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摘星》(上) BY:蜷云 (现代借尸还魂 狐狸般美人强攻与犬样气质的斯文受 推荐!) 文案: 当灵魂换了一副躯体,闯入了另一个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会面临什么呢? 这是一个熊和狐狸的故事,熊的躯壳里是原本老实文弱的他,严重的表里不一引起了狐狸的注意,于是发生了被狩猎和狩猎,忠于“直”守和掰弯,反抗和镇压,逃跑和追捕的一系列情节。 他最后能按照自己原本的设想把未来重新并入回原先的轨迹吗? 进入张达明身上的江源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他所表现的性格和大数人一样,不求上进,只求稳定,那知一场车祸让两个不会交际于一起的男人相遇…… 大明是一个很温和传统的人,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就可以看出来,文中的大明柔和温暖,如同冬日的暖阳。 荣海也是被大明身上的这种温和的气质所吸引的 大明希望可以平平淡淡的度过这一生,对自己日益喜欢荣海的情感不安,所以逃避。 但是怎么会放过他呢,硬生生把一直男给掰弯了。 虽然有波折,虽然有逃避,但一切到了最后,只要幸福就好。 直接上场 他现在的名字叫做张达明。 男,二十四岁,军烈属遗孤,十八岁参军,从某炮兵部队退伍转业后,现在,是一个司机。 他倚在自己那辆白色加长型奥迪车旁,再一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英气的浓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瞳仁是深褐色的,鼻梁高而挺直,嘴唇薄厚适中,笑起来,一口健康整齐的白牙,脸颊上居然还隐约露出两个酒窝。头发是理得精神十足的板寸,身材目测一八零以上,高大结实的一个汉子,从身板体型依然看得出是经过了军营里摸爬滚打锤炼的,如果再穿上笔挺的军装,就是一个威武阳刚的军营帅小伙。 他有些困惑地抓了抓头,寸许长的头发倒不扎手,反倒是软茸茸的,好像在抚摸着某种短毛动物的大头;他把手掌伸到自己眼前,看着这双宽厚的大掌,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利落,指间有些老茧。 他努力地回想着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身高大概才一七零多一点,偏瘦,嗯,还带着一副度数很深的近视眼镜,头发要比现在的长些,而且总是胡子拉喳,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其实是他一直很忙,忙学习,忙打工,所以没有什么时间好好打理自己。现在想一想,自己原来的那张脸在记忆中好像都模糊了。 他现在开始觉得有些思维混乱。 一切经历的事情好像是做过的梦,但仔细地回忆,又带着模糊的真实。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原本,他是不会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但是,当那晚发生车祸以后,他在医院从昏迷中醒来,就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震惊和茫然,在医生做过了详细检查后,下的结论却是轻微脑震荡后产生的暂时性失忆。 他自己也糊涂了,但为什么镜子里的自己跟以往的面貌相差这么大,名字、成长经历、甚至所有的一切证明文件、照片、日记,都在说明他应该是一个叫做张达明的人而不是那个他原本熟悉的自己。 幸好原先那个张达明有着记日记的习惯。 他认真地翻看了那厚厚的日记本,上面漂亮的钢笔字刚毅有力,记录了这个人的一切经历和心情。 这日记就好像是为他成为真正的张达明而准备的。 每每想到这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他都有些心惊胆颤地恐惧。他不算是一个乐观的人,但对于生活他向来豁达坦然,只是这样的亲身经历难免在心理上会觉得恐怖诡异。 夜深了,一阵凉凉的晚风吹过,他连忙伸手搓了搓手臂,心里有些毛毛地左右看看。 不过现在这副身体倒是很给自己安全感啊!他比了比手臂上的肌肉,收腹挺胸,感觉到了这健康的体魄中所蕴藏的力量,心里悄悄地想道,高大威猛啊高大威猛,以往只能仰慕别人,现在自己仰慕自己…… 站在车旁,他无聊地对着车子的后视镜摆了几个健美先生的姿势,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炫目的霓虹灯。 夜色。 这是这间位于市中心一处奢华私人会所的名字。他以前打工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晚班计程车司机,在这间会所面前接载过几次客人,也曾经在计程车司机间使用的无线通话器中听过“夜色”的大名。 夜色,这个城市最奢侈豪华的私人会所,有名的销金窟,这个名字在所有人心里所代表的是气派、奢侈、豪阔、挥霍、糜烂等等词汇,据说能去夜色消费的客人非富即贵,都是这个城市里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不过想想,夜色的最低消费每人都得一千以上,普通人哪里消费得起。——只是有钱还不一定能进得了夜色的大门,必须的是夜色的会员,而成为夜色的会员,还得有这样那样的身份和关系。 至于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关系,他就不知道了,他觉得反正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开着的士在这个霓虹璀璨的都市马路上转悠,耳旁听着无线通话器里那些司机们扯七扯八的闲聊,倒也觉得惬意有趣。不时听到他们会议论夜色里的那些男女公关,都说是万中选一的俊美漂亮,说得那是一个神乎其神。 但,谁会想到,张达明,现在的自己,竟然就是夜色老板的专属司机。 这时,夜色的金色大门被推开,走出了一群男女。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脸上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慢和贵气,他们的手臂上分别挽着几个打扮时髦的美丽女孩,哦,有两个手上牵着的是长相漂亮的男孩子。 他们说笑着站在夜色的门口,脸上带着酒后狂欢的潮红。 他看了一眼一行人中最后走出来的那个修长身影,连忙钻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很快,白色的加长型奥迪平稳地向前滑动,停在了这群男女的面前。 他走下车,绕到那边的车门前,低头安静地为他们打开车门。 这些年轻男女们陆续上了车,依然沉浸在狂欢余韵中的他们很快打开了车内的电视音响,并且还取出了车内冰箱里的香槟,顿时车厢内一片喧闹。 最后,那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对这个人,夜色的老板,他的老板,有些胆怯。说起来好笑,但真的真的是有些胆怯。 这个人看上去很年轻,最多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岁,他第一次见他时,曾经感觉很震撼,还有,惊艳。 很惊艳。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嗯,也许应该说,是俊美。他不知道原来这样一种让人惊叹的俊美竟然不是只能在文字或想象中出现。他承认自己当时居然很丢人地在对着这个人发呆。 但是,当这个人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他立马就清醒了,咳,或者说,是畏缩。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所能想到的词就是武侠小说中经常提到的“目若朗星”。他记得只看过一眼,迄今为止,——他成为张达明,这个人的司机,一个多月,——唯一的一眼。 不过,也许是小时候经历的关系,他对人的直觉很敏锐,他感到这个人的眼神,很锐利,很深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力。 他的老板名字叫做荣海,但通常别人都称呼荣海为“荣先生”或者“荣哥”。 “去晶都。”荣海上车前只随意地这么轻声说了一句,经过他身旁时,他能闻到荣海身上的一种很淡雅的古龙水味,这种一丝丝的似有若无的香气凉凉的、淡淡的,好像是清晨从某种雅致的植物上滴落下来的露水所散发出的味道。 他点点头,关好车门,良好的隔音阻断了车厢里的人声喧闹和刺激耳膜的音乐,他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下兀自闪烁跳动的霓虹,这才绕回驾驶座。 暗自拍拍自己的小心肝,深吸一口气,心里疑惑道,难不成上辈子荣海是他债主,为什么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但见到荣海就有些心虚紧张。 白色奥迪缓缓拐过街道,驶向星空下静谧明亮的马路。 车内的男男女女在酒精引发的迷乱和疯狂下,都有些不能自已起来,他们一对对地各自纠缠,嬉闹,甚至火辣地拥吻、抚摸,场面渐渐变得有些狂乱。 虽然老板没有开口,但他认为这样的场面他最好还是不要看为好。抬起手,他按下了控制车厢之间隔板的按钮,这块隔板不但能隔音,而且能让车厢内的人看到驾驶座的情形,而他却无法看到里面。 黑色单向视物的玻璃隔板缓缓升起,他最后一眼看向头部右上方的后视镜,只见荣海独自举着一杯香槟坐在车内沙发的一个角落,姿态优雅而惬意,漂亮却冷情的薄唇边挂着很淡的笑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仿佛闹剧般的场面。 “嗒”轻轻一声,隔板到位,终于阻断了身后的喧闹。 他缓缓吁口气,按下了身旁的车窗,清凉的晚风顿时灌了进来,带来一种清新舒畅的感觉。轻松地吹起欢快的口哨,他轻轻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带着车子轻捷平稳地从城市这端的灯火灿烂驶向另一端的灯火灿烂。 苏紫 其实荣海的生活还算规律,张达明觉得当荣海的专属司机似乎还挺轻松的。 星期一至五,荣海一般会在上午九点出门,然后到四季酒店的西餐厅吃早餐,有时单独一人,有时是好像是在开早餐会议;到了十点半从四季出来,基本上是去位于市中心地王大厦的办公室,但偶尔会直接去观澜湖的高尔夫会所;下午六七点的时候,会去参加一些应酬或者宴会;如果没什么事,之后都是直接到夜色。 每天早上七点,张达明都会准时起床。以往,这都是他头戴耳机,拿着英语单词书绕着校园边散步边背单词的时候,而现在,他得很快很认真地打理好自己,比去参加招聘会或者工作面试还要认真地穿上笔挺整齐的制服、擦亮皮鞋、梳理好头发。 因为荣海不喜欢衣着邋遢仪表不整的人,所以,他每次出发前都得全身上下认真检查一遍自己,最后一次照照浴室里的镜子,摆了个健美先生的POSE,对镜子里那不是自己的自己笑着呲了龇牙,然后转身走到玄关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就离开了目前栖身的小公寓。 这套小公寓位于市区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属于那种高级公寓式住宅,住在这里的一般都是那些被派驻在本市工作的外国人或者是一些公司的行业精英,大多数是年轻人,有不少俊男美女。 如果是在以前,他会很羡慕这些领着高薪、生活优渥的年轻人,憧憬着将来毕业后也能够凭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份好工作,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那一场车祸,让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荣海居住的那个豪宅小区就在附近,只要下楼走过一条街道,就到了。 这个豪宅小区邻近这个城市中心一座稀罕的小湖泊,当初开发这个豪宅楼盘的发展商很有手段和能力,也许可以说是很有实力和背景,标到了这一块黄金地段,经过国外著名园林大师的设计,几栋小高层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小湖泊的周围,静谧中有着典雅宁馨,景色格外优美,很有一种欧式风情的味道。 张达明向小区保安出示了识别门卡后,就进大堂乘电梯来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取车。 昨天跟荣海的秘书通过电话,今天的行程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只要去一趟公司,到了晚上再去一趟喜来登酒店就行了,所以,今天开的是车库中那辆香槟色的凌志LS600。 按下手中的汽车防盗器按钮,车灯闪了闪,轻轻“咔哒”一声开了锁。 张达明弯腰坐进驾驶座,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自己头顶的板寸,那一根根毛刺刺的头发,像春天草地上刚冒出头的嫩草,毛毛的,软茸茸的,原本现在的他看起来全身都充满威武阳刚的味道,唯独这头发,咋长得,未免也太幼稚可爱了点。 他不满地撇撇嘴,所谓毛头小子,毛头小子,就这样子。于是心里想着得抽个空子去超市买一瓶啫喱水什么的。 能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一个威武大汉,这个机会还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不能让这看起来毛茸茸的头发给破坏了。 ——其实,自己的眼神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威武大汉。同一个身体换了不一样的灵魂,看起来,果真还是有些不搭嘎啊! 伸手揉了揉脸,试着做了个凶狠的表情,结果却让这张俊脸显得古怪可笑。 算了。他撇开头。 看看时间,还不到八点半。拿出刚才在路口7-11便利店买的牛奶面包,开始早餐,顺手开了音响,优美的《蓝色多瑙河》从质感一流的音响中缓缓流泻而出,衬着面包和牛奶的香气,带来一天的好心情。 他惬意滴轻叹一声靠在舒适的黑色真皮座椅上,状似陶醉般眯了眯眼睛。 不少人有钱却没有品位,有钱又有那么些品位的吧,又不懂得怎么去享受,而荣海这个人,真是有品位又懂得怎么去享受。看起来他的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却已经站在了很多人都已经望尘莫及的顶端。 不是没有听说过荣海的背景。以前在学校图书馆曾经翻过一些国内的商业周刊,看过一篇关于荣氏家族的专访,所以有些印象。那是一个大家族,祖父辈就是红色资本家,在政商界有很深的根基,荣海是家族里的直系第四代,家里最小的男孩,另外还有三个兄姐一个妹妹,在香港出生,少年时期回到大陆本市随祖父生活并就读高中,后来到英国剑桥大学留学,取得两个硕士学位,回国后就一直在本市到现在。 一个天之骄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子弟。 从来没有想过会和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交集,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这么有戏剧性地成了他的司机。 命运真奇怪。 磨蹭着吃完东西,看着手表的指针指在八点五十四分的时候,他关了音响,按下车窗,发动了车子,缓慢而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将车子停在了荣海住的那一栋楼下。 早到五分钟是他的良好习惯。 而向来准时是荣海的良好习惯。 九点整的时候,就看到那高瘦修长的身影从大堂内走了出来。今天荣海是一身的黑色暗纹修身西服,搭配深蓝色的衬衫,暗金色的碎钻袖扣,很优雅贵气。 车门被打开,荣海坐进后座,那凉凉淡淡的古龙水气息开始轻轻弥漫在车厢内的空间中。 “早。”荣海轻声道。 “呃,老板早。”张达明有些结舌,只要一见到荣海他就习惯性地有些紧张。 荣海将手臂搁在座椅扶手上,手指支着下颌,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有趣地看着他那新来的小司机果然又傻呆呆地挠了挠那毛茸茸的后脑勺,然后躲避着他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后才开动了车子。 这一个月来第N次怀疑祖父给他找来的这个所谓“稳重、可靠、灵敏”的退伍一等兵有些名不符实,荣海微微挑了挑眉。 “今天不用去四季,直接过地王。”他淡淡地道。 “是。” 车厢内很安静,两人再没有开口。 张达明努力专注于路况,终于一路平稳地开到了地王大厦楼下。 等到荣海一下车离去,他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很快在大厦地下停车场的专属车位停好车,想着荣海可能会随时要用车,他没有走远,只到地王对面的书城逛了逛。他打算买一些自考的书籍,虽然现在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另一个人,但不代表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就终结了,只要努力,就当作一切都重新开始。 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走动着,不经意地一晃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电梯口,站着一个披着一头柔亮黑色长发,身穿白色连衣裙的高挑背影。 苏紫?!一个熟悉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果然,当那身影终于慢慢转过来时,他看到了那曾经让他暗自脸红心跳的美丽面孔。 苏紫是他在大学时暗恋的女孩。两人是在一个系的,苏紫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还多才多艺,性格又大方爽朗,据说她有不少的追求者。 而他也是其中一个。 其实从入学时就已经悄悄喜欢着苏紫了,觉得她就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女孩,不过,她大概不会留意到向来书呆又不善言语的自己吧。 曾经想过在毕业前无论如何也要鼓起勇气向这个女孩表白自己的心意,只是,没想到,刚刚下定决心的第二天,就出了那场车祸…… 还想着要上前去打个招呼,但还是算了,现在的自己,对苏紫来说,更是一个陌生人,太唐突了。 就这么犹豫着的时候,两人的眼神就碰在了一起。 两人都愣了愣,很快,只见苏紫脸一红,连忙转开了视线低头转身离开了,而他也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默默地看着那白色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人群中,心里感到了一丝酸痛和苦涩。 默剧 午夜零时十分的时候,张达明稳稳将车子停在了喜来登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门口。 香槟色的凌志LS600没有熄火,他打开车窗,对站在晶亮的落地玻璃大门门口制服笔挺的门童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年轻秀气的门童探头看了看车牌,笑着也向张达明点了点头。 其实这一个多月来,荣海已经来了喜来登两三次,而且,看情况以前也似乎经常来,酒店的门童和停车场的保安都认识这辆车。 有一次,一个保安还向他问了一句以前那位司机是不是不干了。他知道在他之前荣海是有一个专属司机的,不过他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司机换成了张达明,而且也不知道那个司机现在的情况,荣海也没有说,他也没有问荣海。 说来好笑,看了日记,他知道在他变成张达明之前,真正的张达明才刚刚退伍。 办理退伍手续的前一天,张达明就忽然接到父亲战友现在的老领导发来的一纸调令,让他到荣海在地王大厦的办公室报到,去当司机。以他的军衔,在退伍以后,说什么也能回到家乡在一个小衙门里当个小干部,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司机。说实在的,张达明的心里还是有些小疙瘩的,不明白为什么向来挺关照他的老领导会给他安排这个工作,虽然待遇挺高,福利很好,包吃包住,住的是高级公寓,开的是名车,留在了大城市里,不过他还是想着能回到乡下,娶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组建一个和乐的小家庭,逢年过节,也能扫扫爹妈的坟地,拜祭拜祭,尽尽孝道。 而到张达明见过荣海,报了到后,准备第二天就上任的那一天,日记的记录就中断了。 后来问了医院的医生,他才了解到,真正的张达明在那一天出了一场小车祸,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差点自己被撞死。幸运的是当时那个肇事司机刹车刹得快,而显然张达明的身手也很灵敏,没有酿成大事故,只是有一些皮外伤和轻微的脑震荡,不过,让医生感到奇怪的是,尽管做完全身检查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大问题,但无论如何张达明就一直陷入深度昏迷无法醒来,这个情况持续了整整三天。 他想了许久,后来发现他和真正的张达明是在同一天出的车祸,只是地点不同,时间却相差不远,他是晚上十点多,张达明则是在傍晚五点多。 他回忆过当时发生的一切。那天晚上,他刚刚完成了一门专业课程的论文,忙了一整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打算离开了宿舍到学校附近的食街吃一碗面,走出学校后门,绕过紧挨着学校的一个城中村,他经过了一个建筑中的楼盘工地,那条路有一个比较急的转弯斜坡,当时就有一辆泥头车失控一般向他冲了过来…… 伸手揉了揉脸,他看了看后视镜,从那时候开始,镜子里倒映出的这张脸就成了自己。 他试着笑了笑,但镜子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却显得有些黯然。 他成了张达明,那真正的张达明又去了哪里?可以肯定的是,真正的张达明不会变成原本的自己,因为那个他,已经真正地在那一次车祸中死了。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尸体,想到那个场面,心里都会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而且,顶着张达明的身份,他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去。 他的“死亡”,会有人伤心吗?会有人想念他吗?——多久了,一直都是自己默默地一个人,最亲的亲人 们多年前早已先他而去,从小在亲戚们的家里辗转,早已经看遍了人情冷暖,他在心里只渴望着努力读书,毕业后能够挣脱一切桎梏,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现在好了,还真是彻底完全地挣脱了…… 他坐在车里正怔愣着发呆的时候,一个很俊秀的男孩从酒店里走出来,在酒店明亮的灯光下,看得出他有着挺白皙的皮肤,眼睛清澈而明亮,嘴唇红润,虽然很简单的一身T恤牛仔裤打扮,但衬着他有些纤瘦的身材,显得细腰长腿,很有一种惹人怜爱的感觉。 那男孩看了一眼他的车,好像想走过来打招呼的样子,不过却还是顿了顿,转身上了一旁空的士走了。 看着那个男孩离去,他不解地抓了抓头。 五分钟后,荣海从酒店出来,门童笑着殷勤地走上前,为他拉开了车门。 上了车,荣海只很随意地吩咐了一句:“去夜色。” 张达明点点头,车子平稳地驶向宽阔明亮的马路。 一路上,车内一如往常般,很安静。张达明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见荣海单手支着下颌,看向车窗外,微微闭着眼睛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路旁飞逝而去的路灯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在车子即将驶到夜色附近的十字路口时,荣海的手机响了。 “石青。”荣海低沉悦耳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 不知道对方在那端说了什么,只听见荣海说了一句:“很好。”就收了线,然后转头对张达明道:“先去夜色的后巷。” 车子在十字路口转过弯,经过了夜色的金色大门和顶上闪烁璀璨的霓虹招牌,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后,拐进了大厦之间的一条小巷,登时,少了外头大路上的明亮路灯,车内暗了下来,只看到仪表盘上的蓝色亮光。 因为巷子里路比较窄,而且光线昏暗,只靠车头灯照路,而且还有几个弯,张达明对路况又不熟悉,所以不敢开快,车子往前缓缓行驶了大概两三分钟,终于看到了巷子深处隐约晃动的人影。 “停下。”荣海淡淡地轻声道。 香槟色的凌志稳稳地停伏在黑暗的巷口,白亮的车灯直直地投射向前方。 张达明定定地看向巷子深处晃动的人影,因为太远,那些人影在车灯能照到的范围外,他隐约辨认出那些人正在打架。 而且还是几个人打着一个。 心里一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从后视镜看了看静静地坐在后座的荣海。那张俊美的脸孔有一半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见那冷情的薄唇边带着一丝冷冷的嘲讽的笑意。 荣海冰冷的神情和车外远处上演的暴力血腥让张达明的心里有些惴惴地,他悄悄地摸摸自己的小心肝,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车外,那个被痛打的人看到了这里的车灯,开始跌跌撞撞得冲了过来,在他进入了车灯照射的范围内时,张达明看到了那人被打得惨不忍睹的面容,满脸的血,衣衫凌乱,面目浮肿,几乎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子。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方向盘,感觉到手心粘腻的汗。 终于,那个被打的人一个趄趔扑倒在车子一两米开外的地上,高高伸出一只手臂,血汗模糊的脸上勉强能看到他嘴唇的嚅动。 认真看去,才能辨认出那个人好像是在叫着:“荣哥……荣哥……” 车窗玻璃是隔音的,所以在他们面前的仿佛是无声的默剧,但却有着更强烈的震撼力。 张达明撇开头去不敢再看,但那人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嚅动着嘴唇叫着“荣哥”的惨样却好像烙印一般印在了脑海里,让他感觉浑身毛发直竖,脊背后传来阵阵凉意。 这时,安静得诡异的车厢内响起荣海低沉却冰冷的声音,吓了张达明一跳。 只听荣海说道:“记住,我永远不会原谅背叛我的人。” 再见苏紫 不久前荣海给了张达明一张夜色的门卡,可以让他进夜色前厅的酒吧里坐坐,还能免费享用酒吧自助餐台的餐点和不含酒精的饮料,不用每晚干坐在车里等。 再高级的好车,若是整日呆在里面也会闷,他乐得出来透透气,何况夜色的大门不是谁都进得了的,这么好的员工福利当然要享受。 每次踏进夜色那扇金色大门的时候,张达明总会小小地赞叹仰慕一下。 一进大门,迎面是一扇巨大的深褐色镂空雕刻桃木屏风,地上铺着深色的厚厚地毯,屏风后,是层层从高高的天花顶上垂落下来的透明水晶珠帘,穿过这层层的珠帘,后面才是通向夜色内庭的一个幽深走廊。厅内的整个空间是昏暗的,只有厅中央的上方打下来一团昏黄的暖色灯光,营造的氛围,很有一种在漆黑的夜幕里,站在雨中寂寞路灯下的感觉。而整体的调子,却是奢华而幽静。 夜色分为好几个部分。进门大厅后,走过一道幽深的走廊,就到了夜色的内庭,内庭分为前、中、后三个厅。前厅是酒吧和舞池,中厅是一间间的大小不等功能不同的包厢,而后厅最神秘,只有VIP的客人才能进去。 张达明对夜色就知道这么多,他目前只在前厅酒吧的吧台坐坐,曾经好奇地在有专门保安和侍应生,装修华贵典雅的中厅门口探了探头,但没有进去,后厅就更不知道了。 夜色里,除了酒吧和舞池很是热火朝天之外,到处都静悄悄的,灯光幽暗,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训练有素的夜色员工都是只在客人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张达明坐在夜色内的酒吧吧台边,一旁就是热火朝天的舞池,炫目旋转的五彩射灯,震耳欲聋的音乐,还有狂热的人群。他放下手上装着矿泉水的晶透玻璃杯,大声地向站在吧台里的小森问道:“洪琛是谁?” 小森是酒保,一个很健谈爽朗的男孩,眉清目秀的模样,有一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看上去很机灵精神。 张达明以前是个只知读书的好好学生,过着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的单纯生活,哪里来过酒吧这样的地方,当初拿着荣海给的门卡的时候,还是抱着对这间豪华会所的好奇才想进来看看的,不免有些拘束,而小森却很友好热心地跟他攀谈了起来,两人年龄相近,还比较聊得来,这一来二往的,就熟了起来。 刚才,两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荣海前任司机的话题,张达明这才知道了何剑的事情。 何剑是荣海的前任司机,就是那一晚在夜色后巷被打得很惨的那个人。 何剑跟了荣海三年,最后却一时贪心,为了五百万而出卖了荣海,——其实,是出卖了荣海的一个朋友,洪琛。 “嘘!”小森圆圆的大眼左右警惕地看了看,这才凑上前瞪着张达明道,“你嚷嚷什么,洪老大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张达明看小森一脸紧张的神情,抓了抓头,不解道:“干嘛这么紧张啊?” “你笨啊!”小森白了张达明一眼,一边继续低头用布擦拭着光亮的酒杯,一边鄙夷道,“竟然连洪老大都不知道,荣先生怎么会让你这个钝家伙当他司机?!” “喂喂,”张达明不满地用手指敲了敲吧台,俊眉一抬,道,“你这什么话,我才刚来没多久,不清楚情况,这不正不耻下问嘛!” “嗯?!”小森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他,翘鼻子微微一皱,道,“我听你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啊?!什么叫不耻下问,啊?!”说着,还龇了龇他那看起来颇孩子气的小虎牙。 扳回一城,张达明没有答话,笑着撇开头看向雾气腾腾的火热舞池,舞池中央有个小小的高台,三个衣着火辣的漂亮女孩正在热舞音乐中尽情地扭动着妖媚柔韧的身体。 他和小森常常这样斗斗嘴,也算是在无聊中找些小小乐趣。 其实他心里明了,有关荣海的那些事情,他最好还是不要去过问太多。看得出荣海不是一个简单的豪门子弟,而他只要做好他现在的本份就好,其他的事他不想也不愿去了解。 而且,那天晚上夜色后巷的场景至今仍然很清晰地印刻在脑海里,而他也总是时不时想起当时荣海说的那句话。他想,那一晚荣海让他看到这样的场面是有用意的,也许,正是对他的一个警告。 正想着,肩膀被拍了拍,张达明回过头,小森向他努努嘴,下巴点了点刚刚走进酒吧门口的纤瘦俊秀的男孩,道:“陆宁来了。” 陆宁,就是上一次在喜来登酒店门口看见的那个男孩,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夜色里最红牌的少爷,也是荣海的……呃……床伴。 没想到荣海竟然喜欢男人!当时刚知道的时候张达明还一脸的不可思议,结果却是被小森嘲笑了一顿,问他是不是在军营里呆久了呆傻了。 基本上,夜色里的声色场是在中厅和后厅,那些红牌的公主和少爷更是只会在后厅出现,而陆宁之所以会走到前厅的酒吧里来,通常都是来找张达明,告诉他荣海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让他去准备。 果然,陆宁笔直地向吧台这边走来。 “大明。”陆宁来到张达明面前,笑着打招呼。 张达明在夜色呆久了,因为个子高大,性格又老实本分,一些酒保、侍应和保安跟他熟识后,私底下都昵称他叫“大明”,陆宁也是跟着这么叫。 张达明站起来,笑着对陆宁点点头,道:“是不是老板要准备走了?” 陆宁摆了摆手,道:“不着急,荣先生二十分钟后才走,你再坐一会吧。” 陆宁的确是一个很俊秀耐看的人,皮肤细腻,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就有一种很雅致温柔的气质流露出来。 诶……原来男人也能柔得这么好看!张达明愣了愣,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道:“呃,那个……我还是先去热下车吧,反正我也坐了很久了……” 肩膀被重重一拍,只听小森调侃地道:“哟,大明,你这是在害羞吗?脸红了!” 张达明伸手敲了小森一个爆栗,然后尴尬地看了一眼陆宁。陆宁不在意地笑笑,轻轻地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 “喂,你可别小看陆宁,能做到夜色的王牌MB,还能被荣先生宠了两年,他也不简单的。”小森两臂撑在吧台上,看着陆宁离去的背影,侧头对张达明说道。 张达明转回头看了小森一眼,淡然地笑了笑,道:“如果不是出于无奈,没有人会自甘堕落的。” 小森“嗤”地一声笑了,想要取笑张达明的单纯天真,却在抬起头来的时候,望进了一双平和坦然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自诩清高,也没有做作的悲天悯人,就是一副淡定随和的样子。怔楞了一下,小森回过神来,伸手捶了张达明的胸膛一拳,撇开头道:“干嘛,你以为你是达摩大师啊?!” 张达明抓了抓自己头上软茸茸的发,傻傻一笑,立马就破了刚才那一副道貌岸然的形象。他拿起刚才放在吧台的杯子,一口喝光了剩下的矿泉水,然后放下杯子向小森挥了挥手,道:“好了,我要走了,回见。” 小森收起杯子,看着离去的那高大背影,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傻大个儿……” 张达明走出了夜色的大门,在微凉的夜风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抬头看了看星星稀稀拉拉的夜幕,这才向那辆香槟色的凌志走去。 这才坐进车里发动车子,就看见荣海也从夜色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石青,而身旁站着另外一个虎背熊腰的高壮男人,那男人手上还牵着一个穿着黑色小礼服挽着发髻的女孩。 石青他认识,是荣海的一个得力手下,为荣海打理夜色,是夜色台面上的老板;而那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倒是没怎么见过,没什么印象,倒是那男人身旁的女孩,看身影感觉有些熟悉…… 张达明将车子平稳轻捷地停在夜色门口。 只见荣海和那高壮男人互相笑着拍了拍彼此的肩膀道别,从两人的神情来看,这两人的交情应该不一般,荣海向来不会轻易跟旁人这么亲密,也不会流露出这种看起来像一般人会有的那种表情…… ——难道在他印象中荣海快要被妖魔化了?摇摇头轻笑出声嘲笑自己的想法有些问题,却在不经意抬头时,看清了那站在一旁的女孩的面容。 苏紫?! 俊脸上的笑容凝结,张达明愣愣地看着苏紫脸上精致的妆容,还有她被那高壮的男人牵着的手。在他看到石青转头对苏紫说着什么,而苏紫则乖巧地点头的时候,张达明忽然就有了一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他们站得里车子很近,看石青的唇形张达明隐约能猜出他说的话:“……好好陪洪先生……明天……可以不用回来上班……” 只有对着夜色的人,石青才会这样说话。 苏紫…… “怎么?”冷淡而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张达明一惊,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那男人已带着苏紫上了一辆黑色奥迪离去,而荣海坐进了车里,一双幽深冷厉的眼眸正淡淡地看向他。 “啊,对不起……有些……有些走神了……”张达明一边道歉,一边连忙开动车子,临走时,还被仍然站在夜色门口的石青瞪了一眼。 荣海没有再说话,车内安静了下来。 张达明收敛了心神,努力将注意力投注在路况上,终于一路平顺地回到了荣海居住的豪宅小区楼下。 车子停稳后,等了一下,荣海还依然坐在后座。 过了一会儿,就在张达明揣测不出圣意,心里有些发毛的时候,只听荣海淡淡地道:“开车不要走神。要是太累,就让石青在夜色给你安排一个房间休息,刚才的情况不要再出现下次。” “啊,嗯,是,老板……”张达明连忙心虚地点头应道。 车门合上后,车厢内终于又陷入了沉寂。 静静地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张达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慢慢地开动车子离去。 病号 日子平稳安静地流逝着,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来,除了头几天,剩下的日子张达明过得那叫一个轻松惬意。原因是,荣海出差去欧洲了,走了整整两个星期。 因为他是荣海的专属司机,现在老板不在,他就清闲了下来,这两个星期里,张达明白天窝在小公寓里看自考的书,临到傍晚就到附近的沃尔玛超市买些菜,在小公寓里卖弄下厨艺自己给自己做一顿美味营养的晚餐,美美地吃一顿后,看看电视,然后洗澡睡觉。 这样的日子,不用干活又有薪水领,对他这种追求不高,又容易满足的人来说,简直幸福得不得了。 想想当初,那窝在学校小宿舍里的小桌前,以泡面过餐,整日埋首于书堆数据图中眼花缭乱地赶论文的日子,和现在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只是有些可惜那即将要到手的学位……现在又要从头开始…… 这一日傍晚,张达明拎着刚买的两袋东西离开超市回到公寓楼下,刚进大堂,迎面就看到两个打扮时髦的女孩说笑着从电梯出来,见着面熟,应该是这栋楼里的邻居,只见她们礼貌地笑着对保安打了声招呼,然后,都偷偷瞄了他一眼,才微红着脸低着头笑着相携离去。 看着那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地又回头悄悄看了他一眼,张达明被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头打量自己的衣着,普通的牛仔裤T恤,一双帆布鞋,鞋子很干净,水库门拉链有拉,没什么不妥啊…… 不解地挠着头走进了电梯。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居住在这栋高级公寓住宅里的人,哪个不是有些眼色的,在他们看来,这个看起来高大有些腼腆的年轻男人,不但相貌英俊,气质斯文,更重要的是,出入都是开着名贵的车子,而且还是几部不同牌子的高级车,让人觉得他应该不是某行业年轻有为的精英分子,就是哪个豪门的有钱小开。也难怪同楼的一些女孩看到他都会有些脸红心跳,暗送秋天的菠菜。 只是某方面接受讯号比较钝的那个被仰慕的正主儿依然对自己在众人心目中的高昂身价一无所知。 电梯刚到自己住的那层头停下,手机就响了。 出了电梯,张达明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手上的东西用一只手搂住,腾出另一只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竟然是荣海的号码。 赶紧按下接听键,毕恭毕敬地道:“老板。” 荣海熟悉的磁性低沉的嗓音从手机那端传来,只是隐约带着几丝疲惫,还有重重的鼻音,“我在机场A楼。” “呃,啊,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迅速看了一下手表,道,“我四十五分钟内就到。” 没有想到荣海会突然提前回来,之前秘书告诉他荣海回来的时间是在后天下午。 收了线,也来不及进屋放下东西,他转身又按了电梯赶紧下楼取车。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路上车子比较多,遇到十字路口,车龙还有些长,有时要等两个信号周期才能走,所以一出了市区上了机场高速,张达明就把车子开得飞快,终于准时到了机场A楼的门口。 刚把车子停稳,张达明就看见了穿着米色风衣,身旁立着黑色皮质拉杆行李箱的荣海。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晚风轻轻吹拂起额前的发,夕阳金色的余晖照在那张俊美的脸上,那优雅贵气的样子引得不少过往的人回头看他。 张达明很快下了车,将荣海的行李放进车子后厢,然后转回头,却发现荣海竟仍然站在车旁,扶着车门低着头一动不动。 想了想,张达明轻轻唤了声:“老板?” 没有反应。 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走上前搀住了荣海的手臂,果然,那修长的身体有些不稳地靠了过来。 荣海竟然还要比他高一些。 荣海的头靠在他的肩上,灼热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耳边,身体无力地依向他。在旁人看来,两人这亲密的模样很容易让人产生某种遐想。 不过张达明没空搭理这些,因为荣海的手和额头都烫得吓人,——他正在发高烧。 慢慢将荣海扶进车里,关好车门,张达明迅速开了车子往回赶,路上还给荣海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在那边的安排下,私人医生很快会过来。 终于到了荣海住处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张达明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有些昏昏沉沉的荣海,试探地叫了声:“老板?” 没有反应。荣海连眼睛也没有睁开,静静地靠在座椅椅背上,脸色潮红,在停车场内昏暗的灯光下,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投下了扇子般的阴影。 挠着头想了想,张达明下定决心般走下车绕到那边车门,弯腰慢慢抱起荣海,用脚踢上车门,向电梯走去。 嗯,看来自己变成张达明后真的强壮很多啊,抱起一个大男人还不算太吃力。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进了电梯门,却在面对着电梯那排数字按钮的时候愣住了,——他不知道荣海住在几楼。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人给抱回自己那小公寓的时候,怀里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忽然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那双墨黑深沉的漂亮眼睛,张达明吓了一跳,差点就想把人给扔地上了,正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听见荣海在他耳边轻声道:“6A。” 手的反应还快过脑子,张达明想都没想就立刻按下了按键,电梯平稳地向上升去。 张达明一直盯着显示着楼层的数字,不敢低头,荣海也似乎又昏沉了过去,没有再开口,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火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颈项,热热的呼吸拂在他耳边。 就那么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感觉却好像特别得漫长。 终于,电梯轻轻发出“叮”的一声停住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抱着荣海走出电梯,张达明左右看看,这里竟然是一梯一户的独门豪宅。出了装潢得比星级酒店还高档的明亮典雅的电梯间,走廊那端只有一扇金铜雕花大门。 来到大门前,又要对着门锁发愁的时候,只见荣海伸手按在大门一侧的一个屏幕上,然后只听“嘀”一声,感应一般,大门打开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指纹感应锁啊,真高级啊…… 张达明用仰慕的眼神看了一眼那扇漂亮的门,然后赶紧把病号抱进了屋里。 手上抱着人没有办法开灯,幸好天还没有黑透,从客厅的大落地窗外透过来一些亮光已经足以不会让他因为看不清家具的位置而被绊倒摔跤。 大门关上后,昏暗的房里好像忽然静了下来,只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一个是因为生病,一个是因为正抱着一个体重于自己相当的大男人。 没来得及想房间在哪里,只听见那带着沙哑的低沉嗓音在耳边道:“最里面。” 终于将荣海稳稳地放在房间里的那张大床上的时候,张达明要慢慢扶着自己的腰才能站直身体,甩了甩有些酸疼的手臂,这才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的灯。 昏暗的房间里,暖色的灯光柔柔地照在了大半张床的范围内,房间里霎时笼罩着一种柔和舒适的氛围。 有些累了……抱着一个人这么久,不累才怪。张达明蹲在床边喘了喘气,稍事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那张俊美的脸泛着红晕,那双墨黑的眼睛此时紧紧地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因为不适微微地颤动,好看的眉头轻蹙,嘴唇微张,轻轻地喘气。 生病中的荣海,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冰冷深沉,神情间难得的带着一丝脆弱,看起来,反倒似乎让人心生怜意…… 在想什么啊?!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看着荣海身上的衣服和一脸不舒服的样子,张达明侧着头想了想,无奈地轻叹口气,索性帮人就帮到底。 他站起来,弯下腰帮荣海脱去鞋袜,然后再跪坐在床边,弯腰扶起荣海,脱去了风衣和里面的西装外套,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果然,减去了一些衣服上的束缚,荣海有些急促的呼吸明显地缓了下来,神情也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张达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伸手去解开那腰间的皮带…… 不经意抬头,却看见那双黑沉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吓了一跳,手一抖,就停在了那里。 两人就这么姿势暧昧地在床上互相看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房间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而旖旎起来。 “……呃,那个……”张达明终于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努力想着要表达一些什么,比如解释一下他在干什么,他的本意是什么之类,不解释不妥,但又觉得一解释好像会更怪,就这么卡在那里,然后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继续。”最后荣海声音低哑地道。 张达明没有听清楚,愣愣地道“嗄?” 看着那张又尴尬又羞窘带着不知所措的脸,忽然荣海的唇边就勾起了那么一丝无力却魅惑的笑来。 “解开。”他低哑地轻声又说了一遍。 “啊?哦,噢!”空白的思路终于搭上了线,但脸上还是经不住燥热起来,张达明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黑沉的眼睛,两手慌乱地赶忙解开了荣海腰间的皮带,为他拉上了被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一定是医生过来了。 “我去开门!”张达明飞快地从床边站了起来,逃似的快步离开了那个亮着晕黄灯光的房间。 走进黑暗的客厅,张达明懊恼地伸手按住发烫的脸,在心里责骂自己刚才在荣海面前干嘛一副心虚的样子,好像真的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揉了揉脸,郁闷地叹了口气,他这才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搭讪 送走慈眉善目的老医生,张达明挠着头想了想,这才发觉诺大一间房子,居然只有荣海一个人住着,连个佣人也没有,怎么办?难道得自己留下来照顾他? 拿出手机再次拨通秘书小姐的电话,只听秘书小姐在电话那端道:“……大明,那你就照顾一下老板吧,荣老爷子他们去年都搬到杭州军区的疗养所去了,连带着荣家的老管家他们也一起过去了;老板自己爱静,平时都是钟点工上门打扫完就走了,现在就麻烦你帮下忙啦……” 没办法了。 合上手机,张达明左右看了看静悄悄的客厅,叹了口气。落地窗外,天色早已经暗了。 资本家果然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之前还觉得自己享受了带薪假期,现在马上就开始连本带利还回去了。 张达明一边咕哝着,一边轻手轻脚地再次走进荣海的房间。 刚才医生给荣海打了一针,又给吃了药,药效和疲劳让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暖色柔和的灯光照在床上那张漂亮的脸上,能看见额头细密的汗和绯红的脸色。 想到那双墨黑的深沉眼睛和刚才的尴尬情形,张达明犹豫了一下,最终却还是心软,看人家病成这样,何况还是自己的老板,衣食父母啊,总不能丢下不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到浴室弄来湿毛巾,他轻手轻脚地给荣海擦去额头上的汗,一边擦一边还担心那双眼睛又会突然睁开。 也许是太热了,荣海忽然不安稳地动了动,自己掀了被子,露出了衣衫不整的白皙胸膛。 荣海一动,张达明就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心虚地连忙往后一缩,过了一会儿,悄悄探头见荣海没有了别的动静,这才拍拍自己还在不规律扑腾的小心肝,挪回床边。 看来是药效发挥了作用,荣海出了一身的汗,额头的发际也都被汗水沾湿,被子下,丝质的白色衬衫被汗水黏贴在皮肤上,看着都觉得有些难受,难怪荣海在沉睡中一直不舒服得微皱着眉。 看来如果不给他擦擦汗换身衣服,估计这病又得加重。 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就当一回老妈子好了。 张达明绕着房间转了两圈,居然没有找到类似睡衣的衣服,站在那间明亮宽敞的豪华浴室里,犹豫了许久,才拿了按摩浴缸旁边的架子上一件黑色丝质浴袍重新走了出去。 一手挽着浴袍,一手拿着拧干了的热毛巾,张达明站在床边左右张望一下,好像担心会有人看到似的,后来想想觉得自己简直心虚得莫名其妙,这才放下手上的东西,跪坐在床上,慢慢弯下腰去解开荣海衬衫上的纽扣。 其实做着这些的时候,他倒是很坦然,反正也是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好避嫌的,但问题只是在于荣海在这个过程中不要醒来,因为只要他一看到那双眼睛,莫名地就会有种老鼠见到猫的感觉,直觉地退缩,想要开溜。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真有什么前世今生之说,荣海上辈子是他的债主? 真无稽。 张达明一边在心里嗤笑自己,一边轻手轻脚地扶起荣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为他慢慢脱去汗湿的衬衫,再轻轻地用热毛巾小心地擦去颈间、胸膛、手臂和背上的汗水。 也许是因为自己和荣海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吧。 自己原来也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学生,生活在象牙塔里,每天生活围绕的中心就是学习,说得难听点就是一个书呆,而荣海,家世显赫,一个含着金汤匙出声的豪门子弟,他们两人的年龄也就差个五六岁吧,但荣海的背景、阅历、能力和手段都强过自己太多,对于自己来说,也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荣海已经是站在顶端的顶端,可望而不可及。 擦好上身,张达明轻轻给荣海套上干爽柔软的浴袍,然后缓缓地扶着他重新躺好,接着犹豫了之后又犹豫,这才去解开荣海那精瘦腰腹上的西裤纽扣和拉链。 脑子里想起之前那怪异暧昧的情形,他的脸又禁不住燥热起来。 本来他做这些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好心虚的,这么做是为人家好不是?别扭个什么劲儿…… 也许是因为自己知道荣海是喜欢男人的,所以感觉心里别扭? 张达明了然地点了点头,终于知道自己干嘛会不好意思了。 他不会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妥,大自然里没有规定男人不可以喜欢男人啊?!只是这一类人自己见得少吧,所以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里就会把对方给当成了异性…… 想到这里,张达明自己乐了出来,笑着摇了摇头,把一个男人当成了异性,也许,像陆宁那样的还可以说得过去,但是荣海…… 偷瞄了一眼那半赤裸着的身体,很完美的比例,平坦结实的胸膛,腿很修长,精瘦的腰腹,居然还有腹肌,看来平时荣海还是有注意锻炼的,皮肤倒是很细腻,因为是在病中,苍白中透着淡淡的粉色…… 拉上浴袍,松松地系好腰带,张达明为荣海拉好被子,然后细心地调暗了床头灯的亮度,这才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一直以来,张达明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惯了,忽然照顾起这么一个病号,也还不算太大问题。 这一晚他没有回去自己的小公寓,老老实实地窝在了荣海那奢华的大屋里,倒也在客厅那宽敞舒服的皮沙发上睡得很好,期间在夜里起来了两次,给荣海擦擦汗、量量体温什么的,荣海一直在睡着,不过情况已经在慢慢好转,到了凌晨三点又测了一次体温后,张达明终于看到体温计的水银线指在了正常体温的刻度上。 松了口气,他安心地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直到清晨,明媚柔软的晨光透过客厅落地窗的玻璃照在了他的身上。 张达明是闻着一阵食物的香味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有些迷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后,才想起自己身在哪里。离开客厅走进厨房,就看见荣海穿着睡袍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他昨晚熬好的粥。 看见张达明走了进来,荣海从餐桌前抬起头来,优雅地一笑,轻声道:“早。”声音恢复了以往的低沉磁性。 “呃,老板早……”看起来荣海恢复得很快,一下子就这么神清气爽的,让张达明有些适应不过来。 “你做的?”荣海搅了搅面前碗里的粥,问道。氤氲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映衬着那双墨黑的眼眸,一如以往的平静深沉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柔和,“味道不错。” “啊,嗯,谢谢……”被表扬了,张达明不好意思地笑笑。 昨晚上他在厨房那部双门的大冰箱里,除了找到一些饮料外,没翻出什么蔬菜鸡蛋类的东西,也是,荣海一个人住,平时也是在外面吃饭,冰箱里怎么会放那些,不过,倒是又翻出了一些诸如燕窝、雪鱼、鱼子酱之类的好东西,于是就用燕窝和火腿丝熬了一锅粥,自己吃了一碗当晚餐,剩下的都用电磁炉保温着,以防荣海半夜醒来后找东西吃。 荣海唇边勾起淡淡的笑,黑眸望进那双深褐色的明亮眸子里,缓缓地道:“不,是我应该谢你。” ************************************************* 香槟色的车身一个漂亮的旋转,稳稳地停在了专属泊位的标线内。 张达明走下车,关好车门,向空中抛了抛钥匙,走进了夜色的大门。 依然在是热火朝天的酒吧里,他一屁股坐在了吧台旁的高脚椅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灯光炫目的舞池和舞池中的高台上,年轻的男女纷纷疯狂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 “啪”一声,一杯晶透的矿泉水放在了他的面前,张达明抬起头冲吧台内的小森笑笑,道:“谢谢。” 小森灵活地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那剔透的杯子在他手里好像活的一般上下旋转着,让人眼花,一边玩,他一边道:“你两三天没来了。” “嗯,”张达明喝了一大口水,这才放下杯子,擦擦唇边的水渍,道,“老板病了,就没过来。” “病了?”小森手一顿,复又继续转着手中的杯子,抬头笑道,“荣先生那样的人也会生病,想象不出来。” 不知道小森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张达明眼一瞪,嗤笑出来,道:“老板是人又不是神仙,当然会生病。” 小森耸了耸肩,摸摸鼻子也笑道:“那倒也是。” 张达明摇摇头,重新拿起杯子,然后转身看向舞池高台上跳着火辣钢管舞的漂亮女孩。 钢管舞本身带有一种色情的诱惑,但其实也是一种有些技术含量的舞蹈,若要跳得美,跳得好,还真得有几分功力不可,就好像此刻台上的那个女孩,旋转跳跃和舞动之间,不但展示了身体的柔韧和力量,而且举手投足都带着柔媚妖娆的风情。 别人他不知道怎么看,但张达明心里觉得很是佩服。 小森拍拍他肩膀,在他耳边取笑道:“诶,不是看上那个妞了吧?” 张达明转回头白了小森一眼,正要反驳,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吧台这边走了过来。 小森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然后回头笑道:“哟,你走运了,你的梦中情人居然来了!” 来的人正是苏紫。 张达明在那晚发现苏紫竟然是夜色里的人后,曾经向小森询问过苏紫的一些情况,了解到苏紫是因为家庭的变故而急需一大笔钱,结果不得下已签了夜色。小森只知道苏紫这些大致的情况,再详细就不清楚了。张达明听后,言语间不禁流露出几分关切和怜惜,因此被小森取笑苏紫是他的梦中情人。 酒吧昏暗的光线中,只见苏紫神色疲惫而忧郁。 她曾经是那样一个活泼明朗的女孩。 张达明想起以前在校园里见到的苏紫,那时的她,美丽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快活的笑意,让她周围的人也能感染到快乐。哪里像现在,眸子里是黯淡和忧伤的,流露出无依的脆弱,让人心疼。 苏紫没有看见张达明,只默默地在吧台另一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小森撞了撞张达明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上前去和苏紫搭话。 张达明很想上前去和苏紫说些什么,至少能安慰一下她也好,但是他根本就从来没有主动和女孩子搭过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难道能说“嗨,我是你以前的同学,你还记得我吗?”……还是算了……何况,他现在早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对苏紫来说,更是一个陌生人。 犹豫间,手里忽然被塞了一杯粉红色的鸡尾酒,张达明抬头看向小森,只见对方跟他龇了龇牙,下巴向苏紫那边点了点,道:“当女人流露出这种伤心犹豫表情的时候,一个俊男,加上一杯漂亮的鸡尾酒,会让她惊喜,要是再说几句安慰甜蜜的话,很容易就把到了。”说着,小森向他挤挤眼睛。 “……嗄……”张达明愣住。 “怎么这么笨?!”小森狠狠一拍张达明的后脑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头一甩,伸出拇指暗暗指了指苏紫的方向,气道:“我叫你上!” 被小森半强迫半怂恿着推到苏紫面前,张达明紧张又尴尬地把手里的那杯粉红色鸡尾酒放到苏紫面前,然后把手心冒汗的双手插进裤兜里,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道:“……呃,那个……苏……苏小姐,请……请你喝……”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苏紫就忽然扑入了他的怀里,两手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然后“呜呜”地哭了出来。 打架和接吻 张达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他实在没招,只好求助地看向吧台内的小森。 小森一脸好笑地摇了摇头,然后吹吹额前的碎发,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后,居然转身走了。 张达明只好转回来,低头看着伏在自己怀里哭得伤心的美人,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两只手举在半空中僵着。 还好,很快,苏紫抬起头来,擦去了泪水,带着一丝哽咽,勉强笑了笑,对张达明道:“对不起,失态了。” 刚才的哭泣让她那精致的妆容有些模糊,但看起来却令她显得更加楚楚可人。 “呃,没……没关系。”张达明连忙摆了摆手。 苏紫转过身,拿起刚才张达明放在吧台上的那杯粉红色鸡尾酒,仰起头一口饮尽,然后“啪”地一声将空杯子放回吧台,转头对张达明妩媚一笑,眼里却带着泪光,道:“谢谢你的酒,先生,我叫苏紫,以后多来捧捧场。” “……”看着苏紫的表情,张达明只觉得心疼和难过,不知该怎么接话。 但他的沉默却让苏紫误会了什么,只见她唇边露出带着一丝嘲讽的笑,伸手挽住张达明的手臂,却垂下眼眸,说着逢迎的话:“很抱歉,先生,我今晚有人包场了,不能陪您,改天您来,苏紫一定赔罪。” “……苏,苏紫,”苏紫的话让张达明感到又难过又着急,他低头看着那张美丽的脸,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要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苏紫抬眼看着他,笑得温柔妩媚,而眼底却隐约闪着冰冷和讽刺,“先生喜欢苏紫什么样?您花钱来捧苏紫的场,苏紫一定让您满意……” “住口!”张达明突然大声道。 幸好周围的音乐很大声,没有引起别人注意,倒是苏紫被张达明吼得一愣。 “……”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张达明烦恼地抓了抓头,最后无奈地摊摊手,认真地看着那双怔楞着看他的眸子道,“苏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你,是那么快活,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紫一听,眼里先是震惊,而后是伤心和绝望,她仰起头压下又差点溢出眼眶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放开挽着张达明的手,带着怀疑充满戒备地看着张达明,冷冷地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你凭什么教训我?!” “我……” 语气一顿,在那冷冷的眼神下,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其实他又能说什么呢?以前的他对于苏紫来说,也许就只会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而现在的他对于苏紫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大明。” 就在这时,张达明忽然听见有谁叫他。 回过头,只见陆宁正站在他的身后。 看见陆宁,苏紫的脸色微微一僵。 陆宁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张达明身旁的苏紫,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才对张达明道:“荣先生让你十五分钟后在门口等。” 一听到提起荣海,苏紫神情复杂地看了张达明一眼,防备地往后退开了一步。 “啊,好,我马上就来。”张达明连忙应道。顾着和陆宁说话,他没有发觉苏紫已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待到陆宁走后,张达明回过头来,只看见苏紫的背影隐没了在舞池中狂欢的人群里。 挫败又烦恼地叹了口气,他低头回到吧台前坐下,感觉心情沉重。 小森走过来,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兄弟,美女自己投怀送抱你都能把人家气走,真锉!难怪泡不到妞!” 张达明抬起头瞪他一眼,气道:“你知道啥?!” 小森两臂撑在吧台上,笑眯眯地道:“喔,明眼人都看见了。”他左右又冒出两个酒保,附和地点点头。 “你们这些家伙……”张达明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这些事情又没法解释得清楚,只得愤愤然捶捶吧台,起身走人。 刚离开酒吧走上静谧的走廊,就忽然听见走廊靠近中厅那一端的角落有些奇怪的响声传来。他原本不想搭理,但却似乎隐约听见了陆宁的声音。 “嘭”一声闷响,听起来好像是拳头击打在了人体上。 张达明快步向那边走了过去。 来到那个灯光昏黄的角落,他看见陆宁正和两个高壮的男人打在了一起,而且明显,是身形瘦削的陆宁吃不少闷亏。 想不到陆宁看起来这么俊秀斯文,打起架来也那么凶狠;而更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是想也没想地就加入了战圈。 挥起拳头冲了过去,砸中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脸,那男人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没有防备,头一歪,就被砸得倒了下去。 哇噻,好痛! 力的作用果然是相互的。张达明用力甩着开始发红疼痛的手,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第一次揍人就把人揍倒的胜利成果,就被现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的另一个人给一拳砸到腹部。 往后踉跄了两步,他好不容易扶住墙才站稳身体,顿时感觉胃部火辣辣地疼,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被张达明这么一搅和,让一直出于下风的陆宁终于缓过劲来。“嘭”一声,他冲了过来,一拳挥在打了张达明的那个男人的下巴上,那男人被打得趴在了地上。 两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陆宁才走过去扶起张达明,关切地问道,“大明,你怎么样?” “……咳……还,还好……”张达明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这样就能稍微缓解一下腹部的疼痛感。 第一次打架,有赢有输,战果是胃痛。 缓了一会儿,张达明才看向陆宁问道:“你们怎么打起来的?” 陆宁没有说话,只是愤怒而冰冷地瞪着歪在地上的两个人 那两个男人摇摇晃晃地慢慢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吐了一口血沫在地毯上,斜着眼睛恶狠狠地道:“操!他妈的出来卖不就是让人玩,玩残了那是他自己不禁弄,老子他妈的还是有良心给了钱他……” “良心?!你他妈的禽兽!小谦还只是一个孩子,你就这样毁了他!”陆宁眼里是强烈的怒气和恨意,说着他就又冲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一旁另一个男人狠狠一推,“嘭”地一声撞在了墙上。 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上不来,陆宁脸色苍白地摔倒在地。 “陆宁!”张达明见那两人这么不讲理,心头的火气也起来了,猛地站了起来冲了过去,又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住手!”夜色的掌门人石青在听到禀报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顿时脸一黑,怒道,“都他妈的给老子住手!” 很快,场面就受到了控制。 陆宁被搀扶着离去,而那两个男人也不知何时走了,待张达明平定下急促的气息直起腰抬起头来,就看见石青拧着两条粗眉,凶恶地瞪着他。 石青本来就是半个混黑道的人,又长得一脸凶相,此刻火起来,还真是一脸煞气,看得张达明小心肝惊吓地怦怦跳,刚才打架的冲天豪气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 虽然说石青的级别高,但严格来讲,张达明不算是他的属下,因此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一哼,转身走了开去。 石青一走,张达明刚想松一口气,就看到了走廊另一端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是荣海。 “荣先生让你十五分钟后在门口等。”陆宁之前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完了!张达明一僵。 荣海静静地站在那里,灯光只照到了他身前,他的脸隐没在昏暗中,看不清楚,但是隔着一段走廊,张达明依然感觉得到那深沉的冷冷的目光。 惨了惨了惨了惨了…… “还傻愣着?!去开车!”石青回过头来一声大吼。 二话不说赶紧往前冲,经过荣海身旁的时候,竟然心虚地不敢抬头。 到了停车场,张达明赶紧开了车出来,稳稳地停在夜色门口。 不一会儿,荣海就从夜色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石青。 等荣海上了车,车子向前开动的时候,张达明又被站在夜色门口的石青狠狠地瞪了一眼。 一路上车厢内一如以往的安静,只是这一回张达明带了些心虚,而且荣海竟然也没有开口说他什么,这种安静真是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荣海居住的小区门口。 车子刚驶过保安亭时,只听荣海淡淡地说了一句:“进地库。” 通常都是先将车子停到荣海住的楼下,让他先下车,然后张达明才将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去停好的。 忽然听到荣海这么说,张达明的小心肝高频率地扑腾了两下。 完了,难道老板想要在地库里收拾他? 其实他知道那是自己吓自己,荣海再怎么可怕,总不能吃了他吧?大不了炒了他呗,他也许还可以拿着复退军人证回乡下当个小干部什么的…… 但是荣海的阴狠个性他是见识过的,想想自己会怕他还真不是没有来由。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车子已经稳稳地在地库的专属车位停好了。 车子熄了火,车厢里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上去。”荣海丢下这句就下车走了。 上去?……上,上哪? 张达明犹豫了一下,只好连忙下了车,跟上那高高的身影,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再次走进那套奢华的房子,站在明亮的客厅中,张达明有些手足无措地茫然。 直到荣海提了看起来像是药箱的东西出来,他才有些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还有身上几处火辣辣的疼痛:难道老板要亲自给他上药? 怔楞中已经坐在了那张他曾经睡过一夜的宽大皮沙发上,直到嘴角被药水刺激得一阵刺痛,他才回过神来,却被靠在近前的那张漂亮的脸吓了一跳,自然反应地往后一缩。 荣海只是挑了挑眉,放下手上的药棉,又拿出一瓶药酒,声音低沉地道:“把上衣脱了。” 脱……脱了?!这……这不太好吧…… 僵持了一下,直到看见那墨黑深沉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张达明的脸噌地一红。 ——原来人家是真的只帮他涂药酒而已,自己想歪了…… 为了掩饰窘状,他连忙低头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衬衫纽扣,脱下了上衣,露出了与他外表相衬的古铜色身体。 这具身体有着完美的比例和骨架,加上长期的军营锻炼,肌肉匀称结实且柔韧,紧致的腰腹上还有漂亮的腹肌,只不过,刚才打架,有几处变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沾了湿凉的药酒力道均匀地揉按在他的身上,让他不禁一颤,微微的酥麻和怪异感,和着伤处的疼痛通过神经传向大脑,忽然就有了一种轻微晕眩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见那张漂亮的脸在暖色灯光下泛出细瓷般柔润的光泽,浓密卷翘的眼睫毛在那双墨黑的眸子下投出羽翼似的阴影…… 怔忡间,忽然听见那低沉磁性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嗄?老板你刚才说什么?”一反应过来,他连忙开口问道。 “我说,”荣海慢慢抬起头来,唇边勾起一丝魅惑的笑,他伸手轻轻捏住张达明的下颌,缓缓靠近,低哑地道,“幸好没有太过伤到脸……” 张达明只感觉到那双好似漩涡一般紧紧锁住他视线的深沉黑眸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然后,那温热柔软的唇就慢慢地贴上了他的…… 告别 脑子里“轰”地一声就炸了,只差没在头顶上升起蘑菇云。 张达明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正在眼前的那双墨黑色的眼眸。 荣海失笑,稍微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触感绵软的唇瓣,低沉的声音仿佛能催眠一般:“闭上眼睛。” 听话地闭上眼睛……诶?!倏地又睁开,张达明终于回魂了。 瞳孔一缩,“唰”一声往沙发靠背缩去,想一想又不对,赶紧手忙脚乱地挪到从沙发的另一边站了起来,脸红耳热,语无伦次地道:“……诶,那个……晚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明早……还上班……” 说完也没等荣海有所反应,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了。 听着大门“嘭”地一声关上,荣海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挑了挑眉,笑了起来,轻轻地道:“真是有趣的反应……” 这一晚上,张达明同志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小公寓以后,没有像以往一般一沾枕头就睡着,而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晒咸鱼,脑子里不停地重播着荣海那张俊美的脸慢慢靠近亲吻上他的画面。 实在是想烦了,他一股脑坐了起来,狠狠地捶了捶被子和枕头,恨恨道:“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床头的闹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三十五分,整个城市都似乎已经入睡了,房间了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指针一点点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噗”一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张达明闷闷地嘀咕了一句:“男人怎么可以亲男人……” 终于折腾累了,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结果到了早上,不够睡的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自然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脸上出现了熊猫标记,还有昨天打架嘴角留下的一小块青紫…… 马上,又想起了那双温热柔软的唇落在那上面的触感,他烦躁地抓抓头,不再看镜子,低头狠狠地刷牙。 自己的思想可以逃避,但是给自己出粮发薪的老板是逃避不了的。 到点开了车出来接荣海时,张达明在自己的黑眼圈前架上了一副黑超。 ——还蛮帅!对着后视镜酷着一张脸摆了个阿诺在电影中的经典造型,觉得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嗯,无视嘴角的伤,他开始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直到发现荣海的身影从大堂出来,他赶紧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 他始终想不明白荣海为什么会无端端地亲他,思考了许久,只有两个结论,一个就是荣海把他给当成陆宁了,另一个就是荣海有一段时间没有到喜来登去了,其实也就是没有找床伴了,男人嘛,容易上火。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就当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好了,当荣海的司机这么一段时间,还算是对他有些了解的,虽说他喜欢男人吧,可看陆宁就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类型的,自己现在这样的,虽说也很帅,但一点也看不出有陆宁那种万分之一的俊秀温文的气质,所以,八成,是荣海昨晚搞错了。 ——嗯,说不定,昨晚那件事根本就是自己的幻觉,打架的时候撞到脑子了产生的幻觉。 张达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很鸵鸟地糊弄自己。 今天荣海穿着一件白色立领的真丝衬衫,一条亚麻色的修身西裤,脚上一双软皮乐福鞋,唇边挂着慵懒的笑意,一副轻松休闲的样子。——跟张达明一脸的憔悴成鲜明对比。 上了车,荣海依然如平时般轻声道了声早安,轻松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要真说张达明对昨晚的事情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他见荣海这样,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一些忐忑,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犹豫了一下,这才回道:“呃,老板早。” 荣海看了看张达明脸上的黑超,淡淡地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他在宽敞的后座中长腿一伸,靠向椅背,手臂搁在皮椅扶手上,手指支着下颌,然后看向窗外,墨黑的眼眸覆在浓密的眼睫下,看不出表情。 顿了顿,张达明这才开动车子,平缓地向外驶去。 整整一上午,荣海都似乎是跟以往一般没有什么不同,张达明于是就渐渐放下心来,那件事怎么想都是尴尬,既然两人都这么有默契绝口不提,那就让它过去吧,不就认错人嘛,不就一时冲动嘛,这对男人来说很正常,没有什么大不了。 快中午的时候,张达明在地王大厦放下荣海,然后跟秘书小姐打了电话招呼了一声,就向洗车场开去。 中午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趁着休息时间出来洗车,明晃晃的太阳下,洗车场外居然排起了一小段车龙,他耐心地坐在车里,听着音乐,叹着空调。 正兀自悠哉,却在不经意间看见洗车场对面那条马路上慢慢走过来的一个熟悉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很高档的两件式套装裙,头发是时下妇人中很流行的齐肩卷发,看得出是经过了高级沙龙的精心烫染,她的脸上化着了妆,因为年纪的关系,她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只是保养得宜,看起来还是要比她同龄的妇人要显得年轻。她的容貌不算很美,但加上了修饰后的妆容,却也算是好看,只是眉毛画得太细且上挑,唇线也打得太薄,让人看上去觉得她有些尖酸刻薄。 其实,她不算是一个很尖酸刻薄的女人,只是有些自私。 张达明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那个中年女人挽着手上的那个棕红色梦特娇皮包远远地从那边走过来,心里忽然五味杂陈,一些尘封了许久的情绪又好像开始在心底深处慢慢溢了出来。 恍若隔世,真的是恍若隔世。 如果他不是现在这个叫做张达明的人,那么,他就应该叫那个正在慢慢走过来的女人为妈妈。 其实她是他的小姨。 他的父母在他很年幼的时候就双双去世了,于是他就被小姨收养,在小姨的家里生活了五年。 小姨跟姨丈结婚几年都不能生养小孩,所以,他们就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来教养,那时候他们真的是像真正的父母一样疼爱他的,给了他五年快乐无忧的生活,所以他都直接唤他们为妈妈和爸爸。 只是五年后,小姨忽然终于有了身孕后,他就又一次成了孤儿。 他从来就没有打算未出生的弟弟争抢什么,但是,小姨和姨丈却慢慢疏远了他,对他也越来越冷淡,到了弟弟出生以后,他甚至常常会被打骂。他没有抱怨什么或是怨恨谁,只是希望小姨和姨丈在疼爱弟弟的同时,还能够再分给自己一点关怀和照顾,他只要一点点就好,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是有一个家的小孩。 不过他最终还是被小姨以各种借口送出了家门,辗转于各个亲戚的家里。就这样慢慢长大,直到他考上了大学,终于离开了那些亲人的白眼和冷漠。 距离那一次车祸,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他死了,却又如此诡异地变成了另一个人并且继续着生活,这样过着日子,始终感觉有着怪异带点恍惚。他一直不敢去真正面对这一件看起来玄异的事情,因为一想起来,就会感到害怕,而更让自己害怕和感到心寒的是,对于他的死,不会有人会为他难过。 所以就算有机会他不敢也不愿意去面对以前的那个自己,无论是回去学校再看一眼,还是去打探一下那个自己最终葬身于何处。 就算是自己逃避和懦弱好了。 如果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完全摆脱过去的阴影,他怎么还会傻得再去追忆以往。 渐渐地,那个女人的身影走到了近前,然后又慢慢沿着前面那条路远去。 看着那个背影,他皱着眉头,两手有些微颤抖地握紧了方向盘,慢慢低下头去,将额头轻轻贴在方向盘光滑冰凉的桃木中心,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他推开了车门。 下了车,他往前奔跑了两步,对着那个身影喊道:“请稍等一下!” 女人的身影顿了顿,却还是选择继续往前走去。 咬咬牙,他又重新跑了起来,终于冲到了女人的面前,女人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捂紧了手上的皮包,张口似乎就要大喊了。 他连忙摆着手,赶紧道:“对不起,打扰了!你是江源的阿姨吧?我……我叫张达明,是江源的……朋友。” “……江源的……朋友?”女人终于没有继续惊慌失措地开始大叫,而是微微皱了眉,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地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察觉了女人冷漠疏离的态度,他低着头苦笑了一下,然后才重新抬起头来,掩饰着内心里的情绪,看着女人那带着戒备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语意诚恳地继续道:“我听说江源……死了,他……” 面对着这样的故人,说着这样的话,他不但感觉怪异,还有些难过,喉咙开始干涩起来,眼睛也有些酸了。 “他是死了,车祸。”见张达明讲话吞吞吐吐,女人很不耐烦地直接了当接口道,“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就是啊,他还想知道什么吗?难道他还想从阿姨的口中听到哪怕是一丝半点的感慨和伤怀吗?看到现在这样,也该把最后一分的期望掐了吧。 “如果没事我要走了,我在赶时间。”女人绕开他,要继续往前走。 张达明没有答话,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中午火烫的阳光照在他的头顶上,让他的影子变成只有小小的一个点。 “噢,对了,”女人很快又回过头来,从皮包侧边的小口袋掏出了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递给他,道,“要不是你提起,我都给忘了,这是办江源的后事剩下的,反正我也不需要留着,你既然是他的朋友,那就给你吧。” 说完,好似有些忌讳一般,女人看也不看地就把那张照片塞进张达明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拿着那张小小的照片,他看着上面那个面容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睛的年轻人。这张照片应该是刚上大学的时候照的,那个自己长得比较像记忆中的亲生母亲,面部的轮廓是比较柔和的,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样想着想着,一滴眼泪就从眼眶里滴落下来,弹在了照片的边角,然后落到被太阳晒得热烫的地面上,隐没。 陆宁 到了晚上的时候,张达明送了荣海从夜色回到住处,在车库停好车子后出来,就拦了一部的士重新回到了夜色。 他刚一屁股坐在吧台前,一大杯冒着白沫的啤酒就“嘭”地一声放在了他的面前。 吧台后的小森笑眯眯地,露出唇边可爱的虎牙,“看到你回来,就知道你想喝一杯。” 抬起头勉强对善解人意的小森笑了笑,张达明道了声谢,就拿起杯子低头大大地灌了一口。 微微皱了皱眉,从没喝过酒的他,此时感觉口中除了有些苦之外,味道居然还不错,于是又连着灌了几口,五百毫升容量的杯子,里面的啤酒一下子去掉了一大半。 小森站在吧台后看他牛饮,“啧”了一声,戏谑道:“哟,看不出来,大英雄,还挺能喝!” 张达明没有答话,他的心情还沉浸在下午时的低落和难过当中。 见张达明没有反应,小森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喂,你搞什么?干嘛一副被人始乱终弃的样子?” 善解人意,但老是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张达明终于抬起头,白了小森一眼,但还是不答话,径自喝酒。 原来喝酒解愁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酒精下肚,那些压在心头难过的、悲伤的事情,就好像化成了一团迷蒙的烟雾,一下子轻了许多。 小森见状,只得撇撇嘴不再理他,转身忙着给其他客人调酒去了。 终于耳根清净,张达明独自坐在吧台的角落边,开始给自己灌起酒来,一杯又一杯,慢慢地,眼前都开始有些朦胧了,舞池中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听在耳里都似乎隔了一层膜般模糊不清起来。 待小森重新转回来时,就看到张达明已经两眼快失去焦距一般醉醺醺地趴倒在了吧台上。 “啧,他喝了多少?”小森转头问一旁的另一个酒保。 那酒保瞥了一眼张达明,向小森伸出五根手指。 小森摇摇头,抽走张达明手里的酒杯,道:“不能再喝了,你明天可是还要给荣先生开车的。” 张达明其实意识还很清醒,只是酒精上脑,有些晕呼而已。闻言,他自己慢慢坐了起来,抱着头晃了晃,道:“我没事,还……还好。” 说完,他对小森挥挥手,扶着吧台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脚步微晃地向外走去。 “喂,要不要给你叫部的士?”小森大声冲着他的背影道。 张达明头也没回,只往后摆了摆手。 走出夜色大门,一阵清凉的晚风迎面拂过,让他酒醒了不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谢绝了夜色熟识的保安要帮他拦的士的好意,他决定独自走一走,散一散酒气。 此时早已经过了午夜,夜幕下的城市开始安静了下来,寂静的马路上,只偶尔有些车辆经过。 张达明走得很慢,也许是酒精真的有着抚慰精神的作用,也许是现在这空旷寂静的夜晚能让他情绪放松,现在除了脑子有些晕沉在外,他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慢慢走过了两个街口,他站在了路边,正准备伸手拦部的士回去,却看见了马路对面跌跌撞撞走着的一个身影。 陆宁?! 不同于以往的近视,他现在的视力可是好得很,张达明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确认是陆宁。 心下疑惑,但看见陆宁那好像随时都要跌倒的样子,他有些不放心,左右看了看马路上有没有车辆,便冲了过去。 “陆宁?”张达明走到近前,试探地叫了一声。 只见陆宁的身体一僵,然后他慢慢抬起头,见是张达明,神情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然而身体却还是有些紧绷。 张达明赶紧上前搀扶住陆宁,借着路灯上下打量着他,只见陆宁除了脸色有些青白外,不见有什么伤处,只是额头冒出了些冷汗。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张达明关切地问道。 陆宁缓缓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却说不出话来。 张达明看了看四周的空旷寂静,见他这样,想了想,道:“这么晚了,不如这样,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如今晚先到我那里,其他的明天再说,怎样?” 陆宁抬头望进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只见那里没有一丝的虚伪和不轨,只有纯粹的诚恳和关心,心里不禁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张达明于是扶着陆宁,在路边拦了一部的士便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回到小公寓,张达明打开了房间的灯,霎时暖色的灯光照亮了面积不大,却很是干净整洁的屋子。这是一套大概三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进门左侧是一个小厨房,收拾得很齐整,厨具和瓷砖都擦得晶亮,看得出屋主很勤劳也很爱干净;大门的后面是一扇毛玻璃推拉门,里面就是小浴室兼洗手间;公寓里用了一个木制屏风分隔了两个小区,靠近外端的小区域被用作客厅,放置着一张柔软舒服的长形布艺沙发,一个小木头茶几,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超薄的液晶电视;屏风里端则是小小的卧室,能看见床的一角和上面叠放整齐的被子。 整个房间整洁简单中有着一种温馨,带着让人放松的舒适。 张达明刚要扶陆宁在沙发坐下,陆宁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靠着沙发扶手,缓了口气,虚弱地对他笑笑,道:“大明,不知道方不方便借用你的浴室让我洗个澡?” “啊?”张达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可是你不……”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吗?话还没有说完,陆宁却已轻声道了声谢,蹒跚着走进浴室,拉上了门。 张达明抓抓头,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细心地赶紧去张罗起来。 这边陆宁一走进浴室关上门,立刻虚软疲惫地靠着浴室的墙壁。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俊秀却惨白的脸,只看见尖削的下巴和沿着下巴滑落而下的两行泪水。他两手握拳,用力得连指甲都刺进了掌心中,许久,咽喉间才轻轻发出一声呜咽。 “陆宁,”张达明在外头敲了敲浴室门,拖过来一张小板凳放在门口,道,“我给你准备毛巾还有一身睡衣,都是新的干净的,放在门口这张凳子上,你洗好了自己拿。” 隔着浴室的毛玻璃门可以看见张达明高大的身影弯下腰去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门前的小板凳上,然后转身离开。 在张达明开口的时候,陆宁就很快拧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从挂在墙壁上的莲蓬头中喷洒而出,落在晶亮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哗哗的水声掩盖住了他发出的呜咽声,静静地靠着墙任热水淋湿了他身上的衣服;张达明转身走开后,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翻腾的情绪后,慢慢解开胸前的衬衫纽扣。 浴室中的镜子渐渐弥漫上了氤氲的水汽,朦胧中,能看见那渐渐露出的匀称身体上,有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和一道道红痕。 陆宁在莲蓬头下静静地站了许久,才慢慢地开始冲洗自己的身体,仔细地将自己从头到脚一寸寸认真搓洗,一些破皮渗出血丝的伤口他竟然更是用力,落在瓷砖地上流往下水口的水流不时会被从伤口滴落下来的一些血丝而染得有些粉红。 最后,他伏低上身,高抬起臀部,一手撑着面前的墙壁,一手慢慢向身后探去。 弥漫着氤氲水汽的浴室中,那布满情欲施虐痕迹的漂亮身体紧绷而微微颤抖着。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探入臀间红肿的穴口,之前的经历让手指很容易就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不知是伤口的疼痛还是脑海中想要狠狠抹去却又偏偏一幕幕重复的暴行让他痛苦而又难堪地闭紧了双眼,他皱着眉头,紧咬着下唇,撑在墙壁上的手,手指用力地抠着瓷砖之间的缝隙。 渐渐地,手指从红肿的穴口中导出了体内肮脏的液体,混着血丝的白浊从股间缓缓沿着笔直匀称的长腿流下,汇入了地上的水流,进入了下水口。 过了许久,直到他感觉到残留在体内的脏污被彻底洗净后,才将手指慢慢从身后退出。 洗净了身体,却洗刷不去心理上肮脏恶心的感觉,他突然趴在马桶上用力地干呕起来,空空的胃囊却只让他吐出几口酸涩的胃液。 张达明在外头等了好久,看看时间,陆宁都在浴室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了,想起陆宁之前看起来好像身体不舒服的样子,他心里一跳,不会是在里面出什么事了吧?! 赶紧走到浴室门口,探头贴着门听了听,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他于是伸手敲了敲门,试探道:“陆宁?” 干呕之后,陆宁乏力地滑坐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脑海里已是一片昏沉,只感觉到身体一阵忽冷忽热。 张达明在浴室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反应,干脆用力拍着门,大声叫道:“陆宁,陆宁?你听到应我一声!” 除了哗哗的水声,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糟了,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一咬牙,张达明再一次拍了拍门,大声道:“陆宁,我进去了啊!” 赶紧拉开门,氤氲的水汽散开,眼前的情景让张达明吓了一跳。 只见陆宁蜷缩着蹲坐在浴室的角落,光裸的身体上布满了青紫,还有一道道血痕,听见他闯进来的响动,陆宁只是微微抬了抬头,眼神却已是迷茫没有了焦距。 从一时的手足无措中反应过来,张达明拍了下脑袋,赶紧转身冲出浴室,跑到床边一把抓起毛巾被又冲回去,关了莲蓬头,七手八脚地用毛巾被包住陆宁,然后抱起他离开了湿嗒嗒的浴室。 将陆宁小心地轻轻放在床上,抽去已沾湿的毛巾被,张达明又转身去找来干爽的毛巾擦干陆宁滴着水的头发,轻手轻脚地慢慢给他穿上柔软的睡衣,再拿来电吹风吹干他的头发后,扶着他慢慢躺下,盖上薄被。 过程中,陆宁好像一只木偶般任由张达明摆布着,直到躺下后,神情还是空洞而苍白,两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张达明站在床边伸手探了探陆宁的额头,有些微的低烧,他咬着唇想着要不要去一趟医院,但看到陆宁的神情,想起那身体上触目惊心的伤,还是决定等到明天再说。于是他又转身去找来减轻感冒发热症状的药,倒了杯温水走回来。 张达明扶起陆宁让他慢慢服下药后,再扶他躺下,重新盖薄被,调暗了房间内的灯光,在陆宁耳旁轻声道:“没事了,陆宁,你不要胡思乱想,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啊?” 陆宁依然是没有反应。张达明无奈,只好仔细给他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整理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张达明给自己在外间的沙发上铺好被子枕头后,正准备睡下,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起来绕到里间去看看。 只见床头昏暗的暖色灯光下,陆宁已经闭上了双眼,薄被下蜷缩着的身体因为呼吸而轻轻起伏着。 张达明见状终于松口气,转身刚要退出去,却忽然听见陆宁轻声叫了他一声:“大明。” 张达明连忙转回身来,看见陆宁已经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深邃而平静。 “怎么了?是不是想喝水?”张达明问道。 轻轻摇了摇头,陆宁望进那双澄澈的眼里,“陪我一起睡,好吗?” 陆宁俊秀的眉目间流露出一丝乞求和脆弱来,无意却自然而然地有一种独特的媚态,以往张达明见到他,都会觉得这样的男人不会女气却能让别的男人脸红心跳,在这样的情景下,寂静的深夜,昏暗的灯光,张达明的脸噌地通红,他尴尬地结结巴巴道:“诶,那个……我……我没事,睡沙发就行了……” 闻言,陆宁垂下眸子,自嘲地轻轻一笑,低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脏……” “没有没有,”张达明连忙挥着手,急忙解释道,“你别乱想,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 见张达明紧张得手足无措,陆宁忽然觉得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一种暖和而又柔软的细流从心底流淌而出,好似慢慢拂去了许多伤痛和灰暗。 他闭上眼睛掩饰眼里会流露出的感动,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而这看在张达明眼里,又会成了另一个意思。 果然,过了一会儿,陆宁感觉到身旁的床垫下陷,那床对面的墙壁上,能看见高大的身影有些缩手缩脚地躺了下来,不太大的床霎时就显得有些拥挤。 可是却很温暖。 陆宁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的身体散发出的体温,终于安心地渐渐睡去。 一场好戏 早上的时候,陆宁是在一阵香煎荷包蛋的香味中醒来。 微风拂动淡蓝色的窗帘,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偶尔还能听到一些鸟儿叽喳飞过的声音,陆宁拥着有淡淡洗衣粉清香的薄被,安静地伏趴在床上,享受着许久未曾有过的平静和安逸。 “陆宁?” 听见张达明站在屏风旁轻声试探地叫他,陆宁撑起上半身回过头去,慵懒地一笑,阳光照在他睡衣领口边露出的细致锁骨上,如细瓷一般的光泽。 “诶,你醒啦?”张达明松口气,笑着走近床边,伸手探了探陆宁的额头,“还好没再发烧了。” 从床上坐起来,陆宁抬头看他,诚挚地道:“大明,谢谢。” “谢啥?”张达明抽回手,腼腆一笑,“没事。——对了,我煮了点粥,还热在厨房的电磁炉上,你待会儿记得吃。我九点要接老板,得先走了。” 交代完,张达明就要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下。”陆宁伸手拉住他。 “啊?怎么啦?”张达明又回过身去。 陆宁从床上跪坐起来,伸手细细整理了一下张达明那匆忙中有些歪斜的衬衫领口和领带。 “好了。”陆宁仰起头对他柔和一笑。 这样的气氛带着奇特的亲昵,让张达明微微红了脸,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连忙道了声谢。 听着张达明出了门,陆宁坐回床上,拥着薄被,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阳光灿烂,俊秀的脸上渐渐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香槟色的凌志行驶在宽阔的深南大道上。 张达明再一次悄悄从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座的荣海,一接触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后,赶紧把目光撇回来,心里直打鼓。 这一上午荣海都看起来怪怪的,说他高兴吧,可刚刚还在四季酒店门口冷着脸训斥了一个下属,说他不高兴吧,又时不时用这种似笑非笑、莫测高深的眼神看他,搞得他背脊上的寒毛直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有做什么事情,让老板这么“另眼相看”。 看到张达明有些坐立不安,似乎让荣海的心情更为愉悦,他侧头看了一眼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林立高楼,轻声吩咐了一句:“去中信。” 刚刚不是说要回公司吗,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心里疑惑,张达明却还是连忙打了转向灯,车子在路口转了弯,刚要拐入中信广场,就听见荣海又道:“先去停车,等会跟我一起上一趟西武。” “……嗄?”张达明一愣,去西武?逛街买衣服?干嘛要他跟着去? 不解归不解,但老板的话还是要听的。于是他重新打了方向盘将车子驶入了车库。 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地向电梯走去,张达明心里直犯嘀咕,看样子荣海像是准备要逛街,但是干嘛要让他跟着呢?他犹豫着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顾着揣摩圣意,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电梯旁,他差点一头撞荣海身上。 手腕上一紧,被一只修长冰凉的手握住。 张达明一惊,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荣海那张漂亮得邪气的脸,吓了一跳,想要往后退,小腿却给一绊,身体被紧紧压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一只手臂被拧到背后,动弹不得,连下颌也被荣海给扣住。 “听说你在军区比武大赛上格斗技巧拿过全团第一?”荣海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那淡淡凉凉的古龙水气息瞬间盈满了他的呼吸之间,让他耳根发热。 一时没有回味过来荣海问这句话的用意,张达明只想起看过的日记中似乎有提到这么一件事,连忙点了点头,直到看见那黑沉的眸底闪过一抹凌厉和玩味,他才忽然心底一寒,瞳孔一缩,冷汗倏地从全身每一个毛细孔中冒了出来。 荣海见张达明终于反应过来,轻轻一笑,拇指缓缓抚摸着张达明那柔软的嘴唇,低沉着声音道:“嗯?你打算,要怎么解释?” 脑子里一片空白,张达明只感觉到手心里都是汗,喉咙里干涩得发紧。 这时候电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光亮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两人依然靠在电梯旁的墙上,维持着这在外人看来如此暧昧亲密的姿势。 幸好没有人从电梯里出来。 无人进出,电梯门又缓缓阖上,一旁的指示灯静止在原来的数字。 诺大的地下车库,没有车辆和人出入,竟然是那么地安静。 “你可以说,因为失忆,所以连身体的反应能力也忘了。”荣海抬起眼眸望进那双明亮此时却有些慌乱的眼睛,淡淡地道。 他们靠得是如此得近,张达明都能感觉到荣海那长而浓密的眼睫毛轻轻扫过了他的脸颊。 他该说些什么的……可是又能说些什么呢?没想到竟然是这样被戳穿了,怎么办……怎么办……如果是别人,他也许可以瞒过去,可是面前的这个人是荣海,他怎么能躲得开那双黑沉凌厉的眼睛…… “害怕了?”荣海轻轻吻了吻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眼睛,捏着张达明下颌的手却慢慢下滑到颈间的咽喉,感觉到对方的身体蓦地一僵,他笑了笑,轻声道:“好像一直以来,你都有些怕我,为什么?”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相克的,一定是。 温热的气息呼在他的耳畔,和握在他咽喉上冰凉的手指成了鲜明的对比。张达明索性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了墙壁上,但心底的压抑和紧张依然让他难以自已地用力呼吸着。 他不想反抗也不想解释了,他所经历的一切,他确实是张达明,但又并不是真正的张达明,这种事情,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明白和相信的。他知道荣海最不喜欢欺骗和背叛,但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而仅有的欺骗,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他也不想自己会变成张达明,他也不想无端端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现在事实看起来,自己毕竟是在荣海的眼皮子底下欺骗了他。 他见识过荣海的阴狠和冷血,但荣海不会杀他,至少不会在这里。他只担心不知道荣海要怎么处置他,总之,没什么好事就是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沉默看在荣海的眼里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闭上眼睛的张达明没有看到荣海眼底的复杂和玩味,只听见荣海在他耳边道:“你应该庆幸,在身份上,你的手脚做得很干净,石青没有查出什么不妥,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在我身边留了这么久。” 荣海忽而一笑,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魅惑来,声音带着几分低哑,“看样子你也不打算说出你的真实身份,那么,我们就这样玩玩好了,这样的游戏真是有趣,不是吗?只是——”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让我告诉你玩游戏的规则,不要做任何背叛我的事,这一次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若有下次……” 荣海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 待张达明睁开眼睛,荣海已经牵着他走进了电梯。 他缓缓松了口气,刚才和荣海的对峙让他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他靠向电梯,被冷汗浸湿的脊背一碰上金属墙壁的冰凉,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低下头,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还被荣海牵着。 他试图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却不料荣海看似无意,却牵得很紧,眼看电梯就要到商场的楼层了,如果这样两个男人手牵着手出去,周围的人都会有什么样的眼光啊?!他心里一急,就要用力挣开去,却不料对上了荣海那双黑沉的眼眸。 那眸里除了复杂深沉,竟然还带着一丝戏谑和嘲弄,让张达明瞬时僵直了身体。 电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停顿了下来,光亮的金属门缓缓打开,外头就是明亮辉煌的商场大堂。 张达明低着头,僵硬地向前迈着步子,荣海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牵着他,一个大男人,走在众人的面前,他觉得自己的脸发红发热得已经跟烙铁似的了,真想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幸好西武是一间走高档价位的商场,不是富贵人,一般也不会来逛,即使是周末,也不多人,何况现在还是正常的上班时段,商场里的人流更是少。 但即使是这样,张达明还是觉得好像周围的人都在盯着他们两个看,——其实,这倒是实情。两个高大修长的男人,一个俊美优雅,一个英俊斯文,都是养眼的类型,走在路上,已不知惹了多少明里暗里爱慕的眼光,偏偏两人还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着,后头那高壮一些的还满脸通红,“羞涩”得垂眉敛目,那别扭的样子,更是让人觉得古怪之余又觉好笑。 走进一间精品店,荣海拖着张达明慢慢看起挂在架上的衣服来。 两个身穿制服的小姐走了过来,看见他们,彼此意味深长地笑着相识一眼,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这才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欢迎光临,两位先生请随意挑选,这些都是本季最新上市的款式,如果有喜欢的,可以试穿一下。” 荣海仔细看了看,从架上拿起两身衣服递给站在一旁的小姐,轻轻一笑,俊美得妖魅的脸上释放无限电力,让两个女孩丝毫没有招架之力地看呆了,霎时脸通红。 只听荣海低沉磁性的声音说道:“这几件,你去试试。” 张达明从羞恼和对荣海的腹诽中回来神来的时候,这才发现对面三个人都在看着他,而荣海的眼神更是莫测高深。 他左右看看,指了指自己,不确定地道:“我?” 荣海挑眉。 两个女孩也殷切地看向他。 张达明一头雾水,迷茫的样子映在那张脸上竟然煞是可爱,两个女孩不禁捂着嘴偷笑起来。 荣海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他跨前一步贴近张达明跟前,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张达明的侧脸,脸上的神情好似着迷和宠溺一般,看得一旁两个女孩又是迷恋又是脸红,他靠近张达明的耳旁,而另一只手早已预计好张达明自然的躲避一般,松开了手而扣紧了腰,让张达明无法退却地和他上演一出亲密的戏码。 他低声道:“明天跟我去一趟杭州,总得带几身衣服不是吗?” “……去、去杭州?”他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要去杭州了?!张达明又气又摸不着头脑,而腰背上紧紧扣着的手正在警告着,反抗是不被允许的。 荣海眼一眯,薄唇边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贴着张达明的耳廓边道:“老爷子这么用心良苦把你安插进来,我总不能太辜负他,要让他看一场好戏。” 兴趣 荣海说的话,让张达明想了许久才想明白里面的意思,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有想过,万一有一天被戳穿自己不是“张达明”,他该怎么办?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很大,之前的张达明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身边当然会有战友、朋友、熟人、老领导等等认识他的人,虽然现在离开了部队,但难免哪天在街上就不会碰到。 他想了许久,没得办,只有继续装失忆,另外再靠着以前的张达明留下的日记本、照片等等东西,尽量“补回”这些“记忆”。 但他唯独忘了,有些记忆可以靠这样“补”,而有些记忆却是不可能补回来的,好比从前的张达明是部队里的神枪手,好比从前的张达明的格斗技巧在军区比武大会上拿过全团第一。 看着日记和照片的时候,他只顾着佩服和羡慕曾经的张达明是这样的神勇和威武,现在想想自己真的是太过大意了,如果拿着从前的照片和现在镜子里的张达明作对比,就可以从神态和气质上发现两人截然不同,那一个张达明,腰板挺直,面部五官崩得紧紧的,气势威武阳刚,眼神像鹰隼一般犀利,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是一个性格严谨,作风强硬的军人,而自己这一个假李逵的李鬼,光是看眼神就不像,更别说气质,说得好听点,是斯文儒雅,其实就是书呆木讷。 这样的张达明,就算能用失忆骗过周围对他比较熟悉的人,也骗不过栽培他多年、了解他本性的部队老领导,更别说能瞒过向来心思严密、心机深沉的荣海。 荣海见过一次真正的张达明,谁知再一次见面,这个张达明除了长相,却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若单单用失忆来解释,是说不过去的,叫荣海怎能不起疑。 神神怪怪的事像荣海那样的人多半是不会相信的,所以就算怀疑他不是真正的张达明,也最多是会以为他冒名顶替,只不过若是真要查他的底细,绝对是查不出来的,张达明还是张达明,只是换了一个灵魂,怎么查得到,所以对于这一点他倒是不怕,反正他没有做任何背叛荣海的事情,大不了被开除踢走,最多再被石青叫人教训一顿。 他还真巴不得离开,荣海、石青和整个夜色,他们的世界不是他这种只爱读书做研究的人能够了解和融入的,被拆穿了离开倒是好事,他可以专心再读书,重新去考取研究生、再读博士,回到单纯的校园里去,做学术,教书育人,一切中断掉的生活轨迹又可以重新链接上,继续那种简单平静又质朴的生活。 然而事实证明他所想所打算的实在是太过单纯和简单了。 张达明这人一前一后的反差是这么的大,但这个退伍军人的身份却是不争的事实,能在军人身份上动手脚,并把这人毫无风险直接安插到荣海身边的人,能有多少?没有。——只除了曾经从军从政,曾经是某军区总参谋长的荣家老爷子,荣敬怀。 所以荣海就直接怀疑到了自己那退休后闲得发慌,专管儿孙闲事的荣家老爷子头上。 荣海没有真正确定荣老爷子的心思,也不排除张达明是老头子派来盯着自己的眼线,他是不会太介意老头子爱管闲事的毛病,但若是太过了,就别怪他不欢喜了。 不过这一点张达明并不清楚,从荣海说过的只字片语,他以为自己牵入了人家家族事务里的纷争,想起荣海那副莫测高深的阴沉样子,他就开始心里发怵,多么地想表明心迹自己不是粽子,但就怕越描越黑。 荣海对他的误会和怀疑,在自己当时的心虚和紧张下,变成了不是事实的事实,他根本无从也无法去辩驳,越解释,只会越抹越黑,只好哑巴吞黄连。 上午荣海和他手牵手逛遍了整个西武,他这两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偏偏荣海还觉得捉弄他好玩似的,总时不时对他动手动脚,在其他人面前和他一副亲密爱人的样子,他从来不知道荣海这种深沉阴冷的人要装起温柔深情的样子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只是大家都彼此心知肚明在做戏,尤其是荣海情意绵绵地在他耳边撂狠话,那看似深情其实是阴狠的眼神他想来就觉得打心底散发出一阵阵凉气。 更让他别扭的是,因为这一次,他开始隐约感觉到,他和荣海之间原本清清楚楚的雇佣关系变得模糊和暧昧起来。 到了晚上回到小公寓,满脑子的懊悔、混乱、紧张、不安,以及各种各样的猜测让张达明又在床上晒了一晚上的咸鱼,翻来覆去没有睡好,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只得重新翻出那副黑超来遮住两个黑眼圈。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换上一身新装的自己,张达明再次深刻明白佛靠金装人要衣装的道理。 范思哲的黑色休闲西裤,配黑色暗纹的温莎领衬衫,领口的设计比较开,露出他修长的脖子和一小部分古铜色坚实胸膛,脚上是一双GUCCI的同色商务便鞋,不得不说,荣海的穿衣品味还是很不错的,这一身衣服很衬自己这副高大结实的身材,而在款式颜色和衬衫的暗纹上,又流露出一种法式的优雅温文。 掂了掂手上拎着的黑色小牛皮行李袋,包括里面的衣服也和这身上的一样,都是昨天荣海在西武给他买的奢侈品,价格让自己咂舌,但人家一张金卡交给店员小姐,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不知道荣海为什么要给他买衣服,而且昨天那种情景,加上店员小姐暧昧的眼神,想来都觉得心里不舒服,但荣海一记冷眼扫了过来,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这个游戏你若是不想继续玩下去,我也不介意再换一个方式,既然老爷子派了你到我这里来,你也算是我的人,或者你更愿意进夜色当一个少爷?”当场让他又惊又怒却又无计可施,只得任荣海摆布。 叹了口气,两手撑在流理台上,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影像,张达明叹了一口气。眼下真的是有些乱了,他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是束手无策,更别说能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了。现在,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也许荣海只是起了兴致玩玩而已,等时间久了就不会再有什么兴趣,他一直都是很忙的,不是吗?等荣海确认了自己确实无害,说不定就会把他放了;或者待以后有机会,他也能想出办法离开,——不,是一定要想个办法离开。 有了一些方向和决定,张达明终于觉得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于是转身熄了浴室里的灯,拿起玄关鞋柜上放着的车钥匙,阖上门离去。 ************************************************* 到了机场,张达明将车钥匙交给了石青派来等候在机场临时接管车子的人,拎起自己的行李袋跟在了荣海身后走进了机场大厅。 今天的荣海一身白色,俊美的外表加上一身雅痞的气质,却又带着几分贵气和疏离,拉着黑色的皮质小型行李拉杆箱走在机场大厅里,就好似从时尚画册中走出来的模特,一路引来不少艳羡倾慕的眼光;而他身后的张达明,却又和他相反地一身黑色,高大英武,脸上带着一副墨镜看不见表情,却显得阳刚中带着一种淡然儒雅。这两人一前一后,一白一黑,又同时出众得如此吸引他人的目光,一时几乎成为了机场大厅中的聚焦中心。 张达明只顾着埋头往前走着,对四周毫无所觉,却不料忽然手腕一紧,连忙抬头,隔着墨镜,就看见荣海那张漂亮的脸近在眼前。 “发什么呆,嗯?”荣海侧头低声问道,一副亲密温柔的样子,只叫他背脊上的寒毛直竖。 尴尬地偷眼左右看着机场大厅来来往往的人,张达明万分不自在地想要挣开荣海的手,当然,未果。 荣海唇角一翘,笑得邪气,也不待张达明答话,径自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喜欢这样撩拨逗弄这个看似英勇威武,其实却是老实单纯的男人,看到张达明困窘羞恼的表情,他莫名地觉得心情愉悦。没错,张达明看起来应该是老头子那边的人,而且现在确实身份可疑,不过让他感觉有趣的是,这样一个心思简单到连假装都不太会的人,怎么会被老头子派到自己身边来,他很好奇老头子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而另一方面,他不否认眼前这个可能是假冒的张达明的的确确引起了他的一丝兴趣,这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也很想探究一下,这样的兴趣因何而来。 两个男人,而且还是两个看上去如此优雅养眼的男人,竟然如此毫无顾忌地手拉着手走在光亮宽阔、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一旁的人,或吸气,或低声惊呼,有看热闹的,有惊讶的,也有钦佩的,当然也有少数鄙夷的,各种各样的眼光都有。 荣海看都没有看周围的人,他只回过头,漆黑深沉的眼看了一眼一脸窘迫的张达明,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兀自悠然闲适地拉着张达明走进了机场一端的贵宾候机厅。 我坦白 上了飞机后,张达明的注意力从对荣海的恼怒转移到了对周围新鲜环境的好奇。 他们的位置是头等舱中靠窗的一端,两张宽大的杏色真皮沙发椅,靠近扶手处是光滑的棕红色桃木控制板,除了有按钮可以调节座椅的高低和按摩功能,另外就是座位前方液晶小电视的遥控键。 今天坐头等舱的客人不多,加上张达明和荣海,统共也就四五个人。靠前的一边是一个油光满面、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身旁坐着的是一个一脸浓妆,讲话嗲声嗲气,拎着LV老花水桶包的年轻女郎,两人不停窃窃私语,偶尔还旁若无人地亲吻;靠后的那排座位坐着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宝姿套装,膝上放着一部IBM手提电脑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妆容很精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精明干练却又不失温婉优雅的女强人气息。 负责这个舱位的两个漂亮空姐看见那扭捏作态、对着那年纪都可以当她老爸的中年男人撒娇发嗲的女郎,都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而那一上机就埋头看电脑屏幕的女强人自身周围则是围绕着“无事免扰”的冷淡,所以两个空姐的热情就彻底而完全地转到了仅剩的那两个看起来英俊又气派的极品男人身上,安放行李,调整座椅,送饮料和点心,照顾得无微不至,不时找时机释放着强烈电力。 对于这种有些过于明显的热情,第一次坐飞机并且神经比较迟钝的张达明不免感觉受宠若惊,不停道谢,怕自己会失礼于人家;与张达明相反,荣海自一上飞机后,脸上就是一副紧绷的表情,眼神冰冷,薄唇紧抿,背脊紧紧靠在椅背上,就差在脑门上写上“生人勿近”四个字了。 很快,飞机上的广播响起,告示飞机即将要起飞,而这边厢的热闹让另外三位乘客也禁不住往这边看了两眼,那年轻女郎眼睛直了直,而中年男人则鼻子一哼,很快回过头去,顺便再把女郎的头也转回来,瞪了她一眼;那穿着宝姿的女人听到广播后,阖上了手提电脑,看向他们,眼神掠过荣海那张俊美却冷漠的脸,直直对上了张达明的眼睛,张达明愣了愣,很快友好地点点头,女人也缓缓露出一笑,也向他点了点头。 手上一紧,张达明被拉坐在椅子上。 荣海回过头去淡淡扫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才对张达明道:“要起飞了,坐好。” 对这个漂亮男人的无礼,女人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玩味地看了一眼荣海扣着张达明的手,这才撇开头去。 待飞机在机场跑道上开始加速滑行的时候,张达明这才感觉到荣海的不对劲。 动了动被荣海握得发疼的手腕,他转头看向那张紧闭双眼有些苍白的脸,试探地问道:“老板,你,还好吧?” 荣海没有答话。 上飞机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张达明纳闷地挠挠头,难道又生病了? 一直到飞机顺利升上万米高空,平稳地飞行,而广播也发出“嘟”的一声提示可以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荣海的神情这才稍微和缓下来,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张达明迟疑了许久……这才犹豫着伸手去探荣海的额头,还没碰到,那双墨黑的眼睛就忽然睁了开来。 张达明吓了一跳,有些尴尬,手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支吾了半天;荣海的神情也变得有些莫测高深,半晌,他轻笑了一下,把头靠向张达明宽而厚实的颈窝上,低声道:“我晕机。” 在荣海靠过来的时候,张达明的身体就自然而然地一僵,然后就感觉到了颈间拂过的温热气息,让他脸色微微一红,动也不敢动,压根没听清楚荣海说了什么。 一路三个多小时的航程就这么僵坐着,张达明心里格外郁闷,尤其是两位空姐过来送饮料餐点的时候,那眼神真是古怪又复杂;而荣海倒好,靠着他像放松舒服了许多,闭着眼睛一路浅眠,直到飞机稳稳停在了萧山机场,他才醒来。 飞机着陆后,广播里放出了轻柔的音乐,直到机舱里的其他乘客都开始动身准备下机,荣海才感觉到了周围的动静,慵懒地慢慢坐直身体,瞥了眼窗外,居然一挑眉毛,问道:“到了?” 张达明抽抽嘴角,简直无语,“喀拉喀拉”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肩颈,腿部的酸麻感让他咬牙皱眉了好一会儿。 待两人终于出了机场大厅,就看见了一个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穿着青灰色的中式盘扣布衫,脚上一双软底老头鞋,腰板挺直,神色和蔼,见到他们,连忙迎了上来,笑眯眯地一边从荣海手中接过他的行李箱,一边道:“小海,老爷子今天才突然说你要过来,差点没赶上接你的飞机。” “冯叔,爷爷身体可好?”荣海淡笑着问道。 “好,精神着呢,整天啊和李老将军他们打打门球、下下象棋,这不,之前就是下着象棋才忽然一拍脑门儿想起说好像接到你的电话说今天要过来,这才让我赶紧来机场接你。”冯叔又无奈又好笑地摊摊手,然后看向张达明,和蔼地道,“这是达明吧?呵呵,好,长得真像张全,你在襁褓里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哪,一眨眼就是个大小伙子了。” 张全是张达明父亲的名字。 冯叔看似平淡的目光其实却不着痕迹地深深望了他一眼,让张达明不自觉地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撇开眼,低着头讷讷道:“嗯,呃,冯叔好。” 荣海唇角一翘,拉开了车门,当着冯叔的面牵起张达明的手,侧头语气温柔地对他道:“累了?先上车回去再说。” 张达明心一惊,脸上一片燥热,赶忙就想要挣开荣海的手,却对上了那双深沉的墨黑色眸子,让他手上一顿,看也不敢去看冯叔会有什么表情,只得僵硬地低头慢慢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荣海都紧紧地牵着张达明的手,另一手搁在皮椅扶手上支着下颌,仿佛心情很好似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其实车内的气氛有些静默低沉中带着一丝尴尬,张达明僵直着身体坐在座椅上,局促又恼怒地暗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他偷眼向前头开着车的冯叔看去,见人家正似乎专心开车,好似对现在这样的古怪情形视而不见。 车子经过了美丽的西湖,然后转进了一条僻静的水泥路,两旁是参天的树木,静谧,清凉,车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湿润的的青草和泥土的芳香。 小路的尽头是两扇不太起眼的铁门,旁边竖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长形木牌,上面写着某某军区疗养院的字样,铁门一边有一个哨岗,上面站着一个身穿军装的士兵,看见这部黑色奔驰过来,他扫了一眼车牌,便里正敬了个礼,做了放行的手势。 车子缓缓沿着一条林荫小道驶入大院,两旁种植的都是桂树,满树串串金色银色的桂花,此刻清雅的桂香沁人心脾。 终于,车子停在了一幢掩映在高大的白玉兰树中的灰白色两层小楼前。 下了车,张达明被荣海拉着沿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到小楼前,拉开绿色的纱窗门,走进屋里。 