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拂乱 作者:林核 【内容简介】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 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霸道的嘴唇按上了泠然的樱唇。泠然想往后退,后面却是坚硬的墙,冰冷的,就像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胸膛一样。 “我不要你怜悯的爱。我也不要你承受一辈子的苦。我给你时间,让你爱上我,让你忘掉三哥。” 三年,他给了自己三年的时间,如果是为了忘记那个人这三年怎么够?三年的时间,三个人,要怎么熬? “不需要多大的府邸,府邸大了容易迷路;不需要多少的奴才服侍,奴才多了闲事也多;不需要多多的钱财,钱财多了障眼。只要两个人互相依靠着幸福就好了,也没有人来挑拨,也不用担心失去,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多好。” “你懂什么叫幸福?” “我懂啊,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主角:泠然,李景,楚玦,李宸,弗乌益兴 ┃ 配角:楚玉,楚文秦,昭帝,李德 【正文】   引子(小修)   昭帝二十三年(泠然出生)。   那是一盏灯,好似亘古以来就在那里亮着,无边无际的燃烧。   温婉清幽的灯光从屋里透亮出来,缓缓的拖的人没有了力气。遥远的天边有一抹浅橙色破壳而出,就像是天地分离的伊始一般透彻,把漆黑混沌的苍穹映照的微微的泛了蓝。赵奎忍不住从单薄的窗纸往里看,已经整整一个晚上了。   吱呀一声,褚红色的木门终于开了,一个老妈子从里面探头出来,神色疲乏但又带着欣喜,“老爷,老爷!夫人生出来了!是个漂亮姑娘,母女平安!”   赵奎浑身上下的力气本来都已经被时间磨光了,却又在这一瞬间都涌了回来。他连忙抖擞精神往屋里去,却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哪里不自在——这孩子没哭?是了,是少了哭声。没有哭声的孩子多半是死胎,可产婆明明说的是母女平安的呀。   屋子里整个蒙着一层汗气,湿漉漉的,朦胧的让赵奎看不真切,软榻上躺着的就是他的夫人方离。她半睁着眼,额上的碎发被汗水浸的粘住了,经过一晚的痛苦分娩,她现在气息微弱,却仍然侧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孩子,便愈发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夫人,你受苦了”,赵奎帮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坐在床榻的一边,看见旁边呼吸均匀的孩子,他松了一口气,不是死胎,也不是怪物,虽然五官皱在一起,至少皮肤是通透的,就像上好的羊脂玉。   “你说你看的到她,才能取名字的”,方离声音微弱,眼神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孩子。   “是,我说过”,赵奎看着孩子半响,悠然说了一句,“泠然,犹如轻风吹拂万物,世间多疾苦,如狱火地狱,我便盼望她能给我们带来一阵清爽的风。”   “泠然……”,方离欲言又止,“老爷,明天……”   赵奎低下头轻轻吻了方离的额头,“早点休息吧,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赵奎本是胤朝的三品金紫光禄大夫,在最近的一次治乱中,得罪了朝中权臣,受同僚反戈而获罪。当朝昭帝皇权分散,大多由地方封王和重臣把握,昭帝有心杀贼却无力还天,只得处罚本是自己左膀的赵奎,赐了个管理远方蛮荒小镇的官,也算是从轻发落了。   所以泠然这个名字,也是赵奎的有感而发。   明日一家就要离开京城了,夫人却在此时诞下一名女婴,身体如此虚弱,怕行起远路来……赵奎在案前揪起了眉头,深思片刻。最后打定主意,偷偷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老友,皇上的右臂——尚书令楚文秦。和自己的刚直不阿并不一样,楚文秦的八面玲珑和至深心机使得旁人并不敢对他动什么手脚。此时若是把方离和泠然托付过去,应该可以放心,从此以后,自己也了无牵挂,只西山做个放牛郎罢了。   送走书信只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人敲门,是楚府的小厮,他毕恭毕敬的递上请帖,“赵大人,我家夫人常年和赵夫人交好,此时大人一家即将远行,特奉我家夫人之命,来请赵夫人和初生的千金过门短聚,以了今后相思之情。”   赵奎点了点头,进屋不久,便扶着身体纤弱的方离上了轿子,因为担心被人识破,他只短短叮嘱了一句,“别让泠儿着了凉”,接着就把轿帘一拉,转身回了大厅。   短短一眼,却看得深刻,直把两个人的模样都刻进自己的骨头里,不能忘了。   黄昏未至,那顶轿子又送了回来,轿帘一翻,一样身型一样衣着一样发式的女子怀抱一个女婴下了轿来,赵奎远远迎了上去,旁人眼里只道那还是赵夫人,但谁知早已物是人非。   “长啸山河万里,只得冷壁入梦”,赵奎在门口叹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轿子一眼,默默的扶着轿子里下来的女子进了屋。   屋外,铅云低垂,旖旎精白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空隙钻了出来,像一柄柄神祗的利刃,要把这个荒芜的朝野闹个天翻地覆刺个体无完肤。   “三哥,你快看天啊!”梨宥宫赫赤色的宫墙下,一个浓眉星目的白净小子扯了扯身旁着玄色衣服的男孩。两人都身着锦缎的袍子,虽然个头小,但却掩盖不住一身的尊贵,身后更是有几个老嬷嬷和内侍护着。那男孩的本来带着疼爱的眼神看着自己身旁的小子,此刻仰头看天,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紧紧的抿着嘴唇,喃喃道,“这就是书上说的剑云了吗?”   “三哥?什么是剑云啊?”小子嘟着粉嫩的小嘴,一脸的不解。   “剑云……”男孩顿了顿,他虽然年纪小,但却看过很多书,此刻便清清楚楚的解释给一旁的弟弟听,“剑云是天象的翻腾痕迹,它带来的含义从古至今都没有人能够详解。《穆泽书》上说,‘剑云一出,气势若天为其鞘,光为其穗,万物升腾为其剑指,为巨变之伊始开端。”   “那……”小子秀气的眉毛纠在了一起,他并不是十分明白自己三哥说的话,只得问道,“那巨变是好是坏啊?”   男孩叹了一口气,眸如点漆,他伸手摸了摸小子的头,笑道,“这也就是剑云的玄妙之处了,就像天上的廉贞星,是好是坏你都不知道。唯《庄子》得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象,只见之前精白的云层已经变作了赤丹朱砂,照的天地万物恍恍惚如坠地狱。   《胤书·昭帝卷》上记载:昭帝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天象巨变,剑云翻腾,赤色持续三日不绝。世人尽谓其祥瑞之象,然真否,只得后世评介。 【第一卷:风尘起】   蝴蝶   宸帝二年(泠然十八岁)。   “泠然!你快来啊!”京畿,太师楚府,折廊,绿衣妙龄少女,身前是一只翩跹的蝴蝶,“泠然,这里有好大一只蝴蝶啊!”   “都多大了,还和虫子们纠缠呢?我以为楚家的大小姐,怎么样也到了开始思慕男子的年纪了吧?”花园尽头传来一个男子的笑声,清爽却不失厚重。他着一袭青紫色的长袍,样子虽然素,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上好的丝绸配着精湛的绣工,盘龙叠翠,丝丝入扣,却是不张扬也不含蓄的流淌着。要是穿在别人身上,这样华贵的衣服不是太俗就是太过,总是撑不起来的,而在他身上,却格外有着一种凛冽的侠气。但这气质又和他雍容的态度成了反差,一瞬间,竟然有一种曲折的感觉。他踏着池子上匠心独运的莲花玉阶,来到了连廊的另一侧,风姿飒爽,武林人般。   “不是!是泠然说要的!”绿衣少女一鼓嘴,脚步一慢,那只蝴蝶便趁隙从她的指缝里逃了出去。   男子轻轻一抖衣袖,“泠然在哪儿呢?”   “喏,湖心亭坐着写字呢,想要蝴蝶,自己坐的却踏实。”   “走,我们去看看她写的字。”紫衣男子抬起眼帘朝湖心亭的方向看了一下。那双眼睛璀璨如同星辰,剑眉入鬓,高耸的鼻梁更显得刚劲英毅。他不是潘安宋玉的女子美貌潋滟动人,而是惊才风逸清新俊逸。   “皇上”,湖心妙亭,流觞水道,端坐在中央的少女所著衣饰皆与绿衣少女的松散宽大不同。她穿一件攒黑窄腰长裙,袖口是收起来的,硬挺着。少女皮肤白而通透,抬起眼的一瞬间仿佛就把天下的阳光尽收进了来似的,铺天盖地的光彩夺目。白瓷细颈瓶似的脖子从竹叶领里延伸出来,发丝乌黑,就松散的盘了个发髻在脑后,用老银的簪子斜插着。她刚想站起来,男子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   “又是自己改过的衣服?”   “女子宽大的衣袖写字多有不便。”少女冷淡的答道。   “我来可是给妹妹带了礼的,怎么妹妹如此冷淡?”说完,男子将袖口一松,刚才那只蝴蝶振翅从里面飞了出来,“果然还是孩子,这么大了都不忘记玩,要蝴蝶做什么?”   “做活簪子。就趁蝴蝶还活着,把金丝线从它的肚皮穿过,再用金汁封住口,省得进了凡气死了。接着就是挑翠,拉丝,把眼睛用翠玉换上,触角用金泥拉长定型。最后固定在发簪上,每天喂点露水,不叫它死了,别在头发上,疼痛一来它就扇动翅膀,时而立翘,时而平铺,多好看。”黑衣少女声音清越,涓涓如流水般,却说出此般恶毒的话,把绿衣少女吓得面色惨白,喏喏道,“还要挖眼睛啊?”   男子却并不惊慌,微微一笑,“想是妹妹知道今天朝堂上的事情了?”   “陛下如此妙想,早已家喻户晓,何况是泠然呢?”黑衣少女冲身后的小厮挥了挥手,示意给男子看茶。   “那南宫一族试图造反,实是大逆不道罪无可赦,朕留他一条狗命,便已是天大的恩德了。”神态和语气仍然是轻描淡写般,话语之间却已经芒针外露,这便是当今皇上———宸帝。   两年前昭帝积郁成疾,吐血而终,皇四子李宸受皇诏成为胤朝新帝,本来人人口中举世无双侠气逼人的他,哪想到却是菩萨面修罗心,登基之后对待政敌绝不心慈手软犹豫不决,况且手腕非常。此次南宫瑾试图谋反不成,全族包括上下仆人共四百三十二人被腰斩,而南宫瑾本人则被下令从魄门插入一根空心粗木棍,用铅汁封好灌住,然后把眼睛挖出,嵌入粗石,耳朵灌入滚烫的铅汁,浑身再用铅汁涂上,只留下鼻孔呼吸,嘴唇每日灌流食不让他死,放在宫外示众。京畿城中无人不再次惊讶这位皇上的狠毒手段,但同时又人人自危,不敢多言,而泠然之前的蝴蝶活簪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影射了这位皇帝的“壮举”。   “陛下的心里,又有几人的性命是重于鸿毛的呢?”泠然叹气,把桌上写好的字折好交给身后的小厮,“去,把它放在佛龛前仔细烧了。”   “是什么?”宸帝仿佛并不在意女子对自己的不满,只是听到泠然不停地说陛下的时候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抄的佛经。”泠然站起身来,抖了抖裙摆。   “是为我抄的?”英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欢喜的神色。   “不是为你,而是为了那四百三十二人中枉死的。”女子却倔强的不肯抬头看他,只低头整理自己的裙子。   “大小姐,二小姐!不好了!”花园尽头有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一路跑过来,几次险些被路边的碎石绊倒。   “怎么这么不知道规矩,陛下在这里,你还大呼小叫的。”泠然转身从桌子上端起一杯茶递给她,好让她润润喉咙,“什么事情啊,慢慢说。”   “小姐……”丫鬟连忙给宸帝请安,又喝了一口水,但还是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二小姐,辅国大将军来找老爷提亲了,说是要,要把小姐娶回家呢。”   “什么?”泠然愣了一下,怔了怔神,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态,“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在哪儿呢?”   “就在前厅呢。”   丫鬟话音未落,泠然抬脚便往前厅走,身后宸帝紧紧跟着。泠然并没有直接走入前厅,而是在侧面的竹林里停了下来,这里可以模模糊糊地听见前厅的对话。   “啊呀呀,我家正好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二岁,虽然是过了娶亲的年龄,这小子,却谁都看不上,非要楚家的二小姐,说是上次给皇上祝寿的时候看见了,就一直喜欢得不得了,整天惦记着呢。”辅国大将军赵执也是这两年才回京的,之前因为北方战乱,一直留守边疆,又是武将,说起话来自然不会拐弯抹角,声音也如同洪钟,本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此时却显得格外清楚。   “我家泠然因为她母亲早逝,从小我也没有好好管教她,一直觉得十分愧对她们母女。所以我已经在她母亲临死前答应了,等她长大后,让她自己挑选夫婿。所以……”和赵执的声音不同,楚文秦的声音则是稳重低沉不急不躁不高不低。   泠然在门后轻轻地咬了咬下嘴唇,心里又不舒服了起来。自从自己懂事以来,来家里宫里说媒求亲的就踏破门槛,最近更是多了。不过是想攀亲,却不顾女人的想法,也不管两人是否真正相爱,有的时候也不知道生在豪门是幸运还是不幸。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耳后的墙上,是宸帝。他把温暖的唇凑在泠然耳边,吐气如兰,仿佛明白她心里的想法一般,“生在皇家才是最不幸,男人要争,女人是礼物,不过嫁给皇上就不一定了,也许会是最幸福的事了。”   “哪里幸运了?到头来还是要争来争去,争圣宠啊。一个个本是琉璃心肠,最后却都变成了泥沼,拔也拔不出来。”泠然冷言相对。   “如果那个皇上一直深爱着一个女人呢?”   “那也有诸多不便吧?有的时候那份爱会招来灾祸的。再说皇上也不是那女人一个人的,而是天下的,他也有顾不到的地方,看不见得肮脏角落……”   泠然还没说完,宸帝就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硬扭了过来。白玉般的手卡住了她的下巴,“不是让你叫我四哥了吗?今天你已经叫过我多少次皇上了?”   “我知道你是不想和我生分,可是却不肯放我走,强把我留在身边受罪,这样有什么意义吗?”泠然昂着头看着宸帝,他卡住下巴的手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下巴捏碎一样。泠然知道这个时候他是生气了的,但是偏偏不肯求饶,就因为他是皇上吗?所以人人都要依他?   宸帝眯了眯眼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我就是不肯放你走。你是我的,别人谁都抢不走!你想要一夫一妻是吗?后宫我都不要了,让她们都走!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说完,霸道的嘴唇按上了泠然的樱唇。泠然想往后退,后面却是坚硬的墙,冰冷的,就像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胸膛一样。她挣扎,用力推他的肩膀,碰到他肩胛的时候,他唔了一声,显然是按到了哪个老旧的伤口,她一下子愣了,手上也不敢再使劲。他却一点也不肯后退,只执着的吻着她,把她锁在自己的怀抱里,好像一松手,她就会像蝴蝶一样,拍拍翅膀,飞走了。   过了许久,宸帝停止了索吻,他抬起头,气息略微有些混乱。她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悲痛,还有些怜悯。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泠然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宸帝的脸。多少年了,这张脸从一个英气的皇子变成了沧桑的皇上,下巴上的胡茬还在微微的刺着。她知道,他的后宫等同于是空的,多少女人作为礼品被送进宫来,却只能孤独终老,甚至连他的脸都看不到。他日日夜夜的辛苦,牺牲了所有的梦想,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他认为自由的环境。   “你去和父亲提亲吧。”她叹了一口气。她舍不得他痛苦,之前选择留下,也是因为不忍。   宸帝的眼睛里闪出惊喜的光芒,却又一瞬的黯淡了下去,“我不要你怜悯的爱。我也不要你承受一辈子的苦。我给你时间,让你爱上我,让你忘掉三哥。”说完,他转身进了前厅。   “两位爱卿,在此畅谈,何事如此开心啊?”宸帝信步踱入前厅,神态雍容,早已不见了和泠然在一起的失态神色。   “陛下!”两人一见是宸帝,先是吃了一惊,但第一反应便是下跪行礼。   “平身吧!”宸帝话音未落,早已翩然入座,他把手肘撑在茶桌上,略带微笑的看着面前的两位大臣,“又不是朝上,放松些罢,刚才我好像听见了泠然的名字?”   “哦!”赵执为人爽快,率先回答,“微臣有一犬子,随微臣征战多年,也略有战功,前些日子在陛下寿诞时看见了二小姐,日思夜想的,微臣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厚着老脸来跟楚大人说说,还望皇上成全!”   “哦?”宸帝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略一沉吟,敛笑道,“泠然可是朕的宝贝呢,一时半会儿也舍不得给别人。不如这样好了,为了朕这个亲爱的妹妹,也为了给楚太师寻一个出色的女婿,朕给全国所有男儿一个机会,三年内,谁能为大胤朝立下最大的功劳,朕便把泠然许给他。楚太师意下如何?”   “臣诚惶诚恐,皇上为微臣和小女想的如此周全,臣感恩戴德。”楚文秦不敢执拗宸帝的意思,而此刻又能打发赵执走,连忙答应了下来。   “但是!”宸帝突然加重了语气,声音有了一种奇怪的沉淀和让人不得不服从的权威。“谁要是在这三年内对泠然动一点儿歪念头,朕定不轻饶!”   宸帝没有回后花园,而是直接从前厅走了。泠然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存着他的温度。   三年,他给了自己三年的时间,如果是为了忘记那个人这三年怎么够?三年的时间,三个人,要怎么熬?   缘起   昭帝三十三年(泠然十二岁,文章主线)。   “玉儿,泠儿,今日是昭帝五十大寿,特赐天恩,请二品以上朝臣以及在京述职地方官员的正夫人和子嗣参加祝寿大礼。玦儿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你们两个赶快去准备一下。”楚文秦一下了早朝,就匆匆忙忙的往家赶,听说自己的儿子今天也要回来,不禁喜上眉梢。   “母亲!”泠然拎着裙角跑到后院的侧房,“母亲,今天泠儿要入宫去了呢!说是陛下五十大寿,你说我穿什么好呢?是那一件新添的蟹壳青的长衫呢,还是母亲刚刚给我改好了的裙子呢?”   屋内有个妇人,她身姿纤细,乍一看弱不禁风,如杨柳扶风,近看却可以看出她安恬的眉目和坚毅的神情。她长的十分年轻,一点也不像一个十二岁女童的母亲,但她一看见泠然欢天喜地的跑进来,那表情又霎时间充满了宠爱,她便是之前赵奎的夫人——方离。   “玦儿哥哥跟着你们一起去吗?”她伸手理了理泠然因跑步而凌乱了的额发,说话的声音柔美动听。   “恩!”女童皮肤通透,白玉一般,五官生的和方离很像,柔媚却不失优雅安恬。最突出的是那双眼睛,像含着天下的日光一般灿烂夺目。她点了点绯红的脸,“好久不见玦哥哥了,他一直都在左营口领兵呢,也不知道晒黑了些没。”   方离点头一笑,“那我们泠儿就穿前些日子母亲给你改过的裙子好不好,正好又是绛红色的,即符合今日的用途,也不会绊手绊脚的。”   “好!”泠然一笑,眼睛便弯成了一个美好的月牙,虽然她才是一个十二岁的女童,但笑起来已经有了娇媚模样,“可是……”她又鼓起嘴来,“母亲不能和女儿一起去,实在是可惜。”   “可惜什么?”方离一捏泠然的小脸蛋,“母亲本来就不爱去人多的地方,何况又有你大阿妈带着你去,我可放心了。快!再不换衣裳梳头,一会儿玦儿可回来了!”   “父亲!泠然!玉儿!”泠然刚刚换好衣服绾好发髻,从内室走出来,就看见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大跨步的走了进来,他皮肤略黑,却闪着健康的光泽,双目如炬,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好一英气少年!   泠然和楚玉立刻奔了上去,“大哥!”“玦哥哥!”两人似扭股糖一般缠着楚玦不放。“大哥真是偏向!进门先叫阿爹,接着再叫泠然,把楚玉排在了最后!”楚玉撅着小嘴,拽着楚玦的袖角。   “几月不见,玉儿倒是越发伶牙俐齿了!”楚玦弯下腰,刮了刮楚玉的鼻子,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泠然,“泠然妹妹也越来越标致了,父亲大人可要愁了,以后哪个壁玉般的人儿才配得起我家泠然啊!”其实这个时候楚玦也不过刚十六岁,但少年老成,在左营口已经做了千夫长,骑射刀法样样拔尖儿,给楚文秦长了不少脸。非但武功了得,在楚文秦的谆谆教导之下,他文章写得也别样好,已是京城中不少闺阁的倾慕对象了。“喏。”他从怀中掏出两个香囊,一个是藕荷粉,上面用红丝线细绣着一朵梅花,递给楚玉,“玉儿喜欢梅花。”另一个是绛红色的,上面用浅青绣着一朵兰花,递给泠然,“泠儿喜欢兰花。我一直在想泠儿和什么颜色配,想来想去,果真是绛红色,红是红的,却又不是那么妖艳。”   “多谢哥哥!”两个女童异口同声的说道。   “咳!玦儿。”在一旁看着这兄妹相亲画面的楚文秦虽然很开心,但又实在受不下去这三个人一直把自己忽略了,连忙咳嗽了一声,“领兵辛苦吗?”   “回父亲!一点都不辛苦!比起读书写字,男子汉果然应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楚玦抬头冲着楚文秦说道,眉目之间尽是一股豁达之气。   楚文秦皱了皱眉头,他一直不喜欢太过莽撞的武将,幸好自己的儿子书也念得好,也算是半个儒将吧,“那就好,你母亲最近身子不爽,你速去看看她,我们接着就出发。”   ======================================================================   “怎么又穿改了的衣服?”楚玦趴在泠然的膝上问,“不过这衣服的样子更美些,也方便些。”   泠然一拍楚玦的头,“老大不小了,还趴在妹妹腿上玩呢?让你骑马也不骑,非也要坐轿子,真是个懒骨头。”   “少爷,大小姐,二小姐,咱们到了。”老远就听见喧闹声,等到了鼎沸的中心点,才发现原来周围其实那么安静。   “今儿你们母亲身子不爽,没能一同前来,男女宾座是分开的,让你们两个单独走了,我又担心,刚才去禀明了这次主事的二皇子,特地给你们两个安排了一个宫女丫鬟照应着,一会儿切莫多语,家里的放肆脾气也收起来点儿。”三人接次下轿,楚文秦早已站在轿门口,他前不久刚升了太师一职,自是百官之首,周围的人无一不是小心翼翼不敢开罪的。而他确实又是一位慈父,此刻正谨慎的提醒自己的两个女儿。   “是,父亲!”楚玉和泠然异口同声的回答。   “来!石英!我的两个女儿就交给你了!”楚文秦略略一让,身后走出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宫里统一的发髻,表情温和,可那双眼睛却是活的。   “楚太师请放心,二皇子有令安排下来,奴婢一定竭力照顾好两位千金。”   “我听人说,二皇子是英俊不凡,气度大方呢!”楚玉拉着泠然的手,身前石英带着路,在皇宫赫赤色的大小甬道里穿梭着,“石英姐姐,这是真的吗?”   石英回头嫣然一笑,“二皇子殿下确是英俊呢。”   “一会儿可得好好看看,是那二皇子英俊,还是我家玦哥哥潇洒。”楚玉在泠然脸上一刮,大有看好之意。   晚宴时间未到,照例先是依依呀呀的唱戏,也就着无聊众人叙叙旧,等着那些晚到的人。泠然本来就讨厌看戏,更讨厌看闹戏,而生辰日却又偏应景的最爱点这些。她跟石英和楚玉说自己要去方便一下,转身就进了怪石嶙峋的御花园。   曲曲折折的路她也走了不少,却从没走过皇家这么大的,何况是以气势宏大内藏万般乾坤的胤朝皇家御花园,不一会儿,她就迷失了方向,寻来寻去找不到路,最后泄气的坐在一个假山下面,用脚踢着路边的碎石。   “什么人?”冰冷且略带桀骜的男声响了起来,一个少年从假山左侧走了出来,左脸颊上有一道被石子擦伤的红印,想是刚才被泠然踢出去的石子划伤的。   泠然一时也不知道是看傻了还是吓呆了。他白衣翩翩,气度雍容,腰上别着一条黄锦翠玉腰带,一枚青蝉佩玉系在上面。衣边靴角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好似仙人下凡,不沾尘世。眉如青黛,不浓不淡,眼如明月,皎洁明亮,五官之间有些许女相。乍一看温文尔雅,但是眉目之间的气度却是硬朗的,逼人的。整个人就像一棵上好的竹子,挺拔端正却极力的内敛。   “你是?二皇子殿下?”泠然喏喏道。   少年皱了皱眉,不答反问,“你是谁?”   “我?我是楚泠然。”   “楚?你的父亲可是当朝太师楚文秦?”   泠然略微吃了一惊,这少年的态度内敛深沉,气度异于常人,说出自己父亲名字的时候也颇为稳妥,一定是和皇族沾亲带故的人。“是。”   “你为什么猜我是二皇子?”   泠然想了一下,慢慢的回答,“听人说,二皇子生的俊俏,你又浑身带着一股皇族气息,不是二皇子是谁?”   “哼!”少年从鼻缝里哼了一声,“难道俊俏的只有我二哥?我是皇三子——李景,你这丫头,看见我还不行礼?”   泠然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是坐在地上和这位三皇子说话的,连忙站起身来。不知怎么的,她好像突然魔障了,不但没有行礼,反而伸手去摸那精雕细琢的脸庞,“你的伤……”   李景略微歪了一下脑袋,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让泠然摸到了自己的脸,“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规矩?第一次见男人就要摸脸吗?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听没听过?”   月升   少年的脸冰凉到没有温度,就算是秋风易凉,这样的温度也是不应该的。泠然把自己的手贴在少年的脸颊上,试图给他取暖。   “少用那种看小猫小狗的眼神来看我!”少年见泠然没有回答他,甚至更近一步的想给自己取暖,便倒退一步,甩开了泠然的手。   “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泠然喏喏的问了一句。   少年脸色一紧,明明刚才都说自己是皇三子李景了,这姑娘究竟是没长耳朵啊还是少根筋啊,不过接着,一股戏弄的神色浮上了他的脸庞,“你摸摸看我的手啊。你试试它的温度不就知道了吗?”   泠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拢住了少年的左手,是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甚至像冰,好像要把人间的热都吸走。泠然打了个寒战,但仍然不屈不挠的想给少年暖和手。“不是鬼的,是鬼的话,就摸不到了。”泠然抬头看着少年,冲他灿然一笑,一瞬间,仿佛周围姹紫嫣红的菊花都失掉了颜色,所有的光彩都在这个女孩的眼睛里,看着他,温暖着他。   “你怎么在后花园?”声音仍然是冰冷的,但是他并没有甩开那双细嫩温暖的手,只是侧过头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大园子里唱戏呢,我讨厌那些敲锣打鼓的声音,就出来走走,结果迷了路。”泠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有些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竟然迷路。   少年哼了一声,但还是好好的说道,“算了,迷路很正常,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迷路,反正晚宴还没开始,我带你四处逛逛吧,到时候再把你送回去。”   迷路?泠然吐了吐舌头,皇子天天在这花园里走,怎么会迷路?这个皇子,明明是想安慰别人,但是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试过安慰,结果说出这么笨拙的话。她不禁偷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少年往前走了几步,问道。   “没有,我笑池子上面那只笨鹅。”她赶紧往前快走了几步追赶上他,拉住了他冰冷的手。   “池子上面哪里有鹅!”他皱了皱眉头,倒也没有摆脱,只是任由她了。   泠然心中又是一阵狂笑,但是在皇子面前也不好表露,“不过……”泠然顿了顿,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摸了摸少年的脖子,“奇怪,怎么也是冰凉的,你是身体不好还是怎么?为什么这么凉?”   “恩,生下来就这样,暖不了的,我也习惯了。”   泠然不说话,和李景慢慢的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微笑着松开了李景的手,对他说,“谁说暖不了,也是能暖的嘛!”李景感觉到有一股热气,从她刚才牵过的指尖往身上窜,他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要不要回去,时间差不多了。”话音却是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泠然没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二小姐!”石英离着老远就在女眷出入口着急的四处张望,看见泠然老远走过来,舒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她又急急的下跪,“三皇子!”   “恩。”见到宫女走过来,他又恢复了之前冷面的样子,气魄仍不输给任何人,李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把泠然的小手交给石英,“刚才在后花园捡到了一只小猫,看这样子是你代管的,以后看好了,主子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自然有你受的!”他的尾音加了重,石英连连说知道了。泠然诧异的看了一眼李景,不明白为什么石英这么怕他,明明和自己家的玦哥哥差不多一般大,玦哥哥就不会让下人这样跪他。   “三哥!”又是人未至声先到,轻快爽朗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听见这个声音,李景的脸上有了些许的暖意。“三哥!你到哪儿去了,怎么来的这么迟?我们可就等你了。”翩翩然绀青色袍子,带着满满的笑容,一个俊朗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他笑起来眼角是微微上挑的,英气剑眉一直延伸到发鬓,长身玉立,一脸的骄傲。   “我在御花园有事耽误了一会儿。”李景答道,他扭头看了泠然一眼,“这是我四弟,当今的四皇子,你是拜也不拜?”   “四皇子。”泠然听见李景这么说,知道他是好意提醒,便微微的欠身行礼。她刚刚对待李景走了神,这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是万万不敢失了礼数的。   少年的目光掠在她身上,脸上现出了一丝迷茫,“你可是楚家的二小姐?”   泠然吃了一惊,“小女正是,四皇子怎么知道?”   “哎?你不记得了?”少年的脸上带着一抹失望,“不过也对,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现在竟然长了这么大。三哥,你还记得那年在梨宥宫的事情吗?”他又扭头望着李景,一脸的笑意。   李景摇了摇头,语气低沉的说,“快些走吧。你不是来找我的吗?还有时间在这里叙旧?”   “也是。”少年一拍自己的额头,低头冲着泠然爽朗一笑,“我先走了啊,改日再去楚府找你。”说完,就相伴李景往殿上去了。   “那个,”李景正要离开,泠然在身后拽住了他的袖子,“你脸上的伤……”   “没什么大不了的。”李景一拂袖,转身走了。没走多远,他感到自己指尖的温热感觉慢慢消失了,这才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   昭帝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大家心里都清楚却不敢多言片语,第一是因为即使皇上被朝臣所压,但是天子仍然是天子,他在一日,你就得敬他一日,君臣的脸皮是不能撕破的,至于暗地里阳奉阴违,那就得看个人的本事了。第二是皇储不明,朝臣不知道该往哪边倒,虽然二皇子现在占了主动地位,有南宫一族背后支持,但是谁也难保皇上死前变心,到时候新皇登基三把火,烧到谁头上都不是好浇灭的。   大皇子李晟今年二十五岁,在朝臣眼里是个不成气候的,常年在外面带兵打仗,倒是有几个武官支持,只是为人没有城府,说话直截了当,有的时候得罪了昭帝,就再被遣出去打仗。   二皇子李德今年二十岁,母妃是朝中重臣南宫瑾的远方表妹,娶的皇妃也是亲上加亲,是南宫瑾的大女儿南宫涵。他相貌堂堂翩翩公子,据说害宫内宫外不少女人犯了相思,为人温润妥当,幕僚极广。对李晟打仗那一套看不过眼,属于纸上谈兵的类型,但这也不影响他的支持率。   三皇子李景十八岁,虽然去年和大皇子一起去北边打了次仗,但为人低调深沉,办起事来也是稳重妥帖,人人都夸的能力。但又谁也拿捏不了他的脾气,没有任何重臣支持,母妃也早年香消玉殒。京城中有关于他的说法也不多,只听说是一个冷面黑脸的皇子,做事不留余地,是个刻薄天煞星。   四皇子李宸十六岁,倒是品学兼优,就是仗着母妃得宠,不务正业,四处交友,不务政事,好似一个纨绔子弟。但却习得一身的凛冽侠气,一对桃花眼勾魂摄魄,是京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三皇子和四皇子从小交好,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常人都认为按照四皇子李宸的举止,自然是无心皇位的,便也对他不太上心。   再之后的几个皇子们都年岁太小,还由姆妈们带着,最大的五皇子李彻也只不过才八岁而已。所以数来数去,便怪不得京中二皇子李德的呼声最高,而三皇子李景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昭帝虽然被重臣挟制,但是他也有这个本事,就是每家每户看上去都很强,你敢犯难,我也有实力和你对着干,所以哪个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直接端上个小皇帝在这里是不管用的。相比之下,现在的天下反而因为互相牵制而比一人独大的时候平和很多。   今天昭帝五十大寿,把组织庆典的活交给二皇子李德也是个风向标,所以来来往往的人们心里都有杆秤,这秤是大大的偏向了李德和南宫瑾。至于楚文秦,他虽然身为一品大元,但是却不曾表态偏袒于任何一方。在家中也不谈国事,因此泠然不懂这些个道理,甚至连皇子们她都不认识,所以才会把三皇子叫成了二皇子,所以才会一时失态伸手去摸李景的脸和手。   昭帝在龙座上微微笑着,那一派喧哗热闹的景象还真的让人以为他就是个雍容自在的老人。重臣觥筹交错,人声嘈杂,女宾这一边呢,又是家长里短,沸沸扬扬。泠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也生了一副七窍玲珑心,她突然觉得自己在人群中这么无助,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就连身边的楚玉,也在和边上不知道谁家小姐有说有笑不亦乐乎。她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四周灯火通明,一阵风吹过,架在灯笼里的油芯灯突然齐齐的晃了三晃,泠然只觉得一阵晕眩。   “那是谁家的小姐啊?”龙椅上的人许久未曾说话,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台阶下的人,有种高处广寒宫上而与世隔绝的感觉。突然的冒出这么一句,觥筹场上立刻安安静静地,甚至连一滴酒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回皇上的话,那是微臣的小女——楚泠然。”楚文秦在群臣中慢慢的站起了身,态度谦卑的说。   “让她上来。”昭帝冲身边的内侍招了招手。泠然就这样被领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边上,“朕想和她说几句。”   “你的衣服样子,倒是特别。是谁给你做的呀?我在京中还未曾见过这样的服饰呢。”见泠然走上来有些紧张,昭帝先打开话题。   “回皇上,是我母亲做的。”一听有人夸自己的衣服样子好看,她的戒备心就放开了。   “小姑娘,你是喝多了吗?我看你原地转了一个圈,愣愣的站在那里。”离近了看,昭帝还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已。   “禀告皇上,”泠然深深地跪了下去,“小女并没有喝酒,所以就没有喝醉。”   “那是怎么回事呢?”   “小女只是……只是……”泠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前颤抖的声音也慢慢变得平顺,“只是觉得孤单。”   “哦?这么多人你还觉得孤单?”   “孤单或者不孤单,并不是看人多人少而决定的。我听周围的嘈杂声,都不是属于我的,所以才觉得孤单。”   “那依你看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摆脱孤单呢?”   “如果有一个人,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其他的人就算不管不顾,你也就不孤单了。”   昭帝突然挥了挥手,让泠然平身,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沿着和自己一样的方向往下看。泠然突然打了一个冷战,底下的人都在看着自己,有的渴望有的诧异有的觊觎有的鄙夷,灯火辉煌,通壁玲珑,却好似都是幢幢鬼影在向自己招手,“看见了什么?”昭帝在身后低声的问了一句。   “看见……”泠然不敢大声说,“看见高处不胜寒。”她突然开始大滴大滴的流眼泪,她这个时候突然很想回头抱抱这个孤单的老人,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就像下午那个少年,她忍不住想要给他温暖。这个时候她突然看见离得较近的皇子席上,李景那双冰凉的眼睛就那样犀利的看着她,好像要把她拆分开来看个明白似的。   “想不到朕这么多年的知己,竟然只是个小丫头而已啊。”昭帝在背后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内侍走过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朕得遇一知己,传朕口谕,封楚泠然为清月公主,朕就把她收为义女了。楚爱卿,你没有意见吧?”   “臣深感皇恩!”   当时并没有人知道,只这么是一席话,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几个人的一生就被扭到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上   救人   恰当的时间,就在内侍宣召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泠然身上,有的像刺,有的像箭。只有一股眼神,泠然愣愣的看了过去,是楚玦——带着赞同和欣赏冲她点了点头。她身上一下子就多了几分力气,周围的眼神都伤害不了她,因为自己有哥哥,有阿爹,有母亲。因为这样想着,所以泠然抬起头,冲着所有射过来的不友好目光一一看了回去,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   “既然已经是我们李家的人了,那就和皇子们一起用膳吧。”昭帝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一席座位,那态度清冷桀骜的少年也在其中。昭帝子嗣本来就少,女儿只有两个,一个嫁给了南宫瑾的大儿子,另外一个则是许配给了驻边大将军丰谷尾,所以并没有女子席,泠然在内侍的带领下,就勉勉强强的坐在了四皇子身边。   “三妹,我先来敬你一杯。”因为李晟在外领兵,此时皇子席上的首座是二皇子李德。他穿一身赭色长袍,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条黄色缎锦腰带缠在腰上用来彰显自己的皇族身份,他双目修长,微微上挑,人长得清秀干净,温润的笑意就像是一枚面具一样,永远都挂在他的脸上。他举起桌上的酒杯,冲着泠然晃了一晃。   泠然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却露出了难为的表情——因为她平时是不喝酒的,可是二皇子敬的酒哪里敢不喝。   李德似乎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眉蹙,冲她摇了摇手,“三妹,要是不能喝酒也就算了,以茶代酒也是好的。”   泠然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心里想到这个二皇子果然是街坊传言的翩翩公子呢,也不强求人。于是点了点头,端起一杯清茶咕嘟喝了下去。   李德一杯酒下去,又晃着酒杯打量了泠然几眼,眯眯着眼睛碰了碰李景,“咱们这三妹虽然年岁小,可是笑起来却颇有倾城倾国的滋味呢。”   李景看都没看泠然,面部表情生硬冷淡的举起一杯酒,哗的干了下去。离着远远的,泠然好像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何必自讨苦吃呢?”但是由于中间隔着李宸,也不好表露什么,就按下去没有问。   宴席慢慢的从泠然被认为干女儿滑入了正规,人人都开始给昭帝祝寿,泠然就趁着这个空当儿开始研究眼前的美食。她眼睁睁的看着不远处的蟹生,偷偷地咽了一下口水,明明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却偏偏够不着,这些宫里的下人非要把皇子的桌子安置的这么大吗?如果伸出手去够,好像又有些失态,自己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想吃吗?”身旁的李宸看了泠然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伸手把蟹生拿了过来,放在泠然的面前。他的笑是和李德不同的,是爽朗清澈的,不带丝丝的虚假。   “多谢。”泠然看了看李宸,他就是刚才找李景的那个少年。绀青色的缎袍敛不住他一身的凛冽气息,和李景相比,他是奔放的,外露的,五官也多了些英气和潇洒。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对待周围的人也都是上心的,是个与李景李德都不一样的皇子。想来也是因为长期在外交朋结友呼喝人群的原因罢。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显得随便,皇子该有的高贵气度他还是有的,但却多了一种洒脱。但是……泠然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李宸纳闷的看着泠然,一张英气的脸显得有些焦急。   泠然伸手给李宸摘下粘在他下巴上的葱花,又在他面前晃了晃,“四皇子殿下的吃相可不是很好哦。”说完,自顾自的夹起了蟹生。她听见耳边李宸轻声的笑了,也觉得刚才自己有些唐突,便低头苦吃。   “景儿!”昭帝突然唤了他一声,“你脸上的红印子是怎么回事?可是受伤了?”   李景斜眼瞥了泠然一眼,“没什么,下午赶来的时候,御花园里的小猫抓的。”泠然正贪吃着李宸给自己搜罗来的不一样的点心,突然听见有人把自己比喻成小猫,赶忙喝了一口水把怒气压了下去。   “泠然!你今天讨了朕的欢心,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赏给你。”昭帝又把目光转向了泠然。   泠然有模有样的想了半天,最后说道,“泠然想学骑马射箭剑法和兵法。”   “哦?哈哈哈哈!”昭帝笑的很开心,“今天真是遇见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啊,那就传令下去,明天让你和宸儿一起学好不好?”   “多谢陛下!”   大宴中间必有休息之时,泠然抖了抖裙子上的食渣,转身就往后花园走去。“喂,又去,不怕再迷了路?”身后传来李景冷冰冰的声音。   “你也别再去后花园啊,省的被那些小猫啊什么的抓破了脸!”泠然没好气的说。   “哟,刚刚入了李家的门,脾气就变大了好多啊。”李德的声音也在背后响了起来。   泠然刚想说什么,却听见从池子的方向传来叫喊声,“救命啊,救命啊!有位小姐失足掉进水里了!”因为裙子是改过的,泠然跑起来比别人快些,她到的时候,就看见池面上有一袭紫色的缓纱,人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她就要往里跳,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她回头一看,是李宸,他怒不可支的冲泠然喊,“你要去干什么?知不知道这个池子有多深?下面有多少淤泥?跑过来我们用了多少功夫?那个人现在已经沉到了哪里?”还没等他说完,泠然就用力甩开他的手,哗的一声,跳进了池子里。   池子里的水是冰凉的,秋天的夜有的时候比冬夜还刺骨,那是因为你白天感觉的到些许它的温暖。泠然强撑着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幽幽的绿色,绿色中间有一只细嫩的手,在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泠然用力往那边游,还好,她抓住了那只手,停止了她往下的趋势,她慢慢了拖着那个人往上浮,那人猛的一动,泠然才发现原来她并没有晕过去,只是惊怕的不敢动弹而已。终于到了池子上面,泠然刚刚呼吸到一股新鲜的空气,就被身后的人狠狠地按了下去,是那个被救的人,因为过度的慌乱而把救自己的人当做了救命稻草,以为压下去她一寸,自己就能浮上来一寸,自己就能呼吸新鲜的空气,但是她不知道,当那个人沉入深渊,自己也摆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泠然被按了两下,呛了几口水,意识却变得格外清醒,她借着被往下按的力量绕到了那女子的背后,从背后架着她往岸边游去,这样自己就能免于被按下水的命运。岸边伸下一只手,泠然抬头一看是李德,便把女子交托给他。自己刚要往上爬,身后突然有一个力量托着她上了岸,她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景和李宸都已经在水里了,而托她的,正是之前那个冰冷的他——李景。   “今天晚上最辉煌最出风头的就是你了,我父皇都赶不上啊!”李宸在她身后调笑了一句,一边摘着自己头上挂着的浮萍。   “四弟,废话少说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景在一旁冷冷的说,“还不赶快去换衣服,等一会儿再开宴的时候要多三个落汤鸡吗?”   “知道了,三哥。”李景的话在他耳里似乎有着相当的分量,李宸冲着泠然眨了眨眼睛,转身走了。   “你!跟我走!”李景二话不说拉着泠然往自己的寝宫走。那冰凉的手,让泠然本来就冻得颤抖不已的身体又剧烈的晃了两下,但不知怎的,又舍不得放开。   “殿下,你的衣服是好找,但是这位姑娘……”   “不是姑娘!是公主殿下!”李景硬生生的打断了侍女的话,皇上认干女儿的消息还没传的那么快,所以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泠然在一旁撇了撇嘴,一直这样冷冰冰凶巴巴的好像天下都欠了他钱一样。“是,这位公主殿下的衣服却不好找啊。”想来也是,宫里女眷大多是娘娘级的,其它的也是宫女,哪来的十二岁女童穿的衣服啊。   李景沉吟片刻,“反正你今天晚上出的洋相也不少了,不怕多出一个了。给她穿我小时候的衣物吧!”   “是!”李景的话下人向来不敢违背,哪怕这个点子有些奇怪。   于是乎,半个时辰之后,梳洗完毕的泠然已经变成一个翩翩美少年站在众人面前了。   “朕刚认的女儿,怎么一眨眼变成了儿子?”昭帝笑着摸了摸泠然的头,“听说刚才你义勇救了方爱卿的女儿。”   “是,三皇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也有去救的,只是小女的动作快了一点。这衣物是三皇子殿下借给小女的。”泠然低着头,却觉得心中一阵高兴,这个皇帝,就算像市井说的是个昏君,她此刻却只觉得他是个好父亲。   “是这样,但是以后你不用叫他们殿下了,你得叫他们哥哥,叫朕父皇,叫自己儿臣。知道了吗?”昭帝轻轻地弹了一下泠然的额头,冲着台下的楚文秦说,“楚爱卿啊,你可是养了个好女儿啊,不仅有七窍玲珑心,还颇有侠肝义胆呢!”   月影   一夜的沸沸扬扬就像百鬼夜行一样,来时轰轰烈烈,百感交集,去时如梦如幻,残影不留。但今夜是留下了影子的,那就是清月公主——楚泠然。   第二天一大早,平时还在家里睡得迷迷糊糊不肯起床的泠然就被丫鬟给叫起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嘟着粉嫩的嘴唇,娇嗔的说,“干嘛这么早叫我啊?”   门外传来了楚文秦严厉的声音,“你昨晚跟陛下说要学骑马射箭的事情这么快就忘记了?四皇子殿下辰时就会开始学习。你要是不赶快收拾收拾,怕是赶不上了!”今天早朝的时候昭帝特意提醒了楚文秦一下泠然学武的事情。所以一下朝,楚文秦就赶紧回到了家中,把还在睡梦中的泠然叫醒了。   泠然一听要是今天不去,恐怕以后日日夜夜都会被众人嘲笑,就赶忙爬了起来,换上方离连夜给自己改的衣服——和那长裙的上半身是一样的,收腰窄袖,有点像男子的骑射服,但是下半身就换成了宽大的裙裤,这样不仅在跨马的时候不会有什么阻碍,就连平时走在街上也不会有人看出她穿的是裤子。至于头发,泠然让丫鬟给自己简单的盘了个男士的发髻,用簪子一插固定好。就跟着楚文秦入宫了,一路上楚文秦耳提面命地给她简述了一下宫里各人的情况,以免她做出什么失礼出格的事情。   赶到骑射场的时候李宸已经在了,另一旁站着李德和李景。泠然诧异的看着他们两个,昨天夜里没听说他们两个也要来啊,何况一个人已经行成人礼了,另外一个也出去打过仗了,干嘛还来学骑射?   “听说今个儿三妹要来学骑射,我和三弟就想来看看。却正巧陈太傅又被父皇招去了,大概晚来一个时辰。四弟潇洒的马上功夫早就是京城里传诵的了,所以你就趁着这个空当来学学骑马吧。四弟的骑艺飘逸洒脱,而三弟的骑艺纯属稳当,所以父皇让他代为指导。”李德看见泠然疑惑的眼神,赶忙解释自己的来由。   “哦,那多谢父皇费心了。”泠然答道。她看了看李景,他仍然是一脸面无表情,不是生气的蹙眉,而是冷眼旁观万物的桀骜。   “以前骑过马吗?”仍然是冷冰冰的,说话仿佛不带一丝的感情,李景走到泠然的身边。今天他穿的只是普通的青色长袍,亮锦缎面的,整个人站在些许泛黄的草地上,更显得挺拔。   “没有。”如果说有的话,那也是有一回楚玦骑马冲过来,她被一把揽上马狂奔的故事。   李景冲身后的马童点了点头,马童牵过一匹温顺的小黑马,毛色油亮,一看长大之后就会成为一匹好马。马上面已经安好了一系列的马具,大小都是按照泠然这么大的女童做的。泠然不禁莞尔,皇家就是皇家,做事这么有效率,可惜苦了下人,不知道昨天晚上受了多少累呢。她还正想着,身边又走来两个侍女,她们给泠然的小腿肚缠上了两个护腿,以防受伤,这样一扎,本来是飘逸的裙裤,此刻却像西域的舞女了。   “马身上可不同于轿子,颠簸得很,你先跨上去,我在前面拉着它,你慢慢适应。”李景一面说,一面把泠然托上了马背,自己在前面悠闲地拉着小黑马。就算是教习骑马,他也是一步一步的来,更显出不急不躁的性格。   泠然在马背上一点都不惊慌。刚开始还有些不稳,等重心稳了,她慢慢的直起了腰杆,“马背上的风景真好,比轿子里封闭的空间好多了!”她突然开始咯咯咯的笑,李景回头看了她一眼,却看见马上的女子笑的眉目舒朗如融云端。“我能骑快点吗?”   “你要是把好了平衡,可以稍微用力夹一下马腹。马要是跑的快了稍微俯下身子。”李景把绳子递给一旁小心侍候的马童,自己则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多的红棕马,然后马童又把泠然的马的缰绳恭恭敬敬的交给李景。   泠然轻轻地夹了一下马腹,小马开始得得的跑了起来,但是只是小跑,一颠一颠的,正在李景没注意的时候,泠然突然把身子趴在小马的鬓毛上,咔哒的解开了李景牵着的绳子,“喝”的一声,小马窜了出去。   就玩一会儿,这可是平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泠然趴在马背上想。她仔细的听着马的呼吸声,然后身子随着马的颠簸而配合着,好像全身心都和周围融合在了一起。原来骑马是这么的舒服,母亲果然是没有骗自己。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只是凭着感觉狂奔。   “泠然!”李景在身旁大声的喊她的名字。他以为她被吓得昏了过去,策马追了上来。但是牵马的绳子已经被泠然解开了,“泠然,你还醒着吗?快回答我!”   真是吵闹,玩一会儿都不行。泠然心里抱怨着,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她仍然趴在马背上,歪着头看着自己右边的李景,轻声说道,“我醒着呢。”   “什么?你手里没有绳子,怎么能让它停下来?!”李景虽然着急,但是语气仍然是强硬的命令似的。   “该停下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停下来了。”泠然又慢慢的闭上了眼睛,用手抱着马的脖子,像只是在平稳的软榻上睡着了似的,一点不适的表情都没有。   “胡闹!”李景突然策马往回跑,大声的呼喝马童,“快!给我准备绳套!”早已惊慌失措的马童连忙取来绳套,李景策马冲了过来,没有任何减速,从马童手里抢过绳套,勒了一下马,打了个回环,又照着原速向泠然冲了过去。   “咱们的三皇子,好像真是着了急啊。”李德在一旁不咸不淡打了个哈欠,冲着李宸说。他哪里想到,刚才还在自己身旁目瞪口呆的李宸早已翻身上马,拿着另一副绳套,冲向了疾奔的泠然。“切,还真是冲动。”李德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原地不动的看着前方追逐的三人。   “泠然!”小马的脚力毕竟不如大马,不一会儿就被李景追上了,他摇着手里的绳套,低声喝道,“你趴好了,抓紧马的鬓毛,我数到三,就扔绳套强使它停下来,你小心别被甩下来,听见了吗!”   泠然侧着脸冲着李景嫣然一笑,拍了拍小黑马的右脖,在它的耳边轻声道,“月影,停下来吧!”黑马似乎听得懂人说话似的,脚步放缓,甚至没有被强拉停止时的直立身子,就那样慢慢的停了下来,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影一般。   “都说了该停的时候就会停下来了。”泠然在马背上坐直,一脸不爽的看着追来的两位皇子。   “你是妖怪吗?”李宸惊诧的看着泠然,脑子里一遍遍的回放着刚才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停下,马儿就温顺的从狂奔到静止的景象。   “月影是什么?”李景眯着漆黑的眼睛,又上下的打量了一番泠然。   “是我刚给它取的名字,我是清月,它就是月影咯。”泠然拍了拍马的脖颈,小黑马似乎开心的打了个响鼻。   “你真的没有骑过马?”李景问了又觉得不应该,刚才扶她上马的时候,她上马上的牵强又歪歪扭扭,忽然来的马兴也只是在马开始小跑的时候,这些都看得出来她对马艺确实是个新手。“算了。”泠然刚要说什么,李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过多解释,“每个人都有天赋的异禀。”   三个人摇摇晃晃的骑着马回到了起始的地方,李德伸手牵着泠然下了马,“还真看不出来啊,真是虎父无犬女,楚太师的女儿就是比平常的闺阁更给人带来惊喜。”   虽然并不指望他们都来救自己,但是李德的表情似乎波澜不惊,那种一直带着微笑的脸反而比万年古冰更让人觉得讨厌,泠然便冷冷的说道,“素闻二哥谦谦公子,一般的事情都喜怒不形于色,今天见识了,果真是异于常人啊。”仿佛在指责李德原地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真是神了,这马怎么能这么听你的话呢?你又不是天天饲养它,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吧,换做平时,第一次上马的人怎么也得几天才能适应那个颠簸。”李德装作并不在乎泠然的话,而是在一旁绕着那只小黑马打量,一边自言自语,“这马身上的器械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我母亲说,万物自有性灵,只要沉下心来,就能和他们对话了。”   “哦?”李德一脸不相信的看了看泠然,又看了看月影,“那你和它说了什么?”   “它说它看中了马槽里另外一只小白马,但苦于隔着太远,想移过去。我若是答应了,它就肯听我的。”泠然一脸好笑的表情看着李德,哼,刚才你那样事不关己,现在非得好好逗弄你一下不可。   “这么一说,也很有可能呢。”李德转身队马童说,“你听见了吧,既然清月公主答应了那匹马,就得照做,之后你就安排一下吧。”   “扑。”在一旁的李宸实在是忍不住了,扶着李景的肩哈哈的笑了出来,李景的脸也抽搐了一下,但他只是轻微的让笑意在自己脸上闪了一闪而已。   一个时辰之后陈太傅来了,听了李宸对泠然的描述,急急忙忙的检验了泠然的骑艺之后不由得交口称赞,“我倒是从没见过女子骑马有过这般潇洒的。如天边之闪电霓虹。好似和天地融为了一体。只是有些动作不符合骑马的标准,但也无妨,只要自己顺心顺意,就可以了。”对于射箭,李宸自然已经是熟识了的,只是在练准度,毕竟才十三岁的少年,气力不够,所以并不十分得心应手。而泠然呢,陈太傅特地叫人给她连夜赶制了一副女子软弓,不用十分大的力气,也可以射出精准的箭。   “射箭之时,最讲究的是手要稳,腕要平,这个将体现在你射出的箭是不是平快有力,直达对方要害,而不是半路泄了气。第二讲究的是换箭的速度,才能在一发未中之时,对手尚无还手之前,射出第二箭,第三箭,而高手在这个时候,换箭速度快,手腕也控制的好,往往能射出力道不同,方向不同的箭……”陈太傅在一旁谆谆教导,泠然仔细的听着,拉弓的时候弦卡在了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红红的印子。   “何必那么用功呢?”早上的射业结束后,李景按照昭帝的意思,把泠然带到尘午宫去进膳。他一边走着,突然伸出手来碰了一下泠然左脸因射箭留下的红印。   突如其来的冰凉吓了泠然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一瞬间的惊异,李景早已把手收了回去。“已经说了要学,就要学好不是?我也想以后带兵出去打仗呢。听玦哥哥说,尽是不一般的潇洒。”泠然想到听楚玦说行兵打仗的时候,自己大喊着以后也要去领兵,还被楚玉笑了呢,她说这些本来就是男子的事情,女子还是要在家里相夫教子做好后方的工作,还弄得自己一脸不甘。“不过,”泠然顿了顿,“我也知道大家都认为这是女人不应该涉及的领域。”   “并不是。”李景冷冷的回了一句,“男女本来就没什么区别,谁说在前方保护的就非得是男子的范围,又有谁说前方厮杀的才是英雄。女子在后方忍受相思的煎熬,保护家园,不也是另一种英雄气概吗?”   泠然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男子和女子的关系,不由得再次打量这位谪仙人似的皇子。   “忘记问你,昨天为什么哭呢?在我父皇的面前,那大滴大滴的泪水,到底是为了什么?”李景又问。   “没什么。”泠然盯着李景的眼睛看了半天,最后吐了一口气,“就是觉得惊慌,一个人站在上面,突然觉得冷,大家在台下,眼神都不一样,看不透,却觉得害怕。人和灯都像鬼影一样,飘忽忽的,想到再次有这样的场面,下面也将物是人非,突然有一种寂凉的感觉。”泠然本来知道这样的话是不应该跟别人乱说的,但是这个少年的眼睛,清亮亮的,好像召唤着她的话语一样,让她莫名的有一种安全感。“那个人,就是这样熬下来的吗?”那个人,指的当然是昭帝。说完,泠然的眼圈又犯了红。   李景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这样的话,让我听见就罢了。要是别人问起,切莫这样说,省的耽误了楚太师。悲天悯地的事情,切忌放在我父皇身上。你若是真的有七窍玲珑心,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完,他卷起自己的袖子,替泠然抹干了眼泪。又把冰凉的手放在泠然脸的红印上,“以后,记得带着护颌,省的练多了留下疤痕。””   中秋   尘午宫,木质结构的宫殿,就算窗户再多,里面也是阴凉凉的。宽阔的大厅中间摆着一个圆桌,上面是各色珍馐,这本来应该是普通人家的吃饭场景,此刻却出现在这儿,连素来处变不惊的李景都愣了一下。昭帝就坐在圆桌的东侧,左边顺次坐的是李德和李宸,他拍了拍右侧身边的位置,示意泠然坐过去。“朕好久没有享受到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的快乐了,以前总是高高在上的,今天好容易有了个女儿,想你也不适应皇家的规矩,就借着你的光,我们一家人坐下吃顿平常饭。”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个人的表情就像吃了苍蝇似的不自在,毕竟活了这么大没在皇宫里见过这样的吃饭场景。泠然顺从的坐了过去,昭帝又示意李景坐在泠然身边,这五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坐在了一起。   “那……父皇,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呢?”还是泠然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哦,平时啊,平时朕喜欢吃豌豆黄,要有点甜的那种。”昭帝认真的想了半天。   “可是吃太多糖对身体不好哦!”泠然坚定地说,“我听说南国有产一种木糖,是从白桦树里提炼出来的,下次让御厨试试看。”   “哦?你是在哪里看到的?”昭帝惊喜的看着这个天外来物般的女儿。   “书上啊。我在家里和玦哥哥还有父亲看的书不太一样,就喜欢看杂乱的书。”   “你把公主说的话记下来,回去问问采办处。”昭帝甚至没有转头,对着身后的内侍吩咐道。又微微笑着问泠然,“我听说今天你在你三位哥哥面前好好地出了一番风头?”   “啊……如果说是骑马那件事的话,算是吧。”泠然一边吃着有人剔过鱼刺的鱼肉一边说。   “听说你第一次骑马就能和马对话?是真的吗?”   “对话倒也说不上,只是有种奇怪的感应。”   “那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个……具体儿臣也说不上来。”泠然突然犯了难,这个马语是母亲交给自己的,说是秘密,自然不能告诉昭帝。但是如果不又是欺君之罪,想来想去,只能说自己不知道。   “父皇,儿臣想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对于自己的天赋,当事人也很少能解释的明白。”李景在一旁并没有动筷子,只是看见泠然说不出什么,来解围而已。   “天赋吗?哈哈哈!”昭帝突然笑了起来,“依我看,泠然的天赋就是能看透万物的心啊。”   从尘午宫出来,泠然默默地不说话,心里却在想,什么嘛,平时在家里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却被这个皇上弄成奇奇怪怪的气氛,后面还有人给剔鱼刺,剔骨头,完全就没有吃饭的快感了。虽然他也是好心。至于那三个皇子,一个脸色阴沉沉,一个则是奇怪怪,一个一直冷冰冰。害自己没有吃饱!看来今天晚上回家还是要加餐。   她虽然是进退都掐算着礼仪,但是毕竟从小在楚府里被骄纵着,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怪。   “想什么呢?”李宸在一旁问。下午是兵法课和四书五经经史子集,看来当皇子也不是那么轻松的。李景和李德早已学成了,但大概也要回到自己的地盘去深造,自然就不用来了,只剩下李宸陪着自己。   “觉得这样吃饭没意思。”   “没意思?”   “是啊!难道骨头不是要自己啃才比较有味道吗?那些个菜,有小籽的地方也被剃掉了,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没味道!”   李宸像是吃了一大惊,但又很快的恢复了爽朗的笑容,“你们家平时都是这么吃饭的吗?”   “也不是,但是我们家讲究自己动手,不假于他人。”泠然说着,李宸赞许的冲她伸了个大拇指。   “我早就说了,宫里的规矩忒多。这些繁文缛节可真是要了人的命了。人活着也活得不自在。我和母妃在一起的时候还好,但是每次家宴赐宴摆宴就要斤斤计较这些东西。今天听三妹这么说,才知道是找到了知己啊!下次,我一定去三妹家里吃家常便饭!”   泠然点了点头,笑道,“要去之前捎个信儿啊,我好准备特别不繁文缛节的东西!”   “你以前在家读过兵书吗?”李宸在跨进夫子院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好像是摆脱不了早上骑马的噩梦,所以要郑重的再问一次。   “读过一点。”泠然没说谎,因为自己喜欢读乱七八糟的书,所以读过一点兵书,还背过一点儿。自己觉得有趣,所以才在皇上问赏什么的时候说要学。   “哦。”李宸这才放心的跨进了夫子院。   终于到了下午可以回家的时辰,泠然揉了揉已经写字写酸了的肩膀,慢慢的站起来。平时在家虽然也写字,却从未有过这般用功。   “楚太师来接你吗?”李宸丝毫没有任何劳累的迹象,依旧神清气爽似的问泠然。   “我不知道,今天早上来的太匆忙了,我都没有问清楚晚上要怎么回去。”经李宸这么一提醒,泠然才想起自己还没和父亲说好回去的事情,稍微显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当然是我来接啦!”夕阳西下,门口斜靠着一个挺拔的男子,小麦色皮肤,太阳一样和煦的笑容,不是别人,正是楚玦。   “玦哥哥!”泠然身上马上不痛了,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楚玦的身边。   “四皇子陛下,那容臣先告退了!”楚玦对着李宸行了个大礼,李宸示意他平身。楚玦就拉着泠然的手走了。走的时候,泠然突然回头冲着李宸一笑,这样的笑,就在这一天之内,是李宸没见过的灿烂,不由的看得出了神。   “我刚才在宫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神秘传闻哦!”楚玦的手和李景不同,是温厚的,有一些习武留下的老茧,硬硬的,却给泠然无限的安全感。   “哦?是不是又是什么清月公主会说马语之类的?”   “你会说马语吗?我怎么不知道?”楚玦嗔笑地看着泠然,“当然不是这个,他们说,清月公主是上天赐的礼物,美若天仙不止,还可以看透人心呢!所以以后千万别在她面前阳奉阴违,说她的不是。你既然看的透人心,你看看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恩……”泠然若有所思,慢慢悠悠的说,“你在想……今天晚上的苏眉是清蒸的呢,还是红烧的?”   随着一阵银铃儿的笑声,泠然开始往前跑,楚玦追了她一会儿,忽的一把抱起她往马背上一扔,大笑着说,“公主殿下错了,微臣是在想,这么标致的人儿,今天晚上是把你抢回北营口做压寨夫人呢,还是扔回太师府给微臣做个夫人呢。今天可没有轿子坐,您就委屈委屈和微臣一起骑马吧!”   “好啊!你竟然说官家的北营口是山寨!”   远远地,李宸听见笑声,又回头往这个方向张望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北营口?”泠然扭着小脸,回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后的楚玦。   “这么着急让我回去啊?”楚玦一脸坏笑的看着泠然,“想着下次我回来再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呢?”   “不是!”泠然一脸着急的表情,“我听大阿妈说你小时候最喜欢逛中秋节前夜的庙会了,所以,过两天就是中秋了,我们一起去逛庙会吧!”   楚玦回头点了点泠然的额头,“明明是自己又想混出去玩,偏偏没有什么借口是吧?”   “不是!我怕那天皇宫里可能要有酒宴,我不想去。你想啊,天天都得守着里面的规矩本本分分做人,所以就想说,让玦哥哥带我出去玩,他们来的时候好说清月公主不在家啊!女扮男装偷溜出去和男人厮混了!”   “哈哈哈哈!”楚玦在一旁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偷偷瞄了泠然一眼,见她一副微嗔的表情,连忙咳嗽几声,把剩下的爆笑压了下去,“好啊!忤逆皇家的事,我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做,这次就沾妹妹的光,做个天下大不韪的伟事吧!”   两天后的黄昏。   “大少爷!”楚家的门卫并不是很森严,看见是楚玦带着一个矮个子的少年,也不敢多问。泠然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楚府。   “还以为多难呢!原来就这么容易,以后我一个人就成了!”泠然突破了敌人的包围圈,乐的不得了,哪里还管把自己带出来的楚玦。“前两日你还没说呢,什么时候回左营口?”   “不回去了!”因为两个人都是男子打扮,楚玦没有牵着泠然的手,省得让人以为是什么断袖关系,“皇上前两天问起我来,听说我已经是个将官了,就说要给我想个新差事。还没说要给什么呢。”   “要是在京里就好了,这样玦哥哥就可以天天陪着我了。”泠然摇了摇手上的扇子,这是装扮成男子的第一大利器。   “其实我在想啊。”楚玦的表情突然很严肃,泠然立刻把耳朵凑过去,听来的却是不正经的话,“现在世道坏人多,你说你这么个唇红齿白的小少爷,万一被什么有龙阳之好的人看中了,半路劫了,怎么办啊?”   “你放心吧!那些个有着奇怪嗜好的肥腻腻的老头子们我才不会去伺候呢,要是伺候,也得伺候公子这般英俊的啊!”带着娇嗔,泠然用扇子抵了抵楚玦的下巴。   泠然刚进楚府的时候,楚玦已经五岁了,刚开始很难接受这是自己父亲在外面女人的孩子。楚文秦还把方离接入家中敬为上宾,更使楚玦不解,而和楚文秦慢慢疏远,人也变的乖僻起来。后来楚夫人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把泠然的来历告诉了楚玦,并严厉禁止他说出去,幸而楚玦也是个有心的孩子。除了震惊以外,还有对泠然身世的怜悯之情,对此也守口如瓶。而泠然却对自己不是亲生女儿一事完全不知情。楚玦看着面前娇羞可人的泠然,内心没由来的一热,但是又自己笑话自己,对方只不过是个才十岁的女童而已。   “玦哥哥,你这次回家发现我有什么变化吗?你可是一年都没回家了啊。”泠然放下扇子,仰头看着楚玦。   “我发现啊,你是越来越能言会道了,你看,前两天不是还忽悠了个公主回来当当。”楚玦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泠然越长越像后院的那个女人了,明明是静的,但一举一动却透着无限的魅力。   “好啊!你竟然说陛下是可以被忽悠的!”泠然故意一冷脸,怒视着楚玦。“为了惩罚你!带我去个地方!不然,我就去告诉皇上听”   “什么地方?”   “你先答应我!”   “我可不敢,你这个小脑瓜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也不一定是立刻马上,你先答应我,有空的时候带我去关外的草场骑马。我听说那里无边无际的,放马跑个把时辰都不会碰到边。好不好?”泠然一脸向往的表情。   “好!”   “那好,拉钩!”说完,泠然伸出小拇指在楚玦面前晃了晃,楚玦也把小拇指伸出来和她勾了勾。   “想不到街上的人真多,要是楚玉这个时候知道你带着我出来玩,非得气疯了!”泠然格格的笑着。其实她只要一笑,周围的人就很难觉得她是个男孩子,那么柔媚的表情,安在再美的男孩子身上都是可惜了的。   “楚玉不是找自己的闺中姐妹玩去了吗?是她先抛弃我们两个的!”楚玦赶快自圆其说。正说着,一个女子撞在了他的身上,发出了一声娇嗔。楚玦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都不扶一下她啊?”泠然诧异的问走的越来越快的楚玦,这才发现周围的女子无不向楚玦抛着媚眼,像刚才那样撞上来的,还是胆子比较大的呢。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小跑跟着楚玦到了河边,一边笑一边说,“没想到啊,人家常道,红颜祸水啊,其实男人长得太俊俏也不是件好事。我就说,幸好那几个俊俏的皇子是生在皇家,不会乱出门,不然真想看看他们那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说谁会惊慌失措?”   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泠然身子一抖,慢慢的回过头,强拉着嘴角笑道,“三皇子……”   “今天是在民间,你就叫我景哥哥吧。”玉般的少年穿着一袭青水袍子,背着手,站在泠然和楚玦的身后。楚玦刚要行礼,他挥挥手,示意免了。“我以为女扮男装这样的事,大家闺秀是不会做的呢。”   泠然咬了咬下唇,“你认识的大家闺秀太少了,我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楚玦听到她这么强词夺理的说法时不由得扭过头去偷偷地笑了起来。“倒是你,我一直以为皇子们是不会出来逛平民的庙会的。”   李景在心里默默好笑,明明之前两个人中间的缝隙刚刚拉近一点,却又被这个小丫头一棍子打翻了,这倒也好,今晚不如就给这她一点惩戒,省的她再抱怨个不停。“楚玦,我有些冷,我的仆人就在庙会入口那里等我,你能不能去帮我拿个锦缎裘袄过来呢?”皇子的命令谁敢不听,楚玦听了吩咐,先是嘱咐泠然要好好呆着,不准乱走,才往庙会外面去了。   这些天,泠然在家里缠着楚文秦问几个皇子和昭帝的事情,楚文秦正巧害怕泠然出什么乱子,想跟她说说其中关系,既然她先问了,就一并说了。所以经过这几天,泠然对宫里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对于几个皇子的境况,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中秋节前夜几个皇子都可以和自己的娘亲团聚,至于昭帝,则是在中秋节这天设宴于诸多嫔妃和皇族。所以今天晚上,就在李宸和李德享受母亲疼爱的时候,李景只能一个人来逛庙会。想到这里,泠然又觉得之前对李景的针锋相对是不应该的了。   “少用那种看小动物的眼神看我!”仍然是冷冷的,凛冽的声音穿透空气传了过来。“跟我走!”   “可是,玦哥哥说……”泠然刚要反驳,李景回头瞪了她一眼,吓得她吐了吐舌头,紧忙在后面跟着。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小厮牵着那匹红棕色的骏马过来,把缰绳递给李景,“你跟刚才去拿衣服的男子说一声,说清月公主被我带走了,不用担心。再去楚府通报一声。听见了吗?”听完李景的吩咐,小厮点了点头,默默的退走了。   “我们去哪?”泠然担心的看了一眼李景。   “别问!”李景先是自己翻身上马,接着一揽泠然的腰,把她横着揽到了自己的胸前。喝的一声,绕着人群,疾驰而走。   晚风刮过泠然的脸庞,她刚缩了缩头,李景就稍微放低了点身子,好能拢着她。可是就算泠然把全部的脸都靠在他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他还是一如那天晚上般的冰冷,不允许别人接近一般。终于他勒马停住了,泠然的小脸早就冻得红扑扑的,在满月的照耀下,却别有一番风味。   “冷?”李景翻身下马,把泠然也抱了下来,看着她有些发抖的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扔给她,“穿上!”语气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泠然乖乖的把袍子穿上,这才向四周看。这里是自己没有来过的地方,京城附近有这么大的湖吗,自己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只见湖面上缓缓的荡着一轮圆月,四处的芦苇有些高了,有的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但是总的来说眼界却是宽广的。“这是哪儿?”   “京郊的一处,你放心,安全的。”   “少爷?是你吗?”远远有个妇人举着灯笼走了过来。泠然刚要说什么,李景捂住了她的嘴,缓缓地说,“张嫂,是我,能给我拿几壶酒来吗?”   “哎!少爷您等着啊!”那妇人提着灯笼走远了。李景才松开了捂着泠然的手。   “你经常来这儿?”泠然问,怎么一个皇子,竟然在这里有人识得出他的声音。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   泠然心想,一定是因为今天合家团聚,而他只能形单影只的原因,才心情不好。便突然又有一种想让他开心的感觉。   “公子,酒。”酒壶放在两米之外的地方,那妇人就远远地退了出去。李景拿了酒,回到泠然的身边坐下,看着发呆的泠然,拍了拍地,泠然就顺从的坐下了。   醉酒   “不怕你那个玦哥哥担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还是李景先说的话。   “你不是已经吩咐人去和玦哥哥说了吗?我担心什么?”泠然倒是悠然自得,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自从她打定主意今天晚上要让李景开心,心里就反而不那么忐忑了,反而四处张望的欣赏起景色来了。本来李景把她掳过来,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她倒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反而让李景无可奈何起来。   “你喜欢什么花?”李景又问。   “兰花,你呢?”   “竹。”   “竹子不是花。”   “我不喜欢花。”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你?”   “绛红色。你的马颜色就很好。”   “你真的会看透别人心里想什么吗?”   “不会。你真的是天生体质冰凉吗?”   “是。”两个人突然开始你一问我一答的对话,伴随着其中李景有的时候会拿起酒壶来喝一口酒。“你是什么时候生的?”   “十一月,大雪那一天。你呢?”   “和你很近,十月。”   “哪有,你比我早了六年呢。”泠然拿过一壶酒,也开始喝。   “小姑娘是不能喝酒的。”   “废话少说,我冷,喝酒暖暖身子。”   “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礼仪的大家闺秀,还是楚太师太娇惯你了?”   “是你们平时看见的大家闺秀,都太寡淡了。”   “难道你是红烧的不成?”   “不对,我是清蒸的,保留着最原始的滋味,她们才是被红烧了呢,各种调料混在一起,谁知道原来什么味儿啊。”   “哈哈哈,”李景忍不住开始笑,“我想,父皇就是看中你这点——敢说敢做,才把你留在身边的。”   泠然移动到李景的身边,握住他的手,冰冰凉的,她甚至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   “你不是怕冷吗?干嘛离我这么近?回你原来的地方去!”李景微微的皱了皱眉头。泠然却忽的抱住李景,李景一时没提防,就被她给推倒在草地上了。这时,他才觉得她的身体微微的发着热,大概是因为酒的原因。   “怎么会这么冷呢?要是夏天的话该有多舒服啊。”泠然确实是有点醉了,开始轻微的胡言乱语起来。   李景也不挣扎,任她把头靠在自己的怀里。因为泠然热乎乎的身体,自己也开始有些温暖的知觉了。   “你想当皇上吗?”泠然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惊得李景差点把她推开。   “想。”但是想了想,还是轻声的在她耳边说了出来,反正她现在喝醉了嘛。   “为什么呢?那么孤独的地方。”她又紧紧地抱着李景,现在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了。   “只是从一个孤独的地方到了另一个,没有什么区别的。”李景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自己生下来没多久母妃就去世了,要不是昭帝子嗣不多,自己很有可能会被淡忘,一直以来,自己勤勤恳恳,谨言慎行,都是为了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来。也许没有朝臣的有力支持,自己什么都不是,但是如果让自己投靠别人,结果也是被人控制,不是自己的皇帝,做了也没什么意思。“那我问你,你喜不喜欢你的玦哥哥?”   “玦哥哥?当然喜欢了。”泠然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提到楚玦的时候语调还是欢快了一下,这让李景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那我呢?”   “你?泠然突然像个大人似的拍了拍李景的头,“你还是个孩子呢。”   “我和你玦哥哥一样大。”   “是吗?不觉得呀,玦哥哥都已经是千夫长了。也没见你干什么正事。”   泠然的话气的李景语结,他叹了一口气,自己在暗处废的脑力大概不比楚玦费的体力少吧。“有些事情你不明白的。”   “我怎么就不明白了。”   李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不准叹气!”泠然突然命令道。   “为什么?”   “我母亲说,叹气会赶走幸福的。”   “你懂什么叫幸福?”   “我懂啊,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我以为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就懂得吃和玩呢。那谁是你喜欢的人啊?”   “恩……很多呢,有母亲,玦哥哥,父亲,楚玉……好吧,今天晚上就加上你吧。”   李景无奈的笑了一下,自己怎么突然被加进去了呢,好像是临时的一样。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那天我偷听下人说,我是被捡回来的,根本不是父亲的孩子。”泠然的声音突然低沉了起来。   “他们胡说!这样的下人,你就应该严惩他们,不然还有下次。到时候以讹传讹就没边了。”   “你对下人都特别的凶,玦哥哥就不会让下人跪他,也不会凶巴巴的对人呼来喝去。”泠然撅着小嘴,开始抱怨。   李景又苦笑了一下,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和楚玦的身份差异,有些事情是自己能做的,有些是不能做的。何况是对着宫里那些老油条似的宫女太监,他们可都是些看人下菜碟儿的角色。   “恩,你对我也很凶。”泠然又补充了一句。小手儿却攀上了李景的脸,“那个伤,还疼吗?会留下疤痕吗?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留下印子就可惜了。”   李景懂事以来第一次任一个女性离自己这么近,还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的,虽然有点不自在,习惯性的想把泠然的手拨开,但是却怎么也动不了,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就任由那双温暖的手抱着自己吧,人一辈子总要有一次放纵贪心的时候。“以后对你好点就是了。”李景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的随着风就散了。   “你喜欢什么季节?”那个稚嫩的童声又响了起来。   净问些怪问题,李景把袍子给泠然盖好,仔细想了想,“我喜欢秋天。”   “恩,秋天啊,好日子啊,天高气爽,收获的季节。但是,其实我刚才就在想啊,皇家用黄色做华服,是不是就是因为秋天呢?黄色是秋天的颜色,江山万里,最美的就是收获了,不管什么事情都阻不了收割。但是喧闹之后更显得寂静萧索啊。”   李景觉得自己见到泠然之后,她就不停的给自己惊喜。明明才是十岁的女童,明明连皇子谁和谁都分不清,却可以恰当的清晰地明白每个人心里最深的痛苦,她自己是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的,所以不带一分利益在里面,这才显得难能可贵。如果时光飞梭,她长大了,难以保全心中的这份单纯,是不是就会和平常人家的小姐一样被红烧了呢?其实谁不知道清月公主是什么身份呢?也许昭帝真的喜欢她,但是认这个女儿,一方面可以更牢的牵制楚文秦;一方面昭帝让泠然和三位皇子多多亲近,也是为了考验他们三个的接人待物为人处世的态度,对政局看得透不透,猜人心猜的准不准;另一方面等泠然和三位皇子亲厚了,她也长大了,就要履行自己是皇家女子的职责,到时候昭帝一定挑一个自己可以控制的权臣把泠然许配过去,这样不仅巩固了昭帝的皇位,也夯实了下一位皇帝的亲信基础;还有一方面,现在昭帝一定在为楚玦找好升官的路,利用楚文秦和泠然造势,把楚玦培养成下一个楚文秦。真是一箭四雕的好主意。李景一直不觉得昭帝是个昏君,相反,他觉得父皇也是因为皇权分散,无法放得开手脚,不然一定是个明君厚主。他看了看怀里的泠然,自己有多少,是为了这个皇位才亲近她的呢?   “你怎么不问我最喜欢什么季节啊?”泠然等了半天,见李景没有反应,自己急不可耐的问。   只是一个轻浅的问句,便把李景从繁芜复杂的政局中拉了出来,他笑了笑,“好,你喜欢什么季节?”   “我喜欢冬天,从天上到地下都是冷冰冰的,我就觉得自己温热的是确实存在的。而且我特别喜欢雪,整个人扑在雪地里,看周围一点一点化掉,特别的舒服。啊,对了,你觉得人是有前世来生的吗?”   没头没脑的问题,李景已经有点习惯泠然的思维方式了,就是跳来跳去的,“我不相信。”   “为什么?如果有灵魂的话,不是很美吗?”   “你知道孟婆吗?”   “孟婆?”   “相传人死了之后会到黄泉路,那里有一条河叫做忘川河,河上有座奈何桥,走过奈何桥的时候会有一个土台叫做望乡台。一个叫孟婆的妇人,会捧给你一碗孟婆汤。你在望乡台上看尘世最后一眼,然后喝下孟婆汤你就会忘记了一切。所以就算是有前世今生,我们早已不记得彼此,又有什么用呢?”   听着李景清越的声音慢慢的叙述沉重的故事,泠然沉默了很久,“给人一个新的开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直拘泥于之前,大家就都不开心了。”   泠然的声音出奇的平顺,本来李景以为照她剔透的性格又会哭呢,没想到却是连抖都不抖的把一件天下人都觉得最心酸的事情用最简单的道理给化解开了,要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拘泥于前世和来生的约定不能自拔。   “我母亲说,世间有诸多羁绊,活在过去或者未来,都不如活在现在的好。你只要现在对自己心安理得,现在就会变成过去,未来就会变成现在。”泠然一字一句的说着,她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经常说起这些话,但是她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些难过的事情,母亲是自己藏在心里的。   “你有个豁达的母亲。”李景有些明白为什么泠然如此微妙的拥有入世和出世两种属性了,有个看透万物心机深沉的父亲,有个心胸辽远万物豁达的母亲,她虽然小,却耳濡目染了很多。只是楚文秦似乎并没有想让泠然为自己做什么,也没有把自己的儿女作为棋子,而是放纵的呵护,这在官场纵横的地方是个奇迹,自然要有奇迹般的泠然才能对得起。   怀里的人不再说一句话了,李景轻轻的摇了摇她,没有任何反应,想是睡着了吧。李景仰视着天空,今天的月亮还不是很圆。清月公主,父皇赐给的这个名称,又是什么意思呢?   =====================================================================   泠然突然觉得头隐隐作痛了起来。   昨天晚上,难道是喝了太多酒?   恩,昨天晚上是喝了酒的。   和谁?   对,是李景。   恍恍惚惚中,泠然开始自问自答。   那现在自己在哪里?   在哪里?!泠然忽的一下睁开了眼睛,自己是在哪里?记忆模模糊糊的,到了某个地方就戛然而止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四处看了看,松了一口气,不是在芦苇丛里。   但是这里是哪里?不是楚府,不是自己的睡床。这里是简陋的地方,简简单单的土炕,下面烧着火,暖洋洋的。紫红色的棉被,厚实的盖在自己的身上,她不由得往杯子里钻了一下,好舒服。等到她完全看清楚状况的时候,才目瞪口呆了起来。   自己旁边躺着只穿了白色内衣的李景!而自己,也只穿了白色的内衣!这是什么情况!   “你醒了?”少年的发髻散了,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他一只手撑着脸,半卧着嗔笑看着惊慌失措的泠然。没有了平时紧紧皱着的双眉和咄咄逼人的气魄,现在的李景在泠然眼里只是一个闲散的富家公子,又因为生有些的女相,他此刻朱唇微启眼神潋滟,更比其它的美丽女子更多添了几分娇媚,看的泠然是呆呆的不能言语。   “我我我……你你你……”泠然语无伦次起来。   “哼。”看着泠然惊慌失措的表情,李景暗自好笑,该给的教训还是要给,不然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心思。他把白玉一般的手伸了过去,一把卡住泠然的下巴,然后又缓缓地把英俊的脸凑了上去,在泠然的脸上吹着气,“昨天一夜,你可能是做不成我的妹妹了,不如就跟了我吧,做个三皇子妃也是不错的。”   泠然惊得一颤,但又实在想不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这……”,只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但是双颊早已经羞的通红,滚烫滚烫的。   见到她这样的神态,李景才觉得达到目的了,便用指尖戳了一下泠然的额头,“你放心吧,你才十二岁而已,我再禽兽,也不会对你下手的!”看着泠然仍是不解的样子,他进一步的解释说,“昨天晚上喝到很晚,城门已经关上了,再叫他们打开有些张扬,就在张嫂家住下了。不过张嫂家只有这一张大床,就凑合和你一起睡了。你放心吧,你的衣服是张嫂脱得。她还说,你的衣服真是奇怪,没见过有哪家的姑娘穿呢。”   泠然这才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   “什么?!父皇不是今天摆宴吗?你怎么还不准备?”   李景心里自有打算,只要不是太晚去,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带着泠然回到宫里,不是正合了昭帝考验他们三个的心思吗。到时候风闻再传到楚家的耳朵里,这就算是借计使计吧。只是……李景看着眼前着急的泠然,该保护的时候,自己给她捂上耳朵就是了。   碧玺   “三皇子殿下。清月公主殿下。”李景挑的是最不起眼的侯魑门和泠然进的宫,但是一路上都有内侍宫女嬷嬷们行礼,这正合了李景的意。按照常人的想法,既然想引起注意,就应该走最引人注目和人最多的路线。但是李景不一样,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妨再多想一步,走人太多的地方反而刻意性太强,到时候引起太多口舌反而不容易受控制,所以才挑了随意性较强的宫门。   “真的不用先回楚府道声平安?”自从回到了宫里,李景便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好像刚才的那些笑容和调弄都是泠然自己的幻觉一般。他问一旁正在和头发纠缠的泠然。因为张嫂只会梳代表女性已婚的双头髻,泠然就把头发随便的绾了一下,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一样。   “不用了,他们知道我在宫里就好了。你记得招唤个内侍什么的去传个话啊!”   “那衣服什么的呢?”李景心里想,这小丫头,没几天就学会支唤人了。   “这样就好,张嫂都给我清洗过了,干的倒是挺快的。”泠然这个时候心里开始不耐烦,但却没有任何的不开心,她暗暗的埋怨着李景,还不都是你,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我哪有时间回家道平安换衣服梳头发啊!这时候还在这里扮好人!哼!   李景似乎觉察出泠然的不满,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宫里总是干干净净的,让人觉得无聊。”泠然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对于李景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他做了个疑问的表情,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秋天啊,”泠然抬着头看着树上的枯枝,“那些落叶都去哪儿了呢?人家都说,落叶归根,这里的叶子没有归根但也没有随风流浪去啊。”   “宫里的叶子早上就有外侍监打扫,至于那些叶子最后去哪里了,我们都没有问过。”李景经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小细节。   “往年这个时节,我们家都落满了干枯的叶子,厚厚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哦,对了,”泠然想了一想,“就像秋天的雪。啊,原来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雪啊,春天的是满地满地的杨絮,夏天是繁花的花瓣,秋天是金黄的落叶。要是有个院子能它们都囊括了就好了,院子中间有棵大叔,四周是土坯泥瓦的房子。树下最好有个石桌几个石凳,坐在那里喝茶看书,多自在。”这话并不像是说给李景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小发现。   “哟,三弟可真是闲情雅致啊,父皇的家宴快要开始了,还不紧不慢的和佳人赏着秋景呢。”泠然因为一直抬着头看天,没有看路,一下子撞到了一个软软的怀里。她定睛一看是李德,嘴上不说,心里却暗呼不好,自己这样张扬的和李景一起进了宫门,还一副昨日的打扮,一定会让人说了闲话。   李德眯着细长的眼睛俯视着泠然,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低,泠然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冷嗖嗖的感觉,好像有条蛇在爬一样,连忙退后了几步,“二哥。”   “哦,原来是三妹啊。我就想啊,三弟向来是不近女色的啊,再说宫里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带个女子进来的地方,怎么一向谨言慎行的三皇子就犯了大忌呢。结果一看,原来是我们的清月公主啊。”李德一改往日温和的措辞,言语中带着针刺,明显是在找茬,也不管是谁,先伤了再说。   “皇兄言重了,因为昨天夜里和三妹谈天论地到太晚,害她今天睡过了头,这才迟了的。”李景态度倒是谦和,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话语里却带着略微的刺感,“只是皇兄,既然家宴要开始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李德轻哼了一声,“父皇刚刚听闻你和三妹从侯魑宫门进来了,便遣我过来带你们两个速速过去。省的延误了开宴的时辰。”   “那就多谢二哥了。”李景做了个请的姿势,让李德走在前面,自己和泠然跟在后面。泠然心中暗自鄙夷李德,明明是昭帝让他来接自己和李景,刚才还装作一副没认出自己的样子,说话尖酸刻薄。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不对劲儿了,平日里明明是谦卑有礼的,今天居然这般,亏得楚玉经常赞他浊世佳公子呢。   =====================================================================   “朕听说昨个儿夜里景儿和泠然聊到很晚,都聊了什么?说来给朕听听。”家宴还好,不似朝宴,皇帝一人高高在上。今天的布置很简单,昭帝坐在南首的龙椅上,三步台阶之下左侧是皇子席,从李德开始,共有六位皇子是坐在上面的。右侧是嫔妃席。接着面向皇上的是诸位在京的王爷,夫人和子孙。这样的安排,泠然正对面就是李景,左侧是王皇后,也就是李晟的母亲;右侧的淑妃是南宫瑾的远房表妹,也就是李德的母亲;再右侧是德妃,是李宸的母亲。古代母以子为贵,因为李晟不受昭帝的喜爱,王皇后的态度显得谦和很多。后宫向来是非多,女人的气度又往往藏不住,最喜表现在脸上,昭帝的后宫却不尽然,泠然很吃惊的看到自己右侧的淑妃虽然有南宫一族庇护,还有李德这么个呼声最高的儿子,却仍旧是低眉顺目,对自己百般照顾。   “回父皇,儿臣那日听三妹说,有一种木糖取自白桦树,便想仔细问问来由,好给采办处准备。没想到三妹对世间万般奇物颇有研究。她说平时妇人首饰上镶嵌的碧亚么可以轻微的疏通血脉,平衡体内阴阳之气,若是每个颜色都有一颗,连在一起便是对应了人的七个大穴,像是各种宝石的混合,比起平日里我们带的翡翠和白玉要好得多,要是能在中秋佳节给父皇献上一串就好了。但是三妹年岁小,说着说着,自个儿就睡着了。儿臣便趁着这个时候去采集各色的碧亚么。听三妹说最难以收集的是一种外侧蓝绿色,内侧红色的,果然如此,儿臣辗转了大半个京城才找到,所以儿臣和三妹才来迟了。”说完,李景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串七色的手链,每颗珠子都是珠圆玉润,晶莹剔透,不带任何的杂质,而头上的一颗双色珠子更是被细心地雕成了弥勒佛的形状,可见其非常用心。   “还是景儿有心啊!”人在生病的时候就是喜欢乱投医,这也是众多明君最后却落了个服丹身亡的原因。这若在平时,可只是一件小礼物,可是近些日子昭帝身体一直不好,听说有这么一件神奇的物件,立刻笑得和朵花儿似的,还下令赐众人赏阅。   这串珠子到哪里,都是众人交口称赞,不管真也好,假也罢,既然皇上这么夸了,他们就得顺着来。每个人的眼珠都瞄瞄李景,看看泠然,再恰当的作出赞许的神色。泠然在下面目瞪口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什么碧亚么,自己听都没听说过。但是众人目光投来,自己只好强作精神,点头微笑。偶尔抽个空瞥了一眼自己对面的李景,发现他只是一副整件事情就是和我说的一样的表情,虽然眼眉是毕恭毕敬的,但气度仍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旁边的李宸却是冲泠然眨了眨眼睛,一副赞赏的样子。   “朕记着十月初三是景儿的生日,过了生日就是十九岁的大人了,也该有自己的府邸了。到时候采办之类的,也有下人去做了,就不必劳烦我景儿自己辗转了。”昭帝在兴头上,李景的好处就慢慢的浮了上来,借此也可以敲打告诉那些个皇子要孝顺父亲。“就赐了原来的秦王爷府吧,外侍监这些天拨些人去打扫打扫,赶在十月之前,采办处和内侍监看看景儿有什么特别要的。等景儿生辰那日,我们好在景王爷府摆个宴。”   “多谢父皇!”李景赶忙拜谢。   “让泠然也跟着你,到时候有什么好物件,她看上了,就拿给她。”跟着李景,泠然也算是沾了点光。   “多谢父皇!”泠然也拜,只是有些郁闷,感觉自己就像白捡了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后来泠然才发现,原来中秋佳节,不仅仅是李景,几位皇子和王爷都是带了礼来的。李德送的是个白玉月饼。本来这么大的白玉就不好找,何况是里面没有任何玉絮的,更是上上佳品,难得一见,只可惜和李景的心意一比,略逊了些风骚。   “清月公主见多识广,来!我敬你一杯!”酒过三巡,有些敞亮性子的人开始兜不住了,竟然找了泠然来喝酒。   “这位是奉郡王,按辈分,该是你的皇叔。”淑妃看泠然有些慌张的样子,在一旁轻声的提醒。   泠然感激的看了一眼淑妃,连忙站了起来,“皇叔,今日上好佳节,泠然应该是一饮而尽莫不推辞的,可惜酒量不佳,只得以茶代酒,望皇叔见谅。”说完,一杯茶水下肚,心里却暗暗叫苦,酉时喝茶,看来今晚又是个不眠夜了。劝退了这位奉郡王之后,泠然便仔细的打量起来自己身边的淑妃,样貌端庄,温文尔雅,眼睛虽然也是细长,却是莲花一般,和李德十分的相似,这也怪不得众人都说李德颇有仁德心肠了。仔细看起来,李德相貌的大部分都承自于这位秀丽的母亲,和昭帝并不十分的相似。众人忙着劝酒,她却正好忙里偷闲,观察着周围人的长相。李景不必说了,单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母妃是个大美人,要不然没有任何的后台,也不会得到皇上的宠幸。李宸是几个皇子里最像昭帝的,也长了一双星目,有英武之气,进退得体。果然皇家的孩子都是早熟啊,泠然在心中默默的叹息着,却忘记了自己也只是十二岁的孩子。   要是说三个人哪里最相似,便是那双手了,一样的白玉一般,一样的茧的位置,一样的关节。要是有一天,哪个人把他们三个的全身都遮住,只留下手给泠然分辨,她肯定是分辨不出来的。   正想着,被身边的淑妃轻轻地在桌下拽了拽裙摆,泠然回过神来,这才看见满席的人都在看着自己,难道又有人找自己喝酒?正在不解间,泠然看见对面的李景冲昭帝阶下努了努嘴,才恍的明白过来,看向昭帝和跪在阶下的李德。   “好!多亏了你有如此的心意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昭帝一挥手,“只是……泠然,你辰时申时同宸儿共习武兵之道,如今未时又要同德儿学习宫中各些知识,是不是太辛苦了?”   原来是要学习宫中知识啊,泠然舒了一口气。但是,学习的对象可是李德啊!这个皇子一会儿满脸微笑一会儿又尖酸刻薄,让人觉得难以招架,生怕一个脚步没踩稳就落了把柄。没办法,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泠然硬着头皮,一咬牙,“多谢二皇兄了!”心里却是暗暗叫苦不迭啊。   “多谢你了。”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是近亥时了。宫门外,楚府的轿子就在那里候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泠然一边踩着垫脚,一边扭头对送自己出来的李景说。   “谢我什么?”   “多谢你的碧亚么,要不然,我岂不是成了席中独一份儿不懂孝道之人了。”泠然不是不懂,就算是李景编了谎话,也是为了引出这串碧亚么,为了把自己和这份大礼套上关系,他知道她初来皇家,很多老规矩是不懂的,才有心相助。很多年后,她也明白,自己那时那刻就是那站着不动的人偶,等着别人来给自己套一个又一个的圈儿。   不悔   泠然回到楚府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了,京城里的夜晚有时有些寂静的让人心悸,阵阵的犬吠声到了耳边虽然已经微弱的听不清楚了,却也撩拨的人焦躁。她躺在床上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天天也太累了,早上大清早出门,傍晚回家,甚至比自己的父亲还忙呢。自己平时喜欢读书,这样那些功夫就都被占用了,还得随时等候皇上的召唤出席各种大小宴会。而皇家的宴会,好像又特别的多。本来以为楚玦在家的这段功夫,两个人可以经常在一起的,这样看来,却也是没有机会了。甚至好像连见母亲和楚玉的机会都格外的少了。便突然有了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泠然此时是面朝床外的,她的背后幽幽的伸过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谁?!”这一下可吓的她不轻,泠然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头藏在被子里了。   “我在等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熟悉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了过来,是楚玦。   “你吓死我了!”泠然把被子一掀,露出余惊未定的小脸。“你怎么在我的房间啊?”   “皇上今天给了我差事,明天早朝之后就要出发,我左等右等你也不回来,后来才知道是去了皇上的中秋家宴。我怕你明天一早要去学骑射,赶不上和你道别,就在你房间等你了。”   “明天就要走?是什么差事啊?”泠然把辈子盖好,侧着脸问楚玦。   “明天朝堂上就会说了,南边的越地一直不是很太平……”   “你要去打仗?”没等楚玦说完,泠然便忍不住的打断了他。她心里的战场就像是个永不枯竭的坟场,去了便等于吹吹打打的送葬了。   “并不是。”楚玦刮了刮泠然秀气的小鼻头,“皇上把那越地赐给你了。从此之后,你就有个新名号了——越奴清月公主。但是因为你还年岁还小,皇上不忍心让你离家远行,就让我先去替你照拂那里的子民。”楚玦托起泠然的身体,翻了个身,自己就躺在了床的外侧,而泠然到了床的内侧。   “那,是不是回来的更少了。”   “大概一年两三次吧。除了新年以外就等皇帝或者你宣我了。”楚玦看着泠然淡淡的笑。   “我?”   “对啊,因为你才是实际的领主啊。”   “那我十天半个月就召你进京一次。”   “哦?我每次走到半路你就召我,我再赶回京城,自此永远都赶不到越地了。”泠然看书,知道越地是离南侧蛮荒很近的地方。那里山清水秀,又因为有大乌山脉把它和中原阻隔开来,所以世人又称其为世外桃源。只是也因为离京城太远,缺少中央管制,南蛮文化又影响的深,所以并不太平。从京城走陆路到越地,至少要有一个月的时间,走水路顺沅水一路漂下,大约是十五天的路程。但这也是脚程较快的人走,要是换做行兵打仗,又不知道要行到何年何月了。   “又想得出神!”   额头被楚玦弹了一记,泠然恍过神来,连忙说,“我在想越地多秀女,还有很多异族的姑娘,听说奔放的不得了。你到时候可别自作主张,看中了的也得带回家来给我们看看才能过门。”泠然拉出一个莫大的笑容,她并不想让楚玦觉得有负担,何况楚玦出远门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我还以为你会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放我走呢,也不留留我。”楚玦嗔笑着说。   “不是说嘛,男儿志在四方,你这也算是升了。半个领主了呢。恭喜你还来不及呢!”   楚玦从被子里面握住了泠然的小手,虽然是在被子里,那手却是冰凉的,“你一着急,手就冰凉,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更叫人心疼。”一改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楚玦很认真的看着泠然,“再过三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到时候我一定回来看你。”楚玦叹了一口气,把泠然搂在了自己的怀里,“大姑娘了,我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才十五岁呢。以后每次见你估计都变一个样子了。”   泠然没有动,虽然说和楚玦从小玩到大,但是这么亲密的举动还是没有过的,他身上的馨香还是那么温暖,就像午后的阳光,照的人浑身舒服,却也不觉得刺眼。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楚玦突然又说道,“你仔细听好了,这故事是我们的秘密。”   “大胤之前的天下是丰朝的,那里有个皇帝,叫华帝,他从小聪明伶俐,读天下书,晓天下礼,胸中有千里丘壑万里江山。可他的父亲却是个耽于享乐的废帝,日日和后妃歌舞升平,有封王来打他,他求和;有重臣胁迫他,他妥协;有后妃乱纲参政,他不问。最后求了仙丹,吃下去,却没做成神仙,七孔流血死了。华帝二十三岁执政,但当时朝政已经乱的不像话,他无力回天。朝中乱臣当道,他有心振兴朝政,就认命了和自己从小相识的舍武和李成楠做官。舍武为人刚正不阿秉公执法,李成楠绵里藏针心机深沉。朝中乱臣自然不能容忍舍武和李成楠,便想方设法陷害二人。最后终于成功,舍武被人诬陷入狱,在华帝的保护之下,免除一死,流放到远处的蛮荒做小吏。他有个夫人,生的是娇媚柔骨,气质非凡,却在他们要离开京城前夜诞下一女婴。舍武不忍夫人和女儿同自己受苦,便联合李成楠使了一记‘狸猫换太子’,李成楠买通一女婢和一遗腹子换了舍夫人和女婴同舍武出行。”   说到一半时,楚玦突然不讲了,泠然却还愣愣的等着,“然后呢?”   “然后……”楚玦又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嬉笑面容,“为了防止你忘记我,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写封信,信里写一段这故事如何?”   “每个月才讲一点。要多久才能讲完?”   “等到你长大了,到了越地,我就把剩下的一气儿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   “一言为定!”   因为实在是太乏了,泠然昏昏沉沉的就睡了。楚玦在一旁看着她因熟睡而微微涨红的面庞,骨骼修长分明的手轻轻地拂上了她的发梢,温柔而沉重的说道,“要用多久才能讲完……就用一辈子来讲吧。”语音里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第二天,泠然醒来的时候,楚玦已经在早朝领了命出发了。她呆呆的看着床边,昨夜明明有个人在这里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一切干干净净的,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阳光透着单薄的窗纸照了进来,更显得房间前所未有的空旷。空气里的尘埃一粒粒的看得清清楚楚,纷纷扬扬的,就像是冬日里的雪片子,无声无息之间,已然尘埃落定。   “母亲,”泠然跑到了房里的房间,扑在方离的腿上,哭了起来,“玦哥哥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如果我当时没有说那些话,是不是就不会成为清月公主。如果我没有成为清月公主,我们还是开开心心的在一起,也不会中秋节都不能一起过,也不会每天面对我不喜欢的人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也不会害怕因为哪句话说的不对而得罪别人,连累到家里。”   “泠然。”方离的声音沉稳而又慈祥,她托起泠然的脸,坚定的说,“木已成舟,你只要合乎自己心意的活下去,就好了。我和你父亲,都是希望你能像你的名字一样,像风一样洒脱,不被俗世束缚。”   “母亲……”泠然心里已经翻了一百个波涛,俨然已经是风暴中的大海。她定了定神,抹了一把眼泪,微微笑道,“玦哥哥还是会回来的,他说要带我去越地的。”   见泠然若有所思的样子,眼泪也缓缓的止住了,方离拍了拍泠然的脸蛋儿,“再不去梳妆,怕是赶不上早上的功课了。”   骑射场,陈太傅还没到,李宸似乎已经来了很久,正在一遍遍的搭弓射箭。他每次拉弓都像是用尽了气力一般,把那弓弦拉的满月,然后一股风震动的声音,箭就稳稳地被钉在靶上,而他整个人,就像是风中的劲草,坚韧挺拔,英气十足。   “怎么像是鼓了一腔的气似的?”泠然走了过去,也拉开自己的软弓,却总是因为气力不够而半路落下。   “我没生气。”李宸继续射着自己的箭。   “不是说你生气,不是说,‘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嘛,你今天好像突然特别振奋似的。”   “昨日读了一书,上面说‘君子所好之物,不假于他人之手,不取弃之糟粕,当自立而得之’。”   “哦,原来是一夜长大了。”