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快书快,看书最快!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论坛:http://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免费下载---------------------------------------------------------- 书名:我最爱的,你 作者:北风飞 2014-09-23完结 文案 魏锦然恨恨注视着杀死父亲的凶手——没有痛哭流涕,更不哀求申诉,那个叫燕笙的女人镇定得可怕。 若干年后…… “你到底想说什么?”燕笙扬起脸,阳光下的她眩目而娇丽。 “你真的不知道吗?”魏锦然吸足一口气,缓缓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爱你?”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爱情战争 搜索关键字:主角:燕笙 ┃ 配角:魏锦然何至雄唐俊 ┃ 其它: ================== ☆、第 一 章   燕笙出狱前一夜,恰逢燕都落下第一场春雨。雨滴砸在窗外的梧桐树干上,细碎的劈啪声响了一整夜。这让本就辗转反侧的燕笙彻夜未眠。   从监舍到监狱大门,中间经过一段长长的林荫道。春雨荡涤后的空气凛冽清透,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干,投射到地面上,暖意融融,深吸一口气,恍若能闻到春天特有的甘甜。   跨出监狱大门,燕笙一眼便看到了唐俊。他翘首企盼的样子象极了数年前——他守在高考考场门口等燕笙出来。乌压压的家长大军中,唐俊那张年轻稚气的面孔异常醒目。   与此同时,唐俊也看到了她。四目对视中,他眼睛亮闪闪象含着泪。   燕笙的眼中亦是又酸又涩,“阿俊!”她纵身扑到唐俊怀里,撞得唐俊险些趔趄,他就势敞开大衣将她裹紧。   燕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运动衫,眼下室外气温不过五六度,乍暖还寒。唐俊伸手把她运动衫的拉链一拉到顶,遮严了燕笙那纤巧细致的锁骨,方才开口,“你呀,老是这样,刚暖和一点就着急减衣服,不把自己折腾病了不甘心。”   “我根本就不觉得冷。”她笑容灿烂。   “信你才怪。回家再跟你算账。”他故意低沉嗓音,只是唐俊忘了敛起自己同样灿烂的笑脸。   “你敢。”   “我怎么不敢?”唐俊快要笑出声来了。   分开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并未抹去爱意,他们还是一对你侬我侬两小无猜的恋人。   可接下来的事有点不对劲儿——刚走几步,前方一个人的出现令燕笙登时止步。时隔三年,她仍能记起那张脸。在法庭里,‘他’始终用一种冰冷而愤怒的眼神注视着燕笙。尤其听到法官宣判,燕笙因车祸肇事入狱三年的判决时,‘他’眼中燃起的滔天恨意几乎生吞活剥了她。显然,对夺去父亲生命的凶手,区区三年的判决太轻太轻。   此刻,‘他’带了墨镜,线条硬朗的面庞被遮去大半,眼中的情绪更不得而知。但抿紧的嘴角、深锁的眉峰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发现燕笙停下步子,唐俊壮胆似的拢紧她肩。其实,唐俊早发现了那个人的存在。   “别怕,有我呢。”   话虽这么说,唐俊还是加快步伐,拥着燕笙往自己车子走去。与此同时,那个人不再默立,迈步向燕笙这里而来。不巧,车子接二连三驶过,‘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趁着这一刻,燕笙和唐俊已经到了车边。唐俊拉开车门,安顿燕笙坐好,再紧走几步回到驾驶座。赶在那个男人距离车尾五六步远的当口,唐俊发动车子,迅速驶离监狱大门。   后视镜里,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越来越小,直至化成一个小黑点。燕笙收回目光,忐忑开口,“阿俊,你说他是不是还想跟我没完?”   唐俊冷哼一声,“咱们已经蹲了三年的牢。他还想怎么着?”   他加大油门,车子瞬间归入车流中。   过了三四分钟,燕笙察觉出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唐俊领她上的这辆车,单看那泛着幽幽光泽的银色中控台、细腻柔软的真皮座椅,燕笙就能估摸出绝非普通家用轿车。再说唐俊,华贵笔挺的衣着、奢华隽致的腕表,贵气逼人。可燕笙知道,唐俊跟她一样,是无根基无背景的孤儿,没理由一步登天。   毫无来由的,燕笙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那则八卦。它是由刚进监舍的人带进来的:燕都有名的白富美嫁给了默默无闻的穷小子。燕笙听了并未多想。而此刻,她鬼使神差地冒起个念头:那穷小子会不会是唐俊?   燕笙小声嘀咕,“这车很高级。”   “宝马7系。”唐俊轻描淡写的答。   “做医生很赚钱?”她入狱前,唐俊还是医学院的硕士在读生。   唐俊一笑,“阿笙,我早不做医生了。”   燕笙的视线从他挺括的衬衫领口一路下移,扫到修长的指节上,那里倒是空无一物。发觉燕笙的打量,唐俊清清嗓子,“阿笙,我现在有能力让你过好日子了。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这回我统统给你补回来,加倍补!”   燕笙感觉现在的唐俊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你再也寻不到原来那个腼腆羞涩的小男生。   “你改做生意了?”燕笙接着追问。   唐俊一脸轻松地为这话题划上句号,“别操那么多心了。今后你的任务就是享受生活,帮我花钱。”   燕笙还想再说,可唐俊伸出手,亲昵地捏捏她脸颊,“咱们留着话慢慢说,日子长着呢。反正你只要牢记一点,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你。”   燕笙登时笑了。她想自己太神经兮兮了,大概与社会脱节这么久已经让她丧失了应有的判断力,竟然怀疑唐俊——那个对感情单纯到只有一根筋的傻瓜。再说了唐俊学业优异,如果机遇降临,他怎么就不能过上优渥富足的生活呢?   回到家里,养母蓝妈妈立即迎上来。她照旧穿着永远都舍不得脱的布围裙,两只手上沾满面粉。看样子正擀面条呢。这是燕都的习俗,外出归来的人进门先吃一碗面。   燕笙顾不上和蓝妈妈说话,先开始熟悉新家。搬家是半年前的事,当时她还在狱中服刑。蓝妈妈对新家满腹牢骚,燕笙倒想看看是不是象她说的那么糟。   瞧燕笙兴冲冲地巡视房间,蓝妈妈对唐俊递个眼色,“小俊,你过来帮我煮面。”   进到厨房,蓝妈妈小声对唐俊说:“何小姐来了四五通电话,她说你手机关机,怎么也联系不上你。你没跟她说今天去哪吗?”   唐俊颇为不耐烦,“我干嘛要事事向她汇报?”   “瞧你这孩子,明天就办婚礼了还使性子。”倏地,蓝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结婚的事还没跟燕笙说吧?老瞒着也不行,总得告诉她。要不……我说?”   “别说!”唐俊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慌,“不能告诉她。”   蓝妈沉默。   唐俊半是哀求半是命令的口吻,“阿笙刚回家,不能让她受刺激。”   “你把话说开了,兴许她能理解呢?”   就燕笙那个脾气?唐俊想也不敢想。   蓝妈踌躇片刻,说:“小俊,麻烦事还在后头呢。何小姐和燕笙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吧?要是见了……”   “不会见的。”唐俊斩钉截铁。   蓝妈无奈,“你呀,老说孩子气的话。你不声不响结婚,已经对不起燕笙在先。往后再让她撞见你和何小姐……”   “谁是何小姐?”两人谁都没有发现,燕笙何时站到了厨房门口。   蓝妈妈眼见事情捅破,寻思这倒是机会,忙递个眼色示意唐俊痛痛快快说了。可唐俊蹙紧眉头一言不发。   时间在他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你说呀?阿俊。谁是何小姐?”雀跃欢快的神情一扫而光,燕笙已然面色苍白。原来真相离她这么近。   沉默,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沉默。   一阵阵的,燕笙感到来自心底的疼,不是撕心裂肺,不是肝肠寸断,而是象有把钝刀子缓缓地割,来来回回,疼得她不能呼吸。   蓝妈妈挨不住这份寂静,捅了唐俊一下,催促他开口。   这惹得唐俊更加抗拒,干脆别过脸去,谁也不看。   “她叫何至琳,对吧?” 燕笙恨自己记性太好,听了一次的名字竟记得这么清楚。   唐俊羞愧难当,此刻连看也不敢看她。   “真的是你?你结婚了?”难道人伤心到极点,知觉也一同麻木?燕笙下意识地摸一把脸上,湿漉漉的泪糊满整个面颊,她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时,客厅的电话响起来,一声接一声象催命符。蓝妈妈也不替他遮掩了,推了唐俊一把,“你去接吧,一准又是她。”   唐俊去了客厅,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迅速打发掉电话,转而回到燕笙跟前。唐俊终于鼓足勇气,但对上燕笙冷冷的凝视——那是唐俊从没见过的眼神,象是将他钉入尘土般鄙薄。他慌了,“阿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我的打算,相信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你明白的。”   无法克制的悲愤涌上燕笙心头,她咬住不停轻颤的双唇,须臾,吐出一个字,“滚!” 作者有话要说:  分开许久,北风回归啦!奉上这篇绝对亲妈的小文,希望你们喜欢哦~~~   再分享一个今早微博上看来的段子:   表嫂对表哥说:儿童节到了,人家要买东西嘛。表哥摸着表嫂的头说:乖,你已经长大了,不能过那么幼稚的节日了知道吗?   表嫂懂事地点点头:嗯,知道了。今晚起,我要勇敢一点学着自己睡。   表哥马上说:亲爱的,买,随便买。 ☆、第 二 章   回家第一晚,燕笙睡得极不踏实,就象出狱前一夜,脑海里不停闪过许多画面。只不过时睡时醒的状态,让她根本记不清画面内容。浑浑噩噩中起床,她毫不意外地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微肿的双眼。坐在书桌前,燕笙怔怔对着镜框里她、唐俊还有燕白的合影。他们都是福利院的孤儿。六岁那年,福利院实施改革,在社会上寻找寄养家庭。他们来到蓝妈妈家,那会儿,周爸还活着。   “睡醒了?”蓝妈推门,打断了燕笙的回忆。昨晚,蓝妈苦口婆心劝解燕笙半天。当然不是劝她去参加唐俊的婚礼,而是叫燕笙接受现实。   “我炸了你最爱吃的鸡蛋团子,快去刷牙,咱们娘俩吃早饭。”蓝妈推她,“听我的,别管多难受的事也不能耽误吃饭。”   燕笙随着蓝妈的推动晃了两下,但神游天外的状态没变。不单如此,她竟对着相框短促地笑了一下。蓝妈感觉这笑着实诡谲,这当口竟能笑的出来?莫不是她要……蓝妈有点急,“燕笙,你千万别想不开。小俊的确对不起你,我也恼恨他。可你……”   “蓝妈,我不会寻短见的。”燕笙干脆地斩断蓝妈的担忧。   蓝妈长吁一口气,而后她又老生常谈,重复昨晚劝慰燕笙的话,“人争不过命去。你和小俊再好,走不到夫妻那步也是白搭,认命吧。”   “这怎么是命?明明是他背叛了我。”燕笙不服。   蓝妈不愿燕笙钻牛角尖,“昨儿都给你说了,那个何小姐要钱有钱,要本事有本事,条件上不是咱们能比的。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争不过有啥办法?小俊不是坏孩子,他记挂你的好,将来一定会照应你……”   “我不需要他照应。我能管好自己。”燕笙拿过相框,用力塞进了抽屉里,仿佛眼不见心不烦。   吃完早饭,燕笙说出门一趟。蓝妈猜燕笙心里不痛快,大约是想散心。她叮咛嘱咐了一大通才放她出去。   燕笙走了,蓝妈也找出一身新衣服,准备参加唐俊婚礼。说好了他过来接她去酒店。可蓝妈左等右等没等到唐俊,却接到何小姐电话,说唐俊不见了。   蓝妈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装糊涂,“小俊不是跟你在一块吗?怎么就不见了?”   “早晨他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失魂落魄地跑了。”一听何小姐就是气坏了,“我到处找不到他。客人马上要来了,我怎么跟人解释啊?唐俊是不是耍我?”   蓝妈妈心里叹气,造孽哟。   此时,燕笙坐在十来米高的水滑梯上,慢吞吞晃荡着双脚。时针已指向上午11半点,她眯起眼,想象婚宴现场乱作一团的画面,还有丢失了新郎的新娘。燕笙探身,往水滑梯下面看去。冬季露天泳池不开放,目之所及处只有飘零的残枝败叶和布满尘灰的娱乐设施。再往泳池外看,马路边孤零零停着一辆灰色小轿车,可以确定那不是唐俊的宝马。   燕笙估计唐俊该来电话了。果然,没一会儿电话响了,那端传来唐俊气喘吁吁的声音,“阿笙,我到慈云山了,你在哪?我看不到你。”   “我不在慈云山。”   唐俊沮丧地啊一声,“那你在哪?阿笙,别再兜圈子了,快告诉我你在哪?我急死了。”   燕笙划着悬空的双腿,感觉凉飕飕的风倒灌进裤脚。听不到她说话,唐俊慌神了,声音变得凄厉而绝望,“阿笙,你不要做傻事!我求你!”   燕笙一字一顿的,“再给你30分钟,如果你不来……”   “我来我来,我马上来。求求你别让我猜了,你到底在哪?”整个这上午,唐俊已经连跑了几个地方。   “提示你一下,我在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   话筒里只有唐俊粗粗的喘息声,仿佛冥思苦想中,突然,他惊觉,“你在水上乐园?”   “半小时没看到你,就直接给我收尸吧。”   唐俊在风驰电掣中赶到,这下他终于亲眼见到了燕笙——她穿了一件玫红色风衣,孤零零坐在水滑梯顶上。眼泪一下子冲进唐俊眼眶,他记得那件衣服,298元,是他第一次得到奖学金后给燕笙买的。说起来,这也是唯一一笔他给燕笙花的钱。   “别上来!”燕笙喝止正努力攀爬台阶的唐俊。   唐俊不管,越发加快速度,只有把她抱在怀里唐俊才能安心。这惹得燕笙立即采取行动,她倾出大半个身子探到围栏外,只留一只手堪堪勾住自己,“你再上来我就跳了。”   吓得唐俊登时定格,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仰起脸来,两人隔了三四米远。从他的角度往上看,风鼓起燕笙的头发,外衣,裤脚,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要带走她。紧张得唐俊呼吸快要停滞,他苦苦哀求,“阿笙,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千万别做傻事!”   仿佛故意刺激他,燕笙指着脚下硬实的地面,恨恨开口,“我叫你来就是让你看着我怎么从你面前跳下去,怎么摔得脑浆迸裂。我要你一辈子记住这个画面。”   “你跳我也跳!”唐俊想也不想的说。   “骗人!”   “你试试我敢不敢?”   话虽这么说,唐俊到底没有移动脚步,他怕刺激燕笙。停顿片刻,唐俊听见嚎啕大哭声,哭声裹着猎猎寒风,象旷野中失去庇护的幼兽,伤心欲绝,孤苦无依。一时间,唐俊心如刀绞,燕笙几时这么哭过?   “阿笙,除了你,我没对任何女人动心过。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唐俊恨不得剖开心给她看。   “鬼才信你!如果我不让你来这,现在你在哪?”回眸中,她哀怮不已。   唐俊脱口而出,“我根本不爱何至琳,我只不过利用她。这世上我爱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你!阿笙!”   “可你今天跟她结婚!结婚!”最后两个字她喊得声嘶力竭。   唐俊仰望着她,“何至琳有钱,她的钱起码可以让我少奋斗十年。她还答应我进董事会,升任董事。阿笙,你想想,光凭我自己的力量,何年何月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已经为我吃了那么苦,付出那么多,我拿什么回报你?光凭嘴说吗?”   哭声渐弱的燕笙慢慢转过了身。   唐俊继续说:“她想结婚我就结,但早晚我要离开她。阿笙,你相信我,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在我心里,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我要你幸福,比所有的女人都幸福。你相信我!”   燕笙默默擦一把脸上的泪,然后退回身子,坐到护栏边,“我明白了,你是假借着结婚骗她的钱。”   唐俊面露讪讪之色,但并未否认。   “你压根就不爱她?”   “一丝一毫也不爱!”   燕笙颓然垂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方,半天没有吭声,仿佛还在跳与不跳中纠结。   “阿笙?”唐俊试探地叫她,“你舍得抛下我吗?你不是说我们相依为命过一辈子吗?你忘了?”   终于,燕笙收回视线,凝视了他一刻,说:“这好冷,阿俊。”   恍如听到大赦令一般的唐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身边。在此地冻了几个小时的燕笙已然周身冰凉,凌乱的发丝下,一张小脸惨白到了极致。唐俊用手掌捂住她面颊,心疼不已,“有气你对我发,不能作践自己。你这样……我多难受你知道吗?”   燕笙褪去刚刚的歇斯底里,就势依偎到他怀里,温顺乖巧的,“我以为你不在乎呢。”   唐俊紧紧搂住她,下颌缓缓摩挲着她头顶,说:“叫我说多少遍,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这一上午的奔波着实把唐俊折腾惨了,新郎本该有的喜气洋洋和倜傥潇洒都荡然无存。当他从水滑梯下来,已经形容不出他的狼狈相了。刚在地面上站稳,唐俊怔住了——新娘何至琳面色铁青地立在几米开外。   唐俊奇怪她怎么出现在这,但他懒得追问,眼下燕笙安好无恙是最重要的。   “她?你失魂落魄跑掉就是为了她?你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就为了她?”何至琳跨上前一步,怒火中烧,刚才的对话她听了大半,“你去死!唐俊。”   唐俊牵起燕笙的手,丝毫不避讳何至琳。   如此公然挑衅的动作,惹得何至琳几近咆哮,“你耍我玩的对不对?你故意叫我难堪,叫我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人?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叫所有人看我笑话!叫人家骂我贱,脑袋搭错筋,没皮没脸非得嫁你!”   “阿俊,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吧。”燕笙甩开唐俊的手欲走。   “我跟你一起走。”唐俊雄赳赳答。   燕笙失笑,“谁跟你一起?唐俊,从今往后,我们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了。”   唐俊愕然。   燕笙继续笑,苍白失色的唇角溢出狠绝的快意,“我不妨再说的明白点。是我通知何小姐过来的;我闹自杀是个幌子,我就是想搅坏你婚礼。”   唐俊瞠目结舌。   燕笙眼也不眨注视着他,好象要把他此刻的表情刻进心里,“刚才,那个甘愿为你献出一切的燕   笙已经从上面跳下来了。”说罢,她利索地脱下身上的玫红色风衣,狠狠扔到唐俊身上,一字一顿的,“那个傻瓜,她死了!”   燕笙大踏步出了水上乐园的门。就是此刻,在门口停了许久的灰色轿车有了动静。车门打开,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迈步下来。这让燕笙和紧追出来的唐俊俱是一惊。唐俊下意识地护住燕笙。可他不知道,只要能报复到他,燕笙无所不用其极。她偏要让唐俊惊恐万状!   她一把扫开唐俊,向那个男人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端午节,妹纸们吃粽子了吗?吃完不要忘了给北风撒花收藏哈~~~么么哒 ☆、第 三 章   车子行驶在滨江大道上。魏锦然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她畏寒似的双手抱臂,因为用力,几个指尖压得隐隐泛白。魏锦然猜她一定怕得要死。但五分钟之前她可不是这样,昂首挺胸、气焰甚是嚣张的问他:你来找我的?还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去,并且指挥他开车。反差如此之大,演戏吗?   不过演戏也好做戏也好,魏锦然不在乎。他找她只为当面解除心里的疑问而已。   魏锦然看向车上的导航系统。滨江大道两侧都是绿化隔离带,再往前倒是有一片临江的休闲区,适合谈话。中午时分,路面上车流稀少,不到十分钟就开到了目的地。魏锦然熄灭车子,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着徐徐吐出的烟雾,他侧过头来。   感觉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梭,燕笙忍住身体里泛起的一波波寒颤,冷声问道:“你跟踪我?”   这问题魏锦然当然不屑于答,他径直问出心里的疑问,“三年前,你的车是怎么撞上我父亲的?”   燕笙沉默。   “回答我问题。”魏锦然的语气比她还冷,“我有权知道我父亲临终时的情况。你是肇事者,有责任回答我的问题。”   事实上,关于那次车祸的全过程都被燕笙放进了记忆的小黑匣子,她不愿回想、不愿提及。但魏锦然的要求光明正大,她回避不了。燕笙用力咽一下口水,开始讲述,“那天,我驾车驶过新化路和江户巷交叉口,突然一辆自行车从江户巷骑出来。天很黑,发现他后我马上踩了刹车。但是晚了,他撞到我的风挡玻璃又摔了出去。”   燕笙看到他原本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蓦然攥成拳头,立即噤声。   “继续说。”魏锦然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   “我下车查看,他头上冒了血。我立即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我随他一起去医院。但车子刚驶出几百米,他出现房颤、心率加快的现象。医生怀疑他有心脏病史,马上实施了急救,但是没抢救过来。”   魏锦然眼底浮起一抹痛色,象浓雾笼罩下的湖水,沉郁潮湿。他狠狠吸了口烟,继续问:“当时你车速多少?”   “我绝对没超速。警察的现场勘查记录能为我证明。而且处理事故的交警也说,他出来那个路口是很陡的下坡,经常有车子控制不好速度出事的。”   “你是说因为我父亲骑得快,所以发生了事故?”   燕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话里有推诿责任的嫌疑。即便那个路口是事故高发地段,即便那是事实存在,也不该由她来说,特别是面对家属。在狱中,管教要求犯人每个月写思想总结,反思自己所犯罪行对他人、为社会带来的危害。燕笙总是这么写:因为我的一时大意,一个家庭遭受灭顶之灾。是我让他们亲人永隔,无情斩断了他们理应享受的亲情和天伦之乐。我愧对死者和家属。   且不说这个人在她出狱第一天就盯上她,后又使了跟踪招数,其实,细想想无非是咽不下这口气。燕笙打小是孤儿,对父母亲人的渴望更甚于常人。因此,她反而能理解他对这件事的执著之处。   她说:“我诚心诚意向你和你的家人道歉。三年前的过错已经让我付出了代价。今后我会以此为戒,保证遵守法律,不再做危害他人的事。”   这让魏锦然有点接不上话。天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些。可燕笙认真悔罪的态度也没错。魏锦然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父亲去世时刚五十四岁,正值壮年。他身体一向很好,连感冒也很少生。就因为你,他走的这么突然,你让我们家属怎么接受?”   “对不起,请你们原谅。”燕笙再次道歉。   “承认……”魏锦然突然止住口。因为他发现眼前的燕笙有点异样,明明前一刻还是惨白泛青的面颊忽然异乎寻常的红。呼吸也不正常,单薄毛衫下,能清晰地看到胸口剧烈起伏。   “你……没事吧?”   燕笙知道出麻烦了。此时的她已经从冷彻骨髓变得燥热难耐,尤其喉咙那儿象有团火在其间烧灼。每年春天,她都要因为早早脱掉冬衣闹上一场感冒。最糟的是,她感冒跟别人不一样,用蓝妈妈的话说:喝口水的功夫就能烧到39°。今天在水滑梯顶上冻的几个小时无疑拉开了发病序幕。   魏锦然哪里知道这些?他当下的第一反应是燕笙突发急病,顾不上再问,他立即发动车子向医院狂奔。路上,魏锦然打电话给小麦,他今天恰好值班。趁红灯时,魏锦然侧头看燕笙。她恹恹垂首,有气无力的样子象随时要滑到座位下面。   魏锦然抽出安全带想替她绑好,刚凑近她,就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再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驶到医院门口,小麦已经等着了,他引着魏锦然将车停到离急诊室最近的位置。魏锦然下车来首要做的是警告小麦,“管好你嘴巴,少说少问,我说干嘛你照做就是。”   不怪魏锦然事先警告,小麦哪都好,热情正直,医术精湛,是一枚非常靠谱的青年才俊。但唯有一个毛病叫魏锦然头疼:嘴上没有把门的,不知道哪些话应该留在肚子里。   虽是打足了预防针,可小麦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还是叫魏锦然差点背了气,“嫂子怎么了?”   “乱认什么亲?我刚才怎么说的?”魏锦然不客气地赏了小麦肩头一拳,绕到副驾驶这侧,魏锦然准备搀扶燕笙下车。殊不知此时燕笙已经烧懵了,昏昏沉沉的,任魏锦然连拉带叫她一动不动。看此情况,小麦好死不死的又搭腔,“她走不了你楞让她走?抱着不完了?”   魏锦然飞起一脚作势要踹,吓得小麦蹦出老远。要知道亲自送她来医院已经够仗义了,抱她?魏锦然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你去找个担架车来。”魏锦然吩咐小麦。   小麦指指近在咫尺的急诊室,“有找车的功夫早走到了。你数数这才几步?不是说病人危急吗?这又不急了?”   魏锦然叫他噎得哑口无言,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他才徐徐弯下腰去。燕笙又高又瘦,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刚走出几步,小麦挑他毛病,“哥呀,一看你就没抱过人。右手得扶着腋下这,你死扣着人家肩膀干嘛?还隔那么老远,你以为托炸弹呢?胳膊,胳膊保持一定的倾斜度,不然她头往外仰,难受。”   似乎对应小麦的话,怀中的燕笙果然发出不适的唔哝声。不单如此,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使劲贴他胸口,象一头挨冻的小兽,竭尽全力想觅到温暖所在。   这动作无异于在魏锦然心头浇了一桶热油,足足做了三四个深呼吸,他才克制住把她扔到一边的念头。他板起脸命令小麦,“前面带路!”   今天周末,急诊室里人头攒动。有小麦照应,时间大大节省了,可该做的检查一项也不能少。验血、拍片,魏锦然抱着燕笙,穿梭在楼上楼下几个检验室。饶是他身体强壮,却也累得两臂发酸。其实,累点儿不算什么,叫魏锦然难忍的是燕笙死皮赖脸贴他胸口这事,真是非常、非常的不自觉!   忙碌折腾一番下来,终于听到了好消息:大夫确定燕笙并非突发急病,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热而已。   魏锦然的神色愈发阴晴不定。   在专门挂点滴的诊室,魏锦然抱着燕笙送到座椅上。放妥她准备起身呢,却发现燕笙的手死死攥着他衣襟。他扯了几下没成功,累积的不悦汩汩往上冒。   小麦跟负责注射的护士一齐走来,碰巧看到这一幕:魏锦然尴尬地弓着身子,正一根一根地掰着女孩的手指,被解救出来的风衣前襟皱作一团,跟魏锦然那张苦脸相映成辉。   小麦呵呵笑着正要打趣几句,冷不丁两缕寒光射来,是脱身成功的魏锦然发出目光警告。小麦悻悻耸肩,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   趁着护士在燕笙手背上取血管,魏锦然托付小麦,接下来交由他处理,等会儿自己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   小麦一听频频摇头,解释今天值班脱不开身,“嫂子……不对,你女朋友还是你自己照料吧,顶多我下午有空的话抽空瞧一眼。”   女朋友?魏锦然哼一声,无论何种前提条件下,这事都不可能发生。   小麦却误会了,以为魏锦然嫌自己推脱,他忙摆了科里人手短缺,连累得他已经两天没回家的困难。魏锦然摆手打断他,“算了,帮我找个护工来。”   小麦惊讶,“打个点滴而已,顶多三四个小时。哪至于找护工?”   魏锦然不耐烦,“叫你干什么你就去。”   魏锦然若是板起脸相当吓人。不过小麦见多了,自有化解之道,“哥哟,真没地找去。再说了,统共个把小时的事怎么收钱啊?多了你嫌贵,少了人家划不来,还不够折腾的呢。你受累看会儿吧,等人醒了你再走。”   魏锦然断不能接受。今天他已经够不走运了,想问的事没个头绪,竟拐到医院来折腾一番,接下来再牺牲下午的时间吗?况且下午晚些时候他得去机场接人。魏锦然掏出一叠钱塞到小麦手里,“帮我料理好这事,回头请你吃饭。”   “怎么料理啊?”小麦不干,“她睁开眼看不见你,还不得跟我没完没了?我可没功夫管你那闲事。”   “谁叫你搭理她了?直接告诉护工,等她醒了打电话联系她家里来接她。”   小麦再傻也看出点儿形势了。魏锦然实在不待见这姑娘,恨不得马上脱手。小麦真替她叫屈,挺好看的姑娘跟谁不好?偏是严肃刻板、不谙风情的魏锦然?   “我提醒你,”魏锦然那警告的语气又来了,“叫我知道你对她胡言乱语,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我也跟你一样玩消失还不行。”小麦小声嘟囔。   临出门之际,魏锦然回过头,看燕笙瑟缩在宽大的座椅中。因为穿得少,越发显得她细手细脚,单薄得不行。在她头部上方,一排气窗打开做通风。春寒料峭时分,吹进的风也透出几分刺骨。   魏锦然硬声吩咐小麦,“去找个东西给她盖上。” 作者有话要说:  把男主拎出来遛一遛。 ☆、第 四 章   离开医院,魏锦然直接到了机场。下午晚些时候,母亲潘静娴从德国飞抵燕都。这是一次很突然的行程,临上飞机的前两天,魏锦然才收到消息。   甫一见面,魏锦然先询问母亲身体吃的消吗?潘静娴腰部有旧疾,无法久坐,更别说长途旅行。   “医生给我准备了一副护腰板和充足的药,加上最近一年我跟印度老师学瑜伽,这次旅程比想象中轻松。”   潘静娴强撑的笑意一下被儿子看透。毕竟近六十岁的人了,心情再愉悦,终究掩盖不住十几个小时积攒下的疲惫。魏锦然马上说:“你等等,我去找个轮椅来。”   “你拿我当老太婆了?我还没到那个程度,就是七老八十了,我也不用借助它。”   魏锦然深知母亲脾气,拒绝就是拒绝,没有转圜余地,也别指望劝说成功。   “好吧,我扶着你,咱们慢慢走。”   可惜,潘静娴并不领受这番好意,她拂开儿子的手径自开拔。魏锦然唯有加快步伐跟上。   黄昏时分,母子俩回到家中。确切说,这儿曾经是潘静娴的‘家’。十余年前她与魏父离婚后就出国定居了。魏锦然大学毕业回到燕都,把这套房子重新装修。原来三口之家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倒也省去了潘静娴睹物思及往事。   趁着母亲小寐的功夫,魏锦然去厨房准备晚饭。他不会做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煮粥。看米花在锅中汩汩翻滚,魏锦然鬼使神差地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但他马上嗤自己,这是干嘛?惦记医院里输液的人走了没有?多余!   潘静娴一觉睡到将近十点钟,外面已是夜色深沉。从房间出来,正瞥到儿子立于窗前的背影。魏锦然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五官上酷肖父亲,硬朗方正。性格和身姿仪态上更似母亲,一板一眼,严肃自律,举手投足间毫无懒散之气。背影看去一如他本人,英挺刚健。   潘静娴抚掌轻笑,“我简直想背诵朱自清的背影,不过,我儿子这属于青年版,没有朱父的落魄颓唐。”   魏锦然转身,回给母亲一个浅浅的笑,“醒了?”   他指端的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潘静娴看到,夺过来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么会儿的时间已经第三支了。我记得你烟瘾不大,怎么忽然抽得这么凶?”   魏锦然牵牵嘴角没有应声,他将手搭上母亲肩头,引她往餐桌走,“我做了饭,吃饱了你再接着睡。”   餐桌上摆了几碟小菜,有红有黑,绿白相间,煞是勾人食欲。潘静娴打趣儿子,“你做的饭?据我所知你的水平只够煮泡面。是不是有田螺姑娘飞来帮忙?”   对一个时不时经受催婚的单身汉来说,母亲话里的意思很容易破解,魏锦然哑然失笑,“妈,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提这话题呢。”   其实,潘静娴是个极其开明的母亲。家里亲戚不止一次跟她提及魏锦然的个人问题,她总是淡然回应说,他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也正是她的不干涉,让魏锦然毫无压力感的把单身状态持续至今。   “哪个当妈的不关心这个?我不提,是不想你有压力。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的生活,你觉得舒服就好。”   “我现在挺好。”魏锦然推着母亲双肩坐到餐桌前。   “少吸一点儿烟更好。”   魏锦然感觉母亲琐碎多了,竟唠叨起他吸烟、个人问题来了。或许人老了的缘故?他偷眼看母亲,果然眼角的皱纹增了几条。两个月前他去德国时还不这样。魏锦然郑重答道:“知道了,少吸烟。”   吃过饭,魏锦然收拾好碗筷,准备休息。不想,先他一步离开的母亲折返回来,“锦然,我们谈谈。”   魏锦然看她手中多了一个文件袋,不禁茫然,“很急吗?等你倒完时差再说?”   潘静娴摇头,干脆地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递到儿子手上。   魏锦然心底一沉,虽然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外文,但页首上的医院标志任谁也猜到几分。   潘静娴的语气凝重缓慢,“这是我的诊断报告。在我左肺叶上发现一个肿瘤。接下来,我需要接受一个摘除手术。”   魏锦然明白母亲突然回国的原因了,她独立要强,干脆果断。若不是十分严重,她定会悄悄解决,而待一切结束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去年我做了个手术。就如同她处理离婚。没有任何前兆,魏锦然收到的只是结果:我跟你爸爸离婚了。你已经年满18岁,可以独立生活了。   “肿瘤摘除就可以痊愈吗?”魏锦然尽力跟上母亲的节奏。   “未知数。”潘静娴冷静之极,象在阐述医学结论,“一种可能是手术成功,再接受短期治疗即可痊愈;另一种是进入生命倒计时。不太乐观的说,这类肿瘤发现时一般都进入中晚期,医生告诉我的时间是3—6个月。”   刚刚吃下的饭在魏锦然胃里翻腾,他强迫自己深呼吸。   潘静娴又取出另一个文件夹,声音维持着最初的平缓淡定,“这里面是有关财产的交割记录,我已经全部签署好,你看看。”   交代后事吗?魏锦然红了眼圈,“妈,能不能先说治疗的事?”   “治疗是医生的事,我只需配合。”她强行把文件夹送到儿子面前。   魏锦然转手放到茶几上,他做不到母亲这么镇定,“能改个时间说这些吗?”   “改到什么时候谈也是这些内容。”   “我们可以尝试一下中医。或者,听听国内专家的意见。”   潘静娴摇头,“相信我,儿子,该进行的努力和尝试我都做过了。”   “可是……”   潘静娴打断儿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是一场虚惊。但就目前情况来看,我们应该做好准备。”   魏锦然懂了,真实情况一定比母亲表述的更严重。他起身站到母亲身后,缓缓按摩她肩头,象所有孝顺体贴的孩子那样。天知道,只有避开母亲视线,那些汹涌的泪水才敢落下。   潘静娴焉能不明白?但她不想把气氛弄得哀哀戚戚,就故作轻松地拍拍儿子手背,“还是我说,你来听吧。”   潘静娴的交代简明清晰。德国那边待她身故后自有律师出面料理,她已经安排妥当。国内则麻烦些,地产类的项目需逐一写进遗嘱,涉及投资类的要签署股权转移。一项接一项,财产部分足足说了将近半小时才告一段落。再剩下的是有关她私人物品的处理,大多捐给当地慈善组织。听到最后,魏锦然难受极了,他坐到母亲身侧,握住她手,“妈,求你,别说了。”   “最后一句,”坚韧外壳现出一丝裂缝,潘静娴终于哽噎,“我公寓里有一张合影,是我们三个人的,我希望将来能挂在你家里。”   她所说的是与前夫、儿子的合影。魏锦然见过,那时他就猜想,或许母亲对父亲仍有爱意,不是她表现出的那么决绝。但父亲已另组建家庭,三口之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好。”他答应母亲。   仿佛卸下重负,潘静娴松了一口气,“我再无牵挂了。锦然,等你有空,陪我去你爸墓地看看。”   魏锦然将母亲的手贴到面颊旁,温情脉脉的,“可惜爸比你先走一步,不然我们仨还能坐到一起。我们再拍一张照片挂在我家里。”   潘静娴垂眸凝视儿子,恍若窥到了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她柔声道:“作为丈夫,他很糟糕。但是不能否认,他是个好父亲。你不要再记恨他了。”   “我只是恨他虚伪。”提起这个,魏锦然仍耿耿于怀,“周旋在两个家庭里,扮演好父亲的形象,他以为他是谁?”   说起来,这是个近乎俗套的故事。潘静娴的远房表妹离婚后来燕都投奔姨母,一来二去竟与表姐夫、潘静娴的老公有了私情。为使儿子顺利度过高考阶段,潘静娴隐忍三年。一挨儿子考上大学,她当即提出离婚。魏父也是心有愧意,放弃大部分财产,只保留了自己的制造厂。最终知晓真相的魏锦然失望、愤怒,原本亲密的父子关系也曾一度紧张。只是后来魏父一再示好,僵局方有所缓解。   “你爸爸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想两边都维持住,谁都不伤害。”   魏锦然不无讥讽的嗤笑一声,“对,他就是这么教育我的,作为男人应该爱护妻儿。”   潘静娴沉吟片刻,她从刚才的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那是燕都度假村的股权登记表,“虽然这是用我名字做的投资,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两百万来自你爸爸。”   潘静娴想换一种方式消弭儿子对父亲的怨怼,继续说道:“你爸爸非常愧疚,他知道伤害了你,所以竭力想弥补你。当然,不是付了钱就能解决一切,起码是让你看到他的态度。他在乎你,你在他心里非常重要。”   魏锦然心情沉重,缓缓接过表格。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丝蹊跷,注资发生于两年前。而父亲三年前车祸离世时已经破产。他奇怪,“妈,时间没写错吗?我爸已经死了,钱又从哪来的?”   有些事一旦揭开开头,后面势必无所保留。接下来的话,潘静娴说得异常谨慎,“我应该守住这个秘密的,你麦叔叔也建议我不要说。但我想,你爸爸的苦心总得有人明白。其实,他的车祸……是……自杀。”   自杀?魏锦然的心陡然抽紧。自杀!他喃喃自语,“原来这样。”   操办完父亲丧事,魏锦然才知道父亲的制造厂已负债累累。而车祸之前,魏父办理了第二次离婚。房产和车子都归给了第二任妻子。随后,魏锦然又得知同父异母的弟弟转读国际学校。燕都贸易中心发售商铺,继母豪爽地拍了两个单位,所费不菲。   父亲的死真是车祸吗?魏锦然疑窦丛生。   “你麦叔叔到德国来找我,他告诉我,你爸爸的生意撑不下去了,不得已他想出这个主意。他想一死百了,不拖累其他人。”潘静娴开始讲述原委,“他费心谋划得到这两百万的保费,指明留给你。”   “我不要!谁能心安理得接受这笔钱?”死亡背后竟是处心积虑的成全,魏锦然哀怮又震惊。   潘静娴早料到儿子的反应,“我没法跟你讨论接受与否的问题。我只是履行你爸爸的托付。如果一定要我说什么,我希望你从中看到他的愧疚,原谅他。”   魏锦然蓦的想起燕笙——她穿着蓝色看守服,被法警带进法庭的场景。那一刻,魏锦然恨死了她。   “妈,你知道吗?有人因为我爸坐牢。罪名是交通肇事。”   “真糟糕。”潘静娴皱眉。   “糟糕?”魏锦然惊诧,“仅仅是糟糕?难道你不认为我爸这样嫁祸于人是生生把一个无辜的人拉进噩梦?不对,是毁掉别人一生的举动?这对她是多大的不公平!”   潘静娴不满儿子如此剧烈的声讨,“我不是审判者,无权指责你爸爸。这是他做出的选择,我只能接受,并且希望你理解他,对他心怀感激。”   “我感激不了!”   潘静娴也是激动,“你要鞭尸吗?别忘了他这么做不全是为了自己。他不想债主追到你头上,他担心影响你工作,阻碍你今后发展。”   “难道这样就能为他的行为开脱吗?你们心安理得吗?”   潘静娴面露不悦,“我不在此事件里,如果早知道我会阻拦他。至于你说到那个无辜的人,或许他无端被牵连,但谁能说他是完全无辜的呢?”   一直以来,魏锦然都欣赏母亲,因为她公正客观,处事冷静,最重要的是她懂得尊重他人。但今天,母亲这份冷静背后近乎冷血的回答,魏锦然无法接受,“妈,你不能不讲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是说这篇文一点都不虐,你们信吗? ☆、第 五 章   睁开眼,燕笙发现自己躺在福利院那张光溜溜的硬板床上。霎时间,她屏住了气。   六岁那年,燕笙的生活改头换面。福利院里冰冷的水泥地板、简陋的床铺以及日复一日的水煮白菜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蓝妈妈家浆洗得干干净净总带着阳光味道的花床单,以及她胖胖的忙碌于灶台前的身影。燕笙爱死了蓝妈家的一草一木,一桌一凳。当然,更准确点儿说她爱的是家中的热闹——那种一家人其乐融融、嬉笑打闹的快乐。   蓝妈妈原来的家在慈云山脚下,毗邻有名的慈云寺。那是个仅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未修通直达市里的路之前,交通闭塞。村里的女人们在家务农,男人靠打短工挣钱。日子平淡而清苦。蓝妈妈家算是其中优越一点儿的。因为周爸是个手艺不错的泥瓦匠,靠着给寺里修修补补的活计,日子过得很滋润。两口子膝下无儿无女,燕笙他们几个孩子的到来,给素净的小院添了热乎乎的鲜活气。   唐俊是三个孩子中最大的,心智也比燕笙他们成熟。在燕笙和燕白只顾山呼海啸,上山掏鸟下河摸鱼时,他则不忘告诫他们:要乖乖听话,否则很有可能被送回福利院。这话对燕笙他们几个不啻于一条灵验的紧箍咒,能立马变得乖巧无比。   再长大一些,燕笙跟唐俊抱怨,因为他的话,她和燕白都烙下了心理阴影,老做同一个噩梦,即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福利院那张光溜溜的硬板床上。   没错,就是眼下这副场景。燕笙本能地想跳下床溜之大吉,侧转头,她一下看到了唐俊。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也不眨的盯着她,冷峻的神态象看一个陌生人。   “你还记得这吗?”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也听不出他语气里是喜是怒。   对这个环境,燕笙由衷恐惧,除了点头,她想不出其它表示。   “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这。讨厌这床、这粗糙的被子,还有看不到阳光的房间,一切都是冷的,渗到骨头里的潮湿阴冷。但有一样例外,你,你是热的。你握着我的手,就象这样,你说,哥哥,我叫燕笙,你叫什么?”   燕笙感觉有温热略过肌肤,莫名的惬意。伴随着这股温热,唐俊的话一句句飘进耳朵,象质问,又象委屈万分,“阿笙,你答应过我,永远不离开我,你忘了吗?你怎么这么狠心?说不要我就不要?”   燕笙绵软无力,但说出的话丝毫不弱,“别血口喷人,你摸着良心说,是谁劈腿的?”   “我没有,我从来没背叛过你。我的心一直在你那。”   燕笙嗤道:“人没了,我留着一颗心做什么?”   唐俊许久没有应声,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燕笙听到他问:“如果我跟何至琳分开,阿笙,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燕笙答得干脆。   “阿笙!”他叫得分外凄厉,仿佛生死诀别。吓得燕笙打了冷颤,她抬头看,何至琳竟站在唐俊身后。她手中赫然举着一柄短刀,锋利的刀刃折射出幽蓝清冷的寒光。燕笙大惊,正要喊唐俊小心,那刀已狠狠刺入唐俊后心,一下又一下,喷涌的血溅到何至琳脸上。她那张本就阴森的面庞更加怨毒狰狞。   “阿俊!”燕笙尖叫。   燕笙蓦地睁开了眼。眼前,蓝妈妈和燕白一脸担忧的望着她。阳光满室,安静祥和。   刚才……是梦?   “阿弥陀佛,可醒了。”蓝妈妈拭去燕笙额头的汗,“再不醒我都不知道咋办呢。”   一边的燕白凑过来,端详燕笙片刻,“没烧糊涂吧?知道我谁吗?”   燕笙有气无力回给他一枚白眼,“猪。”   燕白笑呵呵的,“看样子没事嘛。”   从蓝妈絮絮叨叨的念叨中,燕笙得知自己整整烧了两天。她立即跟蓝妈妈道歉。每回她生病,最先遭罪的就是蓝妈妈,熬药、擦身、试体温,不眠不休地守着她。要知道蓝妈妈已经七十岁了,劳累她怎么过意得去?   “你呀。”蓝妈妈摇头,一副说不得打不得的无奈。   燕白虚张声势地抬起手来,“蓝妈,你别生气,我替你教训她。这死丫头不打不行。”   “又瞎闹。”蓝妈妈瞪他,“她还没好呢,你别折腾她。去给我换一盆水来。”   燕白麻利地抄起水盆,不忘嬉皮笑脸几句,“这顿打我给你攒着,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收。”   等燕白出去了,燕笙挣扎着坐起来,“蓝妈,我保证,我以后不让你这么受累了。”   蓝妈妈坐到床边,对着燕笙明显尖了许多的下颌,叹口气说:“我生气倒是其次,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篓子吗?”   燕笙明白蓝妈是责怪她搅坏唐俊婚礼。可蓝妈哪知道毅然转身背后她心里的疼?报复换回的不全是快意。手起刀落的一瞬,她同样鲜血淋漓。   燕笙别过脸去,不肯认错。   “我知道有些话你没听进去,你也不乐意我为小俊讲情,可我得说。小俊处处顾着你,他也得体谅他的难处啊。”蓝妈把被子拉高一点,遮到燕笙胸口那儿,“本来他在医院干得好好的,忽然叫人家开除了。小俊心里憋屈,人瘦了十几斤。可他怕你听了着急,探视时还乐呵呵陪你聊天。将心比心,你咋就不能反过来替他想呢?”   燕笙惊讶,“开除他?为什么”   碰巧,燕白端了一盆水回来,接过了话,“唐俊好心肠,替同事顶班,结果病区里的病人跳楼死了。家属不答应,非要院方给个说法。据说那家人挺有势力,医院不敢敷衍,就把事扣到唐俊脑袋上了,说他玩忽职守,没起到看管责任。”   “凭什么?”燕笙气得要命,“以为阿俊不言不语就当他好欺负?”   燕白拿过毛巾,一边洗着一边说:“医院想尽快平息这事,怕闹大了影响声誉,就拿唐俊当替罪羊了。”   燕笙恨恨咬牙。   蓝妈插话进来,“说起来,何小姐也算对咱们有恩。她花钱走关系替小俊抹平了这事,要不小俊不好找工作呢。”   燕白一脸的不爽,“她帮忙我也不说她好。她那是无利不起早,我早看出她惦记唐俊。一会请他吃饭,一会约他喝咖啡,唐俊根本不爱搭理她。”   蓝妈不满燕白这口气,她奉行的是‘人敬我一碗水,我必还人一缸’的观念,“欠了人家那么大的人情,难道啥也不提吗?你别忘了,人家跟咱非亲非故,不帮又咋的?再说人家那钱也是一分一分挣来的,放自己兜里不好吗?凭啥给你堵窟窿?”   “她居心不良还谢她?”燕白不服。   “她咋想那是她的事。咱们该谢还得谢。”   “那就把自己谢进去?”   “结婚是小俊答应的,难不成何小姐用枪逼他?”   “你们别说了。”燕笙捂起耳朵。   蓝妈和燕白对视一下。其实,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争执,但说到最后谁也说不动谁。蓝妈借口给燕笙做饭,退了出去,留下燕笙和燕白各自沉默。   “这事你干嘛不告诉我?”燕笙打破寂静。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以为还跟小时候似的,咱俩上去把那帮人打得屁滚尿流?再说唐俊也不愿意让你知道。他说了,对你就是报喜不报忧。”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受人欺负?”   燕白大呼冤枉,“我也帮他使劲啊,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我还跑到他们院长家求情,可人家瞅也不瞅我,我都快给他跪下了你知道吗?”   燕笙一时无言。   这时,楼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有钥匙开门锁的动静,燕笙心里乱糟糟,没想好用何种态度面对唐俊,当即指挥燕白,“你叫他走。我不想见他。”   燕白二话不说,马上迎出门去。   听着燕白与唐俊絮絮低语,燕笙一动不动望着房内的写字台。那里,他们三人的合影端端正正摆着,里面就数唐俊笑得开心。这是为数不多的一张唐俊开怀大笑的照片。平日里的他,恬淡寡言,就连笑也是浅浅的,鲜少如此肆意。   几分钟后,燕白提了一袋东西回来,“他走了。”   燕笙听着楼道中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蓝妈不高兴,她说我不体谅阿俊。我怎么体谅他?我在里面一天天熬日子,阿俊是我唯一的支撑。可等我回来,阿俊成了别人老公。难道要我温柔大度地表示祝福吗?我做不到。”   燕白拉了椅子,椅背朝前坐到燕笙面前,“不瞒你说,这两天是阿俊黑天白夜地照顾你。谁都看的出来,他心里不好受,使劲折磨自己,用热毛巾给你做物理降温,把手烫出好几个水泡来。我和蓝妈怎么劝他停手都不管用。”   泪水渐渐盈满燕笙眼底,“我真的恨他,恨死了。我想把他现在的一切都毁了。可听说他被人欺负,梦里梦到他死了,我……我难过得要死。”   燕白点头,表示理解,“当初,听他说要跟姓何的结婚,我就劝他别这么干。我说这事明摆着的,燕笙肯定不干。结果他跟我说,”燕白迟疑一下,“他说他必须这么做。”   终于,泪水夺眶而出,在她面颊洇出两道水痕,“他说这么做是为了报答我,让我过上好日子。”   燕白莫名其妙,“他脑袋搭错筋了吧?为了报答你,他跟别人结婚?”   燕笙不想讲唐俊所谓的计划,闭紧嘴没有吱声。   燕白拿过床头柜上的毛巾,示意燕笙擦泪,“唐俊是当局者迷,他也不想想,你们俩哪分的开呢?非要分开,除非其中一个死了。”   “少咒阿俊死!”燕笙对刚才的噩梦还心有余悸,恼怒的夺过毛巾扔到燕白脸上。   “听不懂吗?我那是比喻!”   “比喻也不行!”   他们两个呆在一起,互相斗嘴已是常态。燕笙干脆躺回枕头上不理他。   可燕白不安生,他肚子里的歪主意源源不断,他也乐于替人出谋划策。他竖着指头杵了杵燕笙肩头,“要我说,眼下你有两条路可走。”   燕笙闭眼装睡。   “咱俩结婚。叫阿俊哭死!”   话音未落,燕笙睁开眼骂他,“一边凉快去。”   燕白嘎嘎大笑,看燕笙炸毛是他最开心的事。笑够了,他鬼祟地凑过头来,“燕笙,你干脆把唐俊抢回来得了。”   看燕笙怔怔眨眼,燕白以为她没听懂,解释道:“谁没个犯错的时候呢?只要改了就好。阿俊心里最爱的是你,你也舍不下他。既然这样,别管那个姓何的。而且,我敢给你打保票,只要你发话,啊俊绝对乖乖回来。不信咱俩打赌?”   燕笙默默不语,目光不期然的又落在了那张合影上…… 作者有话要说:  跳楼的女病人在上一篇文《非你不可》中出现过,你们有印象吗? ☆、第 六 章   病刚好一些,燕笙马上张罗找工作。   这个事,燕笙不敢奢求。因为入狱她没拿到毕业证,随后那三年空白也是一段羞于启齿的历史。能挣一份养活自己的工资足矣。可即使她调低预期,也躲不开来自现实的打击。一些心仪的岗位,众多人申请,燕笙那份苍白的简历根本拿不出手。跑了几天,除却灰心沮丧,她一无所获。   外面再怎么失望,回到家里,蓝妈妈对她的照顾一如从前——热腾腾的饭菜,衣服亦是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她床头。这种体贴简直让燕笙无地自容。她曾不止一次对蓝妈妈许诺,将来挣钱孝敬她,报答她养育之恩。可这话拖到23岁都没兑现呢。   其实,只要雇主不强调她过去经历,找工作的事倒不至于颗粒无收。但燕笙有她自己的考虑。蓝妈妈年岁大了,扔下她独自在家哪行?所以那些要求住宿舍、经常出差的工作都要避开。   碰壁数天后,燕笙毅然调整了方向。上大学时她做过保健品促销员。这一行流动性大,公司不会严格审查员工过往历史,工资也是按日结算。只要肯吃苦,收入不差。   很快,燕笙谈妥了一家公司。这天参加完岗前培训,她领了工服,兴冲冲回家。她迫不及待想告诉蓝妈这好消息,一进家门,竟看到了何至琳。   那天在水上乐园,燕笙与她有过一次碰面,可惜浓重的新娘妆遮盖,看不清本来面目。燕笙能记起的只有她气急败坏的尖叫。今天再看,这何至琳绝对不负白富美的称谓,一身精致华美的装扮象极了芭比娃娃。   “燕笙回来了?”蓝妈妈忙不迭站到两人中间,似乎防备她们厮打起来。她为两人介绍,“这是小俊媳妇,何小姐。”   燕笙点一下头,权作招呼。   何至琳却是不看她,对蓝妈妈莞尔一笑,“跟您说多少回了,别那么生分,直接叫我何至琳,或者琳琳。”   “人老了,脑子不记事了。”蓝妈妈歉意的笑笑,不忘偷偷给燕笙递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回房间。   燕笙会意,当即告假,“我还有事,不陪你了。”   “别走,我今天专为你来的。”何至琳相当的不客气。   心知这场碰面早晚得来,燕笙自是不惧,“好,在哪谈?要不出去找个地方?”   “哪也不能去!”蓝妈妈急忙阻拦,说罢,她察觉自己做得太明显,赶忙找补道:“何小姐你好容易来一次,多呆会儿。”   “我有话跟她谈,蓝妈您最好别掺和。”何至琳话里有股压不住的火药味。   “我不掺和,你们尽管谈。”蓝妈妈唯恐燕笙再闯祸,怎么也不肯放她出去,赔笑道:“外面怪冷的,我家燕笙的病没好利索呢。再吹了冷风可不得了。这么着,你们俩坐这聊,正好我去厨房做饭。”   随即,蓝妈妈又看燕笙,话音里满是哀求,“听话,燕笙,别出去。”   燕笙只得乖乖点头。她拿出主人姿态,给何至琳重新倒了茶水,然后一声不响坐到她面前。眼尾余光里,燕笙瞥到蓝妈妈关了厨房门,却又不放心的留了一道门缝。不起眼的小动作,叫燕笙倍感沉重。   几个孩子虽不是蓝妈妈亲生的,但她想尽办法维护。婚宴那天,燕笙故意把新郎弄失踪,害得现场乱作一团。过后,蓝妈妈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跟何家称自己一大早犯了哮喘病,唐俊为送她去医院才错过婚礼。燕笙听不到何家如何表态,只是看蓝妈妈一大把年纪了,举着话筒低声下气道歉的样儿分外难受。她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可拖累别人替她收拾烂摊子就说不过去了。   “怎么蔫了?”何至琳倨傲地轻笑一声,“不是你当着我演戏的时候了?你以为你三脚猫的演技能叫我放弃唐俊?我不妨也明白地告诉你,这世上谁都拆不散我和唐俊。”   本来燕笙打定主意,就算为了蓝妈,今天何至琳怎么挑衅她都不接招。可听她口气,象是完全忘了那天水上乐园发生的事。   “知道唐俊不爱你,纯粹是利用你,你也不介意?”   “你怎么知道唐俊不爱我?他有什么理由不爱我?”仿佛意有所指,何至琳环顾身侧这间略显寒酸的客厅,接着说:“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我能给唐俊飞黄腾达的未来和有品质的生活,你呢?你能给他什么?”   “我给唐俊的你根本给不起。”   何至琳更加不屑一顾,“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我给唐俊的东西你哪样都给不起。”   “如果你指的是钱,没错。我不如你。”燕笙坦率承认。   何至琳很得意,她就是要杀一杀对方气焰,好叫她明白,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局,唐俊是她何至琳的,任何觊觎都是徒劳。低头啜一口茶,何至琳将目光再次投到燕笙脸上。   没人知道何至琳心中所想。因为那是一个任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的答案——她压根不介意唐俊为钱而结婚。真正令何至琳介意的是,唐俊在自己身上寻找前女友的影子,譬如相似的五官抑或相近的神态。端详许久,何至琳没在对方身上窥到任何与自己相像的地方,倒是感觉她与唐俊颇为一样:同样纤长的身材;低眉敛目时有相同的疏离,淡淡浮荡在眉梢;还有那一双黑曜石似的瞳仁,仿佛无限天真,又无限冷漠。   “你找我什么事?”枯坐半天,燕笙倍觉无聊。   何至琳结束打量,径直问道:“唐俊在哪?”   “什么?”   “你把唐俊藏哪去了?”   燕笙渐渐失了耐心,“你的人你自己看好,我没兴趣藏任何人。”   “说的好听!你诡计多端挑唆我们,为的不就是抢回唐俊吗?我才不会叫你称心!”何至琳重现她的尖声厉语。   燕笙心烦气躁,猛的站起身来,“你为这个来的?告诉你,我不知道。”   “别走。”何至琳立即横到燕笙跟前,“今天不把唐俊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让开!”   “先说唐俊在哪?”   怒目而视,她们陷入互不相让的僵持中。两人身高上有差距,气势上更截然不同。何至琳半扬着脸,象嘟起嘴吵架的小女生,娇蛮霸道;而燕笙则是隐隐带了狠戾,两簇小火苗般的光芒汇聚眼中,仿佛随时要扑上前厮杀对方。   何至琳到底没见过这等阵势,先犯了胆怯,但犹不甘心,她拔高音调给自己壮胆,“反正我不怕你!”   在厨房里侧耳偷听的蓝妈妈快步奔了出来,嘴里一叠声劝道:“别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谁跟她好好说?”见有人观战,何至琳陡然来了精神,劈手佛开蓝妈妈的手,生生撞得蓝妈妈身形一晃。   燕笙火了,抬手要教训何至琳,被蓝妈妈及时拦下,“燕笙,别冲动。”   手被按住,可燕笙的腿和脚仍是自由的,若照她以往的灵巧,何至琳必是无处可逃。可燕笙害怕惹得蓝妈妈激动再把她哮喘的病根引出来,只得强压怒火,狠狠瞪了何至琳一眼,“你们家大人没教你尊老敬老吗?”   何至琳扁扁嘴,象遭了天大委屈,声音里都添了哭腔,“蓝妈,你管不管她,她把唐俊藏起来不让我见,她挑唆唐俊跟我离婚。”   蓝妈妈惊讶,“燕笙,你又见小俊啦?”   燕笙翻个白眼,找工作的事已经够焦头烂额了,她哪有多余的精力谈这个?   “蓝妈,你别听她瞎说。我根本就没见过阿俊。”   蓝妈妈也感到何至琳说话不靠谱,“何小姐,你肯定误会我家燕笙了。她这些天忙着面试找工作,哪抽得出时间干别的呢?”   “反正是她搞的鬼。”   “小俊同学那儿你问了吗?”   何至琳卡壳了。唐俊总是孤家寡人,鲜少看到他跟谁亲近,突然一问,她委实答不出来。不过,何至琳有办法,她一指燕笙,“叫她问,不敢问就说明她心虚。”   “我哪那么爱管你的事。”燕笙甩头回了房间。   不大一会儿,蓝妈妈跟进来,好言好语劝道,“燕笙,你还是问问小俊在哪。刚结婚几天就找不到人影,叫何家爸妈知道了,不晓得怎么埋怨他呢。”   燕笙心乱如麻,一味摇头。   “要不你拨通了我问?”蓝妈退让一步。   犹豫许久,燕笙终于拨了电话,刚响一声那端就接了,能听出唐俊满怀期待,“阿笙,你找我?”   燕笙一声不吭把电话递给蓝妈妈,转头去了旁边。   “小俊,在哪呢?”蓝妈妈颇有技巧地拉起家常来,“怎么好几天没回家吃饭了?我炖了一大锅兔子肉,是人家刚从山里逮回来的……”   燕笙坐到床边,把手边几件衣服展开、叠上、再展开,只有专心致志那一刻,她才能忽略掉耳边的声音。但蓝妈惊讶的一声‘啥,住院了’,惊得燕笙猛地仰起脸,心如擂鼓般狂跳。   唐俊说了什么,燕笙不得而知。但蓝妈妈忧心忡忡的样子很吓人,她挂断电话,一叠声的喃喃自语,“你说这孩子,你说这孩子。”   “蓝妈,别慌。”燕笙稳稳握住她手,“阿俊说了什么?”   蓝妈妈张张嘴正要说话,蓦然想起客厅里坐着的何至琳。虽然唐俊话里话外流露的都是让燕笙过来探望的意思。可蓝妈觉得,这事应该先告诉唐俊老婆,毕竟人家是正经两口子。   蓝妈妈转身去了客厅。留下燕笙怔怔发呆,她听到何至琳倒抽一口冷气,以及焦急的跺脚声、追问声。燕笙惆怅地低下眼帘,衣服凌乱地摊在她手底,一如她纷乱复杂的心绪。她干脆到了门边,侧耳听客厅里蓝妈与何至琳的对话。   只听蓝妈颇有些严厉地问:“你跟我说实话。好端端的,小俊咋就住院了?”   何至琳委屈极了,“我哪知道他为什么住院?我不过就想跟他谈谈,可他躲来躲去就是不谈。我气头上……就……把水杯……天地良心,我根本没想砸他,就是一时失控,真的,我发誓。蓝妈。”   蓝妈难以置信,“你打小俊?”   这边的燕笙感觉血呼呼上涌,一股脑烧到了脸上。这熟悉的感觉恍若小时候——一见有人欺负唐俊,她和燕白象燃烧的子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将过去。   是外间防盗门的响声把燕笙拉回现实。她赶紧走出房间,发现蓝妈妈与何至琳已一前一后出门,看样子准备去医院呢。   燕笙大声叫道:“等等,我也去。”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上网络净化,爱情戏只能写脖子以上,这是让俺哭倒在厕所的节奏? ☆、第 七 章   一路上,何至琳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只是碍于同样板着脸的蓝妈妈才没有发作。   燕笙自顾看着窗外,对周遭视如不见。   赶到医院跟唐俊碰了面,事情的原委才浮出水面。   婚礼风波过后,何至琳怒气难消,照她的脾气势必大吵一架。可任凭她如何发作,唐俊只回以沉默。某天夜晚,何至琳喝得半醉归来,见唐俊独自在阳台吸烟,那副郁郁寡欢气得她再次发飙,将手中一杯水悉数泼到唐俊脸上。这回唐俊倒是给了反应,他掉头便走。结果,刚走到地下车库,唐俊就不对劲了。他的胃不好,稍有情绪波动或是冷热刺激,一准发作。这次犯的更厉害些,人整个佝偻成一团,幸亏保安发现及时,送他来了医院。   就在蓝妈妈她们赶来的前一天,他做了胃穿孔手术。   何至琳自知理亏,小鸟依人般贴在唐俊身边,一叠声做自我检讨。   蓝妈妈对何至琳到底存了几分客气,不好说太刻薄的话,她只得数落自家孩子,“小俊,你说你,这是手术呀,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弄得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今天给你打电话,我还蒙在鼓里呢。”   唐俊闷声不语,眼尾却一下一下地瞟燕笙。她从进门开始就跟大家隔得远远的,既不过来询问病情也没有只言片语。   何至琳眼睛多尖,马上发现了,她热络地挽住唐俊手臂,刻意将半个身子贴上来,“就是啊,蓝妈说的没错。你悄没声的住院,要是有个好歹我们连知道都不知道呢。叫我们担惊受怕的,该打!”   “何小姐,你别揉搓小俊了,他还挂着针呢。”蓝妈妈看不惯了。   何至琳一千一万个不服,却又不得不坐直身子。   “蓝妈,你们先出去,我跟阿俊有话说。”燕笙忽然开口了。   闻听自己被排除在外,何至琳忿忿的,“好话不背人,有种你当着我说。”   “好呀,”燕笙眼皮也不抬,“你先跟我出来,我们讲一下你欺负阿俊的事。”   出去自然没什么好结果,何至琳用脚后跟都能猜到。有的人嘴狠,多大的厥词都敢放,妄想从声势上唬住对方。而这燕笙无疑属于闷声发狠的,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何至琳才不吃眼前亏,“你叫我出去就出去?凭什么听你的?”   关键时刻,蓝妈妈必须站出来了,她对何至琳说道:“何小姐,你带我去问问大夫,小俊这病该补点什么?我做好了给他送来。”   何至琳哪肯动弹,可蓝妈妈不由分说,硬将她从病房扯出来。临关门之际,蓝妈妈提醒似的撂下话来,“小俊,你别辜负了一个又一个。”   何至琳没有走远,她隔着病房门监视两人。她看到燕笙慢慢走到床边。明显的,唐俊为之精神一振,刚刚锁在眉端的阴霾烟消云散,他象孩子般欢欣不已。   何至琳恨恨的,“蓝妈,你看到了吧?他们两个巴不得我滚蛋呢。”   蓝妈妈没搭腔,却在心里大大地叹声气。   何至琳死死盯着燕笙,刚刚寂静无声的人此时一扫沉默,对着唐俊说了很长一段话。而病床上的唐俊也逐渐敛去笑意,象是坠入某种沉思。   “总而言之,阿俊,你听我的,离开何至琳。不要再想着从她那捞钱骗钱。”   唐俊摇头,非常缓慢地摇头。   燕笙蹙眉,“你不愿意?”   “阿笙,你说你全都知道了,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唐俊算不上伶牙俐齿,他必须说得慢一点,才能保证每句话都跟上脑中所想,“你也认为我倒霉吗?摊上一个自杀的病人是我倒霉?不,绝对不是。是我们穷,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解决难题。何至琳很轻松就把事情解决了,凭的什么?就凭她手里的钱。如果我们有钱呢?”   唐俊自问自答,“如果我们有钱,你不用修改志愿,可以堂堂正正参加高考;如果我们有钱,我们掏得起赔偿金,你又何至于坐牢?如果我们有钱,周爸可以换肾,不必推回家来等死。”   没错,从记事起他们就活在‘贫困’的环境里,钱的难题一直围绕始终。燕笙否认不了,但她想的与唐俊不同,“没错,钱是好东西。可是变有钱不是你这个路子。你想过吗?凭你的聪明上进,努力几年不会挣不到钱。我们年轻,有的是机会。”   “以前,我跟你想法一样,总以为我认真工作,我的未来不比任何人差。可后来到了何至琳他哥哥手下,我才明白以前我多天真多幼稚。”   术后的唐俊还很虚弱,长长的一段话给他苍白的面颊镀上些许嫣红,喘息片刻,他又讲起来,“我们总爱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的。所以,我们努力付出,苦苦忍受,为的是机会降临那天。可后来我发现,那都是谎言,是蒙蔽一无所有的人的借口。对有钱人来说,他们不需要等待,因为机会随时摆在眼前,他只需要做一个选择。”   “阿笙,你知道穷人和有钱人的区别吗?特别简单,就是两个字,轻松。他们不用受人摆布,也不象我们这么卑微。对自己好的人、爱的人空有一颗回报的心,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可以轻轻松松降临到别人生活里,充当救世主的角色。也可以用钱扫除一切阻碍。因为有钱,他们活得随心所欲。”   有那么一瞬,燕笙看唐俊象看陌生人一般。对钱如此热烈渴望的人,是唐俊吗?如果这事扣到燕白,甚至燕笙自己头上都不那么难理解。对钱,唐俊始终隔了一层,不能说他清高,而是彻底的不在意。   唐俊的神色愈发明朗,“阿笙,我特别庆幸自己是在25岁时想明白这一切,而不是等到35岁、45岁。老天让我经历那段人生低谷,原来自有他的道理。”   相隔一门之外的何至琳极其不耐烦,“他们说什么呢?没完没了的。”   蓝妈妈答:“小俊嘴里的话金贵着呢,对谁都舍不得吐,唯独乐意跟燕笙说。打小他们就这样。”   何至琳狐疑地转过脸来,“打小?他们小时候就认识?”   事情似乎变复杂了,依何至琳所想,唐俊念念不忘前女友,不过是难忘初恋而已。但青梅竹马+初恋就难搞多了。她认识唐俊一年多了,深知唐俊是个特别‘念旧’的人。属于过去的东西样样珍惜,哪怕残得翻了毛的旧篮球都一板一眼包装好,妥善收藏。燕笙是贯穿他生命的人,这其中的分量怎么衡量?   何至琳不敢再往下想,她当机立断推开病房门,“你们鬼鬼祟祟的,密谋什么呢?”   可惜,她没在两人间引起任何关注,燕笙只一瞬不动的看着唐俊,“说那么多没用,我只要你一句话。”   “阿笙,答应你的我绝不食言。”   “不是这句。”   “我会用事实告诉你,我选了一条无比正确的路。”   “你是要一意孤行下去了?”   唐俊垂低眼帘,长长的睫毛覆盖了全部情绪,“早晚你会明白的。”   “不用等到那个时候,我现在就明白了。”   何至琳一下听出燕笙语气中蕴含的失望与怨气,她快速揣摩对话背后的意思,再分析两人表情,何至琳大喜过望。她不无骄傲地扬起下颌,“我就说嘛,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燕笙扭身便走,拉开门正撞上蓝妈妈欲进不进,燕笙侧身闪过她,毅然而去。   蓝妈妈迟疑片刻,选择了去追燕笙。进到电梯,蓝妈妈忍不住捅一下她,小声嘀咕道:“到底说的咋样?小俊……”   “蓝妈,以后阿俊的事你直接问他,或者问何小姐。我不想听也不想管了。”这回,换了燕笙板紧面孔。   蓝妈妈反而觉得天顿时亮堂了,她笑了,“就应当这样,各人过各人日子,过去的事赶紧翻篇。燕笙,你也不小了,等工作踏实下来就想想自己的事吧?我不求你找个多有本事的,只要老老实实过日子,知道心疼人……”   安静的电梯空间里,这种低低絮语足以传进每个人耳朵,燕笙推了下蓝妈妈手臂,示意她收口。此时,刚刚走进电梯,站在他们前面一个身穿病号服的人转过身,用不太确定的口吻问道:“您是小唐妈妈?”   蓝妈妈一抬头,惊道:“何总?”   “您瞧您,每次都这么见外,直接叫我至雄。”   燕笙感觉这人说话的语气似曾相识。紧接着,她听到蓝妈妈颇为敬畏的为她介绍,“燕笙,这是何小姐的哥哥,何至雄,你也得叫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  北风要冲月榜,请大家帮忙收藏、留言~~~么么哒 ☆、第 八 章   蓝妈妈热情健谈,这场不期而遇的碰面直接转化成了探望。地点也移至何至雄所在的病房。燕笙亦步亦趋跟着,俨然小时候跟随蓝妈妈走亲戚。   何至雄的病房比唐俊那里豪华很多,从堆成小山似的花篮和营养品即可看出何家大哥是个人物。燕笙听蓝妈妈说过,唐俊与何至琳都在何家企业里做事,据说掌舵的就是这位何至雄。   燕笙没插嘴蓝妈妈与何至雄的聊天,她的注意力被面前一叠文件吸引住了。那上面的字体燕笙再熟悉不过,标示、重点勾得一清二楚,透过页面,仿佛能看到唐俊专注认真的神态。   “燕笙小姐,喝水。”   燕笙转头,看清是刚刚给她做过介绍的田秘书,遂客气地点点头,“谢谢。”   在唐俊那儿说了半天话,她的确渴得厉害。可燕笙的手尚未触到饮料,猛地被蓝妈妈攥住了,只听她略带兴奋的说道:“还到处找什么人啊,我家燕笙就能做!”   燕笙茫然。   “你听我说,何家大哥。”