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我的皇后[修整版]+[前传]天之苍苍 作者:谢楼南 【王风篇】   第 1 章   幅员千里的大武帝国,建国一百余年,政治清明,边境安定。   位于帝国版图中心偏北的京师,气候适宜,文教贸易兴盛,百姓安居。   京师朱雀大街以北,万岁山以南,东邻镜湖,西接内阁巷,宽约亩许的护城河环绕,是素有紫禁城之称的皇城。   紫禁城的西六宫,共住了地位不等的三十七位妃嫔。   紧邻着养心殿的永寿宫,其主位是皇贵妃杜听馨,由于她风姿清雅,宛若幽兰,宫内的人更愿意叫她兰贵妃,兰贵妃是已故一等卫国公杜儒鹤的遗孤,自幼被太后收养在身边,和皇帝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毋庸置疑的最得宠的后妃。   永寿宫后是翊坤宫,翊坤宫的主位德妃幸懿雍是吏部尚书幸羽的女儿,也是除了兰贵妃之外唯一被册立的妃子,翊坤宫的偏殿厢房里还住着三位才人。   长春宫和咸福宫并没有主位,由常侍和才人混居。   咸福宫旁的储秀宫,院子里有两棵大槐树,紧邻御花园,和养心殿隔了两重宫殿,平时人迹罕至,我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我是皇后。   自三日洞房,从坤宁宫移出,入主储秀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招幸过,如同坐进冷宫一样的皇后。同时,也是手掌内政外务大权的内阁首辅凌雪峰的独女,是德佑皇帝在大婚及亲政庆典上持着手雍容保证两姓好合,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的皇后。   现在我正在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一只象牙莲花串珠,我不信佛,崇信佛道神仙是生活失去希望的老女人们玩儿的把戏,我还年轻,还有许多的愿望没有实现,还有很多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我对自己还充满信心,即使萧焕始终不曾正眼看过我一次。   萧焕是我的丈夫,这个帝国的皇帝,一个刚满弱冠,长相算是清俊,对政事无能为力,对女人的胃口不算太大的男人。我对他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后宫中的其他女人不同,她们见了萧焕就好像蚊子见了血,如果不是要恪守礼仪,我想她们一定会扑上去搂住萧焕的脖子,拼命吻他那双秀挺得过分的眉毛,然后大声尖叫:“让我爱你吧,万岁。”   爱?真是笑话,紫禁城这个地方容得下这种粘糊糊的字眼吗?   她们谈的不是爱,她们谈谁刚被赏了半盅银耳羹,那竟然是萧焕喝剩下的,简直是仙露;她们把自己洗得白白的,猜测今夜谁的绿头牌将被萧焕的手翻起;她们讨论那个梳了个过时已久的发髻的才人,怎么还能得意洋洋的到处乱晃?她们不知道什么是爱,当然我也不知道,曾经有段时间,我以为我懂得爱,后来那个男人说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   不过那都是一些些陈年旧事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这会儿我脑子里正在盘算的,是怎么让一个女人对我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虚荣心强的女人,但我还没大度到容许另一个女人踩在我肩膀上拉屎撒尿。我准备教训一下翊坤宫那个嚣张的武才人。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只不过是接连两天被萧焕召去养心殿侍寝,居然就敢当着太后嫔妃的面顶撞我。她以为她是谁?武则天吗?还是以为后宫是她那个做侍郎的爹开的小花园?   案头琉璃猊兽嘴里那柱瑞脑香燃尽的时候,我从榻上坐起来,光脚套进绣鞋里,站起身来,百凤浮云暗绣的朱红长裙拖到波斯长绒地毯上。   我用手指了指紫檀木桌上那几本前朝孤本,吩咐一旁的贴身宫女小山:“把这几本书给翊坤宫德妃送过去。”   小山答应,捧着书退出去,我伸展了伸展了胳膊,到御花园去散步。   午后的阳光炙热,那些注意保养的女人们绝对不会出来晒太阳,来让自己宝贵的肌肤受损,所以御花园难得的清静了,躲过炙人的初夏骄阳,我钻到绛雪轩前那株紫藤树的浓荫里。   站在树荫下,我扬高声音叫:“宏青。”   紫藤架对面太湖石砌就的假山上果然应声探出一个脑袋,正在假山顶偷睡的宏青扶正皮弁帽,跳下来笑着:“皇后娘娘,又来了?”   “怎么?”我也笑着:“李副统领怕让我抓到了偷懒的把柄?”   宏青是御前侍卫随行营的副统领,本朝除京师附近驻扎的二十四卫禁军之外,直接统属皇帝管辖的,就是御前侍卫两营的数百名御前侍卫。随行营的二百多人监领锦衣卫负责紫禁城日常守卫,蛊行营的二百多人则散布帝国各个角落搜集情报,监视各级官员,就是百姓口中的“大内密探”。   两营人数虽然不足五百,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有武林高手,也有身怀异术的能人巧匠,两营正副统领也都由开国元勋后代世袭,说起来,宏青也是加封骠骑大将军的三等威远伯。大武历代皇帝对待两营统领的态度,总是礼敬有加,更像兄弟,而非家奴,以心换心,御前侍卫两营对皇室的忠贞程度也不容置疑。所以说御前侍卫两营是萧焕的死硬同党,就连现在真正执掌朝纲的我父亲,也总是对御前侍卫两营无可奈何。   不过这些并不妨碍我和宏青私下交好,我喜欢宏青开朗爽快的性格,宏青也喜欢和我玩笑嬉闹,我们相处的时候,绝少谈论兴趣爱好之外的话题,我们只代表我们自己,并不代表我们身后各自的利益集团。   “皇后娘娘这叫什么话,”听了我的话,宏青笑着整理自己睡得有些皱巴巴的玄色官服:“人生苦短,不吃饱睡足晒太阳,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春日?”   “春日?这都快立夏了。偷懒也还罢了,还真会找借口。”我笑睨着他,又眨了眨眼睛:“宏青,想不想看场好戏,想的话赶快爬到假山顶上等着,人快到了。”   “好戏?”宏青有些疑惑:“皇后娘娘,你又要搞什么把戏?”   “别问那么多,看着不就好了?快上去。”我催促他。   “好,我的皇后娘娘。”宏青笑着跳上假山,这时正好那个一身嫩绿纱衫的身影也转过了天一门前的松柏连理枝,站在御花园门口张望。   “怜茗姐姐,这里。”我笑着向她招手。   看到我,武才人先是愣了愣,然后迟疑的走了过来。真是笨蛋,只不过是让个宫女在她面前说了几遍萧焕喜欢在午后到御花园散步,就信以为真,跑到这里准备来个美丽的邂逅了,还特意穿了萧焕最喜欢绿纱衣服,真是。   “我还当这时候铁定没人肯来晒太阳呢,姐姐怎么来了?”我笑吟吟的等她走近:“哎呀,这里就咱姐妹俩个,免礼吧。”   武才人见了我本来有些惊疑不定,这时候看我一个人站在这儿,大约是觉得不用惧怕,就把刚曲下的膝站直,笑着直视我的脸:“皇后娘娘不是也来晒太阳了?”   真是笨啊,同样是武才人,这大胸美女比武则天可差远了。我会无备而来吗?   “我不睡午觉,所以就算没人跟我说万岁会来,每天也都来转转,姐姐呢?姐姐也睡不着?”我继续笑着。   “这个……”武才人觉出了什么,一时语塞,低下了头。   “哎呀,姐姐腰上吊的这个荷包真漂亮啊,自己绣的吗?”我假装对她系在腰带上的五彩嵌金荷包很感兴趣,伸手去拿,指尖恰巧从她的笑腰穴旁带过。   武才人哈哈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觉得失仪,连忙捂住了嘴,但还是止不住呵呵的笑。她的笑腰穴被点,只怕不笑满一个时辰,是不会停了。   “姐姐怎么了?”我假意关心,上前一步去扶她,却正好踩在她身后的那把鹤嘴锄上,鹤嘴锄反弹,锄柄要巧不巧的打在她腿弯环跳穴上,武才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啊,不是都说了不必行此大礼嘛,姐姐这是客气什么?”我连忙把她扶起来。   武才人一面依然笑得梨花乱颤,一面被我扶了起来,眼中有了些惊恐:“哈哈……皇后娘娘……哈哈……我是……”   “你是什么?”我接过话头:“难道是上次在慈宁宫,你无意冲撞了我,特地赔罪的?没关系,我不记仇的。”我呵呵笑着:“其实我也觉得这个皇后不过是个虚名,大家都是侍奉万岁的,还分什么彼此,是不是?”   “哈哈……是……哈哈……不是……哈哈……”武才人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白皙秀丽的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了汗珠。   “姐姐不着急,慢慢说,看怎么都出汗了。”我笑着去拭她额头的汗珠,同时放开扶着她的手。   “不必……哈哈……”武才人惊慌的向后躲,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仰到了路旁那只用来养莲花的大缸中,连泥带水湿了一身。   我避开飞溅开来的泥水,跳到一旁负手看着:“姐姐也真是,赔罪就赔罪吧,何苦自己跳到莲花缸里,我都快给姐姐的诚心打动了。”   武才人拖泥带水的爬了出来,她的脸也被泥水糊住了,我看不清她眼中的到底是敬畏还是痛恨,她迟疑了一下,跪下来向我磕了个头:“哈哈……娘娘,奴婢,哈哈,无心冒犯,对不起……哈哈……娘娘赎罪,哈哈,对不起。”   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真有点小瞧她了。   “早说了没关系,姐姐这身漂亮衣服是毁了,赶快回去换下来吧。真臭啊,这泥。”我捏住了鼻子。   “哈哈……谢谢娘娘……哈哈……谢……”武才人继续磕头谢恩,我看到她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得了,得了,笑成这样,话都说不囫囵。”我摆摆手。   武才人从地上爬起来,却还是笑得直不起腰,美丽的大眼睛中一串串的掉下泪珠。   我可没兴趣看女人哭,随口说:“好了,退下吧。”   武才人如蒙大赦,谢了恩,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我等她的慌乱的身影消失在绿荫后,回头向假山上招了招手:“怎么样?宏青,好玩儿吧?”   宏青笑着跳了下来:“没想到那个骄纵的武才人让你治成了这样。”   “那是,”我得意的扬头:“收拾她这个绣花枕头还不是小菜一碟。”   “是,咱们皇后娘娘惠质兰心,聪慧过人,还有,”宏青说着上下打量我:“那个,武艺超群,试问谁人不服?”   “好了,知道你看不起我的三脚猫功夫,”我白他一眼:“打家劫舍行走江湖可能还不够,称霸后宫可是绰绰有余了。”   “那是,那是。”宏青随口恭维。   正说着,那边小山小跑了过来:“小姐,让送的书都送到了,那个德妃还非要赏我点心吃,跟人家没吃点心似的。”小山是我从家里带进宫的侍女,自小就跟着我,没大没小惯了,进了宫还是“小姐”“小姐”的叫。   “就是,谁稀罕,她的臭点心不要吃。”我应和,然后问:“德妃说什么了没?”   “说是改天一定要登门拜谢。”小山回答。   “嗯。”我满意的点头。   “对了,皇后娘娘,你为什么要叫武才人姐姐?”宏青突然发问:“你真的没她老?”   “那是当然,”我甩甩头:“我辛丑年生的,才刚过十六岁生日。”   “是吗?”宏青凝眉沉思。   “什么?难道我看起来比那个扮可爱的武才人老吗?”我睁大眼睛。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宏青背手看天。   “白痴,什么意思!”   “小姐,声音太大了,小心把全后宫的人都吵醒。”小山在一边凉凉的。   “哼。”我愤愤的回了一声,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武才人纵然骄横,以她的身份,如果没人教唆,也不敢在太后面前放肆,这个装得端庄贤淑与世无争的德妃,以为我猜不透是她指示武才人给我难堪的?大婚不过才三个月而已,就按耐不住想要掀起点风波了?   我无声扬起嘴角,也好,日子太无聊,让我看看,你能导出场什么好戏来。   第 2 章   第二天,幸懿雍来储秀宫拜谢赠书,我殷勤的拉住幸懿雍的手,把她让到西暖阁靠窗的软塌上坐下。   幸懿雍小心的在软塌上坐下,低头细细的说:“皇后娘娘如此眷顾,真叫臣妾惶恐。”   “也不是什么值得的东西,不过是前几天整理旧物翻了出来,想到姐姐喜欢,才差人送了过去。还常常想,姐姐进宫两月有余了,我一直没能尽什么心。”   “娘娘谦逊,理应是臣妾服侍娘娘才对,是臣妾一直疏忽了,还劳娘娘挂念,臣妾给娘娘请罪。”说着就要下拜。   我连忙扶住了她:“姐姐千万不要,我谓你我情同姐妹,手足之间,何来请罪一说。”我把她扶到塌上坐好,叹了口气:“其实,姐姐那时常来看看我,我已经再无所求了,哎,来看看也好啊……”连忙煞住,掩嘴笑道:“你看这话,一时忘情,让姐姐见笑,着实惭愧。”   大约是觉得尴尬,幸懿雍低下了头,半晌才道:“娘娘行端性淑,不荣不辱,后宫的姐妹们都深佩的。”   “看你们说的,好像我是半仙似的。”我笑言,却吸了口气道:“不知姐姐近来可见过万岁?”   幸懿雍缓缓摇头:“近一个月来都是贵妃娘娘侍侵,臣妾只在上月见过龙颜。”   “那时万岁气色可好?经年缠身的寒疾好些了吗?究竟是哪里的寒气?那些太医,总是语焉不详……”我端起桌上的茶碗慌慌张张喝了口水,又拿手绢拭拭嘴角:“话说太急了……”   幸懿雍没有说话,我看到她的眉尖轻蹙了蹙。   宫女娇妍适时走了进来,叩首道:“娘娘,是时候吃药了。”   “没看见我正跟德妃娘娘说话?待会儿再说。”   “娘娘,药时耽误不得的。”幸懿雍忙说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我客气着,示意妍娇把药端上来。   浓烈的药香飘散开来,幸懿雍的眉头不易察觉的耸动了一下。她应该熟悉这种味道,这是避孕药的气味,本朝为了保证皇储出身正统,大婚三年之内,只要皇后还没有诞下龙子,后妃在被宠幸后都要服下避孕药,以免怀孕。如果大婚三年之后,皇后还没有生下男孩儿,那就等于说皇后没用,生不了龙子,后妃也就不用再服用避孕药。真是有点变态的规定,不过我喜欢。   我喝了药,又和幸懿雍说了会儿话。   她始终不动声色,直到最后才说天色不早,要告辞回宫。   我笑着送她出去,看着她的背影不紧不慢的消失在影壁后   她会有什么反应?会有什么行动?这宫里谁都知道,自从洞房后,萧焕就再没招过我侍寝,现在让她撞到我在喝避孕药,不等于是把我的把柄塞到她手里去了,这个女人,能忍得住不行动么?   不出所料,不到几天,皇后偷情的谣言就在后宫中传开了,闹得满城风雨,看来再过几天,连前朝和宫外,都会有传闻了。   流言闹得最凶的时候,太后在慈宁宫召见了我,萧焕居然也在。   太后轻吹着薄胎斗彩茶碗里的清茶,萧焕淡笑着坐在一边,两个月不见,他像我预料的那样神采飞扬。他不是一直声称有寒疾的么?什么寒疾?他要是有寒疾,我的牙都会笑掉。老是称病不理朝政,朝会议政是从不延误,所有的政事却都扔给内阁,自己只负责在内阁的票拟上批朱,真不知道他还做这个皇帝干什么。   “皇后,”太后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淡淡开口:“这些日子,我听到些风言风语……”   我扑通一声跪下:“母后,儿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都说儿臣,说儿臣……”恰到好处的流下泪来,气哽声涩。   太后连忙过来把我扶起,轻拍我的手背:“好孩子,别着急,慢慢说,一切有母后为你做主。”   我随太后坐到塌上,抽抽哽哽的止住了哭:“儿臣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传闻,自打成婚起,儿臣的人就是万岁的,心也是万岁的,儿臣从来没有想过别人。儿臣常常见不到万岁的面,有时实在挂念得紧了,就向别的姐妹打听……”   “怎么?”太后转头问萧焕:“皇帝,你很少见皇后吗?”说着叹了口气:“皇帝,你如果好生疼惜皇后,怎会有今日之事?”   “母后责怪的是,是我疏忽了。”萧焕马上起身,恭敬回答。   太后又转向我:“皇后,皇帝着实有不周全的地方,但皇帝身子自小就不大好,按说就算有什么,你也该多为皇帝想想。我知道,你年纪还轻,独守春闺,日子不好过……”   “母后难道想说儿臣不守妇节,果真和别人有染了。”我猛地站了起来:“就算春闺寂寞,就算年华空度,难道这点气节廉耻,儿臣都没有?难道母后以为儿臣果真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越说越激昂,我涨红脸,泪水蓄满了眼眶:“要知道儿臣清白与否,容易的很,请母后叫医妇来看,看……看儿臣还不是不是……是不是处女之身!”   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缓缓的问萧焕:“皇帝,大婚那晚,你没和皇后?”   “儿皇那日精神不济,因此没有……”萧焕辩解。   “就算如此,一国之后,大婚三月有余,仍然是个处子,成何体统!”太后叹道:“皇帝,我知道你和馨儿青梅竹马,情意非比寻常,但皇后不也是大好女儿?历来君王专宠太过,总归要是祸事。”   萧焕恭恭敬敬:“母后教训的是,儿皇谨记在心。”   “你啊,老是说谨记了,谨记了,其实却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太后嗔怪道,拉着我坐下,执起我的手放在手心里拍着:“好孩子,委屈你了,看哭的,脸都花了,待会叫娇绿给你梳洗梳洗。”   一直侍立在旁的宫女娇绿适时地递过来一只丝棉手帕,太后接了,仔细的替我拭泪:“孩子,这事可不能说了出去。孩子,你但凡有什么不如意,只管跟我说,别人管不了皇帝,我这个亲娘的话,他还得听两句吧。”   我抽噎着:“儿臣怎敢责怪万岁,莫说稍微冷落了些,就是万岁叫儿臣拿出性命来,儿臣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只是……就算儿臣这么想,只怕连当面告诉万岁的机会也没有……”   “五福,皇帝上次是什么时候召皇后侍寝的?”太后问侍立在萧焕身后的司礼监掌印冯五福   太后口气严厉,冯五福慌忙回答:“回太后,从来没有召过。”   “那养心殿西稍间里的龙床要它做什?”太后冷哼了一声:“五福,你记下,往后每月逢十,定下由皇后侍寝,我还要时常要去看看,我把老骨头,还想抱抱孙子呢。”   五福不迭的答应。太后看了看一直垂首站着的萧焕,口气缓和了一些:“皇帝还是坐吧。”   “谢母后体恤。”萧焕恭敬行礼,才又坐下。   太后又拉着我的手絮絮说了许多,无非是些宽慰安抚的话,我随口应和,想着这次总算达到目的,幸懿雍那个女人,如果知道了她辛苦散布的流言反倒让我赢得了每月三次侍寝的机会,会不会失望的想自杀。归根结底,幸懿雍也是个单纯的女人,想要扳倒我,也不看看我身后站着的是谁,内阁首辅凌雪峰,现在独揽帝国大权的权臣,就算是太后,也要忌惮几分。归根结底,我会做皇后,也只不过是太后笼络我父亲的手段而已,至于我到底是不是不忠,又有谁会介意?   又说了会儿话,太后说累了要休息,让我和萧焕一同告退出来。   出了慈宁宫,避开跟在身后的侍从,萧焕轻笑着叹气:“没想到我还能得皇后如此垂怜。皇后肯纡尊降贵,我求之不得,何苦如此婉转,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   “臣妾日日在那长门宫中,哪能得见天颜,又觅不得司马相如那样惊世才子,就只好出此下策了。”我淡笑着看他。   “皇后千万不要自比陈阿娇辱了身份,皇后虽有阿娇的绝世容颜,阿娇又怎及得上皇后玲珑心窍,慧心独具?”   “万岁过誉,真叫臣妾诚惶诚恐。”   他笑:“哦?皇后也会诚惶诚恐?我以为皇后虽刀林箭雨而不惧。”   “万岁也过谦了,刀林箭雨怎及得上万岁天威,在臣妾眼里,万岁可比刀林箭雨厉害百倍。”我笑吟吟的。   到了遵义门,萧焕停下来,笑着:“我要回去了,皇后清闲,可要保重才是。”   “我哪里清闲下来,我得新添几件衣裳,新学几种发式,小心打扮才是,不然怎能博君王一笑?”我行礼:“从此不必再夜夜空枕,独数残漏了,臣妾福分不小,告退。”   他含笑点头:“我又何尝不是犹恐相逢如梦?皇后免礼。”说完转身走进门里,遵义门往里的养心门那儿,早有一个一身白纱的纤弱身影等在那里,看到萧焕进去,就迎上来拉住他的手臂,向我这边瞟了一眼。皇贵妃杜听馨。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只不过是和我多说几句话,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怕我吃了他?   看着那两个相依的背影,我心里不知道怎么突然有点酸酸的,只是一点点。   第 3 章   每一个女孩子,在年轻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吧,身影曾经落到眼里,于是就再也忘不掉,想起他会有一点带着酸涩的甜蜜,很多年后坐在花架下小憩了,还会梦到他,音容如昨,在早已模糊了的背景中微笑,恍如初见那日。   我也曾梦到过那个人,在尤其黢黑阴寒的夜里,会梦到那个在江南的秋风中向我展开笑容的年轻人,然后睁开眼了,视野里的是储秀宫后殿永恒高峻空旷的布景,沉在黑暗中,显得尤其狰狞。   这个时候我会把被褥裹的更紧,猜测着今天会是谁在养心殿侍寝,再在乱七八糟的猜测中重新缓慢的入睡。   这种感觉,很不好。   当然,在床上等着男人来临幸你的感觉也不好。   我现在就光着身子躺在养心殿后殿东稍间的龙床上。   这张床真是奢华,通体镶嵌着水晶银玻璃,窗帷上绣着百仙图,挂满了各色的香包明珠,整张床布置得精美绝伦,躺在这里,有点亦真亦幻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萧焕也是第一次使用这张床。养心殿后殿皇帝的寝宫中共有两张龙床,历代的规矩,西稍间那张是在妃嫔侍寝时使用的,只有在皇后侍寝时才动用东稍间的这张,以显示皇后独享尊荣。   床上的锦被有些薄,我一直躺到被热水泡暖的身体有些僵了,萧焕才过来。   他支退了所有的人,走过来轻轻掀开半透明的帷帐,淡淡的笑了,那双黑的吓人的眼睛深如寒夜,没有一丝表情:“皇后还好吧?”   我讨厌被他用这种眼光俯视,抱着锦被坐起来:“还好,差点就睡着了。”   “哦?皇后在怪我来的晚了?”他仍旧站着笑,一点也没有宽衣解带的意思。   “臣妾哪里敢,您日理万机,辛苦着呢。”我轻笑。   “还好,这江山纷扰,总得有一个人来照看。”他放下手,任帷帐垂落:“时候不早了,皇后早点睡下吧。”说着,从床前转身。   “万岁!”我有些慌了,拉着锦被跳下床:“别走。”   “万岁!”我慌得有些口不择言:“臣妾不比别的女人差,臣妾会好好侍候万岁的。”   他顿住脚步,并不回头:“别让我说出那些难堪的话呢,皇后,既然相互之间都没有感情,那么何必勉强呢?”   “你跟那些女人就有感情了?跟她们就行,为什么跟我不行?”   他停了停,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因为我不想跟一个心里想着别的男人的女人上床。”   我一下愣住,声音发涩:“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笑:“皇后忘了?难道不是皇后亲口对我说的?你喜欢罗冼血?”   他冷笑着:“皇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碰你吗?因为只要我不碰你,你就还是处女,处女是作不了假的,我怕你一旦不是处女之后,就会迫不及待的跳上别人的床。”   “你……”我捏紧被角,控制住想向他出手的冲动,我在心里飞速的盘算着怎样应对才能挽回残局,嘴里的话却已经冲了出来:“滚出去!”   “居然说出了这么大不敬的话,”他笑着转过头,嘴角带着淡淡的讥讽:“看来你真的是生气了呢,我的皇后。”说完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地板上,低下头,我跳下来的太急了,没有穿鞋,脚贴在细泥方砖上,冷的有些刺骨,我忽然想骂布置这个房间的人,他把这个地方装饰的这么华丽,却连一块地毯都舍不得铺。   是我说的,我喜欢冼血。   冼血是我哥哥手下的杀手,作为巩固我父亲权势的方法,哥哥豢养了很多江湖人作为幕僚,冼血就是其中最得力的一位,一把快剑不杀无回,从未失手,因为我也练习过剑术,所以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那天我说我喜欢冼血了,抱着冼血的胳膊,当面对萧焕这么说的。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以为他早就忘记了,那么久以前的事,为什么还要我想起来,而且是这么屈辱的想起来?   退回床上坐下,把腿蜷成一团,蹲在这张宽大的过分的龙床上,我开始扳着指头盘算,我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只要能在这段时间内怀上萧焕的孩子就好了,不就是把一个男人哄上床嘛,还有那么多逢十的日子,有的是机会。这样想着,就觉得暖和多了。   然而,没等下一个侍寝的日子来临,冼血死了。   “怎么回事?”我拍着桌子站起来,看到父亲派来的送信人脸上尴尬的表情,才意识到这还是在宫里,我平静了一下心绪,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送信的小太监怕我迁怒于他,战战兢兢的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觉得心里像是憋了什么,边说边站起来想往外走。   “就奴才所知,大约是昨天晚上吧。”小太监想了想说。   我答应了,径直向门口走去,这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宫。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我才刚走到门口,一个微胖的身影就堵住了门,是司礼监掌印冯五福,怪不得他一直走到我房间门口都没人拦他。   “干什么?”这会儿对他,我也没心思应对。   “万岁爷口谕,请皇后娘娘到养心殿走一趟。”冯五福笑嘻嘻的,这是个城府深沉的老狐狸,他进宫已经二十多年,做被称为内相的司礼监掌印也有十年了,服侍过两朝皇帝,是宫内谁也不敢得罪的大总管,最要命的是,他虽然接了我父亲送给他的无数珍宝财物,却依然丝毫没有站在我这边的意思。   萧焕派他来叫我过去,我一点推托的办法都没有,只好点了点头:“麻烦大总管带路了。”   “不敢,这是奴才分内的事儿。”冯五福仍旧笑眯眯,正要转身走时,却突然看了看我房内那个送信的小太监,说:“你在哪里当差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太监连忙走过来作揖:“小的在御马监做事,不常到各宫走动,大总管可能没见过小的。”   “噢?御马监?”冯五福说着,眯上眼睛看我。   “我自小就喜欢围猎,喜欢马,来宫里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御马房里有多少匹马,有没有好马,就叫人随便叫了个小太监来问。”我淡淡说:“怎么,大总管,这也不许吗?”   “娘娘言重了,娘娘不过是问问马匹,奴才怎么敢说什么。”冯五福笑着,躬身领路:“娘娘还是快请走吧,别叫万岁爷等急了。”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什么了没有,就使了个眼色,叫那个小太监自己小心,跟着冯五福出了门。   出了大成右门,通过长长的甬道,再从咸和右门进到养心殿,穿过曲折的回廊,一进后殿的门,就看到萧焕和杜听馨并肩站在软塌前举着一幅画轴在看。   看到我进去,萧焕抬起头笑着招了招手:“皇后来了,来看看这幅米芾的《蜀素帖》真迹,两江巡抚林慰民刚刚进献的,馨儿说是假的,我说是真的,你也来看看。”   风风火火的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看这幅鬼字画?我压住心头的火气,笑吟吟的走过去:“臣妾才疏学浅,不比万岁和听馨姐姐,怎么看得出真假?”   “不一定啊,有时候反倒是外行,才能看得出内行看不到的。”萧焕笑着:“何况皇后慧眼如炬,常能看他人所不能看,想他人所不能想,我就想借借皇后的慧眼。”   “那臣妾就多谢万岁夸奖了。”我一点也没心思去猜他话中的言外之意,随口回答。   “不必客气,”萧焕看着字画笑了笑:“方才馨儿说这幅字所用的蜀素太旧,而墨色太新,只怕是后人伪作,但我以为是真的。”   “既然焕……”一直不说话的杜听馨听了,轻笑着准备反驳,她刚想说“焕哥哥”,看到我在旁边,就改口:“既然万岁说是真的,总要拿出点道理好叫我信服。”   “好,”萧焕轻叹了一声,笑着:“米芾下笔如快剑斫阵,强驽射千里,虽有‘八面出锋’之誉,但结体错落有致,章法疏密相间。蜀素纹罗粗糙,涩滞难写,所以当年邵氏将一块蜀素传了祖孙三代都无人敢写,直至让米芾看到,才当仁不让,一挥而就……”   “万岁你怎么大说特说起这些来了,米芾书法特色以及《蜀素帖》的来历,世人皆知,又有什么好说的。”杜听馨有些嗔怪的笑着打断他的话。   “是啊,米芾本就难仿,蜀素就更加难写,我如果是仿帖的,宁愿去仿别的什么都好,也不愿来仿这个如此难仿的《蜀素帖》。”萧焕也不生气,悠悠的说。   “这……”杜听馨一时语塞,忽然拉着我:“皇后娘娘说谁说的对?”   我哪儿有心思听他们在这里谈什么书法字帖,但也不得不陪笑着:“万岁和听馨姐姐都有道理,我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我知道了,皇后娘娘一定是觉得我有理,但是碍着万岁的面子,不敢说。”杜听馨拉着我咯咯笑了,她一向淡雅的犹如一支幽兰,曾经有短时间我还以为她除了微笑之外不会有别的表情,没想到她在私下还有这么多风致,而且一颦一笑,都可入画,这样一个美人儿,真的会让人自惭形秽。   “听馨姐姐这样说,那我只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我笑着瞟了瞟萧焕:“要我说的话,这幅字一定是真的。”   “嗯?此话怎讲?”杜听馨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以我来看,万岁只怕在打开这幅字之前,就知道这一定是真迹了。”我笑着:“我不懂得墨迹甄别之术,但我知道,两江巡抚林慰民为人谨慎,如果不是多方求证,确信这幅字是真迹的话,他又怎么敢进献到宫内?”我笑看着萧焕:“万岁也是这样想的罢,所以臣妾才敢说,万岁在看到字帖之前,就知道这一定是真迹了。”   萧焕含笑点头:“我就说皇后能看到人所不能看到的,果然不错,馨儿,这下你服了吧。”   杜听馨轻哼了一声:“我又不像万岁和皇后娘娘,认得那个什么林慰民,我只是就字论字罢了。”   “好,只是就字论字。”萧焕略带宠溺的笑着,把这幅卷轴收起来,又从软塌旁的小几上拿起另外一幅字画。   整个下午,他们就在讨论各种书画,我不时在旁边附和一声,心里却恨不得把这些字画一把火都烧了。   好不容易等到用晚膳的时候,我松了口气以为萧焕总算要放我走了,谁知道他收起字画站起来说:“皇后过会儿总是还要过来侍寝,就留在这儿用晚膳吧。”   “侍寝?”我失声说:“今天不是逢十的日子!”   “今天的确不是逢十的日子,难道我除了逢十的日子外,不能召皇后来吗?”萧焕淡笑着。   “不是,不是,”我赶快改口:“臣妾只是有点受宠若惊。”   “看来我真是有点冷落皇后了,只不过召寝一晚,就能令皇后惊喜如斯。”他挑起嘴角,轻笑着。   “万岁和皇后娘娘在这里,馨儿就先告退了。”杜听馨适时的插话进来,说着敛衽行礼。   我连忙扶她起来:“听馨姐姐免礼,叫我怎么受得起。”   杜听馨也不谦逊,任我把她扶起来,抬头向萧焕笑了笑,就转身走了。   萧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头对我笑了笑:“不知道今晚的菜肴,合不合皇后的胃口。”   “臣妾是随便惯的了人,什么都好。”我随口应答,我应该高兴的,萧焕特地留我侍寝,今天晚上估计不会把我一个人抛在房间里了,但是这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冼血,冼血死了,我却还在这里和萧焕闲扯。   随后的晚膳,我吃的味同嚼蜡。   用过膳,天色已经晚了。   用内侍送来的热水净了身躺在床上,我还是心烦,而且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萧焕怎么忽然对我感兴趣,不但整个下午把我留在养心殿,晚上还把我留下侍寝?   我悄悄披上衣服,光着脚溜出殿门,这时候萧焕还在前殿秉烛夜读,我在回廊上无聊的转了一会儿,养心殿的飞檐斗拱之上,布满乌云的夜空一点星光都没有,阴沉的吓人。   转着转着,我就走到了东暖阁御书房的窗下。透过窗缝,我看到萧焕正站着和御前侍卫随行营的统领石岩说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我没有听到,但是看到萧焕手里提着的那把剑,我的头好像让一把大锤击中,眼前一阵发黑。那柄剑鞘乌黑的长剑是冼血的剑无华,我曾无数的看着冼血舞动这柄有着雪白剑身的名剑,施展出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必杀剑法,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在萧焕手上看到它。   夜风有些冷,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开始发抖。   好像听到了动静,石岩和萧焕微微转头,向这边看来,我不敢耽误,踮起脚跑了回去。   关上门,我倒在床上,把头埋在被褥间,拼命忍住眼泪,我不能哭,不能让萧焕看出我哭过了。   桌上那只西洋钟滴滴答答的响着,隐隐约约的听去,好像窗外下起了淋漓的小雨。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等到我的眼眶都酸了,门吱呀一声开了,随着几声很低的轻咳,萧焕走了进来。   我从床上爬起,媚笑着迎了上去。   看到我,萧焕笑了笑,又轻咳了两声:“我还以为皇后已经睡了。”他身上带着些水气的沁凉清香,发稍也有些湿漉漉的,外面真的下雨了。   “万岁不来,叫臣妾怎么睡?”我娇笑着解开罗衫上的缎带,罗衫从肌肤上滑下,露出里面完全裸露的身体。   “怎么样?万岁,让臣妾给你宽衣吧。”我扳住他的肩头,轻笑着吹他的耳垂,慢慢解开他的衣带。   他没动,身体略微僵了僵,任我把他的外衣褪去,解掉他的中衣,他的肩膀露了出来,宽阔,又有些消瘦,我用手指探进他半开的衣衫里,轻抚过他左胸上那道深深的伤疤,无声的笑了:“万岁,你今晚也要抛下臣妾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抛下皇后?”他也笑了,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准我的瞳孔:“皇后会害怕被别人抛下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笑,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的泪水滑落:“万岁怎么这么说话,有哪个女人不害怕别人把她抛下?”我轻笑着:“万岁说来说去,结果还不是一样不要臣妾?”   他那双深瞳中渐渐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突然转过脸去,低头横抱起我,走向床榻。   锦缎铺陈的床榻和逐渐迷乱的神志。   我一直以为和这个男人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一定会是痛苦而不堪回首的,然而当一切真正来临的时候,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以忍受,反倒有一丝期盼已久的隐秘快乐,于是我就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一些问题,只有在床帏间,才能显得不那么决绝。   这个夜晚过去,我从浑浑噩噩的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就像老宫女说的那样,第一夜过后身子会有些疼,我有些艰难的支起胳膊坐起来,萧焕早就上朝去了,看这时间,只怕离退朝的时候也不远了。   我刚起身,就有个小宫女的声音细声细气响了起来:“皇后娘娘醒了?万岁爷交待过了,让娘娘一醒,就把这碗药喝了。”她跪在床前,手上的托盘里有一碗袅袅飘着白气的药汁。   我认得那药的味道,就是那天我骗幸懿雍时喝过的避孕药。   萧焕给我喝避孕药?我突然有些想笑,就真的冷笑了出来:“开什么玩笑,端走。”   “不是开玩笑。”萧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冠带整齐,看来是刚下朝就匆匆赶了回来,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丝淡笑:“我突然想到,如果不给皇后喝避孕的药物,那么等皇后真的怀孕了,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孩子?”   冼血已经让他杀了,他怎么还能这么无耻的说着这样的话?我一脚踢向托盘:“混蛋!”   他在我的脚碰到托盘前把药碗抢在手里,笑着:“这可不行,再煮一碗的话,药汁就不如这一碗好了。”   我跳下床,夺路就逃,他一把拦住我:“皇后真的不喝?”   “不喝!”我拼命扯着他的衣服,想要挣脱出去。   “那就只有这样了。”他轻叹了一声,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托住我的头,吻住我的嘴。   我摇着头,苦涩的药汁还是顺着他的嘴流到了我嘴里,混着我咬破他的嘴唇流出的血的味道,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吻也可以这样无情。   灌完了药,他让宫女把药碗带走,淡笑着拭去我嘴角残余的药汁:“皇后,你知道吗?昨天那幅《蜀素贴》其实是假的。林慰民知道我明白他平日的为人,认为我觉得他一定不敢进献伪迹,所以就大着胆子把那幅假字献上来了。”他眼睛里有了些凛冽的东西:“而这幅字,也是凌先生授意他进献的,是不是?”   我有些哑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的主意,也不太明白父亲的用意,不过授意自己门下的官员进献宝物或者呈递奏章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咳嗽着想把刚刚被灌下去药吐出来,没有回答。   “谁都不是傻子,皇后是个聪明人,更应该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下去,咱们在一起的日子还长。”他最后站起来擦了擦自己嘴角被我咬出的血,抛下一句话走了。   这就是让我学着忍受他的种种行径的意思?尝着嘴里咸苦的味道,我忽然再也没有了哭的冲动,萧焕,从今天开始,你欠了我一条命。   第 4 章   我没有去向父亲询问冼血到底是怎么死的,凶手是谁已经知道了,再问别的也没有意义。   而且在和萧焕共度的那晚之后,关于江淮洪灾的谍报就不断的传到了京师,一时间人心惶惶,谁也顾不得再谈论别的事。   江淮是帝国的粮仓,昔日的良田沃野如今变成了汪洋泽国,数千万灾民流离失所,不尽快安顿好的话,很可能会出现流民起义的祸事。为此内阁和六部每天乱得都像一锅粥,传送最新灾情的快马时时在大武门外的朱雀大街上往来穿梭,夜深的时候,在后宫都可以听到那种沉闷的马蹄声。   祸不单行,江淮灾变不久,长白山一带早就蓄谋脱离帝国控制的女真部落看准时机揭竿而起,不出半个月就把战火烧到了山海关。   数十年来平静的仿佛一潭死水的帝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为了随时处理紧急的灾情和战况,我父亲日夜留守在内阁的班房内,见过他的人都说首辅大人在数日间忽然憔悴了许多。   一团混乱的时候,一直以来韬光养晦的萧焕却在此时展现了雷厉风行的手腕,他连下了几道出人意表的谕旨,把山海关的主帅由德高望重的老将陈玮阶更换为素以训兵怪异著称的福州总兵戚承亮,罢免现任户部尚书任悭,破格擢升翰林院编修张祝端为户部右侍郎,主持江淮赈灾事宜。   官员们私下里对他们年轻皇帝的举措褒贬不一,我却暗暗心惊,不管这次萧焕提拔的戚承亮和张祝端是不是能臣干吏,这两个都是被我父亲器重的人,张祝端更是我父亲的门生,在这个打击我父亲的势力,培植自己羽翼的大好时机,他居然能不拘一格的重用人材,仅凭这样的胸襟和气魄,就足以使人心悸。更何况在他在这件事情里表现出了对朝中官员能力脾性惊人的熟悉,相信不但是我,满朝官员也都注意到了。   不过,无论前朝如何风起云涌,后宫还保持着相对的平静,而且由于萧焕经常通宵达旦的处理政务,我也不用再遵守逢十侍寝的规矩去养心殿侍寝了,整天闲着没事干,就和小山宏青赌牌九度日。   宏青是个很有趣的人,会各种各样不登大雅之堂的把戏,推牌九、玩色子、猜拳、喝酒样样在行,我和小山每天跟着他锻炼技艺。   “从我这里出师以后,闯荡江湖绝对没问题。”在牌桌上,他得意洋洋的自夸。   “嘁,也就是在这儿糊弄我们。”这时候我们正赌得热火朝天,我小心的把这次发到的牌翻起来,好运气,居然是一副人牌,可以翻本了。   “是不是糊人,马上就知道。”宏青把手中的筹码全都推了出来:“我押天门。”   天门是他自己,我是庄家,小山早就输光了筹码跑到我这边看牌来了。   他对自己那么有信心?难道他手里的也是副大牌。我不信,牌已经出来的差不多,再出比人牌大的牌不太可能。   “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把筹码全都推出来:“我押庄家。”   “好,好,好。”小山在一边叫嚣:“全押了吃定他,小青那家伙最会唬人,他的牌一定很小,故弄玄虚来着。”   宏青不紧不慢的笑着:“要不要看牌?”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事到如今,也不好反悔:“看。”   他笑嘻嘻的翻开了牌:“天牌啊。”   我和小山顿时发出两声惨叫。   “出虚招固然必要,但偶尔也要有一两次真家伙,不然就没得混了。”宏青把筹码全搓到身前,志得意满的批讲。   看着真不顺眼。   “再来,再来。”我把手上的羊脂玉镯撸下来:“我押这个。”   “这样不好吧,别人会说我欺负两个女流之辈。”   “不好个屁,我一定要把你杀个落花流水。”我卷起袖子,挥了挥手:“小山,发牌。”   我杀气腾腾的正准备再大干一场,我宫里的小宫女娇妍笑盈盈的把我刚刚叫她去拿的冰镇西瓜端了上来。   “娇妍也来吃两块儿吧。”等她放下了珐琅托盘,我招呼她。   “这么怎么成,奴婢……”娇妍连忙推托。   “别客气,咱们储秀宫没那么多规矩,你看小山不也是随随便便的?大热天的,忙了半天,你也消消暑吧。”我笑着拉住她的手,让她一边的小凳上坐下。   娇妍没有再拒绝,贴着凳沿坐了下来。   我拉着她坐下,轻轻抚摸着她虎口处的老茧,笑问:“娇妍进宫前练过武吧?”   “娘娘怎么知道?”娇妍有点慌,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透着忙乱。   “是不是练家子,明眼的一眼就看得出来。”我笑着。   那边小山已经重新发好了牌,她这会儿正赌得眼红,也不管什么避讳,就大声叫起来:“小姐,小姐,牌都发好了,快来看牌。”   我又向娇妍笑了笑,撸撸袖子接着赌去了。   赌得眼红耳热的时候,还能感到有一双幽幽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后背。   夏天的夜有些难熬,蚊子多不说,墙角树梢经常会有一两只蛐蛐知了,在半夜梦呓似的叫上几声。   这天夜里我又给多嘴的知了吵醒,喉咙里有点干,看看外面的小塌上小山睡得正熟,就悄悄下床一个人去找些剩茶什么的来喝。   走到廊下,透过深黑的夜色,就看到前殿上空有些明灭不定的光影。   我有些好奇的穿过回廊,来到前殿,就看到月光如水遍洒的石阶上,有个纤瘦的身影正在练剑。   长剑在她的手上圆通流转,银色的剑光如回风流雪,在半空划过凄清决绝的弧线,剑刃激动空中的气流,若有若无的剑吟声轻轻回荡。   “好剑法。”我轻声击掌。   “谁?”练剑的人连忙以剑当胸,压低了声音问,月光照着她清丽的侧脸,娇妍那双清亮的眸子闪了闪,犹豫再三,终于放下剑,低声叫:“皇后娘娘。”   “这么晚了还在练剑,不觉得累?”我笑着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剑,在剑脊上轻弹了一下,听了听剑啸:“果然是把好剑,师父传给你的吗?”   娇妍点了点头,突然咬了咬嘴唇说:“皇后娘娘,你是好人,我绝对不会杀你的。”   “嗯?”我有些失笑,接着问:“那你要杀谁?”   娇妍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憋了半天,忽然说:“皇帝!”   她这一声说的有些大,我给她吓了一跳,四下看过没有惊动别人后,我向她笑了笑:“怎么想要杀他?”   娇妍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咬咬牙开了口:“我爹我娘和我,我们一家本来就在京师边种地,过得好好的,我爹爹早年虽然游荡过几年江湖,但是早就收山回家种田了。可是前年宫里的人说要把我家的田征做皇庄的田。我爹爹本来就是烈火性子,哪里肯服,就和他们吵上了,谁知道那些人拉住我爹就是一顿打,说什么忤逆犯上,再吵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我爹给他们打得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过世了。没了田地,又没了爹,我们家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又碰巧宫里招秀女,我娘就把我送进来了。我自小跟着爹学过几年剑法,所以就把这柄爹年轻时用过的剑放在包裹里带进来了。”   娇妍说着,眼里有了些泪光:“那些官老爷总说着勤政爱民,体恤民情,难道我们就不是民?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他们又哪里来体恤我们了?我恨死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了,我要好好练剑,我要杀了大武的天子,好叫他们知道这不被他们放在眼里老百姓的厉害!”   “随行营办事也不怎么样嘛,居然能让你把这么大一把剑都带进来了。”我认真听着,随口感叹,等娇妍说完了,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娇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去刺杀皇帝了,不管成功不成功,被捉到了,你娘怎么办?会不会让株连?”   娇妍愣了愣,低下头没有吭声。   我叹了口气:“何况你根本就杀不了他。”   “什么?”娇妍有些惊讶,抬头看我:“我爹说他这套白云剑法得自一位世外高人的传授,江湖之内罕逢敌手,难道还杀不了这深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帝?”   我看着她笑了笑,退后一步:“用你最厉害的剑招砍我吧,不用害怕,只管拿出十成功力。”   娇妍更加惊讶;“皇后娘娘……”   我向她点点头:“没关系,只管砍。”   娇妍掂了掂手中的长剑,轻叱一声:“我来了。”然后一剑递了过来。   她这一剑果然是这套剑法中最厉害的一招,不但大开大阖气势逼人,还藏着无数后招,剑还未到,一阵凛冽的剑风已经吹到了我颊边。   雪白的剑身攻到眼前,我轻轻抬指。   娇妍不可置信似的看着她这威力无匹的一剑被我用两根手指夹住,她有些结巴:“这,这……怎么可能……”   我伸出手,轻轻把长剑推送到她面前:“这是我们之间的差距,皇帝和我之间的差距,只可能比这更大。”   “皇帝?”娇妍已经有些回过神:“皇帝也会武功,他的武功怎么样?”   我顿了顿,眼前浮现出萧焕那双深黑无底眼睛:“深不可测。”   娇妍有些发楞,我安慰的轻拍她的肩膀:“所以就算你避开了所有的御前侍卫,和皇帝近在咫尺,你也没有丝毫胜算。”   “可是……”娇妍仿佛如梦初醒,挣扎着说。   “把这个事情忘了吧,晚上睡不着了,你还可以来这里练剑,如果你有剑的事儿让别人发现了,你就跟他说是我赏你的。”我向她笑笑,转身准备走,说了半天话,真该去找壶水喝了。   “皇后娘娘,”娇妍在身后叫住了我:“你恨万岁爷吗?”   “嗯?”我奇怪的转过头。   “你恨万岁爷不恨,你人这么好,他对你又这么不好。你恨他吗?”娇妍问我。   我人这么好,想想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人好,这话如果让小山听到了,她一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然后拿出我从小到大整她的那些劣迹来说。   我笑了笑:“娇妍,其实有的时候,人的心并不能像想的那样,是喜欢了就是喜欢,是恨了就是恨,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是喜欢还是恨,或者是既没有喜欢也没有恨。”我不知道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听懂了没有,站在月光下,她蹙着眉。   我又向她笑了笑,转身走上长长的回廊,回廊里很暗,身体渐渐隐入黑暗,走了一阵回过头,娇妍依旧站在满地如霜的月光中,身影清晰。   第 5 章   前朝的局势不见好转,长夏还没度过一半儿,幸懿雍在这天晚膳前派人过来邀请我到翊坤宫赴宴。   我含笑的玩味着被她派来的那个宫女脸上恭敬的表情,想着这或许是个鸿门宴。   兵来有将挡,水来有土淹,我吩咐小山今晚不必到御膳房传膳,就带着娇妍去了。   翊坤宫抬腿就到,走进轩敞的前殿,幸懿雍早布下了一桌佳肴,看到我进门,她连忙迎了过来:“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我赶快扶起她:“姐姐这是干什么,咱们姐妹还要见外,这里又没有外人。”   幸懿雍含笑站了起来:“就算皇后娘娘和臣妾亲近,这尊卑之序,也不能不守。娘娘总归是娘娘。”   我也笑着接过话头:“姐姐就是太拘谨了,以你我情分,还提这些做什么?”   幸懿雍继续笑着:“其实臣妾早就想请皇后娘娘过来一叙了,一来拜谢娘娘赠书,二来也是仰慕娘娘的仪德,想要亲近亲近。”   我跟她客气着,我们两个就入了席。   幸懿雍既然请我,在她翊坤宫中的三位才人自然也就来了。   筵席开始,幸懿雍和三位才人轮流向我敬酒。等到武才人过来的时候,她先是抬头飞快的瞥了我一眼,然后赶快低头擎过酒杯:“皇后娘娘请。”   “哦?武才人这几天还好吗?做新衣服了吗?”我淡笑着问她。   “不敢,不敢,臣妾不敢。”以为我又要整她,武才人慌着摇头。   “不敢什么,不敢做新衣服吗?”我笑。   “嗯?”武才人愣了。   耍她也耍够了,我笑着去接她手里的酒杯。   “娘娘,不能喝。”站在我身后的娇妍突然劈手把酒杯夺了过去,举到眼前看了看:“有毒。”   “嗯?娇妍懂得辨毒?”我有些意外,问。   “回娘娘,小时候跟我爹学过些行走江湖的诀窍,”说着把酒杯给我看:“这酒上泛着磷光,一看就知道是下过毒的。”   角度稍加变化,果然就能看到清澈的酒水上反射出淡蓝的磷光,我点点头:“原来这么简单。”   那边武才人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毒不是我下的,毒不是我下的,我不敢,娘娘……”因为惊惧,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大胆,那日皇后娘娘只不过是稍稍惩戒了你一下,你竟然投毒想要加害娘娘,真正心如蛇蝎。”一向雍容大度的幸懿雍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脸的怒容,看向我说:“娘娘,那天你在御花园惩戒了武才人之后,回来她就向我哭诉,说什么娘娘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我当时狠狠地责罚了她,因为不想让娘娘为这等小事费神,就没有告诉娘娘,谁知道她今日竟然敢加害娘娘,真是不知好歹。”   幸懿雍说的义愤填膺,我却听明白了她真正的意思,她知道武才人得罪了我,大概也猜到我已经明白背后都是她在捣鬼,为了表示她还愿意和我和平相处下去,她就把这个武才人推出来做替罪羊,一来给我消气,二来也算弃车保帅,让我不要穷追猛打,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暗暗叹了口气:“那么姐姐说,该如何处置这个武才人?”   “当然是如实禀明太后娘娘,赐她三尺白绫,以下犯上,自古就是死罪。”幸懿雍说的斩钉截铁。   一直吓得愣愣的瘫坐在一边的武才人听到“死罪”两个字,突然大叫起来:“德妃娘娘,你好狠的心,那日……那日你是怎么对我说的……”说着呜呜哭了起来,再也说不出话。   我敲着桌面,看着武才人在地上哭得抽搐着,丰满圆润的肩头瑟瑟抖动,抬头说:“姐姐,武才人虽然可恶,但是我毕竟也没什么事儿,要不姐姐就卖给我个面子,下毒这个事情,就不要捅出去。这个武才人,改日我就和母后说我不喜欢她,把她贬入冷宫算了,姐姐看怎么样?”   “娘娘宅心仁厚,越发衬得这些奸佞小人卑鄙可耻。”幸懿雍知道我是同意了和她继续和平共处下去,松了口气,她大约也不想杀人,脸上的表情松弛了许多。   经过这番折腾,看着满桌的美酒佳肴,我也没了胃口,正想离座回宫。有个小太监却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一路狂奔进殿内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万岁爷不好了……”   我正心烦,喝斥他:“什么不好不好的,不好这句话也是随便说的?”   那小太监慌得连礼也不知道行,就站在殿口气喘吁吁的继续大喊:“真的……真的不好了,养心殿……养心殿有人看到万岁爷吐血昏倒了……不得了了……”   “什么?”我一下子站起来,转头看到幸懿雍也是一脸惊慌,我和她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抢出了房门,且不说他是我们两个的丈夫,如果萧焕出了什么事儿,谁也不知道明天这个帝国就会怎么样。   这个消息看来是飞速的传开了,这段时间又是灾变又是打仗,本来就闹得人心惶惶,现在出了这事儿,更是到处都有惊慌的跑来跑去的太监宫女,有叫着太医院反倒往玄武门那边跑的,有嚷着完了完了要回家的。   走到甬道上,更是看到一群群的人惊叫着跑来跑去。站在甬道正中,我大喝了一声:“都跑什么?天还没塌!”   看到是我,他们渐渐平静下来,互相窃窃私语:“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全都给我各归其位,再有乱跑的,抓住杖责二十大板。”我厉声说。   “听皇后娘娘吩咐,全都回去。”甬道尽头宏青带着一队御前侍卫跑进来,人没过来,先大喝着。   看到带刀的御前侍卫,那些人赶快抱着脑袋往回跑。   我等宏青过来,问他:“怎么回事?”   宏青摇摇头:“我也是刚听说万岁爷出事了,才从家里赶过来。”他扫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幸懿雍:“德妃娘娘也在,两位娘娘不用怕,跟我来吧。”   到了养心殿,更是一团糟,院子里挤满了太医院那些哆哆嗦嗦的老太医,有好多都衣冠不整,看起来是刚被人从家里拽来的。宏青一路分开人流带我挤了进去,进到殿里,就看到石岩虎着脸持刀堵在东暖阁门口,东暖阁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我挤近看到石岩侍卫服的领口袖口都沾着些深黑的血迹,心跳了一下,难道萧焕真的出事了?   正想着,东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太医院医正郦铭觞提着药箱弹弹肩头的浮灰走了出来。连郦铭觞都到了,看来这次的确是有点不妙。   郦铭觞大约是本朝最闲散的官员了,虽然领着正四品的太医院医正,但是却从来没见他在太医院当过值,天天神出鬼没,有一半时间倒是在游荡江湖,现在连他都回来了,萧焕的情况真的有些不好。   “郦先生。”我迎了上去,截住他的去路。   郦铭觞以前认识我,现在依旧笑着用以往的称呼和我说:“小姑娘,你也来了?”   我清咳一声,抬头看了看没人注意我们,连忙把他拉到殿角的僻静处:“郦先生,萧……那个,万岁到底怎么样了?”   “哦?这话我今天已经给人问过无数遍了,你要我怎么回答?”郦铭觞闲闲的笑着,拈着他颌下那三缕美髯。   “郦先生!”我真给他气得没话说。   “好,好,我跟你说,”这样说着,郦铭觞照样不慌不忙的摇头晃脑:“小姑娘,你这么着急向我打探情况,是怕你这皇后还没做几天就做成太后了?”   “爱说不说。”对他这种人,果然就不能好言好语,我作势要走。   “你真的要听?”郦铭觞忽然拉住了我,脸上有了点严肃的表情。   我点点头。   “好,看在咱们以往的交情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这件事儿可是除了太后外,别的人一概不知道的。”郦铭觞说着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小子的病很麻烦。”   我知道他嘴里的“这小子”就是萧焕,就凝神听着。   “太医院对外都说这小子身有寒疾,其实他的体内带着寒毒。”郦铭觞又悠悠叹了口气:“天下至寒的奇毒冰雪情劫,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如果不是这小子自小习武,再加上我的调理,只怕连十五岁都活不过。”   说着连连摇头,略微带气:“这小子真是太乱来!他体质本来就比常人弱上许多,前段时间和人大动干戈伤了真气,也不赶快叫我回来!自己开了些药在对付!还动不动就几天几夜不合一下眼的拖着!如今好了吧!弄成这个样子高兴了?我又得蹲在宫里看着他,一两个月哪里都不能去了!哼!”大约是想到要留在这个沉闷的紫禁城,不能出去逍遥,气的胡子一翘一翘。   我应了一声,不得不说些开导的话:“这段时间那么多事,内外交困的,他想休息也休息不了吧。”   郦铭觞“嗯”了一声,摸着胡子不再作声,火气想必是消了一些。   他忽然拈须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姑娘,如果你真的想做太后,恐怕得快点给这小子生个儿子了。”   我愣了一下,笑笑:“这是什么话?”   “是大实话。”郦铭觞笑着:“这小子这种玩法,保不准哪一天就把命玩没了,你不赶紧生个儿子,这太后往哪里做?”   正说着,东暖阁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杜听馨走了出来,烛光下看她双眼红肿,像是哭过了,低声对石岩交待:“焕哥哥说太吵,让这些人都走。”   石岩马上厉声对外面的人说:“万岁爷口谕,今天各自回去。”   石岩人高马大,声音也不小,这一声断喝之后,人嗡嗡的散去了不少,我扫了一下,看到幸懿雍和不少后妃依旧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并没有散去。   现在正是各位后妃表现对自己的皇帝丈夫的关爱的时候,是不是我也该学她们继续守在这里?   不过现在虽然是初夏,夜里的露珠也是很重的,难道我真要傻傻的学那些女人在台阶下蹲一晚上?   还没拿定主意,郦铭觞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小姑娘你既然来了,怎么能不进去看看那小子?”   说着拉开东暖阁的门,一扬手就把我往里面推。   “不要,郦先生,没听宣……”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给整个推到暖阁中。   门在身后迅速的合上,这老大叔!我翻翻白眼,只好整了整有些零乱的仪容,试探着向里面走了一步。   暖阁里没有别人,很静,灯光有些昏暗,照得帷帐暗影幢幢,空中有股浓重的草药味。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别的声音,就缓缓的向里面走去。   转过内室的门框,就能看到那张挂着蓝色帷帐的床了,不同于后殿寝宫的奢华,这张萧焕惯常所用的寝床出乎意料的朴素。   “馨儿?”床上的萧焕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说了你也不必留在这里……回宫休息吧。”   我停了停脚步,然后走进内室,转到床前先行礼:“万岁,是我。”   对面一阵静默,隔了一会儿,萧焕才轻咳着笑了笑:“原来是皇后……免礼。”   我谢了站起来,这才看到萧焕用手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脸色苍白的吓人,长发有些零乱的撒在肩头,露出被褥的白色中衣的衣襟上,还有些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这个样子,算是有些狼狈吧,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   大约也是觉得尴尬,萧焕把身子轻靠在床架上,笑笑:“皇后怎么进来了?”   “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是郦先生推我进来的……”我脱口解释,突然有些懊恼,我是说这么急干嘛?   幸亏萧焕也像是没有察觉,笑了笑:“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床头昏黄的烛火噼噼啪啪的燃着,跳了两跳。   气氛沉闷的厉害,我等了等,先开口:“怎么这么……万岁怎么不小心身子,弄成这个样子?”   “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没什么,也是恰好撞见的小太监吓坏了,尖叫着就跑出去,我叫都叫不住他……结果惊动了这么多人。”   我随口应了一声:“就是说,没被人撞见的话,这个事情就被瞒下来了?”   他又愣了一下,笑笑:“近来事情很多,没必要再添麻烦。”   我笑,语气里不知不觉地带了些讽刺:“万岁真是心系天下,鞠躬尽瘁啊。”   他笑了笑,抬起眼睛看我:“哪一朝的皇帝不该为子民鞠躬尽瘁?这是本分,皇后谬赞。”   他那双黑的过分的眼睛深处总是一片冰冷,看得人很不舒服。   我躲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不耐烦,想也不想的,开了口:“反正郦先生说了,你活不了几年了,从下次开始,不要给我喝避孕药吧,我想给在你死前给你生个儿子。”   他的目光再次移到我的脸上,我能感到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汹涌变幻着,当我以为他会说,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儿子时,他轻笑了笑:“好,我也想看到我的儿子。”   “一言为定。”我赶快说。   “嗯……一言为定。”他轻咳着笑笑,大约是有些累了,闭上眼睛倚在床头。   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四周只剩下他有些凌乱的呼吸声,我看了看烛火的照耀下他仿佛更加苍白的脸,把头转向窗外。   如此无话可说的两个人,就算坐在了一起,说出的话,也不过是依然在互相伤害吧。   感觉像是隔了很久,他终于开口:“皇后可以退下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   “回去吃点东西,不要空着肚子睡觉,对身体不好。”等我走出了两步,他忽然在我身后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我有些诧异的回头。   “脸色不是太好……我也算懂些医术。”他似乎是笑着。   “嗯,记下了。”我又点点头,等了等,看他再没话说,就走了出去。   杜听馨等在门外,看我出去,向我笑了笑。我也向她笑笑,穿过正殿走到台阶下,早先等在这里的嫔妃估计已经给石岩打发走了,整个院子空荡荡的,我抬头看了看刚升到中天上的那一弯新月,听着院子角落里夏虫的低鸣,忽然想着:我怎么会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第 6 章   后宫并没有因为这场混乱再惶惶多久,隔天皇帝病重的消息就被压了下去,萧焕也不过是休养了几天后就恢复朝会,开始照常处理政务。   在这期间,萧焕提拔上来的那个张祝端充分展现了治国能臣的素养,他按部就班的调粮修堤安排灾民,居然渐渐平息了江淮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的灾情。另一方面山海关前线的战况也渐趋平缓,女真人久战不下,兴兵之初威不可挡的气焰也慢慢消减了下去。为了鼓舞士气,女真人把部落联盟的大旗换成了明黄的大旗,沙台部首领库莫尔称帝,国号承金,意在承袭大金国土,重新把帝国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并归在女真人的统治之下。   这样一来,女真人的兴兵就再也不是一般的变乱,而是名副其实的叛乱,一向威慑四方以铁血手腕臣服周边小国的大武帝国岂容这样公然的挑衅,内阁和兵部每天为这件事吵闹不休,连御驾亲征这样的话题都被提到了议程上,如果不是因为萧焕的身体不允许,我想他们早就把他披上甲胄推到了前线。   外朝既然水深火热,内宫当然就要风平浪静,连原本蠢蠢欲动的那点苗头都不见了,谁都明白这会儿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如果帝国完了,还有什么皇帝贵妃,全都要沦为丧家之犬。   所以我悠悠的每天坐在大槐树下,看着槐树苍翠繁茂的枝叶间,已经有些花串褪尽花瓣,露出了里面嫩绿的荚果,夏天已经过了一半儿了。   谁知道在这时候,居然真的会有人掀起了宫廷斗争的浪头,而且我能想象到任何人被卷进来,但我想不到这次被卷进来的居然是皇贵妃杜听馨。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三千宠爱在一身,所有人都明白只要我父亲失势,萧焕恐怕就会毫不犹豫的把我废掉,然后扶他这位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坐上皇后的宝座。为了避免直撄萧焕的锋芒,我已经尽量避免和杜听馨开战了,她还想怎么样?   我捏着手里那只扎满了小针的人偶,看着匍匐在我脚下的储秀宫掌印张泰六,缓缓笑了:“张公公,我待你怎样啊?”   “娘娘待老奴恩重如山。”张泰六趴在地上回答,我知道他一点都不慌张,要不然也不会拿出这个的套话来搪塞我了。   我把手里那只写着萧焕生辰八字的人偶举到他面前,继续笑:“那么这只人偶是怎么来的?不是你放到我床下的?”   张泰六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人偶,马上低下头肯定的说:“不是,娘娘,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我收回手冷笑了一声:“小山,说给他听。”   “是,小……娘娘,”小山清咳了一声:“昨天上午娘娘在前殿读书的时候,张公公你就到后殿来了,那时后殿里就只有管洒扫的宫女娇倩在,据她说,你到娘娘的卧房中转了一圈才走。你一个内侍,在娘娘屋里转什么?你走后,今天早上娘娘起床,就在被褥下看到这个东西了,还说不是你的?”   “空口无凭,娘娘怎能断定这人偶就是老奴放的?”张泰六不慌不忙:“况且老奴昨日一整天都在脂粉胡同老奴自己的家里,我家的人都可以作证,哪里有时间进宫放这个东西。”   “你家的人,当然听你吩咐,你叫他们说一他们不敢说二,照这样说,这就是一个无头公案了?”我悠悠的示意小山:“继续说。”   “好啊,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小山大约是觉得这场面挺好玩儿,唱做俱佳的把这个仗着主子耍威风的角色演的味道十足,哼了一声把一个乌木腰牌在张泰六面前晃着:“看到了吧,张公公昨天真不小心啊,慌得把自己的腰牌都掉在娘娘的卧房里了,让我捡到了,怎么样?还敢说你没来过娘娘的卧房?”   张泰六这才慌了,连忙往腰间摸去,惊呼:“我的腰牌,早上还在……”说着指着小山:“你偷我的腰牌……”   “偷你的又怎么样?”小山冲他扮个鬼脸:“反正你这块宁死也不能离身的腰牌现在在我手上,你就算有嘴也说不清。”   张泰六胖胖的圆脸上终于渗出了汗珠,捣蒜一样的连磕了几个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老奴不敢了,娘娘恕罪。”   “好烂俗的一招。”我冷笑着,不过历代后宫最避讳的就是以人偶咒符下咒的巫蛊之术,仅汉武帝一朝,因巫蛊案被废黜就有陈皇后和那个曾得尽万般宠爱的卫子夫,被牵连进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如果这个小人偶不是被我先发现,而是让别人发现,不知道又要扯出多大的祸事。   “张公公,事到如今,咱们也不用废话了,是谁指使你来放这只人偶的?只要你说出来,这笔账一笔勾销,你照样安安稳稳的做你的五品掌印,要不然,张公公,你年纪也不小了,不想好好颐养天年吗?”我以脚点地,慢慢的问张泰六。   “这……”张泰六的冷汗虽然不断的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磕了个头:“是德妃娘娘,皇后娘娘,老奴不敢说谎。”   他这样说,我反倒慢慢敛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确定这件事是出自杜听馨的指使。   张泰六在宫内不是没地位的人,而且克己值守,几十年来从不参与妃嫔斗争,是以能处在风头浪尖上而始终不倒,如果说唯一能让张泰六为之效命的人,就是皇贵妃杜听馨了。张泰六在未入宫前,曾是京城八大仓的一个小仓官,在他被诬陷贪墨正要斩首的时候,是时任顺天府尹的杜听馨的父亲杜儒鹤查明真相,才救了他一命,让他只落了个免职的处罚。后来张泰六生计艰难,入宫做了内侍,那段辛酸的往事自然不想再提,因此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和杜听馨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我也是在任命他为储秀宫掌印的时候,才彻查了他的身世,知道这个事情。现在他为了掩护杜听馨,不惜冒死说谎,指认幸懿雍是主谋,更是不打自招,幸懿雍和他从未有瓜葛,他怎么又会受她摆布?   我在心里飞速的盘算,既然这件事是杜听馨谋划的,她到底想怎么样?是因为知道萧焕的寿命不长了,要尽早除掉我好做皇后?她这样冲动行事,难道不怕我父亲发难,局面不可收拾?还是她早有了万全的安排?或者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太后或者萧焕安排的?他们已经等不及的要把我除去而后快?   冷汗慢慢从我的额头滑了下来,杜听馨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出人意表,我实在不能揣测出她的用意。我不怕和她短兵相接,但是一个疯狂的对手往往比一百个狡猾的对手都可怕,因为你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慢慢放下手中的人偶,我终于决定要兵行险招,既然不能两全,那就以险行险,最多玉石俱焚好了。   我站起来向小山点了点头:“小山,跟我来。”说完脚下不缓,就撇下张泰六走出了暖阁,小山不明所以,忙跟着我问:“小姐,你猜出是哪个坏蛋要陷害你了?”   我点头冷笑了一声:“嗯。”   “太好了,”小山鼓掌:“那咱们现在要去干什么啊?”   “当然是把她揪出来,扒了她的皮。”我握紧一直藏在腰间的软剑杨柳风,直奔永寿宫而去。果然我骨子里还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知道接下来事要用剑来解决,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永寿宫的前殿里,杜听馨正点燃了一炉紫烟缭绕的檀香在临字。我刷得一声抽出长剑直劈下去,她面前的紫檀案就裂成了两半。   这位娴静温婉的贵妃一时愣愣的没反应过来。我提起她的衣领把她按在柱子上,把冰冷的长剑贴在她的脖子上,然后满意的看着她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光。   “贵妃娘娘,这么想做皇后吗?”我冷笑着。   “你……你说什么?”被剑气威逼,杜听馨更加的楚楚可怜,泪水涟涟的说。   “怎么?不是你安排张泰六放置人偶娃娃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我把长剑订在她身后的木柱上,按住她的脖子,不让她的头摆动。   “你……你想干什么?”被我逼到了死地,杜听馨眼中反倒显出了倔强的光芒。   “我想干什么?我想把你这根美丽的脖子扭断,怎么样?”我继续冷笑。   “你不敢。”杜听馨突然大声喊了出来:“你要是杀了我,焕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焕哥哥焕哥哥的,你不觉得嗲,我还觉得恶心呢。”我冷笑:“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这位焕哥哥的本来面目,看看他在你和江山面前,到底会怎么选!”   “你胡说,”杜听馨居然梗直了脖子和我争辩:“焕哥哥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无情,像你这种只会算计和猜测的女子,根本就不配做焕哥哥的妻子,我就是想做皇后,怎么样?我绝不能让你再折磨焕哥哥了。”   “哈,我不配?”我真的觉得可笑:“我告诉你,杜听馨,在你眼里宝贝一样的焕哥哥,如果他不是皇帝,我一定看都不看一眼,就把他踢给你。”   “你……”听我这样说,杜听馨比她自己受辱还伤心,哽咽了起来:“你这个坏女人……亏焕哥哥还……”   我这个坏女人?这句评价听着倒比娇妍的“你这么好的人”要受之无愧一些。我估计了一下,从我气势汹汹的闯进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就从木柱上拔下长剑,冷笑着刺了出去:“贵妃娘娘,受死吧!”   软剑的剑锋像蛇一样昂起,飞泻而下,直取杜听馨的咽喉。在剑尖就要刺入杜听馨喉咙的那一霎那,有只苍白消瘦的手握住了剑锋,硬生生的止住了剑势。   萧焕来了,我就知道他要来。   我娇笑的看着他因为惊悸而变得苍白的脸:“万岁爷到的真及时啊。”   他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杜听馨,深瞳中目光闪动:“皇后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我轻笑:“你不妨问问你这位贵妃妹妹,看她做了什么事情?”   “焕哥哥,”不等萧焕问,杜听馨就先说了起来:“我不要这个女人再做皇后了,她竟然说如果你不是皇帝,她连看都不愿看你一眼,焕哥哥……”   萧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是很快就转头看我:“皇后,不论馨儿做了什么,希望你能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再追究。”   看他这样子,这事儿似乎并不是他们早就预谋好的,而是杜听馨一时义气,自己行动的,这就好说多了,我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仍是带着笑容:“万岁怎么这样说,万岁的金面,臣妾怎么敢不看?只是给贵妃娘娘这么一闹,臣妾心里不太痛快,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消气的。”   在这种正是用人的时候,萧焕也明白不能得罪我,沉吟了一下:“皇后准备怎么办?”   我轻弹着被他握在手里的杨柳风:“杨柳风既然出鞘,却没怎么见血,臣妾怕它不高兴。臣妾也不求别的,只要让臣妾在贵妃娘娘国色天香的脸蛋上划上一下,前尘往事,咱们一概不究,怎么样?”   听说我要毁她的容,杜听馨惊惧的几欲晕倒,嘤咛一声哭了出来。   我轻笑着,静等着萧焕的回答,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感觉,一定不好受。我知道杜听馨在等他说不行,但是我也知道,她等不到,对萧焕这种人来说,江山永远都比美人重要,追逐皇权是他的本性,这点从很早以前我就明白。   果然,他缓缓开了口:“皇后,这一剑,能不能算在我头上。”   “噢?”他这样说,还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轻蹙了眉头:“哎呀,臣妾怎么敢对万岁动手,万岁这不是在逼臣妾收手吗?”   “君无戏言,这一剑皇后往后随时都可以讨回去。我向大武萧氏的先灵起誓,如违此约,我百年之后将无葬身之地,怎么样?”萧焕看着我,一字一顿。   百年之后无葬身之地?那就是说大武亡国灭种了,对一个君王来说,还真是无以复加的毒誓。   穷寇莫追,我也只好笑着点头:“万岁何必这么认真,难道臣妾还敢怀疑万岁说的话?”   听我这样说,萧焕明白我是接受他的条件了,松了口气想要放开剑锋。我不等他松手,就飞快的抽剑,长剑带出一串血珠,又在他手上划上了两道伤口。   我一面甩干剑刃上的鲜血,一面看着他笑:“其实呢,臣妾是有点怕的,臣妾怕万岁欠臣妾的太多,有一天会还也还不清。”   一脱离剑锋所指,杜听馨就扑到萧焕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我淡瞥她了一眼,笑着:“听馨姐姐是万岁的女人,万岁可要看好她,别让她生出什么事端。”   萧焕一面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一面淡笑着:“皇后不也是我的女人,我倒觉得看好皇后更难一些。”   “是吗?”我把杨柳风重新收到腰间,笑着说。   这时门外宏青带着一队御前侍卫赶了过来,宏青先是瞟了我一眼,接着单膝跪在萧焕面前:“卑职失职,让万岁爷和两位娘娘受惊。”接着起身看到了萧焕手上的血迹,惊呼出来:“万岁爷,这是……”   “没有大碍,”萧焕冲他笑了笑,接着说:“这里也没事儿了,宏青就护送皇后娘娘回去吧。”   宏青抱拳领命,看向我,我冲他点头笑笑,接着裣衽向萧焕行礼:“臣妾告退。”   他笑着点了点头:“皇后保重。”   我一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送我出永寿宫,宏青叹了口气,避开身后的众人,对我说:“皇后娘娘,你跟万岁爷如此针锋相对,又是何必?”   “是啊,又是何必。”我笑了,按按腰间的杨柳风鼓囊囊的剑柄:“宏青,那么你认为,如果我对万岁说我爱他,希望他对我好一点,我们的关系会好起来吗?”   “啊?”宏青一惊,大约是从未听到有女子说出这么大胆的言辞,微微红了脸,结巴着:“这个……或许……”   “如果说了真的有用的话,我就去说。”我笑着微叹了口气:“可惜没用,这个对他来说,是没用的。所以呢,我就只有和他针锋相对了。”   “唔?”宏青有些尴尬的摸着下巴:“没有说过,怎么知道?”   “说过的,我说过了。”走到储秀宫门前了,我顿住脚步,看着园中的那两棵郁郁葱葱的大槐树,依稀间,仿佛看到了江南如黛般的青山。   我在门前转过身,向宏青笑了笑:“我到地方了,今天我没备下酒水果品,就不请你进来了。”   “噢,卑职告退。”宏青慌忙行礼。   我点头,转身走回院中,午后的阳光坦荡的照在我脸上,和煦的如同那个年轻人粲然的微笑。   那个我对他说我爱你的年轻人,那个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能爱你的年轻人,那个在江南的风雨中执起我手的年轻人,那个被我的长剑刺中胸膛的年轻人,那个最后成为了我丈夫的年轻人。   霎那间早已成为过往的前尘旧事纷纷扑上心头,纷乱的光影如彩蝶般零落。   有段时间我曾想过,为什么都要是他?   后来我明白这样的想法真是可笑,因为事实就是事实,它们发生了,接着就成了永恒。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它永远都会待在那里,讥笑你这个在茫茫红尘中如芥子一般微小的凡人,以分外超然的嘴脸。   第 7 章   天气在一天一天的变冷,季节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悠闲生活中转入暮秋。   萧焕遵守着和我的约定,招我侍寝之后再也没有逼我喝过避孕药,我们的见面次数在这段时间内前所未有的频繁,我却会在偶尔的恍惚间,几乎想不起他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子。   在这段时间内,江淮的灾患因为秋粮的收获而渐渐平息,北方的战事虽然依旧吃紧,但是帝国的政要们依仗着秋粮上缴,各库粮草充栋,大着胆子把拱卫京师的三十六卫近二十万军士调到了山海关前线,准备在入冬前一举击溃库莫尔的大军,把女真人重新赶回到长白山的深山老林里去。   与前朝相应,后宫也是一派安宁的景象,七月十九宫内操办太后的圣寿节,各位嫔妃相携为太后祝寿,其乐融融,和睦非常。   我知道这只是表象,那群穷极无聊的女人还在互相攀比争斗,不过我这个人生来是把懒骨头,只要没人招惹到我头上,我就得过且过的混日子。   这天天色阴沉,坐在侧殿里的碧纱窗下看书,已经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了,我正寻思着要不要交待人去生个脚炉放在屋里,娇妍就从外面兴冲冲的跑进来了。   她鼻头冻得有些红红的,兴奋的跑到我跟前,神神秘秘的眨了眨眼睛:“皇后娘娘,你猜我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嗯?你在御膳房偷到什么好吃的了?”小山正在一边绣她的香囊,插嘴说,这丫头自己喜欢吃食,就觉得天下人的好事就都不外乎是弄到了什么好吃食。   “不是,小山姐姐就知道吃。”娇妍不客气地打断她,娇妍跟我跟多了,也像小山一样,有点无法无天,小山虽然是储秀宫的管事宫女,她也一样不留情面。   “啊?那是什么?”小山大为好奇,睁大了眼睛问。   “皇后娘娘猜。”娇妍眯着眼笑。   我看她竟然高兴成这样子,就来了兴趣,放下手边的书托着腮想了想:“你娘给你带信儿了?”   娇妍的笑脸顿时就垮了下来,看着脚尖说:“今年兵荒马乱,谁知道我娘还在不在世。”   “不是这个?”我摇摇头:“那我就想不到了。”   “就知道皇后娘娘也想不到。”转眼间,娇妍又得意地笑了,这小丫头的高兴和伤心就这么简单。   “到底是什么?”我和小山同时大叫。   “我拜到师父了。”娇妍看也吊足我们的胃口了,得意洋洋的揭开谜底。   “师父?”我问。   “是啊,娘娘不是说我的剑术太低微,就算近了万岁的身也没用吗?我就拜另一位高人为师了。”娇妍回答。   “高人?”我仔细的想这宫里还有谁是高人,能教娇妍什么奇门异术,一面想着,一面就明白娇妍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打定了主意要刺杀萧焕。我只好笑了笑:“那你师父要教你什么?”   “制香。”娇妍说着,突然从袖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打开瓶口的小塞,一缕淡粉的轻烟就袅袅的升了起来,仿佛活的一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朵蔷薇的模样,玲珑剔透,似真似幻,与此同时,屋内已经充满了一股清新的蔷薇花香,和一般的香料不同,这花香自然淡雅,让人恍然间仿佛站在了雨后的蔷薇园中,面对着满园带露的繁花。   娇妍伸手挥散烟雾,塞住瓶口,花香在瞬间消散,我和小山有些愣愣的,不知道刚才是不是作了场梦。   “怎么样?厉害吧。”娇妍更加得意:“这还是我师父随手做来薰屋子的香,我师父说了,香不仅能够拿来辟臭易味,而且还能用来惑人心神操控神志,甚至杀人救人,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你这位师父,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娇妍刚才说的杀人救人,早已经不是一个香料师所能应为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这人一定是个精通蛊毒的高手,没想到在这深宫之中,还有藏着这样的人。   “噢,我师父住在英华殿,我是不小心迷路,闯到那里才见到师父的。”娇妍对我也不隐瞒,爽快地说。   英华殿地处内城西北角,在前朝是供奉佛像,供后妃礼佛所用的,到本朝因为太宗皇帝的端如皇后不信鬼神,就荒废起来,平日人迹罕至,英华殿前就是被称为冷宫的寿安宫,这个人住在英华殿,难道是被贬庶的先帝嫔妃?我想着,对娇妍说:“娇妍,你能带我去见见你师父吗?”   “好啊,”有点出乎我意料,娇妍干脆的答应了:“我跟师父说皇后娘娘待人亲厚,是天下最好的人,师父还说很想见见娘娘呢。”   “真的?”我跳下软塌:“反正今天也没事,无聊的很,咱们这就去吧,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山最怕闷,连忙拍手应和。   “你就不要去了,留在家里看门。”我拍拍身上的衣衫,也没让小山找件外衣来披,就拉着娇妍跳出了门。   小山在屋里呼天抢地,我和娇妍早跑远了。   穿过几条狭窄的甬道,进了英华门,英华殿前空旷的广场就展现在眼前,大片的空地上奇花异草林立,空气中有股不知名的异香弥漫,一阵秋风吹来,我脚下的那片盛放的罂粟随风轻轻摇曳,如果不是清楚的知道这里是英华殿,我一定不会认为这地方居然是在紫禁城内的。   “师父,师父,我把皇后娘娘带了看你了。”娇妍早一路顺着花草间的那条青石道跑到半开的殿门前,高声叫了起来,然后向我招手:“皇后娘娘,快过来啊。”   我应了一声,悄悄握紧腰间的剑柄,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殿口,从打开的殿门里,看进殿内,我不由愣了愣,站在殿内的石桌前摆弄着石臼的人,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是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妪,而是一个白衣少女。   那少女只有十四五岁左右,一头黑发直垂到腰际,披散在背上,黑亮如镜,她握着铜杵的手莹白如玉,从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殿内的惨白日光照在她脸上,反射出类似薄胎瓷器一样的光晕。   这真是一个像琉璃娃娃一样的女孩儿,连大声说话都会害怕把她震碎了。   看到我,她只是稍稍转了转身,用那双漠然的眼睛看着我,手里的铜杵并不停下。   “你好。”我也不知道是该叫她姑娘还是该叫别的,只好笑了笑说。   “你是皇后对不对?”那少女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娇脆,可是这么娇脆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种冰凌相撞的寒意。   “对,我是。”我点头回答。   “师父,师父,这就是皇后娘娘,我跟你说过,人很好的,我最喜欢皇后娘娘了。”娇妍在一边叽叽喳喳的说。   “皇后,是不是就是皇帝心爱的女人?”那少女直视着我的眼睛,接着问。   “皇后是皇帝的妻子。”我已经看出她不是放肆无礼,而是根本就不通人情世故,就放缓了声音说。   “妻子,不就是自己心爱的女子吗?”那少女不依不饶的问。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少女,就笑了笑:“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的吗?不会害怕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真复杂。”那少女对我的问话充耳不闻,她似乎对我是不是萧焕心爱的女子这个问题很感兴趣,重复过后,抬起头又问:“那你是不是?”   “这个要去问皇帝才明白啊。”我笑着说,向她走近了两步,看清楚她面前的石桌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料,色彩斑斓,形状也各不相同,有只透明的琉璃瓶里还养着一群莹莹发出蓝光的小虫,那些小虫在瓶壁上慢慢蠕动,伸出小小的触角互相触碰。   “那是冰蚕,别看它这么小,一群就能产一两丝呢。”那少女在一边说,提到自己养的东西,她冷冰冰的声音里总算有了点情绪。   “冰蚕?《山海经》里提到的那个?还真的有这种东西?”我有点惊讶。   “嗯,”那少女随手指了指殿外的一丛花草:“那是杜蘅,很难种,我接连种了三年才种活。”   “真的?”我这才想起来仔细打量殿内的陈设,宽阔的大殿内到处堆放着各色小盒和布袋,殿内的佛像上更是挂满了晒干的叶片草料。   “当然是真的,我又不像你们外边的人,总喜欢说假话。”那少女冷冰冰的回答,伸手珍惜的抚了抚装着冰蚕的那只瓶子:“我养它们已经养了十年,收集的蚕丝马上就能织一件防火的袍子了。”   “防火的袍子,师父,师父,你要那个做什么?”娇妍一直找不到机会说话,这时赶快插嘴。   “萧氏朱雀这一支的传人不是最善驭火的吗?”那少女说着,再次抬起头仔细的端详我:“不是他心爱的女人?”   这次我们离得近了,我看到她亮得惊人的双眼竟然是重瞳的,心里一动,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那少女轻轻笑了,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少女的娇羞:“我叫荧。”   “荧?”我脑中顿时清晰的蹦出那段十几年前的宫中旧事。   先帝在位时专宠柳妃,因此子息单薄,膝下只有当时的柳妃,现在的太后生育的一个皇子萧焕,连个公主都没有。德纶十一年时,宫内被先帝酒后偶尔宠幸过一次的宫女被发现怀了龙胎,但那时柳妃刚被册封了的皇贵妃,她是出了名的善妒,那宫女就被随便赐了个才人,分到一个偏僻的宫殿里居住。   后来那宫女似乎生下了一个女婴,奇怪的是既没有记入宗谱,也没有封号,仿佛这就是一个野孩子一样。   又过了几年,那宫女就自缢死了,再后来先帝驾崩,柳妃做了太后,后宫成了她的天下,那个女婴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大武萧氏自太宗皇帝起,承袭皇位的朱雀一支,每代子嗣无论男女,都长着一双标识一样的重瞳,而且无论男女,名字里都会有个火字来做部首。   这个少女叫荧,又生了一双重瞳,看来就是当年的宫女所生了,她虽然获得了萧氏朱雀支的名分,但是却留在这座不见天日的英华殿里,孤独的长大。   想到这里,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想要抱抱她,握在手里得小手像玉石一样冰凉。   现在是暮秋时节,北方的寒气已经很重了,她还是只穿着一件连夹层都没有的棉布单衣,我搓了搓她单薄的肩膀,皱眉问:“难道他们没有给你送冬衣过来吗?”   “冬衣?是什么?”荧忽闪忽闪蝶翼一样的睫毛,问。   “娇妍,待会儿回去了,把我的裘毛大衣和棉衣拿几件过来给你师父,也算你孝敬师父的。”我转头吩咐娇妍。   娇妍高兴的答应。   荧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合上了眼睛:“真暖和啊,你真的不是他心爱的女人吗?”   我轻拍着她的肩膀,环顾着这间堆满了各色香料和香炉的屋子,连张床都没有。说到底,我所能提供给她的帮助也只有这点了。   “我喜欢你,我真不希望你是他心爱的女人。”最后,荧搂着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和荧说过的话,我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下午和娇妍一起从英华殿回来,还没到晚上,萧焕就派人来叫我去养心殿和他一同用晚膳。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侍寝的日子,赶快换了装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过去。   到了之后发现萧焕早让人布好了酒菜坐在桌前等着我了,天气冷了,桌案边支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放着一个铜盆,盆中的清水中温着一壶酒,闻味道是萧焕最喜欢的竹叶青。   我行了礼在桌前坐下,笑了笑:“万岁今天怎么想到要叫臣妾过来用饭了?”   他也笑笑,把目光从铜盆中冒出的热雾上转过来:“皇后,你今天去英华殿了吧?”   我点头,挑了挑嘴角:“刚从那里出来没多久而已,万岁就知道了?”   他没有理会我的讽刺,把手伸过来,拉住我的袖子,捻了捻袖口的衣料,把手放到鼻尖闻了闻,笑笑:“迟夜香加软荼蘼,皇后,你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他笑着,提起火炉上铜盆中的酒壶,倒入桌上的酒杯中,然后用手指在杯中沾了一滴酒,在半空轻弹了一下,空中瞬间就腾起了一朵火花,火光中一束紫烟先是凝聚成一朵夜来香,然后化成一株亭亭的花树的样子,很快不见了。   我还从没见萧焕在我眼前显露过这种功夫,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焚火化毒的法子,”他笑,收回手:“你在英华殿的时候,荧先是对你施了迟夜香的毒,然后再用与之相抵触的软荼蘼之毒将两种毒性抵消,但毒性毕竟还残留在身上。荧只懂学制毒的方法,却从不知道去学该怎么化解。”   我挑挑眉:“看来你是很懂得化毒的方法了?”   他笑笑,半开玩笑的:“荧每隔几天就要新制一种毒来用在我身上,如果连这个都不懂的话,皇后只怕早就见不到我了。”   他们这两兄妹倒真新鲜,哥哥把妹妹关在偏殿里十几年,妹妹想尽方法要毒杀哥哥,我哼了一声,嘀咕:“想杀你的人还真不少。”   说完了连忙清咳一声,指指桌上的菜肴:“万岁,菜都凉了,赶快用膳吧。”   他抬起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小声嘀咕一样,笑了笑:“皇后请便。”   我有些心虚,就没再说什么话,赶快闷头吃饭,这天的菜品简直就像和着我的胃口做的一样,我恰好跑了半天,也饿了,姿势不怎么雅观的狼吞虎咽,一直吃到肚子发疼。   萧焕倒是没吃什么东西,只是转着酒杯,慢慢的把那一壶竹叶青都喝了下去。   饭罢吃完茶,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向我笑了笑:“皇后可以回宫了。”   我有些惊讶:“万岁不是叫臣妾过来侍寝的?”   “晚上要商讨山海关的军情,大约又要拖到很晚,皇后还是先回宫吧。”他笑笑,转身就要走。   “万岁,”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很想在养心殿多待一会儿,站起来说:“臣妾等着万岁吧。”   他有些讶然的回头,展开眉头笑了笑:“也好,等不及的话,就先睡吧。”   我连忙点头,然后想起来了,慌忙行礼:“臣妾遵旨。”   他又笑笑,没再说话,回头走了。   我净完了身就去床上躺下等着,夜色渐深,屋内也越来越冷,我等了很久,终于还是在西洋钟的嘀嗒声中睡着。   第二天早上又在钟表的嘀嗒声中醒来,睁开眼睛,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地板,身边的床铺依旧是空着的,枕头和被褥却已经有了些凌乱,萧焕来过又走了。   脑袋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也不错。   第 8 章   萧焕既然已经起床走了,我也该回宫了,爬起床盥洗完毕,从前殿绕了一圈,看到有臣子和太监不停的在养心殿到内阁的那条路上穿梭,想一想这会儿刚下早朝,应该是政务最繁忙的时刻,就没进去,直接回储秀宫。   进了后殿,小山已经生好了脚炉,把屋子布置得井井有条了,我从她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银耳羹,四下看了一下:“娇妍不在吗?”   “一早就去英华殿找她师父去了,小姐你也真是,都不让我跟去看看,那死丫头一直夸耀她师父有多么仙风道骨,超尘脱俗,都快把我急死了。”小山嘟着嘴说,还对昨天我没让她跟着去英华殿的事耿耿于怀。   我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苯小山,那里又不是花园,我是怕有什么危险,我照顾不到你。”   “什么危险,这还是在紫禁城里呢,我就不信有什么人敢为非作歹,小姐你又找理由搪塞。”小山还是很不满。   “谁说紫禁城里就没危险了,我跟你说,想当年,你小姐我独闯灵碧教的杭州分堂,那里的机关劲弩,我都不觉得算什么,但是这紫禁城里看不见的机关暗道,可比那要厉害多了。”我慷慨激昂的追述当年往事。   “啊?魔教灵碧教的分堂?是不是到处都是刑具,吊满了死人?”小山注意力马上被吸引,感兴趣的问:“小姐你怎么从来都没说起过。”   “你以为是第十八层地狱?还到处吊满了死人。”我瞪她一眼:“你小姐我这么谦虚内敛,这么点小事情,不值得总拿出来说。”   “谦虚内敛?”小山上下打量着我:“不大像。”   “总之,”缠来缠去,该说的话都快忘了,我把银耳盅放到桌上,郑重其事的总结:“小姐我是为你好,老实在家里待着就好了。”   小山重重的哼了一声,接着说:“啊,对了,小姐,今天一大早,翊坤宫那边就来人说德妃想要请你过去看几样古玩。”   “那女人还真是麻烦,好,呆会儿咱们就去。”我绾着垂在肩上的乱发,寻思着待会儿去翊坤宫的时候要梳个堕马髻,穿件显腰身的粉纱罗裙,然后再披件红狐大氅。幸懿雍在后宫妃嫔中年纪最大,过完年就满二十岁了,我偏偏要打扮的年轻娇嫩,气死她。   “嗯,小姐,这次让我跟你一起去了?”小山在一旁满怀期望的说。   我心情正好,就淡瞥她一眼:“不行,刚才不是说了,你要呆在家里。”   “啊?”小山失望的大叫:“又不让我去,我天天闷在这个院子里,都快闷疯了。   我偷笑着没理她。   幸懿雍是个冷静而有野心的女人,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一个人如果冷静,她的行动就轻易不会为感情左右,因而就特别容易就形势对其言行做出估计;如果有野心,她就会特别谨慎,绝不敢走错一步。   就此而言,我一直对幸懿雍很放心,所以当她派来的小宫女在半路上突然说德妃改在延春阁见我时,我也只是摸了摸腰间的杨柳风就跟她走了。   走进延春阁四方的大厅,因为一时不能适应突然变暗的光线,我眼前有短暂的昏花,就在这一瞬,一阵疼痛从腰间传来,接着我的手被人抓住扭在了身后,等我想回头看个究竟的时候,我的脸颊已经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门外一声低呼,鲜血溅在地板上,有人倒地的声音沉闷的响起,带我来这里的那个小宫女已经被砍翻在地。   延春阁的黄杨木门迅速合上,我眼前出现了两双鞋,两双差别很大的鞋,一双缎面绣牡丹吐蕊图,缀着鲜艳的红缨,另一双葛布麻底,一无装饰。   “看吧,我就说,她这点功夫,很容易就能制服,根本不用浪费我的香。”这个声音娇脆甜美,冰凌相撞一样的透着隐隐的寒意。   “我只想稳妥一些。”是幸懿雍的声音,我顺着那双华丽的绣鞋往上看,看到了她不带一丝表情的脸。   虽然被人俯视的感觉不太好,我还是对她笑了笑:“早上好啊,德妃姐姐。”   “闭嘴!”幸懿雍一向素淡的容颜蓦然变得狰狞,抬脚准确的踢在我的小腹上:“你这个贱人!”   她一定常用这招来虐待她宫里的小丫头,这一脚过来疼得我嘶嘶吸冷气。   “早告诉你不要做这种不必要的事,你们这些女人总这么无聊。”不出所料,那个穿葛布鞋的就是荧,她弯下腰来看我:“我们又见面了,皇后。”   荧没有换上厚衣服,仍然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衣,她眯上明亮的眼睛,笑了笑:“其实我想,你要不是皇后就好了。”   “这么说即便不是我,今天做皇后的那个女人也要倒霉了?”我抓住她话里透出的由头,咽了口咸腥的吐沫,笑着说。   “这样说也不错,找哥哥喜欢的女人太麻烦了,所以我们干脆就找到他的妻子算了,反正他的妻子被绑走的话,结果也是一样的。”荧毫无心机,顺着话头说下去,她对萧焕的称呼居然是哥哥。   “也不要对她说这么多废话。”幸懿雍低声喝斥,指挥把我按在地下的那个黑衣人:“她腰上藏有兵刃,先解下来。”   连我腰里藏着剑都知道?   那人顺手把杨柳风从我的腰带里抽出丢在一边。   我笑了笑,对荧说:“要找你哥哥喜欢的女人是难,但是要找他不喜欢的那女人就简单了,跟你合伙的这个,我敢说就一定是他不喜欢的。”   “贱人!”幸懿雍再次照准我的小腹一脚踢来,她次次准头不失,我想如果我现在已经怀上了萧焕的孩子,也要给她踢流产了。   “你以为我稀罕让那个男人喜欢?”这脚过后,幸懿雍也如我所愿的发火了:“他是谁?他只不过是个连权柄都握不住的无能男人。他们萧氏的天下又如何?早晚要变成人家铁蹄下的屠戮场。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整天在我面前摆皇后架子,我去你的先帝遗诏,去你的内阁首辅,我看明天连大武的天下都易名换姓了,连那个男人都化成飞灰了,你还做不做得了你的皇后!”   “这么说……幸羽早就投敌叛变,做了女真人的内应?”终于听出我想要的东西,我吸了口气说,这个女人没练过武脚就这么狠,看来这种平日里满口诗书礼仪的人狠毒起来最可怕。   “给你知道了又如何?”说得兴起,幸懿雍蹲下来拉住我的发髻,让我直视她的眼睛:“皇后娘娘,你不是很聪明很有心计吗?你从我嘴里套出的话,赶快去告诉那个男人啊。我还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们现在就要去杀了那个男人,你去向他通风报信去啊!”   “杀萧焕?”我看了看荧。   荧笑着点头:“是啊,我的袍子昨天晚上已经织好了,呆会儿换上就可以去杀他了,我最喜欢穿宽袖子的白衣服,其实如果把冰蚕衣织成窄袖子的话,早就能织好了,我不乐意。”   “不行,你们杀不了他的。”虽然不想给他们泼冷水,但我还是叹了口气说。   “别嘴硬了。”因为离得太近,幸懿雍的脸在我眼中彻底扭曲了:“你以为只用说说,那个男人就不会死了吗?”   我别开脸想避开她喷出的吐沫星子:“不是嘴硬,只是知道凭你们绝对杀不了他而已。对了,教你们个乖,和他交手看势头不对的话,不要硬拚,赶快逃命,他一般不会赶尽杀绝,会留一条生路给你们的。”   “哈,”幸懿雍揪着我的头发晃我的头:“皇后娘娘,你与其这么关心我们,还不如好好思量一下你的下场吧。”   “不外乎被你们杀了和被人救走两种了。”我笑着:“还有别的吗?”   “你真单纯啊,皇后娘娘,”幸懿雍这会儿笑得特别张狂:“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把你送到库莫尔的大军里做军妓的话会怎么样?你不觉得如此的话,大武萧氏的颜面真正要扫地了?大武的皇后竟然成了军妓,太宗皇帝在太庙里也要羞死了吧。”   “那也要你们有本事把先我运出紫禁城,这门外就有随行营的人马,你觉得你们做得到?”我冷笑了一声。   “我们商量好了,能做到的啊。”荧在一边笑着说,然后对按着我的黑衣人说:“只要有小常在,带你逃出紫禁城很容易的。”   “嗯,可以吧。”我身后的那个人答应,他的声音很低沉,听得出年纪已经不小,却奇异的有种天生的清雅,每一句话里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其实我刚想到,如果用你的傀儡香控制这个女人,让她去杀你哥哥,是不是更好些?”   “真的?”荧听了后思考:“的确更省力,胜算似乎也更大些。”   “不行的,萧焕知道我随身带剑,他一直防范着我,不可能成功的。”我又冷笑了一声。   “噢?我好像听说过,萧氏朱雀支传人的佩剑叫王风,是把无敌天下的帝王之剑,而能够杀了王风主人的就只有薄情之剑杨柳风,你的剑不就是杨柳风吗?”那个人悠然说着。   “那也要看这剑是拿在谁手上。”我冷冷的说。   “好,咱们就这么干。”那个人并不听我说话,笑着说:“小荧,开始对她施香吧。”   荧似乎很听那个人的话,点头哦了一声,就去掏衣袋。   “等等。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把这个女人送去女真人那里做军妓?”幸懿雍放开我站起来和荧争辩。   “你这个女人真麻烦,”荧不太高兴的皱了皱眉:“刚才说那么多废话我都没理你,怪不得我哥哥不喜欢你。你再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施香了。”   “你……你说什么……”幸懿雍一下子红了脸,有点结巴。   趁这空隙,我瞥了瞥一直站在殿脚默不作声的那个人影,一肘击在抓着我的那人的肋骨上,然后抢起地上的杨柳风,一剑刺向那个人:“娇妍,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这样对我?”   那个一直捂着脸的人果然就是娇妍,她慌乱的拔出自己的佩剑挡开我的长剑,说:“不是……皇后娘娘……”   “我要杀你这个小贱人!”我喝斥着又递出一剑,娇妍的剑术本来就不高,这时更是泪眼朦胧的持剑愣在那里。那边的三个人似乎不愿插手这桩主仆恩怨,都负手看着。   杨柳风刺到娇妍咽喉,我突然扯去凝在剑身上的劲力,软剑弯弯的垂下,我抛开杨柳风抓住娇妍的剑狠狠刺进自己肩头。   幸懿雍和娇妍同时惊呼出声。   抓着剑,我冷笑了一声:“我是想过有一天要杀了萧焕,可是我不想让你们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着我去杀他,就算要杀他,也要我亲手去杀!”   “真是没想到,原来你会这样做。”那个人笑着走进我,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那是张惨白的仿佛鬼一样的脸,他虽然笑着,但是那张脸却像在哭:“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女人,对他来说是福气还是别的。”   “这你管不着。”我冷笑着,不过我的确不是那种意志坚强的人,血顺着剑锋一滴滴的滴在地上,我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皇后娘娘……我不愿的……师父不让我去通知你……皇后娘娘……”娇妍抓着剑不知道该松还是该拔,痛哭着叫我。   我向她笑了笑:“我明白了,我没怪你,还有,别恨萧焕了,他虽然是皇帝,但是很多时候,他也没办法。”   “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个虚荣贪心的女人,你怎么能为他做到这样?”幸懿雍突然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几乎是嘶吼着说。   我从她含满泪水的眼睛里看到了深重的绝望,那是种濒临癫狂的绝望,是曾经希望过,所以才会绝望吗?   她这么恨我,是因为爱着萧焕吧,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爱上,然后不知不觉的为他变得疯狂。   今天早上醒来时充塞身体的那种安宁的温暖还残留在脑中,这是为萧焕做的么?   不对,我只是没有勇气去终结一切而已。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盖在我的鼻子上,香气仿佛甜梦,瞬间捕获了心智。   最后残留在意识里的,是娇妍的呼喊:“皇后娘娘……”   不要叫我皇后娘娘了,也许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是皇后了。   第 9 章   我是在车轴的吱呀声中醒来的,触目所及,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牧草,草浪随风起伏,几株笔直的白杨静静伫立在草原上,天色苍茫,青山在天际处连成一线,一眼看上去,有点秋意萧索的意思。   这是辆走的很慢的马车,我不知道照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山海关,不过山海关离京师其实不远,送呈战报的快马一来一回,也就是一天左右。   我侧躺在这辆敞篷的马车上,左肩的伤口处已经不疼了,痒痒麻麻的,有只手轻柔的按在那里,正在抹药。我举起右臂,看到自己已经换上了一身粗麻布衣,拉车老马的橐橐蹄音,连天的牧草,秋风,褐衣,我真的已经离开紫禁城了。一瞬间我居然挑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醒了?”是在延春阁按着我的那个人的声音,他转着身给我的伤口上药,拉车的那匹老马就没人驾驭,悠悠的在夯实的黄土官道上遛遛达达的走着。   “一个女子让一个陌生男人解开衣衫抚摸着肌肤,一般情况下,你不是应该失声尖叫,然后推开我的吗?”那人一边抹药,一边说。   “尖叫什么?这种荒郊野外,叫了也没人听到,我还是不用装矜持了吧?而且推开你,碰到伤口我会疼的,你以为我那么笨?”我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   “看来你很怕疼啊,很怕疼还要刺自己一剑,你真的那么不想伤害那个人?”   “你会意错了,我只是不想被那个人亲手杀掉而已。你以为凭这点小伎俩真能杀了他?到头来我还要陪你们送命,不值,不值。”我悠然说着,在淡白的阳光下微微眯上眼,享受着这懒散的时光。   “啊,不过是个懂点武功会点驭火术的皇帝罢了,体质还很弱,你怎么对他这么有信心,他真有那么难对付?”似乎是来了兴趣,他笑问。   “这个,”我摇摇脑袋,想着该怎么回答他:“看起来你想杀萧焕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真的就没摸清楚他的底细?”   “有些还是不清楚,你知道,大武萧氏的子弟在把自己装扮的高深莫测上,都是行家里手。”他笑着说。   “这句话说得好。”我蜷起手臂支住脑袋,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那你总该知道,去年秋天在江湖上声名大噪的那个身份神秘的萧云从吧。”   “噢?就是那个单枪匹马闯入盘踞长江十数年的漕帮龙头十二连环坞逼死帮主钟丰琰,赤手从天下第一剑客温昱闲手中夺下胜邪剑,武林大会上剑挑执武林牛耳的江南四大山庄,挫败灵碧教四大护法光明左右堂主,使灵碧教与江南武林签下二十年不战之约的萧云从?真是英雄出少年,一时艳绝江湖。只不过此后这位萧少侠就销声匿迹,踪迹难觅了,空留下一段佳话,叫后人追思啊。这我怎会不知,京城茶馆酒坊里的说书先生,至今都在津津乐道的评讲着这段往事呢。”他慢慢说着,语气里真的有点悠然神往的意思。   “那个萧云从就是萧焕了,武林大会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所谓江湖豪侠想要他的命,杀手雇了有一车,蛊毒高手也不是没有,还动不了他一根毫毛,你说,你们这么儿戏似的弄件防火的袍子,点几支香就想收拾他?”我晃晃脑袋:“不过,居然有人把那事儿编成评书说。”   “有些人,生来就是给人敬仰的,就算他再怎么想遮挡自己的光辉,早晚也要光芒四射的。”那人淡笑着说,他把药涂好了,就拿出一卷纱布细细的帮我包扎伤口。   “敬仰?谁会敬仰那家伙?平时也算人五人六,怕苦就怕得要死,一提起吃药,脸都能吓绿了。”我轻哼了一声。   “对他这么了解?是做他的妻子之后才了解的呢,还是早就熟了?”   “不都一样。”我随口敷衍,接着问:“其实我看你功夫好像也不错,为什么不和荧一块儿去刺杀萧焕,这样胜算不是大些?”   “这个,”那人笑了笑:“我们两个不能交手。”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懒懒的打个哈欠,然后抬头笑眯眯的看他:“我说这位大哥,你帮我个忙好不好?不要把我送到库莫尔的大军里了,反正这里也没别的人,你偷偷把我放了,然后跟别人说我路上自尽了。你把我放了后,我保证立刻销声匿迹,我自己能养活自己的,我再也不会在京城露面了,怎么样?”   “嗯?这种情况下,你不是应该恳求我杀了你,让你免受凌辱吗?”那人笑着。   “人不能那么轻易就说死的,”我叹了口气:“你不答应就算了。”   他已经帮我包扎好了伤口,就转身持起缰绳赶车,马车走的快了许多。   沉默了一阵,他忽然头也不回的笑了笑:“虽然不能放了你,但是我还是有办法帮你的,怎么样?”   “随你。”我眯着眼睛任由辽阔深远的暮秋景色在眼前一一倒退,这样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刻,真是舒服。   我果然是讨厌紫禁城,对于离开那个地方,或者说离开萧焕,有着莫可名状的期盼。   马车晃晃悠悠,还是在黄昏前来到了山海关下。   在幸懿雍在宫中起事的同时,握有帅印的幸羽应该也已经率军投敌了,可是在我们到达山海关的时候,山海关巍峨的城墙上并没有换上承金国的三角金龙旗,远远的看到关前狼烟不断,好像还在激战。   那个人一挥马鞭,老马吃痛,奋蹄向关前的战场奔去。   我连忙叫:“你干什么?那边杀的正眼红,我们不是冲过去送死?”   “不趁战事还未结束,两方混战的时候过去,等尘埃落定,你你为我们还出得了关?”那人长笑了一声:“小姑娘,你怕死人吗?”   我愣了愣,连忙说:“不怕。”   “那就好。”他话音未落,就有一骑女真骑兵纵马过来,这时双方已经激斗多时,那女真骑兵看到不是己方人马的人闯进来,连问都不问一声,就呼喝着挥刀砍过来。   关外烈马雄健神骏,女真骑兵尤其擅长短途奔袭,霎时间明晃晃的大刀就砍到了眼前。   “抓稳车板!”我还晕乎乎的想要抱住头蹲在车板上,那人就一声厉喝。   女真铁骑和残旧的马车瞬间错开,几滴温热的鲜血洒在我脸上,车轮下有什么东西翻滚过去,依稀是一颗戴着铁盔的头颅。   我连忙抬头,后方的骏马上,那个女真骑兵的头颅早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手持大刀的躯干,血雾从脖腔冲天而出,那躯干犹自手握刚刀,保持着俯冲的姿势。   “别看了,往后要见得的多了。”那人呵呵笑了一声,笑声里竟然有着诡异的快意,他手里横提着的一柄正在滴血的长剑,正是我的杨柳风。   他说着又赶了一鞭,老马拖着马车,车轮下碾着死尸,撞撞跌跌的向前冲去,不远处三骑骑兵又挥舞着大刀冲了过来。这次的骑兵身着玄色钢甲,是大武的将士。   我连忙上去拉住他:“这是我们大武的骑兵,你也要杀?”   “我的小姑娘,我们大武?你难道以为自己还是大武的人?”嗤笑中他忽然揽住揽腰:“准备好,要换马了。”   “什么人?”看到是布衣的贫民,那三个骑兵先是大喝了一声,并没有直接举刀来砍。   但是就在这个空隙,长剑挥舞成一道光屏,一名骑兵的咽喉已经被刺穿,抱着我,那人一脚踢在那骑兵的尸体上,尸体应声落地,我们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剩下的两名骑兵见突生变故,都喝斥着举刀砍来。   那人轻轻低头,就躲过了他们的攻击,接着纵马奔出,那两名骑兵继续在马后高叫着追赶。   我害怕他又拨马回去把那两个骑兵杀了,就抢着握住缰绳:“那个谁,马也抢到了,我们快走吧。”   “好,谨遵皇后娘娘懿旨。”那人边驾马,边笑:“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归无常。”   “归无常?”   “对,人世无常,归途无常,希望你能记住这个名字。”归无常说,把一柄正在滴血的大刀塞到我手里:“抓紧,不要丢了。”   我也不知道他的用意,连忙握紧刀柄。   说话间,我们已经冲到了山海关前。   关前的激战十分惨烈,半开的大门前尸横遍野,关隘里更是堆了有半人多高的双方将士的尸体,血流浮尸,把护城河里的水染得通红。   归无常也不管正在挥刀砍杀的双方人马,纵马从间隙里直冲到关前。   山海关城楼仍被大武的将士占据着,这时看到有人靠近,流星般的箭矢就射了下来,归无常把杨柳风挥舞成一个光圈,滴水不漏的将羽箭都挡了回去。   但是剑圈也只能笼罩住我们两个人的头顶,还没奔到城门下,我们坐下的那匹枣红大马就一声哀嘶,屈膝跪了下来,我和归无常顺着马往前冲的力道跌了出去。   我正好跌在一具死尸上,鲜血黏糊糊的沾了一手,头正撞在那具尸体的头盔上,死人的眼神空洞幽深,清晰的映在我的眼睛里。   我惊叫了一声,还没爬起来,归无常就一把把我推开:“想办法自保吧。”   把我带到这鬼地方,就叫我自保?顾不上骂他,我慌得举起手中的大刀,从城楼上射下的快箭仿佛暴雨般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凭我的三脚猫剑法怎么挡得开?我闭上眼睛挥出一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了。   我的刀锵然一声,砍在什么厚重的兵刃上,震得我手臂发麻。耳边风声呼呼,却没有羽箭射在我身上。   我连忙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有一双鹰一样的灰色眼睛俯视下来。   我身前停着一匹纯黑的骏马,骏马上一个披着金色盔甲的年轻人正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边随手挡开满天的流矢,一边低头看我。   他盖在钢盔下的脸棱角分明,薄如剑锋般的嘴角挂着丝讥讽一样的笑容,两条浓眉直飞入鬓,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只是这样在流矢中笑着,却仿佛天下都已经在他的马踢之下。   “大汗,这就是大武的皇后了。”归无常早跳到城门下,边躲避乱箭,边悠闲的笑着。   大汗?难道这个年轻人就是库莫尔?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没想到他还这么年轻,单看脸的话,应该和萧焕的年龄不相上下。   “噢?那个汉人皇帝的女人?”库莫尔感兴趣的把头俯得更低,嘴角的笑意更浓:“女人,你的刀法不错。”   “大汗,”有个军官打马聚拢过来,对库莫尔说:“军士们已经死伤过半,天快要黑了,还要继续打吗?”   库莫尔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蓦得眯了起来:“戚承亮这头狐狸,不打了。”说着从马上俯身把我拖到马背上横放着,长笑了一声:“这次也不算没捉到猎物,撤退。”   那个军官得令,从腰间摸出一只号角,长短不均的吹了几声,正在激战的女真骑兵们纷纷拨马回转。   归无常也跳上跟随在库莫尔身旁的军官的战马,女真人虽然退却,但是撤退的井然有序,毫无败像。   山海关的城墙越来越远,隐入在一片暮色中,过了不大一会儿,前方扎满了白色帐篷的营地就显露出来,现在正是晚饭的时候,白色的营盘间亮着篝火,炊烟一股一股的袅袅升起。   一眼望去,夹在山坳间的女真大营连绵成片,几乎看不到边,看来女真对外宣扬的四十万大军并不是徒有虚名。   临到那顶涂了金粉图案的帅帐前,库莫尔把我挟在腋下翻身下马,大跨步走进帐篷,就把我扔到帐篷正中的那张狼皮毯上。   他取下头盔,再也不看我,坐在上首的虎皮大椅里,向归无常笑了笑:“这次依归先生的计策行事,本来能一举拿下山海关,可惜汉人们早有准备,那个奸细还未投诚,就被戚承亮发觉斩首了。我们虽然趁着汉人内乱打到了城下,但是还没能攻下这关。”   “大汗不必忧心,汉人们坐享太平,早就锐气尽失,大汗攻克山海关,直捣汉人的京城,是早晚的事。就算这次不行,下次也一定能成功。”归无常在一边悠悠的说,他似乎很被库莫尔敬重,当着其余军士的面,也不对库莫尔行礼,就这样随便的回他的话。   “先生说的对。”库莫尔朗声笑着,似乎一点也不以这次失策为怵:“还好先生到底还是把汉人皇帝的女人带来了,那么今晚就把她充归到女奴的营房里,归我们女真的好汉享用,也好好羞辱那个汉人的皇帝一番出气。”   今晚?这么快?我正想叫苦,归无常在一边笑着说:“大汗,其实我看,还是不要把这个女人充做军妓为好。”   “先生的意思是?”库莫尔对归无常的意见很重视,很快问。   “汉人们号称以诗书治天下,最重地位尊卑,这女人是一国之后,身份尊崇,大汗如果让她充了人尽可夫的军妓,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怕会群情激奋,反而加倍奋力抗敌。”归无常一面说,一面有意无意的瞟着我。   我回瞪他了一眼。   “先生说,该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库莫尔笑问。   “大汗不妨把这女子收为姬妾,以此来羞辱汉人的皇帝,不是更好?”归无常含笑回答。   他就是这样帮我的?让我做库莫尔的姬妾?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这法子不错。”那边库莫尔已经很有兴致的走下虎皮椅,俯身把我脸上的乱发抚开,扳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说萧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是让我觉得无从把握,那库莫尔灰色的眼睛就让我有些慌张,我忍住心虚,展颜向他一笑。   库莫尔好像没有料到我会对他笑,有些惊讶的笑出了声:“真是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归先生,这个提议我喜欢。”   你喜欢我不喜欢,我一面拼命忍住甩开他的手的冲动,一面瞥到归无常一脸看好戏似的表情。   我忽然明白了他递给我大刀和把我推到箭雨中的用意,这家伙推开我时,一定是看到库莫尔就在附近,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库莫尔在乱军中注意到我。   这样想着,我一把搂住库莫尔的脖子,放媚了声音:“大汗,一路奔波,我肩膀还受伤了,好累啊。”   “受伤了吗?”库莫尔摸了摸我的肩头,看那里果然渗出了鲜血,就把我抱起来,吩咐左近的随从:“赤库,让赫都带上创药过来。”   刚才在山海关前问库莫尔要不要撤退的军官一直跟在他身边,这时得令退了出去,看来他就是赤库,应该也是库莫尔身边的亲信。   库莫尔的帐篷用一道帘幕隔开,帘幕后就是他起居的地方,放置着一张大床,库莫尔走进去把我放到床上。   我攀住他的肩膀媚笑:“大汗,你对我真好,你看,我有伤在身,你不会是想今晚就让我陪你吧。”   库莫尔突然呵呵的笑了,他把嘴贴到我的耳朵上:“你很聪明,女人,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叫做‘懂得审时度势’,你这样挑逗我,难道就想这么算了?”   他的气息吹得我的耳朵痒痒的,我把胳膊架在胸前挡住他的身子,强笑:“大汗怎么这么说,难道喜欢看我哭哭啼啼寻死觅活?”   “我们女真人有句老话,想打老虎,就要能等老虎。”库莫尔忽然把嘴从我耳边移到我的脸颊前,吻了吻我的嘴唇:“我想打老虎,所以我也能等。”   屏风后几声清咳,一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的老军医提着一只药箱走了出来,库莫尔起身坐到一旁的圈椅中。   我低着头,觉得自己脸烧得厉害,我这会儿应该是脸红了吧,和萧焕接吻行房事从来都没有脸红过的我,现在竟然脸红了。   我抬头飞快的瞥了库莫尔一眼,这个年轻的大汗抱胸坐在一边,鹰一样犀利的眼神早就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我用手背擦了擦被他吻过的嘴唇,很奇怪的,和这个异族男子接吻的感觉,我不讨厌。   第 10 章   趁着库莫尔把我丢在他的大帐里养伤的时候,依据从侍从婢女的嘴里套出的东西,再加上我以往看过的资料,我大概弄清了女真大军这方面的情况。   女真共分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北山女真三大部,北山女真远在黑塔哈卫(约为今天黑龙江)以北,远离中土,对重振雄风,入主中原这样的话题不感兴趣,这次并没有直接参加叛乱,只是远远的在驻地观望。而参与叛乱的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共有八个部落,除了以库莫尔为首的沙台部以外,还有七个各为其主的部落,依其部族所擎旗帜颜色,被划分为八旗,除了沙台部的正黄旗,其余为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就算我EG吧……汗,另,这段的八旗制度不是清代的八旗制度,只是顺手把名称借来……),八旗一直以来定期举行叼狼大会选定那一旗的族长为部落联盟的汗王。   不过库莫尔这个汗王却不是由大会选出的,而是直接继承自他的父亲那哈赤。   那哈赤在女真人中是神一样人人敬畏的天命大汗,就是他领导着这些女真人慢慢走出了深山,建立了现在这套半农半兵的捕猎耕作制度,那些婢女说到他的时候都是一脸崇敬。   可惜这位英明神武的大汗不怎么会教儿子,连库莫尔在内,膝下的六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打得不可开交。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最后击败几位兄弟夺得汗位的竟然是年纪最小的库莫尔,他先是联合大哥巴戈设计杀掉了二哥青护和三哥齐力舍,然后挑拨大哥和五哥哈沙内斗,最后巴戈被杀,哈沙被流放到了冰海,只剩下了一个婢女所生的老四达苏里,自然不能跟侧福晋所生的库莫尔争位。   据说这场兄弟相残的血斗把那哈赤气的不轻,没多久就去世了,库莫尔名正言顺的继承了汗位。   库莫尔继位后有段时间,其余各旗的首领曾经试图再开叼狼大会选出新大汗,但是库莫尔剿杀了两名首领后,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个事儿了。   把库莫尔的底细摸得越清楚,我就越沮丧,这位年轻的大汗是个一点儿也不比萧焕好对付的狠角色,我怎么想怎么像是刚出了狼窝就进虎穴。   不过库莫尔这几天对我还算客气,虽然把我安置在他的大帐里,但并没有强行要求我陪他入寝。我乐得清闲,每天就是睡睡觉,随便抓个人聊聊天。然而即便足不出户,我也感觉到天气一点一点的转凉了,冷风从狼皮帐篷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大概过不了几天,就会下雪了。   长白山中多的是珍贵药材,女真人自制的创药很管用,没过几天,我的肩伤就好了七八成。   趁着这段时间,我也大致摸清楚了我会被绑来山海关的前因后果,幸懿雍的父亲吏部尚书幸羽,大约是觉得只要有我父亲一日,他就永远都不能位极人臣,又实在没有办法扳倒我父亲,所以索性就联络库莫尔准备反叛,条件就是库莫尔灭了大武之后封他做宰相。   我被劫出的那天,恰好就是库莫尔和幸羽约好起事的那天,幸羽在京城安排人手去刺杀萧焕,库莫尔联合幸羽安排在山海关内的奸细攻破关门。   这条计策一旦成功,女真人的大军不到一天就能攻到京城下,而此时新丧了皇帝的京师一定一团忙乱,只是这么简单,大武百余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本来一切都计划的很好,可惜山海关内那个奸细还没等起事,就给戚承亮揪出来一刀斩下头颅了,幸羽和幸懿雍的下场这边听不到消息,不过就京城还没有传来皇帝驾崩这件事看来,他们应该也失败了,反正本来就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失败了也毫不奇怪。   不过我能到山海关来,全都是拜幸懿雍所赐,她居然提出不把我送到山海关充军妓她就不帮着刺杀萧焕。   虽然早就猜到了一点,我还是有些感叹,女人的嫉妒,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这天午后擦了药膏,伤后已经愈合成一条红色的伤疤了。   裹好衣服,我正准备睡一会儿,库莫尔就风风火火的进来了。   我觑着他的脸色不像往常那么好,就起身笑着:“大汗,这会儿回来,有什么事?”   库莫尔把自己的佩刀甩在地上,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丈夫来了。”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你丈夫来了,御驾亲征的大军,现在到了山海关。”当着帐内婢女的面,库莫尔几步抢上来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他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他总算来了!从他那个金光闪闪的大殿里走下来了!你说我是不是该高兴?”   库莫尔一声高过一声,震的我的头皮发麻。   我强自镇定,笑着向他说:“大汗,还有别人在。”   库莫尔有些狂乱的眼神渐渐恢复正常,他抓着我肩膀的手却还是像铁箍一样紧,等他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回了一贯的沉稳冷冽:“你们退出去。”   婢女们小步退下,库莫尔把我推到床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床沿。   “你知不知道,我见过你丈夫。”冷不丁的,库莫尔开口说,他剑锋一样的薄唇微微挑起,英俊的脸上就添上了一丝嘲讽。   “那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跟着大哥去京师向皇帝进献当年的岁供。你知道岁供吧,就是让我们女真人把当年收获的最好的兽皮,老参,活兽,矿产,全都交给你们汉人。”库莫尔悠悠的追述着往事,提到被他害死的大哥巴戈,他的语气里竟然还有些怀念。   “我和大哥从部落里出发,押着装满了三十多辆大车的岁供。沿着刚下了大雪的路去京师,大雪有过膝那么深,很不好走,半路还有山贼想来抢岁供,幸亏大哥神勇,三十多车岁供才没有丢。要不然,交不足岁供,我们女真的少女,又要被你们汉人的总兵抓走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京师,大哥害怕车里新鲜的兽肉坏掉,想赶快把货物交上去。但是收岁供的汉官却说,这几天要操办元旦庆典和汉人皇帝的生日,让我们等几天再交。”说到这里,库莫尔停了停,问:“你丈夫的生日,是在新年那一天吧?”   我点了点头,萧焕的确是在新年元旦当天出生的,说起来我和他大婚不到一年,还从来没赶上给他过万寿节。   “哪一天都是一样,既然他来了,我就不会让他还能再活着过明年的生日!”库莫尔冷笑了一声,顿了顿,接着讲下去:“我们在宫外等了一天又一天,那汉官始终不让我们进去,直到有个曾经来交过岁供的老叔说,想要进去,只怕得给汉官钱,说你们汉人说这是疏通费,凡是求人办事,都要给的。   “我们给了那汉官钱,果然第二天皇帝就召见我们了。那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在皇宫外等着。你们汉人的皇宫叫紫禁城,门很多,也很大,但是你们偏偏不让人从正门走。   “我和大哥等的腿走酸了,才有人领我们进皇宫,那人先是对我们喝斥了一番,说什么不准擦鼻涕,不准丢东西,不准抬头走路之类的,然后才领我们进去。   “皇宫真大,走过了几重门,经过了几个院子,我们才被带进了一间房子,那房子也很高,不但房顶是金色的,就连房子里的柱子,也是金色的,甚至地上铺着的砖,也有金子的颜色。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房子,人都要傻了,低头看着脚下闪着金光的砖上倒映出我的影子,像站在松花江的冰面上。带我们来的那人又大声喝斥,我这才想起,要给皇帝下跪的。我愣了,我们女真的好汉最看重膝头,除了奴隶,谁也不会轻易下跪,我看了看大哥。我们几个兄弟中,大哥生性最是高傲,但大哥拉着我跪了下来,我看到大哥额头的青筋都快迸出来了。他也没有办法啊,谁叫我们女真人是你们汉人的奴隶,你们每年叫我们缴纳这些血汗换来的宝贝,也不过是要我们女真人记住,你们汉人才是这土地的主人。”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接着说:“起身的时候,我抬头偷偷看了看皇帝,他坐在一张宽大的黄椅子上,是个瘦瘦的,长得比女孩儿还秀气的少年,脸色苍白的很,他坐得很端正,我却觉得他似乎随时都可能晕倒,连坐着都像要花很大力气。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没用透了,我竟然向这样一个人下跪。   “我这样想的时候,站在皇帝身边的那个有些年轻的汉官就开口说:‘皇上体恤你们路途辛苦,准予在京盘庚两日再走。’我这才知道,原来缴纳岁供的人员交上了供物之后是要马上就走的,以免这些异族人在你们的京城里生事。”说到这里,库莫尔再次停下,看着我说:“跟我们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你父亲吧,内阁首辅凌雪峰,我知道你们国家的大权其实是握在他手里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现在是这样。”   库莫尔冷笑了一声:“我不管握着大权的是谁,也不想明白你们汉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只相信我的铁骑,谁的力量大,谁能打败别人,谁就是英雄,土地就应该是谁的。为什么那么肥沃的土地就应该是你们汉人的?为什么要让那些只懂伸手要钱的汉官作威作福?为什么养着那些汉官的皇帝还能坐在龙椅上?为什么他的江山不能是我的?为什么他的东西不能是我的?”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摔到床上,一把扯开我的衣领。   他喷着热气的脸一下子埋在了我的脖子里,胡子茬刺的我的脖子一阵痒疼,他的手已经从我的衣领里插了进来,长满老茧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后背。   我扳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有这么粗暴的行房事的男人吗?不过,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粗暴,我只和萧焕行过房事而已。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看重贞操的女人,但是当库莫尔的手开始向下游走时,那个瞬间,我突然想到了萧焕的手,因为常年握剑,他的掌心里也结着厚厚的老茧,那样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指骨也不粗大,似乎只应该执起狼毫玉笔,在寒云玉版笺上落下几笔隽挺的小楷,那不是双属于兵刃的手。   他已经来了,御驾就在几里外的山海关内,但是他却不是来救我,而是来雪耻的。   在朝中官员的眼里,我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身陷敌营这么多天,大武帝国的皇后,如果不能保全完璧之身,那么最好就已经是个死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扇在库莫尔脸上:“我不是他的东西!”   我想这应该是我一辈子所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我声嘶力竭的吼着:“我不是东西!”   “为什么我让你们这些无耻的男人抢来抢去?滚你的江山,滚你的天下,都是狗屁!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东西是吗?戴在身上能闪闪发光,拿在手里好跟人炫耀?姓萧的那个混蛋因为我是内阁首辅的女儿要娶我,你因为我是他的女人把我抢过来,你们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你们都是混蛋是吗?是啊,我是个女人,长得不够倾国倾城,功夫差的像白痴,不聪明也不懂怎么讨男人的欢心,可是你们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没有?可你们有哪个混蛋问过我高兴不高兴?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没有?一个个说喜欢我要跟我上床的,混蛋们你们问过我没有?我到底愿不愿这么活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我扯住库莫尔的衣领吼着,我觉得我大概已经疯了,我狠狠地把库莫尔摔到地上:“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我不喜欢被你摸,不想跟你上床,你给我滚出去!”   库莫尔站起来擦擦嘴角被我打出的血迹,他把沾血的手指放到嘴里吮着,竟然呵呵的笑了起来:“好,我干过那么多女人,汉人皇帝的女人,比你还辣的不是没有,你知道她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他把头欺过来,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直视我的眼睛:“我把她们扒光衣服绑在木柱上,就竖在大营前,只要哪个士兵想了,就可以上去干。”   他说着,轻轻握住我的下巴笑了:“像你这么白净漂亮的女人,士兵们一定很喜欢,只怕不到一天,就会断气。”   那个薄唇上讥讽般的笑意更浓,他含笑盯着我,鸽灰色眼睛里的,分明是猫耍老鼠一样的表情。   他的佩刀就扔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屋里包铜方桌的桌角也很尖利。   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是应该选择自尽比较好一点?   但是,死在女真大营里的感觉一定不好,不会有人为我伤心落泪,也不见得壮烈到哪里,我的尸体说不定还要被扒光了衣服挂到大营外示众。   库莫尔不说话,他只是微挑着嘴角等着,然后,他放开走转身就走,他一出这个帐篷,我大概就要给人拖出去绑在柱子上了。   我赶快抢上两步,从后面抱住他:“大汗,我想了想,我还是愿意侍奉你,只要你喜欢,我的身子随时都是你的。”   “真是聪明的女人。”库莫尔停下脚步,冷笑:“可惜我现在对你不感兴趣了。”   那么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等我的身体开始僵直的时候,库莫尔忽然回头抱住我,轻笑着:“不过我从来不会厌烦聪明的女人,你就留在这个大帐里,看着我怎么把你丈夫的东西全都抢过来,当然,还包括你。”他笑:“我并没有说你是东西,我只是想要你而已,开始想要你的身子,现在你的身子和心,都想要。”   说完,他再次在我嘴唇上轻轻一吻,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的寒风呜呜拍打着皮墙,我有些恍惚,只想找到床好好躺下理理思绪,帐篷的角落里却猛地传来两声轻咳。   我低声喝斥:“谁?”   那边没有动静,我从地上挑起库莫尔的佩刀握住,慢慢走过去:“谁?出来。”   “是小的,夫人,别杀小的。”帐篷角落的兽皮中滚出来一个身着正黄旗军服的汉子,长得獐头鼠目胡子拉碴,身上的军服也是破破烂烂。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看他这样,我就收起刀问。   “回夫人,我是跟着敏公主来的,小的是汉人,家就在河北,上长白山贩参,就被捉来了。小的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前一会儿夫人和那位老爷吵得那样厉害,小的也不敢吭声,就藏起来了,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还没说要怎么样,他已经用肮脏不堪的袖头遮住脸,都要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不杀你了。”我摆摆手说,就算看在都是汉人的份儿上,我也会帮着他遮掩的。   “谢谢夫人大恩大德,谢谢夫人大恩大德……”   我赶紧再次摆手:“行了,对了,你是敏公主帐下的?敏公主也来了。”   “是,小的也是前两天刚给抓进来的,今天跟着敏公主过来了。”那人连忙回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河北口音,不过很奇怪的,听不出年纪。   这个人口里的敏公主就是库莫尔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敏佳,是那哈赤唯一的女儿,自小被视为掌上明珠,深得那哈赤宠爱。这位敏公主不但在女真人中颇有艳名,骑射也算一流好手,比许多男人还英勇善战。敏佳本来是镇守部族,没有来山海关前线的,可能是在后方等的太急,所以索性就带兵赶来了。   我随口问:“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赵富贵,他们都叫小的老赵头。”那人答道。   “好了,老赵头,你出去吧,没关系,我不告诉大汗,下次可要看好路,不要这么乱闯了。”我冲他笑笑。   赵富贵似乎是愣了愣,随即马上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看来今天也算个好日子,萧焕来了,敏佳也来了。大帐里空无一人,我坐在床沿闭上眼睛,从刚才起,一直在眼前晃动的那双手苍白消瘦的手不见了,与之相反,库莫尔留在我嘴唇上的炽热却越来越清晰。   第 11 章   据山海关内传来的消息,萧焕在到达前线的第二天就因为旅途劳顿病症加重,卧病在床。   不过随军前来的翰林学士们还是很快发出了这次征讨的檄文。   檄文义正言辞,文采飞扬,字字敲金断玉,对于皇后被俘的事却只字不提,看来他们已经打算把这桩有辱帝国威仪的事件从官方文献上抹去了。   不过这些对于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已经打定主意,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与其让我费劲去把库莫尔的马屁拍顺溜了,还不如让我想办法从这鬼地方跑出去。   而那位被称为敏公主的敏佳来了之后,更是专门到库莫尔的大帐里来看我这个她哥哥的新女人。   她哥哥的新女人,这称呼简直比养心殿的绿头牌还让我恶心。   不过说实话,敏佳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她来的时候一身火红的骑马装,翻身下马的时候,石榴长裙在长筒的麂皮马靴上翻开,简直像朵会动的花朵。   下了马,她耍着马鞭围着我转了两圈点了点头:“这次的还好,哥哥看女人的眼光有长进了。”   我暗暗翻翻白眼,笑眯眯的对她说:“谢谢公主夸奖。”   “不谢。”敏佳不客气的接口,眨了眨那双明媚的桃花眼:“喂,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吗?”我笑问。   “关系大了,我哥哥有过那么多女人,可现在连个侧福晋都没有。”她又冲我眨眨眼睛:“怎么样?如果你想做福晋的话,我帮你。”   我放着皇后不做,跑你这儿做个福晋,你当我是傻子?我笑嘻嘻的打哈哈:“这个,做不做都可以了。”   “怎么搞的,往常那些女人都可愿意做我哥的福晋了。”敏佳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回头叫了一声:“老赵头,我的马备好了没有?”   昨天那个误闯入库莫尔大帐内的亲兵小跑从外面进来,点头哈腰的说:“公主,早就准备好了,就在门外拴着呢。”   “啊,拴着?拴什么地方了?”敏佳很感兴趣的问。   “帐前那根大柱子上啊,那不是让拴马的?”赵富贵老实的回答,他口音浓重,再加上憨厚懵懂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   敏佳咯咯的笑了出来:“那是插我哥哥大旗的旗杆啊,你就拿来拴马。”说着冲我挥挥手:“你不愿做就算了,我要出去巡查一下,走了。”   “唉,敏公主。”我连忙叫住她:“你要去干什么?”   “营地四周巡查一下,看到可疑的人了,敌方的探子了,都抓起来,怎么了?”敏佳问。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整天呆在大帐里,闷都快闷死了。”我回答,和敏佳出去巡查的话,可以趁机熟悉一下营地的环境、哨兵的布署,等到逃走的时候,也好方便点。   “你能骑马?”敏佳怀疑的打量我。   “说笑话,年年骑射大赛,我都是夺头名的,你以为我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居然质疑我的骑术,我毫不客气的反驳。   “好,是我错了。”敏佳性子爽朗,马上笑着说,吩咐赵富贵:“去给夫人牵匹马来。”   赵富贵人有点愣,手脚倒快,立马领命出去。   我看着他缩头缩脑的背影,忍不住问敏佳:“他不是新被俘虏来的汉人,你为什么让他做亲信?”   “对啊,前两天路上刚被我抓来的,”敏佳咯咯笑着:“人是傻乎乎的经常闹笑话,不过还有点本事,懂些兽医,我们有匹马生病,就是他给治好的,我看他好玩儿,就留在身边了。”   说了几句话,估计赵富贵也把马牵来了,我从库莫尔派人送来给我穿的衣服里挑出一件窄袖银狐袄穿上,就和敏佳出了大帐。   库莫尔另有专门用来议事的大帐,这会儿正和八旗的头领在里面商讨对策。自从大武御驾亲征的大军到来后,这边库莫尔就有速战速决的打算,毕竟天气越来越冷,就算在东北山林中呆惯了的女真人,也有点不耐酷寒,相反大武军队有堡垒森严的山海关城为盾,反倒比女真人的处境好点。   出了帐,我拉拉衣领,裹紧身上的银狐袄,天色有点阴沉,天空中聚满铅灰的乌云,风中也有着刺骨的寒意,看来真的要下雪了。   萧焕体内带的是寒毒,如果天气寒冷,只怕真的会加重病症吧,我一直觉得他一到这里就称病有点故意示弱之嫌,但这几天天气的确寒冷了起来,他该不会是真的病重了吧。   抓着缰绳,我有点自嘲的笑了笑,既然已经决定逃离这个地方,也不会再回紫禁城了,什么给萧焕生孩子,做太后的,都成空谈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夫人?”身边的赵富贵迟疑的叫了我一声,我抬起头,才看到敏佳早上马骑好,正回头等着我。   我笑笑,翻身上马,赵富贵也骑了马跟着。   敏佳带上一小队亲兵,也不打旗帜,就催马奔出营地,沿着女真人驻扎的山谷开始巡逻。   我驾着马紧紧跟在她身后,东北骏马肩宽腿长,奔跑起来一点儿也不颠簸,在过膝的牧草中像小船一样稳稳的滑了出去。   山海关地处海滨,城北六里处就是角山,万里长城自山海关的老龙头起,横跨角山,一直绵延到阴山,角山就是所谓的万里长城第一山。   山海关城建在角山和海水之间,方圆数里,城内广积粮草,营房楼宇连绵,驻扎数十万大军不在话下,关内几处城楼和角山上的烽火台遥相呼应,成牛角之势,互为依凭,易守难攻,说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也的确名副其实。   女真大营就在角山旁的山坳里,平时在大营里,看不到山海关的城墙。这时敏佳带着一小队亲兵,渐渐逡巡到了山坳外,远远的可以在看到山海关的城墙雄踞在漠漠的天色下,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不过是个关隘罢了,哥哥居然在这里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敏佳忽然哼了一声,驾着马朝着关北的镇远门直冲了过去。   她这个举动很容易被守城的将士认为是故意挑衅的。   我在她身后叫了一声:“敏佳,别过去!”   敏佳不理我,仍然径直冲了过去,我只好催马跟在她身后。   数里的路程转眼就到,山海关的高大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我对一马当先的敏佳大叫:“快回来,你不要命了。”   我的话没说完,一支羽箭就夹风射到了不远处的土地上,余劲不歇,直没入地,只留一簇箭羽在外,紧接着钢箭纷纷呼啸而来,我连忙抽出战马配备的军刀格挡流箭。   格挡开空中飞来的羽箭并不难,但是我练剑时总是偷懒不练臂力,挡了没几下,手臂就被震的微微发酸。   眼看羽箭越来越密,冲在最前的敏佳也开始抽出佩刀挡开箭羽,战马不再往前。   敏佳的马突然屈了屈膝,好像让箭射中了,我一直在观察着她的情况,这时候心里一慌,有支箭就没能挡开。   一道刀光闪过,那支直冲我胸前射来的羽箭就被劈成了两半,赵富贵打马挡在我马前,一边挥舞着军刀,一边骂着:“简直要我的老命!夫人,你退后吧。”   他的刀法虽然凌乱不成章法,但是密集的箭羽竟然都被他手忙脚乱的挡开了,我猛地想到昨天晚上虽然他躲在大帐里,但是以库莫尔的耳力,竟然没有发觉帐内还有别的人,难道他是用内力屏住呼吸,才让库莫尔察觉不了的。   这样看来,这个赵富贵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我向他点了点头:“你先顶一会儿。”然后俯身从他马上拿过弓箭,搭弓瞄准城头飘扬着的大武帝国玄色的军旗射了出去。   羽箭穿过箭羽,笔直的射向旗杆,军旗应声倒下。弦声再响,我的第二箭紧跟着过去,正中站在楼头指挥的那个校尉头顶的红缨。   这两箭立威,楼上的士兵有些惊惧,箭羽马上就稀疏了下来。我趁这工夫赶紧叫敏佳:“先撤退。”   敏佳拨转马头,边挡边退了出来。   我和那队亲兵也赶快往后退去,退到一里之外,城头的羽箭已经射不到了,敏佳忽然回头大叫了一声:“你们这些汉人听着,问你们的皇帝好,叫他洗净脖子等着我。”   她边叫边挥舞马刀,兴奋的脸颊通红。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自己高兴,我都快吓死了。”   敏佳突然隔着战马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看不来你还真有两手,我喜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还真讨女孩子们喜欢,如果也能这么讨男人喜欢,是不是萧焕早就把我当成个宝捧在手心里了?想太多了,打住。   “拼着这条老命讨得你的喜欢,我还真不想要。”我笑着说:“我叫凌苍苍。知道李白那首《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吗,里面那句‘回崖沓障凌苍苍’,就是那个凌苍苍。怎么样,这名字很有气势吧?”   “什么庐山沓障的,我不明白,你们汉人真是麻烦。”敏佳撇了撇嘴:“我的全名是爱新觉罗?敏佳(再次当EG吧……),你可以叫我敏佳。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我们女真人最重义气,从此后我们同生共死,一辈子是好朋友。”说着伸手出来。   我抬手用力击在她掌心:“好,从今天开始是好朋友,同生共死。”一边说着,一边盘算:和敏佳做了朋友同生共死,往后库莫尔再威胁说要把我绑在木柱上任人蹂躏时,也要看他妹妹答应不答应了。   想着想着,不禁喜上眉头,一扭脸瞥到敏佳脸上兴高采烈的表情,她是真诚的为了交到我这个朋友高兴,突然有点自惭形秽,我是不是在紫禁城那地方呆久了?干什么事都要算计一下于自身的利弊。   抬眼瞥到赵富贵,他已经重新在战马上缩成一团,在寒风里咳嗽了两声,用袖管擦着鼻尖。   我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看他是不是萧焕或者父亲派来救我的?   但是,如果他真是被派来救我的,我要不要跟他回去?回到那个沉闷的让人想要窒息的紫禁城里?   空中送来关外冷冽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坦荡激烈,有我喜欢的自由的味道。   敏佳的马只不过是脚上破了层皮,并不影响奔驰,我们很快就回到了营地。   这一来一回后,敏佳正式和我勾肩搭背起来,甚至提出让我搬到她帐篷里同住。我婉言谢绝了,住在库莫尔的帐篷里虽然要提防他什么时候再发疯要扒我衣服,但是由于库莫尔时常要和那些八旗首领在另外的大帐里彻夜长谈喝酒外加召女人,所以一般很少回来。我要逃跑的话,还是在这个帐篷里比较方便一些。   晃晃悠悠又过了两天,我的逃跑计划还没来得及实行,这天下午库莫尔带着醉意走进了帐篷。   我连忙迎上去:“大汗。”   他一把扯住我的手,拉我在床沿上坐下,挑了挑嘴角:“听敏佳说,你在山海关前救了她,你这么快就能和她交上朋友,真不错。”   我干笑两声:“这是托大汗的福气。”   库莫尔哈的一声笑了:“你别跟说这种场面话。”他忽然凑过来扳住我的头,摩挲着我的头发:“我知道你喜欢说应付的话,听着好听,但那都是假的。每当你这样说话时,我就会觉得你像一阵风,马上就要呼的一声飞走了,抓都抓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他鸽灰的眼睛里突然多出了一些我看不懂东西:“我阿玛就说我总喜欢追逐抓不住的东西,越是抓不住的就越想要,我阿玛看很准,我就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我想,我说过我要你的心,是不是说错了,风一样的女人的心,要起来一定很辛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歪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我把他扶到床上躺好,替他把额头的乱发拂开,这个年轻威严的大汗,睡熟了也像一个孩子一样满脸委屈,浓密的眉头紧锁。   他想要喜欢我吗?像一个初涉爱河的孩子那样学着去喜欢一个人,慢慢的靠近他,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自己说遇到他是生命里最美好的事情,一遍一遍的说,说的多了,自己真的就会那么以为了。   这种事情我也曾想做过,做的恬不知耻,做到后来,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卑鄙的骗子,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爱,它在来临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来临,真正的爱,从来不需要去学习,而当我们学着去爱的时候,通常都是在营造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   我合衣贴着库莫尔躺下,他是一匹走累了的野兽,想要找一处温暖的地方休憩,但是我也是一匹想要休息的野兽,我也在寻找怀抱,给不了他想要的。   等我在阴沉的暮色中醒过来的时候,库莫尔已经走了。我掀开他帮我盖好的狐皮被,把光着的脚放在床下皮褥上,茸茸的皮毛扎在脚心里,痒痒的。   帐外的寒风刮得更紧,隐约的,有断断续续的笛声,不清雅也不嘹亮,依稀听得出,吹的是一支河南乡间常见的小调,欢欣悲喜,都裹在热闹的曲调里,这些咿咿呀呀在关外的寒风里听着竟有些悲凉。   我找来一双鞋穿上,披上一件皮裘就出帐寻着笛音找了过去,一路找到营房外的一片草地上,坐在荒草间吹着一支短笛的正是赵富贵。   我走过去笑笑,在他身边坐了:“你不是河北人,怎么会吹河南乡下的小曲?”   赵富贵收起笛子,从怀里摸出一方淡蓝的手帕擦了擦:“我娘是河南人,小时候她常唱这曲子给我听。”   “啊?你娘是河南人?我奶奶也是河南人,小时候,我也常听她给我唱这曲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时突然想跟这个来历不明的邋遢汉子说说话,谈谈心。   “你是跟奶奶长大的?”赵富贵问。   “嗯,我娘生下我就死了,小时候我是跟奶奶在乡下长大的,什么捉泥鳅夹蝎子爬墙上树,都是好手,皮的全村的大人看到我就头疼。”提到小时候的光辉事迹,我不禁有些得意洋洋。   “是吗?我那口子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赵富贵随口说。   “你有老婆了?有几个孩子?”我马上感兴趣的问。   “嗯,娶过亲了,还没孩子。”赵富贵回答。   “那就不好了,该要个孩子的,想想你老婆现在在家里等你,该多心急,有个孩子陪着,不就好多了?”   “她大概不会为我心急。”赵富贵说着,忽然转了话锋:“夫人大富大贵的人,才该过舒心的日子,夫人和大汗一定能白头偕老。”   “说什么啊,”我笑了笑:“我不是大汗的妻子。”   “不是大汗的妻子?”赵富贵似乎不能理解,问。   我笑了笑:“嗯,其实我有相公,但不是大汗。”   “夫人心肠好,你相公一定是前世积德了。”赵富贵马上恭维。   “他可不会这么想。”我说着,想到他说不定就是萧焕派来的,笑了笑:“老赵头,我想从这里逃出去,你帮我,好不好?”   赵富贵吓了一跳,马上站起来:“乖乖,那可是要砍头的。”   我盯着他依旧懵懂漠然的脸,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拍拍身上的草屑站起来:“你不愿,就算了。”   这么一弄,聊天的心情也就没了,我看天色不早,空中也开始飘着零星的小雪花,就挥了挥手说:“老赵头,我走了。改天再见。”   等我走出了几步远,赵富贵忽然在我背后有些迟疑的叫住了我:“夫人……你真想走,我帮你。”   “真的?那可是要杀头的。”我笑着回头看他。   “那天要不是夫人网开一面,小人早就没命了,小人想要报答夫人。”赵富贵低头说。   “算了,连累了你,就不好了。”我摆摆手,想要转身走。   “夫人,”赵富贵再次叫住我:“你别嫌我不中用,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在少林寺练过两年武呢,护送夫人出去,应该差不多吧。”   “啊?你当真啊。”我笑了笑,看天上的雪花越飘越大,就冲他眨了眨眼睛:“雪下大了,卫兵们估计会放松警惕,容易走,咱们趁现在走吧。”   “好。”赵富贵真的就接口答应,对我说:“夫人,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牵两匹马来。”说着收好笛子走向马圈。   我觉得有些好笑,盘算了这么多天的逃跑计划,难道就这样被这个愣头愣脑的汉子促成了?   不过赵富贵说到做到,不大一会儿,就牵了两匹枣红大马跑了过来。他是敏佳的亲信,牵马在营地里跑自然不会有人过问。   赵富贵乐呵呵的把缰绳交到我手里:“夫人,咱们这就走吧。”他跑来跑去,额头上出了层细密的汗珠,就从怀里摸出那方淡蓝的手帕拭了拭。   我接过缰绳笑了笑,正想说些夸奖他的话,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小姑娘,想跑吗?”   归无常,这个瘟神这几天都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他早就消失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现在突然冒了出来。   我暗暗叫苦,归无常既然来了,我肯定是跑不走了,他回去再跟库莫尔一说,只怕我以后就要被严密看管起来,再想逃跑就更难如登天。   “快上马。”我已经放弃逃跑,赵富贵却突然一手把我推到马上,自己骑上另一匹马。   这傻子,不知道归无常的厉害,他这样不是纯粹找死吗?   我正想,归无常早冷笑了一声,一掌击向赵富贵:“想跑?”   归无常就算只用一成功力,只怕也能将赵富贵立毙掌下。我连忙出声阻拦:“归先生,有话好说……”   归无常根本不理我,快如霹雳似的一掌早击到了赵富贵胸前,危急关头,赵富贵的右掌迎上归无常的快掌,左手按在马背上,借力卸力,已经将这一掌的力道全转在那匹枣红大马身上。   那匹枣红大马悲嘶一声,巨大的身躯斜向一旁倒去,该被击得五脏俱碎。   赵富贵卸了归无常这一掌,再不耽误,不等他的马倒地,就闪身跃到了我的马上,双腿一夹,枣红大马奋蹄箭一样的奔了出去。   雪花簌簌的打在我的脸上,营房里亮起了稀疏的灯火,传来吆喝和奔走的声音,他们正在调动马匹士兵来追我们。   坐在赵富贵的身前,我竟然没有闻到像他这样的汉子身上应该有的那种刺鼻的体味,相反的,他身上的味道很清爽,有种奇异的熟悉。   我慢慢转头,看到他肮脏的衣襟边微露着那方淡蓝手帕的一角,我真是个笨蛋,居然没想到赵富贵那种人怎么会用这么一方干净雅致的手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摸住他的脸,易容用的胶泥应手而落,有片雪花落在他秀挺的眉头上,随即就融化成一滴水珠。   大雪纷扬的天空下,萧焕向我笑了笑。   第 12 章   追兵的呼喝声从背后传来,我一把揪住萧焕的衣襟,脱口而出:“你怎么自己来了?”   “怎么,看到我不高兴?”既然被看穿了,萧焕就不再操着赵富贵那口奇怪的河北话,改用原本的声音笑着说。   我愣了愣,没有回答他的话,我高兴吗?我也不知道。   我甩甩头好让自己能把他的脸看得更清楚,揪着他问:“对了,我走后,你把娇妍怎么样了?”   “还放在储秀宫。”   “荧呢?”   “继续呆在英华殿。”   “幸懿雍呢?”   顿了顿:“死了。”   “那个,小山呢?”问得实在没什么问了。   “自然还是好好的在宫里呆着。”他笑着叹了口气,半真半假的:“你谁都问到了,怎么没想到问问我?”   我愣了愣,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问什么,万岁你不就在我眼前。”   他“啊”了一声,没再接话。   实在没什么好说,我看了一眼他身上肮脏的女真兵服:“来就来,把自己弄这么邋遢干什么?难看死了。”   他应了一声,依然没说话。   我只好把头转向前面,看着越来越临近的山海关城墙。   萧焕挑的这匹马脚力很好,虽然后边的追兵越来越近,透过大雪,山海关的城墙也越来越清晰了。   萧焕既然潜入库莫尔的大营救我,肯定安排的有人接应,进了山海关的城门,应该就算大功告成了。   我看胜利在望,就想回头问萧焕准备了什么样的暗号让城头的守军开门,还没回头,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我连忙转身,萧焕已经从马上跌落在地,落在了几丈后的雪地中。   我勒住缰绳,瞥着远处越来越临近的追兵:“你怎么这么麻烦?和归无常对的那掌牵动内息了吗?”   他以手抚胸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有些艰难的向我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石岩日夜在城门上,看到是你,会开门让你进去。”   马蹄声越来越急,女真追兵已经近在眼前,甚至能看到冲在前面的那几个人的脸。   “我先回去?”我权衡了一下,再怎么说刚才也是他把我从女真大营里带出来的,就这么撇下他自己走了,有点说不过去。   “等着。”我拨转马头,趋马回去想把他拉上马,走到他身边,我刚伸出手,一支羽箭就贴着我的胳膊射在了地上,那边传来敏佳的声音:“站好,不要动。”   我只好僵在那里,和萧焕相对苦笑一下。   “苍苍,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让这个小喽罗抓走了?”敏佳带着一队亲兵走过来,她想必认为我是被劫持走的,一边说,一边打马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幸亏我来的快,要不你岂不是危险了?哎呀,不是说不让你动的,是说那家伙。”说着顺手兜头给了萧焕一鞭子:“胆子还不小,敢打夫人的主意。”接着吩咐站在一边的亲兵:“你们,把他就地砍了。”   我一边叫苦,一边抢着说:“别,其实他不是……”   “嗯?等等。”   我还没想出什么理由,敏佳突然挥手示意亲兵们停下,俯身用马鞭挑起萧焕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原来还真有长得比女孩儿还漂亮的男人,嗯,不要砍他了,绑起来送到我帐篷里。”   这一幕不是应该出现在某个山大王下山抢压寨夫人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敏佳挑着萧焕的下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继续把她的女山大王形象贯彻下去。   “啊,他叫,那个……白吃饭。”我连忙抢过话头,随口捏造了一个名字。   “白吃饭?”敏佳有点疑惑。   “对,白迟帆,意恐迟迟归的迟,过尽千帆终不是的帆。”我笑呵呵的解释。   “白迟帆,很配,好名字。”敏佳满意的点头:“你们汉人的名字都很好听。”   白吃饭还叫好听?不过倒真是很配,我清咳了一声,呵呵笑着。   “啊,对了,苍苍,你刚才想说什么的?”关照完了萧焕,敏佳抬头笑眯眯的看我。   “没什么,没什么。”你还想让我对你大小姐说什么?我哈哈笑着,借着火光瞥了萧焕一眼,他胸口起伏的剧烈,不过脸色还好,不算多吓人。   我再看看饶有兴致的拍着马鞭用一种男人挑窑姐似的目光打量着萧焕的敏佳,突然觉得郁闷透顶。这下可好,不但皇后被俘,连皇帝也一并身陷敌营了。   我被敏佳“解救”回大营后,库莫尔倒是没说什么,也没向敏佳解释我其实是主动逃跑的,不过从此以后我的帐外就多了一个扳着一张棺材脸的守卫——那个叫赤库的库莫尔的亲信。   敏佳把萧焕带回帐篷后,明确的把他当作自己的男宠看待了,不但找军医给他看病,听说他畏寒,还找来一大堆皮裘把他包了起来,更是每天吩咐人把帐篷里的火炉日夜烧得大大的,真叫百般呵护。   既然有了这个新宠,敏佳就彻底把那个无缘无故消失的赵富贵忘记了,真是个健忘的大小姐。   大雪纷纷扬扬一下就是几天,两方别说有什么战斗了,连哨兵都窝在帐篷里躲风雪。这天一大早,敏佳就乐呵呵的跑来找我:“苍苍,去我帐篷里玩儿吧,小白怕冷,我不让他出来,走,我们三个到我帐篷说话吧。”   小白……这么快就有昵称了,小白,我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点头:“好啊,我们去你帐篷。”   敏佳的帐篷和库莫尔的大帐隔的并不远,赤库见我是去敏佳的帐篷,也就没说什么。   顶着风雪,不大工夫,敏佳的帐篷到了,掀开皮帘走进去,我就看到萧焕神情闲适的倚在一张铺了虎皮躺椅上看书,他身上围着一件纯白的狐裘,满头的黑发并不梳理,就披散在肩头,在火光的照耀下,真有点媚态自眼梢眉角流了出来。   说他是男宠,他还真就越做越像,堂堂大武的天子,九五至尊,居然在这里做敌方公主的男宠,而且看样子做的还很高兴,萧氏列祖列宗的脸都给他丢光了,我要是他,一定冲到外面拔剑自刎。   我跟着敏佳走进去,气哼哼的把外面披的皮氅脱下来甩到一边。   敏佳没有觉察到我的怒火,兴高采烈的介绍:“怎么样,小白穿白色很好看吧,我什么颜色的皮裘都让他试了,发现还是白色最衬他。”   白色当然衬了,人本来就是白痴。   敏佳说着,还跳过去摸住萧焕的肩膀:“还有,你别看小白看上去瘦瘦的,身上还是有不少肌肉,胸口这块儿按着还很有弹性呢。”   胸口的肌肉都按了,该干的也都干了吧,萧焕白占了敏佳这么个美人儿的便宜,不知道该偷乐成什么样子。   我想着,萧焕被敏佳打断兴致,就放下书卷,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夫人来了?”   “嗯哼。”我懒得理他,在火盆边捡了个皮凳坐下。   “苍苍,不高兴吗?”敏佳终于注意到了我,关心的问。   “这样,我去找些鹿肉,搬一坛好酒来,咱们边吃边说,就好了。”敏佳拍拍手,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对我说:“对了,小白都跟我说了,那天全是误会,小白因为跟你是同乡,所以就跟你多说了两句话,然后别人认为你们要逃跑了,你们害怕,才会往营外跑的,都是误会。”说完嫣然一笑:“往后你们再想说话,就在我帐篷里说好了,现在小白是我的人,谁也不敢说什么。”说完又是一笑,蹦蹦跳跳的出帐找东西吃去了。   这纯洁可爱的姑娘,竟然让萧焕这老狐狸用这么白痴的理由给骗了。   趁敏佳出去这会儿,我狠狠剜了萧焕一眼:“住得很高兴?”   他闲闲的翻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并不抬头:“皇后跟我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不怕犯了大不敬?”   “还敢说大不敬,耽误在这儿,早晚库莫尔发现了你的身份,还不马上把你的头咔嚓下来挂出去?还是赶快想办法逃出吧。”我恶狠狠的瞪他,都到什么份儿上了,还跟我讲敬不敬的。   “怎么逃?归无常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来把我的大穴点一遍。而且现在这种大雪天,让我出门,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嘛,不等库莫尔来砍我,你就要做寡妇了。”萧焕从书本中抬起头,笑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做男宠做的,他说话越来越轻佻。   我白他一眼:“你真有那么怕冷?”   他笑笑回答:“嗯,喝了酒就会好一些。”   “原来你那么喜欢喝酒,天天手不离杯,就是因为这个。”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到狐裘里摸他的手,坐在这么旺的火盆边,他的手还是凉凉的。   “苍苍,小白,酒和肉来了。”敏佳兴奋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我连忙把手缩回来,清咳了一声。   敏佳跑过来把一盘鹿肉和一大坛酒放在帐内的小木桌上。我看那是坛冷酒,就问敏佳:“有热酒的盆子吗?把酒热一热吧。”   敏佳拍拍脑袋:“对啊,赫都老倌说了不能给小白喝凉的东西,我都忘了。”   敏佳起身去找东西热酒,萧焕含笑向我拱手:“谢谢夫人关怀。”   我瞪他一眼,哼了一声。   敏佳找来一只铁盆添上水,放在火上把酒热了,就着热气腾腾的黍酒,我们三个边吃肥嫩香滑的烤鹿肉,边随口拉些家常,倒也其乐融融。   酒酣耳热的时候,库莫尔突然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人还没到先开口问:“敏敏,苍苍在你这里?”   我赶快站起来:“是,大汗,我在这里。”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跑来跑去?不要伤风了。”库莫尔衣襟带风的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伸手抱了抱我的肩膀。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呵呵笑着,从眼睛的余光里看到萧焕没站起来,坐在躺椅上低头晃着杯里的黍酒。   库莫尔似乎看到了我的目光,淡扫了萧焕一眼,就把目光移回到我脸上:“你在汉人的皇宫里,没遇到过这么冷的冬天吧。没关系,马上我就带你到山海关城里避风。”   “哥哥,你想到破城的方法了?”敏佳惊喜地说。   “嗯,趁今夜风雪正大的时候,我派一个千人队悄悄凿冰攀岩偷袭长城上的烽火台,然后再把大队人马拉到城门处。现在风雪这么大,汉人们一定疏于防备。这时城墙结冰,也利于凿冰攀援,一定能攻汉人一个措手不及。”库莫尔说。   “太好了,哥哥,今晚我要打头阵!”敏佳兴奋的说。   “不行,攻不破城的。”一直不说话的萧焕忽然淡淡的开口,抬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库莫尔:“山海关不是酷寒之地,就算连天大雪,城墙结冰,只怕也不能供人攀援。而且,这计策把宝全押在偷袭上,假若山海关城墙上有个目力很好的人,在大雪夜也能看到几里之外,这条计策就一点儿用也没有。”   他说的不假,他一天没回去,石岩肯定就在城墙上等一天,石岩被誉为大内第一高手,内外修为都很惊人,而在内功精湛的人在雪夜里从高处看到几里之外的动静也不是奇事。   库莫尔终于注意到了萧焕,皱了皱眉。   敏佳连忙在一边解释:“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白。”   “那个男人?”库莫尔的语气里并没有不以为然,反倒颇为郑重的问:“依你看,山海关城墙上是有个目力很好的人了?”   “只是随口说说,大汗信则已,不信也罢。”萧焕仍旧直视着库莫尔的眼睛,轻晃着手中的酒杯。   “我会先派一个队去侦查。”库莫尔扯动嘴角笑了笑,忽然补了一句:“你实在不像一个男宠。”   萧焕微微欠身:“大汗过誉。”   库莫尔转身向敏佳说:“敏敏,你跟我来,我来告诉你今晚的布署。”   敏佳兴奋的答应,冲我和萧焕笑笑:“苍苍,你和小白还在这屋里说话吧,我听完了就回来啊。”   我含笑目送这对兄妹出去,等他们把门帘放下,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汗,埋怨萧焕:“你干什么?生怕库莫尔认不出你?”   “他如果真的派大队士兵去,肯定要折损不少兵力。”萧焕向我笑了笑说。   “他折损兵力不是正中你的下怀?你提醒他干什么?”我奇怪。   “难道我就喜欢看到浮戮遍野?女真的士兵也是父母生养的,而且,我一直把东北看作我大武早晚要收回来的国土,在我大武的国土上,就是我大武的子民,我怎么能不为我的子民考虑?”他笑着。   “说的倒冠冕堂皇,还真是位忧国忧民的好皇帝,那么这位好皇帝自己连这个大帐都不敢出,敢问你怎么能兵不血刃的退了女真的大军呢?”我轻哼了一声。   “兵不血刃必定办不到,只是不必要的杀戮,尽量避免罢了。”他说着,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抚胸轻咳了两声,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   我连忙走过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怎么身子弱成这样,还跑到女真大营里逞强?”   他低头轻咳着,过了好一会儿,等归顺了气息,才笑了笑:“也是这场雪来的不巧。”   他停了停,垂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他叫你苍苍?”   我愣了愣:“这也是第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容颜来,他笑着叫我,苍苍,把温暖的手指贴在我的脸颊上。   “叫了又怎么样?”我把手从他背上抽开:“天下人只要喜欢,都能这么叫我。”   他应了一声,头低的更低,肩头微微颤动,应该是在忍着咳嗽。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过头:“要不要休息一下?反正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睡吧,我不吵你。”   他点了点头,抬起头向我笑笑,火光下的脸色依然白的厉害:“刚才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我挑起嘴角笑笑:“放心吧,就算想放到心上,估计也记不住。”   他笑着点点头,倚在躺椅上合上眼睛。   我看他休息下,又走回到火炉边,坐下拿了火钳炉火拨的更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到眼睛里,帐篷里暖的让人懒洋洋的。   敏佳回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椅背上快要睡着了,被敏佳大笑着拽起来,转头看到萧焕已经又坐起来执着书卷看书了,眼睛垂着,手里握着只酒杯,感到我在看他,他就抬起头,挑了挑嘴角。   我想说酒喝太多也伤身子,又想到他也不会不知道,就微微点了点头,没开口。   第 13 章   当天晚上库莫尔派去侦查的小队果然很快就被发现,偷袭也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大早,绵延数天的大雪居然停了,天气却更加阴冷,地上的积雪没膝,我爬起来就围上披风到敏佳的帐篷里去看,谁知道不但敏佳不在,萧焕也不在。   这么冷的天,他出去乱跑什么?我连抓了几个亲兵,都没问出敏佳和萧焕的下落,只好有溜达回帐,脚上虽然穿着麂皮马靴,但是在雪地里走了那么长时间,也冻得有点麻。   回了帐篷,我正想甩掉皮靴在火上烤一烤脚,门帘处一阵响动,库莫尔居然和萧焕携着手进来了。   看到我,库莫尔笑了笑:“苍苍,你也在啊。”   这不废话,不是你让我住这里的,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这样想着,我笑吟吟的起身:“是啊,大汗,怎么这么早过来?”   “嗯。”库莫尔笑着点头:“没想到真的给小白说中了,昨晚的小队一去,就给守城的将卫看到了。苍苍,你这位同乡,的确不简单呢。”   连库莫尔也开始叫萧焕小白?   我一脸假笑:“他其实就是喜欢胡说两句,平时笨的厉害的,大汗夸错了。”   “不能这么说,”库莫尔似乎真的很看重萧焕,马上反驳我,还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今天我带小白去议事帐,小白的好多见解都很精辟,八旗的几位王爷很赞赏,我也很喜欢。”   “谢大汗夸赞。”萧焕在一旁含笑说。   夸赞个屁,这家伙,你不表现的那么聪明会死啊,连藏拙都不懂。   “小白不要这么客气,能在自己麾下发现这么有才能的人,我真的很高兴。”库莫尔轻拍着萧焕的肩膀叹息:“小白的身子不是这么弱就好了,要不然上马打仗,又是我的一员虎将啊。”   他要真能上马打仗,绝对不是你的虎将,而是你的劲敌,我呵呵的笑,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对了,”库莫尔拍拍头好像想起了什么,对萧焕说:“小白,你先在这里等会儿,我还有些事要交待。”   萧焕点头:“大汗请便。”   库莫尔转身就走,居然看都没看我一眼。   等库莫尔出了帐门,我有些忿忿的瞪了萧焕一眼:“咱们万岁在女真大营里混得越发如鱼得水了,隔两天你领着库莫尔破了你的山海关,占了你的紫禁城,再让他封给你一个大汗王,可就大功告成了!”   “说的有道理。”萧焕居然点了点,蹙眉做思考状:“然后我再发动叛乱,把他从龙椅上赶下来,自己做皇帝。这么一来,我这个皇帝,就不会再有人说是光凭祖宗的余荫坐上的吧。”   “你……”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我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火盆边,扳着腿开始脱靴子。   靴子很长,我腿又有些僵,脱了半天也没脱下来。   “你出去走动了?”看到了我靴边雪化后留下的水渍,萧焕问。   “是啊,跑去想看看你怎么样,结果人没见到,脚都冻僵了。”我轻哼着:“看在妾身的这份心意上,万岁爷帮我脱了?”   “不要在雪地里多走动,容易冻坏脚。”他说着,真的就蹲下来握住我的脚踝帮我把靴子褪下来,隔着袜子轻轻揉我的脚:“先活活血再烤火,不然很容易生冻疮。”   我们靠的很近,他身上那种有些类似松香的清爽味道萦绕在我鼻尖,他披散在肩上的黑发垂到了我腿上,我就伸手把他的头发拢起来:“一个大男人,披头散发成什么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库莫尔的声音蓦的在帐口响起。   我慌忙推开萧焕站起来:“大汗……”   “你这个荡妇!”库莫尔怒不可遏,竖起两条剑眉喝道。   这叫什么事儿嘛,我跟我自己丈夫亲密一点都能给人骂荡妇,我一边腹诽,一边努力笑着向库莫尔解释:“听我说,大汗……”   “我很伤心!”库莫尔忽然大喝一声,抽出腰侧的佩刀,当头向萧焕劈了过来。   “别!”刀光很快,我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刀锋就劈到了眼前,我下意识的侧身,按住萧焕的肩膀挡在他面前。   大刀猛地顿住,萧焕伸着手,指头牢牢夹住薄如蝉翼的刀锋,一滴鲜血顺着他苍白消瘦的手指流下来,刀锋却无法再前进一分。   我小心的顺着刀锋看过去,库莫尔握着大刀,他拧紧眉头,脸上的表情这一瞬间突然很奇异,我居然有他是在笑的错觉,可是这一瞬间过后,他鸽灰的眼眸中渐渐透出深切的悲痛:“我很伤心。”   他目不转瞬的看着萧焕,悲痛流出眼眸:“小白,我很伤心,难道你喜欢女人吗?我还以为……”   他颓然的收起刀,轻轻摇头:“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女人,直到昨天在敏敏那里看到你,我才知道我一直在找的是什么……罢了,是我错了。”   等等,这暧昧而情词悲切的告白。   这男人前几天不是还说想要我的心的?怎么突然就转而对我丈夫大动感情了?平时在紫禁城看不出来,难道萧焕这张脸就这么男女通杀?   我愣愣的看看库莫尔,又看看紧抿着嘴唇低着头的萧焕,眼睛越瞪越大。   “那个,那个,”我连忙从地上跳起来:“误会,误会,全是误会,你们说话,我去找敏佳了,哈哈。”边说边从地上抓起麂皮马靴胡乱套上,拿件披风就跑了出去。   站在雪地里,我猛吸了两口冷气,敲敲脑袋,等稍微清醒一些,就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向敏佳的大帐,总之,先让我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敏佳正在帐里翻弄着一张地图之类的东西,看到我高兴的打招呼:“苍苍,你来了,不巧,小白被我哥哥带走了,不在这里。”   “我知道他不在。”我干笑两声坐在敏佳身边的椅子上。   “噢?那就是来找我了,我很高兴。”敏佳也不看地图了,笑吟吟的看我。   这两兄妹,一个我很伤心,一个我很高兴,平衡倒搞得不错。   我甩甩脑袋:“敏佳,我们来讲些有趣的故事,或者小时候的事情吧,我想找些事情来说。”   “好啊,”敏佳以手托腮点了点头,笑着看我:“苍苍你先说。”   “好吧,”我晃晃脑袋:“那我就来给你讲个爱情故事,话说在战国时候,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叫龙阳君,全国的女人都叫他给比下去了,所以魏王就……”怎么一扯就扯到龙阳君身上去了,我连呸几声:“这个故事不好听,我给你讲别的。那个,话说汉朝的时候,有个人,叫董贤,美若天仙的少年啊,皇帝很喜欢他……”呸呸呸,又扯到断袖之癖上去了,我现在怎么满脑子这种东西。都怪库莫尔,一下把我的魂都快吓飞了。   不过,历朝历代养娈童的皇帝不少,还从没一个皇帝给人当娈童养过,这么说萧焕也算开一代先河了?呸,这种先河有什么好开的,先不说萧氏的先祖要从皇陵里爬出来把萧焕和我这个看不好自己丈夫的皇后掐死,单是当笑话讲都能把人牙笑掉了。   真是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苍苍,你怎么了?”敏佳把她的小手在我眼前晃:“都快哭了。”   马上就要做千古罪人,给人唾骂,不,给人耻笑的可能性更大些,我能不哭吗?   我收起眼泪:“我们还是讲些往事吧。”   “好啊。”敏佳马上附和:“你先讲吧。”   “啊?为什么又是我先讲?”。   “苍苍……”敏佳眨眨眼睛娇声叫我。   “好了,好了,我先说。”我摆摆手:“你想听什么?”   “那个,”敏佳托着脑袋认真想了一下,笑眯眯的看我:“苍苍,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把你们的事情讲给我听吧。”   女孩子还真是都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我笑了笑:“好吧,让我想想。”我敲敲脑袋,喜欢的人?我心里先浮现出的,既不是冼血,也不是库莫尔,而是萧焕,那个在江南的秋风里微笑着向我伸出手的萧焕,那个青衣缓袍,笑容淡雅的年轻人。   “我曾经很喜欢一个人,真的很喜欢他,想为他做一切事情,想要他快乐,因为他的深瞳里好像总藏着什么忧伤的东西,即使和我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候,也是如此。”回忆这些,的确能让我快速转移精力,才说了两句,我就陷进那段回忆里了,那段有些阴郁,我一直想回避的回忆,沉在一片血红之中,却显得更加清晰。   “我刚和他认识的时候,我们一直在江南游荡,做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像帮着穷苦的佃农抢劫地主的粮仓啦,跑到山头上把山大王打趴下自己做几天匪首啦,都很好玩儿……有一次我们还跑到武林大会上,把那个假模假样的武林大会弄得一团糟,气得主持大会的武林耄老的山羊胡子都一翘一翘的……”我笑着。   “噢,后来呢,后来你们在一起了?”敏佳感兴趣的追问。   我笑笑,摇摇头:“后来,他把我师父杀了,就在我面前,一剑过去,我师父的头颅就被他砍下来了。”我停了停:“接着我就刺了他一剑,很长的一把剑,刺进他胸膛很深。”   我挥了挥手:“算了,说这些也没意思,还是你说吧。”   敏佳“噢”了一声,眨眨眼睛追问:“那你喜欢的那个人,他死了吗?”   我笑了笑:“没有,他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死的人,后来我就嫁给了他,和他一起生活……很奇怪吧?”   “对啊,你们汉人真是奇怪,要是我们女真人的话,师长亲友被杀了,不拼个你死我活是绝不罢休的,你还能嫁给他,和他一起生活,不能理解。”敏佳茫然的摇头。   “说起来也不是那么奇怪,他为了他的利益要杀了我师父,我为了我的利益要嫁给他,我们为了我们各自的利益必须要和平的生活在一起,想一想就这么简单。”我说着笑了笑:“不过对于我来说,自从他杀了我师父之后,他就不再是那个我爱上的年轻人了,能让我对他说我爱他的那个人从那时起,就已经死了。”   “有点理解了。”敏佳懵懂的点头:“总之,就是你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   “要这么说也行。”我点点头。   “这就好,”敏佳拍手笑着:“好,你讲完了,轮到我了,我的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悲伤的故事?”我说,悲伤这个词怎么也跟这个明媚的女孩儿联系不起来吧?   “是啊,很悲伤。”敏佳说着,轻吁了口气:“我还小的时候,我额娘整天要跟着我阿玛东征西战,就把我交给苏娜嬷嬷抚养,苏娜嬷嬷对我很好,就像疼亲生女儿那么疼我,每天都带着我。有一天,苏娜嬷嬷要赶到另外一个旗参加交换货物的皮毛大会,我吵着要去,苏娜嬷嬷就带上我走了。”   敏佳讲的很慢,美丽的脸庞上也添上了层追忆的神色,我就认真的听她讲:“那天的大会真是热闹,我也玩儿的很高兴,但是苏娜嬷嬷和我回来的时候却遇到了大雪,就像现在这样几天不停的大雪,我们骑的那匹老马被雪地里的狼群惊吓,迷了路,就困在大雪里走不了了。   “雪越来越大,根本看不清路,还渐渐的连站着都很困难。苏娜嬷嬷就带着我躲起来避雪,我们两个藏在山包下,马也跑了,我们也没吃的,我又冷又饿,一直想睡觉,雪地里的人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了了,苏娜嬷嬷就一直抱着我,给我唱歌,讲故事。   “我听着苏娜嬷嬷的故事,才一直醒着,后来我实在撑不住,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旗里,我这才知道苏娜嬷嬷把她自己的皮袄也脱下来穿在身上,抱着我给我取暖,她自己却冻死了。”   敏佳说着,美丽的大眼睛上有了层雾气:“后来我常想,如果一个人,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想着要救你,只想要你好好的,从来不想她自己会不会就此死了,那她一定很爱你,远远要胜过爱她自己。所以我想,苏娜嬷嬷一定是很爱我,说不定比我的额娘和阿玛还要爱我。”   敏佳忽然抬起头,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我:“苍苍,我真的很喜欢小白,和他在一起时,我也很高兴,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知道吗?在山海关城下,你不顾自己安危救我的时候,那时我就想到了苏娜嬷嬷,我看着你,就好像看着她一样。”   她想说什么?从库莫尔向萧焕告白后,今天我第二次愣住。我心悸的看着敏佳满含期盼以及……爱慕的眼睛,女孩子在拥有这种眼神是总是分外迷人,但是我身上却一阵阵的发冷,这对兄妹的这个兴趣难道也是共通的?   我们不是在讲悲伤的往事么?怎么又扯到那个什么上面去了?难道她叫我谈喜欢的人的事,用意就是趁机向我表白?   敏佳脸上添了层妍丽的红晕,她的脸越靠越近,我猛地摒住呼吸。   “敏公主,大汗叫你到议事帐去。”门口适时地传来亲兵的通报。   “知道了,马上就去。”敏佳笑眯眯的答应,总算把脸从我眼前移开,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苍苍,我们一起去吧,你也不是外人,我哥哥不会介意的。”   我不是外人?是作为你哥哥的女人,还是作为你的那个啥?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僵掉了,就任她拉着走。   议事帐里满是酒气,大胡子的各旗王爷们盘膝坐了一地,吆喝声连成一片,地上小桌上满了酒肉,敏佳一边随口和那些王爷打招呼,一边拉着我跨过胡乱堆放的狼皮垫子走到库莫尔身前:“哥哥,我来了。”   库莫尔正拉着坐在他旁边的萧焕喝酒,萧焕的白狐裘早被扯扔在了一边,里面穿的青布衫领口也给拉的半开,黑发凌乱的搭在肩头,脸颊有些红润,正从库莫尔递过来的酒杯里吸酒。   我的天,这妖媚的样子哪里还像一国之君,简直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娈童!   “敏敏,咱们今天不谈正事,只吃肉喝酒,来,和苍苍一起坐下。”库莫尔说着又端起一杯酒送到萧焕嘴边:“来,小白,再喝一杯。”   “大汗,你再这样,我就要醉了。”萧焕笑着,用他那苍白修长的手指按住库莫尔的胸口,半推半就。   我用手蒙住脸转过头去,什么狗屁宗庙史书,萧氏的列祖列宗,是我替他考虑多了,他做这个男女兼宜男宠皇帝,做的很高兴。   我眼睛看不到,耳边听到敏佳活泼的声音:“哥哥,我把小白让给你了,你也要把苍苍让给我啊。”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混乱的一天,如果有菩萨的话,我希望他能派一个像幸懿雍那样凶悍的人物来,一脚踢在我头上,把我就地踢晕好了。   第 14 章   当晚库莫尔把萧焕留在议事帐里很长时间,最后好像还带他出去策马奔驰,弄到很晚。   我则严词拒绝了敏佳要和我同帐而睡的请求,回到库莫尔的大帐里睡觉。   噩梦连连的睡到早上,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看到敏佳满脸委屈的蹲在我床头。   “你干什么?”我警觉地拉紧被褥坐起来。   “苍苍,小白要死了。”敏佳抽了抽红红的鼻头。   我心跳漏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小白就是萧焕:“什么?”   “昨天晚上哥哥把小白送回来之后,小白就一直不停的吐血,我把赫都老倌找来,赫都老倌说是受寒了,他也没有办法,让我找地方埋他好了。苍苍,怎么办啊,我没想到小白这么不经折腾,他要死了,该怎么办啊?”敏佳的语气里担心的成分一点也不比她养的一只小白兔要死了多,折腾?她以为这是玩儿宠物?   我推开被褥跳下床,抓住她的肩膀:“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床上躺着,没有断气,不过赫都老倌说是早晚的事。”敏佳回答。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来告诉我?”   我的吼声太大了,敏佳有些受惊:“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我推开她,随手抓起一件披风罩在身上,跳起来向敏佳的帐篷跑去。   敏佳在我身后叫:“苍苍,你没穿鞋子……”   敏佳的帐篷里一片凌乱,冲进鼻间的是甜腥的味道,我两步跑到床边。   萧焕躺在床上,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着,脸色比那次在紫禁城里还要苍白吓人,胸前的衣襟和狐裘上都是血迹,床边凌乱的扔了好多沾血的布块。   我觉得眼前有些发晕,一个人体内能有多少血,从昨天晚上一直吐到现在,我忽然想把库莫尔和敏佳这对兄妹砍了。   我吸了口气蹲下来握住萧焕的手,俯在他耳边说了句:“我来了,还能说话吗?”   被我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动了动,他也握住了我的手。   他慢慢张开眼睛,第一句话却是对站在床边的敏佳说的:“请……公主回避一下……我有事情想对同乡说。”   敏佳大概想萧焕要交待一下遗言,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等敏佳出去,萧焕转头向我笑了笑:“把我……扶起来。”   我连忙扶他坐起来,他刚坐好就又咳出了几口鲜血,床边早没有了可以用的手帕,我举起袖子给他擦拭嘴边的血迹,忍不住埋怨:“好好躺着不就好了,坐起来干嘛?”   “这样说话,气息反倒顺畅些。”他吸了口气笑笑,抬起头看着我:“库莫尔早就知道我是谁。”   “什么?”我睁大眼睛:“那他还说喜欢你?”   “你……”他似乎是觉得有些无奈,笑着咳嗽了两声:“你真以为他好男色?”   “昨晚看起来明明很像。”我嘀咕了一声,问:“这么说昨晚他是假装那么做的?”   萧焕点头:“他一开始就想要置我于死地,知道我不能受寒,就带我四处走动,昨晚他逼我喝下去的全是冷酒,他把我带到议事帐,让我听到他们的机密,就是要让我明白,他不会让我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他说着,咳嗽了两声,那双深瞳突然凛冽起来:“竟敢把我当娈童戏弄!”   我从来没在他眼里看到过这么重的杀气,忍不住打了冷战:“既然库莫尔一定要你死,我们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我的手背上:“我想请你帮我做些事情。”   “我?”我有些意外:“我能做什么?”   “你去找机会偷一匹马,潜出大营,到山海关去,郦铭觞在关内,如今只有他能救我。”他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就渐渐微弱下去,额头也出了层汗珠。   我连忙点头,又问:“我一个人能逃出去?”   “库莫尔只怕已经将我当做了死人,他正在加紧布置兵力攻城,应该没有闲暇提防你。至于归无常,昨晚在议事帐内,我趁机对他施了毒,他在三天之内,不会比我现在好到哪儿去。”他说着,向我笑了笑:“小心一点,你可以的。”   我点了点头,萧焕犹豫了一下,轻声补了句:“我的性命在你手上。”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动,连忙抬头看他。他的性命在我手上?既然能独自一人逃回山海关,那么如果我隐瞒他在这边的情况,不带郦铭觞过来的话,他估计就熬不了多少时候了。他一死,我父亲大权在握,只要我们想,大武的天下只怕马上就能改姓凌。   我目不转瞬的盯着萧焕,他大概读出了我的想法,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静等我的回答。   我心里的念头顿时转了几转,如果萧焕死了的话,我没能生育萧焕的孩子,萧氏朱雀这一支就再无后人,萧氏旁支的人口又极繁杂,匆忙之间,必定选不出一个人来继承皇位。前线形势又正危急,将士们骤然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会不会马上溃不成军?再说京城,萧焕这次出来,能毫无安排?还有太后,她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更何况京城还有御前侍卫随行营这样的势力在。我们贸然行事,会不会弄巧成拙,两败俱伤,反倒让别人占走了好处?   想到这里,我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把另一只手也盖到他手上:“你还能撑多久?”   他好像也松了口气,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脸上就泛起了微笑:“希望你能尽快。”顿了顿又说:“你回去之后,告诉石岩,让蛊行营的人马出城埋伏在角山上,随时等我号令。”   “你把御前侍卫蛊行营也带来了?”我再次庆幸没能冲动行事,蛊行营虽然不过两百人,但绝对能以一当百,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他点了点头,开口想说话,但一吸入凉气就是一阵咳嗽,脸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   我连忙拍着他的背,扶他斜靠在床头:“你就省点力气在这里等着郦先生来救你吧,我这就赶紧走了。”   我起身正要走,他却突然拉住我的手笑了笑:“库莫尔砍我那刀时,你肯替我挡着,我很高兴。”   我挑了挑眉毛:“说什么呢,我还没能生下皇储呢,你还欠我一剑呢,我怎么能让你就那样死了?”话出口我才发现语气太轻,反倒有些像打情骂俏,就忍不住笑了。   萧焕也轻轻笑了起来,看着他的笑脸,江南的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又不合时宜的跑到我眼前晃来了。   虽然早就说过不能再爱了,虽然早就说过把那些都忘了吧,但是偶尔放纵一次,也不错吧。   我俯身在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薄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要等着我。”   走出帐篷,我找到在一边雪地上蹦蹦跳跳的踩雪的敏佳,向她挥挥手:“小白不会死的,给我照顾好他。”   看到我,敏佳高兴的跑过来:“苍苍,”她笑:“你说小白不会死,那他就不会死吧。”   “总之你给我好好照顾他。”我拍拍她的肩膀,不理会她满脸兴奋和满足的表情,转身走了。   这傻姑娘,库莫尔是在耍诡计,但敏佳对我的感情好像是真的。   走了两步才觉得……光脚走在雪地里,脚真的很冷。   我赶快跳回帐篷,库莫尔这几天总是在议事帐,帐篷里总是我一个人,换好马靴,坐在床沿上,我脑子有点乱,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对策。   想了一会儿,我走到门口笑眯眯的对就着火盆烤手的赤库说:“天这么冷,到里面来坐会儿吧,大汗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赤库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长着一块铁板脸,和石岩简直像是兄弟,淡瞥我了一眼:“不用了。”   撞到铁板了,我摸摸鼻子,决定干脆兵行险招,向他笑笑:“你去备马,我们到营地四周转转吧。”   赤库皱皱眉:“什么?”   “我说你备马,我要到营地四周转转,大汗叫你看好我,没说我不能四处转吧?”我假装生气的冷哼了一声:“难道真把我当作囚犯不成?”   赤库不说话,皱眉犹豫着。   “不然,你去向大汗请示一下?”我冷笑着加上一句,演一出空城计,我赌了,我赌赤库会因为库莫尔忙于军务而不拿这些小事烦他。   赤库还在犹豫,我轻哼了一声。   “好吧……属下这就去备马,陪同夫人。”赤库不情愿的躬身领命。   我暗暗欢呼,脸上却依然冷冷的,点了点头:“好。”   赤库很快牵来两匹马,我和他上马,先是驾着马悠悠的在营地边缘遛了两圈。   遛着遛着我就心急起来,我走的时候萧焕的情况还好,但是他究竟能撑多久?低头看到袖口暗红的血迹,我咬了咬牙,把马鞭向山谷口一指:“我们到哪里去。”   赤库不大情愿:“夫人。”   我不理他,打马向山谷口冲去,赤库赶快紧随在后。   谷口警备着一队百人小队,看到有人出谷,就远远的大声喝斥:“大汗有令,任何人不得出谷!”   “正黄旗亲兵营,奉大汗令到关前送递战书!”正黄旗亲兵营是库莫尔的直属亲信部队,那群卫兵听到都是一愣。   趁这功夫,我已经催马越过他们,马不停蹄的笔直向着山海关冲去。   “快截住她!”身后传来赤库有些气急败坏的叫喊。   骏马跑得飞快,等那些卫兵反应过来,呼喝着开始追赶的时候,我已经跑出很远。   以为我年年在秋猎大会上夺冠的骑术是吹出来的,我把身子紧贴着战马,双腿夹紧马肚,神骏的蒙古马在茫茫的雪地间平稳的滑向山海关。   几支凌乱的羽箭射在我身旁的雪地上,山海关的城门已经近在咫尺,石岩也应该已经看到我了。   我深吸了口气,驾马对准依然紧闭的乌黑大门,开始最后的冲刺,慌乱间,我眼睛的余光扫过身旁的新雪,有些诧异的发现,本应干净光滑如镜的雪面上,凌乱的印着好多蹄印。   没有时间仔细思考,铰链响动,护城河上的吊桥飞快的放下,连通了两岸,与此同时,紧闭的城门打开了一条缝,很窄的一条缝,但是却足够一匹马通过。   乌黑的城门从我耳边擦过去,长长的通道很快就到了尽头。   我在广阔的校场上勒住马,看着拥上来替我牵住马的玄色甲胄的大武士兵,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我已经回到山海关城中了。   我通过后,城门就飞快的合拢,城墙上的官兵现在正射箭驱逐追着我来的女真骑兵。   石岩从城墙上跑下来,向我抱了抱拳,没有出声叫“皇后娘娘”。   我赶快跳下马一把抓住他:“万岁爷还在女真大营里,很危险,快带我去见郦先生。”   石岩临危不乱,点了点头:“娘娘请跟我来。”   郦铭觞在内城专门为随军而来的文臣特设的别馆中住着,我和石岩跑着来到他房前,敲开他的房门的时候,他正抱着一个小手炉倚在床头打盹。   我劈手夺下他的手炉,摇醒他:“别睡啦,快起来,那小子等着你去救命。”   郦铭觞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什么那小子这小子,一道谕旨把我拽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难道连觉都不让我睡?”   我有点语无伦次,拼命摇他:“萧焕……萧焕呀,他一直吐血,快要死了,快跟我去救他。”   “不要晃,不要晃了……”郦铭觞的三缕美髯给我晃得前后抖动,连忙按住我:“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的那小子,萧焕,他在女真大营里受寒,吐血不止,要死了,快跟我去救他。”我真想掐死这个做什么都是慢悠悠的老山羊胡子。   郦铭觞照旧慢悠悠的拈着颌下的胡须,脸色却渐渐冷了下去:“他不用我救。”   我一下愣了:“什么?”   “他吐血是老毛病了,如果次次都会死的话,那么他早就死了无数次了,”郦铭觞拈着胡须,淡瞥着我:“他告诉你他没我救就会死了?”   “他说只有你才能救他,他还让我告诉石岩,让蛊行营出城埋伏,等号令……”我喃喃的说着,头脑有些发昏,洞开的房门处吹进来一阵寒风,吹得我的身上一阵冰冷,我猛地想起了一些被我忽略的细节。   郦铭觞冷冷的笑:“傻姑娘,他在骗你的。”   第 15 章   寒风吹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呜呜的声响,我终于想起,从我进到关内开始,校场上就已经开始在集合整装待发的官兵,而等我找到郦铭觞时,所有的士兵,都已经涌进校场。   我猛的转身,走向门外。   石岩的手臂挡在门口:“皇后娘娘请恕卑职无礼,万岁爷的口谕,为了皇后娘娘的安全,只要娘娘进关,就不得再出关半步。另外,万岁爷让皇后娘娘带回的口谕,卑职已经知道了,这就去布置蛊行营的人马。”   “我要和蛊行营一起出关。”我直视着石岩的眼睛:“我要出关。”   石岩依旧沉稳的像是一块儿万年不动的山岩:“卑职罪该万死,恕难遵从皇后娘娘懿旨……”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他腰间的佩剑上,三尺青锋倏忽流出,我把剑抵在自己的咽喉下:“我说了,我要和蛊行营一起出关。他不是说,为了我的安全,那么等他回来之后,是放我出关的罪责大,还是让我自尽了你的罪责大。”   石岩静默的盯着我的眼睛:“皇后娘娘不会为这种无关紧要事……”   “不要随便以你的心思来忖度我的,我说到做到,让我出关。”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石岩,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有机会夺下我的剑。我手上微微用力,剑锋刺入皮肉,几滴血流了出来。   石岩依旧不说话。   “让她去吧。”一直靠在床头似醒未醒的郦铭觞忽然说了一句:“跟着蛊行营,应该也是没有什么危险,这小姑娘脑子有时候有点坏掉了,不要跟她较真的好。”   石岩转头看了看郦铭觞,恭敬的行了个礼说:“但是郦先生……”   “那小子回来后有什么微词,叫他跟我来说好了。”郦铭觞笑着。   石岩点了点头:“有郦先生这句话就好。”然后看我:“皇后娘娘。”   我知道他是同意我跟着去了,从咽喉上拿下剑,塞还到他手里。抬腿就要出门。   “小姑娘,”郦铭觞开口叫住我:“一定要自己亲眼去确认一下吗?他毕竟是冒险去救了你回来,就此领了这份心意不好吗?”   我冷笑了一声:“郦先生,我想你是会意错了,我是凭自己逃回来的,不是被谁救回来的,而且我很讨厌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非常讨厌,所以一定要亲眼去看。”   我不再理会郦铭觞,抬脚跨出门槛,边走边问跟在身后的石岩:“蛊行营这次来了多少人?”   “一百五十三名,统领班方远没有来。”石岩回答。   “仓促之间,能调回一百多名,很多了。”我点点头:“给我找套蛊行营的衣服换。”   石岩垂手答应:“遵命。”   我笑了笑问他:“老实说,万岁潜入女真大营去营救我的时候,你很不以为然是不是?”   “卑职不敢妄自评判圣断,但是在万岁爷潜入女真大营之前,卑职曾不怕死的问过万岁爷为何要这么做,万岁爷当时回答说,对方的归无常是个很难缠的角色,他害怕另派他人去会有闪失。”石岩答道,石岩的沉默寡言在朝中是很出名的,非有必要,他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这次破例跟我解释这么多,看来是真的希望我能打开心结体谅萧焕了。   打开心结吗?我扯动嘴角算是笑了,如果心里的那个结很死的话,该怎么解?   不愧是帝国训练有素的最精锐部队,蛊行营的行动很迅速,从准备到出发,等开门迎战的大军在关前摆开阵势的时候,这一百多人已经从长城的烽火台迂回到了角山上。   这次前来的一百五十三个御前侍卫全是武林好手,相形之下我的三脚猫轻功就有些微不足道了,石岩为了不让我拖后腿,挟着我的腰,带我在山顶上腾挪疾行,不大一会儿就到了埋伏的地点。   从这里往下去,角山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山海关前广阔的雪野上已经排开了一色玄色甲胄的大武将士,作为大武帝王徽号的火焰旗随风招展,旗帜红黑相间,仿佛在茫茫的雪野上腾起的朵朵红焰。红焰之中,十几万大军依列而战,军容整齐,齐声高喝,一时军威大振。   城前排开的几乎是关内兵力的一半,十几万大军变换阵型,分出一小股中军,直插驻扎着女真大营的山谷。   这股中军看上去很像要直冲到女真大营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出他们的皇帝,中军冒进,是兵家大忌。   果然,在这支玄色大军的阵型变换成一支箭头样的形状时,关前靠海那一侧的雪原下突然冒出一队队的女真骑兵,与此同时,山谷中的女真大营中也奔出黑压压的骑兵。   形势陡转,女真骑兵马上就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包围圈,把大武的士兵围死在山脚下。   但我知道还没有完,就在此时,女真大营更北的山坳中,天降神兵一样的冲出了十数万大武的将士,于是女真骑兵就又被大武军队合围在了山坳前狭窄的谷地内。   两军相接,马上开始了毫不留情的屠戮,可以想象,大战过后的雪原将是一片鲜红,多少春闺梦里人,就要变作累累的白骨,异乡的孤魂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我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些蹄印,应该是连夜在雪地里挖战壕藏身的女真将士留下的,而女真大营后的大武将士,应该是趁着大雪埋伏在山坳里的。   大雪正猛的时候,就是我和萧焕被困在女真大营里的时候,戚承亮在那时就预先为今日的大战埋下了伏笔,他能把一座山海关守的固若金汤,让库莫尔这种人物也无可奈何,果然不是靠运气。   戚承亮能够看到这么远,那么萧焕呢?   记得从前和他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无论对手采用什么样的诡计,都能被他轻易的识破,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能做到这样,他开玩笑似的告诉我,这就像下棋,如果对手能看到三步远,你就要看到四步,如果他能看到十步,你就要看到十一步,始终要比他多一步。   然而我一直想问他的是,他究竟能看到多远?   女真大营的上空突然升起一朵凤凰形状的焰火,传说中能够浴火重生的不死神鸟昂首仰翅的飞上雪后碧蓝的天空,明灭一下之后,消失在了空中。   得到号令,藏身在大营上方的山顶上的蛊行营御前侍卫开始沿着山脊向山下俯冲,石岩也挟着我冲下山峰。   女真大营转眼就到,刚下山,就看到在大营中的一片空地上,对峙着两方人马。   一边是库莫尔和百余名正黄旗亲兵营的亲兵,一色骑马,把军刀拖在手上,另一边是萧焕,他披着一件纯白的狐裘,静静的站在雪地之中,低头掩着嘴轻轻的咳嗽。   蛊行营的人到了之后,纷纷跪在萧焕身后,我也放开石岩,悄悄混入那帮御前侍卫中跪着。   石岩走到萧焕身前,单膝跪了跪:“万岁爷,人到齐了。”   萧焕放开掩嘴的手,向他笑了笑:“辛苦了。”   “小白,病得这么厉害,怎么不在帐篷里歇着?”库莫尔淡淡的笑着:“叫你的走狗来干什么?帮你收拾我?”   “是,叫他们来收拾反贼。”萧焕轻笑着,抬起头看库莫尔:“看来你还是没有输得心服口服,库莫尔大汗。”   库莫尔哈哈笑了起来:“是,我还没有输得心服口服,你能给我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小白?”他笑的很冷:“或者,我该叫你一声皇帝陛下?”   萧焕轻笑了笑:“事已至此,大汗难道要我和你在这里斗口么?不错,我是用了些计谋,但是你就没有用么?敢问大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库莫尔懒洋洋的:“大致是你脱去易容,被敏敏收回帐里吧,我曾经见过你的画像。”他接着挑了挑嘴角,语气轻佻:“能够生出这么一张脸的人,不多。”   萧焕含笑点头:“谢大汗夸奖。”接着慢慢的说:“那么大汗就是从那时起,就知道我是谁了,此后在敏佳帐篷里,故意吐露夜袭计划,就是在试探我了?”   库莫尔笑:“那时我已经有九成确信你就是皇帝。”   “所以我也没有再掩饰的必要。”萧焕笑着:“确定我就是皇帝之后,你知道我畏寒,却假意对我的色相着迷,向我灌酒,带我策马奔驰,就是要令我病发,对不对?”   库莫尔摸着下巴:“你倚在我怀里时,想到你会吐血,我真有些舍不得呢。”   萧焕笑笑,没有去接库莫尔的话,语气却冷了起来:“当然你的目的不仅仅是想令我病重身亡,你知道皇后会去探望我,也认为我会让她替我通风报信,找人来救我,所以你就演了场戏,故意放她回山海关。   “你以为山海关的将士得知我情况危急之后,一定会派兵援救,这时你提前几天辛苦布置下的伏兵就派上了用场,经此一役,你不但能够夺下山海关,还能杀了我,真可谓一石二鸟,自此后分崩离析的帝国,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怎么样,大汗,我说的分毫不差吧?”缓缓说完,萧焕含笑的问。   “这么说来,我步步的行动都早在你的意料之中了?”库莫尔笑着。   萧焕也笑:“只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苍苍是会回去报信,但是她却不一定会叫嚷得谁都知道,她很可能只会通知关键的几个人,那么大汗就能断定,大军一定会出动呢?”   库莫尔笑:“这个就简单了,昨天我就派了一个小队到山海关前喊话,说道他们皇帝在我手中,还说就在这两天之内,我会放一个女人回去,如果这个女人回去之后,他们还不投降的话,我就杀了他们的皇帝。我让那个小队的人拼命的喊,务必喊到关内连条狗都要知道。”   “原来如此,”萧焕笑着点头:“他们自然不能投降,却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皇帝被杀,所以就只有出兵。”   库莫尔微笑着点头,摸了摸下巴:“汉人皇帝,我其实是很钦佩你的,那晚我在敏佳帐篷里试探过你之后,你就明白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明明想杀我想的要命,却还能装出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委屈自己做娈童给我戏弄,说你能忍辱负重,也不为过。   “后来当你发病吐血,我以为你一定要乱了阵脚,谁知道苍苍去探望你,你将计就计,告诉她你病重危险,希望她能回山海关帮你搬救兵,而我这边为了要引诱守城将士出城,一定会故意放走她,所以她这一路走的可以说是毫无危险……汉人皇帝,不管怎么说,你要做的事情是做到了。”   我低头静听着他们的对话,萧焕总是这样,他总是能让别人在他面前像个傻子,即便你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他永远都能比你多看一步,如此一来,你的憧憬追求像是傻事,你的眷恋辗转也像是傻事,就好像一记耳光带着脆响扇在脸上,于是那个温情脉脉的梦就醒了,你发现你不过是个可怜的傻子,连你的悲喜欢愁,都被那个人牢牢的捏在手心里。   我曾经发誓再也不要尝到这种滋味,但是萧焕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再次令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我嘴里有些微微发苦,真是讨厌的感觉。   那边萧焕轻咳着,笑着接口:“大致如此。大汗,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提前几天把兵力布署成这个样子,并不是我授意戚承亮,而是他自己根据情形判断出来的,真正的帝王之道,既不在兵法也不在韬略,而在于驭人。我看得准戚承亮的谋略脾性,所以连性命攸关这样的大事,都放手交给他去办。   “还有,我在两年前,你尚未登上大汗位刚刚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你一生的重要事件和你为人处事的方式,你自小受兄长欺凌,因此只相信拳头和暴力,你狡诈多智,不管是对付你的兄长还是对付外族的敌人,都喜欢以奇计借助外力胜敌。   “正因为对你为人的了解,我才能猜得准你每一步的动作。而你,想要称霸中原的承金大汗,你根本不屑于了解我这个文弱无能的汉人皇帝,除了知道我体弱多病,多年不当政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他说着,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今天就让我来教你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王者之道。另外,就算是病发,在乱军取你的首级,我一个人就已足够,叫这些人来,只是因为我想生擒你,库莫尔,轻侮萧氏天子的苦果,我会让你用余生来慢慢品尝!”   “哈哈哈,”库莫尔反倒大笑了出来:“汉人皇帝,我承认我已经兵败如山倒,这次大概不能再进逼中原。但是,我还没有全输,拜你后宫中幸羽那位嫉妒成性的女儿的无理要求所赐,我知道了你的一个弱点。你太在乎你的女人,你肯为她只身犯险,事前我真是没有想到。”   怎么说着说着,说到我头上来了,我连忙把头压低,跪的更加恭顺,耳边听到萧焕冷笑了一声:“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是啊,她在城内,我在城外,我当然不能怎样,不过,如果她在这里呢?”库莫尔说着,忽然冲这边叫了一句:“苍苍,不要藏了,我看到你了。”   我这才想到,刚才从山上下来时,萧焕背对着我们,所以没有发现我也混在其中,但是库莫尔面对着我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我只好站起来拍拍膝盖走到他们两人中间,伸手打了个招呼:“大汗,万岁。”说完才发现这句招呼打得兼具了汉人女真的两种称呼,真是有点奇怪。   萧焕有些惊异的扫了我一眼,随即转头去看石岩,石岩马上双膝下跪:“卑职罪该万死。”   “不要怪石岩了,是我逼他带我来的。”我扯动嘴角向萧焕笑笑:“我见到郦先生了哦,他对我说万岁爷你不会死,不用他来救命,我真是高兴坏了。”   萧焕也略略扯动嘴角,算是笑了:“是吗?”   “不如我们再来赌一场吧,这次不赌江山,赌美人。”库莫尔笑着,一边侧耳听了一下:“那边的厮杀大概还要两三个时辰,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次我也不想再跟你赌什么谋略心术,我们来格斗,如果你打得赢我,苍苍就是你的,如果我打赢了你,苍苍就是我的,怎么样?”   “好,好极了。”我马上接口,拍手:“我来做证人,这可是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的,不能儿戏。”   “苍苍答应了,你呢,皇帝?”库莫尔含笑摸着他微微长出髭须的下巴。   “当然要比了。”萧焕轻笑一声,伸手向身边的石岩说:“石岩,借你的荧光剑一用。”   “那可不行,”我赶快制止:“谁都知道万岁爷的剑术独步武林,天下罕逢敌手,公平起见,万岁爷还是和库莫尔用一样的兵刃吧。”   “好说。”库莫尔立即应和,随手从身后的亲兵手中拿过一柄厚背的大刀,扔过来说:“接好了,这可是男人用的大刀,汉人皇帝,你拿得起来吗?”   石岩终于在一边忍不住说:“皇后娘娘,万岁爷现在的身子,你怎么能让……”   “现在的身子怎么样?”我打断他的话:“我可是问过郦先生的,郦先生说万岁爷不过是老毛病犯了,既然是老毛病,那也该犯着犯着犯的习惯了,石统领,你不是也听着的?”   “皇后娘娘……”石岩微胀红了脸,还想说,萧焕伸臂拦住了他,俯身捡起那柄大刀,提在手里,向库莫尔点了点头:“下马开始吧。”   “这才是男人气概。”库莫尔轻笑着跃下马来:“小白,你靠在我怀里喝酒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你还能这么有气概。”   “是吗?那就好好看着。”萧焕把大刀轻轻提起,话音未落,他的人就到了库莫尔身前,钢刃相接的刺耳声响起,库莫尔在他刀锋劈到的一瞬间架住了他的大刀。   响声消歇,两个人又已经各自跃开。   库莫尔摸了摸大刀上的缺口笑:“不错呀,小白,有几分狠劲儿。”话声里,又有几声利刃相撞的脆击声响起,他们已经过了四五招。   我知道萧焕武功庞杂,远非单修剑术,刀法上的修为也不差,但是他刚发过病,使用厚重的大刀本来就吃力,再加上在冰天雪地的野外,他的内力要大打个折扣。而库莫尔的刀术跟中原任何一家的刀术都不相同,是女真人在与猛兽作殊死搏斗和千百次的贴身肉搏中训练出来,纯粹是用来制敌的刀法,刀刀威猛凛冽,毫不啰嗦。因此二三十招过后,他们两个还打得旗鼓相当,照两个人的状况来看,打得越久,肯定对库莫尔越有利。   又一次的两刃相接后,照常理为了消减重刀上所带的劲力,应该向一旁跃去,但萧焕右足微点,非但不退,反倒欺身上前横着又扫出一刀。库莫尔避之不及,前胸给划开了长长一道口子,刀锋带出血珠,在雪地上印成一串。   库莫尔抚胸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手掌上的鲜血,反倒笑起来:“有点意思,小白。”   萧焕在砍过库莫尔那刀之后,站在场中,身子微微颤了两下,以刀拄地,猛的吐出一大口血,淋在雪地上,鲜红的夺目。   石岩忍不住叫了声:“万岁爷!”就要跑过去扶他。   “不要过来。”萧焕轻喝一声,用袖子擦干嘴边的血迹,拄着刀慢慢站直身子: “库莫尔,再来吧。”   “当然要再来。”库莫尔的步子也有些虚浮,一边笑着,一边对我扬扬手中的刀:“苍苍,我说过,我要你的人和心,我说到做到。”   我也笑着向他摆摆手:“好,我等着你。”要我的心,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样说,这个异族英俊男子的表白方式真是特别,我如果还是一个小姑娘,一定会为他的霸气倾倒,但是现在,库莫尔,我也希望我还有心能给你。   看着两个男人为你浴血奋战的感觉,不算太好,关注着战局,我淡扫了一眼石岩,看到他紧捏着拳头,似乎恨不得马上扑过去替萧焕把库莫尔撕成碎片,看那边赤库,样子大概也差不多。   我眼睛扫来扫去,无意间扫到附近一个帐篷顶,猛的发现帐篷顶有个人正在拉弓瞄准这边。   他要射谁?那个人为了瞄准,转了转身子,露出了半边脸,清癯苍白,归无常。   我看了一眼正在场中和库莫尔剧斗的萧焕,还是出声提醒:“有人射箭,小心……”   我的话还没说完,弦声就响了,出乎意料的,那里射出了三支箭,一支向着萧焕,还没到身前,就被他挥刀打落了,一支向着我身边的石岩,自然也被打落,另一支笔直的向我胸前射来。   钢箭射入胸膛的那个瞬间,我没有感觉到疼,只是觉得有股细小的凉意从那里透了出来,然后心房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啪哒一声断了,呼吸就艰难起来。   难道我就会这样死了?在这块冰冷而陌生的土地上,我给自己设想过无数种死法,慢慢老死或者因为生孩子难产而死,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这样死。   “苍苍。”有个人叫。   模糊的视野正中是萧焕的脸,为什么会是他?难道老天把我最后的时间也安排给了他?   我伸手想要推开他的肩膀:“你给我走开,你不用再因为愧疚对我好,我们早就……从我刺你那剑之后,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但是他在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到了。   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就这样结束了吧,就让我以为两不相欠吧,这样也许我的灵魂就能轻盈一些,不至于一路跌到阿鼻地狱里去。   苍苍,还是有个人在叫,很奇怪的,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很清晰地感觉到,有滴眼泪从我眼角慢慢的滑了下来。   第 16 章   满地铺陈的新雪反射出荧亮的光泽,钢刀相撞的火花又一次在眼前炸开,年轻的皇帝按下胸中翻涌的血气,退开一步。   他把那柄宽阔的大刀举到眼前,淡漠的重瞳扫过刀刃上密布的缺口,他和那个有着一双鹰眼的大汗都已经筋疲力尽,这场犹如街头泼皮般的撕斗还将持续多久,他不知道。   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在皇帝的嘴角泛起,现在她就站在场外,像是在跟谁赌气一样的微微噘着嘴,漫不经心的看着他和那个大汗为她拼命,她会希望谁赢呢?   他猜不到,但既然她想要这么一场战斗,他就给她好了,给她他所能给的,这就是他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情了吧。   大汗也有些气力不支,喘息声很重,伤口周围的皮袄全染成了红色,刚刚皇帝那刀砍得虽然不重,但是很准,准确地将他最要害的地方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被残缺的刀刃破开,狰狞的翻卷到两旁,皇帝对他的身形退路拿捏得分毫不差,如果能再多加些劲力,大汗早就被他劈成了两半。   这种近乎诡异的刀法远非高明的师父所能传授,同样建立在无数次的性命相搏上,大汗这才承认他真的是小看这位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皇帝了,和他一样,他也曾是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   这就好,原来他是这样的一个人,能让那样一个女子深深眷恋的,就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想到那个依然满脸稚气的小姑娘,历经腥风血雨的大汗竟然笑了。那个总是在拼命装得老成睿智的女孩子,她不知道她眼睛总是很轻易的就出卖了她,她说慌时习惯眨眼睛,她害怕惊慌时喜欢左右顾盼,然而当敌人真的逼到眼前时又会毫不畏惧的迎上去,小兽一样凶狠的露出一口并不多么吓人的尖牙。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每当目光移到那个文弱的皇帝身上时,她的眼神就会变得忧伤,那是种能令人心碎的目光,仿佛贪恋蜜糖的孩子盯着一颗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的糖果,一面强忍着伸出手去的冲动,一面却偏偏又不忍割舍,于是干脆就宁愿装得漠不关心。   多孩子气的举动,看着她,他会开始嫉妒那个皇帝,她并不算是国色天香,他见过的美艳女子也多了,雍容的妖冶的,秀丽的奔放的,她们依偎在他膝头为他添酒,在他的身体下愉快地颤抖,但是他从未见她们用那种眼神看过什么人。他也很希望会有一个女子能这么看着他,当她看你的时候,四周突然很安静,你会觉得尘世喧嚣,功业成败,全都不需要再去挂怀。   他忽然间想到,也许他爱上的不过是她眼底的忧郁,那仿佛碰一碰就要碎了的什么,在那样的倔强和故作潇洒之后的什么东西,触动着他的心房,他想要那份风情,想要把那个女孩子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所以他想赢。   大刀再一次带着切齿的恨意交错而过,空中炸开微蓝的火花。   “有人射箭,小心……”原本悠闲观战的她突然说,声音里夹着点惶急。   她是在提醒他吗?大汗下意识的抬头,不,是那个人。   弦声响过,皇帝随手打落射到身前的羽箭。   不对,箭有三支,另一支被那个玄衣侍卫打掉,还有一支径直射入她胸口。   她的声音忽然被掐断了,瘦小的身子被羽箭的冲击着,直向后跌去。   “咣当”一声,皇帝抛下手中的大刀,转身跑了过去,他几乎把毕生的功力发挥到了巅毫,丈余的距离倏忽即到,赶在她跌到在地之前托住了她的身子:“苍苍。”   看着地上的大刀,大汗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竟然在剧斗的时候就这么抛下兵刃走了,把背后的空门全露给他——只因为他需要有两只手来抱住她,他明不明白他给了敌人多少机会将他立斩刀下?   那个小姑娘挣扎着推他的肩膀:“你给我走开,你不用再因为愧疚对我好,我们早就……从我刺你那剑之后,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苍苍,不要再动了,会触动伤口……好,好,两不相欠,不要再动了。”年轻皇帝即便在面对生死决斗时也淡定平和的声音居然在抖,他一面指出如风,点住她伤口周围的大穴,一面用颤抖的手托住她消瘦的下颌:“苍苍,没有伤到心脉,还有救的,快去拿挖骨刀和伤药来,还是有救的!”   他其实哪里看过什么心脉,从他抱住苍苍之后,他除了把她的身子紧紧贴在怀里之外,甚至不敢摸一摸她的脉搏,看一看她的呼吸。   但是她流的血并不多,只有一小块儿,她的身子也很轻,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化成一只蝴蝶飞走了。   场中的大汗扫视了一圈愣在当场不知所措的骑兵和御前侍卫,知道自己该抓住这个好时机,他飞身上前,把钢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谁敢轻举妄动,我就砍了他的头。”   “我叫你去拿挖骨刀和伤药,”被他压刀下的皇帝突然抬头厉声喝道:“混蛋,你听不懂?”   大汗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个温文尔雅几近书生的皇帝第一次破口骂人,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勉强把刀仍旧架在皇帝的脖子上,对亲信赤库说:“去赫都帐篷看他还在不在。”   “老军医不在的话,找到他用来割肉取箭的刀具带来,创药有多少拿多少,绷带也是,还有,闲着的人快生堆火,烧盆开水。”皇帝仿佛已经恢复了镇定,一连串的下命令。   “照着他的话做。”大汗赶快补了一句,说着低头看皇帝怀中的苍苍:“怎么样了?”   “没有伤及要害,不过箭头似乎就贴着心脏,有点麻烦。”皇帝这时已经俯身仔细检查过了苍苍的伤势,把手指按在她的尺关上小心的观察着她的脉搏变化说。   “你能取出箭头?要不要找赫都回来?”大汗问。   “那位老倌昨天还说过我活不过今天早上,”皇帝笑了笑,颤抖的声音也开始恢复淡定:“我可是天下第一名医的亲传弟子,由他来还不如由我来。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他必须要做到,不然的话,代价就是失去她。   从关内再叫郦铭觞来的话,羽箭就会和皮肉长在一起,最可恐的是如果箭头和心脏外壁长在一起,那就真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你真是个好对手。”大汗忽然悠悠说了一句,他看出他是一个越是处在危急的境地中,越是能调节自己情绪的人,这样的人无论于谁为敌,都是一个值得敬佩的敌人。   皇帝抬起那双重瞳和大汗的鹰眼对望了一眼,再也没有比对手之间的默契更令人宽慰,两个人各自会心一笑。   铁盆中的水咕咕的沸腾着,皇帝把手中的小刀举到蓝色的烈燃上,银亮的小刀慢慢的变得通红,移开小刀,皇帝飞快的把刀刃放到沸腾的开水中,青烟伴着“嗤”的声响慢慢升起,等烟雾散尽,手起刀落,皇帝手中的小刀已经划开了羽箭旁的肌肤。   鲜血迅速从划开的皮肉中渗出,皇帝的手依旧稳定如初,他娴熟的避开筋脉血管,一路找到了三棱形的箭头。   箭头被轻轻的取出,在一旁观看的大汗终于松了口气。皇帝一手按住伤口,另一手却又已经拿起了缝合伤口的针线。   缝合,上药,包扎,几乎一气呵成。   等到皇帝把暂时安放在毛毯上的苍苍抱起,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略显疲惫的笑了笑:“伤口太深,箭头不洁,要找一个地方给她静养,等到神志恢复,没有高烧症状,苍苍的命才能算真正保住了。”   大汗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你怎么连这种本事都有?”   “我有位老师是刑部按察使出身,小时候他曾带我解刨过很多尸体,老师说,在西洋,这种技艺已经可以著书立说了。”皇帝笑着说:“怎么样,很钦佩我吧?”   “解刨尸体?”大汗摆了摆手:“这种技能我就不用钦佩你了吧。”他顿了顿:“我现在去叫人传令停战,你就还留在我们大营里吧。”   “还是免不了要做俘虏啊。”皇帝笑笑。   “苍苍不能移动,还要静养,至于你,”大汗说着,轻扫了扫皇帝苍白的脸色:“连自己站着都很艰难吧,还要抱着你老婆不放手,真够可以。”   “是啊,”皇帝回头看了看被大汗勒令退到几丈外的那些御前侍卫:“我现在是绝不能带苍苍逃出去了,大汗,你说的对,胜负还未定,是你赢了。”   “那是当然。”大汗微哼一声,转过身去,他其实明白,真正输的那个人是他,当看到苍苍中箭时,他犹豫了一下,考虑着是否要放下兵刃跑过去,就这一下,他就输了,输的一败涂地,即便他自认为能给她幸福,他也失去了争取的资格,因为那个人,在面对生死抉择时,没有一丝犹豫把自己的背暴露给敌人,真的是没有一丝犹豫,干脆的令人生畏。   “库莫尔,”皇帝突然改口叫大汗的名字:“你胸前的伤,要不要我帮你裹一下?虽然不深,也流了不少血吧。”   “这个就不用你费神了,女真汉子还怕流这点血,等我把赫都老头揪回来再说。”英俊的大汗说着,一轩剑眉:“怎么,小白,几日相处,你已经对我生情了吗?”   “对,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的情,不平胡虏,只怕是不能释怀了。”皇帝随口开了个玩笑。   大汗汉学虽浅,这首诗还是知道的,也是一哂。   开战不到一个时辰,双方就鸣金收兵,山海关大雪后的这场声势浩大的决战竟然就这样收场了。   敏佳正带着亲兵在前方杀的痛快,猛然间给召了回来,气哼哼的回到大帐,甩开肩甲刚想埋怨,就看到了坐在床头的皇帝。   她这时已经知道了“小白”就是汉人皇帝,惊异的瞪大了盈然的大眼睛,跑过去抓住皇帝的肩膀:“小白,你好了。”一转眼看到了趟在床上面无血色昏迷未醒的苍苍,就跳了起来:“苍苍,苍苍怎么了?谁把她伤成这样?”   皇帝抬手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接着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不知道为什么,连性格豪爽的敏佳都很听他的话,她低下声音来:“小白,原来苍苍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也很喜欢苍苍,别人如果敢抢她走,我一定不同意。不过如果是你把她抢走的话,那就算了。”   皇帝听了她的话,有些失笑,就睁开眼说:“怪不得你们合得来,连说话的腔调都很像,全是些怪道理。”   “这不是怪道理,是两个你都喜欢的人,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你当然会高兴了。”敏佳神秘的一笑:“小白,我偷偷告你啊,苍苍告诉我说,她本来有喜欢的人啊。”   皇帝淡然一笑:“是吗?”   “嗯,不过,她后来又说那个人杀了她的师父,所以她就不喜欢他了,还说她喜欢的人现在已经死了。”敏佳晃晃脑袋:“我想她大概也喜欢你吧,小白,你要对苍苍好啊,你敢对她不好,就算你回了汉人的皇宫,我也要潜进去,把你,那个,把你阉了。”   皇帝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即咳且笑:“你……”   “总之就是这样。”敏佳又已经站直了身子,早有了走的打算:“好好照顾苍苍啊。”   她一阵风似的又走了,独留皇帝一人在她身后哭笑不得的叹着:“哎……”   敏佳俏丽的身影出了大帐,皇帝渐渐把目光移到苍苍脸上,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手掌摩挲着她的脸。   这个手感不会错,来女真大营半个多月,她是瘦了,多年前那个预言又在他耳边响起:你什么也守不住,萧焕,无论多么想要守护的东西,谁叫你是萧家的人呢?   皇帝的身子突然一阵痉挛,他拼命按住胸口俯下身去,冷峭的寒意带着一股咸湿的气流冲出他的咽喉,俯在床沿上,他大口的喘息着,连血都不再吐了,他的终点终于要来了吗?   火盆中的木炭在静夜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大汗弯腰轻轻把一件皮氅盖在依着床沿打盹的皇帝身上,然后在床边的垫子上坐了,摸出一只火杵拨弄木炭:“你呀,自己也小心点,几天几夜不休不眠的,就是精壮汉子,也受不了。”   皇帝睁开半闭的眼睛,拉拉身上的皮氅,笑了笑:“库莫尔,怎么想起关心我来了?难不成也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了?”   “生你个什么情,我不过是看你虽然也不咳嗽也不咳血,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害怕你真死在我的大营里,戚承亮那条你的走狗还不把我杀得回不了东北老家。”大汗挑起嘴角一笑。   皇帝静默了一下,忽然沉静的开口:“库莫尔,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帮我照顾好苍苍吗?”   “这就叫托孤?”大汗挑眉看他:“这事儿不是应该对你的大学士们说的?怎么对我说?还有,托孤为什么要说,我的女人,你代为照顾吧,还不如说我的江山,你就代为照顾吧,这样一来,我不就成了顾命夺江山了?不错。”   “你想得倒好。”皇帝轻嗤他:“想要江山就自己去夺,拼自己的真本事抢下来,没人敢说你不能坐。”   “跟你说了这么多话,就这句深的我心。”大汗高兴的击掌:“好,有你这句话,但凡你活着一天,我库莫尔想要入主中原,决不再耍阴谋诡计,必定会真刀真枪的和你再来一场决斗,到时候你马上还是马下,随你挑。”   “还敢说不耍阴谋诡计,摆明了欺我体弱。”皇帝轻笑。   “那是当然,与自己这方一点好处的事儿,我库莫尔怎么会干。”大汗有些得意地摇头。   “照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不算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吧。”皇帝悠悠的把话头扯了回来。   大汗沉默了一下:“看来你是真打算把她托付给我了。”   “对,她喜欢游历四方就放她游历,她晚上喜欢不洗脚上床就由着她,下棋的时候最好让着她,因为她输了会掀桌子,她不喜欢给各种规矩绑着,所以不要强求她,她如果另有喜欢的人了,就任她去……”说着,皇帝突然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都做不到的,怎么能要求你去做。”   “不就是尽其所能的宠着她嘛,”大汗轻轻摆手:“这好说,但是如果她不喜欢别人,一直就只喜欢你呢?跟着我,她怎么会开心?”   “我?”皇帝愣了愣,随即轻轻的摇头,微微笑了:“我一直那样伤她,她怕只会恨我入骨。”   大汗轻轻笑了一声:“好,我答应你,倾我之力照顾她,我会让她幸福,幸福到有一天把你完全忘记了,到时候你在地府里,可不要后悔啊。”   皇帝也随他笑了,他深邃的重瞳再次移到苍苍脸上,喃喃自语般的说了一句:“那就太好了。”   他笑了笑,慢慢地说起:“库莫尔,其实这次我没有打算要带她回紫禁城。我一直封锁着她被俘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她在宫外,如果她想要留在外面了,我可以制造一个她失踪或者死了的假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双手上:“紫禁城太大,也太冷,她该去更好的地方。”   大汗抬起头,把鹰一样的眼睛锁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过了很久,他笑了两声:“坐久了,我走了。”起身瞥到了床边放的好好的酒和肉,加了一句:“怎么又没有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顶得了。”   “食物有时候反倒是累赘。”皇帝这样回答了一句,又倚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大汗深深看他一眼,还是打起皮帘,走了出去。   皇帝的医术果然要比赫都高明,四五天之后,苍苍起伏的体温就被控制住了,她苏醒的时候正好皇帝和大汗都在,当她皱了皱鼻子打出第一个哈欠的时候,一直守在床边的皇帝把他苍白到几近透明的手指贴在她脸上,微笑着说了一句:“苍苍,太好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脸忽然失去了所有的颜色,身子重重的栽倒在床边。   大汗慌张的跑过去想要扶起他,却发现床上的苍苍并没有真正的清醒,她只是呓语似的说着:“萧大哥,真可怕啊,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到你杀了我师父,我们成了亲你却一点都不喜欢我。好在那都是梦,现在醒了能看到你,我真高兴。”她转动头,用迷离的眼睛四下寻找:“你在哪里,萧大哥?”   大汗轻轻捡起皇帝的手,放在她手心里:“他在这里。”   苍苍满意的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你一直都会在我身边的。”她把手指交叉,牢牢的握着他的手:“萧大哥,你的手好凉啊。”   第 17 章   睁开眼睛的时候,白花花的日光在眼前连成一片,老旧的帐篷顶显得有些遥远,鼻尖渐渐充斥上草药的味道,各种皮革发酸的味道和木炭燃久了的烟味。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我还是在女真大营里吗?   敏佳的大眼睛猛地探到眼前,那双明亮的杏眼中慢慢浮出了水光:“苍苍,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说着就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大哭:“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醒了,一直说胡话,吓死我了。”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脑子还是有些不清楚,懵懵懂懂的,居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意思。   “好了,苍苍刚醒,别吵吵闹闹的,让她静一静。”库莫尔带笑的声音响起,他笑了笑低头看我:“伤口还疼吗?”   我也向他笑笑:“还可以。”   甩甩仍然有些昏沉沉的脑袋,伤口的确不怎么疼,不知道库莫尔给我敷了什么药,那里反倒有些凉凉酥酥的感觉。   有些清醒了,我开始仔细端详着库莫尔的脸,我昏迷了几天?库莫尔看起来已经有些憔悴了,下巴上甚至冒出了凌乱的胡子茬,估计是因为这期间很担心,我想到自己身在库莫尔的大营里,就又笑笑:“比武是你赢了?”   “不,”出乎意料的,库莫尔干脆的否认,笑了笑:“是他赢了。”   萧焕赢了?这么说就是因为不好带我走,所以还是把我留在女真大营里了?我笑笑:“不管怎么说,我从今后就是大汗的人,要跟着大汗了。”   “那当然,”库莫尔也笑:“小白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他死后照顾你,我怎么好推托?”   “死后?”我支着肩膀,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是说死后。”库莫尔随手指向帐篷一角,那里放着一张虎皮躺椅,隐约的看出椅子上躺着一个人:“脉搏已经没有三天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推开身上盖着的裘被,那里躺的是萧焕?我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会这样?库莫尔,怎么回事?”   敏佳在一边说:“哎呀,苍苍,会挣开伤口的。”   库莫尔静静的看着我:“几日几夜不停的守着你,我想大概是气力耗尽了。”   几日几夜不停的守着我?我甩甩脑袋,朦胧中觉得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没有了?”   “脉搏没有了。”库莫尔的声音平稳如亘的传来:“三天前看你能动,就撑不住昏倒了,刚开始还有呼吸和脉搏,后来脉搏就弱的摸不到了。”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那个虎皮大椅前,躺在那里的真的是萧焕,他的神态很安详,我很久都没有看到他用这样平和的神态入睡了,在紫禁城侍寝的时候,有时半夜醒来,我会借着月光偷偷打量他的脸,那双秀挺的眉头总会微蹙着。   真的是很久都没有见他这么放松过了,是因为再也无所挂怀了吗?   库莫尔跟了过来,不依不饶的说着:“他可能知道自己撑不了多少时候了,把你醒来后需要用药方都写好了,他还醒着的时候对我说,如果有天他死了,让我照顾你。苍苍,你不喜欢这样?”   果然是萧焕的行事风格,连死后的事情都能有条不紊的安排的这么妥当,说不定在来女真大营之前,连大武帝国那边,他也已经立下遗诏了吧。   我把手指贴到他的脸上,触手是刺骨的冰凉,这种凉法,身体已经冷下去很久了吧,连一丝生的迹象都察觉不到。   我喜欢吗?怎么人人都在问我喜欢吗?我喜欢什么?心里有个什么地方恸恸的动了一下,敏佳随口说过的话清晰的回响在耳旁:“我常想,如果一个人,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想着要救你,只想要你好好的,从来不想他自己会不会就此死了,那他一定很爱你,远远要胜过爱他自己。”   我从来都是个笨蛋,自以为潇洒的晃来晃去,自以为是的认为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心肝,无耻而洋洋自得,以为这样就可以独行特立的活下去,以为这样别人就察觉不到我的怯弱,真是可怜,这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东西面前都畏畏缩缩。我老是在对自己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再对萧焕说我爱他了,一旦说了,他就会像那次一样跑了,不要说吧,这样还可以远远的看着他,就算远远的看着,也是很好的,但是这次不行了,我就要永远失去他了,永远也不会再有一个年轻人带着和煦的微笑住在我心里了,光是想一想,就会不能呼吸。   我在他还清醒的时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这也许要成为他活着的时候我对他说的最后的话了,我怎么能那么无情?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我俯身把他的身子轻轻抱在怀里,虽然这么凉,但还是软的,没有僵硬,库莫尔不是也说了,他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一定还活着,萧焕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死了,就算郦铭觞说过他命不长久,就算他事先明白似的把后事都安排好了,他也不会死的,对了,郦铭觞在,他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名医,气死判官,起死回生从不当一回事儿,怎么会连一个人都救不活。   我紧紧抱住萧焕的身子,拖着他往外走,只要能回到关内,找到郦铭觞,他就一定能救活萧焕,或者根本就不用他救,萧焕自己就会醒了,像以前那样,自己从濒死的境地里挣扎出来,然后摸着我的脸颊说:“苍苍,让你担心了。”一定就是这样。   敏佳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苍苍,别动了,伤口裂开了,把衣服都染红了。”   库莫尔钢铁一样的手臂挡在我面前:“你们现在是俘虏,不能出帐门。”   我们现在是俘虏?我突然觉得很可笑,他现在跟我谈什么俘虏战事?我冷笑了一声,挥臂一拳击向他的胸口:“滚开!”   “你疯了?”库莫尔一把抓住我的手,也吼道:“就算我不拦你,你走不到一半儿就留干血死了。”   “不用你管。”我冷笑着仰头看他。   “不用我管?”库莫尔那双鹰眼里突然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不用我管?我可是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的!”他剑锋一样的薄唇微微动了动:“你是不是要去找人救他?我派人去,你们还是在这里等着。”   “你真的会派人去?”我仔细审视他的眼睛,萧焕不是他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敌人吗?   “不用怀疑了,”库莫尔竟然有些苦涩的笑笑:“我都放过那么多次杀死这位生平最大劲敌的机会了,天知道我是不是也疯了。”   “关内有个随军来的御医叫郦铭觞,把他叫来,他能救萧大哥。”我赶快说。   “好,我马上吩咐赤库亲自去。放心,你们这次陷在这里之后,小白的那帮跟班根本就没有入关,一直在营外的山头上等着,应该很快就能把那个御医带来。”库莫尔点点头说。   “这就好。”我松了口气,才发现怀里萧焕的身子无比沉重,脚下软了软,差点就跌坐到了地上。   库莫尔伸手扶住我:“先把他放回长椅上去吧,你也去休息,他拼了命救你回来,你也要爱惜身体。”   我点点头,把萧焕交给库莫尔抱回长椅上,自己也让敏佳扶着坐回床上。   靠在床头,我抹抹眼泪,冲库莫尔笑了笑:“谢谢你,库莫尔,我刚才还那样怀疑你。”   库莫尔正从帐外叫了赫都进来给我更换伤处的纱布,一边用一种很愤恨的目光盯着那个老军医,一边说:“没关系,你怀疑的对,我的确盼着他能就这样死了。所以我在想人是不是年纪越大反倒越容易心软,我当初杀死大哥时,可没这样犹豫过。”   赫都低头解开我胸前的衣衫,娴熟的抹药更换纱布,抬都不抬头看我一眼,库莫尔继续用那种愤恨的目光注视着他。   等到赫都收拾完东西到退着出去,库莫尔依然用那种目光目送他出去,突然蹦出一句:“早晚要杀了这老朽。”   我觉得有些好笑,就问:“他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要杀他?”   库莫尔依旧恨恨的看着帐口说:“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小白每次力气再不支,也非要亲自给你换药了,让赫都老头那双脏手在你胸前摸来摸去,我都没有摸过!”   “哥哥你也太小气了吧,赫都老倌是医生,为这小事叽歪几天了。”敏佳在一边不屑的说:“我也这么喜欢苍苍,我都没说什么。”   “小姑娘知道什么,你就一边去,别再添乱了。”库莫尔气呼呼的觅了张凳子坐下。   敏佳冲他吐吐舌头:“只不过大我五岁,就好意思说我,看我回去跟额娘说,让额娘再罚你跪到冰面上。”说着端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苍苍快喝药吧,哥哥吩咐让放在火上的热水里暖着,一直都是热的呢。”   想不到库莫尔这么粗枝大叶的人,也能想到这么巧的法子,我冲他笑笑:“谢谢你了。”   库莫尔干咳了一声,似乎不太好意思的别过脸去,半天才含糊的冒出一句:“不客气。”   喝过了药,就在床上躺着等郦铭觞过来的。受伤的感觉真的不好,四肢百骸里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药里好像也加了安神的材料,明明想保持清醒的,却一直打瞌睡。看来我今年有点流年不利,这都第二次给人弄伤了,回去后找个灵验的道观抽张签?这样想着,就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听到帐口处一阵响动,有个人进来了。我连忙睁开眼睛,看到果然是郦铭觞提着一只药箱走了进来,他这次破天荒地没有溜溜达达的走路,一阵风似的走到长椅前,搭上萧焕的脉搏,才伸手给我打了个招呼:“好啊,小姑娘。”   我慢慢的起身,站起来向那边走去,敏佳想把肩膀给我扶,我摇摇手拒绝了。一步步捱到跟前,郦铭觞正以手拈须摇头连说了三声:“太胡闹。”   我看他脸色凝重,忍不住问了一声:“郦先生,有救吗?”   郦铭觞瞥了我一眼:“有是有,不过要一片你心肝上的肉做药引,你肯吗?”   郦铭觞虽然喜欢开玩笑,但是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我迟疑的问:“真的?”   他挑了挑眉:“我郦铭觞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你跟他,只有一命抵一命,断无全活之理了,你肯吗?”   “那就拿去吧……”我冲口而出,话刚出口就开始后悔。   那边郦铭觞果然拈着他的胡须摇头晃脑:“说笑,说笑,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药引?”   又被这老头儿戏弄了,我眼前一阵昏黑,不是看着萧焕还要他救命,真想一只手掐死他。   郦铭觞听完了脉,又望闻察探了一番,点了点头说:“实在太凶险,我也没有十分把握。”   “这么说就是有七八九分把握了?”我高兴的一把抓住他。   郦铭觞拍了拍身上的长袍:“那是当然,想我郦铭觞是何等人物,想当年在江西,那家当家的已经停尸五日,我都开棺把人救了回来,那家人都以为诈尸……”   “行了行了,你的光辉往事我早听一百遍了,还是快救眼下这个吧。”我连忙打断他。   郦铭觞不慌不忙的站起来:“他的症结在毒气淤积五焦,因而经脉堵塞,阴阳不济,血气聚集在丹田,不能疏通,寒最伤血,偏偏这小子为了少伤气力强自把寒气压了下去,当真是胡闹的厉害,还敢说是我的弟子,自己的命都快弄丢了。”说着摇头思索了一下:“不对,不对,依这小子心肺损伤的情况来看,他决计撑不了这么多天的,有谁帮他疏通血脉了吗?”   “大概是我吧,”库莫尔接口:“他倒在床前时,我看他没了呼吸,就在他背上拍了几下,结果他咳出一口黑血,呼吸就有了。”   “这就对了,”郦铭觞褒奖的拍着库莫尔的肩膀:“做得好,这小子这条命,最起码有六成是你救回来的。”   库莫尔苦笑着,眼里闪过一丝痛悔。   郦铭觞微一沉吟:“办法不是没有,不过要废点功夫,库莫尔,你大营里可有供士兵做饭的大锅?”   “有啊。”库莫尔随口答应,一时没发觉郦铭觞已经对他直呼其名了。   “找一口过来,就支在这个帐篷里,添上水烧热。”郦铭觞说着:“再用木板牛皮钉成一个与之匹配的蒸笼。”   “这是干什么?”我听得晕晕乎乎,连忙问。   “把那小子放上去蒸热啊,他现在四肢里的血脉都僵死了,不先热回来,救回命也是废人一个。”郦铭觞拈着胡须说。   “那个,上笼蒸穿不穿衣服?”我逮住其中的关键之处,赶快问。   “那是当然,身上有一丝一毫的织料阻止热气宣泄,那小子就危险了。”郦铭觞说着,淡瞥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姑娘,我不要你帮忙,你这把力气,怎么扛得动一个大男人,还是老老实实躺床上养你的箭伤去吧。”   “好啊,好啊,”敏佳在一边高兴的拍手:“我来帮忙扛小白,我一定能扛得动。”   “敏佳公主也算了,男女授受不亲。”郦铭觞说着,又拍了拍库莫尔的肩膀:“有库莫尔就好了。”   “这位先生,不要老是直呼我的名字。”库莫尔终于觉出了道道,颇有些无奈的说。   “是吗?那我叫你什么?我就从来没叫过那小子名字,老是喂,哎,臭小子过来,我怕你听不明白,跟你客气客气。”郦铭觞继续拍着库莫尔的肩膀。   “跟我客气……”库莫尔微微抽搐着脸颊。   “郦先生,不能让库莫尔扛,”我连忙插嘴发言:“他有断袖之癖,前两天还拉着那小子又摸又抱,不能让他扛。”   “难道让我这一把老骨头扛?”郦铭觞吹胡子瞪眼:“断袖之癖又怎么样?库小子,不用管她们,郦先生我赞成你搞断袖。都在这儿废话!还要不要救人?快点去准备!”这次倒是他先急了。   敏佳得令一溜烟的跑出去吩咐人去了,库莫尔还愣在当地,脸色有些发青:“库小子……”   大锅和大笼很快就准备好了,为防我和敏佳偷窥,郦铭觞还专门让人在帐篷里扯了一道帷幕。   这老大叔,干嘛跟防贼一样的防我们,我蹲在床上咬着被角:哪门子道理,这还是我自己丈夫,我想看看自己丈夫的裸体都不行,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什么世道嘛!   敏佳坐在床边,时不时就要跑到帷幕边扒着缝看一看,然后再折回来:“苍苍,小白长这么好看,光身子一定也很好看吧。”   我闷闷的应了一声:“嗯,他做你男宠时你不是看过了?”   敏佳眨眨眼睛:“你是他妻子,你也应该看过才对啊?”   “晚上黑灯瞎火哪儿看得清,而且每次我都很紧张,怎么敢仔细看。”现在有点痛悔当初没有抓紧时机了。   “我也是啊,我看到小白就很紧张,每次只敢扒下外衣隔着衣服摸摸他的肌肉。”敏佳说着,脸上开始现出红晕,呼吸也急促起来。   “唉,这么说你们没做了?”我有些奇怪的问。   “什么做,做什么啊?”敏佳很迷茫:“男宠还可以拿来做?”   感情这大小姐对男女之事还不了解,真把萧焕当作小白兔养了。   “做一件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做的事情。”想了想还是不要教坏小姑娘,我没往下细说。   “苍苍,”敏佳眼睛直直的盯着帷幕,神思早跑到帷幕后去了:“我想看小白光身子。”   “我也想看。”   敏佳转头看我:“苍苍,你说,我们会不会流鼻血。”   我想了想:“我受伤了,刚刚流了好多血,应该不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   “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敏佳很是伤神:“但是我还想看。”   我点头:“那就看吧。”   敏佳很有默契的和我对看一眼,我们两个跳下床,一路小跑到帷幕前,扒在缝隙里偷看。   帷幕后白雾缭绕,影影绰绰,嗯,影影绰绰但是也足够我们清晰地看到人影。   虎皮椅前扔着一堆衣物,萧焕的衣服大概已经给脱光了,给他脱衣服的库莫尔又扔下一件中衣来,烟雾里顿时出现一个宽阔的光背,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库莫尔把他的上衣也脱光了。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他绝对的断袖之癖,但是,但是,这个裸背也很好看啊,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我只是想看我自己丈夫的裸体,出现这种情况完全在意料之外……   库莫尔俯身把萧焕抱起来,这个才是真正的一丝不挂,我鼻子里一阵温热。   “小白真好看,我哥哥也真好看。”敏佳目不转睛的看着,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袖子按住鼻孔:“我真的流鼻血了唉,苍苍,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没什么。”我摒住呼吸,看着抱着萧焕移到蒸笼边的库莫尔,也用袖子堵住鼻孔,心里在想:箭伤流了那么多血,鼻子里还能流出血来,我真是血气旺盛啊。   里边库莫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惊呼了一声,身子一颤,怀里萧焕的身体几乎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我一把扯开帷幕站了起来,问:“怎么……”   “走路滑了一下,”库莫尔含笑甩了甩额前被雾气濡湿的碎发:“啊,苍苍,敏敏,你们胸前怎么有血啊?”   完全暴露了……库莫尔宽阔光滑的裸胸和萧焕一丝不挂的裸体,就完全暴露在我和敏佳眼前。   第 18 章   青布帷幕猛地被扯开,带来一股沁凉的微风,蒙蒙的白雾随之消散,清晰的凸现出帷幕后那名英挺男子雕版画一样线条粗硬的侧面来,他是冷峻而优雅的,满头乌黑柔韧的长发松松的以一根缀满碎宝石的发带系住,顺其自然的搭在光洁的肩膀上,不远处炉火的微光照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反射出类似黄金的色泽,而他的人,也就像一尊自异域流传而来的黄金酒爵,尊贵和野性如此奇异的交织在一起,典雅彰显,妖异暗涌,不动声色的夺走了所有的目光。   剑唇微挑,他在嘴角聚起一个了然而不无戏谑的微笑,轻转过身子:“走路滑了一下,啊,苍苍,敏敏,你们胸前怎么有血啊?”   对面没有传来回答,那两个小姑娘被扼住呼吸一样的瞪大眼睛看着一滴水珠从他浸淫了雾气的额角滑下,一路滑过他直飞入鬓的长眉,笑意盎然的眼角,峭直如壁的脸颊,然后滴在他鼓起的胸肌上,水珠闪了一下,滑过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小溪一样孜孜不倦的继续向下走去,再往下,不是平坦温暖的小腹,而是另外一具让人窒息的躯体。   他手臂里抱着的是一个全裸的青年男子。那男子昏迷着,苍白无血色薄唇紧抿,睫毛长如蝶翼,安然的合在一起,眉角俊逸,自在的舒展着,长发并未挽起,微现凌乱的散落在英挺男子的臂弯里。   他的身躯修长,略显消瘦,皮肤有些苍白,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果说英挺男子是黄金酒爵,那么他就是一块上古白玉。   君子如玉,玉的光华不炫目,也不迷人,但是无论身处如何璀璨夺目的珠宝之中,玉总能温和的发出淡淡的光晕,含蓄却绝不容忽视的散发出自己的光彩。   所以,骤然间看到这样一个身体全裸的男子,你的心里居然会悄悄的泛起一丝莫名的安宁,就仿佛这样无礼的注视着一个裸体的男子,不但不是什么罪恶的事情,反倒是同簪花饮酒,渔樵对答一样的风雅韵事。   这一个玉一样俊逸的男子,却是被英挺男子拥在怀里的,英挺男子站的随意,但是他抱的却很小心,手指紧紧地扣住俊逸男子的肩膀,臂弯用力,让他的头稳妥地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这简直像是母亲怀抱爱子的姿势。他这样做,是为了照顾病人的体弱,唯恐再加重了他的病情,还是仅仅因为,他想把他抱的更紧?   不管是出于那种原因,这一刻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关怀,都是真切而不容怀疑的,那么,他们之间的情意,又该是怎样的?亦敌亦友?非敌非友?似真似幻?似有还无?   然而不论他们的感情到达了何种程度,此时此刻的裸裎相对,会给他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那同样得尽造化钟灵的两具男性身躯毫无阻隔的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心里,会不会荡漾起异样的情愫?恰如飞花零落碧潭,刹那间碎影空移,波纹深处,那一池涟漪再也无从聚拢……   ……   YY结束,以下正文。   库莫尔故意似的转过身子,把正面对着我和敏佳,笑吟吟的看着我们。   敏佳早就紧捂着鼻孔瞪大眼睛,站的仿佛一尊雕塑。   我反应过来,呵呵笑着,向库莫尔摆手:“好了,我们看过了,可以办正事去了。”然后转过身拉住敏佳很认真地看着她:“敏佳,小白光身子好看吗?”   敏佳不迭的点头。   “敏佳,我丈夫的光身子我都让你看,我是不是对你很好?”我接着问。   敏佳继续点头,眼睛仍旧直愣愣的看着前方。   “看完了,咱们走吧。”我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拽着她就往帷帐后拖。   郦铭觞和库莫尔千万不要叫住我们,郦铭觞和库莫尔千万不要叫住我们……   “回来。”郦铭觞还是叫住我们:“既然已经看了,就留下来帮忙罢。”   没办法了,我和敏佳老老实实的回头,低头走到郦铭觞身前。   “敏佳帮忙看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小姑娘拿个毯子在一边等着。”郦铭觞紧接着吩咐。   我连忙抓起床上的毛毯,站到笼边。   “不是这儿,澡盆那儿。”郦铭觞随手指向一边,我这才发现蒸笼旁还放着一只装满药汁的澡盆,就跑过去站着。   按说郦铭觞是很有点名医风范的,名医者,和名士一样,都有点清傲孤高,简单来讲就是不大把人放在眼里,只见他指手画脚,把库莫尔和敏佳指使的团团转。   依库莫尔的性子,我挺怕他忍受不了郦铭觞唠叨,怒起拔刀,把这个总喜欢摸胡子的老大叔斩于刀下。所幸的是,库莫尔始终任劳任怨,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郦铭觞让萧焕的身子在蒸气中浸透,小半个时辰后,就叫库莫尔把他移到药水中浸泡。   敏佳也凑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倒是把药水弄出来了不少,混乱中我看萧焕的长发还是披在肩上,我怕他的头发也浸入药水,就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把他的头发拢成个髻挽在头顶。   挽头发的时候摸到了他脖子里的肌肤,温温热热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出声笑了起来,还是热的,太好了。   对面的库莫尔抬头看了我一眼:“苍苍,你箭伤未愈,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还是先去歇着吧。”   我摇头笑笑:“在床上也是干躺着,活动活动反倒舒服。”   他也笑笑,就不再说什么了。   在药水浸泡的时间要长些,郦铭觞让我把毛毯蒙在浴盆的沿上,防止热气外溢,然后就叫我们过去在帐篷中的小方桌前坐了。   几个人懒懒散散的打了会儿趣,又就着兽肉喝了几杯温热的东北高粱酒,两个时辰就晃过去了。   郦铭觞来的时候是上午,这会儿天早黑透了,入了夜帐外的北风就开始来回呼啸,不用想也是天寒地冻的景象。   郦铭觞让库莫尔把萧焕抹净身子移到那张虎皮大椅上,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一路刺过正面的任脉,又刺背后的督脉,最后把一根银针插入诸脉会合的百会穴。   诸穴疏通过之后,就逼萧焕吐出一直以来郁积的瘀血,等到吐出的紫血开始转红的时候,郦铭觞搭住萧焕的脉搏,点了点头:“脉搏有了,臭小子的命总算回来了。”   “救回来了?”我正在用手帕替萧焕拭抹嘴角的血迹,听到这话高兴的问。   郦铭觞一挑眉毛:“这天下还有我郦铭觞救不回的人吗?”说着拈须摇头晃脑:“就算这小子命硬,这一趟折腾得也够呛,他大约还要昏迷三五天,我已经把这三五天里要用的药方写下来了,等吃到他醒了,往后的药方,要他自己开。”   我听他一幅交待清楚就要走的意思,赶快问:“郦先生,你不在这里等着?”   “等什么?诊也出完了,我还不回去?”郦铭觞起身收拾药箱,弹弹肩灰:“不行,这趟可真费心力,回去要上个折子,把这次的出诊费要回来,非得要钱要得这小子肉疼,我才解气。”一面说,一面提着药箱就要出门,随手还向库莫尔打了个招呼:“库小子,后会有期。”   “哎,现在深夜,你怎么回去?”我在他身后叫,可是他早就掀开门帘,只穿着青布长衫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了黑夜中。   “大半夜的也不怕野狼。”我只好在后面叉腰说了一句。   “这位郦先生要想只身闯到大营里来,只怕也没人能拦住他。”库莫尔忽然在一边说了一句。   “难道郦先生也会武功?”我奇怪的问,郦铭觞可是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过武功。   “以前归先生也教过我一些汉人的功夫,以我来看,这个太医的身手绝不在归先生之下。”库莫尔说。   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提到归无常,他好像在射我那一箭之后就销声匿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静下来想一想那天的情形,真的很奇怪,归无常在同时射出那三箭时,第一箭看似射向萧焕,其实却只不过是要他分心应付,无暇顾及这边的情况,射向石岩那箭道理也是一样,只是要石岩不能兼顾我的安全罢了,这么说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射我。但是他要我的命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如果他想杀我的话,带我来女真大营之前,以及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有的是机会,何以在那天那种混乱而不好得手的情况下他要动手呢?除非他杀我是假,想以此来绊住萧焕是真,这么说他就还是向着库莫尔了?难道这也是库莫尔授意的?想到这里,我抬头去看他。   库莫尔一直盯着我,仿佛明白了我心里的想法,开口说:“我初得汗位羽翼未丰的时候,全仗归先生的帮助,才能熬过来,我一直对他很尊敬,但是这次他伤到了你,下次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下手杀他。”   因为伤到了我?突然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脸上红了红,正好头也有点晕了,我就笑笑,转身抬腿想走回床上躺着,谁知道刚才只关心着萧焕不觉得,现在一步走出去,就好像踩在了棉花上,差点跌倒。   库莫尔伸手扶住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我拦腰抱起,走到床边把我放在床上。   我点头冲他笑笑:“谢谢你。”   “如果是他抱你过来,你绝对不会对他说谢谢吧。”库莫尔忽然说,笑了笑:“这种客气话,只有对不亲近的人才会说,对于最亲密的人,反倒是不用说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猛地发现这个总是冷傲犀利的男子的眉间,凝聚着一抹类似忧伤的表情。   我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库莫尔,我真的很感谢你,很早就想说了,毕竟我只是一个敌方的俘虏,谢谢你的关照,还有你能派人去请郦先生……”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库莫尔打断我的话,淡淡的笑了:“你一定会随他而去吧,我不想你死,所以派人去叫那个医生了,就这么简单。现在想想还是很奇怪,明明狠一狠心就可以让你们两个都死的,怎么就狠不下来。”   敏佳刚才出去清理铜盆中萧焕吐出的血,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回来,我没有说话,帐篷里一阵死寂。   库莫尔轻轻把手放到我的脸颊上:“真的喜欢的话,就去要吧,拉住了就不要再放手。与其在这里一边对我说着谢谢,一边在心里想,我辜负了库莫尔,还不如连我这份儿都加进去。要记得,有个叫库莫尔的男人,也在爱你,虽然可能没有他那么爱,但是我成全了你们,所以如果你们再吞吞吐吐的不痛快,我会觉得憋气的。记得了吗,苍苍?”   我点了点头,一大滴热泪就滴在了他的手背上,我拉住他的手,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谢谢你,库莫尔,这次是真的除了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谢谢……”   库莫尔轻拍着我的背,叹息似的说了一声:“难不成是我跟汉人呆久了,怎么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   “哥哥,苍苍,你们……”敏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帐篷里,瞠目结舌的看看我和库莫尔,又看看在另一边昏睡的萧焕。   我连忙推开库莫尔解释:“不是,不是你看的那样子……”怎么会就让她撞见了,这么单纯的拥抱,没有一点男女之情在里面。   库莫尔狠狠剜她一眼:“死丫头,不能晚回来一点?”   经过这番折腾,库莫尔的大帐更是给弄得不像样子,为了生火临时搭起的灶台也没有撤,干脆在上面煎起了药,弄得满屋药香,烟熏火燎。   后来库莫尔干脆叫人把大帐隔断成两间,里面给我和萧焕住,外面帐门大开,用来煎药做饭。萧焕昏迷未醒,只能吃些稀粥,就也在外面熬了。   东北高参虎骨鹿茸这些贵重的药材不缺,郦铭觞的方子又好,几天下来,萧焕的呼吸粗重了不少,皮肤下也有了些血色。   这天中午刚吃过午饭,我把自己那份儿药喝了,库莫尔在议事帐,敏佳和使女出去看萧焕那份儿药煎得怎么样。   我跑到萧焕床边,拍了拍他的脸颊,然后在床沿坐了,想着郦铭觞说的时间也快到了,他怎么还这么昏睡着。   正想着,身下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苍苍……你压到我的指头了。”   我连忙跳起来,看到萧焕微微睁开眼睛,艰难的说出了这么一句。   我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萧大哥,你终于醒了,太好了,这次的药不用我和敏佳两个人掰着你的嘴往里灌了,太好了。”   他被我撞得轻咳了两声,因为听到了“药”字,本来就微弱的声音加上了几分颤抖:“要喝药吗?”   “当然要喝了,敏佳去看了,马上就能端来。”我接口。   “啊……那我还是继续昏倒好了……”   “想得美,不准再昏了。”我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高声说。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苍苍,你在干什么?”   我在他的衣服上蹭蹭眼泪鼻涕,哼了一声:“当然是在哭了。”我抬起头给他看我的眼睛:“看吧,眼睛都哭红了!你昏迷这几天我都快担心死了,现在你居然还想继续去昏,找骂啊你?”   他愣了愣,似乎颇为意外的重复:“担心?”   “是啊,担心。”我搂住他的头,在他的薄唇上吻了一下:“不过你总算醒了,萧大哥,太好了。”   他那双深瞳汹涌的明灭了一下,抬手替我拭了拭眼角的泪珠:“都过去了,皇后还是不要哭了。”   我挑了挑眉毛看他:“你是不是觉得刚刚我是说漏嘴了才叫你萧大哥的?只要你改口叫我皇后,我也就会跟着你改过来?”   我淡淡的瞥他:“我是故意的,不过,如果你喜欢听我叫你万岁的话……”我静静的注视着他的脸。   凝滞了很长时间,他有些涩涩的开口:“如果我……”   “就算你喜欢我也不会叫,”我不紧不慢的打断他:“天天万岁来万岁去,你不觉得烦,我都烦。”   药香恰在这时袅袅飘来,敏佳带着使女端着碗汤药从外面走过来,萧焕的脸在一瞬间重新变得惨白,他掩嘴猛地咳嗽了几声:“我还是有些不舒服……”   “是吗?找理由没用的,我和敏佳照样会掰着嘴给你灌进去。”我凉凉的说,我就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像他这么怕吃药的人,更别说是男人了。   “苍苍,”萧焕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放柔了声音:“是你把郦先生请来的?”   马上就想到除了郦铭觞没人能救得了他了?我从敏佳手里接过药碗,点头:“嗯。”   萧焕的眼睛顺着移到我手上,等他再抬起眼时,那双深黑的重瞳蒙上了一层水光,明亮的异常夺人心魄,那些光彩又慢慢转暗,他终于缓缓合上眼睛:“苍苍,你知不知道,如果是郦兄开的药方,他一定会拼命给我开苦药……”   敏佳在一边看得不明所以,转头问我:“苍苍,小白怎么了?还是难受吗?”   “只是拖延着不想喝药罢了。”我转头看看敏佳,想起以往那些劝萧焕喝药的痛苦经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推托,并且每到这种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惨痛的让人心生不忍,我曾经想,如果让后宫里那些妃嫔和前朝那些官员看到他这幅样子,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这就是素来以淡定从容著称,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挂着微笑的皇帝?   “敏佳,你先出去,我来喂小白喝药。”我向敏佳笑笑,敏佳点头出去了。   我把药碗放在一边的矮桌上,先把萧焕扶起来坐着,然后重新端起碗问他:“不想喝?”   萧焕瞄了一眼冒着热气的乌黑药汁,垂下眼睛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我拢拢头发,自己先喝了口,这几天我早尝了,这药苦的简直不像人喝的,郦铭觞摆明了是在借机泄愤,整治萧焕。   我含着药凑到他嘴上,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缓缓把药送了过去。   一碗药汁,这样一次次,没多久就送完了,我舔舔嘴边的药汁,扬扬头看他:“终于一报还一报,扯平了,谁叫你那天逼我喝避孕药。”说到这里,突然想到:“对了,你这么怕喝药,怎么哪天喂我喝药的时候,你都没叫一声苦?”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萧焕的面颊上有些红晕,他把眼睛别向别处:“那天没在意。”   “连药苦都没在意?”我笑睨着他:“是不是心里也不舍得?还要装的那么冷酷无情,真是辛苦。”   他猛地把眼睛移回到我脸上:“你……”   我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从现在开始,只要没有旁人在身边,我都会叫你萧大哥,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我都要这么叫了,你知道,我有时候会很倔,认准一条路,就不会再回头了。”   他迟疑了一下,也轻轻的抱住了我:“只要你喜欢就好,但是我们……”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吧,萧大哥。”我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的感觉真好,四周很安静,桌前的油灯芯在火焰里哔哔剥剥的响着,放在我身上的那两只手臂渐渐收紧,萧焕声音第一次听上如宛若梦呓,空灵而缥缈:“好,不要再分开了。”   “空空空”,刀柄敲击帐篷的声音懒懒传来:“要发酸回家去,这还是在我地盘上呢。”   我愤愤地收起眼泪回头,看到库莫尔抱着刀似笑非笑的站在帐篷口。   我随手捡起萧焕的一只鞋丢过去:“你才发酸,煞风景,煞风景!”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很应景呢?”库莫尔一边说,一边含笑的看着萧焕:“女人发的誓不能相信。小白,给你治病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我该看的也看了,该摸的也摸了,不如你还是跟了我吧。”   萧焕平静的看着我:“苍苍,帮我把另一只鞋也扔过去。”   又在库莫尔大营里住着调理了几天,萧焕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因为天寒,有时还会咳嗽,但是基本上已经没有大碍。   这天我们和敏佳库莫尔两兄妹坐在帐子里一边切着獐子肉大啖,一边喝酒。獐子是敏佳出营巡查的时候顺手猎回来的,这几天雪已经化尽,地面上也露出了枯黄的牧草,两方都偃旗息鼓,不再有战事,野兽们也就开始四下走动。   扯了会儿闲话,敏佳突然转了话锋:“苍苍啊,你就留下做我嫂子吧,我看你也挺舍不得我哥哥的,那天抱着他哭得那么厉害。你留下来做我嫂子,我就能天天看到你了。”   这姑娘怎么突然把那天的事儿扯出来了,我还以为她都忘了。   “抱着?”萧焕正披了件宽松的大氅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喝酒,这时转动手中的酒杯闲闲的问。   “做我的妻子挺好,”库莫尔就坐在萧焕身侧的椅子上,也懒懒的开口:“反正小白也不肯跟我,我伤心的要命,能留他妻子在身边,也算聊慰相思之苦。”   “这也能聊慰相思……”我扯扯嘴角,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这么说我就要伤心了,如果不是碍着江山社稷,我也想留下来和你长伴左右啊。”萧焕微叹着接住库莫尔的话。   “罢了,罢了,此生有缘无份,能知道你也会为我伤心,我就知足了。”库莫尔也叹息着。   敏佳抬头看看她哥哥,又看看我和萧焕:“苍苍,这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三个,到底是谁喜欢谁啊?”   “这个,”我还是扯着嘴角,哭笑不得:“鬼知道。”这几天每到晚上,库莫尔总会来帐里,来了之后就找个理由把我支走,然后和萧焕一两个时辰的关在里面不知道说些什么,每当我问起,两个人就都含笑不语,还会当着我的面说一些暧昧至极的话。难道这两个人假戏真做,真的有点那个那个啥了……每次想到我就头疼。   转念想到紫禁城中的那帮女人,不回去还好,回去后铁定还要和她们继续龙争虎斗,嗯,是凤争鸾斗,前路漫漫,要看好萧焕还得再接再厉。   想到这里,我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站起来挽挽袖子看着库莫尔:“我听你们调情都快听疯了,我们来公平决斗,你赢了小白就是你的,我赢了就是我的。”   “你这是要跟我抢男人?”库莫尔有些吃惊的看着我,满脸忍俊不禁:“小白,这小姑娘真的要和我抢你。”   萧焕“扑哧”一声笑了,库莫尔也开始哈哈大笑。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   敏佳看看他们,又看看我:“苍苍,我哥哥和小白都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他们是和你开玩笑的,没看出来?”   我略带赧然的看了看敏佳,嘴上强着说:“什么嘛……我也看出来了……我也是开玩笑。”   那边库莫尔和萧焕笑得更厉害。   这下丢人丢大了,我好歹也算是在紫禁城混过的,怎么就给这两只老狐狸给耍了。   日子再愉快,告别的时候还是来了,库莫尔和敏佳把我们送到帐外,萧焕说路也不远,很多天没出来了走走也好,我们就没有骑马。   站在大营外,敏佳和我抱了抱:“苍苍,我会想你的,小白要是对你不好,记得给我写信,我帮你收拾他。”   “好,好。”我一面答应着,一面想:该收拾,我自己顺手就收拾了,等你从东北赶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   和敏佳道过别,就和库莫尔道别。库莫尔对我笑了笑,没说什么话,忽然向萧焕说了一句:“按我们说的,三天后退兵?”   萧焕点了点头:“君无戏言。”   库莫尔笑笑:“我就信你一次。”   说完挥手上路,我们走出很远了,还能看到库莫尔和敏佳还在那里站着目送我们。   我拉拉萧焕的袖子:“唉,你跟库莫尔说退兵什么的,怎么回事?”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就是库莫尔每天去找我谈的事情,他不再进攻中原,但是希望以山海关为界,往北划归为承金国的属地。”   “你连这个都答应了?不打仗是很好,可是朝里那些朝臣会同意?这可是祖宗留下的基业。”我连忙说,不但那些大臣要说,后世的史书上也不知道会怎么记载这段历史,皇帝御驾亲征,结果还是割地求和,无论怎么样,都会是不好的评价吧。   “库莫尔说,如果不是日子真的过不下去,百姓怎么会造反。我朝没在东北设郡县,只是加设卫所,依靠地方的都指挥使治理民众,那些都指挥使出身军营,一身草莽气,往往只顾烧杀抢掠,作威作福,自持是天朝上官,把八旗贵族也不放在眼里,才会逼得女真人铤而走险。如今民愤难平,即使费力收回了东北,往后的管辖,也是很麻烦,况且东北不是膏腴之地,每年的岁供对国库而言可有可无,还要兵部给驻扎的卫所划去不少军费。”萧焕慢慢的解释。   “仗能不打就不打,就看你怎么说服那些老头子了。”说了会儿话,我们已经走出了山坳,敏佳和库莫尔的身影马上就要看不见了,我最后回头对他们挥了挥手。   萧焕笑看着我做这些,等我彻底看不到敏佳和库莫尔回过头来了,他才接着说:“我也不是没有条件,从此后承金国要对大武称臣,名义上东北还是大武的国土,岁供比原先还要多,我们也再不用派兵驻守,真是百利无一害。”他说着,笑了笑:“库莫尔那家伙,居然说对我称臣还可以,对我儿子就不行,等那天我死了,一定还要反出去。”   “那你就和他比着活呗,都活得白胡子一大把,看谁先咽气。”我说着,看到那边山丘里跑过来一骑单骑,我正想问萧焕是不是他安排下的接应,他就已经站住了脚步。   那队骑兵飞快的奔近,一色玄色铠甲,为首的那人却是一件玄色的盔甲,头顶的红缨随风飞舞,这群骑兵倏忽就奔到眼前,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单膝就跪了下去:“臣戚承亮,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骑兵跟着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口中的呼号也整齐划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耳朵有些发麻,我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萧焕的手,他也握了握我的手,上前一步笑了笑:“戚总兵请起。”   戚承亮谢恩起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快安排士兵腾出两匹坐骑,我看了看那两匹马,握着萧焕手掌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笑向戚承亮说:“一匹就够了。”   马匹牵过来,萧焕先上马,接着向我伸出手,笑着:“满意了?”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跳上马,不用想也知道现在一定挂着一脸傻笑,坐好了看看戚承亮和他带来的士兵,都低着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萧焕持着缰绳轻轻夹了夹马肚,骏马不紧不慢的走出去,戚承亮带人上马跟着。   我侧身坐在马背上,搂着萧焕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衣领上,低声说:“萧大哥,我在我家里见过戚承亮,他去拜望过我爹。”   他点了点头,笑:“这些我知道。”   我顿了顿,还是小声嘀咕:“萧大哥,我不喜欢他们叫你万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压低声音:“我也不喜欢,忍一忍好了。”   我点头,透过余光,看到骑马默默跟在后面的戚承亮和那些士兵,示威一样的收了收手臂,把萧焕抱的更紧。   想想真是可笑,我明明就是大武的皇后,为什么却觉得,全天下都在反对我和萧焕在一起。   第 19 章   进了山海关,石岩和蛊行营的侍卫们才跟着到了关内,估计看到萧焕被戚承亮接了回来,才从角山上撤了回来。   石岩一脸风霜,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有掩饰不住的悲喜交加,走过来抱了抱拳,手都有些颤抖:“万岁爷。”看了我一眼,还是没有称呼。   萧焕拉着我下马,向他笑了笑:“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石岩突然红了眼圈,又抱了抱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焕拍拍他的肩膀笑笑,牵着我的手上了台阶进到房内。   山海关占地数十亩,除了军营之外,建筑繁多,这次萧焕来,行宫就安排在一座单独的小楼内,我和他一起走进去,进了门,里面居然就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地毯正中一个半人多高的黄金猊兽,兽嘴中袅袅的吐着香气,极清,却奇怪的透着股甜腻。   略微觉得有些奇怪,萧焕不怎么爱用香,如果用,就一定是龙涎香,这种脂粉味这么浓的香一定不是他喜欢的。   和萧焕一起穿过那道紫檀木嵌墨玉山水的屏风,来到内室,里面也是全套的紫檀几案,案上的琉璃瓶中插着几支新剪的腊梅,满室暗香浮动。   我拉萧焕一屁股坐在榻上厚厚的明黄绸面软垫上,早有宫女按照萧焕的喜好送上来了两杯明前龙井。   寒风里跑了会儿,有点渴了,我捧起茶碗舒服的靠在软垫上啜着,感叹:“怪不得库莫尔想要占中原,只不过是战时暂住两天,看这个房间布置的,只差把紫禁城搬来了。”   萧焕也把茶捧在手里,笑了笑没说话,茶杯中的雾气蒸腾,在他脸前氤氲成一团,雾气后他的脸,像要随时消逝了一样的缥缈。   我停了停,翻身坐起来把茶碗放在桌子上,然后伸手穿过那层雾气。   他有些惊讶,看着我放在他面前的手,笑笑:“怎么了,苍苍?”   我把手伸得更长,勾住他的脖子,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了笑:“没什么。”   他没再说话,放下茶碗轻轻搂住我的肩膀拍了拍。   石岩的声音突然有些迟疑的在门口响起:“启禀万岁爷,有人求见。”   萧焕点了点头,手没有从我肩膀上移开,我也就继续靠在他的肩头,没有动。   石岩迟疑着,又补了句:“求见的人是龙尉大将军。”   “别跟我说什么通报不通报,都给我滚开!”熟悉的略微带着沙哑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连忙抬起头,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一身玄氅的年轻人,眉目清俊,却有一股落拓的不羁从面容上透了出来,带着深深的讥诮和冷傲,是哥哥。   石岩退后了一步,握紧了剑柄。   哥哥微微笑了,眉峰间却聚起杀气:“怎么,石统领想和我过手?”   “石岩,你先出去吧。”萧焕把我扶好,站起来向哥哥笑了笑:“绝顶,好久不见。”   石岩躬身出去带上门。   哥哥冷笑着:“别绝顶绝顶的叫得这么亲热,我不记得我和咱们万岁爷有这么熟。”   哥哥喜欢游荡江湖,自少年起就很少在京城,近几年虽然有了龙尉大将军的虚衔,领导着父亲手下的一干门客,却依然常年游侠在外,在江南的时候,他和萧焕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两个人可以抱着酒坛子在房顶上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到天亮。   萧焕挑起嘴角笑笑,没有说话。   哥哥似乎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刻,马上伸手对我说:“苍苍,跟我回京城。”   我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看看萧焕,他笑笑:“你先跟绝顶回京也好,我还要留在这里处理些事务,几天后就也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你病才刚好点,做什么别太逞强,注意身体。”   他笑了笑,忽然伸手把我揽到怀里。   身体僵了一下,脸马上红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我犹豫了一下,也抱住他,他衣襟里淡淡的,是类似太阳一样的味道。   他在我耳边说:“不要着急,马上就可以再见了。”   我点了点头,我应该高兴的,他主动抱了我,安慰我说马上就能够再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酸。   他放开我,退后一步,笑着点了点头:“和绝顶走吧。”   哥哥一直扭着头一言不发,这时候拉起我的袖子,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顿了顿,并没有回头:“萧焕,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杀了你。”   说完了这句话,哥哥拉着我径直出门。   出门不远就有辆准备好的马车,哥哥让我坐进去,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得到消息从滇南赶过来时,他已经去女真人的大营里救你了,归根结底,还是他把你救出来了。”   我点头,顿了顿之后,抬起头看哥哥:“我喜欢他,哥,骗不了自己,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死,抱着他的时候,完全想不起来其他的事情。”   哥哥静静的看着我,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而悲凉,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喜欢了就去喜欢吧,苍苍,不过要记住,我们的师父,是被他亲手杀死的。还有,首辅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微妙,微妙到有时候甚至不能共存。”   我愣了愣,哥哥收回手,放下马车的帘子,马车徐徐开动。   一方是当政多年,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一方是刚刚亲政,亟待收回权势的年轻皇帝,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复杂微妙,微妙到也许一根稻草压下来,整座大山都会倾塌,然后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原来是这样的,我一直下意识的以为,挡在我和萧焕之间的,只有师父的死,原来还有这些,权力的倾辄和争夺,这些一直都在的,从来都没有消失过,谁叫他是皇帝,而我是他的皇后。   哥哥赶着马,我们一路赶回京城。   路上问了哥哥,我才知道,我被归无常掳走后,萧焕马上封锁了消息,对外一律说皇后生病需要静养,暂不会客,所以即便在紫禁城内,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失踪,这也是檄文中对皇后身陷敌营一事提都不提的原因。恰好库莫尔也没对外宣称大武的皇后在他手中,所以这样一来,我这趟山海关之行,是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中了。   一路上我老是昏昏欲睡,哥哥害怕我生病,不停的摸我的额头看我发烧没有。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又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体弱多病的大小姐,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死不活,就是在库莫尔大营里整天担心着萧焕的病情,睡都睡不安稳,现在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就只想睡觉。   睡睡走走,晃晃悠悠,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哥哥拿出粮草大都督的令牌叫城门的守军开了门。   马车从北门进京,直接由玄武门把我送到宫里的话很方便,走到玄武大街时,哥哥推醒我,有些犹豫的问:“苍苍,要不要回家看看爹?”   我睡得眼睛都睁不开,胡乱摇了摇头:“不了吧。”   “苍苍,”哥哥沉默了好长时间,还是说:“你入宫后就没回过家了,爹其实挺想你的。”   我拍拍脑袋,笑笑:“还是不回去了吧,现在看了爹,只会想到他是首辅大人了,想不到别的。”   “苍苍,”哥哥的声音有些涩:“人有时候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哥哥轻叹了声,没有再说下去:“我送你回宫吧。”   深夜的紫禁城更显得幽深静谧,城里入夜不准点灯,四周黑沉沉的,哥哥提着灯笼拉着我,一路从玄武门进去,穿过顺贞门,经过御花园,穿了几道门,就到了储秀宫的前殿。   远远的看到小山带着娇妍在殿前等着了,大概已经知道了我要回来的消息。   这里是后宫禁苑,哥哥也不便再进里面,就向我点了点头:“早点睡下,我先走了。”   我也点点头,问:“要回家?”   哥哥顿顿,摇了摇头:“不了,还去滇南。”   我点头:“路上小心。”   “真是长大了,居然会说小心。”哥哥忽然按着我的头用力揉了揉:“小毛丫头能管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捂着头瞪他一眼:“说谁小毛丫头呢?愣头小子充老成。”   哥哥又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他举着的那盏昏暗的宫灯转过墙角,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夜风吹过脸颊,我慢慢的想起,“小毛丫头”和“愣头小子”是爹经常用来称呼我和哥哥的,等我们都长很大,哥哥已经是御封的大将军了,爹还常常叫他“愣头小子”,如果我今天回家了,爹看到了我,会不会依然叫我“小毛丫头”?   小山提着灯笼迎了上来,满心欢喜又不敢大声说话让其他宫里的人听到:“小姐,小姐,你可回来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盼月亮又盼星星,太好了,刚才那是公子爷?公子爷可是知道小姐失踪的消息后,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从滇南赶回京城,又立刻赶去山海关,怎么也不进来歇会儿就走了?”   “行了,回屋再说话。”我摆了摆手,看到藏小山身后的娇妍正有些怯怯的看着我,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嘛,怎么在家不好好吃饭?回屋吧。”   娇妍飞快的点头,拿手指摸了摸眼角的泪水,跟着我们回了后殿。   回到殿里,小山指了指桌上摆着的点心:“公子爷通知的急,来不及让人准备饭菜,你将就将就。”   我抓起一块核桃酥填到嘴里,含含糊糊的说:“这就好,有喝的没?”   “有,狮峰龙井,娇妍烧水新泡的,热着呢。”小山笑着接口。   我放开肚皮大吃大喝,整天在库莫尔帐篷里吃烤肉喝马奶弄的我满嘴都是烟熏味,还是回来好啊。   看着我吃,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娇妍终于笑了笑开口:“皇后娘娘能回来太好了,万岁爷跟我说他一定会接娘娘回来,我就知道万岁爷说到做到。”   我呼哧呼哧的大口吞着茶,一时没明白过来万岁爷是谁,等想起来万岁爷就是萧焕的时候,就愣了愣,笑笑说:“娇妍你不是最讨厌皇帝的?怎么现在万岁爷万岁爷的叫上了?”   娇妍微微红了脸,随即笑了笑:“我原来不知道,万岁爷人很好的,师父伤了他,他却不杀师父,看我担心皇后娘娘,就告诉我说他一定能带娘娘回来,他是好人,那么温柔,我已经不恨他了。”   这小姑娘的爱恨还是那样简单,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笑了笑,想到幸懿雍已经死了,就问:“德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娇妍皱了皱眉:“娘娘你还问那个坏女人啊,她爹爹反叛,已经让砍了脑袋,她当然也没好下场,那天师父行刺失败,她就给万岁爷揪了出来,她还很好笑的问万岁爷肯不肯原谅她,万岁爷当然不说话,她就掏出一柄小刀自尽了。”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那天在幸懿雍眼中看到的近乎惨烈的绝望,忽然想到,会不会在行动之前,她就明白他们绝对不会成功,她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不会看不到实力的悬殊,而且她也应该知道,荧是毕竟是萧焕的亲生妹妹,就算做出再出格的事情,萧焕也不至于对荧下杀手。她就不同了,她只不过是一个妃子,行刺皇帝一定会被降死罪。又或者是,她这么做,本来就是要求一死的?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我本来就不恨幸懿雍,她也不过是一个被困在紫禁城里的可怜女人,自己爱的丈夫又不爱自己,日子过得一定很煎熬。丈夫?想到这个词我停了停,萧焕是我的丈夫,也是紫禁城中包括杜听馨幸懿雍武才人在内的所有妃嫔的丈夫,我从来没有想过既和库莫尔在一起又和萧焕在一起,那么萧焕想过既和我在一起又和其他妃嫔在一起吗?   心里有个声音沙沙的响了两下,不能再想。我甩甩头,接着问娇妍:“刚刚你说你师父伤了万岁爷,怎么伤的?伤的重不重?”   “哦,”娇妍想了想说:“照归先生吩咐,师父一见万岁爷就说皇后娘娘已经被劫走了,等后来和万岁爷过手的时候,万岁爷好象有些心绪不宁,据师父说章法都乱了,然后万岁爷就给师父的毒香伤了,不过后来师父还是给万岁爷制服了。那时万岁爷的神情真吓人,我真以为他会杀了师父呢,谁知道万岁爷最后还是放了师父,说要杀他的话就冲着他来好了,为什么要牵扯到皇后娘娘你。”娇妍说着,脸上泛起不解的表情,似乎还沉浸在那天的回忆里:“万岁爷被师父伤了之后,就一直在咯血,他说话的时候,衣服上斑斑点点全是血迹,我从来没想过能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到那么伤心的神情,那么伤心,仿佛恨不得马上就去替娘娘回来,仿佛如果给掳去的人是他,反倒要好得多。所以后来万岁爷说一定会把娘娘救回来,我就觉得万岁爷那怕是自己的性命不要了,也一定能做到的。”   原来萧焕在去山海关前就带着毒伤,我说他身子怎么会弱成那样子,一面想,一面气哼哼的开口:“怪不得郦先生要说他太乱来,等他回来,我非要敲敲他的脑袋。”   娇妍一惊:“娘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连忙打哈哈,那边小山已经铺好了床,叫:“吃饱了就来睡吧,话改天再说。”   见了台阶,我连忙顺着下去,说了声:“来了。”就撇下娇妍跑了过去。   在紫禁城里呆了几天,听前方传来的战况全是好消息,先是两方停战,接着很快议和,库莫尔接受了大武封给他的渤海王的称号,承金国归顺大武,每年上交岁贡。   和议既然定下来,再过几天,御驾亲征的大军就要班师回朝了。战事的阴云一去,紫禁城上下人人喜气洋洋的,对于议和的始末,更有传言说是万岁爷孤身一人单枪匹马直闯敌营,库莫尔为天威震慑,在大帐前发誓归顺。   我好笑的想孤身一人直闯敌营是不错,不过不是用天威震慑敌首,是以色相迷惑还差不多。   听到了库莫尔的名字才发现离别几天,还真挺想他和敏佳的,不如等形势缓和,天气转暖了,拉上萧焕两个人偷偷跑到东北看看他们?想归想,也只有等萧焕回来和他商量过了才行。   这天传来消息说,大军已经拔营启程,大概明日午时就能到大武门外,外朝内廷上下立刻一片忙乱,慌着布置迎接大军凯旋的仪仗和礼炮。   太和殿前依例要摆下宴席大宴群臣诸将,宫里管点事儿的太监和女官都忙得脚不点地。小山不但是储秀宫的管事宫女,还领着尚衣局的尚衣女官,尚衣局要忙着赶制一套新的衮冕供萧焕回来后祭祀天地时用,她这几天就常在紫禁城外的内城里呆着,连觉都来不及回来睡。   那边太后也有点忙不过来,就把一直借着身体不适窝在宫里睡觉的我也拉了出来。   坐在慈宁宫里,一会儿来人跟我说皇后娘娘装扮三大殿用的红绫,库存多少多少,还需采买多少多少,请皇后娘娘批下朱印好到内库支取;一会儿又有人来说,这是明日大宴科道言官席上的菜单,请皇后娘娘定夺;一会儿还来人说,丹陛大乐已经在太和殿前排演好,请皇后娘娘过去看看……   弄了半天,天蒙蒙黑的时候我已经头昏眼花,心想这么大个紫禁城,这家还真不好当,就把皇后的金印扔给一边的女官,自己跑回储秀宫喘喘气。   晚饭没吃,我也不觉得饿,和衣就倒在床上打盹,幸好储秀宫位置偏僻,也没什么人来,听着入夜后窗外一声比一声紧的北风,昏昏沉沉的就半入了梦。   半梦半醒的时候,一双有些冰凉的手轻轻覆盖在我脸上,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苍苍。”   我连忙睁开眼,昏黄的烛火下萧焕半蹲在床前,含笑看着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是忙昏了头吧,萧大哥,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他笑了笑:“大武的皇帝要明天才能到,我今晚先回来看看。”我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着蛊行营的玄色侍卫官服,脸上也有些风尘,应该是易了装马不停蹄的先赶回来的。   我跳起来拉他也坐在床上,有点后悔没叫人多点几支蜡烛放在桌上,这样也能把他看得更清楚点。   他的手虽然依旧有些凉,不过比前几天是好多了,我笑了笑说:“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他笑着点了点头:“休养这么多天,已经差不多了。”   “那就放心的骑着马在寒风里跑了?”我白他一眼,然后想了想问:“库莫尔和敏佳呢?他们回建州了吗?”   他笑笑:“就知道你惦记着他们,我们回师的前一天,他们已经拔营走了。那个库莫尔,非要我在封赏他的诏书里加上一个叫白迟帆的人物的事迹,说是正因为这个人,他才愿意议和的。”   “看来库莫尔对小白始终不能忘情,只怕要思念终身了。”我摇头感叹。   他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你也开始开这种玩笑。”   “你们两个不是也开的挺起劲儿,差一点不就假戏真做了?”我冲他做个鬼脸,忽然想起来:“萧大哥,你回来还没吃东西吧,我去让娇妍交待御膳房做几个小菜送过来,再温一壶竹叶青。”说着扬头看了看他:“怎么样?突然觉得我贤惠的不得了吧。”   他笑着点头:“有那么一点点。”   “什么叫一点点?”我一边笑哼,一边起身准备出去,手无意的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顿了顿,重新坐下来紧紧抱住他:“萧大哥,你能先回来看我,太好了。”   他也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的寒毒是控制住了吧,现在我抱着的这个身子是热的,不像前几天,无论穿多厚的衣服,也会感到里面的身体是凉的。   是啊,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还能抱到他,我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在库莫尔大营里他连呼吸都没有,抱着他冰冷的身子的时候,我想只要他还能再说一句话,只要他还能再笑一笑,我就算马上死了也没什么,现在他活着,身体是热的,我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小虫在我心里咬着,沙沙沙沙,我找不到它。   “皇后娘娘……”娇妍惊叫的声音从殿门传来。   我连忙抬头,看到她捂着嘴愣在门口,手里托着的嵌金珐琅托盘掉在地上,盘里的香梨滚了一地。   她结结巴巴的说着:“男……男……男人……”   我觉得好笑,就把萧焕抱的更紧,对她说:“是啊,男人,娘娘我今天要通奸,你就在门口替我把风。”   娇妍瞪大眼睛愣在那里,小姑娘完全吓傻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萧焕大概是看不过去,略微放开我一些,转过头冲她笑了笑:“娇妍,是我。”   娇妍认得萧焕的声音,往这边跑了几步,等看清萧焕的脸,就连忙跪了下去:“原来是万岁爷,可吓死奴婢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不就是个男人吗?也能吓成这样。”   “不是这样说的,”娇妍抬起头认真和我争辩:“以前的时候,娘娘要红杏出墙,我肯定会帮娘娘把风,谁叫万岁爷能有那么多女人,娘娘却一定只能有一个男人?可是现在,娘娘,万岁爷待你那么好,我往后的意中人,只要有万岁爷待你好的一半儿,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想,如果娘娘和别的人好了,万岁爷该有多伤心啊。”   娇妍的嘴巴本来就巧,这几句话说出来,我咂咂嘴,转头看萧焕:“你怎么施展媚术的,连我的人都给你拉拢去了?”   他笑笑,低头对娇妍说:“起来吧。谢谢你替我忧心,不过可不能告诉别人说在这里见到我了。”   娇妍的脸颊红的像个苹果,站起来用力点头:“请万岁爷放心,奴婢死也不说的。”   我又笑了:“傻丫头,哪儿就用的着死?”顺便吩咐她:“你去叫御膳房做几个益气进补的热菜送来,最好清淡点,还有,热一壶竹叶青也送来。”   娇妍领命走了。不一会儿御膳房就送了一品白果凤脯煲和一品党参猪心过来,过了一会儿,又送来一品赤豆南瓜煮排骨和一品桂圆蒸百合。   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大概是想我因为这几天的事儿操劳烦心,所以特意安排的全是安神健脑的菜品,只有一品桂圆蒸百合还算是补气养血的。   过了一会儿,温热的竹叶青也送上来了,御膳房又陆续送来几个菜品和两道汤。   忙了半天,我也饿了,就和萧焕一起吃了起来。   风卷残云的吃了个饱,趁着喝茶的工夫,我问萧焕:“萧大哥,你今晚还要回去吗?”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点了点头:“吃饭已经耽误了不少时候,马上就走。”   “不是只要明天能跟着大军一起进城就行了?”我嘟囔了一声:“明天早上再去在城外等着也行,非要来回奔波?”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明白了他一定是要回去的,默默的陪他站起来,把他来时穿的那件玄色大衣递给他,走到门口,他向我点了点头:“夜里风大,不用送了,回去吧。”   我冲他笑笑:“萧大哥,明天见。”   他也笑笑,没叫人打灯笼领路,玄色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了黢黑的夜幕里。   我抬头看了看,腊月的紫禁城的天空,布着阴云,看不到星光,显得有些森然。   心里那个沙沙的声音,响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第 20 章   德佑八年腊月初九正午,得胜回朝的王师由大武门经过,过护城河,一路由承天门逶迤入紫禁城,午门广场上的八十一门礼炮依次响过,身穿戎装的皇帝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出现在午门广场前的御道上。   文武百官在御道两旁候迎,这时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簇拥着从午门左右的小门进到紫禁城,王师在午门广场上列队站好。   皇宫的内眷都在金水桥的内侧,远远看到皇帝在马上的身影,都拜了下去。   所有人都低着头的时候,我偷偷抬头瞟了一眼,想看看萧焕披着甲胄是什么样子的,等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午门旁的侧门里,有一辆马车开了进来。   那是辆翚车,车里坐着的是后妃,过午门而不用下车,就算是从侧门进来的,也算是极为尊荣的恩典。   我猛地想起,皇贵妃杜听馨不在候迎的队伍里,我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我回来之后,从来都没有在紫禁城里看到过她。   她随驾出征了。   我不想让自己想,可是念头不听使唤似的飞快转了起来:杜听馨随驾出征,她一直就在山海关城内,当我和萧焕在库莫尔的帐中的时候,她就在几里外的山海关城中,我和萧焕回到山海关的时候,那个房间里甜腻的薰香是她的,当我回到紫禁城后,她在陪着萧焕和库莫尔订立和约,昨天晚上萧焕急着要连夜赶回去,是因为她还在军中等着他。   心里那个沙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充盈了我的耳朵,锣鼓齐响的大乐,静道太监的吆喝,全都隐退到了这个声音之下,我终于明白那条咬着我的虫子是什么了。   妃嫔们依然没有抬头,我却慢慢站直了身体,萧焕骑着马从汉白玉长桥的那一头缓缓走来。   像我想象的一样,他穿甲胄也很适合。   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黄金的铠甲,被黄金铠甲包裹的骏马,都腾起了金黄的光晕,光晕的正中,他的面容清晰,仿佛一个天神,从云瑞中徐徐走来。   归无常说的不错,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给人景仰的。   骏马越走越近,那个年轻皇帝的眉目也越来越清楚,我却开始懵懂,这个华丽的骏马驮来的,是不是那个会在江南的秋风中对我微笑的年轻人?我曾以为那种温柔只属于我的那个年轻人?   萧焕乌黑的双眸撞上了我的目光,他看到了我的失仪,他的眼中却没有惊疑和警戒,他也没有笑,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目光中有的,是淡淡的温和。   我身后是一片匍匐的人群,他身后是另一片匍匐的人群,我看着他不曾从我脸上移开的淡定目光,忽然间觉得,他在一个遥远的不知名的河岸的彼端。   黑色的骏马从御道上走过,我目送追着他的身影,在目光就要错开的时候,他忽然向我笑了笑。   我瞟了一眼四周俯着身的后妃宫女,考虑着要不要也回个微笑给他,腰上却突然一紧,身子就腾了起来,等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萧焕身前。   这可是在太和门广场前,文武百官后宫内眷和数千将士都看着呢。我吓出了一头冷汗,连忙回头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疯了吗?”   他轻轻笑了,没有说话,却在马肚子上一夹,骏马吃痛,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直冲太和门。   百官和后妃都还匍匐着没有起来,御道两旁的仪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都愣着不知道干什么。从余光里,我瞥到司礼监掌印冯五福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低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扛卤簿的小太监听了,慌忙拖着沉重的家伙小跑跟在后面,看上去有点狼狈。   我挑起嘴角,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太和门转眼就到,萧焕在门前勒住马,笑了笑问:“高兴了?”   我笑着点头:“不过我觉得你一定是疯了,简直像离谱的无道昏君。”   “不错,我也这么以为,做了回胡闹皇帝。”他笑叹着,自己先跳下马来,然后把我也接下马。   冯五福领着小太监刚好紧赶慢赶的赶了过来。萧焕放开我的手,退到御道正中站好,我也退开,站在御道旁分给内眷站立的地方。   冯五福慌慌张张的喊了声:“起。”这个字被立在御道旁的小太监一迭连声地传了出去,跪伏在广场上的大队人群才都起身,仍旧低头,顺着礼仪的程式,各自在走到太和门前站齐。   面前这群脸孔深低的人,有多少确切地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有多少人在暗暗揣测刚刚发生的这一切的意义,而从明天开始,紫禁城内外又将有多少各种各样的传闻?   毕竟自萧焕十二岁即位以来,不要说庆典祭祀这种大场合,就算是日常和臣僚之间的应对,也从没听他在进退仪容上出过什么差错,因为这一点,他在少年时还曾被拍马溜须的言官盛赞为生有明君容德。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看了站在御道正中的萧焕一眼,他已经又神色凛然的目视前方,任由光禄寺那些礼仪官摆布了。   凯旋庆典很隆重,随后的大宴也热闹之极,因为这次主要是犒劳戎马劳顿的将士,而军将们大多比文官要豪放肆情的多,所以气氛较之以往也轻松很多。   觥筹交错之中,我悄悄放下手中的酒杯,拉了拉身边御座上萧焕的衣袖,他微微侧了侧头,带点询问的看着我。   我扳过他的头颈,飞快的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他连忙清咳一声,坐直身子,脸上却有些泛红。我低下头偷笑,管他几个人看到,他们看就让他们看好了,隐秘的快乐充盈上来,这个时刻,连坐在萧焕右侧的杜听馨投过来的幽幽目光,我都不想再留意。   坐好了的时候,殿下有道淡淡的目光投了过来,父亲持着酒杯,看着我,没有表情,刚刚那些,他应该都看到了。   我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大宴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太和殿内殿外点满了烛火,照的殿前的广场亮如白昼,紫禁城的夜晚难得这么明亮温暖。   酉时刚到,内眷们就开始陆续退席,我也离席向萧焕请归,萧焕点了点头:“时候不早,皇后先回寝宫。”   今天是逢十的日子,他没说让我早点歇息,就是说待会儿会召去养心殿侍寝了。   我点头表示明了,行下礼去:“臣妾告退。”抬头看到坐在萧焕身侧的杜听馨眼神淡定如水,正静静的看着我。   我突然想到,杜听馨生长在紫禁城,帷幄之间邀宠弄权的事,不知道看过多少,可那次陷害我的时候,她却用了那么容易被识破的方法。   她不是明白萧焕一定会回护她,所以故意那么做,用以向我示威吧?   难道那个时候,她就看出我对萧焕还没有忘情,知道总会有现在这么一天,我明白过来原来我不能容忍萧焕身边还有别的女子和他在一起柔情蜜意?   她在那时就种了一粒种子在我心里,而我直到等那个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能够撑得胸口发疼了,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原来我也一直都小看杜听馨了,这个被膝下无女的太后夸赞为冰雪聪明,视为掌上明珠,十三岁就以诗名艳绝京城的才女,绝对不是一个只有皮相光鲜的绣花枕头。   这一刻我应该妒恨交加的,但是我心里的那个沙沙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从内金水桥上萧焕对我展开笑靥开始,那个声音就没有了。无论身处何处,无论顶着什么样的身份,那个笑容都没变过,那是那个青衣儒冠的年轻人在江南的秋风里给我的微笑,第一次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我就想,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东西终于来了吧。   我抬头向杜听馨笑了笑,我想这一定是我最粲然的微笑。   杜听馨眼中的淡定迅速褪去,换上了失神的惊愕。   我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回到储秀宫,卸了脸上的脂粉,换了便装,估计时间还早,就倚在灯下看了会儿书。   我兴趣比较低俗,从小到大都是只喜欢看野史和笔记小说,碰到经传诗文就头疼,因此爹长常说我胸无大志,不学无术,我也不理他,照旧捧着我的传奇小说看。   这次看的是小山刚从宫外书肆买来的志异小说,叫《镜花缘》,内容新奇有趣,文笔也流畅诙谐,怪不得小山说这本书近来在市井间很流行。   看着唐敖和林之洋多九公在千奇百怪的各地游荡,不知不觉夜就深了,看看桌上的西洋座钟,已经过了亥时。我放下书,正准备沐浴了等着养心殿的人来接我,冯五福就笑眯眯的来了。   他行了个礼:“万岁爷吩咐,就寝前还想和娘娘说会儿话,不必净过身之后再去,另在养心殿备有澡水,待到寝时再洗。”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请冯公公先行。”   冯五福一路把我请到停在储秀门外的鸾轿上,等我坐好了,他忽然说:“万岁爷离京月余,积压的事务很多,万岁爷的身子却经不起连夜操劳,待会儿到了殿里,还望娘娘能设法提醒万岁爷早点歇下。”   我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冯五福交待这种事情给我,已经有点把我当成自己人看的意思,笑着点头:“那是一定,就算公公不说,我也会提醒万岁的。”   冯五福一边笑应着:“这就好,这就好。”一边把轿帘放下。   轿子离地,摇摇晃晃七拐八绕,最后终于停下,我裹着斗篷从里面艰难的钻出来。紫禁城里就是麻烦,储秀宫到养心殿这点路,我抬抬腿就到了,还要坐轿子,真是养的闲人太多,非得找点事儿出来才行。   养心殿前殿东暖阁是皇帝的卧房,西暖阁就是御书房,屋里的南墙上装着玻璃窗,以便采光,萧焕通常都是在窗下的软塌上批阅奏章,看书写字。   我刚下轿,就在门外看到了窗里的灯光和萧焕模糊的身影。   石岩照例守在门口,我向他点头笑了笑,就走了进去。   暖阁里只有萧焕一个人,他坐在窗前,正伏在榻上的矮桌上看奏章。   我走到桌前,一巴掌把他手里的折子扣到桌子上:“你要幽会的人来了,还不快放下这些无聊的玩意儿?”   他抬头笑了笑:“看得忘了,这么晚才叫你来,等的急了吗?”   “在看一本很有趣的小说,时间也过的挺快。”我笑了笑。   “噢?是什么?”他用手支住头,淡笑着问。   “一本市坊间新流行的小说了,你肯定没看过。”我笑着向他眨眨眼睛:“怎么,你的皇后这方面消息很灵通吧?”   他笑了笑:“说起来我年少时也曾很迷恋过一阵笔记小说,觉得其中微言大义,比四书五经中的义理有趣多了。后来老师说身为天子,那些小说家言,看点就好,不必太多,我就没有再看。现今就算想看,也没这工夫了。”   他虽然称父亲为凌老师,但其实那时父亲已经贵为内阁首辅,只是领个虚衔,并没有真正授教于他,他现在说的这个老师,是时任负责辅导太子的詹事府正三品詹事,真正教导他十年有余的吴甫名,不过吴甫名已经在德佑三年染病死了,要不然现在萧焕亲政,肯定要对他委以重任。   我从来没听萧焕在人前提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就笑了笑:“反正我整天也没事,要不然我把看的讲给你听?”说着挑着眉毛看他:“对了,你不是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夜已经深了,窗外没有风,殿内殿外都阒静无声,他默然的看着我,跳跃的烛火下,那双深黑的眼睛里隐隐有细碎光亮在明灭,亮光渐渐汇成一抹笑意,从他的眼角流溢开来,终于占满了整个脸庞,他轻轻笑着:“突然忘记了。”   我眨眨眼,看看他灿然的笑脸,再眨眨眼,然后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你耍我是不是?”   他轻笑出声,清越的声音在我耳际回响,仿佛有排流苏从那里抚过,痒痒的。   我把手从他脖子上滑下去,滑到他的后背,轻轻环抱住他。   靠在他的肩头,有个念头悄悄从我心底钻上来,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决定把它说出来:“萧大哥,我们一起洗澡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他猛地咳嗽了两声,最后轻声说了句:“好吧。”   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容易害羞,怪不得会被库莫尔当做娈童调戏,老这么温温吞吞的下去不行,决定今天晚上把前几天向老宫女请教过的闺房秘术使出来。   洗完了澡上床,这天晚上下来,我明白了两件事情:第一,“那个”原来不是每天晚上只能做一次;第二,做“那个”原来可以很愉快。   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的时候,我把头埋在他胸前:“萧大哥,这么下去,我真的会替你生孩子吧,我不想给你生孩子。”   他把下巴轻轻放在我头顶,问了句:“是吗?”   我把脸静静的贴在他胸前,没有回答,我脸下他的皮肤有些凸凹不平,是我刺中的那剑留下的疤痕,绵绵延延的居然有两寸多长。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眼里滑了出来,等我生育出了皇储,父亲会不会想要弑君立幼?目前为止,萧焕已经从他手中抢走了太多权力,他已经发现了吧,这个年轻而看似文弱的皇帝完全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能不能不要再争了,这句话我说不口,因为明白,就算说出来了,那两个人的脚步也不会就此停下,他们早已陷入深渊,再也无力自拔。   第 21 章   萧焕回朝的第二天,父亲来储秀宫见了我。   父亲鬓边的白发似乎多了些,面容是一贯的清癯,精神看起来也依然很好,进了门,父亲先行礼,我连忙说:“国丈免礼。”把父亲往里面的软塌上让。   父亲又行礼说:“谢娘娘赐座。”才在软塌下首坐了。   自从大婚后,这还是父亲第一次进宫看我,坐好了之后,一时间居然一片沉寂,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在宫里……都还好吧?”最后,还是父亲先开口,用指头敲着扶手,脸上挂着笑容。   我点了点头:“还不错。”   父亲仿佛松了一口气:“这就好。”   接着又是一片寂静,我抬起头,向小山挥了挥手,示意她和屋内的宫女都出去。   人都退出去了,父亲依然沉默着,我也低着头不说话,隔了很久,父亲终于开口:“户科给事中申长流,如果这个人递了折子,希望你能通知我。”   户科给事中申长流,德佑六年殿试的一甲第三名,自高中后一直被放在翰林院里,今年秋天才被擢升为户科给事中,申长流在翰林院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清高孤狷,和朝内任何权贵都从不往来,据说是十分难缠的一个人物,对现在施政方略的意见,也可以说是对父亲的意见犹大。让我注意他,就是说申长流有可能弹劾父亲了。   萧焕亲政之后,奏折批朱的权力就被从内阁收回了司礼监,父亲虽然还能看到一般的奏折,但是这种弹劾大臣的密折他就看不到了。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父亲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转了转头:“这个位置有这么好留恋吗?”   父亲一直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下:“什么?”   “我说,这个位置,有那么好留恋吗?被弹劾了,辞官不就行了,反正现在朝上也不是没你不行了。”我偏着脸,淡淡的说。   父亲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接着顿了顿:“你知道什么?”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不会养着杀手来杀掉那些反对我的人,不会和那些明明很讨厌的人虚与委蛇的勾结。”我还是转着脸:“你知道哥哥为什么常年在外吗?因为在那个家里,看到你,看到你那些亲信门生的嘴脸,很恶心……”   “闭嘴!”父亲猛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的手有些发抖。   我侧着脸,过了很久,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下来,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腊月三十是你娘的忌日,如果那天你能得空出宫的话,就好了。”   提到我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十几年来一直藏在心里没说过的话就冲了出来:“什么我娘的忌日?你也不知道我娘是什么时候死的,就把她离家出走的那天定为她的忌日了吧?”   父亲的声音发抖,颤抖的手掌放在我脸前:“你听谁说的?”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   父亲慢慢的把手放下,隔了很久,我才听到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能出来的话最好,不能的话就罢了。”   说完了这句话,父亲转身就走,他走的太急了,袖子里有个牛皮纸包就掉了出来。   父亲顿了顿,还是弯腰把那包东西捡起来,放到门边的小几上,一言不发的走了。   我等父亲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个牛皮纸包拿起来打开,纸里包着的是芝麻糖。   父亲刚把我从河南老家姥姥那里接到京城的时候,我天天在家哭着不吃饭,他下朝了就常常抱着我到前门大街的查楼去听戏,那时候我最喜欢吃的,就是大栅栏边一家点心铺子里卖的芝麻糖。   长长的扭成麻花形状的芝麻糖已经摔碎了,我捏起一块放在嘴里,甜甜香香的,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小山走进来,看见了我就说:“小姐,老爷怎么不多坐会儿?这么久没见了。”   我把手里的纸包塞给她:“拿去和别的人分了吧。”   小山接过来点了点头,说:“对了,小姐,我进来是想告诉你,太后那边派人来请你过去一趟。”   我父亲才刚走,太后就让人来叫我了吗?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惨白无色的隆冬的天空,透着丝丝冷意,不是我喜欢的天气。   穿过冬日里冷清的慈宁花园,来到慈宁宫,宫里居然寥寥的没有几个人,太后的贴身宫女娇绿把我领进暖阁里。   暖阁里没有点灯,有些阴暗,太后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太医。   我走过去行了礼,问了安,太后示意我在软榻下首坐,笑着说:“皇后前几天抱病在床,我没能去探望,近来身子可好了?”   我前几天被困在山海关,别人可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猜不出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恭敬的回答:“谢母后体恤,只是小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这就好。”太后淡淡的说,摸了摸手上那只羊脂玉扳指,悠悠的把话头扯开:“我像皇后这么大的时候,还是永寿宫里的一个小才人,那时候呀,心里装的全是小儿女的情思,整日里想的全是怎么见先帝一面,怎么才能让他高兴,怎么才能让他对我笑一笑,先帝笑起来可真是好看,再难熬的日子,只要想起他的笑,我就都能挺过来。   她说着,轻轻的笑:“皇帝长得像他父皇,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连脾气都一模一样,从不生气,从不动怒,没话的时候就脸上挂着点笑,安安静静的看着你。皇帝小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像他父皇,心思藏的太深,将来恐怕要吃苦。”她突然抬头看了看我:“皇后,这世上有太多的事,你年轻的时候做了不会后悔,但是总归有一天,等你上了岁数,会想起那些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会想起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太后对我说这些干什么?试探我?暗示什么?我不认为她真的只是想跟我拉家常。我理了理思绪,小心的回答:“母后的教诲,儿臣谨记在心。”   “什么,”太后笑了:“说几句闲话而已,哪里就是教诲了。”却突然淡淡把话锋一转:“不过嘛,皇后能记下,那就再好不过。”   太后说着,招手示意一直低头站在一边的那个太医过来。那名太医走到我身前,躬身说:“微臣要为皇后娘娘请脉,请娘娘伸出手来。”   我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历来的规矩,太医院的太医每天都要到后宫去给各位妃嫔请平安脉,天天都请脉,怎么今天专程把我叫到慈宁宫来请脉。我抬头看到太后看着我微微颔首,还是摸不准她想干什么,就把手放到桌上的脉枕上。   那个太医刚把手搭到我手上,娇绿就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福了福说:“太后娘娘,万岁爷来了,在外殿里等着召见。”   太后微皱了眉,随即舒展开眉头说:“把万岁爷请进来。”   娇绿领命出去,搭着我寸关的那个太医抬头看了看太后,太后向他点了点头,他才放开手退下。他把手放开的一刹那,我突然发觉这个太医刚才根本就不是在给我把脉,他指节微微弯曲成爪状,分明就是在扣我的脉门。脉门连通全身各大穴位经脉,这个人如果是个内家高手,他一道刚猛的内劲过来,我马上就丢了命也说不定。   我额头上霎那间出了层冷汗,萧焕已经走了进来,行过礼之后,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太医,笑了笑:“怎么杨太医也在?母后把皇后叫来慈宁宫,是做什么的?”   “这不是看得很清楚么?”太后声音懒懒的:“让太医给皇后请脉。”   萧焕笑着:“噢?儿皇也是略懂些医术的,母后若是想知道皇后身子如何,来问儿皇不就好了,何必再劳动太医?难道是以为儿皇本领低微,远远及不上杨太医吗?”   太医的品阶虽低,但是大武素来尊医,太医的地位特殊,有见驾免跪的特权,那个杨太医听到萧焕的话,慌忙躬身说:“万岁爷师从郦医正,造诣早已是我辈望尘莫及。微臣不敢,微臣惶恐。”   太后淡淡的:“我想正值岁末,朝政繁忙,皇帝身子又一向不好,因此不想劳累皇帝,现下皇帝既然来了,那就算了。”转而吩咐:“杨太医,有皇帝在,你先退下吧。”   杨太医连忙答应了一声,提起放在桌上的药箱退了出去。   等杨太医走远,萧焕笑着问太后:“母后想知道什么?”   太后深深看他一眼:“我想知道皇后有没有身孕。”   “有了。”萧焕不假思索的说。我给他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已经有了,都没听他说起过。   “那就最好。”太后说着,忽然离座走到萧焕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又清减了。”   萧焕垂下眼睛:“让母后费心。”   太后没再说话,放下手走回软榻中坐好:“好了,我这里没有事了,你们走吧。”   我看向萧焕,他抬头冲我微微笑了笑。   我走过去,和萧焕一起告退出来。   走到慈宁花园里,我也不管身后还有一帮太监跟着,就快走两步拉住了萧焕的手,压低声音问他:“萧大哥,刚才你跟太后说我怀孕了,真的假的啊?”   他低声笑了笑:“假的,骗她的,哪里有这么快就能看出来的?”   “哦。”我答应了一声,想起那个扣住我脉门的太医,如果不是萧焕及时赶到的话,太后会对我做什么?逼问我父亲给我传了什么话?把我绑上幽禁起来?还是直接杀了我?太后做这些的用意又是什么?她想干什么?我父亲想干什么?有什么微妙的变化似乎已经发生了,一时间有些千头万绪。   “苍苍,”萧焕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有些冷,但是干燥稳定:“这几天你不要回储秀宫了,就待在我身边不要走开。”   我点点头,笑了笑说:“那你天天翻我的牌子,后宫里的人看我的眼睛不都红了?还不个个扎个布娃娃写上我的生辰八字没日没夜的咒我?”   “三千宠爱在一身,你这么风光,给她们咒一下也没什么打紧。”他笑着说。   “呸呸呸,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吗?为了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得给那些人咒啊。”我嗤之以鼻。   正说着,我们转了个弯,迎面吹来一阵寒风,萧焕就掩嘴咳嗽了几声。他体内的寒毒虽然说是由来已久,但我以往还没见他怎么咳嗽过。我转了个身,倒退着走在他前面,帮他挡着寒风,看着他笑了笑:“现在我可是走在咱们万岁爷前头了,算不算越礼?要不要治我的罪?”   “这罪可不小,”他假装凝眉思索:“那就发配到养心殿端茶送水好了。”   “万岁爷太狠心了,怎么能发配到养心殿端茶送水,发配到养心殿吃吃喝喝外带占床睡觉好不好?”我讨价还价。   “不好,不好,”他肃然摇头:“那就不叫罚,叫赏了。”   “这也叫赏啊,关在养心殿里那么闷,我宁愿发配到玉门关去数骆驼……”我正说着,看到萧焕停住了脚步,眼睛看向前方。   我转过身,看到甬道里杜听馨披着斗篷,带着一个小宫女站在那里,似乎是正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杜听馨深深的福了福:“臣妾见过万岁爷,皇后娘娘。”   “馨儿什么时候这么多礼了,”萧焕笑了笑,伸手去扶她:“这里又没有外人,这是要去见母后吗?”   杜听馨猛地拍开他的手:“既然是妃嫔,就要恪守妃嫔的本分,听馨不才,不敢等到色驰爱衰的那一天,才明白君王之爱不过是露水浮云。”   “馨儿你……”萧焕愣了愣,有些诧异的说:“为什么这么说?”   杜听馨仍旧气鼓鼓的:“为什么这么说,万岁爷心里明白,喜欢的时候就千宠万爱,不喜欢的时候就行如陌路,今儿个看这个翩若惊鸿,明儿个又看那个宛若游龙了,个个都是系了一生心,负卿千行泪,莺莺燕燕真真假假,哪里还讲什么新人笑,旧人哭,夜夜乱红飞过秋千,朝朝风流肚肠不穿,我说的就是这个,万岁爷难道不明白吗?”   萧焕给她一顿抢白,吸了口冷气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馨儿……这是何意……”   我一把挽住萧焕的胳膊:“露水浮云又怎么样?如今这滴水滴在我身上,这片云停在我头上,沾不到边的人呢,就只有在一边泛泛酸水,暗地里咽咽苦水。”   说着,我拉起萧焕就走:“皇贵妃还是赶紧去向太后她老人家诉苦去吧,皇贵妃喜欢站在野地里吹冷风,我们奉陪不起,就此别过。”   一路回到养心殿,萧焕还是不停的咳嗽,我叫人端了碗热枇杷露给他镇咳,忍不住埋怨:“真是的,犯得着这么骂人吗?”   回到屋里,萧焕的咳嗽已经平复了些,笑了笑说:“没什么……馨儿只怕是在开玩笑。”   “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啊,那种话谁听了谁都急。”我皱了皱眉:“不过因为这事儿,我刚刚想了,要是我一直就这么走在你身边,实在有点惹人耳目,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什么?”他轻咳着,带点好奇的笑问。   “我先回趟储秀宫,等我回来你就明白了。”我把他按到软榻上坐着,笑着卖关子。   回到储秀宫,我脱掉身上累赘的曳地彩绣凤凰长裙,换上让小山找来的宫女穿的白绫云样短袄和茜色长裙,洗了脸上的浓妆,把头发挽成叠髻,揽镜自照,还真像个普通的小宫女。也是,我又不是杜听馨那样的美人,无论穿什么也是光芒四射,挡都挡不住的。   换好了装出门,一路低眉顺首,虽然遇上两拨来往的妃嫔才人,不过似乎没人发现我是谁。   悠悠闲闲的来到养心殿,石岩在门口伸手拦住我,声音依旧冷冰冰硬邦邦的:“谁?干什么?”   我眼睛也不眨的回答:“有夫之妇,偷跑来私会情郎。”   石岩愣了愣:“什……什么?”   我抬头冲他挤了挤眼睛:“石统领,天气冷,多笑笑暖和些。”   石岩张口结舌愣在那里,我愉快的提起裙摆跳进屋里,走了几步才听石岩在后面低声叫:“娘娘不要……赵大人在里面……”   不过已经晚了,我刚进门,就看到萧焕坐在正照着门的御案后,案下站着户部尚书赵明德和工部右侍郎李霖海,冯五福侍立在案旁。他们应该是在议论什么工程吧,突然发觉有个小宫女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都是一愣。   看到我,萧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说:“过来吧。”   我连忙低头说:“是。”小跑步走到萧焕身后站着。   那边赵明德和李霖海又已经开始争论起来,零零碎碎的可以听出,他们是在争论整修运河河道的问题。李霖海主张趁着冬季水位下降,又是农闲,理应马上征集劳工疏浚河道,赵明德却说元旦和万寿节在即,户部挪不出钱来了。李霖海也是烈火脾气,竟然指着赵明德的鼻子说拨给工部的银子是死的,操办元旦和万寿节的银子却是可多可少,谁知道赵明德有没有克扣贪污。这一下子踩到赵明德的尾巴上,两位朝廷大员就在御前撸着袖子吵了起来。   我听得头昏脑胀,都说在朝为官是多风光显赫的事情,据我所知,这些朝廷要员每天的主要工作除却日常公务之外就是峁着劲儿和自己的同仁吵架,从六部吵到内阁,再从内阁吵到御前,个个都是翰林出身的才子学者,引经据典,含沙射影,不骂得对方狗血淋头顺带标榜出自己是多么天下为公忠正廉直决不罢休。   要我说,哪用这么麻烦,谁看谁不顺眼了,哥俩儿光着膀子找地方干上一架,谁赢了就听谁的,过后还是好兄弟拍拍胸脯一起去喝酒,剩得过现在这样个个吵得跟斗鸡眼一样,又好看到什么地方去了。   萧焕一直凝着眉不说话,等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了,才轻喝了一声:“都闭嘴,成何体统?”   赵明德和李霖海慌忙跪下谢罪,还都呼哧呼哧的梗着脖子意犹未尽。   “回去每人写份折子递上来,”萧焕说着摆手:“都退下吧。”   赵明德和李霖海领旨倒退着出去,萧焕回头打量着我笑了笑:“这身打扮还挺漂亮的,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我点头摸着下巴笑:“万岁爷的喜好还真特异,打扮得像宫女就算漂亮了?”   他思索了一下:“那就算是皇后天生丽质,宜浓宜淡,无论怎么装扮都好看……”   “得了,得了,”我打断他:“不用夸的这么勉强,直接说我很适合宫女的打扮就好了。”   他又笑了笑,转了话头问我:“刚才赵明德和李霖海说的事,你怎么看?”   “问我?”我有些奇怪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后妃干政可是死罪。”   “那就赦你无罪。”他笑。   “真要问我的话,”站了一会儿也累了,我跳起来坐到御案上:“依我看,元旦庆典和万寿节花的钱真的是可多可少,虽然说什么事关国体,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可是也没必要那么铺张浪费,再奢华好看,不过是皇室自己过过眼瘾,没什么意思。”我说着摊了摊手:“除非你真想把自己生日办的风光点。”   萧焕笑笑,点头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就继续胡扯下去:“不是我夸大其词,可以说没有大运河就没有京城,想一想京城附近产什么,除了麦子什么都不产,白米、蔬菜、水果、家禽、布料、木料、瓷器、笔墨纸砚,还有军服,全都是从江南运来的,陆路难走成本又高,如果没有大运河,看那些达官贵人还享受什么去,跟老百姓一样冬天只能啃啃白菜,喝喝玉米粥。这么重要的一条大运河,要我说,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先把河道修好了!”   我说的义愤填膺,萧焕在一边笑着点头:“是,是,说的好极了。”   我挑挑眉毛:“问我这个干什么?难道你就不怕我参政参顺手了,有朝一日不小心篡了你的权?”   他站起来摸摸我的头:“祖制上女子不能参政的话其实没什么道理,女子可能没有男子思路敏捷,但是对同一件事,女子反倒可能会比男子更有一番新鲜的看法。你对漕运的见解……”他抬头想了想:“还算比较清楚?”   我翻翻白眼,就知道是这种评价。   抬抬眼睛,萧焕的手还在我头上,揉头发揉得正痛快,暗暗叹口气,往后少了凤冠珠钗,萧焕摸起我的头来更加方便省事,看来要被他多摸几次了。   被他按住头揉着头发,我突然想起来,赵明德和李霖海多年来一直政见不同,谁都知道他们一见面就吵架,萧焕今天特地把他们两个找来商议运河疏浚的事宜,是不专门想看他们吵架的吧?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他想干什么,索性不想了。   晚膳过后,萧焕照例批阅奏章,我去他高得吓人,满满的占了几面墙的书架上翻书看。书架上居然有写满了蝌蚪文的西洋书,我真不知道萧焕还懂西洋文,改天让他也教教我,接着又翻到了几本画满几何图案的数学书,翻了两页直接头晕。   最后终于找到两本志物的画册,赶快抱着凑到灯下从头啃起来。   萧焕平时伏案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暖阁里总是连一个宫女都不留,就只有冯五福在门外等候传唤,今天因为有我,连冯五福都免了劳役,去偏厢里歇着了。   对了,刚才用晚膳的时候,冯五福过来问怎么安顿我,萧焕随口就说加个宫女的牌子在养心殿,名字就写白琪好了。我一时愣愣的没反应过来,萧焕特地悠悠的解释:因为是小白的妻子,所以就叫白妻了。白妻?我还白起呢!   在灯下和萧焕对着头,他看折子我看画册。   我还没翻两页,他就说,苍苍茶凉了去换热的来。   弄好了回来再翻两页,他又说,苍苍灯暗了把灯芯挑挑。   屁股还没坐稳,他接着说,苍苍把这摞奏章搬走把那摞搬过来……   一晚上苍苍苍苍的叫得我头都大了,还真把我当宫女使唤了。   不过夜深了他也就安静下来,我看了会儿书之后眼皮就沉起来,暖阁里的炭火又旺,就索性暖暖和和的趴在桌子上睡起来。   等我一觉睡醒,撑着脖子抬起头,萧焕还在低头看着折子,连姿势仿佛都没变过。   我把他手里的折子夺过来合上放在一边:“这都几更了,时间有的是,也不忙在这一时,觉得你自己的身子还很硬朗吗?”   他抬头笑了笑:“好,那就休息,你跪安了去让五福给你安排住处吧。”   “啊?”我瞪大了眼睛:“怎么还要安排住处?”   “你放着皇后不做,自愿来养心殿做一个小宫女,不住宫女的屋子还想住什么?”他笑得眯眼:“今晚我可没有翻牌子,后殿东西暖阁的床都不会动用,给你住哪里?”   “不是还有前殿东暖阁你自己的床吗?”我头都疼了。   “不好,那床还没给女人睡过。”他摇头。   “有什么关系,那么大个床,你自己睡不怕半夜滚下来。”我快给他逼疯了,他再说不行我就冲过去掐他的脖子。   “苍苍,”他忽然把手伸过来托住我的脸:“想睡我的床的话,就要和我一起沐浴。”   居然能不动声色的说这么暧昧的话!   我脸上有些发烧,扬了扬眉扳过他的头在他的薄唇上吻了一下:“一起就一起,谁怕谁?”   这一刻觉得幸福直冲到头顶,一切完满的不能再完满,隐隐约约的还记得有个叫做申长流的名字在脑海的某处晃着,被我自动忽略了。   上床时已经很困了,临睡前,我突然想到离元旦和万寿节已经很近了,就迷迷糊糊的问:“萧大哥,过几天你生日,想要我送你什么寿礼?”   那边沉默了一下,他握住我的手说:“还能握到你的手,如此的话,就很好了。”   “别开玩笑,我认真的在问。”我嘟囔了一句。   “那就随便什么小东西就好,不要又用珊瑚树来压我。”他笑着。   往年每到万寿节,作为准皇后和首辅千金,我都要送一份寿礼给萧焕,那时怕麻烦,总是跑到库房里抬一棵珊瑚树包包就交了上去,我都没在意过的小事,这家伙居然记着。   “好了,好了,不送珊瑚树了,随便什么小东西都好。”我打着哈欠,撇撇嘴:“小气。”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我又打了一个哈欠,翻个身,裹裹被子,停了一会儿:“我说,珊瑚树真的不好么?”   脑门接到一记暴栗。   这是大武德佑八年的腊月初十,无论是对于内廷还是外朝,都是极为宁静平凡的一天,这时据德佑九年元旦和德佑皇帝的二十一岁生辰庆典万寿节,还有二十天。   第 22 章   德佑八年腊月十一,户部尚书赵明德和工部右侍郎李霖海同时上了一道论述运河河道疏浚问题的奏本,这两道奏本接着就被发还到内阁议处。   内阁的三位阁老,首辅凌雪峰和次辅高仲轼以及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杨介幸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多少异议,马上就以岁末将至为由,拟了个暂缓处理的答复递回了御前。   皇帝像往常一样,一字不差的照着内阁的拟旨批红,旨意发放到六部的时候,脾气耿直的李霖海竟然怒起拍案,当场大骂外戚专权,国已不国。   腊月十二日,依照惯例早朝的时候,工科给事中傅继善递了一道弹劾户部尚书赵明德历年来贪墨枉法的折子,这折子明里是弹劾赵明德,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矛头暗指赵明德的恩师内阁首辅凌雪峰,皇帝破例把这道奏折留中不发,态度暧昧之处,在群臣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腊月十一,我在养心殿的第二天。   刚刚才上午,来来往往的臣子就见了不少,有好多臣僚以往只是听父亲和哥哥提起过名字,现在也都一一在心里对上了号——不怎么样,相貌好看的没几个。   在养心殿看着人来人往的,是比在储秀宫里每天看书烤火打瞌睡强,但是萧焕完全把我当作了贴身宫女使唤,真是“恩宠有加”,研墨铺纸送茶拿点心,凡是用得着我的地方,绝对不让别的人染指,只怕用不了几天,宫里宫外就会知道有个叫白琪的宫女现在是御前的大红人。   我忙得脚不点地,在殿里殿外穿梭不停,就顾不上想别的事情了,现在想想什么争宠斗媚,都是吃饱了闲的没事儿干了才会在哪儿瞎琢磨的。   下午依然是这拨人走了那拨人来,一群群人不知道都在里面说些什么,等到天色擦黑,人才散尽。   中午萧焕因为要安抚那帮吵得昏天暗地的尚书侍郎,从御膳房传过来的膳连碰都没有碰就赏了下来,再加上早膳也没用,他这一天已经粒米未沾了。   我进去换掉他手边那杯早就冷了的茶水,碰了碰他放在案上撑着头的手臂:“累了吗?要不要传膳?”   他放下撑头的手臂,低头掩嘴轻咳了几声,才抬起头笑了笑:“还好。”   嘴上这么说,他的脸色在烛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我忍不住说:“平时都是这么多事?这一天一天的,累不死人也拖死人了!”   他笑笑:“现在正逢年关,平时会少一些。”   我叹了口气:“我看你的那些朝廷大员的样子,估计也少不到哪里去。”说着拉他起来:“别在这里坐着了,赶快去给我吃饭,人不吃饭怎么行?”   他给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就笑了笑没说话,任我把他拉到饭桌前。   晚上吃过饭,照例又是坐在灯下批阅积压的各种奏折文书直到深夜。   最后还是我看夜色太深,才逼他去睡的觉。   接下来几天也都差不多,不过我留意起来,碰到啰里啰唆没重点的大臣,就联合冯五福打个杯子碰翻个东西什么的赶他出去。萧焕看到我们玩儿小把戏,总是微微一笑,没说过什么。   这几天想到父亲交待的话,把递到养心殿的奏折传进去萧焕看的时候,我总是随手翻翻。   这天又递进来几本折子,我随手一翻,翻开那本厚厚的折子,赫然看到落款就是“申长流”,连忙把折子翻开来看,长篇累牍,句句都是扣着我父亲写的,这个申长流的文笔还真是犀利,一半儿没看完,我头上就出了层冷汗。   看完了,我合上折子,重新把一摞奏章摆好,送进暖阁。   萧焕正用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红,连头都没有抬:“放下吧。”   我点点头,把手中的奏章和批改过的区分开放好,迟疑了一下,吸口气:“萧大哥,你说两个敌人,是不是一定要你死我活?”   他停下笔,抬起头看了看我,笑笑:“不是的,这世上不会有永远是同伴的两个人,也不会有永远是敌人的两个人,相比起拼个你死我活,我更喜欢把敌人变成同伴。”   “那么,如果是很顽固,不肯来做你同伴的敌人呢?”   他笑:“那就击败他,直到他完全认输为止。”   “如果,”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涩:“那个敌人,他怎么都不肯认输呢?”   静了一下,他的声音沉静:“抹杀他。这样的敌人,只有抹杀,完全的,尽量完美的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消除掉。”   我点头,停了停:“萧大哥,我想请你答应一件事情。有一个敌人,请你击败他,但是一定要让他认输,无论如何,就算他不肯低头,也要让他认输,绝对要让他认输。”   一片寂静中他笑了笑:“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一定会让他认输。”   松了口气,我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的拳头放开,挑起嘴角笑:“谢谢你,萧大哥。”   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点点头,转身准备出去。   “苍苍,”他叫住我,宽大御案后的目光柔和:“我从来都没有把凌先生当作是我的敌人。”   我回头向他又笑了笑,眼眶突然酸了一下,再也忍不住,转身跑回去紧紧抱住他:“萧大哥,他是我爹,就算再怎么想恨他也不行,……他小时候一直抱我……”眼泪顺着脸颊肆无忌惮的流下来,我只有用尽力气抱着萧焕。   他也紧紧搂住我,把我的头抱在胸前,拍着我的肩膀,轻声安慰:“没关系,苍苍,没关系,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我把头埋进他衣襟里,哭声变成哽咽,眼泪还是不断的涌出来。   萧焕一直不停的轻拍着我的背,把我抱到他腿上坐着,等到我慢慢平静下来,用头靠住他肩膀的时候,他才把下巴轻轻放在我的头顶上,笑了笑:“不要担心,苍苍,我不会让凌先生受到伤害的,相信我。”   我点了点头,抓住他的衣袖:“你也一样。”我用另一只胳膊紧紧抱着他的腰:“你也一样,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一样。”   他轻拍着我肩膀的手顿住,静了一下。   “我爱你,萧大哥,”我说下去:“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的。”   放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一直没动,他忽然笑了:“什么死不死的,平白的说什么晦气话?”   我吸了吸鼻涕:“我不是怕你不明白……”   他笑着:“好,好,我明白了。你还要把你的鼻涕继续往我衣服上蹭?”   我这才看到他胸前湿湿的一大片,全是我的眼泪鼻涕,我恶狠狠的又在他的衣襟上蹭了几下鼻子:“小气鬼!我就蹭了,怎么样?”   “没什么,总归这件衣服是要去换了。”他叹气。   我得意的笑,动了动头,依然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和工科给事中傅继善的奏折一样,申长流的奏本被扣在了养心殿。   而父亲在得到我传给他的消息之后,也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由于申长流上的是折子并没有传抄副本出来,朝臣有很多并没有看到这道上疏,因此他弹劾我父亲这件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年关临近的前朝,依旧平静忙碌。   这天我踱到暖阁里面,看到萧焕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微低着头,看着摊在桌上的折子。   我很少看到他这么沉吟难决的样子,就走过去问:“很难办?”   他像是刚刚才觉察到我也在的样子,抬头笑笑:“有些棘手。”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奏折:“这份是今天梁王递上来的折子,明里是申诉封地内粮税缴纳混乱,暗里的矛头却指向凌先生推行的新税法。”   我点了点头:“新税法不好么?”   他笑笑:“新税法把各类庞杂的赋役合并,化繁为简,令百姓负担减轻,我也很赞成这种税法。不过因为新税法砍掉了很多税收,所以之前由地主和乡绅获利的部分就被砍去了,凌先生因此应该是招来了不少嫉恨。”他慢慢的解释,笑了笑:“我在想,申长流的密折只不过被扣了几天,梁王的这份奏折就来了,是不是太巧了点?”   “你怀疑申长流也是被人指使的?”我略微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他真的是不畏强权的清流呢。”   他笑:“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定。”   “那要是确定申长流也是受人指使的话,会怎么样?”我问。   “那么就是有人计划着要扳倒凌先生了。”他说着,指肚缓缓抚过那两份奏折,轻咳了几声:“奇怪的是,我不明白假如凌先生失势了,对他会有什么好处?”   这么说他心里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我扶住他的肩膀笑了笑:“总归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些事顺着它去吧,别太累着了。”   他也笑了笑:“也是。”   这个事情就这么被搁了下来。   隔天萧焕常喝的那种茶叶没有了,我被指派到库房去拿茶叶。   到茶库之后,和管茶库的那个胖公公开了几句玩笑,捧着茶罐从库房里出来,我一路风风火火的,转过面前那道门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我连忙用手护住茶叶罐,明年的新茶送来之前,最好的明前龙井可就剩这一罐了,晕晕的站稳了之后,想也不想的,就叫了起来:“走路不长眼睛啊,慌什么?”   喊完了才发现,眼前的人既不是宫女太监,也不是随行营的御前侍卫,我后退一步,那人也放开扶着我胳膊的手,蒙在脸前的面纱轻动了动,似乎是笑了。   “你是谁?”我警惕的打量着他,白衣轻裘,飘逸的简直不象话,最可疑的是他头上居然带着一个饰有银狐毛边的风帽,帽上垂下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他的脸。   他噗嗤一声笑了,面纱微微抖动:“如今的小宫女,都这么盛气凌人么?”   我有些尴尬的清咳一声,略微放低声音:“你是谁,怎么在宫里乱转?外臣是不准入后宫的,你不知道吗?”   “我迷路了。”眼前这个人回答的出奇干脆:“我是来见皇上的,结果见完,出来就迷路了。”   说起来这几天新年和萧焕的生辰在即,各地的番王也都派了人进京道贺,这个人我从来没有在紫禁城里见过,大概就是宗室王的使节吧,我想着,指了个方向:“向西走,看到门左转,接着顺着甬道一直往北走,出乾清门就是前廷了。”说完了随口嘱咐两句:“紫禁城不比外边,让御前侍卫的人把你当刺客抓了就完了,下次小心些,别再乱跑了。”   那人脸前的面纱微微起伏,点头:“谢谢你。”转身走开。   捧着茶叶罐,我愣了一愣,和这个人说话,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想在吃了一堆咸点心之后,喝了一碗玫瑰露,甜腻是甜腻,却有种偎贴的舒服。   只是随便说了两句话而已,怎么就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养心殿还等着用茶叶呢,我晃晃脑袋,抱着茶罐快步走回去。   刚进门冯五福就急匆匆的拉住我:“怎么磨磨蹭蹭的?万岁爷唤茶呢,还不快泡了送进去?”   这死胖子和萧焕一样,已经完全把我当成个宫女对待了,该吆喝就吆喝,该指派就指派,我连忙答应一声,想到刚才那人,就随口问:“刚才是谁来觐见万岁爷了?”   冯五福有些疑惑:“谁来觐见?这会儿没人来过啊。”边说边催:“还不快去泡茶?还要万岁爷等你多久?没点规矩!”   没人来过?那个人到底是谁?冯五福在一边一叠连声的催,我只好瞟他一眼,赶快去找水冲茶。   自玉泉山送入宫中的泉水早就由别的宫女烧开晾好,我取了茶叶茶具,一碗清茶立刻冲好,端起来给萧焕送进去。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转过书架,窗子前萧焕微俯着身,手中的朱笔轻轻晃动,像是浮在那团白光里的一个剪影。   我走过去,把手中的茶碗放下,侧身贴着他坐在榻上,笑了笑:“写什么呢?”   他侧头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笔下不停:“疏浚河道的预算、安排,还有另一些要交待的事。”   “这些给工部的人列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亲自写?”我越过他的胳膊,看到纸上朱砂写就的工整小楷,足足占满了半尺多长的白宣。   “户部和工部不合,无论工部给出什么预算来,统统都要驳斥,如果是我写的话,大概两边就都没有异议了吧。”他笑笑,接着指了指一旁的摊开几大张纸:“再说预算工部早就拟出几个来了,我也只是归总梳理一下。”   我看了一眼那几大张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轻叹一声:“我总觉得你的这些大臣早晚要给你宠出毛病来。”   “谁说的?”他提笔写着,随口说:“能做的事我替他们做了,该遵的规矩他们也得给我遵了,要是哪个还不明白自己职责使命所在的,一样小心脑袋。”   他的话音依旧平缓随和,我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萧大哥,我看你还是就这么温和点好,哪天你真要是在朝上把脸一寒,我怕那些老大臣胆都会吓破了。”   他有些好笑的侧头看我:“会吗?”   我拼命点头:“绝对,绝对的。”   他“啊”了一声:“那我就尽量不寒脸好了,胆是中精之府,破了可就太不好了。”   我脸笑得有些抽筋儿,头点的像鸡啄米一样:“是,是,是,你可千万别寒脸……”   笑完了,我想问他见没见过刚才那个白衣人,瞥到他眼角淡淡的倦意,就没说话,弯腰在他眉头上轻吻一下,趁他没反应过来,抱着托盘赶快跑出去。   第 23 章   新年一天天临近,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往前过,我一直躲在养心殿里做宫女,一边被萧焕差来差去,一边跟冯五福斗嘴消遣,倒也过的逍遥自在。偶尔回储秀宫一趟,就交待小山和娇妍像我在山海关那时一样,对外一律称皇后身体不适,盖不见客。   因为要准备过年,养心殿的宫女们都去剪窗花打扫房子去了,下午殿前几乎就剩了我一个人,在长廊上晒了会儿太阳,我觉得该换茶了,就沏了杯新茶端进去。   萧焕正俯在案上写着什么,听到我进去,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我过去把茶放在他手边,把上一杯凉了的茶换下来。   换好了还是没有见他说话,就抱着托盘准备出去,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身后“咣当”一声,是茶杯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怎么了,茶太烫了吗?”我连忙转身。   萧焕用手撑着桌子,茶碗掉在他脚下的地毯上,摔得裂开,茶水茶叶流了一地。   看到我回头,他抬头勉强笑了笑:“不要紧,不小心打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把托盘放到地上,准备清理碎片,顿了顿,直起身来握住他冰冷的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他点了点头,合上眼睛靠在我肩头,低咳了几声。他的肩膀有些颤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额头的冷汗已经濡湿了头发,顺着发稍滑落下来。   我小心的扶着他的身子,站着不动,等他平定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终于均匀了些,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   我看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吓人,就说:“你躺下休息一下吧。”   他轻轻点头,开口想说话,却又咳嗽了几声,他突然弯下腰,手指有些痉挛的按住胸口,断断续续的咳嗽了几声,就咳出了一口鲜血。   我慌忙用手帕替他擦嘴边的血迹,鲜血却又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只是轻到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咳嗽,就带出了几口血,暗红的颜色在淡蓝的手帕上迅速晕开。   郦铭觞自从山海关回来后,就又不知所踪了,我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我去叫太医。”   他费力的抓住我的手腕,轻摇了摇头:“不要……惊动他人……”   嘴角的鲜血依然是随着轻咳不断的涌出,那双深瞳却是沉静的,我又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坐下来扶住他的身子。   幸好这时咯血也渐渐止了,他闭着眼睛调息,隔了一会儿,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轻声说:“没什么……只是发作起来有些吓人。”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上,抬起头向他笑笑:“下午不要忙了,你睡一会儿吧,我去拿被褥和枕头。”   他笑着点头,我扶他先靠在墙上,在暖阁内找了一床锦被和一个大枕,把软榻上放置扶手和花梨小桌都移下来,再把枕头和锦被都铺好,这个软榻就成了一个可供休息的小床。   我把他头上挽发用得玉簪取下来,把他的一头黑发散开放在他肩头,接着给他盖好锦被。   窗子上本来就装着丝绒窗帘,我把帘子都放下来,房间内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萧焕躺在软榻上,呼吸细而凌乱,依然不时的轻咳,我俯身下来,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睡吧。”   他笑笑,合上眼睛。   我又替他塞了塞被角,把地上茶碗的碎片捡了捧着,关上门出去。   冯五福和石岩听到茶碗落地的声音,早就在门外候着了,这时候冯五福一眼看到我袖口的血迹,脸色就白了几分,轻跺了跺脚,压低声音:“工部的李大人还要求见,我去跟他说万岁爷身子不适,不见了。”   我点头,又加了一句:“万岁爷说不要惊动别人,跟外面就说万岁爷有些累,睡下了。”   冯五福轻叹一声,答应着去了。   把手里的碎片扔了,把沾了血迹的衣服换下来,回到殿前,我想了想,还是悄悄的进到西暖阁内。   走到榻前,萧焕已经睡得沉了,呼吸也平稳了很多。   我榻上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俯在榻沿打盹,醒醒睡睡的,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满目昏黄了。   抬起头,萧焕像是早就醒了一样,看着我笑了笑。   我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也笑笑:“好些了吗?”   他轻轻的点头,笑:“好多了。”   我起身在他的薄唇上轻吻了一下,笑看着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出去传膳?”   他顿了顿,笑笑:“尽量清淡吧。”   “知道。”我笑着答应。   出门找来人交待御膳房送来些清淡的小粥之类的饭菜,交待完了正准备回去,却听到院门口的宫女叫了一声:“贵妃娘娘千岁。”   杜听馨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一身素白的轻裘,乌黑的发髻垂落在肩头,静美的仿佛一幅水墨山水。   