泠然点了点头,李宸就像是从小被娇惯的孩子,因母亲受宠,昭帝也待他特别亲厚。他常年结识各类朋友,有的时候被人说是贪玩,又因为这些而耽误了功课。不过你要是在京城里说起四皇子李宸,不知道多少人会咂着嘴跟你说,这可是一个风流潇洒的皇子啊,背后不知道欠了多少风流债呢。但也多亏了他待人平和,不知多少人受过了他的接济,所以并未有人说他的不好,反而称其为侠气干云。   “你也不过才十二岁而已。”李宸伸出手去按了一下泠然的额头。他虽然才十六岁,但是身形已经成熟了起来,泠然刚刚到他的脖子,过些年,估计更是会一下子把泠然甩开吧。他仔细的看了看泠然,突然表情一僵,“你可是哭了?”   泠然连忙用手抹了抹脸上,今早因为哭的急,出门的时候两只眼睛还肿的像两只核桃一样,她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点了点头。   “可是有人欺负你?”李宸皱了皱眉头,问道。   “没有。”   “那怎么会哭?”   泠然脑筋转得快,本来想扯谎瞒过李宸,但是又觉得李宸对自己一向很好,要是骗他实在是有些不好,只得实话实说,“我家玦哥哥去了越地,我一想到那里不太平,又常年难以见到他,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   李宸点了点头,“和哥哥关系亲近倒也是好的。不如这样,等我得了闲,就带你去越地玩一圈好不好?”   “真的吗?”泠然猛地抬头看着李宸。   李宸见她满脸的欣喜,就像是一朵肆意盛开的花美不胜收,心里也十分的开心,“当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完便伸出小拇指递了过去,“拉钩。”   “恩。”泠然也把手伸了出去,摇了三摇。“对了,刚才你说我是十二岁,其实是快十三岁了。”一天的愁云就在这一瞬间散了去,泠然只觉得自己离去越地不远了,自然十分高兴。   “哦?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初七。”   “是大雪那一天吗?”   “是啊!”   “倒是相配。”   “相配什么?”   “没什么。”   泠然还待问些什么,陈太傅却走了过来,照例先检查两个人的射艺有没有进步。李宸发发中心,陈太傅连连夸赞说他进步非常。泠然却还是射到一半,箭就落在了地上。   陈太傅沉吟片刻,“公主殿下,习武本是一体之物,练习刀剑之类可以增加腕力和臂力,对拉弓也有很多好处。”说完,他叫人拿上一架武器,自己在一旁解说,让泠然挑选武器。“女性可学九节鞭或者软鞭,轻巧方便,舞起来也婀娜多姿,甚是好看。匕首善于藏匿,可以放在近身的地方,行动也隐秘很多……”   还没等他说完,泠然便挥了挥手打断,“我要刀好了。”   “刀?刀对于公主殿下来说有点……”   “就是它了。”泠然拿起兵器架上一柄窄口的刀,试了试,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一旁的李宸却微微的笑了,大开大合,不藏不巧,这才是适合泠然的武器。   “你当你是来上学堂的?还背着一堆书?”功课结束之后,泠然背着个小包,里面方方正正的一本本一层层的显然是书。李宸伸手把包接了过来,替泠然拿着。   “中间有一大段空闲没事情做,宫里也不熟,就看看书呗。”泠然连忙解释道。   “宫里什么书没有,还自己带?趁着二哥还没带你把宫里趟一遍之前,我先带你去御华阁。”   “御华阁?”   “宫里藏书的地方。”泠然一听是藏书的地方,肚子里的书虫便开始蠢蠢欲动了,紧忙跟在李宸身边快步的走着。   御华阁,三层挑高长楼,满墙的琉璃青瓦堆砌而成,阳光照下,便有一种璀璨夺目的光辉。宫里一般的建筑是两层,唯独东侧的御华阁和西侧的弥勒台是三层的,突显出了胤朝崇尚文化和佛教的理念。   泠然刚往里踏了一步,就看见一间间一进进的小隔间,每个隔间的外面贴着这里的书种,一眼望去,书山书海,甚是壮观,内心便一阵澎湃。   “你要是想看什么书,就和这位御华令史说,”李宸指了指身边毕恭毕敬的文官,“他会协助你找。以后自己就不用背书来了,多沉。”说完,便把一直拿在手上的包还给了泠然,“我还有功课,得先走了。”   “公主殿下,想看什么书呢?”一旁的御华令史恭敬地问道。   “我自己走走便好。多谢了。”   “公主殿下何必多礼。”   玉兰   寻了一本《越地志》,泠然走出御华阁,四处看了看,发现有块草地比别处大些也平顺些,西侧不仅有假山可以依靠,还有阳光照射,真是这阴阴凉凉的宫里不可多得的好地方。泠然靠着假山坐下,她是答应楚玦以后要去越地的,自己又是那里的领主,总得先仔细研究研究这个地方吧。   “那儿阳光耀眼,过来我这儿。”刚翻开书页,假山后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李景,声音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倒像是受了阳光的感染,有点温热的感觉了。   泠然转到假山后面,看见阳光为了穿过假山上嶙峋的异孔,力量削弱了很多,此刻好似一股清泉般泻在李景手中的书上。而他正是坐在和自己刚才背靠背的地方,有的阳光洒在他青黑的发丝上,闪出阵阵光晕。原来他也是找到了这块福地来偷闲的,泠然抿嘴轻轻地笑了。   “看的什么书?”李景问道。   “《越地志》”   李景往右侧挪了挪,就像那天夜里一样,拍拍身边的草地,泠然便顺从的坐了下来。两人并未多语,只是并肩坐着,各自翻看各自的书,偶尔伸个懒腰,活动活动身子。   “公主殿下,四皇子殿下怕您看书忘时,特地叫奴婢来提醒公主,已经近未时了,二皇子殿下想是已经在承英殿等着公主了。”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泠然正觉眼睛有些微花的时候,有个宫女微微欠身,在一旁小心的提醒。   糟了,原来自己看书这么久,不仅午饭没吃,差点连李德都给忘了,泠然连忙站起身来,却因为站的太急而一阵晕眩,身子一个踉跄,往边上倒去。幸好李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泠然,不然她后脑摔在假山上,怕是真的几天都不用见李德了。   “我先走了,”泠然定了定神,冲李景笑了笑以示感谢。说完,便急匆匆的往承英殿赶去。   “二皇兄。”泠然老远就看见李德的背影了,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刻有些魂不守舍,右脚轻轻地点着地,听见泠然叫他,竟然有一种在做坏事被人捉住的惊异表情,真真是奇也怪也。   “三妹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二哥就行了。”李德又恢复了满脸的谦和表情,泠然每次见他都觉得看不明白,他就好像是有着千万种表情,一件件的皆藏于那微笑温润的面具后面。   “我今日先带你从宫中走上几段,让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省的以后在宫里走路迷失了。”李德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让人难以相信他就是之前对李景胡言挑衅的人。   “恩。”泠然连忙答应。她前些日子听说二皇妃南宫涵刚刚诞下一子,正在家里坐月子,今天见到李德,就问道,“二哥,二嫂身体还好吗?”   李德听她问自己皇妃的近况,非但没有开心,反而脸上挂起了一丝的乌云,但这样的失神也很快,一瞬间,那乌云就消散在他的笑容里了,“她很好,多谢三妹惦记。”却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简单回答。   “那孩子呢?取了名字没有?”泠然继续问道。   提起孩子,李德的脸上的笑意便有了温度,“取了名字的,是父皇赐的,叫睦,李睦。”   “睦……”泠然沉吟道,心中便想这是昭帝期望他们兄弟和睦的意思吧,“是个好名字。”她抬起头冲李德一笑,嫣然道,“那二哥,我们赶快走吧,不然你今天可赶不回去看我的好侄儿了。”   两个人走了没多久,泠然突然问道,“学习宫里的知识,大约要多久?”   李德先是一愣,本想泠然再剔透,也不过是个娃娃,早上还要和李宸一起学习兵艺,一味的胡填海塞也是没有用的,便说道,“父皇幼时每日用两个时辰学,共用了半年的时间。大哥李晟每日两个时辰,共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我每日两个时辰,也是接近半年。”   “那三哥呢?”   李德不似李景,对于泠然各色问题早已习惯了,他细眼一眯,尖牙一露,“三弟天资聪颖,只用了四个月的时间。”见泠然若有所思的表情,只得道,“你还是个娃娃,不似我们日日学习,不要贪快,我这几日先带你宫中走几圈,什么都不讲,权当玩耍,你看如何?”其实李德昨夜也没睡好,他对于如何教育孩子本来就十分没有把握,何况是面对泠然这个父皇正在宠爱的非大非小的女孩儿,心里更是犯难。昨夜看书上说要因势利导,孩子都喜欢玩,不喜欢听人啰嗦,不如就当做带着她逛园子了。师傅领进门,造化看个人,这是大家都晓得的道理,到时候泠然学得好学不好,是她自己的事儿,自己可是已经恪尽职守,把该做的都做了,只要昭帝看在眼里就行了。   “不必了,我们一边走,你一边说,中途停下来也可。但一定要说的详细些。我记得住。”泠然本身是不想给李德添麻烦,好让他多有些时间回去陪自己的皇妃儿子,却没想到这样的话在李德耳里却颇有逞强的意味。   李德也不表现,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快一点说,你要是消化不了,可要告诉我。”   “恩,知道了。”   时光荏苒,浩浩荡荡的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泠然没日没夜的吸收着知识,以前,她也是爱读书的,只是多为坊间流传或者志怪荒诞的东西。自从楚玦替她前往越地,她伏在方离膝上大哭一场之后,便似一夜长大,开始接触宫中朝中众多人事,晚上回家也缠着楚文秦给自己讲每个人的七情六欲出身发展。白天仍去御华阁附近的假山后读书,李景有时来有时不来,泠然读书读的入神,时时忘记吃饭,倒是越来越清瘦了。后来李景发现泠然中午经常不吃饭,就找了宫女每日按时送饭,敦促她去寻李德学习。   这一个多月,泠然也从李景那儿得了不少好处,因为昭帝让她看看有什么想要的,正赶着李景从宫中换府就一起块儿得了。她先是要了一个紫金色百衲布的长坐垫,放在假山后面,省的日子凉了的时候,坐着寒了肚子。又要了酱色厚烧的陶盆,自己买了几条帽子鱼搁里面养着,也放在了假山附近的适当位置。因为这鱼还被李宸笑,他说里面几尾悠闲慢吞吞的鱼,好似泠然有时发呆的样子。李景却说,陶盆虽然略显粗放,不够细腻,但是放在这附近倒是和周围万物吐纳成了一体,自有自个儿的妙处。后来干脆又要了个小茶几,上面可以放茶水,读书的日子便更加悠然自得了。李德和泠然有一日路过此地,李德看见此处如此摆置,便问是谁的手笔,知是泠然,无奈的说,“真得让父皇给你在宫中挪个小殿了,要不你就把这儿当做自己的窝了”。李景搬府,本身的东西就不多,又给了泠然不少花样儿,到让人觉得,这个皇子的生活其实简单的很。   楚玦于九月初五到了越地,按照常理先给昭帝和实际的领主——泠然报信。记得收到信的那一天,泠然正要进宫,有个信使把轿子拦住了,说,“楚大人已到越地,特嘱咐奴才连夜赶回京中,一定要在卯时正中给公主送信,以免公主不能第一个拿到信。”   泠然一听是楚玦的信,本来还昏昏沉沉的,立刻清醒了起来,“辛苦你了,难为你们楚大人如此有心,把信呈上来吧。”   “除了信以外,楚大人还给公主特地捎来了一份礼,说是公主拆开自然明白。”信使又奉上小锦盒一个,之后又说还有其它的物件是给楚府里其他人的,泠然便叫他直接送到楚府里了。想了想又安排楚府的小厮照顾好信使的饮食,才起轿往宫中去了。   泠然先打开信,是官腔的通信,   “越奴清月公主殿下敬启,   臣楚玦已于九月初五到达越地勐鄂,感当地民风于中原差异甚大,便先化身普通商客行走街市,以便了解更多。臣得知越地的粮食物产自给多年,并未受任何京中庇护,所以民心与京中渐离。今闻吾帝赐此地予厚宠之女清月公主,民心开化,庆典连连。但闻京中遣臣来照拂百姓,脸色大异,臣仔细打听,方知此地有乡绅土豪占地欺人,已成兵卒割据之力,臣实为惊讶,天子脚下还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欲用伐之,特做禀明。”   泠然看完这封短信,心中有些担心,因为信是半个月前写的,现在楚玦的情况到底如何也不知道。千千万万别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才好。她又打开了封的甚好的锦盒,里面有一枚白玉兰花,玉是好玉,中间有块油皮正好被巧匠借形做了花蕊,兰花也雕的极为传神,想是费了不少功夫得到的。玉兰花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玉兰花底,浅墨深情”。   泠然不禁放松的笑了笑,这是两人从小玩惯了的找宝物游戏,想是这锦盒底下自有乾坤吧。当时若能如此悠闲的做此等玩意儿,想是境况不需担心。她翻转锦盒,果然底下有个粘口看上去不是那么原装,但也只有在知情者看来如此,若是不知情的人,也只会认为这锦盒的制作有了瑕疵而已。何况他还把锦盒封的那么好,一般人定是以为里面才有什么乾坤吧,就算是拆开了锦盒,看到那八个字,也不会多想些什么,自是兄妹情深的词。泠然把粘口向外一提,里面露出了一封信,   “泠然亲启,   你的玦哥哥我现在十分安全,放心,千万不要受上面那封正信的影响。   一路到越地的风景极好,真想你快快长大,和你一起游历。此地民风也相当纯朴,但女子有些吓人。在暗访的时候,经过一处村子,有个女子在夜里钻进了我的睡床,幸好我机警,没让她占了便宜。   接着上次的故事说。舍武的夫人和女儿被李成楠带入了自家。李成楠是个正人君子,对舍夫人恭敬有加,单独安排了一进屋子,而女婴则视如己出,亲自抚养。李成楠家有个儿子,当时六岁,举止荒唐,自怨自艾,轻信他人,以为父亲是街坊口中的伪君子,在外有一暗室金屋藏娇,心中的形象颓然倒塌,不知如何是好。   这次就讲这么多,留点念想给你,也给你时间多骂骂那不知内情的李家儿子。   明明有千言万语,提起笔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等到下一封信不久,我就会回京给你庆生了。”   泠然把信收好,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弄得轿子外面的仆人们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什么幸好机警,没让女子占了便宜。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是他占人家的便宜吧,倒是把自己写的像个恪守妇道的女子。   收到信的这几天,泠然总是满面笑容,甚至对着李德也是。射着射着箭,还会突然笑出来,吓得李宸以为她出什么事儿了呢。   十月初三,皇三子李景成人大礼。特赐亲王爵位。   经占莁定的吉时,是辰时;主持加冠的正宾是楚文秦;协助的赞者是陈太傅。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在卯时就聚集在胤朝的家庙——晖正堂外等待观礼。这一日,本来应该是隆重的穿才是,结果李景飘飘然出现的时候,众人哑然,他还是一袭青衣,却更显逍遥自在,更加的气质不凡。经楚文秦依次将淄布冠、皮弁、爵弁加于李景,暗示受冠者的德行与日俱增,声势浩大的成人礼才告一段落。   夜晚,众人在昭帝的带领下,来到了景亲王府,喧喧闹闹吹吹打打的好不自在,一直闹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怎么我的好日子,你反而不高兴呢?”泠然一个人坐在王府的池边喂鱼,她在这里也摆了个陶盆,搁了几条一样的帽子鱼。李景从她的身后走过来,坐在她的身旁。   “寿星在这儿,酒席怎么办?”   “早就散了,你一个人坐这儿坐了多久了。”   “就一会儿。你和玦哥哥一样大,想他的成人礼也只是在左营口过的,父亲说我们也不能去探他,如今他一人在越地,信儿也来得慢,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那些割据的势力有没有安抚好。”   “不必担心,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听到泠然在自己的生辰满心惦记的却是楚玦,李景皱了皱眉头,但是一看到泠然一副担心的表情,又不禁安慰道,“你最近不也很努力吗?”   “你看得出来?”   “我每次见到二皇兄的时候,他都声音嘶哑,据说是给你当向导当的实在是太称职了,父皇还特地赐他雪梨枇杷膏喝呢。再看你那青黑的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大胤朝的越奴清月公主被谁给打了呢。”李景调侃道。   泠然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好像最近气色是不太好。“啊!生日是可以许一个愿的,你许了吗?”   “对谁许?对你?”   “不是,”泠然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对它。”   “它能圆我的愿吗?还不如现实的清月公主呢。”   “什么叫‘还’不如我啊!好似我什么都做不成似的。”泠然嘟着小嘴,气鼓鼓的看着李景。   “不是啊,有些事情你是做的到的。”   “哪些?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作奸犯科的,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一定竭力而为!”泠然相当豪气的一拱手。   李景把冰凉的手盖在泠然的眼睛上,慢慢的说,“希望楚泠然以后子时之前一定要睡觉。”没有了往常命令般的口气,而是温柔商量一般,泠然闭着眼睛听身边男子清越的声音,不觉得内心一颤。   圆月   十月十二,泠然收到楚玦的第二封信。   “越奴清月公主敬启,   宸楚玦已于九月初十在越地勐鄂就职,其中耽误时日,皆由于臣在民间走访,为防有人认出面目,故不得已而为之。越地今岁风调雨顺,故产粮丰富,共计六万七千九百万石,剔去按人口计算之必须,多余之石,共计两万二千三百石,臣已亲自押送至官仓,诚待后用。前次提及之割据之势,臣已查明,以李德志,吴起和,孙玉柱三人为首,在越地互划势力,所拥兵力共有一万八千四百人,而越地府衙只得一万五千二百七十人,还有虚报之数尚未查核。军兵武器良莠,质素不齐,实则常年无人管制之态。但越地西侧小县池泽军兵有素,操练有度,赏罚分明,实则因有良吏赵奎,为人刚直不阿。当年获罪流放此地,臣恳请将其调为勐鄂令,以助臣一臂之力。”   此外送来的是个锦囊,里面是一个碧玉戒指,想是越地特产,另外就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锦绣年华,厚积薄发。”在常人看来只是勉励泠然之辞,但泠然看了之后,便用刀子割破锦囊,果然里面还有一封信,“   泠然亲启,   越地的情况看似复杂,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整治出一片极美的山河,等你到来。   最近天气开始更凉了,你要多穿些衣物,以防着凉。   也不知你在宫中近况如何,上次读父亲的回信,说自从我走,你日夜学习,不眠不休,消瘦了很多。如此甚是不好,待我回去如果发现你此种恶习没有改变,自当惩罚!到时给你告假,在家里看着你一天睡十个时辰,剩下的两个时辰吃饭以及同我玩。   不知上次你有没有在心中责骂那个李家儿子。想必是骂了的,那么不懂事的孩子。那个李家的儿子还做出很多混账事情,他放弃读书,日日玩耍,还想出很多整治或赶走舍夫人和女婴的事情,只是未有机会做,便被自己的母亲叫去。李夫人见自己的儿子垂头丧气,大有放弃世间的想法,便把真相告诉了他,并嘱咐他不可告诉别人,不然李成楠,舍武,舍夫人,甚至完全无罪的女婴都会被牵连设罪。李家儿子自然不敢说出去,就默默的藏在了心里,所以这世上,只得舍武,舍夫人,李成楠,李夫人和这个儿子知道内情,其它的人一概不知,更别提那个女婴了。   就到这儿了,下次的不必假借书信,我会亲口讲给你听。   注意身体,不必惦记我。”   泠然看完信,晚上回信道,“   楚玦吾哥敬启,   越地之事权按你通报的做了罢,我会另起书简,封赵奎为勐鄂令。   听闻越地的天气常年如春,如此便好,怕你照顾不了自己,常常担忧。   前些日子受人之愿,子时之前一定睡觉,之前的黑眼圈也好多了,不必挂心。   李家儿子和女婴可有姓名?如此称呼,实有不当。李家儿子只是难以接受而已,想来父亲在他心中位置是极为高大的,此乃人之常情。更何况,他严谨嘱托,并未同他人道出此事,也算一有心之人。   多谢你几次送来的礼物,特别喜欢,尤其是那朵白玉兰。   信有边,思念无边,等你回来给我讲故事。”   十一月初七,越奴清月公主十三岁生辰。   人就怕处在特定的环境当中,皇宫是个大染缸,进去的时候百花争艳,什么颜色都有,等用棍棒搅上一搅之后,你褪的颜色他沾上了,他化的滋味你溶上了。最后就都混成黑不黑,灰不灰的颜色了。   但也有些人,本来就是黑的,他最深的颜色,让每个人都成为了他的奴隶。   泠然是通晓事理的,只是对宫廷的情况不了解,经过三个月李德和楚文秦的耳提面命,对于朝中的局势也有了自己的看法。她了解了自己的立场,她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她知道越地食产丰富人地颇多,打起仗来,进可攻退可守;她知道人人都认为那里离京师路途遥远而不屑一顾,但却是昭帝手中最坚固的力量;她知道自己和三个皇子的关系孰亲孰近会影响继位;她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婿由不得自己掌握;她知道楚玦去越地并不只只是因为自己,也是因为楚家。   她一点一点的看明白昭帝看似宠爱下的深谋远虑,就像佛教的渐悟法门一样,唯一的差别是一个带来的是大彻大悟之后的解脱,另一个带来的却是沉甸甸的压迫和禁锢。   她明白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是必须当这个公主的。如果当时自己没说昭帝孤单,也许楚玉就会被选中。反正这个公主必须出自楚太师家,她是平衡和牵制的一步要棋,也将是插入敌人身体的一把利刃。但是又有谁知道,这不是父亲和昭帝之前就计算过的了呢?如果是楚玉当这个公主,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和倾慕的李德发生关系,她也一定会刁蛮任性,但是这些都不是昭帝想要的。他要的,是一个有着七窍玲珑心,只需旁敲侧击,就能看透这一切,明白自己所处位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和三位皇子保持亦友亦妹关系的女子。   她又自嘲,怪不得皇家的孩子都早熟呢。看看李景,十九岁就深思熟虑克己隐忍了。自己不也是在这三个月里迅速的老化了吗?刀法入了门,弓箭虽然还不会正中靶心,但也不会再中途落下了,日日夜夜无边无际无止无度的学习兵法,世事。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快速学会了宫中的一切。朝臣们都惊叹自己的聪明智慧和惊人记忆力,别人要学多久多久年岁,自己才学了多少多少时间。   正因为看明白了这一切,她做事反而不再自怨自艾,反正这都是昭帝的手段,与自己无关。想清楚这些也好,快乐的无忧生活,永远留给十三岁之前的楚泠然吧。   过了今夜,所作所为但求无愧不悔就好了。   既然这么想了,泠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了那万人瞩目的宴席。   泠然今日穿大红色收腰箭袖长裙,脚踩青底玲珑靴,外面套了一件飞纱攒金袄,袅袅娜娜的来到了自己的位置,侧身坐下。泠然的位置就在昭帝的下侧偏左一点儿,因为她才是今天的主角,所以自当坐正中。自她而下才是平日里宴席的顺序。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见臣子的位置楚玦还没出现,心里略感失落。之前得到快报,说楚玦已于二十日前从越地出发来京给越地领主越奴清月公主庆生,约莫着就是这几日到了。路途遥远,自然有所耽搁,她也不是特别介怀,只要他来了就好了。   目光落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三位皇子身上,李景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眸中含漆,大有一副不悦的表情,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惹得他如此。李宸则不同,他很开心,正咧着大嘴冲着自己笑,经过三个月的磨合,泠然和李宸的关系变得好了起来,他本身就是个直爽仗义的人,生在这个皇宫被禁锢起来实在是可惜了,恰好泠然是‘天外来客’,两人自然一拍即合。李德则是带着自己的皇妃来了,泠然是第一次见她,上几次家宴,她因为诞下龙孙,体质虚弱,正在坐月子,来不了。李德对她相当的照顾和谦让,相比之下,她倒像是公主,而李德像是倒插门的蓬头女婿。听楚文秦说,这个皇子妃叫南宫涵,是南宫瑾的女儿,算是李德的表妹,仗着南宫一族的势力,又是第一个诞下龙孙的,根本不把众人放在眼里。那飞扬跋扈的姿态,自从一进场就紧紧地用眼神盯着泠然,好似泠然是抢了她的位置似的。泠然倒也不在乎,那南宫涵想多万众瞩目就万众瞩目,想多光彩夺目就光彩夺目,都随她,自己不和她争,也懒的和她争,这样看不透局面的人,只会给李德拖后腿而已。而自己现在,只需端起一副笑脸就行了。   “久闻清月公主美若天仙,天资聪颖,今日得见,果不寻常,我这个做嫂嫂的,之前也没去看看你,可莫怪哦。”宴会进行到一半,南宫涵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轻声细语的冲着泠然说。   “泠然岂敢劳烦嫂嫂,皇嫂身子抱恙,按理说应是泠然去看的,但之前沾了伤寒,怕传给皇嫂和皇侄。所以多有不周……”泠然端起自己的酒杯,略作一揖,一口吞下。场上立刻众人叫好,说什么清月公主好酒量,好身段。泠然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本来就不胜酒力,以前在家又不喝酒,今日是不得已而为之。看那南宫涵的架势,要是自己不喝的话,她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来呢。目光扫及李景之时,他又略略的蹙了眉头,他是知道泠然酒量不行的,那夜在湖边就知道了,这样喝下去,不知几杯她就醉了。一想到那晚泠然扑倒自己的样子,他突然觉得浑身出了一阵冷汗。   “清月公主好身段,好气度!”上宾席中传来一个声音,泠然定睛一看,心不由得慌了。那是前几日进京朝贡的北边赤乌族的族长礼科莫刹,赤乌族是北部的大患,一直不能让它太强,也不能让它太弱,强则威胁中央,弱则无法镇守其它小族。所以此次礼科莫刹来京,意义重大。他除了含蓄的试探了昭帝对他的信任之外,还邀请了明年开春昭帝等人去行猎。“公主的相貌就是草原上的月亮,怪不得叫清月公主啊!”说完,他举起酒杯,冲着泠然一拜,干了。   泠然无可奈何,这杯酒自己也是不能不喝的,开头的两杯都是这样,之后的酒不管如何,都不能以茶代酒含混而过了。她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一饮而尽。   在礼科莫刹的撺掇下,赤乌族的王子弗乌益兴也敬了泠然一杯,他倒是和一旁的赤乌族人不同,更有些中原公子的儒雅气息。可是这又不尽然,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凛冽的孤独,就像是昭帝身上的广寒,可有不同,偏偏多了些无奈;要是说像李景的冷面也不对,他又多了些戚戚然然的悲意,但是两个人身上的傲骨是相当的。三杯酒下肚,泠然脸上已经有了绯红的迹象。   “清月公主!”这一发就不可收拾了,众人此时也是被摆上了台面的,不敬不是,于是南宫瑾率先端酒站了起来,也算是给南宫涵一个支持的力量。“老臣敬你!”   “南宫大人,多谢。”泠然求助的看了一眼李景和李宸,却没想到换来李景的戏弄一笑,她气的把这杯酒也一饮而尽。咦?好似是水的味道,但明明是从身后侍女的酒壶里倒出来的啊。她突然像明白了似的,询问地看了李景一眼,李景却收回了刚才难得一见的戏谑笑颜,面无表情的冲她点了点头,好似在说,不必挂怀,尽情喝吧。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吩咐下来换了酒的,泠然冲着他嫣然一笑以资感谢。   “清月公主!”赤乌族里又有一位硕壮的男人站起,“我敬公主一杯,公主虽小,却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多谢……”   “甘珠儿!清月公主不胜酒力,这杯酒,我身为她的哥哥,自当替她饮尽。”没等泠然说完,李宸突然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咕嘟一声干了。   之后又有约莫十多个人敬酒,都被李宸挡了,泠然在一旁看着直着急,自己明明喝的是水,不碍事的。他却为自己挡了这么多的真刀实枪,实在是……看着李宸越来越红的脸,泠然突然觉得心里一热,站起来说,“多谢诸位的好意,泠然在这儿,就以这杯酒,谢过诸位了。戌时已过,大家光顾着喝酒了,桌上的菜肴还没动过呢,各位请自便吧。”说完,泠然干了手里的那杯‘酒’,转身便往御花园里走。   天突然下起了雪,泠然的鼻尖上突然凉了一下,是一片雪花落在了上面。她趁着地面还没被雪覆盖住,爬到了一个假山上面,看着阴阴的天空。今晚,是看不见月亮的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来?”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假山下面。泠然扯着嘴角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出来的久,他一定是看在眼里,出来找自己的。“里面太乱,我出来吹吹风。四哥呢?他喝了那么多酒。”   “四弟本身酒量不小,但却替你挡了那么多杯,加上自己之前喝的快酒,早已经醉醺醺的了,要不是靠着那点意志支撑着,早就倒下了,父皇最近身体不好,刚才回宫了。正好就让四弟也回宫休息去了。”   “那现在不就留二皇子独自撑场面了?”   “二哥没问题的。又下了这么大的雪,估计一会儿人就散了。”   “雪下的大,你快回去吧。”泠然看李景站在铺天盖地的雪里,自己呼吸的都是热气,可是他却像仙人一般,不呼吸,不吐纳似的。   李景看着泠然昙花一现般的笑容,又皱了一下眉头。   “你看,你又皱眉,刚才在宴席上也是这样。为什么皱眉?是什么人招惹你了吗?”   李景没说话,他是看泠然近来越来越不开心,好似有什么事情压在心头,连笑都是牵强的。明明之前自己想,要保护的时候,会给她捂住耳朵的,却没有做到,仍是看着她一点点的陷入各种权利的争夺。最可笑的,自己也是这里的一员,自己也在毁灭她。   突然一阵大风卷过,泠然头上的簪子被风吹掉了,她乌黑的长发随着风雪而飘,高坐在假山上,红色的长裙呼呼的刮着,另有一番妖邪的美。李景不由得看呆了。“你快下来!不然一会儿连踩踏的地方都没有了!”声音和风雪一样冷冰冰的,却有着一份焦急,难道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么?   “我跳下去,你接着我!”泠然突然笑了起来,这个笑是酒后的,疯狂的,却开的荼靡,开的摄人心魄。没等李景答应,她就站了起来,忽的跳了下去。   时间像是静止了,只为这两个人而开放。泠然跳下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只美丽的蝴蝶,缓缓地缓缓地落在李景怀里。李景惊魂未定的看着怀里的泠然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嘴角仍挂着一丝平时的微笑,“带我回家。”   顿觉   “咳,咳。”药香翩跹的屋里,软踏上睡着脸色苍白的泠然,她好似做了噩梦,突然强烈的咳嗽了起来,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天哪!公主你终于醒了!”一个宫女坐在床边,本来是半睡半醒,阖眯双眼,听见泠然的咳嗽连忙起身查看,却看见泠然一双妙目正迷茫的看着自己……   泠然缓缓的睁开双眼,只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肺里像是被卡住了似的,“这是哪儿?”   “这里是梨宥宫。殿下您稍微等等,我去叫太医来!”宫女快速的走了出去,那门吱呀一声,像是许久未开启的尘封。梨宥宫,是李景尚未搬出宫去时住的宫殿。原来自己在宫里,泠然愣愣的看着顶棚,竟想在记忆里找到来时的路。   是了,自己从假山上跳了下来,之后接到信使报信,说,越地令楚玦在回京的路上遭人伏击,至今尚未有任何行踪,生还的仆役只带回了貌似是楚大人的血字。   接着自己抢过那沾满了血和灰的布子,上面写着,“李儿王央,女婴清风”。   “李儿王央,女婴清风……李儿王央,女婴清风……”泠然突然一阵眩晕,只喃喃的反复的说着这句话。李儿是玦,女婴是泠,这字谜,怎么会出自他人之手?   “据生还者说,遇袭是在大乌山脉的悬崖峭壁之上,至今未曾找到楚大人的行踪,只怕是……”   “别说了!玦哥哥他,绝对不会有事的。”泠然没等信使说完,突然转身往雪里跑,心里一直念着,他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会有事,这消息是迟的,也许他已经回勐鄂了,新消息就在路上。   慌慌张张的分不清方向,泠然一脚踏上了结了冰铺了雪的池面,咔嚓一声,冰层断了。泠然边和那些碎冰一起坠入了池子里,连救命也来不及喊,也不想喊。如此这般,原来是这样,李儿王央,女婴清风。楚玦的笑,楚玦的温柔,楚玦的白玉兰,楚玦的信,楚玦的字谜,楚玦的……只留下自己做什么呢?池里的水冰冷刺骨,泠然就一点一点的往下沉,直到失去意识。   没有光,哪儿都没有光。没有也罢,就这样睡去吧。明天不知又是谁成为新的清月公主了……   明明已经坠入深渊了的,为什么此刻会躺在这儿呢?泠然叹了一口气,又觉得肺里像是卡了一根木刺一般一阵刺痛,咳了起来。   “不是说不准叹气的吗?”温柔的声音,冰冷的手摸着她的额头,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她的床边。   “幸福已经没了,叹不叹气都无关紧要了。”泠然闭着眼睛,声音微弱。   “是因为李儿王央,女婴清风吗?”   泠然一听这句话,眼泪又汩汩的流了下来。李儿王央,女婴清风。他答应给自己讲故事的,为什么到了那个时候都不忘记,这故事,真的也是生日那天讲的,他从不失约的。“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吗?”   “尚且没有。”李景用了尚且二字,也算是安抚泠然吧。   “什么时辰了?”   “午时。”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都没有他的消息,泠然失神的看着屋顶。“越地怎么样了?”   “父皇大怒,但谋害出自何人之手,尚不能论断。”   “李德志,吴起和,孙玉柱。”泠然缓慢的吐出这三个名字,一副恨不得把他们挫骨扬灰的表情。李景看在眼里,不由得皱了皱眉。“玦哥哥的信里,说这三个人占地为王,割地划分势力,朝廷派了越地令,也一定是他们最大的眼中钉。”   “但是也不能……”   “他们三个本身就犯了滔天大罪,只是玦哥哥还没有动手整治他们。如今兴师问罪,恰是大好的时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越地可是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对付他们三个。”李景在一旁提醒道。   “让南宫瑾去打。”泠然一歪头,尽是一脸厌恶的表情,要是没有南宫瑾,自己就不用为了牵制他,而贡献出楚玦了。既然做了牵制的棋子,就做的更完美一点好了。“他的领地就在越地附近的甫地,应该有不少的势力存在那里,听说有兵卒过万放在那儿,也是胤朝的一大心头患。”泠然一字一句的说着,“毁他兵力,助我越地。”李景惊了一下,没想到短短几月,她已经成长到了这样的田地,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兵力,她都了若指掌,还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想出了一石二鸟之计。“给我纸笔,你不方便说话,让我写明禀告父皇。”泠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昭帝父皇敬阅,   越地令楚玦之事,臣女深感悲痛,私不肯认其已去。但做为越地领主,必须以越地为优先考量。越地令楚玦曾提及边吏赵奎,认为其进退有度,赏罚分明,将令得行,臣女认为其有能力有担当暂代越地令。另,越地不安皆因李德志,吴起和,孙玉柱三人,此三人草莽劫寇,自持兵力。此乃朝廷不容,有损龙颜。奈何越地兵力不足,恳请临近甫地南宫氏亲力而助之。定感激不尽。”泠然慢慢的把笔放下,李景扶她躺下。   “你信得过赵奎?”   “玦哥哥信得过他,我就信得过。”   “让我看这信,你信得过我?”   “我信不过你,又怎么会从假山上往下跳呢?”   李景又微微一笑,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感叹道,“你还真是字字官腔,出师有道啊。”他在心里一边惊叹泠然的学识,一面惊叹昭帝的好眼光——这泠然不仅仅可是一枚棋子,还是一柄利刃。   泠然又咳了起来,李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叫太医进来。”   “清月公主坠入池中,肺腔进水,又是冰天雪地的刺骨寒水。之前的烧已经退了,但是伤寒还在,加上肺的毛病,不好好调养是不行的。近日千万别生气,别忧心,气则伤肺,若是过了年关,一切就都好说了。”太医说话向来优柔,李景听得很不自在。   “什么叫做若是过了年关!”   “春季万物生发,多毛絮,阳增阴损,肺是大大的吃力,到时才是危险。如果安然无恙的过了年关,自然就无碍了。”太医又开了一副药方,李景亲自看过之后,才放他走。   “你当时是全心寻死吗?”李景又坐回泠然的床边。   泠然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我不喜欢看你这样的笑,完全没有气力。等你身子好了,再笑给我看。”李景把泠然的手腕掖到被子里去。   “我现在不想死了。”泠然仍然看着天棚。   李景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报仇的事,想都别想。”   “我不想,但我也不想让自己的命运捏在别人手里一辈子。”泠然的嘴角浮现一股奇妙的笑意,李景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你刚才不是说不准叹气吗?”泠然像是抓到了他的小把柄,反语问道。   “我的幸福要是这样也走了,我叹不叹气,又有什么关系?”李景语有所指的说,跟着站起身来,缓缓的走了出去,“想看书吗?我去给你拿。”   “给我《兵法二十四讲》,不然四哥的课,我是跟不上了。”   李景走出房间,屋里又剩下泠然一个。   “听说你醒了?”不知过了多久,李宸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脸上还有着红晕,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醒了。”泠然扭头看他,仍然是回报以一个微笑。   李宸走过来,也是用手摸了摸她的头,李宸的手是温厚的,和李景不同,“已经不烧了。前两日真是吓死我了。当时都怪我,要是守在你身边,不早早的回宫去,你就不会跌进池子里了。”   “怪你什么?都是我自己找的。我还要谢你呢,那晚替我挡了那么多酒,不然,我只怕会直接触犯龙颜呢。我醉起酒来可放肆了。”气息虽然微弱,但是声音仍然悦耳。   “我刚开始看你一饮而尽二嫂那杯酒,还以为你酒量惊人呢。结果后来连连犯难的表情,脸上也绯红,才知道你是不能喝的。不然早就站出来了。”   “你那么喜欢喝酒,早知道就让你多喝几杯。我带着你一一的去敬酒,谢谢诸位的好意。”泠然看着李宸朗气的表情,笑不打一处来,明明那个时候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还来逞英雄。   “你才不会这么无情呢。”李宸笑嘻嘻的说。“我忘记问你生辰有什么愿望了。每年我过生辰,母妃总是让我许一个愿望。”   “你都许的什么?”   “恩,前年记得是要了个宫女来伺候我。去年是要了匹好马。今年呢,是要了一套李莞之的真迹。”   泠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接着又咳嗽了起来,李宸赶忙给她倒了杯水。“想德妃娘娘一定是希望你有什么大志向,大愿望,而不是只求个宫女。”   “你怎么知道的?”李宸扶着泠然喝了一口水,“我说要那个宫女的时候,母妃气的差点打我。”   “前年啊,你才十四岁,就知道要宫女了?真不愧是京里有名的风流皇子啊。”泠然拿李宸打趣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宸一阵惊慌,连忙解释道,“只是那个宫女长的像二姐姐,原来二姐姐对我可好了,结果嫁到那么远。是因为有点想她,所以才……”   “知道了。”泠然一听他说姐姐,突然又想到了楚玦,眼泪又不听话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啊,我不应该提的”,李宸连忙给泠然擦眼泪,一副着急的神态。   泠然摇了摇头,“外面还下雪吗?”   “恩,来的时候下着呢。”   “能打开窗户,让我看看吗?”   “不行!你肺因凉受伤,怎么能呼吸凉气?”   “让我看看吧。”泠然恳求道,“不然,我都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样,躺在这里,一点都不真实。”   李宸看着泠然刚刚流过眼泪的明眸,无奈的站起身来,打开窗户,“只能看一下。”   窗外,没有风,雪花只是静悄悄飘飘然的从天上落到凡间,一层层的铺在地上,把万物都染白了。泠然呆呆的看着窗外,直到冷气渗入肺腔,她开始轻微的咳嗽,李宸连忙把窗户关上了。   “你还没说生日愿望呢?”李宸凑了过来,眨了眨狡黠的双眼。   “愿望……希望我能自己把握自己的命。”就像是宣誓一样,泠然一字一顿的把十三岁的生日愿望说了出来。   只是这一句话,后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错过了多少人的良期。   砚台   “石英,你在外面吗?”泠然冲着门外轻呼了一声。   “奴婢在的。”一开始守在泠然床边的宫女推门走了进来,“殿下还记得奴婢?”   “怎么会不记得,那夜多劳你费心了。”泠然冲着她微微的笑着,“怎么又调配你来照顾我?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回公主的话,内侍监知道奴婢和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怕公主在宫中无人相识,心生寂寥,所以让奴婢来照顾公主。”石英回话是稳妥的,一点也不慌张,那双眼睛,也仍然是活的。   “原来是强按上的缘分。”泠然苦笑,“也罢,我几日未见父亲母亲,有些想她们了,你伺候笔墨,我写封信给他们。”   “是。”石英先把泠然扶起,又退到桌边,拿起笔墨,伺候泠然写信。   泠然把最近的情况和对楚文秦方离等人的思念写了进去,又嘱托楚文秦入宫看自己的时候,把自己床头的一个檀木匣子带过来。写完之后,便把信交给石英,让她找个内侍送到太师府。   “泠然。”石英走了没多久,李宸便来了,他一脸喜气,“这回南宫一族真是吃了大亏了。父皇今日在朝堂上让甫地南宫兵卒去助越地剿匪,南宫瑾态度含糊的不愿意出兵,托辞说是甫地人民安居乐业,不忍其骨肉分离。结果父皇大怒,说暂不提清月公主因为越地草寇而痛失哥哥,自己失去一员大将,楚太师也失去了唯一的儿子。越地人民如今水深火热,你不忍甫地人民骨肉分离,那你就忍越地人民流离失所了?越地甫地都是大胤朝的江山,你作为甫地的领主,尚不能率先以身作则保卫家园,要你何用?说着就要命人撤了他的赐地。南宫瑾大概也是第一次见父皇动怒吧,连连的答应出兵了。”   看着李宸张牙舞爪的讲着朝堂上的事情,泠然不由得一笑,是了,这就是自己要的效果,不仅仅是让南宫瑾去打越地,之后还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做。她虽然知道打击南宫瑾就是打击李德,但是情急之下也没有他法了,只求别连累了新诞的孩子就好。   “哟!四弟和三妹的感情可真好啊!大白天的也不怕有人说什么,就坐在床边上笑的和花儿似的呢。”真是想谁谁到,南宫涵推门进来,“你说这门儿,怎么连个看着的都没有,还真是冷清啊!”   “泠然不喜人多嘈杂,所以才把人都遣了。”李宸丝毫不介怀南宫涵说什么,反而还一手抓起了泠然的手,故作亲昵状给她看,“你的手怎么这么热?别是又烧起来了。”   泠然倒也配合,“你摸摸额头,我也觉得今天有点烧的。”她其实不过是想借着生病而把南宫涵推走,少让她在这里撒泼,这南宫涵自恃是南宫家的长女,便有恃无恐,说话做事都没有分寸,自己要是和她牵扯起来,反而说的不清不楚。   李宸没有用手,而是把自己的额头贴了上来,泠然不由得身体一僵,眯着眼睛用余光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南宫涵,见她那副像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泠然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李宸冲她挤了挤眼睛,试了试温度之后,温柔的说,“是有点热,不过不碍事的,一会儿让太医来给你再看看。”   “我想喝水。”泠然摇了摇李宸的手,做哀求状。既然你看着恶心,我就再给你加把猛料。   “我去给你倒。”李宸慢慢的扶着泠然靠好床边,起身去给泠然倒水。   “我说呢!清月公主的排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别人生病呢,都是奴婢丫鬟什么的满屋走,妹妹这生病呢,却是皇子满屋走伺候着。真是待遇不同啊。”南宫涵回过神来,觉得不能在言语上吃了亏,“怪不得前些日子掉进池子里,冰天雪地的,我们三皇子亲自跳进池子里把你捞了上来。你说说,就算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想去寻死,也得想想会不会拖累了别人啊。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泠然听了这话一惊,怪不得昨天觉得李景脸色有些苍白,原来是他把自己救了上来。那冰凉刺骨的池水,自己因为呛了水而卧病,他想必也是受了寒气的,却毫不介意的四处走动着照顾自己。这样强撑着身体,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   “公主,信已经送去了。”石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行礼。   “正愁你不在,我被二皇嫂数落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还支唤你们的四皇子呢。石英,给二皇嫂看座啊。”原来南宫涵进来之后一直是站着的,泠然躺在床上自然不能动弹,自然是不能给她搬椅子的,李宸是皇子,自然也是不会给她搬椅子的。   石英先是一愣,但是还是恭恭敬敬的搬了椅子来请南宫涵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茶。倒是南宫涵的表情,自从看见石英之后就不自在,突然把茶碗一掀,滚烫的茶水顺着石英的胳膊就溜了下去,幸好是冬天,穿得多,不然石英这下子至少的被烫的起块皮。“我就知道!你这个贱婢!”一边喊着,一遍抄起桌子上的东西往石英身上砸去。石英不敢躲,只是用胳膊挡着自己的脸喊着说,“是内侍监让奴婢来伺候公主殿的!是内侍监让奴婢来伺候公主殿下的!”   泠然正要去劝南宫涵,哪知道南宫涵听见石英这几句话,更加的恼火,嘴里骂骂咧咧的,“好啊!是内侍监啊!你们果然胆子都够大啊!”又拿起诸多杂物冲着泠然扔了过来,李宸一看不好,连忙冲过去阻拦南宫涵。却被她得空抓起桌子上的坑砚,冲着泠然用力一扔。   砚台在空中舞的虎虎生风,咆哮着就冲泠然的心口飞了过来。一般皇宫里的砚台都是八九斤的大物件,因为泠然生病,便挑了轻便的小砚台用着,但也有三四斤沉,这要是砸在身上……   呯的一声,砚台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两半。   “三哥!”泠然冲着突然护到自己面前的男子大喊。   李景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过身来看着发愣的南宫涵,平时不沾一丝灰尘的青袍此刻已经被砚台里未干的墨染上了一大片,“二皇嫂,宫中人多,你这突然跑过来,小心给二哥落下了口舌。四弟,你送二皇嫂回府去,切记要亲自交托到二哥手上才好!”李景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稳,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却有一股慑人的威严在。南宫涵听了更是阵阵的发抖,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石英,你去换身衣服,再找内侍监的人来把这屋子收拾收拾。”   “是,三皇子殿下。”石英喏喏的退了出去。   “你……没事吧?”泠然恍过神来,刚才的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自己本身就在养病,要是被砚台打中的话,岂不小命休矣,结果李景却突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了自己的前面,还三下五除二的就解决了南宫涵。   “不过是一个砚台。”李景转过身来看着泠然。   “可是……你的衣服。”泠然指了指李景身后的墨迹。   “恰与花神共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李景引用了一句古人的词,泠然却一下子脸红了,花神吗?“石英她……”李景正了正颜色,“怕是二哥的人。”   泠然皱了皱眉头,内侍监,石英说自己是内侍监派来的,内侍监一直由李德掌管,所以派来石英看着泠然是做的到的,但是这也无妨,本来自己和李德是没有什么分歧的。但是为什么南宫涵看见石英之后说她是贱婢,突然灵光一现,泠然笑了出来,“怕是二皇嫂以为我和二哥有些什么?”   “二皇嫂向来专横,又是妒妇。你以后的麻烦怕是少不了了。”李景略一沉吟,“那个石英,要给你换掉吗?”   “不用了,她本身也是可怜人。宫中为婢也怪辛苦的,何况我还和她有过一面之缘,要不是她疏于照看我这只小猫,我怎么能在御花园里遇见经常迷路的三皇子呢?”泠然拿李景打趣。“等过两天我好些了,就搬回家住,到时候省的每天见这些人,每个进来都当是自己家的院子,不通报一声的。”   “你是在说我吗?我可是听见吵闹声,一路冲了进来的。何况你这园子里,就有石英一个宫婢,其它的你都嫌烦给遣走了。还怪得了别人?”李景反唇相讥,脸上却挂着笑意。   “刚才是多谢你了。”泠然看着李景过于苍白的脸,不由得一阵心疼,但是既然他不肯说,自己就不问了,只在心里默默地受了这份情罢。只是怕他做什么承受什么都不肯说,全都自己一个人顶下来。   “自从第一次见面,你就不停的说多谢我,自是我愿意做的,就不必多谢。今天的药可服了?”   “恩,”泠然点了点头。泠然第一次见李景,本来以为他是石头做的心,冰块做的人,对万事万物都不放在眼中的,原来也会照顾别人。   “药是有些苦的,但也不能往里面添加其它的东西,不然就变了药效。切记要日日按时服用,不然落了病根,就不好去了。”李景一字一句的嘱咐着,脸上的表情严肃的不得了,“刚才我从父皇那里回来,朝上的事儿你也听说了吧。这下就安心了?老老实实的养病才是第一。”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也变的如此聒噪。”泠然笑了笑,“到时候再进来个二皇嫂什么的,又要说我这屋子里干活的看门的都是些皇子了。”听见门外有人走动,泠然叫了一声,“石英,是你吗?”   “是。”石英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立在门口,还带了几个老宫女,看样子是收拾屋子的。   “石英,你吩咐他们叫个太医,去给三皇子看看背上,有没有砸出个什么好歹。”泠然吩咐道,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景,“这本是你的园子,你熟悉间进,自己带着太医找间屋子看看有没有受伤。我也好心安。”   “是,奴婢这就去。三皇子,这边请。”说完,石英就吩咐一旁的一个内侍,跟着李景出去了。   几个老宫女细细碎碎的收拾着屋子里的碎物,两个内侍在一旁记录着缺了什么坏了什么,好一会儿再给补上。直到收拾到那个已经碎成两半的砚台的时候,泠然挥了挥手,“把这个留着吧。”又吩咐石英拿个锦盒,把砚台包了起来。   “我睡着的这三天,都发生什么了?”等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了,泠然屏退众人,单单把石英留了下来。   石英定定的看着泠然,仿佛不相信她还会把自己留在身边的样子,“皇上龙颜大怒。”   “这些我都知道,”泠然一摆手,“说我不知道的,我这屋子都有什么人进来过?”   “除了奴婢,还有公主之前遣走的那些个。皇上来看过公主两次,但公主都睡着呢,所以也没叫醒您。楚大人楚夫人和楚小姐进宫来看过公主几次,您也都睡着。二皇子也来看过公主几次,但是只是在外面,没有进来,还吩咐奴婢要好好照顾公主殿下。三皇子和四皇子是日日都来的,三皇子下了早朝就直接来梨宥宫,次次都要亲自问妥太医公主的病情和药方,再在屋子里看两个时辰的书,守到午时才走。四皇子则是下了晚课才来,询问奴婢公主今天的情况,再把每日课上的笔记都整理好,放在桌子上才走。”   “劳烦他们有心了。”泠然叹了一口气。“你去看看三皇子的伤势吧。我一个人躺一会儿。”   没多久,石英回来了,神情却有些异常,喏喏的说,“三皇子没事儿。”   “跟我说实话。”泠然冷冷的看着她,“三皇子怪罪下来,我替你挡着。”   “公主,”石英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三皇子背后好大的一块儿淤青,太医说是伤了里面的肋骨,三皇子不让奴婢跟公主说,说公主忧心的话对肺不好。但是……奴婢长这么大,没见过三皇子受这么大的伤呢。”   泠然看着眼前流着眼泪的石英,这宫女,也算是一有情有义的人了。虽然替李德办事,但仍然对其它的主子心生悲切,也算是宫里不可多有的品性了。便挥挥手,“三皇子呢?”   “太医在给他敷药。”   “别哭了,宫里药材多名医多,三皇子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正想安慰安慰石英,门口就有人通报,楚太师带着夫人和千金来看清月公主了。   “天啊,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楚玉第一个扑到泠然的床边,眼睛红红的,想是哭过很多场了的,“玦哥哥他……要是你也走了,我该怎么办啊!”   “玉儿!”在一旁的楚文秦呵斥道,“在家里怎么嘱咐你的!”想是楚文秦早就在家说好,不得提起楚玦,免得一家人抱头痛哭。   “父亲……”泠然一看见楚文秦,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还是那么坚强的硬撑着,但是明明一夜之间愁白了头,这是唯一的儿子啊,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他怎么舍得。   楚文秦把泠然吩咐的檀木匣子递了过来,“泠儿近日受苦了。”   泠然硬生生的把眼泪咽了回去,不能再哭了,眼泪该流的也是流尽了,再哭的话,又会引的一家人伤怀。“爹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怪你,怪只怪世事弄人。”楚文秦叹了一口气,亲昵的摸了摸泠然的头,“别挂记在心上,你玦哥哥最爱看你笑的。”   泠然定定的看着楚文秦,自从自己懂事以来,这个父亲就对自己百般宠爱,自己也一直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却没想到……可是他还是对自己这么好,如果楚玦还在,自己可能不会一直做他的女儿,但是现在……自己还是做一个尽职的女儿吧。   保护这个家,保护剩下的人。   选择   所有的人都走了,对于泠然又是浩浩荡荡的一天。一个一个的人来,一个一个的人的表情,一个一个人的走,就好似“你方唱罢我又登场”的唱剧,喋喋不休,也不管看着的人是不是愿意接受,就一股脑儿的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塞了过来。   伸手抱过今天楚文秦给自己带来的檀木盒子,里面是自己从小到大楚玦送给自己的小玩意儿。玉兰花,香囊,碧玉戒指,烧陶纸镇,木叶香座……还有一封封的信。记得那次楚玦刚从北营口回来,给自己和楚玉带的香囊,自己的里面有个小的琉璃制雪花,下面还拴着一行字,“别有根芽,不是人家富贵花”,楚玉发现了,还说楚玦偏心。自己当时以为这句话说的不过是雪花,而自己是大雪那天生的,所以他才送这个。原来是自己迟钝,他想说的是,自己不是楚太师的亲生女儿。   那样有着暖暖笑容的人,那个知道自己一着急手就冰凉的人,那个从小守护着自己长大的人,就这样不见了吗?不是还说要带自己到关外去骑马的吗,怎么失约了呢?   “公主,”石英端了一个食盘,上面是清粥小菜。“该吃晚饭了,三皇子殿下怕您又喝药,又喝白粥的嘴乏,特地让御膳房给您用枇杷汁和木糖炖的。您尝尝。”   泠然稍微喝了一点粥,只是觉得入口的味道有些青涩,但回味却很柔顺,好似李景的人一样,第一次见以为是冰,后来才发现是块玉。   玉能护身。   “石英,你喜欢在宫里呆着吗?”泠然看着这个略有些姿色的小宫女在一旁忙出忙进的收拾着洗漱的物件,轻声问道。   石英愣了一下,“回公主,奴婢是喜欢,也不喜欢。”   泠然叹了一口气,为这个性子有些倔强的宫女难受,“等我身子好些了,是要回太师府的。你想和我一起回去吗?”   “公主不怕我是二皇子的人?”   “你倒是老实。”泠然微微一笑,“你仔细想了再答我吧,我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公主……”石英好似欲言又止,泠然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公主和我第一次见你不一样了。”   “是吗?人总是会变得。”泠然知道石英在说什么,自己什么地方变了,但是早就下定决心不悔了。   ======================================================================   “玦哥哥!不要!”泠然突然坐了起来,她睁着迷惘的双眼看着四周,纱帘,木窗。是了,这里是梨宥宫,自己做了噩梦,梦里楚玦坠入山崖,自己拼命想抓他的手,却没有抓住。   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噩梦一场。   “做噩梦了?”纱帘外面的有个人坐在桌前,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向软榻,缓缓地掀开纱帘,阳光伴着那个人的脸庞照了近来。是李景。他眉头皱在一起,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巾帕,给泠然擦着额上的冷汗。   “恩。”泠然低应了一声,“几时了?”   “刚刚辰时。”   刚下早朝没多久,因为心里总是放心不下,李景不知道什么的就来到了梨宥宫,看着自己之前的殿宇不由得苦笑,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放心不下这个小丫头了呢?那天想也没想的就扑上来为她挡了那块砚台,现在胸口也还是隐隐的作痛,好像周围树立已久的屏障突然被消融了一样。他坐在桌前一边看著书,一边守着泠然,此刻见她醒了,说道,“我叫石英去给你备些早点,吃了好喝药。”泠然点了点头,看着他出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安心。   不一会儿,石英端着食盘进来了。“就放在这吧。你去看着药,别沸了。”李景吩咐道。因为煎好的中药不适合一路端过来,所以李景就专门找内侍监在后面的房子里升了个炉灶,这样煎的药就能不伤任何药性的送到泠然手里了。石英行了礼,退了出去。   “你的伤好点了吗?”泠然端着特制的白粥,并不急着吃。   “什么伤?”   “别装傻了。砚台的伤。”   李景扭了头,“不碍事的。”   泠然突然伸出手把李景的缎袄拽了下来,手往他的胸膛上一摸。“你干什么?!”李景惊的往后一退。   “还骗我不碍事,那胸前的绷带是怎么回事儿?”泠然听石英说李景伤了肋骨,想着一定会打绷带,所以才这么一试,结果还真不出所料,胸前硬硬的,一摸就知道是绷带缠着。   “也不知道你这个大家闺秀怎么当的,第一次见面就摸脸,没几个月就扒衣服。”李景把缎袄穿好,若无其事的又坐在床边。   “是啊,中间还同床过呢。”泠然立刻补充。   “哼,第一次见不把这种事当吃亏,还说出来的女人。”李景反击。   “看来皇子经历过不少这样的事情啊?还是第一次见?”泠然装作吃惊的样子,调笑着看着李景。   “说不过你。”   “三哥!”李宸突然推门进来了,因为跑得太快,他喘了好久才平复过来,缓缓地说道,“果然不出所料,南宫瑾是要亲自出征的,我刚才在御书房,等父皇检验我的弓艺,他进来求的。”   泠然听了一愣,半响才说出话来,“他要是亲自去了,越地就是南宫的了。到时候,堂堂一个大胤朝,就更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   “南宫瑾亲自带兵,”李景低声的说了一句,“你说别人不敢杀,而南宫瑾又不敢动手的是谁?”   李宸心中了然的一笑,“这人必须是皇家的,现在就只有大哥,二哥,三哥,我还有泠然了。泠然是女孩子,身子弱,不能去,又是她起的头,甫地才要兴兵助越地的,自然已经是南宫瑾的眼中钉了。大哥在北边戍边,回不来。二哥又是南宫瑾的女婿,靠不住。就只剩下三哥你和我了。”   “你们也要跟着去?”泠然听了半天才明白两个人在说什么。   “不是我们,是我。”李宸看着泠然,突然一笑,“若论竞争,在南宫瑾看来,三哥才是二哥的对手。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纨绔骄纵的四皇子而已,自然不会多对我上心。要是三哥跟着去了,就算是犯天险,南宫瑾也会对三哥下手,这样二哥就会是皇位继承人,而他的外孙,自然就是太子了。现在二嫂生了个龙孙,还真是挑起了不少人的胃口啊。”   泠然突然觉得眼前的李宸很陌生,就算是之前蛮横的四皇子,替自己挡酒的四哥,陪自己惹恼南宫涵的李宸,都不过是个重义气重感情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谙熟心机了呢。但是转念又想到了自己,觉得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李宸又继续说,“况且,我也没上过战场,总得给我次机会立个功吧。”   “这次,可不仅仅是为了立功。”李景在一旁沉沉的提醒。   “我自然知道,”李宸看了看门口,走到桌旁,执笔写下,“牵制双方,两败俱伤,耗其内力,莫须之罪。”等泠然和李景看完之后,才把这纸投入暖炉好好地烧尽了。   因为越地那里的兵力不如甫地的多,武器也不如甫地的好,如果真的打了起来,一定是越地败北。何况越地的人口兵卒始终有限,一次伤了元气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如果这样,第一不能成为昭帝的坚固势力,第二如果这个时候南宫瑾带人攻占了越地,再联合自己堂兄南宫怀的孟地一起发兵京畿的话,剩下的领主们也不知道会倒向何方。到时候就算是保的住胤朝,也不一定保的住皇位。所以只能靠李宸在中间使计,把甫地的兵力磨得差不多了,再给南怀瑾冠给个莫须有的罪名,此时越地真正的兵卒才能出击。不过这也算是兵行险着,昭帝向来处事稳妥第一,不知道会不会愿意就是了。   “你打算怎么做?”泠然看着李宸,知道此行凶险,不知他能不能随机应变。   “靠我撒泼耍赖,三天一小搞,五天一大闹。”李宸说得轻松,但却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   “别小看了我四弟。”泠然还要说什么,李景却坚决的站在李宸这一边,“他可是鬼点子最多了。”   泠然低下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们既然已经求了父皇,做在我面前演什么戏呢?什么时候出发?”   “午时就出发。”李宸答道。“我还得去母妃那儿一趟。”   “我送你出去。”李景打开门,先走了出去。   李宸刚要出门,却突然回头看着泠然,“如果死的是我,换的来你十分之一的恨意吗?”   “你不会死。”泠然一字一句的说,好似要咬断银牙一般。   =====================================================================   “公主,喝药了。”石英端着药进来,泠然缩到被子里面不肯出来。   “倒了。”   “公主,你别让奴婢为难,要是三皇子知道你没喝药,肯定会怪奴才的。”   “我喝药也可以,你去给我准备衣服,我要出去。”   “公主,你的身子……”   “你去给我准备衣服!准备一件内侍的衣服,我要出去!”泠然开始有些恼火,自己的奴婢自己就说了不算了?   石英把药放在床边,“药给您放这儿了,您起来喝了。我这就去给您找衣服。”   石英走了没多久,泠然慢慢的坐起来,喝了药,又等着石英拿着衣服回来,给自己梳洗换装结束。刚推开门走到门外,就被外面的寒气给逼的咳嗽了起来。“公主,您还是回去吧。”   泠然没有答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外走,她要去景吾宫,她要去见李宸。   走在路上好几次,都跌跌撞撞的要摔倒了,要不是石英一直在后面跟着,她大概永远都走不到景吾宫了,平时根本就不远的距离,此时却感觉总也走不到。   走进景吾宫的大门,里面正因为要给李宸准备行囊忙成了一片。泠然打发石英进去问四皇子在哪里,而自己就靠着门站着,强打着精神,几次都觉得自己要顺着门边溜下去了。   “你怎么来了?!”石英带着李宸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李宸一看见泠然就一把抱住她,不让她靠着冰凉的门。   “别去……别跟着南宫瑾去。”说出话都是极其微弱的,只能把耳朵凑近才能听的清楚。   李宸皱了皱眉头,“我已经和父皇禀告过了,不去是不行的。”   “你去撒泼,去耍赖,让德妃去求情,别去,真的别去……我感觉是我一个又一个的把你们送到了回不来的地方。”泠然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李宸打横把她抱了起来,往梨宥宫疾步走去,等到李宸把她放在软榻上的时候,泠然还在诺诺的说些什么,但是神智已经涣散了。   “愣在这儿做什么!快去传太医!”李宸冲着边上的石英怒喝道。   “你不是说了吗,我是不会死的。我会活着回来,我还要给你一个自由的将来。”李宸抚摸着泠然的额头,缓缓的说道。   离魂   泠然躺在床上,恍恍惚惚的听见有人在耳边吼,好像是李德的声音,他为什么会在这儿?那声音渐渐消失了,又换成了李宸的样子,他回头冲自己笑,然后转身走进了一团迷雾中。迷雾散了,阳光温暖的照了进来,阳光下站着一个人,是楚玦,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一转身,就不见了。接着是楚玉,脸贴的好近,都感觉的到她的呼吸和珠圆玉润的身体,她怎么在哭?身后是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忧愁的看着自己。一副有些苍老却很慈祥的脸,他看着泠然,摇了摇头,似乎在说对不起,但也不那么肯定。忙进忙出的是石英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要从床上飞起来了。   “疼……”泠然突然醒了过来,之前飘飘忽忽的神智也重重的回到了身体里面,“你干什么弹我头?”   “这不是挺精神的吗?干吗一睡睡那么久?”李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笑着看着她。这笑意,在他脸上是少见的,而在别人的脸上,这已经是灿烂的笑容了。   “有你这么对待病人的吗?弹额头很疼啊!”泠然嘟囔着。   “太医说,你有些离魂之症,除了按时吃药,不要想太多之外,就是在你睡觉的时候,出现释然表情的时候,狠狠地把你打醒。”   “太医肯定没说要狠狠地打我!这一定是你自己杜撰的!”泠然觉得奇怪,怎么自己好像浑身有着无比的力气一样,肺也不觉得特别疼了,也不想咳嗽了。   “太医是这么说的啊,所以石英没法动手,才由我日日夜夜的负责打醒你。”说着,李景又伸出了右手,做了个弹额头的姿势,吓得泠然连忙用手护住额头。   “石英!”   李景唤了一声,就有一个身影在门口站定,“殿下。”   “快去叫太医,禀告皇上,还有派人去告诉楚太师,清月公主醒了。”   “是!”听见公主醒了,石英的声音一下子轻快了起来,连忙跑了出去。   四处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约莫着已经是酉时以后了,泠然看了看完全没有要走意思的李景,奇怪的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天都黑了。不用回府吗?”   “暂且不用,我奉了父皇的命,时时刻刻的准备打你。”   “你好像瘦了?”泠然伸手摸了摸李景的脸,还是那么冰凉,但是确实是消瘦了,脸色也不是特别好,“是不是背上的伤还没好的利索?”   “那个已经好了。”李景满不在乎的说,看见泠然不相信的眼神,抓过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一放,“你再摸摸看。”   已经是没有绷带的硬度了,换来的是一颗怦怦跳动的心,泠然突然一惊,“我不是又睡了三天三夜吧?”   “不是。”李景的表情有些诧异,但是还是温柔的笑着。   “这样……”泠然皱了皱眉头,“为什么我不觉得饿呢?也不觉得肺里难受。”   “你……”李景刚张嘴,要说些什么,立刻被泠然打断了。   “我知道了,都是一场梦啊。”泠然笑了起来,又抑郁的停了下来,四周看了看,“不对啊,这里是梨宥宫,如果是梦的话,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真正的醒过来,这是第一次,我一直在等你醒呢。”李景端了杯水,递给泠然,看着她不解的表情,才慢悠悠的说了起来,“今天是十二月初十。”   “什么?十二月初十?”泠然听闻愣住了,“你不是在诓我吧?”   李景摇了摇头。如果是十二月初十,那泠然已经躺在床上接近一个月了,“你听我慢慢说,先喝口水。”李景靠在床头,把泠然的鬓发给她拢到耳后,“李宸出征的那天,你穿着内侍的衣服跑到景吾宫不让李宸走,现在已经是朝堂中的笑话了。他们都说清月公主对皇四子有意,拖着多愁多病身也得留住李宸,结果当然是没留住。”   “我……”泠然刚要解释,李景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然后你晕倒在景吾宫,被李宸抱了回来,请了太医,太医刚开始还是说是原来的病症,只是因为又出去沾染了寒气,心里又焦急,抑火上身,所以晕了过去,给你施针开药。石英还被二哥骂了,说她不好好守着主子,尽不到奴婢的职责,便要罚。但是这个时候,你却醒了,你说,别人你不要,要是罚了石英,自己就不要人伺候,硬是把石英保了下来。之后就是好好的吃饭喝药,一点异样都没有。但是就不再说话了,眼神也是直直的,也不笑,别人问你你才答话。白天睡觉,晚上醒来,都颠倒了。这下把楚大人急的,后来太医又来,询问了一些状况,说你是离魂之症。《杂病源流犀烛·不寐多寐源流》记载,‘有神气不宁,每卧则魂魄飞扬,觉身在床而神魂离体,惊悸多魇,通夕不寐者,此名离魂症’,其实是心肾不交,需要养血安神。另外也可能是因为受的刺激很大,所以产生了一种逃避恐惧和痛苦的自我保护。但是离魂症发作的时候,你是记不得事情的。”   “所以我回想起来,就像做了一场大梦。”   “是的,但是你现在已经醒了。会说会笑了。”李景宠爱的看着泠然。   “我晕倒的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   “也不是,我还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空余的时间,就来看看你。”李景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是闲事一般。   “四哥呢?”泠然千百般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生怕听到不好的答复。   一提李宸,李景的表情酒绽开了一朵花似的,“这小子好的呢,十多年的撒泼任性的日子果然没白过,把南宫瑾忽悠的如同中了魔咒一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他就闹,闹着回朝廷,闹着找父皇,闹着找自己的舅舅。这都一个月了,两边的战事也是草草而已,越地三寇的兵力损失了三千五百,而甫地却是损失了三千七百。没想到这些草寇虽然只是乌合之众,打起仗来却不含糊。不过看这个样子,新年四弟是回不来了。”   泠然听了,心里才放下一口气,原来自己一直小看了这个皇子。不论他多么傲慢任性,其实还是皇家的孩子,早熟的种子。对待世事,他比自己通透,只是一直懒得管,这会儿不知道是什么激起了他的气力。记得那天在骑射场,他说‘君子所好之物,不假于他人之手,不取弃之糟粕,当自立而得之’时的表情,便已经是决定做出一番事业了吧。   已经一个月了,泠然在心里默默的说,一个月了,他看着李景的脸,便知道不需多问楚玦的事情,答案一定还是一样的吧。   “殿下。”门口石英带着太医走了进来。   李景站起来走到一边,看着太医给泠然望闻问切。没多久,太医站起来说,“清月公主想是无大碍了,本来因为肺部受寒,不应该担忧和烦恼的,却因为担忧而得了离魂症,夜间正常吃饭服药,不多想世事,休养了一个月,反而是因祸得福,现在肺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至于离魂症,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行。今日也多亏了三皇子您在这儿叫醒了公主殿下,不然后果也是不堪想的。药物还是要继续吃,只是剂量要换一换。请这位宫女跟我一起去拿药回来煎制就好了。”   泠然微微一点头。“太医,我还想问问,我三哥背上的伤势如何了?”   太医先是一愣,因为之前被叮嘱过万万不可让清月公主知道,但既然已经被知道了,就得实话实说了,“三皇子体质强健,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已经痊愈了。只是,休息略嫌不够,怕留下病根。”   “好了!”李景把他的话打断,“你们总是说怕留下病根留下病根,真是荒唐无稽之谈。实在是吓唬人的。”   “多谢太医了。”泠然拉了拉李景的手,不让他再说。   “公主客气了,养好身体才是第一。”说完,太医带着石英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昭帝就摆驾来了。自从泠然生病,他对泠然的宠爱更甚,不仅满足李景为泠然请的一切东西,甚至还下旨,就把梨宥宫赐给了她,让她以后在宫里也有自己的配殿。这就向世人说明了,泠然不仅仅是他一时兴起的玩意儿,而是真真正正的进了皇宫。在听说李宸和泠然的事情之后,更是不顾反对,把泠然修进了玉碟,至此,泠然已经完完全全的是皇族的一份子了,任何人都对她的身份不得有任何的轻蔑和怀疑。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是一个提醒,清月公主不能和任何一位皇子发生情愫。她以后的夫婿,一定是昭帝亲自挑选的。   “乖女儿,你觉得可好些了?”   “多谢父皇,女儿觉得大好了,就是意识有些恍恍惚惚的。可能是睡的太久,脑子有些钝了。”泠然回答道。   “是睡了很久了,你景哥哥非要来看着你,怕那些奴婢不顶事儿,朕看他一片心意,就让他来了。听太医说,多亏了他今天把你叫起来了。”话中有话,不愧是昭帝。   “是。女儿这些天,多亏了景哥哥的照拂。不过这也是他应该做的。”泠然说脑子钝了,其实是为了防止自己说了不中听的话,惹昭帝生气,而先拿的官腔。   “哦?为什么是他应该做的啊?”   “父皇可曾记得上次碧亚么的事情吗?”见昭帝点了点头,泠然就开始了欺君之罪,反正那串碧亚么,自己后来问起,李景说是昭帝生辰前几日,心腹之人送过来的,所以想必也没有人知道。“那颗西瓜石,可是从我这儿得来的,当时女儿见他着急的样子,故意奚落他,让他以后只要女儿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得亲自在旁服侍着。”李景在一旁微微一笑,对这个谎言甚是满意。   “哦?这么说,景儿在这儿照顾你,完全是为了朕咯?”   “是啊!”泠然装作一副天真的样子,“所以说,我是借了父皇的光,才有一个好哥哥日夜在这里守着我。”   装疯作傻的把昭帝哄走了,泠然坐在床上舒了一口气。每次见到昭帝的时候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他心思缜密,话里有话,自己的那点小心眼,怕是早就被看的透透的。不仅要护着自己,还要护着楚家,护着李景。慢着!自己为什么要护着李景?什么时候在自己的心里,他已经变成了自己重要的人了?   “石英!你进来。”泠然又唤了宫女,打听消息还得从她这儿入手,她俨然已经变成自己的情报接收驿站了?   “公主。”石英刚才带着太医进来的时候就很兴奋,只是碍于有人,没有办法表现出来,现在大家都走了,只有李景一个人在,她开心的应了一声。“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奴婢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泠然拍了拍她的手,问道,“说说,你这几天都是怎么照顾我的?我好论功行赏。”   琉璃   “公主,若是论功行赏,只怕奴婢我是排不上了。”   “哦?说来听听。”   石英低头偷瞅了一眼李景,狡黠的一笑,“那,奴婢才疏学浅,要是有了些用词不当的地方,还望殿下赎罪。”   泠然心中自然明白她怕的是李景,“怕什么,有我护着你呢。”   “那日四皇子殿下送了您回来,请了太医,但因为出征大事自是耽误不得的,就急匆匆的走了。走时吩咐奴婢好生照顾着公主,要是公主有个闪失,他就算是在越地,也会快马加鞭回来了结了奴婢。午时出征大典结束后,三皇子殿下是第一个赶过来的,那副着急的样子啊,和四皇子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询问了太医情况之后,见太医连连摇头,差点没把他一脚给踹了出去。之后就一个人守着公主,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石英!你这奴婢越来越不像个奴婢样儿了!”李景在一旁低声喝道,脸上黑一阵红一阵的。   泠然见他这副神态,心中暗自好笑,“别插嘴,我带的奴婢就是这个样子,要不然怎么知道些情真意切的话呢?”说完冲石英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后来二皇子殿下来了,把奴婢大骂了一通,奴婢也是第一次见二皇子发那么大的火。二皇子平时对下人都是极好的,不多苛刻,这次却要把奴婢拖出去打六十大板,这可就是等于要命的板子了。公主您这时候却醒了,救了奴婢。但是神情什么的都不对了,人也不笑,也不说话,眼神也是定定的。连忙又请了太医过来,他诊断之后说是公主得的是离魂之症,夜里起来,白天睡觉,但是约莫着起来之后的事情就都不记得了,之后开了定魂汤剂。   又吩咐说,这离魂之症有个要处,人本身有三魂六魄,离魂症发的时候是跑了二魂六魄。平时公主离魂症发的时候万万不能惊醒她,不然那些魂魄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但是公主长期如此,那一魂迟早也是要跑了的,到时候人就救不回来了,所以得日夜有人守着,脸上要是出现安详释然的表情时,就得把公主唤醒,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   刚开始,奴婢是打算多找几个宫女内侍的一起看着,但是说到什么是安详释然的表情,我们又都说不上来。三皇子殿下不放心,亲自没日没夜的守在公主边上,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您看,连吃饭也不放心。后来楚夫人和楚小姐来了,和三皇子轮着,他才好歹能洗洗澡换换衣裳了,但仍然睡得最少,盯着您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儿。太医担心他的背伤不能好好养着,落下顽疾,他就和没听见一样,好好一个玉般的人儿,也消瘦了不少。今儿幸好您醒了,不然三皇子殿下还得一直瞪着眼睛盯着您看呢。”   石英一口气说完,泠然抬头看着李景,他竟然此刻不敢直视自己。看着他尴尬的表情,泠然心中有千万句的多谢,但又觉得他好笑,做了好事也不让人说,说了又不舒坦,还真是别扭的性格,“石英,太医有说过要狠狠的打醒我吗?”   “狠狠地?哪儿能啊。公主玉体,哪能说打就打啊,还狠狠的。”   泠然娇嗔一笑,对着李景说,“你看!太医没说吧!你分明就是杜撰,骗人!”一边说,还一边不安分的扭动着身体。   李景哼了一声,走到泠然身边,柔声道,“想出去走走吗?”   “嗯。”泠然正想活动活动身体,这么多天都没好好动弹了,身体像是生了锈似的,“我想骑马。”   “骑马不行,呛冷风。”但却被对方坚决的反对了。   泠然低呜了一声,“那能走多远?”   “走不了多远,一会儿你还得回来吃药。”明明很关心,却又换上了那副冷静的表情。泠然心想,等一会儿你走了,我再好好的问石英,倒要看看你着急起来是什么样子,不洗脸不换衣服是什么邋遢样子。   好久没有出来看看周围了,夜已经黑透了,因为下了一昼的雪,此刻的天空清凉的有些透明。月亮安静辽远的挂着,繁星点点相依,两个人走在已经清扫过了的道路上,安安静静。周围的空气清澈又悠远,泠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没有觉得肺里有什么不适,倒是李景担心的看了她一眼。她还给李景一个大大的笑容,证明自己已经没事了。   “会笑就好了。”李景低声说了一句。   今夜是没风的,泠然突然一动心,拽着李景踩向草地上的积雪。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一阵狂奔之后,泠然回头看,雪地上留下两个人互相交叠的脚印。刚开始是两个人的,离着很远,看的很清,后来开始慢慢靠拢,最后已经连成了一线。脸不知怎么的,突然犯了红。   “怎么了?别是又发烧了。”李景把手凑过来,摸了摸泠然的额头,“是有点热。我们回去吧。”   “什么有点热,明明是你手太凉了,摸着谁的都热。”泠然连忙掩饰道。   李景不置可否,看着不远处的池子说,“那边不要去了,你每次一靠近那儿,就得掉下去。”   泠然看着一脸严肃的李景,笑着说,说,“你还说太医虚张声势,老吓唬人。你这也太未雨绸缪了。第一次,我是去救人,第二次,我是……不小心……”   “不小心?”李景质疑道。   “那是当然了!毕竟家里还有父亲,母亲,楚玉,有一大堆人等着我活下去呢,我哪能草草的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一堆人?哪里有一堆人?”   “我生病的时候着急的,担心的,都是这一堆人。”泠然暗指李景,他却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没有说些什么。   走到不远,泠然突然脚一软,摔倒在雪地里。李景吃了一惊,俯下身子刚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抓住,用力一拽,也倒在了雪地里。   “你也试试这雪地的滋味。这可是天然的棉床。”泠然奸计得逞,索性一气儿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我以为你久未走远,脚底乏了。没想到你这……”话还没说完,见泠然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便也不多言语,顺着躺了下来。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不会掩饰脸上的表情,不顾一切,不会撒谎,牙尖嘴利。后来才几个月啊,你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一下子像是成长了几十岁一样。”   泠然一抿嘴,释然地说,“既然已经充当了角色,就的演好。”   “其实不必太苛求的。”   “我不苛求,以后我的人生里就四个字——不负我心。”泠然倔强的抬起清秀的脸庞。   “这样便好了。”李景爱怜的看着泠然,“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也许就是那佛经里说的迦楼罗鸟。本生是个庄严色相的神鸟,为解凡间众生苦痛,每日吞食一条龙王和五百条毒龙,但却为毒所苦,痛苦不堪。最后随着体内毒气的聚集,无法进食。便飞往金刚轮山,全身自焚,只剩一个纯青琉璃心。”   “可是这个纯青琉璃心也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倘若有人持心引火,她就会自烈火中复生。”   “复生之后,又去啄食毒物自苦,如此这般,还不如让她继续安眠。”   “她若不苦,便有更多的人苦。”两人言语中都有着别的含义,听在别人耳中,倒成了讨论佛法的渊源。   两个人并排着躺在雪地里,不多一言,只静静地看着天上闪烁的星群。没过多久,李景站起身来,打横把泠然抱了起来,轻声道,“不早了,我带你回去。”   楚墓   “今年的隆冬日,也快过去了。”石英一边给泠然梳着头发,一边感叹着。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有奴婢样了,怪不得三哥老是找你训话。再不老老实实的,小心我也不保你了。”主子要是好了,奴婢就会放肆,这是亘古以来不变的真理。泠然爱惜石英是宫里独一份儿的活络真情者,便也不在乎。再说,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子的放肆,怎么忍心再扼杀了一份儿呢。   “三皇子训话也是怕我照顾主子不周,对我的言行,可没有指摘。”石英手下的劲道是轻柔的,几次翻覆之后,便有个俏丽的发髻盘在泠然的头上。   “今个儿打听了吗?四皇子怎么样了?”   石英微微一笑,“公主也不知道避嫌,每日的早上第一件事儿就是让奴婢去打听四皇子殿下的消息。知道的,是因为四皇子和公主兄妹情深,不知道的,还真的就信了那些坊间的野话,以为公主对四皇子有意呢。”   “所以让你去打听啊,大家顶多就认为是你这小丫头心心念念的惦记着我四哥。又关我什么事儿了?”   “那可不一定,”石英故作玄虚,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要是人家都知道四皇子专门给清月公主写信呢?该不会也想到是借公主之手转给一个小奴婢的吧?”   泠然接过信来,一打开,便是熟知的李宸那洒脱的字迹,“   泠然亲启,   听闻你的肺病已转好了,心中十分安慰。那日可是把我吓得灰飞魄散了,以后照顾自己的身体第一,那样不管不顾的行为可是不行的。要不是我要务在身,什么事情也拉扯不动我。离魂之症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据说有时会复发,所以切莫忧心。我在越地很好,南宫瑾大人也待我极好,不必担心。本想和你一起守岁,但是看这样子是回不去了。正好我不在的日子,你把落下的课补一补,也好生歇歇,等我回去好能一起学习。   二嫂最近可去叨扰你了?若是有的话,就告诉我知道,我再转告给南宫大人,让他好好管教女儿。   另外,我走的时候拿了你身上的戴的佩玉,等我回去,再给你个好的。”看著书信里活脱脱的一个李宸蹦了出来,泠然的脸上不禁泛起笑意。   “幸好三皇子殿下明白,要不然公主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石英在一旁叹气。   “小丫头这话,怎么又和我三哥有关系了?”泠然回身扯石英的嘴,“快说,今日有什么消息吗?”   石英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四皇子李宸,每日贪吃好睡,不思军务,延误战机。至今,越地草寇损失大半兵力,甫地兵卒伤亡可观,但越地兵卒未动。特遣四皇子李宸和南宫胡英共去越地勐鄂,以请前后夹击草寇。”见泠然不搭话,石英又说道,“这是快马送来的消息,御书房里的小陈子听来的,我已经嘱咐他不要四处乱讲,以免坏了我们四皇子的名声。”   泠然低头沉思,李宸在前线做的是有声有色,双方各有损失。南宫瑾派他去勐鄂求援,想是第一确实甫地的兵力大损,不然南宫瑾也不会放弃独吞这份功劳的机会;第二便是送走李宸,才可不因为他而延误战机。至于南宫胡英,是南宫瑾的侄儿,遣他一起去的话,除了保护李宸的安危,大部分却是看管。但是敌人的武器,有时也可以反过来作为牵制的把柄,就看李宸怎么做了。想到这儿,泠然对李宸的手段是放心的,不由得笑了。   “您看,一提起四皇子,公主您就笑。”石英打趣道。   “我想他日夜贪吃好睡,不知回来会不会变得肥猪一般,这才笑的。”泠然反驳一口,又吩咐道,“给我备下那套黑色的改制裙子,我今个儿要出宫去。”   “今天可是小年啊。您不去祭灶神啊?”石英诧异的看着泠然。   “我又不是那些个皇子皇孙的,就算是刻了玉碟,我也是个女子而已。不去就不去了。那么多人,也不独独少我一份儿。”泠然摸起枕边的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那支白玉兰花的坠子,贴身戴了。又拿了块布,把檀木盒子包在里面。   “那万一有人问起来,奴婢怎么答啊?”   泠然叹了一口气,有的时候奴婢太牙尖嘴利也是烦恼,这要是别家的,哪敢问这些个啊,“我去拜拜玦哥哥。今晚不准什么时候回来呢。你要是早乏了,就别候着我了。”   楚玦失踪一个多月,昭帝终于叹了一口气,幽幽的在朝上说,要给他修一座英慈冢。这就算是承认了楚玦身亡,断了大家的念想了。楚文秦谢过皇恩,却要求简单的立块碑在楚氏的坟地里就好了。一是没有尸首,二是不好大兴土木,其实心里还是隐隐的不肯承认儿子死了。昭帝念其痛心,也就准了。   如今家家户户都在祭着灶王爷,泠然正想趁着没人注意自己的时候,跑去看看他。正好年关,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自己也算了了一件心事罢。   拿着石英准备的酒和食盒,泠然蹲在楚玦的墓前。天气是有些冷的,泠然铺了一层布在地上,把各色点心摆好,呵了一口气,搓搓手,自斟自饮的开始喝酒。   “玦哥哥,今天是小年,我陪你守岁好吗?   玦哥哥,你知道我喜欢的是兰花,可是你喜欢什么花,我都没有问过。所以我也没带花来。   玦哥哥,长期以来,都是你一直照顾着我,没有你的日子,我就得坚强起来了。   玦哥哥,如果按你说的,我亲生父亲是被流放了,那他现在在哪里呢?还活着么?   玦哥哥,母亲这么多年一个人,她是不是特别想父亲?那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玦哥哥,每次我看见皇上,都特别害怕,他好像有特别多的秘密和特别多的头绪,我只觉得不能靠近,不然一定会被缠起来。   玦哥哥,其实我一点儿都不相信你走了,就像这座墓里,其实是没有你的。   玦哥哥,大家都对我很好。   玦哥哥,其实我喜欢雪的温度。   玦哥哥,我总觉得我生病的时候看见你了,但睁开眼睛,就又不见了。   玦哥哥,我把你给我的东西都埋在这里了,作为我,陪着你。但是那朵白玉兰花的坠子,我留下了,作为你,陪着我。”   说完,泠然摇摇摆摆的站起来,在墓边挖了一个小坑。又仔细的看了看怀里的檀木盒子,缓缓地放下去。再把挖出来的土填满,就像把自己的心填满了一样。干好了这件事之后,泠然倚着墓碑坐了下来。这回天是真的黑透了,泠然约摸着已经亥时了,墓地里特别凉,她裹了裹披风,把头靠在墓碑上。   “现在的日子都还好过,只要小心一点,就都过得来。有父亲,李景,李宸他们照顾我,你放心吧。只是我害怕,哪一天不小心和大家走散了,或者大家走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分岔,就又留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还怕,以后被迫选择的夫婿,是自己不喜欢的,他举止粗鲁也就罢了,要是没有一个温暖的心,那就惨了。这点我有些为楚玉担心,她好像很倾心于李德,但是李德的夫人,就是那个南宫涵,嚣张跋扈的不像话,谁要是娶了那样的女子或者进了他们家的门,也就惨了。所以希望楚玉早日看清楚。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想当皇帝,明明很辛苦,要伤害自己爱的人,利用爱自己的人,每天心思深沉的活着,别人想一步,他想一百步,别人五更起,他三更起。大量的手段和智谋在面前穿梭,一些人被另一些人用旧了,就扔了。到最后只是为了在酒色中辉煌的度日。坐在那么高的地方,那么孤独,好似拥有天下,其实什么都没有,母亲不是说过嘛,抓的太紧,手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子挤破头想当皇妃皇后,尔虞我诈的面和心不合,还要装作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就希望可以自由自在的驰骋在天地中,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抛开什么都不管不顾。开心的时候就去有山有水的地方游览,平时在家种田养些花花草草,两个人读些无关紧要的书,一起画画写字吟风弄月,不需要多大的府邸,府邸大了容易迷路;不需要多少的奴才服侍,奴才多了闲事也多;不需要多多的钱财,钱财多了障眼。只要两个人互相依靠着幸福就好了,也没有人来挑拨,也不用担心失去,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多好。   我知道这些我都做不到了,我是一颗棋子,就要有棋子的妙用。要是你还在,等我长大了,我们就可以去越地呆在一起,什么都不管,我就求任性一次。可是现在……算了,人家说一杯酒足以了却一件心事,玦哥哥,我敬你一杯。了却我们两个的心事。”在楚玦的坟前倒了一盏酒,泠然心满意足的不再说话,而是靠在冰凉的石碑上,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阴影里走来一个英挺的身影,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远远的站着,看着泠然,守着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呓语。这会儿,有些起风了,墓地里又比别处多冷了一份儿。他才轻轻地走过来,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小心翼翼的给泠然裹紧,又把她缓缓的抱起来,慢慢的往楚氏族坟外走。走到一半,他回头看着刻有楚玦名字的石碑,一字一句的说着,好像要把这些话也刻进石碑上刻到自己的心里,“多谢你对她十二年来的照顾。如今你保护不了的,我来保护。不过她的心,我也是要了的。”   淑妃   大年三十,京城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但也有人愁云惨淡,应该欢乐的日子,反而能感觉到更多的悲伤。泠然把一年来得的赏,都换了银子,煮了粥,做了衣裳,散给街上的人了。石英一脸不解的看着泠然,好像为她这一年的辛苦不值。   “公主,你这一年又是肺病,又是离魂的,辛辛苦苦攒下几个钱儿,怎么就散了呢?”   泠然一边拨弄着暖手炉里的香灰,一边在御花园里走着,“我又不缺吃喝,当然是给需要的人了。”   “那万一公主以后嫁了人,没点体己钱怎么办啊?”   泠然一搡石英的额头,笑道,“你这么急着把你的公主嫁出去啊?再说,我嫁到谁家,谁也不能短了我的吃喝呀。钱什么的,够用就行了,太多反而负累。”   就算是平时仗着昭帝对自己的宠爱而百般缺席家宴国宴的泠然,大年三十也决定恭恭敬敬的去给王皇后请个安,毕竟在宫里,而宫里可是人家的地盘。王皇后的儿子是皇长子李晟,虽然不很受昭帝的喜爱,却也常年在外面领兵,手握军权。王皇后为人不骄不躁,态度谦和,请泠然坐了之后两人闲话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又赏了泠然些首饰,才放她走。泠然倒也佩服王皇后在后宫守得自己的一片天地,不强求儿子有什么结果,只是自己有条不紊的打理着后宫,为自己心爱的人保住后方。想想若是换成了自己,想必是做不到的。   “石英,咱们绕个路,去趟德妃那儿,四皇子不在家,咱们去替他看看。”泠然走到一半,吩咐道。   “是,公主。”   两个人晃晃悠悠的走到德储宫,看到门口站着一排人,手里都端着各色的珍宝,想是昭帝赏的。泠然心里一乐,看来昭帝也知道李宸在外面出生入死绞尽脑汁的为国效力,所以多点打赏给德妃也是应该的。   “德贵妃?”在一个内侍的引领下,泠然带着石英走进了内殿,里面和王皇后的雍容素雅不同,这里是另一派天地,好像是塞外的马场,也好像是南蛮的寺庙,都是些异域风情的东西,看起来却辽远到不行。泠然早就听说众妃里面,这个德妃是与众不同的。人比其它的人多些娇嫩,多些婀娜,性子也烈些,据说原来是北方哪个族的后人。一想到李宸那副俊爽的面容,又有着一股儿倔强刚烈的性子,泠然不得不感叹,李宸这孩子真是随母亲啊。   “清月公主啊!”德贵妃从里面翩翩然的出来了,果然看起来是不同的,走起路来浑身璎珞作响,身骨娇媚,更有一副飞天的神态,怪不得昭帝偏爱这一个呢。   “叫我泠然就好了。”泠然冲着德妃微笑,突然想起自己和李宸在坊间传的那些流言,脸不禁红了起来。   德妃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我们家宸儿可是一直夸奖清月公主是个奇人呢。今儿听说公主把得的赏都散出去了,倒是真真的一个人。我这门口也准备着兑了银两呢。”   “德妃过奖了,”泠然一听她说话,再看她的打扮,便已把她划分为以后的体己人了,喜欢得不得了。“我想四哥过年也回不来,为我们越地的事情带兵打仗的,我总得来谢谢您带了这么个厉害儿子。”   “哪有什么厉害啊,听说都是些偷懒耍滑的事儿。”   泠然微微一笑,她看着德妃也是极明白的,就不知道是昭帝说的,李宸说的,还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德妃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的端详起泠然来,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着说,“你这个眼眉,长得还真像我以前的一个好姐妹。又不像是内陆上的人,反而像了我们那个族的女人,更多些妩媚呢。”说着,拉了泠然的手往一旁的镜子里看。果然,两个人的眉目神态是有点像的。泠然早就觉得自己还有方离的眉眼和其他的女子有些不太一样,但是也只是以为生的奇特罢了,今天听德妃这么一讲,便不由得有些奇怪。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的话,德妃为人热情,说话也极有分寸,又因为神态有些相似,两人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泠然便和她约好,下次再来看她。   正打算回梨宥宫的时候,泠然想了一想,又决定去淑妃那里走走。虽说是李德的母亲,但是泠然一直觉得淑妃为人谦逊,甚至有些太过低了。而且那日家宴,又帮过自己,即是过年,就一起走了吧。才转身往淑碧宫去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大声的摔东西声音,还有女人破口大骂的声音。泠然连忙往里面走,她觉得淑妃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那要是有人在淑碧宫里,岂不是对淑妃不利。   慢慢接近内殿,泠然才听清楚,那是南宫涵的声音,“你这个贱婢!以为自己做了淑妃就了不起了吗?得了天了吗?生了个皇子又怎么样?还不是要靠我爹?没有我爹做靠山,你现在还是在给我娘洗脚的粗婢呢!如今倒在我面前耍起面子来了?生病怎么了?不能看了?我偏要看!看看你到底是副什么模样!”啪!接着又是什么瓷器摔到地上的声音。   本来听见是南宫涵的声音,泠然就不想进来了,但是越听越奇怪,她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是做什么?还口口声声的说淑妃是贱婢,淑妃不是南宫瑾的侄女儿吗?   啪!又是一声,但是这声却是打在人脸上的,接着传来淑妃的阵阵抽泣声,泠然按不住了,连忙往里面跑。   一进寝宫,看见淑妃坐在床上,捂着半侧通红的脸,披头散发的在隐隐哽咽。而南宫涵一手叉腰,一手还要打。泠然冲过去推开南宫涵,“你做什么?!”   南宫涵见是泠然,先是一惊,后又笑了,“正好!这宫里我最讨厌的两个女人今儿都齐了!”说着抄起架子上的粉彩描花瓷瓶,就往泠然头上砸去。   前些日子,泠然是有病在身,动弹不得。这个时候哪里轮的到南宫涵出手啊。毕竟是练过些功夫的,泠然一抓南宫涵的手腕,一把就把那个瓷瓶夺了过来。“你当这宫里是你南宫家的府邸还是你二皇子的府邸?在这里撒泼?!石英!去!把二皇子请来!让他也看看,自己的夫人是怎么对自己母亲的!”   “是!”石英早就看南宫涵不顺眼,上次的仇还没报呢,得了令就往外跑。   “哼!你就是把李德叫来了,也是一样的!”南宫瑾手腕被抓的牢牢的,嘴上却不服软。   “淑妃是李德的母妃,就是你的母妃,你这样不知长幼,我就不信他不管!”   “想当皇帝的人,就得忍忍,不然怎么能得天下啊。”南宫涵的语气轻佻,泠然听了连杀了她的心都有了。“再说了,我在这里,吼淑妃,骂淑妃,是她自己把下人遣下去的。我打她,她也是不敢还手的。你来掺和什么啊?”   “淑妃是我们皇家的妃子,你是我们皇家的媳妇儿,我就得管!”   “哟!你还真把自己当碟菜了啊,不过就是个认的干女儿,瞬时间就皇家皇家的自称了。”南宫涵哼了一声,“不过就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你看现在皇上对你好,等用旧了,就扔了。你还是好好照顾你自己吧,攒点银两,以后找个远点的地方嫁了,省的我看着心烦。”   “清月公主,我多谢你的好意了,但是这也是家务事儿,省的连累了您,您还是请回吧。”淑妃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听见了吗?”南宫涵把手一甩,“她自个儿都这么说了,你还管什么闲事啊?”   泠然听见南宫涵的话,本来就一股无名火往上冒,这个南宫涵,自己以为是南宫家的女儿,二皇子夫人,还生了个皇孙,就越来越放肆了。又听见淑妃那么一说,更加怒不可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直气的咬牙切齿的。南宫涵得了这个空,回头冲着淑妃骂了一句,“少抽抽!听见就烦!没事哭什么?我打你你就哭啊?哭给谁听呢?要不是你哭,这个贱丫头能听见进来吗?”   淑妃一听,连忙憋着不敢哭。   南宫涵又指着泠然骂,“我就听说你也不是个正经的东西,前些日子哭着喊着不让李宸走,还跑到人家宫门口去装病。之后没脸见人了,干脆装个一个月的病不出门,还勾搭了三弟在屋子里鬼混,要不是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到梨宥宫,我肯定要去骂骂你!”说着一个嘴巴就扇了过来,泠然一把抓住南宫涵的手腕,左手一翻,就还了她一个巴掌。   “你竟敢打我!”南宫涵可能这辈子都没被人打过,此时眼泪哗的就留下来了。   “我也让你尝尝被人打的滋味儿。省得你下手没轻没重,没大没小!”   这个时候正好石英带着李德进来了,李德一见这阵势,先前也已经听石英说了,自知肯定是南宫涵理亏。进来先冲泠然低头,“三妹别介怀,这女人从小被宠坏了,没有分寸。”   “你还敢向着她?”南宫涵一个虎扑过来,扯住李德的衣服不放。李德用力一甩,把南宫涵摔倒了地上,又要冲泠然说什么,泠然摆了摆手,“算了,我倒还没怎么,就是淑妃娘娘,你好好管教你这个被宠坏的夫人吧!她竟然下手打母亲,还骂她贱婢,我倒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德回头瞪了南宫涵一眼,又对泠然说,“此事确实不方便说,改日我亲自向三妹登门道歉,今个儿的事就算我求你了,万万不要对别人提起。”   泠然见李德此等态度,自然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也不便多参与,点了点头,又不放心的说,“以后我一天三次的来看淑妃,要是让我再发现又这样的事情,我非要告到父皇那里去不可!”说完,带着石英走了。背后还传来南宫涵隐隐的骂声,泠然皱了皱眉头,轻吐道,“疯子。”   谎言   “公主,你可吃亏了没有?”石英在一旁着急的问道。   泠然回头冲她一笑,“你看你公主我的样子,像是能吃亏的人吗?”   “恩……公主这些明的是不吃亏的,但是暗地里吃了不少哑巴亏呢。”石英嘟囔着说,“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一进来就看见公主你抽了那个泼妇一巴掌。她还叫淑妃娘娘贱婢。”   泠然脚步一顿,冷冷的说,“不该管的事儿,你就别管。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吗?”   “是,公主,今个儿的事,石英绝对不向‘外人’说。”   “我且问你,上次你说二皇子平日里对下人都是极宽厚的?”   “是啊!”石英点头回答,“二皇子殿下对我们是很宽容的,所以后来皇上才去让他打理内侍监。我们外面的家里,平日有个病啊灾啊什么的,二皇子一定都是解囊相助的。”   泠然听了以后心中叫奇,这李德贵为皇子,如果是在皇上朝臣面前也就罢了,但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为这些下人做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呢?如果不是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怕是永远也不会问石英二皇子的为人。那朝中又有多少人是在乎关心这个的呢?如果只是为了打探消息或者宫中好行走,他也不必做到这般地步,毕竟是皇子,天生就是这宫里的一份子。有这些闲暇功夫,就不如拉拢朝臣,增加府僚来的实际。   把一切的头绪都拉扯到一起,再滴水不漏的顺了。泠然倒吸了一口气,为自己的想法大吃了一惊。如果真的是自己想得这样,那南宫瑾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泠然也不急着验证自己的想法,反正李德是会来找自己的,倒是要看看他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解释。到时候自己再旁敲侧击的一问就了然了。想到这里,泠然不由得笑了。南宫涵,还真是多谢你了,要是你父亲敢在前线对越地,亦或是李宸动什么手脚,你今天亲自给我演的这出戏可就有价值了。常言道,一个老奸巨猾边上一定跟着一个棒槌,古人诚不欺我。   “公主殿下,”一旁有个内侍垂手而立,“陛下请您过去。”   泠然随着那个内侍走到了昭帝的满武阁。这里是平时用来招待内臣的地方,所以隔音以及出入是很严格的。此刻泠然来,顿时觉得和外面比,这屋里是一片暖洋洋的。四个方向的角落有四个仙鹤样的烧火盆,呼呼的出着热炎,这里也没有平日里阻隔君臣之间的台阶,想也是为了消除人们心中的芥蒂。而热气,自古以来,人们在寒冷的地方更容易保持一份警觉之心,所谓暖饱思□,便是这个道理了。   昭帝坐在正中的鸾椅上,冲泠然招了招手,“来,让父皇看看你是不是痊愈了!”   泠然端端正正的走了过去,“女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父皇和三哥。”   “听说你把朕给的赏都给散了?”   “父皇赎罪,那些珍品实属罕见,泠然也多谢父皇的好意,只是……泠然觉得如果它们在别处,比在我这儿好。”泠然连忙解释,毕竟那些是皇上的赏赐,也是沾了些许龙气的。但是心里也想,那些宝物,赏赐过来是因为楚玦和自己的效用,留在身边,就想留着自己的过错。就当是替楚玦散了吧,不过是一些权利的产物,放在身边反而嫌它污了眼。然而自己不上眼的东西,对于需要的人来说,却是救命的恩赐。   然而每个人的一辈子,都是靠这些赏赐活下来的。有天给的赏赐,如才情,皮囊,出身;有后来别人给的赏赐,如友情,爱情,仕途;也有你自己牺牲一些东西得来的,如金银财宝,亭台楼阁,香芸衣襞。   “何罪之有啊!既然赏了你,便是你的,你如何使用支出,全凭你的开心。父皇以后还得多赏你点才是,那些得了你恩赐的人,只怕一听见清月公主又得赏了,打心眼里替你开心呢。”   昭帝又摆了摆手,泠然便乖巧的坐到了他的脚旁。“泠然啊,你会原谅说谎的人吗?”   泠然仰头看着昭帝,他的脸上又泛起了她第一次见他时那种苍老孤寂的表情。见泠然不说话,昭帝又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堆积的像一个年久的罂粟壳——挣扎,叹息,难过。“是啊,你怎么能要求一个人既有聪慧玲珑的心,又能直言快语知无不言呢?就算有人做到了,在面对同一个人的时候,又怎么可能表现出来呢。是朕要求太高了。”他仍然慈祥的抚摸着泠然的头,“是朕把你从无忧无虑晶莹剔透的日子里硬拽了出来啊。”   泠然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的说,“无可奈何,我会原谅;有心欺瞒,我不会。”她不怕这个有着孤寂表情的老人,她甚至可怜他。可是她怕那个日日挂着微笑的昭帝,是他把一切都改变了。只需一句话,一个手势,便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世界。因为手中的力量太大,反而感觉不到轻若鸿毛的重量,可是这人间,哪个又重过鸿毛呢?   是感情吗?也不过大风吹吹就散了。   不过谁又没有说过谎呢?这里最稀松平常的就是说谎了。泠然心里明白。自己身边的谎言和昭帝身边的谎言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他从出生开始就活在滚滚谎言中,一辈子学的功课便是如何辨别谎言和真话,终其一生要做的事情就是和谎言打交道。而皇上,为了打破一个一个谎言,自己又去撒一个一个谎,再等人来打破,再为了打破别人而打破,众生循环。朝堂上一个一个人的表情和语言仔细咂摸起来都是谎言。偶尔的真诚率直者,反而成了大逆不道,有违常伦。   想清楚之后,再看看周围的暖气和平地,这一切都是为了打破谎言而设置的圈套。就算是暖烘烘的,其实里面的寒意,比起李景的体温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景,便是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冰冷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吧,这样才能拆穿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一次又一次地逃离谎言的陷阱。那冰冷的体温,是天生的保护伞。自己第一次见他,竟然还想给他暖过来。暖过来,不就是让他放下心中的警惕吗?不就是在这人人战战兢兢步步为营的地方要了他的命吗?   记得他问自己信不信任他。   怎么能不相信呢,那样一个态度冰冷的人,心甘情愿放下自己的保护罩,来真心对待自己。如果不相信的话,又有什么人能信呢?   “谎言真的那么可怕吗?”昭帝又问。   “不管是玦哥哥,还是那越地的李德志,吴起和,孙玉柱三人,又或者是其他人,大家都在拼命地说着谎,瞒着彼此,以为就能瞒过自己。可是到了最后,他们会发现,他们用尽一生的力气撒了一次谎,仅仅撒了一次谎。有的谎还没说完,有的谎话正要被揭开,却忽的离开了。留下一个不完整不圆满的符号,被留下的那个人每每看着那个缺口的时候,心里又有多少难过。之后又有多少人,为了填补那个缺口,而再撒谎,再隐瞒。伤害彼此不够,还要伤害彼此的彼此,不认识的旁人。”泠然缓缓的说出这些话,说完之后,两个人竟都是一片沉寂。   “泠然今日说了这么多贴心话给朕听,朕一定要好好的赏你。”昭帝先打破了宁静,说完,走到桌前写下几个字,还盖上了自己的大印,递给泠然,“口说无凭,特地写下来给你。可要好好的护着,以后终是有用的。”   泠然低头看着纸上,“吾女清月公主,心思沉稳,廉孝恭亲,处事有度,深得朕心。特准其一个心愿,见字如见朕。”   “如果有了这个,你是不是心里会好受一些?也不会这么拘束了?”