蓝妈妈满脸热切,言之凿凿,“我家燕笙上学学的专业就是护理。她本事大着呢,打针、挂水啥都会。雇谁也不如自己人放心,对不?”   何至雄上下打量燕笙,似乎信不过。   发觉自己成了话题中心,燕笙很是警觉,“蓝妈,你们聊什么呢?”   蓝妈笑眯眯的,“何家大哥马上要出院了,田秘书想给他找个人,负责量血压、吃药啥的。我说雇什么外人呀,你就能干。”   “我……”   蓝妈妈手上一使劲,把燕笙嘴里的话掐回去,她大声对何至雄说:“何家大哥,我家燕笙脾气好、会照顾人,在学校里老师就夸她做事利落,要是到你那儿,保管你一百个放心。”   何至雄倒是没有多问,甚是无所谓的,“那就来吧,工资好说。”   “啥工资呀,”蓝妈妈爽朗的笑,“咱们这算亲戚帮忙,提钱就见外了。”   如此轻率仓促的敲定,竟不问问本人意愿,忍了又忍,燕笙没当面发作,捱到出了病房,才甩开蓝妈妈的手,“要去您去,我不去。”   蓝妈妈笑得胸有成竹,“你以为这是脏活累活?何家大哥有秘书、有司机,家里还雇着阿姨。轮不到你辛苦。”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公司叫我明天上班。”   “啥也别说了,这事听我的。”   燕笙纳闷,一向不管拿主意的蓝妈妈怎么突然武断起来?好在谜团并未维持多久,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蓝妈妈一五一十揭了底。   “燕笙,有件事老也没机会说。我打算搬回慈云山去了。我跟寺里的大师傅说好了,他给我划片地方,让我种菜给寺里。这房子留给你住,你赶紧找个人结婚吧。”   从搬到新家开始,燕笙不止一次听蓝妈妈唠叨住楼房不好,进出爬楼梯,连个晒被子的地方也没有之类,可她压根没想到蓝妈妈竟然要搬回去。想到这偌大的房子只剩了自己,燕笙由衷地心惊。   “蓝妈,住得好好的,干嘛走呢?你年岁大了,还是享享清福,别再干活了。”   “我舍不下你周爸一人在山上。我老梦见他跟我诉苦,说没人陪他说话,他孤单得厉害。”   这下,燕笙有点接不上话。   蓝妈妈反过来拍着她手,“燕笙,小俊和燕白那儿我都没啥牵挂的,他们俩能顾好自己。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你叫我安安心心的走,别为你担着心。”   听出蓝妈又把话题绕回了何至雄那儿,燕笙苦笑道:“我真的不想去何家。何至琳看我象眼中钉一样,我干嘛非往人家眼前晃呢?”   “我打听过了,”蓝妈妈赶忙说:“何家大哥离婚好几年了,现在自己住城西的别墅里。”   燕笙仍旧摇头,“还是算了,我不想去。”   蓝妈妈自有一大套理论等着呢。   “燕笙,有些事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随便找个工作,一切都万事大吉了?更难的在后面呢。谁知道你进去的事不歧视?谁敢放心用你?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躲着你、防着你。”   其实,这话无需蓝妈妈挑明,燕笙早有感受。原来的老邻居看到她一概装作不认识,可转过脸就交头接耳。出狱前,监舍里的狱友也说过,这段不光彩的历史得跟一辈子。所有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你,即使你满心诚恳待人,他们也视你为洪水猛兽。唯一的区别是有人摆到脸上,有人藏在心里。   显然,蓝妈妈想的更长远,“你说你心里不委屈吗?你掏心窝子似的想往好了做,可架得住人家一个劲地冷水泼头吗?我就是个家庭妇女没啥本事,咱也不认识手眼通天的人,所以,咱们必须得找个人借光。”   “借光?”燕笙不解。   “我听小俊说这个何家大哥挺厉害。要是突然过去拍他马屁,人家不见得瞧上咱们,正好借他犯愁找不着人的机会,你给他出出力,叫他记下你。”   燕笙还是没懂,“记下我干嘛?”   “他有本事,周围认识的人肯定也是有本事的。你借他当个跳板,介绍你到别人那工作,不比你自己东撞西撞的强?”   兜了好大一圈,燕笙才明白蓝妈妈的意思。   蓝妈妈继续滔滔不绝的,“你想啊,他介绍过去的,人家怎么也得卖他个面子吧?到时候你好好干,叫人家挑不出毛病来,工作的事不就算稳定了?挣钱多少咱们不挑,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你说对不?”   话当然是对的,燕笙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但想到何至琳,还有将来怎么也绕不开的唐俊,燕笙还是打了退堂鼓,“我再想想吧。”   燕笙以为拖一拖,拖到这事不了了之也就完了。可没料到,第一天下班回来,田秘书竟然等在家里。蓝妈妈更积极,换洗衣服都打包完毕了。这下,真叫燕笙骑虎难下。   蓝妈妈径直把背包塞到燕笙手里,难得简洁有力一回,“去吧,我不害你。”   何至雄的家位于城西,算是燕都市的上风上水之地。除却车流,道路两侧鲜有行人。那大片的城市绿化地带和精心构建的街景,一不留神恍若置身欧洲小镇。燕笙无心赏景,她满脑袋想的是怎么摆脱眼下的局面。   倒是田秘书看似无心的一句话,使燕笙豁然开朗。他说:“燕笙小姐跟唐助理真像。”   一抹淡笑溢上燕笙唇角,“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呢。”   料想隔不多久,她来何至雄家的消息就传到何至琳那儿了。那大小姐一定杀将过来上演驱逐戏码。难堪在所难免,不过让蓝妈妈就此死心也好。   家政阿姨早已打开房门迎候他们。二楼最里侧一间预备给燕笙住。田秘书交代几句后就走了,阿姨介绍完家里情况也消失了,只剩下燕笙独自一人。推开窗户,一派春日里的花团锦簇,只是空气里也浮荡着与世隔绝的气味,目之所及处看不到任何人行走。   燕笙连行李都没有打开,说不准何至琳几时驾到,省得她再一样样装回去浪费时间呢。可眨眼三四天过去,不要说何至琳,就连何至雄都无影无踪。燕笙试着跟家政阿姨打听消息,得到的结果是:何先生工作忙,平日多住在集团里。隔三差五才回来一趟。   燕笙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走?没借口,留下?又不愿意。   终于得见别墅主人已经是五天之后。何至雄走路特别轻,突然地出现在楼梯拐角,吓得燕笙以为小偷进来,差点飞起一脚踹人。   何至雄面色阴沉,完全没了那天平易近人的和气劲儿,他半仰着头,打量一身外出装束的燕笙,“出门?”   “我想看我妈去。”   何至雄那两道浓眉快要拧做一团了。燕笙感觉不妙,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这几天我哪都没去,一直呆在这儿。今天周六……”   “我回来拿东西。”   燕笙恍然大悟,原来他嫌自己挡道了,她赶忙侧身让出楼梯。   何至雄昂首阔步,目不斜视的。   燕笙简直有冲动立马拿背包走人,可一想烂摊子甩给蓝妈妈……念头只能斩断在肚子里。走出别墅,燕笙向门口保安打听坐车路线,结果着实悲催。这里属于高档住宅区,根本没开通公交线路,出租车揽不到生意也极少往这里来。按保安所说,大概得步行半个小时,见到第四个红绿灯才能搭上车。   他们说话的功夫,有车悄然停在旁边,车窗落下,何至雄面无表情的,“上来,捎你一段。”   燕笙没做虚头巴脑的客套,乖乖上了车。   说起来挺远的地方,对汽车不过是踩几下油门而已。眼见着第四个红绿灯出现,燕笙却没敢吱声。因为何至雄正举着电话发火,他斥责对方:   ‘……送礼这么点儿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是白吃饭的?’   ‘……你该去照照镜子,看自己脖子上架了个什么东西!’   电话那端的人稍稍辩解几句,马上招致何至雄更大声的训斥,直震得燕笙耳膜嗡嗡作响。眼见着车子驶过东江大桥,进入繁华城区。何至雄俨然忘了‘捎一段’这回事,自顾自奔着他的目标而去。   轮到何至雄想起车上捎带的人,燕笙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去年,燕都市举办了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市容市貌都随着这届盛事焕然一新。没有旧参照物比对,燕笙完全辨不清方位。她只得答,“你随便把我放哪好了。”   何至雄是目的性极强的人,对事严苛认真,无法接受‘随便’二字。他甚是不满的问道:“你去哪?”   “慈云寺。”   何至雄登时火了。早说去慈云寺,他从家出来直接右转,省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现在他们往东开了半天,离目的地越来越远。虽然浪费的不是何至雄的时间,他也无法容忍。   “早干嘛去了?耽误到这会儿才说!”   呵斥犹不解气,何至雄还狠狠瞪她一眼,往前找个路口掉头。紧接着,他加大油门奔慈云寺而去,仿佛要把浪费的时间追回来。   一大清早,来上香的人稀稀落落,偌大的停车场里也空空荡荡。何至雄的车呼啸而至,戛然一个急刹停在入口处,他硬梆梆吐出两字,“到了。”   从不晕车的燕笙已然七荤八素,胃里一阵阵的翻滚,隐隐欲呕。她有气无力去拉车门,刚探出一只脚,燕笙呆住了——魏锦然正从停车场出来,与自己咫尺之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留言的各位亲~~么么哒~~ ☆、第 九 章   燕笙惨呼一声,脚立即缩了回来。这退缩并非源于害怕,而是难言的尴尬和羞惭。若干天前那场发烧,虽是严重但没到深度昏迷的地步,残存的记忆碎片无时不刻敲打着燕笙的神经,尤其是那个砰砰跳动的胸口,以及裹杂了男人气息的粗重喘息声,越想忘,越清晰地提醒她曾发生过什么。   何至雄察觉到她的异样,禁不住顺着侧面车窗张望,霎时间,何至雄大喜过望。刚刚他还为集团入驻保税区的事焦头烂额,转眼就撞见专管此事的人,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何至雄迅速拉开车门,高声招呼道:“魏主任,真巧,在这儿遇见。”   魏锦然是陪母亲来的慈云寺。不过与拜佛无关。闻听潘静娴的病情,家里九十岁的姨姥姥极力主张来庙里拜拜菩萨,保佑手术成功。潘静娴是不信封建迷信那套的,但拗不过老人家唠叨,眼看回德国的日期临近,权当完成任务来走一趟。   魏锦然摆手打过招呼,低声给母亲介绍道,“是业务上的客户。”   对燕笙,魏锦然看在眼里却没有提。   何至雄下车,展开热情洋溢的笑脸,“早知道魏主任来,我应该拐弯接你们一趟。”   “何总太客气了。”   嘴里说着,魏锦然的视线始终没离开燕笙。他有种奇怪的预感,上回碰面,她中途发病。而今天见面,她似乎处于随时发作状态,那张小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果然不出他所料,刚站稳,她整个人就显出摇摇欲坠的架势。魏锦然下意识地伸手去搀。   燕笙却是唯恐吐到对方身上,挥起左手想扫开他,突然一阵急呕袭来,她的左手象溺水者抓紧浮木般死命抓了他衣袖,带得魏锦然也跟着她往前冲了半步。   因为没吃早饭,干呕一阵,吐出的也是些酸水而已,眼泪花花中,她松开了抓紧对方的手。   魏锦然不声不响递上纸巾。   她接了,含糊地道谢。其实,燕笙自己都不确定那几个字能被人听清。   潘静娴跟了过来,“不要紧吧,姑娘,我带你去卫生间洗一下?”   看两个女人离去的背影,何至雄隐隐兴奋,“魏主任认识燕笙?”   魏锦然抚一下被攥皱的袖子,轻轻点头。   这可把何至雄乐坏了。数分钟前他还训斥手下无能,勾搭不上负责人,转眼难题就有了转机。   这事的起因还要从去年说起。燕都市成立保税区,何至雄掌管的金地集团一直有海外市场的业务,恰好能借这次契机享受退税和其它税收政策上的优惠。但民营企业在保税区所占的份额最少。为抢到进驻名额,各家企业纷纷施展神通。何至雄也使尽手段,无奈钱花了不少,收到的却都是空头支票,没有一个确凿的承诺。   算起来,这不是二三十万的小数目。如果按销售部今年的业绩预增估计,返还的税费足矣再建一个中型制衣厂了。何至雄白手起家,打拼出国内数一数二的男装制衣企业,不要说他天生具有生意头脑,就连普通人也不会放过唾手可得的利益吧?   “我跟燕笙是亲戚,”何至雄极力夸大两人间关系,“这姑娘现在就在我那做事,我也特别看好她。”   “何总信佛?”   魏锦然的话听在何至雄耳朵里,有种绕开话题的嫌疑。不过,何至雄不介意,攀上关系就好。他哈哈笑道,“做生意最好信自己。信了半天佛,不过是临时抱佛脚。”   魏锦然失笑,“何总的观点有意思。”   “何总何总的多见外,直接叫我何至雄。”   “好。”魏锦然不着痕迹地扫一眼堵靠在面前的车子。   何至雄一拍脑门,“嘿,瞧我,光顾着跟你聊天都忘记停车了。你等等,我这就来。”   何至雄停好车子出来,正好燕笙与潘静娴也从卫生间回来。魏锦然郑重其事为双方介绍了一番,惹得何至雄大呼有缘,自己母亲也姓潘。   潘静娴笑道,“今天这个场合,最适合谈缘分和心境。”   何至雄亦是大笑,“对,菩萨面前最好谈些与钱无关的话题。”   “也不尽然,”潘静娴指指售票处,“我年轻时这座庙荒凉不堪,典型的老树枯藤昏鸦。再看现在,已经需要购票入内。菩萨也懂经济。”   相比他们两个相谈正欢的热闹,魏锦然与燕笙反而格外安静。只是……魏锦然发现燕笙半低了头,从他的角度能判断出视线的终点是自己脚上,他立即低头。原来,鞋上沾了几点污渍,想必是刚才搀扶她时溅到的。魏锦然伸手准备掏纸巾,燕笙马上递了自己手里的,“真对不起。”   “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到手的湿巾带了热度,仿佛被捏了很久。   “不好意思。”燕笙再次道歉,只是她的头垂着,好象极力避免跟他发生视线接触。   “你没事了吧?”   话没头没脑,偏偏燕笙明白,“早没事了,谢谢你。”   稍后,魏锦然感觉周遭突然安静了,聊天的那两人蓦然收声,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他身上,似乎都对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充满兴趣。魏锦然笑笑做个手势,“你们先走,我马上来。”   仿佛心照不宣的,何至雄停在原地不动,潘静娴邀请燕笙一起走。从停车场到慈云寺正门,中间经过修茸一新的山路,因为坡度大,大家不自觉的都放慢了脚步。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潘静娴想起儿子漏了介绍她。   “燕笙。”   潘静娴偷眼打量燕笙,女孩不施脂粉,白净清秀,尤其那双狭长的单眼皮,有种未长开的孩子气。相比粗壮健硕的日耳曼少女,潘静娴更喜欢中国女孩的修长温婉。可惜,这燕笙性子偏冷,刚刚潘静娴搀她去卫生间,走了没几步就被她悄无声息地摆脱了。   “以前来过这儿吗?”无声地走了一段,潘静娴开始主动找话说。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你在庙里长大?”   燕笙指了相隔不远的位置,“原来这里有条小路,一直到我们村。现在村子搬迁改成停车场了。”   “村子?”毕竟十多年没回国,潘静娴的记忆也模糊了,她转身问儿子,“这原来有个村子?”   魏锦然与何至雄并肩而行,就在她们身后七八米的位置,他答:“有。大概三十多户,去年政府修缮慈云寺,那个村子整体搬迁走了。”   “那你们家搬到哪去了?”潘静娴想借此探听女孩家里的情况。   “新城。”   “新城?”潘静娴颇为苦恼。在燕都,她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异乡人,急需一个翻译来解释,她再次回头,“儿子,新城在哪?”   “三姨姥姥家就是新城。”   “哦,”潘静娴点头,“我知道那儿。全是新盖的楼房,千篇一律。”   燕笙纳罕地瞟她一眼,连新城都不知道?燕都建新城起码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至此,燕笙确定眼前的人与庭审那天出现的不是同一个人。其实,她早该确定,坐在庭审现场的女人四十出头,而魏锦然母亲至少五十多岁了。燕笙卸下重重心防,不再担心她扑上来挠自己一个满脸花了。   潘静娴轻轻叹了口气,“我对这里的记忆只保留在一条江一座庙的基础上。可这里的变化让我怀疑,江和庙早脱离了原来的样子。它们更象是我为了一解乡愁臆想出来的影像。当影像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哪个都不真实。”   燕笙没领略过乡愁,但她深深理解那种影像和现实重叠的落差。走在燕都焕然一新的街头,她时时都能感受到那种不真实。   “对,那种不真实叫人沮丧。”   潘静娴的声音低缓柔和,象她脸上的皱纹一样妥帖温润,“是啊,沮丧、陌生、怀疑,我的乡愁一下变得没滋没味。”   “乡愁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象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出燕都半步。”   “年轻人,话不要说得那么早。年轻时我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只把他乡做故乡。人这一生啊,只有到了我这个年龄,回头展望时你才会明白,”潘静娴极是唏嘘动容,“当初很多事都不该钻牛角尖。一笑而过,未尝不是一种解决手段。”   “可你怎么知道那么解决,笑过之后不后悔呢?”燕笙的话亦是不疾不徐,“我觉得那才是最可怕的。你永远为当初的决定痛恨自己,永远活在懊悔中,日复一日,被这种痛苦折磨。”   “这么说你遭遇过后悔的事?”   燕笙坚定地摇头,“没有。我对自己做过的每件事都不后悔。”   潘静娴很欣赏这女孩的悟性,她爽朗地笑起来,“事实上,我只有回国这几天萌生过反思自己的念头。之前的十几年我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很正确,无比正确。”   身后的何至雄听到魏母笑声,跟着一起高兴,“她们聊得挺投机。”   魏锦然凝视着燕笙背影,或许知晓真相的缘故,再看燕笙他已经没了最初的忿然和排斥。花一般年纪的女孩锒铛入狱,如果她知道自己身陷牢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是源自某个人自私透顶的设计,她会作何反应?刚想了开头,魏锦然就不敢再继续下去。   一边的何至雄侧过头,他感觉得出来,魏锦然跟自己虽是有问有答的,实际上却有那么点心不在焉,仿佛游离在谈话之外。当他看清魏锦然目光注视的方向,一丝恍然的笑意浮上何至雄唇边。 作者有话要说:  多不容易,俩人隔了这许多章才见着。 ☆、第 十 章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慈云寺山门前。虽是一大早,香炉处云雾缭绕的程度与其它时间没什么分别。魏锦然担心母亲受不了,急忙从包里拿了口罩给她。   何至雄动作也快,不知从哪抱了几捆香烛过来,准备发给大家。魏家母子纷纷摆手拒绝,他们视此行为锻炼身体,没有烧香拜佛之意。   何至雄误会了,强行把香烛塞到魏锦然手里,“客气什么?谁买不是买。菩萨只管收供,才不管那么多呢。”   剩下的香烛,何至雄一股脑塞给燕笙。他是不信鬼神的,磕头跪拜那些泥塑木雕?开玩笑!清空两手,何至雄插着兜踱到魏母身侧。这一刻,潘静娴也是悠哉,无事一身轻地瞧着儿子。   魏锦然无奈,只能应承下来。再看燕笙抱了大大一捆,他问:“我替你拿一些?”   燕笙摇头,“我行。”   魏锦然问:“我没烧过香,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你跟我来吧。”   燕笙引着他迈过大雄宝殿门槛,来到菩萨面前。正待跪下,魏锦然手疾眼快,推过地上的圆垫子送到她膝盖下。燕笙跪下,虔诚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后,对魏锦然示范,“就象这样,求菩萨什么事,你悄悄说给他听。然后,去外面把香点燃插到香炉里就好了。”   魏锦然照猫画虎,也双手合十。空寂的大殿里,菩萨高高端坐于上方,悲天悯人的目光投射下来,似乎了然祈求者的孤苦无助。   也许心境使然,第一次拜佛的魏锦然完全没了旁观别人时的超然物外。从知晓母亲病情到现在不过区区十余天光景,不得不说,潘静娴太理智太冷静。不止一次,她用淡然超脱的语气描述生命最后一刻——有老友、有鲜花、有她喜爱的音乐作陪。她甚至签署了‘不抢救’协议:如果最后器官衰竭,不采取呼吸机延续生命。   她越是讲得轻松,魏锦然心里越难过。整个事件里,他完全被隔绝在外,就连安慰都被母亲摆手打断。与他有关的只是签署一个又一个文件。魏锦然当然明白母亲之所以谈笑风生、淡然超脱,为的是不从别人眼中收获怜悯和同情。可惜,她只顾成全一生要强的自己,忘了作为儿子,魏锦然心中的痛楚。   缓缓睁开眼,魏锦然已是双目通红。   “求完了就去烧……”燕笙蓦然停住,有些不知所措。   魏锦然别过脸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随即他从钱包里数出一叠钱,头也不转地递过去,“麻烦你帮我捐了。”   燕笙故意走得很慢,好让对方有时间平复。等她慢吞吞从功德箱那回来,魏锦然已恢复如初。   “谢谢。”起身时,魏锦然低低的说。   “不谢。”燕笙同样低低的答。   走到大殿外香炉处,魏锦然把香烛探进去,火苗一下舔上了香烛,燃烧片刻,火苗又化成烟气,盘旋缭绕在他四周。透过浓浓烟雾,魏锦然瞥到香炉对面的燕笙。她有条不紊地处理香烛。虚幻迷离的烟雾中,她低眉敛目的神态仿若充满谦恭,又无限从容。   那神态似曾相识。魏锦然凝眸沉思,对了,当初在法庭里,她就是这样。没有痛哭流涕,更不哀求哭诉,她镇定得可怕。在当时的魏锦然看来,分明是对逝去生命的漠然。也正因如此,那一刻他恨死了她。   魏锦然此刻的凝视没逃过有些人的眼睛。潘静娴与何至雄站在大雄宝殿门口,远远看着两人。虽是同样欣喜的眼神,背后蕴含的意味却不尽相同。   “燕笙多大了?”   这问题何至雄如何能答,他反问潘静娴,“魏主任多大?”   “马上满三十周岁了。”   “合适。这俩人一看就合适。”其实,何至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个词‘赏心悦目’。   潘静娴此次回国主要为料理后事,能顺带把儿子的终身大事敲定也算意外收获。她想了一下行程,说:“明后天找个合适的时间大家一起吃饭吧?”   何至雄雷厉风行,分分钟都不浪费,“捡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今天吧。这慈云寺里有家素菜馆,环境不错,可以边吃边聊。”   这提议正合潘静娴心意,非常时期采取非常程序嘛。不料燕笙听了一口回绝。她说今天来慈云寺看妈妈,中午得陪她吃饭。   “这有什么?叫上你妈一起来。”何至雄不愿放过这大好机会。   燕笙拒绝得很是干脆,“谢谢,不用了。”   平日里,何至雄说一不二,极少有人敢对他说‘不’。何至雄扫射出一阵眼风,可惜燕笙半垂了头,接收不到。他只得自己找台阶,“那就改日吧。听说江滨那新开张一家鱼馆,到时候我做东。”   潘静娴也颇为遗憾,短短几十分钟的碰面实在不够了解一个人,哪怕是最粗浅的。说到底,潘静娴是个母亲,没有合适的儿媳妇人选时,她不急不慌。等这人突然出现,她必要仔细审视一番,好判断儿子的选择是否妥当。   “我先走了,再见。”燕笙说走就走,潘静娴试图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她一走,何至雄没借口再留,随即也离开了。   魏家母子同时望着燕笙消失的方向。那是寺庙后方,远离香客行走的路线。她象是极其熟悉这里,三转两转就没了踪影。   潘静娴转头,看儿子目不转睛的神态好似依依不舍,笑道:“我觉得这姑娘跟你有点像,你们怎么认识的?”   “跟我像?”魏锦然挑起眉梢,“哪像?”   “有悟性。”   魏锦然失笑,“我有悟性?怎么没听你夸过我这点?”   “不要转移话题。”魏母佯装严肃,“这是谈话中最没有诚意的表现。”   那天母子俩的谈话不欢而散,过后他们都自觉的避开这话题。但此时,潘静娴不明就里,一个劲催促儿子坦白。魏锦然很是直接的答道:“妈,她就是被我爸嫁祸的人。因为他,燕笙进了监狱。”   潘静娴一惊,登时从乐见儿媳妇的喜悦中跌回现实。   “你确定是她吗?”   有那么一刻,她真希望儿子弄错了,可他点点头,“对。”   一时间,潘静娴五味杂陈,她开始明白儿子关注背后的隐情。   “妈,你也没想到吧?”魏锦然没用咄咄逼人的语气,仿佛聊天一样,“她的年纪跟舅舅家小雪差不多。那丫头活得没心没肺,整天除了谈恋爱想不出正经事做。如果这事换做她……恐怕你想都不愿想吧?”   潘静娴怎么听不出儿子是采取将心比心的方法?她觉得胸口憋得难受,遂摘下口罩,可大口的空气吸进去,憋闷依旧。   “我知道你要谴责我。可我必须澄清,整个事件都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我不是始作俑者,也没有推波助澜。”   “没有谴责,妈,我只是不认同你那天说的话。”   “好吧,不认同。”潘静娴忽略身体上的不适,努力恢复自己一向缜密的思维,“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举报你父亲?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骗子?”   这话一下问住了魏锦然。实际上,虽然魏父背叛妻子,背叛家庭,但诚如潘静娴所说,他偏偏是个好父亲。生活中的他充满体贴和迁就。相比潘静娴的理智严肃,一板一眼,他则是不折不扣的‘慈父’,无论生意多忙多累,对儿子的关注呵护丝毫不减。   知晓车祸真相后,魏锦然突然理解了父亲。他一直想做个好人,想对得起每个人。最后,临到人生绝境,他想的也是如何安排好家人。   潘静娴与儿子肩并肩,沿着通往后山的甬道缓步而行,她说:“记得莫泊桑那篇小说吗?项链。年轻贫穷的妻子为参加舞会,跟她的贵妇女友借了一条项链。结果不小心弄丢了。为了偿还那笔不菲的高利贷,十年里她节衣缩食。而还清债务那天,她才知道当初丢的项链是赝品,根本值不了几个钱。故事在妻子了解真相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可现实生活里若是上演如此一幕,你想过结局吗?”   魏锦然隐约猜到了母亲的意思。   “儿子,生活远比你想象的残酷,妻子知道真相后还能坦然平静地开始第二天的生活吗?她会不会崩溃?以此类推,燕笙知道真相又会变成什么样?”   魏锦然摇头,这恰恰也是他不敢想的地方。   “如果说车祸入狱是她生命里第一次地震。让她知道真相就是第二次。哪个人的神经能强悍到遭受两次重创还一切如常,那简直不是人,是神。”   魏锦然顿住脚步,“守住秘密永远不让她知道,你觉得这样更好?”   “不存在好与不好,我只是认为这样更正确。”   魏锦然蹙紧眉心,喃喃自语,“叫她一辈子蒙在鼓里?”   路过垃圾桶,潘静娴把手里的口罩轻轻抛进桶中,然后,她回过头来,“我不反对你在金钱上补偿她。但是,锦然,不要靠近她,更不要闯进她现在的生活。”   “我没有靠近她。”魏锦然自己都没察觉语气中夹杂的烦躁。   “我相信你,儿子。”   一股火倏地顶上魏锦然心口。这是母亲的口头禅,每每她对一件事产生怀疑时,习惯性的要把这句话摆到前面。无论多笃定的语气都掩盖不了她背后隐含的意思。那就是‘你撒谎’。   魏锦然朗声道:“我说没有靠近她,是因为我无颜面对她。你很清楚,在她和我爸之间根本不存在选择。你也早该看出来,我一定会把我爸和你的残忍继续发扬光大。”   潘静娴哑口无言,怔怔的定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我太早公布CP了?下回要学着留悬念了。 ☆、第十一章   蓝妈妈是两天前回的慈云寺。自打燕笙一走,蓝妈觉得家里没牵挂了,按照先前跟寺里大师傅的约定搬了回来。辟给她的房子都是新粉刷的,不过家具还没顾上摆,里面只有简单的一桌一床。   燕笙找过来时,蓝妈妈正坐在床上缝被子。   “咋才到?不是说早点儿来我给你做浆水面吗?”   “晚吗?不是才九点多。”燕笙略过之前一段,压根不想提。   “那就留着肚子吧,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再好吃也绕不开青菜豆腐。”说着话,燕笙环顾一下房子,“挺干净,挺好的。”   “来这挤挤。家里没凳子。”蓝妈掀开一角棉套,腾出点儿地方。   “我去找师傅们要张凳子?”   “不急,咱娘俩先说会儿话。”   燕笙乖巧地倚过去。   “何家大哥那儿咋样?吃的饭食好不?有肉吗?”   “有。”   “别委屈自己,要是有啥糟心的就说。”   “知道。”   “咱们怎么也算拐着弯儿的亲戚,他不能拿你当保姆看。忍过这些日子,以后就好了。”   虽然有时嫌蓝妈唠叨,但燕笙还是喜欢这份唠叨背后的温暖。燕都福利院推广家庭寄养的项目不到两年就终止了。这其间爆发出诸多问题,有‘父母’疏于照顾的,也有‘父母’中途退出的。蓝妈家是唯一坚持到孩子们年满十八岁成人的家庭。且到后期,周爸去世,是蓝妈独自带着孩子们生活,艰难可想而知。她是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身无长技,有的只是一颗质朴仁厚的心。   “这被套太旧了吧?”燕笙发现露出的棉絮呈暗黄色。   “是有点旧,拆洗一下还能用。”   燕笙又拉开其它地方,“这棉絮都烂了,盖着不暖和。买新棉花缝一个吧?”   “将就将就还能使。”蓝妈妈节俭惯了,并不当一回事。   燕笙立即拨了电话,数落燕白粗心,送蓝妈过来时不看清楚。两人在电话里免不了你来我往的斗嘴。末了,燕笙指示他买个新被子明天送过来。   蓝妈则在旁边一叠声阻拦。看燕白买东西是最头疼的事。花钱大手大脚不说,人家跟他推销什么都照单全收。没准明天送来的被子外,又搭上些治疗仪、洗脚浴盆之类的东西。   放下电话,燕笙笑,“他的钱不给你也跟狐朋狗友吃了喝了,你干嘛不花?就算不花,也要过来搁你手里。”   蓝妈妈露出小小得意,“不用我要,那小子每次回家都交钱。”   这是最让蓝妈妈欣慰的地方,她养大的孩子个个孝顺。唐俊心细,知道她节省,除却每月给些零花钱,从吃的到用的都采购到家。燕白粗粗拉拉的只顾给钱,给也不好好给,天女散花似的扔过来,每次没有低于一千的。   燕笙有点尴尬,“蓝妈,等我挣钱也每月交你。”   蓝妈妈忙摆手,“我老太婆哪用什么钱,光是小俊给的就足够了。燕白给的我都攒着呢,等将来他娶媳妇用。你的钱你留好,别惦记我。”蓝妈妈移得离燕笙近一点了,才说:“我在你枕头里留了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要是有啥急用的你自己取。”   “不要。我哪能花你的钱?”   蓝妈妈实话实说,“那是小俊给你的。他怕你不要,叫我先收着。本来我也不打算要,可又一想你现在不挣钱,赶上啥急事肯定作难,我就收下了。其实,他贴补你也应该的,他读大学的钱都是你和燕白供的,他现在过好了,理应帮衬你一把。”   “蓝妈,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叫何小姐知道了肯定不依不饶。”   蓝妈妈还要争辩几句,忽然,她睁大眼睛,指着外面惊诧的问:“那不是那谁吗?”   燕笙顺着蓝妈妈手指一看,不禁暗皱了下眉头——何至雄左顾右盼的出现在窗外。   “他咋来了?”蓝妈不解。   燕笙竖起指头到唇边示意噤声,“你别吭声就是了。”   蓝妈妈撇嘴,简直掩耳盗铃嘛。自己住的后院处于最里侧,只要何至雄趴窗户望一眼就能看见她们。果然,何至雄发现无路可走,于是搭手凑到玻璃窗前往屋里张望。   蓝妈妈响亮的应一声,“何家大哥,你咋来了?”   与此同时,何至雄已经窥到床上坐着的人。他分明记得那抹淡淡的影子是往这个方向来的,不过他接个电话的功夫就把人跟丢了。   “可叫我找着了。你属兔子的吗?跑得倒快。”   蓝妈妈敏感地嗅到关键点,“何家大哥送你来的?”   燕笙窘得要死,气若游丝般‘嗯’了一声。   何至雄大刺拉拉推开门,横在门框那不客气的训斥燕笙,“你明知道我来了,也不张罗带我过来打声招呼。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燕笙有心白他一眼。几天里不闻不问,当她真空一样。在蓝妈面前倒装的多熟络,真是变色龙体质。   “屋里小,咱们院里坐。”蓝妈妈马上穿鞋,又支使燕笙去找凳子,倒茶。   跑了两趟,燕笙总算凑齐了几把椅子、小桌和待客用的茶水,就着院中一棵刚刚萌发绿意的银杏树,他们围坐一起。蓝妈妈掩饰不住的欣喜,能劳驾何家大哥送,多大的面子啊!看来燕笙跟他相处的不错。   “何家大哥,我家燕笙在你那干的咋样?”   这语气摆明了是想听夸奖,何至雄自然明白。接下来,他不介意让老太太再添些惊喜。   “现在干的事有点委屈燕笙。我打算调她去集团里做事。您同意吗?”   “不行。”蓝妈妈马上反对。   “怎么不行?”何至雄笑了,“您担心什么?”   蓝妈妈早和唐俊达成了共识:不让燕笙进金地集团。既是顾忌何至琳,也省得好容易分开的两人朝夕碰面。但这实情岂能讲给外人听?蓝妈妈局促地搓搓手,“我家燕笙除了打针挂水,别的啥都不会干。去你那,我怕她给你添乱。”   “您想多了。集团里几百个岗位呢,肯定有适合她干的。”   “还是不去了。就干她现在这事挺好。”蓝妈妈捅燕笙,让她也表态。   燕笙很配合,“我不去。”   一上午的功夫被拒绝两回,真是刷新了何至雄的忍受度。换做他人,早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但燕笙背后有魏锦然那尊神,何至雄有火也要压下。   “总得给个理由吧?因为什么不去?工资待遇你放心,我不亏待任何人。”   燕笙瞥一眼蓝妈妈,她紧张坏了,眼也不眨地瞪着,好象唯恐她祸从口出。   “如果我和唐俊都在你手底下做事,人家会说我们盯准了你家这棵大树讨便宜。我不想听那些闲言碎语。”   何至雄发出重重的冷笑,“是吗?那你看准了谁说的,告诉我一声。”   “我干嘛打这个小报告?”   “错!有精力搬弄是非的人一定因为时间富余,那证明他工作量的安排上有欠缺。我发工资不是为养闲人的。”   眼见何至雄越说越严肃,蓝妈妈有点慌神,“何家大哥,你别气,有话慢慢说。”   何至雄失笑,“说话聊天呢,哪就表示我气了?”   他一笑,气氛马上缓和过来。杯中的茶已经不冷不热,何至雄低头喝了一口,停了片刻他又喝一口。这茶的口感不似茶馆里的茶那般精致温润,别有一股清新甘洌。再看茶叶,金灿灿的,一根根挺实饱满。   “这是什么茶?”   “金花茶。自己种的。”   “好喝。”何至雄由衷的赞一声。   蓝妈妈甚是热情,“新茶六月份下来,何家大哥要是喜欢,我叫燕笙专门给你晒点。她晒的茶不干不湿,火候掌握得好着呢。我家那口子活着时,就爱喝燕笙晒的茶。”   何至雄不动声色的,“晒茶属于精细活吧?”   “可不吗,过几个钟头就得翻一翻,还得留神不能伤叶片。新叶子娇嫩着呢。这活考验的就是心细手巧。遇上手笨的,晒完的茶粗枝大叶,一泡开了,别说喝看着都吓人。”   蓝妈妈只顾夸奖,不知不觉掉进了何至雄布下的套。   “那您怎么说燕笙除了打针挂水不会别的?”   “那……你们那儿要晒茶叶的?”说完,蓝妈妈自己都意识到冒了傻气。   “心细手巧的人干什么都能胜任。您相信我,我会把燕笙当自己人,象栽培唐俊那么栽培她。”何至雄信誓旦旦。   蓝妈妈一时找不到借口回绝,沉默了。   何至雄调转目光,看着燕笙,“集团里的岗位任你挑,只要你肯来。一切都不是问题。”   生意场上浸淫多年,何至雄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对方意图所在。蓝妈妈上赶着毛遂自荐,说穿了不过是想为女儿进集团某个职位,何至雄心知肚明。只是,他没想好如何安置她,撞上魏锦然这事,一下叫何至雄有了方向。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至雄惊讶,谁得到他的承诺不是受宠若惊?很不得顿足捶胸要报答他的提携?这丫头倒象不领情。   他问:“你不接受?”   “我没觉得自己哪好,值得您这么器重。”   