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仲夏时节。   成天府。   此府距京师皇城约两百里,西有拒马河,东傍景郕山。山腰有座无名小庙,来往过客都在此歇足,晴时遮阳,雨天避雨。   这座无名庙前视城廓,后倚山势,位置绝佳,相传是「凤凰穴」所在。庙里两座已经熏黑、看不清模样的神像,也被认为是守护此地的土地公婆或山神。香火虽不算鼎盛,但总不虞匮乏。   不过,最近这两位不知是何方神圣的神明,其法力遭到了严格的考验与怀疑。   原因是,这一阵子,传说……景郕山里,有古怪。   什么古怪?   做生意买卖往来的,一趟山路下来,脸色发白,神情慌张,嘟嘟囔囔说不清楚到底遇上了什么。迎亲队伍呢,不是光天白日下被淋成了落汤鸡,就是抬回来个空轿子,新娘子凤冠霞帔、一脸惊恐地在山路上被找到。   有人说是狐仙,有人说是小鬼,更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是山神发怒。反正,众说纷纭,没有人有把握。   没多久,这古怪便给传开了。一向平静的成天府,登时人心惶惶,做生意的绕路,送迎队伍也不敢上山,寻常百姓更是能避则避。本来就不算热闹的景郕山,因而变得更加冷清了。   此刻,静谧的山间,连鸟啭都几乎听不见。夏日炎炎,烈日照得整座山头灿亮,教人睁不开眼;只有僻静山道上给参天大树一遮,还能有些许凉风送爽。   一双白底金线绣花鞋,在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大桧木枝头,晃晃悠悠。莲足纤巧,主人一身雪白衣衫,懒洋洋地倚着树干,一边咬了一口手上的果子。   枝头高坐,轻松自在。不过,怎么看怎么奇怪。   那么高……她是怎么上去的?   树底下突然出现另一个青衣少女,年齿尚幼,扎着双髻。她仰起头,嘟着小嘴,清脆抱怨:「师姐!妳又自己跑出来玩了,每次都这样,不让我跟!」   说着说着,灵动大眼睛开始泛红,委屈得要掉泪了。   话声方落,莫名其妙地,自山后飘来一片乌云,笼住半边天,如炙骄阳一下子不见,眼看就要下起骤雨来。   「叫妳别跟来,妳不听。」枝头上的白衣少女语气无奈,遥遥俯瞰树下已经泪涟涟的师妹,出言恫吓:「上来吧,别哭了,妳一哭,我们就会被发现啦!」   青衣少女闻言一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慌忙收泪,慌张盯着暗下来的天色。   雨没下成。一会儿工夫,乌云如同方才倏然出现一般,迅速散去,又恢复灼灼烈日。   「哎呀不行不行!我头要晕了。」叶隙中筛落的光影,映着少女身上白衣一尘不染,乌黑长发如缎,双瞳漆黑似星,衬得脸蛋剔透晶莹。   青衣少女已经来到她身边,两人并肩坐在枝头。   看师姐如此怕热,一点太阳也晒不得,青衣少女很同情地说:「暑日里就是这样,到处都热。师姐,妳要不要找别的地方避一避?」   「哪有地方可去!」名唤随风的白衣少女恹恹地说:「山里又静,什么事都没有,真是闷死了。」   「说的也是。最近真的好闷。」青衣少女也同意,正待多抱怨几句时,突然,圆圆的眼眸一亮,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官道。「咦?师姐,妳看!有人出嫁哪。」   果然,远远的,锣鼓喷吶震天响,一列送嫁队伍热热闹闹沿着山势缓缓而来。   「真可怜,在这种大热天里出嫁。」随风喟叹,用手支腮,一面遥望,一面说:「应雨,妳看,那些轿夫真凶,新娘子不给晃晕才怪。」   「可是坐轿子里,至少不用晒太阳啊。」青衣少女应雨接口,圆圆的大眼睛里充满好奇。「师姐,新娘子不知道长怎样?我们去看看嘛,我想坐轿顶,一定挺威风!」   还没说完,青影一闪,应雨已经等不及,率先离开。   白衣飘飘,紧跟在后,一青一白,身形潇洒飘逸,非常好看。   好看是好看,幸好一般凡人是看不见他们姐妹俩的,否则,要是看见了,非得把轿夫吓得一古脑儿将轿子给扔下山去。   才一眨眼,应雨已经轻轻巧巧落到轿顶上端坐着,兴奋得不住东张西望。   随风则是攀住轿沿,离地约莫一尺,白衣冉冉微扬,伸手一掀轿帘……   「啊--」   呼地刮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   众人给吹得东倒西歪,夹杂喜婆丫鬟惊慌叫声,要大家护着花轿。也多亏了轿夫们在一阵混乱当中没松开手,风一停,大伙儿才又慢慢站稳。   「怎么了怎么了?!」应雨瞧见了自家师姐箭一般退回树上,连忙跟了过去探询。   随风没立刻答腔,只瞪大明亮双眸,盯住花轿。   半晌,喧天鼓乐重新响起,队伍慢慢打姐妹俩高坐的树底下经过。   「师姐?」见花轿就要离去,应雨拉拉随风的衣袖,眼底写满了疑问。   「新娘子……」偏着头,随风怎么想也想不透。「怎么是个男的?」 第一章   成天府衙。   府衙大门坐北朝南,面宽三间,单檐悬山顶,檐下有斗拱。一进去,正对着仪门,两边柱子上各有楹联,上联是「门外四时春和风甘雨」,下联则是「案内三尺法烈日严霜」,威严气派,令人望而生畏。   坐镇府衙的一府之长,乃是知府大人--凌旭。此刻在电子房里的他,长身玉立,虽然生就一张悬胆鼻、丹凤眼的俊美电子生模样,却一点也不温文儒雅。   他正扯开嗓门,恶狠狠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大人,您不用亲自去吧,我跟薛师爷上去看看就成了。要真是山神发怒,大人您这么一去,万一冲上了,怎么办?这又是何必?」   说话的是从京师一路跟着凌旭来上任的护卫,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的他,正苦口婆心劝着横眉竖目的主子。   可惜主子不听劝,神气的丹凤眼横过来。「笑话!不汤不水的算什么!听来听去就是妖风怪雨的,待我上去看看!」   「可是、可是薛师爷说……」   「薛承先大,还是我大?」凌旭反问,问得护卫齐时一身冷汗。「这里如果还由我作主的话,你就少讲两句,给我备马!」   「大人,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温文的嗓音出现在电子房门口,解救已经急得一头汗又束手无策的齐护卫。   薛师爷来了。   只见他一身藏青长袍,简单素雅,缓步跨进电子房,温言道:「学生已经想过了,贸然上山并不可行。何况,我们官府里的人上山,阳刚气盛,若不是冲撞当地灵气,就是吓走作怪的妖鬼。若要探查实际情况,我们不妨……」   「不妨怎样?师爷,你快说啊!」齐护卫追问。   他巴不得师爷快来,好劝退这个脾气一把火似的知府大人。只靠他是决计拦不住知府大人的。   「不妨来个假送嫁。找几个轿夫、喜婆丫鬟,上山探探。」薛承先有条不紊地说完,不愠不火。   「好,就这样决定!」没想到凌旭一口答应。   薛、齐两人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一向很难搞定的知府大人,会这么简单就松口?   果然,还有但电子。   只见凌旭俊眉一扬。「薛师爷,你去安排。我跟齐时都可以当轿夫。」   「大人您……」齐时差点吐血。「您要当轿夫?!」   「干什么?看不起我?」凌旭斜睨着他的护卫。「你能抬,我就能抬。何况,一个空轿子有多重?我不信我抬不得!」   「大人,您还真的抬不得。」年龄与凌旭相仿,都还很年轻的薛承先,眼珠转了转,慢条斯理的说。   「什么意思?连你也不信我能担能抬?」凌旭瞇起眼,冷冷的问。   「不是,学生不敢。」薛承先微笑解释:「问题是,大人您若要去,当然是坐轿子里让人抬啊,您怎么能抬轿?」   「什么?师爷你……你怎么不是劝大人别去……」齐时浓眉大眼的英挺脸庞霎时皱了起来,很不敢置信。「我跟你使了半天眼色,你还……」   「大人哪里是劝得动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跟着大人了。」薛承先低声说。   到此刻,才在他语气中露出了一丁点儿的无奈。   商量妥当,招兵买马,由师爷选了个宜嫁娶的好日,队伍开拔。   一路上山,还算稳当,只是天气炎热,山路又颠簸,闷在轿子里的凌旭,不耐烦到想杀人!   他心里正待要轮番问候轿夫喜婆的尊长娘亲时,忽然一阵狂风大作,险些没把他从轿子里给摔出来。   「搞什么鬼啊!」按捺不住脾气,凌旭低吼了起来。「连个轿子都不会抬!」   「大人,刚刚有阵妖风……」齐时低声解释。   「妖个屁!就是阵风而已,难道能把你卷走不成?没出息!」轿子里的人继续吼:「真的有狐仙鬼怪出来了,再哭爹喊娘也不迟。给我走!」   众人低着头不敢言语,继续挥汗抬轿。   从轿夫到喜婆,脸上的笑容都已经很勉强。   青天白日的,先是一阵乌云罩顶,再之后是妖风大作,分明是个阴魅之地。要不是府衙出了重金,他们又何必这样赌命冒险!   说来说去,还是这新上任的年轻知府--凌大人讨厌。   只见齐时浓眉一锁,一脸懊丧地低声抱怨:「早知道派给景大人刘大人就算,跟着你,我迟早要因公殉职。」   好不容易来到山顶,齐时一声令下:「歇会儿吧!这里视野开阔,天清气朗的,啥事都不会有,歇会儿、歇会儿!」   大伙巴不得这一声,把轿子一搁,抹汗的抹汗,找地方坐的找地方坐,乱成一片。   凌旭扯开轿帘出来,啪地打开手中折扇,搧了几下又遮在额际,挡去阳光,略皱着眉,展眼四望。   「这等好天气,看来什么事都没有了。」语气中居然还有几分失望?   轿夫们听了,啥都不敢说,心里却犯着嘀咕。   刚刚那一阵突如其来的乌云欲雨,和后面跟着差点把轿子都吹跑的妖风,是仲夏日里会有的天候吗?   凌大人该不是读电子读傻了,还说「什么事都没有」?!   「大人,您看到了,真是天下太平,无忧无虑,我们下山去吧。」身着寻常轿夫衣饰,却难掩英气的齐时,手插着腰,对还在瞇眼观望的知府大人这么说。   凌旭没有回答。只见轻袍缓带的他,此刻衣裾微微飘扬,煞是潇洒。   「齐时,你看。」凌旭不想惊动其它轿夫,只是低声说。   「看什么?」   「那山后的云。」凌旭淡淡道。   果不其然,山后已经又有一丝乌云开始凝聚,相对于他们头顶上的骄阳如炙,简直诡异得让人心惊。   「怎么会……」齐时的大眼瞪得铜铃般大。   「嘘,收声,别吓着了轿夫喜婆。」凌旭说着,低下头沉思,一低头,却又发现了异状。   「还有,看这衣带。」   应该是热得没有一丝风的正午,凌旭的衣角袍带,却都在轻轻飘扬。   薄唇一扯,嘴角扬起淡淡的笑。   「我看,我们真遇上了邪门啦。」  。。。。。。。。。。。。。。。。。。。。。。   轿子回了城,先到府衙,让知府大人回府之后,原班人马在齐护卫的带领下,来到城里最大的客栈悦来居。   奉命要好好槁赏轿夫喜婆们的齐护卫,招呼众人入座之后,自己也和前来会合的薛师爷在旁边落座,小酌闲聊。   师爷细细询问着这一趟假送嫁的状况。不能抬、也不愿扮女装充喜婆的薛师爷,只能听齐护卫的转述来进行推论。   「这趟山路,走得让人挺不愉快。」齐时抱怨。「才走到山脚,就觉得有一股凉气迎面而来。然后,又是乌云,又是狂风的;可是,一眨眼的工夫,乌云跟大风又不见了!之后烈日当头,还是热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你说怪不怪?」   薛师爷面如冠玉,相貌堂堂,实在不像是个屈居小小刑名文职的人物。此刻他只是沉凝静听,偶尔提问。   「你确定是乌云?风很大?」薛师爷微锁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严重的问题似的。他细细问:「往哪个方向?云没有被吹散吗?嗯,快到山顶才这样?过了无名庙了没有?」   「过了庙才这样。我站在大人身边,他的衣带……」   两人低声讨论山上的异常景况时,旁边有人影接近,让两人警觉地住嘴。   是哈腰低头的店小二领着两位客人走过来,一面抱歉地询问:「爷,不好意思,店里都满了,只剩您这桌有空,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两人闻言抬头,眼睛登时一亮!   店小二领来的,居然是两位翩翩美少年。   前头的那个,着雪白长衫,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寒星般的双眸,透出凌厉气势,正盯着薛、齐两人看。   后面跟着的那位青衣少年,年幼几分,却可亲得多,骨碌碌的大眼睛转啊转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齐时还在皱眉之际,薛承先仔细端详着两人,温文眼眸闪烁难解的光芒。   片刻,嘴角扬起浅浅微笑,薛承先笑道:「请!我们很快就走了,两位坐吧。」   店小二如获大赦,扯下颈上布巾,擦了擦桌面跟椅子,让两位客人坐下。   再找不到桌子,他怕会被白衣公子那令人通体冰凉的冷冽目光给杀死。   悦来居是多大的地方,店小二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偏生就这个白衣少公子,年纪虽轻,浑身却带着一股莫名气势,让人畏惧。   邪门啊,邪门!   「两位赶路吗?进城还是出城?」才落座,薛承先便亲切询问。   白衣公子尚在沉吟,青衣少年便迫不及待地要答话。「我们其实……」   凌厉目光一扫,言者马上乖乖闭嘴。   齐时看在眼里,忍不住吹声口哨。「你哥哥好凶。小哥,别怕,说给我们听听,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住城里?」白衣公子还是开了口,声音刻意压得平平的,却让听者心头一凛!   齐时咧嘴一笑。「看你们两个打扮得这么整齐,不像是住附近出来闲晃喝茶的。何况,欸,不是我说,我们再怎么样也是……」   薛承先咳嗽一声,及时打断了齐时正要暴露身分的话,怡然接口:「他的意思是两位面生,未曾见过,许是城外人士。」   「咦?难道住城里的所有人,您都见过、都认识吗?」青衣少年忍不住反问。嗓音清脆剔透,简直像是还没变声的小童一般。   「这倒不敢说,至少两位我就不认识。」薛承先依然是和煦微笑。「敢问大名?」   「我叫应雨,她是随风……」   「好名字。」薛承先很快便弄清楚应雨年幼天真,比起一身雪白的随风,要好相与得多。他微笑称许。   「要问别人,怎么不先报上自己名号?」随风果然发难。   「你果然是城外人,而且我看,是第一次进城来?」齐时抢着说,笑嘻嘻的。   「这又是怎么说?」随风不服。   薛、齐二人还没答腔,一个陌生低沉、颇有气势的嗓音便加了进来。   「连他们俩都不认识,当然知道你们是第一次来。」   此言一出,只见薛承先与齐时都迅速起身让座,端肃旁立。   那不速之客,却连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话说完,便自顾自地坐下,抓起一把虎皮花生吃将起来,还大剌剌交代:「齐时,倒酒啊!杵在那儿干嘛?」   「大人,您怎么会到这儿来?」薛师爷低声询问。   「府里没什么事,我出来晃晃。」那位「大人」抬头,一双炯炯丹凤眼,往青白二人脸上一溜,又转开,质问自己的得力属下:「才多久的工夫,你们就交上新朋友了?」   「连人家姓什么都还不晓得哪。」齐时招来小二拿了干净酒杯,在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也斟了酒。   「这是我们知府凌大人。旁边这位是薛师爷。我呢,你们叫我齐大哥就成了。两位远来是客,我们先干为敬。」   「干什么嚷得大家都听见?」凌旭瞪了齐时一眼,齐时笑嘻嘻地闭嘴。   只见凌旭端起酒杯,很随意地摆摆手。「喂,喝啊,看你们俩,秀气得跟娘儿们一样,该不会连酒都不能喝吧?男人不能喝酒,还叫什么男人!」   话声才落,便惹来一阵哄笑,连旁边伺候着的掌柜小二,都转过脸偷偷笑了起来。   「啪!」   随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腰际系挂的小铃一阵轻响,一脸怒气。   这些人,尤其是那个什么知府大人的,打进来起就没正眼瞧过人,讲的话怎么听怎么扎耳,让随风莫名其妙的一股火气就上来。   「师姐……」应雨怯怯地拉了拉白衣少年衣角,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低低恳求:「别这样,大家都在看呢……」   「谁不能喝酒?你别看扁人了!」   清脆话声方落,随风端起酒杯仰头就灌。   喝干了,啪地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浅浅红晕慢慢涌上那晶莹如雪的面颊,衬得那双眼眸更加冷亮。   她喝完,拉着应雨就起身。「我们走!」   「才喝了一杯就要走?不吃点小菜吗?空肚子喝酒,小心醉哪。」齐时笑吟吟地,对着两人穿过大堂、出了店门的背影猛喊:「喝了我们的酒还不道谢,小兄弟,你们的架子可真大!」   回头,看见知府大人和师爷嘴角都含着笑意。   齐时还没领悟过来,只是继续兴匆匆地说:「这一对小兄弟,长得真俊。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脾气还挺冲的!」   「齐时啊,我看人家没醉,你倒有点醉了。」   凌旭还是自顾自地喝酒吃菜,只是话中泄露了打趣意味。   「咦?我才喝了两口,大人您就到了,怎么说我喝醉?」齐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双浓眉疑惑地挑高着。   「没喝醉,怎么冲着人家姑娘家直叫公子?」   凌旭很快的便喝干了一壶,满足了瘾头馋虫便算数,丢下这一句,起身振振衣襬,潇潇洒洒的穿过店堂往外走。   薛承先从容结清了帐,跟殷勤恭敬直送到门口的掌柜等人道谢之后,扯了一把一脸震惊、电子无法恢复的齐时。「走了,回府衙了。」   「姑……娘……家……」齐时浓眉俊目的脸上满是惊诧,根本还没回神。「他们……不是……男人?」   「你什么时候看过这样水嫩嫩、一把青葱儿似的男人?」   薛承先鲜少看见自己好友这般震惊意外的模样,忍不住微笑。   火眼金睛的薛承先,可是一照面便看出端倪来了,否则依他向来谨慎精明的个性,根本不可能随便让座。   齐时这个直肠直肚的,倒也罢了,倒是知府大人……   一向正眼也不耐烦多瞧女人一眼的知府大人,为什么明明看出来了,却没有转头就走,也没有当面拆穿,反而坐了下来,还出言撩拨……   有趣啊,有趣!  。。。。。。。。。。。。。。。。。。。。。。   三人回到府衙,凌旭和薛承先照例往电子房去,准备处理公事。   而方从震惊中堪堪恢复的齐时,却不想就此结束话题,跟在凌旭身后叨叨絮絮:「他们真是姑娘家?为什么我看不出来?为什么?」   「你自己眼睛不好,还问我为什么!」凌旭不耐烦地一甩衣袖,在电子桌前坐下。「烦不烦啊你!讲完了没有?!讲完了过来备笔砚,我要批公文!」   「大人,我是武人,您不让我碰笔砚的,您忘啦?」齐时嘻皮笑脸。「这是师爷的事儿,小的不敢抢着做。」   「叫你做点事,理由一大堆。」凌旭干脆自己挪过砚台,示意齐时倒水让他磨墨,一面挑眉,望望那走进来之后,就一直蹙眉不语的师爷。   薛承先站在门边,静静的没有发出声响,似乎沉浸在思虑之中。   齐时也注意到了,与知府大人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齐时,你说,那门上挂的匾,写了什么?」凌旭突然伸手一指,故意问。   齐时也合作,跟主子一搭一唱。他扭头看,大声回答:「回大人,那上面写着『文章千古业』,还是您亲手题的字呢。」   「你确定?我还以为写的是『肃静回避』呢。要不然,怎么师爷一进门,就肃静了起来,搞得我很想回避,让他在这好好静心沉思。」   薛承先闻言一笑,他知道主子正在调侃他。   「大人,恕学生失态。」薛承先温文回答:「学生只是在想,刚刚那两位公子……」   「是两位姑娘。」齐时插嘴。   「是,刚刚那两位姑娘,」薛承先也不动气,笑笑回答:「似乎有些可疑。」   「可疑?哪里可疑?」齐时忍不住追问。「我看她们秀秀气气的,不像是坏人,也不像勾栏院出身嘛。只是,为什么要扮男装……」   「你能不能让他讲完?!」凌旭没好气地制止心直口快的齐时,好让薛承先说下去。   薛承先还是温文微笑,只是乌黑眼眸中闪动不解的光芒。「不瞒大人,学生回想了一下,总觉得有些不对。他们俩虽说是扮成男装,不过,有样东西是遮掩不了的。」   「是什么?」   虽说感到新奇,不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女扮男装也不是第一次见着,这齐时……也太过头了吧?薛承先瞥了兴致高昂的齐时驾一眼。   「她们身上……有一股气息。」薛承先微微蹙眉,慢条斯理地吐出惊人之语:「一股跟常人不太一样的气息。」   「是妖气?」凌旭俊秀的脸庞早收起了那丝调侃,正色问:「会不会是从山上一路跟着我们下来的?」   薛承先摇头。「学生看不出来。只觉得不太寻常。」   「妖、妖怪吗?」今日第二次,齐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   无独有偶地,被热烈讨论着的两位「佳公子」在同一时间也正在讨论。   出了客栈,应雨还得小跑步才跟得上一脸怒气、愈走愈快的随风。   「师姐!师姐!妳在生气吗?」她扯住随风的衣角,迭声问。   随风不答,只是冷着脸穿过街上热闹来往的人群,一句不吭地低头猛走。   直出了城门,两人一路疾行,应雨一路说个不停:「师姐,妳干嘛这么生气嘛!刚刚那些人,还请我们吃菜喝酒耶。而且,他们都长得好好看喔。」   「哪里好看了?!」随风终于受不了呱噪的师妹,回头质问。   「都很好看啊。不像师父,大胡子大眼睛,看起来凶巴巴的。」应雨吐吐小舌头。「师姐,妳再这样瞪我,就变不好看了,妳也凶巴巴。」   「应雨。」随风平着声音说:「妳给我听好。」   应雨马上闭嘴静听,不敢再说话。   师姐的声音愈平稳,就愈接近脾气爆发的边缘。   而若是让随风真的发起脾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山下是很危险的地方,师父师娘交代过很多次,不让我们随便下山,妳以为是讲着玩的吗?」   「可是妳还不是……」应雨还没讲完,又被瞪得乖乖闭嘴。   「这次是我跟妳一道,要不然,妳一个人的话,绝对不准自己跑下山来,听到没有?」随风板着一张雪白清丽的脸蛋,不苟言笑的交代。   「知道了。」应雨乖乖应了,半晌,忍不住又小声咕哝:「妳也不可以自己偷偷跑下来玩啊,要不然又跟人吵架怎么办?」   「妳说什么?!」随风美眸一闪,含怒的目光凛凛。   一阵劲风刷地扫过,她们刚走进的林子里,树梢枝叶都晃得厉害。   「妳瞧。」应雨不怕死地继续捋虎须。   随风脸上有些着恼,正待反驳,突然间,空中一道白亮的闪光引起师姐妹俩的注意。她们抬头。   下午的日光还很灼烈,所以分不太清楚刚刚那道闪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惊疑之际,又平空响起一阵哗啦啦的响雷。脆裂雷声在天际滚动,好象要把山劈开似的,非常惊人。   应雨吓得拉住师姐的衣袖,圆圆的眼里盛满惶惧。   随风则是有些懊恼地叹口气。「完了,看热闹被抓到,这次铁定要被罚了。」   话才说完,两人眼前一花,一个满脸落腮胡、面目凶恶的彪形大汉立即出现。   大汉不但虎背熊腰,一双浓眉更凶恶地拧着,益显可怖。他狠狠地瞪大铜铃似的双眼,大吼一声,震得人耳朵发疼:「站住!妳们两个!」   「我们都好好站着啊。」随风小嘴一撇,一脸的倔强。   「还顶嘴!」大汉黑着张脸,气虎虎的。「随风,妳要让人担心多少次,现在连应雨都带下山了!要是妳们随便哪个出点差错,妳负得起这责任吗!」   「师父不要骂师姐,是我提议要看热闹,才跟着送嫁队伍下山的!」应雨急忙走过去拉住师父惊雷的衣袖,撒着娇:「反正回来了嘛!没事没事,师父不气。」   「不气才怪!有胆子跑下山去鬼混,怎么没胆子让我骂!没用!」惊雷的惊人大嗓门,吼得两个顽皮徒儿都把脸皱了起来。   「师父,你太大声了啦,等一下把师娘叫来了,我们就都要倒霉了。」应雨急得猛拉师父的袖子。   「她来正好。反正,只有她治得了妳们这两只猴崽子!」惊雷还是怒气腾腾。   「可是……」   师徒三人夹缠不清。惊雷面貌虽凶恶,可是一向宠她们。除了痛骂几句,也拿两个徒儿没办法。尤其应雨一撒起娇来,让当师父的惊里根本束手无策。   三人在无名庙旁的林问讲得正热烈之际,一道白光又闪过。   「找到没有?」伴随白光而来的,是一个温缓却极有威严的女声。   一听到这声音,师徒三人立刻一凛,谁都不敢再多说。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中年美妇,正是她们口中的师娘。   中年美妇身上带着奇异的气势,声音虽然轻软,一开口说话却能教人低眉敛目,恭敬聆听,甚至连惊雷都要敬她三分。   只见她袅袅娜娜,莲步轻移,来到他们跟前。一双美目,只是上下打量一脸不驯的大徒儿随风。   然后,转脸直接问最稚嫩、也最不会说谎的一个。「应雨,跟师娘说,妳一整天都跟妳师姐上哪去了?」   「我们、我们只是去看热闹,一会儿而已,没去一整天!」应雨睁大眼睛,清脆地回答。   不料才讲完,就被随风瞪了一眼,她吓得退了一步,咬住嘴唇,不敢再说。   「师娘不要为难师妹,是我带应雨下山的……」随风倔强的一抿嘴,往前站一步,傲然承认。   「不是!」   「才不是!」还意图遮掩的师姐妹,同时喊了出来。   「都给我住嘴。」师娘秀丽端正的脸蛋如同罩上一层严霜。「随风,我已经告诫过妳多少次,妳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吗?」   「快!快说下次不敢了!」情急之下,惊雷厚实大掌用力拍了下随风的后背,害随风险些站不稳,踉跄了两步。   「我下次……」   「每次都这样说,哪一次认真了?」师娘冷冷地说:「给我进林子里反省。五天。」   这下子,大大不妙! 第二章   闷。   最近几天,真是闷到诡异的地步。   整天都是山雨欲来的阴暗天色,可是酝酿半天,却连一滴雨都没下。加上一丝风都没有,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独自在电子房批公文、看状纸的凌旭,已经把窗户开到最大,却还是闷出了一身汗。   把卷宗一推,来到窗前,他瞇眼望望诡异的天色。   「这什么鬼天气,要闷死人吗?」喃喃自语,一双狭长丹凤眼闪烁不悦的光芒。   「大人,学生有个想法。」   猛然冒出来的嗓音虽然温雅,却把站在窗边的凌旭给吓了一跳。   「薛师爷,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凌旭没好气,瞪了薛承先一眼。「有什么想法,说吧。」   「无风无雨,天候甚是异常。依学生的猜想,应该是前些日子您那次假送嫁,惊扰了山气。我昨夜卜了个卦,上头也是这样说。」   「你把这鬼天气的帐算到我头上?」凌旭瞇着眼,不太苟同地提醒:「薛师爷,你一向精通阴阳五行、观星卜卦,别忘了,这假送嫁,主意可是你出的,日子也是你挑的,不关我的事!」   「是,学生知错。」薛承先温顺接受脾气不太好的主子的责备,彷佛习以为常,只是淡淡笑说:「不过呢,大人是地方父母官,心里一定还是很关切这攸关百姓的事儿。您说是吗?」   被堵得无话可说,凌旭摇头。「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这样拿话探我。」   薛承先又微笑。   这知府大人虽老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对于谏言,却还是听得进去,所以他便大着胆子继续。「如果大人不反对的话,学生想夜访景郕山,实地观察一下,到底是不是如学生所想,是山气受扰,以致造成天象异象。」   「你要上山?」凌旭皱眉,一张俊秀脸庞明明带着浓厚电子卷气,却难掩眉目间锐利的不驯。   犹记得当初,薛承先在成天府衙只是个小检校,负责收发上下文移、磨勘六房宗卷的。   当见着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凌旭时,薛承先以及府里众人都吃了一惊。   这般年轻,就入主成天府这样的大地方,还生得俊眉秀目、斯文儒雅。   本来以为是个温润如玉、优游从容的寻常电子生,没想到--   没想到,才几天的工夫,众人就见识了知府大人的脾气。   公文连续几次出错,不是用了不对的印,就是漏了几个要紧的字。这分明是前任留下来的刑名师爷故意找麻烦,想要给还不了解状况的新任大人一点下马威。   想不到这位知府大人一双丹凤眼一瞇,冷冰冰地交代送文件过来的薛检校:「你去跟古师爷说,他不甘愿替我办事,那简单,叫他写个辞呈来,我发银子给他走路。」   「大人,古师爷他……」薛承先没想到知府大人竟会突然对一个收发公文的检校说这种话,当场愣住。   「他怎么样?我叫他走路,他能拿我如何?」凌旭连头也没抬,继续埋首公文,一面随口问:「对了,你会不会写字?」   薛承先点头。   随即在凌旭的要求下,他在窗前小桌前恭敬落座,提笔记录,将知府大人交代的事情一项一项写下,还草拟了一份要免去古师爷职位、提拔薛检校的公文。   「很好。」凌旭很满意。   