昭帝拍了拍泠然的头,微微笑道。又唤了内侍进来。对泠然说,“你是不是很想回家和父亲母亲一起守岁?让他领了你去罢。朕也得去家宴了。到时候就说,清月公主为兄守丧,不能前来。你看怎么样?”   泠然点了点头。而此时,昭帝的脸上又换回了平时一贯的微笑。   回到楚府,一家人早就得到消息,说清月公主会在今晚回来和大家一起守岁,便等着她吃晚饭。也只有在这里,泠然才觉得自己是逃离了那些阴谋阳谋的。饭后照例和楚玉在后花园玩了一会,便被楚文秦叫到了书房。   楚文秦把书房门好好的关上了,叹了一口气。“泠儿,我本来极其不想把你卷进政治和各种牵扯当中。因为你与楚玉不同,楚玉我可以为她做主,但是你,还得由你母亲做主。可楚玉她生性顽劣,心眼又钝。我是实在没有办法。   今日皇上召我去满武阁,告诉我太医说他病不久矣。此时恰是应当为胤朝选出一位皇子担当大统。见我久不表态,便打探我的意愿。我和皇上从年轻就是故知,如果此刻不能感报皇恩,岂不是有负圣宠?   我本来一直不表态是打算带着你们全身而退,谁知楚玦他……”楚文秦说到这儿的时候顿了一顿,想是失子心痛。   泠然自然明白楚文秦话语中的意思,便问,”那父亲打算支持哪个皇子?”   “应是李景。”   泠然不知为什么,心里一痛。她知道南宫瑾势力太大,李德要是想当太子,便有被颠覆或□控的可能。但是李景不同,他没有舅亲,不会乱政;他没有朝臣在后面支持,不会结党。正是楚文秦支持的好对象。而且相比之下,李宸有些过于年轻,又在众人面前留了一副纨绔的逍遥面孔。而且这样的安排,想来倒也觉得两个人各得其所。李宸侠客气,本也应该是天地间的逍遥。李景是沉稳内敛,做皇帝是再合适不过了。可是……一想到那高高在上却孤独无比的地方,泠然却都不想让他们走上去。   早知道当时是他们在利用自己。谁知道,自己也是把他们推到广寒宫上的一个。   明明都不愿意,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   泠然点了点头,对楚文秦说,“也本当如此。”   楚文秦又说,“但也不急于一时,现在四皇子在外面领兵打仗。去的是你的属地,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本来这一步就是险棋。做好了,四皇子的地位便一跃千丈,做不好,便谁也不要想这皇位了。所以,我们还是要等四皇子的消息。”   泠然明白,自己此刻仍然是要和李景和李宸保持友好的关系,但这本来也是自己的想法,所以无关紧要。一切就看李宸的了。   楚文秦见泠然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便多说,就让她走了。   过了今夜,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过了今夜,一切才开始缓缓流淌。   政局   天微微地泛了青,泠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自从那日父亲对自己把一切都说明了,自己突然觉得安心起来,也不那么堵了。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战战兢兢的应对,要守护父亲,守护母亲,守护楚家。而如今,要是有个看不清道不明的状况,便可以去找父亲商量了,自己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掀开软帘,刚从床上下来,石英就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神色匆忙。看见泠然已经醒了,先是一愣,便要转身去给她准备洗漱的用具。   泠然对着石英招了招手,“是不是有话说?”   石英抬起头来,微蹙着眉头,喏喏道,“本来想等公主您吃过早饭再说的,也好有个准备。”   “你说吧。”   “刚才奴婢被小陈子叫去了,公主不是一直嘱咐奴才,要是有什么关于四皇子的消息,一定要打探出来吗?不过我想这件事情,用不了多久,也会传到公主的耳朵里了。今天早朝的时候,朝堂上突然有个快马传来的军报,说四皇子李宸和南宫胡英在去勐鄂的路上失踪了。按照今天的日子算起来,约莫着也有五六天了。”石英缓缓的说着,一副生怕泠然听见之后会晕过去的表情。   泠然听了皱了皱眉头,又问,“那南宫瑾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这个奴婢听得也不是很真切,只是听说,南宫大人写的书信里说此事定为越地草寇而为之类的。”   泠然点了点头,又问,“老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已经下了早朝。正在偏厅用早点呢。”   “快些给我换衣服。再叫个人去给老爷传个信儿,说我有些头疼,请老爷来看看。把早点什么的一并摆到我这里吧。”和石英想象的不同,泠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于悲痛的表情,而是很冷静的安排好。石英不由得恍了神,“发什么愣呢?还不快去!”直到泠然一声低喝,才缓过神来,匆匆的去准备了。   没多一会儿,楚文秦走了进来,先是问泠然身子怎么样。泠然此时已经洗漱完毕,请了父亲先坐下。一边吃早点,一边问,“女儿听说早朝的事情了,只是南宫瑾大人来的书信到底写了什么呢?”   楚文秦见泠然是问这事,便仔仔细细的讲了来,“四皇子和南宫胡英失踪了。南宫瑾借此发难,说是越地草寇实为可恶,连龙子都敢动手,便一鼓作气打击越地。因为没有了四皇子的胡闹拖延,反而行军果断得心应手,几日便消耗了越地草寇的大量兵力。”   泠然听了,这才开始有些犯急,心里是怕南宫瑾借机除掉李宸,便问道,“会不会是这个南宫胡英受了南宫瑾的命,杀了四皇子,然后假借失踪之名逃脱了呢?”   楚文秦摇了摇头,替泠然分析起当前的局势来。“第一,南宫一族内缺少男丁,就那南宫瑾来说,他只得一子。为了增加自己的旁枝,对待族内的男丁是极其爱惜的,对这个南宫胡英也是视如己出,想必不会牺牲他。第二,南宫一族支持李德为太子,已经是人尽皆知,他们心里的第一个要除去的人,应该是心思缜密的三皇子李景,而不是恃宠而骄的四皇子李宸,所以也不必下手伤害四皇子引火上身。第三,这次特别派遣和四皇子一起去勐鄂的南宫胡英,年龄身形皆与四皇子相仿,想来也是南宫瑾想让他多和四皇子李宸亲近,借机拉拢四皇子和德妃。第四,让南宫胡英去,也是为了让他和四皇子一起沾沾光,建功立业,以后好有机会的时候奏明皇上。第五,南宫瑾自然知道这次是昭帝探视他的举动,所以万万不敢对李宸动什么手脚的,不然也不会拖到今天。”   泠然听了楚文秦的分析之后,知道李宸没事,便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但是又觉得哪里卡住,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便又说,“但是前方繁芜,将在外,君令难受。也许南宫瑾会特意找人假意杀李宸,说是越地草寇而为,再让南宫胡英去救,用此拉李宸入营,使德妃感激,也未可知啊。”   楚文秦向来知道泠然心思细腻,想事情条理清楚,领悟又快,可是也不曾想到她会想得如此深远。本来以为自己以后还要对她多多提点,今日一看,便知道泠然已经可以共商大事了。但又对她不放心,“我只觉得,你前些日子回来之后,便愈发不在乎南宫瑾的举动了。可是有什么把柄捏着?”   泠然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说是什么把柄。   楚文秦本想问问,但又觉得既然泠然不说,想是第一不是很确定,第二也不便多说,少一个人知道比较好。便对泠然说,“如果你有心,便应该知道,切莫此时发难。如果你把这个把柄说了出去,说不定反而会害了四皇子的性命,逼的南宫瑾做反。他今日既然没有心意去造反,却也不代表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被逼的到了某个田地,狗也会跳墙的。何况是南宫瑾手握重兵,南宫一族又有两块领地。所以此时切莫轻举妄动,误了大事不说。我们也好趁着这个时候看看四皇子殿下的功力。好再做判断。”   泠然看着楚文秦,把当局都勾画了一遍,心里虽然觉得父亲心思深沉,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按兵不动。但也明白父亲一番苦心,明明之前也可以对自己说这些,却一直憋着没有说,不仅仅是为了能带着全家全身而退,也是极其溺爱自己的表现。   楚文秦见泠然不说话,以为她犯了糊涂,便进一步解释道,“现在的局面是个巨大的蜘蛛网,由很多只蜘蛛共同织成。你每踏下去的一步,如果能在不动别人网线的同时,又能给自己结一线网,才算是好的一步。倘若不小心踩踏了别人的机关,那静候在那儿的蜘蛛便会急速发难,令你毫无还手之力。在这个政局中,所有人的举动如果不是能够取得最大的利益,那宁可留在原地。所谓不进则退,在这里却变成了不进则进。三十六计里有一句话,“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说的是围魏救赵,也说了要后发制人的重要性。在一切开始繁芜复杂的时候,切莫茫然冒进,授人以柄,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泠然点了点头,说,“父亲,女儿明白的。以前我以为只有坏人才会有心机,现在看来,有的时候为了守护某样东西,也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玦哥哥走了,就由我来代替他守护这个家吧。”   楚文秦叹了一口气,轻抚泠然的脸庞,“把你卷进来,真是为父万万不乐见的。”   泠然知道楚文秦心里的话,自己本来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却又因为楚家牵扯自己进来。但是想想,如果自己的身世真的如同楚玦讲的故事一般,那自打自己生下来就已经是政治弄权的产物了,现在又怕什么呢?何况楚文秦也是真心呵护自己,让自己过了十年的幸福生活,自己又有什么不情愿的呢?只盼着自己能够再坚强一点,不要再随随便便的生病,让他们担心。   楚文秦只道泠然是因为自己前些夜的话才做此决定,却没想到她早就参与了李宸和李景的阵营。若是知道,估计也早是唏嘘不已了。   楚文秦又嘱咐了几句才走。过了一会儿,石英便进来报信,“公主,二皇子来看您了。”   泠然正想着淑妃这件事儿呢,恰巧当事人来了,便让石英好好请了他进来。想是今天朝堂上的军报引起的。李德怕自己一时激动以为是南宫瑾害了李宸,把这件事情当做武器来攻击南宫一族,便前来安抚自己吗?   “二哥。”李德一进来,泠然就连忙行礼,越是这种时候,才越不能出纰漏。   “三妹不必多礼。”李德一副谦卑的样子,这都是泠然平日里看不到的。这个时候,她更加好奇平日里对下人厚道的李德的样子了。她本来心中对李德并未有什么芥蒂,只是因为南宫涵有时太过可恶,而南宫瑾又是被自己划分为敌对的势力,李德被牵扯其中,她只道不能和他过分亲昵,还是保持些距离好。“我来想必三妹已经知道是为了什么。”   泠然点了点头,李德便继续说,“那日其实是母妃身体不适,恰好有个小宫女来服侍,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让你二嫂听见了。你二嫂以为是母妃说的,才没忍住。后来知道是那个小宫女说的,我母妃向来怜悯下人,就让她躲在床下,你二嫂知道了,其实是在骂床下的小宫女,并不是骂母妃。”   泠然听见李德这蹩脚的解释,心里不由得莞尔一笑。这么不招人相信的解释也拿出来,想是自己那一日看到的太多了,想圆谎也不容易。不过就这三脚猫的谎言水平,以后要是做了太子皇上,还不被朝臣祸害了?但一想到自己要问个清楚,连忙正色道,“可是我那日听二嫂骂谁是南宫夫人的洗脚婢,如果是骂那个小宫女,岂不是不太合理吗?”泠然的意思是,如果骂的是小宫女,那小宫女以前在南宫家当过差,再送进皇宫,岂不是南宫家别有所图?如果骂的不是小宫女,那是谁呢?这一问,李德是怎么回答也不是。   果然,听泠然这么一问,李德脸色大变,但毕竟也是皇宫里多年历练出来的人物,只清了清嗓子的瞬间,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妹妹知道我母妃原本是南宫瑾的侄女儿,曾经在南宫府上住过一段时日,当时有个给南宫夫人洗脚的丫头,被安排去照顾我母妃,后来两个人关系慢慢好了,就一直留在我母妃身边伺候着了。”这段谎话倒是说得天衣无缝,只可惜重点仍然是在骂了谁上,泠然自然不会被李德转移话题给蒙蔽掉。   “这样。”泠然略一沉吟,“只是……那个宫女生了个皇子吗?我怎么听二嫂说,‘你别以为你生了个皇子就了不起了’呢?”   “想妹妹是隔得远,没听真切,你二嫂自小在甫地长大,说话有时会有那里的口音。”李德的表情已经极其不好了。   泠然心里清楚,南宫涵的官话说的是极好的,但自己逼人也不应过于紧迫,这里也只不过是在提醒李德,他们有把柄在自己手上,切莫太过放肆。于是只淡淡的说,“妹妹知道了。那日妹妹也对二嫂有些忒不客气,还请二嫂见谅。”   “哪里的话!”李德见她不步步紧逼,连忙多谢,“那日换了别人也会误以为她对母妃不客气,是该教训的。”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李德又问了泠然最近的身体状况,才走了。   泠然看着远去的李德的背影,把石英唤了进来,“收拾收拾,我要去景亲王府。”   迷罪   因为曾经和李景一起收拾过景亲王府的园子,门口的仆人是都认得出来泠然的。又一见是楚府的轿子,立刻就往里去禀报了。泠然抿了抿嘴,这景亲王府外面看上去和常宅差不多,其实牢靠的却像铁桶一样。纵是谁想来叨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公主殿下,我们王爷请您直接入后花园去,说是那几条帽子鱼好久没喂了,正巧公主来了,就施个恩给它们吧。”一个小厮出来毕恭毕敬的回话。   “我知道了,多谢你了。”泠然向来对下人是客客气气的,并非是为了以后行事方便,而是天性如此。不仅是她,楚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待下人极为宽厚,甚至下人的衣着打扮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夫人能比的。   泠然款款的走到后花园,这条路是极熟悉的,就算是没有人领着,就算是把她的眼睛蒙着,她也是能自个儿寻着路走过来的。   那一盆的帽子鱼还在那里呆呆的浮着。因为天气冷,它们也都乏的不想动弹。泠然从一旁的小厮手里接过些鱼食渣子,先敲了敲盆边好唤起它们的注意,再向里洒去。这些鱼,却是连吃东西,都懒得动弹,只是鱼食恰巧到了自己的身边,才探着圆圆的嘴吸进去。这和其他的鱼又是不同的。   “仔细检查过了?看看我可短了你这几条鱼?”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泠然的一侧坐下。他挥了挥手,让一旁的小厮退下。   泠然浅浅一笑,“我昨个儿看书,倒是看到了一段有趣的。说是这类金鱼只得一瞬的记忆,大概是我眨七次眼睛那么快。”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李景眨了眨眼睛。   李景宠溺地摸了摸泠然的头,“你又读些稀奇古怪的书。和四弟一起学的功课,可曾跟上了?”   “那是自然。只怕他回来之后还要追赶我呢!”泠然颇为自得的说。又突然看了看四周,小声的问,“四哥没事吗?”   要是换做别人,听见泠然突然问这么个问题,纵是知情,也会先愣一下。但是李景却毫不吃惊,只是点了点头,“他没事。好的不得了。倒是你,怎么想着来问我这个?又这么肯定我一定知道些什么呢?”   泠然只觉心头一块重石落了下来,嗔笑道,“那些个日子你同四哥眉来眼去的传递信息打暗号,你只当别人都是瞎子呢?既然是你们两个一起策划的牵制计划,他做什么,你岂能不知道?”   李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四弟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平安无事,省的你又担心犯了病。”   “当我孱弱呢?”泠然鼓了一口气。   李景把冰凉的手放在泠然的脸上,“如此便好,你生气的样子,还有笑的样子才是最真的。别为那些朝堂上的事情污了眼。”   泠然脸猛的一红,连忙站了起来,“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份。我现在就这个作用,我也是要替玦哥哥照顾一家人的。”   “你记得礼科莫刹吗?”李景皱了皱眉头,把话题岔开。   “记得,是那个赤乌族的族长。”   “他今日来信说,上次邀请父皇开春去北方行猎,一定要带上清月公主。听说清月公主通识马语,他这个马背上长大的人觉得神奇无比,到时要仔细看看。”   泠然一听是要到关外,喜上眉梢,“那可要好好的练练了,最近也没和月影打打交道。它要是问,‘公主怎么这么久没有来看我啊?’我就说,‘三皇子不让我来,他是管事的妈妈,你要恼,便去踹他吧。’”   “那可好了,到时候在猎场,就看见你骑着马追着我跑。”   “是啊,到时候就自有人说,清月公主因为长期不见四皇子,移情别恋三皇子了。”   李景一搡泠然的头,“才两日没去看你,你倒是越发的牙尖嘴利了。”   泠然叹了口气,“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得被石英这丫头调弄,日日的练着,功力自是大涨了的。”   “说着我都忘了,”李景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的扳指,“想你听说要去猎场,肯定会疯狂的练弓法,但是也别忘了保护自己的手。到时候和我们似的,手上出了老茧,可就不好看了。”   泠然接过扳指,转手戴在大拇指上,尺寸却是刚刚好的。“你等着,我也有东西给你。”说完,便从身边拿了一本线扎的纸本。   “这是什么?”李景接了过来,好奇的一翻,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上次你说想要御华阁里的那本《兰似墨兰枝》的书,但因为是孤本,只能让它在里面躺着。我这些日子得闲便给你抄了一本,虽说字体是没有那么好,但内容却是详尽的,没有任何别字,我好好的检查了两遍呢。”泠然正在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的作品,一瞥眼看见了那盆帽子鱼。“糟了!”她突然大叫了一声,“记得我放在御花园边上的那几尾帽子鱼吗?自打我生病了,便没有再去看过,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按时喂,天这么冷,可曾冻着?”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外跑。   “我早就给你捧回来了。”李景一把拉住了泠然的手,“知道你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想起来,一直都放在梨宥宫的后殿里。你前些日子除了书房就是寝殿,走得再远点就是御膳房,别的地方都不管不顾的。我可是日日先喂饱了它们,才去看你的。”   泠然微微笑笑,只觉得安心,好似和李景在一起完全可以放开自己,不必多做惦记。因为他都想得到,处理的妥帖低调,也不要求有什么回报,只一心地关心着就好了。“谁能想到,那么冰冷的三皇子,也是个体贴动物的人。”泠然说着,把自己手上的暖炉往他手里一塞,“你也暖一下吧。刚才一碰我,我都打了个激灵。”说着,就转身要往府外走。   只听李景在她身后低声道,“别担心,约莫着这几日就会有消息了。你四哥也不是吃素的。”   泠然淡淡的点了点头,环视了一下景亲王府,“府里这么大,就你一个人呼应料理?”   “难道你想进来做女主人?”李景说话声音冷冷的,却是调笑的话语,羞得泠然满脸通红,一跺脚,离开了景亲王府。   三日之后,果然不出李景之语。快马的军报,“四皇子李宸出现在勐鄂府衙,现已被越地令赵奎保护起来。四皇子手里握着南宫怀亲笔的通敌信,收信对象是越地草寇三人之一的吴玉柱,内容则是联合打击越地军兵,再做犯上打算。四皇子还说,他同南宫胡英一同前去勐鄂求援。中间休息的时候就觉得南宫胡英神色不对,又半夜偷跑出去,自己心生怀疑才跟了上去,没想到竟然见到这般情景。为争夺通敌信,两人争执不下,如果不杀了南宫胡英,只怕不仅是四皇子的命,连他们通敌的证据都留不下了。所以才狠心对南宫胡英下了手。但四皇子又说,想来此事南宫瑾大人并不知情,不然怎么可能奋勇杀敌呢?所以还请皇上斟酌思量。”   泠然听闻之后,并没有觉得一阵舒畅,而是觉得有种恶心的感觉,从喉咙里往上窜。是了,政治便是这样,表面看上去冠冕堂皇,背后里的阴险招式又有谁能摆脱呢?就连直爽侠气的李宸也是不能摆脱的。   说是南宫怀的亲笔信,而不是南宫瑾的,先是为了给李德和淑妃留面子,给皇家留面子;再者,相比南宫瑾的甫地而言,南宫怀的孟地并不大,兵力也不足,就算是造反也无力维续后勤。而这几日南宫瑾在越地大为兴兵,已经和越地草寇结下了大梁子,李宸也是瞅好了这个时机下的手,这样南宫瑾便无力抽身去支援南宫怀。此举大大削弱了南宫瑾的党羽,又打压了他在朝中的气焰,真是一箭双雕了。最后李宸还给南宫瑾求了个情,表示就算逼人也留三分余地,这样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让南宫瑾的反抗心理不要那么强。至于南宫胡英的死,还有南宫怀的亲笔信到底是怎么来的,谁也证实不了什么。   但是谁也不能说李宸是说了谎的。如果是别人报上这样的军情,可能还会被怀疑是欲加之罪。但是现在说这话的人是四皇子李宸——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定是拥护胤朝的人,所以可信度又增加了三分。   反过来说,其实谁又不会怀疑李宸呢?突然失踪,又冒出来这样的故事,任谁也得思量再三。但是既然昭帝让南宫瑾出征,还让四皇子李宸跟着,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为了打压南宫瑾。犯上作乱的事情,本来是株连九族的,现在能给南宫瑾求情就不错了,谁还能奢望些别的呢?   泠然想到这里,不禁赞叹李宸的心思,稳得住,行的快,真是静若处子行若脱兔。自己之前真的是小看他了。李景说的也没错,你四哥可不是吃素的。想凭借自己认识李宸不过五个月的时间就完全的了解他,实在是太难。这些个皇亲贵戚的,哪个不是藏下了自己最深沉的一面呢?   但是如此的举动和心思在楚文秦眼里会有什么样影响呢?想了想,泠然还是决定和楚文秦统一战线的好,别到时候兵分两路,各持己见,反而让别人占了便宜。于是吃过晚饭,就去楚文秦的书房报到了。   楚文秦一见泠然走了进来,心里如同明镜似的,却只是摇摇头,“等着四皇子回来,再看皇帝的意思。”   宸归   “公主!公主!”石英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四皇子,四皇子回京了!”   泠然听见这话,腾的站了起来。李宸回来了!自从上次听说四皇子的军报之后,已经有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暗地里却是惊涛骇浪波涛汹涌。   南宫怀的谋反,其实退一万步说,他离着越地也太远了,根本没必要越过甫地勾搭越地的草寇。可是昭帝这时候却偏偏的犯了昏庸,在朝堂上听到军报后气的吐血,一定要下令追查此事。但也因为南宫怀是越过南宫瑾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南宫瑾撇的十分干净,自然也只是大呼家门不幸,南宫几代忠堂,为什么有个大逆不道的子孙之类的言语。然后上奏说要专心致志的打仗,以澄清自己。   李宸的计谋十分恰当,不仅仅逼得南宫瑾无法维护南宫怀,而且还适当的给了南宫瑾机会。果然,在南宫瑾的英勇作战之下,昭帝为了安抚他,亲自赐其为抚远大将军,又给了诸多赏赐。但代价就是——牺牲南宫怀。   此外,李宸在勐鄂方面也是唤起了民心所向。毕竟是多少年疏于中央管制蛮夷之地,此时见到了这么有勇有谋,又英气逼人的活生生的皇子。在李宸的号召之下,越地军民合作,一鼓作气赶走了常年欺压他们的草寇三人。   虽然最后的结局和泠然初想的有点不一样,她本来是想在一半的时候给南宫瑾安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再鼓励越地对南宫瑾下手的。但是现在看来,李宸的心思要比她的更加完满的多,自己应该学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也因为这样,这段时间她是偷了个懒的。既然一切都要等四皇子回来,自己就天天到宫里,射射箭,骑骑马,喂喂鱼,看看书,倒也乐得清静。   “四皇子现在在哪?”泠然问。   石英还没回答,就听见假山后面有个清爽的声音洒了过来,“可不就在这儿了!”泠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腾空的被李宸抱了起来。“可是沉了一点?”李宸把脸凑过来问。   泠然看着他突然变的有些沧桑的脸,胡茬还在下巴处没修整,一双星目此刻更加炯炯有神,不由得粲然一笑,“是沉了一点儿。打仗的时候,你可受伤了没?”   “后背倒是被砍了一小下,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了。”李宸还来一个大大的笑容,是越地的阳光感染了的,奔放的笑容。   泠然伸出手去摸了摸李宸的后背,远处看起来,却像她在抱着李宸一样。“是这吗?疼不疼?”   “不疼。”李宸的背脊突然挺直了一下,“已经不疼了。你的病呢?我听说已经好了很多。”   “不是很多,是好全了。”泠然抻着脖子端详着李宸,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你,出去一趟,现在看上去老多了。”柔嫩的手指轻轻的划过李宸的胡茬,有一种扎扎的感觉,不完整的,但是却很真实。“还不放我下来?一会儿都让人看了去,到时候我又要成为朝堂里大街小巷上流言的女主角了。”   “流言?”李宸因为不在,并不知所以然。   “上次你走了,就传着说我对四皇子殿下有意,哭着喊着拖着你不让你出去建功立业呢,结果最后还是被抛弃了。”泠然无奈的撇了撇嘴。   李宸听了这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了,“是这样。那我就更加抱着你不能放手了。明天就又会有新的传闻,说四皇子因为思念清月公主,赶快结束战争回来了。一回来就急着抱得美人归。”   “说什么呢!”泠然扭了扭身子,李宸把她放了下来。“你可曾去看了父皇?”   “恩,去了,看完父皇和三哥就来找你了。”   “回来就好了,我还怕你赶不上春猎呢。不过想是战争如果不结束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快快乐乐的去春猎。我可是日日夜夜的想去那里骑马呢。”泠然看着他虽然一下子成熟了的脸庞,那股子侠气却未曾改变,心里才舒了一口气。   李宸扁了扁嘴,“你就是为这件事情盼着我回来的啊?”   “当然还有别的。”   “什么?”李宸焦急的问。   “我的越地怎么样了?”泠然郑重其事的问。   一抹失望的表情爬上了李宸的脸,但他还是好好的回答,“越地令赵奎,可真是一个好官,我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交代给他了。有他在,你就放心吧。”   泠然点了点头,“听说四皇子殿下把我们越地的男女老少迷得是神魂颠倒的?”   李宸搡了一下泠然的额头,“里面是不是也包含你这个越地的领主?”   “和南宫胡英搏斗的时候,可曾受伤?”泠然白了他一眼,岔开话题问道。   李宸走近一步,把嘴唇贴在泠然的耳边说,“差点就死了。当时就只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再也见不到你,那我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温暖的气息扑在泠然有些微凉的耳朵上,有些痒痒的,泠然脸腾地一红,却装作没事人一样调笑李宸,“不过南宫胡英下手也是手下留情了的啊,你看你的脸,可是一点事情都没有啊。”   李宸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刺我的那一刀,却是差点要了我的命,幸好我把你的佩玉放在心口,替我格了这一刀。所以还是要多谢妹妹的救命之恩。”   “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吧。”李宸想了半响,幽幽的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紫青色的小型玉璧,递给泠然,“信里说了,回来给你个更好的。”   泠然接过那块颜色俏丽的玉璧,低头轻轻地摩挲着,又忽的抬起头,“你也太小气了,既然都给了玉璧,怎么还不知道给我结个绳子什么在上面?这样我怎么戴?”   李宸愣了一下,接过玉璧,“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我结好绳子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要亲手做啊!”泠然笑道,“我可不要那些假借别人手的心意啊。”泠然知道,如果让一个男人去学些编结之类的东西可是难事,让一个皇子去学更是难上加难。既然如此,就让他学些闲散的东西,别日日夜夜的就贯注在一些朝堂上的事儿。刚刚回来,心力都是累的,怎么也要休息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石英,李宸手里不知道什么变出一个发簪,对着她说,“这个是给你的。”   石英接过发簪,谢了李宸。泠然在一旁打趣,“你如今是比以前周全多了,记得刚开始的时候,还对我冷言冷语的。现在倒是连我的丫鬟都要来讨好了?”   “我何时对你冷言冷语了?”李宸把头扭到一边去,诺诺的。   泠然一宿甜眠,比起李宸没回来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自己虽然知道他没事,但是心里还是吊着,现在前方战况也结了。南宫瑾还在整理甫地,过几日就回来了。李宸今日也得了很多的赏,昭帝对他是笑的合都合不上嘴了。   “泠儿。”有人敲了敲门,听说话的声音是楚文秦。   “父亲,快请进。”泠然连忙请了楚文秦进来。她知道因为李宸回来了,楚文秦一定会和自己说些什么,自己等了一晚上,他才来。   楚文秦进来一看泠然,自己先笑了起来,“干什么一副要上战场打仗的架势?”   泠然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僵硬,因为等待这个答案实在是太久了。谁知道楚文秦说的竟然是,“皇上今天说后日要去北方行猎,会带着你和几位皇子。为父会留守京城,替皇上整理朝政。过些日子南宫瑾大人也会回来,协助为父。你先去散散心吧,北方空气好,地方也辽远。不过可能还有些冷,所以你要多穿一点衣服。让石英和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到时候要记得不要使性子,和几位皇子要和和睦睦的。”楚文秦最后一句话所指的当然就是二皇子李德了。   泠然动了动嘴唇,“可是……父亲你的决定是?”   楚文秦摸了摸泠然的头,“有人来找我,让我好好地照顾你。有些朝堂上的事情,不要让你过问的太多。”楚文秦向来对泠然没有什么隐瞒,而此刻却故意隐瞒下这个人的名字。泠然摇了摇头,表示不解。“是作为交换条件的。”他又补充道。   “什么交换条件?”泠然连忙追问。   楚文秦摇了摇头,表示不能多说。但仍然和蔼的回头对石英说,“给公主准备准备东西吧,明日就让她住在皇宫里好了。到时候和大家一起出发方便,也好有照应。”   楚文秦走了之后,泠然皱着眉头坐在桌前想。究竟是什么人,以什么样的交换条件,把自己从看似复杂的政局中释放了出来呢?但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只能叹一口气,指挥着石英把一些东西收好。又去给方离请安,说自己要去春猎的事情。 【第二卷:赤乌远】   春宵   宸帝二年(泠然十八岁,接第二章《蝴蝶》)。   一个人站在侧面的竹林里,泠然抱着自己的双肩,靠着墙慢慢的滑了下去。一种无力感从脚跟泛了上来,只觉得浑身都是软软的。背后的墙是冰凉的,稳重厚实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倒一样。她把脸靠在墙上,就像很多年之前靠在那个人的胸口。可是如今那个人,到底在哪里?他好不好?为什么看着自己受苦,也不再来给自己擦干眼泪?   “泠然?”楚玉慢慢地走了过来,顺着墙,蹲在她的身边。楚玉的长相和她的名字是一样的,温润如玉,身材有些略胖了,但却另有一番风韵。她挽起袖子,把泠然的头从墙上斜到自己的肩头,就像拍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的,“我的妹妹,这些年,苦了你了。”   泠然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楚玉的肩上。多少年来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人吗?自己一直都像个大人似的,站得直,行得正,不哭不闹,任凭谁来挑拨威逼,也不畏惧,因为自己的身后有很多人支撑着。别人眼里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女流之辈,可能有些强硬的不像女人了,但是其实自己一直有很多人支持着。   “泠然。”楚玉拍了拍她的后背,“景亲王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听到她的这句话,泠然忽的抬起了头,是他!他在哪儿?!“他说什么?他在哪儿?”她抓着楚玉的衣袖,关节都有些发白了,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楚玉叹了一口气,眼神有些许不懂,“他说今晚等你。”   “今晚等你?”泠然松开了紧紧抓住楚玉的手,“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至于地点,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刚才有个孩子进来找我说的,说完就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泠然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的喜悦,她看了看天,已经不早了,自己需要收拾收拾才能去。“我一会儿要出去,不要跟别人说,父亲问起来,就说我去找绿古姑娘了。”说完,提起裙子,往自己的屋子跑去。楚玉在她的身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泠然的心到底在谁身上,这么多年来,谁都猜不透,其实看她这个样子,又有什么难猜的呢?   京城一处的湖边,因为又是秋天,稻草秸秆什么的都黄了,只有芙草是高高的挺立着的。很多年前,泠然站在这里的时候还会被周围的花草挡着眼睛,现在的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挑婀娜的少女,只有那双眼睛是不变的,永远的吸收着最美的日光,照耀着周围的黑暗。   “小姐,你又来了啊。”一个年迈的老妇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么多年了,那个曾经干脆利落的声音也开始衰老了。   泠然缓缓的坐下,“张嫂,能给我两壶酒吗?”   “哎!小姐你等着啊!”如果不是答应的声音变了,泠然会以为自己仍然是很多年前坐在湖边的那个姑娘。因为一切一切都没有变,只有人长大了,人老了,位置朝代一代一代的更迭。其它的,天还是天,地还是地,月亮还是每个月十五会圆。   一杯一杯的喝着酒,泠然开始晕晕的,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听到景亲王给自己送了信,说今晚要等自己。她又怀疑这个是不是他要等她的地方,怎么又让自己等着了呢?罢了,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时辰。   身边的一壶酒,突然被人拿了起来,还是那双白玉一般的手。泠然木木的转头看着他,清秀的面孔,出脱的气质,五官是有些女相的,但气度仍然是摄人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是了,这就是那个自己日想夜想的他了。泠然不敢眨眼睛,只是定定的看着他,她害怕自己一旦眨眼睛,这就会是圆月时的一场梦,像湖水上的水沫一样——一瞬就化掉了。   李景冲她笑了笑,“你试试看啊?我到底是人还是鬼?”   泠然就像大梦方醒一样,伸出手去拢住了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好像要把人间的热都吸走一样,但是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不是鬼的,是鬼的话,就摸不到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么多年都不哭了,可是看到他,还是忍不住流眼泪。   李景伸出手去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缓缓地说,“我回来了。这次回来了,我就不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说完,他低下头用柔嫩的唇吮吸着她的眼泪。泠然因为吃惊而挣扎了一下,李景另一条胳膊伸到她的背后,紧紧地把她箍住。   “唔。”泠然低声叫了一下,却又被李景的唇给压住了。   李景一把把泠然抱起来,往张嫂的蓬屋走去。   泠然被李景放到了床上,她勾着李景的脖子不肯放手,直到李景低下头来亲了她一下,她才心满意足的放开手。虽是秋风飒凉,李景却仍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袍子,他此刻把自己的袍子脱下,里面只得一袭白色的内衬。透过衣服,泠然看到他表面看上去单薄的身体实际上却很结实,不由得羞红了脸,把头埋到了被子里面。   “你怕吗?”李景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并不着急。对了,他一向就是这样的,沉着冷静不紧不慢的把握着自己的节奏。   泠然在被子里面摇了摇头,她听见他把床边的帘子放了下来,然后掀开了被子,一双有力的臂膀把自己牢牢地锁在他的怀抱里,这就是他的占有欲,强烈的,暴戾的,就在这一瞬间释放了出来。   “你是我一个人的。”李景轻声的说了一句。说完,他的唇便压上了她的,还是冰凉的,就像疾风一样,喘息着,他的舌头开始一点一点的侵略她的地盘,吮吸着,突入着。泠然贴合着他的动作,她多么希望此刻就融化在他的怀里,以后的事情什么都不用想,也不要想。他强迫她不要想,不准想。   他的唇开始一点一点的移动,从她秀丽的下巴,到她修长的脖颈。他的手甚至没有去解开她的盘扣,而是用力的撕开了她的衣领,然后顺着那裂开的断帛,再深深地吻着她的身体。好像要把自己积累的深情,一下子都释放出来。   “啊。”泠然低呼了一声,他的动作停止了。   他把头抬到她的眼前,好让她看清是自己而不是别人。“你确定你要吗?”   泠然的脸早就已经通红,刚才因为李景的唇掠过的地方有一些痒,所以才低呼了一声。“恩。”她点了点头。他说他不会再走了,就算走了,自己也不会再遗憾了。   李景的动作反而变得温柔了,刚才的暴戾都不见了,换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深爱着泠然的李景在这里。他慢慢的脱下凌然的衣裙,一边自嘲道,“你这个裙子还真是不方便。”之后,她玲珑的躯体展现在他的眼前,娇嫩的像一朵盛开的桃花。他的唇一点一点的印在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上,像是打好了印记似的。泠然只觉得他的身子越来越热,两个人的体温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她把自己的身子往他身上靠,这个时候,两个人之间的任何空隙都是多余的,只想要紧紧的抱在一起,一点空气都不能阻隔彼此……   “醒了?”李景的青丝仍然洒在他的肩上,床上,如同一幅美丽的墨画。他此刻笑着,用右肘撑着自己的头,看着身旁的泠然。   泠然点了点头,她感觉到自己里面什么都没穿,昨天晚上真的不是一个梦。   李景伸出手去,抬起她的下巴,给了她一个稳重的亲吻。又一把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我去向楚太师提亲怎么样?”   泠然先是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她把昨天李宸在自己家里说的那番话,又转述给李景听。谁知李景听了不但不慌张,反而笑着说,“三年之后,我一定会来迎娶你。只是到时候,你别变成了老姑婆才好。”说完,他又亲了她。   泠然抬头看着他笑,“你好似永远都亲不够我似的。”   “永远都亲不够。”他不由分说,又强按给她一个吻。她感觉到他的身子有些热了,便也伸手去搂着他的腰身……   ===========================================================================   “我四处都找不到张嫂,她人呢?”泠然踩着有点类似男子的黑色步靴,头上挽着轻巧的发髻,身着今早起来就在床头看见的绛红色长裙。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大的食盘,里面盛着热腾腾的粥和几色的小凉盘。看见李景了之后,眼里充满了笑意,脸上又浮出一抹粉红。   李景正站在窗前,他刚刚的把木窗打开撑好,听见泠然的声音,转身冲她微笑。依旧是一袭青衣未曾改变,就像那年假山后面闪出来的如玉少年,只是眉间多了些沧桑和洒脱,“我昨夜就让张嫂把屋子收拾收拾走了,我们在这里呆几天好吗?我不急着入朝拜见宸帝,你也不急着回家道平安。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过几天我一直想和你一起过的平淡生活。”说着,他走过来,一个冰凉的吻落在泠然的额头上。   泠然抿了抿嘴唇,笑着点了点头。这样的日子也是自己想和他在一起过的,没有纷纷扰扰没有纠纠缠缠,和他在一起过只有两个人的平淡日子。   李景伸手接过泠然手中的食盘,放在桌子上,先给泠然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又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吃了一勺碗里的豆腐蔬菜粥。   泠然紧张的看着他,两只手紧紧地绞着,这是第一次他吃自己做的东西,也不知道觉得味道合不合口。   李景抬头看了看泠然的表情,不由得一笑,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打趣道,“我听说你曾经给弗乌益兴做过当归粥,当时就想,这粥就算再苦,我吃起来也会是甜的。今天吃起来,才发现,这粥原来不是甜的。”   泠然扑哧一笑,歪着头看着李景,这画面自己期盼了多久了?   “平时的话明明多的不得了,怎么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了?”李景拉过泠然的右手,爱惜的看了看,她的拇指上仍然套着那枚白玉的扳指,玉的凝色已经和她的肌肤相映成辉了,里面也有了流水般的玉絮,想是她日日夜夜的带在身边才有的。   “你明明平时话少的不得了,怎么现在话却这么多?两个人在一起能说的话是有限的,你多说了,我就少说点呗。”还是那么伶牙俐齿,人都长大了这么多,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小时候那样的甜美。   不过这笑,现在也只有他看得见。   圆木桌上,两个人相对着喝着粥,偶尔抬起头来调笑一下对方。每次都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聚少离多,所以这样的时刻,才更显得弥足珍贵,两个人都想把对方紧紧地抱着,再也不分开,但是却不是自己能够主宰的。   吃完之后,泠然把食盘收到厨房里去,刚要伸手从一旁的大瓷缸里挖一瓢水把它们清洗一下。身旁就伸出来一只白净修长的大手拿走了她手里的水瓢,想都不用想,是李景了。他卷起青袍的袖子边儿,拿着瓜瓢从水缸里盛了水倒进水池,又拿了丝瓜瓤和些许皂角粉,正要刷,泠然在一旁笑了。“第一次见亲王亲自刷碗的,要是被父皇知道了我这么欺负他儿子,还不得跳出来和我打架。”   李景声音低沉的说,“你这双手,不能不好好养着,不是沾不得一点凉水的吗?自己又不注意,难道让我老了之后照顾你不成?”   泠然伸出自己的右手,在李景面前晃了晃,“已经两年了。早就好的只剩下疤痕了,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李景冷声说道,“我记得当时太医是说,因为伤到了骨头,所以尽量远离冷水。也没有说是多久。”   “你以前都说太医们说的话都是吓唬人的,什么留病根啊之类的,都是糊弄我们的。今年年初的时候,我还和五弟打了雪仗呢,那么冷的雪,融在手里也没事儿。”   “五弟也不小了,算算今年都十四岁了,还和你玩呢?”   “你以为谁都和你小的时候似的?听说可是臭着一张脸在宫里,没有人敢惹你的。”泠然拿李景打趣道。她记得听德妃说,李景小的时候标准表情就是抽着眉头,紧紧地抿着嘴唇,好似一副大家都欠他钱的表情。下人要是做错的了事,是这副表情,下人要是做的好了,也是这副样子,闹得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泠然每每想到李景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皱着那小眉毛的时候就想笑,尤其是和现在这个人联系起来的时候,就更是有意思的紧了。   果然,李景听泠然这么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泠然更是笑的喘不上气。她在他的不满目光之下强忍着笑,指尖拂上了他的眉头,“好早好早之前,就想把你眉间的不开心和难过都拂开。现在到发现,你不仅仅是生气会皱眉,原来被调笑的时候也是会皱眉的。知道是这样,当时就不管你了。”   李景一边刷着碗筷,一边说,“你还记得那本《兰似墨兰枝》吗?我上次掉到慕澈河的时候,它就在我身上,你能不能再给我抄一本?”   本来被深藏在记忆里的梦魇又被轻轻的唤醒了,听见慕澈河,泠然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犹豫的伸出手想去碰触眼前的男子,直到指尖感觉到那股冰凉,她才放下心来,是真的,他真的在。泠然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坚实的背上,喃喃地说,“好。我再抄一本给你。上次那本笔迹还稚嫩呢,我练了好多年,一直想着哪一天给你一本更好的。”   一直没有仔细看过这个院子,李景牵着泠然的手,吱呀的一声推开厨房木质的门,眼前一片豁然。   脚下不远是斑驳的石阶,一磴磴的深浅着,犄角的地方泛着绿泥;下面是生草的院子,这草剪的不齐,就那般杂乱的生长着,但偏偏给人舒缓的感觉;草中随着清风拂面,偶尔能看见青面山石排成的不甚齐的婉转小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朱褐色吱呀的大门。院子里零零落落的种着散花散株,好打掉那些只得杂草的萧索。围墙角上,还有着一块块的小田,里面种的不知道是什么作物。院子中间有棵大树,不知道是杨树还是什么,叶子开始黄了,有些已经枯萎的,厚厚的披在地上,树下的石桌石凳上。   李景牵着泠然沿着小径走到了石桌下面,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咔嚓咔嚓的作响,泠然弯下腰,拿着丝帕擦了擦石凳,两个人才坐下。   “还记得你说落叶就是秋天的雪,宫里是没有的。”李景仰头透着枝桠看着通透的天空。   泠然浅笑,这么多年的事情他都记得,自己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这院子真好看,是张嫂打理的?”   “我就知道你会觉得这样好,之前就让张嫂按着大概整理了一下。之前就想带你来的,结果出了事情……没想到她还一直留着这样的园子。”   泠然看着这个景色觉得心情舒畅,这院子就像自己梦里的一样,圆桌俏凳,玲珑格窗,斑驳石墙。夏天可以坐着,风铃叮叮的悬在屋檐上,树最好是杨树,不仅可以借这棵树拎清四季,枝繁叶茂,春天还有杨絮似雪,纷纷绕绕。春天在这看抽枝散叶,夏天听蝉鸣虫奏,秋天闻野菊花香,冬天品雪水茗茶。   而自己,就这样眉目疏朗的守在院子里,等着他回来。   从一开始,最明白自己心的人就是他,从来没有变过。   只因为这份懂得,便可以让自己抛弃一切去跟随……   晴朗   “想什么呢?”马车前面的李景喝着马赶了过来。戴着虎啸铜花肩甲的他,此时显得格外英武。   “没什么。”泠然摇了摇头,把头缩回马车里。但想了一想,却还是把头伸了出来,“我想和你们一起骑马。车子里闷得慌。”   李景笑了笑,“你踩着前面的轿沿儿,我拉你上我的马。”   泠然点了点头,回头又冲轿子里的石英吩咐了几句,才小心翼翼的掀开帘子,拉开门,伸出手去给李景。李景稍一用力,她就腾空的到了他的马上。   “长途骑马不舒服,你一会儿尽兴了,还是得回马车里。”李景在她身后提醒道,泠然乖乖的点了点头,开心的拍了拍枣红色的马鬃。“也不准试图和我的马说话,让它撒泼。”李景赶紧补充道。   浩浩荡荡的春猎大队从二月初三就开始往北边走,本来是赤乌族邀请昭帝去他们的地方行猎。但是因为路途实在遥远,就改在离赤乌族不远的贺勒思慕围场春猎了。李德,李景和李宸都跟着来了,另外还有今年才九岁的五皇子李彻。京中大小的事都交给了楚文秦和南宫瑾暂理,但重要的事情还是需要快马向昭帝禀告。   泠然在马上伸了个懒腰,正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你四哥回来,你高兴吗?”李景在背后幽幽的问道。   “当然高兴了!”   “以后要小心别人的眼睛,你那样抱着你四哥,他人不知道会说成是什么呢。”背后的声音阴凉凉的,再强烈的阳光也温暖不了。   泠然愣了一下,仔细的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抱过李宸,但是记忆里的存储为空白,于是反驳道,“我没有抱过四哥啊。”   背后的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声音冷淡的说,“那就好。”   泠然皱了皱眉头,心想,就算是我抱过,也和你没什么关系啊。   “累吗?”过了一会儿,身后冷冰冰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有一点儿,但是我不想回马车里。”泠然嘟囔着说。   “那就靠在我身上吧。”身后的人说完这句话,把肩上的铜花肩甲卸了下来,转手扔给身边的侍从。   说话的语音不带任何的动摇或者询问,好像是命令你一样。泠然只能服从着默默地靠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因为春天的阳关实在是和煦的舒服,她竟然眯上眼睛睡了起来。   好像坐船一样,晃晃悠悠的,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众人都把行囊安扎好了,泠然躺在自己的暖篷里,缓缓的坐了起来。“石英,我怎么在这儿?”她揉了揉眼睛,恢复了一脸稚嫩孩童的表情。   “公主,你醒了。你都睡了一下午了,靠在三皇子身上。刚才是他把你抱进来的,怕你醒了,可小心了。”石英回答道。   “你就是泠然啊!”暖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小鬼,此时站在泠然的身边,冷眼看着她。   泠然一时觉得这个小鬼的眼神有点像谁,但是又想不起来,只好问道,“你是谁啊?还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五皇子李彻。”小鬼的头一昂,到了天上去了。泠然无奈的笑了笑,这皇家的孩子,每个第一次见人都是昂着头挺着胸的,好像这就是所谓的皇家气派。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啊?”泠然无可奈何的笑道。   “我四哥说让我把这个给你!”说完,扔下一个紫青色的玉璧,上面用绛红色的线盘的好好地,还打了个双扣的节,这样戴起来摘下去的时候就方便很多。   “你四哥干嘛自己不来送?”泠然拾起玉璧,让石英给自己戴上。   “四哥刚才要来的,但是三哥去找他了。他就让我送过来。一个大男人,整天弄这些线啊什么的,我还以为是要送给谁呢?”李彻一翻白眼,傲娇的口气无以复加,泠然不由得抿着嘴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应该叫我皇姐!”泠然伸出一根指头按了下李彻的额头,看他白白嫩嫩的样子和骄横的表情,又实在是可爱,便一手把他拉到身边。   “哟!三哥你快看啊!清月公主终于对我们的五弟下手了!”轻佻快乐的语气,除了李宸还能有谁?他一头钻进泠然的暖帐,身后跟着近来几日不苟言笑的李景。   泠然回头吩咐石英上茶,自己却懒得站起来,只得嘟囔一声,“三哥,你今天不叫我起来,我浑身都睡乏了。一点劲儿都没有,所以就不站起来了。”接着又冲着李宸做了个鬼脸儿。   两个人都同时打量着泠然,看到胸前挂着的玉璧时,李宸咧着嘴笑了笑,而李景却皱了皱眉头。泠然毫不在意,顺手把玉璧从领口放了进去,因为太凉,而抖了一下。身边被泠然拉着手的李彻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气愤愤先向两位兄长行礼。   “什么时候放开我们五弟啊?”李宸在一旁打趣道。   泠然不以为然,伸过脑袋去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彻,又扭头看了看李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看着眼熟的眼神,是来自于李景啊。再想想有的时候的昭帝,便也知道了,这两个人真是兄弟两个。“女人!放开我!”李彻终于被看毛了,一甩手,躲到了李宸的身后。   “哼!”泠然哼了一声,“小子你真没礼貌,不是应该叫我皇姐吗?”   “我才不要你做我皇姐!”李彻伸出个小脑袋,喊了一声。   “哦?那你要她做你什么啊?”李宸倒是饶有兴致,一把把李彻从背后拖了出来,捏着他粉嫩的小脸。   “我要……”李彻团着小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语出惊人地说,“母妃说,等我长大了,漂亮的姑娘都要领回自己的宫殿!”   众人愕然,泠然更是下巴都掉到了地上。还是李宸第一个笑了起来。直到笑的他气儿都喘不上来了,才慢慢地停下来说,“这可不行啊!等到你长大了,你的泠然姐姐都已经人老珠黄了。”   “那怎么办?”李彻很认真的问道。   李宸转了转眼珠,把嘴巴凑到李彻的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李彻听了,又仔细的想了想,说道,“要是这样,也是可以的。”   泠然觉得好奇,连忙问李彻,“你四哥都跟你说了什么?”   李彻回头看了看李宸,见他笑眯眯的样子并没有阻止自己,小声的说,“四哥说,他可以先帮我保管着。”   “什么?!”泠然瞪大了眼睛,这对兄弟到底在研究什么啊!什么叫先帮他保管着?!人也是可以先保管的吗?   “你吃饭了没有?”在一旁的李景看着这三个人演出闹剧,扭头问泠然。   “还没有。”泠然一手抓着李彻的手,一手揪着李宸的胳膊,抽出空来回了李景一句。   李景扭头冲正在上茶的石英说,“去找王总管拿些糕点来。不要太油腻的。”   “是。”石英领命去了。   “咳。”李景冲着正在‘搏斗’的三人咳嗽了一下,三个人才你拽拽衣服,我扯扯头发的停住。三个人主要的搏斗方向是:泠然抓着李宸的胳膊,李宸扯着李彻的嘴,李彻揪着泠然的衣服。   “三哥!”李彻一头扑到李景的怀里,小眼圈红红的,喏喏道,“这个姐姐好凶,三哥,我不要她了。四哥,你也不要了吧!”恶人先告状,而且之前的那一副皇家子弟应该有的桀骜完全都不见了,还拉扯着李宸!泠然在一旁恨恨的想着,又很尴尬的抬头看着李景。   “这个姐姐是有特异功能的。”李景拉着李彻的小手,微微的诡异一笑。   “什么特异功能?”李彻的一环手,抱住了李景的脖子。   “额……你的这个姐姐可以和动物说话!”李景看了泠然一眼,好像在说,谁让你把他惹哭,自己闯的祸,自己来兜着!   “那……”李彻回头看着泠然,“我要小白兔!你给我叫进来一只!”那种命令的语气又出现了。   泠然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叫小白兔啊!再说了,这附近都是驻兵,怎么可能有小白兔?但是既然李景都这么说了。她又看了看李彻一脸不相信和欠打的表情,只得硬着头皮说,“小白兔这种单纯的动物,我才不要和它说话呢。”说完之后,都自己恨自己没有咬到舌头。   李宸盯着泠然看了半晌,突然颤了一下,大笑了出来,“原来我们都是荣幸的和清月公主说话的啊。”   “你一定是骗人!怎么可能会和动物说话!”李彻别过头去冲泠然吐了吐舌头。   泠然一耸肩,无奈的看着他,慢慢的说道,“我可以试试叫只鸟下来。”说完,冲着天上吹了个口哨。   静悄悄的,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李彻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骗……哎哟!”就看见李彻的头上站了一只苍鹰,雄赳赳的,睁着明亮锐利的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人。   泠然又吹了一小声口哨,那只苍鹰拍拍翅膀,飞到了泠然的肩膀上。   “这……这只鹰是你们家养的?”李宸在一旁不解的问,李彻更是吓得目瞪口呆。   “不是啊!你这几天可曾看见这只鹰来过我这儿?”泠然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又从石英拿来的糕点里扭了一块儿扔进苍鹰的嘴里。   “真是奇了……”李宸把头凑过去,盯着那只苍鹰看的仔细,却没见有任何人养的痕迹。“你真的能和动物说话啊?”   泠然瞥了一眼李彻,把头凑近李宸,说,“不能!”   “那这只……”李宸还没说完,泠然就抖了抖肩,让苍鹰顺着出口飞走了。   “这个是秘密。”泠然幽幽的说道。   行猎   泠然看见李彻的樱桃小嘴微微的张启着,脸上凝固着一股不可思议的神色傻傻的看着自己,不由得笑了,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李彻突然被人塞进一块糕点,先是一惊,后来还是砸吧砸吧嘴巴,把它咽了下去,慢慢的恢复了常态。他站在李景的身边,手里抓着李景的袖子,皱着眉头仔细的端详着泠然,“你是巫蛊还是神仙?”   “扑。”泠然正喝着茶,一口就喷在了李宸的胸口上。转身冲着李彻,把头伸到前面去,呲牙一笑,“我是巫蛊,你怕不怕?”   李彻往后躲了躲,“你胡说!怎么会有你这么漂亮的巫蛊?!太傅说巫蛊都是老的丑的,脸上有着脓包,背也是驼的,头发是稀疏的,像雪一样,一吹就没有了!”   泠然伸手把李彻拽到自己的怀里,慢悠悠的说,“那些个,都是普通的巫蛊,真正厉害的,是貌若天仙或者风流倜傥的。人们都喜欢这些人,才会忘记美妙的背后有着狠毒的故事。所以,人不可貌相,知道吗?!”说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李彻的嘴里。   其实自己可以呼唤马和鹰都是方离教的。自己小的时候,她说这是她们家乡传下来的技巧,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马泠然倒是少见,平时都只是单纯的摸摸碰碰,是不能骑的;但是鹰什么的,可就不一样了,偶尔对着天上会有一两只下来,但是这些年也是少了的。京城的天空是没有鹰盘旋的。但是方离特地嘱咐过,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会这些东西,不然会对她不利,所以一直以来泠然只能自己默默地玩耍着,也不能说出去。   “明天可不可以找马给我骑?”泠然抱着李彻,转头问李景。   李景摇了摇头,“你今天在马背上摇的都乏了,明天岂不是更容易睡着?”   “我来带着你啊!”李宸在一旁擦完身上的茶渍,笑着说道,“今天我看三哥动都不敢大动,一路僵着身子,怪累的。如果你真想骑马,明天我带着你就好了,你要是睡着了,我就把你弄起来给我讲笑话。”   “你的笑可多了,还想听笑话呢?”泠然一指李宸的额头,却被李宸一把抓住手,往自己身边拖了一下。   “我们还能骑快马呢!”李宸诱惑道。   泠然的眼神果然变掉了,赶紧问,“真的吗?可是有父皇在是不是不太好啊?”   “这有什么?我们都已经出来这么多天了,稍微撒撒欢,也是应该的。”   “太好了!”泠然一下抱住李宸的脖子,“果真是四哥最疼我啊!”   “咳!”李景在他们身后站了起来,漆黑的眸子里有些奇怪的光,像是生气了一样,“四弟,我们走吧!还得先把五弟送回去。”说完,便领着李彻的小手转身往外走。李宸冲着泠然吐了吐舌头,也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啊!”   远离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就算是外面的环境不如京城的,泠然也不知睡了多少个安安稳稳的好觉。但每次想起楚文秦和自己说的交换条件,就觉得奇怪,到底是谁用什么条件交换的?这不是普通的人用些金银财宝就能交换的,唯一能比的……每次想到这里,泠然就卡壳,觉得怎么也想不透,索性把它弃之脑后,不管不顾的游乐起来。   “公主。”石英走进帐子里来,“四皇子在外面等着您呢。”   泠然站起身来,回头冲石英说,“今天我不坐马车了,你自己在里面好好呆着啊。”说完,抖了抖裙裤的皱褶,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看你最近的神态,是恢复过来了一些啊。”李宸在泠然的身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恢复什么?”泠然不解的问道。   正问着,传令官举着令旗来了。原来是昭帝怕众人一路赶路无聊,又恐怕磨耗了他们的性子,正巧前面到了山脚下,又有先探看到了野猪和兔子什么的动物。就叫骑马带刀箭的作猎男子一字排开,一鼓作气往前突进十里地,在早已安插好的红旗前停下,看谁一路射取猎物最多,便可得赏。   “元气。”李宸得了命令,突然一喝马,带着她就往外冲。风吹拂着泠然的脸,有种清晨独特的清新水汽在她的脸上弥漫开来。周围都是人呼喝着马往前奔。李宸的马术早就是被人称道的了,潇洒自如,挥洒若定,他带着泠然没一会儿就甩开了一大群人,钻进了林子里。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只野猪,他正用獠牙刨着一棵老树的根,李宸按了按泠然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动。又从背后提起一枝箭,搭弓满射,嗖的一声,箭插在了野猪的后腰上。野猪就是这种动物,你一次不把他弄死,他就反过头来冲着你撒野。这时,这只春天刚睡醒的野猪,嚎叫了一声,急速的回身,冲着李宸和泠然这里冲了过来。人未惊,马倒先怕了起来,这匹马想来不是李宸在越地骑得那一匹,没有见过什么厮杀的场面。此时看见一只凶悍的野猪冲过来,便不由得腿也发抖,整个身子立了起来。李宸按着泠然趴到马背上,以防两个人掉下去,泠然拍了拍马背,马便知趣的转身往回跑。这个时候李宸转身搭弓,一箭正中野猪的额头。又扑腾了两下,这只野猪才倒下去不做声响。   马蹄慢慢的停了下来,泠然回头看了看李宸,两个人不由得大笑了起来。   “这只猪要怎么带回去啊?”泠然先开口问李宸。   李宸翻身下马,不慌不忙的从一旁拿出了一个网兜,又牵着马走到了野猪的一旁,把它塞进网兜,又系在马鞍的一旁。“这样就好了。”说完,又翻身上马,却不紧不慢的前行着,仿佛有心享受这一时半刻的宁静。   “我觉得你从越地回来之后变了。”   “哦?哪里变了?”李宸牵着马的缰绳的手往后一收,这样就像抱着泠然一样了。   “变的……”泠然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想了想,“可靠了。”   “我原来就不可靠吗?”身后的人笑了起来。   “原来的话……是有一点不羁和风流。”她害怕李宸把她从马背上扔下去,于是只说他有一点的缺点。   “不羁和风流?”李宸把她的脑袋往自己的眼前一扭,“这样吗?”说着,嘴唇便冲着泠然压了下去……   “嗖。”一枝箭削过李宸的发髻,划下来几根发丝。这枝箭也迫使李宸的动作停了下来。两个人怀着不一样的感情看向那枝箭来的方向——李景!   泠然突然舒了一口气,因为刚才差点就不知道怎么办好,这个时候她瞥了一眼李景,带着几分感激的神色。却看见李景的眼神里酝酿着怒火,不知道在为什么生着气,她不敢冒进,只能冲他咧咧嘴笑笑。这一笑好像更加激怒了李景,他驾着马慢慢悠悠的踱了过来,每一步马蹄着地,沉重的都像踩在泠然的心里。   “三哥!”李宸冲着李景叫道,李景应了一声,慢悠悠的骑到一棵树边,把箭拔了下来,箭头上插着一条还伸着舌头的蛇。   原来是射蛇啊,泠然缓了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难受了起来,原来只是射蛇啊!   李景骑着马,缓缓地经过两人的身边,眼神只掠了一眼泠然,泠然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三哥,谢谢你。”说完了又想打自己这张嘴,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谢什么?谢他阻止了自己和李宸的亲吻还是防止了蛇咬到自己?   “不谢。”李景肯定是生气了,泠然心里想着,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冷冰冰的。虽然平时态度也很冷淡,但是却没有像现在这样过。那种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忍耐气息和怒气,离着老远就感觉到了。   李景驾着马在两个人前不远处走着,和他们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泠然用肘一推李宸,“还不赶快走,你愣什么呢?!”李宸这才不情愿的喝了一声马,慢慢的跟在李景的身后。   “我也要打猎吗?”泠然为了打破尴尬,突然问道,“因为我和你骑一匹马,到时候他们会说我们是两个人合力的。会不会对半分?到时候不是赢不了了?”   李宸笑了笑,“你打猎,能猎到什么?”大有嘲笑之意。   “当然能了!”泠然一撅嘴,冲着天上吹了一个口哨,两只些许大的苍鹰飞了下来,盘旋在泠然的肩头。因为泠然坐在马上,所以就算是有这么大的苍鹰落在上面,马也不紧张,只是悠闲的走。泠然又一个口哨,两只苍鹰忽的腾空而上,不一会儿,一个抓了只兔子,一个抓了只鼬鼠回来了。泠然回头瞥了一眼李宸,一脸炫耀的表情。   “你这个倒是方便啊!”李宸笑了笑,张开网兜,两只苍鹰在泠然的指挥下,把猎物放了进去。   两人和李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终于到了红旗处。算起来李宸和泠然所猎的猎物是最多的,并不是因为那些琐碎的兔子和鼬鼠,而是那一只笨重的野猪。昭帝一开心,就赏了李宸一匹上好的烈马,又让泠然陪着他驯马。   陷阱   那天突如其来的亲昵和莫名其妙的愤怒就像是幻觉一样,之后是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除了别扭的当事人,也许谁也不知道森林里发生的尴尬事情。   泠然日日夜夜的摸着那匹皇上赐的烈马不肯松手,她说,这是她见过最美的马,不仅仅是因为匀称的骨架和油滑的鬓毛,而是因为它有一股子的劲儿,就像春天的雷雨,洒脱而清新。昭帝听说了之后,便让李宸把这匹马转给泠然,然后又赐了一匹不相上下的好马给他。   约合着后天就到贺勒思慕的地界了,昭帝行事沉稳,一路上每到一个大地方之前就先遣人去试探试探。贺勒思慕虽然离赤乌族很近,但却也是驻兵严守的边境关卡,听说驻边大将军李德成也在这里,所以应是危险不大的。泠然刚得了骏马,自然心情大好,便偷偷地让石英给自己换了衣服,扮成男装,骑马到城镇里转一圈。   边境的重镇虽然和京城不一样,但也因为物产交流频繁,是商贾交错之地。泠然骑着马在街上走,只是觉得这里有些过于荒凉了,难道是因为连年的战乱?但也没听说过这里有什么兵刃交合的事情啊。正在纳闷的时候,看见墙后有两个人,便想上去打听打听。走近了,却听见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昭帝之类的,她连忙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听探子传话,说是昭帝还有两天就到了。让你准备的东西可曾准备好了?”一个声音温钝的人说道,他的声音有些拉扯,像是在撕开锦帛一样,哧啦哧啦的,听上去麻嗖嗖的。泠然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这声音是耳熟的,好像在哪里听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   “回大人的话,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他们一到,就下手。”另外一个声音却是毕恭毕敬的,甚至有些奴颜婢膝,小心翼翼的不敢开罪和自己说话的这位大人。   “那就好!只要这回成功了,保准叫李昭和他的几个儿子都完蛋!到时候,我们的好日子就指日可待了!”泠然听了一惊,但又没听见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便打算继续往下听。结果这个时候身边的马因为长期不动而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响鼻。   “谁?!”两个人同时大喊,从小路里往外疾走。   泠然本想翻身上马,但是又一想这话也没听全,到时候岂不是说不清楚。而昭帝他们又已经诏告天下来行猎,不进贺勒思慕断然是不行的。何况自己已经被人发现了,要是想逃恐怕是难了,不如自己装疯卖傻,也许还能含混过去。想到这里,她咬破手指,急匆匆的在手绢上用血写下“危险,延缓进城”的字样,塞到马鞍子里,揪着马耳朵叮嘱了几句,一拍它的屁股,让它快速的跑走了。   这个时候两个人也从墙里蹦了出来。两个人都是便民打扮,但是其中一个的身材和长相一看就知道是赤乌族的人,泠然心里已经了然了一半。她往后退了两步,摸了摸腰上,因为今天只是出来游玩,怕到城镇里吓坏人,所以自己什么都没带,使惯了的窄刀也扔给了石英。“两位大叔!”泠然陪着笑脸把两只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表示自己没有什么武器。但也不说自己没听见什么,要是这么说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所以不如此刻缄默不语,方求得平安。   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毕竟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瘦弱的少年。本来以为会是昭帝派来的探子什么的,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但是心里仍然拿捏不准方才说的话到底让他听了几句去,而这个少年又是什么身份。   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泠然,突然一咬牙说,“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说完,一个箭步上来,手刀一劈,泠然便软塌塌的跌倒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了。   “大人,您这是?”边上身材有些佝偻的男子不解的看着他。   “何曾要你多问!”赤乌族的大汉把泠然扛上了肩膀,转身便走了。没走几步,回头还说,“交给你的事情可别耽误了!”   佝偻的男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心里想,没想到平时看上去英武的甘珠儿大人也有些奇怪的嗜好啊,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受不受得住甘珠儿大人那么魁梧的身躯。那长相倒也真是一流的,白白嫩嫩的,一掐估计都能出把水,也是招人疼的人啊,要是放在京城里碧月楼里,也估计能糊弄一下做个头魁什么的了吧。   话说泠然晕乎乎的被甘珠尔带走了,昭帝这边却是乱了起来。   先是李景发现泠然不见了,便去问石英,石英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泠然走之前没做好交代,而且三皇子他们都是自己人,要是骗他也不太好。又过了一会儿,有人牵着泠然的马问李宸,这是不是清月公主的马。李宸觉得奇怪,最近泠然都是天天不离马的,怎么此时会留下这一匹马呢。而且据发现这匹马的人说,这匹马是从贺勒思慕的方向自己跑回来的,上面并没有任何人。李宸也去找泠然,却发现李景正在质问石英泠然的去向,此时才觉得大事不好。连忙走上去问,“石英!公主是不是去了贺勒思慕?”   石英一看李宸牵着泠然的马回来了,先是一愣,但心里也觉得有些哽住,不敢误了大事,便连忙说是。李宸又把发现马的过程和李景说了一遍,三个人便先决定四处寻找泠然,再禀明昭帝。   过了半晌,仍然是没有泠然的踪影,李景急了,又回到了泠然的马边上。说也奇怪,这只马从刚才就不停地在往他身上蹭,然后伸着长长的脖子往后够自己的马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一样。李景把手往马鞍里一伸,接着拽出来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危险,延缓进城”。李景拿着手绢,转身问石英,“这块可是清月公主的东西?”   石英走上来看了看,“是!这是公主的!”   李景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愈发显得漆黑的双瞳深不见底了。他对身边的李宸说,“想是泠然在城里遇上了什么事情,这是给我们报的信。我们先去找父皇,禀明此事,也好再作定夺。”说完,便骑着马往昭帝的龙辇边上走。   “你确定那是泠然的字迹?”李宸在身后问,他担心有人抓了泠然,意图不轨,然后在前方设下陷阱请君入瓮。   “确定!”李景的遣词已经变的十分简短,这是他生气时的表现,为了防止自己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而做的语言上的妥协。他手里有泠然送的抄书,刚开始因为喜爱而每天都翻弄,后来又怕翻坏了而收了起来,但是泠然的字迹却是深深地刻在脑子里了。   李宸见李景动怒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跟着。   三个人来到了昭帝面前,把事情的本末讲述了一遍。昭帝只是拿着手绢,一声不作。他知道贺勒思慕是非去不可,泠然也是要非找不可。“宸儿,你去把你五弟带过来,再去命令全军驻营,就说你五弟染了急病。泠然失踪这件事情我们不可以让外人知道,不然他们会和现在的情局联系起来,人心不稳。一会儿你们两个带上几个心腹,去贺勒思慕找泠然,就说是给彻儿找大夫,抓药材。听见了吗?”昭帝的声音不高但是威严有余,李景和李宸接了命令,就急急忙忙的去了。   回到泠然这一边。她恍恍惚惚的睁开眼,见四周是扎的严严实实的营帐,五彩的偏篷和金翅鸟显然是赤乌族的地方。她只觉得脖子是酸疼的,回想起来大概是刚才被人打的。周围都没有人,她缓缓的站了起来,觉得头有点晕。刚才那个魁梧的男子为什么不杀了自己呢?她刚要掀开门帘出去,就听见门口有人轻声的说话,那个声音,就是那个魁梧的男子。   “清月公主,你要是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帐子里,床头有身男装,你先换上。一会儿族长就会来。我在城镇里一眼就认出你来了,难保他不会……”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泠然这才想起,这个声音,自己是在生辰的宴会上听到过的,是个叫做甘珠儿的赤乌族男人,他敬的酒是被李宸挡下来了。但是他为什么不置自己于死地呢?也不放走自己,又好像在保护自己。   千想万想也不知所以,毕竟没有任何的头绪,他们说的陷阱自己也没弄清楚,不如就先妥协一下吧。想到这里,泠然换上了床头的男装。这是赤乌族小孩的男装,因为他们生的魁梧,一般十二岁左右就已经有大人的身板了,自己本身就瘦小,自然是穿孩童的衣服。   把最后的腰带系上之后,泠然冲着门口舒了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了。   “甘珠儿。”泠然冲着门口轻呼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门帘被掀开了,甘珠儿走了进来。他身形是魁梧的,一看就知道是在外面打仗行猎多年的人,京城里的守卫什么的,是完全没有办法和他比的。那种慑人的武将气魄,就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的渗透出来,然后弥漫在空气里。脸庞是饱经风霜的,上面的胡茬连着下巴和两颊,如果说有什么脸型可以代表坚毅,那就是他的方脸了,紧紧抿着的嘴唇,总是有种要咬碎银牙的感觉。“公主殿下。”他并没有下跪,也没行礼。   “叫我泠然就好了。”泠然缓缓地说出了赤乌族的语言。甘珠儿看泠然的眼神更加奇怪了,有一种大吃一惊的神色。   “公主……泠然姑娘怎么会赤乌族的语言?”甘珠儿换了赤乌语,仔细的打量着泠然,他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说这门极少有人会的语言。   “小的时候母亲教的。”同马语和换鹰一样,凌然也从小学了赤乌语,只是那时候她只是认为这是母亲的家乡话。母亲一个人在京城,没有亲人,她学会了也只是为了让母亲少些乡愁。刚才听帐子外面的人说的是这种语言,她便知道了这是赤乌语。“你把我掳到这儿,想是有原因的吧。”泠然看着甘珠儿的眼睛,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如果把自己抓了回来,第一件应该是向礼科莫刹报告然后得赏吧,可是为什么他要藏着自己不让礼科莫刹知道呢?   “公主不想知道,我们是用了什么陷阱吗……”正说到这儿,门口便有人通报,“族长大人到!”   甘珠儿一眨眼睛,给泠然戴上一顶毡皮帽子,然后按着她单膝跪下,低声说,“你的名字叫做奇无阿,是我的远房侄子!”   迷局   一只粗大的手一敛帘子,一个瘦高的男人跨了进来。他走到甘珠儿面前,用力的按了按他的肩,之后便径直的到东侧的正位上,坐了下来。“不必行大礼嘛!”泠然只感觉到一股探究的眼神扫到自己的身上,停住了,又慢慢的移开,“甘珠儿,这位是?”   甘珠儿和泠然慢慢的站了起来,但是泠然却一直不敢抬头看座位上的人,生怕被认出来。   “族长,这是我远方的侄子——奇无阿。家里出了点变故,所以大老远的来投奔我。这不是刚到嘛,还没来得及跟族长请安。”甘珠儿的声音沉着而镇定。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礼科莫刹的声音嘶哑,像是声带或者喉咙曾经受过伤一样,柴裂的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的嗓子里缓慢的割着。   泠然皱了皱眉头,这要是抬头,会不会被认出来呢?但也没办法,只能缓缓地抬起头来,“族长。”眼前的男人有着一张长方形的脸,一双略微发黄的鹰眼勾勒着戾气,鹰钩鼻子微微的有些歪斜,好像是在哪次惨烈的搏斗被人打伤的。这些都还不是他脸上最可怖的地方,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刀砍的疤痕,直连到左眼上,更显得他狠毒阴森。   礼科莫刹看见泠然的脸,皱了皱眉头,他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却也不很真切,好像在京城的哪个地方看过,于是便试探地问道,“你多大了?”   幸好是泠然在这里,要是换了别人,估计不会说赤乌族语马上就得露馅,“回族长,我今年十一岁。”泠然说这年岁自然是考量过的,想自己这么瘦小,要是说十三岁,谁也不肯相信啊。   礼科莫刹听着泠然说了一口流利的赤乌族语,便断定她是本族人,就算不是赤乌族,也不会是中原的人,这一门繁琐的语言,若不是从小生在草原上,谁也不会去学的。现在的本族人,有些都已经不会说了,反而被胤朝的文化深深地浸淫着。“你是从哪儿来的?”   “回族长,我是打北边来的,我辗转了好多个地方,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差点就来不了见不到甘珠儿大人了。”泠然说的语音凄苦,好似有说不出来的委屈,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转移礼科莫刹的注意力,自己还没和甘珠儿套好口供,万一他要是再问点深奥的话题,自己岂不露馅?   “这样。”礼科莫刹又仔细的打量了泠然几眼,才话锋一转,“甘珠儿,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可做好了?”   “回族长,已经妥妥帖帖的了。”   礼科莫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过泠然的时候蹲下身来,“甘珠儿,最近弗乌益兴的玩伴少了一个。我看你这个侄子实在是可爱,不如就送去陪王子吧。”虽然是商量的语言,但是却没有商量的语气。   “多谢族长!这孩子这样实在是攀了高枝了。”甘珠儿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对于礼科莫刹,他不能说不。   “你打算把我绑在这里一辈子?”等礼科莫刹走了一会儿,确定门口没有人了,泠然缓缓地问甘珠儿。   “我能绑住你一辈子吗?”甘珠儿反问道,“那个胤朝和那个行猎的阵营是不安全的,你在我们这儿能保平安。”   “我不想保平安。”泠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我早就没了平安。”   甘珠儿看了一眼泠然,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我早就知道你这个清月公主不会是好当的,牵涉太多。不过既然你会说赤乌语,不管你的母亲是谁,都是我们族的后人,自然不能看你涉险。”   “听大人说的,好像之前就知道我是赤乌族的人了似的。其实不也是刚刚才知道我会说赤乌语吗?”泠然反唇相讥,她既然确定了这个甘珠儿暂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就得问个清楚。何况听他的语气,对胤朝内部的事情是了若指掌,若不是有狼子野心,又何必让一个臣子知道的这么多呢。   甘珠儿哼了一声,伸出手来勾勒着泠然的眼眉,“你这个眼眉的轮廓,可不是中原人长的出来的。这么娇媚的表情,可不是属于那些种地的闲人的!”   泠然心里一惊,她记得这话德妃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当时只是当玩笑话,并没有当真。可是今天听甘珠儿这么一说,方才觉得事有蹊跷。德妃本身就是北部哪个族的后人,母亲又会说赤乌语,难道自己真的是赤乌族的后代?但是就算自己是又怎么样呢,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被质疑的吗,或者有什么态度是需要被改变的吗?泠然不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怎么可能被这些事情给晃晕了头脑。“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把我送到王子那儿?还是告诉我你们的陷阱是什么?”泠然直接的问出来这样的话。   甘珠儿听到她的话之后爽朗的大笑,然后用行动告诉了泠然他的答案,“走吧!我的侄子!我们得去王子那儿了!”   弗乌益兴的帐子离甘珠儿的很远,不知道是有意而为之还是如何。甘珠儿步履强健,速度又快,泠然跟在后边一路小跑才跟的上。据说,礼科莫刹只有这一个儿子,草原上的人都说是他杀父弑母的孽罪孽太深,就算是娶了多少个甘达也生不出其它的子嗣。当然,这话是不敢当着当事人的面说的。上次泠然生辰的时候弗乌益兴也跟着来了,听楚文秦说,礼科莫刹因为自己篡父位的原因,并不敢放手让弗乌益兴呆在草原上,怕他重蹈自己的覆辙。想想此刻的弗乌益兴,应该是在礼科莫刹的监视中过活的吧。   果然不出所料,泠然到达弗乌益兴的帐子的时候,周围有很多的卫士看守着,如果是王子的御帐,这样也是有点过了。甘珠儿一路带着她走过来的时候,打招呼的人也越来越少,人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严肃,想是这里就是禁区了。   向门卫出示令牌解说原委之后,甘珠儿领着泠然进了御帐。映入眼帘的先是斜靠在兽皮长椅上的弗乌益兴,他并没有像其它的赤乌人一样把头发编成的一股股小辫儿散在肩上,而是用了一股棕绳束了起来,脸色大概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是身材仍然是健壮的,只是比甘珠儿瘦弱了一点。至于长相,泠然没有见过他的甘达阿妈,但是却可以肯定他长得像妈妈,面容俊朗,没有一丝礼科莫刹的阴冷和狠毒。泠然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抬头看,而是敛着修长的睫毛在看手上捧着的一本胤书。   “王子!”甘珠儿走上前去,深深地行了大礼,态度比对待礼科莫刹要虔诚一万倍。   弗乌益兴这时候才懒懒的抬起手,浑身上下散发着狼族的味道,孤独却又不失优雅。“甘珠儿,你来了。”   “我的侄子奇无阿今日来了找我。族长正好看见了,便让我给您送过来,当做玩伴。”甘珠儿把泠然送到了弗乌益兴的面前。   “哦?父亲可有这么好的雅兴?”虽然是俊朗的少年,但是语气却是尖酸刻薄的,可见他和礼科莫刹的关系并不很好。   甘珠儿叹了一口气,“王子,这样的话在我们面前说就算了,要是在族长面前说,他又要说你学那些胤朝的腐坏文化了。”他指的是弗乌益兴嘴里的遣词过于书生气了。这点泠然听见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么一个外族的王子,说出来的话却是文绉绉的。   弗乌益兴的手指了指泠然,说道,“你,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泠然觉得郁闷,为什么自己今天不停地让人叫抬起头来看看啊。但是想刚才礼科莫刹都没有认出自己来,弗乌益兴就更没可能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抬起了头。   那双狼眼眯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甘珠儿,这个真的是你远方的侄子?”   甘珠儿疾走两步,凑了上去,在弗乌益兴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想也知道说的就是泠然的真实身份。   “听说你会说马语?”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哀愁有余,刚猛不足。   “是。”泠然觉得既然弗乌益兴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大家就可以有话说话了,自己也不需要隐瞒。至少就现在的情势来看,弗乌益兴和甘珠儿是一伙的,对自己暂时没有什么伤害性。   长椅上的男子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泠然面前,“我们出去试试看。”说完,一掀门帘,带着甘珠儿和泠然出去了。   弗乌益兴在门口吹了个马哨,就有一匹绛红色的马跑了过来。他翻身上马,又把手伸给了泠然,把她拽上马来。一骑红尘扬长而去。这时泠然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人阻拦他,他不是被软禁了,至于那些人,是礼科莫刹派来监视的,还是其它的用途,她猜不出来。   一直跑到很远,周围都没有人了,弗乌益兴才慢慢的让马停下来。   “想必王子是有什么话跟我说,而不是看我会不会说马语。”泠然微微一笑,扶了扶因为颠跑而歪了的帽子。   “果然是颗七窍玲珑心啊。”身后的弗乌益兴操着标准的官话说道,“留在昭帝身边效力可惜了。”   “我不是为他效力。”泠然慢慢的说,“我是为我自己效力。”   泠然看不到身后的弗乌益兴的表情,但明显的感觉到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下来。自己并不是在说什么好听的或者对他胃口的话,而是说的真心话。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就算是做昭帝的这枚棋子,也是以保护重要的人为前提的。   身后的弗乌益兴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却清脆无比,和他骄傲的态度一点都不相配,这倒是让泠然奇怪了。“你叫什么名字?”   “奇无阿。”   略带笑意的声音继续问道,“我问的是你的真名。除了越奴清月公主以外的那个名字。”   “楚泠然。”   “泠然?犹如轻风吹拂万物,风本来是无意识的自我流动,却安抚了疾苦的人间。倒是应了你这个人。”弗乌益兴低声的说道。   “你们给我们的行猎队伍设了什么圈套?”泠然又把这个直接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她已经不想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把这个问出来,然后想尽一切方法把消息送出去。   “就算是告诉了你,你能跑得掉吗?”身后的人又懒洋洋的说道。   泠然一赌气,“你怎么知道我跑不掉?”   “哦?”弗乌益兴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不停地挑衅着她,“不然这样,你答应我你不跑不走,我就告诉你陷阱是什么。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能把消息传出去。”   泠然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成交!”   身后的男人哼了一声,慢慢悠悠的说,“也没什么,就是在贺勒思慕的界口藏了一百骑骑兵,到时候等他们来了就杀个措手不及而已。”   泠然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贺勒思慕有驻边大将军李德成在,而且一直没有什么状况发生,所以这次的行猎带的兵卒也不多,何况还拖拽了大部分的内侍监外侍监的人。到时候兵刃相交,又是骑兵,吃亏的自然是昭帝这一边。“你们的一百个骑兵就能安插在贺勒思慕里面?何况只有区区一百,你以为能占得了多少便宜吗?”不管怎么样,泠然觉的得先问清楚状况,如果能顺带替昭帝解围最好。   弗乌益兴轻蔑一笑,“你以为只有你们有探子吗?你们带了多少兵卒我们不知道吗?何况本身也没想占你们多大的便宜,如果杀了皇上或者皇子,那是我们的幸运。而且这一百骑兵只有在昭帝出现的时候才会现身,平时,可是连个影子都不给你们留的。”   泠然听着这话更加着急了。第一,如果他们真的偷袭成功,那么李德成的罪名就成了,到时候岂不是替赤乌族去一大患?第二,弗乌益兴说本身没想占他们多大便宜,这次偷袭就肯定有别的目的;第三,如果伤到皇子……自己又答应了不逃跑,要怎么才能把消息传递出去呢?   报信   “我已经说完了,你是不是应该也表演一下你的马语了呢?”弗乌益兴在泠然的身后说道。   泠然只觉得此刻保命最重要,这样才能把信息传递出去,谁知道弗乌益兴会不会一时兴起告诉了自己,接着又杀了自己灭口呢。她低下头,冲着马耳语几句,又摸了摸它的鬓毛,马便开始往前冲刺了百米,又在没有人约束的情况下转身退回原地。“这样行了吗?”   “果然是奇物。”不知道指的泠然还是这匹马,弗乌益兴饶有兴致的说,“你可是答应我你不跑不走了,从今以后就日日夜夜的伴在我身边吧。”   “王子真是说笑了。我只是一个玩伴,怎么能日日夜夜的伴在您身边呢?这里又不是中原,有的男人会有些奇怪的癖好。难道草原上的汉子,也有这些嗜好吗?”泠然冷笑道。   弗乌益兴在她的身后一喝马,马就回身跑向了他的帐子,他一只手按住泠然的帽子,一只手牵着马绳,“有了这样的玩伴,才能消耗时间,磨损志气,这不是我父王要的吗?”他的声音明明高贵慵懒,却又透着无限悲苦。泠然看得出来他和礼科莫刹不是同心,但是也没想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弗乌益兴又补充道,“你若是想投靠父王,去就是了,把我说的话做的事情都告诉他听。让他也好做个准备,或者直接杀了我。”语到最后,竟然是有些癫狂了。   泠然听他的话音不由得心生悲叹,世上的所有人都被权利斗争牵着鼻子走,而个个却都以为是在了自己的梦。   回到弗乌益兴的御帐里,他又顺着长椅躺下,并且吩咐人把今晚的食宴摆进帐子来,“你一生都没学过伺候人吧?今天就来伺候伺候我怎么样?”说着,他让下人把食碟什么的都放到了泠然的面前,扬了扬舒张的剑眉,“我想吃羊小腿上的肉。”   泠然看了看眼前的食物,有一大盘是一整条的羊腿,他要是想吃肉,自己就得给他一块块的割下来送上去,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想着,她就拿起一旁的尖刀,小心翼翼的把羊腿上的肉割下来一大块,然后又仔细的分成几小块,递给了弗乌益兴。   就这样伺候着弗乌益兴了一晚,泠然竟然觉得有些脚酸,这才觉得石英平时的不易。“你若是乏了,就去睡吧。”阴美的男子一手托腮,眯着眼睛斜靠在地上铺的软榻香毯上。泠然看了看四周,自己要睡哪里?还是回甘珠儿那里?“你若是不嫌长椅硬的话,就睡那里好了,毕竟夜里也得有个人照应着。”细长的手指指了指一旁的香樟柜子,“寝服在里面,今天给你准备是来不及了,你就先穿我的吧。”   睡到半夜,泠然起来看了看四周,见弗乌益兴正睡得熟熟地,刚要逃走。却看见他的被子掀开了一半,大半个身子晾在外面,春天凉气大,又是北方,一想到他白天的语调,便心有不忍。于是轻轻地走过去,给他把被子盖好。之后便蹑手蹑脚掀开门帘,刚要往外踏一步,就听见里面弗乌益兴的声音幽幽的响了起来,“不是说不走的吗?奇无阿可真是没有信用啊。”泠然心知这是被发现了,想逃也逃不掉,只能转身气鼓鼓的回到长椅上,把头一埋,继续睡觉。   早上一醒来弗乌益兴就不见了,本来昨天晚上还在想早上是不是要伺候这个人洗脸梳头穿衣服呢,现在倒是舒了一口气。长椅头侧放了一套新的衣服,泠然穿好了之后,慢慢的走出了御帐。   想了一夜送信的方法,却也没有任何头绪。如果用马的话,他们不是犬类,是找不到昭帝的方位的;如果用鹰的话,自己只会简单的控制,至于送信,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况且天上飞的苍鹰又不是信鸽,来回往返知道地点和时间;要是用人的话,泠然环顾四周,周围人都是赤乌族的,哪有能为自己送信的。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天上,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没办法了,试试总比不试好。她从弗乌益兴的御帐里拿出一件颜色艳丽的衣服,把它们裁成一个个的小条。因为时间有限,不能每个都写得清楚,所以在每个上面都写着“城口,百骑,陷阱”的字样,又在下面画了一个缺口的月亮,代表自己。然后骑着马到了离赤乌族营帐群远一点的地方,省的被人看见自己做什么。   吹着尖锐的口哨,天空中开始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只苍鹰盘旋着落下,泠然给它们每个都喂了一点昨天晚上剩下的羊肉,然后在它们的腿上系上鲜艳的布条,指着昭帝他们来的方向,让一只只的苍鹰飞走了。   弗乌益兴和甘珠儿远远地看着她的举止,不由得愣住了。   “王子,我们要去阻止她吗?”   弗乌益兴的脸上泛起一丝鬼魅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们两个特地早上出来,就是为了给泠然机会,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传递消息的。“这样的丫头,留在他们身边真是可惜了。这次就让她如愿吧,你去找个胤人,让他去给胤朝的皇帝带个信,就说赤乌族有人存心造反,有百骑骑兵在城门口候着呢。”   甘珠儿的脸上泛出了一丝不解,“可是,这可是除掉那个皇帝难得的好机会啊!”   “是我父王傻了,你就也跟着傻了吗?”弗乌益兴冷哼了一声,“如果真的杀了他们的皇帝,还会有新的皇帝登基。我们的仇人不是皇帝,而是胤朝。是他们压迫我们世世代代不能翻身,只能在塞北之地行猎放牧餐风饮露。何况现在的昭帝对于朝臣权重束手无策,我们反而能得以休养生息,加强兵力。要是换了一个其他的皇上,你能保证他不穷兵黩武吗?我父王狼子野心,却没看透这些,他只有一股子的戾气被李德成压的释放不出来,便要随便动手撒野泄怒,到时候不仅仅是害了赤乌族,也害了他自己。”   “可是,如果那一百骑对昭帝形成杀伤力。这是李德成管辖范围之内的作乱,不就会把他牵连下马了吗?”   “如果皇帝让李德成带兵打我们将功赎罪呢?又或者派一个更厉害的武将?区区一个李德成我们都搞不定,还想南犯,真是痴人做梦!”弗乌益兴对礼科莫刹的举措嗤之以鼻。   “我明白了。”甘珠儿又看看了远处的泠然,“可是这个丫头竟然会赤乌族的召鹰之术。”   太阳光投射在弗乌益兴的脸上,长长地睫毛拉出一块阴影,显得他更加鬼魅,“大概也是母亲教的吧。真是好奇她的母亲到底和我们赤乌族有什么关系呢。”说完,一转身,拉着自己半脱落的紫金色长袖外袍走了。   甘珠儿又沿着阳光看了泠然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景和李宸昨日寻了一整天,几乎都把贺勒思慕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泠然的影子。两个人怏怏的回到营地,先向昭帝禀告事情的发展。由于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别人知道泠然失踪了,两个人也不能晚上去找,只能第二天延迟到中午出去。这个时候却被李彻叫住了,“三哥,四哥,你们看天上的那只鹰飞的,脚腕上还有一根红绳呢。是不是赤乌族的人喜欢这样抓了鹰然后分辨是谁的呀?”   李景和李宸往天上看去,两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都转身迅速的搭弓射箭,两枝箭同时射中了腾飞的苍鹰,一枝插在了苍鹰的胸口上,另一枝则横贯住它的翅膀。两人赶上前去,扯下布条,上面写着“城口,百骑,陷阱”。李景把布条往手里一攥,带着李宸转身进了昭帝的御驾。   “父皇,这个布条想是清月公主的信,告诉我们城口有百骑的陷阱,不要随意靠近。”李景把布条呈给了昭帝。昭帝看着布条,皱了皱眉头,他猜着也是这样个意思,但是到底是谁的陷阱。李德成的还是礼科莫刹的?   “报!陛下,门外有个人,说有重要的事情要找陛下,说是关于清月公主的。”一个传令官跑了进来,向昭帝报告者。   “快让他进来。”昭帝挥了挥手。见那人出去了,又转头对李景和李宸说,“小心防范,打着公主幌子的,必然知道清月已经失踪了。”   不一会儿,传令官带来一个身材瘦弱的乞丐。他颤颤巍巍的走进来,一看就是饿了很多天,一见昭帝威武的坐在上面,啪的一声就跪了下来,什么也不说,只是抖个不停。   “听说你有话传达给朕?”昭帝语音稳健的问道,倒有几分慈祥。   座下的老乞丐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吓傻了,开始不停地磕头。李景看了皱了皱眉头,他也不管乞丐身上又脏又臭,而上去扶住了他,“老人家,你要是有什么关于公主的话,就说来给我们听,这上面坐的虽然是皇上,但他也牵挂他的女儿啊。”李景的声音极具安抚力,他一只手搀着老乞丐,一只手却时刻准备着要是他有什么企图的话,可以随时挟制住他。   老乞丐哆哆嗦嗦的说了起来,“我……我今天在街上走,有个……人让我给传个话,说是清月公主带的。第一……第一……她是平安的……第二,”他因为太紧张而有些声嘶力竭了,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液,又继续说了下去,“贺勒思慕的界口藏了一百骑骑兵,是赤乌族族长礼科……什么的偷偷安插的,平日里是看不见寻不……着的,只有那天才会……出现,让你们……当心。”一直用力地说完最后一个字,老乞丐像把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似的,斜倒在了李景的身上。   李景又问,“那……让你送信来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是从背后被刀子按着的。”   “他可说了其它?”   “没有……”   “有没有让你带回信?”   “没有……”   李景询问地看了昭帝一眼,昭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吧。李景扶着老乞丐一步一步的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小心翼翼的说,“老人家,今天你听见的事情可万万不可跟别人说。”   “恩……我知道了。”   李景走到门口,把老乞丐交给了身旁的一个侍卫,“带着老人家到我的营帐去,找人给他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给顿饱饭,好好照料着,听见了吗?”   “是。”   李宸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李景弄脏了的华服。   为了泠然,你就这么不顾一切吗?   赤乌   已经是在族里的第四天了。泠然早早的爬了起来,先去厨帐里拿些早饭,在等着他们装食盒的时候,又有意无意的和里面的人攀谈,打听一些关于胤朝行猎队伍的事情。昨天听说他们顺利的进了贺勒思慕城,李德成大将军亲自在城楼前接驾。没有什么风波,估计那一百骑不是被镇压下去了,就是假的,又或者是自己传的信被收到了。但不管是哪一种,泠然这才放下心来。   “这小子!倒是灵巧!”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了泠然的头,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食盒递了过去。“里面有王子喜欢吃的蛋卷饼,昨天礼赤甘达从贺勒思慕带回来了一些鸡蛋,可是稀罕物,你小子可别偷吃了啊!”   泠然抬起头看了看粗犷的大叔,一脸的烟火色,笑起来牙齿却是洁白的。这样的笑容在京城中只有李宸是有过的,看见这样的笑容,自己的心情也不自觉的好了起来。“我不会偷吃的!保证送到王子嘴里!”   回到御帐里,弗乌益兴已经醒了,并且穿好了衣服。赤乌族的习惯和胤朝有些不一样,胤朝是每个主子身边都跟着一个或者几个仆人的,甚至地位只要高一点或者有钱的人就会习惯性的去雇仆人。但是赤乌族不同,因为人口有限,又要管理放牧训练兵卒,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投入了各自的工作当中,除了礼科莫刹还有大甘达各有两个仆人伺候着,其它的人都没有仆从,做事情都要靠自己。弗乌益兴虽然让泠然伺候自己,不过也是拿她取乐,毕竟泠然的身份是玩伴。不过这样也让赤乌族里的人身份地位没有胤朝区分的那么悬殊,甚至礼科莫刹和大甘达的仆人还以自己的职责为荣。   泠然把食盒递了上去,“这里面有个蛋卷饼,听说你最爱吃,左贺大叔让我给你送过来的。”   弗乌益兴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的食物,推给了泠然,“你吃。”   泠然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你爱吃吗?而且鸡蛋在这里又是稀罕物。”   “你早上起来吃我们的干馍,怕是胃肠会消化不了。”   泠然举起手上的干面包晃了晃,“我母亲跟我说,北方最好吃的就是这种里面有些羊奶腥气的干物了,你可不能剥夺了我体验我母亲过去生活的权利。”说完,用力的咬了一口。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却暗暗叫苦,真的是又腥又硬,就像吞进去一块石头一样。   弗乌益兴眯着眼睛看了看泠然,把她的干馍拿了过来,又把食盒推了过去,语气沉重的说,“这种胤朝的东西,今天有吃了开心,明天没有又期盼,什么时候我们赤乌族的人都能想吃鸡蛋就能吃到,我才会开开心心的咽下去。现在,光是闻着味道,我就觉得恶心。”   泠然皱了皱眉头,拿起里面的蛋卷饼,心里也明白弗乌益兴的话。赤乌族的人常年迁徙,又是游牧民族,完全是靠天吃饭。什么时候打雷了下大雨了,羊群可能会吓到掉膘;狼来了,羊群就会受袭击;天好了草肥了,羊就会胖;天不好雨水少,就连人都喂不饱。赤乌族今年的收成好了,胤朝不愿意,怕他们留着当兵饷;要是收成不好,胤朝也不愿意,怕他们饿急了来抢东西。他们就是这样的过日子,被压迫着,但是每个人却都能从心底绽放出美丽的笑容。泠然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胤朝的人真的不如平平淡淡的了,每个人都能笑得开心,才是最美的日子。   “你想怎么样让赤乌族的人都能吃到鸡蛋?”泠然问道。虽然弗乌益兴是为了族人好,但是如果采用了不当的方式,反而会让两边的人都遭殃。   弗乌益兴冷哼一声,“你放心,我还没那么傻,用鸡蛋去碰石头。”   泠然点了点头。弗乌益兴的意思就是不会采用武力,他知道相比之下,胤朝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都是赤乌族比不了的。他们不是几百年前叱咤风云的赤乌族,那个时候整个北部都是他们的,他们跺一跺脚,整个大地都要震一震。但是几百年之后的现在则分成了好多小的部落,每个都自立为王。只有赤乌族,保留着他们祖先最原始的名字和习惯。   “关于那个城口的骑兵……”泠然听他这么说,只觉得那些应该和他没关系。   弗乌益兴把最后一口面包吞下去,拍拍手,“该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费心费力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泠然听他这么说,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楚文秦和自己说的,有人和他交换了条件,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掺和到朝堂上的事情里。她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问了好几次楚文秦,他也不告诉自己。仔细观察周围的人,也没有人有过特别的表现。这个交换的人和条件,对她来说,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一个谜。   “奇无阿,你发什么呆呢!”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架在肩膀上。   泠然定睛一看,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甘珠儿,只得无力的笑了笑。   “怎么笑的这么没有力气啊?”甘珠儿的声音洪大嘹亮,就像很多很多的赤乌族人一样,以天为棚,以地为铺。   还没等泠然说话,弗乌益兴就对着甘珠儿吩咐道,“你带着她出去遛遛吧,也认识认识其他的人,省的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乱闯乱撞,到时候给我添麻烦。”   甘珠儿听了,应了一声,把泠然放在地上,两个人刚要出门,就听见弗乌益兴在身后说了一句,“今天外面冷,你多披一件袍子吧。”说完,一件大红色的袍子甩在了泠然的肩上。泠然回头一看,他还是斜倚在那里,没有动过半步,眼睛也是微闭着的,好像刚才说话的扔袍子过来的另有其人一样。   泠然跟着甘珠儿一路走一路和人打招呼,终于分清楚了整个族帐的分布。最东边大红色的大帐是礼科莫刹的,旁边稍微小一点的,门口有蓝色织边的是大甘达的。在大甘达帐子的后面,又有好几个更小一点的蓝色帐子,是其他诸位甘达的。顺着大御帐往南走不远就是营里的放牧群,占了整个分布的七分之三,他们是供应和保证整个帐营生活的根本。西边是弗乌益兴的紫金色御帐,比礼科莫刹的小了一点,但是仍然很有气势。周围围绕着他像星星一样的帐子是骑兵队的,这也是为什么那一天泠然跟着甘珠儿一路走过来人越来越严肃的原因。最北边是普通迁移族民的帐子和收留流离放牧者的帐子。在这帐子的方阵外面一圈是护卫队,他们昼夜的轮番防备,保证里面的人不受外来的侵扰。   这些并不是赤乌族的全部,他们的大本营是在更北一点的地方。只是因为这次邀请了昭帝来春猎,所以拔营一部分来到贺勒思慕的附近。其它的族人是在老地方顺应天气迁徙的,族里交由大摩禅斯特哈喇暂管。   “甘珠儿大叔。”在回去的路上,泠然见四周无人,就问道,“王子和族长之间发生什么了?”   甘珠儿听了这话之后皱了皱眉头,左右看了看,把泠然带到了自己的帐子里,又让亲信在外面守着,要是有人来了好通传一声。   “我本来也想让你知道的。我听说了你在胤朝的事情,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能帮助王子的。”甘珠儿神色谨慎的说,“可是在这之前,我得先知道,你会不会投向族长那一边?”   “大叔你要是这样问我,不就已经确定我不会倒向礼科莫刹了吗?”   甘珠儿咧着干裂的嘴唇无声的笑了笑,“我知道,之前王子告诉你的事情,你都没和族长说。”   “我还是想保命第一,可不想随随便便的又被牵扯进什么政治阴谋里了。”   “你不是已经在阴谋里了吗?我说的是胤朝的。”   “那个是我没得选,这个我却可以选。”泠然挑了挑眉毛,仿佛告诉甘珠儿,就算是他说了,她也不一定帮助弗乌益兴。这一切都要看她自己的心情。   甘珠儿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先告诉你。让你做个知情人,也好做选择。不过你要是投靠了族长,我第一个就会掐断你的脖子。”   见泠然点了点头,甘珠儿才开始一字一句的说了起来,“族长暴虐成性,这是我们草原上人人都知道的,他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因为气不过当时的族长把继承权交给了他的弟弟,就把父亲和弟弟还有反对的人都杀了,自己登上了族长的位置。后来他的母亲因为指责他而遭到软禁,后来也被赐了毒酒死了。   你看族长表面上对昭帝毕恭毕敬,其实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可啪啪响呢。因为胤朝内部朝臣互相牵制,所以才让他有了机会在这些年一直在对北方的各族软硬兼施,想要统一回百年前的强壮势态。草原上的小族都畏惧他的阴戾和狂暴一一归顺,其实心里却很是不情愿。   这些年族长不知道染了什么怪病,一旦病发起来就会失魂落魄的要听杀人的声音,为此死了不少的人。大家虽然害怕却不敢反抗。因为很多的人也希望能够结束颠沛流的的生活,恢复赤乌族的往日荣光,而族长就是他们的梦想。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族长的这种野心,而激发了很多族人狂乱的心。我们都说大甘达去世是因为生王子难产的原因,其实那日是族长犯了病,冲进大甘达的帐子里杀了所有的人。   王子从小性情就好,温柔又开朗,对周围的人都好,所以我们大家都很保护他,从来也不提大甘达的死因。直到有一次族长又病发,疯疯癫癫的冲到他的帐子里讲给他听当时杀死大甘达的时候的情景。我们当时都害怕王子接受不了,后来却发现他和往常一样,只是没有了一贯的笑容。从此每次族长杀人的时候,他一定都会在一旁阻止,可是就凭他当时瘦小的身躯怎么能阻止健硕的族长呢,好多次都差点丧命。   直到有一天,族长召集族里的重要人士开会,想要南犯胤朝的时候,王子突然闯了进来。说不能南犯,南犯就是自杀之类的话。其实当时我们谁真的以为我们能打过胤朝呢,就一个李德成在边境这么多年,已经把我们镇压的无力反抗,只是碍于族长的暴戾而没有人敢说话。   族长却以为这是王子公然忤逆自己,对自己不满,又想起自己以前公然杀父弑母,怕王子重蹈覆辙,便开始防范王子。他对王子时时表示不满,并让人监视着他。王子长大的过程中,族长为了消磨掉他的志气,而给他看胤朝的词曲小调的书,但是反而让王子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说来惭愧,就算是我们努力的保护王子,也阻止不了族长对他的一次次伤害。