的天空渐渐电闪雷鸣，暴风雪将要来临。孟容钺面色未变，依旧我行我素。在人间与虚无的交界处有座天山，而天山之中有寒洞。在那里，穿透灵魂的寒冷可以荡涤人心，即便是最凶残的恶灵也能在这里寻找到心中的善念。
　　孟容钺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劳什子的荡涤，只是报恩罢了。他心中压抑的恶念被释放，并不代表他心中的善念消失，只是被恶念掩盖。他的一些是非评判标准还在，只不过他选择一些去引导他的行为，不似往昔战战兢兢地恪守着。
　　天空中开始飘荡着小雪花，如随风的柳絮般轻舞。不过片刻，寒气逼至。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孟容钺破风而行，他周身的寒气在身前聚集，形成一个锥形的盾牌为他抵挡着暴雪。
　　低沉的乌云，逐渐拉下的夜幕，是一曲悲歌的结束。无数人等待净化的亡灵向天山而去，无数被埋没在苍茫的白雪之下。死亡是永恒的净化，但这不属于孟容钺的结局！他的目光坚定，紧锁着前方，即便他什么都看不到。他需要到达传说中的天山，他需要获得救赎！
　　阻碍越来越大。雪中开始夹杂着冰雹，砸到孟容钺的寒罩之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连续的赶路令他疲惫不堪，同时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觉得头有些胀痛，大手摸上自己的额头，略感烫意。
　　孟容钺紧紧咬牙向前冲着，周遭的寒气呼啸着想要挤进罩气之中，夺走他身上仅存的热量。他的身体又冷又热，手上凉如寒冰，而面颊又滚烫一片。脚从渐渐失去知觉到疼痛掩着骨头爬上心头也不过须臾。
　　他不想死，不想死在这个荒芜的地方，不想死得毫无价值。他可以为了爱情，为了责任去牺牲自我，但是他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要葬身荒野。就在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云开月明。负雪苍山，立在辽阔的平原之中。这里，是灵魂的净化处——天山！他终于到了，他要套上寒洞中的枷锁，在身体极限之中召唤心中的善念。
　　这些日子，西夏的皇宫之中有一谣言弥漫开来。后花园一深井每到夜里都散发着幽幽绿芒，扰得众人心神不宁。
　　白茹之在皇宫转悠了好几日，终于逮到了白初谣。于是一脸笑意地迎了上去。
　　“妹妹，不知你听说了后花园之事，怪可怕的。”白茹之捂着胸口一脸惊恐状。她本身就长得小巧，如扶风细柳，这番动作让人爱怜不已。
　　“嗯，听说了。”白初谣细眉一拧，略觉得疑惑。
　　“你说会不会是闹鬼？”白茹之把脸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道。
　　白初谣心里一咯噔，咧嘴道：“不可能吧。怎么有鬼呢？这是皇宫，怎么可能有鬼呢。呵呵——”说着说着，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是啊，我也不是很信。要不我们去探个究竟。否则心里老想着这事，夜里都睡不着。”
　　白初谣本想拒绝的，却见白茹之一脸神秘兮兮地看着自己，也不大好意思，遂应了。
　　两人到了后花园，那口井在很偏僻的角落，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白茹之先往井下瞥了几眼：“乌漆墨黑的，什么都看不到。”说着，她又探了下身子。
　　忽而，她惊呼起来：“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看不大清楚，妹妹，你快来看看。”
　　她起身让白初谣趴下。
　　“没有啊，什么都没有。”白初谣疑惑地再向下探了下身子。这时，白茹之双手用力，将白初谣狠狠地推下了井中。
　　井里有水，白初谣摔在水中倒也不怎么疼。头顶的一方光亮逐渐消失，白茹之搬起一块石板，遮住了最后的光明。白初谣隐约听到一句“这是为了五哥哥”。