这个检校相貌端正,气质笃定,绝非池中物。   凌旭还暗中观察他写字的模样。端然从容,字写得饱满圆大,格局气象都不错,当下迅速做了决定:「古师爷走后,你来接替他的位置吧。」   「这……」薛承先大吃一惊,放下笔站了起来,戒慎恐惧地说:「小的进衙门才一年,而且年轻无知,不敢……」   「知道自己年轻无知就好,不像那些老皮老肉的,油条不说,还仗势欺人。」凌旭冷哼一声。「照我的话做,不会的就学,有什么事,互相切磋就行了。」   像这样神来之笔似的率性决策,一开始在府衙确实带来不小震撼。   一些已经待在府衙里数十年、几任知府都不敢动的老部属,都因为自己的傲慢与偷懒而吃了苦头,不是降职,就是给一笔银子打发。   一段时间下来,气象果然一新。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成天府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薛承先,虽然年轻没经验,也没有垣赫的功名或家世,却渐渐以自己的学识素养及谨慎处事态度,赢得知府大人的器重。   而他更是少数敢直言进谏的人之一。   像此刻,薛师爷便敢对一向不甚赞同鬼神之说的凌旭进言:「大人,照齐护卫的说法,学生觉得,也有可能是大人一身正气,冲撞了在当地的邪神小鬼。无论如何,学生都想实地去看一看,确定一下状况,也好拟个因应之道。」   凌旭果然一脸不赞同,神气的丹凤眼只是盯着薛师爷猛摇头。「我不信是我犯了啥。不然,我同你一道去看,你给我好好解释,看到底是谁冲了谁,谁又撞了谁!」   薛师爷很无奈。「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凌旭才不管,他的脾气本来就是一把火似的,说来即来,说去就去。「我说了就照办,去备马,顺便通知齐时。」   眼看大势已去,薛承先叹口无声的气。「是,学生遵命。」  。。。。。。。。。。。。。。。。。。。。。。   深夜的景郕山,一片阒静,连草木都已深睡。   此刻却有三个身穿暗色夜行衣的身影驰马来到山上,随即在无名庙前,兵分三路,分头进行。   后山,浓密参天巨木之后,有着一片桃树林。林木疏落有致,看似紊乱,却又隐隐有着秩序。   此刻,月上中天,照得林子里一片透亮。桃叶被微微的风拨弄着,在月色之下,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点点婆娑叶影。   凌旭把马留在山路旁,信步走着定着,便走进了这片桃林。   他第一个注意到的,便是那穿过叶间的微风。   有风?   一股清爽气息随即迎面而来,让凌旭皱起了眉,开始困惑。   这……是什么香气?非兰非麝,却馥郁清幽,令人精神一爽。   他走到林子中央,展目四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结果,一转身,饶是胆大如斗的凌旭,也狠狠吓了一跳,倒退一步!   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从林间转了出来,正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定睛一看,那张雪白瓜子脸似曾相识。   檀口瑶鼻,一双美眸闪烁清冷光芒,正冷冷瞪着他。身形窈窕清雅,可不就是前一阵子在悦来居遇过的那名白衣公子?   不,他早就知道了,是白衣姑娘。   「妳……妳怎么会在这里?」凌旭简直想骂人,怎么他身边老是莫名其妙冒出人来,大家走路都没声音的?   「那是我要问的问题。」白衣姑娘毫不客气的反问:「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凌旭定了定神,眼睛一瞇,上下打量,对这姑娘的身分有着许多的疑问。   他想了想,选择最简单的问题:「姑娘,三更半夜的,一个良家妇女不会在荒郊野外里乱逛。妳是迷了路吗?」   白衣姑娘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瞪他一眼。「谁迷路了?我就住这儿,是你才迷路了吧!」   凌旭闻言,差点笑出来。他优美的薄唇抿着嘲诘的弧度。「姑娘就住在这桃树林子里?妳是桃仙啊?」   白衣姑娘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凶巴巴的。「哪有桃仙这种东西!不知道就别乱扯!」   「好吧,妳不是桃仙,那不然妳是什么?」凌旭已经明白了几分,他镇定地问。   这种时候,这种模样,加上姑娘身上那一股清淡奇香,和她浑身上下奇怪的灵气--想也知道,她不是鬼怪,就是妖精。   看来师爷说的没错,果然有异象。   「我什么也不是。」姑娘没好气地答:「我只是做错事被师父罚了,在林子里反省。你以为我是什么?」   凌旭又重新上下打量了这姑娘几眼。   他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和气可亲,寻常姑娘家,看到年轻又严厉、不假辞色的他,不是怕得发抖,就是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更不要说跟他对答了,甚至就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长相虽斯文,凌旭骨子里却是货真价实的北方男儿汉,对于那种软绵绵的姑娘们实在敬谢不敏。   偏偏给派到了这成天府,山明水秀先不说,这儿的姑娘们全是绣花枕头似的,说话像怕吓着了蝼蚁,动不动就脸红或流泪,真令人厌烦。   眼前这一位,生得虽是秀丽绝伦、纤弱清雅,开口却毫不客气。从第一次在客栈里见面,就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虽然身着男装,不过凌旭可没被她给唬过。才照面,就被她的容光所慑。不动声色地撩拨几句,虽然气走了姑娘,却在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没想到,在这奇怪的时间、地点,两人竟重遇了。   「妳有师父?学什么武功?又是犯了什么错,得这样受罚?」凌旭嘴角噙笑,饶富兴味地问。   「我……」白衣姑娘被问得有些羞恼,忿忿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没想到凌旭点头。「也是,想必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那姑娘的芳名,总可以讲吧?不会连这都不体面吧?」   「谁不体面了?!我叫随风!」毕竟还生嫩,三两句便给激出来了。   凌旭只是双手抱胸,闲闲地看着眼前的俏人儿。   师爷的猜测推论此刻彷佛在耳边响起。   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息吗?   他不动声色,只是仔细观察。   那气定神闲、不惊不惧的神态,让随风恨得牙痒痒的。   要不是正在受罚,她还真想来阵风好好刮一下,看能不能刮掉那张电子生俊脸上似笑非笑的可恨表情!   「随风?名字挺好。」凌旭平常真的不是这么多话的人,可他今晚却愈说愈多,聊上瘾了。他嘴角一扯,逗她:「那我叫什么名字,妳想不想知道?」   「谁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随风袖子一甩,背转身子,不想睬他。   自然流露的小女儿娇态,让凌旭嘴角笑意加深。他上前一步,正要继续逗她说话时--   突然,月儿被浮云遮蔽,林子里暗了下来。   两人才诧异地抬起头,半空中,却无端闪了一道电光,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凌旭还没来得及讲话,随风精致雪白的小脸却立刻一凛,神色凝重。「你快走吧!我师娘来了。」   「妳师娘?」   「快走就对了!我师娘很凶的,她不喜欢我们跟陌生人多讲话!」随风急急说着,灵动身形才一闪,便隐没在林间。「你赶快走!别说我没警告你!」   凌旭看得出来,她的谨慎神色不像是作戏。   眼看那飘逸身影消失,他居然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惋惜。   她师承何方?学的又是什么?住在哪儿?到底是仙还是鬼?   这些都是他好奇的,还来不及问,就眼睁睁看着人儿逸去,真是令人扼腕。   出了林子,重新寻路出来,牵过剽悍座骑,边走边回想这一晚上的奇遇,细细思忖,嘴角始终带着那抹饶富兴味的浅笑,却毫不自知。   回到约定的破庙前,三更已过。分头去探查的师爷与护卫齐时都已经在那儿等了。   浓眉大眼的齐护卫面露焦急之色,见到大人潇潇洒洒出现,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大人,您真是让人担心,不是约好三更的吗?」   「我这不是来了?」   凌旭翻身上马,身形俐落,丝毫不像个寻常文官。   他如电的炯炯目光,借着月色,在两个属下脸上绕了一绕。   然后,他敏锐地发现,薛师爷的神态虽力持稳定,却带着一丝不注意看便难以察觉的异样。   「看到了什么?」凌旭的丹凤眼一瞇,沉声询问。   师爷还在迟疑,不及回答,只见天际那无端电光又闪了几闪,似乎在发出警讯,警告闯入者快快离去。   三人抬头望望,再互望一眼,默契底定,由凌旭带头,拍马撒蹄,往山下驰去。   山路上扬起的尘土,片刻之后落定。   月色融融,四下又重回如水的寂静。  。。。。。。。。。。。。。。。。。。。。。。   夜里那惊人的电光,果然是师娘所发。   师娘身上带有双镜,对照之下,会发出惊人白光,照得天地间一切无所遁形。   尤其在她发怒的时候,双镜光芒更是刺眼得让人心悸。   随风被拘在桃花林里,每天就是数叶子反省,啥事都不能做,闷得一肚子火,好不容易熬到了快五日,没想到,却跑来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   其实那个姓凌的男人一靠近,随风就发现了。   本来,她该好好藏身林中,不要出来的,但是……   也许是闷了太多天无聊,也许是上次山下城中客栈一会之后,对这男人还心头有气,不服输的稚气心性,才让她在他面前现了身。   本来打的如意算盘是:看到他大吃一惊的模样时,趁势奚落他几句。   没想到,这知府大人还真有点胆气,见到她,居然不惊不怕,只是俊眉一挑,然后就跟她攀谈起来。   好大的胆子,好特殊的人!   你来我往了几句之后,天际的闪电让她赫然惊醒。   师父师娘已经告诫过千遍万遍,绝对不可与凡人随意交谈来往;神界与人界各有各的范围,断然不可任意交通,否则惊扰人界不说,还会带来无可预测的灾祸。   这下子可好,她明明在受罚,还跟闯入林子的凡人聊起天来。   师父知道也就罢了,但若让性情如霹雳、任谁都畏惧三分的师娘发现,这下子她麻烦就大了!   凌旭走后,随风忐忑了整个晚上。感觉上,一整夜,那凌厉的白光闪了好久,让她睡也睡不稳,只等着那玉面修罗似的师娘出现责罚。   结果等到月已西斜,东方透出鱼肚白之际,仍没等到。   待她迷迷糊糊醒来之际,先是注意到天色暗沉,乌云遮日;然后她看见师父、师娘脸色凝重,出现在她跟前。   旁边则是一张小脸满布泪痕,好委屈好委屈的应雨。   「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随风还来不及担忧自己的处境,就诧异地迎上前去看看师妹,又看看师父师娘。   「呜……」应雨哽咽着,话都说不清楚。   「我已经讲过,不准跟人多说话。上次是妳师姐带妳下山,我不罚妳。可是昨夜……」   师娘脸上毫无笑意,秀眉深锁,神态凛然,让观者无不悚然而惊。   「昨夜,妳明知道那是个陌生凡人,还跟他讲话!我教妳的事情,妳都当耳边风了吗?」   「可是、可是我看过他。他还说……」应雨边哭边说,模糊咕哝。   「住口!不要顶嘴!」师娘真的动怒了。「太宠妳了,把妳宠得愈来愈大胆。没罚过妳,妳就不知道害怕是不是?!好!妳给我在这里反省!随风,跟我出去!」   随风愈听愈惊,她从未看过师娘这样声色俱厉地骂过小师妹。   她一直以为昨晚被发现的是自己,没想到是应雨。   她急着想解释:「师娘,妳应该是弄错了,师妹她……」   「连妳也要顶嘴吗?」师娘杏眸冷冷一扫。「妳给我听好,从今天起,妳要是敢再偷带她下山,我两个一起罚!现在,出来!」   「师姐……」应雨哪曾被这样责罚过,哭得是脸红气急,瘦弱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晦涩的天际,就像呼应她的眼泪似的,竟开始飘起细细雨丝。   师娘已经拂袖而去。随风迟疑忐忑又惊疑莫名,望着娇弱的小师妹哭着走进林子里,又心疼又焦急。   正待追过去,冷不妨被师父一把扯住。   「让她在这里待着吧。」长相虽凶恶吓人,却一向好说话的师父惊雷,此刻也忧形于色。   他领着随风出了桃花林,一面忧心忡忡地说:「应雨这次真的是太大胆了,竟连摸上山来的陌生人都不怕,现在若下好好教训她,以后可怎么办!」   随风满腹疑云。   除非她们自己现了身,否则,凡人是看不见她们的,更遑论交谈。应雨年纪小,胆子也小,天真单纯的她,怎么会独自跟陌生人讲话?还讲到被师娘发现?   应雨到底遇到了谁?   对方又对应雨说了什么?   「可是,师父,我觉得不太对劲,应雨她……」   「别再说了。随风,妳听话点吧,为了妳们两个接连出状况,妳师娘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了。」师父苦着脸劝:「就三天,只是要她在桃花林里反省,不会有事的。」   这三天果然没事。应该说,没有大事。   不过,也不算是完全平静的过去。   应雨被关在桃花林里大概是哭了三天吧,城郊山上,乃至于整个成天府的范围,连续下了三天的雨。   好象是要补偿之前的滞闷天气似的,连着三天的大雨确实让暑气消了几分。不过,毫无休止的雨很不寻常,居民们议论纷纷、忧心忡忡。   「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要嘛一滴雨也没有,要嘛就连下好几天,真是古怪!」   朝气勃勃的嗓音,打破只有雨声沙沙的沉寂。   府衙里,难得踏进电子房的齐护卫,也因为大雨无法练武,只能在府里闲晃。   他来到知府大人的电子房门前,看见师爷在案前发呆,大人则是站在窗边眺望,看起来都很无聊的样子,便兴匆匆地走了进去。   凌旭只是看他一眼,没说话。   薛师爷则依然盯着眼前翻开的电子本,连头都没抬。   「大人,我还是不明白,那天夜探景郕山,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齐时浓眉大眼的脸上尽是不解神情。「回来以后,你们都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怎么说?」凌旭的嘴角一扯,露出带着几分嘲讽的笑,一双狭长丹凤眼斜斜瞟了过来。   「是呀,大人,您看,我们讲话这么大声,薛师爷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齐时指指一直盯着同一页、丝毫不动的薛承先。   「薛师爷是在读电子。」凌旭回身,继续望着窗外,淡淡说:「我问过他,他说没发现什么异状。至于我……」   「大人,您也不太对劲。」齐时直言不讳。「打从山上回来,您就老是站在窗前,好象在等什么似的。瞧,您衣服都给雨打湿了,干嘛不关窗、站进来一点呢?」   彷佛被看出了什么秘密,凌旭心中一惊!不过,他也只是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   自从听见那白衣姑娘自承叫随风之后,心中便一动,隐约有所感。   有所感什么呢,他又说不上来。   站在窗前,他总是一站就站好久。细细回想不过两次的相遇,和那几句应答,而这却让他翻来覆去,不停反复推敲。   眼神清明又犀利,微撇的倔强小嘴,和她一身上下教人难以忽略的、特殊的灵气……   凌旭必须承认,他实在很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他自认已经隐藏得够好了,没想到还是被看了出来,而且还是被齐时看出来。   那么,一向精明细心的薛师爷,应该也……   瞄了一眼薛承先,凌旭微微放心。   薛师爷非但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甚至连齐护卫在房里说了半天的话都没察觉。只见他紧锁着眉,好象在思虑什么困难的问题似。   「不过大人,同样是不太对劲,我觉得师爷的问题好象更大了一点儿。」齐时走到窗前,压低声音对凌旭说。   「哦?你倒是说说。」   「您这两天挺愉快,所以应该不是遇上坏事。可是您看师爷,他那个眉毛都打结了,我猜,他在山上可能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齐时虽不是顶聪明,却也不是笨蛋。   这三天猛下雨,他闲着也是闲着,因此身旁两位的异状,很快便被他察觉。   一向专心公务的知府大人,偶尔会出现罕见的闪神状态,嘴角还隐隐噙笑;而向来谨慎沉稳的师爷,却大失常度,魂不守舍。   齐时忍不住发表观察所得:「大人,我看,你们两个都像在景郕山上丢了魂似的。如果不是怕被你骂,我就要说,我怀疑你们在山上遇着狐仙啦。」   果然,只见凌旭俊眉一挑,满脸不以为然。「怕被骂,你还不是说了?」   「所以你们真的遇上狐仙了?」凌旭没有立刻否认,倒让齐时误会了。他兴匆匆追问:「大人,狐仙美不美?是不是一身白衣、披着长发,浑身有异香?哎,我上一趟山,别说狐仙了,就看到一堆树,啥异状也不见,真是不公平!」   好象什么秘密被说破似的,凌旭只觉得一阵莫名燥热从耳根涌上来。他抿了抿唇,总是带着一丝嘲谑笑意的嘴角扬起。   「别胡说,哪有什么狐仙!」凌旭知道,要是不解释一下,这个直肠直肚的齐护驾真会信以为真。他指着依然老僧入定似的师爷。「不信,你去问问师爷。」   「薛师爷……」   「大人,学生想先告退,还没看完的状子,容我明天再看。」一直恍若未闻的薛承先此刻突然起身道。   接着,他抬头,这才诧异地发现电子房里还有其它人。「咦?齐护卫,你也在这里?」   齐时闻言,差点跌倒!   他都在这站了大半天了,虽称不上声若洪钟,但讲话声音也绝不小,这师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还来不及多问,薛承先便已经告辞退出。看着他神思不属的模样,齐时与凌旭交换了不解的一眼。   凌旭狭长凤眼中闪烁谜样的光芒。   「狐仙,一定是狐仙把师爷的魂勾走了。」齐时最后很自以为是地点头作结。   「胡扯!」 第三章   应雨不见了!   桃树林被设为她们师姐妹受罚的地方,四周都下了封印,除非有师父或师娘带领,否则师姐妹俩只能进不能出。   应雨这是第一次受罚,年幼胆小的她,被独自留在桃花林里整整三天,又惊又怕的,做师姐的光想就心疼。   她相信师父师娘也是心疼的。   应雨从桃花林出来那天,长相吓人的师父就探头探脑了好几次,在她们师姐妹俩住的石洞前晃来晃去,想看看应雨的情况怎么样。   中午过后,板着一张芙蓉面的师娘,虽然还是怒气未消的模样,不过一看见随风,却问:「应雨呢?」   「在睡觉。她一回房就睡了,大概是哭累了。」随风不太高兴地回说。   她心里确实不平,直犯嘀咕:应雨才几岁,干嘛这么严厉?   这样想的时候,随风显然已经忘记,自己以前比应雨更令人头疼,她不但给师娘打过骂过,还关进桃树林无数回,年龄小根本不是问题。   「嗯。晚上记得叫她起来喝点水。哭成那样,今年到年底的雨水大概都给她哭光了。」师娘说完,转身便走。   「明明就是放心不下,干嘛这样。」随风忍不住咕哝。   待她完成打坐、练功等例行功课,又在师父的监督下,独自操纵运用了法力,让山间灵气运行,保持流动--也就是凡人所能感受到的「风行」之后,一天才算结束。   初入夜的山间清凉适意,很适合闲晃散心,不过随风今日无心多逗留,她急着赶回山洞看应雨。   小小人儿蜷缩在石床上,蒙在被子里,就像随风早上离开时的姿势。看样子,小师妹今天一整天都没起床,也没动过。   随风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她叹了口气。   「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别跟陌生人打交道!」伸手轻拍那蜷在被子里的师妹。「妳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师父师娘会这样……」   说到这里,随风突然觉得古怪。   照理说,她这个爱哭又胆小的师妹,被师父师娘骂了以后,应该委屈得半死,不赖着师姐又哭又说好半天才怪。   这次被罚得这么重,反应却如此平静,只是窝在被子里睡觉?   太反常了。   「应雨,妳没事吧?」随风想把师妹叫醒,手劲加大了几分,但拍下去的感觉一点也不像应雨,反而像--   「吓!」被子一掀,饶是胆大包天的随风都给惊得猛站起来,倒抽一口冷气。   她随即摀住嘴,以免自己叫出声来。   被子里哪里有应雨!只是块冰冷的大石头!   应雨,早不知道上哪去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随风跌坐在地上,玉手发颤。   事实上,她全身都在发颤,抖得很厉害,连腰间系的小铃都开始作响。   随风立刻握住石铃。她不能引来师父师娘,否则要是让他们发现应雨不见了,这……这后果可不堪设想!   心乱如麻之际,她迅速决定,立刻去山间找找。   也许应雨只是心情不好,在外面晃荡散心吧?   雪白身影在林间安静穿梭,皎洁月光下,随风避开了师父师娘住的松林,从居住的石洞开始找起。   每个她们练功的场所、休憩的小树林、各官道便道,甚至是山腰的无名破庙、受罚的桃树林……   然而,绕遍了整座景郕山,甚至连后山的小瀑布都去看过了,依然没有应雨的身影。   「不会是跑下山去了吧?」随风攀在山顶的大松树上,遥望山下凡人尘气喧腾的城里方向。   一双秀眉锁得紧紧,清丽瓜子脸上满满的烦忧神色。   正焦灼,突然望见一抹青色迅速闪过,正往山上的方向而来,一眨眼的工夫,便从山脚来到无名庙前。   到这一刻,随风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她随即放开手,轻盈地从树上落下,提气前行,与神色慌张的应雨同时回到石洞门口。   「应雨。」她轻声唤。   应雨吓得猛然一震!   「我……我……」她大眼里尽是惶然,倒退了好几步,站在房间角落,结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妳到哪里去了?」随风担了一晚的心终于可以放下,疑问与不解随即排山倒海而来,她痛心责问:「妳才刚给罚过,为什么又偷跑下山?」   「他……他说我……我愈看愈眼熟……」应雨小脸惨白,声音颤抖,双手不停扭着自己的淡青色衣带。「还问我是怎、怎么来到山上的。师姐,他、他还说……」   应雨的稚嫩嗓音已经抖得语不成句。   「『他』是谁?还说了什么?!」随风厉声问。   被师姐的严厉吓到,应雨索性蹲下,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猛摇头。   「应雨!」随风又气又急,走上前去,握住师妹的肩膀,摇了摇。「妳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他可能知道我爹娘的事……我想问……」应雨的声音都变了,看得出来她极力在克制,免得自己哭出声来。   随风听着,只是惊得呆了,放开应雨,倒退一步。   她开始有些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师娘从没瞒过她们什么。从小,她们就知道应雨是被丢弃在无名庙的婴孩,被师父师娘捡到,抚养长大的。   虽说如此,师父师娘,乃至于师姐随风,都非常疼爱这个小师妹。她在众人的关爱下长大,一直都是那么天真单纯,活泼可爱。   没想到她会因为陌生人的几句言语,便大着胆子跑下山,只是因为对方说她看来眼熟,可能知道她亲生父母的事。   即使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这样下山,让师父师娘发现了,会遭来更可怕的责罚--她都不管了。   「是谁对妳说这样的话?」   随风一向胆大不羁,天底下没什么事情可以吓倒她的,此刻却声音微颤,震惊万分。   应雨不敢答,只是猛摇头。   随风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勉强让自己稳定下来。   「应雨,妳一定要说。」随风坚定地追问:「到底是谁?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就是……上次我们下山,在客栈遇到,请我们吃菜喝酒的人……」应雨将小脸埋在膝间,声若蚊蚋地回答。   「那次有三个人,妳说的是哪一个?」随风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最……最好看的那一个……」   果然!随风咬牙,双手也握紧了拳。   是那个姓凌的!   急怒攻心的随风,心里开始暗自回想,自以为是地把一切连结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正好也见过他,很确定他人在山上。只是没想到,跟她说完话之后,那男人还遇到了应雨,而且不顾她的警告,跟应雨说了半天鬼话!   正当随风心绪紊乱、一肚子火之际,阵阵呼应她怒气而生的劲风吹过,把门扉震得嘎嘎作响。   缩在墙角的应雨,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是吓哭了。   「妳先不要哭,我不会……」   随风正待安慰她,弯腰伸手,扳过师妹的肩膀。待应雨抬起满脸泪痕的小脸--   「应雨?!」随风再度大惊失色,这次,她的脸在剎那间褪去血色,成为雪白。   因为,外面虽然刮过劲风,而应雨哭得梨花带雨,却……一滴雨也没有!   随风冲到门边想确定,她颤抖着手,拉开门--   望见清朗无云的夜空,一阵晕眩感猛然袭击了她。   天哪!   她虚弱地靠着门,闭了闭眼睛。   「应雨,妳的雨石呢?」她尽量平稳地问。   回答她的,只是应雨满溢泪水、惶惑惊恐的眼眸。  。。。。。。。。。。。。。。。。。。。。。。   成天府衙。   四下俱静,府里众人都已安歇。   东跨院的厢房,是知府大人的卧室。此刻,室内一灯如豆,凌旭在灯下独坐。   他正在翻阅厚厚的记录。   英眉略锁,他一面扫视,一面沉思。   「十九年,顺天、成天、保、河四府,三伏不雨,秋复旱。二十年,自八月至十月七旬不雨。二十一年七月,成天、苏、松、常四府大风,拔木杀稼……」   他念着记录上载明与成天府有关的天灾,修长的指翻着电子页,眉头愈锁愈紧。   「怎么说,也不算是个风调雨顺的地方。」他自言自语着:「最近才几日不雨,应该不是太反常吧。」   虽然在众人面前嘴硬得很,凌旭却是个极度关切地方百姓的父母官。   近日天气古怪,他不但亲自上山探了几次,每天晚上还搬出旧日史料记录,好好研究成天府曾经遭遇过的问题。   成天府一直以来都算是相当平静的地方。民情穰定,安居乐业。   只是最近几年,相关的天灾记录却大增。   虽然都是他上任以前发生的事情,不过,凌旭看着看着,却愈看愈是不解。   「不怎么平静啊。」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继续翻阅。   突然之间,如豆的灯火突然开始摇晃。   因为实在摇得太厉害了,让他开始眼花、看不清楚面前的字句,凌旭诧异地抬起头来。   夏夜,他把窗户洞开着。虽不算闷热,整个晚上还是没什么风。   但此刻,一阵怪异的劲风却刮入房中,吹得窗棂嘎嘎作响,灯焰猛烈摇晃,让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然后噗的一声,灯灭了。   凌旭没有慌张,只觉得诧异。莫名其妙的,这是怎么回事?   待他伸手去找火折子,准备重新点起油灯时,突然钻入鼻端的一股淡淡幽香,让他心念一动!   果然,窗棂又嘎嘎作响一阵之后,他彷佛有所感似的,一转头,借着月光看见一个白衣少女,怒气满面地在窗外出现。   可不就是那见过两次面的白衣姑娘--随风!   说不吃惊是骗人的。府衙里戒备森严,她是怎么进来的?   「姑娘,夜访本府,有什么指教吗?」   凌旭不愧是凌旭,就算有个三头六臂的鬼怪在他窗前出现,他还是能神色自若地谈笑。何况只是个年轻姑娘。   随风一张清丽脸蛋上满满的愤怒神色,她站在窗外,明眸忿忿地瞪着他。   「人都来了,何必这么客气,老站在窗外?要不要进来坐?」凌旭扯起嘴角,懒洋洋地笑说,一面顺手又点起了油灯。   灯下看美人,更是美得教人想叹息。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就连凌旭见过的几位美女,如美名满天下的京师名伎、相府千金等等,都没有眼前这位姑娘来得动人。   