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我只是忘了忘记你》TXT下载(全本)作者:未名苏苏 第一部分 楔子 混沌的黑暗中,他竭力发出呼喊。他的声音消失在一片寂静中。 一个小时前,这还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他在给孩子们讲解一种鸟类的习性。他记得自己提了一个问题,然后所有的孩子都高高地举手。就在此时,讲台突然晃了一下。孩子们发出惊呼。他反应过来,是地震。 “大家别慌……”他话未说完,教学楼已剧烈晃动起来。整栋楼发出破裂的响声。 孩子们尖叫,纷纷躲到课桌下。他大声喊:“快去操场,快跑!”他护着孩子们往外跑,却突然听见身后有哭声。他回头,看见一个孩子仍躲在课桌下哭泣,不敢挪动。他迅速折返,将落下的孩子抱起。这时,教室里的灯突然掉落,眼看就要砸到孩子。他侧身护住孩子,迅速向外跑。不料此时,地面又晃动了一下。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晃动更剧烈了。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尽力气把孩子往前一推。孩子踉跄着跑了出去。就在这时,门框突然变形。屋顶裂成碎块,急速砸落下来。然后,只听轰的一声,天崩地裂。 操场上,孩子们趴在摇晃的大地上,只觉地动山摇。瞬间,眼前的教学楼坍塌了。 黑暗中,他渐渐失去意识。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回到了多年前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醒来。他尝试移动身体,完全不行。他的右腿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黑暗中,他只看得见上方缝隙中渗透下来的一丝微弱的光。他感到很热,透不过气。他用力呼吸,空气中的粉尘呛得他咳嗽。一咳,胸口也跟着痛。 他试图拔出右腿,根本是徒劳。他挪动身体,腾出一点空间,左手艰难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摸索到按键。手机屏幕照亮了四周。他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鲜血。 手机尚可使用,但全无信号。借着屏幕的亮光,他观察起自身的处境。他在多层水泥板下,只因课桌牢固,才得到一个狭小的安全空间。他的身边有半瓶水,口袋里有两颗糖,是今天早晨一个孩子给他的,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再无他物。 他再次大声呼喊,企图得到回应。周围静得很彻底。 这不是普通的地震,他判断,一定还会有余震,救援可能遥遥无期。 他感到疼痛,加上疲惫至极,每一下呼吸都异常困难。他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歇息,一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他的嘴角漾起一丝苦笑。看来是要这样死去了,生命的谜底终于要揭开了。但此刻他感到释然。孩子们都出去了,他亲眼看见的。孤身一人葬身于这片废墟之下,未尝不是一个好的死法。 可一想到她,他开始难过。他无法履行与她的约定了。再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他背叛了她。黑暗中,十二年来的一幕幕重回眼前。他允诺过她的和从未给过她的,也许再无机会补偿。 他知道自己尚有一些时间。他不想放弃求生的意愿,亦不想浪费所剩的光阴。他重新打开手机屏幕,借着微光,翻开本子,左手握笔,艰难地写下一个名字:苏扬。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十二年前(1) 原来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见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 ——《哥林多后书》 1 军训中的夏日,一个日头很毒的正午。 她手中的汤盆突然滑落打翻,滚烫的一盆汤浇下来,裤腿瞬间被热汤浸透,裹住小腿。她痛得失声大叫,惊慌失措。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用瑞士军刀剪开她的裤腿,然后抱起她奔至食堂边的小卖部,从冰柜里抢出几根棒冰,飞快地撕掉包装,敷在她的小腿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几分钟,在她的记忆里,却像几百年。 汤盆打翻,她被烫伤,他剪开她的裤腿,他抱着她飞奔,他撕开棒冰的包装,他将冰敷在她灼伤的皮肤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几万帧的慢镜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那一刻,他成为她的英雄。 他叫郑祉明。 她叫苏扬。 那一年,他们十六岁。 于她,是第一次在心底说出“爱”这个字。 而他,是太过优秀而引人瞩目的男生。苏扬自觉心里这份默默的爱是如此卑微。 军训结束,他被评上标兵。作为方阵的旗手,他英姿飒爽,迷倒了全年级的女生。 选班委的时候,他被选作班长。而她,作为班里唯一的保送生,被班主任点名做团支书。 在感情这件事上,苏扬认为自己很没出息。 开班干部会的时候,她的话少之又少。从小做班干部的她像是突然不敢当众讲话了。 有时她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也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一种说不清的温暖情愫开始在空气中弥漫。然而她从不单独和他讲话,因为他有时会摆出一副冷漠高傲的样子。 第一学期期末,苏扬用她的职权做了一件事。 在入团申请名单中,她看到了郑祉明这三个字。他的申请书写得并不认真,成绩排名也不理想,可苏扬还是把一个名额给了他。 那一点懵懂的爱情,让苏扬做了人生中第一件昧良心的事情。 一个没有得到名额的男生找苏扬理论,直言她的做法有失公正。苏扬搬出理由:郑祉明是班长,他为这个班级付出了很多。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知道。 事情就这样过去,波澜不惊。谁知它就此在苏扬的人生中埋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多年之后,苏扬回过头去,看清了自己在十六岁那年的蜕变。 自幼循规蹈矩、品学兼优不过是她的面具。面具后的另一个她,无法无天、任意妄为,充满攻击性。她内心潜藏的主张原是那么狂、那么坚定。为了爱的人,她什么都能做。 从汤盆打翻,他抱起她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俘获了她的心灵。他让她发现了自己身心内部的潜在能量,唤醒了她的真实自我。 至于后来,她所做出的所有大胆而惊人的举动,和她十六岁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一脉相承。 2 郑祉明这个人,论相貌、个性、才华、品格,都是出类拔萃的,可他并不是常规概念里的好学生。 他的作文在市里得了奖,教语文的老头儿却说他的文章也只能在那种野路子比赛上得奖,写到高考考卷上就是个不及格。他英语总考六七十分,却在校英语演讲比赛上拿了一等奖。他地理课永远都塞着耳机听音乐,却报得出全世界每个国家的首都。他是班长、校广播台主持人和校足球队队长,还写得一手漂亮字。十六七岁的少女全爱这样的男生。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十二年前(2) 而苏扬,她自小就有种隐秘的渴望——想要成为不良少年。但事实上,她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在一定程度上,祉明像一个特别的榜样,让她看到了一种实现“理想”的形式。 苏扬四岁那年,父母离异,她跟母亲生活。母亲后来嫁给一个年长自己二十岁的香港人。继父是个温和而开明的人,给了苏扬颇多的关心和良好的教育。苏扬做乖乖女不是为了讨好他们。她一直没有成为不良少年是因为——她不想自己落入俗套,不想让自己成为破碎家庭不幸孩子的典型。她觉得那没劲儿透了。当然,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离经叛道需要一些代价,其中的某些代价她不想付出。 3 高二时,班级座位调动。苏扬坐在了郑祉明的前座。 络绎不绝地,有情书送到祉明的课桌里。他很少看那些信,全让肖峰和刘圆圆拿去做了消遣。刘圆圆会在自修课上朗读那些信:“亲爱的祉明学长……”她奶声奶气地模仿低年级女生,惹得周围人乱笑、起哄。 那时的祉明,卓尔不群,轻狂傲慢。他完全知道那些羞答答地前来借书的女生是怎么回事。他也明白自己一走出教室,走廊上原本在嬉笑打闹的女孩都静下来是怎么回事。他全都知道。可他酷得要命。他越是这样,这些女孩越是苦恋他。 苏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自己决不能成为这些女孩中的一个。 刘圆圆是苏扬的同桌。她与祉明很熟,课间时两人时常谈天说地,嬉笑怒骂。苏扬想,可能祉明喜欢刘圆圆。但很快,刘圆圆与祉明的同桌肖峰谈起了恋爱。 就这样,四人小组渐渐熟络起来。苏扬与祉明的交流也多起来。她眼中的他,不再是难以接近的“万人迷”。他就是一个后座男孩,会在午休时与她探讨那些复杂无比的几何大题,也会在她看不清黑板时,把自己的作业本塞到她面前来。 自修课上,他与她对话,探讨哲学、天文等话题。他向她推荐一些前沿的外国作家和导演。他的阅读面广,观念超前,思想丰富。她越与他亲近,心里越是隐隐作痛。她并无恋爱经验,却看得懂他。她知道他表面上是怎样的,实际上是怎样的。她知道自己无法驾驭他。她克制着,什么都不流露。 热恋中的刘圆圆和肖峰在桌下传起了小纸条。这玩法很快被苏扬与祉明效仿。当然,刘肖二人传的是情书、傻话。而他们,传的是五子棋、成语接龙、填字游戏。苏扬清楚自己涂在纸上的并不仅仅是五子棋、成语接龙和填字游戏。这看似幼稚、无聊,仅作打发时间用的小游戏维系着她的一缕微小的希望。这微小的希望在她的用心呵护下,一日日长大。 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开始交换一些即兴创作的小诗。他的诗很美,字也漂亮。那些随意地落在草稿纸和小书签上的文字被她偷偷地积攒起来。她怀着隐隐的期望,留意自己递过去的那些纸条,却从未发现它们的去向。她想,以他的个性,想必看过一笑,随手就丢弃了。 苏扬与祉明关系逐渐亲密,是在两人一起研究莫尔斯码的时候。由于一起分享过几部外国谍战片,他们开始学着用莫尔斯码写密语。那些一点一横的符号和滴答滴答的敲击声让他们打发了很多无聊的副课。虽是小游戏,却让彼此产生了一种排他的亲密感。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他们的距离由此而近,也由此而远。 高二临近尾声时,一件轰动全校的丑闻让这天堂般的日子结束了。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十二年前(3) 4 高二期末的分班考,苏扬用早已熟练的莫尔斯码在课桌上敲击选择题答案,给后座的祉明,为了让他和自己一起进入重点班。 有谁料到,高一时那个质疑过苏扬公正性的男生是个心思缜密、有仇必报的人。他的座位和祉明隔着一条过道,苏扬和祉明的行为在他的视野中被看得清清楚楚。第一门考试结束后,他走进了年级组长老师的办公室。 两人被分开审问。苏扬否认。 “我做完了题就有这习惯性动作,这也算作弊?我要是这么有能耐,早当特工去了,还有空做这种傻卷子?” 老师们全都诧异地看着她。他们被突然跳出来的这个苏扬惊呆了。一个胆大包天的苏扬,一个完全陌生的苏扬。谁说苏扬是个好学生?这明摆着是一个跟全世界作对的叛逆少女。 年级组长老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从不姑息任何细小罪行。她说:“你否认也没用,郑祉明早已承认了你跟他串通作弊的事实。” 仅此一句,苏扬就怔住了。 年级组长老师脸上掠过一丝讥笑,“你就省省吧。他都承认了,你还抵赖什么?你说你犯得着吗?为了他作弊?啊?小小年纪,整天想些什么东西?” 苏扬失去了否认的勇气。她站在所有老师的目光里,垂下了头。眼泪涌出,她强忍着。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哭。 她浑身上下都是屈辱。这屈辱很复杂,来自很多东西。有的来自祉明的背叛,他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毁掉了他们的同盟?有的来自作弊这一行为本身的错误,以及可能带来的处分。而更多的,是来自她的动机。很显然,所有的老师,包括同学,都认为此事对她毫无益处。她的成绩足够优秀。她与郑祉明联手作弊,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喜欢他。只能是这个原因。这使得这件事不仅仅是作弊这么普通,它成了一件行为风纪方面的大事。 一向清高的苏扬竟也和那些女孩子一样,对一个人见人爱的男生怀有一份秘密的妄想。这让她难以抬头面对众人的嘲弄。 对他们的处罚是全校通报批评。这是最轻的处罚了,班主任代为求情的结果。一个班的班长和团支书联合作弊,多大一桩丑闻。 事后,班主任再次调换座位,并找苏扬长谈,苦口婆心,说她有望考京大,莫为儿女私情耽误前途。苏扬不辩解,辞去团支书职务,一心读书。 她与祉明从此再没说过话。曾经的那些交情似已荡然无存。 5 高三,苏扬进了重点班,学物理。祉明选读政治。 她拼命读书,想要忘掉他。然而这简直是徒劳。 他是个校园红人,无论如何都躲不开他的各种新闻。他在政治班又当上了班长。校广播台依旧有他的声音。校刊上不时有他的诗歌和散文发表。足球队在校外拿名次了,他当选了最佳球员。这些事在同学间热烈流传。还有更轰动的:郑祉明有女朋友了。 那个幸运的女孩儿是政治班的班花,一个数学老师的女儿。 放学的时候,苏扬看见他骑车带着那女孩儿,在夕阳中渐行渐远。她不住地想,那些曾经的美好时光就不作数了吗?那些涂了满纸的五子棋、成语接龙和莫尔斯码,还有那些交换的小诗,终于如她害怕的那样,在他心中不值一提了吗? 与此同时,有个邻班男生对苏扬穷追不舍,常在放学时等在校门口,骑着自行车跟她搭讪。苏扬始终冷淡地回避,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此男生姓钱,据说家境富裕,人们叫他钱小开。这天放学,苏扬远远看到两个男生在摆弄她的自行车。待他们发现了她,便飞快地离去。苏扬走近查看,发现车链子竟已被卸下了一半。她尝试把车链子装上去,但无济于事。车链子又黑又油。她没有工具,方法也不对,反而把整条链子都弄得松脱下来。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十二年前(4) “你怎么还没走?车坏了?”钱小开突然出现在苏扬身后。 “车链子掉了?我看看。”钱小开自作主张地蹲下修车,过了片刻,又说:“算了,天快黑了。你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 毫无新意的戏码,且手段卑劣。苏扬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动。 “快上来吧,天要黑了。”钱小开拍拍自己的车后座。 就在此时,苏扬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远处,祉明推着自行车走来,班花坐上了他的车后座。祉明骑上车,越来越近了,苏扬已经能听到他俩在说笑。 经过苏扬身旁的时候,祉明与她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载着他的女友,渐行渐远。 苏扬满腔愤怒,也不管钱小开在说什么,大声喊道:“你给我滚!”然后再也无法克制,对着那辆被弄坏的自行车掩面哭泣起来。 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再重要。她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的,只有祉明冷漠的、渐渐远去的背影。 几天后,学校里出了一件事。钱小开和他同班的两个男生被人打了。打人的是校足球队的几个球员。事情闹得很大,教导处进行了调查。足球队的人一口咬定是这三个人在看比赛的时候给自己校队喝倒彩。事后他们找这三个人理论,一言不合才打了起来。三人都说冤枉,他们并没有去看过比赛,何来喝倒彩一说。再追问下去,足球队的人说或许是认错人了。这些球员本就油腔滑调,仗着比赛成绩好,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样子。最后,教导主任只好给了个警告处分了事。 此事过后,钱小开再也没有去招惹苏扬。苏扬隐隐猜到真相,却没有心情再去求证。 6 之后半年,苏扬未见过祉明,却听说他遭遇了一些变故。 高三下半学期,祉明评市优秀学生干部被年级组长老师否决。随后,区学联的负责人找到学校,特地为祉明说情,说他对区学联的贡献很大。祉明的优秀干部资格刚刚恢复,却又有人匿名举报:郑祉明早恋,对方还是学校老师的孩子。那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数学老师在校长办公室大闹,说郑祉明耽误他女儿的前途。学校迫于压力,最终还是把祉明的优秀干部给撤了。 再后来,祉明与班花分手,又辞去了广播台的工作,退出了足球队,开始专心准备高考。此时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苏扬从未奢望可以和祉明进同一所大学。她专心读书,成绩优异。而他,散漫不羁,从不用功。以他的成绩,报考本地的一流大学尚未有十足的把握。而她,众望所归应是报考京大的,母亲也早有准备让她去北京。 毕业就是离别。即使她愿意放弃京大而留在家乡,他的去向她依然无法掌控。更何况,与他同上一所大学,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他的想法,她根本无从知晓。她与他之间,除了曾经似有似无的情谊与暧昧,是否还有别的? 再次见面是因为一场雨。那时已临近高考。 这天苏扬走晚了。天色暗沉得像一块铅。她刚到校门口的停车棚,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她站在车棚下等雨停,然后听到身后有人叫她,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转过身的一刻,她几乎泪水盈眶。 祉明穿着雨披坐在自行车上,一脚支着地面。他的雨帽有点往后掉,前额的头发湿漉漉的。他对她笑了笑,说:“没带雨衣?” “啊?嗯。”她怔怔的,没法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他一如既往地英俊帅气。他目光灼灼,看她的眼神好像很专注,又好像很漫不经心。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十二年前(5) “穿我的吧。”他脱下自己的雨披,递给她。 “那你呢?” “我不用。我喜欢淋雨。”他的笑容干净而温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和书包。他穿着白衬衣,牛仔裤,撑在地上的腿显得尤其长。他像个牛仔裤广告里的模特。 “我走了。再见。”他对她笑笑,一蹬踏脚,自行车瞬时骑出去了十来米。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完全不能动,半晌才穿上他给的雨披。 那是一件靛蓝色的雨披,有着恬静的色彩,让她莫名地感动。她穿上雨披,安安稳稳地骑上了路。骑着骑着,她发现自己哭了。 7 多年之后苏扬想,她和祉明真正的开始是在哪一天?是不是一切都因为那场雨?那天若她早走一会儿,或是他晚来一会儿,是不是这一辈子他们就错过了?也就再没有什么后来,以及后来的后来了?这样说来,可能一切都只是偶然。 几天后的傍晚,她等在校门口,还他雨衣。他问她复习得怎样。她笑笑,说:“就那样呗。”她问他报了什么学校。他说:“京大。” 她愣住了,“京大?为什么?” 他看她,“怎么?不相信我能考上?” 她沉默不语,双手递上雨披,随后低下头。他笑着接过,一眼看见雨帽边缘一行细细密密的圆珠笔印记。那印记是他们过去玩游戏时经常用的莫尔斯码。 三年了,终于,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我喜欢你。 他接过雨披,沉吟片刻,轻轻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遇上他的目光。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开口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世界静了一瞬间,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神既温柔又专注。“你相信吗?我和周静在一起是为了忘记你。”周静,那个班花。苏扬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 “可我还是没办法忘了你。”他说,“你相信吗?我报京大,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这一天,他送她回家。一路上,三年来的一切重又回到眼前。 聊起高二那年的作弊事件。他告诉她,年级组长老师将他们分开审问时,他始终没有承认她的参与。当时老师把两人的卷子拿出来,选择题都错得一样。他承认是他抄了前座的考卷,与她没有丝毫关系。他把责任全部揽过去了,可她却没有坚持住。 她内心翻涌着各种滋味,问他事后为何从没解释过。他说解释有何用,当时彼此都在低谷,为了避嫌也不该再去打扰对方。 她说:“那你不怕我恨你吗?” 他反问:“你恨我吗?” 她未说话,低头嫣然一笑。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在眼前渐渐清晰,又渐渐远去。曾经的是非恩怨瞬间消散。 他们推着自行车并肩而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空气里全是幸福的味道。 8 天气日渐炎热,高考的日子渐渐临近。 在苏扬家楼下,两人相对而立。苏扬强忍着泪水。她知道,祉明考上京大的机会不大。他孤注一掷,只是为了她。可一旦他落榜,他的前途怎么办? 他懂她的忧虑,并不过多安慰,只是拉起她的手,说:“好好准备,你一定要考上。” 她淡然一笑,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神非常的真诚和专注。他说:“我一定会考上的。所以,你也要好好的,不许拖我们的后腿。” 我们,他说的是“我们”。 她感到自己幸福得快要窒息。她抬起头来看他,想问他,可以吻我吗?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十二年前(6) 但是最终她没有说话。而他却俯下身来,双手捧起她的脸,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她依然仰着头。他看着她,褐色的眸子深远起来。他闭上了眼睛,俯首亲吻她的嘴唇。 她的初吻,在这十八岁的夏天发生了。这么温柔,这么甜美,给了她爱了三年的男孩。一切都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 她什么都不计较了。她会考上什么大学?他会考上什么大学?他们会不会在一起?一切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她把它们全忘了。曾经的伤感,曾经的畏惧,全都消失了。 只有当下,他们只有当下。 他揽过她的腰,把她整个环抱在胸前,紧紧地。这是他们高中时代的一个句号。有些悲伤,却极为美好。 9 一辆白色轿车徐徐驶来,是苏扬母亲的车。 而此刻,惆怅和幸福的感觉让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扬!”随后是一记关车门的响声,带着严酷的味道。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与祉明道别,怎样走到母亲面前,又怎样随着母亲上楼的。她能回想起来的只有母亲严厉的斥责:“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你脑子拎拎清好吗?” “高二考试那件事,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班主任找过我。我还说,我女儿不会这样糊涂的。你还真能给妈长脸啊。” “你跟这种人在一起有什么前途?你知道他家是怎样的吗?” “妈今天把话放这儿,再和他来往,你不是我女儿。” 母亲一路训斥。苏扬只觉泪水流了满面。关上房门前,她听到了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想娶你,让他们家拿出一千万。”这句话弥散到了空气中的每个角落。之后是可怕的安静。 苏扬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口,脸上的泪已被风吹干。 楼下空荡荡的。 10 十八年前,祉明的父亲是市青年话剧团的台柱。祉明还在他母亲腹中的时候,他父亲爱上了团里的一个女演员,随后与之私奔。祉明的母亲自杀未遂,祉明早产来到这世上。 祉明曾对苏扬简单地提过这段历史。他当时是一副戏谑的态度,笑说这世上险些就没他这个人了。后来苏扬感叹,若是真没有祉明这个人,世上恐怕要少许多伤心女子。祉明是如何继承了他父亲的英姿、才情、浪漫与不负责任,她无心探究。她只知道,她是宁可世上有他这个人的。直到很久以后,当她为他吃了苦、受了罪、得了罚,当流血牺牲都无法挽回彼此,当最后一切都成往事的时候,她细细回想这些过往,仍然不悔当初。 出乎所有人意料,郑祉明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京大。 状元。听到消息的时候,苏扬难以置信,快乐得几乎哽咽。 母亲冷眼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红色榜单,淡淡地对苏扬说:“去了北京不准和他来往。” “你以为上了京大就有出息?将来毕业一样要出去寻工作。现在大学生不稀奇。你以为工作这么好寻,钱这么好赚?” “妈妈知道你在想什么。爱不爱的,有什么用?要过日子的。妈妈年轻的时候也爱过,爱出啥好结果来了?” “我不算一个好结果?”苏扬低着头,轻抚着手上的京大录取通知单。 母亲叹了口气,道:“社会很现实的。讲老实话,我让你去北京读书,不是指望你以后赚多少钱,就是让你去提升自我修养、长长阅历。女人嘛,读书、工作都是虚的,找个好男人才是真的。” 苏扬想,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不用问,一定是有钱男人。祉明不是有钱男人。未出生便失去父亲。母亲只是普通工人,生下他后很快改嫁。他从小跟外祖父长大。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十二年前(7) 母亲又说:“不要觉得我烦。你现在不听话,将来要后悔。那人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你跟他在一起要吃苦的。” 苏扬知道,母亲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不相信爱情。继父年长母亲二十岁,有一个儿子,在香港工作。继父在上海开公司,做进出口贸易,花甲之年仍每日早出晚归。母亲和继父之间只是一种相对稳定的生活模式,并无婚姻实质。 母亲多次教育苏扬,“爱情有什么用?我跟那个赤佬结婚的时候,不也是爱得要死要活的?后来呢,过到一起还不就是柴米油盐。贫贱夫妻百事哀,天天吵。到最后婚离了,房子还不分我,为了房子还跟我打官司。” 母亲口中的父亲是个百无一用的赤佬。小学毕业的暑假,苏扬曾见过父亲一次。父亲留给她的印象,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他对苏扬过分地客气,比苏扬更拘谨地领着她走进他狭小的家。一间十来平方米的房间,床占了房间的一半。他把唯一一张没有破洞的单人沙发让给苏扬坐,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红红的饮料放到苏扬面前,是那种充满色素和香精的甜味饮料。苏扬留意到整个床底下都塞满了东西。方形的餐桌下也被塞得满满的。窗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塑料瓶。电视机放在了冰箱上。这间昏暗的小房间兼做卧室、餐厅和客厅。就是这样一个房间,让一对曾经相爱的男女上法庭打官司。 苏扬的四下打量让他不安起来,他问她饮料要不要放进冰箱冻一冻再喝。苏扬默不作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时,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跑了进来,穿着邋遢的开裆裤,拖着大鼻涕,手脸都是黑的。父亲让男孩叫苏扬姐姐,男孩冲苏扬龇牙咧嘴地笑,伸手来抓她面前的饮料。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虎着脸走进来,跟谁也不打招呼,抱起孩子无缘无故地开始骂。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父亲手足无措地站着。 很多年过去了,这个画面始终在苏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因此后来,尽管苏扬不停地与母亲抗争,在金钱观念上却难以自圆其说。她未曾尝过贫穷的滋味,却也深深恐惧它的杀伤力。 11 毕业后的暑假,同学聚会。祉明迟迟没有出现。可所有人都在谈论他创造的奇迹。有人半真半假地逗苏扬,“你俩真是咱们学校的金童玉女啊,天赐良缘,到了京大可要好好谱一段罗曼史啊。”苏扬只是淡然一笑。她什么都不流露。没人知道高考前她和他已互表心迹,就连刘圆圆和肖峰也毫不知情。 人陆陆续续地来,陆陆续续地走。天色晚了,祉明才赶到。只有苏扬、刘圆圆和肖峰还在等他。 祉明一来就说抱歉。自从他考了状元,很多做学生生意的公司找他拍广告、作演讲。他这个暑假忙得不得了。这礼拜又去了一趟广东,今天刚回来。他皮肤晒黑了,人显得更健壮。衬衣的扣子有两颗没系,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胸膛。他身上有了某种变化,苏扬能感受到,却说不清这变化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似乎远了。 刘圆圆问祉明在外面都作些什么演讲。祉明说是经纪人帮他联系的,去一些中学给毕业班学生作宣讲,指导学习方法。刘圆圆调侃道,成明星了,还经纪人呢。接着,肖峰也与祉明嬉笑怒骂起来。当四个人在一起时,总是他们三个人熟到不分你我,而苏扬总显得有些拘谨,像个局外人。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十二年前(8) 天黑了,刘圆圆说差不多散了吧,她和肖峰订了晚上的电影。祉明说:“你们先走吧,我和苏扬再聊会儿。”刘圆圆朝两人一笑,仿佛懂了什么,牵着肖峰走了。 一丝陌生的甜蜜划过苏扬的心。 “恭喜你啊。”沉默良久,她说了一句蠢话。 他看着她,扬起一边的嘴角笑了笑。她低下头。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笑法了? “什么时候去北京,一起坐火车?”她轻轻地问。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成了很自卑很自卑的小女生。 “好啊。”他说,态度不积极也不消极。 “喝点什么?”他问。未等她回答,他就向服务生招手,自作主张地点了两杯咖啡和一客冰激凌。 饮品送来了。他拿起糖包漫不经心地甩着。她看着他的手,十指修长,关节的棱角优雅而性感,指甲盖是椭圆形的,看上去很温暖。这是她一直认识的他。 而他的脸……她看着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变化。他脸上多了那么一点沧桑和痞气。 她想起了什么似的,便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轻轻地撕开糖包。 “是不是你叫他们打人的?” “我叫谁打人?”他像是没听懂,往她那杯咖啡里慢慢地撒着糖。 “你们球队的,打了二班那几个男生,拆我自行车的。” “有人拆你自行车?胆子够大的。”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糖够不够?” 她看着他,说:“我知道是你。” 他浅浅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糖够了吗?”他问。 “刚好。” “奶精呢?” “不用了。”她舀了一勺冰激凌,融入咖啡中。勺子在咖啡杯里慢慢搅动着,一缕缕奶油勾勒出甜美的圆弧。 “我……做你女朋友吧。”她说着,放下勺子,看着他。她心跳的节拍全乱了。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她的眼睛。他从桌上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我不要你做我的女朋友。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那一瞬间,她窒息了。她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她的手在他的手中轻微地颤抖,她的呼吸几乎停住。 “不过,我得先赚到一千万。”他微笑了一下,打破了先前的庄重。 “什么?”她惘然地看着他。 他把她的手又捏紧了一点,说:“别担心,我会赚到一千万的。赚到一千万了,我就娶你。”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他是真诚的还是在戏谑。他脸上还是那样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很好看,眼神温柔得恰到好处。他的表情混合着自嘲、自信、忧伤、力量和野心,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强势,但不露声色。 她突然害怕眼前的这个人。她对他的攻击性、他的深不可测,他身上一切让她着迷的东西感到害怕。 “你还在生我母亲的气?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她的,我是我啊。”她的声音很小。 他笑笑,说:“不。你母亲说得没错。社会多现实,多少父母在卖女儿。” “别这么说……” “你如此优秀,一千万不贵。” “……” “我一定会赚到一千万的,你要相信我。”他又捏了捏她的手,揉揉她的头发,像在哄一个孩子。 她带着复杂的心情和他一起走到了大街上,正是热闹喧哗的上海夏夜。 他们沉默地走着,一切又像回到了高考前的那个黄昏。过了许久,她转过头去看他。他脸上有种英朗的气质,看上去有些骄傲。她发现自己是这样爱慕他,爱到一颗心在隐隐地痛。 分别的时候,风大起来。他们站在路边。他轻轻地搂着她。她抬起头来看他,想对他说,吻我。他看出她的意图,微微一笑,只是把她的脸按在胸前,俯首印一个吻在她的头发上。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丝丝拂过他的脸庞。 那一刻,他们未来命运的种种幸与不幸似乎已有了定数。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 很黑,没有光。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写。没有信号了,不然我真想听听你的声音。 别担心,已经有人开始挖掘。营救不会很快,但我怀着希望。 至少现在,我还活着。闭上眼睛,我看到了春日湖畔的雨露、博雅塔的阳光和静园的草坪。我离你那么近,又那么远。 1 九月的北京起了秋风,空气清新,天蓝如洗。苏扬独自拖着行李,去新闻传播学院办理入学手续。生活新篇章的开启给人一种懵懂的错觉,似乎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报到后的第二天,苏扬去商学院的男生宿舍找祉明。 商学院云集了全国的高分考生,而祉明所在的班级就是传说中的状元班。苏扬惴惴不安地走在男生宿舍的楼道里,拦下迎面过来的第一个人,问他知不知道郑祉明住哪个寝室。 “302。”对方说完,丢下一阵好奇的目光。 又有个男生端着脸盆从水房出来,看了苏扬一眼,便朝着远处某个房间油腔滑调地喊:“郑祉明,有美女找你!”这一声把整条走廊都惊动了。不知是哪个房间又冒出了个大嗓门,喊道:“是不是昨晚‘未名’上的那个美眉啊?”好几个房间都传出了哄笑声。 不料会引起如此大的动静,苏扬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她不禁感叹,才入学两天,祉明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即便是在京大这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苏扬一直往前走,尽量目不斜视,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个个房间里探出来的询问的目光。在走廊的尽头,她找到了302。门开着,屋里有三个男生,都在各自的书桌前忙着。 “请问……郑祉明在吗?”她有点泄气,明明看到他不在,还问。 “他出去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书本上抬起头。 苏扬“哦”了一声,不知是走是留。 “你找他什么事?”男生问,示意他可传话,见苏扬犹豫着,又说:“你给他留个条吧,他才走,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是他的书桌。” 苏扬顺着男生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书桌十分凌乱,五花八门的书堆了满满一架子。 然后,她看到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欣喜之下,微微一笑。这个本子是高二那年过新年时,她送给他的。是唯一一次,她赠他礼物。他竟真的在用,在大学的头几天。 苏扬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打开了本子。 又见到他俊秀洒脱的笔迹,苏扬一阵感慨,高二之后便再无机会见到他的字。内容没什么特别,记录了一些待办事项、人名和电话什么的。看来这两天他没让自己闲着。 “昨晚是你在‘未名’上找他吗?”戴眼镜的男生问苏扬。 “什么?”苏扬一边问,一边打量那个男生。典型的京大新生,略显笨拙的精英知识分子气质。 “哦,没什么……”男生话语稍稍一滞,似乎后悔自己多嘴,无奈又继续说下去:“昨晚有个女生在未名BBS上发言,指明要找商学院的郑祉明。没关系,不是你算了,我随便问问。” 是祉明的某个暗恋者吧?谁知道呢?苏扬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到处留情。有个把痴情女子在网上寻他有什么稀奇? 苏扬正要把本子放回原处,里面却掉出两张纸。拾起来,竟是两张火车票,上海到北京的,时间是两天前。一张检过票了,另一张没用过。 她盯着火车票呆了几秒,想起那日在咖啡馆她随口的约定。他竟然真的买了票,她却失约了。而他一个字都没提。 当时母亲给苏扬买了到北京的机票,亲自送她到机场。一路上母亲不停地叮嘱她,要长进些,别交些没前途的朋友。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写着“为你好”,让苏扬不忍反驳。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2) 母亲不知道,从十六岁开始,祉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莫说前途,为了他,她可以放弃一切。可什么是一切?一切包括什么?提笔给祉明留言的时候,苏扬心中思潮起伏,全然未觉屋里静得只剩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祉明的三个室友正躲在各自的书本、报纸和电脑后悄悄观察她,想看看这个痴傻的姑娘要如何给自己的爱情故事开头。 苏扬悬在空中的笔终于落下,酝酿过的话一句都没写,仅是留下了手机号码。 2 从那天起,苏扬的日子就不正常了。她总是频繁地查手机,看是否有错过的来电,甚至半夜醒来也会这样。那一年手机刚开始普及,苏扬多么希望她的第一部手机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来自祉明的,多么希望她存下的第一个号码是祉明的号码。 她怀着灼热的疼痛在盼望祉明的来电。可他从未与她联系。 她又去他的宿舍找过一次。他还是不在。他的桌子杂乱无章,书堆了半米高。椅子上一层灰,显示出其主人多日不归。她黯然离开,心头的忧虑日渐加深。 期中考试过后,同宿舍楼里的一个上海女孩邀请苏扬去参加同乡会,据说同届的上海学生都会参加。怀着一丝希望,苏扬去了,却仍没见到祉明。 尽管祉明不在场,可苏扬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说起他皆是津津乐道。 听下来,祉明又成了个张狂的家伙:得了新生奖学金,却经常旷课;参加数学建模竞赛得了一等奖,却不出席颁奖;加入了学生会,做文化部干事;有人在影协、风雷社和轮滑协会见过他,很活跃、很开朗的一个人,跟谁都自来熟。还有人说,追他的女生一打一打的,他跟谁都挺暧昧的。今天和这个吃饭,明天和那个看电影。 大家对他的评价是:天才、花花公子、骄傲的人…… 有人问:“郑祉明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此类的聚会吧?” “是的,从没见过他。” “人家是大忙人呢,状元嘛。” “人家忙着泡妞呢。”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又有人问:“苏扬是不是跟郑祉明一个高中的?” “什么?”苏扬正在走神,又匆忙答道,“哦,是的。” “那他高中里也这样吗?” “什么样?” “逃课,泡妞,神龙见首不见尾。呵呵……”又有好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所有的眼睛都盯住苏扬,希望从她身上盯出点什么。 苏扬根本连魂都不在身上。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不知他们在乐什么。 大家很快认定,这个考了榜眼的女生就是个书呆子,想跟她打听郑祉明的事简直没可能。 3 想打听郑祉明的人,苏扬身边就有一个——她的下铺,叶子青。 女生,尤其是大一女生,很多会习惯中学时代的相处方式,结伴上课、吃饭、去澡堂,同一宿舍要好的女同学常常形影不离。 苏扬身边,叶子青就是这样的朋友。 叶子青是湖南人,身材高挑,衣着入时,笑容甜美,浑身散发出生机勃勃的活力。她是音乐特长生,校合唱队成员,热衷于社交及各种校园活动。 苏扬试图与叶子青保持距离。可在与人交往中,苏扬偏于木讷,时常不知如何拒绝他人。尤其是面对叶子青这样直接火热的友情攻势,她只能顺从。 十月的某一天,专业课上,叶子青与苏扬一起坐在教室后排。听到乏味处,叶子青忽然凑到苏扬耳边悄悄问:“嘿,轮滑协会的那个郑祉明你认识吗?” “谁?”苏扬一怔。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3) “一个叫郑祉明的男生,你们上海的,挺帅的。” “哦……知道。” “哇!介绍给我认识好吗?”叶子青搂住苏扬的胳膊。 “你不是已经认识了吗?” 叶子青扭了一下肩膀,说:“哎哟,今天轮滑协会招新人,好多人啊,我都没能和他说上话。哎,他真帅啊!” “还行吧。”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啊?”叶子青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高中同学呗。”苏扬保持漠然。 “哇!”叶子青将苏扬搂得更紧,“那你告诉我,他有没有女朋友?” 苏扬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高中时有一个,现在不清楚。”苏扬只好这样说。 “高中的那个分手了吧?”叶子青笑嘻嘻地盯着苏扬。 “不知道啊。”这是谎话。 叶子青诡秘一笑,又把苏扬搂紧了一点,说:“高中里那个女朋友,不是你吧?” “不是。”这是实话。 “我就知道不是你。”叶子青乐了,又补充道:“一看你就是那种好好读书的乖乖女,肯定不会早恋的了。” 苏扬笑笑,心想你知道什么。 正在讲课的老教授察觉出她们在低声交谈,轻轻敲击讲桌提醒课堂纪律。两个女孩相视一笑,立即收敛,低头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叶子青还是忍不住转向苏扬,压低嗓音宣布:“我决定了,我要把郑祉明追到手!”她微笑着,在课桌下做了个志在必得的手势。 4 上课、听讲座、旁听其他院系的课程,是苏扬初入大学时做得最多的事情。 高考前填写志愿,苏扬的第一志愿填的是数学系。从小苏扬就擅长理科,尤为喜欢数学。她喜欢这门学科朴素、清洁、本原,同时充满趣味与奥秘的属性。它是一切科学的基础,不含有欲望、利益、虚伪、矫饰、夸大、暧昧的因素,亦不模棱两可。探寻自然及宇宙万物本身的规律和法则,在苏扬看来,远比了解由人构筑的世界有趣得多。 志愿是母亲替苏扬改过来的。从小到大,苏扬很少拂逆母亲的意思,在读书这件事上,自然也由母亲做主。如今的时代,很多父母希望孩子读实用性强、就业前途广泛的专业,如医学、法学、经济等等。母亲倒不看重这些。她始终认为,一个女人做什么好工作都不如嫁一个好男人。所以她让苏扬去念新闻传播学院——一个需要时时与人打交道,深入了解社会的行业。媒体行业,是一张大渔网。母亲的想法很简单:与其成为医生、律师或者金融机构高管,辛苦工作,营营役役积累财富,不如在一个平台上,去认识并结交更多高于这些行业精英的真正成功者。毕竟,要靠文凭吃饭,女人是要累死的,不如只拿文凭当嫁妆。 至于苏扬感兴趣的学科诸如数学、天文、考古、艺术,在母亲听来犹如天方夜谭。 苏扬并未争执,接受了母亲的意见。做媒体?苏扬暗自发笑,恐怕她不是这块料。从来都难以做到世故和圆滑,也很少成功地撒谎。不过无所谓,大学反正是个自由的地方。应付一门课业并不困难,她会有大把时间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然而,直到这一刻,入学后第三个月,当苏扬终于等来了祉明的电话,她才认清自己。 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听课、听讲座、学科学或者搞艺术。 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是:与他恋爱。 看看吧,这一刻,窗外是一个落叶纷飞的美好秋日,窗内是中世纪艺术史课堂——讲早期的基督教与拜占庭艺术,是苏扬最感兴趣的课程。她专注地听讲,做详细的笔记。此时,读书学习于她还是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事情。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4) 而下一刻,当她的手机突然响起,当她低下头,看到这个陌生的号码,周围的世界瞬间就定格了,安静了,一切都不存在、不重要了。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还有她手中的电话。 第六感告诉她:是他。 苏扬躲到桌子后面,按了接听键。 “嗨。”电话里是一副深沉而充满磁性的男性嗓音,“苏扬,好久不见。可有空见面?”祉明的语气平淡自如。 苏扬的心跳全乱了。犹豫了一下,她说:“我在上课。” 祉明的声音爽朗而霸道:“上什么课啊,出来吃饭。我在东门麦当劳等你。” 一瞬间,苏扬几乎要哭出来。她在他面前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爱他、信他、听从他、跟随他,她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 这是她进大学后第一次翘课,就是为了他。 5 走在路上,苏扬感到喉咙哽咽。他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三个月。给他发邮件,毫无音讯。为他写诗,也无只言片语的回复。他对她如此冷酷。 她回想起这些日子是如何地煎熬与难耐,委屈得心酸。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爱他。可现在,他一来找她,她马上彻底原谅他了。 无论他消失多久,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发出召唤,她立刻抛下一切奔向她。 北京的深秋已经很冷。苏扬走进东门外的麦当劳餐厅,看到祉明坐在靠窗的座位,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运动包。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连帽呢大衣,前襟的一排木扣子留了两颗没系,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帅气是帅气,却有些过于招摇。 她盯着他看。他笑起来,说:“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她微微一笑,指指他身旁的运动包,问:“这是什么?” 他把运动包的拉链拉开一点,露出里面的头盔、护具和球杆。他说:“我加入了冰球队。” “冰球?”她很吃惊,“我以为你会加入足球队。” 他笑笑,不作解释。“吃点什么?”他问。 她看着食物单,什么都没看进去。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或者热烈拥抱,一切都太平常了,他连一句“好久不见,最近好吗?”都没有,就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她对吃没什么讲究。他一人去点餐,做主要了两份套餐。其中一份是儿童餐,附送一只大头狗绒毛玩具。这天的款式是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大头大眼,眼皮耷拉着,看人的眼神可怜兮兮的。 他把玩具狗放在她面前,笑着说:“送给你。”像在逗一个孩子开心。 她心事重重,苦笑了一下,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并不希望他只是把她当成个小女孩来宠着、哄着。 “你这几个月在忙什么呢?”她问。 “你是问我怎么一直没联系你吧?这几个月我到处演讲呢。”他一边大口嚼汉堡,一边说道:“快吃啊,一会儿凉了。”他的普通话完全变成了北京味道。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您成北京人了?”她也模仿着京腔跟他打趣。 “上海人讲北京话,多酷。” “怎么未名上海同学聚会从来看不到你?” “无聊的聚会,有什么好参加的?”他还是那么狂。 “考了状元就目中无人了?” “跟这没关系。我不喜欢那帮人,整天嚷嚷北京这不好那不好,太狭隘了。他们才叫目中无人呢。所以未名的上海版我也懒得上。” 她“哦”了一声,又问:“我发给你的诗,你看过吗?” “看过啊,写得不错。” “你怎么老也不给我回邮件啊?”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5) “你写那么多,打算当个诗人?” “如此个人化的写作,没什么商业价值的。” “那不一定,好好写。” 她叹了口气,说:“什么好不好的,我只是写给你一个人看而已。” 他看着她,眼中透出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换了话题,说:“其实我找你是想跟你商量点事情。” “什么事情?” “我进了学生会文化部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其实她知道。 “下学期我想组织一点活动。轮滑赛和街舞赛,现在大三大四那帮人都忙着找工作,忙着出国,我想早点把担子接过来。” 她看着他,不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能在未名的轮滑版和街舞版申请成为版主吗?这两个社团现在都在壮大,我想接管。网络上得有我信得过的人,以后做事会比较方便。” “怎么还有这样的争斗?社团不就是玩玩吗?” “你不懂。” 她笑起来,“我是不懂,所以你找错人了。” “管管论坛总会的吧?” “会是会。”她说,“但我就只会删删帖子,加点精华什么的。” 他笑道:“会删帖子就够了。” “你不会是看上文化部部长的位子了吧?”她问。 虽然她也不大懂这些,但觉得祉明为了学生会啊社团啊之类的事大费脑筋实在可笑。他以前就这样,要当班长什么的。当了有什么用? 他说:“我要当学生会主席。” 她浅浅一笑,既无惊讶也无兴趣。她只觉得他遥远。 “我听他们说,你常常翘课?”她不想再听他讲学生会的事情。 他看她一眼,意思是你从哪儿打听了我这么多消息。他说:“我一直在外地演讲。已经讲了几十场,整个华东华南跑遍了。” “少误人子弟了。你整天不学习,能讲出什么东西?” “你真该去听听我的演讲,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看着他。他突然变得好成熟,有种温暖的智慧洋溢在他脸上,说不清楚,但让她感动。 “你快吃啊。”他替她打开汉堡盒。她的食物还完全没动。 “那你不上课?学分不要了?”她问。 “唉,考试能过不就行了。” “旷那么多课,还能过吗?” “不过的重修呗。”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重修?两百块一个学分。” “我演讲一场就有千把块钱的收入啊。” 这时,她蓦然又想起了那个“一千万”的话题,于是开玩笑似的说:“挺能挣的啊你。准备赚到一千万娶我啊?” “那可不?” “有人看到你跟别的姑娘一起吃饭、看电影,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他那个有点坏又有点暧昧的笑又浮现出来。他说:“就吃吃饭,看看电影,你介意啊?” “就吃吃饭,看看电影?” “其他程序嘛,该走的都走一遍了,走完一遍就分手了。” 她瞪着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玩世不恭了? “快吃,全都凉了。”他说。 她双手握着汉堡,低下头咬了一口,却食之无味。吃着吃着,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怎么了你?哭了?”见她真委屈了,他伸过手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他说:“我跟你开开玩笑,你别哭啊。” 她还是哭。他继续哄她,“好了好了,不哭了哦。早知道我媳妇这么小气,我就不跟那些姑娘来往了。媳妇不哭,不哭了哦!” 她被他逗笑了,放下手中的汉堡,说:“我才不介意呢,你玩你的吧!” 他微笑地看着她。她有些讨厌他不正经的样子。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6)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听起来,是有人约他晚上打球之类的事情。她看到他的手机是最新款,彩屏的。那时彩屏手机刚刚出现,稀少而昂贵。祉明竟然在用。 她看不懂他了。他成了一个矛盾体。一方面他是个鄙视拜金主义的人,一方面又热衷于赚钱。如果说他是为了存到那所谓的一千万,然后把她娶走,那么他怎么还这样大手大脚,胡乱花钱?这样哪里存得起来钱? “你到底爱不爱我?”等他挂了电话,她问他。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字说出口。话问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爱。”他说得肯定。 “那你带我走吧。”她突然说。她看着他的眼睛,想看清他对这一难题的反应。 “去哪儿?”他脸上有种试图克制但克制不住的笑意。 “随便。我想和你在一起。”内心深处那个大胆、野性、具有攻击性的她在此刻又跳了出来,撕破了她乖乖女的面具。虽然她知道,若他真的领她去做无法无天的事情,理智会重新回到她身上把她拖回来,但她就想试试他的反应。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远起来。他认真地盯了她一会儿,读懂了她的意思。然后他笑了起来,说:“老婆,我们把第一次留到结婚以后好不好?”他的语气又变成笑嘻嘻的了。 “我的第一次还是你的第一次?”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与他的交谈中并不是对手,但她仍坚持这般傻气的较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在和那些姑娘真真假假交往的过程中,会偶尔做出背叛她的事情。 “我们别说这个了,行吗?”他突然没耐心了。 “你到底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她绝望地追问。 他稍稍沉吟,说道:“你是我……” 他的后半句话被打断了。一个女孩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他们旁边,拍了一下苏扬的肩膀,就势坐下。皮衣、短裙、长靴、金棕色直发,正是叶子青。 “嗨,苏扬。翘课原来是和帅哥约会。”叶子青笑嘻嘻地说道。 苏扬还未作反应,叶子青又朝祉明甜美一笑,伸出手道:“你好,我叫叶子青,苏扬的好朋友。”从苏扬的角度看过去,叶子青这一笑绝对千娇百媚。 祉明伸手过去,握一下叶子青的手,同时说了自己的名字。 叶子青说:“久仰大名。在轮滑协会见过你。” “你也玩轮滑?” “我才学不久,有空定要向你请教。” “请教不敢,互相学习。” 他们都是社交场合的老手,又清楚自己在异性眼中的魅力,因而都自信开朗。插科打诨信手拈来,嬉笑怒骂驾轻就熟。他们很快彼此熟悉。苏扬却感到冷落。 只片刻,叶子青已和祉明互留了手机号。祉明说时间不早,他要走了,晚上要打球。 叶子青马上挽起苏扬的胳膊,说:“苏扬,我们去看祉明打球好不好?” 苏扬没有说话。 祉明笑道:“今天太晚了,改天吧。我请你们吃饭,在我们练球的地方。” “好啊好啊,一言为定。”叶子青笑着拍了一下手。这时,她看到桌子上的玩具狗,拿起来对着苏扬惊叹道:“哇,拉布拉多,这套我就缺这一只呢。苏扬我告诉过你我收集麦当劳玩具的吧?这只送给我好不好?”她挽着苏扬的胳膊,一副撒娇的模样。 苏扬克制着情绪,淡淡一笑,道:“一个玩具而已,什么送不送的,你喜欢就拿着好了。”她说着看了一眼祉明。 祉明看着别处,像是根本没察觉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有嘴角一抹不羁的笑,透着有点懒有点烦的味道。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7) 6 祉明入校不久,人脉已经很广,各院系、各年级、各个社团都有他的熟人。他托轮滑协会的会长给苏扬安了个“副会长”的头衔,并让她在未名轮滑版上做版面管理员。苏扬默默地接受一切,心中笑自己这个副会长竟连轮滑鞋都没穿过。 协会的活动通常在晚上九点,在大讲堂外的广场上开展。祉明作为学生会干事,常参加此类活动。他本身也爱热闹,爱玩,爱交朋友。 苏扬不会玩,只能坐在一旁看。祉明是冰球队的,轮滑自然也玩得很好。苏扬痴痴地看着,想象着他踩着冰刀的样子,想象着他打冰球的样子。整个广场上,她眼中就只有他一人。 可他的眼中并非只有她。他那么外向,谈笑自如,十分钟就能把一个陌生人变成他的铁哥们儿。女孩们就更不用说了,全都喜欢他。苏扬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们围着他唧唧喳喳的声音。她们都爱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自在极了。 是的,他什么都明白。他嘴角噙着笑,享受着姑娘们的宠爱,也轻视着那些无望的苦恋。他把一切都看懂了。他并不爱她们。可他的气场分明是开放的,是招惹的。他乐意给她们三五句话、一两个眼神,这就够她们做梦去了。他为数不清的梦做男主角,但谁也猜不着他的女主角到底是谁。 叶子青因苏扬的关系,自认和祉明有一点私交,霸道地把祉明拉来当自己的教练。祉明毫不反感,对她颇有耐心。苏扬就在一旁看着。 叶子青是那种风情万种的女子,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优越感。她也从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更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诱惑。她拉着祉明的手,牵牵绊绊地滑,最后一个跟头跌到了祉明怀里。 苏扬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转身就走。她听到祉明在身后喊:“苏扬,你也换双鞋来练练。” 她回过头,看到祉明扶着叶子青。她浅浅一笑,善解人意地说:“我不学了。你好好地教子青吧。”可她的眼神表达的全是相反的意思。 北京的冬天在那一夜突然就降临了。 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第一场雪飘然而至。 苏扬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踩着渐渐潮湿的小路,独自往宿舍走去。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她心里清楚,很多事情她是无能为力的。叶子青和祉明是一类人。学校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活跃分子就那么几个。他们的结识是必然的。她做不了什么。 苏扬心中有一丝难过,却并没有寂寞。爱情就是如此,甜的苦的都搅在一起。想要品尝爱的滋味,只能把它们一起咽下去。 她又想起那天,在东门外的麦当劳,她问他:“你到底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他的回答因叶子青的出现而中断。 当晚她收到他的短信。他回答了那未完的话:你是我爱的人。 你是我爱的人。这远比任何允诺都更能让她感到温暖和笃定。 有他的这句话,她又何必介意那些浮云般的表象?他自有他的虚荣,以及一个男孩的顽劣本性。既爱他,又为何不能容他稍稍放纵一下呢?既爱他,又为何不能信任他呢?信他的观念,信他的允诺,信他的自制。 这个夜晚,苏扬独自走在漫天飞雪中,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着祉明的这句话:你是我爱的人。 她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冬天会过去,春天终是会来。 7 轮滑协会的活动,苏扬不常去。她只是在网上协助管理版面。日子久了,她渐渐有些明白祉明请她帮忙的用意了。他知道她是可以信任的。她始终是向着他的。如有人去版面上发表不利于协会或者祉明本人的言论,她会在第一时间删帖。祉明希望从社团着手为自己蓄势,为将来的竞选做准备。苏扬并不看重这些,她只是为他而做。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8) 每晚九点,叶子青都会准时去参加训练。她让祉明教她倒滑、速滑,还有各种花样滑。教着教着,她就不许祉明再教别的女生了。 不会再有下文了。苏扬想。叶子青不过是那些走过场中的一个,她哪里是祉明的对手。 苏扬在心中默默等待叶子青结束单恋。叶子青却在某天晚上回来后告诉苏扬,郑祉明终于被她追到手了。 “你向他表白了?”苏扬问。 “是他向我表白的。”叶子青一脸骄傲。 “他……向你表白?”苏扬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与慌张。 叶子青凑到苏扬耳边,又害羞又快乐地说:“他吻我了。” 刹那间,苏扬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的初吻啊,难以置信……”叶子青喃喃自语地仰起脸,眼神甜蜜而游离。 “快熄灯了,我去洗漱了。”苏扬起身往水房走去,她不愿再听到什么细节。 苏扬在水房里瞪着镜子刷牙,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旁边有个同学叫她:“苏扬?”她回过神来。那同学说:“你没事吧?你刷牙刷了五分钟了。” 苏扬吐出满口的牙膏沫子,里面掺着血。 十一点,宿舍楼熄灯了。苏扬上床,放下帘子。 恋爱吧,你去恋爱吧。祉明说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一遍,走完一遍就分手,你就等着吧。苏扬在心里说。她躺下,试着入睡。闭上眼睛,却看到了祉明和叶子青接吻的样子。 十分钟后,她终于放弃了哄自己入睡的决心,摸黑起床,离开了宿舍。 校园里,夜深人静。苏扬一边走一边给祉明打电话。电话通了,他果然还没睡,正在西门外吃烧烤。他邀请她过去。 到了“西门鸡翅”,苏扬看到祉明和七八个男生围着满满的一桌烧烤在喝酒,都是他冰球队的哥们儿。他招呼她坐,对人介绍她,说是高中同学。 苏扬看着祉明。他可真是泰然处之,也不问她大半夜找他有什么事,竟还招呼她一起吃。他也把其他女孩这样介绍给他的哥们儿?如果此刻不是她,而是叶子青心血来潮地从宿舍跑出来找他,他是不是一样请她入席,招待她吃喝? 苏扬心事重重,根本无意参与席间的话题。球队、比赛、社团、学生会,这一切对她毫无意义。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和祉明恋爱。可他也许根本就没在和她恋爱。他专注于各种交际,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他丝毫没有体察她的情绪。 结账的时候,祉明抢下来买单。几个大男人吃一顿夜宵好几百,他掏得可真痛快。他这是什么派头?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了?苏扬无言地看着这一切。 饭局散了,他陪她往宿舍走。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这时才想起来问她。 “你是不是存心的?”她说。 “什么存心?”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和别人在一起,就是想伤害我。” “你是说叶子的事?” “叶子?”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他可真会给女孩子取昵称啊。 他笑起来,那种笑是说她挺傻、挺小气。 “是叶子追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追你你就跟她好?” 他还是笑,带点无赖式的歉意,意指苏扬小题大做。 “你爱她吗?” “说不上爱。” “什么说得上说不上,到底爱不爱她?” “不爱。” “那你为什么吻她?” 他愣住,随即别开脸,样子有点不耐烦,好像在说:吻了就吻了,有什么为什么?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9) 她感到泪水涌上眼眶,却忍着。沉默半晌,他转过来,对她说:“好了,对不起。” 大半夜从宿舍跑出来,就是为了来听他一声对不起? 路灯下,她看着他,还是忍不住流下泪,“追你的女孩很多,每一个你都吻?” 他摇头。 “那为什么是她?因为她是我室友?这样你就可以刺痛我?你依然在为我母亲的一句气话而愤恨难平?这就是你的气量?”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你考京大是为了和我在一起,你就是这样和我在一起的?你说我是你爱的人,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含泪的目光里满是绝望。 他无言以对,只是歉疚地看着她。她凄然一笑,转身便走。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臂,把她拽回来,抱紧她。 “放开我!”她用力拍打他。 他任她打,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爱你的,苏扬。但我有我的志向和野心,有时无法顾及你,希望你能理解。” 她无法理解。她只觉他的话冰凉如刀,扎入她的心脏。 她甩开他,拭去眼泪,转身离去。她步伐很快,却并不坚定。她等着他追上来,再次抱住她,恳求她的原谅。那样,她会立刻原谅他。 然而他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他没有动,也没有喊。 8 叶子青成了郑祉明的公开女友。校园里,他们是人见人羡的一对,俊男靓女,活跃在各种圈子,到哪里都是呼朋引伴的一大群。 有时,祉明的电话会打到她们宿舍,又碰巧被苏扬接到。他一点也不窘,说:“苏扬啊,叶子在吗?”苏扬就大大方方地喊一声:“子青,你的电话!” 叶子青喜欢晒幸福:昨天和祉明看了什么电影,今天和祉明去哪儿吃了饭,都会拿来跟大家津津乐道一番。全北京值得一去的地方他们都去过了。哪个酒吧酷,哪个火锅店好,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苏扬没有脾气,平平静静地听她说,听她炫耀。 她心存一份忍耐、坚定与希望。祉明对她说过:你是我爱的人。他说过,他不爱叶子青。他说过,该走的程序都走一遍,走完了就分手。苏扬看着神采飞扬的叶子青,心想你就快活吧快活吧,你可不想知道什么在等着你。 校园虽大,却也经常冤家路窄。路上碰到了还好说,笑着招呼一下也就过去了。要是选到同一门课,就得受一学期的罪。 这一天,欧洲近代史的公选课,三百人的大教室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半。苏扬一进教室就看见祉明和叶子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座位。叶子青也远远就看见了苏扬,高兴地挥手招呼她过去坐。苏扬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地走了过去。 就这样,三个人在一起,叶子青坐在中间。课上了十几分钟,渐渐乏味。叶子青无心听讲,打着哈欠趴在桌上开始睡觉。苏扬转过头,寻找祉明的目光。只见他目视前方,微微笑着。 苏扬转回来,佯装听课,手指却在桌上轻轻敲击,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秘密游戏。 很想你。 他静了一会儿,开始回应。 好好上课。 她不依不饶。 爱她吗? 不。 我们一起走吧。 不。 苏扬再次转过头看他。他的嘴角还是那股淡淡的笑意。他是那么容易对她说“不”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他悠游自在,她筋疲力尽。 你不敢? 我不想。 叶子青突然捉住了苏扬的手。“你干什么啊苏扬?敲个没完。我耳朵要被震聋了!”叶子青闭着眼睛,压着嗓门,迷迷糊糊地说。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0) 就在此时,苏扬看到了叶子青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细细的一圈铂金,很雅致,让人浮想联翩。她是什么时候戴起戒指的?祉明送的?苏扬再去看祉明的手,他的右手无名指上竟也有一枚,是款式一模一样的对戒。 苏扬从叶子青的手中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她用力克制,一动不动,望着教室的前方。老教授身影模糊,声音朦胧。他讲了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整个教室突然大了一倍,一切都变得空旷而遥远。她的心空得比这教室更彻底。 什么不爱她,什么走程序,都是胡扯。都是苏扬你这笨蛋一厢情愿的臆想。 她抬手拭去慢慢滚落的眼泪。 那天之后,苏扬开始接受李昂的约会。 9 认识李昂是在大一的秋天。 阳光很好的一个早晨,金色的落叶铺满了三角地。苏扬在海报区看到了影视协会放的展板。当晚会放一场电影——胡里奥·密谭的《北极圈恋人》。苏扬想起祉明曾推荐过这个西班牙导演的电影,只是一直没机会找来看。 那段时间苏扬一直在等祉明的电话,同时盼望能在校园中与他不期而遇。她想,影协广告做得这么大,祉明多半也会看到,也会去的。这样便能见到他了。 当晚苏扬去看电影的时候,一个男生把她拦在了教室门口,问她要影协的会员证。 苏扬说她还未加入影协,但对这部电影很感兴趣,想进去看一看。 男生说不行,不是会员不能进去看。 苏扬说那好吧,她现在就入会,不就是交十块钱的会费吗? 男生说不行,现在影协不招新人,让她招新人的时候再去办理。 苏扬火了,不就是在教室的投影仪上放张碟片吗?两百人的大教室,又没坐满,让人进去看看怎么了?直接花十块钱买张票不行吗? 男生说他很抱歉,不能让她进去。 一看就是个刚加入社团的新手,把他站在门口检查会员证这项工作看得神圣无比。 行,那算了吧。苏扬正打算离开,一个穿着黑色短风衣的高个男生从走廊里走来,对门口那个同学说:“她是我朋友,让她进来吧。” 看门的同学立刻就让了路。 黑风衣男生带着苏扬进去,让她坐在前排一个不错的位置,他自己则坐在她旁边。这时苏扬打量了他一下,很俊秀斯文的一个人,风衣看上去不便宜,似乎在某个奢侈品广告上见过。 “谢谢你。”苏扬说。其实她心里不大看得上这种还在做学生就穿名牌的人。 “不客气。”他说,“你是第一次来吗?” “嗯,是啊。”苏扬说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寻找祉明。 “你在找人吗?” “没有。”苏扬转过身来。没看到祉明,她有些失望。 “以后想来看电影,就报我名字吧。我叫李昂,物理学院的。” “哦。谢谢。”相比他的殷勤,苏扬显得很冷淡。“你是影协会长吗?”她随口又问了一句。 李昂笑笑,说:“不是,我是学生会外联部的。常帮他们影协拉赞助,搞活动,所以就来蹭电影看了。” “你也是学生会的?认识郑祉明吗?”苏扬脱口而出,但马上后悔了。 “认识啊,文化部的嘛,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李昂说着看了苏扬一眼。 苏扬立刻看懂了他的那个眼神。他在判断她是不是郑祉明的追求者或者暗恋者之一,就她刚才心急火燎的语气,他完全有理由这么怀疑。 “他是我高中同学。”苏扬故作轻松地一笑,试图否定掉他的怀疑。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1) 灯光暗下,电影开始。不是DVD版本,影像粗糙,音轨单一。苏扬却看得屏气凝神。 Otto(奥托)深受童年缺憾的影响,不相信永恒。Ana(安娜)却心意执着,愿与之同行。但Otto怀疑她将在半途弃他而去,所以他总是先说再见。 看似漫不经心的告别,内心却是纠结的苦涩。 生命自有无法言说的奥秘。他们经历无数次擦肩而过,最终相遇,却仍不能团圆。 Otto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弧线只出现了一次,画不成一个完整的圆。”他与Ana深爱却失散天涯,最后重逢却不过是亲眼目睹自己生命的圆圈永远无法完整。 没有甜蜜的结局。Ana在临死前看到Otto向她奔来。她的瞳人里全是他。他充满了她。可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她内心愿望造成的幻觉?没有人知道。 Ana和Otto,从A回到A,从O回到O。生命犹如圆圈,循环往复。即便真爱也抵不过人生的虚无与离合的无常。有多少人能够在生命结束前完成自己生命的圆? 灯光亮起的时候,李昂看着苏扬湿润的眼睛,说:“很感人的电影。” 苏扬勉强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走到教室外面。李昂说:“喝杯咖啡吗?‘师生缘’还开着。” “不了,谢谢。”苏扬说完转身就走。 “你叫什么名字?”李昂喊住她。 苏扬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一刻,她神色冷淡,眼眸清凉。他脸上是理性而诚挚的光芒。 “苏扬。”她说完,微微颔首,匆匆离开。 一个名字有什么用?她想。校园爱情充满了盲目性。这样的邂逅每天都在发生。 她没想到李昂真的找到了她的院系、班级,还有电话号码。他给她打电话,邀请她看电影、看展览,邀请她一起听讲座。他说他喜欢她。 可这有什么用?她不喜欢他。 李昂不温不火地殷勤了几个月,苏扬始终推托回避。直到此刻,叶子青和郑祉明都戴上了戒指,她才如梦初醒。 苏扬决定好好恋爱一场,让祉明看看,她也并不逊色。 他说她是他爱的人,可他和别的女孩约会、接吻、看电影、互赠信物,他管这些叫走程序。原来那些行为什么也不代表。既是走程序,便是不走心。 反正不走心,有什么可怕的呢?反正她不爱李昂,走走程序有什么关系呢? 这很公平,对不对? 10 李昂儿时随父母从浙江来到北京,所以他算半个北京人。他母亲是国家一级编剧,又是业内有名的制片人,不少卖座大片皆出自其手。至于他父亲,李昂只轻描淡写地说是公务员。一个文化界名人的丈夫该是什么级别的公务员?苏扬未流露出好奇。 苏扬只是觉得,李昂身材高大,眉清目朗,按普通人的标准算好看的,是个拿得出手的男朋友。这就够了。 或许因为苏扬心里对这份关系没有太多在意,也不认真,所以坦然自在,不作任何取悦姿态。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去看电影,她迟到了半小时。并非故意。一堂实践课延时结束,她不愿意为了一场电影在课堂上早退。 电影没看成,李昂提议去吃冰激凌,贵的那种。苏扬态度随意,怎样都可。对于约会,她淡然无心,只觉得有个人陪着总比没有好。 坐在冰激凌店里,她浅浅笑着,问李昂喜欢她什么。 李昂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苏扬的心微微一颤。她相信,很多年前就相信了。 “可是,你又不了解我,谈何喜欢?”她说。 “不是喜欢,是钟情。”他笑着纠正她。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2)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朋友?” “我不知道啊。” “那你就追我?” “为何不可?”他反问,“如果你不喜欢我,你有没有男朋友都不会理我。如果你喜欢我,即使你有十个男朋友也会全都丢下跟我走。” 她轻轻发笑,说:“这就是一个理科生的逻辑?” 他说:“爱情里没有逻辑。爱情里人人是傻瓜。” 苏扬和李昂的恋爱谈得不温不火:吃个饭,看个电影,最多也就牵个手。 二十一岁之前,苏扬对很多事情持有自己的看法:反对婚前性行为,反对堕胎,反对战争,反对一切不人道的东西。她从没跟别人分享过这些想法。她知道,她这颗土豆太小了,世界没空理会她的反对,就连她母亲的一缸热带鱼也没因为她反对养宠物,就得以回归大自然。 她能管理的只有她自己。 李昂和她演绎着一种童话式的恋爱,高尚到见面就谈学术新成果、文艺新风尚,或者聊聊时事新闻。苏扬对李昂的内心世界并不了解,也无好奇。她和李昂交往只是表面功夫,用以排解寂寞,找回平衡。这场恋爱的功能极其明确。这决定了她和他的关系只能到此程度。 每次和李昂约会之后,苏扬的情绪都会很低落。虽是用以排解寂寞,她依然觉得无聊、空虚,并且疲惫。她并非真对那些话题感兴趣,想必李昂也一样。那他们如此高谈阔论是给谁听? 尽管这样,苏扬也从没下决心终止和李昂的约会。 11 但凡不是一无所有的人,常是不自觉地处在对失去的无意识的恐惧中。因此不得不承担无法避免的虚空以及随之而来的苦痛。 人有时寻找各种借口,甚至制造爱的幻象来填塞这虚空,试图抹除这苦痛。但因寂寞而爱,得到的不是爱,却是更深的寂寞,抑或只是愉悦的表象。 待这短暂的表象消退后,孤独如洪水般汹涌,让人窒息。 二月,未名湖是一个完美的冰场。苏扬在李昂的提议下,开始学习滑冰。 当苏扬在李昂的搀扶下第一次踩着冰刀站起时,她发现自己好像摆脱了那始终萦绕不散的寂寞与忧愁。甚至,当李昂牵着她慢慢滑行又不慎一起摔倒时,她能够开怀大笑了。她意识到,自从祉明与叶子青在一起后,她还没有这样笑过。 然而,这样的快乐总是短暂的。 一个身影飞速滑到他们跟前,稳稳地刹住。苏扬刚摔了一跤,正在李昂的怀抱中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然后她看清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谁。 郑祉明踩着冰刀,显得格外高大。他手握冰球球杆,正对着他们微笑。他的笑容透着随和与漠然,目光却极有力度,仿佛刹那间洞察了一切,独自完成了所有的问与答,并带着淡淡的轻蔑表达了他的大度。 苏扬发了一瞬间的呆。那一瞬,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祉明。此外的一切人与事都突然静止,无声,消失。他们在这一瞬的对视里交换了多少不可言说的感觉。 然而一瞬很快就过去了。他们都未及作出进一步的反应,就忽地落回了现实的人群中。李昂与祉明是相识的,两人简单而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另一个打冰球的男生快速滑到祉明身边,用球杆钩走了他脚下的球。祉明冲球友喊了一声,又笑又骂地追着他滑远了。 苏扬望着祉明远去的背影,心神开始慢慢恢复。她细细回忆着刚才那一瞬间两人的对视,回忆着祉明的动作、眼神、嘴角的微妙笑意,还有他无言的自问自答,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惶恐。是的,他看到了李昂把自己抱起来。他一定已经知道——她,恋爱了。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3) 尽管她曾多次想象过这三人相对的时刻,想象过祉明可能会流露的嫉妒与悔恨,甚至想象过自己在这一刻的得胜心情。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发现自己只有失望和痛苦。 周围的人还在来来去去,不断发出欢声笑语。苏扬却只是麻木地站着,浑身乏力。一双脚像被冻在了沉重的鞋子里,毫无知觉。任凭李昂怎样搀扶她、引领她、与她说笑,她再也提不起精神,也再没有心思继续滑冰了。 她的心坠落到了冰冷黑暗的深渊。整个未名湖上所有的快乐与热闹突然都和她无关了。 在那之后,苏扬有了点破罐破摔的意思。既然祉明已经知道,且什么都不表示、不作为,那她还有什么话说?他不介意她在做什么,自然也是要她不要在意他的行为。 苏扬知道自己的做法并没有激起祉明的嫉妒与反思,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将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如此情势下,她也只好暂且忍受着祉明与叶子青的关系。 叶子青是个热情外向的女孩,为人处世不拘小节,有时也显得糊涂。她与祉明约会吃饭,时常会叫上苏扬一起,并总是一副欢天喜地、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觉得这样的三个人在一起有什么尴尬或不妥。每每这时,祉明和苏扬都很沉默,叶子青则非常活跃,话也很多。她总是十分热衷向祉明披露苏扬的恋情进展。 “那个物理学院的李哥哥每星期给苏扬送一束花哦。我们宿舍都能开花店了。 “上星期李哥哥教苏扬滑冰,是未名湖的真冰哦。苏扬还说她是运动白痴,碰到李哥哥马上变成运动天才了。 “昨天李哥哥开了辆A8停到我们楼下哦。现在整栋楼都知道我们宿舍有个大美人叫苏扬了。” 每逢此时,祉明就笑吟吟地看着苏扬。她对他报以同样的微笑。他们在这无言的目光交汇中,已经把意思都交代清楚了。他说,你看看你,还不是找了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她说,随你去想,我巴不得你心里不舒服,巴不得你嫉妒。你嫉妒怎么不把我追回来? 他们的眼神中有戏谑、嘲讽、酸楚,也有丝丝无奈与怜悯。他们彼此牵挂、心痛,却又不得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似乎谁都无力改变现状,抑或谁都不愿先行改变。 只有叶子青大大咧咧,从未察觉祉明与苏扬神色间的暗涌。 12 冰场相遇的几天后,苏扬和李昂一起去世纪坛看文德斯的摄影展。 午后,展厅里空空荡荡的,苏扬和李昂是唯一一对参观者。场内很安静,轻轻说话也有空荡荡的回音。照片是文德斯在世界各地旅行的图片日志,配些诗意的短句。展厅弯弯绕绕,李昂牵着苏扬的手慢慢走着。苏扬从一面面巨幅照片前走过,完全的无知无觉。 摄影展的门票是苏扬买的。可当初买的时候,却不是为了和李昂一起来。 二月二十九日是祉明的生日。受四年一闰的影响,他每四年才能过一次名正言顺的生日。这年春天恰逢世纪坛在办文德斯的摄影展。苏扬记得高中时曾听祉明介绍过文德斯的电影,知道他很喜欢这位德国导演。于是买了两张票,打算叫祉明一起来看。 表面上是给他过生日,说穿了就是她策划的一次单独约会。 票买了,苏扬却犹豫着,不敢给祉明打电话。 如今的郑祉明是京大校园里出了名的大红人、大忙人,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谁都知道他有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叶子青。叶子青还是她苏扬的室友兼最好的朋友。若是就这样与祉明单独约会,被人知道,不知会惹出多少是非、多少闲话。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4) 苏扬倒并非没有胆子。她只是觉得,祉明未必想惹这样的麻烦。很明显,祉明的目标与精力并没有放在风花雪月的事情上。他有他自己的追求以及对生活的安排。她又何必放纵一己私欲,或逞一时之快,让祉明陷于尴尬境地,让他为难呢? 这样考量着,苏扬说服自己,放弃了原先的念头,只将两张门票随手夹进了笔记本。 她提不起劲头一个人去看展览,便一直拖着。直到那天,李昂陪她听讲座,看到了她笔记本里的门票。 此时此刻,李昂看出苏扬心不在焉,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她回过神来,说:“没有。” “不,你有。”李昂看着她,目光深沉,唇角有笑意。 苏扬只好歉意地笑笑,不解释什么。 两人沿着展厅慢慢走着。苏扬看着墙上一幅幅照片,什么都看不进去。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身边那一道洞察的目光。她感到紧张。 “知道吗,我喜欢你保留一点小秘密。”李昂微笑着,半开玩笑地说,“这样就留有机会,让我把你的小秘密打探出来。” 在安静的展厅里,在一张张巨幅画框间,李昂的声音低低地回响着。 苏扬突然有些怕他。 人利用什么,就为什么所限制。人在什么事情上获利,就在什么事情上失去自由。这是苏扬很早就明白的道理。却仍在软弱的时候,一味地放任己心。 苏扬知道,自己接受李昂,是为了找到一种平衡。这是与爱毫无关系的事情。她只是想得到陪伴与安慰。从一开始,这就是极其虚妄并自私的行为。 李昂这个人,气质平和,安静稳重,说话从来不提高嗓门。可他偶尔会流露出某种慑人的目光,好像他能把你从头到尾看个透。 苏扬看得出,李昂身上有种超乎他年龄的成熟,在为人处世方面几乎天衣无缝。他总是条理清晰,目的明确,理性节制,井井有条,一切尽在掌握。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苏扬日渐感到压力。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爱他。她只是在利用他。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定然愤怒,甚至可能迁怒于祉明,苏扬想,李昂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把他们整得很惨。 她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玩火了,应该开始疏远李昂。 但她知道自己无力,对现状无力改变,对寂寞无力承担。她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分子,受制于外部环境。积极的时候,被命运领着走;消极的时候,被命运拖着走。 13 五一假期,刘圆圆和肖峰来北京旅游。高中毕业他们一起进了华师大,爱情道路一帆风顺。 他们到北京后,约了苏扬和祉明一起吃饭聚聚。听说两人分别有了男女朋友,刘圆圆笑着感慨道:“怎么就让肥水流了外人田啊?”苏扬和祉明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作声。 刘圆圆想去爬长城,肖峰又不想去八达岭之类的景点凑热闹,于是决定去司马台野长城。他们要苏扬和祉明当导游。苏扬看了祉明一眼,没见他有什么表示,便说:“让祉明陪你们去就好了,我去了肯定拖后腿。”说完她在心里诧异,为什么要这样说?天知道她有多想和祉明一起去。 刘圆圆怪苏扬扫兴,又鼓动她和祉明分别带上男女朋友,六个人一起去。苏扬马上说:“哎,那不行。” 她的过激反应使祉明脸上掠过一抹微笑。人在看好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笑。 刘圆圆直怨没劲,说:“苏扬,你男朋友是青蛙王子啊?不敢带出来给我们看!” 祉明笑道:“她男朋友可是帅哥,物理学院高材生,整天开辆A8去楼下等她。”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5) 刘肖二人马上“哇……”起来。祉明淡淡地笑着,这是他嘲讽别人时的典型表情。他十六岁站在教室里嘲笑语文课本的时候,就是这种淡淡的笑。苏扬现在才知道,这个迷人的微笑同样可以让人心碎。 刘圆圆说:“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嘛,有什么关系?” “哎,算了,他太忙了。”苏扬含含混混地说。 刘圆圆和肖峰都去看祉明,他们似已察觉出苏扬和祉明之间的种种微妙和尴尬。 苏扬又说:“要么我不去了吧。让祉明带上女朋友陪你们,你们四个人好好玩。反正我也不爱爬山,体力不好耽误你们的行程。” 苏扬说完,他们三个人都沉默了。刘肖二人大致可以判断祉明与苏扬之间有些暧昧不明的情愫,只是不便问,也不好点破。所有人都尴尬着,祉明却突然说:“带什么女朋友啊,苏扬你就当我女朋友吧,还是咱们四个一起去。”他说这话的态度是一副玩笑开大了的样子。 苏扬没什么表示。她还拿不准听了这种玩笑应该有怎样的表示。 刘圆圆这时说:“对啊,还是这样好,就咱们四个好好聚聚吧。” 肖峰也适时地起哄,“就是就是,苏扬一起去吧,别那么没劲。” 他们一起看苏扬。不过是高中好友约着出游一次,他们弄不懂为什么她从头到尾跟他们唱反调。其实苏扬自己也困惑,这样别扭是在闹什么。 “那……好吧。”苏扬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 等肖峰陪刘圆圆去找洗手间时,苏扬问祉明,“五一放假你不用陪你家叶子啊?” 他不说话,只是笑,好像她刚才那句话不是疑问句。 “你打算怎么跟叶子青说?”她把第二个问题又抛给他。 “就说跟你一起去旅游啊。大实话。”他一脸坏笑。 14 傍晚,祉明和肖峰去打篮球,刘圆圆非拉苏扬一起去。 她们在篮球场边席地而坐,看着两个大男孩玩篮球,像是回到了中学时代。祉明最擅长的不是篮球,但那带几分闲散的上篮动作还是潇洒帅气的。 苏扬痴痴地看着,忽听刘圆圆在耳边说:“苏扬,你是不是喜欢郑祉明?” “啊?”苏扬躲着刘圆圆的目光,“没有,怎么可能……” “你骗不了我。”刘圆圆笑起来。 “我有男朋友了。”苏扬说。 刘圆圆轻叹一声,说:“对啊,还是奥迪哥哥好。” “什么哥哥?” “祉明不是说你男朋友开A8的吗?” “哦……” “你别哦啊哦的,跟我说说你的奥迪哥哥。” “没什么可说的。”苏扬眼望着远处,祉明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肖峰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她不知道一切从何说起。 “说说嘛。怎么认识的?”刘圆圆拿胳膊肘碰她。 “看电影的时候认识的。” “人怎么样?” “人……挺好的。”李昂有什么不好? “我问你,他家是不是特有钱?”刘圆圆眼波闪闪。 “也没有吧,就是个普通人。”苏扬懒懒地答道。 普通人?李昂普通吗?有多少普通人二十岁就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公寓和别墅?开好车,穿奢侈品?要不要把这些都告诉刘圆圆?这一刻,苏扬突然警醒,审视自己的内心。她找了个如此不普通的男友真的只是为了气气祉明,让他嫉妒?有无可能,她不过是在放纵本性中的虚荣,一种长期以来形成的不易察觉的堕落?尽管她的理性不会认账。 “你好像不太喜欢他。”刘圆圆困惑地看着苏扬。 “挺喜欢的啊。”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6) “你这样子叫喜欢?” 这时苏扬的电话响了。刘圆圆说:“看,奥迪哥哥来电话查岗了……” 见到来电,苏扬的心跳骤然加快。居然是叶子青。 “怎么不接?谁啊?”刘圆圆看着她。 苏扬把电话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叶子青愤愤不平的声音:“苏扬啊,我跟你讲啊,郑祉明这个浑蛋……”叶子青说话向来风风火火,这会儿声音大得刘圆圆都听见了。 叶子青在电话里控诉祉明的罪行:祉明本来说好今天陪她去唱歌,居然失约了。打他电话,关机。去宿舍找他,也没找到。 “你说他去哪儿鬼混了?”叶子青问苏扬。 “我……不知道啊。”苏扬看一眼球场上的两个人,又看一眼刘圆圆。 刘圆圆在那儿笑,一副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苏扬窘死了,脸通红。 叶子青不依不饶地又来一句:“你今天见过他吗?” “我?我……没见过他。”苏扬心虚理亏,撒谎总不自然。 好在叶子青只说了句:“那好吧,不打扰了。”便挂了电话。 刘圆圆非要苏扬交代她和祉明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扬心里乱糟糟的,只说没什么事。 刘圆圆飞过来一个眼神,说:“你俩肯定有事。” 苏扬说:“真没有,他女朋友是和我一个宿舍的,就是刚才来电话的那个。我们都比较熟了,所以她会给我打这个电话。祉明和她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你说我该说什么?” 刘圆圆只是笑,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祉明和你倒挺般配的。” “不,我们不合适。我们不是一类人。”苏扬不知是想说服刘圆圆还是想说服自己。 “不过呢,我要是你,我会选奥迪哥哥。” “拜托,圆圆,别提了!咱们说点别的行吗?” 刘圆圆笑笑,说:“苏扬,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闲情太多。” 苏扬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刘圆圆又说:“我的意思你懂的。爱情固然好,但有钱岂不更好?” 苏扬依然沉默。有钱就一切都好吗?钱不是万能的,这道理众所周知。 远处,祉明和肖峰玩累了,拍着篮球朝她们走来。到了两人面前,肖峰问:“你俩聊什么呢?” “女人和女人碰到一起还能聊什么?”刘圆圆说笑着,从包里拿出两瓶运动饮料,一人一瓶朝他俩丢过去。 “郑祉明,你女朋友查你岗呢,电话都打到苏扬手机上了。”刘圆圆嘻嘻哈哈地喊着,“这叫人家苏扬情何以堪呢?” “不会吧?”祉明笑笑,轻描淡写地说。 “行了行了,好好的你关什么手机?快快回去跟叶子请罪!”苏扬咋咋呼呼的,不知演给谁看。 祉明仰着头把瓶中的饮料喝光,扬手把空瓶子抛向球场边的垃圾桶,眼睛却是看着苏扬,嘴角挂着一个痞痞的笑,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他的眼睛在说:爱演你就演吧。 咚的一声,瓶子准准地落进了垃圾桶。苏扬的心也一颤。 她想:不是我爱演,是我对自己缺乏信心,对我们之间的感情缺乏信心。你在高中里交女朋友,一进大学又先后交了一堆女朋友,现在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叶子青。在众人眼里,你郑祉明从头到尾没我的份。你指望我能对谁掏心掏肺地说,知道吗,我和他在秘密地相爱?别人一定以为我有病。我宁可维持现状,宁可把戏演给所有人看——我苏扬是个挺好的女孩,有人疼有人爱,而且我的男朋友还不坏。我不执着,不矫情,不敏感,不多情。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7) 15 第二天,气象预报说有雾,早起却是个大晴天。祉明租了辆吉普车,四人自驾前往司马台。 开始登山后,刘圆圆和肖峰手拉手在前面走。苏扬和祉明并肩走在后头,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刘圆圆兴致很高,拉着肖峰看这儿看那儿,说说笑笑。苏扬和祉明却都很沉默,各怀心事,只管看脚下的路。说是野长城,其实很多地方就是山坡上的乱石堆,很是险峻,一脚没踏实就可能摔下山崖。好几次,苏扬脚边都有碎石滚落下去,她自是走得心惊胆战。行至一段陡坡,祉明自然地拉住了苏扬的手。苏扬便也没有挣脱。 山上游人不多。后面赶来一群人,男男女女十分吵闹。对方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高中生模样,像从外地来旅游的。 起先他们并没有在意,直到隐隐约约地听见那群学生在议论什么,才发现那些人竟然一直在偷偷打量祉明,并对着其中一个女孩子起哄。 接着这群人就走到他们前面去了。而先前被推搡的那个女孩却放慢了脚步,来到他们身边。她走到祉明面前,笑吟吟地说:“郑祉明学长,好久不见了。” 大家都一愣,祉明也是愕然。 女孩毫不尴尬,依然笑着,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自信与成熟。她说:“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我来自四川,是一名中学生。”她说了个地方和学校的名字。“去年你来我们学校给我们演讲,我当时作为学生代表接待了你,你不记得了吧?”她说着自己就笑了。那笑里有种浑然天成的妩媚、质朴的野性和世故到头才有的纯真。 大家都去看祉明,他脸上是抱歉的笑,混合着一点茫然。 “你的演讲给了我们很大的鼓舞,我的同学都很喜欢你。我还给你写过信呢,不过你没有回信。”女孩说得坦然,脸上没有丝毫羞涩或者失望。 “谢谢你,很抱歉没来得及给你回信。” “没关系了,知道你很忙。”