我停住脚步,等她走近,想起上次她在慈宁宫外堵住萧焕,说那些话累得他咳嗽了那么久,火气就上来了,抱胸冷笑:“噢?贵妃娘娘大驾光临,这是来干什么的?”   杜听馨看着我,忽然把头转过去:“凌苍苍,你知道你有多么幸运吗?”   院子里静得能够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笑容,安宁而平静,带着淡淡的哀愁:“你不知道你有多么幸运,你不知道,他是怎么爱你的,他提起你时的眼神,那么温柔,只是因为那个眼神,我就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嘴角轻轻勾起:“我爱焕哥哥,从很久之前开始,一直都爱,可是我明白,他那种人,一生只会爱上一个人,你真是幸运,比我早遇到了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皱了皱眉,和萧焕从小一起长大的不是她吗,她怎么会说我比她先遇到?   杜听馨转回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缥缈:“你不明白……原来你不明白,所以我才说,你真幸运,幸运到让人觉得可恨。”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皱了皱眉,淡淡开口:“我也讨厌你,我们也算扯平了。”   杜听馨一声冷笑:“是,我讨厌你,十分讨厌。”她说完,突然转身,就向外走去。   “杜听馨,”我叫住她,顿了顿:“那次下蛊的事,是你故意的吧,你想让我吃醋?”   “是啊,”她停住脚步,冷笑着:“想让你吃醋,想让你明白,焕哥哥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那次真是我高估你了……想想那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怀疑焕哥哥会指使我陷害你,把他逼来接住你的剑,逼他答应要代我受你一剑。八面威风的皇后娘娘,那时前方的战事正紧呢,他还病着呢!”   胸口突然窒了一下,我强着辩解:“当时我没想那么多……”   杜听馨静了静,冷笑:“对,你一向想不了这么多,你能想到些什么……”   “馨儿!”身后传来萧焕的声音,他走过来,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扶住,向杜听馨笑了笑:“馨儿难得来一趟,怎么不到屋里坐坐?”   杜听馨直直的看着他,明净的眼中突然有了淡淡的水光,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却还是有晶亮的东西从眼角飞了出来,在空中一闪而逝:“对不起,焕哥哥,我来不是想说这些的,我只是……”她咬住嘴角,突然向我一笑:“对不住。”飞快的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了低头,然后抬头向萧焕笑:“你是出来干什么?以为我应付不了啊?”   他放开我的肩膀,后背轻轻倚在身后的红柱上,笑了笑:“馨儿她……”顿了顿,又笑了笑:“她说的那些,你不要在意。”   “我在意什么?你人都在我这边站着的,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我笑着打趣,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出口了,才觉得语气十分别扭,气氛反倒更加尴尬。   面前吹过了阵阴冷的夜风,他低下头轻咳了两声,我连忙上前了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埋怨:“怎么这种身子了还乱跑……”   话没说完,影壁后石岩就匆匆走了过来,看到我,微愣了一下,向萧焕抱拳:“回万岁爷,罗冼血的家眷找到了。”   冼血?我的手突然僵住。   萧焕慢慢撑着身子站好,向石岩点头,接着向我笑了笑:“苍苍,你先回房去吧。”   我没有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萧大哥,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吧?”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没有必要知道,”我看着他:“但是,有些事情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他低着头,轻咳了几声。   我转过脸,吸了一口气:“萧大哥,我想问你,冼血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那边是长久的静默,仿佛隔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苍苍,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吧?”   我愣了一下,点头:“是。”   他笑了笑:“没有向你说明,是我的不对。你留在这里吧,我马上对你解释。”   他说完,转向石岩:“人找到了?现在在什么地方?”   石岩抱了抱拳,连忙说:“那位姑娘找到了,依照万岁爷的吩咐,把她带进宫来安置。”   萧焕蹙了眉,沉吟一下:“她情况怎么样?神智还未恢复?”   “在外仿佛又受了惊吓,更加疯癫。”石岩回答。   萧焕点头:“她人在哪里?我去看看她。”   石岩迟疑了一下,那边冯五福早慌着拿了件挡风的大氅过来,声音里有些忧虑:“万岁爷……”   萧焕接过他手中的大氅披上,一刻不停,向石岩点头:“前面带路。”说着抬步。   我看到他苍白的脸色,连忙伸手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停了一下,淡笑了笑:“不碍事。”说着放开我的手,跟着带路的石岩快步走了出去。   我快走了两步,赶上他们的脚步。   陷入夜色中的宫墙曲曲折折,萧焕一直快步走着,没有说话。   石岩带我们径直走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开了偏厢的门,里面的灯光昏暗,没什么摆设的软榻上缩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萧焕一进去,石岩就示意守在门口的御前侍卫又拿来了几盏蜡烛,总算把狭小的室内照的亮了一些,床上的那个人影也清晰了一些,那是一个身材有些瘦小的女孩子,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凌乱的遮住脸,头发之后是一双受惊了的小猫一样,充满了警戒的乌黑眼睛。   萧焕走到榻前,向她伸出手,笑了笑,温言:“我要来给你诊脉,别动,不要怕。”   那女孩子向里缩了缩,目光闪动,没再动,萧焕吸了口气,慢慢的弯下腰去,试探着去抓那女孩子的手,他的手指刚碰到那女孩子的衣角,她就突然尖叫了起来,挥动着双手拼命去推萧焕。   猛地被她推开,萧焕居然踉跄了一下。   我连忙跑过去想扶他,一急之下竟然从后面把他抱了个满怀,怀抱里他的腰在大氅之下也有些单薄,我气得发抖,喊:“再叫?要给你诊脉的,你鬼叫什么?再叫我敲烂你的头!”   那女孩子被这一顿喝斥吓住,反倒闭上了嘴,又向身后的墙壁缩了缩。   我扶好萧焕,看了看他霜白的面色,忙说:“你坐下休息一下。”   他轻点了点头,笑了笑:“苍苍,别吓着她了……你待会儿帮我把她的手抓过来。”   我点头:“小菜一碟。”想扶他坐在榻上,他却顿住了脚步,身后的石岩上前一步,把自己肩上的貂皮披风摘下来,铺在只铺了一层薄薄旧褥的榻上,萧焕在他铺好的披风上坐下。   我小声“切”一下,清咳一声:“扮成赵富贵喂马时,也没见有这么多讲究。”边说边爬到榻上,去抓那女孩子的手臂,她倒不怎么抗拒女孩子之间的身体触碰,再加上被我喊得有些发楞,就乖乖的任我把她手拉了过来。   萧焕把三根手指依次搭在她的寸关尺上诊脉,勾了勾嘴角:“不是我讲究太多,是这榻上太凉了。”他说着,向石岩交待:“待会儿给这屋里拿几床厚的被褥来,生个炭炉。”   石岩拱手答应。   我又清咳了一声,帮他按着那女孩子还有些不安分的手臂。   他轻轻垂着的眼睛就在我面前,我瞥着他长的简直有些过分的睫毛,小声的嘀咕:“什么这榻太凉,刚刚有个人的脸,可是比这个榻还凉……”   那边他轻笑了笑,认真诊着脉,直到过了有半柱香时间,他才放开手指,向石岩点头:“取些纸墨过来。”又顿了顿:“去把太医院的杨太医请来。”   石岩拱手领命出去,我放开那女孩子的胳膊,她马上重新躲到墙角缩成一团,惊恐的大眼睛扫到我身上,却不再像刚刚那么恐惧。   我尽量和善的向她笑了笑,随口问萧焕:“要给她开药方调理?”   他点头回答:“这位赵姑娘是受惊吓后变得疯癫的,如今隔的时间太久,恐怕一时间没有办法使她恢复神智,只好先开些安神健脑的药方给她慢慢调养。”   我点头“噢”了一声,这时候仔细打量这个赵姑娘,才看出来虽然蓬头垢面,不过眉目清秀,应该是个美人儿,她跟冼血有什么关系?入宫前,冼血似乎跟我提起过一个他在青楼中结识的姑娘,我没记住那姑娘的名字。   萧焕继续解释:“赵姑娘是被冼血从青楼中赎出安置在家中的。”   说着话,石岩已经回来了,抱拳向萧焕说:“杨太医尚在家中,正在赶来。”说完,退到一旁,指挥内侍指挥带进来的内侍把笔墨纸砚摆到桌上铺好。   萧焕点了点头,提起笔在纸上仔细的写下药方,写完之后交给一旁的内侍:“待会儿杨太医到时,把这个给他,请他看看有什么需要增补的没有,还有,告诉他,这位姑娘往后就归他照管了。”   那内侍跪下接住答应。   萧焕交待完了这个事,也没有从榻上起身,看了看我,接着抬手揉了揉眉心,半笑半叹气:“你呀……”   我一扬头:“我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他笑着,停了一下,就开始慢慢的说:“杀害冼血的主凶,是风远江。罗冼血奉命刺杀户部司务厅郎中熊卿平时,被在场的大绸缎商邱赫山看到了真面目,后来邱赫山委托凤来阁刺杀他。”   我点了点头,风远江,江湖上近年来名声鹊起的杀手组织凤来阁的阁主,我无意间见过他,儒雅清俊,书生一样的一个人,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就是黑道最大杀手组织的首领。   “冼血被刺杀的时候,这位赵姑娘也在场,因为不堪血腥,当场就疯了,在混乱中走失,我交待石岩他们要找她回来照顾,没想到一直找到现在才把她找回来。”萧焕继续说着:“绝顶兄当时之所以只通知你冼血被杀害的消息,而不说他是被谁杀害的,大概是怕你一时冲动,独自出宫贸然去找风远江,反而危险。”   哥哥考虑的的确很对,听到冼血被杀的消息之后,在不知道他是被谁杀了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萧焕阻拦,我还说不定早就冲出宫去了,更别说确切的知道主凶就是风远江了。   这么想着,我点了点头问:“那天下午你把我拖在养心殿,就是派石岩去查这个事情了?”   他点点头:“跟我猜的差不多,得知了冼血被杀之后,绝顶即刻就集结人手在京城清剿凤来阁。绝顶看似稳重,性子其实也比你好不了多少,风远江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应对的对手?所以那晚我知道了之后,就连忙也赶了过去。”   我点头听着,原来那晚他出宫去了,怪不得他去暖阁见我的时候,衣衫和头发才会沾着外面的水露,连湿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他是从宫外回来之后,就马上到暖阁内看我睡得好不好的吧?   他停了停,似乎有些疑虑,皱了皱眉:“不过等我去的时候,风远江就已经死了,我只是和杀了他的那人过了几招。”他又皱了皱眉:“真是奇怪,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那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插手这么一件事?”   “杀了风远江那人?”我问,有些奇怪:“风远江不是我哥哥杀的?”   他摇了摇头,眉头还是紧蹙着。   我看了看他紧皱着的眉头,在榻沿上坐下,握住他的手:“萧大哥,刚才我问你是不是你派人杀了冼血的时候,你很伤心吧?”   他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抬起头愣了一下,笑了笑:“怎么这么说?”   “一下子就这么觉得了……”我笑笑:“因为你伤心的时候,就会对我特别客气。”   我停了一下,用力握住他有些冰冷的手:“冼血是我的好朋友,冼血是被别人杀害的,我很想替他报仇,所以究竟是谁杀了他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最不希望是你派人杀了他——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萧大哥。”   他顿了顿,侧过头,接着笑了起来:“我怎么忽然觉得……我自己有些小肚鸡肠。”   我愣了一下,也呵呵笑了起来:“嗯,现在才明白?你就是小肚鸡肠,而且还是什么都不说的那种小肚鸡肠,活该闷死你自己!”   笑完了,我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就进来了一个佩刀的御前侍卫,进门就单膝跪下向萧焕行了个礼,接着飞快的退到一边,附到石岩耳朵上说了一句话。   石岩的脸色微变,快速的瞥了我一眼,看了看萧焕。   萧焕向他点了点头。   得到命令,石岩居然还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启禀万岁爷,储秀宫出事了。”说完立刻飞快的补充:“此事万岁爷不必费心,一切交给卑职来办。”   萧焕蹙了眉:“讲出来。”   石岩的身子抖了一下,抱拳:“是,储秀宫闯入不明刺客,储秀宫中死伤无数。”   死伤无数?我心里一紧,小山和娇妍也在。   我连忙抓住萧焕的胳膊:“我们去看看。”   他点了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牵住我的手,向石岩:“走吧。”   石岩低着头,却不再说话,躬身领命,健步如飞,当先走在前面,萧焕脚下也不慢,那御前侍卫也跟上来,几个人走得飞快。   这个地方离储秀宫并不远,每走多久,就听到了从宫墙里传出来的隐约打斗声。   来到了宫门外,就看到被火把照的灯火通明的门前,站着几排神色凝重的随行营御前侍卫,一个执事样子的人持刀堵在门口,看到石岩,紧绷的脸稍稍松驰了点,叫了声:“石统领。”接着就看到了石岩身后的萧焕,跪也不跪就急着说:“这里危险,请万岁爷快快回避。”   萧焕摆了摆手走到门前,看到院门影壁前御前侍卫的尸体,皱了皱眉:“这么厉害?什么来历?”   “是……”萧焕问他,那执事竟然支吾了一下。   石岩停也不停,闪身就进到了院内。   不等那执事回答出来,萧焕也跨步进到了院中,我也连忙扯住他的衣袖,跟着进去。   进了门,借着火把的光,看到院门处就有宫女太监还有随行营的御前侍卫的尸体,血肉模糊的,我想到这些人都是往日和我朝夕相处的人,忍不住有点头晕。   转过了门前的影壁,朦胧的夜色中浮动着浓烈的血腥气,殿前的梁木上,也插着两只火把,照的满院人影幢幢,杂乱堆放的尸体正中,站着一个满身都是鲜血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他把剑从他面前那名御前侍卫的颈中拔出,伸手把尸体推到地上,抬起头冷冷的看过来。   他的动作很熟悉,他的这个眼神虽然很陌生,他的脸也被鲜血泼洒的犹如恶鬼,我却失声叫了出来:“宏青!”   他是宏青!我从山海关回来之前,宏青就被派到京郊的天坛监理安排新年庆典的祭天仪式,所以我一直都没见到他,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竟会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见面,这个提着剑,像嗜血的魔鬼一样站在尸体堆正中的人竟然是宏青!   冰凌相撞的峭寒话音里有着一丝笑意,从头顶传来:“呵呵,皇后,我们又碰到了。”   储秀宫前殿的重檐上,有一双穿了草鞋的脚在晃来晃去,荧一身白衣盛雪,笑嘻嘻的,看到我在看她,就轻快的说:“皇后,你别看我也在,这个人却不是被用我傀儡香控制着杀人的。”边说边捏着鼻子扇了扇:“这么恶心的杀人法儿,我还真做不出来呢。”   我木然的把头转回来,愣愣的看着宏青,现在这个眼中只剩着赤裸裸的杀意的人,是那个会在午后的浓荫下等着我,和我开玩笑,推牌九的宏青?   我的声音嘶哑:“宏青,你把小山和娇妍也杀了,对不对?”   宏青默默的转头看我,冷冽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他真的杀了吗?就像碾碎一粒微尘一样的,把曾经在一起欢笑戏谑过的人杀掉了。   宏青一步步的走过来,在萧焕面前单膝跪下,平静的声音不起一丝波澜:“奉万岁爷之令,已将储秀宫上下格杀完毕。”   是萧焕让他杀的?像是被毒蛇咬住了一样,我本能的甩开萧焕的手,退了一步。   刚退开,我就发觉我错了,听到宏青说的话,萧焕也是一脸诧异,他看到我退开,带些急切的转头辩解:“不是,苍苍……”   在这电石火光的刹那,宏青突然抬头,他左掌疾出,带着劲风击向萧焕胸口,萧焕完全没有防备,被他一掌结结实实的击在胸口,身子就直飞了出去。   他的身子径直撞上院中的那棵大槐树,槐树被他的脊背撞得簌簌作响,树梢枯萎的黄叶纷纷落下,他挽发的玉簪“叮”的一声裂成两半,黑发散落,他猛地捂住嘴,身子晃了晃,就半跪在了地上。   我从来没见他弯过腰,在敌对的时候,不管受了多么重的伤,他都一定尽力支撑着挺直后背,绝对不会弯腰,可是他现在已经半跪在地上。   我像是被定在地上一样,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万岁爷!”石岩大喝了一声,像疯了一样拔出佩剑,向萧焕冲去。   这个一向沉稳镇定如山的大内第一高手现在全身都是破绽,白影一闪,宛若一道轻烟飘过,石岩手中的长剑已经断成了两段。   蒙着面幕的白衣人双指夹着半截短掉的长剑,挡在萧焕身前,轻笑声清远如钟磬余音:“石统领,别靠近他。”   这个人,刚才一直站在避光的殿内,头戴着纱幕,在这个满目血腥的修罗场中,只有这一身白衣依然皓如初雪,不但污血,仿佛连纤尘浮灰,都没有沾到一星半点,触目的血腥狰狞里,唯独他,闲雅怡然。   可是,他只用了一招,就将石岩纵横天下的荧光剑以指力夹成了两段!   石岩愣在当场,不可置信似的看着手中的断剑。   白衣人悠闲的转身,施施然的就把这个大内第一高手视若了空物,他抬手取下头上的斗笠轻纱,微微弯腰,伸手从半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萧焕怀中取出了一柄短剑。   短剑只有一尺多长,出鞘后在午后的日光中闪烁出温敦的青色光芒,白衣人用他修长洁白的手指爱怜的抚过光华不定的剑锋,玉样的容颜上一扫疏懒,射出了孤高凄艳的光芒,他一字一顿:“王者之风,王者持之,这柄王风,皇上让与在下如何?”   我到这时才猛地喊了出来:“萧大哥!”   一直低着头的萧焕缓缓抬起头来,他的深瞳依然明亮,他微微动了动眉毛,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是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他还好,让我放心。   死撑到底的臭脾气,我突然笑了,脸上却早已是满面泪痕。   这天,是德佑八年的腊月二十一,据德佑九年元旦和德佑皇帝的二十一岁生辰庆典万寿节,还有九天。   第 24 章   德佑八年腊月二十一,在朝内的政局发生了微妙变化的同时,各宗室王集结起来的勤王大军也已经浩浩荡荡的开始向京师进发。   大武的兵役制度并没有使宗室王们掌握太多的兵力,因此这次打出“清君侧,除奸党”旗号开向京城所谓勤王大军也不过是各王府眷养的为数不多的家臣亲兵。   宗室王们已经开始行动,最早的军情急报将会在晚间抵达京师,等到那时,且不论勤王大军兵力多寡,是否真的准备包围京师,“勤王”这两个字本身所透露出来的危险讯息就足以在帝国内掀起一场浩大的政治风波。   我记得这个白衣人的声音,那天在茶库外碰到的,就是这个人。   他也看着我,带着笑:“这位就是皇后娘娘了吧,”转头向萧焕: “那日见过皇上之后,在下曾与皇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呢。”   在下?他在对萧焕说话的时候既不称微臣也不称草民,而是自称在下,对皇帝以在下自称,是太宗皇帝赋予大武萧氏旁支子孙的特权。   萧焕扶着树干慢慢的站来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仿佛稍微快一些,就会惊动什么一样,他低着头低咳,声音却是清晰的,一字一字:“这么几天都等不了么……楚王殿下。”   白衣人笑了起来,把一双凤眼微眯,眼梢中透出一点薄薄的笑意,他的眼眸是浅黛色的,瞳仁深处一片虚无,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浸到那一泓潋滟无方的潭水里去,这么妖异的一双眼睛之下的,是一张媚态入骨的脸,如果说萧焕只有在散开头发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妖媚,那么这个白衣人的妖媚竟然像是天生的,眼角眉梢,全是天成的媚态,这简直就是天赐的一张魅惑众生的脸!   他是楚王萧千清!尚在少年之时,就以容貌绝美闻名朝野,在未继承王位之前,被人称为清兰公子,传说楚地的百姓为了一睹他的绝世容颜,甘愿在他要经过的官道上等待三天,他坐驾所过之处,人潮涌堵,堪称盛景的楚王萧千清!   他轻笑着,媚雅的声音不急不缓:“是啊……等不了了,万一皇上自己不死,那么我去坐谁的皇位?”   萧焕没有回答,他扶着树干,头深深的埋下,虽然他在极力镇定,但是他的肩膀抖得像是风中的烛火。   “藩王没有圣旨擅离封地是死罪!萧千清,你好大的胆子!”脑子里不停的嗡嗡乱响,我猛地喊了出来。   不管是多可笑无聊的话,让我多说几句话吧,只要多说一句,就是给萧焕争取了一点时间萧焕调理内息。   “什么?”萧千清失笑,眼中浮现出一抹错愕,那双浅黛色的瞳仁闪了一下,他浅浅的笑了:“皇后娘娘……你莫不是疯了?”   “你以为凭你这一己之力,就这可以从这个戒备森严的紫禁城中逃出去了吗?”我握紧了拳头,继续大声说:“就算你逃了出去,从此之后你也就成了丧家之犬,再也不是尊贵的王爷,而是十恶不赦的逆贼,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还不快把王风放下,从皇上身边退开。”   “啊?”萧千清笑了,媚眼如丝:“败了自然就是逆贼,可是如果胜了,这座紫禁城就是我的了。”他顿了一下,突然挑起嘴角:“当然还包括你,爱打扮成小宫女的皇后娘娘,虽然我看你实在没什么姿色,但是如果高兴了,也会勉为其难留你在身边洒扫侍候的。”   我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这世上除了萧大哥,别人就算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也懒得侍候他。”   “真是忠心呢,”萧千清真的抛开萧焕开始跟我闲扯,淡淡的笑着:“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从一而终?”   我冷哼一声:“我管你是怎么想的,我也懒得跟你解释,我喜欢萧大哥,所以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就这么简单。”说到这里,鼻尖突然酸了,眼睛的侧光里,看到萧焕扶着树干抬起头静静的看着我,向我挑起嘴角,笑了笑。   这个傻子,我这么辛苦的在这里给他争取时间,他怎么还有闲工夫给我笑,傻子!   脸颊湿湿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真丢人。   扑哧一声,一边的萧千清竟然笑了出来,他的目光不知道是定在我脸上,还是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有些心不在焉:“你不要指望皇上还能调理好内息跟我过手制住我了,就算他身上无伤,我也一样赢他。”   “说大话都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冷哼,一挑眉:“你既然有把握胜过萧大哥,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的跟他过手,非要安排下陷阱害他?你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怕他,以为我看不出来?”   “随你怎么说,”萧千清并没有被我激怒,他随手一指,手中的王风正指向在一边想要相机而动的石岩,轻笑一声:“闲话就此打住,石统领,请你回去告诉太后娘娘,叫她一切听我的吩咐,要不然,”他笑了笑:“萧氏朱雀真的就要灭种了。”   石岩脸上青筋暴起,握紧了拳头,僵在当地,既没有退的意思,也不敢再动。   “石岩!”萧焕扶住树干勉强站着,脸色苍白如纸,轻喝了一声。   石岩知道萧焕是让他不要逞强,赶快去通知太后的意思,垂下头低着嗓子应了声:“是。”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出了院子。   萧千清笑看着萧焕:“皇上也是个明白人。”   萧焕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淡看了萧千清一眼:“王爷客气。”   宏青这时走到萧千清面前单膝跪下:“主公,皇后如何处置?”   萧千清微微笑了笑:“宏青,当初你求我饶皇后一命,我也答应过你了,只是这个小姑娘我看她实在不顺眼,你就挖了她的眼睛,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好了。”他随口说着,仿佛他在处置的不过是一个被他厌弃了的布娃娃。   宏青的肩膀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他最终还是低下头,微不可闻的说了声:“是。”   “你如果敢碰她,”萧焕突然开口,他吸了口气接着说:“就不用再想皇位了。”   萧千清挑眉“哦”了一声:“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皇上凭什么觉得我该听你的呢?”   “你想得位得的正,就需要我立下逊位诏书把皇位传给你,那么这个皇位除了我,没人能给你,你以为除了你之外,就没人想要这个位子了吗?”萧焕深吸一口气说完,抬头把他的深瞳对准萧千清,轻笑了一声:“我可以立诏把皇位传给齐王老头子,还有那个胖子刘王……”   “胡说八道!”萧千清雪白的脸突然涨红,揪住萧焕的衣领,把他推到树干上按住:“那些猪狗,他们也配?”   被他推到树干上,萧焕就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萧千清连忙放手躲避,但是雪白的衣袖上还是溅上了不少血滴,宛若一片怒放的红梅。   靠在树干上,萧焕一面捂着嘴咳嗽,一面冷笑:“真是不巧……你如果……还想我能活着给你写诏书……最好对我客气点,被你的手下……打伤之前,我的寒毒就已发作,我的心脉……现在……咳咳……随时都可能会断。”   听到“你的手下”几个字,宏青的肩膀又是一颤,深埋下头。   萧千清紧皱眉头看着自己袖上的血迹,向一直坐在房顶看好戏的荧挥了挥手:“给他些续命的丹药,我可不想要一个死皇帝。”   荧咯咯笑了一声:“你怎么会以为我有什么续命的丹药?我只管杀人,可不管救人,不过这里倒是有一些极乐香,伤势再重的人吸了之后也会突然恢复气力,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你要不要我给哥哥吸?”   “那种药只会暂时麻醉人的神经,药效过后反而会加重病症,你想让你哥哥早死吗?”我忍不住出声喝斥。   荧又咯咯笑了一声,神情依旧天真无邪:“呵呵,被看出来了,我本来就是一心想要杀了哥哥的嘛。”   “你……”我气结。   “不要吵!”萧千清皱着眉,盯着自己衣衫上的那片银红的血迹,摆了摆手:“好了,皇后的眼睛不用挖了,可以走……”   不等他说完,我连忙抢着说:“我也留下来做你的人质吧,人质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强。”   萧千清淡淡哼了一声,瞥我一眼:“随你。”   我赶快跑到那株槐树前扶住萧焕,他还在捂着嘴不停的咳嗽,身子剧烈的颤抖。   “都说你休息就好了,干嘛跑出来?”我的眼眶憋得发酸,但是现在不能哭,萧焕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有靠我想办法把我们从萧千清手中救出去了。   “这院里血腥味太重,我们到养心殿去,李宏青,你在前面开路。”萧千清淡然吩咐,有意无意的,他浅黛色的眼眸在我脸上多转了两圈。   养心殿宫女内侍都被赶了出去,整个院落阒静冷清,空无人烟,在阴冷的天空下显得分外萧瑟。   好不容易把萧焕扶到了东暖阁躺下,他的咳嗽依然是不断,一声声的咳嗽里,还带出斑斑血星。   萧千清似乎是没有料到正好赶在萧焕寒毒发作的时候让宏青打伤了他,有些懊悔,又怕萧焕真死在他手里,让他落下个弑君的罪名,就命宏青传话下去,让太医院派个太医过来。   郦铭觞不在,太医院派来的是前几天我在慈宁宫见过的杨太医。   杨太医倒也镇定,给萧焕号过脉之后就一言不发的退了出来。   我追过去拉住他问:“万岁爷怎么样了?”   杨太医看了眼倚在门边也在注意听着的萧千清,叹了口气说:“恕微臣直言,微臣行医数十载,从来没有见过损毁这么厉害的脏器。万岁爷幼时体内就带有冰雪情劫的寒毒,此毒聚集在心肺之间,因此万岁爷的心肺,比之普通人原本就要弱上许多,如何还经得起这么连连受损?如果微臣所见不错,那么万岁爷的身子近段时候还曾受过一次颇重的损伤,虽然性命是保住,但是心肺所受损害尤大,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偏偏万岁爷今日又为人重手所伤,实在是……”说着连连摇头。   怎么医生说话都喜欢这么吞吞吐吐?我皱了皱眉催他:“实在怎么样,说啊?”   “微臣大胆,”杨太医又叹了口气:“依微臣来看,实在是天命已尽,大行将至了。”   “胡说八道!如果郦医正在,也会像你这么说?”我忍不住大声骂了一句,说完后才想到萧焕还在里面休息,连忙闭上嘴。   杨太医摇了摇头:“万岁爷是郦医正的弟子,医术高过微臣十倍,对于自身的病症,只怕比谁都清楚,娘娘不用小心瞒着万岁爷了。”他顿了顿,接着又说:“娘娘,微臣本领低微,不敢说郦医正也会像微臣一样束手无策,但是天道轮回,并非人力所能左右,说到底,人之一己之力,总有穷尽的时候,娘娘不要太执著才好。”   我摆了了摆手,不想跟他啰嗦:“废话少说,你能开什么药缓解病症的,至少能止咳的,快给我开。”   杨太医顿了顿:“人力已经穷尽,何况药石之力,病本不治,单单镇咳,也只是饮鸩止渴,徒增忧患而已。”   “就是说要等死了?”我的声音又有点大了,头有点晕,我敲敲脑门:“告诉我,还有多长时间?”   杨太医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多则三五日,少则……就在一日之内。”   我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身体似乎在止不住的发抖,我抬臂指了指门:“你可以滚了。”   杨太医没有说话,躬身行了一礼,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深了,腊月的寒风从洞开的屋门外吹了进来,轩峻的近乎空旷的养心殿里烛影摇晃,隔着一层门板,暖阁里萧焕的轻咳声隐隐约约,一会儿有了,一会儿又像没有了。   我把手放在橡木门上,冷气丝丝从里面透出来,再慢慢的渗到心里,我渐渐蹲下,把头埋在臂弯里,埋到大腿里,眼睛和喉咙都是干的,涩涩发疼,有灼烧的味道。   “我说你……”有个温热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猛地甩开他:“你也滚,你们都滚,你们一个个都天天盼着他死,现在他真的要死了,都高兴了,舒服了,称心了?都滚!”   “我说你,”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发簪掉了,你顾及不得仪容,我可不想看人披头散发好像女鬼一般。”   萧千清的声音依旧优清雅,天际划过的一串银铃一样。   我镇定了一下,有些尴尬的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真的拿了一支银簪,可能是我刚刚拍头的时候不小心给拍掉的。   我接过发簪,道了声谢,重新把发髻挽好,拍拍裙子上的灰尘站起来。   萧千清慢慢踱到殿内的御案前,伸指隔着桌上的刻丝黄龙桌布扣了扣桌面,摇了摇头:“不过是张花梨木桌,材质只算中等。”他转过头来挑起嘴角笑了,浅黛的眼眸在烛火下水光迷离:“我衣服脏了,你找身衣服给我换,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心想我怎么敢不听你吩咐,瞥了他一眼:“跟我来吧,快点,要不待会儿萧大哥叫我了我听不到怎么办?”   萧千清点头,一时间竟然乖巧听话的像个孩子,跟着我快步走来。   养心殿偏厢里有间小室专门存放萧焕日常穿着的服饰,天气不好,屋里昏暗,我点了支蜡烛进去找衣服给萧千清替换。   萧焕喜欢青色,因此他日常的便服,大部分都很素淡简单,萧千清高矮胖瘦和萧焕差不了多少,很多衣服他都是能穿,我挑来挑去,怎么也不愿意把萧焕喜欢的衣服拿给萧千清,最后就抓起一件他饮宴时穿过的绛纱五龙盘领窄袖袍递给萧千清:“把沾血的衣服换下来吧。”   萧千清一瞬间的脸色竟然很不好:“你给我拿这么艳俗的衣服?”   “你不是想做皇帝吗?这不是龙袍?提前让你过过瘾,不好?”我淡淡的看他。   萧千清哼了一声,摆摆手:“我宁愿穿这件脏的。”他说着,忽然看着我笑了笑:“你认不认识罗冼血?”   “你知道冼血?”我有些奇怪他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随口问,毕竟三生堂罗冼血的名头,在江湖上可以算是无人不知。   “三尺无华,三生冼血,无金不出,无杀不回,真是好剑法。”萧千清轻笑着:“我杀他的时候,可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我愣愣的看着他的笑颜,那一颦一笑,宛若从画中走来,即便在暗影里也丝毫不损颜色,我低声重复了一句:“冼血是你杀的?”   萧千清坦然点头:“是啊,那个罗冼血,临死前还握着一个白玉扇坠呢,那是你送他的吧?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呢。”   我吸了一口气,脑中还残存着一丝冷静:“冼血是被风远江的人杀死的。”   “是啊,”萧千清随口说着,语气轻淡:“风远江那个人不喜欢自己动手,他手下又没有能杀得了罗冼血那样的人,所以我就去了,替他杀了罗冼血,再后来凌府的大公子想要杀了风远江,他自己没那个本事,手下也没有人能杀得了风远江,所以我就替他杀了风远江,再接着咱们的皇上陛下,我的这位皇兄就去了,我嫌他啰嗦,跟他过了两招就走了。”他说着,掩口一笑:“我走了倒没什么,你是没看到凌大公子印在咱们皇上陛下背上的那记大摔碑手,你哥哥还真替你出气呢,弄得我如果不知道,还以为咱们皇上陛下辜负的不是你,而是你的那位亲哥哥呢……”   脑中嗡嗡的响成一片,他后面在说的是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脆响在斗室里回荡,他仿佛没有料到我会打他,捂住脸看着我,有些发愣。   我从他身边错开,走出房间,把手中的烛台扔到地上。   我是还问这些事情干什么?我之前在意的那些都是什么?冼血是不是萧焕派人杀的?杀了冼血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受到惩罚?杜听馨为什么会对我说那些话?萧焕和杜听馨到底是什么感情?   居然曾经在意着那种事情……真是可笑,已经什么都晚了。   什么都晚了,我突然明白了太后那句话的意思,她说我总归有一天,会想起那些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会想起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什么都晚了,还没有等到我不再年轻的那一天,还没有等我抓住那个以为还能抓住的人,一切都晚了。   寒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地上枯萎残破的树叶,冬天为什么总要这么萧索。   第 25 章   腊月二十二,养心殿紧闭的大门没有打开,这让科道官员们很是惆怅,因为他们准备的厚厚的弹劾户部尚书赵明德的奏章将无处呈献了。   不过同时,他们也明白了此刻的弹劾已经毫无意义,勤王大军节节进逼的谍报已经传到京师,流血的战争还没有开始,不流血的战争却已拉开帷幕。   萧焕断断续续的咳了一个晚上,我在旁边守了一晚,夜深的时候他让我也去休息一下,我摇头拒绝了,就握着他的手趴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朦朦胧胧的,听到窗外好像有箫声传来,很空灵缥缈的音调,是宏青,还是荧?或者是养心殿之外的什么人,总之一直响了很久,直到天色发白了还没有停下。   早上我从床沿上抬起头,萧焕已经坐起来,微眯着眼听飘扬在窗外的声音。   我冲他笑了笑:“不休息了?”   他摇摇头,轻咳了两声,笑笑说:“很好的箫声,楚王是个雅人。”   吹箫的是萧千清?我点点头,没说话。   箫声戛然而止,萧千清推开窗子,依在窗沿上坐着,一身白衣胜雪,手指扣着一柄碧绿的箫管,趁着窗外萧瑟的冬景,仿佛翩然出世的仙人,他笑着:“仅凭箫声就知道是我吹的,难道皇上竟是我的知音?”   “吹了一个晚上,气息依然饱满,没有丝毫气力不继,除了楚王,宏青和荧应该都不行。”萧焕笑了笑说。   “原来是推断出来……我还以为皇上懂得我的心思呢,”萧千清眼波慵转,轻声而笑:“罢了,罢了。”   萧焕也笑笑,低头轻咳了几声:“勤王的大军,今天早上能到哪里?”   萧千清脸色微变,随即又溢上了笑容:“我没告诉皇上,皇上就能猜出一定还有勤王的大军?”   “几天前,楚王进宫的时候,就着手准备逼宫了吧。”萧焕笑着:“如今行动了,自然应该是万事就绪了。”   萧千清脸色更坏,依然笑了笑:“几天前我潜进养心殿,本来没打算让皇上察觉,没想到却给看出了踪迹,皇上既然那时就猜到了我的意图,为什么不提前设防?真正好笑。”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而已。”萧焕说着,笑了笑:“也有太多的东西没有想通……比如说,不问杂事,清雅无双的楚王怎么会想到要争夺皇位?”   萧千清愣了一下,握着箫管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屋中,蹙眉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要争皇位?很简单,只要是你的东西,我夺来都觉得痛快得很。”   他顿了顿,把箫管在手中拍了拍:“皇上还是快些把传位的遗诏写了吧,要不然保不准哪一刻就断了气,我找谁去?”   萧焕点了点头,向我笑了笑说:“苍苍,去取纸笔过来。”   我忍不住说:“萧大哥,你真的要把皇位传给他?”   萧焕点头:“国不可一日无君,萧氏旁支的亲王中,无论文采武功名望,楚王都是最佳人选,我原本就打算把皇位传给他,现在只是提早罢了。”   “如此说来,倒显得我迫不及待,忙着动手了?”萧千清在一旁冷笑。   “没关系,小人总是这么嘴脸可恶,你的嘴脸,我已经习惯了。”我冷笑了一声,起身去西暖阁取了笔墨纸砚过来,然后搬了一个小几放在床上,把纸铺好。   萧焕就着小几写诏书,不长的一个诏书,被他的咳嗽打断了几次,我把他手上那条已经斑斑点点沾满了血迹的手绢换下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手绢。   诏书写完,我又到西暖阁拿了玉玺过来,刚想递给萧焕,一直躲在殿外不肯近来的宏青就推门冲了进来,慌的连礼都不行:“主公,太后命人把养心殿围住了,要强攻进来,幸好荧早在墙外撒了迷香,他们一时进不来。”   “什么……”萧焕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把一口鲜血吐在了刚写好的诏书上,他慌忙用手绢掩住嘴。   听到消息,萧千清也愣了一下,继而低声笑了:“皇上,看来你的母后已经不把你的生死放在心上,执意要先捉拿了我这个乱臣贼子了。”   我慌着把桌子搬开,扶着萧焕想让他躺下,他摇了摇头,把手绢从嘴上移开,咳嗽着说:“出宫……出去……”   萧千清皱了皱眉:“出宫?出去能干什么?”   “出宫或可还有活命之机……咳咳……你想死守在这里?”萧焕艰难的说着,忽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我命已不长,母亲早就知道……她是要杀你。”   “我?”我愣了。   萧焕猛地又咳出了一口鲜血,他用手绢堵住嘴,青色的丝巾很快就被血浸染成了暗红的颜色,他把有些痉挛的手伸向已经跑到床边看着的荧,深瞳中射出凛冽的光芒:“你的……极乐香……咳咳……快给我……”   看着他的眼睛,荧竟然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如梦初醒般的说:“好。”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   我连忙抱住萧焕的身子:“你疯了,用了那东西你会死的!”   他转头看了看我,忽然笑了:“说过要一生保护你的……难道你忘了?”   一生保护我?我愣住。   荧已经手忙脚乱的把小瓶递了过来,萧焕接住仰头把一瓶药汁全都喝下。   喝完了药,萧焕静了静,俯身拿起玉玺,也不用印泥,趁着诏书上未干的鲜血盖下了印,他把诏书抛给萧千清,拉着我的手站起来,丝毫不缓的吩咐:“宏青带着荧在前面开路,楚王断后,出了养心殿向英华殿的方向去,这会儿角楼守备不会森严,从那里出去。”   宏青大概是听惯了萧焕的号令,马上应声:“是。”带着荧就出去了,萧焕拉着我紧跟着他们,萧千清愣了愣,还是碧玉箫和诏书收到怀里,跟了上来。   那些人都是锦衣卫的亲兵,这时已经冲到院子里来了,宏青和荧马上就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小道,萧焕站在人群中喝了一声:“谁敢挡道!”   看到萧焕,亲兵们都愣住,手中的大刀也不敢再砍。   趁这工夫,萧焕已经拉着我穿过人群,出了遵义门,甬道北端里密密麻麻的站满了玄色劲装的御前侍卫,路正中竖着一把明黄的大伞,太后站在伞下,身旁垂首站着杜听馨和石岩。   见到萧焕,太后的身子一振,踏前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焕儿,为了这个女人,你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这话母亲问过很多遍了,无论哪一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站住脚步,萧焕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握紧了我的手:“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谁碰她一根手指头,母亲,我要带她出宫,请你让开。”   “看来我们是无话可说了,”太后冷冷的笑了:“二十年母子情,比不过对这个女人的一句承诺。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忘了她是怎么扑到别的男人怀里,忘了她是怎么对你横眉冷对的?你去问问她,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的那个约定?为了一个早被别人忘了的约定,就能把自己的命送了,萧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太后声色俱厉,大喝着。   “早就不是因为那个约定了,”萧焕仍旧笑着:“早就不只是因为那个约定了,你难道不明白吗,母亲?”   一片死寂过后,太后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你真是太像你父亲了,焕儿,为什么要那么像他?”她的手举起,也是颤抖着的,对着背后的随行营御前侍卫:“听着,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把这个几个乱党拿下,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站在最前面的,是作为随行营统领的石岩,他抱拳接令,抽出长剑缓步走了过来。   那边萧千清和宏青正在打发围上来的亲兵,萧千清一边用手中的碧玉箫随手把一个个亲兵放倒,一边笑着:“皇上,太后已经决意要废了你,你的遗诏还管不管用?”他一袭白衣,在刀丛箭阵中来去自如,衣袂飘飘,依然闲雅。   “只管好好收着,啰嗦。”萧焕轻喝一声,石岩举剑砍了过来,萧焕沉肩避过他这一剑,双指伸出,已经夹住他的长剑。   “破绽太大了,”萧焕对他笑了笑:“对敌人手软是最蠢的事,因为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话音未落,石岩的长剑就铛然一声,自中间断成了两截,萧焕手指回转,已经把半截断剑握在手里,断剑不长不短,正好是王风的长度,白虹紧跟着从他手中迸出,白剑带着一道血珠从石岩胸前闪过,血像泼墨一样从他胸前涌出,石岩直直的倒在地上。   萧焕冷笑着把短剑垂下,剑尖指地,鲜血嗒嗒滴落,他眯上了那双深瞳:“还有谁想死的?”   石岩是号称御前第一高手,是萧焕从不离身侧的亲信,现在他倒在地上。   太后身后围成铁桶的御前侍卫们再也没人出来。   一个清脆娇柔的声音响起:“我来跟焕哥哥过手,”杜听馨笑吟吟的越众而出,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馨儿学艺不精,还请焕哥哥要手下留情啊。”   她手中的软剑仿若无骨,在微风里轻轻颤动,摇曳出夹杂着薄绿的千道清光,那是我的杨柳风,传说中王风的克星杨柳风,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的手上?   萧焕把断剑举到胸前,轻咳了一声,点点头:“请。”   杜听馨手抚软剑,轻笑着:“那馨儿就不客气了。”   杨柳风仿佛活了一样昂起头,剑光如风,剑意缠绵,回风流雪一样的软剑在她手中展开,她把杨柳风用的比我好太多了,原来看似弱不禁风的杜听馨居然是个剑术高手。   萧焕站在当地,杜听馨软剑的招式再精巧,也被他不动声色的一一化解开。   杨柳风的清影里杜听馨轻笑了一声:“连脚步都不动吗?焕哥哥也太小看我了。”她说着剑上的清光转盛,萧焕终于被她逼退了一步。   杜听馨剑势急转,剑剑只攻不守,全是从冷僻料峭的方位刺出,杨柳风柔软的剑身攀援而上,缠上了萧焕手中的断剑,两刃嘶声交错,杜听馨突然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杨柳风被贯注在断剑上的余劲远远甩了出去,断剑去势已不能控制,哧的一声刺入了杜听馨的肩头。   萧焕连忙松开剑,抢了一步,双手扶住她:“馨儿!”   杜听馨抬头向他笑了笑:“母后料到你要从后宫出城,后面都布有重兵,从前面走吧。”她是背对着太后的,话说得也很轻,刚好能让萧焕听到。   她说完,目光转向我,轻轻点了点头:“对不起。”   我连忙回她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那张柔美的脸上看到的,是绝然而悲痛的表情。   萧焕微微点头,缓缓放开扶着她的手:“珍重。”对一边的萧千清和宏青轻喝了一声:“从前边走。”   他说完,再不停留,拉上我转身就走。   太后好像没料到我们会从前边走,布在内右门里的全是功夫不怎么样的亲兵,早被萧千清和宏青收拾了大半,这时候听到萧焕的号令,萧千清就轻笑了一声:“我也在想,索性从午门杀出去得了。”一边说,一边手上不缓,又放倒了几名亲兵。   宏青拉着荧跟在萧千清身后,我拉着萧焕的手跟在后面,回头遥遥的看到杜听馨扶着肩头的伤口站在甬道正中,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玄色衣衫的御前侍卫潮水一样的从她身边越过,提剑追了上来。   我无法理解杜听馨此刻的心情,她是一个奇女子,不但博学多才,兼通易容,还身藏武功,她和这个一无是处的我不是一样的人,在这一刻,连我也开始希望,现在紧随在萧焕身边,被他珍视守护胜过性命的人是她。   为什么会是我呢?在那个我在江南的秋风里遇到的年轻人展开笑靥之前,从更久远的年代里,有个少年微微向我笑了起来,他的脸庞苍白而秀美,他眯起深黑如夜空的眼睛,笑意盈盈:“小丫头,说好了,这一生,由我来保护你。”   原来是早就说好的,原来在一次次的过往里,在险恶的江湖风波里,在清寂的宫廷生活里,那个少年一指记着那个约定。   就算再冷面如霜,他也没有真正伤害到我,就算再怎么被误解埋怨,他也从来没有想要放开我的手,他会在我危机的时候,独身闯入敌营,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知道我有危险,他也会拼尽全力救我出去,原来一次次的,他只是要保护我,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少年和那个懵懂的小丫头约定好的,他还记得,那个小丫头却早就忘记了。   乾清门广场,后右门,一道道朱红的大门从眼前闪过。   前庭的守卫匆忙之间还没有调集过来,进了后右门,远远的看到有一队亲兵从甬道那头跑了过来,萧焕皱了皱眉头,指指台阶:“走上面。”   三大殿平时是绝对不允许有人靠近的,平台上空无一人,我们走的很顺利。出了太和殿旁的侧门,我们正要找路下到太和殿前广场里去,萧焕突然顿住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我也看到了那个一身灰衣的人。   那个人就在下阶的必经之路上,负手而立,上午的阳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那张惨白发青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是带着人皮面具的,但是就算他带着人皮面具,我也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归无常,不会再有人身上能带着比他更强烈的萧瑟孤寂的气息,那种气息冷到极致,冷的就像死亡。   “到此为止,都留下罢。”他的声音也是冷的,他轻轻的举起了右手,那只空着的手微微蜷曲,就像拿着一把看不见的长剑。   萧焕放开我的手,眼睛紧盯着归无常,嘴里的话却是向萧千清说的:“你和宏青带她走,我来拖住他。”   萧千清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不要说的好像你要去送死一样,这个人有那么厉害?打败他我们一起走不就好了?”   萧焕没有说话,归无常却微微冷笑了一声:“好狂妄的小子。”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就疾闪向萧千清,就算萧千清变招迅速,也只堪堪用手中的碧玉箫架住了他挥来的手指。   玉箫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如同被看不见的剑气逼退,萧千清退了一步,一时间胸口起伏,竟然说不出话。   萧焕挥掌攻向归无常,轻叱:“还不快走。”   萧千清愣了愣,缓过神拉住我的袖子想要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宏青向荧点了点头:“你跟主公走吧。”说着挺剑加入站团。   萧千清在一旁顿足:“你们这是干什么,让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姑娘?”   看到宏青,归无常冷笑了一声:“你就是李笑我的儿子对吧,背叛皇室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了。”他说着,一掌引开萧焕,另一手劈头一掌就向宏青打落。   宏青不管他这威如霹雳的一掌,剑走肋下,直刺向他腋下的空门,全是不顾死活只求伤敌的打法。   萧焕接下归无常一掌后,紧跟着一掌劈出,直取归无常要害,归无常被迫无奈,只得撤回对宏青的攻手,退后了一步。   萧焕头也不回的对宏青喝道:“叫你带皇后娘娘走,难道你想抗命?”   宏青持剑愣在那里,半晌才喃喃说出:“万岁爷。”   归无常冷笑:“好个宽宏大量的万岁爷,你还是先来考虑考虑自己的性命吧。”他的话音未落,手掌准确地穿过萧焕两臂间的空隙,一掌击在他小腹上。   萧焕向后跃出几步,消减了他这一掌的余力,也半跪在了地上。   他伸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迹,扶着旁边的汉白玉栏杆站起来。   归无常冷笑:“你内力早就溃散了吧,就凭这将死之身,还妄想拖住我?”   萧焕没说话,抬头看了萧千清一眼,萧千清摇头微叹:“看来也只有我来带你们这两个小姑娘走了。”他一手拉起我,另一只手向宏青招了招:“别愣了,听你家万岁爷的吩咐,带着荧走吧。”   荧今天出奇的听话,一直任由宏青拉着走,这时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襟:“我们走吧。”   萧千清拉我走下台阶,我回头看着归无常和萧焕在台阶上静立对峙,旁边的小门逐渐涌出了玄裳的御前侍卫,那些人已经追来了。   萧焕静静的注视着归无常,他没有看我,如果我就这样逃走了,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吧,从此之后,穷尽黄泉碧落,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里。   我猛地甩开萧千清的手,转身跑了回去。   萧千清没料到我会这样,在后面伸着手:“唉,你……”   擦过归无常,我跑向那边。   眼前的这个人愣了,他的深瞳里闪过忧急的神色:“苍苍……”   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身子,他的身体是冰冷,我把头埋在他的衣襟里,淡淡草药味扑鼻而来。   萧焕有些慌张想把我从他身上拉开,带着焦急:“苍苍,听话,不要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吼:“吵什么?所有人里,你最混蛋,说什么要保护我,你以为我稀罕?弄着弄着自己都快死了,你死了倒干净,剩我一个人怎么办?我讨厌死你了,什么都不说的闷葫芦!”我用力揪住他的衣领,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讨厌死你了,我就是要说给你听,我就是要你死了也不安心,怎么样?”   他静静的看着我,忽然笑了,伸手抹去我眼角的泪珠:“就算没化妆,哭花了也不好看。”   “你敢说我不好看?”我瞪他。   “不敢,不敢,”他笑着:“苍苍是最漂亮的,就算哭花了脸,也一样漂亮。”   “要的就是这句话,”我得意的晃脑袋,点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吗?萧大哥,这是这辈子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话,我会好好记着,一直记到头发白了,老得走不动了,也不会忘。”   他笑着点头:“这就好,这样我也很高兴。”   我挑挑眉毛:“那就说好了,一直记到老得都走不动了。”   他笑了,展开眉头,轻轻的点头:“好,那就说好了,一直要到老得都走不动的时候。”   有股很大的力量把我从萧焕身上扯开,归无常的另一只手掌照准萧焕的胸口拍下,他向后倒了下去,身子翻过汉白玉栏杆,坠向平台下。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抓,没有抓到,那个年轻人就这样错过我的手,跌了下去,我最后看到的,是他淡定微笑着的脸,真是个傻子,他是从太和殿前最高的云龙石壁上跌了下啊,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从云彩上跌下去,还能笑得那么安心。   我拼命用手支住栏杆,这个身体是这么想跟他一起跳下去,可是我不能,因为已经答应过了,要把那句话记到老得走不动了,那么等到老得走不动了,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去了?   眼前渐渐黑了起来,隐约听到萧千清在叫:“苍苍!苍苍!”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变成了一团漆黑,原来我还有那么多话没对他说。   第 26 章   德佑八年腊月二十三,宗室王的大军已经逼上京师,科道官员递到御前的奏章迟迟没有批复,早朝接连两天都没有召开,局势复杂而微妙。   然而在这在民俗中被称之为小年的一天,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结束了这场纷争。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有些昏沉,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窗外的人声很吵,各种小商小贩的吆喝混在一起。   我摇摇脑袋坐起来,看出自己是在一间布置富丽艳俗的房间里躺着,鼻尖上充斥着粉味极浓的香气,这种装饰,这种香气——我是在闹市中的一家妓院中吧?   扶着沉重的头坐起来,萧千清趴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小憩,我动了动四肢,没什么不适,就走下床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睡够?”   萧千清有些艰难的抬起头,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薄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他抚着胸口站起来,白衣上都是零星的血点和褶皱,他似乎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小节,含糊的说:“你已经睡够了,不占床了吧,那就让我躺一会儿……”说着就摇摇晃晃的向床走去。   我连忙拉住他:“你怎么了?受伤了?”   他回头轻笑了笑:“大小姐,你抬头看看,咱们已经不在紫禁城里了,你以为太后和姓归的那老匹夫会乖乖的放我们出来?我一个人带着你打出来,还能保得命在,已经算是神灵庇佑了。”   “这个,呵呵,谢谢你。”我有些尴尬的道谢,想起来问:“宏青和荧呢?他们没逃出来?”   萧千清好笑似的站住脚步,笑睨着我:“你连一句我伤势如何都不问,就问宏青和荧?真让人寒心。”埋怨完了,他还是回答:“他们没能出来,被抓了起来,不过我想,应该还不至于马上就送命。”   我嗯了一声,看到他已经站不稳了似的身形,连忙说:“你床上躺会儿去吧,要不要我拿什么药啊,吃的啊给你?”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准备推开窗子看看窗外的景色。   看到我要去开窗,萧千清居然有些惶急的踏过来一步说:“别开窗……”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打开了窗子,看到了窗外的景物。   窗外的大街上,无论酒肆客栈还是商铺民居,门楹上全都挂满了白布,人群穿梭往来,还像往常一样热闹,但是人人头顶都围着白布。   我明白他为什么怕我开窗,这是国丧,皇帝驾崩了。   干净清爽的风吹到脸上,我回头向萧千清笑了笑:“怎么,窗外有鬼要吃人吗?还是你见不得风啊?”   萧千清也笑了,转身走到床边倚在床头躺下:“什么也不是,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走到桌子边坐下,笑了笑,趴在桌子上说:“萧千清,今天二十几了?”   他顿了顿:“二十三吧。”   “那就才过了一天啊,”我晃晃脑袋:“萧千清,我直到昨天才想起来,原来我们小时候就见过的。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吧,刚被爹从河南老家接到京城,还说一口土气的河南话,别的官家小姐都看不起我,不跟我玩儿,我就只好跟着哥哥摸爬滚打,整天就像个假小子。有次先帝在陪都黛郁的海落围场里围猎,我让哥哥把我化装成小跟班,也跟着去了。   “哥哥去和大孩子们打猎了,我和那群小公子哥儿混在一起,他们说了很多看不起我的话,我就跟他们打了起来,我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么多人?就在我被他们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有个清秀的比我还像女孩子的少年走了过来,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太子爷’,那些人就全跑了。那天有些冷,那个少年的脸色很苍白,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只手绢,笑了笑说:‘女孩子不能把脸弄这么脏的,快擦擦。’我夺过手绢擦着脸上的灰泥,然后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孩子。’他笑了笑:‘知道就是知道了。’我那时大概觉得这个人油嘴滑舌的很,就转过脸,没理他。   “那个少年好像身体弱,不能打猎,我也不想跟那些孩子混了,我们就坐在草地上说话。我们说了很多,什么喜欢吃那家点心铺子里的点心了,最讨厌讲课的先生什么的,最后他说女孩子最好文雅安静一些,要不然惹出事儿来了容易给人欺负。我就说怕什么,会有个男孩子来保护着我的。那时我爹总给我讲,说女孩子生来就是给男孩子保护的什么的,我就真的这么以为,就跟那个少年这么说。我说了之后,那个少年很开怀的笑了,说:‘那你可找到保护你的人了?’我摇了摇头说:‘还没有,总有一天会有的。’我看了看他又说:‘我看你长得挺好看的,要不然就是你来保护我好了。’他竟然很爽快的答应:‘小丫头,说好了,这一生,就由我来保护你了。’   “就是这句话,他一直记了这么多年。”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是早就忘了的,却突然记起来了,记得这么清楚,连细支末毫都很清楚,就像是昨天的事情。”   萧千清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了没有。   我继续说下去:“从他从山海关回来,只过了十三天,十二天,为什么给我们的时间总是这么短?”   萧千清沉默了一下,突然说了句:“不要再想了。”   我笑了笑:“你怕我疯了?不用担心,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还有那么多事没干呢。”我拍了拍头:“萧千清,他们准备拥立谁登基,朝里有没有消息?”   “我怎么……”萧千清优哉游哉的说。   “得了,”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我就不信你在朝里没有亲信耳目,说吧。”   萧千清微叹了一声,老老实实的交待:“你爹凌首辅因为宗室王逼宫已经被太后下令卸职闲赋在家,太后主张立豫王,文臣大都推举我。”   “那个只有六岁的豫王萧千鸿?”我冷笑了一声:“立了之后顺带垂帘听政,太后打的好算盘。”我说着瞥了瞥萧千清:“文臣大都拥立你,你在朝里布置的人还真不少啊?”   “哪里。”萧千清闲闲的笑:“不要总把我想的那么奸猾,我的名望口碑可是很不错的。”   “闻名不如见面,得了。”我摆摆手,问:“他给你那张诏书呢,还带着吗?”   萧千清点头:“当然带着。”   “那就好办,我帮你做皇帝吧。”我说。   “什么?”萧千清有些惊诧。   “别忘了我可是皇后,进过太庙,封过金册的。”我摆手:“现在有太后站在那里,再多臣僚拥立你,你也不一定能登基,我担保一定让你做皇帝,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这话说的,我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萧千清说着,还是答应:“说来听听,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第一件呢,你登基之后还让我爹回来做首辅。”   “这不是引狼入室?”萧千清笑。   “看你说的,”我白他一眼:“你们不明白,其实我爹并不是真的自己想当皇帝,他只是,你知道吧……”我停了停,想起父亲的种种作为:“他只是想把那个权力握在手心里而已,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让他想要握着那个东西,不过他只是想要握着而已。”   萧千清静默了一下,笑着接口:“看来你还挺了解你父亲的。”   “闲话少说。”我舒了口气:“再说,你新登基,不是也要一个德高望重的大臣辅佐才站的稳脚跟?”   “是,是,”萧千清点头,不忘问:“还有另一个件呢?”   “你要先做一段时间辅政王,”我说:“我会昭告天下说我已经怀上了萧氏朱雀支的血脉,在皇子降生前的这段时间里由你辅政,保持德佑的年号不变。”   “这就有点离谱了吧,”萧千清笑着:“这么说如果你生下儿子,我就还要让位给他?”   “哎呀,骗人的,骗人的,”我摆摆手:“我没怀孕,辅政只是幌子,到时候皇位还是你的,我不会拐弯抹角,说话一定算数的。”   萧千清颇有些无奈的点头:“在下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他说完了,忽然挑起嘴角笑了笑:“你应该很讨厌我的,为什么要帮我?”   “谁知道。”我笑笑,重新起身走到窗口:“也许只是不想让太后他们太舒服罢了。”   窗外的人流穿梭不息,他们头顶的一块块白布也跟着晃动,按理说国丧期间是禁止一切买卖的,但现在临近年关,老百姓忙活了一年,不容易想好好过个年,就算是禁大概也是禁不了的吧。   其实这样最好,就都还这么忙忙碌碌喜气洋洋的吧,不管是不是国丧,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我把手伸到窗外,接住了一片从房檐上漏下来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开始下雪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距离德佑九年的元旦,还有七天。   第 27 章   德佑八年腊月二十六,大丧的第三天,群臣以帝位不宜久悬为由,上表劝谏皇太后选立新君。   腊月二十七,豫王萧千鸿被特使匆忙从封地请来京城,这位年仅十一岁的亲王马上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同日,率领着勤王大军到达京城的五位萧氏宗室亲王身披重孝哭进紫禁城,在灵柩停放的奉先殿拜祭了皇帝的英灵。   腊月二十八,久谈未果的宗室亲王们和皇太后正式闹翻,五万勤王部队和拱卫京师的十卫羽林军开始在城外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腊月二十九,刚归顺不足一月的承金国重新出动铁骑进逼山海关,危机重新笼罩在帝国上空。   也是在这天,豫王萧千鸿的登基大典在紫禁城里匆忙举行,这个孩子裹在明显是被临时改小的衮冕里,在中极殿接受百官的朝贺,然而没等礼炮和奏乐声响起,一队身份不明的卫兵就冲进了紫禁城,当朝臣被明晃晃的利器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时候,他们终于明白了所谓权力的核心,不过是这些冰冷的兵刃。   留下身后的萧千清,我提着刀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我身上披着的铠甲哗哗作响,我的皮靴咄咄敲在御道上铺着的猩红地毯上,声音沉闷。   我把刀架在太后白皙丰腴的脖子上:“你输了。”   我的声音因为连日的骑马驰骋而有些沙哑,我刚从山海关回来,在那里,我不但借到了库莫尔的十万铁骑,而且凭借身上萧焕的亲笔遗诏征得了戚承亮的支持,只要我一声令下,戚承亮就会打开关门,引导着十万女真骑兵直捣京师。   太后的脸色很苍白,她紧盯着我的脸,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收起刀,撇下她,越过缩在一边的瑟瑟发抖的萧千鸿,径直走出去。   内宫里还有零星的厮杀声,那是哥哥带着他的属下和武林中的朋友在和御前侍卫两营的人纠缠。   刚下过雪,乾清门广场上还堆积着些积雪,诺大的广场空无一人,我穿过广场,走向奉先殿。   轩峻高大的奉先殿里挂着巨大的灵幡,灵幡后,停放着一具高大乌黑的棺木,棺木旁的数百盏长明灯,在似有似无的寒风里微微摇晃。   殿里很静,大多数人都到外廷参加喜庆的册封大典去了,留在梓宫里守灵的不过是几个小宫女。   我又往里走了几步,隐约听到大殿的角落里有什么人在小声的哭泣,我转过棺木,看到一个小宫女缩在棺木旁低声的哭,她的哭声很压抑,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嘶哑的回荡着。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个小宫女连忙摸了摸眼泪,慌张的站起来,看到我,她愣住。   我眯上了眼睛,她是武怜茗,那个被我戏弄过的武昭仪,过事之后她就被夺了封号,一直在偏僻的宫殿里做宫女。   武怜茗慌着福了福:“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我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起来,摸了摸身边冰凉的棺木:“别人都走了,你还哭什么?”   武怜茗摇了一下头,晶亮的泪滴从脸上滑下,哽咽着:“这几日大家伙都忙着这个事那个事,这殿里人手不够,奴婢就在这里添添灯油,陪陪万岁爷……”   “辛苦你了。”我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武怜茗抹着眼泪摇了摇头:“奴婢不辛苦,奴婢是甘愿的,万岁爷现在没什么人陪,一定寂寞的很,奴婢愚钝,万岁爷在世的时候,没能好好伺候,如今也算尽点心意,盼着万岁爷在天之灵,能够不孤单。”   “傻姑娘,”我拍拍武怜茗的肩膀,笑了笑:“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在天之灵什么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只要你能在心里记着万岁爷,就好了。”   武怜茗抽泣着点了点头,我停了一下,问她:“你想不想出宫?”   武怜茗愣了愣,不明所以的抬头看我。   “后宫还没有生育的妃嫔,按例是要全部送去冷宫的,但是我能放你们出宫,你想不想出宫?”我问。   武怜茗愣愣的看着我,含着泪水的眼睛里慢慢射出了光芒,她小心翼翼的问:“皇后娘娘,真的能……出去?”   “我说话算数。”我笑:“到宫外更广大的天地里去,见更多的人,到更多的地方,也许还能碰到另外一个让你喜欢的人?好不好?”   武怜茗用力的点头,眼眶中的泪水甩了出来,温热的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笑了,伸手用力抱了抱她,转身走出了殿门,再没回头看那个巨大的棺木一眼。   出了门,太后在门外站着,身后跟着押送她的亲兵和跟着过来的萧千清。   太后看着我冷笑:“皇后娘娘真是镇定啊,在自己丈夫的灵前,还能言笑不忌。”   萧千清在一旁轻笑着:“我想你有话要对太后娘娘说。”   我嘘口气,摆摆手,他就笑着领那两个亲兵退到一旁。   等他们站到廊下,太后冷笑了一声:“在焕儿的灵前,你还有颜面对我说什么?”   我笑了笑,抬头看重檐之下阴沉的天空:“你一定在想,虽然不是我下的手,但他是我害死的对不对?”   太后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当你知道我们被萧千清擒住,他已经活不了几天的时候,你索性就不再管他的生死,只管让人冲进去杀了我和萧千清出气。”   我低下头看她:“你那时只想着,是我害死了他,你恨我,要杀了我,但是你没有想,就算是要死了,可他还活着,活着就会有喜有悲,有怒有哀,看到他自己的母亲指着他的鼻子对别人说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被逼着向自己最亲信的下属动手的时候,他会不会伤心难过?   “你告诉我过说,他的心思总是藏的太深——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的心思总是藏的太深,你已经理所当然的把他当成了一个无血无泪的人偶,只是为了你的社稷,你的天下存在,一旦有一天这个人偶坏了,你先想到的不是这个人偶会怎么样,而是你的社稷会怎么样。你能明白的告诉我,当他死的时候,你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个皇帝?”   太后越过我的肩膀,慢慢把目光移到殿中的棺木上,久久都没有开口。   “我告诉你,你的社稷在我眼里连一分钱都不值,我把你从登基大典上拉下来,站在这里,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东西,不管你认为它在你的江山大义上有多微不足道,也决不能轻视。”   太后沉默着,轻轻合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走到门口招手让萧千清过来:“把太后软禁在慈宁宫里。”   萧千清示意那两个亲兵过来把太后押走,笑了笑:“你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别的事务我和绝顶兄会处置。”   我摇摇头:“不用了。”   萧千清停了一下,笑笑:“不再看他一眼吗?”   我停了一下,挑起嘴角笑:“不用。”   说完径直走下台阶,走了出去。   匆忙之间接手了整个帝国,何况还有繁杂的大丧仪要依照程序进行,一时间真的有些千头万绪,幸亏萧千清已经把父亲从家里叫了出来,依仗父亲多年来在朝中的威望,一切还算应付的过来。   后宫由于御前侍卫的坚守倒是费了哥哥一番功夫,折损了不少好手,不过随行营的两位统领不在,实力大打了个折扣,再加上很多人对萧焕还存有忠爱之心,并不真正想替太后卖命,所以也不算太废周折。   攻破内宫后,哥哥在一个偏殿里找到了荧和宏青,宏青被归无常击伤,荧在一旁照料他,一同被找到的还有石岩,萧焕那剑只割破了他的血管,并没有真正伤及要害,虽然血流了不少,但是并不危及性命。   最没有让我料到的是哥哥居然在储秀宫找到了小山和娇妍,原来那天宏青并没有杀她们,只是把她们击晕了,他在奉命杀戮的时候还是对她们手下留了情。   我把所有妃嫔都叫到跟前,告诉她们如果想出宫了可以自行离开,想留下来的虽然要搬到冷宫去住,但是可以按照原品级领取俸禄。很多妃嫔都还年轻,怎么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守在冷宫,纷纷请愿出宫,只有寥寥的几个找不到归宿,又想守成的人留了下来。   忙完了这些,我去探望了一下宏青和石岩,石岩精神很不好,坐在床上几乎像块石雕,一动都不动。   宏青还好些,看我去了,还向我笑了笑,荧像一只小猫一样乖乖的坐在他床头,时不时帮他取些东西,扶扶枕头。   这一天下来,我也有些累了,晚上就还回储秀宫睡觉,一觉睡到天色大白,已经是腊月三十了,德佑八年的最后一天。   正好赶上国丧,宫内的新年庆典是不会有了,我用皇后的名义下旨准许民间可以自行庆祝新年,只要不太过喧哗就好。   这一天也不清闲,我到前朝和萧千清父亲商量着拟了两道诏书,一道是昭告天下我怀有萧氏朱雀支血脉的诏书,一道是任命萧千清为辅政王的诏书,依照萧焕的遗诏,如果一年之后我还没有生产或者产下女婴,辅政王萧千清就可以登基称帝了。   诏书虽然只有几十个字,但是要反复斟酌推敲,一天下来弄得我头昏脑胀,从内阁里出来,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总算清醒了些。   冷冽的空气中有些隐约的水气,抬头看了看天色,阴阴沉沉的。   身后父亲无声无息的站了过来,他也抬头看了看天色,静了一下,缓缓的开口:“又要下雪了。”   我点了点头:“嗯,今年冬天的雪,有点多。”   “你娘走的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多雪。”父亲突然说,慢慢的接着说下去:“我认识你娘那年,也才刚过二十岁,傲气十足的穷举人,你娘却已经是江湖上成名的女剑客了。跟我成亲退出江湖的时候,有很多人都说你娘傻了,难不成要守着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过一辈子,那不是拖累么?可你娘很快乐,我也很快乐,我们成亲五年,生下你哥哥,又生下了你,一直都很快乐。   “可是第五年的年三十,那天也下雪,你才刚两个月大,你娘却说她要走,再也不回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太窝囊了,她不能跟这么窝囊的男人过一辈子。我那天都快疯了,你哥哥围着冰冷的灶台叫饿,你在屋里哇哇的哭,我拽着你娘的袖子问她要怎么才肯留下来,她的目光真是冷,硬邦邦的抛出话说,要想她回来见我,除非我能位极人臣。   “她是算准了我绝对不能办到才这么说的,那时候我连进士都不是,在朝中也没有任何靠山,想要位极人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那夜,你娘抛下这句话就走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再也没有回来过。”父亲目光投向远方,突然有了些迷离:“从那年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在朝中混出成就来,我把你和你哥哥丢在老家,一个人就上了京,考进士进翰林院,那时候我恨死了你娘,没日没夜的咒骂她,耍尽了手段往上爬,然后狠狠的发誓,就算哪天我真做上了首辅,也再也不认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等我真的被任命为首辅的那天,我在新搬的府第的院子里设了酒席,准备了两双碗筷,一个人坐了下来。我以为我被任命为首辅这么大的事,你娘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都一定会听到的,她一定会遵照约定来见我。我想好了无数羞辱谩骂她的话,在摆着她最喜欢酒菜的石桌前等着。那晚,我一直等到天亮,等到早朝的时间到了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我等了这么久,蝇营狗苟的往上爬了这么久,只不过是想要再见见她而已,就算只是一面,也就可以了。”父亲的声音突然有了些颤抖,他停下来,垂在身侧的手臂也微微发抖。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听到父亲提起过我娘,他只是在每年的腊月三十,要求我和哥哥一定要回家拜祭我娘。   “后来呢?”我停了停问:“我娘一直都没去见你?”   “你娘已经死了。”父亲已经平静了心情,缓缓的说:“离家出走之后不久就死了。那时你娘被以前的仇家寻到踪迹,那仇家很厉害,你娘斗不过他们,为了不连累我和你哥哥你们俩,就独自出走了。她从家里出去,被那些人制住之后,苦苦哀求他们不要再找她的丈夫和孩子复仇,那些人也答应了她的要求,却把她用噬骨钉钉死在了自己门派的入口,她的尸体在那扇大门上挂了半年,最后被丢入深谷,让秃鹰啄食,如今连尸骨都找不到一颗。这件事在当时很出名,也为她的仇家挣了不少面子。”   我的拳头已经攥紧,指甲狠狠的刺入手心:“那些混蛋呢?那些混蛋在哪里?”   “他们是唐门四秀,八年前已经死了,蜀中唐门,也不再有了。”父亲淡淡的说着,就像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我让人灭了唐门满门,权力有时候也会很好用。”   原来如此,八年前声势鼎盛的蜀中唐门满门被灭,唐门自此从江湖版图上被抹去,原来是因为这个。   “后来知道了真相,我常想,你娘为什么要说那么狠的话,为什么宁愿我恨她?”父亲接着说:“我想,五年夫妻,她是最懂我的,她知道我性子里的孤傲,知道如果不这么说,我一定不会放她走,也怕我往后会不会再带着你和你哥哥好好的生活……她是怕我会随她去。”父亲说着,停了停:“仇恨是所有力量中最持久有力的,所以你娘宁愿我恨她,也希望我能借着仇恨的力量走下去。”   父亲缓缓的扭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苍苍,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留下来的那个人所需要的力量一定要比走的那个多,从小到大,你在我眼里都是很有勇气的,一个人在空房子里睡觉也不会哭,夜里也敢走很长的路去府门口接我回家,这次你也一定能行,不管是多么艰难漫长的路,也能一个人走下去。”   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笑着点头:“嗯,会走下去的。”   父亲也笑了,宽慰的拍拍我的肩膀:“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想要出去转转散心了,就出去转转,这里还有我,就算这把老骨头如今不管什么用了,也能给你撑撑门面。”   我笑了,想了想,还是说:“爹,既然知道娘已经不在了,你怎么还是死守着这个首辅的位子,是不是心里还在觉得,只要你还是首辅,娘就知道,说不准哪一天真的会回来见你?”   父亲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突然僵了,半是生气的说:“胡言乱语什么,你知道什……”   “啊……爹还是个痴情种子。”我哈哈笑了起来,拉着父亲的手躲到他身后。   父亲抓不到我,只好笑着叹气:“你呀你,这毛丫头……”   跟父亲闹了一会儿,就抱着他的胳膊拉他一起去吃饭,吃完了饭我一个人在宫里随便转转,刚转到乾清门前的广场,就看到杜听馨在台阶上站着,等着我。   杜听馨的肩伤还没有痊愈,脸色还有些苍白,我走过去冲她笑笑。   杜听馨也笑,从怀里取出一柄软剑递过来,是杨柳风。   把剑递到我手里,她笑笑:“这柄剑你被掳去山海关之后,焕哥哥就把它放在我这里保存着,我想这柄剑还是你拿着比较好。”   我把剑接过来收好,她又笑了笑:“我和焕哥哥……其实没什么。我从小就很喜欢他,焕哥哥也明白,等到你们大婚的时候,我也到了该指婚的年龄,我就告诉焕哥哥说我懒得出宫嫁人,索性让我把她也一起封成妃子,省事好了,焕哥哥就答应下来——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连这么无理的要求,都会答应。”   她拢了拢鬓边的乱发,笑了笑,接着说:“我在养心殿侍寝,焕哥哥都是和我分床而睡,我们从来没有越礼一步。”   我点点头,顿了顿,笑:“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在宫里再住一阵,然后到外面去,”她笑了笑,眼角带些沧桑:“我生在紫禁城,长也在紫禁城,除了陪着太后和焕哥哥出巡,还没到外边逛过呢。”   她说着,笑着问我:“你呢?”   “跟你不一样,马上就要出去乱逛了。”我笑,把杨柳风收在腰间。   杜听馨有些惊讶:“马上?”   我点头:“马上,立刻。”说着向她眨了眨眼。   杜听馨一愣,笑着点头:“好,马上好。”   我笑笑,挥手向她道别:“那就再见了。”   她也笑着挥手:“再见。”   我又向她笑笑,然后转身向储秀宫走去。   在早就褪去血腥,收拾干净的屋子里找到一套便服换上,连小山和娇妍都没有打招呼,就准备一个人从玄武门出宫。   走出了御花园,迎面撞到萧千清,他的笑容淡淡的:“要出宫?”   我点了点头,并不停步,拍着腰上的杨柳风:“大小姐我要闯荡江湖去了,怎么样?”   他轻轻的笑,在我就要擦过他肩膀走过去的一瞬间,突然开口:“仅仅是闯荡江湖而已么?”   我笑,径直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透过长长而幽暗的门洞,已经可以看到玄武门外阴霾的天空,阴沉凄冷,就像一只洞察一切的神明之眼。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我知道。   腊月的寒风刀割一样的吹在脸上,身后的萧千清,手里拿着一件还未来得及递出的披风,侧身而站,轻裘如雪,再没有说一句话。   除夕夜黄昏的街道,行人渐渐少了起来,偶尔有沿街的店铺门上挂着描有“奠”字的白纱西瓜灯,灯笼晃晃悠悠的随寒风招摇,灯下来往的行人都把脖子缩进了领口里。   我信步来到西市的汾阳茶馆,这个小茶馆在跑过江湖的人中算是很有名气,三教九流各种小道消息都在这里汇集,不过今天晚上可没有人搜集什么情报,这种时候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些不能回家过年的人,有卖唱的艺人,也有贩卖药材的商人,还有江湖羁旅的游子。   茶馆老板在屋子正中竖了一个火炉,煮起一锅冒着热气的黍酒,免费供应。客人们都拿木勺把酒舀在青瓷大杯里,捧到桌上,再要上几碟小菜,相识不相识的,共坐一桌,就天南地北的聊上了。   我要了几个菜,端了一大杯热酒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边吃边喝。   我酒量不高,两杯酒下肚,眼前的桌椅酒客就有些模糊了,朦朦胧胧的听到邻座的人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有个人说皇帝死得太突然,有些离奇,另一个人说皇帝缠绵病榻已久,会驾崩倒是不离奇,只是死的时间有些不好,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头上。一个说皇后还是很体恤民情的,居然准许百姓庆祝新年,另一个接口说,皇后不动声色的扳倒了太后,很有些手腕,真是个奇女子,还有个人附和说不错不错,年纪轻轻就有这种气度,真不容易。   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狗屁奇女子,自己丈夫死了居然还能高高兴兴的干这个干那个,要我说,是没心肝的女人才对。”   那几个人都侧目看我,我这时候穿的是男装,再加上醉眼迷离,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就笑了笑:“小兄弟,咱们哥几个说笑,皇后娘娘没碍着你什么吧,干嘛说话这么冲。”   我挑挑眉毛站起来:“皇后没碍着我,你们碍着我了。”   络腮胡子大汉挽挽袖子:“你找茬的不是?”   我抬脚把他屁股下的板凳踢飞,看着那个大汉猝不及防的坐到地下,哈哈大笑:“我就是找茬的,怎么样?”   结果可想而知,我跟那三条大汉结结实实的打了一架,直打到茶馆的老板出面把我们四个清理了出去。   那三条大汉不怎么懂武功,力气虽然大,也没占到便宜,我虽然占点武功上的便宜,不过双手难抵四拳,给他们挥到脸上了两拳,鼻青脸肿的弄得也挺狼狈。   几个人出了茶馆,又扭打了两条街,最后我靠在街边的柳树上,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三条大汉或站或坐,也都笑了起来,络腮胡子的那个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兄弟,有什么不开心的,打上一架就好了。”   另一个接口:“说起来咱们除夕夜一起打架,也是很有缘分的。”   我笑够了,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难道我不开心就写在脸上的,这么明显?”   他们虽然醉了,说话倒还靠谱,哈哈的笑:“满脸晦气,还不是有心事的?”   我哈哈笑了起来,他们也跟着笑。   笑够了,几个人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会话,天上就开始飘起雪花来。   那几个大汉说得赶紧回客栈,问我有地方去没有,我说我是京城人,家就在附近。他们开玩笑说家就在京城,还除夕夜跑出来喝酒打架,看来真的是不开心。   三个人说完,肩抱肩的唱着家乡小调,摇摇摆摆的走了。   我跑到墙角把吃下去那些东西全吐了出来,酒才总算醒了七分。   这时候街角突然有人点起了爆竹,噼噼啪啪的声音里,小孩欢腾的笑闹拍手,过了子时了——现在是德佑九年的正月初一,不是什么什么元年,而是德佑九年。   靠着墙坐下,我把腰里的杨柳风拿出来,指肚轻轻抚过剑身的铭文:所恨年年赠别离。   德佑九年的第一场大雪纷扬的落在这柄传言中不祥妨主的名剑上,渐渐覆盖了那行铭文,握着剑柄,我笑了起来,仿佛看到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德佑九年的元旦,这天已经不再是德佑皇帝的万寿节,却依然将是新的一年的开始。 【杨柳风篇】   第 28 章   金陵城玄武大街生意最兴隆的酒楼恬风楼,三层,五开间五进深,每到饭市食客云集,喧闹异常。   我现在正站在恬风楼二楼的雅阁外,我的怀里,揣着一张赏金通缉。   赏金通缉,顾名思义,就是官府碰到那种既难缠又实在影响恶劣的匪徒,在官衙外张一个红榜,标明如能将某某匪盗捕获归案就赏金几何几何,如果有哪位武林人士觉得自己能胜任这个工作,上前把红纸揭下来,就算接了这个单,要对这个匪盗负责到底。   我现在怀里揣的,就是一张金陵府知府的大印,悬赏一百两纹银通缉采花大盗过千红的红榜——我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衫,抬手轻轻叩叩眼前这扇雅阁的门。   “进来。”随着一声不高不低不阴不阳的应答,我推开门,走进去。   过千红手上扇着的折扇停住,抚摸着身旁那妖娆女子的手也停住,一双桃花眼慢慢瞪大,直到瞪成两颗桃子。   “过千红,又见面了。”我笑吟吟的和他挥挥手。   下一刻,过千红面前的那张酒桌突然立了起来,满桌酒菜带着杯杯盏盏汤汤水水压过来,桌子后是过千红气急败坏的声音:“臭婊子!娘的追到这里来了!”   长剑劈出,桌子在我面前利索的裂成两半,向两旁飞去。   我把杨柳风提到眼前,轻轻吹了吹剑锋,还是笑着:“过千红,你骂谁婊子?”   过千红掀了面前的桌子之后,一把推开那个正想往他怀里躲的妖娆女子,从背后摸出一把金背大刀:“好!本公子本来怜香惜玉,不想跟你一般见识,如今你欺人太甚,纠缠不休,不要怪本公子手下无情!”   我嘴角抽搐一下,歪戴的儒冠,缀满金片的儒袍——他还真好意思自称公子:“我说这位公子爷,看看你的金背大刀,你不觉得你更像土匪一些?”   过千红脸上一红,恼羞成怒,大喝一声,举刀就砍了过来。   刀剑相接,满室的寒光陡盛,我和他已经过了几招。   虽然过千红糟踏过不少黄花大闺女,臭名远播,不过他刀法却实在太差,拆了十几招过后,他看取胜无望,就虚劈了一刀,反身向楼下跑去。   我紧跟着追过去,还没下楼梯,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断喝:“淫贼过千红,看你往哪里跑?”   是来帮我抓人的?不对,我没找帮手啊。   一个绿衫少女猛的从过千红身前蹦出,一脚踢在过千红脑门上:“跟我去投案!”   过千红魁梧的身体穿过宽阔的大堂,砸在楼梯上,把楼梯砸了个七零八落。木屑乱飞。   我赶紧避开,跳到一旁提刀戟指那个少女:“你是干什么的?”   那少女一身葱绿的纱衫,肤色胜雪,新月样的眼眸澄清如水,在我身上溜了一圈:“抓淫贼的。”   我从怀里掏出红榜:“我要把他捉拿到官府投案,你快闪开!”   那少女微微一笑:“好巧,我也是来捉拿这淫贼的。”   我瞪大眼睛,抖抖手上的朱底黑字的榜单:“你看清楚没有,官府的榜是我揭的。”   她抱胸:“有谁说过不揭榜单就不能捉拿盗贼的?”   我瞪眼:“有谁说过不揭榜单的就能捉拿盗贼了?”   她上下打量我:“你一定要和我扛到底是不是?”   我也上下打量她:“是你要一定要和我扛到底。”   “钟大小姐,这位姑娘……”掌柜的声音小心的插了进来:“刚才那位跌倒的客人,已经走了……”   我连忙转身,本来倒在地上的过千红果然已经不见了踪迹,光顾着和这个少女斗嘴,把他给忘了。   “两位,刚才那位客人的酒菜钱和损坏器物的赔偿……”掌柜的继续小声说。   我反应很快,手指不假思索的笔直指过去:“她付!”   “她付!”简直像回声一样,那少女的纤纤玉指也指了过来。   我和那少女对看一眼,很有默契的同时转身向门外跑去,独留下掌柜在后面无力的叫:“唉,钟大小姐,这位姑娘……”   撒腿跑出两条街,转到一个小巷里躲着,我气喘吁吁的探出头去看,还好,没有人追上来。   “没人追咱们吧。”身边响起一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声音,那少女贴着我站在小巷里,问。   我回头看看她:“没有。”然后伸出一只手:“我叫凌苍苍,幸会。”   她举起手在我手心拍了一下:“钟无杀,幸会。”   我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然后回头:“你是金陵钟家的人!”   那少女点头,挑了挑眉,明艳的脸上多了层傲气:“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钟家第十七代长女。”   金陵钟家是武林中少有的传承十数代而没有衰落的武林世家,每代不能说人才辈出,也总有几个子弟在江湖中颇有侠名,累代下来,钟家就成了江湖中无人不知的名门望族,很受敬重,除此之外,钟家还是江淮一带数一数二的绸缎商,富甲一方。   而金陵钟家子弟无论男女辈分,名字里都会有一个“杀”字,据说是先代家长为了告诫后世子孙不得滥杀,才在名字里加上“杀”字以示警戒的。   我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她:“那掌柜都认识你,叫你钟大小姐,你还跑什么……”   钟无杀明丽的大眼睛慢慢睁圆,自言自语的:“是啊……我跑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跳了起来:“完了,完了,死定了,出来这么久,一定让爹发现了,死定了,死定了……”一连串的说完,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位好汉,我们后会有期。”   我还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绿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我摸摸脑袋,这姑娘,简直比我还莫名其妙。   既然失去了过千红的踪迹,我就只好在街上闲逛。   几个月前新年庆典完毕,我就让爹和萧千清对外宣称我因为要保胎,不再接见外臣,接着就偷偷溜出了紫禁城。   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多少钱,后来经济局促了,就找个官衙揭上两个以我的功夫能够摆平的榜单,如此一来,居然也能够自给自足。   萧千清在朝政不那么繁忙的时候,也会出来找找我,说些闲话,顺便告诉我一下朝内最新的情况。   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我已经在江湖上游荡了几个月了,从开春逛到仲春,又从仲春闲逛到初夏,足迹也几乎遍布了大江南北。   这会儿我在街上乱晃了半天,也没再找到过千红的一点踪迹,找了这个淫贼三天,本来想十拿九稳一百两银子就要到手,没想到却给那位大小姐给搅黄了,想起来我就气的肚子疼。   天色本来就不早,转了一会儿就已经入夜。   我已经没有钱去住店,就避开巡夜的皂隶,在空无人烟的街道上走来走去,真能碰到过千红就算我瞎猫撞上个死耗子,碰不到碰过千红,就算撞上别的偷鸡摸狗的小贼,绑了送到官府,也能换个几两银子花花。   这么走着,又转过一道街口,还真就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一个黑影,一闪就进了路旁的小巷。   我不敢大喝招来皂隶,快步追过去,巷子很短,居然是个死巷,我惊喜地向巷子尽头站着的那个人影掠去。   趁着月色一看,是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我不敢靠近,低喝了一声:“你是何人?干什么的?”   那人直直的站着,喉咙里咯咯了几声,突然僵直的向后倒下。   我吓了一跳,等了一会儿,看他再也不动,小心的走过去拉下他脸上蒙着的面幕。   月光下,他双目圆睁,口鼻中都有一道鲜血流出,他是被人下重手震碎五脏,一掌击死的。   巷子口突然传出巡夜皂隶的脚步声。   如果让他们看到我正现在这么一具尸体旁,杀人凶手的罪名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巷底处是一面矮墙,我想也不想,就跳过去俯在墙下。   刚俯下,一挥手,居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我警觉,低喝:“谁……”   我的嘴马上给一只手捂住,皂隶们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墙外,我连忙摒住呼吸,身后那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也低了下来。   皂隶们发现了地上的尸体,喧闹一阵,在附近搜寻了一下,一无所获之后就又走了。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我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咳,那人放开捂着我嘴的手,依在墙上剧烈的咳嗽。   我借着月光打量他:一身月白的长衫,胸前有些血迹,清俊的面容惨白,随着咳声,身子有些颤抖。   “伤到肺了吧。”我从怀里摸出一块手绢递过去,自从在养心殿做过宫女之后,我一直随身携带手绢。   他把手绢接过去,有些艰难的道谢:“谢谢……”   我等他咳嗽稍定,问:“那个人是你杀的?”   “嗯。”他轻应了一声,把手帕从嘴边移开,还是咳嗽不停,说不出话来。   “小心点。”我一边说,一边习惯的俯身去抚他的背。   身子贴上去那一瞬间我突然愣了,这明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完全陌生的气息,可是为什么,我却突然想到了那个年轻人?   那人似乎也愣了愣,因为伤势严重,反倒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顿了顿,扶住他的肩膀,接着给他抚着背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的气息终于稍稍平复,轻笑了笑,接着道谢:“有劳。”   我点了点头:“不客气。”看他能够自己站着,就放手退开一步:“就算是敌人,出手制住对方就好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他顿了一顿,竟然轻笑了起来:“小姑娘,你是想教训我?”   我愣了一下,点头:“怎么,教训你不可以么?”   他笑起来:“可以,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他说着,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墙边,同时手掌中一道劲风挥出。   凛冽的掌风在空中相撞,劲风流转如刀,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开来,“咚”的一声闷响,刚刚扑上来的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远远的跌了出去。   我连忙抬起头,想要站起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手刚伸出,却突然摸到一片湿热,那人的身子晃了晃,就倒了下来。   他的头正落到我怀里,我慌乱的扶住他的肩膀,忍不住叫:“你干什么……你怎么了……”   嘴唇被一只有些发冷的手捂住,他的声音很低:“嘘……”   我连忙噤声,他难道还有仇家在附近?   我静了一会儿,听到周围实在没有什么动静,才压低了声音:“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人一动不动的俯在我的身上,没有回答。   我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扳起来,他的头无力的垂下来,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他嘴角的残红和胸前月白长衫上斑驳的血点。   这个人,居然昏了过去。   第 29 章   在深夜的时候,在一具尸体旁捡到一个昏倒的陌生人,这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   反正对我来说应该不算是坏事,因为那个人身上有钱,而用这些钱,我找到一间客栈开了个房间。   不管怎么说,托这个的福,我今晚不用露宿街头了。   千辛万苦的把那个人拖到背上背到客栈里的床上放下,我把店小二和掌柜都打发出去,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揉肩膀。   “这么一段路……就肩膀疼……你到底练过武没?”床上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那人的声音虚弱,话里却带着笑意。   我狠狠的瞪他一眼:“还好意思说?谁让你这么重?”停下来,瞥了瞥他:“说,你是早就醒了吧?早就醒了还装昏让我来背你?”   “我就算醒了……也走不动。”他居然回答的理直气壮。   “我……”我简直给他气的没话说,抓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茶一口气灌下去,说起来晚上都没有吃饭,现在喝口茶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抬起头,看到床上那人侧着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手里的茶杯。   我看了看他苍白干裂的嘴唇,扬了扬手中的茶壶:“想喝?”   “嗯。”他老实的点头。   我起身倒了一杯茶水,走到床前把他的头扶起来,慢慢喂他喝下去,接着顺手拉了拉被褥,替他盖好被子。   他喝了些水,精神仿佛好了些,靠在枕头上若有所思的打量我:“奇怪……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会照顾人的样子。”   我去放茶杯的手僵了僵:“以前照顾过人,习惯了。”   说完了突然不想再说话,连头也不回的就坐到桌子前趴下来:“太晚了,我睡了。”   那人也没有再说话,夜也渐渐深了,我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会儿盹,就睡熟了。   一觉醒来,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撑起头,揉揉眼睛,就看到了手边放着的一笺纸,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两行大字:我是凤来阁慕颜,赠帕之恩来日定当重报。   回过头一看,床上果然已经没有人了。   我连忙跑出去问店小二,小二说是那位客人一大早就走了。   真是,什么来日重报,真正想报了就现在给我留下几锭白花花的银子来。   结果我一大早出了那家客栈,也还是身无分文。   做皇后做到这份儿上,是不是也太落魄了点?   肚子早饿的没感觉了,我在街上乱转,圈却越转越小,最后小到一直围着街边那家不时传出饭菜香味的酒楼打转。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眼看街那头冲过来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大马车,我还是懵懵懂懂的走到了街心。   幸亏架车的车夫眼明手快,拼命拉住缰绳,马车直滑出丈许,才勉强在我身前停了下来。   驾车的黑衣人气急败坏,用马鞭指着我大骂:“走路不长眼睛的么?我刹不住车撞死了你算谁的?”   我心情正不好,斜斜的瞥了他一眼:“放心,就你这车,还撞不死本姑娘。”   那黑衣人气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听到他身后的马车里突然传出两声极轻的咳嗽,接着马车垂下的布帘突然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荧白如玉的手,那人的声音婉转清脆,却带着莫名的寒意:“周羽,赶路要紧。”   赶车的黑衣人拱手答了声“是”,犹自气愤未平的看我一眼,才重新归拢了缰绳,准备赶车上路。   我一眼扫到马车车窗上挂着的淡蓝车帘,连忙叫了声“慢”,一侧身伸手挡在车前:“虽然刚才没撞上,但是我给你这马车吓到了,你们要给我压惊费。”   这辆马车虽然车壁上没有漆金,四周也没什么装饰,似乎是不怎么起眼的样子,但是别想骗过我的眼睛,那挂在窗子上的车帘,是五十两银子一匹的西洋丝绸!拿五十两银子一匹,连大内的库房里都没有多少存货的绸缎去裹车窗……这车的主人简直奢侈到极点!我不敲诈点他的钱财,那才是天理不容。   那黑衣人气绝,红了脸叱骂:“是你冲到车前挡了道,没问你的罪已经算好了!你还想来讹诈?”   我瞪他一眼:“说什么呢,说谁讹诈?还问罪?好大架子!你以为你是官府么?”   那黑衣人还想再骂我,又被那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周羽!”这次帘子掀开,那个声音的主人把身子探出了一半,她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身白衣毫无装饰,连一头乌黑的青丝上也不见半点金玉,只是用丝带系成一束,随意的垂落在肩头,她叫住了那黑衣人之后,把冷寂到近乎空洞的眼睛转过来打量了我一下,玉雪般的晶莹的脸庞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这位姑娘也请不要吵闹了,少待片刻。”说完半放下车帘,回头朝车内的人轻声询问。   原来这位还不是正主。   我有些好奇的把目光探向车内,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还正伸长了脖子看,那女子已经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白玉佩:“阁主说,请姑娘拿着这件阁主的随身之物,到凤来阁总堂索取补偿的财物。”   我将信将疑从她手里的接过玉佩,是一只昂首扬翅的凤凰半圆吊佩,雕工很精致,玉料也是上等,宛若凝脂,触手温润,还带着淡淡的体温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那缕香气萦绕在鼻端,居然有些熟悉。   我把那个玉佩放到鼻尖嗅了嗅,果然是瑞脑香,这车的主人真不是一般的有钱。   那女子静静的等我研究完玉料又挺没见过世面一样的把玉佩放到鼻子上嗅来嗅去,淡淡的说了一句:“可以了吧。”   我这才惊觉,连忙讪笑着:“好,好,可以了。”说着闪到一旁,给那辆马车让出道,笑得眼睛都快眯上了,不说去那个什么总堂要钱,光这个玉佩当了都能有百八十两银子,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女子点点头,又扫了我一眼,抬手示意黑衣人赶车,那黑衣人一甩皮鞭,马车从我面前驶过。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绝尘而去,脑子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惊诧之极的声音:“这位姑娘……你知道你打了谁的劫?”   这人怎么说话的,什么打劫?姑娘我索取点正当补偿,怎么叫打劫?   我回过头来扫了说话那人一眼,是一个很年轻的剑客,穿一身白衣,长剑很拽的绑在背上,正瞪圆了眼珠子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瞥他一眼:“怎么,车上那人是谁?”   那白衣剑客吸了口气,仿佛才回过神来:“车上那人,车上那人……是凤来阁的白阁主啊。”   凤来阁,说起来刚才那个冰美人似乎说过让我去凤来阁的总堂领银子,今天早上打了张“定当重谢”的白条就跑了的那家伙似乎也说过他是凤来阁的什么慕颜……等等,凤来阁?   是那个近几个月来在江湖中疾速兴起,从原来的黑道中声名最煊赫的杀手组织发展成现在这个称霸江南江北,贸易、私盐、保镖、船运、钱庄当铺等等行当无所不经营的大帮派的凤来阁?   那么坐在那辆马车里面的,就是在前一任阁主被杀之后顶替职务,收服互相争斗不休的几个堂主派系,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把原先风雨飘摇的组织扩展成如今这个雄踞武林的庞然大物,江湖传闻中其手腕之强硬毒辣,就连素以铁腕著称的上任阁主风远江都望尘莫及的凤来阁现任阁主?   我居然向凤来阁阁主勒索压惊费……   那个白衣的年轻剑客兀自摇头叹息:“白阁主真是宅心仁厚,连这么无赖的敲诈都不在意,不过现在白阁主大概是要赶着去钟家,也没什么功夫在这里浪费时间……”   “等等,等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你刚才说钟家?”   那白衣剑客有些见怪不怪的看我一眼:“是啊,这位姑娘,你还不知道吗?昨天夜里,金陵钟家惨遭灭门之祸,如今只留下了钟大小姐一个活口。”   我愣了,昨天见过的钟无杀?那个笑容明丽的女孩子,仅仅一夜之间,她的家族就遭到了灭门之祸?   那白衣剑客在一旁连连感叹:“诺大一个武林世家,说灭就灭了,世事如浮云苍狗,真叫人唏嘘叹惋,如今凤来阁身陷纠葛,也是令人堪忧啊。”   “凤来阁?和凤来阁有关系吗?”我连忙问。   那白衣剑客点头:“是啊,钟家的事惊动了官府,金陵知府今天早上到钟家视探情况的时候,生还的钟家大小姐一口咬定是凤来阁的慕颜慕堂主带头冲进她家血洗满门的,凤来阁如今是怎么也难逃嫌疑,因此刚才白阁主才会这么匆忙的赶路的吧。”   慕颜?那个人?我满心疑窦:“慕颜是什么时候带人来钟家杀人的?”   那白衣剑客点了点头,认真的回想:“这我就没听说了,不过许是后半夜吧,巡隶也少了。”   对,如果是前半夜,巡街的皂隶那么多,如果在钟府中杀人,那么大动静,当时就可能闹了起来,不会等到今天天亮才被发现,而慕颜是在刚入夜的时候就遇到了我,之后一直受伤昏睡。   他不可能去钟府杀人。   先去钟府看看再说,我拿定主意,举步要走,抬头看到那白衣剑客依然站在路边抒怀感慨,就不再理他,转身赶快向钟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钟家大院里这儿并不远,不大时候,我就看到了那扇围了不少人的朱漆大门,我刚才见过的那辆凤来阁主的马车也停在那里。   钟府门口挤了不少人,有些是钟家在金陵城内的亲属朋友,有些则是听到消息来看热闹的。   门口有些乱糟糟的,身穿黑红相间官服的皂隶们就持刀把大门围了起来,组成一道人墙阻挡人流。   除了闲杂人等之外,大门的另一侧还整齐的站着几队白衣青带的凤来阁弟子,既不喧哗,也不移动,大有对峙之势。   我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过去,举手向那些皂隶说:“你们的头儿呢,谁是你们的头儿?我有话要对他说。”   一个统领模样的人挤过来,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何人?不得捣乱!”   官府的人果然脑子就是缺根筋,我懒得再跟他啰嗦,转身向身边的凤来阁弟子说:“你们阁主呢?让我见你们阁主,我有话对他说,昨晚你们慕堂主一直和我在一起,我能作证他没有时间来这里杀人。”   那些凤来阁弟子脸上都有些震动,其中一个站出来抱拳:“感谢这位姑娘能够站出来为鄙阁的慕堂主作证,鄙阁主此刻在钟宅中和知府大人说话,请姑娘少待片刻,容我禀告阁主。”   我点了点头:“这位同道客气,请便。”   那个弟子又拱了拱手,才越过那些皂隶,匆匆进到院内。   我抱胸等着,不屑的瞥瞥旁边站着的那统领有些尴尬的表情,官僚作风!不是不叫我捣乱的吗?那我就把情报告诉别人。   过了不大一会儿,进去的那弟子就出来,走过来抱拳笑了笑说:“阁主现在抽不开身,劳驾姑娘先到鄙阁中一坐,不知姑娘方便不方便?”   我连忙点头:“不碍事的,我方便。”   那弟子又笑笑,转身作了个请的手势,竟然把我让到了那辆黑色的马车前。   那个叫周羽的黑衣人还在车夫的位置坐着,看到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又来了?”   我冲他一笑:“放心,这回不是跟你们要钱的。”   其实我主动来配合凤来阁,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白拿人家的钱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帮帮忙,也算还点人情。   那弟子在一旁笑着解释:“是阁主交待要护送这位姑娘到总堂的。”   周羽又看我一眼,哼了一声,他对我的印象大概真不怎么样。   那弟子掀开帘子,我低头上到车内,车里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摆放了一张小几,设有两个座位,布置看上去很朴素简单,不过我坐下来敲了敲手边那个小几,上等紫檀木,苏州工匠的手艺,车座上包着的淡蓝丝绸也不用说了,还是那种五十两银子一匹,贵的叫普通百姓咂舌的西洋丝绸。   那弟子也陪我坐了,前边周羽就挥鞭赶动马车。   坐在里面才发现,车内除了淡淡的瑞脑香气之外,还有些若有若无的药香,我想起上午在车外听到的轻咳,这位凤来阁主的身体似乎不怎么好。   这么想着,我随口问身边那弟子:“敢问这位贵姓,可是贵阁中的坛主?”   那弟子笑起来:“在下免贵姓秦,只是阁中的普通弟子,今天因为赶来的早,被阁主临时任命在钟府门外负责而已。”   我刚问他是不是坛主的时候,还后悔了一下,想着万一他是什么堂的堂主,不就出丑了,没想到他居然只是一个普通弟子。   一个普通弟子应付起突发事件来就这样从容不迫,有礼有度,凤来阁能在门派林立的江湖中迅速崛起,也不是毫无道理。   周羽的车赶的又稳又快,说话间,凤来阁总堂已经到了。   那个姓秦的弟子把我让下车,带我穿过宽广的前庭,向后院走去。   凤来阁总堂并不是那种几进几出格局严谨的大院,相反院内这里一座堆秀假山,那里一条抱厦回廊,荼蘼醉软,曲水流觞,更像一座花园,应该是依据权贵公卿的私家园林改建的。   那弟子带我顺着一条曲折的小道一直向院落深处走去,绕过几座假山石桥,穿了两条回廊,绕得我的头都有些晕了,我们才在一座不怎么起眼的水榭前停下。   水榭的外间正中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黄铜四角香炉,极清极雅的瑞脑香气袅袅飘荡,内间的帘幕半垂,露出正对室门的一张红木桌案。   桌案上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依次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些文书,桌案后是一张铺了蓝色软垫的圈椅。   这房间的摆设虽然整洁雅致,家具什物却普通多了,比马车上那样用那么贵重的丝绸裹车窗要真正简朴得多。   那弟子请我在外间坐了,说了声:“稍等。”就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侍女进来,放在桌子上一杯茶,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伸手去取茶碗,没想到手突然滑了一下,茶碗差点掉到地上,我连忙伸手接住,那侍女也慌着过来接。   似乎是怕我被溅出的茶水烫到,她慌忙拿出一只手帕给我擦手,嘴里也“咦啊”的叫了起来。   我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抬头看到她张开的嘴巴,突然愣了:她的口腔异乎寻常的幽深,牙床上空无一物——舌头被齐根切掉了。   那侍女帮我擦干净了手,从我手里接过茶碗放在桌子上,又点头鞠躬的表示道歉。   我连忙说:“没关系。”   刚想那侍女是不是听得到,她就抬头冲我笑了笑,接着出去了。   我是听说过,为了防止机密外泄,有些帮派首脑会找来一些不识字的仆役,然后把他们的舌头割去,这样他们如果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也没有办法说出去了。   我一直以为这种这么残忍的手段一定是好事者杜撰出来的,没想到今天在凤来阁居然真的看到了这种情况。   我是被那个凤来阁主的白玉佩和刚才那位弟子的温文有礼蒙住了眼睛吧,怎么忘了这个凤来阁主在吞并漕运大帮十二连环坞和海上私盐大帮巨鲸帮时杀人无数的血腥手腕?   身上突然有些冰凉,我就这么跟着别人到了凤来阁最核心的地方,是不是太轻率了……不会吧,我是来给慕颜作证,证明凤来阁和钟家的血案并没有关系的,凤来阁会对自己的证人怎么样?   那么,如果凤来阁和钟家的血案真的有关系呢?   闪电一样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念头来,我额头上出了层汗,不想再坐,就站起来信步在屋里走了几步。   走着走着,不自觉的走到了内间,这是一个布置相当简洁明朗的房间,一排整齐的码放着各种图书卷宗的书架,一盆放置在花木架上枝叶茂密的文竹,还有一张干净的不见一丝灰尘的书案以及案后的圈椅,就是屋内的全部陈设。   这里大概是凤来阁主日常办公的场所,而书架尽头那道依旧低垂着的白色帘幕之后,应该就是卧房。   无意识的打量完这些,我把目光停在花木架旁挂着的那幅丹青上,寥寥两行清隽秀挺的行草: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除了这几个字,雪白的寒云玉版纸上既无落款,也无印章。   一眼看上去,我居然觉得卷轴上的字迹有些似曾相识,忍不住多盯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我走上过去,掀开那个卷轴,纸卷后果然有个突起的红木圆盘,雕刻着朱雀的图案。   握住圆盘,轻轻一转,墙壁就辄辄动起来,辄辄声越来越大,墙越转越快,我手一松,不由自主的顺着墙壁旋转的力量跌了出去。   墙壁飞快的在身后合上,我已经站在了一条幽暗的通道里。   这条通道大约有两人来宽,墙壁都由大理石砌成,每隔一段嵌着一盏油灯,封闭的通道内似乎还有通风口之类的设备,如豆的灯火微微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站在通道中,感觉到似乎有一股股的气流从脚下流向通道深处。   回头推了推身后合上的墙壁,纹丝不动,我摸索着在墙壁上找,也找不到一点类似开关的东西。   现在该怎么办?   我定了定神,转过面向通道,吸了口气随着气流向前走去,通道在前边不远的地方就转了个弯,然后变成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站在台阶口,就有一股霉烂的气味传了出来。   我扶着有些湿漉漉的墙壁,小心的顺着台阶走下去。   台阶是盘旋的,不知道下了多深,才到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石门,借着烛光,可以看得出石面上苔藓斑驳,把手处的凹槽却磨得发亮,我把手放进凹槽内用力一推,门就应手而开。   石门刚打开,就有一道峭寒的罡风从门内扑出,寒意刺骨,当胸而来,我连忙闪身躲开,风刃险险擦着胸前的衣料过去,消弭在通道里,激起一阵低呜。   门内传出怒吼:“姓白的,你这狡诈小人!狗娘养的!你有种的就快放老子出去!”这声音苍老嘶哑,在阴暗的地道里听起来十分凄厉。   我小心的探头向门后看,没有灯火,目力所及之处一片深黑,看不出里面究竟有多大空间。   那人接着怒骂:“匹夫!竖子!今日连门都不敢进了么?”随着骂声,铁链叮当作响,劲风又扑了过来,这一次可没有上次那么准,打在我头顶数尺之上,把石壁顶打得嗵嗵作响。   我连忙闪身躲到石门后面,脑子转的飞快,却是一片混乱。   怎么办?我无意间闯进的这个密室里,似乎关着凤来阁主不愿被别人看到的人。这个疯子一样的人是谁?凤来阁主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间可以通向自己房间的密室里?关键的是——我该怎么从这里出去?马上凤来阁主回来,看到我不在房间里,会不会发现我进到了密室里?等他在这里找到了我,会把我怎么样?   头顶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吱嘎”,接着通道里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同样极轻,扣在头顶,和若有若无的滴水声混合在一起。   那个脚步声渐渐临近,在我头顶上顿住,似乎停在了台阶前。   我的手臂突然给一只手抓住,身后的声音幽灵一样的响起,带着阵阵霉臭:“去死!”   一道冰冷的铁链猛地套在我的脖子上,瞬间收紧。   我挥手拼命拨了一下,石壁上的装着油灯的铁盘被我扫落,“乒”的一声滚落到地上,扣住,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脖子上的铁链越收越紧,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火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灼烧的疼,意识一点一点的模糊。   鼻尖蓦然闻到一丝瑞脑的清香,雪白的剑光划开混沌,身后传来什么倒地的声音,我的腰被一只大手揽了过去。   最后残留在意识里的,是淡淡的瑞脑香气和一丝药香。   第 30 章   再醒来的时候,我居然在一间非常阴暗的石室里,摸了摸腰间,杨柳风不见了,再摸摸身上,盖着一层很厚的棉被,身下似乎也垫着厚厚的棉垫,就算如此,阴冷的寒气还是一股股的渗了进来。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借着墙壁上的昏暗灯光,仔细的打量这个不大的石室,这个房间很空旷,建筑的很精细,石壁和地板天花板都打磨的光滑异常,不见一丝缝隙,不过从地板上鞋底践踏出的划痕来看,这个地方建成的时间应该也不短了。   我还在打量房间,身边突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别看了,没有能从里面打开的机关,我们出不去。”   我连忙回头,看到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墙壁边,蜷缩着一个和我一样裹着棉被的身影。   “钟无杀?”我试探的叫了一声,她抬了抬头,露出了大大的黑眼睛和尖尖的下颌,真的就是我曾在恬风楼里见过的钟无杀。   钟无杀似乎不愿多说话,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我裹着棉被爬到她身边坐下,问:“你怎么到了这里?”   “走路被迷药迷晕了,醒来就到了这里。”她懒懒的回答。   我想到我来凤来阁的目的,连忙说:“对了,慕颜不是杀害你家人的凶手,他那一晚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可能去你家杀人。”   她的身子僵了僵,出乎我意料的,冷冷的说:“我知道不是他。”   我一下愣了:“那你怎么还对别人说是他?”   无杀冷笑起来:“的确不是他,不过和是他又有什么区别?总归是他们凤来阁的人,算到他头上,一点儿也不冤枉他!”   我愣了:“是凤来阁的人杀了你的家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冷,环住手臂:“那些人先是在我们吃的东西里下了迷药,然后等我们都没力气站起来时就冲进来,很嚣张的说他们是凤来阁的人,他们敢暴露身份,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每一个能活下去了吧……可是我活了下来,我给我的爹爹妈妈压在了身下,身上沾的全是他们的血,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她说着,声音蓦然转的凄厉:“哈,说什么是我三哥的八拜之交,说什么要一直陪着我,一样不是看着那些人拿着刀冲到我们家里,一样不是围在那个姓白的混蛋身前做走狗?我是指认了他又怎么样?哈,这种忘恩负义之徒,还有凤来阁,一个都跑不了!”   “啪”,我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她愣愣的看着我,消瘦的脸上已经是满面泪痕。   “不能这么做,”我把手放下来,转开脸,不去看她的眼睛:“总有一天,你要后悔。”   她静静的,忽然沉静的开口:“你觉得我疯了?”   我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如果是你的话,我一定会更疯。”   她“哈”的一声笑了,没再说话。   我停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开口:“你怀疑杀害你家人的凶手是凤来阁的人?”   “不是怀疑,是确认。”她的声音冷冷的。   “也有可能是别派的人故意冒充凤来阁的人。”我补充。   “有人能冒充得了武功?”她冷笑:“我可是亲眼看到了,凤来阁轸水堂堂主厉惜言的断魂刀法,全天下,可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一种刀法。”   我沉吟了,喃喃自语一样的:“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他们怎么不干脆杀了我们?反而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们家的事已经惊动各大门派了,”无杀冷笑着:“过几天各门派的长老掌门就会聚集到凤来阁审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果我们死了,不更显得他们做贼心虚?”   “我们如果死了,他们只是做贼心虚而已,却没有却确凿的证据,如果让我们站出来证明真是他们杀的人,那才是铁证如山。我如果是凤来阁主,就毫不犹豫,一刀一个砍了。”我反驳,摸着下巴:“真是奇怪,把我们关这里干什么?”   “那姓白的诡计多端,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无杀冷哼。   我只好摸摸下巴,她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对凤来阁主的芥蒂没有去,估计是不能冷静思考了。   还没想出个眉目,左边的石墙后突然传来“嘭嘭”两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敲击在墙壁上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喊声传了过来:“姓白的!你这个匹夫!有本事下来和你爷爷大战三天三夜!就会背地暗算!你卑鄙无耻!”   这是那个差点用铁链把我勒死的疯子的声音,他刚才又是用捆锁他的铁链敲打墙壁的吧。   看来这个石室是在关押那人的密室的隔壁了,我们还是被关押在凤来阁内部最隐秘的地方。   无杀觉得烦,站起来冲到墙边,狠狠的朝墙踢了两脚:“吵死了!疯子!闭嘴!”   那人大概是从来没听到过有人回应他,一下了精神,挥着铁链把墙壁敲打的通通作响,大声回骂起来,无杀岂甘示弱,毫不客气的也回骂过去。   两个人一对一答,吵上了,我看了一会儿,也爬起来跑到墙边帮无杀骂。   三个人又骂又敲又踢,闹得沸反盈天,如果是在外面,估计三里地之外都能听到了。   吵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到门外有个声音喊:“难不成都疯了?不吵了,不吵了。”   接着石室铁门下的那个小方洞中就递进来了一个食盒,外面一个人笑着:“难不成一住在这里,人就会疯了不成?两位赶紧别闹了,怎么和疯子一般见识?”   我走过去接过食盒,笑了笑:“闷了闹着玩儿的,谢谢这位大哥了,顺便也给你们阁主带句谢,我们在这住的挺好的。”   那人哈哈笑了起来:“好,好,一定带到。”   无杀在背后埋怨:“你谢那个奸诈小人干什么?不是他把我们关在这里的?”   我用下巴点点墙角的被褥:“我觉得对咱们还是挺优待的,不是还给被子盖?”边说边打开食盒,里面三层小格居然放满了菜品,还有一品汤和一碟小点心。   我向无杀笑了笑:“看,待遇多好。”   无杀撇撇嘴:“不要是下了毒药的。”   我笑笑,把菜在地上摆好,拿出底层放着的那个小酒壶,有些惊喜的晃了晃:“还是热的,御寒最好了。”   无杀不屑的哼一声。   我把酒杯取出,把酒到进去,突然愣了愣,这是上好的晋州竹叶青。   竹叶青,是那个人最喜欢的酒,他的饭桌前,通常都放着个红泥小炉,上面就温着这么一壶最好的晋州竹叶青,酒香飘出来,有淡淡的竹叶味道,闻了让人心安。   无杀把手伸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苍苍,发什么愣?”   我回过神来,抬头瞥她一眼:“你管得着吗?”说着嘿嘿一笑:“这是可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啊,冰山大小姐。”   无杀一愣,脸上好像红了,唾骂一声:“切,稀泥小姐。”   我们吃过了饭,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把我们收拾干净放在门口的食盒取走。   我抓紧时机又和他聊了两句,那人说话却滴水不漏,除了关照和客套话之外,再也套不出其他话来。   于是就这么一顿顿的,石室里不辨天日,依照吃饭的次数来看,我和无杀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四天。   我们整天除了和隔壁的疯子吵架拌嘴之外,就是相互聊天侃大山,不聊不知道,一聊才发现这姑娘简直是太和我对脾气了,她也喜欢看些闲书,我们侃到书中的那些人物,有时候的观点简直一模一样,因此两个人的话就越说越多,时不时的同时大笑或大骂一通,日子倒也并不难熬。   这次那个负责照顾我们的人又把食盒送了过来,我接过之后,约摸他走的稍远些了,就向无杀眨眨眼睛:“开始吧。”   无杀会意,突然大叫起来:“菜里有毒!”   我把菜从食盒里拿出来,嘭嘭的摔碎到地上,也扯着喉咙叫了起来:“无杀!无杀!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啊,钟大小姐给药翻了!”   无杀正好四脚朝天的在地上躺到,闻言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继续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门外很快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刚才送饭的那人跑到门口问:“怎么了?”   我用力推着躺在地上的无杀,声音里加着哭腔,好歹也是紫禁城混过的,演戏我最拿手:“我……也不知道,她吃了菜,就昏过去了……”   那人有些将信将疑:“是吗?”   我把声音转的悲愤:“你们要我们死就明说,干嘛在菜里下毒!反正我们也是跑不了的!”   那人忙说:“你们等等。”慌着取出钥匙打开铁门,匆匆走了进来:“我来看看钟大小姐到底是怎么了。”   我等他走近,略微从无杀身边让开一些,等他走过来低下头,一肘击向他后脑,无杀也从地上跃起,出手如电,已经封了他胸口的大穴,那人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倒在地上。   无杀从地上爬起来,不满的嘟囔:“为什么要我躺在地上装死?”   我嘿嘿的笑:“你比较重要一些嘛。”   她哼了一声,我们两个也不再多话,摸到那人身上的钥匙,就从铁门里跑了出去。   展现在眼前的果然是另一条通道,我猜得没错,我在凤来阁主的房间里发现的那个秘道里只有一个石门,关着我们的秘室却有两个房间,那就是除了那个秘道之外,还有另一个秘道通往这两间石室。   匆匆从秘道里跑过,无杀还不忘和趴在铁门上愣愣的看着我们逃跑的那个疯子打了个招呼。   这个秘道不短,除了关押我们和那个疯子的秘室之外,还有其他或有门或没有门的石室,不过那些房间似乎都空着,我们从空旷的通道里跑过,脚步声激起一串串回音。   逃跑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凤来阁主似乎很放心看守我们的那个人,连其他的看守都没派,我们一路来到地道的尽头,还在那里发现了一个供看守用的起居室,那里不但被褥和生活用具齐全,还有两三套换洗用的凤来阁弟子的服饰,比较意外的是,我的杨柳风居然也在这些东西中放着。   我和无杀一人捡了一套穿上,我把杨柳风收到腰间藏好,就用钥匙打开地道上面的铁门,从地下爬了上去。   从地道里爬上来,这才发现我们是在一个假山错综的空洞内部,循着天光出去,隔着荷塘相望的,居然就是凤来阁主住的那间水榭,我们所在的石室看方位就是在这个荷塘之下藏着,怪不得在这种初夏天气里也会那么阴冷。   我们两个刚从假山堆里走出来,迎面就过来了一个凤来阁弟子,向我们抱拳打了个招呼之后笑着:“这两位有些面生啊,不是在总堂之中供职的?”   凤来阁弟子多达数千,我没想到他们互相之间竟然这么熟悉,一眼就看出不是在总堂中的,有些发楞,无杀已经熟练的抱拳说:“不错,我们是从别的堂里过来的。”   那弟子笑笑,就走了过去。   我送了口气,这才想起:这几天各大派掌门因为钟家的血案都要过来,凤来阁的准备工作不小,一定要从各地的分堂抽调人手过来,只要说是新从别的分堂里过来的,很快就能应付过去。无杀的脑子真是转的比我快多了。   这么说,凤来阁里这几天人口多杂,也更容易我们偷混出去了?   回头看到无杀,她也是一脸庆幸,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就一起大摇大摆的走到路上,沿途碰到了不少来来往往的凤来阁弟子,也没见有人起疑。   这里的地形很有些复杂,院落相连,这里多出来一块花园,那里多出来一个小池塘,我们凭着感觉走了半天,也没见到大门,反倒又走入了一个荷塘围绕的小院落。   小桥那侧的房间里似乎有几个人正在说话,从打开的窗子里可以看到他们的侧影,无杀突然停下脚步,我也看到了,正对着窗子而坐的那个人是前几天我见到过的慕颜。   无杀无声无息的绕过荷塘,从房子的另一侧向那个窗口走过去,我知道劝她也劝不住,只好也跟过去。   走到距离那个窗口不远的墙根处,屋内的对话就很清晰的传了过来。   其中一个人正说着,声音有些洪亮:“……说起那晚钟家的血案,慕堂主怎么看?”   慕颜没有回答,另一个清亮的声音把话接了过去,话声冷冷的:“那还能怎么看?慕堂主不是说过八百遍了么?不是他干的,厉堂主总是围着这个说来说去干什么?”   听到这里,无杀的身子猛地颤了颤,我知道里面这个“厉堂主”就是真正带人去到她家杀人的厉惜言,就悄悄的伸出手,握住她有些颤抖的手。   声音洪亮的厉惜言哈哈笑了起来:“聂堂主这么有气干什么,我不过是觉得那晚的事情有蹊跷,多问了几句而已。”边说,边转了话锋,语气依旧是轻淡而不在意的:“我知道聂堂主和慕堂主素来交好,看到慕堂主被人冤枉,心里有气,难道我就不为慕堂主担忧生气了么?如今阁里的各堂堂主,除了我是阁主未入阁之前的老人,大家都是跟着咱们阁主入阁的,聂堂主如此言行,不怕我误会大家伙儿看不惯我厉某?”   慕颜连忙出来打圆场,声音听上去依旧有些中气不足,应该是前几天受的伤还没有好:“厉堂主不要这么说,聂堂主也是为我担忧心烦,才会无心说了那些话的,大家对我的关心都是一样的,我怎么会有不知道的道理?”   那个聂堂主没说话,厉惜言跟着哈哈笑了起来:“只要慕堂主明白厉某的这份心意,别的我也就不在乎了。”   慕颜跟着笑了两声,屋里静了一下,厉惜言接着开口:“说起来钟家和咱们阁里的绸缎生意有些冲突,钟家突然惨遭灭门,又有钟大小姐指认慕堂主是杀人凶手,要叫外界不怀疑是咱们阁里做的,也是难事。”   那个聂堂主冷冷的笑了一声:“怀疑又能怎么样?我们以前做过这等禽兽行为吗?巨鲸帮那次,如果不是辛奉义先挑起争斗,阁主会开杀戒?”   厉惜言沉吟着接口:“是啊。”   听了这么一会儿,我是听出来了,钟家的灭门血案似乎真的不是凤来阁主在背后指使厉惜言去做的,阁里的别的人也和这个血案没有什么关联,不过这个厉惜言也真够恶心,自己明明就是杀人凶手,还在这里假惺惺的一会儿关心同僚,一会儿担心情况。   正想着,那边厉惜言已经又开口:“不过如果真的让钟大小姐在各大派掌门面前指认是我们凤来阁做的,到时候凤来阁成了武林公敌,四面楚歌,我们也就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所以阁主才会下令阁中弟子秘密寻找钟大小姐格杀吧?”   我吃了一惊,凤来阁主下令要杀了无杀?   那个聂堂主淡淡的接住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钟大小姐一口咬定杀人的就是慕堂主?如果让她在各大派面前把罪行落实,那就真的麻烦了,还是杀了干净。”   厉惜言笑着说:“聂堂主说的有道理,有道理。”他说完,突然断喝一声:“门外那两个,你们也听够了吧?哪个堂口的?这么没规矩?”   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我连忙拉着无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跑,面前的那扇房门却突然打开了,厉惜言走了出来,一眼看到无杀,双目蓦然就充满了杀气。   跑已经来不及了,我毫不犹豫的大喊出来:“慕颜!无杀在这里!”   厉惜言手中的钢刀迸出的一瞬,一道月白的身影闪了过来,慕颜手中的短刀架在厉惜言的钢刀上,如镜的刀面中,他把眼睛微微眯上:“无杀?你怎么在这里?”   无杀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没有回答。   厉惜言笑道:“怎么,阁主的密令上说见到钟无杀格杀勿论,慕堂主是想违命吗?”   慕颜不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厉惜言的眼睛,那个聂堂主也出来了,负手站在门边看着,并不说话。   清白的刀光凄厉的闪过,慕颜一刀逼退厉惜言,头也不回:“左边,快跑!”   无杀还在发愣,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拼命的向左边的小桥跑去。   迎面碰到的凤来阁弟子不明所以,眼睁睁的看着我和无杀从他们面前闪过。   景物飞速的后退,跑了一会儿我就开始心慌,到底哪里才是出口?出去了之后又该怎么办?   我和无杀跑的太疯,路边渐渐多了些出声询问的弟子,接着有人持剑赶了过来。一闪神的功夫,我看到路边景致有些熟悉,我们竟然又跑回了凤来阁主所住的那个院落中。   迎面出来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竟然就是那天我在凤来阁主的马车上看到过的那个女子,她眼神一凛,厉声下令:“给我把她们两个截下来!”   匆忙从四周赶来的弟子得令,纷纷抽出兵刃冲了上来,我慌慌张张的摸出杨柳风,却怎么也抵挡不住纷涌而至的刀剑。   眼前的长剑给一道从天而降的刀光劈开,慕颜扣着刀闪身挡在我和无杀前面。   那女子眯了眼睛,话声冷冷的:“慕堂主,你想违逆阁主的命令?”   慕颜轻笑了一声,手中的短刀抬起,一贯懒懒的声音冷了起来,向围在我们身前的凤来阁弟子:“都让开,不然不要怪我的刀不讲情分!”   那些弟子犹豫的站着不动,慕颜回手去拉无杀的手:“跟着我出去。”   无杀愣了一下,猛地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我连忙拉住她的手,向慕颜点了点头:“快走吧。”   慕颜点头,横刀在前开路,我和无杀紧紧跟上,那些弟子没有得到命令,也并不十分阻拦,要出这个院子了,我回头看了一下,透过水榭的珠帘正好远远的看到那个白衣女子低头站在一个青衣人身旁,似乎在汇报着什么,隔得远了,两个人的身影都很模糊,这就是一直还没露面的凤来阁主了?   我没多看,转身拉着无杀向前跑去。   慕颜比我们清除道路,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堵红红的围墙,慕颜一手一个,揽住我们的腰就跃了过去,这次无杀也没再反对,任由慕颜带着跃出。   越过了墙头落到地上,我和无杀都稳稳站好,慕颜脚下却踉跄了一下,我忙说:“你前几天伤成那样,别逞强了。”   眼睛的侧光里看到无杀的身子颤了颤,咬住嘴唇侧过脸去。   慕颜还没开口,我们身后却突然迸出一缕极细的银线,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慕堂主,非要为一个女子弄得众叛亲离么?”   刀光闪过,“叮”的一声,那根银线疾速的缩回,慕颜退了一步,侧头看着手中短刀上的滑痕,声音有些冷:“聂堂主。”   来的这人正是刚才在房间里和慕颜说话的那个聂堂主,他一身白衣,缓缓的自身后站着的那一排手持弩箭的凤来阁弟子后走出,手指轻转,收回了刚刚发出的那根银线,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微迷的眼睛里竟然泛着浅浅的冰蓝:“慕堂主,撇下这个女子跟我回去吧,一个视你如敝履的女子,不值得你如此。”   慕颜不说话,刀光一闪,手里的短刀却迸了出去,直取那个聂堂主颈间。   那个聂堂主的袖子里蓦的射出条条银光,宛若一朵重瓣的银菊粲然绽放,双臂张开,他手指间的银线纷叠射向慕颜。   清冷如水的刀光铺洒开来,银菊雾一般遽然消散,疏忽间慕颜的快刀已经攻到聂寒容身前,聂寒容轻身避让,手指微动,银线根根交错,嘶嘶作响,纷乱如光丝般的银线已经又迅捷的卷向慕颜。   这是华弦门的绝技,凤来阁中,井木堂堂主聂寒容是现今华弦门的掌门和第一高手,他们这一门的门人所用的武器都是极细极韧的钢丝,因之极细,也就极利,轻易就能切割肌肉,聂寒容是华弦门不世出的英才,未入凤来阁前就是江湖中排名前十的高手,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豪杰不明不白的就丧生在了他这一手银华弦下。   慕颜短刀疾回,刀刃嘶声切割在银丝上,银线只被阻隔了一瞬,“哧”的一声,削金断玉的快刀竟然寸寸断裂开来,趁着这一瞬,慕颜翻身而起,堪堪躲过了交叠而来的银线。   几片黑色的布料和着血滴从空中飘落,慕颜看也不看手臂上被划出的新伤,向这边伸出手说:“拿剑来。”   无杀愣愣的站在一旁,醒悟过来,正要把手中从凤来阁弟子手中夺过的长剑抛过去,我拦住她,把手里的杨柳风抛向慕颜:“我的剑好,用我的。”   慕颜接住杨柳风,聂寒容手下不停,银丝步步紧逼,早已根根弹了过来,刚刚慕颜一进一退,恰巧就把聂寒容从箭阵一侧扯到了箭阵前,现在那些弓箭手如果要想拉弓射我们,就要先射穿聂寒容和慕颜了。   杨柳风是软剑,以柔克柔,一时间也阻住了银丝的攻势,满天银光流转,剑影丝阵之间竟然看不清慕颜和聂寒容的身形。   那边打得正急,我手心里捏了一手汗,连忙打量周围的地形,这是个空荡荡街道,两边都是垒起的高墙,一边是凤来阁的院子,另一边大约是另一间宅第,行人极少,隐约的可以看到不远处大街上熙攘的人群。   我脑子转得飞快,连忙拉起无杀的手,向那条大街跑去,到那里的话,行人如织,就算凤来阁有再大胆子,也绝对不敢在闹市中放箭滥杀无辜,既然不敢放箭,那么我们就有的是机会混入人群中遁走。   我们没跑出几步,边跑边向后看的无杀突然“啊”了一声,停住脚步。   我不回头不要紧,一回头肉都快疼掉了,我借给慕颜用的杨柳风竟然已经断成了两截,长剑断了之后慕颜立刻就有点左支右拙,握着半截断剑勉力抵挡五孔不入的银丝。   我还没说什么,慕颜拼力对敌,危急中居然还抽出空埋怨:“什么你的剑好,还不是一样断成了两半儿?”   我鼻子都快气歪了:“放屁!好心好意把剑借给你,你功夫不精让人家把剑削断了还敢怨我?”   慕颜这会儿更加狼狈,身上多了几道伤口,衣衫破损,肌肤又裸露出来了不少不说,连俊秀的脸颊上也给划上了一道伤口,血流披面,添了几分狰狞,他分不出神来跟我说话,且战且退,越退离那排闪着寒光的箭弩越近。   聂寒容眯着眼睛,边战边说:“慕堂主,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慕颜忽然笑了起来:“得了,别给我放水了,你就不怕阁主连你也一起处罚了?”   聂寒容一愣,冷哼了一声,他这时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外,手上的银丝簌簌有声,突然转了个弯,几条银线缠在慕颜腿上,身形起处,就把慕颜拉倒在地,嘴里的话也喊了出来:“放……”   “咄”,羽矢破空的声音仿佛撕裂长空,不是那些弓箭手射出的箭,有一支羽箭从我们背后射来,直穿透如雨般的线幕,擦过聂寒容的脸颊,带着闷响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箭尾犹自轻轻颤动,几缕银线从空中慢慢滑落,这破空而来的一箭竟然截断了聂寒容的银华丝。   马蹄声得得,一骑轻骑越过我们,悠然的走到一排弓箭手之前,那个人一身胜雪的白衣,修长白皙的手里握着一只乌黑的强弓,更衬得肌肤如玉。   他用弓背轻轻挑动落在肩上的发带,笑得清雅:“怎么,有人敢在金陵城中闹事么?”   我愣愣的喊了出来:“萧千清。”   第 31 章   眼前的这个人是萧千清,此刻本应在京城中的萧千清,他怎么到了金陵?   看我惊异的瞪大眼睛,他笑吟吟的打马过来,低头看着我,声音轻淡:“怎么,嫌我这次看到的你不够狼狈?”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撞得巧,萧千清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好多次一文钱都没有没钱吃饭的糗样子都让他看到了。   我清咳了一声,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也不是这么说的。”   萧千清一笑,直起身来,目光转向聂寒容,就冷了起来:“我听知府说,这几日金陵城内颇不安定,现在摆这等阵势出来,是想造反么?”   萧千清话音刚落,马上有个络腮胡子的军官策马上前,立剑大喝:“辅政王千岁在此,前方何人,好大的胆子,还不赶快退开?”   聂寒容手上还抓着那几股被截断的银丝,他轻轻一笑,收线站在道旁,挥手令弓箭手退到一旁,躬身说:“草民们正在些私人恩怨上纠缠,无意间惊扰千岁大驾,还望赎罪。不过江湖间的恩怨纷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局,千岁若要插手,只怕要大费些心思不可。”   萧千清哼了一声:“本王才不管你们那些琐碎事务,我只是见到了位故人,要把接回去而已。”他说着,弯腰把手伸给我:“上马吧。”   我连忙指着慕颜和无杀说:“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要带他们一起走。”   萧千清把目光扫到慕颜和无杀脸上,轻点了点头:“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一起走吧。”   我把手交给他,坐在他的马上,才暗暗松了口气,幸亏萧千清来得及时,要不然我这条小命,真的要玩掉大半条。   萧千清带着那队铠甲锃光发亮的士兵,耀武扬威的把我和慕颜无杀带到了他在金陵的别院里,花厅里坐定,关门上茶,我们才都缓了口气。   我先开口:“钟家的血案到底是不是你们阁主授意的?”   慕颜正脸色发白的趴在桌子上喘气,听到这话,抬头白了我一眼说:“不是。”   我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们阁主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慕颜回答得斩钉截铁。   无杀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就会替他说好话。”   慕颜转而望向无杀,静了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无杀一下子愣住,慕颜继续说:“出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就算你信不过阁主,难道还信不过我么?”   无杀紧抿着嘴不说话,那双大眼睛中却慢慢蓄满了泪水,她咬紧了嘴唇转过脸去,声音尽力淡然:“那种时候,我谁也不敢信。”   慕颜也转过脸去,不再说话。   我看场面冷了,连忙插话进去转移话题,向慕颜挥了挥手:“咱们说正事,既然不是你们阁主授意的,那为什么要把我和无杀关在他房间下面的密室里,还在外面散布命令让人追杀我们?”   慕颜皱了皱眉头:“问题就在这里了,为什么一边把你们关起来,一边又让我们追杀你们?”他忽然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我在问的,是一个很蠢的问题:“把你们关起来,不是就是要避免你们真的被我们发现吗?阁主是要保全你们。”   我拍了一下手,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一面把我们留在那个安全而不会被别人发现的密室里,一面下令要你们杀我们,你们阁主不是真的要杀我们灭口,而是做戏给人看的……做给……”   “做给真正的凶手。”无杀淡淡的接上。   “厉惜言!无杀亲眼见过他到钟家去杀人。”我忙告诉慕颜:“是他搞得鬼。”   慕颜蓦的把眼睛眯上:“原来是他。”他冷哼了一声,接着说:“阁主入主凤来阁之后,阁内的体制规矩都不似以前了,很多阁内的老弟子都拥护这种转变,毕竟先前的凤来阁,什么生意都做,什么人都杀,是阁主定了新的规矩,把一个肮脏不堪的凤来阁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如今弟子们行走江湖,腰杆也比原来直的多了。可偏偏有些人不思悔改,还抱着老东西不放,这个厉惜言,就因为几桩生意被阁主狠狠的斥责过。他这么做,是想毁了凤来阁?”   我抱着下巴沉吟:“你们阁主可能也怀疑到了这是阁内的弟子捣得鬼,因此在阁内散布命令说要杀了无杀,以便麻痹真正的凶手,让他以为你们阁主已经没有办法,所以只有使出下手杀了证人这个下下策。”   慕颜轻轻点头:“恐怕就是如此了。”   我眼睛一亮,拉住慕颜的袖子说:“各大派的掌门什么时候到?到时候一定有场好戏看。”   “就在今天下午,”慕颜也点了点头,笑了笑说:“怪不得这几天都不见动静,这么长时间,阁主一定已经想办法抓到厉惜言的小辫子了。”   我想了想,兴奋的提议:“我们下午也混进去看吧,无杀可以当场揭发出厉惜言就是真凶,我们去看看这个混蛋到时候怎么被收拾。”   慕颜点头:“我也要回去才行,我现在是明里的疑犯,各大派掌门都到场的时候,我如果不在,阁主也不好交代。”   我期盼的看向无杀,她一直转着脸看窗外,这时候也轻轻点了点头。   都说好了,我兴奋的拍拍手,听到耳边传来“扑哧”一声轻笑,转头看到是一直坐在听着我们说话的萧千清,我瞪他一眼:“笑什么?”   他轻笑着摇头:“看你这样子……唯恐天下不乱。”   我清咳一声,眼睛扫到他脸上,想起来问:“你跑金陵来干什么?不是朝里又有什么事了吧?   萧千清挑着嘴角,微侧了侧头,笑着:“怎么,非要是朝中有了事,我才能来?”他顿了顿,嘴角的轻笑依旧是淡然的:“我来看你,不行吗?”   我有些愣了,呵呵的笑了笑,没再接话。   萧千清也就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静了一下,慕颜说他累了,想要休息一下,无杀也趁机说想找个地方静一静,现在才刚过巳时,离下午要去凤来阁的未时还远,他们就让婢女带走分别休息去了。   花厅内顿时就只剩了我和萧千清两个人。   萧千清沉默了一会儿,就叫婢女去拿壶酒来,问我要什么酒。   我想起密室里那壶温热的竹叶青,就笑了笑:“竹叶青吧。”   萧千清没说什么,挥手叫婢女去拿了。   酒隔了一会儿就端了上来,上好的晋州竹叶青,装在官窑的秘色瓷器里,匀在酒杯中,竟泛出了流金一样的光泽。   萧千清用手指抚着酒杯的杯沿,微侧着头,静静的开口:“不过这次来找你,真的是有其他的事,陵墓建的差不多了。”   我愣了一下,萧千清嘴里的陵墓,是正在修建的皇陵。   由于皇帝驾崩的突然,工程浩大的皇陵还没有修好,梓宫就一直在奉先殿里放着,等待陵墓修好后再下葬。   “到时候定尊号,主持祭奠,都要你在场才行。”萧千清的声音平淡。   我低头没说话,看着眼前的酒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喝酒就只喝竹叶青了,晋州上好的竹叶青,颜色金黄,河北的竹叶青,颜色淡绿,江南家酿的竹叶青,颜色浅碧,一杯杯的在我手中的酒盏里晃动,凉凉的滑到喉咙里去,都是竹叶青。   “你还在想着他?”萧千清嘴角噙着淡笑,话轻松的就吐了出来:“都已经死了半年,是时候忘了吧。”   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我站起来笑了笑:“等陵墓修好的时候,就叫我回去吧,我就算懒,这种事情也不会含糊的。”说着把酒杯放到桌子上,又笑笑:“我也累了,先去睡一会儿。”   说完,我转身走出花厅,下了台阶,门外是艳阳高照的初夏的正午,我低头看花圃中枝叶茂盛的紫茉莉在青砖上洒下的细碎阴影。   阳光照在身上,有灼热的温暖,江南的夏天已经到了。   抬起手,手心里一道长长的红痕,是我刚刚握着酒杯时留下的压痕,不怎么疼,却刻在手掌纹络的正中,分外刺目。   我这是在想些什么,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五个月零十七天了。   摸索的从衣袖里摸出被我捡回来的杨柳风,用手指抚过切割整齐的断口,这把剑已经断了,从正中间断开,“所恨年年赠别离”七个字,零落的断在了两截剑刃上。   有什么,也该结束了吧。   午后匆匆吃过了饭,我们一行四人就出门混在熙攘的人流里去凤来阁,我和慕颜无杀去就罢了,萧千清说也要看好戏,居然也兴致勃勃的跟着。   还说我唯恐天下不乱,我看他也差不了多少。   刚到距离凤来阁大门不远的地方,就看到了沿途上很多表情肃穆一脸苦大仇深状的各路武林豪杰,看来不仅是各大派的掌门,由于钟家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和满门被灭的惨状,好多并没有被牵连进来的江湖中人也都想来看看这个事情最后怎么解决。   为了隐蔽,慕颜还稍微化了装,粘了几撇小胡子,我和无杀则用袖子遮住脸躲躲藏藏。   不过这些功夫基本算是白费,我们三个在后面遮遮掩掩,前面萧千清依然一身白衣飘飘,挂着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浅笑,逢人就抛过去一个妩媚之极的笑眼,就差在脸上贴张纸条写上:我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楚王。   不过这么一来也有点好处:堵在凤来阁门口张望的人群会自动分开,给我们让出一条小道来,省了不少我们往前挤的劲儿。   江湖人物蜂拥而至,凤来阁倒大方,大开了正门,而且在广阔的前庭里设下了茶水桌椅招待,一派待客有道的主人架势。   过了一会儿,执武林牛耳的少林武当两大派的掌门雪真大师秋声道长到场入座,看热闹的各路豪杰也都在前庭中的坐定,约定的时间也就快到了。   我们四个人也挤在人群中,在院子角落里寻了一个座位坐下,准备等过会儿看看形势再说。   我扫了一圈,看到前庭正中的朱雀楼前正对着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的座椅,摆着一排木桌椅,厉惜言、聂寒容、还有我在凤来阁主身边见过的那个白衣女子,以及另外几个看起来像是楼中首脑的人全都坐在那排座椅上,唯独空着上首第一把凤来阁主的位置和第三把慕颜的位置。   刚才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已经向慕颜问清楚凤来阁的机构设置了。凤来阁依照南方七宿之象共分为井木、鬼金、柳土、轸水、翼火、星日、张月七个分堂,其中井木、鬼金、柳土、轸水、翼火五堂分设各地,分别由五位堂主坐镇,巩固凤来阁外扩的势力,而星日、张月两堂却设在金陵总堂,辅佐阁主处理各种事务,两位堂主也是被阁主倚重的左膀右臂,慕颜就是星日堂的堂主,至于那个我总在凤来阁主身边见到的白衣女子,就是最被倚重的张月堂堂主苏倩。   依照前边的架势来看,这次凤来阁七大堂主除了慕颜,全都到齐了。   午间空中本来起了些阴霾,现在一阵清风吹过,乌云散去,庭院里渐渐明亮起来,凤来阁主还是迟迟不见身影。   我边等,边随口问身边的慕颜:“你们阁主这么慢啊。”   慕颜点了点头:“我们阁主身体不好,午睡过后通常会起迟。”   我想到在马车和秘道中闻到的淡淡药香,就点头:“原来如此。”   正说着,那边慕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了,拍拍脑门从怀中取出一方洗晾干净的淡蓝手帕,递到我面前笑了笑:“我看你也不像会随身带着手帕的人,这是给你等的那个人带的吧,收好了,不然等他回来了可怎么办?”   我把手帕接过来,冲他笑了笑,声音是静的:“他不会回来了。”   慕颜一愣,我把手帕收到袖子里,又笑了笑,接着问:“对了,慕颜,你们阁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颜又微愣了一下,想是遇到了什么极大的难题一样蹙紧了眉思考,生怕说错了:“很……很好……”   我笑着打断他:“好了,好了,算了。”这才想起虽然我知道凤来阁主姓白,但是江湖中人敬重畏惧他的就称一声“白先生”,痛恨蔑视的就直接叫“姓白的”,弄了这么长时间,我真还不知道他的叫什么,想着,就问:“唉,忘了问你,你们阁主的名讳是什么?”   慕颜这次是彻底愣住了,噗嗤一笑:“你行走江湖,居然能不知道我们阁主的名讳,真够可以。”边说,边笑着回答:“我们阁主的名讳上迟下帆,迟迟钟鼓初长夜的迟,孤帆一片日边来的帆,上迟下帆,记好了。”   上迟下帆,白迟帆。   喧嚣吵闹声突然低了下来,人们都把目光聚向前方,凤来阁主要出来了。   “哗啦”一声,我面前的桌子倒了下去,茶杯水壶滚落一地,慕颜叫:“大小姐,你站这么急干嘛?”   庭前转弯处的荼靡架后缓步走出了一个年轻人,青衣缓袍,发髻整齐,除了腰际的白玉玦以外,全身上下再无装饰,他走到正前方的桌椅前,并未坐下,而是微微颔首,向在场的众人致意。   他的眼睛缓缓扫过诺大的前庭,隔着黑压压的桌椅人群,我们的目光接上了。   这一刻,我和他的距离很远,远到几乎像是隔着整个世界。   第 32 章   远远的,那个年轻人微微扬了扬嘴角,似乎是在笑,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向我,还是向庭内的众人。   我重重的跌坐在椅子上,这是在做梦吧,用力晃了晃头,一定是在做梦了,不会再看到那个人了,再也不会了,可是那么清晰的在眼前晃着的人又是谁,眼睛已经模糊了,可是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却依然钻进耳朵里:“时间仓卒,茶水粗鄙,还望诸位武林同道见谅……”   这是他在同庭内的众人讲客套话。   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能想了,只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那是他,那是他,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活过来了……   有只手轻轻的拍上了肩膀,慕颜的声音难得的沉静:“遇到你等的那个人了罢。”   我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不是碰一碰就会碎的梦境吗?不是摇一摇就会不见了的幻影吗?   半年了,我连梦都没有梦到过他,我不敢梦,心要足够冷漠才能活下去,在梦里看到他,醒来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孤寂寒冷的长夜,这种感觉,我一次都不敢要,一次都不敢要才能在这个再也没有他的世上活下去。   可是他回来了,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带着淡淡的笑意站在众人面前,用他淡淡的语调说着些淡淡的客气着的话。   他回来了。   慕颜微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等的人竟然是阁主。”   什么阁主?他不是阁主,也不是什么先帝和万岁爷……他是那个笑着叫我“苍苍”的年轻人,把冰凉的指尖贴在我的面颊上的年轻人,在雪地里抱住我的年轻人,在黑夜的烛光下向我慢慢展开笑靥的年轻人,对我微笑着跌下云龙台阶的年轻人,现在这个年轻人回来了。   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侧目的举动,我站起来,撞撞跌跌一路推开人群向他走去,诧异声,质问声,谩骂声,一片片的响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凤来阁的几位堂主紧张的聚起来。   我这个样子,像是个滋事的疯子吗?   不要紧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想确认一下那个身体是不是热的,确认一下那个活着的,会笑,会说话的人是真的存在。   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耐心的等的,我知道我该耐心的等他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了,等到那个时候再悄悄的和他私下相认。可是我等不了了,每一个瞬间都那么长,每一个瞬间都要千回百转的质疑再确定,确定再质疑,我真的会疯了。   “你是何人?是你,你……”白衣的张月堂堂主苏倩拦了过来。   我越过她的手臂,去看那个仍旧坐在椅子上的人,他侧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点阴影,他用手扶住桌子,沉默着,终于还是慢慢站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让她过来。”   我快步走过去,没有犹豫,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这个身子是暖的,手感不会错,他稍微胖了一些,他衣襟里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暖暖的,夹着些微微辛辣的药香,不会错了,这个人就是他。   心里那个微小的火光瞬间膨胀了几倍,暖的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萧大哥。”   他的手臂没有迎上来,他就站在那里任我搂抱,既不迎合,也不拒绝。   我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久别重逢后的喜悦没有,厌恶的嫌弃也没有,他就是那么淡淡的看着我,如同一位淡定从容的江湖领袖,如同一个陌路人。   他把我从他身上扶起来:“你先去一边休息一下。”   眼前有些晕眩,难道他忘了我是谁?他都忘记了?   他又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苍苍,先去等一下。”   他没忘,我吸吸鼻涕,他却已经转过头,声音里有了些暖意:“慕颜,你回来了。”   已经也走过来的慕颜点头:“嗯,我回来了。”他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这位是阁主的……”   “一位故人。”冷淡而随意的回答,那个人把深黑幽亮的眼睛转到我脸上:“一位故人而已。”   萧焕,这个冷冷的,眼里依稀有属于江湖人特有的犀利冷酷光芒的萧焕,淡淡的重复着:“一位故人而已。”   我把手从他身上放开,退后一步,笑:“好,我先休息一下,你们先处理事情,我等着。”   萧焕不再停留,再不看我,转身对慕颜笑:“辛苦你了。”   慕颜低下头笑,一向疏懒的脸上浮上一丝感动。   萧焕走到前边面对庭中的众人:“各位武林同道,我们今天就来把事情说清楚,是非曲直,各位自有公论。”   往下的事情发展的很顺利,无杀站出来指证厉惜言才是那晚带人去她家杀人的凶手,厉惜言被当场拿下,接着又牵出了不少那晚参与此事的人。   最后真相大白,厉惜言因为不满现任凤来阁主,胆大妄为,居然想出灭掉近来跟凤来阁生意上有些矛盾的钟家满门来诬蔑凤来阁的举措,希望在凤来阁受到各大门派惩罚围攻的时候,趁火打劫,捞到好处之后再拖离出去另起山头。   厉惜言大概是没想到无杀会从屠杀中生还,现在无杀一站出来,他的算计不但完全落空,他令人发指的恶行也只能算是为他自己掘了一口坟墓。   有各大派掌门和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作证,凤来阁总算是洗去了罪责,不过此事还算是因凤来阁而起,杀人的也还是凤来阁的弟子,所以凤来阁郑重的向在场的武林同道谢了罪,将绑缚好的厉惜言等人交由官府处理,并保证承担钟家被害的人的丧葬事宜。   不过就算凤来阁在处理这件事时态度诚恳,请来各大派的掌门作证,也决不推托自己门派的责任,但是门派之内出了这么大丑闻,并且牵连出了这么惨烈的血案,凤来阁在江湖上正蒸蒸日上的声望也是要受点影响了。   这些事情说起来虽然简单,由于到场的武林豪杰实在太多,人多嘴杂,还是议论了不少时候。   我站在站在庭院的边上,看着热烈议论之后的人群穿梭来去,开始去到凤来阁为今日到场的群雄专门安排的宴席上去,一直都没有动,萧焕让我先等一下,所以我就先等着。   心里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经过一遍遍的确定,已经不再质疑了,他的确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站了这么久,正午炽烈阳光的温度渐渐散去,我脚下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变长,长过我脚下的台阶,再长过不远处的花坛,最后长过很远处的假山,这一天快要过去了。   我一直站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会停下来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年轻漂亮的侠女尤其多,她们的嘴角都抿着暧昧不清的笑,有蔑视在里头:这个当众扑上前去抱住凤来阁主的疯女人是谁?真是不知廉耻,现在让人家晾在这里晾了一天,丢人啊,丢人。   我把眼睛移到她们葱绿娇红的绣鞋上,不说话。   绣鞋布鞋麻鞋渐渐走完,黄昏的阳光洒在我眼前的那方青石板上,有双黑色的缁靴终于走了过来。   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萧焕开口:“跟我来吧。”   我抬起头跟着他,脚站的有些麻了,动起来有些费力。   假山,回廊,小径,荷塘,他一路带我来到那座水榭中。   掀开珠帘,走进内室,他坐在案后的椅子上,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好罢。”   我抬头看他,没有回答,他应该也没有希望我回答,这冷淡而客气的语调,他只是想说一句话打破僵局而已。   “我一直不知道再见面该怎么对你说,”他语调缓缓的:“怎么说才能不让你伤心,还有,让你明白。”   我沉默着。   他的声音淡然的继续:“我想人都是这样,为了一个什么东西奋不顾身,努力的去争取,付出什么也不后悔。可是再怎么好的东西,你曾经那么珍惜过的什么,总有一天也会让你厌倦,会让你停下来想,我为之付出了那么多的那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我究竟还要不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什么值不值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会觉得这跟付出和亏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深黑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怜悯的神色:“苍苍,你还想让我给你什么?”他叹息着把眼睛转开:“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大武的皇位我不会再要,如今我只想要做一些我想做的事。”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不要再拖累我了。   “一生保护你的那个约定,有生之年,我依然会尽力遵守。至于现在的这个化名,就算作对以往的一个纪念罢。”他淡淡说着,却没有再看我。   我张了张口,我还能说什么?我想说的,不想说的,全让他说完了,再说下去,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个毫无廉耻的向他伸手索取的乞丐。   我点了点头,扶着椅背站起来:“我知道了,我没什么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活着,就这么就够了,再会。”   我抬腿想走,可是眼前却黑了一下,膝盖重重的磕在地板上,我连忙爬起来拍拍灰,向他鞠躬:“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走了。”   我逃一样的跑出那个房间,眼前有些模糊,天要黑了,院子里却没有点灯,慌慌张张的也不知道摔了几跌,这个院子还是大的跑不出去。   匆忙间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我的肩膀被人牢牢的抓住。   我抬起头,是无杀,她静静的看着我,那双大眼睛在夜色中竟然格外清冷,她的声音也是冷的,敲在耳膜上,字字如刀:“凌苍苍!你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吗?”   我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甩开她的手:“我吃饱了撑的,跑一跑不行啊?”   她摊了摊手:“那就跑吧。”   手指依然是抖的,我捏紧拳头,向无杀笑:“这跟密室里那巴掌差不多吧,算你换我了。”   无杀抱着胸,嗤笑似的看我一眼:“谁说的?这声吼可比你那巴掌及时多了。”   说完了,两个人相视一笑。   笑过,无杀开口:“我是等着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我有些愣:“你要去哪里?”   她摊手笑了笑:“不知道。”   “那慕颜呢?”我想起来问:“他也不是杀害你家人的凶手,为什么不跟他和好?”   “虽然跟他没有直接关系,”无杀淡淡的说着,侧了侧脸:“但是这总是凤来阁的人做的事,我看到他会有些不舒服。”   我沉默了一下:“你就自己走吗?”   无杀笑笑:“从小到大,仔细想想,总是父母要求我做这个做那个,我从来没做过什么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去试试,不靠任何力量,自己努力去做一件什么事情。”她说着,笑了笑,大眼睛亮了起来:“我想,用尽全力去做一件事,接受其中的艰难,为每一点的成功而欣慰,也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我笑了笑:“你一定能行的。”   无杀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哈哈的笑了起来,无杀也笑,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就走了,你可也要努力,别拉在我后面去了。”   我连连点头:“那还用说?”   无杀点点头,把手从我的肩膀上放开:“那么我就走了,后会有期。”   我笑着点头:“我们以后都是朋友对吧?”   “那是当然。”无杀说着,潇洒的向我挥手,孤单的白色身影转身就隐入了茫茫的夜色中。   这个坚强的女孩子,我只是和她认识了几天而已,她就已经遭受了家破人亡的变故,由昔日被家人疼爱的掌上明珠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她都没有灰心沮丧,我还有什么好消沉的?   站在小径的正中,我深吸了口气,把垂着的拳头握紧。   “想开了?”身边响起一个带笑的清越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千清已经笑着站在了我身后,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我把握紧的拳头放到胸前,抬头向他笑了笑:“萧千清,你有没有用尽全力的去做过什么事情?”   他看着我,挑起嘴角轻笑了笑:“那又如何?”   我笑了:“萧千清,我终于找到他了,可是刚刚我却觉得很累。”   “累得话就放手吧,”沉默了一下之后,萧千清平静的开口:“太累的话还不如放手。”   我仰起脸,晴朗的夜空是那么明净,满天都是闪亮的星星:“我就要去做这么一个事情了,萧千清,不管会不会觉得累,不管会不会艰难,都不会再退缩。”   第 33 章   阳光很灿烂,玄武湖边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这是一块新被凤来阁买下的地,依山傍水,寸土寸金。   现在这块本应被郑重的建成高楼广厦的土地上寸木未立,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尘土飞扬,摩肩接踵。   我挤在人群之中,我左边的那条大汉一直在吭吭哧哧的吐痰,浓痰“啪”的一声掉在土里,他伸出脚去用鞋底来来回回的擦。我前边那个头顶剃得油光发亮的游方僧正在啃一只猪蹄,“吧嗒吧嗒”,油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我身后那个浓妆艳抹腰别两根峨嵋钢刺的侠女身上好像有狐臭,随着她不耐烦地扭动腰肢,恶臭一股股传来。   “下一个。”我们正前方那个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的人恹恹的叫了一声,他一身白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绣有白色凤凰的蓝色绶带,那是凤来阁坛主的标志。   “来了。”我前面那个游方僧把猪蹄抛开,用袖子一抹嘴,乐呵呵的迎上去。   “姓名,门派,经历,会什么武功?使什么兵刃?”凉棚下的坛主连珠炮一样的问,他瘦脸剑眉,年纪还很轻,两鬓却已经斑白。   “洒家名叫鲁提化,师出五台山,江湖人称杖破九州赛智深……”游方僧吐沫横飞。   “不要跟我提你在江湖上的名号,”那个白鬓的坛主不耐烦的打断他:“杖破九州?使一套杖法我看看。”   这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游方僧竟然讪讪的住了嘴,从身后摸出一支禅杖,那只禅杖大概是精铁铸造,通体乌亮,在地上一放,立刻把土地砸出一个坑,那游方僧斜了白鬓坛主一眼,呼的一声,把禅杖轮成了一个满圆。   劲风快要刮到身上,我连忙后退了一步。   霎时间,那游方僧就把一条禅杖使开了,一杖一杖虎虎生威,沙石顺着劲风乱舞,黄土漫漫中那个闪亮的头颅旋转的好像陀螺。   我捂上鼻子再跳开几步,想起左边那条大汉搓痰的样子,这土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脏东西……污染啊。   那游方僧把一套杖法使完,立杖站定,擦了擦头顶冒出的汗滴,面有得色的看着那白鬓坛主。   白鬓坛主一面用手扇着面前还未散去的尘土,一面头也不回的吩咐身后站着的那个女弟子:“小雪,给他看看你的杖法。”   那个被称为小雪的女弟子应声出来,向游方僧抱拳行礼:“大师,请借禅杖一用。”   游方僧愣了愣,看看小雪纤弱的身材,脸上浮上一抹不屑,把禅杖递了过去,呵呵的笑:“小娘子,八十斤的精铁咧,可不要压坏了你的小手。”   小雪拱手:“谢大师。”她轻轻巧巧的伸手,纤瘦的双手也没见怎么用力,粗重的禅杖就移到了她手里。   小雪先是把禅杖在空中慢悠悠的转了个圈,道一声:“献丑。”然后她的身形就动了起来。   那条白色的身影像是刹那间展翅而起的白鹭,黑铁连成一片,如同她双腋下插上的羽翼,这么笨拙粗大的一条铁杖,在她手里就像一条柳枝,一片飞叶那么轻盈,杖风条条旋转了起来,地上的黄土因风而起,全都有灵性似的围绕在她四周,没有一丝一毫飞落出去,这杖风一点也不威猛,但这一点也不威猛的杖风却比刚才那气势惊人的杖风更具压迫性的力量。   就在这密不宣泄的杖风中,有一股寒意从中慢慢溢了出来,就连这烈阳照耀下的黄土地上,也似乎吹起了幽幽的寒风,寒意凛凛弥漫,四周的人像是忘了呼吸,定定的看着那道惊艳的身影。   禅杖蓦然静止,黄土颓然散落,小雪立身还杖,一身白衣洁净如初,连一点尘土也没有沾染,她用双手托住铁杖奉还游方僧:“星日堂舒坛主座下方初雪,献丑了。”   “方初雪!”旁边早有人叫了出来:“可是方家的人?”   游方僧早看得双眼发直,这时呵呵干笑了一声:“原来是杖法世家方家的人,洒家可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惭愧,惭愧。”他嘴里说着惭愧惭愧,脸上还是嬉皮笑脸,除了有些讪讪的,连一点惭色都没有。   我暗暗叹气:这酒肉和尚脸皮倒挺厚的。   那个白鬓的舒坛主冷笑了一声:“我不要只会吹牛的草包,下一个。”   我瞟瞟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的游方僧,真是的,这和尚是不讨人喜欢,不过这位舒坛主说话还真不给人留情面。   想归想,舒坛主面前这一队的下一个人就是我了,我绕过游方僧走上前,冲他们笑了笑:“好啊。”   舒坛主似乎不太喜欢我这种自来熟的架势,皱眉看我一眼:“名字,门派……”   我接过话头:“名字凌苍苍,门派我师父也没告诉过我,经历嘛,以前跟着别人混饭吃,后来自力更生拿官府的花红银子,会的武功挺杂,指法掌法略懂一些,最擅长剑法,可惜佩剑刚给折断了,用什么兵刃么,前面不是说了,已经断了。”我笑笑:“跟我说话可以省点力气,不用再重复一遍问题了。”   舒坛主挑了挑眉,眉峰间依然冷若冰霜,声音也还冷漠如初:“很好,那么你自认为可以为凤来阁做些什么?”   “你们这次不是大张旗鼓的广招弟子的?”我笑:“武功好名望高的固然需要,手脚伶俐脑筋管用的跑腿小厮也是要的吧。”我环顾一下四周:“而且,我觉得这么把人晾在空地上,像挑壮丁一样挑弟子,就算凤来阁声望再怎么高,真正的高手还是不屑于来的。”   舒坛主冷哼一声:“你的看法倒多,你没觉得你自己很多嘴?”   “我要是多嘴的话,还会顺口说说你头发之所以会白,是因为练了大光明宫一种邪派内功的关系,那种内功虽然速成,但是练久了最容易走火入魔,你如果不想变成手足俱残的废人,最好还是在三十岁以前改练少林寺的易筋经。”我一脸皮皮的笑。   舒坛主终于抬起眼皮盯了我一眼,冷冷一笑:“你果然很多嘴,我很讨厌自以为是的人。”他一挥手,对身边坐着的文书说:“记下名字,凌苍苍。”   他这话一出,站在他身后的方初雪就过来把一只雕刻着朱雀图案的木牌递给我,向我笑了笑:“你可以到总堂报到了,那里会有人分派给你堂口和职位。”   我咧嘴一笑,得意洋洋的接过木牌转身离开,看到旁边的人都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毕竟这么半天,除了成名已久的问仙剑客何如飞之外,还没有人能从这位百般挑剔的舒坛主手下拿到木牌。   这个是要看技巧的懂不懂,像姓舒的这种拽到鼻孔朝天的家伙,你就要比他还拽才行。   乐呵呵的冲出艳羡和嫉妒目光的包围,我信步向场外走去,刚走到场边,迎面有人叫住了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抬头一看,正是负责这次招收弟子事宜的慕颜,我炫耀的向他晃晃手中的木牌:“记得关照下属把我留在总堂做事啊,往后我可就跟着你混了,慕堂主。”   慕颜一脸诧异,上下打量我:“你这是干什么?”   “还看不明白?”我白他一眼:“我现在已经是你们凤来阁新招收的弟子了。”   慕颜更加惊奇:“你不是楚王的……你来我们凤来阁做什么?”   我笑笑:“楚王是楚王,我是我嘛。”   说起萧千清来,他那天当晚就说京城有急事,匆匆的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金陵,我等了没两天,就听到凤来阁要招兵买马,大肆扩收新弟子的消息,马上就跑了过来,正好给我撞上,稀里糊涂的就真成了凤来阁的人。   慕颜点头看我:“说是这么说……你来到底是……”   我斜眼看看他:“要听真话?”   他点头。   我清清喉咙:“勾搭你们阁主。”   “嗯?”慕颜吞了一大口口水,看看四周纷纷侧目的行人:“你……你说什么?”   “我要勾搭凤来阁主!”我握拳大喝一声。   既然牵绊已经断了,过去已经封尘了,那么,就再来一次吧。   慕颜给我的一声狮吼震惊的不行,马上就挥手让我赶快到总堂去报到,自己也走得飞快,仿佛跟我在一起多站一会儿就会少块肉一样。   我抓着木牌,屁颠屁颠的跑到玄武大道的凤来阁总堂报到,进门缴了木牌就被带到朱雀堂后的小院子中,不大的庭院里三三两两的站了不少人,都在等待着分配。   我在廊子下站了,左看右看,拍拍身边那位黑衣孤傲剑客的肩膀打招呼:“兄台清闲啊。”   那黑衣剑客瞟我一眼,“嗯哼”一声。   还很拽,我继续搭讪:“我看兄台风神俊朗,气宇不凡,忍不住心生敬仰,敢问兄台姓名?”   那黑衣剑客再看我一眼,目光中虽然有些鄙夷,但口气缓和了些:“不敢当,山东师任飞。”   “啊,你就是山东道上独破黑风寨抢回赈灾粮款救了数万灾民的挽风一剑师任飞?”我一口气说出。   黑衣剑客师任飞淡哼一声:“正是不才。”   我咂咂舌,挽风一剑师任飞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独行侠,因为抢救赈粮解救灾民的义举更是声名鹊起,广受敬重。虽说凤来阁在这段时间在江湖中声望日隆,而且其新颖宽大的帮规也吸引了不少能人义士来投靠,但我想像师任飞这种身份的人一定不会屈尊前往凤来阁做一名小喽罗,没想到真能见到此类成名侠客。   边咂舌边找别的人搭讪,一连问了八九个人,居然不是早已成名的侠客,就是某某大侠的高足,个个的名头抬出来都响亮的很,越问越没信心,忍不住嘟囔:“闲着没事不多去行侠仗义解救万民,都挤到这儿来干嘛?”   “啊?来干嘛?”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那天我在朱雀堂前见到凤来阁的阁主,就想,哎呀,这个人生得真好看,然后今天在玄武湖边看到凤来阁招收新弟子,我就来了,仔细想一想,我也不知道来干嘛,难道是为了看那个好看的阁主?”   