推脱吗?何至雄恍若看见自己与魏锦然即将搭建的联系要断。这怎么行?他马上说:“你肯定不知道,我是靠着两千块钱起家的。干到今天,吃的苦不计其数。所以,唐俊跟我说他的不容易时,我特别理解。我愿意把机会给你们,你们更懂珍惜。”   燕笙垂眼看着手底的茶杯,没有接腔。   何至雄自诩行动派,喋喋不休充当人生导师的事他不爱干,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干。只要搭上魏锦然这条线,任何努力和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说:“你还年轻,有些道理你不懂。社会竞争拼的是什么?能力?成绩?不对,是资源!你手中掌握的资源决定了你能成多大的事。什么是资源?是你手中的关系和人脉。而这些,我都有。”   旁边的蓝妈妈听得一头雾水,“何家大哥,您这……”   何至雄一摆手,示意老太太不要插话。他摆出几个现成的例子,以证明自己的话绝非胡扯。但他说的无比热烈,落在燕笙那儿则是平静无澜。她划弄着杯沿上的花纹,象公然在老师眼皮底下出小差的学生。   就连蓝妈妈都看出来了,趁何至雄喝水润嗓子的空隙,她打岔道:“何家大哥,中午在这吃饭吧,我做几样清淡的,您换换口味。”   使劲又使劲,何至雄压住自己几欲脱口而出的咆哮。他缓了口气,今天不攻下燕笙,他誓不罢休。   他转头打量这僻静的小院落,前面热闹的香火丝毫没有传过来,偶尔的敲击木鱼声,越发衬得这里清幽寂静。但在何至雄眼里,这种寂静足以杀死人。   “您怎么想起住这了?不是一直在市里?”他问蓝妈妈。   “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离不开呀。”   “这看病不方便,得去山下吧?要是深更半夜突然闹个不舒服怎么办?”   前面,何至雄费尽口舌都没让燕笙有何反应,他随口的一个问题倒惹得她立即说道:“蓝妈,你的药都带来了吧?”   “带了。”蓝妈妈喜孜孜的,“那药都是小俊托人从国外买的,好使着呢。听说这么一小瓶就好多钱。”   难掩的尴尬浮上燕笙面庞,每每从蓝妈嘴里听到‘钱’字,她都会不自在。这表情立即被何至雄捕捉到了,他何等精明,马上装作不在意的问蓝妈妈,儿子这么孝顺,女儿呢?女儿买的什么?果然,问题叫燕笙涨红了脸。蓝妈妈于心不忍,替养女说话,“她现在没那个条件。我也不求啥,只要孩子有那个心就行了。”   何至雄深谙怎么再添一把柴,将某人烧得更难受些,“孝顺不在于花钱多少,哪怕一双袜子一条毛巾,代表的是心意。可要是拿嘴糊弄人,这就有点……”他应景的呵呵两声。   燕笙斜过脸,不甚客气地盯着他,仿佛恨他刻意难堪自己。   何至雄无辜的耸肩,“我说的不对吗?孝顺总得有所表现,这是逼着人承认的事吗?另外,老拿没钱当借口干嘛?给你挣钱的机会你都不要,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压根就不想做一个孝顺女儿。”   激将法成功了,燕笙咬紧下唇,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你说的,岗位随我挑?”   “当然。”深深的笑意涌至何至雄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休息,大家周一再来吧。 ☆、第十二章   何至雄没有食言,集团里的岗位依燕笙挑选。不单如此,待她确定后,他亲自送她到销售部,在所有同事面前为她做介绍,引领她到自己的格子间,又把销售部经理叫来,象托付珍宝一样珍而重之的交代一番。   谁见过如此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何至雄?   之所以这样,不得不说到何至雄扒拉的小算盘。按照进驻保税区的程序,所有申请企业须参加统一考核。单说考核本身,何至雄是有把握的。他的金地集团无论企业实力还是上缴利税,均属于民营企业中的佼佼者。但谁都知道,跟上面打交道仅靠实力不够。良好的沟通和过硬的关系才是关键。否则,人人期待的好事凭什么落到你头上?   捏住燕笙就等于牵制了魏锦然。这笔账,何至雄算得利索着呢。而燕笙在销售部的一举一动,随时有人向他汇报:   ‘燕笙拒绝了销售经理安排的清闲活儿,主动申请跑业务……’   ‘燕笙挑了销售部提成最高的小组……’   ‘燕笙每天来得最早,据说很努力,一天跑四五家公司……’   其实,燕笙积极上进还是懒散懈怠,何至雄无所谓。他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哄得她高兴,为的是将来在魏锦然那儿争取到更多。几天后就是魏锦然来金地集团考核的日子。发挥燕笙这步棋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身在销售部的燕笙无从知晓这些。入职以后她才知道,金地集团销售部的门槛有多高。要不是何至雄,象她这样无资历无背景的职场白丁根本没机会进。尤其她挑中的业务二组,据说业务员每月能拿两三万提成,差些的也有一万多。   同样因为何至雄的关照,销售经理另眼相看,特意指派了一位‘销售大牛’带燕笙。不过,这种师徒关系听着好听而已,不可能遇上掏心掏肺的传授,只有凭燕笙多听多看,自己领悟。她从心底里珍惜这份工作,恨不得一天延伸出48小时,好有时间消化每天的所见所闻。   魏锦然和他的团队来金地集团这天,燕笙接到通知,请她去一趟楼上大会议室。走到门口,燕笙首先看到销售经理正调试电脑连线,莫非传说中的大咖培训?燕笙激动坏了。   何至雄也在大会议室,一见她则是皱起了眉头。燕笙身上的橘色polo衫与今天的会场严重不搭。何至雄挥手叫来田秘书,低声交代几句。田秘书悄悄来到燕笙身边,非常客气地招呼她,“燕笙小姐,你跟我来一趟。”   田秘书领她去了二楼设计部。金地集团虽是男装企业,但设计室还承揽设计工服的业务,挑一套工整的职业装不是难事。   最让燕笙头疼的事就这么发生了。进门正撞见何至琳在里面,她登时怒目圆睁,“你真是阴魂不散,还有胆子跑到我这来?”   燕笙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工作场合上演那些争执给所有人看?   田秘书反应快,低低喝住她,“至琳。现在上班呢。”   “陵光,你不知道,她,”何至琳不客气地点着燕笙鼻子,“她就是燕笙,她……”   她毫不顾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俨然要控诉一番。田秘书猛地扣住何至琳手,切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无关话题留到以后再说。”他转头对另一同事说:“小赵,去找一套深蓝或者浅灰色职业套装来。符合她尺寸的。”   这几天,何至琳在医院照顾术后恢复的唐俊。燕笙来集团上班的事自然不知道。她纳闷地问田秘书,“挑衣服给她?为什么?”   田秘书不接腔,“你不是请假照顾唐俊吗?没事就回去吧。”   “问她的事呢?你跟我扯别的干嘛?你痛快点说,她为什么在这?”   田秘书仍旧不答,转而催促已经起身的小赵,“动作快点,何总等着呢。”   谁都不知道,田秘书这是借着提醒别人压一压何至琳。这位大小姐被家里惯坏了,唯一怵头的是大哥何至雄。兄妹俩相差十余岁,何至雄总是训斥多于呵护,吼人更是家常便饭,根本不管周围多少人在场。田秘书看不过去,私下里倒是很关照她。   祭出何总这杆大旗相当有效。不仅何至琳乖乖收声,旁边一脸好奇想听热闹的同事也马上行动起来,跟着小赵去找衣服。   很快,制服送到燕笙手里。   田秘书格外和气地指指房间里的临时换衣间,示意燕笙去那里换。   “参加培训还得换衣服?没必要吧?”燕笙不解。   田秘书的语气温和而坚定,“何总希望你换。”   燕笙给田秘书展示自己脚上的鞋,它们搭配这身笔挺干练的服装实在不伦不类,“鞋也得跟着换吧?”   田秘书一怔,他漏了这个细节。   燕笙正中下怀,立即说:“那就别换了。我会跟老师解释的。”   田秘书没再多说,掏出手机拨了何至雄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后,他挂了手机,“好吧,何总说不用换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燕笙身上,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人能让何总妥协。最为震惊的是何至琳。自己老公的危机刚刚解除,转眼大哥又跟她有了牵连。这燕笙使了什么招数?迷惑得人接二连三围着她转?   事情既然解决,田秘书也没必要再留,他迈步离开。燕笙象来时那样不声不响跟在他后面。   “等等!”何至琳急忙追出办公室,“燕笙,你站住。”   田陵光马上拉她到一边,尽力压低了嗓门,“至琳,不要闹。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惹出麻烦来你我都担待不起。听我的,回家去。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何至琳那股不依不饶的劲上来了,她从田陵光肩旁歪出头,敌意十足地瞪着燕笙,“我有几句话,你必须听。”   田陵光目光严厉,言辞间却流露出处处为她着想的体贴和规劝,“说你多少回了,单位里人多嘴杂,讲话主意点儿。如果传到你大哥那去,他又得吼你。你听了不难受吗?”   燕笙别过脸去,装作没听他们谈话。可何至琳脆生生的调子直接蹦进耳朵,“吼就吼呗,反正一天不吼他浑身难受。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他好。大哥问起来你就找个理由,你不是最能对付他的?”   停顿几秒钟,田秘书做了让步,“那就快点说。”之后,他转过头,很是郑重的叮嘱燕笙,“希望你尽快上来,别迟到太久。”   说罢,田秘书急匆匆走了。   何至琳倨傲地扬起下巴,这似乎是她的习惯动作。但不得不说,她不像燕笙那么高挑,用这个姿势看一个比她高的人不免有几分滑稽,“我警告你,燕笙,别打我大哥主意。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得逞。”   燕笙的鼻子差点气歪了,“何至琳,你有没有脑子?”   “你才没脑子!”一急,何至琳的嗓门就尖得吓人。   紧接着,何至琳都没看清怎么回事,感觉一米多开外的燕笙突然到了眼前,与此同时,她的手也扬了起来,吓得何至琳倏地一激灵。她还记得在蓝妈妈家,燕笙流露出的狠戾,仿佛在她的世界里任何言语交锋都是多余的,一步就切换到你死我活的环节。何至琳长这么大,连一场像样的架都没打过,眼见燕笙的手到了自己耳边,背后的墙壁阻得她无路可退,情急之下,何至琳的第一反应竟是缩起脖子。   然而臆想中的耳光没有出现,稍楞一刻,何至琳才发现燕笙不过是将手撑到自己后面的墙壁上,做出极具威胁的姿态而已。   “何至琳,管好你的嘴。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何至琳后知后觉地想起脚下是自家地盘,燕笙不敢撒野,她一梗脖子恢复了惯有的娇蛮傲气,“你是怕我到大哥面前戳穿你吧?”   燕笙冷哼道:“你这么闲吗?整天操心别人的事?”   “我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少把我往你的烂事里拖。”   “说的好听,是谁没皮没脸往上凑的?自始至终都是你卑鄙。你打电话骗我去水上乐园,故意叫我听见那些话。你敢说你光明磊落吗?”   “谁规定我必须光明磊落?你趁我不在撬墙角的事光明磊落吗?”   “我……反正唐俊选择了我。”两人面面相对,相距不过咫尺,何至琳故意错过脸,好让自己保持了扬起下颌的姿态,“你要什么没什么,唐俊干嘛娶你?”   隔壁办公室有人出来,乍然见她们剑拔弩张的,赶紧又退了回去。燕笙眼尾的余光扫到,她收回手,一字一句的讲道:“听好了,何至琳。我要在这儿干半年,半年后我自动离开。别在背后算计我,如果半年之内发生任何逼我辞职的事,丑话说在前头,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我都算到你头上。”   何至琳瞪大了眼,“你……真够无耻!”   燕笙勾起嘴角,不屑地轻笑一声,“我比无耻还坏上几百倍。我知道怎么打得一个人求爹告娘,还看不见伤。你想亲自体验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田秘书这人挺有感觉的,你们说呢?   下一更,周三。 ☆、第十三章   当燕笙赶回大会议室,里面变得空荡荡,田秘书也不知去向,只剩了一个工作人员挨桌摆放矿泉水。   燕笙有点懵,“他们人呢?”   “都去门口了。”   燕笙想也没想,掉头就往外追。刚跑到一层的集团大厅,迎面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众星捧月中,燕笙一眼认出打头的那位竟是魏锦然。她不禁惨呼一声,在这儿都能撞见?燕都几时变得这么小了?   何至雄眼尖,一边谈笑风生跟魏锦然做着寒暄,一边用下颌指了燕笙,满含捻熟的数落道:“你瞧,早通知她来,结果磨磨蹭蹭到这会儿。”   说话间,何至雄不忘观察魏锦然的反应。抛开那天在慈云寺的不期而遇,何至雄见过魏锦然两次,都是在应酬的饭局上。印象里,那是个不骄不躁,颇为沉稳的年轻人。今天作为公事碰面,何至雄有种强烈的感觉,魏锦然一下子变得严肃端正,不苟言笑,仿佛用行动告诉自己,他们中间隔了一堵墙,它叫:公事公办。   这似乎也解释了当初为何费那么大力气都跟他勾搭不上关系了。是他真的难搞?还是没抓到命门?何至雄自知接下来需要他打足精神应对。   “楞着什么呀?燕笙,”何至雄笑呵呵的,“快过来,跟魏主任打个招呼。”   跟在他身边的田秘书自觉地空出位置。燕笙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你好。”不等她说话,魏锦然主动开口,只是那神态怎么看都象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你好。”燕笙更是淡然。   何至雄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两人的态度出乎他意料,他想说句活跃气氛的话,可其间的尺度怎么拿捏?何至雄不好贸然,他干脆以静制动,没有搭腔。   大厅里有两部电梯,不知田秘书用了什么手段,人群霎时分流成两队。何至雄、魏锦然与燕笙乘坐一部,剩下人等另一部。   徐徐合拢的电梯门反射出三个人影,这时,燕笙方才明白换衣服的由来。刚刚她所见的每个人都是一丝不苟的正装领带,自己穿的的确随便了些。蓦然的,燕笙发现一桩窘况:他们三个并排站在轿厢中,何至雄与魏锦然分明借着镜面似的电梯门悄悄打量她。被她视线撞破,其中一个大大咧咧牵起嘴角,做了个笑呵呵的回应;另一身材高大的人则马上错开眼神,从他抿得紧紧的嘴角可以判断出他对自己的表现多么懊恼。   其实,更尴尬的人是燕笙才对,一见魏锦然那张脸总能促使她忆起某些画面。不过,燕笙很快发现,相比此刻,接下来的经历才是真尴尬。   进到会议室,她被安排在何至雄身侧,听了十余分钟PPT后,燕笙方恍然察觉自己错得多离谱。销售经理一副向上级汇报的口吻,滔滔不绝讲述金地集团近年来的辉煌业绩。坐在她正对面的魏锦然以及四位同样深蓝色西装的男士,正襟危坐,他们时不时低头对应一下手中的文件夹。这哪是培训的节奏?绝对领导视察啊!   问题是,这种场合自己怎么有资格参加?燕笙努力回忆,难道因为何至雄让她打声招呼,她傻乎乎就跟着来了?怪不得周围人都拿怪异的眼神瞧她,没见过这么拿自己当回事的?   燕笙如坐针毡。借着调整姿势,她偷眼瞥何至雄。他轻松地翘着二郎腿,颇有些稳坐钓鱼台的淡定。   燕笙拿起准备做记录的纸和笔,刷刷写下几个字,从桌下递到何至雄那儿。   ‘何总:今天还安排了拜访客户,我能先走吗?’   何至雄不动声色停了片刻,然后歪过头附到燕笙耳边,“吃完中午饭再走。”   这貌似亲昵的举动吓了燕笙一跳,要知道他离得太近,嘴唇呵出的热气几乎扫到她耳廓。燕笙又羞又恼,狠狠对他皱了下眉头,好让他明白自己对这行为的反感。   何至雄仍旧不甚在意的回给她一个笑脸,“等会还要去下面车间,你也一起去。你进集团时就落了这一课,正好今天补上。”   理由充分,不容燕笙拒绝。   说完,何至雄微微转过脸瞄向对面,毫无意外的,正撞上魏锦然的视线。电梯里的一幕重新上演。不过,这回魏锦然从容多了,他徐徐将目光从他们身上调转到后面墙上的宣传图,仿佛刚才的视线停留只是碰巧略过而已。这让何至雄差点笑场,自己咬耳朵这招真是灵验。到底是年轻人,样子摆得再足,骨子里却是禁不住试探。既然喜欢,何不大大方方表示出来?何至雄是直性子,理解不了这种绕来绕去的方式。但有一点何至雄可以确定,接下来魏锦然还要玩这种欲盖弥彰的小把戏。   因为是生产企业,金地集团的考核分两部分,先是销售经理和财务总监的报告,之后安排了生产车间的考察。那儿与办公区域隔了百十米距离,还没走近,机器汇集出的噪音就传进耳朵。   这声音燕笙一点也不陌生。女子监狱主要以缝纫手工为主,除却吃饭睡觉,从早到晚她们都埋首在机器旁,这种声音填满了三年中的每一天。不用看燕笙都能想象里面的状况。   但听到与看到毕竟不是一回事。走进车间,眼前重现那种密集的人员排列,身着整齐划一制服的工人——这几乎是与狱中相差无几的场景。霎时间,燕笙百般不适,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湿腻腻的。   对了,还有缭绕在她鼻端的机油味,这是她最讨厌的味道。入狱之初,一闻到它,燕笙头晕恶心,几乎吐到搜肠刮肚的地步。她闻了三年,忍了三年,今天它卷土重来,燕笙象是一刻都忍不了般憎恶。   燕笙毅然加快脚步,渐渐脱离了身边一大群人,向车间门口走去。   车间有近千平米的规模,十几个人走进去,很快分散成若干小个体。何至雄一直陪在魏锦然身边,他亲自为之介绍:面前这条生产线是高档西装领口绗缝机。它可以模仿手工定制西装的工艺,目前,采用这项技术的男装生产企业,国内尚无第二家。   这是何至雄引以为傲的资本,讲述中他用尽溢美之词,近乎无限度夸大。一大段介绍后,何至雄隐隐期待魏锦然发问,哪怕门外汉似的问题,正好让他借此机会强调:不要说燕都,即使放眼国内自己都是个中翘楚。这样的企业应该敲锣打鼓请进保税区!   可魏锦然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半倾着头,仿佛抛却身边嘈杂努力听清何总说话,认真敬业的态度令人肃然起敬。这让何至雄悬在了不上不下的难堪中,难道刚才光顾着说得天花乱坠,却没考虑人家听不听得懂?   何至雄不甘心,他从离得最近的机器上抄起一条领片递给魏锦然,想让他亲眼见识一下精湛绝伦的工艺。可递出去的领片横在半空,迟迟不见人来接。何至雄狐疑地看他一眼,这才发现,魏锦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此,他的眼睛正追踪脱离大部队的燕笙。   何至雄这个气啊,装得有模有样,敢情这么心不在焉!他大刀阔斧地挥开手,冲着已经快要退回门口处的燕笙叫道:“你过来!燕笙。”   何至雄故意不看魏锦然,对着某人噼里啪啦又把刚才那番自夸重复一遍,末了,他乜斜着眼睛,一语双关的问:“明白了吗?这项技术有多先进?以后对着客户介绍时,要把这些都讲进去。这是我们的优势所在,绝无仅有的技术优势!”   燕笙情绪不高,点头的力度恍若有气无力。   半天没有讲话的魏锦然忽然开口了,“车间里的通风不太好吧?”   这话何至雄岂能听得?他赶紧解释,“魏主任是觉得这里味道大?没办法,生产车间都是这样。我们已经在两侧加了强力换气扇,不间断抽风。但是你看,人员密集再加上机器、布料,总得有些味道散不掉。”   说完,何至雄特意找来车间主任,让他解释一下企业对工作环境的重视,如何消毒如何避免传染病的发生等等。直说得魏锦然频频点头了,他才示意停下。   全部巡视结束,何至雄一行人走出车间,脱离头顶节能灯的白光照射,站到阳光下,何至雄蓦然察觉燕笙脸色不太好,人象霜打了一样萎靡。他立即想起‘通风不好’的指责,莫非是心疼她的话,自己抢过来答了?   何至雄恨不得仰天长啸,他看到了燕笙的作用,却没估计到其分量这么重。早知道把她拎过来做介绍,一定事半功倍。憋了一肚子火的何至雄跟田秘书讲话都变得瓮声瓮气,“小田,午餐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邀请魏锦然之前,何至雄长了记性,他把表情硬是调到春风拂面那挡,笑眯眯对燕笙说:“今天一定要请魏主任他们留下吃饭,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拒绝,咱们都得说服他。明白?”   燕笙的回答颇煞风景,“现在刚十点半。”   何至雄有点咬牙切齿,“我管他几点,重点是留他们吃饭。”   燕笙支吾着不肯答应,“我算哪根葱呀?还是您劝他们吧。”   “怎么?你这是指挥我?”何至雄眉毛一横,露出本色来。不管燕笙答应与否,他径自一甩下颌,“跟我来。”   魏锦然正与几个同事交头接耳,看何至雄走近,他们自觉地收了声。对何总的盛情邀请,魏锦然婉言谢绝,“不必了,时间很紧,我们还得赶去另一家企业。”   “时间再紧也得吃饭啊。不过是工作餐,大家边吃边谈嘛。”何至雄很是自然地扫一眼燕笙,暗示她该说话了。可燕笙默默看着车间门口的小花坛,一派消极抵抗状。   无奈,何至雄抬手请魏锦然借一步说话,离得那些同事远了,何至雄无比恳切地说:“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表达一下谢意。进驻保税区的事还仰仗你多多帮忙,事成之后,我一定大礼谢你。”   “谁进保税区我们说了不算,要看综合考核后的成绩。这次挑选完全凭企业自身的实力。”   又是公式化的答复,何至雄恨得牙痒,脸上还得挂足爽朗的笑,“那是,现在什么都靠实力说话。”说罢,何至雄背过身,话锋一转,“上回答应燕笙去江滨吃鱼的事,你至今没兑现。人家可还等着呢。”   魏锦然好象难以置信,一抹讶异略过眼底。   何至雄心道装什么装,指不定心里怎么乐呢吧?他招手叫燕笙过来。如他所料,一对上燕笙,魏锦然身上那股郑重其事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讲话的语气都透出那么点小心翼翼,“真抱歉,上回答应了你吃饭。可我母亲回德国了,恐怕……”   “没事。”燕笙马上接过话去,“你别放在心上,我早忘了。”   没等魏锦然作何反应,一边的何至雄差点咆哮,忘了?忘了!你敢不敢再撇清一点!叫你来是给老子添堵吗?何至雄登时沉了脸,“燕笙……”   “何总……”   何至雄悲愤的发现一件事实:魏锦然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跟前一刻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考核成绩一周后公布,参报企业的进驻标准在保税区网站上有具体公示。今天的考核就到这里,谢谢您和各位领导的配合。再见。何总。”   就这么眼睁睁放魏锦然走了,何至雄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要说:  啥也不说了,大家看文吧。 ☆、第 14 章   上回去慈云寺看过蓝妈妈,燕笙就搬回了家里。偌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人住,开始几天,燕笙很不适应,她叫燕白也搬回来。有他聊天斗嘴,不至于那么孤单。   可燕白吃喝应酬多,基本上回来已是深更半夜了。于是,下班后燕笙常跟同事出去吃饭聚餐,既能打发时间,又能拉近同事关系。与社会脱离三年,燕笙很怕自己跟周围格格不入了,借着听同事聊天,也能给她增长些见识。   这天,燕笙又是跟同事吃了饭才回来。进门看到客厅亮着灯,好象燕白比她先到了家。她推开燕白的房门,见他闷头翻着书桌抽屉,象急着找东西,她问:“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燕白不搭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燕笙过去,不客气地冲他小腿点了一脚,“问你话呢?”   “我记得这儿有创可贴来的,怎么找不着了?”   燕笙纳罕的‘咦’了一声。这哪是燕白的风格?多邪乎的伤口他都不当回事,大咧咧用水龙头冲几下OK。她笑,“要那玩意干嘛?扮酷?”   “快帮我找,哪那么多废话。”燕白很没好气,瞥到燕笙离得近了,他鬼祟地用手遮上额头部位。   燕笙更纳闷了,她试着拨拉开燕白的手,结果遭到顽强反抗。燕白用剩下的那只手又挥又打,把自己护得密不透风。   燕笙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她等了片刻,等燕白挥得累了,她瞅准时机,猛地一拽他手,逼得燕白露出自己独眼龙似的青眼眶。   燕笙忍不桩哈哈大笑。要知道通身上下,燕白最爱惜自己这张脸。用他的话说,已经长得够危害社会了,再不多加珍惜,怎么有脸出去混啊。   “哪个死不长眼的,敢对您这张脸下手?”一边端详伤处,燕笙一边揶揄他。   燕白恨恨的,“谁?除了那个死不长眼的还能有谁?”   听他抱怨得没头没脑,燕笙懒得追问,转身去自己房间取了治跌打的药油。   “不用那玩意。”燕白烦躁地瞪她,“直接用创可贴盖了完事。”   “光盖着有用吗?抹这个散瘀快,不然由青到黄,你得撑好几天。”   知道这种事燕笙最有发言权,燕白再不情愿也只能默默忍了。   燕笙接了几滴药油到手上,小心的揉到燕白眼眶旁,一点点推着。饶是她如此轻柔,仍架不住燕白龇牙咧嘴。其实,伤势不算严重,但所处位置凶险,淤青几乎覆盖了燕白整个外眼角。燕笙也有点心疼了。   “这一拳够狠的,再偏点敢叫你眼角撕裂了。你欠人钱还是抢了人家女朋友?”   燕白接触的人三教九流,说白了就是‘杂’。偏他还喜欢跟人称兄道弟。相比唐俊的循规蹈矩,燕白则属于游走于边缘地带,凭着他一张嘴左右牵线,上下逢源地挣钱。   被燕笙按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叫燕白极不舒服,说话也受了影响,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尼玛真是没天理了……我处处向着他,臭小子竟敢……这么对我。要不是看他……病着……我绝对跟他没完。”   能叫燕白如此抱怨又把委屈咽回肚子里的……燕笙心念一动,莫非是他?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这念头。唐俊不会动手,在他的世界里,打人不可取,一切矛盾都能靠避让和以德服人来解决。每回燕笙和燕白因为护着他而跟人打架,唐俊并不领情,先要数落一番,接下来才给他们上药。   思想一走神,不慎有丝丝药油浸到燕白眼角,刺激得他哇哇大叫。燕笙忙不迭实施挽救措施。   药油辣得燕白泪雨滂沱,他悻悻推开燕笙的手,“我指名道姓了吗?你就对我下黑手。许他打就不许我说一句?你怎么跟他一样霸道?”   听这口气,燕笙越发的怀疑了,“是唐俊吗?他干的?”   燕白不肯明说,只是拼命抹那些没完没了渗出的眼泪,从他倔强而委屈的神态上,燕笙猜到就是他!燕白那么咋呼的人,哪肯为不相干的人死守秘密。燕笙火了,“凭什么?他有没有良心?”   她扔了手里的药棉,扭身去找手机,她必须骂唐俊一顿。燕白读完初中就没再上,他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挣钱供唐俊和燕笙。十七岁他就跟人跑车送货,挣下的每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直到燕白二十岁了,个头看着还跟营养不良的少年似的。   燕笙不齿恩将仇报的人,更不允许唐俊这么做!   就在她气咻咻拨打手机的当口,燕白倏地按住她手,“你还是先给蓝妈打吧,唐俊把她气得够呛。她也不敢跟你说,偷偷打给我……”   燕笙听得一头雾水,怎么这里还扯上蓝妈了?唐俊气蓝妈?怎么可能?   燕白忍着稀里哗啦的眼泪,一五一十道出了原委。   不知唐俊从哪知道了燕笙进金地集团的事,他没敢直接问燕笙,而是迂回的跟蓝妈妈打听。当他得知,蓝妈竟然背着他怂恿燕笙去了何至雄家,唐俊当即爆发了。他好一通指责,说得老太太直抹眼泪。当然,蓝妈没敢跟燕笙诉苦,而是打给了燕白,她辩解说自己都是为了燕笙好,根本不象唐俊想的那么龌龊,在这事上她一点私心或者坏心眼都没有。别看燕白挺粗线条,极少对蓝妈表现出贴心贴肺,可对蓝妈的孝顺绝对不打折扣。他二话不说,找到唐俊跟他大吵起来。   “我说,你特么的已经娶老婆了,燕笙再怎么着跟你有关系吗?我指着丫鼻子问他。”燕白讲述当时的场景,“以前我老给他留着面子,这回我特么也不管了。我问他,为了你燕笙什么都牺牲了,放着好好的大学不考,每天忙着打两份工,全为了你将来出人头地。你倒好,说结婚就结婚,攀了高枝连说都不跟她说。你特么算男人嘛!然后,他……”   燕笙完全能想象当时燕白歇斯底里的狂吼,也能想象唐俊气得扭曲的五官。轻易不发火的人怒起来才可怕,轻易不动手的人一旦开戒也是凶悍无比的。   燕笙轻轻按了燕白肩膀一下,制止了他继续还原当时场景,“坐好了吧,我再给你揉揉。”   燕白破天荒地听话,这回任着她怎么摆弄一声不吭,半天后,他呐呐开口,“我骂他,你听了特难受吧?”   燕笙摇头。   “别嘴硬了。你跟他打完我的表情一模一样。”他不服的皱起鼻尖,“我就不明白了,挨打的是我,他难受哪门子?”   燕笙明白那种滋味,“他知道自己错了。”   “真的?”燕白不信,可又为这句话高兴,“他后悔了?”   “后悔了。”   燕白闭上眼,许久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他象是已经从这件事里走了出来,神色轻松地睁开眼,“燕笙,你真去姓何的那了?”   燕笙结束了手里的治疗,一边收着散落的棉团,一边淡淡应道:“是真的。”   “你怎么……你上哪干不成?非得搭理那家子人?这不是送上门叫人家欺负吗?不行,你马上走人,实在不行先跟我混着,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燕白发自内心的为她着急。   “我挺看重这份工作,哪也不去。”燕笙说得不疾不徐,“与我无关的事我不管,你别替我担心,又不是三两岁的孩子,我什么没见过。”   “说的轻巧,我能不担心吗?人家有钱有势,收拾你还不容易?”   “容易吗?”燕笙反问。   燕白一直追她到洗漱间门口,趁她洗手的功夫,对着她背影不停的说:“太叫人揪心了。你想啊,整天在何至琳眼皮底下,她给你使点阴招,下个绊子,不是小菜一碟?以前,唐俊跟我说过,他在集团里也没站稳脚跟呢,得时刻防着何家那些亲戚背后使坏。他自身都难保,哪有精力顾你?燕笙,我真的不想你再出事了。”   燕白难得如此情真意切地说话,他总是粗声恶气的,你得剖开层层外壳才能领悟到他给予你的好。燕笙回过头,嫣然笑道,“我没你说的那么怂,比她何至琳厉害多少倍的人物我都见识过,她那点儿道行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我向你保证,只要学到本事我马上就走,多一天都不在何家那儿干。”   “学你个头啊。”燕白不信。   燕笙正色道:“不骗你,销售部的人一个个都牛着呢。听他们说话特长见识。我想好了,在这儿跟他们学半年,到时候我再跳槽去别的公司也有底气。”   “我看你是放不下他。”燕白嘀咕。   “你错了。”燕笙甩甩两只湿淋淋的手,“阿俊有他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现在我得多顾着点儿自己,挣钱,挣很多钱,孝敬蓝妈,然后让自己过好点儿。”   燕白纵一下眉梢,仍旧不太信服。   燕笙不指望他信。他们仨从小一起长大,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全心全意付出的燕笙,怎么相信她会变?但燕笙明白,现在唐俊想要的,自己一样都给不了。既然这样,她留点儿心思顾自己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燕笙是销售部新人。相比泼辣干练的女同事,她沉静内敛的性子很吃亏。但她并非一味的木讷沉闷,跟别人聊天时,她偶尔接上一两句,能叫说者感到她真的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了。那种交流很舒服。   销售部的人个个酒量了得,吃饭时免不了喝上几杯。该举杯时燕笙次次不落,哪个人敬到她头上了,一概杯杯见底。大家猜不透她多大酒量,但她表现出的爽快劲儿,谁看着都痛快。   业务员每周都要去财务那里报销单据,一旦错过就得推到下周去。老业务员心疼时间,都不愿赔上半天时间泡在财务室里排队,于是把这差事托给某一个人代劳。燕笙替师傅交报销单,有同事求到她头上她也不拒绝。   周二早晨,赶在上班之前,燕笙首当其冲排在了财务室门口。等出纳哗啦哗啦开始翻看她的单据时,后面已经排了五六个人。燕笙心细,听出纳手里的动静就猜到她今天气不顺。出纳是个特别爱拿鸡毛当令箭的人,任何来自何至雄的指令都会无限放大。折腾得来报销的业务员又恨又怕。每逢周二报销的日子,双方吵上一两场几乎成了固定程序。   “这个不行。”出纳象检出残次品一样,夹起其中一叠报销单扔到旁边。   燕笙奇怪,昨天收同事单据时她特意挨个查了一遍,怕的就是今天被打回来。她拿起来重新检查,没发现有错。   “哪有问题?”   “自己查去。”出纳不耐烦答。   燕笙很老实,“我查过了都符合要求。”   出纳不爱听了,“符合要求我给你挑出来?我闲的没事跟你逗着玩?”   这话简直是斗气,燕笙耐下性子,趁她翻看其它单据的功夫,一页一页地再次核对。该有的签字、该填的事项全都不缺,统共十来张的单子能藏什么错?   “行了,这些都合格。”出纳归拢了手里的报销单,开始叫下一个。   燕笙一摆手,示意后面的人稍等。她客气的又把单据递上,“您再看一下究竟哪不对。我实在找不出问题来。”   出纳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报销手续早说过无数遍了,你们来之前不弄清楚,叫我挨个给你们解释,拿支使人不当回事啊?下一个!”   后面的人也是着急,催道:“你赶紧改去吧,别占大家时间。”   燕笙毫不示弱,“等我办完才轮到你。”她把单据往出纳眼前推了推,“麻烦你给我指出来哪不对。你拿出正确样板来,我照你说的改。”   出纳烦了,“我没时间。下一个。”   下一个人没机会靠前,因为燕笙根本不让,她双手撑上桌角,“把我这个先解决完再说后面的。要不然,咱们谁也别动。”   出纳楞了一下,难缠的业务员她见多了,要么嬉皮笑脸企图浑水摸鱼;要么一言不合就跟这儿骂骂咧咧。眼前人的文静纤细,看不出多粗野,可讲出话来似乎更为强硬。   出纳又看一眼对方盘踞的姿态,那仿佛是提醒她:有本事你跟我耗着。   出纳不愿一大早就开吵,否则到不了中午她嗓子肯定哑了。于是,出纳选择了硬中带软的回复:“说了多少回,报销单必须按日期装订,你们都乱排一气。指望我给你们一张张重新订吗?”   燕笙低头一查,果然单据里有两张日期颠倒了。   “借您订书机用一下。”   出纳不情不愿的拿过来,“你到一边弄去,别耽误别人。”   燕笙拿了订书机,往门口一处的空桌子走,还没到呢,赫然见唐俊从门口进来。两人俱是一怔。虽说集团里碰见是早晚的事,但这种咫尺之间的相见,多少带了些‘猝不及防’的况味。   燕笙倒是无所谓,她凝视着唐俊的面庞,看他术后恢复的如何了。唐俊让她看得反而不自然,用力挤出笑脸来。   “能上班了?”燕笙先开口。   “嗯。”   “这些日子吃饭注意点儿。”   “知道。”唐俊乖乖点头。   燕笙挥挥手里的单据,“不聊了。我赶着报销呢。”   唐俊欲言又止,好象有话要说,燕笙故意不接这茬,扭身到桌边一点点拆着报销单上的书钉。过了片刻,燕笙从眼尾的余光瞥到唐俊缓缓走过自己身侧。   只听唐俊对出纳说:“你好,我来报销。”   “唐助理,您瞧我这忙的都快手脚朝天了,改个时间再来吧。”出纳倒是很客气。   “那你先忙,我把单子放这儿。”   “不行不行,”出纳一叠声拒绝,“我没法替您保管。您还是自己拿好吧。”   