只见里面是一个布置简单朴素的客厅,黑色的皮沙发,从皮革上面的纹路看得出已经使用了不少年月,但因为保养的好,只显得沉稳而舒适;一张茶色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一个果盘,一把紫砂壶,配套的三个小茶杯;沙发对面是一个深色的电视柜,柜上是一台普通的二十寸彩电,彩电上头还罩着白色手工钩编的盖布;客厅靠窗的一端是一个小书柜,堆放了一些报刊杂志,书柜旁有一个花架,上面放了一盆郁郁葱葱的吊兰;窗帘是浅绿色的,窗下一把摇椅,被磨得光滑的扶手倒映着纱窗的光影,显得安静而悠然。 “老爷子打门球去了要晚些才回来,二楼的房间都打扫好了,你们先洗漱休息,一会儿冯嫂给你们下碗面垫垫底,我去买些菜,晚上再做顿好的。”冯叔停好车走进来,笑着对他们道,然后他放下车钥匙拎出一个菜篮子后,又开门出去了。 上了二楼,两人房间正好对门,张达明转身就要推门进去,却被荣海拉住推靠在门上。 张达明退了又退,几乎整个背脊都贴在了门上,但荣海和他的身体依然紧紧贴靠在一起,窘迫和一路积累下来的恼怒让他终于忍不住冲口道:“你干嘛?!” 话冲出口才发觉在这静谧的小楼中自己喊得太大声,却也来不及收回,于是愤愤地瞪向荣海。 对于张达明的爆发,荣海挑了挑眉,轻笑道:“怎么,要伸爪子出来了?”语气里带着微微的戏谑和嘲讽。 “你……”张达明头往后一靠,闭了闭眼深深吸口气,这才重新看着那双墨黑的眼眸,认真而诚恳地道:“荣先生,我发誓,张达明就是我,我就是张达明,我跟荣老先生没有任何什么协议和约定,真的,那天从医院醒来后,我根本就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不管你相不相信,事实就是这样……” 话音落下,周围又是静悄悄的,只听见楼下楼梯口的那座木制大座钟发出的沉沉嘀嗒声。 荣海伸出手指慢慢沿着张达明颈侧的皮肤轻轻滑动,感觉到指下那强有力的脉动和因为紧张激动而有些紧绷的肌理,他忽而一笑,伏在张达明耳边,低声道:“我忽然发觉,比起探究你是谁,我对你还要更加感兴趣。” 抬眼看见张达明的表情一僵,荣海笑得意味深长,遂放开钳制着他的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梦魇和晚饭 回房间洗了澡出来,一脸怠懒疲倦的张达明就看见床边的桌上已经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香味扑鼻,上面还撒了一些绿绿的碎葱花,在窗外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看上去颜色格外地引人胃口。 想是那尚未碰面的冯嫂煮好了送上来的。 对这样的贴心周到的招待,张达明心里感到一丝温暖,而且,正好他现在也不想见到荣海,事情好像正在朝一个让人头疼且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想到刚才荣海跟他说的话和之前的一些表现,他觉得头皮发麻。 怎么办?他不想再继续做“张达明”了。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跑到荣海面前承认说“是,我确实不是张达明,我的本名叫做江源,不知道为什么,我出车祸后就变成了张达明,现在这个身体和身份都不是我自己的……”,——可以想象他的下场肯定比现在的状况更惨,荣海不是那种容易糊弄的人,而且也八成不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其结果不是荣海拿他当神经病,就是认为他是在装疯卖傻耍他,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么这样子惹毛了荣老大…… 算了,还是不要再浪费脑子想这个了。 顶着一头湿发,他坐在桌前的老式藤椅上对着面前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面发呆。 可是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扮演张达明吗?当然不,他终究不是那个“他”,这样“冒名顶替”,用失忆的借口搪塞实在是撑不了多久。两个双胞胎,即使容貌一模一样,但性子不同,熟悉的人很容易就能区分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他和真正的张达明根本就是不一样的人,别说性格和习性,就连生活背景、成长经历、所学的、所会的都不同,一个人过往的经历总会在他的行为举止中留下一丝痕迹,而现在在别人眼中的张达明,根本就跟以往完全脱节,成了另一个人。 他现在该考虑的,就是要找个办法离开,要么离开张达明的身体,——算了这个不能考虑,难道让自己再死一次么,——要么离开所有认识张达明的人,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用张达明的身份,开始一段属于江源的新的人生。 一些想法和计划在脑子里慢慢有了些头绪,明朗起来,让他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些,于是拿起筷子,开始努力享受这碗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西红柿鸡蛋面。 面一入口,就有一种好像属于母亲属于家的一种味道,很舒服,妥帖地安慰了他还有些烦躁纷乱的情绪。 大口大口地吃完面,胃口得到餍足,精神也跟着稍稍放松下来,他趴倒在床上,开始昏昏欲睡。 老式的绿色纱窗外,是午后阳光在树梢间投下的斑驳影子,微风拂过,树叶发出催眠一般的细碎沙沙声,更送来桂花安抚怡人的香气,身下的床单枕套也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真舒服……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临入睡,他忽然想到,自己这样的状况,不就是聊斋故事里说的借尸还魂吗?——原来这就是借尸还魂,感觉又是奇妙又是诡异,可这竟然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说自己是一抹孤魂占据了张达明的身体,那么张达明的灵魂又到哪里去了呢……那样的小小车祸,一些皮外伤和轻微的脑震荡是不会致死的…… 一场午觉,好像睡得很沉但却极不安稳,做了好多梦,梦里来来回回都是一些陌生的人,模糊的面孔,都在做着什么事情,说着什么话,只是那些声音总是听不清楚,那种感觉,就仿佛他是呆在水底下在那里听着看着一样。 梦里的场景不停地变化着,明明很陌生,却又有种亲身经历过的熟悉,他好像站在旁边看着,又好像是当中的一员,因为随着场景的变化,他也能随之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跟着或喜或怒,上下起伏。 当一切倏然沉寂,意识重新陷入黑暗中时,他恍惚间听见了一阵嘹亮的号声。 那号声是如此的清晰响亮,就如同日日在耳边响起过一样,简单的旋律却如此深深印刻入了心里。 起床号响了。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很快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看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落日余晖。 意识还是浑浑噩噩地,他却本能地快速换好衣服穿上鞋子,站在床边干净利落地把薄被叠成整齐的豆腐块,拉平整床单,然后转身走向房门。 一拉开房门,左右看了看陌生的走廊,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迷惑,看见了走廊那端的楼梯口后,他很快地阖上房门向那里走去。 快步下了楼梯,他经过那座高大的木制座钟,漆黑的木身经过岁月的洗礼变得更加光亮,指针沉稳迈着步,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 他直接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绿色的纱窗门。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到院落的门口,在矮小的桂树丛围成的转角,他迎面遇上了一位老人。 老人看上去年纪大约七十多岁,一头银发,穿着很普通,软布鞋,军绿色的长裤,白色短袖衬衫,手上拎着一个长形的袋子,整个人高瘦却很精神,面貌从容,看得出他年轻时的英挺帅气,黑亮的眸子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雍容和淡定,不过看他笔挺的身形和眉间隐约的严肃威仪,带着曾经从军多年所特有的一种风范。 这位老人,正是荣家的老爷子,荣敬怀。 见到老人,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张达明“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朗声道:“首长好!” 他的声音很宏亮,话音刚落,他也蓦地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 想起自己刚才都在迷迷糊糊中作了什么,他不禁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而听到了张达明精神气十足的致礼,老人先是诧异地一扬眉,继而和蔼一笑,点了点头,道:“你就是达明吧,呵呵,好小伙子,长得和张全很像啊!” “呃……”张达明抬眼看了看老人又赶忙心虚地低下头去,他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对眼前发生的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老人伸手拍了拍张达明的肩膀,笑着道:“不必拘束,都退休好多年啦,不要再叫首长,说起来你跟小海平辈,不介意的话,就跟着叫我一声爷爷吧。”说完,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二楼阳台上慵懒惬意的身影,这才笑着继续慢慢沿着小径踱进屋去。 老人走后,张达明还一直僵硬地站在院门口,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在老爷子面前还是很精神的嘛!” 过了好一会儿,荣海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传入他耳里,张达明猛地抬起头来。 看见那双有些失神惊吓的眼神,站在小径上的荣海一愣,眉头微皱,走到张达明面前,低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没……没有……”张达明慌忙撇开眼去,往后退了一步。 荣海伸出手臂揽住他,一手扣住他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细细审看着他那极力掩饰着惊吓和慌乱的脸,眉一挑,有些不解道:“你在害怕,嗯?” “没有……”张达明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我只是……刚才好像梦魇了。” 抬起头望进那双墨黑的眸子里去,张达明用力点点头,好似说服自己一般,又重复了一句:“嗯,梦魇了。” 荣海看了他一会儿,他努力在那双深沉却锐利的眼神下装作若无其事。 轻笑一声,荣海终于放开他,不过却牵起他的手,开始往回走。 张达明无声抗议了几次,却挣也挣不开,边被拉着走,边气急败坏地低声道:“你干嘛?!放开!” 走到房门口,荣海停下脚步港转过身,正好张达明顾着反抗没有留意,结果就一头撞在荣海肩胛骨上撞到了鼻子,鼻梁骨一酸刺激到泪腺,登时泪盈于睫,那气恼委屈又带着一丝可怜兮兮的模样惹得荣海不禁一哂,心底一动,身体已早一步欺上前去,吻去那一颗颤巍巍悬在卷翘睫毛上的泪珠。 这样的动作让两个人皆倏地愣住。荣海眼眸深沉,玩味着刚才自己心里那种突如其来的怪异却柔软的情绪;而张达明则是一震,羞怒中带着尴尬让他推开荣海,自己拉开纱窗门走进了屋里。 却不料刚进屋就撞见了正站在楼梯口的冯叔,想到刚才的一幕都被人看到了,张达明脸上又红又热。 “吃饭了。”冯叔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从容一笑,“今晚你冯婶做了不少拿手菜,给你们接接风。” “好久没有吃冯婶做的菜了,真让人想念。”荣海跟着走了进来,淡笑着借口道。 “那待会儿就多吃点!”一个声音从饭厅那边传来,然后走出来一个穿着朴素,腰间系着围裙的圆脸妇人,一脸的和善慈蔼,她笑道:“来来来,吃饭了,先来坐下。” “冯婶,好久没见了,”荣海走上前去轻轻拥抱了一下妇人,笑道,“近来好吗?” “好,好,呵呵。”冯婶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荣海的手,然后抬头看了看依然脸色泛红的张达明,笑道,“这位就是达明吧?好俊的小伙子,精神!” 张达明腼腆地对冯婶笑笑,礼貌地道:“冯婶好。” “都好,都好。呵呵,来来,先来吃饭,中午才吃了一小碗面,现在早就饿了吧?”冯婶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向饭厅走去。 走进饭厅,张达明看见了荣老爷子已经坐在了圆桌的上首。之前迷糊中没有看清楚,这时才发现满头银发的荣老爷子不愧是荣氏大家族里的老太爷,前半生从事军政多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仪,而之后的从商经历,又让他给人一种睿智精明的印象。 “达明,来,坐。”荣老爷子拍了拍他右手侧的椅子,笑着示意道。 “呃,荣老先……”张达明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荣老爷子好,刚想叫老爷子“荣老先生”,又忽然想起之前老爷子跟他说过的话,于是犹豫了一下,又讷讷道,“爷爷……” 他这么一称呼,荣海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搞得他感觉好没面子,而荣老爷子则很高兴,笑道:“好,好,来,坐。” 荣老爷子拉着张达明坐在自己身旁,荣海却也不坐在老爷子另一边,只绕过桌子坐在张达明的另一侧,而冯叔看了老爷子一眼,这才从容地慢慢在老爷子左侧坐下。 席间的气氛总是怪怪的,冯叔不说话,冯婶也不说话,张达明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地埋头夹菜吃饭,他隐约感觉到让自己隔在中间的祖孙俩虽然也不说话,但就是有种暗潮汹涌,让他很不自在。 忽然一块糖醋排骨被夹到他碗里,张达明连忙抬起头,正好望进荣海那双墨黑的眸子里。 “怎么,吃不习惯吗?”荣海语气温柔地问道。 “咳……”张达明一呛,咳了出来。 荣海很快递上一杯茶,然后慢慢拍抚他的背。 张达明狼狈地瞪了荣海一眼,这才接过茶喝下。再抬起头来时,看见冯婶正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直到冯叔轻咳一声,碰了碰冯婶的手肘示意她继续吃饭,冯婶这才恍然大悟般连忙低下头去。明白他们定是又被荣海误导,误会了什么,张达明心里更气,却也更不敢去看荣老爷子的脸色,不知道老人家会是什么表情。 闷头吃饭,过了一阵子,终于瞄到荣老爷子吃完了放下碗筷,张达明暗暗松了口气,只等老爷子离席,他也就准备开溜。 哪知,荣老爷子起身后,却忽然道:“达明,吃好了饭,到书房来一趟。” “嗄?”张达明一愣,抬起头看见老爷子正看着他,赶忙放下碗筷,应道,“是。” 接触 从荣老爷子的书房出来,张达明在二楼走廊听见楼下客厅里冯叔和冯婶正在看电视,想了想,还是径自回去自己的房间,站在房门口,看了一眼对面荣海房间也阖着门,门缝底下透出灯光,想是荣海也正待在房里没有出去。 进了房间,他拿了条睡裤就到浴室洗澡。站在花洒下,淋着温热的水,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刚才他在书房里和老爷子聊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乱乱的充斥了太多的信息。其实也没有说什么,就普通的拉拉家常一般,只是他以“张达明”的身份来和别人聊起“自己的”父母,感觉很怪异,幸好荣老爷子也当他是车祸脑震荡后的短暂失忆,没有怎么在意。 原本他还真的以为荣老爷子安插了张达明到荣海身边是有什么目的,生怕荣老爷子和原来的张达明有过什么样的约定,进书房前还担心老爷子会问起。不过看样子是自己误会了,老爷子好像也是和自己第一次见面。 聊天的时候还讲了不少有关张达明父母从前的生活以及在部队时候的情况,他也是这才知道原来张达明的父亲张全和荣海的父亲荣德生年轻时曾经是很要好的同学,然后又一起进了部队成为了战友,后来两人各自成了家,荣德生退伍,接手了家族里的生意,张全则继续留在了部队,两家都一直有来往,可是哪里知道在张达明刚满两岁的时候,张全就在一次武器试验中牺牲了。 后来的一些事情,他都是从张达明的日记中回忆父母的片断了解到的。 张全牺牲后,张全的妻子独自带着年幼的张达明回了乡下老家,她虽然外表柔弱,却是一个好强的女人,靠着一笔抚恤金和种地、打零工来维持生计和抚养张达明,不过也因为伤心和操劳过度,身体本就虚弱的她也在不久后病逝,小时候的张达明,是由纯朴善良的乡亲省下一口饭一件衣服抚养长大的。 荣老爷子说到,其实在张全牺牲,他的妻子带着张达明回了乡下老家后,荣家也彻底地失去了和他们的所有联系,原本荣家想要好好安顿这一对孤儿寡母,想方设法去找过他们,无奈却都因为种种原因都没能联系上,这个成为了荣德生心里的一个记挂和遗憾。 直到后来张达明长大成人,参了军,在一次军区比武大会上崭露头角,而此时张全曾经的战友,有些已是军区的首长领导,从张达明和张全那么相似的相貌上,他们认出了他来,于是这个消息才辗转传到了荣家。 荣德生目前人在国外,所以只有托自己的父亲荣敬怀先代为照顾自己的故友之子。正好当时荣海的司机出事,荣海的身边也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可靠的人,于是在张达明准备退伍时,荣敬怀便安排了他成为了荣海的司机,一来张达明身份和人品均很可靠,二来,荣敬怀也希望张达明一边跟在荣海身边,可以多认识和接触一些生意上的人事,磨一磨军队里出来的硬脾气,再一边进修一些课程,待到一两年后,送去国外读书,再回荣氏工作。 只不过荣老爷子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老天爷的一场玩笑让他成为了张达明。 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冲干净身上的沐浴露泡沫,擦干身体,套上睡裤打着赤膊就出了浴室,用干毛巾揉了揉头上的湿发,随手抛在床上,却忽然被坐在床边的身影吓了一跳。 荣海杨扬眉,笑着向张达明晃了晃手上那刚刚被抛过来的毛巾。 “你怎么在我房里?”张达明防备地瞪着荣海。 荣海将手上的毛巾搭在椅背上,站了起来,两手插在裤兜上,好整以暇地从上到下扫了张达明一眼,眸底闪过一丝赞赏,暖色的灯光下,那赤裸着的上半身还滴着一些水珠,细腻的肌理泛着柔润的光泽,很强壮结实的一副躯体,却不会像肌肉贲张般粗壮,显得匀称且阳刚有力,尤其紧致的腰腹间还有六块腹肌若隐若现。 荣海唇角一翘,笑道:“我敲过门了,你没应。” 张达明被他的眼光看得脸上一红,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转开眼轻咳一声,道:“我在洗澡没有听到……喂,你干嘛?!” 修长的身影欺了过来,逼得他往后再退,退到了桌前,一手往后撑着桌子,一手抵在荣海胸膛上,他扬起头怒道:“站住!” 荣海一手扣住张达明的手腕,一手拂去张达明那从湿发滑落在深深锁骨上的水珠,墨黑的眸子里有着一抹戏谑,他俯身在张达明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低声道:“怎么?你这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什么?” “你……”张达明身体一僵,顿时感到耳根又红又热。 荣海轻笑,原来这样逗弄一个男人让他感到竟是如此的愉悦。 慢慢松开手,荣海稍微退开了一步,抱着手臂淡淡地扫了一眼兀自揉着手腕满脸不满正暗自腹诽他的张达明,这才用正常的口气说道:“明天送我出去开一个会。” “开会?!可是……”虽说他是荣海的司机,可是杭州的路他可一点都不熟啊! “明天早上八点。”荣海说完就转身走了 待房门阖上,张达明这才松口气,向前大跨一步趴倒在床铺上,抱着枕头闷了一会儿,又狠狠捶了捶,愤愤然郁闷道:“岂有此理……” 第二天清晨,张达明起了个大早,洗漱完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拍了拍脸,认真确定自己身上现在不会有昨天那种诡异的情况,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荣海的房门也还是关着,看样子应该还在睡觉。张达明下了楼,正好看见冯嫂提了一篮子菜从门外进来。 “冯嫂早!”张达明精神地向冯嫂道早安,他对这个做得一手好菜,园园胖胖的妇人很有好感。 “早!达明怎么起得这么早?”冯嫂笑眯眯地问道。 “昨晚上睡得早,而且平时也习惯早起了,呵呵。”张达明憨笑着抓抓头。 “冯嫂早。” 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丝晨起时的慵懒在他背后响起,张达明回过头,看见荣海正慢慢走下楼来,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衬衫黑色西裤,手臂上随意地搭着同款的西装外套、一条银灰色条纹领带,领口没有扣上,露出一小片白皙坚实的胸膛,几丝碎发随意地垂落在额前,那张俊美漂亮的脸此刻看起来懒洋洋的,流露出一种贵气却颓废的味道来。 这样的男人真是妖孽……张达明微怔,在心里却这样腹诽道。 荣海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张达明看着他有些失神,墨黑的眸底滑过一丝笑意,忽然伸出手臂勾住张达明的颈项,倾身在那唇边落下轻轻一吻,温柔地笑道:“早。” 眨了眨眼,——嗄?! 捂着嘴噌噌往后退开两步,张达明深吸一口气,脸色涨得通红,怒瞪着那笑得一脸温柔而眼里却闪着戏谑的荣海。 “你,你……”气得发抖的手指指着妖孽男人,张达明咬牙切齿却一时找不到撑回场子的狠话说出来。 “冯嫂,我饿了,待会还要去开会,有早餐吃了吗?”荣海挑了挑眉,走下最后一段楼梯,淡笑着看向一旁看着他们的举动有些怔住的冯嫂。 “啊……哦哦,有有有,粥我都煮好热着呢,再弄些小菜就可以吃了。”冯嫂回过神来,刚才看见两个年轻人的热情,有些不好意思,老脸泛红,赶紧提着菜篮子转身向厨房走去。 荣海的性取向在荣家早已不是一个秘密,可是像冯嫂这样的老一辈真真很不习惯看见这样一幕。 这时才恍然惊觉冯嫂还在一旁的张达明更是又窘又怒,连耳根都红透了,可转过头来,却发现罪魁祸首正施施然跟在冯嫂的身后缓步走向饭厅去。 有火没处发,内伤。 荣老爷子早上晨练还没有回来,所以这顿早饭只有张达明和荣海两人吃。 闷头吃了早饭,张达明从冯叔手里接过那部黑色奔驰的钥匙,在军区疗养院的大院里试了试车,看了地图,记下冯叔说的路线后,这才载了荣海向会议所在的酒店驶去。 一路上,车厢内依然如以往般安静,张达明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荣海早已是一身正式的西服领带,眼眸冰冷而深沉,脸上带着淡漠的表情看着车窗外,这样的他才是回复平常的样子。 暗暗叹了口气,张达明这才明白,像这样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男人,是自己这种想法简单只识读书的人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成为一个人上人,果然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爷孙俩 荣海开会开了差不多四个小时,当张达明接到杭州分公司秘书的电话后,稳稳地把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就看到他冷着一张脸从酒店大堂出来,好像情绪很不好,再看他身后紧跟着的几个杭州分公司的经理,各个都一脸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荣海一声不吭,理都没理自己身后的几个下属,在他快走到车门边的时候,一个中年秃顶的经理连忙赶前几步,为他拉开了车门。 荣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上了车。 这么大火气,不知道是谁这么不知死活把荣少给惹毛了。张达明心里一边想又一边又有些幸灾乐祸,看见荣海发火,他倒是觉得解气,谁让荣海老是欺负自己,偏偏又还是自己老板,而且自己的气势没人家强,只能这么偷着乐。 待车门阖上后,张达明一边将车子驶离酒店,一边从后视镜偷偷看了荣海一眼,感觉到车里的冷气似乎忽然之间变大了,冷了好几度。 原路返回到疗养院那幢小楼前,车子刚停稳,荣海就径自开了车门走下车去,待张达明泊好车走进屋里,就看到荣海站在客厅的窗前讲着手机,对方似乎是石青,此时他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只是隐约听出讲话的语气还是冷飕飕的;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沓资料,茶几上搁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看屏幕上的图像,好像是一幅工程图。 忽然肩膀被拍了拍,张达明连忙把目光转回来,低头看见冯嫂正递给他一杯茶,连忙接过,刚要道谢,就见冯嫂将手指竖在唇上,摇了摇头,然后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饭厅。 看见饭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张达明这才发觉现在已经过了饭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赶紧趁热吃吧。”冯嫂笑眯眯地张罗着让他坐下。 “可是……”张达明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客厅那边。 冯嫂笑着摇了摇头,和蔼道:“没事,你顾你吃,小海那个脾气,这时候还是不要去叫他,等他忙完了,我再另外给他弄。” 既然冯嫂都这样说了,那他就不客气了。 简单的四菜一汤,却因为冯嫂的好手艺,显得色香味俱全,引得张达明食指大动,埋头努力餍足自己的胃口,待他放下碗筷,桌上的菜都几乎被他一扫而空,满足地打个饱嗝,轻轻拍了拍有些鼓胀的胃,他眯起眼睛,神情怠懒,惹得冯嫂好气又好笑地道:“去去,外头坐着去。” 捧着冯嫂沏给他的一杯热茶,张达明惬意地出了饭厅,正准备上楼去睡个午觉,经过客厅的时候不经意探头看了看,发现荣海正微微皱着眉坐在沙发上,看着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屏幕。 眼珠子往旁边溜了溜,张达明瞄到笔记本屏幕上好像还是刚才看到的那幅工程图,黑色底面上绿绿蓝蓝的线条,那是他曾经最是熟悉的东西,现在看到,唤起了以往的记忆,忽然就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发了一会儿呆,待他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荣海正转过头看着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解释道:“呃,我刚吃饱,正上楼睡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嗯……你,你也赶紧去吃饭吧。”说完就要开溜。 “你懂这些东西?”荣海忽然问道,止住了张达明想要慌忙撤退的脚步。 “啊?什么?”刚转过身去的张达明只得又退回来看向荣海,不解地问道。 “能不能过来,帮我看一下?”荣海伸手指了指笔记本屏幕,放松地伸长双腿靠向沙发椅背,淡笑着问道。 “啊,那个,其实我……”张达明连连摆手想要否认和拒绝,但却掩饰不住有些心虚地又瞄了一眼屏幕。 “其实我一点也看不懂这个,”荣海勾起唇角好似自嘲般一笑,墨黑的眸子却望进张达明眼里,他张开双臂随意地搁在沙发扶手上,微侧着头,看似无奈又烦恼的样子,“你要是知道一点这个的话,能不能试着为我解释一下?” 荣海这番话,听起来好像既是示弱又是请求,而且说得很是巧妙,张达明在这方面何止“知道一点”,他以前的专业就是学这个的,偏偏荣海这么一说,让他一时心软,而且想到只是“试着解释一下”,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便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点头应允了。 修长的身体从沙发上坐起,荣海将手肘搁在膝盖上,笑得一脸无害,“来,坐这里。”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子。 三人位的旧式长沙发,两个高大的男人一齐坐在上面,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起来。荣海坐在中间的位置,张达明坐的靠近右边扶手,于是他下意识地又继续往旁边挪了挪,几乎贴靠在了扶手上。 荣海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他有些尴尬地撇开头,想想自己这样又没什么好心虚的,于是假咳一声,板正脸色,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 先从最基本的点线面讲起,然后扩大到整个工程图的结构、布局,最后又结合笔记本一旁的工程资料,开始分析起面前这幅图的合理和不合理之处,张达明讲得越来越投入,真正感觉到了学有所用的妙处;荣海也听得仔细,讲到公事,完全没有之前那种慵懒戏谑的表情。 张达明发现,荣海学习并消化吸收新知识的能力很强,而且脑子转得很快,往往一点就通,很快就能举一反三,看事物的角度也很全面,常常能指出容易被忽略却往往是问题关键所在的盲点。于是他在更加专注和详细解释之余,心下也开始对荣海佩服起来。 不知不觉,张达明变得更加投入,感觉仿佛回到了读书时的那段时光,和导师、周围的同学讨论课业上的问题,翻查资料,核对数据,分析情况,然后再修改图纸…… 午后的阳光在绿色纱窗前缓缓移动,窗外飘进桂花的香气,如此一个明媚又惬意的午后。 荣海侧头看向正翻着资料的张达明,专注的神情让那张原本比较阳刚的俊脸从侧面看去竟流露出一种安详温和的书卷气,深褐色的瞳仁明亮而有神,睫毛很浓密很长,随着视线的移动而轻轻地扇动着,高挺的鼻梁,嘴唇微抿,嗯,红润得有些诱人…… 轻轻挑眉一笑,荣海慢慢靠过去,一手穿过张达明腰背和沙发之间的空隙,搭在了扶手上,一手搁在张达明左腿的膝盖上,张达明只是转过头看了看荣海又重新埋首在电脑屏幕和资料夹间,沉浸在自己熟悉的学术领域里的他,对自己已被变相地拥在某人怀里这一事实毫无所觉。 荣海于是便把头靠在了张达明宽厚的肩上,兀自调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满意地半眯起眼睛。 感到肩上的重量,张达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累了,借我靠一下。”荣海头也没抬,只懒洋洋地低声道。 张达明点点头,转回来继续看资料。 纱窗前的光影悄悄地挪移,客厅外楼梯旁的老式大座钟传来沉稳的滴答声,而客厅里却很安静,只听见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坐在沙发上的两人会开口,一个问,一个答,讨论几句后又慢慢回复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荣老爷子推开纱窗门从屋外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打门球用的球包。 听到声响,荣海睁开眼睛向客厅门口看去,正好和老爷子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张达明早已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压根就没有任何反应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爷孙俩的视线在半空中不见火花地一番交战,最后倚在张达明肩上的荣海缓缓勾起唇角,笑得慵懒而惬意,眸底却带着一丝不羁;荣老爷子也淡淡一笑,眼里的沉稳和意味深长让荣海微微一怔,卷卷衣袖,老爷子这才转开视线,缓步上了楼去。 苏紫啊苏紫 他们在杭州只住了两晚就回来了。 自从那一次帮忙看了工程图后,张达明就发觉荣海开始似有意若无意地带着他去参加一些类似项目工程开发的会议,如果是和公司内部的人开会,他就坐在会议桌后边的位置旁听;如果是和公司外部人员的会议,他就坐在拓展部和项目开发部几个经理后面,开始他没多想,反正老板让他在那儿待着他就待着,结果会议结束后,在车上荣海就开始提问,问他对会议上几个经理观点的看法、对工程项目细节安排的看法等等等等。 原本懂的他想装不懂,结果三言两语就让荣海给套了出来,到遇到真的不懂的,荣海也并不真的介意,只不过会让他去看资料,想办法解决。 虽然又接触到了跟自己本专业相关的东西,而且还有如此难得的旁听和实践机会,他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投入,但是心底深处却总会有些忐忑不安,这种矛盾的心情常常让他感觉进退两难,他不知道荣海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后来想起和荣家老爷子在书房的谈话,他才猜想也许这里有一部分是出自荣老爷子的授意,而且说不定是恰恰好荣海只觉得是他有这方面的兴趣,所以决定从这里开始培养。 想到这一层后,张达明心里就觉得释然了。 不再瞻前顾后之后,他做事就更加自然和落力,也更加用心,于是他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忙碌和充实起来,就这样过了大概两三个月,忽然有一天上午,他送荣海到公司,刚准备将车子拐到地王大厦门口让荣海下车,荣海却让他直接进地下车库,停好车后跟他上去。 他当时还以为是不是又让他去会议室旁听,一直到跟着荣海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看见荣海的秘书林慧儿甜笑着叫他张特助,他才明白自己已经“升职”成了荣总的特别助理,他的办公桌就安置在林慧儿的隔壁。 一道蓝色隔离将空间隔成两个区域,他右手边靠近总裁办公室的门口就是林慧儿的办公区,而在属于他的区域里,公司除了给他配置了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二十寸的液晶显示器之外,在办公桌靠近窗户的一侧还有一个专门绘图用的工作台,能想到的所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真是让他有种喜出望外的兴奋。 咳,当然,按照荣总的意思,他还得继续“兼职”荣总的专属司机一职。 当天晚上下班从公司出来,张达明在车上很认真诚恳地向荣海说了声“谢谢”。 荣海姿态优雅而放松地坐在后座上,墨黑的眸子向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车窗外,勾起唇角轻笑道:“嗯?不必谢我,既然你有这方面的兴趣,也正好可以跟着公司相关部门的人多学一些,好好做,将来你也会帮到公司不少忙。” 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路灯,灯光映入车里,在荣海那张俊美的脸覆上明明灭灭的光影,有一种一忽儿真实一忽儿虚幻的美感。 张达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赶紧将视线转回在路况上。 像荣海这样的男人,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喜欢的吧,今天他看林秘书和荣海讲话的时候都发现,林秘书的笑容明显都要甜很多,讲话的声音也又软又温柔。只是可惜看起来这样完美的男人竟然不喜欢女人,想想真是感觉很奇怪。 不过如果他把心里这样的想法跟夜色吧台里的小森说,小森肯定会嘲笑他老古板,不开化什么的,呵呵。 想到这里,张达明不禁微微笑了出来。 “这么开心,不如待会一起喝一杯庆祝一下。”荣海将手臂搁在座椅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支着下巴看向张达明,淡笑着道。 “啊?”张达明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道,“不不,呃,不必了,晚上还要开车……” “今天特别,偶尔破例无妨。”荣海那低沉悦耳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既然老板都发话了,他一个打工仔还是遵从得好,总得给老板面子不是,何况他现在的心情真的是很好,稍微庆祝一下也不为过。 到了夜色泊好车,张达明跟在荣海身后,第一次踏入了夜色内庭的后厅。 以前他好奇路过中厅的时候曾探头过去看了看,对那里面豪华奢侈的装潢暗暗咂舌,而今天跟着荣海踏进后厅,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果然还真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 看过中厅那种晶灿灿、亮闪闪,比较张扬的奢华,进入后厅之后,就忽然会有一种安静、私密的感觉。后厅灯光昏暗,空气中飘散着清淡怡人的香氛,厚厚的深蓝色地毯,踩上去就好像整个脚都陷进了羊毛里一般柔软,侧耳细听,能听到似有若无、旋律轻柔的背景音乐,此外还有更细微却悦耳的潺潺流水声,抬起头一看,原来整个天花板竟是一个大大的水池,特殊的钢化玻璃清澈而透明,仿佛跟浅蓝色的池水融合在了一起,池中零散地飘浮着一些体态柔媚动人的水草,几条昂贵的银龙鱼在其间缓慢而悠然地游弋着。 仰着头看久了,就感觉有些晕眩,恍然觉得好像自己就在那水中一般。张达明赶紧低下头去看着路走,免得自己眼花摔倒。 夜色的整个后厅其实就是一个幽秘静谧的走廊,弯弯绕绕,两旁隔着一段距离就会有一道厚重的深色桃木门,那是一间间的VIP包厢。 张达明正好奇这些厢房里面是不是有更让人惊叹的装潢,这时他侧边的一扇厢房门就被打开,传出里面的一些喧闹的人声,他还没来得及趁机探头去看一眼,就被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扶着对方站好,张达明看过去,惊讶地脱口而出:“苏紫?!” 苏紫抬起头来,见是张达明,美丽的眸里只有对他的陌生和客气,听见张达明叫出她的名字,她也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平淡地道:“张先生。”顿了顿好似忽然想起张达明怎么会在后厅出现,往他身后看去,看见了早已听见响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的荣海。 “荣先生……”苏紫恭敬地叫了一声,又慌忙低下头去,然后很快蹲下身体去收拾刚才撞到张达明时掉落在地上的小手袋,包里的口红、镜子、手机一类的零碎东西也散落在地上。 “啊,我帮你……”张达明也赶紧蹲下身去帮苏紫捡着散落开去的小东西。 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两人的手就忽然碰在了一起,苏紫顿了一顿,很快就自顾伸开手去捡另外一样,而张达明却心底忽然一动,脸色微微红了。 面前这是他一直暗恋着的女孩,即使在以前和她作为同学,他都没敢多开口和她说话,每当她的目光扫过他面前时,他也会偷偷避开,无关什么心虚,只是因为那一种喜欢,发自内心单纯的仰慕和悸动,是人类都会有害羞的情绪出现。 捡好东西站起来,苏紫拉上手袋,头也没有抬,低声说了句“谢谢”就准备转身离开。 “苏……小姐,请等一下。”张达明连忙唤道。 待苏紫重新回过头,张达明连忙递上手里的那面精致的银色嵌珐琅化妆镜,腼腆地笑笑,张达明道:“还有这个忘了拿。” “谢谢。”苏紫接过那面化妆镜,终于抬起头看了张达明一眼,又轻声道了谢,然后很快地转身离去。 张达明目送着苏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弯处,这才脸色微红,带着傻呵呵的笑转过身来,蓦地看见荣海半隐在灯光昏暗下,半抱着手臂斜倚在走廊拐角的修长身影,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赶忙快步走上前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双明亮澄澈的深褐色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温柔和倾慕,荣海就觉得心里忽然有种烦躁、隐怒的情绪。 刚才的一幕他在旁边看得清楚,张达明这样老实木讷的人,脸上竟也会出现羞涩和温柔的神态,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双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爱慕之情。 转过头去,墨黑的眸底划过一丝阴愠,荣海淡然地道:“走吧。” 白狐黑狼 “想喝点什么?——嗯,我这里有一支香槟很不错。”荣海站在包厢一角的吧台前,看着面前的酒架抚着下巴说道。 “呃,那个,啤酒就可以了……”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张达明有些拘束地说道。 荣海回过头轻笑着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然后拎着一支绿色瓶身的长颈香槟和两只酒杯走了回来,将东西在沙发前的小圆桌上放下,这才道:“既然要庆祝,就应该喝香槟。” 既然老板都这么说,却之不恭。张达明没有异议。 此刻他们身在的包厢是位于夜色后厅最里面的一间,整个空间看起来不是很大,里面是一个吧台,占据一整面墙的深色木制酒架,和现在他们坐着的长长半弧形的柔软沙发。室内的光线是昏暗的,只在沙发前的小圆桌上方天花有一个深深的圆,暖色的的灯光从上方打下,好似一个投射下阳光的小天井,尤其这天井中还垂落下长短不齐的用透明水晶串成的珠帘,整个看上去更像黄昏时从小天井中落下的雨幕。 轻轻“嘭”地一声,荣海拔出瓶塞后,包了金色箔纸的细长瓶口冒出淡淡轻烟,空气中顿时渗入一丝芬芳迷人的酒香。金黄色的液体被倒入杯身细长的酒杯中,透过晶莹剔透的杯身,能看到酒液中里面细腻的气泡。 从荣海手中接过一杯香槟,张达明低头慢慢啜了一小口,嗯,这汽水味道不错…… “怎么样?”荣海给自己斟好一杯,放下酒瓶后挑眉问道。 张达明睨了一眼那绿色瓶身上华美的蔓藤银莲花图案,抿了抿唇,选择了一个比较保险的答案道:“嗯,很好喝。” 听到张达明这么说,荣海失笑,却也不点破,走过去坐在张达明旁边,侧身将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张达明的,轻声道:“祝贺你。” 两只酒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呃,谢谢。”对荣海坐得这么靠近,张达明略微觉得有些不自在,鼻翼间除了一丝清新的酒香,还有从荣海身上传来的那清淡冰凉如晨露的古龙水香气。 两人沉默地各自喝了几口香槟,相比于张达明的几分拘谨,荣海的神情倒是慵懒惬意。正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包厢门。 张达明偷偷松了口气,他实在还是很不习惯和荣海单独相处。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穿着整齐制服的服务生。 服务生低着头,手脚轻快伶俐地将托盘上的干果和水果盘放在小桌上后就很快退了出去。 “公司会让你到本市的大学进修一些课程,你有没有什么打算?”荣海看了看果盘,一边伸手捻了一颗深红色的樱桃放入嘴里,一边问道。 “进修?”张达明侧头看他。想起之前荣老爷子曾经也跟他提过这么一件事,看来荣家是真的打算要好好照顾故友的孩子。 荣海也转头看他,“在专业的选择上,我想你应该已经有计划了吧?” “呃,嗯。”他略有些迟疑地应了一声。 早先他确实就已经有继续进修的计划算并且已经在慢慢看着自考的书籍,原本他就没有打算也不可能一直做一名司机,只是没有想到杭州之行会让他了解到张家和荣家之间的一番渊源,荣家已经为“张达明”铺好了前途一片光明的路,如果照着这样继续走下去,他不但可以出国深造,还能进入荣氏,得到一份人人称羡的工作。 只不过,这已被安排好的光明而美好的前程却不是他想要的。 “或者你还有别的想法?”荣海又捻了几颗樱桃,伸展长腿,懒懒地靠向椅背,只是那张俊美的脸隐在了阴暗中,看不清楚表情。 “……暂时……没有。”只好先这样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跟荣海说出自己想要离开,——其实就是想要离开荣家、离开荣海,想要脱离有着从前的张达明的影子的环境,想要找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把原本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延续过来。 张达明偷偷瞥了一眼荣海的反应,却只隐约看到那漂亮的唇角浅浅地勾起了一丝弧度。他心里不禁开始有些莫名地忐忑,而这种感觉正是他有点抗拒和荣海单独相处的原因。跟在荣海的身边越久,他就越是深刻地发觉像荣海就这样的男人,不但样子太过漂亮,而且敏锐聪明,或者可以说是狡诈,手段阴狠,甚至连心思也是那么深沉,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想了一想,张达明正待要转移一下这个对他来说还是比较敏感的话题,这个时候,包厢的房门就忽然被推开了。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高高壮壮、虎背熊腰的男人,他背对着走廊上的灯光,看不清楚面目,只不过让人一见到他,就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存在感和一种压迫人的气势。 对于这个高壮且带着强烈煞气男人的突然闯入,荣海好似习以为常一般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依然样子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只意思意思地轻轻向来人举了举手上的酒杯,以示招呼。 直到这个人走近了圆桌范围的时候,张达明这才慢慢看清楚了这个男人有着一张和那体格相称的国字脸,剑眉浓黑,鹰隼一般的利眸,容貌不算是英俊,而且左边眼角还有一道斜斜长长看起来有些吓人的伤疤。 这个人张达明见过好几次,有时候在夜色门口等荣海的时候,就会看到他和荣海一起从夜色走出来,而那个时候,通常都是苏紫跟在他的身旁挽着他手臂被他带出场。 这个人就是洪琛。 据小森说,洪琛就是本市的黑帮老大,本身就出自黑道家族,来历不小,势力很大,年轻的时候逞凶斗狠手段狠辣,没有依仗家族,单独靠自己的力量收了不少地盘,现在不过三十几岁,却已经坐稳了龙头老大的位置,而且渐渐进入了半漂白的阶段,是一个黑白两道都谈之色变的响当当的人物。 荣海和洪琛有不一般的交情,从这两人的相处就可以看得出来,不过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荣海阴柔狡诈,洪琛看起来凶煞狠辣,都不是相易予的主,也难怪小森曾悄悄附在他耳边说这两人,在道上人称“白狐黑狼”。这样的名号,既说明了两人分属于黑白两道,也说明了两人性格的不同但又有某些相通之处。 不管怎么说,张达明都清楚地知道,这两人都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面对着他们,他心里都会有一种本能的闪避和抗拒。 更何况,从某些方面来说,洪琛还算是他的“情敌”。 不,连情敌也算不上。张达明有些苦涩地想到,在苏紫心里,自己什么都不是,而洪琛却已是和她更加亲密的人,尽管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苏紫会走到这一步,但每每张达明想到这里,心底总是五位杂陈,对洪琛也有一种矛盾复杂的情绪。 正在张达明的心里因为见到洪琛而有些纠结的时候,从门外又走进来一个身材普通,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年轻男人,只见这个男人进来后,对荣海恭敬地点了点头,礼貌而温文地跟荣海打了声招呼:“荣哥。” 金边眼镜下那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张达明一眼。 “海涛,坐。”荣海随意指了指沙发另一旁的空位,而洪琛却早已在那端大咧咧地坐下了。 原来这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竟然就是被称作傅军师的傅海涛。就如同石青对于荣海来说是属于黑道事务上的助手,傅海涛对于洪琛来说则是属于白道事务上的左膀右臂,据说协助洪琛漂白并在明面上打理着洪氏白道上生意的正是这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傅海涛。 待对方两人各自在沙发上坐定,荣海也只是很随意地向双方介绍道:“洪琛,傅海涛;张达明,现在是我的特助。” 洪琛也似没在意一般点了点头,然后从随之过来的服务生手中接过一杯香槟慢慢啜了一口,然后眼神有些玩味地看了一眼荣海和张达明在这偌大张沙发上却坐得如此靠近的身体;而傅海涛则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对张达明温和地笑了笑,招呼道:“原来是张特助。” “呃……”这一声张特助让张达明感到一丝别扭,出于这种场合下该有的礼貌,他有些僵硬地也点了点头,向对方分别称呼了一句:“洪先生,傅先生。” 静默了一会儿,张达明想了想,虽然荣海没有开口,但他决定还是先行离开,反正庆祝的香槟也喝过了,而且在这三个人的面前,他实在是感到十二万分的不自在,还不如到前厅酒吧去找小森随便聊聊天还来得轻松。 他正要放下手上的杯子开口告辞,荣海却忽然对重新添加果盘放置酒水的服务生道:“让苏紫他们过来吧。” “是。”服务生领命正要出去,又被荣海叫住。 淡淡一笑,荣海侧头看了一眼张达明,道:“让安童也过来。” 怅然 安童是夜色里地位仅次于陆宁的少爷。 此刻,安童就坐在了张达明的身旁。 长长的弧形沙发这端,依次是安童和张达明、荣海和陆宁;另一端,则是苏紫和洪琛、傅海涛和一个叫做“戴雪”的公主。 安童的相貌不及陆宁来得俊秀好看,但他有一张娃娃脸,眼睛又圆又大,笑起来的时候,颊边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皮肤也很白皙,性子很是活泼开朗,看起来,好似一个快乐无忧的少年郎,有一种不分年龄的清秀可爱。 不过张达明可是一点也不关心安童是什么长相,现在的他简直是不但尴尬,而且还有些如坐针毡。 不知道为什么荣海不但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反倒还给他叫了一个少爷陪伴,他不明白荣海为什么这么做,当然,就算是叫了一个公主过来他也不想接受,——诶,其实他是想走了,这样的场合他不但不习惯,而且还难受。 苏紫就坐在他的对面,表情很是柔和安静,淡雅的妆容,身上款式简单却显大方的纯白色小礼服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乖巧懂事的漂亮娃娃,只是,此刻,洪琛的手就揽在她的腰上。 张达明有些不自在地垂下头盯着自己手上的酒杯,两手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身。 坐在荣海一旁的陆宁在今晚也有些沉默。刚才走进厢房的时候看到张达明竟然也在,他的心里除了惊讶,更有一丝难以自抑的狼狈和难堪。 他不想在这个包厢里见到张达明,不想让张达明看到他以一个少爷的身份陪着别人时候的样子。这样的想法其实是有些自欺欺人,自己是什么身份的人张达明又不是不知道,只是自己……陆宁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隐藏的几分黯然和苦涩。 “大明,”安童侧过身笑着将自己手中的酒杯轻轻和张达明的碰了碰,道,“刚才我听宁哥叫你大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呃,当,当然。”张达明有些腼腆尴尬地回以一笑,连忙回道。 他那憨憨的表情惹得安童不住地轻笑,连坐在安童对面依偎在傅海涛一旁的戴雪也笑了起来,不同于苏紫纯净乖巧却又带着一丝冷淡的美丽,戴雪的五官比较深,化着烟熏妆,眼睫毛又黑又浓密,夸张地卷翘着,她穿着低胸紧身的短款连衣裙,配着丰厚水润的朱唇和若隐若现的深深乳沟,让她看起来格外地美艳性感。 “大明你真的是好可爱哟,小童你可算是捡到宝了。”戴雪笑着插了一句。 “呵呵,我也觉得我好幸运。”安童笑眯眯地回道,然后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紧紧挽住张达明的手臂,仰头半是逗弄半是认真地对张达明道,“大明,今晚带我出场吗?我保证我会让你更喜欢我的。” 那张看起来好像纯净少年的脸上绽着深深的可爱酒窝,安童水亮眼眸里的神情,似邀请似撒娇似挑逗,若是寻常在夜色寻欢的男人,对他这样的男孩最有征服欲,然而他却不知此刻坐他身旁的张达明其实是个被荣海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继续待在这里的标准直男。 安童这么一靠过来,在他耳边一边轻轻吹气一边说着挑逗的话,张达明的身体就倏地一僵,从耳根以上整张脸都红了。 “呃……不,不用了……那个,我……”他不禁又着急又尴尬地有些语无伦次,脑子里努力想着该怎么拒绝安童的热情又不至于会让人家难堪。 “大明,这里的樱桃不错,又新鲜又清甜,今天刚刚从美国空运过来的,你试试。”就在张达明开始不知所措的时候,陆宁忽然倾身从桌上的果盘里拈了几颗连枝且个大饱满的深紫红色樱桃给他递了过去。 很快明白陆宁是在帮他解围,张达明的脑子立马就清明了起来,他感激地看了陆宁一眼,借机抽出被安童紧紧拉着的手臂,接过了陆宁手上的樱桃,笑道:“谢谢。” 陆宁浅浅地回以温和一笑,回过头却正好望入荣海淡淡的眼神中,他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伸手拿起桌上的香槟给荣海的酒杯斟满,轻声道:“荣哥请。” 安童见陆宁插手进来打断了他和张达明,眼里露出不满和一丝冷意,和戴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安童撇了撇嘴,似真似假地抱怨道:“宁哥真是不给面子,都有了荣哥还要跟人家抢大明。” 陆宁平静地扫了安童一眼,嘴边带着浅笑,眼里却是冷淡,道:“哪里,大明是荣哥身边的人,我平时也还要仰赖大明的关照,多招呼一下也是应该的。” “哦?不过,看起来,宁哥和大明还是满熟的嘛,看不出你们还很要好。”安童状似无意,笑眯眯地说道。 安童这话说得有些大声,听起来隐约意有所指,一时,原本正在谈着话的荣海和洪琛也停了下来。洪琛玩味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兀自似笑非笑地慢慢啜了一口杯中的酒;荣海缓缓回过头来,薄唇边勾起一丝弧度,墨黑的眼底却是看不透的深沉,不过,不待他说话,张达明就抢在他前头先开口道:“陆宁帮荣先生叫车,我们经常都能碰面,彼此熟悉也不奇怪。” 就算他的神经再钝,也不会听不出安童话里对陆宁的挑衅,张达明不想让陆宁因为自己在荣海面前有所为难,所以赶紧接过了话头。 “哦,是吗?那倒也难怪。”安童继续笑着回道,但当他接触到荣海的眼神的时候却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心里当是荣海宠着陆宁在责怒他乱说话,脑子转了几个弯子,想到张达明不光是荣海的司机,现在还被破格提拔为特助,天天跟在荣海身边,今天更是让荣海亲自带入了这个包厢和洪琛他们坐在一起,不正说明张达明现在正是荣海面前的红人,自己一时冲动不但在话头上冲撞了陆宁和张达明,还间接驳了荣海的面子,真的是太鲁莽了。想到这里,安童不禁出了薄薄一身冷汗。 包厢内静默了一会儿后,只见陆宁淡然一笑,优雅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对张达明道:“大明,说起来你今天高升,我还没有敬你一杯,顺便,也还要谢谢你平时的关照。” “呃,哪里……”张达明不是真的笨到不通人情世故,他只是在象牙塔里待得久了,在这方面的反应会慢一些而已,想了想,他也笑着向陆宁举了举酒杯,道:“都是为荣先生做事,互相关照也是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碰了碰杯后就很快各自转开了视线,但是彼此都发现了自己心中有了一种渐渐萌生的默契。 荣海轻轻一笑,侧过身去俯在张达明的耳边语气暧昧挑逗地低沉道:“他为我做的不只是叫车,你呢?”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颈侧,张达明闻言先是一愣,明白过来后身体又是一僵,继而一股燥热从颈侧一路攀升到脸上,又是恼怒又是尴尬,不知该怎么反应,只得继续低着头保持盯着酒杯看的姿势。 在外人看来,这一幕看来倒像是荣海在跟张达明交待着什么,见张达明一副“沉思”的模样,而荣海又笑得一脸莫测高深,他们都识相地各自饮酒,不会去多事。 只有深知荣海为人的洪琛,慢慢摇晃着酒杯中的淡金色液体,无声地笑了笑,向荣海勾起唇角。 荣海重新慵懒地靠回沙发靠背,俊美的脸孔又隐在了阴影中。 “走了。”洪琛也不说什么,喝尽了杯中的酒液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苏紫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被他拉着向包厢外走去;而傅海涛向荣海点点头示意告辞后,也慢慢跟在了那两人身后离开了包厢。 听见洪琛说走,张达明很快抬起头来,只是看见苏紫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如小鸟依人般随着洪琛离去,弥漫在他心里的,是一片说不出的怅然。 又是打架和接吻 看着苏紫和洪琛走了以后,张达明坐着发了一会儿呆,默默地承受着飘浮在心头的那一丝惆怅和苦涩。 这就是爱情吗?还不算……只是苏紫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在他的心里,这个女孩的一切曾都是那么地美好,他的心为她而萌动,很单纯的一种倾慕,继而就渐渐悄悄地关注她的一颦一笑,渴望和她交往,总是会想看到她,甚至曾经幻想着和她手牵着手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想着和她一起在图书馆自习然后从书中抬起头时就能看着彼此微微一笑,想着踩着自行车载着她到郊外踏青,微风吹拂起她黑亮柔软的发丝和白色衣裙,风里散落着她甜美的笑声…… 要说是爱,分量太重,他心目中的那个苏紫是他最隐秘的心事,她是美丽的、温柔的、活泼的、娇俏的、聪慧的……一切一切美好的形容词都可以用来形容她,让他在感到孤单寂寞的时候,想起她都会禁不住微笑,带着愉悦和向往,内心感到一丝温暖和柔软。 只是,现在的苏紫去却是那么冷漠,神情中带着刻意的乖巧和柔顺,安静地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而藏在她眼底一丝愤世嫉俗和忧郁叫他觉得难过和有些心疼。她都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想什么?”恍惚中耳边传来低沉悦耳的声音。 “啊!什么?”蓦然回过神,张达明看见荣海那张俊美得邪气的脸近在咫尺,墨黑的眸底带着一丝兴味地看着他,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往后一仰。 荣海挑挑眉,又看了他一眼,这才站直身体,轻轻晃了晃手上那杯色彩鲜艳的鸡尾酒,问道:“我调了杯酒,问你要不要试试?” “啊?酒?”张达明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宁也走了,整个包厢里只剩下了他和荣海,“诶,陆宁呢?” “走了。”荣海淡淡地道,继而递上那杯鸡尾酒,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又问,“嗯?” “呃……嗯,谢谢。”张达明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荣海手中的酒杯。 他抬头看向荣海,只见小天井前的灯光下,荣海已经脱去了西装外套,衬衫领口和袖口的扣子都解开了,额前垂落了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放松了许多,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让人感觉亲近不少。 其实张达明是在想他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不过荣海是老板,而且人家看起来还很好兴致的样子,他也不是很好开口,免得扫兴。——何况,以他自己现在的心情,也许再喝两杯也不错…… 张达明微微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中的酒液色彩迷离而诱人,试探地放近唇边啜了一口,初初入口有一种带着特殊果香的清甜,卷入舌后,继而有一种带着浅浅的酸涩的回甘,滑下喉咙就开始出现了甘醇的酒味。 味道真不错,层次清楚,酒香一点点地加深,到最后满口馥郁。 “好喝。”他眯起眼睛满意地点点头,很捧场地又接连喝了两口。 荣海笑笑,很高兴的样子,转身走向把台,拿起调酒器晃了晃,道:“今天得尽兴,很久没有自己动手,还担心都荒废了。” 难得见到荣海脸上这样轻松愉悦的表情,犹如他们本来就是这么亲近的朋友一般,张达明顿时感到两人的距离好似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舒适而自在起来,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乐是缓慢轻快的爵士,让人的神经都好像一下子变得柔软舒坦。 心情一放松,张达明也不再拘束地端坐着,松了松领结,缓缓倚向松软的沙发靠背,伸了伸长腿,长长吐了一口气,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荣海站在吧台后姿势优雅娴熟地调配着鸡尾酒。 “你怎么会想到去学调酒的?”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张达明好奇地问道。 “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有去打工做过酒保。”荣海耸了耸肩,语气自然而然。 “酒保?!”张达明一脸不可置信,荣海这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论从哪里看都不像是一个会伺候人的,竟然会去打工做酒保?! “很奇怪吗?”荣海侧过头轻笑。 那笑容柔和中带着一丝顽皮,让那张俊美的脸一下子生动得炫目,张达明的小心肝被惊艳得一颤,怔了怔,赶紧撇开头去。 掩饰地清咳一声,他这才道:“我以为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需要也不可能会去打工的。” 荣海低头仔细将调酒器中的酒液倒入一个锥形的水晶酒杯中,然后在杯沿点缀上了一片薄荷叶后,这才道:“我这样的人?我是怎么样的人?” “嗯——”张达明眨眨眼,无辜地道,“富家公子咯。” 荣海嗤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他端起那杯绿得晶莹剔透的酒离开吧台走到张达明面前,递过去,道:“试试,这个味道要淡一些。” 张达明放下原来手上那杯酒,从荣海手里接过那形状独特的杯子,灯光下,通透的杯身蒙着薄薄的水雾,酒液的颜色是沁凉的浅绿,光线穿过投射出霓虹的色彩,几分清凉,几分旖旎;他轻轻喝了一小口,薄荷的冰凉一直从舌尖蹿升至鼻翼,然后散发出带着凉气的酒香。 “老爷子对家里人的要求很严,大学读书的时候我们都是靠自己打工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的。”荣海给自己斟了一杯香槟,又重新懒洋洋地坐回沙发上,缓缓地说道。 回想着荣海刚才站在吧台里调酒的样子,张达明点点头,轻声嘀咕道:“嗯,你打工那酒吧生意八成很好……” 荣海笑而不语,啜了一口香槟。 两人安静地坐着,似多年老友般,听着音乐品着酒,偶尔只搭两句话,气氛却很好。 不知不觉,张达明将两杯鸡尾酒都喝完,鸡尾酒不比啤酒,何况也不知道荣海在调配中都加了哪些烈性酒,微醺的他斜靠在沙发靠垫上,酒的后劲冲上来,让他有些醉眼朦胧,除了视线有些摇晃外,神智还算清醒。 美酒果然也是男人最好的消遣品之一。他现在开始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就这样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得似乎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马上沉入甜美的梦乡。 “……你竟然把两杯都给喝了……”恍惚中,他似乎听见荣海那磁性悦耳的声音在他旁边说道,“……真是笨蛋……我只是让你试试……” “……不要紧……我……很好……”再说这两杯酒的味道真的不错。