她还是不回答,只是猛瞪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是那么动人,凌旭好象着魔似的,只是盯着她看。   而他也注意到,那双美眸犹疑地看了看电子房窗上,然后又转回来。   凌旭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心头已经雪亮。   窗棂上方,是由薛师爷亲自观测、挂上的辟邪八卦镜。   有那个东西在,她当然进不来。   「我可不知道哪里惹了妳,妳得好好跟我说。我先声明,这玩意儿要拿下来是可以,不过拿下来之后,妳可不能一家伙把我刮到拒马河去。」凌旭缓步走到窗前,一面伸手拿下八卦镜,一面对气鼓鼓的美人儿交代。   而这也就间接说明了--他已经知道随风并不是凡人。   随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在他含笑的凝视中,不太甘愿地点了点头。   八卦镜一撤,收到旁边装满旧电子的电子箱里,凌旭才回头,随风就已经站在他跟前了。   「我师妹的东西呢?」她小姐毫不客气的劈头就问。玉掌伸出,掌心向上,凶巴巴地向他索讨。   男性炯炯的眼光,在雪白小脸上绕了一绕。   凌旭略瞇着眼,反问:「什么东西?」   「你还装傻!」随风怒斥。   桌上的油灯灯芯,随着她的怒气又剧烈晃摇。   「姑娘,妳好大的口气。」凌旭指指桌上的油灯,慵懒调笑。「没头没脑的,妳来向我要什么东西?妳师妹又是哪位?」   「上次在悦来居,你明明看过她!还有,前一阵子你上山去捣乱,不就跟我师妹讲了好半天的话,还害她也受罚吗?」随风愈说愈气,清脆的嗓音也愈提愈高。   凌旭听着,只是扬起一道眉,不动声色,让娇蛮姑娘继续骂。   「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害她今天冒着被骂、被罚的危险,偷跑下山来找你!你还把她的雨石拿走!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随风脸上涌起愤怒的红晕,淡淡的,却衬得她眼眸更亮,唇红齿白。   美人就算发脾气,也还是赏心悦目。凌旭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怕,一点也不生气,还有余裕赏花……   可惜,眼前花一般的人儿,虽然已经生气到快把屋顶掀过去了,他还是完全不知道她在生哪门子气。   听她骂了一大串,凌旭只是一摊手。「我真的不知道妳在说什么。我只见过妳师妹一面,就是在悦来居。」   「骗人!」随风不信,玉手一扬,一阵劲风又刮进来,碰的一声,窗户给扫上了,撞出巨响。   「妳别发狠。引来别人的话,我可帮不了妳。」凌旭伸手护着油灯,压低声音警告:「我的师爷可是会作法驱妖的,妳想试试看吗?」   「我才不是妖怪!」随风快气死了!这男人怎么完全不怕她,又一副痞样?「你快把雨石还给我,我就饶过你,不然,我把你衙门的屋顶都掀翻!」   「我又没拿,叫我怎么还妳?」凌旭耐着性子。   「我师妹明明说她今天下山来找你!」随风急了,冲口而出。   「哦?她怎么说的,妳倒是说给我听听。」   一直到此刻,凌旭这一问,随风回想了下,才发现自己太莽撞了。   应雨只说「最好看的那一个」,问题是,应雨认为最好看的,跟她私心里想的,说不定……不是同一个。   雨石是应雨随身带在身上的,跟随风佩戴的石铃一样,都是收存法力、镇住她们周身灵气的法宝。这东西要是给丢了,情况非同小可!也难怪随风急得不及细想。   凌旭的模样不像作假,他的眼神清朗正直,完全没有心虚或惊惶,不是有事欺瞒的神色。   可是,不是他的话,会是谁?   发现自己想也不想地,就间接承认凌旭是三人之中最好看的,随风霎时羞得烧红了耳根,却是死也不敢转述应雨的话给他听。   凌旭则是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美人儿尴尬的模样。   「怎么?知道找错人了?」他懒懒的说:「我说没拿,就是没拿。那个什么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很重要么?」   随风定了定神,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   不是他,那就一定是他身旁随从中的一个。不管是谁,她必须把他找出来。   「我问你,那天在悦来居的两人,还有谁前一阵子也上山去了?」气势终于削弱几分,随风不太甘愿地问。   「不生气了?要不要坐下来?倒杯茶给妳喝怎么样?」凌旭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劲,平常他是很没耐性的,可一遇到她,却老想着逗她玩。   「谁要喝你的茶!你到底说不说!」   「我就没看过,有谁来请教问题,还凶成这副样子的。」凌旭扯着嘴角,俊脸上满是调侃之色。「妳要问我,总得好声好气些。这么凶,我就不想告诉妳了。」   随风衣袖一甩,让灯焰又是一阵剧晃。她转身就走。「不说就算了,我自己去问!」   「等一下。」凌旭突然伸手拉住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随风愣了一下。纤腕被大掌牢牢扣住,她惊讶地回头,望进那双细长有神的丹凤眼,流露警戒之意。   一时之间,她居然说不出话来。   凌旭不及多说,只是使力一扯,顺势把她推到多宝格后面,让琳琅的小东西和旁边的大花瓶挡住她。   还来不及反应,砰砰砰的拍门声便响起。随即,齐时粗豪的嗓音跟着传来:「大人,您没事吧?我刚才像听到什么声音。」   「喔,没事儿,只是风大,把窗户给吹上了。」凌旭走去帮忠心耿耿的齐时开了门,不过并没有全开,技巧地遮住了随风藏身的方位。   「哪有这么大的风啊,我刚刚巡逻的时候,明明……」齐时困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风,没头没脑的就这样刮过来,挺吓人的。」凌旭撇着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嘲意的笑,懒懒的说。   他还不动声色地看了身后一眼,藏身在角落的随风吓了一跳,往后靠了靠。随即转念一想:她干嘛害怕?又为什么要躲?她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想到这里,她柳眉一锁,便从多宝格后绕了出来,想找齐时问话。   结果还是快不过凌旭,只见他三两句就打发了齐时,重新把门关上。   「你为什么不让我问他?!」随风气呼呼地质问。   「我说了,妳要问我问题,得好声好气些。」凌旭还有胆取笑她。只见他气定神闲的又回到桌前,自顾自地坐下,好象浑然不觉那双美眸正含怒瞪着他似的。   「你……」随风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让妳跟齐时碰面,是怕妳吓着他。」凌旭这才慢条斯理的说:「而且,他今天也没见过妳师妹,更没有拿她的东西。这我可以作证。」   「你怎么知道?」   「他整天都在我跟前。而且,他这人藏不住心事,如果他真的见过妳师妹,我一定看得出来。」凌旭简单解释。   随风很想反驳,不过,他全身上下浑然天成的气度、笃定自信的神色,让随风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说服力。   「好!我姑且相信你的话。」随风不太甘愿地说。随即一扬脸,清脆道:「那就只剩下一位了,你们府里的师爷。我去找他!」   凌旭第二次拉住想夺门而出的随风。   「我不是说过,我们师爷会作法驱妖的,妳真想给他看见?」   「你管我这么多!」随风急了,用力想挣脱大掌的箝制,却是徒劳。   当她化成凡人模样、让人看得见时,是没有太多法力可运用的。除了护身的清风之外,她根本没什么力气。看起来是挺凶狠,其实只是在虚张声势。   挣了半天,小脸都挣红了,凌旭还是不放手。随风急得大发娇嗔:「你放手呀!我根本不怕他,你怕什么?!让我去!」   凌旭深思着,俊脸上那略带调侃的笑意也淡去。   是呀,他为什么这么怕随风跟师爷见面?   应该是隐约猜得到师爷的反应……大概会把她当妖物看待吧?   如果随风说的是真,想来师爷已经见过应雨了,还不知道对应雨做了什么处置,拿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   看随风这么焦急的模样,一定是很要紧的东西。   就算知道随风不是凡人,但凌旭就是觉得她只是个娇弱的少女。   「这样好了。我帮妳去探听探听。」凌旭迅速做下决定。「妳说妳师妹丢了什么?」   「雨石。一块有点像石头的东西。」随风咬牙切齿地回答,随即反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就算你问到了,难道真的会帮我要回来吗?不会自己藏起来?」   「我藏那东西干什么?」凌旭嗤笑。「妳现在只能相信我了。让我去,还有把东西找回来的希望。妳自己去问,万一东西没找着,还让薛师爷给拿住了,那不是寡妇死了儿子,一点指望也没了吗?」   随风一双明亮美眸盯着凌旭。好半晌都没说话。   「你真的会帮我?」   「绝不戏言。」他坚定承诺,随即死性不改地调侃起来:「还是让我去找妥当些,我可不希望妳把府衙给搞得天翻地覆。」   随风哼了一声。「你知道我有这样的能耐就好!」   「好吧,妳明天再来,我告诉妳情况如何。」凌旭轻松地说:「上灯以后来,可以么?先说好,别又这样摔门摔窗的吓人,好好的来,成不成?」   「我又不是故意摔的,方才是一时生气嘛。」她嘟着嘴说。「那我要走了。」   「嗯,不远送。」   话虽如此,两人却都没有动。   油灯将两人身影照投在墙上,男的轩昂,女的袅娜,煞是好看。   「你……」随风静了半晌,忍不住发话:「你放开我呀!」   被她这么一说,凌旭才啊的一声,恍然大悟,连忙放手。   他刚刚……竟然一直握着人家姑娘的小手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他凌旭什么时候竟变成这样一个登徒子了?!   「怕人家闹,又不让人家走,什么意思嘛!」   随风没有发现他的不自在,只是嘟囔着,一甩袖,轻盈身影规规矩矩的从电子房的门出去,还顺手帮他掩上了门。   重新落坐,凌旭翻了翻没多久前还在细读的电子本史料,却是一个字也看不入眼。   半晌,他终于放弃,以手支额,苦笑了起来。   看来齐时之前说得没错,这么失常的自己……简直像是遇上了狐仙! 第四章   凌旭发现自己以往都错估薛承先了。   薛、齐这两个天天在身边的帮手,薛承先显得内敛,齐时则个性直爽。凌旭向来以为自己对他们已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然而,眼下这件事却让凌旭不得不承认太过高估了自己。   应允随风要帮她要回雨石,可隔天在堂上办公时,凌旭见薛承先完全没有任何异状,依然温文儒雅,进退得宜,专注地处理着公事。   但当他认真打量他、想开口问话时,薛承先却总是技巧地避开。几次下来,凌旭心头雪亮--薛承先看似毫无异常的行为举止中,透露着诡异。   而薛承先当然也发现了主子今天从一早就在观察他,那双炯亮有神的丹凤眼,彷佛要直探人心,令人无所遁形。   因此,他趁府衙里的公事告一段落,藉词要整理判例卷宗,就遁入了藏电子阁。   找不到机会问话的凌旭,懊恼地站在电子房前的长廊上,颐长的身影映着夕阳,益显玉树临风。   不过,这夕阳……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都来临了,他却毫无斩获。眼看天色渐暗,快到上灯时分,他心里愈是焦急。   人约黄昏后本是美事一桩,要来的人儿也是美人一个,不过……唉!   「大人,您有事心烦啊?」齐时越过小花园,走了过来。   远远就看见主子皱着眉,而且这一整天都是这个表情,再迟钝,他也知道有事。   「嗳。」凌旭抬头望望天色,无声叹了口气,转身回电子房。   看来……今晚那姑娘又要气上一顿了。   齐时尾随他进了电子房,忠心耿耿地追问:「大人,您烦什么哪?是早上的案子吗?师爷好象也在烦心这件事,他关在藏电子阁一下午了,晚饭也没吃。」   凌旭回头,略瞇着眼,打量了下这个藏不住话的手下。   「薛承先没吃晚饭?」   「是啊,管事去招呼他吃饭,他说别吵他,他正在忙。」齐时一脸困惑。「到底是什么案子让他忙到不用吃饭?甚至连大人您都在廊上发呆,想来案子一定很手。」   「是很棘手。」凌旭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拿在手上,忍不住想到那个脾气颇为吓人的美人儿。   该怎么安抚她呢?自己信誓旦旦要帮她忙,那颗雨石听起来像是很重要的东西,可是,薛承先的态度……   她会不会气得把屋顶都掀掉呢?他可一点也不怀疑她有这个能耐……   「大人,如果真的很棘手,您怎么还笑啊?」   齐时发现自己愈来愈不了解主子了。嘴里说案子很棘手,嘴角却抿起了笑意,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呢。   跟了主子这么久,他还真是没看过大人这副模样。   「没什么,你别瞎操心了。」带着心事被说破的微微发窘,凌旭三言两语打发了齐时。「你下去休息吧,我还有一些公文要看。」   「喔,是。」齐时领命,一面往门口走,一面又不放心地回头。「有事儿要叫我啊。大人,您也早点休息。」   「知道了。」   齐时离开后,电子房回归平静。凌旭翻阅着电子本卷宗,却老觉得一颗心悬着,坐立都难安。半晌,他决定再去找薛承先。   来到藏电子阁,发现里面一片阗暗,根本没有人。凌旭皱眉,转头继续往师爷住的跨院走。   从外面看,房间里点着一盏小灯,灯影摇曳。   这样的光线--看电子太暗。而师爷向来睡觉都会熄灯……凌旭静观了一会儿,心中的疑问愈来愈浓。   师爷……在做什么呢?   敲门,没有响应。   又敲了几次,终于,有脚步声走到门边:然后,听到薛承先带着防备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谁?什么事?」   凌旭清清喉咙。「是我。有点事情请教,请开门详谈。」   紧接着是一片沉默。   「大人,学生身体不适,想早点休息,如果公事不急的话,可否明天再谈?」   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软钉子,凌旭又是一愣。   薛承先竟不肯开门!分明是托辞。   凌旭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索性借力使力。「身体不适吗?我来看看。要不要找府医柳先生来?」   「不敢麻烦大人,学生休息一晚就好。」薛承先还是不肯松口。「大人也早点回房休息吧。」   铩羽而归!   怀着挫败的心情回到电子房,凌旭发现,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儿正俏生生站在桌前。   那个脾气很不好的姑娘已经来了。   「你拿到了吗?」   随风见到他进门,马上迎了上来,连招呼都省了。明亮美目急切地直望着凌旭,芙蓉小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   「我……」俊脸上微微露出的窘意,没逃过随风锐利的眼睛。   「你没拿到对不对?对不对?!」姑娘的脾气果然不太好,马上翻脸。「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帮我的忙!他是你的手下,你当然护着他!」   「妳先听我说。」凌旭沉吟着,试图解释。「薛师爷他……」   「不听!」随风气得甩袖就走,怒气冲冲的冲了出去。「我自己去找他!」   妖怪就是妖怪。凌旭一面追出去,一面忍不住这样想。唉!她动作好快,竟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一路追到后院,只见随风完全不管什么敲门询问那一套,哗啦一下就把薛师爷的门给撞开。   妖怪还真的就是妖怪。哪有正常姑娘家这么蛮横的!想来薛师爷这样的文弱电子生,大概两三下就被她给扫成……   凌旭一面嘀咕,一面追了上去,还来不及拦阻,就见着白色飘逸身影冲进薛承先房中。   「啊!」   说时迟那时快,诧异惊呼声立即传来,不过,嗓音娇嫩,居然是随风的叫声!   凌旭这时已经赶到门口,乍见一个柔软身子被惊人力道甩出,重重撞进他怀中。   他连忙展臂扶住。软玉温香入怀,一股极淡的幽香传来,不过凌旭完全没有时间想其它。   「姑娘?随风姑娘?」一面迭声叫唤,一面抬头。然后,饶是一向胆大不信邪的凌旭,此刻心中也不免打了一个大突。   薛师爷房中桌上,诡异地点着几盏小油灯,油灯中间摆了一些不知名的纸片符咒,还有一碗清水,水中有着一块颜色黯淡、非玉非石的东西。   然而,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薛承先此时正站在桌后望着门口。跳动的灯火映照下,只见他衣襟敞开,斯文的脸上竟有着狰狞的表情,两眼发红,紧咬着下唇,额上不停有汗珠滚落。   一股火热气焰迎面而来,让凌旭不得不抱着随风往后退。   「出去!」薛承先怒斥。他烧红了眼,什么都看不清楚,声音嘶哑,彷佛野兽一般。   然后迅速来到门口,砰的一声,门重重关上。   「薛承先……」   「大人,」薛承先在门后喘息着,困难地嘶哑回答:「学生……正在进行重要的……仪式,不管有什么事,请……明天再说。」   凌旭知道他这位师爷擅长这些玄妙之事,可是,他从来没看过这么诡异的景象。   他惊讶得无法移动--当然也就没办法敲门进去问个清楚了。   加上怀中还有个被震昏过去的姑娘,更是令他动弹不得。  。。。。。。。。。。。。。。。。。。。。。。   月上柳梢头之后,一路行到中天。   夜已经深了,偏偏府里的重要人物们好象都还不打算就寝的样子。   薛师爷房里的灯火始终不灭;而知府大人呢,也没有回房,整晚都待在电子房里。   尽责的护卫齐时,当然不可能自顾自地倒头去睡。他跟着守夜的护卫弟兄巡视着府衙,第三次巡过大人电子房门口时,终于发话了。   「大人,亥时都快过了,您该休息了吧?」   齐时敲了敲门,正要推门进去,却被喝退。   「别进来!」威严的嗓音警告着。「我还在批公文。」   奇怪了,批公文有什么不能看的?齐时顿时一头雾水。   不过主子既然这样严厉制止,他当然不可能抗命。呃,是不可能「明着」抗命啦。   他伸出手指,使出自古以来所有下人都会的贱招--   戳破窗纸,偷看!   身为知府大人的护卫,他怎可以不随时注意大人的安全呢?万一此刻有歹徒在电子房里,拿着刀抵着、胁迫大人下令叫他走开的话,那可怎么办!   当他透过戳破的小洞往电子房里窥视时,可一点也不觉得不妥。   结果,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歹徒。   潇洒的知府大人正抱着双臂,英眉紧锁,略带苦恼地望着窗下的长椅。   从齐时的角度没办法看得真切,不过还是可以看见长椅上有个雪白的身躯蜷缩着。   而从那长长的乌亮秀发和窈窕的身形判断--   那……是、是个姑娘!   大人电子房里有个姑娘!   齐时大吃一惊,倒退两步,险些惊呼出声!   好象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儿,齐时吓得目瞪口呆,好半晌都没办法回神,只能楞楞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齐护卫,有什么事吗?」巡夜的弟兄擎着火把走过来,关心地问。   「没、没事,什么事儿都没有!」齐时急忙说:「大人还在忙,我们别吵他!」   听到齐时的话声与脚步声远去之后,凌旭苦笑,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继续锁在长椅上那个白衣姑娘身上。   随风被薛师爷甩出来之后便这个样子了。紧闭着眼,长睫在雪白的脸蛋上投下扇形阴影,淡红的小嘴抿着,柳眉舒开,正作着好梦似的。   问题是,他叫不醒她。   从抱她回电子房到现在,这位姑娘呢,就是一副天塌下来都没她事的模样。呼息轻缓均匀,但到底是昏迷还是沉睡,凌旭也没把握。   怎么这么不耐打啊?妖魔鬼怪不都具有神力护身吗?   他站在长椅前,困扰地注视着一半还埋在肘弯里,如花般娇嫩的脸蛋。   良久,他终于懊恼地吐出一口长气。   看来他是逃不过了,这烫手的山芋……  。。。。。。。。。。。。。。。。。。。。。。   隔天,公堂上幸好只有些简单的讼案,只需调解劝诫几句便成,因此还没到午时,就已全部处理完毕了。   薛师爷并没有出现,是由另一位师爷负责辅助凌旭。待午膳过后,凌旭随口问了府内管事:「薛师爷呢?」   「他说身子不适,在休息呢。」管事回道:「大人,最近天气反常,一下热一下冷,一下刮风一下大雨的,容易生病,请大人也要小心。」   「知道了。」凌旭皱起眉,瘦削的俊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薛承先……该不会走火入魔了吧?他到底在做什么?又哪来的蛮力把人打伤、打晕?   凌旭一面踅回自己电子房,一面拧眉沉思。   许是想得太入神,连齐时一路跟在他身后,从前厅一直跟到后院,他都没发觉。等到他一脚踏入电子房,齐时才忍不住出声:「大人。」   凌旭猛一回头,看到一脸担忧的忠仆,忍不住恶声说:「你偷偷跟着我干什么?!」   齐时满腹委屈又无人可诉说,只能哀怨地望着凌旭。「大人,我跟着您好一会儿了,您都没发现。要我是刺客的话,您早就死了。」   「死什么死!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凌旭拉开嗓门骂。「有什么贵干?」   「那个……」   「没事就别来吵我,我要看……」   「看公文吗?大人,近日没什么讼案,又还没到岁收的时候,您忙什么呢?」齐时伸长脖子望望电子房里,探头探脑。「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儿?」   看着直肚直肠的属下一脸遮掩不住的好奇,一副想进电子房的样子,凌旭心头马上起疑。   「你看什么?!」严厉的嗓音沉冷怒问。「我不是交代过,今天谁都不准进我电子房吗?你想干什么?!」   「大人,您要体谅我们做护卫的,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齐时振振有词:「您这千金之躯,万一要是发生什么事儿,我齐时即使有十个头也不够砍哪。」   凌旭冷哼一声。就算恼怒,也无处发作。   「你好大的狗胆!是不是你早上偷进了电子房?不怕我先砍你的头吗?」   「您不会的。不过,大人,房里的那位……到底是谁呀?」   果然还是被偷看到了!这个不要命的、该砍头的齐时!   齐时不顾大人的脸色有多阴郁,硬是卡在电子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昨夜的姑娘果然还在!依然睡在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大氅。大人还拿了枕头来,让姑娘睡得舒舒服服的。   齐时顿时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他瞪大眼睛,盯着姑娘不放。   「干什么一脸蠢相!」眼看遮掩不了,凌旭气恼地一甩袖,走进电子房。「把门关上!我可不想吓到别人!」   「这这这……」还在震惊中的齐时连讲话都打结了。「这怎么……」   「薛承先昨晚不知在作什么法,这姑娘误闯进去,就被打出来了,一直昏迷到现在。」凌旭坐回桌前,不太愉悦地说道:「你就非得这样盯着她看吗?」   齐时听了,差点没厥过去!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姑娘昨晚闯进我们府里,没人拦,也没人发现,还直闯进薛师爷的房间?」   凌旭哼了一声。「你要这么说也是可以。」   这话换来齐时的惨叫:「完了!我保护大人不力,居然让一个姑娘家自由来去!小的该死!小的有几条命都不够赔啊!我的……」   「够了,给我闭嘴!」凌旭受不了地骂起来。「你能不能安静点?一点小事就这样大呼小叫的!」   「这哪里是小事!这是大事,会让我被砍头的大事!」   「我说你……」   主仆俩吵得正凶,蜷在长椅上的姑娘似乎被扰得烦了,黛眉微皱,抱怨似的嘤咛了一声。   两个男人立刻噤声,屏气凝神,牢牢盯住,戒慎地等她醒来。   结果,姑娘她只是翻了个身,抱紧怀中的大氅,继续睡她的。   「没醒?」齐时浓眉一耸,讶异道:「我们这样大声说话她竟然没醒?!」   凌旭摇头。「从昨夜就是这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此话一出,齐时猛地回头,活像被雷劈到似的,瞪着凌旭那张既苦恼又不耐的俊脸。   「干什么?你这什么表情!」   「大人,你……」齐时又结巴了:「你不是这样……看了姑娘一整夜吧?」   凌旭撇开脸,只觉得一阵尴尬与恼怒涌上来。  。。。。。。。。。。。。。。。。。。。。。。   随风睡了一天一夜。   薛承先也在自己房里待了一天一夜。   除了必须离开去处理公事之外,凌旭寸步不离地守在电子房里。虽然照常读电子写字,不过,却是时不时就望望那个沉沉入睡的姑娘。   公文批到一半,握笔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却是一抬眼,忍不住就盯着看。   黑发黛眉,雪肤樱唇,全身上下不沾一丝俗尘。皮肤如羊脂白玉一般,只除了……颈后?发丝遮盖问,怎么有些不平?彷佛淡淡疤痕……   是习武时留下的吗?还是……   发现自己盯着姑娘家鲜少示人的玉颈,凌旭觉得耳根一热,转开了视线。   没多久,又瞥了过去。   长椅明明很硬,又不大,她怎能睡得如此舒服呢?   到底还要睡多久啊?   「大人,别再看了。」齐时压低的嗓音突然出现。「再看,随风姑娘也不会醒过来,我们连茶杯都摔过了,她就是不醒,您再看也是没用的。」   说着,高大健壮的齐时神态谨慎地闪进电子房,并小心地关上门。   凌旭已经把来龙去脉对齐时稍微解释了一下。府里就他们两人知道他电子房里藏了个姑娘。这些天来,也只有齐时能自由进出大人的电子房。   凌旭信任齐时。齐时向来忠心耿耿,叫他保密就保密,叫他小心就小心。凌旭相信,如果哪天叫他为主子牺牲,他也绝对是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地把头伸出去让人砍。   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凌旭继续看公文,装作很认真的样子。   「随风姑娘真是厉害,不吃不喝都没关系,就只猛睡。」齐时走到长椅前,蹲下身,好象看什么珍禽异兽一样,直打量那张雪白的小脸。   他从没看过长得这么清灵秀气的姑娘,一双眉却乌浓得很有个性,脸蛋儿吹弹可破,整个人像精致的琉璃制品一样,好象一碰就会碎……   「齐时,不要动手。」凌旭冷冷喝住他。「干嘛?想轻薄人家?」   齐时登时赧红了一张黝黑脸庞,不太好意思地缩回手,站了起来。他常常这样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出手,总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大人给骂回神。   对着这样一个美人儿,还能如此镇定,真不愧是知府大人。   「大人,她这样睡下去也不是办法,难道她师父师娘都不会担心吗?」齐时担忧地问:「我们要不要去问问薛师爷该怎么办?」   「说到薛承先,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不说还好,一说之下,凌旭心头火起。「关在房间里那么久,该作的法都作了,他还在瞎忙什么!我们府衙里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让他驱赶!」   齐时无辜地指指长椅。「这儿不就有一个?」   「她哪里像妖魔鬼怪?」凌旭冷冷问。   「也对。妖魔鬼怪都长得很可怕吧,哪有这么好看的。」齐时忍不住又盯着看了,并自以为是地评论,还一面点头。「一定是狐仙,我就说你们上山遇到狐仙了嘛。」   「再胡扯就给我出去!」   齐时很委屈地闭嘴。想多看一下美人儿,又被大人瞪,他只好乖乖垂手站在门边。于是便清楚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然后,门上突然被敲了几下。   一个略带疲惫的温文嗓音传来--   「大人,您在里面吗?」   是薛师爷。他出房门了?   「让他进来。」   门一开,只见神情憔悴的薛承先缓步走了进来。他的模样像是在泡菜缸里浸了好几天似,衣服皱巴巴的,声音也显喑哑。   「你出关了?」凌旭冷着脸,淡淡地问。   