燕笙禁不住偷眼往出纳那儿看,唐俊脊背笔直,恍若大学时走进实验室那般沉静,只是这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孤单,好象怎么也融不进周遭环境里。随着唐俊转身,燕笙忙收回目光,余光里唐俊的脚停在自己身侧。但燕笙根本不给他机会说话,装作查单据忙的不得了。过了几秒钟,那双脚极不情愿的,一步步走出她视线。   这时,燕笙听旁边有人不无调侃的说道:“这唐助理也真是的,病了就在家歇着呗,着急上的什么班?来了也没事做。”   有人接过话,“没事做人家也照拿工资,眼气吧?气死你。”   一个低低的声音加进来,“咱们累死累活挣这些钱,人家多轻松,一副好脸蛋全有了。”   燕笙狠狠白了那几个说怪话的人。交上改好的报销单,燕笙走出财务室。到了楼梯口,蓦然见唐俊手扶楼梯栏杆,向着窗外毫无景致的地方怔神。一看就是在等她。   隔了两三米远,燕笙停下步子,问:“有事?”   唐俊转过脸来,很是开门见山的说:“阿笙,你不要在这儿干了。”   燕笙没傻乎乎去问‘为什么’。唐俊跟蓝妈妈争吵的内容她已经知道了。   显然,接下来的一番话唐俊做了充分准备,讲起来有理有据,“这儿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人际关系复杂着呢。每个人都为自己盘算,到处勾心斗角的。你还是少接触为好,免得叫人利用了。经济上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把卡给蓝妈了,而且我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那些钱随你怎么花。就是不上班也够你生活的。”   “你这是要养我?”燕笙勾起嘴角,溢出浅淡的笑。   “别说的那么难听。你花我的钱天经地义。”   “不用。”   “什么不用?”她干脆利落的拒绝令唐俊抓狂,“你是想跟我划清界限吗?燕白的钱能要,我的就不能要?”   燕笙觉得唐俊又犯了孩子气的毛病,他跟燕白一样吗?燕笙不会操心燕白吃得好不好,那些饭合不合他胃口,相反她会偷光燕白好不容易积攒的零食;她也不会因为燕白几天没回家而辗转反侧,她知道燕白走得再远也知道回家的路。燕白就象她的头发,长了剪短,短了再长,不惧怕失去,它总是牢牢存在的。而唐俊曾经是她人生的全部,是需要她爱惜呵护,时时守护的信仰,是她努力的全部意义。   所以失去时,她心里想的全是如何毁了他。   燕笙说:“我想去哪,想花谁的钱都是我的事。不要别人管。”   这更让唐俊无法接受,“我是别人?”   燕笙有心回他:你不是吗?但不忍见他伤心绝望的眼神,遂咬了下唇没应声。   “你是不是……是不是……”唐俊说了两次都没讲出口。   燕笙不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俊一咬牙,“何至雄不会喜欢你的。”   燕笙惊诧,继而明白过来,她嗤道:“你少跟着她一起嚼舌头。我没你们想的那么贱,上赶着去贴他。再说了,他哪好?哪值得人喜欢?”   在燕笙心里,何至雄脾气暴躁,讲话刻薄,尤其爱戳人心口窝,简直挑不出优点来。   “那你为什么来金地?”唐俊愈加困惑了。   “为挣钱!不行吗!”燕笙有点火大。   看她急了,唐俊马上变软,嗫嚅道:“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绕来绕去脱不开一个‘钱’字。燕笙败给何至琳就是因为钱,她不想在这话题上没完没了。她主动换了内容,“我听他们叫你唐助理,你在集团具体负责哪块?”   唐俊好看的面庞上腾起一丝苦笑,“不负责什么,一切听何总安排。”   金地集团里何至雄一人独大。作为他的亲妹夫,何至琳又是唯一的妹妹,唐俊的‘助理’头衔听上去颇有些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意味。但实际情况是,何至雄对自家妹妹都瞧不上眼,隔了一层的妹夫就更别提了。唐俊不会逢迎,也没有积极踊跃的态度,在何至雄那儿特别被动,得名得利的好事都轮不上他,几乎是无所事事。   “那怎么行?”燕笙明白了那些奚落的由来,“你得想办法找事做。干出几件漂亮事才能服众,不然谁都会瞧不起你。”   “你不知道,这儿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他骂人那个劲儿,你是没见过。”   燕笙了解唐俊。他脸皮薄,若是和风细雨地沟通一切不成问题。但凡别人粗暴或者尖酸刻薄点儿,他先退缩了。   “他骂他的,要是为这个缩手缩脚你就错了。这世上哪都有不讲理的,计较这个永远没出路。阿俊,没人把好东西送到你眼前,你得自己争取。”   “我知道。”唐俊象挨了批评的孩子,蔫蔫垂低了头。   燕笙暗暗皱眉,都怪她和燕白把唐俊保护得太好了。就譬如刚才遇上同事们讲风凉话。搁在从前,燕笙一定上前据理力争;燕白则是以破口大骂来还击。他们俩象维护偶像一样不允许任何人非议唐俊,在他周围竖起坚硬的铜墙铁壁。   燕笙不忍再责怪他,换了和缓语气,说:“阿俊,你是咱们仨里最聪明的。周爸老说,你要是他亲儿子,他睡觉都要笑醒。你别辜负他的期望,你一定得有出息。”   提起周爸,唐俊立即笑了,“阿笙,其实你才是最聪明的。周爸那么说是重男轻女。”   这时,燕笙手机响了,是田秘书,听他的口气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发生。   “你在哪?马上回集团来。”   “我就在集团呢。”   “马上来何总这,快点。”   燕笙按断电话,对唐俊耸肩,“我得走了,有事。”   “阿笙,”唐俊喊住她,好象难以启齿一般,不停绞着双手,“我刚才……的话,不许生气。”   燕笙想了一下,明白他指的哪句了,“少听人瞎说八道,要是有疑问你直接问我来。”   这仿佛重新打开一条通往彼此的大道,唐俊由衷的高兴,“阿笙,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早该知道。”燕笙理直气壮的白他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休息,周一再见! ☆、第 16 章   走进何至雄办公室,燕笙明显感到里面的低气压,好象真有了不得的大事发生。再看何至雄脸上,震怒后的余愠犹在。田秘书小心翼翼陪在旁边,看燕笙出现,他忙迎上来,“你可来了。”   燕笙纳闷,怎么说得自己好像救星一样?   何至雄抬起头,看她的眼神……绕是燕笙会察言观色,也估量不出其间的复杂成分,不过她对危险有种本能的趋避能力。她倍加谨慎地立在门口,不肯再往里多走一步。   田秘书热情地拉开何总办公桌前的皮椅,仿佛接待贵客一样殷勤,“请坐,燕笙小姐。”   瞧燕笙隔得老远,何至雄低低的哼一声,他用力揉额角,吩咐田秘书,“出去吧,不叫你别进来。”   田秘书对燕笙奉上一个和气的笑脸才退了出去。   何至雄桌上的烟是为访客而备的,当他抽出一支叼到嘴上,恍然想起自己没有打火机。办公室里有个装饰的工艺品火机,在旁边的会客茶几上摆着,何至雄懒得动弹,一扬下颌示意燕笙递过来。   烟被顺利点燃,何至雄倒是没忘记对女性表达谢意,他那副嗓门吼起来叫人心惊,压得低了别有一股暗哑成熟的男人味。   再退回门口已经不可能,燕笙只得坐到田秘书摆好的椅子上。虽是心里忐忑,脸上却分毫不带出来。   “这玩意我戒掉三四年了。”吐出一口烟,何至雄慢吞吞开口,“那年,因为抽烟我差点被烧死。当时太累了,点完烟的同时就睡着了。要不是命大,今天我也不会坐在这跟你说话。”   燕笙静静听着,并不插嘴。   “那会儿是我最低谷的一段儿,老婆带孩子走了,银行贷款迟迟批不下来。整个金地集团连一万块现金都凑不出来。我想要是那火烧起来,让我直接挂了,一了百了多踏实。可老天不答应,他非得叫我活着。我想,好吧,既然活就得活出人样儿来,不能软蛋似的趴着。该抢的、该争的、属于我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落。   何至雄豪迈地一挥手,象指点江山般点着他这豪华气派的办公间,“走到今天,这些都是凭我自己得来的。我坦荡荡,我问心无愧。”   听了半天,燕笙还是没找到跟自己关联的地方。她没那么天真,以为何至雄找自己做解语花,背后应该自有原因。正想着呢,答案马上来了,因为何至雄突然变换口气,“可是他妈的,总有卑鄙小人想在背后算计!当着你说一套,转过脸去就不是他。耍得人团团转啊!我就不懂了,我又不是不肯掏钱,他这么坑我图的什么?你跟他熟,你给我解释解释。”   燕笙愕然,“我跟谁熟?”   “魏锦然啊。”何至雄怒气冲天的,“他老这么两面三刀吗?”   似乎这里面需要燕笙澄清的地方还挺多。但燕笙更好奇的是魏锦然做了什么。女人就是女人,走到哪都脱不开八卦之心。   “他坑您什么了?”   何至雄用最简炼的语言讲述了金地集团进驻保税区的全过程。本来,何至雄非常自信,他托人打听过考核结果,反馈回来的消息是金地集团位居前列,进驻已经板上钉钉。但今早成绩贴出来,全然不是这么回事。金地集团竟排在了第六名。要知道这几乎是宣判它出局。因为名额限制,私营企业这块儿只有前五名才有资格进保税区。   如此巨大的反差一下激怒了何至雄,他想到只有一种可能:他被魏锦然耍了。   燕笙问:“魏锦然跟您保证过进保税区的事吗?”   何至雄一愣,“保证?”   “就是……”燕笙不知怎么描述好,“就是他收了您什么,然后答应这事没问题。”   何至雄卡壳了。他暗示过许多次好处费这个东西可以有,要多少全凭他开口,但魏锦然死活不肯表态,他的钱也迟迟没有送出去。   燕笙懂了,接着说道:“其实,他这不算坑您啊。他没拿钱,当然您也不能指望他替您说话。”   何至雄不爱听了,“我看你们真是一个鼻孔出气!你不是还要夸他做的对、做得好吧?”   这指责真是没道理。燕笙低下头,不吭声了。   何至雄三口两口抽完了手里的烟。刚刚顶到峰值的怒火也随着时间慢慢平缓下来。离最终名单公布还有三天,不到最后一秒钟他绝不放弃。   掐灭烟,何至雄又抖擞了精神,他指挥燕笙,“你给魏锦然打电话,约他吃饭。”   燕笙暗暗在心里叫苦,她不出面还好,只要一露头,管保何至雄死得更难看。金地集团申报失败不过是开始,往下走指不定多少事等着呢。当然,跟魏锦然的过节燕笙不想说,因为她知道说了的后果。   “我的工作不包括这项内容吧?”燕笙拒绝。   “是我调配不了你?还是你不服我调配?”傻子都听得出他话里的威胁。   燕笙咬紧牙根,兀自强撑着不动。但这种坚定在何至雄眼里不值一提,他轻易就能瓦解掉。   “我可以把你的转正期提前到今天。”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啻于天籁福音。销售部是整整三个月的试用期。不仅要燕笙兢兢业业、拼尽全力地扛过去,还得忍受那不高的保底工资。   “你说话算数?”燕笙豁出去了,只是她听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飘忽,好象另一个人。   何至雄不屑回答,直接打给销售经理宣布了这个消息。燕笙到底是嫩,何至雄想,她根本不懂自己价值几何,如果换做自己,他绝对能谋取到更大更多。当然,她不懂更好。   听到魏锦然那声沉稳的‘喂’,燕笙手心沁出一层湿嗒嗒的汗,仿佛能把电话浸湿。“我是燕笙。”讲完这句,她屏住气息,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必须承受住。   “你好。”   听的出来,燕笙这名字没带给他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并且随着他话音落下,话筒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空白叫人格外不安,好象酝酿了无限可能,必须尽快消灭掉。燕笙尽可能用最和缓的语调,把何至雄的要求讲出来,“何总看了集团的考核成绩,他有点儿不明白的地方。究竟集团哪块存在问题?您能帮我们分析一下吗?”   “何总为什么不打给我?”   “何总正在召集管理层开会。您知道,为了迎接这次考核,集团做了充分的准备。何总想查清楚,因为哪些……纰漏……”最后两个字说出,燕笙禁不住冷汗连连。   “你把电话给他。”   这是根本不想跟她对话?燕笙沮丧地把电话递给坐在对面,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何至雄。   何至雄狐疑地接了过去,表情一时没转换过来,他也是万分严肃。   “魏主任,是我,何至雄。”   这通电话很短,至多不过两分钟。一挨挂断,何至雄急匆匆起身,连看也没看燕笙一眼就走了。   燕笙等了片刻,没见他回来,只得悄无声息地出了他办公室。这就是传说中的不作就不会死?燕笙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其实熬三个月试用期又怎样?多呆一天就多学一点东西,总好过立马叫人赶走。这下踏实了,魏锦然绝对不会手软,先揭穿她老底,再借何至雄的手羞辱一番。   燕笙既是后悔又有些难过,蓝妈妈处心积虑替她瞒着,唐俊也绝口不提她入狱的过往,大家都盼着她抛开过去,重新开始。她怎么就那么不知死活,非要蹦跶到魏锦然跟前?   回到格子间,燕笙恹恹的收拾桌上东西,或许等不到下班就有人通知她卷铺盖滚蛋了。   偏销售经理不明就里,拿了一堆转正手续叫燕笙填写,越写燕笙越悲愤。当然,燕笙也没傲气到甩手就走的地步。傲气、骨气都需要底气支撑,现在燕笙所剩的‘气’就是鼻端呼出的那一点点儿了。   中午临近吃饭的当口,何至雄突然出现在销售部。不同于今早的怒气冲天,他笑眯眯的模样判若两人。对着燕笙,他说了一大段鼓励的话,总结起来就是:好好干,集团打算着力培养她。   形势转换太快,燕笙完全摸不着头脑。   何至雄讲完漂亮话,又语重心长的检讨了自己,“我这人脾气急,有时候火一上来想不了那么周全。你不要介意,反正我的意思你明白就好。田秘书会讲话,以后要是有事不愿意跟我说,你叫田秘书转告也是一样的。”   这一刻的何至雄象是褪去了暴躁霸道的外壳,变得体贴,充满温情。燕笙犹有几分不确定,“我的工作没变动?”   “没有没有。”何至雄一叠声的保证,“你放开手脚去干,需要什么就说,尽管说!”   等何至雄兴冲冲出了销售部,燕笙方后知后觉地琢磨过来,自己躲过了多么大的一劫。何至雄那句信誓旦旦的话,在她脑中挥之不去:有什么要求就说……尽管说……尽管说……无穷的勇气又回到她身体里,燕笙急急跑出来,在电梯口追上了他,“何总,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周三老时间。 ☆、第 17 章   蓝妈妈是操持家务的好手,燕笙跟在她身边,耳闻目染也练就了一手家务活的好本事。到十六七岁时,她已经能像模像样做出一桌饭菜了。   但燕笙独自一人吃饭则是能凑合就凑合,蓝妈妈走了半个多月,她一次也没进过厨房。   当燕白来集团接她下班,并说要一起回家吃饭时,燕笙以为蓝妈妈回来了。   “我倒想接她回来看看呢,她说寺里的活儿离不开。”燕白拉开自己座驾的车门,非是他绅士风度,而是车门有毛病必须要从外面顶上力才能关严。   燕笙好奇,“那谁来?”   要知道燕白不是回家吃饭的人。他喜欢呼朋唤友去外面享受。‘家’只有一个简单功能——睡觉。   燕白翻着眼睛,抖出理直气壮的赖样儿,“就不许咱俩炒点儿菜喝几杯吗?”   关上车门,燕白颠颠跑回驾驶座。车子在他手下发出一声紧似一声的嘶鸣声,直刺激得人耳膜发痒才启动成功。燕白骂咧咧猛给了几脚油门,“尼玛换了新机油还这么不给力,绝对给我使的假货。”   燕笙笑。燕白干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活,遇上人家给不出钱的,随便搪塞个什么抵账。弄得他三天两头换车,哪辆都是濒临报废的状态。   车门虽是关上了,但留了半指宽的缝子,春季里风大,呼呼往里灌。紧张得燕笙一路抓着头顶的扶手,生怕燕白拐弯幅度大将她甩出去。   终于平安到家,燕白从后备箱拎出为晚餐准备的食材。燕笙登时明白今晚的‘客’是谁了。   唐俊不喜猪肉,最爱捡着鸡脚、鸡头、鸡脖子这些边角料吃。燕白各样买了一包。此外,还有燕笙喜欢的鱼,扑棱棱在打了氧气的袋子里游着。   上回燕白跟唐俊闹了一场不愉快后,一直没听说下文,今天来看是有‘和好饭’的意思。其实,发生这事,他们仨心里都不好受。三个人感情深厚,因为是福利院寄养的孩子,他们比正常家庭出来的更受歧视,挨欺负成了家常便饭。老师对他们也不甚上心,逼得仨孩子只能自己抱团,这也就形成了日后坚固忠诚的小团体。他们一起玩、一起上学,不跟其它同学来往,以至后来,燕笙连个像样的闺蜜都没有。   “是唐俊提议的,他说咱们一起吃顿饭。”燕白怕她不同意,一个劲求情,“这儿也是他的家,你总不能不许他回吧?再说了,你都去金地上班了,不见他的话是你自己打破的。咱们还跟从前一样,行不?”   燕笙问:“你们俩没事了?”   “有啥事啊,”燕白大咧咧笑,“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不管这算台阶还是主动示好,反正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燕笙由衷的开心,“你帮我杀鱼吧,这么多东西,我一人哪忙得过来?”   “好嘞。”从不肯帮厨的燕白爽快应声。   唐俊进门时,整个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闻着这味道,他险些湿了眼眶。曾经这是他心心念念的画面:一天劳累归来,燕笙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平静温馨的小日子……   “来啦!”燕白夸张的热情,他系着蓝妈妈的围裙,看着滑稽死了。“平安无事。”燕白压低嗓门,表功似的努一下厨房那里,“她一进门就忙乎,知道你来也没发飙。”   唐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探头看一眼厨房,燕笙纤长婀娜的腰肢象一道漂亮的风景,令人挪不开眼睛。   燕白拉他到一边,鬼祟地问:“你安抚好那边没有?别又夺命连环call。”他指的是何至琳,但凡唐俊不在眼前,她都会电话追踪。   唐俊蹙眉,这个场合提何至琳,燕白真是讨打。他说:“用你多嘴,赶紧帮阿笙干活去。”   燕白笑嘻嘻跑开了。   华灯初上时分,一桌美味摆满了桌面。水灵灵的白萝卜,配上鲜活的鲫鱼,一锅奶白色的鱼汤摆在桌子正中央。唐俊最爱的卤味浸在肉汤里,泛出红亮油润的光泽。还有燕白喜欢的各式拌菜,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唐俊带来了啤酒和白酒。前者是给他自己的,燕笙和燕白都酒量了得,他一般拿啤酒作陪。   对这顿迟来的聚餐。三人都有些唏嘘,举杯之时,燕白激动地揽上唐俊肩头,“今天咱们一定得喝痛快了,不醉不归。”   唐俊小心地看燕笙一眼,那意思是听她表态。   燕笙淡淡笑道:“喝舒服了为止,别提什么醉不醉的。”   “对,舒服第一!”那两人欢快雀跃。   几轮推杯换盏后,大家酒酣耳浓,气氛渐渐融洽,不似开始那么别扭了。燕白开始吹嘘自己如何机灵,如何从别人聊天中嗅到商机,如何插上一腿分得利润。燕笙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上几句。   唐俊担起了给两人斟酒的任务,无论喝酒应酬还是聊天,他均不是三人中的主角。听那俩人聊天时,他喜欢拿鸡头、鸡脚消磨时间。   “我也给你们讲个有意思的事吧。是我亲手经历的,挺让人大开眼界的,也够得上惊心动魄。”   难得唐俊挑起话题,燕笙立即表示出兴趣,“好啊,说。”   燕白反驳,“咱走南闯北,敢说叫我开眼的事,绝对没有!”   “听着,别打岔。”燕笙不客气地瞪燕白。   唐俊清清嗓子,接着说:“有个美剧叫24小时,我这段经历可以叫惊悚72小时。拍出来也可以算情节紧凑、环环相扣、匪夷所思。不输那部美剧。”   “铺垫这么多?赶紧入正题。”燕笙嗔道。   唐俊用纸巾擦了手,然后开始讲述,“上周二,何至雄找我谈话,他说要交给我一项重要工作。”   燕笙心里咯噔一下,上周二?她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说。   “听完了,我当时就想说我干不了。我对他说的那事一窍不通。”唐俊一味看着燕笙,好象这段话专对着她说的,“可我想起你说的话,事情得靠自己争取。以前我老是等,等何至雄想起我。这回他找上我,要是我再谦让把机会让出去,等他下次想起我不定什么时候呢。对吧?”   燕笙隐隐猜到了,但她佯作不知,“到底什么事呀?你真是爱兜圈子。”   “你可能不知道,何至雄现在正为进保税区的事头疼呢。”   唐俊不在集团核心层里,很多决策都被隔绝在外。加之他生病手术。这桩对集团重中之重的大事,燕笙都比他早几个小时得知。   何至雄交给唐俊的事,简言之就是动用媒体的力量,搞臭一家电子厂。起因源自于燕都财经学院一位教授撰写的报道,其质疑某家电子厂在复制富士康模式,过度追求利润,将员工训练成工作机器。报道详尽罗列了企业制定的各种苛刻制度,以及不近人情的管理模式。看的出来,这篇文章是经过‘卧底’后完成的。其间披露了两起因员工不堪压力跳楼自杀的事件。而厂方最终以‘遭遇感情问题’掩盖了过去。   “电子厂跟你们有关系吗?我记得你们那是做衣服的。”燕白听得云里雾里。   唐俊答:“表面上看是没有,但是入驻保税区的名单上,它们排在我们前面。说白了就是把它挤下来,我们才能上。”   可那篇报道写得隐晦,通篇没有提及那家电子厂的名字。唐俊乍一听也不知从何抓起。好在何至雄还指派了另一个懂行的副总,唐俊负责全程督阵,并随时向何至雄汇报进展。   最初燃起战火的地方是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一夜之间,涌出无数声讨电子厂的帖子,几乎占据了各大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头条。声讨内容涵盖方方面面,不单有导致员工轻生的万恶的加班制度,还有冰冷无情的管理方法。每个帖子都被盖成了‘高楼’,且不停有爆料人加入。这股火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烧到了纸媒和电视媒体,铺天盖地的报导又燃起一波声讨大潮。区区一天的时间,电子厂一跃成为最热门话题。曾经被掩盖的‘自杀事件’重又提了起来,劳动监管部门也介入调查,事态越发白热化。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再说起当时状况,唐俊仍是心有余悸。每每打开电脑,他都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心惊肉跳。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推手是谁,是谁操纵着事件走向。透过群情激奋的文字,他象是眼见着滔天巨浪被造出来,然后挟着雷霆之势席卷过去,留下惊人的后果——电子厂老板的座驾被砸;电子厂接受调查;电子厂面临停工整顿。   唐俊战兢,因为他见识了金钱的强悍,他说:“二十万。据说接这单生意的那人开价二十万。你们能想象吗?上千万资产的企业就被这二十万玩垮了。”   显然,燕白没兴趣前面那一大段,他的关注点在二十万上,“赚这钱的人很有背景?”   唐俊摇头,“孤陋寡闻了吧?我听说他们也没啥了不起的。就是雇人发帖,不停造势。这种人统称为‘水军’,娱乐圈里最盛行了。捧红个把小明星或是抹黑谁,花不了几个钱。”   燕白对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知之甚少,不禁有些跃跃欲试,“那我也成立一队水军,往网吧里一洒。尼玛二十万,这钱挣得太轻松了。”   唐俊表示同意,“这事结束时,我们跟接这单生意的人坐一块吃饭,听他说,外行人看这事闹得邪乎,其实说穿了也不难。只要找准那个点,鼓动起大家的愤慨。电子厂本来就是一身窟窿,捂好了看不见,可遇上成心给他曝光的人,搞垮它是分分钟的事。”   “太黑了。”燕白捅捅旁边,半天没有吱声的燕笙,“你说是不是?”   燕笙问唐俊:“入驻保税区的事呢?成了吗?”   “还用说吗?保税区一听这个,马上就取消了他们的名额。我们顺理成章顶上去了。何至雄高兴坏了,一人塞给我们一个大红包。”   “那个保什么区?干嘛使的?”燕白不解。唐俊耐心给他解释企业从中获得的福利。   燕笙顺带着也补了一课,她总算明白何至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原因了。饭吃到一半,桌上的鱼汤一凉就添了几分腥气,燕笙端起它去厨房加热。她没留意唐俊悄悄跟来厨房,站在燕笙身后,他小声问:“阿笙,是不是你跟何至雄说的,让他给我个机会?”   燕笙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刚去几天,人微言轻的。”   “可我听……”   燕笙打断他,“总追问这些有意思吗?要是有那个精力你多想想怎么长本事。你看这回,何至雄明明都被刷掉了,可他硬是有本事抢回来。你在他身边做事,要多跟他学一学。”   “学他大吼大叫?”听燕笙夸奖别人,唐俊终究不舒服。   “学他怎么思考,”燕笙点点自己太阳穴,她又想起唐俊曾说过的,所谓有钱人不愁机会。她问:“要是你有二十万能想出何至雄的招数吗?”   唐俊倒是老实承认,“想破脑袋我也没戏。”   其实,何至雄闹出多大的幺蛾子,燕笙都没兴趣。但她佩服何至雄的手腕和魄力,如果唐俊多些历练,再改掉身上怯懦、爱退缩的毛病,将来一定比何至雄得人心。   “所以说,这跟有多少钱没关系。以后你多看多学,多用脑子,何至雄干的每件事都拿过来琢磨一下,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达到什么目的。别怕犯错,错了才有经验总结。”燕笙使劲鼓励他,“总有一天你会叫所有人知道,你唐俊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唐俊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阿笙,我一定能干出个样子给你瞧!”   “你放开手脚去干,我全力支持你。”   “阿笙。”   淡淡的酒意在唐俊眼尾镀了少许绯红,他大胆地将手扣到燕笙肩头,眼中燃烧起的一簇簇小火苗俨然在诉说思念。   燕笙却是冷静,她向旁边跨出一步,避开唐俊的亲热,“别这样,阿俊。”   “我每天都想你……每天都盼着见到你……”他追上一步,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我睡不好觉,我怕梦里喊出你名字……”   恍若兜头一盆冷水,浇得燕笙透心凉。她怎么就忘了,唐俊睡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的事实?不知不觉的,她又回到了原来的老路上,总想为唐俊争取,处处为他着想。燕笙的唇角溢出一抹嘲讽的笑来。   唐俊却是理解错了,“你不信吗?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信。”燕笙关掉灶台开关,扭身便走,临到厨房门口,她回过头,一字一顿的说:“下次,你不妨再直接点,说你跟何至琳做ai时,在脑子里替换成我的脸,那样你才有感觉,才能爽。”   唐俊微醺的酒意瞬间飞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第一次领工资,燕笙出丑了。她看ATM机上显示2200,就取了两千整。等她拿完钱核对余额时,屏幕上赫然显示出一大串零,那笔钱着实把她吓坏了。她赶紧找了客服来解决。最后弄清是自己看错了,工资卡里分明是22,000。   首次拥有如此‘巨款’,惊得燕笙半天没缓过神来。顶着客服审视加怀疑的眼神,燕笙逃一般离开银行。从街头橱窗的反光中,燕笙窥到自己脸红到脖子根儿的窘态,区区两万就惊慌失措成这样,她真想以头抢地。   拿着这笔巨款,燕笙狠狠消费了一番。土豪似的给蓝妈妈买了一个金戒指,给燕白买了身不菲的行头。   手头宽裕了,燕笙也愿意打扮一下自己。要知道销售部的女同事不论多女汉子,都把自己收拾得靓丽可人,为的是好跟客户打交道。   燕笙没有前挺后翘的资本,但年轻无敌,鲜亮水灵的颜色足以弥补这点缺憾。她五官清秀,尤其一双眼睛狭长纤秀,似挑非挑,勾勒后别有风情。面貌一新的燕笙走进销售部,愣是让同事们小小惊艳了一把。   但很快,有件小事叫燕笙马上洗去脸上颜色,恢复成素面朝天。那是某天,燕笙在楼道间与何至琳走了正对面,何至琳没理她,恍若陌生人一样错身而过。但燕笙从对方眼中窥到一丝隐藏的笑——那是躲在暗处、等待好戏登场的得意。   燕笙在狱中见识过如此饱含恶意的人,为区区一点小利益都下手狠着呢。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保全自己的工作,哪怕仅仅半年,让燕笙伤透了脑筋。相比这种心累,燕笙更愿意承受工作上的累,它稳妥踏实,付出和回报都看在眼里。   燕笙到金地集团快满两个月时,成功签成了一笔单子,换算成奖金后的那个数字把她激动坏了。因为这单合同,晚上跟同事们出去吃饭时,燕笙爽快的多喝了几杯。饶是她酒量可以,散场时也带了几分醉意。次日,燕笙罕见地起晚了。   一边刷牙,她一边犹豫中。何至雄最痛恨松散疲沓的工作态度,因此迟到成了集团规章制度中处罚最狠的。很多人起晚了干脆报事假,总好过急匆匆赶去了还要交100元罚金。   结果没想出来,田秘书的电话却是来了,说何总有事找,请燕笙上班后来一趟。这下也不必思想斗争了,燕笙争分夺秒,在拥挤的早高峰中抢到一辆出租,堪堪卡在最后一秒钟跑到打卡机前。   敲开何至雄办公室门之前,燕笙不忘先跟田秘书打了声招呼,“我能进去吗?”   田秘书一直对她很客气,她懂得还以尊重。   “没问题。”田秘书笑容可掬的,还绅士般替她拉开了门。   之前领那两万块钱工资,燕笙唯恐给何至琳留下口实,偏就没来跟何至雄道谢。今天再装糊涂可说不过去了,一见面,燕笙首先表达了谢意,接下来不忘说些努力工作回报集团的豪言壮语。   何至雄既不应声也没个表情回应,只一味听她说,居高临下的眼神中透出一股莫名的冷淡。弄得燕笙讪讪的,她干脆收声,等何至雄开腔。   不料,何至雄不说是不说,一张嘴就吓去人半条命。他问:“你蹲过三年牢?”   燕笙心道:完了,完了,他到底是知道了。其实,燕笙没指望瞒一辈子,最理想的状况是等她离开金地集团,到那会儿任大家怎么说去。   “三月份的时候刚放出来?”何至雄简直象大喘气,一句话分成两段说。   连这个他都知道?燕笙彻底蔫了。她以为自己是个挺沉得住气的人,即便被人揭开底细,也能泰然处之。但这一天真的来了,她才知道远不是那么回事,是最后残存的那点儿欲望支撑着她没有马上逃离。   “走之前,能不能把这个月工资给我结清?”天知道,她多舍不得那笔提成奖。   何至雄大惑不解,“你要走?为什么?”   “何总叫我来不就是要谈这个?”   何至雄最讨厌别人猜他心思,当即皱起眉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抖小机灵给谁看呢?”   燕笙被他噎得接不上话,半天后,才分外难堪地答一声,“是。”   何至雄也发觉自己说话太直接了,毕竟这不是光彩的事,她藏着不说倒也无可厚非。他去饮水机那,倒了一杯水放到燕笙面前,“你该早点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们把事情绕得这么乱,真是让我措手不及。”   他不说得那么明白,燕笙也能猜到怎么回事。她小声嘀咕道:“用不着我说,自然有人替我说。”   何至雄有点火大,“会不会好好说话?阴阳怪气的。”   如果燕笙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恐怕还要感谢何至琳费的一番功夫。不是她锲而不舍想翻出燕笙底细,燕笙蒙在鼓里的时间不知持续到哪天。   但是对何至雄来说,这无论如何称不上愉快。听完妹妹何至琳的话,再厘清这几个人的关系,生把他惊出一头一脸的冷汗。当然,吓坏何至雄的不是妹妹嘴里的三角恋。而是他自己归拢出的旁支——燕笙撞死了魏锦然父亲,自己竟把燕笙弄到集团里做事。他还摇头晃脑找到魏锦然,要他为自己进驻保税区的事出谋划策……   何至雄见过蠢的、笨的、怎么教都死不开窍的,但象自己这么自作聪明,死一百回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主儿,他快急哭了。何至雄百年难遇地安抚妹妹,出口恶气这事也交由他办。而待他冷静下来,重新回想整个事件,诸多解释不清的疑团让何至雄坠入更深的困惑中。   怎么解释魏母对燕笙大有好感?   怎么解释魏锦然面对燕笙时流露出小心翼翼?   怎么解释魏锦然托付自己照顾燕笙?   这是面对一个有杀父之仇人的正常反应?这些疑问恍如厚重诡谲的迷雾,叫人完全找不到方向。不过,多么棘手难办的事对何至雄来说都是可解的。十余天后,他收到一份内容详尽的报告。虽然里面没有证据表明整件事存了圈套,但别忘了,何至雄在商场上浸染多年,他不介意用最大恶意去揣度人心。   “燕笙,”何至雄坐回到她对面的座位上,慢条斯理的问道:“你出狱后,魏锦然找过你吗?”   “您问这个干嘛?”燕笙抵触一切跟车祸入狱相关的话题,即使蓝妈妈想问几句都被她拒绝。   “好奇。”何至雄理直气壮地往后仰着头,下颌扬得老高,用一种在燕笙看来绝对欠揍的姿态发问。   “他根本没找过我。”   “不可能,你没跟我说实话。”何至雄认定她撒谎。   “我顺着您的意思说,就代表我说的是实话?”   明明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话题,偏要绕来绕去,简直拿浪费时间不当回事。何至雄开始冒火,他象揭穿骗子一样质问燕笙,“那天在慈云寺,从你下车他给你递纸巾开始,你们俩磨磨唧唧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烧完香,他跟你站在香炉旁边,看你看个没完。你敢说你们之前没见过?”   “没有。”燕笙极干脆。   “后来在电梯里、会议室还有车间里,他对你那个态度,你当我眼睛瞎?”他恨不得掐了燕笙脖子叫她点头,敷衍人也有个度,装傻充愣的以为别人都跟她一样傻呢?   “我不懂了,何总,您说魏锦然看我不对吗?”燕笙一装到底,虚心求教似的问道:“他应该怎么对我?上来拳打脚踢?恶语相向?”   何至雄差点咆哮,“那才是正常反应好不好?你把人家爹撞死了,你指着他怎么对你?脾气暴点儿的直接抽你个半死,再窝囊废的儿子也不能那么对你吧?”   “他怎么对我了?”   燕笙的话接得太快,根本叫何至雄来不及反应,“他关心你!”   “关心我?”答案如此的匪夷所思。   一旦何至雄火气发作,周围人绝对不能吱声,必须老老实实听他痛骂。燕笙的反问无异于辩驳,气得何至雄几乎跳起脚来,直戳着燕笙鼻尖吼道:“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光长个子不长心眼。我好心好意替你想,你可倒好,给我装傻充愣。活该你叫人骗!活该你吃大亏!”   燕笙蹙眉,被人骗?吃大亏?   何至雄的愤怒象AK47,不打光弹匣里的子弹不算完,不看见对方千疮百孔不解气,“你找镜子照照你自己,哪有可人疼的地方?我随便扒拉出一个人都比你会来事!就会拿腔拿调的跟我摆谱,你有什么可傲的?要不是瞧魏锦然面子,我犯得着低声下气跟你瞎对付!”   何至雄一声高似一声,仿佛要把曾经在她那儿受的憋屈都反击回去,他吼得正欢呢,半天来默不作声的燕笙毅然起身,扔下他便走,何至雄哪肯作罢,他大叫道:“你哪去?站住!”   坐在外间的田秘书对这吼叫习以为常,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事,眉梢都没挑起半分。燕笙径直走过去,“田秘书,你知道上回来集团的魏主任在哪办公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拿着田秘书写下的地址,燕笙来到魏锦然工作的办公楼下。这是一栋爬满青藤的旧式小楼。五月份的燕都,正是春末夏初时节,绿意盎然的叶片覆盖了砖红色墙体,伴着耳边纷杂的车流声,这里别有一番闹中取静的清幽。   到了魏锦然的办公室门口,燕笙敲了几下,听里面有人应声,“找谁?”   燕笙对来人还有印象,当初他跟魏锦然一起去金地集团做的考核。   “魏主任在吗?”   那人上下打量燕笙,想必记不得她了,“魏主任正在开会,你找他有事?”   “有事,”燕笙顿一下,补充说:“很重要的事。”   柔声细气讲话的燕笙看上去异常乖巧。特别是白皙洁净的面庞,敞开得恰到好处的领口下,两道精致纤细的锁骨散发出别样的小性感。对方很容易为她健康无害的模样开了绿灯,“那你进来等吧。”   老式房间高挑通透,一道玻璃隔断分出里外两个套间,半悬的百叶帘阻挡了燕笙的视线。她不动声色的问道:“那是魏主任的办公室?”   “对。”那人指了会客的小沙发,“你坐这等。”   “谢谢你。”她巧笑焉兮。   对方竟是被她笑得脸上一红,“……你喝水吗?”   “不喝,谢谢。对了,您贵姓?”   “我姓崔。”   以小崔的审美,燕笙属于那种乍一看去不觉得多么惊艳,但仔细端详会发现,她是典型的‘第二眼美女’,眉眼越看越经看。借着给她端水,小崔不禁又多看几眼。   燕笙没心情周旋小崔的偷偷窥视。之所以直接来魏锦然办公室,是燕笙百般不解——魏锦然对她怎样恶劣都说得通,唯独不能是带了温暖气息的‘关心’。   何至雄的吼叫到底让燕笙起了疑心。记得初次与魏锦然交谈,他曾问过:‘你的车是怎么撞上我父亲的?’、‘你是说因为我父亲骑得快,所以发生了事故?’   当时她不明白,如今回头再想,莫非他是抱着求证的目的来找自己的?他想弄清楚什么?燕笙隐约感到,何至雄所说的‘受骗、吃亏’与车祸有关。   来的路上,燕笙回想车祸发生时的状况,那个过程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加之周围黑咕隆咚,魏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状态,叫人误以为他当场就死了。还是唐俊壮着胆子触了魏父的颈动脉,说他还活着。最叫燕笙印象深刻的是魏父那双空洞洞、不带任何神采的眼睛,好象死不瞑目般睁着。也是这次重新回忆车祸状况,燕笙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小细节,听到唐俊说人还活着,魏父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他干瘪的胸口一下塌空了,仿佛无比的泄气。   到底车祸背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你是特着急吗?”小崔发觉她不停跟手里的纸杯较劲,杯口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好象心绪不宁。   “没事,我能等。”燕笙放下杯子,又将垂到耳前的一缕头发归整好,脊背挺直地端正了坐姿。   小崔没再多说,很体贴的去了会议室。散会后领导们直接去外面吃饭,小崔不忍心女孩傻等下去。   听说有人找,魏锦然悄悄出来,推开办公室门的一瞬,他看到了燕笙,魏锦然收住步子,回过头吩咐小崔,“你去楼上徐主任那儿,看咱们需要的材料准备好了吗?如果没有,你协助他们一下,我想马上看到。”   等小崔走得不见了踪影,魏锦然才毅然推开门。该来的终将会来。他没有太多惊慌,或许前几天送走何至雄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进门来,魏锦然正撞上燕笙两眼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她剔透黝黑的眸子仿佛一下能看到人心底,魏锦然不由得暗暗一凛,神态愈加肃整。   魏锦然五官硬朗,两个鬓角裁得方方正正,下巴上的胡须越是刮得精光越有凌厉的男子气。这很容易让他敛正神情时带出些不怒自危的厉色。为此,周围人轻易不敢跟他调笑。   此时此刻,他这副表情看在燕笙眼里,说不出的正义凛然。   讲老实话,当面质疑那起车祸,燕笙终归底气不足。毕竟法庭上已经白纸黑字做了宣判。她今天过来翻旧账的理由不过是何至雄那通大吼大叫。其它的她什么都拿不出来。再开口说话,燕笙的气势上先弱了半分,“你好,魏主任。”   眼见着几米宽的距离,魏锦然两三个阔步就过来了,他逼近的身影令燕笙越发有压迫感,好象不说点什么,自己马上要被他的气场吞噬掉。   “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魏锦然看出她不安,他没有应声,瞥一下旁边略带变形的杯子,他重新拿了杯子,沏了茶水放到她面前,很是关切的说:“先喝点儿水吧,外面很热。”   这是个平淡无奇的开场白,但它给了燕笙少许缓冲,让她不必马上开始那个难堪的话题。她坐的位置靠近窗口,外面透进的阳光在她背上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汗。于是,她自然的用手掌扇了一下,“是,今天有点儿热。”   魏锦然坐到她对面,更加自然的把话题延伸下去,“跑业务累吧?遇上这种天气一定很辛苦。”   这似乎验证了何至雄所说的‘他关心你’。燕笙问道:“魏主任,那次你跟踪我到水上乐园,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当时心里有些疑问想找你了解清楚。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不需要的意思是你已经解开那些疑问了。”   “是的。”   燕笙想接着问:到底那些疑问是什么?可她看魏锦然悄然别过脸去,面庞上全是痛苦之色。燕笙知道自己问不出口了,追问下去,无异于把对方的丧父之痛加深一遍。算了,燕笙在心里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吧。   她轻轻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我走了。魏主任。”   “等等!”他没意识到自己这两个字说得多急,听上去象厉声喝令她留下。   燕笙一怔,又徐徐坐回沙发上。   可魏锦然并有马上说话,他默默看着燕笙,直看得燕笙浑身发毛,方听到他问:“你在金地集团还适应吗?我听何总讲你每天都很忙。”   燕笙苦笑,这是要跟她聊天的节奏?为什么这魏锦然做事总那么怪异?   她答:“我不打算在那儿干了。”   “为什么?我已经……”魏锦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改口道:“是何总为难你吗?还是其它同事排挤你?”   燕笙摇头,不想说。   魏锦然却是认真了,“何总对我做过保证,我相信他不会出尔反尔。是不是其他同事……”   燕笙猛地打断他,“魏锦然,你恨我吗?”   恨她?当然不!魏锦然无法解释自己多么强烈、多么热切地盼望燕笙未来能忘掉曾附着在她身上的噩梦。明知道何至雄用她做幌子,魏锦然还是耐下性子替他出谋划策。要知道,这简直是在拿他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可为了燕笙在金地集团有个好的开始,他做了,做得心甘情愿。   “具体因为什么你不在金地干了?”魏锦然嗓音低沉,有种不容人质疑的威严。   燕笙被他问得泄气死了。她心心念念留在金地集团,可过去的事一传开,她顶着各种眼光做事,唉,想想都难受啊。   “他们知道我今年三月份刚放出来。我不想被人指手画脚的。”   “那你下一步准备去哪?”   “……”   魏锦然暗抽一口冷气,他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然而,更令魏锦然恐惧的是燕笙就此破罐破摔下去,闭上眼,他甚至能想象燕笙再次穿起囚服的样子。那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魏锦然颓然垂低头,所有的坚定都土崩瓦解。   “对不起。”   “什么?”燕笙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仰起脸,充满愧疚的说:“对不起,燕笙。请你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休息,大家周一再来。 ☆、第二十章   一直以来,唐俊自诩最了解燕笙。他也习惯了燕笙在感情中的牺牲和付出。对他与何至琳结婚这事,他相信总有一天,燕笙会理解他的苦心,继而原谅他不得已的苦衷。   只是他无法告诉燕笙,夜半更深,辗转难眠时,潜伏在他心底思念象疯狂的海草,缠绕得他几近窒息。他总是跑到卧室外的露台上,远眺漆黑如墨染一般的慈云山,靠着那些暖心的回忆让自己暂时平静下来。不止一次,他躲在办公室窗后,偷偷望着燕笙走进集团的倩影。他无法告诉燕笙,现在的他付得起任何昂贵的账单,再不是那个只能在街边小摊消费的穷小子,可陪他一起吃饭的人,却隔得远远的。   这一刻,当唐俊抬头,看到燕笙活生生走进自己办公室,惊喜之余,他险些泪奔。一声熟悉的‘阿俊’,叫唐俊百感交集。但这份激动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唐俊马上发现燕笙不对劲,虽然她极力装的正常些。   唐俊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燕笙特别要强。小时候,她从几米高的树上掉下来,膝盖那里摔得鲜血淋漓。她怕蓝妈妈生气了把她退回福利院,强装着没事人一样自己处理伤口,差点导致膝盖化脓感染。在卫生院消毒清创,疼得她浑身发颤,还使劲跟蓝妈妈笑嘻嘻说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   “怎么了?燕笙。”唐俊赶忙迎上来。   她仿佛抓紧救命稻草一样,两只手搭上他小臂,激出唐俊一个冷颤。外面太阳热辣辣的,她却象刚从北极的冰洞里出来。   “你病了?”唐俊大惊,他最怵头燕笙闹毛病,之前任何征兆没有,总是来势汹汹的。“你快坐好。”说着,他又触了触她额头,倒还好没有发热迹象。   “阿俊……”   燕笙语调幽幽,好象小时候玩‘闹鬼’的游戏——她模仿飘忽在人后面的女鬼。唐俊叫她喊得背后冒凉气,忙不迭制止她。   “你不要吓我。到底怎么了?”   燕笙不答,只是越发用力的擒住他小臂,这使得唐俊不得不顺着她的力道半蹲到她身前,离得近了,才听她低低絮语般说道:“阿俊,那起车祸是假的,人不是你撞死的。”   这回,唐俊打了个大大的冷颤,与此同时,他几乎是惊恐的望向四周,好象唯恐谁偷听他们谈话。等他确定整个办公室只有他们俩,不禁有点发急的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再也不提这事。你怎么又……”蓦然间,唐俊好象刚理解了她话里的内容,倒抽一口冷气“什么?车祸是假的?”   时间回到三年前。彼时,燕笙刚刚考取了驾驶执照。自从她去医院实习后,兼职的保健品促销员工作就变得断断续续,到手的收入比从前少了一大截。燕笙跟燕白合计,干脆她也考驾照,然后跟燕白替换班送货。要知道唐俊读的是医学院,学费委实不低。   平日里燕笙练车,不论燕白或是唐俊,总有一个人在旁边陪驾。出事那天担此任务的是唐俊,他们先用车送蓝妈妈去了亲戚家,说好晚上九点再来接她。唐俊想得周全,蓝妈妈在车上时他没让燕笙开,因为蓝妈妈啰嗦,燕笙又是新手,耳边不停有人说话难免分神。到约定时间接蓝妈妈了,唐俊就换回驾驶座,往亲戚家开。   谁都没料到,驶到新化路和江户巷交叉口,唐俊兜里的电话响了。不过是低头掏手机的功夫,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自行车。等唐俊发觉再踩下刹车,来人已经撞上了风挡玻璃。这下,唐俊和燕笙都吓懵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从彼此的目光中验证刚刚发生的事是真的。   最后,还是唐俊颤抖着声音打破寂静,“阿笙,你下去看看。”   燕笙正欲拉开车门,唐俊如梦初醒,一把压住她肩头,“别去!别露面!我们走,这里没人,没人看见我们。”   四周黑咕隆咚,最近的路灯也在二十米开外。唐俊顾不上燕笙那侧的车门还敞着,着急忙慌挂了倒档,打算逃之夭夭。   “不要!”燕笙拦住他手,“要是肇事逃逸会判刑的。”   唐俊急了,“不判刑我们也完了。他醒过来肯定讹我们,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这种人你见的少吗?我们哪有钱赔他?”   燕笙转头,骑车人就躺在距他们车头不远的地上,蜷成一团,仿佛痛苦不堪地抽搐双脚。燕笙在外科实习,见识过不少交通肇事闹纠纷的病人。她深知这种事一旦惹上就是没完没了的麻烦,但弃之不顾,燕笙又犹豫,“如果报警的话,警察来了会区分责任。我们正常行驶呢,是他突然冲过来,不怪我们。可我们要是走了,性质就变了。肇事逃逸的处罚很重,咱们有理也成了没理。”   唐俊说:“有理没理都要管他吧?警察来了也得先要求我们带他看病,钱呢?我们哪有钱?”   “阿俊,最主要的是咱们不能跑,不然有嘴也说不清了。”   “现在也说不清了。”唐俊恼火地把又铃铃作响的手机扔到一边,简直恨死它了。   “说的清,我替你作证。”   “你跟我是一起的,谁会信你?”   争执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消失。唐俊的火气也一点点升腾,“你再跟我拧?我说的都是对的,别给自己找麻烦。快走啦!”   “可我担心,万一……”   “没有万一!”   唐俊推开燕笙的手,强行挂倒档。   燕笙按住他手,“阿俊,真的不能走。你相信我,咱们走了就彻底说不清了。”   僵持一刻,唐俊妥协了,“你等着,我下去看看。”   燕笙没缩在驾驶室,她跟随唐俊一起到了骑车人跟前。车灯映照下,骑车人睁着空动动、毫无神采的眼睛,俨然死不瞑目。唐俊探手触到他颈动脉,半天后,唐俊低声说道:“他还活着。”   燕笙刚想吁口气,依稀看到骑车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他干瘪的胸口一下踏空了,仿佛无比的泄气。燕笙有点火大,“大叔,你骑车也不看着点儿?这地方本来就黑,你横冲直撞的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燕笙听到骑车人发出一声深深叹息,好象遗憾万分。燕笙听他呼吸平稳,一时也看不出危急。再看身边的唐俊脸色铁青,燕笙劝慰地拍了他手臂一下。其实,燕笙心里何尝高兴呢?学车的车费还是燕白跟人借了一千多才凑齐的,这飞来的骑车人又得垫出一笔钱,真是背到家了。   情况是上了救护车后急转直下的。看骑车人正值壮年,却突然出现房颤。燕笙眼见着他情况恶化,直至撒手人寰,前后不过数分钟。那一刻,四肢凉透的不止死者,燕笙和唐俊也如坠冰窖。   负责笔录的警察看着这对面如死灰的小情侣,“别怕,把事实说清楚。当时谁开的车?。”   燕笙打摆子一样地颤。如果供认出唐俊,等于毁了他的前途。唐俊从小就是成绩优异的学生,一路保送到了高中。他还是福利院里第一个读到硕士的孩子。而这一切不单有他自己的艰辛付出,也包含了她和燕白的牺牲和支撑。   “是我。”燕笙捂了脸,滚烫的眼泪渗出指缝。许久后,她抬起脸,“是我撞的。”   唐俊惨白了脸,一动不动站着,象一尊石化的雕像。   燕笙只哭过那一次。后来法庭里听法官宣判,燕笙已经坦然多了。这结果是她自己选的,她相信如果重来一次,结局也不会更改。就如后来她对潘静娴说的,她不愿永远为当初的决定责问自己,余生都活在懊悔中。揽下罪责的决定或许愚蠢,但至少它完整地保全了唐俊的未来,唐俊的未来不仅是他自己的,也是燕笙、燕白的。   “混蛋!王八蛋!”唐俊怒极,五官都扭曲了。从不爆粗口的他骂起人来只有寥寥那几个词,“他无耻!”   刚刚,燕笙简单说了魏锦然承认父亲在车祸中的不光彩行径,他主动把保险公司赔付的两百万交出,并且另外支付五十万作为对燕笙入狱三年的经济补偿。   满面怒容的唐俊起誓赌咒一样,“我要他死!我一定要他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周三老时间。 ☆、第二十一章   就在唐俊咬牙切齿之际,何至琳推门走了进来。今早,因为一点芝麻大的小事,她气咻咻跟唐俊发了脾气。这会儿,她火消了就没事人一样来找唐俊吃午饭。不料,竟撞见他与前女友鬼鬼祟祟躲在屋里。   何至琳大怒,“唐俊,你是不是一定要丢尽我的脸?我说了多少回,没人时你跟我怎么斗气都行,到单位来你帮我留点面子,别叫我家那些亲戚看我笑话……”   待她看清唐俊脸上的怒容,何至琳大吃一惊,这时,何至琳才发觉他们离得那么近,俨然快要抱作一团,何至琳无论如何不能忍,“燕笙,你要不要脸?一天到晚死缠着唐俊,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鬼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蹲过牢……”   “何至琳!你最好闭嘴,再说一个字我撕碎了你!”   唐俊咬牙切齿,简直要吃人一样,这叫何至琳陌生到了极点。何至琳交往过的男友里不乏唐俊这类冷若冰山的。但唐俊又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的冷淡中夹杂了很大一部分自闭,他象是永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何至琳不怕吵架,在她看来那也是交流,但唐俊整天心不在焉的状态,连跟他吵架都是奢望。   就在何至琳不知所措时,一只大手拍到她肩头,原来是哥哥何至雄来了。何至雄的办公室跟唐俊这儿只隔了两个门,她尖利的嗓门一吼起来,半条楼道都听得见。   “你先回去。我跟唐俊谈谈。”何至雄说。   何至琳委屈的瘪了瘪嘴,拖长了音叫道:“哥,你不是答应我打发燕笙走吗?我听你的才忍了这么久。可你看她还死缠着唐俊,你马上赶她走。”   何至雄实在不耐烦听妹妹诉苦,立即拧起了眉毛,“叫谁走?我现在最不想看见你。”   何至琳对哥哥敢怒不敢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反正你答应我了赶她走,你答应了的。”   何至雄懒得废话,他知道有个人能应付妹妹,他对着隔壁粗声粗气叫道:“田陵光,你过来!”而后,他身子一闪径自关了门,他大踏步到了那两人跟前,大刺拉拉坐下。   在他面前,唐俊脸上的怒容蜕变成颓丧,但仍是半跪在燕笙腿前一动不动。   “发生什么了?谁跟我说说?”何至雄抱起肩,摆脱不了盛气凌人那股劲儿。   听不到有人回应,何至雄冷笑一声,不说更好,他压根没打算掺和那些感情上的破事。他将视线调转到燕笙那儿,“你找魏锦然去了?”   “对。”燕笙敛低了头,谁也不看。   “他怎么说?”   燕笙抿起嘴角,一言不发。   唐俊却是无法沉默,他忿忿的,“魏锦然那个混蛋,我跟他没完!”   何至雄顿时了然,他哼笑一声,“叫我猜中了,车祸里有猫腻。给我说说吧,他打算怎么解决?”   又是唐俊抢先答,“他答应赔钱。可赔钱就完了吗?不可能!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你打算怎么办?燕笙。”何至雄饶有兴致的问她。说实话,何至雄越发看不懂燕笙了,知晓这么残酷的真相她理应哭得死去活来。可她除了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是静静的,难道刺激大发了?人已经懵了?   唐俊牵起燕笙的手,分外坚定的说:“她跟我的想法一样。一定不能轻饶了那个魏锦然。”   燕笙拨开唐俊的手,好象不愿意在何至雄面前表现亲昵。   其实,何至雄才不关心这个呢,他不动声色的说:“这样吧,唐俊,你先去吃饭,我有几句话跟燕笙说。”   唐俊很是纠结的眨眨眼。这个何至雄,让他崇拜、让他敬畏,此外还怀了些说不清的跃跃欲试,仿佛一座横在他面前的巨峰,他仰望它的同时更想将它踏在脚下。   何至雄没耐心等着,直接挥挥手,“啰嗦个什么劲儿?赶紧的。”   唐俊一步一回头地出了办公室。在楼道间徘徊了将近二十分钟后,只见何至雄昂首阔步走了出来,他丝毫没有宽慰或是叮嘱唐俊的意思,径自回了自己办公室。   唐俊忙不迭跑到燕笙面前。她仍旧维持着唐俊出门前那一刻的坐姿。   “阿笙。何至雄说什么了?”唐俊蹲到她面前,小心翼翼抚住她膝盖。   “阿俊,”恍若刚才那番谈话已经发生作用,再开口说话,燕笙变得息事宁人,“这事到此为止吧。何至雄查过了,魏锦然家里很有背景,闹到法庭上我们不见得比现在拿到的赔偿多。况且何至雄也不许我们这么干,今后他还有求于魏锦然。”   “我不管。”熊熊怒火又烧上唐俊眼底,“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又能怎么样呢?这世上受委屈的人多了去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补偿。公正也需要运气照拂。”   唐俊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这还是那个不甘受人欺负的燕笙吗?难道两百万就能买得她低头?唐俊不知道,何至雄的劝慰隐含了多少威胁。金地集团的利益和将来远比伸张正义来得重要。何至雄信誓旦旦表示,他不会赶燕笙走,并且他还会给燕笙升职、加薪。他背后隐含的意思,燕笙当然能懂——她是帮助何至雄拿捏魏锦然的一枚棋子。   临走,何至雄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你希望我给唐俊机会,可你知道,给别人机会前,我首先会想这个人值不值得给。   “阿笙,”唐俊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不信我有能力收拾他?你等着瞧吧,我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燕笙岂能让他跟何至雄对着干,她佛开唐俊的手,缓缓站起来,说:“阿俊,听我的,这件事让它过去,我们谁都不提了。还有,我决定了,不在这儿干了。”   唐俊既是高兴又是忧伤,“你要走?你答应我,让我常常见到你。我保证不说惹你生气的话了。”   燕笙暗暗为他的孩子气头疼,她说:“阿俊,不论将来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但你也要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有机会多跟何至雄学,干几件让同事们刮目相看的事出来。”   唐俊又象个孩子般点头,“我知道。”   站在金地集团大门口,燕笙回望这里。虽然只有短短两个月,她却有了深深的不舍。在这里,她第一次体会到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愉快,也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今天发生的事匪夷所思,燕笙都来不及消化,她掏出背包里那张银行卡。都说钱是人的胆,她有了这么一大笔巨款,该想想下一步怎么办了。   燕笙不怎么上网,她不知道在她离开金地集团半个月的时间里,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上发生了怎样的一起风暴。还是燕白忍不住得瑟,把这事当做功劳洋洋自得向燕笙炫耀,她才知道事件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打开电脑,燕笙燕笙惊呆了,她没见识过这种疯狂。有关魏锦然的种种资料都被起底,隐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燕白亢奋地滑动鼠标,“你看,这个,这个,姓魏的家被人涂了红油漆、单位电话也打爆了。还有人贴了他汽车牌照,最晚不过今天,他的车肯定也有人去砸。”   燕笙马上拨了唐俊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唐俊立即笑呵呵的,“阿笙,你找我?”   “你给我解释一下,网上那些爆料怎么回事?”   唐俊已经有过一次雇佣水军的经历,再做起来驾轻就熟。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阿笙,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要让保险公司也介入,他们骗保,我不单要他把二百万还回去,还得接受其它制裁。我要让他倾家荡产!”   燕笙颇有些不忍,当时那种情况下,魏锦然完全可以不认账,他选择了和盘托出。而唐俊这样做……燕笙觉得有点狠,她劝道:“别不给人留活路了。”   唐俊冷笑,“我说了,我要他死。”   燕笙无语了。这似乎是一场一边倒的战争。身藏暗处的唐俊占据了全部主动。铺天盖地的声讨中,魏锦然被描述成贪婪自私的无耻之徒,用他父亲骗来的保费,过着骄奢无度的生活。燕笙关注事态的同时也留意魏锦然那方的反应,不知他无力辩解还是恪守‘沉默是金’。燕笙翻遍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也找不到来自魏锦然的只言片语。   燕笙对燕白说:“你劝劝唐俊,不要逼得太紧了。那个魏锦然家里很有背景,如果报复起来,没人给唐俊撑腰。”   燕白跟唐俊保持了态度上的一致,“姓魏的他们家这么欺负你,他就该死!”   这场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人肉持续了将近半个月,最后以魏锦然辞职告终。   看到这则消息,唐俊兴冲冲打来电话,“阿笙,你看到了吗?我成功了。”   燕笙却是高兴不起来,“阿俊。别再闹下去了。”   唐俊不答应,“这才是开始,我要痛打落水狗,叫他永远滚出燕都。”   唐俊语气中夹杂着不可一世的狂妄。你再寻不到原来那个眉目如画,细语温存的年轻人。   “够了,阿俊。”燕笙实在不忍心点破,整个事件中,魏锦然完全有能力反击。从爆料看,他外公是燕都大学的创办人;舅舅担任市高院的政法委书记。背景远比唐俊这无依无靠的孤儿深厚。   “不够!”唐俊大声道。   燕笙忍无可忍,“我说够了。我说到此为止。我不想再看你上蹿下跳了。”   唐俊吃惊,“阿笙,你指责我吗?我这是为了替你讨回公道。”   “我有公道吗?”燕笙反问他。   “你什么意思?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吗?”他委屈万分。   燕笙握着话筒,一字一顿,“你是为了发泄你自己的怨恨。”   “你胡说!”   燕笙冷冷的,“如果我有公道,出狱后等待我的应该是一双温暖的手,一个温暖的家;如果我有公道,何至琳根本就不该出现。你说,你给我的是什么?”   唐俊那方寂静无声,许久后,他也没答上半个字。   “阿俊,从现在开始,我不许你再做任何跟这起车祸有关的事。任何!”   唐俊慌了,“你生气了?”   “对。”燕笙自己都惊讶,此事此刻,她竟为了那个理应恨上一辈子的人感到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周五老时间。 ☆、第二十二章   金秋十月是燕都最美的季节。江水绿如碧玉,瓦蓝的天空映衬着路边金灿灿的银杏树,它们让这座城市充满了童话般的底色。   魏锦然驾车来到电话里说好的地点。今天,他被安排了相亲任务。地点是一家新开业的茶餐厅,里面的装修风格完全对应年轻人口味而来,到处点缀了信手涂鸦的漫画。魏锦然走在其中,满眼都是十□□岁的少男少女,卿卿我我,他感觉自己……有点儿格格不入。   再看相亲对象,魏锦然简直有掉头就走的冲动。据舅妈介绍,女孩在邻近的经管学院当辅导老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她的气质神态、穿着打扮与时下的清纯小萝莉毫无二致。魏锦然掂量,自己西裤衬衫的造型,在对方眼中绝对是‘大叔’了。   说起来,魏锦然心仪那种思想成熟、举止大方的姑娘。可爱萌萌哒真不是他的菜。但这次相亲关乎舅妈面子,他不得不走这一遭。交谈起来,女孩倒是活泼,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但那些话题魏锦然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他感觉应该把外甥女小雪带来才对。   女孩也觉出他兴致不高,她以为魏锦然还沉浸在那场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风波里无法自拔。虽然那件事距今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她问:“你的心情还不好吗?”   魏锦然想一下,明白了她指什么,于是摇了摇头。   女孩很有些表明立场的意思,“我觉得你爸骗保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干嘛不跟他们解释呢?”   “他们?”魏锦然不解。   “就是那些骂你的人呀。”女孩睁大眼睛的样子特别天真,“你干嘛不告诉他们,你爸骗保能提前通知你吗?你也蒙在鼓里呀?你不解释他们怎么知道你是无辜的?”   “你相信我是无辜的?”   “当然了。”   魏锦然淡淡一笑,他低头看时间,他们已经聊了将近二十分钟,对舅妈足矣做了交代。他说:“我得走了,今天轮到我值班,不能离开太久。”   “我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女孩笑嘻嘻的,“我跟同事说出来买点儿东西。咱们AA吧。”   “不,我请客。”魏锦然伸手掏口袋,一摸却是摸空了。他猛地想起来——刚才出门有点急,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忘了穿,自己只随手抄起了桌上的车钥匙。魏锦然可不想落下‘极品男’的口实,他忙说:“我钱包在车里,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寻思手闸箱里应该有零钱,总能把这四五十元的账单应付过去。可他把里面翻了个遍,仅凑出二十多块。这叫魏锦然懊恼得不行。他佯装烟瘾犯了,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然后,他眯起眼,借着嘘出烟气的功夫往四下里张望。他盼着能有个熟面孔经过,好帮他化解眼前的窘境。   秋日阳光出奇的透亮,投在路边玻璃窗上反射出微微光芒。魏锦然无意中扫过那里,眼底蓦然一暗。刚才,他只顾留意门脸,没注意门脸旁的大玻璃窗。就在锃亮的玻璃后,有一张似曾熟悉的面孔——燕笙。她周身罩在光芒中,亮得不甚真实。   魏锦然定睛再看,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小马甲。赫然是茶餐厅服务生的装束。如果不是她主动看过来,魏锦然几乎没认出她来。燕笙的头发剪短了,乌黑蓬松的短发垂在耳边,衬得五官象黑白照片中的人物像一般剔透无瑕。   魏锦然来不及多想,当即回到屋内,走到燕笙面前,他压低声音说:“有件事请你帮忙。”   燕笙波澜不惊,“你说。”   “我刚才消费了一些东西,但是身上带的现金不够。麻烦你帮我跟老板讲一下,我等会再来结账。”   “不必了。”   听她语气,魏锦然恍然猜到:“你是老板?”   燕笙点头。   这着实是个好消息,预示他安然度过了眼前危机。这时,魏锦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帖子到后来引得保险公司也介入调查。可查来查去却没有进一步消息,拖到现在似乎已有偃旗息鼓的意思。无疑,作为关键人物的燕笙选择了守口如瓶。   他说:“谢谢你燕笙,没对保险公司揭露我父亲。我承认他做的不对,让你无辜受牵连。但他已经去世,就让他安息吧。所有过错和赔偿我来承担。”   “这事不要再提了。”一提起这个,燕笙登时冷淡了,“死者安息,活着的人各自相安。大家抛开过去都往前看吧。”   忽然,刚刚相亲的女孩来到了魏锦然身侧,“我先走了,魏锦然。”   魏锦然汗颜,女孩还记得他名字,他却死活想不起来对方姓什么了。他只能客客气气道一声,“你慢走。”   燕笙暗想,能有心情约会,想必那桩人肉风波对他的影响也过去了。她问道:“你真的辞职了?”   “因为我,连带着单位也承受了很多压力。我想这又何必呢,毕竟是我的事,结果把单位牵扯进来,害得那里无法正常工作。我干脆就写了辞职报告。”说起之前的种种难堪,他轻描淡写的。   燕笙看了又看,想从他脸上找不出不甘或是委屈。她总感觉魏锦然不会轻易忍了这口气。但她什么都没找到。其实,现在的唐俊都没完全放下这事,仍会表露出愤慨和怨怼。其实,这几个月过去燕笙反而想通了,纠结那些恨呀仇的有意义吗?眼下和未来哪个不比过去更重要?   魏锦然又说:“现在,我调到燕都大学了。”   燕都大学?燕笙叹一声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说起来两人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五百米。   “欠你的钱我会马上送过来。”他又说。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魏锦然笑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挺拔端正,步伐也是笔直坚定。象他这个人,有种荣辱不惊的从容。燕笙想,恐怕唐俊再有三五年才能修炼出这种气度。虽然现在的唐俊意气风发,但气度这种东西,不是靠鲜衣怒马就能撑出来的。   燕笙的茶餐厅开在燕都大学城里,从地域上划分,这里应归为燕都的卫星城。距离市中心大约半小时车程。它里面自成一方天地,从衣食住行到消费娱乐样样具备。特别是年轻人占主流的消费群体,使这儿的商业氛围尤其好。   开店是燕笙早早想好的一条路,只是经营什么叫她颇费了一番脑筋。为此,她到处考察,几乎走了大半个燕都市。走在大学城,看着满街手牵手的年轻人,燕笙突然有了灵感。热恋的人会去哪儿?当然是一处供他们卿卿我我的浪漫场所了!   有雄厚的资金撑腰,燕笙的店像模像样的开起来了。燕笙舍得投入,她从上海请了最好的面包师,每天不遗余力地做促销、打口碑,凭借着金地集团学来的销售手段,她在这条街上一炮打红。 作者有话要说:  北风感冒了,今天更的不多。下周一争取多更点。 ☆、第二十三章   叫燕笙没想到的是三个小时后,这一天临近黄昏的功夫,她和魏锦然又碰面了。   燕笙的茶餐厅有送餐业务,赶上单子多,人手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这个老板也得顶上去。从燕都大学宿舍楼出来,燕笙发现来时骑着的电动车怎么也启动不了,她干脆推了它往回走。走在校内的主干道上,魏锦然的车悄无声息停在她旁边,“你怎么了?”   “可能电池没电了。”笨重的电动车累得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我送你回去吧,把车放后备箱。”魏锦然主动请缨。   燕笙没跟他假客套,接近晚饭这钟点正是用餐高峰,她得尽快回店里。   “那就谢谢你了。”   跟魏锦然一起抬车时,燕笙瞥到他神色不似下午那般坦然,好象夹杂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她跟魏锦然的关系说不上融洽,当然没法问。但魏锦然随后接起的电话揭开了谜底。   魏锦然回避似的将头转向车窗外,压低了声音讲话,可密闭的车内空间放大了他话音里那丝哽噎,“……是,我刚得到消息。我尽快赶过去。对……对……我知道。我跟律师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燕笙从后视镜里清楚地看到他微红眼眶的侧脸,他压紧眉峰,不停眨着眼睛,仿佛用力驱除那些影响他视线的薄雾。   难道唐俊又使了什么手段?燕笙本能地联想到之前种种风波。   她迟疑的问:“是有什么……”   “我母亲去世了。”魏锦然凝重而低沉的答,“我得马上去德国。”   “去世?怎么会?她那么健康。”燕笙震惊,这消息与人怎么也对不上号。   “她就是这样。”   潘静娴展现给别人的永远是豁达开朗,健康向上。其实,手术很不乐观,肺部肿瘤无法摘除,医生建议改用温和疗法治疗。悲观一点儿说就是治无可治。