女孩说着,却朝苏扬看了一眼。 “你们什么时候高考?”出于礼貌,祉明问了一句。 “今年。”女孩说,“这不,趁五一假期出来放松一下。自从听了你的演讲,我更坚定要追寻自己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祉明问。 “这个嘛……”女孩甜甜一笑,“我要考京大的生命科学院。” “不错,好好努力。将来当科学家。” “不,我只想当一名野生动物摄影师。” “那也是很好的理想。” 大家都笑着。好个一本正经又好高骛远的高中女生。 “还有一个梦想嘛……”女孩又是一笑,“暂时保密。” 刘圆圆撇了撇嘴,那意思是——可以啊小姑娘,还是个陌生人呢,就会撒娇了。 祉明笑了笑,又是那副有点懒有点烦的样子,对女孩的那个“暂时保密”的梦想兴趣不大。 女孩恍若未觉,又笑着对祉明说:“学长,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祉明的笑里多了点宽容。 “这位漂亮姐姐……是你的女朋友吗?”女孩指指苏扬。 苏扬倒吸了一口凉气。刘圆圆和肖峰也对此感到愕然。大家都等着看祉明的反应。可祉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孩先笑了起来,说:“应该不是吧?不怕你笑话,学长,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誓要嫁给你。”女孩自顾自地笑着,声音爽朗,表情自然,那样子是说:你们可别把这话当真,我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你们,瞧你们认真得跟什么似的。 两秒钟后,大家都跟着笑起来。这时候不跟着笑会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8) “哎,你聊个没完了?” “我们可不等你了。” “要不你留在北京算了。” 前面的同学嘻嘻哈哈地招呼女孩,女孩朝祉明和苏扬笑笑,算打过招呼,快步跟上她的同学。 女孩前脚刚走,后脚刘圆圆就推了祉明一把,说:“行啊你,到处留情。四川小妹妹都不放过。” “饶了我吧你们,还没烦够呢。”祉明随手抓起一块小石子儿,用力地扔向远处的山谷。 刘圆圆嘿嘿一笑,说:“祉明学长,我还给你写过信呢……”她再次用那种奶声奶气的声音来挖苦那写信的女孩,就像回到高二那年,她一封一封调侃祉明收到的情书。 谁知女孩走了走又回来了,再次来到祉明面前。她嘴角噙着笑,说:“我不是来跟你要电话的。”她塞给祉明一张纸条,“你收着这个,想起来打给我就好。”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祉明展开字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这时女孩远远地又回身喊道:“我叫安欣,希望下次见面你不会再忘了我的名字!” 女孩的笑容如花绽放。她的声音自信而嘹亮,回响在山谷间。 16 太阳渐渐落下去,西边的天空泛起红色的彩霞。 傍晚的风大起来。苏扬一直心不在焉,走得懒懒散散。快到山下时,又逢一段急剧的陡坡。祉明见苏扬走得吃力,要来搀住她。苏扬心里却为什么事赌着气,让开了他的手,逞强地自己走,还故意快走了几步。这一心急,她一脚踩在碎石坡上没有踩实,滑了一下,跌倒在地,扭了脚踝。 祉明赶紧将苏扬扶起,问她疼不疼。苏扬咬着牙,摇了摇头。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愧疚似的笑了起来。 伤势看着不严重,祉明扶着苏扬,慢慢地走。由于他们走得慢,渐渐便和刘肖二人拉开了距离。走了一阵,苏扬感到脚踝的疼痛加剧,便与祉明在一处烽火台停下休息。 暮色四起,山谷像是融入了一层淡淡的水墨。风景倒是很美,只是有些凄凉,尤其是这清冷的晚风吹过这些灰灰的乱石,让人徒生一种悲凉之感。苏扬心下伤感起来。这些乱石已有几百年历史了吧?将它们修砌起来的人们早已不在了,可石头还在。那些古人,他们可曾轰轰烈烈地爱过?恨过?无奈过?悲痛过?而现在,一切都了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们都不在了。他们有过的感情也不在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时光带走了所有的记忆。是的,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被遗忘的。没有什么会留下来,除了这些石头。而这些石头,终有一天也会化作尘土。想着想着,苏扬眼里突然有了泪。 “若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会怎么样?”她说。 祉明转过头去看她,微微一笑,说:“为什么要死?” 苏扬忧伤地望着远处,愣愣地说道:“死就是生,生就是死。这片山谷如此之美,若能与你一同葬身此处,我也无憾了。” 祉明不接她的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眼神透出淡淡的温情与明朗的笃定。他并不附和她这葬花般的小儿女情怀。但他理解她,并愿意承担和包容。 苏扬久久地无言,而后叹息一声,垂下了头。祉明伸手过来,将她揽入怀中。他把她这么一抱,她便控制不住,在他的怀里哭泣起来。 “这么多人爱你。”她呜咽着说。 “那又如何?” “可你究竟爱谁?” “我爱你。” 听到这一句,苏扬怔了怔,随即叹道:“可你送了叶子青戒指。”她抬眼去看祉明的手,手指上却又什么都没有。 第一部分 第二章 那些风月无边(19) “她拉我去商场,非要买,还要我也戴一个。”祉明说着苦笑一下,“戴一阵哄哄她,不习惯也就不戴了。” “你知道戒指代表什么?” “形式没什么意义。她既喜欢,为何不成人之美?”祉明的语气平淡随意,似乎这事小得不值一提。 苏扬不再说什么。这些事情她和他永远说不通。 祉明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轻叹一声,道:“若你喜欢,我也可以变成叶子青这样的女孩。” 他说:“我不要你变,我喜欢你做你自己。” 她看着他,又是无言。从十六岁起,他就是如此。对人对事随心所欲,于人无任何期许,也无任何束缚。她敬畏他内心的强大,却也为此感到痛苦。 他始终坚持,他是爱她的。她是他心底保留的一个角落,维系着一份纯真的感情。而在现实中,他只要轻松随意的关系。 她选择相信他,放任他的行为,亦不追究那曾经的诺言。她需要信仰,即便是恍若幻觉一样的信仰,也可给她力量,使她与那空洞无望的等待相抗衡。 暮霭沉沉。他们就那样并肩站在风中。 祉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女孩写给他的电话号码,松开手。风把纸条带起。纸条舞动,飞向黄昏的山谷。 最终消失不见。 17 再次出发,苏扬脚踝的伤势又有些加重,最后一段路几乎是祉明架着她走完的。待他们赶上刘圆圆和肖峰,苏扬已痛得不能走了。 眼见着天黑了,刘圆圆提议让祉明先送苏扬回去,她与肖峰会在两天后自行搭火车返校。苏扬自是觉得这样不妥。但刘圆圆与肖峰一再坚持,说他们第二天还要游金山岭,苏扬这状况的确是不能再同行了。 于是也只能如此安排。祉明当即携苏扬返程,开车回北京。 三小时的车程,两人言谈寥寥。 回城路上天气突变,似是大雾降临,又似沙尘暴。空气混浊起来,可见度骤降。下了高速,夜色浓了,路况更差。祉明把车开得很慢,打了大灯。 车正行驶在城郊的小路上。忽闻远方有爆竹声响,随即天空闪亮。透过车窗,他们看到远处夜空烟花绽放。在这雾气弥漫的沙尘天,竟有人放烟花,不知所为何事。 一切亦真亦幻,仿若梦境。眼前空气浑浊,灰蒙蒙一片,而远处却有五彩绚丽的光芒,穿越这茫茫沙尘,照亮天空。 这只是一个巧合。那放烟花者远在几公里外,却不知这烟花升腾到空中,映衬了这一对情人的心境。 苏扬未说什么,祉明已将车停下,犹如心有灵犀。 苏扬推开门下车,望着远处的夜空,目光清凉如水。璀璨的烟花随着隆隆的声响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一明一灭,好似一声声叹息。 祉明跟着下了车,脱下外套披在苏扬身上,而后伫立在一旁,望着烟花,亦是无言。 此时,他们心里所想的或为同一件事。美好是如此短暂,稍纵即逝。绚烂激烈如这漫天烟花,也只有刹那绽放的最美一刻能与这无边无际的广漠黑暗对峙抗衡。若心存犹豫,不把握当下一刻,或许就是永远的错过。 最后一朵烟花在高空绽放,照亮了天空。之后是久久的寂静,无声。一切停顿,一切如旧。空气灰蒙蒙的,让人窒息。天空再无色彩。 两人呆立片刻,默默回到车上。 祉明没有重新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想着心事。苏扬转头看他,轻轻地靠过去。他伸手抱住她。依然是没有话,就那样相拥在一起。 雾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 “你冷吗?”他问。她轻轻地摇头。 “脚还痛吗?”他又问。她淡淡一笑,还是摇头。 若不是他问,她早已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是什么缘由让他们此刻相互依偎。高中好友的相聚、司马台的乱石、脚踝的扭伤、大雾、烟花……或许一切不过是上苍为今夜做的铺垫。 她仰起脸,朱唇微启。她含羞地望着他,目光澄如秋水。他犹豫了一下,俯下来吻住她的唇。她像是预感要发生什么,略有顾虑,却仍将手臂绕上他的脖颈,回应他的吻。他的呼吸深沉起来。他捧着她的头,手指插入她的发丝。他们吻得热烈,几乎难以自控。这是多么长久的隔绝、对峙与等待之后,他们再次放开一切,投入彼此的怀抱。 此情此景,犹如一场梦。 他将座椅放倒,伸手探入她的衣襟。她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她看到他眼中的情动与热望。但这一刻,她却突然清醒,握住他的手,让他停住。 “怎么了?”他看着她,目光中有怜惜,也有困惑。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仍是犹豫着。 他反握住她的手,再次俯下身亲吻她。 她低声叹息,轻轻推开了他。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茫然。静了一会儿,她抬起眼,昏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异常明亮,犹如裹着一层晶莹的泪。 她说:“我们把第一次留到结婚的时候,好吗?”她的神情充满执着与天真。 他浅浅一笑,在她额角轻吻一下,扶她坐起。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懂:那美好的、神圣的、庄重的事情是需要等待的,也是值得等待的。 这个夜晚,已足够温暖。 片刻之后,他发动了车子,朝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1) 现在是第三天。水喝完了,但开始下雨了。空气似乎好了些,不再让人窒息。手机还有两格电,希望它能维持光明,让我写完所有的话。 苏扬,对于我曾经带给你的伤害,以及一次次的离你而去,我请求你的原谅。这是我第一次,恐怕也将是最后一次,正式地,请求你,原谅我。 1 大一期末的一个夜晚,叶子青坐到苏扬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吐露了一个秘密:“苏扬,我做过那件事了。” 哪件事?苏扬困惑地看着叶子青,只见她羞红的脸上全是甜蜜的快乐。 苏扬瞬间就明白了,灵魂出窍一般呆住,愣一会儿问道:“和谁?” “还有谁啊?”叶子青笑着低下头。 苏扬只觉身体仿佛急速下坠,有如失重一般的慌乱与恐惧。她想从叶子青的臂弯中挣脱出来,却浑身无力。她想大声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魂飞魄散。 “你说……我是不是特傻啊?”叶子青问道,把头靠向苏扬的肩膀。 “没有啊,有什么傻的。”苏扬机械地应答。 叶子青就那样挽着苏扬,开始讲述她的秘密:时间,地点,一些让人难为情的细节。苏扬与她一直在对话,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说了什么。 叶子青带着满足与些许不安,完成了倾诉,末了还喜滋滋地骂一句:“男人都挺不是东西的,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还不是个色狼。” 苏扬在小台灯下看了一夜书。 黑面64开本的《圣经》。十岁生日的时候,继父赠予她的礼物。多年来,一直伴随在她身旁。 继父并非虔诚的教徒,只是家中素有这样的惯例,在孩子小的时候给予这本全世界被阅读次数最多的书,希望孩子明理、行善、自律,学会爱。 苏扬记得母亲当时颇有微词,事后私下同她抱怨:“越有钱越小气!孩子大生日的,竟然送本书!才几块钱的东西。港巴子,吝啬鬼!” 十岁的苏扬不敢回母亲的嘴。她心里却是明白的。吃穿用上,继父没有少花钱。学钢琴、学芭蕾也都花费颇多。作为生日礼物,一本书或许比一件名牌衣裳更为郑重。 十四岁之前,苏扬就已将整本《圣经》通读。她喜欢那些故事,几千年前发生的事情、智者的言语、先知得到的默示、信徒记录的神迹……这些至今还在引导人们的生活。 爱是不嫉妒,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当止住怒气,离弃愤怒,饶恕人的过错,爱你的仇敌,保守己心,与人和睦。 每一次感到忧愁或者困惑的时候,苏扬都去书中寻求慰藉。可是这一次,她的心却无法安宁。 那些字句从她眼前滑过,却依然止不住她内心的颤抖。 没有什么能够治愈她。这一刻,她满脑子都是绝望、背叛、仇恨、永别这样的字眼。她再也没有信心,没有忍耐,没有宽恕,没有盼望。 脸上的泪静悄悄地流,又静悄悄地干。 黎明时分,她合上了书。 2 七月的早晨,日满东窗。宿舍热得犹如烤箱。苏扬醒着躺在床上,却没有力气起来。 手机一直在振动,李昂的名字一闪一闪。苏扬想起过往的许多个日子,在她失落或者寂寞的时候,总能在李昂温暖的笑容里找到些许安慰。然而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不想要了。 手机振了一会儿就停了。很快来了一条短信:亲爱的,起床了吗?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2) 苏扬心烦意乱,丢开手机,不愿理会。 过了片刻,又来了一条短信:快放假了,我想见见你。 苏扬闭上眼睛,仍是不理。 第三条短信又来了:中午在雕刻时光吃饭。我订了抹茶雪糕,还有靠窗的座位。 苏扬鼻子一酸,投降了。 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人。内心软弱,不甘寂寞。受不住伤害,忍不了委屈。 是的,她委屈死了。她折磨了自己整整一夜,读诗篇,背箴言,咬紧牙关,流了一枕头的泪,却仍是消化不掉这份天大的委屈。现在,她看着短信,突然产生一股冲动,想要立刻见到李昂,抱住他大哭一场。 在雕刻时光咖啡馆,他们要了简餐、咖啡,还有预订的抹茶雪糕。 咖啡和雪糕端上来的时候,苏扬走神了。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炎炎夏日,同学聚会之后,她和祉明一起坐在中学对面的咖啡馆。她还记得他漫不经心的模样,记得他为她点的香草雪糕,记得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记得他轻轻撕开糖包为她的咖啡加糖,记得他说过:“我不要你做我的女朋友。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一年后的现在,什么都变了。 李昂问苏扬:“暑期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苏扬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舀了一勺雪糕,融入咖啡,胡乱搅动着。没有清晰好看的圆弧,杯中只有一片混沌。她闷头搅着咖啡,突然把勺子哐当一丢,说:“真恶心!” “换一杯吧。”李昂说着,抬手招呼服务生。 这就是李昂,总能沉住气。他对苏扬发的这通无名火不置一词,甚至愣都没愣一下。他没有对她施展傻乎乎的关切,摸摸她的头,问她:“有什么心事?怎么不高兴了?”或者质问她:“好端端的发什么火?”他不闻不问,就好像无事发生,又仿佛洞悉她的内心,觉得一切都是小事,不屑一问。他心平气和地招呼服务生再上一杯咖啡。 苏扬看着李昂,觉得有些泄气。李昂的涵养实在太好,想跟他吵一架泄泄愤都吵不起来。 新的咖啡端上来了。李昂把杯子推到苏扬面前,又把那杯浑浊的咖啡挪到一旁。 苏扬垂下头,喝了一口。旧的咖啡让人恶心了,能换新的,可人呢?这样想着,她内心刺痛,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热热地流淌在脸上,无声无息。 李昂不作声,从桌上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他不问她为什么哭,也不用话语安慰她。他安静地坐在她对面,让她独自消化这份无名的悲伤。 这正是她要的。 她不要他来问,她什么都不会告诉他。她也不要抱着他哭,不要倾诉。 他这样安静地坐着最好。她需要的只是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苏扬终于止住了哭泣。她抬起红肿的双眼望向李昂,看到他眼里满满的柔情与关心。李昂依旧只是默默地握着她的手,怜惜地、微笑地看着她,不说话。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走过来,跟李昂打了招呼,说这么巧在这里碰到,又笑着问苏扬能否借李昂说几句话。不等苏扬回答,她就拉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李昂看了苏扬一眼,用眼神表示歉意。他们是熟人,那女子戴金丝眼镜,衣着时尚。这样的陌生女人看起来有一点可疑。 可苏扬并不关心。他们的谈话从她耳边擦过,变成了无意义的噪音。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恍惚间,她扯过盘子里叠得四四方方的餐巾纸,拿起桌子上的留言笔,信手在餐巾纸上写下了一些句子。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3)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些句子。它们几乎没有经过她的思考,自己就从笔尖流淌了出来。或许它们被克制、被埋藏得太久,已无法继续留存在她心里,必须找到出口,喷薄而出,获得生命。 不知何时,谈话的女子已经起身离去,李昂转过头来看她。 “写什么呢?”他伸手过来拿纸巾。 她猛然惊觉,忙将纸巾抽走,揉成一团,“瞎写的,没什么好看的。” “看看又何妨?”李昂朝她微笑,眼神和她对峙。 “别看了,乱写的。”她说着转开脸,随手将纸团塞进口袋。 他们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李昂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刚才是一个影视公司的公关经理,他们想找我母亲所在的集团投钱拍一个电影,托我去游说。” 苏扬随意地嗯了一声。 李昂轻轻叹一口气,又说:“因为我母亲的关系,我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有个写剧本的朋友,总要我帮忙策划拉投资。有个朋友是做制片人的,总问我有没有兴趣给他的电视剧做发行。导演朋友看我圈子不小,整天让我推荐好本子。还有会唱歌的要我帮他们找唱片公司签约。前阵子还有体育推广公司老板问我要不要一起组织乒乓球的海外赛事……” 苏扬抬起头来看着李昂。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李昂望着窗外,怔了怔,随即感叹道:“如今这个时代,人际关系总与利益紧密相连。每个人和我交往,都带着明确的目的。人人都想从我身上捞好处,都想我为他们带来些什么。这也没关系,世界本就是这样子。我早已习惯,得到真正的朋友很难。”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转回目光看着苏扬,“可我仍然希望,我与别人交往的时候,能够换种心态。多想想自己能为别人做些什么?不求总能做‘锦上花’,只愿偶尔能做‘雪中炭’。” 苏扬看着李昂,没有接话。 李昂微微一笑,拉起苏扬的手,说:“现在你告诉我,亲爱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看上去很不开心。” 李昂的目光温柔而真诚,活脱脱一个大队辅导员真心想帮助坐在他对面的失足少女。 这念头差点就让苏扬笑了出来,可她心里真难过,实在笑不出来。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她想来想去,不觉得他可以安慰自己。 “对不起。”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说出来的却只有这三个字。 李昂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不开心些什么,但或许出去散散心对你有好处。暑期我们出去旅行怎么样?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苏扬轻轻摇头:“不了。我得回去陪我妈。” 李昂笑了笑,表示理解,又问:“妈妈在上海?” 苏扬点了点头,随即转脸望着窗外,怔怔地发起呆。 想到漫长的暑期,要面对唠叨的母亲;又想到这样漫长的日子里没有祉明,而他则用这大好的年华陪伴在其他女人身旁,苏扬只觉得前景一片灰暗,仿佛人生所有的快乐在此刻都已结束。 3 十九岁的夏天,苏扬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是这样度过的:她约郑祉明到未名湖石舫见面,下决心给他们之间荒唐的关系做个了断。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她站在那久负盛名的石舫上等他。在那样敏感做作的年纪,这处学校里最让人浮想联翩,用来彻底解决男女之间不清不楚的瓜葛的地点,是最合适不过的。 只可惜这又是一次徒劳。每一次,当她想要彻底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将他从生活中清理出去,结果都是她比原先更喜欢他。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4) 苏扬一直记得那天祉明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他穿着白色短袖T恤,下面是条花花绿绿的沙滩裤,趿拉着一双吊儿郎当的人字拖,一副迷人的无赖相。他拿着手机在讲电话,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一边在不远处用眼神和她打了个招呼,一边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球赛之类的事。借着路灯的光,她看着他的模样。她听着他的声音。她那么爱他,可她已经失去了他。 “怎么,想我了?”他挂了电话朝她转过身来,摆出一副不正经的表情。 “叶子青告诉我……” 她刚开口他就烦了,打断她说:“每次你找我,都是为了叶子的事,我们就不能谈点别的吗?” “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可谈?” “我不想吵架。如果没什么可谈的,我们走吧。大热的天,这儿都是蚊子。”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一边踢着小腿,一边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她委屈地沉默着,望着黑漆漆的湖水。 “你不走,我可走了。”他迈开腿。 “别走!”她拽住他的手臂。 他看着她。在幽暗的路灯下,他的眼眸变得深邃,映出她绝望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问。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并没有对你怎样。”他像是突然耐下了性子,声音听起来既恳切又无辜。 “可你和叶子青都那样了……” 他垂下头,抬起一只手托着额头,一副烦躁的样子,就像被揭穿了谎言无地自容,又像受了误解百口莫辩。 “到底为什么?”她痛心地追问。 “我……对不起……”他显出内疚,“是我不好。那天我们在酒吧玩得太疯,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又不能再回宿舍,所以就在外面……住了一下。她很主动,我没有控制住……” “够了!”她喊道,“都是借口!”可她找他来不就是想听他的借口吗? 一对到未名湖畔来散步的小情侣本想踱到石舫这边来,现已悻悻离开。或许在旁人眼里,她与祉明看起来像一对闹别扭的恋人。苏扬悲哀地想着,什么恋人,她一直就是个单相思的蠢货。 她想起两个月前,那个烟花之夜,她与他在吉普车内差点要发生的事情,不由心寒并感到受辱。她这般珍视并视作信仰的事情,他竟如此随意并几近亵渎。或者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他和那些整日胡闹、及时行乐的男人没什么不同。 她突然没有任何情绪,摇摇晃晃的躯壳里只剩下无尽的悲怆和一丝微弱的声音,“你说过你爱我的。” “我是爱你的。”他说着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目光低垂,喃喃自语:“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爱不是放在嘴上说的。” “没错,是做出来的。” “你为何如此在意这个?” “因为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她难过地说。 “这事伤害了你的感情,我很抱歉。我一时也无法改变你的想法。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听我一句,把目光放得长远些。”他说。 如何长远?他们还有未来吗?她抬起头看着他,心中一片迷茫。 “苏扬,别把这些事看得那么重。这世界上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思考,去做。” “够了够了,别给我上课了。”她说,“你就去追求你的宏伟理想吧。但请你别为自己的风流快活找借口。别让我瞧不起你!” “苏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爱不是互相束缚,而是互相成全。我会支持你的任何决定,甚至如果你爱上别人,只要你快乐,我就成全。”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5) “好啊,那你告诉我,你和叶子青是不是真心相爱?如果是,我就成全你。我今生今世不再见你的面!” 他叹了口气,说:“苏扬,你知道这世界需要什么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恳切,“我不能像你这样,整日沉浸在浪漫的幻想里。我要考虑的事情多得多。” “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沉默片刻,说道:“若你想如你所愿,你我就在这校园里谈情说爱,毕业后找个工作养家糊口,结婚生子,柴米油盐。若你期待这般琐碎且一眼看到头的生活,期待你我如芸芸之众,庸庸碌碌,虚度一生,那我无话可说!” 她看着他,目光在反问他:这样的生活不美好吗?与相爱的人一起过日子不幸福吗? 他懂她的意思,于是说:“我相信爱情。爱情是很珍贵的东西。它的珍贵不在于它稀少,而在于它容易变质。当我们进入平凡的夫妻生活,贫贱也好,富贵也好,爱情就会自然消亡。所以,交给爱情的最好答卷绝对不是婚姻。” “可你说过,要我做你的妻子。” “在某一时刻,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愿望。” “有过?” “事实上,现在我仍然希望,将来有这么一天。前提是……” “是什么?” “前提是,我们都经过了人生的大风大浪。婚姻应该是一种归宿,两个人都尝过了人生百味,在生活中有所悟、有所得,而后相守,一起并肩看看这个世界。而不应当在人生还刚开始的时候就捆绑在一起,互相束缚,互相施压。” “我对你施压了吗?” “压力是无形的。如今社会,婚姻是一些怯弱者的避难所,用以对抗虚无、寂寞、焦虑,以及贫乏。它提供一条通道,让人进入千篇一律的生活模式,以此获得联盟及安全感。更甚者,婚姻不过是资源的优化。” “你为何这样偏激?” “我偏激?社会不就是这样吗?你母亲也说过……” “别说了。她是她,我是我。” 他笑道:“苏扬,你还真是个孩子。” 她看着他,突然产生了一股恨意。 他又说:“对了,我倒真的认为,你母亲会喜欢李昂这样的女婿。” “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她委屈地喊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中有了一点苦涩。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她辩解着。 他苦笑一下,道:“我说过,这些不重要。我支持你去做一切能让你快乐的事情。” 她看着他,无法理解他。她和李昂交往,本意想让他嫉妒,让他觉醒,可他竟无动于衷。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任何限制、任何期许。他这是爱她?世上有如此洒脱的爱? 他看着她,抬了抬手,似乎想拥抱她,可他最终只是按了按她的肩,说:“好好的吧,别跟自己过不去。如果谈恋爱能让你高兴或者解恨,你就谈着吧。” “不,我会等你。”天知道她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她难道不是带着与他彻底了断的决心来的吗? “就算你负了我,我也不会负你。我一定要等到嫁给你的那天。”她又补充了一句,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痴情极了。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神透着默默的心痛和无奈。 她几乎想伸出手把他紧紧地抱住。但他突然微笑了。他一笑,她就僵在了原地。他的微笑像是在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离开未名湖,苏扬和祉明并肩走了一段。他们都很心平气和,似乎已就某个问题达成共识。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6) 经过路边的小食摊,祉明停下买了一份煎饼馃子。他让小贩加两个鸡蛋一片薄脆,又问她要不要吃。她说不要,又取笑他,吃这么不卫生的东西。他说他就爱吃不卫生的东西。 他大大咧咧,拿着煎饼一路走一路吃。她看着他,真喜欢他这副洒脱不羁的样子。他是个入乡随俗的人。到了北方就说北方的语言,爱北方的小吃。 他是这般大气而肆意的人。他内心的强大透过他的一言一行和微小细节向外渗透,感染着身边的人,与他在一起便无法不对他感到欣赏、向往、爱慕,甚至渴望成为他。 这段路是这样短。 她说:“快到我宿舍了,你别送我了,免得被人看到。” 他笑笑,同意了。 她突然抬头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是叶子青?” “什么?” “我说,这么多漂亮姑娘围着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叶子青?” “与人交往方面,你确实不如她。”他的回答明显避重就轻。 是啊,不如她。她挂起一个微笑。 他又说:“你太单纯了,还是个小姑娘。” 她看着他,不知这句话是赞扬还是贬低。 他又笑道:“所以你可小心了。李昂那家伙城府很深,手段也多,说不定哪天你就真的爱上他了。” 她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反讽,于是还击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匆匆笑了笑,说:“好了,不跟你瞎贫了。我还有事,得走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就像长辈对孩子那样。然后转过身,往西南门外走去。 是他一贯的自信让他宽容?还是他生来就没有嫉妒之心?或是他其实根本就没多么在乎过她?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迷茫起来。 4 暑期,继父的儿子儿媳带着八岁的女儿来上海欢度假期,临时住在家里。家中顿时热闹非凡,总是一屋子人吵吵闹闹地讲粤语。 母亲表面上热情款待,私下里同苏扬嘀咕不止。她说港巴子(继父的儿子)在动老头子公司的脑筋,欺负她听不懂粤语,堂而皇之地跟老头子谈条件。母亲又说:“老头子有多少钞票我心里有数,港巴子想抢财产,我就打官司。” 苏扬只感到烦闷。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自然包括“嫁有钱人”这件事。母亲改嫁的时候,苏扬不过四岁。她无权选择,但却跟着获益了十几年,若优越的生活条件算作一种获益。显而易见,人在什么事情上获益,必在什么事情上受到限制。 那么此时,苏扬母女在一屋子的粤语中,是不该有抱怨的。 不可否认,苏扬对母亲怀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轻蔑。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否认母亲,便是否认她自己的生活。为母亲的拜金定罪,便是为自己这十几年的安逸生活定罪。 刚满二十岁的苏扬,对人生的许多命题依然看不透,想不明,渴求答案,却知道总有些问题注定无解。她自有其渺小而卑微的盼望与失望,有其秘密的痛苦需要独自消化。她对家里的人与事感到无力,并且无奈。 这天中午,母亲接到一个电话,一聊聊了十来分钟,然后又喊苏扬去听。母亲把话筒交给她的时候,欢天喜地地骂着:“这小鬼头,谈朋友了还瞒着大人。人家都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啊?谁?”苏扬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男朋友啊。”母亲把话筒往她手里塞,嫌她磨蹭。 哦,是李昂。“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的?”她接起话筒就问。 “想给你个惊喜。”他答非所问。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7) “哦,好吧。” “我想见你。” “等开学了。” 李昂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苏扬,你母亲已经邀请我晚上到家里吃饭了。” “什么?” “我在上海,今天刚到的。” 苏扬看看母亲,她已开始准备饭菜了。显然,刚才在电话里,李昂已把自己营销好了。他在学生会就是做外联工作的,交际手腕一向活络,与母亲打交道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只好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这样?我还没把事情告诉家长。” 李昂一副无辜的样子,“你母亲对我印象不错啊,而且……我很想你。” 苏扬什么都不说了。李昂就这么自说自话地做了她的主。 挂了电话她质问母亲,为何不问她意见就请人来家里。母亲说:“你不小了,也该谈了。再说我看这男孩不错,懂礼貌,有教养,出身好。” 苏扬想,一通电话就能听出对方这么多好? 母亲又说:“来家里吃个饭有什么关系?正好让大人给你把把关。” 5 后来苏扬发现,母亲就是拿李昂来做门面的。她可受够了香港一家老小的气,如今一个现成的好女婿送上门,哪怕就是用来充充门面也好。 李昂还真把这门面做漂亮了。他初次登门,竟给每个人都备了礼物。给母亲的手包、给继父的洋酒,苏扬不懂行也看得出它们价格不菲。他甚至给临时在家做客的继父儿子一家都带了见面礼:钢笔、香水、小朋友的书包,件件都出自一线品牌。 有钱好了不起啊,苏扬想,这样自作主张上门摆阔用意何在? 然而这世界果真现实,一切都是向钱看。整个家里除了苏扬,一致对李昂的到来表示了由衷的欢迎。连平日从不说普通话的香港人也与他一见如故,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关税到货币政策,从好莱坞大片到古玩收藏,李昂跟谁都能找到共同话题,很快把一屋子人都变成他的听众。 母亲对别的话题都一知半解,却关心股票,便向李昂打听,最近买哪只股票能赚钱。又问他父母可有内部消息。苏扬惊讶地看着母亲。无论如何李昂也只是个大学生,怎么竟去问他股票之类的事情?她直为母亲的言行感到羞愧。不料李昂却对股市行情颇有见解,还真为母亲提供了若干建议。苏扬哑然,只觉得自己真是不了解眼前这个所谓的男朋友。 母亲则是满意极了。如此一表人才又潇洒多金的准女婿可让她长了面子。从此她在港巴子面前可扬眉吐气了——瞧见了吧,谁稀罕你们的钱,咱们将来靠女婿。 一屋子人相谈甚欢,苏扬却心烦意乱,交抱着双臂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做啥?”母亲轻声叫住她。 “我去给他们弄点水果。”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我去。你陪陪你朋友。”母亲笑盈盈的,把她重新按进沙发。 李昂此时正侃侃而谈,大家都在听。表面上他低调含蓄,言辞恭谦,苏扬却听出他话里摆的谱儿。苏扬突然就想起了祉明曾说过的话——那家伙城府很深,手段也多,说不定哪天你就真的爱上他了。行了,够了,可以了吧,她在心里说,就算全世界都爱他,我也不会爱他的。 晚餐前,母亲带李昂参观了家里,把他领到苏扬的房间去看了看挂在墙上的书法与国画。这些是苏扬十岁时的作品。书法写的是“天道酬勤”几个大字,国画是一幅青竹。苏扬从小遵母亲的意思学习琴棋书画。此刻母亲正不失时机地说:“我们扬扬钢琴考到十级呢,来来来,扬扬你弹两首曲子,看你都多久不练琴了呀。”母亲这时成了典型的喜剧人物,嗓音都和平时不是一个调儿。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8) 苏扬不愿在众人面前驳了母亲的面子,便在琴凳上坐下,开始弹奏。她把《D大调卡农》弹得无比轻快散漫,一边弹,心思一边飞。她脑海里想的是祉明曾经写过的一篇文章。她大致记得文章的最后几句话是这样的: 男人挣钱博得更多年轻貌美女人的欢心, 女人打扮得年轻貌美找个更有钱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人类交配自然筛选的新标准, 怪不得这世界就是拜金主义永恒的温床。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们还在念高二。文章自然被语文老师批了个红艳艳的不及格,因为其中出现了匪夷所思的字眼儿,更有些愤世嫉俗的意味。然而,这篇文章被全班传阅了。祉明所有不及格的作文都是抢手货。 苏扬一边弹奏,一边就在想这个问题:全世界的男人都在设法获得更多的钱,以此来征服更多更美的女人;而全世界的女人都在设法让自己变得更美,以此来获得更强大的男人和更多的钱。也许此时,她坐在钢琴前演奏的样子,就是所谓可以征服男人的美。若非如此,母亲十多年来手握条尺、花费重金培养女儿学钢琴是为了什么呢? 苏扬从小就听母亲唠叨:“我嫁这么个死老头子为谁呀?还不是为了你?”苏扬按母亲规定的标准,长成现在这么个知书达理且精通琴棋书画的好女子,算能配得上李昂这么个公子哥了吧?这不稀奇,苏扬对自己笑笑,多少父母在卖女儿啊?现在的上海,房价炒到天上去,相亲见面第一桩事,先问你房子有没有,付清的还是按揭的,什么地段多大面积。这下母亲满意了,人家在北京有好几套房,到上海来买套房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苏扬思想开着小差,心里烦乱,把好好的一首曲子弹得东倒西歪。 琴声结束时,李昂鼓掌。他说:“苏扬你比《野蛮女友》的女主角弹得好多了。” 苏扬笑笑,心想你懂什么,瞎恭维。 李昂是开车来上海的。香港一家的暑期上海自助游可有了一位免费车夫。 连续数日,一家人闹闹哄哄地在城里吃喝玩乐。苏扬当然要作陪。对香港人,对李昂,她都要尽地主之谊。每晚回了家,母亲都让苏扬“汇报工作”。母亲在她耳边的叮嘱几乎有点儿恶狠狠的——“这小伙子不错,盯紧点。”苏扬只能敷衍几句。若是让母亲知道她的真实心思,母亲说不定会与她反目成仇。 李昂离开上海前,母亲请客在王朝吃饭。全家人都去了。李昂在饭桌上张罗招待,斟酒夹菜,俨然成了主人,更有一副好女婿加模范丈夫的派头。 一家人其乐融融,皆大欢喜。唯有苏扬心事重重,寡言少语。母亲的强势包办,加上李昂的温柔式侵略,让她对生活完全失去了控制。 苏扬知道自己正逐渐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境地。一切都不是她的意愿,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甚至所有人都对她抱着美好的误会——苏扬幸福极了。 可她能够埋怨谁呢?他们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她自己,是她一时的软弱造就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6 大二开学,叶子青搬离了宿舍。她与祉明在校外租了房子。没人觉得这新鲜。 苏扬默默地忍受一切。叶子青可算祉明第一个正式而长久的女友,一开始他或许抱有游戏心态,时间久了竟也处成了认真的关系。叶子青在性格、兴趣,及生活方式上与祉明合拍。祉明与其相处或觉轻松无负担。所有事情皆有其内在原因,人们往往要到很久的将来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质,感叹真相原来如此。更何况事物发展有其自身规律,人无能为力。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一定已经发生了改变。与其精疲力竭纠缠不清,倒不如放任自流静等结局。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9) 叶子青搬走那天,苏扬独自去理发店,剪掉了一头长发。 李昂略有微词,“好好的头发,为什么剪了?”苏扬懒懒一笑,没心情搭理他。如今她对一切都心灰意冷,毫无兴趣。她与李昂的对话有时会如此发生: “苏扬,我选的‘老庄导读’很不错,下午你来听听吧。” “哦。”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后天学生会有个聚会,都是我朋友,你一起去吧。” “哦。” “地方由我来定,你想去哪儿?” “随便。” “想不想去酒吧?” “好啊。” “或者去钱柜?想不想唱歌?” “嗯。” “还是你选个地方吧。” “我随便。” 李昂终于受不了她温温吞吞的样子,说:“你就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苏扬终于分了一点注意力给他,说:“我确实无所谓啊,你定不就行了吗?” 李昂深呼吸一下,调整情绪,心平气和地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参加这些社交活动也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的。” “我没说不愿意啊。” “那为什么你总是随便,就没一点主意?” “那行,就去钱柜吧。” 李昂看着她,苦笑着摇头,“我不是说这件事,我是说你这人……”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才又准确又不会得罪她,最后只是笑笑,说:“算了。” 7 李昂把聚会地点定在了钱柜的一间大包房。苏扬去了才知道,所谓他的学生会朋友,祉明也在其中。 祉明是带着叶子青一起来的。他们迟到了好大一会儿。当所有人已经吃喝玩乐得颇为尽兴时,他俩才手拉着手进来,还穿着情侣装。 大家纷纷跟他们打招呼,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了。祉明走过来坐到李昂身边。李昂给他倒了酒,两人很快聊起了什么,面前的酒敬来敬去。叶子青坐到苏扬身边,欢天喜地地同她说这说那,夸她新剪的头发,又赞叹这包房的音响效果带劲儿。苏扬心不在焉,话语寥寥,闷闷地喝着杯中酒。 苏扬只后悔自己怎么没想到,李昂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而祉明已经当上了文化部部长。李昂召集学生会成员聚会玩乐,自然会叫祉明。祉明来,叶子青也会来。苏扬觉得自己在这种场合简直是活受罪。 叶子青有副好嗓子,很快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祉明也很活跃,同每个人都有聊不完的话。但就是和苏扬没有话,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苏扬自然也不会去主动攀谈,只是独自坐着,忍受着。她觉得屋子里乱哄哄的,吵得要死。她搞不清这些人到底都在说什么,笑什么。 李昂看出苏扬寂寞,担心她受了冷落,递过话筒让她唱歌。苏扬轻轻一笑,推开了。转角沙发的另外一头,几个人玩“真心话大冒险”玩疯了。祉明玩色子输了,大家让他和叶子青表演接吻。他们倒是大方,吻得如入无人之境。每个人都笑疯了。没人注意到苏扬拿起一杯酒咕咚咕咚地猛喝。她也不知那是什么酒,反正把自己灌醉了就好。 没错,她就是要醉给他看,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 李昂把酒杯拿走,说:“别喝这么多酒。” “我渴。” “我给你叫矿泉水。” “不用,我爱喝酒。”苏扬笑盈盈地看着李昂,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浑身绵软无力。 一屋子的人还是唱着,跳着,笑着,疯着。祉明和叶子青始终兴致勃勃地配合着众人胡闹。他们的随和、大胆、开得起玩笑,让所有人都高兴死了。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10) 苏扬与大家一同笑,一同疯,假装快活,假装享受,假装这个夜晚有趣极了。人生如戏,戏子有什么选择? 她把腿盘到沙发上去,伸手搂住李昂的脖子,印了个吻到他脸上。 “你是不是喝醉了?”李昂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有啊。”她笑得更放肆了。 酒精让人身心温暖而麻木。她醉眼蒙眬地倒在了李昂身上。 爱情何必总要海誓山盟,如此嬉笑热闹也很快活。有美酒,有佳人。歌舞升平,一醉忘却千般愁。 8 苏扬渐渐清醒过来是在李昂的车上。怎么睡着了?她惊讶于自己短暂的失忆。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一点半。”李昂说。 苏扬发出一声轻轻的感叹,继而想到宿舍的楼门已经锁了。 车在主路上开,夜黑风高,看不出是哪儿。 “一会儿就到了。”李昂说,“去我那儿吧。别去吵你们楼长了。” 她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或许所有的堕落都是由失意开始的。如果无能为力,那就随波逐流吧。爱情已死,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带着全然放下的坦然,她竟然又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李昂在扶她下车。 她头脑昏昏沉沉,极度困倦,软软地靠在李昂怀里,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围绕支撑着她。她从未与他如此亲密过,此刻只觉脸颊发烫,浑身无力。 但她毕竟没有全然糊涂。进门后,她凭借最后一丝理智,挣脱了李昂的怀抱,往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去。 “我睡沙发吧。”她说着已经躺倒。此刻她就像个寒冬深夜的旅人,又累又困,碰到一条车站的长椅也能立刻睡过去。 李昂稍有迟疑,说:“睡床吧。” “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听话,睡床。”李昂说着已经把她横着抱起来,朝卧室走去。苏扬心里掠过一丝害怕。此时李昂若想做什么,她是无力反抗的。 李昂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掉鞋子。这时,她凭借最后一丝意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别碰我。”而后,瞬间就昏睡过去。 9 这是苏扬人生中的第一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 睁开眼睛,她看到这里的一切——床、被子、枕头,以及整个房间,都属于一个陌生的男人。 是的,对苏扬来说,李昂还只是一个陌生男人。 她感到刹那的羞愧、惶恐,还有后怕,一时无法理清头绪。自己为何夜不归宿,堕落至此?随即,她想起了前一晚自己在KTV的失落与醉酒。 房间的门关着,李昂不在。他真的睡了一夜沙发?苏扬低头看看自己,还整整齐齐地穿着前一天的衣服。 门外传来轻轻的钢琴声,是《梦中的婚礼》。 苏扬起身打开房门,看见一个陌生的客厅。循着琴声看去,她看到了坐在钢琴前弹奏的李昂。 他居然会弹钢琴?而且弹得不错!苏扬暗自惊叹,并想到,暑假李昂去她家的时候可真低调,母亲让她弹奏的时候,他丝毫没表示出自己是个懂钢琴的内行。 李昂不紧不慢地继续弹奏。旋律从他的指下流淌出来,悦耳动人。苏扬不得不承认,李昂弹得的确很好,在曲中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是一种独特的演绎方式。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李昂修长的一双手很适合弹钢琴。琴键上的手指优雅有力,充满自信。苏扬一时有些恍惚。 直至曲子全部演奏完,李昂才转过来,对苏扬抱歉地笑笑,说:“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苏扬无所谓地一笑。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11) “睡得好吗?”李昂问。 “挺好。你呢?” “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醒了好多次。”李昂说着打了个哈欠。 两人相视一笑,突然都有些尴尬。 李昂合上琴盖走过来,到了苏扬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埋下头在她耳边低语:“我们交往那么久了,你为什么还这样矜持?” 苏扬感到不妙,挣扎着想要躲开。他的手却放肆起来,“你躺在我的床上,却不让我碰你。这样很要我的命你知不知道?”他声音轻柔,在她耳边呢喃。 “好了,别这样。”苏扬强作镇定,试图挣脱。 李昂并不放开她,低头吻她的脖子,“我们别这么相敬如宾了,好不好?”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苏扬装出嘻嘻哈哈的样子,“我好饿,有吃的吗?” “没有吃的。只有我。” “别开玩笑了。我真要饿死了!”苏扬用力挣扎起来。 李昂只好停下来,看着她,随即无奈地苦笑一下,松开了手。 李昂领她去厨房,顺路带她参观房子的格局。 这套房子约一百五十平米,李昂一个人住。苏扬看着宽敞整洁的房间,不由感慨: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小小年纪就能住这样宽敞的大房子。而自己的生父,辛辛苦苦工作了半辈子,四十多岁的人了却还和自己的老婆、小孩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 苏扬的思绪还在飘荡,李昂已将她领进厨房。厨房也有十多平米。打开巨大的冰箱,里面食物充裕,琳琅满目。 “呵,吃得挺健康呀你,连蜂蜜柚子茶都有。”苏扬浏览着冰箱里的食品,不由得感叹。 李昂笑笑,取了面包和牛奶出来,又切了几个水果拌沙拉。他说:“回头我给你一套钥匙,你可以经常过来练练琴。” 苏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昂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昨晚那种聚会很无聊?” “不会,多开心啊。”苏扬说着大口嚼苹果。 李昂淡淡一笑,并不揭穿她明显的谎言,又说:“你跟郑祉明挺熟的吧?” 苏扬一口苹果没咬好,把牙酸了一下,“嗯……他是我高中同学啊。”她揉着面颊,口齿不清地说。 李昂说:“他现在是学生会文化部部长。” “哦。” “他女朋友,就那个歌唱得不错的,是和你同宿舍的吧?” “是啊,我介绍他俩认识的。”苏扬说,“你倒什么都知道,李百度。” 李昂笑道:“那当然,我还知道郑祉明为什么选她做女朋友呢。你想想,大一的时候那么多女生追他,是吧?” 苏扬看着李昂,想看出他说这话是否别有用心。 “你真不知道?那女孩的父亲……”李昂顿了顿,凑近道:“是位部级干部。” “是吗?”苏扬感到惊讶,却装得满不在意。 “你看你心思多单纯,什么都不知道。” “李昂,你是不是嫉妒人家啊?嫌我不是部长女儿?”苏扬试图将话题转移。 “你开玩笑吧?”李昂不屑地笑了笑,“我稀罕那种关系?”他在这时表现出平日不轻易流露的优越感。 苏扬说:“其实也没什么啊,北京那么多官。” 李昂说:“那倒不一样。你知道,那女孩特别会交际,学校里到处是她的朋友或同乡。郑祉明现今在各院系学生会势力广泛,和他女朋友不无关系。”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昂一笑,道:“没什么。这些都是小事。” 苏扬不再追问,心情却很复杂。祉明和叶子青在一起竟有这层原因? 第二部分 第三章 随风而逝的誓言(12) “怎么了?你不会把我的话告诉他吧?”李昂笑着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苏扬说,“对了,昨晚看你们聊得挺愉快的,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 李昂无声地笑了笑,说:“苏扬,你真的很可爱。” 苏扬带着不安的心情吃完早餐,然后去卫生间洗漱。事实上,她是需要找一件事情来做,让她可以躲开一会儿,独自整理一下心里那团乱麻。 她想弄明白,若真如李昂所说,祉明与叶子青交往有着那样深层复杂的原因,那么这究竟值得高兴,还是值得难过?本意上,她自然希望祉明是不爱叶子青的,最好是一丝一毫都不爱。可他要真是那样一个为了利用对方而谈恋爱的人,又怎么值得她倾慕呢?或者,有无可能,只是李昂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兴许她不该听信李昂的一面之词。然而,再退一步想,是也好,非也好,对她来说又有什么不同?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祉明与叶子青恋爱是不争的事实。他真真切切是与别人在一起日夜厮守,确确实实已弃她于不顾。内在原因是什么,又有何重要?感情本就是复杂而多层次的东西,往往当事人自己也难以理清每一个层次。外人又有什么资格评断?她在心里这般纠结追问,又有何意义? 苏扬从水池上抬起头,看到映在明亮的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脸。 她在这时突然走了一下神。 眼前这面镜子出奇地干净,没有一滴水渍。镜子前摆着牙刷、牙膏、剃须刀、香皂、护肤品,没有多余的东西。所有物品都一尘不染。牙膏挤得很平整。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和剃须水的味道。一侧的毛巾架上挂着两块毛巾,一块白色,一块蓝色,看上去松软洁净。这些东西属于一个整洁自律的男人。 这一瞬间,苏扬忽然动摇了。李昂有哪里不好?就让祉明好好爱他的部长千金吧。 她看到李昂从外面走进来,从她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彷徨、犹豫、动摇、脆弱。 她听到李昂在她耳边柔声细语,“你想不想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她沉默着,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感到陌生。 10 苏扬始终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 其实并非没有勇气,学生情侣在校外同居没人会当回事儿。时代早已不同,传统思想早已败给西方观念。他们如今所处的环境开放而包容。苏扬只是坚持自己的信仰,信仰她理想中的神圣与美好。 自从叶子青搬出去与祉明同居,苏扬日日面对下铺的空床,日日感到心头隐隐作痛。可时间真是神奇的事物。渐渐地,她就不再痛了。曾经让她受不了、让她发疯的想象,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她嘴角一抹微苦的笑。她按捺住报复和自我放纵的危险思绪,安心隐忍,淡然度日,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能因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她谨记。 苏扬和祉明断掉了联络,整整一年多。 从那次KTV聚会,到次年那件彻底改变苏扬命运的大事件,将近四百天,她与他未说过一句话。 然而,学校是个小世界,叶子青又是快人快语的直性子,所以,祉明始终存在于苏扬的听觉中。 那年秋天来得早,干燥的天气引发了一场宿舍楼火灾。祉明是最早参与救火,也是受伤最重的那个,当然也不过是些皮外伤。事情在叶子青嘴里变得有模有样。祉明成了救火英雄。叶子青眉飞色舞地说祉明如何受了伤,如何在校医院处理伤口时痛得骂脏字,又如何在第二天就去打篮球,受伤的腿像安了弹簧一样跳来跳去。 苏扬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担忧,默默地心痛,默默地感伤。高一那年,她被烫伤,正是他沉着果断,用棒冰救了她。可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苏扬没有因祉明受伤而发一条嘘寒问暖的短信,更没有过多地从叶子青那里打探他的消息。这件事就在苏扬的牵挂中慢慢过去,平静得没有在他们之间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再后来,秋天过去,冬天到来。学校组织了“一二·九”合唱大赛,祉明是主持人,苏扬是新闻学院的钢琴手。那天她穿着晚礼服登台。她知道,当她在台侧的钢琴前落座时,站在侧幕后的祉明一定看见了她。幕后的光线不太好,可当她在追光下开始弹奏,当音乐缓缓流淌,她能感觉到暗中那一束目光的追随。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美的。 表演结束,他们只是擦肩而过。没有相视,没有言语,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漫长的四百天,他们彼此牵挂,却形同陌路。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 我曾相信,幸福只属于那些在世上了无牵挂的人。 然而追求个人的幸福,本身便是一种软弱和退缩。 我曾经不屑于对幸福的渴望,却依然希望了无牵挂。我从不奢望持久的感情或者爱的忠贞。你可以说我淡漠、无情,但你知道,我是愿意付出爱的。我只是不想剥夺任何人的自由,或者独占任何一个人,也不想品尝因爱而生的嫉妒或争执。爱一旦变得自私,便给他人带去伤害。 带着贪恋与束缚的爱,最终只是抵抗虚空的一种手段。 所以现在,你能理解我了吗? 1 生活平平静静。一转眼又到了新学期,苏扬在北京的第三个秋天。 十月,枫叶早早红了,金黄的银杏叶片铺满道路。晴朗的天空在红墙黑瓦间蓝得尤为澄澈。在京大校园,秋天是个比春天更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季节。 就是这样一个绚烂的秋天,苏扬路过三角地的时候,看到了祉明的照片,被贴在一张海报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直让她思绪万千。一年不见了,他可好? 细看海报,原来是学生会换届选举在即,祉明参加了竞选。每个候选人的事迹和基本资料都做成一份宣传海报,七八张海报把三角地的这一片区域都占满了。苏扬盯着祉明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真的是很有魅力的一张笑脸。 随后她一眼扫过其他几张海报,又看到了李昂的名字。她稍有惊讶。她与李昂是经常见面的,却从未听他提过参加竞选的事情。 这天晚上,苏扬上完夜自习,准备离开图书馆。 走到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门厅,她感到不远处有个人正盯着她。她加快脚步,心下决定放弃平日常走的幽暗小径,改走主路回宿舍。 她刚跨出图书馆大门,就听到身后的人叫:“苏扬。” 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男生,不认识,却又好像在哪儿见过。男生身形高大,到了苏扬面前伸出一只大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法学院张康。” 苏扬礼貌而敷衍地一笑,并未伸手。 张康不介意地笑了笑,四下望了望图书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问:“能否借一步说话?”他用目光指指旁边小路。苏扬未动,目光仍是警惕和询问。 “是关于郑祉明的事。” 苏扬的呼吸停在那里,两秒钟后才恢复。她跟着张康往那条路灯昏暗的空静小路走去。 “你和祉明的事情,我知道一点。”这是张康的开场白。苏扬走在他身边,并未搭话,等着下文。 “有回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说的。放心,没别人知道。”张康边走边说,目视前方。 “其实我和你见过的,你还记得吗?”苏扬一直没说话,张康就只管自顾自地说下去,“大一时在‘西门鸡翅’,那天很晚了,你来找祉明,我们冰球队的哥们儿都在。后来冬天,我们在冰上练球,你和你那个男朋友在滑冰,我们也打过照面。” 苏扬停下脚步,看着张康,问:“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已从对方话中听出态度,他把李昂叫作“你那个男朋友”,难道她苏扬有愧对祉明的地方,轮得到他来仲裁? 张康看着苏扬,说:“你怎么样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祉明心里有你。” “那又如何?” “如果你心里也有他,为何现在袖手旁观?” “什么袖手旁观?” “除非你真心希望你那个男朋友当选。那当我没找过你。” “你说什么?” 张康盯着苏扬的眼睛,对峙数秒,他说:“你是真不懂?”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2) 苏扬眼中仍是困惑。 张康叹了口气,说:“不如你给祉明打个电话吧。” 苏扬摇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联络。” “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又如何?” “我有什么立场?他有同居女友!”苏扬说着,委屈陡然涌上心头,再不理会张康,转身就走。她听到身后传来张康的声音,“现在只有你能帮他!” 她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张康两步追上来,说:“求你了,给他打个电话。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肯开这个口的。” 苏扬抬起头,眼中有泪。张康轻叹一声,静默片刻,压低声音说:“告诉你吧,李昂在竞选中作弊。他凭借父母背景,在学生会中拉帮结派,一手遮天。这些事情你未必了解。但你了解祉明,知道他的能力、他的才情、他的理想。你忍心看他输给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苏扬只是摇头。她不懂这些,也不想听。泪水慢慢流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请你接受我唯一的请求,给祉明打个电话,只是简单问候。如果他不跟你提,就算了。好吗?” 苏扬没有说话,转身离去。张康又在后面喊:“千万别说我找过你,他饶不了我的。” 苏扬留下的背影里,没有态度,也没有允诺。 2 那串号码苏扬始终熟记于心。一年来,她无数次翻看手机通讯录,看到他的名字,翻过去,又翻回来。编好短信,不敢发出,改来改去,最后删除。 现在却还是要拨出这个号码。铃声响起的这一刻,苏扬突然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害怕那声音的主人已不属于她,却还要继续诱惑她。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苏扬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如果响过这声他不接,就挂掉,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却始终等着。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苏扬?”他语气平和坦然,仿佛并无这一年多的疏离。 “是我。好久不联系了。你好吗?”她措辞略显生涩。 “我很好,你呢?” “很好。” 寒暄几句,她切入正题,“看见你的海报了,竞选还顺利吗?” 他警觉起来,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还可以。” 她顿了顿,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 她几度组织语言,却仍说不出想要说的话,停顿几秒,只是说:“我一定是支持你的。” “谢谢。” 又是一阵静默。她在等着他将话题深入,他却无心讨论。于是她只好说:“跟我谈谈你的进度。第一轮选举已经结束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祉明答非所问。 “上网看过,七人的竞选主席团,你人气最高。”苏扬搬出事先编好的说辞。 “谁找过你?张康?”祉明一语点破。 苏扬在电话这端沉默,片刻后悄声问道:“李昂真的作弊?” 祉明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说:“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我想见你。”她突然说。 “我不能见你。”他说,“现在就挂掉电话,忘了这件事,别让李昂知道你跟我联系过。” “晚上七点,我在勺园咖啡厅等你。”她态度坚决起来,“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别这样,苏扬。我不要你卷进这些事情。” “说好了,我会一直等下去。”她准备挂电话。 “等等……”他做了妥协,“学校里不方便,你来找我吧。”他接着说了一个地址,在他平日练球的地方,附近有个很小的饭馆。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3) 3 终于再次面对面坐到了一起。祉明有了一些变化,似乎身上那种戏谑与玩世不恭都被收敛了起来。现在的他显得严肃、沉稳,甚至有些沧桑。毕竟一年多没有相见。 她看着他,意识到这长久不见带来的疏离感比她想象的更为确凿。一瞬间,她忽然情绪有些崩溃,但仍努力克制着。 他比以往更为沉着、淡漠,带她入座,很快点了些食物。没有过多交谈,他就切入正题,“苏扬,听我的,不要管这些事情。”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认为我会支持李昂?”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不懂这里的尔虞我诈。” “当年你说过,你想当学生会主席,你忘了?” “我是想当。我会努力,你放心。” “李昂如何作弊?” “苏扬,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的事情我自有办法,你无须操心。现在,我们聊点别的。毕业后打算干什么?开始找实习工作了吗?” 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说:“别这样对我。我不想做你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瓷娃娃,放在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里欣赏着,摸不得,碰不得。这样的瓷娃娃不会懂你,也无法进入你的生命。我不要做这样的摆设。我要做你的女人。”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很惊讶。 他有些动容,目光中似有泪光闪烁。他用手反握住她的手,说:“任何事情都有代价,你若真的参与进来,会受到伤害。” “你未免小看我。” “你总是专心学业,很少社交。你在学校里认识的人超过五十个没有?” “无须认识那么多,我认识李昂,就够了。”她直视他,目光坚定。 “好吧好吧,苏扬。” “现在就告诉我吧,越多越好。” 他叹息一声,开始向她讲述竞选流程,告诉她网上言论作用有限,目前主席团七人都在使出浑身解数宣传自己。如今每人都有一个竞选班子,去各院系的学生会游说,派发竞选材料。 “说得好听是做宣传,实际就是拉选票。”他说。 苏扬这时想起来,她曾见李昂做过几百份宣传彩页,上面是他的履历与事迹。她本以为那是他用来找工作的,没想到只是为了竞选学生会主席。 她突然一阵恍惚,问道:“当学生会主席真的这么重要?” 他看着她,说:“如果不当主席,之前当什么部长都是白当。”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说:“李昂在学生会中向来谨言慎行,前两年一直很少发言。谁知他暗中已将棋子一枚枚布下。我私下也曾同他聊过,他所呈现出的表象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参加学生会仅为交友玩闹,打发时间。现在看来,之前不过是他韬光养晦。如今时机成熟,他先前的功课没有白费。不得不承认,这方面他确有过人之处。” 她说:“你在学校也有诸多朋友熟人,加上叶子青的人脉,无法与之较量吗?” “这不是人脉的问题。所有大系的学生会骨干他都早已经打点过了。当然,为争取选票,拉帮结派、请客吃饭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只是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直接塞钱。” “直接塞钱?” “据可靠消息,唱票人和监票人都已被他买通。” “你可有证据?” 他摇头,说:“行贿受贿这样的事,除非当事人倒戈检举,否则如何被外人截获证据?” 他又说:“你看过李昂分发给各院系的竞选材料吗?”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4) “大致看过一眼。” “他在成绩单上作了假,履历也有虚假成分。那些获奖记录有几项是真的?你知道的,以他父母的关系,这些事有什么难?” “你又如何知道这些情况?” “我在他们学院有个线人。”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他们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为了一个学生会主席的职位,有必要如此费尽心机,大动干戈?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苏扬,你知道当上京大学生会主席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意味着在仕途上有了一个很好的起步。”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她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也不感兴趣。 “你以后……是想当官吗?”她问。 “毕业后我会去考公务员。” 她笑了笑,说:“这似乎不像你。” “国家需要优秀的人才。”他的表情很严肃。 她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说不出调侃的话了,只是琢磨他身上为何突然显现出一股庄严正气。让人敬畏,无法反驳。 他又说:“你知道我的梦想。我不满足于做一个普通人——毕业后当个白领,挣一份薪水,买房子,买好车,疲于奔命却丧失自我,忘却理想。这不是我要的。我不求荣华富贵,也不贪图安逸。人生的目的并非只有成就、财富、家庭或者个人幸福。每个人生来都有使命,我的使命不是用大学文凭去换一份体面的生活,去占有更多的物质财富。我需要奋斗,行动,付出,改良世界。我要实现自我对世界的价值。你懂吗?” 她听着他这番雄心勃勃的告白,既崇敬又害怕。她突然柔情百转,心中委屈,哽咽着问道:“你的梦想如此宏大。那我呢?” 你?他沉默着,未及说出什么,就听她说:“我的梦想很简单。和你一起过日子,工作,生活,结婚生子,简单幸福。” 他没有说话。 她又说:“我可以马上和李昂分手。” 他看着她,轻叹道:“我知道你所谓的简单幸福,也知道你看不上我说的使命或者理想。苏扬,我与你不同。我是男人。我需要释放自己的能量,需要有所作为。人只能活一次,我不想庸庸碌碌一辈子,耽于一己之哀乐。不想为自我的物质幸福而荒废人生。” 为自我的物质幸福而荒废人生?她在心里重复着他的话。 静默许久,他冷静而平和地说:“本来也不该同你讲这么多,徒增你的烦恼。苏扬,原谅我。现在,你回去吧,忘了这些。” 她心里钝痛起来,说:“我虽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想帮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他长长地叹息,只是摇头。 她紧握他的手,说:“这世界不是黑的,相信正义。我们没有背景,没有有钱有势的父母,我们要靠自己去奋斗。祉明,我相信你的能力与才华,你一旦站上那个舞台会远比李昂做得好。我愿意看到你充满斗志,追求理想。”泪水涌上眼眶,她并不自知如何就说出这样一番话,如何情不自禁地说出了“我们”。 他看着她,眼神流露出心痛和不忍。 她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我,怎么做,需要收集哪些证据?” 他再次摇头,“听说李昂待你不错,你倒不如……” 她打断他,“我与他的关系并非如你所想。”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你是我今生的唯一,从前,现在,永远。”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抽回,“我不值得你如此待我。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5) “我懂。你的现实生活里没有我的位置。我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已知足。我会等你,这是我的选择。” 他看着她,明白她这两年的心境变化。自觉有愧,又无力改变。他有太多的热血激情与世俗目标。而她不过是一朵安静睡莲,心地纯真,不问世事。他只能将她珍藏在心底。现在的他放不下手中所有,无法同她一起简单幸福。 “那好吧……”他最终说服自己,轻叹一声,随即悄声对她说,“你可以留心他最近都接触些什么人,请些什么人吃饭,说过些什么,是否对各院系学生会的人行贿。我想你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如果可以,就想办法留些证据吧。谢谢你,苏扬。” “别谢我,爱我。”她说着,拿出一样东西给他看,“我准备了这个,行吗?”她手中是一个迷你录音笔。 他惊讶万分,不曾料到她已有所行动。 她对他微微笑着,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一刻,她感到一股激情涌入心田,是那种为了爱人赴汤蹈火的激情。 4 一直以来,苏扬留给李昂的印象是个对感情疏淡的人,不需要太多的陪伴。两人之间,一直是李昂热诚主动,苏扬冷漠被动。因此,偶尔苏扬主动提出见面约会,李昂总是积极。 那天与祉明相见后,苏扬试图与李昂频繁接触,以便了解他的行踪。可越是怀有这样的意图,她反而越不自然。心虚的人往往敏感而不自信。一不自信,自己就先气短了。连打个电话约会吃饭也要斟词酌句。当李昂两次以忙碌为由没有赴约后,苏扬便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与疑惑。她甚至觉得李昂似乎在刻意回避她。是他真的太忙了?还是她的突然变化让他起疑?或者,他根本早已知晓了她的密谋? 苏扬的挫败感是不言而喻的。李昂若是有意回避,她是不可能介入他的日常活动的。她纵然有决心捕捉到他的蛛丝马迹,也是难以下手。 但无论如何,苏扬不愿放弃。自从介入竞选事件,她心底就产生了一股崇高的正义感,那种付出一切去为爱的人追求公平的正义感。她满心都是那种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热情,渴望倾其所有来帮助所爱之人实现理想。至于代价、后果,或者旁人的看法,她都不在乎了。 几天后,苏扬再次给李昂打电话,约他一起吃晚餐。李昂说他晚上有事,不如中午在食堂一起吃个简餐。如此的约会没什么用,苏扬想,但总得试试。 见了面,李昂连连道歉,说最近实在太忙,疏忽了她,又说:“我最近在准备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你知道的吧?” 苏扬点头,没想好最佳的回答是什么,便只是笑而不语。 “你不高兴了?”他看着她。 “没有啊。你晚上有什么事?” “我约了几个朋友到家里吃饭。你想一起来吗?” 未等她回答,他又说:“其实本想叫你的,但想你从来都不喜欢这类社交,而且这些人你都不认识,定会觉得无聊,就算了。” 苏扬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不能一反常态,不能被他看穿,不能马上提出要去。她听到自己问道:“都是些什么人啊?” “团委和学生会的几个朋友。”他说。 果然不出所料。团委和学生会的朋友,去家里。谈什么事非得去家里? 这一定是个机会,也许是唯一一次机会。她又听见自己说:“去家里吃饭?你下厨吗?” “叫比萨吧。”他说,然后看着她,有点好奇的样子,“你想来吗?”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6) 要冷静,要冷静。她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掩饰自己的心虚。她用手掌撑住下巴,拿出一贯的消极态度,问:“你希望我去吗?” 李昂笑笑,只说:“不想去别为难。我知道你觉得这样的聚会很无聊。” 她笑而不语,心中飞速盘算。 李昂似乎真的很忙,三口两口吃完饭,盘子里还剩了不少菜。他放下筷子,抬手看表,又对苏扬说:“没事,你慢慢吃。我一点半才开会,现在还早。” 有时候苏扬也不懂自己,因为在某些时刻,她会突然撒一些弥天大谎,把自己吓住。这时,她听到自己对李昂说:“你知道我最拿手的菜是什么吗?” “你会做菜?” “那当然。” “你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是我家祖传的‘红烧狮子头’!” 李昂笑起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已经好久没尝过真正江南风味的‘红烧狮子头’了吧?”苏扬说着用筷子指了指被李昂剩在盘子里的大半只食堂版的“狮子头”。那玩意儿她可尝过,基本就是酱油咸肉团。 李昂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道菜,长大后在北京不太能吃到正宗的。” “那今晚让你大饱口福!”苏扬说,“我去你家下厨!” “真的吗?”李昂笑着,大感意外。 “真的啊,我也正好练习厨艺。” “你确定要去?我们可能会看足球,今晚有球赛。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的。” “那……也好,你也该见见我的朋友。” “嗯。”她微笑。 竞选在即,李昂把学生会和团委的那些人叫到自己家里,谈什么还不是明摆着的?如此机会怎能放过?由不得多想,先去了再说。 5 苏扬一整个下午都对着网上的“红烧狮子头”烹饪课程发呆,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不停地编排演练的,都是晚上的大工程——什么时候放录音笔,放在哪里,什么时候收走,怎样避开众人眼目,怎样不露破绽。这一切的一切,需要她做一个胆大心细的女间谍。如何周旋,如何部署,一步都不能走错。 更别提“红烧狮子头”这个弥天大谎了。 长到这么大,苏扬始终认真对待课业,琴棋书画是学通了,厨艺方面却无建树。母亲倒是做得一手好菜,可她却从未向苏扬传授一星半点。母亲让苏扬学这学那,就是为了让苏扬以后不用下厨也能天天吃上好菜好饭。 天色已晚,苏扬还是什么都没想好,什么都没学会。李昂的电话却已经到了。苏扬只好匆匆关掉电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开始的兆头是好的:李昂先陪苏扬去超市买了食材,然后送苏扬到家里,再去接他其他的朋友。趁着独自一人的工夫,苏扬将录音笔仔仔细细地藏到了沙发下面。她未料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心中暗喜。看来李昂对她真是没有一点防备之心。 客人一共四男两女。李昂做了简单介绍,就招待他们在沙发落座。聚会的主要娱乐内容是看球赛,因而有人提议晚饭就在客厅吃。 苏扬一头扎进厨房,拌肉馅,做调料,炸肉团,把进来帮忙的李昂往外推。“看球去,陪他们聊天去,厨房就交给我了。”李昂见插不上手,便退出了厨房。这个完全不一样的苏扬让他幸福得不知所措。 客厅里尽是谈笑之声。苏扬不去理会,只顾在厨房操持。她料想那帮人凑到一起应有不少“正经事”要谈。自己平日不跟着李昂参与这类社交,若此时在旁,只怕他们觉得谈话不便,言语收敛。那便录不到有用的证据了。因而她索性不过去,不参与,让他们敞开了聊,尽兴地谈。沙发底下的电子耳朵会把他们的谈话照单全收。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7) 苏扬集中心思,照着菜谱,专心研发“红烧狮子头”,与肉馅、淀粉、葱姜、料酒、油、火候开战。除此之外,在她临时打印的菜单上,还有五香鸡肉卷、糖醋土豆丝、鱼头豆腐汤……工程是浩大的,从未做过饭的苏扬第一次在厨房当家,颇有些手忙脚乱。好在她是关上门独自应付,别人不易看出太大的破绽。 一小时后,厨房已是香味满溢。菜的口味稍有奇特,但外观还算精致,基本挑不出毛病。或许苏扬从母亲身上继承了厨艺方面的天赋,仅凭记忆力与想象力,加上临时突击的网上课程,已能应付这场恶仗。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将菜端到客厅,并再次审视了一遍:菜的样子是过得去的,种类也齐,有荤有素,有汤有饭,只是独独缺了答应李昂的那样。 男生们看球正在兴头,两个女生也参与其中,其间还聊到赌球,似乎没有一个人在谈“正经事”。李昂买通唱票人和监票人之类的事情,在这场聚会里看不出一点儿端倪。苏扬心下疑惑起来。 “哎呀,苏扬你别忙了别忙了,来吃点东西。”他们热情地叫她。 苏扬浅浅一笑,将菜盘一一放下,而后静静地坐到一旁。很快,她听到食客们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并且个个脸上都是惊奇的表情:李昂怎么找了这么个温婉的美厨娘! 李昂看着苏扬,脸上有笑容,是那种男人娶了拿得出手的媳妇都会有的幸福笑容。 吃了一会儿,李昂想起什么,问苏扬:“你的‘红烧狮子头’呢?” “这……”苏扬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再问她,她只好领李昂去厨房。一看,哪儿有什么“红烧狮子头”,只有一盘“红烧肉糜”。 李昂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哑然失笑。 苏扬担忧地看着李昂。先前因为淀粉放少了,肉团一下锅便散开了。等盛出锅就更不能看了。此时苏扬心中直悔,早知便不提什么最拿手的“红烧狮子头”了,就说来下厨做饭,或许还能蒙混过关。这下牛皮吹破,可别叫李昂起了疑心。 谁知李昂毫不介意,抱了抱苏扬,说:“第一次来这里下厨,还不习惯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脸上是宽容而满足的笑。苏扬此时的惶恐和担忧在他眼里只是一种羞怯与可爱。他低下头吻她。 “嘿,你俩在厨房干什么呢?菜可都吃光啦!”客厅里的朋友们嬉笑着喊道。 “李昂你着什么急,等我们走了你再亲行不行?”几个人没正经地笑。 再没人惦记什么“红烧狮子头”了,此时的气氛好得不能再好。李昂牵着苏扬回到客厅。球赛正进行到紧要关头,一帮人大呼小叫的,谁的嘴都不肯歇。 苏扬静坐在一旁,不参与言谈,只低着头独斟独饮,留心听他们谈话。可他们聊的话题却越来越不着边际。这似乎就是一帮球迷的玩闹聚会。 随着时间流逝,苏扬越来越失望。她给所有人倒酒水和饮料,不动声色地劝他们多吃,多喝,心里却在祈求:求你们了,说点什么。关于竞选的事,随便说点什么,别让我白忙一场。 时针很快转过了两圈。饭菜吃光,酒水饮尽。球赛也结束了,却仍无一人说起竞选的事情。苏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只能安慰自己:兴许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那些重要话题了。兴许她不在场的时候,录音笔已经记录了有用的情报。 但很快,这些都不是苏扬最关心的事了。时候不早,客人们酒足饭饱,起身告辞。 苏扬马上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沙发底下的录音笔拿走?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8) 6 李昂把客人送出门后,回过头来看着苏扬。他的目光在询问,她可有回学校的意思? 他们的恋爱谈了快两年,却依然在柏拉图。尽管这天苏扬很给面子地为他当了回“主妇”,李昂却没有把握她会在此留宿。 苏扬知道李昂在等她的答复。她躲着他的目光,低头收拾碗盘,心里一片慌乱。她知道,若提出回宿舍,李昂一定会马上送她回去。可在此之前,她得设法把沙发下面的录音笔拿回来。只要李昂一离开客厅,就可以行动,几秒钟就行,她想。可李昂偏偏寸步不离,还动手一起收拾碗盘。 “我来收拾就行,你去休息会儿吧。”苏扬低头说道,她想把李昂支开,又怕他察觉出异样。 “你……还要回宿舍吗?”李昂试探着问。 “啊?”她明明已经听清楚了。 “我说,你要回宿舍睡吗?要的话我送你。” 苏扬的心颤抖起来。一切就在此刻了。可她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她慌慌忙忙地端起一摞盘子,低着头往厨房走,“待会儿再说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回去还是留下不是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为何要待会儿再说?她把盘子放进水池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是不是可以这样——在此留宿,但是,分开睡,像上次那样。可这样是不是很过分?苏扬你既然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回宿舍睡?都说了可以送你回去。至于还要在同一屋檐下分床睡吗?我尊重你的选择,可你也应该尊重我。你在此留宿,却不让我碰你。你存心折磨我?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在心里学着李昂的口气。 不管怎样,必须先拿回录音笔。无论如何也要拿回录音笔。 这样想着,她暂定心神,欲回客厅,转身却见李昂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她有种糟糕的感觉,李昂也许已经发现了沙发底下亮着的那个小红灯。 “别走了。”李昂说着,抬起一只手撑在她身边的墙上。 “嗯……”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知道他的眼神还等在那里,只要一抬头就会撞上他的目光。她真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她在心里祈求他能走开,去接个电话,去一下洗手间,随便干点什么都行,只要给她几秒钟,让她把那支录音笔收走,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就可以马上离开这里了。 可李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等着她。她神色慌张,呼吸混乱。而他一定把她的紧张和慌乱当成了别的意思。他的另一只手绕上来,把她紧紧圈在身前。她能感到他体内迅速上升的荷尔蒙。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指尖冰冷,微微发抖。他抓住了她的手,捏得紧紧的。他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留下来,好吗?”他的声音和气息透着原始的欲望。不等她回答,他的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嘴唇。他吻得如此热烈,仿佛压抑了太久,要在今晚与她彻底清算。 苏扬半推半就,大脑一片混沌。 事情原来如此简单:一走了之,把那支录音笔留给李昂去发现;或者留下来过夜,把自己交出去。 该怎么办?让所有的努力在这个夜晚白费?或者用最宝贵的贞洁换取爱人的胜利? 苏扬再次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渴望——当个无拘无束的不良少年。她一直有那样的热望和激情,她想成为一个英雄。可她一直是个没用的乖女孩儿。离经叛道需要一些代价,其中某些代价是她不想付出的。一直以来,她反对婚前性行为,反对堕胎,反对……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9) 李昂已将她搁在床上。透过层层衣服,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果断,强势,在她思维混乱的这一刻,不给她反悔的余地。 就这样了吗?就这样认命了吗? “不!不要!”她下意识地喊出来。可她的挣扎是那样无力,那样徒劳。 或许每个女孩在第一次的时候都会说“不要”,李昂这样想。他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反而变得更坚决。 能够挣脱吗?一定能的。阻止他,让他停下,起身离开,离开这个房子,一定可以的。可录音笔呢?证据呢?这一走就是前功尽弃。 她不再挣扎,慢慢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吧。从她买了录音笔,决定为祉明赴汤蹈火那一刻,她就该知道有这一天。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她的牺牲是为了她所爱之人的胜利。 可泪水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就在不久前,她还握着祉明的手,告诉他:你是我今生的唯一,从前,现在,永远。 他不再是了。 她也不再是原来那个苏扬了。事情没有如她所愿,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童贞,占有,牺牲,失去……这些疼痛的字眼啃噬着她的心。她害怕这一切,害怕自己牺牲的意义发生改变。她害怕事情一旦开始,就永远回不去了。那片净土,那座她为他们俩筑的城,她害怕自己再也不能在那儿等到他了。 李昂闭上眼睛,亲吻着她脸上的泪痕,什么都不问。 疼痛伴随着恐惧和无助。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喊叫或者呻吟,在此刻都是耻辱。客厅里的录音笔还在工作。她不愿这耻辱和委屈留在上面。 她闭着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是她和祉明的全部回忆。一个个零散的画面、片段,一句句破碎的承诺、誓言。高一军训时祉明踏着正步的双腿;自修课她回过身去,迎上他温润清澈的目光;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雨披,头发湿漉漉的,把雨披脱下来给她;夕阳下,他第一次亲吻她;他在咖啡馆拉住她的手,要她做他的妻子;那个大雾的夜晚,那一场烟花,在吉普车里,她轻轻地推开他——让我们把第一次留到结婚的时候…… 泪水从眼角滚落。她听到李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了她的耳边。他的身体变得如此重。她感到自己已被埋葬,可以感知的只有黑暗和疼痛。 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城已经陷落。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人。 晚些时候,李昂在她身边躺下,伸过手来轻轻地抱住她。黑暗中,她闻到他呼吸中柠檬与青草的味道,清清淡淡的。牙膏,还是香水?她试图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来躲避内心的茫然与刺痛。眼泪还在慢慢涌出,她努力睁着眼睛,不让泪水流下。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一直没有睡。她一动不动地等着,等李昂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而缓慢,她轻轻地抬起他的手臂,让自己从他的臂弯里解脱出来。她在黑暗中悄悄起身,去往客厅,摸索到沙发边上,蹲下。 那抹小小的红色灯光还在。她伸手把录音笔拿了出来,按了停止键。 7 一夜乱梦。梦中是一个雾气弥漫的夜晚,遥远的夜空升腾起绚烂的烟花,五彩的光照亮黑暗的云雾。一切在迷蒙的雾气中都显得那样不真实。她知道有个人在和她一起观看这场美丽的烟花。她感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环绕着她,一副宽阔结实的胸膛保护着她。她想转过身来看清他的样子,烟花却在瞬间熄灭。然后一切停止,消失。她的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0 睁开眼睛,苏扬看到李昂躺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玻璃窗已透进黎明的微光。 梦境如此虚幻,又如此真切。烟花升腾的响声依然回荡在耳边。想起两年前的烟花之夜,她轻叹一声,试图忘记那一切。 李昂还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宇舒展。这是苏扬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的睡颜,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恍惚。她无意去分析这种感受,快速披上衣服,悄悄起床。这个依然还很陌生的房间此刻非常地冷。 在卫生间的水池边上,她打开热水,开始洗脸。温热的水给她冰凉的脸颊添了一丝生气。从水池上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她轻轻扯出一个微笑。这,表面上看还是一个完整的自己,一切仍旧如昔。只是,表面上看不到的部分,那些灵魂深处的东西,已经失去。 我到底失去了什么?一个声音在苏扬的脑子里不停地回响。好了,够了,停下吧!她心烦意乱,回到客厅,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手机、钱包、衣物……对了,录音笔,她打开包检查,确定它稳妥地躺在里头。然后她抓起一个杯子倒了些白开水,仰起头迅速喝下去。她得让自己忙得手脚不停,来抵挡从心底蔓延而出的虚空感。 “这么早?”李昂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他走过来拥抱她,问:“睡得好吗?” 她点了一下头,对他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冷?”他说着,搂住她,掌心的温度在她冰凉的手臂上产生了一股温暖。他说:“都怪我,昨晚把温度调低了。你没感冒吧?” 苏扬摇头。此刻,所有的细节都显得琐碎而温馨。他们两个看上去像那种真正生活在一起的男女。这个想法让苏扬一阵恍惚。她要赶紧跳出这种关系,逃离这里。她不能让自己和李昂的关系定在这种性质里。她感到李昂对她的重重包围已经把她推到了悬崖边缘,悬崖下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不高兴吗?”李昂看着她。 “没有啊。”她努力给出一个灿烂的笑。 李昂恢复了一贯的笑容,俯首印了一个吻在她额头上。 8 他们一起去学校。路上,李昂在讲述不吃早餐的可怕后果。苏扬心不在焉,无心对答,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 “你在听吗?”等红灯的时候,李昂伸手过来摸摸她的头。 “啊?在听,不吃早餐会得胆结石。”她对他微笑。 “所以,快点把你手里的牛奶喝掉。” 苏扬低头看着手中的牛奶盒,心思仍在神游。李昂是真的爱她吗?录音笔上若留有证据,他会被如何处分?是否会被学校开除? 见苏扬还愣着,李昂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牛奶盒,轻轻撕开包装,放到她面前,说:“好了,快喝吧。” 苏扬抬起头,怔怔地笑了一下。李昂是真的爱她。被自己爱的人出卖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了?”李昂看着她。 “没什么。”她停止了整理思绪,转过头对李昂笑了一下。