　　白初谣突然笑出声了。已经江湖不见的人以这样的突兀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脑海之中，真是可笑！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她挪了下脚，一片幽绿的光芒闪现。水到她的胸部，她憋了口气，捡起了脚边的夜明珠，捏在手中。她总算明白了，这个夜明珠是诱饵，白茹之的真正目的就是杀了她。而她不该对这个女子抱有姐姐的美好幻想。
　　她葱白的手指摸着长满青苔的井壁，即便是轻功再强的人也无法逃离。作为困兽的自己，她放弃了斗争的念想，保留着最后一口气，等待有人能发现自己。
　　“孩子。”
　　白初谣一惊，以为自己幻听了。
　　“孩子。”这咒怨般的声音再次在晦暗的井下响起。
　　“你是谁？”白初谣询问着。明显这个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她的身后。她僵着身子缓缓转面，一张年轻明媚的脸闪现在眼前。她再仔细一看，瞬间后退了几步。
　　“皇——皇后？”皇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也是被白茹之所害？
　　“顾先生送的阴阳眼倒也派上用场了。”女子自顾自地道。
　　“皇后娘娘，你没事吧？”白初谣见这女子说胡话，忙去扶她。突然间，手穿过了她的身体，摸到一片虚无。
　　白初谣惊恐地瞪大眼睛：“你——究竟是谁？”
　　“我叫韶九。你莫要怕。”女子轻浅一笑，如春风过境化解了白初谣的恐惧。
　　白初谣镇定下来，扶额道：“你是韶九，那么上面的又是谁？”
　　“那是我的姐姐韶八。当年，韶家与皇族连姻，嫁的是我。我和姐姐在宫中趴在墙头望着我未来的夫婿，就是那一眼，入了她的心。我被姐姐推下了井中，而她穿上了凤冠霞帔。”女子幽幽地道出当年心酸，言语之中带着悠长的叹息，唯有眼中清明。
　　“韶家将此事压下。姐姐怕我亡魂报复，封锁了这口井。只是，她不知道，我早就放下了仇恨。我与律注定无缘，我便不想执着，只愿早日投胎忘掉前尘往事。”
　　“她害你这么苦，你为何可以这么淡然地放下仇恨？”白初谣不解。
　　“姐姐是个善良的人。她做下此事，必定也折磨了自己数年。况且生命因轮回而延续，她犯下的错必然有后世来补，我今生遭受的罪过也会有后世来补偿。倘若我去报仇了，我不也就沦为了刽子手。还有，律和我早就相识，律必然也折磨了她多年。”女子的面容宁静，仿佛在说事不关己的事情。
　　“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听着当年的往事，白初谣疑惑韶九的动机。
　　“律至今还留着我给的帕子。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该让他这么折磨着自己。我已经向前看了，他也该如此了。所以，我和你做一个交易，我帮你出去，你的肉身暂时借我，如何？”
　　白初谣沉吟片刻道：“为何要借我身子？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借我的身子去报仇？”
　　“韶八封了井口，我自己无法出去，只能借肉身出去。我不会用你身子报仇，我只是去还愿。我不会去报仇，如果我那么做，有人会杀了我。”韶九欲言又止。她指的是顾轻辞，她不会得罪那个阴沉的妖类，那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白初谣揣度着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生路了，也就应允了。
　　韶九借着白初谣的身子，推翻了石板，冲出深井。她风驰电掣般掠向御书房，凡阻拦者还未看清来人便昏了过去。
　　推开古旧的雕花木门，一切如二十年前般。她走到抽屉边，手指微点便敲掉了上面的铜锁。打开抽屉，拿起了那方被拓跋律细心珍藏的手绢。她在阳光下端详了片刻，一把火窜上指尖，那段封尘的爱恋如同这灰般在空中飘零。
