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颜 / 明渲 著 ] 浮尘 序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3 本章字数:2063 明洪武年间扬州 袅袅烟波,扬州城正值三月,江南最美的时节。烟花三月下扬州,说的,恐怕就是如此的光景。扬州城美,人美,故事也多,如今当是太平盛事,少了另百姓颠沛流离的战争,丰衣足食外也不忘闲话家常。如今扬州城百姓最热衷的话题是什么?是昨儿个夜里发生在凤凰楼的一段风流笑话。 怎样的笑话?扬州知府白耀江的二女儿白晴不顾颜面,女扮男装,闯进凤凰楼胡闹。这凤凰楼又是哪处?那可是扬州最有名的妓院,扬州城里最漂亮最妩媚的姑娘张临儿就在这凤凰楼中。话说这张姑娘千金难求,多少城内的名门公子抛掷重金,只为一睹芳颜,一亲芳泽。只可惜,这姑娘美则美矣,架子却是十足。但怪事出现了,昨儿个夜里,凤凰楼出现一位公子,不花一文钱,就得到了临儿姑娘的首肯,踏入闺房,享受美人恩。 扬州白府府内幽廊静谧,亭宇阁楼。南边的“梅阁”中,本是暗了的屋子此刻又亮起来。微微的煤油灯投射在床铺上,黑发齐腰的女子披衣而坐。 “小姐,你当真要去凤凰楼?”说话的是立于她身侧的丫鬟嫣儿。 “他都已经去那种地方寻花问柳了,我怎还能睡得着?”出口的便是这白府的二小姐白晴。微弱的光下,只见细细的柳眉,鹅蛋脸,眼睛鼻子嘴巴清清淡淡,很是平凡。白家由四个孩子,其余三个都美得出奇,就这位白二小姐,往那处一站,怎么都不像是白老爷和白夫人的女儿,可怪就怪在这白老爷最疼的偏是这二小姐,这倒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小姐,那凤凰楼都是……都是男子去的地方,这恐怕……”凤凰楼在扬州太有艳名,想不知道都难。嫣儿实在担心她因为一时的冲动,造成不好的后果。 白晴光裸着脚踝踏上冰凉的地面。她跑到铜镜前,对着嫣儿说道,“嫣儿,替我挽发。”“小姐……”嫣儿有些迟疑。白晴顽固地说道,“你说他进了凤凰楼,那本小姐就一定要去凤凰楼。你是知道的,无论他去哪里,我都要跟着,哪怕是……”她没有说下去,哪怕是阎王爷那里。 夜深露重,白晴一个人偷溜出府,来到凤凰楼。刚踏进去,一股刺鼻的胭脂香令她不适。凤凰楼的主人眼尖,瞧见了她,“哟,这是哪家的公子?来来来,进来。”她不由分说被拉了进去。“公子是想寻消遣,我们这儿有……” 白晴皱眉,摆摆手阻止她说下去,“我要找张姑娘。”那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公子说的,是哪位张姑娘呀?”“张临儿。”嬷嬷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公子莫不是开玩笑?”白晴有些微恼,“怎么,怕我出不起这个银两?”她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就这么塞到了嬷嬷的手中。嬷嬷一脸不可置信,双眼就发了直。“这……这位公子啊,不是我抬架子,而是我们临儿今晚已经有了陪客,所以……” “我知道。”白晴挑眉,“我只要你带我去她的厢房,我找她有事。”见那嬷嬷犹豫不决,白晴再拿出了一锭银子,“这下,可以带路了吧。”嬷嬷见好就收,领着白晴上了楼。 嬷嬷打开了厢房的门,白晴一踏进去,直往里屋走。屏风后面,一男一女坐在香阁的榻上。男子的手偏偏好覆在女子白嫩的手背上。白晴心里一沉,顿时冲过去,冷然地对着那男子说道,“宋致涵,你怎会到这种烟柳巷中寻欢作乐!”她白皙的脸因为气愤而涨红。 男子愣了一下,回过头,竟是生得俊美无涛,脸若冠玉。“白晴?你怎么会在这里?”宋致涵站起身,把她拉向一边。这下一边的嬷嬷可呆住了。本就觉着这公子眼熟,怎想到,竟会是知府的闺女!白晴哪管那么多,来回在他和张临儿身上打量着,然后走到张临儿身边,用食指勾起眼前女子的容颜端详,不免也暗叹几分。 “好一张狐媚的脸蛋!”她扯着张临儿的衣裳就把她推到厢房外面,冷然对着她道,“你听着,以后离这位姓宋的公子远一些。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记住了,宋致涵,他将是我白晴的夫婿。” 宋致涵冲出来,“你闹够了没?”他的一声喝斥,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人,不是青楼红粉便是城中权贵,不少还认识白耀江,甚至见过白晴。 “宋致涵,你对我吼,你可知你这样令我颜面尽失?”她眼睛有些微的红,倔强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来这里,就不用自取其辱。”宋致涵根本不看她,而是挥开折扇,眼神一如过去那么无情。白晴不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会如此待她,狠狠扫了将临儿一眼,她狼狈地拨开众人冲下楼。挽发的丝带掉落在地上,黑发散开,引来惊呼。 “哟,是个女子,难怪……”“这不是白家的二小姐吗?”将一切闲言碎语拼命抛在脑后,白晴奔出凤凰楼,消失在夜色中。 于是昨个夜里在凤凰楼里的这出戏第二日就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就传开了。不过这也不算是何等新鲜事,白府的二小姐从小追着宋家的大公子,这是人尽皆知的,只是凤凰楼的这出闹剧彻底让白家丧失颜面,好事者不禁敢问白老爷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浮尘 第一章 不速之客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53 白府大院 白晴神情有些疲惫地带着嫣儿匆匆穿过院子步入厅堂请安,这是她十九年不变的规矩。“爹,喝茶。”她垂着眉将参茶端送到白耀江面前,却好半天不见白老爷有反应,她悄然抬眼,见白老爷皱着眉头深思地望着她。 咬咬唇,她放下手中参茶。“爹定是想要训斥女儿了,女儿如今就站在这里,听凭爹的训话。”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凤凰楼一事恐怕已经传入爹的耳朵,就算她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天。 “晴儿,爹不是怪你,只是……”白老爷叹气,“宋家的小子,你又何必执着于今日?”厅堂顿时沉闷起来。白晴料到爹会这么说,十二年了,她每回为了宋致涵的事情而心伤,爹爹总是如此劝她。但是,要对一个人付出真心不易,可要忘记一个人那是难上加难! “致涵他总会回头的。”白晴暗暗捏了一下衣袖。她不会忘记和宋致涵的初遇,那样温柔的眼神,炫目的笑容,只对她一个人的这一切。她坚信他的花心,他的流连花丛只是一时的迷失而已,所以这么多年了,她仍然在等他,等他回头看她一眼,就像当年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死心眼……”白老爷刚想再说什么,管家从院子里进来,神情激动,“老,老爷!”“这么急急匆匆做什么!”“老爷,三少爷,三少爷回来了!”白老爷和白晴皆一愣,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白老爷手有些颤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有些沙哑,“你再说一遍!” 白管家抹了一把脸,“三少爷回来了!确确实实呀,如今就在白府门口!” “快,快带我去见他!”白老爷显然是激动了,白晴见状从震惊中恢复,连忙上去搀扶爹爹,刚才的那番谈话自然而然就被忘记了。谁人不知白老爷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四个孩子都天资聪颖,尤其是儿子白淳,能文能武,长得也出众。于是在白淳十四岁的时候,白老爷狠狠心,将唯一的儿子托人送到了都城金陵去求学拜师,踏上了一条士大夫的路。可白淳也很是争气,拜别父母两年后,白府收到传报,只有十六岁的他正式进殿,成了最为年轻的朝中大臣。白淳的荣耀使白府更为光鲜,白家一时之间在扬州无人能及。 只是,四年未见,白老爷日益思念儿子。本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相见,谁知今日竟然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回了白府。 白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坐在马上的少年白衣飘然,发冠高系,眉如剑,眼如星辰。见有人蹒跚从府中走出,他立刻下了马,在台阶前跪下,“不孝儿白淳见过爹爹。” 白老爷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老泪纵横。白淳眼眶也有些湿润,抬眼是万般的好看。他起身瞧见了立于白耀江身边的白晴,顿了一下,迟疑地开口,“可是晴姐?” 白晴上前,用手捶了他一拳,“怎么,四年不见,连自己亲姐姐都不认得了?”白晴仔细打量他,确实比当初离家的时候多了一份硬朗,无论在身形上还是神情上。她不禁有些暗叹,弟弟太有出息,反观自己…… 马车的帘子这时被掀起,一双青葱玉手展露,然后是一张白皙的俏脸蛋。白淳回头,满是温柔地搀扶马车上的年轻女子下车。女子的头发已经挽起,可见是已经嫁人的少妇。白晴心里一跳,连忙走过去,在她脸上搜寻了片刻,那女子先噗嗤笑出了声,声音很是好听,“晴姐姐还说自己的弟弟不认得姐姐,你瞧,四年不见,你不也不认得我了?” “你真是……筱韵?”她抬眼望向弟弟,顿时明白了,弟弟白淳和她已经结为了夫妇。当年弟弟离家远去金陵,第二日顾家的小姐顾筱韵就失踪了,顾家派人还来白家闹过一阵,后来筱韵写信回家报平安,这件事才算了结。顾小姐千里追情郎的事情当年在扬州城被谈论了有些时日。如今见他们执子之手,白晴不禁叹故筱韵的痴情,望弟弟不要辜负她才好。 “你们可倒是有私定终生的嫌疑哦。”白晴陶侃一笑,来回打量两人,惹得筱韵双颊绯红,“晴姐姐,几年不见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喜欢那别人开玩笑。” “不取笑你了,”白晴拉起她的手,“你们也真是的,好歹要等等,你们大婚都不通知一声,这可不好。爹不在谁当你们的证婚人呢?”顾筱韵如梦初醒,立刻跪在白耀江面前,“不孝儿媳筱韵向爹爹请罪,因为当时实在不知何事才能回扬州,所以筱韵和白淳自己做主成了亲,实则有罪,请爹爹责罚。” 白耀江见一双小夫妻跪在他面前,百感交集,“快快起来。罢了,”他挥挥衣袖,“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其余的,我便不再责怪。”他看向白淳,“淳儿,你待会带着你夫人去见见你娘吧,他天天盼,夜夜盼。” “爹,我知道的。”他和筱韵对视一眼。白淳刚要进府,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着马车上的车夫叫道,“你还要看好戏到何时?” 众人刹那将眼睛移向那从刚才就低着头坐在马车上的车夫。车夫穿着布衣,草编的帽子。 坐在那里一点也不扎眼。但那草帽下的眼眸此刻露出,倒是晶亮的很,一点也不似车夫的粗俗。白晴有一刹那的愣住,直到那人下了马车,从头上摘去草帽,整张脸展现出来。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记了。”顾近雪朝着白淳撇了撇嘴,很是不满意,“别只想着把我妹妹带走,忘了兄弟。”“顾近雪?居然是你。”白晴有些不可置信,不知扬州今儿个吹得是什么风,竟然把这些人都从金陵吹了回来,她知道一定是邪风。 “好久不见,白二小姐。”顾近雪虽然是对着白晴说话,但却目不斜视。白晴也不在意,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位顾少爷打小就对她特别不待见,不想四年不见,他还是没有变。若非弟弟白淳,她也不可能和他有任何交集。也罢,相看两相厌,彼此都躲着,以免见了碍眼,这倒也是好事。白晴从今早至今的一连串惊讶中缓过神,陪同顾家兄妹和弟弟白淳一起进了府,却不知,白淳的这一次回府,竟会在不知不觉中掀起日后的波澜。 浮尘 第二章 不欢而散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69 在这样团聚的场面下,对于四年未见的顾家兄妹,她难免多留心了几眼。顾家兄妹,她,还有弟弟白淳,他们四个,几乎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顾近雪和弟弟白淳更是推心置腹的友人,加上顾家和白家是世交,两家离得又近,除了当年顾小姐奔赴金陵寻找白淳这件事两家曾伤了和气,这些年来也算是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她还曾听爹爹说,顾家原来还有一位大哥,大上顾近雪两岁,自己还在娘肚子里时候,白顾两家曾经定下娃娃亲,想要将来生个女儿便嫁到顾家去。谁知白家生的的确是个女儿,可是顾家的老大在那年冬天生了一场重病,卧榻不起,小小年纪便夭折,这场指腹为婚也就作罢。 晚上白老爷摆宴款待四年未见的儿子和顾家兄妹。话说白夫人见到儿子那可是泪眼朦胧,半天没有回过神,只是拉着独子的手哽咽。已经出阁的顾家大女儿顾瑶也特意和夫婿赶回白家,餐桌上美味佳肴早已备齐,所有人围着桌子,酒菜席上,详谈甚欢。 白夫人急着为儿子夹菜,谈起在金陵城的岁月,白淳侃侃而谈,“天子脚下毕竟是不同的。当今圣上是草民出生,自然懂得体会百姓的疾苦,登基后执行新政,对臣子也是善待有加,替明主做事,我也毫无怨言,只是初去金陵的时候,日子甚是疾苦。”他话落拍了拍一边的顾近雪,“还好有近雪一直鼓励我,还有筱韵……”他回身温柔望向自己的夫人。 白夫人点头,眼睛转向了顾近雪,“你们兄妹二人离家四年,你们爹爹过世的时候也没有回家瞧上一眼,如今归来应当回去探望一下你们的母亲才好。”当初顾近雪随着白淳一同进京,誓言出人头地,然而顾家唯一的女儿也追随而去,顾家二老一时之间没了倚靠。两年前顾老爷撒手人寰,如今顾家凄凄凉凉,只剩顾夫人一人。 顾近雪没有言语,而是仰头喝了一杯酒水,掩住双眼的黯然。坐在他身侧的妹妹筱韵暗自拍了拍兄长,转而对众人一笑,“筱韵知道这四年另许多人都操足了心,自罚一杯!” “话说回来,筱韵妹妹的胆识真是无人能比,我这傻三弟也亏得有你真心相待,你们也算是锦绣良缘了吧。”长姐顾静嫣然一笑间带动了原本沉闷下来的气氛。于是大伙不由自主全将话题移到了小夫妻身上。顾静忽然想到什么什么似的,望向对面的顾近雪开口问道 “顾公子,你瞧,三弟都已经娶妻,你们兄弟情同手足,在这件事情上你可让我弟弟抢了先。”白夫人和白老爷互相望了一眼,都争相点头,“是啊,近雪,可有好事相近了?” 顾近雪摇摇头,坦然道,“我不像白淳,非要娶个女子摆在身边束缚自己,还是自在的生活舒适。” “算了,”一边的白淳直翻白眼,“你们可不晓得,咱们顾公子在金陵可是颇有名声,芳心暗许的名门闺秀可多着呢,还博得了一个风流美名。”“哦?”众人好奇。“是不是啊,我们的画仙?”顾近雪推了白淳一把,无奈道,“千万不可听他胡言,我只不过在金陵开了家画仙堂,收取些银两罢了。” “是啊,每天都被一些胭脂红粉站满了地,这生意真是不错。”白淳对他竖起拇指。顾近雪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闻对桌传来凉凉的声音,“男子不都是这样,非要尝鲜,等到厌倦了,那些姑娘哪个也不稀奇了。” 顾近雪眯起双眼,说话的便是从晚宴开始都默然不语的白晴。“白二小姐似乎对男子特别了解。” 白晴心里说道,能不了解么,宋致涵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再配酒下肚,撇撇唇,她嫣然一笑,“全当我说错话大家吃菜,别被我扫了兴致才好。”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便勾起了白家所有人对凤凰楼一事的回忆。 “晴儿,这扬州街上今早的那些传言可属实?”长姐顾静想起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不禁开口问起,“你昨儿个夜里当真去凤凰楼胡闹?”白晴暗暗怪自己方才为何如此多嘴,这下好了,到耙子往她身上翘了。“也不是胡闹,只是去玩玩而已……” 白夫人脸色可不好,顿时捂着胸口叹气,“胡闹!哪户正经人家的闺女会打扮成男子跑去青楼那种……那种烟花寻柳之地。” “这就奇了,为何男子去得,女子去不的?古来花木兰还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呢!”她嘴皮子永远比大脑快一步,想什么便脱口而出,却不料“啪!”的一声,白老爷重重用手掌拍了桌子,“姑娘家说出这话毫不害臊!花木兰?你还和花木兰比?人家巾帼女英雄,你呢?你真是……”白老爷气的不轻。从来也没有对白晴如此大声说话,今个是头一回。 白晴住了嘴,瞧自己爹爹喘气的模样,她不忍心再去火上浇油。罢了,她只会让事情越变越糟糕。“二姐,你还真去那个地方?”白淳也有些讶然。当然对于昨晚的事情他不了解,但他心里清楚,能令二姐做出不思议之举的在扬州城也只能有一个人,就是宋致涵,“莫非,宋致涵他……” “别给我提他。”心中有委屈也有伤心。抬头她无意间瞧见对座的顾近雪唇角弯起一抹弧度,便皱眉说道,“顾近雪,你笑什么?” “笑多情自被无情恼,没想到时隔多年,二小姐还是不死心。”白晴只觉胸腔“轰然”一声。对上他那有些嘲弄的眼眸,霎那间火星四射。他的话,如同针尖,如此一针见血,毫不给她面子指出她在宋致涵眼里不过是个死缠烂打的丫头。多情自被无情恼?好一个顾近雪!她感觉眼前他那张脸越来越得意,也越来越刺眼。努力忍住翻白眼和张口争执的冲动,她放下自己的碗筷,“我吃饱了,大家别客气慢慢吃,我先回房了。” “晴姐姐,”筱韵站起身拉住她的手,歉然道,“晴姐姐别生气,我待我哥哥替你陪个不是。”白晴心里道,顾家的兄妹都是人精,都很会说话,一个很会拐着弯子损人,一个很会安抚人,温柔似水。“其实你哥哥也没有说错,”她用力撑开自己的脸露出甜甜一笑,“他可是很好的提醒了我我总是在做蠢事情。”话落也不管筱韵再怎么叫唤,她匆匆掀帘而去。白淳回府的第一日,却不欢而散,加上宋致涵的事情,使她心情越加低落。 浮尘 第三章 夜半闻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19 夜凉如水,白晴坐于窗棂边,手托腮望向夜空中的满月。 丫鬟嫣儿端着参茶进来,“小姐,我让厨房做了参茶,你尝尝。”白晴没有回过头,好似根本没有将她的话语听进去。“小姐?”“我只是在想,淳儿都成亲了,大姐也早已出嫁,一眨眼毓儿已经过及笄,来年也能找个好人家,恐怕只有我的婚事是遥遥无期的了。” “小姐,莫非对宋公子还未死心?”嫣儿叹口气,“小姐,那晚在凤凰楼他极尽能事羞辱你,一点也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更别说心上了,小姐你又何至于此?” 白晴刚想开口,忽闻外头有人说话,细细一辨,竟是男子的嗓音。照理说梅阁是白府二小姐的居所,这在白府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这么晚了,又怎会有男子闯入其中?“嫣儿,谁这么大胆,逛园子倒是逛到我这儿来了!” 嫣儿跑出去一瞧,回来说道,“小姐,是白管家和顾公子。”白晴一听“顾公子”三个字,顿时从椅上一跃而起,“顾近雪?他当真是阴魂不散……”晚膳时拆她的台她已经退让不予以计较,不想牵扯太多,不想他倒好,硬生生闯到她院子里来了。 “对了,小姐,晚膳时二少爷像老爷请示,留顾公子在白府歇息一晚,明日再回顾家。听说,最终是决定腾出隔壁那间屋子……”白晴双眼圆睁,“你说什么?是爹批准顾近雪进入梅阁的?这倒是奇了,白府上上下下那么多客房他不能睡么?偏要和我做邻居,也不怕明儿个传出去让人家笑话!”她越说越气,嗓门也逐渐增大。这时有人来敲门,白晴刷的把门打开,她料定是顾近雪,正要发作,不想却是白管家。 “白管家,这是怎么回事?”她眼睛端倪着隔壁屋子的亮光。 “二小姐,老爷让我来知会二小姐一声,今个夜里就委屈小姐,这顾家的公子明日一早便会离府归去。”白晴撇撇嘴,“我自然知道他明日要走,只是为何将他安排在梅阁?” “这……”白管家望了她一眼,“是三公子的提议,也是老爷的决定。府上其它客房都来不及整理,三公子就想到梅阁这里有一处屋子空着,也常年下人过来打扫,所以……”白晴挥手让白管家离开了,有些郁气地坐回椅子上。 “小姐为何如此厌恶那顾家的公子?”嫣儿倒是不解。方才在厅堂用膳时她匆匆一瞥,瞧那顾公子风度翩翩,眼角眉梢都溢出神采,这样的男子,凡是女子多半是要动心的。莫非这白二小姐吃了称砣死了心跟定了那个宋致涵? 白晴边磕着瓜子边说,“嫣儿你不知道,他从小便瞧我不顺,总说我以大欺小,其实他又能小我多少?”犹记得那年初雪,顾近雪带妹妹顾筱韵来白府。当时她只有六岁,瞧见扬州城下雪只觉新奇,好玩心起就想要拉着弟弟白淳去堆雪块。白淳从小是个爱书如命的人,在书房里小手捧着一本书看得有滋味地很,却不料姐姐缠人。她见弟弟不肯陪她玩,小脾气便上来了,抓了一把辣椒放进弟弟的午膳中,本只是想要泄气一番,不料却让弟弟拉肚子几日,生了一场病。顾近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拉着妹妹筱韵的手说,“书有云,女子当有才有德,若无此二样,就要有好心肠,从未见过如此狠毒的女孩,筱韵你可别学她。”白晴是气煞了眼,爹娘的责备外加顾近雪讽刺般的话语,也是小孩的天性使然,她跑出了白府,在扬州城里迷了路,也就是那个时候才会遇见宋致涵…… 白晴摇摇牙,怪自己无论怎样想都能想到宋致涵,她倒了一杯参茶,仰头饮下,拿掉身上的披风,“心里烦着,睡觉!”只是在那床铺上怎么都无法入眠,颠来倒去,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人的身影,好似一个瘤子,已经扎进心坎里去了。 此时外头飘进来一阵悠悠扬扬的笛声,惹得她更无法入睡。披衣而下,她叫道,“嫣儿,这究竟是谁?半夜吹笛?”嫣儿垂下头,“小姐,是……”她偷偷看了白晴一眼,“是顾公子。”又是他?想不到他倒是能手,既会画画又会吹笛,难怪那金陵城的大家闺秀都被迷个七魂出了六窍,可惜,这曲子我怎么听着就觉着刺耳。“她冷冷一笑,”实在扰人清梦。” 本以为他吹会儿就会停下,谁知却是越发的缠绵。白晴心里不快,想着怎么说今日也是弟弟回家探亲的日子,然而却被顾近雪搅和了心神。可能,所谓命中的煞星说的也就是他了吧。白晴撩起袖子,露出白藕般的细手,敲打墙壁。既然顾近雪扰她清梦,她也没有必要让他安心歇息。一连敲打了数十下,未闻隔壁屋子有任何反应,笛声依旧。渐渐地,她觉着眼皮子沉了下来,便合上了眼睑。就在快要入眠时,却听闻墙这边有声音。她睁开双眼,细细靠墙,发现声音从那一头传来,有节奏的一声一声,不失韵律。 白晴试着敲过去,那边也敲过来。一来二去,倒是来了劲。“小姐,你还不睡么?”嫣儿掀开帘子,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便问道。 “顾家那小子不睡,我也陪着,看他到几时。”她挑眉。半个时辰过后,兴许是困了,她也无力去等墙那头传来的声音,盖过了被子就昏沉睡了过去。 梦里画面一直在跳跃一会是雨天,一会又是大晴天,而她一会是十七八岁的姑娘,一会又回到了儿时,儿时扬州初雪的那一年,她在弟弟碗里放辣椒害他生病的那一日。 “从未见过如此狠毒的女孩,筱韵你可别学她……”远远地,听见一个小男孩对着自己的妹妹说话。她看见自己孤寂地坐在白府门外的台阶上踢着雪,细声细气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扬州城的街头。冷风灌入衣领,小身影冻得直发抖。“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啊?”一个男子见左右没人,便挨近了她。“我,我忘记回家的路了……”毕竟是孩子,眼睛一眨掉落串串水滴。 男子一把将她抱起,“我送你回家。”接着,是漆黑的混沌。男子哪里是要送她回家?是将她困在身边,想要卖了。聪颖如她,很快就感到了危险。“我不认得你,我要回白家,我要我爹!”哭喊,打闹,只换来男子恶狠狠的话语和威胁。“你信不信,再哭我三天不给你这个小东西吃饭!”“晴儿要爹,要娘……”夜晚,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缩在小角落里哭。 贩子把她带到城门口等接头的人。她一个精灵,使出浑身力气在那贩子手背上咬了一口,贩子吃痛甩开她,当即打了她一个耳光,“小贱货别不识好歹!”她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陷入了恐慌。“这小姑娘是你孩子吗?”远远地,有人寻声而来。 浮尘 第四章 捻梅戏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70 她那时不知哪来的勇气,小身体跌跌撞撞跑到那人身边,紧紧用小受拽住来人的衣袖,抬头,竟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少年低头,用手在她头上抚了一下,温和地张嘴笑了,“别怕,哥哥带你回家。”冰雪融化,阳光倾泻而下,如同最美的画卷,小小的她不由得一怔。 “臭小子,老子的事情要你多管!”人贩上前就要拧少年的手,少年皱眉灵活一转,那男子竟然嗷嗷直叫,捂着自己的手,他脸色苍白,“你!” “最见不得的就是你们这些贩子!”少年凛然,伸手抱起站在一边的她就跃身上了他身边的快马,马儿萧然长鸣,展蹄飞奔。她有些害怕,双手紧紧攀附住他,感受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你家在哪里?” “白府,我爹爹是白耀江。”少年愣住了,端详她一会儿,喃喃开口,“你竟然是白耀江的女儿?”她点头。少年把她送到白府门口,她靠在府门外,望着他远远离去,“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回头笑了,如同暖阳,“城东宋府,宋致涵。” “致函哥哥,我叫白晴,晴天的晴。”不待他做其它反应,她撩起裙摆,轻快地进了府。至此以后,白府二小姐总是追逐着宋家公子的身影,街头巷尾,宋府,城门口……任何扬州城的角落,不管女子的矜持,不管街头巷尾百姓的议论。 “晴儿,别再跟着我了。”在她十五岁的那年,他第一次忍不住了,对她这么说道。他的身侧那时站着的,是扬州名门闺秀董知贤。他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模糊,越走越远…… “小姐,小姐?”遥远又飘渺的声音传入耳朵,眼睛很沉,怎么都睁不开。手指尖感觉到凉凉的东西。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最终还是吃力地颤动着眼皮,醒了。眼前嫣儿的脸越来越清晰,她看见嫣儿惊喜的神情。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吓坏了嫣儿。”嫣儿用绣帕在她眼角边抹着,“小姐,莫非你做噩梦了?怎么都哭了。”白晴起身,用手摸摸自己的眼角,果然是湿的。真是奇了,她越不愿意想起那些过往,却偏偏连做梦都能梦到。嫣儿替她披了一件衣裳,侧头问道,“嫣儿,宋公子有没有来过白府?”嫣儿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这……”她垂头,小心又轻声地回答,“小姐,宋公子没有来过。”白晴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知道了,他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他。” 从梅阁穿过后苑,远远地,就瞧见弟弟白淳和顾近雪在下棋。她欲绕道而行,谁知白淳眼睛尖,望见了她就叫,“二姐。”她暗叹一声,就款款进了倚望亭。 “二姐昨夜睡得可好?”白晴低眉顺眼瞧了顾近雪一下,缓缓开口,“本来么,是不错的,只是不知哪方有情趣的人夜半笛声,倒是害得我无法入睡。”她已有所指。顾近雪并没有抬头,也没有理睬她,而是向着对面的白淳说道,“擒王捉贼,白淳,你输了。”白淳低头一看,棋盘上黑白子各占据半壁江山,顾近雪是险胜,赢了他半个子儿。 “啧啧,真没有想到,这样的棋你都会输,淳儿,你是否故意让他?” “二姐你胡说什么呢,近雪棋艺本来就比我好。”“是么?”白晴挑眉,“那他也不一定好过我。”顾近雪此时终于抬头,“二小姐是手痒想要和我下一盘?”白晴让白淳站起来,一屁股就坐在了他对面,“一局定输赢。”她手执黑子,下了第一步。 半个时辰之后,她对着棋盘,“怎么会!”不多不少,赢她半子。立于一边的白淳此刻笑出了声,拍了拍顾近雪的肩膀,“二姐,忘了告诉你,近雪还有个称号叫‘半子棋王’。与他比棋艺,你还得多练几年。” 顾近雪身体往后伸了懒腰,眯起双眼,“二小姐,服了吗?”白晴半天回不过神,然后蓦然站起身,面对他浅浅的笑颜越发觉着刺眼,她一挺直腰板,对着嫣儿说道,“嫣儿,我们走。”嫣儿不由得多瞄了顾近雪一眼,就跟着白晴踏出了倚望亭。倚望亭外是一丛梅树,香气飘来,开得也甚好。白晴走得有些急,从梅树下经过,发髻竟是被梅树枝缠住了。她有些恼恨,挣扎间越缠绕越紧,见白淳和顾近雪朝这边走来,她窘迫地脸红脖子粗。 “淳儿,快帮帮我。”她焦急地朝白淳求助。白淳用手掩着嘴巴笑得很欢,却不见上前。 嫣儿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替白晴把梅树枝和发丝给分了开。方才缠绕住的时候,抖落了树上不少的梅花花瓣,此刻尽数落在她肩头,衬得她白皙的脸蛋胜雪。顾近雪上前伸手将方才那缠住她秀发的枝桠这下一小段,也不管她惊讶的神情,就顺手插入她发际。 “顾近雪,你……”她被他的动作着实弄困惑了。 “二小姐想摘梅花也用不着用头发去缠啊,这不替你摘下来了吗?”白晴睁眼,“谁说我要摘梅花……”顾近雪扫了她一眼,“我看也就这枝梅花戴在你头上适合了,这些金簪只会让你觉得更俗罢了。”白晴听他这么说,顿时怒从心起,想要发作却只字片语都说不出。白淳依然笑着,和顾近雪离开了院子。 “嫣儿,替我拿下头上这丛梅花枝。”嫣儿说道,“小姐,挺美的呀,为何要拿下?” “嫣儿,连你也戏弄我。”她责怪地说道。嫣儿摇头,“小姐,嫣儿说的是实话。顾公子在夸小姐,为何小姐反而愠怒呢?”白晴不可思议,“嫣儿,他怎会是在夸我?分明是损我。”想起刚才在亭中半子棋,想起昨天他踏进白府后说的做的,她实在难以认为他刚才的话语是夸自己。 “白公子说,梅花配小姐,这分明是恭维话。梅花自古以来便是高洁美好的象征不是么?更何况……”嫣儿咬咬唇,说出自己的想法,“往日小姐带的金簪也正如顾公子所言,俗气难耐。”她越说越轻,生怕白晴迁怒于她。 被嫣儿如此一说,白晴倒是愣住了。她只在意表面的意思,倒是从未往深处去想。发了一会儿楞,她才清醒,意识到要去前厅向爹娘请安,就匆匆带着嫣儿离了院子。远远瞧见她们走了,白淳在长廊上对着顾近雪说道,“你为何每次见到我二姐总是恶语相向?在白府,我爹宠着她,没人会说她的不是。” 顾近雪靠着廊柱,双手交环,“你二姐刁蛮任性,言行举止哪像姑娘?你们白府没有人训得了她,不过我不是你们白府的人,没必要看着她的脸色吧。”白淳沉默了一会,脸上的笑容早就收敛起来了,“近雪,对我二姐别太过分了。你,就这么厌恶我二姐?” 顾近雪抿着唇笑了,“不,一点也不。只是觉得逗她是件乐事,也许宋致涵这么多年任她缠着,也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吧。” 浮尘 第五章 暗相敌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86 白淳忽然走上前拉住他的领口,“你我是友,但她是我二姐,顾近雪,说话客气一些。什么叫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二姐不是什么东西,他宋致涵还不配把我二姐耍来耍去!”顾近雪看了白淳一眼,然后挥开他的手,“她还不知道你从金陵回扬州的真正理由?” 白淳摇了摇头,“我谁也没有说。”他凝望远处白府的亭台楼阁,雕栏玉砌,忧虑道,“我不知道二姐如果知道宋致涵并不是她心里想得那样,到时候……” “早晚都会知道,为什么不彻底断了她念头?”“能断就好了,孽缘。从那一年宋致涵把我二姐救回来后,我二姐就像着了魔,从没见她对一个人或是事物如此执着。”白淳手握成了一个拳头,往柱子上一锤,“白家和宋家永远是敌人,不可能共存,只要是威胁到太子的人,我都会……”他眯起双眼,透出凶光。 “自古以来一涉及到皇位之争就会流血不止。皇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燕王应该早已蠢蠢欲动。”顾近雪望着白淳,“燕王手下最得意的将领恐怕就是宋致涵了,他在,燕王的胜算就多几分。所以……” “我明白。”白淳伸手打断他,“如今我们和他同在扬州城,好在我们知晓他的身份,而他不知晓我们回扬州的目的。敌暗我明。让我想想,想一个周全的计划。”顾近雪笑了,伸个懒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想好了告诉我,我随时领命,也随时取他的命。”白淳眉头深锁,“我不想让你去冒险,所以我迟迟下不了决心让你去刺杀他。近雪,宋致涵绝顶聪明,如果当真去了,恐怕……” 顾近雪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恐怕是有去无回是吧。算了吧白淳,总要有人去做那个牺牲者,替太子铺平道路,而这个人选,你再清楚不过,只有我最合适。”白淳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好友。他们相识十九年,在金陵的岁月,一起拜师一起赶考,一起中举,一起受重用,感情恰似亲兄弟那般。他们都清楚,此次回扬州,不除掉宋致涵这个心头大患,将会后患无穷。顾近雪武艺高强,却未必是宋致涵的对手,再加上宋府机关重重,就算走进去也难以走出来。 顾近雪的身影渐渐走远,白淳负手立在长廊深处。 城东宋府,雕眉水榭边上,佳人椅柱傍水芊芊玉手撩拨水中的涟漪。远远地,有人渐渐靠近她。她回身,眼睛渐渐亮起来。“宋大哥,有没有爷的信?”宋致涵一袭白衣,修长的身形一顿,然后歉然地摇摇头,“临儿,没有。你也知燕王的宏图大志,如今万不可为了儿女情长误了大事。”她闻言,颓然地坐到长椅上。没错,她便是那一夜与白晴有过争执的女子。只是,她并非宋致涵的红颜知己,谁也不知她真实的身份,也没有人会知晓她置身青楼真正的目的。她,一心只想帮助心爱的男子完成他的梦想,她,不过是燕王府中一名小小的婢女。 “宋大哥,我会等,无论多久都会等爷带我回金陵。”宋致涵上前,轻拍她的肩膀,“临儿,如果等久了也会累的,不如忘了燕王……” 张临儿一惊,回头睁着美目,“宋大哥,为什么连你也看不懂临儿的心思?临儿可以为了爷生,也可以为了爷死,只盼他不要将我彻底遗忘在扬州城的烟花柳巷。”她遥遥凝望一池幽深的潭水,手牢牢扶住廊檐。 “临儿,你到今日还不明白?燕王为了江山,可以舍弃一切,包括你。如今太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燕王暗地调兵,恐怕一场血战难免。在这样的时刻,他怎可能顾及到你?”宋致涵一字一句见血,却也是实话。张临儿丽颜惨白,倒退了几步,她终于开口,“临儿明白了,我不过是爷手中的一颗棋子,为他卖命,等到全布局好了,棋子也就没有价值了。”她仰头大笑,连泪水都流出来,“难怪两年多了,他从未派人到扬州问一问我,探一探我。如今,又让你来打发我。” 宋致涵不语。燕王对张临儿,也许并不是没有情,而是在他心里,天下与一个女子,孰轻孰重,早已昭然若揭。“临儿,”他叫住失魂落魄的她,“这是银子,离开扬州,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他从怀中掏出银两塞到她手中。张临儿冷笑道,“这也是他托你给我的吗?我张临儿的真心就只值这么些银两?”她推开他,“不,扬州我是不会走的。更何况,我早已没了亲人,燕王府曾经就是我的家,而如今,我已没了家。” 宋致涵心头一软,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燕王曾救过我一命,这十年来我从未违抗过他的命令。临儿,他让我送你走,但今日,我不能让你走。燕王的确欠你的。还请你就把宋府当成自己的家,安心住下。” “不行,她不能住在这里!”宋致涵和张临儿都一怔,两人齐齐望向朝这边跑来的身影。宋致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一瞬间又敛去,“白晴,是谁放你进来的?” 白晴身后跟着管家吴伯。吴伯低垂着头,白晴说道,“别怪他,是我硬要进来找你。”她展开一丝笑颜上前拉住宋致涵的手,“致涵哥哥,你好几日没有上白府找我了,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宋致涵叹了一口气,紧崩的神情松懈了下来,“晴儿,以后没事别来宋府好吗?” “致涵哥哥,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过,宋府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如今,我竟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她难掩受伤的口气,双眼直直定在他身后的张临儿身上,“美人如玉,难怪你不想见我。金屋藏娇,哪里闻得长门深叹!”她吸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晴儿,”宋致涵抓住她的手腕,似是要解释,声音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发不出。 你解释呀,笨蛋,只要你开口向我澄清,哪怕是骗人的也好,我也会相信。白晴心里默默想着,却见他渐渐松开手。她顿时心里落空了。 “无论你会怎么想,以后临儿都会住在宋府。”宋致涵背过身坚定地说道,“白晴,你也不小了,总是跟着我,恐怕不太好。”白晴摇头,“没关系,你如此对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转向张临儿,“我要你记住,他如今待你再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我见多了。只有我才会成为宋致涵的夫人。”她紧紧盯着宋致涵,对张临儿,也是对他说。唇边一弯,她挥手离去,留下淡淡的清香。 浮尘 第六章 再入顾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22 白晴掀起帘子望向马车外街道上的人渐渐往后退。 马车里,顾筱韵和夫婿白淳依偎在一起,白淳很担心地望着妻子的脸,“筱韵,马车有点颠簸,没有关系吧,要不我让近雪慢一点。”筱韵摇摇头,因为他的温柔体贴而心感温暖。白淳不由得将视线移至正盯着帘外某一处发呆的白晴身上。 “二姐,莫非你还想着昨天的事情?”昨日白晴从宋府回来后,一言不发,直奔梅阁。白淳试着敲她的闺门都没有反应,白府的四小姐白毓也来过,愣是没有打开她的房门。晚膳的时候,她终于打开了门,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狠狠哭过。 白淳知道一定是因为宋致涵,而她见到白淳便嘴巴一扁,鼻涕眼泪全擦在他身上,“你说,他怎能带一个妓女回宋府?他分明是羞辱我,贬低我,他如此重视张临儿,却如此看清我,我在他心里竟不若一个出卖身体的烟花女子!” 白淳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把她带到大厅。晚餐时,白老爷开了口,“淳儿,你是否应该带着韵儿回顾府住些时日?顾家兄妹四年未尽孝道,而当年韵儿离开扬州的缘由也是为了去寻你,你看……更何况,”白老爷皱眉,“我听说,顾夫人状况不善。” 白淳和筱韵对视一眼,沉吟道,“的确是我们的错,明日我便随他们兄妹回顾府。爹,”他转头凝视白晴一会,忽然说道,“淳儿有个请求,望爹答应。”白老爷点头示意他说下去。“二姐近日情绪不佳,不如让她随行,去顾府散散心也好。” 闻言沉默不语的白晴立刻抬头,想也未想地摇头,“不,我不去顾府。”筱韵眼珠子转了一圈,挂上甜甜的微笑来到白晴身边,“晴姐姐,算算你也有好些年没有的到顾府了吧?就当是把不愉快的事情忘记,陪我赏花解闷行吗?” “我……”她直觉地要回绝,白老爷却眉开眼笑,抹了一把胡子点头,“是个不错的注意。跟着他们去走走,顺道看看顾夫人,最主要的,是别再跟着那姓宋的后面跑了,成什么话!”白晴放下筷子,“顾府和白府又能相差多少?我不过是从一个白府跳到另一个白府罢了。”“你这孩子……”白夫人插了话,“你没事可以跟着近雪学点写字作画,别再整天姑娘家不像姑娘家的样子。近雪这孩子能文能武,真是不错,你应该多学着点。”白夫人眼神中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白晴立刻朝对面的顾近雪投去一个不屑的眼神,然后筷子夹起一个花生扔到空中,嘴一张接住,“是吗?娘,莫非你是想招他做女婿,帮毓儿留着?”她丝毫不觉得自己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尴尬不已,白毓因了她的一句话俏脸粉红,而白夫人则是要笑不笑的模样,似乎真是被猜中了心事那般。 全家人都巴望着她离开白家,那么她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如了他们的心愿,如今,正闷闷不乐地坐在马车里面。她回过头,不由得羡慕地感慨,“我真羡慕你和筱韵。” “不用羡慕,只要你快点对姓宋的死了心,很快也能……”白晴打断他,“少和我提宋致涵。”“是,不提,可你为什么又像是他们家的心腹那般一直去找他呢?说句难听点的,二姐,你这叫自取其辱!”白晴闻言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打他,“你这死小子,能不能吐点好听的?就这么损我?” “白淳也是无心。晴姐姐,满目江山空念远,不是吗?”筱韵别有深意地说道。 “满目江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可惜没有眼前人,筱韵,你就别替**这份心了。”“谁说没有?我哥他不就是?”白晴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靠近些,“筱韵,你说什么?”“我哥啊!”白晴鼓起腮帮子,终于有了想笑的冲动了,“你哥?!筱韵,你也不至于乱点鸳鸯谱吧?就算你和我弟弟成了亲,也不能急着亲上加亲吧?就算扬州城的男子我瞧遍了,也不会瞧上你哥呀!”她心直口快,眼见筱韵的脸色刷地变了,立刻软下语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你哥并不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子,而我也……我也不可能……”她低下头。 “筱韵你就别瞎替我二姐担心了,她是钻了死胡同,非要下嫁给那个宋致涵不可,指不定是前世欠他的。”白淳凡翻白眼。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下。顾近雪掀开帘子,“到了。”车上三人依次下了马车。“顾府”二字金光灿灿,顾近雪掩藏着内心的激动,叩响了大门口的铜环。过了好一会儿,有人来开门了。开门的是个走路蹒跚的老伯,留着花白的胡子,皮肤也皱了起来。顾近雪一愣,犹豫着开口,“顾伯?”老伯听见这个声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是……是公子?真是公子?”他声音颤抖,急急上前,顾近雪立刻扶住他,“是我。” 筱韵也上前,“顾伯。”话一出口,眼泪也落了下来。 “小姐!”顾伯老泪纵横,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大哭。“我娘呢?”顾近雪有些心急。顾伯听见他提起顾夫人,立刻用袖子擦眼泪,“你们可回来了呀!可惜可惜……” 筱韵闻言心中一慌,连忙上前追问,“我娘怎么了?莫非,她已经……”两年前得知爹去世她和哥哥未能尽孝赶回扬州已经是大不道,如果娘亲也去世了的话,那她内心的愧悔可能此生都无法填补。 “请随我来。”顾伯让出了一个道,白晴心里觉着奇怪,跟着他们走进顾府。她印象中的顾府是十二年以前的顾府,而如今,却丝毫未变。梨雨阁,西施别院,沧海亭,荷花池,长廊……她穿过一处处地方,儿时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脑海。 隐隐听见有人在唱曲,声音袅袅动人。顾近雪加快脚步,“是娘的声音。”筱韵笑起来,“太好了,我能见到娘亲了。”顾夫人住的是主屋,顾伯带着四人转过廊子后,便停在了主屋门前。他敲了门,“银莲,开门。”他对着里面的人说道。 门被打开了。扑鼻而来的是空气潮湿的霉味。四个人有些诧异,踏进屋子后全然怔住。整个屋子被弄得乱七八糟,样子好似刚被打过劫,衣物,床铺,在地上揉成一团,而镜子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屋子的中央,一位披头散发的老妇神情呆滞,面容却是笑着的,嘴里在哼着小曲。只是……白晴转过身,不忍去看。妇人几乎衣不蔽体,裸露的地方,有一块块明显的青紫,还有些烫伤,让人难以细看。 浮尘 第七章 顾府阴晴(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88 顾近雪第一个反应就是走进去,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罩在妇人的身上。“娘。”妇人停下唱曲,转头看他,“你是谁?” 门外的筱韵冲进去抱住顾夫人,“娘,我是韵儿啊!不孝女顾筱韵!他是哥哥,你怎么成这样了!”筱韵泪流满面,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娘亲。顾夫人如同受到很大的惊吓,双眸惊恐地望着两人,“你们是谁?我不认得你们!” “我……我是韵儿,娘,我是韵儿!”筱韵抓住顾夫人的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顾夫人挣扎着往后退,“不,不是!你不是韵儿!韵儿她早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大叫着,手摸索到一边的青花瓷瓶,就直往顾近雪和筱韵这里仍,“顾管家,他们是谁?居然冒充我的韵儿!把他们统统赶出顾府,不然老爷回来会发大火的。” 顾近雪转身,脸上却已冷若冰霜,“顾伯,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娘的?”话落,一块青花瓷的碎片划过他的侧脸,顿时他脸上印出了血迹。 “公子,公子你没有事情吧?”顾伯推开白家姐弟,急急冲进去。顾近雪摇头,一步步靠近顾夫人,朝她张开双臂,“娘,过来,到我这边来,我是近雪。”顾夫人猛烈地摇头。“公子,自从四年前你上金陵拜师,小姐又追随而去,老爷就一病不起,这顾府上上下下都全靠夫人打点,老爷去世后,面对人去楼空的顾府,夫人一夜之间就病倒了,那场大病后,夫人就成了现在这模样,除了贴身丫鬟银莲和我,她谁也不认得。” 白淳进来对着顾近雪说道,“现在应该想个办法让你娘安静下来,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怕是会出事。”筱韵有些激动,不顾危险上前就要夺过顾夫人手中的碎片。顾夫人猛力一推,筱韵来不及反应,瞬间没有站稳,撞在了边上的床沿柱上。她脸色蓦然变得苍白,手捂住自己的下腹部。 “筱韵?”白淳立刻蹲下扶起她。筱韵额上直冒冷汗,“白淳,肚子好痛……”白淳一把抱起筱韵,对着已然傻了眼的顾伯叫喊,“顾伯,快请大夫!” 白晴全然没有料到回顾府面临的会是这种场面,有些手足无措。看见白淳抱着筱韵离开主屋,她慢慢走进去,碰了一下顾近雪的肩膀,“你没事吧?”顾近雪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本就是我应得的。”顾近雪的眼睛透亮,白晴有些晃眼。 白晴眼睛瞧见梳妆台上的木梳,她朝银莲使眼色,银莲是个聪明的小丫头,立刻将梳子递给了她。白晴对着顾夫人笑道,“伯母,让我替你梳头吧,漂漂亮亮才能唱曲是么?”顾夫人放下身边的碎片,盯着白晴。白晴捧起铜镜对着顾夫人,“您瞧,这样不好看啊。” 顾近雪和银莲都没有想到方才还狂乱的顾夫人竟然安静下来,她一步步走向白晴,白晴搀起她的手,然后让她坐在梳妆台前,打开面前的窗棂,一株红梅现于眼前。“顾伯母,您看,如今不是很好么?比这株红梅还好看。” 顾夫人似乎很是满意,她忽然转身死死拉住白晴的手,口口声声唤道,“韵儿。”白晴一下子愣住了,“顾夫人,我不是……”顾近雪上前,附耳说道,“她现在只相信你,你就是顾筱韵。”顾夫人泪水涌出来,“韵儿,你可知为娘有多舍不得你?你哥撇下娘就离开了扬州,而你……”她话落便趴在桌上以袖掩面。 顾近雪闭了闭眼睛,上前就要扶起顾夫人,白晴阻止了他,“让我来吧。” “娘,让韵儿陪你到院外走走,别再伤心了,好在女儿已经回来了不是吗?”顾夫人牢牢抓住她的手,审视她的脸,一刻都不舍得移开。白晴转身对顾近雪说道,“你去看看筱韵吧,我很担心她。”见顾近雪在犹豫,白晴挑眉,“放心,顾公子,你娘丢了你就把我勒死怎样?”她吐了一下舌头。 顾近雪倒是舒了一口气,开口道,“若我娘真丢了,我就是勒死你又有何用?不如把你留在顾府,一辈子做牛马。”白晴瞪眼,“顾近雪,你试试看。”“说实话,”顾近雪眯起双眼,“我还真不放心把我娘交给你。银莲,你跟着他们。” 日落时分,白晴从筱韵的屋子出来,悄声掩上门扉。靠在廊上,她能望见远处血红如朱砂的夕阳。顾府的祸在于顾夫人疯了,然而顾夫人毕竟是幸运的,她的孩子都回到了她身边,并且,筱韵已怀有身孕。今天下午大夫把脉后直说恭喜,原来筱韵已有了弟弟白淳的骨肉。爹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吧,毕竟,白淳是白家唯一的儿子,而筱韵腹中的骨肉是白家唯一的血脉。似乎许多人都已经如愿了,那么,她自己呢? 她将手嵌进栏倚中,脑海中渐渐浮现的又是那人的脸。远远地,瞧见银莲端着盘子过来,白晴站直了,问道,“银莲,你不在夫人房里伺候着,怎么反倒是在这里?” “顾管家让我去厨房替少爷弄点吃的,少爷下午照看小姐然后又陪着夫人,连午膳都没有用过,所以……”白晴凑近了,瞧见银莲两眼四周黑乎乎的,便可怜她道,“我看你也累坏了,东西给我吧,我送去,你下去打个盹。” 银莲抬头,“白二小姐,银莲怎么敢……”白晴扁扁嘴,“夫人现在认定了我就是你们家小姐,你在那里也帮不到什么忙啊,还不如回去养养精神。”她夺过银莲手中的盘子。银莲小脸有些红,转身走了。白晴待下人一向宽厚,她瞧这银莲,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如她妹妹白毓那般大,若是身在大户人家,又何至于此? 白晴端着盘子来到主屋。打开门扉,里面静悄悄。地上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干净,铺上躺着的是顾夫人,而在床头闭着眼睛,已然入睡的便是顾近雪。顾近雪睡梦中还不忘握住顾夫人的手,白晴心想他其实是个孝子。午后陪同顾夫人将顾府走了个遍,她以为自己是最累的那个人,没想弟弟其实最累的是顾近雪。顾近雪和白淳请大夫,又出府给筱韵抓安胎药,在筱韵那头忙完了,他急急赶回主屋一下午就陪着顾夫人。 白晴眼中的顾近雪是个冷淡,嘴毒的臭小子,却不想,他会有这样的一面。放下盘子,她悄然从倚上拿起一件披风,正要好心帮他披上,他蓦然间睁开眼睛,以迅耳不及的速度狠狠抓住她手腕,她惊喘一声痛呼。 浮尘 第八章 顾府阴晴(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94 白晴确信那一刹那在顾近雪的眼中看见了杀意,让她不寒而栗。顾近雪立刻松开她的手,“是你。”他很快收敛了如炬的目光,“你怎么和鬼似的,进来都不出声?” 白晴拍了拍心口,“是你睡的太熟了听不见我的脚步声而已,差点没把我当成贼杀了。”她捡起地上掉落的披风,瞥了一眼床铺上的顾夫人,“还好没有吵醒你娘。”她揉了揉自己方才被他捏的发红的手腕。顾近雪一步上前掀开她袖口,倒是被她手腕上那明显的瘀痕怔住了,“我方才有这么用力?” “是你娘,她把我当成了筱韵,一刻都不愿意松手,你刚才又……”顾近雪轻柔在瘀块四周按了一下,白晴瞪眼,“你做什么?”顾近雪却笑了,“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在金陵的时候跟着大夫学来的,这样可以使淤血消散得更快一些。” 顾近雪替她按压手腕的时候很专注,白晴悄悄看了他两眼,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就这么一天,顾近雪在她心里原本那么顽固冷漠的形象就这么被颠覆了,“顾近雪,以前觉得你挺讨厌的。”她坐在椅子上忽然这么说道。 他没有抬头,“我不奇怪啊,早就知道你讨厌我。”“但是呢,”白晴一挑眉,“往后我会试着与你好好相处。”他唇角一弯,“哦?怎么忽然就改变态度了?”白晴很认真地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因为我今日发现白淳终究还是没有交错朋友。” 顾近雪停下手头的动作,哼笑了一声,“我说白二小姐,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白晴闻言立刻跳起来,脸颊绯红,“你!顾近雪,你怎可出如此轻薄之语!”顾近雪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白二小姐都不顾身份夜闯凤凰楼,我只不过玩笑之语,你怎么就当真了?而且……”他有些调侃般地凑近说道,“脸红得如同猪肝那般,莫非真被我猜中了心事?” “混蛋顾近雪!”她压低声音咒骂道,“算我方才白说了那些话。还有,顾少爷你别自大,就是全金陵城外加全扬州城的女子都对你俯首称臣我白晴也不会,所以你少得意了。”顾近雪靠在门边,点点头,“我知道。谁不知白二小姐非宋府的宋致涵不嫁?”他别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不过,若是美梦也有该醒的一日不是吗?” 白晴皱眉,“你什么意思?”她隐隐觉着他话中更带着话。顾近雪刚想作答,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白淳。“你不在筱韵那里待着,到主屋来做什么?”顾近雪把他往外头拉。白淳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然后对着顾近雪悄声说道,“此处说话不便,去书房。” “你们……”白晴瞧两人的神色,不知所以。“二姐,我们有事,你就先待在主屋。” 白晴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脑海里却盘旋着顾近雪的那句话和那怪异的眼神。莫非,他和弟弟白淳,有什么事情是瞒着她的?不,或者说,他们是瞒着所有人的?为什么四年没有回扬州,却毫无征兆地忽然出现?方才白淳袖中那封信,又是谁的? 满月悄然爬上树梢,顾府书房中,白淳在来回踱步。“燕王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与宋致涵保持联系,他们肯定在谋划什么。”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顾近雪有些疲惫,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桌上,放着一张铺好的卷纸,听顾伯说是他四年前离开时顾夫人就命人铺好的,说是有朝一日他荣归故里,回到顾府还能用得着。“圣上的龙体越来越差,宫中的太医私下和钱大人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夏天。”桌角的蜡烛落下滴滴泪珠,顾近雪开口,“今日回到顾府我真希望从未去过金陵。” “你什么意思?”“我四年前壮志凌云,胸怀文墨想在金陵闯一番事业,全然没有顾及到我爹娘的感受。这四年我虽平步青云,但今日见我娘如此,已经疯颠,我只愿重新来过,不要卷进太子和燕王的这场夺位纷争中去,陪着我娘平静度日。” 白淳听他此言怒火顿生,起身上前就揪住他衣裳,恶狠狠地训斥道,“你听着顾近雪,你有家人,我又何尝不是?请你好好想想,若国家不太平,你能太平么?少做你平凡老百姓的梦,你是顾近雪,你是太子身边的亲信,他相信的人,这时候,你不能如此没气势!” 顾近雪笑了,笑得猖狂,他回身抓起白淳的衣裳,回以他同样的眼神,“我也告诉你白淳,我是希望重新来过,但那只是想,顾近雪从来不是懦夫,知道么?太子要和燕王斗,我们要除掉宋致涵,好!我绝对奉陪!你回信告诉钱大人,顾近雪听他的令行事,一切为了保太子周全。”白淳猛力拍了拍他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白淳,你把你二姐带到顾府究竟想做什么?”顾近雪忽然想到这一层,忍不住问道。白淳啧啧两声,然后拍手,“你真是聪明啊顾近雪,什么都逃不过你眼睛。我呢,就是想让她离那个姓宋的远点。” 顾近雪把玩着桌角的一盏酒杯,转弄着,“这就奇了,腿长在她身上,只要她想去找宋致涵,你就是把她送到李府张府她还是能逃出去,你怎么认定她会安于呆在顾府?” 白淳两手叉开撑在桌子两侧,只吐出两个字,“直觉。”顾近雪见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摸了摸下巴,“白淳,我怎么有种我被你算计了的感觉?” “那可不敢,是福是祸,是算计还是别的,现在可别这么早下结论。”他清风白玉般的面容偶尔露出了狡黠的神情。而事实上,确是被白淳说中了,到顾府数日,白晴倒也安分,只在自己待的寻芳楼转悠,要么就去主屋陪着顾夫人说说话,喝喝茶,顾夫人精神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痴傻,笑容却多了,无奈的是,她从始至终都将白晴认作了筱韵。 这日筱韵想要吃酸酶,白晴对她笑道,“我让白淳替你买去,他如今在哪里?” 筱韵一边喝着银耳莲子汤,一边朝她笑道,“他平常呀就喜和我哥躲在书房里,神神秘秘的,晴姐姐,你去书房找总没错。” 白晴去了书房,书房在幽静的别苑深处,种满了梅花。四月天,梅花倒是分外妖娆了。踏上二楼,她敲了门,却无人回应。门有些虚掩着,她禁不住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走进去,瞧见桌上放着的是一卷白纸,上面是一丛画了一半的梅,很是入眼。压下心中的惊叹,她瞧见笔墨还没干,可见他才动笔。一抬头,她彻底被吸引住了。这间屋子,四周的墙上没有一处是空着的,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幅。正对着她的,是唯一一幅人物画。她心中一动,竟是顾夫人。她想远远观赏这幅画,手却不知碰到什么,低下头一看,却发现是昨夜白淳袖中藏着的信。好奇心驱使她手去触碰信封,却不知身后已有人靠近。 “你在做什么?”她手一颤,信封重新掉在地上。 浮尘 第九章 顾府阴晴(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05 白晴猛地回头,顾近雪立于门边,看着她。她抚平自己受惊吓的胸口,将信从地上捡起,递给他,“你信掉了,我帮你捡起来而已。”顾近雪没有说什么,眼神却是孤疑的,“你似乎对这封信很感兴趣。” 白晴别开双眼,“我才没有。”“你来书房做什么?”“我找白淳,筱韵想吃酸梅,想要白淳去替他买,她说他很有可能在书房,所以我就……”“哦,”顾近雪点点头,“白淳已经去筱韵屋里了。”他小心拿起沾满了墨水的毛笔,在纸上挥墨。 “过去我从不知你画艺如此精湛。”白晴探过头,真心赞美,“这株梅花倒是被你画活了。” “你不知道的又岂止一件?”顾近雪并没有抬头,蘸上鲜红染料,在枝上洋洋洒洒点下,梅花立即跃然于纸上。“你喜欢梅花对吗?”白晴站到窗棂边往外望,从这里可见别苑满满的春梅。“你怎么知道?”“因为顾府种满了梅花。” 顾近雪一个用力,潇洒结束最后一笔。他轻轻将画卷托起,挂在墙上,“我喜欢一切有生机的东西。”白晴回身,“你喜欢的东西都会挂在这间屋子中吗?”她凝视正中央的那幅,“你娘,是你最喜欢的人对吗?” 顾近雪有些诧异,顺着她的眼光,也看着自己画的那幅人物画。这是他四年前离开扬州之前正月初作的画,然后便将它挂在了屋子中最显眼的位置。“画的怎么样?”顾近雪紧紧盯着画中顾夫人的神情问道。“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顾夫人站在我面前。顾近雪,你怎么做到的?难道,你是在顾夫人面前照着她的摸样作的画?不然怎会如此淋漓尽致?” 顾近雪摇头却笑了,“只要是时刻放在这里的人,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她的摸样。”他指指胸口。白晴因他的话而震动,他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奇了,我怎会同你说这些?说了你也不懂。”白晴睁眼想反驳,却听闻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是银莲的声音,白晴跑出去,对着喘气的银莲说道,“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的?”“夫人,夫人她,她又闹起来了!你们快去瞧瞧吧,顾管家在看着她我才能来报信呢!”白晴还没有眨眼就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定神一瞧,是顾近雪已然越过她,飞奔下楼。白夫人依然是摔东西,白晴原以为自己能够哄哄她谁知,她竟然痴痴傻傻,转眼不认人。 “娘,我是筱韵啊。”顾夫人似是浑身立满了刺,冷冷一笑,“你说你是我的韵儿?”白晴缓缓走近,“是的,娘,到我这边来。”顾夫人倒是乖乖来了,可一来就用手狠命抓住白晴的头发往后扯,白晴吃痛闷哼一声。 “娘,你松手!不可以这样对她!”顾近雪在一边急了,怕是这样会闹出事情。 “想冒充我的韵儿?我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有瞎!我的韵儿永远不会回来了,知道吗?”白晴想说话,想摇头,她想说顾夫人,你女儿儿子都好好在你身边呢,你可否别再痴傻了?但顾夫人手上一个使劲,她便像头发被生生扒了那般难受。 “说,你们来顾府的目的!”她低头看着白晴冒着冷汗的脸颊。顾近雪却乘此转到顾夫人身后,拉开她的手。白晴躲到一边,头发已经散乱,还隐隐作痛。顾近雪任自己的母亲捶打着,犯了病的顾夫人什么也顾不上,伸出指甲就在他脸上划,顾近雪没有挡,却是闭上了双眼。顾夫人抓着他的手腕张口就咬下去,白晴那一霎那傻了眼。 “笨蛋顾近雪,你躲啊!”她在一边叫着,他却露出另她莫名的笑,“让她咬。”白晴偏过脸,不忍瞧见这一幕。顾管家把白淳和筱韵都带了来,筱韵想要上前阻止,白淳却叹一声,“别去,筱韵,也许这样你哥哥心里会好受一些。” 待顾夫人倦了,终于松了口,没了力气折腾,几个人才合力将她放倒在铺上。筱韵边流泪边替自己的娘亲盖被子,一屋子老老少少全围着,一时之间却不知要说什么。倒是白晴先开了口,“我,我先出去一下。”她扫了主屋一眼,匆匆离开。到厨房的路她还认得,她知道自从顾老爷去世后,顾府许多下人拿了遣散费就回了乡下,连厨子也是,平日里煮饭都是银莲的事情。而如今,顾老太太这么一闹,银莲也守在主屋,只有她是最闲着的那个人,反正她呆在那里已经再也帮不上任何的忙了。 以前小时候顽皮,进过白府的厨房,也见过厨子生活,她在一边找到一些木柴,凭着些儿时的记忆便生活。可娇生惯养的白二小姐岂会生火做饭?不过一会,整个厨房就被烟塞得满满的,她自己也呛得难受。 “白二小姐,你究竟是生火还是放火?”剧烈的咳嗽中,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冲进来,她没法睁开眼睛,但一听那声音,便知道了是顾近雪。 “当然……当然是生火!”顾近雪赶紧将窗打开了些,让烟出去些,才舒了一口气。回身刚想嘲讽她几句,却见她脸颊上被烟熏得东一块黑斑,西一块黑斑,古怪得好笑,于是也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得了,每次出事你总在我旁边,顾近雪,你一定是我命中的煞星。” “哦?”他倒是奇了,“每次出事?除了这次,还有哪次?”白晴拍拍手上的烟灰,“上次在白府的亭中……”她的发丝被梅树枝缠住了,他还落下几句风凉话。不过,此刻想来,顾近雪喜爱梅花,那日说梅花配她,这样听来,全然是恭维话啊。 “还有呢?”“还有以前我在白淳饭菜里撒辣椒,不是被你数落得一无是处?”顾近雪蹲下身子看她,“可我说的是实话。”“对对对,你让你妹妹不要学我,我心狠手辣,连自己亲弟弟都毒害。你可知那对我而言也是意外?我怎知白淳会卧床不起?我也难受得要死。”顾近雪顿了一下,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些。“难道这十几年这件事你还再记着?”他问道。 “对,我就是记着,想来后怕,如果我那时量再加多一些,不知白淳会怎样。”那是她永远的愧疚,对弟弟的,每次想起就不寒而栗。“白晴,我那时和筱韵说的话,你莫非还记得?”“对,我全记着。”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当初年纪小,见白淳痛苦成那样,只是生气,也从心底讨厌白淳这个二姐,和妹妹说了那番话本是无心,却不知听者有意,她会记那么多年。 浮尘 第十章 擦身而过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12 顾近雪用手在她脸上抹去那一块块黑斑,“童言无忌,你不知吗?”白晴点头,“是啊,就是你的童言无忌,害我出府迷路差点被贩子拐走。” 顾近雪从黑乎乎的炉沼底下把她放进去生火的柴全都掏了出来,哭笑不得,“果真是千金小姐,你都不知道像你这么生火,下面会被堵塞的么?还有,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柴不劈就拿来生火的。”白晴想起了什么,懊恼地拍了自己的头颅一下,“我还真是忘了劈柴。” “算了,就你这样,斧头是否拿的起来还是问题,只会越帮越忙而已。”白晴有些红了脸,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全是实话,“顾近雪,你永远有让人羞愧的本事。”顾近雪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扔给她,“你擦一下。” 白晴接住,见那方帕上绣着梅花,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嬉笑一声,“好精致的绣帕,顾公子还贴身带着,怕是从金陵带回的一抹香吧?”顾近雪也没有抬头,“是我娘的。”白晴收敛了笑意,小心把绣帕叠好,递还给他,“那我就更不能用了。”一块绣帕能让他藏着这么多年,还如同新的一样,想来也知道,顾夫人在他心里的地位了。 “你想这样黑着脸,蓬松着头发出去吗?我不想你吓到我们顾府的人。”白晴听他这么说拿着也不是还给他也不是,倒别扭起来。顾近雪站起身拿过绣帕,也不管她惊讶万分的神情就徒自在她脸上擦拭起来。白晴一刹那有些恍惚,除了爹,从来没有一个男子会为她这么做,就是宋致涵都不会,永远不会。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宋致涵,这么轻柔擦拭她脸颊的人是宋致涵,和她呆在这个小小厨房的人是宋致涵…… 她实在不该幻想的,因为这个短暂的恍惚很快被打断。“白二小姐,你该醒醒了,站在这里的不是宋致涵。”顾近雪眼睛染上一层霜,冷然地提醒她。心事被毫不掩饰地拆穿,白晴说不出的恼羞,又见他臭脸绷着,就低头不语,一时之间,厨房也安静下来,顾近雪自顾自生火,白晴站在一边有些无措。 “顾近雪,我想出府。”许久后,她有些怯然地开口。“你想出府便出府,还需要与我通报吗?谁能束缚得了你白二小姐?”白晴再傻也听得出他话中的冷淡和讽刺。本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和顾近雪的芥蒂能够解除,却不知怎的,如今似乎又退回到了原点。她撇撇嘴,也不管他是何表情,哼了一声便扭头就离开了厨房。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匆匆把脸洗干净了,在镜子前面重新挽发髻。不经意瞧见自己手腕上许久未褪的淤青,心里油然而生某种委屈。该死的顾近雪,她暗暗想着,这些天在顾府,她可是把顾夫人当成亲娘一样服侍,那天她拽自己力道之大,到今日这手上的痕迹都没有褪去,而今天,她的头发被勒得生疼,顾近雪却话中夹棒带刺对她。可笑她自己都不知她白二小姐受这份莫名的罪是为何。 城里的药铺这时已经关门,她不得不往城门口走,不经意间就站在了宋府的门外。忍不住,她抬头看了一眼,一点也没有变,和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不禁想着,宋致涵现在何处?是否曾有一刻忆起她?原来,他们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见面了。 “晴小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白晴回头,有些意外,“何伯?”吴伯是宋府的管家,据说他在宋致涵还咿咿呀呀学语的时候就来到了宋府,二十多年来,尤其在宋老爷宋夫人去世后,他一直是宋致涵最为信任的人。 白晴急匆匆想要离开,吴伯却拦住了她,“晴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进宋府坐坐?”白晴抬眼有些落寞地笑了一下,“吴伯你不知么,宋府可能再也不该是我来的地方了。”“晴姑娘……”吴伯欲言又止,“那此刻,小姐是想去哪呢?我记得往白府的方向并不是这里。” “我去城门口邓记药铺抓点药。”吴伯听她这么说,立刻问道,“小姐想要什么药?” “一些宁神的灵芝。”吴伯想了一下,拍了拍她手背,“小姐你在此处等着,我去去便来。”话落,徒自进了宋府。 宋府的熏香楼上,一个身影负手而立。“公子。”吴伯上楼,到他身后,“公子都瞧见了吧,晴姑娘来了。”他顿了一下,“公子还是出去见一面为好……” “不,”宋致涵没回头,眼睛却盯着宋府门口那一抹单薄的身影,“她想要什么你给她便是。我……不去了。”吴伯一愣,叹了一口气,“公子是何苦啊!”“吴伯别说了,你应该明白如今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晴儿,我不能见。” “那日晴姑娘来宋府,见着了张姑娘,怕是已经误会了,公子若是现在不解释,恐怕日后就难了,如今不正是个好机会么?”吴伯不死心,继续说着。宋致涵眼睛一暗,“吴伯别说了,误会又怎样,不误会又怎样?我与她永远都不可能,就让误会放在那里吧,或许对她更好。”吴伯没有说什么,而是回过身去房中取药。 宋致涵站在熏香楼上,追寻着吴伯的身影到门口,直到门口那抹白色离开了,走远了,他才回过神,转头便要离开熏香楼,却见身后有人静静靠在那里。 宋致涵一怔,然后笑道,“临儿,你在这里对久了?”张临儿绝美的脸上有种哀伤的笑,“够久了,该看见的也看见了。宋大哥,你们男子都是这样么?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皇位,你们可以牺牲掉所有爱你们的人?”“临儿!”宋致涵叫道。 “难道不是吗?你比燕王,又好过多少?你们都是卑劣的退缩者,你们不敢去爱。”张临儿的眼睛里面闪着火,宋致涵震动,他摇头,“不是不敢爱,是不能。”“不能?”张临儿仰头笑了起来,眼中溢满了悲伤,“借口,全是借口。难道说从军的人都不能爱?他们都不能娶妻生子?因为他们时时刻刻都会战死沙场?” 宋致涵望着她,许久终于吐出一句话,“不,我能娶妻,但那个人绝对不能是白晴。” “为什么?”张临儿实在不解,“你并非对她无情不是吗?”她是个女子,却是细腻敏感的,从宋致涵的眼睛她就能感觉得出来他在伪装。 “因为……”宋致涵望着天边一抹烟霞,“白家是太子的人,而我,是燕王的心腹。这个理由,足够了吗?”张临儿一时之间竟无语。她默默来到他身后,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而起。情之一字,伤人至深,或许就像宋致涵自己所说的,不见,不想,不看,渐渐的,就能忘记吧。那日,她陪着他在熏香楼站着,直到黑夜将天幕边最后一丝残阳吞没。 浮尘 第十一章 暗生情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34 “顾近雪,我二姐呢?”顾府内,白淳气急败坏地抓着顾近雪就质问。 “奇了,你姐不在问我做什么?”顾近雪眯起双眼,“白淳,这里是顾府,不是白府,如果是问我要人,请注意你的口气。”白淳松开拧在一起的眉毛,“我不是与你说过不要让她离开顾府的吗?现在这么晚了,天知道她跑到哪去了。” 顾近雪放下喝茶的杯子,“怕是去了宋府吧。”“什么?宋府?”白淳转身,“她去找宋致涵你是知道的吧?为什么让她去?”顾近雪有些烦躁地看了白淳两眼,“她是说要出府,不过并没有说去哪里。白淳,你姐姐失踪,你别如同发疯的狗一样对我闹行吗?我不是你二姐的保镖,而顾府也不是她的牢笼,她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你就是再看住,只要她想起宋致涵,还是会去宋府。” “既然你是猜的,那么就别如此肯定。难道宋致涵都这么对我二姐了,我二姐还会像忠狗似的巴着他么?白家的女儿还不至于如此。”顾近雪听他此言,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是么?白家的女儿在扬州闹出的笑话还少么?”“顾近雪!”白淳有些愠怒,“你今日是怎么了?我只不过质问你我二姐的去向,你倒是像个刺猬那般扎人。” 顾近雪沉默,反复捏着杯子的一角,眼中流转的不只是什么。许久,就在白淳以为他会继续安静下去,他却忽然开口,“白淳,你说,如果白家正式和宋家反了,你二姐,会站在哪一方?”白淳一怔,走到他身边问道,“顾近雪,你什么意思?我二姐定然是与白府一条线上的。” “是么?”顾近雪抬眼,眼中确是嘲讽和怀疑,“你别低估她对宋致涵的感情……” “顾近雪!”白淳低叫,“我二姐不会。我知道她对宋致涵只是因为感激,所以……”顾近雪摆摆手,望着窗棂外夜空中悬挂着的一轮明月,顾近雪轻声说道,“不会因为感激所以追在宋致涵身后十几年。你会因为感激一个人这样吗?白淳,我担心的是,你姐姐会坏我们的大事。”白淳无言,虽然他讨厌顾近雪近乎诋毁地评论二姐,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忧虑是有实据的。 “姑爷,姑爷!”银莲这时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晴小姐回顾府了。”白淳和顾近雪互望一眼,都不自觉地呼了一口气。白晴从后庭步入正堂,瞧见白淳和顾近雪都挺直了身体盯着她,她困惑了,“怎么了这是?我脸上有些什么吗?”她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拂去,不会是下午的黑斑没有擦干净吧?她瞧顾近雪那一脸莫名的神情,顿时抬高了下巴,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手伸出来。”待到他伸出手,她摊开他手掌,把东西放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白色灵芝,安神的。从前翻看过爹爹的医术,还记得上面有一番描述,这个可以帮助发病的人安静下来。”她得意地拨弄了一下发丝,嫣然一笑,“顾近雪,你应该感谢我。”顾近雪正视她有些发亮的眸子,一瞬间竟不知要如何开口。手里捏着的,是她为他娘亲带来的药材,站在面前的,是去抓药的她,他感觉←胸口微微发烫。 “你出顾府,就是为了这个?”许久,顾近雪听见自己问道。“不然呢?”她一下子坐在椅子上,捶了捶自己的肩膀,“真疼,像散架了一般。” 白淳用手当着嘴低头笑起来,白晴嗔怪地瞧着自己的弟弟,“怪了,你笑什么?”“我笑……”白淳走到顾近雪身边,拍了拍他的衣服,“笑我们的顾公子自以为了解别人,今日却失算了。”看见顾近雪低头不语,白淳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散伙吧,我去陪筱韵,二姐,你呢,可以回房歇息,也可以坐在这里陪陪我们顾公子赏月。顾公子么,”白淳又笑了,“看来一时半会是变哑巴了,二姐,你可以开导开导他。”豪放长笑,白淳离开内堂。 “哑巴才好呢。”白晴似有若无看了顾近雪一眼,“自古都是祸从口出,尤其是嘴巴毒的。”她意有所指,“好好留着这药材,我先回房了。”动了一下胳膊,白晴深深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就要离去。 “白晴,”顾近雪在她身后叫住她,“谢谢。”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错开她,往长廊尽头走去了。月光洒下,留下一地碎银,也照在她有些诧异的脸上。她唇边一弯,低声说道,“真是笨蛋,要说的不是谢谢,而是对不起。”算了,一声谢谢,也可以将她下午涌上心中的那股委屈打碎。 白晴带回的那些药材的确对顾夫人的病起到了作用,她大多数的时间都静静坐在房里或让银莲搬个凳子坐在主屋外晒太阳。初夏渐渐来临,顾夫人没了晒太阳的兴致,就在房里打盹,倒也平静。白晴会去主屋陪着她说说话解解闷,顾近雪几乎是准时报道,而筱韵相对来得较少,原因是怀有身孕,在白淳的坚持下,筱韵也只能远远望着自己的娘亲,因为谁也不知她是否会忽然发病,即使她不发病的时候,也是痴痴傻傻,不认得人。 白晴是闲不住的人,顾近雪的书房她成了常客。渐渐的,她觉着看顾近雪作画也是一种难言的享受,那一笔一墨,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顾近雪,你还会吹笛子是吗?”在去厅堂用午膳的路上,白晴和顾近雪走在荷花池旁,她不禁张口问道。“在金陵学的,刚开始靠这个才进了私塾。”白晴偏着头,那晚在白府,她是情绪不佳,才会觉得他的笛子恼人,而如今细细想来,那笛声也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 “你笛子贴身带着吧?”顾近雪从怀中掏出短笛。“不如在此处吹一曲?”她兴致上来了。“没有人会边走边吹,什么叫吹笛子你懂么?”顾近雪没有理她,就要收好笛子,白晴眼明手快,就要抢过来,“给我瞧瞧,让我摆弄几下。”顾近雪薄唇一抿,将手抬高了,故意刁难她,“想拿?看看你的本事了。”白晴倒是被他激了,非要够到笛子不可。伸手一拨,抬手间顾近雪却感觉一股淡淡雅雅的香气冲进鼻尖,他一个失神,手一松,短笛滑落,顺着小径滚到荷花池中,“噗通”一声,溅起水花。 “掉下去了!”白晴用手去够,差一点,而那短笛却渐渐沉下去。顾近雪回过神,蹲下身去就打算下荷塘。这只短笛是他在金陵城的时候,中了举,老师在他第一天当官的时候赠送给他的礼物,他万分珍惜。 白晴却比他快一步,手拉起裙裾,露出白皙的脚踝,就这么映进了碧绿的荷塘中。白晴伸手向下摸索了老半天,将短笛从池底摸出,回头向蹲在池边的顾近雪招收大叫,“我找到了!”初夏荷花池,荷花花苞环绕,青葱荷叶间,她的身影清晰又飘忽,渐渐走近他的情境似乎也被定格了。 浮尘 第十二章 流言飞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02 顾近雪为自己的失神而懊恼。接过短笛,他加快脚步往前厅,而把白晴落在了身后。白晴狼狈地从荷塘中爬上来,下半身湿淋淋地灌着水,“等等我!” ~~~~~~~~~~~~~~~~~~~~~~~~~~~~~~~~~~~~~~~ 六月初的扬州,已然有些闷热,扬州街头向来是热闹喧哗的,一袭白衣的顾近雪在街上显然十分注目。走在他身边的白晴左顾右盼,一会停在卖梳子的小摊边,一会又停在卖灯笼的小摊边,好不容易趁着给顾夫人抓药的机会溜出顾府,她显然有用不完的精神。“白小姐,你不是出府来玩的吧?”顾近雪显然已有不满,早知这样就不会带她在身边。白淳见白晴是跟着他出来,也没有多加阻挠,谁知她一路不停歇,耽误了不少时辰。 白晴回过头,“知道我有多久没上街了么?好了,”见他脸色,她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 两人到城内的宋记药铺抓药,白晴找到了宋记的师傅,“师傅,我们来抓灵芝。” 抓好灵芝,刚想踏出药铺,迎面却撞上来一个人。“哟,这不是白府的二小姐么?”白晴和顾近雪对视一眼,都认出了那个人,是江南总督钱田的公子钱永。“钱公子有什么赐教吗?”白府和钱府是有来往的,因此白晴在白家见到钱永的机会也不少了,这个钱公子,道貌岸然,花花肠子,流连烟花之地,不仅如此,他还对她的小妹白毓垂涎三尺,不怀好意,因此她对这个钱公子是退避三尺。 钱永还算好看的脸上露出一笑,打量了一下她身边的顾近雪,“白小姐莫非另寻他处,才几日就换了人?”白晴怒目圆睁,“你!”顾近雪把白晴拉到身后,“钱公子请自重。”钱永仰头一笑,用手摸摸鼻子,“自重?不知自重的恐怕是白二小姐吧?几个月前在凤凰楼,白二小姐的风采可是有目共睹哦。”他讲的响,周围药铺里面的人都纷纷议论。 白晴面对这些眼光顿感羞辱。她知道这钱永那天晚上也是凤凰楼的围观者,她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如今别他落了口实,狠狠奚落了一番。当初爹爹有意将毓儿许配给家财万贯的钱永,眼看能抱得美人归,是她白晴在爹爹面前揭了他的狼皮,这场婚事作了罢。怕是钱永一直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现今正好报复她。 “白小姐恐怕还不知吧,宋致涵宋公子根本不领你的情意,前几日就替那凤凰楼的头牌张临儿赎了身,接进了府中,听说今日还带着张姑娘游湖呢,不过也罢了,白二小姐反正也不在乎了对不对?”他笑得得意,露出一口白牙,在白晴眼中是无比的刺眼。 钱永把手放在身后,大踏步就要进药铺,却忽然痛叫一声,“啊!”回头一看,顾近雪凑近了他,用完美的笑脸面对他,口中吐出的却是冰冷的话语,“如果我没有记错,你钱公子的过往也不怎么光彩吧?前些年,你糟蹋你家的丫鬟,还让人家小姑娘怀了身孕,你给人家喝打胎汤药,谁知人家小丫鬟就在你家院子那口井里自尽了。”瞧见钱永鱼越发苍白的脸色,他嗤笑了一声,“所以记住了钱公子,别老是揭别人的丑事,闭上你的‘金口’,知道吗?”松开钱永,顾近雪上前拉住白晴就往药铺门口走。 钱永站在那里愣了片刻见周围人都在小声低语,青着脸叫道,“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你们的眼珠子!知道我爹是谁吗?”他气急败坏地走到柜前,“宋师傅,那小子是谁?这么猖狂?在这扬州城,敢这么对我的还没有几个。” 刚看完好戏的宋师傅啧啧两声,然后摇头,“城北的顾家,钱公子不会不知吧?”钱永一愣,“顾家?他们家的老爷不是前两年死了吗?难道……不对呀,听说那顾家的公子四年前就去了金陵。”宋师傅一边抓药一边说道,“顾公子早就回扬州了。