他知道自己的酒量,这样还不算醉,至少脑子里还是比较清楚的,就是所有的感官在酒精的影响下变得有些迟钝模糊而已。 荣海挑眉,手臂搁在膝头一手支着下颌侧头看着张达明,看见那微醺醉态中的神情竟然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稚气,傻笑着颊边隐约露出两个酒窝,深褐色的眼睛焦距有些恍惚却水亮,懒散满足地抱着靠垫坐在沙发里,这个模样哪里像个人高马大的退伍军人,偏偏这神态和这外形却并不矛盾,看起来像一只纯良乖觉的大型毛绒动物。 真的很奇怪,他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看人的能力。就算是因为车祸而失忆,为什么面前这个男人却前后判若两人?身份没错,人倒也还是这个人,说真的,连他自己也迷惑了,难道真是老爷子闲极无聊在玩什么把戏,上次去杭州,也没看出老头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让眼前这个单纯老实的呆子来盯着他,他可真是会怀疑老头真是老得神志不清了。 “你是谁?”荣海微微眯起眼低沉地问道,墨黑的双眸深深地望进那双水亮的深褐。 “我是……”听到荣海突然冒出的问话,张达明觉得好笑,正要回答,却又怔住歪着头想了许久,是啊,他是谁?是张达明,还是江源? 荣海倾前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触着那露出些微迷茫的深褐色眼睛,语气依然低沉却已经带上了一丝冷然,“怎么?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说?” “我……”一想起这个,脑子就忽然之间开始乱了起来,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痛,张达明扶着额头,努力想要让这种越来越不对劲的症状慢慢平复下来。 他深深呼吸,却阻止不了慢慢响彻在脑子里的奇怪的声音,都是只字片言的说话,伴随着声音,一些影像快速地在脑海中闪过,画面中的人,仿佛是自己,又是别人,陌生又熟悉,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诡异的力量在不停地把这些影像和声音强硬地塞进他的记忆里去。 心底猛地一惊,他想起几个月之前在杭州时的那一场梦魇,现在经历的跟那个时候的状况好像,只不过那时候还有些睡梦中的迷糊,而此刻他却是清醒的! 他忽地从沙发边站了起来,直觉地向外走去。 这忽然的变化,让荣海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却不知道张达明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这忽然起身离开的行为在他看来是张达明心虚的躲避和挑衅。 “站住!”他脸色一凝,冷冷地道,站起身要伸手去扣住张达明的肩膀。 仿佛感应到了一般,荣海的手刚在张达明背后伸出,就被张达明双手从前面紧紧扣住,一拉一拧,标准格斗姿势中的过肩摔。 荣海只微微一愣就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地一个侧身,稳住身体,然后另一只再次搭向张达明的另一侧肩膀。 刚才自己使出的那一个动作已经让张达明惊吓住了,只不过身体却不像是受自己控制一般,本能地对对方发出的攻击行为进行着快速而敏捷的反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荣海打起来的,待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和荣海两人竟然开始一起向一旁倒去,身体重重地撞击在沙发前的玻璃圆桌上,圆桌发出巨大的“哐啷”一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紧紧闭起眼睛,抱着荣海往侧边空地迅速滚了两滚,以避开圆桌碎裂后飞散开的玻璃碎片。 待刺耳的玻璃碎裂落地的声音终于消去,包厢里又恢复安静,隐隐约约地又继续传来缓慢而悠扬的爵士乐声。 张达明抬起头来,发现荣海被自己压在了身下,自己的手还紧紧地揽在荣海的腰上,那张俊美的脸就在他的眼前,两人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刚才明明还剑拔弩张,现在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而暧昧起来。 低沉而慵懒的萨克斯风拂起有丝沙哑的旋律,低低地回荡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 在张达明怔楞着不知所措的时候,荣海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满地晶莹的碎片,墨色的眸底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很快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张达明,渐渐地,他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来,那张漂亮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好似流露出一种魅惑的神情。 张达明心里警铃大作,正要挣扎着起身,却忽然听到荣海低声说了一句:“深藏不露,嗯?” 张达明一愣,继而才明白过来荣海意指上回他同陆宁一起和别人打架却只会挨揍的事。 轻轻苦笑,他哪里能跟荣海解释那个时候的自己和现在的状况完全不同,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种诡异的情形若非亲身经历,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摇摇头,重新站起身来,再次向外走去。 他想回去了,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站住。”荣海在他身后淡淡地道。 张达明顿了顿,但此刻情绪是如此的烦躁,他不想再搭理,正要再走,后背却被用力一推,手臂也被拉住,反射性地想要扭开,结果一个踉跄,扑在了门上,两手也被荣海紧紧地扣住。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荣海的身手竟然很好,即使自己这个身体现在有种古怪的本能,却好像还不是荣海的对手。 真正深藏不露的人看来才是另有其人吧。张达明心里有些愤愤地想到。 荣海将张达明翻转过来,抵在门上,一手握紧他的双手手腕,让他无法反抗,一手紧紧扣住他的下颌,目光牢牢地锁住他的。 “你最好不要再这样无视我的话。”荣海在他耳边冷冷地道。 “你到底想怎样?”张达明微微仰头,神情无奈又疲惫,“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怎么回事。” 两人的目光互相对视,一个深沉锐利,一个消极抵抗。 渐渐地荣海的神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在张达明再次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那两片弧度完美的薄唇已经贴上了他的。 先是轻柔缓慢的吸吮,那灵活的舌尖一点一点舔过他的唇瓣,然后在他怔楞的时候,唇角突然吃痛…… “啊,荣海你……”他疼得大叫一声,却在嘴唇开启的时候失去了防线,让那狡猾的舌长驱直入,在他口中撩拨舔舐着。 不能否认那挑逗的技巧让他的身体产生了战栗的自然反应,从舌尖传过一阵如细微电流般的酥麻似拨弄琴弦一般拂过他全身的神经。 直到许久之后张达明才回过神来,待脑子里恢复清明后,他狠狠曲起膝撞上荣海的腹部,然后挣开了被钳制的双手,转过身打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想走没门儿 一路奔出了夜色的大门,被凉凉的夜风一吹,张达明这才终于冷静了下来,想起刚才的情景,后背也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心里到底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情景害怕多些,还是对于刚才自己竟然揍了荣海怕人家发起狠来报复多一些。 他捧着头慢慢蹲在路边,凉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冷得让他打了一个喷嚏。 默默地蹲了一会儿,他这才站起身,满脸颓丧地慢慢向自己住的公寓走去。 第二天一早,一夜辗转的张达明洗漱完后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满眼红丝,神情萎靡,唇角还有一处小小的伤口…… 狠狠一捶洗手台,心里禁不住骂了一句:混蛋…… 昨晚想了一夜,今早起来他已经有了决定,他要离开,走得远远的,一切重新开始,哪怕会很辛苦,他也不愿意再在这里待下去。 现在身上的积蓄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就几千块,只有一张高中毕业证,一张复退军人证,出去找个便宜些的房子租下,现金能支付两三个月的房租水电和伙食,他还可以再找份工作,凭现在的资历,最多只能做个保安,边工作边自习,半年一年的就可以考完自考,再熬上两三年,也许就能重新返回校园,步回原来的人生轨道…… 这样的打算还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要离开,心里却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是因为最近安逸的生活过得太久,已经开始害怕再回到从前那种吃苦的日子了吗? 不知不觉忽然想起那张漂亮得邪气的俊脸,气得他又狠狠捶了那大理石面的洗手台,转身出了浴室关上房门离去。 走到了车库,那辆香槟色的凌志LS600已经好好地停放在了那里,看来应该是昨晚荣海让石青叫人开了回来。 张达明上了车,驶离车库,如往常般在荣海住的楼下等着。 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有些忐忑,毕竟昨天晚上才和那人动了手,而且两人之前还……要在今天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平常一般,以他的性子,怎么做得到。 ——但是荣海却做得到。 荣海上车后,张达明慢慢将车子开出,车厢内如平时一样安静,荣海的表情也好像是昨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静静地坐在后座,手指支着下颌望着窗外,只不过荣海的沉默和这一路的平静,却叫张达明隐隐有些坐立不安。他暗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想着也许他和荣海两人真的不对盘,两个世界的人,自己在荣海面前,好像永远都是气势最弱的那个。 想是这么想着,但在张达明心里,对于昨天的被强吻,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即使他再怎么弱势,毕竟也是一个男人,对自己被另一个男人给强吻了,说起来,心里怎么会没有火气,何况,荣海对他这种似有若无的撩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性向正常的男人,就算不会对同性恋有歧视,但并不代表自己能够接受同性之间的亲密行为。 就这么相互冷淡地僵持着一路到了公司,在地王门口放下荣海,张达明在地下车库泊好车才上了办公室,刚经过前台,就看见林慧儿捧着一撂文件从走廊对面过来。 “哎,大明,正好正好,”林慧儿快步走来,然后一股脑将手上的文件全塞到张达明手里,然后拍拍手,放松地呼了一口气,可爱地皱皱鼻子抱怨道,“拓展部那边没一个绅士,这么多文件都让我一个人搬,重死了!” “这是要送到哪里?”张达明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很自动自觉地问道。 反正被林慧儿这么“奴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不会去计较这个,能帮就帮,何况林慧儿这个女孩可爱活泼得很,两人一起工作,时日一久混得熟了,他都一直当她是小妹妹一般照顾。 林慧儿甜甜一笑,道:“老板的办公室。——大明你真好!谢谢喔,拜托啦!我还得去一趟行政经理那里。”说完,好似撒娇一般揽了揽张达明结实的手臂,然后才摆摆手,转身款款而去,留下一个娇俏的背影。 张达明微笑着无奈摇头,抱好手上那一大叠文件,转身向通往荣海办公室的另一边走廊走去。 刚好,他正想直接进去找荣海谈谈。 这么想着,一抬起头,张达明就看见荣海正抱着手臂斜倚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向他这边望来。 隔着一段走廊,看不清荣海脸上的神情,而没来由的,张达明却察觉到荣海情绪里的一丝不悦。 见张达明看见自己,荣海只是站直身体,转身走回了他的办公室。 愣了一下,张达明才继续往前走去。刚才没有看清楚荣海脸上的表情,但是忽然间他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怵。 站在没有关上的门前,张达明定了定神,这才敲敲门,走了进去。 荣海的办公室不算很大,里面的装潢简洁明朗又不失高雅大方,特别是会客沙发对过去的那一扇大落地窗,有着辽阔的视野,能看见高高的天空和城市里林立的高楼。 荣海此时正坐在落地窗侧对过来的那张宽大办公桌后,面前是一份摊开的文件。听见敲门声知道张达明走了进来,他却头也没有抬。 张达明轻咳一声,将手中的那捧文件放在荣海的桌上,道:“荣先生,这是拓展部那边送过来的文件。” 荣海好像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文件,既不点头,也没有说话,手上那支墨绿色珐琅的派克钢笔却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着。 静默了一会儿,张达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荣先生,我想……” “我下午要离开去一趟香港,”荣海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眸底却漆黑深沉得看不出一丝情绪,“后天回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张达明怔了怔,没有料到荣海会忽然这么说,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却也只得无奈地应了声,“是。” 荣海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言语,继续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 张达明想了想,也只好把在心底想了许多遍的话暂时压住,或许,等荣海从香港回来再说吧…… 这么想着,他慢慢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东海岸’那个项目,设计院送来的工程图你是不是都有看过?”荣海又突然抬起头问道。 工作上的事情,张达明向来都不会马虎,很快便反应过来,答道:“是的,报告已经……” “今天开始这个项目交给你负责,”荣海打断他,丢下手中的笔,懒懒地靠向椅背。 “什么?!”张达明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身看着荣海。 相对于他的张口结舌,荣海倒是一脸闲适,轻松的语气好似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这样的话题:“工程部分你主理,其他的项目部会跟进,所有报告你直接汇总再交给我。” 张达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回不过神来。 那是好几千万的大项目,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交给他负责了?!震惊之余,张达明竟然很无厘头地回想了一下昨晚他是不是打到了荣海的头。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荣海挑眉,将张达明的表情都收入眼底,墨黑的眸子里掩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我……”张达明真的以为荣海其实是在开玩笑,准备开口拒绝。 “相关的文件林秘书会交给你,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项目部的吴经理,或者,可以直接来,问我。”荣海望进那双深褐色的明亮眼睛,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荣海的语气听起来已经不容否定,张达明直到背后被林慧儿轻轻一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荣海的办公室,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呆。 荣海看着张达明的背影离去,脸色慢慢凝结,眼神也变得深沉。他重新拿起那支镶嵌着墨绿色珐琅的钢笔放在指间转动着。 刚才的决定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六千多万的项目,交给一个没有工作背景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丁,这样愚蠢又鲁莽的决定,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直接就说了出来。 ——只为了留住他。 从昨晚开始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对那个单纯憨直的人不只是有一点兴趣而已。 看见那双明亮的深褐色眼睛含着倾慕对着一个女人温柔而带着几分羞涩,他就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愠怒;就像刚才,他看见他站在走廊那端,带着温和纵容的笑和自己的秘书说话,当林慧儿的手揽住他手臂的时候,心里那一刹那起的嫉妒和怒意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自己慢慢地开始想要将他……占有? 一个单纯的人,普通平凡的性子,有些木讷,却不会无趣,论文论武都能拿的出手,温和又老实,看似憨直带着一丝不通人情世故的傻气,但却又能敏感地洞悉人的善恶,在细节处又会发现他的体贴和细致…… 这个人跟了他大半年,如果不是看不透他失忆的真假以及和老爷子之间的关系,就算没有荣张两家的关系,他也多半会慢慢将他培养成自己得力的左右手。 只是没有想到在自己因为几分怀疑和一丝兴趣而对这个人的留意和观察,却让那个高大温和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慢慢渗入了自己的心里…… 早上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除了气恼,竟然还有几分欲言又止和决然,他知道,他终于决定了想要离开。他知道之前他一直就有离开的想法,只不过一直没有付诸行动而已,而自己当初也是抱着半是戏弄半是试探的态度想要看出他和老爷子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所以才会在看到那双眼里有了去意的时候,没有让他走也笃定他不会走,而这一次,那双眼里却有了义无反顾的决然—— 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旋转的墨绿色珐琅钢笔突地一顿。 ——只是,这一次,他也是绝对不会让他离开。 陪我去欢乐谷 挣扎着从混沌的梦里面醒来,张达明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天已大亮。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伴着丝丝秋后凉凉的晨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张达明掀开薄被从床上坐起来,捋捋头发,深呼吸一次,抓来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他放下闹钟,看了看窗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下了床,汲着拖鞋走进浴室。 站在洗手台前扳开水龙头,他掬起一捧冷水扑到脸上,面部顿时凉透,凉气伴着水珠从额头滑落到颈间。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他低着头对着水龙头哗哗流出的水流发了一会儿怔,然后才又继续慢腾腾地开始每天刷牙洗脸的正常程序。 他一直没有敢去抬眼看看镜子里自己的影像,直到擦好脸后手指摸到了脸颊边新冒出的刺刺的胡渣。 手顿了顿,他重新拧了毛巾挂好,这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这样的一张脸,飞扬的剑眉,深褐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唇,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已经有所不同,似熟悉非熟悉。 ——好像渐渐地开始变成了另一个人。 原本的他即使顶着这样一张阳刚帅气的脸,眉宇间也还是看起来显得斯文老实,眼底也还藏有几分显得单纯的书呆气,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熟悉的自己,灵魂不变,即使只是换了一个身体,他也还能认出自己来。 而现在,镜子里的这个自己,却开始渐渐让他感觉陌生了起来。 眉目之间的神情好像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显得英气了些,眼神也好像更明亮了,就这些变化,似有若无的,却叫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已经有所不同。 现在再加上两颊边淡淡的胡渣,模样气质都显得粗犷了些…… 看起来有点像一头大熊。张达明一边忿忿然想到,一边从壁柜上拿出了电动剃须刀,打开开关开始剃去那毛刺刺的胡渣。 自从那一次在杭州的梦魇一直到现在,陆陆续续都有“发作”过几次,身体时不时会有一些奇怪的反应,比如上一次和荣海打架,所有的架势都仿佛是自然而然就会的下意识动作,似乎自己本来就很会打架的样子;还有一次是在自己开着车的时候,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情很好,对着红彤彤的夕阳就吼起了“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此外,他还发现自己的口味和喜好也有了变化,以前还喜欢吃些甜食,像双皮奶、钵仔糕这一类的甜品,现在一看到就直觉地皱眉,从此自然而然般远离甜品,连最喜欢的阿华田都不喝了,只接受凉白开和浓茶;以前还爱听一些舒缓的轻音乐,现在也竟然慢慢开始喜欢军歌,碰到某几首,还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但这样往往回过神来后都会感觉诡异地自己吓自己一跳。 另外自己的脾气也见长。他以前可没有那种说一就不许是二的硬脾气,很少因为各自意见不同而和别人起冲突,若有至少还会耐性些说明白自己的理由好脾气地协商,大不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各自散开。他知道那样的自己太憨直、书呆、单纯得傻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软弱,但这才是熟悉的自己。 而昨天和项目部的一场会议上,他竟然拍了桌子和项目部的副经理对吼了起来。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自那天荣海将东海岸的项目丢给他后去了香港,原本说是去两天就回来,结果又直接从香港飞去了欧洲那边,这一去就去了一个多星期。荣海这一走,他也没闲着,虽然“东海岸”项目的工程部分自己一直都有在跟,但乍然全部接手,难免有些措手不及,熬了三个通宵,才把林慧儿交给他的一堆文件看过疏通完,而且也幸好多亏有个林慧儿在旁边帮忙。 对他这样半路而来的空降兵,尤其还是这么一个没学历(虽然他自己确实有,但“张达明”确实没有)没经验,而且看起来还是凭着那么一点和荣家有些渊源的小背景就来接手这么一个大项目的人,公司里的其他人不免会私下议论纷纷,尤其是目前临时划归他统筹管辖的项目部,对他表示质疑、不服的大有人在。 他不怕工程项目上的问题,这几年在学习上他从来不敢懈怠,也因为读书时导师对他的喜爱,他曾以助手的身份和导师一起参与过几个大项目的工程建设,所以在这一方面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比较有信心,只不过这一回他由助手变成了主管,第一次手上有了主导和决策的权利,有些怯场是自然而然的,最头疼是荣海现在就将他这样丢过来实在是有些不尴不尬,对怎么收服手底下那班人他真的感到闹心,如果这个头没有开好,别说往后工程上的事情会很难入手,在公司众人面前他更是会没有了尊严和威信。 ——他简直可以确定荣海那个阴沉奸猾的狐狸是在借机报复自己那一晚狠揍了他一拳的事。 结果昨天在和项目部的第一次会议上,那位年轻气盛的副经理公然和他唱反调,指东说西,刻意刁难,当时会场上除了他和林慧儿,其他都是项目部的人,林慧儿没有立场为他说话,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眼神。当时项目部的总经理吴启先也是在座的,他知道那位副经理之所以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公然挑战,一半确实是代表了大多数人的不服,另一半也多数是出自吴启先的刻意默许和纵容。当时他看了一眼那老神在在一脸事不关己的吴经理,不知怎么心里就冒起了一股火,当场就拍了桌子指着那位副经理的鼻子狠骂了一通后炒了那人鱿鱼。待冷静下来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竟板着脸摔了文件站在那里,不过下面会议桌两边的人却都已收了那轻视的神色,纷纷噤若寒蝉地低头看文件,吴启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林慧儿竟好似一脸崇拜般看着自己,让他哭笑不得。 他可以感慨一下强权就是硬道理吗? 暗自叹口气,张达明关了剃须刀,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至少没了胡渣现在脸上看起来清爽多了,以前也不觉得这些胡渣看起来野气,现在倒是越看越不顺眼,连镜子里的影像都陌生了起来。 出了浴室回房里换好衣服,穿上鞋子拿了车钥匙就准备出门了,想到今天有一堆的事情要忙,还要继续和项目部的人作战,他的额角就隐隐发疼。 龇牙皱眉,关门,走人。 ************************************************* 不知不觉就忙了整整一上午。 要不是林慧儿提醒,张达明还不觉得饿,从桌上的文件和图纸堆中抬起头来看看钟点,竟然已经过了中午的休息时间了,而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去吃午饭。 交代完手头上已经做好的需要存档和发放到项目部的资料,他和林慧儿打了声招呼,打算到楼下的餐厅随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今天上午做事出奇地顺利。早上的时候吴启先竟然先主动过来找了他。 吴启先是一个一脸沉稳精明的中年男人,荣海的得力干将之一,做事干练、简洁迅速是他一贯的风格,同时也善于审时度势。昨天会议上纵容下属那样闹,其实是他在试探张达明,同时也暗暗揣摩荣海的用意,不过昨天的场面已经让精明于世故的他隐约中嗅到一些什么。 看出了张达明不是那种靠关系吃饭的无能人士,也大致明了荣海有放手栽培的意思,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和张达明撕破脸。于是吴启先今天就先主动过来表示和解和合作,笑眯眯地和蔼好说话得很,前后态度的差别,很是让张达明忽然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人情世故上的社会经验课张达明修习得不是太多,但从小就知人情冷暖,他对别人态度的直接观感总是比较敏锐,看到吴启先态度的转变,他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过来。 因为各自利益的驱使,有些时候人和人之间不必成为朋友就能很快地相互友好起来。 有了吴启先的合作,他和整个项目部的沟通就顺利许多,工作上总算开始有了进度。 来到地王大厦楼下,张达明想了想,决定从大堂的旋转楼梯下去地下一层的麦当劳,刚经过楼梯旁的敞开式咖啡店,忽然就听到“哗啦”瓷器被扫落到地上碎裂的声音。 他转回头看去,正好看到两个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美丽女孩站在一张咖啡桌前对峙,他听见其中那个穿着红色短裙一头棕色大波浪卷发的女孩伸手指着对方尖刻地骂了一句:“你不要脸!”他微微皱眉,转头却发现那被骂的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孩竟然是苏紫! 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张达明调转脚步走上前去,站在苏紫旁边,轻轻推开红裙女孩指着苏紫的手,正色道:“小姐,讲话请放尊重点。” 红裙女孩对张达明的突然出现先是有些诧异,继而很快脸上流露出更加鄙夷轻视的神情,一撇嘴角,大声道:“干嘛,你谁啊你?!尊重?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啦!她说好听点就是做小姐的,说白点就是做鸡的,够胆出来勾引人家男朋友,怎么就不够胆认自己不要脸!” “你!”张达明听了这刻薄的话,心头一下火起。 “大明。”反倒是苏紫一把拉住了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红裙女孩见状,更是不依不饶起来,双手一插小蛮腰,昂头道:“怎么?!你想怎么样?!”灵活的大眼睛转了转,上下打量着张达明几眼,道,“你是谁?!我骂这狐狸精关你什么事?!噢——难道你也是这个狐狸精的嫖……” “住口!”张达明气极,大声道。 只见他眼睛一瞪,俊脸一绷,高大的身躯往那红裙女孩面前一站,怒容中顿时露出几分煞气出来,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怎样,倒是那红裙女孩被他骇了一跳,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 “干……干嘛?!你敢打我……”红裙女孩又气又恼,却已经一下子没有了之前凌人的气势,狠狠跺了跺脚,咬着嘴唇强撑着昂头站在那里。 正在这时苏紫一把拉了张达明,无视周围人的各种眼光,转身离开咖啡店,走出了地王大厦。 “苏……苏小姐,”张达明停下脚步,拉住苏紫,心里还是有着愤怒。 “她说得对。”苏紫转回头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看着他道。 “……你……”张达明一愣,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渐渐冷静了下来。 苏紫勉强一笑,却很快低下头去,然后转身继续慢慢向前走去。 看着那有些苍白的笑意和渐渐走远的孤单背影,张达明心情有些复杂,隐隐还有几分心疼。 想了想,他终于还是迈开脚步追上前去。可当他又站在苏紫面前,看着那张依然美丽却不再开朗明媚的脸的时候,他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他想不出现在的自己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去安慰这个他曾经悄悄爱恋过的女孩。 反倒是苏紫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出来。 “陪我去欢乐谷好吗?”她忽然道,水亮的眸子里缓缓透出一丝羞涩和张达明曾经熟悉的俏皮,“我听说那个主题公园很有趣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去玩。陪我去欢乐谷好吗?”苏紫又问了一句,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悄然隐去了之前的生硬,多了几分撒娇般的祈求,神色中也好像终于挣开了自哀自艾的灰暗,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张达明低头看着那双美丽水亮的眼睛,其实他还是能看到那伪装的活泼下隐藏的苦涩和自卑,心疼苏紫的强撑,也不忍拂逆她这突来的请求,也许,在他的心里,还想要再弥补一些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好,我和你一起去。” 回来 两人就这么一起去了欢乐谷,在这一个不是周末假日的下午,顶着秋日的骄阳,搭着公车。 苏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跟张达明提出了这样的请求,也许,是之前在咖啡店里被人那样辱骂受到刺激所以有些反常。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看了看站在她身旁为她挡去拥挤人群的高大身影,又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逝而去的街景。 其实自从第一次见到张达明,她对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心里一直都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一个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那种熟悉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和张达明的几次碰面,虽然张达明都好像有在掩饰,但她都能发觉到对方眼里对她的熟悉,好像他以前就一直认识她似的,可是她可以百分百确定,他们之前是根本就不相识的,更别说熟悉了。 只不过她直觉地感到这种熟悉感是无害的,甚至张达明这个人给她的感觉都是可以信赖的,让她觉得安心。 ——虽然对于他是荣海那边的人她有些抵触。 公车一路走走停停,两人到了站后又走了一段路,差不多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欢乐谷门口。 今天不是周末假日,欢乐谷里的人流不算太多,大多数都是旅游团包车过来的游客,但整个气氛却也很是热闹。 也许是受到这里欢乐气氛的感染,原本因为不太熟悉而显得有些隔阂的两人也渐渐变得轻松活跃了起来。 苏紫主动挽着张达明,两人就好像这乐园中那一对对普通的小情侣一般,穿梭在人群中,或笑闹着逛着一间间卖着新奇小玩意的小商铺,或一边喝着冷饮排着长队流连在一个个惊险刺激又好玩的游乐项目里。 张达明放任自己纵容着眼前这笑得明媚快乐的女孩,他在苏紫那灿烂的笑容里寻找着以前自己曾经偷偷爱慕的影子,仿佛又回到了在校园里时那段单纯的时光,甚至,他现在不再是像从前那样,只能站在一旁怀着倾慕偷偷地看,这曾阳光般在校园中挥洒着热情和欢快的女孩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以前他也曾经想象着可以带上自己喜爱的女孩到这乐园里来,就像现在这样,照顾她,宠着她,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给她买可爱的玩偶、五彩的气球,还有好吃的雪糕,他牵着她走在人群里,两人说说笑笑好不开心。——他心里真的好似有种美梦成真的幸福感。 苏紫也放任自己恣意地享受着身旁这个男人给予的宠爱,她将心里所有阴郁的灰暗的压抑的统统抛到一边,也不愿意去思考为什么张达明会这么宠着自己,她想象着自己就像是一个普通单纯的女孩,挽着男朋友的手,可以对着他撒娇,耍赖,怎么样地任性他都好脾气得包容,笑得宽厚,靠着他就感觉踏实、安全。 如果,这不是一场短暂得美丽得好像闪着虹彩泡泡般的梦,该有多好。 ——苏紫,你还有资格再期盼些什么吗? 她握紧了那宽大厚实又温暖的手,低下头掩去眼底一晃而过的抑郁和自嘲,重新抬起头来已是满脸笑容,她伸手一指前方远处那盘旋扭转的过山车轨道,开心地大声道“看!我要去玩那个!” 原本沉浸在自己幻想中兀自傻乐的张达明顺着苏紫指着的方向看去,顿时笑容一僵,脸色青白,头皮发麻。 带“女朋友”来公园玩真的很开心,可是,公园里的游乐设施不应该是旋转木马摩天轮的吗?为什么眼前这些都是要么飞速旋转要么高速俯冲的刺激玩意儿呢? 刚才被苏紫拖着去玩了一个叫“完美风暴”类似海盗船却比海盗船还要叫人晕眩难受的项目,下地后他晃悠了好半天才站稳,强忍得辛苦才没有吐出来,由此他确定自己实在是不能接受这么刺激的游乐活动,此刻看到前面那有着高高落差和扭曲弯道的过山车,那种失重无力的感觉再度袭来,让他的胃又是一阵抽搐。 “……好,好啊……”他勉强地笑笑,最终还是不忍扫苏紫的兴。 结果,等他们从那过山车上下来,张达明摇摇晃晃飞跑着冲进了洗手间大吐特吐一番后,才青了一张脸出来。 “你还好吧?”苏紫取出纸巾轻轻给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无辜地眨着眼睛问道。 他的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笑笑,边连忙接过苏紫手上的纸巾自己擦,边答道:“还好。”在吐了一番这后胃里不再翻搅,感觉舒服多了。 苏紫看看他,缓缓一笑,抬头看他,美丽的大眼水润动人,“那我们再去坐那个‘尖峰时刻’和‘欢乐风火轮’吧?” “……” 待他们从欢乐谷出来,太阳已经下山了,城市里刚刚华灯初上。 在苏紫的提议下,他们竟然来到了学校旁的一间小餐馆。 看着张达明有些复杂的眼神,苏紫并不了解张达明此刻的心情,只道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拉着他到这里来吃饭。不过对此苏紫也只是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点了几个小菜,坐在热热闹闹的餐馆里,里面大多数都是旁边大学里的学生,而他们两个,一个穿着西裤衬衫,一个穿着高级洋装,明显的格格不入,张达明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侧头看看苏紫,只见苏紫低着头,拿着吸管搅着面前冻奶茶里的冰块,神情恍惚,好像在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达明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环顾下四周找着话题道:“这里不少顾客都是学生啊。” 苏紫抬眼看看他,又低下头去搅动着冰块,唇角微弯,道:“旁边就是学校,当然会有很多学生过来这里吃饭。” “这样……”张达明点点头,纯粹没话找话,“看起来生意真不错……”其实这餐馆他以前也来过几次,多数是在完成了一个项目后,和导师以及其他师兄弟一起来吃饭庆祝的。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曾经是这里的学生,”苏紫打断张达明的话,兀自笑着道,“跟他们一样,吃厌了学校食堂的饭菜,就会来这里换换口味。这里的鸡煲和深井烧鹅做得很不错,是我每次来这里最喜欢点的两个菜。” “是吗?那我待会要好好尝尝。”张达明抿了口茶,心里道,我最喜欢这里的酿豆腐和蛋饺煲。 苏紫忽然转头看他,顿了顿,这才又重新低下头去,只听她轻声道:“你都不好奇吗?” “好奇?”张达明不是很明白苏紫的意思,“好奇什么?” “……好奇我既然读了大学为什么又……”苏紫嘲讽地笑了笑,她那精心修饰过的法式指甲上,镶嵌的水钻在灯光下闪着漂亮的光泽。 张达明垂下眼去,心情也有些复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想了想,他才低声道:“其实,我想你应该是……”我想你应该是有苦衷的。 苏紫却很快打断他,一扫刚才的低沉,笑道:“算了,我们不说这个。难得今天这么开心,我们还是不要讲这些扫兴的事。——不如喝些冰啤酒吧,有鸡煲有烧鹅,配上冰啤酒吃最爽了!”说着,就很快放下手中的冰奶茶,招呼着服务生拿啤酒。 张达明看看她,配合地道:“好。” 吃过晚饭,在苏紫的坚持下,两人又走进了校园里。 走在安静的、亮着昏黄路灯的林荫路上,刚才独自喝了两支啤酒的苏紫带着微微的酒意紧紧挽着张达明有些不稳地走着,两人一路安静无语,只听见苏紫在轻轻哼着模糊不清的歌,伴着高跟鞋跟落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的声音。 张达明转头看看苏紫美丽的侧脸,再低下头去看着干净的路面,这样的宁静让他感到舒适和平和,心里依稀漂浮起一丝幸福感。 似乎,一些没有来得及实现的、遗憾的,在今天都实现了。 “走不动了,背我。”苏紫忽然仰头对他说道,路灯下,那张美丽的脸上,双眼晶亮,脸色带着微醺的酡红。 “……嗄……”张达明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苏紫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高跟鞋,又指了指前面一段比较陡的坡道,鼻子微皱,道:“脚痛,走不动了,背我上去好吗?走到那里就可以了。” 张达明脸一红,连连摆手,嗫嚅道:“这,这个……不,不太好吧……” “好嘛,好啦——”苏紫拉拉他的衣袖,满眼祈求。 张达明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儿在他面前撒娇,闹得面红耳赤,幸好路灯昏暗,这段林荫道也没有什么人走,不至于被别人看见他的窘样。 “哎,好好好……”对于这种场面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窘迫又无奈地伏低身体。 苏紫轻笑,伸手搂住张达明的脖子,趴在了那宽厚的背上。 他的衣服上还有淡淡的皂香,他的背脊很结实,透过薄薄的衬衫,她能感觉到从他的身体传过来的热量,很温暖;将耳朵贴在他的背上,还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跳得有些快,苏紫看了一眼连耳朵都红透,身体有些僵硬的张达明,真是一个又单纯又老实的人。她轻笑着想,却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你知道吗,以前我最不喜欢走这一段坡路,太陡了,每次走,我都会想,等我以后有了男朋友,我一定会让他背我走……”苏紫将头靠在张达明的肩上,望着路边的花草,笑了笑,又道,“是不是很任性的想法?” “……”张达明僵着身体埋头往前走,哪里顾得到苏紫在说些什么。天知道他连女孩子的手都从来没有牵过,现在却让他背着苏紫走在校道上,脸上又红又热得都要烧起来了。 “读书时我常常和宿舍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经过这里去图书馆自习,那时候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和她们一起自习、聊天、逛街……”苏紫的声音带着回忆里的向往,“我们会悄悄幻想将来自己男朋友的样子,然后我就跟她们说,我的男朋友会长得又高又帅,笑起来很阳光,打篮球打得特别棒,他会在宿舍楼下大声叫我的名字,会在过情人节的时候送我玫瑰花和巧克力,他会弹吉他唱情歌给我听,会去饭堂帮我打饭,会在自习教室帮我占座位,会……会在走这一段讨厌的坡道的时候背着我……”她的声音渐渐哽咽。 感觉到滴落在颈间和背脊上的湿热,张达明停住了脚步。 “她们现在都已经毕业了吧,也找到她们的男朋友了,一定过得很幸福,依然每一天都那么开心……而我呢……而我呢……”苏紫紧紧搂着张达明的颈项,把脸埋在那宽厚的背上,哭出声来,“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现在变成这样,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怎样才是朋友? 一座独立公寓大厦的楼下,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静静地停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旁,离大树不远处就是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照不进那茶色的车窗玻璃,只是隐约中能看见后座被拉下露出一道空隙的车窗边,有红色烟头的火光一闪一灭。 苏紫和张达明下了公车,正要走出站台,抬头却忽然看见了那辆泊在自己公寓楼前的黑色奔驰,脚步忽然一顿。 “怎么了?”张达明也跟着停下来,转头问道。 摇摇头,苏紫对他笑笑,道:“没什么。——这样吧,你不用送我了,我走两步就到,你先回去吧。” “可是,天色……”张达明看看手表,有些晚了,他觉得还是应该至少把苏紫送到她家楼下,就在这时,他听见自己手机响了起来。 他示意苏紫稍等,很快从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大明!老大!你终于接电话了!”手机里立刻传来林慧儿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跑哪里去了?一直打你电话都没人接!” “慧儿,”张达明连忙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呃,抱歉,我一直在外头,没有听见手机响。” 电话那边林慧儿对着电话撇撇嘴,低声嘟囔抱怨了几句,这才正色道:“老板晚上十一点的飞机到,你记得去机场接他。” 还好,现在才九点半不到,还来得及。张达明又看了看手表,对林慧儿道:“我这就去取车。” 挂上电话,张达明抱歉地对苏紫笑笑,道:“我……” “你有事就先忙吧,我的公寓就在附近,不用送了。”苏紫打断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待张达明再说些什么,就匆匆转身走了。 一直到穿过了隔离绿化带,看到了那栋大厦的保安值班亭,她才放慢脚步,拉拉裙角,定了定神色后,这才走到了那辆黑色奔驰的旁边。 轻轻“嗒”一声,车门应声而开。苏紫伸手拉开车门,慢慢坐进车里,伸手将鬓边的长长发丝挽到耳后,再轻轻关上车门。 “想起你今晚不用过去夜色,我就想着要带你去哪里走走。”车内没有开灯,透过车窗外昏暗的光线,可以看见男人笑得淡定而优雅,他一手揽住苏紫纤细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柔荑,拇指轻轻抚摸着那手背上的光滑细嫩。 苏紫侧头对他笑笑,柔顺地低下头去,黑亮的发丝滑落,露出她后颈上细致的肌肤。 男人在那上面好似怜爱般落下一吻,在她耳边轻声道:“刚才见你在那里笑得很开心,是不是去哪里玩了?” 苏紫微微一僵,继而很快笑着抬起头来,看着男人温顺地道:“今天出去碰见一个朋友,一起吃了个饭,聊了一会儿。” 男人那双从来都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温和而无害,他笑了笑,柔声道:“看见你开心,我也很开心,” 他低头吻了吻苏紫乌黑柔亮的发丝,语气一顿,“——不过,有些交情还是应该适可而止,你说对不对,宝贝?” 张达明转了一趟公车,等他回到公司的地下车库取了车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了。 一路小心翼翼地飞驰,就怕遇上交警,——他一直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而现在,嗯,算是酒后驾车。 ——上帝保佑,阿门。 终于在十一点零五的时候到了机场。荣海的航班十一点到达,那现在他还算准时,没有迟到。 果然,等了一会儿,才见荣海拉着那小型的拉杆行李箱从机场大厅出来。 还是那张俊美成祸害的脸,一身闲适的衬衫休闲裤,脚上一双乐福鞋,荣海虽神情淡然却没有长途飞行后的疲色,倒好似刚刚度假回来般地悠然。 才不过一个多星期没见,不知为什么,看见荣海让张达明觉得忽然有些莫名的高兴,——也许是晚餐喝了些啤酒的缘故,嗯,或者,他将荣海当作了大靠山了,荣海回来,他也许可以稍微摆脱一下公司里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 张达明没有多想,笑着下了车,走上前去接过荣海手上的行李,为他拉开车门。 “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荣海扶着车门,挑眉侧过头去看张达明。 “我?”张达明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揉了揉脸,笑着道,“这么明显吗?”说着摇摇头,绕到车后准备打开后厢放下行李。 荣海微微勾起唇角,看着那高大的身影。 不过一个多星期,张达明好似有了一些变化,神色间和之前有所不同,好像,变得更沉稳了,眉宇间的温和儒雅融入了几分英气,眼神也显得更加明亮。 看来自己当初有些鲁莽的决定是对的,开始慢慢试着独当一面,让眼前这个原本有点木讷、对人际交往有些生涩的男人开始渐渐培养起一种独特的魅力。 这一块将被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璞玉正慢慢露出它温润迷人的光泽。 ——借着机场通亮的灯光,荣海慵懒地倚在车门旁,抱着手臂看着张达明将他的行李放入后厢,直到他忽然看见那人的衬衫领口上,一抹浅浅的口红唇印。 荣海的神情依然冷淡,墨黑的双眸却深沉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好了。”张达明阖上后厢盖,拍了拍手,笑着走回来,看见荣海依然站在车门边,不解道:“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被荣海拉住手臂往后一拐一推,整个身体就趴在了车门上。 “你……”倏地,那冰凉修长的手紧紧扣着他的,他侧过头看到身后荣海的目光正看着他的颈侧,那墨黑的眼里有一丝冰寒的冷意,他心里一阵发毛,刚才还好端端的……“……你干嘛?”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和懊恼,但他依然清楚得知道自己在荣海面前气势总是要弱上一截。 “喂……”人是有火气的,何况最近自己脾气还见长。张达明扬起头警告道,一边挣了挣,一边瞪一眼不远处路过好奇探看的行人。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冰冷的气息才慢慢散去,只听见荣海嗤笑一声,俯在他耳边嘲讽道:“才这么几天不见,你的身手好像就变差了。” 张达明眨眨眼明白过来,敢情老板在试探他的身手?! 刚才还崩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他在心底偷笑,他现在已经能够慢慢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虽然还不是很利索,不过…… 他屈起未被抓住的手臂用力往荣海的腰侧撞去,在荣海为了闪避他的攻击而放松对他的钳制的时候,他迅速转身反手扣住了荣海的手腕,将荣海抵在了车门上。 情势迅速倒转了过来。 “……怎么样,还不错吧?”扳回一城,张达明靠近前去,神色间不禁有一丝得意地望进那双如沉檀般的眼睛里,像一个刚学会某种本领而急着炫耀的孩子。 荣海静静地看着他,许久,那张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邪肆的笑,然后荣海仰起头,轻叹口气,用不羁的语气“认输”道:“还不错。” 那炫目的笑容实在有些晃眼,张达明先是愣了愣,然后看见荣海仰起头,顺着那白皙细腻的颈项而下,是细致的喉结和漂亮的锁骨…… 这男人怎么能漂亮得这么妖孽……张达明不禁在心里咕哝了一句。轻咳一声撇开眼,他退开一步,讪讪地道:“那当然……” 待张达明将车子驶离机场开上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荣海之间的相处慢慢没有了隔阂,刚才自己竟然还和荣海打打闹闹,两个人之间,开始变得有那么一点……像朋友…… 朋友?! 张达明皱了皱眉,这个词,用在他和荣海之间,怪怪的,也有些……诡异…… 像荣海这样的人……张达明不禁悄悄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里那坐在后座皮椅上优雅慵懒的男人,却不料和那双墨色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仿佛能察觉到他的心思似的,荣海一手支着下颌,倚着扶手,似笑非笑地看他,问道:“怎么?” “呃,”张达明连忙撇开眼,很认真地看着路况,清清喉咙道,“没,没什么。” 没错,是很诡异,他心里继续补充道。像荣海这样的人,和他根本就是在两个世界,他永远也看不清荣海那深沉的心思,就这一样,他们就不可能成为朋友。 朋友,虽不说要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但也要能彼此了解,相互知心不是? 试着想象他和荣海勾肩搭背,促膝长谈的样子…… 嗯,真的好诡异……张达明皱眉。 在张达明这莫名其妙的心思中,车子在夜色里驶向远处那灯火通明、繁华迷离的城市。 谢谢你信任我 “……嗯……” 酒店的豪华套房内,伏跪在白色大床上的修长身体正承受着身后一男子在他体内用力的冲刺,白皙的肌肤上布满薄薄细密的汗,俊秀的眉目间,有欲望中的沉沦,也隐隐带着一丝忍耐的痛苦。 他阖上双眸,掩藏住眼底的厌倦和悲伤,紧紧咬住下唇,不想再泄露出刚才那种沙哑难堪的呻吟;微昂起头,一滴汗水顺着他被情欲染得绯红的脸颊滑落,滑过尖削的下颌和细致的喉结,最后滴落在白色床单上,隐没。 突然头发被猛地向后一扯,他痛得闷哼一声,眼角都沁出泪来。 “叫出来!”他身后的男人附在他耳边阴狠地一笑,“要是在荣海面前你还这个死尸样,他还会继续留着你吗?” 男人一边说,胯下一边狠狠地往前撞击着身下因为疼痛而开始微微蜷缩起的身体,同时伸手绕到那白皙的胸膛前,用力拉扯揉捏着那鲜红的茱萸,直到身下的人断断续续地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他都没有一丝放松这种凌虐的打算,仿佛这样让他获得了更多的快感,连面目都有些扭曲了起来。 “……啊……不……不要……这样……”陆宁睁开布满水汽的双眸,艰难地转过头对自己身后的男人说道,“荣……荣海昨天已经……回来了……” 听到这话,男人微微一顿,随即冷哼一声,却也终于放松了钳制,用力冲撞了几下后,他仰起头,紧闭起眼睛享受着那温暖紧窒的甬道带给他的高潮余韵。 许久,他才放开陆宁,起身走到沙发旁拿起搁在上面的白色浴袍套上,一边系上束带,一边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待男人一离开他的身体,陆宁立刻就脱力地趴倒在床上,他紧紧闭起双眼,将脸埋在枕头间,身侧的手因为用力抓紧绞扭着床单而显得泛白,男人留在他体内浊白的液体慢慢从臀间沿着大腿滑落。 “啪”地一声,一沓照片被扔到他的面前,陆宁一愣,待他慢慢看清照片中熟悉的人影,他惊得不顾自己身体的酸软疼痛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这是……”陆宁拿起那沓照片,一张张翻看着,神情中除了惊讶,还带有几丝复杂。 男人啜了一口酒,冷冷一笑,走回床前的沙发上坐下,盯了一眼陆宁的表情,伸手弹了弹浴袍上看不见的尘粒,这才慢慢开口道:“很惊讶吗?这叠照片洪琛荣海人手一份,他们都没有惊讶,怎么你会惊讶呢?” 陆宁微微一僵,低下头去,额前滑落的碎发遮住了他眼里的神情,唇角勉强勾起一丝笑,顿了顿,道:“当……当然会惊讶,苏紫是洪琛的人,而张达明是荣海的助理,他们两个会在……一起……” “说的对,”男人垂眼冷笑,轻轻摇晃着杯中金棕色的酒液,慢条斯理地道,“这么叫人惊讶的事情,他们一点反应也没有,是不是让人觉得很奇怪?” 陆宁没有答话,他低着头,看着照片中那在游乐场里笑得飞扬快乐的男女,在最初的惊讶之外,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还有一种苦苦的酸涩情绪。 在照片里,她倚在他的怀里,那个厚实的、温暖的怀里……他的气息一定还是那么清爽,他的眼睛一定还是那么明亮,他说话的声音一定还是那么低沉温和……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被他拥在怀里……为什么…… 忽然下颌被紧紧捏住,陆宁被迫抬起头,眼里来不及隐藏的情绪被男人看在了眼里。 心里一惊,陆宁有些狼狈地用力撇开头去。 男人放开他,玩味地笑笑,俯下身在陆宁耳边道:“这个张特助真的很特别,不是吗?” 陆宁深吸口气,冷冷地道:“他是荣海那边的人,跟洪琛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要蠢到玩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男人嗤笑,举起一张照片在陆宁眼前晃了晃再丢开,意味深长地道,“谁都知道他现在可是荣海面前的红人。” 陆宁一僵,惊觉到男人话里的深意,猛地抬起头,“你……” 男人赞许地捏捏陆宁的脸颊,阴沉地笑了笑,道:“他这么前途不可限量,又这么喜欢苏紫,怎么知道将来,他就不能为我所用呢?” “不可能!”陆宁想也没想地地挥开男人的手,撇开头道,“他不是何剑那种人,他不会出卖荣海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话太多了。”男人面色一寒,反手扼住陆宁的咽喉,沉了一双眼冷冷地盯着他。 许久,男人缓缓一笑,说道:“你不是喜欢他吧?” 陆宁眼眸倏地睁大,偏过头去,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盯着陆宁的神情,轻佻地道:“也是,那样的男人,高大英俊,又有学问,在荣氏炙手可热,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连向来眼高于顶的苏紫都忍不住去巴着他,你会喜欢他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住口!”陆宁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这不关你的事。” “既然对这个人我们的观点都不同,”男人不在意地笑笑,继续道:“那倒不如你去试试他好了,——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那种人’。” 陆宁垂下眼眸,没有答话。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做。”男人拍了拍陆宁的脸,转身走向浴室。 “那我姐姐她……”陆宁忽然抬起头大声问道。 “你放心,”男人侧过头笑了笑,道,“她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现在美国的疗养院里好好的。” ************************************************* 临近午夜,张达明接了荣海从一个私人酒会回来,泊好车走出地库准备回自己的小公寓,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大堂门口站着的一个高瘦身影向他看来。 “陆宁?”借着大堂里透过来的灯光,张达明这才看清眼前那张俊秀的脸。 陆宁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上拎着的一个袋子和半打啤酒,道:“德记的烧鹅和金牌烧肉。我想找人陪我吃顿宵夜,想来想去只有你一个朋友,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这么晚还冒昧打搅?”陆宁笑得有些自嘲。 “当然不介意!”张达明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陆宁的肩膀,“我正好肚子饿了,要不是你来,我待会儿上去还要自己煮泡面。” 陆宁看看自己肩头上的那只大手,眼里浮起几分温暖,他笑道:“那我不是来得正好?” “那是!”张达明哈哈一笑,鼻子嗅了嗅,馋道,“快上楼吧,我闻到烧鹅的香味了。” 自从那一晚陆宁受伤在他家住了一晚后,他们就开始渐渐熟悉起来。偶尔张达明跟着荣海进了夜色后厅的私人包厢,也会见到陆宁,两人在在前厅的酒吧里也会时不时聊聊天什么的,这样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朋友。 对于陆宁的身份,张达明真的并不介意,他知道陆宁是荣海的“专属床伴”,只是有时候在晚上去喜来登接荣海。尤其是在酒店门口碰到正从里面出来的陆宁,难免有些尴尬,看陆宁的表情他也知道陆宁有些在意,所以现在他都会尽量避开陆宁从酒店里出来的时间,以免大家都觉得不自在。 上了楼,张达明从厨房拿了碗筷,然后两人就坐在沙发旁小几前的地板上,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不时就着啤酒罐碰碰杯,墙上的电视正播放着午夜场的电影,一边吃一边东拉西扯,小小的客厅里,一时气氛温馨而热闹。 两听啤酒下肚,陆宁的眼里浮起几分酒气,他侧趴在小几上,神情有些迷蒙地看着正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视里紧张情节的张达明。 “你的死期到了。” 电视里,一个身穿灰色风衣带着便帽的男人用枪指着另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 “哈,我就知道他是内鬼。”张达明一拍大腿乐道,咬了一口烧鹅腿,转头一看,见陆宁正盯着他看,不禁伸手摸摸脸,不解道,“干嘛?我脸上沾到酸梅酱了?” 陆宁轻笑,摇了摇头,叹道:“这么老的电影,情节随便就能猜得出来,你竟然还看得津津有味。” “这情节老是老点,不过,”张达明喝了口啤酒,摇头晃脑道,“你看,演员的表情动作还有对白,有时候仔细琢磨琢磨也会觉得很有趣。” 陆宁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张达明也没有继续说,注意力都投注到电影里激烈的街头枪战中去了,手上还拽着被啃了一半的烧鹅腿。 陆宁不禁失笑,半晌,他唇边的笑慢慢凝结,微微垂下眼眸,看着桌面上的空啤酒罐,似不经意地道:“大明,你有没有考虑过离开荣氏?” “啊?什么?”张达明没有听清,转过头来问道。 “我是说,”陆宁慢慢坐直身体,抬起头看着那双明亮的深褐色眼睛,又问了一遍,“如果有别的公司出的薪水更高,前景更好,你会不会离开荣氏?” “怎么突然这么问?”张达明愣了愣,不禁有些诧异。 陆宁垂下眼去,不自然地笑笑,道:“没什么……忽然想到就问了……” 张达明偏着头想了想,浅浅一笑,耸了耸肩,直言道:“其实,我确实没打算在荣氏长留。” “啊,你……”陆宁猛地抬起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但很快的,似是察觉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头,他掩饰地抿了抿唇,清清喉咙,才继续道,“我……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会这样想,毕竟,你现在在荣氏做得还不错。” 张达明闻言,也不看电视了,他将手上的半只烧鹅腿放在碗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拿了啤酒,把手臂搁在膝盖上,这才转头笑看着陆宁,眨了眨眼,道:“我保证这话可还没对别人说过,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不适合过这样的生活,不管是荣氏,还是其他的公司,没错,参与在其中的项目里每一天都过得很忙碌很充实,自己的所学得到尊重和认同很让人有成就感,何况,薪水福利都很可观。只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为什么?”陆宁静静地看着他,“你想要的,是什么?” 张达明灌了一口啤酒,也同样看着陆宁,淡淡地笑着道:“简单的,平静的。”他转开头去,轻轻捏着啤酒罐,“不用面对很多人,只要每天能让我抱着书,我就满足了。学这个专业是我的爱好,我喜欢看图画图,做做研究,偶尔写篇论文,如果可以,能够站在讲坛上,教书育人,也不错。” 陆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达明。 张达明睨了陆宁一眼,抓了抓头,闷闷地道:“这话我可只告诉过你啊,你怎么这个表情?” 半晌,陆宁缓缓地笑了起来,清澈的眼里是满满的柔和眸光,让那张俊秀的脸在橘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动人。 