爱也好,恨也好,背叛也好,忠贞也好,失去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一百年后没有他也没有她,没什么是重要的。 她喝了一口牛奶,醇香的味道迅速在她口齿间扩散,让她觉得今天的世界和昨天仍是一样的。 “我爱你。”她听到李昂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响起。 “我也爱你。”这句话突然跳过她的思维直接从嘴里蹦了出来,并且毫无生涩做作之感,流露得那样真心实意。这是不是她第一次开口说爱他?为什么在此刻、在今天,她说出了这样的话?是因为愧疚,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她的思绪再次混乱起来,而她的脸一直保持着纯净的微笑。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1 余下的路程充满了温馨与欢乐。李昂情绪放松,尤为健谈。他甚至交代了他的第一次:十八岁的时候,高中毕业的那年夏天,和代英语课的实习老师。她勾引的他。不算美好的回忆,只是每个男孩都会有的、命中注定的一次成长。说到这里,他从方向盘上举起一只手,发誓般地保证,他进大学后再没跟那名女教师联系过。苏扬很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佯装嘲讽,表示她的大度和无所谓。她本来就无所谓。 他们在校门口分手。他要去办些事,而她表面上是要去上课。说了几回再见,她的手还在他手里。临走时,他又俯过身来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他们从没这样亲密过,几乎有点耳鬓厮磨的意思。她耐心无比地配合着。 男女之间有了亲密关系,很多事情就说不清了。就像在这个早晨,苏扬心中的慌乱久久难平。因为她开始说不清自己和李昂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她爱他吗?不,她爱的人不是他。她为了心中真正爱的人而利用他,背叛他。可她真的一点都不爱他吗?那她该拿自己的廉耻与良心怎么办? 校园里一切如昨。门口的几棵树经过这一夜似乎又疯长了不少。开水房外一大早就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暖壶。经过时,苏扬脚步没停地扫了一眼,想徒劳地看看是否有她两星期前丢失的那只。然后经过餐饮中心,她顺手给饭卡充了值。接着路过了第三食堂,门口打着新增土耳其烤肉夹馍的广告。一些学生进进出出,说说笑笑或者神色匆忙。 也许可以去试试那个烤肉夹馍,尽管不可能真的是土耳其的,说不定也别有一番滋味。虽然这么想着,但她实际还是没有走进食堂。先前在车上喝的早餐奶蛋白质过剩,撑得她现在毫无胃口。不过等到中午或者晚上再来领略一下土耳其烤肉夹馍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路走,她一路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自己相信这就是平凡的一天,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即便发生过什么,她也该照常地上课、吃饭、打水、洗衣。 走进宿舍楼,她发现自己哽咽起来。一股莫大的委屈从某个角落冒了出来突袭了她,撕碎了她一早上苦苦经营起来的若无其事。 不,这不是委屈,这几乎是悲愤。可她也不知自己在悲什么,愤什么。这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吗?这不是每一对恋爱男女水到渠成的结局吗?是的,一定是的,必须是。 苏扬红着眼睛走进了宿舍。谢天谢地,两个室友都不在。她心够乱了,可不想听她们啰啰唆唆的温暖关怀。她瘫倒在床上,像个刚从前线回来的士兵,身负重伤。 休息片刻,她强打精神坐起,是时候检阅一下战利品了。她从包里翻出录音笔,尽管有那么一丝难言的不情愿,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一群人在说笑,起哄,聊天。电视的声音、走动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声音…… 时针走过了一圈,苏扬越来越焦躁,因为她依然没听到任何有价值的内容。原以为她中途的几次离席能为他们提供便利,让他们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谈话内容都是关于球赛的,中间夹杂着一些明星八卦和校园趣闻,都无利用价值。再然后,那些人走了。屋子里突然静下来,只有嗞嗞的电磁噪音,以及她和李昂的谈话声: “你还要回宿舍吗?” “啊?” “我说,你还要回宿舍吗?要的话我送你。” “待会儿再说吧。” “别走了。” “嗯……” 衣服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喘息声、皮鞋落地的声音、房门关上的声音……之后是漫长的寂静,只有电磁噪音无休无止地响着。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2 9 再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苏扬感到手指在轻微地颤抖。胸腔中某种激烈的涌动被压制着,难以释放。电话被接起的那一刻,她终于无法自控,猛地丢开手机,将脸埋入臂弯,爆发出巨大的哭声。 她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哭得声嘶力竭,任电话中祉明焦急地询问,也不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逐渐控制住情绪,重新拾起手机,对他说:“我没事,别担心。” “怎么了?告诉我。” “真的没事。”她调整气息,“我录了一些东西,你是否要听?不过,似乎没有价值。” “我在家。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在家?”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和叶子青的家。她一阵惆怅,正想说不,却听他说:“叶子青去天津了。她最近和几个朋友组了乐队,演出去了。” 路上,她已经平静下来。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的选择。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既已发生,便没有后悔的道理,更无必要告诉他,因为他从来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想来虽然如此,可见到他的那一刻,她还是无法自制地用力抱住了他。 他稍有迟疑,轻轻把手放在了她的脊背上,缓缓抚摸。她能感知他的分寸。如今局面全然不同,他并不是她的。而她,刚刚经历了创痛。她见他,只觉得是个亲人,最亲最亲的人,却没有任何情欲。 一切都在无言中。她在他怀中静默片刻,抬头看他,看出他眉宇间的忧愁。 “先进来吧。”他说着将她领进房间。 她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公寓。房间有些乱,却也不失温馨,能看出不少女主人精心布置的手笔。 在靠近门廊的一排玻璃柜里,陈列着几十只公仔玩具。叶子青果真是在收集麦当劳玩具。各种卡通形象分门别类地成套摆放,那套大头狗系列共有八只,其中祉明买给苏扬的那只黑色拉布拉多赫然在列。大一的那个秋天,在东门麦当劳,叶子青就那样霸道地把它抢走了,恰如她抢走了祉明。 此时,拉布拉多依然那样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扬,还是两年前的样子。苏扬心中一阵悲哀,几乎要落泪,却听祉明轻轻笑道:“每个人都会有些怪癖,是不是?” 她转头看祉明,见他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无奈嘲弄。 想也是,谁会相信,二十多岁的名校女大学生,打扮入时的小歌星,竟然每周固定去吃麦当劳的儿童套餐,收集玩具。苏扬便也苦笑一下,抛开那些惆怅思绪。 “当初为什么住出来?”她一边问,一边在沙发上坐下。 “方便。”他说着打开冰箱,问她,“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她说。 他倒了水给她。两人的距离似乎一下子又远了。 “什么方便?”她又问,有些挑衅地看着他。 “什么都方便。”他笑笑,搬了把靠背椅到她面前,反着坐下,手撑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先前为什么哭?”他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墙上的小相框出神。他等不到她的回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相框里是他和叶子青把脑袋凑在一起的合影。 她无心再说什么,低头从包里取出录音笔,递给他,“昨晚在李昂家里录的,内容没什么特别。你听听这几个人都是谁吧,知道谁是敌谁是友也好。” 他接过来,按下播放钮,录音笔开始沙沙作响。 人陆续来了,电视打开了,球赛开始了,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笑闹声,谈话声。内容无关紧要,有些吵。他却听得认真,一脸严肃。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3 听了一会儿,她失去了耐心,说:“关了吧。” “听下去。”他说。 “我都听过了,他们从头到尾没说竞选的事。” 他不理会,继续听。后面的录音更无价值可言,全是关于意大利足球联赛的。 “AC今年没戏了。” “那还用说?冠军肯定是国米。” “就是。伊布踢得多好,技术精湛,进球,助攻,过人,无所不能。” “他转会国米的时候一千六百多万英镑吧。” “没错。还有守门员托尔多,当年在欧锦赛上扑出四个点球。” “AC米兰也有机会,其实。” “滚!AC踢那么烂,教练都快下课了。” “反正我看好国米。国米不夺冠我下学期去修贝多芬专题!”大家一阵哄笑。贝多芬专题是一门让人挂科挂出名的通选课。 “你们都那么肯定国米会夺冠啊?是不是都赌球了啊?” “我还真想去赌球。” “嘘嘘,看这球。” 电视机里,解说员一阵激动,球没进。看电视的人也跟着长吁短叹了一阵。 “对了李昂,你说今年意甲冠军会是谁?” “当然是国际米兰了,今年他们没有不夺冠的道理。再说我一直就是国米的球迷,我希望他们夺冠。” “好,李昂,有你这句话,我买足球彩票去。” “是啊是啊,都要买啊,输了就找李昂报销。”大家又是一阵笑。 “这样吧,国米要是夺冠,我请大家吃饭,好不好?” “那当然,少说也要敲你一顿沸腾鱼!” 几个人起哄,“那就这么定了啊。哈哈哈哈……” 这时候,苏扬看到祉明脸上掠过一丝冷冷的笑意。他叹了口气,把录音笔扔到了沙发上,说:“你知道这几个人都是谁吗?” 苏扬说:“知道个大概,有些名字跟人对不上号。” 祉明解释道:“王峰,学生会办公室主任,这次选举的总监票人。冯原和李婷婷,都是团委组织部的,很有可能做这次选举的监票人。林朝光,也是团委的,他应该是唱票人。周萌,是王峰的女朋友,外院的学生会主席。别小看她,她去年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就兴风作浪,提议改革选举制度,当然,她的提议完全是胡扯,越改越不公平。她和王峰都是北京人,也是李昂的绝对死党,去年她弟弟违章驾车把人撞伤,也是李昂去帮她摆平的。还有那个邹翔,是李婷婷的男朋友,生科院的学生会主席。这家伙话不多,很阴,做事有一套。” “所以,李昂拉拢的这些人个个都是厉害角色。”她说,“不过那个冯原,我好像听你说起过,不是跟你关系挺好的吗?还跟你一起打过篮球。你怎么不把他争取过来呢?” “都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就这几个人,当面都跟我好得不得了,称兄道弟,酒也喝过好几回。可他们收了李昂的好处,怎么会不倒戈?他们清楚我没有背景。李昂在北京能为他们提供多少方便,他们心里很清楚。人都是很现实的。” “可是,他们不就是在一起看了场球吗?也许不像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没有听出来吗?什么足球啊、买彩票啊,都是假的。他们其实是在说选举的事。他们都已表态,会让李昂当选。李昂喜欢国际米兰而我支持AC米兰,这不是什么秘密。我和学生会这帮人一起待了两年多,去酒吧看球也看过不下十次了。他们的意思很明显。” 录音笔还在播放,里面吵吵闹闹。苏扬却呆住,说不出话。现在她了解了,就是在这种不经意的聊天与嬉笑间,他们已不着痕迹地进行了行贿、受贿、站队,交换了各自的利益。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4 她低头沉默着,又听他说:“现在主席团里,能有实力拉拢这些人的,只有李昂。对于我,以及其他靠自己实力来争取的人来说,并无公平可言。” 她站起来,伸手抚弄他的头发。这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公正?他应该知道得比她清楚,为何还要心怀不满?不就是个学生会主席吗?不当就不当了吧。 他起身走到窗台边,掏出烟,按下打火机。 “你怎么抽烟了?”她愣愣地看着他。 他没说话,深深吸了一口,把打火机随手往窗台上一丢。他举手投足间是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和十六岁的时候一样。可他们都不再是十六岁了。她心里一阵伤感。 时光在他们中间无情地流淌过去。屋子里静静的,只有录音笔还在播放,那个夜晚的喧闹和其中的阴谋在这个安静的小屋里似乎又重演了一遍。没错,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智慧、勤奋、才华、良心等等美好的东西在利益的诱惑前往往不堪一击。 录音笔还在沙沙地响着,触动她的愁绪。她叹了口气,从沙发上拿起录音笔,关掉。 窗外的阳光很耀眼,站在窗户边的祉明成了一个剪影。烟雾缭绕,让那剪影多了一份沧桑和悲戚。许久,她就那样看着他,心痛不已。 “我可以保证让你当选。”她突然说。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说,我可以让你当上学生会主席。” 他把烟掐掉,走到她面前,“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这个向来纯洁善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一下子让他读不懂了。他想透过她的眼睛,看看她那单纯的脑袋里能有什么出人意料的阴险念头。 她说:“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他更好奇了,嘴角有了微微的笑意,说:“把你的办法说来听听。” 她突然烦了,说:“让你别管了。大不了我去杀了他,总行了吧?” 他严肃起来,盯着她的脸,试图分辨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不理会,转身去门口换鞋。他跟过去,拉住她的胳膊,说:“你给我好好的,听到没?” 她甩开他的手,轻声一笑,说:“行了,说说而已。我可舍不得杀他,杀了他我就没人爱了。谁爱我?你?” 他松了口气似的笑笑。 “我走了。”她说着拉开了门。 他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她回头看他。 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她说:“别谢了,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你到底有什么办法?”他再次拉住她。 “我去说服李昂退出竞选。”她说。 他笑起来,像刚听到了个冷笑话,“你别逗了。” 她严肃地看着他,突然有了个主意。她说:“要不我们讲讲条件吧?要是我能说服李昂退出竞选,你答应我什么?” 他耸耸肩,“什么都行。” 她说:“那好,要是李昂退出,你当选,你就和叶子青分手,搬出这地方。然后我们结婚,怎样?”她微笑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也笑起来。他觉得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玩笑,但也无伤大雅。“好啊。”他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10 这天晚上,苏扬依然没去品尝食堂里标价三块五的土耳其烤肉夹馍。李昂约她吃晚餐。他说国贸那儿有一家不错的餐馆,值得一去。 在内心,苏扬当然不想去。可选举迫在眉睫,她只能装作愉快,欣然赴约。她已允诺祉明,要劝说李昂退出竞选。可如何做到,她完全感到茫然。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5 没错,李昂是爱她。可他会爱到为她放弃自己的目标与前途吗?不会。凡爱女人爱到那种程度的男人,都成不了大事。苏扬的直觉告诉自己,李昂并非这样的人。 李昂带苏扬去的是一家私房菜。他订了靠窗的雅座,桌上燃着莹莹烛光。落座时,苏扬感到一丝异样。李昂可别突然来个求婚什么的。她怀揣心事,反复编排说辞,实在无力应对其他意外状况。 侍应生送来餐牌,苏扬看了一眼,价格较为离谱。她忽又想起食堂里三块五的肉夹馍。在这里随便吃点简餐就够在学校吃一百个肉夹馍的了,若是换成一个不挑肥拣瘦的贫困生,能吃一个月的饭。她无奈一笑,不再感慨,点了一份蔬菜、一份汤,就把餐牌合上。 李昂看餐牌十分认真,叫来侍应生,对一些新菜品细细询问,点选几样,又做各种吩咐。李昂谈吐亲切,笑容可掬,侍应生却毕恭毕敬,犹如听圣旨。 “给她的柠檬水要常温的,不加冰,但也不要加热。切记,所有的食物都不要放香菜。她吃不惯香菜的味道。”李昂抱歉似的对侍应生笑笑。 苏扬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昂。他记得她对食物的喜好,总是体贴周到,无微不至。他把她宠成这样是要交换什么?而自己装作这般受用,又是有何图谋? 此时,李昂对苏扬微微笑着。苏扬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准备开始谈判,可一路上排演了无数遍的腹稿这会儿怎么也滚不到舌尖上。 ——李昂,咱们去旅行吧,去个远点儿的地方。竞选,别参加了。 ——李昂,别当学生会主席了吧。当了你该多忙啊,哪儿还有空陪我? ——李昂,退出竞选吧,为了我。 苏扬终于鼓起勇气要开口,却发现李昂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他正用眼神跟远处的人打招呼。她顺着李昂的目光回过头去,看到远处餐桌边的两个女人。 “是谁?”苏扬问。 “我母亲,还有她的助理。”李昂说。 苏扬只觉背脊一凉,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李昂也有些不自在,轻声说道:“既然碰到,过去打个招呼吧。” 这是苏扬第一次见到李昂的母亲。年近五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穿戴精致,风度优雅,有所谓的文化界名人范儿。 对于苏扬,李昂是这样介绍的,“妈,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起的苏扬,我女朋友。” 李昂母亲朝苏扬点一点头。从她的表情里,苏扬看出来“一直说起”纯属胡扯。 李昂又说:“苏东坡的苏,发扬光大的扬。” 真考究,苏扬心想,要我就说苏州的苏,扬州的扬。 李昂母亲客气地微笑,说:“名字倒是跟我们李昂相称,斗志昂扬嘛。”一桌人呵呵地笑起来,苏扬也跟着呵呵地笑。除了名字还算相称,别的就不提了,对吧? 李昂母亲邀请他们坐过来一同就餐。趁客套的工夫,苏扬迅速把李昂曾零星地提到过的内容拼凑起来。他母亲十多年前来到北京,曾任文化馆编剧,现在是国家一级编剧,兼任某影视公司制片人,有不少作品被搬上大银幕,最近完成的一个电视剧即将开拍……还有什么? 这时苏扬听他们说起澳大利亚电影节,又说起下一个项目是和法国及奥地利合拍的电影。她插不进什么话。然后她听到李昂母亲说:“我已经安排杰妮明年夏天去美国南加州大学参加TheMovieBusiness(电影行业)短训班,李昂你跟她一起去吧。”杰妮就是那个助理。苏扬捕捉到李昂母亲脸上划过的一个微妙的笑容。那几乎不能算一个笑。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6 李昂迅速地看了苏扬一眼,又对母亲说:“我的兴趣不在那方面。” “做事情凭兴趣还做得好吗?去长长见识,也可以认识一些好莱坞的圈里人。”李昂母亲笑容亲切,语调温和,一点批评或者指正的意思都没有。 “再说吧,看我到时候忙不忙。”李昂急于结束这个话题。 菜上来了。每一盘都分量稀少,精致无比。培根芦笋卷,一个盘子里六小块,小心翼翼地摆成一朵花儿。苏扬不敢下筷。 “尝尝,这家店的招牌菜,芦笋是从法国空运来的。”李昂母亲说着朝苏扬微微一笑,两颗钻石耳钉闪耀夺目。 苏扬没有动筷。李昂夹了一块放到她碟子里。她吃下去,没吃出名堂。法国空运的芦笋和国内的芦笋一个味道。 饭桌上,某种高高在上的严峻气氛一直环绕着苏扬。苏扬神经紧绷,疲累不堪。这顿饭是不可能吃饱的,她想。至于说服李昂退出竞选一事,今天更是别提了。她只觉心绪烦躁,几乎连场面都不想应付下去,只希望饭局快快结束。 李昂母亲及助理却是细嚼慢咽,夹菜就如蜻蜓点水,吃得极为缓慢而文雅。苏扬知道,这些所谓的名人的模特身材都是依靠维生素片来维持的。 杰妮不断地与李昂谈论一些事情,全是关于他们那个家族和朋友圈子的。看起来他们熟识已久。李昂时而把苏扬带入谈话,并向她介绍,杰妮去年大学毕业,但已经跟着他母亲做事好多年了。杰妮对苏扬始终摆出客套而淡漠的笑。苏扬觉得表面上和和气气,可背后说不定就是你死我活。有没有可能杰妮悄悄打李昂主意很久了? 正这么想着,重头戏就来了。李昂突然说:“妈,我打算毕业后就和苏扬结婚。” 一刹那的安静。饭桌上三个女人全瞪着李昂,苏扬还是最震惊的那一个。若非顾及李昂母亲在场,她必定立刻反问他,何时有过婚姻之约? 难道为了昨夜的事情,他就认定此生她已是他的人?以为她巴不得早点进门? 苏扬走了一下神,思绪回过来的时候,李昂母亲还是那一脸温婉的笑。她说:“不必这样心急吧?”她说话的时候看着苏扬,就好像刚才说要结婚的人是苏扬。 李昂这时拉起苏扬的手,放到桌上。他说:“我一向主张先成家后立业。” 苏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想,你的主张关我什么事? 李昂母亲敛了笑意,几乎是严肃地说:“婚姻大事要慎重。” 李昂微笑道:“我会的。” 11 苏扬和李昂交往了两年多,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她对他的认识始终是片面的,泛泛的,标签式的。她从不对人提起他。不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很少想起他。她不了解他,也并不渴望了解。她后来以此判断自己对他的感情并非爱情。在苏扬看来,李昂也不了解她。他不了解她,是因为她从未给过他机会。 是,李昂是个好人。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好到让人不敢想入非非。对许多人来说,李昂是那种充满距离感的人,举止优雅、得体、周到,对广大女性持有同等的温柔和同等的冷漠。这晚在饭桌上,他对苏扬的照顾、事无巨细的关怀、应对母亲与杰妮的方式,态度鲜明,行为果断,不为旁人左右。他心中有棱有角,场面上又不失圆滑妥当。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男友,也会是个令人羡慕的模范丈夫。可他的强势放在那里,他注定不会对妻子言听计从。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她的意见是不作数的。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一切都决定了。在他温和有礼的外表下,暗藏着某种专横和强烈的控制欲。苏扬无心去瓦解这种强势,因她认定自己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对他做事的底线看不透。他的生活、他的信仰、他的内在,她都无法融入,也无意愿融入。她承认他的优秀,但他的优秀让人害怕。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7 回去的路上,苏扬问李昂,这次晚餐是否是他的有意安排?李昂曾提过几次要带苏扬见他父母,她都不曾答应。 李昂只是笑,否认是特意安排,又加了句俏皮话:“遇到就遇到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是吧?”他打着哈哈,就把这事跳过了。 苏扬并不笑,也不再追问。她只感到挫败。李昂在这个夜晚看起来尤为高深莫测。他安排她见他母亲,又突然提出结婚,让她措手不及。本是她苦心谋划,欲寻机会劝他放弃竞选,却先中了他的计,乱了自己的方寸。 一直以来,李昂都善于不着痕迹地主导一切。小事处处顺她意,大事却从不询问她的意见。甚至涉及婚姻,也这般自作主张。他这样笃定、自信、游刃有余,毫不显刻意。如此的城府让人畏惧。虽然他一片心意难能可贵,在饭桌上亦表现出坚定、真诚和勇敢,可苏扬并非想要这些。这一切只让她觉得心慌意乱,难以应付。 这场所谓的恋爱,性质正在悄然发生改变,已经远远偏离了她预想的轨道。 结婚。有一瞬间,苏扬产生了这样的幻想:要是真和李昂结婚,他们该买个多大的电视机?这念头让她发笑。或许,真正结婚在一起生活的男女,并不需要彼此了解,甚至不需要多么相爱。就像多年来母亲坚持的论调:物质基础决定了婚姻的幸福程度。只要有些钱,两人在一起,选择房子,选择汽车,选择一个大电视,然后找到一种模式和平度日,看上去就是一门不错的婚姻、一份不错的生活。 苏扬闭上眼睛,靠向座椅。那种生活在向她招手。她在内心以一种高傲决绝的姿态予以拒绝,不留丝毫余地。 夜色渐浓。汽车在主路上行驶得快而平稳。苏扬昏昏欲睡,脸上留有一个安静温暖的微笑。李昂也微笑着,胸有成竹,气定神闲。他们都不知道,生活远比他们想象的险恶。 而此时此刻,一切都是美好的。审判的时日尚未到来。 12 苏扬回到宿舍,萍萍和棒子媳妇正在啃腊鸭腿。她们邀请苏扬加入。萍萍家是湖北的,家中常自制各种腌腊肉食,隔三差五寄些过来,开出整个宿舍的饭。 棒子媳妇叫吴小燕,东北人,她男朋友是个韩国留学生,因而大家戏称她为“棒子媳妇”。没有恶意,只觉得有趣可亲,叫顺口了。棒子媳妇捧着本《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一边啃腊鸭腿,一边抱怨背“马政经”可让她遭老罪了。 苏扬加入到她们中间,附和棒子媳妇,说“马政经”背得她差点去见马克思。 萍萍和棒子媳妇都笑起来,并微微诧异于苏扬今日的活泼。平日她总是早出晚归,回到宿舍也是读书写字,静默无语,很少这般参与吃喝聊天。 棒子媳妇趁此机会便向苏扬打听叶子青的近况。叶子青现在离她们越来越远,自从搬出去和祉明同居,她甚至很少来学校上课。 苏扬向来不喜欢背后议论人。此刻却一反常态,积极地同室友分享八卦消息:叶子青组了乐队,去天津演出了。 棒子媳妇“哇”了一声,继续打听,“什么乐队?什么风格?她是主唱?”叶子青正在做的事情,是棒子媳妇一直以来的梦想,敢梦不敢想。 其实苏扬也并不了解很多,但此时为了与棒子媳妇拉近距离,只好连编带猜地说了一番,末了话锋一转,问起棒子媳妇如何开安眠药。 “怎么?你也失眠了?”棒子媳妇很诧异。 苏扬苦笑着点头。 第二部分 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8 “千万别吃安眠药,吃了就放不下了。”棒子媳妇劝苏扬,真心为她着急。 苏扬说:“不吃不行啊,我都好几天睡不着了。” 棒子媳妇说:“实在不行你去校医院开吧,不过很麻烦,一次只能开一天的。” 苏扬说:“我在你这儿买吧。”她知道棒子媳妇有这东西。棒子媳妇为了考GRE曾每天熬夜背单词,背得神经衰弱,最后严重失眠,离不开安眠药。她有个表姐是医生,给她弄了几瓶放着,省得她总跑医院。 棒子媳妇面露难色,道:“我这儿剩得也不多了,回头我还得去找我姐开,老麻烦了。” “哎哟,小燕儿,行行好吧。你知道我最怕去小西天(校医院的戏称)了。”苏扬坐到棒子媳妇身边,跟她磨。苏扬很少这样说话,棒子媳妇又是微微诧异。 “要不,这周末我带你去找我姐,让她给你开点。你也可以听听医生的建议嘛。吃上了可不好咧,真的。”棒子媳妇苦口婆心。 “哎,等不及了,你先给我一瓶吧。我用这个跟你换行不行?”苏扬拿出两张演唱会门票。 “Ivory!”棒子媳妇尖叫起来,“Ivory的演唱会!他们在北京就唱一场,黄牛票炒到一千块了,还买不到。你怎么弄到的?” “别人送的。”苏扬不经意地一笑。 棒子媳妇一下抱住苏扬,笑嘻嘻地问:“你打算多少钱卖我?” “喜欢就送你了呗,你给我一瓶那个行不?”苏扬也笑嘻嘻的。她知道棒子媳妇和她男友都是Ivory的死忠歌迷。 “好吧好吧,拿你没辙。”棒子媳妇欢天喜地抱怨着,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小瓶子给苏扬。 “记住,一次一片,别过量。实在睡不着顶多两片。最多最多就三片!我只试过一次,结果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五点钟。你可别学我啊,回头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负责。” 苏扬连说知道,把瓶子收好。 棒子媳妇还在啰唆:“记得看看不良反应与禁忌,别不拿自己的小命当回事。” “知道了。”苏扬笑。 棒子媳妇拿着两张门票喜不自胜:“还是VIP位子呢!苏扬,下回还有票子别忘了我啊。” 苏扬笑着说好。 就在苏扬与棒子媳妇热火朝天做买卖的工夫,萍萍已经不声不响地啃掉了两根腊鸭腿,背完了一整本“马政经”。萍萍是宿舍里唯一的好学生,不交男友,不参与任何与学习无关的活动。她自有一份安稳自在,从不管别人唱的是哪一出。 此时苏扬看着萍萍,不知为何,心底突然生出一股伤感和失落。苏扬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是萍萍了。她永远都回不去了。她永远都不再是一个好女孩了。 13 演唱会的门票是李昂给的。他门路多,常有些来历不明的好东西。一周前,他塞给苏扬这两张票,说他没时间去看,让苏扬去。苏扬说她对那些阴暗晦涩的音乐完全听不懂,给她也是浪费。李昂就让她随便送谁做个人情得了。李昂万万不会料到,苏扬转身就拿他给的门票换了一瓶安眠药,要回头用来把他放倒。 此刻,苏扬躺在床上,真的失眠了。良心上的不安一丝丝从她心底钻出,将她慢慢缠绕捆绑。她辗转反侧,想要扯断这些丝线。她告诉自己,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想要帮助祉明,想要惩恶扬善,只能牺牲自己的良心。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若是退缩,就是提前承认失败。失败的将不止是她,还有祉明。他配得上更大的舞台。他有志向,有野心,有能力。她不要看他英雄末路。 那么,无论前面是什么,往前走吧。所有的罪她一个人来背,所有的光辉留给她爱的男人。这样,她将在他的生命中留下隐秘而至关重要的一笔。她也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在这无声而痛苦的纠结中,漫漫长夜悄然过去。当朦胧的黎明之光慢慢透过窗帘,苏扬终于渐渐睡去。 梦中,她见到了祉明。他们在一起,竟真的有个家,一个不大却温暖的家。房子里有红色的沙发和蓝色的墙,木质窗台上摆满绿色的植物,还有大株的百合花。他们养育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在教两个男孩踢足球,她教女孩弹钢琴。 梦是彩色的。有音乐,有欢笑,还有花朵的芳香。她睡得不实,却久久不愿从梦中醒来。因为即便在昏睡中,她也知道那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是她的潜意识为她搭建的虚无幻境。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接过那瓶安眠药的时候,所有感官所接受的信号。空气中的气味,皮肤接触到瓶子的温度、外形、手感……阴谋已在心中酝酿,她记得那恐惧和战栗,沉思和焦虑,勇气和希望。所有的情绪和感官记忆,在那甜美的梦境中成为恐怖的背景。 醒来之前她已知道,梦中的一切不过海市蜃楼。 竞选的前一天,那个温暖多云的秋日午后,苏扬独自去见祉明。金色的银杏叶已经铺满地面,踩在脚下满是碎裂的声音。这是一个美艳而凄凉的秋天。这是一场告别。   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旧式社区公寓的一楼。屋子里很热闹,祉明到门外来和她说话。此时相见,两人都有些沉默,彼此都看出对方有一些悲壮。她扯出一个微笑,打破这短暂的压抑,问他屋里都是些什么人?他说是叶子青和她的乐队成员,他们演出回来了,正在这儿吃喝玩乐。她往屋里张望了一下,一屋子打扮得奇形怪状的人,全穿着黑色的皮衣,她一下没认出哪个是叶子青。   “你……怎么样?”他问。   “我很好。”   “和李昂昂谈过了?”   “别管了,交给我。”   他倚着门框,看着她,有些不信,有些好奇。   “是不是没有李昂就一定是你当选?”她问。   他说:“是的。你去三角地看看海报就明白了。”   “可是……我看那个中文系的女生人气就很高啊。”   “你说谭菲菲?得了吧,光有漂亮脸蛋,高数考二十多分。”   “成绩不好,怎么进得了主席团?”   “嘴甜啊,交际手段活络啊。”   “既然有那么多人支持,如何可能不选上呢?”   “工作能力不行,也就是网上的人瞎起哄,真投票时起不了作用。”   “好了,你也别轻敌。说不定人家就选上了呢。”   他笑说:“不可能的。”接着又问:“你真说服了李昂退出?”   “我……”她正要作答,屋里出来两个人。到了面前,她才发现其中一个是叶子青。叶子青见到苏扬,哇地喊了一声,亲热地拉起她的手,道:“亲爱的,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正好正好,快进去坐!咱们一会儿吃饭了。”叶子青性格爽快,声音热情响亮,一副欢呼雀跃的表情。   她梳了满头的非洲千百辫。整个人瘦了很多,黑色皮外套里是一件深红色的小吊带。手腕上叮叮当当挂了一大串。指间还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她看上去有种另类的美。   叶子青对祉明说:“我和阿峰去买点儿啤酒。你招待一下苏扬哈!”那个叫阿峰的男生耳朵上穿了几个金属环,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辫。   苏扬与祉明互看一眼,彼此会心一笑。   她把她的意思都写在了笑里——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的意思也都在笑里——这就是我的生活。   叶子青是那种在学校里最出风头的女生,时尚、漂亮、善于交际,什么都爱玩,什么都会玩,轮滑、街舞、攀岩,样样不落。组乐队?当然少不了她。或许正是这样的女孩,才适合与祉明做伴。或许祉明也正是需要并热爱这样丰富而放松的生活。   苏扬望着两人走远,低声学叶子青刚才的话:“招待一下苏扬哈!”她朝他调皮地一笑,“你要如何招待我呀,郑祉明同学?”   祉明也笑,用指关节轻叩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好了你!别闹了。我还得准备明天的演讲。”   “竞选演讲?”   “是。”   “你会讲些什么?讲来给我听听。”   “在人群中感受震撼吧。”他靠近她,压低嗓子,“明天一定要来,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微笑着,她却心里一沉。明天……明天她在哪里?一定还在昏迷中,或许已经长眠了。他当然不会知道,为了他,她已准备迈出那险绝的一步。   她不会再有机会去听他演讲了。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这是最后一面了。她鼻子一酸,哭了。   “怎么了你?”   “没事。”她强颜欢笑。   他沉默地看着她。   屋子里闹哄哄的,乐队那帮人不知在玩什么。   她拭去眼角的泪,问道:“是不是,明天只要不参加竞选演讲,就算放弃了?”   “是的。”   “那好!”她对他微笑。   “李昂他……”   “我来搞定!”她一句坚定的回答拦截了他的问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她。他的眼神此时看起来很温柔,就像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至今仍然记得他们的初吻,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做了一个梦……”她想告诉他,梦里他们有一个家,家里有红色的沙发和蓝色的墙,有三个孩子。她想告诉他每一个细节。但远远地,她看到叶子青和阿峰提着啤酒回来了。他们越来越近。   她只剩下一点点时间。她和他最后的时间。   “算了……”来不及再说什么梦了。她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好好准备你的演讲。”   他认真地,甚至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叶子青和阿峰已到了面前。叶子青说:“怎么还站这儿啊?快进去呀,要开饭了。苏扬一块儿来吃。我们从天津带了驴肉回来。”   苏扬笑着推辞:“不了。我说几句就走。”   叶子青和阿峰进了屋子,里面又起了一阵喧哗。   苏扬再次抬头看着祉明,郑重地说:“我会让李昂退出竞选的。你一定要成功。”她目中有闪烁的泪光。   屋子里的人都在招呼祉明快些进去,说就等他了。叶子青也在朝门外看。祉明回头招呼了一句:“马上就来,你们先吃。”   苏扬微微一笑,忍住不让泪水落下。她说:“你快进去吧。我走了。”   她在等他最后一句话。   但他没有办法说。叶子青握着一瓶啤酒朝他们走来。   他们看着彼此,余光感到叶子青正在走近。很快,她就要近得听得清他们的对话了。在这最后的时刻,苏扬突然压低声音对祉明说:“我爱你,胜过从前,胜过以往任何时候。我非常非常爱你。”最后她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当她说完最后几个字,叶子青已经到了面前。   “哎呀,你俩进来说呗。苏扬你别客气了,进来一起吃饭。”叶子青咋咋呼呼地说道。   苏扬微笑了一下,说:“不了,谢谢。我这就走了。”   叶子青又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她眼里全是祉明看着她的样子。他那样沉着、坚定,目光充满了感动,还有不舍。   他知道她将要做的事情吗?他知道这也许是永别吗?他最后看着她的眼神,是在诉说他不能说出口的话吗——我也爱你,深深地爱着你。   在她转身离开的一刹那,她将他的样子牢牢地印刻在脑海中。   别了,我的爱人。希望这不是永别。你知道我是多么不愿离开你。   夜幕降临。这是京大学生会换届选举的前夜,一个无风的北京秋夜。   一切的一切,只在这个夜晚。天一亮,许多事情将无法改变。苏扬可以想象,此刻所有的相关人员彻夜难眠。而她,却为自己和李昂设计了一个长眠之夜。   此时,她手持安眠药,心中百感交集。计划已有,却无法实施,因为——李昂一直没有接她的电话。   从傍晚开始,李昂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在苏扬与他相处的历史上,这还是第一次。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夜晚,让一向对她关怀备至、百依百顺的李昂连续几小时不接听电话?她的密谋已经败露?还是李昂出了什么事?或者……只是个巧合?   她不敢去猜测,只能一遍遍地拨打,在无奈中等待。   晚间十一点,宿舍楼熄灯。室友陆续就寝,苏扬却依然在桌前枯坐。   如果李昂不想见她,她是完全没有办法的,苏扬绝望地想。这个夜晚将很快过去,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会亮,她将没有任何机会。她对祉明许下的承诺也将成空。   “苏扬,你还不睡吗?”棒子媳妇在半梦半醒间询问。   “嗯,就睡。”她在黑暗中含糊作答。   “不是给你药了吗,还睡不着?”   “就睡。”   她站起身,摸黑踩着梯子爬上床。手机在这时亮起来,是李昂的短信。   “对不起,手机一直静音,刚看到。你睡了吧?”   她到宿舍外面给他打回去,电话里传来李昂的道歉声。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一听到李昂的声音,竟哭了。他对她的过激反应感到惊讶。他说:“实在对不起,今天一直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忘记调回来。怎么你哭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你。”   “真的没事?”   “嗯,我想见你。”   李昂略有迟疑,说:“现在太晚了,明天吧。”   “我就想见见你。”她又呜咽起来。   “好吧,那我现在过来,你到楼下等我。”   坐在宿舍楼外的石阶上,苏扬抱紧自己,仍觉得浑身发冷,喉咙一阵阵的哽咽。为什么哭?怎么就哭了呢?她自己也在想。好像因为李昂一直不接电话她委屈了,又好像终于联系上了觉得释然了。终于有转机了,这个夜晚还是有希望的。是伤心落泪?还是喜极而泣?她弄不清楚。   李昂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面前。一定是她孤零零地抱着自己坐在台阶上的样子让他难受了,他满脸愧疚,坐下来轻轻抱住她。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把电话调静音了。”   这么一来,她的泪又止不住了,她干脆靠着他的肩头抽泣起来。这时连她自己也完全相信,她真是因为他不接电话而满腹委屈,好像她多么爱他似的,受不得他一丝一毫的轻慢。所以此时她尽可以哭个痛快,把该撒的娇撒了,该发泄的情绪发泄了。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一直在和我们部还有团委的人开会。你知道,明天早上选举,好多事要筹备。真对不起,疏忽你了。”   他再一次解释事情的缘由,并简要地告诉她,他和他的竞选班子如何为第二天的选举做了最后的准备。这些让她厌烦起来。   在他说话的时候,她的思绪早跑开了。她在想,今晚她会不会得手?得手了,祉明会不会真的当选?如果他当选了,他真的会选择和她在一起吗?他会不会因为她的不择手段而看不上她,再也不想理她?她会不会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他一丝一毫的爱?   想到这些,她真的开始伤心了。她把脸埋下去,无声地哭。真正伤心的眼泪不想示人。   李昂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他搂住她的肩,还在徒劳地解释着不接电话的事情。早就不是不接电话的事情了。她只希望他别烦了。她想自己待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说:“不早了,你上楼休息吧。”   “唔……”她模棱两可的回答从他环抱的手臂里传出来。   “别哭了,乖,上楼去,都快十二点了。”李昂扶她站起来。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一脸疲惫。   就这样吧。她突然没有力气说什么了。她失去了勇气。这个夜晚快些过去吧。她真害怕。   “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上台阶。   就这样,走上楼。不要堕落,不要背叛,现在还来得及。   她停下脚步,回头再看一眼李昂。   “快上去吧。”他说。   “嗯。”她冲他笑了一下。   后来,在回忆中,这个笑成了一个关键性的转折。   也许是这个笑打动了李昂。他迈了几步踏上阶梯,用力把她一抱,就像面临一次长久的告别,把她抱得很紧很紧。他说:“要不,跟我回去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能说不吗?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从傍晚直到此刻,连续六个小时的等待、煎熬,甚至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知是真是假的眼泪,不就为了换取这样一个结果吗?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天亮了一切就太迟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恢复了正常。没有眼泪,没有责备,没有歉意,也没有怀疑。李昂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同。”   “是吗?”她说,手在口袋里轻轻捏住那包已经被她碾成粉末的安眠药。   他转过头来看看她,微微一笑,道:“也没有。我只是很高兴你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你。”她说。   将近午夜,道路空旷。李昂把车开得很快。   时间不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她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演算 算最后一道难题。   房间有些幽暗。苏扬打开落地灯,又在茶几上点了两支蜡烛,然后去酒柜里找酒。   李昂站在一旁,手抵着下巴,不解地看着她,“我忘记什么了吗?”   “什么?没有啊。”苏扬浏览着酒柜。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啊。”   李昂快速地思考着,她的生日、西方情人节、中国情人节……都不是。然后他说:“告诉我吧,亲爱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些天是忙糊涂了。我真怕忘了什么让你不高兴……”   “今天是我们认识700天。”苏扬说。   天知道,这句话两秒钟前刚刚跳入她的脑海。她只记得和李昂是大一秋天认识的,也许差不多700天吧。谁的脑子也不会转得这么快。并且就算李昂识破,她也可以说自己算错了。   李昂却信以为真,上前拥抱她,说:“对不起,亲爱的,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日子忘了。”李昂认真的样子反让她疑惑了一下。她不知李昂是真糊涂,还是觉得这由头即便牵强也无伤大雅,所以暂且迎合她。   但此刻也顾不上多想了,戏总得往下演。她抬起头微微一笑,说:“所以啊,我们得喝点什么庆祝一下。”她顺势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伏特加。   李昂笑起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喝这个?这可是我父亲从俄罗斯带回来的,你喝这个一口就倒了。”   她朝他调皮地笑笑,“那不是正合你意?”   李昂伸手来拿她手里的酒瓶,说:“好了,别闹了。你喝不了这个。我们还是喝红酒吧。想不想尝尝1982年的拉菲?”   苏扬把酒瓶藏在身后,说:“不想。我就要喝这个嘛。”她难得跟李昂撒娇发嗲,所以这一招极奏效。   李昂马上妥协了,说:“好吧好吧,听你的。不过还是少喝点,我明天一早还要参加竞选。”   苏扬把酒拿到厨房,取了两个酒杯准备倒酒。正在犹豫要不要此时下手,李昂也走了过来。   “好了,这么多够了,你会醉的。”李昂笑着制止她往杯子里继续倒酒。   “醉了就醉了,你怕什么?”苏扬神色间有了点媚态。   两人拿着酒杯回到客厅里,相视一笑,碰了一下杯。一口酒喝到嘴里,苏扬被辣出眼泪。这酒确实烈,但一想到要做的事情,她只当是为自己壮胆。   李昂看着她,轻轻地说:“我爱你。”   她说:“我也爱你。”   李昂又说:“明天上午你来看我的竞选演讲吧,我让他们给你留个好位子。”   她心跳得像打鼓,却仍装得漫不经心,往沙发里一靠,说:“演什么讲啊,你别去了吧。”   李昂怔了一怔,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你当了学生会主席该多忙啊,以后便无暇陪我了。”她又喝了一口酒,尽量把话说得毫不心虚,毫不惭愧。在实行最后的大计划前,她还要再试一试,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李昂也喝一口酒,在她身旁坐下。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紧逼着她的眼睛。他在探究她这句话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她也看着他。落地灯在他侧后方,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亮里,显得轮廓分明。此时,他看起来非常英俊,非常沉着,却像一团深不见底的雾。她就那样看着他,想象着如此平和的一张面孔背后会酝酿着怎样的阴谋。   两人沉默着对峙了片刻,李昂笑起来,伸手揽住苏扬,俯身轻轻吻她。他说:“不会的,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苏扬笑笑,不说话了。李昂就像个狡猾干练的政客,谨慎而警觉,清醒而理智,一举一动都很得体。她找不到他的破绽,也无法说服他。   “你说我能选上吗?”他突然问她。   苏扬觉得这句话问得别有用心,于是恢复成那个一贯懒散迟钝的自己,往沙发里一仰,说:“我哪儿知道?我不懂你们那些事。”   李昂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房间里突然就有了异样的气氛。似乎对于某个问题,两人已经心照不宣。有那么几秒钟,屋子里静得可怕。苏扬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因为那几口伏特加让她心口热热地烧着,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不着边际的蠢话。正恍惚着,她已听见自己说:“李昂,你说你一个物理学院优等生,为何不好好做研究,到造福人类的领域去发光发热?你花大把时间精力去参加这类竞选,不觉得浪费吗?”   “浪费?”   “是啊,你所热衷的事情,并不能创造实际的物质财富。”   李昂笑起来,说:“那你应该建议我去当农民,种地。”   苏扬说:“我尊敬农民,是他们在养活我们。你想我们这些人,既不种,又不收,凭什么一日三餐吃得饱饱的?”   李昂转过来看着她,仿佛重新认识了她。这个尖锐的、挑衅的苏扬让他觉得陌生了。   他换了副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我们不需要去读个京大,然后出来当农民。”   “没错!京大培养了你,所以你该好好当个物理学家。或许你能成为下一个牛顿、伽利略,或者霍金。”   李昂大笑,说:“然后呢?投身宇宙起源的终身研究?你认为那些东西能让几十亿人吃饱?算了吧,亲爱的,你最近在看些什么书?”   “我什么书都没看。我只是觉得,研究宇宙起源比参加什么竞选、当选什么主席更有意义。关注过去,就是关注未来。”苏扬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李昂。她心想酒真是可怕的东西,自己果然已是蠢话连篇。   李昂没有接话。静了片刻,他笑起来,说:“你认为宇宙起源于什么?未来人类又将何去何从?”   苏扬看着他,知道他无非是想扯开话题。经过几番较量,她已清楚自己绝无可能通过谈话诱使李昂放弃竞选。既如此,又何必继续饶舌浪费时间。于是她索性放轻松,就顺着他去扯开话题。她侧身靠向沙发,微笑着说:“宇宙起源于什么?让我来听听准物理学家的高见。”   李昂放下酒杯,认真地说道:“我相信宇宙起源于大爆炸。我也相信,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决定了一切原子的坐标和速度,而那些坐标和速度又决定了下一刻直到今天现在宇宙所有原子的坐标和速度。所以,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切的一切,在大爆炸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什么都无法改变。就好像我认识了你,爱上了你,我们在一起,这也是早就注定了的。这个世界,遇到谁,认识谁,错过谁,都是命中注定的,所以……”   “所以我们不必抱怨,不必假设,不必如果。”苏扬接着把他的话说完。   “所以,理论上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李昂继续说道,“从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起,直到今天,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了。我们也可以说,首先有了一个宇宙,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一遍,而我们,只不过是在重复。”他说完看着苏扬,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理论。”   苏扬说:“我还是相信,我们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需要付出勤劳、智慧和良心,去获得成功。上帝拯救自我拯救的人。”   李昂拿起酒杯,喝完了酒,说:“亲爱的,你知道我是个无神论者。”   苏扬笑了笑,说:“你喝得太多了。”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你先去洗澡吧。我去冲两杯蜂蜜柚子茶,解酒的。”   苏扬在厨房的时候,仍有五分清醒。她从衣服口袋里取出那个纸包。这一晚,出于紧张,也出于恐惧,她多次将手放进口袋中揉捏它们,犹如一个患了强迫症的猎人在森林里不停地检查自己的枪。而现在,当这一刻终于来临,她发现自己的手颤抖起来。她再次望了一眼卫生间紧闭的门。李昂正在冲凉,里面响着哗哗的水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一定神,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然后她将纸包里的粉末分别倒进了两个玻璃杯。尽管很小心,还是洒了一点在桌上。她又赶紧用手将它们抹掉。然后她看着面前两只玻璃杯里的粉末。少的那份,是三片,棒子媳妇说的那个极限,是为李昂准备的。多的那份,四片,超过了极限,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不知是为了让良心的安稳,还是为了逃避,她决定对自己更狠地下手。如果昏迷,就让她昏迷得更久。如果有人不能再醒来,她也宁可那个人是她自己。今晚之后,她将无法再面对李昂,无论是一起醒来还 是一起死去。   然而良心也好,生死也好,她都顾不上了。现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李昂错过第二天上午的竞选演讲,把祉明稳稳当当地送上学生会主席的位置。除此之外,任何后果,她独自承受。   卫生间的水声停下了。   事已至此,不容反悔。她再次看了看两只杯底的白色粉末,一阵伤感。没有过多的时间用来思考。她迅速把蜂蜜柚子茶倒进两个杯子,加了温水,用勺子搅匀。然后她拿起自己的那杯尝了一口。味道甘美,毫无破绽。   李昂赤着上身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朝苏扬微笑。   这是苏扬第一次面对面注视一个男人的身体。李昂个子高挑,身体健壮匀称,有种协调的美感。苏扬突然觉得难为情,加之轻微的醉酒,脸突然火红地烧了起来。李昂笑着,知道她脸红什么。他说:“我每周都健身的。”   的确,李昂是那种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健身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忘记。他不像祉明那样热衷于足球和冰球那类对抗性强的运动。他定期去健身房,哪怕只是独自跑步,也能坚持。他做事不凭兴趣,只看事情对他有无益处。   苏扬颔首微笑,把杯子递给他,说:“喝吧,解酒的。”   李昂毫无怀疑和戒备,接过去喝了一大口。他的大脑被伏特加弄得昏昏然,又被火热的情欲烧得分不清南北。苏扬想,现在就是给他一杯毒药他都会喝下去。   “祝你竞选成功!”她笑着举举杯子。   他也笑,和她碰了碰杯。两人仰头喝完了各自杯中的蜂蜜柚子茶。   罪已犯下,这一天值得记住。   二十一岁的苏扬,不管外表怎样柔弱乖巧,她内心暗藏的攻击性和天大的胆子在这一刻做了主宰。   若不这样,她能怎么办?没有背景,不懂权术,甚至没有多少朋友。她能做什么?她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来帮助她爱的人实现理想。她一次次告诉自己,李昂配不上学生会主席的职位,那是他用钱买的。祉明有满腔的热情和才华,为什么要输给这样一个人?   我们没有你神通广大。我们斗不过你。但我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把你打倒。对待罪恶,就用罪恶的手段。你不仁义,为何要我对你仁义?睡吧,睡吧。只要明天中午之前你不醒来,你先前所有的无耻手段统统都是白费力气。   苏扬走进浴室,希望酒精和药力快点发挥作用,让她在清洗完身上的罪恶之后,就立即进入睡眠。但此刻,当热水冲击到她的皮肤,她的头脑却无比清醒。她的内心充满了悲壮的正义感。她去欺骗,去犯罪,去堕落,甚至牺牲自己的身体来换得正义的实现。她一遍遍地冲洗自己,想洗清这一切。为了让她爱的人实现理想,她首先要舍弃他,背叛他。她看着镜中赤裸的自己,终于看清了这残酷的现实。   走出浴室,窗外是北京的午夜。城市灯光璀璨,天空看上去倒像凌晨四五点钟的样子。此刻,她突然害怕黎明的到来,害怕黎明的时候他们还醒着,也害怕他们再也醒不过来。   李昂的身体覆盖着她。他在暖色的灯光里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温柔。这使他看上去比平时单纯,仿佛恢复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他温柔的脸庞下,她感到身体里那股暖暖的躁动。出乎意料的,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让她有些难堪,又有些许宽慰。她与他之间产生的柔情多少遮盖了她的罪恶感。她蓦然发现,在那一刻,她爱他,或者说爱他体内那个依然善良单纯的大男孩。那是受这世间浸染前的他,那个依然纯净美好的他。   在苏扬最终沉入昏昏睡眠之前,脑海里竟是这样一个李昂,纯净剔透。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她利用了他的爱与信任,伤害了他,而他本是无辜的。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一股疯狂的困意席卷而来,将她卷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直以来,我自认是个坚强的人。无论怎样的灾难都不能让我畏惧,无论怎样的磨炼都不能动摇我的信仰。而今我知道,真正坚强的人是你。对于你曾经给我的爱、关怀与帮助,我怀有感恩。你是那样美好而独特的存在,苏扬。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并勇敢的女性。   那是漫长的一觉。静极了,没有一丝梦境。   苏扬醒来的时候,脑中唯有一片空白,仿佛刚刚降临到世上,不带任何记忆。   那种短暂的,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有种玄妙的愉悦。   然而,记忆的真空只持续了几秒。很快,所有的事情都回来了。   苏扬只觉头脑一沉,犹如从天堂落回了人间,也犹如从死里复活,心底突然产生了一股微妙的庆幸与茫然。   看看身边,李昂不在。他已经醒了?   苏扬拿起床头的小闹钟。三点。   下午三点?   她望一眼窗外的日光。很显然,是下午三点。   竞选演讲!李昂什么时候醒的?他是否错过了选举?祉明是否当选?一个个疑问让她骤然心慌起来。这时,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她起身走到客厅,看见李昂拿着手机正在和某人通电话。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她。他的声音很轻。她只听到零星的词句:   “嗯……知道了……好的……我这就跟他说。谢谢,谢谢。”几声客套的笑传来,“好的……我等会儿就过来。”   李昂穿着拖鞋和洁白的毛巾浴袍,像是刚刚起床。可他的语气平和冷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竞选结果到底如何?苏扬满心疑问。   李昂挂了电话,转身看到她。她来不及抹掉困惑的表情,愣在那里。   “你醒了。”他说,“我也刚醒。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他在责问她吗?她呆呆的,心跳停了一拍。   李昂苦笑着摇头,说:“我们竟一觉睡到下午。”   苏扬不敢看他,假装去看墙上的挂钟,心下感到疑惑,他为何如此淡定自若?   “呀!你的竞选!”她瞪着挂钟,像是突然记起这件大事,心急火燎地叫了出来。   “哈,是啊,我连演讲都没去。”李昂的语气犹如在说他早晨没来得及喝牛奶。   “是我不好。我忘记上闹钟了。”苏扬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李昂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不是的。我用我的手机上了闹钟,只不过手机响得都快没电了,我们也没被吵醒。”   李昂站到镜子前穿衬衣。刚才他看她的那一眼让她的心一阵慌乱。她有些怀疑自己的戏是不是演过了。她可从没如此在意过竞选之类的事。 十二月的玫瑰 可李昂接着说:“一定是那瓶伏特加,以后俄国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喝。”他一边在镜子里朝她笑笑,一边飞快地打着领带。这条价格不菲的领带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她送的,为此她节衣缩食了一个月。他非常喜欢,珍藏着一次也没戴过。今天是什么大日子?要动用这条领带了?她慌张起来,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都怪我,非要喝那瓶酒,害得你演讲都没去。”她一边有口无心地说着,一边想李昂穿得这么体面是要去干什么。   “没事儿,亲爱的。我没去,但我当选了。没有亲自去演讲,是有点儿美中不足。不过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李昂说着轻轻拥抱她,像是要她不要再自责。   “什么?你当选了?可是……”   “马跃替我读了演讲稿。他打我电话一直没人接,就跟大家说我临时得了急病进了医院。选举照常进行。我虽然没去,但我的选票还是最多的,这有什么办法?”李昂说着笑起来,“看来这个学生会主席我想不当都不行。”   苏扬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轻飘飘的,脚下的地板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你怎么了?不舒服?”李昂看着她。   “没有,没有。”她勉强一笑,急于掩饰内心的崩溃。   “马跃你见过吗?我的助选人,数学系那个小帅哥。多聪明一孩子,中学跳了两级,现在上大二,才十八岁。这人以后可以重用啊。”李昂说着朝苏扬一笑。   苏扬点头,努力支撑,维持笑容。   “好了,亲爱的。我得马上去学校。你再休息会儿吧,冰箱里有吃的。对了,你下午有课吗?算了,有课也翘掉吧。建议你再睡会儿,你脸色不太好。”   李昂又抱了抱她,说:“我先走了,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李昂走后,苏扬一直在沙发上痴坐着。   是啊,他怎会没有第二手准备?主席团、监票人几乎全是他的人。各大院系的学生会都被他收买了。天罗地网都已布好,他去不去选举现场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人,心怀谋略,心计过人。事情始终在他的控制之中。   苏扬你如何是他的对手?   祉明一直没有接电话。无数遍铃声后,听筒中总是传来那个机械而冷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苏扬无力地放下电话,瘫倒在沙发里。药力的作用依然在,此时她只觉天旋地转。房子又空又大,像个怪物。   走出大楼的时候,苏扬有一瞬间迷失了方向。   初秋的北京,天空却异常灰暗,如涂了一层厚厚的铅,也许上面正攒着一场雨。一场雨能洗刷这个世界吗?让它彻底干净?这一刻,当苏扬恍恍惚惚地走在陌生的北京街头,确信这个世界坏透了、脏透了的时候,她也成了这坏 和脏的一部分。她本以为她的作恶与堕落能换取这世界对祉明的一点好,可没想到这世界坏得这样彻底。   她扬手拦了辆出租车。此刻,她急于回到学校,回到那片属于她的天地。她只想坐在书桌前,静下心来读会儿书。她想念那个角落,想念书本,甚至想念不理尘世的萍萍和她的腊鸭腿。此时此刻,宿舍是个无比纯洁美好的地方,只有那里才是象牙塔的本来面目,只有那里才是宁静的、安全的、正当的、洁净的。   校园里一切如旧。学生餐厅拥挤喧闹。博实路上川流不息。包子铺的大叔扯着大嗓门吆喝。这世界好也罢,坏也罢,都挡不住人们照常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那些骑着自行车匆匆奔向图书馆的人们,那些在包子铺前排着队的人们,那些从澡堂出来甩着头发说笑的人们,有谁知道学校里刚刚发生了那样一件事情?不信让我们回到宿舍去问问萍萍。   “你去看今天上午学生会主席的选举了吗?你知道谁当选了吗?”   萍萍会从电脑后面探出一张迷惑的脸,问道:“学生会是干什么的?”   这就是苏扬喜欢萍萍的地方。她曾经和萍萍一样单纯、快乐、无知。她本不用了解这世界有多么坏。她本可以让好人和坏人去山巅决斗,她在山脚下过她无忧无虑的小日子,一边读书一边啃腊鸭腿。   可如今,她再也回不去了。   苏扬没有去上晚间的课,也推掉了李昂的饭局。不用想也知道饭局上都是哪些面孔。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去吃这种庆功宴的。她再次思量起这令人诧异的结果:连最终演讲都没有亲自到场,还能获得最多的选票。这说得过去吗?就没人有异议吗?   想到这里,苏扬心头掠过一阵阵寒意。李昂这人多么可怕。温和有礼怎么了?理性睿智又怎么了?往往就是这样的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什么坏事都是不露声色地就干了。   觉得疲倦,她早早上床躺下,却又辗转难眠,再次翻开《旧约》。   你为何使我看见罪孽?你为何看着奸恶而不理呢?毁灭和强暴在我面前,又起了争端和相斗的事。因此律法放松,公理也不显明;恶人围困义人,所以公理显然颠倒。   校园本是一方净土,却有人在此公然践踏诚信与公正。苏扬在绝望的泪水中,知道自己最后的一丝圣洁与信心亦已丧失殆尽。然而她该有怨言吗?在这桩勾当中,她亦犯罪,施行不义。可她有什么选择?   泪水沾湿了薄薄的纸页,问题没有答案。   第二天,祉明依然没有接电话。苏扬却在课堂上见到了叶子青。   叶子青穿着宽大的亚麻上衣和破了洞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麻编凉鞋。这一年多来,叶子青的衣着举止越发边缘化,是那种目空一切的艺术青年才有的外在风貌。崇尚原始、自然、个性,藐视品牌和一切规矩。她变了很多。   课间休息,叶子青去外面抽烟,叫上苏扬。   “祉明竞选失败你知道了吧?”叶子青的眼神带有轻微的敌意,觉得苏扬自然会为李昂当选感到高兴。   苏扬并不解释什么,只说:“我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叶子青低头吸了一口烟,卷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的脸,“他跟他哥们儿喝酒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昨天送医院了。”   “什么?”苏扬微微蹙眉,满心担忧。   叶子青却淡淡一笑,道:“没事,别管他。让他折腾去吧,折腾折腾就好了。”她又把烟送到唇间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时一脸淡漠的颓废与伤感。   苏扬说:“他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他。”   叶子青说:“不用。他昨晚就从医院回来了,今天估计又去喝了。我现在是随他去,管也管不好,不想管了。”   “你确定他没事?”苏扬仍不放心。   叶子青没有回答,却问道:“你昨天怎么没去看他们的竞选演讲?”   “我……”   “你应该去看看的。祉明说得真好,当时有很多人都哭了你知道吗?我从没意识到,他内心有那么多激情,那么多抱负。而且他那么能感染身边的人。放在过去,他应该是个英雄人物。”叶子青说着笑了笑,“那么多人为他鼓掌,为他流泪,却都不选他。”   苏扬怔怔的,想着她错过的演讲和他最终的失败,心中一片悲凉。这时上课铃响了。   “进去吧。”叶子青掐灭了烟头,又问:“你不为李昂高兴吗?”   苏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叶子青却只是淡然一笑,不再探究。两人一起走进了教室。   苏扬惶惶然坐下,摊开书。这堂课是西方文学史,先前正讲到司汤达的《红与黑》。书的内容如此应景——“他们被养育在英雄的时代,却不得不在门第和金钱主宰的时代里生活。”   苏扬在书上轻轻划出这句话。   她依然写诗,发往他的邮箱。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电话没有人接听,发去短信也无回音。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她被漫无边际的空虚包围,犹如丢失了灵魂,麻木地在校园里来来去去。她意志消沉,课堂上,时常听着听着就不知老师在说什么。她写诗,写着写着就开始流泪。   北京的深秋,一场暴雨突然降临。苏扬坐在自习室的窗边,感到这场雨带来的某种毁灭性意味。似有预感,她拿出手机,铃声恰好响起,是一条长长的短信。   是祉明。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害怕面对她?   她握着手机,慢慢细读,字字都敲打在她心上。   苏扬,请原谅我过了这么久才和你联系。我知道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想说,谢谢你。但我知道你会说,别谢我,爱我。我爱你,苏扬。你知道的,这从未改变。但我请求你,别再为我付出。不值得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无法改变的不公平到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仅仅是看破生活的残忍,而是明知它残忍,却仍要义无反顾地热爱它。我希望你热爱生活,阳光、积极、健康。   祝你幸福。   她的心犹如瞬间被利器击中。原来她付出一切只是为了换回这句话——祝你幸福。   如何幸福?留在李昂身边?未来做少奶奶、官太太?这就是你的祝福?   苏扬独自坐在自习室的窗边,望着大雨滂沱的天空,万念俱灰。   竞选事件之后,苏扬一直不想面对李昂。她在李昂面前难以自处。即便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仍无法与他坦然相对,更无法与他亲近。曾经事情未到这一步,也无明显的敌友关系,她尚可与李昂约会交往,尽管浑浑噩噩,却也讨得片刻温暖欢愉。事到如今,再与他牵牵绊绊只显得自己苟且堕落。或许李昂是真的爱她,可爱也罢,恨也罢,现在她只有满腔懊悔。原以为是在利用他,却发现是自己一直被控于股掌。恩恩怨怨不过一场空,心机谋划她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她不过是他的一名手下败将,她心灰意冷,不愿对胜者俯首。   分手的辞令始终在心头酝酿,却难有机会开口。她索性逃避,借口学业忙碌减少见面。而李昂新官上任,自有诸多事务缠身,无暇顾及她,也未体察到她的心境变化。   苏扬对生活失望,亦不想再烦扰祉明。她清空了邮箱,不再写诗。   母亲一直有意送她出国深造,她曾反对,眼下倒觉得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她报了个班读雅思,每日机械般疯狂学习,自我麻醉般地沉溺在英语习题中,只想让时间碾平记忆中刺痛的褶皱。   冬天到来,她与祉明再次形同陌路。   她时而独自去湖边散步,寄希望于不经意间遇见他,但从未实现。   她知道他还未从失败中恢复。或许他已了解了她的付出,深感愧疚,不愿面对。或许他在痛悔,不该把她卷入,不该让她的清白无辜沾染了罪的印迹。   可她并不怨他,一切都是她自愿的。他如今这样逃避让她觉得难过。   这段最艰难的时期,他们没有沟通,彼此都在深深的挫败之中。尤其是他,面对困苦不置一词,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意解释,或是寻求他人的安慰。她看清了他性格中的软弱成分。那种软弱表现出来的却是骄傲,那种不寻求安慰的自我放逐式的骄傲。   第二年开春,苏扬在湖边望见几个男生在练冰球。她驻足观看,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未寻见。有个男生望过来,苏扬认出他是张康。知道无话可说,她便悄然转身,却听身后有刀刃滑过冰面的声音急速而来。   到了她面前,张康直言相告:“祉明退出冰球队了。”一如前次见面,他对苏扬说话简单直接,并不等她提问。   苏扬点了一下头,怅然一笑。张康又说:“他还退出了学生会和一切社团。现在学校里的事务他一律不管,也不参与。他很少来学校,所以你见不着他。”   “那他忙些什么?”苏扬依旧忍不住一问。   “他?”张康苦笑一下,“颓废着呢,玩音乐呢,跟他女朋友一起。”他说着摇了摇头,似乎在为什么可惜或无奈。   苏扬心中微微起了波澜,表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朝张康点了一下头便欲离去。   张康却突然说:“苏扬,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苏扬茫然地站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意指什么,张康已然滑远。   苏扬望着冰面上喧嚷玩闹的人群,心中感慨。来到此地未满三年,却好似经历了人生中最难忘的大起大落。   春去秋来,一晃又是一个学期,转眼已到了大四的秋天。   苏扬的雅思考了高分,出国事宜已有眉目。此时她心平气和,只等完成学业,毕业出国。经过这数月的沉淀与思考,苏扬已无奈地承认,她与祉明只能远远地相望相惜,却没有缘分构筑同一方向的未来。至于李昂,她也不急于提出分手了,以此避免无必要的争执。她与李昂的事业方向截然不同。等她离开北京,关系自会疏离淡漠。况且李昂条件优越,前途光明,他会有很多选择,她的离开将无关痛痒。   十月的某天,叶子青突然回到宿舍,通知室友们:她进了年度校园十佳歌手大赛的决赛。叶子青神清气爽,热情开朗,身上透出一股崭新气象。姑娘们纷纷惊叹。十佳歌手大赛是全校性的大型文艺活动,每年的比赛都会涌现新的明星。若能拿到好名次,将来可顺利进娱乐圈。   叶子青又对苏扬说:“祉明也进决赛了,亲爱的,你要来捧场啊。”   苏扬略有惊讶,只听说祉明和叶子青的乐队一起排练,还学了吉他,没想到已有如此成就。但想他天生有副好听的嗓音,能成歌星倒也不错。   棒子媳妇憨憨地问叶子青:“你俩表演情歌对唱吗?”   叶子青望了一眼天,说:“我们会那么俗吗?拜托!当然是我唱我的,他唱他的了。”   棒子媳妇说:“好家伙,你们小两口还占去两个名额?”   叶子青得意一笑,说会给大家留票。   棒子媳妇说:“有好位子留给我和萍萍啊。苏扬就不用操心了,她家李哥哥肯定有票。”   “人家李哥哥可是学生会主席,哪儿有兴趣来听我们小屁孩唱歌呀?”叶子青半开玩笑地说,同时看了一眼苏扬。再是好同学好姐姐妹,在攀比男友这件事上总是心窄。平日里样样可以输,唯独这事儿不能输。即便真输了,嘴上也要刻薄一下报个仇。叶子青想当然地以为苏扬会以李昂为傲,却不知在爱情的战场上,苏扬早在她叶子青手下一败涂地。   所以,此时的苏扬哪里还会介意这种无关紧要的讽刺?她不在意,也不作解释,只是淡然地说道:“他是挺忙的,但我一定会去捧场。”   决赛当天,李昂约苏扬同去观看,他有前排的票。场面的确异常热闹,大剧场外人头攒动。有两个男生上来打招呼,他们与李昂又是拍肩膀又是握手,一口一个“李昂哥”。其中一个男生说:“李昂哥多关照关照我们影协了,现在外联部新上来那小子很不给我们面子啊,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给我们。最近几次讲座办得都很寒碜。”苏扬认出这个男生就是三年前在放《北极圈恋人》时把她拦在门外的那个男生,貌似现在他已成了影协会长。未等李昂答话,男生又说:“嫂子不是爱看电影嘛,回头有什么大片,我们尽量争取往学校拉,到时也请几个明星,我给嫂子留几张票,绝对一排一座,哈!”苏扬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嫂子”是叫她,顿时一阵冷汗。李昂笑说:“你们请得到什么明星?就那些三流歌星二流演员?”那男生点头哈腰,“是啊,怎么忘了,请大明星还得找李昂哥啊!哈哈,以后要多罩着兄弟呀。回头请你和嫂子吃饭!”   十佳歌手大赛汇聚了学校里所有的活跃分子和文艺青年,以及学生会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一路上不停地有人上来跟李昂拍肩、握手、套近乎。苏扬对这些人与事素无好感,耐心几乎耗尽。   入场时,剧场已坐满大半,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说着、笑着、议论着,全体莫名地亢奋。音响师张罗着调音和布置设备。灯光师冲着楼上的什么人在吆喝。一些挂着工作牌的学生会人员前前后后地奔忙。   苏扬听到有人叫她名字,一回头看见棒子媳妇在观众席后排向她挥手。她走过去,看到棒子媳妇和萍萍坐在一起。难得萍萍也来凑这种热闹。苏扬笑着问棒子媳妇:“你是怎么把萍萍拖来的?”萍萍道:“咱们屋出了个大歌星,我能不来捧场吗?”   苏扬从她们手上拿过节目单来看,看到叶子青那个乐队排在第九个出场,而祉明的独唱排在第十二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棒子媳妇说,排在后面的是预赛成绩最好的。   评委们陆续到场,媒体也来了一些。然后灯光暗下来,主持人登台。按照惯例,先是讲了一通泛泛的祝词,又介绍了评委,接着有领导和嘉宾上台讲话。   苏扬昏昏欲睡。李昂碰碰她,小声地跟她介绍起上台讲话的都是些什么人,什么来路,家里是做什么的,认识谁所以才到这个位置上的,甚至还包括那两个主持人。李昂在苏扬耳边说,那女的才大一,是英语系的,除了漂亮没别的本事,她是跟现在的学生会文化部部长保持暧昧才当上这个主持人的。他像是在说笑,又像在炫耀他那广阔复杂的人际关系网,换句话就是——谁的底我都清楚。苏扬微微一笑,不作评论。她不愿在背后论人是非。   歌手们陆续上台表演。苏扬对流行音乐的鉴赏能力有限,又都是翻唱,实难分出好坏。每人唱完,主持人就上台报一次分数。一直到叶子青和她的乐队上场,才在整个剧场里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叶子青是主唱。她化了很浓的妆,有种锋利的美。他们表演的是一首爵士,词曲都是原创,风格独特。评委给出了一个全场最高分。   再然后,是两首劲爆的快歌。参赛者皆是又唱又跳,引爆全场。   所以,等到祉明登台的时候,场下的观众还没从手舞足蹈的兴奋中缓过来。祉明没有带乐队,也没有伴舞,只有一个主办方指定的钢琴手为他伴奏。灯光暗下来,台上只有一束追光。祉明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和一条洗得很旧的牛仔裤,衬衫袖管随意地挽起。从头到尾没有刻意的打扮和包装,他只是站在那束光里,忧伤如莎翁笔下的王子。   钢琴奏出第一个音符时,全场骤然安静。每个人都为那哀婉的旋律所震慑,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那不是普通的静,几乎是肃穆,是连一根针落地都可闻的肃穆。当祉明唱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苏扬的眼泪涌上眼眶。   我是否让你失望,让你悲伤?   我是否该背负罪恶,接受审判?   因为我们开始的时候,我就看到了结局。   我坚持自己是永恒的真理,把你的灵魂丢进黑夜。   也许会有结束,但永不会停止。   有你的关怀,我会为你守候。   再见我的爱。   再见我的朋友。   你是唯一,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当你再次上路时,请记住我,记住我们一起的时光。   我难忘你的哭泣、你的笑颜,难忘你安静的睡脸。   我本应是你孩子的父亲,你一生的伴侣。   再见我的爱。   再见我的朋友。   你是唯一,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她从未听过如此悲伤的歌声。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是撕裂般的疼痛。他低吟浅唱,声音是那么好听,又是那么绝望、那么悲怆,就像汹涌的大海上,一条渐渐下沉的船,知道自己无法返航,便用尽最后的力气,唱出灵魂深处那首爱的挽歌。   灯光亮起的时候,场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为他的表演折服。苏扬拭去泪,低头看到节目单上印的歌名是《GoodbyeMyLover》(《再见,我的爱人》) 她怕李昂觉出异样,匆匆起身往盥洗室走去。一路上听到人们议论:   “郑祉明这首歌是唱给他女朋友的。”   “他们分手了吗?唱得这么悲。”   “分什么手啊,刚才还看到他俩在一起。”   “郑祉明唱得那么好,肯定拿第一了。”   她走进盥洗室,看着镜子中自己恍惚的脸,眼睛是红的。   苏扬等自己平静下来,回到剧场大厅。李昂告诉她,郑祉明唱得太好了,把全场女生都给迷死了。刚才有好几个人在观众席后排发疯似的喊——郑祉明,我爱你。   “是吗?”苏扬笑笑。   李昂又说:“他一定是冠军了。”   “你那么肯定?”   “文化部的人以前都是他手下的干事,部长是他带出来的。他唱得那么好,又有观众缘。冠军不给他给谁?”李昂笑了笑。   主持人终于上台宣读了比赛结果。第一名是叶子青和她的乐队。祉明只得了第三。大家都很惊讶,李昂也感到意外。观众议论纷纷,有人开始争论猜疑。又有人说,争什么,反正他们俩是一对,谁拿第一不一样?   散场的时候,李昂小声对苏扬说:“郑祉明对他女朋友真好,把第一名让给她了。”   苏扬不理解。李昂笑着说:“他一唱完,很显然就是第一。观众给他的评价那么好,评委会不给他第一?这种事,他们后台操作一下,郑祉明一句话,让主持人把分数读错,少报两三分,不就行了?”   “真会如此?”苏扬惊讶。   “你以为呢?告诉你吧,就前几届的十佳赛,据我所知,前三名都是内定的,就看你有什么门路了。当然,你也不能唱得太差,不然说不过去。”   “没想到会这样。”苏扬怔怔的,沉默了片刻,又自言自语道:“那其他事情呢,比如学生会的选举?也可以内定?”   李昂看了她一眼,神情略有戒备,然后搂住她,笑道:“那当然不可能了,那是严肃的事情。又不像这种比赛,只是玩玩。”   毕业前的春天,苏扬意外地接到了祉明的电话。他约她第二天在食堂一起吃午饭。   她惊讶,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波澜。他语气淡淡的,或许他只是想和她随便吃个饭,聊聊近况。但她还是高兴的,他能主动打电话,说明他已经从失败中走出来,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北京的初春十分冷。祉明却穿着运动短裤,上身着长袖格子衬衫和棉外套,头发湿漉漉的,肩上背着一个网球包。他朝气蓬勃,浑身都是阳光的味道,就像一个大一新生。   一见面,他塞给苏扬一个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地包裹着什么,沉甸甸的。他说:“毕业礼物。”   “毕业礼物?”   “嗯。先别拆啊,回去再看。”   “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她表现得并不强烈.心中却很喜悦。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送她礼物。   他说:“保留悬念,回去再拆。”   祉明说他赶时间,就随便吃点。于是两人一起在食堂窗口打了快餐,然后端着各自的餐盘穿过拥挤喧哗的人群,坐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他还是老样子,温和、被动。但苏扬发现他今天笑得格外灿烂。她知道他已经好了,已经彻底摆脱了竞选失败的阴影。她问他吉他学得怎样。他说还不错,跟叶子青的乐队一起排练过。她笑,问他为何退出冰球队。他不详述,只说玩够了,又说现在爱上了网球,正在跟一个新加坡教练学。她笑他,说他学什么都没长性。   他问她在做什么。她说雅思考完了,可能去英国。他听到“去英国”,稍感惊讶,很快微笑起来,说:“好啊,英国挺好。什么时候走?”   她说还没有定,也许不去。她略有失望。他对她出国完全不在乎。   周围全是人,很吵。有人打了饭没地方坐,举着盘子东张西望,也有人站在他们身边等位子。祉明吃得很快,说他欠了三篇论文没动,一会儿回去赶。   她说:“为何这么急?还没到期末呢。”   他说:“我很快要去广州参加一个面试,必要的话还得在那儿实习一段时间。”   “什么?去广州面试?”   “是啊。”   “你……不回上海了?”   “为什么要回上海?”   “家在那儿嘛,总要回去啊。再说,我将来要回上海的呀。”   他顿了顿,说:“你不是出国吗?”   “你回上海的话,我就不出国,我也回上海。”说完,她自己也很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去英国是早就定了的事情。她这时才知道,自己是经不住一点希望的诱惑的。祉明给她一点希望,哪怕是很微小、很渺茫的一点希望,她也能将其无限放大,支持她推翻一切去跟随他。   “我先去广州面试完再说吧。”他淡淡地说。   “广州有什么好工作?北京上海大把机会你不找?”她说。   他笑笑,不再接话。他要去广州工作,如此重大的事情,似乎才聊了个开头,他就把话题结束了。他呼呼啦啦地把饭吃完。他吃东西向来很快,是那种体内有充沛能量的男生。她看着他,心中无限恋慕。他很快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一个在旁边等待的女生。苏扬也放下筷子,站起来给等在她旁边的人让了座。   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短暂的相聚。   他们一起走出食堂。外面阳光很好,花儿都发了芽,小草也从土里向外冒。和煦的春风带起细碎的花瓣,零星地飘落在她的头发上,柔软芳香。   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他们可否重新开始?她在心中追问。她知道这个问题注定无解。   并肩走过的路途总是太短。很快到了三角地,他们就要在这里分别。他从南门离校,她回宿舍。不久的将来,他们还要分别,他去广州,她去英国。   为什么总是在分别?何时可以不用再分别?   “你爱我吗?”她慢慢吐出这几个字。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顿了顿,他说:“我希望你过得幸福。”   “我爱你。”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用力。   三角地人来人往,周围是一张张年轻单纯的面庞,就像四年前的他们。   她从他眼中看出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要毕业了,眼前有大把正经事要做。谁还有工夫谈情说爱?那是属于十六岁的奢侈。   回到宿舍,苏扬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的竟是一本书和一沓钱。还有一张字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苏扬,这是你的诗集,这些是稿费。毕业快乐!   她怔住了。诗集?   诗集的名字叫作《爱的迷阵》,三十二开的小册子,薄薄一本。暗红色封面,靠右侧三分之一处有一幅由黑色线条组成的抽象画,是简洁素雅的风格。   翻开书页,里面是她从高中开始陆续写给他的诗。她抚摸着纸张,目光游走在字里行间。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写过那么多,更没有想到他竟全部保留着,积攒着。那些落在草稿纸和小书签上的诗句,那一封封的电子邮件,那些饱含着盼望、压抑、喜悦、忧伤、欢笑和泪水的词句,他全都读了,而今又把它们印成铅字,集结成册。那些已被她遗忘的文字让过往的一幕幕重回眼前。   她抚摸着书皮,感伤良久。这是属于他们的记忆,微小,但珍贵。   这些年他对她一直若即若离,热爱过,离开过,承诺过,背叛过。但她对他始终没有放下过。她的信心还在。她相信他们即便不在一起,也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她甚至相信,即使将来两人也无法在一起,这一生他们都会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   她依旧忍不住打电话给他。他只淡淡地笑,说你开心就好,又说出版商是他的朋友。他嘻嘻哈哈,说苏扬你将来成了大诗人、大作家,可别忘了我这个伯乐。   她知道他故意轻描淡写,知道他并不爱听那些缠缠绵绵的甜言蜜语。他就是这样,任何好的感觉都宁愿放在心里,不愿去说破,希望别人也是如此。而苏扬在喜悦之余,还有一丝惆怅。因为她觉得这份特别而珍贵的礼物,更像是他为这些年来两人之间的感情所作的交代,是一个庄重的总结和句号。她知道他又要去追寻他的理想与信念了。他要她放下他。   第一场春雨过后,天气开始转暖。毕业真的就在眼前了。   就在这忙碌而热闹的毕业季,校园里却出了件大事:有个女生跳楼了。她叫刘莎,上海籍,与苏扬同届届。刘莎与男友是同班同学,两人谈了四年恋爱,感情不错,但刘莎的父母始终反对两人交往,因为男生是农村的,家境贫困。毕业了,刘莎要回上海工作,男生还在犹豫要不要去上海发展。刘莎父母强行干涉,多次与男生交涉,终于劝说他放弃。据说两人曾大吵一架,男生向刘莎提出分手,直言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兴许还说了些绝情的话。当晚刘莎就从宿舍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就在前一天,她刚刚拿到了一家顶级金融机构的聘书。   苏扬是在同乡毕业聚会上听说了事情内幕的。大家议论此事,皆感到悲伤和惋惜,确切地说,是惋惜多过悲伤。大家谈论的焦点不是女生自杀的原因,而是她拿到的那份入职邀请函。如此好的单位实在太难进了,多少人神往的工作,几乎是经过千里挑一的选拔方能获得。这种单位,进去做个三年五载年薪就能过百万。什么事情能大过百万年薪,还要拿自己的命去换?   一片唏嘘声中,话题转向了毕业后的出路。很多人要出国,最多的还是要去美国。苏扬当然清楚,自己的选择也是出于盲目和虚荣,抑或只是遵循母亲的想法:出去镀一镀金,长一长见识。大家问她拿到了哪个学校的offer(录取通知),她说圣安德鲁斯。有人问这是什么学校?她略有窘迫,说是英国的一个学校。大家嘻嘻哈哈,说英国好啊,回头看英超去,就是天气不怎么样。苏扬知道他们中很多人都拿到了哈佛、伯克利、斯坦福的offer。在他们眼里,什么圣安德鲁斯,那也算学校?   而后有人提起前一阵的十佳歌手大赛。他们都说郑祉明就是个天生的情种,不务正业的浪子。入校后祉明一直与上海人的同乡往来不多,这些人对祉明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花花公子的阶段。苏扬说起去年的竞选,没几个人知道详情。他们都不太看得上这些学生组织,很少参与其中,对社团的热情也不高。他们只关心offer、学校排名、五百强排名,或者薪水后面是四个零还是五个零。他们听说祉明去广州一家私营公司面试,都表示惊讶,仿佛他是个永不归正途的异类。   人们就是这样,追求平均数,追求中间值,追求比中等再高一点的那个水平线。谁稍稍异于常人,稍稍不符合既有的价值标准,就成了异端或者笑柄。聚会临近尾声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忘了刘莎的事情。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地互留联系方式。几个有了好东家的人尤其受欢迎,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的前途寻找铺路石。   有个女生在散会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走在人群的最后。苏扬认出她和刘莎是一个系的。苏扬给她递了张纸巾,她就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她说实在是想不通,四年前入学聚会上还好好的,毕业时就没这个人了。苏扬能体谅她的感受,同窗四年,难免会留下深厚的情谊。苏扬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女生,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向外走。这时,女生突然抓住苏扬的手,说:“你知道是什么让刘莎想不开的吗?刘莎她爸妈偷偷给过那个男生五万块钱,让他和刘莎断绝来往。那男生居然就收下了!居然就真的放弃这段感情了!这是什么爱情啊,五万块就买断了。”   “你知道吗,五万块不重要。问题不是五万或者五十万,问题是这个爱情可以买卖。可以,或者不可以,这才是关键。”苏扬说。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可挽回。”李昂安慰道。   他们坐在湖边的长凳上,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烛光。一些学生自发地到湖边点蜡烛悼念刘莎。一场雨刚过,树叶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到湖面上,像一些人在哭。   “五万块让人想不通,那如果是五百万呢,是不是就能想通了?五千万呢,是不是会有大把的人抛弃自己的爱情?”   “好了,苏扬,别那么激动。给我五千万我都不会把你卖了的。”   李昂这玩笑开得很不高明。苏扬说:“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说:“我懂。只不过我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讨论这些没有意义。”   他又说:“这个女生自己也有责任,太脆弱了。这样的人就算把这件事情想通了,碰到别的事情一样还会想不通。”   她瞪着他,说:“你好冷血。”   他说:“不是冷血,是我觉得年轻人理应有所担当,这是基本的责任与素质。”   “你少打官腔,你一定还在心里说这女生活该,是不是?”   “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李昂困惑地看着她。   苏扬沉默了。她不明白怎么就跟他吵起来了。其实今晚和李昂到未名湖来散步,她是准备跟他提分手的。可不知为什么,此情此景,让她又无法开口了。   “我们走吧,宿舍该熄灯了。”她说。   “难得抽空陪你,再坐一会儿吧。”他握住了她的手。   借着路灯和烛光,她看着他。一张沉着、稳重、略显疲惫的脸,一个学生会主席和优秀毕业生应该有的脸。她想:我的分手理由该是什么?   四年的爱情被五万块买断,从此无法相信爱情了?   我即将出国,而你的事业在北京,就别互相耽误了?   或者,想不想听大实话?我早已心有所属,其实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爱你。”她听到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她的腰。他说:“不要回宿舍了,今天跟我回家。” 生死两茫茫 湖边悼念的人渐渐稀少,烛光一盏盏熄灭。苏扬跟着李昂往东门走去,五月的夜风大起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夜黑得奇怪。她抬起头,四层的教学楼高得望不见顶。   她想着那个跳楼的女生,跨出那一步是怎样的绝望。每个女孩心中都有一个爱情梦,可这时代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没有爱就死的激情年代了。她又想,生死往往一念之差,有没有可能,站在天台边缘的女孩差点就成了她?   “李昂。”她突然大喊一声。   他正要去停车场取车,这会儿他站住,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他听出她这一声喊很不同寻常。   他回到她面前,发现了她眼中隐隐的泪光。怎么了?他的目光在询问她。   “李昂,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看着她,有些担忧。   “我们……分手吧。”说出这句话需要勇气,她始终踌躇着迈不出那一步。这个有些狂乱的夜晚推了她一把。   他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这突然说出的分手指的是什么。   “李昂,其实……我与你并不合适,我看不到未来。”   李昂看着她,看了足足几秒钟,然后微微一笑。