现在的王子,是有些癫狂的,但是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克制自己,他不忍心伤害别人,我曾一次次的想推他做族长,但是他因为不忍心伤害族长的骄傲,他也一直相信自己能说服族长,而一次次的拒绝了。   王子的心愿其实一直都是他十二岁那年说的,他希望能和胤朝和平相处,希望专门有一条开辟给赤乌族的商道,让赤乌族的人能够享受到胤朝的物产。他说,就算是恢复了百年前的荣耀,赤乌族仍然是要和胤朝兵刃相见的,到时两边的人民都会受伤,还不如和平的在一起。   王子还说,这些都是统治者的心魔。”甘珠儿一口气说了下来,泠然听了只觉得心就像被绞了一样,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不由得咬了咬下嘴唇。   “我帮不了他。”泠然摇了摇头,“这是你们赤乌族的事情,我总是要回胤朝的。”   “可是你的母亲是赤乌族人啊!她教你说赤乌语,马语,招鹰,这都是她高贵身份的证明啊!”   “可是我不是赤乌族人。”泠然淡淡的回答,她何尝不觉得弗乌益兴痛苦呢,但是一想到楚家,一想到楚玦。自己的心里就硬了起来。“我总是要离开的。”说完,她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出了甘珠儿的帐子。   猎狼   听了甘珠儿的话,泠然一夜没有睡好。   其实最怕知道别人过去的痛,你是被交托的对象,一旦抽身,便觉得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起良心。   想起和李景在中秋节前夜喝酒聊天,那时不就是因为知道了他的痛吗?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好?”弗乌益兴拿住泠然的下巴,闪着鬼魅的眼睛看着她。   泠然侧脸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又来了,每次担心的时候它就会爬上自己的脸庞,向泠然耀武扬威。   “现在去睡。”弗乌益兴指了指自己的软榻,“你是不是睡长椅不舒服?”   泠然眨了眨眼睛,“我醒了就睡不着了。”   弗乌益兴敛着睫毛看了泠然半晌,“那你帮我把头发结起来吧,我讨厌它们散着的时候。”   泠然无奈,只得开始一绺一绺的给他编头发,最后用一颗大的纤细狼牙把所有的小辫子绾了起来。“你白天都不太出御帐啊,这样可不太好。”   “该出去的时候我总会出去。”见泠然不说话,他又接着问,“你怕我?”   “不怕。”   “讨厌我?”   “不讨厌。”   弗乌益兴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诡异的微笑,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出去走走?”   泠然点了点头,转身拿起护的住额头的帽子戴上了。   “其实你不必这么拘谨。”弗乌益兴在泠然的前面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赤乌人是不死板的,你这样子反而像中原人了。”   “我本来就是中原人。”   “但是你在这里,不是奇无阿吗?”   泠然点了点头。   “听说你擅长讲些荒诞志怪的小故事,正好我最近睡眠不好,你每夜给我讲讲如何?”   泠然虽然答应弗乌益兴自己不走不跑,但是当时着急,也忘记问了是多久,没曾想听他的这个口气倒是一辈子了。但是最近和弗乌益兴在一个帐子里睡觉,她也知道,他确实是睡眠不好。有的时候会突然惊醒,出一身冷汗;有的时候会喃喃自语,翻身踢被;有的时候甚至会低吼。这些都是根植在他记忆里的梦魇,他日里不表现出来,便要在梦里发泄。“我不能答应你每夜,但是我在的时候就可以给你讲。”   “敢成这胤朝的东西就是不好得到,鸡蛋也不好得到,故事也不好得到。都是今天有明天没的东西啊。”   “报!”有个赤乌族的人走了过来,冲了弗乌益兴一行礼,“王子,族长让你今天晚上带着十个骑兵队的人去猎狼。”   “哦?猎狼啊。”弗乌益兴冷笑了一下,“你去回话吧,我这就去准备。晚上就在南边不远守着。”   “晚上我要出去玩。”弗乌益兴转过头来冲她说,看着泠然疑惑的眼神,笑道,“开春了,狼群多了。父王要我今天晚上带着骑兵队去杀狼。”   泠然先是错愕了一下,但接着点了点头。她从没看过猎狼,但是既然弗乌益兴把这项活动说的轻描淡写,看来也不是特别危险的事情。   “听说你会射箭?会使刀?”   “是。不过刀法不是特别好。”   “你一会儿去找甘珠儿,让他给你挑把刀,随身带着。到时候顾不上你的时候,也许你还能偷偷的跑掉呢。”弗乌益兴的袍子的袖子顺着他的肩膀滑了下来,硕大的紫金色长袍就拖曳在地上,仿佛胤朝贵妃的轻纱一般。他媚眼半张,冲着天笑了笑。只一瞬间,泠然就感觉周围的时光都停止了,只有这里一个有些癫狂的少年。   “甘珠儿大叔。”泠然先是在帐子外面喊了一声,天已经黑了,等到弗乌益兴带着人走了,泠然才来找甘珠儿。   “我在这儿呢!”帐子边上有个嘹亮的声音回答道,“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儿了?”甘珠儿正在一旁磨着佩刀,因为穿的多,额头上闪着滴滴的汗珠。   “王子让我来管大叔要把合手的刀。”   甘珠儿把手上的刀往边上的羊皮篓子里一扔,“走!我带你去选!”说着,就领着泠然往一旁的武器营帐里走。   泠然挑了一把顺手的小窄刀,使了使也觉得不错。正要谢谢甘珠儿往回走呢,他突然说道,“快去叫着王子来!我今天打了两只野禽,一会儿一起吃!”   “今天晚上王子去猎狼了。”泠然眨了眨眼睛,“他怕是来不了了。”   “猎狼?”   “是啊!族长吩咐的。”   甘珠儿的眼神立刻就变了,“什么?!族长叫他去猎狼?”声音惊讶无比。   “是啊。今天早上来人吩咐的。”泠然不解的看着甘珠儿,为什么一提到猎狼时他的神态就变了。   甘珠儿愤怒的握紧了拳头,关节处有些丝丝的泛白,“最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猎狼?这么危险的事情竟然让王子去!”   危险?猎狼是危险的活动?他可是和自己说是去玩的!泠然眨了眨眼睛,“有那么危险吗?”   “你是不知道!开春的狼群因为饿了一整个冬天了,特别的凶恶。有的时候甚至为了吃到羊,就像敢死队一样!前仆后继的,狼群又是有纪律的,不会因为一两只的死而停止进军,毕竟要保存大部分的族力。这个时候我们都会预备好羊给它们,顶多就是让它们叼走就算了。不然它们可能会大闹营帐的!这时候却让人去猎狼,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甘珠儿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稍微镇定了一点,问道,“王子带了谁去?”   “听说是让带十个骑兵团的去。”   “十个?”甘珠儿把刀往地上一扔,“十个?就算是二十个也不够死的啊!王子呢?走了吗已经?”   “已经走了!”泠然看见甘珠儿的表情就知道事态严重了,连忙说,“去南边的口子守着呢!”刚说完,甘珠儿就操起大刀,往马房里跑。   怪不得他听了礼科莫刹的吩咐之后态度那么不一样!怪不得他今天说到时候顾不上自己的时候,也许自己还能偷偷的跑掉呢,原来是这个意思!   “王子!”甘珠儿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狼群不一定什么时候来。弗乌益兴正态度悠闲的躺在刚抽了嫩芽的草地上,仰望着天上的月亮。   “嘘!”弗乌益兴制止了甘珠儿的话头,“你看今天的月亮,真是美丽啊。”   甘珠儿拉着弗乌益兴的手腕,“王子,我们回去!这儿不能呆着!”   “回哪儿去?”清澈的月光顺着弗乌益兴俊美的脸庞洒在他苍紫色的袍子上面,更显得他无比的妖邪。   “回营帐里去!谁他妈的想猎狼!就让他自己来!”甘珠儿是动怒了,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他们心里也怨,为什么族长突然要来猎狼,这不是白白送死是什么。   “王子!”最前面的一个兵卒说,“前面好像有动静了。”   弗乌益兴翻过身来,往前眯着眼睛看了看,果然,是一只饿狼探头探脑的出现了。“这是狼探子。你们别做声,让它把后面的带过来。”   甘珠儿在一旁咬紧了牙,他身上的毛孔随着那只狼探子身后出现的八只大狼而竖了起来。这不是大的狼群,但也足够咬死他们了。“王子,只要我们不动,狼是不会伤害人类的。”   弗乌益兴冷哼一声,“赤乌族的人都是这般胆小的吗?”   几只狼蹑手蹑脚的低头俯行了一阵儿,忽的抬起头,冲着弗乌益兴他们前方三十米做诱饵的几只羊疾跑而来。   “等着它们的头狼出现。”虽然屠杀就要发生在眼前,弗乌益兴却很冷静的命令道。   可是就在第一只羊被咬到的一瞬间,突然有个兵卒猛的站了起来,冲着那只皮包骨式的灰棕色饿狼射了一箭。这一箭正中那狼的咽喉,它扑腾了几下,就原地倒下了。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其余的狼的目标突然就转移到了匍匐在地的这十二个人身上,似乎意识到他们是自己进食的最大阻碍,它们越过羊群,直扑过来。趴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就眼睁睁的被冲过来的巨狼一口咬断了脖子,速度快的,甚至连手中的刀都没来得及挥出去。   弗乌益兴的位置不是最远的,立刻就有狼扑了过来。甘珠儿一个冲挺,挡在了他的面前,手中的大刀一斩而下,狼的半个头都被砍了下来。又是一只黄色的狼扑了上来,它虽然身形没有那么巨大,但是动作却灵巧的多,任凭周围的兵卒怎么挥舞手中的兵器,都砍不到它,转眼间它前突后闪的咬断了三个人的喉咙。它身边的狼显然就没它那么好的实力,被另外两个人合力砍死了,而这两个人却又被接着扑过来的黄色狼给咬死了。站在最远处的兵卒,转手射了两箭,射死了一只黑斑狼,却也难逃厄运,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一只黑色的狼,只轻轻的一用力,就又是一条性命。弗乌益兴右手抄刀,抵住了一只扑过来的灰狼的前足,接着左手一挥,割破了它的肚子。不远处,一个人的刀刚刚的插到狼的肚子里,但随之自己的喉咙也被它咬断了。   转眼间,血腥遍地,狼的,人的,热的,温的,就这样混合在了一起,静静地流淌在静灵的月光之下。   和狼的战争是爆发性的,但也是极费力气的。你不能眨眼,可能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会怀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被咬喉咙;甚至你不敢呼吸,好像一吐气就会把力气浪费掉;浑身的肌肉没有一根是松弛的,都紧绷绷的等待着大脑的命令;还有,你要怀着压抑恐惧的意识,这个才是最耗心力的。   甘珠儿和弗乌益兴背靠背的和三只狼对峙着,它们仿佛感觉到了这两个人的气息和别人不同,不敢贸然的进攻,而是呲着尖尖的犬牙不断地向他们两个人挑衅者。   “王子,我给你制造机会,你快跑!”甘珠儿知道,两个人再怎么敏捷也不是三只狼的对手,只能尽量的拖延,让弗乌益兴存活下来了。   “要跑你就自己跑。”弗乌益兴冷冷的说了一句。他的脸颊上溅着狼的血,显得一双阴翳的眼睛更加妖魅了。   有些起伏的小坡上缓缓的出现了一只蓝紫色的巨狼,它态度雍和,脚步稳健,是头狼了,他一直在远处观战,这时候终于出现了。头狼只低呼了一声,三只狼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向了被包围的两个人……   “呼!”辽阔的空中出现了两只巨鹰,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它们俯冲下来,啄向了两只狼的眼睛。两只狼的冲势混乱了,弗乌益兴一见得空,转手刺向其中一只的喉咙,另外一只也被甘珠儿解决了。而那只眼睛尚好的,正要挥掌拍向收刀的弗乌益兴的时候,突然银光一闪,一柄短刀刺进了它的喉咙里,这只狼就软塌塌的倒在了地上。   “泠然?!”弗乌益兴看着自己身前突然冲过来刺了狼一刀的小个子,惊讶地叫道。他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如果不是泠然出现了,那么自己很有可能就被那只狼给杀了,明明都已经贴的这么近了,明明刚才的一瞬间都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泠然转身冲着弗乌益兴一笑,“你没事就好”。她的嘴唇是惨白的,因为害怕而显得脸色发青。因为没有戴帽子,发辫也已经散开了,此刻柔顺的长发随着风而四处飘散着。   她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的看人去送死。   远处的头狼见自己的同伴都已经倒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走了。   入浴   “你怎么来了?”弗乌益兴低头看着冲着自己微笑的泠然,有一丝迷惑,有一丝惊喜,他伸手用袖子给她擦掉脸颊上溅的血迹,“不是让你走了吗?”   “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泠然回答时的声音是干干的,好像硬是从嗓子里挤出来这几个字一样。   “现在不走,以后可就走不掉了。”弗乌益兴幽幽的吐出一句。   “王子,咱们走吧。今天晚上杀了九匹狼了已经,何况人都死了。我们再在这里守着,自己的命保不了,还会连累泠然姑娘。”甘珠儿见泠然来了,连忙拿她做借口,劝弗乌益兴回营帐。   “恩。”弗乌益兴点了点头,低声应了,转身往安置马的地方走去。没走几步,又觉得不妥,转身拉了泠然,让她跟自己一起走。   甘珠儿走了之后,泠然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妥当,弗乌益兴冲着天冷笑的表情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生怕弗乌益兴出什么事。但想到自己势单力薄,就算是去帮他们猎狼,恐怕也只能是添麻烦。便想跑到骑兵团去求助,但是又怕礼科莫刹怪罪下来连累他们。想来想去,人都觉得慌了,这才发现天色已经黑透了。心一横,抱着能出一份力就是一份力的冲动,拿着自己的刀骑着马一路往南边赶。正巧有两只鹰飞过她的头顶,就把它们唤了下来。赶到南边口子的时候,离着老远就听到狼的撕咬声和人的惨叫声,之后又听见一匹狼孤傲的一声独号,她以为狼群赢了呢,心里便冷了半截。结果却看见三只狼冲着弗乌益兴和甘珠儿扑了上去,连忙一个哨声让鹰下去攻击狼,而自己则踉踉跄跄的赶了过去,正好挡在扑向弗乌益兴的那匹狼面前,闭着眼睛咬紧牙关一刀刺了下去……   泠然刚冲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现在看见四周安安静静地,人和狼的尸体交错着铺了一地,才开始觉得后怕。腿都有些酥软了,刚要瘫倒在地,弗乌益兴过来拉了她一下,这才把她的魂魄给拉了回来。   回到御帐前,甘珠儿很不放心的说要守在帐子门口,结果被弗乌益兴的冷眼给瞪了回去。   “奇无阿!你要好好照顾王子,他今天晚上可是辛苦了!而且……”甘珠儿顿了顿,泠然当然知道他防备的是指礼科莫刹,“总之!明天我一早就来,要是见到王子不平安,我一定拿你是问!”   泠然笑着点了点头,她觉得甘珠儿虽然是条硬汉子,但是一遇到弗乌益兴的事情时就变得像个容易着急牢骚的母亲。“好。甘珠儿大人!你还是赶快回去你的帐子吧!”   甘珠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御帐。   “今天晚上你睡软榻上吧。”弗乌益兴把沾满血迹的袍子往地上一扔,指了指软榻。   “那你呢?”   “我可以睡长椅,也可以睡你边上。”弗乌益兴带着玩味的看着她。   “我叫人给你准备热水洗个澡,一身的血腥气。”泠然没有回答,而是拾起地上的袍子,一转身走出了御帐。自己不能对他太好,太好了就割舍不了,要把心肠硬起来!泠然自己想着,走到了烧水帐的门口。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的族长和王子后天就要去贺勒思慕见胤朝的皇帝了。”烧水帐里,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泠然听见说的是昭帝,就静悄悄的站在帐子外面仔细的听着。   “后天啊?什么时辰啊?”另外一个女人问道。   “大概是午后了吧。不过我听人家说,那个皇帝这次带来的三个皇子可都是英俊潇洒呢!”果然还是女人的话题,少不了俊俏的男子。   “和咱们的王子比起来怎么样?”另一个声音急迫的问道。   “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说完这段话,这两个女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别的。泠然见也听不到什么重点了,就掀了帘盖进去。   “哟!这不是奇无阿吗?”一个女人扭头见有人进来,便拍了拍裙裤站起来,顺势捏了一把泠然的小脸,“我就说,这孩子的脸皮真嫩,根本不像咱们草原上的人。人又长的水灵,也不像个男孩子。说不定呢,是哪个为了孝敬王子从那边给弄来的。”这里的那边,自然指的是胤朝。   另外一个女人腆着脸一笑,“奇无阿是甘珠儿大人的侄子。你可别乱说哟。”那一脸的表情就像是说泠然就是甘珠儿送了弗乌益兴的娈童一样,不过她们自然是不知道这个词的。   “奇无阿来这里,是要洗澡吗?你看看你一身的血腥,刚才和谁拼命去了?”其中一个接过泠然手里弗乌益兴的袍子,一个转手,把泠然推进了一旁的冷水桶。里面的水冰凉刺骨,泠然站了起来,嗔怒的瞪着着两个女子。   “来来来,平时我们都是很少伺候人的,今天就来伺候伺候你,倒是要看看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小东西是男是女。”一边说着,一个女人抓住泠然的两只胳膊,另外一个就要给泠然扒衣服。   “奇无阿!你的水要到哪里去了?!”门帘一掀,弗乌益兴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泠然,又斜着眼睛瞥了瞥边上的两个女人,一挑嘴角,“你倒是自己先洗上了?”   “王子!”两个女人连忙往后一退,低头敛目不敢多语。   “我弄了一身的血腥,打发奇无阿来要点水,怎么?他这是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水温吗?”弗乌益兴的话里有枪有刺,说完,就立在那里,定定的看水缸里湿漉漉的泠然,她的帽子斜栽在头上,头发塌在脸上,一副狼狈相,娇嫩的嘴唇冻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勇于杀狼的姑娘。他突然开心的大笑了起来,不是往常的冷笑,而是真正的大笑。   泠然皱了皱眉头,撅起了小嘴。自己这副样子,你就觉得好笑,还笑得这么开心!一边想,一边还得往外面爬。他也不来帮一把!   “王子,还是和平常一样在这里洗吗?”其中一个女人走出来问。   “不。”弗乌益兴看了泠然一眼,这个时候她才刚刚从里面爬出来。“给我送到御帐边上的随帐里,晚上冷,洗完了就能直接睡觉了。”说完他就带着泠然走了,“记得给我的这个小玩伴也送一份儿。”说的时候态度暧昧,故意让别人误会。   “多谢你。”泠然出了帐子不远,就冲着弗乌益兴说。   “不用说谢谢,”弗乌益兴淡淡的说,“我等着把这些都攒着,到时候一次性要回来。何况我也不是为了保护你。我今天去南口的时候路过这里,偶尔听见有人叫她们两个找机会试试看你是男是女。我刚才不小心把这事儿给忘了,后来想起来也是怕连累了甘珠儿。”弗乌益兴淡淡的说。   泠然听了一惊,原来已经有人怀疑自己了。会有谁呢?当然是礼科莫刹。她想起刚才那两个女人说的话,自己就算是再扮成男装也改变不了多年在中原生活的皮肉,更不要说这一张脸了。礼科莫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也许是胤朝的探子,也许是弗乌益兴勾结胤朝的细作,也许…… 而弗乌益兴,他这么心思缜密的人怎么会忘记有人要查自己是男是女的事情。他应该就在帐外面等着时机,等着泠然真身马上就要暴露的时候再出面,这样才能更有力的威慑住那两个女人,威慑住不轨的其他人,防止他们以后再做什么事情。   泠然摇了摇头,自从成为清月公主的那一天开始,自己遇到这些事情就总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析,现在明明不用分析了,干嘛又要把自己牵扯进去?后天礼科莫刹和弗乌益兴要和昭帝见面,自己到时候逃跑也好,被带去送回也好,反正是不要在这里呆着了的,干嘛又想这么多呢?   虽然这么想,但是弗乌益兴那对天冷笑的表情却怎么也甩不开。   “王子。”两个人在御帐里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个人在门口报告,“热水给您送来了。”   弗乌益兴斜眼看着泠然,一股玩弄的神色浮上面容。他低头把泠然准备的两个竹筐捧了起来,里面分别放的是两个人的洗后的寝服和外袍。又一把抓起泠然,拖着她往随帐里走。   “你干什么?!”突如其来的拉扯,让泠然有些无所是从,但一看到目的地好像是随帐,更加着急了起来。   “当然是一起洗澡啊。”弗乌益兴的嘴角斜着翘了上去,他喜欢看她这样惊慌失措的表情,不喜欢看她那种一切尽在把握的冷静面孔。   “你……你你你!”泠然一边挣扎,一边被力气大得多的弗乌益兴拉进了随帐,又拉近了身体。   “老实点,”他的下巴在她的耳边厮磨,痒的她难受,“做场好戏给人看。省得他们再打你的主意。”说完之后,便一松手,泠然啪嗒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她被气得有些恼怒。这明明就是□裸的羞辱行为!虽然他的本意是想让人家知道,能够一起洗澡的,就算不是个男的,也是和自己有些猫腻的。所以肯定不是清月公主,也不是什么别人怀疑的人。但是借着这个理由而作的行为实在是让泠然有些生气。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我也不能和你一起洗澡!”说完,本来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股绯红。   弗乌益兴微笑着看着她,走到了随帐的一角,背过身去坐下,又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有滋有味的读了起来。   泠然再三确定他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才慢慢的脱下衣服,钻进热乎乎的水里把一身的杀气都洗了下去。   一直到洗完的时候,泠然都不敢松懈,只是死死的盯着弗乌益兴宽阔的后背,害怕他突然转过身来偷看。“该你了。”泠然推了推他的肩膀,此时已经穿上了寝服。   弗乌益兴点了点头,走到浴桶的一边。泠然这才发现他背后的衣服有一块是被撕破了的,估计是和狼搏斗的时候受的伤,便不由得又想起了他仰着头对天冷笑的样子。弗乌益兴回头看了一眼泠然,叹了一口气,嗔笑着说,“我就说,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演技   给弗乌益兴盖好毯子,泠然慢慢的走出御帐,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仍然是那么一轮,高高的挂在天上,散发着冷清的气息,所有的人都迷恋着,诗里也是,词里也是,自己的封号里也是。   后天礼科莫刹和弗乌益兴就会带着人马去贺勒思慕朝见昭帝了。自己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呢?   去和礼科莫刹说自己是清月公主?这根本不可能,会连累甘珠儿和弗乌益兴不说,说不定自己反而成了要挟或者邀功的物件儿。   自己跑回贺勒思慕?这也行不通,这里的关卡对于外来人检查的仔细。   去求弗乌益兴带自己去?他会吗?   想来想去,只能是后天装作赤乌族的侍从偷偷地跟着去了。   打定主意之后,她缓缓的吸了一口草原上独有的清新空气——凛冽,甘甜,清澈,又悄悄地回到了御帐里。   弗乌益兴正好翻了一个身,身上的毯子又被掀开了一半。泠然无奈的摇了摇头,走了过去,刚要给他盖上毯子,却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   “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悲痛,和平时的戏谑完全不一样。   泠然被突如其来的搂抱给吓的愣住了,刚要挣扎,却又听见他的话音,“玛勒甘达!不要走!我下次,我下次一定会阻止他!”原来是在做梦,玛勒甘达,是谁?   泠然的脸被按在弗乌益兴的胸口,紧紧地贴着他的心脏,感觉到那里正在有力的搏动着。他的体温是炙热的,透过单薄的寝服,一点一点的传递了过来。泠然不敢动,生怕他梦里面以为那个玛勒甘达离开了。就这样一直被抱着,慢慢的竟然睡着了。   “第一次看到这么主动献身的女孩子。就算是我们赤乌族的女孩子也比不上啊。”早上一醒,泠然发现自己还在弗乌益兴的毯子上就觉得大事不好。果然,他斜靠在长椅上,戏谑的冲泠然一笑。   泠然的脸立刻红了起来,但仍然理直气壮的说,“是你昨天晚上梦游。什么玛勒甘达?那是谁啊?”   弗乌益兴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立刻变了。“你不是得为明天的逃跑做准备吗?怎么还有心情问我这件事?”   “谁说我要逃跑?”泠然站起身来,看了看弗乌益兴,“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弗乌益兴挑眉一笑,转身出了御帐。   换好衣服,泠然先想,自己如果要打扮成侍从的话,就要有侍从的衣服。从谁那里要呢?想了想,自己熟悉的人只有甘珠儿一个。可是如果从他那里拿的话,一定会被告诉给弗乌益兴。不如……   “甘珠儿大叔!”泠然走进了甘珠儿的帐子。   “奇无阿。”甘珠儿此刻正在准备明天去觐见用的东西,看见泠然进来,便把手上的活扔到了一边。“找大叔有什么事儿吗?”   “我想问问……”泠然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脸就羞得煞红,“玛勒甘达的事情。”   听了这话,甘珠儿的脸色像弗乌益兴一样大变,“是王子告诉你的?”   “恩……昨天晚上在软塌上。”反正明天也要逃了,而且赤乌族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清月公主,名声什么的,就抛到脑后去吧!   按照泠然的想法,既然玛勒甘达是个很重要的人,那么甘珠儿这么效忠弗乌益兴没有可能不知道,自己就以这个人为切入口,说自己和弗乌益兴有暧昧关系。这样自己在甘珠儿眼里自然是舍不得王子一个人逃走的,对自己的看管也会松一些。而且说不定还能好运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果然不出所料,甘珠儿听了这话,又看了看她绯红的脸蛋,大笑了两声,一拍大腿说,“昨天晚上我见你不顾危险来救王子,就应该猜出来的!”   泠然偷偷的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样欺骗甘珠儿是不好的,但是也顾不得了,自己只有一天的时间,要是这里不行,还有时间去别的地方试一试。“明天我知道你们要去贺勒思慕,王子是肯定不让我去的。可是你也知道……”泠然在这里有意的停顿了一下,显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一时看不见他,就觉得有些难受,何况胤朝的女子和赤乌族不一样,谁知道……”说完这段话,泠然都觉得自己想吐。   甘珠儿看着她装出来的娇羞,一直含着笑,“这有什么?!明天带着你一起去觐见昭帝!就说你和我家王子情投意合,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让皇帝把你赐给我家王子!不行也得行!”   泠然听了甘珠儿这段话差点没气的吐血,但还是强忍住说道,“甘珠儿大叔,我刚和王子认识没几天。”一边心里想着,是啊,认识没几天就能编出来同床共枕了。“我还想再继续看看他的为人,而且,你也知道,两个人没什么利益关系的时候才是最美好的。”   “我们家王子的人品你放心!我可以保证的!”甘珠儿一拍胸口做了个保证的姿势。   泠然在心里默默地抽泣着,自己第一次献身表演,就带来这么不好的反响。想想自己以后还是好好地走思考的路线吧,演技什么的实在是不适合自己。“明天其实就有一个大好的机会让我进一步的认识他。”   “什么机会?”   “这次昭帝的行猎队伍里有不少的美女呢,明天王子肯定会看到,到时候我只要看他的神态就知道了。”泠然开始一步一步的引导甘珠儿。   “王子从来不乱看女人的!记得上次我们去京城,都没有的事。”   “可是我没看过呀。”   “你的意思是……你想陪王子一起去觐见?”   “恩。”泠然见甘珠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不由得一阵开心。“可是我不能陪在王子身边,不然昭帝他们一定看得出来是我,到时候就麻烦了。而且我也没办法偷偷地观察王子了。”   “这个好办!”甘珠儿一笑,“我给你找一身侍卫的衣服,你远远的跟着就好了!反正那些侍卫里面也有矮的,你也不用怕被发现!”   泠然见目的达成,不由得粲然一笑,“谢谢甘珠儿大叔!只是此事可不能同王子说啊,不然我就达不到偷偷观察的目的了!”   “我还能不知道嘛!”   泠然见目的达到,刚要走,却又好奇心旺盛的想问一下谁是玛勒甘达,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呢,便又问道,“甘珠儿大叔,我想问一下玛勒甘达的事情。我见王子提起来的时候很伤心……”   甘珠儿刚才还在笑,现在却一下子沉了脸色,“玛勒是我以前的女人。王子出生之后因为大甘达去世了,没人照拂,就交给刚有了孩子的姆赫甘达喂奶。赤乌族的规矩,男孩子十岁之前不能由父亲养着,要先让母亲养他的善心,等过了十岁再让父亲养他的坚强。所以王子的日常生活就交给了玛勒照顾。   王子一直把玛勒当做自己的亲母亲一样对待,从小出了什么事情就躲在玛勒的背后。后来王子十岁那一年,族长病发,冲进王子的御帐要杀王子,玛勒冲了出来,替王子挡了一刀。当时王子就紧紧地抱着她的尸体,喏喏的说不要走不要走之类的话,看的人心疼。也就是从那之后,王子好像什么都不怕了,什么事情都吓不着他。大概他觉得,已经没有人会扑出来挡在自己的身前了吧。也是那一次之后,每次族长发病,他都会在周围阻止。”   泠然看着甘珠儿,可能因为时间的推移,他的脸上没有为玛勒流眼泪的痕迹。他把弗乌益兴当做了自己和玛勒的儿子,尽心尽力的去照顾,去辅助,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甘珠儿这么维护弗乌益兴,有的时候甚至脸上会露出母亲的神态。   可是弗乌益兴呢,就算有这么多人保护和照顾,也抵抗不了他强力凶残的父亲。礼科莫刹等于是杀了弗乌益兴的母亲两次,捅了他的心两刀。更何况礼科莫刹冲进御帐的第一个想杀的对象,本来不是玛勒,而是弗乌益兴。怪不得他昨天晚上说下次一定会阻止他的,这个他,就是指的礼科莫刹啊。   “我去给你找身服装,明天早上王子会先去族长的御帐里。到时候你就过来换好衣服,偷偷的跟着就行了!”甘珠儿看到泠然皱着眉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冲她安抚的笑了笑。   泠然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泠然等着弗乌益兴去了礼科莫刹的帐子,又过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突然回来了,才悄悄地跑到甘珠儿的帐子里拿衣服换上。之后甘珠儿又亲自把她安插在侍卫队里,其实也是叫人看好她,省的她半路变心,逃跑回去。   泠然就一路跟着侍卫队往贺勒思慕走去。队伍正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自然是礼科莫刹和弗乌益兴,后面跟着就是甘珠儿等三位赤乌族的重要人物。接下来是骑兵队,他们似乎都鼓足了劲儿,今日要在中原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侍卫队的人跟在最后面一路小跑,泠然的个头小,躲在里面自然也十分的妥当。但是弗乌益兴在途中偶尔回头扫了一遍侍卫队,又对着泠然的方向妖邪的淡淡笑了一下。泠然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难道他是看出自己了?   但是最后却一切顺利的到了贺勒思慕,按照常理,赤乌族的侍卫队是要守在最外围的,所以泠然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弗乌益兴他们进了昭帝等人的行帐,而自己却只能巴巴的在外面等着他们出来。又过了一会儿,泠然推了推一旁的一个侍卫,“我……我要去行个方便!”说完,就不顾一切的往一边跑,一直跑到另一侧的把口,看了看眼前的侍卫是胤朝的,而且有点眼熟。把头上的帽子一摘,“我是清月公主,快让我进去!”   那侍卫本以为跑来的是个赤乌族的,刚要问她是做什么的,就看见清月公主摘下帽子,连忙的迎了进去。   泠然在营帐里左突右闪,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帐子钻了进去。   “公主?!”石英坐在一旁捂着嘴大声的叫了出来。   泠然冲她笑了笑,“我回来了。”   约定   石英走上前去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泠然,好像不相信这是真人一样,“公主!真的是你!”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又呜咽的说,“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您这些天都去哪儿了啊?真是生生的要把我们都急死了啊!”   泠然伸出手去摸了摸石英的头,微笑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啊!快些告诉我,这些天是怎么说我失踪的。”泠然知道自己不见了,昭帝为了不让别人疑心,定然推脱了借口,而自己要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这个。只有这样才能和昭帝的话合上缝儿。   “皇上说,公主水土不服,胃肠不适,又赶上之前的肺病没好,只能在帐子里静养。”   泠然点了点头,这样就行了。这病来得有根有据,也不虚妄,肯定很多人相信。“我给的鹰信,你们可看到了?”   “看到了。是三皇子告诉我的。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和四皇子都急疯了,要是没有人阻着,恐怕就不吃不睡的去找您了!还好您回来了,就和您生病的时候似的,眼巴巴的不是摧残您自己,而是摧残别人呢。”   泠然一戳石英的额头,笑道,“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成了他们的人了!我问你,到贺勒思慕城口的时候,可有人来袭击你们?”   “没有。不过听说周围都被李德成大人给围了起来,所以不可能有人进来的。”   这就对了。李德成一开始只是打算几人迎接圣驾,没有要武装围地,所以这般的大动干戈,估计也是收到什么信儿了。这样看来,弗乌益兴确实没有骗自己。   正低头想着,突然有人一掀帘子进来了,泠然一看,是李景。他脸色苍白,是消瘦了,更加显得眼睛的纯黑,骄傲的气度仍然是在那里压抑的收敛着,看见泠然,先是一愣,但接着一步跨了上来紧紧地抱着她不放。“真的是你。”   泠然在他怀里一笑,并没有挣扎,“可不就是我。”   李景又仔细的打量着泠然,这才呼了一口气,“你这段时间都在赤乌族?”   “你怎么知道?”   李景冷哼了一声,眸子里的墨色加深了,“刚才礼科莫刹问起你,父皇说你病了。在一旁的弗乌益兴说,现在来你的营帐看看,说不定已经好了呢。我就觉得他的语气奇怪,抽空就赶来看看,结果你真的在这里。我又一看你这身装束,不就知道了吗?”   泠然苦笑,这些人啊,什么都逃不过也躲不开他们的眼睛。“既然这样,石英,你给我换衣服,我们就去看看赤乌族的族长。”说完,泠然又想起了弗乌益兴,他果然是知道自己在侍卫队里的,但是为什么又放自己走了呢?   李景笑着说,“不用去了,父皇让他们先去休息了。晚上再摆宴。你也好好休息休息,父皇那里,我去替你回。”   李景说完便转身要走,泠然一把拉住他,“三哥,我想听听赤乌族和胤朝的关系,还有礼科莫刹的事情。”   李景皱了皱眉头,自从见到泠然之后,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惯,以前的压抑到了她这里就都不管用了,总是暴露出自己的情绪。他叹了一口气,知道这话应该讲给她知道,不然晚上要是应付起来,可是不容易。便咳了咳嗓子说道,“基本的,你肯定知道,就是赤乌族不能强也不能弱。不能强以免威胁我们,不能弱以免不能服北部小族的众。现在的族长礼科莫刹的狼子野心我们都知道,只不过因为赤乌族尚未成气候,我们不理会而已。但是也会有专门管理他们的官员适时打压,这个自然不用担心。”   “我们可有直接和赤乌族交流的商道?”   “商道?这个没有,每年赤乌族自己用的恐怕都不够。要是多出来的,我们就会收走。所以并不需要交换就能得来他们的东西。”   泠然听了李景的话之后,便想到了赤乌族连鸡蛋都认为是稀罕物的事情,不由得心中一阵悲凉。同样的辛苦,却不用代价就能交换走。一切,正如弗乌益兴说的,都是统治者的心魔。“礼科莫刹对于胤朝可是好的族长?”   “不是。他野心太大,想在自己有生之年进犯中原,一直联合北部小族。其实穷兵黩武,倒是人民最受苦。”李景幽幽的突出了这么一句话。   “其实穷兵黩武,倒是人民最受苦……”泠然轻轻的重复着。   “天啊!你有没有看见!刚才那个赤乌族的族长发病的时候的样子!”帐外,有两个侍卫在传递着信息,泠然本不放在心上,猛的听见礼科莫刹发病了,心跳便快了半拍,仔细的听了下去。   “看见了!幸好当时他们刚走出皇上的行帐,不然说不定伤到谁呢!”   “哪有!最后砍到了他们自己的王子!从下巴一直贯到右胸呢!你说那么危险,大家都往后退,为什么那个王子拼命地往上冲啊!等他发完病不就好了!”   “我听说那个病是狂症,一定要听到有血肉撕裂的声音才能满足呢……”两个人的声音由大到小,最后慢慢的没了,想是已经走远了。   泠然听了那话突然嘴唇开始发抖,脑子里不停地过着各种画面,睡觉时做恶梦的弗乌益兴,脸上都是狼血的弗乌益兴,对着天冷笑的弗乌益兴,还有那句统治者的心魔,还有那个让赤乌族和胤朝通商的梦想。   泠然猛的要往外跑,却被李景一把抓住了,“你要去哪儿?”   “我……”泠然看着眼前的李景,这个人是她不能割舍的。她在赤乌族这几天,以为自己回不来了,才发现自己最想念的是李景。那个有着墨色眸子的苍白男人,那个自己生病昼夜不离的男人,那个会背对着别人为自己挡下砚台的男人……她一回来,最渴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见到他。什么时候有的这样的想法,连自己都不知道。本来以为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慢慢的看着他,慢慢的感受他,慢慢的告诉他。   但是……她强撑着力气,冲着李景一笑,“李景。”听见她直接喊他的名字,李景愣了一下,但是手并没有松开,他怕一松开,她又不见了。“我们做个约定好吗?”   “什么约定?”   “我两年,最多两年,一定回来!”泠然看着李景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她觉得自己一定要去做这件事情。   李景默默的看着泠然,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的点了点头,“两年!”说完,他稍微弯了弯平时挺直的腰板,轻轻地吻了泠然的额头。“我等着你。”   额头上有着他冰冷的体温,泠然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掀开帘子,又回头说,“我会叫人送信给你,你帮我转给父皇和父亲吧。”说完,就转身往来的方向跑去。   “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跑到门口,泠然身边的那个侍卫冲她叫了一声,“咱们的王子受伤了!”   “伤势怎么样?”泠然着急的问。   “出了很多血,刚才本来说要留在这里养着的。但是族长不让,非要抬回族里去。”   “那现在他们人呢?”   “已经走了一阵了。留我在这儿等着你,你来的时候再带着你一起赶上他们。”   “那你还拖什么呢?!”说完,泠然就沿着来的时候的路和那个侍卫狂奔。一直看到甘珠儿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后她才放下一半的下心来,至少甘珠儿的脸色只是差和担心,而不是悲痛。   “甘珠儿大叔!”泠然上气不接下气的赶了上去,就算是大部队为了伤员而移动的慢,毕竟跑了这么远,她还是会累。“他……王子怎么样?”   甘珠儿一看是泠然,翻身下马,“我还以为你真的跑了呢!他没事,就是流了很多的血。”   “流了很多的血还不算大事?”   “刚才胤朝的大夫看了,并没有伤到要害。他现在晕过去了,只是因为流血过多。”甘珠儿的嘴唇泛着青色,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的,泠然一看就知道弗乌益兴受的伤不轻。她侧着头看了看最前面的礼科莫刹,他到底有多想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啊?如果说因为病发而砍了弗乌益兴也就罢了,为什么还不肯让他养病,而急匆匆的往赤乌族里带呢?   “我知道了。”泠然看着不远的那辆马车是自己从京城来贺勒思慕的时候坐的,行路的确是稳当,此刻弗乌益兴在里面,只要呼吸顺畅,至少不用担心颠簸开伤口了。“里面可是胤朝的大夫?”   甘珠儿点了点头,因为只是来觐见,并没有意料到会发生这件事情,所以并没有带大夫。   “那我就在外面吧。”泠然见过随行的大夫,自然不能到里面去自露身份。“皇上可曾怪罪你们?”   “并没有。”   泠然看这架势,又有车,又有医生的,想来是不会怪罪的。“王子知道我今天跟着来了是吗?”   “是。我告诉王子了。”   就算是看见自己就要逃走了,还是愿意放自己走,其实他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阴霾。“甘珠儿大叔,我想帮他。”泠然默默的说道。   甘珠儿听了泠然的话先是一愣,但接着便有一股感激的喜悦浮现在他的脸上。   “可是我不能保证能帮到什么,但是我会倾我所有去帮他。”泠然又补充道。   当归   已经是弗乌益兴受伤后回到赤乌族里的第四天了。没等太阳升的完全,泠然就起身往奶房去了,打算打些羊奶回来,顺便还能打探到一些关于昭帝或者赤乌族的消息。昨天听说昭帝赏给弗乌益兴很多珍贵的药物,估计也是因为弗乌益兴是礼科莫刹唯一的儿子,要是赤乌族没有人继承大统,说不定谁又会作乱当上族长,到时候那个人也许并不如弗乌益兴好控制。礼科莫刹把弗乌益兴送回来的第二天就回到贺勒思慕继续觐见昭帝,并且相约行猎。这次周围的人可是仔细的警觉着,生怕他又发病。不过据说,礼科莫刹的狂症也只是一两个月一次而已。   “姆赫甘达。”泠然离着老远就冲着奶房边上的一个赤乌族女人跑了过去。   “哎哟!这不是奇无阿吗?”她常年被草原风吹着的脸有些干枯了,蜷缩成了一朵花,每每笑起来的时候,就是绽放的时候。她把泠然的奶罐接了过去,从已经挤好的奶桶里往外一勺一勺的盛着,因为已经做了这个活很多年——从她的含苞到绽放,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她的手艺很精细,从头到尾没有一滴羊奶洒出来浪费。   泠然看着台子上的奶罐,并不着急拿起来回去,她想等一会儿,看看有没有别人来打奶,好问问新的情况。此时,便和姆赫甘达聊了起来,“姆赫甘达,因为我是刚来伺候王子的,所以我想问问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没有?”   姆赫甘达笑了起来,“恩,小伙子,你找我就是问对了人啊!弗乌益兴王子的甘达生他的时候就去了,后来就是我把他奶大的呀。小的时候可是个好孩子呢,又知道疼人,总是缠着人问一下乱七八糟的问题,有的问题我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扔给甘珠儿。当时大家还真是容慕的一家人啊……可是后来……唉。”姆赫甘达叹了一口气,仿佛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过去,但笑容很快就又爬上了她的脸庞,“王子殿下喜欢马,喜欢笑,喜欢看书,喜欢看着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但是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泠然心里想着,说他喜欢看书我是看出来了,可是马和笑,倒是一样也没看出来,就算是笑,也是冷笑或者是邪笑。可是就这么想着,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了那日他骑马时清脆的笑声,那和他阴郁的外表突兀的笑声。   “奇无阿,王子可是我们族里的珍宝,就算是现在……他其实是很孤单的孩子……”姆赫甘达拉着泠然的手,眼泪扑簌扑簌的落了下来,“他让你睡在他的御帐里,就是对你格外的喜欢。我也求你好好地对待他。”   泠然先是吓了一跳,但又回念一想,自己在外人面前是男装。知道自己是女人的只有弗乌益兴和甘珠儿,而且这应该是一个类似于母亲的请求吧。“我答应。我会好好对他的。”   “你在这里这么久做什么?我以为你又跑了呢。”身后传来那个妖魅的声音,还是那么阴翳,但是却有了点开心的声调。   泠然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刚要捧起两个奶罐子,却伸过来两只苍白修长的手,把奶罐捧走了。   泠然正在发呆,那个拿了奶罐子的桀骜男子在前面低声道,“你在干什么?还不赶快跟我走?我还没换好衣服呢。”刚往前迈了两步,男子又回头冲着台子一边的姆赫甘达说,“甘达,别再流泪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声音却出奇的温柔。   泠然一路不语的跟着弗乌益兴回到了御帐里,看着他在雪白的寝服外面只披了一件兽皮的大麾,脖子上一侧都是包扎的绷带,“你就这么怕我跑掉?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说是这么说,其实这还是清晨,外面的天气阴冷的要命,泠然穿着一身的全服都觉得寒气一直往身子里面钻。何况弗乌益兴受了这么重的伤,脸色都还是青白的。   “我们草原人和你们中原人不一样。”弗乌益兴冷冷的回答,语气又恢复了原来应有的冷淡。他把大麾脱下来扔到长椅上,斜着眼睛瞅了一眼泠然。“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   泠然一听,才恍过神来,转过身要出御帐。   “外面冷,你们中原人身子单薄,你就在帐内等吧。”泠然听到弗乌益兴说完这句话,就背朝着他原地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弗乌益兴在她身后无奈的苦笑一声,“你能来帮我一下吗?我的右胳膊有点使不上力气。”   泠然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他虽然也是醒了几次,但神智却都是惶惶忽忽的,一直躺在软踏上紧紧的抿着自己的嘴唇,不肯因为任何的痛苦而哼一声。看见他这么神志清醒,今天还是第一次,竟然一大早就冒着寒气走了出来,真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这时候,却又来求自己帮忙了。泠然转过身去,看见他下身已经穿好了,就是有点歪斜,袍子的上身只有左边套上了,右边一圈圈的绷带看的人心疼。便走过去,先帮他把裤子正了正,又把右边的袖子给他套了进去,之后扣好扣子,又系上宝蓝色的玛瑙腰带。想了一想,又从一旁拿出一件墨绿绣花的坎袄,给他穿上。   “我不喜欢穿坎袄。”   “会冷,冻着伤口就不好了。”泠然不管他,继续给他扣着扣子。   “你为什么不走?”弗乌益兴低声的问道。   “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还是那句回答,但是语气已经没有上次的冰冷和干燥了。泠然知道他是故意放自己走的,只是配合甘珠儿演了一场戏而已。   “哼。”这声音不是冷哼,而是一声轻轻的笑。弗乌益兴伸出手去摸了摸泠然的头,“听甘珠儿说,你一时间见不到我,就觉得心里难受?”   泠然的脸腾地就红了,这个甘珠儿,真的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了他。“你知道我是在骗甘珠儿大叔,因为我想逃走。”想了一想,又问,“你告诉甘珠儿大叔真的情况了?”她心里并不想让甘珠儿觉得自己是在骗他,但是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和弗乌益兴发生了什么。   “没有。”   “那他岂不是要继续误会下去?!”   弗乌益兴转身把话题岔开,“昭帝他们还有六天才会离开贺勒思慕,你想清楚之后再说。”   “我已经想清楚了。”泠然跳脱的说。   “如果你回来是因为可怜我,那大可不必。还请你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弗乌益兴的语气低沉,轻微的动了动脖子,好像在努力的忍受着剧痛一样。   泠然心里憋了一口气,什么意思嘛。本来是他不让自己走,现在又偏要自己走。那好!自己偏不走!“我去找大夫给你看看。”说完,泠然就转身要出御帐,却被弗乌益兴一把拖住了手。   “不用去,我没事。”   “你明明是疼了。”   “伤口哪有不疼的。”   “可是甘珠儿大叔走之前特地交托我好好照顾你。”泠然摆出了甘珠儿作为挡箭牌,想了想又觉得不足够,“刚才我也答应了姆赫甘达要好好照顾你。”   “不要去叫了,让我好好静一静。不想听那些大夫的胡言乱语。”说完,弗乌益兴瘫坐在长椅上,脸色开始微微的变的苍白。大概是刚刚醒过了,又站了太久的原因。   泠然叹了一口气,走上去摸了摸他的头,是温的,没有发烧,呼吸也是正常的,没有堵塞,想来也没有着凉。“那你就稍微歇一歇吧。”   “王子。”帘外有人轻声的唤了一声,“给您准备好早饭了。”   泠然走出去接了食盒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羊汤和煮的稀烂的羊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个不能吃。”   “为什么?不是已经煮的烂了吗?”弗乌益兴诧异的问道,“我们生病的时候都是吃这些的。只有吃肉才能长力气。”   泠然摇了摇头,“羊肉是发物,对伤口不好。你要是想快些好的话,就不能吃这个。”说完,她端起食盒,转身走了出去,“我去给你做些别的。你稍微休息一下,别到处乱走。”   弗乌益兴看着泠然的背影不由得惨然一笑,这丫头,看来真的是不会走了。可是,他想到那天猎狼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冲到了自己面前,就好像看到了玛勒甘达奋不顾身的身影。在这个赤乌族,如果她想保护别人,就要先学会保护她自己。不然一次次的奋不顾身,可能不仅仅是弄得一身伤疤,还可能会丢掉性命。   自己,就这样把她牵扯进来了吗?   而她,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留下来的呢?   没过多久,泠然捧着新的食盒进来了,“我看厨房里有些稻米,就给你煮了些粥。又看见皇上赐了你的药材里有一些黄芪和当归,这些都是补气补血的药材,我就放到纱包里一起和粥做了。味道可能有些苦,你忍忍就喝了。另外,我还把左贺大叔煮的牛肉让他们切成了细丝,省的你咀嚼的时候太用力牵扯的伤口疼。”说完,泠然把食盒放到了地上,又把平时吃饭用的小台子架到了长椅上,把食盒放了上去。   弗乌益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饭菜,又抬头看了看泠然,“这粥是你做的?”   “恩。”泠然点了点头。   “我以为胤朝的公主都是养在深闺的,不会做什么粗活呢。”   “这也不算是粗活。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姑娘,不然我怎么会跑到这草原上来?”泠然递给弗乌益兴一把勺子,示意他趁着温热赶快喝。   看着弗乌益兴慢慢的喝着粥,泠然突然想起了李景。自己生病的时候他也是吩咐人给自己做了里面带枇杷和木糖的粥喝。自己那天为什么要那么说话呢,两年,这到底算是什么样的约定?   想着,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个嘴唇冰凉的触感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玉信   “累不累?”弗乌益兴看着一旁忙里忙外的泠然,轻声的问道。明天一早昭帝等人就要返回京城了,赤乌族也会在下午就拔营去契柔山和大部队会合。第二天本来是让左贺大叔煮粥的,结果他却非说味道怪,要往里面放些奇怪的调料,被泠然拦了下来。从此之后,接连五天都是她在煮粥,又要请大夫来给弗乌益兴看伤口,自己在一旁听着医嘱,仔细的记下来。因为马上拔营的原因,现在又在收拾御帐里的东西了。   “不累。”泠然冲着弗乌益兴一笑。   “你还真是丫鬟命。”弗乌益兴冷笑,语音轻佻的说了一句。   泠然走到他身边,冲着他的额头弹了一记,“要不是因为你受伤了,我才不管呢。都让你收拾!”说完,又继续回去整理东西。她近来对弗乌益兴可是不客气;第一,自己以后就要生活在这里一段时间了,之前一直把自己当做随时要走的人,现在则是要“占地为王”了!第二,弗乌益兴虽然是阴霾的,但是内心其实是温柔的,单看他嘴硬不放自己走,却又偷偷的放自己走的事情就知道了。   “明天可就是最后的期限了。”那声音在背后低沉的说道。   “我可不记得和你有什么期限的约定。”泠然连头都不回,干脆的说。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昭帝明天就要回京城的事情。   整理完东西,泠然回头看了一眼弗乌益兴,他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我出去一下。”说完,她便冲着甘珠儿的帐子去了。   “甘珠儿大叔。”泠然掀了帘子进去,“我有件事情拜托你。”   “啊!奇无阿啊!什么事儿?给王子的贴心饭可做好了?”随着弗乌益兴身体的好转,甘珠儿的神色也越来越好了。泠然对弗乌益兴的照顾,他也是看在心里。因为弗乌益兴还没跟他解释和泠然的事情,所以他每次都会偷偷的揶揄泠然是在给王子加贴心饭。气的泠然每次都回去找弗乌益兴让他去和甘珠儿说清楚。但是弗乌益兴却说,该解释的时候就解释。这种该什么什么的时候就什么什么简直成了这两个人的口头禅。   泠然在心里又默默的踢了弗乌益兴的伤口两脚,让你不解释!但是表面上却只能装作没什么,“甘珠儿大叔,我想去趟贺勒思慕。”   “去贺勒思慕?做什么?”   “大叔你放心,我不是要走。”泠然一看甘珠儿的表情有些着急,连忙解释道,“我是想,虽然留在这里,也要给我父亲和母亲一个交代啊,所以我想去给他们送个信儿,让他们不要担心。您以后不是还得用到我这公主的身份吗,所以我还得和皇上报告一句,不然他以为刚认的干女儿就没了呢。而且,我这次在草原上一呆,不知道要多久,你就让我再看一眼皇上他们的行帐不行吗?”   甘珠儿沉吟片刻。他倒是很理解泠然做这个决定的难处,给父亲母亲捎信也是应该的,给昭帝报告也是必须的。但是如果让她去见昭帝他们会不会很危险?谁也不知道这情到浓处,她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泠然看见甘珠儿的犹豫,便知道他是怕自己忍不住跑回去,笑着说,“大叔,你放心。我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了。你跟我一起去,看着我。而且,我就在远处看他们一眼就好了,其它的,我也不多奢求。”   甘珠儿见泠然都把话说到了这样的地步,也只能点点头答应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晚了就怕他们就都休息了!”泠然开心的一笑,拉着甘珠儿的胳膊就往外走。甘珠儿无奈,只能默默地跟着。   到了贺勒思慕城门口,因为甘珠儿有入关的短暂许可,又是熟人,就带着泠然进去了。到了昭帝的行营外面,泠然远远地看着外面把守的侍卫,冲一旁的甘珠儿点了点头,他便缓缓地走了过去。这里是行营,大家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就算是最外围的侍卫也是认得出泠然的长相的,所以只能拜托甘珠儿去送信。   “站住!”这个侍卫一看走过来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面相也十分不熟悉,便把甘珠儿喝住了。   甘珠儿递过去一个白玉的扳指,正是李景怕泠然拉弓受伤送给她的那一枚。“我找三皇子李景,你把这个给他看,他自然就会出来了。”甘珠儿的语气坦然。   侍卫结果白玉扳指一看,细滑油腻,知道不是俗物,又看了一眼甘珠儿,“你等一等!我进去通报。”说完,就跟身后的另一个侍卫交代了一下,往内营跑去。   “三皇子殿下!”李景正在指挥周围的人收拾物件儿,见门口有个侍卫求见,便让他进来了。   “你不是外营的侍卫吗?怎么到了这儿来了?”李景的声音有些低沉,反而更衬得他内敛深沉。   “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让我把这个给殿下看。”说完,他便伸手递上了那枚白玉扳指。   只是在眼前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过来,李景的脸色就有些变了,这是他送给泠然的扳指,怎么会?难道……他压抑住自己想一把夺过那枚扳指和拽着侍卫领口大喝的冲动,只淡淡的接过扳指,“那人在哪里?可有什么话交代?”   “那人就在行营外面。没说什么,只是说殿下您看见就会出去了。”   “你带我去。”如果是泠然在的话,她一定听的出来,李景的声音有些变化。刚才是低沉的,现在则掺杂了些许沙哑,她总是见微知著。   甘珠儿在外面看着李景跟着侍卫急急的走了出来,先把手伸了过去,“景亲王殿下,这枚扳指,我可是听着奇无阿的交代,要带回去的。你可得把它还给我。”   李景听他这么说,便把扳指递还给甘珠儿,他记得这个人——甘珠儿,随着礼科莫刹和弗乌益兴出现过很多次。他是赤乌族的第五号人物,以勇猛刚烈闻名,又很护主。泠然既然能够使唤的动他,证明她在赤乌族并不危险,李景这么想着,才放下半颗心来。想那个奇无阿,指的自然就是泠然了。虽然不知道泠然为什么要留在赤乌族,但是只要问问他便就知道了。“泠然呢?她和你一起来了?”   “没有。”甘珠儿干脆的回答道,他之前就受泠然所托,万万不可说她就在不远处的树后面躲着。“不过,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甘珠儿递给李景一个小纸包。   李景掂了掂,知道这就是泠然之前说的所托之信了。“她可好?”   “好得不得了。”甘珠儿只当李景是泠然的哥哥,自然句句相告。   “她为什么会留在你们那里?”   “信中自有交代。”   “请帮我照顾好她。”   “那是自然!”   泠然在远处的树后边躲着,随着李景的出现,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她多想跑过去抱着他,然后把头靠在那个冰冷但却结实的胸膛上,不离开了,就再也不离开了。但是……她紧紧地抓着树干,强抑着自己的冲动,眼泪开始不听话的往下流,一颗颗的滴在地上,溅起干燥的尘土。听着他低沉的说话声音,就好像那日在劝自己喝药一样,如果时光反转,自己已经再也不会后悔当这个清月公主了。   人人都以为月亮为天下而亮,其实自己只想照亮一人。   远处,甘珠儿和李景说完话,转身冲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他不能把李景的目光引过来。   泠然擦了把眼泪,也转身走向事先和甘珠儿约好的地点。走着走着,只是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一眼就好。   回头的一瞬间,看见李景的目光远远地停留在自己身上。原来他一直看见自己了,只是不过来而已。他是明白自己的,他知道要是他来了,自己一定会忍不住跟着他走。   泠然想到这儿,冲着李景的方向绽放了一个十三年来最美丽的笑容……   路远   甘珠儿站起身来拨了拨碳炉里的火,青紫色的焰苗一下子窜上去很高。泠然就坐在碳炉不远的地方,又裹了裹身上的袍子。草原上的这个时候还是太冷,四月份之前都不算是春天,有的时候,还会偶发的回寒。幸好赤乌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气,从小生了一身抵御严寒的铜皮铁骨。但是泠然可不一样,自小在京城的暖阁里长大,所以甘珠儿才不停地把火烧的更旺一点。不过也是这样的温度,让她感觉冰冷的李景时时刻刻都在她的身边。   “真的不走了?”甘珠儿坐回泠然的对面,严肃的看着她。   “不走了。”泠然的眼圈还是有点红红的,但是神情却已经变得豁然了,语气也是坚定的。她抿了抿嘴唇,停顿了一下,“甘珠儿大叔,你想让我留下来帮他,我不知道你听说了我在胤朝的什么事情。但是可能我做的方向,和你想的有些差别,因为我的出发点是胤朝,而不是赤乌族。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第一个要守护的也是胤朝,而不是赤乌族。”   甘珠儿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泠然的意思,“我只是为了王子的那个梦。”   “我也是。”两个人的初步立场就这样达成了一致。   “我听说的,是你出主意让南宫瑾出战越地的事情。是一个好主意,借刀杀人。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心机。”   “我以为这是四皇子的功劳。”   甘珠儿摇了摇头,“四皇子确实是人中之龙,但是你也不是可以小觑的。不然你如何能安然的坐着这个公主的身份又不惹皇上生气?如何能在那日的酒宴上显露出飒爽的身段?又如何在知道楚玦死了之后能以计逼人?这其中,不都是大有深意的吗?”   泠然淡淡的笑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被人传了出来,看在眼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除掉礼科莫刹。”她凑近甘珠儿,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甘珠儿惊愕地看了泠然一眼,“可是……王子恐怕……”   泠然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心里其实还是太温柔,只怕怎么说都是不肯的。他害怕自己走上自己最讨厌的人的路,才一直忍耐着。继续下去,只怕他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怎么再提梦想?”   她的话音坚定有力,甘珠儿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惊异她的想法,但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出来,“打算怎么做?”   “我在给三皇子的信里已经有了交代。时机成熟,他们自然就会下手。现在,我就只是在这里布下些个陷阱而已,等礼科莫刹跳下来,收网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   “我果然没有想错看错。”甘珠儿感叹道。   “但是,这件事情不要告诉王子,我怕他会多想。”泠然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坐下,“甘珠儿大叔,你能给我讲讲草原的内部吗?我来之前有听父亲说过,但是我更想知道你们的角度,毕竟比我们知道的更多些,也深切些。”   甘珠儿点了点头。门口早就让人看着了,像平时一样,闲散的状态,但是一旦有人接近,还是会有提醒。   “草原上最大的就是我们赤乌族了,但更西北的地方,有一个和我们不相伯仲的族叫做齿柔,族长叫做旭烈兀。他们的人口并不比我们赤乌族多,但是四分之三的族人都是骁勇善战的骑兵。因为占据的地方有着草原第一的固定水源——马谷泰湖,所以周围经常有些小族因为年景不好而归顺投靠他们。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多为森林,所以又被称为“林木中的百姓”,主要以渔猎业为生。而我们赤乌族被称为“有毡帐的百姓”,是因为我们游牧在草原上,主要以畜牧业为生。族长礼科莫刹一直想和齿柔族分个胜负,统一草原,不定时就去侵扰一下他们。但是常年也没有个结果。   在我们和齿柔族的中间,有着四个势均力敌的小族——兀蒙,克儿乞,旺吉,蔑吉刺,它们各自依附着两个大族。其中兀蒙和克儿乞依附的是齿柔族,旺吉和蔑吉刺归顺的是我们赤乌。但是即使是这样,它们也不能说是没有野心的,只是兵力不足,在保存实力而已。   赤乌族的传统,一个族里面要顺合天意。根据祖训,共有金木水火土五个构成部分,金是赤乌族的象征和顶梁,自然是要稍微多受一些重视和崇敬的。其它四个组成部分必须不偏不倚,平均分布,才能稳固。   金,指的是法制,官道和主用,一人统领全族,指的就是族长礼科莫刹。   木,指的是支柱,栋梁和继承,是赤乌未来的希望,指的就是王子弗乌益兴。   水,指的是仁慈,宽厚和爱心,是母性的代表,指的就是大甘达乌云塔娜。   土,指的是滋养,养育和培植,是深厚的后勤,指的就是大摩禅斯特哈喇。   火,指的是战争,骑兵和攻击,是赤乌引以为豪的力量,指的就是我甘珠儿。”   甘珠儿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脸骄傲的神色,他已经追忆起了赤乌族曾经辉煌的过去。泠然听到甘珠儿解说了赤乌族的五个部分,想起了中原说的五行,也觉得这样的分布十分巧妙和妥当。不仅仅是相互制约相互束缚,不会让除了族长以外的人独大以外,还细致的进行了分工,给赤乌族的人以强烈的安全感。   “大摩禅斯特哈喇是个什么样的人?”泠然问道。   一提到斯特哈喇,甘珠儿的脸上表现出一股有些奇怪的神色,“他是个老顽固,我曾经试探过劝服他跟我一起鼎力帮助王子,结果他却一口回绝了。但是这不并不是说他就是族长的人,他是个只对族人用心的人,行事稳当,谁的方向也不偏靠。”   “那……大甘达乌云塔娜呢?”   “大甘达是齿柔族族长旭烈兀的妹妹,当年是因为族长想安抚他们的原因才娶了过来,身份自然高贵。可是族长并不是很喜欢她,又在之后娶了很多小甘达。但是我们草原上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本身大甘达就是政治婚姻,自然也没有为她出头的人。不过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明明没有男人疼爱,却要把自己的一腔温柔抛洒给整个赤乌族的人。”甘珠儿说到这里,竟然有些可怜大甘达的表情。   “那她和王子关系好吗?”   “还可以,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类型。但是她性情骄傲,有的时候甚至敢顶撞族长,却唯独不敢招惹严肃顽固的斯特哈喇。”   泠然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她觉得这个五行的分布也是有趣的。“我得去亲自见见大甘达和大摩禅。”泠然想到这里,抬头看着甘珠儿。“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我想,很多赤乌族人都对胤朝没有什么好的观感。”   “这个我得和王子商量,毕竟你是他的人。”甘珠儿很严肃的吐出这么一句,却差点把本来也很严肃的泠然给气晕过去——他还在惦记着自己和弗乌益兴的事情呢。   “那好,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商量。”泠然说完,缓缓地站了起来,赤乌族的信息今天知道这么多就可以了。其它的,得靠自己一点一点去看。“我今天先回去了,已经晚了。”   弗乌益兴自然是知道泠然去了贺勒思慕的,他只是以为她到最后还是走了。自己在心里苦笑,她还是个孩子,不管心智如何成熟,不管表现的如何英勇,该走的还是会走。反正自己的身边是不能留人的,留着一个人,自己也不能保护他们,反而是受伤。   本来以为那天突然扑到自己面前的女子能够留下来呢,原来也不过是自己的奢望。   而自己,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奢望的呢?   正想着,就见泠然捧着从厨帐带回来的弗乌益兴爱吃的蛋卷饼,掀开毡帘,“喏,今天去了贺勒思慕一趟,带了些鸡蛋回来。看你受了伤,我才让左贺大叔做给你的。”说完,把食盒递给了弗乌益兴。   弗乌益兴只是定定的看着泠然,没有伸手接食盒,这次是真的了吧?别让自己的心情起起伏伏的,这颗心,早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折磨了。   “想什么呢?!”泠然轻声一唤,把他的魂魄叫了回来。   弗乌益兴接过食盒,以前明明最喜欢吃的是这个蛋卷饼,现在却突然期待起当归粥的苦涩味道了。“等回了大营,我再给你想个新的身份。”   第二天中午,再等一会儿就要拔帐离开了,甘珠儿却突然跑来找弗乌益兴,见泠然在一旁,只是轻微的皱了皱眉,苦笑一声,“王子,胤朝的四皇子李宸来了,就在外面呢。说是要找泠然,我把他稳在那里了,就赶忙进来问问要不要见?”   泠然听了之后吃了一惊,不是说昭帝他们今天早上就拔营走了吗?那李宸为什么回来了?连忙问道,“就他自己一个?他们不是已经拔营回去了吗?”   “是,今天早上已经回去了。”甘珠儿回答道,“就他一个,骑着一匹马,看样子是疾奔而来的。”   泠然转头看了看弗乌益兴,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去吧,不过别耽搁太久。”   得到他的准许之后,泠然立刻对甘珠儿说,“快带我去!”这里是赤乌族的地方,他在这儿一定不安全。如果以李宸的性子,今天不见到自己肯定就不会走,不如赶快去见了,打发他回去。   甘珠儿把泠然带到了自己的亲卫队不远的地方,他之前把李宸安置在这里也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毕竟一个中原人骑着马狂奔过来太奇怪了。   泠然离着老远就看见一个宽宽的肩膀和李宸那挺直的身躯,她快步走到他的身后,低唤了一声,“四哥。”   李宸听见这声音,猛的回头,不由分说就一把把泠然搂进了怀里,“太好了!”之后慢慢的松开,一张俊朗的脸笑的开心,他的气质是和这个草原匹配的,自由不羁。   甘珠儿在李宸身后咳嗽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在他的心里,泠然早就是王子的人了。自然容不得别人动手动脚的,就算是哥哥也不行。   泠然本来是有些生气的,但是此刻却被李宸感染的开心,只得嗔笑着说,“你怎么来了?不是已经走了吗?”   “今天刚走没多久,三哥就把你写的信给我了。他以为只要拔营了,我就不敢回来找你了。”李宸哼了一声,一脸得意的表情,“我又问起来,石英吞吞吐吐的,我逼问才知道原来你回去过。怎么不来找我?”   泠然只得安抚他说,“那日实在是时间有限,只在营帐里呆了一会儿。正巧见到了三哥,就把东西都托付了。”见李宸又要说些什么,立刻多说几句塞住他的话头,“你一个人骑着马来了,父皇知道吗?”   一提到昭帝,李宸的表情就变了,看来他是偷偷跑回来的,但是他还是死拽着泠然不放,“你来这儿干什么?为什么要留在赤乌族?”   泠然一撅嘴,“我留在这里自然是有事情要做的,是父皇吩咐的。”她谅李宸也不敢去问昭帝,就随口扯了一个谎,就算是他去问了,泠然在给昭帝的信里已经写明白了,所以自然不怕露馅。   李宸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关节有些生硬的苍白,喃喃道,“你这样牺牲,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泠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快些走吧,看见我平平安安的不就好了吗?不然一会儿就引人注意了!”   李宸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办完事情就回去。”   李宸犹豫了一会儿,突然低下头,在泠然的嘴唇上轻点了一下,然后留下站在原地惊呆的泠然,转身走了,随着他的背影抛来一句,“照顾好你自己。我会让你尽快回来的。”说完,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泠然木木的站在原地,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儿?什么叫尽快让自己回去?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刚才是被李宸亲了?   甘珠儿早就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这个时候突然一拉泠然的胳膊,“还看什么呢!人都走了!”声音里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赤骑【番外】   昭帝的行猎大军在贺勒思慕的城墙外边列阵摆开,一个偌大的方列大约有两百余人,步兵手上拿的乌金长枪枝枝都斜指天上,在草原清澈的阳光下反射出青色的光芒。所有的人都是严阵以待,等候着赤乌族的礼科莫刹的到来。胤朝青紫色的大旗被大风鼓的炽烈烈的作响,昭帝骑在马上,站在队列的最前。身后陪伴的是驻边大将军李德成,他嘴角下垂,抿的紧紧的,鼻梁高耸,双目似鹰,只是里面有一片白翳,顿时显得整个人都阴戾了起来。   李德成身后是随军来的三位皇子——李德,李景和李宸。李德穿一身青色铠甲,肩上盘着一条嘶嘶作响的铜蛇,他平日里是不喜欢穿着这样的战服的,今天只是因为场合特殊才不得不为之;李景则是穿了一身玄色软甲,重锦战袍,整个人都英挺着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李宸着一身绛红色轻甲,自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他把应该戴在头上的头甲架在肘间,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   远方终于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众人只道这是赤乌族的骑兵来了,便个个的都挺直了腰板,抿紧了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瞪视着前方,不仅仅是为了看清楚打头的赤乌族族长礼科莫刹,也是为了看清楚这个几百年来都和中原纠缠不清的北方异族。   紧跟着仓促鼓点一般的马蹄声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沙尘,黄色的弥漫着整个天空,之前每个睁的大大的眼睛此刻却不得不闭上,这般气势自然是中原的步兵没有办法比拟的。李宸往前一驾马,走到了昭帝的身边,低头说道,“父皇,礼科莫刹这般气势而来,自然有些古怪,不如让儿臣先去会会他们?”   “不必,我们本是行猎,如果大惊小怪的反而会落了他们的笑柄。”昭帝在风沙当中兀自挺了挺腰身,声音低沉厚重的说,“我们等的可是年年给我们上贡的赤乌族。”   李宸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驾着马回到了原位。   接着传来的是牦牛皮做鼓的敲击声,这是赤乌族的传统,用以彰显族长的到来。鼓点铿锵,声声震破天际,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更显得辽远。这时众人的眼里才看见不远处翻腾的紫金色赤乌族大旗慢慢的靠近。   大概有百余骑的骑兵驾着马如同一阵旋风冲了过来,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李德微微的皱了下眉头,他看了看一旁的李景仍然是一副冷面的样子,似乎丝毫不为这样的局势担心。他又越过李景去看李宸,只见他的脸上似乎还挂着一分一毫期待的浅笑。最后的目光仍然是停留在前面的昭帝身上,他丝毫未乱,手里捏着马鞭,轻轻的敲打着自己的马鞍。李德一直觉得诸多兄弟当中李景的为人处世是最像昭帝的,所以他一直害怕李景给自己带来的威胁,就算是李景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支持,单凭这分相似,便已经深得昭帝的钟爱。而李宸却不一样,他肆意的活着,单凭自己的喜好而行动,虽然任性,却也深得昭帝喜爱,大约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不能做的事情得以实现,便也觉得是好的。   赤乌族的骑兵的距离在渐渐地接近,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众人都微微的倒吸了一口气。直到还有三十米的时候,骑兵队最前面的马高高的立了起来,在他之后,所有的马匹也都被勒的立了起来,接着一阵整齐的马蹄着地声,楞是让这大地震了三震。   “赤乌族族长礼科莫刹拜见皇帝陛下。”最前面的人翻身下马,大跨步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双膝跪地,行起了大礼。   昭帝的马从头至尾都没有动过分毫,他此刻扬了扬自己的马鞭,语气波纹不乱,“礼科莫刹啊,平身吧。”   “是!”那个健硕身材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的脸只能用可怖和凶恶来形容,他仰起头来看着昭帝,“陛下久等了。”   “倒也不是。”   昭帝回头冲李景努了努嘴,李景立刻会意的驾着马往前走了一段,最后在礼科莫刹的面前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族长大人,这是我父皇赐给你的,还望你以后多多为北方的平安努力。”   礼科莫刹接过锦盒,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他知道这是胤朝的三皇子景亲王李景,原先在京城就是见过的。“多谢景亲王。”礼科莫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柄镶着罕见红宝的短刃,锋芒处寒气阵阵,断是一把好刀。   “你们一路来可是辛苦了。”昭帝面带笑容的对礼科莫刹说道,“身后不远处就是我的御帐,不如我们先去说说行猎的安排如何?”   “是。”   昭帝说完,就牵着马往一侧去了,接着是李德成和三位皇子。礼科莫刹站在原地并不敢动,而是等到几个地位尊贵的人都往前去了,自己才翻身上马,带着赤乌族的人跟着去了。   到了昭帝的营帐外面,所有的兵卒都被留了下来,只有礼科莫刹,弗乌益兴,还有甘珠儿等五个人跟着进了营帐。   “陛下,”礼科莫刹等人按照阶次坐好,四处看了几眼,便问道,“怎么不见清月公主?”他自然是有心问这个问题的,倒要看看在自己的营帐里的那个眼熟的孩子和她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三妹正在生病,年前的时候她掉入冰水里,肺部染了大病,一路颠簸引的病症发了,现在正在静养。”李宸在一旁回答道。   礼科莫刹点了点头,在一旁的弗乌益兴瞥了一眼李宸,一脸戏谑的说,“不知清月公主的病症可好些了?”他穿着一身紫金色的袍子,腰身上扎着绿松石镶嵌的乌金腰带,更显得人英俊。   “未曾好些,只是在静养。”李宸接着回答。   “哦。”弗乌益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我看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清月公主已经好了呢,怎么不去营帐看看?”   “她自然有奴婢照顾着。”李宸答道。   弗乌益兴的表情落在了李景的眼里,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只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心里便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得空去泠然的营帐看看她。   弗乌益兴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扭头看了李景一眼,眼神诡秘的笑了一下。   思量   纳扈珀草原上的风冰凉的刮在脸上有些刺痛,泠然骑在马上扶了扶斗篷上的帽子,又把脖子缩进去了一点。   一听说要返回去和大营会合,赤乌族人就有着说不出来的高兴。就算是胤朝的附属,他们也还是期盼自己的血液和皮肤。而礼科莫刹下令日日夜夜的兼程,并不仅仅是为了民心所向,而是听说齿柔族最近有南移的倾向,他怕伤到自己的大本营,才急急的往回赶,至今已有小半个月了。   本来弗乌益兴的身体没有好全,这样的日夜兼程是应该避免的。但是礼科莫刹非说,自己赤乌族的王子,怎么会被这些小病小痛伤害,仍然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往前走。幸好弗乌益兴自己的身子骨争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被礼科莫刹折腾的有了免疫力,好的竟然比别人都快些。   “冷?”弗乌益兴在她的斜前方骑着自己黑色骏马,态度雍容的缓缓带着护卫队和普通族人。而甘珠儿则在前面的不远处,带着骑兵队跟着礼科莫刹和诸位甘达们。   泠然摇了摇头,风把她白皙的脸吹得有些发红,淡淡的浮在颧骨附近,更衬得眼睛波光若现。   弗乌益兴眼睛都没抬,驾着马到了她的西北方向。这样一来,他便可以挡住一大部分从西北吹来的冷风了。   “谢谢。”泠然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他却不说什么,只是悠然地骑在马上,仿佛并不受冷风的侵扰似的。   今天听说昭帝对行猎的事情十分满意,除了对李德成和赤乌族的常规赏赐以外,还特别赐了弗乌益兴各色珍稀药材和医书,希望他能够多学些医术,为其父亲礼科莫刹治好顽疾。   这赏,是泠然在给昭帝的信里求的。她在给昭帝的信里说如果愿意让自己在这里帮助弗乌益兴成为新族长的话,就赐当归等药材,反之就是不愿意,自己立刻起身回胤朝。泠然心里清楚,自己在这里和甘珠儿等人的巧遇,对昭帝来说就是一大意外的收获。既可以安抚赤乌族,或者说让其内乱,没有闲暇时光去进犯中原;另一方面就是,以后泠然,也是和赤乌族交好的一大利器。他看到自己的信,自然愿意的很,怎么可能让自己回胤朝呢。   这样自己的作用又增加了一个,短时间内,至少楚家和自己在乎的人都不会有危险。而另一方面,那个人不是说他想做皇帝吗?那么,自己也能成为帮助他的一份力量吧。最后,身边这个内心温柔外表阴霾的弗乌益兴,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和梦想。   这些医书,也算是对赤乌族的一种贡献吧。毕竟他们虽然进攻力强,但是恢复疗伤却只能是靠天靠自己,不知道进一步的医学。想起那天弗乌益兴有伤口还要喝羊汤的时候,泠然就觉得,总得做些什么。所以才向昭帝求了这些东西,毕竟草原上不是容易找到的。   这些赏赐从京城一路送过来,又要费一番功夫。本来以为昭帝为了安抚自己,派来押运药材的会是和自己亲近的人呢,结果听说是二皇子李德的时候,泠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弗乌益兴在一旁像是看穿了她复杂的心情一样,只斜眼看她然后冷笑了一声。   听说越过马谷泰湖身后的孜雅乌勒山脉就是一片广阔的沙漠,那里是连寸草都不生的,铺天盖地的,只有风尘和如同罂粟一样娇艳的女郎。   “明天我们就到了。”弗乌益兴在斜前方见泠然老实的骑在马上,冷冷的说了一句。   “恩。”明天就要见到大摩禅斯特哈喇了,泠然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对于老顽固的人,她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这些人是硬骨头,啃不动化不开,仿佛刀枪不入似的。但是听甘珠儿说,他是真心为赤乌族好。如果这样分析的话,那么他的性格应该楚文秦差不多,只不过楚文秦相对圆滑很多。泠然想了想,楚文秦也是全心为胤朝好,如果想说服他的话,那么就要有合适的身份和条件。这样的人因为位高权重,稳重内敛,反而不屑于做一些打小报告之类的的事情,所以可以撇开了和他谈判。应该注意的就是说话的技巧和气势。   至于大甘达,她是礼科莫刹的女人,相对来说会比较不容易背叛礼科莫刹。但是他偏偏玩火自焚,不珍惜这段多重价值的姻缘,又怪得了谁?怪他自己?也怪不得。   “你害怕了?”弗乌益兴一直在她的斜前方不快不慢的快着半只马身。此刻他轻转脸庞,风从背后吹来,发丝缭乱于眼前,妖邪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淡淡的闪着萤光。   “我怕什么?”泠然架着马往前赶了两步,好和他并肩。   “你怕大摩禅?”弗乌益兴瞥了一眼泠然,看她一脸吃惊的表情,顿时觉得好笑。   “你怎么知道?”只是骑马,他并没有回过头看自己或者和自己说什么,怎么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呢?想到这里,泠然不由得又看了看他那双通透的眼睛。   弗乌益兴只是牵动着嘴角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泠然的话,“你从小做的梦是什么?”   “我从很小到十岁,最希望的就是父亲母亲楚玉能够快快乐乐的,玦哥哥能多回家,每次给我带些好玩的。其它的我都没想过。”说到这里,泠然叹了一口气,“后来,其实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但是回忆起来,却比之前的十年都要漫长似的,我现在想要的,就只有自由而已。”   “你现在就可以得到自由。离开了中原,逃跑诈死,方法多的不得了。”   泠然苦笑,“那些都是没有根据的自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跳,你觉得你自由了,其实下一秒就是死亡。我是一颗好棋子,用处多一点,自然不太舍得放手。”   弗乌益兴不解的看着泠然,身边的这个女孩给他太多的惊讶和感叹,她坚强的像是一块顽石,却又美丽的像是天上的月亮。任何一朵花都代表不了她,因为那些都是有重叠的,是群生的,而这里只要唯一的一个,照耀万物却不炙热的——清月。   第二天的傍晚,终于在阿古拉山附近和大营会合了。   一段时间的日夜兼程,泠然已经累得全身都没有力气了。但是她仍然强打着精神,站在弗乌益兴的身后,看着迎出来的大摩禅斯特哈喇,仔细的打量着他。   大摩禅是掌管赤乌族后勤的人,他不仅仅管理牧场的使用和分配,储蓄和调运各种粮草,还有很多琐琐碎碎的事情。在赤乌族统领的五个人里面任务是最辛苦的,所以才会有这样性格人的来管理。他不会从中克扣丰富自己,也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在赤乌族里,大摩禅的声望一直很高,但是这都是赤乌族人包括礼科莫刹能够接受的,因为斯特哈喇确实对整个赤乌族有百利而无一害,也是平衡礼科莫刹戾气的秤砣。   他和自己想象的一样,五十多岁的老叟,个子不高,但肩膀和身形却相当宽阔,腰板挺得直直,给人一种稳重感。头发已经灰白,眼光锐利,扁平宽大的鼻子,嘴唇则是紧紧的闭着,就算是拜见礼科莫刹的时候,仍然是一脸的严肃表情。“您回来了。”   礼科莫刹点了点头,虽然有些随便,但是也看得出来,他对斯特哈喇的态度比别人都尊重。“我不在的时候,族里有什么事情吗?”其实每日都会有人来向礼科莫刹报告族里的近况,他这么问,也只是寒暄的一种方式。   “今天得到消息,是兀蒙的。”大摩禅欲言又止,泠然便知道,接下去的话,恐怕就只能在礼科莫刹的帐子里才会说下去了。但是也罢,明天问问甘珠儿知道的还是一样,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行营一直有条不紊的往前走,每一队都有人来带着他们去之前给他们安排好的地方。这使泠然不得不感叹他们的应机制度,每一次远猎或者行营,都像一次吞吐有序的战争。   当弗乌益兴走到斯特哈喇的面前时,大摩禅略一颔首,“您回来了,王子。听说你受了伤?”   “已经好了。”弗乌益兴活动了一下右手臂,但是下巴和脖子上还看得到突兀的伤疤。   斯特哈喇点了点头,眼神又流转到弗乌益兴身后的泠然身上,“这位是?”   还没等泠然回答,弗乌益兴一把揽过她来,笑着对斯特哈喇说,“她是我的宝物。”   “哦?”和礼科莫刹相比,大摩禅倒更像是一个严格深沉的父亲。他盯着泠然的眼神突然紧了一下,“他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如果她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有三十五岁了。”   泠然在弗乌益兴身后一颤,自己的母亲今年就是三十五岁。因为赤乌语,马语,招鹰这些事情自己一直都在想母亲的过去,后来发现草原上的女孩子们穿的裙子和自己的有相似之处,便更觉得奇怪。“啊……”泠然刚吐出一个音,却又硬生生的把话吞了回去。   既然也是要说出来,不如等让它更有价值一点。   弗乌益兴觉察到了泠然的异样,他拍了拍泠然的肩,俯下身子故作亲昵的说,“是不是累了?再坚持一下。”说完,冲着斯特哈喇点了点头,便带着泠然走了。   在弗乌益兴的御帐都收拾好的一瞬间,泠然就趴在温暖的毛毯上睡着了。   今天晚上和弗乌益兴的戏演足了,明天说不定就要和大摩禅先交个心理战了呢。   身世   “父王找我们议事,你要不要跟着我去听听?”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来给弗乌益兴送信,请他去礼科莫刹的御帐议事。   泠然猜应该是昨天晚上斯特哈喇欲言又止的兀蒙事件,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此刻却知趣的摇摇头,“我可不敢去见礼科莫刹,算一算发病也就这些日子了,我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到时候就‘长使爹娘泪满襟’了。”虽然借口巧妙,但是泠然怕的却是礼科莫刹注意到她,到时候做起事来就不那么方便了。那日烧水帐发生的事可还在心里缭绕着呢。   弗乌益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御帐。忽的又转过身来笑着说,“我还真的有一种金屋藏娇的感触呢。”   一上午就缓缓的过去了,泠然正看着弗乌益兴的藏书,突然门帘一掀,弗乌益兴缓缓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的是气急败坏的甘珠儿。   “可恶的兀蒙!非要挑这个时候来!”甘珠儿摩拳擦掌的说道。   弗乌益兴只笑不语,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不紧不慢的态度和甘珠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甘珠儿一歪头,梗着脖子说,“都是这劳什子!牵牵扯扯的整个草原上的命,敢成这些都比我们的血重要!”   泠然见状,知道他们是在讨论今天议事的事儿,便走过去问,“怎么水变成了劳什子?你要是不喝,可也就永远别喝啊。”   弗乌益兴听见这话,轻声笑了一下,甘珠儿的脸立刻憋得通红。“奇无阿!你真是仗着王子的宠爱,越来越不把你甘珠儿大叔放在眼里了!”   泠然挑了挑眉毛,每次都被他笑话,偶尔也得笑话回来才行。   弗乌益兴见两个人开始开玩笑了,才咳了一声,又把话题转回了原来的方向,“昨天来消息,听说我们赤乌族范围内的西侧散户被兀蒙族抢了。刚开始也就算了,后来却闹得越来越厉害,结果追究起来,原来是今年的天气比往年更冷些,结果导致了马谷泰湖后面的孜雅乌勒雪山上融下来的雪水少了。去年草原的年成就不好,今年又这样,齿柔族自顾不及,怎么管得了依附他们的兀蒙呢?   每年春天的时候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时候无论是草原上的人还是动物都为了活命为了食物而争夺。看来今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父王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所以就让甘珠儿带着兵去灭灭他们的威风。”   弗乌益兴还没说完,甘珠儿就在一旁接话,“可是我们的年成也不好,还给胤朝进贡了一部分。今年如果真的缺水,那么我们的收成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个时候谁还往外派兵,连粮草都供应不上。”   早就听说草原上的生命线就是水,但是却没想过有这么多的思量在里面。泠然皱了皱眉头,“大摩禅怎么说?”   一提到大摩禅,甘珠儿更是生气,“他说出兵可以,但是要砍掉平时四分之一的粮草。还说什么这都是他计算过的了。”   “什么时候出征?”泠然看着甘珠儿激动的样子,不由得莞尔。倒也不是不为那四分之一的粮草着急,而是心中自有妙计。   “就准备今天和明天,后天出发。”甘珠儿回答道。   泠然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有人在外面通报,“王子,甘珠儿大人,大摩禅求见。”   “哎哟!”甘珠儿本来就在气大摩禅,这个时候更是没有好气的说,“他能来这儿,还真是不容易见呢。我倒要看看,他来干什么!”说着就摩拳擦掌的站了起来。   弗乌益兴也站了起来,冲着甘珠儿摇了摇头,甘珠儿才平顺一些。   “我是来找这位……”大摩禅进来先向弗乌益兴行了礼,又冲着甘珠儿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了泠然身上。   “奇无阿。”泠然也站了起来,向斯特哈喇行礼,笑着自我介绍道。   “如果两位不介意,我想单独和奇无阿聊几句。”斯特哈喇一上来就不是个淡泊的角色,他的眼睛闪出来的光是镇定机警的,但却不妖邪。   弗乌益兴看了看泠然,泠然笑着冲他点点头,虽然在等斯特哈喇来,但是没想到这么快。甘珠儿还要说什么,被弗乌益兴轻轻一带衣袖,就乖乖地跟着他出去了。   “大摩禅大人。”泠然恭恭敬敬的给他递上水杯,赤乌族人不讲究喝茶,她为了不暴露自己是中原人,硬是把自己喜欢喝茶的习惯给戒掉了。   “姑娘请坐。”斯特哈喇只说了第一句,泠然就觉得浑身一颤,他竟然看出自己是个女孩子。但是她还是强做镇定,如果先在气势上输了,那就被人拿住了。   “大摩禅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倒是稳稳当当的先请斯特哈喇坐下,自己再坐在他的对面。这也让斯特哈喇惊奇,至少在赤乌族,除了礼科莫刹弗乌益兴大甘达和甘珠儿以外,还没有人面对他的时候这么不请自坐,却又不显得唐突,而是给人应对自如的感觉。   “我想问,姑娘的母亲是什么人?”不出所料,就是这个话题引得他到此。   泠然淡淡一笑,并不急着回答,“大摩禅大人可否先答应我一件事?”   “我不能贸然答应你什么,所以,还请姑娘先告诉我,是什么事情。”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女子。我和王子共寝一帐,难免遭人非议。”泠然的借口找的是女子的清誉,斯特哈喇自然没法反驳,只能点点头答应。泠然见状,继续说下去,“我母亲姓方名离,今年的年岁正是三十一。”   “方离……”斯特哈喇喃喃道,似乎要把这个名字切分成几份来研究,“方……离……”。突然,他猛地一抬头,“莫非你是……清月公主?”   泠然淡淡的点了点头,她其实也一直想直截了当的向他表明身份,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一上来就说自己是清月公主,未免有些唐突,又会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摆架子,倒也不好。如今他问出了口,自然是比自己主动说好多了。“大人怎么知道?”   “方离,这是一个胤人的名字。但里面却隐藏了一个赤乌族的人——土赫娜仁。土赫在赤乌族语里就是离别的意思。我又想起听说清月公主会马语,这个可不是一般人会的,只有我们赤乌族的娜仁才会。当时听说你会马语的时候,我并未多想,因为世间多有天赋异禀者,但是经你刚才一说,便联想到你是清月公主。但是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赤乌语,这让我更加肯定了,你的母亲就是我们的娜仁。”   “娜仁?”泠然不解的看着斯特哈喇。   斯特哈喇的脸色缓缓的沉了下来,“娜仁,是我们赤乌族的女蛊,并不是中原说的那种巫蛊,而是在我们战争的时候向天祈祷胜利的女神。代代相传,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女子,你的母亲,如果没错的话,应该就是我们的娜仁。马语,招鹰,这些你都会吗?”   泠然震惊的点了点头,她从来没想到过母亲的身份竟然是这样。“如果赤乌族只有这一个娜仁,那么,她为什么会在中原呢?”   斯特哈喇爱怜的看着泠然,一丝苦笑浮在脸上,“这都是老夫造的孽,让赤乌族没有了女神的守护。”斯特哈喇的声音悠然低沉,略微有些沙哑,就像讲故事的老人一样,缓缓地吐纳着这个故事。   “土赫娜仁曾经是我们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她就像是有着无尽的爱去怜惜族里的所有人。后来,有个叫做赵奎的中原人,他奉命管理边境事务,有一次机缘交合见和你的母亲相识了。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相爱了。但是赤乌族的娜仁一辈子只能有一个男人,就是赤乌族最勇敢的男人,他们共同诞下一女,就是下一任的娜仁。作为娜仁,她是我们的‘水’,是力量的源泉,虽然衣食无忧,受到的尊重和仰慕甚至不少于族长,但是她的命运是生下来就被定下来的,没有任何反驳的权利。   后来你母亲就被指婚给了一个屠狼的勇士,那时候赵奎正巧也要回京述职。两个人就来求我,让我放他们走。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为他们真情所动,就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放走了我们赤乌族最后的娜仁。后来,为了填补赤乌族的‘水’,才把娜仁的职责转移到了大甘达身上。”说到这儿,斯特哈喇的脸上闪出一抹年轻人的笑容,“不过就算这么多年之后,我也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其实内心一直骄傲自己做了这件事。十一年前我听说赵奎被流放边境,便以为土赫娜仁和刚生的女儿一起跟去了,没想到……你竟然在京城里。那么你母亲,她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   赵奎?泠然心里暗惊,这个人……莫非就是现在的越地令,当初被流放到偏远地方的自己的亲生父亲?原来一切都在自己的身边,只是自己不知情而已。而昭帝,究竟设下多少个圈子,一圈套一圈的看着自己往里跳。“母亲她现在很好,这些年多亏了有父亲……楚太师的照拂。”泠然冲着斯特哈喇笑了笑,虽然他现在固执,但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个血性的人,多亏了他,才能促成这么一段姻缘。   “那么……我想知道,清月公主为什么会在我们赤乌族。你现在应该生着病,在楚府静养的。”他并不在感情上多费功夫,而是很快的问到了话题的关键。   泠然苦笑,“我是被甘珠儿大人抓来的。”   “可是中间应该也有很多次逃跑的机会。他们都没有时间看的你那么严。”这样的借口是瞒不过斯特哈喇的。   泠然点了点头,暗暗的佩服他的眼力,“我偶然听说王子有个梦想,便想帮助他而已。”   “什么梦想?”   “让赤乌族和胤朝通商。”   “你为什么要帮他?”   “第一,我看那天王子不肯吃蛋卷饼,因为鸡蛋在赤乌族是稀罕物,他说只有哪天赤乌族的人都能吃到鸡蛋,他才肯吃;第二,我听说赤乌族的东西不需要交换,胤朝就能得到,但是赤乌族人过的却是清贫的日子;第三,我算是半个赤乌族的人?”泠然并没有提起他的理由,因为这是在和一个方方面面都为赤乌族想的人谈话。   斯特哈喇的上眼睑有些微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就在里面盯着泠然,好像要看透他说的是真话假话。过了半晌,他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我过段时间再答复你。”   条件   “和大摩禅谈的开心吗?”斯特哈喇走了之后,弗乌益兴一个人走了进来。想是甘珠儿要准备军务,经不起长时间的耽搁。   泠然恍然地点了点头,仍然沉浸在自己奇妙的身世当中。母亲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过她这么与众不同的过去,今天不仅仅是斯特哈喇震惊了,自己也是吓到了的。   弗乌益兴把手伸了过来,在泠然的额上轻轻一掠,温暖的体温就留了下来。“没有生病啊。怎么精神不好的样子?”   这才发觉自己想得出神了,泠然自嘲的笑了一下,正了正神,说道,“我一路跟着你们过来,都没看见草原上有什么水源,刚才又听说今年的水成了问题。除了打仗抢夺有限的资源,你们可曾想过其他的办法?”   弗乌益兴摇了摇头,“草原上的人都是猛兽。东西不够,就去抢别人的。”   “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试一试,也许能够缓解一下水源的压力。”   弗乌益兴带有兴趣的挑了一下眉头,示意泠然继续说下去。   “挖水井。”   “水井?”   泠然点了点头,“在中原也有很多地方的水源不够,但是就会选取适当的地点深挖井出水。虽然也会有人因为挖井而身亡,但是总好过无时无刻的担心缺水而去自我防卫或者骚扰他人吧。”   弗乌益兴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你知道怎么挖水井?”   “在书上见过。”   “可有把握?”   “只有五成。第一是我未曾在现实中见过挖井,第二是草原的地貌和中原有所不同,所以不能多作保证。”   “把挖水井的方法告诉我。”   昭帝三十四年,三月二十八日,赤乌族甘珠儿带领三百赤乌骑兵在卡墨脱和兀蒙的小股兵卒相遇,胜。   三月二十九日,兀蒙还击,被甘珠儿逼退。   四月二日,兀蒙向齿柔族求援,被拒。   四月四日,赤乌族向兀蒙索取被抢的族人和资产,兀蒙不肯。甘珠儿向兀蒙内逼近三十里。   四月十日,兀蒙以同盟为由,再次向齿柔族求援,被拒。   四月十二日,两族正式宣战。   四月二十一日,赤乌族甘珠儿带领七百骑赤乌骑兵在赤特里大败挑衅的兀蒙族,兀蒙归属赤乌族,自此掀开了草原统一的第一页。   与此同步进行的,还有泠然和弗乌益兴的挖井大业。   “这里吗?”弗乌益兴踩了踩地面,又看了看泠然。   泠然皱了皱眉头,这已经是这一个月来挖的第十二个坑了。挖井最难的,就是之前寻找水源。春冬是一年中地下水位最低的时候,所以不容易找到水源,但是一旦找到,就是最佳的地下水层。“我看书上说,要在山中找水源,但是草原上山少。后来走到这里的时候,看这个地方的样子有些书上说的古河道,也是寻找水源的好地方。”   弗乌益兴点了点头,带着身后的两个人,在泠然选的地方,先把一个铁制的大环按到地里,然后顺着往下挖,以防挖斜了方向。   泠然看了看,觉得也十分不好意思,虽然自己说要挖井,但是如果草原上挖不出来呢?到时候岂不是白忙活一场。想到这里,她也抓起一柄铁铲,开始帮忙。   “你去一边看着,别来碍事。”弗乌益兴见泠然要挖,便冷冷的说。   泠然早就习惯了弗乌益兴的各种尖锐语句,他是关心,只是表达的方式很奇怪而已。她侧着脸,冲着弗乌益兴一笑,“我想快一点知道这里有没有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弗乌益兴纤长的睫毛闪了闪,缓缓地说,“你去厨帐给我们带点奶酪来。”   泠然先是一愣,但接着一抿嘴笑着说,“好,我这就去拿。”他是不想让她做力气活,所以才把她支开,难为他想的周全又巧妙。本来极少出御帐的弗乌益兴也因为挖井的事情而走出了自我封闭的圈子,虽然还是妖邪的感觉,但却温暖了很多。   “奇无阿!”泠然正端着奶酪往回走,就看见一个一起挖井的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有水!有水!这回的有水了!”   泠然一听,立刻把手上的食盒往那人手上一塞,往挖井的地方跑。   “有水了!”弗乌益兴一见泠然来,忽的一下就把她抱了起来,开心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这回是真的有水了!”   泠然见那挖了一米多的地方有些渗水的痕迹,不由得高兴起来,也抱住弗乌益兴的脖子,咯咯的笑了起来。   “正好拿来了奶酪!我们四个就用这个庆祝一下好了。”弗乌益兴把泠然放回地上,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爽朗表情。   四个人就围在那个水坑边上,用简单的奶酪来代替丰稠的酒浆,庆祝了起来。   “奇无阿,”边上的一个赤乌族人突然打断了他们的欢乐,问道,“你真的是个男孩子吗?”他本来就觉得泠然的长相不像男孩子,况且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看着弗乌益兴对泠然独特的好,直到今天被泠然清脆的笑声给惊到了,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泠然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弗乌益兴却一把把她拉到身边,左臂揽着她的腰身,然后把自己的脸慢慢地凑了过去。泠然吓了一跳,只紧张的阖紧双眼,一动不动。温润的唇落在她的眉心上,一旁的两个人吃惊得张大了嘴。   “现在你们知道了吗?可是不要告诉别人哟。”弗乌益兴挑了挑自己眉毛,略有顽皮的冲着那两个人说。   “是!”两个人连忙答应。   弗乌益兴这才缓缓地松开泠然,但却执意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不要再走。   “接着我们就得在这里深挖了,记得要做好脚蹬穴。还要用帐篷遮起来,不然雨水渗进去的话,就会让里面已经挖了的地方松散,到时候容易坍塌,我们的功夫就白费了。”泠然一抹有些滚烫的脸,定了定神,说道。“快一点的话,说不定我们能赶在甘珠儿大叔回来之前就能挖好了。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她把话题转移开,却觉得自己奇怪,为什么弗乌益兴把脸凑过来的时候,自己不曾躲开呢。其实躲开不就好了吗?   弗乌益兴轻轻地拍了拍泠然的肩膀,当头泼下去一盆冷水,“忘记告诉你了,这两天,二皇子李德可就要到了。”   泠然一直都把李德排除在思考范围之外,此刻听弗乌益兴这么一说,才想起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在长途跋涉的路上。   昭帝三十四年,四月二十五日,赤乌族,或者说是草原上的第一口井,正式挖好投入使用。   “这真是……之前以为你们两个只是闹着玩的,却没想到……”斯特哈喇手里捧着一碗刚从井里取出来的甘洌的井水,不由得赞叹道。   这些日子,弗乌益兴和泠然挖井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但是因为这是草原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只是冷眼旁观,多多关心的人也只不过是偶尔送来食物以示慰藉。但是他们也从未想到,正是这口井,从此牵引出一个偌大的草原和一个强大的赤乌。   “怎么样?!”甘珠儿在一旁笑的豪气干云,“这可是我们的王子!”   斯特哈喇并不像甘珠儿这么外放,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泠然,微微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礼科莫刹也被请来了,他眯着眼睛看着这口早就听说的井,又看了看弗乌益兴,眼神不由得让人想起贪婪的狼,声音撕裂的说,“今天就我们几个在场,我要先把一件事情说明白。这样的井,我们以后是可以多打,然后在附近放牧,这样可以增加我们的机变性。也可以解决水源的问题。但是,我希望如何打井的方法,不要传到别人的耳朵里。”他顿了一顿,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弗乌益兴,还有奇无阿。你们两个是负责打井的人,要严守打井的方法!听见了吗?”   弗乌益兴和泠然点了点头。   礼科莫刹脸上浮出一丝诡秘的笑容,然后满意的走了,并未亲口尝尝这口井里的水。这井水,在他的眼里,不过就是一潭陷阱而已。   斯特哈喇见礼科莫刹走远了,转身对泠然稳稳的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上次的事情,我愿意帮助你。”   泠然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他的答复,不由得眉开眼笑。这才是最大的助力。   “但是!”泠然刚要说谢谢,斯特哈喇却继续说道,语音是加强了十倍的重量,他看了看弗乌益兴,一字一句的说,“交换条件是,你必须嫁给我们的王子!”   陌生   昭帝三十四年,五月二日,二皇子李德带着昭帝的封赏,从京城一路经过贺勒思慕,到达了赤乌族大营正驻扎的卓索图盟,赤乌族族长礼科莫刹以大礼接待。   “我三妹在哪儿?”宴席结束,李德扶了一下身边的甘珠儿,轻声问道。   “在我们王子的御帐里。”甘珠儿做了个手势,“如若王子还有兴致,不如到我的营帐里去坐坐?我自会请该来的人来的。”   “也好。”李德微笑着回答。他对身边跟着的人做了个手势,“我想甘珠儿大人,一会儿应会妥当的送我回帐的,你就先回去给我预备着吧。”说完,那人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下了。   “你也去请王子和奇无阿来吧。”甘珠儿对身边的一个赤乌族的人吩咐了一声。   “她可好?”李德一边随着甘珠儿往帐子走,一边问道。李德的脸上充满了关切之情,甘珠儿只道这是兄妹之情,却十分不乐意他和泠然这般亲昵。   “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甘珠儿也一样,虽然在弗乌益兴和泠然面前有时像个大孩子,但是在政治场上,却绝对不逊色。   “她是和王子同帐共寝?”   “是。”   听到这儿,李德的脸色微微的有些变化,但是皇家常年的训练,已经让他能把自己的表情最迅速的按下去了。“如果这样,不知道你们王子可曾做好了向皇上求赐婚的准备?又或者,是想让我把这件事情带回去,说给父皇听?”   “如果二皇子能够帮忙说话的话,我们自然感激不尽。”甘珠儿并未替弗乌益兴做任何的承诺,这不是他的本分,自然也无权逾越。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营帐里,又坐了一会儿,弗乌益兴才带着泠然姗姗来迟。   “二哥。”李德对与她来说也算是半个亲人了,何况他肯定带了昭帝等人的消息,于是便欣喜的跟着弗乌益兴来了。   李德笑着应了,“三妹,快来这儿坐下。”   泠然见到李德,虽然心里高兴,却只能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在这儿,就叫我奇无阿吧。”   李德点了点头,又睥睨了一眼旁边的弗乌益兴。他态度悠然,嘴角挂着另有意味的笑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轻佻,这让李德十分的不舒服。“我刚才听说,你和赤乌族的王子可是同床共枕?”   泠然斜了甘珠儿一眼,他在李德看不见的角度冲着泠然吐了一下舌头。“并不是同床共枕。”她害怕李德把这件事情告诉给李景知道,所以只能诺诺的回话。   “我想也是。”李德微微的一笑,话中带刺的说,“可见就算是做不了凤凰,也可以试试孔雀,伸展自己令人羡慕的光鲜羽毛,勾引来一群渴望的目光。这样你的命运就自己决定了吧?毕竟不是父皇为你指的婚嘛,你不是一直这样期待着吗?”