听说,在金陵还谋了一份不错的差。”钱永没说话,却是冷笑一声。 店铺外,白晴跟着顾近雪走了几十步,就站住了脚跟。“怎么了?”顾近雪见她默然不语便问道。白晴忽然抬眼,拉住他衣袖,“顾近雪,陪我去湖边。” 顾近雪自是知道她去湖边的缘由,“你要去见宋致涵?”白晴捏紧了衣袖,“他替张临儿赎身!他居然替一个妓女赎身,不但如此,还如此宠着她,不管别人的眼光……” “所以你坐不住了,所以你要去自取其辱?”白晴讶异地望着他,重复着,“自取其辱?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吗?”顾近雪反问,“你哪一次碰到宋致涵不是被他奚落?我也佩服了白小姐,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就学不会?” 白晴吸了一口气,“你陪不陪同我去?”顾近雪见她丝毫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怒极反笑,“我与宋致涵没有那么深的渊源,我去做什么?”白晴脾气也上来了,她点头,“好,反正这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话落转身就走,顾近雪抓住她手腕,她恶狠狠问道,“做什么?” “你是非去不可了?”“对!”她固执万分,“就算是他羞辱我,你不也说了,是我自找的!我犯贱行么?反正也与你顾公子无关!”她说完就往前面奔去。“站住!”顾近雪跑了几步跟上她。 “顾公子又有什么事情?”她把头偏向一边。顾近雪伸出手,“你去可以,我是管不着。但我娘的药还在你手里。”白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负气把药仍在他手上撞了他一下就离去了。她心里恨他每次对自己说话都如此尖酸刻薄,虽然是实话,可却是伤透人心的话语,她毕竟是姑娘家啊!真不知羞辱她的是宋致涵还是顾近雪。她实在是不懂,也看不穿,这个用言语伤害她的是真正的顾近雪还是那个在厨房替她擦污垢的才是真的顾近雪。 越是想却越是懊恼,她慢慢来到湖边。湖边,春光明媚,泛舟的人的确不少,远远望去,倒是一片繁华。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一艘船是最为起眼的。 白晴问租船的老伯,“那艘是谁的船舫?”“哟,那可是扬州城出了名的姑娘张临儿张姑娘的船。姑娘,你是不是也要租船?”白晴眼睛一黯,果然是。宋致涵连带她出来都如此张扬,巴不得全扬州城都知道,都来看热闹。 “是,我要租。”她从怀中掏钱,却发现一块铜板都没有了。这才想起方才在药铺已经把随身带的银子和铜板都用光了。“姑娘,你到底要不要租船?”船伯见她一脸为难的样子开口问道。“我……”她不知如何开口之际,一只手伸到船伯面前,“一艘船舫。”白晴听声音,诧异地回过头,低叫一声,“顾近雪?!” 浮尘 第十三章 舫中斗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75 抿唇而起,白晴眼中波光流转,“你怎么来了?”顾近雪横眉竖目的,“我不跟着来某位小姐可就上不了船了不是吗?”她红着脸低声说了谢谢。顾近雪靠近些,“你说什么我可没听见,说大声点!” “谢谢顾公子。”白晴心里暗想顾近雪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是真的欢喜他能解决了自己的窘境。找了一艘不怎么起眼的船舫,两人上船后就让船夫滑到船中央。暖风拂面,顾近雪不观赏湖中心的风光而是侧目看她,“你租船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也只能远远看宋致涵两眼而已。”白晴不语,双目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宋致涵的船舫。 逐渐清晰的船篷内,顾近雪瞧见宋致涵和一个女子相对坐着,但船舫内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大半部分被帘幕遮了去,然而一向眼神敏锐的他绝对没有看错,只是一眨眼,那个人却快速消失了。顾近雪抓住船舫的栏杆,恨不得跃然而上探个究竟。 宋致涵在如此近的距离显然是看见了白晴。他眼神略为一窒,却很快恢复平静,优雅地举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潇洒自如,对着张临儿说道,“临儿,我们似乎有访客。” 张临儿复杂地凝望了宋致涵一眼,翩然而起,掀开微薄的帘幕,对着顾近雪和白晴说道,“二位是我们爷的客人,请上船吧。”白晴对着张临儿一点客气也没有,径直就上了他们的船,也没有正眼瞧她。张临儿自然是不介意的,依然保持在着笑容。 顾近雪上船后眼睛就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但是刚才他分明是瞥见的。低头一看,桌上有盏喝了一半的茶,顿时心中对自己判断的怀疑消失了。方才在这间船舫中,确实坐着第三个人! “顾公子请坐。”宋致涵示意顾近雪坐下。顾近雪弯唇一笑,“宋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虽然由于白晴的关系,宋致涵的大名对顾近雪而言并不陌生,从前在扬州城就总是能听白淳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然而真正见他却是在两年前的金陵。他紧紧跟在燕王身后,俨然护卫者的姿态。燕王如此自信,如此有野心也是因为有宋致涵这么年轻却忠心的谋将吧,这场皇位之战,不好打,有可能就是血淋淋的结局。 可笑的是,各为其主的两人如今却坐在这船舫中一张桌上品茶说话。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山雨欲来风满楼?顾近雪悄然打量着宋致涵,而宋致涵也是不动声色,脸上带着微笑,脑中却翻腾了好几遍。 “既然如此凑巧碰见了,就不要拘束。今日云淡风轻,临儿,弹一曲佳人曲如何?”宋致涵微笑望向立于一边的张临儿。张临儿娥首轻点,坐在了不远处的古筝边上,优美的旋律倾泻而出。“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有些凄婉却灵动飘然,顿时怔住了在船舫中的三个人。 白晴捏紧了茶杯。张临儿的确美,的确是难得的倾城佳人,不过自己更了解宋致涵不是吗?十几年的相处感情更深厚不是吗?不,不相信自己在琴艺上比不上张临儿。张临儿收曲后她蓦然站起身,“我也来一曲助兴。” 错过张临儿身边的时候白晴侧目注视她,而张临儿雅致淡定的表情却让她些微的恼怒。坐在古筝前,她自信地拨弄第一根弦。与张临儿不同的,她的琴声急促不已,双手点拨琴弦,一曲赛马曲豪迈而磅礴。白晴的额际微微渗汗,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未停。顾近雪将视线定格在她身上,不曾移去,而宋致涵则将头偏向了一边,似是观赏湖中景色,她的弹曲与自己无关。白晴瞧见了宋致涵的神情,心中一沉,手用力了些。 一霎那,琴弦咚地一声,断裂了。白晴愣在那里,出神地望着自己渗血的手指,其余三人也都没有言语,而是坐在原地。 许久,宋致涵倒是开了口,“白小姐琴艺精湛,只是比起临儿,还是稍显逊色。”白晴抬眼,因了他的一句话,心头沉到了谷底。他教她白小姐!自从她们认识以来,他从未如此生疏地叫过自己,就好像硬生生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最大。他如此急切要撇清与自己的关系,还当着张临儿的面……是因为张临儿么? “是啊,”她面上挂着凄惨的笑,却也是虚伪的笑,“宋公子会这么想也是自然。张临儿可是凤凰楼的头牌,可红着呢,我们这些平常人哪及得上她?她笼络人的功夫早在凤凰楼就练得如火纯青了,我是自愧不如的。”这么恶毒伤人的话语她从未说过,可今日在这湖上,在宋致涵面前,她内心的嫉妒疯狂的抓住了她的思绪,这样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 张临儿背过身闭上双眼,脸上显现痛苦之色。她委委屈屈的神情更让白晴痛恨,而宋致涵始终是站在张临儿边上的。他握住张临儿的手,一字一句对白晴说道,“白二小姐,就算你怎么诋毁临儿,她在我心里也是完美无缺的,你这样不过是让我更为厌恶你知道吗?” 张临儿睁大美目望着宋致涵,因为他的话。 白晴慢慢走到他面前,“这个女子真的如此重要?于你而言,她比我重要?”宋致涵捏紧了张临儿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跟前,冷笑一声,“白二小姐,你不觉得你今日的这番表演是多余的么?在我眼里已经认定了临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白晴想也没有想,上前举起手就在宋致涵脸上甩了一印记。顾近雪冲过来拉住白晴,“你疯了吗?”宋致涵漠然望着她,唇角流了血。“我不欠你的了。”泪水滚下白晴面颊,顾近雪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我们走。” “走?”白晴迷茫了。顾近雪低头看她,“我早就说了不是吗,如果你来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再次被他羞辱。”白晴震动然后向后退。她退到了船沿,风吹乱她的头发,“对,你说的没错,顾近雪,你很聪明,而我很愚笨。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宋致涵!”她指着宋致涵。她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十几年的真心,此刻却如同湖面吹过的风,消散了,无影了,甚至摸不着。顾近雪眼明手快,望见她站在船沿很是危险,立即上前,伸出手,“白晴,过来。”白晴摇头,还是继续往后退。张临儿捂住嘴,在顾近雪和宋致涵惊恐的神情中,她一个失足,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浮尘 第十四章 落水惊魂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63 白晴跌入湖水中之前,她只看到顾近雪冲上来。湖水是透心的冷,眼前是黑暗,她想用嘴去呼吸,却不停被灌水。身体犹如沉石,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一句话都说不出,意识最后失去的那一刹那,只是感觉下滑的身体被什么托起。 颤动着眼皮,她睁开了双眼。胸口难受得紧,她头偏向一边吐出一口水。顾近雪的;脸在她面前放大,湿漉漉的发丝,显然被惊恐替代的脸。顾近雪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定定地望着她,“我们走。”白晴哑然,这才发现自己被救了,而且还站在宋致涵和张临儿的船舫上。宋致涵背对着她,根本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出手救她……是的,在她跌入湖中的时候,他甚至连往前一步都做不到。宋致涵,再也不是十二年前的宋致涵了,而她,却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那一刻,她觉得可笑。 白晴上前,顾近雪拉住她,“你还要与他纠缠不清?”他不可置信。白晴甩开他的手,慢慢踱步走到宋致涵面前,他根本没有正眼看她,而她却笑了,“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狼狈样,宋致涵?知道么,因为你对我有愧!”她说完,头也不回地错过他身边,然后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对这顾近雪说道,“顾近雪,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走吧。”顾近雪看了宋致涵和张临儿一眼,上前脱下外衫罩在她肩上,她一愣,拉紧了外衫,踏上了自己的船舫。 “我想靠岸。”“好。”顾近雪对着船夫说了一声,船渐渐靠了岸。摇摇晃晃上了岸,她有些茫然,自顾自往前走。顾近雪跟上,她却开始跑了起来。顾近雪扯住她手,她奋力甩开,没命地在街头狂奔起来。顾不上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眼前是混乱的,宋致涵冷漠心寒的态度让她心头刺痛,眼睛很疼,什么滑腻的东西顺着面颊滴落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终究是跑不动了。靠在树上,仰天喘息,却不知晓接下来该怎么办。 “哭得更丑了,知道么?”一个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白晴咬住嘴唇,“为什么阴魂不散要跟着我?”顾近雪转过来,用手撑着树干,将她困在两手之间,眼睛却闪着可怕的光,“你知道吗?刚才把你救上来我就想打你了。”白晴抬高下巴,“打我?你凭什么?”“告诉你,如果你是顾家的任何一个人,我就下得了手!你为了一个根本遥不可及的人而去自尽?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丢脸?丢你们白府的脸。” 白晴一边流泪,一边扬着倔犟的小脸,“自尽?”她冷笑,“你太看轻我了。我是难受,我是疯狂,我是不知轻重,但我不会……”她瞪大双眼,整个地呆住了。唇上是柔软的触觉,眼前是顾近雪浓黑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还有长睫毛。空白掌控了思绪,却仅只一刻。用力推开他,伸手就要往他脸上甩,却被他扣住手腕,不轻不重的力道。 两人像两头敌视的牛一般绞着视线。白晴羞愤难当,“顾近雪,你怎可以对我这么做!” 顾近雪却极为煽情地舔了一下唇角,“你收起你的利爪我才说缘由。”见他那样的动作,白晴羞得将脸侧向一边,“好,你说。”松开她的手,他渐渐靠近,鼻息带着蛊惑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白晴额际冒着汗,“顾近雪,你……”顾近雪闭上眼睛,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却是蜻蜓点水的。白晴完全神情似是遭雷击,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白二小姐,忘记宋致涵。”顾近雪的声音划开,飘散到四周。忘记宋致涵?忘记宋致涵!这句似是耳语却万分清晰的话直到白晴夜晚躺在铺上耳边都还回荡着。今日的一切都让她没有准备,都太难以置信。抓药,争吵,去湖边,租船,弹琴,落水,然后……白晴猛然睁开眼睛,嘴唇有些莫名的发热。愣她再聪明也无法理解顾近雪的行为,他的话。十几年前当他第一次被白淳带进白府,白晴就知道他讨厌自己。为什么今日却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情?莫非是戏弄? 忆起晚膳前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顾府,白淳和筱韵都诧异地对望。 “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今日扬州没有下雨啊。”白淳抬头看看天,“怎么都湿成这样?难道你们抓药抓到湖里去了?”白晴忍不住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的确是抓到湖里去了。”顾近雪靠在门边,筱韵赶紧追上去,“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一句问话令白晴顿时耳朵有些发热,“我,我先回房了。”急匆匆就想逃离,筱韵却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别有深意地笑了,“晴姐姐,你身上的外衫是我哥的么?”轰然一声,白晴觉着有些无地自容,顿时快速解下身上的外衫,快速递给了筱韵。她一路都没有注意到,害自己现在如此尴尬。 盯着帘幔许久,窗棂外月儿高挂,她确信自己是无法入睡了,便披衣起身,坐在了窗棂边上抬头凝视忽而被薄薄纱舞遮盖住的银月。眼前跳动的,是宋致涵和顾近雪交替的脸庞。宋致涵让她寒心,顾近雪则彻底打乱了她的思绪。深夜的凉意令她蜷瑟了一下,却忽然有些清醒。她还该留在顾府么? 摇摇头,她发现自己不能留在顾府。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很平静,却不乏味,她一度认为自己可以忘却凤凰楼的那件风波,甚至可以不用去想宋致涵。但今日,单是提及宋致涵的名字就足以使她的心提高跳向嗓子眼。她蓦然发现,对宋致涵十年的倾慕不可能一朝一夕倾塌,对于他的每一个神情,言语,她都是那么仔细地去在意。今日顾近雪奋力下水救她,说了那番话,她震动诧异,也迷惑。如今她想明白了,他若是戏弄,她没有颜面留在顾府,他若是认真的,她便更不能留在顾府。 瞪着双眼托腮凝望月儿悄然隐退,天边有一丝微红。被褥她早就收拾好,带来的衣裳也被她用包袱裹了起来。提起笔,她了了在白色的纸上写下,“想念爹娘,先行一步。”八个字,并没有交代原委,便搁下笔,匆匆拿起该带的,打开门走出去。才没走几步,她就站住了脚跟。长廊上不过十几步之外,有个身影来回走动,听见门开的声音便回头,霎那两个人都怔住了。白晴的手一颤,包袱就这么掉在地上。顾近雪看见了,一步步走上来,俯身拿起她的包袱,“你要离开顾府?”白晴没有看他,却匆匆抢过了自己的包袱,“你不是已经瞧见了,我是要走。” 浮尘 第十五章 水月风情(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96 顾近雪欺近一步,她倒退一步,他愣了一下,用手挡了一下额际,“你竟是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了。”白晴眼睛闪了一下,心虚地喃喃道,“这倒没有……”顾近雪双手交叠,靠在檐柱上,光亮的面颊如同玉盘,“你这么急着走,是要避开我吗?”白晴心里一跳,这个顾近雪当真能参透人心?她想些什么,他都了若执掌。 “我没有。”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一些,脱出口的语调却是软绵绵的。顾近雪闻言上下将她扫视了一遍,然后蔚然一笑。白晴皱起细细的眉,“你笑什么?”他慢慢踱步走近,然后用修长的细指猝不及防抬起她的下巴,淡淡地开口,“白二小姐,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什么遐想,比起金陵画仙堂里那些姑娘,你还真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明白人一听就清楚了。白晴胸口一阵沉闷,为他这漫不经心戏侃的话语和轻佻的眼神。这是顾近雪吗?昨日那绵绵柔柔的话语,这些日子的相处,只不过是戏弄而已?她白晴又岂是那些随他风花雪月的女子?被占了便宜,他反而丢来一句这样的话? “是啊,我哪能和那些女子平起平坐?”她拍开他的手,扬起眉毛,“你的画仙堂里,全是些闲来无事,来找你打发时间的女子吧?我想也就你这点小伎俩才能哄骗她们,我白晴是谁?告诉你顾近雪,以天为誓,”她吸了一口气,“日后我绝不与你有半丝纠缠,否则,我便不是白晴。”她越过他,“我现在便离开你们顾府,往后起我的事你也用不着插手了。”顾近雪晶亮的眼睛转过些什么,他平静自若地开口,“等等,你不能走。” 白晴回过头冷笑一声,“怎么?这倒是奇了,顾公子反正有莺莺燕燕,绝色倾城佳人伴两侧,我们这种不够瞧的留在这里岂不是碍了公子的眼?”她说话又尖又酸,直刺到别人心眼里,可惜如今她遇见的是顾近雪,他的下一句话便令她气叉,“白二小姐你别误会了,你是否留在顾府与我并无多大关系,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谁的托,又忠谁的事?”“是你爹和白淳,他们都希望你能安分地待在顾府。”白晴终于明白了,她来顾府,并不是所谓的散心,而是禁足!爹爹是让顾近雪和白淳牢牢看住她,如今她连回自己的府上都要受到限制。她实在难以理解弟弟白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近雪倒是不紧不慢拿走她手中的包袱,“从今日起,你不能离开顾府,更别说,”他顿了顿,“更别说去宋府。”他不由分说将她的包袱放到屋里,白晴算是清楚了,别瞧顾近雪在她爹娘面前是如何有礼谦逊,已然翩翩公子的模样,其实骨子里是傲然而霸道,冷漠至极。“你们要把我困到什么时候?”顾近雪回首,“也许几日,也许月余,也许更长。”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却是无比的认真。 顾近雪离开了,留下还没有回过神的白晴。她的手暗暗捏成拳状,闭了闭眼睛。他们倒是以为,困住她的脚便可以了?她不可能令他们如愿,想尽办法她也要离开顾府。 顾府的书阁内,油灯蜡烛就快燃尽,顾近雪推门而入的时候见白淳站在书桌前将手中的信笺一角靠近蜡烛,立刻,信笺销毁殆尽。每隔两日宫中便会有人通过信鸽将信笺传到顾府的书阁,而顾近雪便是那个接信人,今日,他却并没有在书阁等信笺过来。 白淳知道他近来了,并没有侧脸看他,“你怎么回事?我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顾近雪关上门栏,“对不起,我忘了今日钱大人会飞鸽传书。”白淳皱起浓烈的眉毛,“顾近雪,你怎么了?这是何等大事!你轻飘飘一句忘了便可以了?若不是我一直待在书阁,万一我们收不到钱大人的信或是信落到别人手中,你知道后果吗?”顾近雪不语,而是展开画卷,执起桌角的笔便在白纸上点墨,“钱大人信中说什么?” “大人说形势对太子不利。燕王已经想办法争取到李大人的支持,你知道,李大人掌管兵部,且与礼部的邢大人私交甚好,若邢大人也被拉拢了去,那么……”顾近雪手一抖,一滴深黑色的墨汁在白色宣纸上逐渐化开。“燕王终究按奈不住了。” “你知道么,宋致涵暗中出了不少的力,而且,他也在加紧部署用兵,他们把退路都想好了,如果文的不行,便来武的,总之,就一个目的,谋权篡位,毫不手软!”顾近雪将画笔噗通摔倒地上,白淳瞧了他一眼,“你今日不对劲。”他从身后掏出一罐上好的佳酿,“近雪,你是否需要这个?”顾近雪眯起双眼,赞赏地望向他,若说是肝胆相照的好友,他顾近雪也只有一个白淳,二十年来都是如此。接过酒壶,一仰头,酒入肚肠,酣畅淋漓。 白淳走过去按住酒壶,“你在喝闷酒。”顾近雪笑着摇头,“我是为太子的事情而烦心。”白淳抚弄酒壶上的雕花翎,眼睑向上一挑,“这可不象是你啊,你从来不说谎。”顾近雪闻言诧异一声,“我骗你?这话从何讲起?” “从今日你带我二姐去药铺抓灵芝说起。顾近雪,你是不是,越矩了?”顾近雪侧过头,面色并不好看,“白淳,你这是在审问我。”白淳绕过案台,将他从椅中提了起来,“这么说,我没有猜测错了?”四目相对,顾近雪先撇开了眼睛,拨开白淳的手,“什么也没有。”“顾近雪,你是不是对我二姐动心了?”书阁中沉默半饷,白淳俨然是得到了他所要的答案,忽然抬头大笑。顾近雪根本无法适应白淳突变的颜面,有些微恼,顿时将案台上小盏酒杯揉捏成碎片。白淳收敛笑意,好整以暇地叹道,“你应当感谢我和筱韵两个大媒人。” 闻言顾近雪额际冒出微凉的薄汗,“你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带二姐来顾府的意思吗?近雪,你不是一向聪明,自视甚高吗?”顾近雪薄唇一抿,在白淳那张脸上搜寻片刻,眼中掠过了危险的颜色,“白淳,你知道,我讨厌落入别人的算盘。你和筱韵一起,想乱点鸳鸯?你们早有这样的谋策是不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非,从我踏入你们白府开始?” 白淳摊开双手,远远注视着书阁四周挂满的壁画,自言自语道,“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顾近雪,好好待我二姐。”“白淳,你还未向我解释这一切,我不喜欢哑谜。”白淳是一片无辜状,“这你可要好好问问筱韵。她担心你,也担心我二姐。我二姐实在不该在宋致涵身上再花费太多,而你,不也正好是该娶妻了?” 顾近雪轻声鼓掌,“很好,白淳,轻描淡写一句话,就什么都说清楚了?你和筱韵是否当我是牵线木偶,由着你们性子耍弄?” 浮尘 第十六章 水月风情(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91 白淳嘴角轻扯,“顾近雪,你如此说可是冤枉好人了?你吃亏了么?整件事你是得益者不是吗?”顾近雪漠然轻哼,然后开口,“你们无缘无故把我和白晴送作堆,还要我感激?白淳,你明明知道我和你二姐不可能,你还要趟这趟浑水?” 白淳被他这么一摆,有些莫名的急躁,“怎么不可能?你是觉着我二姐配不上你顾公子?”顾近雪眸中清明一片,“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不消去燕王辅政太子,我安能顾得上自己的事情?”他沉思片刻,“这场局只有两种可能。一,太子坐上皇位,那么燕王和宋致涵都必须得死,宋致涵一死,你姐姐心境如何?恐怕你比我更清楚。第二个可能,就是燕王谋夺了皇位,那么,你,我,乃至所有支持太子的人,都要掉脑袋。白淳,无论哪种情况发生,你二姐是注定要悲痛的。而我不是那颗药,也不能治愈她。” “轰隆”一声,书阁外雷声阵阵,清晨的太阳早已被乌云掩盖,不知何时蒙蒙亮的天色已然暗沉下来。白淳在书阁里面踱着步,“如果太子登上了皇位,而我二姐彻底把宋致涵忘了,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顾近雪站起身到窗棂边上抬头望向天际的流云,“白淳,你明知道不可能。也许,我比你更了解你二姐。”彼年他们还是娃娃般大的时候,她都为了自己对筱韵说的的一句话记到如今,更别说是宋致涵了,救命恩人,青梅竹马,那藏在记忆深处的人儿能说拔就拔吗?顾近雪拨弄了一番窗棂外承受雨滴的青梅,“白淳,像我们这样的人,早已没有生死,何谈婚嫁?” 白淳因他的话而生出些悲凉之感。当初二人去金陵求学,不知会最终被搅进皇权夺位的宫闱纷争之中。是太子慧眼识珠,做了伯乐,在皇帝面前力挺他们,这份知遇之恩,只有在太子有难的时候才能淋漓尽致地去回报。文武兼备的顾近雪俨然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而他也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等顾近雪回首时,白淳已经站在书阁门口,“顾近雪,纵然这样,我还是要问你一句,如你所言,我也是性命朝不保夕之人,那么,我是否也不该和筱韵成亲?倘若再有一次选择,我还是会娶筱韵,相信筱韵的选择也是一样的。”话落,他踱步离去。顾近雪走至案台边上,用未干的笔触轻点宣纸,满怀心事描画半天,他怔住了,执起宣纸,半饷都沉寂。纸上一个俏皮女子跃然而上,细细的眉,淡淡的容貌,微然浅笑。顾近雪自己都不知他为什么会画她,来扬州,本只为了金陵的大事和多年未见的娘亲,再次相逢,他也未曾多想,只道相处安然便好。从何时开始,渐渐渗入他的心际? 在白府亭外的梅林,她懊恼的模样,刚入顾府时,她沉稳安抚自己母亲的那些言语,不会下厨的千金小姐在膳房被熏得满脸黑漆的丑态,为他在水中取笛的清灵巧笑,被宋致涵羞辱却强撑着的倔强,还有那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对宋致涵十年如一日的执着纠缠……细雨润无声,或许在太多的不经意间,那个白晴,已经不是过去他眼里可有可无的模糊影子,如今却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一阵凉风让顾近雪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伸手要将方才做的画捏成一团,却始终定格着没有下手。 因为他顾近雪是不知何时就会命丧黄泉的人,因为他背负着的使命太重,因为他不是扬州城街头那些平凡的百姓,所以他只能任自己狠下心,去隔断这份滋生的情愫。他知道她会为昨日的事而后悔,而恼羞,他又何尝不是难眠?所以在长廊上等她出来,用薄情轻佻之语来证明自己真的不把她放在心上,来证明这些日子的点滴于他不过是扬州之行的一段插曲。 只是,他不知,被宋致涵伤到绝心的白晴和困顿于她身影中的自己,究竟谁比较可怜?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满扬州城,城外湖上的飘渺烟波袅袅升起。由于今晨的雨水,湖中央的小船纷纷靠岸,此刻湖中只有一艘船舫,便是昨日张临儿的那艘。船头坐着一个身影,发丝上的雨水顺势而落,而他却不管不顾,仰头对着密布乌云的青天喝酒。 “宋大哥,你别喝了。”张临儿美目扫过淡淡忧愁,上前轻盈按住他的手,“从昨日到今早,你已喝太多,醉了。”“临儿,你不懂。”宋致涵摇首,浑身软绵绵。“我如何不懂?你虽然看似伤的是白姑娘,其实是在伤自己。”她叹气,“我怕雨大了,你会生病。宋大哥,我们进船舫。”她扶着微微颤颤的宋致涵,走进了船舫。两人身上的衣衫都透着水汽,滴落在红色的毯上,触目惊心。内室暗香涌动,张临儿喘着气将宋致涵拖至床榻边,放下。 “宋大哥,我去拿帕子给你擦一擦。”张临儿瞧见他额际都是雨水,周身散发着酒气,心下暗忖这样可不行,于是决定去灌水替他擦拭。谁知身子还没移开,一只手如同烙烫的铁铲那般握住了她的手臂。“宋大哥?”她诧异地唤道。 宋致涵微睁开迷离的双眼,定定地凝视她。她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手掌一收紧,纤细的身子便倒入他的怀中。她慌乱了,急于推开他,却不知习武之人的力道岂是她能抗衡的?张口欲呼,却已被堵住香檀之口。她挣扎,反抗,却无济于事。宋致涵极为霸道,禁裹住她的周身,唇舌肆虐,几欲令她喘不过气。心跳如鼓,唇齿间尽是他身上的酒气,仿佛令她也迷醉了。放弃了挣扎,软软倒在榻上,直至他伸手抚触到她的胸口。 “晴儿,晴儿,对不起,我想你……”他忽如起来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她浑身颤栗了一下。推开他,她立刻站到床沿边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束。她被当作了替身,可悲的替身。然而,为什么刺入心尖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疼痛?仿若比当初得知燕王将她抛弃了还要深?她不是局外人么?她不该只是当他是哥哥么?可流入心间的是什么?那股惆怅似水淹没了她。难道,在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中,她已经对他……凝望床铺上他皱起的浓眉,她踌躇着用手去抚平,心疼他的隐忍,欣赏他的坚毅,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么? “晴儿……”宋致涵无意识地呓语,足以证实他彻底醉了,醉倒连她和白晴都分不清了。张临儿拨开他额际的发丝,含着泪水笑道,“宋大哥,你我都是傻瓜,你不能爱,而我,却已经对一个不可能的人动了心。”透明的泪水滴在他手背上俨然如同她的心境。, 浮尘 第十七章 水月风情(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22 近黄昏,寒晓薄雾。顾府的西施别院中,顾夫人垂着头坐在那处,丝毫没有生气。银莲端了一碗粥过来,“夫人,喝药。”顾夫人抬头,“药?什么药?我没有病。我只是,想韵儿了。”银莲连忙说,“那我把小姐叫过来。”她飞奔至长廊,正好撞上从这边走来的白晴。 “银莲,这么急匆匆的,是不是夫人出什么事了?”银莲叹气,“夫人她就是要见小姐,怎么都不肯喝药,所以我去把小姐找来。”白晴拉住她的手,“你别忙活了,顾夫人现在认定我便是筱韵,你若真把筱韵叫过去,怕是她又要大吵大闹了,更何况筱韵如今身怀六甲,行事都不太方便。”她带着银莲来到院子里。走到顾夫人面前的时候,她是笑意莹然的,“娘。”这一声又甜又真,直渗入人心坎。白晴待在顾府也有好些日子了,帮忙照顾顾夫人几乎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事情,长而久之,难免生出些母女间的亲切之感,这声娘叫的也甚为自然。 顾夫人抬眼,暗淡的嘴唇轻启,“你是谁?”白晴心下一沉,“我是筱韵啊。”“不,”顾夫人摇头,站起身,霎那碰翻了那碗汤药,“你不是。你!”她伸手指着白晴,“你冒充韵儿究竟有什么目的?”白晴心里暗叫顾夫人发病了,这是她入顾府后,第二次见到她如此癫狂的神情,莫名有些心痛,她走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却被顾夫人毫不留情手一挥,挨了一掌。白晴抬起手捂住脸,一时语塞。 顾近雪踏入院子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他疾步上前按住顾夫人的肩膀,“娘!”顾夫人抬头,“你是谁?”“近雪,你的儿。”“不,不是!你们都是来骗我的,近雪,早就抛下我这个娘亲去了他出,筱韵也走了,这些年来没有任何音讯,你们欺我是名夫人,合着骗我!”顾近雪面对她一番疯闹,倒是很平静,他弯下腰,捡起尘土中顾夫人的帕子,“娘,你的帕子掉了。”顾夫人接过帕子,有些怔愣,她恍恍惚惚地说道,“我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你也好熟。”顾近雪笑了,怎能不熟?过去他娘亲喜欢在这方庭院中唱曲,帕子总是落于地面,他和筱韵就是那捡帕子的人,如今,人还是这么些人,帕子还是几年前的帕子,但却物是人非,其乐融融不在。顾夫人一下子就趴在顾近雪胸膛前踱起了脚,“我的近雪啊!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啊!可知为娘心心念念,日盼夜盼盼你们兄妹归来,只恨日子过得太过怠慢,度日如年啊!”顾夫人似乎在一刹那清醒了,遍布泪痕。那哭嚷的声音竟是凄厉无比,将屋檐上的鸟儿都吓走了。 不知是否过于伤心绝望,顾夫人竟这么直直哭晕在顾近雪的臂弯之中。一阵手忙脚乱的,银莲,顾伯,筱韵都来了,拉扯着顾夫人进屋子,然后匆匆去寻大夫。白晴立于院中,在这场纷扰中,她被忽视了,完完全全。转过已经开始泛肿的面颊,她苦涩一笑。 顾近雪在内室照顾顾夫人的时候,大夫悄然对筱韵叹气,说道,“顾夫人积郁成疾,恐怕早已落下病根,只是表面显现不出而已,实则是油尽灯枯,在生死边缘了。”筱韵闻言差点没有站稳,幸好白淳在她身后扶着。她未语泪先流,“无药可治了?”“这人一旦身体被掏空了,也就无力回天了。”大夫摇头,姗姗地离开了。“白淳!”筱韵压抑着痛苦的声音,依偎在夫君的怀里。白淳揽紧她,给与无声的安慰。“不,不能让大哥知道。”筱韵抹了抹眼泪,“他会受不了的。这些年在金陵,太子为了继位大事,禁止你们和家人通信,大哥没有一天不担心娘的,我知道他最为遗憾的事情就是把爹娘留在了扬州。如今他才刚回来,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弥补,娘就……大哥如何能接受得了!”白淳用手抹去她的泪痕,“筱韵,坚强些,你还有我。”偏巧顾近雪此刻掀帘而出,在他们脸上扫视了一眼,“筱韵,大夫怎么说?为何哭成这样?” “大夫说,娘要悉心的调养。”筱韵强压下心头的伤痛说道。“是实话吗?”顾近雪眯眼。“是。”白淳代为回答。顾近雪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往门外走。院中,已不若方才那样闹腾,静谧万分。一抹浅黄色衣衫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不知所思何处。 白晴见到伸在她面前的这双手时,有些诧异。这双手里端着的是药粉小瓷瓶,有股熟悉的气息于身后萦绕。“拿去擦一下。”她回首,瞧他的眼神却是如同在半梦半醒之间。左边额腮又红又肿,那颜容甚是好笑,但顾近雪却笑不出来。 “顾近雪,顾夫人怎么样了?”“答复说,需要细心调理,相信过几日便可下床走动了。”“那你怎么不好好照顾你娘,上这里来做什么?把药瓶拿走吧,我不需要。”语气中竟有几分委屈。顾近雪俯下身与她平视,“都肿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么?”白晴直视前方,没了平日的戾气,“如今我凭何逞强?被人禁足在这里,出入自由都身不由己,还能要求什么?”本来心境就不好,又莫名挨了一掌,要知道,在白府,从小到大都没有被爹娘打过,一瞬间悲从心来,竟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而不自知。 顾近雪欲说些什么,张口动了动薄唇,却半个字吐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白晴撑着竹椅站起身,背对着他竟不看他一眼。“你好好回房休息吧。”淡淡地吐出这句话,顾近雪就见她渐行渐远。白晴忽闻身后飘来渺渺笛声,不由得站住了脚步。她记得顾近雪有一支短笛,从不离身。乐音忽近忽远,似有若无,与夜色相融,渐渐缠绵,悱恻动人。 白晴觉着顾近雪一向乖戾,性格多变,前些日子在长廊上如此轻佻对她,说些伤尽人心的话语,今日却又似换了一个人,在所有人都瞧不见她的时候,他伸手送药,那神情,绝不是做作虚假。顾近雪,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顾近雪将视线锁定在她的身上,直到她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处。他忽又忆起白淳的那句话,倘若再有一次选择,他依然会娶自己的妹妹过门,而筱韵,也会毫不犹豫地嫁给白淳。难道,是他顾及太多,优柔寡断?是他看不透,想不透?原本是要远远隔着她的,这也是一向坦率的自己下定的决心。但就在方才,瞧见她脸上那一方红肿,心头竟是震动的,似是什么堵在那一处。悠扬的笛声响彻整个顾府,在每个人的心中落下烙痕。这个夜晚,顾府的所有人各怀心思唯有那躺在床铺间的顾夫人,什么也不知道。搂着妻子的白淳隐隐觉着,此刻的安静似乎正是预示了暴风雨的即将到来。 浮尘 第十八章 水月风情(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04 首先察觉到顾夫人不对劲的是白晴。自前几日顾夫人忽然昏迷,照顾她就成了如今的头等大事,顾近雪根本不能放心银莲一个人服侍顾夫人,于是他,白淳,顾伯还有白晴就轮流照顾她。白晴是代筱韵的,筱韵坚持要照料母亲,只不过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的她不仅行动不便,而且反应大得很,如今也成了一个病人躺在床铺上。 是夜,白晴合着衣裳坐在床铺边小寐,迷蒙间感到有东西轻触她的指尖。蓦然惊醒,她望向顾夫人,却见她呼吸急促,被单起伏剧烈,面色青白。白晴顿觉大事不妙,便浑身冰凉,“夫人?”她试着叫唤,然而顾夫人只是吃力地转过眼珠子瞧了她一眼,一脸的痛苦。白晴从屋子里奔了出去,穿过长廊,直通书阁。 顾近雪在书阁内看书,听闻有人心急火燎地猛扣门,心下困惑,伸手去开门扉,顿时被眼前人儿那张苍白的脸色给吓到了。“白晴?你怎么了?”“顾近雪,你娘她……”白晴的语调中竟有哭音。顾近雪没有等她说完,飞也似地冲出去,白晴跟在他身后,也急匆匆回到主屋。顾夫人的眼睛似乎极为空洞,嘴唇也非常干涩。顾近雪回首,冲着白晴叫道,“你还愣着?快去叫大夫!”白晴顿时回了神,推开门就走。 大夫请是请来了,可他的一句难以回天顿时令整个顾府陷入了万般的愁云惨雾之中。顾近雪捏着拳头,对着大夫,“你再说一遍!她可有救?”这大夫见他这般可怖的模样,顿时也脚软了,“顾公子啊,老朽不瞒你,若是有药可医,我也不会下此结论。更何况……”他悄悄瞄了立于一边近乎石化般的筱韵,“我曾将顾夫人的情况告诉过令妹,我以为,你们兄妹心里都是有所准备的。”顾近雪将眼睛调往白淳和筱韵,忽然就高声大笑,“好!你们竟如此瞒我,将我骗的团团转。筱韵,我的好妹妹,白淳,我的好妹婿!” 筱韵已然泣不成声,“大哥,我心又岂不煎熬?可我能告诉你吗?你心心念念娘能好起来,我实在不忍心。”忽闻床铺上有声响,一干人都侧目望去,是顾夫人,伸出微颤颤的手,眼睛灼灼钉牢在顾近雪身上。顾近雪一个箭步,跪在床榻边上。“近雪,我儿……”顾夫人边喘着粗气,边于缝隙中开口唤道。顾近雪一惊,才发现顾夫人眼神清明,显然没有犯糊涂,她真的认得自己了。“娘,近雪发誓会用最好的药治你。”顾夫人眉态青华,“近雪,你可知,这些年,娘有怨,却没有恨?你和筱韵,离开扬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透骨寒凉。”顾近雪似定在那处,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晴扶着一边的床檐,发现顾夫人的嘴角然是挂着笑意的。筱韵扑倒在塌边,一口一声娘亲,然而这一切终是迟来的了。顾夫人越发的难受,到后来连言语都不能成片,所有人都明白,她是撑不过一个时辰了。她幽幽转动眼珠,将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终落在白晴身上。白晴心领神会,浅然一笑踱步上前,“夫人有何话,我一定记着。”“傻孩子,你哭了。”顾夫人吃力地用手抚上她眼角,白晴这才发现自己的面颊上全是泪水。“这些日子……你陪伴我甚多,我,我一直都记着。晴儿,那日我打你……你疼吗?”白晴难以抑制,一瞬间伏在顾夫人胸前,“不,夫人,我宁愿你一直把我错当成筱韵!”至少证明她不会离开,离所有人而去。这些日子,顾夫人是真的将她看作自己亲闺女,替她梳头,带她赏花说笑,唱曲给她听,等到自己已显病态,走不动的时候,白晴也时常就陪着她默默坐一个下午或傍晚。可能这份情就变了质,在白晴眼里,模糊了顾夫人和娘亲的身影。 “我,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顾夫人忽然大声喘气,瞳孔也瞬间放大,白晴点头附耳,“夫人,无论什么事情白晴都愿意答应!”“做我真的,真的闺女,我要你……替我照顾……”一瞬间,屋内死一般的静寂,白晴缓缓将头侧了去,顾夫人的手已经垂下,鼻间没了气息。白晴在混混缰缰中被人推开,接着是筱韵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是白淳不断的安抚,是顾伯难以掩饰的悲痛,是整个顾府上下被笼罩着的一片惨淡。 顾近雪,顾近雪呢?回过神来的白晴在所有人当中找他,却早已不见他的人影。她心中一跳,再瞧了顾夫人最后一眼,她的神情很是安然,眼睑也是合着的,但白晴却清楚,她最后一眼看着的是谁,她最后一句话的涵义。顾夫人临死前想着的,仍然是她的儿女。虽然最后那个名字她没说出口便断了气,但白晴已经明白了。 “银莲,顾近雪呢?”白晴拉住在一边抽泣的银莲,小丫头显然也是伤心至极的。银莲瞧了一眼四周,一个心惊,“少爷他,他方才还……”白晴跑了出去,除了主屋的哭声,四周静的可以。白淳追出来,“二姐,你要去哪里?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白晴摇头,急急地开口,“白淳,顾近雪呢?你没发现他消失了吗?”白淳一拍脑门,才发现不见了他的身影。方才大家手忙脚乱,也沉浸在哀痛之中,自己忙着安慰伤痛过度的筱韵,就忽略了这一点。大家都为顾夫人的身后事而忙着,最不该离开的他却不见了。 “我去找他!”白晴也没有等白淳回话,便急急飞奔而去。白淳立在门边,叹气,“你能上哪里去找他呢?”顾近雪的性情他再明白不过了,他若想消失,便会无影无踪不让任何人跟上他的脚步。对于顾近雪来说,突如其来的噩耗是短时间内难以消化的,他不知二姐如今追上去,会不会变成炮筒。 白晴奔至院落,忽听得暗夜中的一声马蹄,她飞快跑到后院的马棚,果然见一骑白马飞闪而过。坐在那驹上的不是顾近雪又是何人?没有多想,她在马儿要穿过院落的刹那挡在面前。顾近雪收住马缰,白马长啸一声,马蹄高举,最终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顾近雪居高俯视她,“你疯了吗?这样会没命。”马下惊魂未定,她额际都是冷汗,出口的话却没有颤抖,“顾近雪,你要去何处?”顾近雪高高在上,眼睛如同凝聚了万簇火焰,“与你何干?” “筱韵和白淳都需要你的帮忙,你岂能一走了之?”她理直气壮,他瞪视着她几许,吐出降到冰点的话语,“你滚不滚?不滚我的鞭子无情。”他手中捏着的,是厚实的马鞭,白晴闭了闭眼睛,不语。然后放在他马鞍上的手一阵抽痛,她睁眼,才发现他真的下了手。马鞭划过的地方一道皮开肉绽的痕迹,瞬时两人都愣住了。 浮尘 第十九章 水月风情(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43 一阵难堪的沉默。白晴稍稍抬手,“顾近雪,没想到你如此固执。”顷刻间,她感觉腰间一紧,一瞬间身形就已在马上。瞪大双眸回首,顾近雪用手挡住她的视线,喝令一声,“抓紧了!”便持着马缰,“驾!”马儿嘶鸣着张开四蹄,白晴从未骑过马,那样的速度令她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顿觉两耳呼啸着寒风,微微睁开双眼,才发现“顾府”两个大字渐渐远去。 前面有个提着锣鼓的守夜人,见白马飞奔过来一时竟忘记闪避,腿软在当下。“顾近雪,停下啊!你疯了!”顾近雪轻策马鞭,白马在撞到那人的前一刻偏离了道路,与那人擦身而过。白晴用手掩住胸口,惊得浑身虚软。她想她也疯了,不然怎会夜深三更与他在街上驰骋。 白晴紧紧用手抓住他的披风,大口大口在喘气,不知过了多久,马儿才停下。白晴缓缓睁开眼睛,顿时声音卡在喉咙。碧森森的一带林子里缭绕着一团云雾,而他们,停在林子尽处的崖上。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群山高低起伏,险峻异常。 顾近雪跳下马,上前坐在了一块岩石上,用背影对着她,也好似当她是隐形人那般。白晴心里闷闷的,“顾近雪?”遥望群山,绵绵无期顿感凄凉,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刻也许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给予任何安慰的话语,只需要对着这不会说话的苍芒天地。初春的寒气还甚是逼人,何况是在这荒山中悬崖边,白晴披着顾近雪给她的风衣却依然觉得那股钻心的湿气。认识顾近雪这些年,从未见他有这样的时候。平日里的戾气傲然,狡黠轻佻全从眼底抹了去。 不觉不知中,已然晨晓。天边一抹烟霞升起,渐渐照亮了他们周围的一切。一轮红日面带羞涩,冉冉升起,却是掩在漫漫薄雾之后。白晴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日出,云雾环绕中,散金的光辉照亮她的脸,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到了暖意。拉着马缰,她跌跌晃晃地下马,走到顾近雪身后。有多久了?可能三四个时辰吧,他就如此一动不动坐在这块岩石上,若非还有气息,她会以为他已经没了生气。可这样又能如何呢?顾夫人能活过来吗?他离开顾府的四个年头能够重来吗?真可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顾近雪,我们回去吧。”他没有回头,“若要回去,你可以自便。”这是何话?是他发了疯般策马带着她来到此处的,前面是方丈深渊,后方是浓密的树林,她一女子,让她好来好去?“顾近雪,你待在这里做什么?顾府还有许多事情要你处理,顾夫人她……” 剑眉聚集,那双眼睛凝固了危险的气息,“别提我娘。”白晴心中有怒,“我从不知你是如此没有担当的人。夫人岂会期盼你成这副模样?”顾近雪近乎冷情地嗤笑一声,“一个死人,我怎样她又如何晓得?”白晴被他气的想要跺脚,顾近雪向来聪明过人,怎到了这个节骨眼如此难以看开?“死人是不会知道,但活人总会!你这样是在折磨筱韵,她不告诉你实情定是怕你难以接受,你妹妹如此藏着掖着,想必内心已经痛苦至极,你又如何忍心把夫人的后事全交予她?她会怎样担心你你可知道?”她喘着粗气,一迭连声地质问他。 顾近雪猛然站起身,眉目直视她,凶狠的神情令她不禁寒栗一番。“白晴,顾府的事又何时轮到你插嘴?我在想什么你如何能知道?!”“我怎么不知!?”她抬高下巴狠狠回视他,“这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你不过是逃避夫人的死,可她因为你当初的选择再也不会活过来了,所以你痛恨你自己无能为力,没办法妙手回春!”顿了顿,她指着他说道,“所以你只能用伤害别人来使自己好过一点。顾近雪,你不过如此,就这点能耐。” 顾近雪眸子暗沉,在她不停吐出这些话的时候。被猜忌到心境的自己在眼前这个女子面前显得毫无遮蔽,被狠狠撕开内心最为遗憾的伤疤,呼吸也变得困难。 “你走。”他从齿缝中吐出一句话。白晴摇首,她厚脸皮是出了名的,“今日,我定要你和我一起回顾府。”她坚定的话语丝毫不输于他的。顾近雪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往白马前面托。“我若想回去定然会自己回去,用不着你如此纠缠。”“纠缠?”白晴咬咬牙,使劲挣脱他的手,“顾近雪,你是什么意思?” 顾近雪侧目,“谁不知白二小姐最擅长的便是纠缠?你追着宋致涵在凤凰楼闹场子的事情早已传遍扬州城,如今你又是以怎样的心情陪着我在这深山上过夜?你……”话未落,一记清脆的声响在耳畔回荡。半饷回眸,白晴用已然阴冷的眼眸瞧着他,“顾近雪,你清醒一点。我并不愿纠缠你,你若执意如此,我已无话可说,但请你不要羞辱别人。”她还不至于到自取其辱的地步。原来顾近雪还是顾近雪,一点都没有变,如此张狂,脱口而出的都是伤人的话语。亏她还怜悯他,同情他,希望能成全顾夫人临死前的那番话。 愤恨地扔下马缰,她快步进入丛林。以为没有你,我出不了林子么?顾近雪,别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你不过是一抹草芥!白晴从地上折断一簇稻草,将它视作顾近雪。等了片刻,她不敢置信他居然真的就任自己走进树林,而丝毫没有赶来的迹象。此刻冷静下来的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独子一个人走出这片树林。 虽然天已亮,野兽猛禽应该不会肆无忌惮地出没,但她毕竟是姑娘家,从小到大,连扬州城门都未出过,如今却被困顿在这片树林里。时间点滴过去,她在越发的不安中前行着。头顶不断传来怪异的声响,片刻又有鸟的羽毛落在她面前。靠在树后方,她愧悔不已。 “白晴,你就是个傻子!”她不停暗骂自己。为什么要随顾近雪来到这鬼地方?为什么没头没脑陪他在崖边过了几个时辰还吹着冷风?为什么要和他争吵?不,她摇头,一切都错了。她根本不该随白淳和筱韵去顾府,那就是个错误!可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如今便是她害怕自己会走不出这个林子。 感觉周身寒冷的她打了数个喷嚏,正要起身继续行走,却发现前方一双炯炯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她定睛一看,脑际轰隆一声。不,不是一双,而是三双,三双豺狼的眼睛透着绿光,还吐着舌头,正觊觎着几步之遥的她。 白晴往后退了几步,那三只豺狼便上前逼近几步。她惶恐莫名,脸如白纸,困难地拨开前面的一堆干草大叫着,“走开!”不,别再过来了,别再过来了!心底有股绝望,仿佛霎那无声无息蔓延到了四肢骨骸。 浮尘 第二十章 水月风情(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01 所有的禽兽都喜欢活物,喜欢好动的,白晴一番惶恐的逃脱不仅没让三只饥肠辘辘的豺狼退缩,反倒是令它们更往前几步,面对眼前的食物,是怎么也不会放过的。白晴周身的血液充满了绝望,倒退已然无力。就在中间那只豺狼已经要靠到她裙裾的时候,一阵狂风吹过,马蹄声嘶鸣,一只手从后方伸来,以迅尔及雷的速度轻巧地环住她的腰,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使力,她猝然一跃上马。惶然回眸,是顾近雪。 心中百味参杂,有惊,有喜,有怨,更多的是还生后的惊魂未定。刚要出口说话,忽觉脚踝剧痛无比,俯身望去,有一只豺狼用尖锐的牙齿咬住了她。裙裾下摆破裂,瞬间溢出的鲜血刹那间染满白色衣裳。白晴想要拔出自己的腿,顾近雪阻止她,喊道,“你不要命了吗?这样腿会断的!”他迅速于腰间拔出匕首,快速一挥手,豺狼发出如同哀悯般的嚎叫,倒在草丛间,随之抛出的,是它的一只爪子。 有惊无险,白晴显然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吓得无法言语。顾近雪护住她,策马飞奔。白晴渐渐觉着脚快要麻痹了,顾近雪低声沉吟,“别动你的脚,这样毒会流串得更快!”白晴身子一颤,才从方才那惊魂中觉醒,小脸遍布草屑与泥尘,头发也有些散乱了,眼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红遍。一路无语,只听得耳畔风狼藉的声响。过了城门,过了街道,被街头的三三两两纷纷议论着,总算是到了顾府。 顾近雪下了马,伸手给白晴。白晴看了他一眼,却如同无视般避开双眼,慢慢扶着马的侧沿,她小心拉住缰绳,想要靠没受伤的左脚先着地,再慢慢放下右脚。怎奈马鞍太高,她一个没有拉紧,整个摔了下来。“啊!”痛苦渗入四肢百骸,掉落在地上的右脚又开始流出血水。顾近雪低下身不顾她强烈的挣扎打横抱起,“你逞什么强?你自己能走么?”她咬住嘴唇,春色已然泛白却仍然不愿屈服。顾伯见二人回来,立刻朝去禀报了白淳和筱韵。白淳扶着筱韵到厅堂,白淳的脸色显然不好,一夜未眠,双眼也布满血丝。 “怎么回事?”白淳上前。“她被豺狼咬伤了,筱韵,你带她回屋子替她去一下毒。”筱韵疾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白晴,“晴姐姐,你小心。”白淳手捏紧,上前抓起顾近雪的前襟,“顾近雪,你到底对我二姐做了什么!”白晴止住了脚步,筱韵扶住她的背,勉强笑道,“晴姐姐,别管他们,我们回屋子。”白晴分明透过筱韵那双漂亮的眼眸窥探到了她的疲惫与凄然。她心下不忍,便转过身阻止白淳,“白淳,别这样,是我自己没有仔细,误入了林子,又运气不好,才会……”“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白淳打断她,嘲笑般地斜视顾近雪,“他自私,自认为痛苦甚于任何一个人,所以不顾一切躲避我们所有人,他不仅不能接受自己母亲已死的事实,还要你替他瞒着你受伤的事情。顾近雪,这样会让我看不起你。”顾近雪平静自若,“你说够了吗?白淳,我不让任何人替我隐瞒什么。白晴受伤是我的错,我把她抛下她才会入那片林子,然后……”咚的一拳,白淳一下子将他DD在地,“我让你再说!”白晴怎会料到事情越发在向她无法掌控的方向逾越?眼见筱韵背过身去拭泪,白晴心急,蹒跚上去拉住白淳的衣裳。 顾近雪屈膝坐在地上,“你打够了吗?打够了就一边去,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一句话令其余几个人都微微一怔。“大哥!”筱韵首先明白过来,从顾近雪的眼睛她看透彻了,她的哥哥又回来了。心里发烫,昨个夜里承受了一夕变故的她顿时满脸泪水,哀戚与喜悦同时交替,在姣好的面颊上辉映。 顾近雪和白淳同时站起身,白淳伸手上去环住他脖子,给与缄默的欣慰。白晴望着眼前的三个人,禁不住眼前模糊。悄然用袖口擦拭,扶住檐廊,屋外一片春光泄入。春寒料峭,却抵不过屋内的暖意。 顾夫人的丧事在两日内都办的妥当。白老爷和其夫人听闻消息,也匆匆赶至。未能见故人最后一眼,于白老爷来说,也是遗憾。白夫人则执住筱韵的手连声宽慰,筱韵算是勉勉强强荡起一抹笑,却是虚弱的。白夫人趁空儿往白晴住的别院走了一趟。 白晴脚受伤,行动自是不便,这两日由银莲照顾,银莲倒是个体己的丫鬟,小丫头年岁不大,倒是心思甚密,她现今全依赖她。顾夫人推屋门进来的时候,银莲正同白晴说着话,“这两日见少爷日夜难休,小姐又挺着个肚子,也怪难受的。顾府过去荣耀的时候,那是有多热闹呀,如今……唉!”小丫头是从小被带入府中的,加之顾府对待下人一向宽厚,她自然对顾府有着难以割舍的情谊。“银莲,你过去是伺候谁的?” 银莲俏脸没有来的一红,“是……少爷。”白晴瞥见她如此,有些了然。刚要说些什么,门被推开了。见来人是白夫人,她有些诧异,“娘?”想下床榻却被白夫人阻拦。“你都成这样了还不安分?”虽说是责怪的话语,但却掩藏着浓浓的忧心。 白夫人执意要看女儿的伤口,亲眼瞧见如此深的印记,顿时揪心了起来。“走,回头我就和你爹说让你回白府。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在这里都成这样了!”白晴拉住母亲的手安抚道,“娘,我根本没有大碍,再过几日便可活蹦乱跳了,你有见到晴儿歇过吗?我会很快好的,更何况,顾府如今变故,你又何必添乱?”“晴儿,你也要谅解你爹,他也是为了你好,断了你对宋家公子那念头。”白夫人柔柔摩挲着女儿的发梢,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晴儿,你有些变了。”白晴微微一怔,笑道,“娘,为何这么说?” “过去的晴儿有些娇纵,也淘气,如今,却学会为别人着想了,内敛了许多。”白晴因娘亲的话而陷入暗忖。是么?她变了么?昔日那个不顾一切没心没肺的白家二小姐真的发生了转变?又是为什么?白夫人瞧了一眼立于一边的银莲,“好俏的小丫头。”银莲稍稍垂首,“夫人。”白夫人点头,又对着白晴说道,“我还带了一个人来。”“谁?” 屋门外一身红衣胜火的是谁?白晴看清来人后迟疑地唤了一声,“嫣儿?”嫣儿冲进屋内就抱住她,潸然泪下。白夫人说,嫣儿听闻她受伤,万分担忧,今日便吵着要来顾府。白夫人想了想,也只有嫣儿最了解白晴的平日素喜爱好,于是就带了她来留在白晴身边。 浮尘 第二十一章 水月风情(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84 顾夫人的在三天之后出殡,顾府挂起了白绫,好生哀痛,顾夫人出殡那一日,围观的人不少。顾家在扬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两年前顾老爷辞世,出殡的行列里居然没有他的千金和公子,这一时之间也成为街头巷尾闲谈的话尾。 “公子,这顾家也算是败落了。”街边烟雨茶楼雅座上,钱田的公子钱永一边啜着茶一边斜睦着楼下的一切。他的贴身家仆钱润站在一侧附耳低语道。钱永眼一眯,轻哼一声,“钱润啊,你可别小窥了顾家在江南的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爹说,顾老爷过去在金陵那也是做大官的,在皇上面前说话颇有份量,只不过……”他转动了一下酒杯,“这顾老爷在金陵为官时就与爹为敌,在朝堂上多次泼我爹脏水。果然这儿子像老子,顾近雪这小子也处处与我为敌。”他又思及那日在宋记药铺里那一幕,他不知顾近雪是如何得知自己那些丑事的,不过可以断定,自己势必与他要结下梁子了。 扬州城四大势力,钱府,顾府,白府和宋府,宋致涵是燕王的人这一点钱永早就深知,顾府和白府是太子那边的,而钱府一直是两边不得罪,隔岸观火的姿态,只因钱老爷还在踌躇当中,举棋不定。“钱润你说,如果,我能说服我爹站在宋致涵那边……”他自言自语道。钱润只不过是个仆役,根本无法揣摩钱永的话到底暗藏什么玄机。 “公子,你瞧对面,那不是宋公子么?他也来凑这热闹不成?”钱永坐直了身体,远眺过去,对面的茶楼上,站着的果然是宋致涵。他身边,便是曾一度在扬州城美名艳拨的倾城佳人张临儿。当初在凤凰楼,谁不想一睹芳姿?谁又不想与之共度良宵?却不知张临儿傲气过人,谁也不愿见,却心甘情愿被宋致涵赎了去。可惜呀可惜!素喜美人的钱永内心掩藏着嫉妒,却碍于宋致涵在权利上的特殊身份而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对顾近雪和宋致涵都不加言辞,不过,若是非要从二人中择一个来作为同盟,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宋致涵。 对楼,宋致涵手扶着栅栏,眼睛却始终在楼下送殡的长队伍中搜寻一抹身影。身旁的张临儿悄然将他的表情记在心里,“宋大哥可是在找白姑娘?”宋致涵眼神一滞,“不用找了,她没有在送殡的队伍里。”张临儿咬了咬唇,“宋大哥,你是否担心白姑娘的脚伤?”前几日,顾府的公子和白家二小姐同乘一骑,从城外飞奔进城,血染马驹的那一幕已被传遍大街小巷,自然,宋致涵也是听说了的。 虽然他表面未曾露出任何的蹊跷,但从他拿着书本的手微颤中张临儿心里如透镜似地清楚,他忧心白晴。果不其然,第二日,他便派人去打听。白晴的脚受了伤,他躲在屋子里一日不出,他说他在看书,可她怎能不清楚他的心思?白云芳草心自知心,可又有谁知她的心?她心疼宋致涵,不忍见他如此,她亲自下膳房去做午膳叫人送了去,却被冷冰冰退了回来。面对已经凉掉的饭菜,她食不知味。原来,对一个男子动了心是如此折磨人的事,而她却连着两回被伤了心神。 “宋大哥,要不,让人送药去顾府也好打听白姑娘如今的情况。”宋致涵摆摆手,“不了,顾府有那么多人照顾她,也有那么多上好的药材,多我一人关心又如何?更何况,”他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已然扫去了阴霾,“我以何种身份送药给她?我们,本就不该有过多牵扯。”拉了拉衣襟的领口,“临儿,我们回去吧。”刚踏出几步,就闻身后张临儿的笑声。“宋大哥,你在自欺欺人。”他身形一顿,却不言语。 “你口口声声说要忘记白姑娘,但你忘得掉吗?若是早已忘却,何必苦苦追寻她身影?何必终日在屋内佯装抱着书卷?那日在湖上,又何必喝的酩酊大醉?”她一步步靠近他,心砰然直跳,美目掠过他的俊颜“又何必……抱着我却一口一声唤着‘晴儿’!”倏然间,宋致涵浑身紧绷,声音卡在了喉咙口,“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全然忘记了。”她自嘲般地一笑,“你忘了也好,别记着。”宋致涵困难地张口,“临儿,我……”张临儿用手指掩住他的唇齿,“宋大哥,别说了,过去的我全都忘记了。但我想帮你。”“帮我?”宋致涵更为不解。“宋大哥,你肯娶我吗?”这是她张临儿生平第一次压的赌注,女子向一个男子要求娶自己,需要何等的勇气!而她决心不再做过去的张临儿,那个只会掩面而泣却只能被遗弃的她,她要为自己赌一次。 “临儿,我知道你是在说笑。”宋致涵有些慌乱的别开眼,转身便要离去,张临儿忽然猛地从背后环住他,“宋大哥!连你也要像爷那样,弃我于不顾么?”她泪眼婆娑,“我还记得,爷要你让我离开扬州的时候,你对我说,你要将我留下,你要照顾我,我一直将这句话印在心里,不曾变过。我明白你对我无意,我不会勉强你许诺我什么,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恩情,你不是对白姑娘还不能忘情么?我愿意做那把剑,替你斩断情丝,我愿意替你下定决心!”她说得恳肯切切,情到深处激动莫名,不自觉提高嗓音。她的心狂跳着,似乎宋致涵的一句话便是她今生之所系。 宋致涵这次没有推拒她,但轻叹声飘渺而过,“临儿,你又何必?”张临儿潸然泪下,啼笑道,“许你为我做这些,不许我以德报德?”“临儿,你该有个好归宿。”应允了她的要求,便是在利用她,他不忍心。 “宋大哥认为还有哪个男子会要我这种残花败柳?一朝待过窑子,便终生都不会洗去这个污秽,临儿不求别的,只求宋大哥给临儿一个机会服侍,此生便无悔。”宋致涵深深震动,眼光流转中已然松懈,他不能否认,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也帮白晴两两相望。若是白晴得知他将娶妻,定然会彻底死心,他也会全力帮助燕王,到时,阳关路与独木桥,再不想干。他与白晴,本就是两条本不该牵连的丝线,如今结解开了,丝线也该分了,不是么? “宋大哥,莫要迟疑。”张临儿等着他的首肯,也等着自己的这个机会降临。 “临儿,我会委屈你。”张临儿摇首,“委不委屈,当是我说了算的。”宋致涵背过她,隐去眼角的酸涩。他的神色分辨不清,在晦暗的天际下眼睛却是清亮的。楼下送殡的队伍早已越过,众人也散了去,如同一幕戏,终场了,谁还能记得? 浮尘 第二十二章 水月风情(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4 9:30:06 本章字数:2669 推开宋府朱红色的大门一个小女孩蜷缩着身子蹲在台阶上。周围片片雪花,小脚冻得都快僵硬了。“小姑娘,你怎么待在这里呀?”女娃见眼前有双脚,便随着视线移了上去,白鬓苍苍的老者抚着灰白的胡须,和善地对她笑着。 “伯伯,我找致涵哥哥。”抬起小脸,淡淡的眉,淡淡的唇,却有着乌黑的眼珠。“你是?”老者困惑道,但还是执起了她的小手。“我叫白晴。”女娃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伯伯,我好冷。”老者牵着她的小手穿过宋府别具一格的廊檐,来到一处幽静的别苑。清冷的别苑被冬雪覆盖,一大一小两双脚丫在雪地里印出一连串脚印。 透过纸窗,女娃颠着脚往里头窥探。案台边,一位明朗少年手执书卷,眼神专注,仿若全部心思都透进书里。老者掀开布帘,“公子,这娃娃说认识你。”女娃踏入书阁,顿时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正在专注于书卷的翩翩公子抬眼,随即眸中溢满笑意,“我记得你,上次送你回白府的时候你说,你叫白晴是吗?”女娃笑了,瞧着他朝自己靠近,用温暖的手握住自己的,“冷吗?过来坐。”他牵着自己的手,顿时,再冷的寒冬雪都为此融化。 白晴颤动着眼睑,最终睁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薄纱帐。心里五位陈杂,她又做梦了,这一次,梦见的还是他。但,梦醒了,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女娃娃了,此刻,她正躺在顾府的别苑里。“嫣儿?”口中干涩,她的声音也显得沙哑万分。自从前几日嫣儿来到顾府后,主仆二人便形影不离,仿若有说不完的话语,这大半年来的一切,白晴都与她诉说。 自己披上衣裳,正要下床,门扉被打开了。“嫣儿,你去哪里了?我……”往门那边一瞧,她便停住了话语,“你,你怎么进来的?”顾近雪手持药瓶,“是我让嫣儿去前厅的。”从上次她受伤以来,这是顾近雪首次来看望她,兴许是因为顾夫人的身后事令他忙不过来,但白晴心里是有抱怨的,毕竟,让她大半个月不能下铺走动的便是眼前这个始作俑者。 “你有事吗?”撩拨了一下发丝,她瞧也不瞧她。顾近雪倒是不以为意,走到床榻边,“把脚伸出来。”白晴随即一个防备,“你要做什么?”顾近雪见她不领情,便伸手小心执起她受伤的右脚,在看到那排暗红色的伤口时,不禁也微微怔住了。“疼吗?”白晴生平第一次被一男子接触到白皙的脚踝,不禁面色绯红尴尬异常想要推拒。 “顾近雪,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你……”顾近雪打开药瓶,也不回答她而是全神贯注为她涂抹药粉,“我毕竟是罪魁祸首,替你上药自是应该,你别想太多。”听他如此说来,白晴便想到那日自己在林中所遭遇的险情,都与眼前人脱不了干系,顿时有些怒意,“得了,事后来做好人,还要我领情吗?”顾近雪不似往常那般与她斗嘴,而是微然抿唇一笑,“今日我不和你争得面红耳赤。”替她放下裤脚,小心置于铺上,便对外头唤道,“嫣儿,你进来吧。” 嫣儿笑意莹然地端着酒菜踏入屋中。白晴倒是觉着稀奇了,这顾近雪今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灵丹妙药?竟将他过去的尖锐性子都磨了去? “小姐,我来扶你。”嫣儿翩然走近,搀住白晴,白晴一步一蹒跚走到桌边,瞧见桌上是丰盛的酒菜,香味顿时扑鼻而来。回头诧异望向顾近雪,“这是怎么回事?”“就当是我向你赔不是,如何?”白晴皱起眉,本想很骨气地挥手拒绝,但偏不巧此时肚子自然反应般地咕咕叫了起来,害的她好不窘迫。顾近雪掩口而笑,她羞愧地面目通红,却也为自顾夫人离世以来顾近雪第一次笑而稍许送了口气。 顾近雪让嫣儿也坐下,三个人围着一桌酒菜,白晴自顾府变故,右脚受伤后一直无精打采,此时倒是食味大开。顾近雪开了酒,白晴让他为自己斟一杯,他却阻止,“有伤的人不许喝酒,这是命令,你就以茶代酒吧。”白晴嘀咕道,“一点也没变,还是如此霸道。让我喝一些又能如何?只沾一点点。”嫣儿倒是很心软,“顾公子,就让小姐喝一点吧,我许久没见她开心了。”顾近雪有些动容,也倒了一些给她。 饭饱酒足后,嫣儿悄然离去。白晴双颊酡红,显然是违背了自己只喝一口的允诺。“干杯……”她伸手对着空气,恍惚中手却在空中被握住了。眼前有些晃动,她偏过头,傻呵呵地笑道,“顾近雪,我是不是醉了?” 顾近雪一双晶亮的眸子注视着她,他没醉,也不可能醉,“你今日……可高兴?”“高兴。”她喃喃道,“你不高兴吗?”顾近雪伸出一只手,有些踌躇般地拨开她遮挡于眼前的发丝,“若我离开了,你可会有片刻的念想?”白晴努力睁开眼睛,“你要去哪?”顾近雪瞧了她片刻,背过身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让嫣儿进来收拾。”刚踏出一步,手腕上便传来热度。“顾近雪,你别走。” “白晴?”他回到原位,却见她在幽暗处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水。“其实我一点儿都不高兴……”渐渐的,声调带着哭音,睫毛也染湿了。顾近雪抬起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白晴,又是为了宋致涵吗?”不稍片刻,肩头湿濡。这是什么感受?思念其它男子的泪水落在他衣衫上?还要他去为她拭泪水?他嗤笑道,“算了,今日是你生辰,一切都随你。明日之后……”他眼神悄然向窗棂外冰凉如水的盘月,“也许过多不久,便是天各一方。”轻柔将她抱起置于铺上,掖好了被褥,放下纱帐,走至桌边,从袖中掏出一长条盒子放在上面,便掩上屋门。刚回首欲离去,有人拍他的肩。 “白淳?你不在屋内照顾筱韵,跑这里做什么?”“顾近雪,你有没有把那件事告诉我二姐?”顾近雪止住脚步,仰头凝望天际,“此去便是遥遥无期,又何必说?”白淳走到他面前,“既知是生死无定数,更应该说,全当是,全当是告别。”顾近雪拉下他的手,“白淳,还记不记得你曾对我说,若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性命不保仍然会和筱韵成亲?你是你,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宋致涵要娶张临儿了。”白淳沉着声音说道,“我二姐若是知道此事,定会伤心至极,你就这么扔下她,也一定要做那样的决定?”顾近雪一愣,随即了然于心,“宋致涵,果真是为了辅助燕王舍弃了一切私情,如此冷漠我恐怕还比不上。何日成亲?” “三日后。”宋公子要娶风尘女子张临儿的事早已传遍扬州城,而白晴因终日在顾府深院不得此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白淳很是担心她知道后的反应。“白淳,告诉钱大人,容我推迟几日,最迟十日后一定进军营。”白淳嘴边有笑意,他明白那是顾近雪担心白晴听闻宋致涵成婚会遭受打击。他现下可以笃定,顾近雪对白晴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轻佻玩弄。 浮尘 第二十三章 水月风情(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4 9:30:06 本章字数:2495 白晴只觉得什么东西刺入眼帘,轻微皱了皱眉,她慢慢睁开双眼,眼前的景物从模糊到清楚,依然是熟悉的帐幔。纤手抚触胸口,心跳很快,这是酒醉后的症状。思绪回到昨晚,有几缕画面跳入脑海。抚着额头,她缓缓起身。 眼睛扫过桌边,她发现安静地躺着一个长条的木盒,隐隐的檀木香飘荡过来。白晴走至桌边,轻轻打开檀木盒子。一幅洁白的画卷沉静地躺在内侧,看样子是被人甚为仔细地折卷起来。昨夜,只有她,嫣儿,还有……顾近雪。将画卷执起,手一松,哗啦一下,画卷就这么完全呈现在她面前。白晴觉得有什么哽在喉中。画中人淡淡的眉,淡淡的嘴唇,灵俏的眼梢,不是自己又是何人? “嫣儿?嫣儿!”她掩住画卷朝门外大喊。嫣儿掀门而入,“小姐,你醒了?睡的可好?”嫣儿两颊红扑扑的,满是掩不住的笑意,翠绿色的衣衫晃悠悠的,手上还端着醒酒茶。“小姐,你怎么了?”嫣儿很快注意到白晴脸色并不怎么的好。“顾近雪……我是说顾公子是何时离开屋子的?”嫣儿孤疑地望向她,“小姐,你糊涂拉?昨儿个夜里,你们喝酒畅谈甚欢,后来,顾公子合上门除了院子,他说你已经睡下了,让我别进来打扰你。小姐你忘了?”白晴努力地回想,可除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她什么也记不清了。 “小姐,这顾公子可有心了,知道昨个是你生辰,就命人悄悄到膳房准备了一些酒菜。”嫣儿笑着说,“我看小姐你昨晚是真的高兴。”白晴顿感轰隆一声,结结巴巴地开口,“啊,我生辰,我自己都忘了呢……”她自己都忘却了的,弟弟白淳也不记得了,顾近雪居然还记得?那,这画卷,便是生辰赠物了?可是,过去那么些年,她的生辰,他从未注意过,也从未赠送些什么,如何现在送如此贵重的物件?心里有些莫名的发烫,一时之间红晕悄然跃上面颊。“顾夫人离世没有多久,小姐你生辰也不可能大摆排场,原本我以为这个顾府都沉浸在夫人离世的悲伤中,没想到顾公子是如此心细的人呢。” 白晴瞧嫣儿这样的神情,竟是一口一声顾近雪好。“顾近雪,有这么好吗?”嫣儿笑道,“莫怪夫人喜欢顾公子,毓小姐也喜欢顾公子呢,顾公子人长得好,为人也不错,还如此贴心……”白晴一愣,“毓儿钟情顾近雪?”嫣儿放下醒酒茶,又去为白晴洗了帕子递给她,“小姐,这不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事么?况且夫人也有心为四小姐觅得佳婿,咦?”嫣儿说话间眼角瞥见放在桌上的画卷,“小姐,这,这画的可是你呢!”嫣儿双眼发亮,喃喃地开口,“真是惟妙惟肖啊!”她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端倪白晴,顿时恍然的模样,“小姐,莫非,是顾公子送你的?”嫣儿轻声说道,“原来顾公子喜欢的是你啊小姐。” “嫣儿,你胡说什么?”白晴拿下脸上的帕子,“送人画卷就是有那方面的意想么?鬼丫头,你成天就琢磨这些?”伸手想要收好画卷,却被嫣儿阻止了。白晴抬眼,发现嫣儿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瞧着自己,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便微微一笑,“嫣儿,你怎么了?” “小姐,如果顾公子上白府提亲,你会不会允诺?”白晴心里一跳,隐约感觉蹊跷,“嫣儿,你怎么了?”“小姐,你心里想的念的是宋公子对么?”白晴抽回自己的手,吸了一口气,“嫣儿,顾近雪不会……”嫣儿摇头,“不,”她打断白晴,“你瞧这细致入微的笔法,神情,实在是太像了。小姐,如果不是时时放在心上的,能描摹得出来么?” 白晴将眼睛调往画卷上的女子,用手细细抚过。她脑中忽然跃出顾近雪曾经说过的话语:只要是时刻放在心里的人,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她的摸样。他的书阁里,顾夫人的画像,不就是如此么?他曾经轻薄自己,也曾经对自己说过不敬的话语,他甚至曾经要求她忘记宋致涵!莫非,真的是自己太愚钝,竟连他的那点心思都猜不出?或者说,过去她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心里有些乱,如同石子丢进湖中,圈出阵阵涟漪。 正在恍惚之际,有人敲了她的门。嫣儿去开门,门口是白淳。她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当下手忙脚乱将画卷折好放在案台后方。 “二姐刚洗漱?”白淳站在门口,并不进去。白晴见弟弟似乎有难以启齿之言,便问道,“怎么了?你有话要说?”白淳点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样火红的物件,递给白晴。 白晴困惑不已,低头望向那物件,是喜帖。心中模糊觉察出了什么,她微微顿了一下,便翻开那一页纸。黑色笔墨的“宋致涵”三个字刻在白色的纸上,刺痛了她的双眼。双脚有些软,她扶住了一边的门槛。“二姐,宋致涵他要和张临儿成亲了,这是宋府特意派人来送的帖子。”“什么时候的事情?”她的声音看似平静。白淳不语,她顿时清楚了,“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瞒着我?!”震惊,不甘,痛楚,所有的感觉一瞬间如同海潮般将她淹没。 白晴猛然扔掉了那烫手的帖子,满眼的不可置信。“不,不会的。”她跌坐在椅上,屹然感觉这是梦一场。 “醒醒吧二姐,那宋致涵根本未曾把你放在心上,你又何必苦苦纠缠?这么些年了,就是铁石也该化了,他却没有。如果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就是作贱自己!”白淳的话语毫不客气,在这一刻却仿若在她心头浇上烫煮的油水。“他不会这么对我!”白晴固执地开口,“我要亲口去问他,不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我永远不信。”她起身,奔出屋子。白淳从地上捡起那褶皱的帖子,冲着嫣儿叫道,“跟住她,别让她去宋府!” 白晴奔到门口,便撞上了什么,一个踉跄跌倒在门槛边上。一抬眼见来人,两人都愣住了。顾近雪蹲下来问她,“怎么了?”他伸手要抹掉她眼睛里流淌出的眼泪,被她一把推开,“顾近雪,你也知道是不是?”“什么?”“喜帖……宋致涵的喜帖!”顾近雪紧绷住面容,审视了她良久,漠然开口,“我昨晚才知道。”“为何不与我说?”顾近雪眸光一冷,“宋致涵娶亲与我何干?与你又何干?他派人来送喜帖的意思你还不能参透吗?莫非你是想让他亲自把喜帖递给你你才能心死?”他嘴毒心坏,满口不吐个好字,那劈头盖脸的冷言冷语却是令她当下颓然跌坐在门口,她心儿如透镜似地明白,顾近雪说的,全是事实。 浮尘 第二十四章 水月风情(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4 9:30:06 本章字数:2520 “进府吧,这天就快要下雨了,坐在这里只怕会淋湿。”顾近雪放柔了音调。白晴将膝盖蜷起,将头埋在其中,“我不走。”也许雨淋在身上才能冲刷走那股无法言语的伤绝。十几年的付出,如今,一张薄薄的烙红喜帖就将她的真心践踏,宋致涵啊,你为何如此无情?无情到叫人冷心?她还是不懂,不解宋致涵宁愿娶一个身世不清白的女子为妻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又为何在城门口救她? 乌云很快遮盖一方天地,清雨淅淅沥沥洒落,在府门外的地上圈起阵阵涟漪。白晴微微抬头,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衫,再侧目,发现顾近雪依然靠在门栏上,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你走吧。”她说道。“你还要坐多久?”顾近雪并不回答她,而是如此问道。“我让你走。”白晴咬咬牙,他是听不懂她的话吗?“顾近雪,你现在很像我们白府的下人,只要我爹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你知道我厌烦这样。”“是吗?”顾近雪猛然目光如炬,栖身上前,薄唇微微一扯,“你听着白晴,我也厌烦你这样要死不活哭哭啼啼。如果你不甘心宋致涵娶别人,就去找他问个明白,宋府离这里不远,我想你应该走得动。” 顾近雪抓住她的手,逼迫她站起来,“走,去宋府,这张喜帖是真是假,你亲口去证实!”白晴大惊,拼命挣脱,“我不要!”她大叫,却摆脱不了他的手。在得知宋致涵要娶亲的那一刹那,她想立刻冲到他面前质问他,她想将满腹委屈都述于他听,可是现在,她不要去见他,她怕从他眼神里面迸射出来的残酷,她怕从他唇齿之间吐出那个事实,他要娶张临儿的事实。 白晴眼见顾近雪抓住自己往门栏外面拖,心急之下狠狠就朝着他手背咬下去。顾近雪吃痛,俊颜顿时冒薄薄的冷汗,手也松了。“白晴,你真够狠的啊,这一口下了狠劲了吧?”顾近雪瞧自己的手背,齿印很深,一圈红的,可见她并未留情。白晴退到府门边,一时之间懊恼悲伤后悔惭愧种种情绪都涌了上来,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用手抱住自己的头,红了眼眶。 雨势霎那间变大,她蓦然一瘸一拐冲进雨里,对着空旷无人的街,只能仰头任雨水落进眼里,不知是雨还是泪,混在一起,掉落在脚边,和漫地的水花共同舞动。她想叫,声音却哽在喉咙口。顾近雪冲进雨里拉住她,“你疯了吗?脚上还没有完全好就作贱自己?”“没关系!”她大叫,“反正淋成什么样宋致涵也漠不关心,他就要娶张临儿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那她算什么?她只不过是宋致涵人生过程中不起眼掠过的一抹风景?或者说,连风景都不是,而是他踏过的草芥? “先回府再说好吗?”他拧过她的手。“我不要回去……”她喃喃地开口,“不想见到那张喜帖……”恍惚地推开他,她笔直往前走,却不料身子被他扳回来还没弄明白就觉脸上火辣辣的,头顿时偏向了一边。不可置信地幽幽转过脸,她轻声说道,“你打我?”顾近雪放低身体与她平视,她狼狈的样子避无可避,遮无可遮,“对,就是打你,如同那天你在山上给我那一下一样。”白晴脸又热又肿,咬咬唇算是明白了,“你是在报复我?” “我只是让你清醒一点,这里不是白府,也没有人会对你瞻前顾后,由着你任性。白二小姐,如果你真的如此伤心欲绝,那就亲自去宋府弄个明白。我记得那天在山上,你不是挺能讲理的么?”白晴站在那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是啊,那日她打他,是因为她是局外人,死的不是她的娘亲,所以她能够如此理智,而如今,她是局内人,所以清醒的换做他了。 “我去备一匹马。”顾近雪将她拉到檐下,奔进了顾府。不稍片刻,他牵着白色的马驹出了府门。他的动作很轻柔,似是生怕碰到她伤口。白马飞奔在雨蒙蒙的街头,那种光景似曾相识,好像那个夜晚,只是,他们两人的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她不知马儿何时到宋府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下马的,在大雨磅礴中,只有“宋府”二字盛满了她整个的视线。走到府门边,她猛力扣动门环,不一会儿,有人打开了沉重的府门。开门人是吴伯,一见浑身湿漉漉的白晴,就愣住了。 “白小姐?你怎么……”白晴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吴伯,我想见宋致涵。”“这……”吴伯显得万分犹豫,叹了一口气,他摇摇头,“恐怕公子是不会见你的。”“难道连一盏茶的时间都吝啬给我?”吴伯见她委屈至此,心中实属不忍,挥了挥手,“小姐先进来躲躲雨吧。”话落,就把她拉到了宋府门内。 “吴伯,是谁在那里呀?”