他张开手臂把她揽入怀中,说:“苏扬,你没事儿吧?看看你,一点事情把你给矫情的。”   她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脸,又听到他说:“那个女生的事情只是个案,不能因此就不相信爱情了。要知道,这世上真爱还是存在的。”   “不是的。”她轻轻推开他,“李昂,你知道的,我马上要出国了,一走好几年,将来也不知会在哪里,而你不会离开中国。”   “我可以离开中国啊,如果你希望的话。”他说。   她看着他,心想你可真会撒谎。你是什么人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会丢下大好的北京跟我去国外吃苦?   她说:“你的事业在北京。”   他想了想,说:“苏扬,或者你也别出去了吧。那么辛苦,何必呢?留在北京,我会帮你找到好工作。你想做哪个行业?”   果然,那副只手遮天的架势又来了,就好像他看透她一直以来的埋头苦读是因为对某种高薪闲职怀着一份秘密的憧憬。   他说:“我一定可以为你找到好的单位。真的,苏扬,你根本没必要出国去受那份罪。”   苏扬看着李昂,仿佛看到了自己一帆风顺的人生。进一个舒服的单位,上班、看报纸、喝茶,每隔几年就升一次职,涨一涨工资。她的态度是无所谓的,反正家不靠她养。李昂准备了大把好日子供她享用。然后,青春就逝去了。这一生就过去了。平淡富足,没什么不好。   “我还是想出国。”她说。   “那我就等你。或者,我们先结婚。”   她摇头,“李昂,那不是我要的。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他。他看上去平静极了。   僵持了一会儿,他再次拥抱她,动作轻柔。他说:“我知道,是我最近太忙了,关心你太少了。但你要明白,我很爱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相信我。”   “听我说,李昂……”   “嘘……”他把手轻轻地盖在她的嘴唇上,对她微笑。他说:“听我的话,今天什么都别说了。我现在送你回宿舍。你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的。”   他又说:“这会儿你头脑发热,我建议你什么都别想。过几天再说,好吗?”   李昂自然清楚,这么说下去两人会吵起来,会越说越僵。他知道这时候该冷处理。而他也需要一个人理理思路,想想“为什么”和“怎么办”。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李昂陪苏扬走回宿舍,在楼下和她告别。临别前他依然亲吻她,从容不迫,面带微笑。苏扬再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他。   五月,一场大雨洗刷了北京城,也洗去了跳楼事件留在校园里的阴影。天气真正热起来了,一切事物都生机盎然。校园里处处是身着学士服拍照留念的身影。一顶顶学士帽漫天飞舞。   苏扬在网上遇到祉明。祉明说,他依然在广州,和那家公司的老板谈得很愉快,已成了哥们儿,这几天还准备和他们公司的员工一起出海打鱼。   不得不佩服祉明的社交能力,还没正式加入公司就已跟老板及员工混得那么熟。苏扬在网络的这边微笑起来。这笑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她说:“你真的要留在广州了吗?”   他说:“差不多定了,我喜欢这份工作。”   她在电脑屏幕前发了一会儿呆,思考着一同去广州的可能性,最终觉得那太渺茫了。   她又问他,要去的到底是个什么公司?规模大不大?薪水怎样?   他说是个贸易公司,规模一般,但他很喜欢那儿,老板是个有趣的人,薪水不重要。   她告诉他,出国事宜已办妥,预计八月份走。   他简单地回复:好的,祝一切顺利。   一段漫长的离别俨然无法避免,而且就在眼前。   李昂这边,依然还是牵牵绊绊,藕断丝连。苏扬只觉得无奈。   李昂每天给她发短信。   “天热了注意防暑。”   “明天会下雨,出门要带伞。”   “超市楼下新开了书店。”   “我给你买到了文德斯的摄影集。”   这些短信让她心烦意乱。他对她提过的分手一事不以为意。他与她保持联络,维持热情,细微关怀无处不在。   苏扬明白,李昂表面体贴温柔,实际内在强势至极。他对小事不计较,对大事全盘控制。他的专横藏在温柔和善的表象之下。这是让苏扬感到厌烦而害怕的。   和李昂的关系总得有个妥善的解决,苏扬在心中思量。既要无愧于自己的良心,避免伤他太深,又不能委屈自己。她不想继续演戏,更不愿意真相大白,把祉明牵扯进来。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感到压力剧增,时而希望时间过得慢些,时而又盼着能早日离开北京,结束这所有的烦恼。   六月,祉明从广州回来,苏扬约他见面。   这恐怕是在北京见的最后一面了,她想,下次再见还不知是几个月或是几年以后。   去喝酒吧,她提议。他欣然同意。她内心由此生起一股强烈的愿望。她精心打扮,仿佛带着某种庄严的使命,要去面对一件人生大事。她有预感,这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夜晚。   他们约在五道口Dorothy酒吧见面。酒吧里人不多,放的是爵士乐,气氛幽静暧昧。祉明点了“自由古巴”,为苏扬点了“长岛冰”。苏扬却坚持喝同一种酒。   闲坐片刻,祉明告诉她,自己已签了广州那家公司,一办完毕业手续就南下。   她无言,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终是要远赴他乡。   祉明却显得高兴,似乎能够去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让他充满了激情。   沉默片刻,她轻叹一声,问道:“叶子青跟你去广州吗?”   他说:“我和叶子青分手了。”   她愣住了。大学四年她一直盼的就是这件事,如今真的发生,却让她吃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你说第一次提出?应该是……”他似乎在回忆,“竞选之前。”   “竞选之前?”她想起竞选前一天她去找他,叶子青和他还好好的,在那之后他们也一直在一起。   “她喜欢上了乐队的鼓手,就是那个梳马尾辫的男生。”   “阿峰。”她马上说。   他看了她一眼,笑笑,心想你倒是好记性。   “她向我坦白,爱上了别人,但又舍不得和我分开。”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无关他的痛痒,“我以为自己不会难过,没想到还是会难过。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但我不怪她,这份感情里始终都是我亏欠她,我从一开始和她在一起时就不那么爱她。可时间久了,竟也有不舍。”   她看着他,内心翻涌着各种滋味。不知是欣慰更多还是心痛更多。   “说了分手,又分不掉。你知道的,我们住在一起,已经彼此习惯。所以又纠缠了一年多。”说着他笑了笑,“我去广州的这段时间,她搬走了。她终于下定决心和我分开。我想她大概也知道,我对她始终没有付出真情。”   “所以,你在十佳赛上唱的那首歌是献给她的。因为你们将要分开。”她有些落寞。   “不是的。那首歌……是给你的。”   给我的?她呆住了。   他低下头,轻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去看这种比赛。”   “那么,你是真的要和我告别了?你去广州就是为了离我远远的?”她又伤心又无奈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感到眼前一片迷蒙。   “现在的我无法满足你的期望。你我在价值观上是有差异的。并且,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我不敢奢望任何长久的感情,不想拥有任何我无法忍受失去的东西。我害怕我们一旦开始,会很快结束,因为我们毕竟是不同的。但正因不同,你在我眼中尤为珍贵。世上没有比你更纯真的人了。我们曾说起过梦想。你是我梦想的一部分,我不敢轻易开启的一部分,因为我自知还没有合适的心态与足够的能力来同你在一起。那首歌是我竞选失败后反复听过的,一边听一边流泪,常常整夜地睡不着,心里想的全是你。”他说着,眼眶湿润,随即转开目光,试图收敛情绪。   她怔怔地望着他。她第一次见他这样敏感、伤情。那么坚强而骄傲的一个人,眼中忽然有了泪,竟是为了她。即便是他偶然流露的、片刻的脆弱与表白,也让她感受到莫大的幸福与慰藉。不过她很快想起了什么,再度陷入落寞。   她说:“比赛之后,那个第一名是你让给她的吧?事实上,你也爱她。”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淡然一笑,说:“我要那些名次有什么用?我只是想去唱一首歌。”   他又说:“其实,也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叶子。如果像你说的,我也爱她,那她对我的爱远远超出我给她的。即使在她告诉我她喜欢上了别人之后,我们之间不舍得下定决心分开的那个人还是她。我知道我亏欠她,所以我想帮助她在舞台上实现心愿。你知道,拿到十佳赛的冠军对她将来的事业发展很有好处,那是块金字招牌。对了,他们乐队很快就要出唱片了。”他说着笑了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拿出烟来抽,是健牌,8毫克。   “烟戒不掉吗?”她问。   “为什么要戒?”他笑。这时他又恢复成那副老练世故的样子,眼神既温柔又霸道。   “以后抽淡些的吧,伤害小些。”话一出口,她蓦然就想起了李昂。李昂从不抽烟,也不轻易让自己喝醉。和祉明相比,李昂就像台精密的仪器,无时无刻不冷静而准确地控制着自己,让事情按照自己设定的轨道发展,永远准确,永远不出差错。而祉明,这么自由散漫,落拓不羁,这么肆无忌惮地放任自己。   “或许在我死于吸烟之前,我就先死于战争或者车祸了。”他调侃着说了一句。   “说什么啊你!”她有些恨他这副毫不忌讳的样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对自己的健康也不在乎。   见她恼火,他又笑,笑她的认真和严肃。他把剩下的半支烟掐灭了。   沉默片刻,她说:“我跟李昂也分手了。”   “为什么?”他淡淡地问问,表情毫无变化。   “不为什么。”她说。   “他同意了?”他眼中掠过一丝微笑,好像自己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并不期待对方的答案。   他朝她举了一下杯子。她也举了一下杯子。两人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对她微微一笑,道:“你说你多能折腾。李昂这么个公子哥还配不上你?人家英俊又多金,温柔又专情,你装什么清高,啊?”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醉意,所以她决定不计较。   她说:“我不是装清高,我就是太贱。你知道吗?这世上的男女都是大饼配油条。是你的躲不掉,不是你的再强求也得不到。”   “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说得不对吗?老油条如你,能配上我苏扬这样的大饼不错了。”   两人都笑了,谈话突然就轻松起来。   他说:“好吧,等咱俩退休了,开个夫妻早餐铺,就叫‘苏扬大饼’。”   她笑出声来。这下她是真被他逗乐了。   他挥手招呼侍应生,又叫了两杯“自由古巴”。   “你是不是存心想放倒我啊?”她借着酒意,说话有点妩媚的味道。   “那我帮你喝掉一点。”他拿起她的杯子,倒了一大半给自己。   她看着他,恢复了严肃,说道:“谈正经的吧,祉明。你这次去广州,何时才能回上海?”   “至少先在广州成就一番事业再说吧。”   “成就什么事业?”   他看了她一眼,挺不正经地说:“当然是赚钱了。”这时他已完全变成了以往那个玩世不恭的浪子,与先前深情表白的他判若两人。见苏扬还等着他的解释,他痞痞地一笑,凑到她耳边,说:“等我在广州赚够了钱,就回上海娶你。”   又来了!她苦笑摇头,说:“算了吧。不如我们明天就去领证结婚。我就不出国了,跟你去广州。”   “你还是出国吧。”他说,然后拿起杯子一仰头,一杯酒又只剩个底了。   她瞪着他。七年了,一切还在原地。她深感失望,一仰头也把自己的酒喝光。   她把空杯子一推,狠狠地说:“我决定了,不出国了。”她抬手示意侍应生再拿酒来。   “出国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任性。”他有了些醉意,但话里的逻辑没错。   “我们先结婚,我再出国。”她说着,从桌上握住了他的手。   酒送来了。他轻轻将手抽出去,拿起酒杯,说:“那样是对你不负责。”他又喝了一大口。   “那你可以从今晚开始学着对我负责。”说完她也拿起酒杯,自虐般地将一整杯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别这样喝。你胡闹什么!”他抓住她的手,试图阻拦。   她不予理会,继续猛喝。他再要劝阻,动作却忽地定格。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眼神霎时变得冷酷而锋利。   她放下酒杯,转过过头。昏黄的灯光里,一个身影从门口走来。不用看得太清楚也知道那是李昂。他给她打了一晚上电话,她没接。他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了她。   苏扬有些醉了,见了李昂也不觉尴尬,笑着说:“真巧啊,李昂。来来来,坐下一起喝。”   李昂不坐,站着跟祉明打了个招呼,语气淡淡的。任何时候,哪怕他再不高兴,他都要维持他的礼貌和修养。然后他对苏扬说:“走吧。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走。我跟祉明还没聊完呢。”苏扬笑着,借着酒劲把话说得暧昧,存心要惹一惹李昂。   李昂一边沉着气说:“好了,听话,你不能再喝了。”一边伸手来扶她。   “别碰我!”苏扬甩开他。   李昂再次拉住苏扬的胳膊。他一向稳重自持,这时的纠缠显得反常。他手上用劲,话里的温柔一点没变,“好了,苏扬,别闹了。跟我走。”   “我不走!你别碰我!”苏扬火了,与李昂拉扯了几下。   “你放开她。”一句低沉的吼声从桌子那边传来。   李昂和苏扬同时静下来,转头看着祉明。他面色铁青,目有寒光。他的话音低沉,却杀气腾腾。不远处的美式台球桌旁,两个老外朝这边看来,都轻轻地绕到了台球桌的那头。不用懂中文,他们也闻得出空气里的火药味。   这一刻,苏扬酒醒了。   她看出情况不妙了。祉明这样子随时可能动手。李昂则很平静,脸上带着点冷酷的笑意。   苏扬慢慢地站起来。要真动起手来,她倒不担心祉明会吃亏。但她不想让祉明真的惹到李昂。李昂没那么好惹。   苏扬的语气缓和下来,“李昂,我跟祉明还要聊一会儿。你先回去好不好?”   李昂没动,也没什么表情。   苏扬挽起李昂的胳膊,几乎讨好地说:“求你了,先走吧。我陪祉明聊会儿天,快毕业了,他马上要离开北京了。我跟他七年同学了。你别担心了,我坐一会儿就走。”她拉着李昂,欲送他出门。   李昂叹了口气,说:“我不放心你啊。”   “不用担心,我有分寸。”她看着他,几乎哀求,只希望他能赶快离开,“我不会再喝酒了。”她说。   李昂看着她,像是妥协了,说:“那我先走。聊完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苏扬连连点头,“好的好的,你放心吧。”   李昂不放心,又问:“保证不再喝酒了?”   苏扬保证,“不喝了。”   李昂又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祉明,然后轻轻拥抱苏扬,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苏扬只觉浑身一僵,都不敢去看祉明,拉起李昂就往外走。   在酒吧门口,两人又反复道别了多次。李昂抱着苏扬,就是不舍得放开。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难缠过。苏扬困惑,他是不是故意的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她与祉明的关系?他就是要做给祉明看?就是要向他的敌人宣布:你输了,你爱的女人是属于我的。   无论如何,我是自由的。任何人都是自由的。苏扬这样想着。   李昂走后,苏扬回去找祉明。祉明已经把酒喝光了,侍应生又送来了新酒。   “好了,别喝了,你醉了。”苏扬伸手去抢他的酒杯。   他却突然笑起来,笑里满是苦涩。他说:“你看看,苏扬,有人着急要对你负责。”   “够了够了。你就只会说些负气的话。”她说,“你带我走啊!我现在就跟你走,随便去哪儿。我们一起离开北京,一起浪迹天涯。怎样?走不走?”   他没说话,脸转向窗外。他的眼眶红起来。或许是醉了,又或许是哭了。不,他一定是醉了。她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话,关于爱、绝望、痛苦和死亡,那些悲情恋人间常有的傻话。再后来,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只感到无可名状的悲伤与压抑。   酒吧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那两个玩桌球的老外也走了。周围很安静,只有若有若无的音乐响着。   他说:“时间不早了,你走吧。”   她说:“那你呢?”   “我想独自待会儿。”   “不,我跟你一起走。”她的语气坚定无比。   相聚不易,离别太过漫长。她是他的,她不愿再等。   是的,今晚她跟定他了。   凌晨一点。苏扬和祉明站在酒吧门口等出租车。她挽着他的手臂。街上的风大起来,她的长发在风中舞动,丝丝轻抚到他的脸上。   “去你那里吧?”她轻轻地问。   他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神情疲惫,仿佛被无数心事折磨着,眼神流露出恋慕与无奈。她明白,他想要她,但他害怕失去她。他给不了她要的生活,他对她负不了责。明知无处安放,明知不属于自己,却还放在心底不肯割舍。   苏扬轻叹一声,把祉明的胳膊又拉紧一些,头靠上了他的肩膀。他不能决定的,她代他决定。她要他知道,她心甘情愿。   是的,跟他走,是她心甘情愿的。   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开到他们面前停下,是李昂的车。   苏扬从头到脚都凉了,挽着祉明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李昂打开车门下来,走到苏扬面前,说:“我不放心你,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烦躁与绝望瞬间袭来,但她极力掩饰,说:“不放心什么呢,我这不好好的嘛。”她快速地看了一眼祉明,他的样子冷若冰霜。   “都上车吧。祉明,你住哪儿?先送你。”如此尴尬的情形下,李昂还不忘了假客套。   “不用了,我打车走。”祉明冷冷的,目不旁视,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祉明打开车门,回头看着苏扬。   苏扬犹豫了一秒钟。   那一秒钟慢得像一百年,又快得只有一刹那。在回忆里,这关键的一秒钟成了一个谜。   后来,这一秒钟里的每一帧画面都被苏扬无数次地回放,暂停,扩大。她想跳出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好好看清这个画面,看清在这一瞬间,他们——她、祉明、李昂,各自身处怎样的一种绝境,看清自己怎样在这艰难的一秒钟里做出一个决定。   一秒钟瞬间就过去了。祉明上了车,关上门。他从车窗里又看了苏扬一眼,然后让司机开车。   出租车绝尘而去。   一切都有因果。一个环节扣着另一个环节。如果不是她那一瞬间的犹豫、一瞬间的软弱,如果祉明再多等她一秒,如果她义无反顾地丢下李昂,跟着祉明上车,后来的结果是否会有所不同?   是否就在那一刹那,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就像落了地的色子,再也无法改变?   没有如果,没有重来。一切都已发生,一切都已来不及。   “上车吧。”苏扬听到李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又困又累,头很重,身体却轻飘飘的。她发现自己被李昂扶进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了,比任何一次都要果断。恍恍惚惚间,她只觉得李昂扶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多了某种粗野的力量。   车上路了,苏扬靠在椅背上休息。她闭上眼睛,却看到祉明的脸。他透过车窗看她的一眼,那么深,那么重,好像要把他这辈子欠她的都还了,也把她欠他的都讨了,好像从此他们就两清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追问。此刻,她好累。她只想快些回到宿舍,在那温暖安全的床上好好地睡一觉。其他的一切,明天醒来再从长计议。   走了一段,她发觉不对劲儿。车怎么开了这么久?从五道口到学校,开车也就几分钟。她睁开眼睛,发现车已上了四环。   “我要回宿舍。”她说,“你往哪儿开?”   “回家。”李昂说。他把车开得飞快,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要回宿舍。”她又说了一遍。李昂没有理睬她。   很显然,面前摆着一场架要吵。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兴趣跟他吵。她索性倒回座椅里,闭上眼睛。要么跳车,要么就只好随他去。她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车在车库里停稳,苏扬睁开了眼睛。李昂走过来拉开她这边的门,一言不发地把她从车上架下来,几乎有些粗暴地把她塞进电梯。电梯随着轻微的噪音缓缓上升,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持续沉默,灯光使得他们脸色显得苍白。   已过午夜,楼道里空空荡荡的,静得可怕。开门的时候,李昂手中那串钥匙翻滚得尤为响亮而急切。苏扬无力地把头靠在墙上,看着李昂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借着醉意笑起来,“都说过分手了。你还想做什么?”李昂沉默着,沉默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扣着她的手腕进屋,犹如对待一个囚犯。他用脚关上门,一手把钥匙抛在门厅的柜子上,一手去按墙上的空调开关。这一连串动作他一气呵成,有种按捺不住的急切。苏扬看着他,疲倦地笑着。你一向的修养哪儿去了?你的从容和优雅哪儿去了?   他把她连拖带拽地拉进卧室,将她按在床上。虽然她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他吓着了。他力气大得惊人,重手重脚地撕扯她的衣服。   “你弄痛我了。”她低声叫喊。她到此时仍不清醒,仍不振作,还把眼下的情形当成玩笑。他毫不理会她的喊叫,沉默而猛烈地攻占她的身体。疼痛尖锐起来。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举止。原来一向文质彬彬、温和有礼的人也可以变得这么狂野粗暴。   她在这时感到了害怕,眼泪迅猛地涌了出来。她伸手够到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摸索到那个纸盒。李昂却扭住她的手,抢过纸盒,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他的意图清晰起来。她看到他眼中愤怒的目光。你从没爱过我是吗?你从没真正接纳过我是吗?那好,至少此刻你是我的女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就当这场蛮横的掠夺是我们之间的最终清算。   她徒劳地挣扎,无济于事。他体内燃烧着狂烈的怒火。没有尊重,没有怜爱。她无声地推挡,泪水在脸上流淌。   时间流逝得太缓慢。夜黑得残酷,犹如过了几百年,而后一切终于平息。   她拉过毯子盖住自己。她不要看到这耻辱的画面。她在毯子下面无声哭泣。李昂伸手揽她,试图抚慰她。可她背对着他,身体僵硬,一言不发。此刻,她只觉尊严丧尽,心中无限怨恨。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事情有因有果,一切的一切均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她曾对很多事情持有看法,反对婚前性行为,反对堕胎,反对一切的不公平和不公正。可事实上她什么都反对不了。她的底线一再退缩,最后连自己的小小阵地都失守。她想知道李昂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但这种时候去讨论动机没什么意义。   她并不知道,此刻李昂已深感后悔。当欲望与愤怒的潮水退却,他平静下来,陷入莫大的恐惧。他不明白向来理智而冷静的自己为何如此冲动?征服不了一颗心灵就去征服一具肉体?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让一个女人失去对自身的主权,从而让她屈服?他感到震惊并且害怕。她已将他人格中最软弱最丑陋的部分诱发出来。她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事后苏扬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去药店买了紧急避孕药,又怎样回到学校的  的。她只记得长夜漫漫,泪水流淌不尽,脸上的皮肤生生地疼痛。   她服下药物,躺倒在宿舍的床上,一连昏睡三天,只靠室友帮忙打来的水和稀粥维持度日。事实上她什么都吃不下,药物反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头晕、恶心、呕吐,她浑身乏力,小腹酸痛,人几近虚脱。   第四天傍晚,她被屋里的喧哗声吵醒。叶子青回来了,正和萍萍还有棒子媳妇热烈地说着什么。叶子青难得回来,每次出现都让宿舍热闹非凡。她穿着一件无比惹眼的桃红色T恤,正面印着一行英文粗口——WhatthefuckisPrada?(普拉达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她如今成了真正的文艺青年,坚持自我审美路线,藐视一切,造全世界的反。   苏扬虚弱地从上铺撑起身。叶子青笑着同她打招呼:“还睡呢,苏扬,天都黑了。”   苏扬没有反应,叶子青又说:“郑祉明那二百五去江西了你知道吗?”   “去江西?他不是定了去广州吗?”苏扬晕晕乎乎地问。   “发大水了你不知道吗?”叶子青感到诧异,“连续强降雨,长江发洪水。新闻天天在讲。”   “苏扬不舒服,睡了三天了。”棒子媳妇解释道,又对苏扬绘声绘色地描述,“还有山洪,老可怕了。有些地方一座城都被淹了,几百万人无家可归。三角地有人组织捐款。我和萍萍刚刚去捐了。”   “他去江西做什么呢?”苏扬问叶子青。   “他说他的一个朋友的家在那儿,受灾严重,他要去帮忙,顺便去灾区做志愿者。他还带了几个人一起去呢。你说他们那帮人不是有病吗?马上要毕业了,还有这心思!”叶子青笑笑,满脸都是无可奈何。   苏扬从上铺慢慢下来。似乎在她沉睡的这几天,世界发生了好多事。   叶子青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话,她说她再也受不了郑祉明的任意妄为和异想天开了。她又向室友们宣布,她已开始了新的恋情,对方是一名特酷的鼓手。   室友们火热的聊天声擦着苏扬的耳朵过去。她神思游离,想着几天前的夜晚,一阵痛苦。她又牵挂起祉明的安危,只好强打精神,支撑起疲倦的身体,重新给手机充电,开机。   李昂的短信涌入。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她都不看,直接删除。然后她拨打祉明的号码,电话却无人接听。   打开电脑,网络上已是铺天盖地的消息。情况很糟,灾情不断升级。洪水卷走了房屋、树木、汽车;河坝决堤,到处都在抢险;农田被淹,牲畜成批死亡;人员失踪,食品药物紧缺。这么危险的地方,祉明怎么说去就去了呢?   苏扬满心担忧,继续拨打他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晚些时候,他的电话关机了。 有任何消息。   校园里倒是一派轻松祥和,所有人都在尽情享受青春:浪漫的浪漫,分手的分手,追梦的追梦。这毕业前最后的校园时光,是每个人都不舍得浪费,又必须竭力挥霍的。   苏扬和室友们全都谋好了出路,准备离校。   萍萍回老家了,她被一家国企录用了,安稳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叶子青不找工作也不考研,和阿峰一起又租了房子,继续创作音乐、排练、演出,做起了全职文艺女青年。最后一次回宿舍与大家告别,叶子青将自己收集的一百多个麦当劳玩具装满了两个塑料袋拿来,说送给大家。   棒子媳妇惊叹道:“收集这么多玩具多不容易啊,还都是成套的,得吃多少汉堡啊!最难得的是叶子你吃这么多汉堡也还这么苗条啊!这些玩具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棒子媳妇向来一惊一乍,话多且表情丰富。   叶子青随意一笑,说:“与过去告别就要告别得彻底,包括自己曾经的幼稚与无聊。这些玩具你们要就拿着玩,不要就全扔掉好了。”她放下袋子便拿出烟来抽。   苏扬看着叶子青,知道她已将心底最后一丝纯真也放下,剩下的执着与热情全给了她爱的音乐。   棒子媳妇与萍萍分别挑了几个精致的卡通电影人物公仔。苏扬只拿了一件,便是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   “再拿几个呀!”棒子媳妇撑着塑料袋等着苏扬,“还有这么多,扔了好可惜。”   “不用了,有一个留作纪念便好。”苏扬微微一笑,将那只小狗收入抽屉。这也算是物归原主吧。一只玩具失去了,无论何时找回来总还是原来的样子。人便不同了,一旦失去,就再无可能完好如初地回来。她这样想着,当即有些伤感。   棒子媳妇直言羡慕叶子青的状态,“要是我也有个高官老爸供我养我,我也投身艺术了。”此时,叶子青的家庭背景已不是秘密。但这些年来,叶子青本人从不以此为荣,甚至故意叛逆,与社会主流背道而驰,成为边缘、另类、目空一切的艺术青年。   棒子媳妇也曾梦想当歌手,像叶子青那样组乐队、演出、灌唱片,将自己的歌声与灵魂分享给世人。然而她早早就放弃了,如今准备进大公司做“工蜂”。她每日化精致的妆,穿没有一丝褶皱的职业套装去参加一个个面试,并最终选择了一家外资企业。虽然岗位和专业完全不对口,但薪酬诱人。她打算一切从头学起。   毕业后的第三年,棒子媳妇给苏扬打电话,聊起过去的理想,说她算是明白了,文艺青年痴迷的并不是艺术,而是他们自身。文艺青年大多自恋,他们不时地自我审视,检查自己的姿态和生活方式在别人的眼里是不是够酷、够另类、够值得羡慕。如果是的,他们们就满足了。他们才不在乎自己追求的到底是艺术还是别的什么呢。当然,也有不少文艺青年搞文艺纯是为了吸引异性。棒子媳妇像是豁然开朗了一般,言语间都是喜乐安详。那时她已经和韩国男友结了婚,成了真正的棒子媳妇。她说她已彻底被世俗生活同化,整天想的就是房子、车子,还有每个月的销售业绩,什么文艺情怀都没有了,也不需要有了。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两周后,祉明终于打来了电话,说前段时间在灾区,电力中断,手机充不上电,也没有其他办法联络她,现在他已回到北京。他语气冷淡,透着消极颓靡的情绪。苏扬问他有何事发生,电话那头却是无声。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他有个同伴失散了,是被洪水卷走的。她听到他哭了。她问是谁,可是京大的同学?他沉默片刻,说:“你见过的,是张康。”   苏扬惊呆了。她与张康也算有过几面之交。年轻鲜活的生命,说消失就消失。这个夏天竟接二连三有这样的事。苏扬心中感伤,止不住感叹生命无常,原本想要对祉明诉说的那些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面对重大的灾难和生离死别,个人的小情绪、小忧愁、小儿女情怀是那么的渺小且不值一提   六月中旬,天变得酷热。祉明离开北京已经十多天,依然没生命是一场败仗 京大学生参与抗洪而牺牲的新闻很快上了报纸头版。祉明等人被媒体采访,被树为青年英雄典范。还有爆料说祉明非但亲赴灾区做志愿者,还秘密捐款十万元帮助受灾家庭。媒体争相追踪此事,但祉明始终回避,从未公开露面。这些事情苏扬是通过叶子青了解到的,直到毕业离开北京,她再未与祉明相见。   我曾不顾一切,去追寻当今社会最被看重的价值:成就、荣誉、财富、地位。我在其中迷失。无论怎样为这些价值设定次序,它们终都是虚空。   而后我试图抛弃人类为自身制造的种种枷锁,但我发现,枷锁无处不在。我们所拥有的自由是短暂的。我们却总用这短暂的自由来选择某种方式的、长久的“不自由”。婚姻、职业、地位,诸如此类。   生命是一场败仗。作为个体我是卑微的,个体的自由如此有限。我不愿再用这有限的自由去选择奴役自己的枷锁。   然而,我不是逃遁者,也不是隐士。我付出能量给这个世界。我想有所作为。我只是不愿为个体的物质幸福而挣扎。   毕业后,苏扬回到上海。这里有她与祉明高中时代最美好,却也是极为短暂的回忆。只是,四年之后的这座城,只有她,没有他。   祉明从灾区回来后为人热议,却对任何人都避而不见。苏扬从叶子青处听到的消息也只是片面的。似乎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他性情有变,让人难以捉摸。   祉明从江西回来后,又南下广州,苏扬曾给他打过电话,但只是匆匆聊了几句。他很忙,无法与她多谈。她并不失望,知道他如今已成了远走他乡的工作狂。他身上有股走南闯北的洒脱劲儿,总在追寻心中的理想。她再是不舍,也只能放任他远行。   出国前的最后一周,上海正值酷暑。苏扬每日待在家中,度过最后的假期。一切都已归为平静。然而这天午后,当她冲了凉从浴室走出来,身着睡裙,擦着头发,抬起头,竟看到李昂站在客厅中。她惊呆了。自从那天的事情之后,她一直没见过李昂。她不想见他,只听说他考了公务员,去了市里的机关工作。   母亲已经在倒茶。苏扬听到李昂说:“这几周我在江苏一带实习考察,今天刚刚结束工作,顺道来上海看望伯父伯母,抱歉没有事先打招呼。”   母亲端茶过来,说:“你想来就来,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扬还未缓过神来,他们已经客套上了。她不置一词,走向自己的房间。李昂随后跟了过来,看到她房里的两只拉杆箱,问道:“行李都准备好了?”   她嗯了一声,背过身去,对着镜子擦头发。   “还在生我的气?”他小心翼翼地触及正题。   “没有。”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顺道路过,我就是特地来上海的。”他轻声说,“那天之后你始终不肯见我,而我也一直抽不出时间。你知道的,毕业还有学生会的事,拖得我一直没空。我今天特地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知道,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行了,我知道。”她没耐心听这些。   “你……还好吗?”他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的腹部。   “没什么。”她含含糊糊地应付他。药已吃过,生理期也很正常。这件事早就结束了,何必再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失望。   他还想说什么,她打断了他,“对不起,你先出去一下,我得换身衣服。”   李昂离开房间。苏扬关上门,冷静下来,郑重地思考眼前的局面。   李昂特地上门,绝非道歉这么简单。她必须想好对策,才不至于陷入被动。明明早已说过分手,却没有丝毫效力。甚至于,在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一件事后,他仅用一句道歉便想跟她和好如初。看看他,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多能讨长辈们喜欢。这就是他的惯用手法。如此下去,一切又要回到从前了。   该怎么办?苏扬思考着,目光落到那两件行李上。   母亲在外敲了几下门,招呼苏扬换了衣服就去帮忙弄下午茶。   苏扬开了门出来。客厅里,继父正在看一场马术比赛的转播,李昂与他正聊着赛事。   母亲在厨房,叫苏扬过去,让她帮忙盛绿豆汤,再往每个碗里加冰块。苏扬心事重重的样子,躲不过母亲的眼睛。她听到母亲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你不要作天作地,拎不清。人家特地上门来,你拉着一张面孔给谁看?”   “好了妈妈,我有数,不会失礼的。”苏扬一边扯出微笑应对母亲,一边在心里计划着其他事情。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想跟人家谈了对不对?我告诉你,这女婿妈妈认定了,你要不知道好歹你就试试看……”   “哎呀行了,都被人听见了。”苏扬一面小声制止母亲,一面赶紧端起绿豆汤往客厅走去。   下午茶在客厅布置妥当。母亲尤为热情周到,对李昂嘘寒问暖,又问及工作近况。李昂恭敬谦和,一一详细作答。   而后大家说起苏扬即将远赴英国,李昂停了下来,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苏扬盯着李昂手里的东西,凝神屏气。千万别是个戒指,她想。李昂打开盒子,钻石的光芒闪耀夺目。苏扬闭上眼睛,不露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苏扬,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姑娘,灵魂丰富,内心纯真,外在温柔,性格却坚强,充满智慧,又无虚荣之心。我爱上了你,并认定你是我今生的唯一。我是个认真的人,选择了便会不离不弃。感谢你陪伴我度过的最美好的四年时光。今日,我向你请求,请求你让我陪伴你度过今生。我会给你幸福,这是我对你,以及对伯父伯母的承诺。”李昂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苏扬。   苏扬母亲又惊又喜,抬手掩口,望着面前的两人,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继父微笑不语,眼神里充满慈爱与祝福。唯有苏扬,毫无反应,只是惊讶过度,不知如何面对,碍于颜面无法立即回绝。   空气凝固了几秒,无人说话。气氛开始尴尬。李昂拉起苏扬的左手,微笑地看着她,见她并无反对之意,便将钻戒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   苏扬母亲的泪水终于涌上了眼眶。继父搂住母亲的肩膀,轻轻抚慰,像是怕她承受不住这突然的惊喜。   苏扬依然没有反应。她被吓呆了,望着手指上硕大的钻石,只觉得自己在做梦。李昂后来的话几乎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她只是感到惶然,事情怎么就突然到了这一步?   李昂在同母亲与继父商量,看苏扬的意见,是否要在出国前登记结婚。若是觉得时间紧迫,可以在她走之前先订婚。母亲说这样也好。   每个人都觉得这天发生的事出乎意料,又都觉得结果如此也未尝不可。关于结婚还是订婚,关于宴席怎么个摆法,关于日子到底定在哪天,他们在看似轻松的闲聊中互相试探,其实所有的人都在看苏扬的态度。表面上她没什么态度,她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看上去像在听每个人说话。   她抚摸着手指上的钻石,脑海中飞速地思考,如何才能尽快将它摘下,还给李昂。   她同时感到愤怒,李昂这算什么意思?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他就算准她苏扬在长辈面前不会驳他的面子,抑或认为女人都会在钻石面前卑躬屈膝?   李昂从小养尊处优,对生活有自己的安排和把握,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他在幸福的家庭中长大,对婚姻充满信心,对家庭生活满怀热情。大学毕业,他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婚姻,难道他爱她真的已到如此地步?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这些都不重要,不值得她费心思考。他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生命中的唯一另有其人,那个值得她追寻,值得她等待,值得她交付一生,那个十六岁就与之相恋却从未得到过的男人,他才是苏扬生命中的关键。   母亲和李昂还在讨论结婚的细节,苏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想起了电影《猜火车》中描述的生活——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一个他妈的大电视。选择洗衣机、汽车、镭射唱机。选择健康、低卡里路……选择你的未来,选择你的生活。   她已经看到了她的未来,和李昂一起,选择房子,选择汽车,选择一个他妈的大电视。   她听到母亲说:“或者先去领证也行啊,现在其实也方便。”   李昂笑笑,说:“看苏扬的意思吧。”   大家都看她。她只是微笑,不作答,一个主意在她心中成形。   见她无意见,母亲笑着说:“等会儿我去把户口簿找出来。”   李昂又说了句什么,母亲也说了句什么。苏扬微笑着,心跳却乱了。她不要一个他妈的大电视!   母亲已经在留李昂吃晚饭了,又问他宾馆订好没有,没订的话可以住在家里。   他们的谈话零零碎碎地进入苏扬的脑海。她现在脑海里全是自己的声音。她在和自己讨论一次让所有人震惊的叛逆逃亡。   母亲站起来,说要去为晚餐做些准备。李昂说了一句让母亲别忙,他们又客套了几句,母亲便离开了客厅。继父与李昂聊起北京的气候、交通与房价。   这时,苏扬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锁上了门。   苏扬看了一眼两个行李箱,迅速决定抛弃那只较大的。那里面装了大部分的冬衣,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拎起那只小箱子,用一根跳绳捆住箱子的把手,打开窗户,把箱子从窗口慢慢地放出去。这根跳绳是一次寒假买的,没想到却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小箱子里只装了些书本、证件材料和简单的衣物,但仍有二十来斤。窗口在二楼,绳子放到头了,箱子却还吊在半空中,离地面约有一米。苏扬索性松开手,箱子瞬间自由落体,咚的一声落到了楼下的草坪上。   一切就绪。苏扬抬眼环顾房间。这是她从四岁就开始居住的闺房,十八年了。如今算是离家出走,是逃跑,是叛离。这一走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再回来是个什么情形。忽然间,她感到一阵伤感。但没有时间多想了,要行动就必须果断。她当即稳了稳情绪,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间,手中掂着几个零钱。   到了客厅,她对李昂和继父说:“我去买些酒水饮料。”   “我去。”母亲这时突然走过来说,“你别往外跑了。”   “你不是在忙吗?我去买个饮料你还不放心?”苏扬看了一眼母亲。   母女真是心有灵犀。母亲像是有预感似的,盯着苏扬,足足看了三秒钟,像是要把事情看明白,她的女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李昂马上站起来,说:“伯母您别忙了,我陪苏扬一道去吧。”   “不用,你陪爸聊聊天呗。”苏扬奉上一个体贴的笑,“我就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点东西,你们都怎么了?”   大家突然静了一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出苏扬似有似无的反常,但又都说不清她反常在哪儿。一瞬间之后,所有人都在心里释然地笑了笑,抛弃了先前的荒唐念头。   李昂摸了摸苏扬的头,说快去快回,外面很热,太阳阳很毒。   苏扬朝他笑笑,点了点头,心想着——永别了。   苏扬出了门,下了楼,迅速拐到窗口下面的草坪上,取了箱子。然后她拖起箱子一路疾走,除了自己的心跳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在小区门口坐上出租车,一上车就吩咐司机快开,车子疾驰而去。   机票是一星期后的。她还未想好躲去哪里。在这座城市,她除了自己的家几乎没地方可去。车开出两条马路,司机又问了一遍:“您到底去哪儿呀?”   她说:“就去个偏僻些的小旅馆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躲开司机的目光,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几个新闻画面:母亲报案,警方寻人,证人司机提供线索找到离家出走的女孩。   胡思乱想间,她一眼瞥见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惊了一惊,心头随即涌上烦躁与内疚。匆忙出逃,竟然忘记摘下戒指留于家中,这可如何是好?戴了求婚戒指却跑掉,如此便是她理亏了。   正为难间,司机已把车拐进一条小马路,停在了一家小旅馆门口。她来不及思索,只好快速摘下戒指,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付费下车。   旅馆房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苏扬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   成功了。她倒在床上,看了一眼身边的行李,那根跳绳还拴在行李箱的把手上,显得很滑稽。她自己笑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她完成了一个梦想,一件自幼就萌发的、敢想不敢做的事——离家出走。叛逆的想法一直存在于她的内心,今日借此机会惩罚一下李昂倒是不错,也好让母亲明白,她无法跟随其贪慕虚荣的步伐。   不出所料,手机响了起来。她让它响了半天,就是不接。但很快她开始有所顾虑,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他们可能会报警。事情闹大了总归不好。她给母亲发了短信:“我一切都好,别找我,我只想独自静静。”   谁知电话来得更疯狂了,继而是一条条短信:“马上给我回来!你不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了!我没你这样的女儿!我白养你了!”   苏扬克制着心中的不安,对这些短信不作理会。她将行李检查一遍,所有手续都已办妥,机票、护照,以及相关证件全部带齐。就这么躲下去吧,一直躲到上飞机,她想。不告而别,无声抗议,她只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本无意伤害任何人。   李昂的短信也来了。他说:“苏扬,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那天对你做的事很过分,我非常后悔。我想你知道,我是尊重你的,也非常爱你。你可以不原谅我,但请你别这么对你母亲。你这样她很担心。”   他又说:“苏扬,我们先不结婚,你回家来吧。”   她依旧忍住不回应,一周很快就会过去,到了英国一切都好说。   一个小时后,几个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也给苏扬发了短信,问她出了什么事,说她母亲找她找疯了。无奈之下她再次给母亲发短信:“请停止找我,也别再打扰他人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一切都好,勿念。”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苏扬不知那天夜里有多少人为她失眠。母亲、李昂,甚至以前的高中同学,他们都在想,一向品学兼优、乖巧娴静的苏扬突然玩起失踪是为哪样。她自己也失眠了,良心上的种种不安让她辗转难眠,狭小陌生的房间也让她极没有安全感。夜里墙壁和地毯返潮,空气中是破旧小旅馆特有的复杂而可疑的气味,直至月亮在开始泛白的天色中渐渐隐没,她才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她在中午时分疲倦地醒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大致可判断出外面是阴天。她茫然地瞪着这个陌生的屋子,思维停了片刻,仿佛自己的处境与现实产生了错位。然后,她看到了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拿来,按下了开机键。   短信如潮水般涌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靠在枕头上,捺着性子一条条地删除,删到一半,她突然愣住了,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郑祉明”三个字缓不过劲儿来。   “苏扬,你出国了吗?没走的话还能见上一面,我今晚来上海出差。”   发送时间是前一天晚上七点,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   祉明从广州来上海出差,而她竟关掉了手机,错过了与他见面。几天后她就将远赴英国,从此相隔万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想到这里,她完全慌了,忙不迭地给祉明拨过去。可他的手机已经转入了移动秘书。   这是难熬的一天。这一天到底是漫长还是短暂,她说不清。她只记得自己不吃不喝地待在旅馆的房间里,坐了又站,站了又坐,一次次地拨打那个已经背得烂熟的号码。小旅馆的房间闷热潮湿,地毯散发着隐隐的霉味,窗台上一盆垂死的无名小花默默地立着,静候着命运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祉明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在做什么?在飞机上?回去的飞机上?他前一晚到上海出差,此刻说不定已经回广州了。这个想法让她绝望起来。   天空不理会她的绝望,无情地暗了下来。傍晚时分,下起了滂沱大雨。   苏扬独自站在旅馆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在这里,有一个正在疯狂找她的母亲和一个失望的恋人。大雨像一幅巨大的帘幕,将他们与她隔开。她站在窗前,孤独而安静,那些爱、恨、失望和痛苦被她搁置得远远的。   现在,此刻,她唯一守着的就是这部手机,以及手机里的这条短信。这一整天,她把它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连带发送的时间,精确到时、分、秒,她都已烂熟于心。这条短信成了她与祉明唯一的纽带、唯一的连接。她分析着每一个字的含义,想象着祉明在手机键盘上打下每一字时的心境与表情。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是他的表达,都意味着他爱她、想她,他的心里还有她。   这是一份证明。此刻,苏扬心中唯一一丝暖意就靠这份证明在维持。   看看他的语气,他显然又好了。在广州工作的这两个月让他重新恢复了活力。让他阳光、开朗、乐观起来,让他能够再次主动寻找她、面对她。一个念头瞬间从苏扬脑海中跳出来,让她兴奋得几乎尖叫。她可以立即飞去广州!还有几天时间,她能与祉明好好地相聚,好好地告别。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眼望见来电号码,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的手指轻微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传来祉明轻松而温柔的声音,“嗨,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还在上海吧?”   “在。”她说,“你在哪里?”听到他的声音,这一天的煎熬和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我刚跟人谈完事情,在华亭宾馆。”他说。   “是体育场旁边那个五星酒店吗?我来找你。”   “现在?算了,这么大的雨。”   “你等着,我马上就过来。”她说着,脚已经踩进了球鞋。   “哎,苏扬,现在雨很大,明天再说吧。我要明天才走呢。”   “你明天就走了?”她已经关上了房门往电梯间跑去。   “我们可以明天中午见一面。现在雨太大,你别过来了。”   “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到。”她进了电梯。今晚要是见不到祉明,她就活不到明天了。在他面前,她永远是个头脑发热的小姑娘。   冲出旅馆大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忘了带伞。大雨使气温骤降,她也忘了加衣服,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祉明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而她很快就要离开中国,她不能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她钻进了一辆出租车。车上路了,她发现自己竟然连钱包都未带。   雨很大。雨刷来回摆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玻璃窗外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暴雨中的夜上海显得又妩媚又躁动。   堵车堵得厉害。延安路高架桥下,汽车排成了一条火气很大的长龙,以每分钟五米的速度缓慢蠕动。司机开始高声按喇叭,骂娘。她掏出手机想打给祉明。电话刚拨出去,手机就没电了。经历了昨日的短信、电话轰炸,还有今日的不停拨打,她的手机终于没电了。这下可好了!她长叹了一口气。   一个小时过去了,出租车走走停停,终于开到了体育场附近,然后就再也动不了了。这里人山人海,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司机说今晚有一场球赛,是欧洲一个著名俱乐部来上海比赛,全市的球迷倾巢出动了,全国各地的球迷也蜂拥而至。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好好一场球得踢成水球了。”司机叹道,“你在这儿下吧,走过去也不远了。”司机对她说。   她说:“我身边没带钱,要到了宾馆让我朋友付。”   司机不高兴了,“没带钱你坐什么车?”   “您就开进去吧,这么大的雨,我没有伞。”   “车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没看到这么多人吗?”   可她身无分文。她从手腕上摘下精工表递给司机,说:“没办法,只能给您这个了,我真的一分钱都没带。”   司机不情愿地把手表拿过去看。   她说:“别看了,这表两千多,就算是旧的,也值好几百吧?”   司机嘀咕:“谁知道是不是假的……”   她打开车门冲进雨里的时候,司机还在研究手表。没记错的话,这块精工表是李昂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隆隆的雨声和人群的叫嚷声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壮观的人群。她被人群推搡着,缓慢地前进。她的鞋子被踩掉了好几次,很快灌满了水,衣服裤子也全都湿透了,紧紧地裹在身上,身体也重了一倍,每迈出一步都很困难。而她并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困难。远远地,她望见了体育场旁边的高楼。不远了,已经不远了,在这缓慢的挪动中,她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他。她爱的男人,她这就要去见他。明天,他们就将天各一方。这漫天的风雨,是苍天为他们今夜所作的见证。   雨水迷住了她的眼睛。在这艰难徒步的最后时刻,她再次想起了那句话:“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决定了一切原子的坐标和速度,?而那些坐标和速度又决定了下一刻直到今天现在宇宙所有原子的坐标和速度。一切的一切,在大爆炸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她没有选择,她不过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此刻,她正在穿过这漫无边际的人群和这滂沱的大雨,一步一步走向她爱的男人,走向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开始和结局。   苏扬在酒店前台问到了祉明的房间号码。   在电梯的镜子里,苏扬看到了自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头发滴着水,目光透着略微的紧张与惶恐。这个疯狂爱着的女人是她吗?爱情让她如此冲动、鲁莽、不顾一切?   电梯叮的一下停在了二十楼。   她走出来,这里是上海最好的酒店之一,楼层里安静极了,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厚厚的地毯吸收。整个走廊冷气十足,金碧辉煌,华美而孤傲。   她带着一副惶恐的表情敲响了祉明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她过来他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对她的样子感到吃惊,“苏扬,你……你怎么不打电 话让我去接你?”   “手机……没……电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浑身湿透,被冷气一吹便瑟瑟发抖。   他轻轻用力将她拉向自己,环住她的腰,又伸手抚摸她的后颈。她抬起头,望见他眼中难以忍受的心痛。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不顾他身上的衬衣干净笔挺,直接把脸埋到他胸前。眼泪疯狂地涌出,她口齿不清地说道:“你明天就走了,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他说了句什么,她记不清了。她自己也说了句什么,她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很用力地埋进他的怀抱,这是他欠了她七年的拥抱。   门在她身后关上,他架着她往浴室走去。她已近虚脱,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沾满泥浆的球鞋弄脏了象牙色的地毯。   他扯过一块厚重的白毛巾铺到浴室的地板上,让她背靠着浴缸坐在毛巾上。然后他打开龙头往浴缸里放热水,浴室里开始慢慢有了蒸汽。   他跪在她身旁,脱她的衣服。衬衣湿透了裹在身上,非常难脱。复古式样的盘扣浸透了水,扣眼把扣子咬得死紧,他无法顺利解开。她在他面前发抖,因为紧张,也因为冷。他无计可施,心急之下,用力撕开了她的衬衣。   然后,他抬起她的小腿,拔掉她的鞋子。鞋子灌满了水,重得像两块铅。她的一双脚冰冷,他用温暖的手掌握住它们。   他接着解开她牛仔裤的扣子。牛仔裤的布料很厚很涩,完全湿透,牢牢地裹在腿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扯,几乎把裤子扯坏。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她静静地看着他。她那么爱他。七年了,为了他,她从一个品学兼优的乖女孩变成一个胆大妄为的坏学生,造老师的反,忍受同学的白眼。为了他的梦想,她变成了女贼、女间谍,把自己交到别的男人手里。七年了,她本以为这段感情已经走投无路,本以为这个男人不会再属于她了。而此刻,他们竟真的在一起了。她感到迷惑,一个愿望祈盼太久终得实现,她不知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一切都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   他发现她在看他,俯过身来亲吻她的嘴唇。她的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上,一动不动。他吻着她,抚摸她瑟瑟发抖的身体。他的手如此温暖、有力,让她的身体渐渐复苏。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褐色的眸子深远温柔,闪烁着爱与征服的光芒。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虔诚、恋慕与珍爱,还有不可言说的悲伤与忍耐。   他脱掉自己的衣服,将她抱进浴缸。在他们一起沉入水中的时候,他看到她眼中有泪光。他们在水中吻得几近窒息,却仍不愿分开。   他们钻出水面,整个屋子里弥漫着厚重的雾。他的头头发是湿的,让他看起来像是回到了十八岁的雨天。他低头看她,呼吸急促,激情和欲望让他显得脆弱而痛苦。他深深地吸气,紧紧地抱住她。她闭上眼睛,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炙热的碰触与结合让她感到一阵战栗,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的心跳如此有力,他沉重而结实的身体覆盖着她,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他的灼热的身体,他的力量与激情,他的温柔与兽性,一切都让她至死难忘。   “我爱你。”她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在雾气中回响。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七年了,还好,还来得及。这身体与灵魂的交融让她把过往的一切全然放下并忘却。从今以后,她无所畏惧了,甚至死亡都不能让她害怕了。她已经属于他,他也属于她。他们的爱情完整了,此生足矣。   水中的缠绵甚为热烈。他抱紧她,将她压在胸前。浴缸里的水早已满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随着他动作的激烈,水一波一波地漫过浴池,淌到地上。雾气越发地浓重了。她在他的力量中颤抖,什么都看不清,能够感知的,只有体内不断翻滚升腾的诉求与渴望。   她感受着他,他的声音、气息、表情、动作,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他的每一下呼吸、每一次用力,都在表达着同样的诉求与渴望。当彼此的渴望都达到顶峰时,她听到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询问道:“安全吗?”   这一刻,她的身体突然绷紧了,那种想要全部奉献和全部占有的欲望在她内心喷发。这一刻,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从少女时代就开始爱慕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他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是的,也许他们无法在一起生活,也许他们还有漫长的别离,可他是她孩子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她要他的基因留在她的身体里,她要她的孩子长出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庞和身体。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哪怕等到天荒地老,他永远都是她孩子的父亲,他永远都是她的爱人。   她抱紧他,在他耳边低语:“没事。”   情欲的浪潮让他失去了控制,他发出一声低吼,抱紧她沉入了水中。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无穷尽的幸福。   他们皆无睡意,在床上依偎着聊天。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隐隐衬着体育场内的欢呼呐喊。一层纱帘遮着巨幅的落地窗,纱帘外是灯火不灭的夜上海。   她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告诉他,自己悄悄离家,母亲和李昂都在找她。她说机票是一周后的,她现在住在一个小旅馆,会一直躲到上飞机那天。天大地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处,就算今夜随他私奔到广州,她也甘愿,她可以放弃一切跟随他。他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抬手轻抚她的头发。他说:“你饿吗?我来叫些食物。”   他们在房间里吃了酒店的夜宵。他签单的时候,她看到食物价格不菲。她说:“你何时变得这么阔绰,住五星级酒店,穿名贵衣服?”她目光看向他丢在椅子上的名牌衬衣。   他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她说:“你是否还对我母亲当年的话耿耿于怀?”   他说:“没有。”   她说:“那我们改一改条款,只要你有一万块,我就嫁给你。”   他笑起来,说:“我没有一万块。”   “那你如何应付这般开销?”   “我在出差,吃住行全是公司报销,总不能讨老婆也找公司报销吧。”他存心戏谑。   她没心思同他瞎逗,问道:“你到底去了家什么公司?”   “做贸易的。”他简单地回答。   “什么贸易?”她追问。   他想了想,说:“矿物。”   “矿物?”   “嗯。”   “矿物是什么意思?”   “你没修过地质系的课吗?”他欲扯开话题。   “到底是什么矿物?”她打断他。   他看看她,往嘴里塞进一块松饼,一边咀嚼一边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钻石。”   她对着他的脸研究了几秒钟,问:“中国有钻石吗?”   他说:“我们老板是国内好几家珠宝公司和首饰行的供货商。”   他看出她还想问什么,马上说:“好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非得谈工作吗?”他俯过身去吻她。   她轻叹一声。与爱人相依而眠,有什么比这样的夜晚更幸福?可她一想到第二天就要分别,心中抑制不住地难受。   “你真的没有一万块?”她问。   “真没有。”   “这样吧,我有一万块,我送给你,然后我们去结婚吧。”   他望着她,认真地问道:“你真的急于这一时一刻?”   她沉默着,难以作答。她心里也知道,一纸婚书并非是对爱人的真正拥有,而此刻她却真心实意想要这份世俗的形式。突然间,她又似想到了什么,便问他:“听叶子青说,洪灾的时候你捐了十万块?”   他突然沉默,眼神已将事实承认。   “怎么捐这么多?你哪儿来的钱?”   “捐这么多?”他反问,“那么多人丧生,那么多的人失去家园,想想张康……”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不该这么说,可是……你哪来那么多钱?”   “各种来路。我在外面演讲、做咨询师,还到甜品店打过工。”   “可你毕竟是学生,打工存钱不易。十万块是几年的积蓄?富豪也不过捐这么多。”   他苦笑一下,并不接话。沉吟了片刻,他说道:“出事前一天,张康跟我们说,毕业了就带女朋友回去看妈妈。他要做中国最好的冰球运动员,要给他妈妈买一套朝南的房子,天天能晒太阳。他妈妈关节不好,怕冷。第二天他为了救别人的妈妈,把那些梦想全丢下了。”   她轻轻地抱住他,埋首在他胸前,心中只叹自己所思所想太过幼稚狭隘,先前的话更是让他小看。   “我们不是专业救援人员,前往灾区本就危险。我能力有限,光有满腔激情,朋友们都是热心肠,可能也过于鲁莽天真,时常考虑不周。对于张康的事情,我始终自责,将来有能力要向他的家人尽力补偿。”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   他轻轻摇头,“我自责没有看顾好我的朋友,但我并不后悔前往灾区。哪怕仅是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好的。我们去帮忙送物资、食品和药品,那些灾民没有地方住,也没有干净的食物和饮用水。粮食都被泡烂了,房子都被水淹了,成千上万的人无家可归。每天都有人失踪,或死于洪灾引发的瘟病。那惨状是你不能想象的。   “至于说钱,十万也好,十块也好,实在没必要挂心。需要用的时候,把钱用掉,就是这样。我暂时不需要那些钱,十万块放在我身上,挥霍也就挥霍了。有时请朋友吃饭,出去唱歌,一天开销就上千。十万块虽然不多,但拿给需要的人,就是雪中送炭。”   “你把所有的钱都捐了,身无分文地去了广州?”她问。   他笑了笑,说:“钱是可以再赚的。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很难再找回来,比如良知,比如理想。”   她被他感动了,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崇敬感。他充满激情,是那种生来就燃烧着的人,用光和亮照耀周围的人,为人提供温暖和力量。而从另一方面看,他这样燃烧,却又让人无法接近。若是接近,要么与其一同燃烧,比如叶子青;要么被其点燃,最终化为灰烬。   窗外雨声渐停,球场也已安静。凌晨时分,他说第二天还有几桩生意要谈,需要睡一会儿。他在她身旁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静卧在旁,凝视他的侧脸:挺拔的鼻梁、微微突起的眉弓、长长的睫毛。他在睡眠中有一张安静而沉着的脸。 真正的男人 她仔细地看他。他裸露的肩膀上有几个圆形的疤,应该是大二那年他救火时留下的。往事如烟,就那样消散。他做过许多高尚的事,却留给自己一身的伤。他有过远大的理想,却被残酷现实一一击碎。北京曾是他的梦想,如今他却把自己放逐到遥远的南方,在陌生的土地上从一个无名小卒从头做起。这需要怎样的激情与能量。   她看着他,这个充满力量的男人,这个真正的男人,她真的爱他。   今夜,她成全了自己内心的渴望。仿佛完成一桩大事,她长嘘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入他怀中。迷糊间,她只觉得这样依偎着爱人睡去,早晨在其身边醒来,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她一人。纱帘微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她坐起来,看到旁边的枕头上放着一件新衣,还有昨日穿的牛仔裤和衬衫,都已熨烫干净,仔细叠放整齐。   他是否已经离去?她感到一阵恐慌,抬眼却望见他的黑色行李箱还在。   抖开新衣,见是一条米白色的雪纺连衣裙,手感柔软顺滑。她穿上,恰好合身,极为舒适。再一低头,床边还多了一双崭新的人字麻编凉鞋,恰是她的尺码。穿上凉鞋,走到镜子前,她望见镜中是一抹纯洁无瑕的白色。雪纺裙衬出她挺拔的脖颈、光洁的肩膀。裙摆及膝,层层褶皱如水波舞动。她微笑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是婚礼前的新娘。   她转身收拾昨日的旧衣,笑容却突然停顿。她摸到牛仔裤口袋里有个尖锐的硬物,伸手进去,找到的是那枚钻戒。一阵恍惚,这才想起前一日李昂求婚和她的出逃。事情发生不过二十四个小时,却仿若前世。   她望着手中的钻戒,不知如何面对。出神片刻,她只能将其重新放回口袋。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昨日在出租车上,右手从左手上摘下戒指,放入牛仔裤的右边口袋,而现在戒指却在左边口袋。一定是他,在清洗整理她衣物的时候,戒指掉落,他将它拾起并放了回去。她顿觉一阵失落和害怕。如此说来,他已知道?她未曾向他透露李昂求婚一事,只说是登门拜访,她无心应付,所以离开。此时她心中百般纠结。她了解他的个性,实不愿他了解细节,不愿那些事情隔在他们中间成为负累或者放手的理由。   时近中午,他仍未返回。她梳洗打扮,出门下楼,经过酒店大堂咖啡厅时,她看到了他。黑色西服套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黑皮鞋很亮,脸刮得很干净。他身上的一切都妥帖周到,前一夜的睡眠不足丝毫未影响他。他看上去神清气爽,帅气挺拔,浑身透着英气勃勃的味道,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成功人士风范。   她惊讶于他的突然成熟,站在远处看得发呆。他正和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握手告别,目光敏锐而老成,微笑得体,风度优雅。他们看上去都很愉快,事情谈得一定相当顺利。他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外的车上,然后回到大堂。   他看到她,微笑着走过来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你真美。”他说。   “谢谢你。”她说,“是结婚礼服吗?”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白色雪纺裙。   他不答,只是微笑。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他还是笑而不语。   她就知道他会这样。什么美好的事情,做了就做了,不愿挂在嘴上;再好的感觉,也宁愿放在心里,不愿拿出来讨论个究竟。   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说:“走,吃饭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搂着她的脖子往酒店外面走去。   她默默无言,跟随着他,心中忽地想起那枚戒指,只觉得它生硬锐利,隔在他们中间相当麻烦。她想问他是否看到戒指,又难以启齿;想作解释,又觉得他情绪毫无异样,甚至比以往更欢快开朗、自信霸道。她有何必要特意澄清说明?他定会哈哈一笑,笑她多虑。   她发现白天的他和夜晚的他完全不同。夜晚的他是严肃的、认真的、深情的、多愁善感的,而白天的他更像个叱咤江湖的高手,戴着玩世不恭的面具,把真实的自我与情感藏得严严实实,得心应手地投入到现实的游戏中去。   他领她去体育场边上的“新农村”餐馆。餐馆中午生意很好,有人在台上唱苏州评弹。他脱了西装坐下,松了松领带,很快点了一桌菜,还叫人热了一壶酒。室内空调打得冷,他又为她要来一条披肩。   她看着他利落潇洒的样子,目光恳切。她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他却笑道:“难得还有你这样不嫌弃简餐的小姑娘,也算是我的荣幸。”他又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偷换了约会的概念。   “听着,郑祉明!我宣布,我们从今天起,成为男女朋友!”她举起自己的酒杯。   他还是笑,和她碰了一下杯,不接她的话,却喝下了酒。   放下酒杯,他说:“我下午就走了。”   “我知道。”   他又说:“据说异地恋不靠谱。”   “那是不靠谱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到这里,便无话了。随后他一边招呼她多吃,一边往她盘子里夹菜。她闷头吃着,觉得眼睛涩涩的。台上的评弹热热闹闹,琵琶声又急又欢。他察觉到她情绪有变,但也只是静静等待,似乎在等她的眼泪。她的眼泪就是不落下来。   他突然说:“妹妹,看你楚楚可怜,我送你个礼物吧。”   “你叫我什么?”她抬起头,看到他在笑,笑得深情又美好,调皮和散漫藏在眼睛里。   “妹妹。”他重复了一遍,把手放在了她的膝膝盖上。她顿时感到一阵温暖。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昵称,有了亲密关系的男女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专属的昵称。   她看着他,快乐得难以自持。恋爱的快乐,真正的快乐,此时她才体会到,之前她根本就没有恋爱过。   “那我该叫你什么?”她情绪大好,“哥哥?情哥哥和俏妹妹?”   他微笑着。   “算了,我还是叫你老公吧。”她说着,表情已经天真烂漫起来,像个嗲嗲的小妻子。   他笑道:“你还没问我要送你什么礼物呢。”   “是什么呀?”她笑着问。   他说:“我刚跟老板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留在上海,陪你到上飞机。”   她看着他,顿时失语,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喜极而泣正是如此。   “喂,你不喜欢啊?那我下午就走了?”他不放过任何机会逗她,惹她。   她抿抿嘴,又是哭又是笑,筷子都落到了地上。   等情绪平稳下来,她问他:“你怎么请假的,你们老板会如此开通?”   他一脸不正经的笑,装出轻浮的样子,说:“我跟老板说,我在上海有了艳遇。”   “流氓!”她嘴上在骂,脸上在笑。   “我老板说,让我好好享受这个艳遇。”   “这是什么老板啊!”她还是笑。   他见她当真的样子,得逞似的大笑起来,笑完了他说:“骗你的,老板对我上海之行的结果非常满意,我给他谈下来了重要的买卖,他放我几天假而已。”   她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了,只傻傻地笑着。   这一天,这一刻,她太幸福了,她从不敢奢望自己与祉明还会有这样美好的时光。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暖酒一壶、小菜数碟、大弦嘈嘈、小弦切切,这所有的声、色、香,融入这片甜美的记忆。两人时而对饮,时而对谈,时而沉默,握着彼此的手,无言微笑。   后来她想起什么,问他,既然还要在上海逗留几日,可有打算回去看看他的母亲和外公。她很恳切,想要拜访他的家人。   他却摇头叹道,外公已于前年过世,母亲随丈夫一家住在宁波,很少与他联系。他自己早已成年,又一贯独立,不愿再去打扰。   她心下失落,感慨人与人的关系真是不可捉摸。即便有血缘关系,也会因种种原因不相往来,更何况其他关系。她又想到他,无根无基,注定漂泊,而他又乐于如此,当即有些灰心。   她从原先的小旅馆搬出来,和他住到一起。   他指指她拖来的小箱子,问:“这就是你去英国的全部行李?”   她说:“我是逃出来的嘛,丢了一个大箱子在家里。”   他眼中有了一点伤感,伸手摸摸她的脸,说:“走,陪你去买点东西。”   他们去逛酒店旁边的IKEA(宜家)。这间北欧品牌家居店在中国风靡多年,以其简约独特的设计吸引了众多年轻人。他们手挽着手,像所有在此采购、准备开始一起生活的小情侣一样,温馨又甜蜜。她不厌其烦地坐到一张又一张沙发上去,抚摸那些又大又软的抱枕。她拉着他跑到这里又跑到那里,说将来他们的卧室要摆一张这样的床,客厅要摆一排那样的柜子。他只是笑,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后来她看到一张红色的棉布转角沙发,一如她梦中所见,顿时呆立不动,眼泪又要出来。   她终于能够对他讲述那个梦。   他们有一个家,家里有红色的沙发和蓝色的墙。木质窗台上摆满绿色的植物,还有大株的百合花。他们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阳光明媚的早晨,他教哥哥和弟弟踢足球,她教妹妹弹钢琴。他们一起挣钱养家,一起给房子还贷。他们的房子不大,但那是他们的家,是他们每天在一起生活的地方。他们会这样幸福地生活一辈子。   他并不回答她的话,只是微笑,像在纵容一个恋爱中满嘴傻话的小姑娘。   她执意买下床单、被套、枕套、一对靠垫、木质相框、花瓶和几样碗碟餐具,带回酒店房间。即便只有几天时间,她也要给他们布置一个家。被套是他们都喜欢的色彩,墨绿的底色,边角处有暗红的刺绣;他们用数码相机拍下合影,洗印出来,镶嵌在相框里,挂到墙上;又买了白色与粉色的百合花,插在灌满清水的玻璃花瓶中,放在圆形茶几上;又去附近超市购买水果、沙拉酱、培根、速食面,晚上自己动手做夜宵。两人窝在沙发中,边吃食物边看电视。夜间常有老电影播出,两人时而感动得眼眶湿润,时而在沉闷的故事中相拥入睡。如此简单温暖的家庭生活,是她心中一直的渴望,如今暂时实现,虽明知没有未来,但也是一份慰藉。他愿意让她快乐,陪她进行这飘在云端的游戏。   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六天,和他在一起,相拥相伴,寸步不离。遗忘了世界,也被世界遗忘。   长时间地做爱。他们如此喜爱对方,以彼此的身体为美。他体力充沛,极愿意取悦她。她初次发现自己的内在潜能,心中感叹他的完美,或温柔或粗野,都让她心神荡漾,为之沉醉。   事后他将她揽在怀中,亲吻抚摸她光洁的身体。她迷恋他的手触摸在身体上的感觉。他有修长而性感的手指,指甲盖是椭圆形的。她记得他的手指握住钢笔的样子,记得那些漂亮的词句如何从笔尖流淌出来。她也记得高考后的暑假,在咖啡馆,他用这些手指轻轻撕开糖包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遗忘。   她告诉他,多年来她一直幻想与他步入婚姻殿堂,为他呈上完美无瑕的自己。那是她一厢情愿且不合时宜的梦。骨子里她是个极为传统和保守的人,行为上亦对自己有诸多严苛要求,无视时代狂潮带来的享乐主义诱惑。当然,如今一切都成浮云。她不想再追问其中的对错。她只能接受现实。   他仔细听她诉说,虔诚而深情。他说,保守也好,放纵也好,没有对错。这些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人的价值也并非由这些来决定。每个人都应该听从内心的声音,要跟随内心的意愿。   她沉思片刻,说道:“若是再有一次机会,恐怕我还是会那样选择。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尝试,给你帮助,为你牺牲,这是我自认的生命价值。我的成长充满压抑,内心极度渴望燃烧,反叛对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我这样的人经不住你这般火源一样人的诱惑。若这一生没有遇到你,我应该永远是个乖女孩。但没有办法,我已经被你点燃,直至化为灰烬,我都在为你燃烧。”   他微微动容,握住她的手,说:“答应我,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她自嘲地一笑,问:“什么样的事?与人上床?还是给人吃安眠药?”   “都别做了,好吗?”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默默点头。   他们从未如此亲近,夜夜相拥而眠,似有说不完的话,常常交谈直至天明。   她沉醉于这样的倾心交谈,也是在这些天里,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对他的爱,很大程度上缘于一种深层的渴望:她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自幼深藏的叛逆,在一个渴慕的对象上实现,他映照出她的真实自我。   她剖析了自己的心,便也有了更多的不安。现在的他,显然是雄心勃勃,整装待发。他有他的志向与去向,他不能带着她。她离征服他还差得远。在这看似美好难忘的一周里,他真诚投入,将身心交付于她,可所讲所谈都不过往事,没有涉及以后。关于未来,他只字不提。   她知道,他只想好好陪她度过这一周,让她安安心心地出国念书。而接下来,他有些大事情要做。他要远行,要闯荡,要冒险。他有的是能量,他的能量是不该被浪费在风花雪月上的。她隐隐地感觉到,野心在他体内积蓄已久,他的世界宽广得让她难以想象。   那个不愿面对的日子还是一天天近了。   他订了比她晚的飞机。他说他送她走,这样她会好过一点。   这是他们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分别。从高中到大学,无论是否是恋人关系,他们至少还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而接下来,他们将在不同的国家。   离别的清晨,她在他怀中醒来。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落地玻璃窗外,天空灰蓝,有隐约的雾气。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轻微作响,吐着丝丝冷气。空气中混合着烟、香水、百合花,以及荷尔蒙的气味。她环视房间,墙上的相框框里,他们笑得灿烂;墨绿色被子的一角斜斜地拖在地上。他依然在沉睡,他的脸庞和身体在纱帘透入的微光下显得健康而洁净。百合花开得正好,花蕊饱满,味道芬芳,恰是衰败前盛放得最热烈的时刻。   她褪下身上的睡裙,走向他。她伏在他身上,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嘴唇、脖颈、胸膛。他在她的亲吻中醒来,对她微笑,伸手抚摸她的发丝,将她轻轻拉向自己。   再一次地温存后,她抬手摘下颈上的项链。这是十八岁生日时,母亲赠送她的成年礼。细细的铂金链子,小颗红宝石坠子,戴上后从未摘下。她没有多想,不知为何,就这样摘下来按入他手中,郑重得犹如按下命运的密钥。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清澈透亮,好似含着泪。她说:“隔着茫茫人海,有一点念想总是好的。”   她又说:“下次见面就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到时你把项链还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默默地把项链收好。   去往机场的一路简直如炼狱一般。他们坐在出租车后座。她说了一些话,他也说了一些话,随后他们只是手握手坐着,久久无言。   她只盼高速路会堵车,只盼司机开得慢些,再慢些。她甚至盼望此时有一颗彗星撞击地球,让时间停顿在此,让一切凝固在这样的状态。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路畅通无阻。   车里的沉默太过持久和压抑,她隐隐感到异样。她转头看他,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又迟迟不肯开口。   “怎么了?”她问。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说:“没什么。”说完,随即转开了脸。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更让她难受。但她知道,他不愿意说的话,她再问也是徒劳。   车很快开到了机场。他让她先去值机柜台排队,他去找个手推车。她说不用这么急,航班还有三个多小时才起飞,可以先找个地方喝点东西,聊一会儿。她想同他好好话别。   他说,先托运了行李再找地方坐也不迟。   她听他的话,拖着箱子往值机柜台走去。还未走到,她就看到了站在柜台旁的母亲,身边是那个被她留在家里的大箱子。   她心里一阵酸涩,百感交集,乱了阵脚。她没想好是走过去,还是再次逃离,母亲已经看到了她,几乎飞奔着朝她扑来,还没到她跟前,眼泪已经哗哗地流了下来。   “扬扬,你要急死妈妈啊!手机怎么就不肯接!你这几天都在哪里过的呀,啊?”母亲抱着她哭成个泪人。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   她心里难受极了。母亲叫她扬扬,她好像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她不知母亲在这里等了多久,才把她等到。她一直不接电话,母亲只能这么找她。也许母亲从一早就开始等在这里了,母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早晨六点钟,航空公司的值机小姐还打着哈欠,母亲已经打扮得整齐端庄,拖着个大箱子等在那里,生怕错过了她的女儿。苏扬心里难受,恋爱的激情瞬间就消退了,自责、愧疚和悔恨折磨着她。她抱着母亲,说:“妈妈,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   “这个箱子我帮你拿来了,里面有我帮你织的羊毛裤。英国很冷的,你一定要穿啊,不然要得关节炎的。”母亲又絮叨起来,眼泪渐渐收住。   “你这小鬼头,不想这么早结婚,大家好好商量就是了。你跑了算怎么回事啊?这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你不想结婚就跑啊?妈妈也不要了?行李也不要了?你倒是潇洒啊!我怎么会养了你这么个小人儿啊!”母亲埋怨着,也心疼着。她二十三岁了,在母亲眼里却是个永远长不大的、不懂事的小鬼头。   “对了。”母亲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急匆匆地对着听筒说道:“找到了,找到了,哎,好。”母亲挂了电话又对她说:“不是我讲你,你这小鬼头也真有本事,让我们寻了你一个礼拜啊。你这一个礼拜住在哪里啊?住酒店不要钱啊?我从小把你惯坏了!李昂这小伙子人好啊,一直在上海陪着我……”   “李昂……他也来了吗?”她担心地吸了口气。   母亲不理她的问题,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这个男孩子是真的好,有教养,又懂事。你这样莫名其妙地跑掉,人家也没动气,还反过来安慰我们,弄得我跟老头子都不好意思了。你讲讲看,这样的男孩子你到啥地方去寻啊?你还不晓得珍惜。”   母亲继续数落着,苏扬却看到祉明推着行李车远远地朝她走来。看到母亲也在,他站住了,僵在原地,没有走过来。   母亲还在说着李昂的事,又埋怨她如何拎不清、不懂事,总之还是那些陈词滥调。苏扬又烦了,先前的那些愧疚和自责又不见了。   她说:“好了好了,妈妈,我赶飞机啊,时间来不及了。”   母亲说:“别觉得我烦,我是为你好。”   “行了行了,我知道。”她已无力应付母亲,她的心思全在祉明那里。   他依然站在远处,看着她,目光清冷。他很清楚她的母亲在跟她说些什么。十八岁的那些记忆突然就回到了他眼前:她、她的母亲和他,她的母亲隔在他们中间,什么都没变。   远远地,她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冷冷的笑意。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苏扬,你看啊,你还要跟我结婚吗?还要跟我走吗?你能丢下母亲吗?你母亲能放你走吗?”   她越过母亲看着他。她的表情也在说话:“你过来啊,你够爱我你就走过来,来跟我母亲说,你爱我,要娶我。你怎么不过来呢?”   母亲还在说着关于饮食起居的各种注意事事项,又叮嘱她不要再使性子,碰到事情要学会沟通,要学会包容他人。总之,说的是所有母亲都会对女儿说的那些话,要赶在这短短的一点时间里跟她说完。她心里烦得要命,可母亲老也说不完。   后来,当苏扬永远失去母亲,当她在回忆中搜索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不放过任何一句话和一个眼神的时候,她意识到,母亲永远是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面对机场的这段回忆。她即将登上飞机远赴异国他乡,母亲是多么不舍,多么放心不下,所以才细细叮咛,而女儿却在烦她、恼她,女儿的心思全在别的地方。   她后悔没能在那天拥抱母亲一下。紧紧地,拥抱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而此时,她心里只有厌烦,甚至是绝望。她满心期待的,都是另一个拥抱。她不抱希望去说服母亲,让她摆脱世俗的观念,给她自由,给她幸福。她不期待母亲会理解她,不期待母亲会懂得真正的幸福来源于爱,而真正的爱不附加在任何的身份、财富等社会标准上。她知道观念上的不同,是她和母亲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身处此般境地,她将爱情无限放大,掩盖了亲情。她对祉明的爱,掩盖了母亲对她的爱。她甚至怨母亲,怨母亲害得她不能和祉明好好地告别。那些预想的亲吻、拥抱、恋人之间的拉扯、最后的碰触,都没有发生。留给她和祉明的,只有隔着人群的、远远的注视,那偷偷的、忧愁的注视。   一个人的突然出现,切断了四目交汇的目光。这个人正是李昂。   李昂告诉她,他们生怕错过她,分别在安检口和值机柜台等候。他一接到她母亲的电话立刻从安检口跑了过来,穿越了整个人潮涌动的航站楼。   说完这些之后,他却没什么话了。她有些尴尬。一星期前她不辞而别,预想着跟他永远不见,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她不知道怎么把戏接上。但李昂有种奇特的本事,就是在任何尴尬的情况下都能把戏接上,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一星期来的躲藏与寻找,这其间的是非与计较,全部让他一笔勾销。他把他们带回到早些时候,一切还完好如初的时候。   他轻按她的肩,说:“照顾好自己。”   她点点头。她惦记着远处人群里的那双眼睛。   李昂又说了句什么。她还是点头。   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她的心在人群对面。   李昂看着她。她心想你可千万别抱我,千万别抱我。她感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脊背,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僵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祉明,你知道我是不爱他的,你知道这一切只是形式,不是真的,真实的世界只在你我心中。她心里这样想着,可却再也不敢隔着李昂的肩头,隔着喧哗的人群,去寻找那双眼睛。   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母亲和李昂一起陪她去托运了行李,又把她一路送进安检通道。中途她取出戒指还给李昂,只说无法留下,再无解释。李昂没有勉强她,把戒指收下,又告诉她,戒指上已刻有她的名字,所以这枚戒指终是要给她的。他说或许时间会给他们答案。   她在母亲和李昂的目送下,走入安检通道。于是,她和祉明最后的告别就是那遥远的、深深的、模糊的、时断时续的注视。   她坐在候机厅里,想起人群里他的脸——沉默的、忧郁的、心事满腹的脸。   她知道他那个黑色的行李箱里有她的一条项链。她记得自己对他说过:“下次见面就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到时你把项链还我。”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下次他们见面,真的是在婚礼上。   也许一切都是虚空。   也许到最后,人在世间谋求的一切都是枉然。人无论是富有,是贫穷,是美貌,是平庸,是智慧,是愚拙,是强壮,是软弱,最后都会老去,死去,归于尘土。人生就是一个趋同的过程。因而可知,谋求这世间的物质幸福是多么枉然的一件事。兴许那样可以得到片刻欢愉,但那并不真实,也无法持久。   所以,我宁愿将人生视作一次灵魂的修炼。既是修炼,无论是苦是甜,是艰难是轻省,我都乐于面对,乐于体验。至于结果,我不大去想。   自有天地以来,万物的结局大同小异。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苏扬面对的是一方阴冷沉闷的陌生国土。   一瞬间的恍惚,让她几乎想转身离开,回上海,去广州,去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和祉明在一起。可她也只是想想,理智始终占着上风,脑海中闪过的疯狂念头没有让她停下步伐。她顺着人潮往外走,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隔着很远,她看到人群里有人举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是端端正正的两个字——苏扬。她又定睛看了看,那的确是中文字,黑色,宋体。是接她的吗?她并未约人来接机。   她有些迷茫,顿了一顿才又往前走。走近了,她看清举牌子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红脸粗脖的英国大汉,戴着顶很难说清楚是绿色还是蓝色的鸭舌帽,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那红红的脸蛋和淳朴的表情就好像刚从农场劳作归来。他一看见苏扬就笑起来,接着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身旁是四张更快乐、更淳朴的笑脸,是一个英国女人和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未等苏扬开口,他们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欢迎欢迎。大汉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自我介绍说,他叫米尔·麦康纳,旁边是他的妻子凯特,边上的三个小鬼是他们的孩子。