我回过头,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绿衫少女欢快的说完,忽闪着她的大眼睛看我。   总算碰到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我忍不住问:“那刚才在玄武湖边那些人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就说我觉得阁主长得真好看,在他手下做事一定天天都很高兴,然后他们哈哈一笑,就给我木牌让我来报到了。”那少女一脸懵懂:“怎么,这有什么不对?”   我连忙点头:“没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对。”想一想,接着问:“请问,给你木牌的是那位坛主?”   “不是什么坛主,是星日堂的慕堂主给我的木牌啊。”那少女边说,边换上一幅陶醉的表情:“原来凤来阁不只是阁主长得好看呢,慕堂主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凤来阁真是个好地方!”   我忍不住翻翻白眼,就猜到给这少女木牌的是慕颜那不靠谱的家伙,果然不错。不过,这女孩子,真是比我还直接啊……   “唉,对了,我叫张离歌,离别的离,歌谣的歌,我跟我姥姥学的剑法。”还正想,那少女已经语调欢快的说起来:“这里面的人都绷着个脸,对人爱理不理的,就你看起来还挺和善,我们交个朋友吧,你叫什么?”   “凌苍苍。”我深有同感的点头:“这里面的人是有点冷过头了,好凉。你叫我苍苍就好了。”   “好啊,你也叫我离歌就好了。”离歌笑容灿烂,说起话来总喜欢眯上眼睛:“唉,苍苍,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也是因为觉得阁主好看?”   “这个,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清咳一声,还真让说中了:“我本来还想如果这回招来的人本事差一些,我努力一下就能升到坛主堂主的位置上,好有更多机会接近阁主,谁知道这些人都这么厉害,哎。   “嗯?”离歌很认真的思考:“你说的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要坐到坛主啊香主啊这些位置上,就算不能接近阁主,也能多看到慕堂主。”   “得了吧,有那么多厉害的简直像怪物的人在,怎爬也爬不上去……”我悲观的叹气。   我们正说着话,那边有个坛主打扮的人走进来拿出一张纸宣读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但我和离歌站在庭院最靠里的墙脚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是有人站在我们耳边说的一样,估计这坛主是用了传音入密之类的高深内功。   江湖上早盛传凤来阁中藏龙卧虎,现在亲眼看到一个坛主都有此功力,才知道绝不是夸大其词。   那坛主念的是分派给各人的去向,我和离歌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我们的名字,直到院里的人大都领命前往自己的堂口报到,院子已经空了下来,还没听到我们的名字,最后院里就剩我们两个了,那坛主从纸上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我连忙拉离歌跑到他面前:“我是凌苍苍,这个是张离歌,怎么没念我们名字,我们要去哪里?”   那坛主笑笑:“噢,凌苍苍和张离歌,就是你们?你们跟我来吧。”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去。   我和离歌跟上,看那坛主带我们七拐八绕,走的路渐渐偏僻起来,忍不住问:“对不起问一下,到底安排我们做什么?”   “呵呵。”那坛主倒和气,笑笑,大方的把手里的名单给我们看:“你们两个可是慕堂主十分留心,亲自给批示安排的呢。”   我凑到纸前一看,我和离歌的名字勾在一起,旁边是慕颜墨汁淋漓,快要飞起来的四个大字:可充杂役。   杂役?他这是招弟子呢还是找小工?小工一个月还有几吊工钱呢,我跟离歌是不要钱的!   那坛主边走,边很尽责的向我们介绍凤来阁总堂内的大致地形:为了方便起居办公,这个大院内细分了许多院落,萧焕居住的是一水院,紧邻一水院的就是苏倩居住的晴方院,慕颜的轻色院却远在几个院落之外,这些院落都是依花园的地势隔断出来的,而前庭那座轩峻高大众人皆知的朱雀堂则是召集弟子帮众议事的场所。   说话的功夫,那坛主已经带我们来到了一间小院子里,这院子不像别的院子那么花木扶疏,楼阁掩映,而是堆满了木材煤炭还有洗衣用的大木桶,一个个杂役厨娘丫鬟,在一排厨房和储藏室间来回走动。   那坛主招呼一个腰缠围布,胖的好像水桶一样的女人:“马大嫂,我给你带了两个人来。”   那个马大嫂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正洗的衣衫,走过来笑着:“程坛主,多日不见啊,这几天精神不错嘛。”边说边上下打量我和离歌:“就这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我怕她们干不了重活啊。”   那程坛主笑呵呵的接口:“没关系,这两位都是这次新招来的弟子,练过武的,别看这么弱不禁风,重活一定是能干的。”   这笑面虎,还真会给我们做主,我暗暗瞪他一眼,那边离歌早叫嚷开了:“我是来凤来阁看你们阁主的,怎么给我安排到这里?”   程坛主一笑:“这里不是也能见到阁主?何况阁主深居简出,不要说寻常弟子,就是我们这些堂主坛主,想要见阁主一面也是不易,反倒是跑腿办事的杂役,见阁主的机会还要多上一些。”   离歌瞪大眼睛:“真的?”   程坛主点头:“真的。”   我一想,也是,慕颜那家伙把我安排在这里,算他有心。   这么想着,马上拉住离歌,向程坛主挥挥手:“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做杂役。”   程坛主呵呵笑了一下,就走了。   我跟离歌既然算是暂时分配在这里的人,马大嫂就给介绍这个杂役院内的设置和构成。   这个院子里总共分为两大块,厨房一块儿,负责总堂上上下下,包括阁主和各堂主在内的日常饮食,洗衣房一块儿,负责清洗被单衣物以及烧水供应沐浴盥洗。   两块儿的人在加上二十几个丫鬟,总共一百来号人,都归马大嫂一个人管。   马大嫂为人和气,对院子里的人都关照有加,院子里的人相处的也似乎不错,我和离歌来的这一会儿,看到的都是忙碌而和谐的景象。   介绍完了,马大嫂就给离歌我们两个分配活儿干,说是我们新来,适应一下,不要干重活,就给我们分派在开水房照看烧水的火炉。   这活儿轻巧,只用不时地往火炉中加煤换煤渣就好了,我和离歌边瞎聊边干,虽然烟熏火燎都弄了个大花脸,但是也还清闲愉快。   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干完了活吃过晚饭,马大嫂就带我们去看给我们安排的住处。   凤来阁对弟子和杂役的住处安排十分宽大,弟子一般都是两人一房,杂役也是三四个人共用一室,比起有的帮派门户把十几个人塞到一张大通铺上的做法,实在是好多了。我跟离歌虽然干的是杂役的活儿,待遇还是弟子的,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就在杂役院旁边院落的厢房里,门前有花有树的,还算不错。   晚饭后没什么事儿,我和离歌就打算回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刚要走,马大嫂就叫住了我们,指着一只大木桶说:“你们跟芬姑娘走一趟,把这桶热水送去。”   我点点头,看到马大婶身边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明眸皓齿,只是笑着不说话,我看她有点眼熟,猛地想起来这就是上次我在水榭里看到的那个哑巴丫鬟。   她笑着向我和离歌点点头,当先走了,我和离歌抬着桶紧跟其后。   还是绕假山过回廊穿小径,夜色深了,我早转的头晕,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芬姑娘带我们走了半天,终于在一间房门外停下,她向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在外面等着,然后就推开房门婷婷袅袅的走了进去。   芬姑娘进去后马上掩上房门,里面有人低声说了些什么,芬姑娘重新走出来,仍旧把门关紧,比着手势向我和离歌交待。   我看了半天,大概看出她的意思是里边现在不要用热水,让我们先在这里等着,等有人叫了再进去,就点头表示明白。   芬姑娘笑笑,居然把我和离歌撇在门外,自己径直走了。   我和离歌面面相觑,想到里边的那人一定是凤来阁的首脑,也不好说话解闷,就只好各自去数天上的星星。   数了半天星星,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我都等的不耐烦了,才听到里面“哗哗”,传出了水声。我一想,这都开始洗了,就算里边的人没叫,也不能不加热水啊,马上招呼离歌抬上水桶推门进去。   进门转过一座山水屏风,就看到一个热汽氤氲大澡盆,原来里面早有热水了,刚才芬姑娘比划不清,是要我们等里面的人洗得觉得水凉了,再把水抬进来添些热水,是我会意错了。   但是既然进来,也不好再出去,我只好和离歌一起把水桶放在地下,说了句:“热水送来了。”   话音没落,就听到身边的离歌“啊”的尖叫了一声,声音里居然还夹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我连忙抬头,看到赤裸着上身坐在澡盆里的那人,正静静的看着我和离歌。   我的第一反应是捂住离歌的眼睛,她正兴奋的直抽气。   一边把离歌往屏风后边塞,一边点头哈腰的鞠躬:“对不起,阁主,我们不是有意冒犯的,你继续洗,继续洗。”   离歌挣扎着想从我的指缝里再看两眼,我不给她机会,干脆的把她推到屏风后。   收拾好了离歌,我连忙整了整有些散乱的头发,抱拳行了个礼:“阁主,我叫凌苍苍,还有这位是张离歌,我们是今天新被招进阁来的弟子,匆忙间还没有见过阁主。从此后我们就是阁中成员,为阁主效力,供阁主驱遣。”这套说辞我准备很久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   那边轻轻“嗯”了一声,我悄悄的抬头,萧焕垂着眼睛,迷离的水汽濡湿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被沾湿的黑发就落下来,垂在他的肩头上,衬得水面上的肤色透明一样的苍白。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萧焕的肤色是这么白,白得就好像没有血液从下面流过一样。   离歌的头又悄悄探了出来:“阁主,我是张离歌,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啊。”   我按住她的头把她推回去:“别看。”边说边顺势拖着她往外边拽:“阁主请继续沐浴,属下们先告退了。”   把离歌拽到门口的时候,后面的声音轻轻传来:“凌苍苍是吧,你留下来,帮我把这桶水添进来。”   我连忙回答:“是。”把离歌推出去关好门。   低着头走回去,我提起那桶水,放在澡盆的木沿上把水缓缓倒进去。   水很热,雾气一层层的扑到我的面颊上,借着雾气,我悄悄把手指伸到水盆里试着水温,稍稍有点烫手,正是泡澡的温度。   吁了口气把倒完了水的木桶拿下来,抬起头,正好撞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为什么要来?”他静静的开口。   雾气凝结而成的水滴顺着他的鼻尖掉落在水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不能来吗?”我笑。   他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叹息从口中逸出:“一定要如此么?不能结束么?”   “阁主真是说笑,”我深吸了口气,笑:“什么结束不结束的,属下不明白。属下是今天才进凤来阁的,从今天起,属下是凤来阁的弟子,阁主就是属下的上司,是属下要效力的人,仅此而已。”我把最后四个字咬重,笑着说。   那边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会把你当作我凤来阁的普通弟子,一视同仁。”   我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笑:“阁主自然要对属下们一视同仁,不过,没有谁说过身为下属,不能喜欢自己的阁主吧?”   我把手从澡盆木沿上放开:“没人告诉过你吗,阁主?你头发湿湿半裸着的样子,女孩子看了都会被迷倒,我完全被你迷住了,从今天开始,我喜欢上你了,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向他鞠躬,提起木桶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关了门,离歌睁大好看的眼睛迎上来:“苍苍,你表白了啊,声音好大,我都听到了。你真厉害,对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表白了呢,我看到他都紧张的不敢大声说话。”   我轻轻一笑,把木桶塞到她手里:“怎么样?我厉害吧。”   “添完水了就出去,在阁主房前喧哗什么?”有些清冷的声音响起,回廊尽头苏倩缓步走了过来,淡淡的打量我:“是你啊。”   我整了整仪容,恭敬的向她抱拳:“属下凌苍苍,见过苏堂主。”   苏倩依旧是淡淡的点头,清冷的眼神似乎也没有落到我身上,就从旁边错着走开了。   我低头等她走远。   “凌苍苍,”快要走到长廊尽头时,苏倩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我不管以往你和阁主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情谊,但是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你拿着你那些无聊的感情来阻碍阁主。”   无聊的感情?我轻轻笑笑,抱拳说:“是,属下谨记。”   苏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离歌碰了碰我的肩膀:“唉,这苏堂主好横啊,难道这位苏堂主也喜欢阁主,要跟你抢?”   我摊摊手:“让你看对了,这年头,好男人太少,大家都是抢的。”   离歌深有同感的点头:“嗯,我下山这两个多月,长得好看武功又高的男人根本就没碰上几个,全是些草包。”   我附和的笑,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周围的景色,前方那丛茂密的石楠之后就是荷叶飘香的池塘,原来这里是一水院那间水榭直通卧房的另一个入口,刚才懵懵懂懂的居然没有看清楚。   一边笑,一边回过头,身后水榭的昏黄灯光透过窗口照出来,四方的光斑,投在我脚下的青石地板上,黄黄的凝成一小块儿。   知道那个人是在这个灯光下的,很好,仅仅如此,就很好了。   第 34 章   转眼已经过了几天,我渐渐习惯了在凤来阁的生活,也基本上把凤来阁上下摸了个清清楚楚。   如今的凤来阁,虽然也做杀手生意,但是已经退化成了一个分支副业,凤来阁的经营范围则更多的牵扯到商道,江淮一带和蜀中平原的大部分钱庄当铺是凤来阁名下的产业,京畿和岭南遍布着隶属于凤来阁的赌坊酒肆,江淮膏腴之地利润最丰厚的丝绸和米粮生意中有凤来阁分走的一杯羹,暴利的私盐贩卖和海上西洋贸易中也少不了凤来阁的身影……   总的来说,凤来阁不是一般的有势力和一般的有钱。   所以除了这次招收新弟子之外,短短几个月内,凤来阁已经招收了两批弟子来填补势力发展而所需要的人手,而每招收一批新弟子,就会在新弟子入阁一段时间熟悉了环境之后,再把大家集中起来重新接受训练。   据说训练的过程中,新人甚至可以接触到当今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功夫和一些门派的秘籍,我想除了对这个门规新颖自由的门派的向往之外,这些武功和秘籍的诱惑也是那些江湖成名侠客挤破了头也要来凤来阁的原因之一。   这天我做完了活,看离歌正跟马大婶聊得痛快,就独自一个人出了院子走走,不知不觉的,我就走到了一个有些荒芜的小院子。   这里好像没人居住,加上夏天的雨水又旺盛,路旁的花木枝条乱长,几乎遮住了青石铺就的小径,我走了一阵,看眼前实在没路,就转身准备回去。   刚回过头,方才还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垂柳下静静的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看到我回头,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吃惊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女子很美,是那种根本让人不能分辨出年龄的美,或者说,任何关于年轻还是年老的话都是在亵渎她的容貌。   我从来没想过有哪个年轻女孩能够拥有这样的风韵,眼梢眉角都是岁月雕刻而成的华美,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哪个历经风霜的女人还能拥有这么纯净无暇的肌肤和少女般的体形,杜听馨和她比,输在呆板,苏倩和她比,输在平淡,就算是萧千清,即便是能在容颜上和她平分秋色,气韵上也略显青涩。   她轻轻的扬起嘴角笑了,就像一阵清风蓦然吹动满池的睡莲,连空中,似乎都有这笑容的清芬,她缓缓的开口,声音淡而温暖,听在耳朵里,宛若风吹过洞箫的低呜:“你好。”   我摒着呼吸,不敢大声:“你好……”   她笑了,依旧是缓而淡的:“你是凌苍苍?”   我愣愣的点头,声音不由自主的恭恭敬敬:“是的。”   她笑着,那双春水一般柔和的眼睛里浮上一些慈爱:“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我吞了一口吐沫,恭敬的回答:“谢谢。”   她笑,接下来的问话却非常奇怪:“这些时日,焕儿的身子还好吗?”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有愣愣的老实回答:“这几天我不怎么见他,不过好像是不算太坏的样子。”   她轻叹一声,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想不到:“他总是不死,我也不忍心再去看他,真是难办啊。”   我愣了,胸口紧了一下,马上就握紧拳头提高了声音:“你想干什么?你想杀他?我不准!”   她也愣了愣,随即就舒展眉头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温和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不准我杀?那么你就自己来杀他吧,如何?”   她手中推过来的,是杨柳风的半截断刃。   杨柳风被聂寒容的银华弦割断之后,我就随手将它留在了萧千清的府第之中,我以为不会有人在意那毫不起眼的断刃,没想到却再一次看到了它。   那半截断刃在那双洁白如玉的手中,闪着清清冷冷的光芒,倾斜着的断口处,仿佛一道伤疤,割在如泓的雪色上。   像是被那光刺到了一样,眼睛有些疼,我眯上眼。   “怎么?不想么?”对面传来的声音依旧是慈爱和蔼的:“你不是已经刺过他一剑了么?再刺一剑,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眼前突然闯入了那天的场景,是的,我是刺过他一剑,在很久以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像颠狂了一样,拔出杨柳风冲出去,一剑刺入他的胸膛,狭窄的长剑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他被我死死的顶在墙壁上,温热的鲜血流满我的双手。   那一次,我几乎杀了他,而他只是用那双深邃无底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那个温和的声音依旧在响着:“不忍心了么?下不了手了?你不是一直想要杀了他吗?他不就是亲手杀害你师父的凶手吗?你不要给你师父报仇了?”   “我师父不是他杀的。”我扬起脸,低声的重复:“我师父根本不是他杀的。”   那边突然静了下来,我继续说下去,很慢,却很清晰:“他是把我师父的头一剑斩了下来,但那是我师父求他这么做的,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杀我师父,我师父是自尽而死的。”我停了一下:“他不会伤害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是那天才明白的,他在养心殿前问我冼血是被谁杀的对我来说是不是很重要,他带我去看冼血生前留在身边的那个女孩,缓缓的说起那段让我误会了他半年之久的往事,没有特别的解释,也没有特别的声明,但是他却连冼血的身后事都照顾到了。连我这个自以为是冼血密友的人,都没有真正想过冼血不在了之后,他还有没有什么放心不下,需要我替他照顾的人,萧焕却做到了。   他怎么可能伤害一个对我而言那么重要的人?   就是在那一刹那,我猛然间回忆起师父被杀时的情景:那天我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前一天晚上,师父带着我和萧焕一起在他住的小院子里行令饮酒,三个人都喝的酩酊大醉,所以这时候我起床后就到院子里看他们怎么样了,当我走到小院后那个花园的门口,隐隐约约听到师父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等我进到园里,正好看到萧焕举起王风,一剑削掉了师父的头颅。   那之后我就失控,把杨柳风刺入了萧焕的胸膛。   之后无数个日夜,我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不对,直到那一天,当我解开心结之后,再次想起这段往事,师父临死前那句低沉而含糊的话像是重放一样在我耳边重新闪过,无数次因为悲痛和震惊而被我忽略的东西突然清晰起来,在被杀之前,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动手吧”。   动手吧……是师父要求萧焕砍掉他的头颅的。   不是他杀了师父。   那边继续沉默着,她忽然笑了:“你说的对,你师父利禄不是焕儿杀的,是我请你师父这么做的。其时你师父练功走火如魔,日夜备受煎熬,正在找人帮他自我了断,我就让他去找焕儿,请焕儿帮他自尽……但是,却不告诉任何人是他求焕儿杀了他的。”   我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让世人,特别是你,认为人是焕儿杀的。”她笑着,语气轻淡:“我也不知道焕儿那天怎么让鬼迷住了心窍,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居然依了你师父的话,连要立下字据找来证人这种事情都没想到,就动了手。”   呼吸越来越急促,我追问:“你这么做干什么?”   “想要焕儿死啊,”她的口气很淡,仿佛说的,只是日常的什么琐事:“只是我没想到,他中了那么一剑,居然还是没死。”   “为什么要他死?他是你的什么仇人吗?你怎么就这么想他死?”我一字一句的问。   那边静了一下,她笑着,嘴角挑成一个雍容的角度,语气淡然不变:“他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恨他,但是他必须死……谁叫他是萧氏的人呢?”   我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绝美的女人,她那双柔和而清澈的眼睛,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就变了,变得犀利而冷酷,她静静的看着我,静静的开口:“凌苍苍,我叫陈落墨,我要杀了萧焕,毁灭这个帝国,如果你赞同我的想法了,请到玉龙雪山来找我。”   风吹过柳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她把杨柳风重新收入袖中,转身走开很久了,我才渐渐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陈落墨,天下第一大教,雄踞滇南,绵延传承百余年,不管是朝廷还是武林,都奈何不得的魔教灵碧教的教主陈落墨!她说她要毁灭这个帝国……杀了萧焕!   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我撞撞跌跌的跑了出去,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差点撞上一个青色的身影,才停了下来。   “萧大哥,”我抓住那个人的袖子,拼命咬住颤抖的嘴唇抬头看他那双深黑的眼睛:“你不会死吧?”   他微微皱了皱眉,抬手搭在我腕上的寸关:“你干什么了?慌成这样?”   我拼命的摇头,心情这时才稍微平复了一点:“没干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要问……”   他放开我的手腕,淡淡的点头:“往后不要突然冲进来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他顿了一顿:“还有,不要用那么奇怪的称呼。”   我愣了一下,这才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退到一旁:“属下记住了,阁主。”   “阁主,”他身后站着的苏倩恭敬的开口:“峨嵋掌门惊情师太还在朱雀堂里等着阁主。”   萧焕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看也不再看我一眼,抬步就走。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像乱麻一样,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灵碧教主说她要杀了萧焕,她认识我师父,她想借我的手杀了萧焕,以前在紫禁城里,萧焕说他有些事情想不通,那之后萧千清就出来了,萧千清疯了一样的想夺皇位,他利用宏青打伤萧焕,之后太后出来,因为心疼萧焕和气愤,要杀我,再之后归无常就出现了,一掌把萧焕击到台阶之下……归无常!   这个人是关键,他一定知道些什么,那天在太和殿前,他一定没有杀萧焕,深宫戒备森严,他把萧焕救到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要救萧焕?他跟萧焕,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到底站在哪一边?现在这个幽灵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的人到底在哪里……   脑袋正转的飞快,肩膀却猛地被人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几乎跳起来,回头却看到离歌那个有些夸张的笑脸:“哟,想什么呢?”   我瞥她一眼,皱了皱眉说:“没什么,以前的一些事。”   “这么严肃干什么?”离歌咯咯的笑了起来:“唉,我可是听人说你又发疯冲到一水院里,就赶紧跟过来了。怎么样?抓住阁主紧紧不放,占到便宜了没有?”   给她一打岔,什么都想不了了,想到刚刚跟在萧焕身边,极自然的陪他去前边朱雀堂的苏倩,我索性抱胸问离歌:“你说,我跟那个苏堂主,谁跟阁主更配一些?”   “这个,”离歌思索了一下,为难的上下打量我:“虽然苍苍你长得比苏堂主要稍微差那么一点,但是我觉得苏堂主冷冰冰的,所以还是你比较那个什么一点,不过说到跟阁主配不配,就又那个什么了一点……”   “得了,得了,”我绝望的打断她,改问别的:“离歌,过几天咱们新成员还要训练之后再分派堂口,你想到什么那个堂去?”   离歌摸摸脑袋:“我也不知道,随便吧,能留在总堂是不错,去分堂也行。”   “嗯?你不是说因为喜欢阁主才到凤来阁来的?还说你觉得慕堂主也不错,怎么现在又觉得到别的堂口也不行了?”我好奇的问。   “哎,”离歌破天荒的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阁主虽然看起来和和气气,总是笑着,但是我老觉得阁主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把他自己同别人隔开的,他来接近你的话还好说,要你去接近他的话,应该很难。况且……”她瞟我一眼:“你不是很喜欢阁主?我就不跟你争了。”她托住下巴想了想,笑得有些贼:“其实这么说的话,阁主还真跟苏堂主挺配的,一个冷的跟冰棍一样,另一个不冷不热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好像冰棍,不是挺登对的?”   我狠狠瞪她一眼:“冰棍配冰棍,人不都冻死光了,什么见解,一边去。”   离歌咯咯的笑,聚在我心头的疑云,总算远去了些,这不是急在一时的事情,慢慢的调查吧,这些疑团,总有会解开的一天。   就这么忙忙碌碌稀里糊涂,在我来到凤来阁的第十二天头上,新人集训终于开始了。   卯牌时分,雾气还没有散尽,我和离歌就从住处随着人流匆忙到朱雀堂前的空地集合。   诺大的场地里挤了几百号人,一色白衣青带,挤在人群里,能看到朱雀堂前一字排开,慕颜,苏倩,还有差点放箭把我和无杀射死的那个聂寒容,凤来阁七大分堂的七位堂主悉数到齐,我四下看了看,没有萧焕的身影。   人集齐后很快安静下来,苏倩站出来,环顾一下人群:“阁主身子不适,今天就由我来主持事宜。”   我心里紧了紧,身子不适?前两天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到不能出席这个第一次和新帮众见面的仪式?   苏倩不喜欢说废话,紧接着就开始交待新人训练的各项事宜,苏倩说话简洁,三句两句就说明这次训练的方式:每位帮众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所要修习的武功和想跟从的老师,老师就是各分堂坛主以上的首领,选择跟从哪个老师,就是选择去往哪个堂口,武功的修习和日常执行任务是同时进行的。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各大堂主都要到齐了,原来今天就是重新分排新帮众的日子。   想一想,这样的安排也挺合理,初入阁时,分派哪个人去哪个分堂凭的都是负责分派的帮众一时的好恶,就算是再公正廉明的人也不免有疏忽错漏的时候,这样索性就把初入阁时的安排作为临时的安排,等十几天过去,新帮众大致了解了阁内的情况,也对自己的位置有了一个清醒的估计,这时再凭借新帮众自主的意愿重新分派,就使人员的安排更加稳固可靠了。   一边想,一边看到周围的人在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都纷纷走到前边报出自己想去哪个堂口,跟从哪位坛主堂主修习何种武功。   我还在茫然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离歌突然兴奋的叫了起来:“苍苍,苍苍你看,那个堂主长得真好看,比阁主还要好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她指的是站在聂寒容身边的那个白衣人,上次朱雀堂前的武林大会里并没有看到他露面,他大概就是那个顶替被撤换下来的厉惜言的轸水堂新任堂主了。   他站在台阶下,微挑着嘴角,笑容沉静温和,他的容貌也不特别炫人耳目,但是人群里他的微笑穿透所有的喧嚣,仿若一束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得人心宇一片澄明。   我轻哼了一声:“比阁主差远了。”眼睛却一时收不回来。   离歌打了个响指:“我就找他做师父了。”说完居然没义气的抛下我就直奔过去。   我只好叉着腰干瞪眼,一转头看到不远处的慕颜在朝我拼命使眼色,他的意思是想叫我过去拜在他门下好留在总堂里吧?   不过看这几天的情况,慕颜虽然在总堂,但是也没怎么见他在阁主身边出没,拜在他门下说不好还是没什么机会见萧焕,反倒是苏倩似乎更频繁出入一水院一些,我干脆忍辱负重一下,投身在苏倩门下,说不定还好一些?   灵光突然一闪,我直奔苏倩而去,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我要当阁主的弟子。”   苏倩有些吃惊,还是冷冷的说:“我不记得我说过阁主要招弟子。”   “你不是说只要是坛主以上的都可以作老师?阁主难道不是坛主以上的?我一直很钦佩阁主的剑法,我要跟阁主修习剑法。”我脸不红心不跳。   苏倩找不出反驳我的话来,皱了皱眉。   “这位……嗯,小姑娘说的也有些道理,反正阁主从未收过弟子,如今收上一个,也算不错。”站在一边的慕颜马上跳出来帮腔。   苏倩再看我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好,此间的事情一了结,我就带你去见阁主,收不收你作弟子,还要由阁主定夺。”   我躬身说:“是。”偷偷向慕颜翘了翘大拇指,我真是天才。   熙熙攘攘半天,所有的人终于都选定了老师,苏倩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什么自此以后各堂人员都已确定,要安心效力,不得浮躁等等。   我原来觉得苏倩说话简省,现在却觉得她啰嗦的很,恨不得她马上结束这个仪式,好带我去见萧焕。   好不容易等到苏倩说完了话,人群散去,她终于领着我穿过曲曲折折的道路,向一水院走去。   微凉的晨雾这才散去,天色大明起来,一路走去,还是一样的荷塘,垂柳,花丛,小径,走到水榭外,荷香阵阵传来,我脚步都轻快起来。   水榭的镂空木门紧闭,苏倩让我站在一旁,走上去轻轻叩了叩门,隔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一声轻问:“什么事?”   苏倩恭敬回答:“有个弟子想求见阁主。”   又过了很久,那个极低的声音才伴着两声轻咳响起:“请进。”   苏倩推门进去,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外间,进里面就看到萧焕披着件青布袍坐在桌案边,一头黑发也没怎么梳理,微显凌乱的垂在肩头,脸色更是苍白的吓人,他大约是没想到会看到我,脸上有些诧异,轻咳了几声,问苏倩:“怎么回事?”   “适才在朱雀堂前分派堂口,这个弟子说道想拜阁主为师,属下想还是请阁主亲自定夺的好。”苏倩回答。   萧焕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咳了几声才开口:“拜我为师,做什么?”他才说了几个字,胸口就剧烈的起伏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我想跟你学剑法,而且,我看你身子还是不好,我在你身边,还可以照顾你的。”我笑笑。   “我如果说……不要呢?”他皱了皱眉,艰难的挤出几个字。   “我说要。”声音不受控制一样的大了起来,我吸口气,理了理思绪:“我是说,我真的很盼望能够跟随阁主学习剑术,希望阁主能够答应收我为弟子。”   房间里静默了很久,萧焕咳嗽了几声,缓缓开口:“你已经看到了,我身体不好,恐怕没有很多精力教你。”   “没关系的,没人教我也能练得很好。”我赶紧接口。   他点了点头:“好……往后你就住在一水院。”   交待完,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轻声吩咐:“退下罢。”说着抬步想向内室走去,身子却向前倾了倾,差点跌倒。   我连忙要跑过去扶他,才跨出了一步,就看到站在他身旁的苏倩熟练的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肩头,将他牢牢的架住。   他停了一下,等能够开口,就向苏倩点了点头:“小倩,不碍事了。”   苏倩答应一声,小心的放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依然扶着他,两个人穿过房间,向内室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向我这边看一眼。   我把手伸到袖子里,摸到那方慕颜还给我的手帕,那是从养心殿里带出来的,淡蓝的丝帕,边角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佑”字。   我总觉得那方小小的丝帕上,带着他的味道,我总觉得这个用处不那么大的小东西,他有一天还会需要。   第 35 章   离歌选的师父是轸水堂堂主宋蔚晓,轸水堂分堂设在杭州,离歌马上就随着去了,我则正式成为了凤来阁阁主的弟子,被安排住在一水院。   一水院的侍女不多,而且个个都是哑巴,她们笑着带我到分派给我住的房间,就退了出去。   我环顾了一下陈设之后,从屋内推开窗子,窗外就是菡萏香飘的荷塘,水榭的一角咫尺在望,原来这里和水榭隔的那么近。   那些侍女可是不会为我这个普通弟子收拾行李,打扫房间卫生的。   我跑到杂役院,把那里我的那点行李搬过来,再扫扫地擦擦桌子,弄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开饭的钟声响了起来。   凤来阁只有堂主以上的首领才会有人专门负责把饭菜送到房内,其余的人都是到饭堂用餐,我循着钟声走出一水院,赶往饭堂。   前几天我因为在杂役院做活,饭都是在杂役院吃的,这次还是第一次来到饭堂,四下打量了一下,人到的还挺齐,看到了几个熟面孔,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的青年剑客挽风一剑师任飞,那天领我和离歌去杂役院的程坛主,我现在知道了他叫程浊世,是使判官笔的高手。转头看到那个舒坛主,正和他的属下方初雪面对面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饭。   再怎么说也是他把我招进来的,我走过去低头抱了抱拳:“舒坛主好。”又向方初雪抱了抱拳:“方姑娘好。”   方初雪抬头看我一眼,点头淡淡的说:“好。”冷淡的可以。   那个舒坛主倒是放下手中的筷子,说笑不笑,语气调侃:“难得啊,居然见到了阁主的高足。”   我给跟杆子就顺着往上爬,忙接:“哪里,哪里,还是全靠舒坛主提携。”   那舒坛主“噗”的一声轻笑了起来:“得了,得了,还是那派油嘴滑舌。”说着问:“这几天在阁里,觉得怎么样?”   我连忙点头回答:“一切都还好,谢舒坛主关心。”   “那天在玄武湖边,”他忽然把话题转了过去:“你根本就没想到能够拿到木牌被录用吧。”   我愣了愣,既然被看穿了,只好点头。那天看到前边的考官那么难对付,十个人有十个都让他驳了回来,我根本就没想到能从他手里拿到木牌,因此干脆就上去胡扯一通。   “那么你干嘛要说出我练的这个内功会致人残疾,最好在三十岁以前改练少林寺的易筋经?我不觉得你是为了买弄学识。”他继续说。   “看到了,就说了,你录不录用我没关系,我既然看到了,总归要提醒你一下。”我撇撇嘴。   他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想法。”他笑完,神情肃穆了点:“很清澈,但是有些犀利,很狡烩,但是不世故,你叫凌苍苍对吧,你的眼睛是我看过的所有眼睛中最奇特的,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也能保持这么一双奇妙的眼睛。”   我有些愣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抱拳向他笑了笑:“谢谢。”   他淡淡的点头,笑了笑:“对了,我的名字是舒清欢,下次看到我的时候,不要再在心里称我:那个鬓发花白脾气不好的舒坛主。”   我一下子给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个家伙,简直就像会读心术一样,凤来阁里的家伙,果然没一个是好惹的。   这个舒清欢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不过真正说上话了,才发现他虽然总是冷冰冰的,但也还算随和。   我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又闲聊了几句,就起身回一水院。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昏黑,空中起了点夜风,现在还是初夏,夜风依然峭冷,我边走边寻思回去后要看看水榭的窗子关了没有,靠近水边,那里的风会更冷一些,依萧焕现在的身子,应该经受不住。   边想边走,进了院子,居然在水榭前撞到萧焕和苏倩。   萧焕依旧是青布单衣,外面披了件玄色的风衣,夜色映衬下,他脸色更加苍白,薄唇上连一点血色也没有,可是他这身打扮和脸上的神情,却像是要出门的。   我堵在路上:“你要干什么?”   萧焕皱了皱眉:“你不觉得你太不懂规矩了?”   还说我不懂规矩?上午还是那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晚上居然就要顶着夜风出门,我压住火气,笑着抱拳:“属下刚刚是看阁主行色匆匆,问的急了,不知阁主要到什么地方去,不要属下跟随么?”   他再次皱了皱眉,声音冷硬:“不用。”   我继续陪笑:“属下是阁主的弟子,阁主要出门办事,难道不带属下出去见识见识?”   萧焕皱着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他身后的苏倩突然低声唤了句:“阁主。”   萧焕再不说话,绕过我继续快步就向外走去。   他和苏倩从我身边擦过,一前一后,步调和谐,微冷的夜风在我手边打了个转儿,空荡荡的。   “阁主。”我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抬起头,还是笑着:“阁主,让我跟着吧,我想见见世面,我不会误事的,让我跟着罢。”   他顿住脚步,回头淡看我了一眼,似乎是为了赶时间,随口答应:“跟来吧。”说完轻轻甩手,把我的手从袖子上震掉,依然快步向前走去。   我紧追两步跟在他身后,他走的真是很快,分花拂柳,在庭院中匆匆穿过,苏倩像一条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的紧随在他的身影之后,我迈着两条腿在后面追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腿有些酸,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背影,仿佛在渐行渐远。   跟在萧焕和苏倩身后来到院门口,早有人准备了马匹等着,萧焕一点也不耽误,翻身上马,我也赶快跃到马上。   夜幕下玄武大街依然熙攘,萧焕双腿一夹,通体乌黑的骏马奋蹄而出,直插过人群奔去,我也连忙趋马跟上。   马蹄声响若滚雷,在金陵街头的青石板上掠过,这次一行总共九人,萧焕,苏倩,我,还有六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凤来阁弟子。   马匹跑得飞快,转眼间一行人到了东门,城门早就落下,苏倩下马去向守城的戍卫说了些什么,那些人就把城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马匹一个接一个从缝隙中过去,借着城门下的火把,我打量了一下萧焕,他的嘴唇紧抿着,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握着缰绳的手却稳定而有力,脊背更是挺得笔直。   出了城,依然还是马不停蹄的向前奔去,冷风猎猎刮过肌肤,我暗自庆幸自己骑术还算可以,要不然在黑夜里这么没命的狂奔,一个不小心跌下马去,就算不跌断脖子,也要伤筋动骨。   骑了一会儿,马匹渐渐奔进一片密林,五须松低垂的枝丫不时地扫到脸上,我不敢放慢速度,把身子俯到马上躲避松针。   还没走多远,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锐响,我左前方的那匹骏马应声摔倒,巨大的前冲力把马上的那名帮众摔得直飞出去,幸好他应变迅速,翻身蹬在道旁的树干上,咔嚓一声,坚固的松树居然被他一脚蹬折,树冠倾折,那名帮众身在半空,直向下坠去。就在这时,空中突然闪出一道雪亮的刀光,血墨泼洒,暗夜中犹如一朵红莲绽放,那名帮众的身体突然撕裂成两半,血雾冲天而起。   马在向前冲,我在马背上,恰巧和那名帮众的尸体交错而过,血雾喷了我满头满脸。   一霎那间,雪亮的刀光就再次闪过,我身下的骏马马蹄一软,发出一声悲鸣,身躯向一侧倒去。   我急忙从马背上弹起,一脚踹在马肚上,借力向路旁跃去。   眼前的亮光却如幻影鬼魅,危急之间,我才想到匆匆忙忙的跟着萧焕出来,我身上连寸铁都未带。   紧随而至的钢刀泠泠,早已攻到了眼前。   躲避也是无益,我迎着刀光上去,伸臂,错开,收指,用力,刀光被我挟裹在手臂里,咔的一声,那人的小臂骨已经被我捏碎。   内臂上这时才传来钻心的刺痛,刀刃终究是割中手臂了,我击出一肘,错手间,就把那人的刀卸了过来。   那人被我的一肘逼得退后几步,抚着手臂骂了一声,我指头弹出,已经把刀柄倒转入手中,握紧这把来之不易的刀,反身向他砍去。   刀刃还没落下,就撞上另一个刀刃,两刀同时嗡响,我的大刀几欲脱手。   从侧面里又闪出的那个黑衣人不等我有喘息的机会,手腕反挑,刀刃从我的刀背上尖锐的擦过,拖出一道火花。   大力的震动下,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像要撕开,我再也握不住手,大刀脱手,飞了出去。   转瞬间那黑衣人长刀轻回,已经当头劈下。   清脆的一声锐响,我眼前的那道刀光从中裂成两半,划开白光的那道温敦柔和的清光宛若流云飞瀑,丝毫不见凝滞,轻而易举的就滑进了那黑衣人的咽喉。   拔剑,鲜血四溅,萧焕伸手把我拉到身后,声音有些喑哑:“站着别动。”   说着站在原地不动,手中短剑的清光展开,周身一尺之内,已经再也没有人能近身,唯有在无月的夜色里不断炸开的血花,冷冷的映着他手中短剑雪白的锋芒。   从刚刚被突然袭击的慌乱过后,短短的时间里,局面似乎已经被控制。   苏倩白衣翻飞,进退自如的和几名黑衣人周旋,五名帮众背靠着背,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阵,除了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斩杀的那名帮众,基本没有损失。   那些黑衣人纠缠了一会儿,看得手无望,就退了回去。   清理战场,我们这边只死了一人,伤了三匹马。   因为还要急着赶路,除了留下一个弟子处理尸首之外,其余的人都很快上马。   我的马已经不能再骑,不得已必须和一个人同骑一匹。   萧焕看看苏倩,又看看自己的马,我抢先说:“我不要和苏堂主骑一匹马。”   萧焕顿了顿:“那就和我吧。”   我立刻跳到他的马上,萧焕等了一下,也跟着跃上。   我早忘了手臂上还有伤口,笑眯眯的去拉缰绳,牵动伤处,猛地一阵刺痛,就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了?”萧焕淡问着来拉我的手,触到那里的湿漉漉的鲜血,他的手震了震。   我笑笑:“手臂上割了一道口子,不怎么疼,没什么。”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萧焕擦亮火折,摇曳的火光中他把我的手拉起来,声音里蓦的有了些愠怒:“这就是没什么?”   我低头一看,也吓了一跳,足足五寸多长的一道伤口斜穿过手臂,血早把那条袖子都染红了,肉翻了出来,还在不断的往外渗血。   脸上一凉,萧焕突然用手托住了我的脸,他手指有些抖,带些急切的想拂开我脸上的血。   我这才记起刚才死去的那个帮众喷了我一脸的血,想想现在我这样子,应该很像一个血人,有些吓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向他笑笑,他却已经停了下来,他的手还停在我的脸上,那双深瞳汹涌的明灭,他猛地垂下眼睛,放开手,伸指点住我手臂上的穴道止血,把火折交到我左手上,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条手帕替我包扎伤口。   他的手指很轻,尽量的避开伤处的肌肤,动作也很快,边包边低声的吩咐:“这条手臂不要再乱动,等我回去后再给你仔细包扎。”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偷偷瞥了瞥他低垂着的眼睛。   包扎完毕,他吹熄了火折,为了防止马匹颠簸碰到我的伤口,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才驱马前行。   他的鼻息轻轻喷在我的脖子上,那种熟悉的略带草木清涩的味道萦绕在我鼻尖。   我稍稍坐正,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   接下来的路途非常顺利,我还以为第一次伏击失手,对手一定会接着安排第二次第三次伏击,然而没有,骏马一路风驰电掣,沿着官道笔直的奔向东方。   失血过后有点头晕,单调的路途中我渐渐靠上萧焕的肩头,快要眯着眼睛睡着。   就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身子下面却突然一震,眼前火光大盛。   我连忙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快得让人目不暇给,不知道什么时候,炙热的火焰已经在我们马前的官道上燃起,喷薄的火焰宛若一道火墙,硬生生的截断了去路。   火焰腾起的刹那,我们脚下的土地也开始下陷,尘土木桩倏忽塌陷,纷迭落下,水声哗然,瞬间吞没了土木,显出反射着火焰幽光的水面。   这片土地下面,居然是不知深浅的暗流。   在骏马下落的一瞬,萧焕揽住我的腰,踩住马鞍借力,身形拔起丈余,飘飘的就越过了那道火墙。   墙后是黑压压的人头,时间只滞了一滞,寒光猝起,如林的利箭齐发,迅捷无伦的射来,就在此时,萧焕的身子居然在空中折了一折,羽箭擦身而过,我们重新跃回了火墙这边。   火光映照的暗流边上,立马站着苏倩,原来萧焕一马当先,一遭变故,后面苏倩和那五位帮众就急急勒马,虽然有两三匹骏马在急速奔驰下立足不住,跌入了暗流,马上的帮众应变迅速,却跃了下来。   看到萧焕折回,苏倩反手抽出身旁帮众腰间的长剑,一剑挥平,直直的送了出来,正好接在萧焕的下坠之处,把离岸两尺有余的距离续上。   萧焕踏上剑尖,借力跃到岸上,左手还没从我腰上放开,右手带着劲风已经挥了出去。   劲风似乎还夹带着什么粉末,所到之处,火燃猛地一熄,气势骇人的火墙在他这一挥之下蓦然低了下来,露出了墙后那一排半跪在地的弓箭手,他们搭在弓上的箭刚刚射了出去,虽然强弓在手,慌乱之中,再也射不出第二箭。   趁这空当,苏倩手中冷光乍现,满手的暗器毫不迟疑的飞了出去。对面传来几声闷哼,前排的弓箭手已经倒下了一半。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一瞬间,火焰墙再次腾起,阻隔了一切视线。   “躲开。”萧焕短促的下令,拉着我跃入路旁的灌木丛中。   果然,我们刚闪避开,火墙后就又飞出第二拨羽箭,箭尾带火,把停在路上的几匹马射穿在地,骏马悲嘶着打滚,地上的火焰不住跳动。   我看的心烦,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下,萧焕的声音也很低:“谈生意。”   我微微有气:“谈生意?这是拼命啊还是谈生意?你平日里都是这么谈生意的?”   那边没有回答,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动了动,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不但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还在不断的渗出冷汗。   手上突然空了,他把手抽了出去:“平日里就是这么谈的,你不是要见世面?好好学着。”   火光渐渐暗了下来,火墙慢慢的熄灭。   “咯吱,咯吱”几声响过,暗流对岸似乎移过来了什么器械,紧接着辄辄连声,从河对岸就伸出了一块厚重宽大的木板。   木板搭在这边的岸上,就成了一座连通两岸的简易木桥。   很快的,桥上两只写有“闻”字的灯笼飘了过来,跟着灯笼,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来是白先生亲自驾到,得罪之处,万望见谅,见谅。”   萧焕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衫走到灌木丛之外,我连忙跟了出去,苏倩和那几名帮众也都从藏身之处出来跟上。   从正面才看清楚,此刻木桥上站着一个儒冠轻衫的中年人,正在殷勤的拱手行礼。   在他身后,那排弓箭手早已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驾彩篷高鞍的华美大车,岸边持灯的少女垂鬟罗衫,在她们身后,居然还有手捧金鼎香炉的使女,清雅的香气在暗夜里袅袅散开,遮住了血腥炭熏。   萧焕向那中年人拱手,淡淡说:“有劳闻庄主迎接。”   那个被称为“闻庄主”的中年人笑得温文尔雅:“白先生不见怪就好,此地距鄙庄还有一里有余,请白先生和同行的诸位上车前往。”说完,侧身客客气气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殷勤有礼的完全像一个尽职的主人。   萧焕也不推让,走过铁桥就上了马车,那个闻庄主上另外一辆马车陪同,又牵来几匹马给我们乘坐。   一路上没人说话,一里多的路很快走完,我们停在一座门前灯火通明的庄园门口,门外也站满了迎接客人的家仆使女。   那个闻庄主下车很殷勤的把我们一路从庭院里请到大堂中。   这个厅堂点了无数支蜡烛,亮如白昼,两溜排开的高大座椅上,却只有右首最靠上的坐位上有个紫袍人坐着,那是位三十多岁左右的中年人,气度儒雅,一身织金云锦紫袍,他的身后,则站着一排肃立的黑衣人,全都蒙着面,背手而站,成拱卫之势把紫袍人围在正中。   那紫袍人听到我们进来,就放下正在抚摸着手指上那枚玉扳指的手,抬起了头。   看到萧焕,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微露诧异之色。   经过了刚才的“欢迎仪式”,我们身上虽然没有水渍和火痕,却在第一次遭受黑衣人的伏击时沾上了血迹,怎么说也有点狼狈,和那个中年人光鲜整洁的衣着一比,气势上先输了三分。   我瞥一眼那个中年人的云锦紫衣,云锦号称“寸锦寸金”,就算紫禁城中的妃嫔,有件云锦做成的衣衫,也是值得炫耀的事情,这个人的气质不俗,被灿若云霞的云锦一衬,就更显得高贵脱俗,仿佛生就的天皇贵胄。   我撇了撇嘴,抬头看了看萧焕,他的发髻梳得也很整齐,用一件并不怎么起眼的碧绿玉环扣着,他的玄色外氅早就除了下来,现在一身青衣,腰间是一条绣着苍竹暗纹的碧色腰带,也看不出绣工有多精巧奇丽,却正好是和那个绾发的碧玉环同色,再配上这件颜色沉郁的青衣,整个人不显丝毫华丽浮躁。   不比还罢了,一比那中年人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暴发户,我暗暗偷笑,随着萧焕走进堂去。   闻庄主赶上来,请萧焕坐下。   双方分宾主坐好,苏倩站在萧焕的椅边,我和同来的几名帮众在苏倩身后依次站好。   “两位贵客驾临,漱水庄真是蓬荜生辉,”闻庄主客套着,他左看看那个紫衣人,右看看萧焕,温雅的脸上表情有点古怪:“两位都是当世武林惊才绝艳的人物,叫在下真为难啊。”   紫衣人冷冷的笑了,他话声慵懒优雅,藏着锐利的锋芒:“庄主在通往贵庄的路上设起天火五行阵,为的不就是挡下那些不自量力的蝼蚁之辈,选出真正的强者,现下人选出来了,庄主也不必绕弯子,接下来该怎么比,请庄主快些明示。”   闻庄主脸上的愁容更重:“白先生是凤来阁之主,邢先生是七不坞之主,在下怎能挑动两位争执,哎,这该如何是好?”   紫衣人脸上显出不耐之色:“无论如何,漕河只有一条,货物只有一批,庄主也只会委托一方运送。在下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耗,庄主明示!”   他说是“庄主明示”,口气却强硬的可以。   都说七不坞的坞主邢流岚脾气不好,现在看来不假。   七不坞和十二连环坞一样,都是长江上的漕运大帮,十二连环坞建帮年代已久,七不坞却是后起之秀,这几年风头正劲,坞主邢流岚手下有二十八个影子一样的杀手。   这二十八个人单论功夫也没什么特异的,但是当二十八个人联手出击,则是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四象辉天阵。   三年前天下第一刀云雪残自恃武功精到,独闯七不坞总堂,遭遇了此阵。只是瞬间功夫,这位十五岁成名,二十五岁独步天下的刀客就在二十八柄快剑下化为了一堆血块,自此之后,长江上就再也无人敢直撄七不坞的锋芒。   而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凤来阁和七不坞在争夺一批货的运货权,狭路相逢,一场恶斗是少不了了。   闻庄主打着哈哈:“邢先生说的是,说的是……”   “你是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耗了,”从进门后一直沉默着的萧焕居然淡淡的开了口:“死人是不会有时间的。”   邢流岚脸色微变,按着椅背的手青筋毕露,他顿了几顿,终于只是冷哼一声:“白先生好大口气啊,不过是一笔生意而已,不值得闹得两败俱伤罢。”   他说话软中带硬,虽然有威胁的意思在,毕竟还是畏惧凤来阁势力,在尽力避免和萧焕起正面冲突。   萧焕冷笑一声:“一笔生意而已?邢坞主座下的人偷袭我凤来阁分坛,这笔账怎么算?今夜在金陵城外的伏击,这笔帐又怎么算?邢坞主,你既然能为这笔生意做到如此地步,我怎能不奉陪到底?”   邢流岚终于变色离座:“白阁主,你究竟要怎样?”   “简单,”萧焕冷笑,语气却是轻淡的:“那次偷袭,你伤了我十九条人命,还我就好了。”   “好,”邢流岚毫不犹豫的就答应:“若能化解和白阁主的过节,在下马上就将那次带头偷袭贵分坛的属下的头颅砍下十九颗来给白阁主送去。”   “邢坞主会意错了。”萧焕说着,缓缓站起来,向厅中走了两步,语气依旧轻淡:“除了那天的十九条人命,还有今晚的一条,这一条,我要邢坞主项上的人头来还。”   邢流岚目光闪烁,突然冷笑了起来:“姓白的,不要欺人太甚了,你以为我没有胜算么?”随着他的笑声,大厅门口,梁上,以及窗口,都鬼魅似的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人影,同时,跟在邢流岚身后的黑衣人也悄然散开,仿佛一张大网静静压来,大厅之内的各个方位霎时之间被这些黑衣人占满。   “四象辉天阵。”萧焕挑起嘴角,一字一字的缓缓道。   “不错,四象辉天阵。”邢流岚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嗜血的残忍:“你料不到我把他们都带了吧?白迟帆,我知道你剑法冠绝天下,但在这诛神灭佛的四象辉天阵里,把你的命留下罢!”   随着一声冷笑,他扬起的手掌无声的划下。   这一刻,萧焕还是垂着头的,淡漠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这一刻,厅内的二十八条黑影突然动了起来,一条快若闪电的黑影闪过,接着是百条,千条,万条,无数条黑影犹如乌云压顶,纷乱的击向站在厅中的萧焕,眨眼间就要埋没了他的身影。   乌云下的那道青色身影突然动了,就在黑色最浓重的向他压去的那一瞬间,仿佛是一直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那道身影突然动了,他一动起来居然是不能描述的速度,光影倏忽交错,清光破云而出,仿佛是旭日初升之时,越出深沉海面陡峭山壁的那道灿灿炽阳,又仿佛灵台澄明之时,佛前拈花不语的使者含在嘴角的那抹淡淡轻笑,清光里的剑气烈若炙火却偏偏又柔如春风,瞬间仿佛填满了厅内一丝一毫的缝隙。   炙风猎猎刮过面颊,血珠在阵中飘起,两只连在剑上的手以无法言喻速度直飞出阵来,狠狠地撞击上雪白的墙壁,无力的打着旋,停在椅子下。   空中的血珠这才喷洒开来,艳红凄美,宛若凌空开放的花朵。   和这朵血花炸开只隔了一瞬,妖红的花朵突然接二连三的次第绽放,大厅之内,居然有了一座开满妖艳花朵的花园,不,这更像炼狱,那是只有在地狱之中才会看到的杀神。   那道肆意流淌的剑光,刺入咽喉,削下手足,剖开胸膛,砍入头颅,剑刃上沾着粘稠的鲜血和白糊糊的脑浆,转瞬又在刺入下一具躯体前被甩开,挥剑的那个人眼中闪着残酷的冷光,任由鲜血污物淋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青色的布袍沾满污迹,在一片尸体和断肢中翻飞。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萧焕这么杀人,我虽然和他一起行走过江湖,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么杀人,实际上他很少杀人,除了那次他一剑把师父的头颅斩下来之外,我不记得还见他杀过什么人。   那时候他不喜欢用兵刃,与人动手从来都留三分余地,他手中的王风,很少出鞘。   可是他现在仿佛是从修罗场里走来,嘴角有微微的冷笑,目光深如幽潭,不起丝毫波澜,那是视人命如草芥一般的目光。   断肢和尸体横陈一地,萧焕把剑锋放在早已被眼前景象震惊得不能动弹的邢流岚的咽喉上,声音泠然如水:“邢坞主,十九个死,九个废武功,我说过,不算你,我要十九条命。”   冷冷的清光毫无挂碍的划出,剑尖洒落的鲜血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邢流岚连一句话都没有几乎说出,沉重的身体颓然倒地。   萧焕转过身,把目光转向闻庄主,此刻这个老狐狸,也骇然的望着面前的这个修罗场,双脚不自觉地发抖。   “庄主,这次的生意,是跟我们做了罢。”萧焕淡淡的开口,语气依旧如片刻以前,温和有礼,却不容拒绝。   第 36 章   闻庄主诚惶诚恐的答应下了这批货物由凤来阁承运,接着热情的备好车马,送我们出门,那张温文尔雅而又老于世故的面皮下有掩藏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毕竟,这会儿七零八落的趟在他庄园大厅里的,是纵横长江十数年的枭雄,而那些残肢断手,是曾威震江湖的二十八杀手,如今他们就像微尘浮灰一样被轻易抹杀了,只是瞬间的功夫,漕运大帮七不坞就毁在了那道剑光之下,这样恐怖的力量,没有理由不令人因畏惧而颤栗。   萧焕和苏倩对闻庄主的异状视而不见,他们仿佛只要达到了目的,别的一概不放在心上。   我随着匆匆走到了庄园门外,台阶下停着我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苏倩不等萧焕发话就断然命令:“我和阁主乘车,其余的人骑马。”   “我受伤,头晕,骑不了马。”我连忙发言。   苏倩皱了皱眉头:“那又如……”   “一起上车罢。”萧焕淡淡的说,弯腰先上了车。   我向苏倩摊摊手,跟着上车,苏倩不再说话,也上车,其余的帮众上马骑好,一行人又在夜色中动身。   折腾了整整一夜,东方已经有些发白,车轮滚动的吱嘎声悠悠传来,无穷无尽一样的响彻在清晨的荒野中。   庄园渐渐退远,车外是树木葱郁的原野,萧焕沉默的靠在车壁上,侧头看着车窗外剪影一样的远山近树,泼墨山水一样的黛色风景飞快掠过,晨雾丝缕的渗透进来,微曦的晨光里他苍白的脸颊上残余的几点血污更加刺目。   我摸出袖中的手帕递过去:“擦擦脸吧。”   他微微怔了一下,伸手接过,仔细擦拭脸上的血点。   嘴边的话终于忍不住出口:“为什么要杀?制服他们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杀?”   他把沾染着血迹的手帕放到眼前,幽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平静无波:“如若能制服,就不用杀了。”   我把头别开:“阁主,我刚入江湖的时候,有个人曾对我说: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什么人都没有权利夺走别人的生命。他这么对我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真的没有夺走过任何人的生命。我在想,如今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说过的话。”   那边静默了一下,他开口:“没有,那个人只是发现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   “说得到却做不到,这种人不是很软弱吗?”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种人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有什么分别?”   他挑起嘴角轻笑了一下,把眼睛转开,声音依旧是淡漠的:“是,没什么分别。”   车外突然喧闹了起来,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停了下来,一直在车内闭目不语的苏倩掀开窗帘探出头询问:“怎么了?”   “好晦气,有人送葬,大清早的下葬,真是希奇了。”车夫抱怨道。   “那就先在路边等一等。”苏倩交待,挥手叫骑马跟着的那几个帮众也停下。   路旁是一座小村庄,正照着路的村口里走出一队送葬的人群,没有灵幡,也没有孝衣,几个壮汉抬着一口薄棺,棺旁跟着几个亲属一样的人。   车边不远的地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从他们的窃窃私语里,大概听出了这是昨夜难产而死的一个孕妇,因为家里人怕尸首放着晦气,才大清早就匆匆下葬。   棺材出了村口,就匆匆的从车前经过,一直漠视着车外动静的萧焕突然皱了皱眉,低声说:“停下。”   抬棺材的壮汉猛然间听到有人发话,都是一惊,看了过来,脚步却没有停下。   苏倩轻跃出车,落在棺木之前,伸手一推,那四个壮汉的脚步就生生定了下来,棺木却平平稳稳的不见丝毫晃动。   萧焕下车走到棺木前伸手摸了摸棺底渗出的鲜血,果断的开口:“血是新的,人还没有死,把棺盖打开。”   一个脸有泪痕的男子扑过来护住棺木,惊恐的打量我们:“你们是谁,你们要怎样?”   我也跳下车,向那男子笑了笑:“这位是大夫,你老婆应该还没死,还不快把棺材打开?”   那男子终于反应过来,慌张的找东西翘开封死的棺盖。   棺木被放在地上,萧焕蹲下来翻翻棺中那个女子的眼睑,又试了试她的脉搏:“还有救,快抬回去,把稳婆找来。”   那男子眼里闪出欣喜的光芒,连忙叫身边跟着的家属去叫稳婆,让抬棺材的几个人掉头回去。   那男子的家离路边很近,稳婆也很快找来,村里的人听说有一位年轻的神医可以让产妇起死回生,都聚在门口想看热闹,被凤来阁的帮众挡了回去。   产妇被移到床上,衣衫也褪了下来,那男子有些期期艾艾的看着萧焕:“神医,你是男子,只怕有些不妥……”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丢到门外:“一边叨叨去。”   那边萧焕伸指飞快的在产妇额头至肚脐的穴位按过,沉吟了一下:“胎位不正,去拿刀具过来。”   苏倩在一旁略带犹豫的开口:“阁主……”   萧焕早运指如飞,把产妇周身的诸穴点过,点了点头:“没关系。”   苏倩不再说话,从身旁的弟子手中找来适宜开刀的刀具。   刀具消毒后被送入内室,吊在门口的棉帘拉上,萧焕和稳婆在帘后救治产妇,我和苏倩轮换着把开水端进去,把血水端出来到掉,足足有一个时辰过去,才听到有产妇微弱的呻吟声传出来,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声嬴弱的啼哭从屋内传出,稳婆把依旧裹着胎衣的新生儿抱出来,沾着血污的脸上满是褶子,笑得好象一朵菊花:“神医啊,真是神医,老身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有人能起死回生。”   还要给产妇缝合伤口,萧焕又过了很久才出来,手上满是鲜血,一身青袍比刚才还要污浊不堪,脸上有掩不住的疲倦,声音却是缓和的,向等在门口的产妇家人说:“暂时没有危险了,我再给你们开个方子慢慢调理,应该就没事了。”   稳婆还在啧啧称赞:“老实说,老身还从未见过神医这样的人,女子生产的时候,那些男人怕脏,都躲得远远的,神医这般儒雅的人物,居然不避嫌,不怕脏。”   萧焕没接那稳婆的话,在那产妇丈夫不停的道谢声里,向窗前的桌案前走去,想要找纸笔开药方,他刚迈出一步,居然踉跄一下,扶住了身边的墙壁。   苏倩急忙上前一步:“阁主。”   他扶住墙壁站好,抬头向苏倩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产妇的丈夫和家人从门外涌进来,屋内有人吵闹,每人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萧焕分开人群走到桌案前,我连忙叫那家人找来纸笔铺好,把蘸了墨的毛笔递过去。   他用苏倩递过的手巾擦拭了一下手上的血迹,接过笔,微一凝神,在纸上写:人参六钱,白术五钱……   他皱眉摇了摇头,把字涂掉,写:当归三钱,酒浸微炒,川芎两钱,白芍三钱,熟地五钱,酒蒸。在下面批注:每服三钱,水一盏半,煎至八分,去渣热服,空心食前。   遒劲的小楷一个个从他笔下写出,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居然抖了抖,笔墨差点点透纸背,我离得最近,连忙伸手扶住他:“阁主?”   他把手中的笔放下,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低声说:“走吧。”   话音没落,他就放开我的手,抬步向门外走去。   屋内人的注意力都在新生的婴儿和卧床的产妇身上,谁也没注意到我们离开。   门外依旧是空气微冷的清晨,萧焕没再说话,俯身上了马车。   我和苏倩跟着上去,马车开动,又奔向了茫茫的前路。   萧焕自从上车之后,一直闭目倚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苏倩更是一句话也不说,也抱胸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车厢里沉闷的要命。   累了一夜,我早就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了,这时候也靠在车壁上打起了盹,车走得很颠簸,睡了没一会儿,我的头就被颠得装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我从睡梦里惊醒,这才意识到刚刚撞到的似乎是萧焕的身体,连忙抬头道歉:“对不起,阁主,属下不是故意的……”   那边没有回答,他的身子斜靠在车壁上,额头和脸颊上,早出了层细密的汗珠,濡湿的头发紧紧贴着皮肤,似乎是因为被我撞到,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用手帕掩住嘴弯下了腰。   我连忙扶住他的肩膀:“阁主?”   他没有回答,却突然咳嗽了起来,手帕移开,薄唇间呛出了暗红的血,淋漓的洒在衣襟和袖子上,一时间竟然无法止歇。   我像被扼住呼吸了一样,身体发抖,只知道抱住他的身子大喊:“停车,快停车!”   马车轰隆着停下,他却更厉害的咳嗽起来,身体不住的颤抖。   苏倩也凑了过来,脸色发白,出手就封了他胸前的大穴,另一只手抵住他背后的灵台穴,就要把内力送过去,手指刚开始用力,他就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   “我大氅……口袋……”他终于咳嗽着说出了这么一句。   苏倩醒悟,连忙从他的外氅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送了过来,她送的慌张了,那个小瓶掉下来,瓶中淡金色的液体洒在车底铺着的毡毯上,车厢内马上充盈了一种极为香醇甜美的气味。   这气味有些似曾相识,我一激灵,脱口而出:“极乐香!”   这居然那天荧配的那种毒药一样的极乐香。   萧焕扶着我的肩膀,勉强坐起身来,又咳出了一口血,那双深瞳反倒更加明亮:“……给我……不然我……撑不到总堂。”   苏倩愣了一下,我毫不犹豫的抓起地板上的极乐香,扬手就扔到了车外。   “你……”萧焕咳嗽了一声,气的险些昏倒。   我不再耽误,向苏倩大喝了一声:“把他弄晕!”   苏倩这次没再犹豫,出手如电,已经切向萧焕颈中的大穴。   他的身子倒在我怀里,我连忙把他抱紧,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问苏倩:“他平日里吃的药呢?”   苏倩忙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递过来。   我拿起一粒药丸放到眼前,用鼻子嗅了嗅,问苏倩:“这药丸是阁主自己配的?”   苏倩有些疑惑,点头。   我把药丸放到嘴边,伸舌头舔了舔:甜的。   我冷笑一声,气的牙都是疼的:我就知道,这药丸怎么会是白色的?把药丸表面用一层糖裹起来……亏他想得出来!   我接着问苏倩:“这药吃下去后,是不是有时还需要别人帮着用内力化开?”   苏倩点头:“有时阁主内息太虚弱,药力又慢,的确需要我用内力助其化开。”   我二话不说,把药丸一个个放到嘴里,用牙齿把外面的一层糖衣咬下来,最后把一堆表面坑坑凹凹的黑色药丸塞到他嘴里,再从苏倩手中接过水壶,托着他的头小心的把药丸喂下去。   不知道是咽不下去还是昏迷着还知道怕苦,他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几粒药丸就和着血吐了出来。   我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就骂了出来:“他身子这样,你怎么还放他在外面跑!”   苏倩一愣,哼了一声,一向冰冷的腔调里也带了火气,脸就红了:“你来管住他试试?”   我没想到苏倩也能有涨红了脸的时候,噗哧一下笑了,心情稍微放松些,扬头问她:“这是哪里?离什么地方最近?”   她沉吟一下:“这里地近汤山,离总堂还有六十约里路。”   “汤山?那个有温泉的汤山?”我眼睛一亮:“这家伙再有六十里路能把他颠死,我们不回总堂,我们去汤山,去汤山的行宫。”   苏倩点头,她终于抬起头来正视我:“你……到底是谁?”她把眼睛移到昏睡着的萧焕脸上,沉吟着,声音夹些酸涩:“或者说,他到底是谁?”   我愣了愣:“他没告诉你他的真名?”转念一想,在大武虽然萧焕的名字是绝对的禁忌,不容人提起,但是又有几个人心里不清楚自己国家皇帝的名讳?告诉别人他的真名,不就等于明摆的告诉别人他的身份?   苏倩的眼睛黯了黯,我连忙打哈哈:“没关系的,他没告诉过你我来告诉你好了。”   苏倩淡淡一笑:“阁主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真名和身世来历,我想他不说,可能是有什么顾虑,也许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看看她:“你从来没问过他吧,没问过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吧?”   苏倩点头。   我叹口气:“你问了他一定就会说的,他虽然不想很多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过如果是你问他的话,他应该会说。”   苏倩侧头看着我,目光闪烁:“你很了解阁主?”   “算不上吧。”我老实回答:“他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很多时候我也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学识见解超过我太多,志向心性也和我不同,我们更不可能在治国安邦这些大问题上志同道合,认真考虑一下的话,我不怎么了解他。”   苏倩转头认真的盯着我的脸,轻轻一笑:“即便如此,你还是知道他会告诉我他的真名?”   我摊摊手:“没办法,就是这么觉得。”   苏倩又是一笑,不再说话。   我停了一下,开口:“他姓萧,单名一个焕字。”   “萧……焕?”苏倩冷静的声音里也有了震动:“德佑帝?那你是……”   “凌苍苍啊,”我笑笑:“我可不爱用化名。”   “凌……凌皇后?”苏倩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她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凌皇后是你?”   冰山开化,我头一次见到苏倩笑,仿若新月初霁,明珠生晕,她的笑脸明丽动人。   苏倩笑了一下,挑起的嘴角马上就收了回去,眼角却还含着笑意:“我真没想到,你知道罢,人人都说凌皇后果断多智,手腕毒辣,我真没想到竟然是你。”   果断多智?手腕毒辣?这是用来形容我的词?我觉得嘴角有些抽搐,干笑几声:“口口相传,口口相传,不准,不准的。”   “我还听到过别的传闻,”苏倩笑着:“市井间流传很广的,说德佑帝其实是被凌皇后和辅政的楚王合计害死的,皇后和楚王早就有奸情,他们害死德佑帝之后又逼宫囚禁太后,狼狈为奸,掌握了大权。”   连这么离谱的事儿都传出来了?真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什么乱七八糟的!   “呐,”苏倩忽闪忽闪眼睛看我:“是不是真的?”   这座冰山总算也显出了小女儿气的一面,这会儿一脸对小道消息的期待……不过,她在期待什么?   “胡说八道!”我连忙叫,证明似的把怀里萧焕抱的更紧:“我只喜欢萧大哥。”   苏倩泄了口气,懒洋洋摆手:“好了,我知道了。”   我眨眨眼睛,问她:“你呢,你喜欢萧大哥吗?”   “喜欢。”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我还以为苏倩这种人不会把喜欢这种词挂在嘴边上。   苏倩扬眉,淡笑:“我很喜欢阁主,也许并不比你喜欢的少。”   我点点头:“明白了。”沉吟一下说:“你真喜欢他的话,最好还是主动点,他这个人,你就要主动扑上去,要不然他那个样子,你一辈子都别指望能有什么进展。”   说完看到苏倩开始发亮的双眼,突然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是教她怎么勾搭萧焕干什么?   看到我一脸懊悔的表情,苏倩嫣然一笑,探出身去挑起车帘吩咐车夫小心赶车,尽量平稳的把车赶到汤山去。   马车又摇摇晃晃的开始前进,我把萧焕的头放在怀里枕着,尽量避免马车的颠簸再加重他的病势。   把他额上被冷汗沾湿的碎发拂开,我顿了顿问:“你是什么时候遇到他的,从你跟着他以后,他身子一直这么不好么?”   苏倩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在阁主没有入主凤来阁之前就已经跟着阁主了,虽然一直以来阁主的身子都不大好,不过这次病势这么沉重,是因为几天前刚受了内伤,还没有痊愈就出来奔波,才会如此。”   “受伤?”我皱皱眉:“凤来阁这么多人,你们怎么能让他跟人动手受伤?”   苏倩看我一眼:“这次出来,你还没看出阁主的脾气么?遇到敌人,但凡是还能出手的时候,阁主绝对不会让部下动手。”她淡然笑笑:“凤来阁规矩森严,临敌时滥杀无辜者都要废去武功,阁主曾对我们说过,举起刀剑的时候,一定要谨慎,每一条人命就是一分罪孽,如果你没有背负起这些罪孽的决心,最好就不要拔剑。所以,每当遇到昨晚那种必须要大开杀戒的事,阁主一般都会亲自出手。”   “遇到大开杀戒的事,就会亲自出手?”我看着苏倩风轻云淡的神情,突然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抱着萧焕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我咬了咬牙,问:“他是跟什么人过手的时候受的伤?”   “峨嵋掌门惊情,”苏倩冷哼了一声:“名门大派的掌门,使起卑劣的手段来,一点也不比下三滥的小贼差。那日惊情登门拜访,说要和阁主公平决斗,以求化解以往峨嵋和凤来阁以往的过节,阁主答应之后,惊情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阁主的体质极为畏寒,居然用注满寒气的冰针偷袭阁主,不过她终究也没讨得好去,被阁主强行散去的满身功力,只怕没有三年是恢复不了了。”   “妈的,混账,哪天派兵剿了她的破山头,看她还敢乱动萧大哥!”我气得头都昏了。   苏倩淡看我一眼:“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讪讪的住嘴,是啊,武林人本来就是剿不完的,剿完了这帮,还有那帮人站住来,所以武林中的事也不是用剿就能解决的,朝廷的介入只能越弄越乱。   低头看到我不自觉握成拳头的手,生平第一次的,我开始痛恨起这双手的无力,如果我的武功能有苏倩那么高的话,我至少可以多为他做点什么吧。   汤山果然很快就到了,行宫就在山东,雕梁画栋,树木掩映,占据了最好的几处泉眼。   进入行宫方圆十里之外,就有亲兵上来拦截,我东翻西找,总算摸出皇后印信来给他看。   那亲兵将信将疑,差点把我当冒充皇后的钦犯拿了,我揪住他耳朵叫他去找指挥使过来,这指挥使还算识人,连忙把我们恭迎进去。我嘱咐他不要走漏我在这里的消息,苏倩打发跟来的几个帮众回金陵通知阁主有事在外,几天后才能回去,我们就在这个行宫里住了下来。   到了行宫之后,我们把萧焕从马车里移到床上,他依然还是昏迷不醒。   我差亲兵赶快就近去通知御前侍卫蛊行营的人,尽力把那些药丸喂他吃下去,握着他的手一分一分的挨着,幸亏我们上午刚到行宫,下午就有两骑快马也匆匆赶到了。   郦铭觞和班方远满面风尘的走进屋来,郦铭觞只知道我慌着把他找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悠闲的弹弹肩灰,笑眯眯的就想把随身的药箱放下休息:“小姑娘,风风火火的把我们都找来干什么?”   我顾不上跟他说话,拽住他的袖子就把他往内室拉,郦铭觞起初还摇头晃脑,进了内室,还没走到床前,就突然甩开我的手,丈余的距离,他人影一闪,就跨了过去,连药箱都来不及放,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萧焕的脉搏,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终于放松下来,他摇摇头,呼出一口气。   我小心的凑过去问:“怎么样?”   郦铭觞眼睛都不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的,在我手里都死不了。”一面说,他捏着萧焕寸关的手突然发力,昏迷中的萧焕眉头就是一蹙,等他抬起手的时候,那条苍白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几个青紫的瘀痕。   郦铭觞冷哼一声:“诈死也就罢了,居然连我都敢瞒,还拖着这么一幅身子骨回来,当真是胆大包天。”   未来几天内萧焕的药都会很苦吧,很苦,极苦,非常苦……   我想起另一件事,乐呵呵的问郦铭觞:“郦先生,萧大哥这次还要像上次那样,那个啥……蒸那个……扒光了衣服……”   郦铭觞淡瞥我一眼:“这次这小子身子太虚,再蒸那个会死人。”   “噢。”极度失望的叹了口气,居然听到不远处也有人在微叹,抬头看到窗边站着苏倩,她一直守在屋里,我和郦铭觞进来的急,都没有注意。   看到我们注意到了她,苏倩大方的走过来,向郦铭觞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银针医神郦前辈罢,晚辈苏倩,现今是阁主座下张月堂堂主。”   “阁主?”郦铭觞皱眉。   我连忙解释:“萧大哥现在的化名是白迟帆,凤来阁的阁主。”   郦铭觞“哦”了一声,上下打量苏倩:“你是天山老怪的……”他突然顿住,摇了摇头说:“你能反出天山派,跟着这小子,很好。”   苏倩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郦铭觞也不再开口,又把手指搭在了萧焕的寸关上,我还从没见他把脉把的这么认真过,把过第一次,还要再把第二次。   郦铭觞脸上的表情凝重,十分投入,我就拉苏倩悄声退了出去。   不但把脉谨慎,这次郦铭觞采取救治措施时也十分谨慎,药方改了又改,针灸活血时也出了满头大汗。   郦铭觞用金针封住了萧焕的穴道,因此一直到第三日,萧焕才彻底醒来了过来,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已经在行宫之中躺了三天,神色有些无奈,也没说什么。   中午过后下起了细雨,天气阴寒起来,我去看看萧焕的被褥够不够抵御湿寒。   推门进去,他却已经下了床坐在桌案前了,手里拿着几封这两天从凤来阁总堂送过来的书信。   我心里有气,连忙跑过去把粥放在桌子上埋怨:“你怎么下床了?”   他笑笑,却看着我问:“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哦,那个啊,差不多了。”我想起这个来,这两天早把伤口的事儿忘了,虽然那天被郦铭觞看到裂开出血的伤口,让他狠狠骂了一顿,但是后来包扎的好,上的药也好,早不怎么疼了。   他听了,伸出手来把我的手拉过去,翻开袖子看到渗着血点的绷带,脸色就沉了下来:“告诉过你手臂不要用力,到现在伤口都没合上!”   我打哈哈:“我身体这么好,这点小伤算什么,流点血不打紧了。”   “气血亏损的弊端,非要到年纪大了才能显出来,不要年轻时自恃身强力壮,就不留意。”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那次在山海关,你也是这样吧,胸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就下地乱走。”   我不敢反驳,吐了吐舌头:“老了再说老了的事,我现在不挺活蹦乱跳的。”   他皱紧了眉头:“不准搪塞,你听我说,往后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微微愣了一下,他的口气居然十分严厉郑重。   我轻轻“嗯”了一声,这时恰好门外有喧闹声传来,苏倩堵在门口:“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咦,你问我们是谁?我们都是那个……嗯,皇亲国戚啊,你是谁?”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带笑接住话头。   这个声音,是荧!   我连忙冲到门口打开门,门外并排站着满身水气的荧和宏青,荧见了我十分高兴,马上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嘴巴甜甜的:“嫂子。”   我吓了一跳,一边的宏青赞许的看看她,才向我行礼:“皇后娘娘。”看来荧这个称呼,该是宏青教她的。   我抱抱荧:“好,嫂子很高兴。”突然想起屋内的萧焕,连忙挡在门口:“不准再给你哥哥下毒了,不准你杀他。”   荧狡黠一笑:“嫂子你说什么,我那个皇帝哥哥不是早就死了半年,尸首都在奉先殿放着呢,我还怎么杀他?”   我愣了愣:“你不杀他了?”   荧“哧”的一笑,似乎不屑于再跟我多说,拉我向屋里边走边叫:“哥哥?你醒着?”   萧焕看到她,竟然也有些高兴,坐过来点了点头:“我醒着。”   我彻底晕了,叉腰看着他们:“你们这对兄妹,还真奇怪。”   荧瞥我一眼:“算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说也是枉然。”   几天不见,说话也会学大人老气横秋了,都是宏青带坏的,我气哼哼瞪她一眼,想起来问:“对了,你哥哥手上的极乐香,是不是你配给他的?”   荧无辜的摇摇头:“这个不是我,我一直都没见他,大概是他自己配的。”   我惊异的看萧焕:“你怎么会配那个?”   萧焕还没回答,荧就接过去说:“你不知道?我的本领全是哥哥教的,极乐香虽然是我配出来的,但是他见过一次,大概就能猜出是什么配方了。”她说完摇头叹气:“就说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说也是枉然。”   我脸上有些抽筋,保持沉默:不是我知道的太少,是你们这对兄妹的关系实在太诡异。   宏青跟进来站在屋中,向我笑了笑说:“皇后娘娘,和我们一同来的,还有辅政王千岁。”   我愣一下,向门口看去,青玉阶上的那人一袭白衣,正把手上的油纸伞合上,微笑着转过头来,素颜清如莲萼,这一笑,恍若隔世。   第 37 章   “萧千清。”我叫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萧千清把伞递给一旁的侍从,似笑非笑:“噢?皇后娘娘问得好奇怪,我不能来么?”   我连忙摇头:“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萧千清早擦过我的肩膀,进房遥遥的向萧焕笑道:“皇上,许久不见了。”   萧焕也客气的向他点头:“许久不见,楚王安可?”   “如皇上所见,虽不说多好,也还过得去。”萧千清淡淡回答:“我可不比皇上啊,潇潇洒洒,半年前说走就走,半点音信都不留,惹得我还真以为皇上殡天,悲痛忧戚,简直不能自已。”   萧焕口气更淡:“是嘛,让楚王操心了。”   他们两个一说上话,屋内顿时冷了几分,我都觉得脊背发汗,连忙拉萧千清到桌子边坐下,招呼人给他端茶,殷勤的搅糨糊:“萧千清是从京城赶来的吧,看风尘仆仆的,要不要吩咐人安排一下,你到温泉里泡个澡解解乏?”   手突然被握住了,萧千清笑得慵懒,像极了一只心怀鬼胎的猫:“苍苍,要不要也来一起洗?”   我耳朵一阵发烫,连忙甩掉他的手跳开:“你说什么?”边说边偷偷的瞥了瞥萧焕,他淡淡的垂着眼睛,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啊,忘了这是在皇上面前呢,”萧千清懒洋洋的笑着:“皇后娘娘当然不会答应吧。”   我把目光从萧焕身上收回来,“嗯”了一声,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进房间后一直拉着荧站在一边的宏青突然走到床前单膝跪下:“卑职斗胆,想请万岁爷移驾到门外。”   萧焕点了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我连忙拿了外衣去给他披到肩上,扶着他的胳膊。   他没有推辞,扶着我的手走到外面,突然在台阶前站住,不说话。   房门外的台阶下,居然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玄裳的御前侍卫,小院中挤不下,人就一直跪到了小院外的道路上。   宏青也走下台阶,和跪在最前面的石岩班方远跪成一排。   长剑出鞘的锵然声响起,单膝跪地的御前侍卫们突然抽出长剑,石岩、班方远、宏青双手托剑举到头顶,其余的人以剑拄地。   “淮阴四世家第十一代传人,石岩,李宏青,班方远,及其眷属,谨以此身,宣誓效忠江北萧氏朱雀支第十一代家主,盛世辅弼,危乱护持,烈焰不熄,生死不离。”   几十人齐声念诵的声音在雨雾中低沉的回响,余音久久不消。   萧焕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开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宏青低头回答:“卑职们自进入御前侍卫两营起,宣誓效忠的就不单单是大武的皇帝,也不单单是能给卑职们爵位俸禄的人,而是萧氏朱雀支的家主,只要萧氏朱雀支一脉尚存,卑职们就要护卫到底,不然生愧对天地,死后也无颜面对祖宗先灵。   “半年前的宫变中,卑职们听从太后娘娘的命令,曾向万岁爷拔剑相向,如果此举伤了万岁爷的心,万岁爷大可以不接受卑职们的宣誓,卑职们也当依例自刎谢罪。”   萧焕静了一下,开口:“你们先起来。”   台阶下一片寂静,萧焕蹙了蹙眉,转头说:“石岩,你让他们先起来。”   “我常想,那天万岁爷为何不杀了我?”石岩破天荒的没有听从萧焕的命令,一个字一个字的哑着嗓子:“胆敢对万岁爷拔剑,我本就万死莫赎。如果万岁爷一定不肯破剑立约,石岩今日也唯有一死。”   “你们!”萧焕大约是有些急了,胸口起伏,轻咳了几声   宏青头也不抬的继续说:“请万岁爷再次信任我们。”   “皇上就成全他们吧,”萧千清在一边凉凉的插话:“这些人一听皇上在这里,抛下职务就跑过来了,我说要削了他们的爵,他们就说削就削,真正是……”   “那是自然,我们服侍的是萧氏朱雀支,又不是旁支,既然知道了万岁爷在这里,怎能再呆在旁人身边?”宏青不假思索地接住说。   萧千清冷笑两声,抱胸转过脸去,不再接话。   萧焕终于平定了气息,却头也不回的扶着我的手臂转身,声音也是冷的:“你们爱如何就如何。”   寒光一闪,跪在最前的石岩竟然停也不停,回剑向颈中抹去。   眼前青影闪过,我手上一空,萧焕身形如电,险险的用手抓住了剑刃,硬生生止住剑势,就算如此,剑刃还是在石岩脖子上划下了一道血痕。   萧焕的脸色苍白,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目光变幻,一字一句的道:“你们也来逼我么?”   “萧大哥!”我慌着跑下台阶,半扶着抱住他的身子。   石岩的身子颤抖,愣愣的看着萧焕吐在地上的那口鲜血,这个钢铁一样的汉子眼中也浮起了一层水光,他深深的低下了头,低哑的声音发着抖:“石岩……不敢。”   我抱着萧焕,感觉到怀抱里他的身子在不住的颤抖,连忙过来打圆场:“既然石统领他们已经来了,也跪了这么久,不妨就和他们破剑立约一次,至于誓约立下之后,留不留他们在凤来阁,咱们可以再商量嘛。”说着,我丢了个眼神过去,宏青会意,马上接口说:“我们也不一定非要留在凤来阁,只要万岁爷还认我们这些人,还肯相信我们,就算是原谅了那次我们的作为……要不然,万岁爷就是在责怪我们背叛不忠,那我们就除了一死,别无他选。”   萧焕沉默着,目光看向跪在面前黑压压的人群,过了很久,才放开握着石岩剑刃的手,慢慢的开口:“我没有丝毫责怪你们的意思,我接受你们的立誓,不过在破剑之后,你们可以留在凤来阁,也可以回朝廷去。”他顿了顿,接着说:“江湖人所能走的,只有一条铁血的路,希望你们能考虑清楚。”   他说完,向石岩笑了笑,有些无奈的点头:“把剑举起来吧。”   石岩一愣,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颤抖着声音大声道:“是。”双手把剑举过头顶。   萧焕把手指捏成个剑诀,凝住真气,以手代剑,就要向石岩手中的长剑上划去。   半空中闪过一道青色的光芒,萧千清把手中的东西远远的抛向萧焕,笑着:“接住。”   萧焕伸手接住,微微愣了愣,那是宫乱过后萧千清在养心殿中找到的王风,之后一直被他随身带着,今天就抛还给了萧焕。   “别太勉强了,用这个划吧。”萧千清倚在廊边的木柱上,淡淡的说:“既然御前侍卫两营都不肯奉我为主,我还留着这柄剑干什么?”他说着,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况且,杨柳风不是已经断了吗?”   我给他看的很不自在,就接过宏青递过来的雨伞,撑起来给给萧焕遮雨。   萧焕握住王风,也不再多话,拔剑出来,手起剑落,就在石岩剑上刻下了一道剑痕。   宏青和班方远依次跪过来,让萧焕给自己的佩剑上刻下剑痕。   御前侍卫两营向萧氏朱雀支当代家主宣誓的凭证就是这种刻在随身佩剑上的刻痕。   萧氏朱雀支的每代新主在登基之前,都要先接受御前侍卫两营的宣誓。   其时,御前侍卫们单膝跪在新主面前宣誓,新主如果表示愿意信任这些御前侍卫,就用王风在他们的佩剑上刻下一道刻痕,这就是所谓的 “破剑立约”,刻痕之后,新主会给予被破剑者完全的信任,被破剑者也就得以侍奉新主,但是如果新主表示不信任某人的话,就不会在他的剑上刻痕,未被刻痕的这人只有横剑自刎谢罪。   这套仪式虽然我听说过,但因为仪式本身庄重神秘,历代都是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别说外官,就是内监都不容易看到,仪式的过程也是从不外传的机密,没想到今天居然让我见识到了。   原来宣誓是淮阴四世家向萧氏朱雀支家主的起誓,怪不得御前侍卫两营能超脱出帝国的官僚体系之外,独立特行,他们只是萧氏朱雀支的家臣,而不是国臣。   三位统领的剑被刻好后,余下的御前侍卫也都依次过来领受刻痕。   我擎着伞跟在萧焕身边,看他刻完所有的剑痕之后,收剑在手,脸色也缓和了些,笑着向宏青说:“用破剑立约的规律来逼我,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吧?”   宏青脸上红了红,呵呵笑笑说:“请万岁爷降罪。”   萧焕笑了笑,却低下头轻咳了几声。   宏青连忙说:“万岁爷还是赶快回房休息吧。”   我抬起头,看到旁边站在雨中的那些御前侍卫都是一连担忧,捧起他被石岩的剑刃划伤的手说:“你手上的伤口也不浅,还要包扎,我们还是快回房吧。”   萧焕轻点了点头,却只走出了一步,就顿了顿,放在我手上的重量也加重了些。   身后石岩悄无声息的过来:“万岁爷累了?”   萧焕笑了笑,也不隐瞒:“有些。”   石岩俯身把萧焕拦腰抱起,就向内室走去。   这还是自山海关之后,我第二次看到男人抱男人,不过石岩无论是从动作还是神态,都比库莫尔自然熟练得太多了。   我瞪大眼睛,还没反应出来石岩抱萧焕抱得如此熟练是出于什么原因,身后就传来萧千清的一声冷笑。   我转头瞪他,这才发现他是靠着柱子站立的,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廊外,瑟瑟的冷雨几乎把他的整个身子都打得湿透,清澈的水滴不断从他的发稍和衣袖间滴落。   我连忙走过去用手里的伞给他挡住落雨,埋怨:“你干什么?站这么靠外,也不怕淋了雨伤风。”   他抬头甩甩湿发,嫣然一笑:“我可没那么容易生病,这满园的人不都淋雨了?也不会有几个人伤风吧。”   我叹了口气:“也是,一般人不会这么容易生病,我紧张惯了。”   他紧挨着我的手握住伞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是啊,紧张到除了他,眼里再也没有其它。”   我愣了愣,他用有些冰冷的手托住了我的面颊:“不过,你能在最后看到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没有再挣开他的手,我的脸正对着他的脸,那张容颜如玉雪一般寂静冷然,冰雪正中的浅黛色眼眸,沉寂犹如万古玄冰。   为什么?为什么他说着很高兴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一丝欢愉?   时间仿佛静止,他忽然展颜笑了,低头附到我的耳边,声音夹着丝水汽:“不要这么一幅要哭的样子,我会心疼的。”   我是一幅要哭的样子吗?刚才那个瞬间,为什么我会感到那么尖锐的刺痛?那种刺痛又是从谁的心里,传到了我的心里?   雨声淅沥,他的声音依旧是轻的:“为什么不能来我这里呢,苍苍,我也喜欢你。”   他放开我的脸颊,转身走开。   回廊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无声的消失,我低头摸了摸自己被水气浸淫的冰凉的脸颊。   萧千清说,他喜欢我。   我早该知道了吧,从什么时候起,他除非气急,早就不再叫我皇后娘娘,从什么时候起,他看我的目光中已经有了太多的波澜。   脸是冰凉的,心底似乎也是冰凉的,这个男人给的爱,等触摸到的时候,居然是一片冰凉。   第 38 章   按照萧焕的意思,他是打算立刻就回凤来阁的,郦铭觞却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萧焕看起来脾气好,其实是个说一不二的主,郦铭觞居然比他还拧,两个人吵了好几架,那天听到动静来到门口,就听到郦铭觞在里面气急败坏的:“好!这口血是我气得你吐的,哪天你一命归西了,也是我气的!”   边说就怒气冲冲的甩门出来,脸色简直发青,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背着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连忙进到屋里,看到萧焕按着胸口坐在床上,一张脸比被单还白,手中的蓝色手帕里一片暗红。   我赶快走过去问:“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下?”   他轻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靠在床头。   “郦先生是为了你好。”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床沿上说了这么一句。   他顿了顿,也笑了:“我知道。”   “知道了你还跟他吵架?”我笑着:“也不看你现在的样子能让人放心不能,动不动就动气吐血,我要是郦先生,我也绝对不放你走。”   他顿了一下,轻咳了两声之后笑了笑:“近万弟子在那边等着,怎么能放心的下。”说着停了停,又咳嗽了几声:“上次若不是我太纵容厉惜言,也不会有钟家那样的事。”   我沉默了一下,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就笑了笑:“紧急事务他们自然会送来请你处理吧,你多在这里休息几天也不是什么坏事,把身体操劳坏了往后凤来阁可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笑着轻叹了一声:“就算我想走,哪里走得了。”   我也笑了:“是啊,把郦先生逼急了,他就直接拿手掌把你劈晕了。”说着想到来行宫时就是我让苏倩一记手刀把他劈晕带来的,有些尴尬的清咳了一声。   劝萧焕休息一下之后,我从房间里关门出来,想起来满行宫的找荧,最后终于在荷塘边柳树的树荫下找到了和宏青在一起的荧。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荧躺在宏青的腿上,宏青则折了根柳支放到身前晃啊晃的,一派悠闲。   我走到他们身前,拍了拍宏青的肩膀笑:“很舒服啊。”   宏青抬头看我笑了笑:“皇后娘娘。”   荧胡乱的伸手算是冲我打了个招呼,依然躺在宏青的腿上,懒懒的不起身。   我笑笑,挨着他们也在草地上坐了,就问:“荧,你和归无常很熟对不对?”   她咯咯的笑,张开眼睛到着看:“是啊,小常经常去看我的。”   “他现在在哪里?”我顿了一下,也不管宏青还在面前,问:“那天在太和殿前,他击你哥哥了两掌,其实不是要杀他的对不对?是不是他把你哥哥从宫里救走了?”   荧理所应当的点头:“那是当然了,小常怎么会杀哥哥。”她抬头想了想:“那天你和小清走了之后,哥哥跌在台阶下,一点气息都没有了,周围的人都以为哥哥已经死了,我也以为哥哥已经死了,伤心的要命。然后小常就把哥哥抱起来带走了。”   宏青在一旁补充:“后来太后娘娘一直都找不到万岁爷,就把一个空棺放在奉先殿了。不过我们都以为万岁爷已经殡天,这段时间也在尽力寻找万岁爷的遗体,害怕皇后娘娘听了伤心,就没有告诉过皇后娘娘。”   这么说放在奉先殿里的,其实是一具空棺了?也怪我,这么多天,从来没有一次鼓起勇气打开棺材看。   我点了点头,接着问荧:“那现在小常在哪里呢?你能找到他不能?我想见他。”   荧忽闪忽闪她的大眼睛:“嫂子你找小常干什么?”   “问一些不明白的事情。”我随口回答,终于还是问:“对了,你跟你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噢,”荧笑了笑,乐呵呵的回答:“我炼制毒药的本领哥哥教给我的,哥哥是我的老师,之前我们约定,如果有一天我制的香能够杀了他,就算我出师了,不过我现在早就不想再杀哥哥了,不出师就不出师吧,以为哥哥死了那次,我可是快要伤心死了。”   这种约定都能有,你们萧氏朱雀支的人果然没一个脑袋正常的,我无奈的翻翻白眼。   那边宏青也笑了起来:“万岁爷和荧的关系在别人看来是有些奇怪,不过万岁爷是很爱护荧的,不管荧要什么样的材料,都马上叫我们去收集。”   荧颇为自豪的点头:“那是当然,我跟哥哥说我要一个又安静又大的地方练香,谁都不要来烦我,哥哥真的就马上给我了。我说什么哥哥都依我的。”   这就是她独自一人住在英华殿的原因了,搞得我还以为她是被抛弃了呢,感情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公主。   荧得意的有些摇头晃脑:“既然你想见小常,我就试着找找他吧,不过他总是飘来荡去的,我也不大清楚他到底在哪儿。”   想想归无常的样子,还真是。   我点头向她道谢,想起刚刚的事情,就叹气说:“你的那个哥哥呀,就算你在他身边,想帮他些什么忙,却连个出力的地方都找不到。”   沉默了一下,宏青借口说:“皇后娘娘,半年前,楚王殿下进宫,用荧的性命来要挟我,要我去偷袭万岁爷,那时候我迫不得已,不得不去设计偷袭万岁爷。”   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就认真听着。   宏青继续说着:“去做的时候,我想,万岁爷武功这么高,怎么会被我偷袭到?所以我做的理所应当,挥出那一掌的时候,我也尽了全力,完全没有想到如果我能偷袭成功,万岁爷会如何。   “当我真的一掌击伤了万岁爷,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有个人来一剑杀了我。那是我从生下来,从我懂事起,就知道要保护的人,十几年练武学艺,寒暑不易,全都是为了为那个人抵御丝毫可能的伤害,可是我居然亲手打伤了他,这样的人生,让我痛恨的恨不得马上就有人来结束它。   “此后的两天,特别是当我知道因为我那一掌,令万岁爷生命垂危的时候,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自刎,我已经错了一次了,就算马上去死,也已经弥补不了,这么罪孽深重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自刎。危险还在,万岁爷还需要我的力量,我不能像一个懦夫一样去死,要死也要死的有用一些,这样才能稍微抵消一点我的罪孽。   “后来我们逃到太和殿前,万岁爷独自留下来阻拦那个黑衣人,我毫不犹豫的也留了下来,那时我已经存了必死之心,只想死在敌人手里以图心安。   “但是万岁爷还是救了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一个背叛过他的罪人都要救,那时候我心里一片茫然,我想一死以求解脱,但是为什么万岁爷会不希望我死?我这样一个万死莫赎的罪人,他不是应该厌恶我,盼望我去死的吗?   “后来的很长时间内,我都在想,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万岁爷从来没有说过要我去死,一直以来以为我必须去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宏青说完,轻轻的笑了笑:“皇后娘娘,万岁爷是个把‘做’看得比‘说’重要很多的人,他或许什么都不会说,但是他所做的,却要比说多上很多。他从来没有说过宽宥我的话,却做了宽宥我的事,他从来没有说过关心娘娘的话,却不表示他是真的不关心娘娘。”   我愣了愣,抬头看到宏青含着笑意的眼睛,才猛地惊觉,从地上站了起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刚刚的口气,很像怨妇?”   宏青哈哈的笑了起来,荧半瞟了我一眼:“我哥是很闷的,你要和他比闷,铁定被他活活闷死。”   我怔了一下,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了,冲宏青眨眨眼睛:“谢了。”   宏青微微一哂,懒懒摆手:“好说。”   我清咳一声:“对了,往后别再叫我皇后娘娘了,我有名字的,我叫凌苍苍。”   宏青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挑着嘴角,有些不习惯:“那么,不用谢了,苍……苍?”   我又向他眨眨眼睛,两个人哈哈笑了起来。   笑过又和他们说了两句闲话,我就起身回房间,刚走没几步,却在回廊下撞到正抱着一只酒壶半靠在栏杆上的萧千清,样子优哉游哉。   我闻到他满身的酒气,就俯身拍了拍他手里的小酒壶,壶嘴里冒出的酒味浓烈,闻起来还真是烈酒:“一个人抱壶酒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喝闷酒不行吗?”萧千清今天越发懒散,一身白衣也有些皱巴巴,刚和我说了几句话,喉结动了动,提起酒壶就是一口酒灌下去,酒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衣领上都不管。   我看他真有些异常,就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淡瞥我一眼:“喉咙痒,不想咳嗽,就拿酒压下去。”   “啊?”我简直拿他没办法,连忙问:“怎么会喉咙痒?”   “昨天淋的雨,伤风了。”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提起酒壶又是一通猛灌。   “昨天是谁嘴硬说自己不会伤风感冒的?”我给他气的没话说,看到他不但双颊有些潮红,连脖子下的皮肤都隐隐透红,就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这么烫?你烧这么厉害,还在这里硬撑?给郦先生看了没有?”   他双眉一挑:“那御医一看就知道看我不顺眼,我给他看病,他还不借机整治我?”说着,抬手指了指我放在他额头上的手,笑得有些不正经:“这样如果给我那位皇兄看到了,不会误会么?”   “误会什么,”我也挑眉:“我们又没……”   “不要说我们没什么,”他打断我,不再乖乖的任由我的手留在他的额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身子压在廊柱上,轻轻一笑:“我不想听你这么说。”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白的透明的肌肤下,因为高烧而凸现的那些细细的血丝都能看得清楚。   有些粗重的呼吸和着浓重的酒味喷在我的脖子上,我别过脸:“萧千清,别这样……”   “啊,刚刚才说,这样如果给我那位皇兄看到,就要误会,”他忽然淡淡打断我,抬头向前方伸手打了个招呼:“皇上,好巧啊。”   我连忙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焕已经起身了,正和苏倩两个正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从回廊那边慢慢走了过来。   看到萧千清和我,萧焕略略顿了脚步,笑了笑:“好巧。”   我赶快站起来,笑着和他打招呼:“是啊,怎么起床了,不多休息一会儿?”   他轻轻的一笑:“有些事情。”边说边错过我,和苏倩两个走远了。   “看来真的是有些误会了。”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烈酒倾倒入喉的汩汩声,萧千清一边擦着嘴边的酒渍,一边还是忍不住呛咳了一声:“皇后娘娘,要不要追上去解释清楚,说我们其实没……”   “啰嗦个没完,”我不客气地打断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走。”   “去哪里?”他给我揪得踉跄了一下,还是慢悠悠的问。   “找郦先生给你看病,再这么灌下去,真的要灌成一个醉鬼了。”我揪着他的衣领就走。   萧千清在后面踉踉跄跄,有些狼狈:“你别抓这么紧,我一点风度都没有了,喂……”   我扬扬脸:“萧千清,对不起。”   他不满的闷哼一声,没怎么听清我的话:“什么?”   “对不起,萧千清,我现在还不能到你那里去,”我仰脸让被快步激起的清风吹拂起额前的碎发:“我现在在想,等他过来是不可能了,那么就只有我走过去,不管多么艰难,都要走过去,他闷的话,那么只要我不闷就好了。”   眼前的回廊里,染着一派午后的灿烂阳光,曲曲折折的,却都是在明媚的色彩里延伸着。   第 39 章   说是在这里修养,萧焕也没怎么闲着,苏倩一天到晚不停的在行宫和金陵之间跑来跑去,带来的宗卷一堆一堆,完全把凤来阁的办公地点转移到了这里。   郦铭觞气得胡子一翘一翘,不过也毫无办法,只好抓着新添的病人萧千清出气,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寒,萧千清全身上上下下给他扎了三遍针,吃的药能苦死头牛。   在这么深厚的关照下,萧千清的伤寒好的飞快,只要远远的看到郦铭觞晃晃悠悠的过来,脸都能白了。   这么过了几天之后,郦铭觞无奈的开了赦令,却要求一定要跟到凤来阁去。   于是等我们回到凤来阁的时候,就变成了浩浩荡荡几十个人。   萧焕和御前侍卫的那些人约定在外要称呼他为“阁主”,把他们当作新招的弟子指派到慕颜手下做事去了。   石岩和宏青却还是跟着萧焕,从此清静的一水院里就多了三个身影——还有一个是荧,她现在是宏青走到哪里,她就走到哪里。   我是拜在萧焕手下的弟子,回到阁里之后就理所应当跟在他身后看他处理各种事物。   这几天的事情还真不少,由于盘踞长江下游数年的七不坞势力瓦解,江浙一带有名的丝绸商闻应天把今年后半年全部进京货物的运送都委托给了凤来阁,这既是凤来阁扩展漕运生意的好机会,也让凤来阁上下又忙了不少。   其实想一想漕运帮派互相厮杀数十年,为争一个码头就血流成河的情况,那次在闻应天的庄园里萧焕杀的人,真的不能算过分。   也许这就叫江湖?只有杀戮和利益,所谓侠义只不过是蒙在永恒的弱肉强食法则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可是,我还是不能适应这些,如果说只有血腥才是江湖的标志的话,那么除去血腥之后的江湖,又剩了些什么?   一直留在水榭里看萧焕伏案办公,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像在养心殿里一样,他一直埋头批阅读写,几乎不曾从那些厚厚的宗卷中把头抬来。   夜色慢慢深了,他终于抬起头,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冷掉的药茶,拿到鼻子下放了放,终于还是又放下,回头看到我,指了指桌旁另一把椅子,笑笑:“你怎么还在这里,也没有外人,坐下休息一下吧。”   我拉椅子坐下,烛火在眼前跳动,现在坐在一起,居然有点尴尬。   为了缓和气氛,我把放在桌子上的茶碗端过来嗅嗅,药味浓的直冲鼻子,不用尝也知道很苦:“郦先生要你喝的吧。”   他颇无奈的叹了口气:“简直要命。”   我想到那些表面裹着白糖的药丸,忍不住笑了:“你还是这么怕苦啊。”   他微愣了一下,就笑了笑,转了话题:“手臂上的伤口,愈合的怎么样了?”   我连忙举起手臂:“嗯,都不觉得疼了,我都快忘了这里还有伤了。”   他笑了笑:“这就好。”又顿了顿:“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适合什么样的武功,到底应该教你学什么才好,今天终于给我想到一种,那种兵器应该很适合你来学,进益也会比较快些。”   “什么?”我有些愣:“学什么?”   “你不是拜在我座下,要跟我学武的吗?”他笑:“杨柳风已经断了,也该给你找个新兵器了,况且我一直觉得,你并不适合用剑。”   我这才醒悟过来,笑笑说:“用什么都无所谓吧,反正我练什么都是半吊子。”   “不能那样断言的,”他笑了笑说:“每个人生来的资质不同,再有天分的人,如果没有选对道路,也一样学无所成。我觉得你并不是没有练武的天分,而是没有选对道路,剑和你的性子合不来。”   我点点头:“嗯,我小时候就老想这么一个长长的把子,拿在手里挥来挥去有个什么劲儿啊。”   他笑笑,没有再接话。   烛芯燃烧的哔剥声在耳边作响,四周安静的有些异常。我突然想到了一年之间的那个夜晚,萧焕在养心殿内昏倒,我去看他,现在的气氛居然和那时候有些象。那时候我在想:如果真的是无话可说的两个人,那么最好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这种氛围真的很容易让人忽然心生厌倦,不能再这样下去,我故意扬高声音:“啊,太好了,要开始练新的兵器了,要是你来教我的话,我一定学的特别快,因为我一看到你就很高兴。”边说边向他眨眨眼睛,笑:“阁主,你看到我高不高兴?”   他没有跟着我笑起来,他淡淡的把眼睛转开:“不要再这样了,苍苍。”   空气仿佛凝滞,他侧着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不要再这样,没用的。”   “你再这样,我会觉得难堪。”最后一句话,淡的像是吹皱一池春水的那阵清风,潇洒无碍,不留一丝痕迹。   指甲渐渐用力嵌到肉里,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我不够好吗?”   “不是。”   “你喜欢上比我更好的了吗?”   “没有。”   “是我惹你讨厌了吗?”   “不是。”   “你觉得我很无聊?”   “没有。”   “既然不是我不够好,不是你喜欢上比我更好的了,我没有惹你讨厌,你也不觉得我无聊,为什么要结束?为什么?”   “我早说过了,只是倦了而已。”平淡的不起一丝波澜的语调,那双深瞳,依然沉寂如水。   “倦了?”我冷笑:“那你告诉我,行走江湖,你为什么要用我给你起的那个化名?”   “也说过了,就算是对过去的一个纪念。”   “就算是纪念,又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受伤,你会那么着急?”   “只要是我的属下受伤,我都会焦急。”   “好,”我继续冷笑:“那你告诉我,看到我和萧千清或者是别人在一起,你会不会不高兴?老实说。”   “会,”他毫不否认,淡然说下去:“即使是你早已经放弃的东西,如果看到这个原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心里总会有些不舒服。”   “自己的东西?”我“哈”的一声冷笑出来:“萧焕!我还不知道你这么龌龊!”   “对不起,或许我该再洒脱一些。”他微微挑起嘴角,目光如雾:“龌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神吗?不会嫉妒,没有丑恶。那么的话,破坏了你的幻想,不好意思。”   我忽然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面前的这个人陌生的让我不敢相认。   我转开脸:“萧焕,我再问你几个问题,真的爱一个人,是不是就要全心全意对她,心里只能有她一个?”   “是的。”   “可你有三宫六院几十个嫔妃,当你和你的那些大妾小妾同床共枕的时候,你的心里装得下谁?”我不等他说话,接着问:“那么真的爱一个人,是不是就要坦诚地对待她,和她共同分担风雨严霜,而不是什么都瞒着她?”   那边静默一下:“是的。”   “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要做的事情不告诉我,要对付的敌人不告诉我,连你为什么抛下我消失半年都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现在你知道了?我是怎么克制住那些总在沙沙的咬着我的心小虫子,来到你面前,对你说我还想要爱你的?”   我站起来,笑了笑:“我在今天才刚刚下定决心,一定要勇敢的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是多么难走的路,一定要走到底,最终一定要过的比谁都幸福。可是现在我发现,我好像是选错了路,我想要和他一起走到终点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想过要和我一起赶路。”我转过头,依然还是笑:“萧焕,既然你这么希望我离开你,那么我会从明天起,找到新的人,走新的路,一起去到新的目的地,就算你再为我死一百次,就算你跪下来求我一千次,我也不会回头,记好了。”   侍女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她托着食盒,有些慌恐的看着屋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头看着萧焕笑了笑:“都快忘了,阁主忙了一天,还要用膳呢,请慢用。”   我抓起桌上那碗药茶,抬手全泼在他脸上:“属下失礼,先告退了。”   扔掉茶碗,拍拍手,我在那个哑巴侍女惊愕的目光中转身出了水榭。   第二天早上起床洗漱吃饭,一切完毕,还不到辰时,我就起身向水榭赶去。凤来阁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早上一定是要去师父那里聆听教诲,接受这一天的练武或者任务的安排。   刚出门遇到苏倩,她拉住我:“昨天晚上你和阁主吵架了?”   居然就知道了,她是怎么跟那些不识字的哑巴侍女交流的,我点头:“是啊,怎么了?”   “吵得好厉害啊,”苏倩微叹:“那些侍女说不清楚,不过我在外面很远都听到你的声音了,怎么,你们吵什么?”   女人对小道消息热心一点是很没什么,可是这会儿看着苏倩用一幅冷傲绝艳吓得退无名小贼的面容,这么热心的打听着小道消息还真是有点……有些女人,你永远无法用外貌判断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摊摊手:“闹翻了,你该高兴了,这个男人我不要了,给你了。”   苏倩眼睛一亮:“当真?”   我用力点头:“当真。”   苏倩“噢”一声,眼珠转了转:“我说呢,阁主昨夜伤势复发,惊动的那位新来的郦大夫连夜赶去。”   “管我什么事?”我淡看她一眼:“别试探了,我凌苍苍说话从来算数,这个人的私事儿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他的临时徒弟,要跟他学门功夫而已,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苏倩脸上这才显出喜悦,难得的笑了笑:“看来是真的。”   我无奈的叹气:“没话说了吧,没话说我走了。”   撇开苏倩我来到水榭,进了内室,看到萧焕正坐在椅子上对一个坛主交待着什么,他脸色是比昨天苍白了几分,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异状。   我站在一边,等那坛主走了,过去抱拳:“阁主。”   他点头,笑笑:“很准时。”   “其实是很不想来的,”我淡淡说道:“现在总算明白阁主说的倦了是什么意思了,看到那个人,虽然说不上讨厌,但总觉得不舒服,像是大清早起床,眼前就飞来了只苍蝇,忍不住想,可以的话,要是再也不见面就太好了。”   他又笑笑:“那么委屈你了。”   我也笑:“不委屈的,阁主昨天说要教我用新兵刃……”   他点头笑了笑:“跟我来吧。”说着起身带我走到水榭外那片草地中。   这块草地临着湖岸,形状狭长,现在靠着湖最外端距水榭几丈开外的地方竖着一只靶子。   侍女们把一张小桌抬过来放在萧焕身边,他指了指小桌说:“这就是昨天我说过的兵器。”   我点头,低头去看摆在桌上的东西:奇形怪状的几个,每个都不足一尺长,飞镖不像飞镖,匕首不像匕首,还有圆柱状的,这些东西旁边更是放着两堆颜色不一粉末和一些小钢珠。   我忍不住问:“这些是什么?”   “你还记得火枪吗?”他不答反问。   “京畿卫神机营用的那种火器?”我回忆起幼时在京郊看过的火枪演习:“比大炮小很多,前面一条很长的筒子,打出一发就很大响声,还有火星?”   “就是那种东西。”   我想起来那时我对这种“嘭”一声就可以杀敌的新奇武器很感兴趣,还缠着身边的一位文书问了好久,就说:“那东西宋时叫做‘突火枪’,元时叫‘石火矢’,前朝也叫‘鸟嘴铳’和‘鲁密铳’,本朝通称火枪,最初做出来时不具什么威力,后来经过改良,一直是克敌制胜的利器,洪都之战中,前朝开国名将邓愈就曾用它逼退过陈友谅的进攻。”   “对,记得很清楚,”他点头以示嘉许,从桌上那队器物中拿起一件很像细铜管的东西:“这也是火枪,是西洋制造,可以单手击发的火枪,形状小,机械和工艺也比我朝军队中装配的要精细复杂一些。”他说着,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放回桌上:“这种小巧的火枪,你可以叫它手枪。   “从手枪的结构原理,各部分组成,以及火药的配制和在手枪中填装子弹的技巧,到瞄准击发子弹的方法,全部这些,就是你要学会的东西。”   “全部这些?”我重复着,伸手去抚摸桌上的那些器械,冰凉而光滑的金属贴在手掌,平生第一次的,一种从来没有产生过的感情在我心中胀满。   “我要学这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笃定的:“从哪里开始学起?”   “从使用规则开始,”他的深瞳中闪过一道亮光,扬起嘴角笑了:“你要记住,第一,枪口永远不要指向自己;第二,永远假定枪筒内已有子弹上膛;第三,除真正射击之外,手指永远不可接触扳机;第四,这是一个武器,所有的武器,都是凶器,只为了杀戮而存在。”   只为了杀戮而存在,我曾拥有过的兵刃,只有师父曾交到我手上的杨柳风,他把剑放到我的手上,然后对我说,这把剑以后是你的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他似乎只是将一个象征,或者说一个玩具交到我手里,他并不指望我真能用这把剑去干什么。   只为了杀戮而存在……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这一次交到我手上的,将是一个真正的武器,拥有可以摧毁的力量,强大并且残暴,而我将要学习的,是驾驭这份力量的能力。   我点头,笑:“我明白了。”   半天的时间,把各个部位的和功能全部弄明白,把一柄手枪完全的拼合在一起,完好的拆开,再拼合,接着了解黑火药的配制方法,学会了怎样将火药、用于引爆火药的雷汞和杀伤力关键的钢珠装入特定的纸张中制成一颗子弹。   所有这些,花掉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我从来不知道一种武器在被使用之前,需要使用者如此细致深入的了解它自身的特性,就像它是另一种生命一样。   就是这种感觉,最后,当我把它平平举到眼前,向着百米外的靶子开出第一枪时,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时刻在我手中轰鸣的这种东西,它是有生命的。   它被我触摸,感知,然后把震颤传入到我的身体里,我们产生共鸣,仿佛它是我生命的延伸。   “今天就这样吧,这几天你臂伤还没好,多练习一下火药的配置,过几天我们再练习射击。”练习结束后,萧焕在向我说,他笑了笑:“下午我要处理事务,你就不必来了。”   我点头答应,抱拳告退出来。   有点累,又有点兴奋的回到屋里,推开门,居然闻到阵阵菜香。   萧千清神色怡然的据桌而坐,桌上摆着各色菜品和羹汤。   我一眼看到正中的那煲藕段排骨汤,扑上去盛了一碗啃上,才有空问他:“你跑我房间来干什么?”   “当然是看你学艺辛苦,特地叫人把我的膳食也送到这边来犒劳犒劳你的,”萧千清闲闲的说,开口抱怨:“我那位皇兄真小气,我是客人,每餐还只肯给安排八个菜色,还点什么菜没什么菜,真是岂有此理。”   “得了,得了,你以为这里是紫禁城还是你的王府?”不用想也知道他点的全是那些不但难做,而且用料全都名贵到要死的菜色,我喝完了汤,接着抓起身边那碟金黄香脆的煎饼狂塞。   “你这样也算是千金大小姐出身,母仪过天下的皇后?”每当看到我满嘴油光的踞案大嚼,萧千清就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叫母仪过天下的皇后……”我努力把喉咙里的煎饼吞下去:“我现在也还是皇后,照样母仪天下。”   “天下人很不幸。”萧千清摇头下了结论,他忽然看着我笑了笑:“听说,你和我的那位皇兄闹僵了?”   我刚把一颗山芋整个吞下去,差点噎住:“你怎么就知道了?”   “那个叫苏倩的堂主来告诉我的,”他浅笑盈盈,眼波如水:“她说,这么重大的事情,要更多的人知道才好,特别是我,就更要早些知道了。”   我就说了,有些女人,你永远都不能用外表去判断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叹口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是当真的,我不会反悔,跟前任丈夫闹翻了这种事情,难道非要我自己叫到全天下人都知道吗?”   “前任丈夫?”萧千清微叹:“这么快就前任丈夫了,真无情的称呼呢,你冷起心来,还真可怕。”   “所有的女人冷起心来,都很可怕的。”我摆摆手不想理他:“不要再说他了,坏了我的好胃口。”   狼吞虎咽吃过饭,不用说,下午半天的时光,就浪费在了和萧千清闲扯上。   此后的日复一日,上午萧焕教我练枪,下午休息,萧千清在京师金陵两地往来穿梭,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去找荧和宏青一起去金陵的街头闲逛,偶尔还见过舒清欢和方初雪几次,相谈甚欢。   我射箭在女子中本来就算不差,眼力臂力上面都还可以,持续了月余之后,手枪里的子弹打出去,算不上百发百中,也八九不离十。   火药这东西虽然不好对付,但是只要小心谨慎,一般不会出岔子,我也渐渐能够通过调控一粒子弹中火药的用量来掌握子弹的力道。   托枪射击,除了最初几天之外,萧焕的教导本来就可有可无,他的事务本来就繁忙,我们两个又是尽量避免见面,因此他也渐渐的很少过问。   空闲的时候,我就提枪跑到地势更开阔的城郊,把一整天都用来练枪。   这样练着练着,有一天从城郊练完枪匆匆回来,经过荷塘的时候,转头之间突然发现:满塘的荷花已经残了。   德佑九年的秋天就这样到了。   Ps:关于本章出现的手枪,大致是照着已经发展比较成熟的手枪即左轮手枪来写的,六发子弹,可以连射,用击锤引发子弹底火而射击。   最早的手枪,有的说是在1540年,由意大利人最先造出来的,也有的说是在1419年,由胡斯信徒最先使用的。   本文把年代设置在明朝之后,手枪有可能已经出现。   不用跟一个小白言情太认真吧,咳……   神机营:中国明朝永乐前期创建的京军三大营之一,也是中国和世界上最早建立的火器部队,担负著“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重任,是朝廷直接指挥的战略机动部队。   第 40 章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萧焕的身体似乎渐渐不好起来,水榭中的若有若无的咳声却时常会持续上一整夜。   这天宏青还有荧在晚饭后来找我闲聊,先是天南地北的海扯了一通之后,宏青忽然问我:“苍苍,你真的想练好枪?”   我笑笑:“很奇怪吗?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突然开始努力了?”我想了想:“也许只是想尝一尝努力的去做一件什么事情的感觉罢了。”   正说着,一直很少说话的荧突然开口:“努力去学枪多好啊,哥哥一直都说,虽然那些打打杀杀的技能骨子里是残虐的,但是能用来保护人,丑恶和不好的力量总是太强大了,所以就需要有力量来保护那些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和那些总被欺负的弱者。”   我和宏青都没想到她会猝然提起萧焕,都沉默了一下。   荧接着说:“不过哥哥接着总要叹口气说,他是不能把力气全部都用来保护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人的,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说着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啊,一个人想做而不能做什么,他为什么还要活着?不痛苦吗?很无趣不是吗?”   打开的窗户外传进几声极轻的咳嗽,这样的夜里,那个人一定又是独自在灯下忙碌着。   静默了一下,我淡淡的开口:“痛苦不痛苦,那是自己选的,别人没办法。”   “嗯,”荧赞同的点头:“是呢,别人没办法。”   又沉默了一阵,宏青提起他外出执行任务时碰到的一件逸事,话题就被带开了。   匆匆又过去了十几天,我拜在萧焕座下学武也已经满两个月,照例可以跟随阁中有资格的前辈出去执行任务,以磨练技艺。   我一直在等萧焕分配给我什么任务,没想到他把我传唤到身前,却并没有给我外出执行任务的命令,而是从自己室内的入口把我带到了水榭地下的石室中。   石室中那个被关押的疯子还在,不过似乎被转移到了别的囚室中。   原来关押那个疯子的石室是有两个门的,一个门连着水榭中的那个密道,另一个门通到连着另一个出口的通道。   萧焕带我从这间石室里穿过去,就到了通道中,那个疯子听到有人接近,就又口齿不清的叫了起来。   我听的奇怪,就忍不住问萧焕:“这个人是谁啊?”   前面他笑了笑说:“是个前些时候来找我比武的前辈,孤独一人的,练功走火入魔,有些疯癫了。”   我“噢”了一声:“那你把他关在这里干什么?”   他笑着解释:“他练功把眼睛练出了毛病,见光太多的话会失明,我把他留在这里,等他眼睛治好了再让他走。”   我恍然大悟,听到那个人依旧在“背地暗算”“卑鄙小人”的乱骂,就好奇的问:“那他怎么这么骂你?”   “这个啊,”他笑了笑:“我每隔几天要来给他针灸一次,时间久了,他就记得那个针了,总说是暗器。”   我们说着,负责看管这疯子的那个凤来阁弟子就在那里喝斥:“再叫拿针来扎你了!”   那疯子似乎铁别畏惧“针”这个字,马上从门口缩回去,不再做声。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一间特别阔大的石室中,石室内点了许多油灯,清晰的照出石壁四壁以及天花板和地板上雕着的那些红字,那些字以奇怪的角度占满了所有的方位。   萧焕示意我进来之后把石室的门推上,顿了顿,开口:“这两个月来,你练习的很用功,我就并没有额外的督促你。那么你自认为以你现在的枪法,在武林中,能对付几流武功的人?”   我想了一下,小心的斟酌用词:“枪法和我以往所练的武功太不相同,我拿不准以我现在的实力,可以对付得了武功多高的人。不过我以为火枪子弹的发射速度不是任何兵刃所能企及的,昔日的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针,其机括发射速度可谓登峰造极,近距离发射的话,就算是绝顶高手也避之不及,而火枪子弹的速度,却比暴雨梨花针更快。因此我以为,如果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发难,大概连一流高手,都避不开我的一枪,但是在对方有预防的情况下,就很难说了。”   “认识的还算清楚,”他点了点头:“适才你提到暴雨梨花针,火枪子弹的发射速度是比暴雨梨花针更快,射程也更远,但火枪有一个暴雨梨花针所没有的弱点,那就是火枪发射之时的声音很大,只要一开枪,响声马上就会把你的方位暴露在对方的面前,从此刻开始,之后的第二枪第三枪,你所要和敌人比的,就是真本事了。”他边说,边向我点头:“现在你试一试向我开枪,看能不能射中我。”   “噢?”我挑挑眉:“向阁主开枪?阁主难道不怕我挟私愤借机报复,真的会射中阁主吗?”   他笑了笑:“没关系,不用手下留情。”他把左手的食指伸出,举到胸前:“尽力射击就好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让我看看你在我这根手指碰到你咽喉之前,能够射出几枪。”   “连剑都不拔,只用一根手指?”我挑起嘴角:“阁主,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用不用剑不是主要,我会尽我的全力去攻击你,所以你最好想着,如果打不中我,你就会死。”他说完,点头:“开枪吧。”   他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我集中了一下精神,点了点头,退后到适宜的距离,飞快的举臂抬平,扣动扳机。   子弹呼啸着冲出枪膛,笔直的射向那个青色的身影。   就像一个幻影一样,那个身影突然从子弹射向的方向上消失,青光瞬间从左前方闪过,我想也不想,对着那道影子迅速射出第二枪。   青色的袍角在眼角滑过,喉咙上一凉,他的手指已经放在我的咽喉上。   我刹那间忘记了呼吸,他的眼神是冰冷的,那双黝黑的深瞳中除了杀意再无其他。   在这一刻,我真的以为他会捏碎我的喉咙。   他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把手指从我的咽喉上移开,轻咳两声,笑了笑:“很不错,射了第二枪。在我尽全力的情况下,能够有时间射出第二枪,很不错了。”   我放下手臂,头上很不争气的出了层冷汗,虚张声势的“哼”了一声:“我是打算开完六枪的。”   “那就把这个作为目标吧。”他笑笑,指了指室内墙壁上刻着红字的那些石块:“这些红字是依据伏羲先天六十四卦图排列的,你要记牢这些方位,从今天开始,我会在室外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向你念出这些方位,你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并射中方位所在的石块。   “子弹一次能连击六发,在这六发之内,你要尽力保证每一发子弹都尽可能的射中正确的方位。只有做到了这一步,在敌人不断移动的实战中,你的枪才能谈得上真正发挥作用。”   我扫了一眼那些刻有“中孚”“归妹”“睽”“兑”等字样的石块,点了点头,然后问:“把这些都做到之后,阁主,我如果想打倒你这样的高手的话,还需要做到什么?”   他一顿,笑了笑:“如果是我的话,那么面对一个比你要快上很多的对手,你还要做到两点,第一,你最好能看清楚我的身形,如果连身形都看不到,一切就无从谈起。第二,你要想办法在五枪之内,把我避入一个死角。不要想着只靠一枪或者两三枪就能够解决,面对这样一个对手的时候,你必须全力以赴,猜测出他的行动,封死他所有的退路,最后一击命中。”   “这么说来,除了行动快之外,我还要练就过人的眼力,熟悉所有武功的套路,真是不容易啊。”我感叹,挑眉笑笑:“不过,等我能打败你的时候,我就也变得很厉害了,是不是?”   “是。”他笑了笑:“一步一步的来,也不会花太久。”   我点头笑笑,他也不再说什么,推门走到石室外。   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就从室外传来,很低,却像是耳边的私语一样清晰,用的是穿音入密的高深内功。   他报出方位的名称,我尽力依次去射。   写有方位的石块后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射中时的声音明显比射中其他石块不同,到底有没有射中,一听便知。   此后每天都是这样练习,萧焕的事务虽然很多,却总能拿出时间来到石室中教导我练枪,仔细算一算的话,除去调配火药和安装子弹,每天在练习上花去的时间比前两个月我自己练习时还要多。   每隔上几天,萧焕就会和我过一下手以检验练习的成果,我从一开始只能发出两枪,到后来渐渐能发出三枪四枪,最后终于可以开满六枪。   可以开六枪之后,有段时间内我的枪法好像停滞不前了一样,和萧焕过手的时候,虽然我也能把子弹打完,但我总有种在慌里慌张的赶着开枪的感觉,别说命中的把握,连他的身形都看得不太清楚。   而他每次和我过手时那种冰冷残酷的眼神,还是让我看到一次就忍不住颤栗一次,压力真是特别大。   每天都拼命的想着捕捉那道青色的影子,我简直有些走火入魔,连走路看到青色的东西也会停下来下意识的去摸腰里的枪。   这天在石室里练完了枪出来,我闲逛到杂役院,看到马大婶正在指挥下人们打老鼠,整个杂役院人人自危,胆子小的女仆们纷纷跳到高的地方尖叫,胆子大的男人们持着铁锹锅盖四处拍打,马大婶像个将军一样站在院子正中吆喝着指挥。   我觉得有趣,就凑过去打招呼:“大婶,好忙啊。”   马大婶看到我,马上像看到救星一样一把拉住我:“苍苍啊,你会武功,快来帮忙,这老鼠大的都快成精了,抵得上半大猫崽子,我们一群人都堵不住它,你们练武的身手利索,快来打死这千杀的。”   “啊?练武的就这点好处啊,”我笑:“那大婶你怎么不去前边叫哪位擅长暗器的坛主香主过来,一记飞针过去,什么老鼠不完蛋了?”   马大婶严肃的“吓”一声:“一只耗子都去找暗器高手来收拾,你当我们凤来阁是什么地方了?”   我掩住嘴笑:“好,好,不找暗器高手,就我这种半吊子就好了。”边说边从腰里摸出手枪,填好子弹。   马大婶在凤来阁待的久了,早就处变不惊,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不大惊小怪,看到我的手枪马上说:“这小匣子是发暗器的吗?快照那里打!”   “大婶真是眼里过人啊,差不多就是发暗器的。”我把枪口对准马大婶手指着的方向,看到那个水缸边并没有老鼠的踪影,就问:“唉,老鼠呢?”   马大婶又“吓”一声:“亏你还是练武的,那是老鼠洞的口,在别的口吆喝着吓它,老鼠吓乍了,不就从这洞里出来了?你再从这口里用暗器打它,不就打死了?”   马大婶说着,突然一只肥硕异常的大鼠从水缸后跑了出来,它抖动着皮毛跑的异常迅速,转眼就又钻入了一旁的火台中,我一分神,竟然没有瞄准它。   马大婶拍着大腿埋怨连连:“哎呀,哎呀,又窜进去了,这老鼠跑得多快,追哪能追得上?又窜进去了,又窜进去了!”   就像一道闪电划开了混沌的夜空,我眼前突然亮了:“对啊,追不上的话,等着它不就好了?”   我转头问马大婶:“还有哪里是老鼠洞?”   马大婶指了指一处墙角:“下次估摸着要从那里出来了,哎呀,改天一定逮个好猫崽子来,看什么老鼠咬不死!”   我把枪口对准那个墙角,墙缝里亮光一闪,探出一双黑豆一样的小眼。   我毫不犹豫开枪,对准却是洞口偏左一寸的地方的,枪声响过,老鼠飞快的窜出,子弹呼啸而过,在洞口向左一寸的地方正中老鼠的头颅,烟雾散去,那个灰色的肥硕躯体僵直在墙边。   “我就说嘛,”马大婶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让你们会武功的来打只耗子还不是小事一桩。”   “那可不是?”我收起手枪笑笑:“大婶,可真得赶快养只猫了。”   马大婶答应连连,我转身快步向一水院走去。   萧焕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重现,他说我要首先看清他的身形,他要我做的,并不仅仅是看清他的身形,还有预计推算出他下一步可能所在的方位,我怎么这么笨,现在才想到?   射箭的时候要预算出猎物下一步的动作,然后箭是向着猎物下一刻将要抵达的位置射去的,发暗器的时候要预算出敌人下一步的动作,然后暗器是向着敌人下一刻将要抵达的位置发去的,射击不也是一样的吗?   我为什么要去追逐那道影子?我要一步步的推算出下一刻那道青色的影子将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我有些激动,冲进水榭,就跑到萧焕的桌前:“这次,我一定要你拔剑!”   他有些惊讶的从一堆宗卷文书中抬起头,随即马上了然的笑笑:“好,来吧。”   他起身打开地道的入口,带我进入到那间石室。   今天我们已经练习过了,室内的油灯也已经吹熄,这时有侍女来把灯重新点燃。   站在石室的中央,我闭上眼把预先设计好的方案又想了一遍,然后举起手枪:“准备好,我要来了。”   第一颗子弹射出,射向的方位是“坎”,子弹笔直的冲向萧焕的眉心,他动了,他向左前的“旅”位移去,我就知道他要移向这个方位,每个人都会有习惯,连萧焕也不例外,而我对他的习惯已经太过熟悉。   第二颗子弹,射向“旅”位边的“小过”,子弹贴着他的袖子飞过。   第三颗,第四颗,“渐”,“观”。   第五颗,“益”,那道青色的影子,终于接近了我所预想的那个方位。   第六颗,子弹毫不犹豫的射出,“震”,萧焕的前胸已经移到了“震”位。   “当”的一声,王风凄厉的呼啸在斗室中回荡,被剑身弹开的子弹丁丁当当一路滚在石室的青石地板上,最后一击,我终于逼萧焕抽出王风挡掉了那颗必杀的子弹。   我长吁了一口气把枪放下:“真的成功了,我终于能让你拔出剑来了!”   萧焕把王风从胸前移开,手指轻拂过剑身,在确定王风没有受损之后,笑了笑:“很好,这么神速的进步,真的在我的意料之外。”   “还有更在你意料之外的,”我扬扬眉:“总有一天,我要打倒你,比你还强!”   “我也等着那一天。”他轻咳着笑了笑。   我扬眉一笑,满脑子都是如何把他进一步逼入死角的计划。   一次让萧焕拔剑已经不是什么难事,次次让他拔剑也并非难以办到,但是逼他拔剑之后,我就再难取得任何进展。   以往没有深刻的体会,现在真正和他交过手之后才明白,他的剑术真的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无论是防守还是进攻,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任我使出浑身解数,用尽诡计陷井,也找不出一点可趁之机。   每天练枪练得双眼发红,连萧千清从京城来看我,我们坐在酒楼里,我还在忽然有些气愤的比比划划的演示子弹轨迹。   萧千清自顾自的絮絮说了很多事情,忽然一把按住我不断乱挥舞的双手:“苍苍!”   我抬头看看他:“我知道啊,我在听,你说文官又分成了两派,每天明争暗斗互相诋毁,连我爹都快镇不住场子了,我听到了啊。”说着又要开始比划。   “苍苍!”萧千清索性把我的手全部拉过去放在怀里。   我的身子都快完全扑到他身上了,赶快瞥了瞥酒楼里那些眼露杀气的小姑娘大小姐。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街上一路尾随萧千清到酒楼里的,一直用恨不得撕了我的眼神看着我,这会儿更是杀气腾腾,要是目光能杀人,我早就粉身碎骨了。   真是受不了萧千清,明明长了一张天妒神怨的脸,还总喜欢拉着我往街上跑,问他为什么不能在凤来阁内说话,他就说一想到这是他“那位皇兄”的地盘,就全身不舒服。   为了不在那些怨毒的目光中化为芥粉,我连忙点头:“你说吧,你说吧,我好好听。”   萧千清微哼一声,终于肯稍稍放开我的手,我连忙趁机坐好,和他保持距离。   萧千清眼波流转,有意无意的扫视一圈,等那些刀子般的目光都变成绕指柔之后,才转头嗔视着我:“京城那些事儿那么缠人,我好不容易得空,千里迢迢的赶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   不能再琢磨火枪了,我有些无聊的托住头:“那辛苦你了,你想让我怎么对你?”   “苍苍,”萧千清有些嗔怒的叫了一声,冷不丁地说:“再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等过了年,一年的期限就到了。”   “噢,是啊,”我明白过来,笑笑:“恭喜你啊,期限一到,你就可以登基了,年号叫什么,想好了没有?”   他淡瞥我一眼:“年号那些无所谓,我没有王妃,登基之后要选一个人册封为皇后。”   我“啊”一声:“要册封谁?有人选了吗?”   “你说是谁?”他淡淡反问。   我又“啊”一声,顿了顿:“萧千清,你喜欢我什么啊,我又不是多美,还嫁过人,说得不好听了,就是残花败柳……”   “不准这么轻贱的说自己!”他有些生气的打断我,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那个人胆小不敢珍惜你,你也不能轻贱自己!”   他转过脸去,白玉一般的脸颊上破天荒的有了抹红晕:“我真的喜欢你,从来没有女子敢当面骂我,也没有女子敢打我的脸。”   我愣了,隔了一会儿,“扑哧”笑了:“萧千清,就因为这个啊,你跟个傻子一样。”   他的脸更红,有些恼羞成怒:“是像个傻子一样,如何?”   “没什么,没什么,”我赶快摆手,忍住笑:“我是为在你们萧氏的声名考虑的啊,你要是封了我做皇后的话,史书上可就要乱写了,说咱们乱伦,失德什么的。啊,史书上会怎么写我呢?肯定要说我淫乱啊,惑乱啊……哎呀,两朝皇后,心肠狠毒有心计再加上淫乱宫廷,我在史书上的面目可真够浓墨重彩的……”不想还罢了,一想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萧千清又气又笑:“得了,看你那得意的样子!”   “什么得意,真是的,”我敛住笑容故作端庄:“人家还想给后人留个贤淑孝谨的好印象呢。”   “就你?”萧千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看后人说你是狐狸精你倒还更高兴些。”   我瞥他一眼:“话干嘛说那么明白,真讨厌。”   萧千清冷哼一声,他转脸看向窗外,隔了一会儿,轻声问:“苍苍,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我笑着:“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不喜欢?”   “竟然这么说,苍苍你真狠心,”他似嗔似怒的看着我,浅黛色眼眸中水波潋滟:“要是我长得不好看,你就不喜欢我了?”   他一拿出这幅妖媚的样子我就觉得没什么好事,连忙赔笑:“当然还是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我很喜欢你的。”   “既然很喜欢……”他嫣然一笑。   真是造孽,认识这么久了,他只要这么笑我还是会惊艳的失神一下,还没从艳光里清醒过来,腰间一紧,我整个人就跌到了萧千清怀里。   那双薄唇欺下,萧千清的味道在一瞬间填满了我的口腔,夹着蜜糖的味道,花香一样的馥郁,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样甜蜜的味道?   呼吸渐渐紊乱,我不由自主的搂住他的脖子。   他终于把嘴唇移开,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边努力调匀呼吸,一边笑起来:“你仗着……内功深厚……欺负我是不是?快……憋死了。”   “喜欢吗?”他把嘴贴到我的耳边:“和我接吻的感觉。”   我老实的点头:“嗯,和库莫尔接吻的时候,我觉得全身突然都热起来了,和你接吻的时候,全身都快要飘起来了,这种感觉,我挺喜欢的。”   “会这么坦然的对一个男人描述和另一个男人接吻的感觉,这样的女人,恐怕只有你一个了。”萧千清轻轻笑笑,把我扶起来,手指点向窗外:“那么和他呢?和他接吻,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和这家酒楼只有一路之隔的那间茶楼里,二楼的窗户里露出了石岩站得笔直的半边身子,在他身前靠窗的座位上,萧焕正和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相对而坐。   我和萧千清的座位也是临着窗的,街道狭窄,两边的窗口距离很近,坐在对面茶楼的窗边,刚刚我们的那些动作,就算是不想看,大概也会一丝不差的都落到了眼里。   我把头转回来,笑了笑:“和他的话,心跳的会很快,那个时刻,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   “噢,”萧千清淡淡的开口:“这就是喜欢和爱的区别了?”   “现在不会了。”我淡然一笑:“现在就算接吻的话,应该也不会了。”   “真的啊?”萧千清回眸微叹。   我“切”一声,懒得理他。   在那之后,萧焕从来没提起看到过我和萧千清的事,我也乐得假装没有发现他也在,日子还是一样过。   因为在枪法上的进益不明显,单独练枪的效果也不太好,我常常会想些办法来拖着萧焕陪我练枪,他也从不拒绝。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天早上起床吃完饭,天色就阴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一边复习着昨天晚上想好的枪路,一边快步跑向水榭,想尽量赶在那些帮众向萧焕汇报事务前就把他拉到石室里去。   第 41 章   急匆匆的通报了之后进到水榭里,有些意外的没有在桌案边看到萧焕。   通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坐在桌案边批阅文书了,手边还会放着一碗还没来得及入口的药。   正想着,内室的棉帘掀开,萧焕披着外衣走了出来,他好像还没有梳洗,黑发略显凌乱的散在肩头,向我笑了笑:“抱歉,有些睡过了,你稍等一下。”   我低头抱拳:“阁主请便。”   他点头笑笑,退回内室,隔了一会儿就梳洗整齐走了出来,用一根青玉簪绾发,为了行动便利,他身上还是只穿了一件青布单衣。   我等他打开地道入口,跟着他走进去。   到了石室,照样是二话不说就开始练习。   “井”,“困”,“同人”,“大过”,“丰”,“无妄”。   枪声密集的响起,六发子弹无一例外的被他或挡或避的躲过。   不过,并没有完,就在最后一发子弹被他的王风挡开的同时,落空的第一发子弹在射中墙壁之后,迅速的弹射了回来,正射向他的后心。   要射中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左手轻回,已经把钢珠牢牢的夹在了指间。   他把指间的钢珠抛到地上,轻咳一声,笑了笑:“今天做的不错。”   “就差一点点!”我痛惜的挥拳,马上掏出子弹袋重新填子弹:“再来一次吧。”   他笑笑,继续陪我练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我今天特别有精神,状态也比平时要好得多。   但结果却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子弹射再怎么迅疾巧妙,还是沾不到一片衣角。   练起枪来,我常常会忘了时间,一轮子弹打完,我擦擦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热汗,装好子弹就又准备开始射击。   和平时一直会陪着我练下去不同,这次萧焕用手把脸前的硝烟挥散,轻咳了几声:“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些事情。”   我刚刚想出了一路枪法,连忙说:“等等,阁主,再来一次吧,最后一次。”   他皱了皱眉,笑笑:“明天吧。”边说边转身,就要向门口走去。   他的左脚正踏在我第一步预想的位置上,如果这时候开枪的话,这一路枪法就能在这间石室内达到几乎完美的效果。   机会稍纵即逝,他的身影就要从那个方位上过去了,我大喝一声:“萧焕!”同时把手枪举到眼前。   他有些讶然的回头,扳机扣动,第一发子弹按照预想的方位射了出去。   王风的寒光闪过,被挡开的钢珠飞到了空中。   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擦过他的面颊,他头顶的青玉簪“叮当”一声断裂,黑发瞬间铺洒开来。   第四发,第五发,王风接连弹开钢珠的嗡响浑浊刺耳。   我屈膝闪到侧面,就在此时,第一发和第四发被弹开的子弹正在往一个方向迅速落下。   第六发,最后一刻子弹冲出枪膛,在空中准确的撞上第一发子弹,两颗子弹携着冲力撞上正好落下的第四发子弹。   三颗钢珠像一朵烟火一样在空中弹开,第六发和第一发子弹向四周弹去,第四发子弹却自下而上,笔直射出。   那里是我的子弹所不能达到的位置,是他防守的空当。   电石火光间,他的王风迅疾回落,但是晚了一步,钢珠擦过王风的剑刃,火星闪出的同时,钢珠没入了那团青色之中。   他退后几步,脊背撞在石壁上,黑发披散,遮住了他的脸,他的左手,紧紧捂在胸前。   射中了吗?我没有看清。   我把手伸到子弹袋中,一、二、三、四、五、六,重新数出六颗子弹,填到枪中。   蜂窝状的子弹匣“啪嗒”合上,我把手枪举起。   他的肩膀动了动,轻咳声有些迟疑的响起,他扶住墙壁站好,左手伸出,松开,一颗钢珠从他的指间滑落到地上。   “做的很好。”他抬起头笑了笑,看看我手中上膛的手枪:“今天真的……不行了,明天再练,好不好?”   我点点头,重新甩开子弹匣,把子弹一颗颗取出。   他笑笑,把王风收回袖中,却并没有去拢肩头散落的头发,而是重新用手按住了胸口。   他在前面走,推开门走出石室,我吹熄油灯,然后关门跟上去。   通道很快走到了尽头,站在水榭中关上密道的门,他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你出去之后叫……”   “阁主没什么吩咐的话,属下告退。”我抱拳淡淡的说。   他咳嗽一声,迟疑了一下:“没……什么事了,你退下吧。”   我抱拳退出,出门之后并不离开,绕到了水榭侧面的窗口。   清晨为了疏通浊气,窗子半开着,从窗缝里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萧焕静立在书案边的侧影,他微低着头,丝毫没有觉察到我并没有走远。   隔了很久,他才动了动,右手按住书案,低头轻轻咳出一口血。   他低低咳嗽几声,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书案旁放置药品的小柜。   似乎是目测过了到小柜的距离,他终于放开一直按开胸口上的手,用两只手按住书案,想要移到小柜那边去。   胸口被他压在手下的那块青布袍上,已经晕开了不大不小的一团暗红色血迹,他的手一离开,血迹就更加快速的扩散。   我的那颗子弹,还是已经打中了他。   他艰难的移出一步,书案受力摇晃,桌边放着的笔洗站立不稳,顺着桌角落下,“咣当”一声摔碎,污水溅了他半身。   笔架紧跟着倾斜过来,他终于重重的摔倒在地,毛笔和污水散落在他身上。   闷咳声不受控制的响起,那团血迹在他胸前飞速的扩散。   我转到门前,推门走了进去:“阁主,怎么了?”   看到是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徒劳的用手去遮掩胸前的血迹:“不……要紧……”   “嗯?原来我的子弹打中了啊。”我走过去抱胸弯下腰,并不扶他:“怎么都不说呢?那颗钢珠,是你强从伤口里抠出来的吧,宁肯加重伤势都不让我知道,啊,原来阁主你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啊。”   他捂住嘴咳嗽着,暗红的血迹从苍白的手指间渗出,他把那双深瞳从我身上移开,深吸着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艰难说出:“不好意思……是我……败了。”   “早说不就好了?”我轻轻一笑:“我早就知道了,我吹灯的时候就看到钢珠上的血迹了。”   我说着,扫到砸在他身上的笔架和他已经被污水湿透了半边的青袍,摊摊手:“早说的话,不也用不着弄得这么狼狈了?”   他断断续续的咳嗽,躲开我的视线:“抱……歉……”提起一口气:“你能不能……去叫郦……”   我拍拍手:“哎呀,我都忘了,我这就赶快去请郦先生过来。”   他轻点了点头:“不要说……是你……只说……是我自己……”   “都说了你怎么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我轻嗤着摆手:“让别人知道你败给了自己的徒弟,有这么丢人吗?”   他俯在地上的身体不住的颤抖:“抱……歉……”   “也不用一直说抱歉了,我知道。”我笑,抱胸直起了腰:“我说,这一枪就抵了你答应过欠我的那一剑,我们又两清了。”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咳嗽了一声,紧捂住嘴,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涌出。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门。   为了方便照顾,郦铭觞就住在一水院中,我很快叫上他。   回到房中,把萧焕移到床上,等检查完了伤势,一向就算天塌下来也懒洋洋的郦铭觞居然炸开了锅,胡子一翘一翘,扯着嗓子发火:“都说了轻易不要动用真气,混账小子!都当耳旁风了?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因为你,先生我都不敢再出去乱逛,守着你这条烂命,每日提心吊胆!像你那混账老子一样,不希罕这条命就去死!看我拦不拦着你!混帐!混帐!”   一边说着,一边点穴出针,手上一点都不慢:“这幅身子还敢再加外伤?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混帐!说我是气死判官?我看你就要气死我了!我出师行医三十载,手上从来没有死人,你小子非要死在我手上你才甘心是不是?混帐!你要气死你先生我么?混帐!”   “怕他死在自己手上坏了名声,你还是赶紧躲出去不管好一些。”我站在床边听不过去他一直“混帐”“混帐”的骂,就不耐烦的接口:“反正也是治不好的,早晚会死。”   这一开口不要紧,郦铭觞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扫了我一眼:“小姑娘,这混账小子一直在教你练火枪对不对?”   “是啊。”我点头。   “你们前一段闹翻了?”   “是啊。”我继续点头。   “他的伤口……”   一直紧闭着双眼低声咳嗽的萧焕张开眼睛,轻声插话:“是我自……”   “是我用火枪打的。”我打断他,淡淡说。   “小姑娘,”郦铭觞眯上眼睛,口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并非完全不知道这小子身子的状况,今日你这一枪,已经伤及心脉,偿若再打深一分,就算是我,也只有给这小子收尸的份儿。”   他看着我:“我不管你们闹了什么样的别扭,别说曾经夫妻一场,就算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你也不用下如此杀手吧!”   我轻哼一声,摊摊手:“又不是我非要逼他陪我练枪,是他自己说要我只管向他开枪的,我想要练好枪,总不能每天虚情假意的跟他客气吧,当然要尽全力了,谁知道我尽了全力他却避不开子弹,怪谁?”   “胡说八道!”郦铭觞真的气昏了头,厉声说:“这小子武功不是只高你一个指头,就算你拿了一把烂火枪,要伤他,除非是趁他不备用了诡计!你说,今天这么冷的日子,是不是这小子毒发支撑不住了,你还向他开枪?”   “我开枪之前可是出声提醒过他的,”我冷哼一声:“他寒毒发没发作,他自己又不说,我怎么知道?”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郦铭觞针也不扎了,寒着脸一手拍在身旁的木桌上,木桌被他生生拍出一个几分深的手印:“明明是你做错,还如此强词夺理!”   “哈?”我冷笑一声:“他叫我向他开枪我就向他开枪,他叫我尽全力我就尽全力,他自己身子不好关我什么事?难道是我害他身中寒毒的吗?他自己避不开子弹关我什么事?难道是我要他毒发了还硬撑着的吗?我做错?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教训我了?郦先生,我看你是长辈敬你三分,你护短可以,不要红口白齿的教训到我头上来,本小姐长这么大,还没给谁教训过呢!”   郦铭觞拍案而起,怒斥:“简直无法无天!没给人教训过?我今天就来教训你!看我教训不教训得了你!”   我冷笑:“那就来教训一下试试啊?”说着摸出手枪:“我正想找个人试试枪呢!”   郦铭觞呵呵冷笑:“好,今天不卸下你一条手臂,你这黄毛丫头就不知道什么叫是非轻重!”   “是吗?”我冷笑一声,提枪就走出去,袖子上却突然紧了。   “苍苍!”萧焕不管还扎在大穴上的那些银针,强撑起身子,拉住我的袖子有些焦急的叫了一声。   “混账!”郦铭觞一跺脚闪到床边,扶住萧焕,一时间也不敢去动穴位上的银针,气极道:“混帐小子!还敢乱动!你当真不要命了?”   “郦先生,真的是我……叫她开枪……”萧焕强压着咳嗽,豆大的汗滴从额角滑落:“不要……再吵了……”   郦铭觞又气又急:“好,你护着她!我是老榆木疙瘩,掺合你们这对天底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小夫妻吵架!你们就吵吧,一个个都把自个儿憋死了,我看你们就舒服了!”   “什么小夫妻?我那个姓萧的丈夫可是早就死了,我不记得我嫁给过一个叫白迟帆的人。”我一面冷笑,一面甩开萧焕的手:“你和我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我爱和谁打架就和谁打架,你在这儿假惺惺的,想装什么好人?”   “不是……”他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重瞳看着我:“不是这样……”   他还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了一口鲜血,轻摇了摇头:“你和……郦先生交手……没有胜算……”   “哈,”我嗤笑一声,冷冷的看他:“现在知道解释了?阁主啊,你早先干什么去了?”   他又摇了摇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接着咳出几口血。   “你出去!”郦铭觞一手扶着萧焕,一手指向门外:“你给我出去,你非要活活逼死他,才满意?”   “不是我在逼他啊,郦先生,是他自己在逼自己。”我淡淡的说完,再也不在房间里停留,转身走出去。   下了水榭的台阶,看到苏倩正依在门边抱胸低着头,看到我出来,她抬头扬眉:“完了?”   我挑挑嘴角,算是给她打招呼:“你不进去?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里面正演着那么激烈的大戏,我进去可讨不到好去。”她边说,边叹了口气:“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一旦狠起心来,都很可怕。”   我懒洋洋的笑笑,不理她继续向前走去。   第 42 章   接连阴沉了几天之后,一场连绵不去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天气阴冷潮湿,凤来阁总堂内却还是一派忙碌景象。   从初夏到立秋的这段时间内,武林内也算是出了件大事,地处北疆一向不怎么插手中原事务的天山派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给所有的大门派统统发了通告,说道天山派要一通江湖,请各大派快快归顺。   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各大派看过之后只当没看,也不会有空去跟他们计较,谁知道天山派凡事做绝,发了通告之后没几天,就把离他们最近的祁连剑派和昆仑剑派吞并,杀了两派的掌门。   这么一来中原武林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少林武当两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当即号召全武林奋起抵抗天山派,结成了讨伐联盟,要给祁连和昆仑两派讨回公道。   凤来阁是接到通告最早的九大门派之一,立刻就派出了慕颜和轸水井木两堂的堂主以及三分之一的弟子参加讨伐大军。   萧焕被我打伤之后无法处理事务,慕颜不在,总堂之中留下的堂主就只剩苏倩一人了,她忙不过来,就把我也拉上了。   不干不知道,一干才明白,这些活儿真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光各种大帐小帐就看得人头晕,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更是难缠。   这也就算了,江湖到底是江湖,时不时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纠纷,不用武力不能解决,下面堂口能摆平的就自己摆平,他们实在摆平不了了,就得总堂派出人马,更难对付的,类似上次的七不坞那样的势力,还要苏倩和我亲自出马。   和苏倩一同出去收拾了两三伙不伏贴帮派之后,我的名号居然开始在江湖上响当当起来,谁都知道凤来阁主新收的女弟子手上那柄火枪不能小视。   我多少有点意外,没想到这几个月训练的成果这么明显,这几次出去,有几个看似很厉害的帮派首领,我也能颇为轻松的击败他们。   在看过我一枪卸掉了那个盐帮首领的长剑之后,苏倩笑笑,对我说了一句:“说句实话,我现在都不敢贸然和你动手了。”   我也笑笑,心里有些高兴,毕竟苏倩暗器上的功夫,在江湖上已经罕逢敌手,她这样一个高手都这么说,说我没有一点沾沾自喜,连我自己都不信。   就这么一天一天的忙碌下来,转眼间过去了半个多月,等到那场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下的时候,冬天也快要来了。   立冬当日,天气更加阴冷,人人鼻子前都多了一团呵出的白雾,我接到了一封萧千清的加急信函。   京城有什么事的时候,萧千清通常都是打着通知我的旗号亲自跑来厮混,这次还是第一次让人带信过来。   我拆开信一看,原来是说皇陵已经修建完毕,停在奉先殿的梓宫要大葬到陵墓中去,让我回京主持仪式。   收起信想了一想,这一走最少也要小半个月,现在我是凤来阁的人,离开这么久,理应向阁主请示一下。   这么想着,我找了个机会就到水榭去。   自从上次和苏倩一同来汇报事务,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再进过水榭,这时在门外就被守在门口石岩拦了下来,他绷着一张脸,目光中满是警戒和愤恨:“干什么?”   原来在紫禁城,石岩就算再对我不满,见了面也还恭敬有礼,不敢乱了尊卑之序,自从来了凤来阁,大家的身份不再有差别,他就连基本的礼节都不尊了,不但言语毫不客气,目光中的厌恶也一点不加掩饰。   我轻笑着:“来见阁主啊,石统领,怎么防我跟防贼一样?”   石岩冷哼一声:“你比贼危险,不能进!”   “嗯?”我笑得更加娇媚:“石统领,我是凤来阁的普通弟子,你也是普通弟子,阁主似乎也没说过我不能求见,谁给你权力拦着我了?”   石岩有些词穷,微微涨红了脸:“反正你不能进!”   我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石统领,你这么讨厌我,会不会是因为嫉妒我?”   石岩彻底愣住,身体僵硬的像石板。   我偷笑偷得嘴抽筋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石统领啊,既然喜欢,就努力去争取,在这儿干嫉妒别人,有什么用?”   石岩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我趁他还在发愣,早闪身掀开棉帘,进到了水榭内。   水榭外间的门窗现在都被厚厚的棉帘围了起来,房内密不透风,浓重的药味直冲鼻子,我吸了好几口气后才渐渐适应。   刚才急着躲过石岩进来,没来得及问萧焕正在干什么,站在外间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我犹豫一下,掀开里间的皮帘,看向里面。   水榭的采光很好,就算所有的门窗都装上了皮帘,房间内也不显昏暗,我悄悄进去,绕过门口的那座白玉屏风,就看到了倚在床头的萧焕。   他闭着眼睛,头略微倾斜的靠在红木床架上,长发拢在一侧,有些零乱的垂到胸前,微屈的膝盖上放着一卷翻开的文书。   他的一只手按在书卷上,另一只手却从肩上围着的白狐裘中掉出,垂落在床侧。   清冷的日光中,那只手苍白而单薄,手指边缘仿佛要融化在空中,有淡蓝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一片寂静中,似乎可以听到血液从血管中流到指尖的声音。   他睡着了,是看文书看得累了,倚在床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吧,结果居然睡得这么熟,熟到门外有人喧哗,别人站在了他的床前,还是没有醒。   我站在房间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鼻息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倾听,根本不会听到,他胸前随着呼吸的起伏也很小,小到他在那片微冷的光华中,像一座静止的雕像。   时间在安静的流逝,床顶的流苏在他脸上落下的影子似乎拉长了一些,微凉的麻意慢慢从脚底升起,我终于看到他轻轻蹙了蹙眉,接着抬起压着书卷上的那只手,按住胸口,咳嗽了几声,睫毛微微闪动。   我深吸一口气,猛的抬高声音:“阁主?”   放在他膝盖上的书卷“啪哒”一声掉落在地,他有些怔忡的张开眼睛,皱起眉头略显费力的看清是我之后,笑了笑:“苍苍吗?不小心睡着了,你来很久了?”   我淡淡回答:“也不算很久。”语调客气疏离。   他微微怔了一下,笑笑:“这样,有什么事吗?”   “属下是来向阁主辞行的。”我回答:“我丈夫的陵墓修好了,我要回去主持安葬他的事宜,大约有半月不能在阁里。”   他沉默了一下,依旧笑笑:“是这样。”   我点头:“是的,说起来我丈夫已经去世快要一年了,陵墓却一直拖到现在才修好,我虽然懒得回去,但这种场合也没有办法推托,好歹夫妻一场,我总不至于绝情至斯,你说是吧,阁主?”   他轻咳一声,点头笑笑:“也是。”   “对啊,”我笑笑继续说:“想一想我丈夫生前对我也算不错,死的也是时候,现在觉得他能在那时候就死太好了,真是比有些人,一直拖着不死,好太多了,阁主,对吧?”   他挑动嘴角笑了笑,按住胸口轻咳了几声:“的确,要好很多。”   “啊,都忘了,阁主身子不适,还要休息,我就不说多废话了,”我笑着抱拳行礼:“既然已经告诉了阁主,属下这就告退了。”   他轻咳着,抬起眼睛看向我,点头笑了笑:“好,你可以退下了。”   我抱拳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再也说不出话,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一双泛着死灰色彩的眼睛。   萧焕的眼睛一直都很亮,因为异于常人的黑,也就异于常人的亮,我常常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朗夜的星空,极端的深邃,极端的明亮,光芒瑰丽到满溢欲流,却奇异的并不妖艳。   可现在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就仿佛一个失去了星光的阴晦天空,只留下一片诡异的黑暗,虚无而空洞,无边的深黑着,寂静如死。   他在看着我,我忽然间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他是不是真的看得到我,这样一双死寂的,简直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真的还能折射出这个世界的森罗万象?   长久的安静里,他微蹙了眉,有些疑惑的出声:“苍……”   “你的眼睛怎么……”我上前走了一步,冲口而出。   他的瞳仁随着我的身影动了动,依旧疑惑:“我的眼睛?”   “阁主的眼睛怎么……好奇怪,好黑。”我松了一口气,笑笑说。   “这个吗?”他恍然的笑了笑:“我的眼睛生来重瞳,是比别人要黑一些,可能看起来有些怪异了。”   “原先都没怎么注意,原来是这样。”我笑笑,再次抱拳:“属下告退。”   他笑着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却从余光里瞥到他在床上微微弯腰,想用垂在床侧的手把地上的书卷捡起来,那只手好像因为血脉不通而有些僵硬,伸了几次都没有够到书卷,却突然一阵痉挛,他用另一只手压住痉挛的手臂,有些狼狈的靠在床沿上。   我回头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卷,这是一本地理志一样的宗卷,翻开这一面上密密麻麻的画着山川和河流,我把书放到他的膝盖上,笑了笑:“阁主还是不要太劳心,多多休息的好。”   他拿住书本,脸上有点诧异,笑了笑:“烦劳费心。”   “正巧晃到眼前,不烦也不行啊。”我淡淡笑着说,拱手退了出来。   出了水榭,居然又在门外看到了苏倩,她站在我进去前石岩站的位置上,抱胸闲闲的笑:“开始后悔打那一枪了?这是何必?”   我淡瞥她一眼:“放心,小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后悔过。”   “啊?真的?”这女人的语气淡到让我想打她。   我冷哼一声,准备径直走开,她却又淡淡开口:“听说你要回京了?”   这就给她知道了?这女人不但舌头长,耳短也不短,我哼一声:“谁告诉你的?”   “李宏青。”苏倩微微有些得意,脸露笑容。   实在看不下去她这样子,我跺跺脚要走,却听到她淡淡的:“我来是想告诉你,等你办完你那还活着的丈夫的丧事,只怕你在金陵就看不到他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这是什么意思?”   “天山派啊,”苏倩说:“五岳剑派和少林武当好像都在前方吃了亏,我们凤来阁的人马也被困在了山下,形势再恶化下去的话,只怕阁主就要亲自去天山了。”   “只要不派我去天山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就行,别的我不管。”我挑挑眉,转身就走。   “是啊,冰天雪地的地方呢。”像是故意一样,苏倩在背后微微拖长了声音叹息道。   我翻翻白眼,没再停下脚步,径直回房准备回京的行装。   顶着寒风一路奔驰回京,在第二天清晨赶回紫禁城见到萧千清,上午找来父亲共同商议大丧的各项事宜。   这一商量就是一天,晚上用了晚膳,我回到阔别半年的储秀宫准备睡下。   头刚沾到枕头,房间的窗户就被叩响了。   紫禁城里还会有人爬窗户来找我?我有些奇怪的爬起来打开窗户,归无常的脸就露了出来。   他从窗口中利索的跳进来,月光下带着人皮面具的脸笑得有些怪异:“小姑娘,你可回来了,听荧说你要找我,怎么,想知道你萧大哥的事情了?”   累了一天突然听到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我一肚子没好气,转身倒在床上:“他的事情现在没兴趣知道了。”   “噢?”归无常一笑:“那么这张脸,你应该也是不大想看到了?”   “什么这张脸?”我听他说得有些奇怪,就翻身坐起看着他。   昏暗的烛火下,归无常淡笑了一下,慢慢拿下一直罩在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   俊逸挺拔的长眉,亮若晨星的深眸,略显淡白的薄唇轻轻扬起,扬成了一个暖如春风的微笑,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萧焕的脸。   第 43 章   静夜的烛火轻摇,我的眼睛渐渐睁圆。   归无常轻轻一笑,侧过脸去,烛火下他鬓边的银发微微闪动:“你想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我是谁吧?”他笑着:“我是萧煜。”   萧,朱雀支,只有帝王才能用的单名,萧煜。   我摒住呼吸:“睿宗皇帝!你是睿宗皇帝?”   我想我是疯了吧,眼前的这个人,是驾崩已经九年的睿宗皇帝!   归无常把眼睛转向我,笑了笑:“很惊讶吗?”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和萧焕一模一样,都是深不见底的重瞳。以前太后对我说萧焕和他父皇长得很像,我还没有体会,现在才明白,何止很像而已,这两张脸简直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神态表情都有八分相似,如果不是说话的声音语调不一样,还有归无常的眼角有几条明显的皱纹,我简直要以为站在我面前的就是萧焕了。   我抽抽嘴角:“这叫震惊,再差一点就直接震傻掉了。”   这不怪我,一个只在我的童年回忆里出现过活人,已经被史官们写进史书盖棺定论,什么刚毅睿智,中兴之主,英年早逝,被称了八年先帝,现在连先帝都不称,直接叫睿宗皇帝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说我就是萧煜,我能反应过来已经足以证明我是天纵英才了……   归无常轻笑出声:“是吗?”   我以为他还会顺口开几句玩笑,没想到他顿了顿之后就问:“你想问我什么问题,说吧。”   我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灵碧教的陈教主,到底是谁?”   归无常微微怔了一下:“你见过她了么?”   我点头:“那天她去找我,让我如果想杀了萧焕的话,就去找她,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杀萧焕?”   归无常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如果你想再她一次的话,今夜也可以再见她一次。”   我愣了:“她现在在宫里?”   “跟我来。”归无常抓起我的胳膊,就要拉我出去。   我连忙示意他等等,把放在床头的火枪揣在怀里,顺手又抓了一包填装好的子弹,才跟着归无常从窗口跳了出去。   归无常对紫禁城的地形和防卫异常熟悉,一路走得也不很快,居然就轻易的避开了侍卫,带着我径直走向萧千清的居所宁寿宫。   萧千清在京城没有王府,他做了辅政王之后,为了方便上朝和处理政务,就把紫禁城东建筑相对独立的宁寿宫修缮一下住下了。   现在我们来到了宁寿宫,萧千清的房间里这时还亮着灯,门外却并没有内侍守候,事实上他寝宫外方圆百米都不见人影,宫女内侍和侍卫们似乎被故意支开了。   站在萧千清寝宫外的台阶上,我隐隐约约听到了里面有人在说话,那个字字都吐的清晰又不慌不忙,缓慢中带着些异样优雅的声音是萧千清的,另外一个优雅而从容的女声,就是那天我见过的灵碧教教主陈落墨。   归无常伸手揽住我的腰,轻轻跃起,已经跃至宫殿轩峻的屋顶,他左手一勾,牢牢勾住房梁,把我们身体固定在空中,这一切做完,别说弄出声响,他衣袂都没有动几下。   在半空中这个角度,正好可以通过高处通风的窗子看到房间内的情景。   陈教主背对着我们坐在桌前,姿态闲雅,正用白如春葱的一双玉手端着茶碗小口抿茶,她对面是摆了玉山盆景的条案,萧千清半靠在长案上,一手支案,一手扶着额头,眉头微蹙,语调里有淡淡的倦意:“……不用再谈,我说过,我不想再做下去了,我已经厌了,我现在有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不想再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   陈教主轻笑一声:“噢?楚王殿下难道不想要皇位了吗?”   “你说我是妒嫉也好,”萧千清淡淡的接口:“从小到大,我是看我那位皇兄不顺眼,只要是他手里的东西,我就想把它夺下来,皇位也是如此,我不在乎那把龙椅,但只要是从他手里夺下的,我就高兴。不过现在不同了,现在那个皇位在我眼里如同敝履,我只想要……”他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   “只想要他的女人?夺他的皇位和夺他的女人,”陈教主笑了起来,语调稍带些讥讽:“并无二致吧?”   萧千清淡“哼”了一声:“陈教主,我不去管你们的陈年恩怨,你也别来管我们的。”   陈教主又一笑:“是呢,我不该多口。那么楚王殿下是否还记得令尊昔日所发的毒誓么?”   “我父王以及他所有继位为楚王的子孙都要听从你的命令?如若不然的话,就利刃穿心而死?”萧千清冷笑了一声:“抱歉哪,我虽然继任做了楚王,也听我父亲说起过这个毒誓,但是我却没有傻到想要遵守一个这么蠢的誓约。”   “不守承诺可不好的呢,”陈教主依旧轻笑,放下手中的茶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挽:“我很不喜欢不守承诺的人。”   萧千清放下支案的手,侧身而立,轻笑一声:“怎么,陈教主这就想要惩戒我违背誓约了吗?”   陈教主微微转动手指,烛火下她手指间有青白的光芒一闪,她笑着从椅子上起身,手指抬起:“是又如何?”   眼看他们就要动手,我有些着急,我虽然没见过这个陈教主出手,但江湖上公认灵碧教的陈教主是当世第一高手,萧千清的身手就算和萧焕相差无几,和她动起手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正想着,陈教主手指轻扬,银光微闪,几条极细极小的银针就已经脱手而出。   