庭后方,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只是这声音被雨水覆盖住了,模糊不清。“这……”吴伯见来人是张临儿,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张临儿和白晴隔着一个亭子面对面,都是意料之外的神情。张临儿先缓过了神,“吴伯,是贵客啊,快请白小姐屋里坐,煮碗姜汤吧。”白晴见她俨然一副宋府女主人的模样,心里已经凉了半截,继而打断了她,“不了,我只是来找宋致涵的。” 张临儿美目婉转,浅浅笑道,“找致涵么?可惜,他还在厅堂准备三日后我们成亲的事宜,怕是不能接见你了白小姐。白小姐有什么话就和临儿说吧。”白晴见她得意,心内苦痛更甚,努力压抑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喃喃说道,“这么说,他要娶你是真的了?这么说,他真的放弃我了?这么说,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这么说……”她哽住声音,缓缓转身,对吴伯凄然而笑,“吴伯,谢谢你,我走了。” “白小姐,”身后张临儿叫住她,她等着,等着这个宋致涵即将要娶的女子会有什么“教诲”对她言语。“别怪宋大哥,命里无时莫强求,情之一字,便是难解的缘。”白晴只觉得这声音飘渺,闭了闭眼睛,她将自己的下唇咬得泛白,“我明白了。告诉宋致涵,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来喝的。”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毫无脸面地跌坐在地上,趁自己还能走得时候,她重新走进了雨里,消失在巷子口。 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环住了她,她停住脚步,“是真的,我不用再求证了。”顾近雪将她拉到自己怀里,用宽大的衣衫罩住她的全身,“早该忘了他的。试一下,试一下忘记他,不会很痛苦的。”“顾近雪,我难受。”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衫,眼泪雨水都印在了他衣衫上面。 浮尘 第二十五章 水月风情(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7 9:30:27 本章字数:2517 两人回到顾府的时候都湿透了,这次不是落水,是淋雨。“嫣儿,帮你们小姐换件衣裳,准备热水,不然明日就该着凉了。”顾近雪送她到屋门口,嫣儿正焦急地立在那里。“小姐!”她拉过白晴,“怎么成这样了?三公子找了你好久呢,你快把嫣儿急死了。” 折腾了这么久,白晴确实觉得阵阵凉意,加之全身都被雨水淋透了,不禁双手环抱牙齿打颤,小脸虽有些苍白,可一双眼睛却直勾勾锁定放在桌上的喜帖。她上前要拿,顾近雪却快了她一步,“既然你不想看见它,那就撕了。”他刚要撕,白晴阻止了他,“不,谁说我不想看见它?既然他送了喜帖,那我便诚心诚意地去恭喜他。”她勉强撑住并不怎么好看的笑颜,“喜事是两天之后么?我一定会去。”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不后悔?”顾近雪怕她面对那样的场面会难以忍受。白晴用濡湿的手接过喜帖,“就像你说的,我该试着去忘记,也许真的不会很疼。”顾近雪闻言眼里有着莫名的动容,“那好,后日我陪同你一起去。” 顾近雪离开了,白晴换了衣服又沐浴后躺在了铺上,可睁眼闭眼都是那张刺红的喜帖,不知不觉半梦半醒间竟然无声哭得将枕巾都弄湿了一大片。 两天后,宋家张灯结彩,喜气一片,宋府的这场婚事在扬州城吸引了众多人的眼光,大伙儿都拥在门口看热闹,祝福的有,说闲话的自然也有。“你说这宋公子文武兼备,又是在金陵做官的,怎么就看上那青楼的名妓了?”“唉,自古红颜多祸水呀,这临儿姑娘生得倾城的容貌,哪个男子不动心呀?”“本来还以为他会娶白家的二小姐呢……” 宋府娶亲的排场不小,到场贺喜的都是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仿佛宋致涵想向天下宣布他要娶张临儿为妻。一身喜红,被人群簇拥着的宋致涵站在府门内,牵住了那条红色的喜球。众人拥喝,宾客入席。“顾府前来贺喜!”报口的人站在门口,见顾家的少爷出现在府门外,便用响亮的音调叫道。 顾近雪抬眼看了一下宋府二字,人群中让开一条道,他回首,身后的马车上便下来一人。“咦,这不是白二小姐吗?这种境况,她居然来贺喜?”“这白二小姐何时与顾家的公子……“有好戏咯看咯。”看热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昔日大闹凤凰楼的白小姐,如今却来向宋公子贺喜,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顾近雪手一伸,“把手给我。”白晴楞了一下,随即将自己的手放于他手心上,两人牵着手踏入了宋府。顾近雪将请帖给了报口的人,带着白晴来到大堂。钱家也是众多宾客之一,钱永端着酒水,眯起双眼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双眼在顾近雪和白晴身上搜索。 “宋公子。”顾近雪见宋致涵从发现他们开始眼睛丝毫没有离开白晴,便提高嗓音唤道。他将白晴的手握得更为紧实,却发现她有些颤抖。“宋公子,恭喜你娶得如此美貌的夫人。”顾近雪不卑不坑,笑脸迎人。宋致涵将眼睛调向顾近雪,两人眼神交错,如同隐秘在暗处的电光火石霎那迸发。“谢谢顾公子赏脸到宋府,同喜同喜。” “宋公子真是有胆识也有谋略的人,不仅仅如愿娶得美娇娘,在各方面都是春风得意啊。”他双眼弯起,虽是笑着的,话中隐藏着的暗语却是意味十足的。宋致涵聪明至顶,怎会参不透他话中之话呢?“彼此彼此,顾公子也是个人物。”白晴立于一边,根本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她只觉着冷,无比的冷,站在这华丽喜气的厅堂中央,她感受到的只有浓浓的悲戚。宋致涵背叛她,他辜负她,然而她却还要笑着恭喜他,这等残忍的事情,对于她来说何其艰难!但她自负而清高,她不容许自己在宋致涵面前落泪甚至倒下。 “致涵哥哥,恭喜你。新娘子……很美,不是么?”她终于艰涩地开了口,嘴角的弧度只有她自己了解有多僵硬,有多勉强。宋致涵凝望她,眼眸转动,似是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点点头而已。随后,白晴被顾近雪拉到了一边,新娘子张临儿出现了,身形款款,一袭大红喜衣,头盖红纱,袅袅娉婷。众人惊叹此女的美艳,一时之间都被吸引了去。只有白晴站在那个角落,恍惚地看着一对璧人拜堂,在宋致涵和张临儿行完最后一个礼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心片片碎落的声音。 “你的脸,很苍白。”顾近雪面对她叹道,“我们离开吧。”“不!”白晴固执到无以复加,“我要待在这里,我还没有向新人敬酒。”顾近雪扶住她肩膀,逼着她直视自己,“你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莫非你还要看他怎么洞房?!”白晴惊颤,双眼睁大狠狠瞪着顾近雪,“别说我自取其辱,我只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想敬他最后一杯酒,这是最后一杯。”顾近雪从未见她如此的面容,顿时也无法狠下心来斥责,只能用手摩挲她的发丝,静静等待。白晴望着人来人往,望着宋致涵一一对着宾客敬酒,那种如鱼得水的模样,让她顿时安宁下来。她从小就作着一个梦,也是这样摆着红蜡烛,挑着红悬梁的厅堂,也是有那么多宾客,也是欢声笑语,她,白晴,头遮红喜盖,身披红嫁衣,被人带着踏进宋府的大门,手被交到宋致涵的手里。 可是如今,梦清醒了,娶妻的人是他,然而新娘却并非自己。这种绝望的落差反反复复折磨着自己,她没有吃菜,而是拼命往自己杯中倒酒,仰头痛饮,仿佛这样便是寻找一切出路最好的途径。她低头,看见了那双鞋,原来宋致涵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了。 她抬头看他,他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晃着,有些模糊。她笑着,酡红着两颊举起右手,“哦,我还没有敬你呢。”四目对视,白晴在宋致涵的眼中看不到什么,她只看到自己在他眼睛里面的倒影。白晴晃悠着给他斟酒,然后递给他,“真的,祝你和张姑娘幸福,宋致涵。”宋致涵接过酒,没有人发现他掩袖饮酒时的神态,那是快要崩塌的决裂。 白晴斜过头,将手高举,杯中的酒水就这样被倾倒而出,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就让她这十几年来的感情随着这些酒水缓缓倒出吧,他不要她的真心,她便遗弃。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桌面上,她再也没有看宋致涵一眼,低声说道,“顾近雪,我们回去吧。”顾近雪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晴,将披风罩于她肩上,就头也不回地带着她离开了。 浮尘 第二十六章 水月风情(十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8 9:30:54 本章字数:2436 烛光剪影,暖人洞房。月儿悄然挂在柳梢,犹如一旷明镜。宋府东边的余香阁内,张临儿静静端坐在喜床,双手交叠。桌上放着喜果花生,还有两支快要燃尽的喜烛。宋致涵应该已经送走宾客了吧,她心里暗忖着,狂跳着。 很久以前她就想象自己能够披上嫁衣,当进入凤凰楼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今生都不可能正大光明被花轿抬着嫁人了。可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如今这一切并不是一场虚梦。她嫁的不是燕王,可是心里的幸福却是满满的。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描绘出宋致涵的身形轮廓。她曾叹命运的不公,如今却感激不尽,至少命运令她遇见了宋致涵,命运令她成为了宋致涵的妻。等了许久,外面也没有动静,她渐渐觉着困了,便不自觉伸出纤手,撑着头,靠在床沿边上就要合上眼。 这时屋门被打开了,张临儿一个激灵,立刻坐直了。那脚步声缓缓靠近,她觉着自己的手心出汗了,最后,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熟悉的气息和吹在头顶轻盈的呼吸。一只手悄然将她的红纱盖掀起,她娇羞不可自制,垂着头,粉颊明媚动人,双眸顾盼生姿。 “临儿,你真是美。”张临儿听闻宋致涵如此赞美自己,伴着他周身的酒气,她只觉自己似乎要沉醉进去。“宋大哥……”她抬眸与他对视,眼中盛满了情意,她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犹如坠入冰窖。“可是,你不该下嫁于我。”宋致涵吐出这句话,摇摇晃晃离开她,走到桌边,用手撑着桌沿。 张临儿心冷却了半截,勉强压下那股子失落,她扯动嘴角笑道,“宋大哥,你醉了。”她翩然走近他,“宋大哥,你怎么了?”“临儿,我不该娶你的。”张临儿摇首,“我不懂。”宋致涵笑了,她却觉得他的神情比哭还让她心悸。“你看到了吗,今天晴儿来了。她笑着恭喜我,恭喜我成亲……”宋致涵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可倒了半天也没有倒出一滴酒水。“奇了,怎么就没有酒呢?为什么就醉不了?” 张临儿总算明白了,他那一脸痛苦究竟是为什么。刚才的那些美好的念想此刻碎得连影子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心酸。“宋大哥,难道,除了白小姐,你不会接受任何人么?”宋致涵放下酒壶,背对她,“临儿,对不起。”“对不起?”她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他说得如此轻松,而对她来说,却是如同万般刀绞,钻心得疼!“为什么宋大哥?是你答应娶我的,为什么……” 宋致涵仰头,“我累了,你好好歇息吧。”他根本不愿面对她,面对这个素如净水的女子,他明白是他负了她,利用了她。张临儿在他快要打开门的一刹那,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身,“宋大哥。”她哭了,清泪淌了一脸,“让我试试不行么?我想做你真正的妻,我想陪在你身边,我……”宋致涵没有等她说完,就将她的手掰了开,“临儿,我娶你之前你说过的,不会要求我给与任何承诺。”张临儿一震,缓缓地松开了手。宋致涵离开了余香阁,余香阁又只剩她一个人了,独自一个人。 她扯掉头上的那些繁重的簪子挽发,侧目瞧那案台上烧的正旺的喜烛,瞧满室的红艳,瞧自己身上触目的嫁衣,在此刻全都变成了讽刺,暗笑她的痴情,暗笑她的傻。再也控制不住的,她挥手将桌上的东西都洒落在地面上,伏在桌上痛哭。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是上天又狠狠地对她开了一次玩笑?难道她张临儿注定此生都得不到幸福?月儿还是那样的美,可这不宁静的夜,却给了许多人痛苦。 从宋府出来的白晴,走到马车边上就抑制不住自己,俯身猛烈干呕。“为什么喝这么多酒?”顾近雪的语气甚为责备,手却在她背后拍抚。白晴睁着迷蒙的双眼,回头笑了,“顾近雪,酒真是个好东西对不对?”顾近雪直视她片刻,浓眉一皱,用低沉却不可违抗的声音说道,“上车。”白晴上了车,掀开车帘的一角,宋府二字依然那样夺目,府门内依然如此热闹,可是,这些快活再也不属于她了,她不会再是那个终日目光追逐着宋致涵的那个女娃了,她只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再见,致涵哥哥,随着马车渐行渐远,宋府也消失在了巷子转弯处。人说醉了便什么也不知了,为什么,她就是醉不了? 回到顾府,已是夜深,四周静谧万分,顾近雪见她双颊酡红,周身也散发着酒味,很是不放心,于是扶着她,慢慢穿过长廊,到她住的屋子。嫣儿似乎已经回屋去睡了,顾近雪将她带进屋子,抹黑到桌边点燃了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伴着清冷的月光,顾近雪只瞧得见她的一双眼睛。“你早些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顾近雪方想开门而出,一个身影先他一步挡在他面前。“白晴?”微弱的月光下,他觉着她不对劲。白晴抬头看着他,笑道,“顾近雪,你喜欢我对不对?”顾近雪身体一震,顿时四周静谧无比。“你醉的不轻。”他试图推开她,但她却固执挡在他面前,吐出的话语是充满酒气却也咄咄逼人的,“不然你怎么会送我那幅画?只有心心念念的人才能画的如此传神吧?你把我画的太好了……” “一幅画你何必想这么多?白晴,你喝了太多酒,过了今晚这些话你便会忘记的。”顾近雪伸手抚上她的脸,“别说一些尽会让自己后悔的言语。太晚了,我该走了。”白晴猛然将自己贴住他,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我就如此令人讨厌吗?他头也不回,连眼睛都是冷的,莫非你亦是如此对我?”顾近雪拉住她的手,轻柔地叹息,“你是太伤心了,明天就会好的,相信我,至少今日你表现得很好。” “顾近雪,”她声音像棉絮一样轻,眼睛却如同烈火,“如果你是他,你会不会要我?”顾近雪僵住了身体,在她那恳切寻求答案的眼睛里面逐渐融化,“当然,傻晴儿……”“原来,我还有人要呢。”白晴眼角滑下一滴泪,可能真的醉了,醉的只觉着眼前的人温柔至极,就好似她心里一直期盼那个人能用这种眼神瞧她一样。微微踮脚,她闭上眼睛将唇瓣送上。顾近雪接触到她的唇,立刻用手拖住她的头,身体往后一些,“白晴,你真是醉了。”白晴却似疯了般地抱住他,再次贴上自己的脸。 浮尘 第二十七章 香销帐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31 8:56:38 本章字数:2481 她的唇带着酒气,串进顾近雪的鼻息,幽幽转转之间,他也好似醉了一般。用手将白晴固定在自己与门扉之间,月光柔和而煽情,当分开彼此的唇时,她的脸上流连的碎金让顾近雪痴迷。“你看着我,白晴,我是谁?”白晴微微睁开眼睛,扯唇一笑,“谁?” 他抓住她滚烫的手,目光炯然,“我不和你玩笑,你告诉我,你是否认错了人?”白晴笑得更欢了。“你是顾近雪啊,总是对我冷言冷语,嘲讽我,又爱拆我的台,自大清高的……”她的话没说完,却已被他封住唇。顾近雪将她拦腰抱起,两人跌跌撞撞倒在了铺上。俯身望她,酡红的脸蛋,半张的双眼,还有因为吻而肿胀红艳的双唇,他竟有些难以控制地伸手慢慢抚触她的面颊,然后撤去她挽发的丝带。黑发倾泻而下,银白色月光下,竟是令人心驰神往。顾近雪将手指插入她的发丝,低下头吻她的颈项。 “顾近雪,我疼……”白晴轻声开口,顾近雪抬眼问,“哪疼?”“心里有点疼。”顾近雪明白她的意思,悄悄在她耳畔低沉说道,“没关系,到明日什么都会好的。”白晴已是有七分醉意了,也不曾听有人这么温柔的朝自己说话,那股子安心从四肢蔓延开来。她不禁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将头靠上去,嘴里自言自语道,“真好,还有人要我呢……”这样的举动和言语好似无声的邀请,也好似强烈的鼓舞,顾近雪一时之间无法分辨自己是醉着的还是清醒的。曼妙的罗纱帐缓缓落下,遮住帐内的温情蜜意。 红耦香残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这一夜的春风雨露既是荒唐之事,却也在一夕之间悄然令白晴发生了变化。第二日醒来已是午后,嫣儿首先推开屋门的。白晴躺在铺上的模样把她吓傻了,手里的盆差点没有掉在地上。 “小姐,醒醒!”嫣儿推她,她才半梦半醒地张开了双眼。疼,浑身都疼,想坐起来,又头晕目眩一番。她见嫣儿脸色不佳,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己,便嗔怪地问道,“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小姐,你……”白晴这才渐渐从混沌中回过神。昨夜,昨夜一定发生什么了。恍惚的片段跃过脑海,顿时自己的脸也惨白一片。她在宋府喝的酩酊大醉,她心里痛得无法言语,那么后来呢?顾近雪送她回屋子的,天哪,她做了些什么?她和顾近雪做了些什么?咬咬牙下了床铺,她慢慢做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是谁?那惶恐莫名的眸子,散乱的头发,还有,还有敞开的衣襟里那布满的印记……白晴一挥手,将镜子扫落在地上。她光着脚蜷缩在一边,拼命摇头“不,不会的,我不会如此糊涂,不会如此糊涂!” 嫣儿呆立在一边半天,才逐渐缓过神,她本是个黄花大闺女,但也懂得小姐这样的情景是发生了什么。她在案头拿了外衣走过去披在白晴身上,然后犹豫着轻声问道,“小姐,你当真和顾公子……”闻言白晴一个微颤,眼泪就滚落下来,显然无法接受“太荒唐了,嫣儿,我,我昨夜可能真的疯了。”这下嫣儿真的虚软了身子,倒在一边,从白晴口中亲自证实了,什么都是真的。“这下怎么办?我去找三公子!”她就要起身推门,白晴紧紧拉住她的手,“嫣儿,不要!”“小姐,这么大的事情,根本瞒不住!”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别对任何人说。”她乞求的眼神让嫣儿百味陈杂。嫣儿犹豫了半饷后点头了,“小姐,你真是糊涂啊!”白晴用指甲抓着身下的木椅,刻出道道痕迹,她有些空洞的眼睛不知望向何方,“嫣儿,顾近雪呢?”她终究还是要问到他的去向。在昨夜这场风花雪月中,并不是仅仅只有她啊,即使自己多么愧悔,也根本不想去面对他,但她并不是会逃避的人,至少她也要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理清楚啊。她是醉的一塌糊涂了,她是在极端的失落和心里落差下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一场情史并不是只有她身在其中不是吗?顾近雪呢?他也醉了吗?若是醉了,那是他们两人的过错,若是没有醉,她更不能明白,他怎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小姐……”嫣儿叫住她,“让我给你备些热水吧。顾公子好像一早就离府了。” 白晴身体一颤,“离府?什么意思?”嫣儿扯动嘴角,忽然就跪在她面前,“小姐,这是万万不能发生的事情呀,你可是未出阁的姑娘呀,若是老爷夫人知道了,若是让扬州城里的百姓知道了,那该是怎样的结果啊!”嫣儿顿了顿,才极为不忍心地轻声开口,“小姐你知道么,三公子说,顾公子可能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小姐,这剩下的一切都要你来承受呀!”嫣儿一下子急得哭了出来,她是诚心为白晴担忧。她瞧见白晴因她的话而越发惨白无光的小脸,赶忙住了嘴。过了片刻,白晴才颤抖着喃喃开口,“你是说,顾近雪走了?他,不回来了?” “三公子说顾公子一早就走了,而且,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小姐?”白晴一下子瘫软,从椅子上落到地上,手也打翻了一盆洗脸水。她现在满心的想法就是,顾近雪彻彻底底玩弄了自己,在这样一个荒唐的夜晚后,她醒了,他却远远躲开了,甚至,甚至不知何时而归!或许他认为这只是个无关重要的一夜?或许他觉得是她投怀送抱,如今人走茶凉便是她应得的?他如何能这样看轻她! “嫣儿,嫣儿!”她唤道,声音弥漫着哭腔,“我想回白府,带我回去!我不要留在这儿。”这里是顾近雪的府邸,她该如何自处?只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间屋子,就会令她想到自己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误。“小姐?”嫣儿诧异,难道她想如此衣衫不整离开顾府?白晴慌乱地站起身,喃喃地说道,“我们收拾东西,立刻就走,我现在就要离开。” “可是,可是如何与三公子和筱韵小姐交代?”嫣儿边收拾着杂乱的屋子,边忧心忡忡,“回到白府又如何与老爷夫人说明呢?”白晴趴在床铺上,无神地望着飘动的纱幔,“就说我身体不适,想要回府料理。”嫣儿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她跟着白晴多年,明白只要是白晴决定了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替白晴保守秘密。 白晴匆匆整理了一些带过来的衣物,谁也没有通知,便在顾府门口雇了一辆马车,匆匆离开了。一路上,她安静得很,嫣儿欲说安慰之语,却怎么也吐不出口。本以为顾家兄妹回扬州不会给白府带来什么大的改变,却不知会掀起如此大浪。 浮尘 第二十八章 北夜情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3 6:49:08 本章字数:2312 戊寅年明洪武三十一年三月,晋王朱棡卒,至此燕王朱棣不仅在军事实力上,而且在家族尊序上都成为诸王之首,朝廷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掩藏残酷的二龙夺位之争,其中各为其主,为燕王和太子行走奔波而牺牲的不在少数。 燕王在北方的兵力强大,在兵中影响甚大,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聪明如燕王,早已将这一点看得透彻。然而太子并非省油的灯,他早已注意到这位四叔的谋划,外表儒雅文静的他实则也在北方边城有所部署。 北方边城小镇远郊,驻扎的兵队几乎一日无食,恰逢干燥难耐的时节,又是边陲小镇,条件艰苦,有些小卒已然难以承受病倒了。此刻正是夕阳西下日落时分,一望无际地平线上的红色球体渐渐落幕,军营的帐篷前升起了篝火。 位于主帅的帐中,一抹身影低头伏案沉思着扫过手中的信笺。“晋王离世,燕王更为嚣张,望下部团结,碎其歹心。”有人掀帘而入,来人是身穿兵服却生得极为俊逸脱俗,便是顾近雪。“怎么,钱大人又来信了?”看信之人缓过神抬起头,眼轮深刻,脸蛋四四方方,肩宽广而朴实,双眸却透着如剑般锐利的神采,只需微微一瞥,便可知是个行军多年的老军师。 “燕王看来是势在必得,我们形势极其严峻。他已笼络朝中不少位高的大臣,而且不仅是在北方,在南方各处都有之眼线。虽然太子是皇上册立的,但过于年轻,燕王无论阅历谋划和地位都是优于太子的,在这等情形之下,我们恐怕也只有一搏了。”顾近雪来回走动了许久,“钱大人也甚为忧心,故请我来营中一探究竟。要说这盘棋我们已输那倒未必,气数未尽时,谁都不能断言最后的结局。”他眼睛有些发亮,唇角一勾,“擒贼先擒王,燕王手下的得力干将是哪些?他所有的谋略出自于他们,他有今日,他们是功不可没的,只要……”他啜了一口茶,伸手从腰间微微拔出寒光之剑,“若是砍去他的左膀右臂,徐大人,你说会怎样?”徐严一愣,随即不安起来,“他的属下个个非等闲之辈,若要刺杀,可能是性命不保啊!” 顾近雪倒是看得很淡然,“总有人要为太子作出牺牲,非你既我,非我既他。若是太子有需要,我随时准备让剑出鞘。”徐严为之动容,点头扶额轻笑,“我是一介匹夫,总想着侠肝义胆为太子拼命,我们生来便是战沙场的命,却不曾想你们这些年轻公子也是这般如此忠心。” 顾近雪轻笑一声,“大人做好明日起兵围城的准备,我先退下了。”他掀开帐帘,退了出去。晚风拂面,干燥而涩然。这让他不禁忆起扬州的露露春风,滋骨悠然,似乎风里都透着股韵味。他怔仲间,有歌声传来,远远望去,是兵卒围着篝火高声吟唱,颇有点苦中作乐的感觉。摇摇头,他独自一人坐于一边。仰望夜空,清月高照,如此夜晚,何人与他一样凝视如同银盘似的皓月? 来营中已将近二月,仿若与扬州城的一切都断了联系,这不知是刻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本以为过了这么许久,在营中如此紧张的气氛下再难忆起有关扬州的事物,扬州的人,此刻,顷刻的静谧却让他不禁又将念想带到千里之外遥遥的扬州城。这些日子,白淳只与他来往过一封信笺,其中说的是要他无论如何珍重,并且扬州城一切安好如初,筱韵已生产,产下一男婴。 扬州城真能一切都安好吗?从白淳的来信中他至少清楚了一点,白晴并未把那晚的事情透露给任何人,如果她说了一言半语,恐怕白淳的来信就不会如此平静无波了。那夜……俨然是荒唐又悸动。事后他数次问自己,莫非他也醉了吗?不,他清醒的很,醉的是白晴。那他怎能容许这种事情在他们之间发生?第二日转醒,他离开了顾府,这其中固然有他曾许诺钱大人北上,但,自己匆匆离府更是为了让他和白晴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冷静清楚地想明白,他不知自己的不告而别会对她有怎样的影响,认识她十多年,不算太短的时间,本是清风无痕,却在这意想不到的时候有了万般牵扯,有时候上天给的际遇又岂是他一个俗人能参透的?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回头,是徐严。“大人?夜深了,大人为何还不入睡?” 徐严双手背负,仰望天际,“心有所想,所以难以入睡。你一人坐在此处,可是在悲天悯人?”顾近雪双眼直视前方,很是清明,不解地问道,“我在扬州家中的父母已亡,家中唯有一妹妹也已出嫁,我何来牵挂?” 徐严哈哈笑了,沉闷的声音透过胸膛传出,“是谁言思念之情仅限于家人之间?”他顿了一下,忽然如此问道,“你……有无妻儿?”闻言顾近雪摇首,眉头深锁,孤傲的眉宇渗出难言的苍漠,着实沁心,“我这等身份,娶妻生子便是累赘。何不如一身轻,来去自如,到落个轻松?” “大丈夫志在四方,却也不能终日打打沙沙的,若有人能在你饥饿时递上一碗粥,替你扣衣,偶尔花前月下一番,也是一件美事啊!”顾近雪抬眼,“大人是思念夫人了?”“是啊,三年未见了。我稚儿也不知有多高了。人在军营,却总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想起他们,甚为寂寥。”顾近雪有些震动,内心某处化开了,瞧徐严的神情,外表粗壮的他谈及妻儿时竟有如此温柔的神情,与往常大相径庭,令顾近雪暗暗叫奇。 “人生一世,何为值何为不值?”徐严低声沉吟道,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顾近雪,顾近雪接过,是钱大人的来信。从头到尾看完后他的眼神逐渐暗下来,一抹嘲弄般的笑意挂在脸上,“方才在帐中我还曾言,只要钱大人决定牺牲我,我定当全力以赴。没想到,这么快……”徐严怔住了,“他要你,取谁的性命?” 暗夜和发丝遮住了顾近雪的上半脸,只露出薄唇,他手里捏着信,背对着徐严,缓缓开口,“扬州,宋致涵。” 浮尘 第二十九章 宋府危情(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4 6:49:23 本章字数:2542 扬州白府 春日正浓,白淳和筱韵的幼子霖儿满月酒宴前些日子刚在白府办,白淳带着妻儿回到白府,也就暂且在这里的偏房住下了。霖儿的出世终于让筱韵的脸上又有了些许的光彩,初为人母,终日抱着儿子不放,片刻都不放下,而白府的二老甚为疼爱长孙,欢喜挂在眼角眉梢。白晴呢,也是成天成天的跑筱韵的屋里逗弄年幼可爱的侄子,筱韵拉着她的手问她身子怎么样了,她轻轻一笑,说是按照大夫的药方在慢慢调理。白晴没有过问顾近雪的去向,在她眼里心里认为,这么多时日了,他若要回来早就回来了,他连自己的小外甥过满月都不回来只能说明他当那晚如同风花雪月,他顾公子高明的调情手段罢了。 这日傍晚,在厅堂用过晚膳,白晴照旧闲闲散散地绕过院子到别苑白淳筱韵住的屋,想要逗弄霖儿一番。门还未推开,却听闻里面传来弟弟白淳的声音,“这件事万不能让二姐知晓。”透过薄薄的花雕门扉,白晴瞧见屋里的白淳不知在烧什么,凑近了才发现他在烧信。白晴心下顿时泛了困惑,他为什么烧信?谁的来信?还有,是什么样的事情不能让她知晓? “难道事情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白晴来不及细想,紧接着就听到了筱韵的声音,“若是晴姐姐事后得知真相,那该有多少的残忍啊。她已经不能和宋致涵结为连理了,再让她知道宋致涵亡故的消息……”白晴听到这里,浑身一紧。他们什么意思?宋致涵亡故?他此刻不正是好好的在扬州的宋府陪着新婚燕尔的夫人么?她抓紧了门栏,继续听下去。 “钱大人下达了死令,宋致涵非死不可。”短短的几句话,令站在门外的白晴脑中轰然一声。她混乱了,完全听不懂白淳的话中之意。钱大人是谁?他们在密谋着什么?虽然这一切对她来说犹如遭五雷般错愕,但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弟弟白淳要宋致涵死,可能,很久以前,他就谋划好了这一切,而自己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罢了。 “如今燕王在北方边境重地拥有强大的兵力,而在南方的散士也有扬言要追随于他的,宋致涵更是想尽了各种方法拉拢朝中大臣,如今太子虽说是太子,但已然是孤立无援,等到皇上大行,撒手人寰,能有几个是拥立太子登基的?”白淳说到这处不禁眉头深锁,他狠狠用手敲捶了桌子一番,“宋致涵有如一头猛虎,只要有他在燕王身侧,燕王就如鱼得水。可恨!”白淳语气中的杀意不言而喻。白晴双腿有些发软,她慢慢往后倒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回想着白淳的话。这一刻,有些东西她恍然大悟。她如今总算清楚为什么白淳如此反对她与宋致涵来往,为什么他千方百计要她忘记宋致涵,为什么……一切都缘由于皇宫!这是她万万始料未及的内因。 白晴闭了闭眼,天边的残阳有些晃眼,她脸色惨白地悄然离开了别苑,但脑中却是一片难以消化的言语。她自然不知要去刺杀宋致涵的是何人,这个时候,她再也没有心思和勇气听到更多。而白淳也没有告诉筱韵杀手就是顾近雪,在太子身边做事的人,每一句话都要谨严,即使是对自己最为亲密的人,一旦说漏了些什么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将会愧悔一生。他不是不信任夫人顾筱韵,而是他不能去赌那个万一。 她想到弟弟白淳说要除去宋致涵,顿时心里一痛。难道她真能眼睁睁看着宋致涵去死?真的能?不!心中有个声音呐喊,抛开过去的一切不说,就是这十几年的情分,也不能让她白白看着宋致涵去死啊,只要一想到他口吐鲜血在她面前叫她“晴儿”她就全身冰冷。当她又有思想的时候,她的脚步已经冲向了府门外。 一路狂奔至宋府,已经汗淋淋,她不顾这些,提着裙裾就猛烈敲打铜环。“开门,开门!” 开府门的依然是吴伯,见到她诧异至极,“白二小姐?你……你怎么上这里来了?”白晴跑得太久,差一点提不上一口气,“我要找你们公子。”“小姐还是莫要打扰公子了吧,如今,公子已经娶妻,小姐又何苦呢?”吴伯误以为白晴对宋致涵余情未了而来找麻烦。白晴靠在门边,“不,我不是来质问他什么的,而真的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直接说吧。”不远处的廊道,有一身影翩然而立,声音幽幽传过来,白晴一顿,与之四目相接,再次见到他,心里百位尘杂,太多难言之语,徘徊在胸口。只是现在,并不是相对无言之时。宋致涵清明的眼睛看了她稍许片刻,便开口道,“到我书阁去说吧。”白晴点头,一步一艰难地跟在他身后去了书阁。 书阁还和过去一样,她曾经无数次的来过这里,只为了寻他。年幼时,她一口一个“致涵哥哥”惹得他笑,而稍为长大了,这一声叫唤却惹得他烦恼,甚至厌弃。心里泛上惆怅的酸意,直到他在身后把书阁的门合上了。“宋致涵,你快离开扬州吧,越远越好。”宋致涵听她这么说,来到她面前问道,“为什么?”“别问了,”她摇头,却是坚定的,“带着……带着张临儿还有吴伯快离开吧。”他凝望她,然后徐徐开口,“扬州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而宋府又是我的家,我的一切在这里,我不明白我为何要卷铺盖走人?” 白晴嗤笑一声,随即正视他,“这里真的是你的一切吗?你的一切真的都在这里吗?”宋致涵闻言楞了一下,“什么意思?”白晴在书阁内来回走了几步,不安地开口,“别问了,总之快些离开这里。”“若我偏不离去呢?”白晴急了,一个回身,“你别固执了,再固执下去,就枉送了性命!” 书阁顿时宁静万分。宋致涵总算听出了些端倪,“性命?你听到了些什么?知晓了些什么?”他的步步紧逼让她难以招架。咬住下唇,她清幽开口,“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也不会告诉你什么。总之,快些离开吧,我不想见你出事。”宋致涵闻言动容。他不禁伸手去抚触她的脸颊,那一刻白晴在他的脸上看见了某种温情。“晴儿,你还是如此关心我……”白晴与他只有几寸的距离。长久以来,她总渴望他能像现在这样望着自己,可始终不得。如今,心想事成了,他就在自己面前,用这样的眼神,然而这一刹那,他带给自己的不是心动,而是心酸。宋致涵,你有了张临儿,而我,也已并非完璧之身,我们两个终究都背叛了对方,我们,终究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避开他的手,“宋公子,我言尽于此,究竟怎么做还是你来定夺。” 浮尘 第三十章 宋府危情(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5 5:28:34 本章字数:2585 宋致涵的手就在半当中垂落了下来。他朝外面喊道,“来人!”有个下人掀帘而入,“公子,有什么吩咐?”宋致涵边用手指敲打案台,边说道,“吩咐下去,谁都别踏出房门半步,另外,通知夫人,让她一定在房里别出来。”仆人见宋致涵脸色凝重,便怀揣着一份疑惑出了书阁。白晴不明白为何宋致涵还是不愿意离开,死死守着宋府,但她见他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惶恐,“你其实早就预料到了是不是?” “我不是算命师傅,又怎能预料得到有人要夺我性命呢?”他应对自如,可白晴终究不是傻子,他的神色太安然了,仿佛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她站在那里摇头,“不对,你不可能没有感觉。你们每一个人,都欺我无知,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却是我!”她头也不回,就要奔出书阁,宋致涵慌忙扣住她手腕,白晴惊诧,低叫了一声,回首怒视他,“宋致涵,你放开我!” “至少此刻你不能踏出宋府半步。”他的声音不响却很有力。白晴问道,“为什么?”,宋致涵开口,“你认为杀手来杀我,他能起怜悯之心放过你吗?如果你还未踏出府门就被……”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忽听闻外面一阵声响。 透过窗棂,她看见有人脸上蒙着黑布从宋府的屋顶飞檐而下,动作之快让人瞠目结舌。心狂跳不已,她手上亦是冷汗,原来白淳说的全是真的,朝廷真的派人来取宋致涵的性命!她不曾想过会卷入这样一场血雨腥风之中去。就在她怔仲之时,猛然听闻外面“嗖嗖”的声响,那声音寒冷得令人寒毛颤栗。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冷箭都朝着那肆无忌惮闯进宋府的杀手射去,多如牛毛。然而此人竟非等闲之人,动作轻盈简介,不稍片刻功夫就挡掉了那些冷箭。宋致涵掀开帘子,稳当万分地对着手下说道,“扔镖。” 短短两个字刚出,白晴就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十多名身高身影,体形都相似的人冲出来向来人投镖,那身手,那动作,显然是经过长久的训练。对于白晴来说,从未见过如此危情的场面,当场声音哽在喉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来人挡掉数十只飞镖,手放在腰侧,白晴只觉着眼前一晃,寒光闪闪间,剑已出鞘,他的眼睛如炬,目标很明显,剑对准了宋致涵的心窝,就这么直接冲了过来。 自然是有人保护宋致涵的,那数十名死士在宋致涵面前,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来人也是卯着一股劲,那眼睛透着强烈的杀意,直冲而来,可能已经将性命搁于一旁了。他手一挥,和死士过招起来,招招都是拼了命的狠,白晴在后面手捏紧了帘布,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杀手很聪明,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挡十人之势,在躲挡一次暗器时,他趁势一跃而上,以迅尔及雷的速度踏过那些人的肩,伸直了剑,从上而下就要刺穿宋致涵的胸口。 千钧一发,白晴不知自己是如何冲上前的,那一瞬间脑中是一片虚无的空白,眼见着那剑捎是如此不留情面就要触碰到宋致涵的身体,她伸手拉住那此刻的衣袖。“嘶——”的一声,那人的黑色衣袖发出破裂的声响,近距离之下,白晴在那一刻瞧见了他手臂上淡淡的一圈痕迹。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狠狠回首就要用剑结果了她,在宋致涵一声有些凄厉的“不!”的叫声中,白晴与那人露在外面的双眼对上了。剑尖就在这时偏了出去,以至于力道太大,剑如同梭鱼般飞射出去,深深扎进了不远处的红木柱里。 有一刻的静谧,如同死一般的安宁,然后宋致涵就挥手喊道,“将他抓起来!”那人显然已经回过神,但想要再逃脱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宋致涵伸手扣住白晴的腰将她拉至自己身边,心跳的起伏证实他方才有多惊恐。如果这个人的手再快一步,喂了毒的剑就会深深插进她体内,那么事情就无可挽救了。 而此刻白晴却忽视了宋致涵那失而复得的神情和心态,而是怔怔地看着一群人从四面八方过来,用剑抵住了那个人。他似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宋致涵确定白晴只不过是受了惊吓后,将眼睛调往那人,“是谁派你的?”来人惜字如金,根本不予开口。宋致涵眯起双眼,那透出的强烈的寒意是白晴从未见到过的,她不禁怀疑自己,真的有完全认识过他么?宋致涵手慢慢握成一个拳头,“你不必回答,我也不想知晓了。但,你既已败露,我就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去。” 他一伸手,做了一个杀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而站在一圈人中间的杀手闭上了眼睛,已经明白自己将有的结局。白晴眼见着那些人的剑就要挥下去,大叫一声,“慢着!”宋致涵和那人都很诧异,宋致涵回首望着她,“怎么?”“你真要至他于死地吗?他虽然是要杀你,可毕竟失败了,你也安然无事,为何非要取其性命?”宋致涵额际全是汗水,显然刚才并不是完全镇定,但此刻目光却是毫无保留的肃杀,“我不杀他,他早晚会杀了我。你,是要我死还是他亡?”他忽然用手指着站在那里的人问了白晴这么一个问题。 宋致涵竟然要她抉择!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宋致涵完全知道来人是谁,他比她想得要聪明得多,城府的多!正因为他知道是谁要取他性命,他才会问这么一个怪异却满含杀意的问题。今日,不是他死,就是他死……而抉择权,竟然会落入到她的手里。一时之间,她与宋致涵对峙着,他不出声,她也不出声,他在等着她的答案。 “你明知道就算你现在不杀他,他也手无缚鸡之力了。宋致涵,我从不知道你是个如此心狠之人。”半饷,她唇中吐出这样一句话。她确信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失落,她确信自己的这句话伤了他。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她必须要保住那人的性命,她不知道宋致涵究竟会怎样处置那个人,但是她会尽力,至少不能让他死。 “好,白晴,很好!”宋致涵忽然笑了起来,随即止住了笑,他在她的记忆中待人总是儒雅谦和,如同阳光春风的,而此刻,他面对自己,却是疯狂至极的眼神。“你听着,他是要刺杀我,不是请我喝酒。军规中,刺客一律处死,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番话而饶了他性命,你明白吗?”白晴顷刻心里冰凉,这就是宋致涵哪! 二人围困嚼舌之际,竟然那人钻了空子,一声闷响,他不知扔了什么,四周顿时烟雾重重,他趁势纵身攀沿在柱子上,快速要离开宋府。有人反应快,举剑挥向那人,只听闷哼一声,但最终还是被身手敏捷的他逃脱了,他消失在夜幕中,而白晴也在心底重重舒了一口气。 浮尘 第三十一章 俗世浮尘(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7 5:24:05 本章字数:2518 “将军,要不要去追?”宋致涵挥手皱眉,“不用了,他也受了伤,暂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你们下去吧。”一群死士领命后,消失在檐廊后方。宋致涵面对白晴,吐出了一句,“我派人送你回白府。” “将军……你居然是将军。”白晴在他身后笑了,“宋将军是燕王殿下的人吧。你隐匿地可真好,十几年来我都被骗了,蒙在鼓里,原来,你真正要对付的人,也包括我们白家!”她已经弄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这些人都在她面前掩饰自己,拿她当成笨蛋。 “宋将军,我不用你送了,回白府的路我认得,我自己回去!”她抹了一把脸上因为刚才的惊心动魄而冒出的冷汗,一步步走向宋府门口。脑海中是今日发生的种种,脚步虚浮无力,蓦然间,扶着巷子口的墙,眼前有些许迷糊的晃动,不知为何,腹部也有些疼痛。 她想靠着墙歇息一会,忽闻沉闷无比的敲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白晴凝望远处一片苍际茫茫的夜幕,心下有些沉。她知道山上的寺庙里一般不会在夜间敲钟,除非是出了大事,比如……此时她才发现周围许多百姓很多人提着锣子出来,显然都是听到了敲铜钟的声音。“金陵这是发生了大事了……”有见识的人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远远的,巷子另一头有人喊道,“是太祖皇帝驾崩了!”顿时周遭一片哗然。“是丧钟哪……”白晴难以置信,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远处的丧钟悲鸣着,然而她心里却知道,太祖皇帝的大行会掀起什么样的大浪。鹬蚌相争,必定牵连众人,她现在担心的,是白家,是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弟弟,会不会被卷进去。 她过于忧心,也不顾身体的不适,就要加快脚步往白府赶。有人拦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险些跌倒。那人将她从地面上扶起,她一抬眼,才发现是顾近雪。用尽力气将他推开,她根本不欲理睬他。“白晴!”顾近雪拉住她强烈挣扎的手腕,逼着她直视自己。在瞧见她苍白面色的同时,他脸上的线条顿时放柔了不少,“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回府。” “不敢劳烦大驾。”白晴冷然一笑,自己够狼狈,但她也不预备在他的搀扶下回白府,“顾近雪你听着,你是这世间最可恶最没心没肺最该死的人!”顾近雪听她讲完,用手强硬捏住她下颚,两人剑拔弩张,怒目相视。随后他忽然笑了,“那你刚才在宋府还救我?那个时候我不是这世间最可恶最没心没肺最该死的人了?” “你疯了才会去刺杀宋致涵。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没有派人再追出来,你命早没有了……”白晴回想刚才在宋府的一切,尤为后怕,那刀光剑影不是娃娃玩办家家酒,那是动真格,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 “你在担心我是不是?”他顿时换上一脸该死的温柔像,眼眸似水般清澈,定格在她脸上。“我担心你?我是恨你呀顾近雪”她几乎想咬牙切齿。这些日子来她不曾想过会再见到他,既然安心躲远了,那么就不会回来。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们在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刚才在宋府,若不是她认出他手腕上被顾夫人用牙齿深咬过的痕迹,她又怎会想到顾近雪就是那个要刺杀宋致涵的人?说到底,他和宋致涵是一样的,她从未看透过。 “你若恨我,将来有的是时间对付我。”他倒是很平静,且话中有话。白晴微愣,“我不懂。”“怎么这个时候就变笨了呢……”他叹息般地用手抚过她发丝,“回扬州之前,我便对自己许诺,若是能保住性命,就一定上白府求亲,免得夜长梦多……”“谁……稀罕你,向我爹求亲……”她忽然用手按住自己的腹部,脸色更为惨然,唇上也没了血色。 顾近雪靠上前,“晴儿,你怎么了?”“我疼……”顾近雪环住她,手触及到一片湿濡,再瞧地面上,已然有血迹。“别闭上眼睛,看着我!”顾近雪眼睛一暗,他一伸手将她拦腰抱起,飞速往前跑。白晴只觉腹部难以言喻的剧痛,一股热流直直淌下,沿着脚滴落。眼前一黑,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夜,是闰五月一个平常的夜晚,但对于皇宫,对于金陵,乃至整个天下来说,都是太不平静了。扬州城内的白府,更是登堂明亮。白老爷子坐在上座,不停捶胸叹气。一个时辰前从宫中传出哀号,高祖皇帝最终还是驾鹤西去,天下大悲。然而,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恐怕一场夺位之战就要展开。对于直接受影响的白府来说,白老爷子怎可能不忧心忡忡? 然而,让他难以消化的,还并非只有此事。白夫人从屏风后款款步出,但两眼挂着两行清泪。“怎么了,夫人?莫非是晴儿……”白老爷子年事已高,更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大夫说已经没事了。可是,可是老爷!”白夫人拉住白老爷的衣袖就这么硬生生地跪了下来,哭得更猛烈,“老爷出大事了呀!咱们晴儿,晴儿晕过去不为别的,而是,而是……”她难以启齿一般的趴伏在白老爷的腿上,“而是小产,没了孩子……” 白老爷整个人一僵,仿佛无法消化这突来的打击,他手微微颤颤地指着自己的夫人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小产?这……这怎么能够?!晴儿,她,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啊!”一时喘不过气,白老爷身体开始往后倒,白淳在这时闯进厅堂,一见父亲如此这般,连忙倒水给他喝下,这才缓过了一口气。 “这真是造的何等的孽!”白老爷言语间已有哭音,“本以为将她安顿在顾府不会再惹出什么茬子出来,没有想到啊!”家事国事同时打击在白老爷头上,莫怪他难以接受。白淳立于一旁,双目含火,浓眉深锁。 “孩子的爹是谁?”白老爷睁开眼睛,忽而就想到了这一层。白夫人只顾着哭泣,她更是不知事情的原委。白淳一听自己的爹提到孩子的爹,立刻冲出厅堂,往后苑的方向而行,一路穿过廊檐,就到了二姐白晴所居的梅阁。果真瞧见顾近雪负手站在门外。门里面丫鬟进进出出,忙着处理,门外暗处,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白淳想也未想,冲过去拉住顾近雪的衣领,“好个顾近雪,我将你当挚友,你竟是个白眼狼!”顾近雪瞧了他两眼,便合上眼睛,“你若喜欢,打个尽兴。”白淳想到方才二姐白晴被送回白府的情景,顿时怒从心起,手握成拳就想给眼前俊逸的脸蛋一下子,但最终还是收了手。 浮尘 第三十二章 俗世浮尘(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28 7:20:49 本章字数:2497 许久后,待到四周静谧无声,顾近雪睁开双眼,“为什么不打上来?下不了手?”白淳收回拳头,左右来回跺了几步,用手指着他,“别得意啊,我不打你不是因为下不了手,我只是不想打花你这张脸,让你像我爹娘提亲的时候挂了彩!”顾近雪微微一愣,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白淳咬牙切齿地朝着他,“你别告诉我你完全没有向我爹我娘提亲的打算!友人一场,我告诉你,其它我都可以帮你,这件事,你必须给一个完满的解决!” 顾近雪惊诧地看着他良久,瞬间莞尔一笑,“原来你是担心我会甩甩衣袖不顾你二姐。白淳,你放心,就凭着你二姐今日在宋府识破我的身份却依然选择救我,我一定不会置她于不顾。”白淳经他这么一提,这才缓过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说你在宋府行刺之时我二姐在那里?” 顾近雪将脚放置在亭中的座位上,凝望静肃夜空的一轮明月,“我没有料到她会在那里,也没有料到她会冲上来阻止我,当时我的剑差点就……”忆及那千钧一刻的瞬间,他的手心就渗出了汗。“宋致涵应该已经知道刺杀他的人就是我,但他没有当面拆穿。”“这么说,你失手了,那为何你又能逃出宋府?宋府机关重重,虽然表面看来亭台楼宇,实则暗藏玄机,我不信你可以逃脱。” “我失手是因为白晴的阻挠,我侥幸逃脱,却也因为她……”顾近雪沉默了一会,撩起自己脚边的不布料,白淳这才发现布料已然被血水浸湿。“你受伤了。”他审视顾近雪的伤口,“而且不浅。”“是逃脱的时候被宋致涵的死士划伤的。”“该死的宋致涵。”白淳低低咒骂一声,“希望徐将军的队伍能够顺利将燕王的兵队围住,看宋致涵还能嚣张多久。”他顿了一下,而后狠狠瞪了顾近雪一眼,“你这些时日就好好待在白府养伤,哪也别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多事之秋……”顾近雪将目光调往梅阁,那里还有光亮,想必有许多人照顾着白晴。蓦然,一股从未有过近乎安宁的心绪充溢在周身。在回扬州之前,他尚有太多的犹豫,太多的不确定,然而此刻在经历过宋府生死一线后,他能够清楚地意识到,他回来是正确的。 这一晚,白府忽而飘出袅然的笛声,清悦,低沉,混合于扬州城的暮色中。 明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皇帝卒,燕王之心人尽皆知,许是他过于信心满满,对于兵临城下,对于弑侄夺位的谋算太过于胸有成竹,却未料到,他那看似宽厚仁心在深宫中不不谙世事的侄儿早已有自己的打算。当智勇双全的徐严带兵悄无声息将燕王的兵力围困住,当南方的势力被太子的心腹掌控时,已悔然莫及。 皇太子朱允文顺利登基,这样的消息传到扬州城的白府,传到白淳和顾近雪的耳中,可谓是百感交集。为太子舍身隐藏多年,如今大事已成,更多的不知是激动还是平静。 层台出重霄,金碧摩颢清。交驰流水毂,迥按浮云甍。如此光景伴随着新皇的登基,天下的安定而显得更为醉人。春光满面是大多数百姓的模样,可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是。在白府,深宅大院中,依然有人选择不吃不喝。 嫣儿端着没有动过一筷子的菜出了白晴的屋子,却在门外碰见筱韵。“少夫人。”她忧心忡忡的模样筱韵一看便知,“晴姐姐依然不肯动筷子?”“何止不动,连看都不屑看一眼。这些菜哪些不是小姐平时爱吃的?可她就是背对着人躺着一动不动,就好像,就好像死了一般!”嫣儿说着说着竟有哭音。筱韵心里一跳,连忙阻止她,“嫣儿,你别胡说!这种话能乱说么?把菜给我,我试试。” “还是让我来吧。”不远处有个声音插了进来。嫣儿和筱韵一见来人是顾近雪,便都愣了一下。嫣儿撇过头,并没有给他摆好脸色,顾近雪没在意,只当她是在替白晴生气罢了。“有些人说撒手就撒手,一去那么久每个影儿,如今回了扬州,竟充当起好人来了?”嫣儿并不瞧他,口中吐出的言语是讥讽带嘲弄。筱韵见她这样,想替顾近雪说话,却被他拦下。 “嫣儿姑娘说得是,不过如今不是斗嘴的时候,无论你如何看我的,只要我能说服你家小姐吃饭,就是好事对不对?”嫣儿哼了一声,“顾公子,恐怕小姐如今最不愿意见的,就是你了吧?”话落,重重地踩着绣花鞋离开了。 “大哥,你……”顾近雪用食指堵在嘴边,“我明白你担心的,但她不可能永远躺在榻上,我也不能永远避而不见是不是?”筱韵点头,语重心长地冲着顾近雪说道,“大哥,你心里有晴姐姐是吗?那就娶她进顾家吧,别管其他的,要知道筱韵一直希望你幸福。”她眼中的神采令顾近雪动容,曾几何时,娇俏可人的妹妹已经长大,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牵着手走路的女娃娃了。 推开屋子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汤药味。白晴侧身面对着墙躺着,眼睛有些空洞地对着不知某处的一点,声音轻如棉絮,“嫣儿,我说了,不想吃。”不想吃,不愿吃,这样的话已经重复很多遍了,只是还是有人不断送来午膳,晚膳,不断有人强迫她喝药。可是这些于她又有什么意义呢?从前儿个夜里醒来,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蠢,她明白有什么东西是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孩子她并没有想过,只是因为那荒诞的一夜在心里烙印太深,在她还不知道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消失了……这种感觉,仿若被人抽去了千层丝,空荡荡的,无论如何都填不满。她睁眼也是那晚腹部剧烈绞痛的情景,闭眼也是,挥之不去。 有人将汤勺递了过来,她将身子越发往里靠,就是拒绝吃任何东西。“这样你会死的知不知道?”低沉的声音伴着呼吸在后方,白晴顿时身体一僵。她根本没有想好如何与顾近雪见面,而他却在这种时候来自己身边…… “你来做什么?”淡然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吃点东西吧,不然怎么养病?”顾近雪放柔了语气,去拨开她的发丝。“我没有病,我只是丢了东西而已。”白晴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潮湿了。温润的液体缓缓流出,沾湿了枕巾。顾近雪微微怔住,半饷才哑然般地问道,“那这件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她不说话,背对着他,他只能稍稍用力搬开她的肩膀,顿时她若雪般苍白的面容和一双失神的眼睛便落入他视线中。 浮尘 第三十三章 俗世浮尘(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28 7:20:49 本章字数:2468 她抬手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却被顾近雪拨开了。白晴又一次在顾近雪面前如此狼狈,她发现每一次自己落魄的时候总是有他在一旁。顾近雪凝视她良久,忽然就叹道,“白晴,和我一起去金陵吧。”她有些茫然的眼珠动了动,似乎难以理解他话中的意思,“金陵?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有些微凉的手,“傻瓜,难道你不记得那日晚上从宋府出来我对你说的话了?” “你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我怎知你说的是哪一句唬人的话?”顾近雪总是似是而非,对她也是亦近亦远,肚子里藏着的东西是她永远都看不透的。 “我记得那晚我说,我一定会来白府提亲。”他说得很认真,很诚恳,但在白晴耳中却是莫大的讽刺。她狠狠抽走自己的手,嗤笑一声,“为什么提亲?因为你觉着你对不起我了?你觉着肯定没人娶我了?因为……因为这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孩子?”她一边说,一边眼睛又不受控制红肿起来,“你听着,我不需要谁来可怜。” 顾近雪任她质疑完了,怔仲一会,才轻柔地说道,“不因为你说的那些。只因为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要作那幅画送给你作为生辰礼物……”白晴忆起那晚,她酒醉问他,顾近雪,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画那幅画给我?他瞧着她一脸滞住的模样,就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身边, 白晴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在顺着她的发丝而下,“顾近雪,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什么都不会,琴棋书画样样都不精,刺绣女红什么都不会,而且,我很固执,这样你也还要带我去金陵吗?”顾近雪收拢了手臂,眼中有浅浅的笑意,“还是个会发脾气难伺候的小姐。或许扬州城不适合养着你这只金丝雀,所以你必须换个笼子。” 白晴忽而被他的话逗笑了,却也湿润了眼眶。或许顾近雪说的没有错,扬州城纵使再好,风光再明媚,可仍不是她永远驻足的地方。顾近雪捧起她的脸,流连地搜索一番,“我过去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哭?知不知道很丑?”白晴低头将眼泪尽数抹在他衣袖上,“让你再说我丑……” “白晴,你不想知道宋致涵的境况吗?”顾近雪这么生愣愣的一句话令白晴浑身一僵,她闭了闭眼睛,宋致涵这三个字于她还是有着莫名的心颤,她刻意去忽略,然而终究还是被顾近雪提起了。“皇太子登基,如今的皇上已有削藩之意,但他定然不会取燕王的性命,他顾念叔侄之情,也怕刚登基民心不稳,所以有意想要将燕王等各诸侯王调离京师。” 白晴抬起头,“你们……不会再动宋致涵了对不对?”顾近雪侧目瞧着她,忽而眯起双眼,“你还是如此担忧他的安危?你也知道了,我和白淳都是太子的心腹,我们从金陵回扬州是别有目的的,宋致涵一直都是燕王的人,我们无时无刻不想除掉他。但他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我和白淳的一切也落入他眼里,他可能早就料到太子身边的人会想方设法刺杀他,所以我那日独自去宋府也并没有活着出来的打算。如今新皇登基,我和白淳的身份自然没有必要再瞒住你。” 白晴听闻他的话,垂目暗忖片刻,然后扯住顾近雪的一角,近乎恳切地开口“顾近雪,我和你走,去金陵,从今过往我们都不提宋致涵这个人,他的事,行吗?”顾近雪凝眉片刻,才终于说道,“你还是无法置他于不顾……怎样处置他,皇上自有定夺。”他审视她的脸,发现微微转白,才继续说道,“但我保证会尽力保住他的性命,仅此而已。” 白晴喃喃低语道,“只要活着,这就够了。” 顾近雪暗自手捏成拳,“白晴,你看着我,你答应和我去金陵,就是拿此做交换条件保住他性命?”顾近雪捏起她下颚,迫使她注视自己的眼睛说话,这样的情况下,她无法说谎。他自是无法忍受她是为了这么一个可恨的理由而同意下嫁于自己。“我不想他死。”白晴终究还是闪避了目光,“他毕竟,曾经救过我。”她顿了顿,继而开口,“顾近雪,我同意和你去金陵并不全是为了保全他,也是我真的想去那里,看看我这只鸟是不是真的适合那个地方……” “宋致涵,若是知道你为他做这些,也该偷着乐了。”顾近雪说这句话时背着她,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可以感觉他话中的讥讽和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她慢慢伸手去触碰他的手,“顾近雪,我想吃饭了,我饿。”顾近雪回过身,眼睛亮了一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了,“我让膳房再去准备一些。” 于是这便成了白晴回府后第一顿餐膳,白夫人听闻女儿肯吃东西了,微微颤颤赶到梅阁,悄悄站在门口,竟是泪流满面。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肯今食,白夫人夜夜难眠,眼见女儿日渐憔悴,做娘的又怎能忍心? 顾近雪看着白晴吃下东西,才出了屋子,向白夫人微微蛾首。白夫人是有千言万语要问他的,但瞧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知道这几日他也并没有安逸好过,外加白淳告诉她顾近雪脚上还有伤,她也不好多问。 “夫人这是要回厅堂?容近雪一起前往,近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老爷夫人言语。”他尾随白夫人穿过长廊到了厅堂。厅堂里,白老爷,白夫人,白淳都在,顾近雪见此,就缓缓开了口,“想必老爷夫人对近雪有很多质疑。那近雪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个孩子,的确是……”“唉!”白老爷重重拍了一下桌沿,“糊涂啊!近雪,我一直认为你这孩子知书达礼,又很有分寸,怎么……这若是传出去,晴儿该如何做人?” 顾近雪早知有这样的责问,却仍轻笑以对,“不知白伯伯是否看得起近雪,也不知你是否放心将二小姐托于近雪照顾?”此言一出,厅堂立刻静谧无声。白老爷和夫人对视一眼,全然是惊诧不已。白老爷手有些抖,他指着顾近雪,“你是说……你是说你想娶晴儿?” 顾近雪抬起头面对白老爷时,是不容置疑的确信,他慢慢说道,“不只是如此,近雪还想带她离开扬州去金陵。”白老爷听闻此言,顿时手拖着额头,默然不语。白晴是他最为疼爱的女儿,也是他操心最多的,女儿大了,留不住了,迟早要离开,只是要远离扬州城去金陵,千里之隔,还是让他这个做爹的难以放下心。 浮尘 第三十四章 此去经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9-7 8:55:30 本章字数:2783 白夫人对于顾近雪的提亲是百感交集的。她几乎是看着几个娃儿长大的,儿时他们一同嬉闹玩耍,她也曾暗中观察过顾家兄妹,并打从心眼里喜爱顾近雪。但她素知顾近雪对晴儿并无好感,每次带着妹妹来白府,不是窝在白淳的书阁里,就是去毓儿那里小坐。于是她这个做娘的就存了个心眼,将来若是顾近雪能与毓儿结上良缘,也是一件喜事。不料万事都难以揣摩估量,这顾家兄妹一别经年,此番回来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近雪,你可是真心待晴儿?”白夫人暗忖片刻问道。“夫人,您是知道的,近雪并非虚与委蛇的人,我今日信誓旦旦说要娶二小姐,那自然是真心诚意。”白夫人点点头,心中那一块石头也随即落了地。“老爷,女儿大了迟早要嫁人,你即使不舍她也是留不住的。这门婚事,我允了。”白老爷抬头和夫人对视一眼,终于点头。他还能再说什么呢?只要能让女儿穿着大红嫁衣裳,风风光光踏出这个府门,也不枉他养育她这么多年。 股价和白家第二次联姻,白老爷怎么说也要办的体体面面,而此时,从京城也有书信送来,急招白淳和顾近雪回京,新皇要亲自加印加官,于是白府根本来不及准备操办,白晴就已经要坐上骄子了。 离府的前一夜,夜深露中,梅阁依然香气四溢,屋里煤灯微亮,照出一双倩影。“小姐,你当真决定了要和顾公子去金陵?”白晴披散着头发,在灯下翻阅书卷,“怎么了?嫣儿你有话就说吧,不必藏着掖着。”“小姐不会后悔吗?”嫣儿也憋不住,给白晴加了一件衣服之后叹息道,“小姐真能忘记宋公子?这么多年的情谊,岂能说散就散的?” 白晴放下书卷,眼中闪现些微的落寞,“嫣儿,是他先负我,我不想散的时候,他竭尽能事来伤害我,而今,我是真的想散了。”她紧了紧衣裳的领口继续道,“更何况宋致涵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若是皇上认定他串通燕王谋夺皇位,那他的命就……顾近雪或许能为他好言几句,至少在皇上面前他是功臣,也说得上话。”嫣儿听闻此言,瞬时眼神变得有些惊讶,她神情复杂地扫了白晴一眼,“小姐,你是拿自己的姻缘去交换宋公子的命?”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白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想,我与他终究是不可能了,但我始终不希望他死。嫁给顾近雪其实有太多的理由,这不过是其中一条而已。” 嫣儿咬住嘴唇,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小姐心之所系还是宋公子。小姐这是何苦?”嫣儿不禁落了泪,“小姐你就带着嫣儿一起去金陵吧!没了嫣儿的陪伴,小姐会不习惯的,就让嫣儿一直陪着小姐……”白晴怔住了,瞧着嫣儿在她面前梨花带泪,她不禁心里有些泛酸,二人都有些动容。 不平静的夜,自然也有不平静的人,白二小姐的婚事虽然由于仓促,根本没有多少人知晓,但有心人终究还是能得知这个消息的。宋府的梁音苑内,黑暗中印出两个身影,一个长衫白褂,一个黑衣素面。“公子,燕王来信,说是皇上招所有亲王郡王集聚都城,燕王让我们立刻去金陵。” 宋致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怕是新皇要有什么动作了吧。燕王是皇上的眼中钉,皇上这次召集所有藩王不外乎两个可能,一是削藩,二是将燕王以及燕王下面的人一网打尽,永除后患。”他闭了闭眼睛,忽然不可抑止地笑了,寂寥的声音在月色中苍茫不已,“没想到燕王最终还是败了,如今我们的命全在那小皇帝手中任他处置。想我宋致涵为了替燕王奔走卖命,失去了这么多,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是不是很可笑?” 黑色素面的男人没说什么,而是递上一封信,“公子,这是碧儿给您的。”之后便默默离去。他拆开信封,细细读起来。蓦然间,脸色骤变,抓紧信的边缘好似要将其撕碎。“宋大哥……”柔柔的声音由远及近,是张临儿。“我能看看这封信吗?”宋致涵背对着她不语,她从他手中抽走了信,读完后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是白姑娘要出嫁了,莫怪你要伤心了。” “可她是为了我才……”宋致涵将自己的下唇都咬得沁出了血,信上说的清清楚楚,白晴嫁入顾家其中很大的缘由是想借助顾近雪在皇上面前的地位来保住宋致涵的性命。“我宋致涵何时需要靠一个女子来保命?这如同苟且偷生!”张临儿姣好的面容暗了暗,她走上前轻轻抹去他嘴角的血迹,“既然是这样,你更应该好好的活着,不然白姑娘做得这些也毫无意义了。”宋致涵忽然狂笑起来,莫名的眼角也滑出泪水,“你走吧,不用理我。”张临儿心钝痛一下,不禁离得他更近了,“让我留下陪陪你。”“滚。”他嘴里吐出一个字,瞬间冰冷了她的心,她霎那堕入冰窟。回过神,强忍着满眼的泪水,她踏步离去。 宋致涵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子,随手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仿若醉了就能成神仙。渐渐的,眼前模糊到庭院中的梨花都变成了血红色漫天飞舞。他脑海里印出一张清灵的脸,一遍遍一声声叫着,“致涵哥哥,你等等我。” 暖阳透过窗棂照射在宋致涵脸上时,他迷迷糊糊才睁开双眼。门扉吱呀一声被打开,站在门口的瘦削身影是张临儿。“我不是让你走开……”“我不是来讨你嫌的,我只是告诉你,白府门口现在敲锣打鼓,白姑娘就要走了,你若不去见她一眼,恐怕此生就……”她的话未落,他就如箭般飞奔出去。“宋大哥,你永远也不会对我这样。”张临儿在他身后,无言地低声笑了。 今日是白府白老爷嫁女儿的日子,这件事对于扬州城的百姓来说,都太过突然。早年谁不知白二小姐非宋公子不嫁?二人门当户对亦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谁知,如今已是男娶女嫁,各走东西。白家的好戏太多,莫怪百姓都要来凑热闹。白晴穿得衣裳是如血般的红,淡施脂粉,在嫣儿的陪同下出了府门。自然是有一番别离的,白夫人暗自垂泪,白老爷舍不得女儿,移门相望。顾近雪一身清爽立于轿前,眉宇间灿然生辉。白晴有一瞬间的恍惚,若是次月前有人告诉她她会进顾家的门,她会离开扬州,她会觉得可笑。而如今,眼前是顾近雪朝她伸手,她是将手交给顾近雪。 “白二小姐,你在想什么?”顾近雪拉住她的手附耳问道,他显然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手紧了一下,白晴吃痛,才回过神,她忽然扁了扁嘴,笑道,“我只是在想,在金陵你那些画仙堂的大家闺秀们,若是知道你成亲了,该有怎样的表情?”顾近雪眉毛一挑,竟咧嘴笑了,随即磨了磨嘴皮子,“估计都会争着求我纳她们为妾吧。” 远处,宋致涵在巷口死死盯着这一幕,他踏步而上,随后赶来张临儿却拦住他,“你要去做什么?你认为你现在上去,她就能跟着你走了?她就能不嫁了?”宋致涵狠狠瞪住她,却对她的话语无可奈何。张临儿知道他内心受伤了,可她见他这般,她也不好受。她缓缓抱住他的头,掩在巷子里。锣声鼓声渐渐平息,人潮也散了,二人静默不语,内心却不断翻涌。此去经年,何时再见?回首会不会已是百年身? 情劫 第一章 初入金陵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9-8 8:55:56 本章字数:2484 仿若做了很长很久的梦,梦里如仙境,令她留恋忘返,以至于马车颠簸一下愕然醒来之时,白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睁开双眼,马车抖了几下,终究停住了。她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别人的身上,手一抹嘴角,熟睡时的口水已经很不客气地流满了下巴。 望着身边人一脸调侃地神情,她羞窘地恨不得钻入地面。“怎么,睡得舒服吗?瞧,你的口水都流哪了?”顾近雪指了指自己的衣袖,白晴愕然发现他的衣袖上湿濡的一片,顿时面红耳赤,伶牙俐齿的她也不知如何辩驳。 “金陵到了吗?”白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还未撩开帘子,就听闻外头热闹的叫卖声。“已经进了城门,你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白晴一愣,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靠着顾近雪躺了两个时辰。这也难怪,出扬州已经两天了,本以为会顺风顺水,谁知半途先有河流挡道,她干脆下了骄子,打法几个抬轿的轿夫走了,再换了身衣裳,和顾近雪租了两匹马,谁知这马儿性子刚烈吃错了药般半途狂奔,任顾近雪也难以控制,他当机立断,抱着她从马上跃下,两人都受了一点伤,好在只是皮肉遭罪。后来二人想雇马车,银子差点被贼摸走,白晴是个反应快的,立刻就逮着那贼,当场让他把银子如数交还了。这样折折腾腾,花了一天多的时间,等终于在镇上雇到了马车,一上车她实在困倦不行,合上眼睛就睡,这一睡天昏地暗,糊里糊涂。 白晴一眼瞧见顾近雪在活动他的手,顿时明白了。一定是方才他为了不惊醒她,两个时辰都没有动一下,手麻了。她只顾着自己舒服,倒是害了他。带着歉意,她上前拉住他的手,“麻得很厉害吗?”顾近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似真的很难受,“你没瞧见都发青了么?”白晴低头,发现他的手还真的有些泛白。小心翼翼地将他手抬起来再放下,反复数次,“现在怎么样了?”一抬眼却发现顾近雪嘴角啜着笑意,她这才明白自己被骗了。狠狠甩下他的手。顾近雪抖了抖衣衫,掀开帘子,马车外,金陵城街头的热闹繁华尽收眼底。 “怎样?这里是不是不同于扬州,别有一番场景?”白晴望过去,街头一些铺子上别致小巧的物件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在扬州不曾见过的。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另外一番天地。 她目不转睛盯着马车外时,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让开!让开!”远远望去,几个官兵在遣散周围的百姓。而马车这时也蓦然停下了。顾近雪掀开帘子问车夫,“这是怎么回事?”“燕王的骄子在前方,恐怕我们要避是来不及了。”白晴听到“燕王”二字,心头不禁紧了一下。顾近雪眼中闪过些什么,随即平静地对着车夫说,“无需刻意避让。” 于是,燕王的轿撵与他们的在同一条路上不期而遇。白晴听闻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飘入耳中,“怎么停轿了?”“回燕王,有辆马车挡在前方。”此时有侍卫到马车跟前用刀指着车夫让他下车。顾近雪掀开帘子,“这是做什么?”“大胆刁民,敢拦燕王大人的路!”顾近雪唇边含笑,眼睛却是透着蔑视,他一跃下马,又牵着白晴也下了马。 “原来是王爷,我确实不知好歹了,但绝非故意拦路,请王爷先行吧。”顾近雪垂眉说完这番话,谁知燕王的轿子许久也没有动,而后,一双手将轿帘掀开,轿中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原来是你。”燕王眼珠转动,气宇轩昂,腰间玉佩清脆响,流苏晃动。白晴只知他是当今皇上的叔叔,只知他与皇上是最大的敌手,却是第一次见这等人物。他眉宇间存着笑意,却绝非是暖意,那股边笑边含着犀利探究的目光令人浑身不适。 “顾护卫,哦,不,是顾将军,别来无恙?”燕王见顾近雪不解的模样,随即解释道,“听说皇上要为你加官进爵,封你为将军,这次招你回京,恐怕也正是为了此事。皇上登基,顾将军功不可没啊,自然要受到厚爱了,顾将军年轻有位,才貌不凡,也应得此殊荣,我为将军高兴啊。”燕王话语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他表面是对顾近雪赞美有加,但谁都清楚燕王的敌手是当今皇上,而顾近雪是皇上的心腹,他岂会诚心接纳顾近雪?城府愈深之人,从外相看来愈是平静,虽然二人客气以对,但白晴背脊已然冒出不少的冷汗。即使初次见面,她也能够窥见燕王身上的张扬和霸气,这样的人,怎可能没有野心? 燕王眼睛忽而转到白晴身上,“这位是……?莫非是夫人?”白晴的脸色并不好,微微蛾首以示回答。燕王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随后对着一群侍卫说道,“让顾将军的马车先行,本王不急。”顾近雪点头表示感谢,拉着白晴就要回马车上。燕王轻摇着手中的羽扇,忽然轻飘飘地对着白晴的背影说了一句,“是扬州白府的白二小姐吧……”白晴身子一僵,顾近雪拉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白晴觉着手有些吃痛,这才发现顾近雪一直紧按着她的手。“他最后一句,是何意思?”白晴不懂,燕王怎会知晓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神,动作,都太古怪了,举手投足间那种亦正亦邪的感觉让人猜不透。 “燕王是个危险人物。”顾近雪缓缓开口,“过去在朝中与他有过几次正面交锋。但愿皇上削藩后,他能收敛一些。”白晴从未见过顾近雪如此肃色的面目和紧绷的情绪,一时之间也不再说什么,而是静静凝望马车外的街头。 夜色逐渐降临,马车在名为“墨香别苑”的幽静处停下。推开门,顿时梅香扑鼻而来。夜间的梅花也别有诗意,花瓣落于蜿蜒小径,轻轻踏上,顿时让白晴筋骨舒畅。顾近雪喜欢梅花她早就知道,却不知他在金陵有这么一座娴雅安宁的别苑。后院清泉水声令她荡漾,转角处的“书梅亭”也设置得恰到好处。她情不自禁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喜不喜欢?”不知何时顾近雪已经悄然立于她身后,语调是难掩的轻柔撩动。“好似世外桃源。”顾近雪轻声笑了,然后回身在梅树上小心折下一支,放置在她发梢间。恍惚间白晴想起几个月前在扬州白府,他也是这么一个动作,那时可把她给气得,而如今,这样的月夜,这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心下不知所以地跳了一下。顾近雪缓缓靠近,一阵清风似有若无吹来,清醒了她的神志,她悄然避开了眼神,转投他处。 情劫 第二章 静水月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2 8:31:05 本章字数:2516 踩着一地飘落幽香的梅花瓣,白晴随顾近雪踏入“梅园”。顾近雪莞尔笑道,“扬州城的白府有个梅阁,金陵城的墨香别苑有所梅园,是不是相映成趣?”白晴闻言脸红了红,推屋而入。淡雅的香气迎面袭来,让她为之心情舒畅。主屋的窗棂打开正对的是满苑的梅花落红。 背后传来顾近雪低沉的声音,“喜不喜欢我如此安排?”白晴一怔,双眸闪动着光彩,“你是说,这是你特意安排的?”顾近雪眉毛一挑,墨鱼般的眼睛中尽是流光溢彩,“是呀,好歹这也是主屋,不仅你要住,我也要住,我这人对屋子的摆设,周边景色以及风水等等都是很挑剔的,非要求个满意不可。” “你也要住?!”她一咋舌,脱口而出。顾近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了?如今你可是顾夫人,不再是白家的小姐了,莫非你还想独处闺中?”白晴扫了一眼四周,瞧见只有一张床铺时,眼珠子都快直了。是啊,她真不该忽视这一点。何为嫁人?首先就是同床共枕! 哑然无语的同时,有人推门而入。一个十二三岁的水灵小姑娘端着一盆冒烟雾的热水进来,然而走向后屋,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之后,她撩着袖子出来,红扑扑的脸上带着笑意,“顾大哥,热水准备好了。”顾近雪点点头,小姑娘就合上门离开了。 顾近雪伸了一个懒腰,走向后屋。“你怎么还不进来?”白晴微怔之际就掐了自己一下,慢慢踱步入内。烟雾缭绕中,透着一股令人眼红心跳的氛围。顾近雪挑了挑眉,示意她走近。白晴踌躇间,他便不悦地开口,“不知道帮夫君更衣是为人妇该做的么?”白晴红了脖子红了脸,此刻倒显得小女儿的娇态。顾近雪一把将她拉至自己身边,将她手放在自己衣扣边,“不会是要我教你吧?” 白晴立在那边,迟迟不动手,顾近雪倒是好整以暇,“快些啊,这几天舟车劳累,也该早早梳洗完了好入寝啊。”那最后两个字在白晴看来是万分刺耳。和顾近雪,她真的能够接受么?虽早已越过那个界,可那晚,她醉得太过于迷茫,糊涂得厉害,而如今,如此清醒的两人,活生生地面对面,这种窘然的压迫着实让她的伶牙俐齿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在她思前想后之际,顾近雪径自便在她面前大方地宽衣。“你怎能……”白晴瞠目结舌,猛然回过头。听到水声后,她才缓缓呼了一口气。“我若还蠢到要你替我宽衣,恐怕要等到明日了吧?”顾近雪在热气的包围中吐出这么一句。 “我那是不习惯。”白晴蹲下身,接过他手中的巾帕,慢慢在他身上浇水。第一次见男子的身体,要说镇定自若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那团团热气之下,顾近雪肩上的肤色在微微弱弱的月光下泛着光泽,白晴低着头也不敢抬眼去瞧,只是尽量不让自己分心。 顾近雪抓住她的手,她下了一跳,“你……做什么?”“向你这样搓背我的皮迟早要被你搓下来。”白晴瞧见他肩背上除了水珠,就是殷红一片,她暗骂自己犯蠢,自己刚才稀里糊涂把有的没得想得入了神,手劲重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拿起水中的巾帕,月光下,顾近雪的背对着她,却令她蓦然发现一道道深刻的印记。“怎么了?”顾近雪见她停住了,斜着头问道。 “这些印记是怎么回事?”那在后背上,深红色的一道道烙痕,让白晴诧异得厉害,因为过于触目惊心,而且似乎还不是一种利器所伤,纵横交错,那完美的后背也因此美感全无。“吓到你了?”顾近雪轻声低吟,“这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情。皇上养了许多的杀手,暗地里都会训练他们,一旦有人反应愚钝了,皮开肉绽就是惩罚,如此而已。”他轻描淡写地描述着,白晴却因此而胆寒。她知晓顾近雪是皇上身边的心腹,可,皇上究竟是多么冷酷的人哪,对待心腹能如此心狠……她甚至怀疑皇上是真的将自己的弟弟白淳和顾近雪视为知己,还是,只是在利用他们稳坐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 “你在想什么?”顾近雪忽然从水中立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白晴赶紧避开眼睛,惹得顾近雪轻笑一声。他披上衣衫,蹲下身子与她齐平,“怎么呢,还沉浸在方才伺候我沐浴的场景里?”