他们过于热情开朗,让苏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而且要完全听懂他们带地方口音的英语也有些费劲。   凯特掏出一张照片和苏扬对照,说她比照片里看上去瘦一些。苏扬看了一眼照片,果然是她自己。她很快弄清楚了,他们是从圣安德鲁斯来的,受朋友之托来接她,要确保她头次独自出远门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她的照片和名字都是那位朋友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他们的。   苏扬问那个托他们的人叫什么名字。米尔朝苏扬笑笑,说:“你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呀。”苏扬一脸茫然。米尔又说:“是北京的一位先生。”苏扬顿时明白了。凯特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甜蜜一笑,问她被人爱的感觉是不是很好?苏扬扯扯嘴角,说棒极了。   米尔随后打了个电话,说人已接到,又把电话交给苏扬。   电话里传来李昂的声音,“一切都好吗?”苏扬说:“都好。”李昂告诉她,麦康纳是他的朋友,很可靠,让她尽管放心。他又说,过去的一切都放下吧,他爱她,她母亲也爱她,叫她不要再做傻事伤害自己伤害他人。苏扬有些烦了,连说知道了,国际长途很贵的,又是人家的手机。李昂最后说:“一定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米尔说:“这下你相信我们不是人拐子了吧?”不等苏扬回答,他们就哈哈大笑起来。随后米尔告诉她,自己在一个高尔夫球场工作,是在球场上认识李昂和他父亲的。那是,苏扬想,有钱人谁不玩高尔夫?   苏格兰人热情奔放,善良友好。苏扬被麦康纳一家前拥后簇着走出机场。她略有不安,说事先不知会有人来接机,实在抱歉,这样麻烦他们。米尔爽朗一笑,说这不算什么,再说他们也早就想带孩子们来伦敦转转了。   圣安德鲁斯位于苏格兰东部。米尔一路向苏扬介绍这个因高尔夫而闻名的古朴小镇,这里沿途可见大量具有浓厚艺术氛围的历史遗迹。米尔说以后要带苏扬好好游览参观。苏扬很疲倦,只能微笑着表示感谢。   麦康纳夫妇把苏扬领回了家,说楼上的客房已为她准备好。苏扬吃惊,连说不用麻烦,学校有宿舍。凯特说,在这儿可以有个自己的空间。最重要的是,还能经常吃到她亲手做的巧克力饼。苏扬还要推辞,米尔却已扛着她的大箱子上楼了。   母亲的电话紧跟着就到了。母亲说李昂安排的这户人家很好、很牢靠,让她乖乖住在那里,叫妈妈放心。苏扬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发笑。原来他们早就暗中部署好了,一步一步把她看得牢牢的。   苏扬觉得自己真的是累了。她逃够了,躲够了,也让别人操心够了,伤心够了。那么就这样吧,住在这这么个热闹的大家庭里,也没什么不好。她跟着凯特上楼去看她的房间。   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镇、陌生的人、陌生的房间,所有的事物都在分散她的注意力,冲淡她的思念与伤感。   晚上,她同麦康纳一家共进晚餐,耐心地回答孩子们关于神秘东方的种种问题,夸赞凯特做的牛排、沙拉和土豆汤。她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   这真是愉快的一天,也是疲惫的一天。   当苏扬最后独自回到房间,她小心翼翼为自己构筑的那一点快乐与坚强瞬间就崩塌了。原来她一点也不快乐,原来伪装快乐是一件这么吃力的事情。   打开行李箱,满眼都是记忆。   离开酒店的时候,她将她与祉明六天共同生活的物品打包带走。一副相框、一把勺子、一只枕套……呈现在她眼前的都是他的微笑、他的深情和他最后那不舍而忧伤的眼神。   他们相爱,却要分开,这是为什么?是为了他的名牌西服,还是为了她的硕士文凭?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要给祉明打电话,要听到他的声音,要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要问问他,他想不想她。恋爱是这么快乐又这么痛苦的一件事。这真是公平。相爱有多甜蜜,相思就有多苦涩。恋爱中的人所做的一切,无非是要延长那甜蜜,缩短那苦涩。为了索取更多,必须付出更多。此刻,她就是这样。她要表达,也要索取表达。她要检查,要印证,要确保两个人即使不在一起也始终心心相印、不离不弃。   她伸手到衣服口袋里拿手机,却触到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钻戒。那枚钻戒又回来了。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它。李昂何时将它放回的?她竟毫无察觉。   她将戒指锁入行李箱最底层。既要妥善保管,又要试图遗忘,这真是两难。   而后她终于拿起电话,拨出号码,却发现祉明关机了。他应该已经到广州了,她想。可为什么关机呢?此时国内的时间并不晚啊,他以往睡觉的时候也不关手机的啊。她不敢猜下去。   时间与空间毕竟还是阻隔了他们,毕竟只有面对面的相拥相伴,才能确认爱情的真实存在,才能感知爱情的温度,从中获得慰藉。   她不死心,打开电脑。MSN上,祉明的头像是灰色的。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找到他。他没有网络空间,纵使身边的同龄人都热衷于在网上秀幸福、秀恩爱、秀铺天盖地的旅行照片,他仍是从不参与。他向来有种不同于同龄人的老成,特立独行,不随波逐流,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有时也显得冷漠无情。   剩下的唯一的联系方式是一个电子邮件地址。她写了一封短信,将麦康纳家的住址告诉了他,说自己已经安顿下来,一切都好,希望能收到他的信,甚至他有空的时候,可以来英国看望她,尽管她知道这希望极其渺茫。   点击“发送”后,她便再也无能为力。一封小小的邮件,没入庞大的网络系统,一切都看不见摸不着,寻觅不到踪迹,也不知他何时会看到。   偌大一个地球,她爱的人在何方?   她看不见他了,他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犹如鱼儿跃入大海,孤鸿飞向荒野。   苏扬哭了。   很多天过去了,祉明一直没有回复电子邮件,当然也没有来信。苏扬再次拨打他的手机,却发现他的号码已经停用。为什么突然换了手机号,却没给她任何消息?心中的疑惑让苏扬不安起来,一切犹如回到了四年前初入大学的时候。   可她有什么办法?以前还有一个宿舍让她去找,现在她只能对着无边的大西洋发呆。   功课倒是不紧。苏扬主修艺术史,又旁听几门课。她向来擅长读书,应付课程绰绰有余,倒有不少时间闲走闲逛,胡思乱想。小镇宁静优美,教室的窗外就是大海。街道两边是古老建筑,大多有几百年历史。她站在这些房子前,觉得自己渺小,想到时间的可怕和无所不能。人一代代出生,故去。山顶的积雪化为河流,树木和落叶化为泥土,这些石头建筑却依然耸立。如此想来,人的爱恨情仇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时间会将一切归零。如果是这样,痛苦、彷徨、疑虑、等待,又有什么无法忍受?   十月的最后一天,万圣节的前夜,凯特精心准备大餐,米尔带着孩子们做南瓜灯,全家人都热热闹闹。他们邀请苏扬参加家庭晚宴。米尔特意嘱咐苏扬一定要尝尝凯特亲手制作的肉饼——每年万圣节的必备菜式,孩子们的最爱。苏扬刚在餐桌边坐下就感到一阵恶心,于是便立即起身冲进卫生间,剧烈地呕吐起来。回到餐桌,她还是一阵阵干呕,看都不敢看那盘肉饼。一屋子人尴尬起来,凯特只好将肉饼端走。苏扬满脸愧疚,对一家人说抱歉。凯特问了几句,苏扬只说自己还好,就是肠胃不适,闻不得油腻。凯特和米尔交换了一下眼色。   当晚苏扬躺在床上失眠了。对怀孕这件事,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身体的各种不适早就出现:疲劳、易困,浑身酸痛;生理期迟迟没有来;经常性的恶心、反胃,早晨尤为明显。不用去买试纸她也知道自己有孩子了 永远地占有他 夏天,在上海,她是那样决然和大胆,自己和自己进行了一场赌博。她太爱祉明了,爱到不知要怎样才好,爱到仅仅与他结合还不够,还要留住他的血脉。她一定要生一个他的孩子,即便她清楚这是偏执,是自私,是不理智,她就是拗不过自己的心。   她要生一个他的孩子,以此来永远地占有他。   怀孕,已在她意料之中,她也一直在做准备。只是此刻,当她孤身一人躺在异国他乡的一张陌生的床上,瞪着黑暗房间里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微光,听着戴着面具的孩子们挨家挨户地索要糖果和偶尔经过的路人哼着的听不出词的异乡小调,她还是感到了莫大的悲凉与孤独。   是的,现在她承认了,承认自己是害怕的,对怀孕的整个过程以及将来的事情感到害怕,对于她将要遭受的质疑、羞辱、孤立、疼痛,以及辛劳,还有一切无法料想的苦难,感到畏惧。她知道这是她的苦果,不是谁给她的,是她自己要来的。   但即便在此刻,在害怕的时候,她仍不感到后悔。   因为这恐惧中多少含有一丝甜蜜。现在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在她的身体里,另一个生命正在快速生长。那个生命是祉明的一部分,甚或就是他本身。那个生命将完完全全属于她,是她爱的证明。   一个身体,两个生命,多么神奇而美妙。这样了不起的过程,她正在秘密而快乐地独自体验。所以,她在隐隐的惧怕中,同时感到了一阵幸福的眩晕。   这就是她:想到就做,不顾后果。事后会害怕,但就是没有后悔。   她将自己的身体献祭给爱情,爱情回报她一个鲜活的生命。   凯特每天对苏扬嘘寒问暖,见她神情萎靡,问她是不是病了。苏扬搪塞说自己着凉了,睡睡就好。一连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轻易同麦康纳一家照面。同时,她加紧在网上发帖寻找新住处。她再一次体会到李昂对她的控制是多么强势又不露声色。   苏扬提出搬家的意愿。米尔和凯特极力挽留,让她至少住到圣诞。   温暖的家庭、可口的食物、令人欢欣鼓舞的圣诞,这一切多么诱人。可苏扬知道自己必须搬走。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温暖。她不愿自己处于困境的时候有那么多观众,更不愿把只属于她的秘密弄得尽人皆知,甚至惹出麻烦。   她已在网上找到了合租的地方,一栋小房子几个人分摊,一人一间。价格不便宜,但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她急需找个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管谁闲事的地方安顿下来。   房子里一共住四个人,除了苏扬,还有一个西班牙女生、一个德国女生和一个男生。其中的男生是个混血儿,叫拜伦,欧洲人脸型,黑发黑眼,长得很漂亮。   苏扬请求拜伦帮个小忙,冒充她的男友,不然她难以从现在的房子里搬出来。   拜伦帮苏扬一起搬家。麦康纳夫妇不好再挽留,只能表示祝福。凯特让苏扬每周末都回来做客,她会做巧克力饼干给她吃。苏扬又感动又愧疚,也只能轻声说句谢谢。   路上,拜伦问苏扬,房东夫妇这么好,为何要换地方。苏扬说,就是想换个地方。拜伦笑笑,不问下去。这就是与陌生人合租的好处,谁也不打听谁的秘密。   房子不大,还算舒适。楼上楼下共四间卧室,带个客厅,还有个简单的小花园。   果然是没人管闲事。邻居们每天一回来就钻进各自的房间,把门关紧,任苏扬在卫生间呕得翻江倒海,也没人会打听。苏扬觉得这样很好。   苏扬搬家李昂自然是不高兴,便在网络上与她纠缠。   “他是谁?”李昂在MSN上问。   “一个冒充我男友的人,不然麦康纳一家不放我走。”苏扬回答。   “为什么要搬走?”   “为什么要住那儿?”   “我想照顾你,也想给你个惊喜。”   “谢谢你。我很抱歉。”   李昂在网络的另一端沉默片刻,而后突然发来视频邀请。他说:“我想看看你。”   “改天吧。我好累,要睡了。”苏扬拒绝了邀请。   李昂说:“我爱你。”   苏扬对着那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关掉了对话框。   在她腹中,祉明的孩子正在一天天长大。MSN上,他的名字却永远是灰色的。   他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到某个未知的谜团中去了。   虽说是合租,四个人却很少打照面。大家都来去无声。   母亲每天给苏扬打电话,让她汇报各种情况,学习的、生活的,最重要的当然是感情的。苏扬当然没什么实话可讲。她擅自搬离麦康纳家,母亲生了她很大的气,在电话里狠狠地数落了几番,却也没有别的办法。过了几天,母女俩又和好了。苏扬却仍在犹豫,要不要把怀孕的事情告诉母亲。如果要,得找个什么样的契机来告诉她。苏扬知道这件事无法一直隐瞒下去。肚子会大起来,孩子会生出来。她需要钱,需要人照顾。她也害怕,怕疼,怕意外,更别说坐月子、照料婴儿、给孩子上户口等等最为现实琐碎的事情。她需要亲人。   可这所有的问题,她眼下根本不敢去想,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尽量把每一天过好。   只身一人在国外读书,课业虽不繁重,但怀有身孕却无人照料,总是困难重重。这其中的辛酸苏扬不想计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除了顺受、承担,努力让自己喜乐,别无他途。她知道自己身陷罪的惩罚,但仍靠着顽强意志谋求出路,不抱怨,不放弃,不妥协。   周末,她坐半小时的车去邓迪,到中国超市给自己买奶粉及其他有利于胎儿发育的营养品和生鲜蔬菜、肉食,照着网上的食谱给自己煲汤。厨房里时常蒸腾着香喷喷的食物味道。邻居们把门闭得紧紧的,一个脑袋也不探出来。他们或许在纳闷,这中国姑娘看着瘦弱,竟如此爱吃。邻居们对食物没有分享的习惯。苏扬却突然想起以前和萍萍还有棒子媳妇在宿舍里分腊肉吃的场面,顿觉温暖和怀念,又想到萍萍和棒子媳妇此时说不定都已结婚生子,想到她们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而自己这样叛逆,活该流落至此,心里难过起来。   祉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手机号已经停用,MSN永远不在线,发了电子邮件也如石沉大海。苏扬灰心了,不再打了,不再发了。他若不想联系,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唯有腹中的孩子让苏扬感到一丝欣慰:总有和他相连的一部分在成长、壮大。   小镇下雨了。厚重的阴霾下,街道浸于一片昏暗之中。教堂和城堡在历代的宗教改革运动中沦为废墟,让人恍惚间有回到中世纪的错觉。   一到雨天,记忆便像洪水般决堤。苏扬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那些已经逝去的日子,那些她和祉明在一起的日子。她记得那个雨天,在上海,那一场也许是最后一次的相聚。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么甜蜜短暂,却永恒。   一连几天的大雨,苏扬每晚都难以入睡。又一个失眠的夜,她起身,再次拨打祉明的电话。一如既往,那个号码仍然停机。这一次,她突然好不甘心,失去理智一般,反复拨打,直到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手指依然机械般地按号码。她的手指略有些浮肿,微微颤抖着,仿佛也在哭泣。   她在凌晨两点去厨房给自己热牛奶喝,试图让心安静下来。   在这夜半的宁静中,门突然一响。她回过头去,见是拜伦晚归。拜伦面色苍白,透出一股淡淡的忧郁和冷漠。他看她一眼,仿佛知道什么,却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苏扬呆坐着,一个突然从心里冒出来的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   小镇迎来第一场雪的那天,苏扬看到李昂站在门外。   她只有一瞬间的惊讶。他向来神通广大,打听到她的住址也不是难事。既然他来了,她就要面对,一切都可以好好地说清楚。她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屋。这天下午她没课,邻居们也都不在家。   他带了她爱吃的抹茶蛋糕。她没说什么,默默地煮了咖啡。她对待他是礼貌而冷淡的,他身上却洋溢着温情与坦然。   “苏扬,你走之后,我很想念你。”他说。   她低头搅着咖啡,并不作答。   他又说:“那次在上海,你离家出走,想必是不肯原谅我。如今时隔数月,或许你已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淡忘了。”   她说:“没什么,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李昂又问她,生活上可有困难,钱够不够。还问起她的学业,叮嘱她不要过度劳累,建议她多吃一点,早睡早起。   他只字不提分手或和好之类的话题,也不提结婚。他把他此次来的目的和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隐藏得那么好。他用那些啰啰唆唆的善意关怀来营造温暖的假象,仿佛他们始终平和相伴,不需要忏悔、讨论与和解,仿佛他们已经如此相处了一辈子。   他说什么她都默默听着,笑意浅浅地挂在脸上。他用小勺子舀了一点蛋糕送过来,让她吃,犹如回到恋爱中的样子,两人用一把勺子,分吃同一块蛋糕。她笑笑,说现在不饿。她拿过他的杯子,站起来去给他添咖啡。   她曾经与他热恋过吗?她回想着。可曾有过一刻,在与他甜蜜相拥或者用一把勺子吃同一块蛋糕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没有祉明的影子?她想不起来。也许是有的,但那已不再重要。   咖啡机发出轻微的震动和噪音,咕噜噜的,像一个人在哭。她看着温热的咖啡流入洁白的瓷杯子。李昂是真心对她好,可她已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伸手去端咖啡,手却被他抓住。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抱住她。   “听我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他不要听,只是把她扳过来,俯首吻她。她以无声的冷漠作为反抗。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不再爱我了吗?”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   他再次抱住了她,这次是轻轻地,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像是在安抚她。   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好好生活,你知道我是适合你的。”   她没有说话。   “嫁给我,好吗?”他把她又抱紧了一点。   她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他不松开。她又挣扎了一下,手肘碰翻了身后桌上的瓷碟子。碟子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摔成一摊碎片。   两人都停下来,望着满地碎片呆了一瞬。   然后她抽身出来,急急忙忙地要找扫帚来打扫,以此来躲避他的追问。   他不放她走,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拉她到面前,问:“你到底怎么了?”满地的碟子碎片在他脚下发出破碎的声音。   她哭了。她说:“对不起,李昂,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   “别问了。”她的声音小下去。   “告诉我。”他晃动她的手臂。   这时大门突然响了一下。拜伦推开门进来。他背着吉他,行色匆匆,看到他们,一阵愕然,然后无声地“Oh”了一下。那一瞬,三个人都很尴尬。   拜伦很快换了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孔,朝他们举举双手,表示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想管闲事,然后就无声而迅速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 门咔嗒一锁。   李昂重新把目光投到苏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那为什么?”   “求求你,别再问了。”   她又说:“你回国去吧。你那么优秀,有大好前程,跟我纠缠在一起不值得的。你为什么就不肯放我走呢?”   “为什么?因为我爱你。”他说,又无奈又心疼。   她看着他,泪水流下来。是的,他爱她,从一开始就如此,一心一意,呵护周全。是她负了他。可是她没办法。她的心早有所属,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静了一刻,他突然问她:“你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对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了忧伤,她从没见过的那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她的表情里全是默认。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说。   她还是沉默,他也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她看,目光是那样阴郁,似乎已洞察她内心所有的秘密。她不敢再迎接那目光,转开了脸。他却突然说:“之前,我曾听凯特说起过,你呕吐,身体不适。我一直不想问你……你是不是……”   她惊讶地瞪着他。他一直掌控着她,在她身边安插眼线,背后打听,刺探消息。   他的目光流露出略微的愧意,承认自己的做法有失体面。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别猜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是怀孕了。”她的声音很微弱,但吐字清晰。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不是你的。”她的声音更微弱了,只够让他听清。   她的腹部看上去还不明显。事情不言而喻,再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一瞬间,他眼神冰冷。他在她这里遭受的欺骗、所受的委屈和不公,此刻全部凝聚在他的眼睛里。他紧盯着她,有种冷冷的愤怒。   “是谁?”他问。   她咬着嘴唇,轻轻摇头,泪水流个不停。   “他?”李昂看向拜伦紧闭的房门。   他?苏扬没作声,表情却是不可思议,亏你想得出来。   “到底是谁?”李昂看着她,绝望地追问。   她从未见他如此脆弱。她低下头,知道是谁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低沉得几近悲痛的声音,“是郑祉明,对吗?”   她的心一阵颤抖,但她克制着,什么都不说。   他们就那样僵持着,沉默着。然后苏扬抬起头,看到李昂眼中的泪水。   她惊呆了。他哭了?他怎么哭了?这个男人,他聪明、富有,前途无量,他为什么要在乎眼前这些?他为什么哭?一直以来他在她心中就是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骄傲的形象。他此时流泪,表现出来的是从不示人的脆弱一面。她心中不忍,却不能说什么、做什么。她甚至都不能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或者拭去他的泪水。她一动都不敢动。   咖啡机上的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片刻后,李昂眼中的光芒柔和下来,“其实我一直知道,竞选的前一晚,是你……下了药。”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不忍挑明这个事实,不忍将这个事实横在他们之间。   她惊恐地看着他。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他也看着她。他知道她的疑惑。他用眼神回答她:这些问题还有什么意义?我是谁?我想知道的总能知道。我是从不出差错的人。如此重大的失误,除了人为,还有什么可能?难道真叫我相信一杯伏特加就能让人不省人事地昏睡十几个小时?   她眼中的惊讶散去,剩下的只有悲哀和恐惧:这是什么人?把喜怒藏得那么深。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他一直知道,却一直不道破。他把恨也藏得那么深。   “没错,我恨过你。”他苦笑道,“不是恨你对我做的事,而是恨你有那样的激情、那样浓烈的爱,却统统交付给另一个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但我不愿意恨你,我宁愿忘记那一切,原谅你,因为我爱你。如果你离开,痛苦的人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痛苦?所以我原谅了你,好好爱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爱我超过他。”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他不适合你。和他在一起你会吃苦的。我也了解他,也了解你。”   她俯首垂泪,再次说:“对不起。”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暮色四起,风雪渐大。窗户轻轻地响动。   拜伦无声无息地从房间里出来,幽灵似的绕过他们,穿过客厅,离开了房子,带上了门。苏扬和李昂都没有说话,都没有动。他们在那个冰冷的客厅坐了许久。   整栋房子空旷又安静。一切都是冷的。他们成了两座雕像。   天完全黑了,昏暗中不知谁在叹息。   李昂起身告辞,苏扬让他等一下。她转身回房,取来一样东西,放到李昂手中。李昂摊开手,看到那枚钻戒,凝望片刻,随即淡淡地苦涩一笑,再无话,默默将戒指收好。   苏扬打开门厅的灯,送李昂到门口。她看到他已经恢复成那个理性而稳重的男人,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门外风声呼啸,正值英国最冷的季节。李昂竖起大衣的领子,戴上手套。他一身黑衣,即将隐没到更加黑暗的寒风中。苏扬突然一阵难过。   她问他住在哪里,他说他有地方住。她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他疲倦地朝她笑了一下,没有作答,就好像她不是在问一个问题。   他的手握上门把,停顿了片刻,而后他忽然转过身来问道:“他知道吗?”   “什么?”苏扬话一出口,就反应了过来。他是问她,祉明知不知道她怀怀上了他的孩子。   李昂这个揭露性的问题让苏扬愣住了。这个问题不关他的事,可她讨厌撒谎。   “我还未联系他。”她还是选择了撒谎。事实是她根本联系不上他。   “听说他去了中美洲?”李昂说。   “什么?”苏扬怔住。   “你还不知道?”李昂也很意外,看着苏扬,眼神瞬间浮现出心疼。他跨越大半个地球,万里迢迢飞了十多个小时,赶深夜的航班穿过黑夜和白昼,只为赶在清晨五点多下飞机,然后驱车数小时,赶在中午前来看她一眼。只因他想让她在中午品尝她最爱的抹茶蛋糕,她一向不喜欢早晚吃甜腻的东西。而她,拒绝他的好意,蛋糕一口不动,求婚也不答应。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却连孩子的生父去了哪儿都不知道。李昂瞬间感到自己被完全打败。他一向自视甚高,但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却败给了一个不负责任的浪子。   “中美洲?”苏扬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仿佛不信。   “几星期前,我听熟人说起,郑祉明去了哥斯达黎加工作。”李昂有些不忍地说道。   苏扬只觉晴天霹雳一般,脑海中一片混沌,不知该如何反应。   然后她抬起头,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正用一个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她。他什么都没说,可她完全读懂了那个眼神。   苏扬,可怜的苏扬。你死心塌地地爱他吧,接下来够你受的。你用尽你的激情,孤注一掷地做了一件你认为值得的事情。可是,你真的能得到他的爱吗?是的,没错,你爱郑祉明,所以你要生下他的孩子。可郑祉明连自己有个孩子都不知道,他人都跑到天边去了,连理都不理你,这就是你想要的爱情吗?苏扬,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怜、可悲、可叹。最重要的是,苏扬,你是个笨蛋,你永远分不清好歹。   那个漫长而复杂的注视,让她无法遗忘。   小镇仍旧是一成不变的古老、宁静。   冬天来临,天空时常布满阴霾,有时会有水雾滞留在半空中去留不定。偶尔有阳光,但并不温暖。整座小城依然苍白萧索。苏扬心中黯然,觉得一丝暖意也如此奢侈昂贵。   房子里总是悄无声息,空气冷清寂静。苏扬依然经常失眠。她经常凌晨起床,去厨房煮牛奶,在沙发上怔怔地发呆,直到天亮。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些什么,有时能听到鼠标点击声断续地响着,还能听到楼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水龙头打开后的流水声,但听得最多的还是沉默与寂静。   每个人都那么孤独,空气中弥漫着不幸。   每次,当她在深夜无眠时翻看那些从上海带来的相框、勺子、枕套,她总是觉得恍惚。这些物品是她记忆的证明,仿佛她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些已经流逝的时光,指尖尚有那湿润的余热。爱情,它到底是让生命升华,还是让人沉沦?   平安夜的早晨,苏扬打开门,看到门把上插着一枝火红的玫瑰。   花朵娇艳欲滴,花瓣上沾着露珠,一根细绳拴在花枝上,细绳的一端是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一句英文诗:   上帝赐给我们记忆,让我们十二月依然拥有玫瑰。   落款是J.M.Barrie(J.M.巴里),十九世纪的苏格兰小说家,送花者没有留下姓名。   是谁呢?苏扬笑了笑,不想探究。   她用一只玻璃瓶盛了清水,把玫瑰花插入瓶中,放在书桌前的窗台上。十二月的玫瑰,她也拥有。它没有褪色,她把它珍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日傍晚,苏扬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祉明抽的健牌8毫克。她不会抽烟,所以只是让它燃着,燃着,让空气中弥漫着记忆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   梦里,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她看见了他。他脸上依然是那优雅而傲慢的微笑。她徒劳地呼唤他的名字,抬起手想要触摸他,却看到他漠然地转身离去。她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那支烟早已燃尽,只剩一个烟蒂。   梦境揭露了她的潜意识,她自卑、不安,渴望抚慰与温暖。她站起来,揉着麻木的胳膊,走到窗台边。打开窗,一阵凛冽的冷空气几乎令她窒息。她望着冰冷漆黑的小镇,告诉自己不能再过度想念,那样会伤害腹中的宝宝。   哥斯达黎加,中美洲。无论祉明去那里做什么,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没有联络她,无论他是否真的已经抛弃她,她都不能再想念,不能再纠缠。   她需要振作起来。现在她是一个母亲了,曾经她以为自己和所爱之人融为一体,结成联盟,以为他是可以依靠的。但现在她清醒了,他们各自都是独立的,是自由的。她谁都无法依靠,只能依靠自己。必须振作了,必须行动了,不然就太迟了。   圣诞节的夜晚,苏扬做了简单的食物,独自在厨房吃自己的圣诞晚宴。寒风在窗外寂寞地呼啸。这座空寂的小镇犹如流放之地。   她再次忍不住思念。她失去了他吗?他在做什么?他的身边有谁?他知不知道属于他的一部分正在她体内慢慢生长?她已经开始感觉到微弱的胎动,一跳一跳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她把双手放在小腹上,慢慢微笑起来。   此时,这刚刚成形的孩子,便是属于她的十二月的玫瑰。   门被推开,是拜伦回来了。苏扬不抬头,轻轻道一声:“节日快乐。”听起来很不经意,其实她一直在等他。   “来杯热橙汁吗?”苏扬问。   “好的,谢谢。”拜伦坐下。   苏扬冲了两杯橙汁拿过来。他们喝着,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一会儿。苏扬一抬头,发现拜伦在看她,是那种好奇的、探究的眼神。他在想,她有什么问题?   又过了片刻,拜伦突然说:“你伤了他的心?还是,他伤了你的心?”他说的是那种莎翁式的古典英文。苏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对她说话,还是在背一首诗?   “什么?”她问。   “你这样会很辛苦的,相信我。”拜伦说。   “什么?”   拜伦微微一笑,是那种同情的微笑。他说:“独自生孩子,独自抚养孩子。”他一双洞察的眼睛里显出一丝揭露秘密后的歉意与难为情。   苏扬并不尴尬。原来他知道,这样也好。她喝了一口橙汁,问道:“想不想做笔生意?”   拜伦看着她,等着下文。   “陪我回去见家人,告诉他们,你是我男友,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三千镑,怎么样?”   “五千镑。”拜伦的迅速决断和讨价还价让苏扬吃了一惊。   “五千镑就成交。怎么样?”他说。   苏扬依然愣着,看似忧郁文弱的拜伦远比她精明老练,这是她没料到的。   “我只有三千镑。”她说。   “那算了吧。”拜伦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扬叹了口气,一双手放在桌上,茫然地转动着玻璃杯,橙汁已经喝完了。   “是那个家伙的吗?”拜伦问。苏扬知道他指李昂,苦笑着摇了摇头。   拜伦笑笑,没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有点像我母亲。”他把自己坐端正,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父亲是个波兰人。他当年去厦门,遇到我母亲。他们没结婚,有了我。母亲还未把消息告诉他,他就不见了,没留一句话,电话也打不通。他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我母亲去领事馆、旅游局打听过,什么都没打听出来。”说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脸上有种温柔的怜悯。   苏扬一言不发地看着拜伦。是什么让他敞开心扉诉说自己的身世?圣诞夜的大雪?热橙汁?还是她这副天涯沦落人的悲惨模样?   “就三千镑吧。”拜伦突然说,苏扬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怜悯。   “机票是你买吧?”他又问。   “是的,当然。”苏扬说着,嘘出一口气。   农历春节前夕,苏扬申请休学一年,携拜伦一同回到上海。   在电话里,她给母亲编了个故事:孩子是在英国怀上的,她和拜伦一见钟情。苏扬知道,故事只能这么编,管它听上去多荒唐、多可耻。   母亲向来了解苏扬,知道她表面上乖巧贤淑,实则有天大的胆子。安排她去英国前,母亲也有过犹豫,但她料想女儿到了陌生国度,学业忙碌,贴心准女婿又给安排了“家庭宿舍”,出不了大错。母亲真万万没料到女儿的胆子竟大到这种程度:不声不响地怀了孩子,怀到四 个月了!   母亲在电话里把什么难听话都骂遍了,还扬言要断绝母女关系,末了还是来机场接了苏扬。一见面,母亲的泪就止不住了,怨苏扬是个无法无天的小赤佬,让她这个做娘的伤透了心。   “好了,妈妈,这是喜事啊。”苏扬挽起母亲的胳膊。   母亲拭去眼泪,不再说什么,又从头到脚地打量拜伦。这混血男孩长得是漂亮的,衣着也是干净体面的,乍一看倒是挑不出毛病,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会讲中文吗?”母亲问苏扬。   拜伦微笑着说:“伯母您好。”   母亲点一点头,笑容有些勉强。她看出这小伙子的毛病在哪里了。他的一身规矩装束和礼貌微笑是遮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玩世不恭的。   当晚,拜伦在客房早早歇下。   母亲来到苏扬房间,沉着脸问:“你们何时结婚?怎样结婚?”   “也许要等毕业之后吧,到时再说。”   “你昏了头了,找这种人。”   “妈妈,我和他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苏扬,你和他真心相爱?你当妈活到这个岁数都是白活的?”   苏扬心里震惊,却克制着不做反应。   母女二人陷入沉默。片刻后,苏扬听到母亲近乎冷酷地问道:“苏扬,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你实话告诉妈妈。”   苏扬转开脸,默不作声。   “你们演戏演得真好啊,演给谁看?”   苏扬落泪。她已无意探究母亲如何看穿了她的把戏。她只是压抑太久,已近崩溃。   母亲上前搂住她,语气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告诉妈妈。孩子是怎么怀上的?啊?”   苏扬抬起头看着母亲,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这一刻,她几乎愿意将自己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盼望告诉母亲,告诉她所有的真相。然而瞬间,她清醒了,克制住了。她知道这是必须由她独自承担的后果。苦与甜,悲与喜,一切只能由她独自承担。   她对着母亲微笑,“妈妈,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和拜伦挺好的。我们都已成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母亲再无话,只是坐在那里怔怔地沉默,片刻后起身回房休息。苏扬望着母亲的背影,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息。   第二天早晨,母亲在早餐时对拜伦维持冷淡的客气态度,并说后续安排会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意愿,你们想何时结婚都可以,反正你们都已成年,可以自己做主。   母亲又说:“苏扬就留在上海养胎吧,我来照顾。”   苏扬低头不语。拜伦微微一笑,说:“那辛苦伯母了。”他当天便启程返回英国。   自拜伦走后,母亲对苏扬再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就像苏扬从没把他带回来过一样。这太不正常了。苏扬大气不敢出,每天小心翼翼地观察母亲,生活琐事上尽量顺母亲的意,让母亲开心。可尽管这样,母亲仍是不开心。苏扬想母亲或许猜到了什么。可母亲一直不问,她自然也就不说。   母亲陪苏扬去医院做产检。苏扬留意到母亲很仔细地看了B超单,又跟医生询问胎儿大小及确切孕周。母亲在这方面可不糊涂,她知道女儿生理周期一直不准,仅凭末次生理期推断孕周并不可靠,还得看B超数据确定受孕时间。苏扬提心吊胆,却听医生说,人又不是机器,没有统一标准,在一定范围内,胎儿偏大偏小都正常,只要孩子健康就好。母亲没再问下去,苏扬却知道母亲在怀疑什么。   母女间显然有了隔阂,但没人把心事拿出来讨论。她们似乎默默达成一致,就某个问题心照不宣。   此后的一段日子,母亲寡言少语。有天夜里,苏扬竟然听到母亲在哭,继父在小声安慰,“事已至此,让她安心生下孩子吧。即便不和他结婚,以扬扬的条件,再找人也是可以的。”   “生过孩子的女人,找什么样的人?”母亲的话语伴随着抽泣。她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像我这样,找个大自己二十岁的男人?   苏扬心中凄楚,自觉愧对母亲。但她只有硬撑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她要是表现出软弱或悲伤,或将真相和盘托出,母亲只会更伤心。   为缓和母女关系,活跃家庭气氛,继父作出安排:全家一起去看上海新近流行的脱口秀。   演出是火爆的,整个剧院座无虚席。节目也的确精彩,苏扬和母亲都难得露出了笑容。   散场时,苏扬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回头,竟是刘圆圆和她父母。   刘圆圆见苏扬腹部微凸,一阵愕然,又立刻欢天喜地说恭喜。她问苏扬何时结婚的,嗔怪她没通知大家吃喜酒。苏扬正犹豫着,母亲抢先说道:“他们是旅行结婚的。酒席嘛,以后会办的,到时大家再来热闹热闹。”苏扬见母亲这个谎撒得这样急切,心里难过。但这个谎言也是苏扬需要的。制造一个婚姻的假象,至少不让孩子未出生就遭受各种追问和非议。   刘圆圆又问苏扬,结婚对象是不是大学里那个奥迪哥哥?苏扬说,不是。母亲这时又抢着说:“阿拉扬扬思想太前卫,到英国读书,找了个混血男孩子,还急着结婚。说什么让我早点抱外孙。哎呀,由着他们去吧。我嘛,早点带外孙也好。要是再等几年,我还带不动了呢。”母亲对刘圆圆一家笑着,脸上挂满幸福。她的不如意从来不示人。   刘圆圆告诉苏扬,她和肖峰也要结婚了,喜宴就在两个月后。苏扬连忙道贺,心里却酸楚。同样是从高中一起走到现在,他们这一对修成了正果。如此简单的幸福祉明为何给不了她?苏扬心中落寞,脸上却挂着微笑。   这天回家后,母亲比以往更更沉默了。苏扬知道母亲是怕自己一开口就讲难听话,索性不开口。母亲没讲出来的话苏扬都明白:看看人家多踏实,再看看你自己。   苏扬知道,母亲把这些话都咽回去了。再是生气,母亲也紧张女儿的身体。孕妇最需要心悦情怡的状态,是是非非只好暂搁一旁。   苏扬看到母亲的忍耐与压抑,又想到她自己的苦楚,难过得直想掉泪。   但还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祉明有他的理想与抱负。他对世界充满激情,无法安于现状。他一直渴望过一种大生活。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苏扬并没有概念,只知道那和房子、汽车,或者牛仔裤的品牌不沾任何边;与婚姻、家庭,以及琐碎生活也相去甚远。   祉明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无法陪她过循规蹈矩的日子,那不是他的生活方式。她不能强迫他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来迁就她。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她知道。   因此,选择怀上他的孩子,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同样享受了她的自由,所以也该自己承担这后果。   母亲毕竟是母亲,心中再是不满,衣食住行上对苏扬还是照料周全。苏扬腹中的孩儿自然也叫母亲挂心。母亲让苏扬别去参加刘圆圆和肖峰的婚礼,说孕妇吃喜酒会冲喜,对胎儿不好。苏扬笑母亲迷信,却还是照做。 怀有身孕 婚礼前,苏扬去刘圆圆和肖峰的新房做客,送去红包礼金。   刘圆圆直夸苏扬挺着大肚子的样子真好看、真幸福。被问起丈夫,苏扬只说他学业忙碌,先回英国去了。刘圆圆又要求看照片,一睹苏扬妈妈口中所述的漂亮混血男孩。苏扬搪塞说没有照片。刘圆圆说怎么可能没有,手机里一定有。苏扬的手机里只有几张祉明的照片,哪里会有拜伦的照片,于是只能进一步搪塞说手机的照相功能坏了,真没照片。苏扬从小不喜欢撒谎,就是因为撒谎太麻烦,为了圆一个谎,就必须撒更多的谎。   刘圆圆拿出婚纱照给苏扬看。苏扬心里羡慕。圆圆和肖峰二人七年多的路携手走来,如今能结为夫妇,真是幸运。反观自己,怀有身孕,爱人却不知所终,还要假编婚姻,强装幸福,真真可怜。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流露,呈现出来的只是孕妇该有的安详喜乐。   而后话题很自然地聊到了祉明。苏扬淡淡地说,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刘圆圆却道:“祉明前不久还回了趟上海呀,肖峰和他见面了。”   苏扬一怔,差点打翻手中的茶杯。她呆了两秒才接上话,“可是……我很久都没他消息了。给他打过电话,手机停机了。”   肖峰说:“他一直在国外,手机号总是换来换去的。他前不久回国了一次,途经上海,约我见面。这小子跑到非洲去了!”   “非洲?”苏扬很诧异,“他怎么会去非洲?”   “他说他的工作就那样,被派去哪儿算哪儿。”肖峰说。   “他去非洲做什么?”   “他也没细说,好像是去看矿什么的。他们公司在那里买了几个钻石矿,怕人偷矿,招了批当地的雇佣军,需要派个人在那里常驻。”   “看矿?是不是很危险?”苏扬脸都白了。   “谁知道?他这人,就爱干这些。”肖峰说着笑了笑。   苏扬又问:“他现在还在上海吗?”   肖峰说:“他可是个大忙人,连我请他参加婚礼他都没空。他当时经过上海就待一天,早走了。”   有那么一刻,苏扬几乎想告诉肖峰和圆圆,她肚里怀的就是祉明的孩子,请他们帮她联系到他,让他回上海,回到她身边。但肖峰的下一句话马上让她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他说:“哈,你们知道吧,这家伙到现在还单身。他想法太多,就怕女人拖累他。”   刘圆圆笑着说:“那是,从小喜欢他的人就太多,被宠坏了。既然人家不缺女人,干吗要找个固定的麻烦死自己,对吧?”   苏扬彻底呆了。这时她又听刘圆圆说:“对了,明天是祉明的生日啊。”   生日?苏扬反应过来。这天正是二月二十八日。而这一年是有二月二十九日的。   “是啊,这小子,今年又轮到他过生日了,我们给他打个电话吧。”肖峰说着已经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刘圆圆说:“他可别又出国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响声。苏扬的心跳得像打鼓。半年没有任何消息,不知他是否还记得临行前的那一周,是否还记得曾经的约定。时间和空间产生的隔阂比她想象的要可怕,不知从何时起,她再次对他们的感情失去了信心。   电话通了。她听到肖峰对着话筒嘻嘻哈哈起来。   “是我啊。你在哪儿呢?哟,你出国大半年了,回来老板也不给你放放假?哈哈……那什么,苏扬在我和圆圆这儿呢。我们说起明天你过生日了,给你打个电话。哈哈,谢什么。”   “来来来,给我说几句!”刘圆圆抢过电话,上来先笑着骂,说祉明这没良心的连好友婚礼都不来参加。   苏扬恍恍惚惚的,根本听不见刘圆圆在说什么。她只在想,祉明既已知道她在上海,就在这部电话旁边,他为何毫无反应?甚至没有要求和她说几句话。   刘圆圆听祉明说了什么笑话,笑得仰到沙发里去了。他可真坦然,还有心思讲笑话。苏扬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哎呀好了,我不跟你讲了。你要不要跟苏扬说几句?对了,生日快乐啊!差点忘了最重要的。”刘圆圆说着又发出了一串笑声。   祉明要不要跟她说几句呢?苏扬紧张地等待着。可祉明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刘圆圆抱着电话笑个没完。   苏扬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刘圆圆突然把电话挂断了。   苏扬吓呆了。祉明不要跟她说话?他竟然不要跟她说话!为什么?她只觉头脑一片空白,望着被刘圆圆搁下的电话,又茫然又恐惧。   “真是的,这家伙说有人找他有急事,突然就把电话给挂了。”刘圆圆说。   “兴许他刚从国外回来,公司里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吧。”肖峰打圆场。   “这家伙总这样,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人在工作!”刘圆圆像在抱怨,又像在安慰苏扬。   苏扬勉强挤出一丝笑,说:“没关系,反正我跟他也没什么话好讲。”   苏扬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回到家中。母亲吓坏了,直问她出什么事了,又去摸她的肚子。苏扬轻轻挡住母亲的手,只说累了,想休息。   母亲见女儿并无大碍,便扶她走进卧室,埋怨道:“说了我去送红包就行了,非要自己去。这么大肚子了,还不让人省心。”母亲让苏扬在床上躺下,又去把煲好的鸡汤端来给她喝。苏扬什么都吃不下,但怕惹母亲不高兴,勉强喝了几口,便说困了,想睡一会儿。母亲问不出名堂,也只好替她掩上门离开。   苏扬一直在床上躺到天黑。直到母亲叫吃晚饭,她才起来,食不甘味地吃了几口,又回到房间在黑暗中继续躺着。她心里里只纠结一个问题:打电话,或者不打电话?   肖峰把祉明的手机号给了苏扬。祉明回国后换了新号,却没有告诉她。广州、哥斯达黎加、上海……他的行踪飘忽不定,她总是要从旁人那里得知他的消息。她知道,他们之间出了问题。难道她不过是他诸多不认真关系中的一个?难道曾经的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他游戏人生的一种?   她不甘心,在黑暗中坐了起来,拧亮了台灯。   那串陌生的号码记在一张便签纸上。浅黄色的方形纸张微微卷曲,黑色水笔写成的十一个数字此时像突然拥有了生命。在苏扬眼中,它们恣意地扭动跳跃,似乎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在嘲笑她,可怜她,嫌弃她。它们仗着它们主人的骄傲而骄傲。此时的苏扬,觉得自己如此卑微,甚至还没有这些数字高贵。她怕它们。爱情是多么剧烈的毒药,可以将一个人的尊严降到这样低,可以把一个人的心逼迫得这样疯狂,甚至可以杀死一个人。   她握着电话的手颤抖着,十一位的号码拨不到一半手指就乱了。她多么想听到他的声音,又多么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在决定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和自己达成协议,只要他给个说法就行了,即便他真的承认不再爱她了,不想再和她有任何关系了,她也认了。但此时,当电话终于拨通,当铃声一遍遍地响着,她又变卦了。她心中暗暗等待着、期盼着的远不止一个说法。她要他说,他爱她,从未改变,这数月来的隔绝只是另有其因,工作太忙,手机丢失,奔波在途,身不由己……她在心里默默将所有可能的理由和解释为他编排好,随便他说出哪一种,她都立刻接受。   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看一眼墙上的时间,夜里十点半。   一整遍铃响完之后,电话里传出电子语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她搁下了电话。   她躺回床上,煎熬了五分钟,无法忍耐,再次坐起来。她的要求一点点降下去,随便他说什么,随便他是什么态度,只要让她再听一听他的声音就行了。只要让她告诉他,他们有一个孩子,就行了。其他要求没有了。她不要他任何承诺,不要他说任何甜言蜜语,不要他负任何责任,只要他肯接这个电话就行了。   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她急起来,不肯罢休,一遍遍地拨打。或许他已经睡了,可她不相信他会睡那么死,不相信这么多遍铃声还吵不醒他。又或者,他在加班?在开会?手机调了无声?手机丢了?他出事了?病了?还是在酒吧,闹得听不见?她胡乱猜起来。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通了,一个慵懒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喂……”   苏扬愣住了。电话里的女人轻轻发笑,“喂,说话呀。”“请问,郑祉明在吗?”苏扬艰难地提问。   这时她听到了祉明的声音,似乎很疲惫,“谁让你接我电话了。”   接着她又听到了床铺响动的声音,然后,祉明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喂,您好?”   她压下了话机,他的声音瞬间消失在了电话里。   他很快拨回来,她没有接。他只试了一次,就没再打。   苏扬一边默默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一边抱着自己无声地哭起来。   那个即将成为她孩子的父亲的男人,那个已将她抛弃的男人,她不愿再去想他的名字。   第四天了,挖掘已经停下。我听见他们在喊,我却发不出声音。早先试着用空的矿泉水瓶子敲打砖块,不知这声音能传多远。营救难度很大,我清楚。或许我该停止敲打,让他们别再浪费时间,别处还有需要帮助的人。   是的,现在我愿意顺服。如果这是命运,我感谢上苍。我经历过许多磨难,这些不算什么。   有多少人能在磨难中百折不挠,并最终获得生命的冠冕?   开春后第一个暖日,刘圆圆和肖峰的婚礼如期举行。   傍晚时分,下起小雨。苏扬瞒着母亲,独自偷溜出门。无法参与热闹,就独自享受寂寥。无人相伴左右,但有腹中孩儿聆听心意。   中学对面的奥加咖啡馆,有他们曾经的共同记忆。五年前,就在此处,祉明对她说,做我的妻子。同样的座位,同样的咖啡。当初是憧憬,如今却成追忆。七个月前,他那样爱她,宠她,成全她一切期望。她全心投入,只为留住他。留不住他的身,也要留住他的心。留不住他的心,也要留住他的孩子。她如此偏执,一意孤行。如今这后果,她理应承担。   离开咖啡馆,苏扬突然不想回家。夜还不晚,她想独自走走。雨后的马路凄冷萧瑟,她一个孕妇独自打伞夜行,又满目伤感,不免引得旁人猜测。   她并不在意,只管闲散漫步,越走越久,越走越远,直走到鞋子裤腿全湿透。   不知怎么,她就走到了酒吧街。有一家酒吧传出缓慢悠扬的摇滚乐。她被这旋律吸引,不自觉地停下,走进去。酒吧里面灯光幽暗,客人寥寥。   她坐到吧台,要了一杯自由古巴。调酒师看她一眼,摇摇头,说这里不卖酒给孕妇。   那就半杯吧。她话未说完,声音已抖,眼泪突然涌出。她伏在桌上,脸埋在双臂间,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双肩一下一下地颤抖。   调酒师不再说话,给了她自由古巴,小半杯。   舞台上,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唱歌,嗓音悠扬而凄美——怎么你在哭泣?怎么你也失去了你的年华?是木马乐队的歌,悲伤得令人心碎。颓废婉转的词,幽怨凄绝的曲,勾起她所有的敏感和痛楚。   时近午夜,苏扬回到家中。母亲正在打电话,见她进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谢谢,不用麻烦了,她回来了。”然后急急挂断电话。   站在母亲面前的是这样一个苏扬:七个月的身孕,一身酒气烟味,衣鞋尽湿,面色阴郁疲倦,毫无愧意。一个谁也没料到的耳光就这样啪的一声落在苏扬脸上。   母女俩都呆了。她们这才同时意识到,这个耳光其实早就攒在那里。早至春节苏扬带回拜伦;早至苏扬在越洋电话里告诉母亲她怀孕了;或许更早,早至五年前,母亲在楼下撞见苏扬和祉明的亲吻拥抱。从小到大,乖女儿苏扬一直按母亲设计的轨迹成长,不差不错。母亲要求一百分,她做到一百二十分。唯独婚恋这桩大事,她叛逆到死。可这唯独是母亲最看重的大事。其他事情,都不过是为这桩事情服务的。母亲怨恨自己年轻时踏错一步,不愿女儿重蹈覆辙。可如今大错已然铸成,她只能眼看着女儿不幸,消极,堕落下去。   苏扬毕竟还是倔强,倒是母亲呜的一声先哭了。继父披着睡衣出来,搂住母亲,低声劝慰,搀扶母亲走进卧室。苏扬立在客厅,一动不动,看着他们转身离去,而后伸手扶住墙,一只一只慢慢脱去湿透变重的鞋。直到母亲和继父关上卧室的门,她的眼泪才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她依稀听到母亲低声抽泣,继父无力地安慰。隔着房门,她听不清楚,只捕捉到母亲绝望而黯淡的话音:“是我不好……我恨我自己……没有管好她……”   第二天,母亲和苏扬没有和解,只有继父在中间调和。冷战到了第三天,继父找苏扬谈,长久以来母亲一直压抑不快,他打算陪母亲出国旅游,让她散散心。苏扬点头说好。继父又说,将要离开两周,其间会请专业保姆来家中照料,大可放心。他又说,打算去南美,那里正是初秋,气候宜人,母亲从未到过南半球。   是啊,去看看世界吧,把这里的不愉快都忘掉吧,苏扬说。   把我这个不孝女也忘掉吧。这是她在心里说的。   直到离开前,母亲和苏扬也没有说过话。在内心,苏扬是多么希望得到母亲的谅解,与母亲和好,但她太倔强,不愿先开口。想必母亲也是一样。   几天后,突然有份快件送抵家中,来自英国,发件人是拜伦。   苏扬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短信,还有另一个信封。短信出自拜伦之手,讲了这样一件事:春天苏扬回上海后,麦康纳太太曾找到这个住址,把一封寄到他们家的信拿过来。当时德国姑娘收下了信。但她专注学业,竟把此事忘了。时隔两月,方才想起。她知拜伦与苏扬有些私交,便托拜伦转送这封迟到的信,以及她的歉意。   苏扬看着这封信中信。浅黄色信封,收件地址是中规中矩的大写英文字母。写信的人并未在信封上落款。她看着信封,一时竟不敢动,只因心怀隐隐希望,又极怕那希望落空。呆了几秒后,她拿起拆信刀,翻过信封。一枚青蛙图案的邮票映入眼帘,倒着贴在信封一角。邮票上,投寄戳脏成一片,模糊不清。但若细看,仍可从油墨中依稀辨别出CostaRica(哥斯达黎加)的字样。她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住,喉咙紧得几乎不能呼吸。她控制情绪,试图冷静下来。很有可能,这封信只是个漂亮的水果罐头,外头看着还是好的,其实已经过期腐烂,无法食用。   她用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边缘,取出信纸铺开,熟悉的字迹瞬时呈现在眼前。几乎一字未读,她已然泪如泉涌,真的是他。   苏扬:   在英国可好?一直想给你写信,只是工作太忙,又不想草草落笔。   我现今在哥斯达黎加工作,原谅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其实当初我在上海休假一周,就已得知要被派到中美洲。在你飞往英国后,我也很快买了机票到巴黎,而后在墨西哥城转机,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   原谅我当时没有告诉你,因为怕你难过,也怕你担心。离别已很伤人,你还有你的学业和生活要应付,我不想让你徒增忧愁。你是多么多愁善感的人啊。现在,想必你在英国也已适应,学业亦步上正轨,所以我写这封信告诉你我的近况,让你放心,也让你勿要牵挂。   这几个月来,我在中美洲各国奔波,负责公司办事处的管理工作。昨日刚从巴拿马回来,那里的业务要扩展。现在这里有十多个国家的事情需要我来管理,业务范畴广泛,需要建流程,建制度。每日事务繁忙,工作强度巨大。又因要同国内联系,时常半夜工作,黑白颠倒。但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略微透支生命的状态。   其实,自从决定放弃仕途,离开北京,我就已想好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不需要安稳,也不在乎丰衣足食。生命本就是一场放逐和流浪,只是大部分人都将自己交予世俗,用别人和社会既定的标准牵绊自己。生命很短暂,我听从内心的声音,从不后悔。当初公司派我出国,我没有丝毫犹豫,即便我清楚这将是一项辛苦而危险的工作。很多人不愿意做,偏偏我求之不得。   昨日偶然看到一个电影片段,讲的是有个巫师能看到所有人的死亡,包括时间、地点、方式。每个人都害怕得知确凿的未来,他们宁可活在懵懂和未知中,等待死亡某日突然降临。我想,若真有这样的巫师,我必会去询问,得知自己将何时死去,如何死去。以此我可以获知,在那之前我不会死,于是我什么都敢做了。行在路上,卸下恐惧,脚步便轻松得多,前途亦宽广得多。   好了,你无须担心,哥斯达黎加是中美洲治安最好的国家,最大的危险也不过是每天几次的地震,我早已习惯。圣何塞是一座山上之城,海拔一千多米,气温适宜,但紫外线较强。我现在晒得很黑。   关于过去,我已全部放下。关于未来,明年我可能要去非洲,接管新的业务。什么时候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也就无法承诺你什么。我需要追随自己的信念去做一些事情,希望你能理解。   今日早起,在加勒比海看日出,蔚为壮观。又想到,这一轮红日,也是照耀着你的,当即内心震颤,为此感动,觉得一切苦楚不过眼前。在大自然的力量中,一切都应随缘。   苏扬,抬头看看太阳。无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它都是同一个太阳。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   祉明   读完信,苏扬明白一场误会已然发生。祉明到哥斯达黎加后给她写了这封信,却因邮路坎坷,她又搬了家,以及各种不凑巧,她在数月后的今天才收到信。祉明在信的结尾处留下了他在圣何塞的联系电话,自然是从未接到过她的来电。以他的性格外加忙碌的工作,她不联系,他自不会主动打扰她,不过心存一份牵挂而已。   可是,当他年初回到中国,却突然听说她已结婚。一定是肖峰或其他熟人告诉他的,苏扬嫁给了一个在英国认识的男生。人们告诉他,苏扬怀着身孕和家人一起去剧场看戏。   他是多么骄傲的人,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怎可能纠缠追问?他从来渴望自由,渴望远行,渴望不受束缚。看看这封信吧,从头至尾没有“爱你”、“想你”之类的词语。他对她从无占有之心,即便曾为博取她的好感而给过结婚的承诺,但那也不过是年少懵懂、一时兴起。他何时真正严肃地考虑过建立家庭,安稳相守?那么多放手的理由,他如何还会坚持?她一直以为是他负了她。可在他看来,是她先负了他啊。可他又何尝放在心上?不过大醉一场,与人嬉戏交欢。放下她,忘记她,而后放逐自己,流浪天涯。   她在心中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清楚。过去,现在,将来,一切的误会和不信任,一切的骄傲和不妥协,所有这些已然阻隔他们。假情人、假婚姻、演戏、交易、她的煞费苦心和忍耐煎熬,此刻都毫无意义且可笑。她亲手毁了他们的关系。   心存一丝希望,苏扬再次拨打那个号码,对方关机。她想起肖峰曾说祉明回国只是短暂逗留,后续仍要去非洲继续工作,祉明信中也如此交代,想必此时早已走了。刚刚得到的新号码显然又作废了,这回要如何再寻他?非洲,如此遥远陌生,是印象中的荒蛮之地。   苏扬打电话给肖峰,因为他说祉明曾留给他一张名片。她辗转问来他的公司地址和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女子却说公司里根本没有郑祉明这个人。   苏扬几乎崩溃,说这怎么可能,明明有他的名片,就是这个公司,这个电话。   很快换了个男人来听电话,说先前那女子刚来不久,不熟悉公司情况,又说郑祉明已经离职。男人又问苏扬在哪儿,是郑祉明的什么人,最近是否同他联系过。苏扬觉得奇怪,既然祉明已经离职,为何还要找他?她告诉对方,她就是因为找不到他,所以才打他公司电话询问的。苏扬又问他是何时离职的,可有被派去非洲这回事?对方支支吾吾,只说郑祉明还有些离职手续尚未办妥,让她一和祉明联系上就打电话告诉他,打这个公司电话就行。   挂了电话,一无所获,只多了疑虑不安。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双手捂脸哭泣起来,只觉万分无助。因为情绪波动,她腹中胎儿的活动也多起来,在腹中前一下、旁一下地踢动。她只好控制情绪,为了孩子,让自己安静,甚至强迫自己微笑。毕竟,祉明的骨肉在此,在她的身体内,与她如此相亲相近,完完全全属于她。他在天涯海角,他都是她孩子的父亲。   稳定好心绪,她换上正常嗓音,逐个给他们共同认识的人打电话,甚至还打给了叶子青。   没有人知道祉明的下落。最后见过他的人,是肖峰。依旧是已经了解的情况:年初回国,途经上海,又去了广州,很快还要回非洲,会被派去常驻,之后再无消息。   没有人知道,谁都没有他的消息。   苏扬终于放下电话。时间已晚,实在不便再打扰他人,也再无人可打扰。如果命运如此安排,定有其道理。人们总是要等那么久之后才能发现真相,理清因果,感叹一声原来如此。   这世上那么多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她苏扬和祉明不过是其中一对。   夜色已浓,苏扬发现自己已有数小时水米未进。此时只觉头晕目眩,饥肠辘辘,便将饭菜随便热一热吃了几口,而后匆匆洗漱就寝。她知道自己必须要休息了,要把一切都暂时放下,凡事以孩子为先。她腰酸背痛,小腿抽筋的情况也愈发严重。她将手机搁在床头,躺下试图入睡。   手机嘀嘀响了两声,是短信。她拿起查看,服务台发来短信提醒,先前有人拨打过她的号码,因占线而未接通,是母亲的电话。苏扬随即拨打回去,无法接通。母亲和继父正在阿根廷旅行,此刻应是早晨,会有何事呢?她略感疑惑,再次拨打,依然无法接通。或许只是随便问候,叮嘱她早睡之类。她再无多想,放下手机,关掉灯,慢慢沉入睡眠。   苏扬并不知道,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一架飞机正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在苏苏扬给各路熟人打电话询问祉明下落的时候,她已错过了和母亲最后一次谈话的机会。   苏扬是在次日清晨接到的消息。电话来自香港,继父的儿子沉痛地告诉她:父母昨日在阿根廷遭遇一起飞机着陆起火事故,不幸遇难。他也是刚接到的通知。   苏扬的第一反应是:搞错了,昨晚母亲还给她打过电话。   她慌乱地挂掉香港的来电,拨打母亲的号码,无法接通。不,一定是搞错了。母亲不会有事的。她再次拨打,还是无法接通。她慌了,一遍遍地拨那个号码,直到手指按不对数字,直到泪水夺眶而出,手抖得再也握不住电话。   她坐到地上,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不,没有。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失去母亲,似乎母亲就应该永远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下来,地裂开来,母亲也会在那里。   她怎么会变成一个没有母亲的人?   电话再次响起,还是香港那边。接起来,是继父儿子那冷静克制的声音,他让苏扬不要急,不要难过,他会即刻赶到上海处理这件事。   这个比苏扬大十多岁的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几乎是个陌生人,他不是她的亲人,他给不了她安慰,她现在只想见到母亲,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母亲在哪里?   不,不会的,一定还是搞错了,一定是个玩笑。她要给旅行社打电话,给大使馆打电话,肯定是弄错了。她抹去泪水,强撑着站起,想去翻找旅行社的电话。她刚站起来,还未立稳,就感到眼前发黑,瞬时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苏扬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保姆在身边万分焦急地说道:“小姐,你可醒了,我不敢动你,我刚打了急救电话。”   苏扬头脑昏沉,只感觉身下异样,裤子湿了一片。   保姆又说:“我听到声音跑过来,见你已经倒在地上,好像……好像是羊水破了。”   苏扬什么都说不出来,无法抑制地哭起来。她依然可以感觉到胎动,孩子应该还是好好的。可是还不足32周,此时羊水破了有多危险不言而喻。   救护车很快赶到,苏扬被送到医院。匆匆办了手续,即刻入院。   医生一直吩咐苏扬一定要平躺,不能动,一定不能再哭了,要尽量减少消耗体力。   苏扬试图停止哭泣。可越是压抑,越是感到胸腔疼痛,难以抑制悲伤。不能这样,不能失去孩子。羊水还在缓慢流出,孩子的活动程度有时加剧,有时似乎又减轻。他是在挣扎啊,苏扬痛心地想着。腹中不足八月的孩儿是她唯一的亲人了,现在哪怕是天崩地裂,她也要付出全部力量,甚至牺牲性命,来保全孩子平安。   入夜了。待产室里七八个孕妇或安静入睡,或抓着床沿轻声呻吟,忍耐疼痛。就在这吵闹的背景声中,苏扬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她见到了母亲,就在这个医院,就在这个待产室。母亲穿的还是离家时的那身衣服,似乎是一下飞机就赶来了。   苏扬又是感动,又是释然,热热的眼泪流淌下来。她只觉得十分饥饿,想吃母亲做的菜,这时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一道菜的名字。   婴孩的啼哭声把苏扬从梦中惊醒。迷糊间,她下意识地抚摸腹部,孩子还在腹中。睁开眼睛,待产室内灯光昏暗。苏扬回到现实,正感恍惚,忽闻一个助产士喊:“苏扬,你家属来了。”   母亲?母亲真的来了!苏扬欣喜万分,撑起身,问:“我妈来了?”   “哎,你躺着别动,谁让你起来了?”助产士依然是训责,语气却比先前柔和了不少。   两个护工将苏扬移到推车上,助产士递给苏扬一张纸让她签字,说:“这就安排你去导乐室。你签字吧,你家属已经签了。”   “导乐室?”苏扬还是诧异,但还是把字签了。   “人家可都是要预约的,算你家属有门路,你不用在这儿受罪了。那边是单人间,家属可以陪同,还有电视看的。”助产士说着,和护工一起将苏扬推出了待产室。   从待产室去往导乐室的这一路,这几十米的距离,在苏扬的记忆中,犹如一次漫长的征程。昏暗的医院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盏从她眼前晃过去。她在万分的无助和恐惧中,期待着导乐室里的那位亲属。这短短的一分钟,她眼前闪过好多张脸。她想到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想到他。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是他。   犹如一个疲惫绝望的旅人,穿越黑暗迷宫,望见远处光明的出口,努力奔跑。跑近了却发现,那里不过是一盏灯。   她在迷宫中失去了方向。   在导乐室迎接苏扬的人,是李昂。   见面的一刹那,苏扬惊呆了,一颗心如同跌落万丈深渊。   李昂上来先握住苏扬的手。他神情紧张,略有慌乱。他说:“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想,现在安心保孩子。我已问过医生,32周早产孩子是可以存活的,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你怎么会……我妈妈她……”苏扬太过诧异,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扬,你现在什么都别管。听医生的话,稳定情绪,安心保胎,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的身体。”李昂的声音透出一股强力控制之下的冷静与压抑。   “不,你告诉我。”苏扬哭了。   李昂低下头,沉默不语,神色严峻。   “快告诉我,你怎么会来?我妈妈到底怎么了?不是真的对不对?”苏扬用力推他,手颤抖着,泪水已经抑制不住地汹涌起来。   “你别这样,你先冷静……”李昂终于坚持不住,泪水涌上眼眶。   苏扬看到李昂的泪水,一下子就定住了,恐惧地看着他。   “你母亲让我照顾你。”李昂说着,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嗓音听起来平静,“昨夜,你母亲打不通你的电话,所以就打给我了。那时飞机已经起火,她的时间仅够打一个电话。她打给我,求我来上海,照顾你。”   苏扬突然就不哭了。她只觉心口被猛地插了一刀,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语。她整个人停在那里,呼吸停了,泪水也停了。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她真的永远失去了母亲。她在回忆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样子,那时她还未同母亲和解。母亲是生着气离开家的,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她与母亲最后一次说了哪些话?想不起来了。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了。只有那一记耳光,她们最后的告别,就是那一记耳光。她由此想到,是她自己害死母亲的。若不是她这般任性自私,母亲根本不会随继父去国外。这悲剧是她一手造成的。   停顿过于漫长,苏扬觉得自己已经灵魂出窍,整个人与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来。她看见李昂在摇晃她的手臂,对她说着什么,喊着什么,可她一句也没有听到。   她闭上眼睛,无声无息地大哭起来,呼唤着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助产士来来去去,绑定胎心监护,检测胎动,挂水,测量体温和血压。苏扬无声静卧,任凭摆布。医生叮嘱苏扬不可以再哭,但她完全无法自控,泪流不止。   整整一夜,李昂守候在旁,端水送饭,打开电视,徒劳地说些劝慰的话。   苏扬面无表情,像是心已死,唯一牵挂不过腹中孩子。她未曾料到,放任私欲执着己念,会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   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充满泪水的,恐惧到极致、悲伤到极致的一夜。   窗外天色渐亮的时候,苏扬哑着嗓子问:“妈妈最后说了些什么?”   李昂沉吟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说:“你母亲要我告诉你,勇敢些,好好生下孩子,她会一直守护着你。苏扬,你母亲没有离开你,振作起来,还有我在。”   “不,你骗我!”苏扬抽出手。这是李昂编出来安抚她的话。直觉告诉她,母亲真正说的话绝不是这些。此时此刻,在这样的情形下,李昂不会把母亲真正说的话告诉她。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主导一切。母亲在离开人世前,最信任的人依然是他。可他是谁?他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亲人,不是她的朋友。他有何权利享有母亲的最终托付?   她突然暴怒起来,失去理智般用力推他,“你滚!滚出去!谁要你来的?你凭什么来这里?来人啊,把这个人赶出去,他不是我家属!叫他走!”她一边喊着,一边再次失声痛哭起来。   医生与助产士即刻赶到,又是一阵严厉斥责。她们将苏扬按倒在床上,又埋怨李昂怎么连一个产妇也照顾不好。医生让苏扬切勿再动,下面已经见红,羊水几近流光,再如此下去,孩子真要保不住了。   就在此时,一阵腹痛让苏扬失声尖叫。宫缩突然就开始了。助产士立刻把手放到苏扬的肚子上,开始计算时间。“不能哭!不要再哭了!”助产士大声喊着。   宫缩来得突然,一阵一阵越发紧密。苏扬知道生孩子会很痛,只是没料到会痛得这样剧烈。她难以忍受,只有哭叫。助产士一边喊着让她不要哭,一边掀开被子,检查情况。床单上鲜血淋漓,她的下面毫无遮掩。李昂转身欲回避,助产士叫住他:“家属不要走,快帮忙按住她!让她不要哭,不要叫,这样检查不了!”助产士满手鲜血,又大声喊护工来帮忙。   此刻,苏扬感到自己被彻底打败。疼痛已让她难以忍受,意志几近崩溃,而比这疼痛更要她命的,是尊严的尽失。她已无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如此裸露自己,并屈服,在这个曾经恨过,或许依然在恨的男人面前,毫无遮掩。   孩子,是她的秘密果实。她与那个人,曾秘密地欢爱,爱到不知该怎样才好,她便留下他的孩子。这本是属于她自己的,神圣的、美好的、隐秘的仪式,如今却化作这般血淋淋的痛苦和丑陋、挣扎和扭曲,裸露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充满血污和肮脏。这罪恶与背叛的公然展露,让她没有任何尊严。   尽管他始终在安慰她,帮助她,试图给她力量,可他双手迎接的,是他敌人的孩子。她本能地感到耻辱。   所有这些都足以折磨她至死。而此刻,失去母亲的痛楚还在啃噬她的心,腹中孩子亦生死未卜。而她的爱人、她孩子的父亲,又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他知不知道这一刻她的痛?他知不知道这一刻她有多害怕?如果他能够在这里……如果他能够在……   恐惧使得她每一下呼吸都变为战栗,一阵阵的剧烈疼痛简直要撕碎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随时会击垮她。痛得最为剧烈的时刻,她只求一死。   为何这么难?她犯下何等罪行,要忍受这一切非人的苦痛来偿还?   她持续大声哭喊,扭动挣扎。助产士不停地指导、训斥,让她不要这样哭。   疼痛已经持续数小时。   医生赶来时,她已哭喊得几乎断气。   “快给她推安定。”医生果断下令。   一针镇静剂推入,苏扬瞬间就安静了,陷入沉睡。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终于不再痛了,一切都静了下来。白茫茫的天地间,她只看见他。她已经想不起他的名字,但她认得他。他是她爱的人,他是她孩子的父亲。   她问他:“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受这般苦难?你为何眼看我受苦,弃我不顾?”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温柔而安静,嘴角挂着笑意,仿佛在说,你知道答案的,你知道为什么。   她朝他走过去,伸出手,却始终无法触及他。她说:“你看到我们的孩子了吗?他那么小,那么那么小,我真担心他活不了。我害怕……”她说着哭泣起来。   她感到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拭去了她的泪,却不是他的手。他依然站在那个位置,远远的,一动不动。她困惑起来,问:“你到底在哪里?回答我!快回答我!”   他消失了。   疼痛回到她身上。她害怕极了,低下头,只见下面血如泉涌。   苏扬在阵阵剧痛中转醒。迷糊间,她听到医生对助产士吩咐,注射催产素。宫缩再次强烈起来,一阵比一阵紧密。她痛得抓紧床单,几乎要把床单撕裂。李昂在一旁,握紧她的手。可即便在痛得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她也拒绝他的安慰。她不愿在他面前流露自己的软弱。   她不是妻子,也不再是女儿,她正在成为一个母亲。她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迅速练就一个母亲所需要的强大。   她咬紧牙关,一步步跟随疼痛的节奏,付出全部生命力量,让孩子诞生。 何必再相见 第二天傍晚,孩子终于平安落地,是个女孩,不足四斤,即刻被放入暖箱。   苏扬大汗淋漓,满脸泪水,人已完全虚脱,送入病房后,很快睡着,片刻之后忽又惊醒。   “孩子……”她想说话,却很艰难。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孩子没事,长得很漂亮,像你。”李昂试图微笑,却难以掩饰内心的沉痛感伤。   苏扬看着李昂良久,问:“为什么?”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却无言以对。   “为什么要来?”她再次问。   李昂深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他说:“你不会理解的,别问了。”   苏扬来不及再说什么,病房里忽地热闹起来。护士进来,为苏扬检查伤口、消毒,测量血压。接着医生又来,告知孩子的情况。医生刚走,又一个护士进来,为苏扬测量体温,打消炎针,对李昂叮嘱看护产妇的注意事项。此时,他们二人看起来就像一对平凡夫妻,刚刚收获了爱情果实的小两口。   没有人知道这和平表象的背后,那些难以启齿的苦楚。   晚餐过后,病房终于清静下来。苏扬喝过一些粥,精神好些了,却仍无睡意。   李昂相伴在旁,见苏扬情绪稳定,便告诉她,他必须走了。   前日他赶到上海,是因接到苏扬母亲的临终电话,紧急赶来陪伴苏扬,以防她情绪崩溃,实未料到她会早产诞下孩子。当时打她的电话,是保姆接的,才得知她已在医院。他从机场直接赶来,两天两夜未曾休息。对于其间发生的诸多事情,他亦无思想准备。目前他手头公务繁多,本来正准备去美国考察,是今天的机票,被迫推迟了几天。现在需要尽快赶回北京,然后出国,大约三个月。他说他会留下一些钱,给她先用着。保姆那边他已经打点过,会全力照顾她和孩子。另外,继父儿子已和他有过沟通,两位长辈的遗体已经运回国。继父儿子正在处理后事,让她不要操心。   念及母亲,苏扬再次无法抑制地流泪,只想快些出院,能再见母亲一眼。李昂劝她,还是交由他人处理吧。如今她该安心休息,将身子养好。新生儿需要健康的妈妈。   苏扬看着李昂,听他冷静而温和地说着这些,万般伤心。病房里灯光幽暗,李昂面容憔悴,显得极为疲惫。他工作繁忙,压力沉重,却丢下一切事务匆匆赶来上海。两天两夜,他没睡过觉,没好好吃过饭。这一切于他又何尝不是折磨?何尝不是尊严的践踏?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他这般忍辱负重,又是为什么?   她端详他良久,只是静静流泪,未能说出一句话。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对她说:“别哭了,过去的让它过去。往前看,往前走。你要坚强,苏扬。”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   李昂知道苏扬在上海已没有可联系的亲戚,随即开始翻找自己的手机通讯录,说:“你在上海不能无人照顾。我有几个熟人在这边,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找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可以信任。”   苏扬对李昂所说的并不在意,她打断他,问道:“妈妈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你细细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要漏掉。”   李昂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轻声说道:“当时时间紧迫,她说她在国外,回不来了。你独自在上海,怀孕无人照顾。她让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过来照顾你,直到孩子出生。她在电话里哭,然后电话就断了。”   苏扬又哭起来,说:“妈妈走的时候,我还在和她冷战。我都不记得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是的,她不记得她与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但她却记得,她与母亲最后一次碰触,是母亲打她的那个耳光。自幼,与她最亲密的人就是母亲。母亲牵着她送她上学,抱着她带她看病;更年幼的时候,她依偎在母亲怀中,听母亲讲故事;婴儿时期,母亲帮她洗澡,喂她吃饭,给她哺乳。二十多年来,母女感情的点点滴滴全都融在这无数的亲密碰触中。可谁能料到,在生离死别降临的时候,她与母亲最后的碰触竟是一个耳光。母亲在离开世界前,若也想到这里,该多么难过、多么放不下。苏扬悲不自胜,哭得浑身发抖。   李昂握住她的手,不住劝慰,“别难过了,你母亲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我没有妈妈了……”苏扬越发悲伤,泣不成声,“妈妈再也没机会见到她外孙女了,她甚至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我一直骗她……”   “你母亲是知道的。”李昂突然说。   “什么?”苏扬抬起头看着李昂。   “你母亲知道孩子是谁的。”   苏扬看着李昂,一时无法相信。这怎么可能?母亲竟会知道?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原来那些日子母亲悲伤愤懑,情绪低迷,就是因为她猜到了真相。而那真相恰是母亲最害怕、最心痛的?   苏扬伤心且疲劳至极,不愿再深想,只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李昂在次日清晨搭乘飞机回北京。   一周后,女儿出暖箱。苏扬第一次把这亲生骨肉抱在怀中,内心震颤,激动得无法自已。   这小小的婴孩,比她想象的还要柔弱娇小得多。皮肤红红的,手和脚都又细又瘦,眼睛又大又亮。苏扬含泪看着女儿,从她稚嫩的脸上,依稀辨别出所爱之人的相貌特征,心中感慨万千。她终是完成这桩大事,在这世间获得与他联结的证明。她由此便与他有了血脉。这是比任何海誓山盟、钻戒婚房,甚至法律文书都更具力量的爱的证明。   只是代价太大,太大了。   生活不允许苏扬沉沉浸在悲伤之中。家中后续琐事繁多,一切重担如今都要靠她独自扛起。   连续数月,苏扬为各种琐事奔忙。照顾孩子、安家,一切都要她独自承担。   每天夜里躺到床上,她都在黑暗中哭泣,悄无声息。想起过往种种,想起寻不到踪迹的祉明,想起再也见不到的母亲……每一件往事都让她心碎。   唯有身边酣睡的婴孩让她获得些许慰藉。   女儿一天天大起来,苏扬给她取名米多。   这是母亲曾经开玩笑提过的名字,意为“钱多”。当时苏扬笑斥母亲财迷、拜金,心中不以为意。而如今,思来想去,这是她唯一可记起的母亲的提议,即便觉得有些可笑,仍然采用,当作对母亲的一丝缅怀。   李昂曾打来电话问好,苏扬只说一切已安排妥当,让他勿再挂心。   李昂还说,回国之后,想接苏扬母女去北京。   苏扬一怔,不知他所谓何意。   李昂说:“你独自一人带着婴儿如何生活?你母亲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她,这便是我的责任。”   这不是你的责任。苏扬不想与他在电话中讨论,只是含糊其辞,说会考虑。   通话当晚,苏扬换掉手机号码。   她在网络日志上留下一段话: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只剩怜悯。所以,让我们停止观看彼此的伤口和耻辱,让我们彼此遗忘。谢谢你曾经爱我。   背负不起更多的内疚与亏欠。她下定决心,从此消失。   我曾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而现在,此刻,我清晰地体会到死亡的恐惧。曾经我也害怕失去自由,害怕虚弱,但我从未亲历过如此的恐惧,这所有的恐怖一齐朝我扑来。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我在这困境中,在这黑暗中,虚弱地、疼痛地等待死亡。   我承认,现在我是害怕的。   写下这一切,并非要你难过,而是希望你坚强。最糟的我已经经历过了,等这一切过去,世间再无任何事情可以让我畏惧。   现在,我还活着。我想着你,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你,苏扬。   祉明还是杳无音讯。她并没有放弃寻找,每隔一段时间,会再次拨打那个号码,对方始终是关机。然后终于有一天,成了空号。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当人们纷纷开始为祉明担忧、焦急,甚至做出各种猜测的时候,她反而不急了。   她相信他的消失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而非针对她。她相信若有机会再见到他,一切都将得到偿还。她知道自己还爱着他,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被伤害过。   她只能这样,坚持信念。在渺茫的希望中等待,在琐碎的忙碌中前行。   放弃英国的学业后,她找了一家公司上班。公司同事中也有年龄相仿的男士追求她。二十五六岁的白领男士,阳光开朗,机智风趣,赞美她的外表与个性,邀请她吃饭、看电影。她只是礼貌地客套,冷淡地回避,不给对方暧昧的余地。亦有上司暗示喜欢她,说了解她生活艰辛,若有可能,希望帮她,升职加薪都是一句话的事,代价当然不用说明。做一个成功的有妇之夫的情人并不丢脸,许多年轻女孩喜欢这样的选择。但她在心中默默拒绝,表面却不敢流露心迹。她不能得罪人,她需要这份工作。   生活就这样继续。她一直假装自己不需要,不需要家庭,不需要丈夫,她可以独自养大女儿,除了上帝恩赐的这个小人儿,她谁都不需要。可现在她清楚,她是需要他的,他的离开对她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她没有丈夫,她的孩子没有父亲,所以她才这般艰难,这般任人欺凌。   工作难以继续,她重新写履历,四处奔波面试,换了一家公司上班。新工作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原本的辛劳上又添一层紧迫。然而走到哪里都是一样,依然要面对各色人等,压抑、受气、小心谨慎,才可继续生存。   苏扬渐渐恢复与过去同学的联系,最为亲密的伙伴是棒子媳妇。她消息最灵通,时常与苏扬通电话,说起熟人八卦总是津津乐道。   棒子媳妇发婚纱照给苏扬看。阳光、沙滩、薰衣草花田、童话般的白纱裙……照片唯美到极致。苏扬笑着,心下羡慕,祝其早生贵子。棒子媳妇说,她婆婆已经自告奋勇要给他们带孩子了,不过她可不想让婆婆带,怕孩子让资本主义给洗脑了。她们在电话两端笑得疯疯癫癫。   笑完了,棒子媳妇告诉苏扬,那天她在国贸看到李哥哥和一个女妖精在一起吃饭。那个女妖精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的粉没有半斤也有三两,对李哥哥左一个媚眼,右一个媚眼,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还跷着兰花指帮他剥虾。路人看着都觉得肉麻。棒子媳妇又说,李哥哥一贯在她心目中品位不俗,怎么离开了苏扬后格调降得这么低。   电话这端,苏扬沉默着。李昂,他终于还是放下了,这未尝不是好事。苏扬心中释然,但亦有丝丝伤感。   世事沉浮,所有人都在时间中变化,或许唯一没变的,只有苏扬自己。   此时,她与祉明失去联络已经整整两年。他带着梦想远走他乡,留下一生的爱恨与等待让她独自承受。她在时间和命运的捉弄中艰难度日,却不屈服。即使世界全变了,她的生活被颠覆了,她的心依然没变,她还在原地等他。   苏扬对世俗荣耀没有野心,也不贪图物质享乐。她只忠于自己的感情,渴望与所爱之人建立长久关系,只求一份安稳相守的生活,却始终无法得到。她有时不知如何面对女儿,曾以为留下她即是留下爱的证明与希望。如今她明白,这只是她一厢情愿。   米多一岁半,有时会无意识地喊出“爸爸”。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和童真的眼神让苏扬心碎。她拿出祉明的照片给女儿看,告诉她,这是爸爸。米多看着照片笑起来,一张照片被她的小手捏得又皱又潮,转眼她又把它丢到一边,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   苏扬心里钝痛,却无人诉说,唯有把照片拾起、揉平,放进抽屉的最底层。   从原来的房子搬出来时,匆匆忙忙,而后又一直忙碌,照料米多,应付工作。时隔一年才逐渐安顿下来。   那日,她打开最后一个未整理的纸箱,里面皆是大学之前的笔记、日记、信件,不过是些零星散乱的本子与纸张,本已无心仔细整理,却突然看到一个大信封,正反面皆空白无字,却被仔细地封好。她望着信封呆了一瞬,然后突然想起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的一颗心抑制不住地战栗,面对这样一个已经被遗忘的信封。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动作很慢,甚至怀着一丝胆怯,像是害怕里面的东西。   信封被打开,从里面倒出来的是曾经最甜蜜的回忆:一张张被折成各种形状的纸。慢慢展开,祉明俊秀而大气的钢笔字出现在眼前,全都是高二那年,他从课桌下面传给她的字条。有诗,有对话,有莫尔斯码,还有涂了满纸的五子棋和成语接龙。   她受不住迎面袭来的这么多回忆,转开脸,却仍抑制不住泪水盈眶。   这少年时代的信物被她偷偷珍藏这么多年,这是美好的。可如今,这美好只能由她独自面对、独自追忆、独自感伤,近乎一种悲剧。   她终是没有勇气将所有的纸片读完,她将它们一张张收好,装回信封,与他的照片一起,放到抽屉的最底层。   与高中好友也时有相聚,刘圆圆和肖峰亦没有祉明的消息。大家提起他,都是困惑,并且伤感,但也只有为他祈祷,愿他平安,无论他在哪里。   刘圆圆直言羡慕苏扬。米多两岁,聪慧可人,已会背几首儿歌。圆圆与肖峰一直想要孩子,却始终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该做的检查也都做了。苏扬劝她,孩子的事情,也要看缘分的,急不得。说完她又暗自想起那年,她与祉明,只短短几天的相聚,便遂了心愿。或许她真是爱他爱到极致,整个身心都在为他燃烧,为他消耗,浑身每一个器官每一颗细胞都被她的意志调动起来,要与他拥有共同的后代。   被问及那个英国丈夫,苏扬只说已经离婚。刘圆圆是热心肠,竟张罗着要给苏扬介绍对象。苏扬起先婉拒,后来拗不过刘圆圆的坚持,还是赴了饭局。一见面,对方竟是高中时穷追苏扬的男生钱小开。钱小开如今成了个胖子,也不叫钱小开了,叫钱总。钱总一副好派头,浑身名牌,笑起来仰脖腆肚,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十岁。豪爽起来的钱总貌似全然不记得儿时那桩尴尬事,对苏扬还是殷勤有加。苏扬则窘坏了,饭局一结束就告诉刘圆圆以后再别为她操心了。   刘圆圆只道苏扬要求高,嫌钱总不达标,继续为她张罗相亲,把各种海归博士、公司高管、私企老板塞给苏扬过目。苏扬推托不掉,又勉强应付了两次。苏扬无法说服自己,她做不到仅为了安稳去和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男人一起生活。爱情在她的生命中太重要了,并且在经历过沧海桑田后,她眼中哪里还有别的男人?   每年清明,苏扬都会去扫墓。第三年春天,苏扬照例带米多去扫墓,却意外地发现墓碑前已有一束鲜花。白色马蹄莲与黄色康乃馨,衬着草绿植物。花束十分新鲜,花瓣上还留有水珠。   献花者会是谁呢?多年不见的父亲?素未谋面的姨妈?似乎不可能。苏扬想来想去,想不到这样一个人。   清明节后的第二天,苏扬加班晚归。待她赶到幼儿园接米多,天已全黑,只有一间教室亮着灯光,依稀传出说笑声。   苏扬走进去,瞬间就愣住了。一个男人正一边抱着米多逗她玩,一边同老师谈笑。从他的背影苏扬已经认出他是谁了。可当他转过身来时,苏扬还是惊诧于命运的离奇,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李昂,他是如何找到她们的?   苏扬快步走过去,将米多抱过来。   “米多妈妈,这位李先生说是你的朋友,你认识他吗?”老师笑着,像是例行公事地提问。不用想,李昂一定已经通过交谈树立了可靠形象。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不过已经很久没见了。”苏扬表情淡淡的。   “好,认识就好,快带孩子去吃饭吧,我也好下班了。”老师笑盈盈地送他们出门。   他们站在夜色中,一时无话。   米多兴奋地举着手中的玩具,说:“妈妈你看,叔叔送给我的!变形金刚!”   苏扬没有笑,对女儿说:“妈妈同你讲过,不可随便拿别人东西,快还给叔叔。”   米多不情愿地垂下头。李昂微笑着说:“苏扬,一个玩具而已。”   “你想怎样?”苏扬抬起头,目光中有疑问。这些年来独自带着孩子生活,让她变得坚强而警惕。   李昂看着苏扬。三年了,她几乎没有变化。眼神纯澈,神情淡然,面庞因辛劳而略显清瘦。没有化妆,没有戴首饰,穿黑色棉T恤,牛仔裤很旧,洗得发白。眼前这个单身母亲依然还是他记忆中的年轻女孩,简单、朴素、安静,对人有戒备。   他说:“我想和你谈谈。”   他们去附近的餐厅吃晚饭。李昂点了丰盛的食物。米多甚为欢喜。苏扬却心事重重,吃得很少,也不说话。米多吃饱了便跑去餐厅里的儿童游乐区玩耍。   李昂远远望着米多,轻声叹道:“她长得真像她爸爸。”   苏扬克制着,泪水却在兀自汹涌起来。李昂递过来手帕。苏扬没有接,直接拿起面前的餐巾纸匆匆擦了几下,很快把眼泪忍回去。   李昂问:“你们一直都没有联系?”   苏扬轻轻摇头,没有作答,只是望着米多玩耍。   沉默片刻,李昂说道:“我从美国回来之后,找不到你。然后我看到了你在网站上留的话。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将我杀死一遍。苏扬,你为何这么残忍?我有多么不好,让你这么恨我?”   “我并不恨你。”   “那你为何一再地不告而别,不肯见我?”   苏扬沉默着,无以对答。   李昂轻叹一声,又说:“有段时间我意志消沉,想要忘记你,试着和别人交往,但发现那全是徒劳。每次我和别人在一起,事后只会加倍地厌恶自己,加倍地消沉。那根本不是出路,无法减轻痛苦。我爱你,苏扬,我只爱你。不管你爱谁,反正我爱你。”   