那些银针去势极快,“嗤”的一声,萧千清的身形还没来得及动,左边衣袖就应声撕裂,他捂住袖子,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似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出手能快到让他闪躲不及。   来不及思考,我的手指已经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冲出枪管,我吊在归无常的怀里,一口气冲着陈教主开出六枪。   火药的青烟还没从眼前拂过,一条白练就自前方攻来,速度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白练攻到眼前,被归无常伸手抓住。   他身子悬空,双足在窗棂上一点,就带着我飘到了窗下。   下面的窗子已经被陈教主的白练震开了,归无常一手抓着陈教主的白练,一手还揽在我的腰上,站在窗外向里面的陈教主笑了笑:“落墨,别来无恙?”   陈教主手持白练的另一端,嫣然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万岁哪。”   “苍苍?”看到我和归无常突然闯入,萧千清终于明白过来,叫了我一声,等看到归无常的脸,诧异的惊呼:“你?皇上?”   “这位是皇上的父皇。”我苦笑着回头向萧千清介绍:“我知道你吃惊,我也很吃惊,幸好这位有白发和皱纹,要不然还不天下大乱……”   那边陈教主已经轻笑着对我说:“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她眉毛一挑,淡道:“听说你打了焕儿一枪?”   这事萧千清还不知道,有些差异的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怎么了?打了又如何?”   陈教主笑着:“好可惜,这一枪还是没要了焕儿的命,我还是要麻烦。”她边说,边叹了口气:“身为焕儿的亲生母亲,却要想办法杀他,我也很难办的。”   她的话声很闲雅,我却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忍不住问:“你是他的亲生母亲?”   她轻轻点头:“不错,我才是焕儿的亲生母亲。”她说着,看向归无常,淡笑着:“也是咱们睿宗皇帝的皇后,小姑娘,同样做一场皇后,你运气可比我好多了,就算焕儿不专情,他花心风流的本事,也万万及不上他父亲的万分之一。”   她说着,笑着对归无常道:“怎么,万岁,今天有好兴致跑到这里来看我了?”   她对我和萧千清说话时仪态万方,等和归无常一说话,就加了些妖媚,或者说,还有些小女儿的娇憨?   归无常一笑,带着我从窗口中跃入房间,却并不放开手中的白练,笑着:“是啊,这么久没有见到落墨,总怕再不看,就有一天会再也看不到了。”   陈落墨轻轻的笑,开始缓缓的边向归无常走,边收白练:“见不到我有什么不打紧的?万岁真是,总要说这些话来要我高兴。”   归无常笑:“只要落墨能高兴,那比什么都好。”   陈教主已经把白练收到了尽头,她这时也和归无常站的极近,笑了笑:“万岁待落墨这份情意,落墨真是感激。”   随着话声,她袖中忽然青光一闪。   归无常肩膀一斜,利器没入血肉的钝响沉闷的传出,他深吸口气按住左肩,微弯了弯腰。   白练完全跳入陈教主怀中,轻笑声中,她的身影已经闪到了门外,声音优雅依旧:“这份谢礼,就请万岁笑纳了。”   陈教主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我赶快跑过去察看归无常的情况,他用手紧按着肩头的穴位,一根泛着蓝光的三棱梭在他肩膀上露出一截梭尾,伤口四周的衣衫早已经被血渗透,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怕。   我连忙伸手想帮归无常把肩上的铁梭拔出来,他却突然拦住了我:“不能碰,梭上喂了毒。”   我愣了愣,这才看出铁梭的颜色有异,归无常肩上流出的血也是诡异的深红色。   “那该怎么办啊?”我有些慌。   “用布衬着拔出来就可以了。”归无常笑笑,疾速的点上伤口周围的几个大穴,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手起梭出,伤口的毒血随着铁梭四溅。   我帮归无常按住伤口周围的穴道,问:“往下该怎么办啊,毒质会不会扩散,要不要去叫御医?”   归无常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手帕手法娴熟的包扎着伤口,一边用有些奇怪的眼光看我:“叫什么御医?毒液没多少扩散到血里,逼两次就能逼出来了。”   我看看他:“你经常自己处理伤口?”   他点头:“怎么了?”   “都是那位陈教主弄的?”我问。   “怎么会都是,”归无常仍旧认真裹伤口:“十之八九吧。”   “郦先生说我和那个……是天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夫妻,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是你和那位陈教主吧?”我继续问。   “铭觞吗?他好像是说过我们是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归无常终于裹好了伤口,额头上也出了层汗珠:“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言笑晏晏的就能突然抛出有毒的暗器伤人,而且这个还很习以为常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一见面就血淋淋的,果然是莫名其妙……”   “有这么莫名其妙吗?”归无常抬头笑了笑:“不是跟你开枪打伤焕儿差不多?”   “差多了,我可没你老婆那么狠,我又没在子弹上喂毒。”我哼了一声争辩。   “是啊,我身体也比焕儿好得多,经折腾得多。”归无常笑笑。   我们说着,我一眼看到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萧千清,他那只被划烂的袖子软软的垂在身侧。   我连忙问:“唉,对了,刚才的银针伤到你没有?你没事吧?”   萧千清也像是刚注意到什么,蹙了蹙眉,脸色微变,突然捂住了胸口:“嗯,这里好像有些疼。”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被扎到哪里了?深不深?有多疼?”   “扑哧”一声,萧千清掩嘴轻笑了起来:“傻丫头,骗你的。”   我愣了愣,抬头看看他得意洋洋的笑脸,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闹什么闹?人吓人吓死人的!”   萧千清颇委屈的摸摸脑袋:“我开个玩笑嘛。”他说着,嫣然一笑:“苍苍,其实刚才我没有危险的,我和陈教主闹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吵得比这次还激烈的也不是没有,她放银针只是示威,不是真的要伤我。”   我狠狠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她是当真还是弄假?我不是担心你?还好意思说?”想了想,加了一句:“你经常跟她闹翻?那个陈教主对自己丈夫下手都这么狠,是个危险人物,保不准下次就真的动手了,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好,好,好。”萧千清随口敷衍,他显得十分高兴,笑容明如春花。   我给满眼的艳光弄得恍惚一下,嘟囔了一句:“你这么高兴干嘛?”   “当然高兴了,”他的笑容不减:“我总算知道,你也会担心我,这样要是有天我死了,你一定会伤心的。”   我愣了一下,还没细想他话中的意味,身后传来了归无常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陈教主刚才坐过的那张木椅上,正怡然自得的端起她喝过的那碗茶边饮边说:“闲话就少说了,小姑娘,过来坐下,免得你一一来问,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你吧。”   归无常喝了一口茶后放下茶碗,转头看了看烂掉的门窗外浓重的夜色,忽然问我:“小姑娘,落墨都告诉过你什么?”   我顿了一下:“她告诉我说她要杀了萧焕,毁灭这个帝国。”   归无常停了一下,笑了笑:“果然是如此,她还是一定要杀了焕儿啊。”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她不是萧焕的亲身母亲吗?为什么要杀了他?她不是你的皇后吗?为什么要毁灭这个帝国?”   归无常顿了顿,过了很久,却开口问:“你知道灵碧教的来历吗?”   “灵碧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想了想回答:“灵碧教是怎么创教的我没听别人说过,不过这个教派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吧,差不多和大武建朝的时间一样久了。”   归无常淡淡笑了笑:“是啊,差不多和大武国的历史一样久了。”   他抬了抬头,深黑的重瞳在烛火下像是暗夜中的两点寒星:“下面我要说的这些事,由大武的皇帝口口相传,这些事,我知道,焕儿知道,除此之外,在这天下之中,应该就只有灵碧教的教主才知道。   “灵碧教,是为了等待着有一天颠覆大武的政权而存在的。”   我深吸了口气,忍不住满心的惊诧:居然会有一个江湖教派在长久的年代里静静积蓄着力量,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颠覆政府的统治。   归无常慢慢的说着:“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会有人借助鬼神的传说,在人心浮动的民众中建立起各种教派,依靠这些教派组织武装力量,建立起小范围的割据政权,前朝的开国皇帝就是借 “明教”之力,最终夺得了天下。   “但这只是民众在无力对抗乱世洪流的席卷时,无奈而仓促的举措,在乱世流行的那些教派,通常都是匆忙的建立,匆忙的扩充力量,然后很快消失。   “灵碧教却不同,灵碧教是在大武建国伊始,百废待兴、政治清明之时就创立,在上百年内作为一个观察者默默存在于江湖之中,无声的注视着大武帝国的兴衰变乱,只等待着有一天,当帝国庞大的躯壳变成了徒有其表的将倾之厦,再一击而出,彻底摧毁帝国政权的统治,就像一只猎豹在暗夜的角落中静静的等待着捕获猎物。”   听到最后这个比喻,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归无常继续的:“灵碧教在太宗皇帝的德昌十一年创立的,那年之前的一年,是太宗皇帝的懿真圣淳皇后失踪的时间,不过在史书里,懿真圣淳皇后从来没有失踪过,史书上的记载是,德昌十年,懿真圣淳皇后莫氏薨。”   我几乎忘了呼吸:“你的意思是……”   “你猜得不错,”归无常的笑容淡到近乎虚无:“灵碧教的创教教主阮灵碧,真名叫做莫风,是太宗皇帝的皇后。”   灯芯燃烧的“噼啵”声在静夜中分外清晰,我和萧千清都没有说话。   “太宗皇帝给萧氏的后任皇帝留下的话中,并没有提到莫皇后为何会离宫出走,建立了灵碧教。”归无常接着讲下去:“太宗皇帝只是告诫后辈帝王,只要大武还未亡国一天,一不得动用兵力围剿灵碧教,二不准故意抑制灵碧教的势力发展,三不能以任何理由伤及灵碧教当任教主的人身安危。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王朝不是盛极而衰,而一个王朝由积弊日深到病入膏肓,无不是要经过长久而缓慢的累积,一个王朝由病入膏肓到彻底覆亡,又必然会伴有残酷的斗争和剧烈的动荡,在这段时间内,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太宗皇帝和莫皇后是不希望大武覆亡时也会出现这种局面,所以他们之间有一个约定,灵碧教在大武国祚绵长,国力兴盛之时,并不干预帝国的政局,只作为一个江湖门派在江湖上立足。但在这期间,灵碧教会时时关注着帝国各个方面的状况,官僚,民生,赋税,商贸,如果有一天,一旦灵碧教的这一任教主认为帝国已经开始衰败,并且这种衰败已然无可挽回之时,灵碧教就会倾尽全教之力,不惜以一切方法,加速帝国的灭亡。”归无常挑起嘴角:“灵碧教现任的教主是落墨,她认为,大武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需要迅速倾覆这个帝国。”   四周一片沉寂,时间似乎已经停止流动,只有最初听到这些东西的震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猛的开口:“怎么能这么说?照这么说,一个病的很重,注定会死的人,就应该马上一剑把他杀了?”   归无常笑了笑:“也许把一个沉疴难治的人尽快杀死,使他少受苦楚,也是对他的仁慈。”   “胡说八道!”我气着说。   “这件事有些不合常理啊,”萧千清边蹙眉思索,边说:“莫皇后和太宗皇帝是夫妻,如果让莫皇后来判定大武是否真的到了灭亡边缘,莫皇后一定不会说谎,但如果灵碧教后辈的教主中有对萧氏心存怨恨,或者唯恐天下不乱的危险分子,就算大武没有快到了覆灭的时候,她们也说大武快要灭亡了,倾全教之力而出,大武的皇帝信守太宗皇帝的律条,又不能耐她如何,这时灵碧教的存在,不是反而添乱坏事吗?”   “这条莫皇后也曾想到,灵碧教历任的教主,必须是与当朝皇帝有很深羁绊,并且不妒狠偏隘,不会因私废公,有着远见卓识的女子。只有这样的女子,才绝对不肯乱下结论,掀起乱世的腥风血雨,也会绝对会自始至终尽职尽责,忠于职守。”归无常笑了笑:“简直像是对萧氏的讽刺一样,至今为止,除焕儿外,大武历代十个帝王,与此相对的灵碧教的十任教主,有四个都曾位居六宫之首,做过皇后。”   我皱了皱眉:“这又算什么烂规矩,我是不会去做灵碧教的教主的。”   归无常一笑:“怎么?小姑娘,不愿做?你可是早就被落墨选定为下任的教主了,王风是萧氏帝王的象征,杨柳风是灵碧教教主的信物,你的杨柳风就是落墨托你师父交给你的,可不是早就认定你就是灵碧教的下任教主了?”   我哼了一声:“她选不选是她的事,我做不做她管不着,我最讨厌别人安排我做这个做那个。”   归无常呵呵笑了起来,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更像萧焕,我不敢盯着他的脸多看,转过了头问:“你们呢?陈教主从皇宫中出去,这么对你,是有原因的吧?”   归无常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说起:“焕儿身上天下至寒的奇毒冰雪情劫,是因为母亲体内有毒,才会转到他体内的。你知道冰雪情劫的毒是怎么下到人身上的吗?不是做成药喂进去,也不是下在血液中,这种毒,是把人放入天山顶一个冰雪混合的水池中浸泡三天三夜。   “那个水池中,聚集的是历经万年而不融不化不消不凝的奇寒之水,比千年寒冰的寒意更甚,人在那个池水里,不会被冻僵,也不会被冻死,一直都保持着可怕的清醒,一丝一毫也不会错过的体会着那种刻骨的寒意。当一个人在池水中浸泡满三天三夜,那种寒冷就会镌刻入骨,从此后,一生都会如影形随的伴随着你,消磨你的精神,侵蚀你的肉体,直至死亡。”   归无常说着,笑了笑:“我就是把落墨丢在那个水池里了三天三夜,那时她正怀着焕儿。”   “你怎么能这样?当时你在干嘛?”我听的身上发冷,话里就忍不住带了些责备。   “我在和另一个女人欢好。”归无常淡淡一笑,抬眼看向虚无的远方:“三天三夜,我一直在和另一个女人欢好。”   我忽然觉得他这样的神情有些似曾相识,连忙摇了摇脑袋:“哼,怪不得,这么对你还算是客气的!要是我,早一枪毙了你!”   他淡笑着点头:“我也觉得,这么对我,真是太客气了。”   他们这对夫妻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叹了口气。   归无常在说完这些之后,突然转向萧千清:“你也不要再听命于落墨了吧,她说不准那天真会杀了你的。”   萧千清一直在一旁认真的听着,这时候就微微笑了笑:“我本就不打算再听命于她,那时候起兵夺权,一来是听她的命令,二来是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的主意不坏。”   我有些惊讶:“你起兵夺权,是为了陈教主的命令?”   他懒懒笑了笑:“要不然我还懒得跑这趟京城呢。”   我翻翻白眼,想想还真是萧千清的作风,他要真是不乐意了,就算等在这边的是无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皇位,他也真可能看都不看一眼。   说完了话,归无常像是有些疲惫了一样,用手支住了头:“夜深了,小姑娘,我们改日再谈吧,我先走了。”   他说着,起身就要走,我连忙站起来:“我也要回宫,和你一起走吧。”   边说边站起来,向萧千清说:“我先回去了,你也赶紧睡下吧,明天还有早朝呢。”   萧千清笑着点头,我就转身追上已经开始慢悠悠的走路的归无常。   第 44 章   归无常走的不快,我三步两步就赶上了他,问:“这么晚了,你要到哪儿去?出宫吗?”   “也许。”归无常不置可否,依旧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你其实很累了吧,流了那么多血,毒质还在体内没有清除。”我跟在后面说。   “嗯?你看得出来?”归无常依然不回答,笑着说。   “当然看得出来,”我叹了口气:“你们父子一个脾气的,很累了不舒服的时候从来不会直说不舒服,就是胡乱找个理由往没人的地方躲。”   归无常笑了笑:“你很了解焕儿嘛。”   我“嗯”了一声,说:“夜这么深了,你身上又有伤,就别出宫了,和我一起回储秀宫吧,我让小山收拾个房间给你休息。”   归无常随口应一声,没有再说话。   紫禁城宫禁之后不准点灯,我和他边躲避巡查的侍卫,边并肩走在黑漆漆的甬道中。   我走了一会儿,说:“其实我还有个事情想问你的,那天你把他带出紫禁城,你们两个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归无常一笑:“这个问题关系到他为什么会不回宫找你,反倒去江湖上做了凤来阁的阁主,对不对,不容易啊,小姑娘,忍到现在才问。”   我清咳了一声:“你爱说不说。”   他呵呵笑了起来:“好,好,我说,反正这事你从焕儿嘴里是问不出来,那么就只有我来告诉你了。”   我哼了一声。   归无常笑完,说起来:“那天焕儿服下极乐香想逼出体内残存的内力,但其时他内伤极重,等极乐香的药力过去之后,内力反噬,必然会伤重而死。我两掌击向他的气海和膻中,为的就是击溃他流窜的内力,让内力不至于反噬心脉,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焕儿跌下台阶后,萧千清拚死受我一掌,抱着你逃出紫禁城,我也把焕儿带出了紫禁城,找到一个僻静地方,用了十几日,才把他救治苏醒,那时候你和萧千清已经把太后囚禁,平定了叛乱,请回了你父亲主政,朝野上下也算表面上安定了。”   我点点头:“他认为紫禁城已经不再需要他了,我也不再需要他了,所以就没有再回去?”   归无常一笑:“不是这样的。”我们已经走到了储秀宫门外,归无常站住脚步:“他醒来之后,我把我所知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包括他母亲的计划,帝国所遭受的危机,然后,我让他选择,是去阻止落墨,解除帝国的危机,还是散去全身的功力去找你。”   散去全身的功力?借着储秀宫门口风灯的微弱灯光,我抬头去看归无常。   那张和萧焕一模一样的脸上,正挂着某种类似悲悯的笑容:“有一个方法可以保住焕儿的性命,让他不至于很快死去,铭觞说他救不了焕儿的性命,是因为焕儿不肯用这个方法,这方法就是,强行散去他全身的功力。”   我没有说话,归无常继续说下去:“焕儿体内的寒毒是从母体里带来的,正因为是从母体中带来的,所以焕儿的体质比普通人更能经受寒毒的侵蚀。焕儿自三岁起,便开始修习萧氏朱雀支的内功,萧氏朱雀支的内功隶属火性,至阳而至烈,威猛刚劲而暴虐焦躁,稍有疏忽就会坠入旁道,练功不成,发而要危及自身。是以萧氏子弟在修习本家内功之时,往往会佐以一种阴寒的内功修炼,用以消解本家内功中躁烈之气。焕儿天生体质极寒,不用再修炼别的内功,自身体质自然而然就能抵消过烈内功的,所以他修习上一年,往往要抵得上别人修习两、三年,若单以功力高深而论,焕儿如今只怕已经和我不相上下。   “然而,也正是这日益精深的内功,成了威胁他性命的最大隐患。焕儿的体质极寒,而他修习的内功极炎烈,打个比喻,如果是一只盛装过冰水的瓷杯,突然再把它丢入到火盆中,会怎么样?”   “那会……”我仔细回忆日常见过的情景:“会炸开吧,很冰的杯子如果在火上烧的话,一般都会炸裂的。”   “是啊,”归无常淡淡的笑笑:“焕儿现在就是这么一只在火盆里的冰杯子,炸不炸裂,只是早晚的事。”   我把手握在一起放在身前,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会让他选,是去阻止落墨,还是散去功力去找你。”归无常笑了笑:“他选了不散去功力,去阻止落墨。”   我扯动嘴角勉强笑了笑:“就知道他是选了这个。”   “也许让他这么选,是逼他选择去阻止落墨,”归无常又是一笑:“因为能让落墨改变主张的,全天下也只有焕儿一个人了。”   “那你呢?”我脱口而出,说完了有些后悔,不过还是问完了问题:“你不行吗?”   “我不行啊,”归无常没有一丝意外,依旧淡笑着:“我在很久之前就问过落墨,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一切就能结束,落墨回答说不会。”   “那就不能杀了那个教主吗?她死了一切不就完了?”话一出口我又开始后悔。   归无常果然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我,摇摇头:“太宗皇帝留下的律令说,不准萧氏后代子孙伤害灵碧教的教主。”   “噢,”我点头:“只是因为太宗皇帝的律令吗?如果没有这个律令呢?”我今天真是有些奇怪了,怎么层层追问这种问题。   “如果没有?”归无常把头轻轻侧开,昏暗的风灯下他的脸苍白而宁静:“不会,我不能伤害落墨,就算我死了,也不能。”   夜风空洞的从身边呜呜吹过,我有些恍然的接上去:“咱们刚才是说到哪里了?说只有萧大哥才能阻止他的母亲?他要怎么做呢?”   归无常淡淡的笑:“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焕儿要怎么做是焕儿的事,你可以去问他。”他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较量中,焕儿一定没有给自己留活路,他是抱着必死之心而去的。”   我轻轻点头,转头去看黑沉沉的夜色,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我还有别的问题,那次你为什么要把我虏到库莫尔的大营中,还射了我一箭?”   “如果没有那次山海关之行,你和焕儿会怎么样?”归无常不答,反而发问。   “还不是老样子?”我说,顿了顿:“还是会互相猜忌提防吧,也许随着时间越久,误会加深,彼此之间的隔阂也会更大。”   “那不就好了?”归无常笑笑:“我特地安排这么一场好戏,让你们患难见真情,不好?”   “一点都不好!”我恨得牙痒痒:“你就不怕那一箭射重了,真的把我射死了?那家伙差一点就把命送在库莫尔的大营里了!”   “命数嘛,七分靠人,三分靠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归无常闲闲的,说得无比轻松。   我给他气的简直没话说:“我总算知道郦先生为什么叫你们是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了,我看你们是绝配!”   归无常哈哈一笑,突然说起来:“小姑娘,你嘴上说的挺硬,手下的也狠,你其实还没对焕儿忘情,只是在生他的气吧。”   我猛地抬头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啊,这个嘛,”他笑得有些揶揄:“刚才你忘记了,一直在叫焕儿萧大哥。”   我一下被噎住,恶狠狠的盯着宫门口的风灯,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那个笨蛋!白痴!死脑筋!头号闷葫芦!以为他自己演的很像是不是?明明就是想躲着我,明明就是害怕自己拖累我,明明就是怕他死了之后我会伤心,明明就像写在脸上那么简单,明明说话都不敢看我的眼睛,明明就是连个傻子都能看透他在假装,以为我比傻子还苯吗?还是以为我还没有一个傻子了解他?拿那么丢人现眼的演技出来就想骗过我,还把自己装得那么贪婪嫉妒小心眼?他心里巴不得我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才好吧,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的去赴死!我都快要给他气死了,气死了!”   越骂越来气,索性骂到底:“混帐!没想过他自己也是人吗?这么快就能把自己当成无欲无求的死人?不爱惜身体还不算,连什么都不爱惜了!怎么能那么轻贱自己!气死了!气死了!”   归无常在一边哈哈的笑:“知道,知道了,你快给他气死了,所以才一定要打他一枪出出气?”   我“哼”了一声,挥挥拳头:“那是,我一口气憋了那么久,不好好教训他一顿,我就要先给他气死了!混帐!混帐!”   归无常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也知道了,他是个混帐。”   我扬眉一笑,看着高举到眼前的拳头,我就是用这只手握着他教会我使用的火枪,把一颗子弹击入了他的胸膛的。   我笑了笑,放下手:“归无常,其实那天打伤了他之后,我又把打空的火枪重新装满了子弹,现在想想,当时幸亏他隐瞒了自己的伤势,如果那一刻,他让我看到了他胸前的伤口,或是他的脸上出现了哪怕一丁点儿痛苦的神色,我只怕就会马上举起枪,把子弹全都打进自己的脑袋里。   “我那时真是疯了,满脑子的在想,要是他真的死了的话,是被我这双手杀死的,那么这次我应该可以和他一起去了吧,既然活着不能在一起,那么死了的话,就总算能够在一起了吧。”我笑了笑:“归无常,我快疯了吧,简直像一个地道的疯子!”   一片寂静,归无常没有回答。   我挥着着手笑了:“其实那次只是想出气的,我也认真想过了,既然他希望我忘了他,他希望能够在走的时候少一些牵挂,那么我就努力的装成已经忘了他的样子,至少要装得比他好,不要让他看出破绽,如果他觉得这样会好一些,那么就让他这么觉得吧。”我笑了起来:“看吧,我这事情做的可是比他漂亮多了吧。”   归无常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拉拉他的袖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愉悦一些:“都站在门口说了这么半天了,咱们快点进去吧,你也快点休息一下。”   归无常点点头,却并没有移动脚步。   “你不想留在紫禁城里,还是想出宫对吧?今天就勉为其难,算是为了我,留下来吧。”我冲他笑了笑:“你们父子长得这么像,看着你,我总觉得就像在看着他一样,而且,在你面前不用假装,就让我多看你一会儿,怎么样?”   归无常看着我,笑了笑,点点头,总算肯跟着我移动脚步,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对不起,这是先辈们种下的祸根,却要你们来承担。”   我轻笑着:“我知道,即便是这个帝国在别人的眼中已经注定会走向灭亡,你们还是要去挽救它,只不过挽救这个帝国,却要放弃他的生命。”我笑着摇摇头:“这样想真是讨厌,好像一切都是命一样,很不舒服。”   归无常笑了笑,和我一起进了门之后却突然说了句:“这次天山派挑战中原武林的行为,一定是落墨授意的,她要在天山下要了焕儿的命。”   我一下子愣住:“那么她就一定要萧大哥到天山去了?”   归无常点头:“只要焕儿不去,天山下的争斗一定没有结束的一天,落墨已经没多少耐心了,她要把焕儿引出金陵,在形势险恶的天山下杀了他。”   我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归无常笑了笑:“如果焕儿真的去了天山,你怎么办?”   “当然是跟去了。”我回答的毫不犹豫。   归无常笑笑,没再说话。   进到宫中叫来小山,安排归无常休息下来,回到寝宫,我一头扎进被褥间睡熟,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归无常已经不辞而别了。   余下的几天,就是忙碌着准备大葬的各项事宜,但是不等事情安排出个眉目,宏青就从金陵带来了消息:凤来阁的人马在前方情况危急,萧焕已经带着阁中剩余的精英,赶往天山而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天,天气很冷,滴水成冰,厚厚的乌云从北方的天际中直压而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连和萧千清说一声抱歉都来不及,我就带着他给我准备的指南针,地图,冻伤药,还有一领猞猁裘披风上了路。   出京师,过阴山,自玉门关入疆,我沿着狭长的丝绸之路赶向天山,迎面是凛冽如刀的塞外寒风和如粉蝶般飞扑的大雪。   从我出京的第二天起,雪就下了起来,先是零星的雪粒子,时断时续,接着就是鹅毛一般的大雪,等到第四天黄昏,漫天漫地的大雪像是疯了一样,盘旋呼啸着从大地上席卷而过,沿途携起地面的积雪,横扑向茫茫的大漠。   马匹在暴风雪中举步维艰,细小的盐粒一样的雪灰从领口和袍底倒灌进衣服中,风帽的边缘拍打在额头上,像是刀割一样,马前五步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在这样大雪中跋涉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一处驿站,总算看到风雪中的那座石屋时,我松了口气。   把马拴到马厩里,来到驿站供旅客休息的小屋,生了炭火的小屋中挤满了躲避风雪的旅人,我走进去捡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就算是故意低声敛气,因为披在身上的那领猞猁裘太过华贵,我还是被人多看了几眼。这地方地处边疆,又是江湖侠士们活跃的地段,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很多,屋里的旅客们并不太惊讶,看了我几眼之后,就又围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聊天。   大风雪中这一隅宁静温暖处所,容易让人油然生出亲近信任之感,这些旅客的话都很多。   离我较远的那几堆围在一起的人头带毡帽,脚穿马靴,高鼻深目,看样子似乎是过往的西域客商,离我较近的这堆却是中原人士的打扮,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的,全都是近来武林中最受关注大事——中原武林联合围剿西域天山派的战局。   火堆前背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宽剑的剑客拨了拨炭火,说:“依几位来看,这次中原武林和天山派,那方胜算大些?”   他身边那位持着烟袋锅的精瘦老者抽一口烟,缓缓说:“谁知道?”   老者对面是位白净脸皮的年轻剑客,当下接道:“凤来阁阁主白先生不是已经率众抵达西域了吗?要天山派缴械投降,不是什么难事吧?”   年轻剑客身边那个虬髯汉子微微冷笑了一声:“白迟帆?他又不是天神天将。少林武当七大剑派,再加上凤来阁的少半人马,气势汹汹的开到西域来,也只是被困在博格达峰下三月有余,人力折损不算,连天山老怪的一根毛都没有逮到,如今白迟帆来了,天山老怪就会束手就缚?”   年轻剑客脸上有些涨红:“傅大侠,我又没说白先生是天神天将,也没说他一到,天山老怪就会束手就缚,我只是说白先生到了的话,胜算会大一些。”他边说,边向先前说话的那个精瘦老者寻求赞同:“纪先生,你说呢?”   那精瘦老者纪先生吸了口旱烟,慢腾腾的开口:“天山派虽则地处北疆,多年来不插手江湖事务,但现今的当家天山老怪坐镇天山二十余载,她的功夫深浅,二十年来都没人能够说出个一二,只因但凡与她交过手的人,即便不死,能够侥幸活命,也是筋脉尽断,神智疯癫。   “中原武林人数虽众,箐英也不是不少,但天山之上地形复杂,峭壁关隘易守难攻,加之现在天气酷寒,中原人士多不适应,老夫愚见,最终结局如何,难说的很哪。”他慢悠悠的说完,突然看了看年轻剑客,问:“文少侠,你有亲朋好友是凤来阁中人吧?”   年轻侠客点了点头:“我一位至交好友,的确是在凤来阁中担任坛主,就我那位好友所说,他们阁主待人最是和蔼可亲,阁中子弟无论地位尊卑,全都一视同仁,遇事也总是身先士卒,堪为表率,在凤来阁上下,都深得敬重爱戴。数月之前,我也曾因机缘巧合,得慕过白先生的风采,其谈吐仪态,无不自然爽利,风姿更是清雅无双,实在令我辈艳羡钦佩。”   一直缩在火堆边缄口不言的那个青白脸色的汉子忽然抬了抬头,轻蔑的“哼”一声:“清雅无双?那姓白的屠杀无辜之时,狠辣卑鄙的嘴脸,你没看到过罢!”   年轻剑客有些不悦,皱了皱眉头说:“木前辈如何会出口伤人?难不成是看白先生年纪轻轻就声名煊赫,心生不平么?”   “你这是何意?”青脸汉子蓦的坐直,提高了声音:“难道是说我木某人妒嫉那姓白的么?”   年轻剑客见他动怒,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轻哼了一声:“到底是何意,木前辈自己心里最清楚。”   青脸汉子一掌拍在火盆边缘,怒极反笑:“我就算去妒嫉一只狗一头猪,也不会去妒嫉那个病夫!文少侠,你倾慕的那位白先生,可是个缠绵病榻的病鬼,这次前来西域,别说击杀天山老怪,只怕自己先就病死了。”   年轻剑客也动了怒:“木前辈,你嘴上也忒尖酸刻薄了吧,白先生可曾得罪过你?就算白先生身子一向不好,也不至于如你所说那样!”   青脸汉子冷哼一声:“得罪?那姓白的从未得罪过我,只是把我的……”他忽然打住,冷笑着转了话锋:“不会像我说的那样?你不知道吧,你的那位白先生,自凤来阁的人马从金陵启程起,就躲在一辆封的严严实实的马车中,连面都不敢露,即便如此,那马车中还是成日咳嗽声不断,不会病死?我看他连一天两天都熬不过……”   “嘭”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青脸汉子的额头飞过,在他发际处擦出一条血痕,余劲不消,直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中。   我吹散枪口上的硝烟,站起来笑笑:“这位武林同道,那位少侠说得不错,嘴上不要太尖酸刻薄了。”   看到我手上的火枪,年轻剑客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火枪!你是凤来双璧之一,白先生亲授的弟子凌姑娘?果真名不虚传!”   凤来双璧,难不成是说我和苏倩?原来我这么有名了啊。   我镇定的点头,面容依旧冷冽清肃,向着青脸汉子说道:“我不管你和我们阁主有什么冤仇过结,江湖人不是靠耍嘴皮子立足的,与其鬼鬼祟祟的尾随跟踪,只敢在别人面前咒骂几句出气,倒不如拔剑明刀明枪的去干,就算不敌而死,别人也会赞你一句有骨气。唯有你如今的猥琐嘴脸,最让我看不起!”   青脸汉子愣愣的看着我,我收起枪重新坐下,除了年轻剑客憧憬又向往的目光,围在火堆旁的其余几人也都把目光转到我身上,默默不语的各有所思。   我靠在墙上闭目休息,听到那几个人在沉寂了一会儿之后,渐渐又开始说话,他们反复的说少林武当和七大剑派在前方吃了什么亏,折损了什么人,却绝口不再提凤来阁的事。   随着气氛热烈,年轻剑客也忘记了刚刚的不快,兴致勃勃的参加讨论去了,只有那个青脸汉子,我再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这一夜很快过去,等到天亮的时候,狂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天空中的鹅毛大雪依然无休无止的飘落,但也能勉强上路。   驿站中的大半人为了安全,依然留在小屋中等着雪停,我吃了自带的干粮,用皮囊灌了满满一囊烫热的烈酒,就又匆匆的上路。   出玉门关之后,宏青在沿途的各个驿站里都给我留有标记,以便我循着标记追上他们。   昨夜在那个驿站中问过驿官,看过了地图,这才知道这地方已经接近哈密。   据宏青昨天用猎鹰传来的消息看,他们一行人脚程不快,现在才刚到哈密,昨夜风雪那么大,他们估计也不会再赶路,我今天马不停蹄的赶上一天路,差不多下午时就能赶上他们。   主意打定,我不再爱惜马力,一路驱马狂奔。   等到中午,经过一片哈萨克牧民的营包之后,我居然在雪地里看到了新鲜的血迹和散落在雪地中的刀剑,再往前一些,看到几个倒毙在地的雪衣人,前方山包后的厮杀声也逐渐清晰起来,我连忙打马冲过去。   马脚下掠过的,不但有身份不明的雪衣人的尸体,也有凤来阁弟子的尸体。   我刚接近山包,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淡淡的声音:“小倩,留下一个活口。”   山包后的空地里,萧焕围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雪地中一张木质的轮椅中,身后站着给他撑伞的石岩,他们身边就是正在缠斗的凤来阁弟子和那些雪衣人,因为我突然冲出山口,除了正在酣斗的两方人马,其余的人都把目光移了过来。   萧焕和石岩都愣了愣,就在这一瞬间,轮椅旁有个雪衣人瞄到空隙,朝着萧焕猛地抛出了手中的长剑。   两人隔的太近,长剑被石岩一掌击偏,剑尖还是划过萧焕的面颊,在他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子弹从我的枪管里呼啸而出,那个雪衣人的右肩中枪,雪衣上顿时一片鲜红,接着一枪,那雪衣人腿弯处又中一枪,扑通一声匍匐在地。   我驾着马横冲直撞的穿过战场,在轮椅前跳下马,一脚踢在地上那个雪衣人的脑袋上:“不长眼睛的家伙,胆敢对谁出手?破了相你赔得起么?”   边说便转身低头,一把捏住轮椅上萧焕的下颌,扳过他的脸来看:“怎么样,会不会破相?”   纸伞下他不可置信似的皱紧双眉,深黑的瞳孔上像是蒙了一层迷雾:“苍苍?”   “看不就明白了?还用问?”我看他脸颊上那道伤口实在浅的厉害,估计用不了一天就会自动愈合,就顺便用手指擦擦,把伤口下的血迹擦掉,接着放开手抽出火枪,乒乒几枪击退逼上来的几个雪衣人,边打边对他说着:“我的阁主,你好歹也顾及点我们凤来阁的颜面,你要是被敌人打伤,叫我们这些属下的脸往哪儿搁?”   身后他轻轻的“嗯”了一声,大雪无声的飘落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我从余光瞥到他身下那架轮椅的一角,有些刺目。   第 45 章   那些雪衣人是埋伏在半路突然偷袭的,人数虽众,好手却没有几个。   凤来阁人数上没有优势,却都是阁中的箐英,仓促之间吃了些亏后,很快就扭转了战局。   我看苏倩宏青他们在敌群中进退自如,挺潇洒轻松,应该没什么我插手的份,就收了枪,一脚踩住匍匐在轮椅前那雪衣人的肩膀,准备等敌人退去后再审问他。   抱胸闲着没事儿,就对身后的萧焕说:“阁主啊,我路上见到一个好像跟你有仇的家伙,他跟别人说你一路咳嗽,说的你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那么严重。”   我“噢”了一声:“看那家伙说话的样子,似乎他一路都尾随着咱们阁里的队伍,是没本事光明正大的挑战,看你终于从总堂中走出,防备不像平时那么严密,想借机向你复仇吧?”   他淡然的说:“这类人应该不少。”   “哎,”我重重叹了口气:“想想你也不简单,只是不到一年阁主做的,江湖中景仰你的人有之,妒嫉排斥你的人有之,想要你脑袋的人就更有之了,看看那些人的嘴脸,真是觉得精彩纷呈。”   “是吗?”他随口应着,顿了顿,问:“你怎么会来?”   “这叫什么话?”我懒懒回答:“咱们阁里连阁主都出动了,我还能躲在一边偷懒?”边说边回头冲他淡笑:“连这样重大的事情,都不想我参加?阁主不是这么不想看到我吧?”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向我笑了笑,那双深瞳中的目光却异于寻常的有些涣散:“不是,只是以为你还在京城,有些意外。”   我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过来萧焕原来并不知道宏青把他们的行程告诉了我,这么说来宏青是背着萧焕偷偷给我传书的,我笑笑,转过头没有解释。   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萧焕虽然给予属下完全的信任,但是以他体察事态的精细程度,不可能宏青动用猎鹰来回往返了那么多次,而他一点都不知道。   这样想着的时候,苏倩他们已经把偷袭的雪衣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收起兵刃围拢过来。   我看也是时候开始审问被我踩在脚下的那家伙了,就松开脚,朝着他肩头的伤口踢了一下:“混帐,给本姑娘爬起来!”   那雪衣人不但没有爬起来,连动都没有动。   这家伙一开始被我踩在脚下时,还在颤抖抽搐,刚刚却突然不动了,我还以为是他抵不过伤痛昏过去了,没想到一脚踢在伤口上都踢不醒。   我连忙蹲下来揪住那雪衣人的衣服把他揪起来,他的脸从积雪中露出,血管尽凸,肌肤是一片诡异的蓝绿色,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手腕突然被人捉住,萧焕一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微微倾身,另一只手拉住我的手:“不要碰他的肌肤。”接着问:“他的脸是什么颜色的?”   我还有些恍惚,连忙回答:“蓝色的,不对,蓝色里带着些绿色,就好像孔雀翎毛的那种颜色。”   萧焕皱了皱眉:“孔雀散?”   “我们方才擒住的那几个,也都是这么迅速毙了命,似乎这些人在来之前都在嘴里含了装有毒药的蜡丸,一旦被擒,就咬破了蜡丸自尽。”宏青边收剑,边走过来禀报。   “如此决绝,被俘之后宁肯死么?”萧焕的眉头锁得更紧,轻咳了几声,那双深瞳中突然射出了一抹光亮:“这不是天山派的人,往后的路途,多加防备。”   宏青拱手领命,众人都去重整行装准备再上路。   我低头看了看萧焕仍握在我手腕上的手,腕骨和指节都有些突出,修长消瘦,冰雪雕成的一样再无其他颜色,就像现在他的脸色,冰雪一样的素静洁白,却隐隐透着枯寂的气息。   似乎是觉察到了我在看他的手,萧焕有些恍然的把手放开,淡笑了笑:“不好意思,忘记了。”   就这么握着吧,握再久一点也没有关系。   我懒洋洋的笑着站起来:“阁主太客气了。”   他笑笑,掩嘴轻咳了几声,没有再说话。   一边撑伞的石岩平平板板的插了一句:“风雪大,公子爷上车吧。”语气里还是带着对我浓浓的敌意。   也就是这位石岩,别人都改口称萧焕“阁主”,唯独他说什么也不肯叫,叫不了“万岁爷”也不能叫“太子爷”,最后自己折衷找了这么个称呼。   我还没来得及出口调侃他几句,石岩已经飞快的把轮椅转了方向,推着萧焕走向停在一边的马车。   总算学聪明了,开始对我采取回避战术了?我笑笑,跟过去。   这辆马车还真像那青脸汉子说的一样,门窗顶棚全都有毛皮围了个严实,不过这马车远远看去就挺宽敞高大,就算围的严密,人在里面,应该也不会觉得太过憋闷。   走近马车,看到马夫放在马车前轮处那个三层的上车用的简易小木梯,我想我总算明白一向以行动迅速闻名凤来阁这次为什么会走得这么慢了,带着这驾豪华高大程度不亚于出巡用的龙辇的马车,能走这样已经算是神速了。   轮椅停在木梯前,石岩收了伞,看样子似乎是想抱萧焕上车,却被他摇手拒绝了,于是石岩就伸出一条手臂,萧焕扶住他的手臂,慢慢的起身,上台阶,再扶住车门,走入马车中。   我在一边抱胸看着,末了淡淡问石岩:“阁主不是还能走路嘛,为什么要坐轮椅?”   石岩很是不屑的瞥我一眼,径直爬上马车前他自己的马。   我翻翻白眼,从马车旁穿过,去找我的马。   经过马车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里面传出的阵阵闷咳。   还是老样子啊,在人前就拼命忍着,只有到了没人的地方,才会稍稍放松。   我从车旁快步走过去。   马车缓缓的开动,其余的人都骑马跟上。   仿佛在故意压低马速,走在马车前的石岩和宏青他们的马简直像挪,我的马在狂奔了半日之后,忽然见我松了它的缰绳,几乎是让它散步着走,也不嫌冰雪凉了,甩开蹄子跳的分外欢腾。   这么溜溜达达走了半个时辰左右,马车的皮帘掀开一条缝,两个字淡淡的丢出来:“全速。”   石岩和宏青对看一眼,只好夹紧马肚,提高了马速,赶车的马夫也一鞭子抽在拉车的骏马屁股上。   骏马终于尽情奔驰,我们这一行人也不再像京郊那些踏雪寻梅的贵族一般晃晃荡荡,开始在茫茫雪原上疾速前进。   也是我小看了那驾马车,这车一旦全速行进起来,不但不比普通马车慢,还要快上不少,几乎有千里骏马的一半脚程。   这样赶了一下午之后,天色黑透我们就到了一个维吾尔人聚居的小城镇。   大家的午饭都是在马上就着水袋中的水咽干粮凑合的,一到地方就马上下马冲进镇中的驿站,把所有的火炉和铁锅都包了,开始在沸水中煮随行带来的肉干火腿。   我动作没这些家伙快,拴好马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火炉边都坐满了人,苏倩和宏青估计是找驿官商量今晚的食宿问题去了,驿站门外只有石岩一个人站着,面有忧色的看着停在驿站门口的马车。   那车的车夫早就卸了马匹跟着阁中的弟子去凑热闹,萧焕却好像还没有下马车的样子。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石岩回答的简洁:“没动静。”说着,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向车门走去:“我去看。”   我一把拦住他:“你去算什么,我是他妻子,我来。”   石岩一愣,我没等他反应过来,快步过去跳上马车,一掀皮帘,钻了进去。   不出意外的,最先入鼻的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我深吸两口,然后打量马车内的陈设。   全是被褥和皮毛,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这间看似宽敞的车厢里堆满了无数的皮裘和锦被,银狐,水貂,猞猁,云锦,蜀锦,四色锦……萧焕偏爱素淡的颜色,满车的皮裘锦被更细分不开,堆在一起像是一座棉绒山,就是看不到萧焕一点影子。   车厢内没有天光,车壁上却有几盏固定的油灯,把车厢里照的十分明亮,我一头扎进棉绒山里扯开几领被褥裘皮,才挖到了萧焕。   他正伏在一张小几上,紧闭着双眼,头下压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一手垂在小几上,另一只手却持着一方手帕压在嘴唇上,正在昏睡。   这种别扭的睡姿保持得时间长了,双腿一定会麻木的。我叹了口气,俯下身先把他的头抱起,靠在怀里,然后移开放在他腿上的小几,再拉来一张银狐皮铺好,小心的把他的身子放上去。   刚被我放平身子,似乎是一直蜷曲着的血脉突然畅通了,他的身子猛地一颤,闷咳声就从嘴里逸出,他皱眉微微蜷了蜷身子,持帕的手自然反应,紧紧按在了口上。   手帕上原本就有的暗红血晕飞速的扩大,他的身子随着咳声剧烈的颤抖,我连忙抱起他的肩膀,让他稍稍坐直。   他坐起来后,移开手帕接连咳在衣襟上了几口血,才深吸了口气,张开眼睛,吃力的看向我:“小倩?”   “是我。”我有些生气,口气不自觉就硬了起来。   他又咳嗽了几声,勉强笑了笑:“抱歉……没有看仔细。”   我点点头,叹口气:“得了,我看那咒你快死的家伙说得不算多离谱,你比他描述的那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笑了笑,似乎是内息凝滞,低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我动了动手臂,拉来两床棉被,垫在他背后让他靠的更舒服,边摆弄边淡笑了笑:“我说阁主,依你现在的状况,我如果真想要你的命,刚刚那一会儿,你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他深吸着气,努力想要调匀内息,却还是咳出了两口紫黑的瘀血。   我不敢再说什么,连忙托住他的身子,抚着他的胸口帮他归顺气息,看到他涌上淡淡血色的脸颊恢复了一惯的苍白,才松了口气:“郦先生呢?你病成这样,郦先生没有跟来吗?”   他挑起嘴角笑了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郦先生一定不肯让我来,后来我执意如此,他就……出走了。”   还不是给你气昏了头?我边想,边撇了撇嘴,语气薄凉:“连郦先生都弃阁主而去了,这叫不叫做众叛亲离?”   他愣了愣,一笑:“你怎么跟郦先生语气一样?郦先生负气出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众叛亲离。”   说得这么轻松,居然一点都没有被揭到隐痛的样子。   我“哼”了一声:“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只是那位老被人家叛离的人,可不要悲痛欲绝。”   他笑着轻咳了两声:“只要你们觉得如此很好,就可以了。”   他说这句话是真心的,和刚刚一直保持着的礼貌性笑容不同,他的笑容也没有一点作伪,他是真的这样认为,只要我们觉得好,就可以了。   他自己的感受和看法,怎么样都无所谓。   心里突然刺痛了一下,我把脸别开:“刚刚是和阁主说笑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问:“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我回忆一下这个城镇的名字:“鄯善。”   他点点头,轻咳了几声:“离吐鲁番很近了。”   “离博格达峰也不远了。”我接上。   他点头,问:“大家都安顿好了吗?”   都这样了还闲操心,我翻翻白眼:“放心,他们哪个人都比你手脚灵便。”   他勉强一笑,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们不会再让我们平安走下去了,只盼着今晚能够平安。”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想起来他白天说过的话,就问:“唉,那个雪衣人自尽时,你说他不是天山派的人,那是那派的人?”   没有回答,我一直扶着萧焕后背的那只手臂突然沉了沉,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头无力的靠在我的肩膀上。   “阁主?”我轻叫了一声,低头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想扶他坐起来,手背上却突然滴上了一大片温热的液体。   我一愣,连忙扳起他的头,他的双目和薄唇都紧闭着,但是从他淡白无色的双唇间,却有暗红的血液在大股的涌出,悄无声息,却快得惊人。   我直觉的去捂他的嘴,血液迅速流过手心,从我的指缝涌出,冰凉的钻入我的袖管里,留下一路灼烧一样的痛感。   头颅里仿佛有个重锤在狠狠地敲打,什么都想不了,我紧紧搂住他的肩膀:“萧大哥!”   他的身子颤了颤,睫毛微微闪动,我像被惊醒一样,连忙松开手抓住他的肩膀晃:“阁主?阁主?”   他慢慢张开眼睛,深瞳中的雾气更加浓重,他轻咳了一声抿紧嘴唇,血却还是不断地从嘴角涌出来,蜿蜒流过他雪白的下颌,有着触目惊心的凄艳。   我再也看不下去,举起袖子帮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他闭上眼睛靠在棉被上调息了好一会儿,才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对不起……添麻烦了。”   他一开口说话,刚刚平息一些的内息就又紊乱起来,接连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涌出了血丝。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谁叫你来北疆的?看你自己半死不活的样子!很开心吗?你拖着这么个身子来,有什么用?”   他皱眉认真的凝视着我,咳嗽着笑了笑:“添麻烦了……我不来不行……这是旅途颠簸所致,休息一下……会好很多。”   我把脸别开:“你就打算这么一会儿昏死,一会儿咯血下去?有什么药用没?”   他迟疑了一下,咳嗽着:“车厢后的小格里……有药和水。”   我火气更大:“刚刚说那么多废话,你怎么不说?”   他怔了怔,咳嗽着没有说话。   我爬起来踢开裘皮和棉被,找到车厢后那只分成几格的小箱子,从中翻出几只瓷药瓶。   郦铭觞人走是走了,留下的药不但分量多,每只瓷瓶上还贴了纸条标明此种药丸每日每次的用量,估计是怕萧焕昏过去后别人不知道该怎么用药。   我把每种药丸按量取了,又在小箱中找到了一只用石棉和皮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瓷瓶,打开盖上的木塞,里面的水汽跑出来,居然还有些烫手。   我找了一只铜碗倒上半碗热水,过去把药丸和水都递到萧焕面前。   他迟疑的看看药丸,咳嗽着:“把药融在水里吧……我化不开药力。”   我点头依言做了,找来一柄小勺子,把药丸全都在铜碗里碾碎了融掉,最后的药汁太浓,又去添了些水。   我坐下来,伸臂揽住萧焕的肩膀,让他坐直,把药汁送到他嘴边。   萧焕虽然已经很久都不再埋怨药苦,推脱着不想喝,但是等这么一碗浓黑粘稠,气味刺鼻的药汁放到面前,还是先皱了皱眉,凑上来喝一口。   药汁刚入喉,他身子就颤了颤,低头咳嗽着把一口药汁混着血全吐了出来。   我皱皱眉:“喝太快了吧?”边说边撩开脸上的乱发,把一口药汁含到嘴里,吻住他的嘴唇,用舌头一点点地把药汁慢慢推送过去。   一口药喂完,我抬起头看看他,虽然面颊上似乎有些潮红,不过并没有把药再吐出来。   余下的药汁全都依法炮制,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这一碗药汁才全都喂他喝了下去。   我把药碗放在一边的小几上,咂了咂嘴:“这个郦先生,开药一次比一次苦,这碗可比上次在库莫尔大营里那碗苦多了!”   萧焕垂下眼睛轻咳着,脸颊上还带着些微红,没有说话。   “你别介意啊,阁主,”我笑着说:“我只是喂你药而已,全喝下去了吧,这法子还挺好的。”   他点头轻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突然觉得那次在山海关,库莫尔调戏你,说不定不全是在演戏,你这么脸颊红红,含羞带怯的样子,简直比大姑娘还惹人心动。”   他彻底愣住,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阁主,跟你说笑。”   我下手不轻,拍得他又一阵咳嗽。   等到咳嗽稍稍平复,他侧过脸去,慢慢的开口:“苍苍,你……”他突然停下,似乎在害怕随着这句话说出,就有什么会消失了一样,隔了很久,他终于缓缓续了下去:“苍苍,你怨我吗?”   “不呀,”我笑笑:“是讨厌。”   讨厌你总是什么都习惯自己扛,讨厌你总以为把我保护在羽翼下我就会快乐,讨厌你总爱把自己伪装的滴水不漏,讨厌你怎么不认为不管还剩多少日子,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会很愉快,讨厌你怎么不认为两个人简简单单的牵起手来,就是完满的不能再完满的幸福……这样的讨厌,算不算?   他微微怔住,自嘲一般的低头笑了笑,伸手按住胸口咳了几声:“是讨厌……”他停了停,继续说下去:“虽然名义上你是我的弟子,但我们并没有行过拜师礼,再者而言,凤来阁弟子的去留通常都很随意,你其实是不必一直留在阁中的,这次天山之行后……”他顿了顿:“或者现在也好,只要你想离开了,随时都可以。”   我点点头,表示明了。   他犹豫了一下:“这次天山之战,是个危局,我也不能保证身边的人是否会安全,如果你只是因为自己是凤来阁一员而要参加的话……”   “这个我自己会选,”我挑起嘴角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别人来决定。”   他一愣,点头咳嗽几声:“这就好。”   气氛突然沉闷,我站起来:“阁主刚喝过药,还是休息一下吧,没有话要说的话,我就出去了。”   “苍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口:“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我的话,也许会好很多。对不起。”   我停下,这是在希望着我的原谅吗?希望在离开的时候能够安心一点?   我冷笑出声:“别说这样的话啊,你不觉得这样的话很懦弱么?如果不是你的话?什么还没有做的时候就想着放弃?我认识的那个萧焕可从来不会这么想。”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看着现在的你,会觉得我认识的那个萧焕已经死了,只剩下这个叫白迟帆的人,活得苟延残喘,无聊而无趣。”   他挑起嘴角,似乎是想笑,却突然咳嗽一声,慌忙用手按住嘴,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我侧过头,用指甲死死抠住掌心,我这是在干什么?明明他身子已经这样了,还说这么重的话?   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楚,我蹲下来把他扶在被褥上躺好,拉过一领貂皮大氅,低头把他的手脚都盖好,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出来我的声音在颤抖:“阁主还是保重的好,你要做的事情不是还没做完?”   匆匆说了这么句撑场面的话,我转过身:“你休息,我去外面守着。”   掀开皮帘跳出车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寒风冷得刺骨。石岩和苏倩在车门下站着,看到我,石岩马上迎上来:“怎么样?”一眼瞥到我袖口和衣摆上的血迹,脸色顿时青了。   “已经吃过药,大概睡下了吧。”我一点也没心思和他们废话,直着向前走,想穿过他们去拿我的那领猞猁裘大衣。   “站住!”石岩低声断喝:“你又去激万岁爷了吧!”   “嗯。”我含糊的应一声,低头想从他身边走过。   石岩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手握得紧的像铁箍:“你!你可知万岁爷他……”   他忽然顿住:“你……”握着我手腕的手渐渐松开。   我甩甩被他捏的已经没有痛感的手腕,擦擦脸上的眼泪,径直穿过他们去找我的行李。   凤来阁的弟子都很随便,有几个人看到我进去,就笑着招呼我过去跟他们吃煮肉干,我笑笑拒绝了,找到猞猁裘披风披上,拿了那囊烈酒,重新返回马车前。   石岩已经不在,只有苏倩还在马车前站着,她看到我,抱胸淡淡一笑:“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你这种女人,是不会哭的。”   我横她一眼:“是女人都会哭,有什么好奇怪的?”说完了,问:“阁主吩咐说要小心戒备,马车这里由谁警卫的?阁主今晚就在车内休息了吧?”   “照例是石岩,不过这会儿他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苏倩淡看了看我:“得了吧,还阁主阁主的叫,假不假?”   这女人的刀子嘴真不饶人,我瞪他一眼:“我乐意,你管的着吗?”边说边扫了扫车夫座位上的雪,一屁股坐上去:“今晚这里就由我守卫了,你走吧。”   苏倩的眼神依旧淡然到我想打她:“好,我走,省得打扰了你对着马车发呆。”   这女人不把话说透她会死啊,我转过脸去不理她,苏倩没再说话,闲闲走开。   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天色早就已经黑透,暗夜里的雪花像是一只只飞扑而下的蝴蝶,悄无声息的撞碎在马车壁外的皮革上,然后疾速的下坠,坠落的雪片已经集成一小堆,安稳的卧在车壁边,在黑夜中反射出微微清冷的光芒。   寒气越来越浓重,每吸进一口的空气里都仿佛带着冰凌,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地脱离在了身后的那一片喧嚣之外,鼻前呼出的那团白气在频率均匀的扩大-缩小,缩小-扩大……   拔开水囊塞子灌了一口烈酒,还是微温的,带着酒劲儿热辣辣的滑下喉管。   马车里听不到声音,皮帘很厚,在外面很难听到里面的动静,但是这么安静,他应该是睡着了吧,难道是……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下,不能想,所有关于死啊,失去他之类的都不能想。我还以为多来几次的话我就会适应,没想到还是一样,那次在汤山附近的小村落里,今天在马车里,只是看到他昏倒,就猛地冒出了那天他在太和殿前跌下台阶时一模一样的感受,世界都要死了一样的,世界都要跟着他一起死了,眼前只剩下死灰。   这样的感受,绝对不会再想去经历第二次,但是他总能这么轻易的,就把我拉回到那个死灰的世界中,一次又一次,仿佛是摆脱不了的梦魇。   我不知道如果再有一次,他在我面前逝去,再不回来,我是不是还能忍得住,不跟着他走,像他希望的那样,好好的活下去。   难道他是知道的?突然有些恍然,他是明白这种痛苦的,所以一旦决定去赴死,就狠下心来不见我,无论如何也要把我从他身边赶走,只因为任何一种痛苦,被背叛,被抛弃,都比那种痛苦要容易忍受很多。   既然不能给的,那么就一点也不要去贪恋,如果给了再夺走,反而更加残忍。   雪花盘旋的落下,无休无止,无声零落。   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要这样?   眼睛是这么枯涩,要是能像刚才那样,哭出来就好了,我真是笨蛋,就要趁着刚才那样,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我能够哭出来的时候真是越来越少了,可恶。   身后响起鞋子踩在新雪上的“嘎吱”声,我猛地清醒:我真的在对着马车发呆,被苏倩那个女人说中了。   苏倩的声音淡淡响起:“别呆了,来喝粥。”   我揉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回过头去,苏倩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站在雪地里。   我有些尴尬的从她手里接过粥碗,手合拢着贴在微烫的碗壁上,心里有些暖洋洋的。   “没吃饭吧,这粥是我煮的,味道不好就将就将就。”苏倩挑了挑肩上的落发,口气虽然淡,却全然没有了平时冷若冰霜的气势:“人不吃饭总是不行。”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来:“阁主也没有吃饭吧,要不要端一碗进去?”   苏倩侧了侧头:“不要去吵他了。”她破天荒地叹了口气:“端进去了也是不会吃的,自从出金陵以来,水米都很少进了,一天中的大半儿时间都是昏睡的,醒了就咳血……”   我“嗯”了一声:“我刚刚跟他说他活得无聊又无趣。”   苏倩呼出一大口气:“你呀……”   我笑笑:“我知道我很混蛋。”   苏倩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我笑着捧起粥碗,咂咂嘴:“刚才郦先生那碗药还真是苦,我到现在都是满嘴药味。”   苏倩突然转过脸来:“你用嘴喂阁主喝药了?”   我点点头:“他自己喝了就会呛出来嘛。”我看着苏倩渐渐逼近的脸,黑暗中她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哈哈笑笑:“你不会是觉得这个法子挺好,下次准备用了试试?或者是你早用过了?”   苏倩的脸已经欺到了我的脸前,她喃喃自语一样的:“你真是笨啊,难道你以为只要是个女人,阁主就会容许她那么做?”   我“嗯”一声:“他不是挺好被占便宜的么?反正我次次都没见他反抗。”   “那是对你。”苏倩的鼻子已经凑到了我的鼻子上,她说完话的下一刻,我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苏倩用舌头轻轻在我嘴唇上舔了一圈,像是不满足一样,她翘开我的牙齿,把柔软的舌头伸到我的口腔里。   良久,等苏倩终于从我嘴上收回了双唇,我还端着一碗热粥,愣的像座冰雕。   “真的是他的味道呢。”苏倩舔舔嘴唇,一笑,眼角弯弯。   “你在干什么?”我终于能僵硬的问出这么一句。   “趁你刚和他接过吻之后吻你,不就是间接的吻他?”苏倩笑得十分得意:“还好赶上了今天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噢”一声,长出口气:“幸好。”   苏倩淡瞥我一眼:“你幸好什么?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你有意思好不好?我喜欢男人。”   我鸡叼米一样的点头:“是,是,太好了。”   苏倩极为不屑的“切”一声,白我一眼。   我当刚刚的接吻是噩梦,低头呼噜呼噜的吃粥,不知道是不是饿了,觉得苏倩的手艺还行,这碗肉粥吃起来最起码不像面糠。   边吃边听苏倩在说:“待会儿吃完了,你到马车内守着吧。石岩虽然总在外面守,但他皮糙肉厚,冻不坏,你就不行了,你要是冻坏了,阁主可是要心疼的。”   我边呼噜边点头,这女人虽然耳朵尖了点,舌头长了点,但是看得透,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苏倩继续说:“外面有我和石岩李宏青呢,不会出问题。”   我接着点头。   苏倩突然轻叹了口气:“你知足吧,你喜欢的人,想吻就可以吻到,不像我,还要从别人那里感觉他的味道。”   我愣了愣,继续点头。   我知道,能够遇到他,告诉他我爱着他,知道他也在爱着我,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不像那个笨蛋说得那样,也许我遇到的不是他的话,会好很多。我明明是这么不容易才遇到了他的,笨蛋。   第 46 章   悄悄进到车厢内,车壁上的油灯还在亮着,萧焕的鼻息细微而平和,正在熟睡。   车内的灯都是嵌在车壁上的,用一大壶密闭的铁罐装着,顶端极细的孔道中引出一截灯芯,因此颠簸中不易洒出灯油致使失火,灯光大小也能控制,我把车壁上的灯熄掉几盏,把剩下一盏灯的光也调暗,然后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坐下。   眼睛不自觉地向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他的脸半埋在阴影中,鼻梁挺直,睫毛安然的合在一起,微微翻翘。   目光贪恋的留在他的脸上,火烛咝咝的燃烧,烛焰凝住了一样,没有丝毫的抖动,仿佛时间都已经静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恍然的摇摇头,在外面就盯着马车发呆,到了里面就盯着他发呆,我今天真是呆过头了。   自嘲的笑了笑,眼睛却仍然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的脸,他睡得很熟,这种熟法,近似晕死。   突然想到,他察觉不了宏青在向我偷偷传信是也理所应当的,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细致入微的洞察身旁的情况,就连每天保持那么一会儿清醒,都是很艰难的吧。   连神志都不能随心保持,每时每刻的挣扎着活下去,这样活着,是不是还不如死去?   犹豫了一下,我站起来,轻轻走到他面前,跪下之后,俯下身子把嘴唇轻轻在他薄唇上贴了贴,他的嘴唇很柔软,带着微凉的体温。   他微微蹙了眉,依旧昏睡。   我忽然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我是傻子吗?去矫情的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笑完了和衣躺在他身侧,苏倩既然说外面有她看着,我在里面守不守,也没什么关系吧。   头轻轻靠在裘被边缘,连着赶了几天路,现在躺下才发现,全身都是酸痛的,合上眼睛,很快睡去。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在走了,车厢在行进中微微摇晃着。   我懒懒的睁开眼睛,头下软软的,这才发现我是枕在一只银狐皮做成的软垫上的,身上也暖暖的,又轻又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帮我把裹着的猞猁裘脱下,用棉被盖在我身上,然后再把猞猁裘盖在棉被之上。   我说我昨天晚上怎么睡得又暖又舒服,把头从棉被和裘皮中探出,看到车厢的另一侧,萧焕披了一领雪狐大氅,正就着已经调亮的灯光,俯在小几上写着什么。   车辆有些颠簸,他微微咳嗽着,一手扶纸,凝神看着笔下,写得很慢。   这一刻真是慵懒又安逸,我侧躺过来,用手臂支起头看着他:“阁主,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嗯?”他愣了愣,这才停笔转头看了看我,深瞳中带着淡淡的雾气,轻咳着笑笑:“怎么会想到要问这个?”   “突然想到了,”我晃晃头:“萧千清长得那么美,可是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却没有一点被他夺走光彩的样子,反倒是让人觉得,不知道是该多看他两眼好,还是该多看你两眼好。这不就是说,你长得也很好看,难道就没有人说过你好看?”   “这个,”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凝眉认真回忆了一下:“对我说过我长得好看的,有三个人,一个是荧,她很小的时候这么说过,还有一个就是敏佳了,她对我说过。”   我扬扬眉:“嗯?那不是还有一个?”刚问完突然想起来:“啊,还有一个是我对不对?我们在江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开口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第二句就是:你长得可真好看。”这么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那时候眼睛都快贴到你脸上了,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像一个女色鬼?”   他笑,摇摇头:“倒不是女色鬼,我那时在想,这个小姑娘,这种看法,难道我是什么吃食,她准备要把我一口吞到肚里去么?”   我哈哈笑出声来:“看得简直像要把人吞了一样,这还不是女色鬼?”   说完,我停下来笑了笑:“说起来也不怕丢人,我挺好色的,看到长得好看的男人,就忍不住心痒痒,看到库莫尔是这样,看到萧千清也是这样。我就在想,我之所以喜欢过你,说不定只是因为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而我喜欢过的,也只是你这幅好看的皮相,说是喜欢,其实跟迷恋也差不了多少。”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掩住嘴低低的咳嗽。   我翻了个身趴下,扬起头看他:“我们做爱,好不好?”   他猛地抬头,愣住。   我翘了翘小腿,挑起一点被褥:“你就要死了吧,让你这么一个好看的男人就这么死了实在太可惜,我们来做爱吧。”   他皱了皱眉,继续沉默。   我接着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滥交,不过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做过,我只是想趁你没死之前多那个……占一点便宜,你如果真不要了也没有办法,我只好去找萧千清了。”   他的神色不变,还是沉默。   我突然有些绝望,要不要……直接扑上去扒了他的衣服?车外还有那么多人,硬来一定会惊动他们,忍住。   就在我斗争着到底要不要扑上去扒他的衣服时,他忽然沉静的开口:“好。”   他笑了笑,面容寂白如雪,嘴角挂着依稀的暖意:“我不习惯白天,今天晚上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连忙回答,兴奋的坐起,连被窝被我顶得起零八乱都不自知:“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又笑了笑,不再说话,转头提起几上的毛笔,继续在案头的那张宣纸上极慢的写字,才刚写了几笔,他提笔的手就突然抖了抖,肩膀微微耸动,一口血吐在了纸上。   殷红的血迹在雪白的宣纸上快速晕开,不同于他常咳出的那些泛着紫黑的瘀血,这口血居然是纯正的红色,鲜妍如朱,夺目的妖艳。   我“啊”了一声,连忙过去扶他:“怎么样了?要不要吃药?”   他摇摇头,轻咳着笑了笑:“没关系。”把桌上沾了血的宣纸团起来扔到小几旁早就存了几团废纸的纸篓中,仍旧笑着:“可惜了这张纸,又要重写了。”   他在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淡漠的笑脸,我因为他答应了晚上做爱的事而来的窃喜,飞快的消失到无影无踪。   一眼看到几上砚台中的墨汁已经快要凝固,我连忙去加水研磨。   他扶住小几微微养了养神,从身旁嵌在车壁上的小架内抽出一张新纸,在桌上铺好。我把磨好的墨汁捧上,他蘸了墨,一边低低的咳嗽,一边重新一笔一笔的开始写字。   他在写的是凤来阁中的各项状况,从凤来阁各地钱庄银铺的总数,到阁中各位堂主坛主的脾性僻爱,事无巨细,用小楷写了满满一大张宣纸,一直写了两三个时辰,其间他两次咳嗽得咳血,我叫他休息一下,他却总是笑着摇头。   这样等他写完睡下,也到了下午,雪一直在下,我们的车马走得不快,中午在一个驿站内停了一会儿,接着赶路。   一路上又遭受了两次伏击,不过这两次伏击不但手法和第一次差不了多少,刺客的水平也没什么长进,都很快被苏倩和石岩宏青他们平息,根本就没有惊动萧焕。   这样走着走着,黄昏前就又来到了一座城镇。   车马都在驿站前停下,萧焕还在熟睡,我走出马车深吸了口气:终于快到晚上了。   刚下地还没走几步,苏倩那个女人就从一边不怀好意的凑了过来,语气依然淡薄的死气人:“怎么?说让你到车里守夜,怎么一守连一整个白天都守进去了?”   我白她一眼,理直气壮:“阁主身子太弱,我得留在里面照顾他。”   “噢,”苏倩神色不动:“照顾得怎么样了?没有反而照顾得更不好?”   我狠狠瞪她一眼:“照顾怎么会越照顾越不好?”说着问她:“小沙锅有没有?给我找一个来。”   苏倩声调懒懒:“要沙锅做什么?”边说,还是边晃着去找沙锅。   过了不大一会儿,她还真提着一口沙锅回来了,还是新的,没怎么用过的样子。   我拿了沙锅,去驿站里找了个小炭炉,把盛了半钵清透雪水的沙锅放到炭火上。这次入疆,凤来阁准备的干粮很充分,不但米粮干肉带了不少,滋补用的药材和食料也带了不少,我什么药材也没有取用,只是抓了一把香米,淘好之后放到锅里。   红泥小炉中的火苗突突跳动,米粒的清香从锅盖中慢慢溢了出来,我打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动,晶莹细长的香米已经膨胀,弯成了小虾米的样子,一粒粒的在锅心翻起的素白汤花上跃动,我把勺子支在锅沿,重新把锅盖盖上,还要再煮的更烂些。   身边多了个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倩也在小炉边的矮条凳上坐下了:“煮给阁主的?”   我点点头:“什么佐料也没加的清米粥,应该能吃下去一些吧。”   苏倩点头,叹气:“也只有你能劝阁主吃下去些东西了,看到你过来时,我也不知道对阁主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看着红彤彤的火苗,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问:“萧大哥的眼睛怎么了?”   苏倩一笑:“我还以为你没看出来。”   “刚开始没注意,后来看到了,”我别开头:“连写个字都那么吃力。”   “你去京城后没两天,就时不时地会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苏倩不再绕话,回答说:“郦先生说是毒气侵蚀的结果,会越来越严重。”   我轻轻应了一声,怪不得那双深瞳总像蒙着层淡淡的雾气,怪不得这两天他看我的时候,总要很吃力的凝神来看,他是想把我的脸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把头转开,再转回来:“对了,我刚赶上你们的时候,萧大哥说那些服毒自尽的白衣人不是天山派的,他们哪一派的?”   “哪一派的不清楚,”苏倩忽然冷笑了一声:“天山派的弟子就算自尽,也不会屑于用孔雀散这种毒药。”   我愣了愣,问:“你对天山派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   苏倩淡淡一笑,目光如冰:“我曾是天山派的弟子。”   说起来苏倩的暗器功夫虽然是武林一绝,但她似乎也是近一年来才在江湖中成名的,对于她的身世和来历,几乎没人知道。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隔了一会儿,我问苏倩:“伏击我们这些人是什么人,你有头绪没有?”   她点了点头:“我也拿不准,不过往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这倒是一定的。”   我拖着下巴想了想,又是一笑,向苏倩招招手:“附耳过来,我请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等粥熬好了,我把熬得入口即化的米粥盛到木碗中,端着碗钻进马车。   走过去先把碗放在小几上,拉来两床被子,把还沉睡着的萧焕扶起,靠在上面。   猛地被扶起,他睫毛动了动,就低咳了几声,我连忙把手帕送到他口下,轻抚着他的背。   他把两口紫黑的瘀血吐在手帕中,这才抿紧淡白的薄唇,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苍苍,天色晚了么?”   “还早,”见他不再吐血,能够开口说话,我稍稍松了口气,扶他靠在被褥上,从小几上端起碗,促狭的笑了笑:“阁主啊,你开口就问天色是不是晚了,难道你已经等不及了?”   他微微一愣,低咳着笑笑:“如果你觉得可以,现在就开始也可以。”   怎么都没有脸红害羞?这么坦然地说现在就开始?我的脸一下热了起来,清咳一声:“现在不开始,先得让你吃点东西。”说着眨眨眼睛看他:“我说,你身子这么弱,不会中途昏倒吧?我会尴尬的。”   他咳嗽着轻笑起来:“我尽力。”   尽力?这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吗?我脸上越来越热,不行了,不是我提出来的要做爱吗?怎么让他淡淡两句话就把先机占尽了?弄得现在我才是手足无措的那个?   冷静,冷静!我偷偷的深吸口气,笑脸灿烂:“既然阁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敢再想着用言语挑逗他,赶快把粥碗移到他面前:“吃些粥吧。”   他微皱了皱眉头,看到眼前是煮的很烂的清粥,就笑了笑:“谢了,不用。”   “除了药,你已经两三天都没吃过东西了吧?”我火气有些上来,皱了皱眉:“白天马车颠簸,吃了怕再吐出来,晚上总该吃点吧?”   他咳嗽一声,笑着点了点头:“烦劳。”   我松了口气,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放到唇边试试,觉得温度适中了,才送到他嘴边:“慢慢的咽,不要勉强,真的吃不下去了一定要说。”   他点点头,压住咳嗽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粥,这么一勺,足足用了十几口才全部咽下。   我用手帕擦擦他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再舀一勺吹凉送过去:“还可以吃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再把这一勺也慢慢吃下。   这么吃了小半碗粥,他摇头示意不再要。   我把碗放下,替他擦着额头的汗,心里有些高兴,话就多了起来:“怎么样?还适口吗?你想吃什么?就是这样的白粥?或者加点莲子、银耳、瘦肉、百合什么的?还是小米粥、玉米糊?食料都有的,我别的不会做,煮粥还是挺简单,锅一刷,把水和东西丢进去煮就行了。”   他愣了愣,抬头看我:“这粥是你煮的?”   我习惯的想掩饰说其实我煮了一大锅,分给了好多人,张开口的时候却突然笑了笑:“是啊,我煮的,守在火炉边看了多半个时辰呢,怎么样,还入得口吧?”   他轻轻笑笑,点头:“谢谢。”   我在他面颊上轻吻一下,站起来笑:“不要这么客气嘛,马上连那种事都要做了,还这么客气,就跟我们多生分似的。”   说完不等他反应,就端起碗出门。   在外面端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和擦身布进去,把水盆放下,看着他笑了笑:“脱衣服吧,你自己脱还是我脱?”   他愣一愣,轻摇了摇头,很快自己动手开始解衣服,边解边垂下睫毛,脸上还是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忍住笑,把白色的棉布浸泡在热水中烫透,捞起来拧到半干,然后从脖子起,一点点地替他抹身,边抹边想到这一路上不能沐浴,不知道天天是谁帮他擦身的,就问:“前几天都是谁替你擦身子的?”   他别开头,声音低低的:“是石岩。”   “噢,”我牙根痒痒的应一声:“石岩是从你很小,还没登基的时候就跟着你了吧?”   他点头:“石岩是父亲派来陪我练武的伴当,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恶狠狠的拧擦身布,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石岩才是最大的情敌,什么杜听馨,苏倩,哪里有石岩和他从小耳鬓厮磨,朝夕不离的感情来的深厚?   我一仰头:“没关系,从此往后你就不需要他了,我绝对不会再让别人碰你身子。”   他一愣:“什么?”   我一抬头,在他嘴唇上吻一下:“记住就好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一边看他垂下眼睛,脸上又开始变红,一边偷笑着:“我说,除了我之外,你还没有别的女人吧?”   他抬头看我一眼,声音很低:“为什么这么说?”   “突然这么以为,哪里有情场老手一被女人吻就脸红的?”我笑:“想一想在紫禁城的时候,除了杜听馨和武昭仪,你都没有招过别的嫔妃侍寝,杜听馨是没有了,武昭仪吧,”我耸耸肩:“她出宫两个月后,就嫁人了,临成亲前,专门写了封信给我,告诉我说她还是处子之身。”   说完了看看他:“你不要告诉我,你招她侍寝,只是想和她谈谈心,说说话的,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你为什么不要她?”   他淡笑了笑:“怜茗是个好姑娘,我如果要了她,只会误了她的终身。”   我“噢”一声:“那么跟我,就不怕误了我的终身?”   他提起一口气,猛地咳嗽了两声:“对……不住。”   我拍拍他的背,笑:“别这么在意,我对贞操看得不重的,真觉得对不住我了,马上就好好还吧。”   边说话,边细细的替他抹身子,抹完了,我站起来啧啧两声:“这么漂亮的身子,鼻血都快要流出来了,我眼光真是不错。”   灯光下他的皮肤很光洁,身体堪称完美,除了胸前的两个伤疤,狰狞而细长的一条,是我刺中他那一剑,圆圆的铜钱一样,还有新生肌肤的微红,是我打中他那一枪。   身子压下来,吻住他的额头:“觉得对不住了,就拿这个漂亮的身体好好偿还吧。”   说着拉过一床狐裘把他赤裸的身子盖了,再端起水盆走到车门,从皮帘内露出两只胳膊,一个头,叫了一声:“石岩?”   果然很快,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石岩就站在了车前,低头不看我。   我把手中的水盆塞给他:“把水倒了。”   他接过铜盆,用力的握住盆沿,指节发白。   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我放缓了声音:“挺可惜的,他真的不喜欢男人,别再想着他了。”   石岩惊异的抬头,一贯平板的脸上有着深深的震动。   我又向他笑笑,缩回车里。   宽衣解带,干脆的把身上的衣服脱光,扑到他身上,鼻尖轻轻的,自他的胸膛向上,一路点过他的锁骨、喉结,下巴,颌骨,最后停在他的耳垂边,无声的笑了:“我鼻子有点凉吧。”   他微微的点头,手臂搂住我的腰。   我轻吸一口气:“我们开始吧?”   他再次点头,轻轻的,怕惊碎了什么一样。   手紧紧的抱住他的背,他的胸口隐隐的,是淡漠的温暖。   再也不迟疑了,我抬头,压住他的嘴唇,舌与舌交融在一起,呼吸慢慢稀薄,心脏鼓噪似的跳动,每跳一下,好像就要冲出胸腔。   手疯了似的移过他的胸膛,一路向下。   手腕被他捉住,他的眼睛盖了过来,蒙着薄雾的深瞳之下,有着星夜一般的灿烂,占满整个视野。   身体被慢慢放平,他微凉的指尖点过脖颈,轻轻下移,披散的长发铺洒在我肩头。   他的手臂搂着我的腰,轻吻顺着我的脖子点下去,细碎的阳光一样的,触碰下来,整个身体都是暖的。   停了有那么一刻,我抱住他的身子,笑了笑,声音里仿佛点了火,有些嘶哑:“累了么?”   他没有说话,我抱紧他的身子,把下巴放在他被汗水濡湿的肩膀上,笑了笑:“累了就不做吧,不做,就这么抱着就可以了。”   他依然没有说话,像是有些迟疑的,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中,把我的头轻轻揽在怀里。   眼角突然湿润起来了,我把手臂收紧,搂住他的脖子,每一次和他拥抱,我都会颤抖,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身体就开始颤抖了,如同是灵魂也在颤抖。   我是那么害怕失去他吧,无论哪一次,都那么害怕。   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脸颊下的伤疤依然是那么硌肉,我轻轻的笑了,抬起头用手过一旁的裘被,把他和我都盖起来,然后把身子尽力往他怀抱里缩,声音是自得的:“我们就这么抱着睡吧。”   他还是沉默的,隔了很久,昏暗的灯光里,终于传来他的轻应:“嗯。”   我笑了,合上眼睛,这一刻,除了他和我呼吸声,天地间的一切都是静的,连车外一直飘落的大雪,都没有一点声息,只有怀抱中稀薄的温暖,在一点一点扩大,慢慢的围住身心,充盈这片寂静的空间,大到无限。   这一隅寂静雪夜,能不能够持续的再久一点。   慢慢的在他的臂弯里睁开眼睛,慢慢的从温暖的狐裘中探出头,在他紧闭的眼睛上吻一下,他微蹙了蹙眉,依旧沉睡。   昨夜什么都没有做,他却已经像是累极了,一直睡得很沉——那么沉了却还知道把手臂伸出来给我枕。   顶着狐裘一点点地爬到车门,门外真是安静,从皮帘里钻出一个脑袋,雪花凉凉的落在鼻尖上,触目所及,是茫茫无边的雪野,一直延伸到天际。   没有一个人,除了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和骏马啃食草料的声音之外,空旷无人的雪原中一片宁静。   我们不是那个城镇的驿站外,也不是在赶往博格达峰的路上,这里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在昨天晚上拜托苏倩,让她在萧焕睡熟之后,带上充足的食物和喂马匹用的草料,把我们连车送到戈壁滩的最深处。   不断飘落的雪花可以最好的消灭踪迹,到现在为止,我们沿途留下的车辙已经消失无踪,沙漠是最好的藏身地点,即便是最厉害的追踪高手,也难以在如此广阔的戈壁上找到我们,而在沙漠中生存最必须的水源问题,因为满地的积雪恰巧就可以轻易解决。   苏倩他们将用另一辆马车伪装成萧焕还在的样子,继续向博格达峰进发,吸引所有的攻击,而我和萧焕,将安逸的在这个地方待下去,直到大雪停止,水源消失。   我扬起嘴唇,无声的笑了,很久很久呢,只要雪不停,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几天几夜,好几十个时辰,无数个瞬间,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窸簌的声音,萧焕好像终于醒了,他来到门口,伸手想掀皮帘:“这么静,还没有出发么?”   我不回头,霸道的把他的手按回去:“外面凉,不准出来。”   他突然有些明白,再次伸过手来:“苍苍,这不是在驿站外,我们在什么地方?”   我接着把他的手摁回去:“说了外面凉,不准出来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男宠,你还欠了我一次做爱呢,不准有意见!”   我扬起头,看着漫天寂静零落的飞雪,忽然笑了:“萧大哥,你说为什么这么凉的雪花,这么静静的飘着,你却会觉得它很温柔,就像是从天空中撒落下来的温柔,又多,又温暖。”   第 47 章   一片不高的宽大砂岩孤单的擎直在戈壁滩上,马车停在避风的岩后,袅袅的白烟从车旁升起,逆着飘落的雪花慢慢腾高,我翻翻炭火上烤着的肉串——这已经是第五串了。   苏倩那个女人还是挺细心的,她放在马车后一起送来的各种食料,不但有米面肉干药材,还有几块新鲜的肉,肉块在冰天雪地中冻成了冰砖,化开后就是新鲜的不得了的食材。   我这会儿就在生起炭火,用竹签串了切好的羊肉烤肉串,前几串不是太老,就是烤糊了,难得的食材又不能浪费,都被我吞到了肚里,现在这第五串肉的色泽慢慢变成金黄,香鲜的肉味飘了出来,很有希望烤好的样子。   身后马车的皮帘掀开,萧焕的声音带着笑:“怎么,肉瘾过够了没,我的笔好不好用?”   我边翻肉,边不屑的“哼”了一声:小肚鸡肠的家伙,我不就是找不到串肉用的东西,所以就把他的一支毛笔拆了削成竹签了嘛,值得这么念念不忘?虽然那是支湖州紫竹狼毫笔。   心里嘀咕,手下一点都不慢,一眼看到肉串上已经滴下了亮晶晶的油滴,很快的撮起盐巴佐料洒上,再翻一翻,出炉胡乱吹两下,一口咬下去。   居然又鲜又嫩,害的我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这两天跟着萧焕喝粥喝的嘴巴都快淡出鸟来,想肉都要想疯了。   赶快用手从下面接住肉串,防着它滴油,两步跨过去递到萧焕嘴前:“这串不老不嫩正好,快咬一口!”   他微微愣了愣,把手盖在我接油的那只手上,笑笑:“油烫,小心伤到手。”说完张口斜着撕下一块肉,慢慢咀嚼。   看着他文雅到随时可供人瞻仰的吃相,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看我,等嘴里的肉块咽下去了,才问:“怎么了?”   “突然想起来,”我笑得眼睛都快眯上了:“去年冬天在库莫尔那里,真难为你能扮成赵富贵那样的人,装粗鲁装的很辛苦吧?”   他也是一笑:“扮成那样最不容易令人察觉。”   我摇头晃脑:“哎呀,我的男宠又比我斯文,长得又比我秀丽,我咋觉得还是我比较像男人呢?”   额头上猛地吃了一记暴栗,萧焕最讨厌别人拿他的相貌和女子比较,又气又笑:“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孩子不要学别人油腔滑调。”   我呲牙咧嘴的摸摸头:“好疼。”吐吐舌头:“知道,知道了,阁主,先生,我师傅……”边贫嘴,边赶快趁热再劝他吃了两块,直到剩了最后一块,才拿回来放到自己嘴里咬下来。   没嚼两下就没了,塞牙缝都不够,我咂咂嘴,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了,再烤。   临转身,突然出指极快的在萧焕胸前的大穴点过,点完了,咧嘴向他笑笑:“刚刚敲得我额头好疼,有力气了?穴道快松了吧?不提醒我都忘了快到点穴的时间了。”   我是在把封住内力萧焕的穴道重新点上,防止松动。他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陪我留下来?那天早上醒过来,知道了苏倩他们正在路途中替他挡住敌方的进攻,马上就要赶上去,幸亏我趁他不备封住了他的穴道。我别的功夫虽然差,但我师父在江湖中以独门的点穴指法成名,我这个徒弟,怎么也学到了两三成本事,师父的指法自成一派,非有点穴人亲自解穴,或者等十二个时辰满了穴道自行松解,否则怎么都解不开,萧焕虽然气得几欲晕倒,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两天我每隔十二个时辰再补点一次穴道,内力被封,虽然不影响日常行动,但是他想瞒着我赶马车去追苏倩他们就绝对不可能了。不过,这几天不再受奔波之苦,萧焕的身子就好了些,咳嗽少了很多,不再常常咯血,眼中的薄雾似乎也比前几天淡了。   看着我得意洋洋的样子,萧焕一脸哭笑不得:“你……”   把牙呲出来,向他一笑,转身继续去炭火炉前烤肉吃。   还没串好肉,背后就响起了衣料窸窣的声音,萧焕从车上下来,站在了我身边。   我一转头,看也不看甩出一句:“外面冷死了,快回去!”   额头被敲的那块儿被他微带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笑:“红了啊,真的疼?”   我回头看着他:“嗯,真的疼。”   他笑笑,俯下身子去看炭火,被扬起的烟灰一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连忙转过身去催他:“身子刚有点起色就乱跑,快回去!”   他笑了笑:“不碍事。”脸离火炉远了些,问:“想不想吃炖羊肉?”   我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就是不会做别的才在这里烤着吃,炖羊肉,太好了!”   他一笑:“去把锅拿来。”   沙锅被放置在车厢内那张小几上,锅盖揭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我迫不及待的捞起一块儿羊肉放到嘴里,边不顾烫舌头的大嚼,边向坐在对面的萧焕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这手艺你跟谁学的?”   他笑笑,看着我没形象的大口吃肉,并没有动筷子:“郦先生喜欢带块生肉来养心殿找我,我们遣开其他人,煮一锅肉,一起喝酒。”   我啧啧出声:“瞒着别人偷偷煮肉喝酒,你不要告诉我,你养心殿的御案下,藏着一口煮肉的沙锅啊。”   他笑着摇摇头:“没有。”随即正了正容:“锅和炉子在东暖阁我的床下藏着。”   我“哧”的笑了出来:“在床底下……等回了紫禁城,我一定要去把那口沙锅找出来。”   他也笑,夹起一块羊肉放到口中慢慢咀嚼,然后放下筷子笑了笑:“少了几味佐料,不很像以往的味道。”   我顿了顿:“你和郦先生感情,很好吧?”   他点了点头,笑:“郦先生虽说是父亲的结义兄弟,但是我一直都把他当作兄长。”他停停,又笑了笑:“这次启程来天山前,他劝我不住,当着我的面把药箱都摔了,一定是气急了。”   我叹口气,小声嘀咕:“我要是他,我就把药箱摔你头上。”   他把这话听到了耳中,轻笑了笑,没理我。   我呵呵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你等着,我去找些酒来。”   找到我带来的那只皮囊,把里面还剩的半囊烈酒放在炉上热,等酒熟透了,再匀到一只银杯里端到车内,向萧焕笑了笑:“可惜不是你最喜欢的竹叶青,不过很够劲儿,能喝一些么?”   他笑笑,点点头,从我手里接过酒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虽然紧接着就咳嗽了几声,却笑了起来:“是好酒。”   “是好酒吧,”我把酒杯夺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有肉有酒,意思到了就行了。”我清咳一声:“喝多伤了身子,晚上可就不行了。”   他听到这话,一轩长眉,笑笑:“放心,你的男宠,我还是能做到尽职尽责。”   虽然我老是“男宠”“男宠”的挂在嘴边,真让他亲口说出来了,听起来还是有些尴尬,我扬扬脸,含糊的“嗯”一声,赶快低头扒肉喝酒。   头顶突然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盖住,我停下筷子抬起头,正看到他蒙着淡淡雾气的眼睛,我笑笑:“干什么?”   他微愣了愣,继而笑了:“苍苍,你只是迷恋我的相貌,对不对?”   我冲他咧嘴笑笑:“是啊。”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抱住他的头,在他淡白的薄唇上吻了一下:“我只是迷恋你,很迷恋而已。”   他蹙着眉,静静的凝视我,接着把头转开笑了笑:“苍苍,你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情?”   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笑:“什么想干的事情?”   他笑笑:“不出于任何考虑,只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的事,你有没有?”   我点头仔细想了一下:“什么事都可以吗?不是练好武功做好皇后之类的,是很不上进的事,也可以吗?”   他笑:“可以的。”   “噢,”我想了想说:“小时候想去很多地方玩儿,跑得很远……现在,现在我想建立一个组织,帮派教会之类的,什么都可以。其实我挺喜欢凤来阁的,这里的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区别不那么明显,繁文缛节也少,大家相处的很平和。我讨厌紫禁城和京城那样等级森严的地方,不都是人吗?为什么一定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如果是我建立的组织的话,所有的成员都是平等的,下属敢去指着上司的鼻子骂,但是骂过也就好了,大家互相攀着肩膀去酒肆喝酒。我们这个组织也不做什么称霸江南江北,一统武林的伟大事情,我们就是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嗯,压送货物,做保镖,当佣工,什么事情都做,然后没事的时候可以帮助帮助弱小的人,杀富济贫,行侠仗义……有点混乱了。”我笑笑:“虽然知道在现在的武林中建一个这样的组织不可能,大家都是只知道杀杀杀,不过我还是喜欢这样,傻傻的吧?”   “这样很好。”他笑了笑,沉吟一下,抬头看向我:“苍苍,如果把凤来阁给你,让你做下一任的阁主,你可以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把凤来阁改组成你想要的样子吗?”   我滞了一下,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二三十人的组织,现在突然把一个弟子过万,势力遍布大江南北的庞然大物放到了我的面前,但是脑子中的想法像是沸水中的气泡,不断的冒了出来——如果把凤来阁给我,有了雄厚的财力支持,我可以让阁中的弟子帮众日常经营各项生意维持开销,凤来阁中的身份界限本来就很模糊,想要大家其乐融融的打成一团也不是什么难事,维持了基本开销之后,凤来阁就可以腾出人手来维持江湖秩序,我们虽然不能说让江湖面貌为之一新,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但是我们可以逐渐的让这个江湖更加的干净,有序,自由……   “我能。”不假思索的,声音大的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我现在虽然没有想好具体要怎么做,但我觉得我能,我可以把凤来阁改建成我想要的组织!”   他有些惊讶于我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掩嘴轻咳了两声,蒙着薄雾的深瞳中射出了一道光亮,挑起唇角笑了起来:“很好,我正为凤来阁阁主的继任发愁。”   我愣了愣,想到前几天他伏在桌上写的那张列着凤来阁各项状况的纸,一起晃到眼前的,还有雪白宣纸上那团刺目的鲜红。   他说完,又笑了笑:“苍苍,真的从来没有人问过你自己想要干什么吗?”   我含糊的点头,猛然间想起来,那还是在库莫尔大营的时候,我和库莫尔吵架,似乎随口说过一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当时萧焕易容成赵富贵躲在帐篷里,应该是听到了这句话,原来他一直还记得。   沙锅里腾起的热气迷了眼睛,眼前腾起白雾,我胡乱的点几下头,低头继续扒羊肉。   休息,聊天,一起煮东西吃,萧焕在眼睛好的时候,会看看书,我们每天晚上都躺在一起,然后等到他的身体真的好了一些的时候,我们终于做了爱,不是那种整夜的纠缠,只是缓慢而平和的做爱,再彼此依偎着睡到天亮。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车外的大雪一直在继续,一刻不歇,积雪渐渐埋没了半只车轮,雪花肆虐的飞舞,天地间一片昏暗,宛如末日来临。   第 48 章   清晨的戈壁大雪依旧,我像前几天一样,比萧焕早起一点,烧了洗漱用的热水,去沙岩下的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给马喂了草料。   为了干活方便,我没有披外衣,从马棚里返回来时,就缩着肩膀走得很快,快步往马车的方向赶。   雪很深,我几乎是跳着走路,边跳边无意在路上扫到了什么。   我猛地停下脚步,那是一个脚印,一点也不深,留在纯白的雪地中也并不显眼,但这是一个很新的脚印,飘落的雪花还没有来得及掩盖住它的痕迹。   这个脚印不是我的,它要比我的脚大很多,这脚印也绝对不是萧焕的,这个脚印是由人施展高明的轻功所留下的,所以才会这么浅,有别人来过这里了。   没有时间给我想更多的,身侧的沙岩后突然传来刚猛的劲风,我凭直觉向旁边闪去,一柄长剑贴着肩膀险险擦过,劲风卷起飘落的雪花。   身旁的雪层突然破裂,纯钢的长棍和着飞扬的积雪从我脚下扫过,钢棍隔着皮靴扫在足踝上,剧痛清晰的传来,我再也站立不住,向雪地中倒去。   与此同时,耳中听到了一声巨响,不远处的马车在这声巨响中化为了一团耀眼的火球,热浪阵阵袭来,马车的碎屑和雪花一同凌乱的飞舞。   脸贴在冰冷的积雪中,一团燃烧着的雪狐裘“嗤”的一声落在我面前。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的掠过:萧焕还在车里。   我爬起来,疯了一样向燃烧着的马车残骸跑去,肩膀却突然被钢棍压住,身体重新跌到积雪中,细碎的雪花钻入鼻孔和眼睛。   我一脚踢在身后用钢棍压着我肩膀的那人腿上,他闷哼了一声,手上松了松,我趁机以手横扫,激起大片积雪,飞扬的雪片中,我滑过钢棍跳起,不管背后袭来的长剑,拼命向马车冲去。   还没踏出一步,腰突然被一只手臂揽住,我想也不想,回肘向那人胸前击去,刚碰到他的衣料,就停了下来——纯白的狐裘,淡淡的药香,这个人是萧焕。   王风切开雪幕,准确地迎上劈头而来的长剑,长剑无声的断成两段,青光毫无凝滞,微扬,没入到那人的咽喉之中。   王风拔出,血珠飞散,在空中划过一道媚红的弧线。   那道媚红尚未消逝,剑光轻回,已经切入了下一个人的手腕。   握着钢棍断手和血花一起飞上天空,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个白袍人握住手臂翻滚在雪地里。   萧焕清清甩掉沾在王风上的血珠,淡然的声音里含着丝悲悯:“大师的伏魔杖法已有第五层的功力,想来在少林中辈位不低,为什么要为人所用?”   在深受不住剧痛的翻滚中,那人头上的风帽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烫着九颗戒疤的光头,听到萧焕的话,他慌乱的把头向积雪中钻去,嘶哑的大喊:“我不是少林弟子!我不是少林弟子……”   他一边叫,一边猛地从雪地中跃起,狠命撞向沙岩,鲜血和着脑浆飞溅开,他的身子僵硬的落在雪地中。   我把头侧开,松了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住萧焕的身子。   他也侧开头,不看那具尸身,轻咳了一声,把手中的王风收入袖中,拍了拍我的肩膀:“伤到哪里没有?”   我动动脚踝,虽然疼,但并没有断骨,也不影响走路,刚才那个使杖的少林和尚,应该是对我手下留了情的。   我摇了摇头,萧焕也像松了口气,放开揽着我腰的手,肩膀微微耸动,低头咳嗽几声,把一口血吐在了雪地中。   我这才看到他纯白的狐裘上沾了几片火药的黑印,披散的黑发也有些零乱,连忙扶住他的身子:“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他扶着我的手臂闭目调息了一下,张开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是火药的余劲震到了身上,调息一下就好了。”   我点头,想起刚刚马车爆炸时猛烈的气流:“这么厉害的火药,是江南霹雳堂的人到了?”   萧焕点头:“马车四周埋伏的三人,都是霹雳堂雷家的身手。”   我又看了看身边雪地中倒着的那个剑客,他手中的长剑狭窄而扁平,剑脊上雕着海南派的徽记。   来伏击我们的这几个人居然分属少林,海南,霹雳堂雷家这素来没有多少瓜葛,甚至还可以说颇有嫌隙的三派,这样的情况,不能说不诡异。   萧焕也蹙着眉思索,舒展眉头后,低咳了几声,向我笑了笑:“已经有人找到这里,我们不宜再留了。”   我看一眼被烧成一团残骸的马车,苦笑一声,食物和住处都没有了,就算我想留,也留不下来了。   把两匹马从马棚里牵了出来,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马车中的东西全被炸了个一干二净,别的就还罢了,就连郦先生留下给萧焕的那些药也被炸了个粉碎,连一粒渣都没有留下,幸亏火枪一直被我塞在靴筒里随身带着,不然我连个武器都没有了。   火炉在沙岩后,居然没怎么受爆炸的影响,一壶热水还烧得好好的,我从地上的死尸身上搜到一个水袋,装满一水袋热水,然后从尸体上扒下一件沾染血迹最少的外氅,披好后就算整装完毕了。   我做这些时,萧焕站一边等着,大约是被火药气流震动的内息还没有平复,不时的低咳。看着他又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真想再踢几脚地上的尸体泄愤:明明休息了之后,他这两三天都没怎么咳过血了。   我翻身上马,把另一匹马的缰绳也牵在手里,却并不把那匹马的缰绳递给萧焕,而是向他伸出了手:“上马吧。”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我,我拍拍身前马鞍上的空位:“坐这里来。”   他看看那个位置,犹豫了一下,我俯身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上来:“你那身子,自己骑到一半儿肯定就要摔下来,我们骑一匹,这匹累了再换另外一匹。”   他被我拽到马上来按在身前,就笑了笑没动。   我交待:“马颠的不舒服了就说一声,我们停下来歇会儿,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睡,别硬撑着知道吗?”   他“嗯”了一声:“你肩膀太矮,靠不到。”   我一下给憋到了,我是比他矮不少,现在他坐在我前面,我还要把头从他肩膀上伸出来看着前面的路,我们这么个姿势,根本不像我骑马带着他,而像是他骑马从后面带着我。   我清咳一声,肃了肃声音想壮出点声势来:“那我们就开始往……”   他淡淡的接上:“西南,我们要向西南方向走。”随手握住缰绳拨了拨马头:“这边。”   我更没面子,忍不住反问:“你怎么就知道这个方向是西南?怎么知道要往西南走?”   “旷野中的风是有规律的,连着看上几天,自然就能知道方向了。”他笑着回答:“至于为什么要往西南走,我们走的那条路南面是吐鲁番盆地,只有北面才有沙漠,而半个晚上就能抵达的沙漠,大概也就只有一片,我们现在大约是在博格达峰东北的那片戈壁滩里,这片戈壁其实不大,那些人三天才找到这里来,只是拜大雪所赐。”   我完全无话可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男宠没必要这么厉害……”   他笑出声来:“是吗?”接着笑:“时间紧,快走吧。”   我点头,赶快催马前进,雪片迎头打过来,却被坐在前面的萧焕遮掩了不少,边走,我边说:“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在这片戈壁滩里找我们的下落?刚才那声爆炸,一定能把附近的人都吸引过来。”我又想了想,问:“你说三天,是什么意思?”   他的回答从前面飘过来:“从我们那晚借宿的小镇到博格达峰下中原武林几派聚集的营地,最多只有两天路程,苏倩也只能瞒上这两天,他们到达营地之后,我已经不在的消息一定瞒不住,对方会很快动用力量沿着来路搜索。我们在戈壁中了五天,除去这两天,就是三天。”   我翻翻白眼,怪不得他只有前两天着急,后来就完全跟没事人一样,我这么想着,突然想起来就是因为这几天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意向,我才疏于防备,也怕长时间封着穴道伤他身子,就没有再认真的补点,幸亏如此,否则像刚刚的情况发生,萧焕又被点着穴道……   一想就是一头冷汗,我甩甩头,耳中听到前面萧焕的声音有些缥缈的传来:“会来多少人?我们沿途留下的马蹄不会被雪盖住,沿着蹄印追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没有时间和他们耗了……但愿不用大开杀戒……”因为迎着风,说到后来,他的声音里加入了些咳声,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   我收了收手臂,把他的腰搂得更紧:“男宠也不必考虑这么多,乖乖闭嘴先休息着,暂时由我来应付。”   他似乎是笑了,低低的答应了一声,身体的重量稍稍移到了我手臂上一些。   我无声无息的夹紧马肚,骏马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驰,阴沉天空下的雪花迎面而来,纷扬的翻飞,戈壁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纯净而美丽,但是我却知道,不管是身后的雪原,还是前方的博格达峰下,都绝不平静。   雪下的小了些,虽然依然看不清楚远处,但也能看出去不近的距离,戈壁中就是这么麻烦,明明看着很近的地方,死跑跑半天也到不了,我们已经走了有一个时辰了,四周却还是茫茫的雪原,连片大一点的沙岩都看不到。   抱着跑得越快就离身后的追兵越远的想法,我一直在驱马狂奔,就算坐下这匹马是百里挑一的神驹,驮了两个人在雪地中奔驰,这时候也渐渐慢了下来。   我考虑该换换马,让这匹马休息一下了,就对一直轻倚在我肩膀上闭目养神的萧焕说:“换马吧?”   没有回答。   难道真睡着了?我好奇的把头伸过去。   他闭着眼睛,头微微下低,宽大的风帽遮着额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点阴影,再往下的肌肤白得几乎和狐裘同色,薄薄的嘴唇紧抿,镀着一层淡漠到几乎看不出的粉红,一片六棱形的雪花从狐裘绒毛的缝隙里穿进来,挂在他的睫毛尖上,并没有融化。   我不由自主的摒住呼吸,仿佛眼前是一座冰雪做成的雕像,只要一不小心,他就会化为飞雪飘走了,朦朦胧胧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我怎么霸占了一个这么好看的男人,真是赚死了。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我终于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他还是没有动,又有一片雪花飞了进来,和第一朵雪花一起,停在他浓密修长的睫毛上。   我松开一只握缰的手,探到狐裘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蜷着,冷的就像寒玉。   我握紧他的手,凑到他脸颊边:“萧大哥……”   “嗯,停马吧。”一点征兆都没有,他的眼睛突然睁开,蒙着雾气的深瞳里带着丝淡淡的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热了起来,我靠得太近了,我的嘴唇几乎都要碰到他的脸颊了。   反正也是尴尬,我再深吸口气,索性闭上眼睛在他的薄唇上吻一下,这才把头移开,勒紧缰绳停住马。   我先翻身下马,然后把手臂伸给萧焕,他扶着我的手下马,站在雪地里就咳嗽了几声,这一咳,居然就停不住,他一直咳的弯下了腰,把两口瘀血吐在了雪地中。   我扶着他,边掏出手帕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渍,边跺脚:“这么样不是办法,郦先生开的那药的药方你知道吧,等出了戈壁见到苏倩他们,一定得再配些。”   他轻“嗯”了一声,扶住马鞍合着眼低咳。   我从他的衣襟里把手伸到狐裘里面,半抱住他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隔着薄薄的布衫,他的肩胛骨有些硌手心,现在他真是瘦得厉害,我把另一手也腾出来,轻抚他的胸口,让他把身子靠在我肩膀上休息。   因为长久以来的损耗,萧焕的心肺要比常人衰弱的多,只要稍有困顿或者真气震荡,就会咯血,偏偏这时候如果渡真气过去,反倒会再添损伤,所以只能依靠温和的药石之力。   现在手边没药,我唯有抚着他的背和胸口,让他略微舒服一点。   隔了一会儿,他咳嗽稍止,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不碍事了,苍苍,你把雪扒开,看地面上有没有植物。”   我点头答应,扶他靠在马身上,这才蹲下来,把厚厚的雪层刨开,积雪下是灰色的戈壁,除了根根叶片犹如针棘般挺立的骆驼刺,还零星的有些枯黄的牧草从沙砾的缝隙里伸出来。因为雪水的灌溉,天山下百里之内都是水草丰美的牧场,这地方离戈壁滩外的草场已经不远了。   我点头:“有的,除了骆驼刺,还有些草。”   他点点头:“我们上马,还是向西南方走。”   我点头答应,知道虽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遇到敌人,但是后面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赶上来了,看萧焕没什么别的要说,就翻身上马。   上马之后,低头想了想,让萧焕坐在后面是能避些风雪,但是一来我怕他抓不稳我,在疾驰中不小心跌到马下去,二来迎面过来的敌人好防备,但是如果有人从背后放暗器羽箭,他坐在后面就太危险了,思来想去,我低头一把揽住他的腰:“你侧着坐。”   萧焕被我半拽着抱到马上,看了看自己侧身坐在我臂弯里的姿势,忍不住咳着笑了起来:“库莫尔带我策马时,也是这么让我坐在他身前的。”   我板着脸:“男宠就该有男宠的样子。”   边说边再不耽误,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驾着骏马飞快的滑入大雪之中。   迎面而来的雪片虽然还会钻进狐裘的缝隙里,不过寒风就不会直接吹到他胸前了。   这次萧焕还是上了马就倚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休息,我一直惶惶不安的害怕雪地中突然冒出什么人来突然袭击我们,他倒悠闲了。   这么想着,我还是伸手替他把狐裘扯的更严,把他的头揽到我肩膀上靠着,姿势是别扭了点,不过有点东西靠,应该能睡得更好点吧。   边做,边瞥到萧焕的嘴角似乎挑了挑,喷在我脖子上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我连忙搂住他的腰,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的声音就在耳朵边响起:“苍苍,别把我惯坏了,一个被惯坏了的男宠,容易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带着些不曾有过慵懒,气息温暖的喷在我的耳垂上,痒痒酥酥的。   我把手从他的腰上放开,抬起来,托住他的下巴,然后上移,插入他长发里,很轻佻很浮夸的,我把声音扬了起来:“怎么,得意了?小姐我不过是看你身子弱些,怕你真给我玩咽气,就多疼你了点。啊?说出去我凌大小姐的名声多不好听?这么不懂体贴,把个好生生的病美人都摆弄得香消玉殒?”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伴着轻咳:“苍苍,你这个花楼里的恩客学的不好,通常姑娘快死的时候,这些人早就跑了。”   我淡淡的应了一声:“我是好色如命的那种恩客,就算姑娘只剩一口气,也要霸占享受到底。”   他轻轻“嗯”了一声,咳声渐渐稀疏下来,声音也更低:“是这样。”   我淡淡的答应,把手从他的头发中抽出来,握住缰绳。   他没有再说话,依在我的肩膀上,鼻息慢慢平和,仿佛是睡着了。   依然还是催马不停的狂奔,依然还是铺天盖地飘扬的雪花,这一走,又是大半个时辰,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什么敌人,但是大雪蔽目,我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就能从身后的茫茫雪原里冒出来,只有尽快的向前驱马。   这会儿好不容易小了点的雪又开始变大,雪片犹如鹅毛,一团团的落下来,连眼前的路都开始模糊。   这么跑着跑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看到前方的雪地中有个白点晃了晃,然而定睛去看,只有凌乱的雪花在视野里乱飞,那白点仿佛又没有了。   是不是有人在前面围截?要不要叫醒萧焕?   我还在犹豫,前方的白点突然又动了起来,不是一个,是一片,两个,三个,超过五个以上的白点急速的横向移动,有个极细极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无数的白点从雪层下涌出,如同潮水翻卷起的无数浪花,雪色的浪花下,急速涌出马匹的棕褐,仿佛一群幽灵一样,迅速而悄无声息,这群从雪层下突然冒出的雪衣人已经逼近过来。   我猛地松开缰绳,把手臂收回来抱紧萧焕,飞快的拔出火枪,单手上膛,第一颗子弹就要向冲在最前,近的已经看得清五官的那人射去。   手忽然被一双冷如寒玉的手盖住,萧焕按着我的手,持起缰绳拉紧,我们的马打了个横,马蹄深深陷入雪中,停下来。   像是为了呼应我们一样,迎面冲来的马匹纷纷在半丈外生生停住,冲在最前的那个雪衣人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翻身下马,和那个雪衣人一同,踏上前几步低头抱拳。   行完礼,那个雪衣人抬头微笑:“属下们在此恭迎阁主,已经多时了。”   我这时才看清风帽下那张脸,泛着浅浅冰蓝的双眼清冷,俊秀的容颜清冷,连挂在嘴角的那丝微笑,都透着清冷,我脱口而出:“聂寒容!”   聂寒容妖媚程度直追萧千清的冰蓝眼眸在我身上转了转,挑起嘴角轻笑:“哦呀,难得阁主身前的大红人,凤来双璧之一的凌姑娘,能记得我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这个“大红人”“小人物”,怎么听怎么刺耳,我干咳一声,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焕已经轻轻掰开我揽在他腰上的那只胳膊,翻身下马:“在这里冒雪守候,亲苦你们了。”   “多谢阁主体恤。”聂寒容一和萧焕说话,就收起浅笑,清丽如女子的容颜上再也不见一丝轻佻。   萧焕点头:“你们守了多久,还有多少人在这附近?”   聂寒容马上回答:“自昨日未时起,除慕堂主重伤未愈,苏堂主坐守营地之外,连属下在内的五位堂主,凤来阁赴疆六千多名弟子中的两千多人,都在博格达峰前三十里处成一线状候迎阁主。”   萧焕淡淡的点头:“从昨日未时起就等在这里了,大漠中的风雪最蚀人,弟子们有很多都冻伤了手脚吧,回营地后记得及时医治。”   聂寒容抱拳答应,他脸上倒还一直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来,他身后那些凤来阁的弟子,却因为这一句淡淡的关心,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颊都浮上了振奋和感激。   萧焕低下头掩着嘴轻轻的咳嗽,我看看聂寒容,再看看聂寒容身后的凤来阁弟子,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一拍脑门:“这么就完了?我们后面那些追兵呢?他们怎么还没追上来?”   聂寒容不大拘礼,在萧焕面前也很随便,听我这么说,就轻哧一声,笑了出来:“凌姑娘还希望他们能赶上来?”   萧焕淡看我一眼,开口解释:“他们不会追上我们。”   我一愣,随即马上明白:从听到爆炸声,到找到马车的残骸,再从满地的尸体和狼藉中发现蹄印,开始寻着没有被大雪覆盖的蹄印追踪我和萧焕,都要耗去一段时间,经过这段时间,不是对追踪很在行的人,就很难在一两个时辰内追上我和萧焕。刚才我担心着萧焕,满脑子都想着离这些会点火药震伤他的人越远越好,才会连这么显然意见的问题都没有注意到,怪不得一路上萧焕一点也不忧心的样子。   想到这里,转念一想,早上在马车旁袭击我们的那五个人,门派杂乱,应该是私自临时结伙在一起的,而仔细想一下这几天我们沿途受到的攻击,有明显是经过训练的专职杀手,如我第一天见到萧焕时那群雪衣人,另外就是一些游勇散兵,或结伴而来或单独挑战,往往打几下看战胜无望,就会飞快撤退。   这么想着,随口就问:“江湖上现在是不是有人出大价钱买阁主的性命?”   聂寒容总算肯正眼看我,挑了挑眉:“这是你得到的消息,还是你自己的猜测?”   我好歹说也是阁主弟子,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让我很不高兴,就冷哼了一声:“能让这么多杀手和杂七杂八的各色人等如此前赴后继的,除了钱还有什么?用脚趾头也想得到。”   聂寒容微不可见的挑了挑嘴角:“是,凌姑娘慧质兰心,猜得不错,近来有个来头不小的人,出十万两黄金买阁主的人头。十万两黄金哪,神仙也动心了,何况那些嗜财如命的家伙。”他边说,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白皙的下巴,眼睛一眯:“说句没骨气的话,连我都有点踌躇呢。”   他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虽然知道绝对不可能,我还是赶快上前一步,挡在他和萧焕之间,瞪眼:“没义气的财迷!十万两黄金有什么好稀罕的,一百万两也绝对不准把阁主卖了。”   聂寒容眯上眼睛连连点头:“是,是,只是踌躇一下嘛。”   我再狠狠瞪他一眼,想到也站雪地里说了这么会儿闲话了,回头拉起萧焕的手:“现在怎么样?累不累?”   他点头,笑了笑:“还可以。”   他的手躺在手心里,冷的就像握着一把雪,我忍不住把他的手抓起来,放到胸前的大衣里捂着:“身上也这么冷?”   他又笑了笑:“还好。”   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身子,他那件早就不再洁净如雪的狐裘上,有着鲜血和硝烟的余味,我把嘴唇在他领口下的肌肤上贴了贴,感到淡淡的温暖之后抬起头:“还好没骗人,这里是热的……”   身后响起一声轻咳,聂寒容低头抱着拳,嘴角似乎挂着丝微笑:“阁主,我们是不是快点启程回营地?”   这才想到来,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我就当着凤来阁这么多弟子的面对萧焕又抱又亲。   那些弟子都低头垂着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清咳一声,把头移开一点点,搂在萧焕腰上的手还是不肯放开,反正刚才也都看到了,再多看一会儿也没什么。   萧焕点了点头:“那就启程……”   “谁在哪里?”说了一半的话突然被一声厉喝打断,有个站在外围的弟子刷的拔出剑来。   眼前的白影只是晃了一晃,聂寒容倏忽间已经闪向不远处的一片小雪包后。雪包后突地窜出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就向雪原中疾奔。   聂寒容冷笑了一声,左手丝线弹出,那道黄影腿上迸出一道血线,人已经倒在了雪地中。   聂寒容闪到他身前,手指轻挥,轻细如风霰的丝线已经卷住了那人的双臂,双手微一用力,就把他提了起来,利如刀刃的丝线割破皮袍,绞入血肉,那人的黄色皮袍上很快渗出道道血印。   聂寒容把那人的头提到胸前,微微弯腰,声音清冷:“说,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早疼得不住嚎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这时忙不迭的回答:“我不是来杀白迟帆赚那十万两黄金的,我只是来探路的……要杀他的人在后面呢……啊……”又嚎叫起来。   聂寒容微微一笑,把他提的更高:“要杀阁主赚赏金的人,都有谁呢?”   那人此时正对着聂寒容的眼睛,见他这么笑着,竟像是见了鬼怪一般,也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全身猛地颤了一下,嚎叫声也小了下来:“昆仑派何如舆,武当派神纬,关西岐天寨三个寨主,苗疆蓝衣教……”   “人不少嘛,”聂寒容仿佛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冷笑:“一群乌合之众。”   那人连忙点头:“是,是,是……”他边说,满口黄牙的嘴中呼出的白气就喷在了聂寒容的白色披风上。   聂寒容皱了皱眉,丝线收回,随手把他丢在地上。   那人大喜过望的连连叩头:“谢聂堂主不杀之恩,谢聂堂主不杀之恩。”   聂寒容甩甩袖子淡看他了一眼:“你不会当我傻了吧,‘顺风和佬’师曾?依你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作风,会甘心为别人探路?你那包打听的顺风耳难道没听说过?我手下什么时候留过活口?”   俯在地上的师曾身子一僵,翻身拔腿想跑,鲜血却突然从他颈中喷射而出,那颗半边挂在脖子上的头颅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到他的后背上,他身体像一具被抽去力量的布偶,软瘫的倒在雪地中。   聂寒容又甩了甩袖子,仿佛在嫌杀了这么一个人弄脏了手,他还没有走回来向萧焕禀报,雪幕之后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像天边隐约的雷声,慢慢逼近。   聂寒容皱了皱眉,果断的挥手:“警戒。”   雪衣的凤来阁弟子马上拔剑在手,把我和萧焕护在中间,我也赶快抽出火枪,填好子弹握在手中。   马蹄越来越近,蹄声越来越大,远听还不觉得,现在来听,沿着我们的蹄印追来的人还真不少,至少有百人以上。   寒风迎面吹来,萧焕低头轻咳了几声,淡淡地开口:“寒容,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聂寒容刚刚杀师曾时毫不犹豫,听到这句话,清丽的脸上也有了丝动容,抱拳答应:“是。”转过身去飞快的下令:“结阵。”   这些凤来阁弟子都是井木堂中被聂寒容训练好的,听到命令之后迅速的分了一队人出去,每二人一组,八人一个方位,站成蛛网状,仔细一看,他们伸着手,相互间的手中都拉着聂寒容拿的那种锋利无匹,可以划开皮革切入血肉的银华弦。   这些人站好阵型,消无声息的滑向两翼,扩展成为一个口袋的形状。   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想要干什么,一把抓住身边萧焕的胳膊:“你要全杀了他们?他们只是财迷,别这样!”   他蹙眉轻咳,没有回答。   蹄声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在耳边响起过,我听到了马蹄落在积雪中的声音,马上骑手讶异惊呼的声音,然后是银华弦划破长空的声音,无数条比最薄的剑刃还要细的银色丝线撕开雪花纷飞的天空,无数细微的嗡声在空气中融合,纤细而美丽,宛如死神的吟唱。   骑马的白衣剑客冲过了银线,他的马太快了,他想停,但是挺不住,紧跟他身后的那个黑衣刀手也冲过了银线,他只冲过了一半,他冲过银线这端的那一半身体,突然像一只开裂的花瓶,黑色的瓷器片片断裂开来,瓶内红色的液体喷撒而出,化成满天的红雨——他前面的那个白衣剑客,他的马冲到了我眼前几步远的地方,突然顿了下来,马匹的左腿先是掉了下来,接着半个马头掉了下来,整匹马从正中裂成两片,骑在马上的剑客也裂成了两半,不是很整齐的两片,头和半个胳膊连在一起,另一只胳膊却和腿连在一起,坐骑和骑手颓然的倒在雪地中,一只陈旧的桌椅或床架一样的,断成一堆分辨不出原物形状的肉块。   尸块中鲜血汩汩流动的声音,和着不远处的喊杀声惨叫声,清楚的传来,凤来阁弟子的阵列冲进奔驰的人群中,银华弦拖出道道血线,鲜血成片铺洒,人们厮杀在一起。   我不是没有见过杀人,我也曾杀过人,但是今天和那些时候不同,今天这是屠杀,一方蓄谋已久训练有素,一方毫无防备犹如散沙,这不是力量对等的拼杀,这是屠杀,毫无人道公平可言的屠杀。   有杀红了眼的人从凤来阁弟子的包围中冲出,战圈渐渐扩大到了这里,围在我和萧焕身边的这些弟子也纷纷拔剑加入。   不远处那个血人一样的刀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劲儿,挥动大刀,一刀逼退几名凤来阁弟子,嘶吼着向萧焕冲过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身挡在萧焕身前,一枪击中那个刀客的头颅。   那个刀客软瘫的倒下,钢刀“咣当”一声落在我的脚下,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有滴鲜血从他眼眶里缓缓落下,渗入白雪之中。   我忽然想起来,我见过他,在我还没有赶上萧焕时路过的那个驿站里,一直出言中伤萧焕的那个青脸汉子,就是他,他在言谈怨毒,流露着对萧焕的怨恨,我站起来告诉他,如果是汉子就不要嚼舌根,堂堂正正的去找萧焕公平决斗。现在他来了,或许还带着对萧焕的深切畏惧,颤抖着穿过茫茫的雪原,整日策马,为的也许只是必败的一战。没人给他这个机会,他的对手选择把他连同其他一些和他目的相同或不同的人一起,毫不留情的屠杀掉,如同拂去一件器皿上的无数灰尘。   萧焕拉住我的手退后一步,避过迎头溅来的那蓬鲜血,轻咳着皱了皱眉:“小心。”   我回头,扬手,“啪”,耳光清脆的落在他脸上,我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血丝顺着他苍白无色的嘴角流下来,他伸出手指,轻轻擦掉血迹,把脸转过来,笑容有些疲倦:“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因为由于我这几天失踪,想要趁乱取下白迟帆人头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多到如果不杀一儆百的话,就会有更多的凤来阁弟子为了保护我而送命。他们把性命交付到我手上,我把他们带到天山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些小事上丢掉性命的。”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不见:“所以说,你与其在这里怪我残忍,不如好好的想一想,如果不是因为你一时义气,把我拖在大漠中数日,形势就不会如此失去控制,这些人也许就不用死。”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把他留在大漠里,这些人就不用死,就这么干脆的,把责任全都推到我头上来了。   杀戮仍在进行,垂死者凄厉的呼喊还在响着,他们不想就这么死去,他们还想活着,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另外一些人的父母,儿女,丈夫,妻子,现在这些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我没有一个能为自己争辩的理由,因为我想让自己的爱人休息,所以别人的爱人就要死?因为我贪图和萧焕在一起的时光,所以就该结束掉这些人的生命?   他转开脸,语气依旧轻淡:“每个人在做每件事之前,都应该先去明白做完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发生,以及这些后果是不是你所能承担的。我之所以一直都没责怪你,是因为我容忍你,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我一样容忍你,所以在下次冲动行事之前,请你先思考一下,凌苍苍,你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我握紧手,低下头,然后笑了笑:“对不起,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从嫁入紫禁城做皇后的那天起,之后我一直在跟自己说,凡事三思而后行,要步步为营,不管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要先压着。我以为我一直做得还算不错,不过碰到你,碰到跟你相关的事情,脑子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发热,然后就会做些傻事,真是不好意思。”   他低低的咳嗽,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收住笑容,抱拳:“阁主的教训属下谨记在心,属下目无法纪,擅留阁主,致使耽误局势,请阁主责罚。”   喊杀声依旧阵阵传来,他掩着嘴咳嗽,过了很久,才开口:“等回营地,再作定夺。”   我点头,刚想放下手,他的身子却突然晃了晃,捂住嘴,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狐裘上。   我连忙抱住他,慌着问:“怎么样了?”   他轻轻的摇头,按着我的肩膀站直身子,留给背后的凤来阁弟子一个挺直的脊背。   我明白他的意思,动了动身子挡在他面前,不让那些守在四周的凤来阁弟子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又一口血从口中冲出,喷在我胸前的衣料上,他用双手抓着我的肩膀,低头不住地咳嗽,脊背却始终笔直。   短短几个时辰,他的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了,我紧紧抱着他的身子,有些浑噩的脑袋里,慢慢冒出:还有一点他是没说的,如果不是因为我把他留在沙漠里,马车就不会被炸,那些维持他生命的药丸也就不会被炸毁。   第 49 章   厮杀在半个时辰之后就完全结束,由于出其不意的伏击很有功效,凤来阁的弟子只死伤了十几人,而那些陆续追至这里的江湖人,就像萧焕命令的那样,全都被杀死。   方圆十几丈之内的雪地全都被染红,遍地狼藉的尸体,雪花依旧不紧不慢的飘扬,轻轻落在尚温的新尸上。   这些人的尸体不会就这样默默的被大雪覆盖,这附近一定还有游荡着寻找萧焕踪迹的江湖人,即便没有,这里已经临近天山,也会有来讨伐天山派的各派人士经过,这些人被杀的消息会很快传播出去,残酷的杀戮会让那些想要暗杀萧焕的人马上明白,十万两黄金再多,也重不过自己的命,这波暗杀潮就这样被有效的遏制。   有时候我会庆幸萧焕不是一个野心强盛的人,在任何问题前,他总能找出最有用的方法,不管是慈悲还是残忍,也不管是正统还是惊世骇俗,只要他想达到某种目的,那么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一统江湖是所有武林枭雄的夙愿,但是历朝历代,从没人能够办到过,我也一向不觉得有人能够统一这个门派争端诸多的江湖,但如果说这个人萧焕,我却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一定能够办到。   幸好,萧焕似乎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也对,庙堂是庙堂,而江湖是江湖,假若有一天连江湖也成了井然有序的小朝廷,那么这个帝国未免也就太无趣了些。   草草清理了战场,我们动身向天山下的营地赶去。   萧焕一直扶着我的肩膀闭目调息,聂寒容安排好马匹之后他就放开手独自向马走去,我一声不响的跟在他身后,抢在他前面上马,然后向他伸出手:“我们骑一匹。”   他蹙了蹙眉,侧头咳嗽,没有回答,脸色依然雪白,连嘴唇也快要看不出一点血色。   我弯腰揽住他的身子,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到:“阁主,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别让我抱你上来。”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咳了两声,扶着我的胳膊上马。   聂寒容分出一部分弟子沿途通知其他守候的人萧焕已经回来,自己带着另一部分弟子和我们一路疾驰,这地方离营地已经不远,一个时辰之后我们总算在凤来阁的帐篷群前下马。   中原武林在天山下的营地是分成小群的一大片帐篷,四周以木栅栏围起来,颇有点像行军的大营,大张旗鼓的不像样子,幸亏这是在边疆,又是大武、鞑靼和哈萨克三国临界,没什么人管,要不然这种简直是公然挑战朝廷尊严的排场,说不准就让当叛乱镇压了。   凤来阁的帐篷群坐落在东北角,少林武当的帐篷群之旁,是所有帐篷群中最众多高大的,而这次攻打天山派,也要数凤来阁所出的力最大,虽然损失也不小,不过如今凤来阁仅次于少林武当的武林地位,却已经慢慢被各门派接受。   凤来阁为萧焕准备的帐篷被环卫在帐篷群的正中,帐篷不大,却做得异常厚实,连进门的门框上,都包了皮毛。   我们在帐前下马,连苏倩都没来得及见,我就赶快扶着萧焕进帐休息,他这一路都没能再睡着,不住的咳嗽,这时候扶着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手上,刚把他扶到帐篷内的榻上躺下,他就低头咳出了两口血。   我用手帕把他嘴角的血迹擦去,把他的头扶到枕头上躺好,帮他除下身上沾了血迹和烟灰的狐裘,因为怕棉被压在他身上阻碍了气血流畅,在帐篷内找到了一张轻软保暖的猞猁裘被替他盖在身上。   再把自己的大衣换下来,简单梳理一下。   做完了这些再回到榻前,他已经侧着头睡熟了,鼻息虽然微弱,也渐渐由紊乱转为平缓。   我坐在榻沿上,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抚开,伸到裘被里握住他的手,弯下腰隔着裘被把上半个身子都和他贴在一起,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心跳急促而杂乱,胸口的起伏隔着厚厚的裘被也能清晰地看出,什么时候他已经衰弱至此了,就连这么躺着,只是呼吸,就像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眼睛越过裘毛,停在他脸颊边的那几根指印上,紫青的,印在他苍白如雪的脸颊上,分外刺目,突然觉得我自己很混蛋,事到如今,我还会怀疑他:即使冰天雪地的酷寒是他生命的死敌,他依然义无反顾的拖着病体赶来天山,即使只要散去功力,他就能活下去,他依然会选择拼死终结这场浩劫,不管走在哪条路上,他所选择的,始终都是牺牲最小的那种方法——除了他自己的牺牲之外。他所选的,始终都是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好结果的那条路,唯有他自身是不在他考虑之内的,不管是别人对他的看法,还是他的生命,都不是他所考虑的。   我却从来都没相信过他,我对他的信任只要很小的一点东西就能打破,师父死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那么快就拔剑刺过去,为什么不能看透他眼底的悲凉,为什么不听他解释一下?在山海关时,我为什么要认定他是在利用我传信,为什么不能想一想,他帮我回到关内,自己却留在那个因为已经暴露了身份而随时都可能被杀的敌营内,如果不是全心为我着想,有哪个人会这么傻?在紫禁城再见,我为什么要怀疑他,为什么不想想他是为了让杜听馨帮他易容才带着她的?在储秀宫听到宏青说储秀宫的人是他授意杀的,我为什么要想避蛇蝎一样放开他的手,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他还病得连床都起不了,一直在房内休息,怎么会有时间去命令谁杀人?看到他下令杀死那些人,我就指责他滥杀无辜,为什么不能想想,只要还能饶过这些人的性命,他就一定不会杀了他们?   我总是以为我爱他,用我爱的人应该如何如何去要求他,一旦觉得他做了违背我观点的事情,马上就会转过身去亮出獠牙,从来不会站在他的立场上认真的替他去想,我才是最自私任性的那个,说着我爱他,却一步步的把他推向死路,真是个混账,死一百次都不够的混帐。   紧紧贴着他的肩膀,我把脸埋进裘被里,掌中他的手依然冰冷,我深吸一口气,把脸拿出来,脱掉靴子上榻钻进裘被中,把被缝裹严,小心地抱住他的身子。   醒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晚上了,萧焕轻拍着我的肩膀:“苍苍……”   帐篷里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我从温暖的裘被中探出头,迷迷糊糊的找到他的脸颊吻了一下:“醒了?好点没有?”   他点头笑笑:“好些了。”   我也笑笑,把裘被掀开一条缝跳出来,屋内早就放着几盆燃烧正旺的火盆,帐篷内有些火炭的微光,不算太暗,我还是先到桌前找到烛台,把烛台上插的几支蜡烛都点燃了,然后研墨准备纸笔。   走回榻前找到两只大靠垫,把萧焕扶起来靠好,再把纸和笔塞到他手里,我笑了笑:“我怕我听错了,还是你亲自来写吧,配你吃的药需要什么药材?虽然这里有些药材可能不大好找,我和苏倩他们尽力搜集,也不一定配不全。”   他点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笔杆,突然淡淡的问:“苍苍,你点灯了么?”   我正要去抚开他鬓边乱发的手僵在半空,数支一握粗的蜡烛把帐篷内照的亮如白昼,他却问我有没有点灯。   他觉出了我的停顿,略微抬头,笑了笑:“没什么的,只是这会儿眼前有些暗而已。”   我低下身子,托住他的脸,把他的头轻轻扳起来,那双曾经像夜空一样绚烂深邃的重瞳,现在完全变成了银灰的颜色,蒙在他瞳仁上的,已经不再是淡淡的薄雾,而是浓重的铅云。   四周一片寂静,我托着他的脸,没有动。   他蹙了蹙眉,把手伸出来,顿了顿之后,落在我的脸颊上,然后锁紧眉头:“苍苍,你哭了?”   我把脸贴在他有些冰凉的手心中,想要笑笑说没关系,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他眉头微微展开,又皱紧,突然放开托着我脸的手,按在胸前轻咳了一声:“胸口有点疼。”   我“啊”了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肩膀,去抚他的胸口:“怎么样?很疼吗?要不要紧……”我愣住,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哪里疼过,问他的时候,他回答最多的就是没关系,不要紧。   他笑了笑,轻拍我的手背:“我眼睛真的没什么,明天也许就会好很多,不用担心。”   我吸了吸鼻涕,刚才一着急,眼泪真的给吓回去了,结果还是要他来安慰我,真不争气。   我笑了笑,点点头,从他手上把纸笔接过来,坐在榻上:“那还是你说,我来写吧,把每个字都说明白,应该也不会错。”说着我又笑了笑:“其实本来是想看你的字的,你字写那么漂亮,我自己字丑,就喜欢看写的漂亮的字。”   他笑了笑,向后靠了一些,把头枕在靠垫上,闭上眼睛,这才开口慢慢报出一个个药材的名称和需要的份量。   我认真的一个个工工整整地写好,又逐个确认了一遍,然后才把墨迹吹干,折好收起来,抬头看到萧焕靠在垫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倦了。   我起身走过去向他笑了笑:“再睡会儿吧?”   他张开眼睛笑着点了点头,我笑笑,抱住他的头,把靠垫移走,扶他躺下休息,他躺好之后向我笑了笑:“苍苍,告诉小倩明日中午设宴把各派掌门请来。”   我点头答应,帮他掖好裘被,才穿好靴子,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出门就看到一个凤来阁弟子站在门口,看到我就抱了抱拳:“凌姑娘,各位堂主都在邻帐等你。”   我点点头,还了礼,正要跟他走,想起来这座帐篷门口并没有人把守,不知道安不安全,就停下脚步向四周看了看。   那个弟子马上明了,笑了笑说:“姑娘放心,这里是凤来阁地方,凤来阁六千弟子,哪怕都不要了性命,也绝不会让阁主有任何损伤。”   我点头笑笑:“不好意思,我都忘了,到了凤来阁的地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弟子也笑笑:“姑娘也是太过关心阁主,才会如此。”   我笑笑,边走边说:“是,有点紧张过头了。”   那弟子点头,笑了笑,忽然说:“姑娘和阁主相伴相依,琴瑟和谐,我们看了也很高兴的。”   我两腿一绊,差点跌倒……琴瑟和谐?什么时候这种专门用来形容夫妻感情的暧昧词汇都蹦出来了?还有,他说,我们,我没很大张旗鼓吧?难不成现在全凤来阁的弟子都知道我和萧焕的关系了?   我清咳了一声:“谢谢你们。”   那弟子轻快的回答:“不谢,阁主身边一直缺一个红颜知己,现在有了姑娘,我们真的很为阁主高兴。”   我继续清咳,暗暗翻白眼:什么红颜知己?是妻子,我可是萧焕货真价实的妻子。   说话间已经到了邻近的帐篷,我掀起帘子进去,那弟子就抱拳请退了。   我刚走进帐篷,坐在椅子上等候的那六位堂主就一起站起来看着我,我明白他们的意思,连忙说:“阁主还好,已经睡下了。”   六张绷紧的脸稍稍缓和了点,我从怀里取出药方交到苏倩手里:“药在沙漠里全丢了,这是配药要用的药材,无论如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齐。”   苏倩点头:“我立刻派人抄上几份去找。”   “这事交给我来办吧,我对草药也熟些。”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坐在帐篷最外侧的那个堂主懒懒的开口,他早已又坐到了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边懒洋洋似的说着,边把微眯的狭长眼睛转过来一些,斜睐着我和苏倩。   他一身纯黑的轻裘,再无装饰,额前却用一根金链吊着一颗鸽蛋大小的血红色宝石,长发披散在肩,映着黄色的灯光,反射出微带暗红的诡异光芒。   邪魅到极致,同时也魅惑到了极致,这样的一个男子,天生有捕获别人眼光的能力。   看到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他把眼睛又转过来一些,微微张开,衬着轮廓异常俊挺的五官,他眼中那抹碧色的光芒分外夺目:“怎么,凌姑娘不是阁主的人吗?”   我猛地噎了一下,这人太阴险了,他这一句话,一下盖了三层意思:我应该是喜欢萧焕的,我却在看他,我是不是变心喜欢他了……老狐狸!   我挑起嘴角:“见笑了,堂主的仪表风度着实令人看了惊喜,任谁都忍不住要驻留目光。”比含沙射影?我会输给你?边说边浅笑着向他抱拳行礼:“这位就是鬼金堂的素陵澜素堂主吧,久仰大名。”   “噢?”他对我话中的讽刺并不在意,而是轻挑着落在肩上的长发,淡淡地说:“用不着久仰吧,不是已经见过几次了?凌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我有些尴尬的干咳了几声,除了苏倩慕颜和聂寒容,凤来阁的其他几位堂主我的确都在集会里见过两三次,不过那时人多,依照规矩,所有堂主弟子又都身着白衣,混在人群里根本就差不多。这么想想,我几次都没有留意到这位如此抢眼的素堂主,也是正常。   “凌姑娘别在意,素他说话随性,只是和姑娘开玩笑而已,并没别的意思。”我正不知道该接点什么,坐在素陵澜身旁的那个堂主就已经开口,他淡淡的笑着:“素入阁前曾做过几年药材买卖,由他来为阁主找药,的确要比别人便利很多,如果姑娘还不放心,我和练也一起从旁相助,如何?”   他说话比常人要慢,偏偏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熨贴。   我连忙抱拳行礼:“有三位堂主去办,还有什么不稳妥的。”   那个堂主笑笑,没再说话。   苏倩走过去,把手中的药方递给他,那堂主接了,小心的收好,依旧笑着没说话。   凤来阁的七位堂主,驻扎在总堂内的张月和星日两堂的堂主分别是苏倩和慕颜,各地的五个分堂的堂主,井木堂聂寒容,鬼金堂素陵澜,柳土堂谢楼南,轸水堂宋蔚晓,翼火堂练谋(客串,客串……),这五人中,我除了和聂寒容相对比较熟,记得宋蔚晓之外,其他三个人一直没有什么印象,听这个堂主说话的口气,他应该就是柳土堂的堂主谢楼南了。   想到这里,我又向他抱了抱拳:“谢堂主。”   他微微笑了笑,颔首还礼。   行礼行了半天,刚想把手臂放下,冷不丁的注意到侧面有道直直的目光,把头转过来,对上了一个没有一丝温度的黑亮眼睛。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人,太漂亮了。和萧千清不同,萧千清的容貌是媚,艳丽入骨,一丝一环的扣住你的眼睛,等你沉入到那泓潋滟的波光中时,想惊觉,已经晚了。这个人和萧千清完全不同,他是漂亮的,五官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秀眉凤眼,削鼻薄唇,这么漂亮的一张面孔,却像是东瀛艺人手中精致的木偶,沉寂而木然,简直不像有生命。   看到我在看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终于动了动,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冷冷的没有起伏:“我是练。”   我扯扯嘴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练堂主。”   练谋直直点一下头,把眼睛转开,接着愣愣的看住帐篷角的一点。我怀疑没别人的时候他是不是要半天才会动一动眼珠。   既然已经见过三位堂主了,我顺势抱着拳把剩下的两个堂主也见了,算是来天山之后和几位堂主间的正式见礼。   给聂寒容行礼时,他笑得颇为暧昧,还礼说:“客气。”给那位宋蔚晓堂主行礼时,他立刻起身还礼,笑容依旧温和灿烂,却没有说话。   等都见了礼,几个人随便坐下,我抬头在那五个堂主脸上转了一圈,再想想苏倩和慕颜的容貌,真要怀疑凤来阁是不是个以貌取人的地方了,这一室的漂亮脸孔简直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坐下之后,我先开口:“阁主刚才吩咐我说,明日中午他要设宴,见见各派掌门。”   苏倩答应了一声,帐篷内一阵寂静,所有人脸上又蒙了层霜。   我要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想到萧焕现在的情况,居然捡不出一句话来。   “那些混帐!不是他们故意拖延,阁主根本就不必来天山!”那个看起来总是懒洋洋的素陵澜突然迸出了这么一句,他眼中的碧色光芒凛冽的一闪:“每次进攻都推推托托!究竟是中原武林在讨伐天山派,还是凤来阁在讨伐天山派!混帐!”   素陵澜发火也不是毫无道理的,我来是路上就听说虽然打着正义的旗号,但是来天山的各大派瞻前顾后,唯恐自己门派吃了亏,都不肯尽全力,中原武林才会在天山下越拖越久的。   我问苏倩:“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苏倩很快回答:“现在的情况是,北坡陡峭结冰,根本不可能攻上去,南坡的几个关卡却给天山派守的固若金汤,致使久攻不下。”   “上一轮和上上轮进攻,都是我们凤来阁打的头镇,我们牺牲弟子性命,终于抢占到一点有利地形时,却没有一派的人肯一起上来守住。”聂寒容在一边补充。   “这么说症结在各派不能同心协力上了。”我点了点头:“天山派再厉害,终究也只有一派之力而已,只要各派合力,攻下来不是难事。”   素陵澜冷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如今人心早就散得七零八落,怎么个同心协力法?”   “阁主不是来了吗?”我笑笑:“阁主吩咐说让我们准备明天设宴招待各派掌门,我们就只用准备明天设宴招待各派掌门,不就行了?”   素陵澜眯上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哈哈笑了,靠在椅子上转头去向谢楼南:“听到了没有,小南?有意思。”   谢楼南也笑:“是,有意思。”   聂寒容瞥瞥他们两个,嘴角挑起:“两头老狐狸。”   素陵澜摸摸下巴,笑得邪魅:“小容儿莫非是在羡慕我和小南心有灵犀?”   聂寒容薄唇一抿,似笑非笑:“这种玩笑,去和你家小南和练开去,下次再开到我头上,小心我的银华弦不饶人。”   素陵澜懒笑:“小容儿还是这么严肃,一点都不好玩儿。”他边说,边起身一挑长发,修长的身形宛如展翅的黑鹤,笑容依旧慵懒:“小南,练,我们还有给阁主配齐药材这要紧的事情,寒夜深沉,诸位别过。”   他说着,真就一把拉起眼神飘忽,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发愣的练谋,一拱手,就向帐外走去。谢楼南跟在他们身后告辞,这三个人还真说走就走。   聂寒容轻叹了一声,也起身告辞,宋蔚晓算是留在了最后,依旧是沐如春风般的淡淡微笑,还是一言不发,拱手退着走了出去。   我看看苏倩,苏倩再看看我,她笑了笑:“每个女人都会认为自己的爱人无所不能。”   我哈哈笑了起来:“是,每个女人都会这么以为。”说着清咳了一声:“只不过我这个女人会比较清醒地这么以为。”   说着笑了笑:“各派之所以心存顾忌,不肯出全力,有人从中作梗是一方面原因,还有很大一方面原因是别派的人认为他们派都是倾力而出,凤来阁却连阁主都躲在总堂里没有来,久而久之,自然心生芥蒂。所以说,只要萧大哥来了,对别派来说,就是表达凤来阁诚意的最好方法。这最大的疙瘩都结开了,难道我还不相信以萧大哥的能力,他会把这盘散沙一粒不漏的再捏到一起来吗?”   苏倩点头,叹气:“是,的确迎刃而解。”她轻轻摇头:“这个人只用往这里一站,什么都不做,天山派就已经攻下了一半了。”   我笑了笑,刚才看到了宋蔚晓,我就想到了离歌,问身边的苏倩:“今年宋堂主新收的那个女弟子呢?怎么没见她过来?”   苏倩回答:“没在这里见过,好像宋堂主是怕这里苦寒女孩子经受不住,把她留在堂里了吧。”   这位宋堂主还真体贴,有这么个上司兼师父,离歌真是好福气,我笑了笑,随口说:“有点奇怪,怎么从来没听宋堂主说过话?”   苏倩有些奇怪的看我:“你还不知道吗?宋堂主不能说话。”   我有些吃惊:“不能说话?”   苏倩点头,问我:“你知道天哑门吗?”   “知道啊,”我点头:“不是蜀中的一个小门派吗?听说门规很奇怪,满门上下全是被剪去舌头的女子,掌门却是一个青年男子。江湖上的人说天哑门其实是那位掌门为了满足淫欲,强抢女子建起来的娼妓窝,为了不泄密,还把那些女子的舌头都剪了。这门派现在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了么?”   苏倩冷笑了一声:“什么娼妓窝,全是峨嵋派那些不知羞耻的老东西编出来。”她接着说:“峨嵋派自创派来,每隔五年就会派人到各地寻找骨质好的八岁幼女带到山上收为门徒,传授学识武功。但寻访者的眼光难免或有不准,每次总能有些幼女资质愚钝,不是练武的材质,峨嵋派为了确保门下弟子水平不至参差,就把差的那些幼女剪掉舌头丢弃。这些小女孩儿无法倾诉,又不识字,连把自己的遭遇讲诉给他人听都不行,被丢弃后就在山野村落间艰难生存,有些死去了,有些就活了下来。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峨嵋派声威远播,那些女孩儿的声音又那么微小,江湖中人就渐渐默许了这种禽兽行为。   “有人看不过去这些女孩的凄惨命运,就创立了天哑门,专门收留这些女童,教授她们武功,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的门派。这么一来却踩了峨嵋派的尾巴,峨嵋派一来怕天哑门声势壮大,影响峨嵋派在江湖中的声名,二来怕那些女孩儿修习了武功之后来找他们报复,因此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去讨伐天哑门。”   “原来是这样。”我点头:“这个创立门派收留那些可怜的女孩儿的人,真是令人钦佩。”   “这人就是宋堂主。”苏倩看我一眼:“宋堂主小时得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就再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话。不过宋堂主的耳朵虽然听不到,他手中那根长鞭却不比任何听得到声音的人手里的差。峨嵋派几次想要对天哑门下手,却畏惧他那根长鞭,不得不作罢。”   “这么也不是生存之道啊,强敌环俟,朝不保夕啊。”我叹气。   “所以阁主就把天哑门纳入了凤来阁,把宋堂主也招入了阁中。”苏倩说。   “把峨嵋派恨之入骨的人物包揽过来,这不是公然和峨嵋派作对?峨嵋派岂不是要恨凤来阁入骨?”我摸着下巴。   “这就是惊情偷袭阁主的原因之一了,”苏倩说着,冷哼了一声:“数百年的大派,居然会出了这么一个败类,真是家门不幸。”   我拼命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问:“宋堂主留了下来,天哑门的那些女孩子呢,现在在哪里?”   “有些散去了,有些就留在一水院中啊。”苏倩再次有些诧异的看看我:“就是那些不能说话的侍女,你也稍微留意一下身边的事情好不好?”   我有些尴尬的清咳了一声,平时没有注意嘛,以为人人都像她那样包打听?   说完了,我想起来,赶快问:“慕颜呢?我听聂寒容说他受伤了,好像还伤得挺厉害,现在怎么样?”   苏倩“啊”了一声,顿了顿说:“几天前在山上被人刺了一剑,宽剑从后背透到前胸,给救回来的时候差点就断气了,现在是保住命了,不过一直都昏迷着,还没有醒。”   知道慕颜生命无碍,稍微松了口气,我点点头。   苏倩看看我:“现在守在天山上的并不是只有天山派,还有些灵碧教的人。”   我转头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苏倩一笑:“等见了那个人,你就明白了。”说着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我带你去看看慕颜吧。”   慕颜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狼狈,他合着眼睛躺在裘被之中,除了脸色有些苍白,面容平静的就像是在睡觉。   我没有多留,看过他之后就赶快回到我和萧焕的帐篷里。   我早抓着一个帮众吩咐他煮一小锅清粥,这时候回去用木碗盛了端进帐篷里,把萧焕扶起来喂他吃粥。   前几天在路上,无论如何,喂他清粥总还能咽下几口,今天却喂下去一口就吐出来,再喂了还吐,吐出的粥都是玫瑰色的,一口里分不清到底是血多,还是粥多。   试了两三次之后我就不敢再试,打来热水替他抹净了身子,小心的扶他睡下。   我不敢远去,披上另一床裘被,躺在床沿上握住他的手,睡一会儿就抬起头听听他的呼吸,这样迷迷糊糊的对付到天亮,我的耳朵一下给一只冰凉的手揪住了。   睁开眼睛抬起头,脸前赫然是素陵澜的脸,他还穿着昨天晚上的黑裘,发丝和衣服都有些零乱,身上的带着清凉的寒气,看来是在外奔波了一晚。   看到我醒了,他放开揪着我耳朵的手,得意地一指门外,声音极轻:“药配齐了。”   我翻身坐起来,一下掀掉身上的裘被,飞快的瞥一眼萧焕,他合着眼睛依然睡得很沉。   我赶快跳下床,七手八脚的穿衣服,压低声音:“这么快。”   素陵澜轻笑着点头,目光却动也不动的停在萧焕脸上。   我一跳一跳的套靴子,看看他,忍不住低声问:“你干什么?”   素陵澜依然瞬也不瞬的盯着萧焕,隔了很久才挑了挑嘴角:“真美。”   我身上一阵恶寒,打了个寒颤,一个箭步挡到他面前:“看够了没有?”   素陵澜收回目光,上下打量我:“害怕我跟你抢?”   我又一阵恶寒,这个人,永远都懂得如何用一句话就让你拜倒。   我翻翻白眼,抬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帐外。   帐外谢楼南早捧了几包草药在等了,看到我们出来,笑着把药递给我:“都在这里了,凌姑娘还是再查看一下,免得搞错。”   我点头接过来,向他笑了笑。   谢楼南回我以微笑,问:“阁主还好吧?”   我连忙点头:“还好。”不管素陵澜多不着调,凤来阁还是有稍微正常点的堂主嘛。   谢楼南接着问:“阁主的睡容好看吗?”   “哈?”我完全愣住。   “好看,自然是好看。”素陵澜在一边极其自然的接上,咂咂嘴:“看了那么美的脸,我今天至少能多吃两碗饭。”   谢楼南轻叹一声,极为惋惜的道:“早知道还是我去的好。”   我……我早该知道,能和素陵澜厮混在一起的,正常不到哪里去。   我合上嘴,转身,撇下这两个人捧着药径直回帐篷。   到帐篷里把萧焕叫醒,问了他药的煎法,赶快把药煎上。   好不容易等药煎好了喂萧焕吃下,然后就是梳洗吃早饭,这么一圈忙下来,也快到了中午的时候,苏倩早就向各派掌门下了请柬,中午要在凤来阁的帐篷中设宴款待。   我觉得差不多也该准备了,就扶萧焕靠在软垫上,找了把牛角梳子给他梳头。   他的发质又软又滑,握在手里,就像握了一把黑亮的绸缎,我用牛角梳蘸了热水,把他的头发分出来一些披在肩上,剩下的梳好了挽成髻用一个白玉环固定在后脑,再插进两支同色的玉簪,短小的玉簪扣住玉环两端,流苏状的玉粒从簪头垂下来,正好在耳廓处露出一点。   梳好后我把萧焕的肩膀扳正,严肃的打量一下,然后点头:“漂亮。”   他一直靠在垫子上微眯着眼睛任我打扮,这时候笑了笑:“随便挽个髻就好了,梳这么复杂的发式干什么?”   时间还早,我懒得再动,就坐在床沿上抓了一把他散在肩上的头发把玩:“怎么了?我让你更好看点,好看到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见了你都迷得昏了头,不好?”   他笑笑,往垫子上靠了靠,没有说话。   我把他的头发在手指上绕成个圈,想起早上见到的素陵澜和谢楼南,忍不住又寒一下,就问:“你的那些下属,有没有什么对你不敬的举动?”   他有些奇怪的皱皱眉:“怎么样的不敬?没有吧。”   “啊?就是盯着你看,对你动手动脚之类的……”我解释。   “谈话时多注视一下,相携御敌时互相扶持,也算么?”他随口说,又笑了笑:“不过陵澜倒是说过,如果不是因为我这张脸,他早就不在凤来阁了。”   就知道那个素陵澜不是好东西,该看也看了,该摸的说不准也摸了,我气的:“你怎么管教下属的?这叫轻薄,轻薄!懂不懂?”   他笑笑:“难道我要叫他们对我三跪九叩?两句玩笑话而已,不算什么。”   我翻翻白眼:“是,你待下宽和,宽和到人家轻薄你也没关系。”边说边想起:“昨天聂寒容当着你面开玩笑说他有意思要把你的人头十万两黄金卖了,你一点反应没有,你们也真可以了。”   他笑起来:“那个啊,要是寒容真想,他就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了,他知道我相信他。”   我叹了口气:“是,是,我知道你们信任彼此信任的不得了,好了吧。”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笑睨着他:“阁主啊,其实训聂寒容的时候,我自己也动心了,我现在跟你说,我想要那十万两黄金应急,所以要把你的人头卖给别人换钱,你信不信?”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真的缺钱?凤来阁也可以凑十万两黄金给你的。”   我绕头发的手停了下来:“这么说你相信我会为了十万两黄金把你的命卖了是吧?”   他又愣了愣,笑笑,轻咳了两声:“我这条命值十万两黄金,实在太多了点。”   我笑笑:“是吗?”转过脸去,鼻尖却猛地酸了一下,他真的以为如果需要,我就会把他杀了去换钱。   我转回脸,把手放在他的肩头:“笨蛋!你比十万两黄金值钱多了!”我看着他深吸口气:“你最少值一百万两黄金好不好?”   他愣了,随即挑起嘴角笑:“啊,还真是多。”   我把手从他的肩膀上移下来,抱住他的身子:“萧大哥,再相信我一次吧。”胳膊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只要稍稍松一下,他就会从我臂弯中消失:“相信我绝对不为了钱杀你,相信我对你的关心不比苏倩他们少,相信我比很多人都了解你,我会努力的相信你的,不再怀疑你,不再指责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会支持你,再也不会犹豫……”声音哽在喉咙里,生疼的:“所以,请你也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合上眼睛,把余下的话咽下去:相信我是爱你的,不比任何人所能给予的爱少,不比任何生死不渝的爱情单薄,我爱你。   他的手臂抱过来,他的声音里有丝惶急:“你在说什么,苍苍?苍苍,不要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扬高声音:“我在说……相信我,我一定能够成为你的得力助手,让我做副阁主吧?”   他蒙着浓浓雾气的眼睛暗了暗,舒了口气之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连忙扶住他,他扶着我的手臂摇摇头示意无碍,等到咳嗽稍停,就抬起头笑了笑:“副阁主……你怎么突然想做副阁主?”   我笑笑:“在沙漠里时,你不是说过么?正发愁着找不到一个人来做继任的阁主?我觉得我可以坐这个位子的,不过我在凤来阁里资历尚浅,也没有什么大功劳,如果你不在了,突然由我接手,就算我是你的弟子,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所以我想让你现在就任命我做副阁主,那么到时候就会好说的多,而且你现在身体这么差,有些事情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帮你代劳了?怎么样?就算放个水给我了。”   他靠在垫子上断断续续的咳嗽,听到这里,就点头笑了笑:“这么做……倒也省心。”   我拍手:“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他点点头,有些疲乏的合上眼睛:“的确……很多事情,我没有精力再管了。”   “嗯,那交给我做就好了。”我接上一句,在心里悄悄补充:最好什么事情都交给我,你就在后面乖乖的休息。   正想着,他张开眼睛,扶着我的肩膀从垫子上坐起来,笑了笑:“各派的掌门大概快要到了,我们也要准备走了。”   我点点头,小心的扶他下床,看到他依旧苍白的吓人的脸色,忍不住说:“太勉强的话,还是不要去了吧。”   他扶着我的手臂站直,轻笑了笑:“放心,我至少还不会在他们的面前倒下。”他又笑了笑:“况且,这次也要趁着各大派掌门都在,宣布凤来阁有了副阁主。”   “啊?真的要这么郑重的任命我啊。”边笑眯眯的说着,边赶快替他收拾更衣。   瑞云暗绣的青衫,外罩翻领的雪色狐裘,白色的中衣在领口处露出一点边,腰间是一条墨白两色玉拼成的腰带,腰带上坠下一个翠色的玉玦,都穿好了抬头打量一下,突然觉得养心殿那些女官太好做了,萧焕简直好打扮到不管你给他穿什么都不会难看的地步。   今天早上起床之后,萧焕眼中的浓雾虽然淡了些,不像昨天晚上那么重了,不过还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瞳孔。   都做好之后,我站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待会儿见了各派掌门,如果突然看不到东西了,就捏捏我的手,我来想办法。”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太不舒服撑不下去的时候,也要捏我的手。”   他答应了一声,微低着头,帐顶倾泻下来的白光勾勒出半边清隽的侧脸,我微微用力,把他冰凉的手握的更紧。   一起走下去吧,不管前方有着什么,不管还能走多远,至少从此刻起,我不要再有悔恨。   第 50 章   我和萧焕赶到设了宴席的那个大帐篷的时候,各派的掌门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围着长桌坐成一圈。   这是个没有多少悬念的宴会,少林方丈雪真大师和武当掌教秋声道长一向是稳坐钓鱼台,无论什么问题,一概不发表意见,四大山庄由于地处江南,不论是地域还是经济上,都依赖凤来阁良多,一直都是站在凤来阁这边的,七大剑派中,除峨嵋派和凤来阁有些不好摆到台面上的恩怨,其他各派明里也都是站在武林公义这边。   因此我和萧焕坐下,满桌人一番笑谈下来,不管各派是不是还私下里各有打算,这支征讨大军表面上已经是拧成一股绳了,几位掌门还颇为关心的询问萧焕的身体状况。   萧焕一直谈笑自若,不过自宴席开始后就没动桌上任何东西,桌下握着我的手本来就冷,更是冷的越来越厉害,这时候笑着谢了那几位掌门。   眼看这个宴席就要平安的渡过去,长桌的尽头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中原武林困在博格达峰下数月无所作为,如今既然白先生已经到了,想必形势就要为之一转了,我和在座的几位掌门都翘首企盼的很。”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峨嵋派的代掌门兰若愔,峨嵋派的掌门惊情师太一来因为筋脉全断武功无法恢复,二来她挟私怨以卑鄙手法击伤萧焕的事如今人尽皆知,估计她也没什么脸再在博格达峰下现身,因此这次带领峨嵋派弟子前来的就是代掌门兰若愔。说到这位兰掌门,他出身官宦世家,幼时因为体质孱弱而被送入峨嵋派习武,本意不过是强身健体,但却因天资过人,数年前尚且只有十五六岁时,就已经是少年英侠中的翘楚,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很得惊情师太的器重,要不然也不会在向来重视女弟子的峨嵋派中崭露头角,被任命为代掌门。   我很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只是没想到他本人会是这样:长发以黑玉簪挽成很随意的一个发髻,垂在肩头,淡漠的凤眼中氤氲着淡淡的水汽,透出看透这茫茫红尘一样的倦怠,面容却偏偏是玉一样的温润和煦,衬着肩上玫红色的重裘,明艳的不能逼视。   我笑笑,捏捏萧焕的手,自这个宴席开始之后第一次说话:“兰掌门的意思,是要我凤来阁先拿出点功绩来为各派做个表率了?”   兰若愔没有想到我突然出声,这么直接就说出了他的意图,长眉一挑,原本就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扬的更高:“这位姑娘是……”   “这也是今天我准备告知各位的,”萧焕淡笑着把话接过去:“自今日起,我的弟子凌苍苍就是凤来阁的副阁主,各类事务,她都有全权处理的权力。”   这话一出,在场的诸位掌门都有些动容,毕竟在他们眼里,就算萧焕不在,凤来阁的继任阁主也会是掌控着几乎一半大权的苏倩,现在突然出来一个不过是近一两个月才稍微有点名气的我来做这个明摆着是下任阁主人选的副阁主,多少有点惊讶是免不了的。   我依然笑着,等萧焕说完,就笑了笑:“各位掌门都是聪明人,咱们也就不说暗话,这次来回疆讨伐天山派,就算不是凤来阁主持,也多少算是凤来阁发起的,如果凤来阁不先拿出点成绩来,各位一定会觉得说不过去吧。”说到这里,我笑了笑,把话锋转过去:“成绩和成效,凤来阁是一定会拿出来的,只希望各位在看到成果之后,能记起我们中原武林来天山的目的,是互相攀比观望,还是匡扶武林正道,威扬武林正气!”   我边说,边捏了捏萧焕的手,起身离座低头抱拳向萧焕行礼,提高了声音:“属下凤来阁副阁主凌苍苍,现在向阁主请战,我愿为前锋,率领阁中弟子于三日内攻下第一道关卡,扬我凤来阁之威,扬我中原武林之威!”   萧焕微不可查的扬了扬嘴角,声音沉稳而威严:“准了。”他略顿一顿:“凌苍苍,上次的责罚就算了,希望你能戴罪立功。”   我微微抬头,对上他雾气深重的眼睛,他轻轻的颔了颔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我抱拳,重重的低下头:“属下一定不负阁主所望。”   抬起头时,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掌门脸上,然后在一排肃穆或状若肃穆的脸孔里,发现了兰若愔含着淡淡玩味的笑脸。   我坐下来,重新握住萧焕的手,他手指微微抬起,拍了拍我的手背。   宴席很快结束,各位掌门告辞离去,我赶快扶着萧焕回了帐篷,他虽然没有吐血,不过惨白的脸色和唇色看得我惊心。   在帐篷的榻上躺下了之后,萧焕也没休息,而是让我把各堂的堂主都叫了进来,又是一番交待,说明了任命我为副阁主的事,安排协助我攻克第一道关卡的人手和进攻的路线策略。   他靠在垫子上,每说几句话就要闭上眼睛轻咳着调息一阵,却对天山上的地理状况和如今的形势了如指掌,方略步骤也安排的有条不紊。   我认真听着,一条条记牢。   交待完毕之后萧焕总算睡下,我和几位堂主退出去进一步商讨进攻的具体事宜。   刚在隔壁帐篷里坐下,苏倩就笑了起来:“好啊,有你的,背着我们就要了个副阁主过来,真是仗着阁主宠你。”   我老着脸皮一本正经的抱拳:“这个嘛,职位越高,责任就越重,往后还要多仰仗各位提携了。”   素陵澜还是懒洋洋的:“你做不做副阁主我无所谓,反正这么着也的确能替阁主分些忧,看着阁主那样的身子还要操劳,我真是心疼啊。”   我翻白眼,这么无耻的话,他是怎么说的这么堂而皇之的。   素陵澜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我说,你跟阁主都那样了,你们怎么不干脆成亲,你要是阁主的夫人,阁主就算把凤来阁给了你,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我看乡巴佬一样的瞥他一眼:“我本来就是他夫人,我们早八百辈子就成过亲了。”   “啊?”素陵澜笑起来:“成过亲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真是的,我们也没赶上讨杯喜酒。”   我再瞥瞥他,决定还是据实相告:“你听说过的,喜酒虽说不一定吃过,不过婚礼应该算是也参加了。”萧焕和我大婚的时候,天下大赦,各地税收减免五成,九品以上官员皆有封赏,举国狂欢三日,凡是大武的子民,都能算是参加过婚礼了吧。   素陵澜摸摸下巴:“这样啊……”   聂寒容在一边估计是听得不耐烦了,开口:“得了,得了,别闲扯了,快说点正事吧。”   我和素陵澜、苏倩三个人同时回头看他,我先说话:“不是吧,我们不是在闲扯。”   苏倩点头:“我们不是很严肃的在议论凌姑娘到底能不能胜任我们凤来阁副阁主的事宜?这可是的大计。”   素陵澜再摸摸下巴,眯眼笑:“我的小容儿呀,你认真过分的时候真可爱。”   一直没说话的谢楼南清咳一声,一直在看地板的练谋继续看地板。   聂寒容抽抽嘴角:“算我什么都没说。”   ……   大计议论完毕,接下来商量攻打第一道关口的安排,萧焕虽然给了方略,不过具体由谁统领如何布署却没有说明,我们几个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由我、素陵澜还有谢楼南兵分三路,分别带人攻入关口,苏倩和精通奇行八卦之术的练谋留守营地,宋蔚晓早就和石岩宏青一起,在距离第一道关口最近的据点驻守,我们这次攻打,就由他们做接应。   天山派海刹宫坐落在博格峰旁的一个山谷高处,背靠险峰,前方的山脊易守难攻,天山派在必经之道上错落的筑起了五道关卡,分别派人把守,中原武林在天山下盘庚数月,也只在第一道关口上和天山派抢来抢去,几次都是刚刚站稳脚跟,很快就被赶了出来,现在正值隆冬时节,雪线下移,山岩积雪结冰,更加险峻难行,攻打的艰难程度比盛夏深秋时更甚,我们分三队在午后冰雪开化的时候发动攻势,直到暮色降临,才勉强占据了关卡。   之后安顿伤亡的弟子,看着那些死去的凤来阁弟子被抬过来放在地上排成一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素陵澜的声音依旧慵懒:“翻手覆手间操纵人的生死,这个权柄,我还以为你不敢握住。”   我回头向他笑笑:“没办法,随便干干了。”   他也笑,以手支住下巴,微低下头不再说话,额上的红色宝石在眉心投下一抹胭脂一样的光华。   当晚我们就留宿在关卡内,第二日其余各派的人也赶到关卡内,天山派虽然又发动了几次攻势,始终都没有再抢夺回关卡,中原武林总算是牢牢占住了这道关卡。   等到第三天,萧焕和各派掌门也到了山上,凤来阁既然践约打下了第一道关卡,往下的合作自然是一帆风顺,没有多大争执就定下了往后的计划。   关卡上房屋逼仄,聚集在此的各派人马只能委屈挤着,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安排人留下了一间单独的房间给萧焕,议事完毕之后就把他拉进去按在榻上休息。   他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些,咳嗽仿佛也少了,自来到关卡后一直谈笑如常,这时候被我按在了榻上躺下,就没有说话,笑了笑之后合上眼睛休息。   我帮他掖好裘被,又等了会儿,看他呼吸匀停了,才从屋内退出来。   我离开之后,萧焕的食宿和用药就由一名弟子负责,我把那弟子找来,问了萧焕这两天的情况之后就把活儿又接过来了。   支起小炉灰头土脸的煎药的时候,想我是不是习惯照顾萧焕了,怎么这些活干得这么自然?这样也好,反正我现在想到别人给他喂药擦洗身子就别扭。   煎好了药,把药汁慢慢滤到碗里,闻着药味,突然觉出这跟郦铭觞留下的那些药的药味并不一样。不是萧焕怕苦,故意给自己开不那么难喝一点的药吧?   捧着药碗,我吐了吐舌头,真拿他没办法。   萧焕睡下时已经是下午了,临近黄昏的时候我去叫醒他,一起吃了晚饭,然后看他喝了药。   把药碗放下,我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因为他身体好转,有些高兴:“快点把天山派打下来就好了。”   他点头笑了笑,现在他瞳仁中的雾气只剩下了薄得几乎看不出的一层,添上了笑意之后那双深瞳就明亮瑰丽的夺人心魄:“不会很慢。”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笑了笑,一时间脑子里什么话都没有了,只是抱住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   鼻尖蹭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了过来,我忍不住又笑了,怎么觉得这会儿我有点傻乎乎的。   把头抬起来,在他的薄唇上轻吻一下,我笑了笑:“怎么会稍微高兴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丢了一样。”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我照旧借着就近照顾的理由和萧焕挤在一张榻上睡了,他一夜睡的都很安稳,不但没有咯血,连咳嗽也少了很多。   第二天各派发动攻击,一鼓作气打下了第二道关卡,接下来几天进展都颇为顺利,第三道关卡双方还作了番争夺,此后第四个关卡天山派气势已颓,没做多少争夺就放弃了。   眼看中原武林马上就要打到了海刹宫中,有点奇怪的是,苏倩曾说过灵碧教的人也在山上,但是至今为止都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江湖传闻中武功深不可测的天山派掌门天山老怪也一直没有现身,不过可以肯定,照此情形发展下去,海刹宫的攻陷指日可待。   我整天带着弟子们杀来杀去,满眼都是硝烟和鲜血,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样才能占据下这个关卡,别的事情反倒没时间想了。   这天刚在第四道关卡给弟子们交待完任务,就远远的看到一个夹在人群中的白色身影,萧焕正和雪真大师秋声道长边说着什么,边慢慢的向这边走过来。   关卡上的朔风吹过,卷起细散的雪沙,萧焕以手拂着额上被吹散的乱发,雪狐裘的下摆随风微微展开,喧杂的人群不时从他身前穿过,间或有弟子停下来抱拳问安。   我突然忍不住,提起衣摆就跑了过去,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萧大哥。”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揽住我的肩膀拍了拍,笑着:“苍苍,快放开,这么多人都在呢。”   我赌气似的把他抱得更紧:“不管。”   我的脸被扳了起来,从眼角里看到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都侧着头。   萧焕托着我的下巴低头在我嘴唇上轻吻了一下,笑了笑:“听话。”   热血猛地涌上脑门,一阵眩晕,我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抓着他的衣袖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你第一次主动吻我。”   他笑着:“我知道。”   我吸吸鼻涕,点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回吻一下:“虽然你还欠我好多下,这一下还是还给你。”   他继续笑,明亮的深瞳中满是笑意:“那就谢谢你?”   我从他身上爬下来,依然牵着他的袖子站在一边:“不客气。”   迷迷糊糊的被萧焕牵着,边走边听他继续和雪真大师秋声道长说话,过了很久,才懵懂的想起:我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是不是很蠢……   正愣着,听到关卡前一片忙乱,有个凤来阁弟子匆忙过来报告:“关外有个人指名要见阁主。”   我一激灵,使劲掐了掐手心,赶在萧焕开口前问:“只是一个人?”   那个弟子抱拳回答:“是一个人,站在关外指名要见阁主,并没有出手。”   我点头,抬头和萧焕对看一眼,同时向关卡的女墙走去。   从墙上往外看去,满目煞白的清雪中一个嫩绿的身影站在一片巉岩之上,衣摆临风舞动,宛如一朵怒放在冰雪中的雪莲。   看到我们出现在墙头,她抬头微微一笑:“白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清亮的声音,略带傲气的笑容,变犀利了的眼神,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是无杀!那个说要独自出去行走江湖的无杀。   无杀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夹在指中,微挑眉毛:“灵碧教玉龙雪山无法无天堂堂主钟无杀,来替教主传信给白先生。”话音未落,她手中的信笺快如流星,携着劲风平平的飞了过来。   萧焕伸指,轻巧的就夹住了信笺一端,并不拆开来看,点了点头:“辛苦钟副教主。”   无杀展眉一笑:“白先生客气。”说着挥手转身欲走,露出了背上的宽剑。   我快步赶到墙口,大喝了一声:“钟无杀!”   无杀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凌副阁主,有何指教?”   “你做了灵碧教的副教主?”   她轻笑:“你看不出来么?凌副阁主?”   “是你刺伤了慕颜?”   她的背僵了一下,还是笑:“怎么?那个人还没有死吗?”   我深吸口气,声音气的发抖:“死了!死的干净了!你可安心了?”我气的头晕,抓起女墙上的一把雪,团一团就砸了过去:“你这个懦弱的浑蛋!