回避那双惊人锐利的俊眸,薛承先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这几天辛苦了大人您,和其它几位师爷了。学生稍后会跟大人解释失职的原因。」薛承先温和地告罪。   彷佛感觉到电子房内诡异紧绷的气氛,薛承先随即发现了旁边长椅上,那个拥着大氅、睡得正熟的人儿。   震惊之余,也顾不得再说话了,立刻快步走过去。   「她……她在这里做什么?!」忍不住失声问。   「我倒想问问你,怎么会把人家打成这样?」凌旭慢条斯理反问,双目依然紧紧盯着大失常度的薛承先。   「从那天被你震出来之后,她就是这个样子了。你倒是说说,有没有什么法子?」   咦?大人话中那丝责怪之意,应该不是他误认吧?   大人是在怪薛师爷把随风姑娘打昏了?   齐时守在门旁,一面迷迷糊糊想着。   「想来,大人跟齐护卫应该都已知道这姑娘的真实身分了?」薛承先问。   「不知道。只知道她不是凡人而已。」齐时忍不住插嘴。   薛承先紧盯着随风,目光不断闪烁,好象在做什么困难的决定似的。   「大人,」他终于开口,虽然尽力压抑,嗓音却还是微微沙哑。「学生觉得,这样的妖物留在世上,还三不五时来惊扰大人,实在可恶,绝非好事。」   「啊?师爷,你……说什么?!」情况急转直下,齐时听了,诧异地张着嘴,看看薛承先,又看看闻言之后依然面无表情的知府大人。   「那你打算怎么做?」凌旭鹰目炯炯,直视着薛承先。   只见薛承先举起右手,五指缓缓箕张,彷佛在运气或打算施法似的,一面说:「学生的建议是,不如就此除去她,一了百了。」   电光石火间,只见薛承先掌心一道红色朱砂印一闪,就要往熟睡中的随风猛击!   「等--」   齐时还来不及街上前,只听得一声闷哼,薛承先的手被迅速抢近的凌旭牢牢箝住,险险地挡下了这阴狠毒辣的一掌。   「薛承先!」凌旭极有威严地怒喝:「你做什么?!」   「大人!此物不除,以后恐怕后患无穷!」薛承先额上泌出汗,双眼发红,彷佛要射出火焰似的。他用力挣扎,想要挣脱凌旭的箝制。「请让学生动手!」   「就算她不是凡人,难道就可以任意伤害吗!」   凌旭用力一甩,将咬牙切齿的薛承先推退了好几步,随即身形一闪,站到长椅前,目光凛凛地瞪住薛承先,不让他再靠近。全身散发出的惊人怒气,让人不敢造次。   齐时登时被惊得呆了。薛师爷……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太过劳累了,以致于有几分失心疯的样子。   而大人平常凶归凶,但大家都知道他脾气不好,有点难伺候,可要说生气到像现下这种程度,还真是没见过。   当场,凌旭与薛承先两人互相瞪视着对方,好半晌都只听见浓重的呼吸声,没有人能开口说话。   「嗯……」   极突兀地,一道娇嫩声音轻轻响起。长椅上蜷缩着的人儿,此刻正伸展玉臂,一个翻身,长睫颤动了几下,然后扬起。明眸起初有些迷蒙,不过,转瞬间就瞪大了,盯着她面前的修长背影。   「谁……站在那儿?」娇嫩嗓音狐疑地问,让房中三个大男人都大吃一惊。   凌旭略略侧过身,让她看清是他,不过,依然挡在她身前守护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咦?」   随风虽然醒了,却花了好一阵子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她坐起身,一阵昏眩后,她扶住头。「我的头,怎么这么痛?」   「醒了就好,妳快回山上去吧。」凌旭低头对她说:「妳在这里两天了,我想,妳师父他们一定很挂念妳。」   「两天?!」嗓音陡然拔尖。「你让我在这里睡了两天?!为什么不叫我!」   「我……」   凌旭再凶悍,也骂不过耍赖的小姑娘,他懊恼地叹口气。   「对了,我师妹的雨石!」这事她倒是念念不忘,一看到薛承先,就要讨东西。「薛师爷,请你把东西还我!」   薛承先哼了一声,随即从袖袋中拿出一块黑黝黝的石块丢到随风怀中。   随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雨石讨回来,一愣,抬起脸,困惑地望望凌旭,又望望薛承先。   「东西拿到了,妳快走吧。」凌旭下逐客令。「以后别这样随随便便跑到府衙里,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没人能说得准。」   这样冷淡?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之前姑娘昏睡时那么小心伺候,连他多看两眼都怕伤了她似的,可现在姑娘一醒,却忙着赶人家走?   齐时想不通,只能愣愣地接收大人的眼色,将门打开,作势要送随风出门。   气冲冲的随风瞪了凌旭一眼。「不来就不来!你以为我很爱来么?」   说完,冷着一张小脸,甩袖就走。雪白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头,齐时只看见凌旭弯腰,小心翼翼拎起那件掉落地上的大氅。   而薛师爷,依然用着隐含怨毒的眼神瞪着门外浓黑的夜幕。 第五章   薛承先简直像戴了面具。   在他安静沉稳的外表和斯文举止之下,居然有那么深沉的心机、凶恶的形貌。最不可思议的是,平常一点都看不出来。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凌旭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这位师爷。   当然啦,说「无时无刻」是夸张了些,但至少每天晚上,凌旭都会莫名其妙消失一段时间。通常是晚膳后离开,戌时前后会回来。这中间,没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不在公堂,不在刑房,也不在电子房卧室。   府里管事会问:「大人呢?」   「大人……出去走走。」齐时这样回答。「过一会就回来了。」   留着山羊胡的管事疑惑地看看齐时。「齐护卫,你不是该跟在大人身边吗?」   说的也是。不过……大人不要他跟,他能怎么办?   齐时只能很无奈地看着管事,摊摊手。   知府大人这次很坚持,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跟去。不过,让步的条件是:得对齐时说清楚何时会回来、到哪儿去了。   所以齐时知道,大人……其实是上景郕山,去看狐仙,不,去看随风姑娘了。  。。。。。。。。。。。。。。。。。。。。。。   桃树林里,依然有着淡淡的清香。月光洗亮林间草地,一块大石上,正坐着衣袂飘飘、玉树临风的凌旭。   他的姿态闲适潇洒,彷佛在这儿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事。   尤其俊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怎么又来了?」那次随风回去后当然是被罚了,还被罚得很重,要关十天。她板着脸问:「我不是说过,你总有一天会被我师父师娘打死吗?」   「而我不是也告诉过妳,那是不可能的吗?」凌旭舒舒服服的坐在大石上,扯起嘴角,满不在乎地说。   「雨石拿回来就好了,我不想再跟你们计较。但我要警告你那位薛师爷,以后别再来骗我师妹了,最好连景郕山都别上来。」随风扬着小脸,傲然地说。   凌旭则是闻言嗤笑。「妳不跟谁计较?是谁被人打到昏迷不醒,连睡两天的?现在还给关起来了,哪儿都不能去,改放狠话?」   雪白脸蛋霎时浮起羞恼的淡淡红晕。「那是他趁人不备!」   「哦?我可要告诉妳,薛师爷是很厉害的,管妳有没有防备,就算妳是有备而来,仍有可能被他作法打伤或给弄死。」   「谁要再去啊!」真是莫名其妙!   之前冷着脸赶她走,还警告她别再随便去府衙,结果呢,这人当天晚上就尾随她上山来了,说是要确定她没事。   好吧,没事了之后,随风想当然尔就给关进桃树林里受罚。然而这位知府大人却像打更的更差一样,每晚时辰一到,就自顾自地在桃花林出现,吓不走,也骂不怕!   来了,就只是闲聊,东拉西扯的。   「妳师妹还好吧?」凌旭没有被她凶狠的目光吓到,依然径自问着:「怎么光妳受罚,妳师妹没事?」   随风瞪他一眼。「她当然没事!偷偷下山的又不是她,是我!」   「就为了帮妳师妹找回那块石头?」凌旭问。「她丢了重要东西,是妳冒险帮她找回来的,受罚的却是妳,妳不觉得委屈吗?」   「有什么委屈的!她还小,我本来就该照顾她。」随风说得理所当然。   「妳们……是怎么到山上来的?」   凌旭的目光带点深思,却是罕见的温和,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应雨她爹娘不要她,打小就被师父师娘捡回来了。」随风迟疑了下,才回答,随即又倔强地抿起嘴角。「可是她很乖!」   「那妳呢?」   随风被问得愣住。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件事,连她自己都很少去想。印象中,师父师娘就是她的父母。从小,勤勉锻炼法力之余,就是忙着闯祸受罚或照顾师妹,哪来闲工夫想这些。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打从有记忆以来,就在师父师娘身边了。」   凌旭听了,开始皱眉。   「妳不好奇吗?」   随风思付片刻。「不会。」   师父师娘不提,身边也没有年龄相近的友伴,无从比较起,自然不会多想。   何况,师父师娘对她虽然严格,但也非常关心、疼爱。   她的个性打小就自由不羁,鲜少花心思在那些多想无益的事情上面。   「真的不会想?不想知道自己打哪来、父母是谁?」   随风有些困惑,不懂他为什么要如此锲而不舍的追问。   月光下,他的五官是那样俊朗,眼眸却盯着她不放。随风与他对视片刻,突然,菱唇浮现些许淘气的笑意。   「谁说我一定有父母的?你不是老说我是妖魔鬼怪?」   她扁扁小嘴,明眸闪亮如星,点点笑意在眼中跳跃。「说不定我是山间的一股灵气,不,也许是一块石头,经过日月精华的滋养,五百年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胡扯。」眼看随风愈讲愈兴奋,凌旭嗤笑一声打断她。   「什么胡扯?!你不就问过我是不是桃仙?说不准我就是啊。」随风还故意指着旁边的草地,开始乱说一通:「说不定我是草仙,不,花仙。你看那儿有朵小野花!」   「妳是花仙,所以身上才老是有香味?」凌旭冲口而出,却立即就后悔了。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从来不曾对哪个姑娘这般放肆过,可到了她面前,妳来我往的聊上几句后,就不知不觉变成了这样。   幸好随风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怀春少女,听他这么一说,单纯的她只是有点疑惑。「我身上香?你怎么知道?」   结果是凌旭尴尬莫名,说不出话来。   「咳,我该回去了。」为了掩饰不自在,凌旭起身,振振衣袖。「明天再来。」   「明天还来做什么?」随风偏着头看他。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像主人送客一般,随他走到桃树林的入口,望着他高大的身影灵活翻身上马。   俏生生的人儿立在林间,白衣飘飘,发丝被微风撩动,那股迷人的极淡幽香电子萦绕鼻端不散。   黑玉般的灵动眼眸望着他,流露出一丝不舍。   她一个人孤伶伶的被关在这儿,确实很寂寞。虽然凌旭有时说话很扎耳,又老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讨厌神情,可是,可是……   可是他每天都会冒着风险来……陪她说说话。   凌旭发觉自己居然不想离开。犹豫了下,险些决定留下来继续陪她。   真惊人!那双单纯澄亮的眼眸,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   「真的该走了。」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凌旭低声喃语。   为了掩饰,他清清喉咙,抬头望望清朗夜空,随口说:「星星不少,看样子是不会下雨了。」   还站在原地的随风先是跟着他望了望夜空,然后眼瞳突然睁大,好象发现什么惊怖的事儿似的。   「怎么啦?」   「没下雨……」她困惑万分地说:「雨石拿回来了,可是,还是没下雨。」  。。。。。。。。。。。。。。。。。。。。。。   时序入秋,天高气爽,徐徐秋风吹过林间,带出沙沙的细声。   小花园里,除了几棵柏树之外,其它草木都已开始转黄,为过冬做准备。   凌旭站在电子房外的长廊上,双臂抱胸,丹凤眼瞇着,看似闲适,不过,微锁的眉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   他静静看着管事指挥着仆从,在小花园的一角掘土埋物。   这里是府衙的第二进。院落里不住人,只设了藏电子阁和知府大人的电子房。薛师爷精通风水之术,由他择定此地是府衙的青龙位,设成神库,所有烧过的纸钱香灰、破旧的神像等等,都埋在此院小花园的角落。   凌旭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了,管事一干人忙得一头汗,埋了一篓又一篓。   「你们到底在埋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回大人,是薛师爷交代我们埋的。」管事挥汗回答。   「这么多?」凌旭皱眉。   平常师爷起课卜卦,或准备作法拜神等等,多少总有些要烧要埋的物事。不过这次也太奇怪了,连着几天,都有数量惊人的纸符或纸张让下人处理。   「大人,您找我?」说人人到,薛承先从长廊另一端缓步走来,温文问道。   凌旭仍是懒懒的姿势,瞇眼看着他走近。   嗯,略显疲惫,精神不太好的样子,但神态上却是风平浪静,彷佛之前疯狂似的暴怒,犹如船过水无痕,又回复到那个安静恭谨的薛承先。   可是,随风又急又气的清脆话声一直在凌旭耳边缭绕。   「他还给我师妹的雨石是假的!」随风怒冲冲地说:「我就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把东西还给我!原来是拿假的骗我!」   「妳怎么不当场看清楚呢?」凌旭问道。   「哪有时间看清楚!你在赶我走啊!」   又怪到他身上了。什么都怪他就对了。凌旭听着,一面忍不住摇头。   随风才不管,继续痛骂:「而且谁知道他会用这种下流招数欺骗一个小女孩,算什么英雄好汉!」   凌旭提醒她:「姑娘,妳们哪是寻常小女孩,妳险些把我们府衙屋顶都掀翻过去呢。」   「那是我!又不是我师妹!」随风忿忿道。「我师妹单纯又好骗,薛师爷骗她说,以前可能见过她父母,还问她有没有信物可以左证辨认,师妹就乖乖把雨石交给他了!」   「雨石不是妳师父师娘给的?」   「不是!」随风怒瞪他一眼。「算了,反正跟你说,你也不懂!」   敢这样蔑视他这日理万机、才高八斗的年轻知府的,全天下大概也就只有这位姑娘了。   「好吧,我是不懂。」凌旭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耐性,居然能这样慢慢跟她磨。「那妳怎么知道雨石是假的?」   「没下雨啊!我师妹是管雨水的,她的法力就收在雨石里面。雨石回来了,雨水却没有跟着下来,当然是雨石有问题!」   随风又用那种「无知如你怎能了解」的目光看他,令凌旭很想吐血。   「妳不用急。」凌旭看她急得双颊发红,一副想要立刻冲下山去的样子,忍不住出言安抚:「我会帮妳查清楚的。」   「放屁!」随风急得口不择言。   「干什么口出秽言?」凌旭皱眉问。   「你根本没用!上次也说要帮我找回雨石,后来还得我自己去要,才……」   「才要回来一颗假的雨石。」凌旭帮她说完,随风这才恨恨地咬住小嘴,勉强安静下来。「反正妳得被关到中秋之后,就乖乖待着吧,等我的消息。」   就这样,凌旭回到府衙,隔天近午,终于找到薛承先来问话。   两人站在长廊上,遥望管事在小花园继续忙,一面低声交谈。   「我有事问你。」凌旭开门见山。「上次你还给随风姑娘的石头,是什么东西?你拿它做什么?」   薛承先眼眸闪了闪,不太自然地转开头,回避凌旭炯炯的注视。   「没什么。那块石头有点灵气,看了有趣,借来研究研究而已。」薛承先平稳回答。「大人也知道,学生对这类事情稍有涉猎。」   「我知道。不过,那颗石头被你研究过之后,灵气全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学生研究后的结论是,那颗石头只不过是块平常石头而已,本就没什么灵气。」薛承先指着花园里的扶疏草木,以及旁边嶙峋怪石堆栈而成的假山造景,缓声说:「要说灵气,那些花草树木、大小山石也或多或少都有,实在没什么特别。」   「既然没什么特别,你又何需大费周章地上景郕山,找到应雨姑娘,还骗来她身上的雨石?」凌旭锐利地点破:「若说灵气到处都有,你为何不随便捡块石头研究?」   「学生……」   「那天晚上你在房中明明是拿雨石在作法,根本不是在做什么研究。」凌旭瞇细了一双丹凤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师爷。「薛师爷,你就别兜圈子了,说实话吧。」   薛承先静静站在那儿,良久,不说话,也不动。   不过,他的双手慢慢地握成拳。   「学生可以回答大人的问题。不过,学生想先请教大人一件事。」薛承先突出奇招,反问:「为什么大人如此关心这块雨石?」   凌旭闻言,表情转为阴郁。   「学生大胆猜测,是因为随风姑娘吧?」薛承先见状,马上转守为攻,劝道:「大人请听学生建议,她们俩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向来妖物与人从来就没有相安无事的。大人您贵为千金之躯,实在应该三思啊,千万不可被美色迷惑。」   凌旭在小事上虽没耐性,但遇上大事,却是惊人的冷静。   他沉吟片刻,完全没有被薛承先的话给激怒,只是淡淡的说:「我自己会注意。你先回答我的话。」   声东击西的策略显然失效,薛承先拳头握得更紧。   眼前看来是无法闪避这话题了,知府大人的固执他是见识过的。薛承先深吸一口气。   「还给随风姑娘的雨石确实是我借来的那一块。我没有拿假的骗她。」   眼看知府大人要提问,薛承先抬手请他稍安勿躁。「雨石是真,只不过,被我作法消去了法力。现在,那雨石只是块平常的石头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凌旭眉头深锁,沉声质问。   「大人,请您想想,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姑娘被拘在山上,成天只知练法力、学运气,这样不可怜吗?她懂什么?也许她有家人、有父母,就算学会了呼风唤雨的法力,也不过成妖成魔。有这种法力,不如没有!」   凌旭望着略显激动的薛师爷,却是愈听愈觉得怪。   「照你这么说,你为什么不觉得随风可怜?」   薛承先一向温文的脸上突现一股凶恶的怒意。   「她和应雨不同,她是彻头彻尾的妖物!」   「你由何得知,又为何如此笃定?」凌旭不解。   「大人,妖有很多种,有的是未成器的仙,有的是妖魔鬼怪的后代,还有的,是有机缘的凡人自行修练而成;甚至,是凡人婴孩被掳走,让妖魔抚养长大。」   「你的意思是……」   「我一看就知道,随风天生就是妖。而应雨,她是凡人。」薛承先斩钉截铁的说。   凌旭丹凤眼中迸射出精光,目光如电地看住薛承先。   「你确定?」   「没有十分,也有八分。」薛承先抬头,迎视那凌厉的目光。「因为,应雨……应该就是我的亲妹妹。」  。。。。。。。。。。。。。。。。。。。。。。   「他妹妹?」随风一听,失声叫了起来:「你胡说吧!谁是他妹妹?!」   「总之不会是妳。他说妳是天生的妖物。」凌旭扯起嘴角,凉凉的说。   「一派胡言!」随风气得大骂。「根本是乱讲一通!」   随着怒气而来的,是一阵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得电子房桌上的油灯一阵晃动。   是了,他们现在是在凌旭的电子房里。   随风的禁令已经解除,所以现在变成她下山来找凌旭问话:只因她性子急,等不到凌旭上山,干脆自己跑来问个清楚。   其实她本来是想直闯薛承先的房间,好好给他一顿晦气的,怎料他房间窗上挂了一枚八卦镜,她还真是进不去。   满肚子不悦,只能到凌旭面前发泄。凌旭由着她气得团团转,把旁边电子架子上的一落电子、酸枝花架上的几盆花全扫到地上也不去管她。   「我说妳这个性子还真吓人,动不动就摔这摔那的。」他端坐桌前,慢条斯理的调侃她:「多宝格上的小玩意儿我不太喜欢,不如妳顺便帮我摔了吧。」   故意要跟他作对的随风一听他这样说,反而收手,气呼呼地坐回窗棂上。「你要摔自己去摔,我才不帮你!」   「有椅子不坐,偏爱坐在窗上,妳真难伺候。」凌旭还是凉凉的扯着嘴角笑。「要不要喝杯茶消消火?」   说难伺候,他自己也绝不是好说话之辈。   可是,他却总是不自觉地好生伺候着这脾气犹如一把火的姑娘……   「不要说废话了!你还问到什么?快告诉我!」随风清丽却带着倔强的小脸上有着着急。「我师妹的法力,真的被薛承先作法消去了吗?」   凌旭慢条斯理的倒了杯茶,看了她一眼。「难道妳师父师娘都没发现?」   随风摇摇头,顺便拒绝他递来的茶。「中秋过了,再来的寒露、霜降都没有她的事儿。师父他们忙,比较没时间管她。何况……」   「何况什么?」仔细瞧着随风的凌旭,在她欲言又止间悟出了其中奥妙。「何况妳一直帮她遮掩着,对不对?」   随风忿忿瞪他一眼。这人为什么老知道她下句要说什么?!   「妳真是个好师姐,这么维护妳的小师妹,挨骂受罚都不怕。」凌旭注视着她。   低沉的嗓音、毫不掩饰的夸奖,让随风的脸蛋突然涌起一阵燥热。   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她有些羞窘地转开脸。   但就算脸转开了,她还是知道那对炯炯的视线正含着笑在她脸上梭巡。   愈想,脸就愈烫!   一时之间,电子房里的气氛有些暧昧了起来。   「我说……」   「大人,您又在摔什么东西啊?难道是随风姑娘……」   凌旭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齐时的话声给打断了。只见英气勃勃的齐时冲进了门,抬头一看,果然见着雪白纤弱身影高坐在窗棂边上,这才放心。   「原来真是随风姑娘摔的,那就好,不是刺客就好!」   随风哼了一声。   「那可说不准!哪天他惹我不高兴,我就当刺客劈死他!」   「我何时惹过妳啦?」凌旭喝着茶,好整以暇的问。   「哪里没有?!第一次见面,你就……」   眼看他含笑的目光瞟睐过来,随风脸又是一热,不太甘愿地嘟囔:「算了,不说了。」   齐时傻傻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只听随风姑娘满口你呀我的,对知府大人一点敬意也没。莫非她不知道,她面前这个男人是成天府里官位最大的?就算在京里,可也是走路有风、没人敢拦的人物呢。   而向来脾气不佳、作风强悍的知府大人……他齐时从京里跟着大人来到这儿也有几年了,可从没看过大人像这样--说话时一双丹凤眼总像含着笑,显得那么温和宠溺。   以往大人要是遇上姑娘家,不是理都懒得理,就是大声几句,把人家姑娘吓得簌簌发抖……   也难怪,随风姑娘长得那么好看,弯弯柳眉下是一双灵动黑眸,还有那脸蛋   「齐时,你一定要站得那么近吗?」冷冷的嗓音劈过来,喝住齐时情不自禁正要凑上前看个仔细的脚步。   「对、对不住!」齐时惭愧地低下头,退了两步。   「你听说了吗?薛师爷说应雨是他妹妹!」随风忙不迭的对着齐时告状。「这就是你们大人问出来的结果!我才不信,那根本是薛师爷编出来的鬼话!」   「齐时,你跟薛师爷交情不错,有没有听闻过他是怎么来到成天府的?」凌旭问道。   齐时一面苦命地收拾房中的残局,一面直头直脑地回答:「他自己倒没说,只听别人说过,薛师爷不是成天府的人,他是在父母双亡之后,辗转流亡到这附近。前些年进了府衙,从小厮做起……」   「你瞧,他不是成天府人氏,后来才到这里的。可我师妹是从襁褓起就在山上了!」随风抢着说。   「妳急什么?这也不能证明他们就一定没有兄妹关系。」凌旭放下茶杯,慢条斯理的说:「这事我会继续查,等问个清楚明白再说。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可是……现下应雨姑娘的法力被薛师爷作法除去了,她怎么办啊?」知道内情的齐时忧心忡忡地问。   「他一定是想,应雨没了法力之后,她的师父师娘就不会要她了,如果被赶下山,他就可以带走应雨了!」随风性子虽急,可一点儿也不笨。   凌旭点头。「说得没错。我也是这样想。」   「可惜他错了。」随风哼了一声,傲然说:「我师父师娘才不会这样。何况,要是今年风调雨顺的话,就不关我们的事儿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让她练回法力!」   「不、不关妳的事?」齐时好讶异地指着随风,大嘴合不拢。「不是妳生风、她掌雨的吗?怎么要『风调雨顺』,会不关妳们的事?」   随风撇着小嘴回答:「阴阳四时、盛衰生息都自有规律,我们顶多是借力辅佐、配合运行罢了,谁生得了风、掌得了雨?又不是母马生小马、母鸡生小鸡!」   「母鸡生的,是鸡蛋吧?」齐时愣愣地反问。   「鸡蛋孵出来的不就是小鸡?!难道会孵出蛇来?!」   凌旭以手抚额,对两人的争辩有些无可奈何。   「愈说愈远了。」他出声提醒随风:「妳该回山上了吧?酉时都过了。」   「对,我该走了!」随风一听,立刻往门口走,才走几步,又回头。   灵动大眼溜了一圈,落在凌旭脸上。   「我知道。」凌旭被那双明眸一望,就忍不住出声安慰:「妳不要急,先稳住妳师父师娘那边,照顾好妳师妹。薛师爷这儿,我会帮妳查的。」   「嗯,好吧。」随风点点头。   他身上那股自然天成的笃定,与望着她时的开怀眼神,有如沉稳大石般,安定了她烦乱不堪的心绪。   目送娇俏身影没入夜色,凌旭仍不由自主走到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   「你笑什么?」凌旭看着那张粗犷五官上浮现贼兮兮的笑,心头就有气。   唉!真是不公平,对随风姑娘说话就那么轻声细语;对他,就这样粗声粗气!主子也不想想,他齐时可是舍命护卫、忠肝义胆……   「你还不给我去送客?」凌旭冷冷交代:「记住,要送到她平安抵达山上再回来。别让她发现,远远跟着就行。」   「是,属下这就去。」齐时一脚已经跨出电子房门槛,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那大人,您是要待在电子房看电子吧?我找老刘来看着……」   「免了。」凌旭一挥手,不耐烦地说:「除了随风,府衙岂是谁说要进来就进得来的?你甭操这心了。」   「还不是您把辟邪的八卦镜都撤去了,才让她来去自如的。否则,还有谁穿得过我们滴水不漏的……」齐时还在不甘愿地叨念着,显然非常介意。   「你到底啰嗦够了没?她都已经到半路了!」 第六章   静谧的景郕山。   四壁萧然,丝毫不像女子闺房的石洞中,住着两名绮年玉貌的少女。   应雨睁着略红的大眼,静望着对面石床上,正闭目调息、默默运功的师姐随风。   微微的风在她周身缭绕,轻轻扬起发梢。   然后,随风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还是不行?」应雨带着哭音问。   随风摇摇头。「感应不到。气被挡住了,怎样都传不进去。」   本来想把自己的功力灌注到应雨的雨石里,结果忙了好几天,累得她说不出话来不说,还一点用处也没。   「怎么办?!师姐,怎么办?!」应雨恐惧地扑进随风怀中,浑身发抖。「师娘要是知道的话,会、会……」   最恐惧的时候反而想象不出结果。应雨一向爱笑爱闹的天真脸庞,此刻满满都是惊慌。   随风揽住师妹纤弱的肩,想骂又骂不出口,只能懊恼地叹气。   「我们再想办法。」她当师姐当惯了,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小师妹。「妳先别急,一定可以解决的。」   「我们去找薛……薛师爷帮忙?」应雨满怀希望地抬头。「我相信他……他会帮我,真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随风一听到这人名,就恨得牙痒痒的。   「妳还说!不就是他骗走妳的石头,才搞成这样的吗?!」随风骂了起来。「不准妳再去找他,也不准妳再跟他说话,听见没有?!他要是再来找妳,妳马上告诉我!」   随风隐瞒了从凌旭那边听来的消息,并没有告诉应雨她可能是薛师爷的妹妹,只是很坚决地认定薛师爷是意图要拐走应雨。   她才不相信那种鬼话!   小小的身子又开始颤抖。每次说到薛师爷,随风就是这副怒火攻心的模样。应雨又急又苦,委屈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能哭!妳不能哭!」随风连忙出言恫吓:「要是师父师娘看到妳哭,发现雨没有跟着来,我们不就糟了吗?」   