　　一切如初，只是当年陌上的少年已为人夫，巧笑倩兮的女子已成幽魂。再浓厚的爱恋也不过是年少相见时心头的那抹美好。时光刻画了回忆，爱情也不过是一道细川，冲刷了流年，最终了无牵挂。放手，是最好的解脱。韶九解开了心中的心结，愿因此而满，最终走向轮回。而世间熙熙攘攘，又有多少人能看开，有人多少人因念成魔，最终得不到好归宿。
　　拓跋律进书房的时候，看到桌面用茶水写下的一行字：“勿念，珍重。”积聚了二十年的泪水终于落下。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不管韶九是否解脱，他永远不得解脱，碧落黄泉，恒久不忘！

　　第三十五章 多行不义

　　白初谣醒来的时候是在拓跋佐思的寝宫之中。拓跋佐思守在床沿，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看到她的转醒，明显地长吁了口气。
　　读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拓跋佐思道：“白茹之傍晚的时候说和你去郊外爬山，与你迷失了。最后，我在寝宫里面看到了你。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对么？”
　　白初谣尚未完全清醒，但也不愿说出事实，毕竟那段封尘的往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沉默了片刻开口：“这是事实。”
　　拓跋佐思见她明瞳中一抹悲伤流淌，嘴唇干涩而苍白，便知她瞒了些事。他不愿去逼迫她讲，他看到了韶九，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正是如此，他动了杀心。白茹之这个女人不但推亲生妹妹入井，而且到了傍晚才通知去寻人，并且指的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他曾经试图去宽恕白茹之，而今她如此飞蛾扑火地走向死亡，他怎么能不成全呢？
　　是夜，白茹之辗转反侧。胸口似有一滞气难以排遣，她捂着胸口惊坐起。微喘着气走下床，披了件衣衫，出了寝宫。毫无人气的寝宫，就像坟墓般埋葬着她。拓跋明佑在外夜夜笙歌，给了她无限的自由，也给了她彻夜难眠的孤寂。
　　夜晚清透的空气似乎能够驱散着她的不适。一道白光闪过，她倏然倒下，血在地面缓缓漾开。生命快速消逝着。
　　顾轻辞看着血泊中的女子，毫无怜悯地转身。这是她应得的。
　　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寻觅你的踪迹。
　　修炼千年，不为成仙，只为再见你一面。
　　进入瑶池，不为遗忘，只为让记忆刻入骨髓。
　　打破天条，只为了再次唤起你心中荡然无存的相思。
　　流干了身上所有的鲜血，倒在地面的女子缓缓起身。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她的眉眼中透露着不同寻常的狠绝与执着。白茹之已经死去了，而这个叫做卜芍的女子重生在人界，寻找她前尘的爱人——凤违华！
　　天气愈发寒冷，在百花懈怠之时，却一枝独秀傲然开放。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正是一年赏梅的好日子，恰巧老天也赏脸，得了好几个晴天。
　　这日，天空一碧如洗，丽日高悬。燕国使者带着女眷来访西夏。西夏官员的夫人们陪着燕国的夫人们一道在后花园赏梅。白初谣也在这其中，而白茹之身体抱恙并未参与。
　　白初谣和燕国的怀化将军夫人闲庭信步，随意聊着些西夏的风土人情。这时，梅花林中有异动响起。众女眷面面相觑。
　　卜芍很快就扫平了几十名暗卫，衣不沾血地飘然向白初谣冲来。身边的将军夫人把白初谣狠命地一推，迎上卜芍的杀气，立刻就命丧黄泉。
　　“白茹之，你在发什么疯！”白初谣趴在地面吼道。
　　她阴沉地转过身：“凤违华因为顾轻辞坠入地狱，让我不得相见。那我也让他尝尝这种苦楚！”她的掌中放出厉风，劈向白初谣。