李德表情僵硬的说,好像事前都有了准备,要对她说些什么。   “我虽然不是凤凰,但是至少还是只有名有姓的鸟儿,孔雀不错啊,至少有个美丽的外壳。和某些披着凤凰名号的麻雀可不一样。”泠然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李德说话如此刀枪剑戟,虽然之前也曾见过,不过他对自己却一直礼遇有加。她一时气不过,便语带玄机,暗暗影射李德那不为人知的出身,顺势也敲点他一下,不要太得意忘形,他可是有把柄在自己手上抓着呢。   果然不出所料,李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但他不怒反笑,“我既然来了,自然也应该给你带一些京城的消息。以安抚你的思乡之情。虽然你三哥并未到结婚娶亲的年岁,但是深蒙父皇爱护,为他订了一门好亲事呢,说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乎要看好泠然的反应,“大行台尚书令绿槐的长女绿古姑娘呢。绿古姑娘生了一副玲珑长相,娇羞可人,又知书达理,大家闺秀,通晓音韵,实在是衬得起我们的三皇子啊。所以现在你要是回到京城,恐怕也是什么都得不到了,不如好好的呆在草原上不要回来的好。”   泠然的头上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后来李德的话已经渐行渐远,似乎听得不那么真切了。   “奇无阿!”弗乌益兴在一旁唤了她一声,语音有些强硬。   泠然这才回过神来,冲着一旁的弗乌益兴笑了笑,对李德说,“其它的呢?我的父亲母亲可还好?”   “都好,和你走之前一样。”   泠然已经全无力气去和李德争辩些什么了,她点了点头,又问,“四哥呢?”   李德见泠然这样,心里有数,却也不愿意伤她更重,“四弟也还是那样子,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京中纵横的风流人物,竟然少去了那些灯红酒绿的杂肆。大约是终于长大了,该收收心了。”   “父皇可有话带给我?”   李德看了看一旁的甘珠儿和弗乌益兴,“我可是要对着你以后的夫君说?”   泠然咬了咬下嘴唇,求助的看了看弗乌益兴。弗乌益兴坐在一旁,一直用那双阴霾的眼睛看着谈话的两个人,此刻他站起身来,又冲甘珠儿点了点头,两个人便走出了帐子。   “你快点说罢。”泠然心里想着,只今日问出一切之后,便不再见这个二皇子。“还有,弗乌益兴不是我以后的夫君,我再说一次,我们两个并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虽然我在远处,不在京城里,可是你也不要逼人太甚!”   李德眯了眯眼睛,他知道泠然是在威胁他,便不再说些过分的话,“第一,草原上最近可不太安宁,你要趁机挑唆礼科莫刹攻击齿柔族;第二,两兵交战的时候尽量拖延,消耗双方的粮草。”   泠然一听,不由得感叹昭帝心狠手辣,他知道草原上水源少,必起纷争,如此便可以让礼科莫刹这么有野心的人不由自主的想去攻击齿柔族,而没有经过胤朝的首肯的代价自然是高昂的;拖耗双方的粮草,那不论是谁赢了,也不会从中得到任何的好处。   “我知道了。”泠然站起身来,“二哥可还有别的事情吩咐?”   李德挑了挑眉毛,“没有。”   “可有人给我托带什么东西?”就算到了这么一刻,她还是希望李景能跟自己解释一些什么,他是身不由己,那么自己呢?是不是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又或者,两年的约定,只不过是个昨日的儿语?   “没有。”李德冲她笑了笑,那张脸,又让泠然联想起了不详的蛇。   “那,奇无阿告退了。”说完,泠然转身走出营帐。   “说完了?”弗乌益兴斜着身子靠在一旁的木桩上,冲她打了个招呼。   泠然默默的走了过去,点了点头,却脚下一软,晕了过去。弗乌益兴伸手揽过她,以免她摔倒在地。他看着泠然苍白的脸庞,紧了紧眉头,一把抱起她,往自己的御帐走去。   “唔。”泠然哼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还是那五彩的帐子顶,她叹了一口气。   “你醒了?”弗乌益兴像往常一样,斜靠在长椅上调笑的看着她。   泠然缓缓地撑起自己的身子,点了点头。又苦笑一下,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柔弱了,说晕倒就晕倒,又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个到了年纪的皇子被赐婚了而已。这些都是应该的,只是自己之前不愿想而已,还有什么良好的希冀。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到底之前都在做什么美好的梦啊。   想是这么想,她却始终不肯想那个人的名字,心里一阵阵的酸痛,像是被绵密的小针一点一点的扎着,不停歇的痛。   “你父皇给你的任务还真不少啊。”弗乌益兴冷笑道。   泠然苦笑,他也是在帐子外面听着了的,自己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昭帝的同谋,是奸诈的小人,是潜伏的卧底,自己又在装什么好人?算来算去,冲来冲去,都不过在昭帝的手里跳着丑角的戏,跳不出他的五指山。   “算了。我早就有这样的准备了。”弗乌益兴放下手里的书,向泠然走过来。   他的手缓缓的伸向泠然的脸,却在就要碰到她的一瞬间,被她躲开了。她往后退了一下,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里面有自卫,也有心酸。“请你给我准备单独的帐子。”她的语音平淡低沉,有些沙哑,也没有平日里的抑扬顿挫。   弗乌益兴愣了一下,但是接着他嘴角一咧,许久不见的妖邪表情又泛了上来,“不是已经同床共枕过了吗?我没让你离开的时候,你就不能离开。”说完,他一拂袖,转身出了御帐,抛下一句话,“那个三皇子,他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   “奇无阿?”帐帘被掀了起来,走进来的是满脸担忧的甘珠儿。   “甘珠儿大叔。”泠然诺诺道。   “怎么突然晕倒了呢?是不是最近挖井累的?”想来弗乌益兴并没有把泠然晕倒的原因解释给甘珠儿,他在男女之情方面也是个反应迟钝的人,自然没有觉察到泠然那日的不妥。   泠然默认的点了点头,她还不想让甘珠儿担心,虽然当时把自己掠来的是他,让自己知道赤乌族的事情而决定留在这里的人也是他。但是反过来说,自己在这么遥远的地方,只是听着李德说了一句赐婚而已,如果真的是在当场,看着那个人的表情的话,也许会难过得更厉害。   到底什么时候,到底是谁,能给自己想要的自由?   “我……让厨帐给你做了一些粥,你喝吧。”甘珠儿犹豫再三,把一旁的食盒打开,递给泠然,里面是没有加任何东西的白粥,但却让她更加想起京城的味道。   “谢谢你。”泠然接过碗,却再三不动勺子。过了半响,她叹了一口气,“甘珠儿大叔,我吃不下去。真是不好意思,有劳你费心了。”   “没什么……只是……王子他……”甘珠儿吞吞吐吐的刚要说什么,帘子外面传来了弗乌益兴的一声低喝。甘珠儿冲泠然尴尬的笑了笑,“你先好好休息吧,我以后再来。”说完,便站起来离开了御帐。   又留泠然一个人呆在帐子里。她定定的看着帐顶,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完全信任自己的,没有一个人不存在任何的利益念头,没有一个人肯为了自己粉身碎骨的牺牲……是,自己是求的太多了,本不应该奢求这么多的,自己已经比别人幸运了很多。只是因为这个幸运,而想再幸运一点。   但就是这么一点,却比登天还难。   细作   “奇无阿,你累不累?”泠然用袖子抹了抹汗水,一旁的塔木仁看在眼里,连忙问道。他就是刚开始和泠然和弗乌益兴一起挖井的两人之一,现在正式被编进专门的挖井营里做管事的营长。   泠然摇了摇头,又继续埋头挖起土来。自从那日和弗乌益兴闹僵之后,她便日日来挖井的地方出力,这样就不会和弗乌益兴有什么正面的接触了。他倒也干脆,虽然说不许自己离开御帐,自己却几天几夜都没回来一次,偶尔要取点什么东西,都是让甘珠儿来拿的,至今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这样也好,泠然又想,手里的活却丝毫没有停下来,几天下来,掌心开始慢慢的变得粗糙了,有的地方还会因为铁铲把的粗糙而渗血。不过这些疼痛也让她清醒了很多,无论昭帝怎么吩咐,自己既然在远处,稍稍的用点功夫就可以了,只要结果不变就都好说。但是对待赤乌族的人,却是该尽一份力补偿就尽一份力补偿。   其它的,和自己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为了楚家,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太努力了啊。”塔木仁又在一旁啰嗦着,“本来以为你挺娇弱一个人,却干这些粗话,也没有半句怨言,也不叫苦叫累。偶尔也歇歇吧?”   泠然冲他笑了笑,“累的时候我就会自觉的休息了,你快去别的地方看看吧,省得他们做错了事情,到时候重新来过又麻烦。”她本来也是借着干活儿强迫自己分神,不去想那些繁芜复杂的事情。   塔木仁听泠然这么说,这才慢慢的往远处大家挖井的地方去了。   “你一个人也能挖井吗?”不一会儿,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他伸着脑袋问道。   泠然头也没抬,只一心地挖着土,“我一个人当然是挖不了的。一口井要让很多人来努力呢。”   “那你为什么不和别人一起去挖?”那个声音又问。   “我只是看这里是不是有水源,就挖一个坑先试试。”   “你会找水源?”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兴奋了起来,里面带有贪婪的成份。   泠然这才觉得不对,猛的一抬头,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虽说赤乌族的人自己不会全都见过,但是挖井的地方是礼科莫刹下令严禁挖井营以外的人进来的。而这个人,泠然百分之百的确定自己从来没在挖井营里见过,更何况,所有的挖井营的人都在远处砌井,怎么可能会有人单独来这里?!“你是谁?”泠然问完这句话才觉得不好,因为她看见这个人的眼神变成了狩猎的野兽,他绝对不是善意的!   “救命啊!!!”泠然高呼了一声,希望能有人听到。而与此同时,那人从左胯上掏出一把短刀,向泠然刺去。   泠然侧身一躲,虽然她的功夫还没有学到家,但是基本的闪躲倒还可以。此刻只盼能多撑一会儿就撑一会儿吧,至少撑到别人来救自己的时候。   那人虽然身材矮小,力道不足,但是动作的灵活却弥补了他这一缺点。泠然身边没有武器,只能四处躲着,一边说,“我不会挖井,我只是被命令在这里挖水源的,我是被惩罚的,所以单独一个人在这里。”只希望那人能够听见自己的解释而放过自己。见那人仍然不减攻势,自己却已经被逼的有些踉踉跄跄的了,泠然急着说,“你快走!一会儿他们就来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然你也带不走我,反而会被他们抓住!”   这句话是有些作用的,那人手上的刀子一慢,泠然趁机一个俯冲,手掌握住那人的刀子,把那人扑倒在地。这时候,塔木仁也带人来了,连忙冲上去按住那个人不放。   “别杀了他!”泠然往后退了一步,手上泱泱的流着血。“我们得问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你的手?!”塔木仁看了一眼泠然,却被她手上的伤给吓了一跳,连忙拽着她去找大夫。   “这么大的伤口!你还真是敢啊!”甘珠儿看着泠然手伤缠的绷带,笑着说,“是了是了,你那天冲到狼群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有勇气的!不愧是我们赤乌族的人啊!”说完,用力的拍了一下泠然的肩膀。   “也多亏了这段日子在干活,不然手上磨不出老茧,可能受的伤更大的。”泠然苦笑道。   甘珠儿的脸色一沉,喃喃道,“早就告诉塔木仁那家伙,让他照顾点你,把手给大叔看看!”说着,拽起泠然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掌现在指肚上都是老茧,拇指下面因为用力的原因还有些微微的蹭破皮,浅浅的渗着血。甘珠儿看了只觉得一阵心疼。“这要是王子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泠然只当做没有听见他说这句话,“那个人,问了是哪儿的了吗?”   “是齿柔族的。”甘珠儿答道,“只是招供的有些太快了,让人有些疑心。不过族长却是等着这份机会的呢,所以就不让他再说了。”   泠然点了点头,这人的招认是有点快,但是看他的反应,也不像是胤朝或者其他小族派来的细作。“他来看井?”   “恩,他来偷学井的挖掘。我想他是认为你会挖井,所以才要把你带回去。毕竟齿柔族今年的水源不够,去年又是大亏年,也不好过啊。”甘珠儿这时一笑,“不过我们赤乌族可就不一样了,我们有你的水井!你可真是我们赤乌族的一大福星啊!”   两个人正说着,斯特哈喇一掀帘子走了进来,泠然赶忙行礼。   “听说那个细作是你抓的?”斯特哈喇微微一笑。   “其实是挖井营的人一起的,如果不是他们来的及时,我可能已经被那人抓走了。”   斯特哈喇点了点头,他很喜欢泠然这种不居功自傲的态度,“手受伤了?”   “不是大事儿。”   “上次我提及的事情,你可改变了想法?”斯特哈喇说的这件事儿,就是上次要泠然嫁给弗乌益兴的事情,但是泠然以自己年龄尚小,何况要经父母之言,自己并无自己决定的原因推辞了。   泠然垂下眼帘,“大摩禅大人,我当时的说法,虽然是为了做一时的推脱,但是此刻我和王子相交甚恶,怕也是无福消受的。况且王子的婚事,不是应该找一个比我更有价值的人吗?”   “谁还能比你更有价值?”大摩禅拍了拍泠然的肩膀,“我先不强求你,但是,希望你年前,给我一个答复。我想那个时候,你应该还离不开赤乌族。”说完,斯特哈喇转身出了帐子。   “我说!”甘珠儿在一旁早就急不可耐,“你为什么不肯答应嫁给我家王子?”   泠然做了个小点声的动作,“你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女的呢?”   “你为什么不答应?”   泠然无奈的摇了摇头,以前是因为有李景,自己有喜欢的人,所以不肯。现在那个人已经被皇上推上了政治婚姻的道路,他又是想当皇上的,自然不会忤逆昭帝。自己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出昭帝织的网,恐怕就算是弗乌益兴他们去求婚,也只是讨个没趣回来吧。“现在的我,身不由己。”于是,她只淡淡的回答。   甘珠儿皱了一下眉头,“其实……王子……”和上次一样,刚说了个开头,帐子外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低咳声。甘珠儿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泠然,“好好养着手啊,这几天就先别去挖井了。”   甘珠儿走到外面,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弗乌益兴,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王子你是怎么想的。明明这么关心她,却不肯自己来看。你说说,你们两个连面都没见有过半个多月了。你再不加吧劲,我看就有人趁人之危了!”   “什么趁人之危?”弗乌益兴仍然是妖冶的,但脸色却显得稍微有些沧桑,没有之前的那么精神焕发了。   “当然是那个四皇子——李宸了!那天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亲了泠……奇无阿的!那样依依不舍的自己跑回来,奇无阿也没挣扎或者说不行,难道他们两个之间就没什么?如果王子你这么想,那你就输定了!而且之前你也听到了吧,那个二皇子来了,还说什么原来的风流人物,变的老实了起来,这不是给奇无阿吃定心丸药吗?”   弗乌益兴苦笑的看着甘珠儿在自己面前分析泠然的感情生活的好笑样子,转移话题问,“她手上的伤严重吗?”   “口子挺深,但是没有伤到筋骨。”见弗乌益兴不说话,甘珠儿又说道,“那小丫头的手上可是起了很多老茧,有的地方都渗血了,你要是继续不管不顾的,她明天一早还得提着铁铲去挖井营。”   “你一会儿把昭帝赐的医书都给她送去,就说,也许不久就要打仗了,她去治病,胜过挖井。”说完,弗乌益兴透过帘缝看了一眼里面脸色苍白的泠然,皱了皱眉头。   发兵   昭帝三十四年,六月十三日。原本归顺齿柔族的克儿乞族族长马涅斥前来赤乌族拜见礼科莫刹。   “我是克儿乞的族长马涅斥!有要事和赤乌族相商!”御帐前,几个侍卫把马涅斥拦了下来。其实礼科莫刹不过是想给马涅斥一个下马威,既然让他进得了赤乌族的营帐,走得到族长的御帐之前,自然是得到了首肯的。只是不能让他觉得一切都这么顺利罢了,而此刻,弗乌益兴等人就坐在御帐里面,看着马涅斥的笑话。   又挣扎了许久,马涅斥的焰火渐渐地平息了,他冷笑两声,而正在此时,礼科莫刹也叫人把他带了进去。   “见了我们族长,还不行礼!”甘珠儿见他进来,大喝一声。马涅斥先是一愣,但接着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之前的纠缠,已经大大的磨耗了他所谓的自尊。何况,他来的时候,本来就是抛弃了那些东西的。   礼科莫刹仰着头,眯着眼睛看着下面这个贼眉鼠眼的马涅斥,“马涅斥,你们克儿乞和我们赤乌平日可是没有交集的,你们是齿柔族的顺臣,干嘛来我们赤乌寻事啊?”他的声音并非像平日里那么低沉,而是轻佻的,像是有意看不起马涅斥一般。   马涅斥在下面紧紧地咬了咬牙,他早就听说赤乌族的族长礼科莫刹为人阴险暴戾,自己就带了两个人孤身前来,本是为了表示诚意,此刻若是不能表现的低眉顺目,只怕当场自己就小命休矣了。“齿柔族背信弃义,明明说好给我们提供水源,但是今年却毁了约,我们克儿乞撑不下去了,所以还希望赤乌族能收留我们。”   “哦?”礼科莫刹一副并未把他的话听进的模样,“那你们克儿乞能给我们什么好处啊?草原上缺水,大家都是如此,为什么我们赤乌族就要给你们提供水源呢?”   “我们……”马涅斥一握拳,大声地说,“齿柔族水源不足,去年又是大亏,族内人人难以生存,所以他们多次想进犯赤乌族以作挣扎。就是前日,我还收到了齿柔族的书信,让我们克儿乞先行出兵。我自认为这是致我们克儿乞于死地,所以才来投靠赤乌,如若赤乌出兵讨伐齿柔族,我们克儿乞,愿意效犬马之劳!”说完,他把手边的信交给了一旁的甘珠儿,甘珠儿检查之后又递给了礼科莫刹。   礼科莫刹看了一眼书信,脸上反倒挂起一丝奇幻的微笑,他把信往斯特哈喇的手上一递,“大摩禅,你来看看,这齿柔族真是狼子野心啊!”   马涅斥只是跪在下面不曾说话,他多少有些后悔自己来了赤乌族。但是一想,齿柔族不给水源还要自己去打头阵,这种逼死人的手法是从来没有过的。想到这儿,他犹豫的问道,“如果克儿乞能为赤乌效力,那么,赤乌能不能保证克儿乞的水源呢?”   礼科莫刹脸上挂起了和善的微笑,这让他脸上的那条疤痕显得更加突兀和阴森,“那是自然!我们赤乌哪里有齿柔族那么不讲道理呢。”   这段情景,泠然是从甘珠儿那里听来的,他最近讲故事的水平越来越高超了。其实礼科莫刹也就是想用克儿乞做个样子,然后告诉草原上的人,齿柔族背信弃义,但是赤乌族可是顺天下之大义的;另一方面还可以多招纳小族来为自己效力。   “其实那个马涅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讲完故事之后,甘珠儿就进行了自己一贯的评点,“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一肚子坏水,也不知道是谁让他当的族长。胆小如鼠不说,要是换了老子,就算是齿柔族不给水,这样低三下四来别的族求的事情,我也是干不出来的!你是没见他那一副小人嘴脸啊!”   泠然摇了摇头,“如果马涅斥真的只是为了水源而来赤乌求援,那他虽然在民族大义上是微弱了一些,但是如果论起为族人想,他可是不输给别人的。他为了族人,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尊严,有这样的族长,其实也是克儿乞人的福气。那……礼科莫刹说什么?要出兵吗?”   “恩!既然已经被齿柔逼到这个份儿上了,自然是要出兵的,只不过是克儿乞打先锋。”甘珠儿回答道。   “什么时候出兵?”   “六月十七日,兵贵神速嘛,何况我们刚开始去的人也不是很多,只不过是去看着克儿乞的。大摩禅已经在准备兵粮什么的了。”   泠然点了点头,“是你带兵吗?”   “是。”甘珠儿顿了一下,“王子也会跟着去。”   “礼科莫刹吩咐的?”   “恩。”   泠然心里知道,克儿乞是不是真的归顺,礼科莫刹也是怀疑的,也许那是齿柔族设下的陷阱,到时候克儿乞当阵反戈,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一起跟着去的赤乌先锋反而危险万分,也正是这样,礼科莫刹才让弗乌益兴跟着去,让他身先士卒。“我也跟着一起去。”   甘珠儿脸上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你不和王子闹别扭了?”   泠然哭笑不得的说,“这些时候,都是他和我闹别扭,我见也见不到他的人,何来和他闹别扭一说啊。更何况,我只是去把最近学到的看到的医书用到该用的地方去而已。”其实她心里想,按照礼科莫刹的想法,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弗乌益兴有什么狠心,为了以防有什么不测发生,自己要时时刻刻的守在弗乌益兴的身边。不然到时候就算是除掉了礼科莫刹,却没有合适的人来接这个族长的位置,反而不好。   更何况,自己也是在做该做的事情。   “那你不跟着我们?”甘珠儿问道。   “不,我去跟着医帐。”   “跟着我们会平安一点。”   “我不想保平安。”泠然淡淡的笑着,缓缓地说出了很久之前她曾经说过的话,“我早就没了平安。”   “你这丫头……”甘珠儿伸出大手在她的头上摸了摸,声音干涩的说,“第一次在你的生辰宴上就觉得你有一种抛弃一切的感觉。本以为来到草原,你和王子都敞开了心扉的。”他把后半句硬生生的咽了下去,那半句是——却没想到,你们两个都是刺猬。“你要是喜欢,我就把你安排到医帐去,反正你连狼都杀过,也不会怕什么的吧?”   “谢谢甘珠儿大叔。”   昭帝三十四年,六月十七日,赤乌族弗乌益兴和甘珠儿带领三百骑兵,向齿柔族进发,途中经过克儿乞族,克儿乞族共三百六十骑兵,加入先锋队。   七月二日,赤克骑兵到达齿柔族和克儿乞族的交界,屯兵驻扎,蓄势待攻。   七月三日,赤乌族联合克儿乞族向齿柔族发动猛攻。   木偶   一眼回顾,已经是苍尘默土。   战场上的天空永远都显得比别处高远,只是因为下面的人低了,一个个的从高挺英勇转而低首覆土。   假如不是身边缠绕不散的血腥味道和随处可见的尸首,谁都不会否认,这是今年草原上最好的天气,最明丽的天空。   泠然蹲在一只马的身边,一双素手覆上了它清澈的双眼,它只是背着主人在草原上驰骋,就像往常一样。而如今,却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了。泠然拿着一柄匕首,突兀却不失温柔的插入它的喉咙,再撑下去,也只是徒增伤痛。   “一匹马而已,也值得你这么用心?”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在阳光的照耀下拉出修长的影子,轻轻地覆盖在泠然的身上。   “万物皆有性灵。”泠然站起身来,往医帐里走,和弗乌益兴擦身而过的时候,也只是低头注意脚下的路。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猛烈的原因,弗乌益兴的眼睛里覆满了深深地阴影。这么多天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好不容易来主动和她搭话,却被无视了。“什么时候,你也能发自内心的,对我这么用心呢?”   声音虽然低沉,但是泠然却是听见了的。她无奈的苦笑,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对他,那怎么会以身涉险冲到狼的面前呢?又怎么会因为他受了伤而转身跑回赤乌族呢?他永远都以为自己是受了昭帝的嘱托和重任而来到这里留在这里的,所以自己怎么解释都是徒然。   既然徒然,那倒不如缄默不语。   昭帝三十四年,七月十日,赤克联兵在墨拔和齿柔族骑兵交战。   泠然做的虽然是类似于后方的工作,但是仍然远远地跟着大队往前推进。她看见弗乌益兴一身紫金色的戎装在远处昭然的晃动着,在敌阵里左突右闪,挥洒若定,早上没来的及编好的头发随着每一个动作而起伏,像是一幅上好的画卷。过不了多久,那套衣服上面,又会沾满了鲜血;他美丽的脸庞上,也会有着嗜血的表情;那温厚的唇上,也……泠然摇了摇头,把那天弗乌益兴亲自己的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突然,整个向前移动的队伍略微的一颤,前方被冲开了。所有的人都往后退了几步,等到了泠然这里,已经是跌跌撞撞的了。泠然第一反应是按住身后的药材箱,不让里面的药材掉出来。等到稳住了之后,她抬头一看,却发现远处本来赫然明显的紫金色戎装不见了,只有甘珠儿那招摇的红色还在拼杀着。   心跳一下漏了半拍。   她抓住一个骑马正往后报信的人,大声的问,“发生什么了?”   “前面克儿乞当阵反戈了!甘珠儿大人让通知最后的营帐往后退!”那人一把推开泠然,“你别挡着我!我还要去传信呢!”说完,又疾驰而去。   克儿乞族叛变?!果然是个好计策啊,多么好的苦肉计。本来可以一开始就反叛的,却非要抻着过了这么多场大战,让赤乌族的人放松警惕有所消耗之后再反戈,受到的伤害才更大。   泠然又试图在远处寻找那紫金色的身影,但是仍然没有。她冲到医帐最前面骑马带队的人身边,拍了拍马的脸颊,那马立刻竖起身子把人甩了下去,泠然翻身跨马,低附在马背上,尽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   “甘珠儿!”因为太着急,甚至直呼其名,泠然的表情着急的骇人,“王子呢?!弗乌益兴呢?!”   “他……”甘珠儿的眼睛里饱含震惊,似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泠然,他指了指敌阵敌阵,泠然远远地看到紫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没等他说完,泠然喝的一声,冲了过去,“奇无阿!”甘珠儿跟在泠然的后侧,替她拨挡下所有的攻击。   一切都是慢动作,泠然的马,撕裂开最大的脚步向前奔去;铺天盖地的呼喊和四溅的鲜血;不时向泠然砍来的刀;脚下陈横的尸体;甘珠儿的红衣;昭帝的命令;李德的戏谑;礼科莫刹的疤痕;这些都没有办法阻挡她扑向那个寂寞的背影,只是这一次,就不要,不要再让他失去了,他已经失去的太多了。   喊着他的名字拼命地冲了过去,什么都不管不顾,替他挡下背后刺来的一刀,给他一个美丽的微笑,再把自己的短刀竭力舞的飞天一般,直到直觉慢慢的远去,视线越来越模糊,记忆里,那是楚玦的微笑,温暖的像午后的阳光;阳光退散,是深深的潭水,表面沉稳,其实下面暗流汹涌,是一个人的眼睛;潭水化开了,丛林里有风,洒脱的不受束缚……   “泠然!”从没听过他大声说话,那声音一直都是懒懒的,此刻却像暴戾的野狼。   身体缓缓的软软的掉到地上,四肢已经是不听话的松动了,连脖子都歪到了一边,就像牵线的人偶断了线一样。昭帝的声音慢慢的逼近,笑声冷酷残虐,“你做好我的牵线人偶就好,不应该动感情的,你动感情,我就赐婚给他;你动感情,自己割断身上的线,最后也只能倒在污泥里,没有人会怜惜你,没有人会伸手拉你,因为我才是主宰一切的王,你早就被我安上了奴隶的烙印。你想逃?哪里不是我的天下?”   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滋润了土地,丰富了尘埃。   最终,是这样的结局吗?   也好……   身子下面的土地在颤抖,是对战争的抗议,却转瞬被咆哮的人声给吞没了。   听不到自然的声音,却以为自己才是王者。   多想念假山后面的陶盆,里面有自己喜欢的帽子鱼……   思维开始变钝了,没有爱恨,感知不到纠缠,一切都开始缩小了,像是又回到了母体里,过着吮着大拇指的日子……   其实草原上的风景真的不错,比京城好多了,要是没有礼科莫刹,没有昭帝,这里真是人间乐土,每个人都露着洁白的牙齿对自己笑,真心的笑……   要是当时答应大摩禅就好了……   是风,缓缓流动的,在脸上轻抚的是风,草原上的风……   “泠然!”一声呼喊,把自己远行灵魂拉了回来,是谁?在叫自己?泠然?这名字,就像很久远的事情了……   “泠然!”那声音不屈不挠也不肯放弃,一声一声的坚定着,把自己的神志一点一点的拽了回来。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和你闹别扭,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可是我真的,在你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你是得到了昭帝的命令的准备。我只是不敢肯定,你是不是真的是为了我而扑到我面前的,又或者,是为了别人,为了什么命令,为了什么期望。”那声音开始轻微的颤抖了起来,“其实,你就算是执行命令,我又有什么怨言呢。只要你在就好了,只要你能在就好了。我一次一次的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最后却都是他们来保护我,然后离开我,但是你不能!我命令你,你不能!你现在是我们赤乌族的人,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以赤乌族王子的身份命令你,你不准离开我!”到了最后,竟然像是狼的低呜。   缓缓的睁开眼睛,只一条缝的力气,眼前仍然是那张美丽的脸庞,漆黑的长发铺天盖地的落下来,背后是草原上高原的天空,太阳的光照的人发晕。不知道是眼睛上沾了血还是已经太昏沉,一切又转而变成了红色,眼前人的嘴唇一开一合的说着什么,但是却再也听不见了……本来想伸手去摸摸他那沾了血的额头,去看看是不是他受伤了,但是已经用不上任何的力气了,身体里的力气,都被一点一点的抽光了……   要是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重顾   昭帝三十四年,七月十日,克儿乞族当阵反戈,赤乌族伤亡惨重,但在弗乌益兴和甘珠儿等人的拼杀下,赤乌族安然退到了墨斯勒,等待援军。   “王子,你不用这么一直盯着奇无阿,她现在都没醒,你还怕她跑了不成?”甘珠儿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帐子里更显得遥远。   ……   “其实,奇无阿这么拼命去救你,肯定是喜欢王子你的。”   ……   “等奇无阿一醒过来,我们就去胤朝提亲好不好?”   ……   “王子!你自己的伤就不养了吗?”   ……   甘珠儿无数次的试图和弗乌益兴搭话,他都像是听不见一样,只轻抚着泠然苍白的脸庞。   混乱的战场,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上面厮杀的,周围刀枪箭弩,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避开一切。就在背后有刀风砍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来不及回头来不及招架的时候,本来已经听见金属穿透皮肉的声音,却没有刺到自己。惊讶的回头,却发现有个人冲着自己微笑,胸口泱泱的流着血,却丝毫不影响她中了魔似的挥舞手中的刀,为自己守住危险的后方。直到最后体力不支,跌落下马……   她本来就是目的不纯的,不然昭帝怎么会让她留在赤乌族。但是她也是一次次的扑到自己的面前,她看到自己的脆弱,不但不像其他人似的滥用眼中的怜悯,反而会冲着自己微笑。一想到那天自己的冷笑声和尖酸刻薄,就恨不得死在战场上。为什么当时自己会说那样的话?那么耐不住气,那么没有办法按住自己。其实全是因为她苍白的脸色,她听到那个三皇子李景被赐婚时的表情,她看着二皇子李德时的怒火。   忍不住,就说出了那样的话,做出了那样的表情。   她其实不是铁打的,被逼到这样的路上,却一直微笑着对周围的人,真像是赤乌族的娜仁啊。   她最脆弱的地方,就是没有一个人不因为昭帝赋予她的任务而利用她,没有一个人敢替她反抗命运的轮盘,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是完完整整的为自己活的一个人。   而自己,恰恰说到了她最微弱的地方。   仅仅是因为嫉妒。   便刺破了她赖以生存的防备。   想到这儿,弗乌益兴突然回过神来,“甘珠儿,援军什么时候到?”   甘珠儿因为弗乌益兴长久的失神正在郁闷,这时候突然被问愣了,停了一会儿,才冒出一句,“本来就在不远的地方压着,估计两天就到了。”   “两天……”弗乌益兴喃喃道,这时间是紧了些,怎么说现在也是在克儿乞的范围内,随时都有被侵扰的可能。他又看了一眼一直没醒过来的泠然,如果克儿乞和齿柔现在打过来,她一定是再也受不了颠簸的了,“我们还有多少兵卒?”   “只余一百三十骑。”   “齿柔和克儿乞有什么动静?”   “正在北部集结兵力,大概是想一口气吞掉我们吧。”甘珠儿冷笑一声,“真是看错了那个马涅斥,没想到竟然是个忍辱负重的汉子。”他只是单纯的表示对这个人的钦佩。“不过王子你放心!就算是只剩下我甘珠儿一个,我也会护的你周全!”   弗乌益兴叹了一口气,眼中却闪过一抹幽然的荧光,“不必了。如果真的来不及,你只要护住奇无阿就行了。”   “可是……”甘珠儿还要说什么,却被弗乌益兴用眼神制止了。   “你先出去吧。”弗乌益兴又把头扭向泠然,伸手撩了一下她温婉的发角,默默的独白,“如果是以前的我,知道自己要死了,一定会有喜悦的感觉,因为我终于能摆脱这一切一切。就像那次猎狼,其实我之前就觉得自己一定回不来了,才懒洋洋的躺在草毡子上,才冷眼睥睨这个世界。因为我一直都是抱着随时会死去的心态,来看着你们这些周围的人,看着你们为了活而活,看着你们挣扎做梦,看着你们喜怒哀乐。我不想身边有人在,我害怕他们都是蝴蝶,有命却都过不了一天。我小的时候抓过一只蝴蝶,弄掉了它翅膀上美丽的鳞粉才抓住了,因为喜欢,就紧紧地攥在手里不肯放,后来才发现,离得太近,也会要了命。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可能要死了,反而有一种悲凉的感觉,突然不想那么快死,突然开始怕死,突然害怕再也看不见你的微笑,突然开始想挣扎。   我不知道三皇子做了什么,让你把心交托给了他。但是他能做的,我也一样能做到,只是怕你给我的时间不够。这一刀,差一点儿就刺进了你的心脉,你冲过来的时候可曾怕了吗?”   “王子,”甘珠儿在帘子外面轻声道,语气沉重,“齿柔族快来了,信兵说,大约还有不到半天了。”   “知道了。”弗乌益兴敛了下眼帘,站起身来,离开帐子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是一动不动的泠然,“快点醒过来吧,笑给我看。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哈。”泠然突然大吸了一口气,急促的风尘让她不由得睁开了眼睛,但是全身仍然像是灌了铅一样由不得自己。看见眼前骑马疾驰的甘珠儿,她不由得四处寻找另外一个身影。直到看清楚空旷的草原上只有这么一匹马的时候,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张了张嘴,“人呢?”   甘珠儿只一个劲儿的往前骑着马,表情严肃的不像是平日里的那个他。   “弗乌益兴呢?”泠然又问,轻微的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打碎了。   甘珠儿只看着眼前的路,“齿柔族和克儿乞族打来了,王子带着剩下的人去迎击,我护的你平安,再快速带着人去解围。”   “怎么来的及?!”泠然失声叫了出来。这是一条死路,弗乌益兴走上的是一条死路啊!她挣扎了一下,甘珠儿紧勒了一下缰绳,逼着泠然又靠了回去。   “王子是为了保护你,不然他可以带着大家一起退回来的。”   泠然听甘珠儿的话先是一愣,但又缓缓的说,“他不是,他是为了守护整个赤乌族的名誉。他不能逃,谁逃,他也不能逃。他只能往前走,回不了头。”   甘珠儿本来只是为了让泠然老老实实的呆着,才说出刚才的话,没想到她这么勘透一切,好像所有人的表情,在她的眼睛里都是透彻的。“你明白就好,但是让王子下定决心这么做的人,却是你。他本来以为他的梦想,早就被族长给捏碎了,像捏死只蚂蚁一样不留感情,打击太多,有的人就站不起来了。”   “他受伤了吗?”越过甘珠儿的感叹,泠然只能跟随自己的思维,已经没有力气想太多了。   “左肩被砍了一刀,但和你比起来不是什么大伤。”   “我们还有多久到大军那里?”   “一直这个速度,就是半天。”   “王子那里有多少人?”   “一百三十骑。”   泠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半天,一百三十骑,这个颓境,怎么挽回?   “你放心吧。”甘珠儿的嘴角上翘了一下,“你以为我真的会留下王子一个人受死吗?大摩禅看人从来没有错,他早就准备好五百骑兵在克儿乞里面偷守着了。他当时要小心马涅斥的时候,我还不屑,对于他的行为也大为不解,现在看来,却要好好感谢他了。”   “那我们?”   “我们当然不是真的回大军那儿,而是和大摩禅派来的人会合,大军那儿有族长在,我们也没有办法完全的照顾到你。”   泠然舒了一口气,这个甘珠儿,说话说到一半,真真是吓死人了。这场硬仗,打过去了,就应该拨清楚一些东西了。   昭帝三十四年,七月十一日,赤乌族一百三十骑兵冲向齿克联军。交战不到一个时辰,齿克联军后营失火遇袭,赤乌族五百奇兵犹如天降,败齿克联军三百里。   昭帝三十四年,八月二日,双方主力交战。   昭帝三十四年,九月十四日,后来被史官载入史册的塔姆勒大战,共有四千多人战死沙场,此战是齿柔族从此被削弱的转折点,也是赤乌族独强于这片草原的第一笔。   昭帝三十四年,十月三十日,齿柔族被逼退到马谷泰湖附近,克儿乞族完全被赤乌族吞噬。齿柔族族长卑勒涅带着众多不肯屈从的族人从山上跳入马谷泰湖,导致之后的三个月,马谷泰湖上都是膨胀的浮尸和渊博的朱红色。本来依存马谷泰湖生存的人,因为其水源受染,而不得不归顺赤乌族。赤乌族协助其打井,但是为限制各地的资源,而采取了丈步打井,又设专人看管,打井技术却从不外流。   昭帝三十四年,十一月七日,齿柔族安定一切,礼科莫刹带着大军和大摩禅带着大营的人在墨拔会合,决定把大营改在这个齿柔族和赤乌族的中间位置。原本两足鼎力的草原自此已经没有任何一族敢和掌握着水源和兵力的赤乌族对抗。   “今日是你的生辰?”弗乌益兴斜靠在御帐的长椅上,淡淡的冲着一旁的泠然笑道。   泠然转头看他,好奇的问,“你还记得呢?”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啊。”仰起头,弗乌益兴眯着眼睛,眼波流转,像是在回忆,“我还记得当时你喝酒脸上微泛的红晕呢,当时就觉得,你的酒量还真不错啊。”   泠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其实当时都是四哥帮我顶了后来的,不然我早就倒下了。”心里有个名字,她尽量不去碰触,已经有太多的事情,把他埋藏的好好的,不必再翻出来自讨苦吃。   弗乌益兴今天是把头发拢到右侧,在肩膀处轻散的扎了一下,有些碎碎的额发从里面脱离出来,掠过他的眼角,愈发有一种妖魅的味道。这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下来,他已经是一身的伤,就连右侧的眉角也有一小道刀痕,倒也平衡了一下他给人的感觉。他轻轻拨下泠然手里的书,把脸凑了过去,“想要什么?”   泠然嗔笑着看他,“想要什么你都给吗?”   弗乌益兴一扬眉毛,“你说吧。”   “好大的口气,”泠然微微挪动,眼珠一转,“我想要你去和甘珠儿解释我们两个的关系!”   弗乌益兴往后一仰,靠坐回长椅上,“你的所作所为,还需要我去解释吗?怕是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了吧。”   泠然脸上不由得一红。   那天,甘珠儿把她安置好之后,就转身又奔上了战场。泠然老老实实的呆在后方,虽然自己的伤势很严重,总是会觉得头晕目眩,但是仍然尽心尽力的照顾着前线来的伤员。从每一批人那里都问一下弗乌益兴的消息,有时惊有时喜,但已然再也没有上一次的险境了。   直到前些日子,弗乌益兴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他意气风发的站在泠然的身后,那时候泠然正在跟一个伤员说话。直到那个人冲着泠然的背后叫了一声‘王子’,泠然才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他冲自己笑的爽朗,一时失神,又揉了揉眼睛,才冲过去抱住他,“真的是你!”又接着往后退了三步,仔细的打量着弗乌益兴,确定他没有受什么重伤,才舒了一口气。   “你的伤好些了吗?”这是快三个月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两个人奋力在不同的地方,但却都担心着对方。   泠然冲他笑,用力的点了点头,“谢谢你。”   “以后不要做危险的事情了。”他走过去,怜惜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泠然还没等说什么,甘珠儿就从一旁闪了出来,“哎呀!我就说王子去哪里了,一回来就不见人。果然大摩禅猜的准啊,说一定是在奇无阿这里。什么小别胜新婚的,中原人说的真是贴切啊。”   泠然撇了甘珠儿一眼,看这个人现在的样子,真是想不到他在战场上的时候认真的模样。   弗乌益兴轻咳一声,甘珠儿冲着泠然做了个鬼脸,“大叔一会儿再来看你啊!”说完,就连忙走了。   “你受伤了吗?”泠然只能看见弗乌益兴外面是没事儿的,但是还是担心,就问道。   弗乌益兴摇了摇头,“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   “我昏倒的时候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了。”泠然低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她好像是听见弗乌益兴的声音,看见他焦急的脸了,但是因为当时实在是太混乱,反而就像一场漫长的梦。   弗乌益兴一愣,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反应,也觉得有些突兀,但仍然笑着说,“我叫你了,泠然泠然的,终于把你唤回来了。”说着,一把拉过她搂在自己的怀里,“我活着回来了。”   乍暖   泠然想起那天身后的伤者吃惊的眼神,恨不得钻到地里去,“你也不怕别人说你有断袖之癖。”   弗乌益兴扬了扬眉头,上下看了泠然一遍,“你觉得我们说你是男的,有人会相信吗?”   “刚开始不就是有人相信了?”   “那是刚开始,这么多日子都去了,你同我人人都看在眼里,谁不怀疑?”弗乌益兴伸手给泠然把头发散开,往后一仰,笑道,“还是这样好看。”   泠然轻轻推开他的手,“谁和你被别人看在眼里了?”   “不如,就让你恢复女儿身吧。”看见泠然的表情有些迟疑,“怎么?你不舍的恢复女儿身啊?”   “可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突然变回女孩儿,我怕族长会起疑心。”   “要是起了,早就起了。”   这话是说得没错,何况李德来的时候也亲口对礼科莫刹说过,越奴清月公主因为未得应邀施展马术,还向他道声对不起。为了不让人起疑,今日的生辰宴也会照办,虽然不知道他们去哪里寻一个清月公主出来顶替,但是至少瞒得过礼科莫刹,何况他现在满心的战争,哪还顾得上自己。   “也罢。”弗乌益兴微微一笑,“你的女装就只留给我一个人看好了。”   泠然一愣,缓缓地低下了头。   帘子外面有个人低声报告,“王子不好了!”   “怎么回事?”弗乌益兴的声音变回了平时的腔调。   “说是大摩禅大人被叫到御帐里去商量进贡的事情,但是大摩禅大人说,今年的粮草都打仗用了,去年又是亏年。族长不信,就拉着大摩禅去官仓,结果里面果然是空空的。族长说大摩禅大人管理不周,正发火呢。甘珠儿大人已经先去了,让我来给你报告一声。”   “知道了。”弗乌益兴答道。   “怎么办?”泠然看了弗乌益兴一眼,刚才他的调笑早已经收得好好,换上一脸凝重的表情。   “我去看看。”说完,弗乌益兴缓缓地站了起来,“我明明记得,官仓里应该还有不少东西的,大摩禅怎么会这么糊涂?”   “我跟你去。”说完,泠然抓着弗乌益兴的袖子,拿起一件长袍递给他,又给自己披上一件,头发一散,俨然一个妙龄赤乌姑娘。她冲着弗乌益兴嫣然一笑“这样,族长便会以为我们两个是顺便经过而已,而不会以为有人来你这儿通风报信了。”   弗乌益兴微微一笑,搂过泠然的肩膀,“本想一个人享用的,现在又要给别人看了。”   两人一路上并不多言,弗乌益兴只一心想着如何替大摩禅解围,泠然则想的是前些日子,自己和大摩禅的一番对话。   “大摩禅,每年这个时候礼科莫刹都会带着众人去胤朝朝拜进贡。”泠然没有按照昭帝说的,尽量的拖延两方的战争,消耗他们各自的实力,第一是她做不到,其次她也不想做。战争无论对谁都是伤害,亲眼看着这场战争打下来,泠然也知道,赤乌族在短时间之内,是绝对没有能力去和胤朝争雄的。“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斯特哈喇的眼睛里闪出了微光,点了点头示意泠然继续说下去。   “礼科莫刹的戾气太重,他现在已经准备去对付其他小族,虽然表面上是对赤乌族好。但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胤朝是不会让赤乌族独大的,放着众多小族在这里,在胤朝眼里反而能起到牵制作用,让赤乌族逃过一劫。另外,以后赤乌族就算是想打它们了,它们也不过是些被分割成几块的碎片罢了。”泠然利用一切计量去劝说斯特哈喇,她看了看对方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皇上让我来,是想让我找到罢黜礼科莫刹的把柄,如果找不到,那么人为制造也可以。我的目的是想让弗乌益兴做族长,只有他,能让赤乌族的人富强起来。在这点上,虽然出发点不同,但是过程我和皇上却是不谋而合了。   礼科莫刹未得胤朝准许,已经贸然出兵攻击齿柔族,虽然是表面自卫,但是过于贪进,早就已经落到他人的眼睛里了。我想,胤朝的处罚不是在路上,就是已经到了贺勒思慕。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们推助一把,也可反被动为主动。”   “什么意思?”斯特哈喇眯了眯眼睛。   “大摩禅您是管束后勤粮草的,礼科莫刹来问进贡的物资的时候,你不妨撒一个谎,也算是推波助澜了。”   “有什么交换条件吗?”   泠然微微一笑,递上一卷书册,“这就是我的交换条件。”说完,走出斯特哈喇的帐子。   泠然走后,斯特哈喇打开卷轴,上面写着诸多对赤乌族建议实施的法令,其中包括,“   1.颁布禁令,有草生长的地方禁止掘地,禁止遗火烧毁牧场。   2.派人去漠北打井,开发无水草原。   3.牧业分官牧场和民牧场,父子相承服役。   4.建立专管牧业的机构,每年秋季检查登记,造册备案。   5.官牧场设在水草丰美的地区,满足军需民用,按千户,百户管理。   6.区分草原牧民的穷富,有马、骆驼二十匹,羊五十只及以上的牧户,不享受救济。   7.增加冶铁业等的发展。   8.在草原上广募勇士,组成族长的私人卫队。”   斯特哈喇只是惊讶,泠然到了草原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对草原上的制度提出了这么多的意见,纸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还有其它种种,以赤乌族的繁荣作为交换”。   按照现在看来,大摩禅是同意和自己的交换了,泠然的嘴角往上一挑。   赤乌族没有能力上供这件事情自然是不需要多久就传到了昭帝的耳朵里。   昭帝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贺勒思慕驻边大将李德成大军压线,传达昭帝的旨意:   赤乌族族长礼科莫刹蛮横忤逆,狼子野心,未得准许而私自进犯它族;致使族内生活物资匮乏,未尽族长之职;无法上供朝廷,未尽臣子天职;曾经在天子面前舞刀弄枪,丑态毕现,不知克制,得犯天颜;大摩禅斯特哈喇常年鞠躬尽瘁,而礼科莫刹竟想将罪责推于他人,欺君罔上。   共此五条罪状,罢黜赤乌族族长礼科莫刹,着赤乌族王子弗乌益兴为新族长,受正二品顶戴,封乌赫金王的称号。   但念及弗乌益兴孝心甚笃,本应赐礼科莫刹死罪,改赐其为永生流放,不得返回赤乌族地界。   接旨的时候礼科莫刹脸色铁青,他大概被功劳冲昏了脑袋,一鼓作气的做了平日里思量再三的事情,却忘记了自己应该的身份。   弗乌益兴一时有些发愣,这样的结局对于他来说,有些出乎意料了。泠然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他才恍过神来,却仍然不失礼节的接过圣旨。   “好!你们不想让我死是吧?”礼科莫刹突然间站了起来,拔出腰上佩带的宝刀,恶狠狠的看着弗乌益兴,“我就知道,留着你在身边,肯定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我要让你痛苦一辈子!我要让你知道,是你害死了我!是你!像你最讨厌的人一样!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说着,礼科莫刹便把刀往脖子上一架,大有一股“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力兮骓不逝”的感慨。   泠然见弗乌益兴拉着她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刚要扑向正欲自杀的礼科莫刹,只见站在礼科莫刹身前的李德成手起刀落,礼科莫刹攥着刀的那只手,和刀一起应声落地,血液从断臂里喷涌而出,礼科莫刹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盯着自己的断臂喃喃自语。   泠然低呼一声,弗乌益兴袖子一挥,给她遮住了双眼。   “既然皇上说不让你死,你就死不得。”李德成悠然的声音飘了过来,就像刚刚并不是砍下了一个人的手臂,而只是试试刀而已。“来人,给礼科莫刹包扎好,再送他出赤乌族的地界!”说完,身后来了两个人,把礼科莫刹带走了。   泠然的心怦怦的跳着,怪不得这个李德成一直镇守在边疆,未曾有过任何的闪失。如此心狠手辣的人,以后万万不能落在他的手里。正想着,李德成慢慢地走到了泠然的面前,轻声问,“可是清月公主?”   “恩。”   “跟我来。”李德成转身回了军中,泠然不明就里的想,难道这段远行,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刚要跟着他走,弗乌益兴轻轻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泠然回头冲他笑了笑,微微的点了点。弗乌益兴这才放手,泠然转身跟着李德成走了过去。   “公主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京城?”   果然如此,泠然想了想,正月初七是弗乌益兴的生辰,还是等过了那个时候再走不迟,便答道,“过了年关吧。”   李德成点了点头,“公主什么时候想要回京了,便来贺勒思慕找我便是。皇上并未给公主限定归期。”   “恩。”   李德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昭帝的亲笔信,请公主收好。”   接过信,泠然有些不解,既然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为什么还会有书信呢?   “另外”,李德成冲她微微一笑,“四皇子托我问您,您今年的生辰愿望,可否有所改变?”   生辰愿望,希望我能自己把握自己的命,泠然想起去年曾经对李宸说过的话,“劳烦您替我转告四皇子,我的愿望未曾改变。”   还寒   泠然回到御帐,等着周围的人都忙里忙外的替弗乌益兴准备换营帐的时候,她躲到一角,打开了昭帝给自己的信,上面最后的盖印,是昭帝的私印,通常是平日里用来传递信息的暗号,“   吾女清月,朕已阅你托来的书信,得知赤乌族王子弗乌益兴一心为其族人,朕亦深为其感动。朕日夜思量,觉弗乌益兴应该迎娶齿柔族公主娜布其为大甘达。第一可以抚慰齿柔族的悲恸和反逆之心;其二胤朝多年中意齿柔族的物产,此为两地通商行得方便;其三,也可以帮助弗乌益兴在草原上广受民心,长治久安。   清月若为其所想,则可思量。   但朕又恐吾女清月钟情于弗乌益兴,听说那日本回营帐却又因其受伤而折返,想是男女情生,遇到这样的事情,父皇自觉不断。如若清月真心中意弗乌益兴,那父皇也可赐婚。但更加希望你能回来,给朕讲一讲在赤乌的见闻。   一切决断,皆在于彼。”   纸上的字并不多,但却是硬生生的把泠然从除去礼科莫刹的喜悦中拉了回来。昭帝这封信是字字在敲醒自己,切莫和弗乌益兴产生情愫,虽然后面说也可赐婚,但是之前都已经把迎娶齿柔公主的好处说了那么多那么仔细。最后还加上一句‘一切决断,皆在于彼’,不就是在告诉自己,赤乌族的未来和弗乌益兴的梦想就线牵于自己一人身上了吗。   泠然苦笑。   “有个东西找不到了,正到处找你想问问呢。”弗乌益兴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他撩开帘子,月光从外面幽幽的洒了进来,铺在泠然的身上。   泠然把信折好,放回自己的怀里,转身微笑着问,“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弗乌益兴先是一愣,走上来关心地问,“怎么了?”   泠然摇了摇头,“没事。”   弗乌益兴一声长叹,把泠然轻轻的揽进自己的怀里,“你在的话,别的东西找不到也就算了。”   弗乌益兴的体温是炙热的,就算是隔着厚厚的棉服,也可以感觉的到。泠然把脸轻轻的靠在他的胸膛上,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这样的温暖,是不属于自己的。   当晚弗乌益兴的御帐,就被收拾好挪到了正东方,御帐的颜色从原来的紫金色,变成了大红色。和礼科莫刹当时的一样,只是一旁没有了那么多小甘达的碎帐。   昭帝三十四年,十二月三十,除夕夜。   弗乌益兴的御帐里,闪着比平日里都灿烂的灯光,众人喝酒已经喝得很晚。   “你看你的脸色,就像奇无阿的衣服一样,是绛红色的!”大摩禅也放松了下来,一改往事的紧绷感,和甘珠儿谈笑了起来。两个人其实都是很尊敬对方,却偏偏都别扭着不说,一场酒宴下来,互诉彼此的钦佩,反而成了忘年交一般。   甘珠儿一摸脸,确实觉得滚烫,大笑着说,“你们有谁是见过王子……不,族长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的样子?”   大摩禅和泠然摇了摇头,好奇的问,“他还有那种样子的时候?”就连弗乌益兴自己都微微的攒起眉角,表示疑惑。   “可不就是!”甘珠儿绘声绘色的讲道,“那一日啊!就是克儿乞族反戈的那一天,有人在族长背后挥刀要砍,那刀砍得可是下了死手啊,要是落在族长身上,那肯定就是完了,结果奇无阿竟然冲了过去。当时把我都吓了一跳,那么狠实的刀啊,她就替族长挨了!”甘珠儿一边说一边啧啧着,陷入了回忆当中,完全不理会弗乌益兴在一旁的脸色大变,“之后奇无阿没过多久就从马上摔下来了。族长翻身下马,当然了,当时是我甘珠儿在一旁全力抵挡周围的敌军的,现在后背还有一道那时候留下来的伤疤呢!   族长他就大声的喊着奇无阿的名字啊,一声一声的,别说奇无阿了。就是我,当时都觉得有柄小锤子在敲打我的心呢,那声音,要说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后来你说也厉害啊,奇无阿那时候失血过多,族长就和发了疯似的,然后说什么,我以赤乌族王子的身份命令你,不准走!还说了一大段的情话,当时我听了都差点手一软从马上摔下来。估计着,边上那些人也是听得失了神,才那么容易被我砍了的吧!”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泠然偷偷的瞥了一眼一旁的弗乌益兴,他本来一脸温怒的表情,现在却饶有兴致的看着泠然。   “咳,”甘珠儿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后来,我是第一次见啊,族长的功夫真是了得,我甘珠儿也自愧不如。他一把抱起奇无阿,然后简直就是勇冠三军万夫莫敌啊!愣是硬生生的把齿柔他们给逼走了。我们退到了墨斯勒,大夫给奇无阿看伤口的时候,我们都吓傻了,真的是好大一个口子。本来都以为活不了了,幸好大夫说离着经脉还有一寸,真是好险,族长的脸色,在战场上激动的大红色,这时候竟然变成了惨白的。刚开始我以为是他受伤的原因,后来才看出来,明明是为奇无阿担心的呢。那种爱怜的眼神啊,我是一辈子都没见过几次。”   弗乌益兴站起身来,一边往帐子外面走一边说道,“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怕是喝醉了说胡话!这帐子里闷的厉害,我要出去走走!”说完,一掀帘子,就出去了。   甘珠儿抓起泠然的手臂,稍一用力,往外一扔,“奇无阿,你也跟着出去透透气吧!”说完,把帘子一封,自己和斯特哈喇在里面笑了起来。   泠然突然被扔到了外面,只觉得冷风阵阵,弗乌益兴听见声音,转身见她穿的单薄的站在外面,又走了回来,把自己的袍子给她披上。他吹了个口哨,一匹马得得声的跑了过来,想是常年经过训练的。他自己先翻身上马,又抓起泠然的手,把她拉上了马。   “冷吗?”他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泠然摇了摇头。她不敢多答话,刚才甘珠儿说的那段时间里,自己是晕着的,所以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虽然一直知道弗乌益兴好像有意于自己,但是……她用力地捂了捂胸口,里面是昭帝的那封信。   弗乌益兴驾着马开始在草原上狂奔,是从来没有过的疾驰速度。风把泠然的帽子吹走了,又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泠然,”身后的人开始缓缓说道,好像这样的速度给了他什么信心一般,“别再回去那个牢笼了。留在草原上,没有人可以随便扭动你的命运,没有人会强求你,你可以活出一个真真正正的自己。”   泠然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是盈盈的泪水满贯了双眼。   “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实现我的梦。”弗乌益兴突然勒住了马,扭过泠然的头,看见她缓缓流下的泪水,他先是一愣,但接着用力的把她搂进怀里,“以后,都不会让你哭了,也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昭帝三十五年,正月初七,赤乌族族长弗乌益兴生辰。   今天的气氛倒是好的,就是有些好的过了头,泠然突然很欢畅的和大家一起喝起酒来,弗乌益兴平时喝酒都很有分寸,却也唯有今天喝的有些多了。   席尽人散,御帐里,泠然就像往常一样给弗乌益兴打点着一切,直到最后,她突然问道,“你今天许愿了没有?”   弗乌益兴一愣,“什么?”   泠然笑道,“我们中原呢,都是讲究生辰这一天许一个愿望的,也许日后就能实现。”   弗乌益兴沉吟片刻,幽幽的说,“希望赤乌族能早日和胤朝通商,和平相处。”说完,他看了看泠然,突然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泠然摇了摇头,娇声说,“你是不是应该先出去?”   弗乌益兴这才反应过来,泠然是要换寝服了,才慢慢悠悠的转过身去,“你换你的,我不看就是。”   泠然撅了撅嘴,仍然像往常一样盯着弗乌益兴,以免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夜里的帐群是安静的,没有任何的声音,泠然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海中回响着弗乌益兴的那句话,“希望赤乌族能早日和胤朝通商,和平相处。”   正想着,弗乌益兴的软榻上传来了声音,泠然一扭头,看见他又像往常一样把被子掀开了,不由得好笑,都当上族长了,睡姿还是和小孩子一样呢。便蹑手蹑脚的去给他盖被子。   手刚刚掀上被子的时候,弗乌益兴突然一拉泠然,把她搂进了怀里。   泠然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是条件反射式的挣扎。   “睡觉,别动。”那个声音低低的说。   泠然一愣,手上的动作便停止了。   “明天给你安排个新帐子好不好?”他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问,“就在御帐边上。”   能在族长御帐边上的只有甘达的帐子,泠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恩。”   那个人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嘴唇吻着她的眉心,温润的呼吸就在她的额头上撩动着……   第二天一大早,泠然早早的就醒了,她穿好衣服,悄悄的来到了甘珠儿的帐子,“甘珠儿大叔。”   “怎么起来的这么早啊?”甘珠儿笑着看着她,昨夜的酒气还没有完全的消散。   “我是来告别的。”泠然咬了咬嘴唇,在脸上拉扯出一抹笑容。   “告别?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胤朝了。”   “族长知道吗?”甘珠儿一把抓住泠然的肩膀,似乎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泠然木然的摇了摇头。   “这是为什么啊?”甘珠儿的眉头皱的紧紧的,似乎有天大的不满。   “我父皇……给族长安排了一门好亲事,他也希望我能把赤乌族希望通商的诚意带回去。”泠然缓缓的说。   “你舍得族长?”   泠然只觉得这个时候心都揪得疼,要是再不走,自己就再也没有力气了。她点点头,“他最大的梦想不是我,是赤乌族的繁荣。”说完,泠然转身就往外走,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对了,替我跟大摩禅道谢。”   为什么自己每次遇到一个人,最后的结局都是这样?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拧得过命运,或者说是昭帝为她设下的命运,后来才发现,一切都是虚妄。她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了,只牵了一匹马,骑上它,希望能快快的离开这里。一次头也不要转,转了,就回不去了。   “奇无阿!”身后甘珠儿的声音传了过来,他骑着黑色骏马,疾驰而来,“这个是……”他递上来一串鹰眼的手钏,泠然一看就知道,这是弗乌益兴日日带在身上的,是他的亲生母亲留下来的。   原来,他也是知道自己要走的。   她接过手钏,套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冲了甘珠儿点了点头,“谢谢甘珠儿大叔。”说完,仍然是一勒马,冲着贺勒思慕的方向去了。   就在那里,她要洗去一身草原的清新味道,恢复越奴清月公主的身份,再款款的走回京城。   ===============================================================================   乌赫金王弗乌益兴,作为赤乌族族长期间,草原连年风调雨顺,安宁祥和,和胤朝互通商贸,从此带着赤乌族乃至整个草原走上了繁荣期。   无水草原的实施,使得草原的水源得到保障,增加了游牧的自主性。   从西北部前来归顺的贫民游族竟达六十八万户,人口增长一百余万,各千户部队,由于人口的增长而增加了两倍。   建立了使用弯弓的轻骑兵作战,具有强力的射程和穿透力。   统一了草原的多种语言。   乌赫金王弗乌益兴于昭帝三十五年迎娶齿柔族公主娜布其为妻,育有一子,取名奇无阿。   奇无阿多年之后成为赤乌族族长,摆脱了赤乌族对胤朝的朝奉关系,和胤朝彻帝在贺勒思慕立碑为界,自此两不相犯,永不再战。   乌赫金王弗乌益兴享年四十七岁。据后人传说,乌赫金王在人生的最后爬到了阿古拉山的山巅上,他穿着紫金色的长袍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语,“该走的时候,你就会走”。   后来,这山上便有了一只紫金色的巨狼,被众人奉为神明,从不敢伤。    【第三卷:孟地歌】   惊回   宸帝二年(泠然十七岁,接第三十八章《恬淡》)。   又是一宿。   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平淡的日子,过得久了,也许还会觉得寡淡。然而对于泠然和李景来说,却是甘之如饴,这是经历了多少风霜雪雨才从繁芜世事中偷得两日的心闲。   她烧开热水,从铜壶向粗陶铸铁的青坯色茶壶里注水。他喜欢喝白毫银针,汤色浅黄,鲜醇爽口,回味无穷,还有些医理的效应在里面。泠然端起茶盘,款款的向院子里走去,他此刻,应当在那石桌旁看书呢。   走到台阶上,本是轻抿着嘴微笑的,却突然被院子里站着人吓了一跳,“石英,你怎么在这儿?”   石英看着坐在石桌旁的李景,满脸的不可思议,喃喃道,“真的是景亲王,天啊!您还活着!真是老天开恩啊!”一边说,一边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是苦了我们公主啊。”   泠然皱了皱眉头,“石英,你先别哭,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来这儿找我?”   “皇上知道景亲王回来了。”石英的一句话,敲在泠然的耳边,字字如同大鼓,震得她心头发慌。“今早,陛下派人去宓彻宫问筱妃娘娘清月公主可是和她在一起,筱妃娘娘想到你平日里拿她做挡箭牌挡的多了,便先替你瞒了下来,说你身子不爽,在屋里躺着呢,不好见客。可是没过多久,陛下就来了,想是关心你身子,所以亲自前来。本想继续瞒着,却再也瞒不住了。陛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陛下说……说,陛下知道景亲王前日已经回京了,清月公主必定是去找他了。筱妃娘娘见大事不好,才让我来给您传个信儿。她现在正想方设法稳住皇上呢。”   “他说,他知道景亲王回来了?”泠然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仍然坐在石桌边上的李景,他态度端正,仍是那般的雍和,没有一丝的惊慌,这才定下心神来。是了,李宸是不知道这个地方的,这里就算是石英,也只是来过一次,所以并不害怕他寻到这里来。   “是。”石英仍然盯着李景看的出神,好像不相信这个就是真人一样。   李景把手上的书往桌子上一搁,转身走到泠然的身边,“看来我们两个的悠闲日子,是过不了多久了。正好皇上知道我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去拜见他吧。”说完,便拉起泠然的手。   泠然本来有些心慌,直到李景握住自己的手,又轻轻的用了用力,她才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是会来。   ……   “三哥!”之前得到消息,说是景亲王和清月公主正来觐见,李宸便一早坐在满武阁里焦急不安地等着他们,直到李景的身影显现出来,李宸忽的站了起来,一把抓住进门的男子,“真的是你!”   李景微微颔首,先是给李宸行了君臣礼。之后才抬起头来笑着说,“还三哥呢,不是该叫景亲王了吗?都当皇上了,还没个皇上的样子。”   李宸这才恍过神来,“人前就叫一声景亲王,人后我就乐意叫你三哥。”他足足的围着李景走了三圈才停下来,“三哥,真的是你啊!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呢。”说完,牵着李景的手,坐到了一旁,“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是见了三哥,就把我这个妹妹给忘了吗?”泠然从门口闪了进来,含笑着问道。她见李宸并不责备李景没有先来拜见他的事情,便舒了一口气,跟了进来。   李宸一见泠然,顿时想起来,他们两个人之前是在一起的,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早上才怒不可支。先是听说泠然生病,本来不做怀疑的亲自去探视,结果半路听说有貌似景亲王的人前日进了京城,在一座老宅子里和一位长相酷似清月公主的女人在一起。去了沉浅宫,果然不见泠然的影子,这心里才反出个滋味儿来。   因为突然见到死而复生的李景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多年的兄弟情分让自己大喜,反而把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事情给遗漏了。现在两个人又同时出现,这不就是明摆着,两个人是确确实实的私下相见了吗。   虽然生气,但李宸还是捺着性子,对着泠然说,“我听说你病了,看上去倒也不像啊。”   泠然一愣,知道他是在暗敲自己,只得实话实说,“那日去了老宅子,见到了三哥,因为太震惊,所以……”所以之后,实在是不能说出口,泠然吞吞吐吐的,总不能说自己和三哥做了些什么事情吧。   李宸看了一眼她绯红的脸蛋,心里不快,但又不想扰了兄弟生离死别之后的快乐,“三哥,我给咱们妹妹找了一个好归宿。”   李景表示疑惑的抬了抬眉尾,“哦?是哪户人家?”其实他早已听说那三年之约。   “我给了全国男儿一个机会,三年内,谁能为大胤朝立下最大的功劳,我便把泠然许给他。但是……”他又咬了咬牙,声音变得沉重了起来,“三年之内,如果有人敢碰她,我定不轻饶。”   李景点了点头,只淡淡的说了一声,“很好,难为你为三妹用心了。”   泠然知道李宸的话是说给李景听的,想要帮着说些什么,却只觉得无力反驳。   李宸见她一脸的不爽快,也不存心为难她,只摆了摆手道,“罢了。我现在对三哥的故事更感兴趣,你就自己挪个椅子,坐在一旁也听听吧。”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还没听他提起的话。”   泠然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两人身边,说道,“我还真的没问起这件事情,三哥,你也不说给我听。”   李景微微一笑,只是沉着性子,慢慢的给两个人讲起当日的经过。   伯乐   从贺勒思慕出发,泠然也不急着回京城。没错,那里就是一个硕大的用蜘蛛网织成的牢笼,想逃离越挣扎只会缠的自己越来越紧,所以能耽搁一些时日就是一些吧。反正昭帝也没有给她限定归期,就算是对她的奖赏好了。最重要的是,如果回去,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埋藏在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个已经得到赐婚,只候佳期的人。   这是本能的逃离。   她只从李德成那儿带了几个随从,就一路沿着风景名胜逛了回去,遇到得心的地方,还会住上一段时间。这一逛,足足用了九个多月。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小雪,她是故意跳过他的生辰回来的,只为了不看见。不看见,就不会有伤痕。本来觉得荒唐,想把自己的生辰也躲过去的,但是一想到楚府里的人,又不知怎的,一步一步的挪了回来。   泠然从北侧入京,只觉得突然明晃晃的,有个大银盆在眼前晃动。便停下脚步仔细看,原来是月光照在湖面上,夜间有风,一波一波的吹着湖面,反映的四周清亮亮的。湖面不远有个宅子,泠然看得出神,直到边上的随从轻声唤清月公主,她才摆摆手。“我去那儿看看,你们先去给宫里递个信儿,说清月公主回来了,但因实是夜深,不敢扰父皇休息,明日一早就去拜见。”说完,自己就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往那宅子边儿去了。   如若见不到人,那么缅怀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在湖边按着记忆寻了个地方坐下,已经是两年前了吧,曾经小小的自己和那个冰冷的男子坐在这里说话。想起来真是梦幻里的场景,今生今世,怕是再也不会发生的了。   四处的景色都没变,和两年前一样,只是自己有些高了,那就显得原来的芦苇们矮了下去。泠然正坐着叹息,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一惊,连忙转头去看。   轻柔的月光下,他的眼睛比起以前更漆黑了,深得望不到底;脸色还是那般的凝重,只是眉头好像蹙的更紧了;身子则是消瘦了很多,为什么每次见,他都好像是瘦了;气度仍然是内敛深沉的,比起以前更沉更厚了;如果说他原来是一枚温润白玉,那么现在他便是一块色重墨玉。李景看见泠然先是愣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丝的惊讶,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三哥……”泠然轻声道,她想叫李景,但是却开不了口。   李景的眉头蹙的更重,但不一会儿,他仿佛释然似的,舒展了表情,但是没有欢喜,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平静一如往常的看着她,甚至是自上而下的看着她,不带一丝表情。他只点了点头,并未说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泠然留在原地发呆,刚才那个人,可是自己心中温柔体贴的三皇子李景?怎么会如此冰冷。本来想追上去问个究竟,但是想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腿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原来竟是发自内心的虚弱。   “泠儿!”泠然刚进楚府,便被正厅里坐着的楚文秦给叫住了,“让我看看,都长这么大了。”楚文秦虽说不是泠然的亲生父亲,却视她如己出,待她亲厚,听人说两年未归家门的女儿回来了,就算是已经入夜了,也坐在桌前等候。   “父亲。”泠然一见楚文秦,便有说不上来的委屈,一起涌在心头,分不清个滋味,只是簌簌的掉着眼泪,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文秦明白泠然心里头的苦,但是并不知道其中还掺杂着对李景的感情,他本来也是以为泠然会留在赤乌族的,甚至不止是他,朝中大大小小的人都这么认为。这样的选择,在他们眼里看起来,是顺其自然,不需怀疑的。“怎么到头还是回来了?”   泠然一抹眼泪,“楚家还在,泠儿就不能走。”   “傻孩子。”楚文秦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可曾向皇上报了平安?”   “恩。”   “去后面看看你母亲吧,自打你走了,她也是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只短短的几句,却道尽了天下父母心。   不提也罢,一提起方离,泠然的心里就像被重重的掐了一把,又想起了草原上的是是非非。她向楚文秦拜别,一路就往后院去了,直到看见方离的屋子里还亮着温热的橘色灯光时,她才缓缓的吐了一口气,敲了敲门,“母亲。”   门忽的被打开了,方离站在门槛后面,一把把泠然抱进了怀里,“泠儿,你回来了。”   “母亲,”泠然微弱的吐出一句,自从知道了方离的过去之后,泠然只是更爱自己的母亲了,原来她曾经那么勇敢的去反抗自己千百年来积攒的命运,竟然也成功了,虽然现在她并不是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在一起,但是至少,他们真的那么相爱过。而自己,却是个胆小鬼,不敢跨出边线一步。   看着泠然的脸色,方离微微笑着说,“你都知道了?娜仁的事情,还有你亲生父亲的事情。”   在方离面前,泠然是没有任何的秘密的,她点了点头。   方离了然的看着她,“本来还想怎么和你说这件事情呢,既然你知道了,看来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为什么和父亲分开?”泠然轻声问。   “因为……当时刚刚生下你,为护得我们两个平安,才出此下策。”   “你想父亲吗?”泠然稍一沉吟,轻声问道。   方离苦笑,“如何能断了这情念?可我也怕,这么多年,他已经忘记了我。”   “赵奎……”泠然一顿,“父亲他现在在越地当越地令,我想个办法去打听打听。”   方离轻抚着泠然的脸颊,轻叹一声,“如今女儿都这么大了……逃来逃去,都是从一个笼子里跳到另一个。”   第二天一大早,不敢多行耽误,只能连忙入宫,拜见昭帝。   满武阁里,泠然施礼之后抬头,却被眼前的昭帝给吓了一跳,两年前还是英姿勃勃的精神着,却被不知什么病痛折磨成了这样,尽显苍老颓累。但他的双眼还是有光泽的,单看这双眼睛,泠然就知道,他还是那个昭帝,把一切都牢牢控制的昭帝。   没说两句话,昭帝就有些乏了,虽然他对泠然回来显得十分满意,但是实在是身体支不住,他只轻轻的吐了一句,“辛苦你了,就先好好歇歇吧。”泠然听了,就像得到了天下最大的宝贝一般,要不是昭帝还看着,自己恐怕就会痛哭流涕感激涕零了。   谢过昭帝往外走,没走几步,就被人蒙住了双眼,“你猜我是谁?”   泠然微微一笑,“四哥,这宫里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会这么对我啊?”   李宸嘿嘿一笑,把泠然扳过身子仔细看了几遍,最后泠然实在是被他看得有些发麻,只得笑着说,“看仔细了?我可少了一根头发?”   “可想死我了!”李宸把泠然揽到怀里,“怎么去了那么久?听李德成说你一月就往回来了,一路上玩的可是开心?”   泠然轻咳了两声,推开李宸,“宫里面,你也搂搂抱抱的。”   “哎哟!照你这么说,宫里不行,回家就行了?”   泠然瞪了一眼李宸,微嗔道,“真是一年多不见,你是越来越会在嘴上欺负人了。对了,我回来的路上听说父皇给你赐了个王府,恭喜你了,宸亲王,这可是还没施成人礼呢吧?”李宸是大暑生的,七月初十的生日,今年刚刚过了十五岁,未及行成人礼,昭帝就赐了府邸给他。一方面是对李宸疼爱有加,另一方面则是想让他招揽幕僚,看看他的能力如何,不至于和李德李景竞争起来毫无优势。   “你知道我的生辰?”李宸惊喜的看着泠然,在他眼里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小事,只要泠然注意到了,他就会开心。   “当然了,我四哥的生日,七月初十,大暑那一天,你可是苦了德妃娘娘了。”   “所以说,一个大雪一个大暑,配起来才有意思。”李宸得意的看着泠然。   “三哥。”泠然正要说什么,李宸却看着她的身后笑道,“三哥,这次是我先发现了泠然。”   泠然转身,果然,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李景。此刻在阳光下,他的眸子里有墨色的波纹在涌动,“三哥。”泠然低声行礼。   李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李宸,“谁先发现,又有什么用处?”   李宸不解的看着李景,“可是三哥……”。   未及他说完,李景一摆手,“父皇还找我有事,我先去了,你们两个好好叙旧吧。也好好问问,你三妹在草原上都做了什么好事,又是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泠然只觉得他的语意冰凉,不带一丝感情,比起之前认识的李景更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李宸低头看闷不做声的泠然,“奇怪了,前两天还是好好的呢。这两天脸色越来越沉,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惹到他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三哥他从去年开始就这样了。”他看了一眼泠然,“大概是因为去年父皇赐婚的事情吧,越发的不给人透气了。”   “不给人透气?”泠然好奇的问。   “恩,你不觉得在三哥周围呆久了,呼吸都成困难吗?那股压迫力,就像在瀑布下面,或者是深潭底下。”   泠然听他这么形容,还真觉得有些道理,不由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呢?你像什么?”   “我?”李宸想了想,“我像马。”   “为什么?”   “自由不羁,但是总等着有个人来牵着我。”   冷清   昭帝三十五年,十一月初七,越奴清月公主十五岁生辰。   自打昭帝生病了,宫里的大小节日都频频的不敢错过,皆是为了冲冲昭帝的病气。泠然的生辰本来是想在楚府单独过的,却也被内侍监给拉了过来,要在宫里大办。后来听说也是昭帝提过了的,毕竟办个生辰宴,在世上看来,是天大的恩宠,而他,就要让她拥有这么多。   “公主,咱们得上席了,二皇子派人来催了。”石英站在泠然身后,替她打着伞,这样天上落下的雪花才不会沾在她的身上。   “算了,别给我打着伞了。”泠然站在后花园的池子边上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刚才李景和李宸结伴来了,李宸倒是老远的打招呼,说些助兴的话,李景则还是那样,没有任何面目表情的走过去,甚至连泠然叫三哥的时候,都没有回应。她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即便是因为有了赐婚的对象,也不必如此冷待自己。   石英执意不肯收伞,泠然往前迈一步,她就跟着一步,“公主,恕奴婢无礼,奴婢想知道,公主到底和景亲王犯了什么冲,怎么几次碰到也不说话。您回来这些日子,也从来不去景亲王府,也不问问景亲王的伤势。”   “伤势?”泠然皱了皱眉,他有伤在身,怪不得脸色如此苍白。   “公主你还不知道?”石英惊讶的看着她,“三皇子殿下奉旨出征的事情。”   泠然疑惑的摇了摇头,她在草原上那些日子,就算京城里发生什么事情,她也是来不及知道的。况且那些日子,赤乌族正在打着仗,自己又不在弗乌益兴和甘珠儿身边,自然很多事情都无从知晓。   石英见状,开始仔仔细细的把事情讲了出来,“   大概就是去年我们行猎回来的日子,皇上说要给景亲王赐婚,选的是行台尚书令绿槐的长女绿古姑娘。当时也是趁着行猎回来的兴头,大宴群臣,就在宴席上面赐的婚。本来皇上心情大好的叫了景亲王上去,说是有份大礼给他。他正拜着等着的时候,皇上就说要赐婚。当时景亲王愣了一会儿,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他竟然敢拂皇上面子,他直起身子说,‘儿臣感激皇恩,但是恕儿臣不能接受赐婚’,皇上就问为什么,他答道,‘儿臣心中早有一人,未及和父皇禀明,是儿臣的不是。但是儿臣早已经决定,这辈子非卿不娶,并曾指着苍天厚土发誓,父皇难道想让儿臣做一无信之人吗?’   当时所有的人都吓呆了,皇上的脸色也变得铁青,问他是谁,景亲王却执意不肯说。皇上当时一个酒盅就砸了下来,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也学会那些民间的私定终身的玩意儿了!如果朕真的要你娶绿古,你不娶也得娶!’。景亲王躲也不躲,那个酒盅就一下子砸到了景亲王的额角上,血乎乎的往外冒。景亲王却一直很平静的说,‘当初就是下了大决心的,如果父皇真的要逼儿臣娶绿古,不仅是害了儿臣,也是害了绿古姑娘’。   皇上当时就恼了,大概是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孝顺和善的景亲王竟然敢在众人面前和自己叫板。便抽出侍卫的剑迈下台阶,要砍了景亲王,怒道,‘好!朕真真的是生了一个好儿子!既然你不听父训,不从皇命,朕今天就送你去和你的母妃相会!’。”   石英说到这儿的时候,泠然只觉得浑身打了个寒战。昭帝竟然提到了李景已经去世的母妃,可见当时的盛怒,他竟然真的敢违背昭帝的旨意。不是想当皇上吗?不是就应该欢天喜地的接下来吗?   “当时大家都看大事不好,却没有一个人去劝,因为正是龙颜大怒,谁劝谁跟着倒霉。就在这个关节眼儿上,四皇子就扑了上去,一个劲儿的替景亲王求情,还挨了皇上一剑呢。最后是拖的德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也上去安抚皇上,才顺过来这口气。但是皇上当下就让景亲王快马加鞭到了东南去驱海寇,驱完了回来不等停歇就又被派去东面剿匪,总之就是个不停的支使景亲王。这次景亲王也是才回京没多久,正是因为去东北护边受了大伤,听说是一整个背上被划了一大道呢,才让他在京城好好休息几天。”石英一口气说完,眼圈倒是红红的,“景亲王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不是公主你吗?如果是那样,他可是为你受了天大的苦呢,说不定……说不定……连皇……”   泠然不等她说完,便按住了她的嘴巴,她知道石英接下去要说,说不定连皇位都丢了。但是这是皇宫里,有些话不能乱说。石英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妥了,连忙请泠然宽恕自己的无礼。   泠然摆了摆手,心里却是打翻了五味瓶。原来是这样,他一个人在这里为自己承受了这么多,自己却都不知道。可是明明付出这么多,见了自己回来却为何是那样的态度。   “公主殿下。”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男子,泠然吓了一跳,刚才的话可别让这个人听去了。正要说什么,抬头一看,原来是李宸。只见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再不去的话,这宴席都快散了。”   泠然点了点头,冲他笑笑。刚要往前走,李宸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喜欢看你这样的表情。”语气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调笑意味。   泠然一顿,手在袖子里面握了握,轻声道,“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笑或者不笑,我连哭,都控制不了。”   李宸只抓着泠然的手不放,“那个奋不顾身跳进水池救人的泠然去哪儿了?”   “我从来就没勇敢过,我一直都是个懦夫。”   李宸在泠然身后重重的吐了一口气,“你不想见的人,我们不见就是,你何苦为难自己?”   泠然咬了咬嘴唇,直到感觉有丝丝的腥味入了自己的嘴,“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宸微微一怔,“什么伤?”   “当时挡着父皇的那一剑。”   “你……你知道了?”   泠然点点头,“你以为你们瞒着我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三哥说,不要让你知道,怕你担心。”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石英,低声喝道,“当时不是说了吗?不要告诉公主!”   “不怪石英,”泠然只觉得心里揪的更疼,他不让自己知道这件事情,却又不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去宴席吧。”   雪仍然是一分一毫的下着,但也只是小雪,反倒衬得皇宫里人间仙境一般。泠然缓缓走进来,就像刚满十一岁那一年,只是早已经脱离了当时的稚气。因为草原上的磨练,不仅多了几分洒脱和坚毅,也多了几分风情和神色。身姿比之前众人见的更加的妩媚动人了,加上因为今天盛装的打扮,漫天的飞雪竟然也只像是她的陪衬。唯一不变的是眉间的萧索之气。   “泠儿,怎么这么晚才来,非要叫你的四哥去请你,你才来啊?”高高的龙椅上,昭帝微微的向她笑着。   “父皇,女儿方才肺口有些不舒服,所以才耽搁了。”泠然连忙找了个理由,把昭帝搪塞过去。   昭帝点了点头,泠然知道他是不信的,但这点谎言对他来说无妨,对她来说也无妨。泠然的目光只是淡淡的向皇子席上扫了过去,李景没有在看她,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和身旁的李宸嘀咕些什么。感觉到泠然的目光,李宸抬头举起酒杯,向她晃了晃。见泠然微微摇头,他浅笑着转身和李景碰了一下,两人都一饮而尽。   老戏码又上演了,诸位大人似乎除了劝酒就是劝酒,要不就是隐隐的巧弄口舌,但无论是谁,最终的和最初的目的都是讨好昭帝,而泠然自知,自己不过是其中一个被借用的工具。   第五杯酒下肚,胃里开始隐隐的烧了起来。泠然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总是止不住的往李景那里去,喝酒的时候,也是希望像那年一样喝出一口甘洌的清水,结果却次次落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而酒就算是不经味蕾而直接灌到肚子里,她也感觉的出来,那是酒,真真正正的醇酒。   “父皇!”李景突然站了起来,“父皇身子近来不爽,不宜在夜间耽搁太晚,何况儿臣看外面的雪是越下越大了,夜里天凉,父皇不如早些回宫休息吧。”   昭帝听了点了点头,“恩,朕是该休息了。还是景儿有心。”说完,就让内侍监的人准备准备回宫了。   众人一直恭恭敬敬的行礼直到昭帝消失在视野里。李宸抬起头冲着泠然狡黠地一眨眼睛。   “我今日身体有所不适,也先回去了。”冷冷的抛下一句,李景看也不看泠然,转身就走了。   “可是又快喝醉了?”李宸走了上来,低声的说,“这次我可是一直坚持到最后,省得你再掉进池子里得个什么肺病离魂之类的。”说完,李宸突然把泠然打横抱了起来,大声道,“三妹!三妹!”他回头看了一眼诧异的众人,对着李德言辞恳切表情急迫,让人不得不信以为真,“二哥,三妹她肺口刚才就疼,现在又不舒服了,我先送她回去好生养着,你可照顾好诸位大人!”说完,便抱着泠然从一旁急急忙忙地退了下去。   没走多远,泠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啊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招数,也不怕二哥不信你。”说着,就要挣扎着下来。   李宸紧了紧手,小声说,“不能下来,不能让人看出来是装的。”说着,快步走到殿外,“我想这个时候,就算是有人,也不敢拦着我带生病的清月公主骑马出宫。”说完,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匹高头大马,一个翻身,连着泠然一起就到了马上。   “你这个招数学了多少年?”泠然浅笑着问。   “什么招数?骗人还是演戏?”   “这个翻身上马。还能带着别人一起上马,真不愧是马术出名的四皇子李宸啊。”   李宸咧着嘴一笑,“也只能托些轻的东西,你身子轻,这才能一起上来的。”   “哦!敢成这招数的背后可是有着无数少女的身体作为牺牲啊。”泠然眨了眨眼睛,感叹道。   “你胡说什么呢!我这是有段时间上马之后懒得接东西,母妃喜欢吃外面玲珑斋的奶酪,每次用竹笼拎回来,练出来的。才不是什么你想的那样呢。”李宸一勒缰绳,马儿便慢慢的走了起来。   “感觉你长大了一些。”李宸在泠然身后幽幽的说道,“上次你在我马上的时候,才到我下巴呢。日日夜夜的盼着,等着你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本想和你痛饮三百杯,却没想到你在赤乌族也没练出什么惊天骇地的大酒量啊。”   知情   两人一马,就这样晃晃悠悠的出了宫门。刚离开宫门没多久,漫天的大雪就像鹅毛一样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把两个人罩在一片白色的烟雾里面。李宸给泠然拉了拉灰鼠毛的斗篷,“冷不冷?”   泠然摇了摇头,“自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就没有在生日这一天再见过晴天。雪啊什么的,下个纷纷扰扰的不知停休。”   李宸微微一笑,“你的生日是大雪,本来就应该下着最大的雪花。”   “那你的生日岂不是最热的那一天?明年你的成人礼可是要累坏人了。”   “谁让我天生就是累人的命。”   “这话可不能乱说。”泠然微微仰头,她看见天上没有根由的落着雪,有的雪渗到她的眼睛里,凉丝丝的。李宸的下巴就在眼前一晃一晃的,有些微青,像是刚刚修整过胡须没过多久。   李宸见她盯着自己,低头冲着她咧嘴一笑,“不知道这雪地里骑快马是什么感觉呢。”说完,用肩膀轻轻扶正泠然的头,接着一勒马绳,喝的一声马就飞奔了出去。   等道泠然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南城的四皇子府。因为李宸还没有行成人礼,所以没有封王,这府邸只是暂时赐名宸恪居,但架势内置什么的,都已经是亲王级别的了。“回来这么久,还没来我府上看看呢。”李宸翻身下马,伸出手去接泠然,“我这算是强带着你来了,你不介意吧?”   泠然把手伸给李宸,被他托着下了马,“你都到这里了,我要是不进去看看,岂不是坏了你的一番好意?”   李宸点了点头,“果然还是我的三妹知道疼人。”说完,便拖着她的手,走进了府邸。   泠然的手被笼在他的袖子里,暖暖的,刚才大雪的严寒很快就被驱散了。   李宸带她经过后花园一角的时候,她就是记不得这里像哪里,可又偏偏看着眼熟。“这儿……”,她便不由得喃喃道。   “是仿着某个地方做的。”李宸把她安顿在假山的附近,那里正好有块福地是免遭风雪侵蚀的。接着又叫人端来几个小暖炉摆在四周,“要是这么深的夜里,进了房间,再传出去,可就说的不清不楚了。虽然我也希望被人说的不清不楚,可是毕竟对你女孩子不好。”说完,他又看了看她,“今夜硬是把你掳来,其实是想喝点酒,大醉一场,让你听听我的唠叨,可是积攒了两年啊。”   泠然点了点头,这块地方避风避雪,本来有些微凉,但四周已经有了火盆,所以也不觉得冷。   “哦,对了。你要是不能喝酒,就不要喝了。”李宸赶忙又补充了一句。   斟满第一杯酒,李宸一口干了下去,“我给你讲讲我小的时候的事情。   我小的时候,那是宫里有名的小霸王,父皇疼得要紧,母妃又纵容,说什么男孩子就应该淘气一些才好。宫里只要是有我想要的,硬的不行来软的,死皮赖脸满地撒泼也得要过来。三哥则不一样,三哥是个黑面神。”李宸一边说,一边喝着酒,“宫里的人都怕他,其实有的时候也有些避犹不及。因为三哥的母妃去得早,从小无人照拂,一个人在宫里辛辛苦苦的长大,你也知道,宫里的人啊,都是些看人下菜碟儿的。他的脾气没有人能琢磨得透,就连素来直爽的大哥,也不会随随便便的去骚扰他。当时我就觉得好奇,倒要看看这个黑面神冷面王是什么来头。想也是小时候不懂事儿,非要去做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当时做好了一切准备,去看三哥,却听说他正在养伤。原来父皇派他去府县视察,他和人一起去了林子里面看树木的成材状况,结果遇见了群狼。平日里山呼万岁,表示效忠皇家保护龙子凤孙的诸位大人们,转身就撇下他跑了,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只留下三哥和两个贴身的护卫,后来狼群把三哥的两个护卫都吃了,竟然没理在一旁的三哥,转身奔向那群阿谀奉承冠冕堂皇的大人们了。三哥只被狼抓破了右肩,回到京城的时候十分愤慨,却听说那群人早已经被狼群吃干抹净,此事便罢了。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就和没事人一样用左手拿着书卷看书。见我进来了,竟然也只是眼光一敛,微微的点了点头。当时我真的是被他给骇到了,宫里就算是父皇,也从来没对我这么冷淡过。反正我想方设法去逗弄他,什么招数都用尽了,他就是那个脸色。直到后来,我失手把父皇最喜欢的先朝细颈青花瓷瓶给打碎了,正巧父皇心事凝重,便大怒问是谁打碎的。我当时怯怯懦懦的不敢回个话儿,结果竟然是三哥站了出来,说是他打碎的。最后被父皇打了三十大板才算了事。这板子,其实是他替我挨的,当时我就觉得,其实三哥心里面和他的表面是不一样的吧。其实没有母妃,在宫里也是寸步难行啊。后来我就求着母妃,时不时的叫着三哥去我们那儿吃饭。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熟络了起来。后来才发现,三哥他脸皮子薄,要做什么事情非得不能让你知道,不然他就觉得别扭。”   李宸的神色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候,他醒了醒神,又说道,“对了,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李宸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说你一直是个懦夫,可是在我眼里,你却敢做很多我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情。很多事情,我从来连想都不敢想。比如你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流眼泪,哭着说父皇孤独;顶撞二皇嫂;你为了一些原因留在赤乌族;你一个人好像没事一样,但却保护着楚家。其实这些都不应该是你来做的,你本来只应该是一个养在深闺娇气玲珑撒娇刁蛮的太师千金。”李宸说到这里,爱惜的摸了摸泠然的头,“你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罢了。你是对别人宽容,对自己残忍。这在皇家,是万万要不得的。”   泠然看着眼前喝的有些朦胧的男子,点了点头。   “其实我曾经想,要是我和三哥同时喜欢你,那你会喜欢谁呢?那家伙在女子方面是个呆子,经验远远不及我。所以就算是和三哥比,我也不怕我没胜算。毕竟虽然他文韬武略在我们几个皇子里面是称得上第一的,这点我甘拜下风。但是有些方面,比如对待女子,我可是不输给他的。”说到这儿,李宸看了看泠然的神色,又连忙说道,“其实……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有经验,你别误会啊。”   泠然看他纠结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   李宸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了,他把头靠在泠然的肩膀上,声音开始变得缓和而飘忽,“我一直相信你是会从赤乌族回来的,你在信里说了你会回来,那你就会回来的。不过赤乌那个地方,其实很适合你的。   当然,我还是希望你回来。你回来就比什么都好。   我喜欢三哥,我什么都能让,但是就只有你,我不想让。   我想让你愿望成真。”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竟然阖着眼睛,微微的睡着了。   泠然叹了一口气,她从未曾想过李宸对自己的情谊,想得太多的时候,竟然会把一些东西忽略,“四哥,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四哥。”她缓缓的吐出这句话,也不知道李宸听见没有,就这样被他靠着,一动也不动。   “公主,这么晚了,您就在厢房住下吧。外面雪大,行起路来怕路滑,小的去给楚府送个信儿,您看成吗?”过了很久,泠然只觉得肩膀有些微微的麻了,又怕李宸在外面睡着沾染风寒,便唤来了外面守着的仆人。   听他这么说,泠然点了点头。便随着去了厢房住下。   她听着李宸的话里和李景两个人兄弟情深,一个是混世的霸王一个是冷面的皇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凑合在一起的。但是两个人都能互相回护,在这皇宫当中,便是天大的幸事和难事了。今夜这番话他说了出来,她听了进去,便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自然有府里的小丫鬟伺候着泠然。她昨日的衣裳都已经被大雪沾染,洗了也来不及干,宸恪居除了小丫鬟老妈子的旧衣裳,也没有女子的着装。最后泠然只得让这个叫小丫鬟去找找男式的衣服,只要是自己能穿下的就好了。过了一会儿,这个小丫鬟托着一套白玉月牙色的长袍送了过来,说是四皇子殿下在前厅迎客,公主换完衣服便可过去看看。   泠然一边心头感叹,昨夜还喝的酩酊大醉的李宸竟然这么早就起身开府迎客了;一边却又诧异,这天色不过是卯时未尽辰时未到,是哪位客人这么急急忙忙来了,而李宸又让自己去前厅看看。正是愁眉不展心思纠结的时候,已经迈步来到了前厅的角门儿,本来打算一步踏进去,却隐隐约约的听见前面两个人熟悉的声音。   “三哥,你还不放心我吗?”李宸戏谑的声音透过门帘传了过来,另外一个被他称为三哥的人,自然就是李景了。   “我不是不放心你,只是项柏老儿是在是阴险至极,你又年轻。这次回京,我也是特地拖延了时日,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李景的声音低沉而稳重,给人无限的稳妥感。   “项柏?哼。”李宸低哼一声,鄙夷之情不言自明,“不过是二哥席下的一条狂叫的家犬。俗话说的好,会咬人的狗不叫。你看他一副奸人的样子,必然是不知节制自己的感情,常年流露所致。”   李景并不顺着他的话语继续说下去,只是叮嘱道,“他这次得了二哥的命回京述职,想是在吴地要有什么大的举措了。吴地是丝造重地,又是鱼米之乡,常年朝廷上贡的依靠。你就算是想怎么样,也是要三思而后行的。何况项柏还是做到了吴地令的地位,如若不是有些心思,怎么会入了南宫瑾的法眼。”   李宸略一沉吟,道,“我只是觉得三哥你实在是处事妥帖的很。要不是父皇罚你出去带兵,这京城里的杂事琐项,哪样能逃了你的眼睛。”   “你又在调笑你三哥了是不是?”李景的语音略带笑意。想来两人已经谈论很久了,话题也渐渐的偏离了朝中的大小琐事。   “三哥昨天晚上可是为泠然解了一难,你看她喝酒时的痛苦表情,完全就是不胜酒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   “我并非为了她,只是父皇身体不适,确实应该早些回宫。”李景的声音压了下来。   “三哥,你的那些心思还能瞒得过我吗?就算是父皇身体不适,你也一定会留着这样的功劳给我出风头。当时要不是着急泠然,你哪能那么快的站出来。”   “我听说……”李景略微的停顿,接着说,“昨天晚上清月公主的肺口隐隐的疼,是你把她送了回去。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看来三哥你还是蛮关心泠然的嘛,干嘛又装出一副事不关己己不关心的腔调啊。”李宸调笑着对李景说道。没等李景说什么,李宸接着说道,“你不如自己问问泠然了,她的伤势可好?还是在赤乌族留下了什么伤痕。”说完,拍了拍手,“我说,三妹,你也该出来了吧,怎么换衣服换了这么久啊?”   泠然本来听着两人讨论的是朝中政事,便也不好插嘴,只是在帘子后面小心听着。此刻听见李宸叫自己,连忙一掀帘子出去。   李景看见泠然清晨穿着男子的服装出现在宸恪居,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半,但见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怯懦,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好笑。   “三哥,四哥。”泠然先向两个人行礼,正欲说些什么,见李景脸色有些变化,不由得愣住了。   李景倒也是,见泠然从里面出来,立刻站起身来,“既然三妹在这里,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管剩下的两个人,就要走。却被李宸一把拦住了。   “我说三哥,你这次回来很不寻常啊。为什么见了泠然反而想躲呢?”说完,给泠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勇敢上前。   泠然还记得李宸昨夜里说的话,但是没想到他却如此豁达的面对三个人之间的感情,一点儿也不扭扭捏捏或者心中藏有万千芥蒂。便走上去轻声问道,“三哥,泠然可有什么事情是得罪了三哥的吗?”   李景愣了一下,漆黑的眸子反而显得更深,“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难道不知吗?”   “泠然确实不知,还请三哥赐教。”   李景皱了皱眉头,这个泠然,之前还是怯怯懦懦的,此时却恢复了以往的伶牙俐齿。   “你们两个说吧,我还要去后院里看看呢。”李宸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后院踱去。   剩下的两个人沉默良久,终于泠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不是在两年内回来了吗?”   “就算回来又怎样,心不是已经给了别人吗?”   泠然对于这句话完全没有反驳的能力,她幽幽的说,“当时我在草原上听说三哥你被赐婚的消息,只觉得万念俱灰,什么都没了颜色。”   “赐婚?”李景眼波流转,“我是拒了的,因为和你的约定。”   “我当时并不知情,二哥和我大肆吹捧了一翻绿古姑娘。我自觉醋味是浓了一些,但是听二哥当时的话,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何况皇子就是要听皇上的安排,就算是你应承了下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辩驳的。”   李景本是背朝着泠然,此刻却回过身来看着她,“我在你心里,就是一点不守诺言的吗?”   “倒也不是,只是你的梦想和你的地位,是不允许你任性的。”   “可是我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任性了,做了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做的任性的事情。”李景往前跨了一步,敛色道,“我托二哥带去的粗陶瓷杯,你竟然连碰都没碰就给退了回来。我因为不接受赐婚被遣到各地打仗,回来等到的却是二哥说你和弗乌益兴郎情妾意同床共枕的事情。”   泠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并未收到什么口信,甚至问李德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的时候,他也是回答没有的。泠然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有什么书信,至少是几句话让二哥带给我,却没想到什么都没有。二哥来了,只给我带来了你被赐婚的消息,他并没有说到你拒绝了,也没有说你和四哥受伤的事情,也没有说当时闹得那么大。何况,我也没有和弗乌益兴同床共枕,当时是为了逃回胤朝而故意让甘珠儿误会的,后来一直没有说清楚,想是二哥以为是真的。”   两个人说到这里竟然都是沉默了,知道误会了对方,只因为中间有个李德搬弄是非。   接着两个人又觉得有些难为情,因为不相信对方,反而伤害了自己。   “你……”泠然看了看李景,问道,“我听说你受了伤,不知道可养的怎么样?”   “不是什么大伤,只是为了留在京城多一些日子,所以说的兹事体大。”李景缓和的回复。“我听说你在赤乌族替弗乌益兴挡了一刀,差点送了命。可也好些了?”   “好些了。”泠然捂了捂胸口,那里是留下了一道疤痕,但是伤口却愈合的极快,并未有什么后遗症留下。   李景点了点头,“有些事情,其实不用那么拼命的。”语气似乎是叮咛,也像是心疼。“听说你昨天晚上有些肺口疼,可好些了?”   听他这么问,泠然不由得扑哧一笑,“那是四哥演的一场戏,就是为了早点抽身。反正他看来,你也走了,父皇也不在了,不如把个摊子硬塞给二哥呢。”   知道泠然并非旧病复萌,李景的表情有些放松。   “两位可说完了?”李宸从一侧的小角门走了进来,“我听说项柏手下的孟海今天到了京城,现在在车明楼上间喝酒呢。那车明楼楼上有几个雅间,但都是屏风相隔,相比听对方说话并不会难了。两位,可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看听听,散一下心?”   “孟海……”李景略一沉吟,“自然是要去的。”说完,看了看泠然。   “我也跟着去。你们两个单独去,实在是太扎眼了。”泠然在一旁浅笑道。   茶意   “我们就坐楼上的雅座吧。”李宸看了看泠然,一脸疼惜的说,“我这位小兄弟的身体不好,见不得冷风。你这儿的二楼可是安静清和,赶快给我备上上好的白毫。”   店小二的脸上立刻做出了难为的表情,“几位爷,这可就难了,今天二楼来了大客人。散下话来,不得有任何人去叨扰呢。”   李宸倒也并不着忙,扫了一旁的陈广福一眼,陈广福便深得其意。他走上前去揽着店小二的肩膀,并不威逼,只是好言相商,“我们那位小爷呢,刚刚从外地回来,想看看京城的繁荣和热闹。这不是想到你们车明楼的地点好,楼位高,我们那位三爷和四爷才带着他来的。你这要是拒了,可是拂了他们两位的面子。何况,我们只是上去坐坐,也并不是叨扰那位大人。”说到这儿,他悄悄地递上去胤朝官商流通的大银饼子。   店小二接过来一看,沉甸甸的足足的官家的银子盘底儿,连忙堆了一脸的笑,“爷你这是高抬了小的,小的这就上去给您拾掇拾掇周转周转。”说完,一点头,仍然是弓着身子猫着腰就上了二楼。   没多久,他踩着吱吱呀呀的台阶下来,脸上堆满了笑,“行咯,几位爷,咱们上面请吧!”说完,就在前面带着路,把四人引了上去。   给安排的位置也好,正合了几个人的心意。靠窗而坐,但却不见有风,敞开木窗,下面就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光看他们便也十分有趣。这二楼本来是个大茶座,后来为了改成雅间就用各色屏风从中间隔断开来,本来有什么机密大事也一般都不会在这等茶肆酒楼里说起,所以也不必做的特别隔音。反而有很多时候,两桌各听得邻桌有什么妙语微意,可以吩咐人撤掉中间的屏风,相聚而谈。便也是这里的一大特色之一。   四人上来的时候,泠然小心的瞥了一眼邻座的几个人,约有六个左右。其中坐在首座的人有些肥胖,两条八字胡顺着上唇往下轻轻的瞥了开来,和他下垂的双眉相互照应,显得十分滑稽。因为刚才听说孟海在这里喝酒,想来这人便是了。周围那些围着他的,不是之前的旧识,便是借着孟海来向项柏或者李德献殷勤的了。   “小二,我们这位三爷喜欢喝白毫银针,这位四爷喜欢喝武夷岩茶。”陈广福正吩咐着,突然语音一滞,看向了泠然,想是并不知道她所好何物。   “人参乌龙。”李景敛袍而坐,眼也不抬的吩咐道。   “是了。我们这位小爷喜欢的是人参乌龙,你快些叫茶博士准备妥当送上来吧。还有什么各色茶点,也上来些。”陈广福接着说了下去,接着便伺候在一旁站了。‘   “林贤弟这回从远处回来,也没怎么出门吧?日日的呆在家里出神,这回也好出来透透气。”李景眸中点漆,把楚字拆解开来,唤泠然为林贤弟,想是为了掩人耳目。如果四人在这里谁都不说一句话,反而会引起邻座的怀疑。这番叙唠家常的闲话,就算是落到了旁人的耳朵里,也是没什么的。   泠然微微抬头,笑道,“我自是日日的在家里喝人参乌龙,结果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倒睡得酣畅,要不是四哥叫小弟出来,想必又是闷在家里。”这段话语带玄机,暗指自己和李景牵挂情重黑白不分,竟然被李德玩了一道;又说了多亏李宸的帮忙,自己才明白过来。   李景点了点头,这个时候茶博士送了三壶茶上来,给每人倒了,陈广福吩咐他不必伺候在旁,便让他下去了。   “我都不知道林贤弟你喜欢喝的是人参乌龙。”李宸端过泠然的被子,在鼻下一闻,“清秀的茶。”   泠然淡淡一笑,“我可不比四哥,日日喝着武夷岩茶反而不觉得冲撞,那么烈的茶劲儿,这也怪不得你的酒量那么好,人也洒脱。”   李宸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就听见邻座的说话声音。一个有些沙哑的人先说,“孟大人这次回京,不知道是不是家中有事,可否需要我们几位帮贴?”席座上微含语意的去旁敲侧击是很正常的,想必这人的原意是,孟大人这次回京,可是来料理什么事情的吗,可和项柏或者二皇子有关?   另外一个声音有些阴厚,他微咳一声,慢悠悠的说道,“家中倒是没什么事情,就是怕多生变故。诸位在这儿,我也不和你们打哑谜。”他压低了一些声音,继续说道,“老爷子看似是在对三爷略施惩戒,可是我们大人觉得,这是在给他培养各地的羽翼。三爷不像二爷,有人在后面撑着。”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又骤得大了起来,“我在远处,家里要是有什么缺省的,还得多靠几位老弟照拂了。我们二爷,必定不会短了你们的。”   这话也是加了秘的,不在意或者不相干的人自然是听不出来,但是李景三人是带着这份心来的,自然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人又继续说道,“此次春闱相当重要,必定是争夺的要地。我是来述职的,也是来……”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也许会有表情传递给那一座的诸人,但是泠然他们看不到,但心里已经暗暗有底——原来项柏和孟海回京,是冲着这个春闱的考生来的。