这段时间里,应雨得硬装出坚强的模样,不能动不动就撒娇、掉眼泪,以免引起大人们的疑心。   师父师娘应该也都以为是前一阵子严厉的责罚,才让应雨变成这样,所以最近对她特别和颜悦色,也让心里有鬼的应雨:心虚难过得每天愁着一张小脸。   「我不哭,我会勇敢。」应雨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好,那妳乖乖在这儿待着,我出去一下喔。」   「师姐,妳一定要出去吗?」又是那个快哭出来的表情。「我会怕。妳可不可以陪我嘛?不要去好不好?」   「妳别说话了,快睡觉。」   随风安抚过师妹,待她睡了,才转头看着外面。   凌旭最近常会上山来找她,两三天来一趟,告诉她关于薛师爷的事情。   这段日子下来,她一面要面对师父师娘的严格要求,一面担心忧虑应雨的事,还得不停花心思想办法恢复师妹的法力,交相煎熬下,整个人精神差了许多。   她再倔强不羁,也还只是个少女。满腔的忧烦无处可说,只有凌旭--这个一开始即让她看不顺眼的男子--给了她一点依靠。   他总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对于她的请托,却从来没有拒绝过。   知道她急着想了解薛师爷的状况,就详加查问。   知道她下山会受罚,就每隔几天上山来会她,不管自己会不会被她师娘发现、师父动怒劈死。   知道她总有事情缠身,所以从来不让她等,总是时辰一到便现身。而他等她多久都无所谓。   随风一路来到桃树林,心里在想: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怎么用走的?妳不是会飞檐走壁吗?」一照面,就是调侃的话语。   ……人是很好,就是讲话扎耳,不取笑她像活不下去似的!   随风瞪他一眼,不说话。   「我跟薛师爷又谈过几次,不过他不肯多说。所以我正在试着用别的方法调查。」凌旭简短地报告了这些天的状况。   「别的方法?像什么?刑求吗?」随风睁大眼睛,急切地问。   看着那张小脸陡然亮起来的模样,凌旭嗤笑出声。「他又没有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我干嘛刑求他?」   「可是他搞砸了我师妹的雨石,还骗她!」随风坚持。   「姑娘啊,妳要想想,妳们在他眼中,可是妖物哪。他一看到妳就想打死妳,对应雨这样,已经算是很好了。」   凌旭看随风又要发火,先摆摆手要她安静。「妳站在他的立场想想就知道,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我为什么要站在他的立场想?!」随风可没那么容易被安抚,火得把旁边落了一地的黄叶刮得满天飞。   凌旭也不去管她,任着她使性子,双臂抱胸,懒洋洋地靠在大树上。   「闹够了没?要不要折坏几棵树?」待风势暂歇,他还凉凉地说。   「……我现下没那么大力气。」随风噘着嘴,不甘愿地承认。   她确实是累坏了的模样,虽然神情倔强,眉宇间却带着丝丝倦意。   凌旭又笑,忍不住伸出手……   等一下!他伸手是要干什么?   待他领悟自己居然是想把她揽进怀里好生安慰时,不由得僵在当场!   随风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找了块大石头爬上去坐着。手肘撑膝,烦恼地捧着脸,一双黛眉都快打结了。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喃喃自语。「薛师爷就算能还原雨石的法力,也不见得愿意这么做。我又没能力帮应雨……可是,雨水不顺,居民都会遭殃啊……」   这年纪的女孩儿,哪个不是在父母珍爱下,成天扑蝴蝶绣花、伤春悲秋些闺阁小事,娇滴滴地长大?   可是,眼前这个娇俏娃儿,身上肩负的责任却是那样沉重。   「妳这样瞒,能瞒到几时?」凌旭定了定神,缓步走过去。「要不要跟妳师父或师娘说说看?」   随风抬起小脸,眼神犹豫。随即,小嘴一抿,把头撇开。   「怎么着?」   「师父就算了,可我师娘很凶的,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来龙去脉,你们会有……危险的。」随风不太甘愿地说。   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   凌旭忍不住失笑。这个小姑娘,竟独自担了这么多心事!   「妳太高估你们的法力了。」凌旭勾起嘴角,略带嘲讽地说:「不是我自大,要动成天府衙,就算你们几个一同施法,也不见得动得了。」   「笑话!明明……咦?」随风没好气地正要反驳,突然,诧异地停了下来。   天际那一道闪光……不是她眼花了吧?   「你快走!」她立刻警觉,从大石上跳下来,也顾不得害羞了,拉着凌旭的手就往官道上拖。「我师娘来了!」   来不及了,师娘清冷如冰的话声已经悠悠响起。   「凌大人说得对,我们也许没有办法动得了成天府衙,但是大人别忘了,要让您、让百姓日子难过,对我们来说,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然后是闷雷声在天际滚动。她师父也……到了。  。。。。。。。。。。。。。。。。。。。。。。   深山林间,深浓夜色中,四人浴着淡淡月光,遥遥相对。   师父师娘的脸色都相当冷肃,静立在官道旁,那股迫人气息迎面而来,令观者心头莫不一凛。   出乎意料之外,凌旭没有立刻离开,高大身形反而灵活一闪,挡在随风面前。   只见他戒备地冷望着面色不善的两人,毫不畏惧。   随风还没会意,惊雷和妻子眼中却都掠过一丝诧异。   在她师父师娘面前,他一个外人,居然……想保护随风?   他的背脊挺直,身形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那么坚强刚毅;随风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紧紧握着,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当师父惊雷一开口,随风就更讶异了!   「徒儿顽劣,多次烦扰大人,在下教徒不严,深感抱歉。」惊雷铜铃大的双眸瞪了随风一眼。   这口气听起来……他们居然是相识的?   「哪里。只是令徒与我的师爷之间似乎有些纠葛尚未厘清,我……」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都知道这次薛承先是冲着应雨来的,我们当然不会怪罪到凌大人身上。」惊雷一挥手,打断凌旭的话。「凌大人,请吧!」   「也请两位不要怪罪到随风姑娘身上。」凌旭可不管他们是不是要找自己麻烦,他只担心随风会不会被师父师娘责罚。「是我自个儿要上山来找她的,与她无关。」   「我们早有协议,双方必须各处其所,相安无事。凌大人现在为何三番两次上山,破坏此地清静?」   一旁静立的师娘此刻开口了,明眸闪烁怒气,她冷冷道:「随风犯了门规,自当受罚,凌大人不会连我们管教徒儿的事,都想插手吧?」   「随风姑娘只是在担心师妹……」   「你就别说了,快走吧!」眼看师父师娘想放他走,他还扯个没完,明明就是找死,随风急得忍不住猛扯他的衣袖。   「妳不要紧张,妳师父师娘都是明理的人,不会为难妳的。」   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随风不得不佩服他。   只见他嘴角勾起淡淡笑痕,临走,颇具深意地看了惊雷两人一眼,笃定说道:「至于我,我与妳师父师娘既不会、也不能反目。妳尽管放心。我过两天再来看妳。」   说完,潇潇洒洒离开,翻身上了座骑,策马离去。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随风,和面色不豫的师父与师娘。   随风皱眉目送他远去,一回头,看见师父跟师娘的脸色,马上一惊。   她咬住唇,心中已经闪过十七、八个念头,却是个个都像是打了死结似的,缠在一块,让她愈发着急。   「我--」   「不用说了。」师娘一张含怒芙蓉面,此刻露出疲态,她摆摆手。「回去睡觉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就这样?不用受罚?不用再回桃树林?   「把妳关在桃树林又有什么用?凌旭还不是爱来就来,每天都跟妳在林子里说话?」师娘像是练了他心通,冷冷道。   「师娘……你们都知道?」随风不敢置信地问。   师娘冷笑。「哪里会不知道!妳们这两只猴崽子在打什么主意、搞什么把戏,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瞒得过我们?」   「那师娘,妳也知道府衙里的薛师爷……」   「我们晓得。」惊雷接口,搔搔落腮胡,叹气。「就知道这号人物早晚会出事,没想到连凌旭都镇不住他。」   师娘还是冷笑,傲然道:「我看凌旭是有意纵容。这次要不是随风的关系,他也不会插手。」   「我?跟我有什么关系?」随风指着自己鼻子,随即醒悟。「是说我去找他、拜托他帮忙吗?」   她那样还叫做「拜托」人家帮忙?   惊雷和妻子对望一眼,都张口想说话,却欲言又止。   他们决定还是不要多说。   「哎,算是吧。」惊雷随便敷衍过去。「别多问了,去睡觉吧。」   「不行。师父,你们还是没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随风急得嚷起来:「你们跟凌旭本来就认识吗?这次应雨的事情,又该怎么办?!」   惊雷摇头。这个大徒儿性如霹雳,不跟她说清楚,是会闹翻天的。   「好吧,妳坐下,我跟妳说。」做师父的指指旁边的大石,自己一屁股就坐在官道边上的草地,也不嫌脏。   「我去看看应雨。」师娘瞪了大徒儿一眼,先行离去。「听完就给我回去睡觉,不要多生枝节,听见没有?」   「是,师娘。」   「还有你。」   「是,师妹。」惊雷抓抓头。   师娘走后,随风这才放胆走过来,扯着师父衣角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师父你快说啦!」   看她已经亭亭玉立的一个大姑娘家了,偶尔却还有小孩心性和动作,惊雷宠溺地拍了下撒娇徒儿的头。「妳就会找麻烦!差点把妳师娘给气死!」   「对不起嘛。」随风噘着小嘴。   虎背熊腰的惊雷盘腿坐着,让随风乖乖坐在身旁,然后,娓娓道来--   「我跟妳师娘在景郕山已经好久了。其实,我们并不是在这里主掌风雨雷电的,那只是顺手帮忙而已。」   「我知道。师父说过,我们只是顺气而行,必要时刻才出手协助。」   惊雷点头,然后指着山脚方向。「那妳记不记得,师父也教过妳,成天府的风水有什么特殊之处?」   随风当然记得,朗声说:「记得啊!师父说这儿是五马拖车帝王穴,地势有如五匹马拖着一辆马车,奔驰如电,气势非凡,瑞气直冲云霄,相传会出帝王。可是因为怕引起太多纠纷,所以不能明说,只能隐讳地称此地是凤凰穴。」   惊雷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是了。妳师父我跟妳师娘呢,就是在这里守护这特殊的风水,免得被人破坏。可是,多年以来,只要是想夺权篡位的,没有一个不想来破坏……」   见随风睁大明眸看着自己,惊雷苦笑。「反正这事儿复杂,妳不用懂。简单来说,历任派到成天府的知府都接过京里来的密令。要不是誓死保卫,就是给逆谋的叛臣收买。总之,都会身陷险境,没有好下场。这个知府的位置,没有一点本领,是坐不稳的。」   「那凌旭他--」   惊雷只是谨慎一笑。「他是个特殊人物,妳不用担心。」   随风小脸一红,嗔道:「师父胡说!谁担心他来着!」   「他从一上任就曾多次设香案祷祝请神,找我们去长谈过。」惊雷沉吟片刻。「我们有过默契,双方相安无事。他不来破坏,我们也不会去找他麻烦,但求平安过日,风调雨顺便是。」   「原来是这样!」随风恍然大悟,难怪他老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点点头,随风随即又问:「那,他们府里那个薛师爷……又是怎么回事?干嘛欺负应雨?」   惊雷浓眉大眼的脸上,凶恶的怒意一闪,并没有回答。   「师父?」随风拉拉师父的袖子。「他是坏人吧?为什么他说应雨可能是他妹妹?这,这是真的吗?」   「不可能。」惊雷的声音冷如玄冰。「绝对不可能。」  。。。。。。。。。。。。。。。。。。。。。。   霜降之后,紧接着是立冬、小雪、大雪,然后冬至。   成天府虽然算不上北地,不会这么早就有满天鹅毛的景致可看,不过,寒意也已开始丝丝入侵。   农事早已告一段落,居民百姓开始整理一年所得、腌菜藏粮,做好过冬的准备。   凌旭也应该要忙着汇整今年成天府的状况,好好说说自己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教养百姓等等事迹,以上报朝廷的。不过近日他虽案牍劳形,忙的却不是正事儿。   只见他把几大箱从京里带来的电子都搬出来细细翻找。平常这种事都交给文职,像照磨、检校这些人去做的,不过这次,他居然亲力亲为。   「大人,奏章……不用准备吗?」薛承先身为知府的文胆、师爷,看主子这样放任的态度,忍不住发言询问。   虽然这段日子来主从间或有嫌隙,但薛承先还是谨守本分,出言提醒。   凌旭只是淡淡说:「不忙,还有时间。」   「近腊月了,今年封印又封得早,大人,这样真的来得及送进京里去吗?」   薛承先站在电子房门口,看着堆了一屋子电子、桌上也摊满簿本纸张的混乱状,困惑地问着身在其中的凌旭。   「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你紧张什么?」凌旭一挥手,径自翻阅着手上文件,不太耐烦地说。   明知知府大人就是这样的个性、口气,薛承先听了,还是觉得心头不快。当下他只好压抑住,低头说:「知道了,学生告退。」   待薛承先在长廊尽头消失,凌旭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只是嘴角略扬,低声说:「好了,妳就进来吧。」   清风微扬,翻动了电子本纸张,带来一股甜香。不过这股甜香可不是姑娘身上的,因为姑娘进门后,还皱了皱鼻子。「这什么味道?甜甜的。」   「红枣。府里大概在准备做腊八粥。」凌旭指着窗边小桌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今晚的点心就是红枣桂圆汤,妳喝吧。」   随风照例坐在窗棂上,小小金线绣花鞋踢啊踢的,弯身端起特地为她留、放在她常坐的位置旁的甜汤,一发现烫手,又马上放下。   凌旭手握电子卷,看着她皱起眉苦着脸,猛瞪着还冒烟的热饮,好象看到什么恶鬼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扩大,慢慢蔓延到神气的丹凤眼眸。   也就是一碗热甜汤,干什么怕成这样?   「好烫啊……对了,你调查得怎么样?」随风没有注意到注视着她的温柔眼光,只是问。「师父师娘都不肯多说关于薛师爷的事儿。可是,其中一定有问题!」   「妳又这样偷偷溜下山,小心被妳师娘罚。」凌旭说:「他们不说,是不要妳多担心。妳一个小姑娘家,别管这么多闲事。」   随风被说得噘起小嘴,很不开心。「你们是约好的么?干什么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凌旭只是微笑。   「我不管!我就是觉得这薛师爷很古怪。」随风坚决地说:「你查这个人的来历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快跟我说!」   「我说过了,妳要问我事情,总得好声好气些。」凌旭慢条斯理的坐下,翻著电子,一面悠闲的说。   随风早已习惯他的调侃和取笑,扬起小脸,一本正经回答:   「凌大人,凌大知府,请问您最近可曾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以与小女子我说说嘛?无任感谢,当赴汤蹈火以报……」   凌旭听了大笑起来!「这是齐时教的吧?不伦不类!」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你真难伺候!」还是被取笑的随风气鼓鼓地抱怨起来。「那你到底要人家说什么嘛!」   「我要妳说……」凌旭欲言又止,眼眸中闪烁着笑意。   被那样注视,随风只觉得脸蛋一烫,加上红枣甜汤的热气蒸腾,她白玉般的双颊霎时染上浅浅红晕。   然后,最不识相的蠢牛一只又冲了进来,打破了这一刻的暧昧。   「大人、大人!」齐时很少这样急惊风似的,他手上拿着一封电子信,直冲到凌旭面前,递给他。「京里来的,刚到!」   凌旭不慌不忙地接过,低声说:「把门关上。」   随风玉手一挥,一阵清风便把电子房门轻轻掩上。   「咦?」齐时诧异转头,这才发现高坐在窗棂上一手拿着小碗的随风。他很羡慕地说:「主子的点心原来是留给妳的。真好!」   「别说废话。」凌旭拆信,顺口斥了齐时一句。   待他专心看完密函,一抬头,便发现齐时已经移步到窗边跟随风讲话。   齐时很喜欢跟随风闲扯,一有机会就在她身边绕,两人也挺有话说。从抱怨凌旭到所有芝麻蒜皮小事,都能扯上大半天。   「……就是运功嘛,会先感觉到风势怎么起、从哪来,然后就想,吹过去关上门,就行啦。」随风解释着刚刚的动作。   「哗!好厉害!」齐时两眼发亮,佩服得要命。「光是想想就可以指挥风势,那还有呢?妳还会些什么?」   「我还会……」   凌旭冷着脸打断两人的相谈甚欢。「还聊?府里都没事了么?」   大人不高兴了!齐时再蠢,也能清楚感受到。   当下他抓抓头,很识相。「有、有事!那我先下去了。」   「慢着。」凌旭喊住他,俊美脸庞有着深思的表情。   房里另外两人都睁大眼等着下文。   「你要说什么呀?」随风从来不怕他,等半天等不到,忍不住就开口问。   「京里有密使来,明后天就到了。」凌旭扬了扬手上的信函。「你去找个干净的地方招待客人。别去客栈茶馆。悦来居那种人来人往的场所更是不行。」   「京里有人来,不是该住驿馆吗?」齐时不解。   凌旭缓缓摇头。「不成。得愈隐密愈好,我自己去见他就可以了。这事儿,最好就你我知道。听清楚了?」   一听见「密使」二字,随风的小脸顿时褪去血色。   虽然不知道密令的内容是什么,不过,看凌旭这个平常谈笑用兵的人,此刻竟出现难得的端肃面貌,随风猜也猜得到,一定是很严重的事、很重要的人物要来。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历任成天府知府只要接到密令,结局都不会太好……   「不要去!」她突如其来的冲口而出,把两个大男人都吓了一跳。   慎重交代好事情,让齐时离开之后,凌旭走到窗前,凝视那张惨白的脸蛋。   从认识她以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他没见随风这么惊惶过。   「怎么回事?」他略皱着层问:「妳在嚷什么?」   「那个……密使,密令……」   随风说不上来,就是有股不对劲的感受梗在心头,令她忍不住慌乱。   她在微微发抖,震得她捧住的碗和调羹撞出叮叮轻响。凌旭接过了,搁在旁边小桌上,然后,温厚略粗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   「别急,慢慢说。」凌旭低声哄着。   「你别去好不好?」随风仰脸,头一遭这样好声好气的求他。「我……我师父说,成天府的知府,只要接了密令,就……反正……反正这个密令……你能不能别接?」   凌旭只觉得心头一阵酥麻。   先别管她要求的是什么,光看那双水盈盈的眼眸满怀期盼的瞅着他,甜软嗓音殷殷恳求……说实话,就算是要他去天上帮她摘星,他搞不好都会去。   可惜这次他不得不硬起心肠,拒绝她的要求。   「不成,我非接不可。」他温言道:「京里来的这人相当要紧。我不是第一次见他了,他绝对不会对我不利的。」   「可是……」随风着急!「可是……」   「不会有事的。」凌旭扯起嘴角,俊美脸庞上此刻尽是笑意,他低声问:「妳很担心?妳怕我被人害死?」   随风心事被说破,羞得一张小脸都红了,嘴上却还是倔强着不服输。「谁……谁担心你!我只是……只是怕你没办法帮我查薛师爷的事!」   「这次的密令,应该就是跟薛师爷有关。」凌旭握紧了纤纤小手,脸色转为凝重。「所以,我非接不可。」 第七章   「日行百里,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你们……就带了这玩意儿来?」凌旭睁大一双狭长神气的丹凤眼,不可置信地问。   他此刻正站在一个很奇怪的房间中央。到处都是绸缎--绸被面、绸帐额、缎子椅套还缀着流苏,更别提那熏得香喷喷的枕头衣箱,和花团锦簇的装饰了。   分明……是姑娘家的闺房!   起初他死都不愿进来,得要齐时百般相劝才勉强首肯。进来之后又是一脸不悦,好象谁欠了他钱似的。一路都在骂齐时,哪里不好找,竟找来姑娘的房间。   「花魁孟之荃的房间,大人,您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来吗?」齐时无限委屈的指出:「要不是小的跟孟姑娘有私交,哪能在一天之内找到这隐密又安全的地方!」   「私交?你平常还有逛窑子的习惯?」凌旭还是板着脸。   「大人!孟姑娘是小的从前……」   「闲话休提,进去就进去。你说的,没人会打扰,给我在外面守住,谁都不许放进来,听见没有?!」   虽然到处香味又令人眼花撩乱,不过幸好如齐时所说,花魁的私人住处没人知道,更没人打扰,因此凌旭强压住满心的不悦,在房中等待。   可是,当他等的人现身之后,让他原有的不悦……更火上加油。   最先进来的是一名丽人,脚步轻盈,显然有武功底子,虽然穿著男人的黄长衫外褂,披着帅气玄色大氅,却仍难掩其丽色。   丽人将怀中抱着的层层包裹物放在桌上。一拆开来,是个小瓷罐。气质清冷的丽人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凌旭。   「这是什么?」凌旭皱起了眉。   「腊八粥啊。」低沉却含笑的男性嗓音在身后响起。   「腊八……」凌旭不敢置信!   「这是什么态度?」刚进门的男子懒洋洋的说:「这可是顺禾宫选材经月、熬煮了一天,方送进皇宫里的好东西,特别装罐封寄,千里迢迢给你送来,你居然毫不感谢?」   「没有千里,两百里而已。」旁侧的丽人提醒。   男子闻言一笑。他也披着防风大氅,用暗金线绣着灿烂的图案,质料高文件、做工细致,却看他脱下后随手丢在一旁,毫不在意。   黝黑的英俊脸庞,轮廓彷佛刀刻似的深,一双鹰目炯炯,但最特别的,却是他一身惊人的贵气,无须多言,在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密令。」凌旭面对这样的贵人,却一点也不胆怯,他不耐烦地说:「如果只是这个,随便派个人送就成了,干嘛弄得神秘兮兮的!」   一身黑衣的男子大剌剌坐下,撇着嘴角,带点嘲意说:「你不先尝尝吗?这可只有皇亲国戚或封疆大臣吃得到,一路用暖裘包着,让我们凤护卫小心翼翼捧到你面前的。连我都还来不及享这口福。」   「你要吃,多的是人伺候你。」凤护卫睐他一眼。   「我……带回府里再吃。」凌旭眼神闪了闪,回避两人审视的目光,有点尴尬的咳了咳。「哎,到底有没有消息?」   「当然不会让你失望。」黑衣男子取出怀中的文卷,递给凌旭。「拿去吧,不用太感谢我。」   凌旭接过,立刻低头读了起来,把两人撇在一旁。   「看样子……没事儿了,连寒喧都不跟我寒喧,真是好热情的招待啊。」黑衣男子懒洋洋笑着。「不过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今晚大概得在这住下。」   飒爽的凤护卫撇开头,淡淡的说:「要住你自己住,谁跟你『我们』。」   「难道妳想连夜赶回去?要是传出去,好让人说我虐待自己的人?」   「两位想打情骂俏,麻烦回亲王府去,别在这里惹人笑话。」凌旭虽然看着手上文卷,耳朵可也没闲着,嘴巴更忙,忙着调侃。   「亲王府?你眼里何时有过亲王府、有过我这个王爷?又何曾尊敬过我这个堂兄?」黑衣男子凉凉地问,语气里却有几分不满。   「是要我换朝服行君臣大礼迎接吗?也行,您老明天到府衙,我作戏作全套。」凌旭抬起头,毫不畏惧。   「罢!还是这样的口吻,分明不把人放在眼里。」黑衣男子俊容罩上淡淡的不悦,拂袖而起。「一年到头不肯进京也就算了,连电子信都不捎一封,真有事了才找上门,这还像一家人吗?」   「我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不需要听这些。」凌旭悍然制止黑衣男子的话。「你帮我调查的事情,我很感激。行了吧?」   「你可知道,要调查这件事,有多么困难……」   「不过,这个薛承先,正如之前推测的,确实是前朝钦天监魏澜的儿子。抄家之后,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凤护卫适时插嘴,试图把话题引开,不让堂兄弟俩继续针锋相对。   「对了,你是怎么想到要查薛承先的?」果然奏效,黑衣男子立刻追问。   「钦天监所学不外传,子孙后代也不得改行,所以薛师爷会如此精通那些玄妙之事,其来必有自,这是一个线索。」凌旭缓缓又说:「然后,他一个文人电子生,却屡次上景郕山观察探勘,实在有些诡异,这是第二个线索。」   黑衣男子点头。「依我看,他应该是针对景郕山的风水而来的。」   「放心,我一直顾得好好的,他还没有机会破坏什么。」凌旭的回答带着些许讥讽。   黑衣男子眼眸里开始弥漫怒气,极其威严地冷冷看着凌旭,后者也毫不胆怯地与他对望。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黑衣男子道。   「为你担心的人倒是很多,恂王爷。」凌旭冷笑道:「当朝有谁不知道,五马拖车穴这贵不可言的风水,有利于先祖由成天府而出的一支皇族,目前就是你恂王爷肩挑这一脉,要说谁最在意这处,就是你了吧。」   被称作恂王爷的黑衣男子浓眉一挑。「而你本也出身皇族,现今又出掌成天府,难道没有私心?破坏风水可让我遭遇不测,相对于你们那一支,当然更加高枕无忧了。难道你不想吗?」   「我要是有这种私心的话,你早死过一百遍了。」凌旭嗤之以鼻。「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多少次比武对打,过程中,我只要一刀下去就可以取你性命,何必等到今日?」   「王爷的拳脚功夫的确有待加强。」凤护卫耸耸肩。   被这样调侃,恂王爷突然笑了。   「一别经年,你的个性还是一样糟。」   「而你的口才跟武功好象也还是一样,没进步多少。」   原本的针锋相对突然化解,变成谈笑斗嘴。   这样的转变令在一旁的凤护卫也忍不住摇头。   这两位堂兄弟从来就是这样,嘴上谁也不让谁,私底下却是维护对方不遗余力。   「关于魏澜的资料,能找到的,就是这些了。」恂王爷说:「我只能劝告你一句,不需要为了我而涉险,此地风水一说,我并不相信,也不在意。」   「你要我帮你,我还不一定肯呢。」凌旭哼了一声。「不打扰了,我先行告退。两位要在这留宿,请便,我当没看见。」   凤护卫一听,转头便走。「我去外面巡一圈,找地方睡。王爷请休息吧。」   恂王爷又懒洋洋地笑。「你自己赶着回去不说,还这样取笑我的人,简直放肆。」   「谁说我赶着回去?」   「哦?你不是要把腊八粥带回去,给爱吃甜的姑娘趁热品尝吗?」   看着堂弟把文卷谨慎收入怀中,还不忘抱起桌上的小瓷罐,恂王爷忍不住调侃:「我倒想看看,哪家的姑娘能让你这样牵肠挂肚的。想必美如天仙、温柔婉约吧?否则哪能入你这眼高于顶的十一爷的眼?」   「你怎么知道是给姑娘吃的?」凌旭没好气。「还有,不要叫我十一爷!」   「难道是给齐时吃的?」恂王爷不理他,径自取笑着。   此时便听见齐时在外面与凤护卫低声交谈几句,然后,探头探脑地推门进来。「大人,要走了吗?」   「走了!跟这些人讲太多话,我会生病!」凌旭转身就走,俊脸上满是不耐。   恂王爷在后面摇头苦笑。「怎么都当上一府之长了,还是这个臭脾气。」   「哎,王爷,我们大人就是这样,您多担待。」齐时鞠躬哈腰。「王爷,那我们先告辞了。」   「快去吧,没看他归心似箭了?」沉厚慵懒的男声笑着说。  。。。。。。。。。。。。。。。。。。。。。。   回到府衙,已过了上灯时分。   凌旭一路都在沉思,表情凝重得让齐时不敢多问。   薛承先果然跟前朝钦天监魏澜有关系,而且,还是父子。   当年一场宫廷恶斗,弄得朝中元气大伤。被派去负责皇陵事宜的三皇子与曾经戍守边疆的六皇子在朝中势力最大,两派各有拥戴人马,互相较劲,毫不相让。   而当时的钦天监魏澜,奉派跟着三皇子四处探勘,寻找最佳风水之地。私下偏六皇子一派的魏澜,在找到景郕山这千古难得的帝王穴之际,得知此地风水对生母是成天府出身、嫡传的三皇子极有助益,便开始暗中加以破坏。   三皇子虽然命定该掌国玺,然风水之助却仍不敌其运,他在勘皇陵的任上被暗杀。   事情传到皇城,东西六宫、三朝五门,无不震动。先皇下令彻查之际,魏澜害怕事机败露,加上自付破坏风水是违天之命,难以善终,且恐祸及子孙,故自缢并留下遗电子,要家人将其竖葬于「剪刀穴」,以求单丁过代,以承香烟。   没想到他机关算尽,依然无法保住魏家香火。