　　风被漫天的粉瓣截住，顾轻辞跃到白初谣的身边，手上一兜，把她稳稳地背在身后：“抓住我，不要掉下去。”
　　白初谣如骨鲠在喉，他总是不停地在救她，也不停地在伤害她。她拼命想要忘记这个瘟神，然后越来越把他刻画在心头。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总是那么让人安心，甚至心安理得去接受他的好。
　　卜芍的煞气大涨，一圈青碧的波以她为中心向外快速扩散。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梅花林树木被拦腰截断，那些四散的女眷也被这巨波削成两段，一时间血腥味四溢。
　　白初谣忍着呕意，红着眼睛死盯着卜芍，一字一顿道：“顾轻辞，我恳求你，一定要杀了她！”
　　顾轻辞安抚地拍了下白初谣的脑袋，重重颔首。
　　“你的力量变得好弱，弱到只能带着你的女人自保，真是可悲。”卜芍站在狼藉的最中央，一头墨丝随风张扬。
　　顾轻辞如玉的脸庞上晕起一抹绯红，是怒气在翻涌。他的眼瞳变得幽深，逐渐也染上一丝猩红。黑色的雾气从太阳穴两边弥漫出来，在眼前翻涌。
　　他的手鬼出神入地捻动，一根巨枝拔地而起，刺向卜芍。她贴地而来，双手抵向前，两条藻带缠向顾轻辞。
　　卜芍是上古时代最强大的藻妖，凭借一手独创的木法获得了登天的机会。顾轻辞虽是木法中最为强大的妖类，但也不敢小觑此女。
　　顾轻辞扬起一波粉瓣，粉瓣化为利刃割断了她贴地而来的藻带。这时，听得白初谣一阵惨叫，身上的压力消失。顾轻辞眼眸一凛，素手化藤，缠住了白初谣，同时粉瓣聚集着割裂了她身后的藻带。
　　顾轻辞飞身而起，疾如旋踵地接住了白初谣。他墨黑的袍子在蔚蓝的天幕下飘动，猎猎作响。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回到他怀中的瞬间，她突然觉得翻山越岭，终于到家了。
　　“抱紧我。”顾轻辞低语。他的声音比以往柔和，如同丈夫对妻子的低喃。不过，白初谣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压抑和愤怒。她从未从他身上读出的感情，她一直期待从他身上读出的感情，她读到了！愤怒的他，温柔的他，正直的他，这么鲜明得让人感动。
　　她默然地紧搂着他。如同顾轻辞带给她的力量，她也把她的力量传递给这个男人。顾轻辞得到她的回应，更加专注于战斗。
　　他的手指大张，五条巨藤围绕着卜芍长出，试图缠成牢笼锁住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她突然静止，双手垂在空中，唯有嘴唇翕动。巨藤之上长出褐藻，扎根在其上，汲取着他的力量。巨藤逐渐萎缩，而褐藻也发出黝黑的光泽，最后枯萎。
　　操控木法的人可以汲取对方的力量，但是往往会因为双方的力量得不到融合，最后走火入魔。所以卜芍将幻化出来的藻类作为容器去吸收顾轻辞的力量，即便力量得不到融合，最后损失的不过是一些虚无的藻类罢了。
　　卜芍正得意之时，脚下土突起。她瞬刻冲入云霄。顾轻辞引出精铁巨藤，卜芍的藻类再强大也突破不了精铁的屏障。
　　顾轻辞向上追去，突觉得一道力量在往下拉着自己。他低头往下看之时，却见白初谣的脚上缠着巨藻，急速向地面而去。她已经陷入昏迷，因此毫无声息，倒叫他大意了！
　　巨藻在地面层层叠叠，白初谣一落地，就被裹成了一个粽子，面色因为缺血，变得青紫。
　　酣畅淋漓的笑意从空中传来。卜芍漂浮在朗朗乾坤之下，身后万张金光，似乎把自己当做神祇般的存在。
　　“放了她！”顾轻辞怒吼。他的声音从未如此震撼，催人心弦。
　　“拿命来换。”
　　“我在三界之外，尚无轮回，如何用命来换？”顾轻辞觉得自己一无用处。他保不住自己的女人，甚至连用命来换都做不到。
　　女子高傲地抬起自己的下巴：“是妖总有元神，元神毁便灰飞烟灭。我要你把元神交出来，让我亲手毁灭你的元神。”
　　“若我不愿呢？”顾轻辞的眼神黑如沉墨，酝酿着莫名的情绪。
　　女子动了动手指，白初谣的脸色更加之差了。顾轻辞紧拧着眉头，忍住自己的滔天怒火，缓缓地道：“给你便是。务必放她。”