苏扬惊讶地看着李昂。他连续说出那么多的“爱”。他的话语似乎豪情壮志,但语气只是平和内敛。他的脸是这样诚挚、认真,甚或严肃。苏扬突然失去了判断。   餐厅里,歌声悠悠扬扬。FamousBlueRaincoat,《著名的蓝雨衣》,苏扬一直喜欢的歌。不知为何,在此时听到,近乎一种映照,只感到无法抑制的悲伤。   莱昂纳·科恩沧桑沙哑的嗓音缓缓唱着三个人的故事:凌晨四点,十二月的末尾,一封写给兄弟也是情敌的信。雨夜的纽约,克林顿大街上弥漫着音乐。荒漠深处的小房子。蓝色的雨衣在肩膀撕裂,仿若损伤的情感无法修补。日渐苍老的脸庞,一个人的火车站。男人嘴里衔着玫瑰,等候他的情人。她回家的时候,不是谁的妻子。见你横刀夺爱,我很高兴。假若你来做客,你的敌人正在酣睡,他的女人唾手可得。她带着你的一束头发,她说是你送她的,在你决定远行并抛开一切的夜晚。你仍是我的挚友。   不,并不是一切都如诗歌所唱。   因为渴求爱,而去爱,是爱的暴政。会将彼此都拖入感情的炼狱。并非所有好的目的都会带来好的结果,更不用说人的虚荣、贪婪与自我欺骗。   苏扬轻轻地摇头,低声说:“有些事情一旦破碎,就无法弥补。我们不再有可能的。”   “不,是可能的,只要我们能够放下过去,坦诚相待。”   放下过去?如何放下?她还是摇头,泪水簌簌而落。   李昂又说:“我知道你放弃了英国的学位,也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我答应你母亲照顾你。我没有做到。”   “你不必为了我母亲……”   “不值得的。”他打断她,“郑祉明不值得你为他这样。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不值得。”   “你始终无法理解我,对吗?”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昂微笑着摇头,说:“这不重要。”他从桌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充满力量,他握得很紧。   他说:“苏扬,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一起抚养米多。”   她诧异地望着他。他说什么?一起抚养米多?祉明的孩子?为什么?   “我爱你。”他说,“我什么都不介意。我愿意接纳你和米多,走进我的家庭。”   苏扬怔怔地呆了一刻,随即轻叹一声,仍是摇头。她说:“我感激你的心意。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李昂认真地看着她,说:“我相信爱的力量。”   苏扬有些哽咽:“并非我不相信。只是,这么多年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复杂的。你如何能够确定,这种复杂的感情就是爱?”   她又说:“你对我,或许有宽容,有怜悯,甚至还有责任。你如何确定,由这些所组成的感情是真正的爱情,而不是你强加给自己的信念?”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说:“真正的爱情,包含你所说的那一切,又远远高于那一切。我相信真正的爱能够超越并突破世俗的局限。我爱你,苏扬。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我也非常喜欢米多,我会善待她。”   苏扬内心充满感动,却无言对答,只是流泪。   她听到他说:“嫁给我吧,苏扬。”他的声音并无冲动与激越,只是平实、自然、内敛、持重。的确是一个被压制、碾磨,并熬炼了许久,才最终成形的决定。   没有哀怨,只有深情。爱与恨,情与仇,过去与现在,伤害与原谅,坚持与无奈,仿佛一切都不再重要。钢琴伴奏下,嗓音低沉的异国男子在娓娓诉说那个故事。   “你把我的女人,Jane,看作生命中的一片花瓣。她回来的时候,谁的妻子也不是。我可以想象,你衔着玫瑰的样子。偷心的浪子。”   这么多年了,她对李昂并非没有感情,只是这感情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难以彻底理清说清。曾经,她利用过他,蔑视过他,恨过他,或许也爱过他,并感激过他。然而,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她心中所剩的对他的感情,是否足以让她重新选择他?   不,她还是爱着祉明的。她对祉明的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原始冲动,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真正的爱情,不带任何社会性、功利性,是无条件的,甚至能够牺牲自我的一种爱。即便回到原始社会,所有人都失去身份、职业、地位、财产,甚至姓名,所有人都变得一无所有,她还是会从人群中选择他。她爱祉明,高于一切。   可她毕竟生活在现代社会,毕竟还有一个女儿需要抚养。她知道,在目前的环境下,李昂是最合适的的选择,但选择李昂就意味着对生活彻底妥协与投降。祉明还没有回来,她是可以继续等下去的。只是这等,是没有允诺的。在这样的残局面前,她需要多么强大,才足以与之抗衡?   此时,李昂成了一面镜子,映出她内心深处隐秘的欲望。   她再次想起那年夏天,父亲站在那昏暗狭小的房间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想象多年之后,米多因她的无力和匮乏,陷在一种令她无法忍受的生活中,抑或遭受同龄人的指点,甚至孤立。经济基础并非一切,但贫穷是一种潜在的毁灭性力量,它不会让人活不下去,但会让人自甘堕落地放弃生命中的光彩,放弃除了维持生存所需的生产性劳动以外的一切审美。   苏扬又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曾说,她再次嫁人全是为了女儿。母亲说过:“如果我生的是男孩,我就随他去了。男孩子嘛,要闯荡世界让他闯去,要吃苦要奋斗也随他去。可我生的是女孩啊,女孩是穷养不得的,穷养的女孩将来要吃亏的。”   苏扬渐渐明白,自己为何在此刻如此软弱、如此患得患失,为何当年那孤注一掷的勇气全部化为乌有。   归根结底,她是一个失败者。一个人最大的勇气,是承认并接受自己的失败。   苏扬并未给出承诺,却也不再抗拒李昂进入她的生活,两个人之间的电话和短信都频繁起来,没什么肉麻的话,只是简短的问候与关照。平平淡淡,却细水长流。   李昂偶尔会趁周末飞到上海。他工作忙碌,常常是周五晚上飞过来,周日下午又飞走。大多数时间,他只是陪苏扬和米多做些日常的事情:吃饭,看电影,在公园闲逛,带米多去亲子乐园学习绘画。每次来,李昂都住酒店,甚至从未去苏扬和米多的家中坐坐。苏扬未提出邀请,他便也不提。   两人言谈不多,且都小心翼翼,话题常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天气、物价、新闻、某个艺术展,仿佛又回到了大一那年两人刚刚恋爱的时候。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他们又回到了一开始。什么都没变,还是这样拘谨、有隔膜、无法深入交流,也缺乏真正的兴趣。但从表象上看,他们于彼此都不失为好的伴侣。   没有激情,但安全。不伤身,不伤心,这是苏扬的感觉。   除了那些无趣的话题,他们谈论得最多的是米多,也只有说到米多的时候,苏扬会笑得灿烂,并兴致勃勃。苏扬看得出,李昂很喜欢孩子。米多不是他的孩子,他也真心诚意地善待。米多也喜欢李昂,没多久便同他玩得很熟,时而得意忘形,不理会苏扬的纠正,对李昂直呼大名。小孩子与小动物一样细腻敏感,谁真心对她好,疼她、纵容她,她分辨得一清二楚。得到了宠爱,便知道对方是可以偶尔欺负一下、撒一撒娇的。对于女儿的这点秉性,苏扬当然看得明白。眼见米多对李昂逐渐亲密并依赖,苏扬的心情是复杂的。女儿得到越多的宠爱,她自然是得到越多的欣慰,只是这欣慰中,包含了同等分量的心酸。因她和女儿真正想要的宠爱,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可他在哪里?   十一假期,李昂邀约苏扬携女儿去海南岛度假,以庆祝他们相识八周年。   八年,竟有八年了,苏扬暗自感叹。曾经以为时光无限,尤其在艰难的时日,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一天又一天,怎么都不过去。可真正到某一天,忽地回头,却发现一晃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就像现在,面对李昂,她时常还觉得他像个陌生人,可不知不觉中,她与李昂相识竟有八年之久了。这样算来,与祉明已有十一年了。她又想到,这十一年里,他们聚少离多,真正倾心相伴的,也只有那六天七夜。十一年,四千多天,他们仅有六天在一起,多么可怕。苏扬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她答应了李昂的邀约。   那天阳光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苏扬带米多从上海出发,先到海口。李昂从北京直飞海口,与她们会合。   这是米多第一次出门游玩,也是第一次坐飞机,自然是很兴奋,一路上唧唧喳喳,问这问那,对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苏扬可算体会到独自带幼儿出远门的诸多不便。机场人多且杂,她又要看管行李、换票、托运、安检,还要照顾孩子上厕所、洗手、吃饭,回答她没完没了的提问。一通繁忙之后,母女俩终于上了飞机。苏扬靠向座椅,感到万分疲累,此时倒盼着能早些碰到李昂,好有个人搭把手看管孩子。这么想着,心下恍惚,原来她最终还是需要男人的。   飞机驶上跑道,即将起飞。米多突然在轰隆隆的噪音里仰着脸问苏扬:“妈妈,一个人可以有几个爸爸?”   “你说什么?”苏扬惊呆了,恐惧地看着女儿。   “我说,一个人可以有几个爸爸?”小女孩以为妈妈没有听清楚她的问题。   苏扬瞪着女儿,接不上话。   米多嘟着小嘴,一派天真地说:“照片里的那个爸爸老也不来找我们玩,我就想让李叔叔当我的另一个爸爸,这样就天天有人陪我们玩了。妈妈,我能有两个爸爸吗?”小女孩笑得无忧无虑。苏扬却吓坏了,这是谁教她的?或者,真的只是童言无忌?   一路上苏扬提心吊胆,生怕米多在李昂面前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好在女孩还是聪慧的,对母亲的心思也略有体察,见了李昂后,没有胡乱说话,反比平日更乖巧懂事。   旅途很愉快。他们坐巴士进行环岛游,在游客集中的海口和三亚分别只逗留了一天,却在清静的博鳌住了三天。苏扬的话依然很少,她一直心事重重,似乎被什么事情弄得疲惫不堪。很多时候,李昂带着米多在海边玩闹,苏扬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米多在飞机上问她的那个问题始终萦绕在她的耳边。李昂具备一个好父亲的素质,暂不去想这里面有多少真情、多少伪装,或许一个四岁女孩所需要的,仅是这形式感的完整。   假日的最后一天,在博鳌宁静的海滩边,李昂终于向苏扬求婚。没有鲜花和烟火,没有烛光和礼服,李昂拿出的还是当年那枚钻戒,上面刻有苏扬的名字。   这一切苏扬早有预料,当李昂提出来海南度假,她就已清楚。只是,尽管她前前后后思考了那么多,尽管她的理智对这件事情认识得那么透,尽管米多那么喜欢李昂,尽管李昂对她们那么好,她在看到钻戒的一刹那,思维还是混乱的,她的心里依然没有一个答案。   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愿意为他生养孩子,这注定已是一生的付出,这就是女人的爱。她难道不是早已将此生献给祉明了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了这一信念?   不,不,不能前功尽弃。这半年来,她早已把问题想清楚。她自私得够久了,她的自私害了多少人?甚至害死了她的母亲和继父。现在轮到她来还债了,她不能再自私了,为了女儿的幸福,为了女儿的将来,或者也为了李昂,为了回报他执着的等候,她应该好好地、顺从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中,戴上那戒指。从今以后,忘记这世上有一个叫郑祉明的人,而后用她的余生,好好地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从今以后,她不再为自己而活,仅为了爱她的、需要她的人而活,付出余生去为他们创造幸福,这才是她生命真正的意义。   好了,戴上戒指吧,恩怨是非到此为止,一切都可以落幕了。   她抬起头,看到天空飞过一群海鸥。清风拂在她的脸上,她看着李昂,李昂也看着她,他在等着她的回答,她微微一笑,握住了李昂的手。   然后她突然问道:“那年学生会竞选,你有没有买通他们?”   两个人都静了。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它那么突然,那么生硬,那么尖锐。她感到李昂的手僵了一僵,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快停住了。   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她自己也感到意外。这个问题没有经过她的理智,是从她意识的最深处直接冲出来的。问这个问题的不是她,不是现在的这个苏扬,而是六年前那个天真、纯洁、勇敢、正义,为爱疯狂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一直被她关在心房的死角,那个小姑娘天天在向她追讨答案:当年李昂到底有没有行贿?有没有作弊?她投了安眠药让他错过了演讲,可他依然当选,到底是因为他暗中做了安排,还是他真有当选的实力,众望所归?是她犯了罪,还是他犯罪在先?最最重要的是,如果当年李昂未采用非正当手段当选,如果是祉明当选,那祉明是否会一直留在北京,也就不会出国,不会去中美洲,不会去非洲,不会下落不明,她也不会消沉,与母亲争执,母亲也不会出国旅游,不会遭遇事故,不会死,是不是这样?!苏扬把那个小姑娘关了那么久,控制了那么久,此刻终于控制不住了。在这紧要关头,她冲了出来,抢在苏扬前面,要向眼前这个男人讨一个说法。   要这个说法做什么呢?苏扬想,是或非,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要用一些陈年旧事来决定今日的选择?若李昂说是,他的确那样做了,她就愤然推开他,再也不要看到他了?又或许,感动于他的诚实与坦白,原谅他,然后重新接受他?若李昂是无辜的,坚持自己是清白的,她就要痛哭流涕地扑在他怀里,说是她对不起他,带给他那么多伤害,所以现在轮到她来偿还,所以她答应嫁给他?是这样吗?她迷茫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更不知道自己要那答案来做什么。   她抬起头,见李昂正看着她。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字地说:“苏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让我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   苏扬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突然一下子泄下去了。   李昂看着她的目光是深情而专注的,充满诚实。他再次说:“请相信,我没有。”   苏扬低下头,慢慢说道:“我相信。”   李昂微笑,摸摸苏扬的脸颊。苏扬轻轻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所有的心结都应该说出来,我很高兴你问。”李昂说着拥抱了她。   “我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苏扬说,说得言不由衷。她在心里为这不由衷感到羞愧。   钻戒再次戴在了苏扬的左手无名指上,他们相视一笑。八年来的恩恩怨怨就这样了了,现在他们很好,不是吗?   在这温暖的一刻,苏扬脑海中出现的是那个早晨的画面:在那个陌生的客厅,她第一次看到李昂在弹钢琴,《梦中的婚礼》。   曲子在她耳畔回响,她觉得一切都很美。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无论如何,选择已经做了,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她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接下来的那个午后很晴朗。他们在沙滩野餐,气氛温馨愉快,犹如普通而幸福的三口之家。可苏扬总觉得一颗心突突地跳得异常,她心里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与她纠缠,不放过她。她感到自己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都那么费力,像在对谁演戏一样。   米多远远地待在一旁堆沙堡,用塑料模具做出各样的沙雕。小女孩向来聪明,喜欢动手,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望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样子,苏扬感到宽慰,又有些许怅惘。四岁前孩子是不记事的,现在开始重塑米多的人生,应该还来得及。作为一个母亲,她最大的责任就是让米多拥有幸福的、正常的人生,不是吗?   苏扬坐在沙滩上,望着海的尽头发呆,思绪飘向了远方。她知道这种时候是不该再想这些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地想:要不要独自占有那些往事?要不要让米多知道真正的父亲是谁?在海的那边,是不是还有一个叫郑祉明的人?他知不知道海的这边还有个苏扬,还有个米多?他知不知道在他消失了四年之后,她终于坚持不住,将自己交付了别人?   苏扬回过神来,发现李昂正看着她。经常地,当她出神发呆的时候,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温柔,耐心十足,等着她从思绪里回来,等着她从另一个人那里回到他这里。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她总是要回来的,另一个人太遥不可及。   李昂俯过身来,轻轻抱住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跟我说说你和他的事,我会愿意听。”   她略有心虚,说:“我没有在……”   李昂打断她,“我并非要占有你的过去,占有你的全部,我只是不想看你不快乐。”他微笑。   “我现在很快乐。”她也微笑。   “我愿意为你分担,无论什么。”他说着抱紧了她,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她轻轻推他,“别这样,米多会看到的。”   “看到又何妨?她还要做我们婚礼上的小公主。”李昂笑着,把苏扬按倒在沙滩上。苏扬的头枕着细沙,沙子从衣领钻进她的衣服。她听到李昂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你想不想再要个孩子?”   苏扬颔首无言,李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这一刻,她是温顺的,他们是和美的。但李昂也能隐隐地感觉到,苏扬的温顺中潜伏着他无法降伏的执拗。   那天夜里,起风了。   房间的窗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轻轻舞动,窗外的海浪一声比一声狂躁。   苏扬一动不动地躺在李昂身边,闭上眼睛,却难以入眠,波涛像是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心上。   是的,她不快乐。现在她终于对自己承认,她不快乐。她刚刚和李昂订婚了,可她的感觉却是失恋。是的,失恋,这或许才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失恋。十一年了,她没有放下过祉明,没有放弃过这份感情。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是单恋,可她毕竟是在恋着他啊,谁说被人爱比爱人滋味更好?   爱他,是她十一年来生活的全部,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爱他,即便在她迫不得已躺到别人怀中的时候,她也是为了爱他、帮他。所有的罪过,都是为了爱他、得到他。然而,直到今日,直到她答应李昂的求婚,直到她主动地、心甘情愿地戴上那枚钻戒,她才是第一次真正地放下了过去,放弃了等待。这持久的、长达十一年的、刻骨铭心的恋爱,结束了。   她对祉明说过,你是我今生的唯一,从前,现在,永远。她对他说过,我要嫁给你,我会一直等你,而这一天,她颠覆了所有的承诺。   窗外,海和天绵延成一片阴郁的深蓝。   凌晨时分,苏扬听到手机振动,拿起来查看,是刘圆圆发来的短信,让苏扬如果还没睡就给她回电话,她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苏扬看了看时间,午夜十二点过五分。米多和李昂都睡得很好,她拿起电话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电话里传来刘圆圆快活的声音,“嗨,苏扬。我和肖峰现在和谁在一起,你猜猜?”   猜猜?苏扬只觉心跳停了一拍,呼吸也停住了。   “郑祉明。这家伙回来了!你敢相信吗?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呢!”刘圆圆在电话里笑得疯疯癫癫,口无遮拦。   听到名字的一瞬间,苏扬只觉天地都变了,仿佛一股电流贯穿全身,仿佛惊涛骇浪扑面而来,又仿佛坠入宇宙中无边的黑洞。无法呼吸,无法继续,她的生命在那一刻绝对地静止。   刘圆圆并未察觉电话这端的寂静,用愉快的嗓音宣布下一条奇闻,“你知道吗,这家伙居然要结婚了!”   “是吗?”苏扬听到自己的声音无力地传送出去。这一刻,她是真的跌入了黑暗的深渊。   “对了,我们现在在酒吧,你要过来喝两杯吗?”刘圆圆嘻嘻哈哈地邀请她。   “叫她来坐坐,一起庆祝郑祉明同学活着回来。”肖峰的声音传过来。   “我……在海南岛。”苏扬用最后一丝理智维系着对话。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什么?海南岛?那你能赶回来参加祉明的婚礼吗?”刘圆圆问。   “我……”苏扬已经无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是让他自己跟你说吧。”刘圆圆说着,将电话交了出去。   “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充满磁性又略带沙哑的声音,苏扬一时不能辨别这声音是谁。他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四年,彻彻底底地消失。现在,通过这一声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嗨”,他突然就回来了。她再次告诉自己,千万别哭。   “嗨。”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接着他们又几乎同时说话。她问:“你回来了?”他说:“你好吗?”   然后他轻声说:“我才回国。你怎么样?”   “我……挺好。”她说。   “硕士毕业了?”   “放弃了学位。”   他沉默,甚至没问她为什么。   “听圆圆说你要结婚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哭腔。   “嗯。”   “和谁?”   “你不认识的。”他回答得淡淡的。   “邀请我参加婚礼吗?”   “就在后天……”这时电话被人抢了,然后是刘圆圆嘻嘻哈哈的声音,“苏扬啊,祉明的婚礼你可一定要来啊。我给他当司仪,到时有的热闹了。海南岛嘛,玩几天也够了,你快飞回来吧,啊?”电话那头传来笑闹声。   “好啊,让他发个请柬给我。”   “发什么请柬啊,都这么熟的朋友了,回头我把酒店地址发个信息给你。”   “好。”   “哎,行了,先不跟你说了哈,我们这儿正在商量婚礼的细节呢。这家伙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得我帮他想,先挂了啊,后天见!”   “嗯,后天见!”   电话挂断的时候,苏扬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海边。黑暗的海与天连成漫无边际的一片。   一场暴风雨就在眼前。   苏扬差点就送了命。   李昂把她从海水里拖回来的时候,天际一声惊雷,一束闪电张牙舞爪地打向海面。   大雨倾盆。他们回到海滨酒店时,皆浑身湿透。李昂在前台向服务员要了毛毯和取暖设备,在别人看来他的态度大概可算温和有礼,苏扬却看出他几乎怒不可遏。   两人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上升。苏扬裹着毛毯,望着地板,一言不发,李昂沉默地看着她。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嘀嘀声,电梯到了,门叮的一声开了。苏扬拖着步子要迈出去,李昂一下子按住她。他忍着巨大的愤怒低声吼道:“你要是出了事,米多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不作声。   李昂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稳住嗓音,说:“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还是沉默。电梯门又关上了,她伸手重新按了开门。   李昂再次把她拽回来。   “谁给你打了电话?”他看着她手里握着的手机。   她不理他,也不看他。他再问,她就闭上了眼睛。   “把手机给我。”   她没动。电梯门再次合上了,他夺过她的手机,翻看通话记录。她面无表情,置身事外。一切都由他吧,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刘圆圆是谁?”   她依然沉默。   “他回来了,是吗?”李昂的声音变得很冷。   这时,她竟微微一笑,是那种目光空洞的微笑。随即,泪水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她靠着电梯的墙壁慢慢蹲下,把脸埋进双 手。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许久,她听到李昂的声音,“苏扬,你太自私了。”   人总是需要很多东西。可即便坐拥丰富的物质,很多人仍不满足。即便得到了财富、名誉、地位,甚或能够呼风唤雨,人还是会时常觉得匮乏。   顺着欲望寻求满足,永远不会满足。只有告别欲望,方能得到满足。   其实人所需要的东西很少,不过是阳光、空气,还有水,就像我现在所需要的:简单,却宝贵。可是,若非处在绝境,谁又会珍惜这般恩赐?   多年之后,苏扬仍然记得那场婚礼,记得自己在前往婚礼的路途上,心跳如何剧烈,面容如何沉着,只有心怀诡计的人才会有那样不寻常的平静与沉着。她对那场婚礼充满敌意,这很不好,她知道。可她没办法,新郎是她孩子的父亲。   飞机破云而出,金色的阳光照耀着舷窗。苏扬靠在座椅中,望着窗外的蓝天。此时此刻,她感到自己清醒并理智,没有愤怒,也不再有悲伤。   阳光刺目。她低下头,轻轻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发出璀璨的光芒。这么多年了,这枚戒指来来去去,反复多次,终于还是戴在她手上。这么多年了,她没有停止过爱他,可她终究还是戴上别人的戒指。   他总在一切已经迟了的时候回来。这究竟是上苍的恩赐,还是诅咒?   当一颗心被伤到极致,伤到彻底,就不再痛了,而是回归一片死寂。   四年的空白终于不再是空白,如今她可以用许多想象来填充他消失的这四年。曾经的爱与诺言、期盼与等待,全都灰飞烟灭。   她记得他说过:抬头看看太阳。这一枚暖日,照耀着你,也照耀着我,是同一枚太阳。还是同一枚太阳吗?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那天夜里,被从暴风雨中救回来的苏扬,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米多在一旁哭闹,不愿回家。她知道自己有些失控,可她没有办法,她实在是拗不过自己的心。   李昂抓住了她正在关上行李箱的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却不看她,低头抚弄着她苍白无力的手指。她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他不用看她的脸也猜得透她的心事。   “你还要去找他吗?”他问。   她不作答,抽出手,一下把箱子的拉链拉到头。   “苏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转过身,沉默地穿上外套。   “看着我。”他把她扳过来。   “听着,三天后,我会带着米多去北京找你。”她字字透着冷静。   “别去见他,那只会让你难过。还有米多,这对她没好处。”   “给我三天时间。”   “为什么?”   “别问了。”   “我说过,发生任何事,我都能为为你分担。”   “我会恪守承诺,你不要逼我了。”   李昂再无话说,只是看着她。他们之间,这场对峙,已经没有胜负,彼此都是可怜人。   “三天后,我会来。”她说完就果断地拖起行李箱,牵起米多,走出门去。   李昂追上来,再次抱住她。他将她紧紧抱在胸前,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她听到他哽咽的声音,“你想知道,三年前,那天夜里,你母亲给我打电话,还说了什么吗?”   苏扬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呼吸停住,等在那里。   “她说她不求我能与你尽释前嫌,不求我能照顾你一辈子,但她求我,保护你,让你别再受那个人的苦。”   一瞬间,有震惊,有愤怒,有悲痛,有愧疚,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挣脱他的怀抱。   她听到李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扬,你吃他的苦还没有吃够?”   她不作理会,也不回头,一步一步地走着,泪水终于滚落。   原来母亲是那么不喜欢祉明,原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母亲依然没有原谅或者理解她的选择。苏扬如此想着,内心生起无边无际的凄楚与绝望。   飞机已经到达上海的天空。   乘务员开始播报,飞机将于十分钟后降落浦东机场。随着飞机不断迫近地面,苏扬心中的疑虑和惊惶不断增加。   此刻,这座城市是一个阴天。这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热烈的爱和纯真的灵魂。那些熟悉的广场和建筑,他们并肩走过的街道和桥梁,不过是被时间蒸发后留下的残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未想过,和他再次相聚,会是这样的场面。   为什么要去?那是他的婚礼,新娘不是你。   一切都太迟了,为什么还要去?   苏扬,你吃他的苦还没有吃够?   婚礼在九江路上一家低调却不失老上海气息的酒店举行,是一栋西式建筑,有些年头了,是殖民时期的产物。酒店门面不大,入口窄小,也无醒目的标识。若非得到请柬或是通知,无人知道这幽雅静谧的建筑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这正是祉明的风格。苏扬在心中苦笑,曾经多次幻想过的婚礼,竟然只是来做客。   来的路上下起了迷蒙的小雨,傍晚天色渐暗,空气清冷潮湿。苏扬身上穿的是四年前那件白色雪纺连衣裙,祉明送她的礼物。米白色的薄缎、带浓密褶皱与薄纱的裙摆。那个夏天之后,她一直珍藏它于衣橱内,再没有穿过。裙子上依然留有四年前那个房间里的气味:烟、香水、百合花……   而眼前,却已物是人非。   出发前,苏扬站在镜前,久久端详自己。她的身体经过怀孕、分娩,已不似从前那般纤瘦单薄。但这几年生活辛苦,她人还是苗条的,这条裙子依然合身。   “妈妈好美。”米多站在一旁,仰起笑脸脸。   苏扬轻轻抚摸女儿细软的发丝,低头微笑,心中却是伤感。她再次凝望镜中的自己,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当年那个愉悦的苏扬不见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即便看上去仍亭亭玉立,但神情中的沧桑疲倦是遮掩不住的。   “米多也要穿裙子!”小女孩拽着妈妈的裙摆嚷道。   苏扬蹲下来,看着女儿,心里已有打算。她说:“那么米多答应妈妈一件事情好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点点头,一派纯真无邪的样子。   “米多见到人要有礼貌,要叫人,好吗?”   “好!”   “那米多告诉妈妈,这是谁呢?”苏扬拿出祉明的照片。   “爸爸。”女孩说着笑起来。   “乖孩子!记性真好!”苏扬说着搂住女儿,亲吻她的额头。她内心微微刺痛,脸上仍是微笑。   这一刻,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还未死。   就这样,带着庄重、悲情与坚定,她牵着米多,一步步走入这栋建筑,走入酒店大堂,走向他的婚礼。   米多身上,是一件同为米白色的纱质蓬蓬裙,胸前别一朵浅粉色布艺装饰百合花,花朵下面垂着一缕缎带。缎带上,是一串丝线缝制的符号。   这串符号,他会看见,他会懂。   对不起,祉明,我还是放不下。   苏扬领米多到的时候,主会堂里宾客已坐得满满的。一眼望去,大厅前方的舞台帘幕上悬挂着几个大字:   郑祉明安欣百年好合   苏扬停住脚步,感到万分惊讶。新娘的名字叫……安欣?随着一阵茫然与不解,她转身回望门厅处的巨幅照片,渐渐从照片中新娘的精致妆容里辨别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七年前,司马台长城上,那个开朗活泼的四川姑娘,正是今天的新娘。突然间,潜藏在记忆中的一切都浮现出来。那天的风、蓝天、白云、女孩的笑脸、声音和语惊四座的告白:学长,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誓要嫁给你。   所有人都拿它当玩笑。女孩离开后又匆匆跑回,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字条放在祉明手中,祉明将字条放飞在黄昏的山谷中。   那个说要嫁给他的女孩,如今长大了,玩笑般的誓言,竟然成真了。   苏扬没有想到命运如此多舛,只觉身陷一场噩梦。   宾客陆续到齐。刘圆圆上台,宣布婚礼开始。灯光暗下来,音乐奏响,一束追光打到了门厅。苏扬坐在角落里,望着这一切。   这时,门打开了,她就那样望见了他。   正是记忆中的那张脸。那姿态、那身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身着黑色礼服,挽着新娘,慢慢走入大厅。   整整四年零两个月。这漫长的等待像一根脆弱的皮筋,延伸到极限,此刻嘭的一声断裂。   苏扬被皮筋的反弹击中,浑身都痛。她忍着痛,远远地望着他,克制着不让泪水涌出。漫长的四年零两个月,他们没有相见,没有联络。这些年他是如何度过的?时间在他身上施了什么魔法,变出这样一个他来——一场世俗婚礼中的新郎?   停留在她脑海中的,还是曾经那个英俊潇洒、桀骜不驯的男人,追寻梦想与自由,不与世俗为伍。可现在,他在微笑,带着神圣和庄严,挽着他的新娘从人群中走过,走上前方的舞台。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他对她说过这句话。为了这句话,她等待、煎熬、盼望,到现在,她绝望了。舞台上的新娘,不是她。她带着他们的孩子,坐在这个黑暗的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心在滴血。   刘圆圆在台上说了什么,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台了。   “王先生是证婚人。”肖峰看出苏扬走神,向她解释,“动物保护学会的主席。”   “嗯。”苏扬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她听到台上那位王先生在介绍祉明与安欣的恋爱史。句子断断续续地进入她的耳朵,只有一小部分词语到达她的意识。她的注意力始终在祉明身上,她望着他站在舞台上的身影,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看不分明。那张脸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神更为成熟沧桑。他的身姿还是那么挺拔,肩膀、胸膛、腿和胳膊的线条也和从前一样,是她认识的那个他。但是的确又有什么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几分钟后,证婚人说完了证婚词。   刘圆圆为活跃气氛,笑问来宾中有没有人反对这两个人结婚?场内有人哄笑,有人尖叫,有年轻男子吹口哨,嬉皮笑脸地喊反对。   苏扬沉默地望着面带幸福微笑的新人,不停地鼓励自己又克制自己。她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恶毒的、挑衅的、煽情的、催人泪下的。她会成为一个让人憎恶又让人可怜的悲情角色,婚礼上杀出来的情敌、弃妇。但此时,她渐渐丧失勇气。因为祉明脸上的微笑,是幸福的、满足的、坦然的。苏扬被这笑容击溃了,再也没有力量站起来,更没有力量走上去,告诉所有人,她反对他们结婚,因为,她身边的小女孩正是新郎的孩子。   新郎新娘在众人的起哄下接吻了。鲜花和彩带漫天飞舞。苏扬望着台上相拥而吻的两个人,脑海中一片寂静,心被一阵阵凉风吹得空空的。   周围的喧闹如一块厚重的毯子,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令她窒息。   舞台上,新郎新娘开始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台下,宾客们持续地起哄、欢呼。蓦地,苏扬隔着这片喧闹的人群,看清了祉明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右臂,他的右前臂,是一条假肢! 控制自己。她得支撑下去,女儿就在身旁。她是一个母亲,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在众人面前失态。   可她还是疑惑,祉明的手呢?他怎么少了一只手?是什么夺走了他的手臂?   她不能让别人看出她在哭,只能在心里悄悄地哭。可她的心在碎裂,疼痛的感觉比她得知他要结婚时更为剧烈。他怎么能少了一只手啊?少了一只手他要如何生活?如何去做那些他热爱的事情?   这时苏扬再也顾不得想什么婚姻、爱情、背叛之类的事了。心头那股悲伤和绝望全都集中到了祉明的手上,少了一只手他该多么痛,多么难过。   他怎么还能那样平和笃定地微笑?   新郎新娘开始一桌桌敬酒,苏扬的目光始终跟随着祉明。他那略显生硬的假肢轻轻揽着新娘的后腰。他用左手举着酒杯,与人打招呼、谈笑、碰杯,脸上始终是那个温和淡定又很得体的微笑。所有人都对那假肢视而不见,丝毫不觉异样,似乎他们都提前知道了这一切,或者是不约而同地克制自己的惊讶。   苏扬就那样浑浑噩噩地坐着,什么都不吃,也不笑,只是望着满堂的热闹发呆,连米多唤她她都无知无觉。   不知过去了多久,新郎新娘终于走到这一桌,出现在她面前。她站起来,看到祉明在对新娘介绍,“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苏扬。”而后他对她微微一笑,说:“谢谢你能来!”他饮尽了杯中酒。新娘脸颊绯红,朝苏扬举举酒杯,说:“幸会!”   苏扬克制着,不去看那条假臂。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竭力控制嗓音,说:“祝你们幸福。”而后一仰头,也将杯中酒饮尽。   此时的场面,犹如所有的世俗婚礼,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人人皆处于半失控的亢奋状态,因而无人发觉苏扬的反常。这时即便她默默哭泣,周围人也会照常吃喝说笑。   然而,当人们正要簇拥着新人去下一桌敬酒时,新娘却突然俯身对米多讲话,“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米多抬头望着新娘,并不答话,只是害怕,几乎要哭。新娘讨了没趣,转而问苏扬,“这是你的孩子呀?很可爱,长得像你。”苏扬看出新娘眼中有一丝疑惑,却只是笑笑,并不接话。新娘仿佛并不记得多年前司马台上的一面之缘,又说:“看你好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让人羡慕。”苏扬仍是无话。旁边立即有人起哄解围,“你和祉明也早点生啊,多生几个,多子多福,哈哈哈……”人们笑起来。   苏扬的注意力一直在祉明身上。她没有正视他,却用余光看到,他也在看着米多。他微微笑着,目光中有欢喜之情。是的,对这样一个可爱漂亮的孩子,人人都会产生欢喜之心。可是,他没有怀疑吗?他一点都没有想到吗?米多和他是有些相像的,他没有察觉吗?米多胸前那朵花是如此显眼,缎带上的密语一眼即可破译。他没有看到?他视而不见?还是他根本已经忘了这个年少时的游戏?   是的,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他对她的暗语熟视无睹。   很快,祉明就和新娘到下一桌敬酒去了。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苏扬看清了自己有多孤独。   她悄悄摘下了米多胸前的花朵,连同那根缝着密语的缎带一起投进了垃圾桶。那串符号的意思极为简单,只有三个字:   嗨,爸爸!   婚礼还在进行,苏扬带着米多先行离开,未同任何人告别。   出了酒店大门,一阵眩晕突然袭来。她停下,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米多的手。三岁半的孩子,抬头无助地望着她。   往事在她心中燃烧,要将她消耗殆尽。她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回忆,几乎是徒劳。她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熬过今晚,一切就都过去了。   她就在那条昏暗的小街上站着,痛彻心扉,无法自控,仅凭一丝虚弱的意志和为人母亲的责任感在维持力量。   黑暗中,她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苏扬。   她回过头去,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是不是梦?   她牵着米多站在那里,看着祉明朝她们走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如何知道她离开了?他竟然丢下新娘来找她?婚礼尚未结束而新郎离席,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得过去?她来不及去想。   这幽暗昏黄的小路,这十多米的距离,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挥手朝他胸口打去。他一下子抱住她,紧紧地,把她抱在胸前。她哑着嗓子呜咽起来。   这时米多哇的一声哭了。   他松开她,弯下腰去看孩子。小女孩哭着往妈妈身后躲,苏扬把米多拉到身前,轻声说:“米多不哭,米多看,这是谁?这是爸爸,这是爸爸呀。你不是一直说要爸爸来陪你玩吗?”说到这里,她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祉明的眼眶湿润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怯怯的小女孩,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头顶。米多由于惊恐而停止了哭泣,凝神屏气地看着祉明。   借着昏暗的光,苏扬也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她熟悉以及陌生的一切,还有他的手!他的手,为什么?他的手竟是好好的。   “你的手……”她伸出手去碰触他。他的右手,他的手臂,都是他自己的,一切都是完好的,难道先前是幻觉?   他搂住她,在她耳边说:“没事了,没事了。”   “你的手没事?”她还是很困惑。   “我的手没事。”他抬起手来向她展示。的确,手是完好的。她一下子哭起来。   他就那样拥抱着她,让她在怀中哭泣。过了一会儿,他说:“苏扬,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有个孩子。”他的嗓子突然哑了。他松开她,看着她的脸,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找不到你!我如何能有机会告诉你……苏扬想着,心中只有悲哀。   祉明望着苏扬悲苦的样子,还有小女孩胆怯的眼神,终于克制不住,流下眼泪。他抬手拭去泪水,他不愿在孩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接。   “新娘子和客人们还在等你。”她说。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也许就是它让她克制,而她的克制使他克制。   可她的泪水还是不停地涌出。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说:“跟我们走吧,不要回去了。”   祉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一刻,她从他眼睛里读到一种东西。这和她曾经看到他眼中的内容完全是两回事。曾经那些激烈的、勇敢的、疯狂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理智与平静,还有一丝疲惫。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完全变了个人?就是在这一瞬间,绝望从她心底生起,她知道祉明不会跟她走。   可她还是徒劳地说:“现在就走,带上我和米多,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的手机响响就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来。他再次拿出来,把铃声关掉。   他的新娘在唤他回去,今天是他们的婚礼,他在婚礼上丢下妻子来与她相会。可是,今天之后,还有那么长的余生,他要躺在别人的枕边。   祉明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到他内心的焦灼和痛苦。   他们再次无言,然后她一下子抱住他。她仰起头,伸手揽住他的后颈。嘴唇与嘴唇碰触的这一刻,他们注定已是罪人。然而,在这世间,谁不是罪人?   他们同时听到远处有人喊:“祉明。”   他们松开彼此,转头看向路口亮着灯的地方。   路灯下,是一袭洁白的婚纱。   他的新娘望着他们。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里,都有某种东西轰然倒塌。   苏扬感到自己在一场噩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我的腿了,它们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这样也好,终于让我摆脱了那要命的疼痛。   手机仅剩一格电,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能拥有一双完整的手,也许我可以试着挖开这些水泥,也许我还能再次见到你,再次拥抱你,听到你的笑声,感觉到你的心跳。   命运夺去了我身体的很多部分,但没关系,我最珍爱的那部分还在。现在我还能看到你的样子,一切 都在我的脑海中,从未模糊,只有死亡才能将这些抹去。   梦中,她听见婴儿的哭声。   睁开眼睛,却见米多在哭。小女孩先前叫不醒妈妈,此时见她醒来,方才破涕为笑。   一场梦?竟是一场梦?她努力起身,从床上坐起。窗外是刚刚透出天光的黎明。   她想起了一切。昨晚的婚礼,她带着米多提前离席。回到家安顿米多睡下,她自己却难以入眠。她先吃了一片安眠药,半夜又吃了一片,终于入睡。浑浑噩噩的,她竟做了那个梦。   是的,不过是场梦,祉明没有丢下新娘来找她。他怎么可能来找她?他已经结婚了,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苏扬情绪低落,疲惫不堪。可她是个母亲,再是孤立无援,也要担起一切,让女儿依靠,别无选择。她匆匆给米多洗漱、喂饭,送她去幼儿园。   路上,她感到阵阵发冷。她知道自己精神已近崩溃,身体状况也堪忧。可她无能为力,只能茫然前行。   心里还是有不甘的,可又能怎样?她还有什么选择?她是一个母亲,米多是她唯一的亲人。稳妥的生活、完整的家,是孩子最需要的。作为母亲,有什么不能牺牲?还有什么放不下?李昂在等着她。北京的生活她可以想象,坏不到哪儿去。   是的,应该选择对米多好的生活。什么都不要再想,打起精神,做该做的事情,收拾行李,预订机票,准备离开。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你受了何等委屈,觉得这一天如何过不下去,生活还是要继续。哪怕你不愿往前走,命运还是会拖着你走。除了忍受、顺服,你别无选择。   苏扬知道自己一定是发烧了,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不过十分钟,她却走得极为吃力。在大楼外的台阶前,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随即摔倒了。   由于膝盖疼痛,她伏在地上一时无法站起。恍惚间,她只想就这样跪在地上大哭一场。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走近她,那人从背后将她扶起。她感觉到的是一个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她正要说“谢谢”,却忽觉他扶着她的动作有种熟悉的温暖。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这是陌生人之间不该有的亲密。她心下惊疑,转过头去。   这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心被某种东西猛地一击,好像要停止跳动。   她怔怔地望着他。祉明,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在我倒下的时候将我扶起,在我虚弱的时候将我抱紧,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回到我的身边?   这也是梦吗?   可抱着她的,分明就是他。他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仿佛还是多年前的样子。   这一定是梦,他已经结婚了,他怎么可能再回来?婚礼上他穿着礼服,拥着他的新娘,一杯杯地喝酒,与众人谈笑。他对她熟视无睹睹,他客套的微笑将她推至千里之外,他甚至不再认得他们的密语,也不认米多,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梦境欺骗过她。这一次,她要尽快地醒来。可是,可是……她触到了他的右手,那样冰冷坚硬。他的右手分明是假的,就像她在婚礼上看到的那样。她不忍再去看。   这时她听到他说:“苏扬,是我,是我,我们先上楼去。”   不是梦,这一次不是梦。她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真的回来了。   他告诉她,婚礼之后,他跟刘圆圆要了她的住址。她轻轻地点头,领着他往楼上走。此刻她忽然清醒过来,只觉得疲倦,没有任何激动与喜悦的感觉。事后她想起自己在这一刻的冷静,是什么浇灭了她的冲动与热情? 我愿随你,海角天涯 是他,一定是他。她看到的他,不再是婚礼上那个平和笃定的男子。他神情疲惫,显然一夜未眠。他对她微笑,可她看得出那笑有多苦、有多无奈。   她看到自己对他所做的事情是多么残忍,悄悄怀孕,生下孩子,多年后又出现在他的婚礼上。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而他所看到的,却是他自己的残忍。多年来他杳无音讯,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再次见面,竟带回一个新娘。   悲哀与愧疚冲走了重逢的喜悦,残酷的现实横在他们中间。他们就那样,沉默地忏悔着自己的过错,只是都没有力量再开口说什么。   房间在旧公寓楼的顶层。她用钥匙打开门,他跟着她走进了屋子。   他看到了房间的样子,是朝东的一间一居室,房间狭小,桌上地上堆着大量书籍。为了节省空间,她睡的是一张简易的单人床,用的还是四年前那张墨绿色的床单,折叠后铺在狭小的床铺上,给人一种落寞之感。床单的颜色质地并无改变,平整洁净,一如四年前他们欢好的时候,仿佛一切不过发生在昨日,仿佛岁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于物、于人皆是。   他伸手抚摸床单,心中微微疼痛。这便是他离开后,她的日子。而后他抬眼看到房间里的儿童床、幼儿桌凳、零散丢在各处的玩具,没有电视机。   门廊处的电灯坏了,室内光线昏暗,餐桌窄小,一旁的废纸篓内有方便面和速冻水饺的包装,冰箱上用磁铁吸着超市的打折券。生活的窘迫不言而喻。   尽管这样,细微之处却仍可看见她对生活的用心。   窗台上有玻璃缸,用清水养着绿色植物。卧室的木地板一尘不染,圆形的仿羊毛地垫柔软洁白。墙上挂有两排木质相框,镶嵌的大多是米多的照片,还有米多的蜡笔画,画里透着童真和对世界的热爱。   这是一个单身母亲与孩子的家。日子艰难,却处处流露出细小温馨的美好盼望。他默默地看着一切,眼眶湿润。   苏扬给祉明倒了水,问他吃过早餐没有。他摆摆手,让她不要忙了。   两人都疲倦而伤感,却相对无言。她见他一直望着墙上的相框,便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影集递给他,里面都是米多的成长照片。他一页页翻看,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的手指抚摸照片中小女孩的脸。他说:“要是我能早知道……”   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她的动作让他的话停住了。她动作轻柔,因担心自己犹在梦中,害怕稍一用力梦便醒来。如此漫长的等待,换来这一刻的真实。她几乎不敢相信,她就那样轻柔地抱了他一会儿,才敢渐渐用力,释放所有的压抑与克制,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   他反身抱住她,四年前的一切都回来了。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他身上的气味还是她记忆中的,或许还多了别的,属于非洲草原和丛林的气味,属于婚礼上新郎的酒味、烟味。但她不想去分辨了,她能够辨认的,依然是四年前那个早晨离别时的气味。   她轻轻碰触他右边的假肢,抬眼望他,幽幽说道:“告诉我。”   她的提问如此简洁,她只感到自己虚弱无力。他却轻轻摇头,似是什么都不想再说,抑或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流露出心痛。为什么?苏扬,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   她仰脸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为什么?你说呢?   他们在良久的无言中,已经读懂了彼此的心意。   她从未结婚,骗了所有人,不过想生下他的孩子。可是他,一向如此骄傲,连一句追问都没有。他不需要她的解释,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他不想打扰她。   彼此都爱对方至深,宁可自己承受痛苦,也要去成全对方。他们始终互相牵挂,却误会至今。   四年前,郑祉明结束在中美洲的工作,被公司派往南非。   公司老板买下钻石矿,需要信得过的人驻守看矿。如此危险并责任重大的项目,如此艰苦的工作环境,鲜有人愿意前往,祉明却接过了重担。   矿区位于无主之地,各种武装力量盘踞在此,用AK-47和炮弹划清地界。祉明的工作是管理矿上的几十名雇佣军,并负责协调、联络、监督。雇佣军来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有着不同的肤色和文化,当然也有着共同的信仰——金钱。   祉明一到当地即感震惊。城镇中心荒芜一片,到处是弹坑和烧垮的屋子。人们躲在角落里瞪着惊恐的眼睛向外张望。除了矿区的军人和老板,当地贫民几乎连衣服都没有,也没有食物,许多孩子沦为奴隶。   矿区间常有宴请,祉明在被邀请的宴席上目睹了矿主的嚣张跋扈。而雇佣军头目多是火暴脾气,往往一言不合便起争端,后果自是伤及无辜平民或矿工。   当地贫民的生存环境、矿工的非人遭遇、人的残忍与贪婪、冷酷的拜金主义,对所有这一切,他并非没有思想准备,只是他亲眼所见的,远比他想象的残酷百倍。   他看到世界的失控,看到拜金主义者如何血腥敛财、迅速暴富。   可他无能为力,他需要工作,需要赚钱。   如果没有折中的途径,失败的好人与成功的坏人,应该如何选择?   心里再是矛盾重重,祉明干活是漂亮的。在他的协调下,所管的矿区没有出过大事。源源不断的产出也让公司老板发了横财,他很快成为老板的得力助手兼心腹。在矿区工作的过程中他掌握了公司的重要机密,不久他被派往肯尼亚负责新的项目时,作为报酬及封口费,亦是应他的要求,老板给了他一颗价值三百万美元的钻石。   他把一条项链放到她手上,项链的坠子是一颗闪着粉红色光芒的奇异钻石。   他说:“这颗钻石,是给你的,一如我十年前的承诺。”   十年前的承诺?那个一千万的承诺?她陡然感到心酸。她要这稀有的宝石究竟有何用?她满心凄凉,又感疑惑,问道:“你在非洲到底干了什么,才能挣到这个?”   “除了杀人放火,什么都干。”他淡淡地苦笑,轻轻摇头,像在嘲弄自己。   她看着他,他的脸部轮廓一如十年前那般俊朗,只是眼睛……这双褐色的眼睛里多了那么多的沧桑与无奈。她凄苦一笑,说:“你该把它给你的妻子。”   她又说:“还记得我们分别的时候吗?我把我的项链送给你,对你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我。我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婚礼。可是没想到……”   他说:“对不起,我把你的项链弄丢了,我在非洲这几年,一直在野外……”   她微笑着摇头,说:“你不用自责,丢了就丢了,没有关系。我丢失过更重要的东西,我只是不需要这么贵重的钻石项链来做替代。这不是你当初给我的允诺,也不是我所求的。”   “这是我欠你的,还有米多。”他的眼神饱含着痛苦与不安。   她看着他,却感到彻骨的悲哀。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欠与不欠?他们的生命早就糅为一体,血脉相连。他无须把财富留给她和孩子,来代他自己偿还什么,爱也好,生活也好。她拥有他的孩子,这已足够。她与他是有血脉的,这已足够。   她将钻石项链交还到他手中,她的眼神清澈坚决。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颗稀有的粉红钻石,需要怎样艰苦而危险的付出才能换得?   祉明被派往肯尼亚,就是去替老板走私象牙。   眼见那些被砍去头颅的大象血淋淋地倒在地上,眼见那些失去母亲的小象哀嚎悲鸣,他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工作,他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反偷猎组织。因为他的倒戈,偷猎组织与公司损失惨重。所有人都在找他,他想过要离开,但他的护照还押在他们手里,因而一直无法回国。   祉明与当地的反偷猎组织在野外共事了两年多,他的手臂亦是在那时断的。   一次他独自外出,被偷猎者袭击,抓为人质,要求他说出反偷猎组织的情况。他什么都不说,在地牢中度过整整六个月,历经折磨,忍辱生存。后来终于逃出,骑一匹野马穿越草原,几乎饿死,并险些丧生野兽之口。   当这一天,他终于到达保护区边界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偷猎者。起先他以为他们是在追捕他,但很快发现他们正在追杀的是一头成年公象。他躲在草丛中,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靠近,尝试将 将那头象引入保护区内的安全地带。他知道一个民间反偷猎组织的驻地就在附近。然而就在他刚刚靠近那头大象的时候,两个偷猎者开枪了。被子弹击中的大象陷入了疯狂,开始横冲直撞地跑起来。祉明还在近旁,他发现子弹并没有击中大象的致命部位,便试图继续引导大象往安全地带逃离。发了狂的公象毫不理会他的帮助,反而开始攻击他。一片混乱中,他一边躲避大象的攻击,一边仍不放弃援救。然而受伤的大象越来越狂躁,只将他当作仇敌来追击。他险些就要被这头象踩死。在千钧一发之际,偷猎者又连开数枪,击中了大象的头部。庞然大物惨嚎一声,轰然倒地。祉明连忙翻滚,但来不及了,他的右手连同前臂被压在了大象的身下。   成年非洲公象体重近十吨,祉明的手臂瞬间就被压断。他痛得无法忍耐,闷声叫喊起来。偷猎者很快赶到,他们丝毫不理会祉明的苦苦哀求,只顾用斧子砍掉大象的上颚,把长在头骨里的象牙抽出,两枚血淋淋的象牙很快被装上了车。   接着,偷猎者中的一人走向祉明,用枪抵住他的头部。祉明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对方已经扣动了扳机。可事有凑巧,枪里的子弹恰好刚刚用完。偷猎者的同伴走过来,持枪者问他索要几颗子弹,非要就地将这多管闲事的亚洲人解决掉。祉明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他满脸满身都是大象的血。断臂的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浑浑噩噩间,他只听那两个偷猎者在争论着什么,是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祉明听到他们在简短的争执后,迅速离去。   天黑下来,天又亮起。他醒来又昏迷了多次,被压住的手臂渐渐失去了痛感,也失去了知觉。当意识逐渐恢复,他抬起膝盖,用左手一点一点去够他的靴子。他的靴子里藏着一柄短刀。他拿出刀,试图割开大象的皮肤,但几乎不可能。死去的大象皮肤又厚又硬,刀锋难以进入。他又试着挖开地下的土,但因整条前臂被死死压住,刀刃勉强插进去一点,却根本没有掘动的支点。土很硬,刀又太小。绝望一点点开始蔓延。他咬紧牙关做最后的尝试,用尽力气来拔这条手臂,却完全是徒劳。他筋疲力尽,唯有仰躺在地上,扯开嗓子呼救,回应他的只有划过天空的几只黑鸟。   天再次暗下来,压住他的巨兽在晚霞中成了一座黑色的山,坚硬、寂静,缓缓散发着死亡的气味。他又饿又渴,虚弱无比,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他有了放弃的念头,在黑暗中他又躺了一夜,等待死亡降临。夜黑得这样彻底,甚至连一丝月光都没有。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自己一定已经死了。   可是,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耀在他脸上,他悠悠转醒,看到微亮的天空,他发现生命竟是如此顽强,自己竟又活过了一夜。慢慢地,他转过脸,看到草丛间露出的那枚火红的太阳。他静静地望着它,想起曾几何时,他在一封投往远方的信中写过:抬头看看太阳,无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它都是同一个太阳。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那是他写给所爱之人的话,难道此刻他甘愿在这同一枚暖日中放弃自己的生命,放弃感情,放弃不知多远的未来可能的相见?眼泪流淌出来,他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思念,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懦弱。   他用左手重新拿起那把刀,侧转过来,开始一点一点切断自己的右臂。   苏扬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一边垂泪,一边抚摸着那早已结疤的伤口,问他:“痛不痛?”   如何会不痛?他至死都忘不了那令人绝望的痛,他要舍弃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至为重要的一部分。但为了活命,他必须做这样的舍弃。切断手臂的时候,痛得几近休克,甚至在一段时间内完全失去意识。他曾多次停下来无法继续。最后是凭着顽强的求生意志与极大的忍受力,才得以做完这件残酷到极致的事情。   此时,他不想对苏扬详述那些痛苦的细节。这所有的苦楚都已过去,他宁愿忘记。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她:“当时是有些痛的,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一点都不痛了。”   苏扬看着祉明的残臂,伤心不已。她只觉得宁可自己断掉一条手臂,换得上苍还给祉明他的手臂。他曾经那么热爱运动,他会踢足球、打篮球、打网球、打冰球。他会弹吉他,他还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他浑身充满了激情与活力,可这一切美好的事情他再也不能做了。他没有了右手,那么多事情他都不能再做了。曾经那么多女孩喜欢他,爱他,爱他漂亮的字,爱他在运动场上英姿飒爽的样子。可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他看着她垂泪的样子,轻轻抚摸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可是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他悲伤的样子让他还原成一个男孩。是的,一个男孩。在他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他还是个男孩,有着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理想,内心有股野火,热爱闯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四年了,他在非洲挖钻石,和那些亦正亦邪的雇佣军混在一起,和那些残忍的偷猎者玩捉迷藏。他骄傲地做着这一切,满腔热情地为野生动物而战,自以为在抗击人类贪婪掠夺的野蛮狂潮,满脑子光荣、梦想、牺牲、奉献这样的字眼,把挽救非洲象当成自己的幸福,却不知在地球的另一端还有他的女人和孩子无依无靠。直至他为了非洲象失去了一条手臂,仍无丝毫悔意。   “你看看你,你再也不能打球,不能弹吉他,也不能写字字了。你那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值得吗?”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几乎泣不成声。   他说:“原谅我。那时我以为,世俗世界已经不再有我留恋的人和事。我只有通过其他的途径去燃烧生命,去证明自己的意义。我付出了代价,但我也得到了很多。身体的残缺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只能接受。但我会积极调节,至少我还有左手,我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她看着他,无言以对,却有一点懂他了。   “公司的人对外宣称我已经离职。他们一直找不到我,也开始怀疑我是否已死。半年前,我通过当地的动物保护组织联系到一个动物保护分会在中国的负责人,就是在婚礼上讲话的王先生。也是在那时,我遇见了安欣。她当时正在非洲拍摄野生动物照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帮助,或许我会一辈子留在非洲。”   “安欣,就是当年在司马台遇见的那个女孩。”她说。   他点头,说:“的确很巧。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在非洲重逢。当年她立志考京大生命科学院,后来失败。但她依然成了动物学者,并为一本杂志做摄影。”   安欣是个执着而勇敢的女子,苏扬想。任何事情,她都是说到做到。她梦想成为野生动物摄影师,她做到了。她还说要嫁给祉明,大家都当玩笑,结果她也做到了。   谁能说命运只是偶然?分别多年,安欣对祉明的仰慕没有减少。而祉明感情失落,在野外挣扎求生多年。他们恰好在对的时间重逢,彼此都需要一个伴侣。在工作及所热爱的事物上又有共通,她正要回国开始新的项目,他亦鸟倦知返。携手归来,缔结婚姻,建立生活,正是水到渠成,毫无勉强,彼此都甘愿。   婚姻神圣而不可侵犯。苏扬知道,缘深缘浅都已落定。再是相爱,也终究无法推翻由法律、道德及良心构筑的堡垒。她亦知道,自己给不了祉明所向往的生活。   昨夜,婚礼结束后,祉明与安欣有过一次长谈。彼此都是成熟敏锐的人,婚礼上的苏扬和米多,他们都在第一时间就已注意到。两人内心已是波澜起伏,脸上却都不露声色。直到婚礼结束,送走所有宾客,安欣才抑制不住地落泪。她并不责难祉明,只是请求知道他过去所有的历史。他便如实相告,没有隐瞒。   安欣与祉明早已约定,婚后一同去西部游历。她要去一些自然保护区做调研,并拍摄照片,祉明愿意随她前往。这是他们对婚后生活的安排。   昨夜,当祉明说完他与苏扬的故事,安欣作出决定,独自先行离开,把时间与空间留给祉明。她乘坐一早的航班飞往成都,动身前留下一句话:我会在那里等你,一直等下去。   她给他时间,无论那是多久。如果他需要一天,她就等他一天。如果他需要一个月,她就等他一个月。如果他需要一年,她就等他一年。如果他需要一辈子,她就等他一辈子。   苏扬看着祉明的痛苦与克制,微笑起来,说:“你不用告诉我什么,我已替我们做了打算。”   她说:“你既然已同安欣结为夫妻,就应待在她身边,好好待她。”无论怎样贪恋不舍,口是心非,她的微笑是无破绽的。   “安欣或许给你自由,让你选择,但你是不自由的,你知道的。”她说。   祉明沉默地看着苏扬。他的眼神既像深渊又像大海。谁说人生而自由?枷锁无处不在。   他的眼中充满了不舍、留恋、珍爱,还有深深的惘然、不能回头的遗憾、不可放纵的悲哀,所有这些全都化为眼中默默燃烧、默默熄灭的静火,慢慢地成为灰烬。   他说:“苏扬,对不起。”   她内心凄楚,却仍微笑,说:“没有对不起,我们只能服输,我们没有办法。”   她又说:“你与她结婚已成事实,这是不可改变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我们无法逃避。”她笑着说出这些,内心的反叛却在奔腾。无法逃避,那就跳出这世界的规则。沙漠、丛林、小岛,任何一个可以摆脱这世俗枷锁的地方,都可以容纳他们的团聚。这是她一直以来梦想的一次逃亡,带着她爱的人,只要能活下来,他们不需要身份,甚至不需要现金和证件,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是家。   这一刻,她真心实意,愿意抛下一切,跟随他,去远方。哪怕山高水长,前路渺茫。但是她说:“我们都是不自由的,你知道的。这世俗的契约值得尊重,婚姻不应被侵犯。去找安欣吧,你会是一个好丈夫。”   日头偏西,他们一同去幼儿园接米多。   他们看起来很自然,在外人眼里是一对幸福的夫妻,来接放学回家的幼儿。   秋风微起,枯黄的梧桐叶零星飘落,似乎不愿离开它们曾经栖息的枝头,摇摇摆摆地飘向地面,落在苏扬与祉明的脚边,随风翻卷,充满留恋。   在这秋风落叶中,他们并肩而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身体接触,也没有说话。   祉明望着幼儿园草坪内的儿童滑梯和七彩玩具,想象着米多玩耍的样子。这的确是他生活以外的东西,离他无限遥远的事情,但米多却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因此而感动,并且愧疚。   等他回过神来,看向苏扬,发现她正在看他。四目相对,彼此都是欲言又止。他让她先说。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一直想告诉你,我与李昂已经订婚。”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很好,这很好,祝福你们。”他试图微笑。   她也随意地一笑,说:“就是上周的事情,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么巧,为什么总是这 样……”她突然哽咽,难以继续。   “苏扬,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么多年了,他还有这份心。我相信他会……”他说到这里停住,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但很快又说:“我希望你能够幸福,苏扬。你需要得到好一些的生活,你应该快乐一些。”   她抬起头看他,说:“他并不知道我来参加你的婚礼。当时我答应他,三天后去北京。事实上,今天是第三天。若要信守承诺,我现在应该在机场。”   “对不起,苏扬。对不起……”   “要是你能够早些回来,要是你还没有结婚……或许……”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一直忍着没有哭,却在此刻突然崩溃,泪如泉涌。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脊背。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她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看他,轻轻拭去眼泪。她试图微笑,说:“或许……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对吗?”她苦涩地笑着,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跑出教室,家长们纷纷举目寻找自己的孩子。   米多远远看见苏扬,喊着妈妈就跑了过来。但她突然看见了祉明,停下了脚步,愣在原地。苏扬轻轻唤她,她才慢慢走过来,似不情愿,又似害羞,往苏扬身后躲。   祉明并没有试图让米多与他亲近,也没有伸手去抱她。   他们一起去超市购物,选了新鲜的水果、蔬菜、鱼和牛肉。苏扬说:“晚上要做一个罗宋汤,煎一条鱼,再拌一盘沙拉。”   祉明说:“喝点什么,苹果汁?”   苏扬说:“可以开一瓶红酒。”   他们就这样讨论着晚餐,推着购物车慢慢闲逛,像一个普通而幸福的家庭。他们谁都没有刻意,刻意地亲近或者疏远,刻意地挽留或者告别。在重逢的那一刻,他们就已达成默契。相聚的时日已经不多,这一天,他们要好好地过,将他们今生失落的都弥补上。   米多渐渐与祉明熟悉,也愿意让祉明抱一抱她。在苏扬的引导下,她开口叫了一声“爸爸”。祉明内心涌起无法言传的感动,几乎让他经受不住。见米多在儿童区流连,他便陪她一起挑选玩具。米多在两款芭比娃娃之间犹豫,祉明将两个娃娃都放进购物车。苏扬几欲对祉明说,不能这样宠孩子。但一想,他不过做一天的父亲,定是恨不得将所有能给的都给孩子。想到这里,苏扬内心酸楚,并且感伤。   晚上,苏扬做饭,祉明陪米多玩耍。这时米多与祉明已经完全熟悉,祉明抱着她转圈时,她咯咯直笑。苏扬隔着厨房的玻璃门,望着这一对父女。她久久凝望,要将这一幕永存心底。   开饭前,祉明说他出去抽一根烟。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一个新的灯泡。他搬来椅子,换下门廊处坏掉掉的灯泡,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明亮而温暖。   她心中默默感动。他不过在这个家停留一天,也要做好一个父亲与丈夫该做的事情。而她,很快要带着米多远赴京城,这里将不再是家。   此种情况下,这个屋子是否还需要更换一个新的灯泡?   他没有问她的意思,直接去买了灯泡,做了这件事情。虽然只有一天,也要好好地过。她懂得他的心思,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晚餐很丰盛。罗宋汤是用牛肉、土豆、番茄与卷心菜熬成的,酸酸甜甜的汤汁,稠而不腻。千岛酱拌蔬菜沙拉,龙利鱼上配着柠檬。这是他第一次吃到她亲手做的饭。她会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只是他错过了这份情缘。然而,有这一刻,他已知足。   开了一瓶SilverMaple。苏扬举杯说:“庆祝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米多也举起杯中的果汁,有模有样地说:“干杯!”祉明微微笑着,与苏扬碰杯,心里却难过。苏扬一直微笑,饮尽杯中酒,然后给祉明与米多盛汤,夹菜。过了一会儿她又去厨房,制作甜品,将调好的奶蛋布丁放到炉子上蒸。祉明看着她忙碌并快乐的样子,知道她不过是在逃避。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们在逃避那个最后的问题,偷得一刻是一刻。他们也都清楚,彼此心里都有了决定。现在的这场戏,不过是自己演给自己看。只是他们都太入戏,忘记了现实。   米多吃饱了,离了饭桌,取了蜡笔和纸在一旁画图玩。   苏扬不胜酒力,喝下小半瓶红酒已然微醺,脸颊潮红,话语渐多。她说:“祉明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记得高一军训吗?记得我打翻的那盆汤吗?那盆汤真烫啊,滚开的油。幸亏你及时救了我,拿冰敷上。你看看我的腿,一点疤痕也没留下。”她说着笑起来,“你知道我好好地端着汤盆,怎么会打翻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们一同值日。我们一起去打饭,你就走在我后面。天知道,我是多么紧张。你知道我们怎么会一同值日的?班主任让我排值日表,我有意把你和我排在一起。相信吗,我是故意的,我是有预谋的,我早就爱上你了,祉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   她又说:“你知道吗,大一那年,我是为了气你,才与李昂在一起的。可是你一点儿也不气啊。当初是我太软弱了。祉明,是我没有理解你,是我太自私。”   她轻轻发笑,抬手挡住眼睛,泪水依然涌出。她就这样笑着,哭着,时而沉默,时而表达,却知道一切的表达都是陡然。   米多天真活泼,还未懂得成人处境的无奈与残酷。她只是很高兴,丢下笔,举起画作给苏扬和祉明看。简单的蜡笔画,勾勒出一男一女,都咧开嘴笑着。画面线条简单,色彩单调,充满纯真稚气,却是一种最真挚的表达。米多笑着说:“这是爸爸和妈妈。”   苏扬拭去泪,接过画作,静静端详。而后她再次忍不住流泪,于是匆忙起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轻声的抽泣隔着门传出来,很快被水龙头传出的哗哗水声所覆盖。   门廊处的柜子上,苏扬的手机振动起来,祉明没有去拿。   米多爬上椅子,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喂,你好。苏扬现在不方便听电话,我是米多。”小女孩模仿大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对着电话说。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米多答道:“妈妈在卫生间,她好像哭了。”   “米多画了一张画,妈妈就哭了。”   “米多现在和爸爸在一起,爸爸没有哭。”   苏扬这时从卫生间出来,从米多手中拿过手机,却不小心按到了挂断键。手机屏幕上,李昂的名字呈现灰色。   “是他?”祉明问,苏扬点头。   “对不起,我应该阻止米多接电话的。”祉明说。   苏扬苦涩一笑,说:“没关系。”   “你给他拨回去吧。”祉明说。   苏扬盯着手机呆了一刻,而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手机放回柜子上。   手机再没有响起。   晚上,苏扬捧着童话书给米多讲睡前故事。这天讲的是《海的女儿》,善良的美人鱼爱上了陆地上英俊的王子,为了追求爱情,她不惜忍受巨大的痛苦,脱去鱼尾,换来双腿。但最后王子却和人间的女子结了婚。巫婆告诉美人鱼,只要杀死王子,并使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腿上,就可变回人鱼,回到大海,重获自由幸福的生活。可她却为了王子的幸福,自己投入海中,化为泡沫。   如往常一样,故事还未读完,米多就已睡着。可是这天,苏扬却捧着书本一直读下去。读着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当她读到最后,人鱼姑娘在王子的新婚之夜投入大海,化作泡沫时,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泪水静静地流淌下来。她已然不是在为女儿朗读,而是为她自己。   祉明一直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听着苏扬朗读,看着米多入睡。这时他站起身,走过来,轻轻将书本从苏扬手中抽出,然后拥她入怀。她在他怀中,悄无声息地流泪。   这天夜里,他们一起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仅是相拥而眠。   她不愿做不应做的事,他亦是。而仅仅是和衣躺着,两人都觉得满足。他们这样平和、自然,仿佛就这样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   窗帘微启,一束月光照进来,屋内陈设显现隐隐轮廓。一切都那么静,皓月清凉,带着微小的缺口,照耀着这一刻的团聚。   一切当说的都已说尽,一切能给的都已付出,聚散已有定数。这一刻,他们只是牵着彼此的手,细细地回忆过往。   许久的静默之后,她在他耳畔轻声说:“明天一早去买机票吧,你该去找安欣了。”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却轻声问道:“想不想去人民广场?我已有近十年没有去过那里。我们应该带米多去一次,去看和平鸽。”   她说:“人民广场已经没有和平鸽了。”   他说:“那我们就带米多去看音乐喷泉。”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说:“记忆中,人民广场是这座城市最美好、最温暖的地方。”   她说:“可是,任何美好的事物,最终都会消失,留恋或者遗憾都没有用。”   他轻叹一声,揽住她的肩,停了一停,又说:“你登上过东方明珠吗?”   她笑,说:“没有。你呢?”   他说:“我也没有。”   两人同时笑起来。两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却都没有去过这标志性的景点。   他说:“我们该带米多去一次。”   她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又说:“我们还应该带她去我们的中学看看,那是我们认识的地方。”   她说:“是,还有学校对面的奥加咖啡馆,你在那里向我求婚了。”   他们又一同笑起来,随后又一同安静下来。他们有那么多事情想要一起做,有那么多地方想要带女儿去。一辈子要做的事情,放在一天里,又怎么能够做完?   苏扬困极入睡,又在警觉中醒来。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时光流转了多久,伸手去寻身边的人,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触到滚热的泪水。   他竟在黑暗中独自醒着。他在做什么?那么静。他在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的呼吸,想象着她的梦境?想象着他们就这样度过一生?是的,他不愿闭上眼睛入睡,不愿睁开眼睛的时候,现实如洪水涌来,吞没他们。一整夜,他就在黑暗中无声流泪,灼热汹涌的泪水在他脸上奔流,流得那么湍急,又那么安静。   她将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上,用拇指拭去他的泪水。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发出一声长叹,胸膛深深地起伏。她将脸贴近他的身体,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醒着,直至黎明的微光让房间里的黑暗渐渐褪去。   这是入秋后最为舒爽的一天。风微凉,日微暖,气温适宜。   苏扬给米多穿上最漂亮的红裙子与黑皮鞋,她和祉明要带她去人民广场。   虽只是普通的出游,却是他们的大日子。他们都知道,这一天,将会在记忆中永恒。   人们总在追求永恒,而永恒不过在瞬间。   就如这天中午,他们坐在喷泉旁的石阶上,等候着。当第一波水柱从地面喷出,米多挥舞起小手,欢快地尖叫。他没有带相机,但他会永远记得这个画面,记得晶莹透亮的水柱腾空而起的样子,记得女儿无忧无虑的甜美笑脸,记得苏扬脸上淡淡的喜悦与哀愁,记得广场上的音乐,空中飞舞的落叶,博物馆前排队的学生,嬉闹的小朋友,长椅上一对一对的情侣,市政大楼前来来往往的车辆,还有空气中阳光与青草的味道。   这一天的温度、色彩、声音、气味,以及一切的质感,会经得住岁月一再地洗刷,始终印刻在他们的脑海中,甚至死亡也无法夺走灵魂对珍贵记忆的收藏。   下午,他们坐轮渡去浦东,带米多登上东方明珠电视塔。虽不是节假日,电视塔内却也很拥挤,汇聚中外游客。而他们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三口之家,平凡而幸福。   米多很快乐,祉明抱着她,俯瞰整座城市。苏扬看着他们,夕阳将他们的脸映成了金色。她想,最好的生活也就是这样吧,简简单单的幸福,一个温暖的小窝。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样一个小窝的生活,与祉明的梦想差得太远,与他向往的大生活也差得太远。她不该剥夺他渴望的,她也不该将她渴望的强加在他身上。他们都是自由的,所以他们也都是不自由的。   一颗心在爱着,它便是不自由的。一颗心的自由,无人可以夺走,也无人可以给予,它全在你自己。而自己和自己交战,永远没有结果。   所以,只要记住这一刻,就够了,她想。时间本就是相对的,相对于漫长的一生,一天是短暂的。可对于记忆,一天亦可以是永恒的。她只希望记忆中有这样的一天,让她与他还有他们的孩子有过一天这样的家庭生活,便不再有遗憾。   太阳终于渐渐落下去。   回去的渡轮上,她说:“明天去买机票吧。”不该继续拖拉下去,祉明应该尽快回到他妻子身边,他们才刚刚结婚。   他轻叹一声,说:“你该给李昂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她笑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明天一起去机场。”   天光渐渐散去,黄浦江的闪闪波光黯淡下去,倒映出城市星星点点的霓虹。天边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云慢慢被夜染成灰色。这一刻如此之美,这是他们在一起看的最后的晚霞。   天全黑了,终于还是没有时间再去其他地方。   他们带米多在比萨店吃晚饭。第二天,他们就要各自奔赴不同的生活。   在这短暂的最后的相聚中,她忽然提出,十年后的这一天,十月九日,在中学对面的奥加咖啡馆见面。他愣了一愣,然后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米多也会来。”她说,“十年后,我们的家庭会再度相聚。”   听到“家庭”二字,他微微一怔,眼中隐现一抹泪光。但他仍微笑着,说:“到时候米多十四岁,正值青春期,正是叛逆少女,一定不肯参加。”   她说:“也是的,想想我们十四岁的时候。”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容都是苦涩而惆怅的,而后他们又一起静下来。然后苏扬转开脸,看着窗外。她不想让祉明和米多看到她眼眶中忽然涌现的泪水。   祉明伸手过去,用手掌包裹住她的手。他说:“别难过,这不是再见,我们一定会再度相聚。”   离别前的夜晚,一起收拾行装 杳无音讯 苏扬是要去北京结婚的,照理该带上几件像样的衣服,可她却全无心思。她打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排衣服,思维是一片空白。这里的所有都将属于回忆,它们在将来的生活中只会刺痛她。既要告别过去重新开始,还是什么都不带的好,也免得再伤心。她合上了衣柜的门。   她去看祉明,却见他立于鞋柜前,盯着最上层的一排小鞋子出神。苏扬走过去,一一指着告诉他:“这是米多的第一双鞋子,七个月的时候买的,那时她刚刚会站;这是第二双鞋子,十个月时穿的,正在学步;这双再大一点的,是一周岁时穿的,那时她已学会自己走,她穿这双鞋可摔过不少跤。”她说着笑了一下,“这双,十八个月时穿的,那时已经会跑了;这双,两周岁的时候穿的;这双,三周岁时的生日礼物……”她说着说着,兀自伤感起来。停了一停,又说:“她从小到现在,所有的鞋子,我都没有丢掉。那时你杳无音讯,我曾想,若有一天再见到你,我会把这些鞋子的故事一一告诉你。当时我想,只要能有这么一天,你能来看看我们,知道米多是怎样长大的,我便知足了。”她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流下眼泪,“可谁知,真的有了这样一天,我还是不知足。”   他见她垂泪,也是难过,轻轻拥抱她。他们就那样沉默着,一同消化这份带着美好的伤感。她见他目光仍在小鞋子间流连,想说“给你拿走一双作纪念吧”,又忽觉这样的话太不吉利,好似他与米多将来不会再见一样,当即收起念头。   时近午夜,她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个箱子,所带的东西其实也都可有可无。对苏扬来说,一切都成了敷衍。对未来的生活,对日常的琐事,都是敷衍。炙热的感情已快将她消耗殆尽。   再次并肩躺到这张床上,他们都对这额外的一夜相聚心怀感恩,依然没有做爱。他内心对婚姻有所尊重,她亦不想犯罪。何况,从今往后,漫长余生,他们都将躺在别人的枕边,她不愿在这样的悲伤中偷欢,想必他也是。她只想拥抱他,用力记住他的皮肤,他的温度,他的肢体,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他的气息。   天亮之后,属于他们的时光就结束了。   但她记得他说过:这不是再见,我们一定会再度相聚。   同一座机场,同样的离别,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天。   他们一起去买机票,祉明飞成都,苏扬带米多飞北京。祉明坚持送她们先走,买了晚两小时的机票。苏扬变了主意,又去改签,改到祉明的航班后面。这一次,她想让他先走。   在潜意识里,在内心深处,苏扬仍然怀有那隐秘的希望,希望在最后一分钟,祉明会改变主意,留下来做一个父亲和丈夫。她的意识并不承认这种渴望,但她不愿做先走的那个,她期待他的选择。离开她们,或者留下来,只要是他的选择,她便从此甘心。   但同时,她又清楚地知道,即便他选择留下来,她也不会同意。她太爱他,胜过爱她自己。他已经有了法律上的妻子,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事业上的目标和方向,她怎能拖累了他,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平平庸庸地过日子?她如何忍心看他为难,看他痛苦?又如何忍心让他推翻已经建立的家庭,背负罪人的骂名?   不,不,这不是他最好的选择。他应该属于他的妻子,归属他热爱的生活与天地。   而她所向往的日子,他们已经拥有过——那记忆中永恒的一天。这还不够吗?她问自己。   收起你所有的贪恋与不甘,收起你的愁容与泪水。爱是奉献,不计较得失。爱是顾念对方的需要,爱是忍耐,爱是恩慈,爱是不嫉妒,不求自己的益处。   你所向往的日子他已经给过你,你可用余生回味珍藏。这还不够吗?   她无声地纠结,彷徨,并伤感,承受着巨大的失望。   在祉明的航班登机口,他们无言地坐着,等待着。这样的沉默,饱含着压抑。   祉明的内心也在挣扎,一边是他的妻子与现实生活,另一边是他少年时的朦胧渴望;一边是他与之结盟的生活伴侣,另一边是他挚爱的女人与孩子。   今天,此刻,就要选择。一旦选择,就是一生。   离开,还是留下?这是个沉痛的问题,也是一个已无回旋余地的问题。   他抬头看她,她的眼中没有泪水,他却看到了比泪水更悲伤的东西。那双眼睛,流露出无限的眷恋和极深的痛苦,那痛苦中饱含至爱。   他分明看到她的眼睛在说:留下来。我如此爱你,除了和你在一起,我别无他求。   可她的唇角却微微上扬,维持着一个淡而苦涩的微笑。昨日,她也是这样微笑着,对他说:“你去吧。既已作出选择,就好好对待安欣。我们都已有各自的生活,这是命运给我们的安排。顺从吧,接受吧,这人世间的契约与规则值得尊重。我们都已长大,不能再任性。”   飞机已经到达,广播开始通知乘客登机。   他们站起来,他再次拥抱她,亲吻她的脸颊,“保重,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他对她说,试图保持镇静并装作若无其事。这些苍白无力的话,他不得不说。   “要听妈妈的话,做个好孩子。”他弯下腰,抚摸米多头顶柔软的发丝。女孩仰起脸望着他,漆黑的大眼睛无辜而可怜。他感到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此时,女孩若扑进他怀中哭着喊“爸爸不要走”,他一定即刻崩溃。但米多只是抿紧嘴唇,怯怯地点头。   他心中失落伤感,眷恋不舍,但依然转身离去。她目送他进入甬道,望着他坚定的步伐,慢慢微笑。昨夜,他以为她没有发现,他偷偷将钻石项链放进了米多的玩具盒,又将玩具盒放进了她的行李箱。而就在刚才,在他拥抱她、亲吻她的时候,她又已将项链悄悄放回了他外套的口袋里。   她不需要一颗钻石来替代他的爱。   他已经穿过了整条甬道,却在登机前一刻,停下脚步,回头望她,他的目光在犹豫。   她凝望着他,脸上的微笑依然不变。隔着甬道的玻璃墙,她无声地告诉他:“去吧,去吧,别再留恋。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经结束,这是命运给我们的结局,顺从吧。”   他定定地望着她,无法言语。他内心震颤,却无法表达。乘客们陆续上了飞机,仅剩他一人。乘务员催促他进入机舱就座。这一刻,她看到他眼中泪光一现,但那只是一瞬间。   再一次,他郑重地看向她们,很深很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无声地说了再见,转身走进机舱。   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她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流下。   舱门闭合,机身与连接登机口的甬道慢慢脱开。这决然的脱离犹如她内心某种碎裂,无声却残酷。   她在候机厅的金属椅子上坐下,望着飞机开始缓慢移动。   机场是一个热闹嘈杂的场所。各色人等,来来往往,带着世间最为琐碎的感情与生活。而她,被遗弃在一座孤岛。只有他在的时候,这里才是一片完整的天地,他们可以自给自足,天长地远。如今他离去,带走一切。这里除了贫瘠,便是荒凉;除了寂寞,便是死亡。   她要如何忍受体内如烈焰灼烧般的疼痛?她要如何存活下去?   飞机已经驶向跑道,将要起飞。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再次试图微笑。为什么还要微笑?她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她不需要再伪装。这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都是与她没有关联的人。她无须笑给他们看,也无须骗他们。她只觉得自己被那巨大的无望掏空,只想要大哭,可她不能。   米多在她身旁。她是一个母亲,肩负责任。她已经长大,不可以任性。所以她不能哭泣,更不能喊叫,只能这样无声地默默煎熬。可她要如何承受这巨大的悲哀?她要如何往前走?   她低下头,在她手中,是两张登机牌,她和米多的。上面显示的航班,是从上海飞往北京,一小时后开始登机。这是她手中仅剩的东西,它们将带她和米多离开孤岛,去往喧哗热闹并繁琐温馨的人世。这两张登机牌,将带她们通往那安全的陆地,让她们成为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的一分子。   不,不,登机牌可以带她们离开,可以承载她们,却无法承载那沉重的伤痛与绝望。她内心的悲哀陡然汹涌,继而转为愤怒。她的克制在瞬间瓦解,她快要被这嘈杂的人群窒息,却又不能叫喊,不能哭泣。体内某种强大的力量像要冲破她的胸膛般,让她无法存活。   于是,她将手中的登机牌撕成碎片。   那股力量终于得以宣泄。   像是突然获得了赦免,她再次微笑了,松开手,碎片散落在地。   她拒绝向命运低头。她不需要另一个男人来代替祉明,米多也不需要另一个男人来做父亲。   从现在起,她就带着米多留在上海。