已经无数次对着陆宁和荣海这两种漂亮生物感慨过“男人竟然也能这么好看”的张达明,微微有些脸红,他撇开眼,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最后还是站起身,咕哝道:“我去厨房冲杯茶……” “大明,”陆宁伸手拉住他,仰起头看着那张有些腼腆的俊脸,笑得真诚,“谢谢,谢谢你信任我。” 今日起三日不更新 宝贝们,这三天哀悼日不会更新,三天后会补上两章。 祈祷所有痛苦的悲伤的永远不再!祈祷这世上所有我爱的爱我的都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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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文件走过去,张达明拿起放在地毯上的那杯茶,捧在手上后盘腿坐了下来,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啜了口甘醇的热茶,和荣海一样静默着没有说话。 赶着交付一个项目,整整忙了一个多月,几乎天天都加班,再加上他已经开始按照荣氏的安排进了本市的大学进修一些课程,功课虽然不重但也不是能随便应付的,于是他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今天终于他手头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心里好似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这几天,辛苦了。”荣海侧过头看他,低声道,窗外昏暗的光线让那张脸的精致轮廓有些模糊,衬得那双眼睛像黑暗中闪耀的宝石。 张达明微微扬眉,轻笑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热茶,轻声道:“没什么,应该的。” “这个项目会有一个开盘仪式,到时会和公司的圣诞舞会一起办。”荣海握着手上的马克杯,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状似不经意地道。 “圣诞舞会?”张达明怔了怔,忽然想起这几天的午休时间,他都会在茶水间里碰见林慧儿和公司的另外几个女同事拿着时尚杂志和晚礼服目录翻看,林慧儿甚至还追问他到底是黑色低胸鱼尾礼服裙好看,还是酒红色挂脖高腰曳地长裙好看,原来都是在为圣诞舞会做准备,他不禁失笑,这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就开始准备了,女孩子都是这么爱打扮。 荣海看着通明玻璃窗上张达明笑容的倒影,淡淡地问道:“会选谁做你的舞伴?” “——舞伴?”张达明眨眨眼,对荣海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有些不解,“什么舞伴?” 荣海勾起唇角,睨了他一眼,“参加舞会当然要有一个舞伴。” “啊,哦,嗯——那个,其实我不会跳舞。”张达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荣海静静地望进那双有些羞赧的深褐色眼眸里,慢慢笑了出来,低声缓缓地道:“是吗?” 同荣海共事了一段时间,张达明已经对荣海的脾气和性格熟悉了不少,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近很多,现在荣海对他来说,亦上司亦朋友,是那种可以偶尔坐下来随便聊两句的朋友,不然刚才也不会和荣海坐在一起喝茶。而这时荣海的笑,却忽然让他直觉地在心里认为不会有什么好事,不禁有些发毛。 ——果然, 荣海放下马克杯站了起来,走回办公桌前,黑暗中看不见他做了什么,只听见诺大的办公室中,忽然响起了低低的节奏悠扬的舞曲。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他的面前,张达明一愣,傻傻抬起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却只看见那人隐在暗影下弧度优美的下颌。 “干嘛?”不是他现在心里想的那啥吧?张达明开始准备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 不过张达明没有如愿,那只微凉却有力的手一把拉住了他的,借力一托将他从地上拉起,然后不容他退缩地拉着他走到办公室的中央,趁他一个不留神抽走了他手里紧紧拽着的马克杯,然后他听见那个低沉的带了点诱惑的磁性嗓音在他耳边轻笑道:“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黑暗中,张达明的脸蓦地一红,不自然地在那人的臂弯里动了动,耳边都仿佛听见自己的骨骼因为僵硬而发出“咔咔”声,心里不禁嘀咕,被一个男人这样搂着,他能不僵嘛?! “喂……你……”荣海的忽然贴近,让张达明的呼吸一窒,黑暗的办公室里只有落地窗外投过来的昏暗的光线,看不太清楚彼此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凉凉淡淡如朝露般的古龙水气息一丝丝地蔓延过来,缓缓将他包围。 张达明感觉到荣海握着自己的左手,又拉起自己的右手搭在他的腰上,然后荣海扶着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么紧张,不是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握过吧?” 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上,他顿时窘迫得满脸通红,幸好周围一片昏暗,谁也看不到。输人不输阵,他清清喉咙,勉强反驳道:“谁……谁说的……” 自己好歹也和苏紫稍微牵了牵手不是?……虽然在那次之后就没有任何下文了…… 感觉扣着自己肩膀的手一紧,那一瞬间,张达明似乎有些敏锐地察觉到荣海的一丝不悦,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也没有来得及多想,就被荣海带着向前滑了一步。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膝盖和腿部都几乎要贴在了一起。张达明全身都僵了,只能在荣海的牵引下生硬地迈着步,原本优雅而缓慢的舞步,愣是让他给跳得跟机械人似的。 “我看……还是算了吧……”在又一次踩了荣海一脚后,张达明咕哝道。他心里也不觉得学不学得会跳舞有什么关系。 “不行,难得我愿意教。”昏暗中,荣海似真似假地道,“何况,连这样基本的社交方式都不懂,让我将来怎么带你出门?” “嗯?!”这话怎么讲的?张达明眉头一挑,心里一哼,忿忿然道:“激将法?” 荣海嗤笑,没有答话。 可惜周围太暗,张达明没有发现那双檀黑眼里掩藏的一抹柔和。 ——连荣海自己也没有发现。 看得出荣海就是在激他,但张达明也还是一下子从窘迫和不自在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神情一正,道:“看着。” 张达明从来都是一旦对某件事情认真起来,就会分外专注,这也是他以往能够在学校中门门功课都拿到优秀成绩的原因,因为对这份专业抱有兴趣和热情,才会这般孜孜不倦地比常人还要用功去学习。 他仔细倾听着那轻柔悠扬的舞曲,认着节奏,跟随荣海的脚步迈腿,从开始的机械僵硬,到后来慢慢地熟练自然,然后,一首十多分钟的舞曲,他都顺利地跳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荣海还算是一个不错的老师。 舞曲结束后,两人终于停了下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都微微有些轻喘。 张达明笑道:“怎么样?我这个学生还不错?” “不错。”荣海在他耳边轻笑着低声道。 张达明想伸手擦擦汗,这才发觉自己被困在办公桌和荣海之间,荣海的手臂支撑在他的身体两侧,两人的身体是如此贴近,近得都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桌前两个长长身影看起来好似交叠在了一起,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颈侧,那一片皮肤好像一下子敏感起来,觉得有点痒。 时间似乎一下子凝住了。 这昏暗的空间里,飘荡着低沉而缓慢的萨克斯风旋律,一把有些沙哑但磁性的女声在轻轻吟唱,除了这个,四周都好安静,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和那好像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让这里的气氛变得旖旎。 “我……”怔了一会儿,张达明回过神来想要离开,刚开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要喝些饮料吗?”荣海突然打断他的话,先转过身去走向吧台。 那凉淡的气息慢慢散开,空气里似有若无的热度又慢慢降了回来。 “呃,不了,”张达明清清喉咙,掩饰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道,“我,我还有一份明天开会用的图纸没有整理好,先出去了。” 荣海没有答话。张达明看了一眼那修长的背影,逃一般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离开那好像有着一种奇异魔力让人有些晕眩的昏暗空间。 听见门阖上的声音,荣海轻轻摇晃着手上那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然后慢慢啜了一口,再让那冰凉的液体从他的唇舌缓缓滑落至他的咽喉。 只不过,这股冰凉却无法抑制住他现在身体里那股开始沸腾的渴望。 酒液被身体加热,往四肢百骸四散开去,他深深呼吸,让那快要失控的燥热慢慢平静下来。 从来,没有人会让他这样想要化身成野兽,去吞噬,去撕咬。 对那个人,真的,只是有兴趣而已吗? 长而浓密的睫毛覆住了那双深沉的双眸。 一场舞、一个笑 “哎,大明,”林慧儿推着她的转椅从她的办公隔间轻手轻脚地挪到张达明这边后坐下,然后一脸神秘兮兮地打探八卦的样子小声道,“那个,离圣诞舞会就剩一个多星期了耶,你——舞伴定了没有啊?” 在这午休的时间,张达明通常都会沏杯浓茶,边喝边温习进修课程中布置下的功课。 初冬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的淡蓝色百叶窗投映在窗前的深蓝色地毯上,空气中淡淡地飘散着茶香。 张达明手上捧着茶杯,从书中抬起头来,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林慧儿,被她那挤眉弄眼一副探子模样的神情给逗得不禁失笑。 “喂喂,人家很正经问你的!”林慧儿不满地撇嘴,大眼一瞪,卷翘的睫毛衬得那双明媚的眼睛格外娇俏。 她轻轻扯了扯张达明的衣袖,然后站起来将转椅的椅背转过来后重新坐下,趴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那张日渐儒雅沉稳的俊脸,眼睛一眯,样子像只憨懒的猫儿,哪里还有平时在办公室里精明能干的小女人样。 见张达明不答话,她也不恼,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自己那精心修绘过的法式指甲,安静等着。 半晌。 “没有。”张达明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和茶杯,无奈地道。 别看这小丫头有时一副天真可爱娇俏温柔的样子,往往最是精明又厉害不过,不然也不会是跟在荣海身边最久的女秘书,连公司里几个爆脾气的部门经理见到她都要多给几分薄面。 听到张达明的回答,林慧儿笑眯眯地重新抬起头,又接着问道:“那,你有人选没有?” “没有。”张达明索性将自己的椅子转过来,面向林慧儿,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好,两手抱臂,看这小丫头一时半刻不会说完,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不认真点应付一下,接下来这两天会被她缠个没完。 “GOOD。”林慧儿满意地点点头,“那,另外还有其他什么打算没?比如到时随便找个人应付一下,或者,干脆就不携伴参加?” 他确实是这么想来着。对于自己的心思被看破,张达明只是挑了挑眉,耸耸肩膀表示不否认。 林慧儿望着他,笑道:“大明,你不知道你自己现在的身价吧?” 张达明一愣,“身价?什么身价?” “公司里排名前三的黄金单身汉啊!”林慧儿撩起一缕发丝在手指间卷啊卷,眨眨眼道,“你可是抢手得很噢!” 想明白了林慧儿话里的意思,张达明的脸微微一红,清清喉咙,顿了顿,最后只应了一声:“哦。” 林慧儿睨了他一眼,继续道:“其他的黄金单身汉呢,舞伴到现在都算是定下来了,头号黄金单身汉,也就是我们老板呢,按照以往的惯例,到时不是带名模女星,就是哪个世家小姐,我们这些小家碧玉是指望不上的啦,所以,现在就剩你了,你可是本年度杀出来的黑马啊,你的舞伴人选大家可都是很关心的。” 林慧儿说完,看向张达明,似要等他有所表态;张达明不太明白林慧儿的意思,无辜地眨了眨眼。 林慧儿白了他一眼,阐明道:“既然你没有舞伴的人选,而本小姐我,正好也没有,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近水楼台原则,所以,不如,我们就凑个伴好了。” 闻言,张达明轻笑,微微摇了摇头,道:“慧儿,你放心,舞伴的事情很好解决,”他还是那个想法,反正到时找个也没伴的女同事凑合一下就行了,“倒是你,怎么会没有舞伴呢?你男朋友……” “掰了。”林慧儿随意地挥了挥手,状似不在意般地道,“他是个外科医生,有洁癖又喜欢随身带着一套手术刀到处走,我怕嫁给他以后哪天晚上睡觉会不知不觉被他给解剖了。” 张达明笑着摇摇头,知道这番说词不是真的,但他也没有再问,这个都市里人人都有一段只有自己才能知道的故事。 “好吧,”张达明摊摊手,重新把椅子转回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香醇的浓茶,转头对林慧儿笑道,“那我们两个就凑一凑好了。” ************************************************* 张达明稍微松了松勒在脖子上的黑色领结,有些不自在地在车内的皮椅上调了调坐姿。 此刻,他正坐在荣海那部白色的加长型奥迪轿车里,只不过现在的身份不是一个司机,而是坐在这奢华车厢里的一个乘客,——按照荣海的要求,临时让石青安排了另外一个司机。 他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套贵得要死的黑色礼服,还是荣海非拖着他一起去定制的,一套黑的,他穿,一套白的,荣海穿。这礼服好是好,那么死贵,能不好吗?他只是不太习惯穿着这么正式的一身,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坐在他身旁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绸吊脖晚装的林慧儿好笑地扯扯他的衣袖,低声地在他耳边戏谑道:“好啦,不要整你的领结了,已经很帅了,包你一入场就是万人迷。” 张达明闻言郁闷地睨了林慧儿一眼,嘟哝道:“早知道我就不参加……” “哎,你看到那个模特脖子上的项链没?”林慧儿压根没去听张达明的抱怨,又悄悄附在他耳边,眼神示意地偷偷瞟过去看坐在对面荣海旁边的那个艳光四射的美女,“那可是Tiffany最新款的钻石系列,老板出手可真大方啊!” 张达明掩饰地轻咳一声,偷瞄了一眼荣海身旁那女孩的脸,见人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光顾着嗲声嗲气地拉着荣海东拉西扯了,这才悄悄松口气,转过头瞪了林慧儿一眼。 林慧儿可不理他,故意靠近挽紧张达明的手臂,微嘟着嘴娇嗔道:“你看看你,太抠门儿,人家做你舞伴连件小小首饰都没有得送。” 这话说得有点大声,张达明还来不及反应,等话音刚落,他想去捂住林慧儿的嘴都来不及了。 坐在对面的荣海眼神扫到林慧儿紧紧地靠着张达明和她挽着张达明的手,然后淡淡地看了张达明一眼。 荣海身旁的那个女孩闻言神情不禁有些得意,她瞥了一眼林慧儿,发现只有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白金手链,不自觉地撇了撇嘴,然后转回头去靠向荣海,嫣然笑着娇声道:“荣先生真的好体贴,特地让人把首饰目录送到我家来呢。” 直到终于到了举行舞会的酒店,各自下了车,看着荣海携着那个女孩往会场走去,林慧儿才拉着张达明躲在酒店大堂的一根柱子后面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那女的真的太好玩了!”林慧儿扶着张达明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于是又赶紧打开随身的小手包取出粉盒补妆。 张达明无奈地看着林慧儿,任她拿自己当柱子倚在身旁。 补完妆,林慧儿整整头发衣裙,然后在张达明面前轻轻转了个圈,笑眯眯地道:“怎样?我这样还不错吧?” 张达明被她逗笑,明亮的眼眸中流露出真心的赞许,点了点头道:“嗯,堪称完美。” 林慧儿满意又得意地上前挽了张达明的手臂向会场走去,边走边故意叹道:“诶,大明,你说当初我怎么就没有看上你呢……” 待两人一走入会场,果然即刻就成为了场内众人目光的焦点。一个高大,一个娇俏,英俊儒雅和甜美可人相映相衬,稳重的纯黑伴着耀目的酒红,在旁人的眼里,除了荣海和他身旁的美丽女星之外,这两人就像是真正的一对璧人,引来无数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 面对众人的眼光,林慧儿倒是从容自在,应付自如;可怜了没有怎么见识过这种被众星拱月般围绕着的场面的张达明,强压下拨腿就跑的冲动,硬着头皮对上前来打招呼说话的人笑着应对。 不自觉地,张达明在会场中搜寻着荣海的身影。很容易就能看见那个修长的白色背影,因为那很耀目,只要一眼望去就能看到。 远远地隔着诺大的舞池,荣海和他的女伴正被公司的几个高层半围绕在中央,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不时也会有些笑声,只是张达明总感觉,荣海那挂在脸上的淡淡的笑容让他和周围的人隔离出一个冷淡的距离。 很快,舞会就开始了,四周的灯光都暗了下来,形式上的公司高层领导发言早在之前的公司餐会上讲过了,而今晚,众人在这里都是为了狂欢的。在司仪宣布了舞会正式开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了一阵欢呼,音乐声一响起,在荣海面前和舞池之间,就空出了一条道,荣海和他的女伴在掌声中率先走进舞池跳起了第一支舞。 轻柔悠扬的音乐,如碎钻般在黑暗中闪烁的灯光和整个舞场的氛围,都好像是为了衬托出现今舞池中那一对优雅高贵的男女,男的俊美,女的艳丽,就像童话中的情节,王子携着公主的手在舞池中旋转。 众人都禁不住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心里止不住地赞叹。 只是这美丽得仿佛不真实的画面一瞬即过。只跳了三五分钟,司仪就在荣海的示意下邀请众人一起下场起舞,不少人也开始纷纷踏入了舞池。 “喂,在看什么?”林慧儿忽然在张达明耳边问道。 张达明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见是林慧儿,这才回了神,连忙道:“啊,没什么。” 林慧儿睨了他一眼,顺着他刚才的眼光看去,然后神色古怪地转回头来,挑了挑眉,道:“美人哈,嗯?” 张达明不明所以,胡乱地点了点头,感觉有些口渴,正准备拦下一个路过的端着酒水的服务生,却被林慧儿拽住了手。 “走了,我们也跳舞去。”林慧儿笑眯眯地大声道。 一进入舞池,林慧儿就拉着张达明的手来了一个华丽的大旋转,酒红色的裙摆似一朵艳丽的花瓣般绽开,衬得她娇艳又迷人,一时全场的风头都被她抢了去。周围一些大胆的男同事纷纷鼓掌甚至吹了几声口哨,林慧儿优雅地屈膝致谢。 两人跟着节奏起舞后,张达明看看周围,无奈地苦笑道:“大姐,你可真会出风头。” 他心里直后悔当初为什么答应让林慧儿当自己的舞伴。 林慧儿仰起头,对他笑得满意又得意,“谢谢,本小姐现在很高兴。” 张达明暗自郁闷。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知不觉中,舞池中的众人渐渐将荣海和张达明这耀目的两对围绕在了中心,两男两女,四种不同的气质风格,却都格外俊俏养眼,简直就像图画中才能看到的美丽画面,让站在场外的人看得目不转睛。 张达明在众多视线中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在差点走神踩到林慧儿后,他有些窘迫地抬起头,却不经意望入对面那双檀黑眸子里。 那双总是这么深沉得看不见波澜的眼眸在此刻却奇异地让他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彼此的舞伴静静地相视了一会儿。 忽然,荣海唇边勾起一丝邪气的笑来,他转回头,牵引着女伴一个完美的旋身、下腰,再一个回旋,精彩漂亮得让周围的其他人开始鼓掌叫好。 见状,张达明挑眉,自信地一笑,低头在林慧儿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慧儿眼睛一亮,抬起头粲然一笑,然后两人配合默契地踩着舞步绕着荣海那一对旋转起来,每隔两段,林慧儿都在张达明的牵引下来一个高难度的旋转下腰,华丽的裙摆好象不停收敛又绽开的花朵,美不胜收。 这一段下来,引来更加热烈的掌声,张达明看向荣海,得意一笑。 不一会儿,音乐的节奏一下子变得缓慢了许多,周围的灯光更暗了,人们也渐渐从刚才的喧闹中安静了下来,一对对情侣在舞池中贴得更近。 张达明趁机歇了口气 ,低头笑着对林慧儿道:“不错,有默契。” 林慧儿得意洋洋地笑道:“那是,想当年我还拿过校际交谊舞比赛的金牌,刚才那是小菜一碟。” 说完两人纷纷相视笑了出来。 笑完,张达明抬起头,下意识地向前方看去,又望进那双沉静的黑眸里,默默相视着,继而还是禁不住得意一笑。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孩子气。 林慧儿睨了张达明一眼,却不敢去看另外那双眼睛,只得低下头去悄声抱怨道:“喂喂,美女就在你眼前,不要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张达明压根儿就没有听见林慧儿在咕哝什么,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荣海竟然轻轻地笑了,那样的笑容他很少见到,但却是那么地熟悉,就好像一直就刻在脑子里一样,那样淡淡得仿佛不经意的笑容,带着一丝魅惑。 心里有一根弦似乎轻轻地“嘣”一声断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怔愣在那里的,但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别的反应,可以有别的什么反应吗?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奇怪…… 那一种渴望 时间临近午夜,舞会的气氛临至高潮。 司仪在舞池旁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摆放了两个箱子,一个箱子里放的是写有在场所有宾客名字的纸条,另一个箱子里放的是写有奖品或者任务的字条,司仪会先从第一个箱子里抽出一位宾客的名字,然后让这位宾客上来在第二个箱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可能是一份奖品,也可能是一个内容稀奇古怪的任务。 这个活动炒热了全场的气氛,从开始进行到现在,已经有几个幸运儿抽到了诸如液晶电视、笔记本电脑或者数千元现金这样的奖品,也有几个倒霉家伙抽到了好像当场学鸡叫、跳钢管舞这类的任务。 笑笑闹闹中,司仪再次将手伸进了第一个箱子里抽了一张纸条出来。 “来来来,让我们看看接下来是哪一个幸运儿,”司仪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纸条,然后高高举起,大声道,“——张达明!”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鼓掌声,很快,人群中,在张达明和司仪所在的高台之间让出了一条通道。 张达明当时手上正捧着一个装着蛋糕水果的盘子,晚餐没怎么吃饱,又和林慧儿跳舞,有些饿了,听到司仪叫了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来,嘴角还糊着一撇奶油。 站在他身旁的林慧儿白了他一眼,从旁边的自助餐台上抽了一张餐巾纸递了过去,并从张达明手中接过了那个餐盘;张达明尴尬地笑笑,连忙接过餐巾纸抹了抹嘴,这才在众人的笑声和掌声中走上司仪所在的高台上去。 “好啦,各位,”司仪向全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让我们来看看这位同事将会抽到什么。” 舞池旁乐队的鼓师适时敲出专门制造紧张气氛的鼓点,众人的双眼都紧紧盯着张达明和他旁边的那第二个箱子。 对于玩这一类的游戏,张达明倒没有什么概念,反正他也不太指望能抽中什么大奖,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什么偏财运,凡是抽奖活动,到他手上抽出来的从来都是“谢谢参与”;不过令他比较发怵的是抽到什么古怪任务,刚才他在台下看别人出糗是挺乐的,但若是出糗的人轮到是自己的话,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鼓声一顿,张达明硬着头皮将抽到的纸条交给司仪,司仪展开纸条一看,笑眯眯地睨了张达明一眼,这一眼看得张达明的小心肝晃晃悠悠地悬在了半空。 “WOW,很幸运噢!”司仪表情夸张地大声道,引得全场一阵抽气屏息,纷纷侧耳倾听是否张达明抽中了某样大奖。 “哈哈,是一个很不错、很不错的任务啊!”司仪卖关子一般将手指朝天一指,听见抽到的竟然是个任务,众人的眼睛又是一亮,不过司仪却偏偏故作神秘不肯开口,直到众人将要脸露不耐的时候,才将手掩在嘴边似讲悄悄话般对众人说道,“他必须和他的舞伴当众来一个法式长吻。” 周围先是安静,然后人们很快笑闹着欢呼起哄起来,口哨声和掌声交织成一片。 张达明脸一僵,然后迅速红透,尴尬地看着台下热闹的人群,还有被众人拥着推上前来的林慧儿。 刚才他喝了不少酒,酒的后劲上来本来就有些头晕,现在被这喧闹的场面闹得更是前额直隐隐发疼。他看着现在和他一起站在台上的林慧儿,见到她也是一副挺尴尬的表情,轻咳一声,低头悄悄在林慧儿耳边道:“喂,大小姐,快想个办法。” 林慧儿悄悄白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骂道:“我哪里有什么办法?!都是你这个大猪头,谁让你抽到这个!” 张达明一噎,苦着脸道:“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KISS!KISS!KISS!”众人在台下大声起哄,可恶的司仪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旁观。 张达明恶狠狠瞪了司仪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一脸羞红恼怒的林慧儿,正准备开口,却忽然感觉到了背后有一股强烈的刺人视线。 自从他成为张达明后,某种感觉总会特别的强烈。 这个视线好像很不友好啊……张达明心里有些发毛,正准备要转过头去看看是谁这么盯着自己,却不料面前的林慧儿忽然变了一个表情,跨前了一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脸羞涩甜蜜的样子闭上眼睛将嘴唇贴向他的。 怔楞中,他还是发现了林慧儿的眼睛向他的身后扫了过去,眼神里有一抹和她现在那副神情完全不同的决然和复杂。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有人还吹起响亮的口哨。 张达明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忽然感到两股带着杀气的视线从不同的地方传来,其中一股正快速地从背后逼近,在他还来不及做出防备的时候,背后就被一股大力狠狠一拉,他只来得及推开林慧儿,然后就被这股力量扯住,刚转回头看了身后那满眼怒火的陌生男人一眼后,他就被重重一拳挥到下颌摔下台去,感觉后背狠狠撞到桌边,痛得他眼前一黑,紧跟着一阵唏哩哗啦,他听到桌上堆叠起的水晶香槟酒杯摔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整个场面顿时有些混乱起来。 张达明躺在地上闭了闭眼睛,后背估计被撞得不轻,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他脑子里很快回想起来刚才揍了他一拳又推了他一把的陌生男人其实有些眼熟,那是林慧儿的外科医生男友,他曾经在公司楼下碰见过这个男人开车过来接林慧儿下班。 回想起之前的种种,张达明心里霎时明白自己刚才遭受的纯粹是无妄之灾,他怎么就没有察觉到林慧儿那有些不对劲的表情呢,他居然被牵扯到了这小两口儿闹的别扭当中。 ——林慧儿这个坏丫头! 张达明抬起眼,正好看见被满脸怒火的男友拉着往会场外走去的林慧儿,她正回过头来看他,眼里满是抱歉。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下颌却忽然被微凉的手指捏住。 “这时候还笑得出来是不是表示你很经打?”荣海那低沉的嗓音冷冷地在他耳边问道。 张达明一僵,抬起眼看向那蹲跪在自己旁边的白色修长身影,望进那双深沉的眼里,他无奈地勉强一笑,居然还挺有心情地自嘲道:“相信我,飞来艳福之后必伴随飞来横祸。” 闻言荣海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过那双檀黑眸子里神情却显然带着不悦,还有一种掩藏得更深的情绪,只不过张达明不愿去多想,干笑两声索性闭了嘴,在两旁其他同事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后背上的伤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两个公司同事扶着他离开了会场,上楼到了酒店安排的休息房间。 婉言谢绝了同事们的陪伴,张达明独自静静地趴在床上等着酒店医疗室的医生过来帮他看看后背撞伤的情况。 毕竟是一个狂欢的圣诞夜,虽然有刚才那一个小插曲,不过却无法遮挡其他人玩乐的兴致,想必现在楼下的会场里在那八面玲珑的司仪热烈炒作下又会重新热闹起来,只是现下自己只能老实躺在酒店的房间里。 也好,之前喝了不少酒,让他感觉也有些困了,何况自己向来也不是很适应太过热闹的场合,留在酒店房间里还正好可以睡一觉。 房间里只亮了床头一盏暖色的灯,房里的静谧让人感觉放松舒适。 他打了一个呵欠,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背过去摸摸后背上撞伤的地方,有些肿,不过还好没有伤得太严重,应该也就是皮肉伤,刚撞到的时候会很痛,但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多半用药酒揉一揉活血散瘀很快就没事了。 这时他听见房门被打开又阖上的声音,以为是酒店医疗室的医生,他笑着转头道:“抱歉这么晚还打搅您,不过我想您给我留一瓶红花油就可……” 话音在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白色身影后嘎然而止。 来人不是医生,是荣海。 “呃,你……”张达明看看左右,发现来者只有荣海一人,然后视线一转,看到了荣海手上拿着的一瓶类似药酒的东西。 荣海晃了晃手上的那瓶东西,挑挑眉道:“这个可比你说的红花油要好。” 张达明眨了眨眼,明了地点了点头,一边伸出手想要接过那瓶药酒,一边道:“谢谢。” 荣海并没有把药酒递给张达明,只是站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干嘛?”张达明被他这样看得有些发窘。 荣海突然弯下腰,一手撑在床沿,一手好似揽住他一般伸到他的身后,在背上某一处戳了戳,在他耳边道:“伤在这里,我不帮你,你准备自己怎么弄?” 那凉凉淡淡的古龙水气息一下子包围过来,让张达明感觉本来就有些晕疼的头似乎更加晕眩,他身体僵了僵,直到荣海戳到他背上的伤处才疼得“咝”了一声清醒过来。 荣海说的似乎也有道理,而且他想想自己也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于是点了点头。 荣海轻轻一笑,在床头那盏暖色的灯光下,那个笑容在那张俊美的脸上让人感觉有些恍惚。 荣海直起身,脱下礼服外套,摘下袖扣卷起衣袖,道:“把衣服脱了。” 张达明小心地脱下那贵得要死的礼服,拉下领结,直到解开衬衫的纽扣时,他才忽然感到隐约莫名的怪异。 这种怪异是因为什么?在这样的一个深夜里,在这样一个豪华舒适的酒店房间,在这样一个昏黄柔和的灯光下,在这样一个俊美深沉的男人旁边…… 他解开纽扣的手顿了顿,最后停下,在心里鄙夷地斥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之后,干脆直接撸起衣摆就趴在了床上,侧过头笑着对荣海开玩笑道:“但愿我平时没有得罪你,不要下手太重。” 他不愿承认其实自己是有一些强装镇定。 脊背上的皮肤似乎一下子变得敏感起来。 他感到荣海的手掌沾了湿凉的药酒按压在背上那红肿发烫的伤处,力道控制得很好,丝丝沁凉的药酒在揉按中慢慢渗入,妥帖地安抚了肌肉伤痛的不适。 张达明暗暗舒服地叹了口气,不禁渐渐舒缓了眉头,微眯起眼睛,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在床头那盏暖色的灯光下,他的睫毛显得又长又浓密,为了这场舞会刚理过的板寸短发齐整干净,因为发质的缘故,软茸茸地,配合那高大的体型,让他看上去好似一只温顺的大型动物。 那半裸露的古铜色宽厚背脊,肌理分明,因为俯卧的姿势,肩胛骨在那平滑的肌理上弓起一小段性感的弧度,腰侧的线条紧致,柔韧却蕴藏着力量 荣海一手支着下颌,一手缓缓揉按着。掌下的肌肤光洁而细腻,有着很好的触感…… 那双檀黑的眸子变得更加幽深。 张达明忽然觉得房间里空调的温度似乎一下子被调高了,不然为什么他会渐渐觉得有些热?他忽然贪恋起背后皮肤上那微凉的手掌,那手掌游移过的地方,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丝凉意,但,又似乎多引来几分燥热…… 他睁开眼睛,隐约感觉到了在这样的气氛下似乎有些什么正在隐隐萌动。 “荣海……”他开口想要让对方停下来,却在听到自己那有些沙哑的声音后忽然顿住,这样的停顿,使他的语音听起来似乎带有某种莫名的祈求。 等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的时候,他心里一惊,一下子翻过身来,有些慌张地想要起身离开。 “怎么?” 他听见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自己的耳边问道,同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那凉淡如朝露般的气息将他重重包围住,一层又一层。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仰起头,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刻意控制着慢慢呼出来。 ——他不想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看着那紧绷着的颈项上急速颤动的喉结,荣海的唇边勾起漂亮的弧度。 微凉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抚摸过那正努力平稳住呼吸的身体,恶劣地慢慢滑向那诱人的有着六块腹肌的古铜色结实小腹。 “住手……”他连忙抓住那有些放肆的手,声线却沙哑中带着一丝压抑。 “你有反应了,”而那低沉磁性的嗓音低笑着道,“看来你很久都没有纾解过了,怎么,你从来都没有去满足自己的需要么?” 一股燥热冲上脸颊,他恼怒地撇开头去,不敢去看那双戏谑的深深的黑眸,咬着牙道:“闭嘴。” 荣海轻笑,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项,恍惚中传导过轻微的酥麻,似微弱的细小电流从颈间迅速向四肢百骸散了开去,让他忽然有种软弱得失去力气的感觉。 “让我帮你……”许久,那好像带着魔力的诱惑嗓音好似呢喃般地俯在他耳边说道。 然后,他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缓缓解开了他腰间的皮带、纽扣…… “不,”他握住那只手,企图去制止这种疯狂的诱惑,可是却无法阻止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叫嚣起来的一种沸腾,“停下来……” 他不是一个禁欲的男人,当然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只是在平时基本上都能保持一种平稳的心态,因为他心里的想法就是那么的简单和保守,性爱的前提必须是感情的存在。 然而在今晚,身体里的酒精,再加上这样的气氛,就突然让他产生了一种渐渐强烈起来的渴望,难道他真的是因为寂寞了太久才变得现在好似发情的野兽一般吗? “荣海……不要……”他逃避地闭上眼睛,低哑地祈求道,“停下来……” 荣海将他缓缓锁在自己的怀里,看着那双明亮清澈的深褐色眼睛在情欲一丝一丝的侵染下变得迷蒙起来。 “没有关系,让我帮你——”光影下,荣海的唇角弯起优雅的笑,而深沉的黑眸慢慢流露出浓烈的占有和吞噬的欲望,“释放……” 所谓樱桃 ……光和影都朦胧了,眼眶发热且潮湿,眼前的一切都融化成了一片晕眩的光晕…… 他不愿意去相信那晚那个一脸情欲倚靠在荣海臂弯里的男人竟然会是自己,更不愿意去相信那个急促地喘息着在荣海手中释放了的男人竟然还是自己…… 那一晚发生的一切他始终不愿去记起,那段记忆在脑海里被他刻意地弄成一片模糊,统统归咎于狂欢醉酒之后的一场胡闹。 只不过,那从脊髓深处汹涌扑至的快感却是那么那么得真实,还有那双檀黑眸子里纵容的、温柔的、魅惑的深沉,一直深深印刻在脑海,总是能不经意在他眼前闪现,让他陷入一片恍惚…… “大明,大明?”肩膀被人轻轻推了推,让张达明从失神中抬起头来。 酒吧里灯光昏暗,借着吧台前的烛光,他看见陆宁那张清瘦俊秀的脸正忍俊不禁地笑看着自己。 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正坐在夜色的酒吧里,张达明脸色有些微红,幸好周围光线不明,谁也看不到。 “呵,陆宁,你过来了啊?”张达明连忙掩饰地一下子从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站起身来,左右望望,最后伸手从站在吧台里的小森手里抓了一杯啤酒过来递给陆宁,惹得小森白了他一眼,冲他龇了龇虎牙。 陆宁好笑地接过那杯啤酒,然后在张达明身旁的一张吧台椅上坐下。 “很少见你发呆,怎么了,有心事?”陆宁关切地问道。 “他那不是发呆,是发春。”小森靠了过来插话,两臂支在吧台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自从那天平安夜他去参加他公司的圣诞舞会回来就经常这样,八成是看上哪个美女了。” “要你多事。”张达明脸色一窘,一掌贴在小森额头上将他推开,小森被弹开后又重新窜回来继续挤眉弄眼。 闻言,陆宁笑了笑,轻声道:“……是吗,挺好啊……”然后低下头去啜了一口啤酒,掩饰住神色里的一抹黯然。 张达明重新坐回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抿了口冰啤,转头看向陆宁,笑问:“过完元旦就要等过年了,有什么节目?” 陆宁摇了摇头,侧过头看他,道:“没有打算。你呢?” 张达明闻言顿了顿,他现在是真正“孤家寡人”,过年那种大团圆的节日对他来说只有让自己眼眶发酸的份。想了想,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道:“我也没什么打算。” 小森又从吧台里探个头出来插话道:“离过年还早,反正把你暗恋的美女追到手,想怎么打算就怎么打算!” 张达明索性无视小森,兀自一拍陆宁的肩膀,道:“既然我们都没有什么节目,不如到时找个酒楼一起吃顿年夜饭好了。” 陆宁看着张达明,神情中除了讶异,还有些在张达明看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干嘛?”张达明挠头,不解道,“你这什么表情?” 陆宁摇了摇头,半晌,才轻轻一笑,道:“好啊。” 他的笑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明亮。 ************************************************* 不过,张达明最终还是失约了。 在离除夕还有三天,公司刚刚举办完年终聚餐和尾牙舞会的第二天,张达明就让荣海用他的父亲邀请他参加荣氏新年家宴并汇报一下上年度的工程进度这样半公半私的理由给拉到了香港。 自从平安夜那一晚之后,张达明发觉他和荣海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莫名的古怪,其中又夹带了几分暧昧,只不过两人在表面上还是和平常一样相处,但张达明就是知道还是有些什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要说他和荣海之间是上司下属,甚至是朋友的关系都好,可是,哪个朋友会帮别人那……那个的啊……他只能说那天晚上他们都喝得有些醉了,在那样的气氛下,难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何况……何况自己也许真的是禁欲太久了吧,当时就这样毫无顾忌地任由身体的反应去控制了大脑的理智,任由自己那样荒唐了一次。 反正后来再见到荣海,对方脸上的神情也似乎还是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那晚发生的一切荣海一丝半点都没有再重新提起,就好像那是他自己做的一个春梦,跟眼前的荣海本人没有任何的关系。 于是最初在他心里的尴尬、忐忑和懊恼就随着时间的转移开始慢慢地变淡,渐渐地,那件事就好像真的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两人的刻意忽略下,似过往云烟般点点散去。 时间一久,张达明有时候也会想,男人跟男人之间偶尔出现这种行为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有生理需求很正常啊,只不过就是另一个男人用手帮他纾解了而已,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再做什么更出格的事,虽说荣海的性取向跟自己的不一样,可是那也不代表什么对吧? 只不过,在事情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直到现在,他不愿去承认的是,那一次那双微凉的手在他的身体上引致爆发的强烈快感偶尔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似真似幻地冲撞进他的脑海,伴随着的,还有那双带着纵容充满魅惑的深沉黑眸。 …… “……真是抱歉,只好等我回去再另外请你吃饭赔罪了,呵呵……好,也祝你新年快乐,再见。”张达明讲完,阖上手机,转过身来,正好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端着两杯热咖啡的荣海。 他们刚到香港,此刻正站在一个能俯瞰维多利亚港全景的阳台上。此处是荣海在香港自己购置的一处物业,是建在维港旁边一栋大厦三十三层里的一间两千多平方尺的公寓,宽敞,明亮,有一个能俯瞰维港全景的大阳台,虽然此时正值冬季,但今天的阳光不错,让视野分外辽阔,天空是浅蓝的,海湾是深蓝的,伴着阳光撒在海面上折射出的闪闪金光,景致格外得美好。 “你之前约了人?”荣海笑笑,递上手中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里的咖啡正冒着丝丝热气,散发出馥郁的香味。 张达明接过杯子,笑着道:“嗯,原来以为过年放假会没有什么活动,所以就约了陆宁一起吃年夜饭……”说到这里才忽然想起荣海和陆宁的关系,张达明掩饰地轻咳一声,低下头去啜了一口香醇的咖啡,侧头看了看荣海的神色,不希望荣海会对他和陆宁的交往有什么误会。 闻言,荣海只是挑了挑眉,往前站了一步在张达明旁边,一脸平静地倚着阳台的栏杆,望着远处的海湾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彼此静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张达明忽然一句话就冲口而出:“你好像很久没有找过陆宁了……” 话刚一出口,他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没想到自己竟然讲话这么不经大脑,这话实在不是他应该问的,以他的立场和他与荣海之间的关系,都还没有到能像这样过问这种私事的地步,何况,全世界都知道荣海和陆宁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他这样问,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 张达明在心里责怪自己的鲁莽,怨自己有些多事!不知道荣海听了这话心里会怎么想,可是现在他想要再解释的话就更会越抹越黑了…… 荣海转过头看他,脸上的神情却似笑非笑,眸光中掠过一丝讶异,接着就浮起几分玩味还有另外一种他来不及分辨的情绪。 “我……”想了想,张达明硬着头皮准备开口转移下话题,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从客厅传来一个似银铃般清脆甜美的声音。 “哥!哥?你在这里吗?”这声音里充满了活力,光听就能让人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娇俏甜美女孩的模样来。 很快,一个高挑优美的身影从客厅那边走了过来,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蓝色修身牛仔裤黑色长靴,分外清爽利落的打扮,这个梳着高高的马尾,额前一抹刘海的漂亮女孩很快来到了阳台上那两个男人面前。 “哥!”女孩高兴地笑着快步走上前抱住了荣海,仰起头响亮地在荣海颊边送了一个香吻,然后才退开一步歪着头笑眯眯地道,“我就知道你不回大屋肯定就是来这里的。” 荣海有些宠溺地对女孩笑笑,优雅地倚在阳台栏杆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回来?” 女孩眨了眨美眸,道:“我之前有打电话问过你秘书啊!我就猜你这两天会过来,所以今天就到这边来碰碰运气咯!”说完,她转头看向站在荣海身旁的张达明,眼睛一亮,满脸兴味地看着他,却向荣海继续道,“三哥,你不向我介绍一下?” 话音刚落,女孩却也不待荣海开口,就笑着向张达明伸出手,道:“你好,我是荣欣,荣家老幺。” 荣欣的活泼爽朗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张达明也笑着伸出手去跟荣欣握了握,道:“你好,我是张达明。” “噢,我听过你的名字,爷爷和老爸经常说起你。”荣欣笑得很甜,阳光照在她那张细致美丽如瓷娃娃般的脸上,格外灿烂,“以后就叫我欣欣吧,大家都这么叫的;我叫你明哥好吗?” 张达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点点头,心里对荣欣这样大方直率的女孩很是欣赏。 荣欣暗暗上下打量了高大儒雅的张达明一番,然后悄悄侧过头去冲荣海满意又俏皮地挤挤眼睛,荣海见了只是淡淡一笑,转开头去悠然地啜了一口咖啡。 对于身旁那两兄妹打暗号似的行为,——其实从头到尾只有荣欣在挤眉弄眼,张达明毫无所觉。 “好了,我得走了,约了朋友喝下午茶,快迟到了。”荣欣伸手指了指客厅,笑道,“知道三哥最喜欢樱桃,我特地带了一些过来,已经放在桌上了喔!怎么样,我这个妹妹很乖巧吧?” 荣海不置可否地挑眉,荣欣故作生气地鼓了鼓嘴,继而一笑,转头上前一步轻轻搂了搂张达明,笑道:“很高兴见到你,一家人千万不要见外哟,明天我们一起出门逛逛港岛吧;晚上宴会我们再聊。” 说完,向张达明眨了眨眼,转身就潇洒地向外走去。 宴会?张达明疑惑不解,没听荣海提起有什么宴会啊? 正纳闷着,忽见荣欣走到门廊边的时候顿住脚步又转过身来,一脸坏笑地道:“明哥,我听我的朋友跟我说,把樱桃梗放到嘴里能用舌头给它打结的人很会接吻喔!” “……啊?”对荣欣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张达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三哥就会,你不知道吗?”荣欣笑眯眯地说完,冲站在阳台上的两人轻轻挥了挥手,这才转身离去。 取悦一个人 今晚确实是有一场宴会。 待张达明怀着一丝纳闷,整好衬衫领口穿上西服外套拎着领带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荣海已经抱着手臂等候在走廊上了。 荣海穿的是和他相近款式同色的修身西服,不同的是他自己的衬衫是深蓝色的而荣海的则是深紫,走廊上的光线很柔和,照着那张精致俊美的侧脸,慵懒闲适的表情。 乍然见到荣海等在那里,张达明以为自己出来得迟了,连忙一边低头看了看表,一边问道:“等很久了吗?” “没有。”荣海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满意地勾起唇角,道,“很不错。” 这套Zegna手工毛料西服无论从款式还是在颜色上,都很好得衬托出眼前这高大男人的温文气质。这样一个人,看似刚直强硬,却又有些腼腆木讷,性格中一直交错着矛盾的不同,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总是那么清澈,带着温暖的平和。 张达明抬眼看他,摊了摊手,无奈笑道:“平时随意惯了,穿这么正式总有些不自在。” 荣海轻笑,忽然走上前一步,伸手解开张达明那扣得死紧的衬衫领口,整了整衣领,抽走他手中拎着的领带随手扔在走廊旁的花架上,然后不知哪里变出一条白色丝质手帕三两下翻折后放入他胸前的襟口,这才又退开一步,道:“不必太正式,只是一个普通的私人聚会。” “嗯,这样确实舒服多了。”低头看了看松开的领口,张达明笑着抬起头来,摊了摊手,问道:“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有这样一个宴会?” “时间没定就没有跟你说,荣欣过来就是为了传个话。”荣海望进那双有丝疑惑的深褐色眸子里,“只是世家之间的几个老朋友,荣氏跟他们的企业都有些合作关系。” 张达明明白荣海话里的意思,既然是跟荣氏有合作关系的企业,而且能让荣海和荣欣重视并一同出席的私人宴会,应该会见到的是一些重量级的人物,而荣海让现在作为特助、几乎熟悉荣氏所有工程项目的自己陪同出席,也许有着他的用意在里头。 “走吧。”见张达明明了地点了点头,荣海淡然一笑,转身先向外走去。 到了大厦楼下的大堂门口,已经有一辆黑色的宾士静静候在了那里。 车子平稳地行驶过林立的摩天高楼,炫目的霓虹映亮了墨蓝色的的天幕,倒映出一个纸醉金迷的繁华世界。 到了中环的一间酒店门口下了车,张达明跟在荣海身后,在门童彬彬有礼的亲切笑容中走进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乘电梯到了位于酒店顶楼的一个小型私人宴会厅。 这个小型的宴会厅不是很大,位于酒楼顶楼的一处清幽安静的角落,但却有着最好的视野。圆形大餐桌前的整整一面墙就是弧形的透明大落地玻璃窗,能看到维多利亚港和半个港岛的美丽夜景。整个宴会厅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放着一张能坐十个人的大圆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整齐地摆放了闪亮的纯银餐具,桌子中央放了一盘娇艳欲滴的鲜花,正对着上方华丽璀璨的水晶吊灯;半透明的琉璃砖砌成的隔墙另一端,就是一个干净整洁的西式厨房,里面几个头戴高高的白色厨师帽的法国大厨正在不紧不慢地精心准备着着晚宴的菜肴。 张达明和荣海算是最后到场的,当他们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圆桌前已经围坐着几个男女,见到他们进来,纷纷转过头来微笑着点头示意打着招呼,举止之间流露着亲切和优雅。 “明哥。”荣欣笑着站了起来,走上前去轻轻拥抱了一下张达明,拉着他坐在了自己身旁。 今晚她穿着一身黑色露肩小礼服,白皙的颈间是一条白金碎钻项链,长长的发挽了一个慵懒的发髻,几缕发丝垂落在鬓边,比起今天白日里见到的活泼俏丽的模样,现在的她看起来高贵而优雅,带着几分娇柔的甜美。 入席后,荣欣很开心地为众人和张达明相互做了介绍。 一场飨宴,宾主尽欢。 张达明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半私人半商务性的晚宴,然而席间众人的谈笑风生和彼此之间所流露出的亲密和默契让他觉得在座的几个人并不只是纯粹的商业伙伴,反倒是私交甚笃,这场晚宴更像是好友之间的聚餐,场面氛围非常温馨。 在他意识到这个之后,心里反而觉得有些怪异,如此一个私人性质的聚会,他对荣海带他出席的用意很是疑惑,在这群人中间,他可以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人,然而古怪的是,众人只是在他最初初和荣海一起走入这个宴会厅的时候,神情掠过一丝了然之后,——如果以他那不算太差的眼力没有看错的话,他们很自然地就将他融合进了这个圈子里。 席散的时候,几位宾客纷纷和作为主人方的荣海和荣欣拥抱告别。这时一个容貌清俊的年轻人站在了正兀自纳闷中的张达明面前。张达明抬眼一看,来人正是席间日本某财团总裁的二公子广泓雅治。 广泓雅治是一个气质清冷的男人,眉眼间似乎藏了一丝忧郁,不过举止谈吐很是贵气优雅,带着日本人特有的一种隔着一些距离的彬彬有礼。 “你……”广泓雅治先是有些欲言又止,继而一顿,似想通了什么,忽然轻笑了开来,微微摇了摇头,他低声道,“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说永远只能和我是好友……祝你们幸福。” 广泓雅治说话的声音很轻,而且说话的腔调中带着日本口音,张达明几乎没有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广泓雅治又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张达明那双明亮的深褐色眼睛,真诚地道:“我很喜欢你,你的眼睛让人感觉到温暖和舒服,你的朋友一定都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我也是。欢迎你下次到日本来玩。” “谢谢,有机会一定会去。”张达明笑着道。 广泓雅治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了站在一旁的荣海一眼,笑得释然,用日语对荣海说道:“其实我很早就清楚地知道你和我始终不可能在一起,只是以为你的身边没有出现别人就一直抱着小小的希望。现在我终于更清楚地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可能在一起,我们两个太相像了,除了友谊,不会有感情的火花,而他不同,他是一个让人感觉温暖的人,看到他,我才知道我们之间缺少的到底是什么。祝你幸福。” 荣海笑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和广泓雅治握了握手,相互拍了拍彼此的肩膀后相视一笑。 从酒店回来时夜色已深。 洗了个热水澡后,张达明反倒不觉得困,想起今晚餐后的咖啡格外香醇让他禁不住多喝了一杯,所以现在才会精神得睡不着觉。 披上厚而柔软的睡袍,他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客厅,站在阳台和客厅之间的落地窗旁,看着远处灯火灿烂的海港。 夜深了风也特别的冷,隔着落地窗,也能感觉到几分外面透彻寒骨的冰凉,只是这景色太美,叫人看了又还想继续这么看着,偶尔恍惚间,仿佛整个夜空和海湾中的璀璨都扑至眼前。 难怪这里的房子卖得天价,人人都会说“高处不胜寒”,但偏偏每个人都为了向上爬而挣得头破血流。当真的站在了高处,那种处于顶端俯瞰一切的睥睨之感会让人为此成就而更加充满斗志和满足,这种感觉不是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是不能体会得到的。 不过他不是那种人,他也无法领会到那是怎样的感觉,所以他此刻站在这里俯瞰着外面的景色,心里只是觉得有些孤寂。 只是这种孤寂仅仅是此情此景所带来的一种心情罢了,他想,其实自己还是一个很乐观积极的人,算是活了两辈子,很多面临艰难选择的时候,他都自己走过来了,他相信在将来他也能够再继续这样走下去…… 忽然听到身后的一些响动,张达明从落地窗前转回头,正好看见荣海穿着睡袍从餐厅那边走了过来,头发上还滴着水珠,浑身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和慵懒,而他的手上还拽着几支樱桃。 这个时候的荣海,看上去少了许多的距离感,带着水汽的身影让人感觉亲近真实了许多,不再像是夜色后巷里那个俊美得邪气却又冷情阴狠的男人。 张达明不禁失笑,想起荣海在夜色的时候喜欢在面前放上一整盘的樱桃,觉得眼前这个真是一个很喜欢吃樱桃的人。 见状,荣海挑眉,狐疑着走到落地窗边问他:“笑什么?” 觉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会看起来很奇怪,张达明随口道:“哦,想起欣欣说你竟然能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想象不出怎么会有人能那样,觉得有趣。” 话音刚落,就看见荣海勾起一丝坏笑,将手上的一支樱桃梗放进了嘴里,到底也没有看明白他是怎么弄的,反正让张达明格外有些讶异的是,荣海慢慢从嘴里抽出那支被打了一个结的樱桃梗。 “……你确定你没有作弊?”张达明心里想去怀疑荣海事先是有所准备的,不过他明白荣海没必要会去为了这个而去搞这些噱头。 荣海伸手抵住落地窗,将那一脸不可置信的男人困在自己和落地窗之间,笑得邪气,戏谑地低声道:“不相信?要不要试试?” 温热的呼吸霎时吹拂在敏感的耳际,那熟悉的气息又一下子扑了过来。 试试?试什么?看着忽然靠在近前的脸,张达明不自觉地将头往后一仰,警告道:“喂……” 那双檀黑的双眸慢慢变得幽暗而深沉,带了几分诱惑,荣海缓缓低下头去,唇一点一点地贴近他的,他听见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他的耳边道:“试一试……好不好?” 四周好像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耳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似乎有谁在他们的周围布下了一层与世隔绝的屏障,只有彼此才存在的感觉是这样的强烈,窗外璀璨的灯火和星河成为了旖旎的背景,连空气都被加热了…… “滚。”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张达明在荣海腹部揍了一拳,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炽热的氛围一下子冷却了下来,荣海捂着腹部倚在落地窗旁,半晌,他轻轻地笑了出来。 想不到自己竟然也会去做这样的事, ——刚才他只是看见他独自站在窗边,带着一脸的寂寞…… 除夕宴 接下来两天,每天白日里荣欣都会过来这边拉了张达明出去逛,而荣海则没有跟他们一起,看样子像是另外还有事,不过张达明心里倒是庆幸不用老跟荣海待在一起,那一晚揍了荣海一拳后,他就开始自动自发地逃避起荣海来,但是呆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偏偏荣海的神情里一点异样也无,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这种近似冷淡的平静让他感觉更加无言,到了后来索性尽量避着荣海,能暂时不见就暂时不见。 要说荣欣还真的是一个不错的游伴,看起来弹丸之地的小小香港,在荣欣这个小地主的带领游览下,变得分外生动,何况还有吃不完的美食,两天下来,张达明已经分别按照三餐外加宵夜尝试了十个不同国家的菜系,这还不提各式各样的小点心,若不是除夕将至,在荣家老爷子的一声诏令下所有人必须齐聚到位于半山的荣家大屋,说不定荣欣还要一直带着他这样到处吃下去,不过,张达明这两天除了体重略曾外也见识大增,觉得这香港的各国美食,就算这样吃法,一年也不一定会重复到一间店去。 到了除夕那天,张达明一大早就醒了,简单洗漱出了房间,发现整个屋里都静悄悄的,看看走廊那边荣海的房间,门底下的缝隙是暗的,看样子荣海还在睡,于是他便向厨房走去,准备给自己弄一份早餐填填肚子。 今天荣欣不会过来,因为到了中午他就要和荣海一起到荣家大屋那里去。 路过客厅,他看见落地窗外还依然灰蒙蒙似亮未亮的天空,远处的维港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之中。 点亮厨房里的灯,眼前一下子明亮起来,连带着情绪里最后几分睡眠的混沌也一扫而空,清醒了许多。张达明轻轻吹起欢快的口哨,打开冰箱,翻出荣欣特意让人做好带来的一些食物放到料理台上,仔细看了看,挺满意,全是中式料理,都是一些只要放微波炉里热热即可享用的好东西,什么春卷、烧卖、蟹黄包、叉烧包,还有糯米鸡,甚至连豆浆和牛奶都有,丰盛得很。 见状张达明不禁失笑,荣欣真是怕他和她哥哥会饿到吗?只不过一顿早餐而已,而桌上这些东西足足可以让两个大男人吃上两顿。 本着荣欣昨晚在电话里交代的“一定要吃完”的精神指示,张达明站在这桌丰盛的食物面前稍微困扰地挠了挠头后,最终还是决定先挑几样自己喜欢的轮流放进了微波炉。 很快,厨房里飘散起了诱人的食物香气。 “早。” 低沉慵懒的嗓音在身后想起。 张达明顿了顿,这才转过身去,看见荣海穿着一身睡袍,懒散地斜倚在厨房门边。 “早。”张达明有些不自然地道。 他和荣海这两天跟小孩子赌气似的相互都没怎么说话,其实说起来那天晚上是他先动手揍了人家,自己确实有些理亏,但这并不代表荣海没有错,谁让他…… “这两天玩得开心?”荣海睨了张达明一眼淡淡地问,然后兀自悠闲地走道料理台前,开了咖啡机,又从橱柜里取了一包咖啡豆出来。 张达明顿了顿,才回道:“嗯,挺好。” 他站在料理台旁的餐台前,看了看桌上已经热好的食物,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打开冰箱又取了一袋烧卖和蟹黄包出来装好盘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两个大男人一起站在料理台前,原本挺宽松的空间好像一下子变得狭小起来。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明亮安静的厨房里,渐渐飘散出食物混合着咖啡香的诱人香气。 在这样一个清冷的早晨,在这小小的厨房里,也许是温暖的灯光和怡人的食物香气有种融化隔阂的魔力,两人之间的冷淡好像忽然一下子又烟消云散了。 几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台前的高脚椅上,一个人面前是杯咖啡,一个人面前放了杯豆浆,各自享用着美味的早点;荣海按下放在桌上的遥控器,餐台对面墙壁上的液晶电视传来声响,画面中表情端庄的女播音员正在播报早间金融新闻。 “这笼虾仁烧卖味道不错,家里厨子的招牌点心。”荣海看着电视屏幕,啜了口咖啡,闲聊般开口道。 张达明挑挑眉,伸出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香肉嫩,小小一个烧卖,里面除了肉馅和虾仁,还包有香菇末、火腿丁、青豆丁等材料,味道鲜美,肉汁香甜。 “是不错!”张达明肯定地点点头,又接着吃了两个,眼睛享受地眯了眯。 荣海轻笑不语,看着电视屏幕的眼眸里浮起几分柔和。 ************************************************* 临近中午的时候,两人来到了荣家大屋。 黑色的宾士在林荫下的柏油路上缓缓驶过,在山路上转了个弯后进入了一条幽静的私家道路,沿着两旁林木扶疏的小道走到尽头,缓缓驶入了两扇已敞开的暗金铜色雕花大门,转进一处雅致清幽的园林里。 荣家大屋没有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样是个奢华的豪宅,反倒是一栋低调的棕红色建筑,有着拱形的窗户和大大的观景阳台,石砌的粗糙墙面爬满了长青的藤类植物,看起来样式有些古老,但整体却很典雅耐看,而且细节处能体现出主人家不张扬又讲求品质的生活品位。 张达明刚和荣海走进客厅,荣欣就高兴地跑过来抱着他,在他颊边赠了两个香吻,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明哥。” 荣欣一直在国外读书,学来的这一套西式礼仪始终让张达明无法习惯,只得有些腼腆地稍微退开一些,应了声:“欣欣。” 对于张达明的羞涩,荣欣从来都很习惯,一点也不介意地挽着张达明径自往前走。 曾经自嘲是个孤星的张达明,直到今天才真正体验了这种大家庭团聚过年的热闹场面。 