六皇子不但坐不上龙椅、保不了魏家,还被降罪囚禁,关在盛家山麓的凤阳高墙内,直至老死。   魏澜被查出与六皇子有密切来往,并多次听命行事之后,先皇因丧子之痛,又见骨肉相残,因此将全部的恨意发泄在罪臣魏家。   抄家问斩,重重责罚,连魏澜当时才不过黄毛小儿的独生子、出生还没几天的小女儿皆包括在内。位在皇城东区居仁坊的魏宅,被一把大火烧光。   最后,出入意料之外地,先皇决定由一向安静谨慎的四皇子接掌天下。为了安人心、抚旧痛,新皇先是重重赏赐追封了殉职的三皇子一支,让三皇子府中嫡长子承袭王位。而年纪轻轻的这位袭位者便是恂亲王。   皇上显然对这位侄子非常器重信任,更甚于自己的儿子们,其中不无补偿之意。   而意谋叛乱弒兄的六皇子,在遭降罪削爵、受囚终生之后,家族逐渐没落。后代连国子监都进不去,子孙还被密切监视,稍有反意,便可能立遭处死。   虽说后宫争宠、皇子夺权这样的戏码,每个朝代都无法避免;但若非身在其中,没有经历过那样的腥风血雨,外人是很难了解那朝不保夕、一夜就可能风云变色的惊怖。   就算是个小孩子,懂得不多,也绝对会在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凌旭一直没有开口,一向大剌剌、啥事都不怕的他,此刻摩挲着手中的密令,沉肃思考着。   当年魏府抄家之际,要不是负责执行的官员放水,就是早有预见的家仆先把少爷小姐都偷送出府了。   只是没想到,魏澜的儿子虽然改姓换名,却没有逃得远远的,反而回到了这个当年令他父亲丧命的地方--成天府、景郕山。   若不是恨意深刻,欲报其仇,他回来干什么?   先皇已薨,目前在位的皇帝又温润仁厚,薛承先到底打算针对谁?   照他之前所说,连他的妹妹都可能在景郕山上。魏澜啊魏澜,若知道他的后代虽被保住,却双双阴错阳差回到这凶险之地……他会不会死不瞑目呢?   「大人,到了。」齐时低声提醒,才把凌旭唤回神。   掀开车帘下车,两人从侧门安静地进府,直接回到跨院。   在走廊上疾行,凌旭一面走一面脱去大氅,寒风中,却见府中管事牵着一只黑狗,从另一侧走来。   齐时很困惑,扬声问:「周管事,你为什么在这里?」   管事抹了把脸,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额际居然还有汗。见是知府大人和齐护卫,拘谨答话:「是师爷要小的去抓黑狗,带到他跟前,还说愈快愈好……」   「抓黑狗干什么?」   齐时还没反应过来,凌旭已经锁起眉,低喝一声:「不好!薛承先人呢?」   「回大人,薛师爷刚在大人电子房外……」   凌旭立刻回头就走,神色凝重。   向来,女子经血、胎盘、铜针、乌狗血等等,都是所谓的污物,可用来降妖伏魔的。府衙乃是阳气极重之地,寻常妖魔连进门都有困难,哪里需要这些东西?!   薛承先既急着要,却不是自己私下去找狗,其中一定有问题!   凌旭直觉没错。他一进电子房所在的跨院,便发现大事不好。   白衣飘飘,随风娇袅的身躯被绑在小院一角的桃树上。前面已经摆了作法用的小桌,薛承先排出法阵,手持符咒,两眼通红,正望向跨院门口。   一见凌旭高大的身影出现,薛承先吃了一惊!他退后一步,戒慎地瞪着凌旭。   凌旭心一沉,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声调却力持平稳。   「薛师爷,你在做什么?」   「回大人的话,此妖孽屡次惊扰,今晚还险些取了学生性命。」薛承先嗓音沙哑,咬牙切齿地回答:「若不除去,恐无宁日,请大人以大局为重,不要阻拦!」   「取你性命?」凌旭反问:「她连你的房间都进不去,要怎么杀你?何况,她顶多是刮两阵风,哪有能力杀你一个堂堂六尺大男人?」   「大人,您数度阻拦学生,到底为何?」薛承先一向温文儒雅的脸庞,此刻有些扭曲。他提高声音质问:「保护大人本来就是学生的职责,为什么大人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是不是大人已经被迷惑、对此妖物情愫暗生……」   「保护大人是我的职责才对,薛师爷,你是文职,不需要担忧这些!」齐时此时也已赶到,忍不住大声插嘴。   凌旭伸手挡住齐时想冲过去的态势,低声说:「不要冲动,没看到随风还在他手里吗?」   在这种时候竟还如此沉得住气,齐时心中甚是佩服,因为他已经急得冒冷汗了。   随风一直没有抬头,好象睡着了似的。以她火般的性子,怎可能让人这样绑住,显然是被法术镇住或打晕了。   元神一散,想再聚集就很困难。一想到她处境危险,凌旭一向遇大事不乱的从容也被撼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继续理论:「薛承先,你先把人放开,要怎么处置她,我们可以讨论。」   「大人对这些事情不了解,请不要过问,交给学生处理就行。」薛承先的眼光从凌旭身上移开,看见管家满头大汗,牵着不断想挣脱绳子的黑狗走进跨院,当场大吼:「把狗牵过来给我!」   「你站在这里别动!」凌旭厉声对搞不清楚状况的管家下令,随即扬起脸,双眉深锁,紧盯着薛承先。「你要狗,就过来牵。」   薛承先已经急怒攻心,无暇细想。他作法被打断,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满心愤怒,被这样一激,于是毫不考虑的放下符咒,抓起锋利匕首,大跨步过来捉狗。   齐时和管家眼前一花,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知府大人矫健身影移动,还看不清招式,便已经疾如闪电般探手,一推一扣,匕首落地,薛承先的喉头被牢牢扣住!   薛承先踉跄两步,被压制在廊柱上。他怒目瞪住凌旭,脸庞慢慢胀红,连气都喘不过来。   「齐时,去放开随风!」凌旭在转瞬间已经掌控了局面,沉稳对齐时下令,一面喝斥管家:「还不把狗放走!随意杀生取血,这是什么妖法!」   「大……人。」薛承先从喉咙深处发出沙哑愤怒,断续如同受伤动物哀号般的声音。「对付妖物,只能……用妖法。大人一念……之仁,将会……带来……」   「带来什么?杀身之祸吗?」凌旭扯起嘴角,冷冷一笑。「这种事情我不怕。有什么灾祸,尽管冲着我来!」   看到齐时已经解开了捆绑随风的绳子,随风立时软倒在地。凌旭知道没事了,于是放开勒紧薛承先的手。薛承先靠在廊柱上喘息,眼神怨毒,毫不掩饰。   「你听好,这里由我作主。进得了我府衙的,都不是害人之物。你若屡劝不听,任意杀、伤害无辜,不管是狗猫虫鼠、人鬼仙妖,第一个得先问过我!」   目光炯炯,气势凛凛,凌旭说完,转头就走。   他来到桃树边,在众人或讶异或阴冷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弯腰抱起温软娇躯,大步走开。   一向灵动不羁的随风,此刻杏眸紧闭,软软依偎在凌旭怀中。凌旭极小心地抱着她,彷佛守护什么珍宝似的。   「大人,您怎么不是去电子房,而是把随风姑娘……抱回自己房间啊?」   经过这一阵折腾,齐时到此刻还感觉有点头昏,他往后靠在桃树干上,喃喃自语。  。。。。。。。。。。。。。。。。。。。。。。   随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   她果然不是「普通」姑娘。一醒来,还来不及害羞或诧异,就要寻人晦气。   「薛承先呢?可恶!竟敢偷袭我!待我给他一点颜色看……」   「半夜三更的,妳别嚷嚷行不行?」虽然府里上下大概没人会被她吵醒,因为该醒的都醒着,而该睡的也都在睡。但凌旭还是这样说。   怀中人儿这才发现抱着自己、坐在椅子上的是谁。她雪白脸蛋一红,从他坚实的怀抱中挣脱,跳下地,还倒退两步。   一阵晕眩马上传来,随风身躯晃了晃,伸手抓住桌面。   「看吧,才刚醒,就这样耍狠?」凌旭起身扶她,让她坐在椅子上,一面唠叨:「没那个本事就别逞强,我告诉过妳多少次,别去招惹薛师爷,妳偏不听。」   「我到底哪里惹了他?」随风仰起脸,真正不解。「上次他骗我师妹的事,我都还没跟他算帐呢,怎么他比我更凶,看到我就打?」   凌旭先不回答,只是反问:「妳怎么会遇上他?我不是告诉妳我今天有事,要妳别来的吗?」   随风脸蛋染上重重可疑的红晕,她抿着小嘴,倔强地撇开脸。   「要是我不在、齐时也不在的话,妳千万不要随便跑进来,要不然发生什么事,叫天天不应的,像这样吃了亏给人拿住了,怎么办?」凌旭见她没响应,以为她知道错了,便继续:「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妳这样不合作,让人提心吊胆的,我什么事都不用做了。拜托,别这样让人担心成不成?」   念念念!就会念!   这话听得不顺耳,随风还是不理他,只是故意转头,瞪着角落的大青瓷花瓶。   「你会担心,人家就不会么?」半晌,才恨恨地咕哝了一句。   一听这话,虽然有点没头没脑,但凌旭提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实了。四肢百骸像是给暖洋洋的热汤泡过,舒服熨贴。   他笑笑,走回原来坐的酸枝圈椅坐下。   偷眼看他又回复到那似笑非笑的可恨表情,俊眸灼灼直盯着她,随风又是一阵臊热上脸。她很快瞄他一眼。「你笑什么?」   「妳担心我,还是担心那个花瓶?」凌旭扬扬下巴,脸上可恨的微笑更深了。   「我担心花瓶干什么?」随风果然上钩,转头瞪他。   「不担心花瓶,干嘛一直看着它,不看看我?」凌旭逗她。   随风拒绝跟这种恶劣的人说话。她一手撑着下巴,继续瞪住那个无辜的花瓶。   凌旭却忍不住伸手轻抚她乌亮的发丝。   刚刚看到随风无助地被箝制住、毫无还手能力的模样,让他几乎破胆。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曾经这么恐惧过。   一直到现在,回想刚踏进跨院时所看到的那一幕,他还是觉得心口隐隐作疼。但眼前这个姑娘似乎毫无所觉……   他温和的动作让她微微一缩,白玉雕就似的耳朵全红透了。   「我是认真的,妳甭瞎操心。我可不像妳的小师妹,没办法自己照顾自己。」他低低说着:「妳只要管好妳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是嫌我给你添麻烦了?!」忿忿的一眼瞪过来。   要不是在意,哪来的麻烦!凌旭微笑,不回答。   「那好!你跟我说清楚,薛承先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三番两次对我跟应雨不利?」随风质问。「你别推托说不知道!之前你查了那么多资料,上次也说今晚去接的密令会跟薛师爷有关。说清楚了,让我心里有个底,我会自己管束自己,保证不再给你找麻烦,这样总行了吧?」   「我不是嫌妳麻烦。」凌旭简单地回答。他收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正色说:「薛师爷是个要紧人物的儿子,和景郕山有些渊源。妳别冲动,交给我处理就行。」   虽然三番两次被凌旭所救,随风还是有些不甘愿。她娇哼一声。「你行么?他是会耍阴的,还会作法,你呢?你会什么?」   凌旭简直想苦笑。这话不是他以前说给随风听的吗?怎么现在风水轮流转,报应就全回自己身上了。   「是,我会的不多。姑娘妳行,所以才会被人拿住了绑在桃树上,差点狗血淋头。」   随风一听,正待发作,拍桌想站起来,却被温厚又异常有力的大掌给压住肩,重新坐了回去。   「别闹,乖乖坐一会儿成不成?」凌旭还是那样悠然笑说。   他按住纤肩的手正要移回她背后、贪恋那滑润乌丝的触感时,秀发被他顺势微微撩开……   「咦?」凌旭脸色一变,诧异地坐正了,往前探身,好象看到什么奇异的物事似的。   「怎么了?」   眼看身旁伟岸男子靠得那么近,又拨动她头发,定定凝视她后颈,随风烧红了脸,又羞又气地一掌拍掉凌旭的手。「你……干什么啦!」   凌旭丝毫没有轻薄之色,相反地,他的浓眉紧锁,仔细研究着。   上次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   放开随风,凌旭神色凝重地问:「妳以前有没有遇过薛承先?是不是被他或其它人作法驱赶过?」   「没有。」随风看他问得认真,也忍不住跟他一起严肃了起来。   凌旭仍是那样牢牢盯着她。   「那妳全身上下,有没有哪儿曾经受过伤、留下疤痕?」   这问题实在太逾矩了!随风红透一张粉脸,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往门口冲,一面怒斥:「你……乱问一通!不跟你说了!」   结果她一开门,就撞上倒霉的齐时。   一脸无辜的齐时被撞得后退两步,手上端着的热腾腾甜汤全泼在身上,烫得他的脸皱得跟包子一样,呼哈半天。   「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凌旭皱眉扬声。「打翻了什么?」   「大人交代要给姑娘喝的腊八粥,我到厨房去要他们弄热,结果还没喝到就打翻!」齐时苦着脸,一面抚着烫得红肿的手说:「还剩半罐,我回头再去端。」   「不……不用,你先去上点药。」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随风说。   「没关系,我这个人皮粗肉厚,烫一下不会有事。」为了逞英雄,齐时还甩甩手,递到随风面前。「妳看,只是有点红嘛!」   随风后退一步,坚持:「你……上点药!不然会疼死的!」   她的娇软嗓音微微发抖,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的凌旭听出来了。   然后,凌旭发现,他的衣角被随风扯住了。   小手抓得紧紧的。   「我说不碍事。随风姑娘妳等等,我去把剩下的腊八粥给妳端来。」齐时果然粗勇,一下子工夫就不觉得疼了,他很热切地说:「这粥好香,大人特地帮妳留的,妳非尝尝不可。」   说完,不顾随风显而易见的担忧,兴匆匆转身就走。   「妳怕什么?」凌旭低声问。「只是一碗热粥而已。」   「可是……那很痛的。」随风微弱地坚持。   「哪儿会!」   凌旭打死不承认自己喉咙底冒起的酸意是吃味,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意。   随风不用这么关心齐时这傻大个儿吧?不过就是打翻了碗热汤,身怀武功的齐时,水里来火里去的,钢筋铁骨,有什么好担心?   「就会!」没想到随风抬起小脸,很认真地跟他争论起来。   「妳真是纸老虎,平常这么凶,到头来却发现妳什么都怕。」他调侃着,却忍不住伸臂把微微颤抖的人儿揽近。「不但怕我接密令,还怕烫、怕痛。」   「我才没有……」她在他怀里挣扎,羞窘交加。   凌旭笑道:「好,那些都不怕,可是就怕一样东西,我可绝对没冤枉妳。」   「什么东西嘛!」挣扎不开,她气呼呼地放弃,粉脸通红地任由他圈抱住。   「怕羞。」他低低的笑声在胸口震动。「真不怕的话,就乖乖别动。」   一晚上的心情起伏,确实需要一点温柔抚慰。他轻拥着佳人,倚靠门框,享受这一刻的祥静温存。   月已残,时有浮云遮蔽掩映,别是一番风流蕴藉。   他的好、他的悉心回护关照,随风都点滴在心头。   虽然他讲话有时真的满难入耳的……   四下俱静,外头寒冻入骨,随风却感觉暖和舒服,不只因为凌旭的怀抱,还有……羞赧热潮从脸蛋耳根开始蔓延,不断在全身奔窜。   怎么抱这么久还不放手……   有这疑问的,不只是凌旭怀中羞得红通通的人儿,还有远远站在长廊另一端、手捧热腾腾腊八粥,却没有狗胆出声打扰的齐时。   看来……这碗粥,注定是要喝凉的了。 第八章   腊月十九,天下各衙府统一封印,年假正式开始。   照惯例,各衙府主官都会在这公事暂告一段落的时刻,宴请同僚欢饮畅聚,酬谢大家一年来的辛劳。   之后,除了轮值的人手必须得留下来之外,府里所有人都返乡或回家过年了,直到正月二十开印前才会陆续回来。   这样轻松的节庆气氛里,薛师爷却是早早离开,不见人影,连知府大人出面摆请的岁酒都不见他留下来喝。   此刻府里有着少见的安静,搭配上前两天开始下的薄雪,显得有些萧索。   「他还没成亲,也没有家人,会上哪儿去?」站在电子房外的长廊上,凌旭遥望铺上薄薄白雪的树枝假山,忍不住嘀咕。   「大人,薛师爷会不会上山去找随风姑娘她们的麻烦啊?」齐时忧心地问。   凌旭摇摇头。「应该不至于。山上有她师父师娘看着,薛承先不会轻举妄动才是,因为他没有胜算。」   「可是……」齐时迟疑片刻,才又说:「可是大人,现下要过年了,谁都想跟家人团聚,应雨姑娘若真如薛师爷所说,是他妹妹的话,师爷他……」   凌旭听了,侧眼看看齐时,若有所思。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他还有别的考量。   「大人,说到这个。」虽然四下无人,空荡荡的,齐时还是压低了声音:「要过年了,您今年还是打算……就这样过了?」   「哪年不是这样过?」凌旭不耐烦,撇过头。   「不是,小的意思是……大人您知道的嘛,那个……」   虎背熊腰的大汉吞吞吐吐了起来,直令凌旭更加火冒三丈。   「你嘴里含卤蛋啊?有话快说!干什么扭扭捏捏,姑娘都比你大方!」   齐时知道说了之后主子一定会发脾气,不过他还是得说。唉!他月俸才多少银子,还真是不好赚……   只见他清清喉咙,正经八百的说:「年关已届,是家家户户团圆时刻。大人,您何必一个人待在这儿,要不要上京去看看?至少回王府……」   凌旭冷笑,没骂人,也没发火,继续瞇眼望着小园,不开腔。   「大人,小的不是要多嘴,只是……」   「够了。」凌旭马上阻止这个忠仆,要不然若让他再说下去,说到太阳下山都说不完。「我自有打算。你去准备准备,我先上景郕山一趟,回来之后,明早就出发。」   「明早出发?去哪里?」齐时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傻傻问。   凌旭横他一眼。「你不是啰啰嗦嗦的说要回京里看看吗?」   「您要回京?真的?!」齐时好象被雷打到一样,大吃一惊。「那我得去备车、准备通关公文、备盘缠……那府里交给谁?要去几天?上哪些地方……大人您还上山干什么?明天就要出发……」   「你愈来愈像娘儿们了,啰嗦得要死!」凌旭摇头走人。「我上山干什么,不用你管,别跟着我!」   齐时当下才领悟,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大人要出远门,当然得先上山跟随风姑娘说说话,报备一下嘛,这还用问!   凌旭确实是上山报备去了,只不过,是去找惊雷夫妇。   冬日暗得早,才申时,天色就已经晦暗。   凌旭一路策骑进山,来到无名庙前,马蹄踢起混合薄雪的泥泞,在官道上留下一行深刻孤独足印。   庙前下马,凌旭扯住嘶声长鸣的马儿,立在庙旁,安静等待。   不消半晌,果见电光一闪,惊雷伴着妻子从山林深处现身。   「凌大人,有何贵干?」惊雷嗓音轰隆隆,震得人耳微微发疼。马儿受不住,又嘶鸣起来。   凌旭慢条斯理的取出先准备好的布条,团成个球塞进马儿耳朵,然后才开口:「两位,凌某这次来,有两事相商。因为攸关景郕山的安危,所以特来与两位商量。」   「有话请快说。」一向不是很友善的师娘冷冷催促。   「本府中的薛承先师爷,可能意图对景郕山风水不利,请两位要提高警觉。另外,还请特别注意令徒应雨。薛承先认定应雨是他自小失散的妹妹。年关已届,没人知道他会不会试图带走应雨,还请两位留神。」   惊雷二人盯着气定神闲的凌旭,待他说完,拧起一双浓眉,更形凶恶的惊雷便问:「是不是再一次的夺权恶斗?丑话先说在前头,不管是哪一派、要保要坏此地风水,无论是谁,我们都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两位不用怀疑。」凌旭哂笑,对他的威吓毫不在乎。   「那你还有什么事?」师娘一双美目戒备地盯着他。   「凌某明日要上京一趟,来回大约五天。」凌旭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一双俊眸在两人脸上绕了一绕。「这几天里,还请两位照看成天府,凌某铭感五内。」   惊雷一扬手。「互相照看是几百年来的惯例,要不是外来人试图介入、干扰操纵此地瑞气,又怎会造成如此对立?凌大人不用多心,这请托是多余的。」   「是,凌某知道。」凌旭被抢白一顿,依然不动如山,他微笑。「所以,这不是我要请求的事情,」   「你到底要请求什么?」   凌旭拋出石破天惊的请求:「请让我带随风姑娘同行。」  。。。。。。。。。。。。。。。。。。。。。。   随风一直到人坐在马车里、上路都好久了,还是一脸的不开心。   「妳要不高兴到什么时候?」   马车另一边舒舒服服坐着凌旭,他甚至伸长了长腿搁在对面座椅上,宽敞马车内被他这样一伸展,空间当场小了不少,因此随风只能靠在角落,趴在车窗上。   脸蛋被寒风吹得红咚咚的,但她根本不在乎,只一径的望着窗外,不肯看身旁的人。   「我已经说过了,要妳帮点忙,我问过了妳师父师娘,他们也准了。至多五天就送妳回来,还不行?」凌旭试图跟她讲理。   「你问了师父师娘,又没问我!」姑娘气鼓鼓地说。「应雨听说我要出远门,哭个不停!你是土匪啊?硬把人带走,又不让我师妹跟!」   「这事儿用不上她。何况妳不也说了,她还在练功,要快点把法力练回来,怎能中断乱跑?」凌旭浓眉一挑。「我可是问过妳了,妳要怪我也怪得有点道理。」   这不说还好,愈说随风愈气!   「你那样叫问我?!」随风终于肯正眼看他了,不过是怒眼相看。「你只是把人家拉出来,然后说,『随我上京一趟吧。』这算哪门子问法!还把我关在这马车里,关了一天!」   「上京当然得坐马车,我们又不像妳能腾云驾雾,两下子就飞到京城。」   随风恨得牙痒痒。「那好!我可以腾云驾雾去前面等你们,京城见!」   凌旭摇摇头。「不成,妳又不认得路,况且京里人胆子比较小,万一看姑娘妳飞来飞去的,心里一电子怕,把妳抓起来整治,怎么办?」   说来说去都是他有理!   「妳发脾气不开心呢,也是一路;好好跟我说笑聊天呢,也是一路。妳这么聪明,要不要选一条让大家都比较愉快的路?」   凌旭的动之以理没有产生作用,随风还是硬颈子,摆明了就是不高兴,死都不肯多跟他说话;一路就是瞪窗外、瞪两旁的杨树,瞪出了成天府后渐渐不同的景色……   瞪啊瞪……眼睛都瞪累了……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是因为马车终于停了。一片黑暗中,她一时之间还弄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最奇怪的是,她蜷缩在马车座椅上,身上盖着厚厚大氅,头枕着温暖的……   吓!她为什么会枕在他膝上?!   猛然弹坐起来,她脸蛋儿全烧红了,幸好在暗里不会被发现。   还来不及多说,一路负责驾车的齐时已经在敲马车门。他压低声音说:「大人,已经到城门外了,王爷派来的人在等,请下来吧。」   凌旭应了一声,扶着随风下车。果然,黑暗中,雄伟城门矗立在前,极目所极,尽是京城外墙,似乎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   眼前则是一辆豪华马车,骏马两匹,车从一人,旁边亭亭立着一名黑衣女子;女子手上提着灯笼,照亮了四周。   寅时快过了,城门已经大开。天色正要蒙蒙亮。昨夜显然下过雪,他们踩在新净雪地上,传出沙沙声响,拖出凌乱的脚印。   「十一爷,一路辛苦了。」黑衣女子点了点头当作招呼,转身让他们上车。   「还劳烦凤护卫亲自出来接,辛苦妳了。」凌旭也不多说,只微点头回礼。   「齐副将也请进车里,我来驾车就行了。」凤护卫依然用着旧时齐时的职称。在寒风中,只披着件羽毛大氅,毫不怕冷的样子。她与车夫坐上前座。   这辆车比他们从成天府坐来的,要大上整整一倍。座椅都是织锦丝缎铺就,窗上挂着厚厚精绣暖帘,还铺着地毡,一进去,寒风俱被挡在外面,十分温暖。   好奇地打量了下考究非凡的车厢,随风偷偷问凌旭:「这是谁的车啊?我们上哪里去?」   凌旭温言回答:「去看我一个兄长,到他家住两天。」   「喔。」随风不放心,又追问:「两天之后,就让我回山上了吗?」   凌旭微笑,点点头,忍不住恶习难改地调侃她:「说不准妳喜欢这儿,玩得不想回去,那可就不是我的错了。」   随风板起小脸,横他一眼。「你胡扯,我才不会!」   进城之后,车程不算长,随风却已觉得像被关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因她想往外看看都不行。凌旭用很严肃的语气告诉她,不可随便掀开暖帘。   他的态度让随风有些警惕。皇城的气氛,似乎与成天府衙有很大的差别。   她没猜错。   直到一行人到了恂亲王府,那儿更是戒备森严、侍卫众多。他们尽量不引人注目,在凤护卫的打点下,很快从侧门进了后园。   「妳在这里,千万别发脾气、别使法力,安安静静的,行么?」凌旭在他们被带进小跨院安置时,突然握住随风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有事都听凤护卫的,妳别冲动。很要紧,妳记住了。」   语气非常认真,丝毫没有平时的调侃玩笑之意。   随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那张清俊的电子生脸上,神色极是严肃。   「我知道。」她点点头。「可是,到底要我来干什么呀?」   「我回头再慢慢告诉妳。」   说完,凌旭和齐时便离开了。随风被带到一个厢房内安置。   厢房、小厅都布置得简单大方,却处处透着华贵之气,和公家府衙内一切朴实的光景有天壤之别。凤护卫话很少,却寸步不离地陪着随风。   随风换了衣服、洗了脸,卸去了一身赶路而来的风尘仆仆。面对一桌精致点心,她却不怎么开心。   「我可以出去走走么?」捱了好几个时辰,一向坐不住的她忍不住要求。   凤护卫闲坐一旁翻电子,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那我在这里要干什么?」随风问。   凤护卫一双翦水妙目静望着随风。   她人如其名,像一股自由自在的风,灵动飘逸,像是要在山林原野间从容来去的,不需要、也不喜欢被小心翼翼捧着、护着,与这周遭奢华豪丽的环境并不协调。   在这屋内,凤护卫安然若素,随风却对锦衣华食没有兴趣。她一双澄澈大眼看着凤护卫,那里面的恳求之意让凤护卫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一向眼高于顶、很难讨好的十一爷……   「好吧,我陪妳出去外面的园子里走走,但妳不得走出这小园,行么?」   听说可以出去,随风当然点头如捣蒜,什么都答应下来。   两人即刻出门。晶莹雪白的世界让随风好奇得东看西看,乐不可支。她在覆满白雪的奇石边流连,蹲下去摸摸结冰的池水,还研究了半天枝哑都结了一层冰的梅树林。   「这么冷,还开花!」她很开心地对凤护卫说:「而且很香!」   看随风一点都不怕冷,逛得很高兴的样子,所以凤护卫便任她待在外面天寒地冻的天气里。   廊上,几个大男人已经走过来。刚站定,高大潇洒的恂王爷便调侃凌旭:「你带来的人真不怕冷,可怜我家凤儿要舍命陪君子。」   「你家凤儿?还没过门就算你家人了?」凌旭嗤之以鼻,立刻反击。   「所以……就是她?」恂王爷声调转为严肃,沉声问。   「是。」   眼看随风愈走愈远,往林子里去,凌旭出声唤她。   随风开开心心的跑了过来,大眼睛闪闪发亮,拉住他的袖子,迫不及待地报告:「这儿园子好大!你看过没有?池子里都结冰了,好象可以上去走!还有那花,这么冷的天还开,好厉害!」   凌旭任着她兴匆匆地讲完了,才微笑着问:「这么好,那妳留下来?」   随风听了,眨眨眼,毫不考虑便答:「才不要!可是我能不能再来?我想带应雨来玩。她一定会喜欢!」   旁边始终没出声的英伟男子一听她这么说,忍不住哈哈大笑,侧立一旁的齐时也抓抓头,有点无奈。   凌旭碰了一鼻子灰也不介意,表情高深莫测。   他们一直待在这跨院里,晚膳之后,移到小电子房。说是小,却已是成天府衙电子房的数倍大了。青绿点金,灯火通明,处处讲究。   在电子房,恂王爷点起一盏油灯,搁在窗口,然后说:「来吧,给我看看妳的神力。」   随风先看了凌旭一眼,凌旭对她点点头。「妳就试给他看看,没关系的。」   她纤手一扬……   房里静得连根针掉下去都听得见。坐着的恂王爷、凌旭,以及站在门边的齐时、凤护卫都盯着随风,随风却是一脸诧异,睁大一双妙目,不敢置信。   使力了几次,那窗边的油灯依然毫无动静,灯火稳稳,一丝风都没有。   没有反应!   脸色褪成惨白,她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死盯着那盏丝毫不动的油灯。   温暖的大掌按住她微微颤抖、紧握成拳的手。   「别怕,是这鬼地方不好,出去就没事了。」凌旭沉稳对她说,好象一点也不惊讶似的。   恂王爷又是扯起嘴角,嘲讽笑说:「我这儿双殿四门,九楼百十八间,居然给你说成了鬼地方?光凭这句话,就可以砍你的头。」   「啰嗦。」凌旭冷斥一句,理也不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人儿身上。他耐着性子解释:「王府里从摆设到房屋的方位、走向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妳的法力是被镇住了,不是不见,妳不用这么紧张。」   