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知不知道,她就在这里,守着他们共同的记忆,守着他们已被埋葬的爱情。   远处,轰鸣声起,飞机离开跑道,冲向天空。   不去北京了,不和李昂结婚了,她的决定就是这么突然,或许这决定早已潜伏在她心里。无论他怎样殷勤,怎样愿意担当,她的心仍是不愿意。   经过与祉明的重逢,以及他再一次的离去,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心。她不需要替代品,那并不能减轻痛苦,只会增加痛苦,那样对李昂也不公平。   她不要他再付出,她不要欠得更多。没有祉明,她宁愿独自生活,就是这样。   傍晚,苏扬感到自己又开始低烧。连日来的焦虑、忙碌、亢奋,还有伤感,让她消耗极大。如今祉明离开,她又已作好决定不去北京,人似乎一下子垮下来,失去支撑。   苏扬知道自己该去躺下休息。她疲倦,缺乏睡眠,情绪低落,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歇下来。她知道一旦躺下,可能就再没有力量起来。这一躺可能就病了,而她还需要照顾米多。   有没有他,一样要把日子过好。   天将黑的时候,有人按响了门铃。苏扬正在厨房煮鸡蛋,听到铃声,握着鸡蛋的手停在半空。会是谁?祉明?他回来了?这是苏扬此刻的第一反应。可她又很害怕,担心那不是真的。   门铃又响了两下,苏扬仍是没有动。   米多一蹦一跳地跑过去,用稚嫩的嗓音隔着门问:“谁呀?”   苏扬转头望着门口。这是短短的一瞬,这短短的一瞬,承载了怎样卑微而沉重的希望。她的思维、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全都停在这一瞬间。她是用尽了全力,端着那希望。   门外的人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苏扬离得较远听不真切。而米多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按下把手,打开门迎接来者。   看见进来的男子,苏扬全然无法动弹。   黑色风衣,清朗五官,沉着眼神,李昂俨然还是多年前的模样。苏扬手中的鸡蛋碎裂在地上。   她还未来得及迎上去说什么,甚至还未来得及抹去惊讶的表情,李昂先微笑起来,又低头对米多说:“米多,这几天乖不乖啊?有没有听妈妈的话?”他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将手中提着的蛋糕递给她。   米多接过蛋糕,腼腆一笑,说:“谢谢李叔叔。”   小女孩似乎从两位成人的情绪中感知到什么,对李昂只是乖巧有礼,并未展露热情。   李昂走上前去拥抱苏扬,同时把地上的碎鸡蛋以及一屋子井然有序的生活尽收眼底。这里哪有一丝准备出发的痕迹?他没有表达不满或者疑惑,只是说:“搬家不是小工程,想你三天时间也收拾不好,还要照顾小孩子,所以我过来帮你。”   李昂又说:“我开车来的,昨晚出发,这会儿刚到。”他如此温柔平静,甚至没有提到那天晚上的电话,也没有问及祉明。   苏扬的心神都落在了黑暗谷底,一时无法言语,只轻轻挣脱李昂的怀抱,抬头看他。他看起来极其疲劳,明显消瘦,下巴上冒出的胡楂没有及时剃掉,让他看上去沧桑,并略微邋遢。他一向是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帖的男人,是什么让他干出这样疯狂的事情?驱车一千多公里,连夜从北京赶到上海?   他的面容还是沉着的,可这一贯的面具后面,是怎样一颗焦灼不安的心?   “先坐吧。”苏扬说着,转身取来水壶,为李昂泡了一杯热茶。此时她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该如何开口,何时开口,告诉李昂,她已决定再次背弃与他的约定。   “你看起来很累。”李昂说,“其实也不急的,我请了几天假,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收拾。”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苏扬有口无心地敷衍着,心思却全在别处。   李昂看着她,像是早有预料她会这样说,丝毫没有惊讶,只是沉默。   苏扬取出那只锦盒,放在李昂面前。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再没有一句解释。   而后她听到李昂说:“我答应过你母亲……”   “不,不。”她摇头,“与郑祉明没有关系。他已经结婚,去了四川。我和他早已结束,不会有未来,也不会再见面。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想留在上海,独自抚养米多,请你原谅。”   李昂听完她的解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打开锦盒,看到戒指旁边有一张字条,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李昂,对不起。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而后轻叹一声,盖上了盒子,把它放进风衣口袋。   苏扬看着他,略有惊讶。他竟然什么都不再说,就接受了这结果。她见他坐下来,端起那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眼睛看着前方某处的虚无。他看上去只是平静,但苏扬感到不安。   李昂不紧不慢地喝完茶,放下杯子,朝苏扬微微一笑。他站起来,像是打算告辞,想了想又说:“不如……一起吃顿饭?然后我就回去。”   苏扬犹豫着。他又说:“从北京到上海,长途跋涉,总不能连顿饭都不吃就回去吧?”他说着自嘲地一笑,像是自己在可怜自己,“就当是——最后的晚餐?”   苏扬心里顿时酸涩起来。李昂这时看上去非常孤独,非常可怜,于是她点了点头。   李昂说他知道附近有家西餐馆不错,要开车带她们去。苏扬本想说就在家楼下简单吃点,但李昂已经拉开了车门,“开车几分钟就到了。”   苏扬抱着米多上车,她发现李昂并没有开原先那辆A8,而是开了一辆黑色的SUV。上车之后,她又看到后座上已安置了一个儿童安全座椅,米多坐进去非常舒适安全。苏扬心里又涌起一阵愧疚,李昂已做好准备将她和米多纳入自己的生活,她却还是不甘愿。   西餐馆是一家情调小店,风格复古,布置精巧。此时还未到吃饭时间,一个顾客都没有。也没有服务员,只有吧台后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计招呼他们。   坐下后,李昂很快点了食物,海鲜饭、牛排和意大利粉,又问苏扬要喝点什么。苏扬说不喝了。李昂却自作主张地为她要了一杯抹茶牛奶,自己则点了一杯黑浓咖啡。   “你爱抹茶味道的东西,我不会忘记的。”李昂合上了餐牌,朝苏扬笑了一笑。   小伙计在吧台后忙碌。旁边,一台旧式唱机正放着一张黑胶唱片,是慢悠悠的外国爵士乐。   苏扬和李昂面对面坐着,一时相对无言。一周前,他们在博鳌海滩订下婚约。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经历了与祉明的重逢,苏扬心绪大变。尽管祉明已经再次离开,苏扬却再不想要任何替代者抑或疗伤者。她宁愿独自消化过去的一切。   两人静默片刻。李昂轻叹一声,说:“苏扬,或者,你再考虑一下。我请求你,用十分钟,好好地考虑一下去北京的可能性。”   苏扬欲说什么,李昂却道:“别急着回答。用足十分钟,好好想。如果你考虑之后依然决定留在上海,我不会勉强。”   十分钟?她连一分钟都不需要,心中的决定早已有了。她转开脸看向别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唱片夹杂着轻微的噪音缓缓唱着一首情歌。   毫无疑问,李昂会是个好父亲。他会给米多丰富的物质、体贴的关爱,甚至比继父给她的更多。米多或许会有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但那之后,她会有更多的迷茫和困惑,会经历与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痛苦。   然后苏扬想到了自己,二十多年前的苏扬若没有经历家庭的变故,假如她一直是个贫穷家庭里的女孩。也许她能毫无顾忌、毫无阻力地跟随祉明孤帆远航,走遍天涯海角,一起穷,一起苦,一起救赎这世界的各种罪,看这世界的各种美,然后一起死。   思绪戛然而止。随着一声轻响,音乐停了,灯光灭了。米多发出一声尖叫。   一片黑暗中,吧台那边传出玻璃器皿打翻的声音,还有小伙计颤抖的嗓嗓音,“停电,停电。没事,没事。”   苏扬搂着米多,李昂坐在对面小声安慰,只是普通的跳闸停电。   一分钟后,店堂内的灯重新亮起。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从后堂走来,对他们致歉。   “没有关系,可以理解。”李昂给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   经理离开了。苏扬却发现李昂脸色苍白。   “米多没吓着吧?”李昂摸摸米多的头顶。   米多抿抿嘴,李昂笑了笑,但苏扬却看出李昂在为什么事情不安。   他们一直沉默着,似乎停电把一切都搅乱了。每个人都心神不宁,一时也都恍惚了:怎么会一起坐在这里,坐在这里又是要商量什么?直到厨房把食物送来,各色香味开始弥漫,气氛才渐渐恢复正常。   李昂看着苏扬,续上先前的话题,问道:“现在,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吗?考虑什么?苏扬怔了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她对着李昂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头,未及开口,又听李昂道:“郑祉明,他是你的梦想,也许是从少女时代就开始的梦想,放下是不容易的。但你想过吗,这个梦想折磨你太久,已成梦魇。你渴望得到完美与坚贞的爱情,但这爱情或许只是幻象,它已成为你的重负。”   他又说:“你应该放下他,放下他,不仅仅是放他走。彻底地放下,就是让自己开始新的生活。你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当作祭物一样献给你所谓的爱情。”   苏扬看着他。他说的这些难道她不明白?这些有什么难懂?她只是拗不过自己的心啊。   他对她,永远只能理解到这个层面。他对她的好,也永远只能到达这个程度。她不是没有感恩,只是这一切过于沉重,既不公平,也扯不清。她无心无力,只想脱身。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没有说话,答案已经写在她的脸上。   他们就那样无言相望了片刻。李昂像是终于灰了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想说的都已说完。现在,吃饭吧。”他拿起刀叉,对着苏扬笑了笑。   他们沉默地吃着食物。店堂里很安静,只有叉勺碰触碗盘的声音,连音乐都没有了。电力恢复之后,那个伙计忘记重新打开唱机。   苏扬的目光在唱机上落了几次。李昂问道:“你喜欢这种唱机吗?”   苏扬说:“以前家里有过一个。”   李昂说:“我们家也有一个,是老古董了。”   苏扬随意地笑笑,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李昂对着小伙计抬一抬手,催他们上饮料。   “马上来,马上来!”小伙计慌里慌张地应着,他在吧台后面忙得一塌糊涂。   苏扬看着那伙计,总觉得他有点怪。   “还想听音乐吗?”李昂问道,未等苏扬回答,他已起身,走到吧台边的唱机前,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似乎是换了一首曲子,旋律变得若隐若现,很悠扬很婉转。这样的音乐能够安抚人心。于是这一刻,一切又恢复成温暖平和的样子,好像时光开始倒流。   这是他们最后的晚餐。一切终于要结束了。苏扬放下刀叉,转头望着窗外的路灯与霓虹,心中既是轻松,又是怅惘。   “我希望你和米多生活得幸福!”李昂拿起杯子,碰了碰苏扬的杯子。   苏扬转过头,看到李昂的笑脸。   “谢谢你!”她说着,拿起杯子。   他们一同举杯尽饮。   此刻,我想象着你的世界。阳光在头顶,清风在耳畔。青草的气味,草莓的香甜。金色的麦田在风中犹如波浪。你仍然拥有这一切,多么美妙的馈赠。从前的黑暗我都不记得了,难过的时候我也忘记了。我丝毫不懂,曾经是什么让我们那样苦苦追索斗争。如今,它们全然不值一提。   现在,当我慢慢与世界告别,我所能想到的,只有那些质朴的美好。   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中,苏扬慢慢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片白色。   这是哪里?天堂,还是地狱?为何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这无尽的白色?   她试着动了一下,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而后她感到一只手触上了她的脸颊,她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到脸颊上的这只手上。是男性的手,这手是如此熟悉、温暖,仿佛一直在她身边,从前世,到今生,从未离去。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几生几世前,就深深烙刻在她心里的,这张脸。   “祉明……”她叫他的名字。她嘴张开,声音却空空的。她的嗓子是哑的,她又挣扎了一下,身体的感觉渐渐回来,却依旧感到自己轻飘飘的。这一切是如此奇异,这究竟是梦境,还是她已经死去?头脑这样沉重,躯体却如此轻盈,甚至快要感觉不到了似的。她明明看到了他,却不能发声,不能动弹。然后,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泪水,她忆起那些相聚、那些离别、那些抚慰、那些伤害,都已是前世了。此刻,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他们没有分开,他们团聚了。她感觉自己哭了起来,却没有眼泪流出。是不是真的已经在天堂了,再也不会分开了?她忽感周身一阵轻松,意识又离她而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苏扬慢慢辨别出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白茫茫的墙壁、刺眼的日光灯、刺鼻的药水和酒精味。医院?   “米多!”她忽地失声尖叫起来。   “苏扬,苏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那声音很快到了她身边,到了她面前。然后她看到了他,真的是他,祉明。这不是梦,也不是在天堂。他们都活生生的,在一起。   “米多没事。没事了,苏扬,你先躺下。”祉明扶住她,“米多很好,就在外面,你放心。”   “怎么回事??祉明。我们没有分开吗?你没有去四川吗?是我在做梦?还是我已经死了?我们怎么会在医院里?”她问了那么多问题,却是等不及他回答,只管扑在他怀中,靠着他,哭泣起来。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米多跑进来,兴奋地叫着:“妈妈,妈妈,你醒了……”小女孩一蹦一跳地扑到苏扬床边。   这一刻,苏扬太幸福了。这世上她最爱的两个人都在她身边,围着她,伴着她。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又团圆了。苏扬搂着米多,又是哭又是笑,一时也顾不上问究竟。   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苏扬抬起头,看到了李昂。   苏扬脸上的笑容和泪水都停住了,记忆开始慢慢清晰起来。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带着米多,与李昂吃了最后的晚餐。然后李昂开车送她们回家,那之后的事情她就不记得了。也许发生了一起车祸,她被送到了医院。可为什么她丝毫不记得有那回事,不记得撞击与疼痛?她努力地回忆,什么都没有。回忆的尽头是上海浓稠的夜色,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徐徐而行,车内循环播放着小红莓的《DyingintheSun》(《在阳光下死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祉明为何回来?苏扬询问的目光投在李昂脸上。李昂神情严峻,表情中没有任何回答。苏扬找不到答案,目光又投回到祉明脸上。祉明的目光里只有关切与安慰,似乎在说:别担心,别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究竟怎么了?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苏扬来不及问出口。从外面进来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医生大声责怪怎么让病人坐起来了,又吩咐家属先把孩子带出去。医生让苏扬躺倒,又查看连接到她身上的仪器。苏扬惊恐地望着那个医生。他一口北京话,白大褂前襟上赫然有一排红色小字:北京市某某医院。北京!她何时到了北京?祉明、米多、李昂,所有人,怎么突然都到了北京?   苏扬感到自身在时间与空间的陷落里失重。   她刚要问什么,却突然一下子听不到声音,也开不了口。眼前的景象又模糊了,她再度陷入昏睡。   苏扬再次醒来的时候,脸上的氧气罩没有了,手背上的管子也拔掉了。她转过头,看到李昂坐在一旁,一手撑着头,睡着了。   她看了看四周。没错,还是这间房间。可祉明在哪里?还有米多?这里真的是北京吗?她觉得自己已经醒来又睡去多次,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感到口渴难耐,嗓子疼痛,轻轻地咳了一声。   李昂睁开眼睛,看到苏扬醒了,伸手来握她的手,又摸摸她的额头,“你烧退了。”他说,“要不要喝水?”他的声音特别温柔。   苏扬点了点头。李昂起身去拿水壶,苏扬忽又拉住他,哑着嗓子问:“他们呢?”   李昂愣了一下,随即说:“他带米多去吃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苏扬浑身一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是真实的。祉明真的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那美好的相聚的一刻不是梦,是真的。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李昂倒了一杯温开水,扶苏扬坐起来喝。苏扬喝了几口,觉得不渴了便停下,看着李昂,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们会在北京?他……又怎么会来的?”   李昂沉吟了一下,说:“苏扬,你先别问了。现在你需要休息。”他说着便要扶苏扬躺下。   “不!你告诉我。”苏扬抓住李昂的手,声音很虚弱。   李昂看着苏扬,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他顿了顿,放下手中的杯子,转开了头。   怎么了?她惊疑地盯着他。她听到他的呼吸慌乱起来,像在和什么东西斗争着。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苏扬,对不起。”   对不起?苏扬恐惧地看着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近那个谜团。   李昂在她身旁坐下,深呼吸一下,又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渐渐地,渐渐地,苏扬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她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瞪着他,耳边嗡嗡作响。她从李昂口中得知点点滴滴的事件碎片。那些碎片与她自己的回忆、猜测、臆想逐渐拼接起来。她昏迷了三天三夜。这七十多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经由李昂的坦白和她自己的想象,一点一点填补了她记忆版图中的空白。当一切终于呈现出来的时候,她了解到的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苏扬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重度昏迷。医生在她的血液中检测出足以致命的安定剂量。他们都以为她吞服过量安眠药自杀。   西餐厅里的小伙子!苏扬想起了他躲闪的眼神、颤抖的声音、慌乱的手指。一切都有了解释。李昂买通了他,早在他走进她家门之前,他就已做了这手准备。而后的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是苏扬自投罗网。   钱没用吗?小伙子需要做的只是往奶茶里加点药粉,就这么简单。   苏扬在车上昏睡过去。李昂靠着浓咖啡支撑着体力与精神,驱车一千多公里穿过漫漫长夜,把她从上海带到了北京。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崇高的事、正义的事,他以为他是她的拯救者。他施与恩慈、宽容与怜悯。他要保护她,他答应过她的母亲,保护她,远离那个人的伤害,保护她,这一生都不要再落入那个人所带来的毁灭性的力量中去。然而他未曾料到,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依然没有醒来。   他带她去小餐馆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正在发烧。还有,谁料到会停电?心虚的小伙子在黑暗中打翻了玻璃杯,不小心弄错了剂量。   将到北京的时候,苏扬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李昂直接把车开到了医院。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与此同时,苏扬的手机响个不停。李昂拿起手机,来电显示为郑祉明。   祉明打来电话,只是想问候平安,看她是否带米多安全到达北京。他在登上飞机前,隔着玻璃甬道望见她的脸。她在与他告别,他从她的表情中读到了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   所以他打来电话,他需要确认,确认她和米多都安全,无论是身还是心。可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一天一夜过去了,他开始担心。   第二天,电话终于接通,听到的却是李昂痛苦的声音,“你来北京吧,越快越好,兴许还能见她一面。”   祉明即刻乘飞机赶到北京。   苏扬还在重度昏迷中。祉明望着躺在病床上的苏扬,听着李昂断断续续地讲述事情经过。李昂痛苦并自责,他没有撒谎,也不为自己开脱,只是真心悔恨。   祉明一言不发,目光落在苏扬身上,久久都不移开。李昂说完事情,抬起头来看着祉明。他的样子和几年前有了一些变化,反偷猎与逃亡生涯练就了他强健的体格,在非洲的流浪让他身上多了一股原始的血性。李昂看着这个昔日的对手、情敌,这个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男人,他的样子犹如一头从远古走来的兽。他显然是愤怒的,他心爱的女人与孩子被置于这样的险境,李昂相信他完全有理由愤怒到动手杀人。他看着他走过来,墙边就有一只半人高的氧气瓶。他若就手抄起,猛地砸过来,瞬间就可以为他爱的女人报仇。尽管他只剩一条手臂,但这样的攻击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他相信他做得出。   李昂没有想到躲闪。他站在原地,看着祉明走过来,目光是镇定的,甚至带有放弃的消极。就这样吧,想要泄愤就来吧。我不畏惧死亡,至少我努力争取过我想要的一切,至少我没有丢下我爱的女人,一去三四年。谁比谁残忍?是谁把她害成这样的?   祉明并没有拿起什么氧气瓶。他就那样走过来,甚至都没有看李昂一眼。他的目光完全定在苏扬的身上。这一刻,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在听李昂说了什么。他要听那些废话做什么?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她,他挚爱的女人。他根本没有在想这件事是谁的错,谁该为此负责,谁该偿命,谁该去死。他纯粹地,只想唤醒她,让她活过来,让她好起来,让她睁开眼睛再看一看这世界,让她再听一听他的声音,让她再抱一抱他们的孩子。他的心愿就这么单纯,他要做的事情就那么简单:拉住她的手,叫她的名字,让她醒来。可她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泪水渐渐充盈了他的眼眶。这一刻,李昂终于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人有多么深爱彼此。   第二天,医生宣布,若病人持续昏迷,或有变植物人的危险。李昂四处求医问药,寻求办法。祉明一直守在苏扬的床边,不吃不睡,也不放开她的手。他就那样一声一声地唤她,他怕他一旦停止,她就真的离去。   或许正是这不言放弃的心感动了上苍,第三天,苏扬醒来了。   在苏扬昏迷的这段时间,郑祉明和李昂,这两个曾经的对手,在病房里度过了自他们相识以来最为奇特的三天。在苏扬昏迷的这三天里,他们似乎尽释前嫌,对彼此都很温和客气。即便没什么话,两人之间却有一种默契,只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让苏扬尽快醒过来,脱离危险。但这样的和谐与友好,毕竟还是表面功夫,并且短暂。他们都是出色的男人,又爱着同一个女人,无论现实与境遇如何变换,只要彼此生活有了交集,他们便不可能停止暗中的较量,或者放弃自己的立场与骄傲。   短暂的和平,或将随着苏扬的醒来而告终。此刻,当苏扬听李昂说完这所有的事情,苏扬心中的迷茫再次生起。又回来了,一切又要重新来过了。她该怎么办?他们都该何去何从?   隐隐地,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答案。一个决定正从她心底最深的角落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来。她这时才意识到,它其实早就在哪里,始终在那里,只是她一直躲避着它、压抑着它。只有到了此刻,当她刚刚脱离死的幽谷,爬上生的悬崖,她才敢直面这个惊人的决定。   她听到李昂又在对她说着什么,她的目光一直在李昂身上,只是神思跑远了。她感到李昂拉起了她的手,她调整了目光焦距,让他在眼前清晰起来。她听到李昂在说:“苏扬,对不起,原谅我,是我昏了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想照顾你,还有米多。我想着,或许你真的随我到了北京,生活安定下来,你会快乐的,米多也会快乐的。我已经为她联系好了幼儿园,全市最好的双语幼儿园……”   “我们扯平了。”苏扬忽然打断了他。   “什么?”   “我们扯平了。”苏扬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微笑很浅、很缓慢、很纯净。   李昂突然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那一年,她用安眠药让他错过了竞选,她犯下罪行,伤害了他。这一次,他用同样的办法,差一点害死了她。她现在释然了,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这三天三夜的昏迷让她可以安心地把新账旧账一起从心头抹去。从今以后,他们谁都不欠谁的了。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作任何决定了,李昂已经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她的决定。   这一瞬间,无数种感觉掠过李昂的心头,嫉妒、懊悔、愤怒、悲哀、失望、恐惧、伤心……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看着苏扬,看着这个让他爱到无可奈何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那抹浅浅的、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这丝甜蜜是与他无关的,这丝甜蜜是在庆祝另一个男人的归来,是在庆祝她重获自由。   “我们扯平了。”这句话在空气中暗暗回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样平和、温柔、满足。如今她要离开他了,彻底地永远地离开他了,她竟是这样愉悦、安详。她已经死过一回了,所以她再不是谁的未婚妻。她自由了,她爱另一个男人,胜过爱她自己的生命。   李昂的脸白得像雪前的天空。   就在他们这样沉默对望的时候,门开了。祉明抱着米多回来了,祉明走进来的一瞬间,明显地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常气氛。他知道苏扬与李昂一定正在说什么,他们正在为什么事情对峙、权衡。这种紧张感因他和米多的到来而松垮下来。   米多从祉明怀里挣脱开来,一下跑到苏扬面前要妈妈抱。苏扬笑着摸摸米多的头,又俯身亲亲她的脸。祉明走过来,蹲在米多身旁,小声哄着:“妈妈刚刚醒来,抱不动米多,还是让爸爸抱好吗?”说着他又把女儿抱起来。米多勾着祉明的脖子,照样笑得很开心。祉明又对苏扬说:“你再躺会儿吧,医生说还是要注意休息。”苏扬微笑着,点一点头,望着父女二人,脸上都是幸福与安宁。   就在她身旁,李昂沉默地看着她。这个他爱了八年、付出了八年,却依然无法得到的女人,她何时在他面前流露过这样温存、安详,甚至带有一丝羞怯的眼神?此时他站在这一家三口旁边,看到这温馨、平淡的画面,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已经僵硬、麻木,唯一的感觉来自那颗心,那颗心在滴血。   祉明在这时朝李昂投来目光,他像是很随意地问道:“你要不要去吃饭?”他的表情是淡淡的、温和的、客气的。但若是敏感些,便能看出他神色间隐隐的怜悯,像是在可怜李昂,在同情他,要帮助他快些从这样尴尬的、多余的位置脱身。   李昂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他朝祉明微微一笑,说:“好的,我这就去。”他的语气也是淡淡的。他又朝苏扬点一点头,那表情的意思是让她好好休息。然后他又摸了摸米多的头,朝她笑了笑。在做完这所有的场面动作后,他走向门口,出门前又停顿了一下,对祉明说:“这里辛苦你了。”祉明微笑,抬一下手,意思是:没事,有我在,你可以安心离开。   两个男人,心里再是波澜起伏,表面上都没有破绽。十九岁的时候,成熟敏锐如他们都已能够不动声色地防御、进攻,何况八年后的现在。   李昂轻轻地为他们带上了门。离殇 “你……”祉明想问苏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但他没说下去。顿了片刻,他又想说:“我得走了。”可犹豫了一下,也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太难了。曾经在上海,他们已凭借意志与忍耐生生割断了与彼此相连的部分,用纯粹的理性作了该作的抉择。可经过这一次的生死离别和这样的重逢,他们的意志再次被摧垮。他们被命运拖回原地,被逼迫再次选择,重新选择。可他们都明明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再一次告别,再一次割断与彼此的关联,再一次忍受那切肤之痛。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他抬起手盖住自己的脸。   苏扬无声地将他揽入怀中。她抱着他,让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让他在自己怀里哭。他由她抱着,像个男孩躲在母亲的怀抱中,无法自制地闷声哭泣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柔声细语地劝慰,“没事了,祉明,一切都会好的。”这时她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宽容、强大;耐心,又有怜悯;温柔,又有力量。   一切真的都会好的吗?他克制住情绪,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目光中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一股力量和意志,又是平静和笃定。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小姑娘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对自己的猜测感到惊讶,他震惊地看着她。她已经作好决定了吗?她真的是这样决定的吗?他不敢相信。   她也看着他,还是那样浅浅地笑着。在这片刻的四目相对中,她的笑容渐渐苦起来,她的眼泪慢慢涌出来,可她的嘴角还是微微地扬着。她在无声地告诉他:“是的,我决定了,我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之前的决定都已是前世的,不作数了。活过来,于我是一次新生。我不愿再蹉跎我们的岁月。我将跟随你,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无论是海角还是天涯。我和你在一起,这是我的决定,是我将要做的事情,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后悔。”   房间里太静了。他们看着彼此脸上的泪,听着彼此无言的诉说,体会着彼此无望而深厚的感情,知道这一生他们都没有办法再分开。   房间的角落传来异常的声响。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到米多的背影。小女孩独自对着墙角,那个小小的背影在一下一下颤动。苏扬走过去,将女儿一把拉转过来,女孩脸上满是泪水。见到不满四岁的女儿这样偷偷地闷声不响地流泪,苏扬的心都要碎了。她一下抱紧女儿,终于不再忍耐,任凭眼泪疯狂地涌出。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爸爸又要走了!我知道!爸爸又要走了!我又没有爸爸了!我又没有爸爸了……”这呼喊如此童真,又如此悲壮,让苏扬和祉明都难以忍受。他们都无法克制地哭起来。苏扬抱着米多,祉明又抱着她们母女俩,所有人哭成一团。苏扬一边哭,一边不住地安慰女儿,“爸爸不会离开我们了,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刚要推门进来的李昂突然停在了门口。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半开的门,望着屋里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彼此的三个人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办完出院手续,苏扬约李昂到医院的花园走走。祉明已经收拾好东西,带着米多在住院部大厅的休息区等着。   北京的十月已经有些冷。天是多云的,秋风萧瑟,地上的枯叶轻轻打转,花坛里的几棵冬青树倒还是翠绿的。苏扬和李昂一起走在花坛边。两人穿得都少,李昂身上只有一件衬衫,苏扬从上海一路昏睡而来,也没有合适的秋装,此时披了件祉明脱给她的夹克。苏扬本就身形单薄,这时穿着男装外套,更显得瘦弱。两人慢慢踱步,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已有不幸的味道。   苏扬慢了李昂半步,隔着半米的距离,稍稍拖在后面。他们走走便在花坛前停了下来。这短短数十天,发生了太多事。现在,苏扬知道自己必须要给李昂一个交代。   本以为会很难开口,真的说了,却也不是那么难。其实也没有什么新的观点。当说的话,那晚在上海的小餐馆里已经说尽。如今她依然是那个决定。只是,当她告诉李昂,她决定跟随祉明去往四川的时候,她没有料到李昂会如此平静。   她甚至都已经为李昂想好了词:苏扬,你疯了吗?跟他去四川?他已经结婚了,他是去和他妻子团聚。你这样跟着算什么?你还有没有尊严?有没有廉耻?就算你爱他爱得发疯了,你不为女儿想想?你们将来的生活怎么办?就这样一辈子不明不白地跟着他?还有他!他竟然同意你这么做!真的爱你,叫他离婚!亏你们想得出来啊,三妻四妾。苏扬,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如此低贱,如此不自爱,连起码的自尊都不要了,亏你还是个母亲。   她把对答的话也想好了:李昂,我承认我是爱他爱疯了。今生今世,我只能属于他。我的灵魂、我的身体,都只能属于他。没有他,我太孤独了。我孤独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他回来。婚姻,我早已不在乎。一切只怪姻缘错落,我们缘分未到。但那又如何呢?我们得到的已经足够多。没错,曾经我们做了决定,我们也分开了。但或许正是上苍的怜悯,让我们这么快又再度相聚。我死过一次了,我要珍惜这重获的生命,再也不违背自己的心。是的,我爱他爱得发疯了。但我不会低贱,也不会没有自尊。我们都会尊重世俗的道德与法律。我会带着米多多在那里生活,和他在同一座城市。我只想离他近一些,让米多能经常见到爸爸。若他的生活里没有我的位置,那我的生活里会给他留一个位置。我们不会对不起任何人。相信我,我与他之间,早已超越了世俗男女间的情欲纠缠。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李昂是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决定。她准备好的这些话都没有说的必要了。李昂太过平静了,甚至连一个心痛的眼神都没有。苏扬看着李昂淡漠的神情,心里钝钝地痛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的理解。”   李昂这时转过来,看着苏扬。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微笑,又没有微笑。或者说,那是一个极短的、带有嘲弄的笑,甚至只是一抹讥讽的笑意。这个细微的表情被苏扬捕捉到了,它的意思是:不,谁说我理解了?我永远理解不了你。你多么疯狂,多么有能耐,指望我理解你?我只是无力再管你了,我承认我失败了,我接受我的失败。你去吧,我们缘尽于此。   苏扬这么想着,就迎上那个笑,等着李昂拥抱她,为他们之间画上最后的句号。可李昂却没有这样做。他没有走过来,没有伸出手,没有拥抱她。他就那样笑了笑,甚至连那个笑都渐渐陌生起来,有什么东西让他快要坚持不住了,有什么东西让他快要崩溃了。于是他转开了脸,给了她一个背影。   苏扬看着他的背影,听到他的声音,“那么,就这样了。你们走吧,恕我不送了。”她听到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但她不确定,她毕竟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苏扬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见李昂一动不动,也不再说话,她突然害怕起来,想上前看一看他,问一问他。她刚一迈步,又听到他说:“你走吧,我没事。”   苏扬突然害怕起来,又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正是中午,住院部的主楼前人来人往。苏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李昂。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花坛前。他一身黑衣,整个背影在秋风中显得很高、很瘦、很孤独。那一刻,苏扬忽地感到眼眶湿润,只有一瞬的犹豫,她转回来,继续往前走。住院部的大厅就在前方,祉明和米多在里面等她。他们就要一同出发,一同去往不可预知的未来,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回头。   她不知道,几乎就在她刚刚转回来的时候,李昂也转过身来看她。但他看到的,已是她的背影。或许李昂的心里也闪过一丝念头,若是他回过来头的时候,恰好她也在看他,他就抛开一切顾虑,追上来,抱住她,再也不让她走了。可他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他从那背影上看到的只有决绝,她终于还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苏扬走进大厅,祉明带着米多迎上来,她轻轻地拥抱了他们。   而后,当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苏扬又下意识地再次转过头去。她看到李昂在停车场,上了那辆黑色SUV。片刻后,车开出来,疾驰着经过他们身旁。那一瞬间,她看到车窗里他的脸,冷若冰霜。他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当李昂开着车在路上慢慢行驶的时候,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他强迫自己让脑子一片空白。他不能去想这八年来的任何事情。这一本翻不完的旧账,若要点点滴滴地细查,他会发疯。他是什么人,怎么可以疯?像那对着了魔的男女一样,疯得不像话?他绝不可以这样堕落。他的世界多么精彩辉煌,何至于为一个女人做出有失体面的举动?   这么想的时候,他对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笑的同时,他发现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滑过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落到衬衣的前襟上。他的意识还来不及辨别那是什么,又一波泪水已汹涌而出。他的视线完全被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车的,他整个人处于麻木机械的状态。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生死是那么轻、那么轻的东西。   车上的广播开着,是音乐台。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打开了广播,自他给了苏扬那最后的微笑,然后转开脸不再看她,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上了车,驾车离开医院,驶上主路,竟然还想得起打开车上的广播的,他又给了自己一个讥讽的微笑。   音乐台放的是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他想着,千万不要放《梦中的婚礼》。可越是想要抛开记忆,记忆越是像个魔鬼一样往心里钻,怎么甩都甩不掉。曲子一首一首播下去,的确没有放《梦中的婚礼》。但没有用的,那段旋律已兀自在他耳边响起来,昔日的画面浮上脑海。那是他第一次和她在一起过夜。他记得那天早晨,他撒了谎,他说在沙发上一夜醒了好多次。只有天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睡过。整整一夜,他在沙发上醒着,压抑着自己的冲动,不要自己起身走进卧室。她是他爱的人,爱她就尊重她的观念。天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渡到了忍耐的另一端,忍耐的另一端是坦然无欲。他起身走到钢琴边,打开琴盖,开始演奏他最想让她听到的曲子——《梦中的婚礼》。他要用这轻轻的美妙的音乐唤醒她。那个早晨,多么美好。   是的,他太爱她,所以他愿意尊重她、怜惜她。她不情愿的事情,他克制着不做。整整两年,他伴着她,守着那份痛苦的隐忍。那时他不知道,她执着的坚守,全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直到那一天,那个夜晚,他们的第一次,她终于能够接受他。他看到她脸上的泪,看着她充满疼痛与无助的奉献,心头涌涌起的是怜爱与感动。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好好待她,无论未来怎样,他都要在她身旁,保她安好,护她周全。那时他不知道,她脸上的泪,是为另一个男人而流。   回忆开了头就无法停下,他受不了这扑面而来的回忆。他将油门踩下去,车在路上咆哮着飞奔起来。他从没把车开得这么快过,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或许真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或许那东西叫记忆,或许那东西叫魔鬼。它无形无影又无踪,但逼得他要发疯。超过一辆车,又超过一辆车,一路上的电子警察不停地闪,超速、抢道、违章,他从没做过的疯狂事这天一并做了。   他跑得还是不够快,记忆又追上他了,魔鬼也追上他了。它在他耳边不停地追问,记不记得,记不记得,那年夏天,上门求婚,为她戴上钻戒,她却偷偷跑掉,消失了整整六天?他一直以为她是在生气,为那次失控的暴行生气。但事实上,她没有,她连生气这样的事情都不愿用到他身上。她懒得同他讲理,懒得与他清算。她不在乎他做错或做对,她不需要他的道歉与忏悔。她只想摆脱他,不愿分一点点时间给她。那整整六天七夜,她在哪里度过的?定是与那个人在一起了。算算怀孕的日子,自然是错不了。她爱得发疯,而他嫉妒得发疯。此时此刻,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她冷漠的面孔。她告诉他:我怀孕了,不是你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车的了。绿灯变为黄灯,黄灯变为红灯,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车速太快了,在红灯亮起的一刹那,他猛地踩住刹车。车轮刚好压住了停车线。泪水还是不停地流。生死已经是那么轻、那么轻的事情。   八年了,他一直在忍耐,在克制。他是男人,所以他必须宽容。宽容是强大的表现,强大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很严苛。他太重教养,太好面子,所以他只能压抑自己,压抑了整整八年。他对自己说,宽恕是美德,真爱高于一切。所以,当那个人再次抛下她的时候,当她失去母亲、孤苦无依的时候,当她躺在产房里痛不欲生的时候,他还是愿意来到她身旁,鼓励她,安慰她,给她帮助,给她力量,哪怕他双手迎接的是他敌人的孩子。   还要怎样?他做得还不够?竟还不能感动她?她宁可独自带着孩子过苦日子,也不愿意接受他的爱。或许她认为那是一种施舍,不爱,便不愿相欠。是不是这样?即便到了现在,那个人已经结婚了,她还是要选择他,宁可要那无名无分的偶尔相伴,也不要他为她提供的坚实堡垒。她究竟怎么了?他真是不懂她。八年了,他竟然还是一点都不懂她。   一直以来,他的生活都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即便那时她提出分手,即便那晚见到她和那人在酒吧喝酒,甚至是在她逃婚、怀上别人的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她不再是痴痴地等待一个负心汉了。她做的事情是:完完全全、毫无怨言地接受了那个负心汉。她竟然要跟着他去四川。他与妻子团聚,她就在近旁守候。这算什么事?他完全看不出这里面的逻辑与诗意。当他听到她那样平静自如却又坚定无比地诉说时,他彻底惊呆了。但他什么表示都没有,一如既往地,他克制着、忍耐着,心里再是乱,脸上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他这样隐忍了八年,再多忍几分钟也不算什么。   他承认自己彻底败了,或许更早的时候,当他站在病房门外,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败了。他们才是一家人啊,血缘关系是比任何事物都坚韧的纽带,金钱、权力、钻戒、房子、车,甚至是一颗痴恋的真心,都及不上一个孩子带来的血缘。他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女人对男人真正的爱,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当年要一意孤行地生下那人的孩子,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抗拒他,不能真正地接受他,是因为她不愿为他怀孕生子,是因为她对他没有发自内心的爱啊。   他知道自己该忘了她。从此刻开始,忘记这世上有个叫苏扬的女人。他的世界多精彩,他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把女人排着队想要嫁给他。可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为何还是痛呢?泪为何还止不住呢?他的眼前怎么还是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呢?八年前的夏天,在上海,他第一次看到坐在钢琴前的她。他记得那天她弹的是《卡农》。她能够弹得很好,他看得出。但她表现得是那样随意,那样松弛,丝毫没有取悦的意思。她的浑然天成的优雅,她的自由的灵魂,她的温雅贤淑中的无拘无束,她的乖巧恬静中的热烈激昂,这一切都让他着迷。就是在那一天,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娶她为妻。   还有那个一直以来都藏在心底的秘密,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八年前,京大校园,理科教学楼里,他们的初次见面,在教室门口。教室里在放《北极圈恋人》,她被影协的工作人员拦在门外。他过来打了招呼,放了她进去。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很不经意、很自然。她或许已经忘了。她从未仔细想过,门口那人为什么会这样坚决、强硬地阻拦她?校园社团活动本就是半公益的,十块钱的会费也只是个形式,多少学生糊里糊涂地玩闹,这里混一场电影,那里混一场讲座。她也从未问过,为什么他会如此适时地出现,为什么他一去打招呼,那人便立刻放行了。她当然没有留意到,就在那从没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即便那时她提出分手,即便那晚见到她和那人在酒吧喝酒,甚至是在她逃婚、怀上别人的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她不再是痴痴地等待一个负心汉了。她做的事情是:完完全全、毫无怨言地接受了那个负心汉。她竟然要跟着他去四川。他与妻子团聚,她就在近旁守候。这算什么事?他完全看不出这里面的逻辑与诗意。当他听到她那样平静自如却又坚定无比地诉说时,他彻底惊呆了。但他什么表示都没有,一如既往地,他克制着、忍耐着,心里再是乱,脸上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他这样隐忍了八年,再多忍几分钟也不算什么。   他承认自己彻底败了,或许更早的时候,当他站在病房门外,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败了。他们才是一家人啊,血缘关系是比任何事物都坚韧的纽带,金钱、权力、钻戒、房子、车,甚至是一颗痴恋的真心,都及不上一个孩子带来的血缘。他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女人对男人真正的爱,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当年要一意孤行地生下那人的孩子,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抗拒他,不能真正地接受他,是因为她不愿为他怀孕生子,是因为她对他没有发自内心的爱啊。   他知道自己该忘了她。从此刻开始,忘记这世上有个叫苏扬的女人。他的世界多精彩,他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把女人排着队想要嫁给他。可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为何还是痛呢?泪为何还止不住呢?他的眼前怎么还是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呢?八年前的夏天,在上海,他第一次看到坐在钢琴前的她。他记得那天她弹的是《卡农》。她能够弹得很好,他看得出。但她表现得是那样随意,那样松弛,丝毫没有取悦的意思。她的浑然天成的优雅,她的自由的灵魂,她的温雅贤淑中的无拘无束,她的乖巧恬静中的热烈激昂,这一切都让他着迷。就是在那一天,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娶她为妻。   还有那个一直以来都藏在心底的秘密,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八年前,京大校园,理科教学楼里,他们的初次见面,在教室门口。教室里在放《北极圈恋人》,她被影协的工作人员拦在门外。他过来打了招呼,放了她进去。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很不经意、很自然。她或许已经忘了。她从未仔细想过,门口那人为什么会这样坚决、强硬地阻拦她?校园社团活动本就是半公益的,十块钱的会费也只是个形式,多少学生糊里糊涂地玩闹,这里混一场电影,那里混一场讲座。她也从未问过,为什么他会如此适时地出现,为什么他一去打招呼,那人便立刻放行了。她当然没有留意到,就在那 天早晨,当她在三角地的海报区徜徉,当她的目光落在电影海报上久久不离去,当她记下影片播放的时间与地点,正从她身旁走过的他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那时他们还真的很年轻,眼里只有自己最爱的人与事,此外什么都看不到。他第一次知道了一见钟情的含义。   他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鸣笛声,声音变得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尖锐、急躁。他回过神来,发现交通灯早已变成了绿色,等在后面的汽车都已是火气很大的样子。似乎是第一次,他发现这世界是这样不友好。生活糟透了,乱透了。也似乎是第一次,他再也没了力挽狂澜的激情与能耐。第一次,他对一件事情毫无办法,并且他清楚地知道,局面无可挽回。从今直到永远,那个女人不会再属于他了。   车子慢慢开动起来。他抬起一只手擦掉脸上的泪,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流了那么多泪,可能已经把这辈子该流的泪都流完了。他轻轻踩下油门,车驶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那一瞬间,多少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走吧,快走,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回去吧,再看她一眼,再抓住她,问一问,为什么。天使和魔鬼在交战,他正在失去理智。八年了,他忍到现在,再多忍一会儿,就彻底解脱了。八年了,他忍够了,为何总要这样压抑自己。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天使。在这一瞬间,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车猛地刹住了。几乎同时,他的手也擅作主张,突然向左打满了方向盘。在路的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汽车就那样停住,而后迅速左转,完成一个U形拐弯,进入了对面的车道。十多辆车在这突发情况下刹车、避让、擦碰。路口瞬时乱作一团,而他驾驶的这辆黑色SUV却是这样轻盈飘逸,迅捷又毫发无损地融入了反向的车流,又疾驰而去。仿佛没有一个人在驾驶它,仿佛它自己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突然拥有了生命。   这一抹沉郁肃杀的黑色,就这样冲着来时的方向,飞一般地折返回去。   苏扬觉得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快乐过。她就这样慢慢走在北京的秋天里,身边是她深爱的男人与他们的孩子。她和他一边一个地牵着女儿的手。小女孩走几步便拉紧父母的手,双脚离地荡一下,而后仰起脸咯咯地笑。这是苏扬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在一个童话里,这样轻松,这样自由。她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行李,没有迫不得已的目的地,也没有等着她去履行的承诺,只有两个她最爱的人。此刻也不像在上海,那时他们心情沉重,背负着太多顾虑、克制与忍耐,自己斩断自己的欲望。而现在,经过这一次的生死重逢,他们忽然到了另一个层面,仿佛得到了一一种更为超然的自由。这样坦然无惧、心地纯澈,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良心。   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来,他们要到街对面去打车。这个街口的车开得有些乱,直行与转弯的车辆在同一次信号灯下行驶。他们正要过马路的时候,连着几辆车转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此处没有交警,信号灯的时间间隔又短,秩序混乱。苏扬下意识地将米多抱起。这时信号灯又换回去了。他们只能停下,退回路边,等待下一次绿灯。   祉明伸手过来接女儿,说:“我来抱她吧。”   苏扬微笑,说:“没事,我来。”她心里想着的是祉明的断臂。他只有一只手,毕竟还是处处不便,连抱孩子这样的事情或许都有些费力。这样想着,苏扬只觉得心又隐隐痛起来。片刻,她抬头去看祉明的脸。他却没有什么难过,总是那样坦然笃定地微笑。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刻,一股温柔的情愫萦绕开来,将他们笼罩。   没有人说话,信号灯又变回来了,他们开始往街对面走去。这个路口行人稀少,来往的车辆都有些肆无忌惮。他们刚行至路中,却再次因转弯车辆而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等这一批的转弯车走完,找到空隙过马路。当然,他们也可以紧跑几步,直接跑过去。但因怀抱着孩子,便求稳妥,立在原地,等车子走净。   不知为何,当他们站在那里等待,当街对面的绿色信号灯再次开始闪动的时候,苏扬忽感到一阵异常的心惊。一个女人的第六感,一个母亲对危险的无法解释的直觉。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不远处那辆正在快速驶来的货柜车。它显然是要往这边转弯的,显然是个心浮气躁的司机想要抢这次的绿灯。此时若往后退,应该能避开,但就一定过不去这一次的绿灯了;若快速往前跑,或许也能通过,但凭常识判断,货柜车的转弯半径大,硬要冲过去会相当危险。这一刻,她有些慌。立在一旁的祉明也察觉了险情,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揽苏扬,但由于他站在了苏扬的左侧,当他用右臂去揽她的时候,一下子没有用上力,没有拉住她。苏扬抱着米多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刹那的犹豫,紧接着是恐慌。有一瞬间,苏扬觉得整个世界突然静了。就在这样紧要的、容不得一丝犹豫的时刻,她突然听到米多在耳畔大声喊道:“妈妈看,那是不是李叔叔?”   苏扬顺着米多小手指着的方向看去,李昂驾驶的那辆黑色SUV正从对面那条路疾驰而来,正冲着她们的方向。那一抹黑色来得那样快,那样决然,似乎挟裹着一股汹涌而暴烈的力量,要将她们掳掠而去,一同消失在这世界。   陷入惊慌的苏扬彻底失去了判断。她过于恐惧,却只是立在原地不能动弹,双手紧紧地抱米多。   当李昂从那个十字路口突然返回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不明白再见她一眼会有什么意义。当车在路上飞驰,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赛跑。找到他们,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抓住她,将她从那人的怀里拉出来,抱紧她,深深地吻她。什么都不用顾忌了,就那样吻她,哪怕是最后一次。甚至于,将她拖过来,直接拉着她上车,然后飞驰而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天涯海角。是的,就这样把她抢走,有何不可?眼泪又在他脸上奔流,他被自己感动了。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浪漫。然而下一刻,一股歹毒又冒出来。抢走她又有什么用?她不爱你,不爱你啊。得不到的,就一起毁掉吧。八年的恩恩怨怨也该落幕了。就这样,一瞬间的事,没有一点痛苦。泪水还是流个不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颤抖。究竟想怎样?李昂,你究竟想怎样?他痛苦地问自己,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干得出什么样的事。   有那么一刻,他害怕向前,害怕再次看到他们,害怕看到她。但车在往前疾驰,不理会他的害怕。这一刻,他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了。他停不下来了,他就快找到他们了。可他一点都无法预料自己会做出多可怕的事情。这一刻,他彻底向心里的魔鬼投降了。八年了,不再忍耐了,狠狠地放纵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当车子驶到这个交叉路口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李昂和苏扬产生了同一种感觉——这世界突然静了。他看到路的对面,苏扬,这个他爱了八年的女人,抱着她的小女孩。小女孩用手指着什么,大声喊着什么。她们正看向这里。他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在看他,距离还是有一点远。但几乎只是一刹那,她们就这样近了。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把车开得有多快,他这时才看清她们脸上的表情。这是怎样的表情啊。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悲伤绝望的样子,但他从未见她这样惊恐的模样。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女儿,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她睁大眼睛看着这辆黑色的车。它那么黑,那么快,像一只凶猛的兽。他从不知道一双眼睛可以盛得下那么多的恐惧。   这真是静得出奇的一瞬间。他似乎听到她尖叫,似乎看到米多哭喊,但他为何听不见她们的声音?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太过集中,还是太过涣散?又或许,是他的恐惧蒙蔽了一切感官?是的,他也在恐惧。他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呢?仅仅十天前,他与这母女俩在海南的沙滩上过着那么温暖和谐的日子。她答应嫁给他,一生一世陪伴他,是什么把这份美好毁掉了?是他,还是她?   这一瞬间真是漫长。无数的疑虑掠过他的脑海。她怎么不动   祉明回过头来看苏 苏扬,她脸上还是那甜蜜温柔的微笑。祉明放下米多,在她耳边轻声说:“米多自己去那边玩好不好?爸爸跟妈妈要说几句话。”他指指墙边的沙发床,那里放着几样玩具。米多抬头看一眼祉明,又看一眼苏扬,见妈妈也默认,便听了话,不声不响地去了沙发那边自己玩耍。   祉明的眼光跟随着女儿,在她身上又停留了片刻,而后转过来,看着苏扬。他轻轻叹了一声,拉起苏扬的手,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苏扬看着祉明的脸,微笑着答。 离殇 “你……”祉明想问苏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但他没说下去。顿了片刻,他又想说:“我得走了。”可犹豫了一下,也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太难了。曾经在上海,他们已凭借意志与忍耐生生割断了与彼此相连的部分,用纯粹的理性作了该作的抉择。可经过这一次的生死离别和这样的重逢,他们的意志再次被摧垮。他们被命运拖回原地,被逼迫再次选择,重新选择。可他们都明明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再一次告别,再一次割断与彼此的关联,再一次忍受那切肤之痛。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他抬起手盖住自己的脸。   苏扬无声地将他揽入怀中。她抱着他,让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让他在自己怀里哭。他由她抱着,像个男孩躲在母亲的怀抱中,无法自制地闷声哭泣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柔声细语地劝慰,“没事了,祉明,一切都会好的。”这时她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宽容、强大;耐心,又有怜悯;温柔,又有力量。   一切真的都会好的吗?他克制住情绪,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目光中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一股力量和意志,又是平静和笃定。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小姑娘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对自己的猜测感到惊讶,他震惊地看着她。她已经作好决定了吗?她真的是这样决定的吗?他不敢相信。   她也看着他,还是那样浅浅地笑着。在这片刻的四目相对中,她的笑容渐渐苦起来,她的眼泪慢慢涌出来,可她的嘴角还是微微地扬着。她在无声地告诉他:“是的,我决定了,我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之前的决定都已是前世的,不作数了。活过来,于我是一次新生。我不愿再蹉跎我们的岁月。我将跟随你,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无论是海角还是天涯。我和你在一起,这是我的决定,是我将要做的事情,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后悔。”   房间里太静了。他们看着彼此脸上的泪,听着彼此无言的诉说,体会着彼此无望而深厚的感情,知道这一生他们都没有办法再分开。   房间的角落传来异常的声响。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到米多的背影。小女孩独自对着墙角,那个小小的背影在一下一下颤动。苏扬走过去,将女儿一把拉转过来,女孩脸上满是泪水。见到不满四岁的女儿这样偷偷地闷声不响地流泪,苏扬的心都要碎了。她一下抱紧女儿,终于不再忍耐,任凭眼泪疯狂地涌出。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爸爸又要走了!我知道!爸爸又要走了!我又没有爸爸了!我又没有爸爸了……”这呼喊如此童真,又如此悲壮,让苏扬和祉明都难以忍受。他们都无法克制地哭起来。苏扬抱着米多,祉明又抱着她们母女俩,所有人哭成一团。苏扬一边哭,一边不住地安慰女儿,“爸爸不会离开我们了,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刚要推门进来的李昂突然停在了门口。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半开的门,望着屋里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彼此的三个人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办完出院手续,苏扬约李昂到医院的花园走走。祉明已经收拾好东西,带着米多在住院部大厅的休息区等着。   北京的十月已经有些冷。天是多云的,秋风萧瑟,地上的枯叶轻轻打转,花坛里的几棵冬青树倒还是翠绿的。苏扬和李昂一起走在花坛边。两人穿得都少,李昂身上只有一件衬衫,苏扬从上海一路昏睡而来,也没有合适的秋装,此时披了件祉明脱给她的夹克。苏扬本就身形单薄,这时穿着男装外套,更显得瘦弱。两人慢慢踱步,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已有不幸的味道。   苏扬慢了李昂半步,隔着半米的距离,稍稍拖在后面。他们走走便在花坛前停了下来。这短短数十天,发生了太多事。现在,苏扬知道自己必须要给李昂一个交代。   本以为会很难开口,真的说了,却也不是那么难。其实也没有什么新的观点。当说的话,那晚在上海的小餐馆里已经说尽。如今她依然是那个决定。只是,当她告诉李昂,她决定跟随祉明去往四川的时候,她没有料到李昂会如此平静。   她甚至都已经为李昂想好了词:苏扬,你疯了吗?跟他去四川?他已经结婚了,他是去和他妻子团聚。你这样跟着算什么?你还有没有尊严?有没有廉耻?就算你爱他爱得发疯了,你不为女儿想想?你们将来的生活怎么办?就这样一辈子不明不白地跟着他?还有他!他竟然同意你这么做!真的爱你,叫他离婚!亏你们想得出来啊,三妻四妾。苏扬,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如此低贱,如此不自爱,连起码的自尊都不要了,亏你还是个母亲。   她把对答的话也想好了:李昂,我承认我是爱他爱疯了。今生今世,我只能属于他。我的灵魂、我的身体,都只能属于他。没有他,我太孤独了。我孤独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他回来。婚姻,我早已不在乎。一切只怪姻缘错落,我们缘分未到。但那又如何呢?我们得到的已经足够多。没错,曾经我们做了决定,我们也分开了。但或许正是上苍的怜悯,让我们这么快又再度相聚。我死过一次了,我要珍惜这重获的生命,再也不违背自己的心。是的,我爱他爱得发疯了。但我不会低贱,也不会没有自尊。我们都会尊重世俗的道德与法律。我会带着米多多在那里生活,和他在同一座城市。我只想离他近一些,让米多能经常见到爸爸。若他的生活里没有我的位置,那我的生活里会给他留一个位置。我们不会对不起任何人。相信我,我与他之间,早已超越了世俗男女间的情欲纠缠。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李昂是那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决定。她准备好的这些话都没有说的必要了。李昂太过平静了,甚至连一个心痛的眼神都没有。苏扬看着李昂淡漠的神情,心里钝钝地痛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的理解。”   李昂这时转过来,看着苏扬。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微笑,又没有微笑。或者说,那是一个极短的、带有嘲弄的笑,甚至只是一抹讥讽的笑意。这个细微的表情被苏扬捕捉到了,它的意思是:不,谁说我理解了?我永远理解不了你。你多么疯狂,多么有能耐,指望我理解你?我只是无力再管你了,我承认我失败了,我接受我的失败。你去吧,我们缘尽于此。   苏扬这么想着,就迎上那个笑,等着李昂拥抱她,为他们之间画上最后的句号。可李昂却没有这样做。他没有走过来,没有伸出手,没有拥抱她。他就那样笑了笑,甚至连那个笑都渐渐陌生起来,有什么东西让他快要坚持不住了,有什么东西让他快要崩溃了。于是他转开了脸,给了她一个背影。   苏扬看着他的背影,听到他的声音,“那么,就这样了。你们走吧,恕我不送了。”她听到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但她不确定,她毕竟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苏扬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见李昂一动不动,也不再说话,她突然害怕起来,想上前看一看他,问一问他。她刚一迈步,又听到他说:“你走吧,我没事。”   苏扬突然害怕起来,又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正是中午,住院部的主楼前人来人往。苏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李昂。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花坛前。他一身黑衣,整个背影在秋风中显得很高、很瘦、很孤独。那一刻,苏扬忽地感到眼眶湿润,只有一瞬的犹豫,她转回来,继续往前走。住院部的大厅就在前方,祉明和米多在里面等她。他们就要一同出发,一同去往不可预知的未来,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回头。   她不知道,几乎就在她刚刚转回来的时候,李昂也转过身来看她。但他看到的,已是她的背影。或许李昂的心里也闪过一丝念头,若是他回过来头的时候,恰好她也在看他,他就抛开一切顾虑,追上来,抱住她,再也不让她走了。可他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他从那背影上看到的只有决绝,她终于还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苏扬走进大厅,祉明带着米多迎上来,她轻轻地拥抱了他们。   而后,当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苏扬又下意识地再次转过头去。她看到李昂在停车场,上了那辆黑色SUV。片刻后,车开出来,疾驰着经过他们身旁。那一瞬间,她看到车窗里他的脸,冷若冰霜。他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当李昂开着车在路上慢慢行驶的时候,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他强迫自己让脑子一片空白。他不能去想这八年来的任何事情。这一本翻不完的旧账,若要点点滴滴地细查,他会发疯。他是什么人,怎么可以疯?像那对着了魔的男女一样,疯得不像话?他绝不可以这样堕落。他的世界多么精彩辉煌,何至于为一个女人做出有失体面的举动?   这么想的时候,他对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笑的同时,他发现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滑过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落到衬衣的前襟上。他的意识还来不及辨别那是什么,又一波泪水已汹涌而出。他的视线完全被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车的,他整个人处于麻木机械的状态。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生死是那么轻、那么轻的东西。   车上的广播开着,是音乐台。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打开了广播,自他给了苏扬那最后的微笑,然后转开脸不再看她,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上了车,驾车离开医院,驶上主路,竟然还想得起打开车上的广播的,他又给了自己一个讥讽的微笑。   音乐台放的是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他想着,千万不要放《梦中的婚礼》。可越是想要抛开记忆,记忆越是像个魔鬼一样往心里钻,怎么甩都甩不掉。曲子一首一首播下去,的确没有放《梦中的婚礼》。但没有用的,那段旋律已兀自在他耳边响起来,昔日的画面浮上脑海。那是他第一次和她在一起过夜。他记得那天早晨,他撒了谎,他说在沙发上一夜醒了好多次。只有天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睡过。整整一夜,他在沙发上醒着,压抑着自己的冲动,不要自己起身走进卧室。她是他爱的人,爱她就尊重她的观念。天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渡到了忍耐的另一端,忍耐的另一端是坦然无欲。他起身走到钢琴边,打开琴盖,开始演奏他最想让她听到的曲子——《梦中的婚礼》。他要用这轻轻的美妙的音乐唤醒她。那个早晨,多么美好。   是的,他太爱她,所以他愿意尊重她、怜惜她。她不情愿的事情,他克制着不做。整整两年,他伴着她,守着那份痛苦的隐忍。那时他不知道,她执着的坚守,全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直到那一天,那个夜晚,他们的第一次,她终于能够接受他。他看到她脸上的泪,看着她充满疼痛与无助的奉献,心头涌涌起的是怜爱与感动。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好好待她,无论未来怎样,他都要在她身旁,保她安好,护她周全。那时他不知道,她脸上的泪,是为另一个男人而流。   回忆开了头就无法停下,他受不了这扑面而来的回忆。他将油门踩下去,车在路上咆哮着飞奔起来。他从没把车开得这么快过,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或许真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或许那东西叫记忆,或许那东西叫魔鬼。它无形无影又无踪,但逼得他要发疯。超过一辆车,又超过一辆车,一路上的电子警察不停地闪,超速、抢道、违章,他从没做过的疯狂事这天一并做了。   他跑得还是不够快,记忆又追上他了,魔鬼也追上他了。它在他耳边不停地追问,记不记得,记不记得,那年夏天,上门求婚,为她戴上钻戒,她却偷偷跑掉,消失了整整六天?他一直以为她是在生气,为那次失控的暴行生气。但事实上,她没有,她连生气这样的事情都不愿用到他身上。她懒得同他讲理,懒得与他清算。她不在乎他做错或做对,她不需要他的道歉与忏悔。她只想摆脱他,不愿分一点点时间给她。那整整六天七夜,她在哪里度过的?定是与那个人在一起了。算算怀孕的日子,自然是错不了。她爱得发疯,而他嫉妒得发疯。此时此刻,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她冷漠的面孔。她告诉他:我怀孕了,不是你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车的了。绿灯变为黄灯,黄灯变为红灯,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车速太快了,在红灯亮起的一刹那,他猛地踩住刹车。车轮刚好压住了停车线。泪水还是不停地流。生死已经是那么轻、那么轻的事情。   八年了,他一直在忍耐,在克制。他是男人,所以他必须宽容。宽容是强大的表现,强大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很严苛。他太重教养,太好面子,所以他只能压抑自己,压抑了整整八年。他对自己说,宽恕是美德,真爱高于一切。所以,当那个人再次抛下她的时候,当她失去母亲、孤苦无依的时候,当她躺在产房里痛不欲生的时候,他还是愿意来到她身旁,鼓励她,安慰她,给她帮助,给她力量,哪怕他双手迎接的是他敌人的孩子。   还要怎样?他做得还不够?竟还不能感动她?她宁可独自带着孩子过苦日子,也不愿意接受他的爱。或许她认为那是一种施舍,不爱,便不愿相欠。是不是这样?即便到了现在,那个人已经结婚了,她还是要选择他,宁可要那无名无分的偶尔相伴,也不要他为她提供的坚实堡垒。她究竟怎么了?他真是不懂她。八年了,他竟然还是一点都不懂她。   一直以来,他的生活都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即便那时她提出分手,即便那晚见到她和那人在酒吧喝酒,甚至是在她逃婚、怀上别人的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她不再是痴痴地等待一个负心汉了。她做的事情是:完完全全、毫无怨言地接受了那个负心汉。她竟然要跟着他去四川。他与妻子团聚,她就在近旁守候。这算什么事?他完全看不出这里面的逻辑与诗意。当他听到她那样平静自如却又坚定无比地诉说时,他彻底惊呆了。但他什么表示都没有,一如既往地,他克制着、忍耐着,心里再是乱,脸上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他这样隐忍了八年,再多忍几分钟也不算什么。   他承认自己彻底败了,或许更早的时候,当他站在病房门外,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败了。他们才是一家人啊,血缘关系是比任何事物都坚韧的纽带,金钱、权力、钻戒、房子、车,甚至是一颗痴恋的真心,都及不上一个孩子带来的血缘。他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女人对男人真正的爱,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当年要一意孤行地生下那人的孩子,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抗拒他,不能真正地接受他,是因为她不愿为他怀孕生子,是因为她对他没有发自内心的爱啊。   他知道自己该忘了她。从此刻开始,忘记这世上有个叫苏扬的女人。他的世界多精彩,他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把女人排着队想要嫁给他。可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为何还是痛呢?泪为何还止不住呢?他的眼前怎么还是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呢?八年前的夏天,在上海,他第一次看到坐在钢琴前的她。他记得那天她弹的是《卡农》。她能够弹得很好,他看得出。但她表现得是那样随意,那样松弛,丝毫没有取悦的意思。她的浑然天成的优雅,她的自由的灵魂,她的温雅贤淑中的无拘无束,她的乖巧恬静中的热烈激昂,这一切都让他着迷。就是在那一天,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娶她为妻。   还有那个一直以来都藏在心底的秘密,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八年前,京大校园,理科教学楼里,他们的初次见面,在教室门口。教室里在放《北极圈恋人》,她被影协的工作人员拦在门外。他过来打了招呼,放了她进去。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很不经意、很自然。她或许已经忘了。她从未仔细想过,门口那人为什么会这样坚决、强硬地阻拦她?校园社团活动本就是半公益的,十块钱的会费也只是个形式,多少学生糊里糊涂地玩闹,这里混一场电影,那里混一场讲座。她也从未问过,为什么他会如此适时地出现,为什么他一去打招呼,那人便立刻放行了。她当然没有留意到,就在那从没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即便那时她提出分手,即便那晚见到她和那人在酒吧喝酒,甚至是在她逃婚、怀上别人的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她不再是痴痴地等待一个负心汉了。她做的事情是:完完全全、毫无怨言地接受了那个负心汉。她竟然要跟着他去四川。他与妻子团聚,她就在近旁守候。这算什么事?他完全看不出这里面的逻辑与诗意。当他听到她那样平静自如却又坚定无比地诉说时,他彻底惊呆了。但他什么表示都没有,一如既往地,他克制着、忍耐着,心里再是乱,脸上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他这样隐忍了八年,再多忍几分钟也不算什么。   他承认自己彻底败了,或许更早的时候,当他站在病房门外,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败了。他们才是一家人啊,血缘关系是比任何事物都坚韧的纽带,金钱、权力、钻戒、房子、车,甚至是一颗痴恋的真心,都及不上一个孩子带来的血缘。他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女人对男人真正的爱,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当年要一意孤行地生下那人的孩子,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抗拒他,不能真正地接受他,是因为她不愿为他怀孕生子,是因为她对他没有发自内心的爱啊。   他知道自己该忘了她。从此刻开始,忘记这世上有个叫苏扬的女人。他的世界多精彩,他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把女人排着队想要嫁给他。可是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为何还是痛呢?泪为何还止不住呢?他的眼前怎么还是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呢?八年前的夏天,在上海,他第一次看到坐在钢琴前的她。他记得那天她弹的是《卡农》。她能够弹得很好,他看得出。但她表现得是那样随意,那样松弛,丝毫没有取悦的意思。她的浑然天成的优雅,她的自由的灵魂,她的温雅贤淑中的无拘无束,她的乖巧恬静中的热烈激昂,这一切都让他着迷。就是在那一天,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娶她为妻。   还有那个一直以来都藏在心底的秘密,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八年前,京大校园,理科教学楼里,他们的初次见面,在教室门口。教室里在放《北极圈恋人》,她被影协的工作人员拦在门外。他过来打了招呼,放了她进去。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很不经意、很自然。她或许已经忘了。她从未仔细想过,门口那人为什么会这样坚决、强硬地阻拦她?校园社团活动本就是半公益的,十块钱的会费也只是个形式,多少学生糊里糊涂地玩闹,这里混一场电影,那里混一场讲座。她也从未问过,为什么他会如此适时地出现,为什么他一去打招呼,那人便立刻放行了。她当然没有留意到,就在那 天早晨,当她在三角地的海报区徜徉,当她的目光落在电影海报上久久不离去,当她记下影片播放的时间与地点,正从她身旁走过的他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那时他们还真的很年轻,眼里只有自己最爱的人与事,此外什么都看不到。他第一次知道了一见钟情的含义。   他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鸣笛声,声音变得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尖锐、急躁。他回过神来,发现交通灯早已变成了绿色,等在后面的汽车都已是火气很大的样子。似乎是第一次,他发现这世界是这样不友好。生活糟透了,乱透了。也似乎是第一次,他再也没了力挽狂澜的激情与能耐。第一次,他对一件事情毫无办法,并且他清楚地知道,局面无可挽回。从今直到永远,那个女人不会再属于他了。   车子慢慢开动起来。他抬起一只手擦掉脸上的泪,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流了那么多泪,可能已经把这辈子该流的泪都流完了。他轻轻踩下油门,车驶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那一瞬间,多少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走吧,快走,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回去吧,再看她一眼,再抓住她,问一问,为什么。天使和魔鬼在交战,他正在失去理智。八年了,他忍到现在,再多忍一会儿,就彻底解脱了。八年了,他忍够了,为何总要这样压抑自己。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天使。在这一瞬间,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车猛地刹住了。几乎同时,他的手也擅作主张,突然向左打满了方向盘。在路的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汽车就那样停住,而后迅速左转,完成一个U形拐弯,进入了对面的车道。十多辆车在这突发情况下刹车、避让、擦碰。路口瞬时乱作一团,而他驾驶的这辆黑色SUV却是这样轻盈飘逸,迅捷又毫发无损地融入了反向的车流,又疾驰而去。仿佛没有一个人在驾驶它,仿佛它自己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突然拥有了生命。   这一抹沉郁肃杀的黑色,就这样冲着来时的方向,飞一般地折返回去。   苏扬觉得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快乐过。她就这样慢慢走在北京的秋天里,身边是她深爱的男人与他们的孩子。她和他一边一个地牵着女儿的手。小女孩走几步便拉紧父母的手,双脚离地荡一下,而后仰起脸咯咯地笑。这是苏扬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在一个童话里,这样轻松,这样自由。她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行李,没有迫不得已的目的地,也没有等着她去履行的承诺,只有两个她最爱的人。此刻也不像在上海,那时他们心情沉重,背负着太多顾虑、克制与忍耐,自己斩断自己的欲望。而现在,经过这一次的生死重逢,他们忽然到了另一个层面,仿佛得到了一一种更为超然的自由。这样坦然无惧、心地纯澈,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良心。   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来,他们要到街对面去打车。这个街口的车开得有些乱,直行与转弯的车辆在同一次信号灯下行驶。他们正要过马路的时候,连着几辆车转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此处没有交警,信号灯的时间间隔又短,秩序混乱。苏扬下意识地将米多抱起。这时信号灯又换回去了。他们只能停下,退回路边,等待下一次绿灯。   祉明伸手过来接女儿,说:“我来抱她吧。”   苏扬微笑,说:“没事,我来。”她心里想着的是祉明的断臂。他只有一只手,毕竟还是处处不便,连抱孩子这样的事情或许都有些费力。这样想着,苏扬只觉得心又隐隐痛起来。片刻,她抬头去看祉明的脸。他却没有什么难过,总是那样坦然笃定地微笑。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刻,一股温柔的情愫萦绕开来,将他们笼罩。   没有人说话,信号灯又变回来了,他们开始往街对面走去。这个路口行人稀少,来往的车辆都有些肆无忌惮。他们刚行至路中,却再次因转弯车辆而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等这一批的转弯车走完,找到空隙过马路。当然,他们也可以紧跑几步,直接跑过去。但因怀抱着孩子,便求稳妥,立在原地,等车子走净。   不知为何,当他们站在那里等待,当街对面的绿色信号灯再次开始闪动的时候,苏扬忽感到一阵异常的心惊。一个女人的第六感,一个母亲对危险的无法解释的直觉。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不远处那辆正在快速驶来的货柜车。它显然是要往这边转弯的,显然是个心浮气躁的司机想要抢这次的绿灯。此时若往后退,应该能避开,但就一定过不去这一次的绿灯了;若快速往前跑,或许也能通过,但凭常识判断,货柜车的转弯半径大,硬要冲过去会相当危险。这一刻,她有些慌。立在一旁的祉明也察觉了险情,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揽苏扬,但由于他站在了苏扬的左侧,当他用右臂去揽她的时候,一下子没有用上力,没有拉住她。苏扬抱着米多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刹那的犹豫,紧接着是恐慌。有一瞬间,苏扬觉得整个世界突然静了。就在这样紧要的、容不得一丝犹豫的时刻,她突然听到米多在耳畔大声喊道:“妈妈看,那是不是李叔叔?”   苏扬顺着米多小手指着的方向看去,李昂驾驶的那辆黑色SUV正从对面那条路疾驰而来,正冲着她们的方向。那一抹黑色来得那样快,那样决然,似乎挟裹着一股汹涌而暴烈的力量,要将她们掳掠而去,一同消失在这世界。   陷入惊慌的苏扬彻底失去了判断。她过于恐惧,却只是立在原地不能动弹,双手紧紧地抱米多。   当李昂从那个十字路口突然返回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不明白再见她一眼会有什么意义。当车在路上飞驰,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赛跑。找到他们,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抓住她,将她从那人的怀里拉出来,抱紧她,深深地吻她。什么都不用顾忌了,就那样吻她,哪怕是最后一次。甚至于,将她拖过来,直接拉着她上车,然后飞驰而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天涯海角。是的,就这样把她抢走,有何不可?眼泪又在他脸上奔流,他被自己感动了。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浪漫。然而下一刻,一股歹毒又冒出来。抢走她又有什么用?她不爱你,不爱你啊。得不到的,就一起毁掉吧。八年的恩恩怨怨也该落幕了。就这样,一瞬间的事,没有一点痛苦。泪水还是流个不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颤抖。究竟想怎样?李昂,你究竟想怎样?他痛苦地问自己,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干得出什么样的事。   有那么一刻,他害怕向前,害怕再次看到他们,害怕看到她。但车在往前疾驰,不理会他的害怕。这一刻,他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了。他停不下来了,他就快找到他们了。可他一点都无法预料自己会做出多可怕的事情。这一刻,他彻底向心里的魔鬼投降了。八年了,不再忍耐了,狠狠地放纵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当车子驶到这个交叉路口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李昂和苏扬产生了同一种感觉——这世界突然静了。他看到路的对面,苏扬,这个他爱了八年的女人,抱着她的小女孩。小女孩用手指着什么,大声喊着什么。她们正看向这里。他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在看他,距离还是有一点远。但几乎只是一刹那,她们就这样近了。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把车开得有多快,他这时才看清她们脸上的表情。这是怎样的表情啊。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悲伤绝望的样子,但他从未见她这样惊恐的模样。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女儿,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她睁大眼睛看着这辆黑色的车。它那么黑,那么快,像一只凶猛的兽。他从不知道一双眼睛可以盛得下那么多的恐惧。   这真是静得出奇的一瞬间。