这晴天霹雳的消息却被潘静娴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化解为‘没什么,意料之中’。就在去世前一周,她还兴致勃勃准备跟瑜伽老师重访印度。国内的亲属们,包括儿子魏锦然总有种错觉:这种风平浪静还可以持续下去。孰料,噩耗就这么突然地来了。措手不及之余,悲伤也成倍放大。   车子在魏锦然手下平稳行驶,除却车窗外徐徐走动的人影,车厢里安静得象是陷入真空。   燕笙犹豫半天,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半天后,她开口,“我记起上回去慈云寺,你母亲说她是个只把他乡做故乡的人。我当时很想告诉她,不论走多远,人还是渴望回到小时候呆过的地方。他乡终归不是故乡。”   魏锦然摇头,说:“你不了解我家情况。燕都是我母亲的伤心地,她走了十余年从未回来过。她渴望的只是远离。”   潘静娴已将身后事料理妥当,墓地就选在离她公寓不远的社区公墓。也许她真的认定异国他乡才是她的‘家’。   燕笙沉吟一下,“你母亲跟你说过吗?她说当初很多事,一笑而过未尝不是一种解决手段。”   魏锦然惊讶,“她真这么说?”   “是。”   校门口的红绿灯将魏锦然的车拦住,借着这空档,他摊开掌心搓了搓双颊,好让自己从蓦然知晓噩耗的僵硬中脱离出来。而后,他对燕笙苦笑道:“真的很难相信这是我妈嘴里说出来的话。她一辈子要强,活得有步骤有条理。她最接受不了模棱两可的行事方法,如果你让她糊涂一点儿,对自己对别人都宽泛一点儿,那简直比要她命还难。”   “我没骗你,真的是她说的。”   “你误会了,我不是怀疑你。”魏锦然忙摆手,“说实话,我理解我母亲说这句话的原因。不是说坚定的人必须要一往无前下去,当她脆弱时也会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但她内心里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犹疑也好、后悔也好,统统都是暂时的,最终她还是会坚持她的选择。”   这番话象是讲到了燕笙心坎里,在狱中那三年,压抑到极点时她也曾产生过如果……的念头。但就如魏锦然所说,这念头仅是暂时的,当她看到唐俊笑意晏晏坐到她面前,看他一点点褪去眼底的沉重,从那场车祸的阴霾中走出来,燕笙由衷的欣慰。一直以来,只要能揽到自己肩上的,她全部承担过来,她希望唐俊活得轻松些。   魏锦然见她怔怔的,仿佛一下子坠入沉思中。他问:“是我哪句话说的不妥?”   “没有。你说的很对,”燕笙答,“任何选择她都不违背自己内心的意愿,她活得很坦然,很真实。”   魏锦然点头,“其实,现在对他们来说……有机会也有时间说说年轻时的对错了。”   “对错?”显然,燕笙不认可他的话,“对错是别人评判他们的结论,他们肯定认为自己才是正确一方。”   魏锦然惊讶,这燕笙怎么象什么都知道?的确,父亲和母亲都坚持认为自己无辜,走到离婚一步是对方造成的。   燕笙机灵,一下看出对方眼中闪过的错愕,她忙找补一句,“不是有句话吗?感情上的事没有对错,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从红绿灯右转,没驶出多远就到了燕笙的茶餐厅,他们说着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店门口。取了车子,燕笙挥手跟魏锦然道别。看她急匆匆转回身,魏锦然猛地想起,下午欠下的几十元竟忘了给她。   魏锦然一直记着这事,等他从德国回来,马上来了燕笙店里。此刻的时间恰是上午刚开门那刻,店里服务生才清扫过地面,椅子反扣到桌面上,环境有点凌乱。   燕笙正跟店里师傅说着话,一看是他,立即迎了过来。   “我来还钱。”魏锦然递上一张五十面额的钞票。   燕笙打开收银机要找零,他笑道:“剩下的算利息吧,拖了你这么多天,不好意思。”   燕笙也没推辞,她合上机器,说道:“利息就算了,调一杯热饮给你吧。”   魏锦然很乐于享受这刻的宁静,他坐到靠近落地窗的藤椅上,松软的靠垫象一个温暖的怀抱,马上接纳了他。前一天,燕都刚落了一夜秋雨,被雨水打落的银杏叶布满街道,从窗口望出去,绵延出满眼的金黄色。这带了几分萧瑟的秋景,又因为今天充足的阳光和观看角度的不同而变得如梦幻般温暖。   魏锦然一侧头,只见燕笙端了托盘,小心翼翼穿过椅子。剪了短发的她倍添灵动,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轻盈。   魏锦然指一下对面的位置,“有空吗?坐一下。”   魏锦然的确是有话跟燕笙说。不过,更准确点说,是母亲潘静娴有些话托他转告燕笙。   “我母亲替你安排了学校。”他缓缓开口,“如果你愿意的话,燕笙,她预留了一笔费用资助你去德国留学。”   德国留学?燕笙想都没想过,她当即摇头。   魏锦然急忙说:“你不必急着答复我,一年之内,任何时间你想去都可以。”   燕笙问:“你母亲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想补偿我?”   魏锦然点头,“老实说,事先我也不知道。她做这个决定时都没跟我商量,是我处理她遗物时,从她留给我的信里知道的。她也托付了在德国的朋友和律师,如果你去,会有人照顾你。   “我现在挺好,哪儿也不想去。你替我谢谢她。”说罢,燕笙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对劲,她更正道:“我很感谢她,但我没计划离开燕都。”   魏锦然倒也不强求,“该说谢谢的是我。这次回来我把母亲的骨灰也带回来了。我决定把她和父亲安葬在同一个陵园里。” 或许担心燕笙对‘父亲’的话题心有抵触,魏锦然扫扫鼻端,低声补了一句,“抱歉,不该跟你说这个。”   燕笙凝眸看着他,她与魏锦然之间的过往恐怕用‘不愉快’形容都是轻的,哪桩哪件拎出来都是伤筋动骨的‘恨’。   “魏锦然,你不恨我吗?”燕笙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你父亲摆我一道,你替他赔我钱,按理说我们再无瓜葛,可我害得你没了工作,又被人骂得那么惨,你不恨我吗?”   魏锦然想了一下,“如果我说,你知道真相后做出任何举动我全能理解,你相信吗?”   燕笙摇头,她真的不信。   “坦白讲,我也不认同我父亲的做法,讨厌他这么自私,把罪责强加给无辜的人。但是作为儿子,让我揭发父亲,对周围人坦诚他犯下的错,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我左思右想,希望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好消弭这事给你带来的伤害。”   魏锦然忘不了那段纠结痛苦的日子,每天都在良知和亲情间抉择。那份煎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网上发帖让我的生活和工作一团糟。那种难堪……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但是很奇怪,每一次难堪出现都让我蒙生出一种解脱,它也让积压在我心里的沉痛一点点消减。当我最终递上辞职报告那刻,我忽然发觉,其实这场风暴是我内心期待的,送走何至雄那刻,我就在心里等待它的发生。后来,我想通了,只有把我现在拥有的全部摧毁,我才能堂堂正正站到你面前。”   长长一段话带给燕笙的不止震撼,还有深深的汗颜,以至于她身后的吵吵嚷嚷声都没听进耳朵。还是魏锦然偏过头,讶异的挑起眉尖,“燕笙,你要不要出去看看?好象那边要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一直打不开后台,耽误了17点更新。整齐强迫症患者就把时间调到18点了,我是多不可救药啊。   下一更,周三老时间。 ☆、第二十四章   尚未走到门口,燕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这间茶餐厅隔壁是个饮品店,只有两三张桌子的小店面。燕笙的店开业后,汇聚了不少人气,导致隔壁店的生意一落千丈。那家老板憋了一肚子火,动辄跑到燕笙店里大嚷大叫。   燕笙的信条是不主动招惹谁,但是有人欺负到自己头上,她绝不答应。因为她这态度,店里的服务生们胆子也足。今天开门后,他们做门前清扫,归拢的银杏叶统统堆到了一起,等清洁车来了再运走。隔壁店主不乐意了,说叶子逾界进了她家地盘,因为这点儿事,争吵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燕笙过来,正看到隔壁店主不依不饶地点着地面,“过线了懂吗?你们想把垃圾扫到我这边来,让我给你们擦屁股,没门!”   “你说说线在哪呢?”燕笙拨开自己店里的人,站到最前面。   “你眼睛瞎?”隔壁店主嗓门奇大,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纠纷似的。   燕笙不急不慌,“说对了,我眼睛瞎。要不怎么让你的空调挂到我这边来?”她指了一下店面外墙上悬于半空的空调室外机。如果按照所谓的分界线划分,它分明侵占了燕笙这边几十公分的地方。   对方没想到燕笙在这等着她呢,立时有点悻悻的,声音也低了八度,“那是我挂的吗?我来时它就这样了。”   “它也过线了。”燕笙一字一顿的,“我不管几时挂上去的,过线就不行!”   对方一时有点语塞。可咽下这口气就预示着往后长久受制于人,隔壁店主干脆撕破脸了,“你们仗着人多吗?告诉你,姑奶奶不怕,有本事你们一起上,打死我算你们狠。”说着话,她率先发作,张开双手就往燕笙脸上挠。   燕笙哪是坐以待毙的人?她瞅准位置,抬脚往对方小腹上踹去,可她脚还没腾起,斜下里猛的来了一股力,扯得她整个人往后仰,但这股力让她倒退半步后,又稳稳站住。   燕笙转头,不知何时魏锦然站到她身侧,他一只手牢牢攥着她手臂,眼睛却看着对方,厉声道:“想干嘛!”   魏锦然脸上那种不怒自威的厉色很唬人,好端端的都叫人紧张,若是绷紧了脸,胆子小点儿的绝对怵头。对方被他唬得手底一滞,往前冲的力道马上没了。旁边,燕笙店里的人当即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质问对方,“怎么?要打架啊?”   燕笙推开魏锦然的手,“没你事,你别管。”   魏锦然不理她这边,又是声色俱厉的开口,“我一直看着,是你挑起的争端。现在还要动手打人?”   “是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要打我。”那店主摸不透魏锦然底细,忽然报起委屈来,“我孤身一个怎么可能跟他们对着干?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欺负我,我不得已才还击的。”   燕笙鄙夷,“演,再演。”   魏锦然朗声道:“欺负你?你说谁动过你一根指头?有人证明吗?要是非把这事解决了,就马上修正各自的问题。你拆室外机,她这边把落叶扫干净。”   隔壁店主顿时蔫了,相比扫开落叶这等举手之劳的小事,挪动室外机算是大工程了,她折腾不起。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懊恼,“你哪来的?要你多管闲事?”一边说,她一边退回到自己店门口,强作气势的叉起腰来,“告诉你们,我不怕,上哪说理我都不怕。别以为姑奶奶好欺负。”   燕笙倍觉扫兴,挥手对自己人说:“得了,少跟她耽误功夫,赶紧弄完了回去吧。”   人登时散了,只剩魏锦然和她留在原地。仿佛是宽慰她,魏锦然说道:“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以为我想四处树敌?”燕笙冷笑,“她一天到晚找我毛病,打电话投诉我,害我整天应付检查,求爷爷告奶奶给人送礼。我跟谁说理去?做生意总想靠背后阴招,不花心思在正经事上,以为把我赶走了,她就能好了?蠢!”   说完,燕笙扭身回了店里。倒不是她故意跟魏锦然较劲,今儿若是燕白在,少废话这场架必须打回去。唐俊呢,他肯定站得远远的,等这边打完了,再批评燕笙不该冲动。魏锦然出面拦了她,燕笙不得不承认,他到底比她理智,否则真的动起手来,这事有演变成麻烦的趋势。只是他那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听上去有点刺耳,好象暗讽她言而无信。当初,她接过魏锦然递来的赔付款,曾说过‘这事到此为止’。谁知,转过眼来唐俊就狠狠报复了他一把。   魏锦然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那端响起笑吟吟的男声,“小舅舅?”   二十余分钟后,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来到魏锦然面前。   魏锦然的祖父祖母那一支血脉庞大,按辈分排下来,年纪轻轻的魏锦然已经到了‘舅爷’。称他小舅舅这位是附近大学城派出所的邓所长。   在魏锦然的拜托下,邓所长先去了燕笙隔壁那家店,不轻不重的敲打了那老板几分钟后,他又随着魏锦然来到燕笙的茶餐厅。   对这地界里的执法部门,燕笙都打过交道,一见邓所长来,陪在旁边的魏锦然都能感觉到她不其然僵硬的脊背,那是隐藏在骨子里的畏惧和慌张。魏锦然暗暗责怪自己粗心,他只想着帮燕笙化解麻烦,却忽略了某些不愉快往事留给她的阴影。   魏锦然忙拉住邓所长,“好了,还是不用你出面了。我托你的事你心里有谱就行了。”   邓所长也爽快,“那行,有事你让她直接找我。只要不是过分的,我能关照都尽量关照。”   燕笙当然不明白,怎么邓所长走到一半又出去了。她等着魏锦然给她一个解释。只见他有点尴尬的搓搓手,好象难以启齿似的,“我……想,以后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这事对魏锦然来说,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他受母亲影响,特别看重‘公平’,利用关系打压人或是走捷径都是他不齿的行径。   “什么意思?”燕笙不解。   她越是好奇,魏锦然越是难堪,连解释都没了底气。他也跟邓所长一样,掉头便走。被街上冷风一吹,魏锦然依稀找回点儿清明,不对,有些话还是应该跟燕笙说清楚,他又调转身子。碰巧燕笙追他出来,两人走了个迎面。   “魏锦然,”燕笙先开口,“我非常郑重的跟你说,以前发生的事翻页了。我不追究,你也不要再提。那笔钱我收了,就代表这桩倒霉事我已经认了,再唧唧歪歪冒那些正义感没意思。我不是高尚无私的人,更讨厌整天被人同情,我想活得好,活得开心快乐。请你以后别再动不动的提醒我,我曾经蹲过监狱。”   燕笙一口气说下去,“你再来我店里,我当你是来消费的客人。除此之外,我和你没有任何另外的关系。如果记不住我的话,拜托你以后少露面。”   魏锦然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天了,才呐呐的回一句:“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更,周五老时间。 ☆、第二十五章   调到燕都大学,魏锦然上班路上耗费的时间一下子增加许多。算起来几乎是穿越了大半个燕都城,遇到堵车更是辛苦。‘人肉搜索’的风波已经过去,但事件留下的余波尚在,不胜其扰中,魏锦然干脆选择了搬家。   他在大学城内重新购置了房子。这下,燕笙的茶餐厅成了他出行的必经之路。每次走过那儿,只需偏偏头就能看到燕笙的影子。有时,她忙碌穿梭在桌椅间;有时,只能看到她坐在收银台前的侧脸,那一抹沉静优美的下颌线,说不出的安然;还有就是燕笙笑眉笑眼的跟人聊天。   魏锦然没想到,一个人笑与不笑的差别竟会这么大。不笑的燕笙冷冷的,仿佛把‘请勿靠近’写在了脸上。而她笑起来,简直换了一个人,本就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无限欢欣中有种特别的俏丽。   每每看到她笑,魏锦然都会油然升起一阵轻松。他喜欢这种感觉,甚至盼着这份轻松能延续得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   不过,最近一连几天魏锦然都没在店里看到燕笙,这叫他心里空落落的。茶餐厅里仍是人来人往,服务生们有条不紊的状态仿佛在说,老板来不来对他们并无多大影响。魏锦然借着买东西的机会进到店里,甚至往后厨那儿张望半天,也没见到燕笙的影子。魏锦然不好意思主动询问,只是在心里悄悄数着时间。   直至消失四天后,燕笙才忽然现身。魏锦然是在路边看到她的,她蹲在路边树坑旁,以手撑着树干,干呕似的低埋着头。   欣喜之余,魏锦然顾不上许多,立即凑上前去,“你怎么了?”   燕笙艰难地扬起脸,路灯映照下,她那张小脸惨白无光。同样苍白的还有嘴唇,上面脱水一样鼓起些许干皮儿。魏锦然惊道:“是病了吗?”说着话,他搀上她手臂,“走,我送你去医院。”   借着他的搀扶,燕笙勉力起身,“我没病。可能一天没吃饭了,刚刚下出租车就感觉头晕得不行,结果吐了半天也吐不出来。”   魏锦然感觉手底的她软绵绵,好象一松手她就会跌坐回地上,他忙说:“你先站好,我这就回来。”现在正是晚餐时间,茶餐厅里人声鼎沸,他们进去也没位置坐。魏锦然搬了两张椅子过来,暂时安顿燕笙坐下,他又去里面端了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叮嘱她马上喝了。   秋日的傍晚,风中夹杂了丝丝寒气,燕笙两手取暖似的捧紧杯子,窄窄的肩头瑟缩着,越发有种我见犹怜的纤薄。魏锦然毫不犹豫脱下外套,搭到她肩上。   接下来,魏锦然没敢贸然询问,上回被燕笙呛了一次,他谨慎多了。要知道‘好心’这事,若是对方不领情,难堪的是自己。   喝光奶茶,燕笙感觉胃里不那么翻江倒海了。她徐徐吁出一口气来,而后低不可闻的吐出两个字,“谢谢。”   魏锦然垂眸,瞥着燕笙手腕处几道明显的擦痕,有些血迹已干涸成淡褐色,接近袖口处一块比较严重,鲜嫩的伤口□□着仿佛随时滴出血来。他沉声吩咐道:“你坐着别动,我很快回来。”   去附近药店买了消毒酒精和药棉,魏锦然再次坐到她面前。燕笙推辞道:“不要紧的,我没那么娇气,等会儿用水冲冲就没事了。”   “别动。”魏锦然一反之前的克制,甚是霸道地拉过她手腕,放到自己膝盖上,用蘸了酒精的棉团一下下擦拭她伤口。刺痛而又凉飕飕的感觉霎时传满她全身,燕笙不禁打个冷颤。   “是疼么?那我轻一点儿。”魏锦然万分歉意。   “不疼。”燕笙竭力平静,但微微蹙紧的眉心出卖了她。   魏锦然愈发放轻力道,“疼得厉害就试着做深呼吸,不用咬牙死忍。”   燕笙配合的做了几下深呼吸,感觉疼劲儿减淡一些。她悄悄抬起眼帘,正看到魏锦然低眉敛目的面庞,夜色柔和了他五官上的凌厉,眼睫在眼底处覆盖出一小片阴影,专心致志中的他有种难言的温柔。燕笙想起春天发病那次,曾跟他近得不能再近。那时的魏锦然目不斜视,冷硬抗拒又高高在上。   燕笙一侧脸,瞥到在他们身侧的路面上——两道被路灯投射出的影子,从她这角度看过去,象极了两个交颈而拥的爱侣,缠绵悱恻。燕笙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立时缩回自己手臂。   动作太突兀,也吓了魏锦然一跳,他有点茫然的捏着棉团,蹙起的两道浓眉比身后的夜色还重。   燕笙很窘,赶紧说:“可以了,谢谢你。”   这时,店里服务生过来给燕笙送上一碗素面。细如发丝的面条上卧了一颗又白又胖的荷包蛋,周围点缀上湛青翠绿的小葱花,不要说吃,看着就勾人食欲。魏锦然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托盘,对燕笙说:“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一杯奶茶也不顶用。”   燕笙正想伸手去端碗,却听魏锦然说:“就这么吃吧,别换手了。”   叫魏锦然端着托盘照顾自己吃饭?画面太美,燕笙不敢多想。可魏锦然理由充分,“你手上有伤,不方便端碗。”   明明挺暧昧的举动,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让人感觉理应如此,再配上他那副义正词严的表情……   燕笙窘死了,“别,这就跟……就跟……”意识到要说的话里暗含了打趣,燕笙及时收声。   “就跟什么?”他追问,好象压根没察觉这话题不适宜深入。   燕笙更窘了,无奈之下,她拿起筷子,“那我……不客气了啊。”   笑意溢进魏锦然眸子中,仿佛洒进点点星光般璀璨。说实话,魏锦然知道自己总被人吐槽太严肃,他也想把话说得俏皮点儿,活跃一下眼前的气氛,可他的话听在燕笙耳朵里仍旧有种义正言辞的严厉,“你倒是快点不客气啊?”   燕笙喏喏地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虽然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得到对方的目光正笼罩在自己头顶,弄得她脸上热腾腾的。   她小声唔哝道:“你能别看我吗?”   “能。”   魏锦然答得干脆,等偏过头去,笑意弥漫到他唇角。燕笙给魏锦然的感觉始终象一株强韧不屈的小草,疾风来了把她压弯,等风过去,她马上挺起腰来。这个傍晚、这条街道,因为她那句羞涩的‘别看我’,忽然有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   等燕笙吃完面,魏锦然继续刚才做了一半的工作。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片创可贴来,“把手给我。”   燕笙犹豫一下,老实地送上自己手腕。   魏锦然一边动手,一边轻声嘱咐,“伤口都清理干净了,今晚注意别沾水,到明天贴够24小时再换一块新的。等它结痂就不要贴了,总是不接触空气也不好。”   燕笙一言不发看着他手,魏锦然的手修长白皙,指节骨骼分明。燕笙觉得肌肤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象电流窜过又痒又麻,还有种炙热的烫。她抬起头,正看到魏锦然棱角分明的双唇。   燕笙接触过的男人只有燕白和唐俊。抛开燕白不说,唐俊算得上容貌出众。可跟魏锦然比,燕笙不得不承认,唐俊的好看偏于阴柔,而魏锦然刚毅周正,言谈举止皆有成熟男人的气度。   想起唐俊,燕笙的眼底登时浸入一层阴霾,她怔怔出神。   “以后小心点儿,太危险的事不要做。”说着话,魏锦然扬起脸,不期然对上她面庞,再不敏锐的人也能分辨出此时的燕笙情绪低落,魏锦然关切的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啊?”燕笙恍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走神到了天边,忙敛正神色,“没事,我很好。”   “燕笙,”魏锦然沉吟一下,仿佛斟酌着怎么把话说得更得体,“有句话我一直想说。我真的很想帮你,也愿意替你分担。我保证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希望你生活里别再有坎坷,象你说的,你能活得轻松开心。”   换做平常,魏锦然这番话不见得打动燕笙。可今天不同,接连三天的奔波,燕笙心力憔悴。而她的辛苦奔波,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包括蓝妈妈在内也不赞同。   淡淡一层氤氲漫上燕笙眼睛,她轻轻抽了下鼻子,“谢谢你。”   “到底是什么为难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问完这句话,魏锦然静静等着。终于,他听到燕笙期期艾艾答:“我家里人不见了,我四处找他。可是,谁都不同意我这么做。他们说……说我这么做是害他。”   “他们一定误会你了。他们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简简单单两句话让燕笙感到莫大的肯定和支持,泪水赫然蓄满她眼眶。再开口,她有了浓重鼻音,“不是误会,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燕笙的茶餐厅开业时,家里还有两桩喜事临门。一是唐俊被增选为金地集团董事;二是燕白也有了自己的公司。这让蓝妈妈乐得合不拢嘴,她辛苦带大的三个孩子,眼见着有了出息。   但好日子没持续多久,燕白就捅了篓子。唐俊升任董事后,围在他身边溜须拍马的人猛增。燕白看在眼里,开始琢磨怎么不浪费了这些资源。别看燕白没读多少书,可挣钱上的机灵劲儿不输给任何人。以前,他靠四处牵线搭桥赚些劳务费,现在借着唐俊这边的资源,燕白很快促成了几笔生意。它们不同于从前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买卖,动辄都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大合同。   正当燕白干得风生水起呢,海关缉私警找上门来。原来,燕白走惯了捷径,从国外进口红酒时,他报低入货价格,趁机逃税。孰料事情败露,一张数目惊人的罚单从天而降。   燕白岂是甘心交付罚金的人?他决定一跑了之。走之前,他来跟燕笙道别。当初注册公司是燕笙给了他三十万,正好连本带利还给她。结果,燕笙一听就急了,死活不许燕白走。   争执中,同来的唐俊在旁边帮腔,“阿笙,听燕白的吧,先出去躲躲,等这事消停了再回来。他是跑惯了的人,你不用替他担心。”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燕笙把他也数落上了,“不说怎么解决问题,你倒鼓励他跑?你让他东躲西藏过下半辈子吗?”   一侧的燕白翻翻白眼,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义气,“你真是的,我的事你跟唐俊急什么?说出大天来我也得走,一定走。”燕白象掏砖头一样,大刺拉拉从包里拿出几摞扎得方方正正的钱,“你说这挣下的钱怎么花不好?非得交哪门子罚金?咱们吃了喝了还落个开心。交了谁也不夸你好。”   燕笙气结,“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燕白笑嘻嘻的,“等风平浪静了我再回来。我就不信,那帮海关的还能天涯海角地找我?现在风声紧,我当然出去避避,犯不上蚀掉一大笔钱。”   “我说了不能走就是不能走!好容易咱们都有了正经事,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燕笙苦口婆心地劝,“再说这钱也不是掏不起,只当用钱买个教训。”   燕白的头摇得象拨浪鼓,“有病啊你,钱多的没处花了?四十多万呢!你以为四十块?”他下定决心要走,任燕笙怎么说,他一概拒绝。无奈之际,燕笙向唐俊求援。现在的唐俊不比从前,结识的人里应该有手眼通天的,花钱打点一下,少罚些,燕白也不至于走。   可唐俊听了面有难色,支吾半天没表态。倒是燕白干脆挑明了话,“别为难唐俊了,他刚干的有点儿起色,咱帮不上他也别给他添乱。”   “怎么是添乱?这不也是他的事吗?”燕笙有点恼火。开这家公司之初,燕白拍着胸脯许愿,这公司算他们三个人的,等赚钱了大家一起分。不能挣钱时有份,出事了立即撇清。   这时,唐俊期期艾艾开口,“何家那些亲戚都瞧我不顺眼,我升任董事这回,他们表面上跟我客客气气的,可背地里四处找我把柄呢。如果让他们知道……不好。再说,传到何至雄耳朵里……他那个人……”   燕笙诧异地睁大了眼,这是唐俊该说的话吗?燕白为了唐俊上学,十六、七岁就跟着别人搬运送货。挣的钱全给唐俊交学费,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长到将近二十岁了还瘦得象竹竿,从后边看去宛如营养不良的少年。   燕白连忙活稀泥,他拉上燕笙到一边,低声解释道:“得了,这事我一人兜着,与他无关。你别不依不饶了。”   “可是……”燕笙不满唐俊竟能如此袖手旁观。   燕白难得和声细语讲话,“阿笙,我知道你好心,可你听我的,我真得走。你也体谅唐俊的难处。他跟我说了,好多人想找他茬儿,他得处处小心。他让咱们忍忍,等他站稳脚跟,这燕都都没人能吓唬住咱们。可在这之前必须谨慎,夹起尾巴做人。你放心吧,我朋友多,走到哪也饿不死。”   燕笙禁不住冷笑,曾经唐俊也这么宽慰她,也是相同的说辞,让她忍一忍,等他站稳脚跟。   燕白没介意燕笙的态度,径自不停的说下去,“我保证,每周给你打电话报平安。蓝妈那儿我就不去了,你替我编个瞎话吧,别让她担心。”   “不行!”燕笙甩开他手,“说了不让你走,罚金我掏,你留在燕都哪也别去!”   “烦不烦?钱多了没处花吗!”燕白火了,恢复他的张牙舞爪,吼道:“我知道你有钱,可我不乐意你犯傻!钱那么好挣吗?一张纸就罚光了,凭什么呀!”   燕笙不跟他争了,猛地掉头,抢似的抓起桌上燕白的手包。她知道燕白的习惯,所有重要东西都放在随身的包里,扣住它,燕白就是想走也走不成。一见她动作,燕白也醒过味来,但他慢了一步,燕笙赶在他前面闪回房里,反锁了门。气得燕白在门外面又跳又嚷,可他喊破了喉咙,燕笙就是不吭声。   看他们俩闹得不像话,唐俊强拉着燕白离开。等燕白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唐俊站到卧室门外,无奈而又克制地叹口气,对燕笙说:“阿笙,你这是何苦呢?燕白只是出去躲一阵儿,又不是再也不回来。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会找人平息这事。到时候燕白可以大摇大摆地回来,你非得叫他留下,万一有啥事谁罩着他?”   隔着一道门,燕笙冷冷的问:“阿俊,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们任何人都不如你的地位重要?”   夜越来越深,寒意中夹杂着浓浓的水汽,燕笙眼中的泪光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又沮丧的悲   愤。她对魏锦然说:“燕白想的太简单,他以为躲一躲就没事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事处理不好,后面有什么等着他。我妈也糊涂,竟然支持他出去避风头。”   魏锦然点头表示同意,“的确,他这想法太幼稚了。”他想了想,又说:“既然你说钱不是问题,干嘛理会燕白怎么想?你把事情处理了不行吗?如果海关的事有了结果,燕白自然也就没必要东躲西藏的。”   “你不知道。”其实,燕笙已经去了海关,可她不是当事人,海关的人公事公办,必须燕白亲自出面才肯收这笔罚金。她说:“所以,这几天我到处找燕白,从他住的地方还有那些朋友的家,快要把燕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人。我猜他故意躲着不肯见我。”   燕笙苦笑,“他不出面,急死我也没用。另外,我担心燕白慌慌张张跑路再生出其它的幺蛾子,他这个人,你不知道……”   魏锦然话不多,却句句讲到点子上,“我看不会。照你这么说,燕白是很怕事的人,他不会让自己惹祸上身的。”   燕笙楞了一下,对啊,燕白最会察言观色,但凡有危及自身的麻烦事他闪得快着呢。燕笙那颗沉到谷底的心终于缓和了一点儿,“其实,只要燕白不闹出其它事,交罚金的事我可以慢慢劝他,我也可以再去海关那儿磨磨。反正我们认罚,他们只管收钱就完了,管什么谁出面呢?”   “是啊,慢慢来。我相信急也不在这几天。”   “谢谢你。”燕笙由衷的松了一口气,“我也是急懵了,都不知道怎么办好,想来想去钻了牛角尖。跟你说说,我脑子清晰多了。”   魏锦然笑了,“不用谢我,也没帮到你什么。”   燕笙看一眼身后自己的茶餐厅,“不跟你聊了,几天没来我要回店里看看。”   魏锦然也随着她起身,“好,今晚早点儿休息。说不定明天早晨睁开眼,事情就有转机了呢。”   燕笙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魏锦然随口安慰而已。待她第二天上午来店里,服务生递给她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条子,请她按此号码打回去。燕笙将信将疑拨了,接通后竟是魏锦然。   电话里,他嗓音清朗,“燕笙,尽快把钱准备好,海关那里同意你替燕白来处理了。”   好消息来得太快太容易,燕笙竟不敢置信,“你没骗我?”   魏锦然异常简洁,“明天下午两点,你去海关边检科找吴科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出了海关大门,燕笙第一时间拨打燕白的电话。可惜,回应她的仍是几天来始终不变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恨恨地低咒一声,燕笙干脆给燕白留言:海关的事已经解决。你要是还想走就马上滚,有种这辈子别回来!   收起电话,燕笙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的阴郁一扫而光。今天这天气也来对应她的好心情,天空出奇的蓝,金灿灿的阳光清澄透亮,极目远眺下,城市边缘的慈云山绵延起伏。燕笙目光一转,竟看到了魏锦然,他伫立在台阶下,倚着车子在吸烟。他欣长挺拔的身影,令燕笙的心没来由地停了一拍。   燕笙想起,店里服务生们花痴某个来消费的男生时,总爱惊呼:好MAN啊。此时此刻这个词也跃进她脑中。不过,魏锦然与她们口中的MAN稍有不同。在他身上,你看不到贲张的肌肉、胀鼓鼓的线条,他的‘硬’更多展现在气度上,是一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硬朗沉毅。   好象心有感应,背身而立的魏锦然徐徐转过头,看到燕笙出现,他紧锁的眉峰倏地展开了。燕笙不禁有种错觉:他已经在此等了很久,并且等得心焦。   燕笙自己都没察觉,几十级台阶仿佛一瞬间就被她甩在了身后,站到魏锦然面前,她极力压抑着微微的喘息。   “顺利吗?”魏锦然首先发问。   “顺利。”燕笙凝视着他乌黑的眸子答。   其实,面孔还是那些面孔,但处理这事的态度与几天前大相径庭,几乎能用‘周到而客气’来形容。燕笙不想愤世嫉俗,更无心顾及细枝末节,她只求一个结果,只求能驱除压在燕白头顶的乌云,至于其它的都不重要。   下午的太阳正足,阳光从燕笙身后照射过来,印出一道清晰的影子,而这影子中头的部分恰巧覆盖在魏锦然胸口处,象是幻化出另一个‘燕笙’依偎在他胸口。无意中看到这一幕,难以察觉的绯红爬上燕笙面庞。   “顺利就好。”魏锦然没解释自己为何刻意跑来一趟,他拉开车门,说:“我送你回去。”   “谢谢。”燕笙佯装整理衣领,偷偷抚了一下自己发热的脸颊。   汽车汇入街上的车流中,车厢内静悄悄的,两个人不约而同都保持了缄默。最终,是燕笙打破了沉寂,“真的没想到今天你来,本来我准备了一点心意,要谢谢你的帮忙……”   “不用。”魏锦然拒绝得很是干脆。   “那怎么行?上回我无缘无故冲你发了一顿脾气,我已经觉得很过意不去了。”   魏锦然回过脸,从燕笙微微赫然的面庞上读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歉意,他淡然一笑,“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这事我真的不敢居功。吴科长是我外公的学生,看我外公的面子他才肯帮忙。”   “那……”燕笙想说那给老人家买些补品,谢谢他。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魏锦然直截了当地堵了回去,“我外公已经去世了。”   这噎得燕笙无话可说,车厢里再次沉寂。等红色信号灯时,魏锦然悄悄瞟了她一眼,他也感到自己的话过于生硬,遂清清嗓子解释道:“我外公很了不起,他创建了燕都大学,一生桃李满天下。但是他告诫子女们,要自强自立,谁都不要借着他的福荫给自己谋取利益。我妈大学毕业那会儿完全有可能留在燕都大学任教。但外公不愿意,他说那样不利于她成长,因为所有人都会关乎外公的面子。结果,我妈去了另一所大学。直到她事业上有了建树,燕都大学去教育部要人,我妈才调到燕都大学任教的。”   信号灯变了,魏锦然徐徐启动车子,“所以,我妈也这么教育我,凡事靠自己,不要打着外公的旗号为自己谋取利益。