春闱虽然未到,但是这之前的争权夺势便已经开始了,京里稍微高些的官员都希望能出任主考官,一是高中的人以后都可能是自己的亲信,二来也可以捞些油水。   李宸和李景互换了一下眼色,今天就只听得这一句,便也算是有所收获了。   “我们只防三爷,那四爷呢?”那群人中有人问道。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那四爷是喜欢那个清月的。自是喜欢上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月亮,那老爷的位置就不能是他的。”另外一人幽幽答道。   “这是什么意思?”之前的那个人又问。   “这位清月自然是以后留待给下一位巩固地位用的,算是老爷子的一步妙招,也是留给儿子的宝藏,你若是当了一家之主,再把这位小姐娶了,不是白误了这份心思吗?何况,天下的妙事怎么让你一人独享?”   泠然唇边荡上一丝苦笑,原来世人早已经看清楚自己的用处。   那人顿了一顿,接着说,“听说四爷对这位小姐,是相当的宠爱,要不然京城里一直妄自风流的他,怎么能够收心敛性呢?”   “可是如此看来,四爷也是有意于这位子的,收心养性倒也许是给老爷子看着的。”   “但是四爷毕竟是明里来的人,反而不怕。怕就怕三爷色厉内荏,性子又稳,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是这个三爷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孟海的声音从诸多争辩中响了起来,周围便一片寂静,只等着他说话。“三爷之前拒了赐婚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一个女子吗?倘若能知道这名女子是谁,出身如何,我们使点诡异,也是手到擒来的。”   “孟大人说的正是。我们倒是忘了这里的其中环节。”其中一人阿谀道。   “倘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子,那便好办了,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掳了她去讹诈三爷,我想都是可以的。就算是他不愿意为了此位女子放弃位子,那也能让他乱一下阵脚。”孟海又说。“只是这位女子,不知是谁啊。”   “也是,你想三爷从小不近女色,我本以为他是个……”一人嘿嘿一笑,没有直说。但是李宸和泠然两人早已四目撇向了一旁的李景,见他不露声色,似乎并不为此而生气,两人才舒了一口气。   “谁说的,也许根本没有这个女子。而是三爷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有那些……那些癖好,所以才拒了的。这么说来,三爷和四爷走的一直都很近,难道……”满座哄笑,李宸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想是受不了这群人的菲薄。   “他们也真是太……”泠然看了看李宸,又看了看李景,想着刚才的人说的话,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李宸问道。   “我笑你们两个,原来在京城中有着如此好的名声。”泠然轻声说道。   “想来也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爷到了这个年龄,还未婚娶,老爷子自然是着急的。如若把位子给了他,谁知道他会不会没有后人,最后把一家的后续都给断了。二爷则不同,现在小少爷都已经三岁了。就算是惦记着这一点,老爷子也是掂量再三的。”那一席上的一个人说道。   泠然暗暗吃惊,自己是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如此想来,李景和李宸两个人都没有子嗣,但是正因为是两个人同时如此,便也比一个人好些。   “不过那位清月小姐也是越长越标致了,前日她生辰,我也去参加了,果真是婀娜多姿啊。”说到这儿,孟海咂了咂嘴,“老爷子的意思不言而喻,这姑娘以后定是要配一个有权势的人。”   “想诸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不是早已有了妻女,便是年龄不合。如果让我说,是谁能娶这位小姐,当然是我们的孟大人了。”其中一人听出孟海语音中的淫邪之气,便顺着溜须拍马下去。   “哎呀,这位小姐倒是姿色足了,只是听说和四爷厮混已久,不知道还是不是个黄花闺女呢。”孟海喝的有些大了,酒意上冲,声音高亢了起来,还敢冒犯泠然和李宸。   “听说以前她生病的时候,三爷也是寸步不离的。”一旁一个人借势说了下去。“不知……嘿嘿嘿。”说到后面就只有奸笑了。   李宸握着手里的茶杯,关节泛白,啪的一声把杯子按在桌上,“这些小子,出言如此不逊,也敢犯我们的讳头。我也就罢了,竟然对三妹如此轻薄。还敢妄揣圣意,真是好大的胆子!”说着,就欲站起身来掀开屏风。   李景按住李宸的胳膊,淡淡的摇了摇头,但光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也是动怒了的。“陈广福,你去溜个缝儿,给我看看,说这些话的人都有谁。”   陈广福知道李景心思缜密,为人喜怒不形于色,便点点头,装作下去呼喊小二的样子,顺势看了看邻座。回来报道,“有怀化大将军孟海,太中大夫赵含,中散大夫成骏,朝议郎贾青,另外有两个未曾见过,单看服饰样子并不是官员,想来应是京中的商贾。”   李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温润的茶,微微的敲了敲桌角,声音颇大的说,“四弟,你说这里的茶好,为何我并未曾喝出来啊?”   李宸先是一愣,但接着就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给邻座听,很快的就接上了,“三哥,上次我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的闲杂人在这里嚼舌头根子啊,想是当时觉得气氛好,和茶是没什么相干的。”这句话吐字清晰,声音又大,想是邻座的人不听也不可能了。   “看来这家店的酒是有些名堂的。”李景不急不缓的吐着字。   “什么名堂?”   “喝了以后就出刁民,所说诸字,句句触犯天颜。”说到最后,字字沉重,已然如同大锤。   果然,邻座缓缓的没了声息,李景继续说道,“我说的可是对啊?怀化大将军孟海,太中大夫赵含,中散大夫成骏,朝议郎贾青,还有另外两位贵客。”   就算是隔着屏风,泠然仍然可以感觉到对面传来的丝丝寒意。   过了好久,邻座孟海缓缓说道,“可是景亲王殿下?”   “我以为你眼里没有我这个三爷呢。”李景一挥手,陈广福连忙把屏风撤掉。几人看见除了李景以外李宸也在,酒意便消了七分,只觉得有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直灌下盘。   “三……景亲王殿下,四皇子殿下。”几个人扑在地上,头捣地如泥。他们怕到不是怕在李景和李宸的威势,而是怕刚才刚才说出去的话,被皇上知悉了,这可是妄揣圣意,污蔑皇族的大罪,就算是有几个脑袋也是砍不够的。   李景喝了一口茶,缓缓地放在桌子上,幽幽的说,“你们几位好大的胆子,孟海,我二哥平日里对你可是厚恩不薄啊!你如此污蔑皇室,我真是替二哥惋惜啊,竟然看了你这种人。”   孟海一听,本来就惶惶恐恐的,这下子反而给二皇子添了麻烦,把他也给牵扯了进来。要是只有一个二皇子也就罢了,偏偏二皇子的背后是阴险老辣的南宫瑾,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只得死路一条。他声音颤颤巍巍的,“景亲王……小的,小的只是一时……一时的……酒后失言,还请景亲王海涵。”其实他若是咬死不肯承认自己说的是皇家的事情,谁也奈何不了他,毕竟打的的官话密语。可是此刻被李景这么一吓,倒是先自己承认了。   李景见他这样的光景,想来也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再看看周围那群阿谀奉承的角色,无不胆战心惊哆哆嗦嗦,李景心里便有了七分把握。他剑眉一挑,语意凝重的说,“本来此事应该是禀告父皇,或者是我把你直接拎到二哥那里,让他处置,如若二哥不在家,那么送到南宫大人那里也是一样的。”他字字直指孟海等人最惧怕的环节,表面上却丝毫不露表情。   “景亲王殿下……四皇子殿下,这……这……这万万使不得啊。还求您饶小人一命,给我一条生路。您让我做什么都成……”说完这段话,他浑身已经抖如糠筛。   李宸在一旁微微一笑,他已有几分知晓李景接下去的话语了。   “陈广福,来啊,让他们立个字据。”李景又喝了一口茶,“我还没想好让你们做什么,所以你们就先立个字据给我,也好以后无对证。”   孟海心里一惊,这景亲王果然心思极其缜密。如若今天过了,以后再提起来,哪怕说是他们污蔑,大约也可逃过一劫。但是此下立下字据的话……正想着,陈广福已拿来纸笔放在孟海等人的面前,而李景正坐在自己的前方,一边淡淡的喝着茶,一边凝视着自己。   思来想去,孟海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险些晕了过去。自己是不敢背叛二皇子和南宫瑾的,可是此事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如若改变初衷,暗地里跟了李景的话,也许他还能念自己一功,而放过自己。想到这儿,他便打定主意,只是身后又有几名官员,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人把今日之事告诉了二皇子的话,自己的小命也是不保的。“景亲王殿下,只怕我一人的主意并不说了算啊。”   李宸坐在一旁轻轻地向后看了看,后面的一人立刻微微颔首,“小人……小人愿意先签。”此人正是中散大夫成骏。他本身就是李宸安插在李德那边的人,今天喝酒的消息也是他通报来的,就算是没有人说,孟海也料定这六人当中必定有奸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景亲王和四皇子偏偏的也到了这里。   “小人也写。”   “还有小人……”几个人纷纷的表示愿意立下字据。毕竟他们的身份地位不比孟海,他如果出了事情,也许项柏还会伸手,但是自己出了事,一定是没有人来相救的,不如早早保住性命为好。   孟海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那……小人,也立下字据。”   难断   “今日的收获可比想象中来的多了。”李宸瞥了一眼陈广福,指的是他怀里收着的诸人立下的字据。   “兵行险招罢了,如果遇见的不是他们几个,而是更加老奸巨猾的,只怕你反而会丢掉中散大夫成骏这个内应呢。”就算是在拥挤的人群里,李景的衣角和鞋面也是干干净净不染一丝污尘的,更显得他干净利落冷峻傲岸。   “哎呀!被三哥你看出来了。”李宸咧着嘴一乐,转身冲着泠然说,“刚才三哥的样子是不是很凶?可吓到了?”   泠然抿嘴一笑,“凶倒不凶,是很有气魄的呢。”   李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泠然,眼神中略微有些笑意。   “唉,”李宸无奈的一摊手,又快走几步跟上李景,“三哥这次回来这么久,父皇也没个消息,想来是不会再差你走了吧。”   李景没说话,只是端端的迈着步子。过了一会儿,他侧着头对李宸说,“京城里的局势变幻莫测,你比我更是水上的浮萍,这样的繁荣之下,感觉到了什么?”   李宸愣了一下,因为一年多来李景都是在外面打仗,就算是对京城里的消息有什么了解,也只是局限在官报而已,自然是比不上自己整日浸淫在这里,和李德南宫瑾直面斗智斗勇来的直观。“原本是澎湃的海水,争夺计谋都是摆在面子上的,只是海浪不大。现在则是一片宁静,但是下面的暗潮却汹涌的狠。不过只要不去碰触不涉足过深的话,倒也是不碍事的。你以为小心驶得万年船,但也许哪一天就漂到了他们的跟前,到时候不依也得依。”   泠然在一旁小心的听着,虽然李景刚才以气势压倒了那几个人,但是若论起来,李宸也不是没有功劳的。他在李德的幕僚里面竟然安排了内应,而且说出这么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来,自然也是不容小觑的一个人。只是因为有李景在,加上两兄弟一直和睦,所以李德他们以为攻其一便是攻全身了。她走在两人的身后,看着两个同样挺拔飒爽的身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所谓兄弟情,要是能够经得起诱惑的考验就好了。   “怎么了?”李景回头看她,见她的鼻子冻得有些微红,不由得笑了出来。泠然有些发愣,回来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冷?”李景微微的弯腰,把脸凑了上来。   泠然仰起头,含着笑地摇了摇头。   李宸站在李景身后,本来含着笑意的脸变得失去了表情。他往后退了两步,微咳了一声,“三哥,明年春试是要开恩科的。”   李景回身点了点头,“我们回去说。”   回到宸恪居,李景微微的点了点头,李宸慢慢的说来,“明年春试多开了一门恩科,目前主考官是谁还没定。但是所有的人都明争暗夺的想拿这个位子,暗地里都想塞进去几个人,但是表面又要做的堂皇。看今天这样子,二哥已经开始动手了,我们……”   “我们不用动,这个考官的位置由父皇来定。”李景虽然心思深沉,但是却不齿于同李德一般,见到人就往自己的怀里拉,所以对于春试这样的地方,他是不会动手的。   “新晋的官员可是在父皇面前说的上话啊。”李宸忧心忡忡的说。   “我们不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看看父皇的心意吗?”   “就算是三哥不准,我也是要动的。”李宸叹了一口气,“就算是给他们添个乱子也好,什么事情也不能让他们这么简简单单的到手。何况现在离春试还远,中间发生什么不得而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好也有个举措,不然到时候临时准备可就来不及了。”   李景点了点头,“说的也有道理。今天也不晚了,我也不能一天都在你这里。”说完,他一敛袍子站了起来,接着冲着一旁的泠然问,“你呢?要怎么走?”   “我送她回去。跟着我走的,就得我送回去。”李宸在一旁说道。   “也好。”李景冲泠然轻浅的笑了一下,转身出了厅室。   “政治黑暗吗?”李宸幽幽的吐出一句。   “黑暗?倒不觉的。你们两个的行事,不是光明磊落的多吗?”泠然冲着李宸眨了眨眼睛。   “我送你回去。省的楚大人着急。”李宸吩咐陈广福去准备马匹,自己则拉着泠然的手走到了门口。   带着她站在马旁,李宸突然说,“你放心,这次三哥大约是不走了的。”   泠然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李宸想了想,“我还是再叫一匹马来。”接着就吩咐一旁侍立的小厮再去牵一匹马。说完转身看着泠然无奈的笑,“我总是觉得大白天的,骑马带着你在街上走很奇怪。尤其是你还穿着男装的时候。”   泠然听了先是一愣,但是看他耳根后面微微泛起的红,不由得笑了出来。“是是是,我要是和你共骑一匹马,到时候就怕孟海他们说的你和三哥的奇怪嗜好就要全城共知了。”   “四皇子。”两个人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对方的时候,突然有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泠然转头,只看见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美丽大气的女子,身着浅绿宽服,腰身却束的紧紧的,更显得不堪一握,她眉目端丽而不失妩媚,眉心染着绿色底衬的梅花印子,眼波流转,宛若碧水,一张樱粉小口动人娇嫩。她见了李宸和泠然,只施了个礼,态度不卑不亢,自始至终都矜贵无比。   李宸看了她一眼,只“嗯”了一声。突然看见泠然一脸不解的表情,又想到自己成名的风流皇子,连忙口不择言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我……她……我们……那个……不是……”   泠然见他这个样子只觉得好笑,之前那个心机深沉的四皇子的样子全都没有了。“既然四哥佳人有约,我就自己走好了。”说罢,就要翻身上马。   “这位可是越奴清月公主?”身旁的女子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字字好听的紧。   泠然动作一滞,点了点头,“是我。”   “今日一见,方知果不寻常,自是我等女子比不了的。”女子冲着泠然行了礼,又上下的看着她,眼神轻柔,并不锐利。   泠然只觉得她浑身的气息让人觉得舒畅,还想说上几句,但是一想到李宸在一旁尴尬的样子,只得微微一点头,说道,“四哥,这个女孩儿我觉得极好,你可不要误了人家啊。”   说完这句话,那女子的眼神反而有些奇怪,她想了想,嫣然一笑,“公主想错了,我和四皇子并未有什么关系。”   李宸在一旁轻咳一声,“她……她是行台尚书令绿槐的长女绿古姑娘。”   泠然看着她,惊讶的张大了嘴,如果说自己确实是漂亮的话,那也是因为有一部分赤乌的血而生的有些神态娇媚。可是眼前这位绿古姑娘,却是实实在在的南方佳人。而就是这个人,绿古,这个名字在自己脑海里转悠过一千次一万次,就是李景拒掉的那门婚事。   “我就是你三哥拒掉的婚事。”绿古好像看穿了泠然心里的想法一般,双手一摊,十分无奈的说,“也不知道他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真是一份薄面也不给我。”   “要是给了你一份薄面,那就是给那位姑娘一个重击。”李宸笑道。   “也是。”绿古一笑,脸颊上荡起两个深深的酒窝。   “你来找我做什么?”李宸问。   绿古看了一眼一旁的泠然,眼神有些提防。   “没关系的。”李宸走到泠然身旁,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是我的自己人。”   绿古抿了抿嘴,“我们进去说。”   今天第二次被人以‘进去说’的理由带回宸恪居,泠然撇了撇嘴,这不是她想听的,只是李宸都这么说了,自己反而有种不去不好的感觉。   “父亲说……,”绿古微咳一声,“他愿意领这差事。”   李宸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多谢你传话了。”   绿古一直微笑的看着李宸,此刻笑容更是愈发的洋在脸上,“只怕你辛辛苦苦敛的名声,又因为我给坏了。”   “我倒还好,就怕你自己送上门的名声更差。”李宸笑答。   泠然不知道绿古说的绿槐愿意领这差事说的是什么,这次回来之后,不需别人多说,她也觉得诸人的态度都有些微妙的变化。绷得更紧的不仅仅是脸皮,还有脑子里的那根弦。   “算咯,反正已经被人拒过一次了。我父亲天天在家里说要随便找个人家给我嫁了呢,省的养在家里看着不舒服。”绿古抿了一口茶,“哎呀,是人参乌龙啊,四皇子什么时候也喜欢这种秀气的茶了?以前我说让你备着等我来的时候,你怎么从来不听,现在倒是知道我会给你带好消息,所以就准备了?”   李宸摇了摇头,“为你准备?想得倒美。我这是刚叫人买回来的,我刚听说我三妹喜欢喝人参乌龙,这不就立刻给她泡上了。你就是顺带着沾点光的。”   绿古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我要是也有个哥哥什么的这么疼我就好了。”   “那你也去求我父皇求个公主当当。”   “那哪是能求来的啊!再说了,皇上我也是见不找的。”绿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我也是不想当你的妹妹的。”   泠然听了这话,只欲看李宸是什么反应,却没想到他站起身来对着绿古说,“好啦,话带过了。你就该走了,我也不能留你吃晚饭,省得被那些嚼舌根子的人惦记上。我也就罢了,你一个大姑娘被人说,可就不好了。”   “真是的,连杯茶都不让人喝完。”听绿古嘟囔这么一声,泠然便知道她和李宸的关系极好,不然也不会对皇子这么随便了。   “喝什么茶,你们尚书府里也有的是,还每碗每壶都是你最喜欢的,赶快回去喝。再替我向绿大人道声多谢。”李宸挥了挥手,“要不要找个人送你回去?”   绿古眼珠一转,“好啊!我要和清月公主一起回去!”说完,跑到泠然的身边,拉起她的胳膊,“公主殿下,恕臣女冒犯了。”   泠然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答话,正觉得十分有趣,绿古一拉她的胳膊,她只微微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之后站起身来,对着李宸说,“我也是该回去了的,再不回去就晚了。就让绿古姑娘和我一起回去好了。”   李宸想了想,“也好。”又板起脸来对绿古说,“你可要把人给我好好送到太师府上,不然我一定拿你是问!”   “知道了。”绿古娇媚一笑,拉着泠然的手边往外走。   “公主殿下,刚才我是唐突了。不应该直接就来拉你的。”刚走没几步,绿古便冲着泠然行了个礼,满怀歉意的说。   “这有什么。”泠然摆了摆手。“不过……你可是和四皇子很熟?”   提到李宸的时候,绿古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熟……也是这一年来,你也看到了,他对我可是爱答不理的。对你倒是关心的很。”   “你可喜欢我四哥?”   绿古瞪大了眼睛看着泠然,接着一阵放松的表情,“是。我喜欢四皇子。”   守护   泠然整了整衣服,刚才有小厮来禀告了一声,说是老爷请二小姐去侧厅里叙叙旧事。泠然一路沿着太师府的小径踩踏着,昨日里下的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太师府对于这些天然的景致向来是不叫下人清理的,就闲散的摆置在后花园里,更显得有些寂寥。微微的凉意透过鞋子传递到了泠然的脚上,这是京城里最合适的温度,和很多人的心一样。   “父亲。”泠然微微行礼,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其实她现在已是贵为公主,对朝臣行礼是大可不必的。   楚文秦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在一旁。“我叫你来是想给你说说一年多来朝中的情况,你好做到心里有数,以免行错了路。但是我并不希望你深陷其中,第一是因为我已经和人交换了条件,要把你从这样的政局里拉出去,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我们都只是妄想,保的了你一时的耳根清净,却未必保的了你一辈子的开开心心。第二便是因为你的身份,这场大仗,你帮助谁都不妥当,你要先为自己的安全着想,我们才能放开手脚。”   “你们?”楚文秦又把泠然心里一直不解的问题勾了出来,那个交换条件的人到底是谁?   楚文秦摇了摇头,“这个我是不能说的。你仔细听好了,现在朝中大分起来有两股势力,一股是助二皇子的,他们人缘广泛幕僚雄厚,背后又有南宫家支撑,自然是第一股强硬的势力。第二股则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因为两人长期关系交好,又都是坦坦荡荡的胸怀,所以有些事情并不隐瞒彼此,在很多人眼里,他们两个是一个阵营的,而阵营的主推则是三皇子景亲王了。但是这第二股阵营里面又有许多说法,倘若四皇子不想做皇帝而全力辅佐景亲王也就罢了,但是如果他想呢?四皇子身后是得宠的德贵妃,还有二公主和驻边大将军丰谷尾,如果是论兵力和幕僚,四皇子绝对不会少于二皇子,只是他背后缺少一块封地的领主。”说到这里,楚文秦顿了顿,泠然心里清楚他指的就是自己的越地,如果有了这么一块封地的领主在他身后支持,那么李宸的胜算就大大的增加了。“但是我并不想让你卷进去,所以你只要静观其变就可。”   “那景亲王呢?父亲这样说的,他岂不是没有一点的胜算。”泠然小心翼翼的问。   “景亲王为人稳重老成,处事犀利果断,这段时间皇上遣他出去行兵,就是为了让他锻炼一下,再增加一下支持他的兵力和幕僚。”   “如果父亲支持景亲王的话,那么景亲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楚文秦定定的看着泠然,“你想让景亲王当皇上?”   “父亲刚才也说了三哥的好处,那么三哥为什么不能当呢?”   “只怕他是无心坐这个位子。”楚文秦幽幽的吐了一口气。   “无心?怎么会?”他亲口说过,他是想坐那个位子的。   “如若有心,又怎么会拒绝皇上的赐婚,尚书令绿槐的枝系广大,这本是皇上赐他的一份最好的礼物。如果真的是为了其它女子,那么更是不应该了。倘若下定决心的话,自然不能为了私人的感情而碍事。感情用事本来应该是四皇子的缺点,却不知道为什么景亲王犯了糊涂,把到手的大好机会给放过了。”   泠然点了点头,看来昭帝还是很喜欢李景的,不然也不会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让他出去带兵打仗,还为他做好掩护的工作。“父亲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静观其变就好。但只一点,远离李德。”   “这是自然的。”这个要求对泠然来说一点都不过分,她本来就是对李德避之不及的。   十一月三十日,泠然接到越地的专报,得知越地令赵奎当初只得一位从京城跟去的夫人和女儿,但是那位夫人在他到达越地不久就病逝了,自此多年以来并未婚娶,想是伉俪情深。   泠然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是微酸的,她本来不是相信童话的人,此刻却愿意相信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一心一意的爱情,真的会有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守上一生一世。而这样的故事,离自己又是这么近,这么触手可及。她走到方离的房间,把消息告诉了她。   方离听了之后身子微微的颤抖着,一行眼泪挂在脸上,她本来是不哭的,至少泠然从没见过她哭。   “母亲,如果你想他的话,我就想办法让你们两个相聚。”见方离的眼神有些迷茫,泠然接着说,“女儿已经长大了,就算是母亲不在身边,也能好好的照顾自己,何况还有父亲和大阿妈在一旁照拂我,自是不必担忧的。”   方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又要见到他,反而觉得紧张,就像很多年前自己从草原上跑到贺勒思慕找他一样。”   泠然见她答应了,握住方离的手,“我来想办法,一定让母亲早日和他相聚。”   其实泠然心里早有一计,只不过需要楚文秦的帮助,她还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既然已经行到了这一步,就已经是无所畏惧的了,她走到楚文秦的书房,敲敲门,走了进去。   “父亲,女儿有一事相商。”   楚文秦抬头看她,闪亮的眸子里面带着些许的希望,“坐吧。”   “我想把母亲送到越地去。”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泠然反而舒了一口气。   楚文秦皱了皱眉头,“你已经知道了?”   泠然点了点头。   “和你母亲说过了?”   “说过了。女儿前些日子找人去寻了赵奎的信,发现他多年未曾娶妻,我便想……”   “也好。”楚文秦叹息道,“这些年是委屈了他们两个人的。只是你想怎么做?可是不能留下一丝的痕迹,不然就是授人以柄。”   泠然怎能不知道其中环节,她微笑道,“让母亲假死,我们只要送一出空棺材去葬了便好,自此之后就没有了她这个人。想怎么样都是可以的了。只是需要父亲的协助才好。”   楚文秦沉思片刻,答应道,“好。需要我做什么,就来告诉我。”   十二月十三日,太师府出殡,越奴清月公主的生母方氏因为沾染风寒不治而去,昭帝特赐其为三品珍守夫人。而真正的方离,早已经被楚文秦遣亲信送往越地了。对于泠然来说,这是背水一战的第一步。   出殡当天,泠然只是木木的看着棺材,不曾掉下一滴眼泪。别人都以为她是大悲过度,所以哭不出来,哪里知道这其中的诡计,她是连笑都来不及。怎么会哭呢。   “想哭就哭,别憋着。”李宸按了按她的肩膀,力道沉重。   泠然见他一脸悲悯,不由得想笑,但因为周围人多,只得忍住。“我不想哭。”   “唉,”李宸长叹一声,“这样身子是要坏了的。”   “坏不了。”   “你就是嘴硬。”   “我没嘴硬。”泠然说的句句是实,李宸却以为她是在强撑着自己。   “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坚强的。”李宸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十分侠义的说,“想哭的话,四哥的肩膀借给你。”   “我真的不想哭。”   “女人!”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一个小男孩,他长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粉红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泠然先是愣了一下,但是接着认出来这是已经八岁了的五皇子李彻。“今天我就暂且叫你一声皇姐吧。”   泠然无奈的看着他,想起这是个傲娇的小皇子,便伸出手去想捏他的脸蛋,却被他偏头躲开,“男女授受不亲,你没听过吗?”   好熟悉的话语,那个眼神也是像极了李景,泠然想笑,她用力的咬了咬下嘴唇,问道,“你是不是总是和你三哥玩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仍然藏不住孩子气,李彻微微的蹙了眉头,真的和李景一模一样。   “我当然知道。”   “是不是听着有些耳熟?”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泠然身后说道。   “你教他的?”泠然瞠目,李彻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孩,就被他这样蹂躏了。   李景一挑眉尾,“让他以防万一,被小猫抓了之后可以用这句话防身。”   “小猫怎么听得懂他说什么?”   李景点了点头,“没错,当时那只小猫确实没有听懂。”   泠然郁闷,她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见李景时他把自己比作小猫的事情。当时自己确实没管李景说什么,而是仍然把手伸了上去。   “不想哭?”李景问她。   “不想。”   “那就好。”   “什么?”   李景把嘴凑到泠然的耳边,“送夫人的亲信可是我找的。”   泠然惊讶的看着他,“你都知道?”   “一部分而已。”   “那你怎么愿意帮忙?”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   泠然抿了抿嘴唇,她是甜甜的想笑,但是又不能笑,只能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把棺材嵌入早已经准备好的楚家族墓里,又过了一会儿,众人方才缓缓散去。   “我觉得母亲很幸福,有人等了她一辈子。”泠然看着远处,嘴角这才微微的上翘。   身旁的李景把她的手拢到自己袖子里,没有说一句话。   寒意   除夕的守夜,泠然坐在窗前,拿着一只老铜的发簪拨弄着昏黄的灯光。太师府今年迎新是冷清的,因为方离假死的原因,不能备至大红大喜的物件,不过如此也对了一干人的胃口。民间有人说楚府这几年是倒了邪霉的,先是唯一的楚家后裔楚玦离奇死了,之后又是侧夫人去了,大约是所有的福气都让越奴清月公主占了。然后这城中又有很多人反对,因为清月公主经常散一些银子和物件给穷人,便说她是积了大福的人。有些话,传的久了就慢慢的变了滋味,最后竟然有人说泠然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临于楚家;也有人说泠然是修炼千年的蛇妖,要来掂一掂这个朝廷。   石英把这话说给泠然听的时候,她苦笑。若是真的有此仙法,她怎么还会留在此地受苦?   “公主。”门外石英的声音轻轻地,“景亲王遣人来了。”   “让他进来吧。”   木门一开就吱呀吱呀的作响,尤其是下了雪之后,更有些塞住了。“清月公主殿下。”来的小厮态度谦卑,他双手奉上一个红棕色的盒子,“这是我们景亲王送来的,他今天要在宫里和皇上一起守岁,所以特地遣小的来。”   泠然示意石英接过盒子,“多谢三哥有心了。”   “还有,景亲王有些话让我带给公主殿下。”   “什么?”   小厮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字条递给泠然,“景亲王说等公主的回复。”说完,就退了下去。   泠然看了一眼盒子上面的朱漆铜锁,研究了一下,发现李景并没有给自己钥匙。想想字条上可能有打开木盒的玄机,泠然把纸条打开,上面用苍劲的字体写着,“可愿跟我相守到老?”。泠然知道他是听见自己在葬礼上的话了,所以才有此言。如果自己点头了,那这个木盒上的锁大约就可以打开,如果摇头,大概就永远是个谜了。   李景,泠然心里想着这个名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想做皇帝,自己则想离开这里,两个人如果想在一起,那要经历多少波折多少坎坷,要有多少信任多少承诺?如果是他,自己愿不愿意留下来?如果是自己,他能不能够守护一生一世?   “公主,”石英在门口小声的说,“四皇子遣人来了。”   “让他进来吧。”   仍然是恭敬的态度,递上的是一个锦囊,泠然打开之后,里面躺着的是一条编好了的绳子,另有一张字条上写着,“许久未见,想你脖子上挂着的玉璧如果还在,那绳子应该磨得差不多了。”   泠然一时失神,这个潇洒不羁的四皇子,竟然为了自己去编绳子,还心心念念的挂牵着这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让两位皇子倾心。眼前不由得想起那天和绿古走了一路的经过。   “你可喜欢我四哥?”泠然问道。   没想到绿古十分干脆的说,“是。我喜欢四皇子。”   泠然对于她的大胆有些哑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四皇子喜欢你。”绿古狡黠的看着泠然,眼神清亮亮的,“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他喜欢上我的。总有一天,他是会喜欢上我的。”   泠然微微颔首,“如果两情相悦,自然是好的。”   绿古把漂亮的小脸凑了过来,“我说,你这眼底的心事真是重重的,和你一点都不相衬。”   “恩?”泠然不解的看着她。   “你心里肯定也是藏了个人的。”说完,她捂住嘴,“哎呀,我真是又放肆了,竟然敢和公主殿下这么说话!”   泠然摇了摇头,“就按照你刚才的方式跟我说话吧,以后便也不必拘礼了,我喜欢那样。”   绿古含笑,继续问道,“你心里牵挂的人,可是不在你身边?”   “在。”泠然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老老实实的回答绿古的问话。   “那是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他不喜欢你?”   “我想……”泠然顿了顿,“我想他是喜欢的。”   “这就奇怪了,两个人明明互相喜欢。可是他不知道你喜欢他?”   “他知道。”   绿古紧紧蹙着眉头,“难道他的门第配不上你?”   “也不是。”   “那你们在犹豫些什么,还不赶快让他去找他父亲提亲?”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情我愿就可以的。”   绿古眨了眨眼睛,突然低呼,“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喜欢的人喜欢你,你却找旁的原因来搪塞人家。真是不诚实啊,不诚实!”   不诚实吗?泠然推开屋门,一阵冷风袭来,石英给她披上白狐的披风。她走到花园的一隅,那里是从李景那里得来的陶盆,棕褐色的,边缘是整整齐齐一圈的雪,里面则是结了冰上了雪的。   “公主,那儿凉,您还是进屋来吧。”石英小声提醒。   泠然摇了摇头,“给我搬个椅子来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石英搬了一个长椅来,给泠然铺了个软垫在上面。   “石英,我问你,我不诚实吗?”   “公主怎么这么问呢?”   泠然摇了摇头,“算了,你去吧。我一个人坐一会儿。”   泠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天上悬挂的月亮,这是唯一不变的东西,却也有阴晴圆缺。她把腿收了上来,把脸放在膝盖上面。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了,自己在为母亲守孝,至少在三年之内自己是安全的,不会被随随便便的送给别人。三年之后,谁是谁,谁又怎么样了,都还说不定呢。这么想着,她觉得舒心很多,至少不用时时担惊受怕哪个人立了大功就把自己赐了过去。心情一舒畅,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慢慢的,泠然便觉得惶惶忽忽的,梦见自己在一片森林里奔跑,跑着跑着,浑身上下都被枯萎的藤蔓给纠缠住了,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   “啊!”   “做恶梦了?”潭水一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泠然侧头一看,自己已经在床上了,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要在宫里守岁吗?”   “父皇的身子乏了,我们就都回来了。我怕你一到这个时节就胡思乱想,就来看看你。结果你竟然睡着了。”李景的脸上挂了一丝的微笑。   “你把我抱进来的?”   李景点了点头。“你睡觉的样子特别好看。”   泠然脸上泛上了一抹桃花。   “可收到了我捎来的信?”   “恩。”   “我等不及了,所以才亲自来问你的答复。”李景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泠然咬了咬下嘴唇。   “还没想好?”   泠然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地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可是……你要怎么和父皇说?你知道我在父皇心目中的用处是什么,我不是为你准备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流,“你要去够那个天上的位子,我想要的却是自由。你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有太多的言不由衷,我们走的是一条分岔路。”   李景的笑容渐渐地僵住,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他只是想得到她的一句话而已。他觉得自己犯了傻,平时思想谋略不比别人差,为什么一遇到她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守不住了?   “我知道了。”李景缓缓地站起身来。“我就当你拒绝我了。两年之约就此结束。”   守过了岁,就是新的一年。   泠然昨天夜里才明白什么叫做置之死地,只不过没有后生。楚玦走了,方离走了,李景走了。她躺在床上缓缓的攥起拳头,又缓缓的松开,又攥起来,又松开……这个动作不知道持续了几次。她愣愣的看着屋顶,放弃对李景的感情,这是她能做的,对李景好的,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昨天晚上,只要他说一句,我愿意带你离开,这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可是为什么自己不能说,我愿意为你留在这里呢?原来一直到内心的深处,自己的懦弱都是战战兢兢的。   “石英,给我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出去几天。”泠然坐起身子来。反正昭帝让自己先好好歇歇,楚文秦让自己抽身事外,不如就先出去游览几日再回来。也许兴头来了,顺着沅水一路漂下去到越地看看亲生父母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们去哪儿?”石英小心翼翼的问,她从昨天夜里李景的去色匆匆就已经觉察到几丝的不妥,再加上泠然现在的表情,便以为泠然是和李景闹了别扭。   “出去玩,算了,你不必跟着我去了。你给我收拾收拾东西就好了。”说完,泠然指了指一旁的柜子,“那里面的东西记得给我收好。”   “哦。”石英见泠然的神色不好,也不敢多说,只能开始给泠然收拾。而泠然就抽着她收拾东西的空当,给昭帝和楚文秦写信,大意就是自己要出去一段日子游览一下等等。   “公主。”石英递上来一个偌大的包袱,泠然伸手接了过去。纵是她学了一点武艺在身上,仍然被这个包的重量给吓到了,而石英竟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给自己递上来,实在是让她佩服佩服。   “我现在就走,等到晚上……还是明天吧,你把这封信给老爷送去,另外一封是给皇上的,也一并给老爷就好了。”泠然说完,抱着包袱往门口走去。   “奴婢和公主一起去吧。”石英站在泠然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拿出一个小包裹。   泠然看了她半晌,叹了一口气,“好吧,也好有个照应。”说完,便把两封信放在桌子的正中,用鲜明的纸镇给压着,这样明天就会有人看见了吧。   两个人走到门外,石英想要伸手招呼楚府的轿子,却被泠然制止了。“既然走了出来,我们就自己找个轿子吧。”   石英点了点头,“那公主稍微等我一会儿啊,我去叫辆马车。”说完,她就往一边疾步而去。过了一会儿,身后跟着一辆棕黄色的马车。   “这包怎么这么沉啊,就收拾收拾东西,怎么会这么沉?”上了马车之后,泠然把包袱往腿上一扔,看了石英一眼,打开一看不由得愣了。“你你你……你怎么把这些东西都带上了……”只见里面有写大大小小的盒子和锦囊,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放的是曾经李景为自己挡下的砚台,怪不得这么沉……   “啊?”石英一脸不解的看着她,“公主不是让我把那个柜子里面的东西收好吗?”   “……”泠然哑然,要不是从小有家教,她此刻一定给石英翻一个白眼。“我是说,让你帮我好好地收着。不是收拾了。”   “这样……”石英小心的看了一眼泠然的脸上,“要不,我给公主放回去?”   “算了算了。”泠然挥了挥手,把包裹放在一边,又把那个布包放在自己的膝头,打开来看。   里面断成两半的砚台是简单朴质的,上面的墨迹都已经干得裂了纹。就是这个砚台,在南宫瑾扔过来的一瞬间,李景冲到自己的面前替自己挡住,还伤了肋骨。泠然的眼前又现出了李景那张因为担心而苍白的脸,他微笑着对自己说,“恰与花神共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他为了自己拒绝掉昭帝的赐婚,不是已经向自己证明了,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两个人的心路有多苦,他也会拉着自己的手一直守候着自己吗?而自己,为什么又那么傻那么荒诞的去拒绝他,还口口生生的说是为了他着想。   想到这儿,泠然猛的站了起来,“哎哟!”脑袋磕上了马车的顶。但她接着把头伸了出去,“车夫!停停停!!”   “公主,你要干吗?”石英在一旁问。   “我要去景亲王府!”   两散   “车夫,我们要去景亲王府。”泠然冲着坐在马车前的彪形大汉喊道。一边心里暗暗的鄙夷自己,什么时候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了,不是说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要被昭帝操纵的吗?自己之前做的一切,不就是在被昭帝牵住了腿脚吗?真是笨啊笨啊!一会儿见到了李景之后要说什么呢?他不会把自己拒之门外吧?是进去一下子抱住他呢还是先说几句甜言蜜语?他应该会原谅自己的吧?   脑袋里一团浆糊,泠然却轻轻的抿着嘴笑了。   不管有多苦,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了。   马车驾了很久,都没有到景亲王府,直到周围的人群喧闹声渐渐的消失了,泠然才觉得不对劲。她一掀帘子,发现外面已经是京郊的某处了,“我们这是去哪儿?”   马车渐渐的停了下来,泠然跳下车去,“这是哪儿?不是去景亲王……”话没说完,后颈一阵酸痛,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泠然揉了揉有些微酸的脖子,缓缓地坐了起来,打量着四周。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面,还有被子给自己盖着。下床窗前的桌子边,上面放着自己的行囊,未曾被拆开过。推开门,外面是个小院子,空空荡荡的,唯独院子角有一个小的假山。泠然走到另外一间屋子,推开门进去,里面是书房,笔墨纸砚样样齐全,还有一柜子的书。她皱了皱眉头,转身,“啊!!”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中年女人,此刻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和我一起的那个小丫头呢?”泠然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着她。   她只是笑,手里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   泠然渐渐的明白过来了,“你是哑的?”   对方点了点头。   泠然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好好的和她交流一下,“这里是哪里?”   对方摇了摇头。   “是在京城?”   摇头。   “和我一起的小丫头出事了吗?”   摇头。   看来她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愿意说,泠然站在院子里向四周看了一遍,奇怪的是,这个院子里竟然没有门,而是干干净净的墙壁。想来那座假山后面应该有些端倪。   “我要走。”泠然走到假山一旁,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假山一旁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哑巴女人走到泠然身边,行了个礼,又冲她摇了摇头。   “你说我不能走?”   点头。   “我为什么不能走?”泠然大怒,明明是要去景亲王府和李景说清楚的,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和一个哑巴被一个没有出口的围墙困着!   对方又是一阵比划,泠然无奈,在这里,只能问点头或者摇头的问题。   “这样吧,我问你问题,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如果不能说的话,也不摇摇头,就伸个食指表示就行了。明白吗?”耐着性子好好地和这位哑巴沟通,泠然有些郁闷。   对方点了点头。   “我是被人抓到这里的。”   点头。   “马车车夫?”   点头。   “和我一起的小丫鬟是平安的。”   点头。   “我今天走不了。”   点头。   “我明天就能走了。”   摇头。   “那……我后天就能走了。”   摇头。   泠然攥了攥拳头,“那你的意思是我一直走不了了。”   食指。   泠然叹了口气,这个回答比点头要好一点。   “你是来照顾我的?”   点头。   “你有名字吗?”   摇头。   没名字,真是新鲜了。泠然看了看她,“你张开嘴给我看。”   对方张开了嘴,泠然看见里面有小半截舌头,整齐的截口说明这哑巴不是天生的残疾。果然不出所料,估计这个哑巴不仅仅是来照顾自己的,也是来看着自己的,想想也应该有些拳脚功夫。   “为什么抓我?”   食指。   泠然把心里的疑虑整理了一下,得出了四个结论:第一,自己被人绑架了;第二,这个人这么兴师动众又找马车夫又找人照顾自己,证明看来不想伤害自己,而且不是为了劫财;第三,自己什么时候出去完全取决于对方;第三,家里不会有人来找自己,因为自己留了信说自己出去逛风景了。   泠然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绑架自己?又是谁要来绑架自己?如果是因为自己知道一些秘密的话,那么又为什么不直接一刀了解了自己,还要如此周折?更何况,石英还是安全的,这人却不让她来照顾自己,想是石英知道一些什么或者看到了一些什么。   想到这儿,泠然的肚子很不争气的叫了。想想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我要吃饭!我饿了!”泠然对着对面的女人说道。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泠然就用这个空当又把园子和屋子好好的转了一遍,仍然是未曾发现任何的出口。   另一边,京城里。   李景从太师府出来,小厮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车辇,李景摇了摇头,然后自己一个人走在夜间冰凉的青砖路上。本来以为她今天一定会答应自己,分离了一年多,自己也拒绝了皇上的赐婚,原来这一切却都不足以抵抗昭帝的权威。可是最让人心疼的却是那句,“我不是为你准备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眉头一直紧紧的蹙着,脚步沉重的踱回了景亲王府。   第二日是新年的第一天,照例要去宫里给昭帝请安。李景刚要迈进满武阁,里面突然退出来了一个内侍,差点撞到他。李景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听见里面一连串的咳嗽声,连忙抽身进去。   “父皇,你没事吧。”李景回身吩咐,“快传太医!”   “不用。”昭帝挥了挥手,“景儿你过来。”   李宸连忙走上前去,“父皇。”   昭帝顺下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背上的伤可好些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谢父皇挂念。”   “父皇派你出去四处征战,你可怪父皇?”   “儿臣多谢父皇给了儿臣历练的机会。”   昭帝没说什么,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父皇……”李景抬头看了昭帝一眼,他的两鬓已经有些苍白,眼角处拉伸着深刻的鱼尾纹,脸色一直都不太好,时而苍白时而青灰时而蜡黄。“我听人说,叹气会赶走幸福的,所以父皇切莫叹气。”他知道这一句话说的唐突,但是这一瞬间,只有这么一句话从他的脑海里浮现。   “听人说?呵呵。”昭帝轻微的笑了起来,“是泠然说的吗?”   李景一愣,“父皇真是英明。”   “也只有她,才会对着你说出这么有趣的话。”昭帝的呼吸是轻浅的,他突然一拍椅子的扶手,“怎么这个小丫头到现在都没来看朕?今天可是新年啊。”   “也许在家睡懒觉呢,昨天夜里守岁,可能是累了。”李景听他一提泠然,只觉得心里被揪了一下。   “报!”门口有个内侍轻声的喊道。“楚大人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昭帝微微一笑,“楚太师来了,泠然不就来了吗。快,让他们进来。”   李景恍了一下神,他有些害怕见到泠然。   结果进来的却只有楚文秦,他诚惶诚恐的先向昭帝和李景行礼,又递上来一封信,是泠然写给昭帝的,里面说着她要出去游览几日的事情,归期未定。   昭帝看过信之后苦笑,“她这是厌了朕啊。”   “清月公主怎敢。”楚文秦一听,刚刚站起来又连忙跪下。   “新年伊始的第一天,她就出去了。”昭帝把信放到一边,“也罢,让她散散心是好的。可有什么人跟着?”   “原来从宫里要走的一个丫鬟跟着。”楚文秦连忙回答。   “这样就好,也有个照应。”昭帝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楚文秦施礼告退。   李景眯了眯漆黑的眼睛,泠然出去游览了?不是为了躲避自己吗?只有石英跟着去,也不知道安全不安全。   “景儿。”昭帝的一声低唤把他叫了回来。   “父皇。”   “孟地失了领主,今年的朝贡出了些问题,今天有报那里又闹起了饥荒。父皇想叫你去看看,那里的官员可是在做什么!”   “父皇是想让儿臣去整理吏治?”李景问道。   “恩。”昭帝点了点头。   李景心里清楚,这是昭帝给自己的第二次机会。第一次因为自己拒婚而错过,这一次是想给自己一番封地作为支持。他本来一直以为昭帝是想把泠然的越地交给自己或者李宸,却没想到他另有打算。他猛地抬起头,莫非昭帝是想把泠然赐给李宸?这么想了之后,他又慢慢的低下头。就算是赐了又怎么样?她会拒绝吗?听她的语气,似乎早已经认命了。可是自己,要怎么样才能忘记她呢?也罢,只要自己不在京中,不去碰触,慢慢的就会忘记的吧。而且在短时间之内,自己在外地,昭帝自然没有办法给自己赐婚,也算是平息了一件事。“我知道了,父皇。儿臣回去准备准备就动身。”   陈邬   一月二十七日,李景到达孟地陈邬。尚未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的眉头便蹙的紧紧地。这里算是旧地重游了,记得第一次皇上派自己行差事就是在这里的一个府县,在一大片的林子里面竟然还有狼群藏着。说来也是奇怪,这些狼竟然不吃自己,反而是把那些罔顾圣恩的官员们给撕了。从那时候起,自己就觉得有的时候人其实还比不上动物。本来就和宫里的朝里的人就都拉着一段距离,这之后更加是提防着他们了。曾经执拗的想,不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皇帝了。   李景想到这里紧紧的握了握拳头。楚泠然,我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你要是不出现,不回来我身边,到时候不管你喜欢上了谁嫁给了谁许给了谁,我就是抢也要把你抢回来。   一路从孟地的边界走过来,李景便觉得十分萧索人迹罕至,甚至有些洪荒遍野的感觉,这不是孟地应该有的景象更不是自己几年前来的景象。他往前走了两步,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脚踝,“救我。”   李景向来是片尘不沾身的人,唯一一次的牺牲是在春猎时为了得到泠然的消息而扶住老乞丐。此刻伸出来的这只手颜色深的甚至和乌黑的大地融为了一体,这也是为什么李景没有看出来有人的原因。他皱了皱眉头,正要说什么,身后窜出一名侍卫,“什么人!竟敢碰景亲王的身子!”伸手拔剑就要砍下去。那只手却分毫未动,李景一低头,遇到了一双晶灿灿的眼睛,里面的神色好似泠然的星目。他一伸手挡住了侍卫。   “救我。”那声音微弱的听不清楚,李景俯下身子去探视他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极其微弱,刚才那番抓住自己脚踝的力气,更不知道是从哪里使出来的。李景伸出手去探他的脉搏,脉象极浮,他站起身来,“把他好生的扶到马车上,我们就在前面不远处找家店住了吧。今天就不必快走去投下一家的官驿了。”   “是!”身后的侍从应道。   李景眯了眯眼睛,看着里前方不远的小镇,步伐笃定的走了过去。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乱阵脚的事情唯有面对泠然才有。   李景等人选在镇中的一家名为“越德客栈”的地方住下了,李景此刻正坐在桌前看今日快马送来的公文和孟地近年来的官文资料。他用手按住太阳穴,深沉似墨的眼睛在纸张上来回流转,偶尔在重要的地方顿一下,遇见不对的或者奇怪的地方,他便会提起笔来在上面画一个朱红色的圈,再誊抄在一旁的白纸上。桌上的一杯白茶早已没了热气,桌前地上放着一捧火炉,鲜红的火舌吞吐着黑色的焦炭,换来冷日里一丝丝的温暖。   “亲王。那人醒了,说是想要见您呢。”门口有一侍从轻声说道。   李景眼都不抬,“带他先去吃饭洗漱”,顿了一顿,“再给他找一身干净衣裳换了。”   “是。”   看完今日的公文已经接近子时,李景把卷宗收好,又拿纸镇镇住。“麻心平!”他喊了一声。   “哎,亲王。”门口接着就有一个人回了一声走了进来。和李宸的陈广福一样,此人是李景的心腹,可以独当一面的奴才。他的名字奇怪,据说性格也和名字一样奇怪。因为李景话不多,所以常年训练的这个麻心平只要看李景的一个口型或者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他想要什么。李景对此也乐得清闲,反正下人知道自己的要求,但是麻心平本人也是个极不爱说话的主儿,你要是想从他嘴里掏出一星半点儿的李景近况,也是比登天还难呢。只是他也经常哀叹,自己只能看出景亲王的表象,却也看不透他的内心啊。“您是要见那人了吗?”他提醒道。   李景微微一愣,自己倒是把这个人给忘了,只想着明天怎么去陈坞向那群贪官污吏问罪了。“他还在?”   “没走呢,爷也没让他走。”   “给他点散钱,让他走吧。”李景一挥袖,却又想到了那双灿然的眼睛,“你把他带进来给我看看。”   “是。”麻心平得了令走到门口。就听见他说,“我们爷要见你,你可规矩点。”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声,从门口进来一个健朗的书生,他洗漱干净之后麻心平给他找了一身干净的袍子穿,此刻他正气宇轩昂的站在门口。李景见他进来也不拜自己相当吃惊,他一挑眉尾,微微笑道,“你在门外等我这许久,就只是为了看看我?”   那人没想到天下如雷贯耳的景亲王竟然是这般的平易近人,却没曾想到这些只是因为他的眼睛而已,只微微一欠身子,“多谢景亲王救命之恩。”   李景因为出去打仗见惯了各地不拘繁文缛节的英雄豪杰,自然也不把这些虚礼放在心上,只淡淡的一点头,“你怎么会在那里?”   “想景亲王来了这里便也是为了孟地的饥荒吧,既然如此,怎么还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呢?”他单薄的嘴唇一翻,反唇相讥的语言便流了出来。   “你怎敢对我家景亲王如此无礼!”麻心平在一旁大喝一声。   那人眼波流转,只瞟了一眼麻心平,“景亲王尚未说些什么,你这小小奴才怎么敢在之前抢话?”   “你……”麻心平看了一眼李景,见他并不在意,又知道李景不会怪罪自己,但是被这个书生一压,反而没了气焰。   那书生稍微低头,对着李景说,“小人本来是吴地人,去往京城参加春闱,却没想到途径孟地的时候遭遇抢匪,差点饿死在路上,多谢景亲王相助。小人共欠景亲王一套衣衫,一顿晚饭,一些碎银子,等到他日必定原数奉还,小人就此先行告退。”说完,就行礼要往外走。   “那你欠的这条命,可怎么还?”李景眸如点漆,一直听这人说完话转身要走的时候方才说出这么一句,听得一旁的麻心平是十分的开心。   “我……”那人刚刚的脚步一下滞住,转身看着李景。“景亲王想要我怎样?”   “我可是连你的尊姓大名都不知道。这债,你叫我去哪里寻?”李景见他虽然身有傲骨,为人处世却仍然欠缺些火候略有棱角,便有心指点。   那人显然一惊,竟然忘记把自己的名字报上来了,只觉得有些尴尬,“小的叫做施靖容,吴地曲梁人氏。”   施靖容,李景点了点头,没想到自己救的竟然是吴地的第一才子。便转身冲麻心平吩咐道,“明日分两个侍卫护送施公子进京吧,我胤朝的脉络可是丝丝扣扣都把握在这些读书人手里。”又转身对施靖容说,“我等着你还我的债。”说完,边踱进了自己的卧房,留下原地发愣的施靖容。   李景被施靖容这么一闹,反而觉得心里舒畅了很多。之前看卷宗公文看得十分愤慨,本来是富庶的地方,却因为没有领主的管制而官员恶霸横行,却还粉饰太平。如果不是这次饥荒发的凶来的狠,已经纸里包不住火了,这些贪官污吏还指不定要瞒着朝廷到什么时候呢。可惜自己兄弟少,不能像前朝的时候人人坐守一个领地,虽然后来是有些纷争,但比起这番的折腾百姓来说,那还算是好的。也不知道这个施靖容能也不能榜上提名,单是看他那副书生的清高气,便也知道是不会像主考的官员塞礼的。如果这次的主考官是出自二哥之手,那他便万万的是没戏唱了。   李景洗漱之后躺在床上,阖着眼睛想,也就明日了,明日到了陈邬之后再看看那满地的官员的嘴脸,只是自己不要恶心着了才好。李景想着,又想起了施靖容那双妙目,里面散发出来的光彩倒是和泠然有点像。也不知道这丫头现在逛到哪里去了,可要注意些安全才好。   第二日,李景早早的就起来了,带着一众随从到了陈邬,只觉得此地与之前见到的孟地太不相符。此处生意兴隆人丁繁华,好似丝毫和周围的饥荒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请问这位可是景亲王?”有个奴颜婢膝的小奴凑上来问一旁的麻心平。   “这位正是景亲王殿下!”   那小奴听了以后连忙跪在地上行礼,一副猥琐的样子,李景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我们家老爷请景亲王殿去我家府宅下榻。还说……”小奴微微一笑,“还说定有厚礼相赠。”   李景的眉毛都快绞成了一团,他知道这厚礼的意思定然指的就是地方官给京官上的礼钱,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敢给自己送礼钱。他捺住心头上的火,轻蔑一笑问道,“你们老爷是哪位啊?”   小奴诡秘一笑,“景亲王殿下去了便知。”   “你若不说,我家王爷怎么定夺!”李景眉毛一敛,麻心平便喊了出来。   “景亲王殿下要是想知道,就得和小的去了才可。”那小奴仍然卖乖。   李景眼睛里都是寒意,他缓缓问道,“你们的宅子里可能容得了我们这些人?”   小奴往后一探头,笑吟吟道,“能的能的。”   单单一个地方的宅子,竟然容得了自己带来的二十多人。李景有些恼怒,他一拂袖,“麻心平!我们去前面的官驿投店!”   “是!”那麻心平也早就看这个小奴十分的碍眼讨厌,便乐得带着众人跟在李景的身后往官驿走去。   “哼,不识抬举。”待李景他们走的有些远了,那个小奴在他们背后站了起来,翻了个白眼道。   京城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个园子,周围是严严实实的桃树林,春天一到,就开始满枝满丫的抽芽欲放。园子里面其实并不甚大,但是却好像是和外界隔绝一样,从未见过有人出来进去。此刻,院子里面坐着一个散发的女子,她衣着简单素洁,眼波流转,面若初绽之桃花,比起其他娇柔女子更带有一番不一样的神色,眉心隐隐的透着一股英气,正捏着一本书在仔细的看着。   一侧的厨房里走出一个一身灰衣的中年女人,她端着茶盘送到女子面前,做了几个手势。   “多谢红姨。”女子端起一个茶碗,抿了一口,“你泡茶的水平真是越来越高了。”那女人一听,笑容即刻浮在脸上。   这女子便是之前被掳走的楚泠然了,她先是大闹了七天,累的自己浑身没了劲,也没有人来理自己。但是每次她一做要伤害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哑巴女人就会出现阻止。本来泠然还抱着自己学过几手功夫想和她拼了,却没想到在她眼里,自己学的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后来又喊了七天,仍然没有人理自己,泠然想这若是在京城里,怎么会没有人听见自己的喊声呢?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想保你丫鬟的命,就老实点”,她这才不折腾了。这院子里有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哑巴,和她说话也不回声,泠然自然难受的要紧。后来因为总是哎哎哎的叫这个哑巴女人实在是不方便,这才给她取了个名字,她到也十分高兴的接受了。现在的情景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大约会以为她只是一个养在闺中的闺秀而已吧。   泠然自然是十分不舒服的,她被囚禁在这里,也不知道外面风云变幻到底怎么样了,现在三位皇子的征战是谁占了上风,李景有没有再被遣出去打仗,绿古可俘获了李宸的芳心,而这次春闱定下的主考官又是谁,李德可有奸计得逞……种种种种,凝结于胸,却无法抒发出来,时间久了,便有些微微的咳,加上春天又是万物生发,对肺不好,她只觉得喉间始终有股痰气蕴结。   “红姨,可否让外面的人给我带些枇杷糖浆进来?”泠然问道,“我最近时常觉得嗓子里不舒服,怕是以前落下的病没好的全。”   女人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泠然有次觉得两人交流实在不畅,便决定教她写字,她却始终不肯。泠然便觉得她应该是会写字的,只是装作不会写而已,不然她怎么和外面的人交流自己的情况?可惜现在自己是出不去,不然知道是谁把自己关在这里的,肯定冲到他面前打他一顿。不过这样也好,她一边担心着外面,一边却乐得清闲。有一次甚至塞给红姨纸条,上面写着,“多谢你给我清闲的生活”。也不知道绑架自己的那人看了是不是觉得有些无奈。   “红姨,”泠然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让她坐下来,自己之前就已经决定好好地和这个女人相处,得到信任之后好伺机逃走。红姨对泠然其实并不坏,反而总是对她笑眯眯的,有的时候还有一种很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会下棋吗?”   摇头。   “我教你下棋可好?我一个人只是看书甚是无聊。”   对方想了半天,最后微微的点了点头。   泠然便开始教她下棋,只是她有的时候有些发晕,倒也无妨,本来就是来取乐子的,倒没想到她反而沉迷其中,有的时候甚至忘记做饭和打扫屋子。这些活到了最后反而是要泠然来做,她有些无奈为什么要教她下棋,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烟花   “殿下,官驿的安排都妥当了。可是今天就要见孟地的诸位官员?”麻心平进来回话,李景正坐在桌前皱着眉头看今天送来的官报。前些天朝廷又下放了三万石的救济粮和五万两的官银给孟地,掐着日子算起来,也已经发到各个府县去了。可是为什么自己来的时候却仍然是一片狼籍,没有任何散粮的迹象呢?   “今天先不见,给他们几天把戏做足了。”李景沉声道,“麻心平,你一路上走来可是注意到了官府散粮?”   麻心平微微一愣,李景做事向来是不问下人的,此为先例。他低头回话,“奴才并未见到。我们一路走来,虽说是走的府县有限,但要是真的朝廷开仓赈灾,也不至于一个都见不到。”   李景微微颔首,“麻心平,这官驿我们还是照住。”他想了片刻,“那个施靖容还未曾走远,你快叫人把他追回来。小心谨慎的点儿。”   “是。”麻心平不知道李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奴才要是看透了主子的行为,那就不是奴才了。他自然也不敢多问,只得领了命出去安排。   李景端起刚换的茶,抿了一口,又重重的把杯子按在了桌上。孟地的水源大多是来自于清古江,而清古江的水源则是曲线得的孜雅乌勒山脉的消融雪水。连续四年的水源短缺,使得孟地粮食匮乏,可是朝廷早就在前年和去年分别两次派粮派钱的救助,以此稳定民心,却没想到大规模的饥荒还是爆发了。最可恨的是,饥荒爆发了之后,朝廷给的钱粮都去哪里了。据他所看,可是颗粒都未曾用在老百姓身上。李景推开木窗,冬末春初的天还是黑的快,陈邬的大街小巷开始灯火通明,就像是沙漠中的一隅绿洲,得天独厚的不受外界侵扰。可是这灯红酒绿之下,又有多少民脂民膏被挥霍掉了呢?   李景敛目,转身走下楼去。他今天穿的一身墨色袍子,裤脚鞋边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腰上吊着一块白玉的牌子,更衬的人英姿勃发气质深沉。走到门口的时候麻心平跟了上来,“殿下这是要出去?可用侍卫跟着?”   “不必,你跟着我就行了。”李景迈出官驿的大门,又回头对麻心平叮嘱道,“出去了之后就叫我三爷,这儿没什么景亲王。”麻心平知道李景这是要出去微服私访,连忙点点头跟了上来。   两人往前走了没几步,李景就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自己,又想到今天下午遇见的那个卑贱小奴,想自己贵为皇子亲王,在这个地方竟然要受此轻慢,不由得怒火中烧。但是李景是常年练极了心性的人,没两步的距离,就把心中的火压了下去。他只装作没有发现此人,倒是要看看他是出自哪门哪户。   一路装作清闲的东走西晃,看见前面的醉烟楼,门口青烟薄纱的女子各个娇媚横生。他不由得心生一计,虽然说是俗了点,但用在俗人身上,显然是不碍事的。“麻心平,那里可是陈邬的花街柳巷?”他故意大声的问。   麻心平跟了李景这么多年,深知他是从未去过这些地方的,一时又发憷,只得答道,“小的看是。”   “咱们过去看看,也好看看这孟地的姑娘们身段如何。”说完,他便抬脚往里面走。麻心平无法,只得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而那跟着的人,也先是一愣,但紧接着便小心翼翼的跟上了。   “哎哟!这位爷。”门口一位面带娇嗔的女子挥动着手中的轻纱冲着李景扑了上来。李景眉心一皱,往一旁轻轻一闪,那女子就扑到了麻心平的身上。这么柔软的身段往身上一贴,麻心平吓的浑身一抖,面带愁容的看着李景。   李景觉得好笑,他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来这风月场所,只得端起架子轻咳一声,“麻心平,去问问这儿的花魁是谁。请来陪爷喝茶。”   “哎。”麻心平往前走了一步,顺势甩掉了身上粘人的女子,高呼了两声,“妈妈,妈妈!”   “爷有什么吩咐啊?”屋里款款走出一位四十出头的女人,一身的珠光宝气艳俗无比。   “我们爷远路而来,累了。想找人喝喝茶聊聊天。我们这爷俗气的女子看不上,你去把你们楼上最过眼的姑娘叫下来。”   “哎哟!爷,这可不巧了,我们醉烟楼最好的姑娘叫做雯瑜。可惜今天刚刚被北府的老爷给包了。你要是不含糊,我们这儿还有第二第三的姑娘呢,也都妙得紧呢。”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景,看到他腰上悬挂的白玉的时候嘴角轻轻一抬,却也不见得多么喜悦。想是这陈邬上有钱有势的人太多,这块妙玉也不是多稀罕的玩意儿。   麻心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给老鸨,“我们爷要就得要最好的。”   老鸨瞄了一眼上面的银额,脸上这才泛起了欣喜的表情,“哎呀!真是贵客远来啊!两位爷跟着我上面请吧!我这就去给你把雯瑜喊过来。”说完,就亲自引着李景和麻心平往楼上走。李景借机侧目瞄了一眼一直跟着两人的灰衣男子,那人见李景二人进了醉烟楼,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候下了。   到了楼上屋里,李景打开窗户,往下一看,那人还在那里蹲着。但是态度比起之前有点轻慢,想是觉得李景短时间内出不来了,这才无聊的四处张望着。   “两位爷。”清亮的声音之后进来了一位袅娜的女子,她身着桃色轻衫,一双妙目里饱含秋水,单薄小嘴一点羞红,举止修养略有清高,皆与楼下的风尘女子有所不同。   “这位就是我们的雯瑜姑娘了,我敢说就算是京城里也找不到比她更标致的姑娘了。”老鸨站在一旁微微含笑的看着他们。   “那倒不一定。”李景抿了一口茶,微微含笑。   麻心平在一旁窃笑,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知道李景心里藏着泠然,“你们可知道越奴清月公主?那才是得天人之姿呢。”   “瞧爷您说的,清月公主那哪里是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能比的啊。何况,我们也没那个眼福见到那位公主啊。倒是听说是清越之姿娇媚之态,得了京里四皇子的青睐呢。那四皇子本来是风流公子,却肯为了这位公主收敛,想来确实得是身子娇媚颜色端丽啊。”老鸨在一旁打哈哈。说完,递了个眼色给雯瑜,自己则掩门而出。   雯瑜浅笑着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自己走了过来,坐在了李景一旁,但是却极有分寸的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怎么称呼二位?”   “这位是我们三爷。”麻心平侍候在一旁,见雯瑜直接坐下并未施礼,刚要说什么,却被李景用眼神制止了。   “三爷。”雯瑜轻轻的重复了一遍,语音中带有无限的嘤咛婉转。   李景微微点头,刚才那老鸨说泠然和李宸的事情让他有些不爽快,但是此事传来已久,实则是没有的,也就罢了。   “听妈妈说三爷只要陪喝茶?”雯瑜见李景看都不看自己,只得轻叹一声。想自己在孟地陈邬也算是艳名在外了,今日却没想到受此冷遇。   “恩。”李景手中把玩着茶杯,“我看你并不似民间烟花,为何来此卖身?”他此刻则是能拖一分就是一分。   雯瑜微微一笑,“孟地荒芜了这些年,我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不来卖身,就是葬身。”   “我看陈邬的气氛倒是不错,哪里有什么荒芜之态。”李景见她话里含酸,便有心从她这儿得知一些孟地的情况。而且刚才听那老鸨说她美色第一,想来孟地的官爷和商贾应该多来她这里逍遥,床头枕边的微风她应该也知道些不少。   “只不过是海市蜃楼,架空而建。”雯瑜看着李景,缓缓说道。   李景一挑眉梢,只觉得此女确实与他人有所不同,“你可是家中因为饥荒而有什么变故,才被迫卖身的吗?我听你口气,可不是从小就在这里浸染的。”   “并非如此。雯瑜原先家中确实是书香门第,只可惜家道中落,得人救济没些年就来这里苟活了。”想来她是已经处变不惊,叙述自己的身世也是一带而过,半点辛酸之意都没有。   “得人救济怎么还会来青楼?”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哦?何事还需在青楼里服役啊?”   “雯瑜在这儿等人。”她岔开话题,并不回答。   “颇有些匪夷所思。”   “三爷不必多虑。”   李景还欲再问什么,只见楼下灰衣男子站起身来要走,便给麻心平使了个眼色。“雯瑜姑娘,在下还有些事情,你可否在这屋子里闭门不出,若有人问起,只当我还在。”   “可以,三爷是客。三爷的要求,雯瑜自然得应。”她并不是一张口就说钱的青楼女子,态度端正的让人可叹见怜。   李景冲她一点头,示意麻心平留下,刚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道,“麻心平,把雯瑜姑娘接下来五个夜里都买下来。”说完自己则从门口悄悄地跟着那个灰衣男子。   走的路并不远,没过几个岔路口,那个灰衣男子就鬼鬼祟祟的进了一个侧门,李景又守了片刻,知道确定他不会再出来了。才施施然顺着围墙走到大门,抬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陈府”。   醉计   陈府。李景只匆匆的看了一眼,就往官驿回去。心里却透亮的明白,此处的陈府,正是自己二哥李德幕下近臣项柏的外三道大商贾陈化三。以前昭帝下来巡服的时候,李德和项柏为了和自己还有李宸抢功,都是把铺陈安置迎圣驾的活都交给这个陈化三,哪次不是大张旗鼓弄的千里烟云锦绣声势极大。孟地本属南宫家的领地,自然就是二哥的后僚。这个陈化三今天安排人跟踪自己,想来也是怕自己有什么举措,想先心里有个底。又或者给他上头的主子报好信,在这里给自己一个闭门羹吃,好让自己回去没有办法和昭帝交代。   想到这儿,李景俊逸的脸上泛出一丝冷笑。看来二哥和南宫瑾是认真了,只是拿孟地的人命来玩儿却是自己不能忍受的。   施施然走回官驿,麻心平早已经回来候着了。“三爷,您回来了。”   他身后站着一袭青袍的施靖容,他此刻面带恼色,显然因为刚走了没几步就被李景派人拖了回来有些心不甘情不愿。“送走了又把我拽回来,你还真是怕我欠你这件衣服不还吗?!”   李景抬眸瞥了施靖容一眼,浅淡一笑,“你进京赶考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天下百姓,你看这孟地缺乏官治的下场,上传下达不畅的弊病,皇上一人高坐广寒宫而不知世事,只以为天下就像他的奏章一样粉饰太平,京官受着地方官的银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真真是叫人气愤!”施靖容一气呵成,针砭时事,并不因为李景就在自己的面前而稍事收敛,更显得侠气干云。只可惜他的为人略显羸弱,又是一介书生,这样的话吐出来反而显得有些酸气。   李景赞许的点了点头,他早就看出来施靖容虽是一介书生,却颇有傲骨,没想到在自己面前也这么痛快,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直肠子。只可惜这样的性格在官场上是走不了多远的,自己不如就趁着这些日子点拨点拨他,也好让他走的远一些。“那么,我现在给你一个整理官治的机会,你要不要?当然,自然是误不了你进京参加春闱的。”   “什么?”施靖容脸上显出一丝不解的神色,他本来以为李景叫他回来是因为自己才名勇冠声名远播,他怕自己中了状元不为己出力,而先行把自己招为幕下之臣。却没想到李景态度雍容,上来只是粗略的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你就在这官驿里替我当上几日的景亲王如何?”   施靖容大惊失色,他掐不准李景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早就听说孟地的官治混乱是因为有位大人和商贾府尹等沆瀣一气,而背后撑腰的就是一位京中的皇子,但却不知道是哪位。他见到李景,虽然觉得他通身的气派并不像是会贪图民脂民膏的人,但也略略的提防着。更何况自己要进京赶考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而不是进入哪位皇子的麾下。   见施靖容不说话,李景进一步的解释道,“这孟地确实是官治不佳,我即是奉父皇之命下来整理官治,自然要手中先捏好这些人的把柄和证据,不然你以为我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这些人捐出银子吐出粮食吗?你也太小看这些官官相护的本领了。但是我来孟地的一路上都有人暗中监视,想来是要阻挠我。这孟地深为我大胤的江山,怎么能容得了他们做这些苟且的事情!所以我想找个人来陪我演出戏。”   “殿下的意思是……”施靖容见李景字字句句气势逼人,知道他不应是京中说的那位皇子。   “我的意思就是,你替我牵扯住他们。而我则下去地方府县,暗查秋毫。”李景心想,孟地本身是南宫一族的,见过自己的人本身就少,何况自己在一年多来出去打仗的多,就算是有人进京述职,也是见不到自己的。新官老官一茬茬的换着,自己又是高高在上的身份,谁能离着老远还能看出自己的本相来。施靖容一身的清高孤傲,虽然缺了点皇家的雍华,但在平常人眼里也是看不出来的,他是自己一路上见到最合适这个角色的人了。   “可是我对殿下的意思一点都不了解,要是这些官员问起来,我岂不是露了馅?”施靖容稍稍有点动心,他觉得这是自己仕途上的第一个考验。   李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就替你安排好了温柔乡,现在这陈邬估计已经说我这个御史亲王是个风流人物,正在醉烟楼里快活呢。”   “什么?!”施靖容本来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教训这些贪官污吏了,却没想到李景竟然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烟花去处。   “难道你想被这些官员识破之后分啖你的骨肉吗?”李景敛目,语意深沉。   “这……只是……”施靖容吞吞吐吐,脸上泛起了红晕,甚至耳朵后面都有些通红。   李景见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接着问道,“难道你在家中已有妻室?所以这样的风雨场所是不能去的?”   “小人并无妻室。”   “那就好了,我替你安排的可是这醉烟楼上最漂亮的姑娘。更何况,你顶着的是我景亲王的名号,哪有人敢说你半句闲言碎语。”   “殿下说的莫非是雯瑜姑娘?”施靖容猛地抬头,满眼惊异的看着李景。   “哦?想不到你们还是旧相识?”李景心中寻思,要是他和雯瑜相识,那就有些麻烦了。   施靖容眼神的光芒又慢慢地黯淡了下去,“说是相识,也不相识。只知心魂,不知皮相。”   李景以为他说的是雯瑜才情动人,而施靖容又是吴地的第一才子,两人早已神交已久,便没有多问。“你可是应了?这孟地百姓的命可就押在你一人的身上了。我让麻心平跟着你,出了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施靖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李景怕第二日出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便带着两名侍卫深夜里离开了陈邬,往再南边的府县去了。而施靖容就在当天夜里,去了醉烟楼掩人耳目。   此时京中却是风云突变,昭帝一夜之间突然病晕了过去。李德和李宸两人日日夜夜的守护在寝殿外面不敢离去,生怕出什么岔子,南宫瑾加强了京中布备,大有一副夺权架新帝的架势,让所有的朝臣人心惶惶,不知此刻该倒向哪一头。要是倒错了方向,那可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了。   “两位皇子,皇上刚刚醒了过来。听说两位都在外面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让你们先回去休息。”楚文秦这些天一直在昭帝身边服侍着,要是有个皇命什么的,也都是他传出来的。此刻,他面带倦容的从昭帝的寝殿里走了出来,对着外面候着的李德和李宸说道。   “父皇醒了?”李宸突的站了起来。因为接近两天的未眠,他的眼眶下面有些微微的乌青,胡茬也是微微的泛了出来,显的整个人都有些沧桑颓唐,这两天他一直都是靠喝岩茶撑过来的。   楚文秦点了点头,又说道,“但是皇上现在身体仍然虚弱,所以他并不希望两位皇子进去看他,又或者继续在这儿守着。皇上说两位皇子的孝心他深感欣慰,但是实则不必,京中大小事务因为陛下的身子欠安拖赘了,两位还是为朝政分忧才是尽孝的本道。”   “父皇他不想见我们?”李德在一旁问道。   “并不是不想见,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楚文秦谦谦有礼的回道。   李德看了一眼楚文秦,眼中藏枪隐戟。心中暗想,虽然楚文秦仍然并未表明立场,但是自己曾经三番五次的暗地里请他来帮忙。按照自己现有的实力,加上楚文秦只能说是如虎添翼,其它的李景和李宸怎么折腾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了。只可惜这老鬼一直不肯动容,也不表态,拖的自己心累。而此刻皇上生病竟然让他守在床边,想来也是看中了他中立的态度,以免其他人篡改圣意。不过也罢,南宫瑾已经在京中布下重阵,三弟又远在孟地,深陷自己安置好的泥沼里,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有待观瞻,只留一个李宸在京中并不会有多大的阻碍。   “两位皇子还是请回吧。”楚文秦见两个人都丝毫未动,又提醒了一句。   李德眼珠一转,只觉得此刻若不表现更待何时,便推开一旁的侍卫要硬闯,一边口中还叫嚷着,“父皇父皇!为何你连儿臣都不肯见一面!父皇!”   因为李德两边的侍卫碍于李德的身份,不敢多加阻挠,只得半推半让,又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楚文秦。   “二哥!你这是做什么?!父皇说不让我们见,我们回去守着消息就是了!”李宸一手抓住李德的胳膊,把他使劲的往后拉,因为几日膳食不善,一用力的时候有些虚了,但也是把李德给拉的往后退了两步。   李德往后一甩胳膊,把李宸恍了一下,自己又要往前冲。李宸只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往前走上半步。“四弟!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我们两个在外面等上两日,父皇醒了都不能进去见上一面吗?!万一父皇出了什么事谁担待的起?!”李德后头怒视着李宸,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谁担待的起?!硬闯朕的寝宫,你就能担待的起了?!”门口一声低喝,李德和李宸的动作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齐的不敢动。   圣意   昭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寝殿的门口。他微微的喘着气,气息吐纳浅薄而短促,身上披着明黄色的的寝袍,整个人因为生病而显得脸色苍白。平时因为有宽大的内衬衣服做填充,众人并不觉得他孱弱,此刻却因为寝袍的宽大而显得他消瘦的厉害,一副已然撑不起来衣服的模样。虽然是重病在身,他一双眼睛仍然是咄咄逼人气势汹汹,就在斜插的剑眉下面怒视着门口喧闹的几人。   “父皇!”李德和李宸一见是昭帝,连忙跪了下来。   李德此刻更是感觉到了昭帝的温怒之意,但一想到自己只是表示孝意,又小心翼翼的说,“父皇,儿臣只是……儿臣只是想看看父皇是否安好。”   “看看朕是不是安好?哼!”昭帝重重的哼了一声,“朕让楚太师出来给你们带个信儿,你竟然敢抗旨不从!是不是想进去看看朕是不是死了?!”昭帝在里面刚醒就抓着楚文秦问京城中的情况,楚文秦只是实话实说答道京中一部分的局势已经由南宫瑾控制住了。没想到昭帝大怒,又听说李德在外面候着,就让楚文秦传话让他先回去。却没想到李德在外面大声呼喊,抗旨不遵。他一气之下就走了出来,冲李德问罪。   “父皇,二哥只是为了父皇身体着想。父皇千万别误会了,我和二哥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了,自然是有些焦躁的。”李宸见昭帝发怒,只得好心宽慰。   昭帝一甩袖子,转身走回寝殿,“楚太师,跟朕进来。”   因为昭帝在盛怒之下,又没有让李德和李宸跪安,两个人就在门口跪着,一动不敢动。   “文秦,你过来。”昭帝回到寝殿的内间,整个人卧在温暖的软榻上,却气势不减,左手微微颤抖着扶在手搭边上,语气虚弱的问,“京中的局势真的就这么明朗?”   楚文秦点了点头,“不瞒陛下,南宫瑾大人现在已经掌握了重权,只怕陛下有个万一,他就要趁虚而入了。”楚文秦并没有说南宫瑾的阵势大有逼宫之意,只是浅浅淡淡的一带而过。他这样做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在里面的。   昭帝点了点头,“前些日子景儿又被我派了出去,现在绝对不能让德儿和宸儿出去,否则就是放虎归山。”昭帝的左手轻轻的击打着黄梨木的手搭,一声声的沉稳闷厚,更让人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厚重。沉吟片刻,昭帝抬头说道,“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了,一向心思缜密,如果是你,现在会怎么做?”   楚文秦先是一愣,他没想到昭帝竟然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如此讳莫如深,还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给自己听,只得道,“陛下,如今最怕的是南宫瑾大人那里出什么乱子,二皇子殿下我是敢保的。就看他刚才的样子,一脸的孝心,定然不会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更何况自从陛下你生病以来,他就在门口候着,想必这计划里是没有他的。但是南宫瑾大人推的就是德亲王,下面又有他的外孙贵为皇孙,难免心生丘壑。”   昭帝幽幽的点了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依微臣的愚见,现在应该让丰谷尾大将军回来了。”楚文秦轻轻一语,就像是点破天机一般,昭帝的脸上露出了拨开云雾的表情。   “来得及吗?”   “丰谷尾大将军回来大约需要二十天,京中有很多人是他的旧下属,想来应该是一呼百应。另外,我想京中还缺少一位至关重要的皇子——晟亲王。”   昭帝敛目,眼中的光芒如同深渊下偶尔闪现的波纹。李晟在外面是行军打仗的,多年来又听自己的话,要是叫他回来,应该能压的住京城里的波涛;可是万一叫回来了之后又是一只老虎怎么办,倒时候岂不是养虎为患?   “陛下,”楚文秦仿佛是猜透了昭帝此刻心中忌讳的疑虑,他轻声的提醒道,“京中还有南宫瑾大人在,断断是不会让一个人独大的。另外还有丰谷尾大将军和二公主,如果一旦发生了什么,越地也可以攻击甫地来个围魏救赵。何况京中众人之事因为现在皇储之位并不明朗,才纷纷选择不说话或者靠上看似强的一方而已。”   “啪!”昭帝的手狠狠的敲在了手搭上,发出闷闷的叩击声,“他们这些人!就是等着朕死呢!”   楚文秦知道自己说出了闪失,连忙跪下,“陛下只是常年劳累,太医也说是积累于胸不能薄发所致,陛下为国为民操劳,怎么会有人会心存如此恶念。”   “只怕他们不是等着朕死,是盼着朕死啊!”昭帝幽幽的吐出一句,语意中有无限的凄凉,“想我的儿子们也渐渐的各怀鬼胎,一个个的在门口演戏给朕看,真是好样的啊!”此刻,他又恢复成了一个父亲,一个要提防着儿子逼宫的年迈父皇,双鬓的白发显得更加萧索。   “皇上……”楚文秦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喏喏道,“我想此事真的与两位皇子无关。”   “无关,哼!”昭帝的脸上又坚硬了起来,楚文秦只道这是昭帝开始在脑中权衡政局利弊了,因为他的目光也渐渐地锐利了起来,恢复成了那个把一切都控制的牢牢的昭帝。   果然,过了半刻,昭帝语气平和的说,“你去门口传朕的旨意,让李德和李宸在旁殿住下,他们不是想尽孝心吗?那就好好守着朕,日日夜夜寸步不能离。另外,再吩咐快马官报去传丰谷尾和晟儿回京述职。”过了片刻,他又说,“我本来想立储君,但是现在南宫瑾手握重兵,是万万不能的。等到丰谷尾他们回来吧,朕的心事你最清楚,你应该只道朕说的是哪位皇子。”   楚文秦诚惶诚恐的说,“臣万万不敢妄揣圣意。”   昭帝呵呵的笑了起来,又咳了两声,“你记得上次行猎回来吗?朕可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机会,只可惜他不要,朕这才让他四处奔波,建立嫡系。不过朕担心的是,他此般为情所困,以后的心思可不能都放在一个女人身上,不然到时候就会不谈政事。这些前朝也都是有着前车之鉴的。”   楚文秦心里一愣,但又觉得昭帝要立李景为皇储是意料之中,“可是景亲王此刻在孟地治乱。”   “孟地的摊子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要是治好了,这一块领地就是他的了。要是治不好,就凭着孟地的那群人,谁能放的了他回来?所以我让他去,也是让他看看这江山里的蝇营狗苟肮脏之处,他要是能毫发不伤并且治乱有方的回来,就是皇储的不二选择。”   没过多久,楚文秦从寝殿里出来,向李德和李宸传达了昭帝的旨意,两人纷纷带着人去了旁殿,不敢多说什么。   京城某处的院子里,泠然正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手伸到柜子里的时候突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伸手拿出来一看,是石英给自己收拾起来的那块砚台。砚台冰凉凉的,如同李景的触感,沉甸甸的是他给的厚实感。她捧着这个砚台,走到了阳光下面,“给你取取暖。”她微微笑着看着那个漆黑的砚台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芒,好像李景的眼眸——一古幽谭,深情款款。   身后有人拍了拍泠然的肩膀,她早已不惊不讶了,笑道,“红姨,怎么了?”又想到她不会说话,便转过头去一看,却吓得愣住了。   “公主殿下。”身后是个男人,着一身的深蓝衣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泠然的背后,而泠然却并未察觉,可见手段高明、他此时只是简简单单的施了一个礼。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泠然往后退了一步,看见站在男人身后不远处的红姨冲她着急的摇了摇头,知道这是让自己不要反抗。   “我奉我家主上之命,来要一封公主的亲笔信。”男子态度不卑不亢。   “什么亲笔信?”   “一封公主现在被人绑架的亲笔信。”   泠然心里如同明镜,自己被人掳了过来,又好生的养着,一定是有什么用处。今天这个男人来就是要自己的第一个用处。有了这封信在手里,威胁楚文秦或者昭帝都可以掂量一下,昭帝还好,可能不会被威胁。但是楚文秦就说不定了。她摇了摇头,“我不写。”   “公主不要把自己的境况想的太好,要不是公主有些用处,我们主上也不会把您养到现在,还为你专门设了独门独院的小屋。”   “你的意思是,我还需要感谢你们家主上了?”   “感谢倒也不必,只是希望公主写这封信借我们一用。”   “我要是不写呢?”   “不写?”那人往上走了一步,逼的泠然往后一退,“我自然有很多方法来折磨公主的。”   泠然皱了皱眉头,心里想道,只怕自己写了这封信之后,反而就成了没用的人。到时候被他们折磨杀人灭口,再扔到荒山野外也没有人知道。所以此刻是誓死也不能写这封信的。于是又语气坚定的说,“我说不写,就是不写!”   “公主可是知道楚玦并没有死?”   那人轻轻巧巧的吐出一句话,泠然的眼睛骤然放大,往前疾走了两步,抓住那人的胳膊,“你说什么?你说玦哥哥没有死?”   初乱   春风并不和煦,反而有点冻人,吹的泠然身上一阵阵地发寒。院子里的树桠上开着大朵大朵的二乔玉兰,淡淡的紫色包裹着洁白柔嫩的内心。风一吹过,有几瓣开过了的就飘飘然的旋转而下,像是大瓣大瓣的雪花,搅得世界晃晃的不安静。   “你说什么?”泠然只觉得天昏地暗,整个人都脆掉了,现在只要有人过来一戳她,她就会化成粉碎的琉璃瓦湮灭在灰尘中间。   男人对她震惊的表情显得十分满意,脸上现出一丝笑容。他虽然长相清隽至极,但是却目光尖锐,嘴角处有轻轻地一抿刀疤,如此一笑更显得人诡秘,“我说什么?我说的就是你的楚玦哥哥并没有死。”   泠然死死扣住那人的胳膊,指关节泛着苍白,身体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着。就像临死之人终于抓住了那一根浮木,眼睛里闪烁的是祈求,挣扎和哀鸣,“他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他出了什么事情?”她最脆弱的地方只有两个,他们却毫不顾忌的攻击中了其中一个。   “他在一个不能回来的地方。”对方轻描淡写的说道,好像并不在乎泠然用尽全力抓住的臂膀,“不过如果公主愿意合作的话,我可以保证他会回来。”   “不。”泠然的手一下子松开,往后踉跄的退了一步,“你骗我,你想用他来要挟我。我不会上当的。”   那人往前逼近一步,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的说,“让他不能回来的人是我们都不能抗拒的,不过如果那个人不在了,位置给了别人,你说楚玦会不会回来呢?”   泠然恍然大悟,“你是二哥的人?!”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不是李景和李宸的人?”那人浅薄一笑,“你要是想救楚玦出来,那就和我们合作。要是不愿意合作,我们自然也有办法逼着你。”   泠然木木的摇了摇头,柔嫩的嘴唇轻轻的颤抖着,“父皇怎么了?”   “真是晶莹剔透的一颗心,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那人叹了一口气,但只是叹气而已。譬如李景,譬如昭帝,他们每每叹气的时候就是真的在发愁,但是这个人只是表达自己的微弱情绪,甚至这不是情绪,只是他在模仿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态度。让这样的人来处置泠然要挟泠然,大约是李德深思熟虑过了的。“不过,公主殿下,有的时候你太聪明了。一个人太聪明就会吃亏。如果你反应不过来,是不是还可以装一下傻,装一下置身事外?可是因为你的剔透,反而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自己。”他无谓的无谓的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昭帝病倒了,估计时日不多了。”   这句话在泠然的耳朵里就像一柄温钝的剑戟直入胸腔,明明是解脱,却也缓缓的折磨人。昭帝要走了,自己是不是终于自由了?可是他仍然控制着李景禁锢着楚玦,谁能解开这个锁链?而现在,自己的命也不知道捏在什么人的手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竟然进入了一个死胡同。“景亲王呢?”想到李景,泠然的心里却意外的安定了很多。有他在,一切就不会太坏,他有控制局面的能力。   “景亲王?”那人似乎为泠然这个问题冷笑了一下,“你是在幻想景亲王能来救你?又或者是景亲王能夺得帝位?”   为什么他的态度如此嘲讽,像是看到了什么结局一样。泠然心里一阵虚寒,自己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李景是出了什么事吗?   见泠然的脸色变得惨白,那男人继续说道,“你是想知道景亲王现在在做什么吗?”冷笑一直在他的脸上越现越深,他又往前逼近一步,浓浓的杀意扑在泠然的耳边,凛冽的寒冷,“他现在在孟地治理官治和饥荒,饥荒的人民有多么疯狂你一定没有见过,那么你见过饿晕了的疯狗吗?嘴里吞吐着血腥和贪婪,眼睛是混乱和空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理智,只知道填饱自己的肚子。他们可以吃树皮草根,可以吃别人的排泄物,可以杀人分尸,只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那么你又知道那些官员和商人有多么贪婪护己吗?他们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别说是皇子了,就算是天王老子,只要阻了他们的财路,也是死路一条。这么好的地方,你说我们处变不惊的景亲王能熬到什么时候呢?半个月?一个月?哈哈哈。”他突然仰头大笑了起来,“最后都逃不过别人设下的圈套。”   “你到底是谁?”泠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往后退一步,想离他越远越好。   他一把抓住泠然的胳膊,往前拉了一下,不让她走得太远,“你要是想救人,那么就不要耽误时间,给我把这封信好好地写下来,我拿到了,也许还会放你一条生路。”   听见他说这样的话,泠然本来担心的眼神顿时变的坚硬了起来,“只是放我一条生路而已?”   “你的要求不要太多。一个人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多大的幸运。”   “这不是幸运。你用我的书信去要挟别人,最后只得我一个人残存在这个世界上,是我最大的不幸。”泠然昂着头,紧紧的看着他的眼睛。就像之前说的,她不要平安,她要守护。   那人的眼神突然变得疑惑,手上用的力道也松了,泠然一个没准备,踉踉跄跄的就摔倒了地上。“你不怕死?”他问道。   “我怕死。但是我更怕生不如死。”泠然回答道,语气坚定,不显任何的波动。   那人失神了片刻,就定定的看着泠然,终于,他说道,“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我再来,到时候你不写也得写。”说完,一个手刀劈下来,泠然就软软的瘫了下去。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想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出口的机关在哪里而故意为之。泠然脑子里是一片混沌,她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里只感觉到他对李景还有昭帝的深深仇恨,他要自己的书信做什么,要挟谁?李景现在在孟地,那要怎么在昭帝身体欠安的时候赶回京城……   正想着,红姨手里端着食盘走了进来。她轻巧的把食物放在桌上,冲泠然笑了笑。   “我不想吃。”泠然看了她一眼,和红姨之前建立起来的些许情谊,今天也被那个不速之客拆分的干干净净的了。她知道他们始终不是一个阵营的。   红姨摇了摇头,把食盘往她的面前送。   “我说了我不想吃。”泠然清清楚楚的说道,声音冷冰冰的,而红姨一副仿佛早就知道她的举措的表情,丝毫不吃惊。   泠然拒绝吃东西,她知道自己是他们手中的一个把柄,那么自己不在了,其他的人也许会好过一些。于是,她开始坚定地拒绝饮食,自己不能激烈地寻死,但是可以选择不吃食物。第二天那个男子没有来,泠然反而觉得心里舒畅了一些。也许是出了什么不受他控制的事情,所以他不能抽身前来。只要他不能来,就证明京城中的局势仍然不在他们的控制之下,自己也可以稍微心安了。   京中已经过了六日,昭帝的身子开始渐渐的恢复了,也把两个被束缚在旁殿的皇子放了出去。一日又一日的早朝,积压的公文奏章就像山一样的堆积了过来,昭帝把一部分分给了李德去批阅,又把一部分分给了李宸,算是暂时的稳定住了两个人的心思。   德亲王府的规格比别处都要清幽,别有一种韵致在里面。李德是讲究情调和雅致的,在众人眼里,他比李景更加谦谦公子,比李宸更加温厚恬淡,但是却少了一股子的猛劲和强硬。   “什么?”李德的声音厚厚的像是一颗石子击破了古井的宁静,他此刻站在南宫涵的面前紧紧的蹙着眉头,“你再说一遍刚才你说的话!”除了温润谦和,平时众人眼里是根本看不见李德的其他态度的,他也只有对待泠然等人的时候才会有一种嘲讽的表情。此刻,他正是破天荒的发了怒,眼睛里通红的像是被点燃了。   南宫涵愣了一下,开始抽身往外走,却被李德一把抓住,“你干什么!很疼啊!”她回头瞪了李德一眼,“你这是要把我的胳膊给掰断吗?!”   “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父亲他干什么了?!”李德的手不曾松开一丝一毫。   “我说!父亲叫南宫胡英去找楚泠然那只狐狸精了!”南宫涵用力甩李德的手,却没有甩开,她气愤的看着李德。本来想他在宫里呆了八天,好不容易回来了之后会是甜言蜜语如胶似漆一番,却没想到只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他竟然暴怒。   “他怎么知道泠然在哪里!?泠然不是留书出去游历了吗?!”   南宫涵的心里就像被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每次自己只要说到楚泠然这个人,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态度温存有时表情喜悦,就像得到了天下最大的宝贝一样。“哼!怎么不知道?父亲没告诉你吗?看来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你对只狐狸精痴心妄想呢。不过我告诉你,你的那个三弟和四弟也都被这只狐狸精迷的愿意为她上刀山下油锅呢!你对她是想都别想,要是她敢踏进我的门槛,我就让她不能活着出去!”   李德重重的喘着粗气,“她在哪里?!”   则乱   “她在哪里?”南宫涵突然轻声的笑了起来,笑意里面饱含的不仅仅是嘲讽和嫉妒,还有疯狂和失意。她从一开始就是骄傲的南宫家的掌上明珠,她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彬彬有礼的李德,还记得昭帝赐婚的时候自己的欣喜,什么都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但是为什么他会喜欢上别人,喜欢上一个他只得望眼欲穿却永远也碰触不到的月亮。一个人若是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那才是世上最没有回还的事情。   自己本来只是娇生惯养的娇娘子,却因为他的一再的疏离而绝望。他无论有什么事情都不和自己说,有苦痛有磨难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在楚泠然的眼里,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粒微尘一抹渣滓,他比不上李景甚至比不上李宸。但是在自己心里,他却是最宝贵的存在。而他却一次又一次的无视自己的付出。   记得那一天自己在淑妃那里大闹,其实都是因为听说淑妃那里的一个小宫女说,李德有一次去找淑妃,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但是不是自己。淑妃就一直告诉李德要做他想做的事情,不要被束缚。这不就是活生生的要把自己逼入绝境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愿意了解或者试图明白自己的想法?一次次的失控,只是因为那里有个耀眼夺目的月亮把周围的一切都照的黯然失色。   “南宫涵!你说!泠然她现在在哪里?”李德的一声闷吼把她从记忆里拉了出来。   她冷笑,就算是多年夫妻未曾有过恩缘,他却从来不会对她大吼大叫,从来不直呼其名,而今天,却因为那个女人而破了功。南宫涵轻轻巧巧的伸出一只素手,食指指尖细如玉葱指着李德说道,“你就算是知道她在哪里又如何?她的眼睛里还是看不到你,耳朵里听不到你。你不如趁着现在这个好时节好好的除掉你的对手,再等到她出现的时候,谁都看不到了,你又是万人之上,想要她来做你的后妃能有多难?”南宫涵说完这句话,只觉得周身一阵恶寒,自己已经为了他屈尊到这般程度,又为什么他不明白。   “其它的我不想想,现在!你立刻就告诉我她在哪里?!”李德不是不明白南宫涵的意思,只是关心则乱,他知道泠然落在南宫瑾的手里一定不会好过。   “哼。”南宫涵哼了一声,“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你觉得父亲会告诉我吗?他早就把我当做和你一伙的人了。”   李德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愣了神,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三步,他此刻发梢凌乱,脸色惨白,哪里还有一点平日里温润的样子。他本来是想让泠然留在草原上的,那里更适合她,不用再被利用,不用再担惊受怕,他看得出那个弗乌益兴是真心喜欢她的,所以当时才说出了那么恶劣的话。他自知泠然是不会喜欢自己的,自己的爱意就算是已然石沉大海,但是他也希望尽心尽力的为她着想,就算是和她闹翻了撕破了脸又怎么样,只要她能得到幸福,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却未曾想到,她竟然回来了,自己本来已经沉静了的心又一次被卷起了风波。   南宫涵看他一脸的颓唐,心中终究还是觉得不忍,轻声说道,“我只知道她在胡英哥哥那里,胡英哥哥知道她在哪里。”   李德抬头看她一脸的悲戚,知道自己刚才是冒犯了,只得低声说道,“你我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父母之命,我只是耽误了你,没有嫁一个真正爱你的好人家。这么多年你为我做的事情,我也是看在眼里了的,只是爱这种东西,并不是一方付出,另一方就会欣然接纳的。在这方面,你我都是傻瓜。”   话音未落,南宫涵的眼泪便一颗颗的滚落了下来。她在旁人眼里是极少哭的,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失了身份的,但是今天听见李德把多年来积郁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便也觉得无语凝噎。   “南宫胡英现在在哪里?”李德问道。   “在城西的老宅子里面住着,你知道那里的,尾庆小街四号。”   “多谢你了。”李德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出了王府。他骑上马狂奔了过去,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到了那里找到南宫胡英能救出泠然吗?他愿不愿意说出她的下落?南宫瑾到底把持着她要做什么?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清楚,只能一味的狂奔,借由风劲把自己吹的清醒一些。   尾庆小街是条幽深的小巷子,李德以前来过是因为听南宫涵说在越地剿匪的战争中带信投敌的南宫胡英没有死,而是回到了京城。这里是南宫家的田宅,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这里,只是因为隐秘,所以成了南宫胡英的藏身之地。他本来以为南宫胡英一定会死在李宸的手里,却没想到这个人命这么大,竟然能在事后一年回来。只不过之前一身的和气变成了暴戾的怒意,在他的身子周围嘶嘶啦啦的奔放着。   他在巷子口就下了马,以防南宫胡英听见马蹄的声音而遁走。“胡英,是我。”李德拉起门上的铁环,撞了撞已经斑驳的红漆门。没过多久,就听见门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李德又低声说了一句,“我是李德。”   “门没锁,你直接进来就是了。”门口传来一声男子的低语,李德用力一推门,发现门真的只是掩着而已,不由得苦笑。这个南宫胡英,当真完全不在乎别人会不会抓到自己,胆子还真是大啊。   李德走进简单的院子,看见树下正有一个玄色袍子的男子负手站着,“胡英?”   男子转过脸来,他面目清隽但是嘴角处却有一道疤痕,硬生生的把他的相貌破了,但除此之外也绝对是位美男子了。李德想起他之前的逍遥模样,便只能在心里叹息世事弄人。“德亲王找我可有什么事情?”自从他死里逃生回到京城之后,对人说话的态度便是不咸不淡,始终给人生分的感觉。   “我来问你清月公主的行踪。”   南宫胡英看了他一眼,“想不到我的妹婿竟然也对这个姑娘极为上心啊,只可惜这是我不能说的。你要是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你的岳父大人呢?”   李德吃了个软钉子,听南宫胡英的语气,想是绝对不会告诉自己了。便只得叹一口气,“那你便告诉我,她现在是否平安?”   “平安?”南宫胡英冷哼一声,“想是绝食已经几天了,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今天呢。”   李德心里大惊,“父亲不是要利用她吗,怎会让她这么容易就死了?!”   “她既不愿意为我用,当然是要斩草除根,难道要让她回到京中对昭帝说出淑妃的真正身世?”南宫胡英的语调冷淡,继续说道,“德亲王可别因为一时的儿女情长而坏了我们的大事。”   李德沉吟片刻,说道,“带我去说服她,她一定会听我们的。”   “哦?”南宫胡英剑眉一挑,“我怎么不知道德亲王有这么大的能耐。当我见到这位清月公主的时候,没说几句,她便怀疑是德亲王殿下派人掳了她。她这么不信任你,又怎么能听你说什么呢。”   “想来你们是没用对方法。”李德听他说泠然第一个就怀疑的是自己,心里实有不快,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他也就不能计较什么了。   “没有用对办法?我可是连楚玦都说了出来,她也自然不为所动,还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饿上她几日,等她软了些,我再去问问岂不是更好?”   李德咬了咬牙,心知已然无法,但是听南宫胡英这么说,想来他们仍然是希望能通过泠然得到些什么好处的,所以一时三刻的也不会加害于她。“既然这样,我便不多问了,还请胡英多多照顾我三妹。”说完,李德转身便走了。他并不是放弃,而是打算守株待兔,等到南宫胡英去找泠然的时候,自己悄悄跟上就成了。   南宫胡英一个人站在树下,脑海里一遍遍的重复着那个看似柔弱的身影,她说她怕死,但是更怕生不如死;她苍白的嘴唇和晶莹的眼神表明有多想知道楚玦的消息,却紧紧的克制住自己;她明明可以在家里享受着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公主,却非要把自己牵扯进这样的迷局里,真是何苦何苦啊。这样的性格和秉性,也怪不得一个一个的男人为她失魂落魄,如果自己还是那个战前的南宫胡英,如果自己还是那个备受尊宠的南宫家的公子,如果自己在对的时候遇见她,是不是也会一样愿意为她做一切呢?他苦笑,只可惜现在的自己,能做到的那么少那么单薄,只可惜时间不能倒流。