　　“放心，这种傻女人不值得我去动手。”卜芍心情大好，静等着顾轻辞走向死亡。
　　顾轻辞双手捧心，一颗散发着翡翠光的圆球逐渐在手中显现出来。他的身子渐渐透明，模糊，仿若风一吹就要消散。他的手指微弹，将小球弹向卜芍。
　　他依稀记得她的巧笑嫣然，是那么深深地刻画在他的心坎之上。即便在这个时候，他的心不在战斗之上，而是他们的相遇。在浮瓜沉李的五月，他在柳絮之后打量着这初出茅庐的女子。尽管经历了如此之多，此刻却如初见般美好。
　　卜芍接过小球，捏在手心，逐渐用力。流金的粉末从指间流淌而下，与此同时顾轻辞逐渐消散，直到最后灰飞烟灭！
　　她觉得畅快不已，松开了对白初谣的桎梏，一个人面对着苍茫的世界大笑，竟不知不觉笑出了眼泪。她结果了一个被遵为传奇的妖怪，可是她并未获得解脱。
　　一股掀天盖地的寒气从远处传来，卜芍正要逃离之时感受到这股强大力量中的熟悉，愣在当场。是凤违华的力量，她感受到了他，激动万分！
　　然而这股寒气并未给予丝毫怜悯，带着嗜骨的杀意轰炸向卜芍。她的心连同肉身在她心心念念的熟悉之中被打碎！
　　孟容钺从远处鬼魅般地飘来。他在寒洞锁了不过几天，便大彻大悟，一路向西夏狂奔而来。他也明白了凤违华给予他力量的初衷，不止是所谓的解救苍生，也有关于他的私心——卜芍。凤违华对于卜芍已经了无爱意，但已经心存怜意。而真正能终结卜芍的疯狂，只有孟容钺无疑了！
　　他冲向白初谣，然而地面突长出一人，先于他搂住了地面上的女子。顾轻辞向孟容钺轻颔首，算是表达谢意，横抱着她向远方而去。
　　妖类都有元神，但顾轻辞曾经强大到把元神和身体融合，两者无法分离。所以顾轻辞给出的不过是小把戏。只是，他的心一直提着，怕一丁点的破绽就断送了她的性命。现在，他终于松了口气。

　　第三十六章 普度众生

　　燕国所有使者女眷死在西夏国，燕国举朝哗然。那次赏梅的盛典，没有一个人逃脱出来，孰是孰非谁也说不清。西夏国的太子妃和王妃也丧命在那之中，二皇子听闻妻子命丧黄泉，吐血而亡倒也成了一段缠绵悱恻的佳话。
　　两国随后就爆发了战争，烽火遍野。
　　白初谣化装成妇人，舒服地趴在顾轻辞的背上，等待到达下一个城市。
　　“谁让你骗我你不要我了，现在就要背娘子。哼哼，我就是不走，我就是让你背。”白初谣听顾轻辞解释了如何成为拓跋佐思，如何假装拓跋佐思大病不起，他本人在外逍遥，如何利用拓跋的新身份和她重新开始的来龙去脉之后，恨得牙痒痒。
　　顾轻辞淡然一笑：“我以前也不懂，以为重新开始，我们就会避免以前的误会。现在明白了，若是我们之间的矛盾不去解决，历史依旧会重演。”
　　白初谣勒了勒他的脖子，头倚靠在他的耳边道：“那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矛盾解决了吗？”
　　“也许。”
　　“凭什么是也许啊。我要确切的答案。快，给我个确切的答案。”白初谣扁了扁嘴，略不高兴。
　　顾轻辞无奈地摇头，一声叹息。
　　白初谣见他不回答，也不再闹腾了，趴在他背上闷闷地问道：“你力量为什么减弱？”
　　“我来人间是还愿的，愿逐渐圆满，力量逐渐消退。”
　　“那你什么时候能完全消退？”白初谣想着变成普通人的顾轻辞可以任自己搓扁捏圆，心中不禁荡漾。
　　顾轻辞脸色一红，默然。
　　白初谣揪住他泛红的耳廓道：“快说，到底是什么？”
　　“那个。”顾轻辞眉一挑。
　　“哪个啊？快说啊。”白初谣心头痒痒，手上又加了点力。
　　“那个啊。”
　　“哪个啊。你到底在说哪个啊。我怎么知道你说那个是哪个，哪个是那个啊！”
　　“洞房！”顾轻辞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均呆若木鸡。
　　良久，白初谣一阵清咳，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她的下颚枕在顾轻辞的肩膀之上，幽幽地开口：“你知道么？当时我嫁给拓跋佐思，万念俱灰。我都做好了献身给他的准备，但是他没有要我。我以为他和你不一样，他尊重我的选择，即便后来很多次他都像你那般自以为是，我依旧很尊敬他。但是，原来你不过是在爱惜自己的羽翼。”