白晴面对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颜,恨不得用手去揉碎他的笑脸。“公子,奴婢伺候完了您,这下可以放过我了吧?”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的她刷地站起来,瞧了一眼自己被溅得一身的水滴,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就想离去。顾近雪却扣住她手臂。 “都赶了两日的马车了,浑身脏兮兮的,就想睡了?我让映雪换一下水,你也该洗浴了吧。”顾近雪一脸闲适地掀帘而出,“对了,忘告诉你了,刚才进来的那个婢女叫映雪,以后有什么你吩咐她便是了。” 白晴一愣,走上前拉住他衣袖,“谁伺候我我都不习惯,我要嫣儿过来陪着我,我是念旧之人。”顾近雪回眸,眼睛璀然,半饷才淡淡开口,“我也瞧出你是念旧之人了,对丫鬟是如此,对其他人……也是如此。”他撩起纱帘,步出内室。 白晴怔然,她明白他说什么,他在说宋致涵。他看出她与他共处一室的尴尬不安了,其实,他早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他以为,她的不自然和微弱的抗拒是因为她心里还有那个“旧人”的存在。烟雾缭绕中,她让自己藏在温暖的水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投射在心头。她明白,既然选择嫁人,就是选择将以前的自己彻底埋葬,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在白府肆无忌惮的二小姐,翩然风华已过,现在,她是顾近雪的夫人,她的心应该毫无遮蔽地向他敞开。只是,容她些许时日吧,她还没有做好接受太多转变的准备。 忽而,她听闻渐近的脚步声,有影子投射在纱帘上。她的心狂跳,身子有些紧绷。屋子里只有她和顾近雪两个人,一定是他了。可,她在纱帘的这边可是赤裸裸的啊。她心里很清楚,他们已经成亲,就算是他此刻进来,也是不越礼数的,甚至,她若有一丝矫情那就是违反了身为人妻的准则,可她实在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这样独处的一夜,对她来说亦是难熬的。 帘子被窸窣撩起的一瞬,她闭上了眼睛。“夫人。”清甜稚嫩的嗓音,白晴诧异地睁开双眸,原来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婢女。小姑娘一双带着怯意的双眸不安地瞧着她,一脸羞涩,“是顾大哥让我进来伺候夫人……”她垂下眼睑。 情劫 第三章 御封大典(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3 7:58:31 本章字数:2472 白晴失笑。这小姑娘显然是有些怕她。她口口声声叫顾近雪顾大哥,反而叫她夫人,不觉着别扭么?“不用了,你去外面候着吧。” 白晴洗浴好披上衣裳,长发微微拢在身后,双颊被水汽熏得酡红,倒是多了一份平日里没有的娇态。犹豫了一下,她掀开纱帘,本以为顾近雪会离她不远处等她,本以为她面对的,将会是她与他二人独处的场面,却不料,屋里空空如也,顾近雪早已离去。 映雪推门而入,“夫人……”“别叫我夫人了。”白晴冲她笑,随手从案上拿了一个梨递给这女娃娃,“你叫顾近雪顾大哥却叫我夫人,谁生谁疏立刻就听出来了。”映雪脸顿时红了,立于一边,也不知说什么。 “我姓白,单名一个晴。”映雪犹豫了一下,柔柔开口道,“晴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么?”白晴回身,“当然。映雪,顾近雪呢?”映雪闻了一下手中的梨,小口咬下去,“我方才看见顾大哥离去,他嘱咐我晚上要好好伺候夫……你。”白晴手指轻轻滑了一下书案。顾近雪究竟是怎么想的?今夜,也算是他们的洞房夜吧,她承认她有些莫名的胆怯,可他呢?他是什么理由,又是什么心情一声不说就离开了?莫非,他看出了她的退缩和怯懦? 白晴躺在上好锦绸铺垫的床铺,乌黑的发丝披散开来。映雪替她将透明的罗纱帐放下,自己坐到一边的木椅上。白晴睁着眼睛,实在没有睡意。“映雪,为何这偌大的墨香别苑只有你一个丫鬟?” 映雪手撑住脑袋,微微笑了,“本来,别苑里没有什么下人的,是我自己请求顾大哥要来这里服侍他的。”白晴有些惊讶,透过纱幔,她望向映雪秀气白嫩的小脸,那里,荡漾着某些东西,她顿时明白了,这小姑娘,对顾近雪存着的那份心思。 “映雪的爹娘都不在了,是顾大哥在死人堆里将我捡起。”映雪继而开口,仿若自言自语,“我想,映雪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日的,也一辈子会记住顾大哥的恩情。”白晴浑身一震,手不自觉捏住了身下的锦锣,“你是被顾近雪救起的?” “映雪的家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忽然有一天来了很多兵,那时我娘就说,有可能有战乱了,过了没几日,又有人带兵来了,就在镇门口,两股兵较起了劲,死了很多的无辜村民,我爹娘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细软要带我离开,谁知终究是迟了一步。本来,连映雪自己都以为躲不过这场劫难,可是没想到却被救了。”她话落,眼珠转黑,室内静默良久,只听闻别苑中清泉潺潺的声响和梅花若隐若现的香气。 “晴姐姐,你好幸福。”白晴以为映雪再也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白晴觉得胸口有什么流串过。“幸福?”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字眼。 “谁要是嫁给顾大哥,一定是最幸福的女子。”映雪越说越轻,轻到似是耳语。白晴懂了,眼前与自己有着一帐之隔的这个小姑娘,心里有着的是如雪般素洁的情感,纵使不能开花结果也了无遗憾。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侧过身脸朝里面的瞬间,她想到了过去的自己。也是如映雪那般大,也是因为救与被救,对那个人存着的也是这样干净的情愫。只是,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感情早已夹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也在别无选择之下,碎裂了。 这一觉睡的绵长而酣恬,好似很久都没有如此沉沉地深陷进梦里了。所以当她睁开眼睛,瞧见那近在咫尺点墨般的黑眸时,惊吓地不小。 “你醒了?”顾近雪坐在床沿,手撑在她的另一边,令她动弹不得。“你……”白晴发现她在他面前越来越吐不出清晰的字句了。“睡得怎样?”顾近雪打量她,而后莞尔一笑,“白姑娘,日上三竿,你还打算这样衣衫不整地躺在这?莫非,你是在无声地邀请我……?”白晴闻言低头,发现自己的确是如他所言,衣裳领口敞开一大半,而锦被也没有完全覆住身体,想来是睡相不好,半夜踢开的。如今在他眼里到真的成了卖弄风情了。 秀窘地钻进被子里,她闷声说道,“那你出去。”她听闻他低沉的笑声,“真是好笑了,这屋子是我的,谁能喝令我出去?”白晴有些气恼,伸出一只手拿了衣衫,竟裹在锦被里穿起了衣裳。顾近雪摇头,他实在不懂自己究竟娶了怎样一个姑娘回来。 待到梳洗完毕,白晴才伸了一下懒腰,倚着窗棂观望后院满香。顾近雪整理了一下衣裳,望着她的背影,踌躇了一下,走上前说道,“今日,你要同我一起进宫一趟。”这是白晴始料未及的,她抬眸,“进宫?为什么我也要去?” “这是圣上的旨意。”白晴心里一跳,眼睛也突突的,她总感觉顾近雪欲言又止。 出了墨香别苑,坐上马车,驶往皇城的路上,她才明白,今日是新皇御封稿赏的日子,也是所有大臣积聚在皇宫的日子。皇恩浩荡,新皇就是想用这种奠定他的帝王之位,而赏赐云云,不过是做给百姓看的罢了。 帝都,皇城,风貌自然是雄伟气度不凡。白晴远远望去,巍峨的宫殿廊檐耸立,肃穆不已。殿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蒙蒙发亮,她仿若置身于梦中。 马车在西华门前停下,守门的侍卫上前要玉牌,顾近雪掀开帘子一角,将玉牌交予侍卫。那人低头一瞧玉牌上刻得字,立刻讪讪笑道,“原来是顾护卫。放行!”城门吱呀一声沉重地打开了,马车轻快地驶进城门。 马车在太和殿前停下,顾近雪先下了去,然后搀扶白晴下来。白晴低头,脚下是暗沉的宫砖,雕花细纹遍布于上,而眼前,是几十名大臣立于两旁,每个人都身着官府,手都是作揖状,肃穆得厉害。顾近雪牵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示意她放松一些。然而这整个大殿的压抑氛围却有些令白晴无论如何都放不开身心。 在她还没有看清坐在雄伟宝座上的人长成什么样时,顾近雪就拉着她单膝着地。“臣顾近雪,愿皇上万岁万万岁!”白晴偷眼抬眸望向那至高无上的男人。一张年轻且清俊非凡的脸孔,柔和却不失敏锐的双眸,身着华服,安然若素却充满威严地坐在皇位上,俯视所有人。他一挥衣袖,口中吐出的声音甚为好听,“平身。” 情劫 第四章 御封大典(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4 7:58:34 本章字数:2383 白晴垂眉,刚想起身站定,忽闻耳边飘来那好听的声音,“这位,想必便是你夫人了吧?”顾近雪看了白晴一眼,作揖道,“禀皇上,是内人。”白晴心里没有来的突突跳动,虽然她垂着头,却依然能够感受来自头顶的那一双眼睛对她的打量。 “顾近雪听旨。”高扬的声音,在肃静的大殿上回荡,顾近雪继而单膝跪地。“御前护卫顾近雪,多年扶持朕行仁德之事,解朕之内忧外患,除朕之不安,功高却位轻,特此叱明封为御前将军,以告示天下大开皇恩,钦此!” 顾近雪低着头,白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闻的他铿锵有力地声音,“谢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他伸手结果内监总管递过来的黄绸圣旨。二人悄然立于两边,等着御封大典的结束。人群中,白晴瞟见弟弟白淳的身影,他身着朝服,挺直背脊独身一人踏进大殿。白淳是非武之人,过往跟在太子跟前,是为其出谋划策,谋略滔天,深受太子的赏识,这次封赏,自然不会亏了她,他成了当朝最为年轻的御史官。 白晴未见顾筱韵的身影,这才发现殿内居然只有她一个女子。按照规矩,家属是不可在御封这日踏入正殿,只可在夜间歌舞宴时受邀步入偏殿的。她心下有疑问,苦于在这情境之下无法开口。 过去太子的党羽如今都被召回了金陵,一个个接受册封,曾经助过太子的人飞黄腾达,加官进爵。年轻的皇帝这么做,很有可能是告诉满朝文武,忠君者必有封赏,那么,逆君者呢?白晴不禁想起昨日在金陵街头与燕王的轿撵撞上的场景。那一双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的眸光如今令她想起来都浑身寒蝉。 而新皇,燕王的亲侄子,会怎么处置他的皇叔?这场赐封大典,有赏,那么除了赏赐呢?白晴心不在焉,总有种莫名怪异的感觉侵袭她心头,顾近雪见她站立难安,便蹙了眉,低声问道,“你怎么了?”白晴摇了摇头,微笑示意她没事。 “有情诸王入殿!”此时高昂的嗓音再次响彻大殿,白晴抬眼望去,匆匆一瞥,却见数位锦衣玉服的男子踏入殿内。流苏腰佩叮当响,显示他们的身份不凡,带头的,她一眼便瞧出是燕王。在诸王之中,燕王尤显霸气,那眉宇之间哪有服输的意味在?如鹰般的黑眸在四周扫视了一下,对准了帝王。四目相对,电光火石。 “各位皇叔日夜赶路,定是疲了,赐座。”新皇缓缓挥动衣袖,示意边上的内侍递座椅。“不用了。”燕王的嗓音想起,霎那殿内所有大臣的眼睛的都落在他身上。燕王忽然抿唇一笑,跪拜下来,“吾皇万岁万万岁,恭祝吾皇登基,千秋万代。” “四皇叔请起。”低沉的嗓音响起,燕王携诸王起身。“想我大明江山伟业也是马背上打下来的,诸位皇叔跟随先皇驰骋沙场建功无数,如今国泰民安实乃百姓之福,打了大半辈子的江山,相信诸皇叔也已厌倦戎马生涯,如今也该是歇息一番了。” 此话一出,朝殿内人人噤若寒蝉。说是歇息,恐怕并非如此,人人心里如同明镜似的,着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更何况是新皇登基?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削藩必不可少,更何况,在诸王之中,燕王还执掌了兵权,俗语云,一山不容的二虎,年轻的皇帝和老练的燕王,只能留存一个。 太和殿内一片肃静,皇上此言一出,竟无一人应答。诸王都垂首。“怎么,诸位皇叔可有异议?”皇帝轻轻皱眉,手中捏着滚龙二珠此刻发出突兀的声响。过了半响,沉寂的朝殿才有人应答,“皇上真是体恤我等,臣下正有此意。”说这话的,是燕王。 白晴偷眼去看顾近雪的表情,却见他乌黑的眼珠扣在燕王身上,不曾离去,而神情也是复杂莫辨。想必他也不信燕王此时出此言并非出于真心吧?如今他是败军之将,人在屋檐下无法不低头,这时皇上没有当众挑明之前他意图造反谋夺篡位已经是对他格外施了皇恩。 新皇的眉眼扫过殿内众臣以及诸王,“还有异议吗?”众位大臣都跪下叩拜,“皇上圣明,臣等谨遵皇命。”新皇满意地略点了一下头,随后,他眸光一暗,“赏完了,是不是该罚了?” 话音落下,殿门外便现出几个人的身形,被倾泻进来的阳光晃了眼,待慢慢走进殿内时,白晴才赫然发现,这几人之中有竟有宋致涵的身影!她心尖蓦然提起,手心里脊背上也汗湿淋淋。他也来了金陵!看来今日这场御封大典实在不是如此简单,不仅仅是赏赐,更着重在削藩上,并且,皇上想铲除燕王多余的势力。 皇上会怎么处置宋致涵?白晴觉着一颗心仿若在风口浪尖。宋致涵越过无数的人,目光如炬扫过两边,在越过她的时候,明显滞了一下。朝堂上,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他与她的眼神在半空中交错,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那短短的片刻不曾存在过。白晴觉着有声音要破喉而出,可终究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一双手在下面握住了她的,紧紧地。她这才回过神,对上顾近雪近在咫尺的黑眸。 “宋将军,知道你犯得是什么错吗?”皇上高高在上,锋利若剑般的眸子对着宋致涵。宋致涵双膝跪地,“臣欺上瞒下私自带兵发动北境边陲的混乱,造成无辜百姓的死伤。臣,领罪,原皇上从重发落。”字字沉重,毫不带矫情,却一声声,一阵阵垂打白晴的心。他说的罪名,都是燕王下的令,而他至今都还为了保全燕王而将这些都揽在自己身上,他难道不知这罪名足以要杀头么? 皇上眯起双眼,“你说,北方边陲的战乱是你私自挑起的?你竟胆大如斯?”宋致涵垂着头,浑身僵硬,“请皇上明察,此事却是臣一人所为。当时臣得到消息说镇上民众暴乱抗政,由于事出紧急,所以来不及通报,于是便下令带兵北上驻扎在那里。不想遇上严将军的兵队,这才……请皇上发落。” 发落,发落……白晴闭上眼,浑身头重脚轻,有些颤巍巍。这时有人扶住她的肩,将她的头靠置他肩上。 情劫 第五章 御封大典(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5 7:58:50 本章字数:2535 大殿上,无人言语,每个人都等着那高高在上的人最后的审判。新皇手中的滚龙珠不断发出刺耳的声响,而宋致涵一动不动,若一尊石雕。 “好,既然如此,宋将军,朕便随了你的心愿。传旨,贬去宋致涵的三品官位,即刻送压大内牢狱!”宋致涵的身子明显一僵而一旁的燕王的神色变幻莫测,那漆黑的双眸迸射出的火焰恰似要将人吞没。白晴只听得“送压大内牢狱”几个字,便身心皆凉。忽然,她感觉顾近雪松开她的手,随后站到了殿中央。 “皇上可容得臣说一句?”皇帝似乎略微有些吃惊,片刻缓缓开口,“说。”“臣认为,将宋将军看压在狱并不妥。”顿时,大殿哗然。恐怕谁也料想不到,皇上身边最倚重的人会为燕王的人开口求情。顾近雪倒也不顾这些,只等着皇帝的反应。 “何来不妥?宋致涵私自发兵与徐言的兵马发生冲撞致使无辜百姓死伤,这点他自己已然认罪。”顾近雪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眉眼一弯,他徐徐开口,“宋将军固然有罪,不过圣上素来爱才,宋将军有大将风范,饱读诗书又才略兼备,圣上向来惜才,若是入了牢定了罪实属可惜。更何况……”他似有若无地看了宋致涵一眼,“臣相信北境事件有所死伤并非是宋将军的原意。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若是以待罪之身为圣上,为百姓谋福岂不更好?” 皇帝沉默片刻,而殿内也议论纷纷。许久,皇上薄唇轻启,“那依爱卿的意思……” “圣上刚行登基大殿,先皇灵躯尚未走远,此时该是赏多于罚才是。圣上乃是仁慈宽厚,心胸宽广的圣上,若圣上能从轻处置宋将军,于宋将军,于圣上,于万民,皆是福。”他声调不轻不响,不缓不急,淡定自若,仿佛心中早已盘算好这番说辞。 “臣认为,顾将军所言极是。”一边有大臣站出来作揖,“请圣上掂量。”“臣也同意顾将军的看法。”“臣亦是。”皇上面对殿内一干大臣,再扫过顾近雪与宋致涵,忽而笑道,“顾将军实乃朕的军师,量事周道,所言极是。” 宋致涵跪于殿中央,沉声开口,“多谢顾将军替我庇护。请圣上恩准臣随燕王殿下北上。”声音坚定有力,不容半点迟疑。“宋将军倒是着实忠于四皇叔。”皇帝坐于上方,望着他的眸子暗了一下。宋致涵身体一怔,立刻弯腰半寸,“臣自然是忠于皇上的。” 皇帝扯唇一笑,谁都之宋致涵这话不可信。他是燕王的左右膀,这朝殿之内谁人不知晓?说他忠于当今的天子,其实是无奈之举。“宋将军平身吧。朕,准了宋将军的请求。”“臣叩谢皇上。”宋致涵慢慢起身,走向左边,擦过顾近雪的时候,他微微偏过头,而顾近雪亦朝他看,二人目光一触,宋致涵眼中一闪而逝的强烈戾气与焰火令顾近雪微楞。 顾近雪回到白晴身边,朝她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宋致涵透过人群望向他们,他的目光定格在白晴身上半响,谁都没有没有发现,他藏在宽大锦袖中的十指握得泛白。狠绝之色掠过他眼底。而站立在他对面的白晴,至始至终也未向他投来一眼。 皇帝赏罚过众人之后,内监总管扬声喊道,“请诸位移至偏殿歇息,稍后圣上将大宴臣民。”声响落下,两边有序地退下,只有衣料甩动的声音和鞋靴滑动青砖的声音。白晴跟在顾近雪身后,顾近雪紧拉她的手,随着人潮的退散移入偏殿。此时内监总管廖公公款步而来,在顾近雪面前停下,“顾大人,皇上请你和令夫人去上书房一聚。” 白晴诧异万分,这上书房是皇帝与臣下商议国事的要地,岂是她一介平民女流可以入内的?皇上这么做,究竟是为何?让她参与御封大典已然是史无前例额,如今却要她踏入上书房,这……“臣这就去。”顾近雪俨然淡定,待廖公公背影远去,他才正色望向白晴。 “记住,一会尽量不要开口言语。”白晴愕然,“这是为何?难道皇上问我话我都要避而不答么?” 顾近雪手扶住檐廊,眸眼盯住远处蜿蜒迂回的长道,“皇上,恐怕早已将你的身家背景勘察得一清二楚。”白晴不解,上前一步,“那又如何?我是白耀江的女儿,我爹是朝廷命官,我没有什么可以瞒着皇上的。” 顾近雪忽然俯身向前,捏住她的手,靠在她耳边低语道,“但皇上也一定同时接到密报,你一直和扬州宋府的宋致涵来往甚密。”他话语轻柔若丝,吹拂在她耳边却令她背脊一阵寒颤。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是说,皇上会以为我与宋致涵同是燕王的人?” 顾近雪用食指掩住她的唇,长指一扣,环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被廊檐后方。白晴心里顿生怒火,刚想开口质问他,却听远处檐廊上传来莺莺的啼笑声。声音由远及近,是一群宫人。顾近雪的额头抵住她的,低沉却有力地说道,“记住,在皇宫中说话言语都要谨慎,你刚才声音太响了,若是被其他有心人听见,极有可能换来杀身之祸。别忘了,今日宫中什么人都在,燕王也在,千万别落人口实。” 白晴心里突突地跳着,微微点了点头,顾近雪这才松开她。她环顾四周,纵然都是华丽堂皇的宫殿,可这宫中,却是躲也躲不过的危机四伏,为皇位,为恩宠,或为其他。 上书房内,锦衣男子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皇案上熏香袅袅,轻烟向上缓缓飘开。帘外,廖公公声音亮堂,“启禀圣上,顾将军及夫人到。”“请他们进来。” 顾近雪朝白晴看了一眼,这才携着她入了屋子。白晴福了福身子,“民女白晴参见圣上。”她抬眼,遇上皇帝正打量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含笑,她却未见其到达眼底。 “夫人,家在扬州城,你的父亲是中司令尚书在扬州的知县,白耀江白大人,朕,没有说错吧?”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唇边含笑。顾近雪瞳眸深了一圈,上前欲言,“皇上,臣……”皇帝不疾不徐地伸手打断他,“顾将军无需紧张,朕今日不过就是同二位聊些家常罢了。毕竟你与朕有多年手足般的情谊,而朕又岂会怠慢你的夫人?” “回圣上,白晴却是如圣上方才所言。我爹白耀江,弟弟白淳皆与朝廷相连,忠于朝廷,忠于圣上。”白晴低垂眼睑,不与其正视。 “白家三代都是我大明忠臣,这朕自然知晓。二位无需如此站着。赐坐!” 情劫 第六章 心若同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7 7:59:05 本章字数:2478 顾近雪和白晴二人踏出上书房时,远处天际已然转为橘红色,残阳透过宫闱的层层瓦砾笼罩在二人半侧脸上。皇上在上书房与他们也只说了些嘘寒问暖,所谓家常的话语,并没有再对白晴探寻下去,这让二人都松了一口气。此刻面对落日余晖,白晴不由得叹道,“真美。”这是一幅柔和的画卷,皇城的落日,血红而又惑人。她收回目光,却发现顾近雪正侧过脸仔细端详她。 顾近雪有一双好看的黑眸,似是泼墨一笔而成,而此刻,那双幽谭中倾泻出的,是似水的温情。白晴不由得红了一下脸,“怎么了?”“白晴。”他轻声唤道,然后伸手用指腹去摩挲她的脸颊,却并没再出声。身后的廖公公轻咳一声,白晴觉着失了礼数,便躲开他转过身去。 “请二位入座偏殿,酒宴一会便开始。”廖公公带路,二人随其后进入偏殿入座。一盏茶功夫之后,那万人之上的皇帝乘着轿撵徐徐步入偏殿。他长袖一挥,“今日大赦臣民,也当是为诸位王爷饯别。” 白晴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明日,宋致涵便要随着燕王离开金陵而北上,此去经年,何日再是重见的那一天?可能是若干年,却更可能是……一生。思此,白晴顿感胸口有些气郁难解,只能用袖口掩住自己的神情,将酒一饮而下。 她是不胜酒力的,筹光交错之间,双颊已然酡红一片,身子也放软了,只见眼前香气飘逸,在殿上翩翩起舞的歌姬腰肢动人,在她眼前晃啊晃得,一个人变成两个,两个又成了四个。顾近雪在她还未倒下之前扶住她,将她靠在自己肩上。白晴抬眸,眼中已经有了醉意,她用手指着他的眼睛,“两颗星星,咦,怎么变成四颗了……” “别喝了,你醉了。”他轻声附在她耳畔说道。她觉着有些痒,躲开了,腹部似火在烧,她摇晃着站起身,顾近雪拉住她的手,清隽的眉毛皱起来,“我陪你去殿外吹一会风。”她想开口说话,却被他略有些强势地禁锢住腰肢,带离案座。 却不知,那头,廖公公走上前,“顾将军,皇上有请将军献奏箫曲一首。将军的箫声实则动人,皇上今日在兴致上,希望将军莫要推辞。”他已看出顾近雪有推脱之意,便如是说道。顾近雪犹豫一瞬,随即松开白晴,“我立刻就来。” 白晴从角落处不惹人注意地离开了偏殿。身后,顾近雪箫声婉约响起,佛过她耳畔。月明星稀,皇城的夜晚,少了民间的热闹,巍峨宫殿鳞次栉比,令她有些看不清那一轮皓月。被晚风吹过发丝,令她清醒了些,却消不灭她腹中的那一团热辣辣的火。忽觉那团火涌上喉间,她快步奔下台阶,却脚下一个踩空,直愣愣地摔了下去,腹部撞在冰冷的青花岗岩上。 她无法忍住翻上来的酸意,张嘴便将今日入肚的全数吐了出来。那肝胆都要越出胸口的感觉着实难受,她一身的冷汗。 虚脱般地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咬住唇,她试图站稳脚跟,却双腿一软,眼见又要跌下,却有一双手适时地拖住了她。她抬眼,胸口一震,是宋致涵。 月光的清辉斜照在他眉侧,他们在微亮中注视彼此。最终,他放开她,“何必喝这么多?”白晴只觉几百年未听见他对自己说话,那语调柔柔的,渗着莫名的意味。“明日,你便北上……”她忽然喃喃念叨。 宋致涵身体一僵,只是用双眸定定地锁住她。“宋将军,”她迟疑了一下,终选择用这么一个陌生的称谓,“保重了。”夜色凉透,她除了这两字,却不知要对他说些什么。而这两个字要脱出口,是这么的沉重。扶着墙沿,她欲离去,宋致涵却在她身后唤道,“晴儿!” 这声晴儿,仿若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远到那一年隆冬。多久了?他未如此唤她?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背着她不敢喘气,生怕只要一喘气,那聚集在眼中的水珠就要被抖落下来。她感到宋致涵向她走近,然后伸出手从她身后横跨过来,就要搂住她的腰肢。 白晴却在此时瞧见台阶上的一抹身影。一张绝尘精致的容颜,漂亮张扬的凤眸,乌黑发丝如瀑布,金钗步摇点缀,流苏轻摇,锦绣长袍飘逸。白晴一怔,即刻向前一步,与宋致涵保持了些许距离。那女子睨视他们片刻,随即抿唇一笑,挥袖离去。 “那是皇上的胞妹蓝齐公主。”宋致涵收回目光告诉她。白晴害怕了,她不知蓝齐离开时的那个目光。忽而想起今日顾近雪对她说的,在宫中,一举一动,一句话或一个动作都是急需要留心的。她不知,方才那蓝齐公主会怎样想她和宋致涵,她只知,他已娶,她已嫁,二人绝不可再单独相处,而她方才却越了规矩。 “离席久了恐怕不好,我……我要回殿了。”她匆匆走上台阶,可却未料宋致涵上前一下子扣住她手腕,让她大惊失色。“你……” 他的眸中透出些不容置疑,闪着光的瞳眸在夜色中熠熠发光。“我有话要与你说。”他低沉开口。白晴愕然。他方想开口,台阶上有人忽然打破这一切。“白晴。”熟悉的声音过耳,白晴怔然,挣脱了宋致涵。她向上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台阶的两头,站着两个男子,顾近雪和宋致涵。 顾近雪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至她身边,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微微皱眉,“手怎么这么凉?殿外过于凄冷了,还是回殿吧。”白晴顿了一下,应出声,“恩。”他们慢慢向上,她知道背后宋致涵的目光未曾离去,而自己只能选择漠视。 顾近雪忽然停下,回过头与宋致涵对视。宋致涵不会俱他,二人如同水与火,在寂静的夜空下打量着彼此。“将军不知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顾近雪扯唇一笑,“满目江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这句话的意思是,错过的你已经抓不住,还是要珍惜眼前的人为好。” 宋致涵眼珠暗了一下,不料却勾唇而笑,“那你有没有听过,笑到最后,笑得最好。”顾近雪点头,“多谢宋将军提醒。”顾近雪点头,将手按在白晴的腰间,带着她回到了偏殿。白晴隐隐感觉到他的不悦,便也乖顺地随着他回到了案座。一坐定,他似是没事人一般将眼睛调往殿中央的歌舞艺技,专注而认真地欣赏起来,仿若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情劫 第七章 离京北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8 7:59:11 本章字数:2534 夜色深沉,从皇城回墨香别苑的路上,马车颠簸,顾近雪未开口说一字一句。白晴心下有些黯然,想是他对方才的事情耿耿于怀。 下了马车,他也未回头等她,而是留给她一个后脑勺。他在前走,她在后跟着,一路无言。入了梅园,在主屋前,他终于停下。推开门扉,他回身对她说,“太晚了,你早些睡吧。”话落他擦过她身边便要离去。白晴心下一个咯噔,“顾近雪……”她不习惯他几乎平静的冷漠。顾近雪在几步外停下,“怎么了?” “方才在殿外,我是……”她见顾近雪眼珠一沉,急急地解释道,“我和宋致涵,我们……”他用食指放置在她唇边,“你不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你说你们没什么,我信便是。不过,”他眸色一转,“你这么急于对我解释,难道我的想法很重要?” “当然重要!我可不想你觉着我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也不想别人这么以为。”顾近雪欺近一些,“仅仅因为这个原因?”白晴抬眼望着他,却见他也正瞧着自己,二人间距不过一寸。倏然心口一跳,她低声说道,“你说梅园也是你的住所,可昨夜你却没留在这里。” 他欣然挑眉,“听你这言下之意,可是要留我?”她脸颊涨得如同蟠桃般红艳,瞪了他半响吐不出一个字。她一个姑娘家,这种话怎么要她说得出口?顾近雪终于露出一抹笑,而后拥住她进了屋子,反手就将门扉合上。 “顾近雪,谢谢你。”她在他胸膛前忽然开口。他松开她低头不解,“你谢我什么?”“今日在殿上,若不是你为他求情,恐怕……”白晴未说下去,因为她瞧见顾近雪收起了笑颜,那眉头也紧锁起来。 “你是他的谁?我替他求情也需要你来谢我?”他忽然就放开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轻摇手中的酒杯,心下充斥着不悦。白晴当下无法接话,自知说了一句蠢话。是啊,她是他的妻,却因为他替别的男子说了几句好话而感谢他,这算什么?她有些懊恼,却站立在那儿,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 顾近雪倒是淡然,将外衣脱了,便靠在榻边,透过帐幔望向她,“你准备站在那里到何时?过来。”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白晴一怔,便一步步走近他。到了两寸之外,他一伸手,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二人倒在绵软的锦榻上。 白晴顿觉身上一暖,却见他侧身躺着,两人身上多了一条锦被。她有些讶然,定神瞅着他的脸。他轻声笑道,“看什么?睡吧。”白晴倒真是觉得困倦了,在他的臂弯中,在周身的暖意侵袭下,缓缓闭上眼睛。这一觉睡的深沉,也睡得安心。所以当她突然感受到一阵冷风吹过周身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惊醒。 “顾近雪,你……”她发现自己居然坐在马背上,身上披了件保暖的外衫,前方的天际微微泛红。“现在才几时?”“寅时。”白晴愕然,“才寅时,顾近雪,你疯了不成?”顾近雪一蹬马鞍,跃上了马。他两手夹住她的腰身,扯动缰绳,马儿便飞快冲出去。 她的发丝在清晨随风飘舞,冷风呛得她快不能呼吸。她实在弄不懂,昨夜说让她睡的也是他,可如今太阳都还没露出大半个脸,他竟然发了疯的带她骑马?“你要带我去哪?”她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别说话,到了你自然知晓。”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专注地望着前方。街头还没有几个小贩摆摊,恐怕百姓还沉醉在睡梦之间。终于,马儿嘶啸一声停在一个巷子口。顾近雪下了马,再搀扶白晴也下马。“这里是城东。”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她不由得心下冒着火焰,却在瞧见前方那一队人马时话语噎在喉咙口。远远地,她便瞧见那个坐在马上赫然而生的面容。而在他身后,是几十号人,还有一辆气派的马车。白晴难掩心跳,回头欲开口问顾近雪,顾近雪却先说道,“宋致涵随燕王这一次北上,估计是再也不会南下了。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宋燕王的队伍现在在城东稍作休息,你有什么话与他要说的,一次说清楚。”他背过身,牵着马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去。白晴立在巷口,凝望他的背影,倏然间,一股热气涌上眼眶,有什么东西冲出来,打湿了胸前的披肩。 “顾近雪!”她在背后叫道。顾近雪在前方停住脚步,侧身望她,却见她如同箭般朝自己飞奔过来,然后撞进自己臂弯中。白晴将脸埋在他胸膛前,用他的衣衫来掩住自己;狼狈的面目。顾近雪眼中的光凝住,用手环住她。 “不需要了,我已经没有什么话要与他说……”她闷着嗓音说道。“纵使以后再也无相见之日,你对他也无话可说?”白晴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我都同他把话说完了,那谁同你说贴己话去?”顾近雪眼中有什么在闪着,他吸了一口气,用手钳住她细巧的下巴,我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向他奔过去。” 白晴一怔,莞尔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只顾自己的人么?”顾近雪猛然将她压制在青瓦墙上,低头找寻她的唇,用长袖掩住二人。“顾近雪……”她被他撞得生疼,不由得张口叫道,却被他侵入了口舌。他有些强势,却也细致。薄唇滑过她耳畔的时候,她听得他如同吹起般地开口,“其实我一点也不愿意带你来见他。还有,”他喟叹一声,“我为什么会在殿上替宋致涵求情,你是知道的。”是啊,她知道,这全是因为她想要他这么做。傲然如顾近雪,要他开口替仇敌求情保命,于他是多难?她又怎会不知?正是因为如此,他今日带她来见宋致涵,她才会决定放弃这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见了又怎样?告别了又怎样?他们,今生有缘无分! 就在白晴随顾近雪离开巷子的一瞬,坐在马鞍上的宋致涵回身环顾四周,眉梢眼底是数不尽的落寞。他知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刚才却有那么一股气息,仿佛她就在这周围。可如今太阳还未完全升起,街上清空空的,哪里有她的身影? “宋大哥。”温柔暖调在前方响起,他一定神,是张临儿。张临儿走至他马下,瞧着他缓慢说道,“我是你的妻,你去哪我便去哪,求你别把我撇下。”宋致涵微震,许久不语。他悄无声息地随燕王北上,并未告知她,本也希望她能离开自己找寻属于自己的幸福,谁知……他终是叹道,“上来吧。”张临儿凝视他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唇边荡开艳若桃李的笑容,随即将手交给他,上了马。 情劫 第八章 往事如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9 7:59:28 本章字数:2527 清风明月一叙,人间胜却无数。凉夜微寒,锦绣宫后的花苑里,此时倒是摆着一桌美酒佳肴。月光无心洒落,映照着的是一张女子脱尘绝俗的面容。峨眉不扫而浓,唇不点而朱,尤以一双眼睛最为摄人心魄。长发披肩,素白色的衫裙垂流而下,锦瑟腰带恰到好处裹住她的纤瘦腰肢。白洁修长的手此时正掂着一杯酒水,柳眉微皱。 “公主,您说顾将军可会相信陈顺的话?”立于一边作宫女打扮的翠衣少女此时附耳问道。蓝齐荡漾一笑,眸光注视着不远处的身影,“瞧,这不来了么?” 不远处,顾近雪从小径那头渐渐走来。待近处,才迟疑地停下脚步。他刚欲转身离去,就闻的女子的声音,“顾将军何以见着我就躲开?”顾近雪这才回身作揖,“近雪见过公主。”他心下已猜的半分。今日傍晚宫内司职房的内侍陈顺驱车到顾府说是皇上在锦绣宫后苑凉亭召见,望他即刻入宫。他心下有些纳闷,若皇上召见臣下一般总是请体己之人,如廖公公来通报,这司职房的人何时能替皇上办这事?如今他明白了,召见他的并非皇上,而是她。 “顾将军还未回答我的话。”蓝齐坐在石凳上缓慢开口。“臣收到旨意来此,可这是皇上的旨意,臣如今未见到皇上,自然要离去。”他说得合情合理,也无半点偏差。蓝齐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怔,“没有皇兄,你我二人就不能聚一聚?” 顾近雪低头垂眉,“公主身份尊贵,所谓君臣有别……”他顿了一下,“更何况,臣实在不明白公主有何要事非要挑在此时说。” “我只是请将军来赏花而已,没什么要事。”她站起身,手一撩拨,周身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昙花一现,可谓珍贵,我诚邀你与我一同观赏,不知你可否愿意?”顾近雪抬眼,满园的昙花确实美到人心里去。他注意到石桌上的酒菜,定是精心备置好的,良辰美景,站在眼前的,又是难得的美人,恐怕是男子都很难拒绝吧。只是…… “既然公主无什么大事,恕臣不能奉陪。”“顾近雪!”她急急在身后喊道,“你一口一个臣,当真是有心疏离我?”她语气里竟是满满的哀怨委屈。顾近雪的思绪不禁回到三年前,在金陵城的画仙堂,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时,他画仙的名号已经广播金陵,而在宫中的她亦是出于好奇外加不服,乔装一番作普通女子装扮进了画仙堂。她硬生生说他画的梅花少了神韵,明潮暗讽的态度引起了他的注意。从来女子见着他都是百依百顺,而她很是特别。她专注地与他讨论作画的手法,他惊讶她在作画上懂得不少。他本以为他不可能再遇见这个女子,谁知就在两个月后的皇城内,御书房内,他们再次相见。他这才知晓她的身份,竟是如此尊贵。他欣赏她的敢言大胆,她欣赏他的笛声渺然,二人更多的是情趣相投。一年后,先皇下诏,要将爱女蓝齐公主下嫁礼部张钦独子张言志。面对婚姻大事,她首次违抗自己最为尊崇的父皇。然而由于张钦手握兵权,而与诸王私下有多番联系,先皇出于种种考虑,毅然决定扔将自己的小女儿下嫁于张家。此时的顾近雪已然是太子的心腹,作为内侍,作为杀手,也作为太子党的一员,他怎可能因儿女情长去牵绊自己?更何况,既是知晓自己与燕王总有面对面的一天,他更是无法估计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他如何能给一个女子承诺?未开花的情愫就如此葬送。只是,没有想到张言志竟在大婚前晚暴卒而亡,恐是上天怜悯她,让她终于不用做政治之下的牺牲品。当她回过神的时候,皇兄却告知她,顾近雪已随着白淳回到了扬州。阴差阳错,她只能抱憾守在宫中。 两人都沉浸在往事之中,直到一阵晚风吹过,打乱了思绪,顾近雪这才回过神。“臣恐怕再待下去,会对公主的名声有所影响,宫中人多口杂,望公主注意。”他一甩袖,就要踏步而去。蓝齐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冷冷凝视他的背影出口道,“好一个顾近雪,离去了近两年,了无音讯,如今回来了,却是这般冷情。好,你今日可以走,只是你不顾你我的情分,那我也不必顾及你的情分。那日御封大典过后,在偏殿外,我倒是看了一出好戏……”她轻启朱唇,缓缓在杯中注入了清酒,“我这才知道,原来宋家和白家有这么千丝万缕,搅合不清的关系……” 顾近雪瞳眸一暗,终是慢慢踱步向亭内走去,近了,便闻到她身上的芳香。“白家和宋家之间没有任何牵扯,宋致涵是燕王的人,而白老爷,众所周知,他是朝廷的人。” 蓝齐抿唇一笑,绝美的容颜似朵海棠,“白老爷忠于朝廷,可不代表他女儿也如此。没有任何牵扯?笑话,白小姐若和宋致涵没有任何牵扯又怎么在那偏殿外你侬我侬纠缠不清?你又为何听了我方才这番话如此紧张?” 顾近雪端睨着她。她的确聪慧过人,观察别人也是细致入微,过去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觉着她与众不同。可如今她就在自己眼前,这些过去种种他认为的好都变成了此刻的毒。他问她,“那公主你想要臣下如何做?”蓝齐抬眸,深沉的吐出一句话,“让白姑娘离开金陵,从此你们再不相见。”顾近雪仿若听到此生最好笑的言语,“我又凭何按你说的去做?我顾近雪见谁不见谁,娶谁不娶谁从来都是我自己操控着,何须听他人摆布?” 蓝齐撩了撩清幽的长发,“你们徒有夫妻之名,却未曾同房,这样的亲事,你要它有何用?”顾近雪顿觉胸郁难解,他未料到她竟然将他从头到尾都彻查了仔细!“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我们早已有夫妻之实。”蓝齐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咬住唇瓣,半饷才笑道,“那我也不在乎。顾近雪,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将会把我看见的全告诉皇兄。皇帝生性都是多疑的,若是他怀疑白姑娘与燕王的党羽有私情,你猜他会如何处置?”她嫣然一笑,不顾他聚集成冰的眼睛和神情。 “你太聪明,太会算计。”顾近雪望着近在咫尺的娇容,冷然说道。“可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喜欢聪明的女子。”蓝齐温柔地笑着,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对,但我憎恶用阴谋手段耍弄权术的女子。过去,终究是我看错了你。”顾近雪毫不留情地用不带感情的双眸凝视她,“还有,我不喜欢昙花,也不会欣赏昙花。昙花再好,也入不了我的眼。”他无视她轻颤的身体和受伤的眼神,义无反顾地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处。满苑的昙花,此刻都逐一凋谢。 情劫 第九章 似是生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11 7:59:50 本章字数:2537 顾近雪刚踏入梅园就瞧见白晴坐在台阶上,倚着门栏睡着了,长发零碎地披散在肩上,月白色的纱裙在地上铺开,几许凋落的梅花花瓣被风吹过,粘附在她裙角。纵使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眉的小脸让他不由得轻笑,猜想她在做着怎样的浅梦?梦中还不得舒展眉头? 与她相识数十载,从还是娃娃的时候起,他便知道礼数什么的根本与她无关,张扬冲动,背道而驰与大户人家的小姐大相径庭。这份与众不同在孩时并没有博取他的任何好感,温婉可人的妹妹,美丽端庄的娘亲都是他心里女子的典范。因此,她的叛逆成了一根刺,他时时在挑这根刺,尽管玩在一处,可他也宁愿选择忽视她的存在。可他那时终究是不了解她的,在隔了这么些年之后,在他们都褪去一脸稚气之后,扬州城的重逢,逐渐的相处,却已再也没有过去那种避之不及的感觉。然而,他的眼中渐渐放进她,可她的眼睛始终追随着那个人。本以为这种心悸不过是短短的小插曲,却因缘际会,他与她竟成了关系最为亲密的人。可这种亲密,终究也还是表层的…… 顾近雪回过神,慢慢踱步过去,将身上的外衫褪下罩在她身上。那样轻微的触感却令她清醒过来。睁开双眼,白晴猛然打了个喷嚏,“你回来了?” “你坐在这里吹风,自然会着凉,为什么不让映雪服侍你先躺下?”他语气中不乏责怪的意思,白晴倒是有些委屈,“我是看夜有些深了,傍晚皇上就招你进宫了,可过了几个时辰都不见你回来,我眼皮总是在跳,有些不安心,所以……”她见顾近雪用怪异深沉的目光探寻自己,不禁开口,“怎么了?我脸上莫非有什么东西?” “你坐了多久了在这里?”白晴刚想开口,又打了个不小的喷嚏,眼眶中都沁出了泪水,才说道,“有两个时辰了。”“你是说,你两个时辰都坐在这里……等我?你在担心我?”顾近雪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却似要将她看透。白晴哑了声音,愣在那处。担心……她是担心么?只是觉着这段时日每每晚膳都有他在一边,他喝令她咽下一切她从前讨厌的菜,逼她把碗里的全吃光才能离席。可今日晚膳还未开动他便被召进了宫里,面对一桌丰盛的佳肴,她顿觉有些空落。少一个人,似乎也少了一份食欲。到了戌时,外头敲铜锣的都经过了,可仍然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睡不着,便靠在门栏边抬头望着月亮,渗着些朦胧月色晃了她的眼,就这么着,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他问她是否是在担心她,她却不知作何回答,因为她不知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是担心么? 顾近雪见她沉默不语,倒也没有深究下去,而是合上门扉,转身说道,“你先去睡吧,我还要看些东西。”他走到案后,摆开一些折子。 “皇上招你去,是为了国事么?”顾近雪低头不语。他想起蓝齐在锦绣宫后苑对他说的话。“让白姑娘离开金陵,你们永不相见,否则我将把那日我看到的都说与皇兄听。”眼神一凛,他握笔的手一紧,笔杆被折断一半,发出刺耳的声音。 白晴怔然端倪着他手中的笔杆,“顾近雪,究竟是何事?”她瞧他的神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顾近雪收敛了眼中的寒意,低声对她说,“你去睡吧。”她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失望,终是转身掀了帘帐躺下。瞪着眼睛半饷,她始终难以入眠,悄然抬眸透过轻纱望着远处案前专注的他,心里却是有些寂寥。 顾近雪只字不提这几个时辰内的事情,恐怕是有意要回避,就如同当初他隐藏身份回到扬州一样,他周身总是充满着迷。然而她问他了,他也不愿意相告,这岂是夫妻之理?她原以为他们之间从今往后是毫无秘密的,但他却不肯诚心相待。自那日在城东燕王他们离去,她以为过去于他们也都成了浮云,她如今只是他的妻。可她不过博得个顾夫人的名号,而他,自他们成亲一来都没有碰过她。顾近雪,你想如此过一辈子么? 烛光烧到三更子时,才被他吹暗。月光投射下,她瞧见他身形站定,收拾了一下书案,随后便走到门边,踏出了屋子,最后门被合上。白晴心下有些愤然,顾近雪这算什么?莫非她这个顾夫人的名号只是个幌子而已?她推窗凝望天际一轮明月,竟怎样都无法平复心境。 远在京华(今北京)城内的燕王府处后苑内,亦有人企图透过层层寒雾遥望那当空月明。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有男子温润的声音自后方传出。宋致涵微愣,回首见是燕王,便垂下头,“爷。”怡然自得靠在廊柱上的男子清风佛衣,俊朗的面容英气逼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你可是在思念远方的何人?”宋致涵窘然摇头,“爷说笑了。我宋致涵早已双亲亡故,何人能令我感怀在胸?”他自嘲一下,“我只是瞧着今夜的月色甚好,不禁驻足观赏罢了。” “军师又何必自欺欺人呢?”燕王犀利的双眸扫过,低眉一笑,“你在京华,而白姑娘在金陵,一北一南,相隔千里,如何能不相思?” 宋致涵愕然,却没有回头,“相思,相思……却没有尽头。”他怀中掏出一小壶酒,灌入腹中,火辣滚烫侵袭喉间。燕王忽然笑了,静谧之夜显得异常悚然。“是谁说没有尽头的?若本王有能力,定让你与她重聚。” 宋致涵定眸,浑身一颤,“爷所谓何意?”燕王眼中渐渐展露锋芒,他冷然一笑,“他建文帝以为搞削藩就能把我士气减弱?他还太嫩!若不是有太多能士在背后帮他打点一切,他安能坐上这皇位?那日在大殿上,当众削藩分明是羞辱我,羞辱诸王!这口气,我岂能咽下?” “爷心中早有盘算?”宋致涵沉静地开口。他心下已经猜出八分,燕王不是能安于现状的,皇位他觊觎已久,纵使失败过,但早年追随先皇打天下的豪迈霸气早已使他身上历练出强者具备的一切,东山再起,只不过是时日的问题。 “军师可愿意一如既往的追随本王,直到一统天下?”燕王话锋一转,“我心知你娶临儿并非所愿,也知你与白姑娘的情分。你若还想回金陵见她一见,就跟从我赌上一把,若非如此,今生恐怕你们再无缘重逢。” 暗夜中,宋致涵的表情难以看清,然而那透着精锐光芒的黑眸却令人胆寒几分,“我宋致涵在此立誓,定当誓死效忠爷,一统千秋大业!” 情劫 第十章 金陵画仙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13 8:00:12 本章字数:2455 金陵城乃天子脚下,坊间物品交易,开铺打典都甚为方便,自然,许多文人雅客也流连于期间。商贩有商贩的铺子,而街头巷尾也常能见到一些画坊,古物铺等等。而在这来来往往之间,几年的经营,金陵城的画仙堂倒也是出了名的。 都道画仙堂的主人是位极为俊逸的公子,年纪轻轻,翩然风度,引得许多姑娘的芳魂,所以这画仙堂不仅仅是买画交流画艺之处,却也成了年轻姑娘们常来的地方。一年多前画仙堂的主人忽而消失了,没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倒一时之间成了一团谜。 六月初的金陵城阳光灿然,城西巷口转角的画仙堂牌匾莫名耀眼。一辆马车在画仙堂前停下,车内先是下来一白衣束腰,身形挺拔的男子,他抬头的时候便可发现此男子有一双璀然生辉的眼睛。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女子,鹅黄色的外衫裙裾,长发及腰,容貌倒是淡淡的,不甚会引起注意,只是笑起来那双眼弯成的弧度倒是有几分娇俏。 她抚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看这里头的生意不错。”顾近雪扯唇一笑,靠上前说道,“那是自然,也要看是谁经营的。”白晴斜了他一眼,便径自踏入内堂。内堂正在忙碌的众人一见二人进来,顿时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立于两旁,低眉顺眼地唤道,“公子,少夫人。”白晴有些诧异,回身望着顾近雪,“你让他们这么做得?”她闻的堂中一阵沸腾,大伙都议论纷纷,这顾公子失踪那么久,如今回来了竟已娶妻?可要伤了多少金陵城姑娘的芳心。 “我近两年没有回这里了,更何况一回来还多带了一个人,就算我不说,自然有好事的也会问,还不如提前告知他们。”顾近雪将她带到一长衫白胡的老汉面前,“这是陈师傅,替我掌管画仙堂。”白晴点点头,然后环顾了四周,镂空的画雕,精心布置的雅座,几许屏风,上刻有没人团扇,而墙面上是流苏和一幅幅别致的画作。淡淡的墨香飘进鼻尖,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不可否认,顾近雪是极为细致的,任何东西都恰到好处,也莫怪画仙堂在金陵城的文人骚客中广为流传。 她站定于正对着门的内堂的一幅画前。顾近雪走近她,“怎么了?”“为何这幅画你要用纱布遮着?放在如此显要的位置,却不让人观赏?”顾近雪漂亮的眼角向上微挑,神情竟是说不出蕴含着浓浓笑意。 “这幅画,是让人观赏却不是让人买的。”他执住她的手去抚触那幅画,“你想看看是什么吗?”白晴困惑地望着他,然后慢慢地揭开了那层纱。顿时如僵化般立在那处。画中的女子隐在梅林中,穿得是月白色的纱衣,绝妙之处是她乌黑的发丝有一缕被身后梅树的枝条缠绕上了,一时之间不知是发绕梅亦或是梅缠发。 “你……”白晴有些喘,有什么东西狠狠震击了自己的胸口,以至于纵然有许多话在喉间却吐不出来。“你可满意?”顾近雪贴耳问道。她浑身一颤,这才回了神,双颊酡红,面对所有人投来的惊艳目光,她有些无地自容,更多的是无法言语的复杂情绪。 “你何时画的,我怎不知?”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知道的,又何止这一件?”他回头对着堂中众人喧亮地开口,“可有人点评这幅画?” “你何至于让众人点评呢?这是要闹笑话吗?”白晴急急地捻住他一角,他却反握住她的手,“你且先听听别人的评断。” “公子的画惟妙惟肖,生动自然。画中女子虽然急于要挣脱梅树枝,但脸上的憨态和娇态尽显无遗,与周围栩栩如生的梅花映衬在一起倒是恰到好处。”陈师傅抚着自己的长须,眼中全然是赞叹之意,“若我没猜错,画中女子便是少夫人吧?”陈师傅投过来的含笑神情令白晴不由得脸上滚烫。面对堂内所有人或是好奇或是艳羡或是嫉妒的眼神,一股清流焕然注入心尖。顾近雪如何能总是带给她莫大的惊喜与震惊?他真的是在一寸寸挤入她的目光,与他相识并非只有一两天,之前十多年的相处竟远不比这两年之间他带给她的感触多!是因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他,还是因为过去她的心神俱在宋致涵身上根本拒绝去了解他? “你在走神。”顾近雪放在她腰间的手加重了些力道,她蓦然回过神。 “你方才说,这幅画你不会卖?”她眼睛里有水,波光粼粼。他笑了,“当然。”“好,”她深吸一口气,“一辈子都不许卖给别人,那是我的。”她凝望那长卷中飘舞的梅花瓣,有一种错觉,仿若那些梅花是真的,从画中跃出,就绕在她身边。 “如今我回了画仙堂,今日在此摆宴,诸位有兴趣者可留下同饮。”堂内一片哗然。“顾公子离开金陵的这段时日倒是令许多人好生想念。如今回了金陵,望同往昔一般常来画仙堂啊。”下座有人叹道。 顾近雪却摇头,“如今不比过去,我手头确有要事,但我不是给你们带来一位帮手了么?”他眼睛对着白晴。白晴愕然,“你是说,我?”“我在宫中,而你总不能终日在墨香别苑呆着吧?”他悄然对着她耳朵念叨,“更何况你忘了,来金陵之前你就知道画仙堂有许多姑娘光顾,你在此处,不也正好看着她们么?莫非你希望她们同我接近?”她闻言在他一阵低沉的笑声中狠狠瞪了他一眼。 画仙堂旁的巷口,挺着一座轿撵。一只葱葱玉手悄然掀开帘子,玉眸凝视着里头,嘴角似有若无地抿起一股笑。“公主,顾公子带着白姑娘刚进去。”轿撵旁,一个娇俏的女子附耳说道。蓝齐长睫轻扇,“锦桐,在外头切记别叫我公主。” “是,锦桐记住了。小姐打算在这等到何时?”蓝齐从喉间轻哼一声,“恐怕一时半会他们是不会出来的。我们去对座的茶楼等,你去西华门告诉那里的侍卫,酉时之前我不会回去。”她捏着轿帘的手紧了一下,美目却片刻不离画仙堂。 她倒是要瞧瞧,这么个平凡不着眼的女子,如何能让顾近雪为之倾心?这个白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她再特别,能比的上自己与顾近雪知音般的相通?若非他们受命运捉弄,何至于让这白姑娘得了先机?她蓝齐与顾近雪,只不过差那么一点点的缘分,只要再多一点点就够了,再多一点点 情劫 第十一章 红颜知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17 8:01:00 本章字数:2448 白晴手托着腮,怔怔地望着挂在自己面前的画出神。彼有女兮,盈盈然于画中。可是,她并没有画中的女子那样飘然,那样美,美目眼角都透着韵味。她不懂顾近雪身上透着怎样的气息,总是能让她讶然,总是能让她不知所措却惊喜万分。不自觉的,她唇角溢出一抹微笑。四周很静谧,酒宴早已散去,顾近雪许久没来画仙堂了,酒宴上甚是高兴,如今却是送客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天色早已暗下,如今堂内也只有她和陈师傅了。 “少夫人,时辰不早了,要闭堂了。”忽闻陈师傅在身后唤道,白晴这才回过神。“陈师傅你先离去吧,待我将此处收拾一下便走。”陈师傅应了一声,收拾了东西便离开了内堂。白晴心下愉悦,转着脚尖收拾桌椅,顺带将雕花墙面上的画作都一一欣赏了遍。堂外幽幽传来的脚步声她并没有注意,待到近了,她才头也没回地开口道,“今日要闭堂了,若是要买画,请明日赶早。” 那人没有作答,脚步声倒是越来越近。白晴回过身,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着锦绣良衣的俊俏公子。只是,她一双过于白嫩纤长的素手透露了其实此人乃是男装扮相的女子。细淡的眉,明眸皓齿,秀发盘扣起来,一身贵气的公子模样。白晴恍惚间觉着这个姑娘似曾相识。这女子扫视了她数眼,便打开折扇,在堂内巡视了一遍,“这里一点也没有变。” “莫非姑娘……”“我曾是这里的常客。”女子打断她,“只是,有两年多没来此处了,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她用手去触摸墙上的雕花和画作。猛然间,她的目光定格在堂中央的那幅画上,脸色骤变,那股秀眉顿时拧成一股,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这幅画,倒是从来未曾见过。”她的语调有些生硬,走到画前,她端详了一番,忽然问道,“这幅画有没有名字?”白晴怔然地开口,“没有。” 谁知女子却低声冷笑起来,“没有名字的话也能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么?”她的笑在空荡的堂内回响仿若一股寒意从白晴周遭走过。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又是何居心?从她方才走进这堂内开始,白晴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无法忽视的敌意。但,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如此损这幅画吧? “我不知姑娘来此究竟有何意,但是显然姑娘不懂得欣赏画作,若无要事还请姑娘早早离开,这里确实要闭堂了。”虽是很有礼貌的开口,但语气中的不容抗拒却是明显的。白晴已经微微动怒了。“这幅画,我要买下来。”忽然眼前的女子如此说道。 白晴着实琢磨不透,面前的神秘女子分明对这幅画看不上眼,可却说要买下它?“对不起,这幅画,画仙堂是不卖的。”女子转身向她投来一抹精锐的目光,“不卖?究竟是怎样珍贵的画作才让这画仙堂的主人不舍得卖?不过是一丛梅花外加一个女子而已!”她的音调有些颤抖,生硬不已。 “既然是如此入不了姑娘的眼,姑娘又何必要买回去呢?这样岂不是作贱这幅画?”白晴哼声笑道,“千里马总是会有伯乐欣赏的,画作也一样,姑娘并非是那个伯乐,就不要再损这匹马了吧!”她胸口也汇聚着一股怒气,这女子,妖邪得很,这么晚来此处就够蹊跷,还偏偏对着这幅画指手划脚,她实在不明白这女子是何身份,又凭何如此无礼数?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喜欢这幅画,但是,”女子勾唇一笑,魅惑众生,“是顾近雪说不卖的?那么,我就偏偏要逆其道而行。我不信,我要的东西,他不乖乖双手奉上。”紧紧凝视着挂在墙上的画,似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白晴因她口中吐出顾近雪三个字而浑身一僵。她提到了顾近雪,从她的语气,从她的种种行为白晴揣测她不仅认得顾近雪,并且还交情匪浅。 “你,和他很熟么?”白晴试探地开口。蓝齐心下顿觉好笑,岂知是熟?若不是造化弄人,恐怕他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子,竟已是顶着顾夫人的名号!她算什么? 一念及此,蓝齐便暗淡了神色,微微张开檀香之口,“我的身份,你大可向他打听啊。顾夫人,白小姐,你以为嫁进了顾府就成了最了解顾近雪的那个人么?”蓝齐一步步向她走近,一步步将她逼近死角。她靠在白晴的耳边低叹道,“想知道我和他熟到什么程度?恐怕你了解的他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你说,我们算熟到什么程度?” 白晴的脸穆然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没了方才的光彩。“你是谁?”在蓝齐面前,她问的无力。蓝齐一个转身,收起折扇,“去问顾近雪。他从来没和你提起我对不对?这难道不足以说明他对你不够信任?”白晴往后退了一步,眨眼间,蓝齐便踏出了内堂。 白晴一下子跌坐在椅上,缓缓别过头去望向那幅画。在她眼中忽然画里的梅花都成了枯色,而女子的脸变得昏黄不定。她耳边不停回荡着那女子的话语,“他不够信任你,不够信任你,不够信任你……” 他确实不信任她,这一点她清楚。她从不知晓在金陵求学的这些年,他在做些什么,除了画仙堂,他还和谁人有过交集?他像一阵风似的回到扬州,又如同一阵风似的将她娶进门,可是,他们真的互相了解么?如果了解,她又怎会不知在他众多熟识中竟会有方才那样清丽脱俗的红颜知己?!是的,就是红颜知己。早就听弟弟白淳说道顾近雪在金陵是极有声名的,像他这样的男子,会没有女子倾慕?可,她从不知! 堂内的门“哗啦”一下被大力打开,白晴愕然抬眼,却见顾近雪喘着气站在门口。“你怎么还在此处?你知不知道我回墨香别苑听映雪说你未曾回去我有多担心?!”他的神色极为不好看,声调也是响亮的,毫无疑问地带着责备和焦急。 白晴静静地注视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成分。“我方才整理东西有些累了,所以就……”她话未落,顿觉眼前一晃,霎时被紧紧禁锢在他双臂之中,紧得令她有些透不过气。“顾近雪?”她轻声叫唤道。 “以后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这样我便安心。”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情劫 第十二章 燕王叛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19 7:59:55 本章字数:2541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以“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为由,在京华发动了政变。燕王杀张昺、谢贵等,夺北平九门,指齐泰、黄子澄为奸臣,援祖训起兵,以僧道衍为谋士,称“靖难”之师。 消息传入金陵,新皇震怒,朝廷上下一片哗然,诸臣连夜被召去商议,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当初新皇施行仁政,在权策上放过曾居心叵测的燕王一马,令人护送其北上,然而燕王野心始终不减,非但不心存感激反而暗杀朝廷命官。来势之突然之凶猛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同在金陵城,白晴自然也是在第一时间得知的这个消息。当时她在画仙堂帮着算账,却听闻周遭的人对此事议论纷纷,她心下一咯噔,手中握着的笔尖墨汁洒在账簿上。 “少夫人?”陈师傅见她脸色骤变,以为她身子有所不适。白晴抬眼吸了一口气,“陈师傅,对不起,我要离开一下。”她不管不顾别人诧异的目光,直直奔向门外。燕王造反,那么宋致涵呢?几个月前他请命同燕王一起北上,那么如今他就在燕王身边,他会怎么做? 白晴奔至御史观的府邸,却见筱韵早已在堂内踱步。牙牙学语的霖儿跟着娘亲身后拽她的衣裙,筱韵皱眉,显然心不在焉。她见白晴急匆匆赶到,心知她已得知消息,便让奶娘领了霖儿离去。 “晴姐姐。”筱韵上前拉住她的手,“没想那燕王竟然如此不甘,皇上之前等同于放虎归山!”她的语气显然愤愤难平。而白晴望着她,只是喃喃地吐出一句,“那宋致涵呢?杀张昺、谢贵他参与了么?”筱韵怔住凝望白晴,一时之间顿住。 “晴姐姐,你莫不是还忘不了他?”白晴跌坐在椅上,“不,不是……”她心里清楚,如果宋致涵也参与了,等同于叛变。之前皇上没有加罪于他,可他仍是戴罪之身,如若再叛变,那么被抓住的话,愣是神仙都难以救他! 筱韵见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倒退了几步,咬住下唇,“晴姐姐,本来你与宋致涵过去的事,我不便过多提及。可如今,你是我嫂嫂,是顾家的人,你怎可为了一个外人忧心至此!更何况,他从未将你放在心上!他的死与活早已与你不相干了啊!” 白晴摇头,手抵着额头,“可他终究救过我,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这次的叛变……”筱韵步于她面前蹲下双手覆住她的,“晴姐姐,你希望他活着是么?”她笑了一下,“可你知道么,如果他帮着燕王谋反,那么唯一能使他活下来的可能就是燕王成功了,成功夺下了金陵,成功歼灭了朝廷的兵马,那么所有跟着皇上的人也就不可能活了,包括白家,包括……顾家,我,我哥哥,你懂吗?他活着的代价就是我哥哥必须死。” 白晴震动,无言地与筱韵对视,一双眼滞住。“晴姐姐,你究竟是想着谁能活下来?”筱韵逼视着她。白晴问自己,真的会到这种地步吗?真的会吗?顾近雪和宋致涵,她愿谁活下来?这个问题尖刻而中的,她却找不到心里的答案。 “筱韵,你疯了么,居然问她这种问题。”冷冷的声音从厅堂外传来,二人望去,是顾近雪和白淳。顾近雪快速进堂,对着白晴放软了声调,“我刚从宫中回来,到画仙堂去陈师傅就说你匆匆离去了,原来是上这儿来坐了。” 白淳上前看了筱韵一眼,随后与顾近雪对视,“我看,今儿个晚上就在我府上吃完晚膳再离去吧,我们四人也好久未聚了。” 顾近雪和白晴留在白淳和筱韵府上吃完晚膳才叫了辆马车回墨香别苑。晚膳她食不知味,面对白淳刻意不把话题往燕王的事情上带,她已经明白了八分。心里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令她喘不过气。马车一颠,未缓过神的她身子猛然朝前面冲去,顾近雪快速用手揽住她,“小心。”她惊魂甫定,抬眼见顾近雪正低头瞧着自己,眼神专注而深邃。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想知道燕王的事情。”顾近雪一怔,随即松开她,“你何不说,你想知道宋致涵的事?”他见她咬唇不语,轻叹一声,“恐怕不能如你愿了,他一直都是燕王的帮手,一直都是。”黑暗中,顾近雪的眼睛很亮。 她浑身一颤,头靠向后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么,如果朝廷的人抓住他,这样的重罪,他肯定会死对不对?”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发着抖。久久不闻顾近雪回答她,她望向他。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仿佛要把自己看透。 “你希望他活着?”静谧的夜,耳边只有马车啼鸣的声音,马车里二人默然不语,在黑暗中白晴窥视他的神情。“你终究还是在意筱韵问我的那个问题对吗?”白晴终于开了口。顾近雪的眸光闪了一下,忽而欺近她,声音有些起伏不定,“你要我怎么做呢?要我怎么做你才可以永远不在意他的一切?” “顾近雪?”她哑然。“在朝堂上,纵使我有千般不愿万般不愿,我仍然开口替他求情,得知他要北上,我带你去见他,你说你还要我怎样做?”他捏住她的手,死紧死紧,目光如炬,“只要一听到宋致涵的名字或有关于他的一切,你就惊慌失措你知道吗?那么该死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他气息不稳,语调是竭力压抑的,“你说的没错,我很想知道你心里的那个答案,如果姓宋的和我之间一定要有人死,你放弃哪一个?不过,”他笑了,笑得残情,“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的答案了。” 马车在墨香别苑外停下。顾近雪下了车径自进了门。白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无力地靠在廊柱边上。虽是盛夏,蝉鸣不断,可她依然觉得周身都冷。顾近雪刚才那种眼神她从未见过,寒禅不已,那种恨透她的样子,让她顿时断了呼吸,心好似被什么掏空了。 “晴姐姐,你怎么了?”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唤她。侧过脸才发现映雪立于一边困惑地瞧着自己。“映雪,你怎么来了?”这段日子晚上映雪都没有来服侍她就寝,顾近雪会和她在一间屋子里,他翻看一些简揍,等到看完了,他便会吹熄煤灯,然后和衣躺到榻上。他依然没有碰她,可他会揽着她入睡直到第二日。可今晚映雪却来了,说明什么? “是顾大哥让我来服侍你就寝……他说他今晚在书房……”映雪声音越来越轻,“晴姐姐?你怎么了?”白晴微愣,笑道,“我没怎么啊,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映雪讶然道,“你哭了。” 情劫 第十三章 一往而深(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21 11:33:45 本章字数:2445 被人召去皇宫之前,白晴正手拿着珠算出神。整整十日了,她没有见到顾近雪。自从那晚之后,他便再没来过梅园。每日清晨当她睁眼的时候他早已出了墨香别苑,而晚上她就寝的时候他还未归,她真不知他是否是躲自己还是厌恶见到自己。 “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的答案了……”那晚的话语如今时刻萦绕在耳,徘徊不去。她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受够她了么?心里一顿,她拨弄珠算的手不由得一抖。 “少夫人,堂外有人找。”陈师傅适时打断她的冥思。她放下珠算,步出画仙堂。堂外街角处,挺着一辆轿撵。轿撵边上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少女。白晴一愣,瞧见那姑娘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便举步上前。 少女身上有股幽香,见她靠近,便扯唇一笑,“请姑娘上轿。”白晴困惑不解,“可,我并不是认识你。”少女盈然一笑,“姑娘不需知道我是谁,我家主子认识姑娘便可,请姑娘上轿。”那口吻虽然轻柔却带着命令式的。白晴一咬唇,撩起裙摆上了轿撵。 直到皇城西华门外,她才愕然发现这顶骄子是去向皇宫的!她实在猜不透是什么样的“主子”能大到在皇宫禁内?她素来不与宫中的人有来往,通常宫中若有要事也只在墨香别苑外停顿一会,那也是为了找顾近雪。她从头到尾只来过这巍峨的皇宫一次,何至于认识什么宫中的主子?! 就在她思前想后之际,轿撵停下了。她犹豫了一会,终究掀帘而下。面对她的,是一个宽阔的马场,四周的围栏里,饲养着各样的马种。她站在马场边上,有些无措地瞧着四周。空无一人,让她来做什么呢?这个人究竟是何人?又为何将她约至皇宫中的马场?这可是宫闱禁地!她失神之际,忽闻由远至近的马蹄声,蓦然回首,却见一人一马向自己直冲而来。心下狂跳,还未来得及闪躲,那马就驰骋而来。所有的惊吓尖叫都被抑制在了喉咙口,而那匹马在擦过她之后,于不远处拔蹄而停。 白晴跌倒在地,双眸惊魂未定。刚才那一刻,就在马儿冲向她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它要将自己踩在蹄下,而马上的人,就是冲着她而来的。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那匹马。阳光下,马上的人正面她瞧不清,直到那人拉着马儿的缰绳一步步靠近她,在她面前停下为止,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飘然香溢的秀发被金色发带挽在一处,一张难以让人忘怀的精致小脸,张扬的神采。她居高临下望着白晴,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份外刺眼。白晴从没有料到,那日夜晚在画仙堂出现的女子,竟然是宫中之人,更没有想到,她们会在这等情形下再次见面,马上的她高傲而自信,跌坐在地上的她茫然而狼狈。 蓝齐一跃下马,动作迷人而矫健,英姿飒爽。她直勾勾地盯着白晴,然后说道,“方才没有吓到你吧?”白晴才不认为她方才是无意的,而此刻,那个危险的瞬间竟被她轻描淡写地想带过去?“你究竟是谁?”白晴知晓她不会无缘无故见自己,她不愿意兜兜转转,她想要直截了当地了解女子的身份。 “看见我腰间的玉佩,你还不清楚我的身份么?”白晴将视线移向她腰间。凤雕的瓷玉,迎风而动的流苏,再在说明她高贵的身份,这是只属于皇家的玉佩。白晴脑中迅速掠过一抹影子。忽而,她什么都响起来了,莫怪那日这女子一进画仙堂她就瞧着眼熟,这么国色天香的面容是不太容易令人忘怀的。 皇上的胞妹蓝齐公主,金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十九岁的蓝齐公主一笑倾城,多少王孙贵族都望娶之入门?然而先皇甚为宝贝她,说是要为她挑一位能文又能武的驸马。谁知挑来挑去挑中了礼部张钦独子张言志。只是这公主随贵为金枝玉叶,也到底成了政治权益下的牺牲品。可事态峰回路转,张言志竟然暴病而亡。城中人皆叹此人五福消受美人恩。白晴对蓝齐公主的印象,仅存于御封大典那晚在殿外…… “民女拜见公主。”她现下清楚了她的身份,就不能失了礼数。 蓝齐幽然开口,“你知道么,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抚着马儿的毛忽然说道。白晴自嘲般一笑,“白晴不过是一个平民女子,何能让公主挂心?” 蓝齐眼睛定格在白晴脸上,然后开口,“因为我很好奇,顾近雪离开我两年,究竟能娶个什么样的女子回来。”闻言,白晴整个人便僵在那处,无法动弹。顾近雪,她又提顾近雪!她说顾近雪离开她两年……那么两年之前呢?他们是以何种关系相处? 蓝齐牵着马一步步走到马棚,而白晴只能怔然地跟在她身后。“以前我和他有时便会来此处赛马。”蓝齐轻声开口,犀利的双眸顿时变得温柔似水,仿佛沉浸在某种甜美的回忆中,“我选的一直是这匹马,而他,总是选那一匹。”她指着旁边一匹棕色的马儿。 白晴觉着自己浑身发冷,她努力克制着,“公主同我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难道她招自己进宫只是为了炫耀她与顾近雪的过去? “你知道吗?在宫中我们一起吟诗一起下棋,一起探讨书画,一起骑马,我弹琴他吹笛,这是怎样的惬意。当年若非父皇要牵制张钦,我也不会被逼嫁给张言志。我本已死心,可上天又怜惜我,不忍我毁了后半生的幸福。他离开金陵的时候并没有同我告别,我知晓他身负着重任,是为了皇兄也是为了朝廷。所以我选择等,无论多久……”蓝齐说到这里,终于将眼睛调向白晴,“你的出现于我是晴天霹雳你知道么?我以为皇兄登基了,他回来了,老天是厚待我的,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你的出现。顾夫人,呵呵,我不知道怎样的女子能牵绊住他,怎样的女子会比我更了解他!” 听到这里白晴终于明白了,蓝齐与顾近雪是知己,是知音,是才子佳人,良人佳婿!蓝齐不甘自己的出现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姻缘……可是,这一切,为何这一切她都不知?她从不知有个叫蓝齐的女子是顾近雪的红颜知己,她更不知,他与皇朝的公主之间有着这么一段难以割舍的过去!他是怎样的缄默啊,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瞒着她的? 情劫 第十四章 一往而深(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26 10:38:20 本章字数:2388 白晴低眉垂暮,“公主,是希望我怎么做?”她不蠢,当然明白今日蓝齐能唤她入宫,必然有所打算。 “我要你离开他身旁,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蓝齐美目一凛,继而开口道。白晴顿觉好笑。蓝齐是天之娇女金枝玉叶,她是倾国佳人醉人红颜,可那又怎样?如今她白晴才是顾夫人,她是顾近雪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不信蓝齐还能如此只手遮天。 “如果我说不呢?”白晴笑着问。蓝齐拨弄着自己的发丝,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宫廷的长廊上走,“你跟我来。”白晴不懂她葫芦里面卖了什么药,快步跟上。绕过令人肃穆的琼楼,蜿蜒的长廊,直到在锦绣宫门前停下脚步。白晴瞧见了方才接她入宫的鹅黄色裙衫的少女毕恭毕敬地迎上前福了福身,她这才明白这少女是蓝齐公主的贴身宫女。 锦绣宫中透着一股暖意,层层纱幔飘然,香气四溢,这些都显示锦绣宫的主人是位女子,而依锦绣宫在皇宫中所处的方位来看,这位女子的地位可谓高贵。蓦然间,白晴的视线定格在内室的墙沿上。十多幅画作挂在那处,画中有竹,有梅,有荷……而在最中央的一卷画上,是一位盈盈然浅笑的女子,一投足一举手间,任灵气动人,娇态万千,这个人画的是蓝齐。眼睛涩涩的,温润的液体就要流出眼眶,白晴努力抑制着。 “这是,顾近雪画的?”蓝齐笑了,“自然是。”她伸手拿下墙上挂着的一款极品的洞箫,“这个是他离开金陵前一直吹的。” 白晴眼前的洞箫好似已经变得模糊,她只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原来,顾近雪画过的女子何止她白晴一个?他不是也画过他娘亲?不是也画过蓝齐?画的如此用心,如此神似,如此美!她只能怨自己怎会如此简单就被他感动? “现在你明白了?白姑娘,你的离去未必不是好事,顾近雪对你来说不也是一种束缚么?”蓝齐坐在椅上,轻啜一口龙井,抬眼别有深意地开口。“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白晴心里又是一紧。“白姑娘何必装傻?那日御封大典在偏殿外,我可是看到了宋将军的身影。此前我都不知白姑娘和宋将军私交甚好……” 白晴浑身震颤。眼前的女子有姣好的容貌,尊贵显赫的地位,然而却有如此深沉的心机!从自己和顾近雪回到金陵开始,她就准备着这么一天和自己面对面开诚布公了,自己和顾近雪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下……实在是可怕。 “我和宋将军的事,又何曾有劳公主费心?我们不过是昔日的朋友而已。”白晴勉强镇定站立,她在蓝齐的眼睛下有种要被洞穿的错觉。锦绣宫是蓝齐公主的地,她不可以说错任何一句话! “朋友,呵呵,”蓝齐笑得恍然,“那我同你说我与顾近雪也是朋友,你信么?你与宋将军是青梅竹马,你倾慕其许多年,只是白家忠于我皇兄,而宋将军忠于……”“别说了。”白晴涩然开口打断她,“就算公主所言不假,那也是往昔,如今我很清楚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蓝齐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是什么?顾府的少夫人?顾近雪的妻子?可是,徒有虚名你不觉着占着这身份难受么?”白晴闻言脸色骤变,“你!”她居然可以调查得如此清晰,眼前的女子究竟是有颗怎样的心? 蓝齐淡然调转目光走到案前拨弄案上的一个瓷玉酒杯,“我并非是看白姑娘的笑话,多有得罪之处也请见谅。只是,白姑娘何必去执意一段如此的姻缘?你心中有他人,而他心里也并非你一人……”她叹息一声,“顾近雪能文能武,会骑马涉猎,他需要的,是一个足以配得上他的妻子,我相信只有我才能帮助到他,你要知晓,在这个宫中,我说话的份量不会轻。所以……” “我明白了。”白晴咬住下唇,站在内室中,她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她被指责是顾近雪的绊脚石,她配不上他,更没有办法扶持他,也没有高贵的地位去辅佐他,她只不过是站在此处自取其辱而已。“公主的意思我已清楚,天色已晚,我想我该回墨香别苑了。” 蓝齐掩住眼底一丝笑意,端倪了她半饷才开口道,“锦桐,送白姑娘出宫。”白晴却书说道,“不用,我自己可以走。”一场戏落幕了,她也该离场。 可是,站在西华门外,被风吹过的眼角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用手抹了一把,“是沙子,一定是沙子进眼睛了。”夕阳的余晖在天边血红,白晴却忆起那一回同顾近雪一起进宫在上书房外他们一起眺望远处的夕阳甚美。 不知是如何走回墨香别苑的,只是推开梅园主屋的那扇门时,她愣了一下。本以为还会是空无一人的屋子,却多了一人。顾近雪坐在桌前喝水,见有人推门而入,敛起浓眉,“你去哪了?”白晴不知自己要如何回答他的话语。去哪?去见谁?本是如此寻常的问话此刻却让她觉得好笑。 “怎么不回答我?”顾近雪见她面色不好,便上前欲伸手询探,白晴却下意识的偏过头避开了他。“我累了,请出去。”她背着他,声音有些发抖。 “累了?见我就累?告诉我,什么人能让你白二小姐不累?”他心里愠怒,为她方才疏离的举动。那晚他是气了是怨了,他带着些赌气睡到了书房。可在书房他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凝望窗棂外一轮明月,他只恨她太能牵扯自己的情绪。他硬不下心肠真的去冷落她,也不忍。可这些时日,因为燕王叛变的大事,他时常被召进宫中,连日来也难以见到她。今日离了皇宫就抑制不住去画仙堂见她,可陈师傅却说她早已离去。在梅园等她良久,却换来她漠视至极的态度和言语,怎能令他不气? 顾近雪冷着脸板过她的脸却见她眼角湿润,“你……出了什么事?”白晴挣脱他的手,悠悠然地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有事,我又怎敢劳烦顾公子你呢?像我这样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固执娇蛮,人前人后又时常说错话做错事,成为别人的笑话,我只求能够自处便可,何须麻烦你?” 情劫 第十五章 一往而深(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80 顾近雪皱眉,见她疏远的态度,便也有一丝烦躁上心,“你这些话当真是心里话?”白晴心里一顿,眼前浮现方才在锦绣宫,蓝齐公主坐在榻上提起顾近雪时那悠然自信的表情,咬咬牙,“你请回吧,我累了。”她话落,也不回身去看他,伸手将身后的帘子一拉,他被摒除在帘帐之外。 她听见顾近雪离去的脚步,和门扉被大力合上的声音。白晴愣愣地踱步走到梳妆镜前,铜镜中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和一双失神的眸子吓了她自己一跳。 顾近雪出了梅园,回身瞧了一眼,漂亮的双眸眯起,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踏步离去。 皇宫一年一度的马射比赛临近,群臣都在准备着一展自己的风采。通常,官家子弟都会将自己的家眷送去比赛,若是骑术马术精湛者,极有可能当即被圣上相中,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所以这是一场热闹的盛世,而这股热闹,自然渲染了整个皇城。 退朝后,顾近雪从正殿走出,在玉阶上刚踏出一步,就听闻身后有人叫住自己,“顾将军,请留步。”顾近雪回眸,却见一位身着鹅黄色纱衣的娇俏宫女站立在那里冲自己点头。顾近雪一眼便认出,那是蓝齐的贴身宫女锦桐。 “近雪今日有急事,恐不能赴公主之约。”他心知是蓝齐找他,便快一步地婉拒。锦桐上前,靠近顾近雪的耳边低语道,“顾将军别这么快婉拒公主的邀请,公主只是想和顾将军讨论一下画仙堂正厅墙上那幅画。” 顾近雪一怔,抬眼诧异道,“画?”“听说那是画给令夫人的。”顾近雪眼眸变得尖锐,他沉声道,“公主怎么知道有这幅画?莫非你们去过画仙堂?”锦桐嫣然一笑,福了福身,“不仅如此呢,将军就不想知道公主和令夫人说了些什么吗?”她翩然转身侧目,“这下将军是否愿意随我来呢?”