每年的除夕,分散在各地的荣家子女都会回到荣家大屋相聚,一起吃顿家宴,除了荣家老爷子荣敬怀这一系,还有荣敬怀已过世多年的弟弟荣敬堂那一系的子女,荣敬堂生前早年就已经移民澳洲,子女也已经各自有了自己的事业,只有每年除夕的时候,才会回来香港相聚,两家的关系却及其亲密,因此在荣敬堂过世之后,两家的子女都还经常保持联系,这个聚会的习惯也从来没有改变。 此时整个荣家大屋分外热闹,简直可以用吵翻了屋顶来形容,五六个小孩满屋子跑来跑去,年龄三四岁、七八岁不等,细看还有两个蓝眼睛鼻梁两边长着可爱雀斑的孪生混血儿,此外,还不提另外两个尚被抱在母亲怀里的不时哭喊两声的小婴儿;而屋里的大人们则或坐或站,聊电话、谈天,甚至还有几个围在电视旁打游戏。桌上堆满了糖果点心,还散落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糖纸,沙发上丢着布娃娃和泰迪熊,地上不时有一辆遥控模型车横行而过…… 屋里的人见张达明和荣海进来,都纷纷笑着亲切招呼,尤其张达明,更加充分地体验了一次又一次让他极之不习惯的问候式颊吻,大家的热情让张达明有些吃不消,不禁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荣海,这才发现荣海早不知哪里去了。 ——难怪人家在香港还要另外购置物业,回来了就是待在自己的公寓里也不回荣家大屋。 荣海的父亲荣德生相貌端正英俊,眉目间能见刚毅严肃,举止间却很见涵养和翩翩风度;荣海的母亲薛秀兰则是一个温婉柔顺的美丽妇人,看得出荣海和荣欣两人精致的外貌和檀黑色眼眸正是遗传自她,只不过不知道荣海的那股子的深沉阴狠是不是因为基因突变,——张达明心里嘀咕。 两老看到张达明的时候,神情都很是有些激动,薛秀兰的眼里更是已经湿润,一直拉着张达明的手,回忆起和张达明父母的一些往事的时候,还几度落泪。 原本这样的场面是很让人感怀的,但有些无奈的是,此刻在两老面前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故人之子…… 虽然平时一些零零碎碎的旧梦让他能或多或少地接触到一些属于“本尊”的记忆,但是他也不敢多说话,能做的只有无声的安慰。 午后众人一起用了一些甜品点心,又坐着说了些话,到了傍晚的时候才齐齐走入餐厅,十多个人一起围坐在长长的椭圆形餐桌前,等待着除夕宴的开席。 直到这时,荣家老爷子荣敬怀才出现在众人面前,依然还是精神矍铄,眼带精光,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中式对襟薄棉袄,眉目慈祥,一干小孩子见了他,纷纷拥上去抱着他叫“太伯公,太伯公”,惹得老人家呵呵直笑,待终于坐到了主位上后,他才睨了自己这一脉的孙辈一眼,荣德生的长子荣泰转过头去和自己那已怀孕六个月的妻子相视一笑,次子荣恒扶了扶鼻梁上极书生气的黑框眼睛,他身旁的女友脸色微红地低下头去,长女荣欢一把挽住自己老公的手臂,瞟了一眼老爷子又示意地抬了抬自己臂弯里的婴儿,而荣海唇角勾起邪气的笑,对老爷子的眼神视而不见,荣欣则干脆给老爷子做了个鬼脸;到最后老爷子的眼神落在坐在荣德生夫妇身旁的张达明身上,张达明不知道这“荣氏眼神”的乾坤,只是再次见到老人家他心里也很高兴,不由憨憨一笑,老爷子也一笑,这才转头示意管家冯叔开席。 这一大家子,真是其乐也融融。 如果的事 从除夕开始一直到年初三,张达明和荣海几乎日日都到荣家大屋吃饭,荣海是个不太爱热闹的人常常到了荣家大屋后就不知去向,饭点一到才出现,而后又不知去向,直到要回去的时候张达明才会在荣家接送的车里看到他。 这几日里,张达明大半的时间都是和荣德生夫妇待在一起。荣德生夫妇竟都是很怀旧的人,他们也许是为了弥补一些遗憾和表达对已故世的挚友的怀念,常常拉着张达明说起张全夫妻年轻时的事情。可以看出在“自己的”父母亲去世之前,他们四人之间的感情是很好的,翻看荣德生夫妇珍藏的老照片的时候,张达明看着那黑白背景下笑得宽厚温暖的“父母亲”,往往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有一股融合着怀念和悲伤的复杂情绪在心里缓缓流淌,他知道,那是他身体里,——或者是灵魂里,属于真正的张达明那一部分的感情。 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孤儿,但他想,至少真正的张达明要比自己来得幸运,虽然父母早逝,生活清苦,但一直都是在周围乡亲的关爱下长大,不会像自己,一直在亲戚家之间辗转,小小年纪就已经尝过了人情冷暖。 荣氏夫妇对张达明也很是喜爱,他们总不经意地在张达明的身上寻找着自己挚友的一丝影子,尤其是荣夫人薛秀兰,她和张达明的母亲林芙是很好的手帕交,两人的感情还要赛过一般的亲生姐妹,当年张达明的父亲张全牺牲后,个性坚韧好强的林芙一直把悲伤的情绪藏得很深,薛秀兰非常后悔当时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她没有想到林芙会一声不吭就独自带着才刚两岁的张达明义无反顾地回了乡下老家,荣家曾经多方努力去寻找,但都因为地处偏远,交通通信都不便利再加上林芙起初也一直是随着打零工而辗转流离,他们就从此失去了联系,再也没有了彼此的消息。 荣夫人拉着张达明的手,慈爱地看着那双明亮的深褐色眸子,笑道:“你这样子啊,和当年的张全挺像,但多了几分阿芙的影子,尤其这双眼睛,真真和阿芙一样,看到你,总是会想起她来……”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荣夫人才又重新抬起脸笑着继续道,“当年我才刚刚怀上欣欣,那时,还和阿芙玩笑说,要又是个女孩儿,将来就给你做媳妇,这样我们两家就能结亲家了,呵呵……” “噗——”一声,旁边沙发上坐着喝茶看电视顺便听墙角的荣欣呛了一口,一下子把口中的茶给喷了出来,不停地咳嗽。 “欣欣!”荣夫人转过头来,看着荣欣直皱眉。 张达明听明白荣夫人的话后也是脸上有些尴尬,赶紧掩饰地撇开头去盯着客厅那边坐在地毯上抱着泰迪熊的两个小孩。 “你这孩子,从小就给你哥哥姐姐惯坏了,老这么大大咧咧,一点女孩样都没有,总是长不大,将来怎么放心你嫁出去……”荣夫人伸手点了点荣欣的额头,一边似生气般唠叨着,一边又赶紧帮着荣欣轻轻拍了拍背,抽了纸巾给她擦去衣服上的水渍。 “哎呀,妈——”荣欣受不了地偷偷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什么,却忽然看到了好整以暇站在母亲和张达明身后不远处楼梯上的荣海,荣欣好似差点咬到舌头一样把话顿住,眼睛顿时睁大,吓到似的连连摆手,一时急得又呛了几口。 荣海慵懒地斜倚在楼梯转角处,倒是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这在荣欣看来,正是她三哥让她心里发毛的地方。家里大哥跟父亲一样严肃,二哥略微好些,姐姐也偶尔也会摆出大姐的架子说她两句,但从小就被娇惯着宠溺着的荣家幺女荣欣,最怕的不是大哥二哥和姐姐,也不是父母甚至荣家老爷子,而是这个三哥。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懂事起,就明白在惹自己严厉的父亲生气甚至大发雷霆和惹毛了自己的三哥之间,她宁愿选择前者,即使会被老爸揍一顿,也不能让三哥生气,这是她心里最直接的认知。 荣夫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荣欣的异样,但见荣欣在那又急又咳,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连连道:“……慢点慢点,别急着说话。”说完,又转而看着张达明笑笑道,“欣欣这孩子,都是家里给宠的,以后啊还真得有个人好好治治她……” 荣夫人眼底和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张达明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应对,脸色一下变得微红。 他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荣夫人还有这种意思,他和荣欣才认识没多久,他自己本身是一个不太多话的人,头两天荣欣带着他到处游览的时候,也是荣欣说的多;过年这几天在荣家大屋,其实他只是在太多陌生人的环境下会比较沉默,荣欣见了便更多粘着他罢了,可能是看起来显得他跟荣欣比较亲近,让荣夫人更加有所误会了。 倒是荣夫人看着张达明那老实腼腆的样子是越看越喜欢,当年和故友的指腹为婚其实只是一场戏言,但现在她倒真的是乐见其成,荣欣的活泼爽朗和张达明的温文儒雅正好互补,而且两人的外貌也很般配,看起来真是相当登對呢…… “啊,三哥!”荣欣终于说出话来,向荣海用力摆手,然后连忙努力转移母亲的注意力,做出一脸恍然的样子,“对喔很晚了,明哥你们也该回去了,明天就要走了,免得路上没精神。” 荣夫人和张达明这才转过头去,看见荣海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 荣海的“及时出现”让张达明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刚才那种场面,于是他也连忙配合着荣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荣夫人看看钟,笑着道:“不知不觉就聊得这么晚。好了,你们先回去吧,好好休息,以后时间还长着呢。”转而看着张达明道,“你荣叔和我也准备在香港待久一点,老了,还是喜欢熟悉的老地方,在国外不习惯。反正你和荣海离香港也近,经常过来玩一玩,陪我们老人家聊聊天也好。”说着说着又意有所指地笑眯眯看了荣欣一眼。 荣欣吓得赶紧撇开眼看着天花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暗地里偷瞄了荣海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却不敢再去看张达明,免得自家老妈又开始异想天开。 从荣家大屋出来上了车,张达明轻轻吁了口气,荣海转过头去看他,轻笑,淡淡地问道:“怎么?” 张达明也转过头去看他,挠了挠头,苦笑道:“兰姨好像误会什么了。” 荣海看了看他那微微蹙着的眉头,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两人静默了许久,张达明不知道荣海在想什么,他只是对荣夫人暗示的什么有些烦恼,但后来一想,自己实在是有些多虑,他和荣欣只是朋友,这个相信荣欣和自己一样在心里都再清楚不过,至于别人会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不禁轻笑了一声,暗暗嘲笑自己何必把一件小事看得这么严重。不过,这样想通之后,以后再见到荣夫人,他心里倒是能比较坦然。 撇开了这件事,张达明心情轻松地看向车窗外的风景,车子正沿着山路平稳地向山下驶去,每绕过一个弯,便能看到远处灿烂辉煌的灯海,在此刻这清幽的山顶望向这个美丽的不夜之城,忽然之间心里就好像能升起许多感慨,但还来不及捕捉,就又化为深深的赞叹和欣赏,庆幸自己能够在这样的时刻在这里俯瞰着这样的美丽。 “……不是荣欣,还会有别人……”荣海轻轻地道。 “什么?”荣海的声音太轻,张达明在恍惚中听见荣海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转回头去,看见那张俊美的面孔又隐在暗影中,路灯投射进车窗的光影只让他看见朦胧的轮廓。 ——荣海似乎总是像这样一般将自己隐藏在阴暗中,永远也看不透,永远也捉摸不清。 张达明静静等了一会,也没见荣海有再开口的意思,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想要重新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时,又听荣海轻声地道:“你觉得荣欣怎样?” “荣欣?”张达明不知道为何荣海会忽然有此一问。 檀黑色的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张达明像是乍然明白了过来一般,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讶然,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荣海道:“嗄?!” 荣海不再搭理他,沉默地看着车窗外,车厢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仿佛之前就是一直这么得安静。 半晌,张达明轻咳一声,重新在自己座位上坐好,想了想,这才道:“她很漂亮,性格大方又活泼,会弹钢琴,会画画,更难得的是,她没有大小姐脾气,随和可亲,”他微微侧着头,一边回忆着这几日里荣欣留给他的印象,一边认真地斟酌着用词,根本没有留意到在暗影中荣海慢慢握紧的手,“对小孩子很有耐心,能做出既漂亮又美味的糕点……嗯,总之,欣欣是个好女孩。” 说完,张达明看向荣海。在他看来,荣海似乎和荣夫人有相同的意思,让他觉得讶异的,是荣海竟然也会来过问这样的事,后来转念一想,做哥哥的总是会紧张妹妹,何况荣欣在家里确实是最受宠爱的孩子,也难怪荣海会开口问起。 不过,看荣海那平静又冷淡的神情又似乎不大像…… ——诶,不去想那么多,先得把话说清楚,不然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他又瞄了荣海一眼,但那朦胧的光影依然笼住了那张完美侧脸的所有情绪。 “不过,我和欣欣只是朋友。”张达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还不想找女友。”说完,他头一仰靠在了柔软舒服的皮椅上,两眼盯着车顶,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对于未来,他有种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无力感,他不愿再去想自己这样到底是谁这种问题,当两个不同的人,两个不同的命运,两个不同的灵魂在某种不可知的神秘而诡异的力量下融合为一体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接受现实之外还能再做些什么。 但他相信自己还可以继续坚持乐观地走下去,工作、学习就是目前摆脱困惑和孤寂的方式,而其他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他暂时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得更远。 “如果呢?”荣海又淡淡地问了一句。 “如果?什么如果?”张达明侧过眼去看荣海。 “如果你有——”檀黑的双眸在飘忽的光影中沉了沉,“……喜欢的人?” 张达明忽然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眼睛重新望向车顶。今晚真是有些奇怪,他竟然在和荣海讨论这样的问题,而荣海竟然也会和他讨论这样的问题。 …… “如果的事,我也不知道。” 许久以后他都还记得那一夜,他是这样回答荣海的。 试一试 时光冉冉,好像是一个眨眼间,就到了春光明媚的阳春三月天,这个亚热带城市的冬天本来就很短暂,这才刚刚进入农历三月没多久,街上女孩的衣裙早已变得绚烂婀娜,短袖的衣衫配上质地轻柔颜色鲜嫩的围巾,或者长度仅在膝盖以上的热裤搭配帅气的长靴,分外俏丽。 早上张达明跟随荣海走进公司的时候,就看见经过身旁的一些女同事已经换上了色彩柔嫩鲜艳的春装,冬天里深黑大红的沉重一下子不见踪影,连踩着高高的高跟鞋走着,脚步都分外轻盈。 春天,可真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季节呵。 张达明不禁在心里叹道。 待荣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隔邻的林慧儿就好似一只轻灵的鸟儿般翩翩走进张达明的办公隔间,两眼晶亮亮地,泛着柔润如春水般的波光,两颊粉红,顾盼生姿,震得刚刚端起一杯浓茶准备喝了提神的张达明顿住动作,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听见林慧儿甜笑着软软地叫他:“大明——” 轻咳一声,张达明放下手中的杯子,端正地坐在位子上看向林慧儿,挑挑眉毛道:“慧儿,有话直说。” 这丫头有事要让别人帮她办的时候总是嘴巴特别甜,以他的直觉和与林慧儿共事这么久的经验,刚才那软酥酥的一声就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帮我办事”的信号。 见状,林慧儿小嘴儿一嘟,眼一瞪,娇嗔道:“大明,你这什么态度嘛?!”继而大度地挥了挥手,撇撇嘴道,“算了,不跟你这木头一般见识。” 张达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点不为所动。 林慧儿顿时很不淑女地朝天翻个白眼,撇了一眼荣海的办公室大门,小声嘟哝了一句:“近墨者黑……”然后这才将刚才一直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递到张达明面前,笑道,“喏。”神情是喜悦中带着几分羞涩。 在林慧儿手里的,是一个包装精致的大红色信封,信封边缘描绘着简洁雅致的金色花纹,正中是一个大大的金色双喜,下面同样用金色的字体写着:送呈 张达明 先生台启。 张达明愣住,然后才伸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认真看了看,带着一丝讶异地道:“喜帖?” “对。”林慧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本小姐下个月要结婚了!” “……你们家外科医生终于下定决心把你娶回去了?”张达明仰天长叹,“真不容易啊……” “你什么意思?!”林慧儿一听柳眉倒竖,气得掐了张达明那结实的手臂一把,最后却还是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眼里都是沉浸在幸福中的柔情蜜意。 两人笑了一会儿,张达明这才正色地恭贺道:“恭喜了,到时一定准时出席。” 林慧儿给了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然后挤挤眼睛笑眯眯地道:“记得准备礼物哟,不许空手来。——还要大红包!” “行,没问题。”张达明大方地点头应承。 “对了,”临走,林慧儿回过头来又道,“待会儿陪我去行政部抱文件,你这么高大威猛,不要坐在这里浪费了。” 张达明叹口气,认命地点头,林慧儿才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后离去。 ************************************************* 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张达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揉揉僵硬的脖颈,捶捶有些酸疼的肩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整层办公楼都安静得很,望过去黑漆漆一片,只剩下走廊和自己这个办公隔间还亮着灯,转过转椅站起身来走向落地窗,伸手拧了拧百叶窗的调节杆,阖着的窗叶慢慢打开,窗外是热闹的城市霓虹和安静的墨蓝色天幕,夜深了,而今晚却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张达明捏了捏眉心,深深吸了口气。这已经是连着两个礼拜加班到这么晚了。 自新年后开始上班到现在,荣海逐渐逐渐地交给他更多的工作,尤其是接连几个大工程项目的开工,他忙得只能用天昏地暗来形容,整天忙着工作,还要顾上不耽误进修中的课程,实在累得够呛。 在落地窗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张达明才转身重新走回办公桌旁,收拾好桌上散乱的图纸,叠好了几份文件抱在怀里,然后向荣海的办公室走去。 最近不但他自己忙,荣海也很忙,大小会议不断,两人都一起在公司停留到很晚才回去,连夜色那边也很少过去了。 敲了敲门,张达明慢慢推开门走进荣海的办公室,整个诺大的空间昏昏暗暗的,只有荣海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而一旁的大落地窗外,也同样是深沉夜色中城市的灯火和夜空。 荣海坐在办公桌后,两眼专注地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双手不时在键盘上敲击着,见到张达明进来,他也只是稍微抬了抬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中央的沙发,随口说了声:“坐。” 张达明也不在意,这几天这样的情景他也习惯了,径自走到沙发旁,将怀里那叠文件放在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然后放松地将身体陷入柔软舒适的皮沙发中,满足地暗自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低低地环绕着轻柔的爵士乐声,——似乎荣海喜欢这样在昏暗的空间中听着音乐工作,每次夜晚加班,都是这样。 安静地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张达明重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荣海。 那双黑眸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微微拧着眉,俊美的脸孔上,此刻是一派认真的神情。 看来人跟人之间还是有所不同的。张达明暗暗在心里咕哝,这样的连续加班,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自己都快顶不住了,荣海却看起来一点疲态也没有,真是超人。 似察觉到张达明的视线,荣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眸光流转之间,只听那低沉磁性的嗓音似安抚般地道:“很快就好。” 他其实不是在催促他。张达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了想,索性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那扇落地窗边站着,看着楼下马路上游移的车灯发呆。 “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正放任那纷乱的思绪在因疲劳而有些混沌的脑子里浮浮沉沉的时候,张达明忽然听见荣海的声音在耳后响起,还未待他转过身,那熟悉的凉凉淡淡的古龙水气息早已经侵袭了过来,一层一层包围了他。 他看见落地窗上的倒影,荣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背后,一手抵着落地窗,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微微低下头俯在他的耳边,两人的身影在窗上亲密地重叠在一起…… 张达明猛地转过身,将背靠向落地窗,伸手抵住荣海的肩膀,眼睛微微眯起,沉声警告道:“荣海……” 荣海轻笑,深沉的黑眸倒映着窗外璀璨的灯火,不经意看去,似缓缓流转着能将人的灵魂吸入的漩涡。 因为对方背光,张达明看不清楚荣海的神情,但两人此刻靠得却很近,他能感觉到拂过他颈侧的温热气息。 忽然那双檀黑眼眸中划过一抹戏谑,直觉地,张达明几乎立时就警觉了起来,身体的反应要快过脑子,屈膝就撞向荣海的腰侧,哪里知道荣海的动作更快,身形一晃闪了开去。 两个男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互相对望,彼此身体的肌肉都绷紧,一个眼里慵懒中带着几分挑衅,一个眼里微微闪过讶异。 “你以为,每次都能靠这招制胜?”半晌,荣海挑眉,淡淡地开口道。 张达明哪里会不知道荣海指的是头两次他偷袭揍了人家又跑掉的事。 耸耸肩,张达明难得皮皮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事实。——难道不是?” 荣海笑而不语,缓慢而优雅地松开衬衫领口,解下袖扣,卷起衣袖。 见状,张达明也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也卷起衣袖,莫名地,与他融合在一起的原本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好战情绪让他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于是,两个男人就这样在办公室里开打了起来。还算有点理智地避开了桌椅沙发,只在沙发和落地窗之间比较空的地方有所保留地过招。 张达明不得不承认,荣海的身手非常好,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优雅男人,下手竟又准又狠,开始的时候他可是连着几次险险被揍,要不是自己身体有一种古怪的本能反应带着他避开,他早就给打趴下了。 对于这样的过招,张达明心里其实还有些新奇感。他刚才之所以这样不怕死地接受荣海的挑衅,也是有试试自己的身手到底怎样的想法在里面。以前的他自诩一介斯文人,别说格斗,就连一般的打架也不会,而随着“进入”这个身体日久,居然还慢慢“开发”出一些新的“功能”,就好像小孩得到了一个新玩具,总忍不住跃跃欲试。 他知道这种事情无法用更理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去解释,虽然他对于这种情况的发生仍有困惑,但两个不同灵魂的融合,他只庆幸自己竟然还能保有自己的意志。 他不会去试图抹灭另一个灵魂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其实时至今日,这个身体里两个灵魂的融合也早已经无法割离,也许在心底,对于真正的张达明的“消逝”,他始终抱着一丝歉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比他更接近更了解那一个刚强正直的军人,他会尽力保留住那个人留下的一切,就当作是两人的一次重生。 开始打得还有些生硬,但到了后来,就慢慢顺手了起来,张达明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强有力的搏动,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而充满了力量,渐渐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兴奋,那段在全军比武大会上夺冠的记忆霎时浮现在脑海,耳边仿佛又响起战友们震耳欲聋的加油呐喊,灿烂耀眼的阳光,整齐的迷彩军绿方阵,飞扬的红旗,地上铺着黄沙的训练场,淋漓痛快的汗水…… “砰”一声,张达明的背撞在墙壁上,连带着一旁书柜上的摆设也震了震。他两手的手腕被荣海单手牢牢扣紧在背后,膝盖也被压制住了。 荣海用另一只手捏住张达明的下颌,眉一扬,檀黑的双眸望进那双因兴奋而闪闪发亮的深褐色眼睛,淡淡一笑,低声道:“你输了。” 张达明一哂,大方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这一次输你。”只是这一次,下一次可不一定。 他轻轻喘着气,这样打一场也消耗了不少体力,早知道就应该暂停工作去吃晚餐,而不是随便在茶水间找了蛋糕饼干临时充饥。 脑子里盘算着吃什么宵夜,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双望着他的黑眸逐渐变得暗沉。 荣海的手指轻而不着痕迹地摩挲着指下光洁的皮肤,很有弹性的触感,让人想要探索更多……他低头看着那仍被压制却好似毫无所觉开始走神的男人,细细审视那飞扬英气的眉,因走神而有些恍惚的眼,高而挺直的鼻,还有薄厚适中此时微张着喘息的唇…… 昏暗的光线下,彼此的喘息让这个空间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待张达明从对宵夜的幻想中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依然还被荣海紧紧压制着贴在墙壁上,两人的身体都贴在一起,近得连呼吸和心跳都混合在了一起。 “放开……”张达明挣了挣,自己的手腕还被荣海牢牢锁着,刚才还没察觉到自己有些狼狈,衬衫的扣子在打架中松开了,露出大半片古铜色的结实胸膛;反观荣海,究竟是自己比较斯文还是真的技不如人,荣海的衬衫倒还算服帖整齐。 荣海顺着张达明的眼光垂下眼眸,眸光缓缓扫过那颤动的喉结、深深的锁骨…… “嘶——痛!”手腕顿时被捏得更紧,张达明抬起头,再次眯起眼警告对方,“荣海——你放开!” “……试一试……好不好?”荣海忽然抬起头来望进他的眼里,对他说道,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诱惑,眸中是渐渐深浓的黑。 “……什……试什么?……”张达明这才嗅到笼罩在周围的危险气息,眼里起了一丝慌乱,挣不开被紧紧握住的手腕,他的气息更显急促。 此时的情景让他想起在香港时满天繁星辉映着维港璀璨灯火的那一个夜晚。 ——只不过,此刻已经跟当时的情景有了很大的不同了。 荣海低下头,将对方的惊慌收进了眼里,完美的唇线勾起了邪肆的弧度,他轻笑着缓缓贴近那人泛红的耳际,挑逗地吹拂着温热的气息,声音喑哑地道:“……我想……试一试……” 他捏住他的下颌,望着那双深褐色的明亮眼睛慢慢俯下头去。 那一夜 在那双薄唇缓缓贴近,含住了他的那一刹那,张达明浑身一僵,睁大了眼睛,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那双唇有些凉却很柔软,密合地贴着他的,温柔地辗转,轻轻地吸吮,试探着他的反应,然后,探出温热灵活的舌,挑逗地扫过…… 他心里一惊,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想要挣开,“荣海……” 他一动,面前那对羽翼般的浓密眼睫只微微抬起,那双檀黑的眸子里浓浓的侵略和占有就牢牢将他所有的意志都锁住,无法再去思考任何事情。他被更紧地困锁在对方的怀里。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他的背脊抵着凉滑的墙壁,却无法抑制住体内因此慢慢升腾而起的燥热。 那舌早已趁机探进了他的唇齿之间,技巧地逗弄着撩拨着,非常优雅温柔而又不容拒绝地一分一分将他的理智和挣扎吞噬,强硬地卷起他的,然后又耐心爱怜地安抚,一步步渐渐让他失去防范和反抗,一点点引诱出他那被压抑在身体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周围空气的热度不停地攀升,氧气似乎都被消耗光了,除了也许是因为缺氧而引起的晕眩,他还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内被引发的躁动正一点一点地从脊髓蹿升上来,那因为工作和生活的忙碌而被淡化忽略了许久的男人本能的渴望渐渐苏醒…… 他隐约想到这样有什么不对,但是似乎只要他一想起这样的念头,对方就能敏锐地察觉到,然后便用力咬住他的唇,卷起他的舌狠狠与他纠缠,阻止了他所有的思考…… 两人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安静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他们激烈的喘息声。 直到忽然间,荣海猛地抬起头来,伸手将张达明背后的墙壁往侧边一推, ——原来那是一道与墙壁同色的隐藏式推拉门,门后,是一间隐蔽宽敞的房间,半圆弧型的空间,拉阖上的白色落地窗帘,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色长毛地毯,没有多余的家俬,房中央是一张黑色的大床,床头一侧有一盏水晶落地灯,灯光在床边打下暖色的光影,营造出一个慵懒而舒适的氛围。 只是,此时进入这个空间中的两个男人,却给这里带来几分旖旎情色。 张达明被荣海推倒跌坐在黑色的大床中央,他两臂向后支撑住身体,有些迷茫地仰起头,深褐色的眼眸里被情欲侵染得蒙上一层薄雾,嘴唇因刚才激烈的吻而水润红肿,微张着急促地喘息,喉结也在颈项间轻轻颤动着,他的衬衫已被拉扯敞开,滑落至手腕处,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身体,有力的手臂,宽厚的胸膛,紧致的腰腹,有着标准六块腹肌的小腹在急促的呼吸中起伏着…… 看着这样一幅诱人的场景,荣海的黑眸愈加暗沉,此刻那半坐躺在黑色大床上的古铜色漂亮身体已经释放出了他心里的野兽,唇边勾起嗜血而魅惑的笑,他一步一步缓慢而优雅地走近他的猎物。 单膝跪在那人的两膝之间,他慢慢倾前身去,两臂撑在那人的身体两侧,将那副如此漂亮如此诱人的身体笼罩在自己的领地里,低下头,温柔而轻缓地吻了吻那双带着情欲却有些迷蒙的深褐色眼睛,然后双唇沿着眼尾滑落在那人耳际,探出舌尖轻轻描绘泛红的耳廓,慢慢来到圆润的耳垂,张开唇,含住,轻舔,在听见那人猛然加重的呼吸后,他轻笑,垂下浓密的眼睫覆住黑眸中流转出的妖魅神采。 他取悦了那人,却也取悦了自己,这种感觉,他很喜欢…… 他再沿着那人收拾得光洁的下颌缓缓而下,吮了吮上下颤动的喉结,然后俯在颈侧,贴近那急速跳动的动脉,一边深深呼吸着来自那人身上清爽干净的温暖气息,一边伸出手,似羽毛掠过般抚摸着那人深深的锁骨,再慢慢往下,感受着指下肌肤细腻的纹理和坚实的触感,手指轻佻地撩拨了一下鲜红挺立的茱萸才滑向迷人的腰线,在紧致的腰腹间细细流连,引发出那人更加急促的喘息之后,他的手便更加放肆地向下探去…… 张达明感觉自己似陷入了一个迷魅的梦境里,在心里冲击叫嚣的欲望让他的双眼失去了焦距,耳边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但是身体其他的感官却格外敏锐,那只微凉的手给他的身体带来一阵阵的轻微却无法抗拒的快感,让他无法控制地渴望得到更多的抚触, ——直到他仰躺在了那张黑色的大床上,背脊的肌肤接触到了床单微微的凉意,他才终于稍微有了几分清醒,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已几乎赤裸地躺在床上,而荣海也衣衫不整地跪坐在他身前,那双魅惑的凤眸,浓黑似墨,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除了赤裸裸的欲望和占有,还有更多他无法捉摸的深沉情绪。 瞳孔微微一缩,他直觉地就要向后退去,而正跪坐在他双腿之间的荣海,反应比他更快,一伸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脚踝。 一下子,除了两人依然有些急促的呼吸,好像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许久,荣海抬起头,望进那双深褐色的明亮眼睛,看到了里面掩藏的惊愕和抗拒,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就缓缓泛起几丝淡淡的苦涩。 他缓缓垂下双眸,那张俊美的脸孔背着光,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有些让人恐惧的阴沉。 半晌,他却轻轻勾起唇角笑了笑,忽然明了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他不想伤害他,居然,他一点也不想去伤害他…… 重新抬起头来,他的唇边挂着以往那种冷淡又带了几分邪气的笑意,暗沉的黑眸里是捉摸不清的幽深。 “怎么?你不想要吗?”他声线喑哑地轻轻道,“自从上一次到现在,都这么久了,你也没有给自己纾解过吗?” 闻言,张达明忽然就好像隐约明白了荣海的意思,想起了平安夜里的那一次,心里似松了口气,又好像带了一丝期待,有些羞窘,又有些被人戳穿什么的恼怒,还有几分莫名古怪的失落,无暇顾及自己心头复杂的情绪,直觉地他脸色就蓦地一红,但刚才的情景又一下闯进了脑海里来,他反射地摸向自己的唇,微微皱眉,道:“你干嘛……” 看着那只手有些怔忡地抚过水润红肿的嘴唇,荣海两眼微微一眯,却淡淡地笑了出来:“既然那次你说不信,何不就让你试试。” “你……”张达明气闷,瞪着那张漂亮得妖魅的脸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不想要?”荣海看向那古铜色的完美身体,低沉地问道,声音中带着沙哑的诱惑,他坐直身体,一手依然扣着他的脚踝,一手却慢慢沿着腿部光滑的肌肤,滑向那仅剩一层柔软白色布料的部位,“但——你的身体好像要比你更诚实……” 修长的手覆住那微微的隆起,手指轻佻里撩拨着敏感的边缘,然后,慢慢探了进去…… “嗯……”第一波侵袭过来的快感让企图阻止的手在半空中垂落,他只能转而往后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头部向后仰去,望着床头墙上水晶落地灯投射的光影急促地喘息,然后再在接下来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的快感中沉沦,再沉沦…… 他不知道这样解决性的需要是不是一种错误,只是他无法抗拒,真的,无法抗拒……他不愿去寻求原因,也,应该不必要吧……两个男人这样互相排解,算是正常的吧……虽然荣海的性向和自己不同,但……他们也只是在忙碌的工作之后,彼此寻求纾解的一种方式,而已……这样一点也不影响荣海在这之后也许在某个夜晚去寻找他的床伴,也不影响自己将来会和自己喜爱的女子结婚生子…… “……唔……”他咬着下唇,企图制止自己无法控制的呻吟。为什么荣海能如此熟悉自己最敏感的地方,那微凉的手指所过之处,都带给他强烈的战栗和酥麻,他觉得,自己就要被快感淹没了…… 手臂终于再无力支撑,他躺倒在床上,不能自已地敞开身体,恣意感受着即将来临的临界点,但本性中的羞涩却让他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双眼,逃避地不敢去看这样的场景,也许,下意识地,他也在逃避那双暗沉的眼睛。 但,忽然间,一切都停顿了下来。卡在半路的欲望得不到进一步的抚慰,让他难过,就像鱼儿忽然离开了水,巨大的失落让他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遮住双眼的手被拉开,然后两个手腕被一个手掌扣住高高按在头顶,在浮浮沉沉的混沌迷蒙中,他听见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自己的耳边道:“……看着我……” 他慢慢睁开双眼,看见那俊美得邪气的脸,还那双带着浓浓情欲和占有的暗沉黑眸中倒映的自己。 “……叫出来……”那声音继续在自己的耳边说道。 “……荣海……”在这个时候,卡在这里,还说这种话,他羞恼得有些咬牙切齿。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多少得不到满足的欲望,听来却是祈求的沙哑。 “……很好……”缓缓地,荣海竟笑了出来,黑眸中浮起温柔,眸光流转之间,俊美得让人窒息。 在怔楞间,他看见他俯身轻轻在他的耳边如施咒般道:“……记住,只有我才是唯一能让你得到快感的人……” 再一次 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推拉门被拉开,蒸腾的水汽顿时从浴室里冒了出来,宽松地包裹着黑色丝质浴袍的修长身体踏出浴室,顺手按下墙边一个按钮,顿时房间那端墙上的白色落地窗帘缓缓向两旁滑去,露出了占据这个房间一整面墙的大落地玻璃窗,金色耀眼的阳光洒了进来,房间一下子变得敞亮。 光线铺在房中黑色的大床上,亲吻着伏趴在上面的古铜色身体,宽厚结实的肩背,屈伸着鼓起肌肉的有力手臂,顺着从颈项开始到背脊蜿蜒而下的完美线条,可惜了被黑色被单遮盖住的翘挺弧度,再往下就是修长的腿,阳光是这样得厚爱他,连那肌肤上细腻的纹理都描上了润泽的金色,看起来格外诱人…… 张达明轻轻皱眉,刺眼的光线让他从睡梦中渐渐醒来,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煽动,他缓缓张开眼睛,深褐色的眼眸蒙着薄薄的雾气,依然还是半昏半醒的迷蒙。 他慢慢坐起身来,用手爬了爬头上有些凌乱的发,然后揉了揉眼睛,有些搞不清楚身在何处,懒散迷糊的样子惹得一直抱着手臂斜倚在浴室门口看着他的人不禁轻笑。 “醒了?”荣海慢慢走了过去,站在床边挑眉看着床上那听见他的声音后神情显得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男人。 脑子里终于慢慢恢复清明,张达明耳根微微一红,伸手捂住脸用力揉了揉,这才放下,撇开眼望着窗外的阳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荣海却不放过他,黑眸里带着戏谑,俯下身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怎么?昨晚没有尽兴?”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项,传来轻微的酥麻,昨晚的旖旎一下子又浮现在眼前,张达明深吸口气,故意不去看双幽深魅惑的眼,四下搜寻自己的衣服。 “嗯?”荣海伸手扣住他的后颈,迫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笑得邪气。 “荣海……”张达明瞪向那张漂亮的脸孔,有些羞恼。 那双黑眸却牢牢锁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英气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因为羞恼而微抿的唇、颊边下颌冒出的淡淡青色的胡渣……再挑逗地沿着颈项划过深深的锁骨、坚实宽厚的胸膛、柔韧的腰腹…… “住手!”张达明倒吸口气,伸手抓住那放肆的手,眼睛微微眯起警告道。 荣海轻笑,反手扣住他,将他重新推倒在床上,俯身压制住他的双腿,一手探向被单下那微微隆起的部位,握住,声音略带丝沙哑地逗弄道:“为什么你身体的反应总是比你诚实?” 张达明羞窘到简直气怒,伸出另一只手学荣海扣紧那越来越放肆的手,用力一挺身,情况一下子反转过来,他将荣海的双手按在身侧,从上俯视着那双檀黑的眼眸,怒道:“哪个男人早上起来不是会这样?!” …… 话音刚落,他就怔楞住了,被他反压制在身下的人看见他的反应,挑了挑眉,笑得邪肆,望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低哑道:“……还满意吗?” 阳光下,在挣动中被拉扯开的黑色丝质睡袍下,是一副白皙匀称的漂亮身体,肌理柔韧,皮肤光洁泛着细腻的光泽,修长的颈项,细致的锁骨,胸膛前两点诱人的樱红…… 脸一下涨红,张达明连忙尴尬地撇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于是手忙脚乱地赶紧起身,有些慌乱地道:“呃……抱歉,我……” 两双长腿却纠缠在一起…… “嗯……”荣海微仰起头,眼眸微阖,发出一声呻吟,反手握紧他的手臂制止道,“不要动……”声线已是充满情欲的沙哑。 一下子整个房间又静止了下来,只有低沉而粗重的喘息。 “……我……”张达明不敢再乱动,彼此肢体的纠缠双方都能感觉到肌肤纹理间让人心旌荡漾的细腻,而让他此刻身体僵直的,是那抵在他的小腹上坚硬的火烫…… “……帮我……”荣海喑哑地低声道,半支起身体,拉起他的手覆住自己早已火热的肿胀,眸中是愈见深浓的墨黑。 “……你……昨晚不是……”张达明霎时红透,想起昨晚的情景。 昨晚就像是一场靡乱情色的荒唐春梦,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黑色大床上,肢体纠缠,互相抚慰,在彼此的手中释放,粗重的喘息和无法压抑的呻吟回荡在这个昏暗隐秘的空间里,汗水混和着淫靡的麝香气息,直至深夜…… 他还记得当他终于疲累得想要陷入昏睡的时候,却被荣海拉进了浴室,温热的水似雨幕般洒落,淋在他们光裸的身体上,雾气蒸腾的浴室里,欲望发泄过后的怠懒让他迷蒙地睁不开眼睛,无法抗拒地任由那双手无所顾忌地在自己身上肆意游移,然后无法控制地再度引发一场欲火…… 顷刻间,柔软光滑的黑色衣料滑落而下,暴露在阳光下的白皙身体浮起淡淡的粉红,精致的脸隐隐流露出几分妖冶的媚态, ——这男人真是妖孽…… 张达明暗自腹诽,气恼地推倒荣海,将他压在身下,倾身扣住他的肩膀,望着那双黑眸恨恨地道:“你……昨晚还不够吗?” 望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檀黑的眼中眸光一闪,荣海手肘一拐,然后一个转身,再次重新将他紧紧压制住,双手牢牢地将那企图反抗的有力手臂定在身体两侧,唇边勾起轻笑,俯在他的耳边轻道:“你说呢?”恶劣地张口含住那早已红透的圆润耳垂,探出舌尖撩拨。 一阵酥麻迅速地从脊椎出蹿升而上,咬住下唇制止住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张达明涨红了脸,沉声警告道:“荣,海!” “帮我……”荣海拉起那犹豫的手包裹住自己渴望得到抚慰的肿胀,俯在他的颈间,声音沙哑而低沉,好像带着压抑的难过,让人不能拒绝地喘息着呢喃:“再一次……” ************************************************* 上午将近十点的时候,两人才一起从办公室中出来,正坐在桌前打电话的林慧儿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眨巴着眼睛,看看他们走出来的办公室,又再看看他们,举着话筒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真是诡异,明明刚才敲了老板办公室的门里面好像是没有人的,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她竟然不知道?林慧儿纳闷不已。快到开会的时间了,她以为他们还没有到公司,正准备给张达明打电话呢。 对于林慧儿满脸的讶异,荣海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即低声吩咐了一句:“让项目部的吴启先提前到会议室一趟。” 林慧儿愣了愣,碰触到荣海一如以往冷淡锐利的眼神,条件反射地一震,赶紧点头应了声“是”,不经意抬头看了看张达明,只见对方有些奇怪地轻咳一声,兀自抱着一沓文件若无其事地转身向前走去。 看着两个男人的高大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向会议室,林慧儿纳闷地一嘟嘴,眉头微微一蹙,不解地咕哝道:“真奇怪,我今天明明来早了啊……难道他们比我还早来……” 婚礼 “嘭”一声,小森将手中满满一大杯冒着白沫的啤酒放在吧台上,朝侧右边打了声唿哨让后就用力将那杯啤酒推了过去,看着那杯啤酒稳稳地滑到了对方手中,他这才转过身来,又从杯架上拿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装了一杯苏打水,笑着递给坐在吧台前的张达明,一边睨了他一眼,一边道:“干嘛皱着个眉,犯牙疼?” 张达明接过苏打水,没好气地看着小森道:“少咒我。” “难道我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关心你吗?”小森故作深沉状地摸摸下巴。 张达明喝了口水,直接白了小森一眼。 “喂,有什么事说来听听?”小森倚着吧台凑过来挤了挤眼睛,“是不是又看上哪个妞了?” “越说越离谱。”张达明索性“啪”一声放下手上的杯子,伸过手去拍了一下小森的脑袋,看着小森在那里龇牙咧嘴,这才道,“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有个朋友要结婚,想不出来要送什么给她。” “——这有什么,到时包个大红包去不就完了。”小森无趣地撇撇嘴,重新拿了抹布擦杯子。 “不行,红包归红包,礼物归礼物。”想到女王林慧儿耳提面命的要求,张达明伤脑筋地按按额角,他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要买什么礼物?哪这么费事的…… 小森抬起眼同情地瞄瞄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陆宁往这边走了过来。 张达明跟着转过头,看见陆宁,笑着招了招手。 陆宁也笑着走过来,拍了一下张达明的肩膀,坐在他旁边,道:“近来很忙?几天都没见你。” 小森戏谑着插嘴道:“美女结婚了,新郎不是他,正在发愁呢。” 陆宁听了轻笑,知道小森是在说笑,但心里却还是禁不住微微一刺。 张达明瞪了胡说八道瞎捣乱的小森一眼,这才转向陆宁道:“别听他乱扯。一个朋友结婚了,想着要送一份礼物,却不知道送什么好,有些伤脑筋罢了。” “是个……女孩?”陆宁微笑着看那张苦恼的俊脸,“很要好的朋友吧?” 张达明嗤笑,想起林慧儿那耍赖的娇憨样子,眼里带了几分柔和,相处那么久,他倒是真和林慧儿成了朋友,拿了那丫头当妹妹看。轻轻摇了摇头,他笑叹道:“一个精明厉害的小丫头片子。” 陆宁静静地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却没有再说话。 小森一边将玻璃杯灵活地在手指间转动着,一边道:“女人嘛,喜欢的不就是香水珠宝。” “珠宝?”张达明挠挠头,想了想,转向陆宁道,“陆宁,这个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趟万象城,帮我参谋参谋?” “我?”陆宁有些怔住。 “诶,我自己一个人去逛金铺怪怪的,也挺不好意思的,”张达明笑得老实腼腆,“再说你在旁边还能帮我挑挑,给些意见。” 看着张达明一脸诚恳,陆宁觉得自己根本没法,也不会去拒绝,半晌,他轻声道:“……好。” “呵呵,谢谢。”张达明笑着拍了一下陆宁的肩,然后又转过头对吧台里的小森道,“那小森你——” “哎,打住,”小森伸出食指摇了摇,打断张达明的话,“别找我,千万别找我!两个男人一起逛金铺已经很轰动了,三个男人一起逛金铺那就是造孽,你们尽管自己HAPPY,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闻言,张达明见小森一脸坚决,只得耸耸肩作罢。 “时间差不多了,”陆宁低头看了看表,站起身来,对张达明道,“大明,十分钟后你在门口等荣先生吧。” “好。”张达明放下手里的杯子,冲小森挥挥手算是告别,也从吧台前的高脚椅站起身来,道,“我跟你一起出去。” 两人穿过拥挤热闹的舞池,走到酒吧门口的走廊上。 “最近在赶一个项目,这两天也不一定还会过来,我们到时电话联系约时间吧。”张达明回头对陆宁说道。 “好。”陆宁轻轻点头,微笑着看他,但笑容却在看到了站在张达明身后几步远的身影后忽然僵住。 “张特助。” 听到身后的声音,张达明转回头,看见一个带着戴着金边眼睛的年轻男人正淡笑着看他,而那男人后面远远从走廊那端正往这里走过来的,是洪琛和荣海,他们身后跟着苏紫和石青。 眼前这年轻男人,正是洪琛得力的左右手,洪氏在白道台面上的掌门人,傅海涛。 “傅先生。”见到傅海涛,张达明笑着点头招呼。他和傅海涛不算太熟,通常和荣海一起在包厢的时候见到也聊得不太多。从小的经历,让他对人有很敏锐的直觉,对于傅海涛,他感觉这人并不似表面上那样容易亲近,甚至有些阴鹜;后来想想也是,傅海涛看似年轻斯文,却是黑道大哥洪琛的得力下属,总是不简单的。 张达明抬起头向走廊那端看了一眼,想道,他们的世界,永远是他这种人无法去想象的。 “见你们笑得开心,也忍不住想凑凑热闹。”傅海涛伸出食指推推颊边的镜框,眼底眸光一闪,淡淡扫了一眼已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陆宁。 张达明看了看陆宁,又再看看傅海涛,心里察觉到一丝奇怪,却也没有深想,只笑了笑,说道:“也没什么,随便聊了几句。”再抬头看见荣海他们渐渐走近,便抱歉地对傅海涛道:“失陪,我得先去把车开过来。”说完,对两人点点头,转身向走廊外走去,赶紧出门取车。 “看来,你对试探的结果很是满意?” 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轻浮而冷酷。 见张达明转身离去,陆宁也低头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在忽然听到这句话后浑身一僵,半晌,他站在原地,依然低着头,冷冷地道:“他跟你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无所谓试探不试探的。”而放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握紧,用力得开始泛白。 傅海涛看着消失在夜色门厅里层层珠帘后的高大身影,再侧过头去轻轻看了站在一旁的陆宁一眼,伸手摘下眼镜,再从怀里取出手帕慢慢地擦拭着,轻笑,却没有再说话。 ************************************************* 五月的时候,娇俏可人的林慧儿终于不再顾虑会在睡梦中被解剖的危险,幸福甜蜜地做了她那外科医生的美丽新娘。 婚宴是在一间五星级海滨度假酒店的露台餐厅举行的。 整个露台正对着蔚蓝的大海,今天天气是这样得美好,连天空也是纯净的浅蓝,底下温柔的海浪轻轻拍抚着淡金色的沙滩,白色的浪花在上面留下湿润的浅印。 衣香鬓影的露台上,铺着洒满金银色闪亮碎花纸和粉红玫瑰花瓣的鲜红地毯,露台上漆成白色的雕花栏杆被系上了珍珠白色的蝴蝶结和粉蓝色的气球,花坛里盛放着团团簇簇的淡紫色绣球花,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长餐桌上放满了一盘盘精致的美食,而餐桌的中间,是一座十多层的蛋糕,上面点缀的朵朵奶油玫瑰娇嫩香甜;蛋糕的两旁分别是水晶香槟酒杯堆叠的金字塔和通透晶莹的冰雕海豚。 露台一角,身穿燕尾礼服的小乐队演奏着轻柔的乐曲。 张达明和荣海到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了傍晚,婚宴正准备开始。 两个高大的男人甫一进场,就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围在林慧儿身边那些尚未婚嫁的闺蜜们,纷纷发出惊喜的低呼。挽着新郎站在香槟金字塔前的林慧儿朝她们挤挤眼睛,侧过头悄声示意她们道:“看,我说过是两个极品吧。” 温文俊朗的新郎淡笑着睨了林慧儿一眼,轻咳了一声。 林慧儿嘻嘻一笑,挽紧了自己老公,把头靠在他肩上,大方地挥挥手,甜甜地对众姐妹道:“反正我是已经抓到一个,就不跟你们掺和了,众爱卿们,你们上吧。” 正在此时,连着“嘭嘭嘭”几声,场内十筒礼花被齐齐拉响,彩色丝带和满天飞舞的金银碎花纸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徐徐飘落,乐队奏起了欢快的婚礼进行曲,新郎新娘举起香槟开始从金字塔的顶端斟下充满喜庆的淡金色酒液,空气中飘散着幸福甜美的气息。 想着要去给这一对新人道贺,但无奈新人的人缘太好,周围一直围绕着不少上前欢喜祝福的亲朋好友,于是张达明只好先和荣海走到露台的另一端,打算等一会再过去。 只不过这两人就是天生的发光体,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荣海倒是一脸的淡然,兀自端着一杯饮料倚着栏杆望着远处的风景。他向来不太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本来是不打算过来的,只需让人送上一份贺礼即可。但是,——他侧过头去看着那一脸微笑望着那边热闹人群的张达明,当知道这人要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多想就跟着一起来了…… 看见这样热闹的婚宴,张达明心里也很是为林慧儿感到高兴,这时新郎也向他这里看了过来,认出他来后,有些抱歉地点头微笑,张达明想起平安夜时的那场误会,也笑着向新郎点点头,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转回头来看见荣海正看着他,张达明以为自己的兴奋表现得有些太过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道:“这是我头一次参加这么热闹的婚宴。” 荣海望进那双有些赧然的深褐色明亮眼睛,不知不觉心底浮起几分柔和,半晌,檀黑的眸底划过一道戏谑,他勾起唇角,淡笑着问:“喜欢吗,这样的婚礼?” “嗯?”张达明疑惑地侧头看他,眨眨眼,愣愣地道,“啊,挺好……” 荣海挑挑眉,笑得邪肆,靠近那张俊脸,轻声道:“给你办一个更好更热闹的,好不好?” “……”张达明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地想了想,不确定地道,“你,是说……以后我结婚你要帮我办婚礼?……” 荣海这是抽了哪根筋,好端端地怎么想到要帮他办婚礼?张达明心里纳闷。 “只要你想,我就为你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俊美的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笑容似真似假,黑眸却牢牢锁住他的。 没注意到话里被转换掉的概念,张达明想,也许荣海是受了周围热闹的影响才忽然想起这么一个事吧,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感动,但以他和荣海相处了这么久的经验来看,更多的还是疑惑不解,因为这实在不像是荣海会“好心”揽的活。 犹疑地看着荣海,他不确定地喃喃咕哝道:“呃……我能感到你的诚意,但是……为什么我又还能感到你有些不怀好意?……” 闻言,荣海转过头去望着大海,清浅地笑,端起手中的饮料,慢慢啜了一口,道:“有吗?” “有啊。”张达明也转过头去,两手撑着栏杆,扬起头感受着傍晚凉爽的海风轻轻拂过他的发。 露台的那端,林慧儿和她的新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切下了蛋糕,而远处,波光粼粼的碧蓝大海上,几只海鸟在盘旋飞翔,红彤彤的夕阳映红了天边的晚霞…… 两个美人 手机忽然响起的时候,张达明正在自己小公寓的床上睡得酣沉。 周六的早晨,清爽的晨风拂动床边淡蓝色的窗帘,淡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伴着偶尔几声飞掠而过的鸟儿发出的鸣叫,如此的清净惬意。 他忙了那么久,终于结束了手上的一个项目,这样美好的周末实在不能浪费,要好好睡觉补眠。 ——可是,那手机是如此锲而不舍地响着,最后,终于让他皱着眉哀叹一声,从枕头中微微抬起头来,迎着晨光眯着眼睛摸索着在床头柜上拿起了又震又响的手机。 “……喂?”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低沉而沙哑。 “……明哥?”手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温软女声,有些熟悉…… 张达明定了定神,爬爬头发拿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睁大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温和的阳光,连忙道:“啊,静雅!……呃,抱歉,我好像睡过了……” 手机那端传来一声银铃似的轻笑,那温软的女声道:“还好我有提前打电话来叫你。” 张达明不好意思地笑笑,很快下了床汲了拖鞋走到窗边,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阳光,道:“真是抱歉,我很快就可以准备好。” “没有关系,我也还在路上,大概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你家楼下。”那端温软的女声依然带着笑意。 “啊,好,那待会见。” 放下手机后,张达明揉揉眼睛,叹了口气,这才走进了浴室。 很快洗漱收拾好自己,他往黑色小牛皮旅行袋里随意装了换洗的衣服后,就拿了钥匙出了门。 到了楼下,一辆黑色的宾利已经静静地泊在了那里。 见张达明从大堂走出来,站在车门旁的司机很快为他打开车门。 张达明笑着向司机点点头,这才一弯腰坐进了车里。 宽敞的车厢内,一个穿着白色精致洋装,笑容温柔娴雅的女孩转过头来看着他,柔如春水般的眼里还有几分羞涩,她安静地笑着对他打着招呼道:“明哥,早。” 这女孩是香港船业大亨陆信德的孙女陆静雅,芳龄二十三,美国耶鲁大学毕业,相貌甜美秀雅,个性温柔娴静,是一个美丽端庄的大家闺秀,弹得一手好钢琴,做得一手好菜…… ——以上资料,相亲介绍人在张达明耳边说了不下五遍,以张达明的头脑,不但记得熟透,还能倒背如流。而这位相亲介绍人,正是荣海的母亲,薛秀兰,兰姨。 自过年在荣家大屋见过张达明后,荣德生和薛秀兰夫妇一方面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而另一方面,也是对温和懂事、勤勉上进的张达明很是喜爱,于是便自动自发将这故友之子当作了自己的孩子,纳入了羽翼之下。他们就像寻常的父母那样,常常打了电话过来聊聊天,有时就让荣家大屋的司机直接开了车接他过去香港度周末。 而张达明也对荣氏夫妻心怀感激,一方面他从小失去双亲,尝尽生活冷暖,荣氏夫妻对待他让他感觉到了如父母般的关爱,另一方面,他也感动于他们的念旧和对朋友的真切,其实对这一切,在他的心里对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张达明却占有了这本不属于他的美好而感到有些歉疚……但到了这样的境地,他除了让自己尽量多陪伴他们,在工作和学习上更勤力不辜负了他们的栽培和期望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回报方式。 ——在心里,他也察觉到自己对这种温暖的关爱无法抵抗,也许,不知不觉中,他对他们慢慢有种像孩子对父母般的亲近和敬仰的感情。 荣家的孩子虽然都很孝顺,但个性通常都比较独立,平常也各自忙各自的事业和兴趣,而且因为散居在世界各地并不能经常相聚。张达明的陪伴左右让二老心里很是欢喜,陪荣父喝茶聊天、下棋打高尔夫,陪荣母养花种草、参加太太们的茶会,也只有他会愿意,而且从来都比别的孩子来得温和贴心。 只不过,在这样的融洽中,唯一让张达明比较头疼的,是兰姨对他的终身大事很是关心。他明白兰姨的心意,其实就是心疼他从小到大一直这么孤孤单单,想让他赶紧成个家,娶妻生子,圆圆满满的。但,他现在真的还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曾经兰姨以为他和荣欣两人看对了眼,极力撮合,闹了些误会,吓得荣欣躲回国外继续读书逍遥去了,他倒是不太明白荣欣那好像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但他确实还是挺尴尬的,还好后来跟兰姨解释清楚了,这事才作罢。 但,兰姨接着又把目标放在了各世家里待字闺中的名媛。 ——于是,造就了今天的这一场“约会”。 陆静雅的确是个好女孩,不但美丽聪慧,多才多艺,而且性子也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温雅娴静,没有一般世家千金的浮华娇蛮。这样一个既有家世背景,又漂亮贤惠的女孩的的确确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人选。 张达明很喜欢陆静雅,但这种喜欢,就跟他喜欢林慧儿、喜欢荣欣一样,像朋友一样的。他不知道陆静雅心里是怎样的想法,也许,他应该跟她坦诚地说明白。 “早。”张达明笑笑,应道。 今天他们要乘直升机到公海上的邮轮玩两天。这次游玩,竟是陆静雅先提出来的,他本想拒绝,但之后实在耐不住兰姨的极力鼓动,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陆静雅很是主动地安排了这次行程,甚至为了迁就他周五晚上的加班,提出周六一早从香港过来接他后再一起去机场。 一路上,两人在车厢里都有些尴尬的沉默。毕竟他们在兰姨的安排下才见过一两次面,当时都是长辈在场,还能稍微说上两句,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一时竟然没有什么话题。 “那个……” “明哥,我……” 想了想,张达明决定先打破沉默,随便找点话题聊聊,而这时居然陆静雅又和他同时开口。 两人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眼,张达明清清喉咙,笑着示意道:“你先说。” 陆静雅脸色微红地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希望这次约你出来,你不会觉得很唐突。” 闻言,张达明只好连忙摆摆手,道:“不会不会,这么好的天气,出去海上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陆静雅抬起头笑着看了看他,心情似有些放松了下来,语气稍微轻快了些:“前两天我一个好友给我打电话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现在在海上,问我要不要一起出来玩,我其实想去很久了,但一直家里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去,这次好不容易有个伴,所以,真是很感谢你愿意陪我出来。” 不是太明白陆静雅话里的意思,张达明挑挑眉,只能接口道:“没什么,最近工作都很忙,今天能出来透透气,说起来我也是要谢你的。” ——直到他们乘了数小时的直升机到达了海上一艘巨大的邮轮后,张达明才明白究竟为什么陆静雅要说如果她没有陪伴她的家人不会让她来这里。 原来,这其实是一艘在公海上的豪华赌船。 待他们从邮轮的直升机平台走下,一个穿着火红短裙剪了利落短发的女子迎了上来,笑着和陆静雅拥抱,一双锐利的凤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张达明,然后她附在陆静雅耳边笑着轻声说道:“眼光还不错。” 陆静雅的俏脸霎时红透,羞恼地拍了好友的手臂一下,低下头去;张达明虽然不知道两个女孩说了些什么,但看到陆静雅的表情,他也明白了大致的意思,不禁有些尴尬地撇开眼。 “我是何婉琪,和静雅一起长大的好友。”何婉琪笑着主动伸出手大方地自我介绍道。 “张达明。”他连忙伸手和何婉琪握了握,点点头道,“幸会。” “说起来,我们还算是有些渊源。”何婉琪扬扬眉,笑道,“你在荣海身边做事,应该会认识我的表哥,洪琛。” 见张达明的表情有些讶然,何婉琪勾起唇角一笑,拉了陆静雅,伸手示意道:“甲板上海风大,我们还是先回船里再说吧。” 两人跟着何婉琪走进了船内的大厅,迎面就是一个巨大的金铜镂空雕花游龙屏风,格外地震撼大气;而抬起头,天花顶绘着一朵造型古朴雅致的金莲,周围的墙壁用红黑色的琉璃马赛克拼贴成无规则却隐约好似一种图腾的花纹,在灯光的映衬下,整个大厅给人一种很富贵恢宏的气势。 三人边走边聊,大致参观了一下在邮轮中央占据整个邮轮三层面积的巨大赌场。 何婉琪与陆静雅,两人虽是好友,但光看外表就知道两人的性格是南辕北辙。不同于陆静雅的温柔安静,何婉琪干练利落,从骨子里透着精明,是一个锐利火辣的美人。 “好了,这里就是我给你们安排的房间,”何婉琪在一处有着宽大的观景阳台的走廊上停下脚步,伸手分别指了指两个相邻的房间,笑眯眯地道,“这可是全船视野最好的房间,希望你们满意。另外,房间里都备好了饮料餐点,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傍晚餐厅会有表演,可以下去看看,而且,我新找的法国大厨手艺很不错哦。到了晚上我再带你们进赌场过过瘾。” 说完,何婉琪朝陆静雅眨眨眼睛,然后笑着转身走了。 ************************************************* 这艘赌船是属于东南亚赌王何瑞礼的产业。何婉琪是何瑞礼的孙女,是何家第三代唯一一个女孩,从小聪明机敏,最受何瑞礼的疼爱,但性格却不似一般的豪门千金,反倒干练狠利,有很强的手腕,从她一大学毕业后,就一直替她的祖父管理着这艘海上豪华赌船。 这艘赌船一直在东南亚的公海上航行,只接待豪门贵族、世家名流,入场费美金三万,赌场内最小筹码只有五千;船上除了赌场,还凭借船上尖端的科技设备和武器、雇佣兵保镖,以及赌王何瑞礼在东南亚广泛的人面和势力,提供号称绝对安全无干扰的交易谈判场所;除此以外,何婉琪还在世界各地网罗了不少名师大厨,船上提供的接待服务和美酒美食也都是世界一流的,不少人慕名而来,但想上船,除了付得起入场费,还得有足够的身份,无名小卒和草根暴发户恕不接待。 此刻正值天边只剩一抹夕阳余晖的美丽傍晚,在赌船甲板二层角落的一百八十度全景落地玻璃窗餐厅里,张达明坐在陆静雅的对面,享用着何婉琪一手安排的法式大餐。 他们的桌子位于落地窗边,是餐厅观景角度最好而又相对隐秘安静的一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放置了娇嫩芳香的鲜花,手工打制的纯银烛台和餐具相互辉映,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中是1978年份的拉图尔红酒,餐厅的一隅有乐队在演奏悠扬轻快的弦乐,而餐桌旁身穿白色燕尾服彬彬有礼的侍应正端上大厨精心炮制的美食。 这真是一场奢华浪漫的烛光晚餐,只是—— 张达明有些不自在地拉拉脖子上的黑色领结,他从来都不习惯穿着这么正式的一身礼服,尤其痛苦的是还要穿成这样吃饭,更尤其痛苦的是穿成这样吃的还是最讲究礼仪的法国大餐。 此刻他多么想念他公寓小厨房里的泡面,还有放在冰箱里来不及吃的德记烧鹅。 眨眨眼让自己恢复清醒不要为了烧鹅而走神,他清咳一声,掩饰地端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红酒。 坐在他对面的陆静雅见状微红着脸停下对何氏赌船传说的滔滔不绝,有些羞赧地道:“嗯,抱歉,明哥,是不是你不喜欢听这些?” 闻言,张达明连忙放下酒杯,轻轻摆了摆手,道:“不不,不是,我只是……嗯,只是有些不太习惯吃这么正式的法国大餐。” 陆静雅听了轻笑,放下手上的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抿抿唇,道:“没有关系,——其实,我也不太习惯,家里向来传统,我也是比较喜欢中餐的口味。” 对于陆静雅表现出来的体贴,张达明只有勾起唇角笑笑,不再言语,——实际上,是他觉得和陆静雅找不到什么话题好说,从刚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说话的多半都是陆静雅。 陆静雅端起红酒,隔着酒杯和朦胧的烛光偷偷打量坐在自己对面那温雅英俊的男子。以她的家世和容貌,从来都是有不断的追求者,她也不是心高气傲的人,家里也没有催促她的婚事,但她一直都没有像别的千金那样去结识其他的豪门子弟,或者在念书时就开始懵懂的恋情,她是一个单纯又执着的人,觉得应该把自己最纯洁最美好的初恋留给能真正打动她芳心的好男人,而不是随随便便地游戏人间。陆荣两家是世交,那天母亲向她提起相亲的事,她也只是应付着去见见,毕竟也是长辈的一番好意,只是,自从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男子后,她就觉得,是不是,她一直悄悄盼望的缘分终于来了。 虽然他只是荣家的义子,也没有很高的学历,甚至在荣氏,他也仅仅是荣家三公子的助理,可以说,以他的条件是远远配不上她的。但她相信母亲的眼光,因为将她像小公主般疼爱宝贝的母亲从来不会随便将一般的纨绔子弟介绍她认识,她也相信自己的眼光,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这样温和美好,且不提他高大俊朗的外表,光是看着他那双温暖明亮的深褐色眼睛,就能让人感觉到其中的平和敦厚;他工作上进又勤力,有着受人肯定的才华,又即将到国外继续进修,她知道他就是一颗尚未完全打磨的璞玉,迟早是要闪耀出熠熠光华的。 她相信他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着的那个王子。 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婉琪最是了解她,知道了她的心事后,便玩笑说要看看是不是还有这样的好男人,她也希望好友能够见见他,于是便有了这一次的约会。 看现在这样的情景,好友是肯定了她的眼光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尽心地为她安排。 只是,以女人的敏感,她觉得现在这个让自己倾心的人似乎并没有与她相同的心思,只与她像普通朋友一般相处……这让她的心里有些忐忑,为什么,为什么呢?是自己不够漂亮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难道,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晚餐的后半部分,餐桌前的两人都有些沉默,一个是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说,而一个,是有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人各自怀着自己的心思,直到晚餐结束。 窗外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空中,垂坠着闪亮的星子,愈发显得餐厅里的烛光摇曳而朦胧。 这时,餐厅中央的小小舞池周围亮起了一圈昏黄的灯,而乐队恰时开始演奏起缓慢慵懒的舞曲,营造出了一种安静而浪漫的氛围。一些客人走进舞池,随着乐声轻轻踏出舞步。 想了许久,陆静雅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她优雅地从桌前站起身,温柔地笑看着张达明,道:“明哥,请我跳一支舞好吗?” “呃,当然。”张达明有些意外,却知道不能失礼,连忙也站起身来,微笑着先伸出手去,温言道,“请。” 陆静雅垂眸一笑,轻轻把手放入了那厚实温暖的大掌中。 两人踏进舞池,随着音乐摇摆。半晌,陆静雅抬起头,看着那双深褐色的明亮眼睛,柔柔一笑,问道:“明哥,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张达明挑眉,笑得坦然,“嗯,你问吧。” 被他一脸憨直逗笑,心里却又更加地喜欢,陆静雅翘起嘴角,笑道:“你这样,我可就不客气直接问了。” 张达明失笑,微微耸了耸肩,道:“好,你问。” 陆静雅紧紧地看着他,却用玩笑般的语气道:“明哥,你可是有喜欢的女孩子?” 张达明一怔,继而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让陆静雅的心霎时一紧,但很快,他又接着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陆静雅的话让张达明想起了苏紫。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对苏紫的感觉算不算得上是喜欢。他不否认从前的自己是暗恋着苏紫的,但他喜欢的苏紫,曾经是明媚的而美好的,不是如今那个在夜色里一脸安静乖巧、又有些愤世嫉俗的女孩。对现在的苏紫,他有着心疼和难过,同时也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失落,原本纯粹的喜爱和仰慕,却被现实搅乱得复杂起来,他不知道,在被问及“喜不喜欢”的时候,自己还能怎样回答。 “啊,这样……”陆静雅有些失落地道,但很快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明哥说不知道,是不是就代表他的感情还没有最终确定,是不是就代表只要自己努力抓住这个机会,就能让他永远停驻在自己身边呢?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孩会让那双明亮的眼睛流露出这样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很漂亮吗?她和他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吗? 陆静雅的心里忽然又生出了许多问号,但看出张达明在这个话题上有些不愿多说,便只得选择沉默。她不希望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心里的那些问题,以后还会有机会再慢慢了解的。 还好两人接下来的沉默终于有人来打救。一段舞后,何婉琪总算是出现了,她见陆静雅挽着张达明的手臂从舞池出来,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一脸打趣地问道:“怎样,我安排的晚餐可令两位贵宾满意?” 陆静雅平复下心里有些纷乱的情绪,笑着对好友道:“当然了,你这么用心,我们怎么能这么不识好歹地说不好呢。” 何婉琪听了假装生气道:“这话说得真是岂有此理,昧着良心说不好,难道是想赖账不成?” 两人相视一眼皆开心地笑了出来。 “走吧,带你们开开眼界去,今晚有场很重要的赌赛,一般人想看还没得看呢。”何婉琪弹弹手指,然后转头对站在一旁笑看她们的张达明道:“——对了,下午的时候忘记告诉你,我表哥和荣……” 话还没说完,张达明抬头就看见了从走廊那端走过来熟悉的修长身影,愣住。 “……我表哥和荣海他们周五的时候就过来了。”何婉琪把话说完,跟着张达明的眼神向那边看去,凤眸一扬,笑道,“怎么这么巧,刚说着他们就过来了!还说待会看赌赛的时候会见到他们呢!” 洪琛和荣海也看见了此时正站在餐厅舞池一旁的三人。见到他们,洪琛有点意外,挑了挑眉有些疑问地看了何婉琪一眼,继而似想起什么一般,睨了一眼陆静雅挽着张达明的手,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张达明没有预料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荣海。周五在他还在公司加班的时候,荣海是跟洪琛一起走的,原来他们是来了赌船。 这样的情形真是有些让人不知该怎么说好,张达明有些苦恼,但忽然间,背脊却窜上了一丝冷意,他抬起眼,望进了那双幽深黑沉的眸子里,似察觉到那里慢慢凝聚的冰冷阴沉,让他初见到荣海的讶然一下子消散无踪,不禁身体一僵,心底起了几分莫名的慌乱…… 失望 几人站在舞池旁边,气氛却好像有些古怪,何婉琪看看自己表哥,看看荣海,又看看张达明,有些不解地耸耸肩,笑着先拉过陆静雅开口介绍道:“表哥,荣海,这位呢,就是的好友陆静雅,陆氏船运的千金;陆静雅,是表哥,洪琛,位是荣氏国际的三公子,荣海。” “你们好。”站在张达明身旁的陆静雅优雅大方地向对面那两位子微笑招呼道。 曾听婉琪提过不少关于的表哥和荣氏三公子的事,也好奇许久,今终于见到,觉得他们果然都是相当出色的人物,尤其荣海,甚至觉得有些惊讶,整个气质给人感觉阴狠冰冷的人竟然长得么的……漂亮,不是那种偏性的阴柔美,而是带着种邪肆的诱惑,就好像幅画中的使那样俊美,只是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睛为他蒙上种只属于阴暗的罪的颜色。 打从心底的,两个人让她觉得危险和畏惧。荣海和洪琛两人都是属于那种只可远观的人物,他们身上自然散发的气场其实早已将旁人远远隔开,让人仰望,又让人畏惧,尤其荣海,优雅俊美却狠厉而冰冷。 他们和她,完全来自两个世界。 在他们面前,陆静雅却想表现得更得体完美些,尤其是对着荣海,那是张达明的上司,也算是他的兄长,无论如何,都希望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 洪琛依然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微微低头,而荣海则眉挑,黑眸里的神情让人捉摸不清,只淡淡扫陆静雅眼,然后便望向那双见到他后带着讶异的深褐色眸子。 静默一会儿,陆静雅和何婉琪相视一眼,以为三个人似乎另外有什么话要的样子,于是微微笑,转头体贴地对张达明道:“明哥,要不我先和婉琪在赌场门口等你好了。” 一下子回过神来,很快撇开那种莫名的感觉,张达明回道,“呃,不用。”然后朝洪琛和荣海笑着头招呼,“洪先生,荣先生。” 顿了会儿,荣海忽而勾唇笑,看着张达明轻声道:“晚些过去找你。” 对于荣海,张达明从来直觉都再敏锐不过,心下一动,他眯起眼睨荣海眼,迟疑着缓缓头,才转头对陆静雅和何婉琪道:“我们走吧。” 走出餐厅,他不着痕迹地退开步松开直被陆静雅挽着的手臂,笑着侧过头对们玩笑般道:“女士优先。” 陆静雅和何婉琪笑着往前走去,张达明慢慢跟在们身后,直到走过走廊拐角,他才终于感觉到没有背后那似有若无的视线。 其实在旁人看来惊险刺激的赌赛在根本不懂赌术的张达明看来,实在是枯燥乏味得很。他看看坐在旁的陆静雅和何婉琪,两人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交头接耳地悄声交流番;他又看看个奢华安静的包厢中央的赌桌,两端分别都是穿着礼服颇有气派的中年男子,手中握着几张牌,面前整齐地堆放着几叠透明的水晶筹码,站在赌桌侧的荷官正往进行一轮洗牌。 低头看看手表,有些晚了,他想想,还侧过头去跟陆静雅和何婉琪说声,然后准备起身离去。 见张达明要走,陆静雅也想起身,但想起在餐厅时曾听荣海说会找他,觉得也许他们还有事,便不好去打搅,于是便对他笑笑,道:“那,明哥,咱们明天见。” 张达明点头,就起身离开。临走时,他抬头望眼坐在包厢另外端的荣海,荣海正转头在和身后的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离开赌场顶层的奢华包厢,他直接回自己的房间。有些怠懒地打个呵欠,他走进浴室,准备好好洗个澡,再补眠。早上那么早起来就和陆静雅往赌船过来,根本就没有睡够,现在看到房间里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那疲累渴睡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 站在浴室里的淋浴隔间里,任由温热的水像雨幕般从顶端直直地洒落,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蒸腾起的水汽慢慢浸润自己的皮肤,扫去近日的疲意,不禁惬意满足地叹口气。 淋阵“雨”,他才开始细细打理起自己。边自在地吹着口哨,边取浴室里配置的特别浴刷给自己刷背,白色的泡泡满飞舞,他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想起荣海办公室的浴室也是有样的淋浴隔间,不禁慨叹起自己公寓里那小小的莲蓬头。 正在这时,隔间的玻璃拉门被突然拉开,精瘦却结实的修长身影穿过水雾踏进来,小小的淋浴隔间下子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张达明怔住,用手顺把脸上的水,愕然地看着荣海竟然赤身裸体地与他同站在如雨帘般的温热水幕下。 荣海挑眉,笑得放肆,伸手取浴液兀自也抹满身泡沫,再从直愣愣盯着他的张达明手中拿过浴刷给自己刷背 “……,你怎么进来的?”半晌,张达明看看玻璃隔间外头,又看看荣海,又惊讶又纳闷地讷讷道。 荣海睨他眼,没有理会,似不满水量不够大,他伸手按下墙壁上的控制按钮,顿时,水幕变得仿佛如注暴雨,水声哗哗地响着,将他们身上和原本飘在淋浴隔间里的白色泡沫全都冲刷而去,浴室里很快弥漫着片白茫茫的水汽。 随手抛下浴刷,荣海踏前步两手抵住隔间两旁的玻璃墙上,将那古铜色的完美身体锁在他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 张达明伸手,抵住荣海的胸膛,愠怒道:“你又……” 荣海看着那双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湿漉漉却依然明亮的深褐色眼睛,许久,直到发现那双眼里出现几分疑惑,然后才低头淡淡笑,伸手覆住那只抵着他的手上,握着,慢慢倾前身去。 张达明眼看着那张俊美的脸慢慢向自己靠近,檀黑的眸子深得好似能吸入人灵魂的漩涡,那中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浑身僵,正要开口警告,却忽然听得那人好似轻轻叹口气,然后把头倚在自己的颈边。两人的接近阻隔水流的侵入,他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缓缓拂过颈间的皮肤。 许久,才听见那人低沉地在他的耳边问句:“喜欢她?” 谁?闻言他怔,纳闷,半晌,想了想,才问回去:“谁,陆小姐?” 那人没有接话,于是过会儿,他微微皱皱眉,有些无奈地道:“兰姨的好意,总是不好拒绝。” 又过好会儿,那人才“嗯”声。 张达明侧过头去看他,却只看到水柱冲刷下的漂亮的肩背线条,重新抬起头看向弥漫的水汽,他无奈中带着丝窘迫地道:“喂……起来,这样,很奇怪……” 两个大人挤在小小的淋浴隔间里,真是……相当得不舒服,连氧气都好像有些不够用。 荣海轻笑出声,气息吹拂在他颈边,让他不禁有丝轻颤。 他笑会儿,那双黑眸在张达明看不见的地方变得愈加幽暗。 “我竟然在嫉妒……”荣海仿若呢喃般轻轻地道,声音却淹没在哗哗的水声中。 次日早晨,张达明在睡梦中被阵阵门铃声惊醒,迷蒙中睁开眼,从房间窗帘的缝隙透过来的阳光让他眯眯眼睛。 门铃声持续响着,他低声咕哝着抱怨,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着又厚又柔软的地毯走去打开房门。 房门打开,就看见何婉琪穿着身火红裙装站在门口,在他打开门的时候眼神往房里瞄瞄,似在探看什么般,神情带着丝紧张,但在见到房里好像只张达明人后,便又似悄悄松口气,脸色松缓下来,甚至还上下扫仍然有些没睡醒的人几眼,毫不客气地吹声口哨,丝毫不掩饰赞赏地道:“睡美人,身材不错!” 闻言,张达明脸红,下子清醒过来,低头看看自己,赤裸着上身,下边只松垮垮地套条白色棉布睡裤,因为睡眠辗转,裤头落在很低腰的位置,露出结识平坦的小腹。 轻咳声连忙把睡裤往上拉拉,张达明尴尬地赶紧转移话题问道:“怎么这么早?” “噢,嗯,那个,”何婉琪大眼滴溜溜转,然后弹弹手指,道,“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早餐?” “早餐?”张达明疑惑地眨眨眼,爬爬头发,道,“不,你们吃吧,我还想再睡会儿。”早餐的诱惑远远低于重新躺回大床上继续蒙头睡觉。 “噢,这样……”何婉琪迟疑着头,犹豫下,然后又问:“那个……知不知道荣海在哪里?”看看张达明,有些欲言又止。 “找荣海?”张达明挑挑眉。 何婉琪望进那双明亮的眼里,似意有所指地道:“随便问问……早上敲门找他吃早餐他好像不在房里。” “找我?” 声音低沉中带着几丝性感的沙哑,房门被拉得更开,荣海淡笑着站在张达明的身旁,好似才刚刚沐浴出来,腰间只围条过膝的白色大毛巾,头上的发丝还滴落着水珠,精瘦结实的修长身体依然氤氲着水汽,神情慵懒。 两个半裸的人样站在起的画面实在是迷人而充满诱惑。 然而何婉琪在看见荣海出现在张达明身旁的那一瞬间,眼睛一眯,带着一丝怒意地望向张达明,神情复杂含着几分责备。 “你们……早该想到的。早上静雅要过来找的时候,幸好……”冷冷地道,“张达明,你太让人失望了。” 分歧 何婉琪说完话就转身走了,张达明依然怔在那里,何婉琪的态度一下子转变这么快,让他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瞪着那火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既纳闷又有些委屈,皱着眉头爬爬乱发,只好走回房里,“嘭”一声趴倒在大床上,抓过一只枕头把头埋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修长的身影走到了床前,挡住了照在他光裸背脊上的阳光。 “你是故意的。”他侧过头,仰望着那张背光的脸,闷闷地说道。 荣海挑眉,却没有答话,只在他身旁坐下,望着那双深褐色的漂亮眼睛,慢慢俯身,然后伸出手指沿着那古铜色的背脊线条一点点移动。 “荣海……”他翻转过身,抓住那越来越放肆的手。 “你在躲。”荣海勾唇轻笑,打断他的话,眼眸牢牢锁着他的,然后反手一握,与他十指相扣。 “我没有。”他很快地反驳,想想不对,又补充道,“我没有在躲什么。”他想抽开手,却被对方紧紧扣住。 荣海俯在他耳边,笑着斜睨他一眼,声音低沉地说道:“撒,谎。”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用力一挣,但挣动两下之后,却依然挣不开那人的控制,连身体也被压制住,两手手腕被一只大掌紧扣在身后,几番挣扎都动弹不得,只得停下,有些艰难地半昂起身体,喘息着,愤愤然瞪向那双檀黑的眸子,涨红了脸,怒道:“放开!” 两人的视线,一个气急败坏,一个好整以暇,在半空中火花四溅地一番交战。 荣海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轻轻摩挲着那上面冒出的微微刺手的胡渣,良久。一滴水珠从发丝间滴落,滴在那古铜色的结实胸膛上,弹溅起几颗细小碎碎的晶莹。 白皙修长的手指沿着下颌的线条向下滑去,指尖扫过颈间因为恼怒和紧张而微颤的喉结,荣海轻笑,然后再任由自己的手指经过那迷人的深深锁骨,抚过剔透的水珠,在光洁的肌肤上流连…… “你以为,我们昨晚在做什么?”荣海眼一抬,看着他淡淡地开口道,制止住了他再一次的挣动。 指尖划过那胸膛上的一点樱红,再落到紧致的腰腹间,寻到熟悉的敏感处游移,看见他紧咬着下唇怒瞪着,荣海笑得邪肆,手掌贴在那紧绷起的肌肤上,一边慢慢往下探去,一边低头贴在他的颈侧,凉凉的鼻尖碰触着那急速跳动着的脉搏,深深嗅着来自他的身体清爽又温暖的气息。 “我们什么都做过了,就差最后一步。” 他身体一僵,感觉到那双薄唇在自己颈间轻轻缓缓地吐息,却说着让他觉得冰冷颤抖的话语。 荣海缓缓抬眼,长而浓密的眼睫如轻羽拂过他颈项间的皮肤,浓黑的眼眸深沉得似化不开的墨,“你认为我们这样是在解决各自的需要?”见他犹疑着想要点头,荣海勾起唇角,双唇扫过那圆润的耳垂,轻轻嗤笑一声,低沉轻缓地道,“天真。” 眼睛倏地睁大,他微微张开嘴,却又强制咽下已经冲至咽喉的一声低吟,喘息着仰起头,躲避着荣海贴在他颈间的唇,沉默中带着隐怒地望向纯白色的天花板,DZ着那只微凉的手掌在他腿间和小腹慢慢引燃的火焰。 “你身体的反应比你要来得诚实,”那张俊美的脸笑得妖魅,薄唇靠近他的耳旁,探出舌尖挑逗地轻舔细嫩的耳廓,感觉到他呼吸的加重,荣海继续缓缓地道,“你忘了,我你说过,只有我才是唯一能让你得到快感的人。” 他这才想起那晚恍惚中听见的话,猛地侧过头,却落入那双魔魅般的檀黑眸子里,许久他倔强地一撇开头去,沉声道:“不可能……” 下颌一痛,已经被狠狠地捏住。 黑眸微微一眯,眸光中慢慢透露出一丝阴沉的狠厉,“你最好不要挑衅我说过的话。” 他抬眼看着眼前那张俊美的脸,心底缓缓浮起冰冷的寒意,其实那双檀黑色的眼睛就跟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时那样令人不自觉地去躲避的锐利和深沉,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慢慢忘记了荣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忘记了自己对他曾经是那样得避之唯恐不及,忘记了许久以前发生在夜色后巷那如默剧般血腥的一幕,忘记了他和他,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他会慢慢对荣海放下戒心,甚至当他像朋友一般相处?为什么,他会慢慢觉得荣海是可以相信的,是可以接近的,甚至连一开始如鸿沟般的距离感都渐渐消失?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会开始跟随那修长的身影,为什么原本想要抛开一切远远走开的强烈想法会被自己逐渐淡忘,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接受并喜欢他的抚触…… 越想,心底越是寒冷,连身体也禁不住有些惊颤。 “怕了?”檀黑的眸子淡淡地着着他的神情,慢慢俯下头轻轻吻了吻那微微颤抖的眼睫,语气轻柔而缓慢,“还记得你一开始也是这么怕我的,只不过,现在已经跟当初有所不同。你知道的,对不对?” “……住口,荣海,住口……”他闭上眼睛垂下头去,两手握拳,紧紧地,感觉到指甲在掌心留下疼痛的痕迹,心底里的恍然了悟却让他似逃避着什么一般大声地喊道,“住口!” 不知哪里来的更大的力量,让他奋力挣开了被握紧的手腕,翻转过身体,将荣海压在身下,情势一下子倒转过来。他双眼冒火愤然地望进那双平静又幽深的黑眸,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完全不抵抗,只狠狠将那人的双手扣在身侧,怒道:“荣海,你太自以为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想要怎样就怎样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有些急促的喘气声。金色的阳光依然从窗帘之间的缝隙中跳跃进来,轻轻映在床上两人纠缠的肢体上。 许久,他们就这样瞪着对方,直到他终于转过头去,不再去看那双如深潭般的黑眸,然后放开手,慢慢直起身,站起来,大跨一步走下床,转身冲进了浴室,“嘭”一声狠狠用力关上了门。 两手撑在洗手台前,用力地呼吸,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凌乱的发,眼里带了一丝戾气,却藏了更多自己不想去懂的情绪。半晌,他垂下头不再去看,伸手到龙头下,温热的水汩汩从龙头流出,他接了一捧泼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垂手任由水流缓缓抚过那有些红肿开始疼痛的手腕…… 而房间里,荣海在他走后依然躺在大床上,过了许久,他似有些疲累地轻叹,抬起一只手掌覆在额前,闭上眼,想起刚才那双含着怒火的深褐色眼睛是那么倔强地看着他,清浅地笑了出来,带了一丝苦涩, ——我已经陷进来了,而你,也不能走。 预感 临近中午的时候,海上的阳光已经很强烈,晒在身上皮肤热得发烫,海面上很平静,而反射出的强烈光线有些刺目。 张达明拎着自己的黑色旅行包,站在赌轮的甲板上,面无表情,倚着船舷眯着眼睛远眺,思绪却已经不知漂浮在了哪里。 阳光下的高大身影却看起来有些迷茫,有些孤寂。 陆静雅看着那宽厚的背影,慢慢一步步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背着双手,看着他那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轻轻叫了一声:“明哥。” 猛然回过神来,张达明身体微微一震,回过头,见是陆静雅,不禁一愣,似对她的出现有些愕然,然后他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身后,宽阔的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她和他。 似看出张达明在想些什么,陆静雅柔柔一笑,道:“我是自己过来的,婉琪不知道。”继而又接着道,“这么急着要走了?还想着你能在船上多玩一天呢。” 张达明略点点头,道:“公司里有急事,赶着回去开一个临时的会议。” 这是刚才荣海跟他说的,反正,他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索性就收拾了东西后出来甲板上等直升机。 “这样……”陆静雅神情之间显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重新笑着善解人意地道,“没有关系,工作上的事情要紧,以后我们还可以再过来玩。” 看着面前女子一脸的柔和,想到早上房门口何婉琪的指责,张达明转过头去,勉强一笑,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道:“静雅,我很抱歉……” “明哥,”陆静雅轻声打断他的话,走上前几步,站在他的旁边,也倚着船舷望着远方的海平线,笑着道,“婉琪和我是很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她比我略年长些,一直就像个姐姐一般照顾我,有时候她心直口快一点,但都没有什么恶意的。” 张达明缓缓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又听陆静雅道:“明哥,你知不知道,也许,在外人看来会羡慕,像我们这样生在所谓的豪门家族,锦衣玉食,生活优渥,好像要什么有什么,但其实,我们都很可怜。” 陆静雅转过头来看着那张俊挺的侧脸,梭巡到那双带着疑问的温暖眼眸,微微一笑,接着道:“豪门之间的恩怨不为外人所道,人人表面上看着风光,内里却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虚与委蛇、明枪暗箭甚至阴暗血腥。我不是没有憧憬过美好,但从小到大我看了太多,在金钱和权利面前暴露出来的人性的恶劣太让人失望。” 说到这里,陆静雅又转开头去望着大海,眼里平静而温柔,“在遇到你以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和其他像我这样的女孩一样,现实地在家里的安排下,嫁给另一个豪门子弟,为家族之间的利益联姻,然后安安静静得过完这辈子,但是……” “静雅,”听到这里,张达明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用眼神制止了陆静雅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语,望着那双柔如春水般的眼睛,微笑着摇摇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显赫的身世,而且父母双亡,学历也……不高,离开了荣氏,我什么也不是。” “我不是……”陆静雅急着想要辩解。 这时,轮船上起落平台上的直升机螺旋桨开始“嗒嗒”地转动起来,从甲板扫过一阵风,打散了她的话音。 “我明白。”看见陆静雅的神情,张达明安抚地摆手,眸里平静温和,“我没有别的意思。静雅,你是个好女孩,以后你一定会找到珍惜你、给你幸福的好男人的。”说完,他抬起头,看见荣海和洪琛从大门内出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洪琛的手下。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到一起,张达明很快转开,不再去看那双檀黑的深沉,低头对陆静雅笑笑,又道:“我该走了。” 那温暖平和的笑容让陆静雅怔然。 她想起稍早一些的时候听何婉琪带着几分怒气地跟她说他不是一个值得她倾心的人,甚至还有更多的气话,但当自己问婉琪缘由的时候,婉琪却又有些躲闪,只让她不要再和他继续交往。她当时很纳闷,不明白为什么好友的态度会一下子转变得这么突然,还以为两人是不是闹了矛盾,于是想着过来找他问问,却才知道他要走的消息。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真正告白就已经被拒绝了。 想起何婉琪的闪烁其辞,她觉得自己的好友一定对自己隐瞒了些什么,但现在—— 看着那高大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大声地对他道:“我希望那个人是你,是你啊——” 张达明顿了顿,没有回头,拎着自己的黑色旅行包径直走上了通往直升机平台的舷梯。 他绕到另一边的舱门先上了机,而荣海和洪琛还站在舷梯旁说着什么,螺旋桨发出的声音太大,震耳欲聋。 过了一会儿,直升机这才慢慢升空,在轮船上空盘旋了一周后,朝着海的那边飞去。 洪琛没有同他们一起离开,机舱内除了机师,两对面坐着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诡异地安静。 张达明一手支着下颌,倚着皮椅扶手望着机窗外的碧海蓝天,刻意让自己不去在意机舱内的低气压。 不过他心里明白,早上和荣海吵了一架后,他们两人的关系再次回到了原来冷淡的状态,只不过,在有些话摊开来讲了之后,许多东西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有些事情,能不想的,就暂时先不去想吧。 他微微蹙了眉,强制压下心头越来越纷乱的思绪。 繁华的街头转角,有一间装潢典雅温馨的意式咖啡厅,有着大大的落地窗,深色的窗帘,黑色菱格纹的皮沙发,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桌子。 陆宁站在街对面路口的行人红绿灯旁,静静看着远处咖啡店的落地窗边坐着的一对男女。 桌子一端的男人一半身影隐在窗帘后,但陆宁依然能认出那熟悉的手势姿态;而桌子另一端的女孩,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顺服地垂落在胸前,她微低着头轻轻搅着面前的咖啡,看不清表情,却显得文静乖巧。 过了一会儿,似那男人说了些什么,女孩缓缓点了点头,男人满意地笑着倾前身体,露出了带着金边眼镜的斯文侧脸。 陆宁冷冷地看着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样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慢慢向女孩递了过去。 女孩放下手里搅动着咖啡的银匙,轻轻接过那张支票放进自己手边小巧的皮包里,然后抬起头对男人温婉地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后,就起身拎起皮包离开了。 待女孩走出咖啡厅沿着大街向前走去的时候,陆宁也转身在大街的这一端不动声色地跟着她。 苏紫沿着大街的人行道慢慢向前走着,目光不时流连过街边商店橱窗里的衣饰,忽然,感觉喉间涌起一股酸涩,她停下脚步低头捂住嘴唇,强逼着自己将咽喉间的难过咽下,胃酸灼过喉咙,让她厌恶地皱了皱眉。 良久,待她重新抬起头,看见倒映在橱窗上的那个站在自己背后的身影,神情一惊,垂下眼,平静下来,她微笑着慢慢转身,看向那张正冷冷看着自己的俊秀面孔。 “真巧。”她轻轻地道。 “是很巧。”陆宁冷淡地启口。 苏紫抬起头看他一眼,依旧笑得温婉文静,只是难掩眸底的几丝慌乱。她避开陆宁那带着疑问和打量显得有些犀利的眼神,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重新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直到转过街角,她才渐渐放缓了脚步,伸手按住小腹,她的眼神慢慢阴郁。 陆宁站在原地,看着苏紫渐渐走远。他和她本来就是没有什么话说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这里。 只是之前,当他在那条街口偶然抬头看见他们坐在咖啡厅里的时候,在他的心底就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旧欢如梦 “我记得你说过,”陆宁冷着脸关上酒店客房的门,身体却有些紧绷地靠在门口,瞪着正坐在房间沙发上的男人冷冷地道,“荣海还在市里的时候我们不会碰面。” 傅海涛轻轻一笑,睨了陆宁一眼,摘下眼镜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优雅细致地擦拭着,过了一会儿,才随口淡淡地道:“坐。” 语气却是不容抗拒,但熟悉傅海涛如陆宁,知道最好还是照做,在这间酒店的这间豪华客房里,他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对那人的话有任何一丝违背,将会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陆宁抿抿唇,慢慢走过去,在那张柔软的三人座杏色沙发上坐下,两手搁在膝上,却紧握成拳,手心里慢慢渗出几丝汗。 见陆宁刻意和自己保持着一段距离,傅海涛只勾起唇角嘲讽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金边眼镜架回鼻梁,细细一将手帕整齐折叠好重新收回怀里。 “何必这么紧张,反正,”傅海涛将目光慢慢移到那张带着防备的俊秀的脸上,“荣海也很久没有找过你了,不是吗?” 陆宁的身体微微一震,缓缓垂下头去。 傅海涛伸手弹弹衣襟上看不见的尘埃,笑得阴冷,“留你在荣海身边,也只不过是备着多一个耳目,以前仗着荣海宠你,想着多多少少也许会有些用处,但现在——” 陆宁紧紧咬着下唇,脸色倏地一白。 傅海涛看看陆宁的表情,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陆宁旁边,俯下身去,一手撑着沙发靠背,一手轻轻捏住陆宁那细致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低沉地道:“你这么没用,想来你那在美国疗养院里的姐姐应该会很失望吧?” 陆宁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痛楚,脸色苍白,身体也有些颤抖起来,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道:“你……你想让做我什么?” 闻言,傅海涛这才放开他,笑着赞许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直起身,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只有半个小指那么大的U盘,递到陆宁面前,道:“你和那位张特助不是很熟吗,那就去找他‘借’些东西回来。” 陆宁一怔,愣愣地看着那黑色的小小U盘,心底明白了傅海涛的意思后,从背脊开始蹿出阵阵寒意,“你……要我去拿的……是什么?” 傅海涛淡淡一笑,“一份文件,荣氏和洪氏合作,跟第三方竞标,我要你去拿荣氏那边的工程项目资料。” “为,为什么……要找他?” “他现在是荣海的得力下属,荣氏里的红人不是吗?”傅海涛一挑眉,笑得轻佻。 “不……我是说,为什么找的是他?他是荣海那边的人,而你……不是一直都,避开荣氏的吗……”陆宁垂下眼眸,问得小心翼翼,“何况,你刚才说这一次是荣氏和洪氏的合作,为什么还要……” 傅海涛冷冷一哼,看似温雅斯文的眉宇间却浮起一片阴森,“要扳倒洪琛,荣海会是一个很大的阻碍,我的确不想招惹荣氏,但是——”半晌,才带着寒气俯身在陆宁耳旁冷笑着道,“我想要‘白狐黑狼’反目……” 从走廊那边会议室的方向走过来一修长一高大的两个身影,正坐在桌前敲击着键盘打文件的林慧儿更加低了头,强迫自己专注在面前的文件上。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荣海和张达明两人之间一直环绕着低气压,强烈到公司里的人只要看到他们两个出现在视野里,要么就立马噤声低头,要么就是远远躲着走开;最是苦了项目部和工程部的那些人,每周公司里大型工程的例会是不得不出席的,开会的过程中,张达明还好些,只是语气比平常冷淡,而老板荣海,原本大家都怕他那双锐利深沉的眼睛,在这段时间里,老板甚至要比以往来得更加阴沉严厉,搞得这两部门的人整日里愁云惨雾,连大气也不敢出。 当然,更别提上班时间里更经常面对着这两人的林慧儿了。 直到荣海独自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林慧儿听见了关门声后,这才暗暗吁口气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侧耳倾听老板办公室里没有别的动静,她连忙站起身,拖了自己的转椅挪到了张达明那边的隔间,“啪”一声坐下,两手搁在桌前,倾前去瞪了瞪那正在翻看着电脑里的工程图的男人,手指敲敲桌面,低声问道:“诶,大明,你——和老板吵架了?” 闻言,张达明一皱眉,却也不看林慧儿,只继续移动着鼠标认真看着电脑屏幕。 林慧儿也不介意,只耸了耸肩,自顾自嘟哝道:“拜托,好你心们把那低气压收一收,这栋大厦里的空调本来就很冷,你们再这样,搞得公司好像开在西伯利亚一样……” 张达明依然不语,只是眉头皱得更深,渐渐各种刻意忽略的思绪又开始在心头纷繁芜杂起来,搞得他有些烦躁,连面前的图也看不进去了。 最后,他终于从桌前站了起来,爬爬头发,低头看着正仰起脸看他的林慧儿,顿了顿,道:“我出去一下。” 说完,也不待林慧儿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了出去。 出了电梯,站在地王大厦的一楼大堂里,看见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人,一时他有些茫然,然后,他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感觉似乎没有哪里可去,心情更加郁闷。 自那一日在赌船上吵了一架,他和荣海两人就开始进入了这样冷淡的关系,除了公事,不再有多余的话说,仿佛回到了从前刚刚认识的时候,而这一次,他更加是对荣海能避则避,也更加闪躲那双深沉檀黑的眼,连带的,也开始对眼前的一切都消极了起来, ——他知道,现在自己其实最想做的,是远远得躲起来。也许这种想法确实有些窝囊,但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即使只要静下心来扪心自问,一些答案已经是昭然若揭,只是,他不想也不愿去面对罢了。 微微转了个身,他看见了大堂门口附近开敞式咖啡座的一张桌边坐着的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是苏紫。 苏紫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旁是一个棕黄色的牛皮纸袋,此刻低着头,她正翻看着手上的几页纸,纸张久久没有翻动,似乎她正在想着什么而出神。 张达明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向咖啡座那边走去。 “苏小姐。”张大明站在离苏紫三四步的距离,试探地唤道。 苏紫是一怔,慢慢抬起头,看见站在桌前不远的张达明,忽然好似一下子清醒过来,手上有些惊慌地一抖,原本拿在手里的那几页纸一下子洒落在地上。 见苏紫这样,张达明有些懊悔自己的唐突,连忙上前两步弯下腰去帮忙捡起那几页纸,慌乱中,眼角扫过纸上的几行字,……医院……妇产科……孕检报告…… 他愕然地顿住,脑子里一时有些空白,直到苏紫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丝祈求地道:“先坐下来再说,好吗?” 他抬起头,看看左右,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捡东西的姿势蹲在桌旁,连忙站了起来,有些失措地看着苏紫,讷讷道:“呃,抱歉,我……” “请坐。”苏紫苦笑了一下,见张达明坐下,这才从他手里拿过剩下的纸张,慢慢叠好重新装回桌旁的牛皮纸袋里,然后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咖啡杯,半晌,才又轻声道,“你可不可以……当作没有看见这些……”语气里依然带了祈求。 张达明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苏紫,那张美丽的脸上带了几许哀愁和憔悴,不再有从前的俏丽明媚,但却更楚楚惹人爱怜。 经过刚才的惊愕,他现在的心情只是平静中带了几分怜惜,他以为,遇见这样的意外他心里应该还有更多其他的情绪的,只是……他苦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初自己那样纯真的爱恋已经慢慢在这一段时光中,被一点一点地遗忘了…… 缓缓点了点头,他承诺道:“你放心。” 苏紫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慢慢端起咖啡放在唇边,有些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一下,仍是忍不住关心地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预约了下一周的手术。”嘴唇碰碰咖了啡,却又还是无味地放下,苏紫静静地低头道。 乍然一听到,他猛然抬起头,良久,有些复杂地道:“是他……要求你去的吗?” 苏紫抬眼看他,只是一碰触到那带着真心关切的温暖眼神后她很快撇开头,望着远处某一点,沉默了一会儿,才怔怔地道:“他不知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这样的情形里,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以他现在的立场和身份又能怎样去指责制造这一场无辜的人的不是,而若要说指责,也许自己也是一个懦弱卑劣的人,知道苏紫的过去,还自以为是的爱恋,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帮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快乐美丽的女孩一步步走到今日这无可奈何的田地。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为什么当初他要顾虑自己已不是从前那一个人,为什么当初他不能再一次鼓起勇气决定去告白?为什么当初他不能抛开一切带她一起离开? 甚至,为什么他会直到现在,才蓦然发觉自己已经把这些都统统渐渐地淡忘了…… 真的,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只是,已经重生过一回的自己,还有资格向命运再要求一次吗? 他疲累地闭了眼睛,两手搓了搓脸,沉沉地闷声道:“……我很抱歉……” 只有他才知道这一句抱歉,是怎样地力不从心。 然而听在苏紫的耳里,却是另外一种意思,带着同情和遗憾。 她无力地笑笑,略点了点头,起身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轻声道:“那么,我先走了。” 迈开步子离开了咖啡座,苏紫走出栋宏伟耸入云天的大厦。 站在仲夏的烈日下,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苏紫站了住脚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个依然坐在咖啡座里的男人,为什么那高大的背影此刻看来是那么得落寞和孤寂? 天想起他那双温暖的带着真心关切的深褐色眼睛,又想起了去年的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夏天,他为天的被人羞辱而愤怒生气,在欢乐谷中他对她的呵护宠爱,夕阳西下的时候,在学校的那一段坡道,她伏在他那宽厚背上的哭泣…… 真的,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还能再怎样呢? 她猜想也许他对自己还是有一些喜欢的,从一开始,就从那双平和温暖的眼里看见了。但是彼此的身份和立场都已经将一切注定,而自己,也早就变得自私而现实,她愿意去接受这样一种无谓的仰慕,却不可能真正被打动。 她所做的都是只为了现在,更远的,她早已忘了要怎样去盼望,要怎样去憧憬了。 是的,刚才的一幕只是一场编排好的剧目,有人为他设好的局,而她,在一步步地引他走入。当她发现他对自己的那几分感情还可以利用的时候,心里却是为了自己不必再去设更多的戏码而松了一口气。 ——原来她已经是一个这么卑劣的人了。然而很多时候,一些事情一旦去做了,就再也不能回头。 入局(上) “这是我的辞职信。” 在荣海的办公室里,两人谈完公事后,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张达明终于还是将那白色信封轻轻放在了荣海面前。 荣海没有抬头,只是正握笔写字的手忽然一顿,半响,他才丢下手上的钢笔,看也不看那信封,抬眼望进那双深褐色的眼里,语气阴沉地道:“拿回去。” 张达明看着他,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一抹决然,“我已经决......” “拿回去。”荣海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 ......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两人都冷着脸,视线在半空中交战片刻,最后张达明还是先移开了视线,烦躁地捋捋头发,深吸口气,疲惫地往后靠坐在椅背上,“我会先把这次竞标的项目做完,剩下的工作做完交接我再走。” 垂下眼眸,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眸底的情绪,荣海慢慢收敛起心里的隐怒,站起身来走向吧台,从冷柜里拿出冰桶,往酒杯里夹了几块冰块,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倚着吧台缓缓啜了一口,许久,才淡淡地道:“走?你要走去哪里?” “......回家乡吧。”张达明撇开眼望向落地窗外。回去“张达明”的家乡只是一个借口,其实他心里也没有什么打算,今天递交这封辞职信,他已经考虑了许久,早已想要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终于做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心里却依然还是有些空落落的茫然。 轻轻摇晃手里的酒杯,剔透的冰块在金褐色的酒液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荣海唇边勾起一丝弧度,语气里带着嘲讽,“你还在躲。” “够了。”张达明眼底闪过几分狼狈,他从桌前站起身来,拿好手里的文件,顿了顿,转身道,“我先出去了。” “......只有女人,你才能接受吗?”荣海冷冷地道,手里的酒杯却被狠狠握紧。 张达明微微一僵,却还是没有回头继续向门口走去。 “站住。”荣海抬起头,檀黑眼里的神情已是狠厉,只是声线里隐藏了几丝苦涩的沙哑,他紧紧地望着那高大的背影,如誓言般缓缓道:“我不会放手。” 张达明一手握着门把,顿住脚步,静静站在原地,良久,最后终于还是转动门把打开了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 夜里,城市里的天幕下依然看不清星星的影迹,只有路灯和霓虹来映衬夜晚才有的灿烂。陆宁站在那栋公寓大厦的大堂门口,远远看见那高大的身影向这边走过来,他刚想要迎过去,却又还是停顿下已迈出的脚步,安静地站在原地。 “陆宁?”张达明一步步走近,看见了隐在路灯下的俊秀面孔。 陆宁从路灯的暗影中走出来,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的东西,道:“晚上没什么事,想找人一起吃宵夜......”抬起头看见张达明的眉宇间带了几分疲色,犹豫了起来,“你看起来很累,要不,我......” 张达明连忙摆摆手,笑道:“不不,我还没吃晚饭,你来得正好,我们赶紧上去吧。” 说完就拉了陆宁走进了大堂。 陆宁低头看看拉着自己手臂的大手,心里浮上来的温暖却不可避免地渐渐渗入几丝惶惶,掩饰住神情里的几分不自然,他还是笑着跟在张达明的身后上了楼。 走进小公寓,张达明就张罗了盘子碗筷,然后两人就一起坐在了客厅茶几旁的地板上,大快朵颐了起来。 “怎么,最近工作......很忙吗?”陆宁跟着吃了几口,就没有再怎么动筷,只拎了听冰镇啤酒坐在边上,边喝边看着张达明问道。 没有抬头,张达明停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抹抹嘴,喝了口啤酒,这才抬眼笑笑看了看陆宁,平静地道:“我今天递了辞职信。” “辞......职?”陆宁愣住,心里却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隐隐松了一口气。 “你忘了,我说过,我迟早有一天是要走的。”张达明晃晃手里的啤酒罐,笑了笑,刻意不去想一直浮现在脑海里荣海说的那句话。 “嗯,记得。”陆宁侧头看他,看着那带着轻松笑意的表情,他也跟着一笑,低下头去轻声地道:“......早点离开,也好......” 两人各自有着心事,都慢慢安静了下来,客厅里一时只有播放着综艺节目的电视发出的声音。 “陆宁,”张达明看着电视发了会怔,缓缓喝了一口啤酒,眼神茫然,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 陆宁心里一惊,俊秀的脸上霎时浮上红云,他很快看了一眼张达明又撇开目光,有些慌乱地拿了冰凉的啤酒罐贴在有些发烫的颊边,强装镇定地问道:“怎......怎么忽然问这个?” “啊,呃,只是随便问问......”张达明有些窘,不敢去看陆宁仰起头灌了一口酒。 两人一时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陆宁转过头去看他,慢慢却忽然发觉那双明亮的眼里竟然藏了一丝迷惘和挣扎,霎时像明了了什么,他的心底渐渐起了一丝荒芜的悲凉,他重新低下头去,声音有些低哑,却勉强地笑着用玩笑的口气道:“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了?” “喜欢......”张达明怔怔地看着电视屏幕,两眼却没有焦距,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 “......喜欢的话,就不要错过......”陆宁静静地看着他,端起啤酒慢慢喝了一口,咽下喉咙间的干涩。 电视里插播的广告一下子爆出很大的音量,张达明猛然回过神来,转头看见陆宁正在看他,脸上顿时尴尬地涨红,囫囵吞了两口啤酒,站起身道:“......天太热,一身汗,我去冲个澡......” 说完,随便在衣柜抓了两件衣服就冲进了浴室。 陆宁有些愕然,直到听见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不禁摇头失笑。——原来,他还是这么一个容易害羞的人。 笑着笑着,眼里就慢慢沉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去,看见那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的黑色公文包,包上的拉链露出一道缝隙,装在里面的笔记本电脑露出了一身银灰。 ************************************************* 时隔两日后,荣海忽然去了欧洲,送了机,张达明暗自松了口气。 这两天,两人间的气氛更是冰冷,如果不是自己说过手上的工作他都会先做完并交接,他真的很想打了包袱就直接跑路了。 然而说到离开,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舍,这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虽然用的是别人的身份活着,但做的还是自己,抛去了上一世的束缚,他在这段日子里过得自有另外一番滋味,经历过一场生死,两段人生,有许多事,都看开了。 ——只不过,毕竟还是红尘中的凡人,了了一世的烦恼,自然又有新的接踵而来,生生世世,一个结果又是一段新的开始。 他轻轻摇头苦笑,想起自己正在逃避的事,明明再清楚简单不过的一个答案,偏偏心里有一种挣扎,在没有解开这个心结之前,他还是会继续躲,哪怕就这么一直针锋相对地纠结下去...... 将车子转下从机场回来回来的高速路,刚进入辅道,手机忽然响了。 微微一皱眉,他仔细留意了一下路况,这才按下接听。 “大明。”蓝牙耳机里传来苏紫的声音,带着一次脆弱和压抑。 “苏......苏紫”他有些惊讶,不知道苏紫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他。 苏紫无力地笑了一声,道:“抱歉,打扰你了......只是现在......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还愿意和我说说话......” “别这么说。”听着苏紫的语气有些不妥,他连忙出声安慰,“你怎么了?还好吗?” “......还好,”这么温暖关切的话语真是容易让人贪恋,只是......手机这端苏紫笑得无声又嘲讽,语气却依然遥远而带着几分幽怨,“可以请你一起吃个晚餐吗?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说说话,而且......下周我就要去医院......” 苏紫的欲言又止让他心生不忍,低头看了看表,下午六点一刻,正是晚餐时间,于是开口道:“这样吧,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接你?” 苏紫仰起头,望着天边通红的晚霞,轻声对着话筒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附近,你直接过来吧......” 记下地点收了线,他将车子拐入了另一条车道。 盛夏的夕阳迎面而来,他不禁伸手去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但一想起刚才苏紫说的地点恰好是一间酒店的西餐厅,于是顿了顿,有些郁闷地收了手...... 入局(中) 这间酒店并不太出名,与夜色有着合作协议,属于另外一种私人休闲会所,里面的装潢全都以五星级酒店的标准设置,甚至还要来得更奢华一些,它位于市区里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段,相当幽静隐蔽,要到酒店正门,还必须驶过一长段私家林荫车道,如果不是熟悉的人不会找的这里。 张达明将车子驶到酒店大堂门口,下了车,将车钥匙抛给笑得彬彬有礼穿着整齐笔挺制服的泊车小弟后,整了整衣领,这才在门童恭敬的笑脸下走进了那个明亮奢华的酒店大堂。 这地方他以前只来过一次,还是送荣海的一个朋友从夜色过来这里的。说起来荣海有某种程度的洁癖,如果当天会有其他人用到他的车子,他就会让张达明开了那辆白色加长型的奥迪出来,若是只自己用,他只要那部香槟色的凌志LS600。 这间酒店从来只认车不认人,那长长一段私家车道就是一道过滤,的士或者普通车辆都会在进入这段车道之前被拦下,并被礼貌告知“私人物业,禁止通行”。 张达明对此有些嗤之以鼻,但也没有刻意去讨厌,连自然界里的动物都会分等级,何况人类社会?会有这样的存在,也说明有这样的受众,阔绰的富豪优越感很强,相对更注重所谓的等级和私隐,他们愿意花更多的金钱来彰显自己,自然也会有人乐于接了这笔生意来做,捧出了排场,提供高品质的服务,双赢,宾主尽欢。 刚踏进位于酒店二楼的西餐厅,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系着领结的侍应就迎了上来,张达明由他领着来到位于餐厅比较偏僻安静角落的餐桌旁,而苏紫,正坐在那窗边捧了一杯咖啡,看着酒店外夕阳下的园林出神。 落了座,随意点了餐点,两人相对坐着一时无言,窗外的天边只剩一抹夕阳余晖,天色渐暗,餐厅里只有在有客人坐着的餐桌上才点亮了一盏小巧的七彩琉璃灯罩铜座台灯,暖色的灯光甚至带着一点小小霓虹般的光晕,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馨。 “他有一个未婚妻。”苏紫转过头轻声开口道,她放下手上的咖啡杯,笑得有些苍白。 张达明微微一愣,“洪琛?”忽然注意到苏紫的另一边侧脸被发丝遮住的地方有两道细微的伤痕,愕然道:“你......” 苏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拿起银匙轻轻搅着面前的咖啡,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见过的,就是上次在地王门口的那个女孩。” 恍然想起差不多一年前那次在那咖啡店里指着苏紫骂得难听的那个穿着红裙的女孩,只是时间已过了这么久,他已经想不起那个女孩的面目,何况当时的混乱场面,他也没有去留意。原来,她竟然是洪琛的未婚妻。 “她是中南黑帮老大的独生女。”苏紫冷冷一笑,抬头看了张达明一眼,“我怀孕的事情本来没有打算告诉洪琛,但是我不知道她哪里找来了我们一起在欢乐谷的照片,然后当着洪琛的面把这件事捅了出来,现在,洪琛也怀疑孩子不是他的,呵,我想解释也没有用了。” 张达明怔住,一时竟说不出任何话来,半响,才震惊地道:“可是我们......” “是,我们在今天之前的的确确是清白的,”苏紫慢慢露出恍惚又阴冷的笑容,美丽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然看起来带着狠意,她忽然伸手紧紧拉住张达明的手臂,紧到那精心修饰过的法式指甲都几乎深深掐进他的皮肤里,“只不过,我们的清白却是别人的一个阻碍。我用一个孩子,换来还清我父亲欠下的所有赌债和自己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是不是很划算?——而你,只需要稍稍配合一下......” 说话间,藏在她手心里微型注射器的针头已经刺入了他的皮肤......。 苏紫态度的突然转变让张达明措手不及,就在手臂感觉到刺痛的那一瞬间,注射器里的液体已经进入了他的体内。本能地,他用力甩开了苏紫拉着他的手,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手边的杯子餐具也被带着扫落在了地上,虽然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但这里的响动还是引起了餐厅里一些人的注意。 “你......”张达明睁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和愤怒,苏紫仍然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他。 很快,渐渐强烈的眩晕和心跳加速让他的身形开始轻微摇晃,他伸手扶着桌面支撑着自己,两手用力得开始泛白。 “那是浓缩过的‘极乐’,最强的迷幻药和性兴奋剂。”苏紫低声地道,抬起头,看见了那双明亮的深褐色眼睛里布满了惊愕、愤怒、痛楚,还有深深的失望,她轻轻地笑了,却感觉到颊边缓缓滑过一丝凉意,她伸手抹去,讶然地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一滴眼泪。 “小姐,请问......”走过来的侍应看看苏紫又看看站在桌前身形晃动额头冒出冷汗的张达明,眼带疑惑却依然彬彬有礼地开口。 苏紫拎着自己小巧的皮包优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张达明身旁,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然后转头递给侍应一张金色的会员卡,笑着柔声道:“我朋友有些不舒服,请你先帮我开好房间,我扶他上去休息。” “是......”侍应接过那张卡片,看了一眼脸色泛红额头不停冒汗的张达明,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见到苏紫无声催促的眼神,终于还是转身快步走去办理相应手续。 张达明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意识也渐渐混沌起来,他感觉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里涌,肺里涨热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烦躁,压抑,还有渴望,心底在拼命叫嚣需要某种安慰,恍恍惚惚汇总,他听见耳边有道模糊扭曲的声音在对自己说:“跟......我......走”他抓住那只柔若无骨的手,贪婪地汲取那稍可安慰的凉滑,任凭那手带着自己往前走。 ...... 苏紫挽着张达明走出电梯,慢慢沿着酒店明亮安静的走廊一步步向前走,她手中的房卡和栓在房卡上刻着房号的透明水晶牌子发出“叮铃叮铃”清脆的声音。两人亲密贴合的背影看起来像是微醺的甜蜜情侣。 终于在一扇房门前停下,苏紫举起手将手上的门卡在门锁上轻轻一划,“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房内的灯光也随即亮了起来,她刚半扶半拉着已失去大半自我意识的张达明踏入房间,身后却突然冒出一个黑影,心里一惊,却不待她回头,随即后颈传来钝痛,眼前一黑便晕倒在地。 