钟无杀,我没想到你这么没用,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抓住,你没用死了!”   雪球砸在无杀背上,她的肩膀晃了晃,冷笑了一声:“是,我没用,也强过你死守住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你就等着什么都没有了再去要死要活吧!”   我吸了一口凉气,喉咙噎得发疼,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   我咬着牙冷笑:“好,我凌苍苍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滚……”   话说到一半,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萧焕抢着揽住我的腰:“苍苍。”   我再也不看无杀一眼,转身抱住萧焕,把脸深埋在他胸前,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有什么资格骂无杀?我其实是在生我自己的气吧,我比谁都清楚亲手伤害了心爱的人之后的感觉,不止是后悔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痛恨到想要毁了自己,那种感觉,绝对不会被淡忘,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刻骨,当你想起来要去挽救的时候,通常会发现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萧焕也静静地抱着我,隔了一会儿拍着我的肩膀笑了笑:“不是要哭这么久吧?”   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瞥了他一眼:“笑这么开心,看小姑娘吵架这么有意思啊?”   他笑着摇头:“一般,看天下第一大教灵碧教的副教主和凤来阁的副阁主吵架吵到丢雪球才有意思。”   我想到刚才怒极扔过去的雪球,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着他的肩膀:“得了,你就站在一个老男人的位置上狠狠嘲笑吧。”   说着想起来无杀刚刚送来的信,就从萧焕手里抢过信封来拆开了看,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海刹宫双手奉上。   我抬起头看萧焕,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信中的内容一样,微微笑了笑。   海刹宫双手奉上,她是想说,海刹宫不是我们打下来的,而是她拱手送出的。自萧焕来后,中原武林就节节胜利,久而未克的天山派简直就像是等着萧焕来破一样,中原武林和天山派谁胜谁负都不重要,她果然只是等着要取萧焕的性命的。   我双手一合,利索的把那封信连着信封撕成碎片,向女墙外的万丈悬崖一丢,拍了拍手,回头向萧焕一笑:“今天晚上再给我炖次羊肉吃吧,上次那个汤味道实在太好了。”   萧焕笑着点头:“好。”   和他牵着手找到厨房,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我就四处叫人去找羊肉和配料,惊动了一帮好事的弟子,最后由他们跑到山下新杀了一头肥羊抬上来,洗肉的洗肉,支锅的支锅,居然炖出了一大铁锅的羊肉,不但凤来阁弟子挤过来吃,连守在第四道关卡上的别派弟子也都端着碗跑来了。   一群人彻底发泄了连日厮杀的郁气,吃的吃,抢的抢,嘻嘻哈哈的没大没小,我扎进人堆里千辛万苦才抢了两碗羊肉汤,挤出来找到萧焕,两个人跑到角落捡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   快到月中了,透过参差的女墙,可以看到天际那轮将满的圆月,月光的清辉均匀的洒在裹满白雪的连绵群峰上,天空是深邃的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捧着热汤喝得全身都暖洋洋的,放下碗,我把头靠到萧焕肩膀上,合上眼睛晃着双腿。   他把我端来的羊肉汤只喝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这时候伸出胳膊揽住我的腰:“苍苍,累了?”   我“嗯哼”了一声,依然闭着眼晃腿。   他笑了笑,揽着我腰的手轻拍了拍:“你这几天太累了,往后我少交给你些事务。”   我又“嗯”了一声,抬起一只眼睛的眼皮仰头看他:“萧大哥,怀孕的孕妇是不是容易累?”   他微愣一下,眯上眼睛轻笑起来:“是,不过那要等到受孕两三个月之后了。”   我叹气:“这么久啊。”   他笑笑:“是,要表现出症状最起码要这么久。”他说着,伸手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了一下:“不过是否怀孕,现在已经可以通过脉象看出了。”   我“啊”了一声:“那我怀了没有?”   他点头:“我来看看。”说着手指搭上我的尺关,沉吟着诊起脉来。   我紧张的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催着:“怎么样?”   他蹙起眉头:“嗯?怎么诊出苍苍怀了一只小羊……啊,那小羊说,它是刚刚才被苍苍吃到肚子里去的……坏了,这要是生出一只小羊来可怎么办?”   我愣愣的眨眨眼睛,扑上去掐他的脖子:“你耍我!”   他伸臂接住我,笑着轻咳:“不好意思,这是诊不出来的,我开玩笑。”   比在他脖子上的手连一点劲儿都没敢用,我恶狠狠的松开,抱住他的头,还是有些余怒未消:“我还以为你很认真的在诊脉呢!”   他轻拍着我的肩膀笑:“精神好点了?垂头丧气的可不像苍苍。”   我点了点头,起身吻了吻他有些苍白的面颊,替他挡住入夜之后雪山上越来越湿重的寒风:“手都凉透了,快回房吧。”   他笑着点头,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   我运用起凤来阁副阁主的特权,不大时候就在各派人员拥挤的第四道关卡上腾出一间空房。   进去了先把床榻铺好,让萧焕躺在榻上休息,再把有些杂乱的房间整理一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出去,回到榻前,萧焕已经合着眼睛睡着了,呼吸平缓,头微侧在枕旁,薄唇是淡粉的,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我悄悄笑了笑,入睡真是越来越快了。   轻手轻脚的替他裹好裘被,自己也钻入被中贴着他躺下,这夜抵足而眠,又是一夜无话。   十一月二十七,中原武林各派终于对天山派海刹宫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喊杀声响彻积雪覆盖的山谷,鲜血满地横流,武林械斗的残酷在这一役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的子弹打完了填,填完了再打,连我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被我击倒在的枪口之下,又有多少蓬鲜血溅上我的衣衫,连我身后萧焕的雪裘上,也飞上了斑斑猩红。   他是和凤来阁的弟子们一起冲进海刹宫的,先前攻下四道关卡都没有现身过的王风裹在碧清的剑光之中出现在凤来阁弟子的眼中时,我看出了他们脸上的憧憬和自豪。   江湖人是相信力量的,而那柄从未败过的王风剑,它所昭示出来的威力与震慑,就是他们的信仰。   鏖战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天山派弟子死伤无数,依然倚仗着海刹宫错综复杂的地形拼死抵抗,中原武林虽然节节胜利,每一寸土地地占据也都极为艰难。   寒风冷,剑锋更冷,每一双眼睛后都是赤裸而不加掩饰的杀意,每一双手上都沾满了血污。   杀戮,除了无休止的杀戮之外再无其他,这也许就是所有战争的真谛,是不是该杀死眼前的这个人不再重要,是不是该发动这次战争也不再重要,谁是大义,谁是贼子,一切巧言令色的解说和诡辩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把眼前的这个敌人击倒,如何从重重的包围和林立的剑丛中杀出去——这里只相信力量,除了用你的力量压倒敌人的力量之外,再无其他道路可选。   握着发热的手枪,我和萧焕一路杀进海刹宫核心地形最诡谲多变的地区,虽然已经听深谙八卦布阵之道的练谋讲解过一遍死门活门之类的东西了,到了这里我还是免不了有些头晕脑涨,闯进一个小院几枪解决了几个天山派的弟子,我四下一扫,己方的人居然只剩下了我和萧焕。   又有天山派的弟子从不知哪里的缝隙和高墙上跳过来,我和萧焕同时往后退,脊背默契的靠在一起。   白衣的天山派弟子渐渐排出阵形,散乱的白影在身前疾速的闪动,我们的脊背慢慢靠的更紧。   “坎位!”   随着萧焕的一声低喝,我们同时用力跃开,子弹冲出枪筒,射入阵形中的破绽,一个天山派的弟子抱着双腿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凄艳的青光自我身后迸出,王风无声的割入血肉,曳出点点血红,鲜血飞绽,一个个白影悄无声息的软瘫在地。   枪声和着剑光的空隙响起,满眼的残红此起彼伏,等我和萧焕的脊背再靠到一起时,院落里只剩下尸体和匍匐哀号的伤者。   甩上填好子弹的枪匣,我问萧焕:“你怎么样?”   他轻应一声:“还好。”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把手枪从胸前放下,院落门口突然闪出一个身影,我警觉的举起手枪,这才发现进来的是峨眉派代掌门兰若愔。   他长剑在手,长袍上沾着些血迹,多少有些狼狈,神情却依然闲适悠然,向我们点头一笑:“白先生,凌姑娘。”   我对这个人没有多少好感,放下手枪,略微扯了扯嘴角:“叫我白夫人。”   兰若愔一笑,微微眯眼:“白夫人?这可不好,即便要叫,也要叫皇后娘娘罢。”他边说,边把目光对准了萧焕,笑意盈盈:“您说是吧,皇上?”   萧焕笑了笑:“随州兰氏世袭爵位,德佑三年冬天,兰公子曾随令尊安定伯进宫领过一次旨吧?”   “六年前草民有幸得慕天颜,自然是铭记在心,不敢或忘,”兰若愔淡笑着:“难得皇上也还记得区区在下,那么咱们今天的话,就好说多了。”   萧焕微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王风,淡笑:“兰掌门,这里不是紫禁城,你有什么话,不用再绕着弯儿说了,你尾随了我们一路,是想要我项上的这个人头?”   兰若愔笑着,供认不讳:“皇上果然是爽快,那么在下也就不客气了。”边说边把长剑提起,如玉的容颜上一扫慵懒:“能与凤来阁主一战,也是我的夙愿。”   我冷笑了一声,站出来挡在萧焕身前:“急什么,我这关还没过呢!”   兰若愔摇头微笑:“这可不成,主上交待过的,绝不准伤害皇后娘娘一根指头,我可不敢对皇后娘娘出手。”   我愣了一下:“主上?”   兰若愔的笑容清媚,依稀带着和那人相似的风采:“皇后娘娘还没想起来么?随州兰氏,历代都是楚王的家臣啊。”他依然笑着:“还有啊,皇后娘娘,你可知道那位出十万两黄金买皇上人头的人是谁么?正是我家主上啊……您不知道男人的嫉妒也是可以杀人的么?”   我握紧拳头,回头去看萧焕,他也正在看着我,深邃的重瞳亮如晨星:“要买我人头的人不是楚王。”他把目光转到兰若愔身上,微微挑起嘴角:“我相信不是楚王。”   我松了口气,扬起嘴角,回头提高了声音:“兰若愔,你听到了?就算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你这个谎话说的也太拙劣了点!”   兰若愔愣了一下,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好,很好,皇后娘娘信任楚王,那么敢问皇上因何相信楚王?是因为皇后娘娘相信楚王么?”   “只是相信萧氏的男人即便想杀谁,也不会屑于假他人之手而已。”萧焕淡淡的回答。   “噢?”兰若愔微微沉吟:“这就是所谓皇族的骄傲吗?”   萧焕挑眉一笑:“这是男人的骄傲。”   兰若愔肃了肃容:“不错,这是男人的骄傲。”他缓缓平举长剑:“我果然没有看错,白迟帆是值得与之生死一战的对手。”他说着,淡淡一笑:“这与白迟帆是不是大武的德佑皇帝无关。”   萧焕淡笑:“多谢。”   我向萧焕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迸出,碧青和雪白的剑光交织成一朵朵炫目的光影之花,层叠怒放,刃风条条刮散,满地染血的积雪飞卷如樱。   我退到院落门口站着,袖子突然被谁扯了扯,低下头,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白衣扎鬏的少女,粉妆玉砌的一张脸,眼睛是碧蓝的颜色,一笑,颊边露出两个笑涡:“大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看她身材面孔,至多只有十二三岁,就低下头向她笑了笑:“这里都在打架,很危险的,你怎么在这里,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甜甜的笑了:“我叫云自心,很好听的名字吧?”   云自心,这个名字略微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我没在意,笑着点头:“很好听,真是好名字。”   她笑得更甜,接着噘起嘴巴叹了口气:“可惜现在叫我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很少了,真是讨厌,人家明明有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的。”   我应付的笑,心里在盘算这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孩子,是哪派的小弟子?还是天山派的小弟子?总归这么一个小的孩子在硝烟四起的海刹宫内实在是太危险了,她的师长是怎么管的,边想,边随口问:“那他们叫你什么啊?”笑了笑:“小心子?”   云自心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是的,我的徒弟们叫我师尊,其他的那些人,他们叫我天山老怪。”说着蹙起眉,十分气愤烦恼的样子:“可有多难听!”   云自心,天山派掌门云自心,这真是个被武林人士遗忘太久的名字,她以失传已久的八方四合唯我独尊功成名,十六岁东下中原,十八岁乃称天下无敌,二十岁归隐天山,从此独霸西域一方,她因为练功走火,致使外貌永远停留在十二三岁的模样,三十余载不变,所以被目睹过她真容的人称为“老怪物”,“天山老怪”的名声不胫而走,云自心的本名反倒不再常被提及。   我扣紧手枪的扳指,摒住呼吸。   云自心仰头看着我,依旧笑得天真无邪:“大姐姐,你脸色不大好看啊,你不舒服么?”   云自心灿若春花的笑脸又向我靠近了一些:“怎么了?大姐姐?你哪里不舒服了?”   我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猛地举起手枪扣动扳机,三颗子弹呼啸着射出枪筒。   手指突然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了,云自心抓着我握枪的手,从我的臂弯里探出蓝色的眼睛来,咯咯的笑:“大姐姐,你这个武器真危险呢,最好不要拿出来玩儿。”   三颗子弹,如此近距离射出的三颗子弹,全部被她躲了过去,我甚至没有看清她移动的身影。   雪亮的剑头夹着劲风从一旁飞来,直直的切入我和云自心之间,云自心飞快的松开我的手臂,退开一步。   “别碰她,云掌门。”萧焕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扣着王风站在院落之中,几尺之外的地方兰若愔面色惨白,一言不发的看着手中少了一截剑头的断剑。   “大哥哥你好凶啊,”云自心用一双玉白的小手拍着胸口,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噘嘴:“人家什么都没做,这姐姐就开枪了呢。”   她抬头,笑眯眯的转身去看萧焕:“你很勉强啊,大哥哥,我听出来了,你的气息很乱……”   她忽然停住,白瓷一样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握住,瘦小的身子向前倾,声音变得尖锐凄厉:“煜?煜!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她的面色猛地转为煞白,突然扭头看着我,呵呵的笑:“你还是带了一个贱女人回来对不对?你怎么还是总护着别的贱女人?难道我还不够好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她每问一句话,声音就凄厉一分,问到最后,尖锐的童声几乎像要撕破喉咙。   我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脊背差一点就靠上围墙:“你说什么?他不是你的煜,你认错人了!”   云自心咯咯的笑:“认错人了?不会的,那么英俊的一张脸,这一生只看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这个男人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碧蓝的眼中射出狠绝的光芒,手掌蓦的向我拍来,几尺外的白影倏忽间到达身前,有道青光却更快的直刺向她的咽喉,夹着寒气的掌风从我耳边扫过,云自心的手腕一转,轻巧犹如折梅,手掌已经击向萧焕胸前。   云自心的手掌僵在半空,王风的剑锋顿在她的咽喉上,一滴鲜血顺着她白瓷一般细腻光洁的肌肤滑下来,萧焕冷冷的开口:“我不是说了吗?云掌门,别碰她。”   云自心笑了,她一笑就是蕴玉含珠一般的光彩,她收起手,典雅的放在胸前,她的声音变的成熟优雅,仿佛一个从容待客的女主人:“白先生,何必这么着急呢?我们才刚刚见面呢,游戏还长,不是么?”   她雍容的笑:“你不想看些有趣的事情吗?只有我才能带你去看得有趣事情?”   王风的剑面反射着萧焕看不出一丝情绪的重瞳,他把剑收回,挑起嘴角:“我一直在等云掌门。”   “啊,真是聪明的男人,”云自心轻笑:“和你的父亲一样,和这样的男人说话真是舒服。”她的手指突然从萧焕的脸颊旁柔柔的抚过,放在他的领口上,指头摩挲着他脖子中的肌肤:“得不到你的父亲,能够得到你,也很好。”   萧焕的嘴角挑得更高:“云掌门过奖。”他扬手把王风收入袖中,淡淡的点头:“我们可以走了,云掌门请带路。”   四周是一片寂静,他说完之后转身抬起头,把那双深瞳转向我。   我笑了一下:“云掌门的脸变得真快啊。”停了一下:“要走了么?”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平静:“你在这一役中的表现很好,你可以告诉他们,从此之后,你就是凤来阁的阁主了。”   我点了点头,依然笑着:“我会告诉他们。”   他笑笑,转头向兰若愔抱了抱拳:“烦劳兰掌门作个人证。”   兰若愔抬起头,答应:“好,我会作证。”   他笑,闭了闭眼睛,转身把手伸给云自心:“我们走吧。”   云自心挽起他的手,脚步欢快,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向高墙的出口,转过石壁,被血迹染脏的雪裘一角翻了一下,消失在墙后。   再也没有一句话。   我直觉得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去,指缝张开,我的手指间空空如也,如同那天我在太和殿的汉白玉栏杆前伸出去的手一样,空空如也。   早该明白了吧,他一直都在同我告别,这次江淮重逢,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雪原中的千里相随,都只不过是一场延续数月的告别而已,我伸过去挽留那个身影的手,早在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之前,就已经落空。   这些,早该明白。   有阵清冷的微风从高墙上吹入院落中,吹落腊梅枝头的那层积雪,吹起缕缕暗香,和着满地的血腥,送到鼻尖。   我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原来这个院子中,还种着腊梅的。   兰若愔跨过地上横陈的肢体,走到我面前:“出钱买凤来阁主人头的,不是我家主上,江湖中的事,我家主上从来都没有插过手。”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我知道。”   “我也不是为任何人做事的,尾随你们,只是想和皇上比一次剑而已,为了激起双方的斗志,才会说是要取他项上的人头。”兰若愔淡笑着:“习剑十三载,出师三年,我从来都没有败过,我很想知道,我剑法的边界在哪里。”   我笑:“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能够战胜你的人,很好。”   我合上眼睛,再张开,举起手中的手枪:“兰掌门,你懂不懂奇门八卦之术?”   兰若愔点头:“会一点。”   “太好了,”我笑:“我不太懂,你来指路,我们两个冲出去,如何?”   第 51 章   夜色逐渐弥漫,海刹宫中依次燃起明亮的灯火,血腥的厮杀渐渐停止,天山派的弟子们在负隅顽抗了四个多时辰之后,缴械投降。   在双方死伤无数之后,中原武林和天山派僵持数月的争斗,宣告结束。   此后数日,清理战场,论断功过,天山派掌门云自心下落不明,派中归降的弟子全部废去武功,天山派自此在武林中除名。   年关将近,各派掌门弟子不耐雪山严寒,十几日后纷纷离去,忙乱半年的江湖眼看就要恢复平静的旧貌,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我做了凤来阁的阁主。   那天厮杀结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也没有人问我萧焕去了哪里,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我在海刹宫中接过阁主的大任,也在萧焕留下的东西中找到了他书写的那些资料和建议,依照着上面的提醒,开始理所应当的和各派的掌门议事,理所应当的为各种提议做最后的裁决,理所应当的过目所有的账本文书,也开始慢慢习惯弟子们抱拳称我为“阁主”。   二十多天之后,曾经驻留在海刹宫中的其他门派都已经离去,喧闹一时的海刹宫成了一座空城,除了少量的凤来阁的弟子之外,再无他人,凤来阁也没有了再留在这里的理由和必要。   这天在和几位堂主例行议事之后,我把手放在梨花木桌上敲了敲:“吩咐下去整顿行装,明天我们启程,回金陵。”   说完,我站起来,准备回房,四周沉寂着,没有一个人离座,我只好站住。   “真的要走?”苏倩最先打破沉默。   我笑了笑:“弟子们都等着回家过年呢,明天启程,差不多年前能赶回去。”   “我说,别太勉强自己了。”素陵澜还是懒懒的:“弟子们可以回家过年,你要是真想等,我陪你这里等。”   “我们都差不多是无根的浪子,在哪里过年都一样,”谢楼南也笑着接上:“可以陪阁主等一等的。”   我笑笑,坐下来:“忘了还有件事情了。”我停了停:“给武林各派的掌门发丧帖,说凤来阁的前任白阁主,因病亡故,一切丧仪从简,叫他们就不要多礼了。”   一片死寂中,我再次站起来,一个人走出房间。   门外是雪山灿烂的阳光,照射在脚下仍有积雪的台阶上,也照射着海刹宫宏伟的重重建筑,不知道为什么的,想起了紫禁城,那座被我遗忘太久的城池。   我一直以为它只代表着腐朽和禁锢,现在突然明白,那样一座深密庞大的庭院,骨子里是寂寞的。   轻轻的扬起头来,艳阳铺洒,天空蔚蓝如洗,真是个好天气。   一路奔波,苏倩和伤势半愈的慕颜赶回金陵凤来阁总堂,其余的堂主各自回分堂,弟子们也各自散去,我在这天落日之前赶到了京城。   紫禁城后的玄武大街是不能骑马的,我牵着鞍蹬破旧的坐骑走在人群当中,身边擦肩而过的,是喜气洋洋提着各种年货的京城百姓,又一年过去了。   突然悠悠的想起去年除夕喝酒的那家小酒馆,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甘甜的黍酒喝,走到过紫禁城外长长的护城河,在桥头转个弯儿,守城的戍卫挺了挺身体,没有拦我。   抬起头,萧千清静静的站在桥面上,素衣轻裘,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我叫人在城门守着,看到你回来,就来报告。”   我点点头,笑:“这么想见我啊。”   他笑,郑重的点头:“很想。”   我“哧”的一声笑了:“知道了,我也想你,成了吧。”   身后的街灯逐渐点亮了,结了冰的护城河倒映出匆匆走过的人群,我笑了笑:“萧千清,我终于想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开始努力的好好爱上你,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对不对?”   萧千清的手伸了过来,他把手指插进我蓬乱的头发中,他低着头,我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他拉住我的肩膀,把我抱到怀里。   我牵着马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扔掉缰绳,也抱住他。   渐渐有一些温热的液体从我眼里流了出来。   “萧千清,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   “萧千清,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萧千清,为什么一个人的一生,只能真正爱上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   无数的行人从我们身后走过,无数的街灯亮起,喧闹远成背景,我清晰的记得,这一天,是德佑九年的腊月二十二,德佑皇帝驾崩整整一年的日子。   回了宫,忙新年庆典,忙各种政务,我还一直以为萧千清很能干的,谁知道他扔了一堆最棘手的事情给我,什么清流派和实务派的纠纷,什么西洋派和排外派的论战,我费了半天才完全搞明白这些是怎么回事,更别说处理了。   问萧千清了,他就很无辜的摊手说想我想的茶饭不思,处理日常政务就很费心了,最烦这些麻烦的事情。   真想敲死他,麻烦的事情他就不管,我是要他干什么的?   昏天暗地的忙了几天,好不容易熬到新年临近,也到了一年之前约定的萧千清登基称帝的日子,想着等过了这关就可以到金陵逍遥去了,谁知道我却在新年前一天昏倒了。   说起来还挺丢人的,只不过赶朝会起床的时候有点头晕,结果在乾清宫坐了没一会儿,再起身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昏倒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萧千清寝宫的床上,郦铭觞坐在床头,见到我醒了,一脸似笑非笑:“恭喜娘娘,有身孕了。”   我翻身坐起来:“真的?”   郦铭觞摇着头,山羊胡子乱动:“先生我诊出来,能有假么?只是这个怀孕的时机真不好啊,虽说是货真价实臭小子的孩子,说出去谁信啊……”   我跳起来一把抱住他:“太好了,太好了……”然后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把眼泪鼻涕涂了郦铭觞满身。   知道我怀孕了之后,萧千清总算逮到了借口,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隔天的登基大典推了,私下里坐下来跟我说:“这个皇帝做起来真是太累了,我这么青春年少,我可不想英年早逝。”说着盯着我的肚子:“这孩子是男孩吧?太好了,等他生下来,我们咬定他是皇上的遗腹子,推他登基。年龄不对了,就找些理由编编,反正等孩子两三岁后,一岁两岁的也看不出来,总归我们两个现在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什么就是什么,谅他们也不敢废话。”说的还特别理直气壮,一点也没有心虚惭愧的样子。   我气得用枕头砸他:“凭什么我儿子就要当皇帝做牛做马?她要是个女孩儿,你还想说要她女扮男装来做皇帝,是不是?”   萧千清眯上那双浅黛色的眼睛,笑得倾国倾城:“这都被你猜到了。”   我翻翻白眼,他长了这么一张脸,真是罪孽。   闲话归闲话,最终新的一年到来,是德佑十年。   做了孕妇之后,郦铭觞天天围着我的屁股打转,严禁我出紫禁城十里之外,口口声声说我也就比树上的猴子安生一点,萧千清也很自觉地就把政务都揽过去了,说为了往后数十年的清闲,一劳永逸,值得。   我整天闷在后宫里闲得无聊,除了逗小山和娇妍就再也没有别的乐趣,转念想到连荧现在也在金陵跟着宏青,想看她点支香都看不到,凤来阁不见阁主,苏倩也曾来信催过好几次了,说在哪里养着不是养着,去了什么事也不做,阁主都一两个月不露面了,给总堂的子弟看个活人也是好的。   一琢磨,再也不客气,借着行动不方便为由,把凤来阁的总堂挪到了京师,堂口就开在玄武大街上,出紫禁城不到五百步,夹在一堆官衙和内造厂之间,一时风光无二,连京城巷子里的老奶奶都知道现在有了个凤来阁,是厉害人扎堆的地方。   日子飞速的过去,一切都很平静,江湖再无风波,朝堂是吵吵嚷嚷的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变化,却像是有些什么,已经悄悄改变了。   转眼就是明媚的三月天,御花园中的海棠开了满树,一夜风过,就是满地残红,这天起床了没有事做,就搬了个椅子坐在绛雪轩外看书晒太阳。   我一月份的时候间或疲乏干呕,后来精神和胃口就好的不得了了,还特别喜欢吃油腻东西,坐着看书就让小山向御膳房叫了碟火腿肉,边看边吃。   淡粉的海棠花瓣不时飘落到书页上,一碟火腿刚吃了一半,娇妍就捧着一封信走过来了,一脸懵懂:“娘娘,刚刚有个小公公跑过来,把这封信塞给我说让我交给娘娘。”   我放下书,舔舔指头:“给我。”   娇妍期期艾艾:“有些蹊跷啊,信里没什么古怪吧?”   我一笑,夺过信封就把信笺抽出来:“在信纸上下毒这招太老了,你娘娘我好歹也是凤来阁的阁主,还怕这个不成?”   纯白的信笺抖开,只有寥寥的几个字:出宫一叙,如何?落款是:灵碧教教主,钟无杀。   我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一行字,灵碧教教主,钟无杀。   娇妍在一边叫着插嘴:“娘娘,娘娘,这信里果然有古怪吧?”   我抬头一个暴栗打在她头上:“真有古怪了还有时间给你嚷嚷?”   娇妍抱住头“哎呀”,小山在一旁偷笑。   我站起来,身上穿的是轻便的白纱和襦裙,正好也省了换装,径直就向玄武门走去:“我出趟宫。”   娇妍和小山在身后乱叫,我撇下他们来到门口,执勤的御前侍卫执事是熟识的孙定宽,我向他笑了笑,他行了个礼,就叫戍卫们放行了。   穿过长长的城门和护城河桥,远远看到无杀坐在街对面的一对石狮子上,一身近乎白色的轻绿纱衣,双脚搭在狮子脸上,微微晃动。   等到我走近,她就跳下来笑了笑:“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茶馆?找个说话的地方去。”   我笑着点了点头,喜欢的茶馆都不在这条街上,我出宫可以,真走远了也怕郦铭觞和萧千清着急,就指了指凤来阁总堂的方向:“阁里坐坐,喝杯茶,可以吗?”   她点头笑,掩不住一脸的风尘仆仆:“好。”   两个人笑笑,一起慢慢走过去,进了门,一路上都是笑着向我抱拳问好的弟子,也许是对上任阁主感情太深,我这个基本上什么事都没做过的挂名阁主因为是被“钦点”继位的,所以在阁中人缘还不错。   和在金陵的堂口一样,这里的堂口也是由原废弃的王公花园改建的,带着无杀一路走进去,然后在一个荷塘边的石桌旁坐了,郦铭觞叫我不要坐凉的石凳,早就有弟子快手快脚的搬了两个木椅过来。   和无杀一起坐了,端上来的瓷壶里装得是水果煮的茶,我抱歉的向无杀笑笑:“害你陪我一起被管教了。”   无杀也笑笑,捧起茶杯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下,我先开口:“你现在是教主了?”   无杀点头:“上任教主过世了,我就接了位。”   我点点头:“噢,原来是过世了。”   无杀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笑了笑:“苍苍,我先讲段很久以前的旧事给你听罢。”   “怎么都行。”我笑。   无杀笑笑,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在寻思该从哪里说起,缓缓的开口:“有那么一对夫妻,丈夫很喜欢妻子,妻子好像也很喜欢丈夫,可是他们都不说,丈夫没有说过,妻子也没有说过,他们就这么淡淡的生活在一起,彼此间都淡淡的,有时候因为一些琐事彼此误会了,可还是不说,就这么过着。   “终于有一天,出现一个很爱丈夫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因为太爱丈夫了,又知道丈夫只爱他的妻子,所以做了很疯狂的事情。那女孩子把妻子抓起来,带到天山,那地方有一个水池,凡是在里面泡满三天三夜的人,都会中一种毒,叫做冰雪情劫,天下至寒,无药可解,中毒的人只能慢慢的等死。   “那女孩子就要把妻子放到这里水池里泡,让她中毒。可是这样还不够,女孩子又找到因为妻子失踪而忧虑的几乎要疯掉的丈夫,告诉丈夫,他的妻子在她手里,如果想妻子平安回去,就要什么都听她的,和她欢好,做她的男人,用他的命来换他妻子的命。   “丈夫虽然很有本领,机变百出,但是对着这么一个把他妻子抓起来藏着的人,也毫无办法,只得答应。   “那女孩子就给丈夫吃了一种三天后会让人毒发身亡的毒药,然后用剩余的三天时间,把丈夫带到一个冰块砌成的屋子里,开始疯狂的和丈夫交欢,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就只是交欢,三天三夜,一直这样,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饭,休息过来还接着。就这么三天三夜。”一口气说到这里,无杀停了停,摩挲着茶杯低下头,接着续了下去:“而在这三天三夜中,被泡在冰池中的妻子,就透过墙上的一个机关,看着她的丈夫和那个女孩子交欢。   “三天之后,那个女孩子打开房间的暗门,让丈夫和妻子彼此看到了对方,妻子一言不发的就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那个丈夫,则在废掉那个女孩子的武功之后,就毒发昏倒在了水池旁。   “幸运的是,丈夫被赶来的医术高超的好友救下,并没有死,而独自离开丈夫的妻子几个月后,生下了一个男婴,由于生了孩子,那妻子体内冰雪情劫的毒素被这个婴孩吸走了大半,所以妻子也活了下来。   “不过,从此之后,妻子再也没有回到丈夫身边,那件事情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死结,他们开始相互怨恨和诋毁争斗,直至死亡。”   无杀讲完,停了一下。   我深吸了口气,眼前闪过归无常提到这些事情时的深邃目光,那种我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目光,我想起来了,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目光,那次在山海关,我回到关内之后,又返回女真人的大营,逼着萧焕和库莫尔比武,那个时刻,萧焕看向我的,就是这种目光——他爱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为了她可以去死,可惜她永远都不肯相信。   胸口仿佛抽疼了一下,我低下头,捧起桌上的茶杯,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氤氲了眼角。   无杀停了停,笑了笑之后继续说:“这个旧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接下来要讲的,就不是一个故事了,而是一个人的意图,这个人你也认识,有些人叫他白迟帆,也有些人知道他其实有另外的名字和另外的身份。   “这个人要去阻止他自己母亲的一个计划,但是他既不能伤害自己的母亲,也不能放任自己母亲的计划实施下去,那样会造成太多人的痛苦,他不能坐视不理。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很愚蠢的方法。   “他知道由于他百般和他的母亲做对,他的母亲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死他了,也花了重金在江湖上悬赏他的人头,但是他不能就这么被杀死,他要死,也要逼自己的母亲亲自动手。他相信自己的母亲不是天良泯灭的人,他相信用自己的鲜血,就可以换回母亲的谅解,洗去所有的宿怨。”无杀笑了,眉峰微微扬起:“很骄傲很有自尊的死法对不对?在我所有见到过的人中,只有他为自己选择的死法是最有尊严的。”   我把手中的茶杯放到石桌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努力稳住语调:“真好……那么这个人成功了没有?”   “成功了。”无杀的声音轻松愉悦:“这个人抱着病千里跋涉,终于在天山找到了能够解开最先那个死环的人,也就是原天山派的掌门云自心,她被废过武功之后,已经是一个疯疯癫癫,神智和身体都停留在幼女时期的可怜女人了。   “带着云自心,这个人辗转追寻着自己母亲的足迹,躲避着重重追杀,越过天山,穿过大漠和高原,一路艰辛,别人都是在求生,他却是在求死,终于在灵碧教总堂所在的玉龙雪山,把他的母亲逼入了不得不亲手杀他的境地,他成功了。”   无杀长出了口气:“这一路上的斗智斗勇你是没有见到,现在我是服气了,别说他用半年的时间建了一座凤来阁,就说他用半年的时间再建一座凤来阁我都信了,这个人,真正当得起惊才绝艳这四个字。”   我用手死死抓住木椅的扶手,耳朵里一声接一声的轰鸣,嘴角用力的挑起,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模糊一片:“是吗……真好……”   无杀叹气:“是啊,真好,我刚接了教主之位,什么都还没有上手,真想留他一段帮帮我啊,谁知道他身子刚有点起色就非要上路赶回来见你,如今重色轻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一下愣住,用力睁大眼睛看着无杀:“你刚刚说什么?”   无杀眯上眼睛笑了:“我说他非要日夜兼程赶回来见你啊,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他,萧焕。”   我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珠,努力镇定的看无杀:“可你刚刚说……”   无杀眨眨眼睛:“我是说他把他的母亲逼入了不得不亲手杀他的境地,却没有说他母亲真的杀了他。”她停下来笑了笑:“萧伯父最后去了,他和教主两个人一起坠崖了。”   我沉默了一下,归无常和陈教主,他们是不是可以算一对怨侣,那样真诚的相爱,却怨怼一生,最后是同归于尽的结果。   “教主在坠崖之前,托我带给你一句话。”无杀突然笑着说:“她让我告诉你……”她停下来清咳一声:“猜猜是什么?”   我有些发楞,就随口诹了一句:“珍惜眼前人?”   无杀翻翻白眼:“你也动动脑子好不好?这是你婆婆带给你的话啊,可不是老和尚规劝人的说辞!”她摸着下巴笑笑:“教主说:好好对焕儿,他身子不好。”   我愣了愣, “扑哧”一声笑了,然后肃了肃容:“我知道了,我一定做到。”   无杀也笑了,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是先来看看你,顺便给你讲故事传话的,你的那位他现在正在陪都黛郁城里,一路上赶的太急了,再不休息我真怕他见你面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昏倒。”她挤了挤眼睛:“你要是不想让他担心,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也就是这一天两天了,你要是等不及了,就去找他吧。黛郁城中如今海棠最好啊……”无杀买了个关子:“地方你应该能想到。”   我“喔”了一声,站起来准备走,无杀在我身后笑了笑,声音忽然有些落寞:“苍苍,对不起,那天在天山的时候,我不该说那么恶毒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现在真好,你还能找到他,不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无杀啊,你这段时间在玉龙雪山,很忙吧……”   无杀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你不是真以为慕颜死了吧?”   她睁大好看的眼睛,声音发抖:“难道不是……”   我哈哈笑了起来,快要直不起腰:“笨哪,笨死了,那天我是说气话的……你也够可以的了,过后居然不打听。”我清咳一声,忍住笑指指荷塘对面的一个房间:“慕颜就在那里,他这两天好像公文太多,批的怨天怨地,你去了正好可以帮他解决点。”   无杀眼睛睁得更大,忽然扑上来狠命在我手上咬了一口:“死人!死人!玩笑是这么开得不是?我差点自刎你知道不知道?”   我给她咬得啊啊的叫:“我是孕妇!孕妇,懂不懂,别动粗……哎呀……”   有几滴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无杀跳起来向荷塘那边冲去,我看着她飞奔的兔子一样,完全没有一点天下第一大教教主风范的背影,哼了一声,揉着手背上红红的齿痕:“死女人,刚才居然故意耍我……嗯,想想我已经耍了你三个多月了,也够本了……”   揉完手看看四下没什么监视的人,一路小跑找到马棚,套了匹马翻身上去,就向黛郁城奔去。   三十多里的路半个时辰就到了,无杀说得不错,黛郁城中的海棠正好,到处都是前来赏花的游人,在遮天蔽日的西府海棠树下往来穿梭如织,微风吹过,枝头的海棠花瓣零落如雨,树下并肩而行的恋人停下来相视而笑,画面甜蜜而美好。   黛郁城中海棠正好……最好的海棠花,却是开在黛郁山下。   站在绵延整个城池的海棠花树下,我放开马的缰绳,信步向前走去,所有的街道都很喧闹,我一直向前走,渐渐走近城池正中的黛郁山,海棠的落瓣不时从眼前,从身旁拂过,落在街道的青石板砖上,粉色慢慢胀满了眼帘,四周开始变得静谧,一步一步的,仿佛走在梦境里。   密林深处转来稀疏的琴响,浓密的花树逐渐开朗,海棠林正中的一片空地,停着一辆白篷的马车,马匹被车夫牵走放牧了,车辕空着,搭在林中的一块大石上,掀开的车帘处,斜倚着一个青色身影,头靠着车壁,披散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在阳光下反射出淡金的光泽,伸出身侧的一手随意拨弄着架在车辕上的古琴,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阳光下慵懒的舞动。   我走过去,站在车前,叹了口气:“你弹琴真像弹棉花。”   淡粉的薄唇微微挑起来,他张开眼睛,深黑的重瞳中带着笑意:“是吗?”   我点点头,在车辕上挤一挤坐下来,问:“你没有学过琴吧。”   他笑笑,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没有。”   我“啊”了一声:“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你居然有一艺不通?”   他轻轻笑了起来,靠在车壁上的身子直起来一些,给我腾出些地方:“很奇怪吗?”   我郑重的点头:“很奇怪的。”说着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无杀把你说的好象传奇人物一样,弄得我都不太敢来见你了。”   他笑了笑:“无杀啊,那个姑娘,她非要先行一步去京城通知你,我拦都拦不住。”   我点头:“嗯,她说你身子不能再劳顿了。”说着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一手环住他的腰:“自己说,你现在身体的状况怎么样?”   他笑了笑:“还好?”   我瞪他一眼:“详细点。”   他顿了顿,微笑着想了想:“在天山的时候,我给自己开了解寒毒的药……”   我“啊”了一声:“把寒毒解掉,在没有东西压制内力,不是很危险?”   他笑了笑,接上去:“后来内力反噬出来,自心不懂,给我吃治内伤药,结果误打误撞,好了七七八八。”   我连忙说:“那不是太好了?”   他笑笑:“再后来在玉龙雪山的绝顶和人对弈,风雪中我们一直下了两天两夜,结果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又“啊”了一声:“又去逞强!”问:“现在怎么样嘛?”   他笑:“大约和原来差不多吧。”   我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把他的身子都抱住:“我听过了你娘传来的话了,我以后会好好疼你的,把你身子养得好好的,谁让你是我的男宠来的?”   他笑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想了想,抓住他的手:“这么漂亮的指头,不学琴太浪费了,我会弹琴的,来,我教你。”说着拉着他的指头去触琴弦:“这个右手的指法呢,有抹、挑、勾、剔、打、滴,还有轮、锁、双弹,如一,叠涓……”   他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性急,这不刚见了面的?”   我冲他呲牙:“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我会你不会的东西,还不赶快让我显摆一下,来,让我教导教导你这个乐盲……”   他“扑哧”一声轻笑了起来:“谁告诉你我是乐盲,我只是不通琴艺……我会箫……”   我一下沉默了,萧焕说他会什么东西的时候,一般都是——很精通。   我只好翻翻白眼:“那好,既然你不会弹琴会吹箫,你在这里摆一个琴来拨来拨去干什么呢……”   “好看,”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先萧焕一步回答我的话,云自心从车厢里爬出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样子:“就算坐在这儿弹得像弹棉花,样子也很好看。”   我瞪大了眼睛看云自心:“你怎么在这里?”   云自心淡撇我一眼,既不是故作天真的样子,也没有装优雅,她现在表现出来的孩子气,倒真有些自然天成:“我跟着焕儿啊,你管得着么?”   萧焕在一边叹了口气:“这位对男宠的要求比你高,我还要时不时的附庸风雅一下。”   我突然醋气上冲,抱住萧焕,在他的薄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然后仰头看云自心:“萧大哥是我的男宠!不准跟我抢!”   云自心凉凉的看着我:“得了,得了,小气样子,谁要跟你抢,老太婆我是在里面听你们打情骂俏听得犯酸,才出来走走……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听她这么一个外表像幼小少女一样的人自称老太婆,真是有些说不上的怪异。   云自心说完,利索的跳到马车下,真的就要走远,忽然回头对我说:“听焕儿说,我家小倩如今在你当头儿的那个什么凤来阁里,多关照关照啊。”   我有些愣,一时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什么小倩?谁小倩?”   云自心不耐烦地噘噘嘴,偷骂一声:“真笨。”然后提高声音:“就是那个化名叫苏倩的,她本名叫云小倩,是我女儿。”   我更愣:“你不是被散去武功变成幼女的样子了吗?你怎么会有女儿……”   云自心再骂一声:“真笨。”提高声音:“那我没变小前呢?”   说完再也不说话,转头背着手,蹦蹦跳跳的跑远了,只看背影的话,和普通十二三岁的少女并无二致。   我摇头叹息了一声:“能像这位云掌门一样,永远十二岁,也不错。”   萧焕揽住我的腰,笑了笑:“能够一岁一岁的变老,同样不也是很好的事情?”   我回头搂住他的脖子,突然想起来:“我们成亲两年,你的两次生辰我们都不是在一起的,下一年一定要一起过!”   他笑着点头:“好,下一年一定一起。”   想一想,突然有些不服气:“怎么每一次都是你不声不响的抛下我走了,然后我再追着你跑?你有这么好吗?”   他轻轻笑了起来,点头:“是,是,我没这么好。”   我瞪眼:“你没这么好,那就是我傻了?还整天追着你跑?”   他笑,忽然伸出两只手臂,抱住我的腰,声音还是轻的:“苍苍,对不起。”   我的脸居然不争气的红了,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就抱住他的额头吻了一下,开始说别的:“对了,我有好多事情要跟你说的,你听着,不准不耐烦。”   他点头笑:“好。”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现在朝上那些人闹腾的啊,我爹是镇不住场子了,萧千清也懒得管了……我看你只要一回京,萧千清铁定还要把你拉回去按在皇位上。”   “嗯,回京了再说。”   “还有,我接手凤来阁,靠着苏倩他们帮忙,一切都挺顺利的,我已经把凤来阁总堂移到京师了,干活什么的也方便。”   “很好。”   “还有,还有就是,我怀孕了,害喜害的不厉害,跑跑跳跳都没问题,郦先生简直要把我当菩萨供起来了,烦都要烦死了。”   “嗯,的确要注意一些。”   “啊……我怀孕了,你一点都不高兴!”   “嗯?我很高兴啊。”   “你没有表现出来高兴!”   ……   不知道说了多少有用的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费话,一直说到口干舌燥不想再说,我把头靠在萧焕肩膀上,仰头看着头顶繁花堆积如粉云的海棠树,笑了笑,懒懒的:“萧大哥,你知不知道黛郁城里那个传说?”   他揽着我的腰,把肩膀靠在车壁上,说:“嗯?”   “是那个嘛,在盛放的海棠树下相识的人,如果相爱了,就会一生幸福。”   他笑笑,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我们不是在海棠树下认识的呢。”   我说着转了个身,移到他的正面,认真地看着他深黑的眼睛:“我叫凌苍苍,凌是凌霄花的凌,苍苍是天之苍苍的那个苍苍,这位兄台,幸会。”   他愣了一下,慢慢笑了起来,深瞳里潋滟的倒映着满天的粉白:“我叫萧焕,幸会。”   我轻轻的笑了起来,我想我接下来应该告诉他,不管多少次,我们重新开始吧,不管多少次,我依然爱他。   番外:春梦无痕春日短   石桥,流水,桃花,青瓦,白墙。   江南人家的春色正好,此刻桃花树下的石凳上,正坐着两个少年。   说是少年,也不过就是七八岁的孩子,一样俊秀如画的眉目,一样洗得发白略显不合身的青布衣衫,一样以手托腮的动作,一样亮的好像两颗黑葡萄的大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河中的流水。   良久,年长一些的那个少年叹息了一声,童音里有些不合年龄的沧桑:“焰哪,你说爹跟娘喜不喜欢咱们?”   年少一些的少年包包嘴,粉嫩的薄唇包成两片花瓣:“不知道。”   年长一些的少年再次叹了口气:“我觉得爹跟娘不喜欢咱们,要不然为什么总是不管咱们?”   年少一些的少年又包了包嘴,黑亮的大眼睛红了一圈。   年长一些的少年停了停:“不过这次就算了,看在他们也很忙的份儿上。”   年少一些的少年嘟了嘴,没吭声。   空中突然传来两声“咕咕”的声音,年长一些的少年看看自己的肚皮,又看看年少一些的少年的肚皮,把小手伸过去,放在他的肚子上揉了两下:“焰,你想着已经吃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已经不饿了,就真得不饿了……”话音未落,又传来了两声“咕咕”。   年少一些的少年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也把小手伸了过去,放在他的肚皮上轻轻揉了两下。   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了,附近的人家都开始吃饭,桃树后的花丛里跳出来一个梳着冲天小辫穿的花枝招展的小女孩,手里捧着一个滚烫金黄的煎饼,一边嘬起小嘴不住的吹着,一边偷看他们。   两个少年却只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转开。   小女孩看他们不说话,更加得寸进尺,扒着眼皮做鬼脸:“小穷鬼!小穷鬼!”   年少的少年眼圈一红,粉唇一撇,就要哭了出来,年长的少年连忙伸出小手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单薄的肩膀:“焰,别哭,别哭。”   小女孩没想到少年会这样,一下子愣住了,隔了很久,才怯怯的把手中吃了一半的煎饼递过去:“这个给你,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年少的少年把头埋在兄长的怀中,连头也不抬,闷声说了句:“不要!”   小女孩粉嫩的脸颊立刻红了,有些呆呆的看着他。   年长的少年轻拍弟弟的肩膀:“焰,不能对别人这么无礼。”他话里意思虽然是责备,但是语气里却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反而十分轻柔,他说完,抬起头向小女孩露齿笑了笑:“你别见怪,我弟弟平时不是这么大脾气的。”   小女孩的脸更红,眼睛也睁得溜圆,清澈见底的瞳孔中,闪出一层淡淡的水光。   台阶后突然转出一个挽着袖子的农家女子,一身粗布衣裳,神情很干练,三步两步跨过来拉住小女孩的手说:“我的小姐呀,这都忙成什么样子了,我让你叫两位小少爷回去吃饭,你怎么叫了这么半天?”   边说边弯腰搀起年长的少年的手,语调十分慈爱:“饿坏了吧,快带弟弟回来吃饭,你们娘大福大贵,一定会给你们生个小弟弟的。”   年长的少年拉着弟弟站起来,乖巧的笑:“谢谢大婶吉言。”   善良的农家女子笑笑,低头帮忙拍着两个少年衣摆上的灰,把三个孩子都引到院子里去了。   小女孩被扯着回家,神情依然有些懵懂,许多许多年之后,直到她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她回想起这个阳光灿烂的春天,依然能从记忆里清晰的看到那个少年露出两颗牙齿的温暖笑容(小萝卜头在换牙,只有两颗完整的门牙……)以及他小心翼翼的怀抱住自己弟弟的姿势。   那一刻的感受是如此奇妙,以至于在很多年后,她回头去看那个瞬间,看到的是一片粉红,妖艳而纯真,如同盖在岁月上的一片轻羽。(一个同人女的觉醒,通常就在一瞬间……)   这两个少年是跟随父母下江南的萧炼和萧焰,也是大武帝国萧氏皇室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可是他们借宿的这家普通的乡绅之家却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只是把他们当作平常的小孩来对待。   炼和焰被那位善良的大婶拉到厨房吃饭去了,这个并不大的院子却依然喧闹慌乱,客房里不时传来嘶哑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叫喊。   那个在昨天深夜被马车匆匆载到这里的少妇已经分娩了有几个时辰,孩子却迟迟不肯降生。   在产房帮忙的老年仆妇想到昨天晚上少妇被她的丈夫抱进门时的样子就直抽凉气——羊水早就破了,血污流了半个身子,要不是人还能出声,她还以为已经断气了呢。   不过这少妇的丈夫,大约是个大夫吧。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种男人,别的男人因为产房晦气,很少亲自看着妻子分娩,他却从头至尾都守在床前。   生产中的女人脾气都很暴躁,那个少妇已经不止一次用指甲抓伤他了,伤口的鲜血直流,她也没见他皱过一次眉头,只是握着妻子的手一遍一遍的安慰,直到自己的嗓音也变得喑哑。   “疼……死了!”少妇的声音早就变得含糊不清,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大叫,喊声在喉咙里转了几个来回,才猛地发了出来:“萧焕!你这个混蛋!”   “苍苍,吸气,用力。”嘶哑却依然镇定稳健的声音,那个一身青衣早就被血污浸染的男子抱着怀中的妻子,不急不缓的说着:“跟着我说的,吸气,用力。”   “你混蛋!”他怀里的少妇呜呜哭了起来,拼命抡起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背上,喃喃的低叫:“你给我用刀……用刀把孩子取出来……我快疼死了!你把孩子取出来吧……我生不出来了,我真的生不出来,我快死了!”   青衣男子拼命按住她乱挥的手,冷汗不停的从额角滑落,沉着气解释:“苍苍,你听我说,你能生下来的,可能会累些,但是你能生下来的,没有用刀的必要。你试着吸气,用力,呼气。”   “你混蛋!你混蛋!”少妇的身子被他牢牢的护在怀里,依旧狂乱的叫喊:“我再也不给你生孩子了!你这个混蛋!生了一个又一个,我都快疼死了!你这个混蛋!呜呜呜……”   青衣男子不理她的埋怨,依然沉着声音试图把她的精神集中起来。   少妇又哭着骂了两句,忽然仰头一口咬在男子的肩膀上,她咬得十分用力,鲜血迅速从青衣下渗透了出来,一旁帮忙的仆妇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青衣男子收了收手臂,反而把她抱的更紧,声音也依旧沉着:“苍苍,你信我,你能生下来的。你来吸气,用力。”   少妇叼着他的皮肉,呜呜哭了几声,忽然放开嘴,她的口里含了血水,说话更加含糊不清:“萧大哥……呜呜……要是我死了,你不能死。”说着突然摇头,死命揪住他的衣服:“不行……你这个混蛋,要是我死了,你也要死了来陪我!”   青衣男子依旧沉稳,应了一声,抱着她的身子,语调是不变的沉静节奏,引着她慢慢迎合到阵痛的节律里去。   折腾到下午,孩子总算平安降生,少妇也安静下来,沉沉的睡着。   帮助生产的仆妇们打扫着凌乱的房间,尽量轻手轻脚的不惊醒被放置在另一张小床上的一双婴孩儿,这个少妇刚才分娩的,居然是一对双胞胎男婴。   现在两个小家伙都被洗净了身子放在母亲身边的小床上,两颗毛发稀疏的脑袋对在一起,皱着小鼻子睡得正香。   青衣的男子也靠在妻子的床头,闭着眼睛休息。   打扫完毕,仆妇们都退出去了,华夫人才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华夫人今年才只有二十四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是这家的主妇,刚才她也在房中帮忙了,因此衣衫不整,多少有些狼狈。   她小心地走进房间里来,远远的瞥到床头那一角青衫,脸上就热了起来。她镇定了一下,轻轻的清咳一声,提裙尽量雍容的走了进去。   青衣男子睡得很浅,听到动静,立刻就清醒过来,却没有起身,笑了笑,声音极轻:“夫人好。”   华夫人走到床前站住,一时局促,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些喃喃:“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一阵后悔,她应该是问他的夫人还好不好的,怎么不由自主地就变成了问他是否还好。   青衣男子似乎也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微愣了一下之后,就笑着:“谢夫人关心,还好。”   华夫人胡乱的点头,不大敢抬头看他的脸,脸颊更是一阵阵发烧。   她一直不说话,青衣男子也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他的眼睛像那两个少年的一样,深黑明亮,却多了几分沉静,在淡淡的客气和温和之下,居然还有些冰冷的东西隐隐刺出来,刺华夫人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慌。   华夫人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们深夜敲门时的情景,她只当他们是需要帮助的普通旅人,立刻就开门让他们进来了,现在想起来,哪有普通的旅人是夜晚赶路的?而且还带着这么一个临产的少妇?   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床上昏睡的少妇突然伸手一把抱住青衣男子的腰,抬头迷迷糊糊的说:“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华夫人愣住,少妇眯着眼睛看到是她,朦胧的分辨出是他们借住这家的女主人,抬了抬下巴,口齿不清的说:“哪,你也是有夫之妇,别把眼睛盯着人家丈夫,该哪儿去哪儿去吧。”   她这话一说完,青衣男子就知道她把话说重了,连忙叫了一声:“苍苍。”   他话音没落,华夫人已经捂住脸转身飞奔了出去。   青衣男子只好苦笑一声,知道这家他们已经住不下去了,看来明天一大早就得收拾东西赶路。   床上的少妇可没有考虑这么多问题,她拽着丈夫的衣角,神志不是十分清楚,却依然发布命令:“炼和焰呢?小邪呢?把他们给我找来!”   青衣男子俯身抱着她的肩膀拍:“他们在外面,你休息吧。”   少妇不依不饶:“不行,把他们都给我叫来。”   青衣男子拗不过他,只好安慰她先在床上躺好之后,出门去叫孩子们。   两个少年很快跟着父亲回来,少妇的神志早已模糊,依然一手抓住一个,把他们拉到身前,神情严肃的训斥:“有没有乖乖的听你们爹的话?”   两个少年一起点头,一起开口:“只有娘才会不听爹的话。”   少妇早就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继续训道:“有没有惹你们爹生气?”   两个少年又是一起点头,异口同声:“只有娘才会惹爹生气。”   少妇充耳不闻,接着说:“有没有去缠你们爹?”   两张小脸上爬满无奈:“娘,都是你一直缠着爹不放的好不好?”   少妇终于完成了每日例行公事,松开拉着两个少年的手,放心的陷入黑甜的梦香,最后含糊的说了句:“好,两个乖,带妹妹玩儿去吧。”   两个少年同时松了口气。   站在他们身后的青衣男子笑了笑,俯下身揽住他们的肩膀拍拍:“出去玩儿吧。”   两个少年转身向父亲鞠了个躬,拽起一直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小女孩,同时向门外跑去。   小女孩儿就是少妇口中的“小邪”,她一直在偏厢睡觉,这时候迷迷糊糊的被父亲抱到母亲床前,又被哥哥们拽到院子里,才清醒过来,喊了一句:“我才不要跟炼哥哥和焰哥哥玩儿。”   她话没喊完,两个少年已经撇下她,自顾自的跑到院中的水塘边逗池中的金鱼去了。   华家的小姐看两个少年跑远,才蹭到小邪身边,用小手捅了捅她,小脸红扑扑的:“你的两个哥哥真好啊。”   小邪不屑的哼了一声,端正小巧的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却分外严正苛刻:“浪荡子弟,欺世盗名,寻花问柳,一丘之貉!”评价完了向华小姐一仰头:“你可不要被他们魅惑了。”   说完,小邪酷酷的穿过院子继续去偏厢睡觉,留下华小姐愣愣的站在回廊下。   池塘边的两个少年互相攀着肩膀一起逗弄池里的金鱼,在别人眼中亲昵无邪的两兄弟,有如下对话:   “炼哥哥,你对那个大眼睛白皮肤的小姐那么温柔,你想勾引她?”   “切……你不也是故意装哭想让她注意你。”   “不过她嘴巴好大,我不喜欢。”   “是吗?我也觉得她下巴太长,不好看。”   “那你把她让给我吧?”   “哈哈,焰你真好笑啊……”   “哈哈,哈哈……”   两只萝卜头各怀鬼胎的哈哈大笑,听在别人耳中,依然是银铃一样悦耳的清脆童音。   此刻安静的房间中,睡梦中的少妇又把头往青衣男子的怀中钻了钻,喃喃的说着梦话:“萧大哥,凤来阁的事好麻烦啊,我累死了……”   青衣的男子侧身靠在床头上,怀抱着她,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忙完了这次就可以休息了,辛苦你了。”   少妇喃喃的抱怨:“这种不要命的赶路的事情,我再也不要第二次了。”   青衣男子轻拍着她的背:“嗯,我也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有第二次了。”   少妇把头在他怀中蹭了蹭,忽然轻声说了句:“萧大哥,还好有你。”   青衣男子轻拍着她背的手不停,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只画眉,停在被夕阳染黄的窗棂上婉转的唱了两句,又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这个江南柔柔的春日,就要过去了。   Ps:关于两只小萝卜头为啥会穿的这么寒酸的原因——凌苍苍那个女人坚持给孩子穿父亲穿过的旧衣服会增进父子之间的感情……所以说,两只小萝卜头的衣服,都是焕焕的旧衣服改造的……由凌苍苍那女人亲自动手改,汗,衣服改造的质量如何,请亲爱的们自行想象。 【前传:天之苍苍】   天之苍苍-1   一丝阳光漏进盐帮杭州总会的黑色大堂内,盐帮三当家魏西辰饶有兴致一样的,用手支住下巴。   “你是谁?”那个小姑娘瞪大眼睛,进了一步,她身上的粉色纱衣已经揉成皱皱的一团,头顶系发的粉红丝带也开了,头发乱蓬蓬的垂在肩头,镶在有些脏兮兮的小脸上的那双大眼睛,却亮的好像三月的春水,正填满了意外和惊异。   她没有得到回答,被她提问的那个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认识你吗?你到底是谁?”那个小姑娘把眼睛睁得更大,又走了一步,她都走到桌子前面了,头向前倾,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更是快要贴到别人脸上了:“你长得可真好看。”   魏西辰清咳了一声,像是没看到眼前的窘态一样,好整以暇的慢慢开口:“这位公子,不知阁下要赎的人,可是这位姑娘?”   盐帮素以武二文三著称,这位出身草莽的魏三当家,善文能诗,是个颇为风雅的人物,说话的声音也总是缓缓淡淡的,让人听在耳中很是舒服。   “谢谢三当家,在下要赎的,的确是这位姑娘。”被那个小姑娘盯着脸看的年轻人像是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一样,把头转向魏西辰,微笑着说,他把“的确是”三个字咬得有些重,不知道为什么,比魏西辰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缓淡声音里,居然有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啊,你声音也真好听……”那个小姑娘自顾自的又感叹起来,逼近年轻人脸的眼睛不曾移开过一分,她好像找不到词语来形容了:“好像,好像风从松林里吹过去一样……你再说几句话给我听!”   “是这位姑娘就好。”魏西辰呵呵笑了起来:“如果不是这位姑娘,鄙人还不一定能做得了主呢。”   “三当家客气了。”年轻人淡笑着,他的眼睛是深黑的,看向人的时候,有些令人不能逼视的璀璨:“谁不知道盐三当家是盐帮里的武诸葛大军师,放不放一个小毛贼,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只是在下有些不明白,为何只是在码头上不小心翻看了一下贵帮的货堆,连一个盐粒也尚且没有拿走,就成了偷盗贵帮货物的盗贼,要关进总会的监牢里数日不放?贵帮是要借此事以儆效尤啊,还是盐帮的规矩大到已经可以管得了全江湖的眼睛了?”   魏西辰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大串责难,又听后几句已经有了指责盐帮仗势欺人的意思,忙接住话:“都是误会,都是误会,那天这位姑娘只是看一下鄙帮的货物当然事情也不至于此,坏就坏在她在被看守货物的帮众喝斥了之后,就和那些帮众动起手来了,这一旦动上手,有些事情可就难说了。”   “任谁平白无故的被喝斥了一顿,都会气急动手吧?”年轻人淡淡的接住话头:“事情难说了?难说之后便凭着人多,把人抓到总会里来了?是不是如果再难说一些,就凭着人多,把人当场杀了也说不定?”   “这个……也不能这么说。”魏西辰有些讷讷,他并不是什么很讲道理的人,也算能言善辩,只是这个让人看不出一点来历的年轻人来盐帮总堂,出手就是五百两的银票要赎人,他到现在连对方的名号都没问出来,闹不清对方的底细,再加上盐帮这次确实有些理亏,因此在年轻人步步紧逼的责问里,居然讲不出话来反驳。   “你是来把我弄出去的?”那个小姑娘总算感叹完了,眼睛依然定在距离年轻人的脸不到半尺的地方不肯移开:“太好了,他娘的我终于能从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鬼地方出去了……”   话音未落,她的脑门上突然接到一记暴栗,年轻人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淡的:“女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粗鲁。”   那个小姑娘被敲得有些愣,捂着脑门看着他。   魏西辰有些尴尬的清咳了一声,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悔意:怎么会惹上了这么两个人物?   跟在年轻人身后出了盐帮总会的大门,那个小姑娘居然沉住了气没吭声,默默不语的走在一旁,不时地挠挠头发,抓抓胳膊,还往被年轻人敲过的脑门上摸了两下。   “你……”直到走出了很远,年轻人终于顿住脚步,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转身回过头:“你没事吧?”   那小姑娘看他回头问自己,眼睛一亮,开口却是一连珠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那里的?你为什么拿那么多钱赎我?你是不是我哥哥的朋友?是不是?我们以前见过吗?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好不好?好吧?”   年轻人看着她晶晶发亮的眼睛,也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居然挑起嘴角笑了:“有兴致跟力气关心这么多问题,看来你是不错了?”   “才不好!”那小姑娘立刻出声反驳:“我都五天没洗澡了,身上痒都痒死了!我还五天都没吃肉了!那些人给的全是白菜青菜豆腐,吃的嘴里都淡出鸟来……”立刻想到这句话也带脏字,连忙住口,偷瞥了瞥年轻人的脸色,看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接着笑眯眯的:“呐,你带我去吃点好吃的东西,开间客栈给我洗澡吧……我身上的钱进去的时候都给盐帮的那些人拿走了。”   年轻人打量她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是先吃东西,还是先洗澡?”   “吃东西!”那小姑娘毫不犹豫的回答,接着一连串不停的:“我要吃五凤楼的蟹黄水晶饺,畅意阁的糟酒鸭掌和粉蒸狮子头,会义酒家的红烧肘子,晴衣苑的酱香排骨,素菜就叫净慈寺的素菜馆随便送几个过来吧,这么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起来太多菜色了,对了,汤我要栖月楼的玫瑰米酒羹,叫他们别做那么甜,每次都要交待好几遍……”她顿了顿,小心的看一眼在一旁静听的年轻人,咽了口吐沫:“就这么多了……”   年轻人见她说完,轻点了点头:“那么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吧,再让这些地方把菜送来。”   那小姑娘偷笑了一下,想到马上要吃到的美食,心情大好,笑眯眯的抬头向年轻人说:“嗯,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还是要说一下,我叫凌苍苍,你可以叫我苍苍的,你的名字是?”   她缠了一大圈似乎是心思早就被引跑的样子,最后的问题居然又兜回到了这里。   年轻人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本来就淡,现在更是淡到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停了有那么一刻,他就开口:“萧焕,我叫萧焕。”   他说的很轻,语调也和刚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苍苍的眼睛慢慢睁大,她的背直起来,嘴角的笑容也一点点收起来不见,她皱住两条浓浓的眉毛,试探的:“你是……那个萧……萧焕?”   “大武国应该不会有第二个萧焕。”年轻人很轻的叹息了一声,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掠过一丝笑意,嘴角挑起一点:“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我萧大哥,我不介意。”   苍苍没说话,死死的盯着他的脸,仿佛他脸上开着朵花。   “不要!”苍苍突然大声叫了出来,她的脸涨红了,分不清是羞怒还是焦灼:“我才不要叫你萧大哥!”   “你……你……”苍苍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话结巴:“你干嘛要是那个萧焕!”   凌苍苍有生以来,所知道的萧焕只有一个,那个萧焕总是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那个萧焕的脸总是挡在青色紫色红色的官袍里,那个萧焕很少说话,即使是说话,也很少能让她听清声音,乾清宫太大,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太长,她只不过是一个大臣的女眷,站的地方和座位从来都离那个尊贵的御座很远,从来没有机会去仔细瞻仰那个萧焕的脸——她也从来没有什么兴趣去仔细瞻仰。   苍苍有些气呼呼的看着眼前这个萧焕,他现在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够一根根的数清楚他微微垂下的眼睑上那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也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映在他那双过分深黑的眼睛里的影子。   她面前的这个萧焕微微的挑着嘴角,轻轻的笑了:“不想叫,那就不叫吧。”   天之苍苍-2   也不算什么的,其实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用离家出走来抗拒成亲的大小姐发现面前这个她对他印象还相当不错的人恰好就是来抓她的未婚夫而已,那位大小姐只不过是有了点和当场被擒获的小贼类似的感觉而已,其实不算什么。   况且被抓住的小贼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东西吃。   五凤楼的蟹黄水晶饺,畅意阁的糟酒鸭掌和粉蒸狮子头,会义酒家的红烧肘子,晴衣苑的酱香排骨,净慈寺的特色素菜,还有栖月楼的玫瑰米酒羹,一样不少的排开在桌子上。   苍苍埋头努力的往嘴里塞东西,她吃相凶狠,眼神也差不到哪里去,横扫桌上美食的同时,不忘时不时地横上萧焕一眼。   按理说在明白萧焕的身份之后,不管是不是在外面,假若她够机灵的话,都该马上跪下来磕头的。但是对面那个人值吗?他先很无礼的敲了她的脑袋,接着很不自重的让她叫他萧大哥,既然他老人家这么随便,那么她就可以省省事了,跪在地上膝盖很疼的。   事实上苍苍不但把事省了,而且很轻松的就把什么君臣之礼抛到了脑后,完全忘记了现在她这种扫到萧焕脸上的眼神足够让她的脑袋掉很多次。   萧焕就坐在她对面,对着这种愤恨的目光,似乎也没有拿起筷子和狼吞虎咽的她抢东西吃的意思,只是垂着眼睛漫不经心一样的,对着面前的那壶酒自斟自饮。   他喝的是一壶竹叶青,没温,也并不是什么上好的酒。   苍苍还以为他要是喝酒的话,一定会喝最贵的酒,她甚至想象着他一挥手,就有两道黑色的影子从什么不为人知的阴影里跳出来,手里托着专门从京师运送过来的佳酿,装在玉壶里,连酒液上都浮着那种叫尊贵的光。   没想到他只是在向客栈的小二说明她要点的菜之后,随口加了句:“送壶酒来吧,竹叶青。”   当店小二问他要什么样的竹叶青的时候,他回答的更简单:“都可以。”   酒来了之后他就慢慢的把淡绿色的酒液倒入酒杯中,再慢慢的啜着,嘴角那丝从来没有消除过的笑意虽然还在,脸上的神情却是淡的,淡到连同他那身淡青的长衫一起,都要化到白色的日光里了。   苍苍塞一口食物,抬头瞪他一眼,终于忍不住,扔掉筷子:“我不喜欢你!”   萧焕抬起眼睛看她,笑了笑:“那又怎么样?”   居然答的这么风轻云淡,就像这事跟他毫无关系一样,苍苍更来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义正词严:“我又不喜欢你,干嘛要我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你!”   萧焕也看她,依然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要不然也不会留书出走了。不过这事不是我说了能算的,能商量的余地不大。”   苍苍噎了一下,知道他说的还算是很客气了。   他们这门亲事是先帝在遗诏里指定了的,也就是说,在满朝大臣的灼灼目光下,除非大武亡国了或者先帝再活过来一次撤了这道旨意,他们都要成亲,不管双方是不是愿意。   谁叫她恰好是内阁首辅凌雪峰的女儿,谁叫他恰巧是大武帝国的皇帝。   可能连苍苍自己都没有察觉,她两条浓密的眉毛皱到了一起,她的口气很坏:“我不会喜欢你!”   “是吗?”她面前这个此刻本应留在重围的紫禁城里的人还是笑着,语调温和:“跟我回去吧,凌先生很着急。”   七月的微风从打开的窗口里轻轻暖暖的吹进来,苍苍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这个人,最终还是在那个总是微挑的嘴角上败下阵来,泄气的趴在桌子上:“你干嘛要长这么好看……你干嘛总是笑?”   房门很轻的响了两下,一身黑色劲装的御前侍卫蛊行营统领班方远无声无息的进来,走到桌前抱拳:“公子爷,马车准备好了,请问公子爷和凌小姐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苍苍蓦然坐直,抬头双眼正对萧焕:“我刚才说错了,你长得丑死了!”   终年漏不进一丝阳光的盐帮杭州总会的黑色大堂内,盐帮三当家魏西辰坐在大堂内的宽大木椅里,微合着眼揉着额头,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事情。   过了很久,他终于睁开眼睛,脊背猛的挺直,招手叫过一个帮众:“刚才让赎出去的那个姑娘,是关在哪个牢里的?”   “回三当家,是关在白牢里的。”帮众躬身回答。   “噢,这就好。”魏西辰松了口气。   盐帮私设的监牢分为两个,白牢建在后院,关押一些诸如因为偷盗或者不小心冒犯了盐帮而被抓进来的人,另一个在地底的石牢,关押的才是诸如对头派来的奸细之类的盐帮要犯。   那个让赎回的小姑娘只是因口角被抓进来的,放她走倒是没什么,魏西辰只是突然想到她会不会从被一同关押的人口中得知一些盐帮的秘密,现在知道她是被关押在非机要的白牢里的,才放下来心。   那个帮众小心的打量着上司缓和下来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报三当家,那姑娘虽然是关在白牢里的,可是她在牢里太吵了,同牢房的人都吵着不要和她同处一牢,因此那天夜里三当家亲自下令,把她和姓黄的那人关在一起了……”   魏西辰突然从椅子上弹起:“你说姓黄的那个人?”   那帮众给吓了一跳,连忙颤着声回答:“是,是,三当家亲自下的令……”   “娘的!”魏西辰骂道,一脸温文尽失,气急败坏的喝道:“蠢材!方才你怎么不说?还不赶紧派人去追回来!”   那帮众唯唯诺诺地答应,满心委屈:你方才又没让我说话。耳中听到魏西辰阴沉的下令:“快派人去把那姑娘找到,不用带回来了,就地杀了……连她身边的人一起。”   被首领眼中的杀意吓到,那帮众打了个冷颤,躬身领命。   都说江湖是一个人命轻贱的地方,但再轻贱也有个边,毕竟如今恰逢盛世,官府还算管理有力,各帮派就算互相打压倾辙,杀人这种事情还是能避免就避免。   这次魏西辰毫不犹豫的就下命令要把那个姑娘杀掉,看来虽然是关在白牢里,但却用铁链穿透琵琶骨,专门派人看守的那个人,真的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想到这里,那帮众又打了个冷颤,这种秘密他还是不要探究的好,不然就算他也是盐帮中的一个小头领,说不准也要像那个姑娘一样性命不保。   连忙又向魏西辰躬了躬身,飞快的转身去布置人手追杀去了。   魏西辰盯着属下的背影,心思却转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小姑娘到底已经从那人口里知道了多少事情?不管她知道了多少,都得杀了——怎么这么糊涂,居然放这么一个人出去。那小姑娘倒是好对付,她身边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想到那个脸上总是淡淡的年轻人,魏西辰的头就突然疼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招手叫过来一个亲信:“去说,派身手最好的去,要蒙面乔装。”   苍苍趁洗澡的时候跳窗逃走的打算都被无情扼杀了,她刚打开窗户,就看到抱剑守在楼下的班方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砖块脸。   不仅如此,连她嘟嘟囔囔的重申了好多遍她在江南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也都被一概忽略了,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一点尊重她意愿的意思。   因此被拉上马车的时候,苍苍的心情是很差的,她先是喃喃的把坐在她对面依然神情轻淡那个人骂了够,然后当她不知道第几次用十分鄙视的目光说出“只有老大娘和老大爷才会坐马车”的话后,那边那个人终于轻叹了口气,说了句:“趁人不备逃跑的话,骑马会容易得多。”   苍苍彻底没话说了,她用十分仇恨的目光盯了萧焕一阵之后,终于恍然大悟的点头:“你身体不好不能骑马是不是?宫里一直说你从小就体弱。”说完,再上下打量一下:“我最讨厌病恹恹的人。”施恩一样的加上总结:“算了,既然是这样,那就还是坐马车吧。”   被施恩的那个人很不知道感恩的在嘴角挑起一个微笑:“那就谢谢你体恤我?”   “不用!”苍苍再大条,也听出他不是什么真心感谢,愤愤不平的从旁边拉过一个绣枕,垫在脑袋下,索性趴在身边的小桌上睡觉去了。   她在牢房里关了几天,洗过澡之后本来就有些累了,居然马车的颠簸里很快睡熟了。   苍苍睡得很香,做了不少梦,等她在马车一个突如其来的巨大颠簸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昏黑下来了。   混乱中她向前猛冲的身体被萧焕拉住,她连忙扶住脑袋:“怎么了?”   “有人伏击。”很短的停顿之后,萧焕回答。   “有刺客!”苍苍立刻大叫了起来,突然一个翻身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一把按住萧焕的肩膀把他推到车壁上:“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来刺杀你的!”   她一口气说了下去:“你看吧,你看吧,你是来这儿干嘛?让坏人盯上了不是?外面那两个人管用不管用啊?那个班方远也真是的,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娇滴滴连马都骑不了的人,他怎么不多安排几个护卫跟着?这下这下糟糕了吧!还是他觉得我武功可以,指望我保护你的?啊,别怕,没关系的,其实我武功也还差不多,保护你应该没有问题的。”   这辆马车上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御前侍卫蛊行营的两个人在外负责赶车,这时听到兵刃相交的声音,应该已经和伏击的那些人交上了手。   马车在打斗中依然撞撞跌跌地向前奔去,苍苍自顾自地说完话,根本不给萧焕说话的机会,拍了拍头:“你快躺下,坐着不安全!”说着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全按到座位上,接着自己挡在前面,就要掀开车帘打探外面的情况,仍不忘回头叮咛了一句:“你千万别抬头啊,很危险的!”   她话音没落,车后的厢壁上就猛地穿过来一柄大刀,紧接着整个车厢就“哗”的从上下断成了两截,上半截车顶在罡风中劈劈啪啪的倒了下来。   苍苍见机倒快,刀还没砍过来,她就先抱住头趴到了车底,这时候马上从车顶的木片和碎屑中爬出来,捞到萧焕的手抓住,就拉着他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经过一会儿缠斗,马车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苍苍落地之后,看了一眼依然在和那几个黑衣人缠斗的御前侍卫,还没站稳就拉着萧焕往路旁的密林中跑。   道路两旁的树林里积了很厚的落叶,苍苍也不管,拉着萧焕就往树最密集的地方跑。   幸好跑了一会儿也也不见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苍苍有些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回头就往萧焕头上和身上摸去,边摸边问:“喂,你没事吧?没把你砸坏吧?”   “嗯,”那边应了一声,萧焕很老实的回答:“我没让砸坏。”   “这就好。”苍苍吁了口气,也没有留意到那个声音里的笑意,拍了拍胸口说:“没把你弄坏了就好,带着一个你这么娇气的人真让人操心。”   “嗯,让你费心,多谢了。”很快的道谢,声音里依然有笑意。   这次苍苍是听出了一点,也没在意,伸手准备拍他的肩膀,发现太高了不好拍到,就改为在手臂上拍了两下:“不客气,有我在,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很有豪气地说完,探头在黑黢黢的树林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有黑衣人追来的迹象,就松了口气:“这么久都没追过来,估计是没事了。”说完挠了挠头回头瞥了萧焕一眼,咬了咬嘴唇,突然说:“你怕黑吗?”   现在已经入夜了,树林中又照不进月光,四周是黑的有些吓人。   “大概是不怕吧。”萧焕笑了一下,回答。   苍苍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才说:“不是我故意要抛下你的,我现在不跑就没机会再跑了——我真的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回去做,我答应过别人了,我要是不回去的话他会很伤心的。”她停了一下:“所以我一定要回去,你别怕,就在这儿站一会儿,你带的那两个人挺厉害的,打败了敌人一定会来找你的。”还是不放心的补了一句:“要是万一让敌人发现了,千万不要和他们硬来,要快跑。”   她说完,就后退了几步,又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再见。”才转身向密林深处跑去。   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留在原地的萧焕并没有动,似乎真的准备按照苍苍的吩咐,站在这儿等别人来救他。   深沉的夜幕中有微冷的风吹来,然后萧焕的手突然动了,在他背后的那道亮光正要闪出的同时,他的指头就突然动了起来。   指间的劲风如同闪电,尖锐的刺入那名黑衣人的穴道之中,黑暗中听风辨位出招,一气呵成,分毫不差。   黑衣人手中的钢刀“扑通”一声掉落在地,立刻翻身后退了几步,却依然不能消减掉迅速流窜过半身的酸麻,霎时间出了一头冷汗,他也算盐帮中的高手,行走江湖十几年,还从未让人一招逼退过。   “请这位同道回去转告魏三当家,赎人的钱既然已经收过,最好就不要再纠缠不休,我不想再去拜望一次三当家。”那个声音在不远的地方响起,依然是淡淡的。   这淡漠声音从黑暗之后透过来,竟然有了些蜇人的寒意,黑衣人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来,树林外早没了动静,那些随他而来的人都已经被制服了吧,魏三当家果然没有料错,这个看似温文的年轻人,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黑衣人只犹豫了一刻,也不再掩饰身形,飞快的转身向密林深处跑去。   随着黑衣人沙沙的脚步声消失,黑暗中依然是一片寂静。   停了有那么一会儿,几声很轻的脚步声响起,有个御前侍卫走过来,抱拳压低嗓音叫了声:“公子爷。”   那边很轻的笑了一声,接着那个淡然的声音响起,带着丝笑意:“储青,如果有个小姑娘对你说,她会保护你,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被称为储青的这个御前侍卫还没有回答,那个带笑的声音就接着说了下去,喃喃的,有点像自言自语:“这个小姑娘啊,把我当成花瓶了,碰着就会碎。”   空   请转下章……   天之苍苍-3   魏西辰从来这么恐惧过,他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了,十七岁和结义兄长闯荡江湖,在刀剑里打滚,爬到现在的位置,腥风血雨尔虞我诈早就看惯了,他不是没有发抖过,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他的手虽然是干的,他头上也没有出汗,但是他觉得心里却是湿的——仿佛有把业火,烧得整个心脏都是湿热的,黏黏的很不好受。   站在这间很久都没有走近过的牢房门口,魏西辰终于抬起了手,没有犹豫,轻轻挥了下去:“开门吧。”   一旁的帮众躬身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沉重的铁门缓慢的打开,门内是一片混沌的漆黑,无边无际,仿佛看不到底。   终于就要结束了吧,早该结束的那些,魏西辰迟钝的想着,嘴角有些僵硬,居然添了丝笑意。   早就该结束了吧,从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后,从他把手中的刀切入那个人的咽喉里时,一切早就该结束了——威震江南的铁掌大侠严瞬开,他相依数十载的义兄,从那天起就该死了。   就算他在最后关头的那一刀始终还是没有划断义兄的喉咙,就算他告诉帮主严瞬开已经死了,却偷偷的把手脚俱断声音也完全毁去的义兄藏在了这座白牢之中,掩饰的告诉别人说这里关的是一个欠了账款的老疯子,然而在最终,他还是要杀他。   如果那天他不是被那个吵闹不休的小姑娘吵昏了头,要是那天他不是鬼使神差的下令把那个小姑娘关在那间他平日都不让人靠近的牢房里,要是那个小姑娘没有被立刻赎走,也许他就不用杀他了吧。   幽暗的泛着霉味的监牢,魏西辰一步步的走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沉重的合上,连停顿都没有,魏西辰松开快要握成拳头的手掌,笑了起来:“大哥,这几年过的可好?”   对面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那个人“哈哈”的笑了起来,声音是嘶哑破碎的,就像那人的喉咙已经在火炭上炙烤过千百遍,又像是从地狱深处钻出的恶鬼,他就这么怪异而难听的笑着,笑完之后,又一片沉默,那个人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魏西辰摒着气,等待这一阵可以撕裂耳膜的笑声过去,又开口:“大哥,你可告诉过那个姑娘什么没有?”   笑声又响了起来,夜鸮号哭一般的声音里有浓浓的不屑。   魏西辰很有耐心一样的等他笑完,接着讲下去:“大哥应该也明白的,有些事情如果大哥讲给别人听了的话,也就是在害那个人,那人也会一样没命的。”   这次黑暗中什么声音也没有传来。   魏西辰等了一阵,就向前走了两步:“大哥?”   “要是我说没有,你能不能不杀她?”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黑暗里的那个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气管中挤出来的,不仔细辨认,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魏西辰沉默了一下:“不能,只要有可能知道那件事的人,都要死。”   那个人“哈哈”笑了起来,突然说:“那个小姑娘说,等她出去了之后,一定会回来把我也带出去。”   “大哥信她?”魏西辰很快追问。   “哈哈”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刺耳的笑声过后,黑暗中再没了声音。   魏西辰也没有再等多少时候,他踏上前了两步,准确的伸出手去,指头掐住那个喉咙,这个喉咙已经断过一次了,于是很轻易的,魏西辰就听到了喉骨在自己指下破碎的声音。   他就保持这个姿势站着,直到手指下痉挛的躯体渐渐软瘫下去,然后,他放开手,扔一袋破棉絮一样的,把手中的尸体扔到墙角,接着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着手,自言自语一样的:“大哥,你说,为什么人想要的东西会那么多?”   说完这句话,他扔下手上的丝帕,转身打开铁门,出了牢房。   牢房外守着的亲信小心的凑上来:“三当家,这个人……”   “烧了,一块渣子都别留。”很快的说完这句话,这位一贯温文尔雅的三当家就恢复了他从容的气度,步履不紧不慢,从两排牢房之间穿了过去。   他没有看到,深霭的夜色里,有一双冷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的身影。   魏西辰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连绵的房屋之中,有着一双琥珀色眼镜的杀手索性翻身躺倒在此刻他藏身的房顶上,瓦片只是很轻微的响动了一下,连房梁上那只正在啃木头磨牙的老鼠都没惊动。   杀手一手支着头,颇为安逸的闭上了眼睛,另一只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扣在放在他身侧的那柄乌鞘长剑上。   微凉的夜风下,他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躺在盐帮轩峻的总堂大殿上,手指在剑鞘上一扣一扣,有意无意的,竟有了些音乐的节拍。   此刻在相同夜风下的,还有不远处客栈里的那个青色的身影,神情总是淡而温和的年轻人打开着窗子,目光落在盐帮总堂高低错落的楼宇上,嘴角仍含着一丝捉摸不透意味的笑意。   从他身后闪出的中年御医一把扯住窗户关上,语调强硬:“别总吹风。”   萧焕回头笑了笑,踱回到桌前坐下,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酒,把酒杯握在手里,才开口:“郦先生怎么想起来过来看我了?”   被他称为“郦先生”的太医院医正郦铭觞清咳一声,有些尴尬的拈了拈颌下的三缕美髯:“听说你也来江南了,顺道过来看看。”   萧焕轻笑了笑,低头用指头划着酒杯的杯沿,没再接话。   郦铭觞也沉默了一阵,他刚才喝了不少女儿红,已经有些微醉了,带着微醺的开口:“臭小子,你让听馨留在京城里假扮成你,自己跑来江南是干什么的?”   “京城里有没有我这个皇帝,也都差不了多少吧。”萧焕随口笑着说,接着回答:“来践约而已,十年前不小心和人定了个约,现在到了践约的时候了。”   郦铭觞还有些清醒,立刻问:“那个小姑娘?”接着哈哈笑了起来:“我看她是死也不想做你的皇后了。”   萧焕也笑了起来:“我真没想到她会害怕成那样子,跑了一次,还要再跑第二次。”   郦铭觞依旧哈哈的笑:“那你准备怎么办?绑也要把她绑回去?”   “拿绳子把自己的新娘子绑回去,真不知道新郎官做到这份上,是该哭还是该笑。”萧焕笑着,停了一下:“若是她真的不愿意,我就要看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了。”   郦铭觞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你小子鬼点子就是多,这种立后的大事,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他说完,眼角突然一掀,睁开半只眼睛:“老实说,你喜不喜欢这小姑娘?”   萧焕正把酒杯从唇边移开,笑了起来,眼角有些弯:“我说不知道呢?”   郦铭觞一闭眼睛:“混账小子,嘴里不肯有半句真话!”   萧焕笑着不语,指尖轻轻滑过微凉的细瓷酒杯,深瞳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那个十年前就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他的小姑娘,如今见了,依然张口就是“我会保护你”,就连明亮的眼神和认真的口气,都仿佛没有变过。   把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他曲起手指,正敲在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郦铭觞额头,笑:“郦先生,要睡觉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苍苍在盐帮总堂的高墙外晃悠着,其实她已经在这儿晃悠了整整一天了。   昨天趁乱从萧焕那里跑出来,她连觉也没睡的跑回了杭州,路上光凭着一腔热血往这里冲,到了之后才发现,就凭她自己想要闯到盐帮的总堂里救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任她挠着头蹲在盐帮总堂的围墙下想了一整个下午,头发都挠掉了一堆,也没想什么好办法出来,毕竟在牢里她一时头昏脑热许下这种豪言壮语的时候,想的是如果她能出去了,那就一定是哥哥或者爹派人把她救出来了,凭哥哥的身手,再去救个人出来简直易如反掌,千算万算没想到把她弄出来的居然是萧焕,弄得她现在不但没多帮手,还提心吊胆的害怕再让抓住押回京师。   心烦意乱的在东墙下晃悠到第五圈的时候,苍苍眼尖的瞥见又走过来巡视的盐帮帮众,一闪身就缩进了一旁的墙脚里。   摒着呼吸等那几个帮众险险的走过去,苍苍这才敢长出了口气,准备从墙角里出去,头顶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带笑的声音:“你就算在这里转上一百天,还是进不去这个大门的。”   苍苍吓了一跳,连忙两步跳开,这才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坐在墙头上的黑衣人,他的一只脚在墙头上放着,另一只脚却垂下来,绑了护手的手里提着一柄长剑,脸上并没有像很多夜行人一样蒙着面幕,而是露出年轻俊逸的脸庞,一双眼睛里含着些懒懒散散的笑意,正看着她。   看清楚了对方,苍苍立刻皱眉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啊,我要是能进去,我还在这儿转什么?”   “是吗?”那个黑衣人笑了起来,纵身跳下高墙,身法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盐帮总堂可不是你家后花园,又没什么好玩儿的,你进去干什么?”   “我要进去救我的朋友。”苍苍马上认真的回答:“我答应过他如果出来了,要回去救他的,我说到做到。”   “噢?”黑衣的年轻人笑了起来,似乎对这个事情有了点兴趣:“是你的什么朋友?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不是,是我在牢里刚认识的,我们认识了大概有五六天。”苍苍答道,接着瞥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你能帮我救我朋友出来?”   年轻人摸了摸下巴,颇有兴趣一样的说:“这也说不定,你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苍苍眼睛一亮,连忙说:“我朋友在后院那两排外面用石灰刷的白白的牢房最靠里面的那一个,他声音有些怪怪的,样子也有些怪怪的,不过他人很好的,你能帮我把他救出来吗?”   黑衣人摩挲着下巴的手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眼睛里渐渐的多了些表情,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要救那个人?”   苍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怎么了?你能不能救?”   黑衣人轻笑了一下,放下摸着下巴的手:“要是这个人,我就不能帮你就出来了。”他接着一挑剑眉:“巡夜的人又过来了,我走了,你保重。”   说完真的一刻也不停,闪身就没入了夜色中。   苍苍这时也听到渐渐邻近的脚步声了,跺了一下脚,低声骂:“你不能救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耍人啊。”边急匆匆的往旁边的小巷跑,边喃喃的埋怨:“我倒霉啊,遇到那个不阴不阳的笑面虎不算,接着还遇到这个吃饱了撑着的……”   她一面骂,一面跑到小巷子里,跑了一会儿不见有人追来,就放慢了脚步在街道里拖拖拉拉的走。   她跑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一整天连惊带吓,连饭都没有吃,早就精疲力尽了,这时候在空荡荡的街上走了一阵,想到进到盐帮总堂里救人无望,再加上她走了一会儿,也已经有点搞不清楚方向了,索性随便找了个墙角,缩了缩身子就躺下睡着了。   这天是下弦月,夜深了月亮才慢慢爬了上来,苍苍睡觉的街道对面,就是一家客栈,窗子正对街道的那间客房里的客人不知道是想赏月,还是想透透气,轻轻推开了窗子。   先是看了看远处的风景,那个客人的目光才落到了街角蜷缩着的苍苍身上。   似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个客人用手撑住窗台,利索的翻身而下,走到苍苍身边,俯身轻轻的抱起她,足尖点上地面,身子就已经又拔地而起,跃上了二楼的窗口。   衣袂翻处,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天之苍苍-4   软软的被子和软软的枕头,苍苍从舒服的被窝中探出头时,太阳已经把阳光洒满了半个房间。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在扫视了一遍房间之后,突然尖叫了一声。   被她的叫声吵醒,正俯在桌上休息的萧焕抬起头,一边曲起手指轻扣着太阳穴,一边向她笑了笑:“醒了?”   “是你?”苍苍翻身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说,真是巧啊。”萧焕笑着看她:“我也没想到我推开窗子,就会看有个人躺在大街上睡觉。”   苍苍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她是在路旁那块冷冰冰的石板上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房间里了,顿时觉得不怎么有面子,讪讪的:“我睡地板上又怎么样?不要你管!”   萧焕笑着看她一眼,也没说话,起身到房门口唤小二来送壶热茶和洗漱用的热水。   茶和水一时都没来,他就又回到桌前坐下,随手去整领子和袖口上的褶皱。   苍苍跳到床下拖上鞋子,磨磨蹭蹭的往桌子前走,清咳一声,问了句:“那个,我不是很重吧?”   “嗯?”萧焕抬头笑着。   “我是说你抱我上来的时候,不觉得我很重吧。”苍苍觉得有些尴尬,说完之后,又打量着萧焕,来了句:“你能抱得起我吧?”   萧焕嘴角的笑纹又深了一些:“还可以。”   苍苍到桌子前拉出一个方凳坐了,鼓着腮帮子看了仍然笑着的萧焕几眼:“你平时就是这么跟人说话的?”   萧焕看着她:“怎么了?”   “闷死了!”她刚说完,看到萧焕笑意盈盈的眼睛,又孩子的伸手放到他脸前去遮:“唉,你也别总这么笑了,我会脸红的!”   “这个,有点难……”萧焕笑着,任她把张开的手指放在自己脸前:“我已经笑了很多年了,只怕一时还改不过来。”   “那还是算了……你笑吧。”苍苍泄气了一样的放下手,接着双手一伸,半个身子就趴在了桌子上,想起潜入盐帮救人的大计,哀叫:“真头疼。”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萧焕笑了笑:“你要做的那个重要事情,也许我可以帮你的。”   “你?你能帮我?”苍苍立刻精神抖擞的坐起来:“你不把我抓回京城了?”   “既然你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做,那么我们做完之后再回去,也是可以的。”萧焕笑着回答,接着问:“你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苍苍看着他,咬咬嘴唇,明亮的大眼睛闪了闪,突然说:“如果我不告诉你我要去做什么事情,先要你保证会帮我,你会不会答应?”   萧焕笑了笑,很快点头:“好的,我答应。”   苍苍立刻笑逐颜开:“太好了,我要进盐帮的私牢里救一个人,在里面跟我关在一起的那个人。”   萧焕点了点头:“如果你知道他关在那间牢房里,应该不难办。”   他们说了会儿话,店小二也把洗漱用的热水等物和一壶上好的狮峰龙井送了过来。   苍苍鼻尖刚碰到清醇的茶香,手就向茶壶伸了过去,半路被萧焕的手抓住。   他指了指一旁的洗漱用具:“先洗脸。”   苍苍悄悄的吐了吐舌头:“管的倒多。”也只好先跑去胡乱洗了把脸,用盐巴漱了口,再跑回桌前倒上一杯清茶舒舒服服的喝了几口。   萧焕洗漱可比她要仔细多了,漱口,净面,又把本来就不怎么显乱的发髻解开重新梳了一次,最后整理好衣衫,才回到桌前提起茶壶斟上一杯茶。   苍苍边喝茶边看着他,最后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自己做这些的。”   萧焕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轻啜着,却突然问:“为什么要先问我肯不肯答应,你要求的事,又不是特别难以做到。”   苍苍呵呵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就是想这么问了,我的一个朋友说,这个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从来不肯相信任何人,另一种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你很容易就相信我了呢。”   萧焕轻轻笑了起来:“这么说我算是后一种人了?”   苍苍上下打量着他:“马马虎虎……算是吧。”她接着说:“不过我朋友也说了,后一种人,他们的内心,才是真正强大的。我那个朋友说他是前一种人,不过我觉得,他是后一种人。”   萧焕笑了笑:“你那个被关在牢里的朋友?”   苍苍有些惊讶的看他:“你怎么知道?”接着点头:“是那个朋友,虽然他也没说过相信我……但是要是我真的没回去救他,他还是会伤心的吧。”她说着,明净的脸庞上浮现了一丝不合年纪的忧伤:“我不喜欢看到别人伤心。”   萧焕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轻轻的从苍苍脸上移开,微垂的眼睑下,那双深黑的重瞳中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又把目光移回来,嘴角的笑容却依然不变:“待会儿吃过早饭,你就把关押你朋友的那间囚室的位置画给我吧,我们要尽快的救他出来。”   苍苍点了点头,忽然看着萧焕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放心,你既然也相信我,我也会努力不让你伤心的。”   萧焕轻轻笑了,深如幽潭的双眼中,终于划过些什么东西:“那我还是要先谢谢你了。”   “不客气的。”苍苍颇为豪爽的点头,一仰脖子,就喝干了杯中的茶水,理直气壮的:“我饿了,我早上不喝稀粥,我要吃两笼鸡汁包子。”   上午清理完了帮中的帐务,魏西辰就离开办公的黑石楼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了。   按说若在平时的话,他中午还是要和二当家雷衡以及帮主陈断云在一起用膳的,不过现在陈断云去了保定的分舵,雷衡也去了徽州办事,总堂留的首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回到住处之后,魏西辰就准备吃饭了,他对饮食向来是务求精细,而且注重养生之道,他的厨师是从广州请来的,做的一手好汤。   魏西辰每天中午都要喝一道芝麻鱼云羹,他年已过四十,满头的乌丝还是光泽依然,自以为是得力于保养得当。   今天中午他回到住处,喝过侍女送上来的瓜片,在等汤的时候,就靠在椅子上假寐。   正当他午间的暖风中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寒意。一点也不大,也不凛冽的寒意,小到不是他这种在江湖上滚打了二十几年的人,就很容易把它忽略掉的寒意。   魏西辰猛地睁开了眼睛,接着就看到了那个黑衣的年轻人。   他抱剑很随意的站在窗口的地方,他的身子是侧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侧影勾出了一道白色的边。   仿佛是承受不了这样的光芒,魏西辰微微眯了眼睛,翻手间,手指中已经扣上了一枚短镖,他以暗器成名江湖,如今就算不长出手了,随身还是会携带一些暗器。   对他这样的老江湖来说,短短的一瞬间,就足以让他清醒神志,飞速的对现在的状况作出判断:这个年轻人能躲过盐帮中重重的范围,毫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卧房门口,一定不是个等闲之辈。他是敌还是友?不过无论是敌是友都好——他最无防备的那个瞬间已经过了,现在他有把握在最起码三招之内挡住任何人的进攻。   暗暗的扣着镖,魏西辰沉稳的开口:“敢问这位姓名?”   “你不知道也罢。”那个年轻人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懒,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笑容中却像藏着些忧伤,如同一杯清水中滴入了一滴酒,尝起来,总有些无法言说的味道。   他就这么懒懒的笑着:“你知不知道都是一样的,总有些事情,对死人来说,是不那么重要的。”   魏西辰一凛,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手中的暗器也如弦在发,缓缓开口:“阁下到底是谁?”   年轻人依然是懒懒的笑:“我已经说过了,对你来说,是不重要的。”他说完了这句话,身影就突然动了起来,像是从白色阳光中伸出的一只黑色的巨手,瞬间扼向魏西辰的咽喉。   几乎是同一时刻,魏西辰手中的银镖也带着呼啸脱手而出!   连眨一下眼睛都来不及,魏西辰最后看到的,是银色的飞镖没入到窗口那片白色阳光中的影子。他也终于知道,原来有很多事情,真的都不是那么重要的,比如那碗芝麻鱼云羹,比如他一直追寻的飞黄腾达,比如他在最后一刻终于看出,这把划破他喉咙的剑,是闻名江湖的无华。   年轻人轻轻的把剑从尸体的喉咙里拔出来,挥手甩掉剑刃上的血,银亮如雪的长剑很快的又滑入到了那个不起眼的无色剑鞘中。   他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经不见了,而那丝夹在笑容里的忧伤,却清晰的留在了脸上,竟有了些犀利的味道。   他收剑转身,没有再看瘫在椅子上的尸体一眼,飞快的隐入窗外的白色阳光中。   “都死了吗?”萧焕微蹙了眉,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口,正百无聊赖的向楼下的过往行人吹口哨的苍苍,压低声音问身边这个向他汇报情况的御前侍卫:“什么时候死的?”   “关在那间牢房里的犯人死亡的时间不明,大概是被秘密处死的,如今尸骨的下落也不明。魏西辰今日午时一刻,死在自己的卧房中,被一剑穿喉,看情形,似乎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黑衣的御前侍卫很快低声回答。   萧焕的眉头蹙的更紧,停了一刻之后说:“好,辛苦你了,再有什么事情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御前侍卫很快的应了一声,持剑的一手侧到胸前,把剑柄朝向他的方向弯腰行了一礼,就飞快的退了出去。   苍苍见他走了,就吹着口哨转过头来:“喂,你跟你属下的话说完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救我朋友啊?”   萧焕笑了笑,走到她身前:“可能会有些麻烦,要耽误一些时间。”   苍苍撇了撇嘴:“派你的御前侍卫杀进入把人救出来不就得了,谁还敢拦啊?你这人真是婆婆妈妈的。”   萧焕又笑了笑,没在意她的话,顿了一下之后问:“苍苍,在牢里的时候,你那位朋友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事情,或者说过什么让你挺注意的话?”   苍苍愣了一下之后回答:“他喉咙有问题,说话不方便,一般都是我对他不停的说话,他偶尔说,也是一两句,他没告诉过我什么吧,也没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你问这些干什么?”   萧焕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苍苍瞥着他沉吟的样子,冷不丁来了句:“你刚刚叫我苍苍!”   “怎么?不喜欢吗?”萧焕低头看了看她,笑问。   “……要叫就叫吧。”苍苍沉默了一下之后,没什么底气的说,她不敢说,她刚刚恍惚了一下,在那个清醇的声音念出“苍苍”的时候。   萧焕的眼睛错过她有些发红的脸,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在苍苍出牢之后这么迅速的就被杀,那个曾经和苍苍关在一起的人,似乎是知道着什么秘密。可是现在不但那个人死了,连魏西辰也死了,苍苍又好像没有从那个人口里得到过什么信息,最后的一丝线索也断了。   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对方如此谨慎?竟然在不确定秘密是否泄漏出去的情况下,就连杀了两个人?   萧焕不认为自己的好奇心会重到就此插手这件事,去把一切弄个清楚。如果对方有杀了苍苍灭口的意图的话,那只用很快的把她带回京城去就可以,御前侍卫两营的力量,还不至于连未来的皇后都保护不好。   要告诉她那个人已经死了,然后带她回京城吗?   萧焕把目光移到窗口那个鼓着腮帮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口哨的小姑娘身上,嘴边的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她说,她不喜欢看到人伤心。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苍苍转头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其实和你在一起也不错的。”她笑着比了比他的脸:“有美色看。”   萧焕轻轻的笑了笑,这个小姑娘似乎总是,对于他的脸比对于他这个人本身更有兴趣。   他的笑容看在苍苍的眼里,很淡,淡到她能看得出来,在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是没有什么情绪的。   她挑了挑眉,觉得这也没有什么的。   他对她来说,还只不过是一个刚刚熟悉了一点的陌生人,和一个新交的朋友差不多多少。   估计在他来看,也是一样。   天之苍苍-5   陪都黛郁城一处幽静的庭院内,起了一阵凉风。   已经是时至初秋了,秋风吹过园中的那片荷塘,翻起几片颓败的叶子,凉凉的,带了些清索。   依水而建的青瓦小亭中,独坐着一个褐色的身影,正随意的拾着黑白两色的棋子,填入到面前的棋盘中。这一局棋,布局远未结束,纵横间是大片的空白。   又一阵秋风吹过,亭中人手上新拈起的一粒棋子尚未落下,荷塘的那头就走了过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走得很快,没有多久,就径直走到小亭内的石桌前,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棋盘一侧。   那是一支三棱形的短镖,小小的,银色的刃上雕着秀气的藤蔓花纹,这是盐帮三当家魏西辰的兵刃。   拈着棋子的那人轻轻的笑了,他的笑声很低沉,透着慵懒:“魏西辰死了?冼血,交待给你的事,我一直都很放心。”   被称作冼血的黑衣人侧身站在石桌之旁,微低着头,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的开口:“我在杭州,见到了大小姐。”   那人顿了一下,手中的棋子敲着梨木的棋盘,轻叹一声:“这丫头啊,我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认出了大小姐,大小姐却不认识我,大小姐好像是想救魏西辰那个被关在白牢里的结义兄长,还想要央求我帮她把人救出来。可惜,那位结义兄长,在她求我之前就已经被魏西辰杀了。”冼血轻轻的说完,停了一下:“我在杭州,还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闻言,终于抬起头,儒雅的脸庞上一双清湛犀利的眼睛,看着冼血:“谁?”   冼血顿了顿,然后极轻的,吐出两个字。   那双眼睛蓦然眯了起来,一瞬间,居然射出了刀锋一般光芒,那人轻笑了起来:“原来宫里的那个,早已经是替身了。咱们这位弱不禁风的万岁爷,只身赶到江南去,莫不是只为了把他出逃的文定妻子抓回来吧?”   “赶上千里地,去找一个人,也不是没有没有可能的吧。”冼血静静的接了一句。   “你不是想说咱们这位万岁爷对那丫头已经有情了吧?”那人居然呵呵的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折在一起,那双犀利的眼睛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光彩,他也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懒散而疲态显露的普通中年人。   他笑着开口,夹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叹息:“要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冼血没有再接话,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着从荷塘上送来的这阵风过去,向那人抱了抱拳:“先生,我退下了。”   得到颔首同意之后,他很快转身,重新沿着荷塘退出去。   他走的和来的一样快,直至他的身影隐没在塘边的花木之后,桌前坐着的那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停了一下,从棋桌前站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和笑意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脸上的那抹慵懒,挥手间,他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一身黑衣的侍从。   对着那名侍从,他淡淡的开口:“写一封匿名的信给凤来阁的风远江,再给他五千两银子,叫他把凌小姐的人头拿来。”   那侍从明显的僵了一下:“大小姐?”   “不必担心,”觉察到了属下的紧张,他终于又笑了起来:“有那个人在,那丫头还不至于保不住命。”   那侍从这才释然,抱了拳,领命而去。   随意的把手中的黑子抛入棋局中,一身褐衣的中年人也抬步离开了凉亭。   北方的秋天,寒意渐渐重了,这湖边的小亭里也已经坐不久人了。   这两天跟着萧焕在杭州城里乱晃,苍苍只是觉得,天开始冷了,但是她没有料到会冷到这种地步——她现在正浑身湿淋淋的裹着条毯子蹲在客栈里的床上,一边打喷嚏,一边承受着毛毯揉在自己头发上的感觉。   萧焕站在床前,毫不客气的用毛毯将她的头拨弄的前后左右不停摇晃,他身上也比苍苍好不了多少,一身青衫都湿透了,脸上还挂着没来及擦拭的水珠。   苍苍闷闷的抱着下巴,任萧焕拨弄她的头发,说起来,她不过就是在和萧焕一起游湖的时候,看到有人溺水,然后连想也不想的就纵身跳下去救人,结果没想到湖水太凉,她刚跳下去脚就抽了筋,最后人没救到,自己也淹了个够呛,还是萧焕跳下水把她和那个溺水的人一起救上了岸。   “对不起……我又不是故意的。”苍苍终于小声嘟囔出来。   萧焕停下给她擦着头发的手,低头从毛毯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为什么道歉?我又没有怪你。”   “那干什么脸色那么难看。”苍苍依旧小声嘟囔,萧焕的手已经又开始动了,她的视线又开始随着那双手的拨弄晃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游泳!我还以为你肯定不会的!我掉进水里的时候,想这次真完了,小命八成是要玩儿完了,然后就抓到你的胳膊了,唉,你是怎么把我弄上岸的?我就觉得下面轻飘飘的,接着就到岸上了,那会儿我还以为你也会武功的呢……”   “你以为的还真不少呢。”萧焕是叹着气说这句话的,语气也还淡淡的,听不出有怒气。   不过相处了两天,苍苍也知道了他绝不肯在语气中透露情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时候,也就那天从盐帮总堂赎她出来和现在两次,偷偷吐了吐舌头:“还是生气了……还说没怪我……”   “没说你救人不好,”萧焕又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解释:“只是就算急着救人,也不用这么莽撞,你如果肯在下水前稍稍活动一下手脚,那位刚掉到水里的姑娘也不会就此淹死,你的腿也不会在水里抽筋,我也就不用下水把你们两个都救上了。”他说完,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把毛毯盖在苍苍头上:“替换的衣服还没有送过来,你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吧,要不然真会伤风感冒。”   苍苍乖乖的听训,“噢”了一声去解衣带,偷偷瞥了瞥萧焕。   他沾着水滴的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湿透的黑发从发髻中散出来了一些,落下来半遮着眼睛,不知道是床前的光线还是水滴的原因,苍苍居然觉得他的肌肤像是透明的,心跳狠狠的快了几下,咽了口吐沫:“你光顾着管我,不把湿衣服也脱下来吗?你身体不是不好?你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   “那么我们一起脱?”萧焕脸上总算有了丝笑意,淡淡反问。   苍苍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眼前的床帏就落了下来,萧焕的声音从帏帐后传来:“脱下来的湿衣服就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吧,待会儿我会把替换的衣服也放在凳子上的,你自己取。”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房间,带上房门。   苍苍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这才想起:对于未婚的男女来说,这叫避嫌。   “嘁,什么一起脱?谁想看你脱衣服的样子!”苍苍愤愤不平嘟囔完,眼前立刻闪出他半垂着睫毛、头发湿湿的站在自己床前的样子,忍不住咬了咬嘴唇,眼睛就眯了起来。   那家伙把湿衣服穿了那么久,不会就感冒发烧了吧?烧得双颊通红的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到时候看他还神气什么?到时候她不但要看他的窝囊样子,还要把被子掀开痛痛快快的看光他只穿中衣的样子。还不给她看?有什么稀罕的?   越想越得意,苍苍哈哈的就笑出了声,裹着毯子倒在床上。   天之苍苍-6   必须要派人去刺杀苍苍。   这是被属下们尊称为“利先生”的褐衣人离开凉亭的时候,心中的念头。   因为害怕消息泄漏而杀了严瞬开和魏西辰,却对引发事情关键的凌苍苍不管不顾,依照那个人的才智,立刻就能想到在背后指使的势力是哪一个。   但是如果派手下的人去,难保那个人会不会从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依然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这是一个死局,派与不派,都是败招。   走在秋意渐起的花园中,褐衣人微微眯上了眼睛。   然而如今,前去刺杀苍苍的将会是凤来阁的杀手。   要知道所有杀手组织最忌讳的就是向别人透露主顾的情况。买凶杀人的主顾通常都有不便自己出面杀死仇敌的苦衷,所以才会请杀手组织出面,因此绝不泄漏主顾的身份是所有杀手组织最基本的信誉,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知道,想要从一个杀手身上得到什么秘密是不可能的。   于是追查这个事情的真相,也就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下一步棋,那个人该会怎么走?   晚上还没到,的确就有个人感冒发烧了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不过那个人却不是萧焕。   可能是几天来打架进牢房私自逃跑吃不好睡不好这一连串的折腾,一向自认为身体比牛还壮的苍苍一边幸灾乐祸的盼着萧焕生病,一边美滋滋的睡着之后,居然就开始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把冷了的身体捂在被子里却又一阵阵的发热。   正当她不知道第几次把缩在被子的胳膊伸到被褥外面时,耳边听到了一个恍惚的声音:“苍苍?苍苍?”   苍苍也不管来的人是谁,一把就抱住了伸到额上试探她体温的那只胳膊,脸也蹭过去贴在那只手掌上,嘴里喃喃的:“凉凉的,真舒服。”   到底是发烧了。萧焕有些哭笑不得的任苍苍拉了他的手放在脸上乱蹭。   他就怕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外流落,会禁不住落水之后的寒意感冒发热,因此上岸后就马上找了毯子把她裹好拉回客栈,没想到还是没有防到,早知道就在那船上立刻找个地方给她换下湿透的衣衫了。   “苍苍,苍苍,别睡了,醒一下。”看到他拿进来的干净衣衫还都整整齐齐的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又看到苍苍伸出被子的两条胳膊——这个小姑娘,里面一定什么衣服都没有穿。   萧焕无奈的放柔声音:“苍苍,醒了把衣服穿一下,要不然会冷的,苍苍?”   “才不要!热死了!”苍苍眼睛也不睁的叫,手臂却像缠上棍子的蛇,攀上来把萧焕的整个胳膊抱在怀里。   萧焕的身子都快让她拽上了床,扯住从她肩上滑下来的被褥把她的肩膀裹严,无可奈何的安慰她:“好,不穿衣服,苍苍,把被子盖好,要不然还会着凉的。”   苍苍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把脸蹭到他的胳膊上:“阿婆,我头晕。”   萧焕顿了一下,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脸上的乱发拂到耳后:“苍苍,乖,把我的手放开,我要去拿药给你,头才会不晕。”   苍苍瘪了瘪嘴,耍脾气一样的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不要!”   萧焕知道她因为不舒服,有些蛮不讲理,半哄半骗的把手从她怀里抽出来,先哄着她把他带来的那碗生姜水喝了,接着写了药方交给店小二去抓药,仔细说明了各种药材所需的成色。   他自己去打了盆冷水,用浸了水的布把苍苍的额头手腕和小腿都包上,等小二把药抓回来后,又亲自用火炉煎药。   苍苍身上的湿布每隔一会儿就要换一次,药煎好了之后萧焕哄着她喝下去,又哄她多喝了些水。   大概是因为热,苍苍睡觉十分不安稳,萧焕还要时不时的把她伸出被褥的手脚塞回去。   这么一直到后半夜,苍苍终于退了烧沉沉睡去,她的人也变成了一只八爪鱼,牢牢的抱在了体温向来偏凉的萧焕身上。   溪水环绕的小村庄,麦穗的清香一直送到村里来,槐树下阿婆慈祥的笑,阿婆总是那么好脾气,一天到晚被她粘着也不会生气,她生病的时候,阿婆就把她搂在怀里整晚的看着她睡觉,阿婆还会做甜甜的桂花糖,一层桂花一层糖,放在罐子里,用指头沾了,放在嘴里甜甜的……   从梦中醒来,苍苍咂了咂嘴,没有,嘴里没有甜甜的味道,反倒有些涩涩的药味。她试着睁开眼睛,满眼的红光,有些陌生的陈设慢慢清晰了起来——她是在杭州的一家客栈里,不是在童年的家里,也不是在阿婆身边。   把目光转了转,她这才看到被她死死抱住身子的那个人的脸。   萧焕躺在她身边睡着,背半弯着,头就枕在床架的硬木上,完全迁就着她恶劣的睡姿,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锦被的边缘收拢,以免凉气侵入。   从苍苍这里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投在脸上的淡淡阴影。她又侧了侧头,看着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像是会跳跃一样,散出白色光。   觉察到她醒了,萧焕睁开眼睛,就看到苍苍一双亮亮的大眼睛盯在自己脸上。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   苍苍依然盯着他的脸,也没有放开抱着他身体的手臂的意思,沉默了一阵之后,突然开口:“我梦到我阿婆了。”   萧焕笑了笑,深黑的瞳仁中有柔和的光:“睡得好吗?”   苍苍点了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接着说:“我五岁前,都是在老家和阿婆住在一起的,阿婆是我娘的娘,我从来没见过我娘,阿婆说我娘出远门了,其实我知道,我娘死了,我看到阿婆背着我偷偷地看着我娘的留下的衣服哭。我从出生后到五岁,一直都没有见过我爹。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阿婆,村里的小孩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就跟他们打架,打到再也没有人敢骂我。”   “原来你小时候就这么厉害了。”萧焕笑着,轻轻的插话。   “那是当然!”苍苍立刻高兴起来,呲牙咧嘴的冲他笑:“敢笑话我的人就要小心挨揍!”她笑了之后,看着萧焕:“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跟你成亲?”   “不是因为你只是不想和人成亲?”萧焕笑。   “是有点这种原因,”苍苍毫不在意的承认:“当然,也有些别的原因……如果不是你的话,别人说不定还可以。”她的神情是少有的认真:“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发誓,长大如果嫁人的话,一定要嫁一个我很喜欢,他也很喜欢我的人,然后跟他一起,天天过的都很高兴。我不想跟我爹我娘一样,我的孩子要有爹疼也有娘疼。我想到要跟你成亲,就想,你又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我干嘛要跟你成亲,而且如果和你成亲的话,我们成亲后你还要选很多妃子吧,我才不要跟很多女人去抢一个丈夫!我想到就讨厌,所以就索性的跑出来了,反正我以前也跟着哥哥行走过江湖的,不怕一个人再走。”   她看着萧焕,忽然笑了起来:“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也挺不错呢……我阿婆过世后我让爹接到京城之后,都是一个人睡的,抱着你睡真舒服,你真像我阿婆。”   萧焕没想到她最后会冒出这么一句,有些啼笑皆非:“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我很像你的阿婆?”   苍苍瞪大眼睛:“我很喜欢我阿婆的。”   萧焕笑着:“好,我知道你很喜欢你阿婆。说了这么久话,你不觉得饿?”   他这么一提,苍苍才觉出肚子里空荡荡的咕咕叫,连忙点头:“我饿,我要吃东西。”   萧焕笑着摸摸她的头:“那么你把手拿开,让我下床帮你叫吃的?”   苍苍“啊”了一声,这才放开手,翻身坐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忘了。”   萧焕撑着床沿坐起来,略微活动了一下酸僵的肩膀,伸手拉住快要从苍苍肩膀上滑落下来的锦被:“你刚退烧,不要再着凉了。”接着笑了笑:“你是女孩子,总是让我占便宜可不好。”   苍苍这才惊觉自己身上几乎没穿衣服,应该是昨天脱了湿衣服后头太晕,直接裹着被子就睡了,悄悄吐了吐舌头。想起刚才睡觉的姿势,自己虽然是搂着萧焕的,锦被却被他细心的裹在了她身上,别说透风,连两个人真正的肌肤相亲,也没有多少。   昨天晚上他是就穿着身上这件单衫在床边勉强休息了一下吧,苍苍边快手快脚的穿衣服,边又发现了什么问题:“对了,你不是身体不好?怎么都落水了,你没发烧,我反倒发烧了?”   萧焕正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回头向她笑了笑:“我不会发烧的。”   苍苍套上鞋跳下床,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不会发烧?说起来这么几天没看到你一点不舒服的样子,你身体不好是不是骗人的!”   萧焕从窗前转身,脸半埋在窗口的阳光里,看着她笑,并不理睬那个问题:“你早饭还要吃两笼鸡汁包子?不过现在差不多也算中午了,你感冒有些东西不适宜吃,要不要我帮你选些比较适合吃的?”   苍苍更加狐疑的看他:“昨天晚上给我看病的大夫交待的?”   萧焕笑了笑:“不是,我说的。你昨天晚上的药,也是我开的。”   苍苍“啊”了一声:“你居然给我乱开药!你以为医术光看医书就能学会了?你想拿我试药?”   “放心,不会拿你试药。”萧焕有些无奈的笑:“我也没有只看医书,我六年前已经跟随教我医术的老师出门行医了。”   “啊?你从紫禁城里出来过?”苍苍更加惊讶得大叫:“你还行过医?那你岂不是也算行走过江湖了?紫禁城里的人没发现?别人发现你不见了怎么办?你经常出来?出来过多少次?你是怎么出来……”   她还没叫完,脑门上就吃到了第二记暴栗,萧焕收回手:“他们发现不了,很多次,偷偷出来……在外面不要把紫禁城三个字叫得那么大声。”说完,笑的很有些无奈:“你在房间里待一会儿,我去叫些菜品。”   苍苍摸着额头嘀咕:“凶起来也跟我阿婆挺像的,我阿婆也喜欢敲我头……都给你们打傻了……”   萧焕咳嗽一声,又气又笑的看她一眼,开门出去了。   苍苍在屋里依旧嘀咕:“前几天有句话好象说错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记得了……就当没说过了……”她低头偷笑了两下:“我没说过我不会喜欢他吧?”   客栈的客房中,一身黑衣的御前侍卫蛊行营统领班方远低头快速的将情况说完,静等着回答。   “是这样,他们找了凤来阁。”萧焕微蹙着眉,像是思索了一阵之后,展眉笑了笑,看着班方远在黑衣下微微有些鼓起的左臂:“受伤了吗?”   班方远愣了愣,点头:“是,不小心被刺伤了肩膀,并不妨碍行动。”   “凤来阁派出的人不好应付。”萧焕依然笑了笑:“方远,你以后不用来了,蛊行营的人,也都可以回去了。”   班方远明显僵了一下:“公子爷。”   “这不是你们的事情,不能拖累你们。”萧焕笑笑:“你们不用再管这里的事情了。”   班方远沉默了一下,自进来之后第一次抬起头看萧焕,随即有很快低头抱拳:“卑职明白。”顿了一下:“请爷保重。”   说完持剑行礼,很快退了出去。   注视着他的身影退出,萧焕的眉头又轻轻的皱了起来,视线落到一旁的墙壁上,苍苍就在那道墙之后的隔壁房间里。   似乎已经是不能再接着悠闲下去了,是不是应该告诉她那些事情?   他轻淡的目光扫过一室的陈设,从打开的窗口中,看向窗外黢黑的夜,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把手中的棋子,落到棋盘中。   他们都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天之苍苍-7   西湖未归山庄,武林第一庄。   天下第一剑客温昱闲的宅第,传说中的武林圣地。   每一个新出道的剑客,都以能在温昱闲的胜邪剑下走上三招为荣。   温昱闲是这个江湖中不败的神话,胜邪剑是所有江湖人眼中的圣物。   苍苍坐在未归山庄内的水榭中,已经干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萧焕和温昱闲一起,走向了荷塘另一面的庭院。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苍苍已经趴在桌子上,无聊的玩儿起了指甲。   当她把右手上的指头逐个抠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的靠近,苍苍连忙抬起头,看到了萧焕。   他依然像半个时辰进去前一样,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只不过他的手里,多了一柄长剑。   那是一柄看起来很古旧的剑,剑鞘上爬满铜绿,张牙舞爪的睚眦图案盘踞剑柄上。   苍苍跳起来,很是狐疑的盯着这把剑:“这是什么?”   “胜邪剑。”萧焕笑了,语气是不变的温和:“我向温庄主借来用一用。”   “你要借,人家就把剑借给你了?”苍苍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萧焕,不知道是不是从水榭外倾洒下来的清亮日光,苍苍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比进去前苍白了一些,撇了撇嘴角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大面子。”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自顾自的转身就走:“快走吧,这个温庄主也真小气,都不留人吃个饭,我都快饿死了!”   她的身后,萧焕脚步微滞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慢慢隐入到荷塘一侧的繁茂花木中。   荷塘另一面的陈剑厅,温昱闲正坐在大厅正中的石桌旁。   他面前有一个木质的架子,红木黑漆,闪着幽深的光。   这是用来放置胜邪剑的架子。当这把绝世的名剑不在温昱闲的手中时,它就静静的躺在这个托架上,在幽暗空旷的陈剑厅中,流淌出属于年代久远的兵刃独特的肃杀之气。   现在,托架上已经空了。   一直久到暮色染上翠湖重楼,温昱闲还是没有动,略显浑浊的目光穿透眼前的荷塘,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输了。   当那个年轻人袖中的短剑划开了胜邪剑的光幕,他仿佛能够听见,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匆匆溜走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和那个年轻人擦肩而过,胜邪剑在他手中混浊的嗡响,时光的流逝蓦然凸现,江湖传奇就此易手。   头发早已花白的剑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结满老茧的双手,他的唇角突然泛上了一丝笑意,他起身走出这座因为少了胜邪剑的凄冷剑气而空旷起来的大厅,没有回头。   从凤凰山麓的未归山庄走回杭州城中,天色已经晚了。   走在街道昏暗的灯光里,苍苍突然停下了脚步,叫了一声:“萧焕。”   萧焕停步,微微回头。   苍苍抬手抡圆胳膊,手里的钱袋狠狠砸出去,正朝着萧焕的头。   没有命中目标,灌满了劲力的钱袋稳稳落在一只手里,萧焕握着钱袋,缓缓放下手。   苍苍摊了摊手:“你真的会武功。昨天晚上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看到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你。”   萧焕没有说话,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苍苍接着叉了腰:“说吧,这么多天你一直拖不肯把我的朋友救出来,是什么原因?”   那边沉默了一下,萧焕开口:“他已经死了,你告诉我要我帮你救他后不久他就死了。”   苍苍微顿了一下,“啊”了一声,继续用质问的语气:“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对不起。”萧焕突然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平和沉稳,抬起头笑了笑,“没尽早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我不对。”街边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下有一片阴影,淡淡的,很接近蓝色,投在被灯光映照的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苍苍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愧疚,口气不自觉地就缓了下来:“我知道你可能是怕我难过,但是你知不知道你这么瞒着我,我会更不舒服?不管什么事总要说明白吧?”   她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对了,你真会武功啊,你也不告诉我……我还以为长得漂亮的东西都很娇贵的。”   萧焕再次沉默了一下。   苍苍忽闪了忽闪眼睛,看着他,十分认真的口气:“嗯,其实像你这么一看就让人想摸摸的,一个人出来行走江湖,的确要会点武功才行。”   萧焕还是沉默着。   苍苍摸着下巴,很严肃的:“你看,你在江湖上乱跑,跑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被别人看到,很危险的,喜欢养男宠的女人那么多,而且还有喜欢娈童的男人!你被他们撞见就坏了!你原来有没有遇到过……”   “苍苍,”萧焕打断她的话,很温和的笑了笑:“饿得急了吗?”   他笑得和煦又温柔,苍苍呆呆的点头,气一下去,真的觉得饿得不行了。   萧焕顺手把掌中接住的钱袋收到袖里,口气依然轻和:“总归你也不需要用,你的钱袋就给我保管了。”   说完又笑笑:“我们快去找地方吃饭吧。”   苍苍乖乖点头,听话得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几步,才想起了什么,当街跳起来:“你干嘛拿我钱袋?谁说我不要用的?快还给我!”   前一刻的好奇,还有更前一刻的气愤,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在胜邪剑易主的一天之后,杀手组织凤来阁的阁主风远江收到了一封信函和一把随信函一起送来的长剑。   风远江对着这柄长剑沉默了片刻,接着写了一封信。把这封信和最初约定的双倍奖金,送到了京城某位达官贵人的手中。   他给出的拒绝理由很简单:我不想我的部下去送死。   他的言外之意十分明了,相信全江湖的人都同意他的观点:如果对手是一个可以让天下第一剑客俯首认输的人,那么继续跟他作对,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番外:心香   宫中的海棠花开过十三次之后,她明白,这是她应该离开的时间了。   不是没有想过,一辈子留在那个人身边。   也不是没有想过,就这么沉醉在那个温柔的微笑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任时光匆匆而去,青丝染霜,红颜凋零,那么很快的,就也能用尽这一生。   然而,他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给她。   幼年的时候,她没怎么注意过他。   那时她的父母还健在,她还是那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对于他的印象,也只有在一次大型的庆典上,远远的看到的那个身影。   彼时视野远处有些瘦弱的少年,裹在明黄色朝服里,安静的站在御座之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的模样。   事实上,那个时期满朝上下对他的态度,也近似于忽略,在先帝驾崩之前,甚至在他亲政之前,几乎都没有人认为他的存在会对帝国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   也许总有些什么人,是要经过时光的磨砺,才能渐渐的露出光芒来。   而也总有些人,是慢慢的走进心里去的,就那么一次笑语,一抹温情,从容琐碎,一点一滴,等到惊觉的时候,再回头,填满胸臆的,已经全是那个人的笑靥和身影,烙印在最深的梦里,无从挥抹。   他就是这么走到她的心里去的吧。   六岁那年突丧双亲,被柳贵妃怜惜收为义女进宫生活,刚入宫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无措的年幼孤女,面对着完全陌生的人和物,孤寂和恐惧像是鬼影一样,随时都跟随在身边。   在那最难熬的日子里,第一个向她走过来的,是他。   也是他,向她展开了温柔的笑容,带着她逐渐走入到沉闷的深宫生活中。他会在她苦恼的时候,开上一句漫不经心的玩笑,会在她努力之后,给她一个鼓励而赞许的眼神,也会在她遭受轻视时,默默替她挡开那些闲言碎语。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觉得那个少年淡淡的笑容,亮得过任何耀眼的光芒,那个少年并不温暖的双手,握在手里就是最安全的庇佑。   那段时光是那么的美好,初入深宫的孤独幼女,温和清秀的少年,御苑中的莲花并蒂而开,又并蒂而落,金水河的清澈河水静静流淌过红墙金瓦的紫禁城,也静静的流走了两载岁月。   想起来也是有些傻气的,最初的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生。   又有谁不是如此呢?年少时遇到的那第一个人,就会以为他所有温柔细致,都会只给予她一个人,从此之后天长日久,全是青梅竹马的神话。   碎了她的神话的,是那个小女孩,那个比她还要小上两岁的女孩子,首辅凌阁老的女儿。   那段时间内,宫里盛传着先帝要替他选定一个太子妃,她并不以为然,对她来说,成亲实在是太遥远的事情,况且在她婉转的情思里,除了他和她之外,从来也没有别的女孩儿的影子。   但是那一天他在养心殿见过先帝之后,她见到他,意外的发现他一向白皙的脸上竟然挂着朵红晕。   她以为他是给先帝训斥了身体不适,连忙上前询问。   他却摇摇头笑了,神色似喜似悲:“父皇说要选她做我的妻子。”   她有些不明所以,他就笑着解释:“是凌先生的女儿。”说完了像是怕她不熟悉一样,接着形容:“很有生气很会说话的一个小姑娘。”   她点头,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多的情绪,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着,明明是想笑,那双秀挺的眉毛却微微的皱在一起,一双深黑的眼睛,更像是给什么点亮了一样,不时地闪出光来。   带着些微的酸楚和说不清楚的期许,她开口问:“焕哥哥,你喜欢她做你的妻子吗?”   接着听到的回答,她一生都无法忘记。   似乎是愣了一下,那个少年扬高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皱起的眉头也缓缓放平,他最后笑了笑,眼眸里一片沉静的温柔:“如果我能让她幸福的话,我喜欢。”   她看着眼前微笑着的他,很勉强的扬唇而笑,别过头,胸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是嫉妒吧,生平第一次的,她平静的生命里,住进了一个这样的东西:怨恨而不甘,酸涩而苦楚,针一样的刺入心底,摆脱不了。   她开始深深的怨恨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她只不过比她早了一步而已,只是早了一步,就已经占去了所有的幸运。   有些什么已经悄然改变,她的深宫生活却还是一如往常的过下去。   她入宫前聪慧已经京城闻名,于是疼爱她的柳贵妃就让她做了太子伴读,每天功课的时候,他都和她在一起。   除了她之外,和他更加亲昵的,是小尾巴一样拴在他身上的荧,他唯一的异母妹妹。   功课之余,他也会带着荧到她的住处看她,说一些闲话,和聪敏强识的她聊些诗书琴棋,相处熟悉,有着安稳的亲密。   就这么匆匆数年过去,其间先帝驾崩,他登基称帝换了年号,荧也不再整天跟着他,那位凌小姐也成为了他的未婚妻,钦点的未来皇后,他们的关系却依旧如常。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暗暗的希望他能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毕竟他们的心性那么相通,甚至连喜欢的词人,爱读的诗都如出一辙,而那个女孩子从来都不在他身边,他们相互之间几乎称得上一无所知。   还有,那样一个女孩子,简直没有一点长处!   她时常留意着凌家大小姐的消息,全都是些不好的传闻:粗鲁泼辣,缺少教养,琴棋书画女红,没有一样拿的出手,唯一一项人尽皆知的,只有她那一双总是打架闹事的拳头。   这样的女孩子,她有些自负的想,怎么都不会比她更能配得上他吧?   然而随着他们年岁渐长,他对她的态度一如少年时,却慢慢的开始留意一些男女之防,看向她的目光,也少了幼时的狎昵,逐渐变得尊重客气。   她心里酸酸涩涩的,拿不准他是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那天闲下来和他一同看一本词集,他的目光落到一首词上,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她怎么看也看不出那首词有什么可笑,就打趣地问他好笑在哪里?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只是看到这句词,就想起一个人来了。”   她好奇的问是哪句,他就笑着用手指住其中一行。是个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的句子: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她心里酸了一下,却依然笑着问:“是想起凌小姐了?”   他居然毫不避讳的点头,连眼底都有了笑意:“今日上午听石岩说,她因为替街边的小贩打抱不平,把礼部侍郎的公子打了。”说着含笑叹气:“这总是暴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她的心像是突然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能听到回声:他对她的事情,比她要清楚得多,他原来一直在看着她的,没有对任何人说,却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嘴里渐渐涌上苦涩的味道,又是第一次的,他叫她知道了绝望的滋味。   意识到了她长久的沉默,他终于有些讶然的回过头来。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看着她的目光,由惊讶逐渐变为了然,最后,剩下的是一片平静的歉仄和悲悯。   仿佛是有意的,自此之后,他待她更加客气疏远了,连惯常的拜访,都会先差人来提前通知,礼数越来越无可挑剔,态度却像是远了许多。   没有亲政之前,因为被强迫着跟随那位郦医正学习医术,再加上朝政也不需要他太多的过问,他每隔一段都会和那位郦医正一起外出行医,顺便了解外面的风土人情。每当这时,因为她在易容上有过人的天分,她就会假扮成他的样子,瞒过其他人的眼睛。   他们如此做了几次,因为行事谨慎,他也总不会在外耽误太长时间,一直都没有露出破绽。   他亲政前的那一年秋天,又像之前一样准备出宫,来向她交待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都安排妥当了之后,他笑了笑,破例的第一次说:“如果到了日子我还没有回来的话,就要麻烦馨儿再撑一段了。”   他外出从来都是按时来去,从不会发生延误的情况,这次却例外的准备着延迟返回的时间。   她愣了愣,随即很快想到,那个女孩子前几天私自出走了。这明显是对即将举行的大婚不满,已经惹得很多知情的人议论纷纷。他这次出去,是要去找她吧?   那个任性的女孩已经让他蒙羞了他明不明白?他却依然去找她?   她气怒交加,生平第一次失控的突然冷笑:“真是给人丢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也是生平第一次的,他对她说话的语调淡了下来:“我一向不看重这些。”   她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依然是温柔的,为了避免她再难堪下去,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淡淡将话题带开,又交待了她一些要小心的事情。   话终于都说完,等到告辞前,他忽然笑了笑,对她说:“馨儿,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谢谢你。”   她又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客气,送他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在影壁后消失,她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跌坐回椅子上,她明白,从此之后,他即便要出宫,也不会再来请她帮忙。   始终隔着什么,她和他之间始终都是隔着什么,仿佛就差那么一步,她却始终走不近他。   其实别人的看法和世俗的评判什么的,她又何曾在乎过?   她杜听馨又何曾顾虑过那些俗人的目光?但是他是要顾虑的啊。他是大武的天子,是天派来的统治者,必须要像神一样完美无缺——连他身边的伴侣,也必须要同样的完美。   她一直不都是那么做的?尽量表现的更好,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她是那么想做他身边完美的女人,他那样的一个人,她不愿他因为身边的女子不够好而受到一点苛责。   那一晚,她掩住脸失声痛哭,再怎么玲珑的慧心又如何?再怎么无言的付出又如何?   她的努力,他是始终看不到,或者是,他始终不曾肯用心来看。   那晚的夜色清寒如水,而从那天之后,她彻底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从此之后,千里之外的江南,她的欢笑娇憨,他的温情纵容,再也与她无关。   其实,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没有完全放弃吧。   在深宫中一次次的听着他推迟回来的消息,一次次的按照他的安排应对着新的情况,一个个无法成眠的深夜里,她开始习惯独自起床点上一炉香。   什么香都有,藩国进贡的瑞脑,出自深山的百年檀香,添了加持甘露丸的藏香,每一炉点起来,都有淳厚的香味散开,把她包裹在其中。   最终,她喜欢上了一种宫中自行调配出来的香料,味道很奇特。   点燃之后,袅袅的轻烟散开,乍一闻,是明快的花香,盛开在春天的雨后,跳脱的都是小女儿的柔情,再闻了,却有一股十分沉静的味道,慢慢的透入到花香里去,托着娇嫩花蕾的手一样,宽厚如海,是瑞脑的清香。   瑞脑香,是他的衣袖间常带的味道。   就是这么一炉香,她在深夜里闻着闻着,会闻到天亮。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那种味道慢慢的氤氲:那双温柔的手,托起那朵娇嫩的花蕾。   一次又一次,像是做不完的梦。   这炉香燃到那一年的冬天,她把他等了回来。   隔了几个月,她再见到他的那一刻,泪水无声的就流下来。   他在黛郁城的行宫中,人是醒着的,却只能坐在桌前,连走出一步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被那个女孩子一剑刺中了胸膛,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衫,整整昏迷了四天才醒过来。   她赶去看他的时候,他才只是醒来不到一天,却已经下床在窗前坐着。看到她,笑了笑,声音虽轻,却还是以往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些暖意:“馨儿,让你赶来,辛苦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奔过去要抱他,却怕碰到了他的伤口,泪水不停的滴在他肩头的青衫上。   他看着她哭,却只是笑了笑,轻声的安慰:“不要担心,没有关系的。”   她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难过得快要不能呼吸。   那样深的一剑,他又那样的身子,怎么会没关系。   她不敢想象那个女孩子是怎么下的手,也不敢细究当时的情景,只是一遍一遍的庆幸着他没有受到更大的伤害。   但是这样的一个伤口,对他的身体来说,实在已经是太过严重的毁坏。他强撑着在腊月之前回到京城,一路颠簸中她听到他在身后的车厢里不住地咳嗽,下车的时候她去扶他,他手中的丝帕已经沾满了暗红。   接下来的那个冬天,他的伤势始终反反复复,不见大的好转。   她零星的听养心殿的冯公公说,他又咳过几次血,原本就虚弱的心肺伤了之后,咳嗽更是从来都没有停过。   不过他生病的时候是从来不让人近前的,她每天去看他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他最好的样子——除了苍白和消瘦,再也没有别的其他东西表现出来。   最初的震惊的痛心过后,她早已毫无波澜的心中,不是没有冒出过那种念头:那个女孩这么伤他,他会不会心灰意冷的回到她身边?   守着这个念头,她一天天的等着漫长的冬天过去。   这是德佑七年了,她来到他身边的第十一个年头。   被那个女孩刺伤之后,她一直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怨恨悲愤的话,甚至连最轻微的埋怨都没有。   他的大婚在即,那个女孩子也终于不再逃跑,大婚准备的事务繁杂,时常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她,他有时也会提到她的名字,语气温和淡定,和以往没有丝毫差别。   也许这样还好一些吧,她想着:既然那个女孩子注定要成为他的皇后,那么如果他不在意那段过去,是不是还好好一些?   她一面难过,也不免有些替他欣慰。   然而,有天她到养心殿去探望他,却无意的在他的案头看到一份起草的诏书。他在准备着废除先帝的遗诏,改立幸羽的女儿幸懿雍为皇后。   她震惊的慌了手脚,那是先帝的遗诏啊,他想让那些毫无口德的言官骂他什么?还没亲政就违逆先帝遗旨?   从他面前抓走那份诏书,她着急的向他追问,因为有些气急了,她说了很多话。   他听她说着,却一言不发,一直等她说完,才笑笑从她手里取过那份诏书,摊开在面前桌上,提笔接着润色。   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终于也转过头去,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即便在这样的诏书里,他还是不动声色的把所有的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凌家的大小姐并没有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他,见异思迁,钟爱上了别的女人。   这个诏书一旦颁布出去,就将是他一生的污点。   她默默的转身,走出养心殿,冰冷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滑过脸颊,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值得他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有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为了他,更多的却是为了: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不能是她?   这个问题问了千百遍,依然没有答案。   就像那炉点过千百遍的香,一寸一寸的燃烧成灰,从来无言。   那个诏书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那天她恰好在养心殿中,看他接到了一封从宫外传进来的密信,衣衫也来不及换,就匆匆的向她告辞出去。   她从未见他这么行色匆匆过,有些担心疑惑,就留在养心殿里等他回来。   他出去时还是下午,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深夜了。   天气依然极冷,他带着一身寒气进门,脸色分外苍白,看到她在,就向她笑了笑,问好坐了。   他一坐下就撑不住一样的扶着桌子上咳嗽,声音沉闷压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水。   他谢了接过,手却抖得握不稳茶杯,茶水一片片的溅在他的手上,他终于无力的倚在桌子上低声咳嗽。   她坐在一边看着他,直到他好不容易调顺呼吸,撑起了身体,她才试着开口:“去见她了?”   他微顿了一下,接着轻轻点头,笑了一笑。   果然,是去见她了。她只好也笑,接着问:“她说了什么?”   微微的停了一下,他笑着:“让我见了一个人,告诉我她要做我的皇后而已。”   “让你见了谁?”这与她做不做皇后有什么关系?她有些疑惑,片刻之间,心底立刻清明:“她说那个人……是她的情人?”   他依然笑着,侧脸上有火烛投出的淡淡阴影,神色却依然柔和:“嗯,她说她喜欢他。”   对他说她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却还是要嫁给他。   那个女孩,她怎么能这么狠?   她发愣的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他的嘴角还带着点笑,轻轻的翘起,温柔又平和。   她忽然希望他可以看上去悲伤一点,至少发一下怒冷笑几声,无论如何,就是不要再这么平静下去了。   泪水无声的流过面庞,她甚至控制不住。   看到她流泪,他竟然也愣了一下,迟了一会儿之后,就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馨儿,不要哭。”   她握住手帕,把脸深深的埋入其中,眼泪却越流越多,渐渐哭出了声音。   像是迟疑了很久,他的手伸过来,很轻的放在她的肩膀上:“馨儿,别哭。”   她突然再也不能忍耐,握住他的手,手臂就抱住了他的身子。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放声大哭起来,隔着塌上的矮桌,就这么抱住他的身体,把脸埋入他的衣领里,哭得全无大家闺秀的风度。   他也伸出手来,轻拍着她的肩膀,却没有再说一句话。一直到她哭得声嘶力竭,终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目光中有淡淡的怜惜。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有些自嘲的笑了,接着略微沙哑的开口:“焕哥哥,我明年就十八岁了,到了指婚的年龄了吧?”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是,馨儿也到该嫁人的年纪了。”   她笑着:“宫里我住惯了,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出去,焕哥哥也知道我最厌烦跟外人打交道。不如趁着大婚,把我也封了妃子,这么就能光明正大的留在宫里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第一次的,她在那双深黑的眼睛中读出了惘然的神色,那片璀璨如夜空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雾,仿佛在透过她,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静静的注视了她很久,最后,他终于笑了,缓缓的点头:“好,馨儿,我会去叩请母后。”他停了一下,接着笑:“馨儿,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心爱的男子,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出宫。”   握着他的双手,她也笑了起来,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吧,再怎么去求,也是这样的结局:他肯封她做妃子,却不肯给她任何承诺,连在这种时候,都不肯。   已经如此卑微,却换不来任何承诺。   她一直笑,一直笑到眼角再有泪水涌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静静的看,再没有说话。   德佑八年,峭冷的二月天,她成为了他的皇后。   三个月后,他们第一次同房。   再五个月后,她被掳去山海关,他立刻赶去,扮成小兵潜入敌营救她。   再一个月后,他们回到紫禁城。   再十三天后,他为了护送她平安出城,从太和殿前的白玉栏杆中跌下,气息全无。   再一天后,太后向全国发丧,自立豫王为新君。   再七天后,她带着山海关镇守将领的十万铁骑回到京师,囚禁太后和豫王,拿着他的亲笔遗诏改立萧千清为辅政王。   再一天后,按照她的要求,新的一年被命名为德佑九年。也是在这一天,她在紫禁城中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德佑九年的三月,当御花园中的海棠开满了庭院,拿着远去的行装,站在灿烂盛开的海棠树下,依稀飘到她鼻尖的,是海棠花淡薄的香气。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花香,很像那种她爱点的香,从他离去之后,她早已不再点燃的香:乍一闻,是清冽的花香,盛开在春天的雨后一样的,跳脱又纯真,再闻了,却闻得到另一种醇厚弥新的香气,宽广如海,如同一双托着娇嫩花蕾的手,是他的味道。   她轻轻的笑,转身走出海棠树层叠的花枝,那萦绕鼻间的香气,闪现了一下之后,又复不在。   她想她的这一炉香,终于可以不必再燃起。   ============================================   呃……很严肃的征求大家意见,前传是继续这么写下去,还是用番外的形式写成短篇比较好?汗,我真是有点写不下去了,loli苍苍我真是搞不定她啊,当年年轻的时候搞不定,如今老了再去装嫩更搞不定,哭……如果不是写短篇的话,我估计这个前传要不就是坑了,要不就是过n年才去填的坑……默,也都差不多了。   对了,还有……我想写续……汗……写生完5个孩子之后那两年的故事……   黑线,说这么多,嗯,下次和下下次更新会是荧和苏倩的番外,三个女人一台戏,V   呃,等这些番外搞定了,会开始更最后因为人称限制省略的那段,焕焕大斗焕妈……   抱抱大家,我爱你们^^   番外:萤光   她叫荧,没有姓氏,就只是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字。   那个赋予她生命的男人承认了她体内流淌着的萧氏血脉,却不肯承认她是他的女儿,在他眼里,她只不过是一次酒后乱性之后意外的产物吧,他在大醉之下临幸了一个地位卑微的宫女,那个容貌智慧都毫不出众的宫女承接他的雨露,生育下一个女婴,如此而已。   她出生之后,他来看她,按照朱雀支的命名惯例给她取了名字:荧。   没有昭告天下的圣旨,似乎也没有把她归入宗谱之中的打算,随口起了名字之后,他就把她们母女丢在一个冷清的偏殿里,就此不管不问。   荧,光亮微弱之状,于他来说,她应该也只是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可有可无,熄灭了也没什么要紧。   空旷而终日不见阳光的偏殿,宫女内侍们鄙夷冷漠的目光,管事太监的刻薄尖酸的话语,间或还有来自主位嫔妃的傲慢凌辱——在这座华丽而冷酷的紫禁城中,她慢慢长大,如同一簇生长在幽暗角落里的野草。   三岁那年,她那个懦弱胆小,终日只会躲在房中抱着她哭泣的母亲终于在一个清晨悬梁自尽,她平静的目睹了全部过程,当初升旭日的第一道光芒照在那个单薄瘦弱的身躯上时,她打开房门,叫来值班的内侍。   母亲的尸体被草草处置,然后,自出生起,她第二次见到她的父亲,那个男人坐在宽大的桌案之后,容颜苍白清俊,抬手揉着眉心,神情是慵懒而厌倦的:“往后,你跟着梅妃可好?”   “不要,”四岁的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自己的意愿,却坚定干脆:“我要一个人。”   只停顿了短短一瞬,很快的,御案后那个略带着沙哑的清雅声音就再度响起:“随你。”   没有一丝犹豫,在他眼里,似乎连在她身上多花费些精力思考都是多余的。   有朝臣和外官要觐见,她被内侍赶着拽出,这次对话就这么匆匆结束,直到四年后,他毫无预兆的崩逝,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母亲死后,她被安排在一个偏僻的小宫殿居住,一个总是坐在阳光下打鼾的老宫女被指派来照顾她。   老宫女时常不见人影,她也能够自得其乐,小宫殿的园子里野草遍地,逮蚂蚱,捉知了,捅鸟巢,冬去春来,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芜院落里度过了一个冬季之后,她遇到了他。   那个早春的午后,阳光温暖的在琉璃瓦和红墙之间跳荡,她站在院子里玩耍,裹在厚厚皮裘里的少年就漫步走进园子,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一眼看到了他脸颊上印着的异样红晕。   她见过那种红晕,从前有个患痨病死去的宫女,临死前,脸上就一直带着这种妖异的嫣红色彩。   这个人活不长了,她这样想着,那个少年身后就冒出了一群捧着钵盂食盒拂尘的太监宫女,一个个急着叫喊,从那些慌乱的话语中,她听出了一个词:“太子殿下。”   这就是太子?她血缘上的那个哥哥?她是早就知道他的,从那些宫女内侍们的闲言碎语里:他是最被宠爱的柳贵妃的儿子,自出生的那天起,就被册封为太子;他身边围绕着帝国最优秀的大儒学者,负责他饮食起居的太监宫女比养心殿里的还要多,连他采办一次冬衣,都要花去数十万两的白银;他是这个后宫的中心和话题,是帝国明日的荣耀和希望,他的名字是焕,光明和光亮。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少年分开众人微笑着向她走来,他的手拢在胸前的小手炉里,行动因为累赘的皮裘而有些艰难,脸上的笑容却温和而纯净,丝毫没有她想象中的骄横和飞扬跋扈。   他笑,向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她微微有些怔忡,淡淡回答:“我叫荧,我就住在这里。”   “盈?”少年微蹙了蹙眉,笑着:“哪个‘盈’?读‘盈’的字有好多呢。你爹爹妈妈呢,也住这里吗?”   她忽然有些羞怒了,出生四年,还从来没有人教她识字:“我怎么知道是哪个盈?反正就是有火的那个,我妈妈死了,我爹爹,就是你爹爹!”   惊讶于她突然激烈起来的言辞,少年轻轻咳嗽了几声,才转头问身边的太监:“五福,她是父皇的女儿?”   微胖的内侍总管有些艰难的弯下腰,毕恭毕敬的俯到少年耳边回答:“回殿下,她的确是万岁爷的骨肉,不过她母亲身份卑贱,万岁爷就没有……”   “你很瘦呢,”内侍总管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年突然把手从手炉筒里拿出来,拉住了她的手,苍白的手指从她腕骨边的那块血痂上抚过:“你的伤口怎么不上药呢?”   他的手指还带着手炉的余温,温暖的有些发烫。   她猛然把手抽出来,倔强的扭开头:“没人管我的。”   微怔了一下,他蹙起了眉:“对不起。”   她愣了,他居然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起了些微风,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努力的说:“我不知道,我不常出门,我如果能早见你就好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他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一样?蓦然的,她的鼻尖酸了起来,辣辣的气流冲上额头。   少年再次把手伸了过来,他用双手把她的手拢住,轻轻的放到怀里:“对不起。”   她习惯的挣了一下抬起头,正撞见他的眼睛,一个瞳仁套着另一个瞳仁,所以暗黑一片,看不到底,然而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两重浓黑之上,是一层纯澈如水的瞳光,清晰的映着她的身影:黑发齐肩,眼睛明亮幽黑,脸庞清秀苍白,眉目神韵,居然和他有八分相似。   留存于血液中的什么让她恍惚了一下,所谓的血脉相连,就是如此了吗?   “对不起。”少年一直重复这句话,张开手臂,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的头埋在他胸前的雪狐裘中,温暖的气息从他单薄的胸怀里透过来,衣襟里有隐隐的淡香,雨后的荷香一样的,清透通澈,香甜温靡,飘到她的鼻尖。   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太监宫女身上那些甜到发腻的香粉味之外,人的身上还可以有这么好闻的味道。   像是被这些香味撬开了一条缝隙,一直被掩盖的那些感情汹涌的冲了出来,如同初春冲破严冰的河水,埋住她的头顶,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她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她怕黑,她怕冷,她怕再也没有人会注意她,她害怕自己真的会想一簇野草一样,默默的出生,默默的腐烂,没有一丝光热的一生,是那么绝望。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不要再一个人。”她一把抓住了少年袖子,她抓得那么紧,仿佛两岁那年,她抓着要被拖去受主位嫔妃责罚的母亲的衣角一样,然而母亲最终还是被那些面目狰狞的老宫女拽走,她独自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哭泣。石头冰凉,宫殿空旷的可以听到回音,她听见自己的哭声荡了回来,那么的微弱细小,像是永远都不会被谁发现,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听到她的哭喊,不会有人了解她的悲伤。   “让我和你一起。”泪水迅速的涌出眼眶,她抓着他的衣袖,忽然放声大哭:“我再也不要一个人,我要和你一起,我要和你一起!”   一直平静自持少年惊慌了,他似乎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一面从怀里摸手帕,一面慌乱的用手擦拭她脸上的眼泪。   “不要哭,”少年忍住咳嗽,放柔了声音安慰,他学着大人,轻拍着怀里孩子的背:“别哭,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依旧是哭,仿佛要把出生之后积攒的泪水一次都流干。   他一直紧紧的抱着她,并不宽阔的少年的胸膛,温柔的包容了她的一切悲伤。   他擦干她脸上的泪水,带她到他居住的景仁宫。   泡热水澡,换上贴身保暖的新衣,整桌花花绿绿的点心摆到她面前,抬起头,那个少年安静的笑着看她,神情宠溺。   她并没有狼吞虎咽的扫荡桌上那些让人垂涎欲滴的点心,而是起抓起一块玫瑰糕,跳下椅子把糕点送至他嘴边:“给你。”   少年咬住糕点,含笑去抚摸她齐耳的短发,表情慈爱庄重,嘴角却沾着几点糕屑。   她咯咯的笑了,踮起脚扳住他的头颈,在他略显淡白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他带些错愕和惊慌的看着她,很快的,他就又笑了起来,比女孩子还要秀美几分的面容上添了抹红晕。   她快乐的笑,生平第一次的,她觉得有阳光洒在了她身上,温暖明亮,能够消融一切的阴暗寒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往后,她的生命里终于有了一件可凭持的东西:他是她的哥哥,护着她,不会再让她孤单的哥哥。   从此之后,她成了缀在少年身后的一个小尾巴。   他温柔的叫她“荧”,教她叫他“哥哥”,无论是经筵授课,习字练武,连吃饭休息,都带着她。   她这才知道,原来太子的日常功课是这么繁忙。他体质畏寒,只要白天受到一点凉气,就会整夜整夜咳嗽得睡不着觉,但是第二天还不到卯时,他就又会起床整理好衣冠,去到养心殿和母妃处请安。   回到景仁宫之后,上午听课读书,下午习武练功直到暮色降临,如果遇到节日庆典或是不得不出席的仪式朝会,那么这些一天不曾间断的功课就会持续到深夜。   他过目成诵,礼乐书数都难不倒他,武学却是由詹事府的那名严厉的詹事亲自督导的,不打一丝折扣的外功内修,每次练完功,他的脸色就会异常苍白,冷汗湿透衣衫,心脏起伏的简直像要蹦出胸膛,她常常害怕他会突然晕倒,再也醒不过来,然而他却总能疲惫的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用微微颤抖着的冰凉手掌轻揉她的头。   即便功课如此繁忙,他也会抽出时间来教她读书识字,从最简单的诗文教起,手把手的教她练字,没有一丝不耐。   有一天晚上,他在教她练字的时候居然累极的俯在书案上睡着,等他惊醒之后,她终于问他,为什么不休息一下,为什么要一直这么累。   他笑了笑,摇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父皇说过,如果坐上了那个位子,就算一生都兢业勤恳,时间总还是不够,没有空闲去休息。”   提到那个男人,她有些默然了,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我只和他说过一次话。”   他也默然,没有再开口,第二天晚上却躲过内侍带她来到了外城的太液池。   正是盛夏,池水的波光幽蓝,苇草丛中有蛙鸣阵阵传出,他拉她悄悄的蹲在一株柳树下。   她正想疑惑的问他要干什么,他就伸出指头压在嘴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情是少见的调皮狡黠。   他眨眼笑笑,指向前方,暮色已经昏沉,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正好看到一点荧荧的光亮从池水中升起。   那是很微小的一点黄绿色的光芒,如果不去仔细辨认,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一点光亮出现之后,像是变戏法一样的,她的眼前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从水草中,从池塘边的乱石里,从水面上显现了出来。   适应了黑暗之后,视野里渐渐清晰,伴着清新的夜风,她终于看到,密密的飞翔在空中的微弱光点,闪耀着缓慢移动,在她的头顶连成一片,无边无际,仿佛闪烁的群星。   她朦胧的伸出手去,一只小虫从她指间飞过,好像她已经握住了星空,她咯咯的笑:“我抓住星星了,我抓住星星了。”   少年也笑,把手伸出去,张开手掌,看着那些闪亮的小虫从自己的手指间飞过:“这是萤火虫,漂亮吗?”   她为这种新奇的小虫子惊讶欣喜,点了点头:“萤火虫,这个萤,是我的那个荧字吗?”   “不是,”少年笑了:“荧的那个荧字,下面是一个火,这个萤字,下面是一只小虫子。”他说着,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过,如果哪一天荧变成了一只小虫子,这个‘荧’就要变成那只小虫子的‘萤’了。”   “我才不做小虫子!”她微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是在开玩笑,叫着去呵他的痒痒,他们打闹着跌进了草丛里。   等着闹累了,她拉着他的手躺在草地中,仰看着萤火虫从面前一闪一闪的飞过,满天星星就挂在这些小虫子之后,璀璨的银河从深蓝色的天空中流过去,美丽的惊人。   他伸出手捉住一只萤火虫,接着拿到她面前,张开手掌,虫子带着忽明忽暗的光亮慢慢飞远,落在了池塘的水面上,安然的栖息。   他慢慢的开口:“荧,这只虫子的光是那么微弱,只够照亮它自己的身体,连多一寸的距离都照不到。可是对于这只虫子来说,只要有光能够照见它面前的路,带它去它要去的地方,不就已经足够了?而且,也许就是因为它的光亮一点也不炫目耀眼,人们才不会过多的关注它们,捕捉它们,它们才能这么自在的生活在水边。你看,微弱的光亮也没什么不好。”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的胸口上,没有说话。   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那个抛弃了她和她的母亲的男人,她曾想过要恨他一辈子,但是如果他希望她不恨,那么她就不恨。   “哥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隔了很久之后,她说。   他轻轻的笑了,摇了摇头:“你现在这么说,可是等你长大了,会遇到一个人,那时候你会觉得,那个人才是你一生都想和他在一起的。”   