　　“够了，呆子。”顾轻辞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每次这样的开头都是已吵架收尾。
　　白初谣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手臂紧搂着他的脖颈，身子微微颤抖着。
　　“你知道么，我真的好恨好恨你，因为你总是喜欢而且那么擅长打破一个人的美梦。可是我也放不下你，因为我心里有你，而我最无助，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的也是你。”
　　顾轻辞不答，他感觉后颈处的温热变得冰凉。一个从未有的念想从心头油然而起，要么在一起，要么毁灭。
　　毁灭是一个很冲动的决定，也是一个极具破坏力的决定。孟天寒怒火攻心，连夜集齐四十万大军，秣马厉兵，挥师西去。
　　西夏是崇尚武力的国家，非常注重军事建设。即便燕国来势汹汹，也损兵折将不少，到了兴州城下之时，只剩下三十万兵力。这情势无疑是给孟天寒火上浇油，他新皇上位三把火，如果吃了败仗灰溜溜回去，他又有何威信在朝廷乃至整个燕国立威！
　　兴州城外二十里的土坡之上，燕国军队扎营结寨。连日的战斗令这只仓促的军队疲惫不堪，而西夏不时的骚扰已经磨平了王师的锐气。
　　战争，往往因为某些看似正义的缘由发起，是让无数无辜人用广泛的悲恸去缅怀那几个人的不平与悲哀。那些拿着家书的战士，闭眼想着家中的孺子娇妻，盼望着早点归家。那些拿不到家书的战士眼巴巴地盼望着，只为求得一句全家平安。家国天下。每个人都需要为家负责，而后才是国家，最后再是天下。然而上位者往往将自己的仇恨作为国家之仇，让百姓抛家弃子去解决自己的仇恨。
　　“顾先生，你知道吗？我现在真希望自己练的是医术，而不是杀生之术。”白初谣和顾轻辞站在山头，望着连绵的战火道。
　　“木能带来生，只是人心能扼杀生望，我也无能为力。”顾轻辞目光悠远迷幻，玉颜醉清芳，却难掩一脸愁容。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生老病死，他早已看淡，看透彻。只是当他开始懂得感情之后，无数的人自相残杀只是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理由，他感到悲哀顺带着怜惜。
　　他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燕国军队扎寨之处，在那里已经产生了十万亡魂，怨念萦绕在两国边境，怨灵因为愿不得圆满，而迟迟不入冥界，三界的平衡将会打破，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要阻止，阻止战争，人看似弱小，却有足够强大的力量。那些被淤泥堵住的力量有一天终将冲烂土堤，泄洪般地释放。而他，需要将这些强大且被压抑的力量引导到正道之上。
　　中军大帐之中，孟天寒大为光火。面对着详细的地图，几位将军七嘴八舌地讨论，孟天寒头痛地让他们一个个说，每人都静若寒蝉。他突然觉得自己养了一群饭桶，都是尸位素餐的家伙！
　　一阵寒风刮过，大帐的帘子被风掀开，一穿着蔚蓝衣服的男子闪进了帐中。众人见到来人，纷纷亮剑。
　　孟容钺抱臂看着孟天寒，笑意寡淡：“皇兄，进来可好？”
　　孟天寒站在众人身后，锐目微眯，斟酌了片刻问道：“五弟，你消失了许久，让为兄好找。”
　　“然后像其他哥哥一般？”
　　孟天寒脸色一变，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想闹事，压着声音道：“你来作甚？”xbtxt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孟容钺一顿，见孟天寒颔首，继续道：“我助你赢得此战役，而你在战役之后和西夏积极议和，并且有关白初谣的所有事都需要封尘，不管是她的人，还有她的事，就当世上没有此人存在。”