张达明被她拉着也差点跌倒,只是中途背后伸了一只手过来,将他揽住。 “大明?”陆宁用力扶稳那摇晃的高大身体,伸手拍怕他的面颊,轻声唤着。 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已是一片泛着血丝的朦胧,隐隐带着兽一般的欲望和炽热。 “极乐?”陆宁皱眉,暗暗心惊苏紫竟找来这种违禁的烈性药品,这种禁药以前在地下夜总会有悄悄流通过,他知道这种禁药的药力,因为以前曾有一个客人在他身上下过这种药......不过后来洪琛将帮派渐渐漂白后,也把这一带的毒品流通控制得很严,渐渐这种由毒品衍生的违禁药也消失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又再出现。 “大明,你醒醒!”陆宁试着加重手上的力道拍着张达明的脸颊,然而却换来更粗重的喘息。 张达明挥开了他的手,踏前一步,将陆宁抵在墙上,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就啃咬向那白皙的颈项,两手也需索地胡乱在他的身体上抚摸。 极乐对男人有强制勃起的成分,所以有些性能力比较差的人会悄悄拿那么一点点极乐来当作伟哥使用,只要药力一起,再怎么冷淡的人都会化身成充满情欲的野兽。 陆宁艰难地挣动,终于找到空隙躲开了他的钳制。 喘着气,陆宁看着那双发红迷乱的眼睛,又看看昏迷在地上的苏紫,他不知道傅海涛和苏紫的计划,只是今天发现苏紫在夜色接了一个电话后神色不对,心里隐隐不好的预感让他偷偷跟了苏紫出来,最后,却看到苏紫竟然挽着张达明一起开了这间酒店的房间,心知大明为人的他终于察觉到苏紫究竟想做些什么,心里一急,也来不及多想就走上前敲昏了苏紫...... 他没有想到的是,傅海涛竟然让苏紫给大明下了“极乐”。 他这样做实在有些冒然,他不应该插手这一件事,只因为相当清楚违背了傅海涛自己将会承受什么样的后果,但是,眼前这个并不是自己可以狠下心视而不见的陌生人,而是...... 狠狠闭了闭眼,陆宁一咬牙,决定赌一赌。 他推开试图再次接近的张达明,拉住苏紫的手臂,将她拖进了浴室,出来然后反锁住浴室门,再仔细小心将房间的门关上,同样锁好。 待陆宁做好这一切转过身来,那高大的身影也已经又走了过来,两手撑着门框,将陆宁困在了他的怀里和门背之间。他低下头,嘴唇下意识地去搜索属于肌肤的滑腻和香气,直到碰触到一双微微颤抖着的柔软唇瓣,便深深吻了下去...... 情欲来得是这样的急切迅猛,只是他已经没有了清楚的辨识,一切都按照着身体原始的本能去需索。他放肆得蹂躏着那顺从又甘甜的唇,然后探入舌去挑逗,贪恋那温热湿软的口腔,在得到对方有些迟疑却温顺的回应后,他掠夺得更加疯狂起来...... “......嗯......”身上的衬衫早就撕扯开,胸前的樱红被揉捏得胀痛挺立,陆宁仰起头,眼眶也渐渐被情欲侵染得湿润,他无力地张着唇,任由那人含弄着自己的舌和嘴唇。 自己的这具身体早就对这样的抚触相当敏感,但这一次的快感却来得更快更强烈,从心里到身体都自然得敞开去迎接对方,甚至,慢慢也渴望对方能给予更多更热烈...... ——只因为这是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呵...... 当这个吻终于结束的时候,陆宁轻柔而缓慢地拉住那双凌乱地在自己身体上抚触的手,引着他走进房间里的大床边,然后抬头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笑得温柔,轻声道:“大明,在这里好吗,在这里?” 他推倒那人,笑着看他仰倒在床上,然后对他摆摆手,再开始慢慢脱去自己身上剩下的衣物...... 当那白皙漂亮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床上的人呼吸更加急促。 陆宁慢慢跪坐在床上,俯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人的眉眼,眼眸温润,笑得有些羞涩。他的手沿着那张俊挺的脸部线条慢慢滑落,那样仔细,想要将那人的一切都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他弯下腰,将侧脸贴在那宽厚结实的古铜色胸膛上,听着那急速却有力的心跳声,探出舌尖,轻佻地舔了舔那樱红的果实,感觉到那人身体的震动,他的心里却觉得有种想要流泪的幸福。 手上技巧地褪下那人的衬衫后,开始慢慢向下滑去...... 在光裸的脊背接触到床单的凉滑后,忽然,张达明迷蒙的意识里似浮起了一种似曾相识,脑海里那电光火花般的短暂清明让他霎时模糊地吐露了一句:“......荣海......住手......” 陆宁的身体一震,许久,从眼角止不住地滴落了一串串眼泪,心里一下子想起了许多的事,也串联起许多被自己忽略而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胸腔忽然抽疼得厉害,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然而,却不待他再从痛楚中抽离,疯狂的情欲已经扑了过来。 入局(下) 奢华的酒店客房里,凌乱纠缠的身影终于停歇,激烈粗重的喘息也慢慢平静了下来,许久,安静得只听见空调风口轻柔的风声。 陆宁支起手臂,侧过身去看那依然带着积分红潮但气息已渐渐平稳的俊挺脸孔,伸手轻轻抚摸过那飞扬英气的眉宇,他缓缓露出一笑,垂下眼眸,贴近那人的唇,细致而温柔地轻吻,却终于还是忍不住眼睫颤动,落下了一滴泪来。 突然,静谧的房里响起了敲门声。陆宁一惊,猛地坐了起来,脸色一下子惨白,顾不得身后腰间的酸痛,他赤着脚有些踉跄地走到房门边,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傅海涛和他的两个手下。 心脏紧紧一阵收缩,陆宁咬着下唇,扶着门框的手已有些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傅海涛和苏紫的计划,被注射了“极乐”的张达明的情况不容许自己将他带离酒店,所以他才狠心赌一赌留了下来,解了“极乐”的药效再想办法离开。没想到,这一次,幸运之神依然背离了他们。 没有得到回应,敲门声已经一次比一次紧迫,陆宁深深吸了口气,狠狠闭闭眼,重新走回房里,快速穿好衣服,然后跪在床边,伸手轻抚那人的额头,再一次在那双温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眼里是深深的眷恋和俨然的坚定,他轻声道“相信我,过了这一次,你......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这里......”喉间有些哽噎,他的声音已变成了低喃,“......最好......也......忘了我” 强压下心底一阵阵强烈的悸痛,陆宁站起身来,低着头一步步走到房门边,一只手放在门把上,他又一次深吸口气,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是一片不动声色的平静,他转动门锁,慢慢打开了房门。 傅海涛见到打开房门的是陆宁,眼底划过的了然很快被一抹阴沉代替。他冷冷看了陆宁一眼,推开房门走进了房间,站在大床前,看清房间内的情景,他声音阴冷地道:“过来。” 傅海涛的两个手下在陆宁背后“嘭”一声关上了房门。 陆宁悄悄握紧了手,依然一脸平静地慢慢走过去。 “啪”一声,傅海涛在那张俊秀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陆宁一个不稳,捂着脸颊摔倒在沙发旁,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唇角也流出了血丝。 傅海涛整了整衬衫袖上的金色袖扣,好整以暇地转身走到沙发前,优雅地坐下。 此时,苏紫也被那两个手下从浴室里放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见陆宁,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有些明白,原来陆宁竟然也是傅海涛这边的人呢。 陆宁垂下眼眸,慢慢支起身体,以不服般的冷笑倒:“你不是知道我喜欢那个男人吗?凭什么要让那个婊子跟他上床?” 苏紫一听,怒极,杏眼圆瞪,她手指着陆宁,道:“你......” 傅海涛伸手打断苏紫要说的话,慢慢俯下身,抓住陆宁后脑上的发,迫使他抬起头,阴狠的双眼隔着镜片细细审视那张俊秀面孔上的表情。 半响,傅海涛淡淡地道:“争风吃醋可以,却不能坏了我的事。” 陆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眼睛却冷冷地睨苏紫一眼,继续对傅海涛道:“她半路冒出来,你怎么信她?这种事我也可以做,为什么要让她来?” 傅海涛笑了笑,神情依然是莫测的阴森,他没有回答陆宁的话,拍拍陆宁那开始红肿带着血丝的面颊,见陆宁疼痛得皱了眉,只冰冷地道:“愚蠢,若不是看你还有用处,定毁了你。” 陆宁禁不住微微颤抖。 傅海涛放开陆宁,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伸手弹弹衣领上看不见的尘粒,对其中一个手下道:“带他出去。” 闻言,一个穿着黑色媳妇的魁梧大汉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拉起陆宁就向房门走去。陆宁脚步踉跄,却不敢再回头去看。 这一关算是过了,看来傅海涛暂时不会对张达明怎样,陆宁稍稍放了心,只待过了这一次,他才能有机会看清傅海涛下一步的计划,找机会让张达明逃离。 待房门重新关上,房间里除了依然昏睡在大床上的张达明,只剩下了苏紫、傅海涛和他的一个手下。 房内安静了一会儿,傅海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淡淡地对苏紫道:“知道怎么做了,还在等什么?” 苏紫身体一震,抬头看了看傅海涛,又看了看那面无表情的黑衣大汉,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唇,终于闭了闭眼,心梗一横,慢慢走到大床前,脱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 ************************************************* 张达明是被一杯冷水泼醒的。 他睁开眼,脑子里晕涨疼痛的难受让他皱紧了眉,扶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来,赫然发现傅海涛正坐在沙发上,而一个黑衣人则负着手站在一旁。 “你......”他连忙转头看看身旁,震惊地发现和自己同样一身赤裸的苏紫慢慢裹着被单从床上坐了起来,肩背项侧满是激烈欢爱后的痕迹。 “久违了,张特助。”傅海涛笑着道。 “你们......”渐渐回忆起之前的种种,他的心开始慢慢沉了下去,转过头,他怒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傅海涛推了推眼睛,抬起手低头看看手表,依然漫不经心第笑道:“‘半岛新城’的项目,你竟然收受第三方贿赂泄露了荣氏所负责填海工程的所有资料,还好有我从中斡旋,这才没有连累洪氏,现在,这场竞标之争,怕是荣氏出局,由第三方直接与洪氏合作了吧。你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荣海还怎么处置你这个叛徒呢?” 傅海涛故意说得很慢,闻言,张达明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海涛好整以暇的笑脸,心底渐渐升起寒意。这是莫须有的事,但傅海涛却说得这么笃定,他已经意识到,这一次,傅海涛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他不懂,傅海涛为什么要这样设计自己? 傅海涛看了一眼张达明的表情,摊了摊手,微微一叹,继续道:“你是个聪明人,只是可惜却是一个情种,爱上洪琛的情人已是不该,却偏偏还和她不清不白,洪琛倒是大方得很,把情人送给你,换得荣氏在这场竞标的出局,让洪氏占了更多利益,你说,要是荣海知道洪琛和你勾结合伙算计了他,荣氏和洪氏是不是就从此反目决裂了呢?” 听着傅海涛说着好似自编自导的剧目,觉得有些可笑之余,渐渐地,张达明的背脊渗出了涔涔冷汗。 如果,这是一个酝酿已久的阴谋,如果,事实真的如傅海涛所说的那样发展...... “你以为拿了第三方的钱财,得了苏紫,依仗洪琛的保护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了吗?”傅海涛摇摇头,一脸同情地再次叹息,“遗憾的是,你想得太天真了。你忘记了洪琛是什么人,道上心狠手辣出名的黑狼,怎么会容许别人踩在他头上,被戴了绿帽还要给你庇护?他的情人怀的却是别人的种,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傅,海,涛——”张达明已是怒极,明白了自己竟然已被设计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这个局中,真正被算计的,是洪琛和荣海,而自己,是一枚启动整个局的棋子,现在,这个戏幕都已经揭开,傅海涛做得阴狠而不留一丝痕迹,那么,接下来,自己不但会背上黑锅,成了荣氏的叛徒,还要遭到洪琛的追杀...... 愤怒之余,心里已经笼罩上了浓重的阴云,他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两手握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来,但他却毫无所觉,震惊、暴怒、慌乱,甚至还有恐惧,种种负面的情绪一下子压了过来,让他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林婉婉,中南黑帮林大栋的独生女,洪琛的未婚妻;苏紫”傅海涛笑得温文而无害,转而对苏紫道,“洪琛不是没有真心宠爱过你,只是可惜你竟然真的视而不见。”他啧啧有声地摇头轻叹,“林婉婉看得清楚,所以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出之而后快。” 一直在旁沉默的苏紫脸色一白,抬起头看向傅海涛,照她和傅海涛的协议,到这里她这个角色的戏份已经圆满完成,她不知道傅海涛为什么忽然提起自己来。 “你猜,当林婉婉知道你怀孕,又知道你还和情郎在这里幽会的时候,不会想到这就是名正言顺除掉你的大好机会吗?”看见苏紫眼里闪过震惊和恐惧后变得一片惨白,傅海涛微微一笑,再次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大概也快到了。” 站在傅海涛旁边的那个手下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下看了看,然后冲傅海涛点了点头。 傅海涛好整以暇地从沙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拂了拂衣摆,斯文而有礼地道:“那么,我也该告辞了。祝你们,好运。” “站住——”当他们转身走向房门的时候,苏紫忽然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尖叫,她不管不顾地从床上站了起来,手指着傅海涛怒道,“傅海涛!你,你言而无信!为什么?!为什么?!”她有些语无伦次,喊得几乎连嗓音也嘶哑,美丽的脸上神情已半是狂乱,眼底是满满的恐惧和绝望。 傅海涛没有回头,只站在原地冷冷一笑,道:“苏紫,你还这么天真吗?” 苏紫僵住,脸色全都灰败了下来,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床边,两眼空洞得吓人。 房门打开后又关上,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 逃......不了 忽然猛地一个抬头,几乎有种本能一般,他敏锐地感觉到危险的临近。张达明很快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从床上站起身,迅速穿好衣物,他走到床边掀开窗帘向外看去,只见楼下酒店那段车道上,两辆黑色轿车正往这里开来,打头的一辆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几个气势汹汹的黑衣大汉正从打开了车门里走了下来。 他眼睛一眯,紧紧握了握拳,很快放下窗帘转身就转身就向房门走去。 只是房里响起的一声压抑的呜咽让他顿住了脚步,他回过头,看见一身狼狈的苏紫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坐在床边,两眼空洞,满脸的泪痕。 他不禁皱眉,她这样害他,结果还让傅海涛当作了弃子借手灭口,完全是咎由自取,只是,他知道,眼前继续留在这里真的就是死路一条,要眼睁睁就这样丢下她,自己还是做不出来的,何况,苏紫现在还怀着一个无辜的孩子...... 咬了咬牙,他终于还是冷冷地对苏紫道:“快穿上衣服,我带你出去。” 过了一会儿,苏紫才慢慢抬起头,带着泪痕的脸上除了不可置信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她怔然地看着那站在房间那端的高大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快点!”能逃走的时间所剩不多,他有些暴躁地大声道。 苏紫很快低下头抹去眼泪,站起身胡乱地穿上衣服。 苏紫很快低下头抹去眼泪,站起身胡乱地穿上衣服。 当他们出了房间拐进消防通道的安全门的时候,走廊那端的电梯正适时打开,穿着红裙的林婉婉在几个黑衣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张达明拉着苏紫沿着楼梯飞跑,原本非常安静的整个楼道里此刻回响着他们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终于冲到了楼下,值得庆幸的是,当他推开防火门的时候,发现他们站在酒店停车场的另一端。 他放慢了脚步,警觉地左右观望着搜寻自己的车,但却才忽然想起车钥匙竟然还留在了酒店的泊车小弟那里,不由一阵懊恼。 这时,苏紫拉了拉他,小声地道:“我的车就在前面左手边。” ...... 很快,红色的宝马在夜色的掩护下,安静而平稳地缓缓滑出了停车场,在终于驶近酒店门口那唯一一条通往外面的林荫车道时,引擎猛然轰鸣加了速,在酒店大堂的黑衣人发现冲出来之前,风一般飙了出去。 ************************************************* 他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冷静而警觉地看着路况,时间临近午夜,城市里的马路上已没有了白日里的热闹繁忙,显得格外安静空旷,让他大胆地加快了车速,只因为他心里始终隐隐感觉到他们现在并没有真正摆脱掉身后追赶而来的车子,那种被牢牢围困的感觉让人非常焦躁而不安,但他一直压抑着,强迫自己先专注于逃过这一次。 苏紫蜷缩在副驾驶座的皮椅上,表情是绝望后的平静,目光里没有一丝焦距,许久,她才幽幽地开口道:“我们可以去哪里?” 闻言,他的心忽地又是一沉。 是啊,他们现在能去哪里呢?...... 两世都是孤儿,不会有父母亲人的庇护,仅有的几个朋友,陆宁、小森和林慧儿,他去找也只会连累到他们;而荣海...... 在市区兜转了几圈,他还是决定先回一趟自己的小公寓。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再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一时也是乱了头绪,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一直开着车子胡乱到处乱转,就算真的要逃命,也必须得有一个准备。 他只要能支撑到能联系上荣海就行,他相信荣海,甚至洪琛都不会单单只相信傅海涛的一面之词,——只要有机会给自己辩解。 但是,当他将车子拐入自己公寓附近的小区入口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在昏暗的路灯下滑出了几辆车子,慢慢将他们前后左右地包围了起来。 愣愣地怔住,他不知道对方竟然能这么快就找来,而且,看情形,好似这些人早就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此时想调转车头冲出来已是不可能,那么,是要硬拼吗?——他转过头去看见到这个情景后一脸惨白的苏紫,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既然已经将苏紫带了出来,就不能再在这里还把她丢下,何况,就算真的丢下苏紫,他也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几分的把握能打的过那些黑帮的打手,他是接受了这个身体的一些记忆和能力,可是,那毕竟是另一个灵魂留下的部分印记,他没有办法完全掌控住。 当这些想法如电光火石般迅速闪过脑海的时候,他瞥见前方的车子走下了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魁梧大汉,其中一个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用眼神示意他们下车。 他想了想,决定合作,可刚一动,手臂就被苏紫紧紧拉住。他转过头去,看见那双美丽的大眼里盈满了晶莹的泪水,交错着惊惧和绝望。 终于还是有些不忍,他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苏紫的手背,向她点点头,率先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下了车。 苏紫也慢慢下了车,走过来紧紧站在他的身后。 让他有些纳闷的是,围在这里的那些人都没有为难他们,甚至连话都没有说,只是示意他和苏紫一起上了他们其中一辆车。 几辆车在夜色里驶过市区,大概几十分钟后,穿过公路上一条隧道,就拐入了一个靠近海边某个度假村的别墅小区里。 车子正沿着临海的沿山公路向前行驶,他看着窗外黑色天幕下的茫茫大海,苦笑着想到,如果自己不是那个被抓住看守在车子里而且有些生死难料的人,他反而会对这样好像电影情节般的遭遇感到惊奇且有趣。 当这个车队在一栋典雅大气的别墅前停下来后,他发现,坐在自己身旁的苏紫竟然开始颤抖了起来,青白的脸色有些吓人。他心里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了?” 苏紫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禁不住担心地看向自己的小腹,无力地牵扯了一下唇角,然后转过去看着那栋在夜幕中亮着明亮灯光的建筑,目光复杂黯然,轻轻开口道:“这是洪琛的别墅。” 他来不及惊讶和细想,就被刚才那个黑衣大汉带下了车。 当他们在几个黑衣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宽敞雅致的客厅,看见厅内白色的皮沙发上,一个留着棕色大波浪卷发的美艳女郎正坐在那里,璀璨的水晶吊灯下,一袭红裙,映衬着那双优雅地交叠着的麦色修长小腿。 “啪啪啪”林婉婉见到他们走进来,拍了拍掌,灵动的大眼里含了几分讽刺,她笑着道:“苏紫,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在必要的时候,你的确算得上是心狠手辣。” 苏紫一震,僵直了身体。 林婉婉冷冷一哼,撇了一眼站在苏紫一旁的张达明,继续道:“不过,看来这个男人真是对你死心塌地,连你这样子害他,到现在都还在护着你。——连我也不得不怀疑,你肚子里差点被你打掉的小孩到底是不是他的种。” 苏紫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林婉婉。 见状,林婉婉柔媚一笑,“怎么,是惊讶我知道傅海涛让你去做流产的事,还是惊讶我知道你偷偷背着傅海涛留下了小孩的事?” 苏紫身体微晃,张达明连忙伸手扶住了她,抬起头,冷冷地对林婉婉道:“够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样?”林婉婉嘴一撇,往后靠向沙发背,伸出手指绕着头发,语气却有些酸,“就算我想怎样也不能怎样。” 张达明不禁一愣,和苏紫相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林婉婉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客厅的楼梯传来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过去,看见洪琛慢慢从楼上走了下来,虎背熊腰的高壮体格,国字脸,左眼角一道斜斜长长的刀疤,鹰隼一样的厉眼,他一出现,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和压迫人的气势。 苏紫垂下头,不再去看洪琛,心里渐渐弥漫起一种悲凉。 张达明没有发觉苏紫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隐隐地颤抖着,只因为他看见了走在洪琛身后,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的白色修长身影。 ——是荣海。 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种檀黑的眼深沉而冰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用保护的姿态搂着苏紫,看着他和苏紫紧紧相握着的手。 洪琛走过来,强势地一把拉过苏紫,一手搂着她的细腰,一手缓缓抬起她的下颌,有着粗茧的手指轻柔地擦去那苍白的面颊上滑落下来的泪珠,低声地温言道:“好了,都过去了。”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场合,洪琛这样温柔呵护的表现真的会让人大跌眼镜,只是一直站在客厅一端的那班手下不敢看更不敢有除了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林婉婉则嫉妒而怨愤地冷冷一哼撇开眼,剩下的两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洪琛那栋海边别墅的,只是当他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和荣海一起坐在了车里,而车子正在向着那霓虹依然在静谧的夜幕下闪烁的城市驶去。 车内阴沉压抑的气氛,让他渐渐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海边别墅里, “洪琛,不要忘记你欠我两次人情。”林婉婉忍无可忍,终于重新转回头来冷冷地道。 “婉婉,我只欠林叔一个人情。”洪琛淡淡地道。 “哼,你欠我爸的就等于欠我的。”林婉婉刁蛮地道,负着手,她睨了苏紫一眼,“你跟荣海那只狐狸合伙摆了傅海涛一道,让他以为找到我爸这个靠山就可以扳倒你,而且居然还费尽心机整了这样一出戏。” 在洪琛怀里的苏紫震惊地抬起头,看着洪琛,颤抖着道:“你......你一直都知道......” 洪琛安抚地楼紧了她,厉眼却轻轻向林婉婉警告地扫了过去,“如果不是你的故意,这所谓的戏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依然禁不住害怕洪琛这种眼神,林婉婉气恼地咬了咬唇,有些心虚地转开眼,她根本不想也不敢承认,自己是因为嫉妒而有意按照傅海涛说定的时间过去,而不是应该依照洪琛和荣海原本的安排在苏紫和张达明在酒店一见面的时候就出现,于是支吾道,“......我不过就是迟到了一下子......” 洪琛眼神凌厉地看她,林婉婉更加气短,继而索性大眼一瞪,从沙发上站起身,叉着腰道:“是,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样?!”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苏紫也不是真像她装得柔柔弱弱的鬼样子,她真下得了手,你知道吗,傅海涛让他给那个那人下的药是‘极乐’!” 她话音一落,客厅里一下子安静的可怕。 苏紫的身体轻颤,紧紧咬着唇。 林婉婉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又对洪琛道:“‘极乐’是什么东西你我都清楚,谁敢保证她和那个男人在房间里......” “闭嘴。”洪琛冷冷地道。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苏紫满脸泪痕地抬起头,她心里知道,自己之前做的一切,都不值得再会祈求别人的信任,但是,不管怎样,她都希望洪琛知道自己并没有打算和别人真的发生什么,她不会否认自己的确是下了手,但,她找了替身,只待进了房间后就悄悄换出来,只是没有想到...... “你骗谁?你肩膀上那些都是什么?!”林婉婉眼尖地指出苏紫领口靠近肩膀附近的吻痕,不依不饶地道,“你当别人是瞎的?!” “那是......”苏紫脸蓦地一红,垂下了眼眸。 那是她前晚终于决定离开后,难得主动和洪琛缠绵而留下的痕迹...... 洪琛当然知道,他不再看林婉婉,只搂着苏紫,一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贴在她耳边轻声道:“说,为什么还是留下了孩子?” 一滴泪滴落在那只大掌的手背上,苏紫哽噎着摇摇头。 “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洪琛轻咬她的耳垂,感觉到她的震颤,“你始终都不愿意相信我,有些事,我以为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只是没有想到,终于还是让你恨了我......” 苏紫拼命地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她深吸口气,哽咽着道:“没有......我,我没有恨你......” “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留着孩子?”洪琛吻吻她的面颊,吮去一颗泪珠。他没有如以往为她的泪水而心软地放弃去逼出她的真心话。 “......因为......我不舍得......”许久,苏紫哽咽着模糊地道,眼前已是一片迷蒙,她一直不愿意去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心,结果差点逼疯了自己,也做错了很多事,她已经是满心的懊悔和痛苦,感觉没有了退路;此刻的她不期望他的原谅,这个答案,她还是躲藏着有所保留了。 明白她内心的挣扎,洪琛笑得温柔,这个答案他现在算是满意,更多的,可以留待往后。他低下偷,怜爱地吻了吻她的唇,然后弯腰抱起她,离开客厅缓缓走上楼去。 放开我吧 车子一直开到荣海住的公寓楼下,停稳。 荣海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下了车,张达明在车里继续坐了一会儿,知道前排死寂面无表情地开口对他道:“你还不赶紧下去,要老板等你吗?” 声音很熟悉,抬起头,他看见那司机赫然是石青。 石青又瞪了他一眼,他头一低,连忙下了车。 刚关上车门,车子就很快开走了,剩下他独自站在夜色里,一阵清凉的夜风扫过,颇有些风萧萧兮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看黑蒙蒙的夜空,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走进了大堂。 独自进了电梯,等候,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升,然后停下,再走出电梯,他转过头,看见了走廊那端没有关上的门,门内一片漆黑,没有亮灯。 他一步步走过去,终于站在那扇门的前面。 他感觉到了那人的气息,就站在黑暗中,静静地,和他一样。 他慢慢抬起手,想要伸过去握住门把,那人却已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拉,将他带进了门里。 “嘭”一声,门重重的关上,隔断了走廊里的灯光,顿时眼前一片黑暗,而他的脊背,也狠狠地撞在了们背上,一阵闷痛,他不禁咳了一声,皱紧了眉。 荣海将他紧紧地抵在门后,一手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他抬头看着自己,俯低头贴近,黑暗中,两人的鼻尖碰触着鼻尖,气息混合在了一起。 “为什么还要去见她?”荣海冷冷地问。他知道苏紫约会张达明,但他还是想着张达明可以不答应去见她,这样,傅海涛想走的这一步棋必然就会失败,他也就不必动用到林婉婉,但自己会预下林婉婉这一步,不正说明其实在心里,自己也明白这个男人始终还是会答应去见苏紫的。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这个人的眼里,心里一直都有着那个女人的存在,他始终记得,这个人用那样温柔带着一些羞涩的倾慕眼神去看着她...... 良久,张达明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丝苦笑,缓缓开口道:“你知道我会去的......” 话还没有说完,领口就被那人拉起,然后侧脸狠狠地挨了一拳。 他重重摔倒在客厅里的沙发旁 ,左侧边的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嘴角也伤了,舌尖尝到了一点点血腥味。 荣海冷冷地站在黑暗中,像是一只阴沉狂怒的兽,黑眸危险地眯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伸手抓住他的发,让他不得不重新抬起头,那双带着逃避的深褐色眼睛被强迫地看着自己。 后背、脸颊和头皮上的钝痛让他再次皱紧了眉,但他始终垂下眼帘,逃避着那深沉得似漩涡一般的目光。 荣海倾前去,薄唇贴着他的耳廓,低沉而冰冷地道:“那我杀了她。——我早就应该杀了她。” 心里一惊,他猛地抬眼,用力推开荣海,忍着痛摇晃着站起来,喘着气,紧紧地盯着那双阴狠得似野兽一样的黑眸,警告道:“你......不许!” 话音刚落,黑影已经扑了过来,膝盖重重地撞向他的腹部,眼前一阵晕眩,他闷哼一声,痛得就要弯下腰去,然而那人却扣紧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任那疼痛随着神经蹿进四肢百骸,青白了脸色。 他狠狠闭了闭眼, 心底爆发一股怒气,“混蛋!” 狠劲上来,他用力睁开了荣海的钳制,再冲上去回揍了一拳。 接着,两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厮打起来,客厅顿时变得像混乱的战场,玻璃茶几、花瓶碎落了一地,沙发也被撞得横横斜斜,黑暗中,只有身体碰撞发出的闷哼和男人粗重的喘息,伴随着落地窗外偷过来的黯淡的光,地板上的两个人影凌乱地交错着。 “唔......”腹部又挨了很重的一拳,痛得他眼前一阵发白,冒出了冷汗,身上的力气瞬时被抽光,他身体一软,跌落在那人的臂弯中...... 熟悉的气息侵略了过来,一层层将他重重包围,他被牢牢地锁在那人的怀里,被扣着后颈昂着头,承接着那人粗重的吻。 他欲挣扎,拗向背后的手腕被握得更加生疼,那人的手从颈背移了过来,轻轻抚过他的颈项,感觉到那修长的手指扫过自己的咽喉,他不禁微微一颤,接着唇瓣狠狠一痛,齿关被撬开 ,那火热而灵活的舌探了进来,野性又技巧地吞噬着,撩拨着...... 下颌被用力捏住了,他被迫迎合着他,任唇舌被放肆地含弄,直到他隐约听见布料被撕裂的“刺啦”声响,纽扣滚落,身体感觉到一阵凉意,衬衫已被褪至手腕,然后紧紧束缚住,再也挣不开。 “你要做什么?!”他抬起眼,心里笼上惊惧。 那双俯视着他的檀黑色眼睛在昏暗中好像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被跌跌撞撞地拖曳着向前走去,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自己被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那火烫的身体也覆了上来,狂乱的唇梭巡着他的,吸吮,舔舐,撕咬,一路下滑,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濡湿而疼痛的痕迹...... 双手被缚在背后,他挣扎着昂起身体,难以维持平衡地左右晃动,那人的唇已经来到了他的腰腹间,熟悉地寻找到他的敏感带,挑逗的吻让他从脊椎底猛然升腾起一阵酸软,让他禁不住往后仰起头,大口的喘息。 “......住手......”他眼眸半阖,紧紧咬了咬下唇,语音已近似呜咽,“荣海,住手......” 只是那疯狂的兽早已被他之前的那一句话彻底惹怒,蒙了心智,听不进任何言语。 “......不要让我恨你......” 许久,一切终于缓缓静止了下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迎向那双渐渐褪去狠厉,恢复沉静的眼眸。 两人的目光紧紧纠缠在一起。 直到又是过了许久,荣海在慢慢俯下身,两臂拥紧他,将脸埋在他的颈间,低沉而无望地在他耳边道:“我喜欢你......” 他一震, 但缓缓地,心底好像有什么悉悉索索地碎裂,一些暖暖的、柔然的东西轻轻流淌了出来。 “你......”他动了动,却被抱得更紧。 “你就这样......放不开她吗?”荣海的语气冰冷而阴郁,却一寸寸收紧手臂,勒得他的腰和胸口隐隐生疼。 他没有回答,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静默了一会儿,他抬眼望着天花板,忽而平静地开口道:“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 荣海似乎微微一怔,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地说道:“我知道。” 听见回答,他轻轻一笑,看了看贴在自己颈间的那种俊美侧脸,半响,才慢慢敛了笑容,目光有些暗沉:“只不过......今晚我被下了药......” 荣海垂下眼眸,掩饰去眼底的杀意,只搂得他更紧,轻轻将鼻端贴着他的颈项,感受着他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顿了顿,才又轻声道:“荣海,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感觉到了那人的瞬间僵硬,他勾起唇角无声地笑得有些苦涩,“......我根本适应不了,时间越久,我越是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差别......” “荣海,放开我吧,我想回到我原来的世界里去......” ************************************************* 陆宁安静地坐在意见咖啡店里的角落,面前放着的一杯咖啡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只是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凝重且忧郁的神情与这咖啡店理的轻松悠闲气氛很不搭调。 自从那一晚,他竟然再也没有张达明和苏紫的任何消息,他不知道傅海涛到底对他们做了些什么,而这两天里,他竟也没有再见到傅海涛,傅海涛也没有找他,这样的状况,平静得让他感觉诡异,还有恐惧。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坐着束手无策,心里的紧张和焦虑却已经积满到了即将要爆发的边缘,只是,他只有不停的压抑,压抑自己不要冒险冲去找傅海涛问个清楚。 “叮铃”清脆的铃响, 咖啡店的玻璃门打开又关上,走进来一个高挑的身影,金发碧眼,容貌却有着东方人的几分轮廓,俊逸安详,有着一种干净温文的气质。 这个人一走进咖啡店,就惹得不少注目的眸光,只是他似乎没有察觉,左右观望了一番,看见了陆宁坐的那种桌位,就径直向那边走了过去。 “你是陆......宁?”他站在桌边,偏着头,碧绿似一片暖春湖水的眸子探寻地看着陆宁那安静俊秀的侧脸。 听见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陆宁回过神来,抬起头,有些讶然地看着身旁站着的这个金发男子。 金发男子笑了笑,礼貌道:“我可以坐下说话吗?” “呃,请坐。”陆宁有些意外,心底存了几分戒意,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金发男子笑着坐在他的对面,然后从怀里去除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陆宁面前,温和地道:“我叫德瑞·安德里斯,受你姐姐的委托,转交你一封信。” 当你离开的时候 机场明亮宽敞的候机大厅,来去的旅客或脚步匆匆,或怡然而面带微笑,有三三两两,也有孑然独往,——好似自己。 张达明站在登机口,一手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风衣,脚边放着黑色的小型拉杆行李箱,在机场广播甜美而温婉的提示音中,微笑着将手中的机票递给笑容可掬的美丽空姐。 空姐结果他手中的机票,扫过磁条再递回去,抬起头,望进了一双温暖的深褐色眼睛,那张英俊脸孔上淡然的微笑让她微微羞涩地略垂了垂眼眸。 “祝您旅途愉快。”她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轻轻鞠躬,轻柔娴雅地道。 张达明接回机票,淡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往前走了两步,前方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那架白色的波音空客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芒。 在即将踏入登机通道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了看人来人往,却还是让他感觉到空旷的候机大厅,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转回身,一步步向前走去...... ************************************************* 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初秋的时节,这座亚热带里的城市,天气依然炎热。 繁华热闹的市区马路,一辆警车鸣着刺耳的警笛呼啸而过,在CBD商务区里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了下来,从警车里下来几个制服笔挺的警察,无视写字楼大堂里一些好奇讶异的目光,径直走进了电梯。 而同时,在写字楼外面与其他楼宇的一道连廊下,一个高瘦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角落阴影里。 电梯直升至洪氏所在的楼层,“叮”一声,光亮的电梯门缓缓打开,站在前台的接待露出职业的美丽笑容,甜美地道:“您好......”话音未落,接待小姐的笑容就凝结在了脸上。 只见从电梯内走出的几个警察中的一个向她出示了一张拘捕证,神色冷凝地肃然道:“我们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科的,请问你们的总经理傅海涛现在在不在这里?......” 一些好奇又嗅觉敏锐的人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的隐约浮动,他们聚集在洪氏大楼的楼下,围在距离警车几步远的地方远远地指点着观望着,直到他们看见几个警察簇拥着洪氏的总经理傅海涛从大堂走出来的时候,人群哄然爆发出了一阵阵一轮,只是,他们都没有来得及留意到那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身影正慢慢一步步走出来,站在了阳光下,他戴着一幅墨镜,看不清楚面目,只能看见那尖削苍白的下颌显露出那张墨镜下的脸依稀应是一副俊秀的轮廓...... 他所站的位置很偏僻,没有人发现他缓缓举起手里的枪...... ——那个烦躁不安的下午,安静的咖啡厅里,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笑着坐在了陆宁的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陆宁面前,温和地道:“我叫德瑞·安德里斯,受你姐姐的委托,转交你一封信。” 陆宁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桌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挽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在阳光下的草地上,笑得快乐幸福。 那是他和姐姐唯一的一张合影,他和姐姐各自都保存着一张。 他的眼里瞬时蓄满了泪水,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地抚触向那张照片,“姐姐......”他喃喃地轻声唤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头,冷冷看向那金发男子,道,“你究竟是谁?怎么会有这张照片?我姐姐她......她到底怎么了?”其实从见到面前这个金发男子递过来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不自觉地,声线中带着紧绷。 安德里斯收起脸上的笑容,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男孩那双已经有些慌乱的眼睛,缓缓地道:“我曾经是陆婷小姐主治医生的助手。很遗憾,陆婷小姐于一年前在加利福尼亚的萨德斯疗养院去世......” 话还未说完,他的衣领已经被陆宁拎起,只见眼前那双眼里满是震惊和破碎的伤痛。 “你,你说什么?!”陆宁咬着牙,一字一句从哽咽发涩的咽喉中蹦出。 周围的人看见了他们这一幕,纷纷好奇地侧目。 安德里斯依然安静地看着陆宁,心里却对面前那双悲伤绝望的眼睛起了一丝怜惜。 “她去世的前一天,交给我一封信,嘱托我一定要找到你,亲自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 陆宁瞪着那双如湖水般碧绿平静的眼眸许久,这才慢慢放了手,重新坐回了位子上。 安德里斯并不在意地整了整衣领,然后再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到了陆宁的面前。 午后的阳光格外猛烈,甚至晃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傅海涛神情冷漠地苍白着脸,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带着,走出了洪氏大楼的大堂。他没有想到失败会来得如此突然,一直以为完美的计划竟不知在白狐黑狼的眼里只是一场闹剧。他早该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怪只怪自己太过贪婪,让金钱和欲望蒙蔽了双眼,自以为聪明地设局想要扳倒洪琛...... 一切的算计和谋划都在今天被毁于一旦,而他竟然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做着吞并洪氏的白日梦,洪琛甚至连一面都没有出现,就让自己彻底地失败。究竟,是自己太蠢,还是洪琛算计得比自己更深?当初,自己哪里来的盲目的勇气和自信,竟会走到了这样一步田地。 忽然间,似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视线向他看来,傅海涛抬起头,望见了人群背后僻静的远处,一个清瘦的身影有些熟悉...... 渐渐,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陆宁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封信,许久,才慢慢打开: “小宁,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姐姐已经走了。很抱歉,姐姐没有遵守和你的承诺,坚持下去。你不要难过,不要哭,不然姐姐在天上也会伤心的。 小宁,从小你就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好孩子,你一直是姐姐最贴心最可爱的宝贝。爸爸妈妈走得早,我们相依为命地长大,你对姐姐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人,看着你一天天成长,是姐姐心里最最欣慰的事。 自从拿到医院的检查报告,姐姐就知道这个病是没有治愈希望的,只会拖累到你;不忍心看你偷偷瞒着我到处打零工赚钱为我治病,所以当傅海涛提出到美国接受尝试性治疗的安排后,就瞒着你,抱着一丝希望答应了。 姐姐这一辈子所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认识了傅海涛。盲目的爱情让姐姐蒙蔽了眼睛,以为他是今生值得托付,可以给自己带来幸福的那个人,却从来没有发觉他竟是个披着楚楚衣冠的禽兽! 如果不是一次在昏迷中醒来,偶然听到了傅海涛的手下和他讲电话,姐姐不会知道自己竟然成了他威胁你为他做事的工具。 他是这么的卑鄙和无耻,姐姐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竟然错信了这样一个人! 小宁,姐姐很后悔,每当想到你为了我而被他要挟去做的那些事,姐姐的新就疼的特别难受!你是姐姐心里最最宝贝的弟弟,而姐姐却成了你的负累,害你被毁了一辈子。 只要没有我的拖累,你才可以拜托傅海涛的威胁,于是,姐姐做出了这个决定。 你不要悲伤,姐姐的病本就没有治愈的希望,只是一天拖着一天,得过且过,离开反倒更好,也是解脱,不必再一次次陷入昏迷又再一次次痛苦地醒来。 姐姐唯一放不下的只是你。 背着疗养院的医生护士还有傅海涛的人偷偷写下这封信,拖了德瑞一定要想办法尽早找到你并交给你,让你早日离开傅海涛的控制。 小宁,抱歉,姐姐没有用,能为你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你一定要好好地重新开始生活,连着姐姐的份,一直幸福地活下去,只有这样,姐姐才能真正得到安息。 答应姐姐,看到这封信后,马上走吧,走得远远的,去重新开始属于你的生活。 爱你的姐姐 陆婷 绝笔” 一滴滴的泪水浸湿了眼眶,陆宁的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强烈到要撕裂开来的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脸色一片惨白,狠狠咬着下唇,紧紧拽着信纸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我姐姐她......是怎么......怎么......”哽咽了良久,他依然无法将这句话完整地问出来,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愿去相信这样的一个事实。 安德里斯终于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握着那用力到青白的颤抖的手,望着那双痛的深沉的眼,静静地低声道,“她把信交给我的第二天晚上,就趁忽视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拔掉了氧气管,直到两个小时后才被发现......”绿眸深深地望着那张俊秀的脸上苍白的神情,“不过,她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安详,没有痛苦......” 站在傅海涛两侧的警察感觉到了他突然的恐惧和颤抖,心疑地相视了一眼,就在这时,傅海涛发疯般用力的挣动了一下,而同时,楼宇之间空旷的晴空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声......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现场一下子变得格外混乱,人们慌乱地四散开去。 傅海涛暴睁着眼睛躺在地上,那副金边眼睛早已摔落不知在何处被踩碎,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刺目阳光里空茫茫的天空,胸前的衣衫渗出黑红的血液慢慢流淌到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上,他嘴角也涌出了血丝,四肢缓缓抽搐着,然后,慢慢地,就渐渐不再动了...... 警察们很快反应过来,但一切发生得是这么的突然,混乱得四散奔走的人群掩盖了凶手的所有行踪...... ...... 陆宁在人群发出尖叫声的时候,就已经转过身慢慢向路边停放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车子的引擎早已发动,待他打开了车门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车子就已经稳稳地开了出去,然后安静地转过街角,隐没在马路中的车流中。 陆宁静静地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一逝而过的街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车子一路驶去,在市区里绕了几圈后,终于停在了地王大厦的门口。 陆宁下车,走进大堂,在脚步匆匆如蜜蜂般忙碌的人们之间穿行而过,进了电梯,按下楼层。 当他踏进那个拥有这个城市最美景观的宽敞办公室的时候,那修长的身影正站在落地窗边,手上端着一杯冒着一丝热气的香茶,望着窗外艳阳高照的晴空。 听见陆宁进来,那人没有说话,只垂了眸,嗅着袅袅茶香。 “谢谢你的成全。”陆宁平静地道,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手枪,轻轻放在那人的办公桌上。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淡淡地开口:“桌上的信封里有新的护照和机票,楼下有车直接送你去机场。” 陆宁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了那个大牛皮纸信封。 沉甸甸的信封里面,除了护照和机票,还有他的新身份的一切资料。 “谢谢。”许久,陆宁轻轻开口。 那人挑眉,深沉檀黑的眸望着天空一角飞掠而过的鸟儿,没有再说话。 陆宁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顿住了脚步。 他想起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温暖背影,他张了张口,想要问起他的消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止住;伸手搭在门把上,又再次停下,想向此刻仍然站在落地窗前的人再说一些什么,可转念之间,他还是慢慢地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终章 敲下最后一个单词,合起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张达明将桌面上的书本和图纸都收拾好装进随身的包里,然后熄了桌面的台灯,拎起包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这栋弥漫着浓浓学术气息的古老建筑大门,外头的天气是难得的阳光明媚,虽然天气依然有些潮湿,但比起阴雨绵绵已是好了太多。 不知不觉,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已经有了一年,在这间学府里读书生活,日子平静得甚至有些悠闲。 他缓步走下石板台阶,不期然地抬起头,看见了远处草坪上的树荫下,抱着双臂站在那里的修长身影。 他愣了愣,顿住了脚步,远远望着那人,感应到那慵懒却专注的目光,他终于轻轻勾起了唇角,微笑着走了过去。 “怎么突然来了?”他抬头望进那双檀黑的眸子里,问道。 荣海淡淡地笑,看了看他那有些消瘦却还算精神的气色,“想见你,就来了。” 他撇开头,垂下眸去,却难掩耳根浮起的绯红,轻咳一声,转了个话题道:“最近忙吗?” “还好,你呢?”却不待他答话,荣海倾身上前,俯低下头去在那双温暖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微微一僵,却来不及闪避,微凉的唇瓣已经轻轻扫过他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眷恋,凉凉淡淡如朝露般的气息围拢过来,沁入他的鼻间,让他眼睫轻颤,最后低低一声叹息,“荣海......” 轻风抚过头顶的树梢,发出嘶哑的“沙沙”,透过茂密树叶的缝隙,暖暖的阳光在地上、他们的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柔软的唇滑过他光洁的下颌,落在他的颈项间。荣海微阖着双眸,感受着他有力的脉动,越是在他身边,自己越是无法控制想要将他侵蚀,一寸寸一分分紧紧缠绕,将他永远锁住...... 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站了许久,荣海才牵起他的手,迈开步子沿着草地旁的林荫道向前走。 这条林荫道虽然偏僻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人路过,他们看见两个男人这样牵着手走在这里,神情里却没有什么大惊小怪,反倒是张达明,一手提着背包,微微低着头,神色里依然有一丝不自在。 只是他不知道,他这样赫然的羞涩却让他的儒雅温和流露出能让人会心微笑的可爱;也不知道,当俊美优雅的荣海牵着温文安静的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这样的画面一点也不突兀,反而是悠然和谐得让人禁不住驻足的美丽。 沿着林荫道走了许久,他才侧过头去看荣海,那张总是让他觉得漂亮得过分妖魅的俊美脸孔此刻依然噙着淡淡的笑,阳光下,白皙如玉的皮肤泛着温润的光泽,似深潭般沉静的黑眸里少了积分阴沉,眸光流转,隐隐浮动着柔和。 这样的柔美,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终于开口提出离开以后,静默了许久,荣海用力搂紧了他,紧得他几乎将要窒息,才听见那低沉却带着紧绷的声线在他耳边嘶哑地道:“......你想要的,我就给你,但是,绝不会放你走......可以离开,但,一定要回来......” 然后,很快地,在荣氏的安排下,他独自远渡重洋飞来这个国度,开始攻读自己专业的学位,回到熟悉的宁静校园,不再有耗费心神的会议谈判,也不再有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拾起书本,整日里安静埋首于数据和图纸之间,一心倾注在自己喜欢的学业里,他如鱼儿重新回到了大海,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只除了有时候那不时闯入脑海里的深浓如墨的黑眸会让他控制不住地怔忡出神。 这一年里,他在这里独自过着想要已久的平淡清净的生活,以为不在那人的身边,他就可以慢慢去淡忘掉曾经有过的悸动和狂乱,平复下迷茫烦躁的心绪,再渐渐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将自己的心境从新进入到以前那种安然闲适中去。 但,不可能。 兰姨和荣叔常常委托亲友给他送来各种吃穿用品,虽然他并不缺少这些,但那份心意都叫他深深感到属于亲人间的关怀和温暖;遇上节日,还会被几通电话催着赶回香港,只为一家人要聚在一起吃个饭,那么地热闹温馨,让他往往一个错觉,就以为自己和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实在无法割舍这种对家的渴望和眷恋。 而荣欣是不是过来探望,听到她提起那人的任何消息他都会不经意地留意记在心里;他会期待那人在每个深夜打来的电话,期待家庭聚会时和那人的相见,甚至,也期待像现在这样, 在他不经意的时候,那人就忽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想,这一世大概都不可能摆脱、无法摆脱,也,不会去摆脱身旁那人在自己的心里烙下的印记;他今世的生活、今世的记忆无处没有那人的存在,是自己的无心和大意,竟让着禁忌的感情一点点地侵蚀了自己的心,丝丝缕缕地缠绕,知道再也挣脱不开。 “在想什么?”荣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伴随拂过耳际的温热气息。 离开了校园,他们回到了他在这里住的小公寓。 在这带着浓浓中世纪古典气息的老城区,没有凌乱的摩天高楼和繁华热闹的马路,房子都是低矮而舒适的,宁静的街道,色彩沉静的屋檐墙壁,窗台和花园开满色彩绚烂的花朵,天空苍茫,空气湿润。 他站在客厅那小小的阳台上,倚着栏杆眺望,这里的景色能让自己慢慢沉淀下紊乱的思绪——只是却还是又再次被扰乱了。 他有些浮躁地想要转过身去,荣海却已经从他背后靠了过来,两手扶着栏杆,将他困锁在怀里,低下头抵在他肩上。 “没什么。”无奈叹口气,他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着无言的亲密还是让他微微赧然,眨眨眼没话找话地说道,“我下个月要提交两份论文。” “嗯,”荣海低低应了一声,唇边勾起轻笑,“然后?” 那声线慵懒磁性,让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斜睨过去一眼,清清喉咙,才继续道:“正好我的导师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他的助手,这样我就可以辞掉另外两份兼职,有多些时间写论文。” “嗯。”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僵,微阖的黑眸流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荣海将他扳回来面对着自己,鼻尖碰触着鼻尖,交换着气息,两人的唇瓣似贴未贴,呼吸的节拍却乱了。 知道他是个保守容易害羞的人,总是不习惯过于亲密的碰触,但自己就是忍不住要去撩拨他,恶劣地看着他有些无措地没话找话,然后懊恼,然后......张达明伸手抵住荣海的胸膛,狠狠瞪他一眼,恼羞成怒地道:“让开!我......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打工了。” 荣海伸手覆住那只抵住自己胸前的手,修长的手指慢慢和他紧扣,交缠,抬起眼眸,望着那双明亮澄澈的深褐色眼睛,低哑地道“既然说了要辞就不用过去了。” “那怎么行!我还没......” 话还没有说完,唇舌就已经交织在一起了,这个吻再没有刚才在图书馆门口草地上那样轻柔温存,而且带着欲望的侵略和掠夺。搂着他后背的手臂滑至他的腰间缓缓收紧,迫使两人的身体贴得更加紧密。 午后的风竟然是这样的燥热,温暖的阳光竟然也变得过于明亮而让人觉得炫目,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似乎让空气都有些不够用了...... 朦胧之间,耳边除了沸腾的血液和激烈的心跳声,他还隐约听见了他低声的呢喃,只一遍,却叫他一下子震惊地愣愣站在原地。 “你......”他抬起头望着那双深得好似漩涡一般的黑眸,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而胸腔里的心脏在猛地狠狠一个收缩后,跳得更加剧烈,仿佛要挣出胸膛来了。 看到他的反应,荣海笑得放肆而魅惑,倾前去,探出舌头轻舔他那渐渐红透的耳廓,灼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项,然后,双臂一收,牢牢将他扣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试图平稳住自己的呼吸,咽喉却觉得有些紧涩。 许久以后,他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但一说话,声线又一下变得暗哑,“......如果......当初我决定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话刚说出口,颈项上就一阵钝痛。 荣海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淡淡地笑,与他唇贴着唇,垂下双眸望进他的眼里,浓密纤长的眼睫扫过他的眼帘,那檀黑的眼底,又浮起他熟悉的狠厉和阴沉,轻身道:“要是不回来,我会找到你,然后,囚你一世。” ==========================================================================================================================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三八文学--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