她也算是间接害死自己父亲南宫怀的凶手,还有那个诡计多端的四皇子李宸,那日他以为已经杀死了自己,却没想到离着自己的心脏还是有半寸的,自己回来便是恶鬼上门,总有一天要亲自杀死他,为父报仇,也为了自己失去的东西。他脑袋突然一紧,如果红姨送来的消息没有错,那她已经是接近六日没吃任何东西了。   这么想着,他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知道李德在身后不远处跟着,便摇摇晃晃的东走西逛了一阵把他甩掉,才往泠然那里去。   缓行   第一个春期盛放的二乔玉兰终于也大朵大朵的谢了,淡紫色的蜡质花瓣满满的铺了一地,整个院子竟然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就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坟墓。房间里,红姨轻轻地推了推泠然单薄的身子,又回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南宫胡英,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南宫胡英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   春天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泠然的脸上,她轻轻地阖着双眼,面部放松却苍白的像泾县上好的生宣纸,五官的点缀就像是一副上好的水墨画——如烟云般轻淡美好。他不是第一次见过她了,小的时候见过一次,他被父亲带着进宫去见淑妃娘娘,那时候她才是个四岁的女童,站在梨宥宫的门口着急,她紧紧的咬着自己下唇,粉嫩脸庞上的眼睛闪闪的像是受伤的小兽。他本来想走上去问她发生什么了,却从一旁走出了一个锦衣桀骜的男孩,他知道那是三皇子李景,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父亲走了。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宫女,或者是和三皇子关系亲近的什么人,直到后来在昭帝的寿宴上又看见这双眼睛,他才知道,原来那时候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美丽的少女,站在所有人的上端,用自己牵强的笑容支撑起所有人的棋局。   也是她,一纸奏章就把自己的父亲送上了战场;也是她的越地,把家里所有的人都害了。其实明明不应该说是她害的,只能说南宫家势力太大牵扯太多,才让昭帝不得不防,所以一切其实都是咎由自取。只是这样的恨意,却不是这么想想就能消除的。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被葬送在那个夜里,日日夜夜只能躲在幽深的小巷子里和南宫瑾一起坠入更深的黑暗。   南宫胡英想了很久,直到从窗口飞进来一直灰色的鸽子,咕咕咕的扭动着脖子,才把他从思绪中唤醒。   他伸手想给泠然梳梳鬓发,“李景……”泠然突然喃喃了一句。南宫胡英愣了一下,手伸到一半确定在空中,一抹冷笑浮上了他的脸庞。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原来的南宫胡英早已经在那场战争里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冤魂。他并不想为父报仇,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弄权者的把戏甚至牵连到自己的姆妈,牵连到自己刚刚懂事的小妹妹。   泠然的眼睛微微的动了动,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黯淡了下去,“是你……”,她气若游丝,已经无法分辨语气里的含义。   南宫胡英想说什么,喉咙里却突然干涩的吐不出一个字来。看见她醒过来其实是舒了一口气的,至少她还有力气做梦。“你想离开这儿吗?”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之前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又看见那时的眼神出现在她的脸上,不像平时总是竭尽全力的戒备着自己,也没有一脸了然一切的表情,她此刻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比一朵昙花还娇弱。   “恩。”她从嗓子里轻轻地吐出一声,她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带你走。但是你要先吃东西,有了力气,我才能带你走。”   泠然摇了摇头,她怕他骗她,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这样对待自己。   “我不想再在这里躲躲藏藏了,我带着你南下,我们一路去孟地,去找李景。”他又说,眼神诚恳。   “你不骗我?”她几乎是用尽全力说出的这句话。   “不骗你。”他兀自伸出小拇指,在她的小拇指上勾了勾,“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   泠然这才点了点头,她看得出来,他真的没有骗自己。   “我让红姨给你煮些粥,你喝两天,后天恢复了精神,我们就走。”他站起身来,转身要走,袖角却被她拉住了。   “我们下午就走吧。”她小声的恳求道。   南宫胡英想了一想,“也好,免得夜长梦多。”他怕南宫瑾等不及,现在又是夺嫡的关键时刻,要是多等上两天,可能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泠然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手上的力气立刻消失了,一下子就落到了床沿上,整个人放松了似的闭上了眼睛。南宫胡英看着她的样子微微的蹙了眉头,小心翼翼的把她的手掖回了被子里。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泠然在床上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你。”他的脚步一滞,又接着往前走了。   南宫胡英和红姨交代了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尾庆小街,他知道南宫瑾不信任任何人,所有的计谋都和相应的人说一半,对李德是这样,对自己更是这样。他先去一个自己谙熟的马车店买了一辆马车两匹马,其它的东西就什么都没有置办,第一是怕京城里的熟人看到自己,第二是怕自己的行踪被南宫瑾掌握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了尾庆小街,装作一切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屋里呆了半日,直到下午过了一大半,天都微微的泛了黑,他才迟迟的往泠然那儿去。   他从尾庆小街里出来,就知道李德在后面跟着他,不由得心里叹息,这个关键的时候,李德竟然能够抛弃一切的政事而在这里候着他一整天。不过这样也好,让他知道一点还能帮着阻挠南宫瑾。想到这些,南宫胡英就没有甩掉李德,而是让他不紧不慢的跟在自己后面。   “准备好了吗?”南宫胡英看着侍墙而立的泠然,她勉强的打起精神,为的是不让她觉得自己仍然孱弱而阻挠了行程。   “恩。”泠然点了点头,手上拿着那包来时的包裹,“你为什么要帮我?”   南宫胡英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回答道,“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也许你能帮我。”   “我以前见过你吗?”泠然又问。   “没有。”南宫胡英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天你说的关于玦哥哥的事情是真的吗?”泠然又问。   “我也只是听人说而已,至于真假,我倒是不知道。”   泠然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我们走吧,多耽误一刻就是多一份风险。”南宫胡英从她的手里接过包裹,带着她走到厨房,原来这园子的进出口是在灶台的一侧,那里有个大橱子,推开最里面的隔间,就是一条通往外面的小门。泠然跟着他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红姨。   “红姨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南宫胡英点了点头,“路上得有一个女人照顾你,何况红姨是我的人,并不怕她如何。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也是一顶一的好手。”   三个人走出园子没多久,前面就有一辆马车停着,这是南宫胡英早先定下的车。红姨扶着泠然上了马车,又看了看南宫胡英,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也进去。   “不必了,我来驾车。她身体还没好,你进去照顾着她吧。”南宫胡英照料道。   红姨点了点头,刚要往车里钻,就听见后面有人低呼了一声,“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泠然听见声音大吃了一惊,她识出这是李德的声音,她以为这是李德发现来阻挠自己的,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就听见南宫胡英在外面说,“我带她走,南宫瑾是不知道的。”   李德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我带她往南边走,走得越远越好,带她离开这里。”他冲马车里递了个眼神给泠然,示意她不要做声。   只听外面李德一声叹息,“也好,带她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只是此事需要德亲王装个傻,要是南宫大人问起来,你可是要装聋作哑的。”南宫胡英叮嘱道。   “这是自然的。”李德沉吟片刻,又说,“好好照顾她。”泠然听他的语气,竟然是十分的无奈,正暗自诧异的时候,又听见车外李德对自己说道,“三妹,二哥之前对你做了很多坏事,但是实非故意,只是看你在京中难过,才想……罢了,如今说些什么都没有用了,你一路平安,好好照顾自己,以后不要再忧心太多。”说完,从车窗里递进一枚玉佩,这是他一直挂在腰间的白玉,泠然一眼就看了出来。李德接着在窗外说,“你知道我外省幕僚多,路上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拿出它来没有人不认识。但是也要小心为上,省的暴露了你们的行踪,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能拿出来。”   “多谢二哥。”泠然接过玉佩,心中已经明白把自己掳到这里的人不是李德而是南宫瑾,而他也是不知情的,心中便原宥了他三分。   李德往后退了一退,“你们快些走罢,不然被发现了就不得了了。”   南宫胡英点了点头,坐上马车,里面红姨把门揽上,只听鞭子一甩,马儿便奋蹄往前跑了。泠然推开车窗,把头伸出去看原地目送他们的李德,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满面苍白,像是永远失去了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她伸出手去冲他挥了挥手,李德只轻轻点了点头。在马车的烟尘中,他的脸愈发的看的不清楚,只是穿着一身赭色长袍。随着马车的前行,那颜色终于化作天边的一个点,最后融入了尘埃中,再也看不见了。   龙村   那日李景把施靖容施计留在了醉烟楼作为替身,自己则只是带着麻心平一人往南去了。他知道孟地的这些官员定是安插了诸多耳目在施靖容身边,怕他料理不清,便嘱咐事情一旦不对劲他只要装醉卖疯就行了,除此之外,还把自己的贴身侍卫束祥给他留了下来以防万一。   李景和麻心平已经拜访了几个小镇,这晚又摸着黑往南走了四十几里路,刚刚翻过了一个平缓的小山头,麻心平问道,“三爷,要不咱们歇歇?”   “你累了?”李景的语气波澜不惊。   “不是,小的做下人做惯了,自然是不怕累的。但是三爷从小金枝玉叶,怎么经得起走这么多的路啊,不如歇歇再走了。”   李景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也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小姐,这点路还是走得了的。我们快点赶到下一个小镇上去,快些看看情况才是。”他这几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觉得心里焦躁,但是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隐隐觉得有事。刚开始他听报信说是皇上身子不好了,在京城抱恙,可是心里总是觉得这难受和昭帝是无关的。想来想去,他便开始担心泠然,但是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方,问来传信的官使也是不知道。这样的心中焦急,在他身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所以他便想赶快料理完孟地的事情,快快的赶回京城去。他夜里经常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个楚泠然闯进了自己的心里,然后落地生根安营扎寨,拔也拔不掉,只再也不肯离去了。   见到前面有微微的灯火,李景和麻心平快走了两步。只见是一个小村子,落败的已经不像样子了,只有一家的青灯还在微弱的烧着。李景给麻心平使了个眼色,麻心平自然是了然,他走到那亮着灯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吗?我们是深夜里赶路的,我们少爷要去吴地省亲。”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有个枯瘦的老头,他眼神木木的看着眼前的李景和麻心平,什么都没说,只是欠了欠身子让他们进来。   “谢谢你,老爷子。”两人坐下,麻心平伸手递出几个食饼给了老头,在饥荒的地方,这样的礼物胜过金银。   老头咽了下口水,但却没吃,只是冲着后面叫了一声,“豪子,快来把饼吃了。”有个消瘦的男孩子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微微的泛着青,显然是被饿的不行了。   他一看见桌子上放的饼就两眼放光,扑上去拿了起来,刚要塞进嘴里,又回头看了看老人,“爷爷你吃了吗?”   “吃了,当然吃了。”老头回答道,指着李景二人说道,“这两位可是好人呐,快谢谢他们。”   少年昂起头看了李景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防备,“夜这么深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可别又是为了什么我们龙家村的宝物,我们这里没有宝贝,就算是有,我们也一千个一万个不能给你们这些贪官走狗!”   “豪子!”老头高声制止了他,“这位公子是要去吴地探亲的,深夜路过。”   “哼!以前那些狗官也没少找借口来我们龙家村!”少年倔强的扭了头过去,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小哥别这么没头没脑的怪起了我们。”麻心平微微笑道,“我和我家公子深夜叨扰,并不是什么官兵。至于这里是龙家村,我也是刚刚听你说才知道的。”   少年这才略微松懈了下来,一边咬着自己手上的饼,一边盯着两个人,以防他们有什么不对的举动。   “老爷子,我看这村子破败,夜里竟然只有你们一家点灯,其它的村民都去哪里了?”李景很久没说话,原来是一直觉得这村子里的气氛古怪。   老人叹了一口气,“这年年灾荒的,能留下几个人啊。他们都走了,不是饿死了去了地下,就是被官府接去了陈邬。”   “接去陈邬?这是为何?”李景不解道。如果说饿死了,还是说得通的,但是被接去陈邬就说不通了。接去陈邬做什么,难道还救济他们不成?这些日子走过来,也没见到哪一个村镇受到了陈邬那些官员的救济。   “唉。说出来给公子听也无妨,反正我们爷孙两个的命也不远了,到时候整个龙家村就都没了。”老人的脸上带着愁容,缓缓地说道。   “爷爷!”一旁的少年低声阻止道,“你可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啊!”   老人举起手臂摆了摆,轻飘飘的没有力气,“我们龙家村本来是孟地的老村落了,说是胤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建村子的人是龙铎大人。”   “龙铎?可是和开国皇帝奉帝一起打拼天下的龙铎大将军?”李景惊讶的问。   “正是。”   “可是史上明明记载的是龙铎大将军是生病去世的,就在奉帝开创了胤朝封为皇帝的第二年。”   老人摇了摇头,“那都是托词史话了,其实龙铎大将军也是一个文将,他有一本书叫做《兰似墨兰枝》,不知道公子读过没有?”   李景点了点头,想起泠然给自己抄的那本,心里突然之间有些甜丝丝的。   “龙大将军和奉帝还有甄瑾姑娘是自小玩到大的,两人都喜欢甄瑾姑娘,但是甄瑾姑娘却喜欢的是龙将军,两人商议帮奉帝打下江山后便隐退。但是恐怕奉帝有心留甄瑾姑娘,龙将军就假死抱病带着她一起远遁到这里,创建了这个龙家村。”   “这么听来,龙铎大将军还真是一个重美人不重江山的人啊。”麻心平在一旁啧啧道。   “也不全是,想必是龙铎大将军功高震主,所以找一个借口退隐也是很正确的为臣之道。”李景淡淡的说道,眼神却敛了起来。他想到了泠然,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是不是也会义无反顾的带着她远走他乡,为两个人创造一个世外桃源呢?   “但是当时甄瑾姑娘害怕奉帝再来找他们,便带走了奉帝的……”   “爷爷!”老人还没说完,少年便把他打断了,“爷爷!不能说!”   “豪子,你先去后面看看有没有人来。”老人吩咐道,少年一听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也不敢执拗,只得往后院走去。   “老人家,要是不能说的话就别说了。”李景摇了摇头,“我们本来也只是路过,这些秘密,你们已经保存了这么久了。想必陈邬的人来找你们也是为了这个秘密。”   “我想拜托两位一件事情。”老人咳了两声,“我的命也不久了,只是可怜了豪子这个孩子,还这么小。所以我想请两位带着他走。这孩子孝心重,只怕是不肯走的。”说完,老人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利刃,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老人家!”李景伸手去拦,却没拦住。只见那老人胸腔中不断地冒出来血,看的人头皮发麻。   “豪子。”老人轻喊了一声,又对着李景说道,”故事还有下半段……甄瑾姑娘拿的是奉帝之前的传国玉玺,说是谁拿到了就是真命天子,这传国玉玺……”   “爷爷!”少年从门后冒了个头,一看见老人的样子,便扑了上去,“爷爷!”   “豪子,我把你托付给这两位了,你以后可要好好的伺候这位公子……公子……我们龙家村的秘密现在只有豪子知道了,你要是想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就……收了他做下人也好……”说完最后一句话,老人这才咽了气。   “爷爷!爷爷!”少年伏在老人的身上,大声的叫着。   “这死老头子的家里怎么了?咱们进去看看?”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李景站起身来,麻心平拉了一把龙豪,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可是吴大人只是让咱们过来看看,今天实在不行就把这老头子带回去,也不能让他饿死了。”另外一个男声说道。   李景冲麻心平使了个眼色,麻心平便拉着龙豪往后院走。   “爷爷……”三个人从后门出来疾步走了一段,才缓下脚步,麻心平一放开紧紧抠着少年嘴的手,他便低声的哽咽道。   “虽说你爷爷死前是把你托付给我了的,但是我也不能强求你,要是你不想跟着我那也就罢了。”李景看了龙豪一眼,他向来不收外人,现在景亲王府里的下人也都是亲自挑拣的,就算是少了也罢,唯一求的便是安全。   少年抹了一把眼泪,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月光下,他的双眼就像一只小豹子闪闪发光,“我听爷爷说,京城里来了御史亲王来查孟地的饥荒。我要去陈邬看看,要是这个亲王是个好人,为民着想,我便去投了他,也能为爷爷报仇了!要是他和那些坏人是一伙的,我便豁出命也要杀了他!”   麻心平在一旁冷哼一声,“你以为御史亲王是你想杀便杀得了的啊?怕是你未贴近他的身子,便已经被乱刀砍死了。”   “那倒不一定!”龙豪一昂头,双目迥然有神。   “我看你这孩子也十分有孝心,又是个骨头硬的,不如跟了我吧。”李景见他这样,微微一笑道。   “主子……”麻心平在一旁微微劝解道。   “我都说了,我要去陈邬!”龙豪瞪了李景一眼。   “放肆!你知道你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吗?!”麻心平见李景有意收这个少年,便打算提醒他。   “你们不是要去吴地探亲的吗?”   “你面前这位便是我们京城中的景亲王了!这次来孟地的御史亲王!”麻心平低声喝道。   浓仇   龙豪眼睛一怔,“你不是说是去吴地探亲吗?怎么又成了御史亲王了?何况亲王现在在陈邬,你怎么能是呢?”   “怪就只能怪你们孟地的官员太胆大妄为,我们王爷下来微服私访,就是想看看着孟地到底被祸害成什么样子。”麻心平在一旁解释道。   龙豪往后退了一步,“我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是好人坏人,现在的坏人个个都比狐狸还狡猾!”   李景转身看了一眼麻心平,“你留下我们回陈邬的粮食,剩下的都给他。”他又转身看着龙豪,“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你。只是你爷爷临终嘱托,所以你要是改变了主意,就可以来陈邬找我,我就住在官驿里面。”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冲着陈邬的方向走了。   “你啊,这么好的机会能跟着我们主子,你真是……”麻心平冲着龙豪叹了一口气,转身跟着李景走了。   两人走了没多远,李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本来龙将军看中的是孟地这一片的好景致,没想到百年之后,却还是逃不了人心私蛊纷纷扰扰啊。”   “三爷……”麻心平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李景有些许的变化,但是也不知道是哪里,只是整个人都柔和了很多。   “也不知道施靖容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可别出了什么意外才好。”李景淡淡一笑,他想起施靖容那一脸清高却缺少人情世故的表情,自己又把他安排到醉烟楼上,就觉得妙的紧。   两个人走到下一个镇子的时候已经破晓,李景坐在一家小客栈的桌前想了片刻,“麻心平,给我找笔墨来。”   “爷……你都一天一夜没阖眼了,先睡一觉再写吧。”麻心平见李景这般,不由得心疼了起来。自家的这位景亲王,从小做事就是勤勤恳恳疏密不漏的,有什么事情要是他做不完,那就得一直扛着顶着,非得到能大舒一口气的时候才肯休息。所以皇上吩咐下来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就算是再棘手再复杂的事情,到他这里也是平平淡淡如同小事一般轻描淡写的划了过去,不叫苦不喊累不邀功。可只有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才知道,那人人夸赞的办事能力背后的所受的辛苦劳累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了的。   “孟地未平,我心不安。你去给我叫壶浓茶来。”李景的语气不容置疑。   麻心平无法,他知道自己的主子说起话来那是千金九鼎,犯起脾气来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动,便只能退出去置办。   片刻之后,麻心平把一切都准备妥当,李景揉了揉眉心,舒了一口气,提笔写下孟地种种悲荒,官员不事其职,以及自己之后要行的法子。“把这封信找咱们自己的人送去昭帝那儿。”他把信递给麻心平。   想了半晌,他又提笔另开一封信,内容大致和上文差不多,只是多添加了一些琐碎的叮嘱,又吩咐麻心平,“这信就随便包一包,当做普通的信寄给宸恪居的陈广福。”他这样想是怕自己之前的信被孟地的官员截下来,到时候自己的信儿就传不出去了,京城里信得过的人也不多,只能另写一封让李宸转交给昭帝,以防万一。   “爷,那龙姓小子一直跟着咱们呢。”麻心平把信送出去回来跟李景禀告。   “叫他跟着吧,既然他一直跟着我们,就是动了心思。让他自己看看也好,这孩子心性好,就是脾气耿直,让他自己做选择,比我们逼他好。”   “是。”麻心平回道,“爷,咱们什么时候回陈邬?”   “今天好好睡一觉,睡过之后我们自然有好戏给他们瞧。”李景眼睛一眨,深潭般的眼眸闪过一丝波澜。   ============================================   一阵马蹄声过,棕色木调的马车停在了一家叫做百弄里的客栈前面,这是出京城以后第一大城石弥的小街,南宫胡英带着泠然一路上倒也不急不缓,第一是怕她的身子受不了颠簸;第二只是弄了一个巧,如果南宫瑾知道他们走了,一定是快马加鞭的逃窜,自己则偏偏不,非要背其行之。   南宫胡英一撩帘子,“我们今天就住在这里吧。要是走了太远的路,想你的身子也受不了,不如稍微歇歇,也好养足精神去孟地,省的让景亲王担心了。”   泠然微笑着点了点头。   “客官,您是要吃饭啊还是打尖儿啊?”南宫胡英往前踏了几步,就有一个店小二迎了上来。   “要两间挨着的客房,一间是套房,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南宫胡英递上银子,吩咐道。   “是!”店小二回身张罗去了,南宫胡英就抽着这个空当回去接泠然。   他打开马车的门,冲红姨挥了挥手,红姨就先跳下车来,回身接了泠然的手,扶着她下来。   “红姨,你带着容芷先上楼,我去置办点东西再回来。”他转身刚要走,又回头问,“容芷,你喜欢什么颜色?”   容芷这个名字是两个人在路上商量好的,以防叫起真名被人怀疑,南宫胡英也只是被简短的叫成胡英。泠然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红姨推了她一下,她才说道,“绛红色。”   南宫胡英点了点头,“我去去就回,你们在里面好生歇着,要是饿了先叫点吃的。但是不要叫太硬的,省的伤了你的胃。”   “知道了。”泠然答道。红姨就搀着她往客栈里面走,几天的绝食尚未恢复体力,加上又是一段时候的奔波,泠然只是强打精神,脸色仍然苍白,手上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就像是一块纯净白玉,无力的搭在红姨的胳膊上。   在屋里安置好,泠然就伏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觉。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   “你醒了?”外间南宫胡英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听见泠然屋里的声音,便吩咐红姨进来看看。   泠然借着红姨的力撑起身子,走出内室,见南宫胡英坐在外侧窗户一角,身边的桌子上放着女子梳洗用的物件,还有几件绛红色的衣服,只其中有一件紫青色的长衫是与众不同的。   南宫胡英见她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冲她微微一笑,“这是给你买的衣裳,我们出来的时候没有多做准备,你本来是金枝玉叶,衣服是多多的,但是出行一切从简,就稍微委屈你了。”   泠然摇了摇头,“我虽然生在太师府,命里却实在不是小姐身子,一路的辗转我也已经习惯了。”她自然是说的在赤乌族的日子,那里日日穿男装,草原又缺水,就算是弗乌益兴有心相护,她自己也不愿意受什么格外的优待。   “是,我倒是忘了你在赤乌族的日子了。”南宫胡英轻语道。   “你知道我在赤乌族?”泠然微微一愣,但接着又释然,他一直跟着南宫瑾,怎么会有事情瞒得过他。   南宫胡英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样,解释道,“我叔父的事情也极少让我知道,我是跟着德亲王一起去的赤乌族,那时候你打扮的像个赤乌男子,我也是一下子没有认出来的。”   “你也去了赤乌族?”泠然惊讶的问。   “恩,大概是怕我在京城实在危险,所以让我出去透透气。”南宫胡英轻描淡写,但是泠然却知道他藏身于市井实非易事。   “对了,我要不要写一封信给景亲王?”泠然问道,“省的他担心。”   “这倒不必,你本身就是出去游玩,没有消息反而胜过有消息。更何况景亲王在孟地治乱,那里官吏霸道,万一劫了你的信去要挟他或者扰乱了他的心思,也是不好的。到时候,你岂不是连累了景亲王嘛。”   泠然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你之前跟我说,那里的官员和商人会害景亲王,是真的吗?我虽然知道孟地饥荒,但是也不至于个个官员如此吧。”   “孟地的事情,我比你了解的多。”南宫胡英语气沉重,他想起了自己在孟地的时候,那里虽然有些混乱,但是自己的父亲仍然是时时鞭策,还没落到今天的田地。自从自己一家被惩戒之后,孟地群龙无首,个个想做大王,最后却只是把利益奉为了第一。   泠然知道触及了南宫胡英的伤心事,只得转移话题,“红姨是从小跟着你们的吗?”   “恩。她小时候被卖到我家,就是人贩子割了她的舌头讨可怜,她就从来不会说话。只是人灵巧,我父亲把她送去学了些功夫,我家出事的时候,她恰好得我父亲的命令来越地找我,便躲过了一劫。”   “你心中可憎恨我?”愣了半晌,泠然突然问道。   “恨你?倒也不必。你也不过是一颗棋子,昭帝要的不过是出师有名,你恰好是他的那一枚好棋,只是没想到李宸平日里豪气逼人性格磊落,其实一肚子的歹毒计策,竟然硬生生的陷害了我家。”南宫胡英说起李宸的时候眼神闪过一丝冰冷,看的泠然心惊胆战,她未曾想到,南宫胡英对李宸的恨意这么大。   “可是,如果当日他不是动手反击,不就是被你杀死了吗?”泠然问道,记得李宸说他险些被南宫胡英杀死,自己心里就顺理成章的认为是南宫胡英先下的手。   “被我杀死?堂堂四皇子,我怎么敢下手?”南宫胡英反唇相讥,“如若他要陷害我父亲,我却还活着,他怎么说的通?”   泠然被他一问,顿时哑口无言。是了,因为自己和李宸亲密,所以才理所当然的以为南宫胡英是坏人,可是世事的真伪并不像自己个人己见那么简单。但是让她一瞬间接受李宸为了得逞此计,竟然拖了南宫胡英一家人下水,她也是不愿意的。“我四哥,他也是为了我的越地。”她喃喃道,只求能为李宸和南宫胡英之间缓和一些。   “你不必为他辩解,地是你的,主意是你拿的,但是难道其中就没有人在你面前惺惺作态一路引领着你往这方面想吗?难道你不这么想,这事情就不会发生吗?昭帝为的是他自己,李宸为的是他自己,李景为的也是他自己,你不过就是一枚棋子而已。”南宫胡英低声说道,他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每次一想到这样的问题就会觉得失控,但是她今天却非要和自己面对面的讨论这个。   泠然愣了一下,当时自己刚刚醒来,守在自己身边的只有李景一个人。信儿也是李宸跑来说的,两个人明明之前商议好了,却还在自己面前演戏,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当时自己以为那不过是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而已。   青愁   两个人的空气中出现了凝固,谁也不说话。南宫胡英知道自己这么说对她有些不公,她就算是事事通达,也还是对所有的人都存着一份善心,不肯随随便便的把人想坏了。何况李宸和她相识的早,又对她极好,自己这样说难免有些挑拨离间的感觉。但是要让他此刻和泠然道歉,也是万万不能的。泠然则是愁容满面,黛眉紧缩,本来就因为身体的原因脸色苍白,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嗒嗒嗒。”就在这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谁?”南宫胡英低声问了一句。   “爷,是小的。”声音是店小二的,“爷刚才让我准备的粥点,我已经准备好了。”   南宫胡英看了红姨一眼,示意她去开门,自己则站起身来走到泠然身边,准备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就拉着她走。   红姨把门打开,小二就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他把食盘放在桌子上,好奇的看了一眼泠然和南宫胡英,“爷,这是您的媳妇儿啊?长得真好看!”这小二年纪尚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还不晓得客人的事情是不能随便乱问的,只是一见泠然,脸先红了一半。   “不是,”南宫胡英浅浅一笑,“这是我家小妹,我家爷爷身体不好,我带着妹妹回老家看看。”   小二又小心的看了二人两眼,点了点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外退,“男才女貌,两位都生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兄妹了。我一会儿下去仔细的说给老王听,让他再随便乱说闲格拉嗓子。”   “小二,你慢些走,我有事情先问问你。”泠然轻声唤了他一句。   “小姐,您有什么话就吩咐吧。”   “我想问问,这石弥城里有什么喜事儿吗?我刚才听见窗边马匹声阵阵,还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恩……喜事儿?”小儿想了想,“哦,我知道了,您说的那可能是晟亲王回京的事儿吧。刚才晟亲王带着诸多兵卒从城里过了。”   “晟亲王?”   “就是咱们圣上的大皇子啊。”   “这样……谢谢你了。”泠然冲他一笑,那小二就像失了魂魄一般,往楼下跌跌撞撞的去了。   南宫胡英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一层,“你看看你,怪不得能把京城里的几位爷迷的神魂颠倒的,连这杂店里的小二你也不放过?”   泠然斜瞥了他一眼,“胡说。”她心里此刻却在百般纠缠,大皇子李晟回京了,这个年年都极少回京城的戎装皇子回京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昭帝病了,南宫瑾调兵守城,你说晟亲王是为什么回京?”南宫胡英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他虽说不喜欢女人太多计较太多心事,但这也是泠然的一个属性——心思通透,不然如何在京中步步走下来。就算是刚才自己说的有人引导她,也是需要她本身聪明一点就透才能引导,不然随随便便的一个人拿出来,就算是做了棋子也不过是一步臭棋。   “南宫瑾大人守城,自然是为了二哥能如愿接受传位。大皇子是武将,又不偏袒任何一位弟弟,就是能和南宫瑾大人抗衡的,也不会导致另外一人的实力在京中加剧,所以他在京中是制衡的一落妙招。”泠然想了一想,说道。   “正是了。”南宫胡英点了点头,这清月公主果然是昭帝精挑细选的,心思透彻。“不过我也知道,丰谷尾大将军也快回京了。”   “丰谷尾大将军?可是那位娶了二公主的年轻将军?”   “正是。”   泠然心中又转了一转,记得李宸说过他和二公主感情十分好,那么丰谷尾难免就是向着李宸的了,如此一来京中的局势就是李德和李宸分庭抗礼了。只是李景……她心里一沉,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嫡系的幕僚,更何况现在远在孟地,要是此刻昭帝的身子一不好了,他岂不是……   “你不用担心景亲王,景亲王深受皇恩,我看着几个皇子里面,昭帝最喜欢的就是他了。”南宫胡英一挑剑眉,戏谑道。   “你怎么知道皇上喜欢他?”   “景亲王先前在众人面前拒婚,昭帝虽然是怪罪他,但是也是把他派到各地去树立自己的旁系。之后又让他去治理没有领主的孟地,你说说,这一系列看似苦差事的活,是不是虽贬实升呢?”   泠然还在想些什么,南宫胡英把食盘往她面前一推,“再不吃,饭就要凉了。”说完,自己先坐了下来,拿了一副碗筷,“不过景亲王倒也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昭帝把那么好的一个机会推给了他,竟然被拒绝了,可惜可惜了。”   泠然脸上一红,想到李景是为了自己放弃这个机会的,不由得甜上心头,又觉得给他添了麻烦。“要是给你一个机会,皇上给你赐婚,你却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你会不会拒绝?”泠然问道。   南宫胡英想了片刻,笑道,“这个可不好说,要是事关我以后能不能当上皇上,我可就要仔细想想了,毕竟当了皇上再娶那个姑娘不也行吗?为美人放弃江山,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可是那个时候,也许那个女孩已经嫁做他人之妻了,又或者,她不喜欢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又或者,她不喜欢朝堂上风风雨雨的。”泠然接着问道。   南宫胡英看了她一眼,“你这可是难为景亲王了,如果以后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很多事情是由不得他的。更何况所有的皇子打从生下来,哪个不想做皇上。”   泠然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自己要求太多,自己之前也是想好了的,要是李景真的当了皇上,自己就像王皇后一样,也不必身份地位比别人高什么,哪怕没有什么名分,只要自己在后宫里为他独守一份清静也是好的,只要自己能经常看到他也是好的。现在和李景见面,本来就十分的少,虽然心里有千万的思念,但是自己也是能守住的。   “别发呆了,赶快吃饭。”南宫胡英把碗筷往她面前一放,又回头招呼红姨坐下一起吃。本来按照他原来的性子,是绝对不肯和下人一起吃饭的,但是自从南宫怀一家出了事之后,他也就把这些繁文缛节看的淡了很多。   两人正用着晚饭,京城中德亲王府却是一片剑拔弩张。   南宫瑾久等南宫胡英的消息也没有,便晌午亲自动身去尾庆小街问他泠然的答复如何,没想到看见的是尾庆小街已然几日无人归来的迹象,突然心里一阵紧张,拔了马就往关着泠然的小院去了,却看见里面也是人去楼空。他想南宫胡英和泠然一直也没有什么瓜葛,也不会突然为了她而叛变自己,又想起南宫涵素日和南宫胡英交好,可千万别是和李德扯上什么关系。想到这里,他便又勒马去了德亲王府。   “德亲王。”南宫瑾见了李德之后浅浅的行了一个礼。   李德一见南宫瑾突然出现,脸色又十分不好,心里便怀疑他是为了泠然的事情来的,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父亲,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吩咐下人来说一声,我和涵儿刚刚吃过晚饭。父亲可是吃过了?要是没有的话,我这就让下人再去收拾一桌上来。”   “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南宫瑾着急泠然的下落,但是此刻也只能按下性子来慢慢地问。“涵儿呢?”   “她在后院散步呢,我已经叫人把她请来了。”李德态度谦卑,语言没有任何的棱角。   南宫瑾点了点头,虽然李德不表现什么,但是他也知道李德素来是戴着面具的人,所有的情绪都凝结成脸上的微笑。   “父亲,你怎么来了?”南宫涵从侧门里走了进来,一看见南宫瑾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没什么,涵儿,你跟我去后院走走,为父好些日子不见你,有些想了。”   南宫涵点了点头,她又好奇的看了一眼李德,见李德也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心里便充满了疑惑。   两人走到后院,南宫瑾见四周没人,才小声的问了一句,“你知道清月公主的事情?胡英可是和你说了?”   南宫瑾一惊,心想难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差池,难道李德竟然把泠然救了出去,而且还是在南宫胡英的看管之下?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点了点头,“胡英哥哥和我说了,但是关在哪里,他却没和我说。”   南宫瑾微微的皱了皱眉头,“你可把这件事情告诉德儿?”   “没有。”南宫涵斩钉截铁的回答,但之后她又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南宫瑾轻声说道,“你胡英哥哥和清月公主都不见了。”   “什么!?”南宫涵低声呼了出来,表情骇然,不亚于南宫瑾刚刚发现这事时的样子。   南宫瑾见南宫涵这般情景,便知道她也是不知情的,只得道,“现在就怕你的胡英哥哥出了什么事儿,清月公主倒是其次,胡英可是你南宫怀叔叔家的独子了啊。”南宫瑾想了想,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心里就藏不住话,要是有什么她一定会去质问李德,不如这样激将她一下,自己就能弄得清楚些了。   南宫涵深吸了一口气,“胡英哥哥可别是被那个清月公主给迷了去,这个公主好生厉害呢,原来生病的时候就有三皇子和四皇子在一旁照顾着。”   南宫瑾摇了摇头,“你胡英哥哥现在哪里有心情想这些。”   “可是……”南宫涵还要说些什么,南宫瑾便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也不知情,那就算了。没想到这个清月公主这么厉害,连你的胡英哥哥也能收了。罢了罢了,你可是要看紧些德儿,少让他和清月公主纠缠。”   “不会的,他一直对我很好,何况现在又有了一个孩子,他欢喜还来不及呢。”南宫涵心里忐忑,但是却突然冷静下来为李德掩盖。   “那就好。”南宫瑾摆了摆手,“我再去前厅和德儿说几句话,改日再来看你。”   “我胡英哥哥……”等到南宫瑾走了,南宫涵走到李德身旁小声问道。   “他很好,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很好,他带着泠然走了。”李德只是短短的说了两句,就抬脚往自己的房间走,刚迈出去两步,又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你替我遮掩。”   南宫涵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无力,便瘫软在椅子上,心中念道,“楚泠然,为何你要将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夺走?”   假意   江南的烟雨是细细密密的,运河上的水滴被沉默的画舫荡起,在空中形成晶莹的泡沫,最后又陨落在尘埃中,回归一切。   几日过去,泠然的身子已经有了些好转,她因为害怕李景在孟地遇到不测,便舍弃马车和南宫胡英以及红姨骑起了马。本来去孟地是下运河快一些,但是南宫胡英担心一旦被人发现行踪的话,在船上不如陆地上容易遁走,便执意要走陆路。泠然虽然心急,但是也只能答应,毕竟安全的到达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日子和南宫胡英的接触让泠然对他有些改观,本来初次见到的时候他是有些邪戾的,连笑容都因为嘴角上的刀疤和口中的言语而显得有些吓人。但是时间长了,她发现他本身也是一个谦谦君子。每次住客栈买东西的时候他都是让红姨来照顾自己,没有丝毫想占自己便宜的意思,也没有一丁点儿的冒犯,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像一个高贵的公子,一个温和的高贵的公子。有的时候她会有些愣神,想着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他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他的原样是什么,他作为孟地的少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只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已经成为现在的他了。   “怎么?是不是河边风太大了?”南宫胡英缓了缓马,他一身的玄色袍子立于空旷的天地之间,此刻微微低头问道。   “没事,我们赶快赶路吧,不然天黑赶不到宓城了。”泠然摇了摇头。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便小心的问道,这个问题在她的脑中萦绕了很久,“记得之前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帮我的时候,你说是为了帮助你自己,我能帮你什么呢?”   南宫胡英淡淡笑了一下,“你帮不了我什么,只是我想帮你,帮了你,我心里会好过一些。”   “为什么?”   “怎么这么多为什么,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南宫胡英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只听得见河水在身边轻轻的流淌着。   直到深夜,三个人才到了宓城,诸多客栈早已经打了烊,南宫胡英不想敲开门,怕深夜来客引人怀疑,便挑了一家还没来得及关门的小店,叫做迟来客栈。这客栈地点倒也不偏僻,却足够安静,只有夫妻两个守着,其它的伙计说是已经睡了,要不就是在后厨烧水。   泠然和红姨仍然一屋,泠然睡在里面的房间,红姨则睡在外面。直到半夜楼梯上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先是一个男子,“你确定就是他们?”   “我看像,就三个人,男的嘴角有疤,女的长得漂亮,身边还跟了一个哑巴妈子。”一个女声在一旁响起。   “项柏大人吩咐下来了,要是看见的话,就得下狠手。那个男的和那个老妈子可以收拾掉,但是这个姑娘就得留下活口。”   “啧啧啧,可惜了那男子一身好皮相了,留下来伺候老娘也是好的。”   “哼哼,我也想呢,你看那姑娘细皮嫩肉的,反正项柏大人也只是说留活口,又没说可不可以动。到时候我先玩玩她,再送过去,想来也是没问题的。”   “你这死鬼,心里原来也在打这些鬼主意。”   “你可别误了事儿。项柏大人说那个男的和那个老妈子都是一身好功夫的。”   “你放心吧,看他们一身细皮嫩肉的,就咱们的那些玩意儿还收拾不了吗?到时候找项柏大人领赏可又能去买些珠宝首饰回来了。”女子说完一阵低笑。   两人话音十分小,又隔的远,但是红姨和南宫胡英都已经听见了。南宫胡英没有动弹,他怕暴露自己已经听见他们的对话,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几个人,脑子一转,便心生一计。   过了半晌,他轻咳了两声,坐起身来,装作十分抑郁的样子喊了一声,“小二呢!给我上酒来!”   楼下一阵忙活,接着那掌店的男子端着酒壶上来了,“爷,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喝酒啊?”他说话的声音就是刚才楼梯上的男人。   “我心里不痛快!隔壁那个丫头,我对她那么好,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南宫胡英说话的声音极大,他是意图把泠然吵醒,也能装作自己心里十分赌气的样子。   “爷你可别着急,女人家都是这个样子的,装矜持。就像我家那口子吧,当初也是死活不愿意跟我,后来……嘿嘿,我趁着酒醉霸王硬上弓,把生米煮成熟饭了,现在不还是一样了吗?”   “这倒是个好主意啊!”南宫胡英一拍桌子,表面上十分赞同这个男人,心里却暗自鄙夷。   “可不就是,女人最在乎的就是名声了,名声没了,谁要她啊,还不是只能跟着爷了。”那男人一脸的猥琐,“来来来,爷把这壶酒喝了,壮着胆子就去了吧,小的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南宫胡英嘴角挂上一丝冷笑,“你这小店有几个人啊,万一听见了说了出去可怎么办?”   “万万不会!小的店里今天没有客人住店,只有我们夫妻二人,还有后面两个小二。你看我们这店面大小,多了人也装不下啊。”   南宫胡英心里踟蹰,他冲男子挥了挥手,“你们能有给那女子吃的药吗?”   “什么药?”   “哎呀,你别装傻,不就是……”南宫胡英装作脸上一丝羞涩,“我怕她挣扎,到时候很不方便。”   “哦!爷你想的真周到啊,我这就去准备,你放心吧。”   说完,那男子转身就要走,却被南宫胡英叫住,“你把东西都送到那房间里吧,我和她一起喝,也方便些。”   “都听您的。”男子喜滋滋的下了楼。   南宫胡英看着他下楼的眼神顿时变的很冷清,之前的喜气和羞涩都没有了,换来的是冷冰冰的凝视。他站起身来,走到泠然的房门前,轻轻的敲了敲。   门随即打开,泠然已经和衣坐在桌前瞪视着他,脸色微微的发青,却在脸颊处有些绯红,显然是听见了刚才他和那男人的对话。南宫胡英冲她摇了摇头,大声说道,“红姨,你赶快把小姐叫起来,我今天心情不好,要让她陪着喝酒。”   泠然脸上划过一丝诧异,南宫胡英往前快走两步逼近泠然,她下意识的往回躲,却被南宫胡英一把抓住了手臂,“你别做声,听我说。”南宫胡英低声说道。泠然这才停止了挣扎,警惕的看了他一眼。“这店里的人是项柏的人,他们一会儿大概要对我们动手,让他们以为我们喝醉,到时候他们才会降低警惕。你一会儿,可得把戏做足了。”说完,他略一松手,泠然使的力气没有着落,就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南宫胡英这才回到桌前,找了一位子坐下。   “爷,这是上好的女儿红,给这位姑娘喝就好了。您喝呢,就得喝我们宓城特产的烈酒了。”说完,将两个酒壶分别置于两侧,“今天日子好,不如让这位老妈子也喝喝,小店也有上好的高粱酒,这就是了。”说完,他笑眯眯的递了个眼色给南宫胡英,这才退了下去。   等到下楼的声音结束了,南宫胡英才端起三个人的酒壶,往一侧的花盆里一倒。他看着泠然警惕的眼神,略微摇了摇头,又递上去一柄匕首,让她拿着防身。   “容芷,我其实一直都喜欢你,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再也忘不了你那双眼睛了。记得那年你才四岁,我八岁,你好像迷了路,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我当时被父亲拉走了,要不然我应该早就认识你了。也不用等到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才把你带出来说这些话。”过了半晌,南宫胡英开始装作微醺的音调和她说话,“我对你这么好,为了你放弃家庭带着你逃了出来,你怎么还是对我一点都不动容?”   泠然愣了一下,但是显然她耳朵里南宫胡英说的现编的话,他们两个从没见过面,更何提曾经,她便笑了笑,跟着南宫胡英做戏,“胡英,只是他比你早,他比你早进入我的心里,现在我的心里,谁也装不下了。你对我好,我看了出来,但是……唔……”   南宫胡英伸手去捂住她的嘴,把嘴唇凑近她的耳朵,“我现在应该是喝了酒兴致高了,要做些强迫你的事情,你也不能挣扎,因为你的酒里也放了些药。”   “你做什么?!”南宫胡英骤得放开手,泠然低呼了一声。   “我做什么?当然是做我一直想做但是不能做的事情!”南宫胡英一把抱起泠然,把她往床上一扔,又低声说,“我并没有任何轻薄的意思,请你见谅。”   泠然虽然很想配合南宫胡英做戏,但是她在这方面确实没有什么经验,也从没听人说过怎么样才算是中了药性,便只能高声呼道,“不行,你不能……”还没说完,南宫胡英的手又捂了上来。   楼下的男女就听见楼上泠然的屋子里传来了阵阵的话音,先是南宫胡英,“我有什么不能?现在什么人都没有,我有什么不能?!”   “你不……唔……”   “容芷,我真的一直想你想得好苦。”   “胡英你疯了,呀!”接着貌似是一只椅子摔倒在地的声音。   “我疯了,我是疯了!不然我怎么会带着你跑出来?!”   “胡英……你……”泠然的声音断断续续,似有千娇百媚柔肠千转,就算是金刚钻此刻也被化为了绕指柔。   “你看你的神态,不是对我也有些心意吗?”   “我……”   接着就是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想是那老床不堪重负。   男女在楼下相视一笑,眼神中同时传递着一个讯息,“是时候了。”两人一挥手,身后钻出五个人来,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可惜要打扰他们的春宵一刻了,该咱们出场了!”男人低语一声,七个人便往楼上窜去。   几惊   七个人摸着楼梯快步上去,身法轻盈矫健,客栈老板娘用力把门撞开,七人刚要鱼贯而入,眼前银光一闪,不由得发了呆。只见红姨在门后左手持刀顶住率先进来的女人的咽喉,右手另是一把快刀拦住了其余的人的去路,而南宫胡英负着手从内室里施施然的走了出来。“几位深夜打扰,不知道是为了何事啊?”   那女人脸色微变,“原来你们是施计的,果真阴险万分,怪不得要让我们小心!”   “哦?”南宫胡英微微一挑剑眉,“论上使计,可是诸位先起的不轨之心,我们只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   “你现在想怎么办?”那女人又问道。   南宫胡英略略一看那女人身后跟着五个男人,又见她不急不忙,心中一紧,转身就往内室奔走。这时听见内室传出一声男子骂人的声音,“小娘们!竟然敢伤我!看我不给你好看!”接着就听见一个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南宫胡英闪身一入内室就看见泠然被客栈老板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老板脸上有一道刀痕还在汩汩的冒着血,显然是泠然刚刚刺伤的。   见南宫胡英进来,那男人冷笑一声,“小公子,今天你的春宵怕是被坏了,那换成我的也不错。”接着他便拉着泠然站了起来,泠然左侧脸颊一块乌青,想是刚才被推倒在地上的时候伤的。他一边拖着泠然往外走一边说,“让你那老妈子放了我女人,不然我就先在这丫头脸上划个七条八条的,毁了她的花容月貌,反正让我们抓她的人也只说了留活口。”   南宫胡英眼睛一眯,里面杀意翻滚寒意摄人,他往前逼近一步,“你随便,你毁了她的容貌,她正好无颜见她的意中人,正好合了我的心意。”他早就听清楚项柏吩咐要留泠然的活口,知道这几个人是不敢杀了她的,便有意一搏。   “我毁了她的容貌,你就不心疼了吗?”那男人继续问道。   “哼,我心疼?你看我是会心疼的人吗?”南宫胡英又往前逼近一步,泠然见他眼神暴戾杀意阵阵,便知道他是发了怒了,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到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红姨,你最好现在一刀就把那女人的脸给我划破,他们要比狠,我们就和他们比比!”南宫胡英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的女人尖叫了一声。   男人手里的刀一紧,正要往泠然的脸上划去,就听见南宫胡英大吼一声,“蹲下!”泠然立刻身子往下,电光火石之间,就看见男人手里的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南宫胡英一脚踹的横飞了出去。接着就是一拳,那男人的身子整个就重重的摔向了床榻上。“红姨动手!”南宫胡英下令道。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接着一道银光斩向那男子刚才持刀威胁泠然的手腕,泠然只见眼前一片血光,男人的断腕喷出大量的鲜血,流淌在地上就像是西域进贡的上好葡萄酒。南宫胡英转手扔给她一柄短刀,“你拿着用,防身应该没问题。”说完,他又转身砍下男子的另外一只手腕,转身出了内室。外面红姨正在和四个男人搏斗,地上躺着那女人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尸首,南宫胡英走上去轻轻几剑,几人就躺在了地上。泠然出去一看,只见他剑剑都只是砍断了其中几人的手和脚,并未取他们的性命。   “泠然,你和红姨先去一旁换下衣服。”泠然听见他如此吩咐,又低头见自己的衣裙上都沾满了血,不由得点了点头。   换完衣服之后,三人走到客栈门口,南宫胡英牵来两匹马,“红姨,你先护着泠然去。就在前面的路口等我。”   “你去哪儿?”泠然问道。   “我收拾一下残局。”南宫胡英从刚才发怒开始声音就一直很低沉,显然是十分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泠然点了点头,和红姨往前走去。   两人没等多久,就看见南宫胡英拿着几人的包袱赶了过来。他一身墨色袍子,上面精雕细琢了些浮绘牡丹,在月光的照耀下,多少显得有些诡异。   “不好意思,今天晚上这么一闹,我们只能另寻一家客栈住了。”他走过来微微欠了欠头,手上欠了泠然马的缰绳,“我们往前走走,找家看上去和气的小店。”   三人重新投宿的客栈叫做悦来客栈,第二天早上泠然正在大堂用着早饭,就听见几个人交头接耳的说,“哎呀!昨天晚上真是惨啊,就是隔几条街的那个迟来客栈啊,竟然被人烧了。”   “被人烧了?”   “恩,被人烧了。听说里面还看得出来人的尸首呢,除了应该在店里的夫妻两个一个小二,还有四个男的,想来就是来劫店什么的人吧。”   “啧啧啧。这一场大火,可是死了七个人啊。”   “可不就是,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狠,估计就是那四个男的的同伙,怕暴露身份,就一把火一起烧了。”   “哎哟,掌柜的你可得小心点,这生意可不好做咯。”   “哎,我们店铺小,又战战兢兢的做人,不比迟来客栈的人那么黑。”   泠然听完他们的谈话,抬头看了南宫胡英一眼,“是你?”   “恩,省的留下些什么,到时候他们跟项柏报告我们的行踪也不好。”南宫胡英压低了嗓音说。   泠然点了点头,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她还是觉得他的举止有些过激了。   “你觉得我过分了?”南宫胡英问道。   “恩。”泠然叹了口气。   南宫胡英伸手在她受伤的左脸轻抚了一下,那里还有那男人用刀子划伤的一小条口子,深是不深,却长长地漫了半张脸。“就凭你受的这些伤,我就算是把他们都一刀一刀的砍了也不为过。”   “所以你就把他们的手脚砍掉,让他们在火里受苦却爬不出去?”   “没错。死就应该慢慢的被折磨,痛快的死不是恩赐给他们这种人的。”南宫胡英脸上荡出一丝冷笑。他心里有些愤恨,不仅仅是因为那男人伤了泠然的脸,还是因为他听见项柏的吩咐竟然要杀死自己和红姨,南宫瑾果然是南宫瑾,心狠手辣,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不留一丝余地。   泠然摇了摇头,虽然觉得他把它们灭口省的暴露行踪是无可辩驳的,但是因为自己的伤而让他们在死前受苦却实在是不应该。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南宫胡英,这个人有时温润有时暴戾,自己实在是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吃过早饭我带你去看医生。”南宫胡英并不理会她的眼神,只自顾自的说道。   “看医生?”   “你脸上的疤痕可是要留着一辈子?”   泠然摇了摇头,“昨天我吓了一跳,才被那人拿在手里,其实我本身并没有那么弱的,我也是学过功夫打过仗的。”   南宫胡英点了点头,“我知道,容芷你本身就不是弱女子。”   “对了,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那些……”泠然面带微笑,“那些什么四岁八岁的事情,是随口瞎编出来的?还是你打算跟哪位青梅竹马说的?”   南宫胡英一愣,那些话他本身就不是编的,而是对泠然说的真心话,只不过她不知道自己以前见过她,所以就以为那和她都没有关系。“我是随口说的。”他淡淡的回答道。   “哦,我还想要是你喜欢哪家的小姐,我帮你撮合撮合呢。”   “撮合?”他嘴角一撇,“哼,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有哪家的小姐愿意和我在一起吧。”   泠然眼睛失了神,她喏喏道,“也不会啊,我想也是会有姑娘喜欢你的。”   “杂花杂草我看不上眼,仙姝曼丹却避我不及。”南宫胡英站起身来,“吃完了?我们去医馆。”   到了医馆,大夫看完泠然的伤之后开了几幅药,说是只要按时敷在伤处过个三个月就会恢复了。泠然听了之后只努了努嘴。   “怎么,怕你的景亲王看见你的伤口不要你了?”南宫胡英给她买了白纱面罩戴上,省的她觉得敷起药物赶路时被人看了去不好。   泠然摇了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倒是了解他。”南宫胡英冷哼一声,自顾自的骑着马往前去了。   三日之后,两人到了孟地上的一个小镇。泠然一路走来看见荒野遍里,她不由得皱着眉头,要是李景治乱有方,至少会看见有人放粮,何以路过的村落小镇都是如此凄凉,不由得担心了起来。这里又是南宫胡英曾经长大的地方,想他原来在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便悄悄的斜觑了他一眼。直到看见南宫胡英一脸的平和,她的心才放了下来。   “你在担心我?”泠然也不知道隔着一层面纱,南宫胡英是怎么知道她在看他的,只听见他轻声问道。   泠然点了点头,“我怕你触景伤情。”   “我可是那么容易感情化的人?”   泠然又摇了摇头。   “前面只能休息人家或者官驿了,客栈想来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官驿又太危险,这里怎么说以前也是南宫家的地方。不如找个人家投宿好了。”   “好。”   三个人找到一家看上去虽然清苦但还干净的屋子敲了敲门,过了半晌有一个女人出来应门。   “大妈,我和我妹妹要去陈邬,想在您这儿留宿一晚行吗?”南宫胡英态度谦然,“我们自己带了粮食,不用吃您家的。走的时候还会留下些,反正明天就要到陈邬了,这些粮食也就没有什么大用了。”   妇人点了点头,又探头看了一眼泠然和红姨,把大门打开迎了他们进去。   “你们这个时候来陈邬可真是赶对了日子啊。”吃晚饭的时候,妇人笑笑说道。   “怎么?”南宫胡英问道。   “你们知道有个御史亲王下来孟地了吧?听说自从来了就泡在醉烟楼里不走咯。”   “醉烟楼?”   “恩,就是我们孟地最出名的花街柳巷啊。”   南宫胡英看了泠然一眼,又继续问道,“这又和我们赶来陈邬有什么关系?”   “听说明天那个御史亲王就要娶醉烟楼里的雯瑜姑娘了,他替她赎了身呢。啧啧啧,你看看,这姑娘长得漂亮就是不一般,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是一朵通晓人意的解语花,怪不得连亲王也能看中呢。”妇人一脸鄙夷的表情,想是十分不悦有人娶那些出来卖身的姑娘。   “御史亲王娶人不需要皇上恩准吗?”泠然在一旁问道,语音轻微的有些颤抖。   “哎哟,这您可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这位御史亲王在京城里曾经是驳了皇上的赐婚呢,说是为了什么姑娘,想来不用多问了,就是这位雯瑜姑娘了。有句老话不是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吗,这亲王估计就是这么个想法了。”   “这消息您可确定?不是什么杜撰出来的?”南宫胡英见泠然的身子微微的颤抖,便伸手去扶了扶她的肩膀。   “怎么能啊,我们全孟地的人都知道了,听说明天还要开仓放粮呢,孟地的大小官员商贾也都会齐齐到场,就算是为这位亲王贺喜的。所以才说你们来的赶巧了,这放粮在孟地啊,可比什么节日都来的热闹呢。”   睿景   “你害怕吗?”南宫胡英轻轻地撩起泠然的白色面纱,他想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面总是会透露出一些讯息,无论是强作坚强还是心如软绵,他都看得出来。而此刻,他看见的却是一双异常透彻的眼睛,璀璨如燎原的焰火,火舌突突的舔着他的面庞。他叹了一口气,把她的面纱放了下来,只这一副眼神,他就已经知道她的内心是相信李景的,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相信着他,只是需要一个解释。如果当初有人也这么相信南宫怀没有谋反之心,如果当初有人为他们家说上一句话,可能结果都不会这样。“走吧。”他轻声说道。这次他竟然拉起了泠然的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自己是不能见李景的,他认得出来自己,到时候一切就都会破功,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了,至少在自己报仇之前,他不能允许自己做出格的傻事。   为了女人,更加不能。   泠然轻微的挣扎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任由着他去了。她只是需要一个依托,一个能一直支撑着自己走到陈邬看结果的依托。南宫胡英惊异了一下,她的手竟然是刺骨的冰凉,就像是一块冰,轻微的在自己的掌心里颤抖。他用力地握了一下那双细嫩的手,希望能传递些勇气过去。   和来的时候的孟地其它景致都不一样,陈邬一派喜气洋洋张灯结彩,不知道是官员还是商贾的大手笔。人群此刻都已经涌在街头等待着新娘的花轿经过。南宫胡英问好新郎会在陈邬粮仓前迎接新娘,他拉着泠然的手挤到了人群前方,泠然虽然面带白纱,但今天的日子实属难得,周围的人已经毫不在乎奇装异服的人了。   吹吹打打闹闹嚣嚣,黄罂红帘锦衣玉轿,周围的人都啧啧称道,这御史亲王真的是大手笔,娶位烟花儿也如此大费周章,可见爱之深思之切啊。这句句的话音都恰恰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泠然的耳朵里,字字刺心。想自己和李景要走的路如此曲折,为什么别人就能和他共谐连理,受这夫妻之礼。   “不要听,你不是相信他吗?”南宫胡英用力的握了一下她的手,又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眼神寒意骇人。泠然不觉,但周围的人已经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远。   新娘的轿子落下,一个老妈子走了过来,伸手撩开喜帘,一只纤纤素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接着就是众多丫鬟如同众星捧月一样把新娘子迎了出来。她遮着红色的盖头,泠然看不清楚她的长相,只觉得她走路姿态十分婀娜,莲步缓移,单凭这行路的姿态就已经足以颠倒众生了。泠然又想到自己有时放肆有时孩子气,这样的姿势实在是从来没有行过。她隔着老远透着面纱看见一个男子的背影,虽然清瘦却有些孤高,他一直没有转过身来,只是顺手接了新娘的手,态度亲昵,好似喜不自禁,款款的走到了台上。   “诸位孟地的父老乡亲们,今日都能来参加我们当今圣上三皇子景亲王的大婚,实在是多谢了。在下孟地令陶安,今天就暂替两位新人代行婚事司仪一职。”台子正中有一个矮个胖子高声说道,“景亲王怜悯百姓,今日大婚特地设席于粮仓之前,是想一拜拜的是谷神,为孟地多年的饥荒求一个风调雨顺。等到三叩首之后,自当开仓放粮,权作今日各位乡亲到来的谢礼了!”他又低头和身边的一个矮瘦男子低语了几句。   泠然这才看见,原来台子上面坐着众多的锦衣之人,她扭头问南宫胡英,“这些人都是谁?”   “他们是孟地有些名堂的官员还有几位有头有脸的商贾,想是为了套着景亲王的喜气才来的。”南宫胡英答道。   “一拜天地!”陶安大喊。两位红衣新人对着面前的谷神牌位拜了下去。   “二拜父母!”两人冲着北侧京城的方向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两人互相行礼,低头的时候女子头上的发冠抵到了男子的礼帽,男子不但不怪,反而伸手亲昵的为她扶了扶发冠,举止之间透露着柔情似水。   泠然只觉得有一柄利刃,慢慢的,慢慢的,终于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南宫胡英顺手一揽,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她本来是不相信的,但是李景爱护自己的名声如同珍宝,如何会请这么些人来看,既然看了,既然说了,那么就算自己瞧的不那么真切,她也觉得是他的,因为大婚双方的名字她早已经在心里滚了百遍,一个叫做李景,是当今的三皇子景亲王,一个叫做雯瑜,是醉烟楼乃至整个孟地的花魁。   李景啊李景,从今之后,你我真的是再无任何瓜葛。天上有参商双星,就算是共处于整个星空,却也是见不到彼此的。自己能去哪儿,回京城吗?不想再见到他。去赤乌族吗?那里已经不能回头。去越地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突然觉得周围寒气袭人,一阵刺骨的疼痛顺着脚跟爬了上来。   “容芷,容芷,泠然。”直到听到身边有人唤她,她才木木的扭头看着南宫胡英。见她有反应,南宫胡英心里舒了一口气,“你要是不想再看,我们走了便是。”   泠然摇了摇头,“我要一直看下去,看到结局。”这也是她的结局。   “大胆刁民!竟然冒充我家景亲王的名号在这里招摇行骗!”人群中有一人怒吼,接着数十人窜上台子,人人手持利刃,训练有素一般各个剑指座位上每一位官员商贾。泠然仔细一看,这大喊的人她认识,是景亲王府的麻心平。   “大胆!今日景亲王殿下大婚,你是何人,竟敢来搅局!”陶安虽在剑下,仍然气势不减的大喊了一声。“快来人!把这些暴民拿下!”   “哦?听孟地令这么一说,我身边的人都是暴民咯?”台下一人负手施施然走上礼台,态度雍容高贵,动作倜傥潇洒。   泠然心中一震,这是自己熟悉了很久的声音,自己常常在梦里梦见的声音,曾经在自己耳边低语的声音,这声音的主人才是景亲王李景。   “你是何人?!”陶安大声喝道,他虽受制于人,但却毫不妥协。   李景提起腰上玉佩一晃,“你可知道我是谁了?”   “你……你……”陶安显然知道了这位才是正主,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诸位!这位才是我家景亲王,这是皇上的圣旨!”麻心平往前一步,手中持着黄色锦缎的卷轴,高声读到,“孟地令陶安为官不正,镇灾不勤,今免其官职,以其项上人头祭天。陈邬令唐友德为官不清,与商勾结,今免其官职,远放蛮夷,众生不得入大胤寸土。副彻令赵新……”他每读到一个人的时候,座上便有一人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秋风中之单薄落叶。李景则是在一旁长身玉立,用眼睛扫视着诸人。   “各位大人,本王今日第一次见诸位,便为诸位候上一份大礼,不知可否满意啊?”李景问道,他声音不高,但却颇有一股压迫人的气势在。“陶安,只可惜今日是我友人大婚,我不能在这台上替孟地的百姓娶了你的狗命,不然你这人头,早已经落了地。麻心平!”   “在!”   “把这些祸国殃民的狗奴才都给我捆了!明日午时我们再设一场杀人祭天散粮的好戏台!”   “是!”麻心平领命下去,和诸多侍卫把人绑了。   “各位孟地的乡亲父老,这孟地几年的灾荒朝廷里早已知晓,今朝天子皇恩浩荡廉政爱民,早就拨粮放银,却都被这群贪官污吏给中途截了去中饱私囊,今日我就在众人面前给个交代。从明日起,在孟地令府的门前自有人放粮,请带着朝廷发放的户籍来领粮食。若是没有户籍的人,今日便可到官驿和这位新婚的新郎官儿施靖容报上名字,即刻便可入户籍,明日也可领粮。另外,这孟地的粮食我看也是不够用的,不如我们请陈化三陈大商人也分出些来,也算是为朝廷做些好事,朝廷念你一份,自然也是不会亏待你的。陈大商人,你看如何?”李景斜睨坐在一旁尚未被绑的一人,他便是之前派人跟踪李景的陈化三。李景虽然是询问的语句,却没有丝毫询问的意思,此刻要是他说个不字,只怕项上人头不保不说,家里的财产也是要充公了的。   李景的眼睛淡淡的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只觉得其中一个男人看着眼熟,身旁面遮白纱的女子身形也极为熟悉,不由得微微的皱了皱眉。这在陈化三的眼里却变成了极不耐烦的表现,他本来正寻思也许按照自己和李德的交情不至于死路一条,但又拿捏不准这位刻薄王爷的心性,此刻却只能哆哆嗦嗦的应声道,“一切都听景亲王的安排。”   “多谢陈大商人了。”李景微微一笑,眼睛离开了台下的两人。   “你可满意了?你这位景亲王可是心系百姓睿智傲岸啊。”南宫胡英扭头看泠然,却发现身边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急忙往后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出。他又往台上看,也不见泠然上去寻李景,心里便凉了半截。是什么时候,竟然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时候,竟然在最后的时候,还是有人把泠然给带走了。他眯了眯眼睛,按住冰冷的杀意,转身往人群外钻去。   李景在台上只见有个人在白纱女子身后使了一记手刀,女子瘫软之后便架着她钻入人群走了。女子身边的男子见她不见了,便也转身去了。这个男人,他见过,是南宫胡英,本来已经应该在战场上被杀了的南宫胡英!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身边的女子是谁?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些眼熟?突然,他觉得心跳漏了半拍,那只手,那女子的手上戴着自己送泠然的白玉扳指!   苦涩   李景紧紧地抿着嘴唇看着南宫胡英远去的背影,他多想追上去问个究竟,但是自己终究还是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台下数以千计的饥饿孟地子民都睁着一双双欣喜若狂又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天上的神终于看到了他们的疾苦,终于请来一位龙子来拯救他们。他的前脚稍抬,后脚却迟迟的没有跟上,只是一瞬的犹豫,终于连南宫胡英的背影也看不到了。   他伸手招了招自己的贴身侍卫束祥,一个长相干净坚毅的男子几步便跨了上来,“王爷。”   “束祥,你看见刚才下面戴白面纱的女子了吗?”李景问道。单听他的语气似是波澜不惊,但是束祥多年在他身边多少有些了解,能让这位冷面王爷问上一句的人绝对不可轻易忽略。   他略略的点了点头,“看见一点,是不是被人手刀击晕带走的那位?”   “是,你去跟上去看看那些人的行踪。”李景吩咐道。   “遵命!”束祥心里泛着嘀咕,王爷甚至不用自己在身边防范着,而是让自己去追一个奇怪的女子,实在是有些奇怪,但又不好多问,只得暗暗的下了台追了过去。   “皇恩浩荡!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景亲王千岁千岁千千岁!”突然人群中有一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跪了下去,高呼了一声。这才把台下围观的人们唤得醒了过来,个个跪下谢恩,“皇恩浩荡!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景亲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这小小的广场上水泄不通的挤满了几百人,加上沿路等着放粮的人也有几千,一层层一波波的跪了下去,齐呼的声音刚开始有些混乱,但接着便演变成了振聋发聩的齐声山呼万岁,吓得台上被绑着的几个锦衣官员脸色铁青,更是不敢抬头看李景一眼。   李景又走到一对新人面前,问道,“如何,今日这个婚礼,可是毕生难忘?”   施靖容连忙跪下,此刻他早已被李景的气势所压,再也不是那个清高自诩的吴地才子了,他深深的冲着李景磕了三个头,“多谢景亲王成全,多谢景亲王为民伸冤。”   笑意刚刚爬上李景的脸,他就看见束祥一脸沮丧的快步跑了回来,冲他低语道,“找不到了,奴才去的时候,他们早就没了影子,想来是之前都已经部署好了的。”   李景只觉得浑身一震,只吩咐道,“你下去吧”。他虽然脸上未曾有丝毫的变化,但一双黑玛瑙似的眸子里却卷起了惊涛骇浪。他紧紧的握了握拳头,直到手上的温润的玉扳指竟然深深的嵌到了肉里。   麻心平在一旁见李景的手上负血,便把束祥叫道一边问,“怎么回事?”   “王爷刚才见到下面有个蒙着白面纱的女子被人掳走,便叫我去追,可是人实在是太多,我钻出人群的时候竟然是分毫的线索头绪都没有。”   “蒙着白面纱的……女子?”麻心平心中一愣,急忙又问道,“她可是大约这么高,这么胖瘦?”他一边比划,一边盯着束祥。   “我在台上看的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大概就是这般。”   “哎呀!你真是糊涂啊!怎么不早些去追呢!”麻心平连连叫苦,能让李景如此失态的女子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当今的越奴清月公主楚泠然了。他一边嗟呀一边望向李景,只见他已经恢复了常态,眼睛里再无半点其它颜色,但也无可奈何。   “王爷,怎么还不休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李景回到了官驿写信给昭帝报告孟地的情况,麻心平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爷,你这是画的谁啊?”他见李景早已把信写好,现在正在研墨作画,便觉得十分蹊跷。自己伺候的这位王爷虽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但却极少在别人面前展示,第一是他不喜炫耀,第二是他认为这是毁人心智耽于享乐的东西,今日却怎得有如此雅兴。麻心平一时忍不住,便探头看去。只见画上是一个袅袅娜娜的女子,身着窄腰宽裙,面蒙白纱,身姿颇有些爽朗之气,他看这身形便知道这画里的人儿是清月公主了。   “麻心平,你把这几幅画拿到束祥他们那儿,让他们仔细的找了陈邬,但也千万不要扰民。”最后一笔裙褶落成,李景撂下了毛笔,指着桌子另外一旁的几副差不多的画像吩咐道。   “是。”麻心平伸手拿了画,便又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小心的说了一声,“清月公主福大命大,有菩萨保佑着,王爷切莫担心,先休息好才是,这些日子您不顾身体的操劳,要是清月公主回来见您消瘦,只怕是又要担心了。”   李景用拇指揉了揉眉心,“你去吧。”   “是。”麻心平快步退出,他心里实在是忐忑的很,自己刚才说了那么越上的话,景亲王竟然毫不在意,可见心里绞着的事情实在是多。   第二日早晨,麻心平推开李景的房门,李景早已经负手站在窗边看着下面来来往往开始取粮的人。“爷,您昨夜可是没睡?”他见李景还是穿着昨日的那套衣服,脸色苍白,便轻声问道。   “可找到了?”李景不答反问。   麻心平摇了摇头,“束祥他们找了一晚上也没有线索,还是让他们出陈邬继续找?”   李景闭上眼睛,缓缓地,过了一阵子,才说道,“如果出了陈邬,就不一定找的到了。你让束祥他们先休息休息吧,折腾了一天一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他嗓音有些沙哑,想是一夜未睡而着急的。   麻心平性子虽然是不爱急的,可是见到李景这样子也有些受不住,便低声说,“王爷您都知道折腾了一天一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您又怎么能折腾自己呢?”   李景心里好似有千百只虫子在暗噬其心,她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自己却没有认出来,还让她被别人掳了去。自己明明说要给她捂住耳朵的,为什么那时候在她身边为她捂住耳朵的人竟然是南宫胡英?!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会来孟地?她不是已经拒绝自己了吗,为什么又要来?诸多问题纠结在心里竟然只有一股酸楚黯然浮了上来,自己还是放不下她。楚泠然,你来了,就不要走,为什么闯进了我的心里却又想抽身而退?你究竟想的是什么,你究竟怕的是什么?   “让我见景亲王!景亲王说过,只要我想来见他就可以在官驿见到的!”门口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一个男孩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接着是众多人阻拦的声音。   “王爷,怕是龙豪那孩子。”麻心平微微一欠身。   “让他进来吧。”李景缓缓睁开双眼,又恢复了一个冷面王爷的样子。   “王爷!”男孩被麻心平带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他不习惯的看着身后貌似监视的两个人,十分不满的冲李景撇了撇嘴。   “大胆草民,见了我家王爷还不行礼?!”麻心平在一旁低声喝道。   “我可是来帮景亲王的,要是不需要我,那我立刻就走。”龙豪一脸的嬉笑,也不跪拜,就直直的看着李景。   李景微微一笑,冲他身后的两个侍卫打了个手势,两人便得令退下。“你来帮我?”   “恩!我昨日见到你竟然真的是御史亲王,还为孟地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知道你是好人,爷爷临终前让我跟了你,我这就来了。但是我想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随便受人恩惠,不然以后都会受制于人,负着担子过日子,便带了一份大礼来送给景亲王。”   “哦?是什么?”李景淡淡的问道。   “你可别误会了,我们龙家村的宝贝是不会给你的!我送的是另外一份大礼。”龙豪颇为自得的仰了仰头,“我听说王爷正在找一位画中的姐姐,不知道是不是昨日里在人群中被人施了手刀之后带走的那位青衣的姐姐呢?”   李景眼睛骤然放大,快步走向龙豪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她在哪儿?你见了她?”   龙豪的眉头皱了皱,双臂被李景抓的生疼,但是他还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她现在就在我们龙村呢。昨天我见你确实是一位大好人,便知爷爷所托非虚,我就想回去祭拜一下他老人家。结果走到门口的时候竟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我就凑着窗户缝往里面瞧了去,只见其中有一个人指着那位姐姐说什么月亮什么的。回来又听说王爷在到处找她,想来便是了。”   “龙豪,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李景听他说完,便快步走出房门,一边吩咐麻心平准备快马。   “爷,我叫束祥他们跟您一起去!”麻心平在身后急道。   “不用,人太多了容易打草惊蛇,我自己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在陈邬把局势控制好,别让那些官员起了什么祸心才是第一。如果有什么事情拿捏不准,就去问问施公子。”李景话音未落,人已经骑着马消失在了街角。   麻心平在身后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侧身对一旁的少年说道,“龙豪,龙家村你熟,你在后面跟着王爷,千万别有什么闪失。”   剑吼   孟地的天气比京城里暖的早,太阳虽然刚刚升起却已经有了早夏的温度。李景策马狂奔,他俊朗的脸上沾满了清晨的朝露,坐下毛色油亮的黑马就像一道闪电一般,这景象若任凭画师看了去,便又是一副纵情的写意。   她在龙家村,李景心里不停地翻滚着,他生怕只要一个怠慢一个停顿,她又会辗转到别的地方去,便又加力挥了挥马鞭。   南宫胡英挤出人群就看见街尽头似乎有几个男人把泠然塞进了马车,便在后面紧紧跟着,他不敢骑马,生怕那几个人发现自己之后拿泠然做为要挟,对她不利。但要是凭着自己的脚力,是怎么也跟不上疾驰的马车的,慢慢的竟然被落在了后面。但还好因为多年的荒芜,所有能用来藏身的树林已经被饥民毁坏的殆尽了,一路上车轮印在干涸的土地上浅浅的留了下来。大约到了接近晌午,南宫胡英才看见马车已然停在了一个小村口。他便悄悄的贴了过去,透过窗缝听见有人在里面低语,“这丫头实在是难搞,刚才在马车上醒了,人还迷迷糊糊的呢,就抬脚踹了我胸口一下。”   “三哥,你实在是不济啊,竟然让人当胸一脚都没有还手的余地。幸好我当时反应快,一个手刀下去,她又晕了,不然三哥说不定就要牡丹花下死咯。”一旁一个清脆的男声传了过来。   “六弟,你知道南宫大人不让我们伤了她的,而且看她一副纤弱的样子,谁知道脚力竟然这么大。”被唤作三哥的男子一口的不满。   “我看三哥你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了吧。”老六又笑起来,似是有天大的笑话,气都喘不匀了。   “六弟!”一旁一个男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不容人质疑。   “大哥……”老六的笑声被压了下去,喏喏的应了一声。   “南宫大人要这个姑娘,我们兄弟六人自当全力以赴,不然如何对得起南南宫大人的知遇之恩!三弟,让你看守着她,竟然差点让这娇弱的小丫头叫出声去,下次定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了!”大哥的语气宛若他们的父亲,虽说没有过多的责怪,却把几人的话头给堵了回去。   “是!”屋里传来五个人低声合答。   南宫胡英见屋里虽只有六人,但光看他们在自己身边能毫不费力的就把泠然掳走,便已经知道几人的武功着实不低,已不再是迟来客栈里的乌合之众了。红姨又不在身边照应着,凭一己之力不知道能不能把泠然救出来。   正在犹豫之间,就听见屋里又有人说,“听说这位公主殿下十分讨人喜欢,这一路上赶得急,也没掀开她的面纱看上一看。”   “四哥,所有蒙面纱的女子呢,不是貌若天仙就是丑若嫫母。我们先来打个赌吧,要是掀开这面纱,她貌若天仙的话,我就请四哥你喝上一顿最好的邬里飘香,包够!要是她……啧啧啧,是个大丑女,四哥你就得把你的新的点穴法传给我。”老六在一旁嬉笑道。   “好!要是邬里飘香的话,这个赌我就赌了!你可是不知道,这个女子可是把京城里最最风流的四皇子李宸都迷的神魂颠倒的呢。”有个嗓音沙哑的男子答道。   “那我可掀了啊。”老六说道。   “不行,我数到一二三,我们一起掀,你下毒功夫厉害,万一在掀开的一瞬间你使了什么手段怎么办?”   “成!”   “一……二……三……哎哟!”南宫胡英站在门外正要往里闯,生怕这个老六真的在一瞬间下了剧毒毁了泠然的容貌,却听见他一声惨叫。“你你你!你竟然醒了!”   南宫胡英从窗子往里一看,只见泠然一手抓着老六的脉门,仰身坐了起来,“早就醒了,听你们说些有的没的,差点没无聊的再睡过去。”南宫胡英听她这么说,差点没笑出来,只好强忍着继续看下去。   “你快放开我,不然我就使毒了!到时候管你是仙女还是怪物,我让你什么都看不出来。”老六有些惊慌,一边想挣脱泠然的手,一边叫嚷道。   “使毒?你可知道我现在捏的是什么地方?哦,你们当然不知道,以为这里只不过是普通的脉门,只不过浑身运不上气力而已。”南宫胡英看不见面纱下泠然的表情,但却可以想象她一脸的笑意,“我之前去赤乌族的时候听大摩禅说,这里可是人最脆弱的冥关穴,为什么叫冥关穴呢?当然就是因为只要我用内力一催,人马上就过了冥关,连牛头马面的工作都省了。”   “你骗人!我从小研究各种医术毒术,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穴位!”老六低声喝道,但却丝毫不敢乱动。   “我骗你?你看的什么书?估计都是《千金要术》《肘后方》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了吧?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陈梅描记》?”   “《陈梅描记》?!那不是早已经失传很久了的针穴书?”   “是啊,看来你还真的有点研究。”泠然语音轻快,丝毫不紧张的样子。   “你在哪里看到的?”老六一脸惊喜的表情,似乎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脉门被泠然捏住。   “我在赤乌族看见的啊,也不知道怎么流落到那里去了。好好的一本书,幸好大摩禅斯特哈喇对中原文化有所了解,不然就可惜了。”泠然语气诚恳,带着一丝丝的惋惜。   “你可曾把它带回来?”   “当然不行啦,大摩禅可是把它当做宝贝似的供奉了起来,我也是偶然发现,然后趁他们打仗的时候偷偷看的。”   “你可曾把它们都记下来?”   “恩……”泠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点血脉贲张,但又气力不畅的感觉?”   “是是是。”老六连声回答。南宫胡英在外不由得微微一笑,这个泠然,捏在他经脉纠塞之处,只要一用力,血液回环不畅,自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偏偏奈何这个六弟被《陈梅描记》迷的晕头转向,竟然连这最最基本的经脉之道都忘记了。   “你放我走,我就把我记下来的《陈梅描记》都说给你听。”泠然摇头晃脑的说。   “这……这……”老六转头看向了大哥。   “不行!我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大在一旁低声说道。   “那就没有办法了,既然你大哥都这么说了,那你也只好和这千古第一奇书有缘无分了。”泠然继续在一旁挑拨。   “六弟,你要是想要这书,等把她交给南宫大人之后,我们兄弟六个一起去赤乌族向大摩禅讨来这本书看上一看。”老二在旁一边好言劝解,一边往前跨了一步。   “你别过来!”泠然低声呵斥,“你要是过来,你这六弟的命只怕不保!”   “哼!”在一旁的男人低哼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向泠然刺来,泠然一惊,正来不及躲避,就见不知何处飞来一颗石子,打在了他的剑尖上,硬生生的把利刃带偏了轨道。这一剑本来指的是泠然的心脏,此刻却堪堪划破她的衣袖,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大哥!你这是!”那使剑的男人低呼道。   “五弟,我们答应了南宫大人要把她平安送去,你此刻杀了她,要怎么交代?”   “可是六弟……”   老大一挥手,向泠然微微作揖,“姑娘手下留情,放了你我们是万万不能的。如果姑娘非要了我们六弟的命,两败俱伤之后,姑娘也占不到丝毫便宜,我们兄弟六人说好不能同年同月生,但得同年同月死,所以只要完成任务之后便陪六弟一起,谁也不能苟活。如若姑娘放过我们六弟,也许大家还能免了一场恶斗。”   “我是怎么也斗不过你们的,恶斗就谈不上了,但至少还能让你们损兵折将。”泠然答道。   “这么说姑娘是不愿意放手了?”老大眼中杀意骤起。   “放手也是被抓,放和不放有什么区别?”   “那就休怪我们兄弟了!”老大话音未落,拔起身边一柄大刀,猛的向泠然的手臂砍去。   南宫胡英一见大事不妙,从窗户飞扑了进来,一柄利剑斜斜递上,挡住了老大的攻势。   “南宫胡英?!”老二大喊,“这厮来的正好,南宫大人让我们见了他之后立刻诛杀,没想到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说完,他手持一对快刀,也向南宫胡英袭来。   南宫胡英在两人之间把长剑舞的虎虎生风银光毕现,借着老大生猛的大刀招数击向老二的快刀,他此刻使的招数都是直指对方要害的,只希望能快快结束两人,不然其余三人一起围上,只怕自己寡不敌众,迟早落败。   “大哥二哥,我来帮你们!”老三老四一个手持金刚棍,一个手持判官笔向南宫胡英袭来。泠然见南宫胡英刚开始还勉强应付得了四个人长短速度各不一样的兵器,但渐渐也显得动作滞涩力不从心了。但他仍然不肯妥协,斜身长刺,剑尖一闪,便挑断了老三的两腕手筋。老五见势不好,也插缝舞剑而上。泠然只觉手下老六开始挣扎,便用力按住他的脉门,不肯让他也参与战局。   老二刀快,加上老大沉重大刀的威力,所到之处只见银光一闪,南宫胡英的身上就会多一个口子,鲜血四溅。泠然心里着急,但又无能为力,只提了一口气不敢放掉手下之人。眼见南宫胡英越来越处于下风,下盘开始不稳,脚步凌乱,却还死命的挥舞着手中长剑。“你们要是再打,我就动手捏死你们六弟的冥关穴!”泠然大喊。   “姑娘你想动手便是,诸位哥哥不需理会小弟!”老六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匕首,趁泠然为南宫胡英着急的时候,一刀下去把自己的右臂砍断,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柄竹扇,哗的一声,向南宫胡英等人的空中扇去。   “南宫胡英!小心下毒!”泠然大骇,她没想到老六竟然留臂舍身,刚才听说他擅长使毒,这空中随着扇子飘舞的闪闪粉末定然不是什么善物。   果然,那粉末一淋到南宫胡英身上,他便有些恍惚,但右手一抖,剑柄转到左手,一把插入老二的胸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老五的利刃,也刺进了他的胸膛。   终归   泠然被南宫胡英胸口溅出的鲜血惊的晃了晃,但是她却一刻都没有停留,她冲过去一脚踩在已经被扔出战局的老二的一只手腕,另外一只脚用力一踢,便把他手上的一柄快刀夺了过来。她怕老二没被伤到要害,一会儿恢复神智会再度扑将上来,便冲着他脖子后面的穴位狠狠砍了一记手刀。泠然正站起身来准备要扑上去帮南宫胡英,斜地里却是一柄银光骤现,那剑法来的七分邪气三分精妙,合起来就是十成十的杀意。泠然心里大呼不好,要是其它五个兄弟中间任何一个都不会对她下毒手,可是只有这个老五,从刚才开始,就把兄弟的命看的更重。自己的武功又不高强,恐怕连他的边都沾不上。本想自己冲进包围圈,多少能减少几人冲着南宫胡英的攻势,却没想到半路冲出来一个程咬金。只见他剑法极快,每一次挑剑都不是寻常路子,南宫胡英在一旁使不上力气只能着急,但幸好每次的要害泠然都能险险躲过,只有几次剑刃刺破了她的衣角,雪白的肌肤里不断向外涌出鲜红的血。   南宫胡英觉得眼前有些迷糊了,心里明白是刚才老六下的毒渐渐的起了作用,幸好胸前的伤口隐隐的作着痛,不断地刺激他的神经,让他不至于完全昏迷。他此刻担心泠然的安危突然胜过了担心自己,右手一提剑刃挡住老大的大刀,借力一顺,软绵绵的就将大刀之力递向了老四的判官笔,自己则是右肩一沉,被老六的羽扇点了一下,但终于趁着这个空当飞身用剑体挡住了正刺向泠然后心的老五。   “胡英大哥!你……”泠然见眼前飞扑上来的男子已经满身是血了,只是他的袍子是墨色,竟也显得不是那么真切。   南宫胡英转头冲她淡淡一笑,“这一回,你再也不会忘记我了吧。”他右手轻舞,侧身而立,剑式旖旎,认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和着微醺的意态,在初春的桃树下向心上人诉说着满腹的衷肠。   忘记?泠然心里猛地一颤。忘记?他以前可曾出现在自己的身旁?“胡英大哥,我们再撑一下,景亲王一定会来救我们的!”话虽这么说,泠然却不是很肯定,在人群之中他有看见自己吗?守夜的那晚自己说的绝情话,他听了去,还会来救自己吗?   话未说完,老五的长剑如若化蛇,拐了九曲向南宫胡英心口刺去,泠然来不及格挡,纵身扑在南宫胡英面前,大喊一声,“我要死了!我要被刺死了!”   老大一听这话,立刻反手挡了老五一刀,“五弟手下留情,伤了她不要紧,切莫索命!”   “我的名字就叫做索命蛇,不索命我做什么?!”老五转手挥开老大,又向泠然刺去。   这剑耍的呼呼带风,来速比刚才更快上了几分,泠然自知无力躲开,就算是自己躲开了,身后的南宫胡英却也无法躲开,便阖上了双眼,只等那剑刺入心脏的一瞬。   “躲开!”泠然听见身后南宫胡英一声低吼,自己被他一扯,轻飘飘的就往一旁飞去。泠然在空中看见老五的剑尖直挺挺的递进了南宫胡英的胸膛,心里觉得一阵憋闷,竟然硬生生的吐出来一口鲜血。旋即就是一片天昏地暗,晕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泠然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才明白过来刚才自己被南宫胡英一推,竟然撞到了桌角。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袭苍青如影子般在三人中格挡自如,使毒的老六已经在不远处倒了下去。泠然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视野才渐渐的清晰了起来。那袭苍青虽然只是孤身作战,却气势压人,把围着他的三个人所使招式尽数化解,他脚下一个回环,老四便应声倒下。接着他一个左倾递剑,老四的心口便分毫不差的被刺穿,而这过程中,他竟然左手始终负在身后,未曾有过一丝的慌忙。   泠然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她觉得安心了,他来了,再大的苦难他能顶过去,自己终于能不再害怕的把心事告诉他听了。忽然她一阵慌忙,对了,南宫胡英,不能让他看见南宫胡英。她摇摇摆摆的站起身来走到南宫胡英身旁,轻轻地推了推他,“胡英大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南宫胡英缓缓地睁开双眼,轻声问道,“他来了?”   “恩。我带你从后面出去,外面有马,你快走。”   南宫胡英用右肘撑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我好像站不太起来了。”   “不怕。”泠然一咬牙,把他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撑着南宫胡英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泠然想了想,把南宫胡英平放在马车上,自己转手扯下几条裙子上的布条给他包扎胸前仍然不断冒血的伤口,“胡英大哥,谢谢你。”她一边说,声音有些哽咽。   南宫胡英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为自己包扎,青色的布条不一会儿就被血浸透了,泠然就又扯下一块又包。直到渐渐地血印看不出来,泠然才舒了一口气,她想了想,又转身往屋子里跑去。   过了一会儿,她怀里揣着三个瓶子走了出来,把瓶子放在南宫胡英身边说道,“这是我在那个老六身上找到的,我想既然那毒其它几人都没事,想必他们是事先服过解药的,这里面大约被动过的那个是解药,但是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又低头查看了一下南宫胡英的伤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刚才我在外面已经给红姨穿了烟讯,她大概一会儿就能来了。”南宫胡英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丝毫不为这样的伤痛所苦。   泠然知道他是有心安慰自己,便点了点头,“我进去拖延下时间,好助你和红姨逃脱。”说完,她就转身往屋子里跑。   “等等。”南宫胡英在她身后低声呼唤。   “恩?”泠然回头见他冲自己摆摆手,便又走了过去。   “这纸条,你帮我给景亲王,我好早就想和他说这句话了。”说完,南宫胡英从怀里拿出一张被血沾染了的纸,“本来想把你送到之后全身而退的,却没想到……”   泠然接过纸条,把它攥在手里,“胡英大哥,你刚才说忘记,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   南宫胡英微微的合上了眼睛,好似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过往,脸上现出温柔的笑意,“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说。你快些进去吧,那兄弟几个武功高强,不知道景亲王会不会吃亏呢。”   泠然听他这么一说才有些担心,匆匆往屋子里跑。刚跑没两步,她又回头冲南宫胡英说,“大恩不言谢”,说完,一阵风似的就进了屋。   南宫胡英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嘴上泛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恩惠吗?那自己早已经不知道欠了她多少。“红姨,你看够了,出来我们走了。”他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红姨就不知从何处来到了马车前,一脸焦急的看着他。   “这场戏,我差点就做真了,还好那老六的迷药不是那么够劲,不然我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南宫胡英眼中现出一丝诡魅,“我们快点走吧,不然一会儿景亲王就追上来了。”   红姨点了点头,坐上马车,急促催马,朝着吴地的方向去了。   泠然赶到屋里的时候只剩下老大一人在和李景对峙,但也显得十分浮躁,脚步琐碎,李景每次只需轻轻一拨当,他的刀就会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十分狼狈。终于,李景反手一剑,那人便没了气息,只软绵绵的跌落在地上。   “泠然。”全然没有了刚才打斗时的气定神闲,李景一看见站在一旁的泠然时,眉头不由得皱的紧紧地。他上下打量了泠然一翻,见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多个,流出来的血虽然不多,却在青衣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触目惊心。他本来想伸手紧紧抱住她,却生怕碰到她的伤口,便只能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李景见她脸上有一长条纱布,里面隐隐透着棕褐色的药物,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怎么回事?!”   泠然一扁嘴,“路上伤的。”   “伤的严重吗?”   “大夫说是要留下疤痕的,这么长一条,”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谁伤的你?!”   “啊……那人早已经死了。”   李景握了握拳头,又放了手,“这倒便宜了他。”   泠然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骗你的,不会留疤,只要日日夜夜的敷药就好了。”   李景一愣,也无奈的笑了笑,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南宫胡英呢?”   “他……”泠然本来是想和他说些别的把这件事情带过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问了起来,连忙哀求道,“胡英大哥救了我一命,把我从南宫瑾的手里救了出来,今天又差点为保护我死了,景哥哥,你就放他一命吧。他身受重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救的活。”   李景一挑剑眉,“你叫我什么?”   泠然这才发现在情急之下竟然叫他叫的如此亲昵,便只得低头说道,“景哥哥……”,脸上却早已现上了红晕。   李景嘴角荡上一丝微笑,“也罢,就为了你这一句,放了他也好,只是你回去千万不能和任何人提起。”   “这我当然知道。”泠然一见他答应了,立刻眉飞色舞了起来。“对了,胡英大哥让我给你一句话,他说早就想告诉你了。”说完,泠然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纸条递给了李景。   李景展开字条,只见上面笔迹清秀,端端的写着,“莫使清月逢霁。”   心意   “写的什么?”泠然凑上去也想看看,李景却微微一笑把那张字条收回怀里。“小气!”泠然一跺脚,却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刺痛,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怎么了?”李景伸手扶住她,紧张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后背有些疼。”   李景看了一眼她的背上,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后背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长达五寸,想她刚才应是因为紧张而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松散下来之后才觉得疼。   “疼。”泠然低声说了一句,脸上却全是撒娇的表情。   “你也知道疼了?刚才还嘻嘻哈哈的骗我呢。”李景见她这般,又是担心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便把她的身子顺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心翼翼给她包扎起来,一边说道,“等回了陈邬,你可得好好的给我养着,弄了一身的伤,比去趟赤乌族还苦。”   “额……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因为你才这么倒霉的。”泠然靠在李景肩头,本来想说些甜言蜜语的话,却看见周围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不由得一阵心寒,“我们先出去吧,这里看着怪瘆人的。”   李景扶着泠然走到门外,见本来停着马车的院落上空空荡荡的,不由得一声叹息,“马车你是给了南宫胡英?”   泠然自知理亏,只得低声答道,“他受了好重的伤,要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这样。所以……”   李景点了点头,轻轻一推她的额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这伤势要是骑马肯定是不行了,到时候伤口又裂开怎么办?”   泠然吐了吐舌头,“没办法,原地等救援吧。”   “谁来救我们?”李景反问,见她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青,也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伤口作疼。   “啊……”泠然还没来的及说话,就被李景背了起来。   “我背你回去。”李景的口气虽然温柔,却十分强硬,泠然知道他是不准她辩驳的了,只能扭扭身子寻了个舒服点的位置。   “这么远……你不累啊?”   “累了就停下歇歇。”李景开始往前走。   他的脚步沉稳,泠然在他的背上竟然丝毫感觉不到颠簸。她把头靠在李景的肩膀上,轻轻地说,“景哥哥,你要是能这么背着我走一辈子就好了。”   “背着你走一辈子?你想累坏我?”李景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挂上了一丝笑意。   “当然不是!”泠然连忙解释。“对了,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话?”   “那天守夜之后,我本来是想落跑的,什么时候再回京城我也不知道。”   “你就这么撇下我一个人了?”   “后来我坐在马车上想了想,只觉得不应该,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还拒了皇上的婚事,我却胆子那么小,害你白费了一番苦心。本来我坐在马车上都说了要去景亲王府,想去和你道歉,却没想到那个马车夫那么坏,竟然把我掳走了,还把我关起来了。”   “掳走?”李景的语气低沉了下来,问道,“掳去哪里?你可曾吃亏?”   “都是南宫瑾那个大坏蛋使的计,他想让我写信说自己被囚禁了,大概是想威胁我父亲去帮他之类的。”   “二哥知道吗?”   “我后来见到了二哥,他的表□言又止,我实在是看不明白。不过后来我听胡英大哥说,二哥是不知道的,他也是跟着胡英大哥才找到我的。”   李景沉吟片刻,他知道南宫瑾手段老辣,有些事情也是不肯告诉李德听的,何况是囚禁泠然,“他们可曾威逼过你?”   “威逼?”泠然想了一想,自己只被南宫胡英吓唬过,但是也没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就答道,“没有,本来胡英大哥是来要我写信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是我可以帮他,又说是这样做他心安,就带着我逃出来了。一路上遇见过一次埋伏,就在客栈里,也是胡英大哥救的我。”泠然怕李景多想,又说道,“对了,刚才那几个人说,南宫瑾下了命令,说是见到胡英大哥就直接动手杀了。他们刚才也是刀下未曾留情,才把胡英大哥伤成那样。”   李景知道泠然此刻仍然在为南宫胡英开脱,便低声说道,“南宫胡英这件事,就算是你四哥也不要提,不然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恩。”泠然答应道。   “对了,你刚才说要去景亲王府跟我道歉,你打算怎么道?”李景话题一转,泠然想到自己去他那儿是要表明自己的心迹,不由得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景哥哥,我是想和你说,要是你想做皇上,我也不能强求你……”   李景脸上一片霁色,“我记得你说,你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子挤破头想当皇妃皇后,尔虞我诈的面和心不合。你希望可以自由自在的驰骋在天地中,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抛开什么都不管不顾。开心的时候就去有山有水的地方游览,平时在家种田养些花花草草,两个人读些无关紧要的书,一起画画写字吟风弄月,不需要多大的府邸,府邸大了容易迷路;不需要多少的奴才服侍,奴才多了闲事也多;不需要多多的钱财,钱财多了障眼。只要两个人互相依靠着幸福就好了,也没有人来挑拨,也不用担心失去,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他慢慢的把她在楚玦墓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的吐了出来,“你不是想要只两个人在一起吗?”   泠然听他这话觉得十分受用,但又记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只能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啊,但是只要景哥哥你心里有我,我就算是在后宫里独守一个院子也是可以的。”   “那我晚上去别的女人那儿呢?”   “这个……”泠然不是没想过,但在她心里,这是皇上的职责,“我不在乎。”   李景把她往地上软软地一扔,扭头看着她,“你当真不在乎?”   泠然见他生了气,漆黑的眸子里面暗潮汹涌,咬了咬嘴唇说,“这是皇上的职责,我就当做看不见也听不见。”   李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的意思是,我要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你还是会不离不弃的守着我,进我的后宫?”   “恩。”   “不在乎当不当得上皇后?”   “恩。”   “不在乎自己一辈子被囚禁在宫里?”   “……恩。”   “不在乎我多久去看你一次?”   “……恩。”   “不在乎我和别的女人亲亲我我?”   “…………恩。”   “那我娶了你,还真是赚了大便宜了。”李景话音冷淡。   “算是吧。”   李景无奈的坐到泠然的身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可是除了你,我不想和别的女人亲亲我我,不想好久都看不见你,不想把你囚禁在金丝鸟笼里。我要是要你,你便是我的唯一。”   “那怎么办?”泠然听到他的这番表白,呆呆的问道。   李景双手一摊,装作叹息的说,“那只好不当皇上了。”   “什么?”泠然惊讶的张大了嘴。   李景冲她微微一笑,伸手敛住她的双眼,泠然只觉得他在自己的眼中慢慢变大,靠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冰凉的吐纳气息扑在自己的脸上。接着就应该是一张柔嫩冰凉的唇,泠然心里突然觉得有些紧张,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见两人前方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呼声,”景亲王!景亲……”   李景条件反射似的松开手,装作正襟危坐的样子看着眼前的龙豪,“你怎么来了?”   龙豪此刻眨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但很快他又把这副样子收了起来,说道,“景亲王,麻心平让我来看看你,结果你骑马骑的那么快,把我落的老远。”   “现在没事了,你去找驾马车来,要平稳一点的。”李景吩咐道。   “哦。”龙豪知道此地万万不能久留,自己已经打扰了一幕,这个景亲王眼神里已经全是不善,连忙骑着马跑开了。   李景扭头看了一眼泠然,只见她满脸通红,好像偷吃糖果的小姑娘被人抓到了似的,便轻咳了一声,“你一路走到孟地累不累?”   “还好。”泠然恍过神来,答道。   “那天你就在下面看着大婚?”李景调笑道。   泠然瞥了他一眼,恼怒的说,“当时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真的要娶别家的姑娘了!”   “那些官员倒是想让我娶呢,可惜醉烟楼里的景亲王根本就不是我。”李景见她有些着急,笑了起来。   “你在孟地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没有。”   泠然点了点头,刚才看见他和那几人打斗的时候便知道他的功夫是极高的,“那我们回京城怎么办?”   李景想到昭帝对自己的一番苦心,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走一步算一步,不过我们要先把四弟抬上去才行,这样我们才能全身而退。”   “你不喜欢二哥?”   “不是不喜欢,而是二哥身后有南宫瑾,到时候难免他会耍手段限制皇权,到时候父皇这么多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要是父皇知道他的三皇子被我拐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让我当了这个公主呢。”泠然听他这么说,咯咯的笑了起来。   李景一敲她的额头,“到时候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你可愿意跟着我天涯海角?”   泠然嫣然一笑,“愿意。那我呢?我想去越地看看母亲。”   “我陪你。”   “我想去吴地看天之涯。”   “我陪你。”   “我想去赤乌族看看他们生活的好不好。”   “不能见弗乌益兴。”   “……不见。”泠然一撇嘴。   “我陪你。”   未曾有任何的准备,泠然的嘴唇上便被按上了一片柔嫩,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翻天覆地,全然不能呼吸,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的影子,他的眉目,他的微笑……   结发   “浮锦,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看着我。”羊肠小路上,夕阳已经隐隐收起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光华,南宫胡英斜倚在马车里,眼神懒散的看着面前的红姨。“哦,还有,我实在是看够了你的这幅晚娘脸,赶快把你的人皮面具给我撕下来。不然我受的这些伤是死不了,但是看你的脸总得郁郁而终。”   “哦?我以为公子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呢。”红姨用宽大的衣袖微微一遮脸,再放开的时候里面便现出一个美艳女子的脸庞,一头青丝随着风的轻拂而飘扬着。她并未张嘴,只是微微笑着,那清脆如玉的声音是从腹腔里发出来的。“为何不继续叫我红姨?”   “她喜欢红色,所以唤你红姨,我倒不那么喜欢。”和泠然在一起时的温柔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此刻南宫胡英的脸上除了冷漠便是邪散。“她走了,我们便一切恢复原样就是了。”   “她要是不走,我们岂不是一直装模作样下去?”浮锦脸上只是挂着浅淡的笑容。   “她要是不走?”南宫胡英斜睨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夕阳,“她怎么可能不走?”   “公子心里还是不想让她走。”   “我真后悔找人教你这腹语之术,让你此刻来奚落我,要是让你一辈子都说不了话,憋死你岂不更好?”南宫胡英一挑剑眉,邪嗔道。   “我倒是看不懂了,公子要是喜欢她,为何不把她留在身边?那日我们出了京城,她早已经万念俱灰,任你把她带到哪里,她也是一句都不会辩驳的。你又为什么千里迢迢的把她送到景亲王手里?”   “若不如此,南宫瑾怎么会放了我?他料定我是被楚泠然迷住了,又不会和李景李宸一伙,至此才能对我出走放下心来,楚泠然此刻又在李景身边,他就算是想做什么,也是万万不能的了。而另一方面,就算是李宸知道了我的消息,我也有楚泠然和李景在旁回护。只有这样,我才能放下心来,做我想做应该做的事情。”   “倒是难为你了。”女子嫣然一笑,“为了行此计,受了一身的伤,心里还十分的不好受。”   “心里不好受?”   “我看你把她送到景亲王身边,一路上可是犹犹豫豫好几次,想把她留下来了。她看不出,难道连我这个一直伺候着你的人也看不出吗?”   “唉。”南宫胡英叹息一声,无奈的说,“我就知道不应该把你练的如此精灵古怪,最后吃亏的果然是我。”   “不过你最后一幕的戏,演的倒是十分的真,连我都差点以为你和楚泠然有些前缘呢。”   “前缘?”南宫胡英抿嘴一笑,“说有,便真的是有,只可惜缘分浅薄,经不起什么磨难。”   “公子的心,我却一直都看不懂,明明有个机会能把一切都忘记,重新过上舒服的生活,你却偏偏不要。现在你连自己的心意都能利用,我真是替那京城里的李宸担心啊。”   “只怕你担心他一个人是不够的,所有毁了我南宫怀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南宫胡英眼中闪出一丝杀意。   “包括那楚泠然?”   南宫胡英沉吟片刻,低声说道,“若她阻了我的路,我也是不会放过的。”   浮锦轻轻一勒马,换上另外一条小路,“那六个人,你说他们还有命活吗?”   “活?他们把楚泠然伤成那样,在李景的眼里,恐怕是死一万遍都不足道了。”   “在我眼里,他们也是死一万遍也不足道的。”   “哦?”   “虽然你故意装作功夫不济被他们所伤,但伤了还是伤了,就算是你避开要害,伤了也还是伤了。只可惜我的一腔心血,却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心里念的还是那个楚泠然。不过我倒也觉得舒服,就算是你喜欢她,她也还是你手里的一颗棋,你也能拿来利用,你们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万万不及我日日夜夜在你身边。”   “你有信心能让我喜欢上你?”   “喜欢倒也不必,被你喜欢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对我来说,便已经是心满意足了。”浮锦嘴里说出如此清明的心意,倒也不甚害臊,仿佛这话立于天地之间是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南宫胡英倒像没听见她的言语一般,仿佛自言自语,“我若是心疼人,便会让她远离这一切,让她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   浮锦借着微光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面色虽然十分冷清,眼睛里却是一片氤氲。她摇了摇头,把楚泠然送回李景身边,便是你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情了吗?   -------------------------------------------------   泠然抿了抿嘴唇,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他脸上带着一丝的笑容,虽然别人说他是京中的冷面王,但在自己的眼里,他总是温润的含着笑意,此刻他更是连眼中都含着喜意。   “怎么?抿嘴是觉得还不够吗?”李景见她发呆,脸上更是不胜娇羞面带桃花,便有心捉弄她。   泠然连忙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又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又摇了摇头,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怕太多就没滋味了。”   李景听她这么无厘头的话,不由得失声笑了出来,“那我们来试试看?”说完也不等泠然反应,便凑上去又是深情一吻。“如何?”   泠然点了点头,“果然是不会变滋味,而且每次都会有些许的变化,上次是昏天暗地,这次是天翻地覆。”   李景一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怎么就这么不知羞呢?”   “要是和其它的闺阁一样,就怕景亲王也看不上我。”泠然反唇相讥。   “好好好,清蒸的最好。”李景伸手把泠然又背了起来,“我们快点往回去,我担心你的伤,要是不早点敷药,怕是会留下伤疤。”   泠然把头轻轻地贴在他的耳边,小声的说道,“景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都特别的担心,但是只要看见你在我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特别的安心。”   “说你聪明,你又偏偏不是,要是我说我一开始接近你只不过是为了争取皇位呢?”李景幽幽的说。   泠然一愣,她不是没想过,但是旋即她又笑了出来,“后来你不是为了我放弃了吗?我不在乎过程啊,只在乎你最后的决定。”   “你倒真是想的开。”李景无奈的笑了笑。“今年的情景不同于往年,父皇身子不好,你要谨言慎行,小心被父皇赐了给哪个家伙。”   “大不了我也来次拒婚呗。”   “你和我不同,我虽说在众人面前驳了父皇的面子,但我好歹也是父皇亲生的儿子,父皇子嗣又少,所以我知道就算是我拒绝了,大不了也是被罚而已。可是你不一样,你身后是整个楚家,我只怕到时候你又想三想四的左右为难。”   “大不了我们私奔。”   “那楚玉怎么办?”   李景一句话点破了泠然的心思,是啊,家里还有一个楚玉,要是用楚玉一生的不自由换取自己的快乐,她是万万不愿意的。想了半天,泠然嘟囔出一句话来,差点没把李景憋坏,“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没想到情路如此漫漫。不如我回去就和父皇挑明了吧,让你从了我。”   “父皇要是听你这么说,就真是悔不当初了,棋子修炼成精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泠然说的多,李景说的少,但总之两个人都十分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又走了约莫着半个时辰,龙豪驾着一辆马车把两人扶了上去。   车里李景仔细的端详了一下泠然,冲她招了招手,泠然便凑了上去,李景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把泠然的发簪摘了下来,好好地给她打理了一下,泠然刚开始还想反抗,但又想到书上说,女子的发髻只有夫君才有资格解开,不由得羞红了脸,也停止了挣扎。李景从自己的头发里顺出一缕,和她的一缕相互缠绕,轻声的说道,“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楚泠然,从今以后,纵是你跑到了天涯海角,我也是要把你追回来牢牢地捆在身边的。”   泠然郑重的点了点头,“从今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天涯海角相随。”   “你不反悔?”   “如违此誓,便让我一辈子为人所用,找不到自己的自由。”   李景微微一笑,这是她能发出的最毒的誓言了,他便也说,“如违此誓,便让我……”   “你什么?”泠然见他后半句没有说出来,着急的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我最重要的就是你了,其它的都没什么可以拿来发誓的。如违此誓,便让我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楚泠然。”   “你这是赚了便宜的,你要是违背了誓言,可不是就期盼着再也见不到我了吗?”泠然一撅嘴,娇嗔道。   “那怎么办?那便诅咒我以后不能有孩子了?”   泠然想了半晌,最后说道,“没关系,我知道景哥哥你是不会违背誓言的。”   “这么有信心?”   “除了我也没有人能受的了你的冷面了。”泠然说着,便握住了李景手,“这冰凉的手,也只有我能温暖。” 【第四卷:逐鹿策】   前缘【番外】   阳春三月,正是一年里最美好的时节。阳光暖暖的洒在整个皇宫里,映照着殿上的琉璃瓦,就像是铺了一整层的银沙映衬的宫里所有的物件都像是镀了一层玳瑁边,闪闪烁烁的让人心动。如此良辰,在楚文秦的心里却隐隐的泛上了苦涩,他紧紧抓着身旁幼小女童的手,一步一步的朝着满武阁走去。昨日昭帝见他时,曾提起这个女童,皇上未曾多说,但他已经隐隐约约觉得泠然的身世被昭帝看在了眼里。她在楚府过了四年的平安生活,本来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的时候,却又被挖了出来。   “爹爹,你看那儿,好漂亮的兰花啊!”小女孩却不知道她父亲的愁苦,只自顾自的看着周围的好景致。   “楚大人,请跟奴才进去吧,皇上等了好久了。”身边走上来一个内侍,他冲楚文秦行了礼,带着两人走到了内室。   昭帝斜倚在龙椅上,正眯着眼睛休息,听见内侍呼唤,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楚文秦,又看了看泠然,微微一笑。“小姑娘,来,到我这儿来。”   泠然见有人呼唤自己,但却不是那么熟络,她进宫之前就听爹爹说要谨言慎行,如此便摇了摇头,“我爹爹说了,不能和陌生人玩。”   楚文秦跪在一旁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泠儿,这不是陌生人,快去。”   泠然一撅嘴,“可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叔叔呢。”   昭帝倒也不恼,从一旁的食盘里捡出一个桂花糕,冲她摇了摇,“我可是认识你母亲呢。”   “啊?你认识我母亲?”泠然十分惊讶的看着昭帝。   “恩,谁人不知楚大人有一个如花美眷藏在家中。”   泠然一听是在夸奖自己的母亲像花儿一般,心中十分受用,便扭着小身子凑了上去,“原来真的是熟人啊。”她一边接过桂花糕,一边往自己的嘴里塞去。   楚文秦此刻却是心中大惊,难道昭帝已经知道了方离的事情?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没有几个,难道是玦儿?但是玦儿一向克己,也不能够。如果皇上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自己岂不是……“皇上……”他刚要说话,昭帝便挥了挥袖子,示意他不要多言。   “你的心思,我是明白的,好友有难,怎能不帮?”昭帝声音虽然平常,但语中之意便是早已知晓。他拉着泠然的小手,笑眯眯的说道,“小丫头,你说,你父亲帮主好朋友,是应该罚还是应该赏呢?”   泠然一仰头,抿着嘴憨厚一笑,“当然是应该赏了,这是好事啊。”   “对,这是好事。”昭帝点了点头,伸手把泠然交给内侍,“带着楚二小姐出去玩玩,听说景儿和宸儿此刻都在梨宥宫,让他们小孩子闹闹去,先有个眼熟。”   “是。”内侍得命而去。   眼熟?楚文秦不敢说些什么,但却觉得昭帝言中别有深意。   “恩……叔叔,我们去哪里玩啊?”泠然摇着自己的小手,一脸粉嫩的看着内侍。   “陛下说,带你去梨宥宫,那里有两位皇子在,你们年纪差的不多。”内侍毕恭毕敬的回道。   泠然被领到了梨宥宫,她趴在大大的红门上,按着门上的金黄木钮,内侍冲一旁的小宫女吩咐了几句,就又往满武阁走了回去。   “你是谁?”屋内走出一个英气小子,年纪不大,却已经颇有凛冽侠气,他看了泠然一眼,微微一笑,“好个粉嫩的团子。”   “四皇子殿下,这是楚大人的二女儿,皇上此刻在满武阁召见楚大人,所以就让她来和两位皇子做伴。”一旁的宫女连忙解释道。   “楚大人的女儿?”英气小子伸手在她脸上一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楚泠然。”泠然摸了摸刚才被他抓过的地方,一脸的不情愿,“我爹爹说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可以乱摸别人的脸?”   “哦?年纪虽小,倒是牙尖嘴利。”英气小子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一脸冷冰冰的少年,他举手投足之中都是雍容之气,但也因此显得十分桀骜。   “三哥!”英气小子往他身边一凑,“父皇让我们和她一起玩呢。宫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小丫头,我们好好玩玩成不成?”   “你就知道玩。”少年剑眉一挑,却也不生气,只是双手一插,“想玩什么?”   “恩……”泠然转了转黑亮的眼睛,诡异一笑,“我们玩捉迷藏吧?”其实她是想看看这宫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借着捉迷藏好可以四处看看。   少年一皱眉头,英气小子在一旁搭腔道,“好啊好啊,我们玩捉迷藏吧。三哥,我听说宫外面的孩子都喜欢玩这个,我们也玩吧。”他其实也是心存它想,到想看看自己这位冷面的皇兄玩起捉迷藏来的样子。   李景见两人都这么说,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那我数到一百,你们快去藏好。”   “为什么是你捉啊?”泠然问道。   “你对这里又不熟悉,难道让你找?”李景话语冷淡,不容置疑。   泠然只得吐了吐舌头,转身开始往一边跑。   “跟着我来。”英气小子拉着她的手,往一侧跑去。“我有个好地方。”   “不行不行,两个人要分开来,这样他才找不到。”泠然甩开他的手,自顾自的往一侧跑去。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躲在衣柜里,满意的点了点头。却等了半晌却也没见到李景来寻自己,终于等得不耐烦了,自己推开衣柜走了出去,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迷了路。她越找越急,越找越郁闷,最后整个人都泄了气似的靠在一扇门前。她不知道,只要进了这扇门,里面就是梨宥宫了。   “胡英,刚才皇上和你说的话你都记得了吗?”南宫怀正带着年满九岁的南宫胡英从一侧走过。   “记得了。”南宫胡英看见梨宥宫的门口正趴着一个粉团子,银装素裹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一副着急的样子好像要咬破自己粉嫩的嘴唇。他心里纳闷道,宫里怎么会有一个这般年纪的小丫头。又想起刚才皇上召了楚文秦和楚家二小姐进来,心里便明白了三分。   “所以你回去要勤读书,好好修炼武艺,等到下一次有大仗打的时候好能得个一官半爵的。皇上也说了,如若一切顺利,便会把楚家的二小姐许给你。楚文秦为官多年,深得皇心,以后想是朝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到时候娶了这位小姐,便一切都好说了。我们也好早日摆脱……”南宫怀说到这里便没有说下去,但是南宫胡英却懂得。父亲要说的话是,到时候好早日摆脱南宫瑾,不再和他乌合,只一家人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不管朝中纠葛。   “儿子懂的。”他又看了一眼靠在门上的楚泠然,见她好像是迷了路,便有心去为她指点。但一想到这也许就是自己以后的婚配,不知怎的,竟然对一个才四岁的小姑娘泛起了脸红。   “以后不要乱跑了。”门内有个少年走了出来,冲着泠然低声说了一句。就见她破涕为笑,乖乖的让他牵着手走进了梨宥宫。南宫胡英认得,这个冷面的少年便是当今的三皇子李景。   “哎哎哎,我等了好久了,你怎么才来呢?”泠然抬头问李景。   “我和四弟玩的累了,才想起你来。”   “什么?!”泠然大怒,这个家伙,竟然把自己给忘了!   英气小子从一旁钻了出来,“哎呀,还是被三哥你先找到了啊。”他伸手一敲泠然的脑袋,“我和三哥比呢,看谁能先找到你。赌注是父皇昨天赐的宝刀。”   “那你是不是就有宝刀了?”泠然问一旁的少年。   “不对,我们赌的是输的那个人能拿到宝刀。”英气小子在一旁解释道。   “啊?”泠然张大了嘴,“没见过你们这种赌法的。”   “泠儿,我们走了。”楚文秦此刻走来,拉着她的手向两位皇子行礼,“可曾给两位皇子添了麻烦?”   “我才没有呢。”泠然跟着楚文秦没走两步,一甩手又跑了回来。她看了一眼少年,一抿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少年显然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任何人问他这个问题,他在这皇宫中早已经人尽皆知,又何必有人来问呢。“我叫李景。”   “我叫楚泠然,今天你失了皇上赐的宝刀,我以后一定会补偿给你的。”泠然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低下头来。   李景莫名,泠然把小嘴凑上去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景哥哥,我觉得你长的很好看啊。以后一定要娶个漂亮的媳妇相配才行。可是你这人脸上冷得很,我怕没有姑娘愿意接近你。要不这样吧,我听人说男貌女才,我也算读过几日的书,你以后要是实在找不到了,我就委屈委屈也行。”   李景哑然。   英气小子从一旁溜了过来,“喂!你!为什么不补偿我呢?我可是输了游戏啊。”   “你那是因祸得福,得到了另外不一样的东西。”泠然摇头晃脑的说。   “那可不一定,万一我就是想赢这个游戏呢?”   泠然一嘟嘴,昂头说,“谁让你来晚了?”说完,她就蹦蹦跳跳的回到楚文秦的身边,回头还不忘了冲他们挥挥小手。“景哥哥,你要记得呀!”   “记得什么?”英气小子疑惑的看着一旁的李景,问道。   “没什么。”李景脸上泛出淡淡的一层笑意。“一个小约定而已。”   从事   孟地的日子渐渐的太平,昭帝的谕旨没几天就到了,先是追封李景为御品景亲王,又赏赐了黄白之物绫罗绸缎别院种种,总之竟是一副要把李景捧到天上去了的样子,与之前对他的贬黜之意背道而驰。泠然知道昭帝此番举动必定引来众人猜测,但她倒也不放在心上,天天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在李景的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天。李景素来最讨厌别人在他看书阅章的时候打扰,此时倒也不知是怎得,对此事竟然是一言不发。倒是束祥等一群贴身侍卫十分不解,官驿的厨娘丫鬟也是整天在楼下唧唧呱呱。   “唉……我听说这位容芷姑娘实际上是大有来头的。”年过中旬的厨娘在一旁叹息着。李景救了泠然回来,原先景亲王府熟稔些的人自然知道这位是清月公主,但是李景却口口声声的叫她容芷,还勒令他们不准说旁的。有一次麻心平不小心唤错了,得来的却是李景刀剑一般的眼神,吓得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原来两人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商议好,为了防止孟地的人对李景不利,也为了防着南宫瑾的手段,就暂且说她是恰巧被李景救下的路人甲。   “啊?这话怎么说的?”一旁的小丫鬟眼睛放光,凑了凑进。   “我听说……”那厨娘压了压嗓音,又四周环视了一下。只见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的看着她,希望从她那里听到一些什么蛛丝马迹,而此等灼灼目光,在此厨娘眼里竟然是分毫都不影响她继续说下去的。“我听说这位姑娘常年白纱蒙面,实际上面纱之下是宛若天仙一般,谁要是看到了她的芳容,便会茶饭不思,常年受那相思之苦啊!”   “不对不对!”一旁又有一个小丫鬟凑了上了,“我不是这么听说的!我听说的是,这位姑娘身段是好,但是样貌极丑,所以掩面。男人们都喜欢犹抱琵琶的那一类型。此女武功了的,在母亲坟前许下重誓,若是谁能掀了她的面纱,就要嫁给谁。结果有一日景亲王不小心在一群如狼似虎之中救了她,不小心得睹那啥容,然后便被缠上了!她这些日子便是在那里苦苦的哀求景亲王娶她呢!”   “小之啊,我说你是听门口那个金老讲故事讲多了吧!”厨娘伸手掏出大勺,在那个小丫头额头上一敲,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话说此女从小深谙房中之事,阴阳互补之术,啧啧啧,实在是,你们是没看见,最近景亲王的脸上总是泛着红光,想来是被调理的十分熨帖。”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是,这位女子是狐妖转世,要来窃取天下第一美男的心肝回去滋补呢。”   “天下第一美男?我听说那京城里的四皇子真人是风流倜傥,向来说是本朝历代第一大美男子,要是说偷香窃玉的话,不是应该找他下手吗?所以啊,小之,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去东面听那个蒲老讲故事,都是哄你们小孩子的!我听说,这个姑娘只要有一点儿笑意,景亲王就会喜上眉梢,她只要稍微蹙一下眉头,景亲王就会面黑心冷。啧啧啧,你说说,这等手段,不是深谙男女之事,那是什么?”   “不对不对!我看景亲王是真心对这位姑娘好的。你们还记得那天景亲王背着一身伤痕的她进来的时候那种忧心的颜色吗?真是看者痛心,闻者流泪啊!后来这位姑娘一下子便是高烧三日,景亲王日日夜夜坐在她的床榻前低语,汤药也是自己亲自喂,那些天景亲王日日夜夜的挂着一个黑眼圈,白天要处理孟地公务,一抽空就问她的身体,晚上就是在一旁陪她。唉……”   一阵嗟叹之后,三个女人痛失低呼一声,“有夫如此,值了!”   麻心平和束祥在一旁听的是云里雾里的,甚至开始怀疑,面纱之下是不是真的清月公主,怎么会有这么多演义了?   可是此刻,楼上李景书房里,泠然一脸哀求的拉着李景的胳膊,“景哥哥,你就从了我吧。”   “不行!”换来的是冷冰冰的回答。   “求求你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不行!”   “那……要不然这样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   “啊,要不然我就去跟别的男人跑了!”   “你敢!”   “景哥哥,景哥哥你最好了,不就是这么一点点小事儿吗?”   “不行!”   “那我告诉别人你欺负我!”   “随便!”   泠然勃然大怒,她一脚踹开李景书房的大门,冲着楼下大喊,“麻心平!”   麻心平内心一凛,暗暗叫苦,又来了……他向束祥投去求助的一瞥,束祥却依旧像之前诸多次一样,缓缓地,把自己的脸扭到了别处。“清……容芷姑娘有何吩咐?”   “你家亲王不肯答应我怎么办?!”泠然此话一出,底下三女又是一阵唏嘘,果然是来逼婚的……   “这……我就是一个下人,我能替主子拿什么注意啊。”麻心平小心翼翼的回话。   “其实也不用你帮我做什么,你可知道平时景亲王的贴身物件都在哪里?”就算是隔着面纱,麻心平也感觉的到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每天到了这个时辰都得有这么一出。   “小的怎么知道?”   “我昨天让你观察一下,你就不仔细观察观察?!”   “这这……”麻心平内心叫冤,公主您这么明摆着叫我去观察,我怎么观察的到啊。何况,您身边那位才是我主子啊。“束祥是殿下的贴身侍卫,我想……他应该知道。”麻心平脑子一转,好你个束祥见死不救,看我不把你拖下水。   “恩,说的有理。”泠然一转头,冲着楼下又喊,“束祥,轮你了,上来上来!”   束祥无奈,只得上去答话。   “你是他的贴身侍卫,总得知道他的贴身物件都放在哪里了吧?”   “小的不知。”   “做侍卫的,骨头硬是好事,但是你可以对我知无不言言不无尽,我一定好好酬谢你!”   “小的的确不知。”   “束祥,你还没有娶媳妇吧?”面纱下的声音温柔了很多,束祥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小的尚未成婚。”   “是吧,那你应该明白,一个人是多么多么的希望得到另外一个人的承诺,是吧是吧?”泠然此话一出,楼下三女不由得又是一阵骚动,果然是来逼婚的……   “小的……”束祥憋了半晌,未曾憋出一句话来。   “你应该明白,一个人是多么想让另外一个人从了自己的心情吧?”楼下三女又是一阵惊慌,果然是来采阳补阴的……   “小的……”束祥的脸已经憋得泛红。   “可惜,为什么你们的景亲王就是不肯从了我呢?”泠然话中带着一声唏嘘,楼下三女又是一阵惊悚,果然是来逼婚加采阳补阴的……   “小的……”已经泛紫。   “算了算了,要是你也不知道,我就再问问他吧,也许今天就能逼问出结果了。”泠然手轻轻的挥了挥,示意束祥下去吧。   “小的认为!清……容芷姑娘一心对待我家主子,主子却不给个交代,确实是十分不对的!只要姑娘有意,小的愿意把景亲王替姑娘按到床上!”泠然刚欲转身,就听见身后束祥十分中气十足的一声。   楼下三女此刻的表情已经不弄用言语来表达了,只能说是,她们看着束祥的眼神,带有三分诧异七分膜拜。而麻心平此刻却是用一百分的崇敬看着束祥,好小子,果然有抱负有胆识,这么一瞬间,你就已经决定要跟了我们以后的女主子了吗?   泠然莫名其妙的回头,“啊?”想了片刻,又笑道,“那好,你跟我进来吧,我打不过他。我们两个在一起正好联手逼问。”   束祥刚要跟着泠然走,就听见泠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男子磁性的声音,“束祥,你这么快就投诚了?”话音中掺杂着几分好笑。   “殿下,我……我只是十分……”束祥一扬脖子,“我十分看不惯殿下这般,明明对容芷姑娘很好,但是却偏偏又不给她一个交代,让她百般的逼婚于前,甚至要以自己的身子来引诱主子,实在是……”他的目光遇见了李景的,只是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什么?”泠然一愣,“逼婚?引诱?”   李景在她身后嘴角一挑,伸手揽着她的肩膀,“我明白了,我这就进去给她一个交代。还请诸位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也不要说。”说完,刚要往书房里走,却一住脚,“我们该去卧房才对。”说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揽着泠然往卧室款款而行。   “阿姨……”半晌,楼下的小丫鬟打破了一片目瞪口呆,说道,“你说,咱们这个景亲王笑起来,和京城里的四皇子比起来,哪个才是本朝第一美男子啊。”   厨娘手举大勺,愣愣的说,“我没见过四皇子啊。”   “那我可是如何啊?”官驿门口传来一个男子清脆的嗓音,麻心平和束祥一见顿时下拜,“四皇子殿下。”   厨娘和两个小丫头一转脸,只见门口一个璀璨如阳光般的人儿走了进来,行止贵气,抬手雍容,步履英气,面容……三个人此刻脑海中瞬时爆出来前两天刚从容芷姑娘那儿学来的一句话,“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要挟   三女见李宸进来,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连行礼也忘记了。李宸见状只是微微一笑,“请问景亲王在何处?”   其中一个小丫鬟猛的站起来,脸色通红的指着李景的卧房,“在那里,不过你现在不能去!”   “哦?为何?”李宸眉毛轻挑,小丫鬟脸涨的像个西红柿。   “景亲王……他现在……正在和容芷姑娘成好事,所以不能进去打扰。”   “容芷姑娘?”   “是一位戴着白纱的姑娘。”   “白纱?”李宸扭头看了跪在一旁的麻心平一眼。   麻心平立刻站起身来走到李宸身边轻语,“其实就是清月公主,她脸上受了伤,所以……”麻心平话没说完,就看见李宸几个大步走上了楼。麻心平无奈长叹,最近的人啊,真是每个都不听人把话说完。   李宸一推开门,就看见泠然一手抱着李景的胳膊,在一旁苦苦的哀求着。他很少见到泠然撒娇的样子,只见她眉心微蹙,一脸的娇羞,“咳……”李宸在门口轻咳一声。   “啊!四哥你怎么来了?!”泠然见是李宸,连忙冲过来拉着他的胳膊,“你快快快,你三哥听你的,你快让他把要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   “这个木头盒子的。”泠然晃了晃手上的红木盒子,这是新年守夜那一晚李景吩咐人送给她的,上面有个朱漆的铜锁,泠然这些天就是在求李景把钥匙给她。本来李景一开始就要给她钥匙,却见她央求的样子十分好玩,便存心逗弄逗弄她。   “这不容易?等我回京城找个专门开锁的工匠给你弄开它。”听到李宸这么说,泠然冲李景做了个鬼脸,十分满意的冲李宸点了点头。   李景在泠然身后往前走了几步,“四弟你怎么来了?”   “父皇有话让我和你说。”   李景敛色,伸手把房门一关,“出事了?”   “没有。”李宸淡淡一笑,压低声音说,“京城里有大哥和丰谷尾照应着,南宫瑾要想下手,估计还是要掂量再三的。父皇给我们下了一道密旨,只有你,我,大哥,还有二哥知道。传国玉玺失传多年,若是谁能找回传国玉玺,就是天降大任,可以接得皇位。”   李景一愣,传国玉玺,如果龙家村的老爷子没有欺骗自己,那么传国玉玺就是应该在那里。父皇又让四弟特地来孟地给自己传信,证明孟地收藏传国玉玺的机会比别处更大。   “父皇的话我也带到了,顺便来看看孟地的景色。”李宸转身拉过一旁的泠然,“你脸怎么了?”泠然下意识的去把面纱放下来,却又被李宸抓出了手腕,“你手上怎么有伤?”   泠然见李宸一脸的焦急,只得无奈笑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怎么回事?”李宸扭头看着李景。   李景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和李宸说了一遍,李宸重重的锤了一下门,咬牙切齿道,“可恶的南宫瑾!”   李景给李宸安排好房间,李宸非要缠着泠然带他去陈邬里走走,两人便出去了。李景想了想,“麻心平,你去把龙豪给我找来。”   没过一会儿,龙豪就一身凌乱的跑进来了,他本来是在外面跟着放粮的,但是来的人实在是汹涌,于是放粮的人无一不是弄得灰头土脸的。“您找我?”   “恩。”李景坐在书房翻阅这两日送来的折子,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冲龙豪招了招手,“我有事情和你说。”   龙豪这几日见李景全心为孟地,虽然对人是严格了些,可是却处事严谨有风度,所以早就对他崇敬的五体投地了。听他唤自己,连忙凑上去,“什么事?”   李景顿了顿,“你只要听我说,切莫激动,不要大吼大叫,如果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那我也不强求你。”见龙豪郑重的点了点头,李景才继续说道,“我需要你们龙家村的宝贝。老人家去世之前说只有你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   “你要它做什么?”龙豪皱了皱眉头。   “皇上吩咐我们来找,找到的就可以得皇位。”李景扫了他一眼,“不过是密旨,我告诉给你听是想给你一个理由,并不希望你说出去,知道吗?”   “恩!”龙豪点了点头,又问道,“给了这个,您就能做皇上吗?”   “不是给我。”   “别人我是不给的。”   “是给我的四弟,今天来的四皇子。他待人和气,比我好上千百倍。”   龙豪心里琢磨了半天,说道,“其实景亲王您跟我说是你用,我肯定就给了,恁又何必说实话呢?”   “我不想用骗来的东西去做事情,这样对你也不公平。”   龙豪郑重的点了点头,“好,您说哪样就是哪样。我这就去拿!”   “我让束祥找几个人跟着你。”   “不用了,太多人去反而不安全,再说了,亲王你本来不就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李景微微一笑,“那你去吧。”说完,龙豪便一溜烟的不见了。李景又唤了麻心平进来,“收拾收拾,把事情交给施靖容,让他暂代孟地令,我们明天启程回京城。”   “是。”麻心平领命去了。   等到夜里李宸和泠然回来之后,李景又把李宸叫到屋子里说了一个时辰的话,这才睡去。第二天早上,龙豪从龙家村回来,递给了李景一个木盒,李景转手又扔给了李宸。又是一番交代之后,一群人才浩浩荡荡的往京城里去。   泠然回到京城,先是一愣,自己走之前喜气洋洋的京城已经全城戒严,到处都可以看见属于不同阵营的兵卒,她生怕楚府有什么事情,便急急忙忙的先回去了。回到楚府没多久,便接到昭帝的圣旨,说是请越奴清月公主进宫面圣。   赶到满武阁的时候看见昭帝正拨弄着一旁的玲珑香灰炉子,泠然看见李景和李宸也在一旁站着,心中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连忙向昭帝请安。昭帝气色十分不好,看来外面说他身体已经恢复的事情只是为了安抚民心,泠然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说以后的事儿。”昭帝咳嗽了两声,缓缓的说道。“景儿你今年已经不小了,是应该成亲了。之前你拒了我赐的婚事,却也迟迟不见你提起那位姑娘,所以朕今天再劝你一次,绿古姑娘,你是娶还是不娶?”昭帝的语气到最后是加重了的,分明就不是商议。他又看向了泠然,“你年岁也不小了,父皇的身子经不起几日了,我看项柏项大人家的二公子十分的不错,为人谦卑有礼,也算是替你找了个好人家。”   泠然知道昭帝既然说到了这般田地,自己是万万不能推辞的,但是她还是咬了咬嘴唇,刚要说什么,右手便被李景拉住,只听他说,“父皇,我心中的那位姑娘就是楚泠然,望父皇成全。”泠然只觉得木木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的就来求,抿了抿嘴唇,望向了昭帝。   昭帝一双眼睛盯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李宸在后面愣了半晌,就听见昭帝突然说道,“景儿,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吗?”   “儿臣明白,儿臣愿意放弃一切来换取父皇的成全。”李景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说。   昭帝哼了一声,“好好好,我真是养了一个好孩子啊。只是我要是不成全你们,你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泠然听他这么一说,知道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立刻跪倒在地,“父皇可曾记得给我一张可以满足愿望的纸条?”   昭帝眼睛一眯,“一张纸条只能换你们一个人的自由,两个人是不能一起放了的!”   “那就放了三哥吧。”   “泠然!”李景一拉她的手,“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我要这些有什么用呢?”   在一旁半晌不说话的李宸突然跪在昭帝的面前,大声说道,“父皇,儿臣和绿古姑娘情投意合郎,还望父皇成全!”   屋子里的其余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李宸,昭帝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李宸答道。“父皇要是把绿古姑娘赐给了三哥,那儿臣心里也是不乐意的。”   昭帝微微一叹,“那好,我就成全你们两个。只是……”他又看向了李景和泠然,“你们先下去吧,泠儿你留下来。”   李景被李宸拽着走出了满武阁,李景看着李宸微微蹙眉,“你明明不喜欢绿古,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李宸苦笑,“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三妹和你难受而已。”   “那你自己……”   李宸摆了摆手,“我喜欢的那个人,她是永远也不会喜欢我的,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自然放不下我,为她做些事情也好。”   李景知道他说的是泠然,但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叹了口气,“你说父皇把泠然一个人留在里面做什么?”   李宸回头看了看满武阁,苦笑着说,“谁能猜透父皇的心啊。”   满武阁内,泠然一脸惊异的看着昭帝,声音颤颤巍巍,“父皇说什么?玦哥哥他,他真的还活着?”   “正是。”昭帝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表情,“你的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但是你只能在放楚玦出来还有和景儿在一起之中选一个。”   大婚   泠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突然间连呼吸都被扼住了。她缓缓地抬头看着昭帝,“他在哪儿?”   “我自然有地方安置他,等到明天我在朝堂上把你和项赫赐婚之后,我就会放他出来。”昭帝的语气十分的冷淡,好似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泠然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你可以选择,我不是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昭帝微微一挑眉毛,眼神略带冷意,“我知道你的出身,我也知道你念恩,不想连累楚太师,也不愿意连累你那远在越地的爹娘。如果你不愿意嫁,自然还有你的姐姐楚玉,但是你的玦哥哥,就是一辈子都被我关着了。想他当年多么意气风发,却终身只能被囚禁在一个小院子里。”   泠然嘴唇发抖,突然浑身冰凉,有种如坠冰穴的感觉,她抬头看着昭帝的眼睛。虽然因为生病有些懈怠,但却绝对不是仁慈的。“你根本就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你可以和景儿远走高飞。几个儿子里,我最看重的就是他了,只是他偏偏要和你双宿双飞,甚至放弃皇位,却是我没有想到的。”   泠然垂下头,想了片刻,“好,我嫁!但是明天之后,你就要放玦哥哥出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还有一个要求。”泠然接着说道。   “什么?”   “我想,明天之后来宫里住。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   “你想避开景儿?”   泠然点了点头,“我怕他做傻事。”   昭帝挥了挥手,“难为你倒是想得周到,你的这个要求,我是一定会答应的。不过这个交换的条件,我也不希望你说出去。”   “我知道。”   泠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满武阁,只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出来,看见外面大好的阳光,突然有一种万事皆休的感觉。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就是这一缕,曾经和他结发盟誓。   “三妹,你怎么了?”李宸一见她出来,脸色苍白,连忙走上去扶她。“父皇和你说什么了?”   泠然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景,冲他微微一笑,已经做出这样的决定了,那自己就要把握最后相见的时刻。“没什么,父皇问了问我出去玩的好不好。”   李景微微的蹙了蹙眉头,正要说些什么,满武阁里就有内侍走了出来,“景亲王殿下,陛下叫您进去呢。”   李景走上来摸了摸泠然的额头,温柔的说,“有什么事情,等我出来说好吗?”   泠然点了点头,李景便走了进去。   “到底怎么了?父皇肯定不是问你出去玩的好不好,你看你一脸的苍白,到底发生什么了?”李宸焦急的在一旁问道。   “四哥……”泠然抿了抿嘴,“我累了,想回家。”   “可是三哥让你等他……”   “我累了,想回家。”泠然执拗的说道,她害怕只要再见他一眼,所有的努力又都会白费。   “好,我送你回去。”李宸无奈,只得叫人准备车马,送泠然回太师府。   第二日,昭帝在朝堂上分别赐了四皇子李宸和越奴清月公主的婚事,又说明因为驻边大将军李德成回京述职,所以昨日就让景亲王去莫县迎接。下午,泠然在家等了片刻,就听见门口有人大喊,“天啊!大少爷回来了!是大少爷!!”   泠然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只见楚玦虽然衣着简单的灰色,人却依旧玉竹昂首,仍然是那个气宇轩昂的他,只是脸上多了疑几分的沧桑和看破世事。泠然的心这才安了下来,行了个礼,就回到屋子里面收拾自己的东西。   “泠然。”身后的声音有些变了,但却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玦哥哥。   泠然回头看他,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了下来,“玦哥哥……”   楚玦快走了两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怎么哭了呢?过两天不就是要嫁人了吗?新娘子是不能哭的。”   这是熟悉的大哥的怀抱,快四年了,满腔的委屈,泠然都突然释放了出来,躲在楚玦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玦哥哥……你回来了,真好……”   楚玦也不动,只是抱着她,任凭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衫。等到泠然哭累了,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给泠然抹了抹眼泪,“真是大姑娘了,长大了。”   “玦哥哥,你这几年,过得可好?”   “粗茶淡饭倒也想透了很多东西,这几年,你倒是受苦了。”楚玦的手轻轻地滑过泠然的脸庞,她脸上的伤疤虽然好了,却仍然有淡淡的粉红色。   “没有……”   “你要是不想嫁人,我带你走好不好?”楚玦愣了半晌,突然说道。   “玦哥哥……我……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父亲,你还有楚玉都会有危险。”泠然转手拿了一封信给楚玦,“这两天景亲王出去了,等他回来,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好吗?”   楚玦接过信,“你要去哪儿?”   “我……”泠然一哽咽,“我得进宫去了,父皇让我进宫去,他说要在宫里把我嫁出去。”说完,泠然便转身出了房门,只留下楚玦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   泠然大婚的日子定的是三天之后,想是昭帝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又把李景遣了出去,泠然坐在梨宥宫里苦笑,原来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昭帝。   “公主殿下,四皇子在外面求见。”一个小宫女进来通报。   “不见。”   “四皇子殿下说,他有景亲王的消息。”   泠然一愣,但还是回道,“不见。”   “四皇子殿下说,是景亲王遇袭的消息。”   泠然咬了咬下嘴唇,她知道李宸是在骗自己,想让自己着急见他一面,“你让他有什么话就和你说吧,我不见。”   小宫女见没有办法,只得退了出去,过了半晌又走了进来,“四皇子殿下说,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吗?”   “没有。”   “四皇子殿下说,他知道你是有苦衷的,说出来大家可以一起解决。他也去问过皇上了,只是皇上说是你同意了的,但是他不相信。”   “我没有苦衷,的却也是自己同意了的。”   小宫女叹了一口气,又转身出去回话。   泠然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发呆,身边是一块已经破碎了的砚台。那天,他就是在那张床前面为自己挡下了南宫涵的泼辣,他也曾日日夜夜在自己身旁照顾着自己,他也曾背着自己从龙家村走了很远的路,他也曾说要陪自己到海角天涯。但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当初,什么都不可能了。   这三天,对泠然来说是千般万般的难熬,每天都有人来找她——楚文秦,楚玦,楚玉,李宸,绿古,但是她都是不能见,她害怕只要自己一见,就忍不住哭出来。直到今天一大早,来了好多老嬷嬷,带着绫罗绸缎的大红喜服,开始一点点的给她上妆,穿衣,梳头。而她,就只是木木的看着前方,看着镜子里面那个自己看起来都陌生的楚泠然。   “公主殿下,四皇子有句话让我捎给你。”一个老嬷嬷凑上来轻轻地说道,“他说您大婚的消息他已经派人通知了景亲王,景亲王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让您千千万万的要撑住。”   泠然听了一惊,李景要回来,他回来能做什么?这个婚事是全部楚家人的命,谁能做什么?“你去告诉四皇子殿下,多谢他的一番好意,但是这婚事,是我自己想嫁的,别人谁也阻止不了。”   “快,新郎官来了!”外面有人喊道,有个老嬷嬷把喜帕披到泠然的头上,牵着她的手一步步的走向锦萃的花轿。   “起轿!”泠然只觉得全身随着轿子的晃动而颤颤巍巍的,明明是夏天了,却觉得冷。   婚礼的一步一步,就是被人牵拽着做一系列机械的动作,泠然都做完了,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此刻,大家都在做什么呢?楚家应该是在前面喝酒,李宸应该是一脸忿忿不平的表情,昭帝应该是很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布局,李景应该是……她想不出来他现在的表情,是无奈,是惶惑,还是愤怒?   一直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听见有人说新郎官来了,泠然才恍过神来。   “嘿嘿,项二哥你好福气啊,娶了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屋外有人调侃道,应该是闹洞房的人了吧。   “可不就是,早就看见这位清月公主的美貌了。”   男子的脚步声压着酒意向自己走过来,泠然垂目看见他黑色的布靴,突然觉得很紧张,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这时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喊了一声,“着火了着火了!客房边上着火了!快来救火了!”男子的脚步一顿,旋即往外走去,泠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人的呼声越来越小,泠然觉得屋子里面开始滚烟,正要站起身来出去看看的时候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新娘子今天好漂亮,让我掀了盖头来看看。”   泠然的眼前接着一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看着面前的男子惊讶地问道。   救起   泠然看着自己面前挑眉浅笑的男子,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大婚,我不来看看怎么行呢?却没想到比新郎官还快一点,拔了个头筹,先掀了新娘子的盖头。”男子长身玉立,面容秀雅,只是嘴角处的一抹疤痕显的有些邪气,一袭玄色轻袍更是显得出脱尘世。   “胡英大哥,有没有人看见你?你这样子来,被人看见就糟了。”泠然醒过神来,着急的问道。   南宫胡英见她首先关心的是自己的安危,微微一笑道,“无妨,现在前厅后厅都起了大火,大家都在忙着救火,哪里有人管得上我。”他伸手拉起泠然,“怎么,我看你这大婚结的可不是十分舒心啊。”   泠然摇头苦笑,推了推他道,“你快些走吧,见到了就好了,京城里不比孟地,项柏他们都是认识你的。”   “我带你走,你走不走?”南宫胡英不走反问。   “我不能走。”   “难道你是真的看上了项赫?我千里迢迢把你送到了景亲王手里,要不是他,我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放手的。”   “我……”   “噢噢,我知道了。”南宫胡英连声叹道,面色多有不悦,“又是为了楚家吧?真是一人为官,全家典押啊。”   “你快些走吧,不然一会儿火扑灭了,项赫就回来了。”泠然又推了推他。   “项赫?莫不是刚才出门的那位一身红衣,已经醉眼迷离了的公子哥吧?我看他姿容平平,人品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有些奴颜婢膝啊。”南宫胡英语带嘲讽。   “我……我还没有见过他呢。”泠然垂下了眼帘,“并不知道他的模样。”   “哦,那可好了,省的污了你的眼。”   “今日见不着,明日还是会见的。”   “哦?”南宫胡英斜睨一眼泠然,“只怕他是今天污不了你的眼,明天也污不了你的眼,之后的千千万万日也污不了了。”   泠然听他话音中带有杀意,连忙抬头看他,只见南宫胡英一脸戏谑,“他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我想进屋子来,他不让。我便一剑下去要了他的命而已。”   泠然见他说话轻描淡写,但却已经把项赫斩于剑下,“他死了?”   “恩,是啊,我一想到他以后会日日夜夜的待在你的身边,不知怎的,心里便十分的不舒服。本来想只是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扔进火里的,结果下手重了,他功夫又不敌,就一命呜呼了。”   “这火是你放的?”   “不是,是红姨放的。”   “那……那外面喝酒的人呢?楚府的人呢?”泠然着急的问。   “哦,来的客人们一见大事不好就都脚底抹油了,楚玦非要进来看看你的安危,却被项府的人拦在外面了。”   “那……四皇子和皇上呢?”   “皇上今天晚上突然身体不适,二皇子和四皇子都在他身边伺候着呢。至于景亲王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他不知为何,没有接到李德成大将军就突然动身往回来了,想必也是因为这场大婚吧。”南宫胡英左手拉着泠然,右手轻轻一拖,便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我看今天晚上,凡事就都有个了断了,我们不如到近一点的地方,也好看个清楚。”   “什么近一点的地方?”泠然不解。   这时只听见外面有一声呼哨响起,南宫胡英冲着怀里的泠然微微一笑,“这回好了,项柏这个老儿死有余辜,项府从此没有别人,这场婚事也只能作罢。不是你不嫁,而是嫁不了。我们可以走了。”说完,便疾走几步,冲出房间。   泠然只见外面本来庭庭落落的房间都已经陷入一片火海,身边有一个美艳女子穿着玄色衣服持剑走来,一头青丝随风乱舞,真真是如同魔刹一般。“这是……”   “这是红姨啊,你不认得了?”南宫胡英答道,又转头对那女子说,“都了结了?”   “哼。”女子轻哼一声,“项柏这老儿竟敢伤害公子,我早就想来杀了他了,今天正好趁着大好的机会,如何能放过?”她又瞥了一眼南宫胡英怀里紧蹙眉头的泠然,说道,“我叫浮锦,之前是用了易容之术打扮成了中年女子的样子,也就是红姨。”   “红姨?可是红姨不会说话,红姨没有舌头啊。”   “你真是少见多怪,没听说过腹语吗?”女子接着冲南宫胡英行了个请,“公子,我们得快点走,一会儿火就大了。”   “恩。”南宫胡英应了一声,抱着泠然飞身纵出院落。外面早已经有两匹马在等候,南宫胡英抱着泠然上马,“如何?我们接着就去皇帝老儿那里看看。”说完,一喝马,带着泠然和浮锦冲向了皇宫。   “皇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泠然提醒道。   “项柏家里也不是随便进的。”南宫胡英俯身喝住马,又道,“浮锦,你先去看看宫里的情况,我在这儿附近等你。”   “是。”浮锦一夹马肚,飞驰而去。   “多谢你来救我。”泠然回头看项府的地方一片火海,烟尘滚滚浓烟阵阵,虽然知道南宫胡英是为了永绝后患,但心里也是觉得十分难受。   “只是相报那日你的救命之恩。”南宫胡英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轻巧的回答。   “今夜为什么是决断之日?”泠然又问。   “哦,三个月前太医就已经看出昭帝的病况不甚乐观,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所以他才在最近做了一系列的事情,包括给你还有四皇子指婚。今天晚上,他本来也是应该给足了楚家还有项家面子来参加你们的大婚的,毕竟他是你的父皇。但是他没来,就足以证明他的身子已经不行了。如果是平时的昏厥,那么大可不必把李德和李宸都叫到宫里去,他现在是生怕自己一个意外,到时候京城里的状况控制不了。”南宫胡英侃侃而谈,泠然见他对京中情况如此了解,只是觉得匪夷所思。   过了半晌,就听见前面有笃笃的马蹄声,浮锦驾马回来,“昭帝驾崩了。”   “什么?!”泠然猛地坐直,几天前还在逼迫自己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我前两天看着还是好好的。”   浮锦摇了摇头,“现在二皇子和四皇子都在宫中听旨。我回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有人朝宫外报信,只怕他们都要有行动了。”   泠然想了想,又问浮锦,“听什么旨?旨意是什么?”   “得传国玉玺者,得天下。”   “传国玉玺,那不是早就失传了吗?”泠然疑惑道,“如果几个人都没有找到传国玉玺,那皇位岂不是一直悬而未决吗?”   “已经有了,在四皇子李宸手里。太师楚文秦和大行台尚书令绿槐已经宣旨奉四皇子李宸为新帝。”   南宫胡英点了点头,又看向泠然,“你不要为你的景亲王做些什么吗?”   泠然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这时便听见阵阵马蹄声向城东去了。   “是大皇子的人。”南宫胡英说道。“南宫瑾的兵马大多聚集在西侧,看这样子,大皇子是站在二皇子一遍了。两人想左右夹击皇城,趁着旨意未及诏告天下拱李德登上宝座啊。”   泠然心想,如果昭帝的安排没有错误的话,那么至少丰谷尾将军是李宸这一边的,但是能支撑多久,却也不是很清楚。李景又在回来的路上,李德成虽然是李宸的人,却也不能那么快赶来,那么……她抬头看南宫胡英,“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南宫胡英一挑眉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希望谁坐上皇位?”泠然知道他虽然被南宫瑾追杀,但是骨子里仍然流的是南宫家的血,故有此一问。   南宫胡英略一沉吟,“李宸。”   “为什么?你不是恨他吗?”   “我恨他,但是我也不想假于他人之手报仇。”   “那么好,今天晚上我们携手,让四皇子登上皇位。”泠然斩钉截铁的说道。   “哦?你有什么办法?”   “项柏今夜出事,南宫瑾痛失一臂,现在你只要去东面稳住大皇子便是。依照南宫瑾的个性,他应该不会把你还生存的事情告诉大皇子知道,你要是出现,他必定相信你是来为南宫瑾传话的。拖的了一时就好,我去找丰谷尾大将军,让他兵分两路,一路去西面压制南宫瑾,一路去皇宫压制乱党。至于浮锦姑娘,就拜托你速速的去请景亲王和李德成大将军来京,一定要快,万万不可延误了战机。”泠然一气呵成,南宫胡英听了只是微笑的点了点头。   “不行!公子此去十分危险,我要和公子一起去!”浮锦反驳道。   “你是万万不能去的,夺嫡大事,他身边岂能有一个女子做伴?让人看了恐怕起疑。”   “浮锦你不用担心,就按照清月公主的意思做吧。”南宫胡英挥了挥手,挡住了浮锦又要冒出来的话头,“事成之后,我们仍然是老地方见。”   “又要多谢你了。”泠然冲他行了个礼。   “这件事情之后,我们恐怕是难以见面了,就以今日之事,作为永别的契机如何?”淡淡月光下,南宫胡英脸上现出一丝邪气,好似要舔食人心的妖魔一般,为了这场即将上演的夺嫡大战,已经躁动不安了。   “好。”泠然答应道。   宫变   三人说好之后,泠然便欲跳下马来,往丰谷尾所在的府邸跑去。南宫胡英在她身后手上用劲,把她按在马上,说道,“丰谷尾现在不在府邸,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这般凶险的局面,但凡有些心思的人,都是日日夜夜的守在军里不会回家的。刚才你那般聪明,到了这时候,怎么又糊涂了?”   泠然知道他说的有理,只得道,“我一时着急,竟然忘了。”   “我先把你送去丰谷尾那里,再去李晟那儿。不然我的速度太快,在他眼里也不是那么轻易相信的。”南宫胡英脚下一夹马肚,两人一马便飞驰出去。   “你倒是不紧不慢。”泠然对他说道,“这些,是不是你都早就算好了?”   南宫胡英不理会她言语中的暗讽,只微微笑道,“我又不是昭帝,什么事情都掐算的清楚。何况就算是他算了,最后不也是遗漏了你这个不听话的公主还有那个为情宁愿抛弃皇位的景亲王吗?我只不过是看一步行一步罢了,论起机关百出,我可是不如朝中诸位大臣。”   泠然低叹一声,“世间种种,都是一个网劫,如能脱离此网,才算是真正的活上了一回。”   “听你这么说,怎么有一种想要遁入空门的感觉?”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累了。这次结束之后,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离开这里。”   “和景亲王一起?”   “恩。”   “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南宫胡英幽幽一句。   “为什么?”   “如果新上位的是李德,自然不会轻易放你们走。如果是李宸,李景也不会随随便便的在天下局势未稳之前离开。”   泠然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今后之事,行起来会比之前容易很多。”   南宫胡英冷冷一笑,“人若是登上皇位,就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了。到时候只怕以你的身份,还是处处堪忧啊。”泠然还欲说些什么,却已经到了丰谷尾大营之外。泠然翻身下马,南宫胡英笑道,“不过也好,我就祝你今后如愿以偿事事顺利吧。”说完,转身策马而行,只留下玄虚的背影,渐渐地消散在夜色里。   泠然正了正神,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   “谁?!”答应外面自然有卫兵把守,泠然见这里一切无恙,知道宫里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出来。   “我是越奴清月公主楚泠然,特来给丰将军带话!”泠然喝足底气说道。   卫兵走上前来一看,只见眼前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一身的红装十分扎眼,气质凛然,心中便相信了几分,再想只有她一个弱女子前来,就算是心怀不轨也难成气候,便说道,“那你跟着我来吧。”   泠然跟在他身后,左拐右拐的到了丰谷尾的营帐前,“丰将军!”她掀开帘子,迈步进去。   丰谷尾见她之后随即一愣,“这不是清月公主吗?今夜不应该是你的大婚之日吗?为何来到我的军营里?”   “丰将军”,泠然早已经把身上的诸多大婚琐物除去,现在只是一身宽大的红衣,她往前迈了两步,因为事态紧急,她已经不能寒暄,而是尽快的说给丰谷尾听,“昭帝已经驾崩了,现在南宫瑾并同大皇子正在京城东西两侧调集兵马,打算逼宫辅佐二皇子接位。我已经找人去阻挠大皇子,景亲王不在京中,三皇子孤助无援,还请丰将军调遣一部分兵卒去皇宫保卫,另一部分去西侧压制南宫瑾。能有多久便是多久。景亲王和李德成大将军也在回京的路上。”   丰谷尾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在想她的话是否可信,千万不要是什么计谋才是。这是有个小兵卒冲了进来,连身说道,“京中大变!三皇子说请丰谷尾大将军按原计划实行。”   丰谷尾猛地向前跨了两步,“结兵!”只听门外号角声大起,脚步声凌乱。丰谷尾又向泠然行了个礼,“多谢公主殿下前来带话,我这就去西面,不知公主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去皇宫!”泠然未及深思便回答道。   “好!”丰谷尾一击掌,从往外面来了一个方脸武将,“廉宁,你带三百骑士兵去宫殿保护新皇登基!保护好清月公主,听其差遣!”   “是!”廉宁回道。泠然见他可以单独领兵,自知是丰谷尾的心腹,便冲丰谷尾略一行礼,转身而去。   到了皇宫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围住,大声的冲着廉宁和泠然呼喝,“是谁?!深夜竟敢擅闯皇宫?!”   泠然往前一驱马,“我是越奴清月公主,父皇召我觐见,你们快快让开!”   “不行!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今天这路我也是不能让的!”   廉宁在泠然身后大声呼喝,“陈浩!你自己就是禁军了吗?什么时候也轮的到你来守宫殿?!来人,给我把他拿下!”说完,身后便窜出几个兵卒,和陈浩动起了手。廉宁又侧头对泠然说,“这人是南宫瑾的部下,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不过还好,我们人也多些,制服他们不在话下。公主请继续和我往前。”   泠然点了点头,策马向前。她长驱直入到了卧锄宫,这里是昭帝就寝的地方,果然是一片灯火通明。门外却是一片寂静,更显得屋内人心涌动。   “三妹!你怎么来了?!”她前脚刚走进门,李德和李宸便脸上一惊,李宸的脸上更是流露出些欣喜和担忧。   “泠儿……清月公主今夜不是大婚吗?”一侧的楚文秦见她进来,眉头微蹙。   “项府出了意外,大婚未成。”泠然一边解释,一边环视殿内。只见昭帝躺在龙床上阖闭双眼,面色开始微微泛青,想来确实已经离世。李德和李宸跪在一旁,楚文秦,绿槐和南宫瑾却站在一侧,好像在争执些什么。一听泠然说项府出了意外,南宫瑾脸色一阵阴沉。   “意外?”楚文秦又问,“什么意外能阻挠大婚?”   “火灾,项柏项大人和项二公子项赫都没有逃出来。”泠然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众人脸上却都是一片惊讶。   身后廉宁赶上,他在泠然身后轻轻地说了几句,泠然点了定头,又低声回了两句,他便退下了。   “父皇驾崩了?”泠然问道。   “是。”绿槐在一旁答道。   “新君是谁?”泠然态度强硬,众人皆是一惊。   “先皇圣旨,得传国玉玺者得天下。四皇子刚才奉上的正是丢失多年的传国玉玺,新君便应该是四皇子殿下了。”绿槐答道。   “胡说八道!那传国玉玺明明是假的!何况以物辨人,实非明道!”南宫瑾在一旁呼喝道。   “此圣旨是父皇下的?”泠然并不理南宫瑾,而是继续问绿槐。   “正是。”   “那便是先帝遗命!不得忤逆!”泠然朗声说道,眼神扫过南宫瑾,见他一脸的愤愤。   “那也未必!”南宫瑾脸上泛出一丝冷笑,“知道先帝遗诏的人有几个?以后若是都没有了,又有谁来作证?”   听他这么说便是要抢先杀人灭口,楚文秦和绿槐脸上都流露出愤恨的表情,泠然却不以为然,淡淡笑道,“先帝尸骨未寒,尚未下葬,你便在他的身边说这样的大逆不道之话,实在是让人心寒啊!”   “哼!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敢在这里和老夫呼喝!”南宫瑾见她半路横□来,早已十分不满,何况她曾多次坏了自己大事。   “我是什么身份,你应该心知肚明,我的名字早就刻进了皇家的玉碟,哪里轮得到你来斥责!”   “你!”南宫瑾见她这副样子,早已杀心大起,“来人啊!给我把这个不忠不孝忤逆犯上的女人拖出去!”   泠然往前逼近两步,目光如炬,“我何处不忠不孝污泥犯上?!就凭你也敢直呼我?!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   南宫瑾等了半天未曾有人进来,心知不对,一双眼睛看向泠然,“你……你你你……外面那些兵卒呢?!”   “你方才见到廉宁平安进来又出去,不觉得奇怪吗?”泠然冷笑,“你的那些不中用的兵卒,早已经被我们制服了。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楚文秦等人眼中闪出惊喜的光芒,他们正愁在这深宫当中无人接应,无法传达皇意,此刻便是有了机会,连忙宣读圣旨。李宸结果传国玉玺,正欲谢恩,这时众人眼前一阵光明,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等到强光散尽,几个人看向眼前,却发现李德,南宫瑾,连同手中的传国玉玺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刚才强光闪烁之时,泠然只觉得有个人走到自己身旁,塞给她一张字条,此刻她打开字条,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此等公主,真是让人欲罢不能。此等好戏,实在不能轻易了事。若要传国玉玺,明日吴子崖上兵戈相见。”泠然一跺脚,心中暗暗嘲讽自己轻易相信别人,这字迹明明就是南宫胡英的。他既然想让李宸登上皇位,又何必来救人呢?还是他打算明日借机杀掉李宸?   “三妹。”李宸见她拿着一张字条发呆,连忙走上来问,“怎么了?”   泠然把手中字条递给他,李宸看了拧起眉头,“此人是谁?”   胡笳   李宸见到字条之后微微的蹙了眉头,他很少如此,就算是在越地险些身亡之时也只是一脸的舒朗,连嘴角都没抽一抽。而此刻,他看见这张字条,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许的敌意和不安。他看了看泠然,问道,“此人是谁?”   泠然见他看过纸条之后的表情,心里知道是瞒不住了,何况明日吴子崖上必得真相大白,只得低声说道,“是南宫胡英。”   “他还活着?”李宸的声色俱厉。   “恩。”泠然点了点头,“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以后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你现在……”她指了指李宸身后的绿槐和楚文秦,“你得接帝位了。”   李宸长呼了一口气,他见泠然一脸理屈的样子,实在是心中不忍再多责怪,“现在接帝位是不是太早了?我们明日还要在吴子崖上一决雌雄呢。”   “不早!”泠然猛的抬头,“明日早朝就要封帝,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新帝,这样南宫瑾他们就没有什么办法了。”   “父皇说帝位传给有传国玉玺的皇子,现在玉玺不在我手,名不正言不顺,何以继位?”他心中嗟呀,几个月来千算万算,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却偏偏被南宫胡英横插一脚功败垂成。明日在吴子崖上如果能顺利取回传国玉玺便罢了,如果取不回传国玉玺,只怕以前种种努力都会付了东流水。   “都是我不好”,泠然低下了头,“若不是我引来了南宫胡英,只怕一切都会很顺利。”   “不是你的错。”李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的说,“今夜你出现,已经是助我一臂之力了。”他又上下端详了泠然,突然笑道,“大婚当夜,你这家伙倒也命硬,把丈夫一家都克死了。”   泠然怒视他,气道,“什么叫做命硬克夫啊?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丈夫。”   “是是是,”李宸嘴角轻轻上扬,“但是你这么硬的命,谁想对你下手都是枉然,南宫瑾还陪了夫人又折兵。我看,只有我这命格更硬的人才能抗的住你,要是你不嫌弃,不如就跟了我算了。”   泠然见他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还如此嬉皮笑脸,抬腿便冲着他的脚踩了下去,“我让你拿我开心!”   李宸敛住笑容,转身对绿槐和楚文秦说,“两位大人,今晚实在是有劳了,夺得传国玉玺者已经约我明日去吴子崖上,劳烦两位再多等一日了。”   “殿下,只怕明日是个埋伏。”楚文秦回道。   “不怕,夺得传国玉玺的这个人,也算是我的老相识了。他要是有心,直接把玉玺交给二哥便是,又何必多此一举。”李宸成竹在胸的回答道。   “殿下……”门口有个侍卫进门行礼,“李德成大将军已经在宫外候着了,景亲王殿下说是有事要先走一趟,一会儿才能来。”   李宸点了点头,“快快让李德成大将军进来。”说完,他又转头对泠然说,“三哥怕是要先去项府走一遭了,等到他见到满目疮痍不知道是何感想呢。”   “我去找他!”泠然生怕李景见到项府惨状,以为自己也已经遭遇不幸,心里十分着急。   “不用。”李宸按住她的肩头,“三哥见到那个样子,定然以为是我下的手,不一会儿就会来找我们了。”   他话刚说完,就听见外面又有一个人传话,“景亲王殿下正在宫外。”   李宸冲泠然挑了挑眉毛,笑道,“快请。”   门口率先而入的是端武非凡的李德成,从离开赤乌族到现在已经一年了,他却丝毫没有任何的变化。有的时候,泠然看他的模样,总也不觉得他是个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武将,而像是俊逸的文官,只是眉目之中有股压迫人的气焰在吞吐着。虽然如此,泠然却始终不能忘记他抽刀砍掉礼科莫刹胳膊的一瞬,那种邪气和果断,每次回想起来,都让她觉得有些害怕。   “四皇子殿下,清月公主,楚大人,绿大人。”他一进来,先是冲着众人行礼。   李宸冲他爽朗一笑,伸手去扶他,“这一路上来的可是艰辛?路远道长的,我本来和母妃说不用大将军来了,结果她非是担心。”   “保护皇子殿下是下官在多年前立的誓言,就算是没有召见,京中如此大事,我也是要回来的。”李德成毕恭毕敬的答道。泠然心里觉得奇怪,李德成多年前立下保护李宸的誓言,又好似和德妃有什么关系。她正想着,李德成又对她说,“今日难道是清月公主大婚?一身红妆,不知许配的是哪位年轻才俊,才能配的上公主殿下。”   泠然无奈的摇了摇头,“项家的二公子,项赫。”   李德成蹙了蹙眉,“可惜了。”   李宸在一旁搭腔道,“只可惜我这妹子太好了,他项家无福消受。”   “哦?”   “今夜项家大火,”李宸的表情明明是高兴的,却非要做出一副叹息的表情,“唉,可惜了项柏为官多年,我倒也真是喜欢他的一些手段,但终究是逃不过天灾人祸啊。”   泠然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心中一乐。   “四弟。”李景迈进大殿,一双眼睛见到泠然,本来的焦急瞬时平稳了下来。   “三哥。”李宸迎了上去,指了指一旁的泠然,“喏,人还好好的呢。”   李景微笑,又问,“进展如何?”李宸把手中字条递给李景,李景脸色沉了下来,“这字……莫非是南宫胡英?”   “三哥如何知道?”   李景顿了顿,便把在孟地的一系列事情告诉给了李宸,之前说的无一不是省去了南宫胡英,现在才说道那个救助泠然的世外高人便是他了。而自己也是看过他在孟地给自己留下的字条才对这人的笔迹有所了解。“今夜项府之事可是你派人做的?”李景又问。   “自然不是,我是□乏术,三妹又不让我管。再说了,我也下不了这么重的手啊。啧啧,不知道他项柏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何许人也,竟然殒命于此。”李宸看了看泠然,问道,“今夜项府着火之事,你可知道是谁的手笔?”   泠然把南宫胡英和浮锦两人把自己救出来,并且三人各自安排的任务告诉给了几个人听。几人听了皆是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李景说,“怪不得刚才有位女子十分蛮横的说,要让我们加快脚程,其实当时已经离京不远了。”   “如此说来南宫胡英的举止实在是奇怪,他既然希望我登上皇位,为何又助二哥和南宫瑾逃脱呢?”李宸不解。   “大概是希望你们鹤蚌相争之时,挫了你的羽翼,再行报仇。”李景答道。   “可是刚才的情形,他只要下手,我也是一命呜呼了。”李宸继续说道。   泠然想了想,插嘴说道,“我想是南宫胡英心里的仇人还有一个,那便是南宫瑾,他大概想借你之力出去南宫瑾,然后再行对你报仇。不然普天之下,就没有人是南宫瑾的敌手了。”   听她一语道破,几人皆是豁然开朗,点了点头。   “吴子崖上地势凶险又窄小突兀,恐怕带不了多少兵卒,唯一的就是让兵卒守住四周,然后带上几名亲卫去了。”李景沉吟片刻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南宫胡英此举敌我难分,到时候不知道他帮谁,要先防范着此人才是。”李宸想了一想,“如此便要劳烦李大将军和三哥陪我走上一趟了,再带上几个应手的兵卒侍卫,丰谷尾大将军和楚大人,绿大人要在京中稳住局势。”   “我也和你一起去。”泠然在一旁说道。   “你不能去!”李景阻止道。   “我……”泠然担心他的安危,何况自己自从大婚到夺帝位,一晚上都是惊心动魄的,此刻是再也不想离开李景一步了。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又是分离。“南宫胡英不会对我下杀手,二哥也是,我去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李宸点了点头,“三妹说的没错,到时候还可以牵制敌人的精力。”   泠然见李景还在犹豫,便走到他的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李景低下头,泠然在他的耳边说道,“我心里总是忐忑,不想见不到你。”   李景嘴角上扬,轻声道,“好,但是你在远远看着就好,千万不要上来动手,你的那三脚猫的功夫,上来也只会添乱。”   “我知道。”   几个人商议好,李宸吩咐廉宁去向丰谷尾报告,自己则拜托楚文秦和绿槐把昭帝驾崩一事瞒住一日,稳住朝中众臣。等到天微微破晓的时候,自己则带着几个亲随和李景,泠然,李德成往吴子崖去了。   那吴子崖是京中的一片突兀之地,原本平平坦坦的京城却不知怎的,有这么一出耸入云端的高崖,四处皆是断壁滑石,下面环绕的是波涛汹涌的慕澈河。此地风景极佳,平时玩乐观景实属胜地,但若是打起仗来,一个不小心便容易滚下悬崖。落崖的人,就算是武功再高强也无济于事。南宫胡英选了这个地点,便是存心让双方打个天翻地覆,赢者为王败者为寇,输了的人只怕是尸骨无存,从此湮灭于世,倒也是个干净的解决方法。   离泪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夏天,泠然却觉得今天格外的冷,甚至有种嗜骨的严寒通过她的肢体向心口蔓延。李景回头看她有些苍白的面色,放缓了脚步,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吴子崖。泠然第一次从这双手上感觉到了温暖,抬头看他,他也在看着自己,眼眸像星光一般灼灼发烫。他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拉着自己的手,泠然没有丝毫的害羞,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的手握的紧紧的,以后不管再发生什么,自己也不要和他分开了。   吴子崖上清风阵阵,从这里俯瞰整个京城,竟然如同玩偶的街市,宁静中透露着一股不真实。李宸踏上来的第一眼,就已经看到了席地而坐的南宫胡英,他倒是不慌不忙,见到李宸之后眼神里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冲着泠然微微一笑。就只是这一笑,邪魅如同转瞬即逝的红色霜花,融化在空气里,缠绵了整个吴子崖。   他身边不远站着的是一脸愤恨的南宫瑾和面色冷淡的李德,原来人在最后的时刻是会把自己脸上的面具卸下去的。李德平时的温润谦和,南宫瑾善舞的八面玲珑,都化作了一股冷意,赤喇喇的向着几人袭来。   啪啪啪三声,南宫胡英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好了,角儿们都来了,我们该唱戏了。舞台是什么,就是这脚下的山川城郭,赌注是什么,便是双方的命了。”他突然仰头大笑,“以你们几人之命,换回我全族的泄愤,你们应当满意才是。”他轻轻的向前走了两步,冲着当年南宫怀全族被斩首的方向轻声说道,“默儿妹妹,今天哥哥在这里给你报仇了。你可要睁大了眼睛看个清楚啊。”他说话的语气又和昨晚不一样了,如同鬼魅的举止,更令人听了他的话之后觉得毛骨悚然。   “南宫胡英,你就不怕我现在就上去杀了你?!”李德成在李宸身后怒吼道。   “怕?”他转过身来,“我所有的恐惧都在听说我家人被灭族之后就没有了。何况……”他眯了眯眼睛,“你们还不是在等着我交出传国玉玺吗?杀了我,又要你们仔细的去奔波寻找了。”   “你……”李德成被他气的语结,只在一旁问道,“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南宫胡英从地上随手拔起一根小草,又席地而坐,自有一番风骨,“还不就是看着你们两败俱伤,拼个你死我活吗?这么好的戏,我不好好的引导,你们怎么做的出来?”泠然听他说话的语气,说然是不紧不慢,但却句句吞吐着杀气,浸的她寒气直往胳膊里钻。她一直看不破南宫胡英,那个救自己出来的他,那个温文谦和的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他,那个为保护自己身受重伤的他,那个昨夜来劫婚场的他,还有现在自己面前这个睥睨众生的他,到底哪一个才是他,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真心?   “别害怕。”李景握了握泠然的手,“他不会伤你。”   泠然点了点头,她不怕南宫胡英伤自己,她怕的是他伤了李景,“景哥哥,你也要小心。”   南宫瑾见泠然也跟了来,便低声冲身后的几人吩咐了几句,李德听了脸上稍有变色。李景见状了然,他们定然是想在厮杀当中趁乱把泠然劫下,然后来威胁自己和李宸。他轻轻拍了拍泠然的头,“你去南宫胡英那里。”   泠然抬头看他,“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   “傻瓜,一会儿小心拖了你四哥的后腿。”他斜眼看了看南宫瑾,放开一直紧紧握着泠然的手,“快去,这里只有他能护得你周全。”   泠然知道他的意思,她点点头,转身向南宫胡英走去。没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说道,“景哥哥,我们说好的,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两个一起走,我们要去越地。”   “恩。一起走。”李景冲她笑了笑。泠然得到了他的承诺,这才继续向南宫胡英走去。李景冲着南宫胡英略一行礼,他骄傲一生,除了昭帝从未曾对任何人低头,“南宫胡英,一会儿泠然就托你照顾了,反正你也是两不相帮,不是吗?”   南宫胡英见泠然走过来,起先诧异,但接着笑道,“景亲王殿下这是要我一句话呢?还是要我护着楚泠然呢?”   “都要。”李景沉声道。   “那好,这两件事情我就都应下来了。”说完,他便拉着泠然的衣袖靠在一旁的大石上,轻声说道,“怎么还不开始啊?再一会儿太阳就大了,生晒的人会发晕的。”语气轻薄寡淡,仿佛只是来戏台下观场戏,喝杯茶一般。   南宫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只见几人立刻窜上,向李宸等人猛攻,手上刀剑虎虎生风。李德成抢先一步挡住两人,身后几名亲随也应势而上。在众人的防护之下,李德和李宸在圈子中间打的难舍难分。泠然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儒雅的二皇子李德,竟然功夫和英气的李宸不相上下,只是在气焰上,李宸总是略赢了李德,但下手并不狠毒,反而剑剑留情,可见其内心实则不愿和自己的兄弟自相残杀。   “你看这些平时冠冕堂皇的皇子将军们,为了夺个帝位就像江湖上的莽汉打架一般,真是笑死人了。”南宫胡英看众人拼的有趣,自顾自的和泠然说道。   泠然不由得蹙眉,“本来是不用这样的,只要你交出传国玉玺,一切就都是原来的样子。”   “哦?原来的样子?我家人可以复活吗?”南宫瑾像是变了个人,泠然知道,在去孟地的路上好几次他也是这样,只要一提起家仇,便是一幅嗜血的样子。   “死者不能复生,你又何必……”泠然无奈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直跟着在众人中舞剑的李景不肯放开。   “哼!难道这一句话就能解除我满腔的仇恨?!”南宫胡英冷声说道,“做错了事情就是做错了事情,不略施惩戒,他们怎么记得住?不然下次还会有第二个南宫怀,还会有第二个南宫胡英!”   泠然不语,她知道仅凭自己的几句话是怎么也打动不了南宫胡英的心的,他此刻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纵是别人有一千个道理,他也是一句都不肯听。   “你想知道传国玉玺在哪儿吗?”南宫胡英突然凑到她的耳旁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李宸赢了这场的话,我也会放过他,不再报仇。”   泠然猛的抬头,看见他眼睛里满满的溢的都是狡黠,她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是她刚要说话,就看见李景被两个人围攻的到了悬崖边。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站起身来就要往那边冲。   南宫胡英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去了,也只是扰乱他的心神而已,有害无益,你还是乖乖的呆在我的身边吧。”   “来人啊!”南宫瑾突然大喊一声,四面上来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伏着的弓箭手,一箭箭冲着李宸等人射去,众人都在忙于搏斗之中,哪有心神注意这些。   “喔唷,南宫老儿竟然使诈。”南宫胡英故作惊叹一声。但接着只觉得手里抓着一片衣袖飘了下来,他忙向前看去。只见泠然突然扑到李景身边,伸出右手,一只利箭从她的掌心猛的贯穿而过。射箭的人用的力气大,箭尾又不像平日里束了羽毛,一箭穿过,竟然在她的掌心留下了一个空洞,接着便是血流如注,瞬时间手上地上都洒满了鲜血。   原来泠然在远处看得清楚,她见有人举弓射向李景,而他却是背心朝着这个方向,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她想也没想,便飞扑过去替李景挡箭,本来南宫胡英拽着她的衣袖,此刻也被她硬生生的撕裂了。这一箭根本就是射透了掌心的骨头和筋肉,她只觉得手里一阵剧痛。但是还好,她看见因为她阻挡了来势,那箭碰到李景的身子就落下来了。   “泠然!”吴子崖上传来了四个男人的呼喊。李景转身扶住她,李宸和李德竟然同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南宫胡英一个箭步冲上去,挥剑把那射箭的几人都刺透了心窝。   “景哥哥,没事,我很好。”泠然见之前围攻李景的两个人手下刀势越来越凶猛,强撑着力气站了起来,冲他微微一笑。但只是这微微一笑,她的脸色便苍白如纸。李景一手护着泠然,一手招架面前两个猛将,早已吃力,一个失足,竟然滑下了悬崖。   “景哥哥!”泠然伸手去拉他,却用的是已经受伤的右手。鲜血只一瞬间就沿着泠然的手滑满了李景的整个右臂,温暖的,带着她的体温,一滴一滴的坠下了悬崖。   吴子崖周边的悬崖可以说是平如镜面,没有丝毫的落脚点,李景全靠泠然一人之力往上拉扯。他见身后两人正要冲泠然下手,一剑飞扔出去,击中一人胸口,另外一个人也被李宸扔来的利剑击中,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放手!”李景低声喝道,他已经看出来泠然在一点点的下滑,她承受不了他的体重。   “我不要!”泠然也是一口回绝,紧紧的咬着下嘴唇忍耐着手掌传来的剧痛。   “你的手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没有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泠然眼中划过一滴泪水。   李景知道她现在全凭意志握住自己的手,她自己的手掌已经重创成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力气来拉扯自己,“楚泠然,放手!”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不要!你说结束之后我们一起走的!”泠然的血一直在流,她眼前早已经一片恍惚,越是用力,血流的越快,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从掌心开始在慢慢的分裂,嘴唇上也因为用力过度而被咬的渗出了鲜血。但是让她放手,却是比这一切都更加痛楚。   “南宫胡英!你快把她带走!”泠然的腹部已经悬空,只要再多一份力,她就会和自己一起掉下这万丈深渊。李景慢慢的,一根一根的,把自己的手指从她的手中抽走。先是拇指,接着是食指,然后是中指……   “不要,景哥哥不要。”泠然的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流,“没有你,这世界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你不是说要陪我到天涯海角吗?你不是说结发如结心,要一直在我身边吗?你不是说要一起和我去越地看爹爹妈妈吗?你说谎说谎说谎!你不准放手,不准丢下我一个人!”   李景抽开两人手上的最后一丝牵绊,开始向下坠去。他冲她笑了,这是他从生下来到现在笑的最好看的一次,却也只是转瞬即逝,慢慢的飘远了。泠然伸出双手手足无措地想去抓他,却只拂到了一角飞扬的衣袖。她此刻也脱离了悬崖,却又突然被一个臂弯给救了回来。   南宫胡英皱着眉头的看着泠然一手的血,看着她冲着悬崖奋不顾身的想要挣脱,接着就是一记手刀砍在了她的后颈。   “放下你们的武器!”吴子崖上突然有人打破了一片寂静,只见李德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目瞪口呆的李德面前,用刀架住了他的脖子。   落音   恍惚之中,只觉得右手手掌很疼,然后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下去。周围萦绕的是安眠的熏香,一丝丝一缕缕直达心肺。泠然四处看了看,一片混沌,只有微微的深蓝色在周围流淌,她紧紧的抱着双腿,缩成一点点,好像又回到了母体一样安恬,什么都不用多想。   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身影,穿着素净的青涩袍子,男子面如冠玉,身如拔竹,一尘不染,气宇轩昂的站在她的面前,伸出一只手给她,“泠然,我来带你走。”   他是谁?泠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应该要伸手,应该要紧紧抓住他,应该相信他。她伸出手,刚刚碰触到男子的指尖,那身影便如同青烟一般消失了,只留下她伸出去突兀的手和指尖冰凉的触感。   手掌不痛了,心痛。   撕心裂肺的,像是硬生生的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没有东西可以填补,只留下一个虚空的洞,从里向外吞噬着整个身体。   “泠然!泠然!”看见躺在床上的泠然睫毛扇了扇,李宸低声喊道,“快!叫太医来!”   “是,陛下。”一旁的宫女应道。   泠然慢慢的睁开眼睛,很久了,在梦里都听见有人一遍遍的呼喊她的名字,泠然泠然的,好似有千般的缠绵和内疚。她张开嘴,喃喃的叫了一声,“四哥。”   “恩恩。”李宸见她醒了心里便放下一块大石,本来太医说公主内心血气蕴结,不是不醒,而是不想醒。但是如果她不醒,那药物食物也没有办法吃下去,如此已经三天三夜了。他知道她是因为李景坠崖而心伤,她被南宫胡英手刀致晕之后,很快就醒了,整个人拼了命的往悬崖边去,力气大的骇人,那凄惨的哭声和着鲜血看的在场的人都心里不忍。李宸伸出手去摸了摸泠然的头,“我在这儿。”还好,她醒来之后还知道自己是谁,本来以为她一定会哭闹的。但是泠然的眼神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看不到,比起她哭闹,这更让李宸揪心。   “我渴了。”她低声说。   “恩,我这就给你倒水。”他站起身来,从一旁倒了一茶杯的水,慢慢的把她扶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喂着她喝。   “四哥,你现在是皇上了吗?”泠然的声音很小,气息微弱,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更是消瘦,让人看着可怜。   “恩。”李宸点了点头,那日李德成胁迫李德,自己自然是得了胜,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搭上了李景的一条性命。   “那二哥和南宫瑾呢?”   “二哥在他的府里,南宫瑾……”李宸停了停,“已经被押往西侧放逐了。”   留着李德不杀,只是软禁,已经是李宸天大的恩德了,至于南宫瑾也是罪有应得,是他把这一切弄的一团糟。泠然点了点头,“皇上,我使不上力气,想拜你,但是拜不了……”   “不必,你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以后不用叫我皇上陛下什么的,还是叫我四哥,听见了吗?”李宸的话语十分温柔。   “恩。”泠然四处看了看,没有那个骄傲的身影。是啊,如果他还在,怎么会不来看自己。她垂下头,冲着李宸拉扯出一丝微笑,“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李宸看见她的表情心里觉得难受,每次她都是这样,生怕旁边的人不舒服,所以都会强迫自己笑,“等一会儿,太医一会儿就到,让他先看看。”   “恩。”泠然也不忤逆,安静的坐在床上,也不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太医来了,给泠然把了脉,又细心的给她换了手上的药,摇了摇头叹道,“这手,如果能好好养着,就没什么大碍,只是疤痕是少不了了,手劲儿也恢复不到当初的样子,两年都不能沾凉水。其它的只是服了药,好好养着就可以了。千万别想太多,尤其是劳心伤神的事情。”   李宸点了点头,让人把太医领了下去,又回头对泠然说,“你听清楚刚才太医的话了,不要想些有的没的。现在是我说了算,以前的难处,就都没了。楚家我也会好好的照顾。你的越地我也给你留着,楚玦还是去当越地令,孟地当时是父皇想给……我现在也给了你。”他说到李景的时候,生怕泠然难受,就跳了过去。   “我想出去走走。”泠然忽然说了一句。   李宸一愣,“你想去哪儿?”   “越地也好,孟地也好,我想出去走走。”   “也好,等你手上的伤好了,我就让人带你出去走走。”   “我想自己去。”   李宸看着眼前憔悴的泠然,知道她的心已经封闭了起来,李景走了,她很难再接受别人。自己可以等,可以关心她抚慰她宠溺她,可是她的心永远都在李景那里。本来以为,把她让给三哥才是对她最好,现在看来,不如当初搏上一搏,也许现在,她也不会这么难受了。“好。”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会答应。   “皇上”,门外有个内侍探头进来,“绿大人在满武阁求见。”   “恩,知道了。”   “你快去吧。”泠然轻轻地推了推他,自己的四哥,现在已经是皇上了。   李宸扶着她躺下,又看了她一会儿,说道,“那我去了,一会儿再来看你。”   泠然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宸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又留下泠然一个人,她刚才就知道,自己是在皇宫里,只是不是梨宥宫了,李宸怕她触景伤情,百般周到。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抬到自己的面前看了看,想攥紧,却一点力气都不上,一使劲儿,只会更疼。她想站起来走走,却没想到身子一软,从床上栽了下来。   “公主殿下。”门口冲进来一个小宫女,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着急的看着泠然,“公主殿下想要什么,奴婢给您拿就是了,您现在玉体尚未康健,不能勉强。”   泠然看着她的脸,比当初的石英好看多了,只是怯生生的,却满脸流露着关怀。“我没事,就是身子软。吓着你了吧。”   “公主殿下要是有个闪失,奴婢……就是死一百次也不够啊。”   “你扶我出去坐坐吧。”   “外面风大,怕公主伤了身子。”   “不怕,我身子挺硬朗的,很多次了,都死不了。”   “公主殿下千万别说死啊什么的,不吉利。”   泠然微微一笑,“说了很多次,想了很多次,不也还是好好的活下来了吗?”她伸出手去拍了拍小宫女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采秸。”   “采秸。扶我出去走走吧。”   “是。”采秸垂下头,扶着泠然往外挪了两步。   此刻李宸坐在满武阁里冷眼看着面前下跪的绿古。   “陛下,我知道此事不应该多提,但是先皇既然把小女许给陛下,陛下也应了,小女就……”绿槐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情,但是自家女儿的心思,他早已经看得一清二楚。绿古是喜欢李宸的,何况皇后一位,如果让自家的女儿坐了,那便是天大的机遇。   “先皇刚刚驾崩,全国举丧,这件事情过一阵子再说吧。”李宸冷淡的回答,没有任何的表情。   既然皇上这么说,绿槐也不能多做忤逆,只能应了,然后退走。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皇上对清月公主的一片心意,从很久之前他为越地出征的时候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公主和景亲王的亲密也是人所共见,当时的四皇子也没有说什么表示什么,想是退出了。但如今景亲王去了,只怕……绿槐走出满武阁,摇了摇头,要不是绿古这丫头说非君不嫁,自己宁愿让她选个平实的好人家,享一辈子的平安喜乐。   李宸看着面前的一摞摞奏折,轻叹一声,开始批阅。国家大事不能耽误,自己日日除了处理这些,还要稳住那些对自己登基不满的臣子,新帝登基的大事也多,泠然他也放心不下,每天闲暇的时候就坐在她的床边陪她看着她,哪怕是只有一盏茶一炷香,也觉得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了。   “公主殿下。”采秸扶着泠然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地上有个紫色的信封,也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没支唤一声。   “拿来给我看。”泠然坐在庭院里的椅子上,缓缓的展开信封,里面的字迹早已熟悉,是南宫胡英。“泠然,景亲王之事实非我本意,伤你之事我也绝非知情。我和浮锦会顺着慕澈河一路走下,沿途寻找景亲王的踪迹,作为补偿。皇上派人搜查,尸体未见,想必还有生还的希望,切莫轻生。抱歉。如果你想走,我随时带你离开。”   看见景亲王几个字的时候,泠然的手还是不受控制的抖了抖,还没有找到尸体,就像当年的楚玦一样。死不了,一定死不了。南宫胡英,如果不是你,怎么会平生这么多事端。泠然想恨他,但是却恨不起来,是他把自己从南宫瑾那里救了出来,送到了李景身边,是他为了报仇,而做出这么多的计谋。看着他因为报仇而耗尽的人生,自己又怎么能再去恨别人呢。   “公主殿下,越地令楚玦在外面求见。”门口有个内侍进来通传。   “恩,让他进来吧。”已经不能再失去了,已经不能再让别人为自己担心了。泠然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看着一步步走来的英武男子。   终曲   楚玦走了进来,他看着坐在院中的泠然,十分疼爱的说,“外面风大,万一又把你吹出什么病来怎么办?”   泠然抬头冲他笑笑,“玦哥哥,我听说你恢复了越地令的官职,什么时候走?”   “后天就走。”   “带我去好不好?”泠然恳求道。   “你?”楚玦皱了皱眉头,“不行,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你也知道我爱热闹,这宫里闷的人心里难受。”泠然故作可怜状。   楚玦从小就最受不了泠然撒娇,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应下来的,此刻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要先和皇上说,皇上准了,才能让你走。”   “为什么要让他来准?”泠然一撅嘴唇,“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的了主。”   “皇上……”门口传来了内侍的传话声,但又被李宸一摆手给阻了下来。“楚爱卿你也来了,兄妹两个很久不见,在聊些什么呢?”   泠然扭头看他,“我想和玦哥哥一起去越地,需要四哥你的同意吗?”   李宸一蹙眉,“楚爱卿可是后日就要出发啊。”   “我知道。”   “那你的身子?”   “一起随行的队伍里面应该有太医吧。”   “有是有……只是……”李宸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提出离开。本来以为李景不在了,不管花费多长的时间,自己总会慢慢的走进她的心里。她不开心,自己会让她开心;她想要什么,自己都会给她什么。反正从一开始,自己想做皇帝的理由也是听她说,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慢慢的,竟然发现自己不是她的命运,自己便是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眼里。自己只是她的四哥,就算使用了一辈子,也没有办法走近她的内心。他看着泠然的眼睛,无力的摆了摆手,“去吧,只是要注意身体。”   “恩。”泠然开心的笑了一下,转头看着楚玦,“怎么样,我说了吧,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做的了主。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宸听她这么说,虽然不情愿,心里却是欢喜她的笑颜的。他抬头对楚玦说,“楚爱卿,还是要麻烦你照顾好她了。”   =============================================   七月三十日,越奴清月公主随越地令楚玦前赴越地。   宸帝元年,一月初四,绿古入宫,得筱妃号。   宸帝二年,三月初六,南宫一族欲做谋反,被尚书令绿槐揭穿,宸帝下令满门抄斩。越奴清月公主为德亲王之妻南宫涵求情,宸帝未许,是以包括南宫涵极其为德亲王所生的儿子被杀。法场有一红衣女子和一玄衣男子救劫,未果。红衣女子为保玄衣男子身退,被兵卒围而身中百余剑死。   =============================================   泠然翻着书简,身着素淡。   两年了已经,自从自己离开京城已经两年了,南宫胡英寻找李景未果,自己则也没有等到他回来。这次回京城,本是为了南宫涵求情,结果被宸帝拒绝。刚刚回来的时候,见到宸帝,甚至已经有些不认识了。他的眉宇,他的谈吐,都已经变成了皇帝,处处吐露着压迫人的气息。甚至他已经不愿意在等待,他要自己去做他的皇后,要把自己锁在深宫一辈子。(参见第二章《蝴蝶》)。   泠然回来之后去见过李德,他早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谈吐雍容的皇子了,好像一身的高贵都随着南宫涵和孩子走了。日日借酒消愁,浑身的落魄气。无论你问他什么,他都是嘴里喃喃道,“是我之前对你不住。”   宸帝二年,三月十六,德亲王李德薨,死前只对旁人说了一句,“只希望宸帝大发慈悲,把我的身子挫骨扬灰,洒在当日南宫涵母子处刑的法场之上。”   (此时发生第第二十四章《春宵》,四十九章《惊回》)   李景向泠然和李宸简述了自己两年的经历,原来当日从吴子崖上坠下,自己用贴身匕首卡住岩壁,后来匕首脱手,自己调入慕澈河,顺流漂下,一直到了越地之下的南蛮之国。身上有身无旁物,皇子玉佩也不见了,行走回来便是用了接近两年的时间,一路上以为人写书信为生。但是在途中反而见识了很多的平民生活,虽然吃了些许苦,但却获得十分充实自在。也结识了很多的风流人物。   “此番回来,我虽然知道陛下给了天下男儿三年的时间去争取泠然,但是我想带她走。”李景冲着李宸说道。   李宸皱了皱眉头,“此时再行商量。今日三哥你回来了,我们应当好好庆祝,不应该为了一些其它坏了今日的情绪。”   李景还欲说些什么,泠然拉住了他的袖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李宸看在眼里,他眼里泠然看着李景的眼神还是和以前未曾变化,甚至多了一分情意。可是看着自己的时候,甚至多了一番的疏远。李宸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之前向自己求情,自己未许,还做出了让她生气的事情。李宸苦笑,做了这个皇上之后,自己终于还是变了。之前看不惯父皇做的事情,现在自己终于还是一步步的按照他曾经走过的路走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泠然会说父皇孤独,为什么会说高处不胜寒,为什么会为了父皇流眼泪。因为现在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里还有一份感情叫做怜惜。   夜里,李宸设宴。他在心里问自己,到底是喜欢泠然多一些还是李景多一些。如果是李景,那就放他们走。如果是泠然,那就……他不敢想,但是那个想法的含义他明白,他只是不肯用一个词语来表达。   “皇上!”三人正各怀心思的喝着酒,外面跑进来一个内侍,“皇上!有叛军作乱!!”   李宸轻放酒杯,“什么大惊小怪的。让廉宁把他们压制住。”   “可是……皇上,他们已经到了满武阁之外。”内侍惊恐地说。   李宸猛的站起来,拔起身边的宝剑,他的一腔怒气正愁没地方发泄。“为首的是什么人!?”   “小的……”内侍战战兢兢,“小的不知,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人。”   李宸怒气冲冲的往外走,李景和泠然在他身后也跟了上去。   外面一片刀光剑影,清月之下,血气纵横。只见叛军大部分的人已经被杀,只剩几人在奋力厮杀。为首的人满脸伤痕,已经看不清楚长的什么样子了,一身玄色袍子早已经被鲜血染红。他见李宸从店内出来,低喝一声,仿佛有着无限的仇恨,纵身扑向李宸。周围的几个人却也是奋不顾身守护着他的周身。   李宸拔剑抵挡,两人很快便厮杀在了一起。动作混乱,让人无法接近,几次李景想上去帮忙,却都无法。李宸身形突然一滞,只见那人的剑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李宸皱着眉头继续拼杀,但已受重创,无力抵抗。不一会儿,便倒在了地上。“四哥!”泠然惊呼一声,冲上去抱着李宸的身子,“四哥,没事没事的,一会儿太医就来。”   李宸冲她微微一笑,但已经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泠然,是我不好。不应该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当初……”他轻咳两声,鲜血从口中流了出来。   “四哥,你别说话。一会儿太医就来,等治好了你你再说。”   李宸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你记得当初楚太师对你说,有人用条件……交换了……不让你卷入是是非非中吗?”   “我记得记得!”泠然已经泣不成声。   “那个人是我。”李宸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记得我和你说过君子所好之物,不假于他人之手,不取弃之糟粕,当自立而得之吗?”   “记得……”   “那个时候,我所好之物,就是你啊。我想给你自由,我看你被禁锢很难受。结果到了最后,我竟然把自己当初的愿望忘记了,竟然强迫你做……”   “不不不!四哥,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你会没事的。”   “泠然,你相信有来生吗?”   “我信,我信。”   “如果我下辈子,再遇见你,我要比三哥早,我要很大声说我喜欢你,不再把你让给任何人。”   “好,下辈子我等着你。”   李宸伸手轻抚泠然的脸颊,嘴角含笑,手臂落下。泠然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个人,脸上的风采早已经不是皇帝,而是自己初识的那个为自己夹蟹生的潇洒皇子。“不要!”泠然大喊一声,她抬头看,眼睛要已经充满了怒火,此时那人身边的几个人也已经倒在血泊当中。“你们还等什么!廉宁呢!放箭!”她低喝一声,周围的人本来看见皇帝倒下,都不知应该做何是好,此刻经泠然一番提醒,立刻万箭齐发,把那人射的如同刺猬一样。   那人转头看了泠然一眼,泠然只觉得如遭雷击,整个身子木在原地。这眼神,她记得,是南宫胡英。可是他怎么会……他的脸……   “你是南宫胡英?”泠然走过去问。男人脸上挂起一翻嘲弄的笑容,未曾回答,却让泠然心中确定就是他。她明白他进来的原因,李宸杀了南宫瑾一家还有浮锦,他自然是要来报仇的。“你的脸……”   “不毁面貌,如何进得了这京城?”南宫胡英脸上虽然难看,但眼睛还是那么漂亮。“不过,我这一命,换了李宸一命,也算是值了。”他扭头看了看李景,“他回来了?你可知道……我们之中,最幸运的就是他了……”   “你……”泠然未说完话,就见南宫胡英闭起双眼,已经离世。   ===========================================   宸帝二年,四月八日,宸帝驾崩。景亲王李景主持大局,朝臣皆请旨其为皇帝,但他只是把朝中诸事吩咐妥当。   宸帝二年,四月十一日,昭帝第五子李彻在景亲王的支持下登基为帝,为彻帝。   宸帝二年,四月十二日,景亲王李景和越奴清月公主失踪,众人皆寻无果。后世传在越地有一村落,当中有一小宅,见过其二人踪影。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