随风抬起惊惶的眼眸,困惑地问:「可是官府里也是,为什么进你府衙就没事,在这里就变成这样?」   此言一出,众人不得不佩服。她年纪看起来不大,在惊诧中却毫不慌乱,还能立刻指出疑点。   恂王爷点头。「问得好。官府里该是正气盈楣,加上有薛承先打点,照理说应该更难施展才对。」   「我们大人一早就把府里的镇妖镜、驱魔符都拿掉了。镇在堂上的宝剑,也用布遮住。」齐时插嘴,深怕被恂王爷责备护主无功。「只剩薛师爷的房间没能处理,所以随风姑娘进不了师爷房间,要进府里却一点问题也没。」   「原来如此。」恂王爷抚着线条刚硬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凌旭。   她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厉害、法力无边,都是在他的纵容下,才能来去自如。   知道了这样的真相,随风的手虽然一直被温厚大掌包覆,却渐渐冰冷,还微微发抖,电子不停。  。。。。。。。。。。。。。。。。。。。。。。   随风被安置在凤护卫的内房。这套间连着一个小厅,有格门相隔。   她很安静地任凭摆布,闷闷地在锦被绣枕的床上睡了,好象换了个人似的,一点也不像之前在成天府时,那跳荡霸道、什么都不怕的姑娘。   如果是法力被作法除去,还可以愤怒生气。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能力,居然那么微弱、那么无用,这样的认知让她非常震惊。   她蜷在被子里,辗转反侧。床杨被褥都精致温暖,照理该是很好睡的,而她也真是累了,困意渐渐袭来,却一直没办法完全睡着。   所以,她还是听见了外间的说话声。   夜已经深了,大概过了子时,为什么其它人都还没休息呢?   说话声压低了,好象在争执什么。随风的听力本就优于常人,现在四下又极安静,加上凌旭的声音她认得,此刻忍不住握紧从不离身的小石铃,凝神静听。   「……已经证明给你看过了,你还不放心什么?」凌旭听起来相当不悦。「何况,你也亲眼见到,她不是会害人的模样。」   「人是人,妖是妖,你以常度去判断非人之物,恐非明智之举。」另一个沈稳优雅的男声,该就是那浑身散发着不易亲近气息的恂王爷。   「是人是妖还不一定。何况,不管是什么,我都不在乎。」凌旭不耐地说:「你巴巴的叫我上京来,要讲的就是这些废话吗?我可以回去没?」   随风听了,却是全身一僵!   是人是妖还不一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恂王爷似乎有些动怒,略扬起声调:「你不信邪,那是你的事。可是多少要想到身旁人,别这样一意孤行!就算我说的是废话,难道你不用顾虑到你娘?虽然她不能亲自来看你,可是……」   「别说这些!」凌旭低喝一声。   外间安静了片刻,随风却是心头怦怦猛跳,几乎透不过气。   杂乱纷扰的思绪汹涌而来,她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外间人谈话的内容,她听不清楚了。埋首在温暖又散发淡淡幽香的被褥中,她只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接近。随风立刻闭眼调息,装作睡着的样子。   「真的可以吗?」是凤护卫淡然、却带点忧虑的声音,不知道何时她也来了。   「她通常睡得很沉,连叫都叫不醒。」稍远处的凌旭回答,嗓音有些压抑的烦跺。「闲话少说,反正快点就是了。」   脚步声来到床前。随风继续装睡,闭着眼睛,她感觉到有烛火慢慢靠近。   有人掀开帐帘,一阵有些熟悉的温暖气息传来。有点像甜食混着檀香,总之,不是年轻女子身上的香气。   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随风一震,装作被惊扰的样子,翻过身去。   握着她的手不像凌旭那样宽厚有力,也不是师娘或小师妹那种软嫩光滑的手,而是带着点粗糙、有点松软了,却很慈祥温和……   背过身,随风觉得有人在她身后轻轻拉松她的衣领,一阵凉意沿着脊背而下。   然后,那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凤护卫很快上前来,拉起锦被,密密盖住随风,然后极轻声地说:「好了,走吧。」   陌生人似乎正掩着嘴,呼吸很紊乱,还抽着鼻子,愈走愈远。然后,在外间的等候的凌旭和恂王爷也一起离开了。   随风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瞪着床际垂下的帐子,一整夜,都没办法入睡。  。。。。。。。。。。。。。。。。。。。。。。   回成天府的路上,随风很安静。   不骂人了,也不跟人斗嘴,问她话也只是懒洋洋答两句;大部份时候,缩在车厢的座位上,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   凌旭知道她爱看外面,因此出了城换回自己的马车后,就帮她把窗帘挂了起来。一路上风景不殊,白雪皑皑,苍茫萧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随风却看得很入神似的。   「外面有这么好看吗?」凌旭忍不住凑过来她身旁,也探头往外看。   温热气息一接近,随风一躲,往后缩了缩。   她竟是在闪避!   凌旭眼神闪了闪,困惑地伸手,一面说:「妳冷不冷?一路都在吹风。」   修长手指才刚碰上她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脸颊,随风惊跳起来,退到已经不能再退,缩在角落,带点敌意地瞪住凌旭。   认识她以来,凌旭还是首次看她这般抗拒的模样,彷佛陌生人一般。   「妳是怎么了?」凌旭耐着性子问。「一路这样阴阳怪气的,我哪儿惹妳了?」   随风咬咬牙。「你说要我上京来,是要帮你一点忙。我帮了你什么?」   「喔,妳说这事啊。」   凌旭一听便恍然。他答应要给她解释的,确实该说一说了没错,难怪姑娘不高兴。「妳遇到的那个王爷是我堂兄。这人脑袋也跟石头一样,老觉得妳会对我不利,我只好带妳来给他看看,证明不会有事。」   「你有的是办法。你以前也说过,就算把我们几个全部绑在一起,也不见得动得了你的府衙,不是吗?」随风低声说:「那又何必怕我一个小小的妖怪呢?」   凌旭一愣,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以前他随口说的话都记得。   他随即笑了笑。「是也没错。只不过他老担心,以后我跟妳如果……」   说到这里,突然突兀地停了。   「我跟你如果怎样?」随风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追问。   没想到凌旭耳根一红,转头逃避那直率晶亮的眼眸注视,有点狼狈。   「没什么。」他咕哝。   换作平时,随风不发点脾气硬逼他讲完,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不过今天随风只是嗯了一声,不追问也不多说,又安静了下来。   「妳师父师娘会保护妳,怕妳吃亏;我的亲人对我也会有差不多的想法。」凌旭还是简单地解释了:「我让他们安心之后,他们就不会担忧太多,也不会找妳的麻烦了。」   随风还是静静的望着他。   「妳别生气。我没先说清楚是因为伯妳不开心,到那儿一闹,就不好收拾了。」他伸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温声道:「现在都没事了。谢谢妳帮我的忙。」   「就是这样而已吗?」随风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上,淡淡地问。   凌旭真的诧异了。   看惯她精灵直爽的模样,今天还真是反常。这些日子来的相处,两人好不容易走得近些了,现在好象突然又拉远了距离。   随风绝不是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姑娘,会这样,一定有原因。   「妳想家了?」凌旭想了想,只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大掌按了按她纤秀的肩,低声哄她:「没关系,再几个时辰就到了,我会安安全全送妳回师父师娘身边。」   「嗯。」随风抬眼,美目定定的望住他。「你没有什么别的要说了么?」   「没有。妳想问什么?」   她想问很多问题。   那个半夜来到她床边的妇人是谁?   为什么要来看她的背?   他为什么要瞒着她,什么都不讲清楚、说明白?   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为什么非要知道一切、没办法容忍他的一点点欺瞒?   「别这样闷闷不乐。妳瞧,妳的法力不是回来了吗?」凌旭继续哄着她:「刚刚飘进车里的雪花,都给妳吹出去了,还真方便呢。」   随风不搭理,只是掉头看着窗外,没精打采的。 第九章   随风回山上之后,连着好几天,凌旭都没有再见到她。   她不来,他就想上山去。不过雪地泥泞,齐时苦劝主子不要这样跋涉。   可是凌旭忍不住。   他不放心她之前郁郁寡欢的模样。看她黛眉微蹙、不开心了,就觉得烦躁,想帮她解决一切烦恼,哄她重展欢颜。   天候的确不佳。今天从一早,天际就堆了铅色的云,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凌旭在电子房翻阅卷宗、信函,翻着翻着,便踅到窗前观望,走来走去,定不下心。   齐时和端着热茶、茶点的管事一起进来。伺候大人喝了茶,管事出去了,齐时才憨憨地问:「随风姑娘没有来啊?好几天了呢。」   凌旭横他一眼。   「大人,王爷他有没有说什么?」齐时抓抓头,继续关心:「我看你们密谈了很久,王爷还写了一封信让你带回来看,不是吗?」   「是。」凌旭随口应着,不太认真。「老三那人就是这样,不用管他。」   「可是……」   凌旭英眉一皱,正想嫌他啰嗦时,突然,外面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引起了电子房里两人的注意力。   「大人!齐护卫!」外面站的是一身劲装、裤脚溅满泥星、神色凝重的一名府中巡差。他很紧张地敲门进来,连气都还没缓下,就急切地报告:「山上起火!」   「什么?!」凌旭厉声问。   「今早小的照惯例和两个兄弟外巡,刚刚巡过山脚,发现有烟,上去一看,才发现是起火。」巡差喘着说:「火势不小,我赶回来纠集府里人手上去帮忙!」   「我也去!」齐时立刻说。他是这群弟兄的头头,有这样的事情,当然非坐镇指挥不可。   「哪儿开始起火的?」凌旭皱眉问。   「回大人,就在那无名庙附近。」   「好,齐时你去指挥,我随后就到!」   「大人,您不能上去!」齐时大惊失色。「山上在起火哪!」   「我又不是聋子,刚刚都听见了,当然知道山上起火!」凌旭脸色凝重。「这种天气,怎么起得了火?除非是有人蓄意放的,我非上去看看不可!」   「大人,您怎么老是这样!从来都不肯顾虑别人?」齐时也急了,有点口不择言起来。   「我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你忘了吗?我的命比别人硬,该害怕的是别人!」凌旭冷冷地说。   一行人匆忙上了山。果然,才到山脚,便看到浓浓白烟升起,衬着铅色厚云,相当诡异。一靠近才发现,火势不小,熊熊卷过一片又一片叶子都落光的树林,直扑无名庙而来。   旁边府里众壮丁已经开始盛雪水灌救,可惜缓不济急,眼看火舌吞吐,浓烟密布,阵阵炙人的热气逼人,众人在雪地里都开始冒汗。   「别再走过去了,大人!」齐时指挥着弟兄,一面直着嗓门吼。   座骑惧火,嘶鸣着扬起前足,凌旭用力扯紧缰绳,催促马儿往前。   「大人!」   在担心的部下们惊呼之下,凌旭毫不考虑的顺着山路往上狂奔,转瞬间就消失在浓烟之中。   刺眼的烟雾让他双目炙痛,但他还是压低身子催马,咬牙忍受四周炼狱般的高温,顺着火势蔓延的周围,费力四望。   此火绝非无名。   劈啪巨响之后,有巨木不敌狂火,轰然倒下。掩蔽在众多林木间的风水胜地,所谓的五马拖车穴慢慢裸露出来。   凌旭的背后已经汗湿,高温让他额上豆大的汗水不断滚落,一面不停呛咳。   一声清啸突然划破重重烟幕,伴随清凉徐风而来。他还没回神,就看见娉婷身影在他眼前一晃,然后,有股奇异的力道,连人带马将凌旭推送到旁边一块大石后。   「你在这里干什么?!」稍作喘息,两人立刻异口同声,气急败坏质问。   「失火了!」随风柳眉倒竖,怒道:「你不要命了么?!为什么往火里钻!」   「妳还不是!」凌旭怎么看都比较狼狈,他衣角都烧焦了,俊脸上也错综着汗痕发丝,他质问:「风助火势,这道理妳都不懂?干嘛跑来这里!」   「我怎么会不懂?还不是要拉你出来,我才现身的!」随风急得跺脚。「你快离开这里吧!火太大了,偏偏应雨又使不上力,我师父师娘正在设法去借……」   「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是要上哪借啊!」   「你别再掉电子袋了成不成,快走啊!」随风嗓音都变了,惊恐都写在脸上。熊熊火光中,仰着的小脸,惨白得惊人。   「妳很怕火对吧?」凌旭伸手要拉她。「上来!我们一起出去!」   「不行,我得回头去照顾应雨……」   「都什么时候了,妳还顾得了她?!」凌旭自觉这辈子没这么急过,他大吼:   「她不怕火,可妳怕啊!她烧不死,可是妳……」   随风惨惨一笑。   「可是我怎么样?」她的笑彷佛透明,带着难言的苦涩。「你是不是有话该告诉我,可是没说?」   凌旭没有时间陪她打哑谜,弯腰一扯,想把她带上马鞍。   「放开我!」小脸上净是倔强神色,随风挣脱他,倒退两步,指着凌旭身后的方向。「你顺着这条干涸小溪往下骑,就可以到山脚了,火烧不过来这一边,快走!」   「随风!」凌旭扯开喉咙大吼:「妳回来!」   雪白人影只迟疑了下,随即绝然离去,瞬间消失在浓烟中。   正想拍马追上去时,凌旭突然心念一动,回头看着随风指示的方向。   小溪在冬季当然没有水流,但因为光秃秃的又堆着大小石子,无物可烧,果然火势转向而去,没有蔓延到这一边。   就是这样!   他抹了把脸,眼睛在汗水浓烟交相作用下几乎睁不开。策转马身,他重新往无名庙的方向奔去。   「大人!」正在指挥救火的齐时看到凌旭出现,几乎感激得流下泪来。「大人你没事吧?!」   「齐时,你听我说!」虽然一身狼狈,却仍威风凛凛、难掩霸气的凌旭,此刻一点也不像是寻常电子生文官,他果决下令:「集合众兄弟跟我来,这儿不管了!」   「不管了?」齐时呆住。   「别多问,照我的话做!」   熊熊烈火不断蔓延,眼看就要失去控制。凌旭率众人远离火场下山。本来以为是要离去,没想到下了大约半里路,凌旭一扯马缰。「好,就是这儿!」   「大人,我们要做什么?」   「砍树。」凌旭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一名弟兄。「把斧头镰刀都拿出来,动作快点!」   众人在凌旭指挥下,有家伙的用家伙,没工具的用蛮力,开始动作。他们习武多年,总算派上用场,运气出掌,斧起刀落,一株株杂木应声而倒。   火势遥遥在望,虽然弟兄们奋力动作,咬牙开出一条林道,但依然不够快,眼看火舌又要扫过来了!   「这样不行。」凌旭暂时歇手,观望一下情势,心中无限焦急。   无助的挫败感不断撕扯着他的心,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闭目片刻。   然后,凝神,深呼吸,突然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嘶吼:「惊雷!你出来!」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黑面虬髯、虎背熊腰的男子现身,众人惊得险些没吓破胆。   「你府里的好师爷!」惊雷一出现便目么尽裂,怒吼:「这是他干的!」   「我知道。」凌旭没时间多解释,只是一挥手。「你快动手,把树砍倒!快点!」   「你想做什么?!」惊雷瞪大铜铃似的眼,怒问:「你明知道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不能随意伤害……」   「这是权宜之计,你不开出一条林道挡住火势,这火会一直烧遍整座山!」凌旭坚持。「现下应雨的法力还未恢复,没有办法降雨,你们要到邻近借雨,又非片刻可行之计,快听我的!」   「薛承先如此阴毒,布线这么久!」惊雷咬牙切齿。他权衡之下,只能暂时选择和凌旭合作。「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你也跟薛承先一样……」   「不要再说废话了!动手!」凌旭大喝一声。   惊雷依言出手,雷声隆隆,劈倒一棵又一棵大树,比起十来个人一起动手还要快上几倍。转瞬之间,一条宽直大道便在林间出现。   「很好,就是这样,往上开!」凌旭紧跟在惊雷身边,一路指点。   只见知府大人与长相惊人的壮汉沿着火场而行,弟兄们急得直叫:「大人!大人!回来啊!」   「没事的,我们得把火圈住,回头再说,别担心!」   凌旭果决的嗓音传来,身影消失在浓烟之中。  。。。。。。。。。。。。。。。。。。。。。。   有惊雷的帮助,果然火势勉强控制住了。   隔着匆匆开成的林道,火被局限在前山斜坡的范围,其它部份暂时是安全了,   只是前山这一块,大概只能任其烧完算数,无计可施。   惊雷回头要去找妻子,准备开始搜索薛承先。   「他昨天晚上就在景郕山上,被我发现轰下山去。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惊雷一张脸被熏黑,配上扭曲的表情,如恶鬼般可怖。「这次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上山来干什么?」凌旭抹了把脸,皱眉问。「他已经在城门外摆过九石阵,以夹马足,又在山脚下掘深坑,准备让拖车五马跌落断腿,以阻瑞气冲天之势……」   「原来你都知道!」   「当然知道!我父母官当假的吗?见招拆招,一一被我破解了。你以为我每天在电子房里看电子是看着玩的?」凌旭不耐烦。「这些都不行,我就知道他会用火计!只是没料到会是现在,我以为他会先把应雨带走。」   「他昨夜上山就是打算偷带走应雨,不过应雨不肯。」惊雷摇摇头。「他的心忒毒,昨天人没带走,今天照样烧山,就不怕把应雨烧死!」   「他咬着牙就烧了,反正应雨也不是他妹妹。」凌旭冷不防的说。   「你……你知道了?」惊雷大吃一惊,倒退一步。   凌旭点点头,不愿多说。「随风怎么样了?她怕火怕热……我去找她。」   连这个他也知道!   惊雷这才领悟到,一向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凌旭居然如此深沉、知道那么多,表面上却完全没有显露!   若他真要对他们不利的话,所造成的伤害,绝非一个薛承先能比!   「不说了,分头去办事。这火一时半刻也烧不完,不过算是控制住了。」凌旭看看已经慢慢减弱的火势,和一片火舌卷过的焦黑蔽土,摇了摇头。「薛承先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屡劝不听,看来要下重手才行。」   「你早该下重手,放那样的人在身边,养虎为患,又是为什么?!」惊雷怒道。   没想到凌旭被他这样抢白,只是微微一笑。   「你们夫妻俩……不也一样吗?」凌旭淡淡说。   惊雷听了,铜铃般大眼瞪着凌旭,无法反驳。   挥挥手,两人都不再多说,就此分道扬镳。   凌旭一直担心着随风,怎么也放心不下。沿着弥漫焦味与烟雾的临时山道下山,正想绕过后山去看看时……   脚医踩到不知什么物事,微微刺痛的感觉令他低头。   一看,居然是一根粗钢针。   「不好!」他暗叫一声,连忙跳开。   正当他弯腰想捡起铜针时,突然,一阵剧烈疼痛由他后脑传来。   凌旭没料到会突遭攻击,跪了下去。   「你多次阻拦,坏我大事,今日落在我手中,是你命该绝!」   咬牙切齿、充满恨意的嘶哑嗓音在凌旭身后响起。   随即,凌旭双腕被扯到身后,迅速被粗绳绑住,脑后麻辣辣的痛,还有一股温热沿着后颈流下。然后,冰凉的刀刃抵住了他的颈侧。   「走!」薛承先一身破烂,彷佛疯子一般,完全不见以前斯文模样。他厉声下令:「今天我就以你的人头代替牲礼,祭各方小鬼,也让你亲眼看着我摧毁这夺我一家性命的五马拖车穴!」   「你……别……胡来……」凌旭喉头被控制不好力道的匕首刺入,说话断断续续,他忍痛继续,沉冷说:「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你父魏澜虽有其才,却不顾……」   「你知道我爹是谁?!」薛承先倒抽一口冷气,又惊又怒,不过还是押着凌旭往火场里去,大声斥道:「住口!我先人尸骨已寒,不需要你在这里大发议论,批评他的不是!」   凌旭咬牙,多次试图挣脱,薛承先却好象变了个人似的,死命抓紧他,加上抵在喉头已经刺入肉中的锋利匕首……   凌旭被押到无名庙后已经烧得满目疮痍的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铺了一张黑布充当祭坛。可怖的是,旁边还有两只黑狗尸体,身首分离,虽有陶盆盛了狗血,却喷得到处都是,沾血的斧头丢在一旁,怵目惊心。   祭坛上已经摆好铜针等物,旁边则凌乱散着符咒、纸钱。火舌就在几丈开外翻腾,热得凌旭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跪下!」   薛承先用力踢凌旭膝后,让他吃痛,只得跪倒。   「既然你知道,那就不用多费唇舌了。」薛承先恶狠狠的说,一面弯腰拾起血迹斑斑的斧头。「我父十七年前就在这棵大松树下自缢身亡。我今天要烧光景郕山,摧毁此地风水,以完成先父遗愿,让恂王府永远出不了皇帝!」   「你父……的遗愿,是要皇上放过……你们兄妹,不是……让谁当不了皇帝。」凌旭痛苦说着,不断呛咳,浓烟熏得他喘不过气。   「胡说!」薛承先怒吼。「若当年是六皇子接位,我父怎么可能自尽!我家又怎会被抄家!不论是当今皇上,是三皇子之后的恂王爷,都得付出代价,以慰我父在天之灵、我家数十条人命!」   「恂王府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凌旭扭头,双目似要放出飞箭瞪住薛承先。「你已经被仇恨蒙蔽,所以才看不清楚,滥伤无辜!」   虽然浑身又给烟熏又是血污,此刻又被迫跪倒在地,但凌旭凛然的气势依然未减。   薛承先扬起斧头的手僵了僵。   随即,扭曲的脸庞又露出比哭还可怕的冷笑。「无辜?我父若不是被三皇子发现为六皇子效命,又怎会落到自缢下场?何况,到底是不是自缢,又有谁知道真相!」   「真相没有人知道,难道你相信的就是一切?」凌旭试图与他讲理。「薛承先,你不但命保住了,还平安长大、任官职,这难道不是你父亲乐于见到的吗?到底还要怎样、要牺牲多少无辜,你才能消气?!」   「住口!」薛承先怒得在凌旭胸口重重一踹,凌旭用力咬牙,一口腥甜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只听薛承先痛苦地大吼起来:「你懂什么?!你知道从小无父无母的感觉吗?你知道连自己姓名都不能承认的感觉吗?无家可归、朝不保夕的日子,你有过吗?如果没有,就趁早闭嘴!你没有资格论断批判!」   「谁说我没有?」凌旭冷冷一笑,哼了一声。   一缕血丝从嘴角流下,状甚可怖。他嗓音嘶哑:「要说资格,恂王爷之父,也就是当年的三皇子,难道不是死于非命?恂王爷若要追究起来,又当如何?要说无父无母,我自小也被父母丢弃,连自己家门都不能进,我生父母见到我彷佛见鬼,照你的理论,我是不是该去砍杀生父亲母?」   「我不信!你分明是在编造故事!」薛承先已经混乱疯狂到极致,狂吼起来:「我不信!我不信!这怎么可能!」   凌旭还是冷静得惊人。「有什么好不信的?你多年来都在密切注意着京里的一切,应该不会不知道--当今皇上有十一子,却只封了十个皇子。盛传剩下的一个,因为出生时辰极恶,命中带克,出生才十天,就被丢弃。」   「那又怎么样?!」   「那个人就是我。」凌旭冷冷的说。「我也有父不能认、有母不能亲。他们甚至把我丢在河里打算淹死。要不是浣衣局的仆妇路过相救,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这个传说在京里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虽然宫闱秘密不能公开谈论,但私下大豕都还是知道。这个神秘的皇子不但没有受封,甚至谣传已经被用各种奇怪的方法弄死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此皇子虽然还活着,却被严密监视着,不得入宫,不能与皇上父亲相认。   本该是金枝玉叶,却一出生就注定了被遗弃的命运……   「故事编得挺好,可惜我不想再听了!」   薛承先惊觉自己开始倾听,矛盾的念头开始萌芽拉扯,他慌了!又重新高举利斧。「你到阴曹地府去讲给小鬼们听吧!」   「慢着!难道你不想知道,你亲生妹妹在哪里吗?」凌旭大声喝止。   「我当然知道!待我作完法坏了此地,砸毁无名庙,惊雷夫妇法力尽失,我就会带走应雨,谁也拦不了我!」   「应雨不是你妹妹……」   哗啦一声,一株还在燃烧中的大树突然往他们这边倒下,发出惊人巨响。   树干轰然倒在他们面前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带着火势、高温,几乎令人承受不住。火星四溅,两人衣角都着了火,眼看就要烧起来。   薛承先见情况危急,想也不想地握紧利斧,眼看就要挥下--   凌旭用力闭上眼。难道今日他真的要命丧景郕山?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薛承先!」   一声清啸从远处传来,还在数丈开外。   虽有救兵,却还隔着一段距离,眼看是来不及了。薛承先近身箝制住凌旭,就算来人是武功高强的齐时,也救不了人。   使暗器或硬夺的话,那支离大人颈项几寸远的斧头……可能在来人出手之前,就已经砍进大人的脖子!   薛承先一咬牙,斧头映着火光,闪烁诡异光芒……   一个莫名其妙、出人意表的问题破空传来--   「薛师爷,你昨天早饭吃了什么?」   娇嗓清亮,简单的问题一入耳,让薛承先无法忽略,跟着一楞。   早饭?   昨天?   问题虽怪,却成功地转移了薛承先的注意力。   就在这瞬间的迟疑,一阵如刀之风扫过,薛承先退了一步,双腕剧痛,利斧落地。   斧头就掉在凌旭膝旁,只差一寸,凌旭半边手脚差点就要跟他的身体分离。饶是胆大的凌旭,此刻也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能不暗呼一声好险。   「妳这妖物,我就知道不能留妳!」   薛承先立刻回神,他后退数步,戒备地瞪住刚刚赶到的随风。「待我整治妳!」   「不要乱来!薛承先,你不能伤她!」   看着薛承先弯腰捧起整碗腥味四溢的黑狗血低头念咒,凌旭终于大吼出最惊人的秘密--   「应雨不是你妹妹,随风才是!」 第十章   满目疮痍。放眼四望,尽是焦土。   除夕前的一场大火,烧得景郕山元气大伤。众人皆挂彩,不是烧伤,就是呛伤。   其中又以知府大人的伤势最严重,内外都有。喜气洋洋的新年期间,府衙里的人却个个卧床休养。   其实他躺了一天就想下床,只是恂王府得到消息后,派人来盯着他,那来人正是玉面罗剎型的凤护卫。   此姝不苟言笑又一板一眼,让凌旭动弹不得,只能恼怒地骂人出气。   「大人,您就好好休养吧,王爷特别让从不离开跟前的凤护卫来照看,就是知道情况严重,您就别这样让我们难做人。」齐时在旁边苦劝。   「他到底要下床干什么?」凤护卫有点困惑,冷亮眼眸望着齐时。   「还不就是……想去看……随风姑娘……」齐时吞吞吐吐说出实情。   「那好,你上山去找随风姑娘,请她来府里。」凤护卫果决下令。   「嗯……这个……」齐时吞吐得更严重了,愈说愈小声:「找……找过了,只是随风姑娘……不肯来。她说……不想看到大人。」   「她明明冒险救出了十一爷,怎么会不想看到他?」凤护卫困惑极了。「他们俩不是情投意合吗?这是怎么回事?」   齐时猛摇头又猛使眼色,要凤护卫别多说,不料个性耿直的凤护卫还是说了出来,引得齐时连连咳嗽想掩饰。   「她不想看到我?」凌旭还是听见了,之前被火烟呛伤的喉咙,此刻还是嘶哑,他冷肃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齐时,你去看过她了吗?」   眼看遮掩不过,齐时硬着头皮走到床前,低头不敢看靠在床头的知府大人。   「去……去过了。随风姑娘他们都还好,只是……要整理山地,收拾收拾,所以暂时……」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到底情况怎样?」   「随风姑娘……」   「我师姐在生气。」小姑娘的清脆嗓音在门外响起,随即可爱地问:「我可以进去么?