走了没几步,锦桐便听见身后顾近雪的脚步声,断定他是跟了上来。锦桐将他带至赛马场,便悄然离去。赛马场上,一女子矫健的身姿挺拔迷人,她手拿弓箭,坐在马上,在马儿奔驰的瞬间射出手中的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她启唇一笑,美目倩兮。 蓝齐望见了远处站立的顾近雪,她策马而行,想要快快飞至他身边。马儿越奔越快,她忽然身体不稳,手中的缰绳一滑,整个人便飞了出去。以为自己面对的会是剧烈的疼痛,却不想是温暖的手掌。惊魂未定,她睁开双眼,对上一双熟悉深沉如同墨玉般的眼睛。 顾近雪救了她。她近乎痴迷地凝视眼前的人,那个她想了近两年的男子,此刻抱着自己,四目相对,她有万般柔情想诉。顾近雪松开她,“公主你没事吧?”蓝齐心里有些微的失落,抚了一下自己的发丝,“你过去从来不会叫我公主的。” “身份有别。公主是金枝玉叶,而我……”“够了。”蓝齐挥手阻止他,“如果我不让锦桐告诉你我去过画仙堂,恐怕你也不会来见我是不是?”面对她有些哀怨的目光,顾近雪别开双眼,“我不知你为何还去那里。” “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就是在那里吗?画仙堂……可是如今,你却为别人画梅花。”顾近雪摇头,“蓝齐,你何必……”“顾近雪,你究竟可曾为我动心过?”她幽然开口,“若是没有,那过去一切难道都是镜花水月?若是有,你又怎能忍心娶别的女子,待我如此?” “你真想知道?”顾近雪放柔了声调走近她,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过是无缘对面不相逢。”蓝齐浑身一颤,“我不懂。”顾近雪沉声道,“你与我曾相处过不短的时日,然而总有阴差阳错,时不予我,而有些事情错过了便错过了,如今我们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蓝齐后退一步。错过了便错过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她不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她并不幸福,而顾近雪也是。 “蓝齐,今日是我最后一次与你私下见面,过了今日,你便是公主,我便是臣下,万不可再这么鲁莽。要知道宫中有千千万万双眼睛在瞧着,在盯着。”顾近雪声音不大,却十分正色,他是铁了心要与蓝齐断开一切联系。 蓝齐想说她不在乎宫人会怎么看,她甚至希望被别人看见,那样她的感情将不再隐秘。 “你是否私下见过白晴?”顾近雪思想想后,终于能猜出些为何那日白晴回到墨香别苑会对自己如此了,那日他去画仙堂,陈师傅说白晴早已被人接走,恐怕就是被蓝齐唤到了宫中。他无法猜想蓝齐究竟对白晴说了些什么,他只能亲口问蓝齐,这也是他会随锦桐来见蓝齐的原因,“你究竟同她说了些什么?” 蓝齐侧目凝视他,“你随我去锦绣宫,我便告诉你。”顾近雪尾随她来到锦绣宫。踏入殿堂后,身后沉重的雕金大门被关上,顾近雪眼神一闪,回身去推门扉,却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他猛然间回头,“你这是做什么?” 蓝齐眼神一暗,“顾将军,你说,如若明天清晨有宫人看见你从我的宫中出去,你猜,将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呢?”她悠然自得,款款走近他。顾近雪抓住她手腕,“蓝齐,是我错看了你。过去我从不知你是这样一个女子。”蓝齐隐去眼中的伤痕,媚然一笑,“是么?那是过去你还不够了解我。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想要达到的目的,一定要达到。” “哪怕不择手段?”顾近雪不可置信。蓝齐轻声喟叹,纤纤素手悄然移到他脖子上,“顾近雪,你值得我不择手段啊!”顾近雪撇唇,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缠在他脖子上的手,然后拿开,“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这么做,只会毁你自己的名誉。”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公主的身份。我宁愿,我宁愿我只是个平常百姓家的姑娘,在画仙堂与你相遇,这样也就不会有之后的这些种种。”顾近雪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根本没有如果。我只想知道你究竟对白晴说了些什么?” 蓝齐冷然笑道,“我能对她说什么?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她啊,然后让她自己选择,是离开还是我们三个都继续痛苦下去。” “蓝齐你疯了。”顾近雪额上略显青筋,“我和白晴怎样,那也是我们的事。”她还嫌这水不够混么?先有宋致涵,再有蓝齐,莫非他娶白晴注定是多劫的? 情劫 第十六章 一往而深(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34 “我对白姑娘说的,全是事实,你不能否认啊,顾近雪。”蓝齐凝视墙上的画作,“这些都是当年你画好送我的,一笔一墨,我都留着。”无情自笑多情痴,她这痴人做了这么多,不信打动不了顾近雪的心,毕竟他非无情之人。 她伸手抚摸正中央的那幅画,画中人是她自己。“还记得你什么时候做的这幅画吗?”顾近雪闭了闭眼睛,“两年前的中秋。”她浑身一颤,他还记得。中秋夜,他一时兴起,锦绣宫后的庭院中,执笔泼墨。 她湿了眼眶,回忆往昔,竟是物是人非。“我要那幅画,我要画仙堂中的那幅画。”顾近雪讶然,“那幅画,画的是……”“我知道。”蓝齐打断他,“我知道那幅画画的不是我,是白姑娘。可我就是要,”她回转身子,眼神带着些许倔强与哀求,“过去你对我的要求总是无法拒绝,这次也一样对不对?”顾近雪默然片刻,随后开口道,“不,我说过的,那幅画我是不会卖的,无论是谁要,我都不会给。”那是他对白晴的承诺,那日在画仙堂,他对着众人作出的承诺。蓝齐闻言脸色有些苍白,随即冷然道,“我说过,你不会拒绝我的。”她内心涌起强烈的嫉妒,那种嫉妒吞噬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蓝齐,你还是想威胁我?”蓝齐款款步下台阶,盈盈然说道,“你以为我愿意么?”他们目光相对,内室一片宁静。不知过了多久,顾近雪终于避开了她的眼睛,“好吧,那幅画,我去取来,这样你可收手了?”他背过身要去拉门,蓝齐却挡在他面前,“我不要你去取,让锦桐去。”顾近雪只闻的自己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 “蓝齐,你究竟要逼我到何种程度?”她要见他,他来了,她要那幅画,他也愿意给了,那她还想怎样?一直把他困在锦绣宫?她在考验他的耐心,而他,向来傲气,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在锦绣宫留一个晚上,只要一个晚上,明日我就会让你走。”蓝齐轻轻叹息道,“我们两年不见,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只需一个晚上,明日天不亮我就放你离去,不会有宫人发现的。”她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像个委屈的小女孩。 顾近雪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蓝齐。她可以一脸智慧,一脸无邪,也可以一脸妩媚,一脸冷漠,她是最为善变的女子。 “你松开我,我不走便是了。”蓝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对着门扇外的锦桐说道,“去画仙堂取画吧。”顾近雪掀帘,坐在了书案后的椅上。半个时辰后,锦桐将画拿进了锦绣宫。 顾近雪微微扯唇,“你讲这画挂在壁上,恐怕不妥吧?既然这样要这画又有何用?”蓝齐淡然一笑,手中捏着画。顾近雪只听得一声刺耳的“嘶——”的一声,那幅画作被撕成了两半。顾近雪徒然跃起冲过去,可已然迟了。 “你——”他扬手,眼睛有些发红。蓝齐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就是一幅画而已!”她叫道。“你千方百计问我讨要这幅画只为了撕毁它?”顾近雪勉强让自己镇定,“你以为撕毁了这幅画就能撕毁我和白晴之间的关系?”他不知本是善良明朗的女子何曾到今日这个地步。他们本无缘成为夫妻,可仍然是知己,如今,恐怕连友人都不能做了。 她不语,而是将头偏在一边。谁知她心中的苦?虽贵为公主,可婚姻大事却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说是金枝玉叶掌上明珠,可一旦牵扯到了复杂的朝廷,她也只能做个牺牲品。那种被至亲的父皇背叛的感觉像是毒药啃噬着她的心,她恨背叛,她怨她不能挽回的一切。她只是想挽回顾近雪而已,这样也算是错吗? 且说在墨香别苑,时至酉时,映雪正陪着白晴在内屋。映雪偷偷看了一眼白晴,小声开口道,“晴姐姐,顾大哥到现在还未回来,是否要去西华门打听一下?” 白晴一顿,随后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淡漠道,“映雪你放心,他不会走失的,他更不需要我们的关心。”映雪虽小可也知道顾近雪和白晴之间起了隔阂,她轻声说道,“可我前面在街上买绸缎的时候遇见钱大人府上的丫鬟小榕,她说早退朝了……” 白晴心里一沉,却状似不在意,“映雪你顾大哥聪敏的很,不会不认得回墨香别苑的路。”怕是真沉醉在软玉温香中,早忘了回来了吧!映雪瞧她的神情,也噤口不提了。 可天色逐渐暗去,白晴有些坐不住了。映雪贴心地给她拿了件衣裳披好,“晴姐姐是放心不下顾大哥吧,要不去画仙堂走一趟,也许……”未等她话落,却见白晴已经打开门扉除了梅园。映雪凝视着她的背影,低低叹息道,“晴姐姐还是喜欢顾大哥的。” 白晴乘马车赶到画仙堂的时候,已快闭堂。正厅只有陈师傅一人。白晴踏入正厅,脸色急匆匆的,“陈伯,你……”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语塞。墙上正中央的那个位置,空了。她觉着有什么一下子侵袭了胸口,微微发疼,“陈伯,那幅画……” “少夫人是说正中那幅画么?今日傍晚有位姑娘带着几个人将画取走了,我拦着说那是不能卖的,可他们说是近雪的意思……”白晴顿觉脑中一片空白,也难以再听下去。“取画的,是不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陈师傅诧异道,“少夫人说的没错,就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白晴明白了,那是蓝齐的贴身宫女锦桐。 她说什么?是顾近雪的意思?白晴紧紧盯着墙中央那空着的一块,如同心里某一块空落落的。她记得他说过,这幅画是不卖的,多少银两都不卖。而如今,他却为了蓝齐公主双手送上。那她白晴究竟算什么?没想到他连一个承诺都守不住。 出了画仙堂,白晴觉着有些冷,晚风瑟瑟,她用胳膊环住自己。她不知为何撇唇笑了,渐渐笑出了声。她发现这笑声比哭还难听,在夜色中显得自己很可悲。“你信不信,只要是我想要的,顾近雪都不会拒绝。”白晴记得,蓝齐曾经这么说过。是啊,没错,他永远都不会拒绝蓝齐的任何要求,连这幅画也是。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那已经北上的宋致涵,而是……她沿着街角慢慢走回去,浑然不知脸上已湿濡一片。 情劫 第十七章 一往而深(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575 卯时,更深露重,天边的浮云还未被初升的太阳染红,清晨的风吹散街边巷口的微尘,寂静无边的四周只闻得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蓝齐坐在马车上的左侧,不时抬眼望向对面的顾近雪。在锦绣宫的这一夜,她抚琴,酌酒,翩然起舞,顾近雪似乎都不为所动。他与她,安然地度过了一夜,这是她要求的,过了这一夜,不再纠缠他,而他也做到了,陪了她整整一夜,然而,却是无心冷漠的一夜。她坚持亲自送他出宫,而他也默许了。 马车停住了,顾近雪掀开车帘,犹豫了一下,转身对蓝齐说,“已经到墨香别苑了,请公主早些回宫吧,若是太阳升起了再回去恐怕要惹人起疑心了。”蓝齐默默注视他下马车朝墨香别苑走去,有种即将要失去他的恐惧缠绕于心,她揪住胸前的衣裳,不顾一切地跳下马车,朝他奔去。在顾近雪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她已经从身后抱住了他。 “松手。”顾近雪凛然开口,“这是墨香别苑,不是锦绣宫,我说过,过了今夜,我不会……”他一晃眼,顿觉眼前有张脸贴了上来。随后,唇上有柔软的触感,那盈盈然的属于女子的体香充斥着周身。他有片刻的讶然,为蓝齐的大胆。蓝齐抱住他,闭上眼睛去吻他的唇,想用自己生涩的技巧去打动他。 顾近雪在刹那的怔愣后恢复了神志,他紧紧箍住她的手,然后拉开两人的距离。他眼中有一簇火焰,“听着,我讨厌被威胁,也讨厌别人得寸进尺,而今日,你不仅仅威胁我,又一再得寸进尺,你知道,如若我真的急了,我可是不会顾及身份的。” “你回答我,你讨厌这个吻吗?”蓝齐喘息着,固执而坚定,“你知道么,我从未吻过别人。”顾近雪淡然扫过她,眼神固定在别处,“我不想骗你,我没有为这个吻心动。”他知道自己心里早已没了她,又怎会为了这个吻而心猿意马?他承认自己是残忍的,他不会绕弯子,他不想骗蓝齐,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 蓝齐猛烈咬住下唇,像是要沁出血。她转身快速地上了马车,用尖锐的声音说道,“回宫!”马车飞奔而去,尘土飞扬,没人看清她在马车上那张愤怒羞愤的丽容和悠然含恨的双眸。 顾近雪见马车远去了,便负手踏入墨香别苑。不知为何,在这里总有一股让他安心的气息。不知不觉中,他来到梅园。心里不得不承认是极为牵挂那个人的,这一夜在宫中的每个时辰都漫长无比。他会想她是否睡下,是否在意他的行踪,是否注意到他的一夜未归。 顾近雪走到门扉边,却听闻映雪的声音,“顾大哥,你可回来了。”“映雪?”他瞧映雪的样子,应该是彻夜未眠。映雪的眼睛肿肿的,“顾大哥,你和晴姐姐究竟怎么了?她昨儿个夜里独自出门去找你,方才回来就直直冲进屋子,任我怎么敲门就是不开,我真怕……”映雪瞧见顾近雪并不好看的脸色,也就没有说下去。 顾近雪用手敲门,“白晴,开门。”没有动静。他心里有一丝丝慌乱,抬脚准备踢门的时候,门被打开了。白晴双手放在门扉两边,抬眼看他。 “映雪,你先下去吧。”她开口。映雪瞧了二人一眼,随后便走远了。“映雪说,你昨夜出去找我才回来?”微微的天色光亮中,他发现她眼角明显的红肿,伸手要去触碰,却让她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白晴看着他,过了半响,微微扯唇,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顾近雪,你听着,我要回扬州。”顾近雪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她说错了,只是无声而立。“我说,我要回扬州。”啊、白晴提高了嗓音,让他,也让自己听清楚。 “回扬州?可以,待改日空闲了,我陪同你一起回去,你定是念你爹娘了。”“不,我回去,不会再回来了,当然,我也不可能要你陪我一起回去。”白晴说得平静,毫无波澜,“我明日就收拾东西,其实我从扬州也没带着什么值钱的过来,很快就能打点好。” 顾近雪板过她的身子,“白晴,这不是玩笑。”白晴努力让自己维持镇定,悠然开口,“这当然不是玩笑。只要你准备一张白纸,研一些墨,写下一份休书,那我们之间就毫无关系了。你是预备现在写呢,还是等我要走的时候,通知你一声……”她没有说完,余下的话被堵在他猛然压下的唇齿间。 白晴瞪大双眼,羞愤难当,在他欲撬开她的唇瓣时,用力咬住他下唇。顾近雪低沉地呻吟了一声,松开了她。两人都喘着气,狠狠对视,他伸手去碰触自己的下唇,一阵刺痛,殷虹的鲜血顺着下巴的弧度滴落到地面上。他不敢相信她竟然这么对自己。 “告诉我你决定回扬州的缘由,否则我不可能放你离开金陵。”白晴笑了,她问他,“昨晚你在哪里?”顾近雪讶然。昨晚他在哪?在皇城,在锦绣宫,那是蓝齐公主的寝宫!他顿时明白,白晴知道了一切。“我和蓝齐除了君臣,什么关系也不是。” 白晴心里有些凉,“你果然在皇宫,果然是和蓝齐公主待在一块。”也是啊,如若昨夜他不是和蓝齐待在一块,又怎么发生刚才在墨香别苑外她瞧见的这一幕?!白晴用力合上门扉,将他拒之门外,背靠着门,她大声说道,“你听着顾近雪,明日午后,我要见到休书出现在梅园。”她侧目看见顾近雪的影子还在门外。 “我不知蓝齐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我娶进门的是你并非她,你不清楚么?什么休书,你休想!”他微带恼怒的声音从门扉另一边传出。 他还要骗她!白晴尖声讽刺道,“是啊,又有那个男子会在妻子的面前和别的女子抱在一起缠绵不已至死方休?!顾近雪,你是古今第一人呢!”他没了声音,那番沉默自然让白晴看作是他的默认。“你看到的未必就是事实。”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不可能是误会。你放心,我自会走得不留痕迹,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白晴靠着门坐下。不一会,她看不见顾近雪的影子了,她明白他离开了。终于,泪水决堤似地落下眼眶,打湿了裙褥,身体也支撑不住靠坐在门边。昨夜她从画仙堂离开,就没有回梅园,而是坐在别苑门口的台阶上,她只想亲口问顾近雪,他的承诺究竟有几分是真?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有几分是诚心的?所以她固执地等,却在别苑的门口,看到了最不堪入目的一幕!她犹如被雷击中,胸口狠狠一滞,这才发现,在她心里顾近雪的背叛比起当初宋致涵的绝情更让她疼,那股疼痛已然渗入骨髓。 情劫 第十八章 一往而深(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89 扬州城刚下完一场雨,雨水的冲刷非但带不走闷热反而使之平添了几分,街头巷尾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撑着几把油纸伞匆匆过路,没有人驻足。 白府内,午后懒散的平静被碎乱的脚步声打破。“老爷,夫人!二小姐来信筏啦!”管家跑进内厅,而此时白老爷正合着双眼躺在木藤椅上打盹。一听见管家的叫喊,他蓦然正开双眼,整个人也从木藤椅上坐直。 “确定是晴儿的信?”白老爷指着管家手中的信,有些颤抖。“是啊,二小姐去金陵这么些时日了,这可是头一回来信啊!”管家将信递给了白老爷。白老爷迫不及待的拆开信,低头仔细地阅起,但随着他的目光,渐渐暗了下来。 白夫人从屏风后款步出来,“在后院就听的大呼小叫的,什么事啊?”白老爷叹了口气,把信递给了白夫人。白夫人困惑地扫了几眼,便也心事重重的模样。 “当初这门婚事可是你先允诺的?”白老爷话语中尽是责备的意思。白夫人跌坐在椅上,“怎会这样?”白晴信中说得很是明了,她极为想念爹娘,恨不得立刻回到扬州,而提及顾近雪,白晴却用“他负我”三个字草草盖过。 “这,这才成亲多久,怎么就如此闹腾了?”晴儿的性子是任性的,他们为人爹娘的自然清楚,但在终身大事上,他们的女儿不会如此不顾大局。她在信上说顾近雪负她,想必是假不了的。此时,白家的大女儿白静也正带着孩子在白府小憩,听见是妹妹白晴的消息,自然是关心的,这下也来到正厅。 “他顾近雪竟然敢对不起晴儿!”白静刚掀帘而入就听闻父亲语带怒意地用手梦里拍了桌案。她秀眉微拢,“这是怎么了?爹,娘?”白夫人背过身暗自垂泪,“你晴妹妹来信,说是想立刻回扬州,怕是和近雪那孩子处的不愉快了……这可怎么是好?” 白静知道了缘由,将那封信折好,“简直是胡闹!他们以为成亲是办家家酒么?晴儿这才嫁出去几日?更何况,如若她真要离开顾家,那必然是要顾近雪写了休书的,顾近雪若真的写了休书,那妹妹回来往后还怎么见人,又怎么嫁人?白家的面子往何处搁?”白静声音越说越响,而她所担心的也恰恰是白老爷和白夫人所担心的。 “晴儿这丫头也真是的,过去没有出阁,在家里闹腾也就算了,如今为人妻怎可说负气就负气?究竟是何大不了的事需要闹到这种地步?”白静自幼也疼宠这个妹妹,二人年龄不算差太多,而白晴身上也有她不曾有的灵动和叛逆。只是,从来都规规矩矩的她此次也不能理解这个妹妹了。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样匆匆就让他们二人成了亲?”白老爷也似乎一直后悔白晴的婚事。这个女儿他一向是捧入心间的,却也是最让他操心的。早年因为宋致涵,他曾经想过干脆让晴儿下嫁到宋家,后来亦是白淳的提醒,他才知晓原来宋家早已投靠燕王。向来耿直对朝廷忠心不二的他当下希望白晴立刻断了和宋致涵的所有联系。不料想在他这个做爹没察觉的情况下,白晴居然身怀有孕并且小产。事情到那步田地他才感慨,其实作为爹,他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二女儿。白夫人一向对顾近雪有好感,当初也是打算与顾家干脆亲上加亲,将毓儿许配给近雪。而近雪和白淳是至交,两家来往甚密,这孩子的人品他是信得过的。所以踌躇再三,纵然再舍不得女儿远嫁金陵,他也割爱了。本以为这下一切都水到渠成,总算圆满了,谁知这封信又让他焦心起来…… “淳儿不是也在金陵?他如何能不知此事?”白夫人转念一想,就在顾近雪和白晴离开扬州不久,新皇派人至扬州将白淳夫妇请回了金陵,皇恩浩荡,白家自然是感激的。 “不行,我定要派人去金陵问个清楚,让顾近雪这小子给我个满意的答复。”白老爷坐不住了,思索再三,他开口道。 于是,肃静的白家一时之间因为着一封信掀起了小小的波澜。而在正厅的屏风后,有一抹纤弱的身影悄然将这一切收入耳中。 白家最小的女儿白毓,年方十七,性情温顺如水。鹅蛋脸,峨眉轻扫,明亮的黑眸,细致洁白的肌肤,盈盈小口,挺翘的鼻头,她的模样如扬州三月的纤柳,抬眼一笑令人心生荡漾。这便是白毓,正值芳华的白家三小姐。 她从正厅的屏风后缓缓退出,沿着长廊回到了自己的“绿意水榭”。推开门扉,她走进去。这是一间充满淡淡香气女子的闺房,她自及笄后就搬到了这里,这里离去正厅比较远,也清静。其实不是她不爱热闹,只是……白毓垂下眼睑,坐回床头,她悄然从枕头地下抽出一个类似荷包一样的东西。那可是她幸苦用做了半个月的。 红色的小荷包下面缀着流苏,而荷包当中放着的,是寺中求来的签。近处看,荷包上面绣着用金黄色丝线绣着的三个字,“顾近雪”。白毓抚着它,不禁有些悲凉。这是她来不及送出手的物件,是她在及笄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绣出的。是的,在白府,谁也不知她心里存着的这份心思,除了她自己。 思绪回到十二年前的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五岁的她站在庭院中。白府的大门敞开着,长她三岁的二姐白晴对着大门踢毽子,“一,二,三,四……”她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不禁含着羡慕。她也想踢,可是二姐总说她笨,从来只能踢一个。二姐总是捏着她的小脸说,“姐姐要踢毽子,毓儿乖,先回屋子,待会我让娘给你糖吃。” “十八……”白晴的毽子忽然踢偏了,它飞出了朱红色的大门。白毓顺着视线望过去,却见门口忽现一个少年,转身极为轻盈地伸脚将毽子不偏不倚地立在脚尖。白毓见过那个男孩,他是三哥的好友,顾家的公子。 “顾近雪,毽子还我。”她听见二姐用尖尖的嗓音叫道。顾近雪也不理她,径直拿着毽子踢起来。二姐见她如此,小脸顿时怒意尽显。顾近雪忽然发现了站在角落的白毓,他缓步走到她身边,笑开了,那笑容她至今都记得,特别得亮,特别好看。“你叫白毓吧,是不是想踢毽子?哥哥教你好不好?”那一刻,她便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笑,记住了那个懒洋洋的午后,所有人都忽略了她,唯独他看见了她,他对她说,哥哥教你好吗 情劫 第十九章 一往而深(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510 白毓的眼角忽而就沁出一滴泪。七岁那年,顾近雪送她一支风筝,因为那日是她的生辰,十二岁那年,她跟着音律师傅学琴,最熟练的便是汉朝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他上白府找三哥,恰巧就听见她的琴音,他赞她是妙手。只是,今夕何夕,她这双纤纤妙手为谁而弹? “毓儿!”门扉突然被打开,白毓措手不及,立刻慌乱地将红色的荷包掩藏到身后。然而门口那人儿眼尖,“毓儿你藏着什么呢?给大姐瞧瞧。”白毓午膳时说身子不适,所以白静心存担忧,本是来绿意水榭看看这最小的妹妹,但此刻却见她眼角湿润,神情又是极为阴郁的。 “大姐,我……”白毓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长姐。白静大她六岁,都说长姐如母,沉静文秀的长姐总是对她照顾有加的。如今面对她担忧的神情,她却犹豫了,手心冒着汗。白静转到她身后,见她手中死死捏着一个艳红色的玩意。 白毓最终松了手,将荷包递给白静。白静一瞅,整张脸都变白了,她惊诧无比,“你?毓儿……”白毓自嘲一笑,随即缓步坐在铜镜前,“大姐,毓儿很可笑是不是?他都已经带着晴姐姐离开扬州有好些光景了,可这几个月来,我却还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情无关风与月。 白静仓皇走上前,捧起白毓的脸,“毓儿,你听我说,顾近雪如今是你姐夫,你断不可再存有这种想法,知道么?”她望着手中的那个荷包,喃喃道,“没想到啊……这荷包不能留着了。”她转身在角落找到冬日里用来暖屋子的木炭盆,然后提起煤油灯。白毓猜到她要做什么,“大姐,求求你不要烧!那是我花了好些时日做得!” “留着有何用?我只是要断了你的残念!”白静将煤油灯中的火靠近盆子,瞬间火苗串起。她将荷包扔进了盆子。白毓见状,毫不犹豫地伸手到盆子里,瞬间痛苦地发出叫声。白静拉开她,“毓儿,你疯了!你的手,给我瞧瞧,有没有烧伤?”白毓摇摇头,任白静扶着做到榻上。白如凝脂的手指不一会便红透了,白静自责不已。 白静为白毓擦药,“何必?”沉默了一会,她张口,“怪我这个长姐,竟没有发现你这份心思。”在白府,白毓是最小的孩子却也是最为隐忍的,她生性喜怒不形于色,教人很难猜透她的想法。想必几个月前当白家忙着顾近雪和白晴的喜事时,毓儿是有多么的心痛。最为白家的大小姐,白晴和白毓都是她所心疼的妹妹,根本没法偏袒,任谁受了委屈她都是不乐意见到的。 “大姐,不怪你。毓儿只是怨自己,从来没有勇气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当年二姐白晴的身形牢牢跟着宋家的公子时,她便心生羡慕。为什么二姐总是能如此不避讳地让所有人知道她的心绪?而自己却如此懦弱,连倾慕一个人都无法坦然说出口。可是,也有一半原因是她根本料不到事情会来的那么突然。顾近雪和三哥刚从金陵回来的那段日子,娘亲就常常来她的闺房,探询她对顾近雪的想法。娘亲甚至别有深意地覆住她的手笑着说,“毓儿也长大了呢,是该嫁人的时候了。” 她心如明镜,知晓娘亲是极为中意顾近雪的,只是等待一个时机而已。可回扬州许久她发现过去总是会叨扰她的顾近雪,一别几年,如今却再也不会将眼睛放在自己身上了。这样的认知让她难受。可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随之而来他和二姐白晴的婚事,这门亲事在她看来是如此的荒唐。在她的记忆中,顾近雪对二姐是极为冷淡的,二姐身上几分张扬是他所不屑的。二姐呢?她眼中只有那英姿风流的宋致涵,何曾有过别人? 在她还没有完全理清这些的时候,顾近雪便带着二姐离开了扬州,仿若他从未从金陵回过扬州。手上的嘶痛让白毓回过神,姣好的面容有些楚楚可怜。 白静起身去收拾东西,白毓却在她身后轻声开口,“他们并不快乐。”白静身形一顿,“毓儿,你,你是否听到了什么?” “近雪哥哥当真心甘情愿娶二姐的吗?二姐又是心甘情愿嫁过去的吗?”这是她心里的疑惑。“自然。”白静望着自己的妹妹,毓儿,别忘了是顾近雪自己向爹娘提亲的。” “我知道,可是大姐,既然如此,为何二姐又来那样一封信呢?在金陵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白静闻言,知晓方才在内厅白毓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她伸手去抚触妹妹的脸,温柔地叹道,“毓儿,你要知道,晴儿嫁了,那她与顾近雪之间发生什么也是顾家的家事,我们不可插手太多。” 白毓抬眼,忽而柔声说道,“可大姐,若他们最终分开了呢?”白静心头一惊,用手捂住她的嘴,“毓儿,不可胡言!你是怎么了?晴儿是你的姐姐,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做这样的假设呀!”她将白毓的头压在自己胸口,哄道,“听大姐的,过去的别想了好么?你这么美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有很好的男子,牵住你的手让你幸福。” 白毓钝痛。是么?可是她不在乎,她心里藏着一个人十二年,这样长久的时间是说代替就能代替的么?她是怨二姐的,顾近雪这么好,在她心里毫无缺憾,可是二姐嫁给了他为何不好好珍惜?还写了那样一封信。她不信顾近雪会负二姐,是二姐太过任性。若新嫁娘是她的话……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像二姐那样…… “毓儿!”白晴猛然从榻上坐起身,喘着气。她浑身被汗水浸湿,还未从方才的噩梦中清醒。她摸了摸额际,冰凉,窗棂外,夜凉如水。月光稀疏洒进,碎满一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头一阵干涩,试着发声音却是沙哑难耐。 重新躺回去,她睁着双眼不敢入睡。她回忆方才,难以理解会做这样的梦?梦里是白府大院,周围一片雾蒙蒙,她耳边听见有哭声,循着声音的来源,她来到绿意水榭。那是自己的小妹妹白毓住的地方。白毓坐在屋里,低声啜泣。她想叫毓儿,却发不出声。这时,毓儿回过头,瞧见了她。毓儿伸手去碰她,叫她二姐。可她一低头,却见自己素白的衣衫上是鲜红的血。她仓皇望过去,却见毓儿的眼睛里竟是哀怨,一瞬不瞬盯着她。她抓住毓儿的手,她却猛力抽出,她大叫一声醒来,惊魂未定,原来此处是墨香别苑,她在金陵,白府在扬州,差了好几日的路程。那一瞬间她却觉得周身都落寞,明月思幽人,她真的想爹娘了,想白府所有的人。 情劫 第二十章 一往而深(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35 “霖儿!”白晴低头望着抱着自己腿肚的软软的小身子,“你怎么来了?”“姨——”奶声奶气的叫唤。白晴手一使力,将小家伙抱在怀中,“我好想你。”霖儿嘴角留着透明的口水,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九个月大的他已会跌跌撞撞地走路,也会咿咿呀呀地叫爹娘了。此时已能看出这娃遗传爹娘俊美的外貌以及聪慧的头脑。 “霖儿想姨——”小娃娃亲热地环住白晴的脖子,湿漉漉的小嘴就往她脸上黏。“呵呵,”远处,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挽着少妇的发髻娉婷而立的,正是霖儿的娘亲顾筱韵,“霖儿别缠着姨。”白晴将孩子放下,心下已经明白几分,无事不登三宝殿,筱韵来墨香别苑想必是有一番贴己话要同她说了。 此时映雪入梅园将霖儿搀了别处去玩耍了,白晴等着筱韵的话语。园中的秋千被风吹得略微晃荡,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扬起飞舞,筱韵手扶着秋千,不禁想起一句话,“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样的美景,这样别致的院落,是顾近雪的心意,她叹眼前的女子怎能不了解哥哥的心情呢? “晴姐姐你实在不该写那封信到扬州。”白晴偏头扯唇一笑,“原来你来次就是训责我的?”“不,筱韵只是想,晴姐姐和我大哥从扬州到金陵,经历这番波折,何至于安稳日子不过却要彼此伤害呢?”白晴眼神黯淡,“是我要闹么?如果他大方的放我离开,我何至于还要写信到扬州告诉爹娘给他们添麻烦?” 自那日她决绝地告诉顾近雪要离开金陵后,顾近雪便令映雪随时跟着她,不让她踏离梅园半步,这种近乎于软禁的方式让她难以忍受,她不是顾近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她是要走必定是要想尽办法离开的。所以她写信给远在扬州的爹娘,希望他们插手此事。 “晴姐姐,你是真心要离开我哥吗?”筱韵叹气,“还是只是在与他赌气?”那封写到扬州的信想必是掀起了波澜,白老爷亲自过问,不出三天,一封回信出现在白淳的身边。白淳显得相当不冷静,他得知了事情的始末,立刻去找顾近雪,后果便是,第二日顾近雪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她这个作妹妹的自然是心疼哥哥的,为此还与白淳冷然以对了数日。 “晴姐姐,你知道‘他负我’三个字有多么严重吗?”作为旁者,她瞧得最为清楚,哥哥的用心,一步步企图让白晴忘记过去的那番用心,若是无情,怎会如此? “筱韵,你根本不懂。”白晴站起身,凝望着远处的斜阳,“你哥哥或许喜欢我,可他心里真正情之所在是别人!”筱韵急了,她上前拉住白清的手,“你不是他,你又怎会知道?” “我怎么不知?!他在宫中与别人独处一夜,他亲手将画给我的画作送给了别人!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难道说你要我相信,孤男寡女在一起相处一夜只是为了叙旧谈天说地?那太可笑了。他们不能把我当作傻瓜,我也不是。”更何况,那日清晨,在墨香别苑的门外,她看到了那样的一幕!顾近雪和蓝齐如此亲昵,如胶似漆,那种默默以对的模样,简直让她恨透了,她情何以堪? “哦,这便是你写那封信的原因?”筱韵听后没有片刻的吃惊,她目光直直锁着白晴,“是蓝齐公主吗?是她让哥哥在锦绣宫待了一夜,对吧?” 白晴语塞了,讶然不已。“你知道……蓝齐和顾近雪的过去?”“别忘了,当年我是追着白淳来金陵的,不仅仅我知道,连白淳都对他们之间的事一清二楚。”白晴轻声笑道,有些酸涩,“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 “为何要说呢?既然他们之间是无法开花结果的,那何不让它就这么过去了呢?晴姐姐,我们永远都是往前看的。事实是,我哥哥娶得是你,不是她。你认识我哥哥不算短的时日了,他是怎样的为人你当真一点不知?但凡他做出任何一件出格的事,那他也就不是我哥哥了。”筱韵说得情真意切,白晴有些微微的触动。筱韵见她申请闪烁,便继续开口,“晴姐姐,你这几日见过我哥哥吗?” 她怎会见他?他命映雪跟着自己,她心郁气极,将自己牢牢锁在房中,怕见着他难免令心情更为不佳。“这也难怪了,你不关心他的伤势吗?” 白晴一顿,眼神稍滞,“伤势?什么伤势?”“是因为你的那封信。”筱韵叹气,“想必扬州那边也是斟酌再三决定探问一下白淳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便回了一封信。白淳也是怕你吃亏,就直奔着去找我哥哥了,结果……”她收住口,望向白晴。 “结果怎么样了?”不会是……“我哥哥他没有还手。”所以脸上身上青肿是在所难免的。白晴没有料想事情会变成这样,喃喃念叨,“他为何不还手?真是傻瓜。”筱韵覆住她的手,“别对哥哥避而不见好吗?晴姐姐。”白晴震动。 于是,在筱韵带着霖儿离开墨香别苑后,白晴便迟疑着脚步来到书房门口。她心里念叨着,他应该从宫中回来了吧?自己此刻进去,该说些什么?她若见他,是否代表已然原谅了他?这么轻易便原谅了他,倒显得他在自己心里特别重要似的。这么想着,白晴挪开了脚步打算离去,方走几步,便又踌躇下来。顾近雪毕竟是因为自己而被白淳打的,真的不要去看看吗?思此,她又转回身。来来回回,她在书房外徘徊了不下数十次,终于还是吸了一口气,掀帘而入。书房中是空的,根本没人。心里有稍微的失落,她放下帘子,退出书房。 方想转身离去,却顿觉身后有人猛力环住自己的腰身。“啊!”她叫出声。有热气盘旋在她颈窝,然后是熟悉的声音,低沉有力,“怎么,来了又要走?” 白晴浑身轻颤,却也没有推拒他的怀抱。她伸手往后去碰触他的脸,却听闻他一声低哼。心里一惊,她转身去瞧,这才发现他右脸颊以及嘴角有淤青。筱韵没有骗她,白淳真的是下手了,而且不轻。 “你,没事吧?”不由自主她询问道。顾近雪眸光一转,立刻去握她想放下的手,“很疼。”白晴心里某个角落泛着微微的酸楚,“那我去拿药膏。”顾近雪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情劫 第二十一章 一往而深(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73 “你松开,不然我怎么给你涂药膏?”白晴皱起眉,语气生硬,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脸。“终于肯理我,和我说话了?”顾近雪眯眼,扯唇笑道。 白晴也不搭理她,转身就往梅园跑。翻箱倒柜的,总算找到了止疼的药膏,想也没想就奔回书房,顾近雪含笑倚在柱子边上端倪着她。他坐在栏上,把脸凑上来,“这边被打了。”白晴细细一瞧,果真是挺大的一块。挤出一点冰凉的药膏抹在手上,她放柔了动作往他脸上轻触,“这样行吗?”顾近雪没吭声,眼睛一瞬也不瞬瞧着她。 “你干吗不躲开?”她一边帮他抹药膏一边嗔怪道,“白淳也是个练武的人,下手断然不会轻,更何况正在气头上。”顾近雪沉默片刻,点墨般的眼珠转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他打得有理,更何况你不是说了,他在气头上。” 白晴停了手,愣愣地望着他。是啊,白淳打的有理,连他都为自己不平,自己却那么容易心软就原谅顾近雪了?还如此好心又体贴地帮他敷伤?思及此,她快速挪开自己的手,愤愤然地嘲讽道,“没错,白淳真应该多加几拳才好呢。”顾近雪仰头见她小脸难掩不满的神色,忽而就伸手扣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带。 “疯子,松开我!”她叫道。“白晴,听我说,蓝齐的事情并不是我愿意的……”白晴一听他提到蓝齐的名字,就使了劲地挣脱他,不知怎的,眼中泛起一阵雾气。她快速背过身,“有什么好说的?你们那一夜如何度过的细节就不用一一和我详细说明了吧。”“根本没有那回事。”顾近雪叹道,“什么也没有。” “可笑,”白晴蓦然转身,“真当我是三岁的娃娃那么好骗?”男欢女爱是本性,更何况,蓝齐那么美,那么撩人,聪慧狡黠的头脑,金贵的地位,能攀上她是禁令城中多少男子的夙愿?就算顾近雪是柳下惠,可蓝齐能容得他无动于衷吗?如果不发生点什么,她怎么甘心放他回来? “你不信我。”顾近雪收起笑意,淡淡说道。“你不也不信任我?”白晴忽而有些悲哀。顾近雪始终怀疑她没有将宋致涵彻底遗忘,而她亦是怀疑他对自己的诚意,这样的两个人,始终有堵看不见的墙阻隔着,纵然近到触手可摸,可依然不能放下心防。 顾近雪偏头闭上眼笑了。原来这便是他们之间至关重要的问题。纵使他有心为她布置墨香别苑,为她装点梅园,纵使他们住的是金屋,可仍然缺了些什么。 他道不明的笑意让白晴有些落寞,怔仲之际却见他站起身,往长廊那头走去,“后日是骑射大赛,我会来唤你一同去。”“可我不会骑射。”她又想起蓝齐那英姿飒爽的娇俏模样,那是她所不及的吧?她去又算什么呢? “你自然要去。”顾近雪说道,“是以顾夫人的身份去,明白吗?”话落未待她反应,便回身渐渐远去。白晴回味他方才的话语,骑射大赛是宫廷中非常之重要的大典,皇帝会皇帝也很重视,而王孙贵族自然是络绎不绝的了,大家都愿在骑射大赛中拔得头筹,这样年轻的少年郎便极有可能有幸被皇上选上,升官晋职。 以顾夫人的身份……那日定会所有人都到齐的。她在他身边,等于是诏告所有人,她是他的妻。百般情绪缠绕周身,她不知这一次,她是不是该完全信任顾近雪。 轻风拂沙,北边的气候就是如此煞人。北方一个名为雄县的城外,远远望去,有驻扎的营帐。营帐的主人是谁?不用细问,便是赫赫有名的燕王朱棣。燕王自七月杀张昺、谢贵等,夺北平九门,自立兵队,称自己的人马为靖难之师。纵然朝廷强烈打压,并遣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北伐燕军,然而燕军势头之猛烈,犹如海水朝天逆向那般汹涌。 是夜,大帐开启,从中走出一个身影,挺拔却寂寥,投射在地面的影子显得孤傲不已,遥望当空明月,不禁眸中闪过些未知名的情绪。他迟疑片刻,还是朝旁边的营帐走去。掀开帐帘,见那抹纤弱的身影倒在了虎皮裘绒塌上,秀目紧闭,似乎睡着了。他踌躇着,还是转动脚步打算离开大帐。 “你回来了。”身后,盈盈然的声音传入耳畔。“我打扰到你了?”宋致涵的表情昏暗的月光下难以琢磨,只闻得他一声叹息。张临儿从虎皮裘绒中撑起身子,连忙上前,“不,没有。我本就是要等你的。”清辉色的月光下,她美目溢满了些许欣喜和期待。自从他们在雄县外扎营,他夜夜入燕王的营帐商讨如何夜袭雄县,她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本以为今夜也会是如此,没想到…… 宋致涵在她瞳眸似水下别开了双眼,“我去帐外走走。”他方要离去,便感觉衣袖被一双柔软纤细的小手拽住。“都夜深了,你还要离开营帐么?”张临儿走到他面前,“宋大哥,你是真的想要走走,还是……还是要避开与我独处?”她毫不避讳地讲出心中的困惑。以往在府中,他们虽为夫妇可是却分房睡,如今在这荒郊野外扎营,他们自然是同一营帐,然而一张床榻,倒是免不了多生了几分尴尬。 “我只是想吹吹风,临儿,不早了,你先睡吧。”他的语气很柔和,却让张临儿觉着疏离。“宋大哥,燕王雄心壮志,誓要称王封帝,可你又是为何呢?你随着他东征西走,最后不就是徒留一个将军的虚名?你在乎荣华富贵吗?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宋致涵的目光显得清冷,“你根本不懂。”他背过身手撑在帘帐边,凝望天空飘过的云,“燕王败给了太子,当日在殿上,那种要通过别人的求情才能免受牢狱之灾的屈辱……”他深吸一口气,眸中含着冻至极点的寒意,“这种苟且偷生的感觉,我到此刻都无法忘却。” 张临儿凝神望着他,唇边忽然扯出一抹悲伤的笑,“你觉得屈辱是因为当日替你求情的是顾近雪顾公子吧。”她并不是不明白,当日宋致涵能全身而退,是因为顾近雪在殿上的一席话,可宋致涵不可能感激他,因为他清楚顾近雪会那样帮他全是因为白晴。而顾近雪替他求情在他看来难免就是自摆胜利者的姿态,对他而言,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宋致涵神情一滞,他淡漠地开口,“临儿,你很聪慧,你很了解我,可你知道我对你,我不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情劫 第二十二章 一往而深(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4 10:50:56 本章字数:2574 他敛了声,忽而感觉手掌心包裹着柔软温热,顿时惊道,“你……”张临儿整个身子靠上去,衬合着他的,“宋大哥。”她轻柔宛若湖水的声音任谁听了都要融化,那顾盼生姿的美眸正牢牢锁住他。 她在用身体诱惑他!这是宋致涵的第一个反应。他往后退了些,“临儿,你该知道我不愿意你这样。”张临儿身子一僵,方才还充溢着期盼的目光此刻有些茫然。破碎的光罩在她姣好的鹅蛋脸上,令人心生怜惜。宋致涵见她立着一动不动,便回头凝视,不期然瞧见她克制不住的清泪。 “深夜,一个妻子想要留住她的夫君,居然也这么难。”张临儿声音带着些微的涩意,“你知道么宋大哥,我要提起多大的勇气才能作出方才的举动,你知道如此轻佻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张临儿从未因为一个男子如此放低自己,轻贱自己。” 宋致涵喉头一涩,“我明白。”他顿了一下,咬咬牙,还是开了口,“临儿,你若不是跟着我兴许会有人疼惜你。你知道么,这些日子王爷一直在向我询问关于你的事。” 她抬眼对上他,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宋大哥,你莫不是想让我,想让我回到燕王身边?”语调中有难以抑制的颤抖,宋致涵扶住她的肩,“我看得出,王爷对你始终是有心的。只要你愿意……”“啪!”清脆的响声令帐内顿时沉寂,打断了宋致涵未说完的话,也迅速冰封了空气。张临儿渐渐放下自己的手,缓缓往帐帘靠近,“可我现在是你的妻!” 她一转身,已然消失在暮色中。宋致涵怔了刹那,立刻缓过神,他掀开帘帐,“临儿!”可回答他的却是马蹄嘶吼的悲鸣声。心中顿感不妙,他倾身想要拦住狂奔而来的马,可马上的女子似乎是铁了心的,冲出了围栏。 宋致涵胸口一堵,侧眼瞧见主营帐外那屹立的身形,是燕王。燕王犀利的眸子投向他,可他也顾不上了,直身跑到马棚,随手牵起一匹马便一跃而上,直奔跨栏外。 “爷,刚才那飞奔出去的,可是张姑娘?”跟在燕王身边的随从张见良半饷才问道,他观察着燕王的神色,“是否要派人去追他们回来?” 燕王眸色一暗,伸手放下帐帘。“不用了,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他躺回自己虎皮裘貂的榻上,头仰着闭目养神。 “爷,莫怪小良子多言。想当初爷让张姑娘去扬州,也只是让宋将军暗中照顾些,谁都知道张姑娘是爷的人,可谁知这才过多久啊,张姑娘竟成了宋将军的夫人了。爷,这宋将军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燕王眉色一敛,过了片刻才阴沉地开口,“小良子,你今晚话过多了。” 张见良噤了声,手弯拂着,但他知晓燕王心里不愉悦了,他定是将自己方才那番话听了进去。君臣之间若有了隔阂,是很难逾越的,哪怕只是因为一个女子。他左手悄悄伸进右手的袖中抚摸手肘间的那道伤口。宋致涵,别以为你威风八面深受燕王宠爱,君要宠臣,臣可登天,但若一朝君不信臣了,那臣的日子可就到头了。当年燕王收门客属下,他和宋致涵可都是得意门生,文武兼备,岂料一次比武之中宋致涵的剑挑断了他手肘的经,从此后,他再无力将剑提起!一个杀手失了剑犹如失了半条命,这种撕心裂肺的疼和烙入心底的恨,如同他手肘上的那条疤,即使时间过去了,也不会磨灭。 夜深沉,凉风刺骨,北方边境的狂沙显得尤为猖狂。宋致涵远远见着那驰骋的身影,大喊道,“临儿,停下!”前方的人儿没有回头,单薄的只着纱衣的身影在风中瑟瑟发抖。张临儿茫然着,她知道身后宋致涵在追她,可她就是不愿回头。她不知自己要去哪,但就是想要逃开他。自己那样倾心相许,可他却想让她重回燕王身边!他对她好是为了替燕王照顾她,他对她好只是将她当友人那般。她明白他不会让她一个人消失在夜色中,他定会追来,可那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责任! 仰天探星斗明月,发丝凌乱贴着脸颊,张临儿神色凄然。红颜不得君心,所谓哪般? “临儿!小心前面的沙坑!”一声疾呼伴着风沙瑟瑟张狂的吼叫传入张临儿耳中,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垫下的马儿嘶吼长鸣,前蹄一蹬,匍匐向前,张临儿措手不及,顷刻间摔下了马,整个人掉入沙坑,扬起阵阵细沙。 宋致涵跃下马飞奔至她身边。她抬起脸,宋致涵发现她左侧脸颊有被沙子磨破的痕迹。两人对望许久,他不知要说些什么,踌躇要不要开口时,张临儿忽而就身子一歪,掩进他怀中。 “临儿?”宋致涵心下一软收紧了手臂,感觉她在自己怀中发抖,“你很冷?”张临儿抬起小脸,蓦然间开口道,“宋大哥,怎样都好,只是千万别让我回到别人的身边。若是那样,临儿就是万般轻贱的,我会活不下去。”宋致涵凝望她诚恳的双眸,不忍心再说些什么。 “临儿,我答应你。”他明白这全是他的错,他未料到当初许诺娶她却让两人走入这样困顿的窘境,他怕她有期许所以竭力推开她,可如今他明白了,她实在是烈性女子,他根本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重回燕王的身边。 边境小镇道路上荒芜一人,宋致涵让她坐在马上而他则牵着两匹马,半个时辰之后才回到营帐。远远的,有人立于大帐之外。二人见是燕王皆一惊。宋致涵立刻迎上去垂眉歉然道,“是我的错,打扰到爷歇息。”“不,是我的错。”张临儿下马,缓缓走近,直视着燕王,“惊扰到爷我和宋大哥都很歉疚。” 燕王眯眼瞧着眼前的二人,忽而唇边隐现一抹笑,“何出此言?致涵要带着他的夫人夜游边城,这是你们的家事,更何况也没有吵到我。”此话一出,竟让宋致涵心生一抹怪异。 “夜深了,早些睡吧。”燕王一挥衣袖,转身就要入账,入账前不高不低说了一句,“没想到临儿如此心疼致涵,实乃致涵的福分。”话落也不等他们反应便消失于大帐之中。宋致涵回望张临儿,轻轻抚触她的面颊,“回帐吧,我替你擦药。”他走向自己的营帐,张临儿跟在他身后,顿觉他的背影模糊碎成片,她竟有些痴迷。睁了睁眼睛才回过神,脚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一直在忙实习考试的事情,所以更新就耽搁啦,今儿个起继续。。。望读者多提意见哈 情劫 第二十三章 一往而深(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4 10:50:56 本章字数:2414 建文元年八月初五,金陵城北苑数十丈内人声鼎沸,各色彩旗迎风招展,骏马被兵士牵着在两边鸣叫,甚是兴奋。偌大的一片空地上,正对着城门的,是数十个立着的靶子。 金陵城的皇孙贵族,包括文武将士齐聚在此,热闹至极。这是皇城的盛会,也是都城百姓的盛会。一声震耳欲聋的打鼓声,划破了天际的平静。骑射大典正式开始。远远望去,城楼上,年轻的皇帝朝气万分,笑意盈然,他左侧坐着的,是倾城佳人蓝齐公主,右侧是其新纳的妃子陈妃。向两边望去,是朝中的大臣。此时有人上城楼,单膝跪地,“皇上,顾将军已到。”“赐座。”皇帝伸衣袖说道。 白晴随着顾近雪上了城楼,远远地就瞧见了蓝齐端坐在那儿。她能感受到蓝齐的目光扫在她和顾近雪的身上。下意识地,她垂眉想要离顾近雪远些,却不料他回头一下子握住她的手,不容质疑地将她拉到身侧,“这是你的座位。”他指着自己身侧那软塌。周围一圈人等无不用询探的目光望向白晴。 顾近雪身侧的这个座位,昭示着那是他的夫人。白晴莫名觉着脸有些发烫,随即坐下。不远处,蓝齐收回自己的目光,缓缓勾手拿起面前斟的酒杯轻抿了一口。 白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仗势,天子脚下,皇恩浩荡,在此所有的能人志士都渴望出人头地,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千里马没有了伯乐就和一些马棚中的低劣马种是一样的,而在金陵城,唯一的伯乐就是皇帝。 两边的阵仗散开,楼下城门发出声响,然后是马蹄声,尘土飞扬,十几匹白色骏马从城门中冲出。皇帝远远望去,骑在马上的都是年轻有为的战将,可有几个却是他不曾见过的面容。 立于他身侧的内监总管附耳道,“皇上,最左边的是吴大人的大公子,今年十七了,那位骑着雪梨的是洪大人的侄儿……”皇帝手支着额头若有所思,目光犀利。 “近雪,你瞧他们的身姿,比起四年前的你怎样?”皇帝忽而转头望向顾近雪。顾近雪笑而摇头,“这些位个个年轻,矫勇,臣自愧不如。”皇帝却哈哈大笑随后说道,“你顾近雪何时有自愧不如的时候?我看你哪,心里准是吹鼻子瞪眼,根本没把朕的这些年轻将士放在眼里。”皇帝话是这么说,却看得出心情大好。顾近雪但笑不语,白晴在一边却轻松了不少。她略微吃惊,这还是第一次看皇上露出这么爽朗的笑声。 “近雪,朕今日心情大好,不如你也显显身手助兴如何?”皇帝笑逐颜开,手撑着下巴,难得碧波万里无云外加舒畅的心情,他念及顾近雪过去的身手,忍不住开口要求。 “宋将军身手不凡,何不趁此大展一番?”蓝齐在一边悠然轻启朱唇。“圣上和公主都这么说了,近雪岂有不从之理?”顾近雪一甩衣袍,离开案座,盈然下了城楼。白晴将目光聚焦在城楼下的那一处。 城门大开,一骑红尘势出凶猛,璀璨如金的阳光铺散下来,衬得马上的男子熠熠生辉,黑甲泛光,倾驰而出的片刻如同旋风一般让人难以捉摸。台上众人均将视线投诸在顾近雪身上,更是有人大叫,“顾将军!”给他助威。白晴屏住呼吸,眼睛片刻未曾挪移。 顾近雪骑着马霍然向前冲去,快如闪电,在两侧的人马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以迅尔及雷的速度夺取一边将士的弓箭,猛然拉开长工,对准了远处的靶心,丝毫没有犹豫地手一松,以轻松的姿势将弦发了出去。嗖嗖而过,正中靶心。白晴在城楼上目睹这一过程,只觉着心口像被什么填塞住,她见到的顾近雪,有桀骜的,有低沉的,有寡言的,有愤怒的,有邪气的,甚至有温柔的,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顾近雪,浑身充溢着张扬霸气,如麒麟,如天鹰。她信这整个骑射场上,其他王孙贵族都因此而失色。 白晴发现蓝齐坐在那,姿势保持不变,可一双顾盼生姿的美目却一瞬也不瞬落刻在顾近雪身上,那眼光如火,绞缠住了无法松开,如痴如醉。那一刻白晴终于了然了,蓝齐最爱的,不是平日里素面淡然的那个顾近雪,而是骑在马上,任何光芒都遮不住的顾近雪,但凡是女子,又有谁不倾慕呢? 身侧有人鼓掌,白晴望去,是皇帝。“朕的爱将还是那样英姿焕发。白淳,朕记得你和近雪那时可都是身手不凡。”正在一旁案座上喝茶水的白淳呛了一下,“臣惭愧。” 当然皇帝的意思是让白淳也下去一展身手,于是,一场蛟龙比拼就此展开,自然惹得不少城中女子窃窃私语,暗然低叹。 这一场骑射大典成了两个人**的机会,欢叫声响彻云天。骑射场上所有的标靶刷刷全部倒地,将士上前去细数,靶靶命中,惊叹之余唯有自愧不如。这便是年轻皇帝的左膀右臂,都出色傲然,却情如兄弟。 骑射大典举行到晌午,太阳当空,有牛角声吹奏,将士们停下了马,将马儿牵回马棚。剩余的时间,是由女子们掌控的。皇帝大赦天下之时,曾言女子亦能学习马术赋弈,所以许多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是兴趣使然,也学了有些时日,此番骑射大典,更是想练练身手,搏个好彩头。 此刻城楼上,蓝齐站起身,身后的贴身宫女锦桐立刻上前将披风替她围上。白晴正困惑之际,却见她款款向自己步来。“听闻顾夫人亦是懂马术的女子,可否有兴致下去同她们一起玩玩?”白晴惊出一身冷汗,想回绝却词穷。 周围的人都用诧异欣赏的目光端倪着她,她想说自己对骑马只知皮毛,可面对这么多双眼睛,面对蓝齐抬高的下巴和嗤笑的双眸,她未加思索地就应允了下来。 白晴跟着蓝齐下了城楼,蓝齐微微侧身,“你真的会骑马么?”白晴吸了一口气,她不知蓝齐究竟打何算盘。她明知自己对马术不精,为何方才要在皇上和那么多大臣面前邀自己骑马?是想嘲弄她还是想看她出丑? 恍惚之间白晴拉住了小厮牵出的一匹枣红色的马驹,却见蓝齐早已上马。白晴捏紧了缰绳,腿一蹬,也上了马,随着蓝齐出了城门。 情劫 第二十四章 一往而深(十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4 10:50:57 本章字数:2419 骑射场的空地上,一片银铃般的女声。只见有人立于场中央,朝天上吹响沉闷的号角,一个彩球便被从城楼上抛下。白晴转身,见蓝齐飞快策马上前。 “谁能最先抢到彩球并骑着马带着它第一个冲到靶后的那条红线后,朕重重有赏!“只闻得城楼上年轻的皇帝朝气盎然大声宣告道。白晴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骑射场的中央,周围有许多同样骑着马驹的女子。她背上渗出薄薄的冷汗,右手紧握马缰。这些女子,那个不是学过骑射之术的?唯独她一人半生不熟。 蓝齐长发飘飘迎风招展,上前去接那从空中落下的彩球,却偏偏晚了一步,彩球落到别人的手里。一番热闹的你争我夺,白晴全然是在一旁看着她们精彩,却无法参与进去。忽而蓝齐的马驹一声嘶鸣,前蹄向上扬,她以一个极为轻巧的动作挑开在众人手中颠簸的彩球。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谁知她并没有掌握好恰当的力道,彩球在空中转了一个弧度,直直地朝白晴的怀中飞过来。 白晴下意识捧住彩球,顿时那边一群女子谁都没有料到,全望着她。她心跳加快,远处是标靶,不知哪来的力道让她挥动缰绳,马驹快速向前奔跑驰骋。身后的蓝齐回过神,懊恼不已,即刻脚蹬住,眼神凌厉,直直跟了上来。 白晴眼角的余光瞧见顾近雪与白淳正在左侧离她不远的地方,便心里提起一股勇气,加快了马速。她不信这世上只有蓝齐能在马上如此自由,身形如此漂亮。标靶近在咫尺,她难掩愉悦之情,却恰恰在此时,身后的蓝齐将手中的长矛嗖地向前射去。长矛直直插入白晴面前的沙地上,小马驹被阻挡,一下子受惊,前蹄向前抬起,疯狂一阵嘶吼。 马儿失控了,越过标靶,直直向骑射场范围之外冲去。谁都未曾料到会有此情此景的出现,不远处的顾近雪第一个反应过来,不等身边的白淳说什么,他便一跃上马,朝着白晴和马驹消失的地方追去。 骑射场后是一片浓郁的树林,枝桠交错,道路崎岖。白晴在马儿冲出骑射场的那一刻身体已经倾斜,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只能靠手拉住马缰来让自己不掉下来。 可泥泞崎岖的道路和不断挡在面前的树枝让马儿更为狂躁,它一蹬蹄,白晴整个人斜挂在了马的一侧。她看不清眼前的路,手被马缰勒得已经快要难以支撑,整个身子悬着让她产生了跌落的错觉。 “顾近雪!!”她仰头向天,绝望之际嚎出这三个字。风在耳边呼啸,身子被马拖着,艰难地睁开双眼,她发现前头竟是树林的尽头,悬崖!眼前一阵泛白,她知道自己就要掉下悬崖,没有人能救她。她不想死,可马儿却没有停下的意思,马蹄扬起的碎石沙落入她眼底,身后忽而想起另一阵零碎的马蹄声。 “啊!”马驹在悬崖边上骤然停住,用力地将她甩开。她根本来不及握住缰绳,整个身体就如同破布般飞出去。眼底触及的,是万丈深渊,感觉自己的身子直线下坠,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就这么落下去,而恰巧此时整个身子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痛无比。睁开双眼,她猛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人从悬崖上拉住,而整个身体却吊在半空中。 “拉住我。”上方熟悉的声音透过烈风传入她耳膜,“别松手。”白晴透过凌乱的挡在眼前的头发向上,见顾近雪身体俯卧,自己的手被他拉着。 “听我的,别往下看。”白晴哆嗦了一下,手却渐渐无力。“两只手都抓住我!”他在上方,语调透着坚定。白晴伸出另一只手,身体想使力往上提,可一个措手不及,身体又下滑一寸。顾近雪眼疾手快抓住了她。两个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白晴觉着自己身体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手部和脚步都麻痹了。“顾近雪,你说我会不会死?”“住口。”他低声说道,“我绝对不许你这么说。”“可是,我们不能坚持多久的。”她凄然一笑,眼角忽而就滑出泪水。她看得出,他坚持得很幸苦。 “深吸一口气,我们再试一次好吗?”他声音出奇地平静,安抚她已经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惶惑。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滴到白晴的脸上,她茫然地想,下雨了么?抬头,是万里无云。可是,那一滴滴坠下的,是什么?她望见自己手上红色温润的液体顺着手腕渐渐往下。是血。可,不是她的。视线再往上移动,惊觉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被尖锐的石头刺入皮肉之中。红色的血液混乱在她眼前,她的眼睛模糊了。她明白他一定很疼,可她也明白他不会放开她的手。几乎在顷刻间,过往的一幕幕快速浮动,从他们都还是咿呀学语的娃娃开始。那张青嫩的脸与眼前重叠。就在那一霎那,白晴终于明白了一件她无法忽视,却迟钝到如今的事。如果说过去的十几年自己对宋致涵是求而不得,还不如说,是她没有看清楚自己,少女怀情,那样的情,薄如蝉翼,可能参杂的爱太少。而眼前的人与自己,斗过闹过吵过,看似是萍水相逢,看似无关紧要,可在那淡淡的不经意的时日里,已经悄然进驻于心。她终于明白方才危机时刻,自己为何脱口而出的是他的名字。 顾近雪在感觉到她已经放弃了,因为她的手已经渐渐不使力道,他狠命瞪着她,“我不许你死在我面前!”一声大喝响彻四周。白晴摇摇头,很清楚再下去两个人都得死,她不要他陪着自己死。 “你是逼我也下悬崖吗?”顾近雪眼睛一亮,忽而开口。白晴心惊,见他已经半个身体下来了,她大叫,“不要!求求你不要!” 他定住身体,忽而用轻柔的嗓音说道,“那听我的,再试一次好吗?”白晴声音有些颤抖,“好。”他开始用力,她蹬着悬崖峭壁上突出的石子,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 当他们都虚脱般地躺倒在悬崖边时,白晴眼前有片刻的黑暗。顾近雪坐起身,“有没有受伤?”他问道,去查看她的脸。白晴抬眼凝视他,他也看着她,静默来得似乎特别长,就在久到顾近雪以为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她忽然就整个人扑到他胸前,嚎啕大哭起来。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丑的可以,可她忍不住,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滴落。 情劫 第二十五章 一往而深(十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4 10:50:57 本章字数:2476 “马儿跑了,顾近雪,你说我们出得去吗?”“跟着我,就一定出的去,这片林子我过去来过。”“可是天已经黑了。”“顾近雪……顾近雪?”肩上忽然一沉,白晴忧心地望了他一眼。暮色深沉,黑暗很快笼罩了这片林子。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得到他的步子已不如方才那样矫健。 两个时辰前,惊魂未定的她被顾近雪从崖边拖了回来。受惊的马儿早已不知踪影,而他们面对的,却是陌生陡峭的山林。顾近雪告诉她,只要他在,他们一定走的出去。可是,他的手腕受伤很严重不停地在流血,而渐渐的,他的手难以动弹,白晴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瞧见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她说,顾近雪,你靠在我身上,你指路,我带着你出去。 可暮霭沉沉的天际让他们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顾近雪觉着头有些沉重。脚下一滑,他险些摔倒。“顾近雪?”白晴努力稳住自己的声调。顾近雪睁开眼,“我没事。”“你胡说。”她知晓他失血很厉害,可是,可是这里不是墨香别苑,更不是皇宫!这里没有大夫,更没有御医!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的手腕不再流血了呢? “把手伸过来。”她轻声说道。顾近雪皱眉,试着抬手,可却只能动动手指,白晴敏感地察觉到了,心沉到了谷底。“你的手……”“没事的。”他依然是此三个字。“你在安慰我。”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声调了。 这怎能叫做没事?如果这双手彻底失去了只觉怎么办?如果,如果他失去了这只手可怎么办?这怎是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所能盖过去的?要知道,他用着双手可以做多少事!没了这只手,谁还能骑在马上用所有人都惊艳的目光拉开弓,射准靶心?还有……还有为她作画的,也是这只手,还有吹笛,还有……还有折枝插入她发中…… 她有些想落泪,而顾近雪似乎也察觉到了,“再哭就更丑了。按照我说的,往前十丈,再往右……别不信我。”他说让她信他,这样一句话却顿时让她安心下来。是的,她该信他,方才在悬崖边上,生与死的界限,她也信了他。 当他们望见一束束火光在树林间跳串的瞬间,再也无力去说任何话。有火把照在白晴的脸上。她恍恍惚惚听闻有人的声音,“天哪,是顾将军!来人!”白晴感觉有人上前扶住自己,她彻底腿一软,栽倒在地上。“夫人?夫人?”黑暗袭上她的思绪之前,她听见有人在唤她。 缓缓的,眼前有些微晃动的影子,有人在逐渐走近。这,是哪里?她慢慢睁开眼睛,定格在面前的景象上。“夫人,你醒了”翠湖色裙衫的少女端着银盘靠近她,带着淡淡的香气。白晴微微转动蛾首,轻纱帘幕,雕花刻龙的床榻,锦丝绸缎的被褥……她忽而就清楚了,这里是皇宫,他们在树林中遇上了皇帝派去寻人的侍卫。 一些景象在眼前跳窜,她猝然间就想到了顾近雪。“顾近雪……他在哪?”宫女含笑道,“请夫人放心,顾将军无事,正在永庆殿歇息着呢,皇上请了许多御医为将军诊断。”白晴一怔,“是么?那御医怎么说?”宫女瞧她这样,有些为难地开口,“皇上吩咐了,闲杂人不能随意出入永庆殿,殿门都紧闭着呢,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如何能得知御医说些什么,方才在殿外也就是听他们碎言了几句,说是顾将军的手伤不轻。” 听她这么说,白晴的心顿时用力地抽动了一下,她记得,他的手在树林中就失去了知觉。一个极为不好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成形。顾近雪,你千万不能有事! “夫人,夫人,御医说你气息不稳受到惊吓,要躺在床榻上歇息。”小宫女见她二话不说,掀开锦被脚踏上冰凉的地就往外跑,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跟着她。 “没事,我只是想去永庆宫。”“那让奴婢为您披上衣裳。”小宫女为她披衣,二人踩踏着窸窣的脚步声来到永庆殿门外,却被拦住了。“公主殿下吩咐,顾将军在殿内歇息,不让任何人打扰。”白晴皱眉,未料到蓝齐竟也在里头。 “我是顾近雪的夫人。”白晴上前一步,“我想看看他伤势。”侍卫打量了她一眼,“夫人,失礼了。待我去通报一声。”永庆殿外有些冷,她方才心焦就光着脚踝出来了,如今才觉着脚底心刺骨地冰,沁到心里。 约莫一盏茶功夫,侍卫才来恭请她入殿。殿里是阵阵暖意,还有隐隐约约弥漫的檀香。绕过雕梁玉柱,直往里走,有宫女立于两侧向她行了个礼,便替她掀开了内室的帘子。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她一眼瞧见了白淳和筱韵,正站在床侧,而那九五之尊的新皇,竟也屈驾赶来,靠着床榻坐着。 她自然也瞧见了蓝齐,而在同一时间,蓝齐的眼睛与她对上了。“御医说了,只要好好养伤,多半是会痊愈的,顾将军的手会和过去一样舞刀弄剑,吹笛勾描。”这是皇帝的声音。“近雪怎敢兴师动众,是我的错。” “大哥你可知吓坏筱韵了?”筱韵在一旁,娇颜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群人嘘寒问暖,令有三位御医忙在在内室配药,白晴半掩在纱帘之后不知为何有些酸楚。似乎,最该上前的是她,可她似乎却被忽视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忆起今日种种险峻情形,却仿若一梦,而如此温暖的永庆殿让她感觉到这梦的不真实性。 有些黯然地垂下眸子,耳边忽闻顾近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臣下想回墨香别苑。” “这怎行?你此刻体虚,更何况,宫中有医术精湛的御医,外头哪里能比得上?”蓝齐急急地开口。远远地咬住唇抬眸,倏然间她感觉到顾近雪的眼神穿透内室里所有的人向她这边投过来。 “宫中纵然是好,可再好的照顾怕是也比不上嫂嫂对大哥的照顾,大哥是吧?”筱韵立于一边,抬了抬下巴,眼神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蓝齐,“还是不望皇上和公主费心了。” “白晴。”顾近雪张口叫了帘帐后她的名字,她知道方才不是她的错觉,怕是从她一踏进永庆殿,他就已经感觉到她的存在了。从帘幕后走出,她望见众人讶异的神情,因为她长发披散,未着外衫,双脚光裸,就那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可顾近雪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有她才明白的,劫后余生类似于温情的暗潮。 情劫 第二十六章 一往而深(十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7 7:00:37 本章字数:2546 夜已尽黑,街上行人稀疏,马车的啼鸣声显得格外响亮,在苍茫夜际回荡。马车上,忽明忽暗的光线映射在白晴的脸上,她对着马车外的街道凝望着,却始终是一个方向,安静得出奇。“怎么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顾近雪坐在她对面,忽而开口。白晴收回目光,她面容上有清辉,是被月光镀过的,眼睛在昏暗不明的马车里微弱地闪着光。顾近雪听闻她低声叹道,“我觉得冷。” 他轻笑,然后伸出手,“那你过来,这边暖和。”白晴直直瞅着他伸在半空中的左手,就念到他那受了重伤的右手,有股尖锐的疼痛弥漫到四肢百骸。她缓缓将手放在他手心上,他稍稍使力,就把她带到自己身侧,白晴小心翼翼地靠在他肩上,当他用低沉好听的声音问她还冷吗,她只是摇着头出奇地安静。温暖驱走寒意渐渐将她包裹住的时候,那一瞬间,她想流泪,是夜色和他的外衫很好地掩饰住了她潮湿的眼眶。 墨香别苑水雾重重,树梢斑驳的侧影摇曳着,打乱这夜的宁静。梅园隐在梅林深处,悠然而立。上了阁楼,吱呀打开门扉,白晴转身还没有将门拴住,就眼前一晃,被强有力地从身后环抱住了。顾近雪不是没有抱过她,她也不是什么羞涩的大姑娘家扭扭捏捏,只是这刻,他的手劲过了,禁锢住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顾……顾近雪?”她闷出声。耳边发丝旁是他喷出的气息。他左手手肘半弯,松开她一些,低头打量她,“你今日在山崖,想要松手是吗?”他的目光有些凶狠,那摸样仿佛要将她捏碎似的。 白晴明白了,顾近雪在气,他介意她如此轻易就要松手。“不会了,以后都不会。”顾近雪将头靠近她颈项,在她耳边有力地说道,“你听着,不许在我面前死。”白晴闷声笑了,“那我在离你八百里的地方寻死就不关你的事了?”顾近雪用左手捧住她的脸,眼中烧着火。 他猝然间低下头,热烫的呼吸就烙在白晴唇上。心跳如鼓,她愕然,却也很快就适应了他。今夜的顾近雪,真的与平素不同。是因为白天的那场惊心动魄?是因为险些丧命的心有余悸?她已经分不清了。 他松开白晴的时候,两人额头相抵,都轻轻喘着。白晴这时才想起要羞怯,急急地推开他,“我看看你的伤口。”方才在宫中,一群人围着他,又有那么多御医为他忙前忙后,她似个毫不相干的人,而如今,在墨香别苑,在梅园,只有他们两人,顾近雪和白晴。 靠在榻边,她轻轻掀开他右手的衣袖,重重包裹的白色布条上是刺眼的红色。她愣在那里,眼睛死死地锁定那一片红色。她心里清楚,就算伤好了,这只手恐怕也不会如同过去那样灵敏了,那拉弓的模样,射箭的模样,她还能目睹吗? “你失神了。”顾近雪瞧她神情恍惚,于是轻唤道。白晴抬眼掀睫,与他对上,然后,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俯下身,将唇印上他的手腕。倏然间,二人都僵在那里,顾近雪因为她的动作,而白晴因为自己的动作。 静谧的梅园悄无声息,只剩轻微的呼吸声。她觉着自己的脸滚烫,快要烧沸腾起来,耳根都快要滴血。顾近雪的眸子闪亮如星辰,她见他沉默不语,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早些歇息。”她回过神,然后放下他的手腕,顾近雪恰时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顾近雪?”“别躲,别怕我。”他声音如鬼魅,不响,却充溢着整个屋子,也在白晴耳边回荡。她很想说,我一点也不怕你,我只是怕我自己,但她说不出口,也没有时间说,因为恍然之间,她已经仰躺在榻上。 顾近雪低头,吻她眉心,脸颊,然后是鼻尖,唇瓣,当他移到她颈项时,她感觉一凉,清醒了些,“顾近雪!”他停下动作,俯身望她,“你不愿意是么?”她脸颊火红一片,有些结巴,“不……不是,你的手……”“别管它。”他伸手去解她腰间的丝带,白晴紧张着,颤抖着,浑身僵硬。 “白晴,你看着我。”顾近雪近乎蛊惑的嗓音在她上方响起。她不敢睁眼,也害怕去与他对视,她用手掩住眼睛,他却挪开她的手,逼迫她睁眼。 她看见了,他眼中有一汪清泉,还有一张傻傻的,发红的脸,那是自己。她如同一叶扁舟,在风口浪尖上盘旋,他便是掌舵的船夫,她只能完全相信他。红罗帐中,低低的轻喘,她慢慢化作春泥,不知身在何处。 “告诉我,我是谁?”顾近雪望向她有些迷蒙的双眼问道。“顾近雪,你是顾近雪。”她怎会认错人?她怎可能将他认错?她下嫁的人,是他啊,不,她永远不会认错。“啊!”她抓住他后背,眼角滑出一滴泪。 隐隐地,她听闻他在她耳边叹息,他叫道,“白晴,晴儿……晴儿姐。”好熟但却陌生的称呼……白晴合上眼睑如梦前想着,这个称呼是多少年前的呢?太久远了,久到她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春光明媚的江南,碧色撩人的扬州城,知府白家热热闹闹,仆人婢女进进出出,手中端着银盘,银盘中是坚果,花生还有一些茶水。今日是扬州知府白老爷白耀江唯一的儿子白淳过五岁的生辰。白耀江膝下三女一儿,他都很疼惜,人人都说,知府白老爷是个好爹爹。 “顾老爷到。”庭院门口,白府的家丁大声报告。白耀江多年的至交顾老爷携子携女来道喜。顾老爷很是欢喜白家的小儿,笑着开玩笑说日后必要结成儿女亲家。二老谈笑间忽闻有婢女叫道,“二小姐,这可怎么是好?这是给三公子的吉祥果……”二人瞧去,见一女娃双脚蹲在椅子上,檀木桌上的香果洒了一地。 “晴儿,胡闹!”白老爷叫了一句,走过去,一把抱起女娃,阔步走到顾老爷面前,“晴儿,叫顾伯伯。”“是晴儿啊,都六岁了吧,我见她时还只这么点大。”顾老爷比划着。白晴嘴里嗑着瓜子,小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生。“顾伯伯。”她甜甜地叫道。眼睛转了一下,她就忽而注意到顾老爷身边那从头到尾都不支声的男孩。 “这个,你要吃么?给你。”她伸出手摊开,给他手心里的花生。“近雪,叫晴儿姐姐。”顾老爷敦促着。男孩表情没有变化,听不出语调变化地张口叫了声,“晴儿姐。”那便是初识,毫无顾忌的一句话,不咸不淡地一个称呼,往后那么多年,他都再也没有叫过,岁月划过,这声称呼,这三个字也早已被埋进流沙中。 情劫 第二十七章 今昔非昨(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8 7:00:03 本章字数:2439 建文元年八月,燕军夜袭雄县,歼耿部先锋九千,复破耿炳文军于真定。复遣李景隆代耿炳文。十月,朱棣率师袭大宁、挟宁王,得朵颜三卫骑兵。回师又败李景隆于北平郑村坝。燕军气势汹汹,在北方撩起火焰,这不得不威胁到中央朝廷。 十二月,南方也迎来了迟到的一场瑞雪。金陵城街头刮来的北风刺骨地冷冽,街道巷口,屋檐廊壁上,结上了霜花。这里自然少了往日的热闹。画仙堂对面的富源酒楼却还是宾客满席,路过的行人免不了进来喝一壶酒,暖暖身子。筹光交错间,谈笑声一片。 二楼厢房内,正对着画仙堂的窗子打开着,靠窗而坐的,是一男子的身影。男子身披厚重的披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让人瞧不清神情。他倚着窗棂,微微抬头,便露出一双犀利无比的双眸。桌上的酒已经烫的差不多,此时有人敲门了。 “进来。”低沉不已的声音。有人推门而入,上前几步,“公子,臣下打听过了,钱大人的确已经举家搬到金陵。”男子闻言倒了一壶酒,仰头一饮而尽,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让人不禁心头生凉意,“知道了,齐恒,你快些将消息传书给爷。”“是。”名唤齐恒的男子恭敬地作揖,然后踌躇了一下,他开口,“公子,既是到了金陵,那是否见一眼……” 男子伸手阻断他继续说下去,“我自有分寸。这次重任在身,不能出什么差错。”他顿了一下,俯望杯中那晃动着的清酒,“碧儿,她已经到金陵了吗?我要见她。”“是。” 男子沉默地将目光调向对面的画仙堂,双眸渐渐转为黑色的深潭。冬日里太阳下山早,本就灰沉沉的天色此刻更暗了。男子见桌上的酒水已经凉掉,他握住剑柄,起身的一刹那余光瞄见了对面的画仙堂先后有人走出,他定住了,手撑在窗棂上,直直地望着。 “哇,许久未见这隆冬大雪了。”白晴叹息,伸出手去触碰结了冰霜的廊柱。她一呼气,在空中就形成水雾,慢慢散开。 “你喜欢雪?”温温润润的男音在身后响起,“过去我怎不知呢?”她回身斜睨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顾近雪含笑挑眉,“比如呢?”白晴食指放在腮边想了一下,忽而双眼发亮,凑近他,低声道,“还记得你娘临终前要我上前,拉着我的手吗?你难道就不问问我,她到底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娘一直将你当成筱韵,自然是说些母亲与女儿之间的话语。”白晴摇头,“你忘了,那时的她早已明白我不是筱韵了。她让我……”她停住了,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顾近雪,“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顾近雪瞧着她,怔住了。“是吗?原来我娘有先见之明,早已料到你会进我们顾家。”白晴默然不语,用手去玩弄发丝。其实她明白,顾夫人是带着遗憾离去的,她让自己照顾她的独子,可是到头来,真正被照顾的,其实是白晴自己。顾近雪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把他们两个人捆在了一起。 “你在想什么?”他走至她身后,见她一脸心事的模样,便用手去轻掐她的腰身,她低叫一声,怪嗔道,“顾近雪你做什么?这是大街,你怎么……”“怎么不知分寸是不是?”他笑道,随后直接就从她身后轻轻一环,她顿时觉着整个人腾空起来,心里一吓,只好立刻用手环住他颈项,双颊绯红到滴血,“你做什么啊?放我下来,这是大街上!” “这么在意他人的眼光?”他克制着笑意。不远处,马车停着,他一步步将她抱到马车上,见她用手掩面,似乎羞耻难当。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疾驰而去,他们都没有发现一双眼眸始终追随着,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公子,公子?”有人在叫他。宋致涵回过头,脸色并不好看,肃穆而显得不近人情,“谁让你进来的?”店小二见他这样,有些许的害怕,“我,我就是来问问公子你还想要些什么?”宋致涵一挥手,离开座榻,一声不吭地离去了。店小二转头望着桌面上的那一锭银子,暗暗吃惊。“这公子出手好阔绰。”再一瞧桌上的酒杯,不禁吓得后退了两步。只见那桌上的酒杯,被捏碎成两半,静静地躺在那里。 墨香别苑内,白晴哼着小曲转悠进梅园,却见映雪急急地从里面出来。“映雪怎么了?”白晴见她小脸皱起,不禁问道。 “晴姐姐,方才有个姑娘在别苑门外找你,硬说是你最贴心的婢女,我和她磨了老半天……她就是要进来见你,见不到你就不走了。”白晴一顿,心里突突地跳。她嘴角扬起,立刻问道,“那她现在在何处?” 映雪一脸歉然,“都怪我没有拦住她,她现在就在梅园说什么也不肯离去。”白晴深吸一口气,“一定是嫣儿!嫣儿来了!”她飞奔进梅园,急切地打开主屋的门扉,果然见一女子背对着她立在桌边,她轻唤一声,“嫣儿。” “二小姐!”嫣儿回首,两人都泪光涟涟,即刻就抱在一起,难舍难分。主仆多时不见,自然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的。嫣儿从十三岁就跟着白晴,多年来从未分开过,日日服侍,生出的情分亦是深厚。顾近雪见白晴见故人情绪正欢,也就没有多加打扰,并且吩咐映雪也别去叨扰两人。 “小姐,你瘦了。”嫣儿在煤油光下瞧着白晴,“是不是姑爷……”白晴摇头,“不是,我没有瘦啊,养得很好了。”白晴对着铜镜里的嫣儿说道。嫣儿用雕花的木梳替她梳着头,“小姐,嫣儿许久没有替你梳头了。” 白晴闭上眼睛,“嗯。我还是习惯嫣儿替我打典。”嫣儿掩住眼中的黯然,“可是小姐,你幸福吗?快乐吗?”白晴睁眼回首问道,“嫣儿,你看上去不高兴。我很快乐,谢谢你。”嫣儿闻言摇头,“我明白的,小姐所谓的幸福快乐是何意思。”她背过身走到床榻边上整理被褥,“不和宋公子在一起,小姐怎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嫣儿低声呢喃的一句白晴并未听清,“嫣儿,你方才低语些什么?”“没什么。嫣儿只是想许久没有和小姐聊天了,夜已深了,该歇息了。”白晴光着脚踝钻进了被褥,闭上眼睛,沉沉地,沉沉地入睡。 情劫 第二十八章 今昔非昨(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10 7:00:21 本章字数:2387 梅园后方的僻静竹林,如今夜深沉,只闻得那竹叶偶尔随风发出轻微的细响。在这万籁俱静之时,脚步声便显得格外的清晰。 幽幽转转之际,依稀可见有个模糊的身影,窈窕纤细,一步三回头地往竹林深处而来。主竹叶在她脚下发出窸窣的碎响。忽而有团黑影就那样挡住了她的前路。“啊!”她惊叫一声,便被黑影用手捂住。 待看清黑影是谁后,她便惶然地退后一步,单膝跪地,“碧儿见过公子。”黑影侧过头,在月光下露出整张脸,浓黑的眉,锐利澄澈的眼睛,构成凌然的面目,那是宋致涵的脸。 “公子,近来可好?”宋致涵移开目光,眼神一闪,也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道,“扬州那边呢?”碧儿站起身,“前些日子,小姐派人捎信回扬州,说是无论如何也要与顾公子分开,请老爷夫人帮忙。” 宋致涵闻言一惊,随后转身手放在墙沿上,“是么?这么说,她当初的选择是错的。我就知道……”他自言自语道。“公子请放心,碧儿一定替公子好好照顾小姐,等公子归来的那一日。”碧儿急急地开口。她凝望宋致涵的背影,竟流露出不经意的痴迷。 宋致涵转过身时,她很快收敛住自己的目光,“这次秘密回金陵,我是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今日,也就是来……”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碧儿明白,公子既是来了金陵,又怎会舍得不瞧小姐一眼?”