　　孟天寒思虑了片刻，开口：“白初谣的事情好办。但是议和之事，并不是我说了算，况且我怎么能相信你有能力帮我共度难关。”
　　“有关议和，我只求你一个态度，至于成不成，我不管，只要有个态度就好。有关我的能力——”孟容钺星眸一扫，众位被其气势所迫，不敢动弹。
　　他的手一挥，一股寒气从大帐中炸裂，沙石飞走。众人忙捂住眼睛，待到平静之时，睁开眼睛，却见大帐的帷幕早就没了踪影，众人暴露在阴沉的天空下，面面相觑。
　　“这是小把戏。”孟容钺剑眉一挑，英气十足。
　　“成交！”
　　孟容钺笑着望向远方，千峰叠翠，其中某山上，有他一生挚爱，如今他要和她说江湖不见了。他有了倒逆天地的力量，可是再强大也抵不过她的一颦一笑。感情无坚不摧，他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次日卯时，初日曈昽，万籁俱静。
　　这时，一声尖锐的号角声响破天际，久久回荡。在众人的心被揪起之后，军鼓声如雨点般砸落。燕国发动总进攻了！
　　三十万大军聚集起来压向兴州城。插满旌旗的城郭之上，西夏官兵严阵以待。弓箭手拉开满功，等待第一波丧命的燕国人。
　　血气方刚的西夏官兵，用自己的身躯拦住了燕国人的进攻，求得了一方安宁。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即便死去，也是英勇而去，没有怨念，愿满坠入冥界，获得超度。
　　天空已大亮，只是浮云翳日，昭示着今日是不平凡的一日！
　　在密密麻麻的燕国军队之中，穿着蓝袍的男子随风而起，独自向前掠向兴州城门。箭如雨下，却在还未触及到他的时候突落地面。
　　军鼓声愈发急促，每个人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个湛蓝的身影，期盼着他能结束一切！
　　孟容钺的长臂一挥，伴随着翻飞的衣袂，飘来一场寒雾。白茫茫之中，看不清彼此，唯有那催命般的鼓声牵动着人心。
　　他高速旋转着，整个人逐渐浮肿，似乎身体已经容纳不住身体中汹涌的力量。凤违华曾经告诉他人类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力量，他的意志固然坚定，终究还是人。他可以把力量交还给凤违华，但他拒绝如此做。他已生无可恋，那就该挑起身上的责任了。
　　云层缓慢地旋转着，在其中央有一道温煦的阳光流泻而下。他的蓝袍镀上鎏金，他的面目柔和，与这残酷而冷漠的环境全然不符。这时，他忽而想到死在他手中的温吞火和温吞水，愧疚无边地弥漫开来。
　　云层的旋转速度加快，而那道光芒愈加刺眼，孟容钺沐浴在那道充满希望的光芒之中，逐渐消失。雾也开始消散，众人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一声正聋发聩的巨雷炸响。
　　耀眼的光芒从漩涡的中心闪出，巨大的能量炸裂开，辐射了整个天空。在胭红的天空之下，燕国军队与兴州城之间高山拔地而起，大川淘尽浪沙，沼泽隔断天涯。孟容钺催发了体内的所有力量，炸开了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躯体，在两国之间建立起天然隔断，阻止了这场战争。
　　那些在隐藏在他体内的力量，融合了他的善念，他的广阔胸怀，化成了悲天悯人的山河高川横隔在人们的贪念、嗔念、痴念。
　　他曾经求而不得的爱情正是将他推向自我牺牲的巨手。既然无缘，那就不见。放手是对双方的解脱。他选择了责任，救赎了自我，也救赎了无数即将赴向死亡的生灵。
　　山头的风很冷，白初谣的脸颊被刮得生疼。她红着眼睛，说不出一句话。顾轻辞轻拍了她的肩膀，低语：“他度了众生……”


大结局春的献祭
　　风吹之时，流沙漫飞。一轮红日挂在辽阔长空之中，孤烟袅袅升
　　战争结束了，一切恢复如初。顾轻辞带着白初谣来到大漠之中，他们坐在骆驼之上。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每走一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顾轻辞手一抖，广袖之中落下一个木偶。