她有些不明白,追问:“是恰巧遇到一个人,接着就想和他在一起了吗?一个从来都不认识的人,怎么会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他笑了:“这个我也不明白,是老师这么告诉我的。”   他口中的老师,就是詹事府那个严厉的詹事,她隐隐约约的知道那是个渊博睿智的人。她从来不信什么渊博的先生,但是只要是他说的话,她就相信。   她笑了,耍赖一样的翻身抱住他:“我不要别的人,我就要哥哥。”   他也笑,去拉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荧,别闹……那里痒的。”   使坏的更加用力去挠他的痒痒,他们又笑着闹成一团。   像是为了印证那晚他说的话一样,不久后的一天,他就遇到了那个女孩子。   他是在随驾秋猎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只比她大一岁的首辅千金。   她踏不出紫禁城,没能跟着他一起去围场,无从得知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也没有听他说起过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她只是觉得,他的身上,仿佛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回来之后,他依然向她静静的笑,那温柔的笑容之后,却有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他就这么笑着,对她说:原来真有这么奇妙的事情,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素不相识,但是你会想把她永远守护在你的羽翼之下,希望她过的快乐,至少比你要快乐,只要有她的笑容在,就算是多么艰辛的旅程,在走到终点之前,你也不会感觉孤寂。   “我多希望我能将完整的幸福放在她手上啊。”他最后轻轻的叹息了,那时候在他脸上浮现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沉静,夹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她略带懵懂的看着他,记住了那一刻异乎寻常的静谧,等到那个说话的少年渐渐长大,变得沉默冷静,带上了那个属于帝王的面具,她还时常会回忆起那张沉静温柔的脸。   那一刻,那个少年完全忘记了压在肩上的重担,忘记了随时都可能令他生命结束的剧毒,只是安宁的希望着,有个人能获得幸福,获得比他要更大,更多的幸福。   那时她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一直到很多年之后,她也遇到了那个人,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真的有这么一种感情,发生在一瞬间,却能延续在一生中,时光和距离消磨不了,误解和隔阂毁坏不了,轻视生死,无关身份,始终盛开在生命之崖的最顶处,娇艳而美丽。   那就是爱了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拉起那双手之后,她这一生就再也不想放开。   在遇到他的四年之后,他们共同的父亲死去了。   皇帝骤然驾崩,太子还年幼,帝国经历了一段短时间的慌乱。   猝然之间,他被套上礼服推上皇位,各种繁琐的事情压得他没有任何时间喘息。   他搬去养心殿居住,她也跟着一同前往那个逼仄幽暗的宫殿,目睹着他走入帝国政治漩涡的中心,日复一日的汹涌暗潮中,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目光中却迅速的有了一种蕴藏于内的锋芒,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宝剑,在初经磨砺之后,隐约透出的绝代风华。   她看不到他和那位野心日渐扩大的凌首辅之间的斗争,她只是隐约觉察出了些硝烟的味道,从宫内的人对凌首辅逐渐增长的畏惧和四周开始多起来的陌生面孔上。   直到有一天,她在养心殿目睹到了那个尚食女官的死亡,那个女吏在先尝了御膳房进呈来的牛乳之后立刻青了脸跌倒在桌下。   他急忙从坐上奔下扶起那个女吏,新学来的生疏医术却还是来不及解救中毒的人。投毒者用的是一种异常烈性的毒药,能在一瞬间致人死命。使用这种毒药,对方并不意在取他性命,而是在示威吧?   那天,他沉默的看着在自己臂弯中逐渐冷却的尸体,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冲僵立在一旁的她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吓人吗?别害怕。”   她摇摇头,抱住他因为强制压抑怒气而有些颤抖的身子。她的身体也有些颤抖,她紧紧地抱着他,目光始终落在那具尸体颜色可恐的脸上。   那天过去不久,他就取消了御膳在食用前必须先由尚食女官品尝以确定无毒的规矩。她则在不久后的一天下午找到他,告诉他,她想要学习制毒。   他有些哑然,看着她笑:“怎么突然要学这些了?”   她无所谓的:“无聊。”   他一向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接着笑说:“荧,学这个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拉起他微凉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按住,抬头看他的眼睛:“哥哥,我不能学点有用的东西吗?”   他一愣,很快笑了起来:“女孩子学制毒太不好,我教你制香怎么样?都是学习各种药材和材料用法的。”   她无可无不可的点头:“我只要学那种东西就好。”   他颇有些无奈的笑着:“但愿你永远都不能学成出师。”   她更加无赖的看他,笑:“那就这样吧,如果有天我制的毒能把你毒死了,就算我能出师。”   “噢?那么就看你的本领了?”他也笑。   她从不跟他以外的任何人有太多接触,教她的人只可能是他,为了教给她知识,他先自己抽时间学习各种各样香料的配方和材质的作用特性,再一点一点的传授给她。   专注于什么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不知不觉地,几年的时间就匆匆过去。为了有更开敞的空间制香,她从原来的居所搬到了僻静的英华殿,逐渐精通了各种香料药材的作用,连搜集来的历代配方都钻研的十分透彻。   那些在她面前像舞动的灵蛇一样无从把握的各种香味,变得驯服偎贴,成为萦绕在她指间的丝线,只要她愿意,就可以用它们编织出最绚烂瑰丽的布匹。   学有所成之后,她常常挖空心思调配出新的香,再带给他看。最初是在他面前演示,后来有次她一时贪玩,趁他不在,偷偷把香料施在他要换上的衣服里,然后躲在一旁看他能否察觉。   没想到他刚进房门就笑了起来,手拈衣料,放到鼻尖嗅了嗅,接着看向她藏身的位置:“冰片、蕙兰、迷仙散,你给它取名字了么?”   她用冰片和蕙兰香粉巧妙的遮住峨嵋派迷仙散的淡淡香味,使这味迷香几乎达到了无味的境地,然而精心调配的迷香还是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猛地从藏身的书柜后跳出来,冲他扮鬼脸:“醉神仙!我起的名字,叫醉神仙!”   他轻轻的笑,带点揶揄的戏谑:“无色无味,比迷仙散还要令人难以提防,真是神仙也要醉倒了,这名字取得好。”   她只好气急败坏的向他吐舌头:“别得意!看我下次让你栽个倒栽葱!”   就这么半是认真半是玩闹的,她开始了和他的“斗法”,每配出一味新品,她都要挖空心思的用在他身上,结果每一次还都让他轻而易举的破解了。   一个施毒一个破解,这个在别人眼里危险无比的举动,却成了他们兄妹之间乐此不疲的游戏。   至于她为什么要学习制毒的真正用意,他从没问,她也从没说,只是自从她学成之后,这个宫中,再也没有人敢用毒药兴事——论到施毒,还有谁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只不过宫中渐渐有了这样的传闻:住在英华殿的,是个意欲毒杀皇帝的人。至于她和皇帝有什么冤仇,皇帝又为什么姑息容忍她,更是众口呶呶,猜她是先帝遗孤的有,猜她是先帝弃妃的也有,更有人联系几十年前的宫闱秘闻,猜她是某位大臣之后。   她对这些全不理会,侍弄满院的花草,摆弄满屋的材料,草木花香盈鼻,日子悠然自得,英华殿中的岁月随着四季枯荣,无声的从她眼前流过。   直到那一天,她给屋前的杜蘅浇完水,抬头看到殿门处匆匆的走过来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容貌端庄的女子,金钗玉环,罗裙委地,她极快的走在殿中的青石地板上,脚步中透着决绝。   径直来到她的面前,那个女子低头直视她:“我听说你想杀万岁爷,我们联手,怎么样?”   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女孩子么?那个令他露出那种温柔表情的女孩子?   不,绝对不是她。   她微微仰头,将那双得自血脉的深黑无底的眼睛迎上去,她听见了自己清脆琮瑢的声音,在说着:“好的,我真高兴听到有人想杀哥哥,德妃娘娘。”   那个女子像是卸下了什么一样,深舒了一口气,眼角就浮现出了一丝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望的神情,挂在那张端秀的容颜上,隐隐的,竟透出了悲哀。   她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指间轻绕,缠出一味新配的薰香,添了罂粟花粉,无毒的,然而闻久了却会上瘾,接着一次比一次,渴求更浓烈的味道。   指尖香雾笼聚如花,唇上挑起一抹稀薄的笑容,她把手伸给她:“德妃娘娘,这个香送给你,它叫‘求不得’。”   盛装华服的女子看着她,眼中的悲哀再也掩饰不住的一丝丝蔓延开来,伸出手,拢住那朵香雾,低声道谢:“很好闻,我很喜欢。”   她笑盈盈的看她,却仿佛看到了属于德佑朝的风云,正在悄然揭幕。   德佑八年二月,德佑帝和首傅凌雪峰的女儿凌苍苍大婚,册立凌苍苍为皇后,次日亲政。   德佑八年二月,德佑帝大婚后第三天,册封一等卫国公杜儒鹤的遗孤杜听馨为皇贵妃。   德佑八年三月,册封吏部尚书幸羽之女幸懿雍为德妃,同时册封三十四名常侍以及才人。   德佑八年七月,在被册封了四个月后,德妃幸懿雍私自来到英华殿,她的目的,无人知晓。   德佑八年十月,幸羽叛乱不成,在午门外被斩首示众,幸懿雍在宫中自刎。   德佑八年十月,德佑帝御驾亲政。   德佑八年十一月,战事平定,皇帝返朝。   德佑八年腊月,宫变再起,局势混乱。   德佑八年腊月二十二,站在太和殿前,她看着那个化名归无常的人一掌把他击下了高台;看着那个被他带出来的女孩子昏倒在台上;看着最早冲下去的李宏青在慌乱的抱起他的身子后突然呆滞;看着李宏青被很快击开摔倒在地,那个人抱起他的身体飞快的消失在宫墙之后;看着追来的太后从李宏青喃喃的嘴里听到“没有气息了”几个字后脸色瞬间失血;看着场面逐渐失控,和他们一同出来的萧千清抱着那个女孩,不顾性命的从重重包围中冲到宫外……   那一刻悲哀绝望的人群中,她独自抬起头,看向抱走他的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人,早在她刚搬入英华殿的那一年,某个早晨,她就在自己的床边看到过那个人,脸蒙面具,一身青衣,就站在她的床前,静静的看着她。   见她醒来之后,那个人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那张容颜,依旧苍白清俊,眉心里有抹不去的慵懒和厌倦,然而这一次,窗子里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的眼底里,装满了温柔的笑意。   鼻尖蓦然就酸楚了,她从被筒里爬出来扬起头:“你没死啊?”   那个人轻轻的笑了,他笑起来,居然有着和哥哥一样的柔和:“是,我没死,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连你哥哥也不能说。”   连头都顾不上点,她的第二个问题就问出来:“你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字叫荧?”   他还是那么的笑着,语气轻淡:“荧啊,像萤火虫一样自由自在的光,不好么?”   她愣愣的看他,随即发脾气一样的冲他吼:“我是什么样的光,你管不着!”   怒吼完的泪眼里,她看到他一径那么微微的笑着,就像是那个夜晚池塘边的那个少年,深黑的眼睛里,仿佛装着整个星空。   她是自由自在萤火虫,那个少年曾这么说过,现在,她终于听到那个人说了,那个她怨恨过、埋怨过、曾发誓永远都不原谅,却一直在渴望着他的怀抱的人,父亲。   德佑八年腊月的寒风中,她看向他消失的方向,然后悄无声息的,一步步走过去,拉住因为被击伤而靠在石壁上的李宏青的衣角,很轻的,用在一片喧闹中几乎察觉不到的声音说:“不会灭的。”   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受伤的御前侍卫统领焦急的抓住她的肩膀:“荧,你伤到了没有?”他接着愣了愣:“你刚才说什么?”   她仰脸,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吻一下,轻轻的笑:“我说,不会灭的,那样的光。”   有一滴眼泪滑过眼眶滴在她的手上,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地明晰。   一如多年前,那个闯进她的小院的尊贵少年,把手从手炉筒中拿出来,不带一丝犹豫的,握住她沾满泥巴的小手。   那时候她恍惚的想,也许他真的是光吧,温暖的,能一直照耀到很远的光。   ============================================================   抱大家,我不是故意这么慢的,我不是故意这么慢的……汗……亲吻每一个。   对了。   №5 网友:闲贤居士 评论:《我的皇后[修整版]》 打分:2 发表时间:2007-08-04 17:05:48 所评章节:61   上册的字体太糟糕了,看了相当不舒服,差点因为这个没有买,没有赏心悦目的感觉嘛   建议下册改改   ===========================   亲爱的是说实体书正文的印刷字体?因为我也没拿到样书,所以不知道。其他亲爱的有拿到书的没有?如果有,也说一下,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如果真的是很糟糕,我去向那边的亲爱的说说看,这样下册说不定还来得及改。   嗯,再次吻大家^^   天之苍苍-8   连夜晚的杭州城也是热闹的。   沿街的酒苑歌楼窗口,倚着韶龄的佳人,用纱扇遮了脸,听琉璃灯下的才子抚琴吟诗。   才子和佳人的脸旁,就是一串串的红色灯笼,从高高的屋顶,一直垂到地面。   被灯笼映的通红的柳树下,有一摊摊的小贩,花红柳绿的货架上,有最时新的绢花和香粉,有纸扎的各色风筝,有题着瘦金体的扇面字画,也有裹了一层糖汁闪闪发光的红果。   人群从这些摊贩前经过,时不时有一个或者一对的男男女女在某个货摊前停下,讨价还价,挑挑拣拣。   从这个街道里走出去,就是一株杨柳一株桃夹岸的湖堤。   这里比街上也稍微清静幽暗一些,低头互相切切私语着的情人们,慢慢的走过去。   映着疏离灯火的湖水上,留下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   碧玉一样宁静深邃的湖面远处,穿梭着零零落落的轻舟和画舫。   有丝竹和女子的歌喉隐约的从船上传来,接着又不见了踪影。   苍苍和萧焕就走在堤岸上。   苍苍头戴儒冠一身长袍,手里还呼扇呼扇的摇着一把题了李后主词的折扇。这扇子是她刚刚在扇摊前买的,不但是她刚刚买的,而且扇面上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也是她逼着萧焕给她现写的。   她先是看到扇摊就扑了上去,接着左挑右捡,总嫌扇面上的字题得太丑。于是她就抓了一个空扇面,抢了一旁算命摊上老先生的毛笔,塞到萧焕手里,让他写字。   提着笔,萧焕也并没有推辞,笑着问她要题什么字。   苍苍想也不想,随口就来了一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萧焕“哧”的一声就笑了,笑吟吟的:“还是写少年不识愁滋味吧。”   苍苍恶狠狠的眼神就扫到他脸上去了,抬腿踩在他的脚趾上:“叫你写你就写!”   脚趾头被踩了一下,萧焕只有老老实实的写。   他写完还了算命老先生的毛笔道了谢,就看到苍苍拿着他新写的那个扇面在左比右比的看,嘴里嘟囔:“太刚正了。”   扇面上的字是太刚正了点,那一行是时下最流行的瘦金体,笔意秀逸,但是骨骼里居然透着一股坚韧的正气,不像是苍竹,倒更像松柏,从严寒中拔出来,凌霜傲雪。写瘦金都能写的像座山,不知道写这个字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苍苍略呆了一呆,随即笑逐颜开:“写的真好看,我喜欢。”   这一笔字的确是好,连扇摊的老板,都点头连连赞叹。   于是苍苍就穿着男装儒衫,呼扇着这一把题着“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描了金边的湘妃竹柄扇子,逛了两家花楼,先后叫了五个姑娘,沿街喝酒喝到不停的打酒嗝,然后被萧焕拉到堤岸上醒酒来了。   苍苍走的摇摇晃晃,她手里扇子也跟着摇摇晃晃,她为了装得潇洒又死活不让萧焕扶她,萧焕只好让她走在路中间,自己走在边道护着,防止她一个不小心掉到湖里清醒清醒脑袋去。   他们就这么东晃一下西晃一下的在湖边走着,湖面上却突然传来一声欸乃,一叶扁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悠然的停在了距离他们不远岸边。   小舟上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长袍的下摆胡乱塞在腰间,剑眉微扬,抬手懒懒的朝这边打招呼:“萧兄,多日不见。”   萧焕也像是和他很熟的样子,手臂从苍苍身侧收回,微一拱手,笑了笑:“徐兄别来无恙?”   那白衣的年轻人哈哈笑了起来,豪爽的晃晃手中的粗瓷大杯:“山西竹叶青,要不要上船?”   萧焕看了一眼早已经醉得撞撞跌跌去抱湖边的大柳树的苍苍,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这里还有一个眷属,可不可以到徐兄的船上去稍歇片刻?”   他不说“小兄弟”也不说“朋友”,居然开口就是“眷属”。白衣年轻人行走江湖多年,是何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苍苍是穿了男装的女子,微愣了一下就笑了起来:“萧大神医,我们间柳堂里的姑娘都还惦记着你呢,你就找了这么个小姑娘回来,怎么,红鸾星终于动了?”   萧焕也不否认,笑了一笑:“这是我自小文定的未婚妻子。”   白衣年轻人像是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我说萧公子,你不要跟我说,你是那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乖乖坐在家里等着娶一个你根本连她的脚趾头都不想碰的女人吧?”   萧焕还没有回答,醉眼迷离的苍苍就截住话头嚷了起来:“谁的脚趾头连碰都不想碰了?我这么聪明温柔美丽可爱,谁要碰我的脚趾头,本姑娘还不给他碰呢!”   她一边嚷,身子一边就朝柳树后的湖面歪去了,萧焕连忙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结果却被她一个酒嗝喷了一脸的酒气,只好微微苦笑的向白衣年轻人点头:“叨扰徐兄了。”   白衣年轻人看苍苍实在醉得厉害,也不再多说,侧身一让:“上船吧。”   萧焕抱起已经攀住他脖子,像搂刚刚那棵大柳树一样吊在他身子上苍苍,顺着船夫搭起的木板走到船上。   不大的扁舟之上,除了白衣年轻人之外就只有一个划船的老者。可容两三人屈膝而坐的船舱内架着一只四方的小桌,桌上一个红泥小炉,浅金色的美酒盛在粗瓷的大壶中,腾腾的在炉上冒着热气。   他们上船在舱中坐好,划船的老翁一撑堤岸,小舟又滑向夜雾渐浓的湖面。   苍苍这会儿倒乖了,上船就倒在舱中的软垫上呼呼大睡,连一声都不吭。   白衣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木勺,又拿出一个粗瓷大杯,将早已煮透的竹叶青匀进杯中,笑道:“这一壶酒可是特地给萧兄温的,来尝尝看如何?”   萧焕笑了笑,拿过杯子啜了几口,点头:“山西褚家的上品竹叶青,听说山西褚家每年才酿一百坛上品的竹叶青,只赠好酒客,这一坛酒,可是千金难求。”   白衣年轻人抚掌而笑:“果然就你的嘴巴最精细,立刻就能说出这酒的来历来。”   萧焕也笑:“我有一位师长极嗜酒,他曾专程到山西,住在褚家三个月,治好了褚家当家的心病,所以褚家那年的一百坛竹叶青,就都给他带回了家。”   白衣年轻人笑起来:“这叫巧取,有趣味,我还真想见见你那位师长。”他笑过之后,就仰头一口气饮下杯中的美酒,击桌为拍,曼声而吟:“生为何欢,死为何苦,王孙逐尘,红颜白骨,浮沉千古尽黄土!”声音高昂,尾音直入云霄。   吟毕,他重新把酒杯填满,遥遥向萧焕一敬,烈风样清明的眼中有一丝闪烁。   白衣年轻人是灵碧教光明圣堂的左堂主徐来,灵碧教虽然是正派敬而远之的邪教,他却交游广泛,在少年一辈的侠士中声望也还不错,三年前,他无意结识了眼前这位自称叫做萧云从的年轻人。   那时他为贫苦的佃户求公道,只身一人来到称霸蜀中的风雨庄中。原来不过是想七分说理三分威逼,没想到风雨庄妄为已久,竟然不顾江湖道义暗设埋伏,他猝不及防身中数剑,险些命丧当场。   满身浴血的杀出重围,激愤之中他杀红了眼,折身去杀风雨庄的首脑。   身侧的敌人一个个倒下,气力一点点耗尽,满目的血色中,他见到了风雨庄庄主身侧的那个年轻大夫,一身青衣一肩药奁默然静立,似乎连一滴血色都不堪沾染。   他以为他是不懂武功的大夫,一柄疯了样的长剑自然而然避着他擦过,没想到被他留在身后的年轻大夫却突然一手扣住他的脉门,肩膀一震,他的长剑瞬间移手,耳侧那人的语声清晰:“你杀得太多了。”   他大惊之下拼尽全力一掌推出,逼开身侧新添的这个敌人,怒吼:“不让我杀,难道让我等着给这些卑鄙陷害的无耻之徒杀吗?”   似乎只是犹豫了一瞬间,眼前一花,他的长剑居然飞回了手中。年轻的大夫放下肩上的药奁,向他一笑:“杀到这里也够了,我来助你出去。”   风雨庄的杀手们依旧源源不断地扑上来,他已经在这里杀了太多的人,如果不能把他斩于楼中,风雨庄辛苦建立的威严将不复存在,是他逼迫对方尽了全力。   难道真要因为这一时义气为这群宵小之徒陪上性命么?悔意刚刚涌上心头,脊背突然靠上另一个脊背,年轻的大夫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他,同时也护住了他的后背,干脆的判断形势:“从后庄出去要简单一些。”   看着自己请来的大夫也跃入了站圈之中,风雨庄主没有丝毫踌躇,单手挥下,更多刀剑向他们冲来。   形势更加危急,他却精神一震,刚刚泛出的绝望一扫而空,长啸一声,挥舞长剑重新应战。   那天他们到底如何从重重的包围中杀到庄外,他已经不大记得清楚了,他只记得刚出庄他就精疲力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等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一艘顺长江而下的客船中,船外是风景奇丽的巫峡。年轻的大夫依旧一身青衣,持着一卷书坐在船头,身旁放着一个正在煎药的小炉,觉察到他清醒,他放下手上的书,转头向他轻轻笑了笑。   徐来自问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软弱过,即便是濒死的时刻,他会流血,但绝不会流泪。然而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年轻人,他却蓦然红了眼眶。   身边就有一位大夫在,他的伤势自然好的很快,以后几日乘船顺江漂流,他和他多半倚船临江,煮酒论史,万重江山不知不觉渡过。   三年前一别之后,他也再见过他两次,不论偶遇或是相求,每次都是坦荡相交,兴尽而别。   江湖子弟本就洒脱,行走江湖数载,徐来也不是没有过像这样第一次相见就以性命相托的朋友,分分合合也是经常。但是今天,举杯敬向对面的萧焕,他却不免怅惘了。   看到徐来的酒敬过来,萧焕笑笑,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慢慢吟出:“热血未尽,恩仇未穷,诸侯烽火,万民蚁虫,落日烟波葬英雄。”   这一句是他们初次相识之时乘舟下江南,酒酣之后历数风流人物,徐来脱口吟哦出那段 “生为何欢”的词句后萧焕的应和之词。他们都还没有忘记那天的情景。   徐来微微的恍惚了一阵,“落日烟波葬英雄”,那时他疑惑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词句,在他们的年纪,不都该是鲜衣怒马剑弛九州,然而这个在强敌环伺中,一笑之间抛下药箱投身刀林血海助他的年轻人,却用淡薄的口气说着落日和沧桑的英雄。   他们曾是背靠着背御敌的朋友,然而他却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眼前的萧焕依然像三年前一样淡淡的笑着,仿佛连唇角那一丝笑意掩藏不住的淡漠都没有变过。   再一次饮尽杯中的美酒,徐来手腕一扬,把手中的酒杯抛入了湖水中。   瓷杯激起一朵浪花,落入幽暗的湖水中,消逝无踪。   萧焕看着他酒干杯抛,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慢慢把它放回桌上:“徐兄是专程来找我喝酒的吧?”   徐来毫不隐瞒:“三日之前我到山西褚家,打烂他们的酒窖偷了这坛酒,今天申时才赶到杭州。”   “三日之前……”萧焕说了这么一句,却笑了起来:“这么说现在这坛竹叶青,岂不是独一无二的一坛了?”   徐来长笑:“那是自然,我拿了酒之后就把酒窖中剩余的酒瓮一口气打了个稀烂。今后一年之内,褚家是再也没有上品的竹叶青了。”   萧焕笑:“那我真要谢谢徐兄了,为这独一无二的一坛酒。”   他们说着,年老的船夫已经又把船靠岸了,他们上船的地方靠近孤山,现在停船的地方是映波桥。   舱中熟睡的苍苍好像也觉出船停了,一翻身就搂住了萧焕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之后,喃喃的说梦话:“你身上怎么总是这么凉,这可不成。”   徐来微怔了一怔,想起来问:“你说过吧,你小时有隐疾。”   萧焕按住苍苍不安分的胳膊,笑笑:“是,就是因为我自小有隐疾,我的那位师长才一定要我学医术的。”他看着徐来,又笑笑说:“现在已经无碍了。”   徐来点头,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好。等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萧焕,那句话,终归还是要说出口的:“萧兄,就此别过……”   萧焕却破天荒地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他:“如果到了必须要你我交手的时候,我会竭尽全力。”   徐来一句话说了一半,半张着口,突然就笑了起来,抚掌:“好!我也必当竭尽全力!”   萧焕一笑,抱起苍苍走上堤岸,向徐来点头示意。   徐来拱手,退回舱中,船桨拨开清澈的湖水,岸边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在昏暗的街灯中越来越远,徐来却再也没有回头。   三天前,徐来接到无法无天总堂给各地堂主首领的密令,灵碧教将要倾一教之力去追杀一个名叫萧云从的人。   眼睛滑过灵碧教最隐秘的红字密信时,他还希望自己看错了,但是那三个字写的异常清晰,淋漓的墨汁,宛如鲜血。   淡金色的美酒依然在炉上翻滚,却再也没有人来尝。   夜寒已重的堤岸上,萧焕目送那一叶扁舟渐行渐远,转身走上回客栈的路。   苍苍的酒还没有醒,却知道冷了,又往萧焕的怀里缩了缩,搂住他的肩膀,嘴里乱说:“不怕,不怕,我给你暖身子。”   萧焕低头看了看她不肯停歇的小嘴,微微挑起了嘴角,眼底露出一丝笑意,继续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慢慢的走。   现在距离他遣走身边的御前侍卫,也不过就是十几天的时间,十几天之内,灵碧教已经有了动静。   几天前对苍苍的暗杀令,出自谁的授意他很清楚,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的是,他知道那个人的背后,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他一直都知道的人,那个人想要他死,那个人还想着更残酷可怕的事。   现在那个人,逐渐由幕后站到了台前,是他把她逼了出来,还是她真的决定,这一次,再也不会放过他?   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的延伸,萧焕走的不快,却也不慢。   他那天说让班方远走,这不是他们的事……这本就不是任何人的事,除了萧氏之外。   ====================   亲亲大家^^   德佑十年行宫记事(有新增)   话说,大武德佑十年……某个阳光明媚、海棠花盛开的日子,大武尊贵的皇后凌苍苍同学,在黛郁城的某个角落里觅到了萧焕同学之后的之后第二天,得到消息,蹲在京城里快乐的等着别人来接手烂摊子的辅政王萧千清同学,收到了一封字迹凌乱的密信,上面写着:我们在行宫泡温泉,你先撑上四五个月,哈。   萧千清同学头疼的抚住额,接着反应过来:四五个月?四五个月!你们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再回来?   ……   于是,这就是一些发生在温暖、闲适、温泉丰富的陪都行宫中的事情……   ==================我是分隔线====================   记事一:关于孩子们的名字的问题……   由于是重点保护对象,再加上关心萧氏下一代成长的郦铭觞叔叔也从京城追到了陪都,所以凌苍苍每天起床之后的作息表就是:吃饭、散步、吃水果、散步、吃补品、散步、午睡、接着吃补品、散步……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太像只被圈养的猪,苍苍也在努力的找些事情来充实自己的孕妇生活。   这天,她跑到正在晒太阳看书消遣的萧焕身边,双眼放光:“萧大哥,我们的孩子还没有起名字!”   萧焕放下手上的书抬头想了想,的确是还没起名字,于是开始温柔的笑:“是啊,苍苍,你想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苍苍拼命点头,眼中闪出幸福的光芒:“我都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子,就叫萧炊!如果是女孩子,就叫萧烟!如果是双胞胎了,那就老大叫萧灿,老二叫萧烂!怎么样,有你们萧氏的破规矩还能想出这么好的名字来,我很厉害吧!”   微风和煦的午后,萧焕沉默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之后,继续温柔的笑:“要不然这样,如果生了男孩子,就由我起名字,如果是女孩子,就由你起名字,好不好?”   苍苍一想,挺公平的,立刻高兴的点头:“好啊,好啊。”兴致勃勃地:“我多想几个漂亮的名字去!”   萧焕松了一口气:好歹姓名会被记入史书中的儿子们能有个比较正常的名字了……   若干年后萧氏皇室四位皇子的名字:萧炼,萧焰,萧燃,萧灿,皇室唯一一位公主的名字:萧灾……   ==================我是分隔线====================   记事二:关于咳嗽的问题……   当然,之所以留在行宫里时不时地泡泡温泉薰薰暖风,也是为了让萧焕能够好好修养一下身体。   住进来之后,萧焕表现的也很好,每天晒太阳看书读棋谱为乐,很少再身体不适,除了偶尔的时候……   说起来,苍苍一直对萧焕诈死瞒她,而且还认识了苏倩这样的美女的事耿耿于怀,某天终于憋不住,跑到萧焕面前,表情严肃的:“萧大哥,我想问你些事情。”   萧焕放下手边的东西,表情也变得严肃,他一不笑,脸色就显得有点苍白:“苍苍,你想问什么?”   苍苍鼓鼓勇气:“我想问你去年为什么……”   萧焕的眉尖突然极轻的蹙了起来,接着低头掩唇轻咳了两声。   苍苍立刻忘了要问的话,扑上去:“萧大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风大了?我们回房去!”   ……   这是第一次的情况。   第二次……   苍苍想了几天,还是觉得不甘心,于是挑了两个人甜蜜的共进晚餐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开口:“萧大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萧焕温柔的笑笑,放下手中的玉筷:“什么问题?”   苍苍再次鼓起勇气,尽量和缓的:“萧大哥,去年的时候,你到金陵……”   “咳咳……咳咳……”掩唇咳嗽了几声之后,萧焕抬起头,依然笑着:“苍苍……你要问什么?”   苍苍……早就忘了还有质问这档子事,慌着端了杯热参茶过来:“萧大哥,快喝点茶镇镇!”   ……   这是第二次的情况。   接着第三次……   第四次……   每次基本上都是在苍苍快要说出问题的时候,被萧焕的咳嗽打断……   如是几次之后,苍苍终于在某天爆发,跑去问:“萧大哥,为什么我只要一问去年金陵的事,你就咳嗽?”   萧焕挺好整以暇的翻着棋谱:“有时候是……(不用说了),有时候是……喉咙痒了……”   苍苍:????????????   ……   什么时候学会耍诈的!!!!!!!!!   天之音:嘿嘿……   ==================我是分隔线====================   记事三:关于定情信物的问题……   苍苍每天闲来无事,就抱着脑袋东想想,西想想,突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收到过定情信物。   别人家都有玉镯金钗丝绣手帕之类的那么传统而且有风情的东西定情(她刻意忽略了手帕一般是女儿家绣了送给情郎的事实),她怎么从来没有收到萧焕给的定情信物?   想到这里,苍苍爬起来去找萧焕:“萧大哥,你要送我定情信物。”   萧焕(还是在看书)略微沉吟了一下:“我送过了啊,一只羊脂玉佩。”   苍苍:?送过了?还是这么传统有风情的东西?努力回想很久之后,终于想起来——某年某月某日,她从凤来阁主的马车前窜过的时候,讹诈到了一只白色的凤型玉佩(详情见修正版下部某章)……于是拍头:“啊?那只玉佩我早当了一百两银子请萧千清吃饭花掉了啊。”   萧焕低头继续看书本,很平和的:“那么就不要再想要别的了。”   苍苍:??????   由于觉得今天萧焕有点莫名其妙,转身走掉了。   又过了很久之后……恍然大悟的再次拍头:“萧大哥吃醋了?”   所以呀,这个定情信物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人提起来了……   ==================我是分隔线====================   记事四:关于泡温泉的问题……   既然到了温泉胜地呢,当然要好好的享受温泉了,最好是三天一小泡,五天一大泡,泡得双颊染红大汗淋淋,再躺在地上喝温好的黄酒才够过瘾……   但是苍苍一直很郁闷……她是孕妇,不能泡温泉……   不能泡温泉,就没有理由冠冕堂皇的跑到温泉里面去,不能跑到温泉里面去,就没有机会看到萧焕泡温泉的样子——虽然也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某色女还是很喜欢偷窥自己的老公。   于是,每当萧焕根据郦大医师的指示,去温泉里泡一泡驱除在天山染上的寒气的时候,就会时不时地看到,温泉浴池的一角,或者帷幕后边,晃动着一个可疑的人影。   可能是带了个日益丰满的肚子活动不大方便,泡在温泉里的萧焕就会听到温泉外传出碰到东西或者绊到什么的惊呼……   这回好像不是什么忍一忍就能当作没发生的事情……如是两三次之后,某天凌苍苍又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护栏之后,听到雾气后传出一声轻叹,接着萧焕的声音传出来:“苍苍,你还是进来吧。”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陪都行宫里总会出现这样诡异的一幕:雾气缭绕的温泉浴池边上,放着一把很大的躺椅,坐在躺椅上的人一边惬意的摇着椅子喝茶嗑瓜子,一边直勾勾的盯着浴池里面……   ==================我是分隔线====================   记事五:关于凌苍苍同学的容貌问题……   女人总有段时候是特别在乎自己的容貌的,就连每天早上爬起来连脸都懒得洗就在自己丈夫面前东晃西晃的凌苍苍同学也不例外。   这天早上从暖融融的被窝中爬出来,苍苍破例跑到铜镜前坐了很久,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近看远看,换个姿势继续看。   苍苍同学看得相当专心,一直到一个同样只穿着白色中衣的身影站到了她身后,略带温暖的双手搭住她的肩膀,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   “萧大哥!”不等身后的人开口,苍苍一把抓住那双手,眼神急切:“我长得漂亮吗?”   好像是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萧焕停了一下,笑得很温柔:“漂亮啊,苍苍一直都很漂亮。”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苍苍大清早就眼晕了一下,这也不怪她啊,眼前这个人根本也没来得及洗漱,衣襟半开、长发逶迤,笑得微弯的黑眸中似乎还带点水气。   脸红心跳之后,苍苍没来由的觉得有一丝丝沮丧,虽然被人很肯定的夸了漂亮,但是,似乎,没什么成就感……   (别问我为什么,自己想就能明白……)   继续纠结着这个问题开始了新的一天,苍苍决定还是再找一个人求证一下比较好。   漫无目的得在院子里乱窜,苍苍眼尖,一下子发现了这两天也窝在行宫里名为休息放松实际上是想逃避工作的萧千清同学。   双眼放光的跑过去,苍苍很激动:“萧千清,你说我漂亮不漂亮?”   倚在一丛新开的牡丹旁,一身雪衣的萧千清一边伸手逗弄花瓣上凝结的露珠,一边回头慵懒的笑:“当然啊,怎么会不漂亮?”   脑袋中错乱的涌上两句诗:“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颤巍巍得转身走了,苍苍嘴里喃喃的念:“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连着两次接受打击,苍苍的信心也就剩那么一点了,她决定,一定要找一个人恢复一下受损的自尊心。   于是,她跑去找郦铭觞郦大医生去了……   对着满屋子草药和郦大叔转了很多圈之后,苍苍终于开口问:“郦先生……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被人说是美男子……”   郦大叔略带得意地拈着自己颌下的长须,遥忆当年神勇:“马马虎虎也就是那么几十个小姑娘围着我转吧……”   木然的点了点头,苍苍最终无声无息的走了,没再问别的问题……   这天晚上,上床休息之前,萧焕惊讶的发现苍苍十分端正的坐在铜镜前,口中念念有词,装似自我催眠:“不是我长得不漂亮,是我身边这些人长得太漂亮,所以衬托不出我的漂亮,其实我还是很漂亮的,关键是那些人实在太漂亮了,对了,他们根本不是人,人怎么可能长得那么漂亮呢?所以作为人的我还是十分漂亮的,就是这么回事,哈哈哈哈……”   所以啊,从这天之后,大武尊贵的皇后同学,重新恢复了基本不照镜子的邋遢生活,并且在其后的一生中,对所有赞美她容貌的话一概充耳不闻……   多么宠辱不惊从容自信的女性代表……   ==================我是分隔线====================   记事六:关于萧焕和萧千清两位同学的容貌问题……   决定彻底忘掉镜子的存在之后,苍苍转而注意自己丈夫和碰巧总是晃到自己面前的那个人的容貌。   这两个人到底谁比较美一点点呢?(苍苍自动的把对这两只的容貌评价基础调到了“美丽”的档次上。)   当某天行宫中罕见的出现了“兄友弟恭”的悦目场景时,苍苍飞速的跑到并肩坐在凉亭里赏荷的两个人面前。   一个淡青罗衫腰上同色瑞云腰带,一个雪色长衫腰系淡紫流苏,一个玉簪挽发,一个罗带结发,一个纯黑深瞳长眉入鬓,一个凤眼微眯眉若远山。   被检阅军队一样的严肃目光扫视了n圈之后,身为哥哥和丈夫的萧焕意识到需要主动一些,他微笑起来,狭长明亮的眼睛顿时光芒璀璨:“苍苍,你看什么?”   苍苍极其郑重的点了点头,用下重大结论的口气:“还是萧大哥美一些哪。”   接着,转身走了。   她身后,辅政王瞟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皇帝陛下,清咳了一声。   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   不久之后的一个晚上,萧千清出于某种工作需要,逗留在自己皇兄房中时,苍苍同学披头散发的就从内室跑了出来。   两个人一个坐在桌案后手体朱笔,另一个斜靠着椅子坐在对面,略带昏黄的光线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两双琉璃一样的眼睛静静的看过来,阴影中有勾画出的完美线条。   用研究的目光把两个人盯得渐渐开始如芒在背,苍苍自认为很客观:“萧千清真的比萧大哥更美啊。”   乐呵呵的跑回内室重新去睡。   外室中,德佑皇帝看了看对面椅子上的辅政王千岁,没有说话。   在究竟萧大哥美一点,还是萧千清美一点这个问题上摇摆了一段时间之后,苍苍在某次共同进餐完毕,大家正在喝茶的时间,宣布了最终结果:“其实我觉得,如果都不笑得时候呢,是萧千清美一些,如果笑起来的时候呢,就是萧大哥更美一些了。”   一阵寂静之后,皇帝陛下和辅政王同时抬头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别开眼睛,默默喝茶。   郦大叔双手捧着茶杯笑呵呵得:“小姑娘真是太闲了啊……”   从这天开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除了必要场合,大武帝国的皇帝陛下和辅政王千岁,很少再同时出现……   =====================   摸下巴,等想到了再继续补充……   问大家一声,喜欢看夫妻相性100问么?   ps:再加一点补充,小邪同学=辟邪公主=萧灾   天之苍苍-9   滇北古城的一个幽静的院落内,一袭轻纱的美人正舒臂拢过散落在肩头的青丝,不胜慵懒的轻支螓首,手上那卷《花间词》也斜斜靠上了桌上的砚台:“舞水,你说当世名剑,谁为第一?”   被她称作舞水的少女正在整理手头的宗卷,并不抬头:“不是未归山庄的胜邪吗?”   美人扑哧一声笑了:“那把老的都快长出铜绿来的胜邪?拿着它的如果不是温昱闲,剁猪头都嫌钝的。古时名剑,到如今已是破铜烂铁居多。再猜。”   舞水放下手中的宗卷,以手支颐,凝神思索:“武当秋鸣真人的云霭剑?太飘。峨嵋妙有师太的灵秀剑?太娇。正容游侠常自在的飞剑?太巧。三生堂罗冼血的无华剑?太暴,唉,那是入不得流的,我想不出,老师你说吧。”   仍旧如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般艳丽的美人轻轻笑了一下,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邈遥,似乎穿过阶下的山茶花从,看向了很远的往昔:“真正的王者之剑……我也只见过它出鞘一次……它的光芒就像是很暖,它剑锋却很冷,冷到你除了它的冷,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舞水愣了愣,重新拿起整理好的宗卷:“我想不到,老师。”   美人轻轻的笑,冲她霎霎眼睛:“你当然想不到,你又没见过。”她淡淡的把话锋一转:“舞水,交待给艺柳的事情她着手办了么?”   “老师说的是那件?”舞水略微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老师,这样是不是不好?毕竟,老师没有给艺柳他们那么做的理由。”   “你是不是想说,灵碧教百余年来行事虽然诡谲,不为正道所容,但却从来没有无缘无由的追杀一个人?”美人依旧笑,懒懒的问自己的学生。   舞水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她是个认真的人,她认为不对的事情,绝对不会说对。   美人笑,缓缓起身,赤足走到冰凉的青玉阶下,俯身去看莲池中唼喋相戏的红鲫:“舞水,你知道我们灵碧教之所以存在的缘由么?”   舞水一愣,随即说:“涤荡浊世,庇佑苍生。”她说的是每个人灵碧教的弟子都知道的词句,他们每一个人在初次宣誓对圣教的忠诚的时候,除了誓词之外,都要念这八个字。   “是啊,涤荡浊世,庇佑苍生。”美人轻轻的笑了:“那么为何不是先庇佑了苍生,再清理这个污浊的尘世?偏偏要扫荡了一切之后,才能庇护?”   “这……”舞水答不上来。她从来没想过这八个字居然会被这样拆开来解释,在她的理解里,涤荡和庇佑从来都是一起的,在动荡中保护应该被保护的人,在保护那些人的同时,清理掉危害世间安定的一切邪恶。他们的任务不就在于此么?   回头看着疑惑的学生,美人春水一般柔和的眼中渐渐浮上一丝慈爱:“傻孩子……你不知道也罢。”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摇摇的走了开去。   舞水看着他们如少女般美丽妖娆的教主走在花朵凋败的莲池边,悠然的浅吟传来:“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微有霜意的仲秋午后,她低柔的声音显得有些亦真亦幻。   舞水愣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繁茂的金菊之后,这才突然想起来:第一次的,老师居然说她是个傻孩子!   再认真恭谨的好脾气孩子也是会生气的,她忍不住嘟了嘟嘴,把手上成摞的宗卷摔在花梨的桌案上,“啪”的一声响,惊走了窗外枝头蹲着的一只肥胖麻雀。   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花草也很香,甚至连枝头的那只黄鹂,叫得都很嘀呖好听。   然而黑水寨大寨主常一雄的心情却非常非常不好。   “一个个都给我抬起头来!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   黑水寨的大堂里,响起一声豪迈的大吼,窗外桂树上那只叫得正欢的黄鹂,“嘀”的一声,给震得飞走了。   无奈的叹口气,常一雄的脑袋仿佛拉的更低。   “大常!说你呢!把脑袋抬起来!”几乎立刻的,那个声音就又响起来,这次针对的是常一雄一个人。   连忙把头摆正,努力把一双本来就颇像铜铃的眼睛瞪得更大,常一德整个人终于显得有了些精神——精神的简直就像城隍庙里的钟馗像。   看到他这样,端坐在山寨虎皮大椅上的人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把目光逐一扫过大堂里站着的山寨首脑们——每一个都把胸挺的不比钟馗差。   “这才像我带的手下么!”那人的口气蓦然兴奋起来:“好!就照这个劲头,今天晚上去劫了那批官银!”   官银?常一雄猛吸一口气,差点噎晕过去……   虎皮大椅上的那人依旧兴致勃勃,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兄弟们,咱们不干则罢,干就要干个大的!黄沙百战穿金甲,留取丹心照汉青!”   整个屋子一片死寂,一直负手站在虎皮大椅旁的那个人低头轻咳了一声。   常一雄只有苦笑,他也只能苦笑了——因为现在一脚踩在寨主的交椅上,气势汹汹的要去劫官银的那位,是个小姑娘。   对,就是一个怎么看怎么像是不肯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偷跑出门四处游山玩水,十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   但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很没威胁,通常是山贼都不大好意思下手的小肥羊,带着一个人,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从山寨大门打到大堂,摆平了黑水寨的所有大小寨主,顺带还放倒了一半以上的小喽罗……   什么叫灭顶之灾,常一雄总算明白了……   “苍苍,可以叫诸位寨主下去准备晚上的攻击了。”那个人终于开口了,他一开口,大堂上就有一半儿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正满怀激烈的憧憬着自己第一次带着大队兵马,不,是大队土匪去抢劫的苍苍也回过神来,转头去看说话的人,满口答应:“好啊,好啊,对了,我是不是要给他们分派任务?”   在常一雄的脸色垮下来之前,他听到那个人说:“我们还不熟悉寨内的情况,还是让常寨主分派的好。”说着,转头向常一雄笑了笑:“常寨主,请你还按平时的样子分派给寨内兄弟任务,怎么样?”语气温和,笑意诚恳,居然是十分客气的请求。   “好!好!”常一雄一愣,也不自觉地变得恭敬有礼,抱拳答应:“但凭公子吩咐。”   他也真怕那位大小姐就指挥起满寨的兄弟起来,黑水寨虽然不是什么势力雄大的门户,但是寨内各人的品行能力,也只有他这个大寨主才最清楚,今晚的行动本来就凶多吉少,要是再来个不懂情况的人瞎安排一通,那就更雪上加霜了。   然而,今晚真的有胜算么?   今天早晨,这两个人就突然出现在了黑水寨的山门前,接着毫不费力的降服了寨中的所有人,就当常一雄绝望的认为他们一定是前来剿匪的公门高手时,他们却休战提出了条件,那就是在今天晚上助他们夺下从黑水寨势力范围内通过的一支官银。   常一雄从一个小山贼发家,慢慢坐上这个大寨主的位子之后,从来没想过要打官银的主意。虽然大武不如几十年前的仁景盛世时昌盛繁荣,却还依然是太平盛世,山贼小打小闹抢一下过往客商,父母官可能还会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如果猖獗到了敢劫由官兵押送的官银……父母官还不管,那就是真的瞎了。   可是这边的刀正在脖子上架着,常一雄敢说不干么?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抱完了拳,常一雄苦笑着准备转身离去,却突然有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个温文的书生一样的年轻人轻拍了他的肩膀,笑着:“常寨主不必担心,这次的事,我保证不会为黑水寨留下任何遗祸。”他又笑了笑:“也不会让黑水寨折损一位兄弟。”   这个年轻人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当他笑着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常一雄也不由自主地点头:“多谢公子。”   走了常一雄,苍苍悄悄的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萧大哥,咱们真的要劫那批官银?”   刚才众人都在的时候,就数她喊得最大声,现在人散了,她倒怀疑起来。   方才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就是萧焕,他笑了笑:“时间紧急,灾民们等不了那么久,也只好这样了。”   苍苍“噢”了一声,歪头想了一下说:“有哪个皇帝会劫自家官府的银子的么?”   萧焕没想到她突然在这时候把自己的身份搬出来了,有些啼笑皆非:“这跟劫得是不是自家官府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你劫的是那些贪官的银子……”呵呵笑起来,苍苍抱胸:“不过这些贪官也是你养的啊。”   微微有些头疼,萧焕第一次觉得把某些事情说明白是件挺麻烦的事,只好笑了笑:“是,所以我只好自己过来,再从那些贪官手里把银子劫回来……”   苍苍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冷不防的踮起脚在萧焕面颊上响亮的吻了一下:“萧大哥,我喜欢你。”说完转身笑着跑开。   愣了有那么一下,萧焕抬手抚了抚刚刚被她吻过面颊,他微低了头,轻轻的叹了口气,同时的,也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们要劫官银的理由,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今年夏天的时候,庐州府遭了蝗灾。灾民度日艰难,但是朝廷拨下来的用以购买江浙一带富户余粮赈灾的官银,却被庐州府的官员私自鲸吞了一大部分。表面上这些官银还是赈灾款,却已经在被悄悄的运送到其他地方。   萧焕和苍苍在江浙一带闲游,在路上无意间撞见了押送这些赃款的亲兵。萧焕立刻想到这不是运送赈灾款的路线,觉得不对。他们再秘密调查一番,就知道了事情原委。   萧焕把蛊行营的人员叫来,让他们把这件事上报给督察院,再由督察院彻底查办容易,但是庐州的几万灾民却等不了这么久了。于是萧焕就决定先把赈灾款劫下运去购买米粮,再慢慢查办贪墨的官员。   这样的,就有了这次黑水寨之行。   ==============================   大家抱抱,中秋节快乐^^   天之苍苍-10   橘红色的落日终于恹恹的埋入天际的地平线下,几乎是在一瞬间,光线蓦然暗了下来。   常一雄俯身藏在官道旁的一丛灌木之后,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弯道,心跳有些加快。   就要动手了吧?一直在刀口上舔血的土匪头目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目力所及的地方,他看到自己的二寨主带人埋伏在弯道一侧的土坡上,而弯道的两侧,离道路非常近的地方,分别匍匐着四个身影。   那是整个大寨中眼力最好,身手最矫捷的四个兄弟。   今天早些时候,他依照惯例,安排这四个兄弟负责瞭望和发信,勇猛的二寨主带领兄弟冲锋,稳重的三寨主在后方接应。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去向那位年轻的公子报告,那人根据他的安排微一变动,就是现在的布署。   他这才明白那个人将人马的调配丢给他,并不是真的要他全权负责,而是根据他的安排,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全寨人马的情况。   想到那个行事夸张的大小姐,还有那个总是沉默的微笑着的文雅年轻人,常一雄还是在心里打了个突。   今晚真的能如那人所说的那样,不损一兵一卒,全身而退?   没有时间留给他犹豫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常寨主,押银车近了。”   是的,由三百士兵押送的车队已经近了。车辙的咂咂声,马匹的嘶鸣,火把的光亮,还有隐约的呼喝。   身体本能的绷紧,敌人当头的刹那,常一雄心中的恐惧和疑惑突然都不见了踪影,鼓噪的血性涌上身体,他猛地扣紧了手中的大刀。   余光里,常一雄看到身侧,那只修长的手,缓缓挥下。   负责押送官银的统领,七品佐骑尉商友胜自认为这段日子过得相当倒霉,次次赌博输钱不说,还摊上了押银这种苦差事,日日风餐露宿,还要提心吊胆。   就像今天,赶到太阳落山,还没赶到可以休息的驿站,不知道真正驻营之后,又是什么时辰了,明天不到辰时又要拔营启程。   一想到这里,商友胜莫名烦躁起来,大声冲身边的士兵喊:“走快点!前队加快,后队跟上!”   押银的士兵们本来就已经疲惫不堪,又听到统领这么发脾气,也只是稍稍提快了一点步伐,有气无力的应声:“是……”尾音拖的又长又乱,连仅剩的一点气势也快给喊没了。   商友胜气怒交加,他一直骑马在队伍前后逡巡,现在正走在车队中间,眼看着前队的士兵已经有一小半转过了不远处的急弯道,身影再也看不见,他忍了一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挥手中精铁打造的长矛:“兔子出气呢!都给我大声……”   震天的爆炸遮住了他的声音,似乎连大地都抖动了一下,紧接着,崩溃的石块和着泥土,从山坡上翻滚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四周的密林中突然投抛出了无数个嗞嗞冒烟的火球,爆炸声此起彼伏,黄色浓烟铺天盖地的弥漫开来,强烈的气味引起一片惊嚎和剧咳。   有人劫银!商友胜气急败坏,大喝:“所有小队原地不动!”混乱中有士兵听到他的声音,吵闹低了那么一下,紧接着,迷雾中突然传来几声哀号。   敌人已经开始攻击!   咬牙一夹马腿,不管身边属下的惨叫,商友胜驱马向上风处奔去。   马匹刚动,浓烟后就闪出一道寒光,迅疾若雷,直劈而来。   精钢长矛堪堪的架住那柄大刀,兵刃倏忽交错,烟雾中一个豪爽的大笑传来。   手臂酸楚,商友胜紧握长矛,毫不犹豫的一枪刺出,刀矛再次相遇,竟然又是胜负不分。   商友胜自负臂力无双,大营里能硬接他长矛的人寥寥无几,没想到今天两招过后,被对方劲力震得虎口发麻。他热血上涌,大吼一声,长枪已经又递了上去。   对方那人也不躲避,拨马迎战,两方的劲力都是刚猛无匹,转眼间金戈相撞数次,连周身的浓烟都被强风驱散了些。   “好刀法。”淡淡的评语响起,官道旁的土丘上,有两个并排而立身影,俯视混战的土匪和官兵。   “是啊,啧啧,没想到小常还有两下子,这一枪我肯定接不下来,”小姑娘的声音里有丝兴奋,“萧大哥,你接得下来么?”   “接不下。”回答来得十分干脆。   小姑娘大失所望:“啊?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连天下第一剑的宝贝都能抢过来,没想到你还打不过那个军官!”   身旁的人笑看了她一眼:“不要小看了骑马打仗的功夫,江湖里再灵巧机变的武功,到了战场,并不一定能从这些武将身上讨到多少便宜。”   小姑娘可不听他讲什么道理,依旧嘟囔:“哎呀,连个莽夫都打不过,果然清清秀秀的漂亮脸蛋就是靠不住,还得我罩着你!”   一边说,一边却抓住身旁那个人的手,往他怀里缩了缩。现在已经入夜了,她穿得太薄,觉得有点冷。说来也奇怪的,那个人的手虽然总是微凉的,似乎他的体温天生就比别人低上一些,但是如果天变冷了,他的手却不会跟着更冷,所以这时候握着,反倒有一些淡淡的温暖。而身后靠着的这个怀抱,也暖暖的围住了她的身体。   暖和了之后,苍苍就更加兴奋:“萧大哥,萧大哥……那些官兵已经全乱了,咱们要赢了!”   笑着应了一声,萧焕微顿了一下:“苍苍,你什么时候改口的?”   仿佛是不知不觉地,苍苍口中对萧焕的称呼已经从 “喂”“哎”“那个谁”,变成了“萧大哥”。   苍苍难得的不好意思了一回:“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叫你‘萧大哥’的!”略带尴尬的回过头去,却正好撞见了一双含着笑意的黑瞳。   被取笑了!苍苍立刻明白过来,脚下十分熟练的踩住他的脚趾:“我从明天起开始叫你臭鸡蛋!”   那双明亮眼睛中的笑意更深,苍苍怕他接着说出什么话来,腰却被一只手轻轻揽住了,萧焕笑:“是时候撤退了。”   淡青的身影从山坡上掠下,展翅的孤鸿一样,穿过浓烟,准确地落在一匹受惊空跑的骏马上。   “商骑尉,回去告诉你施州卫的郑克勤,叫他自己到京城领罪!”淡然却清晰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商友胜握着手中的长枪,愣在当地。刚才那个身影从天而降的时候,他敏锐的觉察到这个人一定是这帮人的首脑,撇下战得正酣的对手,横枪就扫了过去,满拟将那人一枪扫下马。他的枪并没有放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兵刃已经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然而就在下一瞬间,灌注在长枪上的劲力却突然不见了踪影。是,就是不见了,他的力量如同击在了一团虚空之上,然后,消散无踪。   “回去告诉你施州卫的郑克勤,叫他自己到京城领罪!”那个低沉淡漠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商友胜猛地打了个寒颤:那个人居然一口说出了自己所在的卫所……正三品武义都尉郑克勤,正是大武施州卫的指挥使……   等商友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四周的浓烟已经散去了大半,借着地上火把的光亮,他看到自己的马前,掉落着一面乌黑的铁牌。   毫不起眼的外观,却雕刻着象征帝王的火焰朱雀图案。   御前两营,令到如旨。   御前侍卫两营的玄铁密令。   目光扫过满地散乱的车马和灰头土脸的士兵,商友胜抬手抹了把脸:兴许这次……不用掉脑袋了。   骑马穿行在密林当中,苍苍兴致依然高昂,双手抓着萧焕的衣襟:“骗我说你接不下来,那你刚才一指头过去,把那个大矛弹开了算什么?还有,还有,你既然有令牌,干嘛不直接叫那些兵掉头去赈灾,还领一帮人去抢银子这么麻烦?”   又一次被问的有些头疼,萧焕尽量简短的解释:“弹不弹得开跟接不接得住不一样……那是调人的令牌,不是调兵的虎符……”   如果能真如苍苍说的那么省力,他怎么会费这么大周章收复这群山贼去劫官银?   大武的军队调度,除非是手持调兵虎符,要不然就要一级一级的上行下令,如果不是上级命令,或者拿出传国虎符,无论是什么官员,都休想调动一兵一卒。就算是令如圣旨的御前侍卫密令,可以调一员大将进京,却不能调一队士兵改道。   苍苍也不知道是明白了没有,咯咯的笑着不依不饶:“说谎,骗人,装高深!差劲儿死了!”   头更疼了,萧焕又气又笑,索性不再理她,驱马前行。   这一帮土匪都是抢惯东西了的,用马驮的用马驮,用肩膀的就连抬带扛,一百多号人硬是把五多万两官银从马车上挪到自己手上,一哄而散钻入密林当中,真是连踪迹也难以找到。   不用多少时候,所有人就都跑到了事先约好的一片空地中,放下抢来的银子呼呼喘气。   这回又是用炸药又是放烟雾的,又是趁着那些官兵猝不及防飞快抢完就跑的,除了有几个兄弟负了点轻伤,还真是没损一兵一卒。   粗略的清点了一下人数,寨主常一雄突然一掀衣摆,单膝就向身旁的青衣年轻人跪下去:“我常一雄,以及黑水寨一百单八位兄弟,愿奉公子为主,上刀山下火海,入深潭捣黄龙,绝无二心!”   这次遵从这个年轻人的号令行事,眼看着他轻巧布局,把一桩他们想都不敢去想的大事,做的像探囊取物一样容易。仿佛本能中的什么东西被撼动了,常一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他的眼界之外,尚且存在着另一重他不曾窥见过的天地。   他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来历,但是这种谈笑间胜敌的酣畅淋漓,让他心折。   有些吃惊的愣了一下,萧焕还没有开口,苍苍先大笑了起来:“小常你跟着他干什么?你想拥立他做山大王?”她笑得直不起腰来的去拍萧焕的肩膀:“也好,也好,我看你不用回京城了,就在这儿做个大寨主什么的,招兵买马,自立山头,很威风,很威风……”   常一雄觉出了不对,他性格豪爽,愣了之后马上就站起来:“常某是个粗人,一时冲动,也没想过公子究竟乐不乐意,为难公子了!”   萧焕笑了笑:“常寨主客气了。”他顿了顿开口:“事到如今也不瞒常寨主,我们两人,都是效命朝廷。今天晚上山寨的各位兄弟劫下的这些,本应是朝廷拨给庐州府赈灾的银子,却被贪赃枉法的官员挪走中饱私囊。如果各位不嫌弃,在下想请各位兄弟帮忙,把这批银两运到赈灾之所。到达之后,在下可以令各位地兄弟从征为军,此后世代享有军籍。”说到这里,他用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当然如果各位无此志向,在下也先道声不是,请各位兄弟海涵。”   树林中静了一下,常一雄哈哈笑了起来:“难道我们寨里的兄弟就不想寻个正经吃饭门路,生下来就是喜欢干这没本钱买卖的?”他说完之后,向着萧焕双手抱拳:“说不好听的,常一雄自从十三岁那年被家乡灾荒逼到这里落草之后,就再也不指望官府能给我片瓦遮头,一饭温饱。今日看到朝廷中还有公子这样的人物在,我才信大武的天没有全黑。”   他回头大喝:“兄弟们,那些狗官办下的黑心事,是咱们给他们擦的屁股!大家伙说,这事痛快不痛快!”   一寨的兄弟都跟着大喝起来:“痛快!”还夹着几声笑骂。   常一雄接着振臂大喊:“咱们这就把银子送到庐州去,让那些狗官好好见识见识咱们黑水寨兄弟的威风。”   “噢!”这次群情激奋的呼喝,连苍苍也跟着挥舞手臂大叫起来。   德佑七年八月的某天,押送赈灾官银的统领向上司报告,说那批官银已经不见了踪影。   短短十几天之后,饿殍遍地的庐州城内,突然出现了一百多名自称是民兵的人,押送来了十万两白银。   这些人协助庐州府尹,用赈灾的银两向囤积余粮的当地富户征购粮食,很快缓和了灾情。   “哦?劫官银,救灾民。你的这位故交,这些天干得还挺风生水起的么。”杭州城灵碧教间柳分堂的院落内,一身轻绿纱衣的少女隔着一炉袅袅的檀香,看向对面坐着的那个男子。   白衣的俊挺年轻人不太自在的轻咳了一声:“这个事情做得好,大快人心。”   “我也知道大快人心啊,”轻纱的少女娇嗔着嘟起嘴,一双杏眼亮亮的注视着白衣年轻人:“可是徐大公子,我这两天好心烦啊……”   “是么?”徐来更加不自在的拼命清嗓子:“艺柳碰到什么难事了?”   “不还是徐大公子那位故交么……”她很重的叹了口气:“我派出去的人,接二连三的被打发回来……我该怎么办?”她满含幽怨的看着徐来,就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我……我头晕。一定是昨天晚上喝得太多了……”徐来再也不看她,居然“噌”的一声从椅子里弹了起来,连连摆手:“我回去睡会儿。”一溜烟儿的就不见了踪影,唯恐赵艺柳叫住他一样。   愣愣的看他慌张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外,灵碧教间柳分堂的堂主赵艺柳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连刚刚匆忙进来向她汇报事务的那个下属,看到这情形,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实在没见过这位潇洒倜傥的徐堂主这么慌乱狼狈的样子。   “斗草。”忍着笑,赵艺柳向属下挥手:“有什么事情?”   “还能有什么事情,”含着笑,斗草颇有些无奈的汇报:“不过是这次派去刺杀那人的两个姐妹,已经回来了。”   “这两个人做了些什么?”连刺杀是否成功都不问,赵艺柳脸上含笑:“又是找到人家,请人家坐下喝了两杯茶,接着就回来了?”   “不是……这两个丫头胆子比较大,”斗草叹口气:“除了喝茶之外,还一同去看了场戏。”   赵艺柳一愣,骂了一句:“两个臭丫头,真会占便宜。”脸上的笑意却更浓:“如果不是我去了不过两招实在太不像话,能让她们把好处都捞了?”   斗草认真想了一下:“堂主,要不然下次我去吧……”   赵艺柳瞪了她一眼:“你是堂里八分坛主之首,你去了要是还不动手,你想让教主把我骂死?”   斗草脸上立刻显出失意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   教主这次对那个叫做萧云从的年轻人的格杀密令,只下达给了徐来和间柳分堂,偏偏间柳堂两年前受敌人攻击伤亡惨重的时候,是徐来请了萧云从来替堂中的弟子医治。   萧云从来了之后,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为众人医治,整个间柳堂里,有一半儿人是受过他恩惠的,另一半儿则对这位年轻的大夫十分感佩。因此教主的密令下达之后,面子上赵艺柳虽然是频频派弟子前去执行任务,但是这些年轻的女弟子除了找到萧云从叙旧喝茶,再没干过别的事情。   似乎被斗草的沮丧情绪影响,赵艺柳也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跟原来故意给徐来看的那声不同——真的是懊恼烦闷无比。   天之苍苍-11   红衣的少女皱眉揽在客房的门口:“不见!不见!谁都不见!”两手叉腰,堵在路上,气势汹汹。   这一幕,在近几天的庐州城官驿里,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和红衣少女对峙的,是两个绿衫的少女,其中一个掩嘴笑着:“碧茜,人家不要咱们见人啊,怎么办?”   那个叫碧茜的少女却没回答同伴,笑吟吟的看着面前一脸不耐烦的拦路人:“这位姑娘,我们真的是奉命来求见萧公子,还请姑娘代为传达一下。”   红衣少女轻哧一声:“我管你奉不奉命,不给见就是不给见!”   碧茜还带着笑:“不见到萧公子,我们不能复命。”   红衣少女似乎被她缠烦了,没好气地:“不是都说了正在休息不见人,你们啰嗦不啰嗦!”   碧茜没有说话,她的同伴呵呵笑了起来:“姑娘真会说笑,还刚午时不到,谁会在这时候休息?”   红衣少女睁大了双眼,正要反驳。   “小竹。”碧茜突然出声制止同伴。她们在门口吵了这么一会儿,按照那人的性格,不可能听到了动静还不出来见人,可能是真在休息。   门就在这时候“吱嘎”一声开了,青衣的年轻人带着温和的笑:“原来是两位姑娘来了。”他笑看着碧茜:“文姑娘别来无恙,”接着看小竹:“这位是……刘姑娘?”   小竹见他还记得自己,立刻高兴起来:“是啊,是啊,我是三分坛的刘小竹,萧公子给我们坛主治过伤呢!”   年轻人笑:“抱歉,刚才睡下了,让两位姑娘久等。”   碧茜连忙说:“不忙,倒是我们打搅萧公子了。”   红衣少女在一边十分愤恨的跺脚:“看!吵个不停,还是把人吵出来了吧!”说着狠狠地瞪小竹:“忙着给灾民治病,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今天早上天亮了才睡下的,现在知道为什么午时还在休息了吧!”   小竹愣了一下,马上诚恳道歉:“对不起萧公子,我们不知道。”   红衣少女还愤愤不平的哼了一声,打算再骂两句,自己的头顶就给一个温柔的手掌揉住了,那个低沉的声音带笑:“苍苍,待客人要有礼。”   萧焕向碧茜和小竹笑笑:“原本就该起床了,不怪两位姑娘。”说着还是笑:“这里简陋,不便招待两位姑娘,只好请两位到茶馆去了。”   碧茜裣衽行礼:“公子客气。”   苍苍不再说什么,还是嘟着嘴,拽住萧焕的衣袖。   庐州城里灾民虽多,茶馆酒楼都还照常经营,官驿不远的地方就有一间临路的茶馆,人不多,打扫也很干净。   他们四个人坐下后,萧焕就跟碧茜和小竹絮絮的说些闲话,苍苍不想插口,有些无聊的托着头向窗外看。   街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年景不好,城里的殷实家庭过的也并不好,很多人脸上有淡淡愁容。   街上匆匆的跑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精壮汉子,看到窗户后苍苍露出的脸,就抬手向她打了个招呼。   苍苍认得这个人是黑水寨的兄弟,他们和黑水寨的人送了官银到这里之后,因为庐州府人手很缺,因此就都留下来帮忙赈灾。黑水寨的兄弟力气大,搬运粮食、维持治安,出了不少力。萧焕和她则帮助州府医官诊治患病的灾民,病患的数目并不少,她做的是琐碎的杂活,还能抽空偷睡一下,萧焕却忙得几天都不能合眼。   苍苍也向那个黑水寨的汉子挥了挥手,那个汉子咧嘴笑了笑,跑开了,估计是在忙着什么事情。   这些土匪习气很重的汉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赈灾的得力人手,苍苍时常看到他们在做完事之后,骂骂咧咧的互相捶着肩膀说笑,带着疲惫的脸上却有着掩盖不住的满足和喜悦。   是谁毫不犹豫的把押送官银的任务托付给他们?是谁在一路上从不清点银两的数目,丝毫不怀疑这些贪财的山贼会私自窝赃银子?是谁在到达庐州之后,不顾府尹的质疑,把买卖米粮的任务分派给这些人,甚至连报账核对,都交给他们去处理?是谁在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改变了什么东西?   长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街角还有蜷缩着的几个灾民,但是相比他们刚进城时,笼罩在整个城池上的浓重愁云,现在的庐州城,开始慢慢恢复了活力。   身旁的谈话还在继续,似乎是不愿打扰太长时间,这次那句必定要说的话很快就说过了,会面也快要结束了吧?   苍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那次也是这么一起坐着在喝茶聊天,两个灵碧教的年轻教众在说笑了一阵之后,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其中的一个就笑着开口:“萧公子,我们是奉教主的密令,来诛杀你的。”   还有比这个更骇人听闻的话了么?苍苍立刻就跳了起来,下意识的护在萧焕身前:“你们想干什么?”   那两个教众却笑了起来,接着起身,那个刚刚说话的人还是笑着:“那么我们的来意已经表明了,告辞。”   就这么客气的告别不见,留下苍苍在愣了许久之后,捶着桌子哈哈大笑。   此后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两个不同的教众来,客客气气的说完“我们是奉命来杀你的”之后,再客客气气的告辞不见。   弄了几次之后,连苍苍这么玩心很重的人,都不再觉得这个游戏好玩儿。   是吗?这些人在这里乐此不疲的重复着这么一种游戏一样的工作?是因为命令难违,不得不来一个过场应付?还是因为宁肯违背上级的密令,面对那个人,也不愿把这么一个任务付诸行动?   “萧大哥!”谈话突然被打断,苍苍把视线从窗外的风景上转回来,她狠狠呲出满口贝珠一样雪亮的牙齿:“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略带诧异的看着她,萧焕的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苍苍,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苍苍不管对面两个灵碧教众还在注视着自己,也不管茶馆内的客人听到响声后纷纷投过来的目光,跳起来抱住萧焕,咯咯的笑:“萧大哥,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近在咫尺的那张总是有着淡淡笑意的面容突然间染上了一抹微红,轻轻拍了拍苍苍的肩膀,淡淡的笑意毫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苍苍,这里人很多。”   丝毫没有放开手的意思,苍苍抬头得意的笑。   要一直在一起。   就这样,拉着手玩玩笑笑,跨过险恶崎岖的山山水水,就像跨过四季常春的阆苑仙境,就这样握住一双有着淡淡温度的手,就像握住了一把可以汲取无尽温暖的阳光,一直的,走下去。   金黄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在苍苍毫不掩饰的笑脸上。   爽朗的秋风在城池的上空温柔吹拂,也吹过城池外茂盛的野草、和层林晕染的树木,这个时节,被称作金色的秋天。   天之苍苍-12   黑色影子悄无声息的站在夜晚的屋脊上,人群喧闹着从他脚下穿行。   年老的驿丞,年轻的杂役,大嗓门的女佣,步履沉重的旅客。   各种各样的声音传来,嬉笑声,寒暄声,笑骂声,吵闹声。   所有的人和声音都离他很远,唯一近的,是被他抱在怀里的长剑,乌黑剑鞘,雪白剑刃,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散发着冷冷的寒光。   驿站外渐渐走近两个身影,红色纱衣的少女牵着年轻人的袖子,不知道疲倦一样的咭咭咯咯说着什么,年轻人微笑着认真地听。   他们走到驿站门口,和看守大门的老驿丞打了招呼,走进院子。   少女的笑语清晰了起来,她的声音明亮又清脆,听在耳朵里,很难让人觉得厌烦。   “萧大哥,”她生怕那个人不听一样,一叠声的叫他,“萧大哥,我今天一个药罐也没有弄翻,刘婶都夸我了!”   竹青单衣的年轻人看着她笑:“是么?苍苍可真了不起。”   少女扮了个鬼脸:“哼!我知道你在看我笑话,我明天一定能干得更好的,干得更好给你瞧!”   他们就这么一边说笑,一边通过不大的庭院。   接近中堂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脚步微顿了一下,看似不经心的抬头。   目光没有对接,庐州官驿中堂上的夜色,是一片混沌的纯黑。   年轻人低头,继续笑着和少女斗嘴:“嗯,我要好好看着呢。”   “啊?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一定不行?”少女愤怒的大叫,“我绝对要做好!啊,气死了!”   他们穿过中堂,身影没入客房的昏黄灯光中。   中堂的屋脊上,黑影动了动,他像以往无数次执行任务前一样,慢慢的在宽阔的屋顶上坐了下来,然后扣紧自己的剑,手指一下一下的叩击剑身。   半弯月亮一点一点的升上了中天,院子中的吵闹开始低了下来。一些声音开始消失,最先是杂役的抱怨,接着是客房中旅客的谈笑,再接着是落锁关门的吱嘎,直到最后,除了远处不时地犬吠和秋虫的啾鸣,就只剩下夜风细微的呜咽。   手指间的错落的节拍渐渐有序,合上隐约的节律,那是嗜血名剑的凄厉低吟,只有在万籁俱静的夜里,在那些被吞噬的灵魂开始躁动呼啸的时刻,才会冲破坚冰一样的桎梏,顺着如水流淌的寒冷剑气,飘溢到持剑者的身体内。   剑气满盈的那一刻,那根打着歌唱一样旋律的手指停了下来。   月亮温柔的银光像是在蓦然间被遮蔽起来,铺天盖地的冷光扑洒下来,卷起无数暗黑的魅影,如同有无数凶暴叫嚣的冤魂一起涌下来,天地间只剩下血一般粘稠的杀意。   黑暗而残酷的光影刹那间汇集成了一道雪白的剑影,极致的残忍和极致的血腥之后,是比月光还清澈的极致冰冷。   三尺无华,三生冼血,万金不出,非杀不回。   “叮”的一声,亮到几乎能穿刺天地幽冥的雪光碰上了一道温敦柔和的青光。   兵刃交错而过,映亮了两张年轻的脸庞。   细微的叮当声密集的响过,仿佛是一缕远来的微风,不经意间吹动了檐下寂寞的风铃,淅沥悠扬。   随着这样近乎温柔的声音,碎锦裂肤的剑气一股股的铺散开来,剑剑相交,杀气纵横。   院落中的一扇窗户突然开了。“萧大哥”,有个女孩子略带惶急的叫,“你在哪儿?”   在空中翻了一下,那道黑色的影子退身,长剑还鞘。   剑光温和到几近平庸的青色短剑闪了一下,也被收回袖中。   “你是干什么?”直接从窗口中跳到院内,只穿了中衣的女孩子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她的眼睛很尖,立刻恍然大悟:“啊,是你!我在盐帮的围墙上见过你!”   面容俊秀的黑衣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你倒好记性。”   女孩子很得意的扬头:“那是当然,我对漂亮的脸一向记性都很好。”   “是么?”黑衣年轻人笑了笑,他接着转向手剑站在一旁的年轻人,“我虽然不喜欢和疲累过度的对手打,但是杀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喜欢碰到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暗杀对象。”   他在嘴角挑起一个懒懒的笑容:“下一次见面,我说不定就是在执行任务。”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身影腾起,消失在夜幕中。   “莫名其妙。”苍苍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她笑着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这才觉得他站得姿势有些不对,猛地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按着左手臂的右手上。   有一道道红色的血,从苍白的指缝中流了出来,滴在地上,青衣的半幅袖子,全是斑驳的血迹。   “没关系,皮肉伤。”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萧焕笑了笑,咳嗽了两声:“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做恶梦醒了,想到你房间去找你,谁知道你不在。”苍苍愣愣的回答,她还隐约记得那个噩梦:她在一片白雾中跑啊跑,跑得喘不过气,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个身影。   “嗯,夜里凉,下次出来记得披上外衣。”叮嘱了一句,萧焕又咳嗽了两声,他这一咳居然停不住,一直咳嗽得按着受伤的手臂弯下了腰。   竟然没有一点嘲笑他打架输给人家或者弱不禁风的念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刚才那句“油尽灯枯”,苍苍的鼻子突然酸了酸,她伸出一双并不长的手臂,连他的手臂一起,把他的身子都抱在怀里,往房间里拖:“你生病了,我去找大夫。”   依然被胸臆间涌上的寒意逼得不住咳嗽,萧焕也觉得现在被拖着走的样子有些狼狈,笑着:“苍苍……咳咳……不用这样……”   “少啰嗦!”苍苍根本不离他,就这么半拖半拽的把他往房里拉。   萧焕也只好任她把自己拉到房里,接着被她按到床上半躺着。他还是不停咳嗽,苍苍手忙脚乱的点了灯,从桌上倒了杯茶水,送到他唇边喂他喝。   茶水刚进到他口中,就被咳嗽着吐了出来,水溅在他的衣衫上,把那些血迹晕成一片一片的。   苍苍不明白为什么好好一个人,会突然咳嗽得连水都喂不进去,愣了一会儿,眼圈就红了,站起来向外走:“我去找大夫……”   没有工夫解释凉水只会越帮越忙,萧焕只能拉住她的袖子:“我……就是大夫……”   苍苍站住,想起什么一样的,连忙回头用手压住他手臂上的伤口:“你别动,要流血。”   比这次发作严重的时候有太多了,萧焕却从来没觉得如此慌乱过,只好带些无奈的笑笑:“别怕……马上就好……”   连忙点头,苍苍却觉得手掌心里渐渐湿热了起来,是伤口的血渗了出来。她猛地激灵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身上一直带着不少伤药,跳起来:“我去给你拿伤药包扎伤口!”   飞快的跑回自己房间找了伤药拿过来,她开始检查萧焕手臂上的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比较深,所以才流了不少血,涂了药之后就慢慢止住了血。   深更半夜的,热水是来不能准备了,幸好萧焕的房间里就有些干净的布,默想了一下这几天新学的包扎伤口的步骤,苍苍居然包的挺像样的。   萧焕一直闭着眼睛调息,咳嗽已经好了很多,等她做完了这些,张开眼睛笑了笑:“苍苍……谢谢你。”   苍苍舒口气,总算也开始觉得刚才自己的慌张有些可笑,点了点头看着他,把沾了血迹的手胡乱在衣服上擦擦,抬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触手并不觉得烫,反而是湿冷的,他出了冷汗,汗滴已经滑过额际,流入了他靠着的软枕上。   “果然漂亮的东西,就是容易生病。”严肃的下了这个结论后,她又严肃的点了点头:“你是大夫,你说怎么办吧?”   没想到她最后依然要把这句话拿出来说,萧焕咳出一阵寒意,闭了闭眼睛,总算缓过一口气:“不忙……过了这阵……就好……”   苍苍“噢”了一声,她摆弄了一会儿衣服和被子,接着就爬上了床。   “苍苍?”萧焕有些诧异的咳嗽着问。   苍苍很自然的拉上被褥把两个人都盖起来:“哎呀,我都快冻死了。”说着抱住萧焕的身子,“我生病的时候,是你抱着我睡的,现在你生病了,换我抱你。”边说还像模像样得拍了拍萧焕的肩膀:“乖,好好睡吧。”   她说完,腿蜷了蜷,身体紧贴着萧焕的身体,可能是因为冷了,她身上有些发抖。   萧焕停了停,最后笑着点头,他真的有些累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还在零散溢出咳声的薄唇突然触到了一片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萧焕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很近的大眼睛,昏黄的烛光下,那双眼睛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苍……”刚吐出一个字,苍苍的头再次低下去。   这一次吻得很深,他的嘴唇很凉,触到之后,有薄荷叶一样的味道,苍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只懂得缓慢又小心翼翼的,深入,触碰,汲取,记住他的味道。   把头错开,苍苍喘着气,听到他也在急促的呼吸,间杂着几声轻咳。   这么不好吧?在他生病的时候吻他?但是,他好像也主动了吧,在刚刚飘上云端的那一刻。   忍不住咯咯的笑出来,苍苍把头埋到他的肩膀窝里。   谁都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苍苍含糊的开口:“萧大哥,你的衣服,我帮你脱了吧?”   轻咳声滞了滞,萧焕愣愣:“苍苍……你说什么?”   “你的外衣啊,不是还没脱么?”苍苍有些清醒了,抬起头:“穿着睡不舒服吧?要不要我帮你脱?”脸突然燥热了起来,她不是说了什么吧?   停了一刻。   “嗯,好吧。”   这次轮到苍苍愣住了:“萧大哥,你答应了?”   “你不是说……穿着睡不舒服么?”轻咳着回答了,萧焕的声音里有了些笑意:“要不然是什么?”   “哦,哦。”脸彻底红透了,苍苍却不敢再说什么,没骨气的嗫嚅着拼命点头。   天亮了,窗外的白色日光一点点地洒在房间内的青砖地板上,托着睡过头的胀胀脑袋,苍苍的目光掠过略显陌生的陈设,挂在床头的青色衣衫,床边被褥上的斑斑血迹,总算清醒了点。   昨天晚上她做了噩梦半夜跑出来找萧焕,然后发现他在院子里和一个长相很不错的杀手打架,接着那个杀手跑了,萧焕手臂上受了伤,而且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接下来她把他弄到屋子里,最后爬到他的床上抱着他一起睡了……不过,依稀、仿佛……还发生了一点点别的事情……   她把目光转到身侧的枕头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眼睛是合着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透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脸色有点苍白,比平时更像白玉的颜色,这样的脸颊上,沾着两滴不小心溅上的血迹,很小,颜色也不刺目,仿佛就这么留在脸上,不擦去也可以。他的头发昨天晚上被她帮着散开了,很长的黑发流淌的河水一样,有些铺在锦缎的枕头上,有些洒在纯白的亵衣上。   苍苍脑袋里慢慢冒出了她常用来形容他的词,漂亮,现在她考虑着把那个词换成,美丽。   啊,一个美丽的男人呢,听一听就觉得多么罪孽。   不过,要是这个男人是她的,那么就没有关系了吧。   嗯,如果是她的东西的话,再美也是没有关系的了,反正别人也抢不跑……   那双形状很漂亮睫毛动了动,接着露出了一双很黑的眼睛,绝对是纯黑的,最纯净的黑宝石一样,找不出一丝瑕疵,就像是完美的,简直像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那种完美。   这双完美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接着有什么明亮的东西,从那重纯黑中溢了出来,苍苍直觉的想要闭眼睛。   太亮了,这种光,亮得让人觉得如果看得太久的话,一定会流泪。   “苍苍?”他的声音响起来了,很温和,很低沉,像是俯在耳边的轻喃,连耳朵都酥痒起来。   “苍苍?”他再次叫,黑色的眼睛中除了明亮的笑意,还多了另一些东西,他抬起手,搭在她的额头上,“苍苍,你发烧了?脸为什么这么红?”   被他手上微凉的体温惊醒了神经,苍苍突然跳起来。   驿站中并不结实的大床经不起她跳起来的力量,咔咔喳喳一阵巨响。   捂着撞在床梁上的脑袋,苍苍愣愣的看着已经半支起身子,有些惊讶的看着她的萧焕。   和她跳起来一样突然,她猛地就翻身按住了萧焕的肩膀:“萧大哥,我们成亲吧!”她赌咒发誓一样的一口气说出,“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已经那个啥过了,虽然你没说让我负责,可是既然都已经那个啥过了,所以我们还是成亲吧,反正我们也是有婚约的,早晚都得成亲,我事先告诉你啊,我不会再找别的男人了,所以你也不准三妻四妾乱娶老婆,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行,你如果敢找别人,我跟你没完!”   疑惑了有一瞬间,萧焕“哧”的一声就笑了出来:“苍苍……我们没有……那个过啊……”   “哎?”苍苍睁了睁还不怎么清醒的大眼睛,“那个啥到底是个什么啥啊?”   苍苍没想到萧焕真的会开始“养病”的,她还以为他第二天爬起床,说不定马上就会继续跑去忙那些前一刻还重要得仿佛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放手的杂事。谁知道早上他下了床,精神也很不错的样子,却指派苍苍到医馆里交代说他身体不舒服,接着就十分心安理得的在官驿里,懒懒散散的开始“养病”。   他既然不去,苍苍也懒得到医馆帮忙。   萧焕坐在房间里对着一本棋谱悠然的摆棋局消遣,她就蹲在桌子边,边啃炒栗子,边喝桌上那壶热腾腾的贡菊。   当苍苍塞到肚子里了一大包炒栗子,大半壶茶水,撑得都快要打嗝的时候,萧焕突然开口:“苍苍,你回京城去吧。”   “嗯?”苍苍转过头,飘忽的眼神表示她根本没听清刚才那句话。   “我说,”萧焕笑了笑,他的目光很柔和,“你回京城去吧,苍苍。回京城等着我。”   “嗯?”苍苍总算听清楚了,睁着不解的眼睛看着他,“为什么要我回去啊,你不回去吗?”   “我马上也会回去,我希望你能先回去等着我。”他继续笑,嘴角有温柔的弧线:“我答应你那些。”   “答应我什么?”苍苍像是突然明了了,“啊!你想打发我回去,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玩儿,你太奸诈了!”   萧焕笑笑,放下手中的棋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听话,苍苍。”   苍苍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不过她隐约的觉出,他大概是真的要她一个人回京城去了。   “你莫名其妙!”愤愤地抛下一句话,她挥开萧焕的手,跺脚冲出了房间。   静了有那么一阵,打开的窗口外利索的翻进来一个身影,那个人施施然的走进来,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笑了起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吸了一口气,也在桌子前坐下:“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萧焕笑着,“别来无恙?”   那人爽朗的笑了起来,却问:“刚才你要答应那位小姑娘的,是什么?”   早上那一连串他连嘴也插不上的话,从耳边匆匆闪过了一遍,萧焕又吸了口气:“一些该答应的事。”他抬头很客气的笑了,“徐兄仓促造访,不知道所为何事?”   桌子那头的白衣年轻人也看着他,渐渐眯上了一双犀利的凤眼,良久,他才笑了出来:“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作朋友,杯酒断义,仿佛你我之间的情义,也只有一杯酒那么薄。那么如果真的就是一杯酒那么薄的情义,我不知道今日我为什么还会走进这个房间,坐在这里!”   杯酒之后,恩断义绝,再次见面,就是兵戎相见的敌人。   萧焕的目光渐渐凝重起来,他嘴角挂着的那一丝礼貌却疏理的笑容,也渐渐的不见了,只剩下一张郑重而认真的脸。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手臂放在桌子上,手掌张开:“风雨同舟。”   哈哈的笑声传来,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掌:“风雨同舟。”   一样意气风发的笑脸相映,徐来一手拍上了萧焕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臂:“今天晚上再去喝酒?”   微微苦笑着,萧焕指指自己快要渗出血迹的手臂:“这里有剑伤。”   徐来一愣,接着又哈哈的笑:“这世上居然有伤得了你的剑客,我要向他顶礼膜拜!”   “的确是有些丢脸。”无奈的叹了口气,萧焕也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天之苍苍-13   “你是说除了教主之外,还有别的人想要取你的性命?”徐来提着酒壶问,他丝毫不讲风度的歪在萧焕房间的窗台上,一只脚踩着窗台,另一只脚垂下,手里的酒壶随着他的问话乱晃。   “可能是。”萧焕的样子比他好不了多少,手里也提着一只绍兴黄酒的大酒壶,支着头斜靠在桌子上,“昨晚那个人在走之前告诉我说,‘杀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喜欢碰到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暗杀对象’,我不觉得他像个多话的人,所以我认为他在暗示什么。”   “‘都喜欢’?”徐来也有些领悟了,他仰头灌进一大口酒,然后点了点头:“这样你麻烦也许不小,怪不得你非要那个小姑娘走。要知道我们教主要真想你死,就不会把任务分给我和艺柳堂里的人了,这边的这个人,该不会有放你一马的意思吧?”   “大概不会吧,我的运气并非总是那么好。”萧焕笑了起来,他也举起酒壶灌进一大口酒,姿态洒脱,跟平时他执着酒杯啜酒时大相径庭。   徐来看了看他:“你还是个大夫……这样喝酒伤口不要紧么?”   “最多好得慢点,”萧焕晃着酒壶慢吞吞的,嘴角还留着一点酒渍:“总归死不了。”   徐来看着他慵懒不在意的样子,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最服气你什么?”   萧焕斜他一眼,笑:“你不是真要我猜吧?”   徐来笑着:“第一次见你,我以为你是懦弱胆小的医师,没想到你转眼就放下药箱和我并肩血战;第二次见你,我以为你文雅庄重,不敢亵渎,谁知道当天晚上我们去赌坊,你出老千出得比我都厉害;第三次见你,我以为萍水相逢,你未必肯真心帮我这个朋友,谁知道你尽心尽力为艺柳堂里的弟子医治,五天五夜不曾合眼,差点把自己累病下……”他停了一停,“看起来似乎被什么紧紧禁锢着,却其实,根本就没有东西能够束缚得住。”一扬眉峰,徐来的眼中有一抹别样的风采:“这就是你最让我服气、佩服的地方。”   略微发愣的看着徐来飞扬的眉目,萧焕慢慢笑起来,吐出口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太肆无忌惮。”   徐来笑起来:“那就怪你面具带得太好!”   萧焕笑着,开玩笑地指着自己的脸:“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假么?”   徐来点着头:“只不过稍微不像凡人了那么一点……”   他们都停下来,看着对方,一同举起手中的酒壶:“干!”   隔壁的笑声隐约的传来,竖起耳朵听着动静,苍苍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自从她出了萧焕的房间后,那里面的笑声就没有停止过。好像是来了个萧焕的朋友。   把她赶走了就那么愉快么?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笑得那么大声,好像还在喝酒!酒鬼的朋友都是酒鬼!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小白脸就更加不可靠!酒鬼加小白脸就是最最不可靠!   气呼呼的又跺了几脚,苍苍不知道是气昏了头,还是脑袋反而清醒了下来,把目光移到自己刚刚负气收拾了半截的包袱上,突然露齿不无诡异的一笑。   约摸有一柱香的时间之后,官驿中某间客房的门“嘎吱”一下来了,接着,探出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头上的儒巾包得明显有些潦草,不安分的几缕头发已经从脑袋前露了出来。   那个少年手上拽着一个堪称硕大的包袱,一步步挪到院中,大大的眼睛左右溜了一圈,看起来像在找什么东西,站在院中,十分用力的清咳了几声,又微侧着耳朵等了一会儿,见那个房间中还是没有一点动静,重重的哼了一声,把大大的包袱甩到肩上扛着,大踏步走出官驿。   走到驿站门口的时候,坐在藤椅上看守院子的老驿丞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苍苍姑娘要走了?”   “嗯哼。”从鼻子里哼出个声音算是答应了,顶着比自己的头还高出很多的大包袱,少年昂首阔步,混入门外的人群中。   老驿丞继续笑眯眯的接着说:“真巧,萧公子方才出门去了呢……苍苍姑娘要不要老朽转告一声?”   人流在驿馆前来来去去,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早就走得远了。   驿站对面的大树荫下,抱剑靠墙而立的黑衣年轻人吐掉噙在口中的草杆,一振衣衫,追逐着前方人群中那个左摇右晃的大包袱走了。   可能是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醒目的追踪目标,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的俊美年轻人,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   萧焕是被徐来突然拽出驿站的。   他们各自干完了一壶绍兴老酒,徐来才跳下窗台,猛地一拍脑袋:“对了,有东西要给你看!”   然后就不由分说,拉起萧焕就走,他前一刻还懒散的连手都不愿动一下,这一刻就着急的仿佛迟上一会儿就要死。   萧焕就只好任他拉着,两个人很快的出了驿站,穿街走巷得在庐州城内疾奔。   就算是走得快,他们也足足走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直到临近城门的地方,才停下。   徐来指着墙角一片不起眼的蓝色痕迹:“萧兄,你看。”   萧焕俯身仔细察看,一向淡然的脸上微微变了颜色:“唐门?”那片印记粗看上去并没有特点,但是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却能看出蓝色颜料里反射出的淡淡的五彩磷光。   徐来点头:“是我们教中的弟子无意间发现的,咱们的看法一样,的确是唐门用来召集同门的青彩釉。”他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自从八年前的那场神秘血洗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唐门弟子的身影。难道真像传言的那样,唐门中还有幸存者?”   萧焕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很快直起身,向徐来点了点头:“我们先回驿站。”   他们两个赶回驿站的时候,老驿丞依旧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微眯的双眼居然一下就扫到萧焕,笑呵呵的说:“萧公子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碰巧,苍苍姑娘刚刚才扛着个大包袱气冲冲的出去……”   萧焕停下匆忙的脚步,重复了一遍:“出去了?”他突然弯下腰,剧烈的咳嗽。   徐来连忙扶住他:“萧兄,你先别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萧焕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无碍,微微直起身子,他的脸上有丝苦笑:“八年前命人血洗唐门的,是苍苍的父亲……”   这下连徐来也愣住了,唐门弟子毒辣的手段,灭门的刻骨仇恨……他猛地激灵了一下:“我去问庐州分坛的弟子,有没有注意到苍苍姑娘的去向。”   官方夫妻相性100问之前50问   1.请问两位的名字?   焕焕(微笑):萧焕   苍苍:这个还用问?   某谢:程序,程序……   苍苍:哦,凌苍苍。   2.性别是?   焕焕:男。   苍苍:……女。   3.你的性格是?   焕焕:还好吧。   某谢:唉,皇帝陛下,我没问你觉得自己性格怎么样吧?   苍苍(认真状):开朗、活泼、热情、善良、果敢、坚强、勤劳、淑德、贤惠……   某谢:……   (先不说淑德贤惠,请问这个勤劳什么时候体现过= =)   4.觉得对方的性格是?   苍苍(突然转身搂住焕焕):萧大哥很好,除了自负了点,有时候莫名其妙了点,城府深了点,其他的都很符合男宠标准……   某谢默然……   焕焕(保持完美微笑):开朗、活泼、热情、善良、果敢、坚强、勤劳……   5.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苍苍(挠头):就是那年吧,杭州城?   焕焕:德纶十五年九月初八,陪都海落围场。   苍苍(恍然大悟状):啊,是哦……(重新搂住焕焕蹭)萧大哥……我又忘了啊……   某谢:= =   (你记性还真不怎么好。)   6.那么是怎么认识的呢?   苍苍:他来找我说话啊。   焕焕(微笑,目光微露宠溺):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地上,就去找她说话了。   某谢:原来竟然是主动……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苍苍:瘦竹杆……(诡异一笑)不过是个挺漂亮的瘦竹杆……   某谢(寒):你倒看得清楚……   焕焕:瘦瘦小小脏兮兮的,不过咬着嘴唇的样子很可爱。   (可怜的儿子,原来那个时候就沦陷了。)   8.喜欢对方哪一点?   苍苍:全部。   焕焕:全部。   9.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苍苍:没有。   焕焕:没有。   10.觉得两个人合得来吗?   苍苍:我们有合不来么?   焕焕:很合得来。   11.怎么称呼对方?   苍苍:萧大哥。   焕焕:苍苍。   12.希望被对方叫什么?   苍苍:以上就好。   焕焕:以上就好。   某谢:这几道题出奇一致……   13.如果要把对方举例成一种动物的话,是哪种动物?   苍苍(很认真思考):凤凰?漂亮高贵。   焕焕:黄鹂,吵闹但是可爱。   某谢……都是鸟……   14.如果要送对方礼物的话,会送什么呢?   苍苍:一个吻,再加上……(猛然转身)萧大哥,我们两天没有了……   某谢:咳,家务事私下商量去。   焕焕(笑):一个吻吧。   15.希望收到对方送什么礼物?   苍苍:他整个人。   焕焕(还是笑):一个吻就好了。   (我儿子果然比较纯情一些^0^)   16.对对方有什么不满吗?是怎么样的不满?   苍苍:有啊,脑袋太聪明,如果能比我笨就好了,那样会比较好骗(该女突然露出一种神往的花痴表情)。   某谢(小声嘀咕):比你还笨,我岂不是要把文的名字换成一个白痴和另一个白痴的故事……(被某女目光威逼)咳……   焕焕(依然微笑):没有。   17.你有什么样的嗜好?   苍苍:扒衣服……   某谢:咳……这个问题请留到后50问再继续探讨。   焕焕(凝眉思索):指哪个方面的?   某谢:皇帝陛下……你不用努力自我检讨了……   18.对方的嗜好为何?   苍苍:喝酒(后来戒掉了),虽然是错觉,但是我觉得萧大哥有时候对奏折公文比对我还有热情……   某谢……你老婆还是很了解你的……   焕焕(微笑):苍苍很喜欢看人。   某谢……不用说这么隐晦,我们都知道是花痴……   19.请问你的毛病是什么?   苍苍:毛病这种东西在我身上是不存在的。   焕焕(完美微笑):我会努力发现。   某谢= =   (这两口子都很自信。)   20.讨厌对方对自己做什么事?   苍苍:瞒着我事情不说。   焕焕:没有讨厌的。   21.会因为做了什么而导致让对方生气?   苍苍:萧大哥没有生气过吧?   某谢(无声):他有……你没有看出来……   焕焕(认真思索):隐瞒她事情,忘记吃饭或者喝药。   某谢(再次无声):我知道,喝药肯定是你故意忘掉的。   22.两人至此是什么样的关系?   苍苍:夫妻。   焕焕:夫妻。   某谢补充:最王道的官配夫妻。   23.两人第一次约会是在什么地方?   苍苍:什么叫约会?逛街?郊游?   某谢:随便挑一你觉得是的就行……   苍苍:那就是小时候在海落围场那次吧。   焕焕(笑):就是那次。   24.当时两人的气氛是?   苍苍:太久了,忘了。   焕焕:很融洽。   25.当时进展到什么样的程度了?   苍苍:已经说过了,忘了。   焕焕:拉手。   某谢感叹:多么纯洁的年代……   26.常去哪约会呢?   苍苍:总去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   焕焕(宠溺微笑):看苍苍喜欢去什么地方。   27.在对方生日时,会做些什么?   苍苍:他生日总是很热闹啊,所以只有晚上……   焕焕:会一起赏花,然后……   某谢:补充一下,苍苍筒子的生日在二月初九……   28.是谁先告白的?   苍苍:我。   (你倒坦白……)   焕焕:苍苍。   29.喜欢对方到什么样的程度?   苍苍(极其认真):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焕焕(笑):和苍苍一样。   30.那么,深爱著对方吗?   苍苍:当然。   焕焕(无声微笑)。   31.最怕被对方讲什么?   苍苍:就是在凤来阁他说的那些……   某谢偷瞄某人,这罪孽可不轻……   焕焕(沉默很久):苍苍叫我万岁或者阁主……   某谢翻白眼,害怕你不早说……   32.怀疑对方好像出轨了!该怎么办?   苍苍:一枪崩了!(某谢好奇,崩了谁?)   焕焕(沉默):……   某谢……皇帝陛下,您就这么一辈子闷下去吧……   33.能原谅对方出轨吗?   苍苍(瞪眼):谁敢来抢我男宠!   某谢嘴角抽搐,放心,不会有人敢跟疯子抢……   (瞄瞄身边沉默的某人)……下一题,下一题……   34.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该怎么做?   苍苍:肯定是出事了,去找他。   焕焕:去找她。   35.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   苍苍(旁若无人的拉住焕焕吻眼睛):这里。   焕焕(脸色微红):刚才那个部位。   某谢(恶毒状):哪个地方?拉的那个部位还是吻的那个部位?   36.对方是哪种的性感?   苍苍:深藏不露型。   某谢(恶毒):也就是说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哦后后……   焕焕(笑):可爱。   (可爱也叫性感么?)   37.什么时候两个人心跳不已?   苍苍(拍案而起):那个的时候。   某谢冷眼,你不用激动我也知道你很期待后50问。   焕焕(微笑):有些时候。   (你还真滴水不漏……)   38.会对对方说谎吗?说谎技术好吗?   苍苍:我觉得我的技术比萧大哥好一点吧。   某谢心理活动:那是他没跟你较真。   焕焕(保持微笑):还好。   某谢:= =再次被糊弄过去了……   39.在做什么的时候会觉得最幸福?   苍苍:很多时候啊,在外面的时候,在房里的时候,在椅子上的时候,在床上的时候……   某谢= =|||||:不知道是我的思想太不纯洁,还是你说得太抽象……   焕焕(微笑):很多时候都很幸福。   40.有吵过架吗?   苍苍:有。   焕焕:有。   41.怎么样的吵架呢?   苍苍(瞪某谢):你很清楚……   焕焕(微笑不语)   某谢:咳,好吧,这个问题我们pass……   42.怎么和好的?   苍苍(继续瞪)   焕焕(继续微笑)   某谢:继续pass……   43.就算是来世,也想当恋人吗?   苍苍:先过好这世再说,如果真有来世,不管年龄、性别、种族,都一定要!   某谢擦汗,好坚定……   焕焕:和苍苍一样。   44.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苍苍:基本上是任何时候。   焕焕(微笑):和苍苍一样。   某谢心理活动:那么之前的某段时候,还有某段时候,某段时候之前的某段时候怎么说……   45.什么时候会觉得对方是不是不爱自己了?   苍苍(非常认真):如果某天萧大哥突然很热情主动了……   某谢斜眼……这都是闷骚的后果……   焕焕(笑):偶尔有时候。   某谢继续斜眼,到底是什么时候?   46.你会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爱?   苍苍:一切能表达的方式。   焕焕(微笑)   某谢:皇帝陛下你不用笑了,我明白你是想用微笑杀死我的脑细胞……虽然是挺有效果……   默= =   47.适合对方的花是?   苍苍:莲花,白色的。   某谢好奇:有什么意义没有?   苍苍:你没有发现白色的莲花中间的颜色要明显比外面深么?而且还有莲蓬?莲蓬里面还有莲子?   某谢……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这是在暗示表里不一?   焕焕(笑):海棠花。   某谢……其实我更希望你说野刺梅……咳……   48.两人之间有隐瞒什么事吗?   苍苍(斜睨):有么?   焕焕(面不改色):现在没有。   某谢(喝茶):咳……   49.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公认的还是机密?   苍苍:有谁不知道皇帝皇后是谁的?   焕焕(微笑)……   某谢:的确是废话了点……   50.是否觉得两人之间的爱是永恒的?   苍苍:如果永恒的意思是到生命结束的话,是的。   焕焕(一脸温柔的看苍苍):是的。   某谢热泪盈眶……女儿啊,你终于说了句像样话啊……   纯洁的前50问结束……还有后50问,嘎嘎……   官方夫妻相性100问之后50问   现在开始后50问,虽然也没有什么,但是礼貌上请18周岁以下同学不要进,谢谢……   51.你是攻还是受?   苍苍(很纯洁的疑惑):什么是攻受?   某谢(左顾右盼中……):就是那个……你可以理解成上面下面的意思……   苍苍(依然很纯洁):可是位置经常会换啊……   某谢(继续左顾右盼……):理解成主动和被动也可以……   焕焕:咳……   苍苍:这样……那就是我攻。   某谢奸笑……小攻小受哦……我没有故意找这种问题来问哦……   52.是根据什么决定的?   苍苍(还是很纯洁和严肃):萧大哥不可能攻的。   某谢(奸笑到肚子抽筋):哦……明白了……   焕焕(不动声色的瞥某谢一眼):……   53.对这样情况满意吗?   苍苍:基本上是满意的,如果萧大哥突然攻的话,我还适应不了。   焕焕(用一种我明白你到底是什么居心的目光看着某谢……)   某谢连忙收敛:好,我们下一题……   54.初次是在哪里发生的?   苍苍:养心殿。   焕焕:养心殿。   55.当时的感想?   苍苍:有点疼……   某谢目露凶光……通常疼得可都是小受哦……   焕焕(很平静的口气):下一题。   某谢(本能的开始寒冷):好,下一题……   心理活动:为什么我会怕我儿子……呜呜……   56.当时对方如何?   苍苍:还好吧,那时候还想他动作怎么这么温柔,后来才知道也是第一次……(突然开始张狂大笑)有种赚到了的感觉……   某谢笑眯眯,当然当然,小攻们发现小受是第一次的话,都会有赚到的感觉的啊……   焕焕(微笑着沉默)   某谢偷瞥一眼:咳,下一题……   57.初夜的隔天一早,第一句话是?   苍苍:没话吧,醒来后他已经朝会去了。   焕焕:没话。   某谢……不敢追问,于是……下一题……   58.一周大约做几次?   苍苍:要看萧大哥的身体和是不是有空。   焕焕(微笑):苍苍很关心我。   某谢……我已经不指望你能正面回答问题了……   59.理想是一周几次?   苍苍:现在就很好。   焕焕:现在很好。   60.是什么样的H呢?   苍苍(目光明显兴奋起来):很好的!   焕焕(笑):就是苍苍说得那样。   某谢……好奇到死……还是不敢追问……呜呜……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在哪儿?   苍苍:后背和脖子,每次被碰到就会很兴奋。   焕焕:锁骨。   某谢双眼放光……嗷,嗷……濒临狼化……   62.对方最敏感的地方在哪儿?   苍苍(大笑):我觉得是胸口。   焕焕(笑):后背吧。   某谢……开始怀疑上题某人有没有说谎= =   63.对於H时的对方,你有什么想讲的?   苍苍:呃,我们可不可以一直点灯?   某谢(兴奋):为什么?   苍苍(神情开始迷幻):萧大哥的皮肤红了之后,在灯下看起来很漂亮……   某谢……鼻血快下了了……心心眼……我女儿真是知道疼娘……   焕焕(微笑)   某谢(擦擦鼻血):下一题……   64.是喜欢做呢还是讨厌做呢?   苍苍:喜欢,喜欢!   焕焕(笑):苍苍很好,喜欢。   某谢意外……居然很坦诚……   65.平常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想做?   苍苍:看到他被别的事拖得有点累的时候,通常见到他坐在灯下的样子就会想,最经常的还是洗完澡之后。   某谢……邪恶奸笑……澡可是每天都会洗得哦……   非常识趣的看一眼某人:下一题……   66.有想尝试做做看的地点吗?   苍苍:有啊,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试过……不过萧大哥有时候很保守的,搞定他不太容易。   某谢深有同感的点头。   67.是在做之前还是之后淋浴?   苍苍:上上题说过了。   某谢:pass……   68.在做的时候,两人有约好什么吗?   苍苍:有的,说好了萧大哥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就停下来。   某谢偷偷观察某人有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   焕焕(非常坦荡的微笑):苍苍对我很好。   某谢恍然大悟,哦……虚受实攻,虚受实攻……   69.有和对方以外的人做过吗?   苍苍:没有。   焕焕:没有。   70.对于“没有感情也没关系,只有得到对方的身体就可以了”是如何看待的?   苍苍:可以理解的,最早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知道没必要那么做了。   某谢……女人,感谢我这个娘吧……你这么幸福都是我的功劳哇,我的功劳!   焕焕:不会赞同。   71.对方被强暴了怎么办?   苍苍(冷笑):有谁敢?   焕焕(微笑):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某谢……喝茶远目……库库,娘有些想念你鸟……   72.是在做之前还是做之后比较不好意思?   苍苍: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焕焕(笑):没什么分别。   某谢……我可不可揣测成前者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好意思,后者无论什么时候都比较不好意思?   73.要是好友说“只有今晚,我很寂寞”然后要求发生关系,你会怎么做?   苍苍:如果之前会考虑,有了萧大哥之后就不会了。   焕焕:不会答应。   某谢:意料之内。   74.觉得自己技术如何?   苍苍:没有对比不知道唉,不过应该算是不错吧,我有看很多书和图啊。   焕焕(笑):还好。   某谢……你们都有偷偷提高技术对吧……   75.对方的技术好吗?   苍苍(幸福状):我很满意,羞涩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哇哈哈……   焕焕(微笑):苍苍很可爱。   某谢看天,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某人有扮猪吃老虎……   76.在做的时候,最希望对方说什么?   苍苍(陶醉):说什么都可以啊。   焕焕:苍苍已经很好了。   某谢期望落空……这两个人怎么都没意识到还有那三个字……   (天外音:你的趣味也很恶啊……)   77.在做的时候,最喜欢看到对方的什么表情?   苍苍:有些羞涩的闭上眼睛。   焕焕(笑):专注的看时。   某谢恍然,原来还是攻跟受……   78.觉得和恋人以外的人发生关系也无所谓吗?   苍苍:虽然思想上不会,但是身体有抗拒感。   某谢:在女真大营那次的表现就是因为这种关系了?   焕焕:不会。   79.对SM之类的有兴趣吗?   苍苍:萧大哥的身体会吃不消。   某谢= =,我有说你是S女王么?   焕焕:没有的。   80.要是对方突然不再需要你的身体了,你会怎么办?   苍苍:我需要萧大哥啊……   焕焕(笑):不会勉强。   某谢,完全明白了,这两个人真的是攻跟受。   81.对於强暴有什么样的想法?   苍苍:被强迫的性关系。   焕焕:不道德的性关系。   某谢: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82.在做的时候,觉得什么是最累人的?   苍苍:虽然开始的时候会担心萧大哥,不过后来基本上就会忘了,要说什么最累人的话,应该还是H本身吧。   焕焕(笑):可能是照顾苍苍的感受。   某谢……这两个人真的是攻跟受!!!!!   83.到目前为止,在哪里做过最兴奋最惊险的一次。   苍苍:第一次……我怕做到一半他突然不做了,或者是他会很粗暴……   焕焕:第一次。   某谢吹口哨……回首,望星辰,往事,如烟云,犹记别离时,徒留雪中情……   (天外音:你不要吹这种大叔才会吹得歌好不好……)   84.有过受君主动要求的吗?   苍苍:啊?受的意思不是被动么?   某谢:咳咳,一般情况下被动的那方,一般情况下……   苍苍(开始怀疑某谢,不过没说什么):有的。   某谢意外:真的有啊?   苍苍:有吧,虽然萧大哥没有明确表现出来,但是我感觉上是他主动……   某谢,叉腰仰天大笑,那就是诱受了,哦后后后……   85.当时攻的反应是?   苍苍:有点意外,不过很高兴。   焕焕(笑):上题我没有回答。   某谢,你果然是只老狐狸……   86.攻有做过强暴的行为吗?   苍苍(摸下巴):扒衣服算不算?   某谢:回到前50问那个问题……你扒衣服的频率到底是多少?   苍苍(毫不尴尬的大笑):基本每次啊。   某谢默然……鉴于某人有扮猪吃老虎和诱受的嫌疑,决定不算作强暴。   87.当时受君的反应是?   苍苍:有一点点害羞啊,脸会红。   焕焕(笑):就是普通的反应。   某谢已经完全不相信某人了:你确定脸红不是兴奋的表现?   88.对于H的对象,有具体的理想吗?   苍苍:肩宽腰软腿细皮肤好头发长,萧大哥已经很符合了。   焕焕(笑):苍苍这样的。   89.对方有满足你的理想吗?   苍苍:上题答过了。   焕焕:上题。   某谢,明明上题已经被你糊弄过去了……   90.在做到时候用小道具么?   苍苍:会用。   某谢兴奋:真的?是什么?   苍苍:衣服,被子,枕头……这些不是道具?   某谢……你真纯情还是涮我?   91.你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几岁)?   苍苍:这题跟前面重复了吧……   某谢:pass……   92.那时是和你现在的恋人吗?   现场沉默三秒钟,某谢:pass……   93.最喜欢被吻哪里?   苍苍:哪里都喜欢啊,萧大哥很温柔的。   某谢默然注视某人……扮猪吃老虎啊扮猪吃老虎……   焕焕(微笑):眼睛。   某谢……你还真从善如流……抖……城府深的男人真可怕……   94.最喜欢吻对方哪里?   苍苍:全身都喜欢,哈哈哈……   某谢:你这样很容易歧义的……   (天外音:那是你思想太不纯洁了……)   焕焕(完美微笑):嘴唇。   某谢睥睨,我已经不相信你说得任何话了……   95.H时,对方最愉悦是在什么时候?   苍苍:高潮嘛。   焕焕:高潮。   某谢……这两个人真直接。   96.在做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苍苍:下一步怎么做。   焕焕:顺其自然就好。   某谢,我已经看出本质来了……果然,还是虚受实攻……   97.一个晚上通常都做几次?   苍苍:要看萧大哥身体了。   焕焕(再次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微笑):顺其自然。   某谢……女儿啊,你被吃得死死的了……   98.在做的时候,是自己脱衣服还是对方来脱?   苍苍:上面说过了。   焕焕(微笑不语)   某谢:我只是好奇双方的衣服都是由一个人脱?   苍苍:当然,我享受这个过程。   某谢同情的注视某女,这也是你最后能保持实质主动的时候了……   99.对你而言,做爱是?   苍苍:生活的一部分。   焕焕(笑):一样。   100.辛苦了!那么和对方说一句最想说的话?   某谢:呼呼,终于完了,有什么话快说!   苍苍:萧大哥,我有感觉了啊,今天晚上怎么样?   焕焕(温柔的笑):好啊。   某谢无声呐喊:那三个字,那三个字……你们这么现实干什么?   (天外音:要不要配合一下,放几只乌鸦出来?)   Ps:某谢吹得歌是孟飞版《雪山飞狐》的主题曲《雪中情》,还有亲爱的记得不?   天之苍苍-14   背着包袱一口气跑到城外,累得直喘气,才停了下来。   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到地上,苍苍揉着有点发酸的肩膀,向身后看。   没人!她都跑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是没追上来!   有点泄气的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苍苍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向问题。   刚才跑得太急了,根本没有想到在城里的驿站里买一匹马来代步,现在难道要她用腿走到下一座城么?要不然,重新回城里买马?   苍苍狠狠拽下路边的一大把野草发泄,才不要回去!又瞟了一眼来路,还是看不到那个追来的青色身影,苍苍拽着草的手突然没了力气……真的不管她了啊……   沮丧的咬着嘴唇,苍苍没耳朵边突然响起一个懒懒的声音:“要不要我帮忙?”   连忙抬起头,就撞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黑衣的年轻人抱剑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挂着笑意。   苍苍用力眨了眨眼睛,立刻咧出一朵灿烂的笑容:“是你啊,我们又见面了呢,好巧,哈哈哈……”脚下一滑,却想从那人的身侧溜走。   去路被一只手臂封住,那人还是笑着:“凌小姐想要走了?”   苍苍见逃不掉,只好尴尬的赔笑:“那个,这个,正好内急……”   年轻人看看她,突然“哧”的笑了起来:“你怕我?为什么要逃?”   苍苍知道遮掩不过去了,索性瞪着眼凶起来:“你问得真奇怪,你昨天晚上刚砍了萧大哥一剑,我见了你不跑,难道等你来砍我一剑?”   年轻人颇有些啼笑皆非的看着她:“我为什么要砍你一剑?”   苍苍声音比他大得多:“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砍?总之我现在人是在你手里了,要杀要剐随便,别等我萧大哥追上来,把你打得哭爹喊娘!”   “是么?”年轻人笑看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这么久了,要追的话,早就该来了吧?”   噎了一下,虚张声势的用凶狠的眼神瞪着眼前的人,苍苍开始后悔:早知道不赌气跑出来了……   庐州城内一处幽静的院落内,白衣的年轻人靠在一株柳树上,静听完属下的汇报,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很好,辛苦了。”   转过脸,他微吸了口气:“萧兄,你也听到了……”   “嗯,”站在他身边的萧焕点头,“有人看到一个佩剑的黑衣人带走了她。”他说着,轻咳了一声,笑了笑,“是那个人就好,我想暂时不用担心苍苍的安危了。徐兄,谢谢你。”   “你确定那个人不会对小姑娘怎么样就好。”徐来也点头,“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焕笑笑:“当然是解决自己的麻烦了。”又咳一声,笑:“苍苍就这样走了也好,不用卷入下面的是非。”   徐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点头,突然伸手,一掌向他后背的灵台穴拍了下去。   被他这一掌猝不及防的拍中,萧焕踉跄一步,弯腰就咳出一口血。   眼疾手快的拉住他的身子,看着地上那口暗红的血迹,徐来脸色阴沉:“你忍了多久了?”   气息还在凌乱着,萧焕一面轻咳,一面已经又笑了起来:“老毛病,不要紧的。”   还是阴着脸打量他苍白的脸色,徐来皱了皱眉:“这就是你已经无碍的旧疾?”   “嗯,”萧焕也老老实实的承认:“多管了些闲事,不小心就发作了。”   徐来还是皱着眉:“你到底是哪儿的毛病?”   “心肺间有寒毒。”随口答了,萧焕想想,又补上一句,“可能别的地方也不大好。”   给他不甚在意的态度气得不轻,徐来恨不得把他扔到地上去:“刚才喝酒的时候我信你没事我真是傻子!你这样子,还用得着别人来杀你?你是神医,快给自己开几贴药来吃!”   然后徐来就发现,和他浴血杀敌时,都没有动摇过那怕一丁点儿的淡然神色瞬间变了,萧焕的脸色像是更坏了,勉强笑笑:“没关系,不用,熬一熬就好……”   徐来默不作声的注视着他,忽然用空闲的那只手摸着下巴:“你怕吃药?”   猛然间被说中心事,萧焕按住胸口低头:“咳咳……”   潇洒不羁的灵碧教光明圣堂堂主“哈哈”大笑了起来,是许久没有过的真正欢畅:“一个大夫,居然怕吃药……天哪……真的会有怕吃药的大夫……”   蹙了眉看他笑得前仰后合,萧焕流露出片刻难得的沮丧:“懂医术就不能怕苦么……”   天色渐渐晚了,路过的农舍中开始有炊烟冒出,从田地里归来的农夫牵着水牛,扛着犁头,走在收割完毕的稻田间。暮色染黄了人和牛的身影,田野桑陌仿佛一幅画。   托着腮帮子看水牛从身旁悠然错过,苍苍终于第三次回头向和自己同骑一匹马的那人要求:“我腿酸了,我们换位。”   第三次的,黑衣的年轻人心情极好似的懒懒摇头:“不换。”   咬牙切齿的狠狠剜他一眼,按着几乎没有知觉的酸楚大腿,苍苍索性趴在马头上,连抱怨都没了力气:“你是恶鬼……”   她身后那个“恶鬼”摸着下巴,兀自得意地赶马前行:“随你怎么说好了……”   苍苍忍不住翻个白眼,不去理他。   自从在庐州城外遇到这个人之后,虽然走的也不快,但是不停一刻的赶路,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了吧?   苍苍到现在还拿不准这个笑容疏懒的年轻人究竟是敌是友,在庐州城外见到之后,这个年轻人就“胁迫”了她,强硬的要求她要跟他同行。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武功悬殊,料定她不敢放肆,他倒是一指外力也没有强加给她,连拦住她逃跑去路,也从来不用剑柄,而用手臂。   随着马匹的颠簸,身后年轻人的身体不可避免的摩擦着苍苍的后背,有着不同于那个人的温热触感。   因为是在男孩子堆里长大的,苍苍也不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什么不妥,只是有些恍然的想起,和萧焕同行的时候,即使是有同乘一匹马的情况发生,他也会尽量小心的避讳着两个人身体上的接触。   第一次注意到呢,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即使他初次见面就坦诚地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身份,即使他对她的主动接近从不拒绝,但是却依然有些什么,是她所不了解的。   那个总是淡淡的微笑着的人,身上带着她所不知道的大片空白,温柔的陪伴在她身边,接着,无声的消失不见。   眼前仿佛出现了他明亮幽深的双瞳,永远含着笑意的嘴角,和鼻翼下淡淡的阴影。   怎么会凭空的就把一个人的样子想象的这么清楚?   苍苍突然开始强烈的希望,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个人淡淡的笑着站在不远处,一张开手臂,就可以抱住那具体温微凉的身体。   为什么会这么的想呢?只不过,才离开了几个时辰而已。   天之苍苍-15   正是午饭的时辰,官道上前后几十里路上唯一的酒店内,坐满了汗味刺鼻的过往旅客。   这是家十分简陋肮脏的小店,桌面上积攒了黑乎乎的陈年油渍,苍蝇和蚊子围着碗筷嗡嗡乱飞。   店主在门口搭了一个凉棚,凉棚的一角,垂下来一道酒幡,正中一个大大的“酒”字。保管远远的看了,就能把那些疲累的旅客肚子里的酒虫给勾出来。   于是不大的店内,几乎每桌客人,面前都摆着几只酒碗。   坐在喧闹的旅客中间,低头盯着黑黝黝,早就看不出原色木桌,苍苍有一下每一下的扒着眼前的一盘韭菜炒鸡蛋,问:“喂,你不喜欢喝酒么?”。   她对面坐着的,就是一路来和她同行的 “同伴”。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依旧是一身黑衣,脸上也照旧挂着疏懒的微笑,如果说现在这家店内有唯一的例外的话,那么就是他了——他是唯一没有要酒的客人。   “你喜欢喝?”懒懒的看着苍苍笑,他无可无不可的开口,“你要喝的话,可以去要。”   意外的,他看到即使知道自己被“挟持”,一路走来都没表现出一点颓丧的苍苍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得:“他喜欢喝酒,不管走到哪儿,都要点壶酒。”她接着又摇头,“不对,他只喝竹叶青,如果竹叶青没了,才会喝别的酒。”   立刻就明白了她口中的“他”是谁,年轻人笑了笑,没有去接苍苍的话。   苍苍自顾自的说下去:“我以前一直以为老爱喝酒的男人很讨厌,跟他在一起了才知道,原来喝过酒人身上,也能够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不好的味道。”   沉默了一下,年轻人夹了一筷子桌上简陋的菜肴,却没有放到口中,看着窗外漫山的草木,终于说话:“喜欢他?”   微微愣了一下,苍苍用力的点头:“喜欢。”   似乎是觉得好笑,年轻人看着她,反问:“喜欢,说起来很简单,你知道你喜欢的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知道!”苍苍立刻大声反驳,惹得四邻频频侧目,她咬咬嘴唇,压低了些声音,“我知道萧大哥的身份,他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他没有隐瞒我!”   “没有隐瞒他的身份,那么也没有隐瞒别的?”淡淡的两句话说出来,年轻人的琥珀色眼睛中,有着些凉意,“除了他是萧焕,关于他的一切,你知道过多少?”   凉凉的话语就像冰凉的剑锋,割开了某根甭紧的弦,忍住突然涌上鼻头的酸意,苍苍努力得去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他!怎么样?”   微微冷笑着摇头,年轻人琥珀色的眸子中,净是讥讽:“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情,我能怎么样?”   苍苍一下子愣了,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情,与别人何干?为什么要那样强词夺理般的去重复?为什么要那样气急败坏的去争辩?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别人信或不信,屑与不屑,与她何干?   侧过头,她吸了吸鼻涕,声音已经沉静下来:“我喜欢他,就像你说的,关于他的事情,我还有很多都不知道。但是我喜欢他,喜欢的是我看到的萧大哥,不是你们看到的萧焕和皇帝。随便你怎么想。”   年轻人的脸上,依旧是淡而犀利的笑容,没跟苍苍再争论下去。把筷子上的盐水白菜放下来,他的碗中,那种让苍苍难以下咽的糙饭早就被吃得干净了。随手捞起从不离身一尺之外的乌黑长剑,他站起身:“不吃的话,就走吧。”   带着些隐约的嘲讽和揶揄的语调,苍苍听出他是在讽刺自己大小姐架子,在旅途中还要挑剔饭菜口味,重重的“哼”了一声,抓起没动几口的米饭,配着白菜韭菜一阵猛扒,结果当她跟在年轻人身后走出酒店的时候,一路打嗝。   从第一天同乘一骑之后,他们早就换了两匹耐力极好的滇马。   沿路不变得枯燥风景,耳边单调的马蹄得得。苍苍不是很清楚他们到底走到了哪里,也不明白身边这个习惯用嘲弄的目光看待一切的年轻人想要把她带到哪里。   她天生就是随性而至,浑浑噩噩度日。当初在盐帮阴暗的私牢里,和一个疯疯癫癫的怪人关在一间牢室时,她还没担心过自己的前景问题,更何况现在。   又打出一个嗝,方才匆忙塞下去的饭菜似乎还堵在嗓子眼里,闷闷得不是很好受。   低头看着自己被缰绳磨粗糙了的手心,苍苍不知道是这几天来第几次骂,声音低低的,就像自言自语:“臭萧焕,烂萧焕,都五天零两个时辰了,早把我忘了吧……”   武昌城外。   “萧云从!”一掌逼退身旁的杀手,徐来扬手放出一枚铜钱镖,堪堪击掉了一枚射向自己身旁那人的袖箭,有些气急败坏,“麻烦你不要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试探对方的武功路数了行不行?”   “是吗?”漫不经心的回答了,那个青色的身影在群敌的环伺中进退自如,招招指敌要害,却没有一记杀招,甚至连随身的佩剑都没有取出,只是空手御敌,“徐兄认为情况危急了么?”   连翻白眼都有些无力,徐来拍开一柄凛冽递来的长剑:“好……情况不危急,我只是不想陪这些小兄弟们练功了……我们能不能速战速决?”   说起来他们的境况真的不算危险,最起码,比起前两天的疯狂追杀,现在他们一没有被江湖排名绝对在十名以内的杀手一剑洞穿的危险,二没有一不小心就沾上某种不致命却很要命的奇毒的危险,比起那种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状况,现在他们真的不能算危险……   只是……看着眼前一个伤掉,另一个马上补上,仿佛无穷无尽涌上来杂兵……徐来很有些无奈,缠斗了几天,他现在真的只想找上一间干净舒适的客房,舒舒服服的泡个澡,再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这种哀怨,一直游走在敌人之间,却从未真正出手制敌的萧焕突然笑了笑,指间流出一道淡青光芒:“那么我们就速战速决吧。”   流丽的剑光滑入敌阵中,金戈交击,脆响连起,铮铮然如同一曲壮烈战乐。   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风一般锐利畅快的剑法,徐来的精神也蓦然一震,腰间的软刀出鞘,雷驰电掣,带着万钧之势劈出。   战局在两人兵刃出手的瞬间就开始扭转,当他们刀剑的光芒辉映时,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那种光芒。   只是短短的几天,这两个年轻人就已经开始缔造一个不败的神话。   非官方夫妻相性100问   这个非官方夫妻的100问……非官方的意思就是……嗯……   担任光荣的采访任务还是亲妈某谢……心情很好的吹口哨……“让青春吹动了我的长发,让它牵引我的梦……”   (天之音:说实话吧,你真的是大叔是吧……)   1、请问您的名字?   库库:爱新觉罗?库莫尔   焕焕:萧焕   清清(不耐烦):萧千清……他们两个就算了,叫本王来做什么?   某谢:呵呵,人多热闹,人多热闹……   清清:哼!   2、 年龄?   (以德佑十年为标准)   库库:24   焕焕:22   清清:21   3 、性别?   三人:……   某谢:咳,下一题……   4 、你觉得你的性格是什么样子?   清清:还用说?天下还有比本王更完美的男子?   库库(摸下巴笑):英明神武、雄才大略、足智多谋、坚忍深沉。   焕焕(微笑):把大汗的话重复一遍就好了。   库库(突然转头看焕焕微笑):皇帝今天气色不错啊。   焕焕(微笑回视):大汗气色也很好啊。   两人:呵呵……   清清:嘁!眉来眼去!   某谢偷偷……可以理解为小清清在吃醋么,哦后后后……   被清清敏锐的察觉到,瞪眼:下一题!   5 、对方的性格呢?   清清:有点倔强,有点单纯,不过很可爱。   库库(意味不明的微笑):倔强、骄傲、任性又爱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很让人心疼。   焕焕(同样意味不明的微笑):倔强、骄傲、看起来很强势,其实很容易寂寞。   某谢:……你们到底在说谁啊?   库&焕(异口同声):苍苍。   清清(冷笑):反正我是在说苍苍。   6 、二人相遇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库库(抢答):德佑八年,山海关。   焕焕(微笑):我是在父皇在世的时候,在海落围场。   库库(非常意味不明的微笑):皇帝是想提醒我,我遇到的太晚了么?   焕焕(继续微笑):大汗如果是这么认为的,我也没有办法。   库库:呵呵……   焕焕(笑):……   清清:我受不了这两个人眉目传情了!我是在睿宗还在世的时候,在养心殿,皇兄那天穿的是一件白衫……   库&焕&某谢……侧目……盯……   清清(脸色绯红):给你们吵昏了!是德佑八年,在后宫!   库&焕&某谢……收回目光……   某谢:咳……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库库(笑):很美,看清脸之后有点吃惊。   焕焕(微笑):霸道可爱。   清清(脸还红着):可爱……下一题!   8、 喜欢对方哪点?   库库(摸下巴笑):腰,抱了之后想到 “不盈一握”这个词。   焕焕(微笑):手,很有活力。   清清:眼睛,很亮很深……(突然激动)不是!很亮很清澈!   某谢奸笑……小清清……你就不要再别扭鸟……   9、 讨厌对方哪点?   库库:刚愎自用,不懂温柔。   焕焕:自以为是,不知好歹。   某谢(惊讶):……请问,你们是在说谁?   库&焕(微笑对视) :对方啊。   清清:这两个人我都讨厌>_<!!!!   10、 你和对方的性格合得来吗?   库库(笑):如果不打架的时候,还是合得来吧。   焕焕(笑):相处时需要尽量控制着不把王风拔出来。   清清:我……我喜欢苍苍!   某谢(凉凉的瞟):没人说你不喜欢她啊……   11 、怎么称呼对方的?   库库(笑着把手放在某人肩头):汉人皇帝,小白。   焕焕(并不躲开某人的手):大汗,库莫尔。   清清:皇后娘娘,苍苍。   12 、希望对方怎么叫你?   库库:我额娘叫我阿莫。   焕焕:陛下或者皇上都可以。   库库(刚才放在肩头的手开始往下移):小白,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   焕焕(笑):是么?那就随便怎么叫都好吧……库莫尔……   库库(叹气):小白……你不知道你有多折磨人……   清清(抓狂):谁来把这两个人丢出去!   某谢:承认吧,你嫉妒……   清清(抓狂到疯):把这个人也一起丢出去!   13 、如果把对方比做动物的话是什么?   库库:波斯猫,高贵优雅,性情不定。   焕焕:豹,凶猛有力,野心勃勃。   清清(已经完全狂怒):两只狐狸!   14、 如果送对方礼物会送什么?   库库(笑):如果能的话,想送给小白难忘的一夜。   焕焕(同样笑):和库莫尔一样,难?忘?的一夜……   清清:亲手做一只布偶,送给苍苍。   某谢:你干嘛强调要送给苍苍?   清清(愤怒):你为什么总把我们的回答往那个方向引导!   某谢看天……耶……   15 、那么希望得到什么礼物呢?   库库(笑):淮河以南半壁江山。   焕焕(笑):女真国全部疆域。   清清:你们把这些全都送给我吧!   16 、有对对方不满的地方吗?有的话是什么?   库库:要是能再柔弱一点就更好了,现在还是太强了点,我希望能好好的疼小白。   焕焕:也没什么,只不过不太喜欢他过于旺盛的掌控欲望。   库库(温柔的搂住焕焕):小白,关于谁掌控的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清清(不寒而栗状):你们可不可不要当场肉麻?   17、 你有什么缺点?   库库:我没有那种东西。   焕焕:这题上次问答已经答过了。   某谢猛然想起前不久的官方100问……多么正直纯洁的时光……   清清(打断某谢怀念):本王不可能有缺点。   某谢:为什么我儿子们都这么自信……   18 、对方有什么缺点?   库库:小白在我心中是完美的。   焕焕(笑):库莫尔是个很难让人找到缺点的人。   清清(若有所思的看着情意缠绵的另两只,有点明白了什么的样子):苍苍的缺点也很可爱。   19 、讨厌对方做什么?   库库(故作落寞状):不肯相信我的心意。   焕焕(笑):库莫尔总是让我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清清(嫣然一笑,注:就是那种男女老幼通杀的神仙微笑):无论什么,都做的比我好。   某谢(惊喜):……请问你这个对方是?   清清(保持必杀微笑):焕皇兄啊。   现场保持15秒钟诡异安静……   焕焕:咳……   某谢心花怒放,转头偷偷捧着脸萌翻……哦后后后……兄弟啊,年下啊,啊,啊,啊……   20、 你做了什么对方会生气?   库库(转头深情凝视焕焕):小白,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千万不要气坏了自己身子。   焕焕(低头微笑):那么是不是我不照你的话做,就会让你生气?   清清(浅笑):其实从小时候起,我就希望焕皇兄能生一次我的气,皇兄总是太淡漠,我想他生气了说不定就能记住我。   焕焕(沉默数秒):千清你……   清清(脸色微红的转头看地板):你小时候也叫我千清……焕皇兄……   某谢……两只原来还有小时候……   21 、二人的关系到什么程度了?   库库(揽住焕焕腰):你看到的样子。   清清(扯住焕焕的手臂放在自己腰上):你看到的样子。   焕焕(微笑):就是看到的样子……   22 、二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库库(笑):山海关外的草原,那晚小白真是娇弱妩媚,让人心动啊。   焕焕:那晚是你胁迫我的吧?   库库:如果你觉得不是约会的话,我们可以立刻补一次。   清清:焕皇兄,我们好像也没有真正约会过呢……   某谢看天偷乐……你们可以一起3p啊3p……   23 、那个时候是什么气氛?   库库:呵呵,小白脸上的红晕很诱人。   焕焕:库莫尔,我不记得我承认过那次是约会。   库库:那么我们补一次……   清清:焕皇兄我们也要补!   某谢:别急,别急……可以排队……   24 、那时进展到了哪里?   库库(笑):小白说了么,那次不算约会。   清清:在这种题上浪费什么时间,下一题!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   某谢(看着三只):我明白……下题!   26、 对方的生日要怎么庆祝?   库库:女真国每年都要纳贡的。   (补充:焕焕生日正好是新年。)   清清:番王每年也要派使者恭贺。(突然转头问焕焕)皇兄你记得我是哪天生日。   焕焕(自信微笑):八月初九。   清清(脸红):皇兄……你真的记得……   库库(清咳):得了吧,那只不过是默记的对手资料而已,我的生日小白肯定都记得……   焕焕(继续微笑):五月十五。   库库(看清清):看吧……   清清:……   27 、告白的是哪方?   库库:我一直在告白。   焕焕:……   清清(别开眼睛):上面那些问题的回答……算不算告白……   某谢……最喜欢小清清别扭的样子……啊,啊,啊……   28 、喜欢对方到什么程度呢?   库库:很喜欢。   清清:很喜欢。   焕焕:……   清清:皇兄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喜欢我,下一题!   29 、那么、是爱吗?   库库:当然。   清清:我不相信这个男人的话。   焕焕:……   库库&清清(异口同声抢先):小白/皇兄是爱我的!   30 、对方说了就没办法了的话是?   库库(笑):小白无论说什么,我都拿他没办法……   清清(天仙微笑):皇兄很温柔,从来没有说过勉强我的话。   库库(斜睨):这不代表你就可以在上面。   清清(冷笑):大汗好天真啊,居然还相信在上面就可攻。   焕焕:你们两个可以闭嘴了!   库库&清清&某谢:啊……居然生气了……   31 、有怀疑对方见异思迁吗,会怎么做?   库库(大笑):小白跟了我才是见异思迁吧。   清清:参看库莫尔的回答。   焕焕(微笑):请你们尽情见异思迁去吧。   32 、能容许见异思迁吗?   库库:参看上题。   清清:下一题!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个小时会怎么办?   库库:去接小白。   清清:去找皇兄。   焕焕(微笑):最好永远都不要来了。   库库:小白,这几题你好象有点火气啊……   清清:还不是你把皇兄气的。   库库(深情凝视):真的么?小白,是我让你生气了么?   焕焕(低头):咳……   清清(顺势搂住焕焕):皇兄身子不好,不要跟这种人动气。   库库:……   34、 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里?   库库:这题回答过了吧……   某谢:嗯,前几道题你们就主动把话题转移到身体上了……   清清(抢答):我没说过,我最喜欢皇兄的嘴唇,颜色浅浅的很诱人。   库库:楚王殿下,您是不是肉麻了点?   清清(秀眉一挑):怎么,库莫尔大汗看不惯么?   库库(轻笑):我有什么看不惯的,不过是有点嫉妒罢了。   清清(眼神微转,咬嘴唇):大汗真会说笑。   某谢……全身毛孔张开探测两只有没有奸情ing……   35 、对方什么样子最性感?   库库(笑):因为吃惊咬嘴唇的时候。   清清(看向库莫尔的目光更复杂):没有防备的睡着的时候。   库库(笑):我有在楚王殿下面前睡着过么?   清清(浅笑):我说的是皇兄。   焕焕(礼貌的微笑):我可不可以回答这题?   36 、二人什么时候会觉得紧张?   清清:只要和皇兄在一起,就会紧张。   库库:现在我就很紧张。   清清(转头看住库库):为什么紧张?   库库(双目凝视清清):害怕被拒绝。   某谢&焕焕:咳……   37 、有对对方说谎吗?擅长说谎吗?   库库(大笑):有吧。   清清(笑):这么说,刚才大汗也有在说谎了?   库库(狐狸笑):或许。   清清(眼波流转,看焕焕):皇兄,你呢,你有没有对我说过谎?   焕焕(微笑):我们下一题吧。   某谢(摸头):我可以问一句么?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38、 什么时候觉得最幸福?   库库:小白在我怀里的时候。   某谢……我刚才好像看到小库调戏小清了吧,好像看到了吧……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焕焕(微笑):只要不是被库莫尔抱着的时候。   库库(诡异微笑):小白……你吃醋了?   清清:抱着皇兄的时候。   某谢&库库&焕焕(一起回头)……30秒钟安静……   某谢:咳……亲爱的你不知道这个“抱”除了抱之外还有什么意思对吧?   清清(妩媚微笑):我知道。   某谢&库库&焕焕……再次30秒钟安静……   某谢(拍拍焕焕的肩膀):儿子你小心一点啊,一定要随时带着你老婆护身啊……   39 、有吵过架吗?   库库:有么?   焕焕:没有吧。   清清:你看我们像是会吵架的那种无聊男人么?   某谢:嗯……你们不吵架,你们只是斗心眼儿而已……   40 、是怎么样的吵架呢?   某谢:参照上题,pass!   41 、怎么样和好呢?   某谢:pass!   42 、即使来生也想成为恋人吗?   库库(笑):我不相信来生那些虚妄的东西。   清清:本王同样不信。   焕焕:我和两位一样。   某谢(无声):……切……无聊的唯物主义者……   43、 觉得「我是被爱着的」是什么时候?   库库:小白向我微笑的时候。   清清:哼!他向谁不笑!   某谢:唉,怎么改口叫“他”了……刚刚一直叫“皇兄”的啊,而且这个语气有点讽刺啊……   清清(立刻打断某谢):我时刻都觉得皇兄爱我!   焕焕:……   44 、觉得「难道不爱我吗……」是什么时候?   库库:小白向我微笑的时候。   某谢:嗯?和上题答案一样啊。   库库(微笑):难道作者不觉得小白就是那种会让人时刻都觉得他在爱你,又无时无刻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爱你的人?   某谢:……好像有点道理啊。   焕焕(微笑):我不觉得库莫尔有爱我的时候。   库库(痛心疾首状叹气):小白啊小白……   清清:我觉得这儿好冷,可不可以打点暖气?   45、 你表现爱的方法是?   库库:让他站在和我并肩的地方。   某谢:啊,原来那次风雪夜带人出去折腾是你表示爱的方式……   库库(毫无惭色):那是当然。   焕焕(微笑):我没有向库莫尔表达过爱意。   清清:那我呢?皇兄(发嗲尾音)……   某谢:楚王殿下……您不觉得您也挺冷的……   46 、什么花适合对方?   库库:白梅……小白常让我想到雪地中白梅的味道。   清清:牡丹。   某谢:嗯?为什么呢?   清清(甜蜜微笑):我第一次见到皇兄的时候,御花园的牡丹正开着。   某谢神往:啊……白衣少年,牡丹花……   焕焕:库莫尔不适合花,千清的话,比我更适合牡丹。   清清(羞涩别眼):那么明年御花园的牡丹开时,皇兄会送我一朵么?   焕焕(温柔微笑):只要千清喜欢就好。   某谢……颤抖……兄友弟恭,兄友弟恭……多么鼻血的桥段……   47 、二人之间有隐瞒的事吗?   库库(笑):有什么不隐瞒的?   某谢:你们……的确是……pass!   48、 你有什么情结吗?   库库(大笑):我只知道我没有喜欢男人的情结。   清清(微笑):本王也没有。   焕焕(笑):既然两位都这么说了,那么……我也没有。   某谢……明白过来后激动:你们!刚才不是还说喜欢对方!   清清(自主抢过主持权):从这个鬼问答开始,本王就已经忍了很久了!下一题!   49、 二人的关系是周围的人都知道的还是机密?   库库&焕焕&清清(异口同声):公认的没有关系!   50 、认为二人的爱会持续永远吗?   库库(摸下巴大笑):小白啊,多日不见,功夫是否见长了?   焕焕:击败你应该没有问题。   清清:两位慢慢来,谁败下来了,还有我在。   库库:哦?楚王殿下,我们似乎没什么宿怨吧?   清清(冷笑):没有?你以为我萧氏的所有男子都像那个一样任你羞辱?就凭你刚才的戏弄,本王杀你一千次都不够!   某谢插嘴:后五十问,后五十问,还有后五十问!   剑拔弩张的三人同时转头冷笑:还有后五十问?   某谢……开始感觉寒冷……颤抖:你们要干什么啊?我是作者啊……   ……   ……   *&*&^%$#%……&*())(**&$##……@!@#$%^&*……(())&%#&^(&))&*$#@!@$……   (天之音:干什么不好,非要歪曲别人性向……)   -End-   天之苍苍-16   只是几回身的功夫,满地只剩下呻吟的伤者。   甩掉血滴,还剑入鞘,有着一双琥珀色眼镜的黑衣年轻人向路边淡淡开口:“没事了,出来吧。”   连忙答应了一声,摸索着从路边的大石头后走出来,苍苍的目光离不开还在地上辗转哀嚎的黑衣蒙面人。   每一个都是手脚筋俱断,对练武的人来说,是比死更残忍的惩罚。   终于忍不住对着满地的鲜血转过去头,苍苍问出心中的疑惑:“这些是什么人,是你的仇人么?”   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年轻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今天藏的很快,往后再遇到这情况,像这样就很好。”   撇了撇嘴,苍苍小声嘀咕:“当然要藏的快了,你又不是我萧大哥,我待在你身边不怕被砍了?”   挑了一下眉,年轻人抱了胸看她:“这位大小姐,请问你可不可以不要开口闭口就是‘萧大哥’?”   同样抱了胸挑眉,相处几日,苍苍已经越来越会和这个人顶嘴:“怎么?大剑客妒嫉了?”   诡秘一笑,年轻人淡淡开口:“只是会让我感觉,我带了一个长不大的黄毛小丫头而已。”   不出意外的看到眼前的小姑娘瞪圆了一双大眼睛,恨恨的一脚踢在路旁的石头上,然后自己疼歪了嘴:“胡说!本姑娘才不是小丫头!”   极不屑轻淡的回上一句:“是么?”看着那个小姑娘胀红了脸,越发气急败坏,年轻人的心情蓦然好了起来,抱了剑,悠悠去看官道漫漫,秋草凄迷。   尽管似乎出乎意料,冒出了一批找麻烦的人,尽管回京的道路还显得遥远,不过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九省通衢,千帆竞流。   武昌城的繁华,丝毫不逊于江浙鱼米之乡。   武昌城最负盛名的浴场沐玉泉,位置最好,最为豪华的一间浴室,在半个时辰前,被两个年轻人包了去。   浓郁的檀香在水池的热雾中蒸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脸上搭着热巾,靠在青玉的池壁上,徐来只觉得通体舒泰,懒懒的就要睡着。   倚在池壁那侧的萧焕闭目养神,也像快要睡着了。   对比这几日的惊心动魄的拼杀,如今真是再惬意不过。   饱暖而思淫欲,徐来摇头晃脑,已经想到了东湖畔的萋芳楼,红衣的舞娘,多情的歌女。   心思刚动,就有一缕清香,隔着温热的湿巾,杂在檀香中幽幽飘了过来。   大片的热水突然扑上面颊,呛了两口水抬起头来,徐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给萧焕按着脑袋浸到了浴池里。   面巾早就从脸上掉落,一只微凉的手间不容发,捂上他的口鼻,萧焕的声音略显急促:“别吸气!”   接着不用他吩咐,徐来早就一把操过浴巾,占了水回身横扫,灌满劲力的长巾招展如旗。只听簌簌轻响,长巾上已经兜满暗器。   徐来改挥为推,一篷暗器原封不动,射回窗外,立刻有几声惨叫响起。   来敌没有几个人,也不再恋战,立刻败退而走,只是好好的浴室,如今却是一片狼藉。   “混帐!连洗澡都来搅爷的兴致!”怒气冲天的骂了,徐来这才感觉到一旁的萧焕用带些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连忙低头,这才发现——刚才用浴巾挡了暗器,所以此刻下身正光着。   连忙“扑通”一声坐在浴池里,也不管水花四溅,徐来难得的红了一张俊挺的脸。   顶着尴尬打量萧焕,这才看到他的指间留着一片触目的焦黑,连忙开口询问:“怎么了?”   “香料烧过的痕迹罢了。”不在意的放下手,萧焕整了整垂在胸前的黑发,“来人用了唐门的烟丝醉软,幸亏桌上有味檀香,勉强可以拿来克制,要不然我们就只有醉死在浴池里了。”   想起方才隐约闻到的淡香,徐来心有余悸的点头:“唐门让人可以闻香发醉,全身麻痹而死的烟丝醉软……我可不想死这的么窝囊。”马上就问,“怎么?现在那个唐门的遗后,是跟上咱们了?”   “可不是一个……”摇了摇头,萧焕一面用手指梳理肩侧的头发,一面侧头说,“一个人的话,怎么用得着青彩釉联络同门?”   想到他们发现唐门弟子踪迹的经过,徐来点头:“的确,把这一层忘了……”他突然停下来,瞧着萧焕笑起来,“萧兄,我今天才发现,你这样风情,可以去和萋芳楼的花魁小仙姑娘抢风头了……”   萧焕也没生气的样子,淡淡笑了笑:“是吗?改天闲了,说不准真去试一下。”边说,边把理顺的黑发在胸前松松挽住,走出浴池拿起衣架上唯一完好的那件浴袍披上,还有礼的向浴池中的徐来躬身一笑,“徐兄慢慢沐浴,在下先出去了。”   徐来愣愣的看着他施施然出了浴室,然后看了看地上那件被暗器戳的千疮百孔的浴巾,和衣架上那件少了半个身子,同样破破烂烂的浴袍……徒劳的向门外喊:“萧兄别走,萧兄!萧兄……你等等……”   在浴室里泡了一刻钟,然后被闻讯赶来追捕闹事者的衙役撞到光身子的尴尬样子,又让衙役堵在浴池中审问了足足有一柱香之久,徐来才总算有了一衣遮体,一路小跑的回到在浴场中开的客房……   他堂堂灵碧教光明圣堂左堂主的面子啊……他堂堂风流少侠的名声啊……   进到房间里,萧焕早就换好了一身干爽的青衣,头发虽然半湿,但用缎带系了垂在肩头,也别有一番潇洒俊逸的风度,看到他狼狈的回来,嘴角挂着很有些刺目的笑容:“徐兄用了好久啊。”   毕竟自己语出轻薄在先,徐来不好回嘴,沮丧的一屁股坐在宽大的锦床上,也不说换上衣服,用手支了被折腾得有些混胀的脑袋:“一般,一般……”   还正说着,眼前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药茶。   “解烟丝醉软的余毒,”萧焕笑着,又加了一句,“还添了些预防伤寒的药。”   伸手接过杯子,暖暖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手心,徐来一口气把里面的药水喝完,看着手中的空杯,冷不防开口:“刚才在浴池里,发觉到烟丝醉软,你是先按下我的头,才自己摒住呼吸的?”   微愣了一下,萧焕也没回答,笑笑:“头还晕不晕?现在好点了?”   “你这个人哪……”有一下没一下晃着手中的杯子,徐来懒懒的:“总是把身边的所有人和事,看得都比你自己重要……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被养大的……连烟火味都快养没了。”   静了一下,萧焕笑:“也不算很过分吧……”   “是,是,一点都不过分,再过分点你就直接升仙了……”徐来用一只手托头,还是懒洋洋的,“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跟着你?我想这样一个都快不食人间烟火的半仙,我再不来看着他,这可怎么办啊?”   忍不住笑起来,萧焕俯身夺了他手中的茶杯:“我看你中毒不浅吧,连醉话都说出来了!”   徐来也哈哈笑了起来,还在强辨:“不是醉话,绝对不是醉话!全是实话!”   “好了,我懂,是实话。”萧焕笑着把茶杯收到桌上,接着扶着桌沿坐下。隔了一会儿,他低下手摊开手,看了看手指间那片不能洗去的焦痕,像是自言自语的:“怎么就没有烟火气了,这不明明是烟火么?”   可能是听到了他的话,床上半依着的徐来“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天之苍苍-17   钟丰琰觉得自己已经过了相信一些东西的年纪。   每一个年轻侠士挂在嘴边上的正义公理,每一个投身江湖的少年子弟所深信不疑的兄弟义气,在他的眼里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笑话。   所以,当盐帮三当家魏西辰的死讯传到他耳中那天,他也只是略微的沉默了一下,然后熟练的在来人的眼中端出一幅悲痛欲绝的面容:“魏当家义薄云天,如今英年早逝,真是我武林之痛啊。”   来人连忙感谢,捧出丧帖礼貌一番。   收下丧帖,送走了前来报丧的盐帮弟子。悲伤的面具一带就立刻褪去,作为漕运大帮十二连环坞的帮主,这天钟丰琰照旧处理帮内的事物,下午察看账目,晚间还到花楼中请几个州府官员喝了一顿花酒。   夜里回家,有些微醺的走在自家的庭院中,钟丰琰恍惚的听到有人在叫,声音很耳熟:“小三!”   他发愣的回过头去问跟在身边的亲信:“你听到有人说话了么?”   惊讶的忘着他,亲信马上回答:“没有,帮主。”   “小三!小三!”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清亮而年轻,带着戏谑的笑,亲密的叫那个人,重现着一段早就被忘却的记忆:“小三!又在偷喝大哥的女儿红,小心我去告诉大哥啊,有你好受!”   钟丰琰终于慢慢记起,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是年轻时候的他自己。   是那个相信所有的正义都将被弘扬,所有的罪恶都将被清除,有一个义兄和一个义弟,深信不疑的认为自己可以随时为兄弟洒尽一腔热血的那个年轻的他。   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前?后来的铁掌大侠严瞬开,十二连环坞的帮主钟丰琰,还有盐帮的三当家魏西辰,曾经是义结金兰,相约来闯荡江湖的异姓兄弟。   不怎么响亮的打了一个酒嗝,钟丰琰无声的笑了起来。   那天,跟在十二连环坞龙头帮主钟丰琰身边的亲信,讶异的看着自家帮主在发了一阵愣之后,忽然笑得弯下腰去,只是尚且带着一丝来不及收拾的怅然的笑脸,在灯光下看来,居然透着些悲凉。   这一天,是德佑七年的八月初九,盐帮三当家魏西辰死去的第七天。   这一天,未归山庄的温昱闲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打败,另一则传奇带来的另一拨江湖潮涌即将来临。   这一天,滇北的一座古城中,美丽优雅的灵碧教教主陈落墨,用轻淡的口吻念了一首旧诗,然后下令自己教中的光明圣堂和间柳堂,去取那个叫做萧云从的年轻的性命。   在很多人没有预料到的时刻,风云早已无声聚涌。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京郊凌府别院吹戈小筑。   “收官!”兴致很高的落下最后一枚棋子,一身棕袍的清癯中年人合掌笑着:“猜猜我赢你了多少子?”   白衣的丽人略带沮丧的推了棋盘,索性耍赖:“不数了……总归我赢不过你就是!”   中年人笑着,也真的不再去官子,闲闲的拈了一粒棋子敲着棋盘:“说起来也有几年没见了吧,怎么突然到我这里来了?”   抬腕支了头,白衣丽人一举手一投足间,无不是优雅雍容:“左右教里也没什么事。怎么,利大哥不想见我?”   中年人笑了起来:“你这是在挤兑我不是?我是怕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白衣丽人也掩嘴笑了,打趣的说:“这么说我要是真无事,难道就不敢登你这个三宝殿了啊?”   给她逗得一阵笑,隔了一会儿,中年人抬头看着天际的浮云,手间的棋子,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面前的紫檀木棋盘,在清脆的撞击声中开口:“落墨,你难道真要置焕儿于死地?”   没料到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白衣丽人僵了一下,才浅笑着开口:“我怎么没听你叫过他焕儿,你不都一直叫他‘龙椅上的那个人’么?”   “再怎么说,这孩子出生以后,第一个抱他的人是我。”中年人说着,眯了眼,似乎已经沉浸到往日的回忆中:“真是从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啊,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你……”   沉默了一下,白衣丽人从桌前起身,话声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冷冽:“你不用在想着用这种话激我了,如果心软的话,七年前我就软了。”   像是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中年人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极轻的叹息了一声,淡淡的:“落墨,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肩膀只颤了一下,白衣丽人的声音冷然:“谁让他也是咱们睿宗陛下的儿子?”   中年人也不再说话,幽静的园子里顷刻间只剩下秋虫的低鸣。   白衣丽人手腕伸向腰间,一抖腕,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柄软剑。柔韧的剑身,雪亮的剑面,反射出奇异的浅绿,随风微微摇曳,宛如一支刚抽出嫩枝的柳条。   把软剑轻放在石桌上,白衣丽人开口:“请利大哥把这柄杨柳风转交到那个小姑娘手中。”她微微顿了一下,接着说,“至于怎么促成接下来的事,相信利大哥自有主张。”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喃喃的念着剑身上的铭文,中年人用指肚抚过光滑一如少女肌肤的剑身。   这柄摇曳生姿的名剑上,银钩铁划的铭文,写的偏偏是这么悲切的情诗。   “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淡淡笑了笑,中年人把手指从剑身上抬开,“如你所愿,落墨,无论如何,我会促成那个结局。”   得到了保证,白衣丽人轻笑起来,侧身一福:“那落墨就写过利大哥了。”又婉丽一笑,“那么落墨先告辞了。”   微微颔首,注视着她清丽的身影消失在花木的掩映中,中年人终于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长剑,在嘴角扯出一丝微苦的笑容,喃喃自语:“从不心软么?希望你真的不曾后悔过,落墨。”   杨柳风,传说中能够克制帝王之剑王风的唯一利刃,在辗转流传了数代之后,躺在了他的面前。   微微的笑了起来,首辅府最得力的幕僚,被属下称为‘利先生’的棕衣中年人握住三尺软剑,中指弹上剑脊,铮然有声。   起身握剑横劈,内力到处,青锋疏忽挺直,剑光急风过处,落叶枯黄翻飞,零落满地。   “所恨年年赠别离。”雪亮的剑光映着中年人的脸,映出了那张清癯的脸上隐含的悲凉,“这么多年了,还是赠别离……”   他起身把剑收在手中,走出小院。招手叫过一个站在门外的文士模样的青年:“远江,你去给冼血送信,叫他带着大小姐留在江南,不必回来了。”   拱手答应,儒雅的青年笑了笑:“先生,先前不是要罗先生尽快把小姐带回来么?”   “尽快带回来,是怕跟那个人纠葛太深,如今是惟恐纠葛不深……”回答着属下的疑问,中年人微眯上幽深的眼眸:“纠葛不深……怎么会成孽缘?”   笑着沉默了一下,被称为“远江”的青年文士又笑笑:“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不再跟他说话,中年人负手走开,他的很急,直到走得远了,还能看到握在他手上的长剑,雪亮而莹绿的淡薄光芒。   “杨柳风啊……”很轻的说了,一身白衣的青年淡淡一笑,俊逸的长眉微微挑起,“原来是孽缘。”   说完,也跟上中年人的步伐,消失在深秋的花园中。   挽出的刀光逼退最后一个敌人,徐来颇有些无可奈何:“我说,对付你的人怎么痴傻见长了?这几天尽派来些杂兵,闭着眼睛都能打发,我都快打瞌睡了!能不能来点有意思的?”   “大概是看派高手来也不怎么奏效,所以才拖住咱们的精力,以图后事。”轻甩手中的王风,萧焕把剑重新拢到袖中,随口答了。   “有种了面对面明刀明枪,最烦这种阴损招数!”为这几天不断捣乱的宵小头疼,徐来忍不住破口骂。   “的确让人心烦,”萧焕正拢着手低头若有所思,突然开口,“我好像想到,如何能让这帮人不再烦人……”   “当真?”徐来立刻兴奋起来,“那还不赶紧?我不是怕打架,我就怕打无聊的架!”   “说不准吧,试一试。”说着,萧焕抬头看徐来,“要麻烦徐兄去查一个事了。”   徐来痛快点头:“你啰嗦什么?还不赶快说是什么事?”   给他说的笑了起来,萧焕也点头:“好,马上告诉你……”   细细的说出心中的疑惑和打算,看着徐来皱眉认真倾听,萧焕的唇边也不自觉露出了一丝带着暖意的淡笑:身为一个并不见得有多深交情的朋友,徐来本可以置身之外,就算在伸手略略相助之后再退出,也没有什么不妥。然而他却留了下来,不管什么危险艰难,都留下来真心帮他,从未退缩。就连刚才的埋怨,恐怕也不是真的不耐烦,而是担心自己身子不好,被那些人拖累到,才假装的吧。   说完了该说的话,笑了笑,萧焕看着徐来的眼睛:“徐兄,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是我今生之幸。”   被他说的一愣,徐来随即皱起浓黑的长眉,眼角却还是有一丝赧然露了出来:“这话彼此明白就好了,说出来挺不好意思的。”   这次是萧焕听了他的话后,“哧”的一声,笑出来。   天之苍苍-18   用客气而不失威严的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钟丰琰淡淡的开口:“少侠贵姓?”   依他的身份,当然不用每天接见这些毫无名气的江湖后进,只是这个笑得温文的年轻人,一刻钟之前,用了两招就卸下了十二连环坞十二个坞主中武功最高的封坞主手中的长刀,才让钟丰琰有了见一见他的兴趣。   不过十二连环坞的十二个坞主司职本来就是主持商贸,武功都不是长项,仓促之间败在别人手中,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异的大事。   又是一个妄想一战成名的热血青年,心中这么想着,钟丰琰还是决定先问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来历,以防他是武林名门之后。   “我姓萧。”温和淡然的笑着,那个年轻人的乌黑双眸沉静如水,看向钟丰琰:“草字萧。”   为他并没有说那些“免贵”“不敢”的客套话而有些不满,钟丰琰暗暗皱了眉,把心中的各派名家比较一下,只想到萧是国姓,记不起来有什么萧姓的名侠,口气冷淡下来:“那么萧少侠仓促造访,所为何事?”   “为了九年前的一桩旧事。”依然笑着,年轻人清淡的声音也没有多少起伏,“我想冒昧来问一下钟帮主,当年严瞬开、魏西辰,还有钟帮主三位,在京城槐水街的李府,做过什么?”   宛若滚雷从头顶响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钟丰琰按住了椅背,一字一顿:“你是谁?”   九年前那件隐秘的事,自从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提及。   深埋于黑暗中的交易,无辜者的鲜血,第一次杀人后的心悸惊慌,统统都被埋藏在了时光的最深处,不再被人触碰。   全身的骨骼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钟丰琰用尽全身力气,瞪住眼前的年轻人:“你……是……谁?”   明澈的黑眸中浮上一丝了然,年轻人沉静的目光中多了些淡淡的悲悯:“德纶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时任内阁首辅的建极殿大学士李驿暴病身亡,在李阁老去世那晚,三位是否在李府中?”   冷汗一滴滴滑过脸颊,太阳穴中鼓跳如雷,视野正中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却清晰的一如九年前那晚在自己眼前铺洒的月光。   是他们杀了那个清瘦矍铄的老学士。   三个有野心的年轻人,躲藏在李府的花圃中,趁着浓黑的夜色,跳出阴影,抓住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干脆利落的分筋错骨手,开山掌迅疾得拍向老学士的后脑和胸口。   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瘦弱的老人从他们手中脱出,抽搐着倒在地上。   德纶朝最德高望重的老臣就这样死在自己家的花园中,第二天赶来的太医也只得出了阁老死于中风的结论。   九年过去了,当年那个雇佣他们杀人的元凶早已有了不同于当日的势力,九年之后,像当初那个人许诺过的一样,他们分别功成名就,有了梦寐以求的地位和权势。   九年之中,他不是没再杀过人,然而那晚指尖下老人的身躯抽搐的触感,却再也不能被忘记。   从他们亲手杀害了那个无辜的老人之后,罪孽就开始累积,层层深重,无法停止。   牢牢锁住眼前的年轻人挺拔的青色身影,钟丰琰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些那个姓氏的意义,几乎是艰涩的,他慢慢开口:“你是……皇家的人?”   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年轻人才再次开口:“我今天前来,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得到钟帮主亲口承认,李阁老,到底是不是死于三位之手?”   这样的问法,已经证明他有八九分确定了钟丰琰他们兄弟三人,就是当年杀害李驿的凶手。   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惨淡的笑起来,钟丰琰点头:“是,李阁老是我们三个人杀的。”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年轻人也被这个早已确定的消息一时震住。隔了一会儿,他才接着问:“那么指使你们的人……”   “还用我说么?”惨然的笑着,钟丰琰靠回椅中合上双眼,“当年情况,李阁老如果去世,对谁最有利?”   这次年轻人沉默了,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李阁老去世,内阁首辅空缺,最有可能获利的,是内阁的另外两位辅臣——内阁次辅凌雪峰,文华殿大学士幸羽。而最接近首辅之位,最终也确实接替李驿成为内阁首辅的,是如今的帝国第一臣凌雪峰。   清冷的漕帮会堂中,钟丰琰独自坐着,目光透过深广的大堂,看向遥远的天际。   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就像他说的那样,等问过了当年的事,就礼貌的告辞出去,再没有说别的话。   所以现在诺大的会堂,空空荡荡的听得到风声的回音。   有一个帮众匆匆自会堂门前走过去,看到大堂正中坐着的自家帮主,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帮主的身子似乎有些佝偻,完全没有平日精干的劲头,像是突然老了很多。   犹豫了一下,那个帮众还是慑于帮主的威严,低头从堂下走了过去,没有停住脚步。   武昌城外的留云客栈内。   徐来先是抓着桌上倒满竹叶青的酒杯,一口气喝干,才吁了一口气,对着桌子对面的萧焕开口:“你说的没错,魏西辰临死前不久杀掉的那个关在盐帮私狱里的犯人,身份有些古怪。我差人查了,查到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已经失踪了数年的铁掌大侠严瞬开。”   点了点头,萧焕笑笑:“多谢你教中的兄弟。”   “反正他们帮你也算帮我了,我是不想再跟那些小喽罗拖下去了。”摆手说了,徐来随口又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静了一下,萧焕才又笑了笑:“钟丰琰已经承认了,人是他们受人指使杀的。”   从魏西辰和盐帮私狱里那个人的突然死亡,怀疑到他们背后应该隐藏着什么秘密,又从魏西辰、钟丰琰和严瞬开之间并不为很多人知道的义兄弟关系,以及他们从九年前开始,一路顺畅的发迹史……综合这些蛛丝马迹,怀疑到他们可能和九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接着一面让徐来去盐帮验证想法,自己却大胆的独闯十二连环坞,出其不意的一击,果然从钟丰琰口中问出了当年的实情。   这一连串的推断行动,干脆漂亮。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脸上见不到一丝该有喜色,反倒是一直以来那层隐约的苍白,又重了一些。   放下手中的茶碗,徐来看了看萧焕:“那么我们现在手中就有一枚棋子,可以要挟凌首辅了?”这次调查行动,怀疑的对象是谁,萧焕全都如实地告诉了徐来。况且这一路下来,萧焕从未刻意隐瞒什么,徐来也早猜到了一直以来追杀他们的,是现在权倾天下的凌首辅,所以脱口就说了出来。   点头笑了笑,萧焕轻咳了一声,接着说:“用这个威胁凌先生,应该能遏制他的行动。”   “谁让你碰巧就撞到了魏西辰杀人,”看了他一眼,徐来挺轻松的吹口哨,“我们的运气好。”   又笑了笑,萧焕却又轻咳了几声,没有说话,把手中握着的酒杯送到唇边。   还没沾到嘴唇的酒杯迅速的被一只手夺下来,徐来皱着眉:“别喝酒了,也不看看你自己气色差到什么样子!”   还是笑着,萧焕也没和他争,只是微微俯在手臂上,很轻的咳嗽。   又急又怒的跺了几下脚,徐来扔了手里的杯子,连忙转过身来,像几天前那样,如法炮制的在萧焕背后连拍了两掌。   又是咳了一声,把一口血吐在地上,这次萧焕却接着不停的咳嗽,又咳出了两口血。   看着他不断咳血,徐来气得手脚都有些抖,几乎口不择言:“身体差成这样你就不要硬撑着!让皇帝死在我手里,这种罪名我担不起!”   身体被肺腑中涌出的一阵阵寒意几乎抽去了所有的力量,扶着桌子咳的直不起身子,萧焕也不得不抬头,勉强向徐来笑:“别……担心……死不了……”   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愣了一下,徐来摸一把脸,看萧焕的状况实在不好,也不管失礼不失礼,方便不方便,半拖半抱的就把他往床上弄,嘴里说着:“是死不了……半死不活的更吓人!”   几乎是被徐来拽着丢到床上,又听到这句话,萧焕想笑又被一口气滞住笑不出来,咳嗽得更厉害,只好闭上眼睛专心调息。   过了好一会儿才略微稳定了气息,萧焕张开眼睛,看向抱着肩膀站在床前注视着自己的徐来。   那张俊挺的脸上还带着很大的怒气,目光中却已经透出了关怀,看到他在看自己,徐来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带着探询:“好点了?”   微微笑了笑点头,萧焕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是萧氏……”   “我知道,萧云从是化名,你是萧氏朱雀支的……那个人。”徐来打断他的话,笑着,“这么久了我还猜不出来,你以为我是个傻子?何况你刚才当着我的面叫凌雪峰‘凌先生’,这世上有资格直呼他‘先生’的人,还能有几个?”   被他抢白的也笑起来,萧焕轻咳着叹气:“你就不能等我……自己向你说明……”   徐来皱了眉:“等你什么?等你说一句话都要喘两口气,我又不是听你遗言,等你干嘛!”   一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徐来刚才的急怒也过去了,挑了长袍,索性在床边坐下,闲闲的开口:“我听过很多传闻,说实在的,我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这样的人……”   “那么……该是什么样的人?”萧焕也笑,淡淡插话。   “……起码不该是这样一个会为了杀人的凶手伤心的人……”淡笑着说了,徐来摇头,“我还以为那个人敏感猜忌、虚伪毒辣、隐狠无情、狂妄自大……”   故意重重的咳了一声,萧焕笑:“可以了,这些就够了……”   徐来也笑,摇头晃脑的有些得意:“在权臣挟制下长大的早慧天子,不都是这个样子……”   他把目光转向床上那个脸色苍白,闭着一双深眸,胸口依然剧烈起伏的人身上,终于叹息出声,半是自言自语,“怎么你就要是我遇到的样子!遇见你也算我头疼!”   “萧大哥!”大喊了出来。   猛地从梦中惊醒,苍苍伸手向前方像要抓到什么,这才惊觉自己是在马背上,连忙扯住马鞍,才没有从马背上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睁开眼睛,正是烈日当空的正午,沉闷光秃的官道依旧在眼前无限的延伸。   无视于身旁黑衣的年轻人戏谑嘲笑的目光,苍苍揉揉眼睛,心情低落下来。   刚才迷糊打盹的梦中,她梦到了多日没有音讯的那个人。   距离他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天。   白天里常常会想到他微笑的样子,清醇的嗓音,这还是第一次,在梦里梦到他。   梦中他依然像是原来那样,温和的向她笑,只是笑容后的脸色,苍白的就像那个做噩梦的晚上,她在院子中看到的样子。   她高兴的想去叫他,他的脸却一点点的变淡,白云一样不着痕迹的化去,消散在眼前。   再也见不到他会是怎么样的呢?   苍苍不敢去想,她只是耷拉下脑袋,手指无意识的,一下下的抠牛皮缝制的结实马鞍。   那个人只怕不知道吧,离开他之后的日子,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被用来想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胸口胀胀涩涩的,苍苍飞快的抬手,在眼角的什么东西滑下来之前,迅速的抹去。   “真没骨气,真没骨气,”她小声的嘟囔,“没骨气透了……”   注意到这边,转头过来的黑衣年轻人看到她这么孩子气的动作,微愣了一下之后,接着在嘴角挑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没有任何嘲弄和讽刺的笑容,挂在他冷峭的嘴角,意外的透着温柔。   “我们改道去苏州。”淡淡的把这句话提前说了出来,他忍不住对自己皱了眉——怎么会想到要来安慰她?明明她不可能知道那个人也会去往苏州。   身旁果然传来一声恹恹无力的“嗯……”,那个小姑娘继续耷着脑袋,不知道听清他在说什么了没有。   略带好笑的摇摇头,黑衣的年轻人一扬马鞭,准确地打在苍苍的坐骑上:“要赶路了!”   骏马猛地加速跑了出去,连带着被突然加速惊动的苍苍,一串得大呼小叫。   这天是德佑七年十月十四,十二连环坞总舵内,下午曾路过大堂的那个帮众,惊呼着从堂内跑了出来。   他的喊声有些嘶哑,却十分清楚:“帮主……帮主自刎了!”   天之苍苍-19   徐来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现在赶着一辆马车,亡命之徒一样的狂奔在官道上。   又给马加了一鞭子,他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问了句:“醒了?”   淡淡的应着轻咳了一声,车厢里的萧焕狐裘半掩散着头发,微眯着眼撑住头,半靠在车里的小几上,膝盖上还放着一个紫金的小手炉。   暗暗哀叹自己什么时候沦落成了车夫兼保镖,徐来还是很老妈子的又说了句:“前面有个驿站,我们今晚就住宿在那里。”   点点头,吃了药后睡了一下午,萧焕原本因为睡意朦胧而显得有些淡漠的脸上,才总算挂上了平日的那种温和笑意,看着徐来:“徐兄你也累了吧,要不然换我赶会儿车?”   他不说倒还罢了,一说徐来的颈肩腰腿全都酸疼了起来,咬了咬牙,嘴上还硬撑着:“得了,你别再给我发病吓人就行了!”   笑了笑,萧焕也并没有坚持,只是拿掉膝上的手炉,移到邻近车门的地方闲适坐下,看着车外的风景,笑笑说:“好天气啊。”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秋风和爽的原野,远山近树,天际的落日旁数朵通红的火烧云,一身疲累的徐来也忍不住跟着感叹:“真是好天气。”   这距离他们匆匆逃离武昌城,已经过去几天了。   当日钟丰琰被发现自刎后,十二连环坞立刻就将矛头对准了刚去拜访过钟丰琰的萧云从,一时间群情激奋,指责是萧云从逼死了自己帮主,气势汹汹的马上就要拿人问罪。   