碧儿自然是最清楚他的心意的,“还请公子千万珍重,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等到和小姐重聚的那一日。”宋致涵闻言低头将自己的脸埋入黑色的披风之中,他低沉地开口,“我想这一日,不会远的,很快。” 碧儿心头一软,见他这样,方向上前说几句安慰的话语,却听得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碧儿回头和宋致涵对视一眼,忙开口,“公子,出竹林便是墨香别苑的小门,公子快请回吧!”话落,一个恍惚,宋致涵便没了身影。 脚步声停在了碧儿的周遭,她回首,已是与方才不同的神色。“嫣儿?真的是你?”这声音分明是白晴的。碧儿心里狂跳,装作镇定,可却不断揣测着,莫非,白晴已经看到了方才的一切? 白晴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打量着她,然后笑了,“奇了,怎么这么晚了你还来这里?你知道吗?方才我醒来没看见你,可吓了我一跳呢!”她伸手拍去嫣儿肩上的露水,“都沾湿了,这么冷,你到这儿来做什么呢?” 嫣儿不敢与她对视,只是侧过身子,然后歉然开口,“对不起小姐,嫣儿只是刚来金陵一切都还很陌生,怎么都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因为嫣儿对墨香别苑也不熟,所以兜着转着,就到这儿来了。” “嫣儿你真是的,虽然这里不是扬州,可你有我啊。”她将头靠在嫣儿肩头,“见着我不就够了?”嫣儿忽然说不出话来。白晴执起她的手,“瞧,手都凉了,我们回屋吧。”嫣儿点头,白晴拉着她就要离去,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脚仿佛踩到了什么,令她停了下来。 低头,有东西在暗夜之中发着光。她蹲下身,挪开自己的鞋,一块绿色的翡玉嵌合着温润的光泽静静地躺在她面前。玉下方垂着流苏,玉上刻着的,是八个字,“莺啼非昨,良玉恭心”。当下,她仿若被雷狠狠劈到,身子一软。 “小姐?”嫣儿瞧她容颜顷刻变色,担忧地开口。“嫣儿……方才你在这儿,可有见着何人?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嫣儿诧异,掩饰道,“哪有什么人?墨香别苑岂是随便何人都能闯入的?小姐你瞧见什么了?”白晴从地上拿起那块玉佩,绿色澄澈的玉熠熠生光。嫣儿心跳到了嗓子眼,那是宋致涵随身呆着的玉佩。 “小姐,那是……”她想解释,却见白晴四顾,“小姐,那玉是嫣儿的!”嫣儿情急之下叫道。白晴朝她摇头,“我不信。”她朝竹林深处走去。可是触及眼前的,是一片空荡荡。已经走到了墨香别苑的小门,哪有什么人呢?白晴将手心展开,玉佩安然躺在手心。她还记得这两句话,还记得这块玉佩。 她一直瞧宋致涵的腰间挂着这块玉佩,便笑他一个男子,如何佩戴女子的饰物?谁知宋致涵闻言却不言语了。过了许久之后她才知道,这玉佩是宋夫人的遗物,临终前,她只留下了这个给独子。从此之后她再未在他面前提起这块玉佩。 她记得玉佩上的字,就是这两句,又怎会错?“小姐,这玉佩,真的是嫣儿的。”嫣儿小声地说道。白晴抬眼,“怎么可能?这八个字,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小姐,这世上的玉佩千千万万,是巧合又有何不可呢?” 巧合?白晴手伸出来,让嫣儿拿去了玉佩。这是怎样的一个巧合?这玉佩是那样轻易让她相信宋致涵来过!她甚至……甚至觉着他必然在某处角落正看着她。可是,若是他真在这里,为何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啊,他怎可能在这?北方的战争如火如荼,他不可能离开燕王分寸!如今,他们已是这辈子不能相见的两人,就是见着了,也是势同水火,也是敌对的。可是,她心里依然存放着当年的最初那份悸动,即使如今已是相距千里,各有归属,可她依然希望他能平安,这便不枉费她对他这些年来的痴缠。 “小姐,夜深了,我们回屋吧,不然明日着凉了,姑爷该怪罪嫣儿了。”嫣儿扶着她肩膀,二人脚步一深一浅地往前走,身影逐渐消失在竹林那一头。当周遭终于都恢复平静时,墨香别苑的小门打开了,宋致涵立在门外,手撑在墙沿上。 方才,她在门内,他在门外,如此近的距离,只要一伸手打开门便可碰触,可却是最为遥远的距离。他的手已经贴在了门上,可他硬生生忍住了,那心头强烈的思念,任其在身体里翻涌。现在的他还不能,不能就这么见她。目光一凛,他眼神蒙上寒霜,透彻心骨。等着,晴儿,终有一日,我要你回到我身边。 情劫 第二十九章 君心难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11 7:00:32 本章字数:2585 冬去春来,坚冰融化,暖意袭遍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黄莺啼鸣,杨柳飞絮,水波映桥,隔岸炊烟。世人都说江南美,韵意逼人,美哉,江南之春。而绿意盎然中,在金陵城这片繁华的都城,天子脚下,自是一派大气。 墨香别苑高墙朱门之内,亦是缕缕香气。春梅红艳,在枝头竞相斗艳,展开娇羞容颜。而梅园,也正是映了它的名儿,灿烂成片。 屋内案上画卷长铺,画上春色浓浓。伏在案上的身影挺拔神气,执一支笔,调了淡朱色,轻轻在白色纸上点墨。“恨春迟,夜来得个春消息。春心暗动,艳情深寄,雁归洒春事。”有人在一边如同吹起般地念着画卷右下角的题词。 “顾近雪,你春心荡漾了?”白晴眯着眼睛嘻嘻地笑,他奇怪地斜睨了她一眼,继续提笔。“若不是如此,哪来春事二字呢?”白晴指着那未干的字迹。“如果我春事近了,你还能如此闲散地在这和我说笑?恐怕得哭丧着脸唱深闺怨了吧?” “谁说的?”白晴撇撇嘴,然后随手拿起案头瓷碗中的花生往空中一抛,然后张嘴接住,狠狠嚼了一下,“我才不稀罕呢,最好你春事近了,那我也自由了,便可收拾包袱回扬州……啊!你做什么?”见他横着书案,穆然间将脸凑到她面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我没说什么哪。”她见他不语,低沉着一张脸,便有些失落,都怪自己,动不动就说要回扬州。“真生气了?”她用手去板他的脸,却一晃眼,就见他快速转过身在她脸上琢了一下。白晴方才知晓被他给骗了。 “混蛋顾近雪,设计我!”一边羞红着脸一边去拍打他。 “公子。”外头有人叫唤。二人还在嬉笑着,立刻停了手。顾近雪打开门扉,是映雪,“怎么了?”“别苑外来人,说是皇上命令公子进宫。”顾近雪皱眉,回头望了白晴一眼。命令?皇上在他身上从未用过这二字。心里隐约泛起不安,“我知道了。” 与过去千万次一样,皇上私下召见他总是在敏华殿。那是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白淳便一同与皇上在此地论书谈兵法,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可那时,因为年龄的相近,志趣相投,他们三人之间无话不谈。而如今,他还是顾近雪,白淳也还是白淳,可太子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少年了,他是九五之尊,天下的霸主,君臣有别,三人之间,已不如过去那样热络。 屏风后,有人负手而立。龙袍,冠冕加身,就算是单单站在那处什么话也不说,就能给人一种威严感。“臣,参见皇上。” “近雪,”皇上开口了,在朝上,他称他为顾将军,而在这里,在他们显然不需要这些。“你瞧这壁画。”顾近雪抬眼,瞧见了竖墙上刻着的画。“那是朕的千秋万世,朕的土地,富饶辽阔。”顾近雪心生疑窦,皇上为何突然召见他说这样一番话? 皇上转头了,俯望他,静默一会,终于开口,“所以朕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夺走这一片大好江山。”他锋利的眸子扫过顾近雪,“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欺骗朕。” 顾近雪一怔,“皇上何出此言?”皇上怀疑他?怀疑他欺君?周围肃穆不已,身边的空气仿佛都是凝结的。“扬州知府白家,与宋家究竟是何关系?”皇上这句话一出,顾近雪便明白此行的目的何在了。 “毫无牵扯。”顾近雪面不改色回答道。皇上眯起眼望向他,然后在殿内来回踱步,阳光通过窗棂洒在皇上那绣着天龙的锦绣长袍上,在顾近雪面前晃得扎眼。皇上腰间的玉佩流苏发出清脆的声响。皇上在他面前站定,忽然大笑了,这笑声回荡在殿内,整个让人冷冽。 “你还是不说?白家与宋家没牵扯,那白二小姐呢?你夫人白晴呢?与宋家难道也没有一丝一毫牵扯?”顾近雪听闻他提到了白晴的名字,闭了闭眼,他明白,皇上终于还是知道了,知道了一些他刻意隐藏的事情。 “即使那样,亦是过去了,皇上如何生如此大的气?”“白家的二女儿与宋致涵有私情,这是你在回扬州的时候就应该清楚的,为何还要娶她?那时朕与燕王正处于焦灼状态,你明知那样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过失,你却……”皇上指着他,怒意泛上。 顾近雪在听闻他说“私情”二字时,眼神暗了下来。他感觉自己藏在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私情是怎样的定义?而皇上,他过去拼命辅佐的皇上,站在他面前,非但指责他,还用此二字来形容白晴和宋致涵之间的关系,真是讽刺,亦是让他情何以堪。 “皇上,他们没有。”“一个爱慕宋致涵的女子,你将她娶回家,你认为她人留在你身边,心能在你身边吗?有朝一日,宋致涵对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认为,她能忠心于你?”皇上坐上塌,叹息一声,“朕的顾将军,你可是棋错一朝啊!” 顾近雪敛了神色,单膝跪地,“近雪想请求皇上一件事。”皇上皱眉,“何事?”“臣,心知燕王在北边挑起战乱,十分张狂,臣愿意为圣上保住这大明江山出自己所有的心力,绝无二心,只是,臣自认难负重任,只愿圣上江山稳固之时,便放任臣和晴儿远去。” 皇上冷峻的颜容有所松动,一双难以捉摸的天子的双眸定在某一处,然后许久后缓缓,缓缓移到他身上,“你想清楚了?即使朕给你再高的位,封侯加官你都不为所动?”顾近雪眼神毫无闪烁。所谓功名利禄,权势地位哪有一样不是自己加给自己的累赘?他之所以在朝为官,是因为皇上信任他,有之前那份情谊在。而自古的皇帝都是多疑的,在这样的一张宝座上何人愿意下来?所以他们身边的人,便一个个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无一例外,眼前的这位年轻的皇帝,也逃不过这样的定律。 “臣心意已决。”既然皇上不信他,他便抽身离去,平常百姓的日子何尝不好呢?皇上既然派人私下探听白晴的过去,表示他与白晴的一举一动俱在皇上的手掌之中,他心如明镜,皇上一定对白晴存有杀心,做帝王的,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漏杀一个。皇上之所以没有下手,而是召见他,审问他,恐怕是顾念了过去的那份君臣情谊。而他,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和皇上做这样的交易。 “好!朕成全你。即日起,你便去见徐严,他是统领御林军的将帅,朕命你为副将帅,一起给朕拿下燕王朱棣和他手下的兵马,立下功劳,这样,朕才能信你的忠心,信白家所有人对朕的忠心。”他边说边一步步步下台阶。 情劫 第三十章 生死未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378 明建文二年,诏减苏松重赋。以盛庸代李景隆率师伐燕。四月,败李景隆、平安军于白沟河。五月,围济南,山东参政铁铉固守,并败燕军,解围撤兵。十二月,盛庸败燕军于东昌,张玉战死。 又是一场冬雪普降江南,雪雾弥漫,屋檐上薄薄一层如纱,银装素裹。白晴站在门栏边上,伸出手去感触那空中飘落的无声之物。雪落在她手心中,毫无重量,然后,融化消逝。她将头靠在冰凉的门扉上。 身后有人为她披衣,她没有回头,“嫣儿,你说这场雪何时才能停?”“小姐,你这是怎么了?”白晴闭上眼睛,“嫣儿,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嫣儿放在她肩上的手一顿,“小姐说的是姑爷?”白晴皱眉,胸口一紧,然后猛力地咳了几声。 “小姐,你说你……都病成这样了,为何还要站在屋外?这样病情会加重的。小姐,嫣儿立刻去城中为你找大夫。”白晴拉住她的手摇头,脸因为发烧和咳嗽而变得通红,“真的不用,有你和映雪照顾我,每天人参鸡汤的补,我怎会病情加重?”她想笑,可又忍不住扶着墙沿咳起来。 在嫣儿的责怪下,她只能乖乖躺会床榻上。朱罗玉帐落下,白晴闭上眼睛。顾近雪已经离开金陵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他离开都城北上前,那样一个月如银盘的夜晚,她和他争吵,也在这屋子里。 那日他从宫中回来,在晚膳时食不知味,她在一旁说些什么他都丝毫未听见去。“顾近雪,你在想什么?”膳后,她终于忍不住了,他手中翻着书卷,可她却发现,他连书卷都拿反了。顾近雪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眼,然后就伸手去抚触她的面颊。她退开些,“怎么了?是否今日在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明日,我便收拾东西北上。”他不管不顾她僵在那处的的神色,径直走到窗棂边。“为何如此突然?”顾近雪回首睇视她良久,她心里有些慌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燕军已经攻下了济南。”白晴不懂这些战事,虽然有些耳闻,但她并不会刻意去记。 “所以,皇上命我为副将领,随徐大人北上。”白晴手抓紧了衣袖,不敢置信,“北上?副将领?北上和燕军厮杀?”她的话语在屋内泛起冷意,“那么,皇上是让你去送死吗?” 顾近雪走上前手放在她腰侧把她带入怀中,“这不是生离死别。”白晴挣扎着推开他,“在我眼里,这就是死会!不要把我当三岁小儿,我心里清楚,战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流血的成分。”她听说,在沙场上能活下来的,也都会丢半条命。 顾近雪双手捧起她脸颊,“我别无选择。”白晴望着他,“你有选择。朝廷上下如此多人,皇上那样器重你,又为何要送你去北方?他明知,明知那样……”她说不下去了,声音甚至代入了些哭音。 顾近雪嘴角扯出一抹笑,“傻丫头,怎么好似我有去无回?”他不可能告诉她,早在两年前,他便与皇上定下约定,只有擒拿到燕王,他才有真正安宁的那一日。 “为何不拒绝皇上?你不是那样愚忠的人。”白晴认识的顾近雪,从来都不是他人一声令下就不管不顾赴汤蹈火的人。“我是自愿的。”他沉声道,“没有任何人逼我。” “自愿?”她挥开他的手,不知怎的,手脚瞬间冰冷,“你自愿去忠君,自愿去送死?好个顾近雪,你有无想到过我?”莫非,她白晴嫁到顾家就是等着这么一日?等着他去难知生死的战场,等着那不知何时才会来的音讯?度日如年,也许某日,送来的是捷报,也有可能是……想到这里,她背过身,眼泪已经落下。 “能否不去?”顾近雪皱眉,“我已应允皇上,岂可言而无信?”“我不管。”她提高嗓音,“你若北上,明日我便同你一起收拾包袱,出了墨香别苑你往北我往南,我回扬州!”她知他最忌她提回扬州的事,她曾保证绝口不提,可如今思绪一片混乱,这话便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可这次,他没有像过去那般哄她抱住她说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语,而是走到屋门口,“别闹了。无论你说什么,明日我也要按时启程。”他的语调都染上一层冰霜。 白晴在他伸手打开门扉的瞬间几步上前抓起他手臂,狠狠咬下去,“我恨你顾近雪。”顾近雪没有阻止她,任她下了狠劲。她松开他的手,然后突然就软声软调近乎哀求般地扯他衣袖,“顾近雪,答应我这次别去。” 他心下一动,别过双眼,不去看她,而是凝望屋外悬空的明月。他忽然想到一首诗,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一挥藏青色的宽长袍,踏步离去。白晴手僵在半空中,她提不起勇气再次扑上去恳求他留下,只能咬住下唇死死的,直到渗出血。 “顾近雪,如果你不回来,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她在他背影后大声叫喊。眼前的人停住了脚步,只片刻,又踏足离去。 可是,三个月了,为何一丝丝消息都没有?她在日渐漫长磨人的等待中由失落转为失望,直到今日的绝望。纵使筱韵带着霖儿常来陪伴她,纵使弟弟白淳用言语让她宽慰。可,深秋已过,寒冬已至,就在五日之前,从北方传来了张玉战死的消息。 她已经躺在床榻上好几日了,如今终于明白古来孟姜女为何哭倒长城了。凡是为帝王做事,有几人能全身而退?无论是官拜八品还是平民百姓,只要皇帝的一声令下,你是谁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为他效命。 纵使过去两年二人已是亲密无间,可她从未亲口对他说过心里的那番话,那番在悬崖边上她便想告诉他的话。如今她后悔了,三个月前他离开金陵时,她将自己锁在梅园里,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去与他告别。 “小姐……小姐?”眼睛有些沉,怎么都张不开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虚幻,朦胧间她听见嫣儿的叫唤,“这可怎么是好?这烧再不退,小姐就……”映雪立在一旁,小丫头已然吓得哭了出来,“晴姐姐!” 情劫 第三十一章 入宫求医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474 昏暗中,有人窥视她。她努力撑开眼睛,发现床榻边上有人影。她想大声呼叫,可脱口而出的是沙哑不已的咦唔声。有人将她的头按进怀中,她张口想咬那人的手臂,却听闻一声低叹,“是我。” 白晴有些吃力地抬起头,她眼前的人背着月光,难以看清面容,可那双眼睛,那嗓音,那靠在她脸侧的温热的气息。睇着他许久,她都说不出一句话。“怎么了?傻了?” “顾……近雪?你……为何……?”她无法拼凑出完整的一句话,因为高烧和咳嗽,那原本清灵的嗓子完全失去了原有的音调。顾近雪的手执起她耳边的一簇发丝,然后浅然一笑,“我有顺风耳啊,我听见了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所以便赶回了金陵。” 白晴用绵软之力推开他,“谁叫唤你了……”不见时念其安危,可如今人活生生在她面前,她顿时想起这三个月来的担惊受怕,每每都盼望有消息,可又胆怯那是不好的消息。在反复无常中日升日落,她都怀疑自己得了失心疯。她有太多的委屈难以启齿。 顾近雪手放在她额头上,“这么烫!”他皱起眉,立即将被单一裹,然后将周身使不出力气的她一倒,扛上肩头。“啊!顾近雪……你做……什么?”她嘶哑的声音很是难听,但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 “带你进宫看御医。”他平静无波的声调却让她急了,“怎么可以……御医只给……宫中的人治病……”顾近雪手收紧了,他子自得意满地推开门扉,然后说道,“放心,我会让皇上下令让御医治你的病。”她用力踢脚,“你疯了……吗?”他一下子将她靠在二楼的檐廊边上,然后听闻她惊呼,他眼睛仿若燃烧着一簇火苗,“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病泱泱的?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相信我,一切交给我,要么,我就把你扔进这楼下的荷塘里!” 白晴脸颊边吹着寒风,耳边回荡着他带怒意的喊声。她知道他真的生气了。所以她只能安静地用手环住他脖子,渐渐在他肩头沉睡。 紫华殿内,熏香宜人。屏风里,有两位宫女照顾着昏睡过去的白晴,替她掖被角,而屏风外,则是两位男子意味莫名的对视。“臣,惊扰皇上,臣有罪。”顾近雪首先打破这满室的沉寂。皇上一甩宽大的龙袍袖口,甚为不满地步上台阶。 “顾近雪,你可知,这样贸然带着家眷夜入皇宫是何等罪名?更何况,更何况还是要让朕的御医为她治病!”天底下,恐怕也只有顾近雪会这么做了。“臣听说晴儿已经两天未进食,而如今这么晚了,城里的医馆定然已经闭馆,情急之下,臣便想到了皇宫。” “大胆!”“啪!”的一下,皇上用力震击桌面,吓得一殿的宫女全都匍匐在地上。“你以为朕的皇宫是何地方?容得你想进便进,想出便出?”顾近雪面容一派淡然,“臣下知晓皇上的太医院日日夜夜都不会闭馆。” “你!”皇上手握紧,却不知要与他说什么,气郁在胸,却无法启齿。顾近雪望着眼前的帝王,他一步步跟着上了台阶,在众人讶异的眼神中站在了皇上的面前。他抿唇而笑,用只有他和皇上才听得到的声音开口。“皇上,两年前臣下便与皇上定下约定,臣下出生入死忠于皇上,而皇上在天下稳定时容许臣下革职,可若晴儿真出了什么事,您认为臣下还会遵守那个约定吗?” 皇上一震,在顾近雪坦然到令人畏惧的神色中,他口气松软了一些,“朕,不会食言。”“但愿如此。”顾近雪回头,环顾了紫华殿,“皇上,这万里江山一直都是你的掌中之物。”他停住了,并不说下去。他一见白晴那摸样,那发红的面颊,浑身冒虚汗,眼皮沉重,他心下便明了这是中毒的现象。 这偌大的金陵城,白晴何来的仇人?要说真正能威胁到她的人,除了眼前的九五之尊,他想不到第二人。事实便是,皇上仍然难以消除对白晴的疑虑,恰好他不在金陵,下手也就更容易,更方便一些。 皇帝的目光如箭穿透在顾近雪的肩背上,顾近雪是明白人,他的确派人对白晴下了手。可那又如何?自古女子便是祸水,她那和宋致涵不清不楚的往事如同毒瘤,顾近雪留着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一点好处也没有。甚至要为她捐弃官位……这样的话他将失去一位将才。 顾近雪掀开珠帘,宫女作揖退向两边,他来到床榻边,俯视她已经略有气色的睡容。也许,这样来去匆匆不告而别,不知何时方能相见,可他是别无选择。 转身离开内室,他在紫华殿外感受缤纷雪后的般般刺骨严寒,皇宫肃穆不已,它永远只侍奉一位主子,同时它也禁锢了千万条性命,它看似华丽无比,却冷眼看着古往今来的人在权势这条道路上斗得血淋淋。 如今,他顾近雪就是皇帝的一枚棋子,他也是这千万被困住的人之一。哗然披上外衫,他定在紫华宫门口。他知道皇上在背后瞧着自己,用一种陌生的目光。 “皇上请放心,近雪这就回到军营。”话落,脚踩不小心飘进内殿的雪花,匆然离去,背影被茫茫暮色覆盖。 当冬日的暖阳融化紫华殿一角的冰封时,内室中,白晴轻颤着眼睫,转醒了。“这是哪里?”“夫人你醒了?这是紫华殿。”白晴转不过弯,紫华殿?她喃喃轻语,皇宫!顾近雪!她脑中跃过一些片段,立刻掀被而起。 宫女走上前,“还望夫人好生歇息。”“我问你,昨夜我是如何来到宫中的?”宫女跪在地上,“回夫人,是将军亲自送夫人来宫中的。御医说夫人体质虚弱,加上中毒……”白晴根本没听进这小宫女后面说什么,她只知道,昨夜一切并非梦境,顾近雪确确实实来过!从北方的军营中日夜兼程赶回来!“告诉我,将军现在人在何处?” “将军他……听说已经离开金陵。”白晴整个身子都冷了下来。离开金陵?他回军营了?什么话都不和她说?甚至不想知道她究竟复原了没有就走了?告别的话语都不曾有过!他让她心生团聚的希望又瞬间将她推向谷底!“夫人……夫人你怎么了?”白晴用手抓紧被褥,然后将头埋进枕间,狂肆的泪水决堤,嗓音嘶哑叫唤,无法抑制,吓得小宫女手足无措,埋头立于一边。 情劫 第三十二章 生离死别(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583 建文四年的春日,金陵城战战兢兢。从四年前燕军在北方自立,号称“靖难”之师,到如今诏告天下为勤王,时光荏载,飞星传渡,四年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变化。燕军气势如虹,燕王身边个个都是得力干将,由南到北,势如破竹。 皇宫之中,凄凉之势弥漫甚广。即使阳光再暖,太和殿内也是一派阴森森的景象。建文帝坐在龙榻上,用手细细抚摸两边金镀的雕花刻纹,闭上眼睛默默回味手心的触感。多少人为了这个宝座厮杀,多少人为此不惜血染成河,古往今来,又有多少皇帝因为这把举世无双的龙椅而丢了性命。如今,也要轮到他了么? 太和殿的大门沉沉地被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光束长长地投射在他脸上,他不由得睁开了双眼。有人远远地,从殿外走近。 “是你。”顾近雪遥望满脸疲惫的君主,“皇上的决定是……?”建文帝慢慢站起身,然后一丝苦笑悬挂于唇边,偌大的殿内寂静如无人,唯有他一声叹息,“割地求和吧。”顾近雪垂眉,“割地求和?皇上认为,燕王会满足于这一点点封地吗?” 建文帝没有回话。他当然清楚燕王想要的是什么,他的野心又是什么。而事到如今他只能这么做。除了割地,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站在这殿内,他终于能够明白帝王末日的悲凉和绝望。在屈辱与孤寂中死去,魂魄生生世世受着煎熬。 “臣不信,燕王就能如此轻易攻破这金陵城!”殿内,顾近雪的话语有力地响起。建文帝蓦然回首,“你……”“最坏不过是同归于尽。皇上,请容许臣做最后一搏!”他双手撑起,低头站立在那儿,皇上望着眼前的顾近雪,不禁胸襟溢出一股许久不曾有的澎湃之情。 “朕,不该怀疑你的忠诚。”最后,在他离开太和殿的一瞬,他听闻身后的皇帝这么说道。 金陵城的街头,毫无春天的气息,往昔繁盛的都城,如今是空凉一片。老百姓逃的逃,自觉老弱病难以逃脱者,便等着燕军攻入城内,改朝换代,历史上不止一次,不过就是生生死死不断轮回罢了。 顾近雪的马匹停在了墨香别苑的门外。黑墨点玉般的字高挂在上头,可是,这还会是他的家吗?翻身下马,他步上台阶,刚要伸手推门,门扉就被打开了。他与开门人皆定在当场。多久了?上一次见面,竟是遥不可及的两年前,若隔世般,仿佛岁月尘埃堆积在一起,面对面的两人在彼此的记忆里,是清晰也是模糊的。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而当白晴意识恢复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他一双手牢牢,牢牢刻在胸前了。彼时,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徒劳的。 “顾近雪,我听说了……”顾近雪松开她,然后用食指抵在她唇上。她明白她要说什么,而此刻,他不想与她讨论一切战场上的事。他执起她的手往别苑外面带。“你要带我去哪里?” “游街市。”白晴一怔。游街市?这样的时候,怎还有小贩在街头放摊?燕王不过半个月就将破城门夺取皇位的消息早在五日前就似毒药般弥漫了整个金陵城。百姓闻讯纷纷收拾包袱选择逃亡,一时之间,金陵几乎成为了荒城。这种时候,有谁还能想着不要命赚钱? 可白晴错了。还真是有人仍然在街边用干哑的嗓子叫卖。然而,空旷的街头无人问津。顾近雪走上前,扫了一眼摊子上的东西。白晴一瞥,全是女子的金簪银钗。“这位爷,行行好买个簪子给您的夫人吧,这可是我的盘缠,是救命钱哪!”小贩苦着一张脸就差没有哀求了。金簪在阳光下闪着光亮的色泽,顾近雪没有言语,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进小贩的手中。然后挑了一只银色的玉簪,在白晴诧异之际插入发髻之中。 回到墨香别苑后,她便急急追问,“顾近雪,为何送我玉簪?”她不懂他的行为举止。他笑着说,“我只是想着,咱们成亲多时,可我似乎从未带你游过街市,也似乎没有为你买过任何一样事物。” 白晴眼睛湿漉漉的,她轻声道,“就为了这个?”顾近雪背过身去仰望夕阳,她在他身后默默将脸颊贴上他的背,“可往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可以带我慢慢游街市,还可以买许多许多东西给我……”她有些说不下去了,泪水滴落在他后背的衣衫上。她白晴再笨,也明白现在的情势有多么险峻。她不愿意任何一个人去死,可为何结局偏偏是这样的呢?为何一定要兵刃相见?人人都觊觎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可这皇位,究竟是多大的代价换来的? 夜,无声降临。白晴早早入睡。顾近雪将被褥撩高,替她盖上,然后悄然掩上屋门。屋内,白晴缓缓睁开眼睛。她披上衣衫,穿上鞋子,然后跟远远地瞧着顾近雪踏出梅园。 月亮如水,书房中,早已有人负手而立。“我二姐,她已睡了么?”来人回身,是白淳。顾近雪走到书案边上,“已经熟睡。” “顾近雪,江山代换。”白淳气息平淡,恍惚间一种无奈充溢整个书房。“谁说燕王定能攻下金陵?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鹿死谁手。四年前,燕王也是重兵在握,不是照样输的凄凄惨惨,让我们得了先机?我不信,上天这次就能助他。” 白淳回首,定然道,“你和徐大人有何妙计?”顾近雪的眸色在暗夜中闪着阴郁的光,“燕王想要夺金陵,必然要渡江,然后收取瓜洲。可瓜洲可不是他们想破就能破的。”他一顿,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图,甩手摊在书案上,这是一张线路图,“你瞧,燕王定会让宋致涵领主将从这边中轴突入,然后再接应。” 白淳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想说……”顾近雪冷然道,“切断他们的后路,让他们没法接应。就如同当年项羽垓下之围那般,我要宋致涵四面楚歌,不得不束手就擒!”他用手捏住图纸,银白色的月光映入他眼眸中,那里,是深刻的寒意。 “那……若是如此,是活捉宋致涵,还是……”“就地正法。”顾近雪打断他,“四年前,皇上留了燕王也留了他一条活路,可到头来呢?你也瞧见了,一时的心软就是留下祸患!白淳,瓜洲一战,我定要拿下他的命!我不能有退路……”白淳眼中烧着火,他明白,顾近雪说的没错,而他,定会支持顾近雪的这一决定。 书房外,白晴背靠着墙,用手拼命掩住自己的嘴害怕自己出声。她双眸大睁,心突突的跳,手脚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章开始会是全书的一个重要转折点(*^__^*) 情劫 第三十三章 生离死别(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433 一片火光充斥在她眼前,耳边是呼啸的风和马儿的嘶鸣声。她抬眼望去,这是哪里?她不知,只看见街巷两边的楼台上尽数是穿着盔甲的士兵,手上拿着弓箭,箭头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都是喂了毒的箭。城楼上,茶楼上,巷子里,埋伏着千军万马。他们将箭对准一个地方。白晴慌慌张张地朝着箭头指着的方向扫去,见一支势单力薄的人马被围困在中央,山穷水尽,可还在做着困兽之斗。 她眸子蓦然睁大,因为她认出了最中间骑着黑色骏马的男子,锐利的眼睛,手持长剑,剑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他脸上流淌着汗水,然后,对着自己的队伍大声喊道,“死亦何求!誓死效忠燕王!”他挥着长剑,策马奔腾,站在城墙上的黑袍男子一声令下,“放箭!”无数的箭早已对准了这个活靶子,顷刻间,如同雨水般射向他。只是弹指一瞬间,黑马匍匐向前再也不起,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那一双眼睛怎么也不肯合上,似乎在看着某一点,四周忽然一片静寂,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的头盔掉在地上滚落到白晴脚边。她蹲下身子颤抖着捡起来,然后向他投去一瞥,惊觉他眼睛看着的地方,正是她这里。不甘,不屈,悔恨…… “啊!”白晴大叫着从床铺上醒来,胸膛的心脏狂跳着,却告诉她已经从那个可怕的噩梦中被拉了回来。“小姐?”身边的嫣儿起身,扶住她,“小姐你怎么了?你脸色很是苍白,出了好多汗。”白晴掉转头看着嫣儿,“嫣儿,顾近雪呢?” “小姐莫非你忘了?姑爷和三少爷一直在书房里呢,是你要嫣儿陪着你睡在这里的呀!”白晴喘着气,闭上眼睛便是方才梦中那可怕的场景。她居然……居然梦见宋致涵和他的兵队被顾近雪带的人马围攻……全是因为她在书房听到的那番对话!顾近雪和白淳已经决定了要除掉宋致涵! “小姐?”嫣儿唤她。白晴汗湿淋淋的手抓住嫣儿的衣袖,“嫣儿,如果曾经救过你的人有难,你会不会去救他?”嫣儿立刻点头,“那是定然的。”“那如果……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你的恩人了,如今他是你的敌人,你还会救他吗?”嫣儿扫视了白晴一眼,然后开口,“小姐说的,是宋公子。小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嫣儿!”白晴扑进她怀里,“若我不救他,他必死无疑!若我救他,我就是……”心里那个声音告诉她,就是背叛顾近雪,背叛白淳。嫣儿用手去顺她的黑发,“小姐,嫣儿知道你是不会让宋公子死的,你也不忍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嫣儿唇边露出一抹微笑,眼中盈盈然的光白晴无法察觉,“这件事,就交给嫣儿好了。小姐只需要将听到的写在信筏上,嫣儿会想办法交到宋公子手中。”白晴抬眼,踌躇不语。 “小姐还在犹豫?若宋公子真的死了,小姐可能安心?背负着一生的愧疚,小姐真的能快乐?若小姐再不下决心,待宋公子真的掉进了朝廷设下的陷阱,可就为时已晚了!”白晴一颤,额际都是汗珠。她想救宋致涵,可她千千万万个不愿意去背叛顾近雪。披衣坐在烛台边,她提笔的手在抖。“宋致涵逃过了此劫会怎样?他和朝廷的兵马终归是要交锋的。” “燕王深得民心,嫣儿认为即使燕王真的带兵破了金陵城,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也未尝不是好事啊!宋公子高官在位,凭你们过去的交情,若你这次能再救他一命,你认为到时候燕王称帝了,若要斩杀白家,宋公子能不闻不问吗?至少白家几百口人命是肯定能保住的呀!再换言之,若是朝廷最后胜出了,宋公子不幸命丧刀下,那你也已经尽力了,好不亏欠他了不是吗?”嫣儿在一旁对她晓之以理。白晴藐望这晃悠着的烛光,一滴泪就落下打湿了白纸, “可燕王真的得势了,称帝了,就算白家其他人都能活命,可他能放过顾近雪吗?能放过白淳吗?”嫣儿哑然。白晴说得没错,顾近雪和白淳都是皇帝信任的人,多年以来为皇帝办事,也是对抗燕王的重要干将,燕王若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江山改朝换代,他能容的下此二人? “嫣儿,明儿个顾近雪一整日都会在宫中,我要出金陵城!”嫣儿一顿,“小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白晴将笔蘸上墨汁,撩起衣袖快速在白纸上落笔。“金陵离瓜州城只要半日的路程。”她顿了一下,“我要见宋致涵,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我有话要说。” 嫣儿低眉,“我明白了,小姐,你不必出金陵,我定会想尽办法让宋公子前来一见!小姐有何话语,就等他来了亲自与他说吧。”白晴惊诧,“怎可能?如今正是战时,他怎可能冒险来此?”嫣儿深叹一口气,眼中幽幽闪着光,“若宋公子知道是小姐有事找,无论如何都会前来的,我相信。”不待白晴深究她话中的意味,她便转身掀帘进了里屋。白晴将信筏折好,小心藏在衣袖里。 后半夜,她再也难眠。辗转反侧,看着窗棂被东边悄然升起的太阳照射成月白色,然后是明晃晃的橘黄色,最后,天亮了。 顾近雪和白淳一早便急匆匆离开了墨香别苑,嫣儿是亲眼看他们离去的,随后奔回了梅园,“小姐,姑爷和三少爷离开了。”白晴起身,套上白色的袍子,跟在嫣儿后头离开了梅园。可方出梅园便被远远走来的映雪给叫住了。 “晴姐姐神色匆匆,可是要出别苑?”“映雪,我陪小姐出门去散散心。”映雪打量了她们一眼,“可是嫣儿姐姐,外头乱得很呢,还是待在别苑的好。”嫣儿皱眉,“映雪,有我在小姐身边你就放心吧,日落前我们定会回来。”话落,便和白晴急急忙忙穿过廊檐离开了。 春寒料峭,白晴只觉着周身无边的冷,街头空荡荡的,一如她心上。嫣儿向马夫借了两匹马,二人上马骑到了城北一家荒癖的茶馆门口。嫣儿策马出了城门,很快消失在小道尽头。 白晴下马,进了茶馆,“老板,我要楼上的厢房。”老板从里头出来,上下看了她几眼,“姑娘,如今外面乱得很,你瞧我这茶馆也都没了生意,大家都逃难去了,你一人,可要当心啊!”白晴愣了一下,感谢了老板的好意便上楼进了厢房。 情劫 第三十四章 生离死别(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313 这一等便等了三个时辰。桌面上的茶水早已凉透,白晴将袖中的信筏反反复复抽出看,然后在厢房内来回踱步。 “吱呀”一声,厢房外有动静,白晴顿住身子,回首望去,隔着一障屏风隐隐绰绰有宽阔的轮廓。那人反身将门扉合上,随后从屏障那头露出了面目。 四目相对,竟是恍若隔世。最后一次见面是四年前的宫中,如今,两人面对面,眉宇之间都有一份飘忽,也有疲倦。宋致涵额际是薄薄的汗水,粘湿了发发髻,他还喘着气,看上去是风风火火赶过来的。他解下黑色的袍衣,首先开口,“我听闻嫣儿说你有要事见我,我便来了。” 白晴暗暗吸了一口气,从最初的颤动中恢复过来,“是,我得到消息,你的队伍已经顺利渡江。”宋致涵走近她一些,忽而就问道,“白晴,你好吗?”白晴喉中一哽,一丝温情盘踞在心中,他是许久没用这样的语气问候自己了,太过久远以至于她怀疑不过是她的幻听。 “宋将军,今日不是你我叙旧之时。”她侧过身,有意地离他一些距离,眸子也投向别处。她过于疏远的称呼和淡漠的表情让他乍见她的欣喜与百感交集顿时冷却下来。他眼睛一暗,“不是叙旧……那说说,是何要事?” “你不能进攻瓜洲。”宋致涵倏然望向她,“你说什么?”“若你带兵进瓜洲,那就是必死无疑。”白晴低头手捏着袖中的那封信。 “必死无疑?”宋致涵哼笑一声,“这四年我跟随燕王南征北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塑江山,一雪前耻,我要进驻金陵,要攻破金陵,如今你告诉我不能打瓜洲,你认为我何以听信你一面之词?” 她点头,“我有确切的消息,总之若你带兵进瓜洲会死无葬身之地你明白吗?”他认真端倪她面上的每一个表情,“那你倒是说说,会有何危险?”白晴回视他,“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而且一定要做到。” 他用手转着桌上的陶瓷酒杯,扯出一抹微笑,“你在和我谈条件?”“是。”她不置可否,“可你别无选择一定要答应我这个条件。”宋致涵沉默半饷,然后开口,“什么条件,说来听听。”白晴咬咬唇,“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无论最后这场斗争谁赢谁败,你都不能取顾近雪的命。” 宋致涵闻言眯起双眼,骤然周身一牟寒气,厢房内隐隐传来他的笑声,“这就是你的条件?保住他的命就是你要和我谈的条件?”他捏紧了瓷杯,恨不得将其捏碎,他也恨不得上前去逼迫她望着自己的眼睛,告诉她,今日在军帐中见到嫣儿,被告知她要见他,他是如何马不停蹄飞驰而来,冒着有可能在金陵城被捕的危险,而她却要他做下承诺,饶过顾近雪? “对,否则我保证,三日内你一定会丢了性命,不只是你,现在陪你在一起的那些人,也不可能活着出瓜洲!”她瞪大双眼,等着他的答案。 “好,我答应你,不取他性命。”“我要你对天发誓,会尽全力保他周全。”宋致涵的眼睛如同火光在燃烧,“白晴,你不觉得你得寸进尺了?你既然如此不愿意他死,那为何今日还要来告诉我不能进瓜洲?你究竟是想救我还是救他?” 她神色平淡,眼睛也不眨,“我想救你,也不能让他死。”宋致涵缀满寒意地一笑,向上伸出手,“我,宋致涵,指天为誓无论结局如何,我定不会取顾近雪的性命,而且,尽力保他性命。”他放下手,“如何?” 白晴从袖中抽出那封信,然后递给他,“这里面会有他们计划,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进瓜洲,这样方可逃过一劫。”宋致涵瞥了她一眼,就要去拆信封。 “现在别看,”她阻止他,“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你,保重。”她拉紧白袍的缎子就要离去。“慢着!”他挡在她面前,“除了这些,莫非你已无话可说?” 他与她还有何话可言?于公,她还了他,再也不欠他,于私,他们都各有归属,早已天涯一方,彼此再无交集,还能有什么可说?“白晴……”他伸手,她立即退后一步,“还请将军自重。” “我明白了,”他收回手,捏成拳,“时候不早了,我也要会军营了,不过我相信,不久之后我们又会见面。”他一甩黑色的袍子,快步离去,只是徒留下背影和清淡的风。 一日后,顾近雪随着徐严离开了金陵城去瓜洲进行最后的部署,皇上命白淳留在金陵作为最后的一道防备。顾近雪离开的那日,白晴伫立于梅园廊边,她不知这场瓜洲之战究竟会如何,然而当今早顾近雪来与她告别时那含笑的眸子一注视她,她内心就有翻涌的愧悔。他如此信任自己,可她却背着他将他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了另一个人!她紧紧咬住下唇,希望用疼痛来惩罚自己。 “小姐,小姐!”嫣儿的从远处奔来的叫唤声让她又回过神。“怎么了?”嫣儿气喘吁吁,似乎很是焦急。“宋公子的兵队已经到瓜洲城下!”白晴手中的丝绢掉落在地,她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为何他还是要带兵攻瓜洲!?那日我清清楚楚与他说,一入瓜洲必死无疑……”她凄然一笑,“难道,燕王的野心真的能比他的命还重要?” “小姐……”白晴靠在廊柱上,凝望院中那凋落的梅花花瓣,闻着那绰约的花香,徐徐开口,“罢了,我尽了人事,是他自己固执。”她闭上眼睛。嫣儿在一边不忍开口,便也悄然离去。 果不其然,入了夜,宫中就有加急密奏,说是宋致涵率主军打开瓜洲城门,已经进入瓜洲。暮色霭霭笼罩下的宫廷中,年轻的皇帝接过密奏,眸色中闪出光彩,光线幽暗,却仍可见他若隐若现的笑容,“这次,朕要你们输的一败涂地。”他摩挲着密奏上的文字,笑意未达眼底。 情劫 第三十五章 生离死别(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508 瓜州城外,一片肃杀之气。在这城门之后,便是整个瓜州城,瓜州之后,就是都城金陵。那是燕军渴望到达的地方,也是他心心念念想回到的地方。宋致涵坐在马匹上,阳光刺眼,城墙上的石灰被风刮起,冷眼旁观这即将到来的一场死战。 “攻门!”宋致涵一声令下,两侧的燕军气势汹汹,持剑挥矛,杀向城池。他眼中半含漠然半辍笑意。谁说他不能进攻瓜州城?谁说只要进了瓜洲,他宋致涵就落入了如来的手掌心?一瞬间,嘶吼声,刀剑相碰的铿锵声有力地传入他耳边,他没有眨眼睛,而是站定在不远处。城楼上,瓜洲知府沉着镇定,指挥着战局。 这场攻城战只持续了两个时辰。燕军一鼓作气,推开了瓜州城的大门。知府在城楼上远望山河,在灰烟磅礴的侵袭下,面前染上一层雾,他一伸手,面对城楼下的众人,举剑刺入腹中,自刎而死。鲜血在暖阳的照射下反射出美好的光泽,缓缓流淌到地面上。 硝烟散去,燕军大呼胜利,宋致涵一甩长袍,策马而行,“开城门!”顿时瓜州城的大门顺应而开。马蹄下是遍地的横尸,他目不斜视,直直率着部下进驻瓜洲的街道。街巷两旁空空如亦,仿若这是一座空城,方才的那场大战不曾发生过。 他的坐骑一步步向前,就在刚踏上第一条街巷的交汇处,身后有人惨叫,“啊!”回首,见一人从马上直直摔下,手捂着胸口。“他中箭了!”顿时燕军意识到可能已经被包围。宋致涵抬眼,静悄悄的四周想必早已设下埋伏,就等着他这只瓮中之鳖。 果不其然,城楼上,白袍男子与他对视,即使相隔如此遥远,两人都能从对方的眼中探究出到不羁与敌意。宋致涵隐去唇边那抹笑,见城楼上的男子手向上,手掌摊开,“放箭。”他唇齿一动,四周的冷箭齐刷刷地瞄准了燕军。 然而,箭未出手,就闻得一声声尖锐的痛苦惨叫。街巷两旁茶楼酒馆上本排列好的箭手们,被从身后不知哪来的死士一一割破喉咙,仅仅弹指间,局数骤变。城楼上,徐严和顾近雪对视一瞬,二人都有种不安感。“这是怎么回事?”徐严手扶着城墙,“哪里冒出的杀手?” “徐大人,来不及细想了,先撤!”顾近雪做了手势,可让他万万预料不到的就在他眼前,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徐严手下的一帮朝廷死士便被利落干净地全数解决。 “宋致涵不可能知道我们会突击燕军!”顾近雪几乎从齿缝中吐出这几个字,忽而全身发凉,徐严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莫非……有奸细?有人告密?”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已不容许二人猜想,快速带兵下了城楼,徐严略显威严的面容此时几乎扭曲,“既然已是如此,只有殊死一拼!” 顾近雪脚一踩,一跃上马,与徐严一起率着众兵将冲进城内。二军交遇,挥毫大战,一时之间,敌我难辨。站在城楼上的燕军在刺死箭手后,将箭对准了楼下徐严顾近雪。顾近雪首先发现情势不妙,他恍然明白,这着实中了燕军的计谋! 冷箭射下,顾近雪低咒一声,护着徐严想要突出重围,然而,一晃眼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城门外又冲进不少燕王的兵马。顾近雪明白,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徐大人,你先离开,我留下!”在慌乱中,顾近雪冲着徐严大喊。徐严一愣,鬓边发丝摇曳,扬起头,浑浊的眼神中忽然增添一份清明,“苟且偷生,根本不是我徐严的作风!若一定要有人死,那就是我!”顾近雪在远处瞧见徐严的神色,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徐大人!”徐严拔出亮晃晃的剑,疯了般的向燕兵的胸口捅去。 “徐大人,小心!”顾近雪在一丈外便发现有人已将箭头瞄准了徐严,可他根本来不及冲到徐严身边,视线只能眼睁睁跟着脱离弓的箭头落到徐严的后背上。徐严轻哼一声,手下一迟,便被燕兵用刀刺入腹部。 “徐大人!”顾近雪急怒攻心,飞奔上前用剑砍死那燕兵,然后扶住徐严。“徐大人……坚持住。”徐严眼神已然开始涣散,他用尽力气抓住顾近雪的胳膊,“我……只对不住……妻儿!”手一松,他全身已经颓然。 顾近雪低首,手握成拳,拿起身边的剑与刀,便起身上马往前直冲,他已经杀红了眼,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将士的血喷在他脸上,炫染了整个马匹。 孤身被燕军团团围困的时候,顾近雪仰头,正午的阳光当空照,他无所遁形的身影在燕军面前显得可笑而可悲。不远处,宋致涵用指腹擦去左侧脸颊上的一滴血渍,平静地听着兵将跑来向他传报,“将军,全部歼灭,抓住了他们的副将。” 宋致涵点头,然后从马上下来,一步步向前,直到顾近雪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与顾近雪是最为鲜明的对比,他还是如此衣冠楚楚,将军风范,然而面前的顾近雪,经过刚才那番厮杀,早已狼狈,可虽如此,那双眼睛中的火苗烧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跪下!”有燕兵上前对着顾近雪的膝处一踢,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却被两名燕兵强压住肩膀。“我们又见面了,顾将军。”宋致涵的声音仿若从万里之遥处传来,空洞而虚晃。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顾近雪闭眼,“也许燕王和你等着这一天已经等得打太久了,如今,悉听尊便。”宋致涵眯起双眼,哼笑道,“死,何其容易?” “那么,你是想让我生不如死了?”顾近雪低笑,那笑声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现在我孑然一身,只有一命,你还能如何打击我?”宋致涵用手掀去长袍。四年前,在金陵城,在皇宫,在殿内,自己就是如此卑微地跪在建文帝和顾近雪面前,最后居然是靠着顾近雪的一番求情的话语才保住了性命!他一男儿,此等屈辱,只为了等今日。 “别忘了,你除了命,还有其他东西。”宋致涵俯视他。“什么意思?”“你本是想将我引入瓜州城,然后派重兵将我军包围,可最后我却用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你沦落与此。顾将军,难道你一点都不起疑心么?这么一个完美无缺,诱敌深入的计划如何能一败涂地?”他注意到顾近雪的神色骤变,满意地继续道,“莫非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神通广大,知道你们的这些计谋?” 情劫 第三十六章 生离死别(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400 “那你,说来听听。”宋致涵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筏,将它展开,然后呈现在顾近雪眼前,“认得这上面的字迹吗?”白纸上还带着清新的墨香味,那秀气的字迹在顾近雪面前微微摇晃,他伸手去抓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明白了吗?”宋致涵注视着他面色,手指不断摩挲着。“不信,我不信。”宋致涵一转身,轻笑,“顾将军,你还真是固执啊,信都在手了,你还在自己欺骗自己?”顾近雪拽紧信筏的一角,生怕认错了,生怕那是宋致涵的一个骗局。然而就像宋致涵说的,他是在自己骗自己。这世界上最可恨的事情是什么?不是爱而不得,不是相距千里,是……是天天拥在怀中天天低语轻喃的枕边人,对自己最为深刻的背叛。 “哈哈哈哈哈。”他不禁仰头长笑,仿佛这一切都很荒唐而又滑稽。那一刻,他忽然清楚了一个答案,许久以前,他曾问过白晴,若是他和宋致涵之间必须只能有一个活下来,她会选择谁?这个答案白晴没有告诉他,然而就在这里,在当下,他终于明白了,他已经不需要她的任何答案。 “顾近雪,你是招降,还是不招降?”宋致涵居高临下,这种感觉令他畅快,也许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而今终于来到的时候竟让他感觉不真实。 顾近雪低着头,视线触及的是宋致涵那金光闪闪的战靴。胸口倏然一股热气,有什么东西直直往上涌,他一张口,鲜红色的液体从嘴里喷涌而出。他胸口疼得像是刀剐,眼前有些模糊。宋致涵略微吃惊,此时有兵士上前附在宋致涵耳边问道,“将军,要如何处置他?” 宋致涵皱眉,想起白晴说过的话。思忖片刻,他踱步上前蹲下身,“我答应过白晴不会要你性命,我言出必行。”顾近雪在听到“白晴”二字时涣散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这是你们的交易?她助你反败为胜,而你帮她保我性命?”太讽刺,太可笑……他从喉中发出轻哼声,渐渐控制不住大笑,浑身都在颤抖。 宋致涵沉默不语,他甚至怀疑面前的男子已经疯癫,可他明白那种感觉。这世上最毒的毒药,能杀人于无形的毒药往往是最为信任之人的欺骗。更何况,这种欺骗又是毁灭性的,深入骨髓的。 宋致涵低下身,擦去顾近雪下颚的血渍,“哼,顾将军好像很痛苦……”顾近雪侧目,“不,我痛快。”他手脚都已经冰冷,仿佛不受自己所控制。所有的爱恨全汇聚到一处,在他体内奔流窜动。就在这一瞬间,他发誓…… “把我们的战俘抬起来吧,威风地将他送到王爷那里。”宋致涵淡漠的脸上毫无表情,手指轻轻一动,四周的燕军便上前架住顾近雪,将他彻底抬起往瓜州城外走,燕王早已渡河在城门口等着,等着这场必胜的结局。 “我才是赢家。”宋致涵轻声低语,撤下帽檐,遮住自己精锐的目光。四周都是燕军,举着旗杆大呼“燕王万岁!”顾近雪微微抬眼望向天空高悬的朗日,眼前却染上血色。他没有挣扎,也挣扎不起。出了城门,远远望去,是燕军的千万兵马,而在那辉煌队伍最前头的,是身披黑色铠甲,年逾四旬却依然野心不减,呐喊着要称王霸帝的燕王朱棣。 身旁便是湍急的护城河,这河面上已经染上层层光粼的红色,这是多少将士亡魂的证明。也许这条护城河是悲情的见证者,那么,多上他一条孤魂也不为过吧?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拼尽了浑身的力气,他翻身而起,就在架着他的人失神之际,一跃想要投入河中,有人从身后拔出了剑,刺向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终于投入河中,换回几滴水花,一眨眼便消失无影,只有血水冒上水面。 宋致涵策马赶来,却已是晚矣。“混蛋!怎么可以让他投河?!”“将军,这……谁也不知他会这么做,都措手不及呀!” 宋致涵遥望那极端湍急的河流,“你带几个人去下游搜搜。”“将军,这河流十分湍急危险,投河者绝对不可能生还啊!何况,还是受重伤的人……”“住口。”宋致涵挥手打断他,“我让你们去搜便是,活见人死见尸。”他始终也不愿意违背和白晴定下的约定。在城楼上,他摇旗远眺,瓜州城已被燕军统领,夺取江山指日可待! 金陵城墨香别苑内,白晴打翻了茶杯。玉瓷落在地上的顷刻,心里有什么堵住了,她滞神望着破碎的茶杯,无心去捡。“小姐,你怎么了?没有烫到吧?”一旁嫣儿冲过来。白晴摇头,“嫣儿,好奇挂。若是燕军已经中了埋伏,全军覆没,照理说捷报应该报到金陵来了呀,可是为何,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小姐……”嫣儿扶住她,忍不住问道,“小姐是担心宋公子,还是姑爷?”白晴跌坐在椅子上,摇头,“我也不知,可是为何我如此心慌,细细想来,我明明将信给了宋致涵,他应该明白形势的危险,他应该明白鲁莽进瓜洲于他,于整个燕军毫无益处,可他为何还……” “晴姐姐!”屋外有人大喊。白晴与嫣儿对视一眼,嫣儿去开门,却见映雪趴伏在门栏边,一脸的泪水,痛不欲生的模样。白晴站起身,“映雪?” “晴姐姐……快些逃吧!燕军,燕军打进了金陵城!”她跪在门边,泣不成声。白晴眼前一黑,用手撑住自己,“不可能!他们应该在瓜洲就中计被围困了,怎么可能……”映雪语调颤抖,捂住自己胸前的衣衫,“我见街上慌乱得很,随便拉住一人问,他说,他说所有派去瓜洲诛杀燕军的盛庸官军在瓜州全军覆灭,谷王、李景隆开金川门纳燕师,燕军快速破金陵城,如今,怕是已经向皇宫进发了……” 全军覆灭,全军覆灭……这四个字在白晴耳边盘旋。这代表什么?她一个冷冽,“那顾近雪呢?他呢?”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明显,可是她不想去承认,也不愿意去承认。 梅园外一阵骚乱,有人踢开了墨香别苑的大门。嫣儿奔到阁楼外去观望,整个墨香别苑已经被燕军围住,没有缝隙,所有的星把集起来照亮了整个天际。 情劫 第三十七章 生离死别(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453 映雪踉跄地跪倒在白晴脚下扯住她的裙裾,“晴姐姐,快走吧,映雪求求你,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映雪该怎样和顾大哥交代呀!”白晴恍惚间回过神,映雪已经满脸泪痕,白晴握住她的手,“映雪,走不成了。” 映雪瘫坐在地上,身体有些颤抖,若风中的树叶,“映雪不要做俘虏,如果真的这样,映雪宁愿一死。”白晴闻言去抚触她的小脸,摇摇头,“不,该死的不是你,是我。”映雪惊诧地睁着一双泪眸看向白晴,“晴姐姐?” 白晴充耳未问,只是站起身到屋外,在阁楼上,她清楚瞧见楼下的一片狼藉,墨香别苑就这么被一群毫不相干的人闯入,直至围困。然而,在那群人里,白晴分明瞧见了神采英姿的宋致涵。他恰好站在梅园中央,抬头间,二人视线已对上,他眼中有刻骨思念,有难以抑制的波动,然而她眼中却只有空洞。 “将军,是否上去将囚犯带下来?”白晴凄然一笑,是啊,她竟已经成为了阶下囚。放眼遥望,这灰蒙蒙的天际,却也难以照出她绝望的心境,“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守在这里。”宋致涵一甩长袍,步伐流星,笔直上了阁楼。 四年了,这漫长的日子里,他们之间相隔数千里,然而,他从未有一刻将她从心中撇去!过去是他苦苦挣扎,在忠君与爱情中徘徊,最终失去她,然而,这一切转变却又来得如此不真实,他只有一步步靠近她,触摸到她,才能确信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有所顾忌,此刻,他无比的顺畅。 直到他站在白晴面前,他的内心依然是鼓舞的。“为何是你?”接下来白晴的这句话彻底如同在他身上浇上寒冰。“我说过,我不会输,我一定会再次回到金陵。” 白晴闭上眼睛,“是么?你成功了,你随时随地都可以押送我,但请你放了嫣儿和映雪,她们不过是婢女而已,只有我才是重犯。”宋致涵拉起她的手,“谁说要杀你?谁说你是重犯?”“难道不是吗?顾近雪是重犯,而我是家眷,难道不是该被囚禁,该送入永不见天日的地牢么?也许,还要株连九族……”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你当作囚犯,即使是我自己也是。”他附在她耳边慎重承诺。白晴退后一步,“我只问你,顾近雪呢?你将他如何了?” 宋致涵反身走入内室,他打量了四周的摆设,嗤笑一声,然后走到桌案边,案上还摊开着一副未曾完成的画卷,他犹豫一下,伸手就要执笔。“不许你碰顾大哥的东西!”趴在地上的映雪冲上去夺过东西。宋致涵冷笑着眯眼,“你以为,顾近雪还能够回到这里来吗?” 白晴进屋,手扶着门扉,“宋致涵,你说清楚,什么意思?”宋致涵来到她面前,“你知道吗?我是想保住他命的,可他太硬,根本就不肯屈服于燕军,所以……”“所以怎样?”“他跳入了护城河。” 白晴双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宋致涵一手扶住了她的腰,“我已派人去下游搜寻。可他身负重伤,恐怕……”“啪!”白晴一扬手,清脆的响声便回荡在屋内,宋致涵有刹那的怔愣,随即便上前扣住她的手,“你为了顾近雪,打我?” “你说过,你说过会尽一切办法不让他死,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她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为什么,你是这样一个小人?”她拼命摇头,“不,他不会死,他说过会安全回到我身边,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们还没有一起并肩游荡夜市,他还没有完成他的画作,她也没有亲口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她的选择始终都会是他啊,可是,这一切都再也没有机会了是吗? “晴儿!”宋致涵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我知你愧疚,可这是顾近雪自己太过顽固,怨不得别人,你更不必为此负责。你知道吗,我等的便是这一天。过去我太身不由己,不为自己而活,从此刻起,宋致涵发誓,再也不会负你!”他说着自认为最为深情温柔的话语,在他的记忆中,白晴一直都是渴望他这么对她的,过去时不予我,而如今,他可以放开心胸,怀抱着心爱的姑娘,不让她离去。 “呵呵呵呵……”白晴在他怀中闷声得笑,宋致涵察觉胸膛上一片湿濡,他松开她,见她已是泪痕满面。“不再相负,不再相负……”白晴重复呢喃着这四个字,“四年前的白晴或许真的会因为这四个字义无反顾,可是,宋致涵,白晴已经不是过去的白晴了,她再也不会因为你笑而笑,你忧而忧,在她眼里你再也不是那个明朗俊逸的致涵哥哥,在她眼里,你只是个鬼魅。” “我在你眼里,竟成了鬼魅……”宋致涵不信,当年那个整日缠着他的小丫头,当年那个为了他的性命而下嫁他人的女子,今日却口口声声称他为鬼魅? “四年前,你没有为了我回过头,四年后,怎可能让我回首?”她指着他,面颊上清泪横流,“你知道吗?宋致涵,是你毁了晴儿,毁了她对你最后一点信任……她恨你,可是,她更恨的是她自己”她踉跄着靠在桌案上仰头大喊,“天哪!为何我如此蠢钝?是我,是我枉送了顾近雪的性命,是我背叛了他,是我,是我!” 宋致涵上前用手抓住她肩膀,“晴儿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白晴笑了,他从未见她笑的如此绝望,如此令他移不开视线,“我爱他,我爱的人是顾近雪,是顾近雪!”她忽感左颊刺痛,眼前一晕,倒在地上。宋致涵打她,下手很重,可是真的把她打醒了。 一滴泪水从宋致涵的眼角落下,他眼见着在自己面前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那绽开的艳丽微笑和唇边滴下的血迹,无法相信,自己盼了这么久,南征北战,这为了与她重聚而做的一切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他曾下誓让她回到自己身边,保护她,终此一生,他以为这么些年尽管她人不在自己身边,可心却始终属于自己,他那样自信自负,可为何最终她嘴里吐出的却是他人的名字?!那么,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 “你爱他……为何还冒险送信于我?你爱他,为何四年前为了保我的性命下嫁于他?晴儿,你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他不信,不信她的绝然转情。 情劫 第三十八章 生离死别(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5 本章字数:2435 一滴泪顺着面颊滴打到白晴手背上,世间因缘有时候就是这么的讽刺,当她全身心为宋致涵付出着一切的时候,无怨无悔,她从未体会过也有人为她默然做了许多事情,当她心里终于略去了宋致涵的身影,装进了别人,宋致涵却质问她究竟爱谁?爱?她哪里还有爱呢?曾经触手可及,可如今,却生离死别。 “是我和你一起……把顾近雪杀死了,把所有人都杀死了。”许久,她幽然开口。“晴姐姐……”映雪匍匐着扑到她身边,不可置信,“真的是你?顾大哥的死,真的和你有关?”白晴手揽住映雪,“是我,我听到了他和白淳的对话,是我去送的信。” 映雪一把推开她,“顾大哥如此为你……其实,最该死的人是你!”她一转眸,袖中匕首顿现,毫不犹豫地,映雪掏出匕首,寒光闪闪之间,匕首的尖端已经对着白晴。白晴没有时间反应,也再无力去反映。映雪说错了么?不,她是那样倾慕顾近雪,如今顾近雪不在了,她怎能不为她的顾大哥报仇? 宋致涵眼疾手快,上前一把紧抓住映雪的手,然后将地上的白晴拉近自己身边。白晴抬眼,映雪与她对视,那张娇俏的脸此刻布满悲伤,布满哀戚,然而,眸中闪动的是恨,是绝。“映雪?”就在这一瞬间,白晴眼睁睁看着映雪抽回自己的手,将匕首对准她自己然后刺进自己的腹中。 鲜血如泉涌,映雪惨白着面容倒在地上。白晴不顾一切推开宋致涵,跪在地上抱起映雪,“映雪!你为何要这么做?”映雪的手是殷红的血迹,她颤抖着去抹白晴的眼泪,勉强撑起一抹微笑,“晴姐姐,我知道……你对顾大哥,是真心的。所以真的要我……去杀你,映雪,映雪办不到,顾大哥,也不会忍心。可是,我可以决定,决定要不要自己的小命。”她眼睛半睁,唇色渐渐暗淡,“反正……这条命,也是顾大哥救的,若不是他,映雪早已魂归……也许,也许映雪此生都注定要追随顾大哥……” 白晴拼命摇头,“映雪,顾近雪不会死,所以,你也不许死……求求你,别离开姐姐,别……”她的话说到一半,映雪的手已经垂落下来。白晴就这么怔怔地凝视着映雪那美丽的脸蛋,人已逝,可嘴角仍然含笑。 白晴明白,映雪这个傻傻的姑娘一定以为这样,就可以见到她的顾大哥了。“晴儿……”宋致涵上前想扶她,她却死死将映雪抱在怀中,不愿松开。“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嘴里不停呢喃,浑然忘却身在何处,“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映雪……”她已泣不成声,湿透了映雪的纱衣。 “公子……”嫣儿在宋致涵身后轻唤,“请把小姐交给我。”白晴背脊一震,不顾自己的狼狈,她回首望向嫣儿,“嫣儿,你叫他什么?”嫣儿蹲下身子,“对不起,小姐,其实我一直都是宋府的人。” 白晴与她对视好半饷,然后轻笑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嫣儿伸手想去扶她,她狠命甩开,背过身,依然抱着映雪,目光盈然,“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嫣儿,我也不再是你的小姐,我们不是主仆,更不是姐妹,我们只是……陌生人。” “小姐!”嫣儿泪如雨下,“嫣儿虽然是宋府的人,可嫣儿从十二岁起就伴着小姐,绝非对小姐没有感情,嫣儿知道小姐心心念念公子,因为救公子一命甚至牺牲自己终生幸福。嫣儿看着难道不心疼么?嫣儿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帮助小姐摆脱束缚而已啊!” 白晴扶住窗棂,不去看她,“你真的有了解过我吗,嫣儿……你真的清楚我要的是什么吗?”“嫣儿只知,小姐不能没有公子!”嫣儿上前,白晴却躲开了,“你错了,我们主仆这么多年,原来你根本不明白,莫非,这便是报应?我背叛了顾近雪,所以我也遭别人背叛……”她俯首去看那早已不会回应她的映雪,“原来,最明白我的人,是映雪。” 窗棂外,风渐起,已是斜阳染幽草,这春日的暖风再也沁润不了她的心。亲手伤害,不,是杀害身边最重要的人,这场背叛的结局就是,将她遁入炼狱,再也无法重见天日。结局就是,她永远失去自己最爱的人,分离,永生永世…… “晴儿!”宋致涵发现不对,上前去抱住白晴。白晴无力地倒在他眼前,一张口便是鲜血,身上的白色纱衣被浸染成夺目的红。“天哪,小姐她……她服毒。”宋致涵见白晴浑身抽搐,苍白的小脸依然是笑意盈盈,他紧揽住她,大吼,“不!不能够,晴儿,你不能死在我眼前!”若他这四年辗转反侧,换来的是这样一种结局,他宁可不要,宁可一切重来!这不是他要的结果,纵是拥有再无上的权利和地位又如何?倘若这便是代价,他可以丢弃这一切! “大夫!去叫大夫!”他朝着嫣儿,那声音是撕心裂肺的。嫣儿一怔,站起身擦去泪水,默然凝望他们一眼,便匆匆奔出屋门。 “我命令你,活着!”宋致涵不住地摇动她的身子,只希望她不要陷入昏睡,然而,她又一次背离了他的意愿,合上眼睛,再无意识。 夕阳已然倦怠,落下山去,最后一抹残光打亮了梅园阁楼内的卷帘。榻上的人儿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知晓,似乎尘嚣已与她无关。宋致涵伴在身侧,此刻他才恍然感觉到,这么多年,最孤独的一刻,莫过于此。即使是在北方干涸一望无垠的大漠,即使在沙场没命地拼杀,也没有此时寂寞。这种寂寞,渗透他周身的每个角落。 他替她整理额前散乱的发丝,过去的每个日日夜夜,他都盼望这么做,可那时与她之间如此遥远,那样的爱而不得反复折磨他,如今,她就在自己身边,但他终于承认,她只留给了自己一个没有了魂魄的躯壳而已。 踱步到窗棂边,潮湿暖意的夜晚,月牙如圆盘挂在树梢。从踏入墨香别苑的那一刻起,他就体会到了顾近雪为白晴做得一切,这里的布置,每一样摆设,那种细心,是过去他从未给予过的。他一再伤她的心,以为那对她最好。他本以为时至今日是他赢了,毕竟顾近雪再不会出现再白晴面前了,可其实他输了,彻头彻尾,从四年前顾近雪和白淳回扬州的那一日起,他便输了。 情劫 第三十九章 乱世惊梦(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1 0:29:16 本章字数:2503 壬午明建文四年,谷王、李景隆开金川门纳燕师。燕师冲入金陵城,恰巧此时,宫中莫名失火。苍穹半弯,残阳如血,皇城禁宫内,身着黄袍的建文帝目光映照着那绚烂的晚霞,手扶宫柱,苍茫笑道,“家国万里,关山如雪,乱世惊梦,半生繁华。” 宫女太监乱成一团,尖叫声不断,“燕王破京了!再不逃便来不及了!”内侍总管此时半跑半爬地上了台阶,一下子跪在建文帝面前,扯住他已经散乱不堪的龙袍,“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请皇上为了万民保住龙体啊,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建文帝乱发拂面,长袍拖地,仿若未闻,“你,去罢!让朕一个人静静,静静……”话落,他转过身一步一蹒跚缓慢走进了“承德殿”。朱玉大门合起,再也无人问津,无人去打扰。内侍总管见此,皇帝多半是要殉国了,便后退几步,哀叹两声,随着逃命的洪流去了。 到了日落西山,西华门便被燕军破了。燕军顺利入宫,而此时,有人发现承德殿熊熊燃烧的大火。锦绣宫外,一女子驻足,默默等待着什么。锦桐冲出来,她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公主,锦桐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现在便可以逃出宫!” 蓝齐眼睛也没有眨,一瞬不瞬地盯着灰黑的天际,“逃不掉了,燕军已经进了宫,能逃出去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刀下的亡魂。”锦桐一颤,咬住下唇,“可以的,北靖门很安全,我们从那里走,肯定能活着出去!” 蓝齐摇摇头,望着高悬在殿门外的金色宏亮的大字“锦绣宫”。“在锦绣宫生,在锦绣宫长,如今,便要和它共存亡了……”锦桐听闻此话,手中的包袱落地,她明白,蓝齐是打算留在这里了。 “锦桐,你快走吧,再不走迟了谁也保不住你。”蓝齐坐在门栏上闭眼。她这一生贵为公主,荣华富贵,玉食锦衣,可是,被皇祖父当作巩固江山的筹码,所爱的人含恨擦肩,如今,再也不能相见,叔父为了皇位,致使血脉相残,对于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了。 “火呀!承德宫着火啦!救火啊!”远处有宫人仓皇大叫。蓝齐远眺,已是火光冲天。“皇兄……承德殿是皇兄的寝殿啊!”她不顾一切地冲出锦绣宫,晚风嘲讽般掠过她面颊,她喘着气来到承德殿外。 此时,燕师的兵马已经守在承德殿外。一路上是颓死的宫人,遍地的尸体,死气沉沉。“公主!”身后,是锦桐发了疯的叫唤。燕师见来人是蓝齐,便用剑挡住她的去路。燕兵为首的男子跨越下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你是,蓝齐公主?” 蓝齐抬眼,面对她的是身骨昂扬一袭黑衣的男子,漂亮的弯月眼睛,淡然的表情。不管他是谁,他的地位是怎样的,在蓝旗眼里,他们都不能阻挡她要进去救皇兄。谁挡她,她便拔剑要谁死。 “好一双满含恨意的眸子。”男子与她对视继而开口,“如今宫中着火,公主还是退后些让我派人保护较好。”话落,便有两名士兵上前要牵制住她,她剑出鞘,手一横,“我要进去,若谁敢靠近,我什么都不顾。” 有士兵拔剑要上前,男子手一摆,“让她进去。”蓝齐放下剑,便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眼前是红色的光,浓烟味呛得她难以呼吸。可是,为什么她哪里也瞧不见皇兄?她什么都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皇兄!这么些年下来,他是那样宠爱着她这个皇妹!从她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是如此,他搀着自己走路,将在上书房学到的教她,当皇祖父要将她许给张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如果连皇兄都死了,那她还剩下什么?空空如饴! 屋上的悬梁被火烤得软化,一根根掉落在地面上。她趴在地上扒开那层层木头,可是,什么也瞧不见。布帘已经被火舌侵蚀得残破不堪,悬挂在梁顶。 “皇兄!出来啊,应蓝齐一声啊,求求你……”她手已经烫到变成黑乎乎的焦炭,脸颊上也是火灰,可此时她已不在乎。二十多年来,蓝齐第一次体会到绝望与恨意!那满腹的仓皇化为手上的力道,可是,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头顶上有什么声音传来,她一顿,抬眼,是正中央的一块悬梁。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刹那,悬梁笔直落下,火照红了她的眉,她的眼,触到了她白皙的肌肤。“啊——!!”蓝齐双手捧住自己的面容,叫声凄厉而婉绝。火烧着了她的裙摆,她痛苦地倒在地上,连喘气都不能,蜷缩成一团。 火似乎已经覆盖了周遭,恍然间,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魂归时,有人出现在火光中,她感到有人将她从地上横抱起来,向外冲。 殿外,男子将她放平在地面上。承德殿外,燕王的骑乘已经在千人拥护下来到。座上的男子王者气息,霸气傲然。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燕王殿下千岁!恭祝燕王殿下一统天下!”正对着承德殿,他微微侧目,“这是怎么回事?言志,你来说说。”他对着方才将蓝齐救出的男子开口道。 “爷,建文帝的寝宫失火。”“哦?”燕王挑眉,“那么,他人呢?活见人,死见尸不是吗?”他的话不响,却是极为锋利的。“恐怕,是难以活命了。”燕王沉默片刻,下了马,然后驻足来到蓝齐身边,“这是……” 原本垂首的蓝齐忽然抬首,燕王一震,“你可是蓝齐?”蓝齐不言语,她的面容已然不清不楚,黑灰难辨,可那双眼睛散发着极寒,转着泪,隐忍而倔强。燕王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双手摩挲着,在他眼中,这小小的皇侄女如今算得了什么? “言志,你带蓝旗下去,找最好的大夫为她疗伤。”一边沉默的男子应了声,便上前要扶住蓝齐。蓝齐此时才认出,这个救她出承德殿的人,就是方才在殿门外阻止她与她对话的男子。她回首承德殿,早已不成形,而皇兄,应该已经长眠于此,永远都不会醒来……国破山河在,从此刻起,她蓝齐,便是一缕孤魂,再也不会有心。 眼前的阶梯绊了她一脚,她仓皇跌倒在地,身后的燕兵是一张张嘲笑的面容,她看清了,那名叫言志的男子淡漠睨了她一眼,“公主,应该跌倒自己会爬起对吧?”周围人都笑出声。于是,蓝齐真正明白了,此刻起她将不再是皇朝的公主,她只是一个囚犯,永生永世的囚犯。 情劫 第四十章 乱世惊梦(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18 1:01:16 本章字数:2558 壬午年七月,燕王朱棣即位,改建文年号,仍称洪武三十五年,改明年为永乐元年。杀齐泰、黄子澄,族诛,杀方孝孺,灭十族。大杀“奸臣”,株连甚广。 清冷萧素的金陵城街巷,一白衫女子盈然而立。远远地,吹罗打鼓,仔细瞧去,竟是迎亲的队伍缓缓靠近。白衣女子在稀疏的人群中,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那一顶凤凰轿撵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如果是几个月前,她定然不会想到是这样一个局面。燕王称了帝,终于成为霸主,牢牢坐稳了他的皇位,在那场战役中,被诛杀,被牵连无数,成王败寇,本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她却还活着,活着站在这里看这样一场迎亲仪式。她的命,是宋致涵拼命保来的,她服毒,他救她,她不进食,他强迫她,她不说话,他就当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无视他的存在,他也自得其乐。可是,他终究是难熬的,保持缄默本不是他的品性。在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月后,他对她说,“白晴,你知道吗?你再不开口,我立刻让顾筱韵死在牢里!” 她终于开口了,“带我去见她。”于是,在宋致涵的打点下,她见到了顾筱韵。那个披头散发,申请空洞的憔悴身影,令白晴狠狠一滞。那是她认识的可人儿吗?那个温婉聪慧,明眸皓齿的姑娘,早已无所遁形。如她所想的,顾筱韵对她,可谓恨之入骨。昔日的姐妹之情,手帕之交,随着顾近雪的逝去而破裂,碎成一片片。 “我早该料到,白晴,你是这样一个人。”顾筱韵穿着牢服,那眸色苍白得恐怖,“我大哥是瞎了眼,蒙蔽了心,我亦是如此。”筱韵让她滚,立刻滚。“我会滚,但我要给你一样东西。”她从袖中掏出了一粒药丸,就在筱韵愣住的片刻她轻凑上去对她说,“服下她,我保证你能活着见霖儿。”听到霖儿的名字,筱韵浑身一颤,随后却摇头,“你以为你还有一丝值得我信任的地方吗?” 白晴背过身去,闭上双眼,“我希望你最后再信我一次。”筱韵是顾近雪唯一的妹妹,即使顾近雪不在了,她能做的,就是帮他救筱韵,她知道自己已经万劫不复了,不过没有关系,这是她仅剩的,还能为顾近雪做的事情。 她回了墨香别苑,当日晚上就听闻顾筱韵在牢中莫名死去的消息,她当下舒了一口气,她知道,筱韵信了她,吞了那粒药丸,她也知道,从这一夜之后,筱韵就会和弟弟白淳一起带着他们的孩子远走天涯。 “你背着我,安排这一切?”宋致涵那样聪明,怎可能不知道她所做的呢?她平静地开口,“这也是你默许的不是吗?”这些日子,他一直明白她想布置些什么,可是,他冷眼旁观,并没有插手。“当初燕兵到白府抓白淳和筱韵,可那时白淳已经带着霖儿离开了,这些,应该都是你通风报信的吧?” 宋致涵双眼一亮,“没错,我派人送信到白府,顾筱韵很聪明,明白他们三个一起逃亡太难,所以自愿留下,转移官兵的注意,让白淳带着孩子离开了。”他顿了顿,“你可想过,我为何要如此帮他们?”他靠近她,她却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脚步,“宋致涵,你以为这样做,我便感动,我们之间便能回到久远之前么?” 他伸手想去触她瘦弱的肩膀,却在半途中收了回来,“你当真,要对我如此淡漠?”白晴侧目,“我无法去责怪你,因为我也是个刽子手,能做的不过是恕罪而已。宋公子,请回吧。”她打开门,让他离去,可他却怒从心起,恍然一笑,令人毛骨悚然,“你听着白晴,我知道你生不如死,你恨不得随着姓顾的魂飞魄散。但告诉你,你不会如愿的。”他一甩白色袍衣,目光炯炯,在暗夜中如星火,“你听着,如今白家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我手中,他们今后会怎样都要取决于你的态度。”白晴震慑,望着他,“你威胁我……” “白晴,是你逼我的。”看她倔强狠绝的模样,他心角某一处疼得发涩,为何她的这种悲痛是为他人?她拒他于千里之外只为了一个……一个不可能还活着的人!这让他不能忍受。他绝尘而去,她合上门,走到书案边,用手去轻抚桌上摆放着的那幅未完成的画作。这上面的一笔一墨,都是他轻点的。可是如今,物仍在,人归何处?!他们曾一起坐在此处,他提笔,她凝神欣赏,她嘲笑他不用功作画,只顾和她贫嘴,他浅浅一笑若春风。 可这一切都不在了,是她亲手去毁坏了。那些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中,绞痛她的思绪,无论多少次午夜梦回,她渴望一切都是假的,可那冷冷的空气却在讥讽她的多情和自虐。 那一刻,她伏在书案上,放声怯哭。这一个月来都不曾流过的泪水,淌下沾湿了案上的纸卷。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悔恨药。 “可怜啊,金枝玉叶最终落到这样的下场……”周围百姓的话语将白晴思绪拉了回来,她发现自己眼角下方湿濡一片。迎亲的队伍近了,新娘的轿撵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就在此时,一只青葱玉手掀开了轿上的帘子,一阵轻微的风刮来,吹起新娘的红色喜帕,顿时,周围人都倒吸一口气。 这……这个面容恐怖得如同鬼魅般的女子竟会是当初先帝爷最为宠爱的皇孙女蓝齐公主?她的脸颊左侧有一块已皱缩,正对着她的人很轻易就能看清。白晴僵化般立在那里。为何,为何是这样?她心中翻涌不断,此时蓝齐的目光似乎定格在了她身上。二人在不近不远的距离下对视,白晴此生都忘却不了蓝齐盯着她的眼神。那种灰死,空洞,仿若坐在轿中的不过是躯壳。 “天哪,蓝齐公主怎么……”有人捂着自己的嘴,不敢置信。“少说点,不管如何,好歹人家是公主,啧啧……可惜啊,原本那张花容月貌……听说是燕军破宫之际,公主为了救她皇兄,跳入火海,烧到了脸,怕是一辈子也消去不了这印记了……”语气中是惋惜哀叹。 迎亲的队伍远去了,吹罗打鼓声也远去了,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徒留白晴一人。三日前她得知,当今皇上要将他的皇侄女蓝齐指婚于礼部张钦的独子。白晴愕然,听说当年洪武皇帝就曾为了拉拢张钦而将蓝齐许配给其独生子张言志,可就在大婚前夕张言志忽然暴毙。白晴不懂,为何如今又冒出个“独子”?后来她才得知,原来当年张言志根本没死,而是失踪了,张钦一家最终投靠了燕王,而张言志,也成了燕王的爪牙,蓝齐,最终没有逃脱她原本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蓝齐会是另一段故事,所以这里不做说明 归雪 第一章 踏尘归雪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20 1:01:30 本章字数:2380 乙酉明永乐三年京都顺天府 深秋,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北方的天气早已变凉,日暮也早了,京都城门口,守门的侍卫即将换班,此时,远处却有三个骑着马驹的人靠近。守卫的拦住了他们,“太阳已经下山了,今日不可入城。” 左侧马匹上的人下了马,上前,“可城门还没有关啊。”侍卫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去去,别妨碍我们换班。”“你……”被推的男子还想上前夺辩,后方却有人叫住他,“子扬,算了,明日再进城也无妨。” 名唤子扬的回首,冲中间马匹上的男子道,“好吧公子,这官府的兵啊,蛮不讲理。”他故意拔高了嗓音,再瞪了两眼守门的人,复上马,三人轻策而去,留下一骑尘土。 “公子,我们不如在城门外的客栈暂住一晚上,明日一早也好快速进城。”中间的男子低应一声。三人在天色全黑之前入住了客栈。跑堂的一见有客人来,便一脸恭维地迎了上来。眼睛也没眨的,莫子扬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元放在跑堂的手上,“三间上等房。”跑堂的没想到他们出手如此阔气,态度越发的殷勤了。 将包袱都打点好时,窗棂外的月儿已然高悬夜空。此时,有人敲门扉,“这位公子,我来送热水的。”门打开了,来人将热水倒在浴桶内后便离去了。屋中的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此时才将目光从银月上移去。 解开发带,将系着的宽袍松开,他将自己隐匿在白色的雾气之中。皎洁透明的月光洒到他面容上,泛出清辉。