　　白初谣疑惑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深沉，涩着嗓子开口：“这是温吞水。虽然有时候很严厉，却是个慈爱的老者。”
　　言毕，袖中又落下一木偶。
　　“温吞木。他很温和，擅长揣度他人的思想。”
　　落下一段枯木。
　　“温吞火。个性耿直，很善良。”
　　落下一个木偶
　　“温吞土。是个毒舌的小姑娘，心肠也不坏。”
　　良久，落下一段焦木
　　“虽然我亲手杀了他，焚烧了他，但错不在他，是我。谁让我爱上了你。”顾轻辞一顿，白初谣明显感受他墨瞳中闪着不同寻常的悲哀。
　　他启唇：“可是我累了，我厌倦了无休止的揣度和争吵。当我永生的时候，我厌倦了生。然而死亡来临的时候，我厌倦了死亡。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勇气陪你老去，看你白发苍苍在我怀中闭上眼睛。我累了，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呼吸，让我有勇气去面对你，好么？”
　　风起，他的头发散乱，昔日美如冠玉的男子黯然无光，如同这漫天的黄沙埋没在生活之中。白初谣这才恍然，这个强大的男子也会累，也会失败。他很强大，从初见的时候，他给她的就是这般的印象。她从没有想过，如此强大的他也会有累的一天。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流沙划过指尖，就像握不住的时光。
　　“云州城赏荷大会见。”白初谣跳下了骆驼，向远处而去。她想她是说明白了。赏荷大会上，相恋的男女可以互定终生。那日，要么相濡以沫，要么相忘于江湖。
　　顾轻辞没有挽留，看着她萧索的背影被黄沙掩埋，被掩埋的还有他的过往。
　　又是一年盛夏时节，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云中湖边人头攒动，白初谣拿着香囊走在岸边，回忆着当年的初见。那时候，还有一个叫做昕月的女子爱慕着瘟神，而今换做了她。
　　白初谣不善女工，针脚歪歪扭扭。细小的针头把她莹白的手扎得满目疮痍，她不在乎，只要他明白心意就好。
　　一身玄衣，立在杨柳之后，一如他们之间的初见。白初谣捂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亦步亦趋地前行。然而，她看清了，他手中拿的是一枝折柳。折柳送离人，江湖永不见。
　　无数人的在他们周围互赠信物，唯有他们在告别。盛夏的风十分躁动，顾轻辞飞身而起，踩水向湖心亭而去。他的身子如鹰隼般矫健，扺掌向前，湖心亭爆裂。
　　他站在乱石残垣之中，静默。他的身影逐渐淡薄，一株巨桃从湖中央长出。逐渐长高，树冠遮住了整个云中湖，满目葱青。白初谣听到了一声悠远的悲叹，见到西面黑压压地飘来一群灵魂，面目狰狞，怨气弥漫。
　　他们附在桃树之上，面容变得祥和，然后身子萎缩，最后成了一朵朵绚烂开放的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繁花迷眼之时，白初谣突然明白了，顾轻辞利用仅剩的力量，净化了游荡在两国边境的十万亡魂。
　　他不是不愿和她在一起。只是他有更广阔的胸怀，他兼济天下，所以不得不舍弃小我，甚至她。他依旧如此自以为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顾轻辞，你真自私！
　　白初谣把香囊丢进了湖中，连同她那缱绻不已的爱恋。天下之大，早已没有归处。她失魂落魄地走着，走着，直到听到初云寺的钟声。
    世人都道这年的赏荷大会出了两件怪事：一是湖心亭自毁，二是这日百花开尽，燕国再无四季，唯有春天。
　　融融的春日，是顾轻辞的献祭，亦是白初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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