现在,这事能顺利解决,咱们就不提了,好么?”   听他提及自己母亲,燕笙心头涌起那个存在已久的疑问。关于魏母去世,燕笙总感觉跟唐俊弄出的‘人肉搜索’有关,是受了很大刺激导致的。燕笙对魏母印象颇好。因为独特的成长经历,燕笙深知隐藏于自身性格中的冷漠。而魏母开朗豁达,尤其她那种亲热之中不含侵略性的平和,都是燕笙仰慕以及渴望拥有的品质。   燕笙鼓起勇气问道:“魏锦然,你妈妈去世是因为网上那件事吗?”   魏锦然正欲开口作答,车厢内响起突兀的手机铃声。   燕笙一阵欣喜,忙从包里掏出电话,接通后却不是她以为的燕白。那端是慈云寺里的师傅,他告诉燕笙,蓝妈妈出事了——下台阶时踏空了,现在整个人摔到地上动弹不得。寺里已经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他通知燕笙马上赶过来。   蓝妈妈已经七十多岁,这一跌怕是凶多吉少。挂断电话,燕笙马上联系燕白和唐俊。不用说,燕白仍旧联络不上,但燕笙猜,唐俊肯定知道他行踪。跟唐俊通话时她直来直去,“把燕白带来。今天他要是敢不来,你告诉他,等我抽死他吧!”   唐俊没敢推脱,诺诺应了。稍后,他还想替自己申辩几句,可燕笙听也不听,径自挂断了。   望着车窗外,燕笙发现车子已经驶上了往慈云山的路。她很是歉意的对魏锦然说:“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魏锦然全神贯注地在车流中找寻超车机会,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他们与救护车差了十来分钟,赶到慈云寺时正遇上救护车拉了蓝妈妈往山下驶。魏锦然当机立断,调转车头一路尾随。非常巧,送蓝妈妈来的正是春天里燕笙发病那次,魏锦然送她来的那家医院。   蓝妈妈情况危急,医生马上安排了手术。   等在手术室门口,燕笙懊恼地咬了下唇,说:“都怪我,我光想着怎么把燕白留住,没考虑我妈胆子小,心里存不住事。寺里师傅说,我妈这几天恍恍惚惚的,干活老丢三落四。她一定因为这个才出事的。”   魏锦然宽慰她,“别这么说,你做的也没错。”   燕笙望着紧闭的手术室门,喃喃低语,“我妈瘫痪了怎么办?”   魏锦然使劲给她鼓气,“大夫仅仅说了有那种可能,实际上不见得发展到那一步。”   “其实,我也不是怕她瘫痪,她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她。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从小她照顾我们,对我们好。好容易熬到我们有能力回报她了,她却……”   燕笙双手捂上了脸,低低啜泣。   魏锦然抬起自己的手,堪堪触到她肩头那一刻停住,停顿许久后他又默默收回。   “……我妈活到七十多都没去过北京。那时候她老说,等将来我们都工作了,挣钱了,让我们带她去看看□□,还有长城……”   “……我刚入狱那年,春节的时候她来看我。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她两只鞋都灌湿了。我心疼死了,埋怨她不改个日子再来。她说,早就说好的了,要是不来怕我心里别扭……”   “……周爸去世,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她带着我们上山挖蘑菇、采药材,就想把这个家维持住。她老说,老天让我做一家人,所以不能散。”   越说越是哀怮,源源不断的泪珠从燕笙指缝中滴落,已经将她前衣襟打湿。   魏锦然倍加心疼,强行拉开她手,“我知道,燕笙,你现在很后悔,觉得没好好报答你妈妈。你怕再也没机会了。”   燕笙已然泣不成声,只能抽噎着点头。   “不会的,不会的。”魏锦然轻声细语,象抚慰伤心至极的孩子,“一切都是你的担心。等会儿大夫出来你就知道,这些担心都是没必要的。”   他笃定的语气再次发挥奇效,燕笙虽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心底里莫名添了些许安定。   “阿笙!”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在两人耳边炸响。是唐俊,熊熊燃烧的妒火将唐俊白皙俊秀的面庞染得通红,他气咻咻质问道:“你疯了吗?你竟然跟他在一块?”   跟在他身后的燕白也变了脸色,不过,他没对燕笙发难,他针对的是魏锦然,“姓魏的,告诉你,离燕笙远一点。老子道上有朋友,砍死你分分钟的事。”   燕笙抹一把脸上的泪水,站起来狠狠瞪着燕白,“你终于露面了。”   唐俊一个箭步抢到魏锦然跟前,他的指尖快要戳上魏锦然眼睛,“你卑鄙!你无耻!你还有脸跑到这来?”   啪!   燕笙不客气地拂开唐俊的手。当着魏锦然,她不想发作,同时也不愿魏锦然搅进这锅浑水里。于是歉意的对魏锦然说:“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我送你下楼。”   面对唐俊的歇斯底里,魏锦然始终镇定,他绕开两个怒目而视的人,与燕笙并肩走向楼梯。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唐俊怒喝,“阿笙,你回来!”   燕笙回头,映在她眼中的是一张被愤怒烧得狰狞扭曲的面孔,毫无疑问,积聚在他身上的怒火足矣炸飞这整个大楼。燕笙想了一下没再往前走,她对魏锦然说:“对不起,只能送你到这了。”   魏锦然对周遭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他和气的点点头,“如果有需要,尽管联系我。”   等魏锦然消失在楼梯拐角,燕笙转身,缓缓走到唐俊面前,她泪痕犹存的脸上绽开一丝讥讽,“我跟谁在一起,轮得上你管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手术室门□□发的那场争吵异常激烈。燕白虽不像唐俊那么歇斯底里,但他态度鲜明,即燕笙不该与魏锦然接触。向来亲密的三个人吵得几乎翻脸。后来,蓝妈妈手术成功的消息都没让他们消融掉脸上的冰霜。   当夜,燕白自告奋勇留下陪床。借着这机会,他添油加醋地对蓝妈描述了整个过程。在燕白看来,燕笙鬼迷心窍了,竟跟魏锦然那个冤家对头搅在一起,他应该并且必须把燕笙从执迷不悟的境地拉回来。   蓝妈妈一听也是急得不行。挨到第二天,燕笙来医院换班。她忙喊了燕笙到她床边,拉了她手说:“燕笙,我都听燕白说了,你咋那么糊涂呢?他姓魏的没安好心,指不定后面憋了什么坏主意,你跟他搅在一起,能有啥好事?”   燕笙很没好气,冲燕白说道:“你又瞎说八道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海关的事多亏魏锦然帮忙才解决的。我不指望你当面道谢,可也别在这里面乱掺和。”   燕白一个劲地翻白眼,“你真是脑袋进水了,那姓魏的跟你什么关系,你竟替他说话?”   蓝妈妈接过话来,“燕白,你去吃早饭吧。我跟燕笙说会儿话。”   临出门之际,燕白回过头来敲敲自己太阳穴,“蓝妈,你帮她清清脑袋瓜里的水,让她搞清楚,谁是自己人?坑她的永远不会是自己人。”   等门掩上了,蓝妈妈招呼燕笙坐下。拉着燕笙的手,蓝妈先叹了口气。她真的不安。自打知道燕笙从魏锦然那儿拿了一大笔钱,她就在心里打鼓。魏锦然心甘情愿赔钱,后面会不会存了阴谋?偏偏燕笙还替魏锦然说话,跟燕白和唐俊吵得不可开交,莫非真叫燕白说中了,她鬼迷心窍?   蓝妈妈缓缓捏着燕笙的手,“燕白是为你好。他怕你吃亏。你这丫头不会看人,没旁人替你把关,你容易走眼。”   燕笙很不服气,“谁说我不会看人?”   蓝妈妈握着燕笙的手用力在床沿磕了一下,表示自己非常生气,“嘴硬吧你!天底下最傻的就是你!你会看人?你干那牙掉了往肚子咽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燕笙一怔,蓝妈妈这语气分明象是知道什么。   看她蔫了,蓝妈妈也放软语调,“燕笙,你得承认,看人这块儿你不行。再执迷不悟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燕笙倚在床沿,缓缓摩挲蓝妈妈的手,问道:“蓝妈,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蓝妈妈迟疑一刻,而后毅然决然的开口,“你老实说,三年前出的那档子事,开车的不是你。对不?”   燕笙心里‘咯噔’一颤。有关这个秘密,她没对任何人透露过,就算后来燕白和蓝妈追问她事发过程,也统统被她敷衍过去了。而且燕笙确信,消息更不会从唐俊那里走漏。   蓝妈妈等了一刻,看燕笙仍旧一言不发,接着说:“我不是非要揭你过去的伤疤,就是想说摔跟头不怕,咱们得长记性。否则,人这辈子禁不住几回折腾。你说你啥事都替小俊担着,可蹲监狱那是闹着玩的吗?你也敢往自己头上揽?弄到最后你落下啥了?”   蓝妈妈爱唠叨,话题一打开就收不住,但她接下来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间——燕白不知何时出现在燕笙身后。蓝妈妈术后只能平躺,视线上受局限,燕白几时回来的她都不知道。   “蓝妈?你说什么?”燕白震惊地睁大眼睛。走到楼梯口,他忽然想起忘记拿手包,马上折返回来,却听到令他心惊的秘密。蓝妈的话打死他也不信,“你再说一遍,蓝妈。你刚说什么?”   燕笙没有回头看他,只默默咬住下唇。   事到如今,蓝妈也不隐瞒,“燕白,你还记得我跟你去交通队取那辆车吗?我看小骏的手机搁在驾驶座下面,就给他拿回家了。一看手机,他那脸白得象见了鬼。我当时就觉得纳闷,可没想那么多。后来一连半个月,我都能听见夜里小俊癔症似的说梦话,声音大着呢。我过去看他,他满头满脸都是汗,好象掉进噩梦里出不来。当时,我就怀疑……”   “燕笙!”燕白跨步站到她跟前,“你老实告诉我,蓝妈说的是不是真的?”   燕笙垂低头,一言不发。   燕白疯了似的大吼,“你说啊?说蓝妈胡说呢,她瞎猜,她想多了!”   可燕笙既不否认也不肯看他一眼。燕白的心开始忽悠悠往下沉。到底是生活了十多年的亲人,他熟悉的燕笙干脆爽快、率真透明,绝不是受了委屈绝忍气吞声的人。看来,蓝妈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燕白怒不可遏,他不舍得碰燕笙半根指头,只把满腔怒火发泄在了其它地方。他抬起脚,狠狠踹了旁边的椅子,嘴里声嘶力竭的吼道:“你傻啊?你TMD不懂心疼自己吗!你跟我说啊,我去顶包都好过你啊!燕笙,你笨蛋!没见过你这么蠢的!”   翻滚的椅子撞上病房门,发出巨大声响。   他疯狂的发作引来了一群人堵在病房门口看热闹。   燕笙看他闹得不像话,终于站起身来,她拉住又嚷又叫的燕白,“你说的没错,我笨我蠢,我不知道心疼自己。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对你好,对阿俊好,因为你们俩是我最亲的人,除了你们,这世上还有谁跟我有关系?谁需要我对他好?”   霎时间,燕白的眼眶红了,他拼命忍着不哭,“燕笙,你傻死了。”   燕笙的眼底也洇上一层雾气,“你知道我傻,就让着我点儿吧。”   燕白逐渐安静下来,燕笙转到门口,没理会那些围观的人,默默掩上了门。令燕笙没想到的是,一大清早闹哄哄的事,只是这混乱一天的开始。   中午吃过饭,燕笙躺在病房的小沙发上休息,刚升起些困意,病房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她定睛一看,竟是何至琳。燕笙百般不情愿却也得打起精神接待。   何至琳倒没有象往常那样颐指气使,看病床上蓝妈妈睡得正香,她小声对燕笙说:“你能出来一下吗?”   出得门来,何至琳依旧很和气,“到楼下小花园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明知道她会谈些什么,燕笙还是拢了拢身上的毛衣,随她往外走。经过护士站,里面有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忽然探出头来,“你去哪?燕笙。”   燕笙忙答:“不走远,就去楼下。”   男医生笑咪咪的,“外面好象要起风了,多穿点儿。”   “哦。”走出几步远,燕笙感觉不对劲,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还如此热情?好象跟她多熟一样。她回过头,不料,男医生正凝视着她的背影,两人目光撞上,弄得燕笙好不尴尬。   男医生很是捻熟的自我介绍,“我姓麦。”   燕笙忙点头,“你好,麦医生。”   到了一楼,燕笙发现早晨还湛蓝的天变得混沌暗沉,象是酝酿了一场秋雨。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开身毛衫,冷风一吹,感觉凉飕飕的。这种天气跑到小花园挨冻?正想着呢,只听何至琳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再看她身上,不过一件单衣而已。   燕笙说:“别去外面了,到那边走廊吧。”   何至琳没有反对,乖乖跟着燕笙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她们站的位置与外面小花园隔了一层落地窗,少了澄亮阳光,小花园里一草一木显露出盛开之后的萧瑟。   “有什么话你说吧。”站稳后,燕笙拢了拢衣襟。   “唐俊不见了。电话不接,到处找不到他人影。”   燕笙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烦躁,“你不会又说是我把他藏起来了吧?你也看到了,我妈刚做完手术,我没精力也没兴趣掺和你们的事。抱歉,我帮不了你。”说罢,燕笙要走。   “燕笙,”何至琳拦住她,哀哀恳求道:“我知道唐俊只听你的话,算我求你了,让他接我电话。”   第一次听何至琳说软话,真是不适应。不过,当燕笙看到何至琳憔悴苍白的脸色,她极是诧异,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病了吗?”   何至琳摇头,右手却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我怀孕了。”   燕笙一惊,“阿俊知道吗?”   “知道。”混沌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落到何至琳脸上,更衬出她的苍白惨淡,“昨天,我等他回来,一直等到半夜,我想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他……”何至琳闭上眼,脑海中仿佛重现了唐俊那一刻的灰败颓丧,喜讯没给他带来任何喜悦,反倒像一记闷棍将他打入痛苦无望的深渊。   “他怎么?”燕笙追问。   “他疯了。他说他不要这孩子,不要我,他什么都不要。”从何至琳身上,你再寻不到原来的咄咄逼人、尖声厉语。现在的她,仓惶无助,仿佛疾风中飘摇的落叶,就连她的声音也变得暗哑无力,“他让我放了他,他说我们一开始就错了,再往下只能错得更多。现在,是改正错误的时候了。”   “他真这么说?”燕笙蹙眉。   何至琳猛地抓住燕笙手臂,象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索,“燕笙,我真的爱唐俊,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你告诉他,只要他回来,我可以再去找我哥,让他给唐俊升职,唐俊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我不能没有他。”   燕笙佛开她的手,几乎不忍心看她如此卑微,“何至琳,你到底爱唐俊什么?”   何至琳嘴角溢出一丝笑,只是这笑让人看不出任何甜蜜来,只觉苦涩,“爱他什么?当然是他这个人。他高兴我跟着高兴,他难过我同样难过。他那么孩子气,需要有人陪在身边,我也愿意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他,让他永远开心。”   “你已经给他很多了,他开心吗?”   很明显,何至琳被问住了,但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轻易言败,“这是我们的事,不用你管。”   燕笙想了一下,又问:“永远不计回报的付出,你能坚持一辈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傍晚的时候,积攒了一下午的乌云终于凝成了雨。秋天的雨淅淅沥沥,夹带着风,浸入骨髓般冷。蓝妈妈得知外面下雨了,催着燕笙早点回去。护工已经就位,不必孩子们整夜陪床了。   因为下雨,路上的交通一团糟。燕笙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到家。打开门,意外地发现客厅灯亮着。她以为燕白在家,就问他,“早晨你悄没声的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人应她,燕笙一边换鞋,一边探头往客厅里张望,唐俊坐在沙发上,落寞无声的身影象一道影子。   “是你?”燕笙讶然。   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唐俊非常缓慢的转过身。待看清他脸,吓得燕笙倒吸了一口冷气。唐俊眼眶乌青,颧骨和嘴角挂了大大的血痂,好象刚从一场殴斗中退下来。   “你跟人打架了?”说完,燕笙马上醒悟,“燕白打的?”   唐俊瘪瘪嘴,象受了委屈的孩子,“阿笙,我有话对你说。”   远远的,燕笙站在客厅玄关处没有过来,“说什么?说你要离开何至琳,你要回到我身边来?”   “阿笙,”惨烈伤情掩饰不住他热切的眼神,几步之间,唐俊来到燕笙面前,“我错了,一开始我就错了,你原谅我。阿笙,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好了,我们重新开始。”   燕笙冷冷的,“何至琳呢?她是错误?你们的孩子又算什么?”   尖锐的问题没在唐俊脸上掀起任何波澜,他只顾说着,“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听我说,阿笙,在我心里你最重要,一分一秒都没变过。”   “那又怎么样?”   无所谓的语气弄得唐俊有些发急,“你不信我是爱你的?”   燕笙凝视着他,却没接他的话,“今天下午,何至琳来找我。我们聊天时,我问了她一句话,她能一辈子永远不计回报的付出吗?其实,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   唐俊定定看着她,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的答案是,不能。我希望我的爱能换回他同等的关注。在我走投无路、茫然无措时,有那么一个人他在意我的感受,能引领我度过难关。我愿意看到一个男人展现他的强大,替我排忧解难,让我领略被他呵护的幸福。”   唐俊越听越不对劲,其实,他早从前一晚的争吵中读出端倪。他冷冷的问:“你口中的那个男人是魏锦然?”   燕笙迎着他的目光,却并不作答。   唐俊太熟悉她,她心里打定主意时就是这副面貌,“阿笙,为什么不敢回答我?你不是说吗,有什么疑问直接问你。”   依旧没有答案,横在两人中间的是更长久的沉默。   唐俊不甘心,他喃喃低语,“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一直在你这,我也愿意为你排忧解难,甚至去死。为什么你背叛我?”   燕笙绕开他,不想继续这次谈话,“你回家吧。何至琳等你呢。”   堪堪拉上门把手的一瞬,一阵剧痛从她脑后袭来,燕笙眼前发黑,软软瘫倒在地上,没了知觉。   当意识重新回来,燕笙鼻端满是雨后潮湿阴冷的气味。她闷闷地低哼一声,睁开眼环顾四周。外面黑洞洞的,偶尔闪过朦胧漆黑的建筑物,清晰的只有车灯映出的前方路面。   再歪头,她发现唐俊坐在驾驶座上,仪表台蓝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阴森的光。稍微一动,燕笙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被捆住了,宛如被绑架的人质。   察觉到她动弹,唐俊安慰道:“再坚持一会,等我们到了目的地就给你松开。”   “目的地?”   唐俊显露出孩子气的踌躇满志,“我们到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只有我们俩。”   近似私奔的举动让燕笙愤怒不已,“你疯了吗?阿俊。”   孰料,唐俊也陡然变了脸色,“对,我疯了!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也死心吧,我绝不允许你跟那个姓魏的在一起!”   雨刷器规律地扫清眼前视线,车轮冲刺般碾过一个个水洼,义无反顾地往前冲。说实话,燕笙被唐俊亡命徒式的奔袭吓住了。好半天,她都想不出对应之策。   仪表盘上的时间不停流逝,他们从黑漆漆的公路转换到高速路。窗外的天色也逐渐过渡到了鱼肚白。燕笙的双手双脚僵得早没了知觉,说了太多的话,她口干舌燥。可无论她哀求、痛骂,唐俊一概不予回应,只把车子开得更加疯狂。   燕笙几近奔溃,“你让我活动一下吧,再这么下去我要死了。”   唐俊用力揉揉自己酸胀的双目,几个小时连续驾驶,他也是疲惫不堪。到了有紧急停车带的地方,唐俊将车靠了进去,解开燕笙手脚上的束缚时,他不忘提醒她,“阿笙,你乖乖的不要闹,否则我会捆得更紧。”   燕笙狠狠回瞪他。   解开绳扣,露出肌肤上勒出的深深印痕,唐俊神色黯然,“疼,对不对?可你想想我心里的感受。为了不让你失望,我拼命做事,跟燕白合伙跑生意,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舍不得花,我发誓要给你挣下一个衣食无忧的未来。可你怎么对我的?为了那个魏锦然,你打我,急赤白脸地跟我吵。”   燕笙低埋着头,眼睛偷偷往车窗外瞄,紧急停车带外面就是马路,穿过去是一大片广阔的玉米地。   “你是我的,阿笙,我绝不允许你跟姓魏的在一起。”   燕笙忽然说:“我要上厕所,憋不住了。”   唐俊也是警觉,并不许燕笙走远,他拉开车子右侧的两道门,叫燕笙蹲在中间解决。这遭到燕笙强烈抗议,“不行,我尿不出来。”   唐慨嘭’地关上车门,“你还是不急。”   “好好好。”燕笙赶忙妥协。   慢吞吞拽着裤子拉链,燕笙命令他,“你转过头去,别看。”   瞅准时机,燕笙纵身一跃,猛地推了唐俊后背,他趔趄着冲向路边围栏。趁此机会,燕笙大跨步跳过围栏。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进那片玉米地,找机会逃脱。路面两侧布满了干燥的小沙粒,燕笙一踏上那里就跌倒了,整个人摔出去半米远,可她无瑕顾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玉米地冲。   拂晓时分,天光似亮非亮,飘渺的雾气象薄纱笼罩四周。   “阿笙,回来!”燕笙听到身后惊恐、凄厉的叫声,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唐俊哀哀看着她,象一个孩子眼看着自己的心爱之物离他而去,满目皆是无法言述的绝望、恐惧、无助。这时,燕笙听到耳边有汽车急刹声,她循着声音再转头,一辆红色大货车迎面而来,仿佛一艘破浪而来的巨轮,眨眼间与她咫尺之遥。燕笙甚至感到‘巨轮’挟带来的风,硬硬的,热热的……   天旋地转……   痛彻心扉……   无边黑暗……   昏沉沉的混沌中,燕笙听到耳边有说话声,“右侧三根肋骨骨折,左臂轻微骨裂。病人频繁呕吐,估计为脑震荡后遗症。目前已昏迷24小时。”   “好,继续观察。”   徐徐的,燕笙睁开了眼。   “醒了。”突然的,几张陌生面孔凑了过来。   燕笙定定神,嗓音有些嘎哑的问:“这是哪?”   “军分总医院。”其中一个白大褂答。   燕笙确定自己不在燕都市。果然,那人接着做了解释,“急救车送你们来的,据说凌晨时分发生的车祸。”   “还有其它人吗?”她问。   “跟你一起送来的人在ICU。”   燕笙是第二天的时候忆起了某些瞬间。大货车冲来的前一瞬,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突然,斜下里,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向她,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巨轮’的方向。倒地不起的燕笙,在颠倒的视线中看到了唐俊——他象个卸去提线的木偶,软塌塌匍匐在地上,鲜红的血蜿蜒过他俊俏的脸。他抽搐着,努力爬向燕笙的方向,唇形不停翕动。燕笙读懂了,他分明在说:阿笙,不要,不要走……   第三天,燕笙执意下地去看唐俊。隔着ICU的玻璃窗,她凝视着昏迷中的他。燕笙想起,第一次见唐俊是在福利院,她主动走到他跟前,细声细气地问他:哥哥,我叫燕笙,你叫什么?   燕笙想起,唐俊与她和燕白不同。唐俊被遗弃时,包裹他的小被子里明明白白写了出生日期,姓名。长大后的唐俊一直没放弃寻找亲生父母。入狱前夕,燕笙和他已经回福利院要了他的出生资料,准备开始寻找了。   燕笙探出手,手掌扣在玻璃上,缓缓移动,仿佛轻轻触碰着唐俊的面庞。   从ICU出来这一段路,燕笙挪动得异常艰难。肋骨那里稍一动弹就钻心地疼,终于临近自己病房,她病号服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就在她停下大口换气之际,燕笙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她怎么不见了?没人看护她吗?燕笙,燕笙。”是魏锦然急切地叫着她名字,“她会去哪?有人陪着吗?”   燕笙退后一步,缩在一扇门前,偷偷看着魏锦然。   高高大大的他急切地询问每个过往的人,有没有看到一个短头发,穿了病号服的女孩。没来得及刮的胡茬给他平添了几分憔悴和落寞,只有那双乌黑的眸子,一如往昔的亮。   燕笙捂住自己嘴,任凭大颗的泪珠掉下来,一直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夜晚的维多利亚港,璀璨夺目。最末一班天星小轮即将发出,燕笙疾步狂奔,终于赶在挂锁之前跳了上去。   海风拂面,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燕笙疲惫地捏捏眼角,又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肩膀。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十一天加班了。   两年前,她来到金地集团驻香港分部。从不知所云的懵懂无知到频繁迷路再到操着流利的粤语,现如今的燕笙历练成中环人潮中的写字楼精英,踩着七寸高的精致羊皮鞋狂奔更是家常便饭。   应该说,这一切都要感谢何至雄。从军分总医院出来,唐俊直接转到了疗养院,他的昏迷状态一直没有改变。用医生的话说,车祸导致他脑损伤严重,无法预料未来苏醒的时间,也许下一秒,也许永久沉睡下去。   何家一直对唐俊不负责任的举动颇有怨气,极力主张女儿结束这段糟糕的婚姻。反倒是大哥何至雄,在这件事上没有强迫妹妹离婚。得知燕笙为了支付唐俊庞大的医疗开支将茶餐厅转手后,给了燕笙一个来香港工作的机会。   轮渡临近尖沙咀码头时,燕笙接到麦医生电话,跟她确定在星光大道入口碰面。这回,小麦医生携新婚太太来香港旅游,来之前就说好到香港联络她。   甫一见面,燕笙忙拿出送给新婚夫妇的贺礼。蓝妈妈住院期间,恰逢家里乱成一团糟,多亏麦医生照顾,蓝妈妈恢复得非常好。   “谢谢。”小麦医生与妻子一同道谢,两人手牵手,恩爱无比的。   “你们聊吧,我去那里拍几张夜景。”麦太太客气对跟燕笙说。   小麦医生做个手势,也引着燕笙往江边走,“你妈妈怎么样?”   “挺好的。养老院辟一小块地方,给闲不住的老人们种菜,她每天有了寄托,不唠叨无聊了。”   “工作忙吗?”   燕笙笑笑,“习惯了。忙点儿好,没精力想别的,到家倒头就睡,连梦都没有。”   “上回你说自己成立了一家公司,运转正常?”   “还好,已经有盈利了。”   平日里,燕笙跟小麦医生偶尔微信聊天,谈的也是这几个固定话题,说完就各自匿了。至于这背后是谁想了解燕笙近况,小麦医生不挑明,燕笙也装糊涂。   “看不出你还挺厉害。”   燕笙笑了,“整天跟一帮生意人打交道,照猫画虎也学了些皮毛。”   小麦医生打趣道:“不对吧,我爸也是生意人,我怎么就没子承父业?”   话题扯得再远,也逃不开此次见面的初衷,小麦医生清清嗓子,问道:“打算扎根在这了?”   燕笙抿了抿嘴角,没有应答。   “也好。”小麦医生仿佛拍板一样,“我回去告诉那家伙别惦记了,该干嘛干嘛吧。”   燕笙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想想他真的没啥吸引人的,一天到晚板着脸跟监考官似的,也不懂怎么讨好女孩子。谁要是跟了他……”小麦拖长了腔,好象故意要看燕笙听了什么反应。   “别这么说。”燕笙果然中计,“他的好要懂的人才明白。”   “看来我不是懂他的人。”小麦笑得异常促狭。   搭上回家的小巴,燕笙拄起下颌,默默望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影幻化出斑斓多姿的线条,象在上演一幕幕无声的电影。   在这个比燕都繁华拥挤的都市里,她独来独往了两年,逐渐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在午夜的街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孑然而立。当然,这两年里不是没有男人向她示好,但燕笙忘不了一道挺拔欣长的背影,以及他倏然展开的眉峰。   尤其在梦里,‘他’反复的出现,一次比一次清晰。每每醒来,燕笙都会在眼角触到一丝湿润的气息,好象她依旧站在医院的那扇门前,还停留在不可自抑的痛哭中没有走出来。   就在燕笙与小麦医生碰面一周后,一个来自燕都的坏消息让她急匆匆赶了回去。可终究晚了一步,她没来得及看上唐俊最后一面。   在疗养院,燕笙见到了抱着孩子的何至琳。她怀中的小女孩已经一岁了,乌葡萄似的眼睛象极了唐俊。当初,何至琳执意生下这孩子,她始终坚信唐俊会醒过来,可现实就是这么残忍。   两年的时间没有消融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芥蒂,但起码,她们可以平静相对。   “他走得很突然,之前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大夫通知我时,我马上给你打了电话。”   燕笙点头,“谢谢。”   怀中的小女孩咿呀做声,燕笙出神地望着她,“她真漂亮。”   “糖糖,我叫她蜜糖。”说着,何至琳泪盈于睫。   燕笙用力咬紧下唇,忍住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时,有个男人从走廊一侧过来,捻熟地接过何至琳手中的孩子。燕笙认出,他是金地集团的田秘书,田凌光。   等他抱着孩子走远了,燕笙低声说了一句,“孩子应该有个爸爸。”   已为人母的何至琳眉眼间少了锋芒,说起话来也平和许多,“怀孕那阵我心情时好时坏,弄得糖糖身体也不太好,三天两头闹毛病。田凌光忙前跑后,有时既要照顾我又得看护孩子。原来,我挺不喜欢他这种性格,后来发现,安心享受被人照顾的滋味也不错。”   她自我解嘲地轻笑一下,“以前的我多傻,守着一个对我心不在焉的男人,还老幻想着早晚他能爱上我。其实,我早该想通,就算把全世界拱手送上,他也不会领情,因为我不是你。”   燕笙垂眸,长长的睫毛遮去了眼中的哀怮。   “但是,我也不算满盘皆输,”何至琳眼中又流露出惯有的骄傲,“最后一个陪在唐俊身边的女人是我,我也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女人。”   “你奋不顾身的爱过,哪怕今后细水长流地过一生,也没有遗憾了。”   一霎时,亮晶晶的泪水淌过何至琳面颊,泪水越涌越多,止也止不住。最终,何至琳嚎啕大哭。   临回香港的前一天,燕笙去了燕都大学城。原来的茶餐厅已经改成了咖啡馆,门楣装饰彻底变了样子。唯一不变的是街道两侧的银杏树,金灿灿的颜色映衬着蓝天,象明信片上的景致。燕笙这才想起,又是秋天了。   走进燕都大学,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维持了昔日原貌。她曾经驾驶着电动车忙碌穿梭的树荫下,依旧行走着青春洋溢的年轻面孔。经过燕都大学行政楼,燕笙停下步子,她抬头仰望楼上窗口,猜想魏锦然会在哪儿,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   燕笙不知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站了多久,直到楼道内三三两两的人鱼贯而出,她才恍然意识到,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转头想走,却被一个人影勾住了脚步。   梦境中反复出现的‘他’突然有了色彩,不再是黑白默片那么单调沉闷。黑色长裤衬出他欣长的双腿,挽到小臂的白色衬衫下,饱满的肌肤充满力度。还有他严肃周正的五官,裁减整齐的鬓角。   一时间,燕笙象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魏锦然也看到了她。   “我……随便走走。”燕笙窘死了,“碰巧走到这儿。”   “是吗?”魏锦然目不转睛看着她。两年没见,她蜕变成了干练时尚的美女,当然,原来的她就很好看。   “正好我也准备走了,一起?”燕笙发出邀请。   “好。”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甬道上。印象里,这似乎是两个人的第一次。可燕笙觉得这一幕象是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他手臂摩擦过她肌肤,他为她挡住疾跑而过的路人,甚至他的沉默不语,一切都象在梦中发生过,却又比梦境更加真实。   她转头,认真而专注地凝视他。   魏锦然发觉了,问:“怎么?”   “没事。”她笑,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一下叫魏锦然看到了久违的轻松。   “其实,我有预感,”魏锦然也笑了,“有一天,我跟你会这样走。”   燕笙的心生生停了一拍,“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魏锦然吸足一口气,缓缓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爱你?”   只有魏锦然自己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得多快。   燕笙先是笑了,只是这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马上有大颗的泪珠涌了出来。   夕阳拉出两个长长的倒影,倒映在地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观看。本文没有番外,男女主人公的happy ending在下篇文中交代。 ---------------------------------------------------------- 书快书快,看书最快!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论坛:http://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免费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