他闭上眼睛,思绪翻飞。 已经三年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三年。三年前,在瓜州,曾经踌躇满志,势在必得,想要一举拿下谋逆之人,反败为胜,可结局却是如此那般。燕王攻下瓜洲,不费吹灰之力攻占金陵城,入皇宫,一夕之间,哀嚎声遍布整个朝野,一把火烧了承德殿,建文帝尸骨未见,成了一道永不解开的谜。 然后,所有建文帝的臣下若非投降便是死路一条,当初忠心追随建文帝的宦臣都被新皇以各种不忠奸臣之名捉拿入狱,砍头,腰斩,车裂,牵连无数。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时,燕王诏告天下,改年号为永乐,自称为永乐大帝。当年的血腥杀戮已经过去,被封锁在尘土之下,如今,百姓已经安定,仿佛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他睁眼,手去撩拨清水,水在他指缝中滑下,一滴不剩。历史如同这水,一去不复返,可这并不代表,没有一个人记住这些过往,不代表烙下的伤痕可以复原,不代表仇恨可以消减。他眼神阴郁,一瞬间从水里站起身,水花散在浴桶之外。他将手往后移,去触摸背腰上的丑陋扭曲的疤痕。 暗红色的刀疤触目惊心,从左肩一直蜿蜒到右腰,恐怖莫名。这是当年他跳入护城河之时,燕兵用刀砍的,即使早已痊愈,但这便是抹灭不去的痕迹,一生伴随。原以为自己根本活不成,只是不想做兵俘,只是不想被当作傀儡耻辱地活着,出卖自己的魂魄去为燕王做事,所以他选择跳河,至少,能存留那份尊严。 可谁让他没死呢?上苍选择不让他死,这是为什么?他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早在他身后的这道疤痕复原之时他就想明白了,那是因为他还有太多未了的,阎王爷不打算收留他。记得当日在瓜州城,他一人被无数燕兵围困着的时候,宋致涵将那封信筏交予他的时候,他就发过誓……三年了,他始终未曾忘记。 永乐将帝都从金陵迁往了北平,改名为顺天府称北京,此时他悄然在扬州城郊外养伤。没错,他回了扬州。在被人救起之后,他独自一人回了扬州。宋致涵可能猜测不到掉入湍急凶险的护城河,身负重伤的他还能活着。 他冷眼旁观,五日后,有朝廷的兵马赶到扬州,将扬州知府的府门封了,带走了知府白家的一百多口人。于是他北上,辗转反侧中,打探到白家被贬为平民,可除了白家,所有建文帝在位时的宠臣全部被诛杀或是流放。白家为何能明哲保身?难道白家本来就是燕王的心腹?一时之间,在京都这个话题引起千层浪。所有的疑问都汇集到了当时刚晋升平定将军宋致涵的身上。听说他在朝野之上力保白家,这才使白家免遭于难。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来人让他一下子警觉,思绪也回了过来。他皱眉,“子扬,不是和你说过,敲门得到别人的允诺才能进来吗?” 莫子扬吐吐舌头,挠了挠头,“公子,对不起,我又犯了。”这是他的习惯,他是个粗人,从小帮人干活,不懂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规矩。两年前,他在一家磨坊做工,可被磨坊的老板压榨,实在气不过便与之争执,磨坊老板派伙计对他拳打脚踢,就是在那时,他遇见了顾近雪。那时顾近雪和磨坊的老板有一桩生意,来时恰见此情景。顾近雪与他萍水相逢,却帮他上药,带他上路,而且还将许多与重要宦商的交易都让他打点。 莫子扬虽称顾近雪为公子,实则心里将他当大哥。相处久了,他却发现顾近雪善于作画,而且对一些画作有着独到的见解,说出一些他认为很精辟却无法去表达的语句。“公子,你真是生意人吗?”他曾问过顾近雪。 顾近雪踩踏满苑的梅花,笑道,“不然呢?”“可我总觉得公子像文人。公子是否喜欢作画?”问到这里,顾近雪却停住脚步,被踩着的梅花被他用脚尖碾碎。子扬一顿,头一次见顾近雪这样僵硬的神色。“顾大哥?” “我不懂作画,也不会。”话落,他踏步离去。子扬虽感蹊跷,却无法多问。明明会,明明很喜爱,却为何掩饰?子扬好奇,却再也未曾开口问过,因为他不想见顾近雪的脸上再出现当日的神情。 “对了,公子,我可是第一次进京城,这次我们要见的商户,是何来历?”能在京城落脚的商户,想必都是有些来头的,子扬忍不住想要探寻。 “和我们谈生意的,是总督的独子,钱永。” 归雪 第二章 若恨相逢(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23 1:02:22 本章字数:2518 京城东边巷子深处,隔离了城中的一切繁华,是个僻静的地方。秋叶梧桐落满苑,伴随着淡淡的雅香。这院落的主人本是一位纤手弄巧的绣娘,年轻时美丽绰韵,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栏,绣娘下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成亲后不久,督府的独生子慕名而来,没想二人渐生情愫,暗夜私会被人发现,夫君一纸休书,绣娘想投奔那督府的公子,这才发现人家早已有媒妁之约。绣娘自知自己背叛丈夫,情理不容,被所有人唾弃,绝望之下便跳了河,这院落也就闲置下来。 都说是不祥的宅子,可白晴偏偏喜欢这院落。从第一次踏进这里,她便有份熟悉感,尤其是对院中央的那株梅花,青瓦丛中一点朱红。可能真的是不再年轻了,往昔那份喜欢热闹的劲儿也早已过去,她觉着这里挺好。 幽静的暖阁中,树影透过窗棂投射在墙沿上,斑驳如画。有人推门而入。白晴不回首便知道是谁,“又是他让你来的?怕我会走?怕我会逃?” 嫣儿神情一暗,将手中物件置于桌面上,“小姐,请别把公子想成那样。”白晴用手支着头,“哦?不然呢?他每日派你来此至少一次,不就是想要看着我么?放心,我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会一声不响地离开,我白家所有人的命不就在他手中握着么?”她话语略带冰凉,稍显讽刺。她不能死,在他面前不能无视他,说话必须看着他的眼睛,这些这些她都允诺了,她形同木偶一般,可她也认了。只是她不知,这样还要持续多久?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公子对小姐真是真心实意的,不然那又怎会苦心安排三小姐的婚事?这不全是为了你……”“是么?”她涩涩一笑,“他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当初也这么说,那便是我的错了,我看不清你们的好。” “小姐……”嫣儿上前欲再说,白晴毅然打断她,“嫣儿,你应该知道,有些事再说都已经迟了。你回去罢!”她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呆呆地凝望着窗棂外那一株梅,尽管上面的花早已落尽。 “嫣儿不走。”嫣儿上前,与她正视,“小姐从前不是这样的,终日待在这个被禁锢的小地方,小姐你真的快乐吗?”她心疼白晴,心疼她像个老婆婆那样没有生气,她毕竟还如此年轻啊!“我听说京城来了一班舞龙师,好不热闹,就在东街那处,还有木偶戏,那排场可大着呢,已经摆放三天啦,围观的百姓都说好看,我带你去瞧瞧吧。” 白晴摆首,将头往床榻里边侧了侧。“是不是除了让顾近雪复活,其他的都不能让你回到从前了?”嫣儿忽然就开口。白晴一震,整个人都僵硬如石般。“可是他已经不可能回来了,四年前公子派人去护城河下流找过,什么也没发现。倘若他还活着,根本不可能到现在还杳无音讯,小姐,你醒醒吧!” “别说了!”白晴双手捂住耳朵,胸口又隐隐泛疼。只要没人提起那个名字,那么她便可以装傻到老,到死,可是那三个字从别人的口中吐出时,那层悔恨和伤痛如同毒汁般渗出,啃噬她,一直一直…… 她坐起身,双手抱膝,“你别说了,别提那个名字。我答应你出门成吗?”嫣儿舒了一口气,这才笑道,“谢谢小姐。” 东街此时甚为热闹,舞龙班听说是来自南方的,这一路北上,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百姓络绎不绝,掌声雷鸣,围着的人是里三层外三层。外加还有木偶戏的表演,受孩儿们的喜欢。白晴粗粗看了两眼,便已没了兴致。 “啊!我的小泥人!”正要离去,她倏然听到有娃娃哭的声音。她驻足,原来是个女娃娃的小泥人被人撞掉了,落在地上。她上前蹲下,捡起泥人,递给女娃,“给你。”恰巧此时,女娃的娘亲赶来,偷偷瞥了白晴一眼,便拉起女娃娃,眉毛一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娘亲,这位姐姐帮我捡泥人。”女娃娃指着白晴道。谁知女娃的娘亲一把夺过女娃手中的泥人就扔到地上,“被这种人碰过的泥人,咱不要了!”话落,抱着啼哭的娃娃渐行渐远,而白晴却如同残叶一般立在那里。 她问自己是不是已经臭名昭著了?皇上钦点的平定将军宋致涵府中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夫人,可外头却还金屋藏娇,更困惑的是这女子容貌气质皆不如宋将军的原配。整个京城关于这个的流言应当早已漫天飞舞了,这个平淡无奇的女子是用了什么狐媚招数去捆住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还是,她生来便是喜欢抢夺别人家的夫君?所有人都说她啊,是攀附权贵,想着有朝一日能登入将军府吧。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身世,她的往事,也许,这一切在他们眼里根本是不重要的吧…… “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方才到处找不到你,这里人多,我怕你……”嫣儿赶过来,神色匆匆。白晴望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姑娘,蓦然发现没有什么是真的,即使是嫣儿对也是如此。 白晴脑海中反复着方才那对母女,那尖刻的话语如同刀刃一般,这么久了,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却依然痛的麻木。 人群一片喧哗,百姓一拥而上,拥挤中有人推了白晴一下,她脚步一踉跄,跌到在地上。人群瞬间隔离了她和嫣儿,她有些怔然地半跪在地上。 “姑娘,你没事吧?”一双手伸到她面前。温温润润的询问声,她微抬首,触及到的,是一双关切的眼睛和白净的面容。“我没事。”她撑了一下,站起身。“这里人太多,若姑娘是一个人,还是注意一些的好。”那男子身上有清淡的幽香,举手投足间是儒雅之气。 男子轻笑了一下,然后作揖告辞,白晴俯身发现他掉落了腰间系着的玉佩。没有犹豫,她执起玉佩,她拨开人群,去搜寻男子的身影。男子步行矫健,白晴追得吃力。到了巷子的转弯处,她终于看清他便在前方不远处,刚想开口叫唤,却硬生生堵在喉咙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连舞龙你都要凑热闹,别耽误了我们的事。”几尺之外,有位身着白色袍子的男子责问掉落玉佩的男子。“哈哈,沈大哥一直都这样喜欢凑热闹!”此时一个年轻的小伙从马驹后面探出头。掉落玉佩的男子瞪了小伙一眼,“莫子扬,就你多话。”白袍男子默然不语,身形矫健地跃上了马鞍,三人绝尘而去。 归雪 第三章 若恨相逢(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25 1:02:37 本章字数:2469 白晴恨自己脚如同扎了根似的,就是挪不开半步。许是她根本不信,许是她没有勇气。方才的白袍男子从头到尾都背对着她,她只瞧见他高束的发髻,可那背影,那说话的声音,那跃马的姿势,那举手投足间的微妙细节,却让她感到太过于熟悉!可是,直到马蹄声早已远去,她都没有让自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 她问自己,你是怕错看了,然后隐然绞心的疼痛,陷入漫漫无尽的失望中,还是怕自己根本就无脸上前一探,一问?往昔那随口叫出的名字,如今需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从唇齿间轻轻吐出? “顾……顾近雪……”她脱口而出的一瞬,眼泪滑出眼眶。可是,只有风听的见她唤出的这一声。 立于钱府门外,三人驻足。“听说这个总督的公子是个终日流连于脂粉中的浮夸子弟,若不是有他这个做总督的爹撑腰,恐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这样的人,见着就讨厌,你倒好,选他做我们的大财主,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沈卓面对顾近雪咬了摇头,低叹道。 顾近雪目光锁在那督府门外那高悬的匾额上。钱府?钱田真是一朝得势啊,当初洪武皇帝在世时,面对太子和燕王的暗相较劲,钱家选择静观,以明哲保身。后来建文帝继位,钱家的地位未升却也未落,安稳地过了四年。燕王揭竿起义,钱家倒戈相向,恐怕是早已看穿燕王那日益高涨的歧视,权衡下来,钱田当然是选择投靠燕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的道理,钱田将他那小人性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顾近雪的眸光冷了一下,随即对着一旁的莫子扬道,“子扬,你就留在府门外,我和沈卓进府便可。”子扬瞥瞥眉,倒是甘心当个打杂的。 和守门的说通了,顾近雪和沈卓才得以踏入府苑。钱家的宅子堪比奢华,雕花庭院,梅兰竹菊,红木廊姨,亭台楼阁水榭,可高瞻远瞩,房梁上还毫不避讳地塑有石龙,院落错综复杂,走个老半天都还未到钱永的主屋。 仆人引着顾近雪和沈卓来到钱永居住的“赋雅居”,推门而入,便退下了。钱永早已在屋中等候多时,此时一听闻有声响,便兴匆匆撩起衣袖,从内室赶出来。不过,他在与顾近雪的颜面对上后,整个笑容都僵化了。 “你,你……”他指着顾近雪。沈卓瞧见钱永的反应,也甚为不解。瞧这督府公子一副见到鬼还魂的模样,怕是早与顾近雪认识。可这档子事,顾近雪从未和自己提起过。 “钱公子,别来无恙?”淡淡一句问候,却让钱永那难看至极的神情缓了过来,他确定,站在眼前的是人非鬼。三年前,建文帝的御林军在瓜洲全军覆没,副将领投河自尽,尸首没有寻找,可那样湍急的河流,不可能还能幸存。顾近雪伤亡,顾筱韵在牢中无端猝死,顾家彻底败落。可这人尽皆知早已化为一缕幽魂的人,如今却…… 钱永平复下不可置信,指着他,恍然道,“莫非……你就是我要接见的……”顾近雪含笑走到他面前,用手轻拨开钱永指着自己的手,“没错,钱公子。如今,你是我的财主,我是能让你获得银子的商贾,其他的,什么也不是。” “你……”钱永咽了一下口水,哑声道,“你为何没死?”顾近雪挑眉,“我心知钱公子盼望我死,不随了你的愿,你好像很失望。不过今日我此行不在于同你叙旧,而是来谈正事。‘百鸟朝鸣’呢?拿来与我瞧瞧。” 钱永孤疑地侧目望他,“以你与我之前的交情,你真不会害我?”“钱公子,你可以赌一把,看我是不是会加害于你,不过,若你不信任我,那眼看到手的大把金子银子怕是要飞走了,到时候,你在外寻欢作乐也就没了这些做依靠,你那做督府的爹便会将你圈禁在这座豪华的鸟笼里……钱公子,到那时,可别来求我。” 钱永眯了眯双眼,忽然笑起来,令人背脊寒地硬生生一层皮剥落,“顾近雪,没想到时隔多年,你还是那么有两下子。好!我就赌你不会害我,你不是以前说我是奸人么?如今,你我,可是狼狈为奸哪!”他那咧着的嘴都歪倒脸颊左侧了,沈卓在一边作呕的表情,顾近雪却丝毫不为所动,“的确如此,银子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钱永瞥了他一眼,转身去里屋。没想到,过去顾近雪自诩正人君子,一脸坦荡荡的模样,也不过是装出来的,这世道上,为了银子,美人,谁还能抱持一身高洁?他顾近雪也不过是个披着君子外衣的小人。这么想着,钱永又得意几分。他生性风流,在赌坊,妓院都花了不少银子,而其父是都督,有这样一个有钱有权的老爹罩着,他蛮横事干了不少,虽然臭名在外,也没有人奈他何。可日渐手头缺银子,他托人下江南打探,才闻的有一商贾,专替人转手买卖。于是他下决心背着自己的老爹也座座生意,得些银子,也免得总是问老爹要月俸,受他白眼。只是他万万料到,这出了名的商贾竟然就是早已魂归的顾近雪。这是撼事,可他钱永也不傻,顾近雪此番敢出入他府间,必是有备而来,他们二人只要互相利用得益便可,银子才是最为重要的,他也没必要通告别人,让官兵去抓顾近雪。 打开箱柜,掀开层层锦布,里面躺着的,是质地极好的刻绣官服,这件官服上总共秀了百只鸟类,配上珍珠参粒修边,还有从西域进贡来的丝绸,可谓价值连城,绣的人因此称之为“百鸟朝鸣”。私卖官服是何等严重的事,可钱永还是决定要尝尝这甜头。他如今在平定将军宋致涵手下做事,宋致涵是极为严肃律己之人,这事当然不能让宋致涵知晓,所以他暗中花了不少功夫去买通绣官服的人。 将百鸟朝鸣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生怕折了它的一个角,将之置放与桌案上,钱永得意地对着顾近雪道,“怎样?做工精细无比,货真价实么?”顾近雪眼睛扫过这官服,再搜寻了钱永的一张脸,不禁暗叹,钱田生此败类窝囊废,这钱家也早晚会埋没。不过,正是因为眼前这风流公子的贪钱好色,才能让自己按着计划行事不是么? 宋致涵,你的好日子,恐怕也不久矣,血雨腥风的过去,那一个个孤亡的魂魄,就算别人不记着,他顾近雪能不记着吗?阴霾染上点墨般珠玉的眸,若冬日里的寒霜。 归雪 第四章 若恨相逢(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2-27 1:02:50 本章字数:2429 从督府出来,沈卓便扯住顾近雪的衣襟,“你给我说说,这究竟怎么回事?”顾近雪挥开他的手,“我不懂,什么怎么回事?”他边说边调试马鞍。 “这个督府的公子,明明与你是旧识,可你至始至终都没有对我和子扬说过!”沈卓是有些气郁的,认识顾近雪三年了,当初在扬州城街头,一个下雨的清晨,他晕倒在自己面前。好心带他回自己的住处,愕然发现他其实有严重的内伤,而背后那触目惊心的刀痕也不断泛脓水。顾近雪对他说遇到劫匪,钱财被洗劫一空,还被劫匪砍伤,他都信他了。顾近雪说自己是生意人,他便帮着他打点生意,一来二去,二人成了亲似兄弟的友人。可这次上京城前,他就发现顾近雪行为举止甚为奇怪,终日锁在屋中,连言语都少了,似乎一直在盘算什么。如今他更是怀疑,顾近雪究竟是有什么瞒着他和子扬的?相处三年,莫非只是表面安好? “沈大哥,公子,你们怎么了?”子扬莫名其妙,这两人很少剑拔弩张。 “我是没有与你们说明这些,可这又怎样?为何我所有的事情你们都要一一清楚?就算是兄弟之间,也会有所隐匿……”沈卓眯着眼睛点点头,指着他,“这也就是说,我和子扬也不算是你的兄弟了,你也从未把我们当兄弟?”子扬一顿,顾近雪抬眼,却也没开口。 沈卓心郁气结,转而对着子扬道,“子扬,你听着,我或者他,你只能选定跟着一个!”话落,他跨上马,挥动马鞭,喊道,“子扬,上马!”子扬瞧着二人,左右踌躇。他的脚没有移动,也不知所措。沈卓明白了,一拉缰绳,白马呼啸而去。 “公子!”子扬真的急了。顾近雪淡淡道,“子扬你放心,沈卓不会走远的。”沈卓的性情他明白,绝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与他们了断。他的确没有对于自己的真实过往向沈卓和莫子扬提起过。何必说呢?即使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那段过往,惨痛凄零,若真用言语诉出口,怕是无法自制得要颤抖。 是夜,月光明辉,清澈如水,洒在安静的院落。屋内女子蜷缩在榻上,额际皆是豆大汗水,长发凌乱散于枕间,眉目紧闭,牙齿咬着唇瓣,似是痛苦的神情。 屋门被推开,盈然月光下,站着的是眉若剑眼如星的男子。“晴儿?”他轻轻一唤,见白晴没反应,便一个箭步到榻边,掀开纱帘,却见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处在昏睡中。心里一惊,他探下身去,刚触及她的手,却发现烫如沸水。 “晴儿,醒醒!”他用手去将她身子撑起来,摇晃她。白晴缓缓张开眼睛,恍惚瞧着眼前的人,目光中集聚的泪水顷刻落下,她颤着嗓音,“顾近雪……我知道,没有对晴儿说最后的话语,你不会就这么丢下晴儿……” 她是烧昏了,可宋致涵没有昏!他眼中起伏着伤痛。三年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呢?可是,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依然如昨昔般在她心底,哪怕他温柔以待,倾情相付,可仍然与她之间阻隔千山万水,不然此刻,半昏迷着,她又如何能吐出那个名字? “我不是顾近雪……晴儿,我带你去看大夫!”他要抱起她,她却猛然摇首,双手环住他脖子,馨软热烫的身子便偎在他身上,滚落的泪珠沾湿他肩衣。“不要,别看大夫,顾近雪,你可知,晴儿多念你……” 宋致涵闭了闭双眼,隐去那股怅然,“晴儿,相信我,听我的话,我带你看大夫,你的病就会好的。”白晴面对眼前这张温柔的脸,终于有了半分的清醒。她缩回自己的双手,躺回榻上,用背脊去面对他。 他板过她的身子,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还是要这么对我吗?”耐心耐心,他给了自己和她三年的耐性,可是,她还是如此冷若冰霜!她咬着牙侧过脸,他眉头紧锁,用手去禁锢住她下颚,“你听着,白晴,我带你到将军府,那里有许多人会照顾你,有京城最精良的大夫,这是命令!” 白晴挣扎着用透寒意的眸子望着他,“这辈子,我死都不会进你的将军府……”进了将军府,她便是可悲的妾,被关在他打造的鸟笼中,她会抑郁而死,会带着所有人冷落嘲讽的目光悔恨而死。她还懂廉耻,一女不侍二夫! 宋致涵一手拖住她的背,一把将她横抱起。白晴出于病中,即使挣扎也是软弱无力。他抱着她,不容她移动半寸。他的耐性,早已被她磨完。这辈子,没有太多的三年,他没法再与她耗下去! 除了院落,眼前就是屋门,白晴使出一股子劲,拉住门上的铜环,宋致涵没有注意到,手头一松,她便直直地从半空中狠狠摔在地上。疼痛瞬间弥漫到身体的每个角落,让她久久不能回过神,面色发青。 “我……不去……将军府。”她艰难从齿缝中迸出这几个字。宋致涵在晚风中凝望狼狈趴在地上的她,她眼角有银亮的水痕,这泪,终究不是为他而流。可是却让他疼,从心底里。他颓然靠在门檐上。“跟我回府,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名分,这是三年前我便允诺过你的。” “那你夫人张临儿呢?”她趴在地上,发丝凌乱,“你休了她?漠视她?就像……就像当初对我那样残情?宋致涵……你以为你是谁?你爱时,那人便要柔情蜜意贴在你身边与你耳磨丝鬓,你不爱了,那人便要黯然神伤,默默退出?你和我一样……都是失败者。”若诉请,翦翦风,风既已去,如何托付情衷!人心亦是,再是留不住的。 他蹲下身,“我扶你起来。”她摇晃着自己站起了身,“我不需要,请回吧。”她留给他的,始终都是背影。看着她跌跌撞撞回屋里合上门扉,他有顷刻间的出神。落花有意追流水,流水无意随落花。清风明月夜,深巷中,踏行的是他落寞惆怅的身影。 她在门的那一端,倚着门背瘫坐在地。抽出发间的簪子,泪若泉涌。他说我从未为你买过什么物件,他说等一切平定了,会常常带你去集市,两个人,执子之手。往昔种种深情,刻入心间,此刻是无比的嘲笑。若能重来,绝不相负,可重来二字不过是虚妄。 归雪 第五章 若恨相逢(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1 1:03:18 本章字数:2570 顾近雪没有说错,那晚沈卓便回来了。即使还是满腹怨言,面若冰霜,但至少没有负气离去。子扬舒了一口气,又看了一旁的顾近雪一眼,三人之间一时沉默。就在沈卓越过他们想要回房时,顾近雪道,“我不是存心要瞒着你和子扬。过去毕竟只是过去,我也不曾探问过你和子扬的过去,更何况,是不怎么体面的过去。” 沈卓闻言回过身,“不体面?”他顿了顿,“是否和钱永有关?我记得,我当时见你时,你负伤……”顾近雪背过身,手执起桌上的酒杯,摇晃了几回,“总之,钱永是我的仇人。”此话一出,莫子扬和沈卓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那么,你与他谈生意是为了……你是否早已盘算好?”顾近雪面对子扬和沈卓殷殷关切的神情,移开了目光,“没错,我厌极钱氏父子,见不得他们如今的日子过得如此舒坦,此次上京,的确是我的计划。”“如果真是这样,你若早将此事与我和子扬坦言,我们必定是帮你的。钱氏父子贪慕权贵,百姓早已惶惶不可终日,着实可恨。” 顾近雪举杯,对着银月一饮而尽。他骗了子扬和沈卓,但他不可能回头。过去的顾近雪可能早已被护城河的水流冲刷瓦解了,连灵魂都换了一副。人,对别人好对自己狠,那只能有一个结果,就是让自己疼痛流血,而对别人狠,才不会伤到自己,这便是他在经历那场劫难之后想到的。 京城靠西边的“流芳画舫”一直便是京中文人墨客驻足畅谈赏画的地方。灵墨的布置,素雅不失庄重,香气隐隐绰绰,犹有余味。内堂,一身青绿色外衫,腰腹裹着鹅黄色纱带的女子抬眼对着面前的画出神。一张白瓷玉般的面容,翦翦秋眸盈若水,红唇微抿,一袭黑发齐腰,说不出的雅致。 “小姐,你瞧,那门外的轿子,应该是柳府的。”丫鬟绛云叫住她。果不其然,轿中步出一翩翩公子,手执香扇,款款入堂。白毓只扫了一眼,眉间便多了一份哀愁。已入深秋,这柳府的公子还扇扇子,这不是故摆儒雅是什么?她内心被失落填满着。如今她已过了风华之年,可仍然云英未嫁,二姐为她急,故探询她的意思,她为了应付,随口说了一句喜欢温润如玉的男子,未料到,之后宋致涵便对她的事情很是上心,他曾对二姐承诺,一定要为她选配最好的夫婿。 她有苦难辨,面对他们替自己好心选择的人,她只好允诺去见一面。柳继朝是名门之后,论家世,也绝对不差,依照现在的她,可能还委屈了柳公子。她选择在流芳画廊见面,也是因为她时常来此处,这里幽静没人打扰,不似外面那样嘈杂,谈话也方便。 可是只瞧了柳公子一眼,她已提不起兴致。柳继朝双目在她脸上,身上流连。不愧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啊,如同玉琢一般。他一眼就被白毓吸引了。本来听说这白毓已经二十好几了还未出嫁,又是当年被贬为庶民的白都督的小女儿,以他柳家如今在京城的地位,他柳继朝怎会看得上?奈何这白毓是宋致涵力保的,这宋致涵么,谁都知道,皇上重用的红人,看着他的面子,怎么说他也得去见一朝这当年白家的三小姐。 如此看来,幸好他走了这一遭啊!不自觉的,他那肆无忌惮的目光让白毓极为不舒服,勉强忍受下,白毓上前作揖,“柳公子。” “白小姐。”他笑着靠近,白毓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寒暄着,“我随意挑了见面的地方,也不知公子是否称心。”“当然,当然称心!”柳继朝笑眯眯的,美人一言胜过千金哪,此时他哪还记得一日前当他听闻这白小姐将见面地点定在流芳画舫时他嗤之以鼻的模样? 柳继朝以为接下去二人便可进入正题了,谁想白毓到领着他赏起了画作。“柳公子认为这副‘金梅摇’怎样呢?”白毓在一副以梅花为主的画卷前停下。她记得,有个人很喜欢很喜欢梅花…… “这梅花是红的,如何能唤作金梅呢?”柳继朝嗔怪道。“金梅,不是指的梅花的颜色,而是指开在最好时节的意思,故作金梅二字,画的已经很好了……”她叹道,可是,仍然不及她心里的那个人。那个人十三岁时,作画,尤其是画梅的功底已是登峰造极的了。 绛云一听白毓对于“金梅”二字的解释,眼底是钦佩,再想想那柳公子先前这一问,不禁用袖子掩着嘴低笑。柳继朝见一个小丫头都这么嘲笑自己,不禁脸一红。平日柳老爷请师傅教他诗书,他都是搪塞,草草了之,此刻恨不得能满腹经纶,还期望这美人不要看不起自己才好。而白毓哪里知道他这番心思?自顾自赏画,一时之间竟好似忘了身旁站着一个人。 红檀木桌上摊着极富名家的画作,白毓目不转睛,玉瓷般的手指不禁想触上去。“清明雨后逢佳人,暮水朝朝江南媚。”白毓轻声读着画作上的题字,“写得真是美,真是好。”让她念怀起了扬州,江南的一方水土。 “是啊,真美……”柳继朝眼神盯着她放在画作上的纤纤素手,低叹道。他不禁将手移上去,然后轻覆住她的手。白毓浑身一震,惊惧中抽回自己的手,心底对这个柳公子又多出了几分不满感。 随便走了几步,她便已经难以忍受如此不自在的相处,拉住了绛云,她垂眉道,“柳公子,我感觉有些不适,想要先行一步。”“白小姐不舒服?”柳继朝微微皱眉,已经清楚几分。她以为她是谁?和他白面子?有多少人撞破头想要嫁进柳家,而眼前的人很是不识抬举! “绛云,陪我回去吧。柳公子,告辞了。”她拉着绛云就往画舫外走,谁知柳继朝却跟了过来。“白小姐留步。”他挡在她面前,嗤笑出声,“白小姐究竟是真身子不适么?还是找个借口好推脱我?”白毓吸了一口气,浅笑,“既然柳公子都明白,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美人啊,我喜欢!”他鼓掌,那放肆的双眸不曾移开过她,他凑近,附在她耳边说道,“放心,如果与我成亲,富贵荣华,指日可待。”白毓心中涌起屈耻,立刻寒了脸,“请柳公子自重!绛云,我们走!”理了理衣裳她便转身要离去。柳继朝去抓住她手腕,“耍了本公子,现在想一走了之?”“你!” 争持中,一马匹如急骤的风般从远处呼啸而至,“上来!”白毓一失神,却顿感腰间被人一提,顷刻间她便被环住上了马鞍。惊魂未定间,她抬眸,却对上一双漂亮深刻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在数不清的夜里入过她的梦,绞动过她的思绪。 归雪 第六章 若恨相逢(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4 1:03:39 本章字数:2437 白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顾近雪,究竟是有多久了?七年的时光,可以改变的太多了,可以把她的性子磨平了,可以将她记忆深处的这张脸晃模糊。她想流泪,只是,耳边的风太过强烈,让她的泪水还未涌出眼眶就已被风带走。 “下来吧。”顾近雪的一声低唤让白毓回过了神。怔怔望着向自己伸出的手,白毓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上去。顾近雪一提力,她便安然下马。白毓想张口说些什么,或者是唤他一声名字也好,可是,心跳如鼓,思绪纷乱的她却吐不出一个字。整理了一下裙褥,她跟在顾近雪身后进了一个陌生的庭院。 兜兜转转,顾近雪带着她走入庭院深处的一间小厢房,吱呀一声打开了门,“你先在此处歇息一会,定定神,一会我会让人带你回去。” “近雪哥哥!”从喉咙深处,她终于开口叫出这一声,“这些年,你既然活着,为何不来一封信呢?你可知我……二姐,有多少伤心?”顾近雪活着,这对于她来说,是多欣喜若狂的消息!她险些脱口而出她的深刻思念。可顾及身份,她只能以二姐的名义来询问他。 顾近雪拨弄着桌上的小酒杯,不去看她,而是背过身去凝望窗棂外一株已满枝芽孢的寒梅,原来,冬日不知不觉靠近了。“白老爷,白夫人还好吗?”他记得三年前,扬州城的白府被封了。之后,白家人何去何从他便不得而知。 白毓抬眼,面对的是他的背脊,往事浮现眼前,“三年前,白家被封了。我爹,也从扬州的知府贬为了一介平民,不过,饶是老百姓也是不错的,虽是平常人家的米饭,可也舒心。至少,我们没有因此而丢了性命。” 顾近雪背着光的侧脸扫过一丝阴霾,“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只有白家逃过一劫?”白毓甚感奇怪,“我不懂……”站在她面前的男子,模样依然是过去那个顾近雪,可是为何他周身充溢着让人无法靠近的气息?她的近雪哥哥,是如此爱笑,温暖如春的人啊!可眼前的人,一丝丝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顾近雪嗤笑,“是因为有宋致涵在吧。”他负手开始踱了几步,“燕王如此信任他,他想保护谁,谁便可以不死。反之,那些曾经为先帝效命过的重臣,似乎都落得五马分尸的地步。”此言一出,白毓浑身僵硬。顾近雪话中流露出的意思,好似白家不应该逃过这一劫…… “近雪哥哥……”白毓缓缓走到他面前,“这些年,你又在哪里?”面对眼前这张精致的面容,顾近雪竟在她眉宇间窥见了几抹相似之感。毕竟是姐妹,这样关怀的神情颇有熟悉之感。可是,就是这瞬间闪过的熟悉感却突然刺到他心中某处角落。倘若今日换做白晴站在他面前问他这些年他在哪里,他会怎么回答? “我落入护城河,被人救起,如今居无定所,随处安家。”他别开眼睛,“你不回去,会有人担心,我还是派人送你回去吧,别耽搁了。”他推开门,不料白毓却扯住他的衣袖,“近雪哥哥,别让我走!” 顾近雪有些惊诧,回身,却见她已是清泪遍布,“就算我真已无人要娶,我也不再接受任何人的安排!”况且,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就在面前,触手可及,若她离去了,下一次见又会是何时?天之荒,地之老,她白毓认了,被人嘲笑也好,责怪也罢,无论如何她也要待在他身边!三年前爹娘让她北上来投靠二姐,她亦是抱着极为细微的希望能够有朝一日能探询到顾近雪的消息,因为无论生死,二姐都应该是最先知道消息的那个人。可是,顾近雪居然真的还活着!而他也从未让二姐知道这个事实,这说明什么?白毓心中有一小团火簇在燃烧。这些年疯狂的想念和情丝如同藤蔓,此刻都伸展开来。 “白毓,你……”他眼前是一张凄楚可怜的小脸,那黑色珍珠般的眸中藏也藏不住的情谊让他瞬间明白了,这个曾经在他眼中羞涩的小女孩早已长成袅袅娉婷的大姑娘,而这个女子内心所系是他。 女子的矜持羞涩此刻离白毓已然远去,她抑制住内心的翻涌,大着胆子开口道,“近雪哥哥,若今日你拒绝了我,那日后我便再无所求无所盼。”她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岁数,可这个人是存放在心底太久太久的,久到连时间都打不碎。说她可耻也好,说她不顾颜面也罢,她的机会,从头到尾就这可怜的一次,她不能松开。 顾近雪点墨般的眼珠在她面容上搜寻一番。此刻,他心中的念头居然是,如果白晴和宋致涵发现白毓无缘无故被人带走了,消失了,会有怎样的反应?一定,非常有趣。他眸光一黑,唇边勾勒出一抹笑,“你真的,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呼出的气息离白毓太近了,让她有些微的迷醉。倘若时光便在此刻停止,她也愿意。顾近雪一双漂亮的双目如瓷玉,这么些年一直都没变,此刻越发蛊惑。她忘了所有关于他的疑惑,忘了他是她的姐夫,忘了自己的失踪会让白晴多么焦急,她只记得,二十年前某个暖阳洒照的清晨,他对她说话时,也是这一双眼睛一弯,灿若阳光。 “你就在这里住下吧。”顾近雪在她失神时离开了她些,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我朋友买下的别苑,很清静,也不会有人打扰。”白毓没想到他会如此毫无犹豫地答应她的请求,心里冒出的希冀此刻越发张狂。 “近雪哥哥……”她张口,却被他阻止,“别说了,如果你真想留在这的话。”他踏步离开了,带着矫健的步伐。远处斜阳染天边,暮霭重重。他不禁在长廊上顿下脚步驻足。夕阳依旧,可多年前相伴遥望的人却早已不在身边。只有一人付出的感情他已不想再偿,那是毒药,也是忌恨的开端。 “子扬,将这幅画送到流芳画舫。”顾近雪停下手中的笔墨对一边诧异愕然的子扬说道。“公子,原来你真的懂画,而且这笔法就是外行也看得心动啊,栩栩如生,真像是梅花从林间跃到纸上了,妙!”他赞扬了一番,然后摸着后脑勺,“公子要把画送到画舫去,莫非想卖画?”顾近雪没有回答,而是坐在椅上闭眼凝神。多年不提笔了,还是生疏了,可是他的笔触她一定认得,这一点他很清楚。 归雪 第七章 若恨相逢(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6 1:04:14 本章字数:2577 绛云几乎是哭着来找白晴的。白晴将绛云拉到身边,“你是说,她是被人劫走的?”绛云用袖子擦着眼泪,“是的,那匹马太快了,我真的跟不上……”绛云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白毓貌美无双,带走她的又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如此一遭会发生什么不测?绛云只要想到这里就心里打颤,这是她的疏忽啊,才会让白毓被当面带走。 “带我去流芳画舫!”白晴勉强镇定住,让绛云在前面带路。白毓自三年前北上,也几乎足不出户,更不会得罪什么人,是谁能有这番胆子在大街上公然劫走她?白府的被封,致使白毓从锦衣玉食的三小姐落魄成粗茶淡饭的农家姑娘,这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欠她的,所以当白毓风尘仆仆从扬州赶到京城与她相见时,她便暗誓要让妹妹得到最完满的幸福。可是,倘若因为这次安排的与柳家公子的见面会让白毓遭遇不测,那她便是万劫不复,这一生恐怕都无法偿还!她欠着的人已经够多了,她不想日后入土堕入炼狱! 踏入画舫她便让绛云去请画舫的主人罗氏。“这不是白姑娘么?”罗氏自然是认识白晴的。在京城,知晓宋将军府内有妻外有红颜知己的不在少数,宋致涵曾领着白晴驻足过画舫,那摸样分明是宠爱讨好,可这白姑娘每一次都是意兴阑珊,言语不多,罗氏看在眼里,便也多了一分好奇。一来二去,她与白晴聊了些,开口便以姐妹相称。 “白姑娘可是来看梅花图的?刚好,方才就有人送来一副……”白晴喜欢梅花罗氏也是清楚的,她每次在画舫流连徘徊最多的便是画梅的佳作。 “今日我来不是瞧画,听绛云说,我小妹毓儿在画舫被人劫走,我很是心焦,不知罗姐姐可曾见那人的面容?”罗氏瞧她苍白的面色,知道事态严重,便上前扶住她,“今日早晨我并不在画舫,所以妹妹所说这事我并不知情。”白晴眼中瞬间涌出的失望让她不忍,她拍拍白晴的肩,“妹妹放宽心,以宋将军在京城的地位,相信令妹很快就能找回。” 白晴浑身一僵,离了罗氏一些距离,“原来罗姐姐也是这样看我的。”将她看成一个依附着宋致涵,内心想要趋炎附势,什么都靠着宋致涵的女子。“妹妹误会了,我是想,宋将军对妹妹情深意重……” 白晴打断她,“姐姐别说了,你什么都不清楚。”情深意重不过是他的自私而已。他说要补偿她,可这三年她的每一天都是死寂的,行尸走肉般。 “妹妹,算我多话了,“罗氏上前拉住她的手,“我不知你们的过去,但宋将军真是不错。”知晓白晴喜欢梅花,他曾多次独自到画舫找寻梅花图,只因为她喜欢。 罗氏见白晴愁眉深锁,便叹了口气,掀开帘走到后方,拿出方才有人送来的咏梅图,而后将之摊开在白晴面前,“妹妹别太过忧心,姐姐知道你喜欢梅花,你瞧,这幅画功底深厚,笔触精妙,是这几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画作,你若喜欢,姐姐全当做个人情,送你罢了!” 袅袅灿烂的梅花鲜红无比,印刻在画卷上,仿若滴落的血。这世上还能有谁可以画出如此入木三分的梅花?还有谁可以既狂放又细腻将这满园春色汇入其中?金陵一去生死两茫茫,红尘相隔,她心中明明有泪,可是这三年却哭不出来,此刻,抚触这熟悉的笔触,好像他在握着自己的手细描满画。那日所见的背影果真是他么?她不是眼花?不是因为太过惦念?如果是真的,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她可以不顾一切! “妹妹,你……?”方才那清冷的面目此刻泪流满面,罗氏惊奇这是怎样的女子?“这梅花,画的太好了……”白晴将白纸提起,闻到一股特别的墨香。她心跳如鼓,“这幅画,是刚画不久!” “是呀,送画过来的人也才刚走不久。”白晴呼吸顿时滞住,“他,刚走不久?”“是啊,是个挺清俊的小伙,怎么,妹妹认识这作画之人?”端睨着白晴一张又哭又笑的脸,罗氏只能低叹自己上了年纪,他们的悲欢喜忧她都已经不能理解。 白晴将画作按在自己怀中,想象他手指触在白纸上的情境,心中顿生暖意,“是的,我认识他,而且是最最重要的人。”她不顾罗氏惊愕的神情,给了罗氏一个拥抱,“谢谢罗姐姐赠我这幅画,于我是太大的福音。” 拿着画卷,吩咐绛云回住处等消息,自己便一个人踱步回了东边的巷子。一开院门,却见已有人负手而立在院中。她舒了一口气,缓缓走向前,“我有一事相求。” 宋致涵凝望眼前的人,道,“我知道你求我什么。白毓被人劫走我已知道。我可以尽一切心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她。”她垂眉,“谢谢你,这恩情我会还。”宋致涵上前拉住她的手,“你怎么还?何时还?”她如同惊弓之鸟,奋力要抽出自己的手,他却更加使力,“你不欠我任何东西,别忘了三年前你救我一命。” “别说三年前!”她瞪大双眸。她不要别人来提醒她三年前的噩梦,她所有的背叛和错误的抉择!“我提三年前,你难受是不是?”宋致涵用手去禁锢住她的下颚,冷然开口,“你不能触及的不是三年前,而是那个名字……晴儿,他已经死了,你要何时才能走出?”他目光放柔顺,去撩开她散乱额前的发丝,“难道需要一辈子吗?” “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白晴咬住下唇,眸中一丝湛亮与光彩,“我也曾经以为他消失了,可他还活着。”她将手中的画铺开,摊在石桌上,“我认得他的笔触,不会错。”宋致涵心一寒,上前也未看就将画一揉,“就因为这幅画吗?晴儿你是不是疯了?死了的人如何作画?”他轻蔑一笑,顿时恍然,“你这么喜欢梅花就是因为他么?你看清事实,站在你眼前的是我,宋致涵。”他一使劲,白纸便碎成片片雪花,凌空而上,悄无声息落在她发上,肩上,裙摆上,脚上。 “我今日为你所做一切,包括为你找白毓,你还不明白?”白晴蹲在地上面对遍地的纸片,只好似自己的心被割裂成无数块。“宋致涵,你太狠心,我恨你,好恨你!”她想去捡碎纸,一阵寒风刮起,洁白的纸从她指尖溜走旋舞后散落院子的每个角落。 “如果我够狠心,我不会等你到如今!”宋致涵扶住她的肩,“你不是不想欠我么?你说,你用什么还?”他的眼光渐渐变得决绝,用脚踢开屋门,他扯住她往屋子里去。白晴哭叫着挣扎,路上发丝已乱,衣衫已皱,却抵不过他粗鲁的力道,两人如同困兽般互相伤害着牵扯。 归雪 第八章 若恨相逢(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7 1:04:18 本章字数:2425 白晴整个人都在颤抖,双手被他蛮横地高举过头,他用牙齿咬住她腰带一扯,衣衫松散开来,绿湖翠山般的腰带被用来捆绑她的双手。他低下头去用眸光打量她,然后去亲吻她的眉毛,眼睑,而后是眼睛。夜如此漫长而良好,可是,他终究停了下来。他唇瓣触及到的地方,是一片湿濡,而她双眼直视的地方,竟是穿过他,到达千山万水之远。 她虽然不挣扎了,不动弹了,可是这躯体空茫茫的,仿佛魂魄早已飘浮。宋致涵双手捏住她肩头的纱衣,脸埋入她颈间。一滴,两滴,白晴感受到颈间的冰凉。他抬起头,解开束缚着她的腰带,拉过一旁的棉被,替她盖好,他缓缓站起身。 “如果他真未死,你会回到他身边?”这句虽是问句,可在他看来已无需她的回答。她瞧不见他晦涩的目光,因为她眼里已容不下他,哪怕只是背影。 翌日一大早,京城东边的楚暮轩门外已停了一辆马车。子扬推开大门,打了个呵欠,回身对身后白袍男子道,“想不到沈大哥有这番手腕,说买下这里便买下了,此处甚好,少了人来打扰。”顾近雪拉上帽子,“你什么时候喜欢清静了?” 子扬挑眉,“跟着公子你东奔西走,见过太多人的嘴脸了,整日为了生意强颜欢笑也是累人的事,热闹地方待多了,总要厌烦的。”顾近雪笑着摇摇头,便上了马车。来京城已半月有余,多少接了些生意。此次是和酒坊做生意,马虎不得。 子扬掀帘忽然问道,“公子,昨日你带回来的姑娘,究竟是何人?”眼见顾近雪不言语,他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是……公子别怪我多话,人你是带回来了,可之后便不闻不问,这恐怕不太妥当……”顾近雪将头往后一仰,“我自有安排。”外头是繁华似锦的京城街头,这番热闹比起当年战乱前的金陵又如何?时光荏载,有多少往事已在人们的记忆深处或是弹指一挥间淡忘? 到了酒坊按照原先说好的,子扬帮着顾近雪将酒桶搬上马车,顾近雪坐回马车却没有放下帘子,“子扬,需要麻烦你去一下流芳画舫。”他顿了顿,“那幅画,是否已被人买走。”子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公子就在这边等我吧。” 子扬不懂顾近雪为何那么牵挂那幅画,相处两年,他是第一次亲眼瞧顾近雪作画,随后便迫不及待要他送到画舫,顾近雪说一定会有人买下这幅画。他好奇顾近雪的笃定语气,也好奇,这买画之人。 顾近雪料得不错,画舫的主人罗氏的确将画赠人了。子扬对着罗氏笑了笑,便拍了拍脑门,“神了!”也不管罗氏惊诧的神情,便踏步出了画舫。与他在门口擦身而过的,是一袭月白色衣衫的白晴。 一踏入画舫,罗氏便迎了过来,“妹妹你这么大清早的便来了?”白晴抬眼,却尽显憔悴,眼圈亦是难以掩饰的红肿。“罗姐姐,对不起,你赠我的画,我……”水雾涌上眼眶,她说到此便打住。“妹妹可是在找这作画之人?” “罗姐姐,莫非你见过他了?”她整个人为之一震,好似活力又回驻。“昨日送画来此处的那小伙方才刚离开,他甚为奇怪,只是为了过来问我一句画作是否已被人买走,仅此而已。”白晴思忖着,方才在门口与一人擦身,难道……她顿时清明,绽开罗氏从未见的笑容,“谢谢罗姐姐!”她似青鸟般回身便飞奔离去,任谁也抓不住。 白晴在茫茫人群中找寻方才那一丝影像。黑色棉衣,藏青色的棉帽,那样的身高……应该是不难找寻的。她举步上前,就在不远处她一眼便瞧见了那人。那个男子正穿过巷子,远离了喧嚣的街市。白晴快步跟上,眼一晃,拐角处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她看见男子对着马车里面低语了几句,而后有一只手掀开了帘子。就是这只手停留的短暂片刻,白晴犹如遭雷击般难以抑制自己翻腾的思绪。只需要一眼,她便瞧见了那只手的手背后方,淡淡的印记。那是当年顾夫人病发时狠狠在他手背上啃咬的,那伤口虽然结了疤,可烙印会跟随一辈子。也就是因为这圈痕迹,当年在宋府他刺杀宋致涵,自己才在那一刻将他认出。即使岁月侵蚀了太多,有些只有彼此间才会懂的记忆是怎样都带不走的。 她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此刻她身轻如燕,泪盈于眸,义无反顾地上前。子扬已经坐在了马车上,一挥鞭,马车开始飞驰。白晴内心一阵惶惑,提起脚便追上去。她错过的已经太多太多,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等得她太累,她想为自己努力一次,一生也许只此一次。 子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身发现有人在追马车,“公子,有人追马车,是个姑娘。”马车中顾近雪的身形一顿,“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便随她去吧。”他闭目,子扬点头再瞧了马车后方一眼,便回过了头。 白晴见马车没有停下的意思,而自己的脚越来越重,喘气的声音透过唇齿传送的耳边,她什么都看不见,视线中只有那距离越发遥远的马车。如果这次没有遇见,那么下一次呢?再一个三年?或许,是一辈子?这样的认知突然让她整个人发冷。脚下一绊,她猝然间身体向前倾,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地面。泪水狂肆在衣襟,地面。 “顾近雪……”寒风带走了她轻声的叫唤。她手握着拳,对着远去的马车绝望地高声唤道,“顾近雪!!”这一声,响彻空荡清冷的巷子。她知道,没有人会理她这个疯子,谁都不会明白,她为了一份无法偿还的情愫,将自己捆绑得太久了。是的,可能这一生都没法偿还。愿得一人心,相伴不相弃,誓言已去,追悔莫及。 前方的马车却在此时停下。她恍惚透过风尘凝望那远远走来的身影,静默的时间在她的眼前越发难熬,直到那人的一双脚站立在她面前。 她抬头,最终看清了他的颜面。白色袍衣装裹着的他,眉目眼角都没有变,黑瞳亮到令人移不开眼,一如多年前凝视她那般,端猜不出意味。他在她面前蹲下身,直到两人平视。在她的脑海是沧桑过后的波澜汹涌,而他的神情却平静无波,“许久不见,白二小姐。” 归雪 第九章 若恨相逢(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8 1:03:32 本章字数:2503 她感觉周身的空气徒然骤降。心中似乎有什么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缝顺着心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叫她白二小姐,就好像许久以前他们相看两相厌之时,他对她疏远的称谓。可是,她怪不了别人,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你还要趴在地上多久?”他忽而的出口让她一怔,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匍匐在地上,发丝凌乱,脸上灰尘与泪水混杂,可笑至极。她手撑在地上想要起身,可整个人瘫软无力。一只手伸到眼前,细长优雅,手指节节分明。 “怎么了,嫌我的手脏?”他的声音在上方缭绕。她羞愧不已,手心全是汗水。“不,我没有……”她摇头,然后颤颤巍巍地将手放到他手心。他的手干净有力,可她的手却因为尘污而脏乱。就像他们两人如今的情境,他平静而淡然站在自己面前,而她狼狈而无地自容。 他一使力,她便站稳在他面前。她想开口说话,可是满腹的言语此时却怎么都难以启齿。“你这样出来,难道没有人担心吗?我想,依照宋将军的脾性,应该是将你看得很紧才是。”他的话语如同坚韧的刀刺,划在她内心。京城关于宋致涵与她的流言蜚语甚多,也莫怪他会疑惑。也是,她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和借口去反驳他。他能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对于她最为珍贵的仁慈。 “你快些回去吧。”他淡然言语道,便要转身。白晴一瞬间上前挡在他面前,“顾近雪,你听我说……”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我知道我应该回去,我知道我刚才不该追着马车,我知道我连同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带我走……”她控制不住,泪水横飞,“但是我的脸皮很厚,从前就是如此。就算你今日在这里把我丢下,我也会不顾颜面追上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了一番,时间沉寂,万籁俱静。她等着他开口,等着他的宣判。初冬的寒意侵袭过来,让她越发难受,可背脊却不断地冒着汗。他转身,踏开步伐。她知道自己被离弃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如果你不想回去,那就跟过来。”他背着她说道。那声音不响,却足以作为她的良音,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她站在原地。“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他又说道,随即加快步伐。白晴用手背抹了抹脸,小跑步跟上去。脚底板因为方才的跌倒而抽搐,可她此刻已经不在乎。 马车上,他坐在她对面,她手拽着自己的裙裾,很紧很紧,而他目光游移在别处,抿着唇,她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若是从前他们的相处,他会调侃她,会笑着覆住她的手,会和她斗嘴。她无数次在梦中想象着他没有死,他们在某个地点相逢,他用怎样痛恨毒辣的目光锁住她,逼问她当年的背叛。 可是如今他们真的重逢了,却是如此平淡而无波澜。不该是这样的,她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他没有责问她,没有鄙视她,她本该在心底欢欣雀跃,可是为什么,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他们的距离如此近,却仿若隔着千重山万重水,远到天涯之外。她的不安之感如同湖面的涟漪,圈圈扩散开来。 马车终究是停了,顾近雪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便弯着身先下了马车。白晴顿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你要我抱你下马车?”马车下低沉的声音让她回过神。她缓缓下了马车,面对子扬探询困惑的眼神和顾近雪漠视淡然的态度,她只能随着他们踏入楚暮轩。 院落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远地奔来一抹清晰秀丽的身影。身影与他们隔着一个长廊站定。白晴抬眼,一下子震住。而那抹清灵的身影也浑身僵化。 “二姐……”白毓舌头似打结。她没有料到二姐白晴会在这里。顷刻间她心里勾勒的美梦彻底瓦解。落日余晖洒在院中的四个人身上,可这场重逢却注定是悲戚的开始。 “毓儿,你……”白晴方才冻结的思绪此刻间慢慢回了过来。有什么闯进她脑海,她不知该不该去看顾近雪,她不知自己该不该向他求证这一切是否他刻意为之?“子扬,带着白毓先去厅堂用膳,我还有事未处理。” 他侧目望了白晴一眼,“我带你去后苑。”白晴有些木然地扫了子扬和白毓一眼,花了万般力气去压抑心中的话语,随着他踩踏一地的枯叶,向后苑走去。时间于她是太过难熬的,两人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交相互叠,不由得让她想起曾经与他看落日的情境。安得昔日请,哪闻今日薄凉欢? 她最终随他进了西边的院子。在桌前,他停下脚步。“你是否满腹的疑惑?”她悄然上前咬住下唇,“我相信你。”他眼眸一暗,唇边勾起一抹弧度,“你信我什么?信我带你来不为别的目的?信我带白毓来不为别的目的?还是信我已经把一些事情都忘记了?” 她微微摇晃身体,“我信你不会害我。”顾近雪眼睛驻足在她脸上半饷,在搜寻她一丝的虚伪假装。她掩藏的真好,那故作深情的模样倒是很会糊弄人。他心里的刺又往里扎了一些,而脸上却依然浅笑,“这么信任我?”上前依偎了些,发现白晴浑身一僵。 “你方才在巷子里对我说什么?就算厚着脸皮也要跟着我?”他思忖着。她不是傻瓜,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轻蔑她没有漏掉。心沉到谷底,降到地下,可却无言以对。她吸了一口气,“是我说的,是我说的。”她喃喃自语。 他侧过头去忽视她受伤的眼神。拨弄了一下烛台上的烛泪,他开口道,“反正我每日都会回楚暮轩,既然你这么不想离开我身旁,我便如你所愿。你就待在此处,我觉得这里挺适合你。”他说完便走向门边。 “仅此而已?”她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只是让我静静地待在这里?”他回头,话语中不带一丝感情,“怎么了?我是随了你的意思了,你可有不满?”他抽出自己的手臂,“我从不知道,你是个贪娄不知足的女子。” 她从来都知道他轻轻的一句话能牵扯自己的所有行为,此刻也是。她的手在半空中僵着,而他的唇角是讽刺和奚落。他离开了屋子,她听见清脆的金属声,原来他将门扉锁住了。耳边回荡着他的话语,“我如你所愿,你就待在这里吧。”原来,他所说的遂她的愿便是将她锁在这里,虽然离他近在咫尺,可却不得相见! 归雪 第十章 情丝殊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10 1:03:48 本章字数:2455 宋致涵得知白晴失踪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从朝堂上归来,他始终皱着眉。对于近日来在南方日益猖獗的倭寇肆虐,他主张攻。朝廷有的是兵马,前些年因为战乱,新帝登基,导致朝中兵库粮库都有所消减,可经过三年早大有改观。之前对那些倭寇在沿海周边城与镇的所作所为虽大为忌惮,但顾及、思量到的东西太多,如今兵足粮充,是时候彻底派兵去歼灭这些为所欲为的海盗。 可位居员外郎的张见良却持着御守的态度。更可恨的是,他在皇上面前直指着宋致涵言说,“宋将军以武为胜,可论到政事上的谋略,未必是十拿九稳。”此话犀利如刀锋,大有打压宋致涵的意图。他其实明白,张见良是有意针对他,早年的私怨越积越深,如今在国事上,张见良都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弹劾他,呛他的机会。哼!不懂谋略?他早些年跟着当今圣上步步为营时,他张见良不过是圣上身边只会毒门暗器的一名杀手罢了!可最令他不解的是,他们的针锋相对皇上非但没有出言制止,反而好似乐观其见。 心中有抑郁之气,所以当回府的车碾徒然停下时,他身体往前倾了很大角度。他眸光微寒,冷冷喝到,“是谁挡车?”掌车的家奴回身道,“回公子,好像是跟着白姑娘的丫鬟绛云。”闻言宋致涵心口松了一下,便掀开帘子,果真是绛云。绛云低首于车前,眼眶一圈是红的。 “绛云,我已答应你会尽力派人搜寻白毓的下落,你为何……”绛云抖着唇在他面前跪下,“今日绛云来拦公子的车,是想公子给个说法。”“此话怎说?” 绛云抬眼,“三小姐失踪后,公子说定会早日查出小姐的行踪,可两日了,一点音讯都无。这也就罢了,可就在昨日,二小姐也不见了踪影,我心急之下去宋府想请公子想法子,可却被硬生生挡在了府门外,说什么不要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打扰公子。”她冷笑了一下,“公子平日素喜二小姐,难道说,如今是怕了你夫人,所以连二小姐失踪都不欲再管了?” “你大胆!这是你和公子说话的态度?”家奴从未见过如此不惧的婢女。“绛云有哪一句言语不是真话?公子若是真嫌白家的这对姐妹烦,往后也不必假惺惺送些吃的画的来,遭北京城里平常百姓的闲话!” 宋致涵听不清她后头说了些什么,只是牢牢抓住了信息,白晴也离弃不见了!且已经一日,而他却什么也不知晓。努力缓和下情绪,他对绛云说道,“我真不知此事,也绝没有令人对你说过那样一番话。此刻我就命人去寻。”他让绛云上了车,绛云抹干了眼泪,定了定神,面对宋致涵诚恳的眼神,才相信自己真是错怪了他。 快速步入佟萝苑,他“砰”地一声将门扉打开。屋中是一股属于女子独有的熏香,清雅素淡的布置,无一不透露着屋子主人的细心与恬淡的性子。张临儿见来人是宋致涵,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宋大哥,你回来了?我替你更衣。” 她上前像往常一样抬手想要接他颈间缚紧的衣结,可今日他却打掉她的手。手背有一丝的发麻,她的笑容僵在唇边。“怎么了?” “昨日绛云来找我,是你让人拦住她的?”张临儿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经意般地开口,“是啊,那时你并不在府中。”宋致涵噙着一抹极为淡漠的笑,“那对绛云说不用为一些皮毛小事而打扰到我,不是你嘱咐的吗?” 张临儿身形一顿,袖中的手指掐入掌心。吸了一口气,她终于承认,“是我吩咐下去,不要让绛云见你,是我吩咐下去,不要让你知道白晴失踪一事。”“你究竟为何?”他一步上前扣住她手腕逼视她的双目。 她无奈一叹,“那反过来寻思,若你知晓白晴不见,会是何等焦心?”宋致涵毫无犹豫脱口而出,“我会动用手下所有的力量来将她寻出。”虽知会是这个答案,但他在她面前如此无所顾及地说出来,心还是没有来地抽痛了一下。 她勉强一笑,“我料到了,所以才那样做。”宋致涵皱眉,“我不懂。”她低叹一声,“如今的你已非昨昔,你是现今皇上得力的左右手,你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千万双眼睛的牵制,在朝中有多少人在看着你,在等着你犯错?树大招风,位高权重者遭人妒,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今日你若为了一个平民女子大动身边的力量,这便是把柄,你是在将自己往火坑里跳!”早年皇上还是燕王时,她便一直跟在身侧学习权谋讹诈之术,这些年她的思虑比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的她步步都在为宋致涵考量,她的苦心他却置若未闻。 他无声凝视她。他娶了个聪慧的,肚肠七折八绕的女子为妻,这些年征战,她随他左右,毫无怨言,她本是一朵娇艳动人的莲,如今是高贵富丽的牡丹,可如今的这朵牡丹却带着月季才有的刺。她可还是当年那个梨花带雨却坚韧隐忍的张临儿? “你这么做,一点私心都没有吗?”他瞧见她略缩的瞳孔,心下了然,“若我执意要找寻她呢?而且是公然的大肆搜寻。”张临儿别过头,咬住下唇,“那我一定会阻拦你。” 他跨一步上前,她挡在他面前与他对峙。他森森看她,她倔强回视。似是剑拔弩张,却充溢着她的无奈。她知道他无法拦住他,一个箭步奔到桌前执起刺绣的长针,“你若执意为了她逼着自己乃至将军府所有人陷入困境,那便是不忠不义。”她递给他那枚针,“宋大哥,今日你若想出这府门,那就划花临儿的脸!” 她的声音本是很细腻柔软,而此刻却透着决绝。宋致涵睇着她,内心翻涌。很静很静,周遭的空气仿若冻结。他手紧握成拳,然后,慢慢松开,最后摊平。别开眼睛,他沉声说道,“让厨子准备晚膳吧。”张临儿额际的汗此刻滴落。她还是赌对了,他不会这么做。纵使知道白晴在他心里的地位根深蒂固,可他又是一个思虑缜密的人,他明白,她所说的句句在理,所以他不能放纵自己去做想做的事。当年他为了报燕王的恩情而一心相随,牺牲了爱情,如今,为了将军府所有人,他也不会容许自己有任何差池。他的痛苦她看在眼里,因为疼惜而生了爱,却因为爱而让她自己陷入痛苦,因为他们两人情丝殊途! 归雪 第十一章 以命试酒(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11 1:03:59 本章字数:2701 白晴双手抱膝坐在门后的一处角落里。透过木格窗棂向外仰望天际,灰蒙蒙一片,只有入眼的烟纱似的雨幕。今夜无明月,可这几日她已习惯夜晚就这么坐着与碧空中的明月相对。这漫漫寂寥的长夜,也只有它能够陪伴自己。 她已经不期盼顾近雪给她些许的宽容和自由。已经五日了,在这间不算大的厢房里,她似飘渺的孤魂,无人与她对话,分分秒秒只有她与空气。她不知这屋子外发生什么,除了每日有人给她端饭来,其余时间,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可她心际仍然是开心着的,因为她可以知道活生生的顾近雪就在自己周围,也许他恨着自己,也许他已经连恨都不屑,但那又怎样呢?她已不在乎,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淅淅沥沥的雨声此时却夹杂了其它的声音,她脚尖紧绷住了。这么晚了,也不是送膳的时候,谁会来这里?谁还会记得她这个人?怔仲之际,已经有人在开锁。门扉被推开,踏入屋子的人两边都望了一下,发现白晴就坐在门后没有光落的地方,着实被吓了一跳。 “白姑娘,你……”子扬抚了抚自己的心口。白晴垂眉,掩住失望。不是顾近雪,他根本无暇来顾及她。 子扬开口道,“公子请白姑娘到前院去……”他的话音未落,白晴便从地上直立而起,速度之快令子扬惊讶。她的眸子在黑夜中闪着光泽,“你是说,我可以离开这里?而且,是顾近雪让你解锁放我自由?”子扬侧过脸,有些不忍,“白姑娘,公子只说让你去前厅有事,并没有说要放你出去……”他声音变小,而白晴脸上依然有笑意。“没关系,他能有事找我,说明我好歹还不似一粒微尘。”只有微尘才会永久被人忽视淡忘。 她踏出屋门的脚有些颤抖,被门栏绊了一下,子扬上前欲扶住她,她却笑着摆摆手。子扬从未见过因为公子的一句话而能如此忘形的人,她,究竟是谁? 白晴来到前厅时,肩上的薄衫已被飘进屋檐内的雨水打湿,连发丝上也沾了些雨露。厅堂内有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低沉的笑声。暖意忽然铺面,她用手稍微整了整衣衫。顾近雪斜目望见了远远站立在那里的白晴,说了一声,“你进来吧。” 她步入厅内。顾近雪一袭青衣端坐于正前方,他的身侧是一位看起来年逾七旬的老翁,灰白发丝竖冠,几寸白胡,黑衣裹身。她不由得望向站在顾近雪身侧的男子,身形一顿。这便是那日在舞龙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男子此时也正将视线调往她身上,二人目光相撞,都有些讶然。 “顾公子,这位是?”老者看着白晴问道。顾近雪没有侧目看她一眼,而是淡笑着回答,“一名侍女而已。”白晴耳畔回荡着他的话,侍女而已……没关系,她无关紧要,现在对于他,她的确是无关紧要的人。老者有些困惑,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随即笑道,“顾公子,你真是有意思,莫非,要让你的女婢与我们一同品酒么?” 顾近雪荡出一丝笑,双眼微眯,“人多热闹不好吗?坊主不希望更多的人品到你的绝世佳酿?”他说完,便伸手抱起地上的一桶酒,然后将酒桶倾斜,清酒霎时倒入碗中。斟满了酒,顾近雪端起它,眼神落到了站立在他们面前的白晴脸上。“你尝一尝。” 白晴心中虽有疑惑,可她还是没有踌躇地,去接了他递过来的碗。一旁的沈卓和老者都神色复杂,难以猜辩,而顾近雪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变化。“怎么样?”他开口问。白晴慢慢放下了碗,开口道,“这是上好的醁酒,甘甜入口,清如泉涌。”老者眼中带着欣赏,点了点头,“没想到,姑娘能一口尝出,这是我珍藏了十多年的酒酿。” 白晴苦笑一下,并不作答。顾近雪眼中闪过些什么,他手指在脚下另外三个酒桶上跳跃,最终选择了最左边的酒桶。一使劲,他将酒桶提上手,然后倒在碗中。他将碗再次递给她,“你再尝尝这个。”白晴眼睛凝在那清澈得能照出她脸的酒水,然后双手接过。她将碗缓缓凑近自己的唇边。“等一下!”出声的是一直立于一边未曾出声的沈卓。 他的面色有着说不出的难看,可仍然挂着笑,“既然是品酒,怎么都只让一个人品?更何况她还是位姑娘,若一会醉了可就不好了,让我也尝一口吧,林家酒坊的酒声名远播,入口能让人销魂,今儿个我也要试试。”他几步上前就要抽走白晴手中的碗。顾近雪漆黑的眼珠中光渐渐暗去,一瞬不瞬地睨着沈卓和白晴。白晴身子一凉,然后低垂着眼说,“不用了,让我喝吧。”顾近雪的手指些微动了一下,双目聚集在她手中的碗上。他身体有些向前倾,最终还是停住了。 沈卓的手伸在半空中,只能看着她一仰头,将酒饮尽。碗空了,她身体有些摇晃。顾近雪第三次将手放到脚边的酒桶上,一旁的老者却皱眉道,“行了行了,顾公子,就别为难一个姑娘家了。天色不早了,我看我也该回酒坊了,这些酒就麻烦你送到泉州。”他话落起身,作揖告辞。“林坊主,我送你。”顾近雪侧身让老者先走。 白晴向前踉跄了一步,脑中顿时嗡嗡作响,脚一软,霎时跌倒在地。顾近雪眼睛直视前方,脚从她身边移过,仿若堂中不存在她这个人,她的跌倒难堪也不曾掠过他的眼。白晴其实早就料到的,可看他依旧对着林坊主谈笑风生地相携离去,仍然禁不住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不知谁说的,用痛才能消除痛。 “你没事吧?”沈卓蹲下身要去扶她。她笑着摇摇头,眼睛有些沉,“没想到,这酒这么烈,我才喝了几口。”沈卓沉声道,“你喝了很多口,不难过才怪。这林家酒坊的坊主酿的酒听说是京城一绝,没几个人能喝了这么多口还清醒着的,你不错了。”白晴笑着点点头。 堂外,走至院落,林坊主忽然停下脚步。“怎么了,林坊主是觉得雨大了,必会淋湿了一身回去?我让人送你?” “我没有在酒里下毒。”林坊主忽而开口。顾近雪一怔,尔后晗首,“没想到我那点心思让坊主猜透了。”“我想,兴许你是因为听闻我这人行事诡异,为人毒辣,以为我在酒中下了毒吧。”顾近雪负手而立,“我打探过,林坊主之前曾接过两桩生意,都是送酒到徐州一个小镇。可听说,喝了你酒的人,不是失踪就是身亡。我是商贾,我想赚钱,可我送了你的酒到泉州,若那里买你酒的人也遭遇同样的下场,那我便是刽子手,我不想害人。” “所以你就以这种方式测我给你运来的酒有没有毒?”他一共让顾近雪从酒坊运来四种酒,顾近雪方才各挑了一种放在堂内,很明显就是要试酒。“顾公子你可曾想过,若我真在其中一种酒中下了毒,那刚才这位姑娘一一试过后,就必死无疑,你是拿她的命来试酒?”顾近雪站立一侧沉默不语。林坊主也无法再询问下去,打了纸伞匆匆离去。 归雪 第十二章 以命试酒(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13 1:04:20 本章字数:2445 红玉高堂内,他抬脚跨入。她早已不在堂内,桌案上那空碗明晃晃安静地在那里,他移步有些颓然地坐在椅上,沉静闭眼。 “这样你便心安了?”冷冷地嗓音在上方响起。他不语,而是弯下腰去提起方才没有开过口的酒桶,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面前的沈卓。“林家酒坊的酒甘醇百年,醉香可飘几里之外,来,干一碗。”沈卓却不去接,看着顾近雪仰头喝光。 “你是因为知晓这酒里没有毒,才喝的如此不迟疑?”沈卓讥笑,“用一个姑娘的生命去试探酒水是否有毒,顾公子,我今日才彻底认识你。你心之狠,令人发指。”他瞧顾近雪身形微顿,随即开口,“你就算不信林坊主,怀疑他如同以往与人做生意在酒中下毒,也没必要用人命去试!” 沈卓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夜风钻过门的缝隙拂过他,他忽然瞠目结舌地看着顾近雪,“你会这么做,除非……除非你安心要她死。”堂内寒得可怕,静的让人胆颤。“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要她的命。”顾近雪终于开口,抬眼与沈卓对视,“你都猜对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站起身,一挥手,身边架上的蜡烛熄灭,燃起一缕渺然的青烟。“不早了,我要回屋睡了。”窸窣的脚步声,他就要离去。 “为什么?”黑暗中,沈卓听见自己开口问道,“你与钱永有仇,难道你与这位姑娘也有仇?”他摇摇头,“我听子扬说,这位姑娘是自愿同你回楚暮轩的,有谁会眼巴巴地跟着自己的仇人?”顾近雪身上有太多谜,而他们这些最近他身的人都猜不透。他思忖着,然后忽而明白似的,“莫非,是情仇?”除了情,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顾近雪如此狠下心肠,对一位女子如此。 顾近雪眸中染了一层霜。纠缠的何止是情?还有那么多人的血,徐大人的,所有跟着他们的将士,还有映雪……对,还有她。映雪的离世是在许久之后他做生意过金陵时得知的。她的墓碑孤零零立在那早已长了荒草的墨香别苑内。傻丫头!如花如玉般的年龄,却因一场与她无关的错而消去了自己的生命。该叹息的是谁?是他狠心么?究竟是谁狠心? 顾近雪凝神,不想谈起过往,“总之,关于她,你无须插手。”沈卓清眸动了动,“你又是如此!上次与钱永也是这样。”他点头,“你的私仇我们的确无法插手,不过攸关人命,我不能无动于衷!”他从腰际解下玉佩,递到他面前,“那姑娘我认识。还记得那日去钱府之时,我凑了热闹,在舞龙会上恰好撞上她,这玉佩我寻了许多日,方才她还与我,贴身藏着,完好无损。能对别人之物如此上心珍重的,不会是大恶大赦之人,我沈卓也算是游历江南许久,看的人也多了,绝不会走眼。” 顾近雪置若未闻,拍开他的手往前行,“你不是我,所以出言轻巧。她是什么样的人,究竟值不值我下手段去迫害,我自有分寸。”门外雨势更大,薄雾迷蒙中,他忆起三年前在扬州,也是雨幕天际,背上的刀伤疼得好似要剐下他的心,终于在街上昏过去。这几年的隐忍,当初承受的一切,岂能轻描淡写就带过?他是人,不是神。 “你真的有分寸吗?”沈卓在他身后喊道,“你真的愿意她死在你眼前吗?那为何方才她试第二碗酒时,你的表情比死还难看?你分明想去阻止,分明难受,分明不愿走到这一步。幸好林坊主那几种酒都没问题,否则,我坚信你会后悔。”沈卓走到他面前,脸上有种超脱出局外人的清明神情,“我请你三思后行,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顾近雪,这世上,只有后悔二字是死间。” 沈卓以一种说服者的姿态。顾近雪抬眼望他,“你……管的真多。我明白了。”沈卓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顾近雪径自甩袖顺着长廊离开了。他知道沈卓说的没错,如果林坊主真的下了毒,白晴一一试过后,此时应该就毫无生息地躺在那,而他呢,也许会痛,但这心口的裂缝会淡去,总有一天会弥合,他坚信。沈卓不知道,有些事情,就算知道做了会难受,会后悔,却还是不得不去做。 就在那日夜里,总督府公子钱永居住的赋雅居里屋的柜子失窃。钱永被人下了药,到第二日午后下人推门将他叫醒,他才大惊失色发现自己的箱柜被人翻动过了。“谁?是谁如此大胆,连总督的府苑都敢盗?!”他脸色铁青,忽然想起什么,立刻下床铺去找箱柜。没有,这处也没有,那处也没有。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还算好看的面容扭曲不已,手脚冰凉。 “百鸟朝鸣……”他喃喃地念叨,随后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他万万没想到,将百鸟朝鸣藏得如此好,却会被人盗去。而这日夜里,他方转醒,就有人来通报,“公子,外头有人找你。”他气虚犹短,无力地挥动手,“谁也……不见。” “怎么?连我也不见?”门口清朗的声音让钱永的面目更苍白一层。“你……”他指着倚靠在门边的顾近雪,“谁让你进来的?”他想直起身,而顾近雪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他,“钱公子,别激动,你若过于激动,极有可能一口气提不上来。”他微抿唇,“我是告诉了你的小厮,我有法子治好你们公子的病,他们才放我进来的。” 钱永一愣,“你说什么?”顾近雪微眯双目,眸中带着讥笑,“怎么,你不信我?”钱永苦笑,“如今谁也救不了我了。本来想靠这件官服发个财,弄点银子到手,如今,它不翼而飞,生意做不成不说,如今官服流落在外,若是让人知道我私藏官服,那可是死罪,死罪!”说道激动处,他猛烈咳嗽。顾近雪沉着面目,“你说的没错,而且我告诉你,外头已经有传言,说总督之子私自叫人绣官服并于府内。”钱永听他这么说,整个人不停抽搐,颤抖不已,好似濒死的鱼在板上挣扎,嘴里嘶吼,“那个盗贼……偷了官服不说,还如此……如此放风声,他是安心要我死……”顾近雪瞧他这垂败的模样,心里冷哼两声,嘴边却说道,“如今有个救你的法子。” “法子?”钱永仿若回春一般,死命而可笑地拽紧了顾近雪的臂膀,“何等法子可救我一命?”顾近雪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臂,俯身在他耳边悠然开口,“你去找员外郎张见良,我相信他会保你一命。” 归雪 第十三章 此心无垠(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14 1:04:35 本章字数:2760 钱永一听却更急了,“这怎么成?整个朝堂都知晓张见良与宋致涵不和!我如今……如今在宋致涵那处做事,怎可投了张见良?”他急气攻心,一瞬间喘息如牛。顾近雪敛了眉色道,“听闻宋致涵在朝中做事向来是大公无私的,如今在他手下做事的你出了这纰漏,你觉得他能饶得了你?不仅仅是你,你们整个总督府恐怕都要受到不小的牵连。你唯有去找张见良,他本与宋致涵不对盘,这件事他一定会好好的利用你去击溃宋致涵。” 钱永没了声音,心下权衡。顾近雪的确聪明,此时他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已经清楚宋致涵那不会蜿蜒行事的性子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何不就直接投奔了张见良?对于宋致涵手下的人,像张见良这样处心积虑,心思缜密的人怎会不收纳?若是这样,他不仅能保住自己的命,说不定还有些意想不到的好处。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他钱永也不例外。可细想,这顾近雪对于朝中党羽布局了解的甚为清楚,现在百鸟朝鸣不翼而飞,他顾近雪等于是损失了一次可以赚大把银子的机会,他非但不恼怒反而为自己出谋划策,究竟是为了什么? 钱永转头从上到下打量顾近雪,不禁问道,“你这样深思熟虑,拐弯抹角,说是要帮我,我也不是三岁孩童,若不是有利可图,你会助我?” 顾近雪立即鼓掌,“钱公子不是糊涂人啊,不枉为督府未来的主人。百鸟朝鸣失窃,你现在的目的就是要脱身,而我么……”他走至书案边,执起一枚黑色的棋子,“便是要宋致涵跌得惨烈。”他手指轻弹,黑棋沉甸甸地落在棋盘上,滚了一圈,落下。 “我明白了,”钱永用手撑起半边身子,手指着他,“你心中早已有谋划,与我做生意是你的一步棋,你所做的这些,是要算计宋致涵。”“那又怎样?”顾近雪挑眉,“你什么都没损失,只要你这次赌对了,跟对了人,日后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他嗤笑着,独自坐在案前,俨然像一个主人,处乱不惊。 “呵呵,”钱永在榻上笑着,一瞬间眸光变换,“好。我明白了,投靠张见良的确是目前唯一的法子。顾近雪,你赢了,莫怪建文帝器重你,信任你,你果然城府极深。”顾近雪站起身弹弹身上的灰尘,“彼此彼此。”他踩着步伐离开了,钱永舒了一口气。这个顾近雪,昔年意气风发,顺风顺水,在天子脚下亦是游刃有余,只可惜再有才能也无法挽回建文帝的颓势。当日瓜洲一战,鲜血淋淋,当所有人都以为顾近雪在那场恶战中投河自尽,绝无生还的可能,却没想一晃眼他便以这样的姿态重现。仇火,确实能让人死而复生。 顾近雪一踏入楚暮轩便见白毓倚着门栏,翘首以盼。白毓见远远一修长身影靠近,心头跳了一下,立刻提起衣裙迎上去。“近雪哥哥……”轻言细语可以软化一切,搔得人心里痒痒的。顾近雪朝她笑着,“我带你去集市,听说京城的集市甚为热闹。” 白毓本是鼓足勇气想要问他二姐的事,却见他温柔似水的双眸定住在自己身上,语气更是蛊惑人心,便红了脸,“可我还没有妆扮过。”顾近雪上前一步离她近些,“傻丫头,只不过是逛集市,无需装扮,美玉自是天然来雕琢,不用刻意加工。”他暧昧的语调传入她耳,是心惊,是鼓舞,是欢欣雀跃。不甚娇羞地垂了眉,本已是很好看的容颜染上红晕。 京城的夜晚比白日还要喧闹几分。酒楼烟管这时正是繁盛之时,路上有香气溢来,城楼上有人在放烟火,眩亮了夜空。白毓不是第一次见这情景,可与他一起,却是第一次。顾近雪对她温柔无比,搀扶她下马车,与她在小摊上流连。华光映照在她脸上,仿若一梦。 经过一卖簪子的小摊边,顾近雪发现她的目光在银簪上驻留,便毫不犹豫地掏出银两,买了下来。白毓不曾想过他会对自己如此好。送女子簪子意味着什么?聪明如顾近雪,怎会不知道?白毓美目盼兮,波光流转。 “我给你带上,可好?”如同春风般的嗓音划过她耳际,一阵酥麻。她轻抿下唇,点了一下头。顾近雪手中握着银簪,望着她乌黑的发,眼前一些情景掠过。好相似,太过于相似的动作,也是他手握簪子,也是云鬓乌发,也是倚靠得如此近……他眸光一冷,手中握着的簪子霎时断裂,清脆的响声惊了白毓,也惊了自己。 白毓的面色有些苍白,定定地注视着他,不知所措。他此际从混沌中回过神,扯着唇笑道,“对不起,手劲大了些。”他手一松,断成两截的银簪掉落在地。白毓头皮有些发麻,泪水快要抑制不住地涌上眼眶。顾近雪立即揽过她的腰,“哭什么?你喜欢,我再买就是。” 她摇了摇头,颤着嗓音,“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他虽对着自己笑,可此时借着华光她看清楚了,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方才如痴如醉的梦,惊醒了。他解下披风为她披上,而后在街头买了核桃。她不喜欢核桃,因为牙齿不好,“近雪哥哥,我不吃核桃的。”顾近雪回首,“你不是最爱核桃了?”话一出口,二人都僵住。白毓指甲深深嵌进肉中。因为从小牙齿便不好,所以每次看见二姐咬着核桃笑说核桃肉最好吃的时候,她只能在一旁皱着一张小脸。喜欢核桃的不是她,是二姐。 回程路上二人都没说话,到了楚暮轩,她下意识去拿装核桃的纸袋,顾近雪却先她一步取走了。她傻愣愣地瞧着他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手中捏着纸袋,没有回首看她一眼便径自快步往长廊深处走去。这一刻,她再也难以克制地落下睫上滚烫的泪珠。 西边的院子此时静的可以,月挂悬空,碎了一地的光。树影斑驳中,多了一抹身影,添了一份人气。屋内的人侧耳听闻有脚步声,便心底叹息一声。这次又会是什么呢?找她去喝酒?给她难堪?摇摇头,无论是什么,她亦该知足了。吸了一口气,听到锁被打开的声响,她背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衫。听闻门扉在身后吱呀一声被打开,她沉声说,“等等就好。” 身后很安静。她将发丝拢了拢,“我好了,可以……”蓦然回首,却见一双透着月色,穿过暗夜的双瞳。话语凝噎在喉中,一时竟无法消化。她曾希望开这扇门扉的人是他,很多次听到锁被打开的声音,她都心存希冀,可每每却被无尽的失望所浇熄。如今,她已能平静接受与寂寞清空为伴,此时,他却来开门解锁。 顾近雪将装着核桃的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毓儿说要留给你的,她知道她的二姐最喜欢吃核桃了,特意告诉我,让我带给你。”他的话是这天底下最伤人的利器,像冬日里的冰雹,砸在脸上,渗出的是血。她用力去吸气,随后唇角带着微笑,缓缓走过去坐在椅上,从纸袋中拿了一颗核桃,放在嘴中。咯嗒一声,核桃被她牙齿咬碎,壳混着肉在她嘴里嚼着。她鼻尖闻到了顾近雪衣衫上沾的香气,那香气是妹妹白毓身上特有的。“这核桃,还是那么香,谢谢你,还能记得带来。”她嚼得牙齿都疼了,嚼到舌头麻木,然后随意一吞,连着壳一起下腹。 归雪 第十四章 此心无垠(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17 0:13:07 本章字数:2494 顾近雪离去了,残留了一室的**。她还坐在那里,静静地嚼着核桃。过去在金陵的时候,她便一直让映雪到集市上带些核桃回墨香别苑。家里人都知道她喜欢核桃,那香气萦绕鼻尖,是她最为喜欢的。顾近雪曾经笑话她人如核桃,她追着问他为什么,他嘴里嬉笑眼神却很认真地回答,“外面硬的似石头,内里却香气宜人,很是美好。”面对他第一次直白明朗的赞美她一时之间竟语塞,收了伶牙俐齿,难得显现小女儿般的羞涩。 泪水不禁氤氲而出,混着核桃的肉在嘴里,有点咸,更多的是涩。时至今日,她已经再也吃不出核桃的香了。以为不会哭的,忍受一下,便能不在乎地继续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哪怕知道也许终其一生,也只能这么远远地瞧着他,可她终究也只是个人这折磨对于她来说,实在太漫长了。她手中捏着核桃,趴伏在桌上,哽咽着咬住衣袖不发出声响。夜色渐浓,徒有凄空的树影回应她。 第二日一早,白毓自榻上起身,在屋内梳洗完毕,方打开门,却见顾近雪负手立于屋外。这是他留下她一来第一次主动找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欣喜和讶然,她上前。顾近雪侧目予她一笑,“昨夜还睡得好吗?” 她唇边是有些凝固的微笑。怎能睡得安稳?辗转反侧,想的都是在集市的事情,前前后后,落差太大,让她既沉醉又落寞。