他似乎听到她尖叫,似乎看到米多哭喊,但他为何听不见她们的声音?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太过集中,还是太过涣散?又或许,是他的恐惧蒙蔽了一切感官?是的,他也在恐惧。他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呢?仅仅十天前,他与这母女俩在海南的沙滩上过着那么温暖和谐的日子。她答应嫁给他,一生一世陪伴他,是什么把这份美好毁掉了?是他,还是她?   这一瞬间真是漫长。无数的疑虑掠过他的脑海。她怎么不动 然后他突然发现了她为什么不动,他看到了那辆由远及近的货柜车,看到了车的方向及速度,也看清了女人进退两难的境地。   下一瞬间,他看到了她作为母亲的伟大牺牲。她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将女儿紧紧护在怀中,侧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辆货柜车,用自己的躯体来承担那瞬间就要降临的灾难。这真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是不是每一个母亲都甘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孩子的生命?   再下一刻,他看到了他,那个八年来他最恨的人。他就那样一步上前,抱紧那母女俩,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们前面。   短短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是本能地反应,本能地去保护自己最爱的人。没有人去想后果,去想自己的生命。他知道自己一定也没有去想,去想他爱过谁,恨过谁,去想他自己的家庭、荣誉、前途、生命,想他在世为人所拥有过和失去过的一切。在他的理智作出判断之前,他的本能已经替他决断。他没有踩下刹车,而是踩下了油门,用力踩到底,同时将方向盘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   这个路口所有正停着、正开着的车里,都探出了惊奇的目光。所有人都看着这辆黑色的车,像是一抹魅影,带着决然的疯狂,直穿过交叉路口的中央,撞向那辆巨大的货柜车。   在后来的日子里,苏扬每每回想这一天、这一刻的场面,最让她心痛难忘的,就是李昂的脸。在那辆黑色SUV急速驶来的时候,苏扬抱紧米多,在万分惊恐下循着那声音蓦然回首。隔着玻璃,她看到他的脸,就在这性命攸关的一瞬间,就在这生离死别的一刹那,她第一次那么真实地看清了他的表达。   她曾见过他温暖地笑,见过他伤心地哭,见过他因嫉妒而生的暴怒,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如此庄重、严肃,如此深情、绝望。他没有在看她,他正专注于什么事情,专注于什么事情呢?他的表情犹如他正在计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他驾着车过来,来得那么快,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当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尖叫出来。   他就是这样在表达爱。他在最后的时刻,没有看她,没有对她微笑,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亲吻,没有拥抱。他最后那深沉、坚定的目光,嘴角坚毅的弧度,都在表达,他爱她。但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在这爱的末端,在这生命的终章,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奏响了爱的挽歌。   随着一声巨响,黑色SUV撞上了货柜车的车头。碰撞的力量使得两辆车的行驶方向瞬间发生了改变。货柜车的速度一下子减慢,车头在离苏扬与祉明不到两米的时候偏斜出去。刹停后,车头的一角几乎擦着他们的后背。SUV右前方受到撞击,车体凹陷变形,减速后又因惯性而颠翻出去,打了几个转后翻倒在地。   那一刻,苏扬觉得自己灵魂都出窍了。呆了一瞬后,她听到自己大声哭喊起来,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她只是紧紧抱着米多,望着那辆翻倒的车,发出或哭或喊的声音。   祉明拉起苏扬和米多,揽着她们快速跑到人行道上的安全地带,然后他跑向那辆翻倒的车旁。   车身已经开始燃烧,随时可能爆炸。祉明看到了被困在车内的李昂。他表情痛苦,浑身是血,身体陷在车内,无法动弹。祉明跪下身,尝试打开车门,但不行。门框已经变形,车门被卡住,无法打开。火势渐渐大起来,车体很烫。祉明用手掰掉车窗上的碎玻璃,试图将李昂从车窗里拖出来,但根本拖不动。安全带的卡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李昂被安全带绑着,脱不了身,也动不了。祉明又使劲扯了几下安全带,扯不开。   “刀,有没有刀?车里有没有刀?”祉明着急,连着问了几声。李昂没什么反应,仅是睁开眼睛,无力地笑了一下。他眼里毫无求生的渴望,只有放弃的意愿。他的眼神在无言地诉说:就这样吧,这样的结局不错。你知道的,我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我无憾了。   李昂这样的态度让祉明难过起来,但他不愿放弃。他使劲掰下损毁的车窗上最锋利的一块碎玻璃,开始用玻璃切割安全带。祉明的手被玻璃划得满是鲜血。他咬紧牙关,抓紧每一秒钟做营救的努力。李昂的眼中有了一丝感动。这个昔日的对手与情敌,冒着生命危险在救他,是为什么呢?此刻他来不及去想,也没有力量去想。他太痛了,太痛了。他倒宁可现在就死了,少些痛楚。就算活下去又能怎样?心已死,身体又何必苟活?他就那样看着,看着沾满鲜血的玻璃来回滑动着,看着尼龙安全带一点一点被撕开,看着他的敌人一身的血与汗,在救他。他又那样笑了笑,好像在说:别麻烦了。我这样很好,快去陪她吧,她需要你。   李昂在快要失去意识前,一定是听到了苏扬的声音。她就在近旁,离他们不足十米的地方。她抱着米多,跪在地上,充满恐惧地看着祉明在奋力营救李昂。她在哭,在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喊什么,不知道自己最担心的是谁的安危。她只是害怕极了,从没有这样害怕过。   安全带终于被割断。祉明探身进入车厢,试图将李昂拖出来。但他只有一只手,要完成这件事非常困难。他将右臂垫入李昂的颈后,保护他的颈椎,左手抱起李昂的身体,设法移动他。已经快要昏迷的李昂发出痛苦的闷哼,他全身身都骨折了,一动都动不得,稍一挪动就剧烈地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似乎要对祉明说:放下我吧,别管我了,这里多危险。我们两个不能都死了,我反正是活不成了,别再折腾我了,我快痛死了,就让我静一会儿吧。   祉明看出了李昂的痛苦。但别无办法,要活命就必须立刻从车里出来。车身越来越烫,火势已经蔓延到车厢尾部。他下定了决心,对李昂说:“你忍一忍,我现在要把你抱出来了。会有一点痛的,不过很快……”不等说完,他就抱起他,奋力向外一拉。李昂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汗。他已经痛得发不出声音。车窗太窄,祉明用不上力,只将李昂的身体拖出来一半。他一边用尽全力继续拖他,一边对他喊:“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不要放弃!”在他的喊声中,李昂还是闭上了眼睛,碎玻璃划得他们身上鲜血淋漓。   当祉明最终把李昂拖出车厢的时候,整部车子已经在熊熊燃烧。祉明将李昂抱到足够安全的距离,然后放下。苏扬带着米多跑过来,围到李昂身边,他看上去已经没有了呼吸。   在熊熊火光中,苏扬伏在李昂身上,哭得声嘶力竭。可无论她怎样哭,怎样喊,他都没了反应。   远处,警笛呼啸,人群渐渐聚集。   李昂被送到医院时已处于失血性休克状态,经抢救脱离危险,在重症监护室又观察了一周,而后转到普通病房。其间他进行了多次手术,全身十余处开放性骨折,伤得最严重的是左臂。左手部分掌骨粉碎性骨折,部分伸指肌腱断裂。做了神经和肌腱的吻合手术,但效果不好。左手功能没有完全恢复,一些精细动作将无法再做了。   这天早晨,他悠悠醒来,望见旁边有一个身影。那身影是熟悉的,又有些陌生。她正在绞毛巾,然后将热毛巾拿来,给他擦脸。她动作熟练,充满温柔。他一句话都没有,也不动,乖得像个孩子。擦洗完,她对他微笑一下,也没有说话。而后她端来一碗热粥,坐在他身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一点点喂他。他就那样躺着,一口一口吃着她喂过来的粥,忽然弄不清她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他记不清自己在病床上躺了多久了,甚至记不清在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这么好看,这么安静,这么温柔。他们是这样的亲,这样的熟悉,像一对夫妻,那种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关系已变得很平淡、很温和的夫妻。彼此没什么话,有的只是默契,还有淡淡的、无处不在的关爱。   往后的日子都是这样。她一直陪在他身旁,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夜里就在病房里的另一张床上睡。他们有时会相视一笑,然后同时安静。无声对视片刻,又同时转开目光,而后怔怔地沉默。这便是他们各自消化历史的时候。但他们从没讨论过历史。他们从没讨论过,不久前的那场灾难是谁造成的,最后是谁救了谁,谁又救了谁。也没讨论过,现在是谁欠着谁,谁爱着谁,谁在妥协,谁在付出,谁做了牺牲。一切都在不言中了。他们在这件事情上的默契,与其他一切琐事中的默契是一样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早已在一种无言的默契中,给了彼此无言的承诺。   所有激烈的、带有伤害性的感情成分都已蒸发殆尽,余下的只有平淡温和。但那正是长久而坚韧的东西。李昂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问那些问题:你们是如何说通的?你们如何舍得分开?你们还会不会来往?他知道,那个人会永远占据着她心房的一角。他问或者不问,都不会影响那个人在她心中的位置,同样也不会影响他与她在余生的日子温柔相伴、和平相处。   他曾试着想象她与那个人最后分别的场面,想象他们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有无拥抱、亲吻甚至做爱。想象他们痛苦的眼神,那四目相对的无言凄楚,目光与目光的碰触、粘连、拉扯,以及最后的断裂,那种生生剥离的疼痛。他很快制止了自己的想象。   他知道,一定有那一幕。那是她,苏扬,这个将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心中永远的秘密。他愿意让她保留那个秘密。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求自己的益处。   爱以慈悲、包容、饶恕为身体,以理解、安慰、承纳为面孔。爱里只有真理,没有不义。   爱是成全,不是捆绑。付出,但不求回报。喜欢,但不求占有。   有多少人能够参透爱的真谛并且身体力行?   李昂躺在病床上的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父亲因涉嫌一起重大贪腐案件被停职调查。对于从小在官宦家庭长大的李昂来说,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而后,因其父亲失势,他在工作中亦开始受到排挤,更有甚者急于同他撇清关系,唯恐避之不及。这也都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的人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些功名利禄的事情在他眼中忽然就变得那么淡、那么远了。   出院那天,苏扬陪李昂一起回家。打开门,李昂站在门厅处,怔了一怔,一时不敢迈步。这个房子承载了太多记忆。离家时日长久,如今回来,苏扬又陪在身边,他只觉得恍惚。   进了客厅,他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向那台钢琴,坐下,打开琴盖。他抬起双手悬在琴键上,静了一静,才按下手指,奏出一串旋律。   那是什么旋律啊,几乎都不能算音乐。调子不和谐,节奏乱成一片。   原来他这样急切地坐到钢琴前,就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左手还行不行。现在他看到了,他的左手已经不能弹奏了,他再也不能完整地演奏任何一首曲子了。那一刻,苏扬差点哭出来。她一直站在李昂身后,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写满了伤感。苏扬一动都不敢动,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她只见李昂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看看每一根手指。没错,还是这只手,怎么就弹不了钢琴了呢?   李昂就那样静坐着,看着黑白琴键,沉默良久。苏扬望着他的背影,生怕他转过来。她怕看到他哭。他会哭吗?苏扬只觉喉咙一阵哽咽,几步走上前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李昂抬起头来看她。出乎她意料,李昂的表情异常平静,丝毫没有悲伤。他只对她淡淡一笑,说:“看来,以后辅导孩子弹钢琴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了。”他说着轻轻拉起她的手。   苏扬觉得,这一天,这一句话,可以被视作她与李昂正式共同生活的开端。   不顾李昂的反对,苏扬在北京谋了一份职。李昂的本意是,他能够挣到足够的钱,苏扬不必辛苦奔波。但苏扬确实想要一份自己的生活,况且她也看到李昂的工作前途坎坷,既在一起生活了,自有义务分担重负。她在工作上投入了很大精力,这样也就没了时间胡思乱想。   现实生活的确是牵扯精力的。与李昂一起支撑一个小家,照料米多、工作、做家务……生活忙碌而琐碎,让人沉溺其中,昏昏然地就过了一天又一天。日子这样过下去是不坏的,两个人这么多年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平淡的温暖确实容易得到。   然而,每到夜深人静时,苏扬就会感受到生命的另一层面,她既眷恋又害怕的那一层面。那是属于她内心世界的秘密,寂静、哀婉、无限怀念,难以忘却。   搬到北京后,苏扬去银行开了保管箱,存放一些不想让李昂看见,也不想扔掉的物件:祉明的信、字条、那本诗集、那只黑色拉布拉多,以及所有细微的留念。   她知道,这些东西会在时光中淡去、损毁,最终的命运是消失。但此刻,她需要这些物证,以此来回忆。它们供她在余生默默地回忆,默默地想念。她将有如此漫长的时间把那些记忆慢慢拆解,慢慢品味。曾经的年少时代、曾经的鲁莽与争执、曾经的缠绵与愉悦、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她都没有忘记。   许多个夜晚,她闭上眼睛,看到荒芜的梦境。曾经,她所有的冲动与热情,化作一个个奋不顾身的小兵,向着她爱的人冲锋。现在她的小兵都阵亡了,只剩她这个理性而寂寞的将军,在这萧索残暴的世界,孤军奋战。   奋战什么呢?保卫什么呢?或许是那尚在垂死挣扎的爱情。   是的,爱情。崎岖的现实如一把巨斧,无情地砍斫着她的爱情之树。年复一年,终于得逞。如今那棵树濒死了。她无能为力,所以她不再抗争,只想超脱,平静度日,不忧不惧。   她有时也想,或许当年真的爱错人了。祉明,他信仰自由多过信仰爱情。他需要自由,也愿意给别人自由。爱情,在他那里是大自在、大写意的,并且大量地留白,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更多的感情在画外。   她知道自己已经妥协。现实世界没有童话,没有大团圆的结局。她爱的人再次远走他乡。也许在精神上,她与他可以延续这份感情,但这是多么渺茫而不可知的事情。   在一定程度上,李昂是个现实主义者,遵循社会主流价值标准,积极建设生活;而祉明是个浪漫主义者,只想做天际的飞鸟,无拘无束。   她只能屈从于现实,因自己是那样无力而渺小,放不下心头的责任与牵挂,更承担不起过于强盛的激情与反叛。如今,她做好准备,甘愿做个俘虏,生活的、工作的、孩子的、丈夫的,唯独不是爱情的。   她已服输,她从未得到过爱情的完整,却付出整个生活作为赎罪的代价。   生活渐渐进入一种和谐美满的状态。   米多将满四岁,李昂给她请了很好的老师,教授钢琴。小女孩初到北京并不习惯,普通话也说得不好,李昂耐心地教她。四岁生日,李昂买回成套益智玩具作为礼物,却要米多先感谢妈妈,才可收礼物。他对女孩说:“生日并不仅仅是为自己庆祝,更应该在这一天感谢妈妈,赐予生命。生日,即是母难日。母亲受了许多苦楚与患难,才将你带到这世界。”小女孩一知半解,苏扬在旁听着却是感动。李昂教育孩子方法独到,周全,却不宠惯。凡事晓之以理,从不敷衍。这一切苏扬真心感恩。她又回想起四年前的这一天,李昂从百忙中抽身赶到上海,在她孤苦无依时陪伴她生下孩子,携她渡过难关。他真是用情很深,只是自己辜负了他太多年。   平日的生活简简单单,与普通三口之家大同小异。真正生活到一起,一切都变得平淡朴实,往年恋爱时去的豪华餐厅与高档冰激凌店很少再光顾。平常去得最多的还是超市、菜场,或者家常的小饭店。他们都算不上浪漫的人,但也注重保持生活中的审美。李昂时常带花回家,一束白色的栀子花,或是大捧的百合与玫瑰,插在灌了清水的玻璃瓶中,放在餐桌上,苏扬甚是喜爱。周末去影院,陪米多一起看卡通片,三人捧着爆米花,享受简单的快乐。   有时他们也为琐事争执,但彼此多有体谅,简短争吵后很快相互道歉,从未大吵大闹,或者冷战。毕竟曾经共同经历过大是非、大曲折,如今再无任何偏激的理由,有的只是温和、平淡、彼此的习惯与适应。这是最好的生活状态。   也谈到过结婚,他们一致同意暂不办婚礼,此时两人的心境及生活状况并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宴请亲友。先去登记一下倒是可以的。可关于登记,苏扬总是口上说:“好啊,等忙过这阵就去。好啊,下月挑个好日子就去。”却一直没有真正行动。李昂知道,苏扬或许仍未彻底放下过去,但他理解她。他懂得,沉淀一切,需要时间,她也正在努力。   日子一天天过,他们就这样彼此依靠,尽己所能,建立生活。   也正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磨合中,苏扬渐渐看清了自我心灵的另一个层面。第一次,她开始沉下心来,好好地认识并善待身边这个爱她的男人,也是第一次,她开始发自内心地,尝试重新去爱他。   生活眼看着稳定下来,风波却骤然而起。   李昂母亲得到消息,李昂父亲接受调查四个月后,案情将大有突破——他已准备检举揭发一切他所知的涉案官员。这在中国几千年的官场中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被揭发的涉案人员必会施压于揭发者,甚至对他的家庭不择手段。   为安全考虑,李昂父亲设法通知了妻子,让李昂一周内务必离开中国,能去多远就去多远。李昂母亲一听便知事情严重,说不要一周了,三天后就走。李昂本是不愿走的,却见母亲哭起来。他是第一次见到母亲哭。从小到大,母亲给他的印象始终是自信、笃定、运筹帷幄。父母都是成功人士,自己也甚少经历挫折,他在这时看到母亲哭,心中震撼,又见母亲态度坚决,便不再拂逆,答应立刻出国。   李昂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于是他坚持苏扬和米多必须随他一起走。尽管还未来得及登记结婚,但他们俨然已是一家人。母亲说,都无妨,只要快走便好,美国那边已安排人接应。   当李昂把这一切告诉苏扬的时候,苏扬惊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全无心理准备。去美国?三天之内必须要走?   不,苏扬的第一反应是,她不能走。米多那么小,到了美国如何适应?更何况,祉明在中国啊。这一去美国要何时才能再见?一想到祉明,苏扬心头便涌起一股哀愁与愧疚。不该再想的啊。她抬起头,看到李昂真诚的、恳求的目光。她陷入了迷茫,自从决定在北京留下,她就已决心彻底忘记祉明,放下过去,全身心地投入新生活。新生活是什么?就是跟随、陪伴、照顾这个爱她的男人。如今他的家庭遭难,他被迫逃亡海外,或许不能说是逃亡,但毕竟形势不妙,一切都是不得已。她又怎能在此时抛开他,让他独自一人背井离乡?   她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有了一些泪光。是的,她当然只能跟随他,必须跟随他。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灾难 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他们只带了少量贵重物品和随身衣物,大量带不走的东西只能留在房子里。房子很快要卖掉变现,很多东西需要寄走或者搬走。来不及处理的,只能卖的卖,扔的扔。李昂母亲前来帮忙整理,叮嘱了又叮嘱,末了抱着李昂又哭起来,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苏扬心里难受,转身想要回避,李昂母亲却叫住她。大腕制片人失去了往日的高傲优雅,此时泪水涟涟,拉着苏扬的手,说:“到了那边,你们彼此照顾好对方,辛苦你了。”苏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里已是郑重的允诺。当年初相识时,李昂母亲未必喜欢苏扬,可如今家庭遭受灾难,还有这样诚心的女子愿意相陪,也是不易。她心中对苏扬是感激的,但仍克制着,并不完全放下多年来养成的骄傲。   到了这天下午,所有行装都已准备好。房子似乎一下空了,本就大的房间忽然显得尤为冷清。李昂母亲有诸多事务缠身,又要为丈夫的案子奔忙,所以只能匆匆与他们告别。米多在卧室午睡,李昂与苏扬终于有了片刻独处的时间。他牵着苏扬的手,来到阳台。   碰到这样的事,又要抛开多年来的环境与居所,伤感是在所难免的。看着空空的房子,或觉得难过,倒不如在阳台上透透气,散散心。阳台很大,一侧摆着一只玻璃圆几和两张藤椅。李昂和苏扬在藤椅上坐下。这里风景倒是很好,正是春末夏初,午后微风阵阵。从十九楼望出去,蓝天白云,视野辽阔。两人望着远处,只觉得心情舒爽,一时竟无人开口说话。   片刻,苏扬将目光转到李昂脸上,见他还望着远方,眼神是平静中带有一丝忧郁,看他的嘴角,却似有一抹微笑。李昂感觉到苏扬在看她,便转过来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苏扬问道:“你……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李昂微微一笑。   苏扬没有说话,她想他知道她在问什么。所有的事情:放弃理想,远赴陌生国度,失去一切资源和人际关系,重新建立生活,成为异乡人,不问归期和父母的安危,等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后悔这么问。谁都无法预知未来,自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忧虑又有何用?   沉默片刻,李昂却问道:“你是否愿意听我说一件事情?”   苏扬看着李昂,她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坦白的意愿。他们还有什么历史问题没有解决?   李昂转开头,望着远处,轻叹一声,又问道:“你爱我吗,苏扬?”   苏扬怔了怔,答道:“我爱你。”   李昂又转过头来看她,握住她的手,说:“你问我会不会害怕。我只害怕一件事,就是你不爱我,有一天你会再次离开我。除此之外,没有我害怕的事情。”   苏扬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李昂又说:“但尽管如此,我仍要向你坦白这件事。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或许是永远离开。我们一起抛开过往,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不想我们之间留有阴影或是污点。等我说完这件事,我在你面前就是透彻坦荡的了,我希望以这样一个自己,陪你出发,度过余生。”   苏扬无言,只是看着李昂,等着他的话。李昂缓缓说道:“苏扬,那一年竞选,我的确用了一些灰色手段。不,说灰色手段太客气了。事实上,我早早就买通了所有的相关人员。我做了一切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事情来确保自己当选,我没有给其他人留下任何机会。”   苏扬呆呆地看着李昂,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像是惊讶,却又很平静。   李昂又说:“我骗了你,苏扬。在海南的时候,你问过我这件事。我害怕你知道真相会受不了。我害怕失去你。所以,我骗了你。请你原谅我。”   苏扬看着李昂,依然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心痛和哀伤。她似乎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或许凭实力去竞争,你也未必输给郑祉明,为何要把事情做绝?   李昂无言,只是轻轻地叹息。眼前这个女子,内心纯净自若,黑白分明,却过于天真。她或许永远理解不了男人之间的战争,理解不了他做事的方式。他不会去打一场胜算为百分之五十的仗,他必须在开战前就确保百分之百的成功。大部分人没有这样的魄力或先天条件,他既然有,自然要充分利用,把事情做到极致,确保万无一失。这就是他的方式,他只在一件事情上没有遵循这一原则,那就是争取苏扬。哪怕最后只剩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没有放弃争取她。   当然,此时他没有去解释这些,也没有去解释他的另一些苦衷,解释这件事的另一个层面。与郑祉明一样,他也是名校优等生,也是热血青年,他同样怀有崇高的理想。他努力想在仕途上有所斩获,并非全是为了野心与利益。他见多了官场文化的种种,真心希望从自己身上有所改变,不像父辈那样不堪。他想成为有用之才,为民造福,然而想要立足,必须先在已有规则内付出代价,想要崇高,却要先无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看着苏扬,却见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她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道:“都过去那么久了,又何必再提。”她的语气里全是云淡风轻。   曾经以为重要的、非要追问究竟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得不再重要。又或许,在内心深处,她早已洞明事情的真相。在海南那一问,不过是她在犹豫间随手拉出的挡箭牌,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或许她当时宁愿受那个骗,或许她在那一刻只是要一个好的表象,只要李昂对她说“我没有”,她就相信,然后说服自己去做一个其实早就作好的决定。但那时候所有的是非对错,早已烟消云散。谁骗了谁都无所谓,一切不过是梦一场。   如今,生活格局已然形成。她对往事也已看淡,决心抛开过往一切,放下曾经的爱恨纠葛,与李昂一起好好生活。至于那件事,早已隐入岁月深处,真相不再重要。   她抬起头来,再次对他微笑。   他握住她的手,说:“你原谅我了,是吗?”   她说:“是的,我原谅你了。”   他将她的手捏紧了些,目光充满感动与释然。他说:“苏扬,我答应你,在我们未来的生活里,将不再有任何欺瞒。”   她微笑着,轻轻地点头。   “我爱你。”他说。   她微笑着回应。   他俯过身来,想要吻她,却在此时,两人中间的玻璃圆几忽然发出几下咯咯的抖动声。他们停下来,只见圆几上的玻璃杯轻微地抖动着,里面的水晃了晃,泛起阵阵涟漪。   他们抬头看向彼此,都在惊疑,地震?   苏扬立刻起身回房去看米多,米多睡得很香甜。   李昂走过来,拥住苏扬,“没事,别怕。”他在她耳边小声安慰。两人相拥而立,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看来是地震,但不严重。一切很快平静下来,仿佛无事发生。   片刻后,他们松开彼此,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回到阳台,他们坐回到藤椅里。李昂拿出手机来看。苏扬手捧杯子,喝着水,望着远方,心神不宁起来。明明已无事,却为何有种不好的感觉从她心底慢慢升上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感觉到了。这时她听到李昂说:“有意思,就在刚才,全国都地震了。”   “全国地震?”她投去疑惑的目光,李昂正在看手机。   “是啊,网上在讨论。北京、上海、武汉、西安,甚至广州,都有网民在说,刚才感觉到地震了。”李昂说。   “全国同时地震?”苏扬微微一怔,这意味着什么?   她又去看李昂,他看起来还算平静。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他们以为只不过是轻微的地震,造成不了什么灾难。是的,那么轻微的地震,若非在高楼上,恐怕都难以察觉。   李昂放下手机,拿起杯子来喝水。苏扬重新将目光投入遥远的云端。两人看似都松弛下来。   过了一会儿,苏扬听到李昂在说话。他在说明日几时出发、飞机要航行多少小时、如何在芝加哥转机、到达纳什维尔的时间、田纳西州的气候,等等。他似乎还在说未来生活的安排,说他想继续学业,说到范德堡大学与天文台。不知为什么,苏扬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一团疑虑不安的东西在她心里乱窜。她听到李昂在在问:“你怎么了?”   “啊?”她回过神来,看着他。   “我说,范德堡大学在城郊有一座天文台,我们可以带米多去。你不是一直喜欢天文吗?”   “嗯……”苏扬还是恍惚。   李昂意识到什么,停下来,看着她,等着她把心事说出来。   苏扬看着李昂,犹疑地说:“我突然在想……刚才的地震,范围那么广,那……震中在哪里呢?”苏扬一边问,一边感到脊背阵阵发冷。她在提问的同时就已开始害怕听到答案。   李昂的面色即刻严峻起来。这一瞬间,两人沉默对望,同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全国诸多地区均有震感,并不是有那么多地方同时地震,而是有一个地方发生了大地震啊!那个地方在哪里?   苏扬放下玻璃杯,起身回房。杯底触到桌面的时候,玻璃发出咯咯打颤的声音。   电视机被打开,李昂手握遥控器,切换频道,寻找新闻。   苏扬等不及他找到什么,已先开始拨打祉明的手机号码。无法接通,对方不在服务区。苏扬的手心变得冰凉,电话在她手里打滑起来,犹如一条死去的鱼。她握不住它。   几乎同时,电视画面被锁定到新闻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播报:“今天下午……时……分,四川……县发生地震,震级达到7级以上,震中位于……全国大部分地区有震感……”   苏扬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眼泪迅速地涌出。她从地上拾起掉落的电话,再次拨打那个号码。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   “我必须去找他!必须去找他!”苏扬一边哭着,一边已经把脚踏进鞋子,就好像她准备就这样空着双手径直走出去,一直走到四川去找祉明。李昂扯住她,大声对她说:“冷静!你先冷静!”两人一时都有些失去理智,一个哭着,一个拉扯着。一个不停地说:“我要去找他!”另一个不停地说:“冷静!冷静!”米多被吵醒了,在卧室里哭起来。他们这才一起静下来。   电视里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只知灾情很严重,大部分地区通讯都中断了,山区交通不便,震后更是与世隔绝,具体情况一时传不出来。   苏扬坐在沙发上,搂着米多,一边不停地哭,一边说:“我只是要确认他安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事。你让我去吧……”她几乎在哀求。   李昂面色沉郁,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拿着手机拨打电话。打了几个号码,不是无人接听就是不在服务区,看来情况的确严重。   苏扬放下米多,站起来走到李昂面前,拉起他的手,说:“求你了,让我去吧。你先去美国,我很快就来。只要确认他安全,我立刻就来美国找你。他是米多的爸爸啊,米多不能没有爸爸啊……”苏扬几乎泣不   成声,站都站不稳了。   “苏扬你冷静点,看把孩子吓得。”李昂稳住她,“现在只是通讯中断,我打了几个人的电话,都是接不通的。没事的,苏扬。他一定没事的,你先冷静,好吗?”   苏扬抽泣着点了点头,又说:“好的,我冷静。我现在很冷静。电话不通没关系,我可以直接去那边,找到他。你就让我去吧,只要看到他没事,我立刻就走,立刻去美国找你。好不好?”   李昂摇头,“苏扬,你怎么找他?你有他的地址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在成都,他妻子家是成都的。”   “你知道成都有多大吗?你怎么找他?苏扬,你理智一点好不好?你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说不定他现在根本就不在中国,很安全,对不对?”   “我知道,他在的。他就在那里,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李昂还是摇头,“不行!苏扬,我不能让你去!相信我,得知他消息最有效的途径是通电话。等通讯恢复,我们就能设法得到消息。你这样贸然前去,是大海捞针。你理智一点,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苏扬怔怔的,不出声,沉默片刻,呜地哭了起来。   李昂抱住她,一边抚摸她的脊背,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已是黄昏了,苏扬和李昂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心情都是沉重而复杂的。   到了晚上,电视里的新闻已很令人震惊了。无数楼房倒塌,伤亡人数不断上升,这还都是大城市的消息,更多的山区因通讯中断,情况无法估计。苏扬望着电视屏幕,脸上没有表情。手机打得快没电了,祉明的号码却始终不在服务区。她终于放弃拨打。   李昂默默摆好餐桌,叫苏扬和米多去吃晚饭。苏扬轻叹一声,关掉电视,起身走到餐桌前,却见桌上不是料想中的外卖食物,而是李昂自己做的米饭、青菜和火腿煎蛋。这是苏扬第一次看到李昂做饭,内心生起一股温暖的感动。   “我还从没有亲自在这个厨房做过饭,想着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只是苦笑一下,“第一次做饭,凑合吃吃看。”   一向颇有城府的李昂,此刻端着盘子,似有些手足无措。这等样子在苏扬看来,略显反常。苏扬自然了解李昂的心思。现时四川地震,慌了两人的心。倘若又惹得她不顾一切去走回头路,李昂恐怕无法承受。李昂这顿烧的不是饭,看得出来,他烧的是心,烧的是情。想到这里,苏扬低下头,为李昂流下了眼泪。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下来,拾起筷子闷声不响地吃饭。米多这天也特别乖,吃得认认真真,一声不吭。   “做得不好吃吧?”李昂看着苏扬。   “不会,很好吃。”苏扬答着,微笑了一下。   “比起你的手艺,差远了。”李昂说。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她一边控制着自己的心绪,一边微笑着对李昂说。   李昂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餐桌这边,轻轻抱住苏扬。苏扬坐着,李昂站着,他们手握着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默默消化内心的伤感、恐惧和担忧。   片刻后,苏扬敛住情绪,轻轻地捏了捏李昂的手,抬头对他一笑,示意他坐回去吃饭。李昂松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两人相视一笑。而后苏扬拾起筷子,李昂却没有坐回餐椅,而是走到了钢琴前。他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静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开始单手演奏《梦中的婚礼》。   这是出院后,李昂第二次弹钢琴。缺少左手的和弦,旋律听上去极为单薄简陋,只能勉强听出调子,但这已是他能弹出的最好的音律了。   这孤单的背影和旋律让苏扬的动作定住了。她怔怔地望着那背影,忽然看到李昂心中那么多的伤感与不舍。是啊,明天就走了,钢琴不会带走。他失去了左手的功能,紧接着又要失去从小陪伴他长大的钢琴。虽然他拥有世俗生活的诸多精彩内容,他本也不可能去当个钢琴家,但那毕竟是他自幼的爱好。如今这一切都被生生地剥夺。此刻他想要再次为她演奏,却只能奏出这样凄凉的调子。   苏扬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走到钢琴边,在琴凳的一侧坐下,然后抬起左手,配合上去,只几拍便跟上了节奏,旋律立刻温暖丰厚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一人一只手,合奏出《梦中的婚礼》。旋律悦耳,气氛和谐。从下午开始蔓延开的忧虑与伤感情绪忽然就消散了。此时,他们专心弹奏,彼此心里都有温暖,即便他们从未曾拥有一个真正的婚礼。然而,在一场悲剧的洗礼下,在生活的一次次波折中,那又有什么重要?如今能够彼此相伴,已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曲子临近尾声,李昂却突然住手不弹了,旋律戛然而止。苏扬抬起手,看着李昂,“为何不奏完?”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然后转过来拥抱她。或许在这美好的一刻,李昂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又或许是一种迷信,他不愿这样美好的演奏有一个最终的音符。   曲终人散,曲终人散。曲不终,人不散。   明日,他们还要一同出发。   李昂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抱苏扬,摸到旁边的枕头,却是空空的。他睁开眼睛,看到身边没有人。窗外,天已经亮了。他想起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如此明媚的一个白昼,是个好兆头。可此时,他却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   打开卧室的门,他看到空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一角,米多独自坐着,在小声地哭。   “怎么了?妈妈呢?”李昂紧步走过去。   小女孩只是哭,一边哭一边摇头,“妈妈不让我叫醒叔叔,我答应了妈妈,不能说。”   “妈妈去哪儿了?”李昂心急如焚,环顾房间,苏扬显然已经离去。   女孩还是哭,又指了指钢琴。   李昂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钢琴上留有一张纸,四四方方地叠着,一看便是一封信。只一瞬间,李昂就明白了信里会写些什么,苏扬去了哪里。他只觉得一阵哽咽,几乎想立刻冲出门去追她。但他还是先拿起那封信,展开。   李昂:   原谅我不告而别。请你先带米多去美国,我会尽快来找你们。我想了一夜,仍觉得自己必须去一趟四川。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放下过去,恰是因为我太想放下。请相信,我已全心全意做好准备,放下他,忘记他。我愿用余生陪伴你、爱你。我说过,我只需要再见他一面,确认他安全。见到他安全,我立刻返回。   你说得对,灾区危险,会有余震,所以我没有带上米多。李昂,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跟你说对不起。你是这样宽容,我受之有愧。而现在,我仍在说对不起。李昂,这些年来,我从没有求过你什么事。现在我请求你,代我照顾好米多。你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   李昂,请答应我,带上米多,按原计划去美国,千万千万不要来四川找我,更不要带米多来。若是我遭遇任何不测,请照顾米多长大成人,将她当作你自己的女儿。这是我的不情之请。若能活着回来,我定在第一时间来美国与你们团聚。等我们下一次见面之后,我将再也不离开你。   李昂,感谢你这么多年来的付出。我做错过许多事,现在我不想再说对不起。我愿意将过去统统忘记。无论结果怎样,这次我去四川,将是一次与过去的彻底告别。诚如你所说,愿我们将来的日子里不再有欺瞒,不再有伤害,也不再有遗憾。若我能做什么抹去曾经的错误,我愿意。但不能,我们都不能从头再活一遍。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我们每个人都在做一张无法修正错误的试卷。这近乎一场赌博……   李昂读到这里便读不下去了。泪水涌上他的眼眶,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们就要一起离开,出发去往新的生活。她却仍要临阵脱逃,去寻找那羁绊她十多年的梦魇,去找那个人。漫说抹去曾经的错误,漫说从头再活一遍,就在眼下,明知是错的事情她还是要去做。让他带着米多先去美国?她会尽快赶来?尽快是多久?是一天,还是一辈子?   不,不能让她这样错下去。现在立刻去机场,把她找回来。   应该还来得及。   就在李昂带着米多匆匆赶往机场的时候,苏扬所乘坐的飞往成都的航班已经在跑道上加速。隔着厚厚一层泪,苏扬望着舷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一切越来越模糊。   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安静下来,眼前却出现那些墨迹,是她留给李昂的那封信,在清晨匆忙写就的字句。她在信的最后说:人生犹如一张单程票。选择了一次航行,就只有全然交托。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真的不会后悔吗?她不知道。离开米多,她多么不舍。与李昂不告而别,她多么愧疚。可她知道自己必须走这一趟。内心有个声音在召唤她,她不得不去。   飞机发出隆隆巨响,不断加速。这会不会是一张单程票?她也不知道。   她曾为自己作过许多重要的选择,那些选择全都和祉明有关。如今冒险前往灾区,将是她最后一次为他而做的选择。这最后的一次,她无论如何不要再有遗憾。   她知道自己若能活下来,终会去往美国,和李昂在一起。她只是需要再见一见祉明。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很可能是最后一面了。无论如何,她要找到他。只有找到他、看到他,她才能真正地放下他。是的,这是一次为了彻底放下而进行的旅途。踏上这旅途,是为了得到解脱,获得自由。她记得她写过:当你选择了放下,你就选择了自由。这是她对李昂说的,也是她对自己说的。   飞机离开跑道,腾空而起,有一瞬间的失重。   苏扬的泪水滚落下来。   当你选择了放下,你就选择了自由。   李昂站在首都机场庞大喧哗的候机楼前,脑海中回响的就是苏扬信中的这句话。或许人们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恰是因为手中握了太多的东西。可放下真的容易吗?   李昂低头看着手中的电话。他一直在给苏扬打电话,她关机了。飞机应该已经起飞。她向来执拗如此,要做的事情,必定要做。想要找回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跟着去成都。可她明明白白地在信中请求:千万千万不要来找我,更不要带米多来。李昂抬头看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又低头看看米多,内心在激战。   在他身旁,米多无助地望着他,眼中含着泪水。   李昂看着米多,听着她的哭喊,心如刀绞。他再次抬头看着航班信息,沉思片刻,终于作出决定。   飞机降落在成都。苏扬立刻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常气息。成都是大城市,又非重灾区,但因是交通枢纽,气氛严峻。装载货品的救援车、医疗队、周边地区送来救治的伤员、赶来寻亲的、匆匆逃离的,都在此汇聚。   苏扬打车去往城区,一路上看见不少市民在街上搭帐篷,或是睡在车里。到处人心惶惶。经过一条街,路被封了一段,地上是一摊黑黑的血。听人在议论:一个老阿姨在地震的 的时候慌不择路地跳楼,摔死了。   整座城市都在恐慌中。苏扬旅途劳顿,又人生地不熟,心里害怕起来,便加快步子,只想找个地方先落脚。遇到第一个便捷旅店,她走了进去。进了房间,看到墙上已经有裂缝,她叫来服务员,又看了两间房,墙上都有裂缝。服务员只是笑笑,说:“莫得事,垮不倒。我们屋头的墙比这个裂得凶得多,不照样住啊?”   苏扬只能将就安顿下来。她先给手机充电,然后继续打祉明的电话,还是不在服务区。她心里的希望一点点暗淡下去。成都的通讯从昨天半夜就已恢复,祉明却还是无法联络。看来他真的不在这里。据说川北大片山区受灾严重,交通、电讯都不畅通。莫非他真在最危险的地方?这么想着,苏扬灰心起来,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捂着脸哭起来。   到了这天傍晚,苏扬还是毫无头绪。她未吃未喝,也未出门,只在旅馆房间呆坐。联络不上祉明,也没有他妻子的电话,凭空去找更不是办法。先前情急之下什么都顾不上,只觉先过来就对了,但真到了这里,她也的确不知道如何找到他。李昂是对的,这样找是大海捞针。此时,苏扬只庆幸未带米多前来。念及女儿,她又试着拨打李昂的电话。他关机了,是啊,当然关机了,他应该已按原计划带米多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此刻,一架飞机在云端航行。李昂坐在舷窗边,也正想着苏扬。他想着昨夜晚餐后,她坐在他身边,两人一起弹奏《梦中的婚礼》。他想着她安静的微笑、灵动的手指、明亮的似有泪光的眼睛。他想着昨夜是他们在北京共度的最后一夜。他想着那些拥抱、亲吻、轻轻的喘息,还有她的一腔温柔。他想到那些时刻,她那样平静、温婉、自若,听从他的安排,凡事顺他的意,心中却早已定下了主意,要离他而去。他想着她美好的脸庞,想着她眼中的盈盈秋水。他心头掠过一丝温暖,紧接着又是一阵寒冷。这么多年了,她一点都没有变。她内心的那股原始能量,让人痴迷,也让人畏惧。她的心意总是那样坚决,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他当然知道,她对他是有感情的,她是爱他的,但她的沉默与恭顺背后,是她无法改变的执拗与他的无可奈何啊。   然而再一次地,他选择了谅解她。   他说服自己,爱她就理解她、信任她,并尊重她的意愿。他是男人,他必须保持清醒理智,有所担当,不可放任己心。他必须作出正确的选择,他告诉米多,要带她去找妈妈。他几乎就要冲动地这样做了。但在最后一刻,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他带着米多登上了飞往芝加哥的航班。   此时,飞机已从北极圈上空飞过,越过阿拉斯加,进入加拿大上空。从舷窗望出去,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山,蔚为壮观。李昂转过头,看到身边熟睡的女孩,心中涌起感动。若干年前,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他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孩踏上十四小时的漫漫航程,去往一块陌生的土地。这个女孩是他爱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的秘密果实。他们默默地、执着地、无望地相爱了那么多年,是谁最终拆散了他们?是他吗?他不知道。她会来的是吗?她终会与自我达成和解,告别过去,开始新生,是吗?李昂这样问自己,同时闭上了眼睛。   经过这些年的风雨,他已明白,任何形式的愤怒、悲伤、发泄、攻击、拷问、逼迫,都无法解开纠葛,达成最终的平衡。唯有真正的理解与宽恕,才是一种埋葬过去的清算。   要卸下身上纠葛的重负,只有靠自己,没有他人可以助力。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他帮不了她,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接过她的嘱托,在新生活里等着她、等着她、等着她……   但愿上苍慈悲,让祉明平安。但愿她能放下,获得重生。   他记得她说过:人生犹如一张单程票。选择了一次航行,就只有全然交托。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他选择相信她的选择。   但愿这一次,她真的不会后悔。   达到成都的第二天下午,苏扬搭上了一辆志愿者的车,出发去往都江堰。既然祉明不在成都,她就一座座城镇去找找看,问问看。都江堰受灾较重,这里是一片真正的惨状。成片房屋坍塌,路面断裂。空气中弥漫着粉尘,以及各种呛人的气味。到处在抢险、救命。三五步就能看见哭天喊地的人。抢险队四处搜寻被压在废墟下的人。一些地方用上了挖掘机、翻斗车和推土机等重型设备,场面惨烈。   苏扬一边走一边喊着“郑祉明”,可她的声音没入周围轰隆隆的世界,没有一点回音。这是一场排山倒海的灾难。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境地,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凄厉地、无助地、绝望地呼喊。但无论怎样哭泣,怎样叫喊,都止不住内心的恐惧与悲痛。   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失踪了,那么多美好被摧毁了,人间近乎地狱。   一所曾经的小学,围满了人。整座教学楼的一楼和二楼都化作废墟,里面还在不停传出孩子的呼叫声:“救救我!我还活着。”刚从废墟中挖出一个孩子的特警哭着对拖住他的人喊:“里面还有活的,让我再去救一个!我还能再救一个!”现场所有人都在哭,却都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废墟第二次坍塌。里面的呼救声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苏扬看着这一切,完全被震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再也无法去抓住任何一个人,问有没有看到一个断了右臂的人。她心里的情爱、执念,忽然都成了那么轻的东西。成千上万人丧生,更多的人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在这集体的灾难中,她的失去踪迹的爱人或许只是一个冰冷而庞大的数字中最普通而微不足道的一分子。   夜色降临。苏扬和几个赶来当志愿者的学生一起搭了帐篷过夜。   次日清晨,李昂打来电话,告知她他已带米多抵达纳什维尔,一切都安全妥当。苏扬很宽慰。   李昂听到苏扬这边背景嘈杂,焦急地询问情况如何。苏扬如实说,自己已到了都江堰。她听到李昂在电话里深深叹气。   苏扬在电话这端呜地哭了起来。她说:“他的电话仍不在服务区,他可能被困在什么地方,但一定还活着,我要去找他。”   李昂说:“苏扬,你别哭,别哭。冷静点,你回答我,去哪里找?啊?去哪里找?”   苏扬只是哭,一边哭一边摇头。   电话那端,李昂动容。他完全能够想象她经历了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她,也不知该如何保护她。他只是听她哭诉,而后道:“苏扬,你听我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照顾好自己,危险的地方不要去,好吗?答应我!危险的地方千万不要去!”   苏扬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李昂在说什么,只顾说她自己的:“我会往北去找。据说北面山区都没有恢复通讯。他肯定在北面。我总能找到他的,他一定还活着。”   李昂在电话那端叹气,而后便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昂才慢慢说道:“苏扬,没有用的,别再往北去了。我本不想告诉你。我和两个在川北的朋友都联系上了,那里大部分地区通讯早已恢复了。他的手机若还是打不通,只有一个可能……”   就在这时,苏扬突然挂断了电话,她不要听下去。   与李昂通话之后,苏扬的心开始陷入一种深深的绝望。北面山区的通讯恢复了,所有地方的通讯都恢复了。可是祉明的手机仍旧不在服务区。他的手机在哪里?他又在哪里?苏扬不敢想下去,也不敢停止前行的脚步。她要珍惜分分秒秒,继续寻找。   只要一想到祉明可能遇到的绝境,她就心痛得无法呼吸。她受不住那样的想象。她时常觉得他就在近旁,需要她的帮助。她觉得自己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就太迟了。   李昂的电话还在不停打来。苏扬的手机并不总是有电。往往几天才找到一个能够充电的地方。李昂万分焦急,却又无可奈何。苏扬不肯放弃寻找,每次总在电话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他一定还活着,他在等着我,他一定还活着。”她没有告诉李昂,祉明的电话在震后第七天变为关机状态,然后再也没有开过。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忍住心中的绝望,不言放弃。她怀有信念——他一定还在等着他,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她决不放弃。   直到地震后第十九天,苏扬的手机上出现了一个陌生来电。接起来,似乎是个陌生女人,又似乎不是。对方的声音饱含着痛苦,“是苏扬吗?我是安欣。”   苏扬,别抱怨这世界,别诅咒这场灾难,只要感谢。   那该打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以现在,让我们感恩,为我们曾经有价值地活着而感谢上苍,也为了我们的相爱,为了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为了我们曾经所有的努力、收获、失败、感动,以及体验。   越过伤痛,放下怨恨。去爱,爱这地球上的每一个生灵。爱你的朋友,也爱你的敌人。爱可以遮掩许多的罪,爱可以改变这世界。   在回成都的车上,苏扬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表情。她什么都没有想。这平静或许是人的本能,是一种自我防御和自我保护。安欣在电话里告诉她的消息足以杀死她。她本能的求生意志让她在此刻完全麻木,一切的思维都停住了,以此来度过这最危险的时刻。   待神志渐渐恢复,她对那个消息的反应是:不相信,坚决不相信!   怎么可能是真的?地震是一场集体性的灾难,伤亡人数是一个数字,一个冰冷的数字而已。她的祉明怎么可能在里面?不会的,她不相信。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没入一个庞大的五位数,悄无声息,毫无痕迹。一下子就没有了?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然而,无论她怎样挣扎,理智还是一点一滴地回来了。理智的恢复,是这样痛苦,犹如刀尖刺入肉身。即便会有短暂的麻木,但那锐不可当的疼痛终会丝丝渗透,并逐渐猛烈,直至呼吸都感到困难。   这疼痛的知觉,饱含击溃人意志的巨大力量。苏扬在车上晕了过去。   醒来时,苏扬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身边坐着一个女人。苏扬愣了愣才认出她是谁。   目光与目光相触,两人都一阵恍惚。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八年前在司马台,八个月前在上海。前两次见面,彼此都清楚对方和自己的角色,哪怕没有说破,那层心照不宣的敌意始终存在。当时她们的角色都是相对祉明而言的。她们围绕着他,形成关联。而这一刻,她们都有些彷徨,有些恐惧。祉明不在,她们还有什么关联呢?或许仍旧是有的,一个是祉明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一个是祉明孩子的母亲。但这样两个角色,在怎样的必要性下才应该见面?   她们都觉得自己该为什么事情而哭,却又都为着什么原因忍着没哭。是的,两人都没有悲痛欲绝,安欣尤为冷静静,闷了片刻,只是问苏扬:“你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苏扬含糊地嗯了一声。她已有多日没好好吃、好好睡,此时只觉浑身酸痛,十分虚弱。   安欣又说:“我打你电话,车上的好心人拿你的手机接听了,又把你送到这里。”   苏扬还是含糊地嗯一声。她知道,安欣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是在回避那让人痛彻心扉的话题。她看着安欣,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上来,“安欣,他……到底怎么样了?”苏扬极力控制自己,声音却仍是颤抖。   安欣握住苏扬的手,说:“你冷静些。先睡一觉,好吗?等你睡醒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苏扬只是摇头。   安欣沉默地盯着苏扬看了一会儿,慢慢说道:“苏扬,那你必须答应我,控制自己的情绪。要理智,要冷静,好不好?”   苏扬满脸的泪,只顾点头,“我答应你。”   安欣看着苏扬,轻叹一声,回身从背包里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本子,递到苏扬面前,说:“这是祉明留给你的。”   苏扬的泪停住了。她看着那个本子,一声不吭,眼前只有黑暗。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火速燃成灰烬,胸口有灼烧和碎裂的痛感。这一刻,她的头脑是空白的,天与地是颠倒的,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是朦胧的。   过了许久,她才伸出手去摸那个本子。那本黑色的皮面本子,正是十七岁那年,她送给他的礼物。这本子他用了很多年,现在却回到她手中。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苏扬一边流泪一边打开本子,只见扉页上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给苏扬   这是祉明留在人间最后的字迹,她的名字。这样想着,她啊的一声痛哭起来。   安欣再次握住苏扬的手,让她先不要看了。   苏扬却很倔强,挣开安欣的手,一边哭着,一边将本子往后翻。本子内容杂乱:大学时代的笔记、通讯录和备忘录。之后是在非洲的一些见闻与日记,字迹潦草,需要仔细辨认。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照片,用胶条随意地粘在某些纸页上。到了后面,笔记变成另一种字体,那是祉明用左手写的。   苏扬泣不成声,仍是一页页地翻过去。然后,在本子的最后几页,她看到了他留下的遗言:   苏扬,这些文字必定成为纪念……   她迅速合上本子,一时无法读下去。闭上眼睛,泪水依然无法遏制地流出。   安欣按住苏扬的手。 爱之封印 苏扬闭着眼睛,只是摇头。她试图控制自己,却仍是哭得浑身颤抖。就这样哭了一会儿,她深深地吸气,努力让自己止住悲伤,稳住情绪。然后她睁开眼睛,重新打开本子,读下去:   苏扬,这些文字必定成为纪念。如果我活着,它们会被藏于最隐秘的地方,作为我一生的爱之封印。如果你读到了它们,这些文字就是我赠予你的爱的遗产。我一生没有真正的所得,因为每一次的获得,在获得之后,都会失去本来的意义。只有你,介于获得与失去之间,存放着我全部的感情与希望。我曾渴望与你携手人生,然而命运却将我们束缚在时代的火刑柱上,任凭我们干涸下去、荒诞下去。只有爱,才让我在炼狱中翻滚着站起;也只有爱,才让我在废墟下感受到人生无限的幸福。你于我的意义,相信你已真切地明白。   很黑。没有光。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写。没有信号了,不然我真想听听你的声音……   字里行间,苏扬被带到那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的现场。她想象着他在废墟下所受的痛苦折磨,想象着他如何热爱生命、思念亲人,却孤独地在废墟下死去。这样的过程,这样的煎熬,残酷犹如凌迟,让人想着都感觉心痛至碎裂。他被困在那里,无法脱身。在本子上为她留下只言片语,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然而,这又是那样艰难。本子上遍布血迹,或许还有泪水。他只有左手,每写一笔,每写一字,都胶着着疼痛。没有食物,没有新鲜的空气,只有一点点水和一丝微弱的光。而后,手机的电池终于耗尽。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只有完全的黑暗。然而,他尚有微弱气息,仍在黑暗中坚持书写。最后的那些字句交叠在一起,无法辨认,却是他生命终章一笔一笔的真情。   苏扬将本子合上,抱在胸前。   她依然记得十七岁的某一天,她将本子送给他,记得这本子崭新时的模样,记得那天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微笑。十一年后,本子回到她的手中,脏旧、褶皱,沾满血污。   她将本子紧紧压在胸口,身体缩成了一小团。她哭不出声,也喊不出声。痛苦如此尖锐,悲伤要将她撕碎。她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只是浑身发抖,灵魂似要通过那无声的喊叫冲出她的身体。四肢一点一点地麻木下去,直到最终支撑不住身体,她再度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苏扬看到安欣在身边,正看着她。安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苏扬头脑沉重,恍惚间只感到一股透彻而绝望的悲伤贯穿身心,还有一丝复杂的愧疚无以言表。祉明留下的话,她只读了一遍,却已字字清晰地刻入脑海。   “祉明,他在哪里?带我去看看他。”这是苏扬神志清醒过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安欣眼眶湿润,低下头说:“我们没有找到他。”   “什么?”苏扬愣住。   “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他。”安欣说。   “没有找到是什么意思?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对吗?”苏扬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   “不,不。你冷静些,苏扬,你躺下,听我说。”安欣按住苏扬,“这个本子,是当地救援队的人交给我的。当时我也不在场。听他们说,现场只找到这个本子,没有找到他……他的……遗体。”   “那他一定还活着啊!”苏扬提高了嗓音,“有人救了他?或者,他自己设法脱身了?”   安欣只是摇头,泪水含在眼眶里。她说:“我赶去现场看过。那栋房子完全垮了,成了一堆废墟。后来又有多次余震,那堆废墟垮塌了几次,没有人能够活着出来。”   “但是,既然找到本子,为什么找不到人?说不定他被救走了,正在哪个安置点呢?可能他当时昏迷,无人知道他的身份……”   “不会的,苏扬。我早已问过,除了第一时间逃出来的人,后来没有发现幸存者。”   “可是,既然废墟里找不到……”苏扬还想说什么,却被安欣打断,“苏扬,你理智些,接受现实吧。你知道吗,我们该为他骄傲。他班上的学生全跑出来了,全活下来了,这是个奇迹。听说他本来也出来了,后来为了救一个落在后面的孩子,又跑回去,就再也没出来。你也看到了他留下的遗言。你看他最后写了什么?你看他写了第一天,第二天……直到第七天。苏扬,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水。他没有可能活下来的。苏扬,我们面对现实吧,振作起来。”   不知为何,安欣的这番话让苏扬感到彻底的绝望,甚至比她刚刚接到安欣电话的时候更绝望。苏扬闭上眼睛,胸膛深深地起伏。她又听到安欣在说:“苏扬,你答应过我,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过于悲伤,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   “出事地点在哪里?”苏扬打断她。   “什么?”   “带我去出事地点,我要去找他。”苏扬看着安欣,一字一顿地说。她这时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和坚决。   “没有用的。那么多人都找过了,没有找到他。我也去找过。”   “那这个本子……这个本子在哪里找到的?本子出来了,他人却没有出来,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苏扬,我不知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已经不去想。因为结果总是一样的,这么多天了……”   “这才多少天?祉明的生存能力很强的。你知不知道他在非洲是怎样活下来的?他自己截断了手臂……带我去!我必须亲自去一趟。”苏扬显出一股镇定,不容辩驳。   安欣这时流下泪来,她终于还是落泪。她说:“苏苏扬,你这样爱他。但是,你不能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去?”苏扬很困惑。   安欣看着她,略有迟疑,说道:“你不知道吗?苏扬,医生说……你怀孕了。”   怀孕了……   坐在开往平武的车上,苏扬呆呆的,脑子里回响的就是安欣告诉她的这句话。   对这件事,苏扬没有思想准备。但她在第一时间就已清楚:此事万万不能让李昂知道。他若知道,定会让她即刻离开四川,去往美国。她若不从,他情急之下必然回国来找。怀孕之事只能先瞒着李昂,一切要等找到祉明再说。无论是死是活,总要再见上一面,才能甘心。想到这里,她几乎又要落泪。   傍晚前,她们终于抵达平武。小城几乎已被夷为平地,到处是断壁残垣。房屋废墟堆积如山,犹如一座座废弃工地。整个小城灰暗、破落、贫乏,丧失一切活力。   苏扬悲不自胜,她多次想象过祉明与安欣的生活,但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场面。   “你们……就一直在这里工作?”苏扬问。   “是。”安欣一面答,一面怔怔地出神,陷入某种回忆。   “你们做动物研究?”   “嗯……事实上,我们在这边,主要工作是对林区的野生动物分布进行调研。”   苏扬又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问道:“可是,地震发生的时候,祉明为何在一所小学上课?那时你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安欣沉默了。苏扬转过头来看她,只见她一声不响,泪水已流了满面。   怎么了?苏扬有些害怕地看着安欣。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欣还是沉默着,只顾流泪。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地震发生的时候,我在成都。”   祉明从北京回到四川后,一直陪同安欣在各地林区进行野生动物调研。地震发生前两周,他们抵达平武县林场。他们当时的工作是研究此地的野生动物分布状况,并拍摄照片。   到达的第二天,他们遇到了暴雨。第三天雨停了,路况并不理想,安欣却仍希望维持工作进度。他们上山,山势陡峭,夜雨过后格外湿滑。他们在山坡艰难跋涉,安欣想要拍鸟。这里的鸟类品种繁多。在登山和拍摄过程中,安欣发现了某种鸟的很不常见的亚种。惊奇之下,她随手抓住身边树上的藤条,就探身去拍摄。然而藤条却突然松脱,树枝断裂。安欣的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后沿着陡坡迅速下滑。情急之中,她尝试用手指插入泥土减慢下滑速度,但毫无效果。情况失去了控制,她下滑二十多米后,摔在崖壁下的石滩上。   安欣受伤,虽性命无忧,但也不容乐观。祉明找来林场职工,一起将安欣送到县城医院。安欣头部有几处创口,需要缝针,全身多处关节受伤。她在两天后被送往成都治疗 。   祉明本要随安欣前往成都,安欣却不要祉明陪伴,宁愿他留在平武。安欣答应了一所山村小学的校长每周给孩子们作三次关于地理和野生动物的知识讲座。那里师资缺乏,她若不去,讲座就要取消。安欣希望祉明能代替她去给孩子们讲课。他熟悉她的工作,讲义也都备好,况且她知道祉明的讲座只会比她的更精彩。祉明答应了安欣。   苏扬终于明白,连日来安欣眼中那隐隐的克制、压抑与痛苦是怎么回事,是她在自责,是她怀着深深的负罪感。若祉明随她同往成都,便不会有事。是她坚持要祉明留在平武的,是她让他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是她造成了他的不幸。   苏扬心中不禁难受。可安欣又有什么错?谁能预知未来?命运多舛,谁能躲开?若是追溯,每一个果,都有一个因。追根溯源,没有尽头。   大地震发生,平武是受灾最重的地区之一。山村小学房屋简陋,在地震中全部坍塌。祉明在事发时照顾几十名孩子逃离,那个班级的孩子全部幸存,他却被压在废墟之下。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当时若不是祉明在场,或许就会有孩子遇难。祉明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孩子们的生命。   也许这就是命运交给他的最后使命。   安欣和苏扬抵达山村小学时,现场已被清理了大半。搜救工作早已结束,挖掘机和翻斗车正在隆隆作业。   苏扬看到如此场面,整个人骤然呆住,心中的绝望如大海呼啸,几欲将人吞没。而表面上她却是平静的。悲痛太过剧烈,反而无法表达。她整个人犹如灵魂出窍,失去思考能力。   这些天来,她已看过太多的废墟,看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而这里却是不一样的。只因她的祉明,这世上她最爱的人,或许就在这废墟之下。那温暖而充满活力的血肉之躯,怎能败给这些冰冷死寂的砖块水泥?   “不!这太不公平了!太残忍了!”她终是无法克制地大声哭喊起来:“郑祉明!你在哪里?你出来!”   这喊声苍凉悲壮,甚至带有愤怒。现场作业人员都停下来看她,安欣也上来拉住她,试图安慰和劝阻,但没有用。苏扬挣开安欣,一边踩上废墟,一边哭喊:“郑祉明!你在哪里?我来了!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啊!”苏扬的喊叫与恸哭让所有人震惊。一个工作人员对她喊:“别过来了,危险。”但苏扬不听劝,竟失去理智一般挡在翻斗车前,一面挥手一面喊着:“停下,停下!”   翻斗车被迫停下。苏扬俯下身,用手一块一块地去搬动那些碎石碎瓦,“祉明,你在哪里?我来了啊。你别离开我。求你了,别离开我……”   安欣也泪流不止。她上来抱住苏扬,劝道:“你理智一点,苏扬。已经二十多天了……”   “不……我不相信。除非我亲眼看见,否则我绝不相信!帮我一起喊,一起喊他啊。他听得见的。”   安欣只是流泪,抱着苏扬,摇头。   “苏扬,别喊了,这里没有人了。”   “不,他听得见的。他还活着,你知道吗,他一定还活着……”苏扬泣不成声。   “苏扬,你冷静下来,不要这样。我们该走了,苏扬。你要看,我带你来看过了。相信我,很多人找过了,没有找到。我第一时间就赶来了,我是他的妻子,我非常非常爱他。若是能找到他,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会放弃吗?你以为我会放弃吗……”安欣说到这里突然失控,放开了苏扬,自顾自地蹲下身,呜呜地哭起来。这些天来,安欣一直在忍耐、控制,不轻易表现软弱。而现在,她的忍耐到了极限。此刻,她再也无力安慰苏扬,也不再故作坚强,只放纵自己的悲伤,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发出闷闷的哀嚎,肩膀和脊背颤动着。   这哀嚎之声却让苏扬静了下来。她怔怔地望着废墟,一动不动,泪水无声而迅疾地流淌。   现场工作人员望着废墟边的两个女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两人都肝肠寸断。所有人都在默默哀悼,哀悼她们正在哀悼的那个人,尽管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隆隆的声响中,断壁残垣被机器清理干净。   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留下。   一只黑鸟落在残破的地表上,又迅疾地飞走了。   天空灰暗下来,世界被罩入一片冰冷的铁青色中,失去了温度。   当天来不及赶回成都,安欣与苏扬在平武当地的一户农家歇下。   晚上,苏扬发现下面见红,显然是先兆流产的症状。连日来舟车劳顿,又伤心恸哭,定是动了胎气。安欣没有生育经验,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苏扬却很镇定,只是平静地说,可能需要长时间平躺静卧,无法再坐车了。安欣当即决定,陪苏扬留在平武保胎,直到情况稳定。   流了不少血,苏扬却似不以为意,既不觉害怕,也不觉难过。自从离开那堆废墟,自从失去找到祉明的最后一线希望,苏扬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面无表情,无悲无喜,仿佛心死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对一切都已不在乎。最可怕的事情都已发生,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忧虑,甚至死亡也不能让她恐惧。   就这样平静地躺了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清晨,李昂再次打来电话。苏扬很平静,照实说自己在平武,需要逗留一阵。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此时李昂已不再劝苏扬动身赴美,因他知道劝也无用。她曾说,这是一次告别之旅。那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和意愿,与过去做一场彻底的告别。   这告别是痛苦的,尤其是在最初的日子里,一颗心总是被紧紧揪着,生生地疼痛。回忆时而如决堤洪水般将她吞没,时而又如迷雾一般散去,无可捉摸,却又无处不在。她时而默默痛哭,时而怔怔发呆,时而为心中维系的那一线希望感到宽慰,时而又疼痛难忍,恨不得即刻斩断那希望,获得彻底的解脱。   就在这百般矛盾的痛苦与纠结中,时光不知不觉地流淌过去。   苏扬每日卧床,不分白昼黑夜。虽然仍有少量出血,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没有腹痛,也无其他症状。时间确为良药,治愈身体,也治愈心灵。即使行进缓慢,但痛苦毕竟不再增加,胸口那灼烧之感也在逐渐淡去。   苏扬心里清楚,选择停留在此,选择这样长时间的等待,并非全为保胎。真正的原因在于,她的心还没有放弃祉明。是的,她还在等待他的消息。无论是生,是死,她在等待他出现,她需要一个最后的交代。   然而这等待是如此漫长。一如曾经,她对他每一次的等待——没有期限,没有允诺。她在等,那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坚持,或者放弃,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决定。   时间一天天过去,废墟遗址早已被清理干净,新的房屋很快要盖起。苏扬心里的希望终是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里不再有他的踪迹,谁都没有他的消息,他的号码永远无人接听,他和整个世界失去关联,他就这样凭空消失。   这浩渺无际的人世,他在哪里?   她在等那个最后的交代。   每日翻看祉明留下的本子,拾起这些年来他生活的点点滴滴。日记、工作笔记、随手记下的待办事项、行程、见闻、感想、涂鸦……整个本子呈现出他这些年的生活风貌与概况。他拥有充沛的活力与丰富的实践经历,到过许多地方,去过不同的国度、地区,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但积极行动,与世界紧密相连。   他留给她的那些遗言,她读了无数遍。在这一次次的阅读中,她渐渐看到,这并不是一篇胶着着爱与眷恋的遗言。从他写下第一个字开始,他已开始与她告别。这更像是一场对话、一次开导、一次灵魂的交流,最后的交流。他说出了他的愿望、他对她的期盼,还有对她的祝福。她渐渐懂得他,他并不是不放她走,他太希望她能够自由。他的离去,对她来说,是一项最艰难的功课。他告诉她,这一关你要自己去过。过去了,你就真正自由了。   那天夜里,她手里捧着本子阅读,疲倦之后睡着了。   她梦见了他。他是多年前的样子,手臂也没有断。他叫她,苏扬。声音仿佛是高中的时候。她微笑,伸手过去,却触不到他。她问:“你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走过来拥抱她,触觉是真实的,是一个紧紧的、充满感情的拥抱。但他很沉默,他抱得那么紧。她感觉到疼痛,她知道他们还在相爱。   然后他松开她,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却说:“忘了我。”   梦醒了,她看到黑暗的房间。床头灯不知何时已被关掉,那个本子也已不在她手中,被远远地搁置到桌上。是谁来过?她不知道。   房间里没有人,窗户开着,只有阵阵微风掀动窗帘。   苏扬还在等待,等待他生的消息,等待他死的消息,但是她什么都没等到。   在这样的等待中,她感到腹中那个小小的胚胎越来越紧地抓住了她的身体。她知道,他在强壮起来,他将获得生命。   一个月后,先兆流产的症状消失。苏扬开始起床活动,有时早起,到农舍附近的田园走动走动。清晨的天空透着深蓝的微光,远处有鸟飞过。大灾难后,百废待兴。活下来的人们不屈不挠,勤勤恳恳从头开始:建房屋、搭凉棚、开垦、播种、收获,生生不息。   苏扬有时会望着茫茫田野出神。她已不太去想祉明究竟是生是死。有时她看一花一叶、一草一木,觉得那都是他,甚至山间的清泉、黑暗中的火焰,也都是他。   她现在见不到他了,或许永远见不到了,但他却无处不在,在她周围,在她心中。   地震后的第三个月,已是盛夏。苏扬的腹部开始微微隆起,又过了一周,已能隐隐感觉到胎动。她心里终究是清楚未来的生活方向在哪里。崭新的天地在向她招手,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那天夜晚,苏扬与安欣并肩躺在农户的庭院中乘凉。清风徐徐,虫声唧唧。她们仰望天空,但见满天繁星如明亮碎钻布于黑色绒布之上,一轮孤月照耀旷野。   她记得祉明曾在那个本子里写过:没有苦难,我们的人生将多么暗淡无光。   在永恒的概念里,苦难也是美的。   她听到安欣轻轻地说:“苏扬,我们择日回成都吧。”   苏扬望着星空,没有说话。她们在平武已滞留三月有余,她已确信,祉明不会再出现。   从今往后,再没有背叛与伤害,也没有离别与相逢。一切纠缠都消散了,余下的只有爱的回音。那回音犹如光波,漫向宇宙,愈来愈缓,却永不止息。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无声地说:“祉明,感谢上苍,让我们曾经相爱。现在,我要走了。”   再见,我的爱。   再见。   三天后,她们开车回成都。还是来时的那辆旧吉普。迂回的山路,车慢慢地行。   到了成都,安欣问苏扬,接下来有何打算。苏扬想了想说,愿意在成都逗留一阵。安欣没有问为什么,便提议苏扬去看看她的家,她与祉明曾经的家。苏扬略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来到祉明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的新房。   房子在老城区,旧式民居,小小的两居室,装修简约。她走进房间,先看到一张六尺的大床,铺着红色的床单。这是一张新婚夫妇的婚床。苏扬怔了一怔,下意识地站住。   “祉明还从未在这张床上躺过。”安欣的声音从苏扬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哽咽。苏扬回过头去,看到安欣眼中充盈着泪水。   安欣一直是坚强的、不轻易落泪的。只是此刻,睹物思人,让她难以自控。   “我们置办好这边的房子,便去上海办了婚礼。婚礼后我接到工作任务,很快去了川北。祉明从上海回来后,还未来得及与我见面,又赶去北京。他从北京回来后,也没有在成都停留,直接到川北来与我会合。我和他都习惯了漂泊,对此不以为意。可如今想来却是难过。我和他结了婚,却竟然始终没有一起回过这个家。”安欣说着,泪水如急雨般直落。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苏扬知道,安欣一贯克制,不表现出软弱,只是还未触到真正的伤心处。   环视房间,苏扬看到墙上装裱的照片,都是非洲的野生动物:猎豹、斑马、角马、野牛……照片很美,必定都是安欣的作品。苏扬还留意到,房间里没有一般人家所布置的婚纱照、艺术画框什么的,只有这些工作照片。他们是真的热爱这样的生活。   床头柜上也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祉明的照片。祉明侧身倚在一辆吉普车上,身后是草原的落日。他戴着墨镜,皮肤晒成了棕色,笑容饱满,露出洁白的牙齿。右手的断臂包裹着,用绷带吊在胸前。那显然是手臂断了不久之后。他是在那时遇到安欣的吧?或许这张照片就是安欣拍的?苏扬看着祉明的笑容,想着,他那时真是很快乐的,连少了一只手都没有让他沮丧,还能对着镜头笑得这般阳光开朗。这张照片被洗印出来放在相框里,安欣必定是很喜欢的。是的,这样英俊、健壮、充满活力与朝气的男子,是非常让女人心动的,连肢体的残缺都无法掩盖他的魅力与光芒。   “那是离开前拍的。”安欣走过来,说道,“祉明在非洲的最后一张照片。”   苏扬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看安欣。安欣正盯着那张照片出神,她真的是非常非常爱祉明的。   后来,她们开始对彼此说起一些往事,分享她们与祉明共同的记忆。这种分享让她们各自的爱情趋于完整。帮助她们将过往慢慢整理成形,并最终放下。   说起婚姻,安欣坦言,是有遗憾的。早在非洲,在他们决定携手归来之前,祉明就对安欣说过,安欣是他的伴侣,是他的工作伙伴。但在感情上,苏扬所占据的位置无人能够替代。对于历史问题,安欣全部了解,并接受受。安欣自己也承认,她与祉明的关系更像是兄妹、朋友,甚或战友。但她爱慕祉明,多年未曾动摇,更未料到竟会在异国与他重逢。她将之视为一种命定的缘分,甚至使命。于是她执着地想要这个婚姻。祉明有过犹豫,但见安欣热诚坚定,便最终同意。其实这样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公平,但因两人的世界观里都有更重要的东西存在,所以他们能够坦然接受现状,相互联结,积极生活。   苏扬听着,为之感动。安欣对祉明的爱,其实是非常伟大的。安欣做出的妥协与牺牲难能可贵。在感情上,她尤为无辜。她也不过是爱慕一个男人,多年执着,渴望与之相伴而已。但这世界总是充满遗憾。如何才能有两全其美之事?无解的事情,最终总是归到宿命。谁让宿命安排祉明先遇到了苏扬。但即便不是如此,结果是否又会不同?无人可知,只不过现如今一切都成往事,无可追悔。   就在这样的相伴和倾诉中,她们逐渐越过内心的伤痛,彻底地放下那个男人、那段感情。她们都需要开始新的生活。   李昂一直有电话来。他由起先的焦急、担忧、无奈,到如今已完全释然。他理解她所经历的苦涩。他愿意给她自由,给她信任,给她充分的时间与空间。他不愿对她再提任何要求,不愿让他的要求成为她的负担,也成为他自己的负担,从而使他失去自持的力量与信心。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照顾米多上。他知道,只要米多在,苏扬终会回到他身边。   此时,李昂已在范德堡大学攻读天文物理学硕士,兼职做助教与翻译。米多上了当地幼儿园,已能用英语对话。   知道女儿健康平安,又被教养得甚好,苏扬心中很感动。但她表现出来的只是平淡自若。感情深了,自然细水长流;关系稳固了,一切反而趋于淡薄,不再需要任何言语。感谢也好,承诺也好,一切都在心中。   苏扬也始终没有告诉李昂,她有了他的孩子。李昂于她的恩情她定会偿还,用她的一生来偿还。只是眼下,她还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做完这些事情,她才能将过去完全封存至记忆,才能在未来获得自由。而唯有真正自由的心灵,才具有健全的爱的能力。   初冬时分,苏扬已是七个月的身孕。安欣去曾经的震区造访受灾农户,做慈善义工,苏扬依然陪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到了这年冬天,苏扬在四川逗留已达八个月之久。祉明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他的的确确成了这场灾难中“失踪人数”的一分子。   苏扬将祉明的本子随身携带,仍是时常翻阅,几乎已能将整个本子背下,只是那篇遗言的最后几段,由于字迹潦草、笔迹交叠,难以辨认。   他去了哪里 ?   她抓住他留下的微小线索,在心中反复诘问,试图辨明某些隐藏的真相,或是向上苍追索那个自古无解的终极问题——他,去了哪里?   然而,时久日长,她没有得到答案,便也不再逼迫自己立即得到答案。她曾与他相爱,得到过生命中最深刻的体验、最难忘的喜乐与悲伤。那已是最好的经历,是命运赐予的礼物。   她不再伤感,也不再疑惑,内心渐渐平复,唯有安宁。   终有一天,她会知道,他去了哪里。因她笃信,她会与他再次相见。   又或者,再见或者不见,也都是一样。   第二年春天,苏扬在成都诞下一男婴。从地震发生,到孩子出生,是她与祉明漫长告别的整整十个月,也是她孕育这个新生命的整整十个月。   出了月子,她便决定带孩子离开四川。安欣问她,是否去找孩子的父亲?苏扬笑一笑,说要先回一趟上海。   此时安欣也正要离开成都。她被扶贫基金会分配往江西兴国县和宁都县,参与开设两个小额信贷服务社,并进行下乡宣传和业务开展,在当地进行小额信贷的知识与技术培训。   就要各奔东西了,苏扬与安欣都有些不舍。她们驾车又去了一次都江堰。震后一年,都江堰变化很大,很多房屋已被修缮,一些新造的学校,抗震能力均是八级。资金很多来自民间集资与捐款,她们望着一路新貌,皆是感慨不已。   安欣带苏扬去水库钓鱼。时至傍晚,微雨淅沥。苏扬靠在伞下,略有困意。她闭上眼睛,恍惚间听闻雨水打在伞上的滴答声,节奏竟似当年他们的密语: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忽地她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一切如旧。雨水不过是雨水,那滴滴答答的水声,也不过如常。苏扬怔怔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扬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一部分活在他人的记忆中。换句话说,如果这世上了解你、记得你的人都先你而故去,那么你自己的生命也不再完整。反之,有些人虽已不在人世,但因别人对他们的记忆,而尚有一部分活在人间。   清明时分,苏扬带着儿子回到上海。她来同这座城市告别。   雨后,公墓冷冷清清。苏扬抱着儿子,跪在母亲的墓碑前。她已不再流泪,只是微笑着,默默地说:“妈妈,请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如你所愿。”   她相信,母亲在天有灵,定然已经理解并原谅了她。母亲已经能够安心。   天气好的时候,苏扬回去曾经的高中。   教学楼刚刚翻修过,新的裙楼也已盖起。足球场新植的草皮翠绿整齐,白色的球场线也是新漆的。一切都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成群结队地放学。朝气蓬勃的男孩在踢足球,笑容甜美的女孩三三两两两在场边观看。   她依然记得当年他的身影,记得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记得自己曾经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记得那时的蓝天、绿地、每一寸光阴。那日子,已如此遥远,仿若前世。   时光匆匆流过,新颜更替旧貌。如今在这片绿地上奔跑跳跃、呼喊欢笑的年轻孩子,将会拥有他们的喜怒、爱恨、离合,而属于她与他的时光,已经过去。   此刻,当她抬头仰望天空,心中没有怨悔,只有感恩。那一年,十六岁的她,远远望着他,满心爱慕。那一年,她不敢奢望,终有一天,他们会相爱,会深深地亲吻、紧紧地拥抱,会抵死缠绵、不分彼此,会那样热烈,会拥有一个孩子。是的,一个孩子,他与她的结合。这巨大的喜悦与恩赐,是她不敢奢望的。那一年,她也没有想到,终会有一天,他们会永远地告别,不再相见,在这苍茫的人世彼此失散。再也看不到、听不到、触不到,真正的分离、分别、永诀。   然而这一切,都是上苍的恩赐,也是无可推诿的命运。她没有遗憾,没有怨言,只有坦然承受所有,并为之感动。   曾经拥有过,这多么好,多么好。   盛夏时分,苏扬带孩子去人民广场看音乐喷泉。   小男孩坐在婴儿车里,睁着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苏扬望着整座广场,过往的记忆轻轻掠过她的脑海。   她当然记得那曾经永恒的一天,记得她与祉明带着米多在广场上度过的时光。   如果不能再拥有,遗忘远比怀念轻省。但记忆却是爱人留下的最美、最珍贵的财富。   所以她选择怀念,选择记得。所有的一切,美好的、欢乐的、悲伤的、曾奋不顾身地投入过的真挚感情,她选择记得。   能够记得是幸运的,当爱情从自己和他人的记忆中消失,那爱情本身也不复存在了。即使存在,也得不到证明。   此刻,她已能够坦然,那些记忆不再灼痛她,也不再留下伤痕。她望着眼前的喷泉、花草、长椅和博物馆,心中的怅惘只有那细细的、轻轻的一缕。   天上云淡淡的,风轻轻的,一如她的微笑。   夏季临近尾声的时候,苏扬去了一趟银行。   拉开保管箱的抽屉,粉红钻石的光芒像一柄明晃晃的利剑刺过来,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要一颗钻石来代替他偿还,爱也好,生活也好。过去她这样想,现在她依旧这样想。   她与安欣准备离去的那天,安欣将这颗钻石交回了她手上。她听到安欣郑重地说道:“祉明说过,这是给你的。现在或许已成了他的一个遗愿。”   此时此刻,苏扬睁开眼睛,再次拿起这颗沉重的、闪着稀有光泽的宝石,蓦然发现它不再耀眼,也不再冰冷。握在手中,只觉它变得温润,甚至还有一缕暖意。她微笑起来,在心中无声地说:“祉明,谢谢你。”   她知道,它终将实现它的价值与意义。   苏扬将钻石交给一家珠宝行去拍卖,所得的钱分成四份。一份留作米多的教育经费,一份留给祉明的母亲养老,一份托人转交张康的父母。她还记得祉明所有未完成的心愿。她要让他安心,再无遗憾。还有一份,也是数额最大的部分,她将之捐给地震灾区,用来重新建造坚固的房子、明亮的教室,给那里的孩子一所安全的学校。她相信祉明一定会赞同这个做法。   那日午后,阳光明媚。她坐在中学对面的奥加咖啡馆里。她还记得她与祉明当时的约定:十年后的十月九日,他们在这里相聚,带着他们的女儿。如今是两年后的这一天,她独自来到这里,提前履行这约定。他们相约的日子需要再等八年。八年多么漫长,八年后的这一天,她会在哪里?她一点都不知道。到时她还会带米多来这里吗?她也不知道。或许是会的吧,或许上苍还会给她们一个奇迹。或许祉明还活着,会在那相约的日子,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不去想,也不去盼望。因为她知道,有没有那一天,她都已经完整。爱情、生活、过去、未来,她已经不再有任何遗憾了。   她想起了他们最后的告别。   在北京,在那场车祸之后,在医院的主楼外,夜深人静的时分,李昂刚刚脱离危险。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只是拥抱,紧紧地拥抱。他抱她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她感觉疼痛,他们都知道那是告别。   深夜的医院,有打架斗殴的年轻男孩被送来。三两个伤者,头上有血迹,若干同伴,也都有轻伤,一伙人喧喧嚷嚷,一楼的急诊室顿时吵闹起来。   他和她在明亮的大楼外站着,丝毫未受打扰。一面是喧闹的俗世人间,一面是静谧幽深的两人空间。光亮与黑暗,喧哗与寂静,瞬间与永恒,这样分明。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与人世隔绝开来,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时不知是永别。   他在第二天凌晨悄悄离开。她在李昂的病房里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留下一个字。   她回想着,那就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又或许,那还不是。   她又想起那日在平武,将要离开的前一日,她独自来到山间,停留许久。眺望远处,山脊连绵起伏,树木郁郁葱葱。山下有农田与村落,炊烟袅袅。大自然中,人与万物融为一体。灾难已经过去,一切复归安然有序。她取出纸笔,写下一首诗。   或许是,最后一首给他的诗:   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   这一世将不再苍茫   可这告别   却只余我独自挥手   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   这一刻又有何特殊   可这 告别   只是我一人的骊歌   谁又能知晓   哪次分别会是永别   谁又能知晓   轮回间是否真有来世   我与你   这周而复始的缘   在这绿色的峡谷中   崩裂成碎片   如瀑布坠入崖底   也作繁花   点缀在你的废墟之上   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   今次就权当我的预约   我,不要与你   再一次地告别   下一次相见,不再告别   无论是在人间   还是在天堂   写完之后,她松开手。大风清凉,纸条飞舞着跃入山谷。她闭上了眼睛。   或许那一刻,才是他们真正的告别。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她抬起头,隔着咖啡馆的玻璃墙,望见空中那枚温暖的太阳。她想起他曾说过: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   在洒满阳光的桌子上,她将本子翻到最后,再次阅读他的遗言。一句一句,一行一行,她伸手轻抚褶皱的纸张、凹陷的笔画、重叠的墨迹。   她将那些交叠在一起的字句仔细地辨认,拆解,重新誊抄。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他最后的话。   告诉米多,我们来到这世界上,并非要学许多知识,也不一定要学会钢琴、书法、冰球或者吉他。我们唯一需要学会的,是如何看待世界。苏扬,请你教会她,面对富有,或者贫乏;面对成功,或者失败;面对竞争,或者不公;面对嫉妒,或者失去;最重要的,面对离别,或者死亡,应当持有怎样的态度。建立强大而有信仰的内心,那将是一生的财富。   苏扬,答应我,别做傻事,不要放弃对生命的热爱。   代我拥抱米多,常带她去看看蓝天和大树、飞鸟和大海。去奔跑,去游水,去感受这个世界,做些简单而快乐的事情。人们觉得总会有时间去做这些,可他们永远没有。生命很短暂,过好每一天。   手机已经没电,我在黑暗中为你书写。   答应我,好好活,我爱你胜过从前。   这一刻,他们再度相聚。   这日傍晚,飞机降落在停机坪上。苏扬从舷梯上走下来,看到纳什维尔的阳光、白云和蓝天。轻风拂动着她的裙衫,她望见对面站着的男人。他身边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男人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与白皮鞋。夕阳将他们的脸映成了金色。   她看见女孩挥舞着手朝她跑过来,她看见男人脸上的笑容,还有他眼中的惊奇。是的,他当然会惊奇。她隐瞒了他那么久,或许也正是期待这一刻带给他的喜悦。她亏欠他太多,希望可以从这一天开始慢慢偿还。但人生却是如此,与其说谁亏欠了谁,不如诚心担起各自的使命,彼此善待,彼此相爱。   她微笑着,牵起身边蹒跚学步的男孩,迎面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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