徐来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此地不宜久留!二话不说跑到马市上买了两匹快马,马匹到手后考虑片刻,又折回去把马换成了一辆马车。   等他慌慌张张的赶着马车回到客栈,想赶紧离开十二连环坞势力盘踞的武昌城时,萧焕正吃了随身带的药丸睡得昏沉。被徐来半抱着的塞上马车,他居然还清醒过来一瞬,对徐来说了句:“麻烦你了,徐兄。”   当初徐来还诧异他客气干什么,后来几天下来,总算才明白那句“麻烦了”的意思。   此后一路,不管是赶路打尖,还是抵御追敌,萧焕一概不管不问。任凭十二连环坞高手在马车外和徐来打得昏天暗地,萧焕也只四平八稳的在马车里,连车帘子都不掀一下。   有次徐来几乎是拼了老命,才把那几个难缠的高手制服,气喘吁吁的回过头来,却看到萧焕负了手站在马车下,向他微微笑了笑,一派悠闲:“徐兄,方才那个人出惊雷掌的时候,如果你用一招疏影横斜,早就赢他了。”   气得徐来当场就打了个跌。   幸亏的是,这几天来的敌人都是十二连环坞派出的追兵,至于原来追杀他们的势力,已经不见了踪影。   虽然钟丰琰已死,证人已经没有,但是这种案子放在朝堂上,重要的不是李阁老是不是被人害死,而是如果当今的首辅一旦被人怀疑上涉嫌杀害前首辅,只怕就会不能自立。况且当真要调查出当年真相,提供确凿证据,对御前侍卫的密探来说,并非不可能。所以钟丰琰能不能作证,对局面影响不大。   现在看来,学士府那边的行动是被钳制了吧。   略微转头,看了一眼倚在车厢一侧微眯着双眼,脸色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的萧焕,徐来随口说闲话:“幸亏那几个唐门后人没有拿出什么杀手锏来,我最怕这些毒啊药啊之类的玩意儿,说不准还真对付不过去。”   “那几个人原本应该就不是用毒高手,”接过话来说了,萧焕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叹了口气,“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徐来听了,也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与他们敌对的那几个唐门中人,明显也是听命于学士府的爪牙。投身在灭门仇人座下,一定是当初灭门之时,贪生怕死,投靠敌人的唐门弟子。唐门中稍有地位的,都是些刚烈狠辣的角色,怎么回甘心如此?那几个人,应该只是旁系中一些不起眼的弟子。   徐来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恬然注目着夕阳的人。   次次都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从灵碧教的追杀,到当朝第一权臣的围堵,每一次都是看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然后现出生机。   仿佛只是因为运气好。   然而徐来明白,绝不止于此。   间柳分堂之所以一兵一卒不出,是因为感佩当年拼尽全力救人的恩德,学士府之所以铩羽而归,是因为一闪而逝的破绽被人敏锐的捉住。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这个人,只怕任何一次,都会是劫数难逃。   只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偏偏要是那个人?   夕阳下,那个年轻人轻轻的向他笑了起来,微眯的深瞳里有依稀的暖意,伸手指向前方:“徐兄,驿站到了。”   前方的路上,亮起灯火的驿站外,飘着一角酒幡。   早就在喉头翻滚的酒虫立刻钻出来,蠢蠢欲动,徐来连连催马,刚到驿站门口,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下来,马鞭甩手丢给迎上来的小二:“两间上房!把爷的马喂饱了!”   好笑的看着他,萧焕也拉好玄狐大氅,跳下马车,两个人并肩走向已经聚集了不少旅客的客栈。   客栈门口,徐来却突然顿住了脚步,萧焕也在同时停下来,面前的白墙上,无比醒目的贴着两行红墨水写就的大字:   萧云从狗贼!还我坞主性命!   虎丘大会一决生死!十二连环坞上下不共戴天!   龙飞凤舞,墨汁淋漓,仿佛要把滔天的恨意一并宣泄而出。   “这是……约战?”徐来摸着下巴,皱眉研究。   萧焕还没回答,就有两个腰悬长剑,看起来也像江湖中人的旅客边交谈边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个萧云从,是什么来头?真是他进十二连环坞逼死了钟帮主?”   “不大清楚,不过听说月余之前一战从夺下天下第一剑温庄主手中胜邪宝剑的,也是这个姓萧的。”   “哦?当真?那么虎丘盛会,恐怕有热闹可看了。”   “是啊,一日之间,满路驿站内都贴上了这种战书,看来十二连环坞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呵呵,风波又起啊……”   ……   默默得扭头仔细打量身旁的人,徐来忍不住“哧”得笑了出来,拍着萧焕肩膀:“萧兄……恭喜你一战成名了。”   皱了眉仔细打量墙上的血色大字,萧焕脸上也没忍住,露出些好笑的神色:“怎么骂我狗贼……”   说着摇头,继续向客栈内走去。   哈哈笑起来,徐来也随后跟上,嘴里喃喃:“也不错,以后总算有了个目的地,苏州去了……”   “我们要去苏州吗?”没什么胃口的扒着面前永恒不变的韭菜炒鸡蛋和盐水白菜,苍苍开口问。   坐在她对面不紧不慢的吃着碗中米饭的黑衣年轻人懒洋洋的点头,似乎连话都不想对她说。   怎么也扒不出食欲来,苍苍索性扔了筷子,偏着头继续问:“你是我哥哥的朋友……不对,你是我师父的门生对不对?”   为她这句话略微意外了一下,黑衣年轻人总算开口:“你还不算太笨……差不多算是。”   狠狠剜他一眼,苍苍才接着“哼”一声:“我早就猜到了,你抓了我这么多天,第一没有拿我去换赎金,第二没有拿我去威胁萧大哥,还一直带我往京城走……你以为我是傻子?”   低低笑起来,黑衣年轻人闲闲的:“是要比傻子聪明那么一点……”   “第三,你虽然变态了点,但是还不大像变态到了喜欢随便抓个人玩儿玩儿!”快嘴快舌堵住他的话,苍苍扬眉。   也扬眉笑了笑,黑衣年轻人不跟她斗嘴,低头继续吃饭。   苍苍也不看他,还是偏着头,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问我名字干什么?我不是个变态么?”夹着菜,黑衣年轻人笑问。   出乎意料的,苍苍没有接着揶揄他,还是看向一旁:“其实你人还不错,笑起来也好看,没必要总是装得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静了静,黑衣年轻人又笑:“知道我名字对你没好处。”   静静的没追问,目光看住不远处的墙上,那两行醒目的红字,落在开头的那三个字上,虽然写的潦草,但绝对能辨认:“萧云从”。   皱了皱眉,她低声的说,并不期望得到谁的回答:“苏州?苏州远吗?”   从距离苏州还有上百里路的客栈内看出去,黑夜掩去了通往那个方向的官道,让道路看上去分外漫长。   然而无论是怎样漫长的路,最后总会有终点。   天之苍苍-20   十一月十五,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在苏州虎丘下的流云山庄举行的日子。   如今只是十一月初,距离大会开幕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苏州城内,却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参会的武林中人。   客栈中,随时都能听到大嗓门的问候:“王门主!幸会,幸会!”   “沈副镖头!王某正要去贵镖局拜访,幸会,幸会!”   “风大侠!成某久仰大名!”   “万万不敢当!风某人才是仰慕已久,恨不能早日结交!”   “高老先生!”   “非湘道长!”   ……   一声声传来,连淋漓的秋雨,都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喧闹。   乌篷的一辆马车,悠悠的穿过青砖青瓦的街巷,在客栈的门口停住。   赶车的车夫披着蓑衣,头顶的斗笠遮住了大半边的脸。把车停好之后,他解下身上的蓑衣,露出身上穿着的白色单衣,接着拿起身边的油纸伞,撑在马车门口。   马车的门帘这时才掀开,走出了一位披着玄色大氅的人,年轻的脸,神色淡漠,径直走到客栈的柜台前,连声音也带着倦意:“一间上房。”   掌柜看不出来历,连忙应了,快速开好楼上的上等房间。   玄氅的年轻人却像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一句话也不再多说,抬步就向楼上走去。   跟在他身旁的白衣人低声向小二交待了怎么照顾马车,然后匆忙跟着玄氅的年轻人上楼,连头顶的斗笠都没来得及摘。   直到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有些发愣的武林豪杰才缓过神来,其中一个脾气耿直的当场就“哼”了出来:“好大的架子!”   合上房门,把楼下些微的骚动也关在门外。   身披玄氅的年轻人不客气地坐到大床上,一条腿跷上床前的脚凳:“来,给爷捏捏脚。”   和他一起进门的白衣人这才摘下头上的斗笠,把斗笠放在窗台晾水,低着头应了一声,走过来要弯腰。   玄氅的年轻人连忙把脚缩回来,笑:“不敢,不敢,我可不敢让大武皇帝给我捏脚。”   白衣人慢慢的继续弯腰,解开自己腿上已经浸透雨水的草鞋,声音里带笑:“谁说我要给你捏脚……”   微愣一下,“哧”得笑起来,徐来解下自己身上的狐氅扔到床上,忍不住微叹了口气:“谁知道十二连环坞那些蠢材居然能想到把你的画像贴在苏州城墙上……真是麻烦!”他马上紧接着就想到昨天在苏州城外撞到的那个间柳分堂弟子的情形:   那个年轻的女弟子就等在他们必经的官道上,远远看到他们的马车过来,迎面截上来,语调居然还很轻松,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堂主被教主罚到总堂面壁思过去了。”   接着第二句话:“教主说徐堂主也要和我们堂主一起去面壁。”   最后第三句话:“教主已经带着总堂的四位护法和光明圣堂的刘堂主来赶虎丘的武林大会了,这几天就要到。”   三句话说完,回头十分潇洒的走了,留下徐来和萧焕在原地面面相觑。   又重重叹了口气,徐来隐隐觉得头疼,面壁什么的他倒还不怕,当时不顾教主禁令相助萧焕的时候,早就已经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许久都不过问总堂外事务的教主会亲自前来苏州。   那边萧焕已经笑着开口:“只开了一间房,是不是说今晚要有一个人睡地上?”   点点了头,徐来还锁着眉:“怎么了?”   萧焕笑得挺愉快:“我们来下局棋决定谁睡床如何?”   愣了一下,徐来眉头放开,嘴角倒挂上一个略显夸张的苦笑:“你还不如直接说让我睡地板好了……”   萧焕看着他的苦脸笑起来。隔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徐兄,你带我去见你们教主怎么样?”   身子震了一下,徐来没出声,过了很久,才淡然开口:“你想做什么?”   “我又不是去寻死……”笑了出来,萧焕接着说:“没关系的,只是许久都没有见过她老人家,想见一次罢了。”   “许久……”喃喃的念着这个两个字,徐来问,“是多久?”   仔细想了一下,萧焕才答:“大约是六年前,还见过一次罢。”   “六年前,德佑二年……”笑了一下,徐来说,“我就是那年,被教主带回总坛收为弟子的。说起来……日子过得真快。”   他接着翻身从床上站了起来:“下棋就下棋,左右是输,我还怕了你不成?”摸着下巴,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的补充,“见了教主,一定要夸她年轻,千万别叫‘老人家’这三个字……教主听了,会气疯……”   愣了一下之后,萧焕才笑着连连点头:“我一定记得……”   天空中的小雨依然淅淅沥沥的落下。   苏州城墙内的某块地方,却挤着团团的人群。   和摩肩接踵的众人一起,抬头看向墙上那张已经溅上了几滴雨水的画像,描了红梅的油纸伞下,梳了双髻的紫衣少女忍不住感叹:“这个就是那个什么……萧云从了?”   “嗯,是啊,”和她紧挨的另一张伞下,背负长剑的白衣少女不知道到底和紫衣少女是不是相识,却也应和,“没想到长得还挺好看。”   “是吧,是吧,你也这么认为?”找到知音,紫衣少女立刻高兴起来。   “嗯……如果鼻子能再挺一点,眼睛能再大一点,”还在深沉的挑挑拣拣,白衣少女边摇头边说,“不过这样也挺好……嗯……很不错……”   “真人要比画像好看多了,”十分突然的,加入了第三个声音,紫衣和白衣的少女身后,出现了一个压得有些低的声音,却还是脆脆亮亮,有属于少女的特有娇憨,“真人要比这个画像好看很多。”   紫衣少女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连忙回头:“你见过他?在哪里见的?”   说话的是一个和她们年纪相仿的红衣少女,见到紫衣少女对她说话,她只是咬住嘴唇,冷不防的跺脚跳了起来,居然抓住贴在墙头的画像,一把扯下来。   把早已经扯烂了的白纸团一团扔到泥浆中,狠命用脚跺下去,红衣少女还像不解恨一样,又用脚碾了碾。   做完了这些,她才抬起头来,看着周围惊呆的众人,狠狠“哼”了一声:“看什么?没见过别人踩纸么?”   分开身边的人,拽起站在身旁笑而不语的那个黑衣年轻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因为她走得很急,所以并没有看到身后不远处,画了一枝墨竹的白色纸伞下,那道一直追随着她身影的目光。   把秀气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伞下的人悠悠的笑,低低的声音传出,居然有着只有少年才会有的柔丽:“凌家的小姐啊……果然有趣。”   轻轻转身,伞下的人走起来,于是画了墨竹的伞也就跟着走起来。   一步一步走在满是泥泞的街道里,那双白缎的鞋上,点泥不沾。   洁白的鞋子之上,是盛雪的白衣,袍袖翻卷,繁复清雅的花纹自右袖中盘叠而上,围住衣襟上金丝绣出的半轮明日。   雨中有透着余韵的清丽声音传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   就这么低低得吟着,灵碧教光明圣堂的右堂主刘怀雪慢慢的走,一阵风过,卷出他的衣袖,带着秋雨的寒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都到齐了么?”墨色的玉阶上,身披轻纱的端丽女子怡然从藤椅中起身,慵懒的目光穿过雨雾缭绕的庭院假山。   她身上的纱衣中透着极淡的绿,就像是新雪映衬下白梅的花萼,又像春来的柳枝投在解冻的湖水间的浅浅颜色,淡到近似雪白。   “是的,”站在她身后的雪衣年轻人微微笑着回答,他的容貌也是极秀雅的,眉目流转间,是几乎不辨男女的秀美,“我亲自去看过了,凌家的小姐还有那个人,如今都到了苏州城中。”   点了点头以示嘉许,纱衣女子突然转过脸:“阿雪,我要处罚阿来,你是不是不服气?”   愣了一下,雪衣年轻人带些狡慧的笑:“老师,我并没有去相助阿来。”   被他滑头的回答逗得不能严肃,纱衣女子笑:“这么说,还是有些不服气了?”   这次雪衣年轻人没有再反驳,而是笑着。   纱衣女子也不再追问,缓步走到回廊上朱红的护栏边,伸出手,接住从瓦沿滴落的雨水。   清凉的雨滴在她玉白的手心汇成一汪,透亮的滚动。   纱衣女子开口,声音里依旧有很淡的笑意:“阿来传信来,说‘他’想见我,对不对?”   “是的,老师,是城中的弟子被托付来传的信。”雪衣年轻人低下了头,恭敬回答。   “见就见吧……那么就今天晚上算了。”纱衣女子轻声地笑,接着说,“你去把那个小姑娘也叫来。”   略微愣愣,雪衣年轻人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拱手:“是,属下听令。”   “小时候长得就那么像他的父皇,如今可千万不要越长越像了。”看着雪衣的年轻人走远,叹息了一声,纱衣女子的语调里,却听不出有任何愁绪,“长得太像那张脸的话,难保我不会下手太重。”   蓦然翻手,汇聚在掌心的清澈水滴飞速从她手中跌落,溅成细碎一片。   天之苍苍-21   十一月初四,苏州城西。   绵延的秋雨还在下,撑着伞走在雨里,能听到雨滴敲在伞上的一片淅沥。   苍苍很少有这样一个人在街道中漫步的时候。   她并不是时刻都在闹闹腾腾,她只不过是喜欢热闹一点。   喜欢有声音可以在耳边倾听,喜欢有人可供在身旁倾诉,想笑的时候,有谁能看到自己的笑脸,要哭的时候,有谁能关注到自己的悲伤,仅此而已。   她也并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倔强,她只不过是不喜欢被安排的命运。   就像是她不喜欢稀里糊涂的嫁给一个连脸都没有好好看清的人做皇后,所以她就从家里跑了出来,接着她又突然发现以前那个连脸都没有好好看清的人实在不错,所以她就开始黏着他,跟在他身边,简单直接。   时刻明白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时刻能够对着想要的东西坚定的伸出手去,她只是不违背着自己的意愿活下去而已。   喜欢了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了一些在别人眼中重要,其实却无关紧要的东西举步不前,是最傻的事情。   踩着地面的浅浅积水,慢慢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苍苍觉得自己想到了很多东西,但随即又忘记了,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声,落在她的伞上,就像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可能是接近黄昏了,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偶尔有几个披着蓑衣的货郎,挑着担子,也不上来招揽生意,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很快在雨雾中走远。   自从下午趁那个总也不肯告诉她姓名的黑衣年轻人出门,偷偷遛出来闲逛开始,已经过了很久了吧。   反正也不担心他找不到自己,手有些酸了,换了个手臂撑伞,苍苍晃晃悠悠的,不打算停下来。   有一阵很淡的药香从街角传了过来,夹在雨水的气息中,有些飘忽。   苍苍转头,看到街边的一家药店,黑底红字的招牌,木质的店门半掩,门口挂着一面蓝布的门帘,是走到帝国的任何地方,都可以轻易找到的那种普通的药店。   在杭州城的时候,他们两个一起落水,他给自己抓治感冒的药,去的是不是就是这种药店?   恍惚了一下,她转身,随意的走进那家药店。   琳琅排列的药柜前,抄手坐着一个披着棉袄的小厮,见她进来,礼貌的笑了笑。   苍苍也笑了笑,听到药店深处的一侧,有一个掌柜一样的人在说,有些哭笑不得:“再加五两?客人您不要开玩笑好不好,我也只是个开药店的,您叫我怎么跟您称药?”   接着有另一个人轻咳了两声,不愠不火的语调:“我不是在跟掌柜开玩笑……那山楂就只五两好了……”   有第三个人“哧”得笑起来,夹进话来:“陈皮五两山楂五两冰糖五两,你怎么不就直接把这些东西煮煮吞下去得了,也不用再加别的药了……”   第二个人又很低的咳嗽了一声,居然真的像是要考虑这个建议:“如果单是这些就能管用的话就好了……”   他们的谈话声中,苍苍转身,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逆着光的柜台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白衫的那个,边笑边随手拨弄着柜台上碾药的铜杵,青衫的那个,曲起手指压着柜台上的纸张,另一只手握笔,看样子像是在边写药方边叫掌柜称药。   柜台后的掌柜,提着一柄黄铜的小秤里,小山一样的堆着干山楂片。   听到门口的响头,他们一起转头看过来。   被风雨卷起一角的蓝布门帷旁,苍苍站着,手中的油纸伞上,有雨滴慢慢的滑下来。   拨着铜杵的手停住了,白衣的青年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他笑了笑,合上嘴。   都静了那么一刻,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手中的笔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笔放下,抬步向那边走过去。   “苍苍。”笑了一笑,萧焕却没再说别的话,在她面前站住脚步。   离得近了,他的侧脸在逆着的光里看起来有些苍白,苍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抬头:“你生病了?”   笑了笑,萧焕也看着她:“有一些,没什么。”   “是没什么,只不过前一阵子吐了两次血,还有今天早上起床后就一直咳嗽出冷汗连站都不太站得起来而已。”没眼色的插进话来,徐来笑着走过来摊手,“先说明啊,昨天晚上不是我要让他睡地板的,是他自己费尽心思,硬是输了两局棋给名声昭著的臭棋篓子我,十分辛苦的把床输给我睡的。”   圆圆的眼睛蓦然睁得更大,苍苍把目光移到徐来那里停了停,又移回到萧焕脸上,她很轻的吸了口气,说:“我被人抓走了,你一直都没找我……”   她侧了侧头,很快又说:“不过那个人其实是我爹派来带我回家的,所以我也没什么危险。”   “还有,”她有些得意的笑了,“我这些天已经骂过你很多次了,昨天还把苏州城墙上贴得你的画像扯下来,放在泥里狠狠踩了!”   她的笑容很快隐去,露出一些生气的表情:“不管你是不是被别的事缠住了身,是不是知道我没有危险,但是你这么多天不来找我,我很不高兴!我想过很多次了,如果哪天再见到你,一定狠狠骂你一顿,然后转身就走!”   她扬了扬下巴,做出些施恩的样子:“不过呢,看在你正生病,可能跑不多快去追我的份儿上,这些过场就省了算了。”   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说完,她放下手里的伞,跨出一步,抱住眼前这个人的身子。   带着草木清华的熟悉味道扑上鼻尖,苍苍觉得自己的嘴角弯了起来:“萧大哥,”她说的清晰轻快,“我很想你。”   有一双手臂也慢慢的环住了她的身体,并不很温暖,却分外得让人心安。头顶传来他很轻的咳嗽,接着他说:“嗯。”   抱着他的手再也没有动,嘴角不自觉地扯开再扯开,直到耳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小姑娘,掌柜和伙计眼睛都要看直了……”   苍苍这才惊觉,立刻从萧焕怀里抬头,却看也不看旁边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徐来,拉住萧焕的手:“萧大哥,你是不是病得很厉害?”   神情严肃起来,苍苍的眼中透着水光:“你怕我为你担心吗?没关系的,就算你身体再也好不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药店里很静,所有人都看着她掂起脚尖,抱着萧焕的肩膀,很轻的吻了吻他有些淡白的薄唇。   接着下一刻,苍苍一双手开始上下的在萧焕身上摸:“你怎么会吐血的?是不是胸口很疼?肚子疼不疼?哎呀,我虽然觉得你很容易坏,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娇贵……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家小山养的那条讨厌的京叭阿贝,我看到它就想一脚踹死它好炖狗肉汤喝,还会时不时帮它洗澡梳毛呢!我这么喜欢你,一定会把你照顾的比它好很多的……嗯,萧大哥,我也给你洗澡梳头发好不好……”   又是“哧”的一声,徐来拍着萧焕的肩膀,低头清咳了一声:“萧兄,小姑娘很爱惜你啊,要好好珍惜……”   掌柜的一下子懒散下去的声音:“客人……您的山楂片,每付药加五两,不会错吧……”   某位小姑娘这才想起什么了一样,睁圆了一双亮亮的眼睛:“对啊,萧大哥,你干嘛在药里都加这么多山楂冰糖,你怕苦啊……”   “咳咳咳……”有个人的咳嗽突然厉害起来。   “嗯,小姑娘你真该看看他每天吞药丸时的表情,”另一个人毫不同情的继续揭短,“不过我觉得如果是汤药的话,那个表情应该还要更精彩一些……”   “咳咳……咳咳……”   “客人……您的冰糖,包上了……”   “那个萧大哥,其实药里就算放再多冰糖,该苦它还是会苦的……啊!脸色真的变了,而且变得好快!”   “看吧,我没说错吧……”   “咳咳……”   “每付五两陈皮……包好了……”   ……   街角的狭窄药店里突然热闹了起来,蓝布的门帘之后,瑟瑟的秋雨还在不停的落下,只是陆续亮起的街灯,把清冷的街道衬出了昏黄的暖意。   这是十一月初四,苏州城里的黄昏。   在一个多时辰的戌时三刻之后,萧焕和徐来应该按照约定,和来到苏州的灵碧教教主,相见在城中的某一处私密的宅院中。   一个多时辰的戌时三刻,苍苍也应该由那个她并不知道姓名的黑衣年轻人,带到相同的一座宅院里。   一个多时辰之后,在灵碧教教主或者还有另外的人的注视下,他们会有一场被安排的别后重逢。   不过,现在那些苦心安排,全都没有了必要。   四周没有一点烛火,缓步走至昏暗中的回廊,刘怀雪抱拳低头:“老师,他们来了。”   “他们?”廊下对雨站立的女子敏锐的觉察到了他话里的不同,回头说。雨光映衬出她雍容的笑容,宛如皎洁明月。   “是他们,”还是低头回答着,刘怀雪秀雅的唇边,却像是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萧兄是和凌小姐携手而来的。”   “哧”了一声,女子居然也笑了起来:“阿雪你几时也和他有这样好的交情了,也叫‘萧兄’?”   “世人不是都说,和灵碧教光明圣堂左堂主徐来的交情就是和右堂主刘怀雪的交情?”刘怀雪笑着,“何况那个人还是老师的公子,叫一声萧兄也是应该的。”   一直站在廊下没有出声的那个灰袍人笑了起来:“落墨,你教出的这些孩子都可以啊,敢跟你顶嘴。”   “你教出的那两个难道有哪个不敢跟你顶嘴的?”不客气地回过去,女子也没生气,嘴角还含着笑。   “那到还真是……”仔细想了一下自己的两个徒弟,灰袍人爽朗的笑起来。   笑了笑让刘怀雪退下,一身轻纱的灵碧教教主陈落墨转头对灰袍人说:“利大哥特地从京城赶来,不只是想看我教出的孩子跟我顶嘴的吧。”   利禄笑着,他迎风站立,宽大的袍袖微微招展:“我还没有那么多闲情……我来只是想提醒一声——御前侍卫两营在七天前秘密调动,如今起码有九成人手聚集在了苏州城内。”   动了眉头,陈落墨笑:“噢?终于忍不住摆了皇家威风么?”   利禄也笑:“你该明白萧氏的子孙从来都不信光明磊落那一套,手中有棋子却不用的,才是傻子。不过这次调动御前侍卫的,却不是你家那位公子。这天下能够调度御前侍卫两营的,不是还有一个人?”   “柳姐姐……”念出那个许久都没有叫过的名字,陈落墨低声笑,“所有这一切,她一直通过蛊行营看着的吧,倒深谋远虑。”   轻声的叹了口气,利禄淡笑:“我们这一方人,站在我们的凌丫头那边,做的事情,为得是她好。柳太后那一方人,站在他们的皇帝那边,做的事情,为得是他好。落墨你呢,站得是破坏的立场,为得是让我们的凌丫头和柳太后的皇帝都不好。学士府,太后,天下第一的灵碧教,这么三方势力,随便哪一个说出来,都够吓唬人。所作所为,却不过是为了让一对年轻人不能在一起。”他说着,看向远处。   他们站得地方是庭院中最高的一处阁楼,从这里看出去,隔了荷塘和假山,正好可以远远的看到待客的厅堂。一片明亮的灯火中,走进了几个年轻的身影,那个一身粉衣的女孩子,把一双胳膊都吊在青衫的年轻人身上,不安分的蹦蹦跳跳。隔着这么远,也像是能听到他们的笑语。   微微笑了起来,利禄淡淡的说:“只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只不过是两个孩子……”   随着他的目光一齐看向灯火通明的彼处,陈落墨没有开口。   “落墨,事到如今,我还是希望能够考虑一下,”还是说着,利禄转身,却像是有了要走的意思,“无论到什么时候,那两个人,都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不会对你的作为有任何反击或是怨言。而这世上,也只有你能令他们毁灭坠落……落墨,不管你多么厌恶那一个,但是这一个,是你的亲生儿子。他除了吸纳走你身体中的寒毒,代替你受了20年的苦楚之外,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他起步离开,灰色的广袖飘在身后,很快隐入黑暗。   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陈落墨仍旧看向隔堂相望的灯光。   灿烂的烛光中,那个年轻人正低下头,对拉着他手的小姑娘说些什么,嘴边噙着些隐约的笑意。   像是感到了什么一样,他抬头望向这边,灯光下那张年轻的容颜,带着些不该有的苍白。   顿了一下之后,他微微的笑起来。和他十二岁时,她最后见他的时候一样,温和干净的笑容。   他真的长得很像他的父亲,九成相像的眉眼,似到十分的气韵。   然而那淡然的,在不笑的时候,就不自觉地流露出冷意的眉角,却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他的确不是他的父亲,他的确从来没做错过什么,却要背负那些错了之后的苦果。   “谁让你生在萧氏呢……”不知道是多少次说出这句话,但是这一次,用的却是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后退了一步,明显看到那双纯黑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流露出一丝惶惑。   陈落墨转身,任自己的身影埋入阁楼的黑暗中。   轻纱的身影经过阁楼下侍立的白衣年轻人时,淡而冷然的话语响起:“叫萧焕到后堂见我,他一个人。”   身体轻颤了一下,刘怀雪直起身子,拱手答应。   从他身边经过的淡色纱衣,带出一阵清冷的风。   远去的绝色女子冷冷的声音,留在风中:“现在还没有错,难保将来不会错。”   天之苍苍-22   “萧大哥?”把手在萧焕眼前乱晃,苍苍注意到他刚才似乎把目光投向了门外,“你在看什么?”   夜色中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萧焕笑笑,转头看苍苍:“我好像看到咱们要见的人了。”   “咱们要见的人?”苍苍有些困惑,“这里的主人?”   她在药店里见到萧焕之后,很自然的就跟着回了他们的客栈,接着又跟着来了这家隐藏在九曲街巷中的庭院,只听萧焕说过,他们来是赴约见一个人。对那个人是谁,又见他们干什么,没有一点了解。   “算是吧,”萧焕笑笑,尽量对她解释,“是我的长辈。”   “你的长辈,你还有在外面的长辈啊?什么王爷吗?”苍苍胡乱猜着,却显然没有一点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哎呀,这么久都不出来见人,不要管他了。”说着拉住萧焕的手,十分有兴致,“萧大哥你还没跟我讲你们碰到那些唐门的神秘后人之后,发生了什么?什么?”   她现在正缠着萧焕,要他讲分别之后,他跟徐来两个人的“历险”来听。   “后来……那些人就走了。”萧焕笑着,说话完全避重就轻。正在江湖上掀起莫大风波的事情,由他讲出来,平淡的宛如日常起居。   “啊……”失望的长嘘声,苍苍还是抓着他的手,继续感兴趣的问,“那么他们后来有没有回来?”   萧焕还是笑,再次好脾气的答着:“没有回来。”   “那你们有没有再撞到他们?”苍苍的眼睛还是亮晶晶。   “没有。”萧焕笑着摇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找他们……”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对话的徐来终于受不了这种不咸不淡的对话,出声打断苍苍:“小姑娘,听他讲话有意思?”   苍苍连头都没有回,干脆利索的甩出一句:“没意思,但是萧大哥的声音好听。”   徐来有点无奈的转头对萧焕:“萧兄……如今的小姑娘都这么直接吗?”   萧焕“哧”得笑了出来,立刻撇清:“这个问题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苍苍煞有介事的认真点头,不打算谦虚:“可能只是我比较直接而已……”   几个人说得正热闹,堂外就走进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一身雪衣的刘怀雪笑着站在厅中:“三位好热闹啊……”他接着甩袖拱手,脸露肃穆:“萧公子,鄙教主有请。”   徐来和萧焕同时静了一下,苍苍倒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衫,手还是自然的拉着萧焕的手:“好啊,终于见人了,萧大哥,咱们去吧。”   刘怀雪有礼的笑:“凌小姐,鄙教主要见的只是萧公子,还请您在这里稍等。”   “为什么只见萧大哥一个?”苍苍皱了眉,“你们教主又不是见不得人,多见一个少见一个有什么大不了?”   有些哭笑不得,刘怀雪只好解释:“凌小姐,这是鄙教主的吩咐……”   “你们教主很厉害么?把我们叫来摆什么架子啊?要拿身份压人是不是?皇族就可以高人一等了?”苍苍冷哼了声,立刻顶回去,她只知道对方是萧焕的长辈,还以为是什么皇室的长辈宗亲。   “凌小姐……”刘怀雪无奈苦笑。   “苍苍,”萧焕这时站起来,笑着拍了拍苍苍的肩膀,“没关系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好了。”他又笑了笑,“我不会去很久。”   见了他的微笑,苍苍气鼓鼓的神气就缓了下来,不怎么情愿的嘟了嘟嘴,接着才向他点了点头:“……不准去太久!”   又轻拍了她的肩膀安慰,萧焕笑着点头。   松开拉着的手,让萧焕跟随着刘怀雪进到内堂,苍苍的目光一直追随到那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她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徐来在萧焕和刘怀雪离去的一瞬间,蓦然眯了眼睛。   眼前仿佛还留着刚才入内的一刹那,刘怀雪从他身边经过时递来的眼神,徐来暗暗握了握拳。   他跟刘怀雪的默契,早就已经到了无须赘言的地步,方才刘怀雪的意思,分明是“凶多吉少”。   教主终于要动手了么?她真的会下得了手?她会怎么办?   烦乱的心中找不到一点头绪,徐来抬头,正看到还把目光执拗的停留在回廊上的苍苍,不由笑了笑,随口打趣:“怎么?一刻也舍不得你萧大哥?”   “我不要再看他受伤,”出乎意料的,苍苍并没有跳起来和他斗嘴,而是静静的说着,“上一次看到他受伤的时候,我做噩梦了,梦到我把他丢了,无论怎么跑,都再也找不到。结果我醒来跑出来找他,就看到他和那个黑衣人在比剑,胳膊被伤流了很多血,后来还咳嗽得都直不起来腰。   “这次也是,我本来隔了这么久都没有见他来救我,气得不行,但是才见面,你就说他病得吐血了,我一下子就觉得不生气了。他没有来找我又怎么样?跟他生病比起来,简直一点都不重要。”   她说着,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其实我真的打算再见面了不理他,也气气他,要等他好好求我的时候才勉强原谅他的。不过算了,我让他难过的话,我自己一定也会更难过,就像那次看到他流血,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那么难受。我宁愿上一百天我最讨厌的乐理课,抄一百遍我最讨厌的佛经,把手都抄烂了也行,也不要再看到他那个样子。我才只离开他了几个时辰而已……这次也是……我才只离开他了这么一个多月而已……”   她说着,抬头看着徐来笑了,“我害怕看到他离开,再去受伤。我那么喜欢他。”   她上一次对萧焕说“我这么喜欢你”的时候,夹在谈话里的,还有一只叫做小贝的京叭。那个时刻徐来笑了,拍着萧焕的肩膀笑得幸灾乐祸。现在她又这么说了,在灯光下微抬着头,晶莹的大眼睛中映出很亮的光,安安静静的说:“我那么喜欢他。”   挑动嘴角,徐来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却很温和,他冲她点头:“不要担心,还有我。”   隔了大半个池塘和一面影壁,那些笑语声还是传了过来。   空荡的水榭内,陈落墨伸手挑亮了眼前的那盏琉璃灯,坐下等。   堂中的笑声里很快加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那是去邀请那个人前来的刘怀雪。堂内的人都沉默了一瞬间。接着声音又大起来,似乎是那个小姑娘争执着也想一同过来。   吵闹了也不算很长的时间,像是被一两句安慰说服了,那个小姑娘很快安静下来。   陈落墨不由得挑起嘴角笑起来:怎么可能会有小姑娘抵挡得了那种温柔?   含着淡淡笑意的唇角,柔和低沉的声音,当他亮如夜空的眼眸中映出你的身影时,你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   很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在门外略微停顿了一下,显出一丝踟蹰。   嘴角含着的笑意并没有收起来,陈落墨开口:“进来吧。”   明珠穿就的珠帘被轻轻掀开,随着细碎的响动,走进来了一个青衫的年轻人。   熟悉的容颜,温和的神情,那个年轻人走到灯下,抬起头笑了,语气恭敬:“母亲。”   母亲,他一直是这么叫自己的,记不得是在他几岁时见到他,那个秀气苍白的孩子在看见她的身影之后立刻笑起来,清脆的叫:“母亲。”全然不顾那时她正用杨柳风指着他父皇的胸膛。   淡淡的也笑了,陈落墨仔细的打量,叫他:“焕儿,你这次出来有多久了?”   “已经近三个月。”他马上回答,淡笑着。   她笑,继续说:“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身子怎么样?”   “近来发作了两次。”他的语气依然恭敬。   她点了点头,用毫无担忧的语气:“那毒接连发作两次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你自己要小心。”   他笑着低头:“谢谢母亲,我会小心。”   一问一答,全都是很平常的对话。   “谢我做什么?”又淡淡笑起来,她还保持着那种平和的声音,“我也只不过是不想你在我没防备的时候就死了而已。”   脸上的笑容没有减少,那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依旧用温雅的声音:“我不会死的,我还不能死。”   有些熟悉的一句话,微愣了一下,陈落墨想起八年前,只有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奉先殿的巨大梓宫前,对自己平静的说:“母亲,你不要杀我,我还不能死。”   彼时那个少年直视着她,纯净的黑瞳澄澈如水,除了深敛的悲伤之外,无惧亦无怖。   蓦然失声笑了出来,陈落墨扶着椅子站起,轻薄的纱衣随着步履的动作飘扬翻飞,一步一步的走近那个年轻人,她嘴角的笑容中凝出一抹凛冽:“不能死么?你是不是觉得,对自己的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很悲凉很可怜?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可以令你显得很隐忍很重情?你是不是想说,我很狠毒无情,竟然口口声声地要令我的亲生儿子去死!”   一声低沉过一声的追问,她的眼神中,已经凝聚起冰冷的杀气!   “没有。”坚定而平静的回答出声,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依旧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没有觉得我悲凉可怜,也没有认为自己隐忍重情。母亲也从未狠毒无情过。”淡淡笑着,他字句清晰,“自我记事以来,每次相见,母亲都曾问我,愿不愿放弃皇位和萧氏,跟随母亲去玉龙雪山。母亲要为我清除寒毒,许我一生康乐无忧,是我自己固执己见,不肯珍惜。”   她冷冷的笑起来:“原来你还记得啊!萧氏朱雀支的大族长,大武的德佑帝!你可真有本事,逼着自己的母亲来杀你,还让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才是无情无泪的那一个!好,你真狠!不愧是自绝经脉而死的睿宗皇帝萧煜的好儿子!论到绝情狠辣,我连你们父子的半分都及不上!”   “我没有逼迫母亲来杀我,”面对她的怒气,年轻人波澜不惊的语气没有变化,“只不过是母亲认为大武气数已尽,索性及早亡国才好,而我以为国运尚有转机,不愿见到江山飘零,百姓离散。所以只是母亲和我的见解不同,立场相对而已。至于母亲要杀我,只是母亲为了自己的目的所出的手段,焕儿从来没有认为这是母亲的狠毒。”   冷笑着认真看他,陈落墨淡淡开口:“是,你是没有认为我狠毒,你只不过是认为我比别人冷漠无情而已……”她绝色的容颜上竟像忍耐不住,流露出一丝悲哀,“焕儿,你还没有做过父亲,或许还不明白为人父母的心境,但是如果你有了挚爱之人,那么就将你守护爱惜她的心情,一模一样的拿出来,切肤的体会一次。我可以告诉你,焕儿,”她笑容里有哀凉,“父母爱护子女的心意,只可能比那更多,不会更少。”   静静的注视着她,面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终于掀起袍角,双膝跪下:“焕儿不孝,万死莫赎。”   笑着摇了摇头,陈落墨并不俯身看他:“这次见面,我原本打算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和我一起回玉龙雪山,让我治好你的毒伤,从此后你可以不问朝政和恩怨,做一些你喜欢做的事情,开怀无忧的活下去,你还这么年轻,我希望能看着你像阿来和阿雪一样,潇洒张扬,快意红尘。”她微顿了一下,“现在看来,这句话我是不用问了。问出来之后注定要伤心失望的问题,还是不问得好。”   近乎雪白的纱衣在微凉的夜风中起伏,陈落墨转身从他身前走过:“不要再说见我了,除非有一日你死或者我死,我们这一生,不再相见。”   在她要走到门口时,有很低的声音传来:“母亲,真的没有回转了么?”   再次摇头,她冷冷的声音,再也不带方才的起伏:“你该明白,焕儿,你的固执,很像我。”   又在门口顿了一下,她开口:“凌家的那个丫头,你很喜欢她吧?”   不再回头的抬步走出水阁,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记不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要再贪求别的。你什么也守不住,无论多么想要守护的东西,谁叫你是萧家的人,萧焕。”   在她的身后,青衫的年轻人跪在地上,背影挺直,久久不动。   “萧兄?”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等走了教主,徐来立刻从珠帘后探身进来,看到萧焕跪着的身影,连忙走过去扶他,“你也真是,也不说句软话,我还没见老师生过那么大的气。”   握着他的手站起来,萧焕略笑了笑:“你都听到了?”   “别的地方可能听不到,不过我方才躲在门外听墙角。”徐来笑着,接着叹了口气,“老师是真心为你好的。”   “我知道。”抬头笑笑,萧焕接着轻咳了一声,“是我太不孝,总让她伤心。”   “你……”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徐来也停了停之后,才又叹气,“算了,我还是什么都不要说好了。”   笑着咳嗽了几声,萧焕没有接话,咳声却越来越沉闷,他用手掩住口,一声一声咳的弯下腰。   徐来看着他,脸色突然变了变,不由分说地把他扶住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拉开他的手一看,果然一手鲜红。   徐来气得跺脚:“真够人操心的!我看老师真该抬手废了你的武功,把你绑到总堂去关着!”   靠在椅子上,萧焕还不住的咳嗽,却挑起嘴角笑了笑,看着徐来:“徐兄……你回教中吧……”   徐来一愣,见他病成这样还硬撑着本来心里就有气,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皱了眉头:“怎么?萧大公子才气走了我们教主,就来赶我走了?”   没介意他的口气,萧焕笑笑:“母亲现在正伤心……有徐兄陪在身边,会好些。”   徐来说了句气话,立刻就有些后悔,抬头看见他苍白却依然带笑面色,无可奈何,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哎……”   “萧公子说得对,你该回来了。”门外默默转出了一身白衣的刘怀雪,说着,向萧焕微拱了手,“方才没有来得及和萧公子见礼,灵碧教光明圣堂刘怀雪。”   萧焕也笑着站起来拱手:“刘兄客气了,徐兄常向我提到刘兄。”   “这个人提到我时,多半不过是揭我老底罢了,让萧兄见笑。”刘怀雪也改了称呼,笑着不再见外。他接着转向徐来,说话毫不客气,“萧兄说得你还不明白?你现在不能再站在那一方!你之前不尊教主禁令,也还是只能说是轻慢渎职!你现在还不回来,是想要教主治你个叛逆之罪,还是想要教主真正发怒,对你和萧兄再不容情?”   徐来给他喝骂的愣了一下,他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轻重缓急,只是想到萧焕的状况,无论如何都不能心安。   看出了他的疑虑,萧焕又笑起来:“你只要不是把我当成弱不禁风要人保护的女子,就干脆点回去!”   给他说得也忍不住笑出来,徐来还是蹙了眉:“你当然不是弱不禁风要人保护的女子,你可比弱不禁风的女子折腾人多了!”   他说着,就伸出一只手臂:“各自珍重!”   也笑着把手伸出来握住他的手臂,萧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温和:“各自珍重。”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徐来也再不犹豫,当即潇洒的一拍刘怀雪的肩膀:“训我训得尽兴了?走了!”   刘怀雪轻哼一声:“还不是因为你婆婆妈妈起来了?”   两个人说笑着,抱拳告别,同样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相携离去。   来去如风,倜傥无碍,这才是光明圣堂左堂主徐来的真性情吧。   目送他们的背影,萧焕在嘴角勾起一道弧线:这样的一个人,因为待在自己身边,方才居然会被人骂为“婆婆妈妈”。   微微的笑了笑,低头又轻咳了几声,他从袖中摸出带着的丝帕,把口中含着的血吐在帕上,缓了缓,然后用帕子仔细的擦拭沾血的手。   并不怎么在意这样吐血,记得第一次咳得吐出血来,是在十二岁的时候,那时看到身旁的御医惊慌的目光,还以为自己真的快要死了。结果一年又一年的过去,虽然每年都会吐上一两次血,那种噬人的寒痛发作,却并没有越来越厉害的迹象。   是真的还有时间,还是,所剩的已经不多?   把带着血迹的丝帕重新放到袖中,垂下手,耳中蓦然响起那句淡淡的话语:你什么也守不住,无论多么想要守护的东西,谁叫你是萧家的人,萧焕。   合上眼睛,等待重新涌上的一阵闷疼过去,那道留在嘴角的温和笑容,却还是微微的挑着,没有消逝分毫。   张开双眼的时候,他抬起脚步,走出水阁。   依旧灯火通明的大堂内,高高的乌木椅子上,那个等待的小姑娘飞快得抬起了头。   “萧大哥!”粉色的身影一刻也不停的跑了过来,她的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不等他开口,“你可出来了。徐来那家伙都跑进去看你了!我也想去的,可是……”有些委屈的,她嘟起了嘴,“我答应过要在这里等你……”   笑了笑,他伸出手去,轻轻抚开她额头揪起的纹络:“对不起,苍苍,让你久等。”   一向灵动的大眼睛愣愣的看他,她居然有了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微侧了头含含糊糊:“嗯……没关系的。”接着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徐来那家伙呢,还有姓刘的那个很臭屁的,到哪儿去了?”   “他们教中有事,已经走了。”轻淡的解释着,他没有告诉她更多的恩怨。   “噢,”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拉住了他的手,“那么我们也走吧,这个地方不好的,我老是觉得阴嗖嗖的不舒服。”   点头顺着她的脚步走过去,前方的小姑娘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喃喃自语一样的:“你的手比原来又凉了。”   灯光中她回过头来,深寂凄冷的雨夜中,那双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他:“萧大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脸色也这么白。”喃喃的说着,掂起脚来,她用手微微触碰他的脸颊,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小声的又说了一遍,“萧大哥,我怕你走了不再回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零星的寒雨从廊外丝丝缕缕的漏了进来,那个微扬着头的小姑娘,目光坚定明亮。   微微的怔忡着,他却缓缓笑了起来,很轻的点头:“我不会走。”   立刻就高兴起来,那个小姑娘用两只手暖暖的抱住他宽大的手掌,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说定了的哦,不准走!”   一直到很久以后,在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分散离合,共度过很多年的春秋和严冬之后,这个最终成为了大武皇后的小姑娘,或许连她自己都不再记得,原来那句“永远和你在一起”的誓言,她曾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对他说过。   ========================================   痛骂一声万恶的考试!!!!!!!!!!!!>_<   亲大家,放假了,已经铆足劲儿了,大概两周内就可以完结了,久等的各位亲多多包涵……   天之苍苍-23   灵碧教苏州分坛外。   雨淅淅落落的下,长长的青砖墙上,有雨水顺着墙头的瓦片滴落,打在街巷的石板上,也打在墙下淡黄的油纸伞上。   伞是三十六骨的紫竹伞,描着半开的丹桂,雅致而端丽。伞下的人一身藕色的罗裙,微侧着头,看向街巷尽头的红漆大门。   这是一扇侧门,挂了两盏扁圆的灯笼,在夜雨里照出昏黄的光。   撑伞的人就这样擎着伞静静的看着那扇门。   也不是过了很久,那扇院门终于开了。从门内先是跑出了一个粉色衣衫的少女,她伸出一只手接了接雨,哈哈的笑,提起裙子跳着就去拉随在她身后出来青衣的年轻人。   年轻人走得很稳重,却依着她的脚步,和她一起冲进秋雨里。   仿佛很高兴一样,粉衣少女拉着年轻人的手,跳起来走在他的前面,大声的笑着说话。   深夜的微雨里,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只有青衣的年轻人在即将从巷头转弯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脚步。   “副统领,”黑暗中有人走过来单膝跪下,“是不是要继续就近护卫公子爷。”   “玄部的人继续跟随公子爷,黄部留在这里,其余各部暂时待命。”伞下的人开口,和干脆的下令相反,这个声音却是柔和而婉丽的,带着细微的江浙口音。   “遵令。”抱拳领命,御前侍卫的暗卫飞速撤走。   看着属下们退走,伞下的人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长长的叹了口气,她微微笑了起来,“我的爷,您可真会折腾我们这些人。”   “先生,依您看,陈教主是不是真的心软了?”离院落不远的另外一处地方,乌篷的马车内,一身白衣的文士合上手中的折扇,笑问身前的灰袍人,“不然今晚为何不就出手?”   “落墨?”灰袍的学士府幕僚摇了摇头,“落墨作出决断之后,就决不会心软。”他略停了一停,“远江,你不要跟我装傻,你不会想不到落墨今晚之所以不动手,是被院外那些层层围着的御前侍卫牵制住了吧?”   白衣文士“哧”得笑了起来:“我还道是情,却原来还是势。”他也停了停,笑着,“远江这不是想充次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么?先生都不肯给我机会。”   “给你机会?”也笑了起来,灰袍人悠悠的说,“凤来阁的风老板还需要人给你机会?”   白衣文士笑笑,又问:“这么说这几日,陈教主和那位真名提起来颇不方便的公子,又要有场恶战了?”   “依落墨的脾气,恐怕是免不了了。”灰袍人开口,“如今的情势,只怕过几天的武林大会,太平不了。十二连环坞已经是弃子,不必多作考虑。江南四大山庄产业广大子弟众多,主事者谨慎守成,除了明面里之外,应该哪方都不会真正偏向。看就只看灵碧教,究竟要掀出多大的风波来了。”   “暗潮汹涌,结局难测。”白衣文士笑着说了出来,“总归我们是隔岸观火了。”   “能够闲一闲也未尝不好。”淡淡说着,灰袍人想起什么来了一样,又开口:“远江,走到今天这条路,你可曾后悔过?”   用合上的扇子慢慢敲了敲手心,白衣文士把目光投向乌篷车外:“少年子弟江湖老,先生,路既然已经选定了,就不是用来后悔的。”   “很好。”眯上了眼睛,灰袍人笑,“很好,路选定之后,不是用来后悔的。”   他今晚的话似乎特别多:“你要万贯家产一呼百应,他要只手遮天炙手权势,所以你们手段尽出追名逐利,所以走在这样的路上,能够痛快地说,不曾后悔。我呢?我要的是什么?我过了一生,也还想不明白,我要得到底是什么?”他摇了摇头,今晚不曾沾过滴酒,昏然的眼里,却像是带了七分醉意,“不过远江,我还是喜欢嵩山脚下那个干干净净的小教书先生。”   白衣文士笑:“我也喜欢先生在嵩山逍遥谷里,每日醉酒的潇洒姿态。”   “罢了,我们总归都回不去了。”说完这句,灰袍人厌烦了似得,合上眼睛,再不说话。   隔了很小一会儿,马车慢慢地走了起来,驮着车里的两个人,清脆的嗒嗒马蹄声,走入到萧瑟的夜雨中,不停的,走向苏州曲折的街巷里,更远的地方。   默然的把目光投向车窗之外,白衣的文士任一路的小桥青砖碧瓦从视野里退走,再也不动。   嵩山下……如今早已没有几个人知道,一手创建凤来阁的白衣玉剑风远江,多年前会是嵩山脚下的书院里,终日低头整理文书,沉默平凡的教书先生。   昔日书院里的白衣青年,和隔溪相望的逍遥谷中,酷爱酿酒的隐士,有着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于是,造就了今日凤来阁和学士府之间隐秘的交易牵连。   只是当年嵩山脚下,那些如水一般,每日重复着流走的岁月,早就湮灭了,湮灭在决绝离开的一瞬间,湮灭在其后腥风血雨的江湖厮杀中,连在回忆里,都只剩下一张单薄的剪影。   后悔么?可曾后悔?   微微笑了起来,白衣的文士也合上双眼。   车窗外一蓬秋雨,寒凉侵骨。   十一月初七,在十二连环坞的血字战书出现了七日之后,苏州城墙上,出现了一纸俊挺字迹,短短的四个字,“恭领战约”,署名端正:“萧云从”。   当日,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公告之下,聚集了几乎全苏州城内的武林中人。   次日,彻夜商讨对策的十二连环坞决定,请德高望重的少林武当两派的掌门出面公证,主持武林大会之上的比武。作为此次武林大会东道主的江南四大山庄,同时声明将为十二连环坞助剑,共扶武林正气。   十一月十二日,一向不理中原武林事务的灵碧教,突然在苏州城内大批聚集教中弟子。   十一月十三,灵碧教的教主陈落墨,蓦然向武林大会东道主提出,武林分散已久,应当借武林大会之便,决选出一派掌管事务,号令各派,行盟主之职。   言中大有灵碧教将欲称霸之意,一经传出,立刻掀起轩然大波。   十一月十四,参会各正派掌门紧急到流云山庄内,闭门整整一日不出,连夜商讨。   十一月十五,苏州虎丘。   随着正午临近,虎丘也渐渐熙攘起来。   各派的弟子帮众来了不少,参会的闲散武林人士也到了很多,各色人等一直排到了千人石下的试剑石。   千人石往后,就是剑池,剑池旁的小亭中,少林方丈雪真大师和武当掌门秋声道长已经到了,正坐在亭中闲谈。小亭内,还有早已到达的四大山庄和十二连环坞的人手,不但各位庄主首领,两方门下的弟子帮众,也来了不少。   天气并不算好,阴沉的似乎随时都能下出雨来,已经带有寒意的秋风也一阵阵的吹送。   有几个胆大的小贩,看着这边又生意,就趁机拿了各色货物在四处推销,有个抱了雨伞的小贩也在人群穿梭着卖伞。   “哎,这个小哥,把你的伞拿来我看。”一个刚从山下上来的少女,边咬着手上的烤地瓜,边叫住一个卖伞的小贩。   见了生意,小贩连忙迎上来,把怀中抱着的伞亮出:“好喏,姑娘您看。”   少女一口叼住地瓜,一双手飞快翻翻捡捡,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等小贩略一愣的时候,她早已经伸手抽出了一支浅黄的伞,“啪”得撑开,同时咬下一大口地瓜,金瓜还手,嘴巴空出,摇了摇头:“笔意太差!”   小贩这才明白过来,她方才含糊的说出那句,好像是:“用色真俗……”   挑剔的客人也不是没有见过,小贩陪笑着伸出三根指头:“这位小姐,我这一把伞才买三十文钱,您要拿来和流玉坊三两银子一把的三十六骨紫竹伞比,是会差了点……”   “我没和那个比,”那个少女轻哼一声,“流玉坊每年运到京城去那三两银子一把的伞,也就比你的伞耐看那么半分而已。”   小贩听这少女口气太大,正想打趣两句,就看到她突然转了身,向站在她身后,一直被她拉着手不放的青衫公子笑靥如花:“萧大哥,你给我画个伞面吧!”   一下给噎了,小贩暗暗翻眼:你以为这是人人都能画得!   果然,那个年轻公子笑起来,声音温和:“我画得并不会比流玉坊的画师更好。”   “我不管了,反正我要你给我画,顺便再画个风筝屏风梁柱什么的吧。”随口不在意地说着,那个少女转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得十分得意,“住在我家里,画上一两个月就好了!”   小贩简直服了:这姑娘家的不懂矜持就算了,居然还这么露骨……忍不住上下打量那个青衣公子,一派儒雅斯文的,被拐了真可怜。   被少女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年轻公子摇头:“你还不如说让我给你画一幅山河万里长卷,这么我就要在你家里住上几年了……”   “哎呀,风筝屏风梁柱都是天天看天天用的,那个什么长卷除了每隔十年几十年拿出来巴巴得跟人献宝之外,还有什么用?我不请你去画那种废物东西,看我多看重你!”嘻嘻哈哈的说着,少女已经把手里的纸伞高高擎了起来,遮住他的头顶,“看这样子要下雨,你病还没好,千万不能再淋坏了。”   她嘴快手更快,转眼间小贩手里就给塞了三个一两的小银元:“跟你说啊,你伞除了没有流玉坊做的光鲜,骨架可比他们好多了,那些个名声在外的东西,不一定好到哪里!”   这算是夸吧?小贩还没回过神儿来,那个一身粉绿的少女,也不把新买的伞合起来,就这么晃着画了丹桂的纸伞走了。她把没有拿伞的手从那个青衣公子的下臂里掏出来,低头一下下的从手里啃地瓜。   手里的银元凉晶晶的,小贩把沾了汗水的银子放到袋里,心想:这姑娘除了疯疯癫癫的,其实还不错,对那位文弱的公子很爱护嘛……   这么想着,小贩的肩膀突然给人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抬头,接二连三的人影却都从他身边转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挤了过来,本来就拥挤的人潮河水一样的,涌向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小贩像被潮水卷动的石子,也身不由己的向前走去。四周的人群中零零散散的传出了低声地议论,有人说“来了,来了。”“萧云从。”   ……什么人?   顾不上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奇地掂了脚尖有些辛苦的向前看,这里地势低,小贩也只看到围成一团,却又奇异的空缺出不小一片罅隙的人流,而在那罅隙中央,依稀有一把张开的淡黄颜色的纸伞。   天之苍苍-24   “来了,”悠悠抬头去看满山攒动的人头,凉亭中,一身宽带缓袍的秋声道长呷了口碧螺春,眯起了眼睛:“老和尚,你说来得这位,该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雪真大师在凝神品茶,随口道,“不就是那个新近成名,仗着把温昱闲手中的胜邪剑夺下,名声大燥的那个萧云从么,能是什么人?”   “就只这样?”   “就只这样。”   “老和尚,老道士我今天才发现,你比我还会装糊涂。”秋声道长悠然品茶,遥遥看着人群中,那个跟在青衣的年轻人身旁,揪着他的袖子乱晃的少女,“老道士我两年前到京城,在学士府中,有幸见过凌学士的那位大小姐。少林素来是佛门领袖,我记得老和尚你,今年年初时,刚刚进京面过圣吧?”   “龙颜威仪,老和尚我总不好一直盯着看。”雪真大师说完,居然合十,“阿弥陀佛,皮肉是色身,色身是宅舍……”   秋声道长一愣:“好个会装傻的老和尚!”哈哈放声笑了出来。   凉亭之下,骚动虎丘大石边缘,站出来一位白衣的剑客。   就像一条影子一样,他突然出现在通往大石之上的必经之路上,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通体乌黑的长剑。   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却也绝对不老。他的脸上分明已经带上了挥抹不去的沧桑,他的眼神中,却像是还有着少年人一样的明亮天真。   他的神情很淡漠,仿佛他手中拿着的,是刚刚才随手捡起的兵刃,只不过因为适手,就勉强拿来用用,但偏偏在那淡到极致的神情里,却有着无法言说的伤痛,仿佛是江湖羁旅的游子,于车水马龙的闹市里,看到当年曾生死契阔的恋人牵着幼子从眼前走过,目光就此再也无法移开。   他就站在人群的正前方,挡在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公子身前。   晃了晃手中的纸伞,穿了一身粉绿罗缎的苍苍并不打算跟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客气:“喂,你别挡道啊。”   “听说,你败了温昱闲,”白衣的剑客开口说话,他终于把头抬起,看向他面前的萧焕。   “只是胜了一招。”萧焕淡笑。   “一招就已经足够了。”淡淡的说着,白衣剑客把长剑横到眼前,“我是风闪门夏辰雪,我一直想要击败温昱闲,不过你既然败了温昱闲,那么我打败你,也是一样。”   他说的很轻,随着他叹息似的尾声,乌黑的长剑活了,那抹皴法枯枝一般的墨团霎那间就遮蔽了明月。   风闪门掌门夏辰雪的剑很快,如果把那份好事之徒排出的兵器谱找出来看的话,夏辰雪的书愤剑最起码可以排到前十位以上,有武林耄老称赞他的剑法神姿奇丽,雄伟险秀。然而他们抛出如此溢美之词的真正原因可能是,他们根本看不清夏辰雪出剑。   死于夏辰雪剑下的蓬山四鬼一定会赞同这种说法,当年那四个练就了铁臂铜衫金钟罩打通了任督二脉的同胞兄弟意气风发的西来中原,踌躇满志的准备称霸武林,随便挑了一个剑派的掌门来决斗,这个倒霉的掌门就是夏辰雪。   据说,当时所有的人只看到空中似乎飘过了一道淡淡的烟尘,然后蓬山四鬼的四颗头颅就飞离身躯,掉落在看客足下,四张脸上,犹自带着不可一世的表情。   现在这柄快的连影子都扑捉不到的剑直直刺向了萧焕,一记直刺,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也不藏任何后招,是夏辰雪有把握在这样的速度下变招,还是对于这样必杀的一剑,完全没有留下后招的必要?   没有人知道,因为这一剑刺到萧焕身前,就被两根手指轻轻的夹住了,逆着凛冽的剑气而上,迎住那柄长剑,把身后的苍苍和人群挡在剑气之外,那两根有些苍白的修长手指,夹在了乌黑的剑身之上。   夏辰雪点头:“很好。”他抽剑,空中闪过一道白光,那截乌黑的剑身却还牢牢的夹在萧焕指间。   原来夏辰雪的剑分为两层的,而这层白刃,才算是书愤剑的真面目。   书愤剑原本就比普通的剑窄上几分,白刃脱出黑壳之后更加狭长,重量也轻了不少,夏辰雪的剑势随之一变,若说他原来的剑势是奇巧的话,现在就是诡异,白剑倏忽就刺出了数招,连绵不断的剑招已经快的像一阵剑雨。   夏辰雪实在将窄剑的狠辣料峭发挥到了巅毫,他的每一剑,都是从你绝对也想象不到的方位刺过来的,偏偏这剑剑都险极的招式又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以雷霆万钧之势向萧焕压来。   空中闪过几点荧光,仿佛一只萤火虫悠悠然的自此飞过,伴着荧光响起的那阵金戈相撞之声也十分清脆悦耳,脆响消逝,荧光止息,萧焕笑了笑:“江南书愤果然名不虚传,夏掌门这一招不多不少,刺了二十八个方位。”这急如暴雨的二十八记击刺,居然只是一招。   夏辰雪默默收剑,后退一步,笑了笑,语音中却有了掩饰不住的喑哑:“的确只要一招就够。萧公子技高一筹,夏某惭愧。”   说完转身就走,他出现的突然,消失的同样突然。   石下的人群一片寂静,不知道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风戾气所震慑,还是被还没有从刚才短暂却惊心的打斗中会过神来。   缓慢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真是精彩。”千人石上缓步走出了一个一身白色麻衣的人,称赞的话语里,却带着讥诮的笑声,“在夏掌门刺出那招曾让无数武林高手血洒当场的弹墨无回时,出手夹住他的墨剑,却不过是要在其后的雪剑刺来时挡住那二十八次击刺,更是巧妙的在他最后一击落下时将墨剑套回雪剑,令夏掌门充盈的剑气就此被锁。迎击套剑,时机拿捏,分毫不差,萧公子好厉害的眼光,好俊的身手。小子今日有幸得见萧公子,实在是万分高兴。”   他把“高兴”两个字重重咬下,随即转身抱拳面向石下的众人:“承蒙各位武林同道提携,今日我十二连环坞得以在武林大会上,借诸位法眼,决战仇敌,一报义父深怨,尹南彤在此向各位谢礼!”   深深把躬鞠下,十二连环坞如今的主事,钟丰琰的义子尹南彤回身,抽出背负的长剑:“萧云从,尹某人不孝,剑法平庸,绝不能和方才出手助剑的夏掌门相提并论,但是尹某人大胆,今日和你一战,但愿血祭义父,虽死不退!”   悲恸的话语,字字掷地有声。   “咯咯……”一阵清脆笑声突然不适宜的插了进来,惊动肃穆的气氛,苍苍摇头晃脑的从萧焕背后走出来,安静的广场中话声明快,“请问尹少帮主,你要报的这个仇……是个什么仇?”   蓦然被这个一身粉绿的小姑娘打乱气氛,尹南彤隐隐不快:“当然是杀父之仇!”   “再问尹少帮主,你的杀父仇人是谁?”苍苍笑眯眯的,十分天真无害的样子。   “这还用问,天下英雄有目共睹,小子的杀父仇人,正是萧云从!”尹南彤已经按耐不住要发脾气,“请这位姑娘不要再明知故问,这里不是你能捣乱的地方!”   “哦?”苍苍还是笑,清清脆脆的,“其实我真的不明白啊,到底是萧云从杀害了钟帮主呢,还是尹少帮主您希望大家认为是萧云从杀害了钟帮主?那么天下英雄有目共睹的,究竟是萧云从杀害了钟帮主啊,还是尹少帮主您一口认定萧云从就是凶手?”她说着,就蹙起眉来,做出一幅困惑的表情,“尹少帮主,你能不能告诉我啊?”   明知对方是在装傻,尹南彤却无法在天下群雄面前对这么一个巧笑嫣然的小姑娘真的口出恶言,不得不强忍着:“不管如何,萧云从就是我的杀父仇人,这位姑娘,请你不要再胡搅蛮缠!”   “啊?这还可以不管如何?”苍苍震惊一样的睁大双眼,“那么我是不是可以不管如何,随便抓住一个在场我看得喜欢的大哥哥,告诉他,以后他就是我的相公了,如果他问为什么了,我只用说‘不管如何’就好了?”   她说得天真无邪,丝毫不显做作之态,身材相貌又娇小可爱,不会被误认为是放荡风尘,这话一出,千人石下立刻就有捧场的武林豪杰哄笑了起来。   尹南彤也不是口齿不伶俐的人,这一会儿却叫这个装傻卖乖的小姑娘搅得头昏脑胀,险些就要提剑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过去了,一张脸通红,气结:“你……”   场下群雄更加忍俊不禁,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早已所剩无几。   苍苍正得意洋洋的瞟着被她噎得狼狈的尹南彤,肩膀就被一只手温柔揽住,萧焕的声音带笑:“好了,苍苍,你先到那边凉亭里等着我。”   玩儿得正高兴,苍苍有些不满的回头,刚想说话,就听到前方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萧公子,比武可以开始了吧?”   说话的是从凉亭中缓步走上大石的一个中年人,略显清瘦的面容,然而他一步步走来,满场的喧哗居然一点点的止歇,直至鸦鹊无声。   江南四大山庄之首,苏州流云庄的庄主秦时月。   江湖中一向有着传言,如果四大山庄称掌法第二,那么就没有人敢称第一。显贵江湖的四大山庄,一向以各具绝技的掌法闻名,而流云庄主秦时月的蟠龙流云掌,是除去温昱闲的剑法之外,唯一被江南武林奉为巅峰膜拜的武功。   “秦庄主!”尹南彤的眼孔蓦然一亮,立刻拱手迎了上去,“得蒙相助,小侄感激涕零。”   “在我这里不用摆出这么一幅感恩戴德的模样,”丝毫不顾及石下的武林人士,秦时月冷冷淡淡的开口,“你也知道,如果不是这场大会开在苏州,我四大山庄连一根指头都不会出。”   尹南彤脸色蓦然变白,他握住手中的长剑,居然还能勉强一笑:“秦庄主之恩,小侄永记于心。”倒退数步,站在不会被波及的大石之下。   看着尹南彤退下,笑了笑,萧焕低头:“苍苍,去等我吧。”   明白现在不是留连啰嗦的时候,苍苍还是拉住了他的袖子,抬头看住他深邃明亮的眼睛:“我走开了……你不要再受伤。”   不久前在灵碧教分坛里那晚,他要她等着,她听了他的话,认真等着。等他终于出来,虽然还是淡淡地笑着,脸色却分外苍白。以为他没有什么,和他一同回到客栈,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他,却看到他俯在床上不停咳嗽,苍白如雪的脸色里,透着一抹诡异的嫣红。那天他没能吃下去任何东西,喝一口水也要呛着吐出来,药丸也没办法喝,吓得她几乎要哭。直到隔天早上,在他身边守了一天一夜的之后,他才有些好转,淡笑着抚摸她的头顶,要她不要担心。当时她就红了眼睛。   眼眶一酸,差点就像那天一样,又要流出眼泪,苍苍尽量潇洒的甩头,主动松开拉着萧焕袖子的手:“反正我也帮不上忙,我去休息了。”   她说完,立刻转身跑开,人还未到凉亭,先就咯咯笑起来,活活泼泼:“各位英雄啊,我是凌苍苍,大家幸会,幸会……”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轻笑——明媚到任何时候都不会寂寞,她似乎总是这样。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回,萧焕抬手,随意却绝不敷衍的行礼,唇角的笑容却依然没有散去:“秦庄主,久仰大名,荣幸之至。”   “你不必荣幸,”冷冷说着,秦时月垂手,漠然地站在大石正中,“我是因为迫不得已,才跟你交手,不像那位爱剑成痴的夏掌门,自己跑来要比剑。”   淡淡的一句话说完,他身旁居然有隐约的灰尘开始飞扬。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风吹起,大石上的落叶开始极慢的移动,越来越快的,随风移动的落叶,在平整的大石上分裂出条条沟壑,旋转着排列。   “嘁嚓”,十分细微的,一片正位于两条相邻的间隙之间的黄叶,从中间断裂开来,飞速的卷入风中。   无形的罡气在这一瞬间暴涨,秦时月缓缓劈出一掌,招式中规中矩,平平无奇。   随着他的手掌袭来的,是一片无形无色的烟尘。   在瞬间遮蔽了天空,刹那间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这种纠缠盘旋的气息,如同蒙住了眼睛的漫天大雾。   让人颤栗的威压铺天盖地的袭来,矫若游龙,飞旋逼近。   气息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暴烈,这就是天神的威仪吧,容纳于万古不灭的长空中的纯血神兽,踏风而来,暴虐的呜咽,却又温柔的回旋。   那就是龙,历经过红日初生之所,阳乌覆灭之地,鳞片生金,五爪如刀,展开的身躯,就是垂天的云。   罡风越来越猛,萧焕头顶一根被吹离了发髻的头发擦上旋风,立刻就被碾为齑粉。   只是一瞬,真气就逼上了萧焕的眉头,塞满天地的无形之风合而为一,在这比电光一闪还要短上千万倍的时刻,萧焕也出了一掌。   丝毫不投机巧的平平迎击,无论何样的招式花样,在这一刻都没有任何意义。   两掌相抵,无数的落叶细碎成粉末。   暴烈的真气交错中,那一袭青衣猎猎当风,不见退避,只有迎击。   他们交手的时间也许并不长,所有的人却都觉得,仿佛是过了一世那么久——一掌如电,准确地落在秦时月的掌心之上,微微错步,一再退避的秦时月,已经站在了千人石的边缘。   无论是什么样的比武,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被击落到台场之下的那一方,是败。   没有再还击,秦时月就这么站在大石的边缘,微眯上了眼睛,垂着手,再也不动。   良久,他抬手拱起:“惭愧。”   几乎同时,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台下的众人,才开始意识到:流云山庄的秦庄主……败了!   退开几步,萧焕也拱手微笑:“承让。”   秦时月不再看他,转身走下高台,步履一如方才,缓慢而尊贵,只是略微躬下的背影中,有着一丝落寞。   人群中,这才慢慢的响起了稀落的惊叹声。虽然早就听说有一个叫萧云从的年轻人破了温昱闲的剑法,然而那惊心动魄的一役根本没有任何人看到,但是今天,确是被无数人眼睁睁的看着,秦时月败在这个人的手下。   ======================================================   纠缠了很久还是决定正面写武林大会了……黑线……这次我啥都不说了……努力写文ing……   这节太长了会分成几次更,大家表急……我很快,我很快……虽然没什么信用度= =   天之苍苍-25   “好啊,萧大哥,太好了,把他们都打跑……”提心吊胆的看了半天,苍苍大叫着跳了起来,眼看着秦时月下石之后,那个高大黑胖的雷云山庄庄主楚惊鸿又铁青着脸要走上石,慌忙大喊,“喂,你们是怎么回事啊,欺负人啊!不准车轮战!卑鄙!”   “哦呀,没有出剑呢。”冷不防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道士我还想看一看那把难得一见的绝世名剑呢。”   “阿弥陀佛,宝剑是色相,色相是幻雾……”另一个同样懒懒的声音接道。   苍苍回头,这才发现坐在自己身后的这两个胡子一大把的武林耄老,一个一身挺括的道袍,一个一身袈裟,都正看向石上,兴致正好的样子。   看到苍苍回头看他们,那个花白胡子的老道士慢慢悠悠地问她:“小姑娘,你知道王风么?”   刚要摇头,苍苍就想起……王风好像是大武皇帝的佩剑。于是点头。随即才恍悟:那不就是萧大哥的剑么?马上警惕的看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老道士。又马上发现这老头儿还真有些面熟。   老道士继续悠悠然的开口:“那么你知道能克制王风的唯一东西是什么么?”   苍苍皱起了眉:“什么?”   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场中,楚惊鸿的奔雷掌以气势见长,随劲风满场飞舞的落叶中,已经看不清那个青色的身影。虽然看不分明,但是他依然没有出剑吧。何况在这种肉掌相搏的比武中,一方如果拿出兵刃来,必定会被认为投机取巧。依照那个人的脾气,他应该是绝对不会拔剑出来抵御对方的肉掌的。   从场上的那个人身上,把目光移回来,苍苍带了些凝重:“是什么?”   “是另一把剑,”老道士优哉游哉的摇头,“当然是另一把剑喽。”   “阿弥陀佛,”一旁身披袈裟的老和尚依然看得认真,“楚庄主不出十招必败。”   话音未落,他的袖子就被猛然揪住。苍苍一手一个,把他们死死拉住,压低声音:“我想起来你们是谁了!武当的秋声道长,少林的雪真大师……你们武当山和少林寺,一年吃多少朝廷供奉啊?”   “啊?什么?”秋声道长开始装傻。   “阿弥陀佛,少林寺蒙受国恩良多,老衲实在惭愧啊惭愧。”雪真大师也不差。   “别跟我啰嗦!”苍苍一点也不让,“吃了供奉,就要为朝廷办事,现在我命令你们两个……快去帮忙!”   “帮什么忙?”秋声道长不紧不慢的看她。   “当然是……”明知故问!苍苍左右一瞟,再次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知道,你们也不要装不知道,这是护驾!”   “噢?护什么驾?这里有驾么?”秋声道长斜了眼,神色依旧。   “就是……就是……”结巴了两声之后,苍苍突然泄气——她明白的,明白他之所以会抛头露面,不顾明明还没有休养好的身体,来参加这个明显很无聊的武林大会,一定会有他自己的理由。   没有试过劝住他,陪着他一路兴高采烈的过来,仿佛自己很期盼看这场热闹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转身离开他的那一瞬间,心底是涌上了怎样的酸涩。   “放心吧,”秋声道长看着她,懒散的声音里,竟然像是有了些安慰的意思,“能克制王风的东西,今天还不会出现。”   “啊?真的?不准骗我!”颓唐的气势一扫,苍苍立刻精神起来,“如果萧大哥有什么危险,你们两个敢不上去救人,我踹你们出去!”   德高望重了很多年的武当掌门和少林主持,可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威胁。   破开如雷一击,侧身一转,就越过楚惊鸿,立在了他背后。萧焕的手掌,停在楚惊鸿头顶的百会穴上。大开大阖的招式,数十年的功力,直有雷霆万钧之势的掌法,顷刻间消散似云。   放下钳制住对方要害的手,萧焕退身,一揖:“承让。”   黝黑的粗犷面容上,退去煞气,竟然显出了淡淡苍白,雷云庄庄主楚惊鸿拱手:“惭愧。”   要转身的时刻,楚惊鸿听到他身前站立的年轻人,很轻的说了一句:“楚庄主,令郎是不是现任苏州知府的好友?”话声很低,有意只能让他听到。   有些讶异的停下脚步,四大山庄一向显赫富贵,除了武功之外,最重要的,还是靠兴旺的绸缎茶叶生意,和朝廷官员的关系,自然一向都不错。楚惊鸿也清楚,自己的儿子楚觞月和苏州知府的关系密切。他停住问:“萧公子什么意思?”   “龙虎相争,该当明哲保身。”淡淡的话语,萧焕开口。   倏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楚惊鸿点头,同样是只能让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刚才我们大哥已经说过,四大山庄是迫不得已,如有失礼,还请萧公子体谅。”   大踏步走下千人石,楚惊鸿看似输得生气。   这个外界中传言粗鲁豪放的雷云庄主,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又有谁是简单的?淡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武林人物,亭中端坐的,石下站立的,谁在幸灾乐祸,谁在唯恐天下不乱,谁在暗中盘算……   武林只怕就是这么个地方了——每一个人都有所求,每一种欲望都争相释放,于是就只有争斗不断,血泪横流。   凉亭中,有人向这边拼命挥手,是那个粉绿的身影。她好像在大叫着什么,隔得有些远了,听得不是很清楚,似乎是“杀他们一个溃不成军……”。   轻轻的笑了,他向那边点头,接着,迎上下一个走上大石的人,白云庄庄主燕离亭。   霞云庄的庄主齐天乐称病没有出战,如果没有意外,燕离亭应该就是四大山庄中,所要应对的最后一个敌人了。   深吸了一口气,萧焕的脸上,依旧是完美的礼貌:“燕庄主请。”   “这就是那个人了啊。”凉亭之上,视野更好的地方,一个一身淡绿纱衫的少女,盘腿坐在突出的巉岩之上,看着大石上,那个和白衣的燕离亭纠缠在一的青色身影,百无聊赖的打哈欠,“也不过如此么。”   “嗯,你觉得他不过如此,不妨一个人去和他过场手试试。”她的身后,同样一身淡绿纱衣的少女淡淡说。   刚刚还口出狂言的少女立刻萎靡下来:“舞水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我们的武功又不是练来和人单打独斗的……”   “这位的风头这么健,待会儿我们四个打一个,估计也不会有人说过分吧。”又一个声音插进来,侧身依在另一块光整岩石上的绿衫少女说着,转动手腕上那根极细的银针,几乎无色的银针在她的指间上下翻飞,晃出蝶翼一般的银色圆弧。   “说就说吧,我们本来就是魔教,做这点事,算什么过分。”第四个少女接口,满脸不在乎。   明显是同伴的四个少女,互相拌嘴拌得正欢。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石上两个相斗的人中,燕离亭且战且退,已经呈现败相。   若有所思的看着山下,被称为“舞水”的少女,淡淡的叫那个在巉岩上的少女:“半乐,你说阿来,究竟会不会向那个人出手?”   “出手就一切好说,不出手,就得等着回到总堂之后,被教主废除武功,永远割除本教,”看了她一眼,半乐回答,“如果他不出手,只怕离傻也不远了。”   想起那日教主在众多教众面前斥责徐来,要他将功赎罪的样子,一贯冷静的舞水,也觉得有些心悸。教主的样子,不太像是玩笑,何况还要当着那么多教内弟子的面说,分明是不会再容情。   按照今日教主的安排,等燕离亭败落之后,就是徐来登场的时间了。   究竟会不会呢?向那个人递出长刀,性命相搏?   山下,白衣的燕离亭拱手一揖,转身下台。   四大山庄的高手,已经尽数败退。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跃上了一个挺拔潇洒的白色身影。徐徐走近大石的中央,那个人抬手拔刀,干脆利落。   面前这个白衣的年轻人,静静看过来,英挺的脸上,毫无波澜。他手中的长刀,正指向前。   四大山庄之后的第一个敌人,是徐来。   萧焕一笑,手指扣住袖底的王风。   真正的大战,这才开始。   天之苍苍-26   群雄瞩目之下,白色衣衫的年轻人一字一句,冷冷开口:“诸位好大兴致啊,还在这里不紧不慢的比武!我们教主前日说过,我教将要统领武林,诸位想必已经明白,甘愿俯首听命了吧?”   狂傲的目光,环扫全场。   寒烈的秋风吹动他的白衣,迎风展开的左袖间,富丽的金色花纹盘叠交错,围住左侧的衣襟上半轮灿烂明日。   没有了纯白,却总被揉得有些皱的长衫,没有了挂在眉间,疏懒洒脱的笑意。灵碧教光明圣堂的左堂主徐来,把视线收回。   一片死寂,静到让人窒息的虎丘山上,徐来微抬起头,他似乎是根本不屑与得到什么回答,也像是懒得再浪费时间等下去,他以指尖慢慢抚过手中的银亮长刀,傲慢的开口,如同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弹指就可挥去的虫蚁:“你就是萧云从吧,你可愿归顺本教?”   对面是一阵沉默,却隔了不久,就有淡然温雅的声音响起:“如果我说不愿,会如何?”   “不会如何。”徐来扬眉,狭长的双眸中杀气陡增,“不愿归附者,杀!”   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他手中的长刀挥出一个半圆,如镜的刀身舒展,银亮如月。   这是徐来的刀,横扫过关东十八寨、风华倾天的舒柳银刀,挟裹着那道被时空混沌了的银华倏忽而至。   青色的流光自袖口泄出,撕裂一样的,交错过灌满劲力的刀刃。   倾尽全力,生死相搏。   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银色的快刀,拖出第二道耀眼的弧线。   尘沙飞扬,剑气纵横。   看不清是谁,出了怎样的招式,甚至也看不出那闪过的光芒,那道是那个璀璨的银光,那道是那个温敦的青光。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如梦初醒般的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那人的胸膛。   没有人去苛责,也没人回头耻笑,笑这个人在观看比武的时候,居然会怕。   所有的人只是默然无语,看向高石之上,纵情厮杀的两个人。   递剑,拧身,交错,凌舞,刃接,腾空,横劈,刺攒……   每一个动作,奇异的和谐,每一次劲风飞散,波澜如海。   如同一海层叠而来的大浪,一波高过一波,你以为这道已经是极限,却总有更高的后一浪,咆哮着冲击而来,不能仰止。   徐来其实并没有被认为是顶尖高手,他的一柄刀,纵然光华醉人,却总嫌慵懒,每一次舒柳银刀出手,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所以他的刀,在好事的武林人士排出的刀剑谱上,甚至不在前三十之列。   然而今天,悚然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想起——舒柳银刀,还没有败过。   就是那么一柄总被主人懒懒推出的刀,除了寥寥两次被围攻时,在每一次漫不经心一样的交手中,还从来没有败过。   无论对手是成名多年的大侠,还是盛名在外的名门新秀。   这似乎还是第一次,那道总是懒洋洋的银光,开始肆虐的,凛冽飞舞。   不虚此生——不知道多少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词。   这一幕绝代的风采,一生只看一次,就已足够。   “徐来?”似乎是有些嘶哑的,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苍苍有些失神的皱了眉头。   原本是要上前迎住萧焕的,毫无意义的比武进行了那么久,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回那个人,抓住他或许已经冰冷的手的。然而却在刚抬步的时候,就看到了手持长刀,跃到台上的徐来。   他应该是萧焕的朋友吧?苍苍记得在药店里撞见他们两个的时候,这个神姿风流的白衣年轻人,戏谑的和萧焕打趣。一面不停的讽刺萧焕怕苦,一面又在药包好之后,抢过来提在手上,仿佛几袋药,就会把人压坏一样。   明明是那么关心着的朋友,却为什么突然又在今天,刀剑相向?   她不能明白。   “王风。”一侧的席位上,秋声道长轻轻出声。   “是王风。”雪真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的看向石上,“老衲还以为,这一生再也看不到王风了。”   “王者之风,四海臣服……”缓缓的接口,秋声道长的目光,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原来就是这样。”   距离凉亭很远,虎丘山上的云岩寺塔下,站在一身淡色衣衫的女子身后,那个雪衣的年轻人终于轻叹了一口气:“老师,真要把阿来和萧兄,逼到这个份上么?”   轻淡的开口,在脸上蒙了轻纱的女子,并没有多少情绪:“自最早的相交开始,他们应该已经明白了,他们早晚有一天会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她的话声很冷:“早就知道结局的事情,却还是去做,是他们自己蠢。”   “蠢么?”雪衣的年轻人居然笑了起来,“我倒觉得,如果能跟他们一样蠢,此生无憾。”   一震衣袖,他微微躬身:“我也要去到比武场中了,怀雪不在老师身边,请老师自己小心。”   通报完毕,衣衫盛雪的年轻人转身,快步走往人群之中。   注视着他消失的身影,淡色衣衫的女子默然静立——这孩子的白衣上,马上也将沾染鲜血了吧。   就像徐来一样,这个总是温和笑着,女孩子一般秀美的孩子,马上,就会被鲜血染红白衫,浴血奋战。   微微合了合眼睛,女子挥手,淡淡的开口:“艺柳,人都布置好了么?”   淡绿纱衫的少女从云岩寺塔下慢慢走出,俏立风中,一笑:“回教主,间柳堂下八分坛的弟子以及清风堂下十三分坛的弟子,已经遵照老师的意思,围在虎丘山下的必经之道上,水月堂七分坛的弟子以及泽黛堂十一分坛的弟子,已经赶到了虎丘之上。至于武舞水李半乐景秋明宋霖风四位护法,和教主带来的总堂弟子,想必也已经蓄势待发。”   长长的通报说完,那少女又是一笑:“大致的情况就是如此了,请问教主,我们还是依计划行事么?”   “依计划。”再也不向千人石上,那两个殊死搏斗的年轻身影看上一眼,淡色衣衫的女子也转身,走向山下。   一条淋漓的血线,自剧斗的人影中溅起,落梅一样,倾洒白衣。   刀光和剑影再也不动。徐来胸口的前方,轻放着一只手,虚按在他的心脉之上。有一柄银亮的刀刃,正穿在手心上,鲜红的血顺着手腕,和修长的手指,一滴滴滑下,落在徐来的白衣上。   那是本应贯心的一剑,颠毫的交战中,徐来始终是差了那么一步,被迎面而来的那道青色的剑光击碎刀劲,无力回天。   刹那的时刻,那一记刺向徐来的长剑,被极快的收回袖中,于是他的长刀得以挥出。   没有挡住冰冷的剑刃,却刺穿了按来的另一只手掌。   几乎没有人会在这么激烈的剧斗中这么做,简直是胡闹——如果那一记长刀,不是来胸前回护,而是拼力抗争以求两败俱伤,那么被贯穿胸膛的人,就会毫无疑问的替换成他。   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来赌——赌能够不伤到对手的结束打斗。   伸出左手,点住右手伤处周围的穴道,萧焕把手从徐来的刀上拔出,薄刀刺出的伤口不大,却很深,鲜血还是更快的涌出,他抱拳:“徐堂主,请转告贵教主,萧某不愿归附,中原武林,也不愿归附。”   不大的声音,温和坚定,被渐起的秋风,送出很远。   被这一场剑风刀浪震惊的武林人士这才清醒过来,立刻有豪客举起手中的兵刃大声附和:“说得对!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灵碧教欺人太甚!”   “有本事拼个你死我活!”   “死也不归顺!”   ……   零零落落的喊声,逐渐汇成一片,到最后,整个虎丘,都回荡着振奋的口号。   大声的呼号里,徐来反手甩掉银刀上的血滴,冷笑:“好一帮狂妄之徒,在这里大放厥词!”   回过长刀,他淡然开口:“只不过我却没有办法让这群狂妄之徒闭嘴而已。”话声未落,他反手,将雪白的刀刃,刺入自己左肩。   窄薄的快刀,利刃没入大半,有鲜艳的红色,极快地从白色的布料下洇出。   鲜血随着银刀的拔出溅开,徐来的白衣,半边染红。   长眉挑起,徐来一笑:“我败了。”   潇洒转身,一袭染血的白衣,飞扬依旧。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激愤逐渐平息虎丘山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留在千人石上的那个青衣的年轻人身上。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不见开口,也不动。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缓慢的落在平整光滑的石面上,沾染成一片。   前一刻,这个人还是臭名昭著的杀人凶手,然而下一刻,他就变成了独力抵御魔教首脑的侠士。   这么快的转换,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该怎么办?如同刚才激动下喊出的口号那样,冲上去同灵碧教决一死战?可是灭顶的灾难明明还没有冲到眼前。   尴尬的静默中,凉亭内突然冲出一个淡绿的身影。   “萧大哥!”那个少女焦急的大叫着,不打算掩饰心中的担忧,也不打算回避无数道射来的目光。   她径直冲到空出的石心上,在众人的瞩目中,握住他受伤的手臂,抱住他的身体。   紧接着,她扭过头冲石下的人大喊,眼里分明还有尚未擦拭的泪水:“你们都是傻子吗?就这么看着萧大哥为你们拼命,你们就打算靠他一个人替你们挡住灵碧教?”   带着些稚嫩的清脆声音,回荡开来。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不管那个人是谁,曾经做过什么事,现在危机的,是江湖的情势,而那个人,替他们挡住了第一波的腥风血雨。   空中凛冽的射出了一条白色的丝带,矫矢的长龙一样,横过千人石上的天际。   丝带一条条射来,就像从一角里,炸开了一朵白色的焰火。   丝带落入手中,四个淡绿的身影飘然落在千人石上,互相连接的白色带子,瞬间在石上结成一个白色的带网。   “萧云从,”风吹起灵碧教大护法武舞水的淡绿纱衫,“你伤了本教堂主,还想全身而退?”   虎丘山上,绿衫和白衣的灵碧教弟子,涌入进来,络绎不绝,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宛如天际那道压近的乌云。   天之苍苍-27   “真的危急了啊。”虎丘山下的茶社中,白衣的文士用折扇叩着手心,笑着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先生您说,究竟谁会是赢家?”   “谁?”褐衣的中年人起手,指间一粒白子落下,“赢家?你问什么的赢家?”   白衣文士合扇沉吟,再放下一粒黑子:“自然是山上正激烈的这场武林大会。”   褐衣的中年人淡淡一笑:“这不是场笑话么?”白子落下,塞死中腹那片黑子的最后一口气,“一场笑话,还有什么输赢?”   白衣文士一愣,棋盘上一片黑子已经尽数成了死棋,笑了笑,他轻合折扇:“一场笑话啊……”   德佑七年十一月十五那场武林大会,在数年之后被人提及的时候,依然被认为是一个传奇。   那个年轻人惊才绝艳的剑法,那场被消弭于无形的争斗,都让人津津乐道。   然而在当时,在聚集在天空中的乌云终于低沉到了极致,零星的开始落下雨滴,鸦雀无声的虎丘上,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预料到那个年轻人的胜利。   斜立的灵碧教四护法,围成一个严密的阵形。   零散的雨滴,落在纵横交错的白色丝带上,没有洇下,缓慢的滚动,汇成晶莹的水珠。   这是缚天阵,传说中无往不克的阵形,对施阵者的武功并没有多高的要求,也没有任何地形天气的条件。   只要缚天阵出,必胜。   没有人知道,在漫长的岁月中,缚天阵究竟当众使出过多少次,也没有人具体清楚,距离上一次见到这个近乎诡异的阵法,究竟过了多少年。   人们知道的是,在这个白色的,因为罗带的飘逸而显得甚至太过轻浮温柔的阵法下,从来没有人能够破阵而出。   在灵碧教长达一百八十多年的历史中,从未有人破出。   冰蚕丝织就的罗带,经火不燎,入水不濡。   轻柔的雪白长带,团团把萧焕围在中央。   阵中萧焕缓缓把手臂抬起,解开束发的玉带。   如墨的长发随着他放下的手臂一同垂落,披散开来。   低下头,他向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苍苍微笑:“没关系,先去那边等我就好了。”   映入眼中,散发的萧焕有着些不同于往日的气质,苍苍说不出这种气质究竟是什么,她只是隐约的觉得,似乎有些犀利的东西,从他身上透了出来。   把手中束发用的玉带交到她手里,萧焕笑了笑:“苍苍,帮我拿好这个。”   点头放开抱着他的手臂,苍苍把带着凉意的玉带握紧,转身向阵外走去。   严密的阵型裂开一条缝隙,让她出去。   手持丝带的李半乐上下打量萧焕,笑言:“真是风情万种啊,萧公子不是要用美人计吧。”   “只不过怕待会儿麻烦罢了。”淡淡地笑了笑,萧焕把手垂在身侧,竟然没有拔剑在手,“四位请。”   “啰嗦!”武舞水轻叱,手臂挥出一道白虹,丝带交错,海浪般的阵型已经发动!   雪色铺洒,整个千人石上再无空隙,翻飞的雪白之中,那一袭青色的身影仿佛将要被吞没。   “也不过如此么,萧公子。”除了稳重的武舞水和文静的景秋明之外,宋霖羽也是活泼多话的人,这时轻笑着,手指切动,横过的一条白练如刃,竟然把萧焕袖口的衣料锉为碎片,如蝶青色片片飘落下来,落下几滴鲜血。萧焕负伤的右手毕竟不大灵活,竟然躲不过这一击。   “萧公子的动作可真慢啊,连小羽的错魂手都躲不过,今晚真的要对不住了。”李半乐笑道,右手五指轻张,仿若拨弄琴弦般的依次按下。“咝咝”数声,白练穿梭,竟穿过萧焕的左腿,引得他趔趄一下。   身形飘动一如凌波仙子,咯咯一笑,宋霖羽接口:“实在撑不住了可以拔剑的么,萧公子,我们都还想见识一下那把名剑呢。”   话上轻松,她们手上却丝毫不缓,密集的绸带如云似浪,条条都是必杀的招式。   话声里,萧焕的手脚上边几次滑过丝带,带刃切出得极细伤口中,已经有鲜血渗上衣料。   李半乐笑道:“不过萧公子放心,我们只会攻击你的身子,绝对不舍得弄花你俊俏的脸。”   “两位护法说够了没有?”打断她们的话,萧焕冷笑,“护法们如果真想看的话,在下还有些别的东西可以给诸位看。”   冷冷说出,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笑意。   话声出口的一瞬间,他的长发突然迎风飞扬,袖袍鼓胀,越来越强的劲风从他的袖底飞出。   纯黑的长发,不堪强风一样,直直飞展。   雨雾如霰,一丝丝的飞离。   掌管阵型的武舞水这时才蓦然觉察出,萧焕此刻,正站在带阵的中央。   纵横交错的丝带中,他正站在所有经纬集结的中点。   原来他从未败退,方才的狼狈,都是为了达到此刻,这个真正的意图。   来不及让她喊出变阵的话语,也来不及扬起手中的丝带。   武舞水的视野,开始变成一片血红。   宛如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熊熊业火,又仿佛是传说中遮天的神炎,红色的火焰,跳动肆虐。   自阵心燃起的大火,火龙一样蔓延,几乎同时的,几声惨呼响起,四个布阵的少女,同时丢开燃烧的丝带退后。   缚天罗不畏火,所以她们从来没想过要在手上,戴上避火的手套。   但是不畏火的缚天罗,又怎么会燃烧?   喉间蓦然一片冰凉,萧焕的手指抵在武舞水的咽喉上:“武护法,或许是我没有说明白,那么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归附,中原武林,也不会归附。”   满地交错的丝带上,依旧有火焰在烈烈燃烧,却燃烧到距离千人石边缘一尺的地方,就自动息止。   火焰映在他随着热浪翻飞的长发上,也映着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更显得那双深瞳诡异的幽深。   艰涩的轻轻点头,武舞水觉得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我们……认输。”   放开手指退后一步,萧焕拱手:“承让。”   大火已经渐渐止息,留下经火烧过的丝带,依旧是雪一样的洁白,连一点火痕都没有留下。   燃烧过后的丝带上,却飘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极像酒的味道,又刺鼻许多。   武舞水恍然间有些明白:他居然是用这种东西,令不可燃的丝带在雨中起火的么?   “很好。”轻笑的声音传来,从分开的教众中慢慢踱上高石,刘怀雪依旧是一脸恬然温和的微笑,“恭喜萧公子破了缚天阵,百年以来第一人,在下佩服。”他继续含笑着说,“如此纯熟的纵火术,萧公子不愧是不世出的全才。”   淡淡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萧焕只是伸手:“刘堂主请。”   “萧公子误会了。”刘怀雪一笑,“在下今日并没有和萧公子交手的意思。”   这下连萧焕都有些愣了,笑笑:“刘堂主何出此言?”   “萧公子连胜数人,气势正盛,在下不敢直撄锋芒。”微微一躬身,刘怀雪笑得一派谦逊。   灵碧教先后出现的几位首脑,只有他气度最柔和亲切,顿时化解了场中不少的戾气。   “既然我教中诸人胜不过萧公子,那么咱们就来商量一个求和的条件好不好?”笑着,刘怀雪目光扫过一周,这一句话,已经是向千人石上所有的英雄豪杰说的。   “就这么完了?”吃惊的看着终局的棋盘,不用数目,也是黑子惨败,白衣文士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先生你就让我胜一局可好?”   “哦?你不是不吃嗟来之食?”褐衣人胜了棋,居然有些孩子般的得意,“我如果让了你,你岂不是会生气?”   白衣文士又长叹:“我看先生是不舍得赢棋的痛快!”   动手开始收拾棋子,白衣文士低着头,还年轻着的侧脸,在雨中的凉亭中,清癯儒雅。   看着他,淡淡地笑了笑,褐衣人开口:“远江,不去看看那个孩子么?”   忙碌的双手略微一顿,白衣文士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去了。”   褐衣人也不再劝说,只是目光有些悠悠:“说起来半乐那个孩子,当年那么瘦瘦小小的,真没想到,现在也长得这么亭亭玉立了。”   微微笑笑,白衣文士把收好的棋盒盖上盖子,没再说话。   他其实已经见过她了,早在武林大会开始之前,她们从山脚下的茶庐经过,走上山去。   他就已经远远的看到她了,还是那么精灵的模样,喜爱大声吵闹。   几乎不敢认,这么一个鲜活的少女,是他的半乐。   那个被他带下天山,在幽静的嵩山脚下抚养长大的女孩,会为了吃一颗糖,向他哀求半天的小孩子。   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你知道么?先生。”   意外的听到他开口,褐衣人难得认真地把目光转过来。   “我觉得那个女孩子,和半乐的性子有点像。”他没有说是谁,褐衣人却听得明白,“都是那么爱闹爱笑,一刻也闲不下来,如果有机会相识,她们只怕很谈得来。”柔柔的笑着,白衣文士的眼中,有可能连他自己,也不会觉察到的哀伤,很淡,淡得仿佛可以随着嵩山脚下经年不停的浅浅溪流,一同逝去,“所以虽然凤来阁的阁主不能有希望,我也希望,能够看到,他最终捉住了那个女孩。因为我,没有捉住。”   爱唱爱跳爱笑,爱拉着他的衣襟脆脆地叫他“江”的那个女孩子,早就从他手边溜走了。   从那个月夜,他狠心把她送入到灵碧教中,独身一人去追逐功业名利开始,就已经溜走,再也不会回来。   “呵……”褐衣人突然出声笑出来了,“我还真没看出……你居然对你一手养大的小姑娘,有这种心思!”   “是慈父心思!”随口着反驳了,白衣文士笑。   喧杂热闹的虎丘山上,数位方才没有发一言的武林耄老已经站出来,开始和灵碧教理论停战的条件。   从十五年不得进犯中原讲到十八年,再讲到二十年,谈得不亦乐乎。   青衫的年轻人身旁,站着一个淡绿衣衫的小姑娘,一面拿伞遮他的头顶,一面忙着替他把散开的头发束上玉带,因为身高的差距,不得不一跳一跳,却还是没有忘记时不时讽刺那几个正在谈判的武林耄老几句,哈哈地笑他们被她气得直跳的胡子。   江湖人的日子,从来波澜壮阔,起伏跌宕。   开始淅沥成一片的秋雨中,属于江湖的一些故事在悄然落幕。   有被岁月湮没的兄弟情深,有迟来了近十年的惩罚和悔恨,有在大浪中被击碎的野心,也有不能再被捡回的情缘,有或许再难重新面对的友谊。   “就这么完了。”虎丘山下灵碧教弟子围簇的那顶软轿旁,右襟领口绣着今日的白衣年轻人报告。   “二十年不得进犯中原武林。”低而柔丽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接着又很轻的笑起来,“也罢,这次就罢了,咱们走吧。”   轻丝的帘幕垂下,软轿被抬动,慢慢的向苏州城的深处走去。   跟在软轿后,头戴斗笠的年轻教众们,或者散去,或者和软轿走向相同的方向。   几条细而逶迤的人流,分散到苏州城狭窄的街巷水路中。   人群尽头,那个白衣的年轻人却留了下来,他就站在原地,垂在腰间的,有一柄金色的刀。   没有刀鞘,利刃就这么暴露着的短刀,通体是紫金铸成,如果被那只秀美修长的手握着,会有惊艳的颜色。   未来的某一天,只怕还是有机会交手吧,和那个人,那道任何武林中人都会为之兴奋的青光。   淡淡笑着,他俯身,向身侧另一个没被移动的软轿中说,“喂,你还没死吧?”   这顶软轿上围的,却不是轻纱,而是黑色的厚绒布,严严密密的盖着。   轿子略微晃动了一下,接着传出一个被黑绒闷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再不抬我回去睡觉,就真得要死了!”   “啊?我还真的以为,你为你的知己抛头颅洒热血,置生死于度外了呢!”笑着说,白衣年轻人却还是很快就拍了拍轿夫的肩膀,“麻烦抬稳一些,里面有伤者。”   哼哼的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不知道是因为声音低沉,还是绒布隔音,并不清楚。   隐约的似乎有一句是“为你也会”。   白衣年轻人没有听清,他也并不打算去听,只是脚步慢慢的,跟着走在黑绒的软轿旁,悠闲怡然,手掌扶在轿身上,稳住不重的颠簸。   目送着他们走远,虎丘山上的密林中,闪过几道黑影。   黑衣的御前侍卫,单膝跪在藕色衣衫的女子身旁:“禀副统领,灵碧教的人马,已经尽数撤离。”   轻点了点头,女子笑:“没想到这个刘怀雪还挺识时务的,知道情势不对,索性就撤退了,连休战二十年的条件,都能答应。”   她挥了挥手:“叫山上的人都撤下来吧。另外,”她从袖中递出一个很小的青铜令牌,雕着火红的烈火图案,正中,是一个雕刻栩栩如生的虎头,“叫山下的兵马也撤了吧。”   “遵命。”黑衣的御前侍卫接过令牌,飞身掠走。   避开那个热情来拉他们入席的流云庄大小姐,苍苍牵着萧焕的手,刻意离那些热情高涨的武林人士远一点。   在灵碧教败退了之后,这些人居然全都一涌到虎丘山脚下的流云庄里,开始享用武林大会后惯例的酒宴。   方才还脸红脖子粗对阵的人,现在凑到一个大桌上,相谈甚欢。   那个流云庄的庄主秦时月,还给萧焕留了一个正中的位置,迁自己的女儿过来叫他们入席。   热心和不计前嫌的架势,让苍苍不由得怀疑他们开武林大会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这顿闹哄哄、皆大欢喜的酒席。   留在酒席上,特定是要被不停灌酒的,就这么站在边厅里推推让让,都过来了好几拨端着大海碗敬酒的武林豪杰们,要真坐下了,那还得了。   避到最后,苍苍索性拉萧焕从小门中溜到了庄外的大街上。   “以后绝对不参加武林大会了!”咬着牙下了这么一个结论,苍苍回过头来,手里的伞还是举得高高,遮住两个人的头顶,小心抚住萧焕受伤的右手,“还很疼吗?”   赴宴是赴宴,流云庄还是早早的就让自己庄中的大夫给萧焕裹好了伤口。身上几道小的伤口都很浅,那穿掌而过的一刀,虽然幸运的没有切断经脉,留下的伤口却不容易愈合,到现在,细白的绷带上,还有点点的血迹渗出。   “没有关系。”笑着低头看她,萧焕摇头。   “说谎!”皱着鼻子不客气的反驳他,苍苍停了停,突然说,“萧大哥,我们回京城吧。”   “回京城,为什么?”有点惊讶她怎么突然要求回到之前她一直讨厌的京城,萧焕笑问。   “想回去就回去了,还问什么?”苍苍狠狠瞪他一眼,接着拉住他的袖子,“走了,走了,回客栈吃饭休息去,干站半天累死了。”   抬腿想要跟上她的步伐,胸中却猛地滞了一滞,身子有一刹那不能移动。   这个身体,果然不适合打斗。   施出纵火术,其实已经是他的极限,后来刘怀雪上台,他虽然做了请的手势,却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交手的途中,就力竭而退。   “萧大哥?”感到了他的迟疑,苍苍立刻回头,打量他的脸色。   笑笑:“走吧。”萧焕抬步,任她拉着自己,向前走去。   微雨的街巷里,那一柄淡黄的雨伞,被雨水冲刷得鲜亮如花。   ====================小剧场分割线=======================   附上风远江和李半乐的故事,可能有的亲已经看过了,很早以前写的那个,自己一直都很喜欢。   故事结尾的地方,时间已经进行到正传前半部分,风远江被杀后。   嗯,略微改动了一些细节,和现在的设定符合^^   《尘影》   这天早晨,李半乐放下手中的行囊,推开微显破旧的门板,扬高了声音:“江,我回来了。”她提高嘴角,准备迎接那个人惊喜交加的声音。   清脆的语声引起了点回音,没有人回答,屋子空荡荡,她环视过蒙满灰尘的家什:“江,我长大回来了。”   难堪的寂静中,天窗里投射下来的融融日光照出一束四散飞舞的微尘。   太阳升高到太室山巍峨的山头上,清晨的微凉退去一些的时候。李半乐开始整理屋子,她把那只描有雁南飞图画的红木箱擦洗干净,搬到屋前的大青石上敞开口晾上,清查了衣柜,翻出了好多散发着霉味的衣物。她把这些大大小小的衣物拿到门前的溪水里洗了,从屋门后寻出那根晾衣杆,搭在溪边两株老槐树的枝丫上,一件件晾上衣服。   几乎全是她小时候的衣物,碎花罩衣,大红褶裙,还有绣了小鱼水藻的肚兜,她记得当年江把它递给自己时微微的把脸别了过去,脸颊泛出了点潮红,她低头接了,却为这异样的气氛偷笑着,江瞥了她一眼,清咳一声:“半乐,十三岁的女孩子不知道害羞不好。”   阳光透过白杨投射进铺满碎石的溪水,泛起流金般的水纹,隔溪相望的书院敲响了开课的钟声,拧着衣服,李半乐不由笑了。江总是这样,告诉她女孩子应该怎样怎样,不该怎样怎样。她知道他是害怕把她带成一个假小子,毕竟这个家里,缺少女主人。但是李半乐知道自己,从她在天山被人当猪狗一样踢打使唤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该往哪里走。有时候她甚至想,如果不是江带她逃走,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天山派中叱咤风云的人物了,她没有聪明绝顶的脑袋,但是她知道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该做什么样的事,就好像她知道现在自己该先把屋子整理一下,把衣服洗一洗一样。   李半乐抖开手中白袍子,用力振平,才发现这件是江的衣服,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留在柜子里没有被带走。她把鼻子贴上去嗅嗅,透过水的清气,隐隐还带有江的气味,那种介于皂荚和木叶之间的清香。   江总是很在意自己的修饰,即使一年都不进城几次,也见不到几个生人,他仍旧会每天穿好长袍,把发髻梳的一丝不乱,不去书院了,就坐在门前的大青石上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任由李半乐随处玩耍。   有次,李半乐一个人跑到大塔寺,在寺内那株歪脖树上扭到了脚。走不回去了,她就靠在树干上安静的等待,太阳渐渐下山,空气一点点变凉,黄昏的时候,江找到了她。   江走过来,向她伸出手:“回家了,半乐。”她飞快的握住他的手。   好像那次,那个神情总是漠漠的少年走过来,向遍体鳞伤的小女孩伸出了手:“我带你走,到一个再也没有人打你的地方,好不好?”小女孩飞快的握住了那只苍白消瘦的手。   于是这两个人就逃了,穿过回疆的沙漠,躲避着同门的追杀,一路南下,直到嵩山脚下,少年摇摇头:“没盘缠了。”   他们在嵩阳县城外的书院旁找到一间被人废弃的空房子,少年从书院谋了一份文书的活儿,他自幼写的那手好字养活着他们。   从大塔寺回来那天,李半乐趴在江背上,悠闲的看路边的麦田,房舍和黄狗,忽然发问:“江,你为什么总穿白衣服?是因为在天山派只有掌门才可以穿白色的衣服吗?”   江的脚步顿了顿,托着她屁股的一只手忽然扬起,一巴掌拍了上去:“小孩子怎么想这么多?”   李半乐撇撇嘴,不敢再说什么,江真生气把她丢在野地里了,她也没有办法。   江继续走,直到走出好远,才叹了口气:“穿白色的衣服,我才能时刻看清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东西,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干净,这个理由好不好?”   李半乐从来没有听到过江叹气,也想象不出江叹气时的什么表情,她有些困了,就靠在江肩膀上眯上眼睛:“嗯,等我长大了,给江买整匹的白布,江就是想把自己裹成片白云,也有剩的。”   李半乐仔细的把纯白的长袍撑在长杆上,压平每一丝褶皱,江不能容忍皱巴巴的衣服。李半乐第一次洗好衣服,讨好的捧给江看,看着满是褶子的衣物,江的眉头皱了,他蹲下来鼓励的拍拍她的脑袋:“很好。”但是她知道,那些衣服,江背着她都重洗了一次,所以往后再晾衣服,她就学着江的样子,把每一丝褶皱都压平,整好。   中午的暖风微微吹动长袍,白色的布袍鼓了起来,像涨满了风的船帆。李半乐在江浙温暖的海岸边看到过那种出海的大船,雪白的风帆在艳阳下闪烁骄傲的光芒,它们代表着帝国的野心,正雄心勃勃的想要开到无尽广阔的新天地里。李半乐的心立刻就被鼓舞了,她也想和那些瞭望手一样,站在银亮的风帆顶上,对着海风尽情呐喊,但那一刻她最想的却是马上把这些感受告诉江,她急切地环顾四周,这才想起离她独自一人走出山脚下的家,已经三年了。   书院内敲响了下课的钟声,相较于上午的急促,这次的钟声迟缓,懒懒散散回荡着的钟声里,书院的厨房上空飘起了袅袅的炊烟,寄住在学校中的学子们要开饭了。   李半乐记得虽然也可以在书院中搭火,江却总是回家来亲自做饭,他吃不惯那些连菜叶子都没洗干净的饭菜,为了赶得及下午上工,每次都做的很急,做好后也吃不上几口。后来她长大些,学会做饭,才算好了点。   李半乐起身在树林中捡拾了些柴禾,回屋轻车熟路的从门后找到了铁锅,她从包袱中摸出火绒和火石,就着塌了半边的黄泥火台生起火。   不大一会儿,溪水就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水泡,李半乐把带来的锅巴掰碎下进锅,待会儿配上包袱里的咸菜,这顿就算对付过去了。其实和江生活的那段日子,他们两个日常的膳食比这个也好不了多少。书院本来就不是有油水的地方,肯给文书的酬劳更是少的可怜,供给一个正当盛年的男人和一个成长中少女的三餐都很拮据。记忆里李半乐所有的衣物,包括肚兜都是江缝制的,江的针线可没有他的字那么漂亮,所以那些大大小小或长或短的衣衫穿在她身上,总有说不出的怪异,好在平日没什么人看,她也不在意。   只有一次,临近年关,江带她到嵩阳县城里置办年货,积攒了一年的钱也只够买几斤猪肉。站在肉摊前,江同摊主讲价钱,旁边一个穿很漂亮的花袄,跟她年龄相当的小女孩故意一遍遍的从她面前走过。她低头看脚上缝得歪嘴歪脸的土布鞋,眼睛却忍不住地去瞟那件花衣裳。那小女孩仿佛知道了她的心思,脸上更加得意。江买好肉回过头,看到她一反常态的低着头,又看了看那件花袄,俯下身子牵住她的手:“半乐,我们回家。”江异乎寻常的亲近之举也没能让李半乐高兴起来,她一直低着头,任由江牵着出了城门。   回程并不顺利,快要过河的时候,他们给两个骑马的男人截住了,那两个人拍着马鞍上挂着的长刀,流里流气的笑:“好清秀的教书先生,好水灵的女娃,先生,你有这么好的童养媳,给我们哥儿俩看见了,给几个喜钱过年吧。”   李半乐听不惯他们的说辞,马上反唇相讥:“我们没钱,就是有钱也不给流氓。”   那两个人马上跳下马来,骂骂咧咧的就来抓李半乐:“个婊子生的小杂种,我叫你骂你爷爷。”   江把她藏在身后,陪着笑:“两位好汉,孩子还小,不懂事,请二位多多包涵。只是在下实在身无长物,只有这几斤刚置办的精肉,二位如果不嫌弃,还请笑纳。”说着将手中的肉递了过去。   李半乐眼看盼了一年的年货这样就要送到别人手里了,冲过去夺下肉:“不给你们,就不给你们,臭流氓。”   她的衣领给揪了起来,那人恶狠狠的把她瘦小的身子提到半空,啐了口吐沫:“你奶奶的,谁稀罕你们这几斤烂肉,小杂种,我叫你嘴硬。”   江略显惶急:“好汉息怒……”   那人不听,顺手把她掼在路旁的杂草丛中:“摔死你,小杂种。”   草中幸亏没有石头,天旋地转之后,李半乐只是挂破了层皮,她手脚并用的爬起,就想往家的方向跑,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惊叫着回头:“江……”   江站在微茫的夕阳中,手中雪亮的大刀蒙着绯红的血光,白衣上沾满鲜血,那两个人,倒在他脚下。   看到她,江抛下刀急急跑过来抱住她:“半乐,摔坏哪儿了?疼吗?”   李半乐轻轻的摇摇头,也抱住了他的头颈,指了指他身后的两具尸体:“会被发现的。”   “是啊。”江放开她的身子,转身回到尸体前,费力的把它们往河水里踢。他忽然顿住,弯腰从尸体的腰带里扣出钱袋,两具尸体两个钱袋,碎银子和铜板倒了他一手。   江把这些塞入怀中,冷笑了一声:“原来赚钱这么容易。”他一脚一个,把两具尸体踢入溪水中,又抬手把马赶走。李半乐偷偷瞄着他的脸,那里沾着些血迹,平添了几分狰狞。   江却转头冲她笑:“半乐,今年你有新衣服穿了。”   那件印着杜鹃花的大红棉袄也早被李半乐翻了出来,她捏着鼻子拍掉上面的尘土,用夹子把它夹在竹竿上晾着。红袄的颜色还很鲜亮,第一次穿上它的时候,李半乐十四岁。   就在那年,她有了初潮,也明白了男女之间的许多不同,她并没有认为这会对她和江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江照样在书院做文书,她照样满山满河的乱跑,做好饭等着江回来,把脚泡在清凉的溪水里洗衣服,一切都还照旧过着。   当她跑到书院找江时,也会开始接受到学子们异样的眼光,她晓得暗藏在其中的蕴意,偷偷却高傲的得意着。有次,她甚至意外听到了那个老而古怪的秦先生向江提亲,想为自己亟待婚配的小儿子觅个妻子,幸亏江马上就谢绝了。   李半乐用鞋尖挑起尘土,把仍然冒着火星的木炭埋住。进入六月,长夏的日头已经有些灼人。她走回屋中,捡出那只桐木小凳坐在外屋正中。里屋的木床上积灰更厚,但李半乐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打扫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她就是坐在这里,晚归的江把身子依在门框上,半个脸罩在阴影里,并不进门,指了指身后跟进来的那位蒙着淡绿面纱的女子:“这位是灵碧教的陈教主,你以后就跟着她了。”   美得不沾一丝烟火气的女子低下头看她:“小姑娘,你愿意跟我去玉龙雪山,和很多年纪相仿的伙伴呆在一起吗?”   李半乐没有理她,委屈的看向江:“为什么要赶我走?我长大了就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了?”   江冷冷的笑:“你别误会,我不能总被一个小孩子绊住手脚。跟阮教主走对你也算得上好归宿,我从天山派的火坑里把你带出来,养你这么多年,对你也是仁至义尽。”   李半乐倔强的扬高了头:“我又不是你的东西,随你给这个给那个。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随你,你就是留在这里也行。”江的口气一直都很淡漠,这次却淡漠的叫她鼻子酸酸的,“反正过两天我就要走了,老困在这小山坳里,人的野心就没了。”   “你走就走,你走,你走,”她用袖头狠狠地抹眼泪,“我就不信李半乐没有你活不下去。”   江微微蹙眉,不耐烦似的转过脸去:“半乐,你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五岁了,不要总让我觉得你是个孩子。”   “你才孩子,”李半乐跳起来,冲到屋里把自己的衣服全都翻出来,“我知道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我偏不,我就要走,我现在就走。”她把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挑过来拿过去,就是不包好。   江别过头站在门边,不再说话。   李半乐怄气似的把衣物全扔在地上踩了,全都是江就着菜油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忽然有了点无力的绝望,她很想抱住那个神情冷漠的人,告诉他,她想留下来,但是她却猛地拉住了蒙面女子的手:“我跟你走。”   走下门前的土坡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到江仍站在门边,低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她紧捏拳头:李半乐,你就是这么要面子?你无耻一些不好吗?   教主的手比江温暖,教主细心的提醒她小心脚下的乱石。她低头,转过土坡,皂荚树挡住了视线,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江。   李半乐起身走到门边,手指划过门框上斑斑点点的深褐色印记。抵达无法无天堂的那天,教主就告诉了她:江得知教主每年的那个时候都会到逍遥谷拜会故人,因此就在谷口守着,等见到教主,他提出如果他能在三十招内持平战局,教主就要收李半乐做徒弟,他做到了。   “真是敢拼命的孩子啊,”教主喟叹,“宁愿挨我那一剑,也不撤回攻手。这世上敢拼命的孩子怎么这么多,叫人心疼。”   教主一同告诉她的还有,从天山派逃出来时候,除了她,江还带着一本名叫《白云破剑》的剑谱,那本天山派不外传的秘技才是他们一路上受到诸多追杀的真正原因。   “想了解这个世界,就从了解你身边的人开始。等你能真正的咂摸透一个人,也算咂摸透了这个世界。”教主最后说。   教主总是在说一些很奇怪的道理,李半乐没敢问:“什么才叫真正咂摸透了一个人?”   回忆着这些的时候,李半乐的手指并没有离开那些褐色的斑点。江不进屋,是因为怕她看到背上伤口,靠在门框上,是害怕自己颤抖的身子埋藏不了秘密吧。留在桐木纹理里的血迹见证了那个晚上没有被她注意到的细节。   现在想来,她走的时候,已经把衣服扯的满地都是,后来该是江,把它们一件件的收好,又放入柜中的吧。   “为什么就不能无耻一点呢?”李半乐低声呢喃。那天晚上,如果她抱住了江哀求,那么他们往后的路就能走的有所不同吧,最好的是他们仍然平静的生活在这里,最坏的,最坏可以坏过现在吗?李半乐不知道。   李半乐随手从枝丫已经分叉的不成样子的冬青树上扯下片叶子,卷成小管,放到嘴边轻轻吹响。这是常来河道旁砍荆条的那位大伯教给她的,江对这些小玩意从来都不感兴趣。但是当她躲在修剪的圆头圆脑的冬青树后偷偷吹响叶哨的时候,也肯配合着放下书本,假装茫然四顾:“哪里来的老鸹,吵得很。”   日子过的真是快啊,在嵩山脚下过的快,在玉龙雪山上也过的快,和江在一起平淡到乏味过的快,和大家在一起吵吵闹闹忙忙碌碌过的也快。   入教之后,再次得到江的消息已经是两年之后。   那天负责各地情报归类的景秋明忙着整理各个江湖门派首领的画像,她闲来无事,在旁边笑着评判这些人的相貌优劣。轮到那一张时,她忽然失了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旁留着批注:金陵凤来阁主,风远江。原来江改名叫风远江了。   景秋明见她忽然停下,好奇的抬起头,凑过来看画像,笑道:“怎么,半乐,该不是看上这位公子哥儿了吧。他可是近年来江湖中公推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主持的凤来阁风头已经要强过那些老牌的杀手组织了,是无数怀春少女的梦中情人呢。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据说已将近而立。”说着抛了个媚眼给她,“如何?我行个方便,给你调些他更详细的资料?”   李半乐笑着打断她:“去,去,实话告诉你,他就是我找了十七年的,当年抛下我和娘不管的亲爹,行了吧。”   景秋明吐吐舌头,满脸的忍俊不禁:“十三岁就生出个你来,这位风阁主也真不容易呢。”   放下叶哨,李半乐抚着头笑出声来,她转身回屋,小心的解开一直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袱,把那尊坛子抱了出来。薄胎钧窑瓷,在夕阳下闪着象牙般的光泽,是江最喜欢的纯白色。   终于又得到江的消息的那天,她真的很高兴。她想就算不一起生活,碍着以往的情分,也可以见个面,说几句话吧。   自那以后她就开始留意凤来阁的消息,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得空去巨鹿一趟。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去,直到那一天,教主单独把她叫到房中,静静推过一张纸:“凤来阁的风远江昨天被人杀了,我叫人领了他的尸首。你照着纸上的地址去京师找到这个人,他会把风远江的骨灰给你。”   李半乐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到再也不会哭了,但伸手接过那张纸的瞬间,两大滴热泪忽然就滴了下来。教主叹息着起身,轻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去吧。”   去往京师的路上,李半乐很认真的想过,如果早就知道江要死了,她会不会赶在来得及的时候去见他一面。她想了好多次,还是觉得不会,她已经看了太多江做过的事,那样的不择手段,真的很残酷贪婪。她害怕当她见到了江,故人相逢的喜悦之后,江会用江湖人精明的眼神打量她:“半乐,不要走了,留下来帮我。”她太害怕那样的情况出现,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应对。太害怕的,还是不要去面对吧。   李半乐折回院中,把衣物竹竿收好,红日挂上少室山山头,天际烧起了通红的云朵。   她将新晒的衣物贴到脸上,干绷绷,带着阳光的余温。   竹竿立在门后,衣物整齐的堆到柜中,李半乐费力的把那只红木箱搬到屋中。这木箱可是他们最奢侈的家具,贵重的东西都放里面,江在箱子上加了把锁,为了防止李半乐偷偷从箱子里摸铜钱换糖吃,整天紧紧攥在手里。   李半乐把木箱移到外屋正中搁好,捧过骨灰坛,小心的放上,也把那件叠的十分平整的白色长袍端正的放在旁边,然后寻了小凳坐在一边。   从门内望去,门外的世界刚好染上了层暮色,小溪中有淙淙的流水声,荆花微苦的气味弥散开来,背着小山一般高荆条的大伯悠然从门外路过,背上的荆条压得他直不起腰,低垂的枝叶拖起一路尘埃。   一切都像很久以前,那个年轻人和小女孩从门内无数次看到的那样。   李半乐微眯起眼睛,侧头看向身旁,想到四年过去了,江的鬓边说不准也添上了几丝白发:“江,我回来了。”   天之苍苍-28   十一月的秋雨,从十五那天开始,一下又是好几天。   看着清澈发亮的雨滴从碧青的琉璃瓦上,一下下的滴落。   苍苍觉得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依然在苏州。   这恐怕是破天荒了,她好不容易主动要求做一次好孩子,提出要回逃离已久的京城去,最后却没有成功。   那天武林大会之后,她和萧焕一同从虎丘上下来,还没走多远,路边突然就跑过来一辆马车,车轮溅起的雨水飞了她和萧焕半身。紧接着,车上就跳下一个颌下长了又三缕长须的中年人,不由分说,一掌就劈向了萧焕的后颈。苍苍连身都没回过来的功夫,那个中年人又已经伸手接住萧焕倒下的身体,把人塞到了马车上。然后才回头,亲切的冲苍苍打招呼:“呦,小姑娘,快上车吧。”   幸亏他这话早说了这么一会儿,要是晚上一刻,苍苍已经准备扔了雨伞,飞身上车抢人了。   于是就这么类似被绑架着,苍苍硬是跟着这个来历可疑的中年人来到了苏州城郊的一座庄园内。稀里糊涂到了之后,稀里糊涂的住下,直到一天后一直昏睡着的萧焕终于醒来,苍苍才知道了这个说话颠三倒四、不怎么正经的长胡子大叔,就是大名鼎鼎的御医院医正、大武第一神医郦铭觞,而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皇室在苏州的别院。   总归住也住下了,况且郦铭觞还说过萧焕最好再修养几天,苍苍也就不急着回京去做淑女。   每天除了吃饭,在挺大的院子里闲逛之外,就是溜达到萧焕房间,欣赏他喝药时痛不欲生的表情。   日子过得悠闲又清静。   托着头看雨,苍苍身旁红泥小炉上,那一个砂锅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并且盖子一掀一掀,开始往外溢白色的泡沫……   “啊!”猛地惊叫着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揭盖子,差点就把炉子也打翻了。   好不容易稳住了锅,里面的白粥和汤汁还是不可避免的溢到了锅外。   反正也不会影响味道吧……这么想着,苍苍看粥似乎已经煮得烂了,就端下来,往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细瓷碗里盛粥。   粥是煮给萧焕吃的。别院厨房里的,也是厨艺一流的御厨,做东西当然不用苍苍动手,不过这一锅粥,却是她自己执意要亲自动手的。弄鱼,找炉子,下料,忙了一下午。   盛好了,苍苍得意地打量了一下卖相还算不错的鱼片粥,十分满意地端起来向萧焕的房间跑去。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地方,苍苍推开门,凑到正在临窗的软榻上午睡,还没醒来的萧焕身边。   虽然知道他病得厉害,武林大会前也见过他发病的样子,但是那天跟着郦铭觞来到这里之后,却是第一次看到他昏睡不醒的样子。那晚无论郦铭觞怎么说,她还是固执的守在他的床前不肯离开,最后就趴在他身边的床沿上睡了一晚。所以等第二天萧焕醒了的时候,对上的,就是她一双满是血丝的红肿眼睛。   “萧大哥,萧大哥……”凑过去很轻的叫,直到看见眼前浓密的长睫颤动着张开,苍苍才松了一口气,立刻献宝一样,把手里端着的粥碗举起来,“萧大哥!我煮的粥,你要不要吃?”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接着就看到一双圆圆从碗后探出来的大眼睛,露着期盼的光芒。   头还有些昏沉,萧焕却先笑了起来:“真的是你煮的?”   大眼睛立刻就瞪得更圆,苍苍使劲点头:“当然是我煮的!松江的四腮鲈鱼呢!我敲它的时候它一跳一跳的!”   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鱼片粥,萧焕笑:“连鱼都是你收拾的啊……这么能干呢。”   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闪烁:“那个……是我敲死的……”接着就抱着粥碗,跳到萧焕躺的软榻上坐下,舀了一勺粥,像模像样,“张嘴,啊……”   坐直身子,萧焕笑着把她手里的碗和勺子都接过来:“还是我自己来。”   照顾人的欲望没有被满足,苍苍颇有些失落,只好托着头催:“好吃吧?一定很好吃,快尝尝!”   把勺中的粥送入口中,萧焕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苍苍眼睛一亮:“很好吃?好吃吧!”   “嗯,”咽下了口中的食物,萧焕才慢悠悠开口,“有点糊。”   一下愣住,苍苍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又眨了眨,随即瞪大眼睛:“糊了你也要说没糊!我这么辛苦的煮出来!”   轻轻笑着,萧焕蹙了眉像是有点难办的样子:“可是的确糊了啊……”   “不是说了!糊了你也要说没糊!”苍苍索性放开了嗓门大叫,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快说没糊!”   “小心……粥要洒了。”还是慢腾腾的语调,萧焕眼角带着笑。   “不许洒!”苍苍跳起来叫。   ……   “又闹腾起来了……”不远处的水阁内,摸着颌下的三缕长须,太医院的医正大人感叹。   坐在他对面的秀丽女子笑起来:“如果不是今日见到了,还真想不到公子爷这样一个人,也会爱闹起来。”   “哼,”不屑地轻哼一声,郦铭觞不打算给人留面子,“他本来就不是个多正经的小子!”   秀丽女子低头轻轻笑了:“先生和公子爷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郦铭觞拈拈长须:“不好有办法么?日日夜夜对着,一晃神就怕这小子把自己搞没命了!”说着,他拈着长须看向秀丽女子,“吟歌你要准备回京了吧?”   秀丽女子笑笑:“此间的风波已经平息,吟歌自然也没有再留在外面的道理。”   郦铭觞略微点了头,忽然开口:“吟歌,你回京时,替我带一句话给太后:别把焕儿逼得太紧。”   秀丽女子一愣,随即笑了:“先生对公子爷,果然还是最关心。”   郦铭觞摇头:“我不是说笑,你见到太后,最好把这句话告诉她。”   秀丽女子默然片刻,笑了笑:“是,先生。”   起身站了,郦铭觞一笑,轻拍了秀丽女子的肩膀:“吟歌,记好你自己是谁,并不容易。”   “我明白的,先生。”秀丽女子笑,“我是御前侍卫蛊行营的副统领顾吟歌,暗卫首领,我明白。”   郦铭觞又是一笑,抬步出去。   水阁和厢房离得并不远,他转过一条回廊,就走到了厢房门口。房间内,苍苍还在和萧焕闹着,满屋子,都是她生气勃勃的声音。   郦铭觞推开门:“大夫复诊,闲杂人回避。”   一眼瞥到他进来,苍苍就凑了过来:“郦先生啊……”手指头拽住一缕胡须,“今天胡子梳得也不错么……”   “去,去,小姑娘出去!”郦铭觞一手夺过自己的胡子,另一只手赶麻雀似得的在空中挥。   吐着舌头做鬼脸,苍苍还是听话地出去,顺带取走桌上的空粥碗。刚才萧焕抱怨归抱怨,一碗粥还是干干净净的吃完了,让她心情不错。   打发走了苍苍,郦铭觞才走到软榻前,搭上萧焕的手腕,头也不抬:“今天的呢?”   “什么……”萧焕还想装糊涂,就对上了郦铭觞猛然抬起的眼睛,只好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那方藏着丝帕,递到郦铭觞手中。   淡蓝的帕子上,有成片的褐色血迹。   皱眉拈着须把手帕丢还回去,郦铭觞口气不怎么好:“搅和了那一场破武林大会,吐了这几天的血,怎么样,很舒服吧!”   萧焕笑:“还不是为了出风头……”   一句话没有说完,郦铭觞就一声冷哼:“少跟我油嘴滑舌!”   萧焕果然听话闭嘴,笑着不再说一句话。   郦铭觞放开诊脉的手,摸摸长须:“毒气还郁积在胸肺,从明天开始,再加一帖药!”   刚才一直云淡风清的表情终于变了,萧焕一脸苦笑:“不用再加了吧……”   郦铭觞一翻白眼:“跑去那个武林大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不能再动武了?”   “如果我说不动武,就不用动武,那就好了。”萧焕轻叹了口气,早就知道是无畏的争斗,却还是要去,他笑了笑,“我不能不去。”   假如他不去,那么征服中原武林,之于灵碧教,就不再只是一个威胁。全江湖都将卷入一场血战,为了灵碧教教主想要表达的一个决心:为了最终的那个目标,她会利用所有的手段,牺牲所有的东西。   仅仅为了向他宣扬这样一个意图,会有无数的人丧失生命,无数的尸骨堆积。   默然地看着萧焕的侧脸,郦铭觞突然站起:“疯子!都是疯子!”   知道自己的这位老师脾气有些火爆,萧焕笑笑:“所以我也只有跟着一起疯了……”   低头看了他一眼,脸还有些气急的红着,郦铭觞最终还是又坐了下来,顿了顿:“你也不要打哈哈,我当初是为了什么教你医术?我告诉过你多少遍……”   “不要轻易动用真气,要不然寒毒会压制不住,我记得。”笑着接住他的话,萧焕点头,“我都记得,郦先生。”   对着他的笑脸,没办法再说下去,郦铭觞抓抓胡子:“对了,你的那个小姑娘,现在不哭着闹着不嫁给你了?”他说着,瞥了瞥萧焕,“她熬给你那锅鱼粥,味道怎么样?”   “哧”得一声笑了出来,萧焕连连点头:“还不错,还不错。”   “噢?不是又糊又夹生的?”郦铭觞斜着眼睛揶揄他,“脾胃气滞,虚寒上逆,别偷偷在你的期门穴上按来按去了……要不要我再加帖药给你治胃寒?”   脸色立刻又变了,萧焕马上摇头:“这就不用,不用……在原来的药里给我多加点山楂就好……”   “你小子……”郦铭觞忍不住笑起来,“说起来,小姑娘现在是对你上心的很哪,刚来那天,死活要在你床前守着,巴巴的一双眼睛,死盯着你不放,拉都拉不走。”   轻轻地弯起眼角,萧焕笑:“我好像又把她吓到了。”还记得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病的时候,她爬到他的床上,嘴里一直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身体却在发抖,紧紧贴着他,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只是他没有想到,她接着会来吻他,一次又一次,柔软的少女的红唇,甜美的就像一个梦,让他生平第一次失去冷静,冲动地去回应。   “郦先生,”他抬起头,黑眸中有不加掩饰的光芒,“我或许是最幸运的人,能够遇上苍苍。”目光温柔又宁静,他淡淡地笑,“被苍苍这样一个女孩子喜欢,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够有更加幸运的事情。”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由他照料长大的年轻人,张着的嘴巴几次开合,郦铭觞最后还是笑了笑,拍了拍萧焕的肩膀:“你觉得幸福就好。”   “萧大哥!”窗子突然就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苍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好了碗筷,重新跑到了厢房外。一袭鹅黄的身影,背着手,俏俏的站在铺了金黄落叶的湿润花径正中。   “萧大哥!”眯上了大眼睛笑,她把头转过去,给他看插在蓬松垂肩发髻上的嫩红花朵,“园子里有菊花开了哦……”   轻轻笑了起来,萧焕点头:“很漂亮。”   “真的啊!”蹲在廊下吹了一下午秋风,显得有些红的脸颊上很快就跑出大大的笑容,激动地拔腿就跑进去的苍苍却还是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   意识到这是在看他同不同意,郦铭觞轻咳了一声,抚须点头。一个头还没点到底,窗外的鹅黄身影就飞速的不见了踪影。   看着那个总是精神很足的少女飞一样的扑到软榻前,看着那块沾血的丝帕被不动声色地收起,看着她抓起他的手,咯咯地笑,把柔软的头发蹭到他的脸上,看着他淡笑着注视着她,神情温柔安宁。   不知道为什么怔忡了一下,郦铭觞慢慢起身,没有再和谁打招呼,悄无声息地走出门外。   很长的回廊里,他一个人走着,足音在微雨的天气里,显得分外空旷。   他经过刚才曾经驻足的水阁,紫檀木的桌上,只留着两杯冷掉的残茶,方才在这里曾和他说过话的那个秀丽女子,已经走了。   天之苍苍-29   “……比武两场之后,对方退走,此役得胜,我营一兵卒未出。”垂手站在低垂的茜纱帘前,一身藕色轻衫的顾吟歌低头一句一字的报告。   “知道了,辛苦你了,吟歌。”帘后的人轻声开口,声音雍容柔和,她顿了一下,接着问,“那么……皇帝呢……什么时间回来?”   “回太后娘娘,或许还需耽搁几天。”顾吟歌答了,停了一下,又说,“万岁爷旧疾复发,身子不大好。”   似乎是皱上了眉,良久,帘后的人才轻叹一声:“真是胡闹,一国之君,就这么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还耽误这么久。”她又顿了一下,“吟歌,你去通知方远,叫他速速去接皇帝回来,务必赶在腊月之前。”   “可是……”顾吟歌沉吟,腊月马上将至,如果从江南赶回来,行程很紧,只怕要舟车劳顿。   “就照我说的办。”有些动怒了一样,帘后的人语气转厉,“以往的我就不再追究,这次居然抛下政务,让听馨顶替着在外游荡了三月有余,还想浪荡到什么时候?再不快速回来,等着大武亡国么?”   躬身低头说“是”,心里居然有些发凉,悄悄握了握拳,顾吟歌再次开口:“这次吟歌回来时,郦先生让吟歌带一句话给太后娘娘。”   帘后静默了一下,接着问:“什么?”   “郦先生说,别把焕儿逼得太紧。”复述完毕,顾吟歌低头。   只沉默了片刻,帘后雍容的声音就再次传来:“知道了,下去吧。”   “是。”倾身行礼,顾吟歌退出厢房,转身向东。   “等等,”帘后的人突然出声叫住她,“你背上的东西是什么?”   “回太后娘娘,”抽出背后腰带里因为行礼不变塞上去的那叠东西,顾吟歌回答,“是吏部年底需要着重考核的官员名单,吟歌回京时,万岁爷命吟歌带回来交到养心殿的。”   近百个官员的司职籍贯资历能力,每个人还有简明扼要的评语。工整隽挺的小楷细致地列满了长长的书折。把这些交到自己手中时,那个人脸上还有着彻夜未眠后的倦意。   其实这么久以来不时的行走江湖,没有一次,是和那些重要的政事冲突着的,除了每天在呈上来的票拟上批朱这样的例行公事,不曾有哪一次真正延误过朝政。反倒是因为担忧政局,他们这些暗卫,会时不时的被联络出来,受命送一些询问或指示的信函到易容在养心殿顶替皇帝的杜郡主手中。   静了一会儿,帘内传来的话声依旧冷淡:“你下去吧。”   顾吟歌再次道下万福,退身出去。   “萧大哥!萧大哥!”清脆欢快的声音瞬间充满车厢,苍苍兴致勃勃,“我们到汴梁了!”   慢慢拿下盖在脸上的那本书,萧焕轻咳了一声,才坐起身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笑起来:“到汴梁有这么高兴么?”   “当然有了!”苍苍用力点头,“我是从洛阳到武昌再到苏杭的,就是汴梁没来过,我早就想来这里看看了!”   “那咱们今晚就住在汴梁好了。”萧焕笑着。   “太好了!”苍苍高兴得一下跳起来,差点撞到车顶,“咱们去吃天下第一楼的灌汤包!”   赶了一整天的路,现在已经是暮色四合了,马车穿过即将关上的汴梁城门,走入到青石铺就的街道中。   六天前雨还没停,他们就从苏州出发,这几天日夜兼程,总算到了汴梁。他们走的时候那个神医郦铭觞脸色不是多好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也没有一起跟着来。于是同行的人就只有她、萧焕,还有两个随行赶车以及安排食宿的黑衣御前侍卫。   车子在完全不同于苏州狭窄街道的宽敞道路上穿行,还没在天下第一楼门前停好,苍苍就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还不忘站在台阶上向车内的萧焕招手:“萧大哥!”   笑了笑也跳下马车,转眼间,萧焕却突然愣了一下。   “萧大哥……”有些奇怪的去拉他的手,苍苍就觉得自己的肩膀上猛然搭上一只手掌。   紧接着,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毛丫头,你是不是想让你哥哥我找你找到死啊?”   苍苍连忙回头,果然就看到了一张几乎要贴到她脸上的巨大脸庞,呲牙咧嘴。   “啊!”地跳开,苍苍喘气都顾不上,一溜烟钻到萧焕身后,扯住他的袖子,冲对面大喊,“不准再打我屁股!”   一面撸着袖子,俊挺的黑衣年轻人努力呲牙做出狰狞的样子:“不打你屁股?不打你屁股你能记得住我是你哥?不打你屁股你能记住我在外面风餐露宿找了你整整一个月?”   “嘁!你风餐露宿,”不客气的吐舌头努力和他同样狰狞,苍苍指着面前天下第一楼的巨大金字招牌,“你风餐还来吃灌汤包!”   “好你个狠心的毛丫头,真让你哥喝西北风是不是?”恶狠狠的挥拳,黑衣年轻人却在下一刻,就换上爽朗的笑容,长长的手臂伸过来,拍上萧焕的肩膀,“云从,好久不见。”   笑着同样拍上他的肩膀,萧焕脸上有乍见老友的惊喜:“好久不见,绝顶。”   “啊?”苍苍给面前的一幕搞的有点糊涂,“哥,萧大哥,你们认识?”   她哥哥,凌府的大公子凌绝顶根本就没再理她,笑着向萧焕说:“真是麻烦你了,云从,照顾这毛丫头这么久。”   “没关系,”萧焕笑,“况且苍苍也不麻烦。”   凌绝顶上下打量着他,俊挺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带着揶揄的笑意:“这么为我家这个小丫头说话啊,云从,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显得很见外啊……”   毫不回避的看着他的眼睛,萧焕笑着:“苍苍对我来说,从来都不会是麻烦。”   同样也看着他的眼睛,凌绝顶突然笑着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总归早晚要交到你手上。”   “我又不是东西,交什么交?”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们应该是早就相识,苍苍“哼”了一声插进话来。   “饿了吧,苍苍,”萧焕微笑着拉住她的手,“我们吃完饭了再说话。”   被他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苍苍乖乖地点头:“噢。”跟着他走。留下凌绝顶在他们身后快要瞪掉了眼珠。   “萧大哥,这个虾仁馅的很好吃啊,我夹一个给你!”   “居然有菊花馅的啊,萧大哥这个给你!”   “萧大哥要喝汤吗?我帮你盛!”   ……   坐下吃饭之后,满桌都是苍苍清脆的声音。   “女大不中留啊女大不中留……”凌家大公子在一旁哀叹。   把盛好汤碗放到萧焕手边的同时,苍苍横了她哥一眼,递过去一个小碟:“哪,这碟酱油给你……”   盯着放到眼前的那半碟用过的酱油,凌大公子瞪大眼睛。   “哧”一声,萧焕很没义气地笑了出来。   愤然地看过去,凌绝顶简直悲从中来:“你个没良心的丫头……”   “彼此,彼此。”苍苍回答得无比熟练,毫无惭色。   包子也吃得七八分饱了,苍苍转转眼睛,想起之前的问题:“对了,哥,你是怎么和萧大哥认识的?”   凌绝顶斜斜她:“这时候想起我是你哥了?”抱怨归抱怨,还是简明的把两个人相识的经过说了。   说起来也简单的很,凌绝顶和萧焕是在京城附近一次漕运帮派冲突中认识的。当时两个人都刚好路过。凌绝顶一向都乐于参与江湖事务,就上前帮助主事人平息争斗,也就认识了纷乱告停之后给受伤人员治疗伤势的萧焕,彼此成了点头之交。   后来也很巧,凌绝顶有次在京城的花楼中喝多了酒,醉意大发,顺手拉住一个人就往床上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清楚,只知道等他被一杯凉茶泼醒的时候,脸上多了块伤,在床前看到了一个笑得闲雅的青衣年轻人。   听到这里苍苍查点把一口汤喷出来:“哥,你把萧大哥抱床上了?”   凌绝顶一脸苦笑:“事实上是我被那个我想抱上床的人一拳打到了床上。”   苍苍大感兴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只好赔罪了,”凌绝顶笑,“捧了两坛陈年好酒出来才让云从消了火。”   苍苍恍然:“啊!是不是你偷了师父两坛葡萄酒,被师父追着臭骂了一顿那次?我说你怎么有胆子去碰师父的心肝宝贝!”说着继续追问,“后来呢?萧大哥你们两个就成朋友了?”   “一人一坛酒蹲在鼓楼的房顶上喝到太阳升起来,当然就是朋友了。”凌绝顶笑,“我这辈子可就陪这么一个人看过日出。”他摸着脸,“何况那一拳可让我的脸青了足足半个月。”   “活该!”苍苍笑着吐舌头,“谁让你没事儿就往妓院钻,萧大哥怎么不多打你几拳?”   “唉?”凌绝顶不服气了,“云从也去了妓院,你怎么不说他?”   “那还用说?”苍苍挥手,“萧大哥会去妓院,肯定不是有别的事情,就是去给人看病的,哪儿像你,就是去泡姑娘的。”   “小丫头你太偏心了啊!为兄要生气了!”凌绝顶竖起两条浓黑的长眉,故作生气,去揪苍苍的耳朵。   苍苍嘻嘻哈哈地往萧焕身后躲:“就偏心了,你怎么样?”   三个人打闹成一团。对眼前这一对见了面就斗个不停的兄妹,萧焕笑着高举双手,表示谁也不帮。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等出了天下第一楼,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辰。   马车和那两个御前侍卫早就被打发到客栈定房间,苍苍一手拽一个,三个人在街道上漫步。   深秋的夜风有些寒冷,然而经过了刚才的笑闹,这样的风吹在脸上,反倒有些清凉舒服。还是笑着不断和苍苍打趣斗嘴,凌绝顶转头去看走在那一侧的萧焕。他一路话都不多,只是偶尔插两句嘴,神情带笑。   记得和他认识以来,他好像一直就是如此,话不多,永远微笑着,清雅温文,只有那双不见底的黑眸中,会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两道犀利的光芒。   心思藏得很深,然而在最深的地方,透出的,却是干净澄澈的光华。   这样一个人,当他在和他熟识不久后,在那个封赏他爵位的朝会上抬头看清那个年轻皇帝的面容时,居然忍不住心头的震动。   那天年轻的皇帝把目光转到他的脸上,很淡的,露出了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明白的微笑。他却说不清在心中杂陈的是什么感觉……   路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微愣一下的时间,苍苍已经拽起两个人的胳膊冲了过去。   不多的几个人围在旁边看,人群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提起拳头,正在狠揍一个人,边打边骂:“不长眼的东西!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   旁边有人在帮腔:“就该打,这小子是惯偷了,救命钱也偷,打死都不改!”   “好啊,”络腮胡汉子来了劲儿,“留你也是祸害乡里,今天爷爷就替乡亲们除害!”说着,醋钵大的拳头更加毫不留情地落下去。   被打的那人身形瘦小,刚开始还能拼命抱头躲闪,慢慢的居然不怎么动了。   拉着胳膊的手臂一紧,知道这种事情苍苍肯定要管,凌绝顶清了一下嗓子,准备上前,有一个身影却比他快了一步走出。   络腮胡的手臂被一只手止住,萧焕的声音依旧轻淡:“这位壮士,还是把人送官为好。”   络腮胡汉子自忖臂力不差,这时候胳膊被这个相貌文雅的人伸手随意架住,竟然连动都不能动,不由怒目:“偷儿是本大爷抓住的,偷了本大爷的钱,我就算把他打死了,又能怎样?”   “不能怎么样,只不过阁下会变成杀人犯而已。”萧焕淡淡地说,“人不是谁想杀就可以杀。”他补充了一句,“我会报官。”   络腮胡有些恼羞成怒,和江洋大盗不同,小偷常在普通百姓中偷盗,最容易惹人生厌,一旦被当场捉住就是一顿狠打,围观的人大多都深受其害,也不会出言阻止,所以偷儿真的被打死打残的也不是没有。   甩开他的手臂,络腮胡后退了一步:“多管闲事还管出理来了!今天算爷爷倒霉,打个偷儿都有人罗嗦!”骂骂咧咧的转身,又回头朝地上啐了口吐沫,这才大步走开。   “就啰嗦,你想怎么样?”苍苍也跑出来,不示弱的也朝他的背影啐了口,挥拳大叫。   萧焕正要蹲下检查那人的伤势,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突然翻身爬起,脚步踉跄,飞快奔入一旁的小巷内跑掉了。   “跑得还挺快,看样子是死不了了。”见怪不怪地说了一句,凌绝顶走过来拍拍萧焕的肩膀,“这种人只怕真是屡教不改,恐怕是不会感激这次有人相救。”   “感激不感激,改不改,是他的事情。”萧焕淡笑了一下,“我只是认为每个人的生命都不轻贱,没什么人能够夺去他人的生命而已。”   “萧大哥!”苍苍扑了过来,抓住萧焕的袖子,“你好帅啊!”   “嗯?”萧焕难得有些没反应过来,苍苍一天到晚把“好看”、“漂亮”、“美”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他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从她嘴里听到“帅”这个字。   “萧大哥你要是混江湖了,我要做你跟班儿!”苍苍还是兴奋的大喊,“咱们去闯荡江湖吧!”   “行了,行了,别闹了。”替萧焕一指头弹在苍苍额头,凌绝顶一脸好笑,“没点姑娘样子。”   “萧大哥真的很帅嘛,两句话就镇住那莽汉了。”苍苍还是吐着舌头,“如果不是非要回京城,跟萧大哥闯江湖肯定很痛快。”   冷不防为她这句无心的话怔了一下,凌绝顶还是笑骂:“你萧大哥什么都好,成不成?”   萧焕也笑:“我是不是该自谦一下?”   半路苍苍又拉着两个人遛到龙亭湖逛了一圈,夜深了三个人才走回客栈。   到了客栈之后萧焕就回房休息,苍苍虽然还在兴头儿上,也忍着没再去拉他,回了自己房间。   梳洗完毕,萧焕刚解下了发髻,房门就响了几声。   一定不是苍苍,她进他的房间从来不敲门,走过去打开了,门外果然站着凌绝顶。   “云从,”他晃着手里提的小酒壶,“一起喝两杯?”说着一笑,“性子很温的酒,你身体没问题吧?”   萧焕笑,两人见面后,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的身体,他却已经注意到了。   侧身让他进来,萧焕用丝带系好长发,拿出桌上的两个茶杯充当酒杯。   酒是温的,酒壶也不大,凌绝顶只给两人各倒了半杯酒,擎起酒杯:“我干了,你随意。”   萧焕笑笑,举杯浅啜。   放下杯子,凌绝顶笑了笑:“云从,我家小丫头真的喜欢你。”   萧焕定了一下,笑:“我知道。”   “别看这丫头没心没肺一样,对在意的人从来都是很用心的。”凌绝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有一年我们爹病了不能起床,她在药房里蹲了三天熬药。笑话闹了无数,不知道打碎了多少药罐,手上给划了两道口子,还死活不让我去告诉爹,说是怕挨骂。”   他抬头看了看萧焕:“她现在对你的样子,比那次也差不了多少了。”说着,又笑了笑,“云从,皇宫是个什么地方,你清楚,我也清楚。如果那个人不是你,我绝对不会把她交出去。就算她不逃婚,我也会想办法把她送走。”   “我想让你向我保证,云从,”他顿了一下,直视萧焕的眼睛,“保证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伤害她,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你。”   同样看着他的眼睛,萧焕点头:“我保证。”   仿佛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的回答,凌绝顶一愣,随即又笑了,举起酒杯:“云从,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那个人,该有多好。”   就在刚才,他明白当得知萧焕的真正身份时,他心里那种莫名的感觉是什么了。那个人,那个目光深邃又澄清的年轻人,是被禁锢在皇位上的,压着他的那些东西,君权和家国,居然沉重到让他这个旁观的人,都会觉得窒闷。   如果他不是那个人的话,凌绝顶不敢想象,他看到的将会是怎样一个飞扬璀璨的生命,那样的光彩,又将会怎样的惊艳世人的眼睛。   愣了愣,萧焕笑起来:“如果我不是那个人,岂不是就要和皇帝抢苍苍了?”   哈哈也笑起来,凌绝顶点头:“说得也是。”放下手中的酒杯,他起身,“时候不早,赶了一天路,你也该睡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对了,我来的时候我师父让我给苍苍带信,说让她回京前到黛郁城去一趟,我师父要见她。”   萧焕点头,问:“绝顶不和我们一起回京?”   凌绝顶摇头:“我还要到滇南去一趟,送你们两天就分手。”说着笑了,“你们可一定得去啊,这话师父一个月前就告诉我了,我等了这么久,才终于逮到那小丫头。”   萧焕笑:“好,好,我转告苍苍。”   凌绝顶一笑,推门出去。   十一月的黛郁城,阳光灿烂的午后,一架乌篷的马车慢慢停在巷尾那家庭院前。   鲜红的身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跳着抱住站在门口迎接的那个灰衫中年人:“师父,我们来了!”   跟在她身后下车,青衣的年轻人站在车前,看着眼前这一幕,轻轻微笑。   天之苍苍-30(完结)   黛郁的深秋季节,天空中有金黄的枫叶飘落。   苍苍的脚步轻快,走向庭院后的花园,她的手里端着一壶刚刚沏好的新茶,茶壶旁,并排放着三只茶杯。   她前天晚上醉了,一觉睡到午后才起床,刚醒过来,就听到佣人说师父和萧焕都去了那个花园,于是就飞快梳洗好,泡了一壶碧螺春,也往那里去。   阳光很好,她边走边跑神去想昨天的事。   昨晚见到师父后太兴奋,她喝得有些多了,整个身子都蹭在萧焕怀里,歪着头问他:“萧大哥,你不光长得好看,我才喜欢你,你怎么这么好啊?”   萧焕比她清醒多了,笑着看她:“我其实也不是多好吧……”   反倒较起真来,她拼命摇头:“不准你说你不好,你就是好!”眯眯眼睛,“萧大哥,你跑到江南去找我,做了这么多事,是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笑着点头,萧焕没有犹豫片刻:“是啊。”   “真的啊!”她高兴起来,摇摇晃晃扳住他的脖子就凑到他脸上吻,“这么好的一个人喜欢我,我真是赚了……”   边想边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很淡的草木清香,苍苍偷偷地皱鼻子,吻他的感觉总是那么舒服,下一次吻久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嘴角的笑意越放越大,有人很低的远处说了句什么,她没注意,轻跳了一步,就跳到了花园那个圆形的拱门前。   然后她转身,抬头,看到了挥下的短剑。   有着青色美丽光芒的剑,不带一丝犹豫的挥下,剑刃切入肉体,响起极轻微的混沌声音,言语难以描绘。   和着从脖腔中喷涌而出的鲜血,不大的头颅掉落在地,她所熟悉的那个和蔼面容,沾上灰泥。   青衣的年轻人把目光从满地血泊中抬起,脸上闪过惊讶,还残留着恍然的悲痛,他叫她:“苍苍……你怎么来了,你师父……”   “啊!啊!啊……”尖利的嘶叫声仿佛不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茶壶从手中滚落在地。   “苍苍!”他还在叫她的名字,跨出了第一步想要过来,却突然脸色苍白地停下。   手指抓住腰间的软剑,昨天才从师父那里得到的有着淡绿光芒的剑,不受控制的从她手中刺出。   贯入他的胸膛。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洒上她的脸庞,和着源源不断留下的泪水。   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转动手腕,还想把软剑插得更深。   血的气味是如此浓重,盖住了那个她喜欢的草木一样清爽的味道,也把她的视野染成了一片血红。除了用尽力气把剑插得更深,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个手很轻的划过她的脸庞,落在她的颈中,劲力顺着指间传来,带给她短暂安眠。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远在黛郁城的鲜血铺展之前,在那场盛大的武林大会开始之前,在苏州药店里的那个重逢到来之前,在毫无防备的凌绝顶,笑着说出那句“你们可一定得去啊,这话师父一个月前就告诉我了”之前。   京郊凌府别院吹戈小筑中,那个白衣的丽人微笑着在桌上放下那把有着纤细铭文的绿色长剑之后,转身走出庭院。   院门的马车外,静静站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一阵风吹过,吹动他的白衣,也吹动盖在他面庞上的薄薄面纱,涟漪一样的颤动中,他轻笑出声:“恭喜陈教主。”   “哦?”走过他身边,白衣丽人淡淡一笑:“恭喜我什么?”   低沉悦耳的笑声中,同样一身白衣的男子侧身弯腰,伸臂为她掀开马车的车帘:“自然是恭喜陈教主安排下大计,那人已到穷途末路。”   “你这么快就看出他要穷途末路了?”白衣丽人低头上车,“你还不知道我的计划吧?”   男子也随在她身后上车,他把头上的斗笠摘下,面纱后是一张艳丽到可以颠倒众生的容颜:“因为我清楚,他的弱点是什么。”嫣然一笑,他把手伸出,按住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再如何冷静缜密,也掩盖不了的弱点。他的心,太温柔。”又是一笑,那双浅黛色的眼睛中波光闪烁,“我的那位皇兄,他的那种愚蠢的温柔,已经足可以致命。”   淡看他一眼,白衣丽人开口:“你很聪明。那么你听说没有,有一种武功,进步神速,却于自身有损的武功开始,到达一定阶段后,练习的人就会开始日夜受其煎熬,疼痛不断,不能入睡。但是如果自裁的话,假若没有把握在瞬间就切断颈部的所有经脉,全身的真气就会逆流入丹田,瞬间炸裂血肉,死者不但痛苦万分,尸首也会惨不忍睹。连死都不能安稳,可悲得可怕。所以所有练习这种武功的人,在自己生命的最后,都会找到一个人,一个自己信任的人,信任他的剑法,也信任他的内心足够强大,能够在挥剑的那一刹那丝毫不会犹豫,请他斩掉自己的头颅。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完,淡然一笑,“如果有这么一个人,是你恋人的至亲,他来告诉你,他正为这种武功所苦,亟待解脱,请求你帮助他斩下他自己的头颅。他的言辞是如此恳切,他的神态是如此痛苦,以至于最后当你拿起长剑把他的头斩下来时,甚至顾不上考虑,要不要找个人在旁作证,或者是立下一个字据,以保证你不会被看成一个杀人凶手。顾不上考虑,假若当你的恋人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你亲手把她至亲至爱的人杀死,她会不会疯狂,会不会至此把你当作敌人,会不会要除去你而后快……”   微笑着倾听,绝色的白衣男子脸上没有丝毫变色:“果然是好计划,只是我想,纵然已然很愚蠢,要接受这么一个简直违背常理的谎言,也不是完全不会怀疑吧?”   “这不是谎言,”白衣丽人淡笑,“这种武功是真的,练这个武功的人希望得到解脱也是真的。”她抬了眼去看他,“我或许会利用一个朋友来达到我的目的,但我还不会让他为了我的目的去死。这或许也是一点残留的,在你眼中很愚蠢的温柔。”她笑了一笑,“可能你不会明白,因为温柔这种东西,你从来不曾拥有过,楚王殿下。”   绝色的男子也笑了,他微微颔首:“多谢赞扬,陈娘娘。”   马车开动起来,白衣丽人微笑:“不用客气,我不是在赞扬你。”   她说完,转过头去,合上眼睛。   怔了一怔,绝色男子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他也把头转过。   正对着他的视线的,是热闹的京城的街市,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在京师的闹市中,他低下头,很轻的,声音冷然:“那种只会让人愚蠢起来的东西?我不需要。”   这个时刻,距离他出现在坤宁宫的大殿下,用他的双手改写了帝国的历史,还有长达一年的时光。   距离他终于明白,原来会有那么一个女孩子,只用微笑就能够让他心疼,则更加久远。   尾声   德佑七年的深秋,在难得的晴朗了几天之后,迎来了一场自北往南的阴雪。   对于京师来说,这场雪的到来十分平常,湿冷的秋雨在下了一天之后,在那天夜里,无声地变成了飘扬的雪花,绵绵延延,降落在街道和房屋上。   岁暮天寒,京师巨大的城池被妆点成了一片素白。   被史书所铭记的德佑八年来临之前,迎接着那个跌宕动乱的年份的,是比以往多年来更甚的沉闷平静。   日复一日,不见尽头。   枯燥的日子过去之后,德佑八年新春前夕,正在学士府中努力翻检自己陪嫁物品的未来皇后,被出现在房门口的丫鬟轻唤:“小姐……”   小声地问着,面容清秀的丫鬟有些犹豫:“万寿节要到了,今年的寿礼,要怎么准备?”   “啊?”用力想要把压在箱底的一件狐皮围领扯出来,凌府大小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什么?往年都是怎么办的?”   “往年……都是奴婢从库房中随便选一盆珊瑚树,可是今年……”   打断她的话,凌大小姐摆手:“那就还搬盆树呗,”说着,“唉呀,你别站着,快过来帮我搬住那个箱子,我把这个箱子抽出来!”   一阵手忙脚乱。   德佑八年新春刚过的一天午后,手里提着长剑的少女摆了个姿势,回头去问坐在一旁太湖石上的年轻人:“是不是这样?”   “左臂高了三分,剑尖再低半分,劈刺方向不对,再做一次。”懒洋洋连串说出,一身黑衣的年轻人低头继续把玩手中的短小匕首。   丝毫不在意他这种轻慢的态度,少女很快挥剑连重复了几次同样的动作,直到自己觉得稍稍满意,才再次问:“是不是这样?”   “比刚才好点,刺出时小臂的力量再加重一点。”黑衣年轻人还是懒懒的口气。   立刻照着指示再次不停练习劈刺,少女的额头,有晶莹的汗滴滑下。   “冼血,”正在闷头击刺的少女突然开口,“还好有你。”   仍旧懒洋洋的,黑衣年轻人淡淡一笑。雪亮的匕首在他的指间旋转翻飞,绚丽的刀光一片,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睛中,有依稀的温柔光芒。   德佑八年二月十七,夕阳的红光铺满了乾请宫前的白玉丹陛。   在浩荡的仪仗簇拥下,被文武百官注视着,身着九凤四龙金红礼服的皇后,一步步走上台阶。   玉阶之上,着玄色九重礼服年轻皇帝,向她伸出右手。   两个人的手握住,皇后抬头,隔着明珠和玉旒,看向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重瞳。   “陛下万安。”她轻轻启唇,裹在珍珠粉和额黄胭脂下十六岁的脸庞,雍容完美。   “皇后万福。”同样完美的对答,皇帝微笑,亮如墨玉的眼睛,沉晦如海。   在他们的身后,富丽的坤宁宫中,灯火璀璨。   *******************************************************   “你放心,我会嫁给你。”腊月的京师,即将成为皇后的少女挽着黑衣年轻人的手臂,“我不会那么傻,再跑出去让谁戏弄一次。我蠢得去喜欢你,却不会蠢得无药可救,我现在爱的人,是冼血。”   站在她的对面,微服的皇帝语气冷淡,“对不起,我不能爱你。所以至于你爱的是谁,跟我没有关系。”   如同不想多留,说完他要转身。   “等一等!”少女猛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江南时,你对我好,是不是想利用我牵制我爹?”   他淡淡看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转身离去。   “萧焕,我恨你,但我还是会嫁给你,做你的皇后。”他身后,她一字一顿,“你最好记住,有一天,我会把你欠我的,一件一件,全都讨回来。”   他的脚步不停,径直走去,走出她的视野。   那是直至那场盛大的大婚前,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番外:一瞬   “萧焕!”她喝出他的名字,凌厉而强硬。   压下心肺间越来越凛冽的寒意,他有些讶异的回头,是他的错觉?他怎么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浓重的杀意?   子弹擦过枪壁的微小声音传入耳中,无数次面对生死积累出来的本能在这一瞬间爆发,王风从袖口倾泻而出,挡向飞击而来的子弹。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她不给他丝毫的喘息之机,王风不堪重荷的在他掌心颤抖,嘶哑的叫——这把绝世的名剑,他已经没有余力像往常一样将内力灌注其上来避免剑身损伤了。   如此不留余地的狠绝攻势,她是真的要他死么?记忆中那个有着一脸明净笑容的小姑娘突然跳了出来,她跳起来冲他笑,眼眸里是流转的春风:“萧大哥,我喜欢你。”   第六发子弹出膛的声音凄厉而刺耳,他忽然想笑,他这是怎么了?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居然还跑神去想什么她的笑。   但是,是她啊,是那个他曾贪恋的想要永远留住她笑容的小姑娘,她真的想要他死么?   三颗钢珠在空中决绝的相撞,炸裂,分崩,其中一颗笔直的射向他的心脏。   王风直觉的下滑,晚了,子弹带着火花擦过剑刃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提起仅剩的那股内息,尽全力护住心脉。   子弹无声的没入胸口,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冰冷。   王风无力的垂下,那袭青色的身影重重撞上石壁,飞散的黑发在空中划过凌乱的弧线。   “嗒”,枪匣甩开,一个,两个,三个……冷静的枪手一粒粒数出子弹。   一切仿佛都被冻结了,虚无而冷凝……凝住最后一丝神志,他眼前依然是一片苍白,感觉不到痛感,胸口没有,那伴着蚀骨的寒冷,时刻侵蚀着他的迟钝痛感也在这个瞬间奇异的消失了。   就要来了么?他以为不会就这么来临的那个终点。   这样也好……想抓住的终归早已逝去,再留下来也不过是独对这十丈软红,无涯的茫茫红尘,哀苦喜乐,家国天下,太大,也太重,他可以就此偷懒么?   一声,两声……她把子弹填进弹巢的声音遥远的传来,切切磨磨,泣漓如耳语。   她还在的啊,如果他就在这里倒下……会吓到她的吧。   眼前着魔一样的浮起那天在太和殿前时她的脸,她没有哭,她挑着眉毛向他保证,她会活到很老很老,但是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从她的心里如此清晰的传给了他,她不想要他走。   为什么他总是伤害到她?他想要用尽生命去守护的那个人,他却总是要伤害她。   “啪嗒”,子弹匣合上,手枪重新举起。   不能在她面前死。   他艰难的吸入一口气,带着硝烟味的清冽空气冲进肺中,留下一路灼烧的痛感,镶嵌在血肉中的那枚细小而冰冷的东西被带动了,空气窜进血管,伤口的疼痛剧烈传来,整个胸膛仿佛都要被撕开,熟悉的甜腥蓦然升到喉间。   肩膀忍不住耸动一下,他抿紧嘴,逼回翻涌的血气,捂着胸口五指张开,封住穴道,手指探进伤口。   沾着血迹的钢珠滑到手心,随着伤口的洞开,冰冷的空气窜入进来,刀子一样,碾辙撕裂的血肉。   轻咳声从口中缓慢的溢出,他扶住墙壁,伸出手,让钢珠从自己手指间滑落。   “做得很好。”他抬起头向她笑,映入眼中的,是她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和她手中上膛的手枪。   “今天真的……不行了,明天再练,好不好?”扶着墙壁慢慢站直,他努力咬稳每一个字。   她终于点头,打开枪匣重新把子弹取出。   有些如释重负,他牵动嘴角笑笑,把王风收回袖中,趁着伤口的血液尚未晕开,把手指按回穴道上。   没有余力再和她说话,他找到石门,幸而门上的转轴灵活,略微用力就能推开。   她跟在身后关门,一路无言,终于站在水榭中,他凝神扫视房间,这个时刻,像预料般空无一人。   眼前渐渐黑了起来,勉强凝聚起来的神气支撑不了多久,他开口:“你出去之后叫……”   “阁主没什么吩咐的话,属下告退。”她抢着抱拳。   黑暗一波波袭来,他咳嗽一声,稳住声音:“没……什么事了,你退下吧。”   她走了,窗子开着,晨风穿越冬日的荷塘而来,轻轻吹动桌上摊开的纸张,温柔的如同情人的手,微风拂过他的发梢,湿寒刺骨。   手臂重如千钧,他扶住身旁的桌案,咳出一直堵在胸臆间的那口血。   冷冽的空气钻入胸肺,随着剧烈的刺痛,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目光慢慢转到墙角的药柜上,他苦笑一下,郦铭觞留下给他应急用的那些药丸,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但愿还能有用。   放开遮住伤口的手,撑着桌面,胸前那片冰冷的潮湿在迅速的扩大,失去了禁制的鲜血在快速的流出,他已无暇顾及。   深吸一口气,他艰难的向药柜走去——终于还是只走出了一步,污水飞溅,笔架向身体压来,他再也撑不起这一点重量,摔倒在地。   血从再度受创的伤口中涌出,倒灌进胸腑,血腥气瞬间塞满所有的缝隙,咳声从口中抑制不住的逸出。   “阁主,怎么了?”她的身影在眼前模糊的闪过。   她都看到了?他直觉的去遮掩胸前的伤口:“不……要紧……”   “嗯?原来我的子弹打中了啊。”她的声音隐约的传来,口气中是淡淡的讥讽:“怎么都不说呢?那颗钢珠,是你强从伤口里抠出来的吧,宁肯加重伤势都不让我知道,啊,原来阁主你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啊。”   她弯着腰,平静的俯视,说,原来阁主你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啊。她只是回来向他索求一个比试的结果的。   血气一波一波的涌来,眼前她的身影渐渐淡到再也看不清晰:“不好意思……是我……败了。”   “早说不就好了?”她语气轻快:“我早就知道了,我吹灯的时候就看到钢珠上的血迹了。早说的话,不是也不用弄得这么狼狈了?”   她早就知道了啊,这么多遮掩,原来都是徒劳。   冷气和血液在气管中混合,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金属气息,肺早已不像是属于他自己的,急促的嘶吼,如同一个即将涨裂的风箱,他拼命的吸气,想要神志更加清楚,意识深处的黑暗却不知疲倦的一次次席卷而来。   这个卷缩在地上发抖的人,真是尴尬……他总以为他还可以为她做些什么事情,他总以为即便不能给她幸福,他还可以为她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自以为是的这么尴尬,他什么都给不了她:“抱……歉……”   “不用一直说抱歉,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轻快。   “你能不能……去叫郦……”   “哎呀,”她拍手打断他的话:“我都忘了,我这就赶快去请郦先生过来。”   “不要说……是你……只说……是我自己……”从黑暗中捞出即将沉下去的意识,他艰难的开口提醒。   “都说了你怎么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她的语气很不以为然:“让别人知道你败给了自己的徒弟,有这么丢人吗?”   “抱……歉……”他想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嘴角却沉重的怎么都扬不上去,剧烈的咳嗽。   “也说了不用一直说抱歉了,我知道。”她轻快的说:“那么我给你叫郦先生去了。”   听不到她脚步的离去,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眼中只剩下一片黑暗,剧痛离他远了,又近了,最后的那一丝意识还顽固的不肯离去,就像他在这个世界上的逗留一样……太长,也太勉强,任谁看了都会累吧。   那么,为什么还会贪恋着那一丝温暖,不愿也不想放手?就算是多一刻也是好的,多让那个明丽的身影驻留在眼中一刻也是好的,他是这么贪心——已经下定决心去赴那条死路了,还是不由自主的用着她给他的名字,仿佛如此就能离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时狡慧俏皮的笑容更近;已经下定决心让她离开了,还是会拒绝不了她的请求,一次次的把她留在身边,结果又一次次的伤害她。   真是不堪,萧焕,你真是不堪。   闭着眼睛,他无声的笑了,鲜血却随着呛咳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被污水浸染的青衫。   郦铭觞和石岩闯起来,他被很快的移到床上。   郦铭觞的训斥像预料中一样劈头盖脸的扑来,他已经听不太分明。   “怕他死在自己手上坏了名声,你还是赶紧躲出去不管好一些。”站在床边的她好像听不耐烦,开口说:“反正也是治不好的,早晚会死。”   “小姑娘,这混账小子一直在教你练火枪对不对?”郦铭觞敏锐地发觉。   “是啊。”她随口答应。   “你们前一段闹翻了?”   “是啊。”她答应。   “他的伤口……”   “是我自……”抢在她开口之前,他费力的开口。   “是我用火枪打的。”她丝毫不犹豫,打断他。   郦铭觞口气严厉,措辞也逐渐苛刻:“小姑娘,你并非完全……”   她的口气也不软:“不是我非要逼他……”   ……   他们的争吵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刻骨的疲倦渐渐袭来,难道他的尴尬还不够么,要因为他而争执?   ……   “那就来教训一下试试啊?”她填装子弹的声音传来:“我正想找个人试试枪呢!”   郦铭觞冷笑:“好,今天不卸下你一条手臂,你这黄毛丫头就不知道什么叫是非轻重!”   “是吗?”她也冷笑。   “苍苍!”他不顾一切的撑起身子,拉住她的衣袖。   “混帐!”郦铭觞跺着脚回来扶住他,气得大叫:“混帐小子!还敢乱动!你当真不要命了?”   “郦先生,真的是我……叫她开枪……”他压住咳嗽,开口:“不要……再吵了……”   郦铭觞又气又急:“好,你护着她!我是老榆木疙瘩,掺合你们这对天底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小夫妻吵架!你们就吵吧,一个个都把自个儿憋死了,我看你们就舒服了!”   “什么小夫妻?我那个姓萧的丈夫可是早就死了,我不记得我嫁给过一个叫白迟帆的人。”她冷笑着,甩开他的手:“你和我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我爱和谁打架就和谁打架,你在这儿假惺惺的,想装什么好人?”   心肺突然抽疼了一下,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抬起头,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不是……不是这样……”   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一口鲜血却先从口中冲出,他费力摇头:“你和……郦先生交手……没有胜算……”   “哈,现在知道解释了?”她依旧冷笑:“阁主啊,你早先干什么去了?”   他再摇了摇头,翻涌的血气却再也强压不住,一口口血接连咳出。   “你出去!”郦铭觞扶着他,声色俱厉:“你给我出去,你非要活活逼死他,才满意?”   “不是我在逼他啊,郦先生,是他自己在逼自己。”她最后留下的,是淡然而冰冷的话语。   在她身后,一大口鲜血喷在郦铭觞的月白长衫上,苦撑的神志倏然倾塌,郦铭觞焦急的抱住他的双肩:“焕儿!焕儿!”   血迹如梅,怒放一身,凝结在他苍白唇边的那抹鲜红,是那些从未曾说出口的话,无声凋零。   番外:记者招待会   帘幕低垂的房间,屋子的粉壁前摆放着一只镂花琉璃香炉,炉顶的金猊口中正吐出缕缕香烟,香炉旁放置着两张梨花木椅,木椅上坐两人。   某谢:亲爱的们,大家晚上好,金秋送爽,丹桂飘香(某人插嘴:现在好像是夏天唉……某谢:死去,开学典礼上不都是这么念的……)在这沉醉的夜晚里,大家翘首以盼的“大武皇家爱卿招待会”终于开始了!(雄壮的音乐声起:大武国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某谢:现在由俺向大家隆重介绍本次招待会的主角,大武帝国第十一任皇帝,德佑大帝小焕焕!   焕焕(微笑):晚上好。   某谢:啊,对了亲爱的,提问开始之前能让我先问个问题么?亲爱的喜欢要什么谥号?这段正为这事头疼,明宗?谙宗?徽宗?白宗?……   焕焕(语气很温和):谢爱卿,我还没有死,暂时不用考虑谥号。   一股无形罡气扑面而来,某谢在焕焕和煦的目光注视下脊背一阵恶寒,擦汗:那个,微臣只是随便提提,呵呵呵呵,吾皇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千秋百代,一统江山!   焕焕满意的收回目光,某谢哆嗦着打开手中的小纸条:咳,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由于本招待会的提问采取留言的方式,所以亲爱的们提出的问题将由某谢俺代为逐条宣读,由焕焕现场作答,第一个问题来自虫亲爱的,他的问题是“焕焕同学,请问你既然喜欢大老婆,为什么还乱来三妻四妾呢!”   某谢(偷偷瞥焕焕脸色):哈哈,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尖锐,哈哈,请焕焕回答……   焕焕(皱了皱眉头,笑):这是风俗礼仪的问题罢。   某谢:完了?   焕焕:完了。   某谢:还真言简意赅,咳,下一个问题,来自无名亲爱的:“偶的问题不多,小小一个!:(媚笑状)涣涣,你是如何躲避某谢姓女人的花痴骚扰,而无比坚定地投向凌苍苍的怀抱滴(当然了,不排除被迫之可能……)?”   焕焕:谢爱卿没有骚扰过我。   某谢(得意地阴笑,俺早在下面和焕焕串通好了,让你抓住把柄,我就不姓谢……):哈哈,下一个问题,来自白术亲爱的:“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愿意让你老婆改嫁么?”   焕焕(很平静的):改嫁给谁?   某谢嘀咕:我怎么觉得下一个动作就该是拔剑去斩了那个倒霉鬼……   焕焕的目光再次很和煦的移过来,某谢:哈哈,哈哈,这个问题不要再深谈了,不要再深谈,下一个,来自钢钢亲爱的:“你是不是一直在耍你老婆玩啊?”   焕焕(沉吟):在哪个方面上?   某谢看天,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再抽出一张小纸条:我们来看下一个问题,啊,这是离亲爱的提出的一系列问题,俺数了数,有十一个之多,我们逐条来回答:   1、焕焕逼苍苍喝下避孕药时是什么感受?   焕焕:那时她很伤心,希望她能哭出来。   2、为什么对杜贵妃那么好?   焕焕:馨儿是个好姑娘。(某谢:此语一出,又是找骂的……)   3、焕焕说破了苍苍的处子身后苍苍会爬上另一个人的床,那个人是谁?   焕焕(笑):随口说的,并不是真的那么以为。   4、苍苍和洗血是什么关系?   焕焕:这个仿佛该去问苍苍。(某谢:啊,上帝啊,罡风又来了,亲爱的们怎么老提这么刺激的问题,哭……)   5、焕焕什么时候爱上苍苍?   焕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6、焕焕为什么爱苍苍?   焕焕(笑):不知道为什么。   7、萧千清杀了洗血,为什么洗血的剑在焕焕那里?   焕焕:石岩当时在场,把剑抢回来了。(某谢:这个问题其实涉及到了一些以后的情节的说,话说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很复杂……敬请期待下文……)   8、焕焕伤害苍苍时是什么感受?   焕焕:希望被伤害的那个是我。   9、如果苍苍爱上了别人焕焕会不会把那个人给杀了?   焕焕(依然很平静):爱上谁?(某谢:都说了不要提这么刺激的问题,再提两次焕焕说不定直接把俺砍了……呜呜,采访皇帝真危险。)   10、看到苍苍对宏青很好,但她对焕焕很冷淡时焕焕有没有吃醋?   焕焕(再次沉吟):突然有些生气算是吃醋么?(某谢: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下一个。)   11、焕焕对于江山和苍苍会选哪一个?   焕焕(微笑):两个都要。   某谢:还真自信,呵呵,下一个,来自xh亲爱的:“容偶色色地说一句,偶还想知道焕焕临幸苍苍时的心理活动”   焕焕:嗯,这位爱卿的问题很有意思,回头写个折子递上来。   某谢:……   某谢:下一个,啊,吴语亲爱的连环三问:萧萧最爱吃什么?最不爱吃什么?有什么过敏史吗?(擦汗,总算有了些轻松的话题。)   焕焕:最爱吃杏仁豆腐,最不爱吃药,目前还没有。   某谢:然后是1414亲爱的:“焕焕喜欢苍苍哪点?”   焕焕(微笑):哪点都喜欢。   某谢:这个问题回答的好啊,下面是珂珂亲爱的口头向俺提过的问题:焕焕是否和杜听馨做过爱?(超刺激的问题啊,某谢俺的小心肝都快吓飞了,焕焕千万不要雷霆震怒……)   焕焕(语气依然平静):我说过馨儿是个好姑娘。   这是虾米意思?好深奥来,俺不懂……焕焕横过一道眼光:谢爱卿,下一个问题?   某谢手再次一哆嗦:是,是,嗯,这是最后一组问题了,cc亲爱的:“1。涣涣的老爸是怎么死的?? 和太后有什么渊源??2。涣涣的寒毒是怎么得的?? 3。 涣涣为什么喜欢爬树臭屁屁学无间道??”   焕焕:1、父皇是突染恶疾去世的。(某谢:这不就是官方史书上的说法来……)渊源是什么意思?2、出生时带来的。3、这和无间地狱有关系么?   某谢:还真会打太极装糊涂啊……嗯咳,cc同学还有一个问题:“哈哈 涣涣喜欢玩变脸 能否教我二招??”   焕焕:会易容术的是馨儿,我并不擅长。我国能人异士散落民间,爱卿如果感兴趣,大可以自行寻访名师。   某谢:嗯,以上问题回答完毕,我们的“大武皇家爱卿招待会”也就到此结束,谢谢亲爱的们对焕焕的一贯支持和爱护,我们的焕焕还会一如既往的深情款款风度翩翩病体支离下去,用以满足我们的某种欲望……嗯,我是说让我们的灵魂战栗并快乐着……   某谢:焕焕还有什么要和大家说的吗?   焕焕(正靠在椅子上揉额头):没有了,退朝。   某谢:……   优雅的韶乐响起,镜头逐渐拉远,显出房间的其他陈设,这是个布置极为简单的房间,并立的几个红木书架,放着几架毛笔的红木书案,再过去就是打开的窗子,窗外花木扶疏,柳绿莺啼,嗯?这是在哪里?   说了不会告诉你焕焕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