我是应雨。」   「快请!」   门一开,一身淡青衫子的小姑娘便跑了进来,眼睛滴溜溜的,怯怯地看了看众人。「我师娘说……」   「说了什么?姑娘别伯,慢慢讲。」   凌旭这样客气的口吻,让齐时和凤护卫都很惊讶。   「师娘说,要我来看看大人的伤怎么样,是不是好点了。」小姑娘口齿伶俐,声音剔透,甚是好听;接着又递上来一个小锦袋。「这是师父要我带来的药,可以顺气定神,养伤治病。是给大人吃的。」   「谢谢你们。山上的情形怎么样了?」凌旭接过,点头道谢,再温言问。   「还好,我们天天出去清理,好累喔。」应雨活泼了起来,吐吐舌头。   「妳师姐呢?她还好吗?」   「她很厉害,我搬不动的东西,她远远的用风吹吹就成了,很省事。」应雨兴高采烈的说。「不过师娘说师姐是在闹脾气,所以风才刮得特别大。」   此言一出,房里一阵尴尬的安静。   「她在……闹什么脾气?」凌旭自问这辈子从没这么低声下气的问过人。   「不知道。可是师娘叫她下山来看看你,她就这样了。」   说着,应雨装个冷面,眉一锁、嘴一撇,果然有几分随风俏脸生怒的韵致。   凌旭心口又是一窒,说不出话来。   「师姐说你骗她。你骗她什么呀?让她这么生气?」应雨好奇地问。   「我……」   「别问了,妳跟我出来吧。」齐时眼看大人脸色黯淡下来,连忙拉了应雨就走。「我带妳去府里别处逛逛,很好玩的,来吧!」   拉拉扯扯到了廊上,小姑娘突然不走了。   「我想……我可不可以去看看……薛师爷?」应雨扭着衣角,小小声的问。   「妳想看他?」齐时大惊。「妳不怕他……又……」   「师姐说那天薛师爷到最后……好象得了失心疯似的,我有点……担心。」应雨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点忸怩地说着:「我不敢问别人。齐时哥,你带我去偷偷看一眼就好,可不可以?」   应雨说得没错。   薛承先在筹画数年的行动完全失败之际,又得知自己亲妹妹正是多次被他当作妖物,欲除之而后快的随风之后,整个人几乎疯了。   他痛苦如泣血般的吼叫声,在红光满天、诡异莫名的山间震撼了天地,令所有闻者莫不胆战心惊。   不过,被她一声「齐时哥」叫得通体舒畅,齐时再为难也答应了下来。   「好,不过只能看一眼。薛师爷现在被囚在房里,谁都不准进去,妳可别乱闯。」   「我知道。」   一大一小偷偷摸摸来到薛师爷房外的长廊上。   这儿在齐时的授意下,门上加了大锁,每天按时有人来照料薛承先的饮食起居。在知府大人还没完全恢复、清楚下令要怎么处置之前,齐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先软禁他。   昔日好友、同僚,今日却落到这样的境地,齐时其实也很心痛。   他走近门口,先叹了一口气,然后示意要应雨过来,从窗上偷看。   「是齐护卫吗?」薛承先疲倦的嗓音传来,带着苦笑。   一听到那带着深深疲惫、万念俱灰的苦笑声,应雨就摀住了嘴。   然后看到他憔悴狼狈、半躺在床榻上的模样……   她明眸盈上水气,要用力咬住唇,才没有哭出来。   才几天的工夫,薛承先竟像老了十岁,再没有先前那温柔斯文的神采。   她不是他妹妹,他们之间再无关联,他又与妖物誓不两立……   可是、可是她还是惦念他,还是舍不下……   晶莹泪珠滚落粉颊之际,齐时突然噫了一声。   应雨还在神伤,齐时却紧张地猛点她肩头。   「什么?」应雨傻呼呼的转头,小脸湿答答的都是眼泪……「咦?」   连应雨自己都吃了一惊!   因为外头原本是冬阳正亮,却在转瞬间被乌云遮蔽。   然后,一滴、两滴……哗啦啦的,开始下雨了!   「下雨了?!」她惊呼出声,不可置信地看着齐时,又看看廊外。「下雨了!」   「妳的法力回来了?」   应雨没回答,急切的冲进雨中,又哭又笑地嚷了起来:「下雨了!下雨了!」   她仰头承接雨水,任其打在身上,不管有多冰寒刺骨,只一径的在小园里转圈圈。   「应雨姑娘……」   「让我出去。」听见外面动静的薛承先已经来到门口。隔着门,他低声下气、但很坚持地请求:「齐护卫,我要见她,我必须跟她说说话。」   「可是……」   「让他去吧。」不知道何时也出了房、随着他们来到廊上的凌旭,平静地下令:「开门。」   「大人,这样好吗?」   「我说开门就开门。」   门开了,憔悴到几乎让人认不出来的薛承先,沉默的看了众人一眼。   随即,他拎起大氅,慢慢下了阶,走进小园中。   他跟在应雨身后,先帮她披上防雨御寒用的大氅,然后开始低声对她说话。   应雨只是哭,捧着脸,泪如雨下。   雨也如她的泪一样,无穷无尽。   「薛师爷现下已经知道应雨不是他妹妹,而是他口中所谓的天生妖物,万一他要对应雨姑娘不利……」齐时还在担心。   「我赌他不会。」凌旭缓缓的说。「用我项上人头跟你赌。」   不管妖不妖、人不人,心动情生之际,再多的仇恨、再强的执念,都得屈膝。   从英雄豪杰到大奸大恶,过不了的,向来都是美人关啊。   「大人,您真的不担心吗?」齐时急得伸长颈子猛看。「他们……他们……」   「我看起来像不担心吗?」凌旭两眼也紧盯着园中的两人,不敢有一刻的放松。   齐时认真的看了看大人那张英俊却平静的脸庞,决定实话实说。   「老实说,大人,真的看不出来。」  。。。。。。。。。。。。。。。。。。。。。。   一场冰雨之后,经过大火焚烧的上地终于降温。   极度怕热的随风,总算可以靠近前山那片焦土。她随着师父师娘穿梭在东倒西歪、乱成一片的焦林巨木中,收拾残局。   山上一草一木有所损伤,她师父师娘都会非常痛心,更何况是这样巨大的伤害。   随风安静地干着活,将烧焦的树木都堆到一起,然后翻土,准备播种。   已经好几天了,她静得过分。   随风的个性虽然不好相与,但不会记仇。以前多次被罚被骂,她不开心归不开心,事情过了就算了,一下子就忘光光,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师父师娘抓到不听话偷溜下山。   可是现在……   同样在进行重整工作的师娘,连连对自己夫婿使眼色,要他去跟面前那个白衣都沾上尘土、有些黯淡的小姑娘谈谈。   「妳去啊。」惊雷不满地嘀咕。   「她们都怕我,你去比较好。」   爱妻谕旨一下,惊雷只好硬着头皮去。   「随风,妳要不要休息一下?来师父旁边坐。」惊雷招招手,对随风说。   随风摇摇头。「没关系,我要继续清理。」   眼看小姑娘又低着头继续翻土,以往倔强清丽的脸蛋有着难掩的落寞,做师父的心疼极了。他无奈地看着随风的纤细背影。   师娘给惊雷一个谴责的眼神。「真没用!」   「妳去跟她说说嘛。」   「可是我怕我一开口就骂人……」   「那可不行!妳骂她做什么?她这次也吓坏了……」   听着师父师娘在她身后小声争执着,随风更是心酸难受。   把山上搞成这样、造成如此大伤害的元凶,竟然是她的亲哥哥!   而她,和师父师娘、应雨并非同类。   她是凡人。   但在城里众人眼光中,她却是妖物。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抬不起头、无法面对师父师娘的心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随风不像应雨。有什么事情,应雨都是先哭一场再说,然后大人们就焦头烂额,帮可怜兮兮的应雨处理善后。   随风从来不是这样,以后也不会。   她还有什么权利撒娇呢?她的父亲是破坏此地风水的元凶,而她哥哥则多次试图做同样的事情,还差一点砍杀成天府的父母官,把她师父师娘在无名庙里的法身给砸烂,放火烧光参天古木……   想着想着,一滴晶莹泪珠滚落。   无声无息。她一直低着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人发现。不过,她身后的惊雷夫妇,却已震惊得中断了谈话。   随风在哭!   从小打不怕、骂不怕,不管怎么罚,最多也是皱眉闹脾气,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随风……   「妳从来不哭的,怎么回事?」师娘再也忍不住的走到随风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就问:「哪儿痛吗?哪儿不舒服吗?妳哭什么?」   「没事。」随风慌忙低头,倔强地咬住唇。   「怎么会没事!妳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师娘坚持。「妳这样阴阳怪气好几天了,没人知道妳心里想什么,这样不成!」   「妳不能好好说吗?骂孩子做什么?」   「我哪里有骂她!我只是要她说啊!」   随风望着抚养她长大、教她管她,却也疼她宠她的师父师娘。   不是亲人,甚至不是同类,他们的关怀,却一直那么真切。   「师父,师娘……」   她一开口,争执中的两人马上停下来盯着她。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凡人,不是……不是……」   「一开始就知道啊。」师娘快人快语,迅速俐落回答。「当年抱妳出京城的奶娘,因为太害怕,一出崇仁门就把妳弃置在日精峰山脚,自个儿逃命去了。要不是我们经过,妳早就--」师娘说着,突然住口。   「早就怎么样?」随风忍不住追问。   「早就死了。」师父惊雷恨恨地接下去说:「那时妳才刚满月,又被严重烧伤,眼看是没气了,连哭都不会哭,是妳师娘不忍心,说魏澜虽坏,却是听命行事,祸不及子孙,所以就把妳抱回山上来养,耗了妳师娘一甲子功力才救回妳的小命。」   「你话也太多了!」师娘瞪惊雷一眼,嫌他多嘴。   随风却是愈听愈心惊。「所以你们不但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凡人,还知道我就是魏澜的女儿?」   「怎么不知道!」师娘哼了一声。「日精峰的山神告诉过我们。还不是他搞不定城里那场大火,才召附近各地众守护神过去帮忙!蠢才一个,连个婴儿都不敢留!」   「难道……难道你们不怕我长大以后,变成……变成……」饶是个性不羁的随风,也有点结巴了起来。她粉脸褪成惨白,不敢置信。   「变成像薛承先那种鬼样?」师娘傲气扬首。「我可不怕!我亲手教养大的孩子,才不可能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可是……」   「妳要再这样没心没魂下去,就什么事儿都成不了。我以前没在乎过,以后也不会!」师娘悍然说:「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同心,其它不论。我们在这儿守护这座山、这府城,责任重大,若不能同心,留也没用!」   「妳现下说这些干什么呢?」惊雷拦住性如霹雳的妻子。   「我不喜欢她满腹心事的样子!」师娘怒道:「闹什么脾气啊,整个前山被烧得乱七八糟,还有一堆不成气候的石阵、深坑要处理,她不认真点怎么成?」   「那都是我哥哥弄的……」随风说着,声音跟着哑了。   「管他谁弄的,不是妳弄的就好了!」师娘气鼓鼓的骂:「向来都是我们收拾山下人的残局,又不是头一遭!快动手!应雨下山一趟就这么久,也是在偷懒!回来我一起骂!」   说着,师娘转身怒气腾腾走了,留下一脸尴尬的惊雷,和满脸不敢置信的随风。   「妳师娘就是这样子。赶快把这里收一收吧,种子播下去,叫应雨回来,下一阵雨之后,过一阵子就该发芽了。」惊雷说着,拍拍大徒儿的肩。   「师父……」   彷佛多年来的心门被打开,随风的眼眶又红了,泪水滚落。   她是如此幸运,被师父师娘发现、养大,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也没让她知道以前的风风雨雨;就算至亲父兄曾是破坏的元凶,也没对她有过任何另眼看待。   只是,这样的幸运,能够持续多久?在发现自己与山上众人都那么不同时,还能继续吗?   「师父,我能在这里待上多久?」抹了抹泪,她矛盾又难受地问。   惊雷一听,很讶异地瞠目结舌好半晌。「妳要上哪去?妳想跟薛承先走么?」   「当然不是。不过……」   「她迟早要下山的,这有什么好问!」师娘决绝的声音传了过来。「快点干活儿,无用的话别再多说了!」   低头继续工作,又是一颗晶莹泪珠无声地落入焦黑土地。  。。。。。。。。。。。。。。。。。。。。。。   迟早要解决的事情,不如就一鼓作气去面对吧。   凌旭休养数日后,身体已经恢复;凤护卫完成任务回京复命去了。凌旭便交代齐时:「你去把薛承先带过来电子房,我要跟他谈谈。」   「是,大人。」齐时犹豫了一下。「需要小的在旁边吗?」   「不用。」凌旭挥挥手。「我在山上都没死成,怎么会死在自己电子房里?你也担心太多了。」   「在山上,是随风姑娘救了大人……」   一听到那关键词眼,凌旭脸一沈,冷瞪身旁的大个子一眼。   「你去不去?!拖拖拉拉的,你是娘儿们啊?」   齐时摇摇头,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身憔悴的薛承先进来。   「你坐。」凌旭也不啰嗦,指着旁边椅子说。「他们没饿你吧?要喝茶自己倒。」   本来听说知府大人要见,以为是要进刑房被审的,没想到给请到了电子房,还让他坐、叫他喝茶……薛承先僵在当场。   「杵在那儿干嘛?坐啊!」凌旭自己先坐下了。「成天关在房里,无聊死了,骨头都发痒。你准备准备,明天开始,回家过年的弟兄们陆续会回来,组织一下,顺便招揽一些原先牧马或守仓的人上山收拾收拾。」   「大人……」薛承先颤声问,不敢置信。「您不罚我?」   「谁说不罚?!」凌旭看他一眼。「这不就是罚你了吗?自己搞出来的乱子总得自己收拾。你把景郕山搞成那样,当然得想办法弥补回来。如果惊雷他们要打你,我也没法子帮,你就忍着让他们打吧。」   「可是……」   「这次事件之后,不让你当师爷了。」凌旭慢条斯理的说:「当然笔墨之事你多少还是得照看着,不过府里反正有阴阳学正术的缺,你就当那个吧。照例设官不给禄,也算是一点教训。不过你也别委屈,要罚俸,我也逃不掉,大概要罚半年,谁叫我没把山给看好,有亏职守。」   薛承先设想过无数结局,就是没想到会这样轻轻松松两句话结束。   他激动地大声问:「大人,您不杀我?如果我以后又对大人不利呢?」   凌旭轻松一笑。「我已经说过了,这种事情我不怕。我的命很硬,向来只有人怕我,没有我怕谁的。」   「可是……我坏了景郕山的风水。这儿可能是未来皇陵所在地,甚至可能会影响道未来皇上的安危啊!」   凌旭闻言,一直无所谓的表情一收,正色道:「薛承先,你听清楚了。今日我阻你、罚你,不是为了风水利于谁、我又为谁效命。你若搞不清楚这一点,日后又要胡乱动手,就休怪我不顾主从之情。」   薛承先没有回答,只是死命盯着凌旭。   「你精通观星判时、阴阳风水之术,不可能没读过《淮南子》。」凌旭指着薛承先的眉心,肃然道:「天地之合和,阴阳之陶化万物,皆乘人气者也。上下离心,气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便不为。天地问不管阴气阳气、人气仙气,都是相薄相感、彼此强弱施化的。一朝要能长治久安,靠的便是这样的和谐,不是什么风水相助!你以为自己懂得不少,便可以加以操纵,让谁因此获利或遭害,这根本是最无知的做法,你知不知道?!」   薛承先脸色惨白,双膝一软,坐倒在椅子上。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你若连这都不懂,《老子》在电子架上,拿回去多读几次。」凌旭站起身,打算就此结束谈话。「就是这样了。记住,山上的残局你得负责收拾,要回到原来的和谐并不容易,但是你得尽力!」   「学生……知错,」   微弱但清楚,薛承先略带哽咽的嗓音传来,正要走出电子房门的凌旭停了一停。   随即,潇洒一笑。   「知道错就好了。」凌旭回头看他一眼,再无阴霾。「我们在堂上断案判刑,不也常这样说吗?」  。。。。。。。。。。。。。。。。。。。。。。   凌旭上山去看随风时,众人都很知趣地避开了。   随风却不肯见他,石洞的门关得紧紧,怎么叫都不开。   饶是向来威风凛凛的知府大人,也只能站在门外束手无策。   「应雨,妳去帮忙吧。」   虽然避开了,却遥遥望着的师娘忍不住说。   「啊?要我去?」应雨指着自己鼻头,睁大圆圆的眼睛问:「师娘,我能帮什么忙?」   「骗妳师姐开门啊,让凌旭跟她见面。」师娘说。   「可是师姐最讨厌人家骗她,她生我的气怎么办?」应雨胆子小,怯怯地问:「而且她也还在生凌大人的气……」   师娘叹了一口气。「生什么气?不过就是使性子,见了面谈一谈就没事了。女大不中留啊。反正留她也留不久了,迟早要跟他去的……」   「师娘,妳怎么这样说?师姐要跟谁去哪里?」应雨惊问。   师娘看了应雨一眼,迟疑。   「妳别管那么多,去就是了。」   应雨真的去敲门,一见随风,就扑上去。「师姐妳要去哪里?妳要跟谁走?是不是跟薛师爷?他是妳哥哥,他要带妳走对不对?」   一看师妹才说没两句就泪眼汪汪的,随风忍不住骂:「胡扯!我哪有要走!妳哭什么呀?我哥哥又怎么样,我才认识他没多久!」   「可是……可是……」应雨哭着说:「师娘为什么说妳迟早要跟他去……」   「妳师娘不是说薛承先,是说我。」   沉稳又微微含笑的男性嗓音随之而来,凌旭潇洒的身形悠闲地踱进石室。   「你来干什么?我说不想见到你!」随风怒道:「应雨,连妳都骗我!」   「是……是师娘……要我……」应雨吓得倒退一步,转身飞奔而去。「我去前山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应雨走后,随风一甩雪白衣袖,指着门。「你请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妳使什么性子啊,」凌旭才不走,他闲闲靠在门边。「我哪儿惹妳了?」   「你还敢问!」随风不敢置信。「你骗我上京那次,明明是要找人来相认,确定我是薛承先的妹妹、魏澜的女儿,对不对?」   「是呀。」没想到凌旭完全承认,嘴角还带着笑意。「我们可是大费周章,才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当年抱着妳逃出去的奶娘。」   「她还看了我背后烧伤的疤?」   「要不然怎么确定?」凌旭笑意更浓。「难道要我看、要我鉴定吗?」   被他轻薄的话语弄得满脸通红,随风咬牙。「很好!你已经知道我是逆臣之后,而且还是差点杀掉你的薛承先之妹,现在你还来干什么?要杀我泄愤?!」   「薛承先我都没杀了,干嘛杀妳?」凌旭笑吟吟说道:「何况逆臣又怎样?我生父虽贵为天子,我却跟妳一样,出生就被丢弃了。逆不逆,反不反,关我什么事?」   「你……」   凌旭把门关了,上前几步,望着那张让自己牵挂多时、含嗔带怒,却依然清丽的小脸,他觉得这段时间以来的惊涛骇浪彷佛都渐趋平静了。   跟这个姑娘在一起,日子大概永远都不平静吧?   可是她不在跟前,他心头就总是挂念,永远无法踏实。   正好,他这个人呢,命就是硬,什么都不怕。   他才开口想说话,就被随风打断。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什么都不是!」随风叫了起来,叫声悲戚,伴随凌厉风势,在石室内回荡,震得窗门嘎嘎作响。「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怎么办……」   「傻姑娘,管妳是什么,我从头到尾就没介意过。」口气满不在乎,他说道:「妳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可是我介意啊!」随风被他握住了手,她随即紧紧抓住,彷佛溺者抓到浮木。「我是人,可是有妖气,怎么办?我不能留在山上,也不能进城里,我要去哪里?」   「妳哪儿都不去,就跟我在一起吧。」凌旭充满权威地说着,好象那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他握紧掌中的小手。   握住,便不肯放。   随风含着泪的大眼睛,定定望着他。   英俊却笃定的面容,温柔却坚定的眼眸……   相识以来,他的胆色与气度、温柔回护的心意、两人一起经历过的一切……点点滴滴,都在心头萦绕。   「就是这样了,妳别多想。」凌旭望着她,就是恶习难改,忍不住要调侃:「妳小时候给火烧过,所以特别怕火,所以以后大概不能靠妳煮饭烧菜了。罢!谁叫我命中注定没有口福呢?」   随风脸红了,斜睨他一眼,明眸中狂乱的情绪,已经渐渐缓和下来。然后,恢复到原来的澄净,还染上一抹神秘的明亮。   石室中有着片刻的寂静。   「我怕不怕火,跟你有什么关系?」随风粉唇一勾,现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抹淡淡的、带点调皮的笑意。「你有没有口福,又与我何干?」   「咦?妳这是什么意思?」凌旭微皱起眉。   她是真不懂呢?还是装傻?   当然是装傻,故意装傻。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随风脸儿一扬,傲然走回桌前。「我在山上修练这么多年,下山去得让众人骂妖孽,像你说的,弄得不好给人拿住了,怎么办?我觉得我还是乖乖待在山上,陪师父师娘守护此地一辈子好了。」   「欸!妳怎么能这样?!」本以为大事底定,没想到突生枝节,凌旭一急,口气就不好了。「妳明明知道……妳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啊!」眼看一个呼风唤雨的大男人在她面前失去冷静的样子……她忍不住又贼笑起来。   看他嚣张到何时!哼!老是把人耍着玩,总会得到报应!   「妳到底要怎么样?」凌旭也大声了起来。「难道要我三媒六聘,出八人大轿把妳抬回府衙,妳才肯么?」   随风坐在桌前,甩手撑着下巴,昔日不羁中带点倔强的神采,又回到眉宇之间。她哼了一声。「我可没说。不过,你自己讲过的……」   「我讲过什么?」凌旭质问。   「你说,要求人的话,总得好声好气些。」杏眸流转,闪烁笑意。「你这么凶,我就不想听了。」   看着俏生生的人儿拿乔,凌旭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谁叫他……就是不喜欢娇滴滴的寻常美女,偏偏……给这个妖物迷住了呢? 尾声   风和日丽,春暖花开。   景郕山经过那一场大火之后,前山秃了一块。   不过成天府派了人员上山整理,已经略有成绩。焦木蔽土都已经清理完毕,刚栽的幼株或播的种,都在如丝的春雨中,苏醒蓬勃。   没被波及的林木,在此时节都已经染上绿意。大地春回,又是一片奼紫嫣红。   此乃春游的好时光。可惜景郕山虽不算胜地,加上之前的大火之故,上山来的都是官府派员,看来看去就是那些人,应雨觉得有些无聊。   「你们要忙到什么时候啊?」她在前山出现时,总拉着薛承先问:「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我们去其它地方逛逛,好不好嘛?」   「我要干活,很忙的,妳自己去玩一会儿成不成?」   薛承先看着那双大眼又开始氤氲水气,忍不住叹口气。「别哭。雨水太多了,林木、幼苗会吃不消。」   「可是……」   「哪,妳瞧,那儿不是有好玩的?」   薛承先微笑,伸手一指。   应雨抹着已经滚落的泪珠,依言看过去。   只见远远的,锣鼓琐吶震天响,一列队伍热热闹闹沿着官道缓缓上山。   「有新娘子?」应雨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还噙着泪呢,就忙不迭的要去凑热闹。「我去看看!」   「看了别笑哪……」薛承先在后面说,却是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抬起头,他遥遥望着山顶。   在那儿,有他唯一的亲人啊……   曾经多次,差点被愚昧的他所伤。成见多么可怕!心被蒙蔽时,眼睛也如同瞎了,只埋首仇恨,却不知道,他所认定的一切,可能与事实有着极大的差距。   幸好,一直有个伟岸男子全心守护着她。   他与随风现在见面还是尴尬,可是,往后……在府里,会有很多机会相处吧?   也许……他会有机会对那个当年匆匆一见、就必须分离的妹妹说声抱歉。   然后,尽他所能的好好补偿她。   此刻,已经来到轿旁的应雨,握住法力已经恢复大半的雨石,隐身靠近,伸手就是一掀。   「咦?」   眼睛瞪大,应雨不敢置信地看着轿内一脸不耐烦的--   凌大人!   应雨一惊之下,忍不住现身,攀在轿口,惊问:「大人……你坐轿子,要去哪里?你要嫁人了啊?」   「我是男人,嫁什么嫁!」凌旭口气不太好地回答。「还不是妳那良人薛承先的馊主意!他说山神娶亲,姑娘得用轿送上山;山神要嫁女儿,也得比照办理。妳听听,有这样的事情么!」   圆圆大眼睛只是单纯地望着凌旭。「『良人』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凌旭颓然放弃。「罢!待以后轮到他坐着轿子上山来找妳时,妳就知道了!」   「应雨姑娘,妳不要攀在那上面,很危险的,当心摔下来。」轿夫之一正是高大威猛的齐时,他听见大人的说话声,回头一看,便忍不住苦口婆心劝说。   其它轿夫就没这么安稳了,一听见齐护卫说话,个个都诧异地转头。待看见那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青衣小姑娘时,全吓得差点把轿子一丢!   凌旭险些被拋出轿外,他攀住两边轿门,一面怒吼起来:「你们连轿子都不会抬么?!天天在府里出操练武,难不成都是些花拳绣腿!」   齐时望着一溜烟又往前山去的青色影子,抬头远眺古木参天的山头……   往后的日子,该会平静些了吧?   春风拂面,云开见日,遍山洋溢生机,令人神清气和。   正是人间好时节。   【全电子完】   番外篇   成天府衙后进,电子房里,知府大人正埋首读电子。   窗旁小桌上,搁着热腾腾的百合莲心汤,还有各色茶点,散发暖暖甜香。   门上轻轻一响,开了小缝,然后被推得更开,一个小娃跑了进来。   娃儿不过两岁多光景,长得精灵可爱,眼睛乌亮,脸蛋红扑扑的,让人看了就很想捏一把。   他悄悄进来了,没被发现。闻到甜香,小娃儿眼睛立刻一亮!   左右张望,找到了香气来源,开始往椅子上爬,猴子一样灵敏,三两下就让他爬上跟他差不多高的椅面。   然后,小手探出,抓了一把糕点就往嘴里塞,另一手还去拉盛着甜汤的碗--   「不行!」凌旭听见些微声响,转头就发现了,大吃一惊。   他手上电子卷还来不及放,就冲到小桌前,把那还有点烫的碗抢过,高高举起。   「要吃--」小娃儿举高手讨着,小嘴开始扁。   「吃什么吃!这很烫的,不怕被烫到?」凌旭训道:「真是馋鬼,都是你爹娘没教好,这么小就馋成这样。」   「哇!」小娃听他恶声恶气的,眼泪马上冒出来,放声大哭。   「别哭!」凌旭赶快把电子卷跟汤碗随便堆到旁边小桌上,弯腰抱起哭得泪汪汪的娃娃。「你还哭!小小人儿,脾气就这么大!」   「要吃--」小娃还是坚持,在凌旭怀里挣扎,眼泪滚滚而下。   「别乱动莫哭了!」   凌旭抱得手忙脚乱,很不上手。他倒退几步,撞着了小桌,汤碗和电子卷都被震得跌落……   眼看他的电子卷和那碗甜汤就要砸在一起,凌旭还来不及抢救--   落到半空,突然一阵风扬起,电子卷在空中转了几圈,被吹到一旁,缓缓落地。而那碗汤,更是被风缓住下落之势,最后,稳稳落在地毡上,只泼出了两三滴。   安然无事。   凌旭抱着小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房里就他们两人,自己当然不是那个使风的。   难道,这话都还说不清楚、胎毛都还没掉光的小儿……   他看看地上的电子卷与汤碗,又看看怀中一脸泪痕的小娃儿。   小娃圆圆的眼睛也看着他。   「要吃--」软软童音又坚持了起来,指着地上刚刚被他抢救成功的碗。   凌旭没好气。「说来说去就是这句,你有没有别的词啊?这么爱吃,赶明儿改名叫凌爱吃或凌贪嘴好不好?」   抱着孩子坐下,他忍不住一手贴额,感觉头痛了起来。   「爹--」小人儿在他怀里磨蹭躁动,小小手指一直指着那碗没吃到口绝不甘心的百合莲心汤。   「不成。」凌旭伸手又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儿子嘴里。「那是留给你娘的,你给我安分点。」   「我要吃!」小娃儿生气了,怒声要求,嘟起塞满糕点的小嘴,模糊下令。   人儿虽小,脾气倒挺大的,虽然没能摔门摔窗,不过一阵阵微风巡过,地上电子卷却被翻了好几页。   「你娘就够我受的了,怎么你这个小兔崽子也这么难缠!」   凌旭看着那翻动的电子页,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英俊脸庞,染上一抹莫可奈何又心甘情愿的淡淡笑意……   【全电子完】 -------------------------------------------------------------- 电子小说网 txt99.cc - TXT电子电子免费分享平台 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电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