她不敢问他那些核桃的事,她不敢探询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去二姐那里,她战战兢兢地维系着与他的联系,就怕他温柔的笑顷刻间变为寒霜。“睡得还好,就是入了冬,让人凉得忍不住半夜转醒。” “今日太阳甚好,我带你去郊外骑马暖身可好?”她一听骑马,便微红了脸,“可我不会。”他上前便轻柔执起她的手,“我便是要教你,也不要你的学费,你还踌躇吗?”白毓恍惚地瞧着近在咫尺的脸,阳光下他面目都好似镀了一层光晕,让人移不开眼。对于她来说,他的话便是蛊惑。轻点了一下头,她便随着他绕过廊檐。 还未踏至前院,却见远处沈卓的身影。顾近雪皱眉,松开白毓的手。“怎么了,你形色为何如此怪异?”待沈卓走近他们,顾近雪开口问道。沈卓似不经意瞟了白毓一眼,随后说道,“门口有两个人要见白姑娘。” 白毓小脸立刻有些僵硬,恶而此时沈卓却开了口,“子扬告诉我,他们要找的,是白晴白姑娘。”白毓闻言第一时间去观察顾近雪的反应。顾近雪面色如常,却对着沈卓说道,“沈卓,带着毓儿去郊外骑马吧,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你点拨她一下,她便会了,记得,走侧门。”白毓怔在当场。她不懂这算什么?顾近雪未曾询问过她的意见便如此将她推开,莫非仅仅是因为有人来探寻二姐的下落?胸口闷得快似窒息,她方向上前拦住欲离去的顾近雪,沈卓却挡在面前。他沉吟一笑,“白姑娘,请。”他开了口,白毓自然不好推却,手捏紧了裙裾便随他从侧门离了去。 顾近雪踏入前院果然见半虚掩的大门外有人在询问。子扬整个身体挡在门口,也遮住了门外人的面貌。顾近雪一个侧身,透过镂空了的雕花窗扇向外头望去,见是两个穿着紫貂斗篷的男子,面貌并不熟悉。隐隐约约还听的见他们与子扬的对话。 “这里可没有白姑娘。”这是子扬清朗的声音。“这么大的院子不可能只有你们这一户人家吧?其他户主呢?让他们都来答话。”其中一名男子说道。顾近雪觉着眼前一晃,瞥见了那两名男子腰际的木制刻牌,迅速眸光一暗。他回身,快速步入西边的院子,大力推开屋门,白晴趴伏在桌上一宿,眼前一个刺亮,她蓦然抬头。 顾近雪冷着嗓子说,“你跟我来。”她一怔,他便不由分说上前用手箍住她手腕向屋门外拖。直到随他入了前院,他方松开她。她大为不解,他却在她茫然之际扣住她的腰,一个旋身跃上了墙头。她深吸一口气,抚平自己惶然的心跳。 蹲在楚暮轩的墙头,可以将周围的景致尽收眼底,不过她绝对不会认为他是带自己来看风景的。果不其然,他神情中透着摄人的光,聚焦在一处。白晴随目光而去,心头咯噔一声。楚暮轩外,西边巷子拐角处,一人一马。男子修长的身形,坐在马上,黑色袍衣罩住了他半张脸,却罩不住他的眼睛。他注视着站在门外的两名紫貂斗篷的男子和子扬的对话。 “哼,他果真是耐不住来寻你了。”顾近雪讽刺般地笑了声,那声音从倒不似从喉中发出,而像是从腹中发出。白晴一个寒蝉,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侧目用一种尖酸得无以复加的目光打量她,然后说道,“这不是最好的机会么?他既如此有心来寻你,你难道不跟他走?只要几步就可以回到他身边,再次过你如同将军夫人般的日子。”他的话语看似通情达理,却满满的鄙夷。 她咬住下唇,压着嗓子,“我说过我不会走……”她知道顾近雪不会相信这三年她与宋致涵之间从未越矩,他认定的她,是一个浑身充满谎言和背叛,恨不得即刻投入宋致涵的怀抱,双宿双栖,眼中没有伦理的女子。 此时此刻,他的神情中只有莫名的好笑,“你可别说是为了我留下,你知道的,如今你对我而言,利用的价值只限于牵制宋致涵。他寻不到你,痛苦,难受,怎样都好,都会让我宽慰,让我得到满足感,你的价值,仅此而已。”她手一紧,耳边是片片碎裂的声响。这一切她都清楚,都明白,可就在如此近的距离,听他刻薄近乎残忍的语句从唇边吐出,还是不由得如同青锋割腕,刺痛得厉害。 两名紫貂斗篷的男子转身离开了大门,随后渐渐走向西边的巷子。他们不知对宋致涵说了些什么,宋致涵拉下袍衣的帽檐,沉默不语。顾近雪在墙头上眯眼,梅树挡住了他们的身形,却挡不住他眼中那簇即刻就要燃起的火苗。就在白晴以为结束的时候,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匕首反射出银光,冷冽到人心坎里。白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将匕首对准了远处正欲离去的宋致涵。顾近雪记得,敌人最脆弱的时候,就是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毫无防备。此时的宋致涵便是如此,他没有戴帽檐,颈部裸露在外,整个就像是瓮中之鳖,而他自己却毫不知情。白晴只觉得喉头发涩,想要张口说话却说不出。“不……”瞪视着那泛着寒光的匕首,她听见自己细弱的声音。 归雪 第十五章 此心无垠(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19 0:15:57 本章字数:2399 顾近雪单膝跪在青石碎瓦上,用标准的投镖姿势向着远处无所察觉的人,只要他轻轻一甩手,匕首便会刺入宋致涵的颈间,隔断咽喉,直接毙命。白晴跪在他面前,扯住他被风吹起的衣衫一角,“你别这样……” “松手。”他断声道。“宋致涵如今是皇帝器重的得力手,他死了,将会怎样?到时候,京城会有多少缉拿凶手的人?恐怕,血雨腥风,你是躲不过的!”她急切地开口,生怕他一个轻微的动作,一切都无可挽回。顾近雪抿唇讥笑,“你说的真是在理。听你此言,句句在为我着想咯?”他的表情仿若她荒唐而可笑,“我再说一遍,松手。”他嘴角挂着的笑已经隐去,转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胁迫感。 “你真的不能杀他……啊!”他用手扣住她手腕,然后用力一折,鹰隼一般的双眸瞪视她半饷,我警告过你。”白晴闭了闭眼睛,被他松开的手腕有些疼,却不管不顾要上前夺他匕首。顾近雪牢牢攥住她的手,然后往后一甩。白晴脚下的青瓦一阵响动,她脚一崴,整个人从墙头跌下去。她落在地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麻木,随后,腿部那热烈的剧痛倏然间蔓延到她整个身体。她的神思抽离了一会,张嘴却发不出声响。她伸手去捧自己的左腿,断裂的疼凝固在手心。 顾近雪下了墙头,立于她面前,静静凝视她因为疼痛而渗白的脸。白晴额际冒着豆大的汗珠,伸手去捏他的裤脚,“你真的不能杀他……”他眉际如雪如霜,“用匕首结果他,没有痛苦,似乎太便宜他了。”他似是诉说一件家常事,淡漠不已。白晴松开了手,她明白了,他方才根本没有要杀宋致涵的打算。那么他这么做是为了,是为了瞧她反应!所以他把她带到墙沿上,所以他那样做!而她,真的如同他所想的那样为宋致涵祈求,如今的他,更是认定她是那样的女子。悲莫悲兮!他们之间的误会,已经深似海,纵有口,亦难辨! “怎么了?你已经站不起来了么?轻轻一摔便如此?真是弱不禁风啊。”他蹲下身,用拇指和食指扣住她的下颚,让她头微扬,“别用这表情看我,收起你这副哀戚的模样。”他起身背对她,“现在我要回屋写信筏,少个人帮着研墨。” 她咬咬牙,知道他等着自己的回答。“我去,我帮你研墨。”他踏步向前,她用手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左脚发出“咯噔”的声响。她狠命咬住下唇,可流入骨髓的昏眩感与痛觉几乎让她低吟出声。她费力跟在他身后,那一刻,她想哭,可是泪盈于睫却硬生生没有落下。 他的屋子,摆设简单而深沉。屏风后是红木桌案,她可以想象素日里,他便是伏案于此。靠近了书案,清雅的墨香隐隐飘入鼻尖。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连研墨的动作都是熟稔的,这场景,时光交错就好似在金陵。她的手有些颤抖,忍着剧痛专注看他落笔于纸上。 而此时在郊外的旷野上,白毓从白马上狠狠摔下。她低吟一声,随即抓住马缰站起身。身后,沈卓叹息了一声,“你何必如此急呢?几乎没有人可以在一日之内学会掌控马驹。”她不语,而是咬着牙上了马。又是一番较量与折腾,摔马,不服,上马,再摔马。夕阳似燃烧的火鸟,吞噬她周身。 “够了。”沈卓扶起地上的她。他没想到,看似如此柔弱不谙世事的她会如此执着做一件事。他总以为,教这样的女子学骑马根本不可能,可看似影影绰绰的她却是固执得很,这是令他错愕的。“我只是想快些学会……”她正对着太阳落尽的方向坐下,眼望远处,“我不想让近雪哥哥失望,任何事都如此。” 沈卓不知该怎样才能点醒身边的女子,笑着摇头,“你认为他会在乎吗?”她眼神一暗,却知晓他的话虽伤人,却是如此贴合实际。“已经成为习惯了。往日在扬州,我总是最快学会弹曲儿,最先学会识字,连背诵‘关雎’也是第一个。”忆起儿时的一切,如梦似幻,让她的面容瞬间恬静无比。 “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沈卓随着她的视线睇去,夜色悄无声息笼罩了周遭,“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果真是让人欣羡不已。”他点点头,却话锋一转,“可你心知,顾近雪他无意于你。白姑娘,你别误会,我说这些并非存在什么心思,只是,兴许我们这些旁人不身在其中,看得更为清楚。我不知,他带你回楚暮轩究竟有何意,但我可以确信的是,你在他心思里,恐怕不及一隅。”她轻颤,竭力想要掩饰受伤的神情,却避无可避,“连你也瞧出了,是该有多明显。” “白姑娘,来日方好,何须只为着眼前?”他撩起衣褥,缓缓起身。“起风了,该回去了。改日我再教你骑马,只要你还需要。”她一怔,随即微笑着点头。夜幕中,她轻呵出气,心里莫名得安定了不少。 踏入楚暮轩,沈卓将马牵回马棚,便只身一人来到顾近雪的屋子。方要推开门,屋里有人先他一步将门扉打开。沈卓一愣,“顾近雪,我有话要说。是关于……”他眼角睨到屋内的人,随即望向顾近雪,“她怎么了?” “她晕过去了。你去找个大夫看看她的腿,也许断了。”语调如湖水般毫无波澜,暗夜中沈卓望着他,带着胸口的气郁,“看来,我上次同你说的,你都弃之如敝了!”顾近雪别开双眼,踏足离去。 沈卓低咒一声,立刻进屋子,蹲下身去查视白晴。她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汗水浸湿了发丝和整个衣衫。她嘴里呓语些什么,他听不清。“白姑娘,白姑娘?”他轻推她,她皱眉,半眯着双眼,又是一阵低喃。 沈卓迟疑一下,便弯身抱起她,向门外走去。白晴被触及到腿,扬着螓首痛苦地呻吟出声,双目也顷刻睁大,却失了焦。“你的腿,可能断了。”混沌中,只是隐约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这么说。她感觉有双手托着自己,有人在担心她。可,会是顾近雪吗?她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感觉有人温柔地将锦被覆盖在自己身上。如若他还能像三年前这般,对着自己有怜惜之情,那就算是一场梦又何妨?她轻启唇叫出他的名字,然后陷入绵长的昏睡。 归雪 第十六章 此心无垠(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3 0:14:17 本章字数:2620 颤动着眼皮幽幽转醒间,眼前的人影逐渐由模糊到清晰,她想发出些声音可是喉咙干涩得厉害。在眼前的面容注意到她时,她怔怔地回忆发生了什么。 “白姑娘,你醒了。”沈卓清了清嗓子,见她不语而只是瞧着自己,他又开了口,“你感觉怎么样?”白晴眼底划过一抹惆怅,她已经清楚了自己在哪里,清楚了昨日的一切。“我很好。”她想翻身面朝里,习惯性地动腿,可传遍周身的剧痛一瞬间麻痹了她的思绪。“嘶———”她倒吸一口气,额际直出冷汗。 “你别动,你左腿骨断了。”他顿了顿,“待会我会替你接骨,你要忍着。”白晴有些虚弱地笑了笑,“没想到沈公子还是大夫。”沈卓摇了摇头,“大夫一称实在是虚妄。昔日走南闯北的,难免会有受伤,也就学了些。当初顾近雪受伤,亦是经由我这处……”他蓦然睇见她神情的变化,即刻住了嘴。 屋内有刹那的气氛凝固。白晴躺在榻上,低语道,“可否与我说说你们是如何相识的?”这三年在他身上所发生的,所历经的,于她而言就是空白,一无所知,她试着去了解可他太过于冷漠,急着推开她。“当年我辗转于扬州,是为了一桩生意。是个下着雨的清晨,他重伤晕厥在城边,我不过是路人而已。”白晴目光微微回转。扬州?原来他九死一生之后回了扬州。扬州是他们生长的地方,是拥有共同回忆最多的地方,亦是一切的转折之地,千秋代换,早已非昨日人,昨日事。 “白姑娘,你究竟是何人?”静默中,沈卓断声问道。白晴扯唇一笑,“难道顾近雪什么都没对你和子扬说?”沈卓叹息道,“他隐藏太深,虽说是生死之交,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推心置腹,尤其是……感情上的。”他看着白晴,白晴一顿,微微偏过头。她知道沈卓是想从她这处得知顾近雪的身世和过去的种种,也许对于沈卓和莫子扬来说,顾近雪是否真心视他们为至交亦或者只是利用他们来行事已经让他们感到困惑。白晴无法去给沈卓一个确切的答复,因为过去的顾近雪绝对不会利用人,如今的他,如同云霭之中,仿佛触手可碰,却是远在千里。 沈卓还要开口说些什么,屋门外,白毓端着一碗清酒款款步入。听到窸窣的脚步声,白晴回首。姐妹两这些日子以来首次照面,视线相触,却无言以对。白毓先回过神,将盘子放于桌上,端着清酒走到塌边。“二姐,喝下酒,咬住这布条,兴许待会可以好受一些。”白晴接过她给的清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将白色的棉布含在嘴里。 沈卓掀开被褥,将她裙裾撩高至膝处,“白姑娘,冒犯了。”一手按住她腿肚,一手准备着,“你忍一下。” 虽说是做好了准备的,可当那股撕心般的烈痛层层不断袭入思绪,她眼前还是忍不住一黑,想开口叫却无力出声,手捏住被单,眼神有些涣散。白毓握住她的一只手,暖意从手心传来,“二姐,二姐……”她重复着叫着白晴,泪水亦源源地落下。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时,榻上的枕单也浸湿了。过了许久,白晴定过神,冲着他们一笑,“谢谢。我好累,想歇息一下……” 沈卓站起身拍了拍白毓的肩,“我们走吧,让你二姐休息。”白毓脚如同木桩似的钉在原地,倏然间她冲到榻边,双手去摇晃白晴,“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为何不走?即使他让你这样你都甘愿留在这里吗?” “你做什么?”沈卓大惊,上前拉住她。她甩开他的手,泪如雨下,“二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近雪哥哥?从五岁开始!可你为何要自作聪明去应允那门婚事?!你心心念念的不是宋大哥么?为何不能一心到底?你将属于我的幸福掠走了,如今却又来搅碎我的梦!为什么不能放手?放过我,放过近雪哥哥,放过你自己!”她啜泣着,伏在榻边,“二姐,我很自私对不对?可我也不忍心见你为了他这般折磨自己!”这几日她反反复复无一日安稳入睡,在矛盾中度日如年。 白晴背对着她,一颗泪珠悄然落下。咬住下唇,她闭了闭眼,“毓儿,你别说了……”白毓起身去扯开白晴身上的被褥,让她面对着自己,“你知不知道,近雪哥哥心里根本没有你,若有,当年他跳河未死第一个报信的应该是你,若有,他不会在与你重逢后对你这般无情!你还不知道吧,那日他为何让你去试酒?因为他怕酒中有毒!所以他招你去试,若林坊主真的在酒中下了毒,你早已是一缕烟魂了!” 白毓喘着气将压抑在心尖的话语说完,白晴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的妹妹,白毓被她的眼神凝望得有些不知所措,“二姐,你无丝毫的惊讶?”白晴看看她,再看看一脸愕然的沈卓,“我早就知道。”白毓松开拽住她的手,难以置信。她后退几步,沈卓扶住她有些虚软的身体。 “当我见到林坊主的第一眼起,我就明白。”她口吻无波动,仿若叙述最为平常的琐事,“林坊主一直在京城甚为神秘,坊间相传他托人送酒到京城以外的地方,喝酒的人都毒发身亡,所以人人都惧怕与他做生意,可与他做生意的人都能获得很大一比钱财,所以之前也有人替他运送过酒。其实他早年是山匪,与人结了怨子,家中妻女被仇人掳了去,再无消息。他在酒中下毒要人运的,是送给仇人的酒。”一年前宋致涵与林坊主见面时,她曾无意中在屏风后见过他一眼,仅这一眼,她便记住了那张面容。至于林坊主的事,亦是宋致涵告诉她的,他夸林家酒坊的酒是人间绝品,却对林坊主的行为很是鄙夷。可对于她来说,他曾经做过的事,设过的陷进,玩过的谋策,是林坊主远远不及的。 “你既然知道,为何……!”白毓看不清自己的二姐,自从顾近雪重新出现,什么都乱了,她隐约觉着他变了,而此刻,她连自己的亲姐姐也难以琢磨。 白晴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遂远,“毓儿,我说出来,恐怕你连杀我的心都有。”她走到窗棂边,一字一句开口,“当年,瓜洲会失手,顾近雪会选择跳河,是因为我将他的计划告诉了宋致涵。这是我欠他的,如今,他怎么对我都不过分。”“你们是疯子,都是疯子!”白毓抱住头,觉着一切欺狂可笑,“是你!原来是你,你出卖他……是你和宋致涵联手将他变成如今这模样!我懂了,他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报复……”她唇角荡漾着笑,眼泪却止不住,“他没法原谅你,所以折磨你,可我呢?我是何人?我竟成了一枚棋子!”她虚软地倒在地上。她终于明白了,那日在流芳画舫门口,并不是偶遇,他救她并不是巧合!这一切都是在他计划中的,一切都是。她敲打着自己,白毓,你该醒醒了,该心死了! 归雪 第十七章 此心无垠(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4 0:14:29 本章字数:2538 冬梅腊雪,寒日在不知不觉中已然降临。街上人影稀疏,三三两两亦是归意浓。宋致涵徒自一人坐于茶楼上,烫一壶酒,氤氲着的暖意却不能到达他的眸底。略显疲倦的神态显得苍凉不已。楼外是细毛似的莹洁白雪。他伸出一掌,雪花无声落于掌心,化开,冰凉沁心。“咚咚咚———”身后有人踏上楼梯的声音。“大人,这边巷子里的百姓都说没见过白姑娘。”紫貂斗篷的两名男子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先下楼吧。”他一挥手,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便下了楼。 还是没有,京城都快要问遍了,还是没有人见过她。她真能凭空人间蒸发么?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突然一瞬间便悄无声息不见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带着两名贴身的随从,从城西寻到城东,挨家挨户叩门询问。临儿说的不错,他不能为了一名女子大动势力,可是,他至少能为了她一家家地去探查,这样总不至于张扬了。可是,若她安心要躲着他,他纵使有万般能耐,又能奈她何! “晴儿,你究竟在何处?”仰头,他一饮而尽。暖酒滑下喉间,迷蒙了他的心智。外头如此冷,冷到心尖去了,你可穿得暖?周遭安静得很,唯有他滚动的思绪。杯中的酒溅出,他起身挥袍而去。 走至街边,忽而身后一阵阵的马蹄声,还有缜密整齐的踏步声。“让开让开!”他心里一惊,是官府的兵士。可是,这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要出动这么些人?他思忖片刻即刻对着两名下属说道,“快些回府。”他加快脚步,转过西街,映入眼前的,却是密密麻麻列着的人。 “给我把将军府围起来!”人群尽处,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冲着下面的人叫道。宋致涵一眼认出,是钱永。他深锁眉际,快步上前,“住手!”管家吴伯见是宋致涵,连忙跌跌撞撞上前,宋致涵立刻扶住他,“吴伯,这是怎么一回事?” 吴伯指着钱永道,“方才这位官爷叩门,说是要讲府苑围起来,我硬是不开门,他们便要砸门!公子,这成何体统!”宋致涵安抚吴伯道,“没事,我来问他们。”他眼睛紧锁着钱永,瞧得钱永有些胆寒。他一步步走近,“是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利,敢在这里撒泼?!”他厉声开口,音调极为有力。这钱永本就是他手下干活的人,当初钱田腆着脸将他这不成气候的独子送到他这处,要求他给个官职,他本是不欲搭理,可介于钱田这人里外不一,城府极深,恐不得罪为好,也就敷衍着应承下来。可如今倒好,钱永这不学无术小小的手下竟也敢带着兵到他的府上作怪了。 钱永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呈到他面前,“这个,宋将军应该认识吧。这是圣上的御令牌,有人举发宋将军私自倒卖官服‘百鸟朝鸣’从中谋利,圣上决定着手调查这件事。”他弯下身,凑在宋致涵耳边说道,“想必宋将军也清楚,倒卖官服,这可是死罪。” 宋致涵低着头,沉静不语。“怎么了?宋将军这是傻了?”钱永挑挑眉,有些得意。官兵已经顷刻间将府苑包围住。“圣上有令,在案件水落石出前,宋致涵及其家眷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宣告完毕,他有些大摇大摆地踏入宋府的大院,“真是闲暇幽静的地方,趁此机会宋将军也可在此好好养性。”这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宋致涵唇角冷哼出声,“是谁给你这个狗胆的?”他双眸半眯,脑中立刻跳出些什么,“如果不是张见良,你敢在此造次?” 他的确是聪明,这倒是让钱永错愕,能在这种情形下很快判析出事情的内隐,宋致涵亦不愧为有谋之人。可惜,他锋芒过露,朝中想着要除去他的大有人在,他钱永不过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才应允了张见良的这一遭栽赃嫁祸之计。 “我不懂宋将军说些什么。那绣‘百鸟朝鸣’的绣娘已经指认是你私下托她行这大逆之事,若你还要为自己辩驳,待到堂上吧!”钱永一个旋身,便欲离去。便是这短短一霎那,宋致涵从腰侧拔出剑,冷冽的寒光一闪,伴随着冲于天际的惨叫声,丝丝鲜红若寒梅般滴落在积了雪的地面,溅出耀眼的红斑。 血从钱永的指缝间不断滑落,他惨叫着双膝跪在地面,用手遮住面部。有官兵闻呼叫声纷至沓来,“钱大人,这是……”众人都吸了一口气望向立于一旁的宋致涵。宋致涵平定了呼吸,收好仍然滴着血的剑。“圣上是听信了谗言,倘若细查,他便会明了这一切不过是张见良的一场阴谋。君子与小人,忠君与逆君,便可知!你以为你与张见良此等行径不会被拆穿?我今日心情不佳,没有性子,你正好撞上了。”他冷哼,错开步伐,却闻的钱永颤抖着指向他,“宋致涵……意图谋杀臣子,绝对不能让他踏离这府苑半步!”周围有层层官兵围住他,用刀用剑抵着他,不让他走半步。忽而有些悲凉,舍身为皇上奋斗这么些年,却是这样的结果? 长廊尽处,张临儿款款步来,“别用你们的剑对着他!”她的声响响彻整个院落。她至他身边,“宋大哥,你没事吧?”宋致涵揽住她的腰,将她移至身后。张临儿用手紧紧拽住他的一角,对着众人开口,“在还未定罪前,他还是宋将军,我亦是将军夫人,你们这样便是下属应有的作为吗?” “把宋致涵绑起来,绑起来!”钱永捂着脸,叫声已经嘶哑,而表情也极为扭曲。宋致涵沉声道,“不需要你们绑,我立誓事情未查清前,不踏出将军府一步!”他伸手指天为誓。围困住他们的官兵一点点退开,让开一条路。 张临儿抬眼望向他,“宋大哥,外头冷,我们回屋。”他轻点头,揽住她的肩,两人渐渐走进屋内,背影消失于长廊尽处。身后,钱永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徒然跪伏在雪地之中。他仰面松开手,对着天际的,是一张可怕的脸,有一条血痕从左侧脸颊直至右下颚。他哀嚎一声,双手握拳打在地面。“好一个宋致涵……”他浑身在颤抖,眸中显现阴狠,“你毁我容颜!我要你痛不欲生,要你为此付出代价!”他抬头,随手抓了个官兵,勒紧他的衣领,“你说,我的脸现在是不是很恐怖?你说啊,快说!”那官兵别开眼,不忍目睹,“大人……”钱永松开他,伸手扣进红木廊柱。 雪依旧静静地,盈盈然落下,映照在他脸侧。他疾步处了将军府,挥手叫了马车,“去督府。”车夫投来惊惧的目光,面色也瞬间难堪。他大吼道,“你若再多看一眼,信不信将你眼珠挖出,双手奉上?!”阴冷言语令车夫不敢多言,只管赶车。 归雪 第十八章 此心无垠(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6 0:14:47 本章字数:2616 钱永面对铜镜中那张狰狞的,丑陋难堪的脸,额际青筋爆出,放在桌面上的手紧握成拳,屋内所有的下人都低垂着面目,不敢抬眼。他伸手一甩,将桌上的茶杯摔出去,滚烫的茶水溅在一个丫鬟的脸上。那刺痛感让小姑娘想要惊呼出声,可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冲破喉咙。钱永的暴躁脾气督府所有人都心里有谱,早些年有下人受不了他的虐待而跳井,也是曾经发生过的。小姑娘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脸颊立刻火红一片,泪水在眼眶中转圈。 “该死的宋致涵……”钱永森森地开口。这十几日父亲钱田请来了京城最有名医馆的大夫为其治疗这脸上的疤。奈何纵是神仙之手,也无力将这刀可恨的疤隐去。他现在如同一个怪物,走在街上,亦不敢与人正视。过去如此喜好流连于胭脂之地,如今,那个姑娘见着他还能好生侍奉?宋致涵毁了他的颜,如同毁了他所有的乐趣。他心中万般忌恨,却无发泄之处。只将宋致涵禁锢简直是太便宜了他! “公子,你要去哪?”下人见他踏出屋子,便上前询问。“滚开!”他一挥手,言语恶劣至极。他能去哪?自然是去将军府以泄心头之恨。放到前院,管家便来通报,“公子,门外有一人寻你。” 他深皱浓眉,快速踏出府门。府门外,衣玦翩然的男子倚靠在一侧,听闻脚步声后回首。男子眼中啜着一丝吃惊,不过只是一晃而过。“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宋致涵下手也确实够狠。”顾近雪双手环抱,上下打量。 钱永内心寒意升起,如今一提宋致涵三个字便让他有如堕入焰火煎熬的千层炼狱。“你都知道了?”顾近雪挑眉,“宋将军一怒挥剑毁人容的事情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已不是什么新鲜事。”钱永断然不会认为他只是来询问他伤势的,顾近雪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今日来找我,所谓何事?” 钱永侧过脸,他还是难以习惯将丑陋的左脸面对别人,即使对方是位男子。顾近雪不响却肯定的声音飘忽在空气中,“很简单,我要宋致涵生不如死。”“生不如死?”钱永重复一遍,揣摩着他言语间的端倪,“之前你要我投靠张见良,他果然收纳我做手下,就如你预料的,他要我将私卖官服一事推诿于宋致涵,若栽赃成功,宋致涵是要丢命的。我原以为,你是要他死,莫非……” 顾近雪抬头,蒙蒙的天际又隐约飘下纤雪,安静地落在他身着裘衣的肩头。“你不觉得,死对于一个人来说,何其容易?只需一闭眼,痛苦只不过是那一刹那,可是,要活着,而且活得痛苦,朝朝暮暮如同在针尖上走路,疼入骨髓,这种才是真正的刑罚。你觉得呢?”他话说得平静,可钱永真正为此胆寒。顾近雪,比他想象的要阴毒。 “哈哈哈哈!”钱永爽朗一笑,“这是个好主意,不过你要我做什么?”顾近雪拍了拍肩头的雪,“我要你,透过张见良向皇帝提议让宋致涵去广州那一带攻打倭寇。”钱永一怔,“你可知,这是现在最为棘手的事?整个朝廷,都为此头疼,连圣上亦不例外。”顾近雪下了一个台阶,外头,雪光一片,景色甚美。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他去。倭寇难镇,日益猖狂,更何况他们总是成群行事。这个心腹大患朝廷一直不敢与之起正面的冲突。你说,宋致涵带一队兵马与之抗衡,结果会怎样?”钱永思忖着,半饷才开口,“必死无疑啊。那群倭寇听说简直不是人,他们……”顾近雪伸手打断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们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宋致涵以单薄的势力怎会是他们的对手?” 钱永望着他,顿时有些语塞。他想他是略微明白顾近雪的意思了,“你要他死在倭寇的手上?这是为何?”“这群海盗以折磨人为乐趣,千百般的花样可以将人弄至体无完肤。”顾近雪嗤笑道,“你说,当宋大将军被他们擒拿,会怎样呢?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了,印满耻辱的囚犯……”他唇边笑意隐去,“那一定很有意思。” 钱永眯起双眼,“你依照你的计划行事,那我的仇呢?要我在张见良那处进谗言,最后宋致涵真去了,我的心头之恨亦难消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侧,凹凸不平蜿蜒的如同蚯蚓般的疤衡呈在那里,他心里顿时涌起千般浪潮。 “你这是,在向我要好处?”“你若没有好处给我,我何以磨动嘴皮子在张见良面前花工夫细说?要知道,他可是阴猾得很,不好对付。”顾近雪心里一阵不悦,果然是贪得无厌的人,钱用当之无愧。“你要怎样的报酬?” “我想要宋致涵现在就痛苦,恨不得撞墙的那种痛苦,我希望他也尝尝我被他划伤面颊时的感觉。”钱永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眸中聚着毒与狠。顾近雪望着他,思绪飞转,在经过很长时间后,他开了口,“你觉得,什么最能打击到他?” “哼,什么能打击到他?他可硬骨头得很呢……等等,”钱永忽而双眼一亮,“有一个人,他若见到,一定要发疯。”他忽而变得很兴奋,但随即便很为失望地开口,“可惜了,这个人现在失踪了。” “你是在说白晴吧。”顾近雪背对着钱永问道。钱永望向他,然后开口,“是白二小姐。这些年,京城传得风风雨雨的,宋致涵纵有如花美眷,倒是对这二小姐痴情不改……”他踌躇一下,“我知道她是你夫人,我说这话,怕是染了你痛处。不过,这女子水性杨花,她既已跟了宋致涵,我想你也不会再吝惜。” “白晴在我这。”顾近雪开口道。钱永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你,你们……”顾近雪回过神对着他,“你方才说,能予他打击的,非她莫属对吗?”钱永沉默着点点头,嘴里不禁咒骂一声,“那臭丫头,从前就与我不对盘,坏我好事,我记着呢。” 顾近雪折下身旁一丛寒梅上的枝桠,清脆一声响,伴随着他的话语,如同十二月冷冽刺骨的北风,钻入人心坎里,“若我将她送与你,任你处置,你说如何?”周遭无比寂静。钱永如何能够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多年前在药堂,如此那般护着白晴的顾近雪,如今,无情到这般田地。“你为何要这么做?” 顾近雪没有回头,“你不是说了,难消心头之恨么?宋致涵若是得知白晴落于你手中,你说他会如何?你的仇是否报了?这样,你可愿意在张见良面前提我方才说的事了?”钱永有些震惊,却也很快平复。他希冀看到宋致涵那痛苦到扭曲的面目,呵呵,上天也在助他钱永。这种喜悦瞬间吞没他,让他这十几日头一次感到舒爽,“好,我应允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虐了 归雪 第十九章 此心无垠(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8 6:31:22 本章字数:2574 白晴打开窗棂,外头是漫天炫舞的雪花,每一片都洁莹剔透,纯洁动人。小时候,她甚为调皮,一到下雪天,便走到屋檐下将雪揉成一团,尽管小手冻得发紫都不在乎。那一年她遇上宋致涵,亦是如此这般下雪天。 左腿骨有些难忍的疼痛。是了,自从沈卓替她接好了骨头,已经有些时日,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又偏巧遇上这大寒之日,所以便好得较慢。罢了,这些痛楚又算些什么?不过是肉身上的,比起这些,加注在心间的才是更让人消弭窒息的。 门被人打开了,外头寒风刮着树梢的响声传入她耳膜。下意识地回头,心头猛然一震。自从那日她在他屋内晕厥,已经好些时日没见他了。依然炯炯的眼神,瘦梢的轮廓,一张淡然漫不经心的面容。那日他故意让她用断了的腿站着为他研磨,整整四个时辰,直到残阳余光将她额头的冷汗照得晶灿灿,直到她脸色发白到惨不忍睹,他才抬起头,似才发现她在屋中一般说道,“你可以回屋了。”而她呢,在转身的一霎那,从腿间传来的麻痹感快速将她包围,眼前物什颠倒,便软软地倒下。她什么都清楚,他是故意的,做得太明显,太露骨。纵使对她漫不经心的一眼,她也能从中辨析出他的鄙夷。 “你腿好了吗?”他坐在桌边的木椅上,用一种莫名的口吻询问。“好多了,也许过不了几日走路便看不出什么蹊跷。”顾近雪轻点螓首,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入杯中的音调在静谧的室内分外清晰,如同心弦拨动的声响,不知为何,她深觉今日的顾近雪很奇怪。 顾近雪端详着她,那眼神让白晴越来越不安。过去甜蜜时,他们也曾对视过,可那时望入对方眼里的,是满满的笑意和点点的醉意,可如今,就在这屋子里,在这狭小的空间,几步的距离之内,她只觉浑身如同芒刺在背。 “怎么了?”她打破寂静。又是斜阳,又是落日时分,似乎他们之间每次的悲与喜都与夕阳有关。“待会,会有人来楚幕轩接你离开。”他的声音在周遭响起,如同暮鼓晨钟。 她不解,“为何我要离开这里?又是谁来接我?”屋内再次沉静无比,好似空气都会凝固成团。她不禁觉着冷,情不自禁用手环抱住腰身,等着他开口。“知道钱永吗?我想你应该不会忘了他。”白晴在脑海中快速地搜索着钱永的那张脸和有关他的一切。钱田的独子,名满京城的花花公子,这么些年没有娶亲,坊间传言只因他素喜周旋于各色女子之间,流连忘返。他?顾近雪是何意思? “他会派人来带你走,一个时辰之后。”他的话语如同一瓢冷水直灌肠肺,让她如雷轰顶。他方才说了什么?让钱永带她走?去哪里?去他的府上?去做什么?她的反应忽而变得迟钝,周身都僵硬到无法动弹。 “若我说我不去呢?”她的声调是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抬眼,眸底清华流动,黑漆如点墨,“怎么?督府的荣华富贵不能满足你?或者,你是贪心无比,想飞进皇宫做一只凤凰?”“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困难地开口,“你明知道,钱永不安的好心,他是怎样的人,全京城的百姓都清楚,他玩弄女子成性!” “够了!”他断声喝道,让她一颤。“他是怎样的人,我倒是要问问你,白二小姐,你是怎样的人?”他起身一步步靠近她,神情逼视,“你好过他多少?他脾性恶劣,卑鄙,那你呢?你敢说你差他分毫?”她腿又疼了,疼得她捏住衣袖的指节泛白。面对他如此逼问,她无言以对。这是他们重逢后他第一次情绪的波动,他在指责,不是,是控诉。 “我可以用尽一生,一切心力去还债,那是我欠下的,除了这个……”她几步上前,极尽哀求的目光望着他,“顾近雪,我请你不要这样决定!”他凝视近在咫尺的容颜。她是多么能粉饰自己,装无辜,装可怜,骗取别人感情时也毫不皱眉头。要他此刻来怜惜她?她莫非还以为他是当初那个顾近雪?曾经受过的,那些欺骗,郑重的誓言换来的背叛是永生永世的嘲笑。他怎能忘?不能忘! “你求我,你求我或许我会考虑。”他吐出的话似蛇蝎,毒汁溢漫。求?白晴垂下眼睑。她从小傲气,何曾求过他人?从来只是爹爹娘亲将她捧在手心,何曾如此低声下气?此生,不会有第二个人要求她这么做,她也不会求第二个人。这是羞辱,明晃晃的要她难堪。 “我求你。”她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他笑了,不易察觉的笑。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可是,我要宋致涵痛苦一生。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更适合。”她这才明白,顾近雪将她送给钱永,是为了打击宋致涵,不仅仅是报复她,不仅仅……他要做的,是将心底的恨意吞噬他们两个人,让他们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早该知道的,他说过,如今他们之间,是利用与被利用,再无其它!她真是可笑,居然舍弃尊严希望他对自己还能有一分情谊。可是,情谊这种东西是最经不起时间的,除了仇恨,万般无二。 他蓦然背过身,眼睛好似望着书阁上的书卷,“从你背叛我的那日开始,你就会想到有今朝。”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更何况,对你来说,宋致涵与钱永有何区别?只要是荣华富贵,侍奉谁不都是一样,吹熄了灯芯,在榻上谁都是一样的。” 她想捂住耳朵,晕眩感清晰地袭来。若是过去她会怎么做?上前,用手甩去一个巴掌,那是从前的她。可她已经无力去这么做,她亦流不出泪。人在绝望时不会知道眼泪是什么,那是奢侈品。勉强让自己站立住,她幽然说道,“顾近雪,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他沉默,他背对着她,她也是,她在等他的一句话。“是,没错。” 白晴希望自己是在做噩梦,那么,她会醒的。可这,真的是一场长达三年的噩梦,恐怕,这一生都醒不来。算了,让她沉落在其中吧。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走错一步,便是永生。眸中沉淀了些什么,她惨然微笑望向仍然在飘雪的天际,“好,我去。但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她吸了一口气,用手扶住门扉,努力让自己不显得可悲,“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我要说的你可能不信,或者早已不在乎,可是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和宋致涵之间从未有过什么肮脏的事,因为那样我会鄙视我自己。就算吹熄了灯芯,在黑暗中仍然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所以,不是谁都一样的!”她踏出屋子,下了台阶,站在雪中,抿唇一笑,终于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归雪 第二十章 此心无垠(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3-29 6:31:35 本章字数:2444 夕阳落下后,黑幕吞没了天际。如丝莹般的雪花忽而便成了鹅毛大雪,已到了戌时,将军府院中,锦绣灯笼被清雪击打得左右摇晃。 正堂内,二人对桌而坐,靠门一边的是身形纤细的张临儿,而她对面则是深锁眉际的宋致涵。张临儿偷瞄他一眼,随后不停往他碗中夹菜,“宋大哥,多吃一些,这是特意让厨子做的,都是你喜欢的菜肴。”宋致涵面目在阴影中,无法分辨。他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屋边。被禁足在府苑已经十多日,他越发的焦躁不安。不是说这件事会着手调查的吗?只要稍稍了解他的为人,便可知他根本做不出那样逆反的事,更何况只是为了几锭金子! “宋大哥,外面冷。”张临儿细心万分,回身拿了一件大氅,从他身后为她披上。宋致涵回头看她,张临儿是个让他挑不出刺儿的夫人,温柔体贴,娇美多情,她正是汉朝李延年佳人曲中的那翩然,遗世独立的女子。她忍受他心中存放他人,忍受他和白晴的接触,这天下间,心腹再为宽阔的女子也不及她。只是…… 外面一阵嘈杂,夹在风雪呼啸的声响中。宋致涵与张临儿都清楚听到了府门被打开时的沉重声音。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心里猜这是谁,来人会是转圜的契机吗?不过,他们大失所望,来人是钱永。 钱永狰狞的刀疤在隐约的油灯下显得可怖,无以名状,张临儿避开了眼睛,竟有些不敢去瞧。“钱永?你来这里做什么?”宋致涵难掩对此人的厌恶,语气中的火药味彰显无遗,“还是说,你希望我再用剑送你一道疤?”钱永拉下貂衣的领口,扫了一眼桌面。“哟,宋将军,好菜啊,还有酒。”他走上前去闻了一下,“上好的佳酿。看来宋将军一分也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反而开怀得很,在这里喝起了小酒,真是有情调。” 宋致涵手握成拳。眼前这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人,碍眼得很,倘若不是他压制自己,早已将他宣于门外,早前划他一刀,也不过是脏了自己的手。“你若是来找酒友,那恐怕是找错地方了。”宋致涵毫不客气地将门开了大些,“请。”这个请字,不怒,不愠,却很重。钱永倒了一碗酒,“你在这消遣与佳人共饮,”他瞥了一眼立于一边的张临儿,“可只有人却要因你而受苦?” 宋致涵从鼻中哼出一声,“敢问何人?”“我想你应该还没忘记她的名字,白晴。曾经扬州白府的二小姐,顾近雪的夫人,亦是你的……”他没说下去,“白小姐失踪许久了吧。真是可怜,在乱世中颠沛流离,依附于你还被人在背后闲言碎语骂成淫娃荡妇,啧啧……”宋致涵早已冲上前狠狠你捏住他的衣襟,“钱永,你给我说清楚!你知道晴儿的下落是不是?是你?是你将她掳了去?!” 钱永脖子传来麻痹窒息感,他青了脸,“宋致涵你这个疯子!”他指着他,“怎么了?急了?我好心告诉你吧,”他理了理弄乱的衣裳,一甩袖子,“不是我掳了她,是另一个人,是你宋致涵做梦都想不到的人,应该说,是一个死而复生的鬼。”他开始狂笑,揉捏着自己的左颊上的疤痕,“你宋将军做事向来是斟酌再三,可这件事偏偏做错了。告诉你,今日夜晚我便要将你心爱的女子搂在怀中,好好替你来怜惜她。” 他听着钱永嘴里吐出那些污秽的话语,心中裂了一道口子。忽而,胸口一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入了口腔,张临儿一把搀扶住他,“ 宋大哥!“她瞧他面色不对,想必是气急攻心。宋致涵摇头,“我没事。”方开口,殷红的血便冲出,张临儿大惊,用帕子赶紧捂住他的口,“别吓我,宋大哥,你吓坏了我!”她含泪凶狠瞪着钱永,“滚!若你只是来告诉他这件事的,你可以回了,不然我要你后悔。”她从青丝中抽出簪子对着钱永,“你走不走?” 钱永瞧宋致涵那摸样,怕是伤了心脉,一股极大的快意翻江倒海冲入脑海。他拉紧了衣襟,扯了扯嘴角,便大踏步离去。张临儿扶着宋致涵到了帘幔后,让他躺下。“晴儿绝不会自愿这么做……”宋致涵缓过神,低语道,“一定是有人逼她。我不能……我不能让她受这样的侮辱,我要去找她!”他捂住心口,一跃而起。张临儿上前抱住他的腰,失声道,“你不许去!你忘了?外头多少官兵在把守?你曾经在他们面前镇重保证不会踏出将军府,你若离开了此处,他们会以为你是畏罪而逃!更何况,你要去哪找白姑娘?你病了知道吗?” 宋致涵仰头闭上眼睛。他的顾虑太多,而他就是为这些顾虑所害!张临儿走到他正面,勉强一笑,“现在你只能舍轻就重明白吗?兴许,这只是幌子,一个圈套,你辗转京城都无法探寻到白姑娘下落,他钱永又有何能耐能找到她进而挟持她?”她句句在理,入微地帮他分析。他颓然坐下,只能承认这一切。 而在楚幕轩西边的厢院中,白晴失神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为自己上了妆,发丝挽于一侧,面颊因为胭脂的关系很好地掩饰了她的毫无血色。她知道时候到了,打开屋门便入了院子向大门步去,一身的素白和外头越下势头越浓的雪融在一起,有些模糊。 “二姐!”身后,有个单薄的身影向她奔来。微有诧异,她回眸,“毓儿?这么冷,雪下得这么大,你快些回屋。”她拉住妹妹的手,感觉冰凉。“你要去哪里?”白毓嗔怪道。顾近雪通常都不会让白晴随意出入楚幕轩,为何今日……? 白晴叹了一口气,定定地望着白毓,“毓儿,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到了今日,你恨姐姐吗?”她曾说过恨她。白毓咬住下唇,忽而就泪盈于睫,滚滚而下,灼烫了白晴的手,“我恨。可你是我姐姐,纵使怨也隔不断身体里与你流着的那相同的血。” 白晴眼角余光已经扫到楚幕轩外那展停着的轿撵,她没时间了。“毓儿,如果你真的喜欢顾近雪,从今往后,不用再顾忌我,我不会再是你的阻碍,他是你的了!”话落,她轻提着纱裙的一角匆匆离开。白毓怔怔望着她进了门外的轿撵,然后远去,白雪筑成薄雾,很快堙没了那顶轿撵。极度的不安扩散到白毓的心肺中,她茫然地想着白晴无处可归,她能去向何方? 归雪 第二十一章 此心无垠(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4 8:27:15 本章字数:2612 沈卓“砰”的一声将门打开时,顾近雪正靠在案边饮酒。听见门口沈卓的喘气声,他没回首,好似在研究壁上那副春雪图似的,专注凝神。“要不要一起来喝?”他只是轻声问道。“喝酒?”沈卓缓步上前,挡在他面前泛寒地尖锐说道,“我不和骗子在一处喝酒。” 顾近雪抬首,“骗子?从何说起?”“从扬州说起,从建文帝说起,从瓜州之战说起!”他厉声道。顾近雪认识他许久从未见他如此恼火,以至于整张脸都在抽动。“我只是觉着没什么好说的,我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没什么可说的?”沈卓冷哼一声,显然有些气急败坏,“既然这样,你费尽心力去陷害宋致涵做什么?你接近钱永不过是为了透过他来成为幕后操纵手,我和子扬亲信了你的话,还真以为钱用是你的仇家,我们竭尽全力帮助你,谁知,你却将我们当成傻子一样放在手心里揉捏!”他说到点处,一步上前将桌案上的酒杯震碎于地,酒水散出,溅湿了顾近雪的衣角。顾近雪蹙眉,“我是谁又如何?能改变你们对我的看法吗?” “至少,我和子扬都会考虑是否要帮你在错误的道途上继续走下去!”沈卓慢慢平复了情绪。自从那日为白晴接骨时她们姐妹两的对话中,他隐隐察觉出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着手去调查顾近雪,才发现原来他竟是如此有来头!沈卓思忖了一个晚上,发现自从北上来京后,顾近雪所接触的人,做出的种种行为,无不围绕着平定将军宋致涵。他在谋划着些什么?一个怎样的圈套?沈卓克制不住要将这些抖出来,与顾近雪当面对质,却发现自己好似打在一团棉花里,顾近雪轻描淡写一句没什么可说的便想带过连日来的这一切? “错误的路?”顾近雪反问,有些火色冒出他的眸底,“若你亲自参与了瓜州那一战,你就不会这么说。我如今做得一切都是让一些人付出他应有的代价,你别败我的兴致。”他站起身便要离去,沈卓却拦住他,“包括白晴吗?也是付出应有的代价?你让钱永将她带离楚幕轩亦是你计谋的一步?你真是睿智啊!”沈卓狠狠瞪视着顾近雪,“你竟无情到让自己的妻去投入他人的怀抱,更何况,是钱永那样的人!” 顾近雪不耐地甩开沈卓的手,来到桌边,用手捏住碎裂了的酒杯,直到渗出暗红色的血,“你查得可真清楚啊,沈卓,我从不知道你神乎其神!”“你预备把白晴怎样呢?”沈卓根本没打算放过他,继续开口,“你别让你的仇恨之火延及每个人,你不该让她去趟这浑水!”顾近雪沉声道,“你是以何身份与我说这话的?你不觉得你对于这件事地关注程度过甚?”顾近雪朝他脸上扫视一眼,这一眼极为古怪尖酸,随即便笑出声,“你不该是对她……” 他的话音未落,左颊便刺痛一下,猝不及防间沈卓已经以迅尔及雷地速度上前挥手便是一拳,“我没你龌龊!”顾近雪抹去嘴角边一丝血迹,从地上缓缓站起身,“你曾经救过我,我不会对你还手。” “今儿个,我偏要打醒你。”沈卓上前反手按住他的左腕,却见他蹙眉,眼珠黑漆一片,他松开,发现顾近雪手掌心全是酒杯的碎片,红色的液体沾湿白色的衣袖。“顾近雪,你一定是个自我虐待狂。”他叹息一声,“快些包扎伤口吧。” 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毓满身素雪站在外头,“近雪哥哥!”她怔住了,屋内的狼藉让她愕然不已,“发生了……什么事?”沈卓回身,眸底复杂的神色让白毓沉了心。“我方才看见二姐坐上了一顶轿子,近雪哥哥,你知道的,对不对?”白毓用手轻扯顾近雪的手,“是谁的轿子?” 顾近雪别过头,不予理之。“是钱永的!”沈卓在白毓身后出声,“白毓,你好好看看你眼前这男子,你要清醒一点,别如同你姐姐那般往火坑里跳!他现在谁也不信,只信复仇,和仇火为伴是他自己抉择的。”白毓倒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钱永……是他?”她望向顾近雪,“是这样的吗?”沉默片刻,白毓摇头,“不会……你不会这么做。” 顾近雪用手抵住额头,坐在椅上摇头轻笑,“为何你这么确定我不会这么做?”他抬起眼对着白毓,一如过去般这双眸子如星辰般好看,“你看清了吗,我就是这样的人,冷血,绝情,利用一切该利用的,包括你。” 白毓深深的震动,她想自己的脸色已经白了滚滚透明泪珠无声落下衣襟,流入嘴里,涩然无比,“其实我早就明白,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二姐。别否认,你这里清楚。”她遥指他的胸口,“你恨她,可你同是亦不能忘情于她。时至今日,我才弄明白,你们不过是相互折磨而已,如同活动的刺猬,远离了就想念,靠近就伤害。”她极为温柔地蹲下身去拉下顾近雪掩住面颊的手,“去找二姐,带她回来,你应该清楚的,钱永是个怎样的人。二姐的性子你也知道,若真出了什么事,她还能允许自己回来吗?” 顾近雪稍抬眼,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任何女子,受了那样的侮辱,要么疯了,要么死了。”她感觉顾近雪的身体一震。 “有件事,我挣扎许久,无论你怎么想,此刻我都要告诉你。”白毓咬了咬唇,“自从二姐来了楚幕轩,你便将她禁足,除了那日,你让她试酒。还记得吗?近雪哥哥,有谁会傻到明知道可能是赴死却还是从容喝下那一杯杯酒?”她看着顾近雪面容的反应,“二姐,从头到尾都知道你的意图。她正是因为心里太清明,所以才能装作毫不知情!”她苦涩一笑,摇摇头,“你知道吗?除了二姐,没有人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做到如此,毫不踌躇地喝下可能加毒的酒,甚至,牺牲名节去……”白毓双眸亮灿灿,“我不及她。近雪哥哥,别怀疑,二姐心里一定是有你的,而且扎得很深!没有人会因为歉疚做到这地步。”白毓说出她反反复复衡量的话,心头蓦然清空不少。 “近雪哥哥?”许久不见顾近雪有反应,仿若石化,仿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白毓轻声叫唤。顾近雪猝然侧目望她,良久,然后对着他和沈卓开口道,“让子扬替我守着门!”他健步如飞,扣上大氅的扣子便出了屋子,身形很快消失在雪幕之中。 沈卓上前扶着白毓起身,他目光澈然无比,“我很诧异你会说出这番言语。”白毓不知怎的,面颊微微泛红,“兴许我早该这么说了。”沈卓点点头,却不解,“是什么原因让你从那份固执中脱身出来?”白毓悄然凝视屋外台阶上的晶莹雪子,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因为就在方才,我意识到,比起近雪哥哥,我更重视我的二姐,我期盼她幸福!” 归雪 第二十二章 此心无垠(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4 8:27:15 本章字数:2546 马车嘶鸣一声,划过寂静诡异的夜,然后停驻。白晴知晓目的地到了,她掀帘而下,棉鞋在雪地里陷进,形成深深浅浅的坑。微抬螓首,见一块刻金匾额悬挂于二楼,“寻芳阁”三个大字被白雪湮没了一角。她心里微顿,寻芳阁?纵是她也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欢场之地,男子花前月下寻欢作乐之地。为什么不是督府?而是这种地方? “我们公子等着小姐进去。”身边驾车的车夫,亦是钱永的下属,见她踌躇不定,便在身旁提醒道。白晴阖上眼,无计去思量,已然踏入了这烟花之地。谁知,这阁中竟空无一人,素静地令人吃惊,鼻尖隐隐还能闻到一股胭脂香,可却已是人去镂空。耳边忽而有一阵弦音闯入,她这才确定此处是有人的。 寻芳阁的内室温暖如春,她立刻背脊上沁出薄汗。有一人影背对她在大堂内,手在胡乱拨弄角落处放着的一驾上好的檀木古琴。“二小姐,来了?”钱永此时侧目,眼睛盯住站在大堂门口的白晴。“钱公子将我请到这,是何意图?”白晴心底油然升起抵触的情绪,钱永这个人,装得再高雅,也不过是个登徒浪子。 钱永搓了搓手,这才转过身真正面对她。白晴霎那对着他那张脸猛地倒吸一口气。如此触目惊心,悚然可畏,让她如同吞了一条毒蛇般,一时之间竟连窥视都难以做到。钱永显然已经看出她神色的变化,面色不愠不恼,反倒是极为悠闲地开口,“二小姐不觉得,寻芳阁是个好地方吗?不如二小姐弹一曲助兴?早年在扬州时我便知道二小姐弹得一手好琴。”白晴别开双目,“莫非钱公子来只是找我弹琴聊叙旧?”钱永是如此简单的人吗?想来也不是。他那副看似儒雅的外表不过是披了一层衣衫罢了,更何况,他现在连这副端正的衣衫都被毁了。 钱永蓦然却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内响彻,还有回音,却令白晴顿生寒意。“二小姐与我说话还是如此生硬。”他一步步走近,“我惊诧的是,你明明知道顾近雪这么绝情,能毫不顾你们之前的旧情将你拱手赠与他人,还是我这个你横竖都厌弃之人,你却为他甘之如饴?啧啧,我倒是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下了怎样的蛊……”钱永脸上的伪装即刻卸下,“不管怎样,你是甘愿当他的棋子,那么你也应当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白晴手紧紧捏住衣袖,“什么意思?你希望我怎样做?”钱永慢腾腾坐在檀木椅上,向她一勾手,“取悦我,让我高兴,这样我就会替顾近雪办事,这亦是我和他商议的条件。”他张嘴一笑,那道疤痕便越发夸大,在白晴看来是猥琐而难堪。 她从来不懂得取悦别人,即使是言语上也不曾有过,更何况是肉体上!更何况,她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对她而言,是难以言喻的羞辱,她想就此咬断自己的舌头,她想立刻就将头撞上这冰冷的墙壁,也万般好过如今站在钱永面前,如同下贱的,匍匐在他脚边的妓女。 钱永在漫漫的等待中渐渐没了兴致,“二小姐,你说你这么不解情趣,恐怕顾近雪的事我也没法办成了。”她抬眸,颤着嗓音道,“你这是威胁我?”钱永起身踱步到她面前,然后手一收,将她拉近,“威胁算不上,但是你已经坏了我的兴致。”面对近在咫尺这张不敢逼视的容颜和箍在腰际让她浑身难受的手,白晴僵硬如磐石。 “二小姐,啧啧,真是没料到,你也有栽在我手中的时候。”他从喉间溢出一丝轻蔑的笑,“记得你当初怎么从中坏我好事的吗?看来,老天一直在帮我逮住这么个机会。”他故意将气息吹拂到她脸上,接着他嗤笑地开口,:“面对我这张脸你是不是很难受?”他用手强力固定住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白晴避无可避,难以压制自己心里的话,要她虚伪,也绝非她可以办到的,“你说得没错。”他眸色变得暗黑,脸上显然难看许多,“呵呵,可你也注定逃脱不了面对我这张脸,还要和我做那样的事!”他一把拽住她胳膊往里面扯,白晴惊叫一声,本能要挣扎。 “少装清高!”钱永眼神有些狰狞,他可耻地一笑,“你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上过谁的榻我还不清楚?你听话一些,说不定我还能怜惜一点,别给你自己添堵……”白晴羞愤地双颊泛红,自尊被践踏得无一处完整,她还未从失神中反应过来,钱永已经拖着她往楼上走。“放手!”胳膊被他扯得生疼,咬住牙齿她低声叫道。 他松开手,她拉开衣袖,手腕处已是点点红色的印记。她不禁问自己,将自己沦落到此等地步究竟是为何?此生何幸?是愿为君趋,奈叹薄情凉性。纵使她明白这是亏欠的,可就如同钱永所言,但凡顾近雪还有一丝不舍,她岂会面对这样的境况?凄楚一笑,她眼前的物件开始有些涣散,钱永的脸叠成了两层。 摇摇晃晃上了楼,她只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仿若不是用脚在步行,而只是没有魂魄的躯壳而已。门被打开,关上,恍恍惚惚进了屏风后头,钱永粗鲁地拉扯她的发丝,银簪从头上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白晴一个激灵,蹲下身去捡,钱永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啧啧,我真是想知道,宋致涵瞧见这副情景,会是怎么个反应?你放心,我一定会同他说的……我太期待他的反应了。”他嬉笑道。白晴侧目瞄到有一扇开着的窗棂,混沌中想着寻芳阁后面似乎是一条河……兴许,只有河水才能洗清一切! 白晴如同一尊石雕,直板板地躺在榻上,睁着的眼中死灰一片。头顶的帘幔在轻微飘动,她感到脖子一冷,钱永那如同冰块似的手在粗糙的揉捏,“以前倒是没瞧出来啊,这肤色还真好……”她心中凝结成霜,手放在两侧捏住绸单,忍住恶心翻涌的情绪。 钱永讪笑两声,俯身就要去吻她,她眼中的神态倏然凝住,在他嘴唇落下之前别开了头。什么都可以,但别吻她,吻是太神圣的东西,是最为珍贵的,不是任何人都能蹂躏。钱永眯起双眼,抡起手便是一掌,清脆响亮,“你犯什么别扭!别忘了,你现在什么也不是!这夜可长着呢,让我好好为之前在扬州的还有我这张脸讨个够本!”白晴被这一巴掌得失去了言语,已无力去骂他畜牲,只是紧紧阖上双目,不去看,不去听,如同死人那样。绝望到了冰点,可意想中的屈辱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声哀嚎充溢在耳畔,她睁开眼,见钱永正以极为怪异的姿势瞪大双目望着她,面颊惨白。 归雪 第二十三章 此心无垠(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4 8:27:15 本章字数:2464 钱永痛呼出声,手肘处有明显骨节错位般得声响。他困难转身,随即不敢相信似地,瞠目结舌,“你……”最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却在此,最该与他联手的人,却在此时曲了他的手臂,桎梏他让他跪在地铺上。 “立刻理好你的衣衫,滚出去。”顾近雪俯视钱永那张极为扭曲泛着青泽的面目。“姓顾的……你发什么疯……明明是你自己,提议……啊!”手肘被弯到极为怪异的角度,疼得他心肺俱裂一般。“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好,好好!”钱永一叠连声说好,顾近雪这才松了手。钱永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伸手就一拳要上来,顾近雪极为敏锐地挡住了他,眸光一暗,从腰间的鞘中挥剑而出,直指钱永的咽喉,“钱公子是要再向前走一步呢,还是快些离开?”他将剑尖稍稍向上移了一些,“宋致涵在你脸上化了一刀,坏了你的左脸,如今是否要我再加一笔,这样,两边就对称了。”他作势便要下手,钱永立刻喊道,“等一下!” 钱永将自己外衫的扣子扣好,再米琪双眼似要说些什么,“我走。”他不屑般地瘯了一口,伸手活动了一下,暗沉着面目便甩头喝道,“你记住顾近雪,你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今日的事我钱永记下了!”他重重哼了一声,身影便已消失于帘子后方,一阵急促下楼的脚步声后,一切归于平静与安宁。 厢房窗棂外吹来冷冽的晚风,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子,入屋即化。顾近雪眼角瞥见掉落在地的银簪,那银簪的摸样与当年他曾赠与她的一摸一样。面色怔了片刻,他蹲下身执起簪子。踱步走到榻边,低头去瞧从方才起就仿若没了声息的白晴。 白晴黑色的眸珠感觉到人影的靠近,这才动了动,幽幽转了转头。猝然间,流光从她眼中流淌出来,无声落入枕间。“你……还是来了。”她说话有些困难,方才钱永那一掌打得不轻,她面颊一侧已然肿了起来。 顾近雪注视她半饷,直到她用最难看的微笑面对他。他伸手解下自己的袍子,然后随手一展,宽大的绒袍便覆盖住了她被扯开衣裙的身体。顾近雪蓦然转身,背对着她,沉吟道,“等你能走了,你便离开吧,随便去哪都好。”白晴抓着那袍子,上面还残存她熟悉的温热气息。去哪?她能去哪?天涯之大,却令人无处可藏,无所依附。他来救她,最终他还是来了,这是否能说明,除了恨,他心里还是念存着一些情谊,哪怕只有一缕,哪怕只是一瞬? 她张了张口,缺什么也说不出。手指想要动弹,可是却仍然僵着。在模糊的视线中,他隐去了,只传来门吱呀一声打开,随即再合上的声音。她眼睛聚焦于帘幔上的一点,随即这些点好似幻化为无数份撕裂的碎布。他离开了,厢房里只有她一人,躺在这毫无温度的榻上,若说是自身自灭也不为过。 从脚尖到心都快要冻起来,她思绪中直翻腾着顾近雪的名字。此一去,后会无期,后会无期……不知是什么力量让她不顾一切下了榻,赤裸着足踝,快速越国屏风,开门然后冲下了楼。大堂中是空无一人,她心落入谷底,身上系着他的袍子,此刻她轻盈如风,长发凌乱披散着,她亦顾不上。 门口,是摇曳的灯笼烛火,微暗的光亮打在她身上,夜色太深了,她看不清前面。一阵寒风刮过,打乱了一排的灯笼,光色照在了几尺之外,就在这一刻,白晴看见了他。他还没有离开!这与她如同良音。 “顾近雪!”她的声音被大雪带过,传入前方之人的耳中,已是几不可闻。他没有停下脚步。她赤着脚踏在雪地上,足尖已然麻木。“不要走,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有种被天地都遗弃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她已经看不到他了。脚一软,她跪在雪地里,整张脸埋伏在积藏着地雪中,冰冷的触感拂面,只有她漱漱而下的泪水是滚烫的。 在一片暴雪的肆虐声中忽然夹杂了不一样的声音,她微微抬眼,那声音由轻及重。终于,她还是寻到了那双眼睛。顾近雪蹲下身将她从雪里捞起来,“为何要光着脚跑出来?除非你真的不要命了!”所有的一切幻化成无尽的喜悦,她低垂着头,“我原本也不怎么在乎这条命。”他手掌去包覆住她已经发紫的脚踝,她明显蜷缩一下。脚底是他掌心传来的温暖,缓缓流入周身。 她靠在他肩头,即使冻得整个人都瑟瑟发抖,却仍然止不住满心猖獗的幸福感。多久不曾如此了?久到仿佛前世,久到她都已经怀疑自己是否处于梦境。“顾近雪,”她喃喃开口,“忘记过去的一切,我们都忘记,然后重新活一次好不好?” 他顿时全身一僵,拉开她,扶住她的双肩,“若我说,我忘不掉呢?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忘记?”他能忘了瓜州那血腥的场面吗?只有红色为之炫舞,眼前全是鲜红色,从同他朝夕相处的士兵体内流出,活生生的,昨日还在笑,转瞬便没了气息。 大雪延绵不绝,很快盖住顾近雪和白晴的发丝,她鼓起勇气去环抱住他的腰身,“好,你忘不掉,我同你一起记着,可是请求你让我待在你身边!天下之大,我却已无处可去!”她咬牙啜泣,他用手去捧起她的脸,“你就这么喜欢我,离不开我?若我说,我就算让你留在我身边亦是为了折磨你,就像之前那般,你也没有怨言?” 白晴阖上双目,随即张开,他从未见她如此低声下气过,也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如此坚定的神采。“我知道也许你会不屑于去听,也许我的话语太过轻微。可真的就如同你说的,我对你……不是喜欢,是比喜欢还要……”她边哭边启唇,“没有别人,从过去开始就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要她开口说这番话,已是难能可贵,这一次,他信了。有一会他不曾言语,随即仿若忽然开明,手下了点劲,便将她横抱起,向寻芳阁外踏去。 白晴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胸膛上,紧抓住这一刻的宁静。寻芳阁外,他的马匹正抖动着马蹄,他将她扶上马,随后自己矫健一跃而上,手握缰绳,视线对着前方说了句,“拉住我!”,马儿便嘶鸣一声扬蹄踏雪而去。雪幕覆盖住了远去的背影,东边巷子的拐角处,钱永却阴沉着双眼悄然睇着,唇齿重重哼了一声,他方才深一脚浅一脚离去。 归雪 第二十四章 左右两难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8 1:07:32 本章字数:2640 说来也奇,这场大雪眨眼间竟变小,顷刻停了下来。马骑停顿在楚暮轩外时,白晴神思好似被抽走,扔不能缓过神。顾近雪翻身下马,朝她伸臂。她无计思量,将自己的手交付于他。渐渐地,落入被他浓厚气息包围住的怀抱中。 楚暮轩在深夜里寂静无比,偶尔只有树上枝桠不堪负重而将积雪抖落的声响。银白色月光如华,映照在院落中,白晴只闻得她和顾近雪脚踩在地面上的声响和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她眸中噙含着泪水,却垂了脸,不让他瞧见。屋内,顾近雪升了炭火,火在盆中磁啦声响时,红色的光氤氲在她脸上,很快她便不再瑟瑟发抖。 “暖了吗?”在维持极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后,顾近雪问道。白晴点点头,抬头望向他的眼,那眸底是深沉的黑。顾近雪双眸定在她颈上一点,那里是钱永粗暴的证明。顾近雪扶住她的肩,在她张口前狠狠埋首于她颈间那一点,这印记提醒着他和她今夜所发生的,在他们两人心口俱画上一道伤。他似要消除这可恨的印记一般,用的力道让她不禁轻哼一声。太久没有受到他的碰触了,以至于那股热度要灼烧她整个身心。不只是炭火的关系,她腿有些软,无力去阻止他的桎悎,亦不愿意去阻止。 顾近雪松开她,恰巧撞见她那张恍惚而迷醉的小脸。他终究还是去救她了,为何?方才在回墨香别苑的途中,他反复问着自己。狠下心肠,不去顾及她的悲伤,忽视她向自己投来的哀求目光,这本是他的原意,因为这是她该偿的果子,她该明白在这世上,曾经做过什么,就该吞下结出的果子,哪怕这果子里面的额汁是剧毒。 可是,他却不知,从头到尾她都如此清明!她明白他领她回楚暮轩的目的,她明白那日试酒的背后是些什么,她明白那日她断了腿,他是故意让她站着为自己研墨,她什么都明白……却依然对他唯唯诺诺,说话亦是反复斟酌,如履薄冰地过着日子。今日,他毒辣无比地指出要她去“侍奉”钱永,在那样近乎羞辱的态度下,她竟然还是应允了。就在她问自己是否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时候,他胸间弥漫的,是难以言语的酸涩。让她难堪,伤害她真的能让自己快乐吗?顾近雪在听闻白毓所说的一番话后恍然,他至今都无法纯粹地对她只有恨,恨是太虚无的东西,越是恨,却越在意。 白晴抬首,她不知他的怔仲是在想些什么,大着胆子,她伸手去覆住他的左侧脸颊,传来的温度让她暖意加倍。顾近雪睇着她,眼前的女子,那样痴痴的目光此刻是对着自己的,他今日才能确定自己在她心底占着的一席之地是稳固的,可三年前,她却为何因为宋致涵对他至此?这是他心里最为晦暗的结。他牢牢攥住她的手,“知道我来京城的目的吗?” 白晴未料到他会同自己说这个,但她怎会不知他在思忖些什么?“我其实,一直都清楚。”他一直都是势在必得的人,心思缜密,从未脱手,除了瓜洲之战,输的惨淡,悲戚而可笑。这是她加驻在他身上的,所以,那么傲气翩然的他才会那样难以接受,仇恨的种子种在心底,在幽暗中生长,直到他找到了这个机会,他回来出现在京城,亦是势在必得。 顾近雪撩起她额边的发丝逗弄,扯着唇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件闹得满城风雨的官服百鸟朝鸣怎会失踪?”白晴腿口道,“不是说被人半夜偷了出去……”她一下子停顿住,转而望向他,有种晕眩感环绕住她。“难道……” “你猜的没错,就是你所想的那样。”百鸟朝鸣是他偷走的,不,准确来说,是沈卓和他。沈卓是个直性子,当初在得知钱永是他的仇家后,出于对权贵的憎恶和对帮助他,便连同他一起于半夜将百鸟朝鸣偷运出府! 白晴已然温暖和煦下来的身子瞬间又降下几度。她猛烈摇头,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不该不知道,偷运官服是……是死罪。”颓然跌坐在椅上,她仍是无法去消化。可忽明忽暗中顾近雪的神色却平静地令她心惊,他策划这一切,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报复?他究竟,想要将事情演变到何种地步呢? “经历过生死的人,又怎会将死看得过于重要?”顾近雪从喉间冷哼一声,抿着唇,他目光反复流连于她的面容,“今日,我便让你再做一次抉择。”白晴一凛,听闻“抉择”二字竟是压在胸口如千金一般,让她无法喘息。抉择,又是抉择,每次当她以为一切归于平静时,便要作出抉择,可似乎,每一次的抉择都让她痛苦不堪,沁心地疼。 “你终日待在楚暮轩,可能不知,宋致涵已经被禁足于将军府,估计一时半会出不来。”他顿了顿,随即侧目对着她,用手酷似温柔般地抬起她下颚,一字一句道,“这不过是我谋划中的一步。”如同下棋一般,在局中步步为营,设定能置他人于死地的棋子,随后,包围住那个可怜的失败者。他本就是下棋的能手,在棋盘上是如此,在现实中亦是。 白晴暗然一震,目光中有抖动的水色。他的城府之深,令她胆寒,他如同暗夜中的魔魅,悄然想将每个人的命运都握在手中。他不是她所熟识的那个素喜立于阳光下,衣玦翩然的顾近雪,不是在马上英姿飒爽历练矫勇的顾近雪,不是雅致提笔映照红梅的顾近雪……她甚至不知,方才他冲入寻芳阁救下她,是否也是他众多谋略中的一个? “怎么,你怕我了?”他隐去笑意,揣摩着她的神色变化,听到宋致涵陷难,她果然还是无比在意啊。秃自笑着,他一字一句告诉她,“现在给你机会,他是无辜的,你可以选择带着官服去见他们,告知他们宋致涵无罪。”他推开她一些,“也可以选择什么都没听见,继续留在我身边,以后无论他怎样,都再与你无关!” 白晴阖上眼。顾近雪是个残忍狠心的人,他终究是不信任她心里唯有他一人,他告诉她这些,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反应,不过是想再次看清她的心!三年前,她选择背叛,已经成为他心里不可剔除的刺,如今,他想将这根刺拔出,要么伤口痊愈,要么流更多的血。 “你一定要用这样的方法么?”她轻叹,这令她如何抉择?犹如三年前那般,她陷入迷雾与混沌。她想与他在一起,这一世不离弃,这样她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清白无污点的宋致涵锒铛入狱,甚至,枉送性命!倘若知道真相的她说出口,宋致涵固然能得救,可她与顾近雪却此生只有和离,他会将她彻底摒弃在生命之外,像沙漠中死去的人,被黄沙无情地覆盖。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学业出现了问题,加之一直深陷在找工作的困惑中,几次提笔想写却心情低落,无从下笔,感谢不厌其烦在崔文的各位,不管怎样我会尽快从失落中走出,努力码字,也过好现实生活 归雪 第二十五章 官服风波(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9 1:07:49 本章字数:2751 拂晓后,晨雾更甚。巍峨耸立的紫禁城,被皇室圈进起来的豪华宫殿此时方被阳光沁润。文华殿中,气息颇暖,与外面大雪过后的寒冷大相径庭。黄袍加身的永乐帝高坐于殿上,浓眉一扬,各种气息尽收眼底。 他搬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指环,低沉的声音掠过大殿,铿锵有力,“这么说,你认为这是件疑案了?”十几步雕花刻翎的台阶下,一身官袍,有着宽阔肩膀的男子此时方抬首,眉宇间说不出的灵光潋滟。“臣的确这么认为。” “有什么疑窦之处,你尽管开口。”帝王一言,重责在身,单膝城服于下的张言志即刻开口,“臣认为,私藏官服本就不符于宋将军的性情,这是其一。“他顿了一下,敛目望向君王,”这一点,皇上恐怕比臣下更了解宋将军的为人。其二,不能仅凭绣娘的一面之词便认定宋将军有罪,这世上巧舌如簧的人尤多,她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 皇帝手拖着头,陷入了沉思,在一片寂静后,他才缓缓开口,“言志,你的语句在在偏向宋致涵,你分明想帮他,这是何意?” 张言志面向殿门,从殿门的缝隙中透进浮光,他手掌握拳道,“皇上是九五之尊,面向四方,行事自然是思索再三的,是为天下苍生的典范。宋致涵深得人心,这京城的百姓没有多少人相信这案是他所为,若皇上不闻不问,不彻查一番,那民心会如何?君因听民心,古往今来便是如此。说到底,臣下这亦是为了皇上考虑。” 皇帝睁眼反复斟酌地望了望他,随后便出口朗声一笑,“言志,你说的话总是如此甚和我意,你说的没错,此案必要彻查一番。”他用手一撩黄袍,左右踱步了一会,才沉声道,“不如,这件事就由你经手,不得有半点耽误!”张言志有些错愕,反射性地张口,“这……皇上,这类事并非臣下管属范围内,恐怕会遭非议,尤其是……”他噤了口。“尤其什么?说。”“臣下若插手此事,唯恐张员外不见谅。”张见良从头到尾就把控着此事,他如今插一脚,岂不也成了张见良的眼中钉? 皇帝盯着他半饷,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言志,你果真是算好了,不就是要我的旨意令牌吗?朕给就是了。言志啊言志,你果真聪明。”他双手插腰,那里系着的龙环玉佩上的流苏左右摇晃。张言志自然是算计好的,他心里清楚皇帝一定会这么决定,而为了使张见良不介怀,他必须要得到皇上的特赦令。 “言志,朕不明白,你对此案如此用心,真的只是替朕着想?”皇帝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搜寻到他身上。张言志不急不慌,垂眸低顺地道,“自然是。”皇帝微点了下螓首,随即挥了挥袍袖,“先下去吧。” 张言志依言退下,背后的殿门应声合上。他踱步顺着寒风下了长长的半被白雪覆盖的台阶。他并非急着救宋致涵,而是……驻足了脚步,他逆光回首望了一眼气势不凡的文华殿。朝堂之上,谁人不知张见良与宋致涵心结颇深?二人由于曾立下显赫战功,位高权重,互相牵制,如今,宋致涵这案子一出,势必他这一方的势力被削弱,平衡被打破,怎能让人不堪忧?届时张见良便越发猖狂,张见良是个怎样的人他岂会不知?这盏非省油的灯燃烧正旺着呢。 手掌心握着皇帝给的特赦令,他从西华门出了宫。本想回府,转念却策马向将军府的方向驰去。马驹在将军府外停住前蹄,他翻越下马。将军府被层层围住,真好似深府大院的牢笼,张言志内心如此想着,起步向前,看守的人见是他,便恭敬道,“大人。” “我要进府。”“可张大人下了令了,不许任何人进府。”张言志心里不由得生了一把火,墨黑色的瞳眸更为深沉,“是你们嘴里的那位张大人下的令重,还是皇上的旨令更重?”声音不想,却让守门的侍卫顿时噤了声。张言志从袖中掏出特赦令,随即便瞧也不瞧他们一眼,踏进了府苑。宋府的院落不似其他官员那般奢华,雅致而干净,是张言志的第一印象。环视了一番,他便向后苑掠去。 宋致涵毕竟是诧异他的到来,平日里,自己在上林苑身负要职,而张言志身处内阁,交流本就微乎其微,只是在宫中擦身而过几回,他的来访究竟是何意?宋致涵用手捂着嘴轻咳,一边在揣摩着坐在对面人的心思。 “宋大人病得很严重啊。”张言志瞧他气色不复往昔在殿内,“怕是气郁攻心吧。”见宋致涵仍是眼神中充满防备,他继而开口,“皇上已经将此事交由我处理。宋将军请安心罢,好好养身体才是。”他拉紧衣袍的襟口,站起身,“我来此要说的便是这些。”话落他便要告辞,宋致涵却在身后喊住他,“我想麻烦张大人为我做一件事,我便感激不尽。” 张言志挑眉,二人素无交情,况且平日宋致涵亦是眼高于顶,好似傲气凌然的模样,如今,却要同他委求?“何事?”“替我寻一个人,一位女子,她叫白晴。”宋致涵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他何时求过他人,可如今,连最为基本的自由都失去了,他还能裹着一层傲然的外衫么? “白晴……”张言志细细俎嚼着此二字,挑了一下剑眉,他应允道,“好,我答应你,你且宽心罢。”宋致涵喘了一口气,“等等。她现在,极有可能在钱永手上……”闭了闭双目,神情无力而忧心,“越快越好。”张言志将他这模样尽收眼底,随后步出了将军府。呵呵,这宋致涵真可谓是痴情之人,坊间关于他和白晴的传言果然是真的。 回到自己府中,脚踩着隔夜的堆雪,入了后苑的暖香阁。阁中有着极为清淡的香气,亦是他熟悉的。透明纱幔后,隐隐约约是女子模糊的轮廓。心念一动,他掀帘,用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女子正全身心地俯身在绣兰花,却冷不防被他从身后拥住。诧异下,手中的针掉落在地上。她回首,嗔怪道,“怎么回来也不吱一声?”阳光照着她半张脸,很清晰地映照出她面容上的残缺,但凡平常之人瞧见,也不禁难以直视。她俯身捡起针,自顾自继续着手头的活。 “今日,有一人想请我帮忙找一位姑娘。”张言志为自己斟了一盏茶,随后摇晃着杯中的热茶,“这个人,你应当不会陌生,白晴。还记得她吗?”女子闻言,手中的针线因为颤抖而掉落在地。“你允诺了吗?”“我答应了宋致涵。”张言志按住她的手,“蓝齐……”不等他话落,她便冷然抽出自己的手,背过身,视线也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答应?她死了才好!”当年,若非她,顾近雪又怎会……蛇蝎之心昭然若揭。 “听到她的名字,是否仍然让你想起另一个人?”张言志走到她身侧。蓝齐一顿,转过身去,却见他已不复方才的笑意。她解释道,“并非如此,我只是……”张言志打断她,“既然你已经不在意了,那就不该是这种反应。”他敛眉,随后哼了一声,转身便离去。蓝齐在身后轻微叹息。她知晓他介意顾近雪这个人,即使只是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人,他也介意。 归雪 第二十六章 官服风波(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12 8:10:12 本章字数:2480 一连数日,宋致涵都咳嗽不止。被困顿在这偌大的囚笼里郁郁不得志,已然让他越发难以忍受。隆冬过后,又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再过些时日新年便要到来,而在这百姓都闹腾的日子,宋府却毫无喜庆之感。 他躺在主屋的榻上,显然对于这份压抑已经无所适从。“宋大哥,喝药了。”门口背光一抹倩影,款步而入。宋致涵将头侧向里面有些抗拒。他从小讨厌汤药,那浓烈的、夹杂着中草的气味,绕在鼻尖都觉着难受。他总认为,喝药的都是虚弱的病秧子,他不愿意做那样的废人。可如今……自嘲般一笑,他将被褥撩高,盖过双肩,动作间已说明他拒绝喝药。 张临儿将药汁吹凉了,递到他面前。宋致涵扭头望着碗中深褐色的液体,不由得挥手,刹那间碗掉落在地,碎片溅起,一地狼藉。张临儿怔然地低头瞧着沾满药汁的手掌心。宋致涵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歉意,却放不下他固有的骄傲。 张临儿站起身,背着他去擦手。本是青葱玉手,瞬间便红透了,火辣辣地疼,她掠去眼中的酸涩,回首面对他时已经勉强撑起一片笑容,“我再去熬一碗。”背后,是他酷似寒冰的声音,“每日面对这样的我,你心安吗?”他的话总是一把利刃,这几年扎在她心口的次数她已经数不清。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她轻声呢喃,而他却没有听见。她想自己早已不去在乎了,挂着宋夫人的名份,明知是有名无实,却甘之如饴。终于,缠绕在水眸中的泪无声落上衣襟。 宋致涵目送她纤细的背影,却唯有叹息一声,当初娶她,是对或是错?捂着胸口抑制住咳嗽,他起身下榻。因为手软倒水时有些颤抖,水壶咕噜咕噜响,此时却有人适时扶住了水壶。“是你?”宋致涵见来人,立即下逐客令“滚出去。” “宋将军好生硬的口气。”钱永身着秀丽华服负手而立,啧啧轻叹,“如今你连握这小小的瓷壶都困难,还逞什么强?”宋致涵恨不能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你来这做什?整日的骄奢淫逸,你还有多余时间到这里来奚落我?” “我不过是来恭喜宋将军的。”他挑眉,在宋致涵错愕的目光中,欣然开口,“张见良张员外已经向皇上提议让将军你领命速去潮州击溃倭寇,皇上虽还未答复,不过,为了能戴罪立功,我想由将军你自己向皇上请命是最好不过的吧。”钱永言语中的笑意再明显不过,“届时你还是以将军的名义,只要击退了倭寇,凯旋而归,谁还会记得你偷运官服的事?到那时,你就是万人景仰的英雄啊。”宋致涵闻言大笑三声,倒是令钱永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我笑你如意算盘打得太好。要我主动请命去潮州,是让我去送死,不是吗?”整个朝廷上下都对海岸城镇的倭寇避讳三分,不是没有道理。若光靠他一人绵薄之力,岂能是他们的对手?如今寇贼猖狂犯案是整个朝廷都为之头疼的艰难之事,那些匪盗行事果断之狠辣令人胆寒。他宋致涵不是怕死,而是死亦要光明正大得死,像如今这般被人玩弄于鼓掌、陷害,再去赴死,他是断然做不到的。 “是又如何?宋将军你已经别无选择了。今日,你要么去宫中亲自请命,要么……” 钱永眼睛一弯,“要么此刻就是你进宗人府的时候。”宋致涵目光如炬,似要撕裂眼前这贼子,“还轮不到你这等厮来决定我的命运!” 钱永双眼一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脸拉下,伸手一拍,立刻从院落外聚集起一批侍卫。“宋致涵以职务之便偷运官服,如今人证确凿,立刻押解进宗人府待审。”宋致涵反身从壁上抽出长剑相向,“今日谁敢上前压制我,我绝不手软!”他对着钱永厉声开口,“这一切都是你和张见良早已牟策好的,心之毒辣令人发指。张见良如今这位置坐不了多久的,如他这般的人,便是狗都不如!”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张大人亲自下令的,休得犹豫!”钱永喝道,侍卫上前将宋致涵围困住便要齐力牵制他,此时,一洪亮的女声传入屋中,“住手!”众人望去,竟是张临儿。她手中端着的是刚熬的汤药,还滚烫地冒着热气。 平静地踱步上前,她将药碗放置桌上,对着钱永道,“这一切都与宋大哥无关。一切都是我干的,偷盗官服,意欲私运出城,都是我。”她对着府门的方向跪下,地面冰凉坚硬。将手伸出,她凄然一笑“你们抓我去宗人府候审吧,我才是罪人。” 犹如石头阻塞在喉间,宋致涵无可置信,“临儿……”他只能微弱地唤她的名。钱永亦没料到会有这等状况,踌躇着上前,“夫人是说……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太乱了,眼前的女子是为了宋致涵而揽罪吗? 张临儿对着钱永讥笑道,“钱公子怎知我不是?你清楚些什么内幕吗?”钱永语塞,反身加大声音,“我怎么会知道内幕!”“所以,做这些的就是我,与宋大哥无关。”张临儿缓缓起身,面对着宋致涵,绽出温柔一笑,目光似水盈然,“宋大哥,临儿以为你新熬了一碗药,你一定要记得喝。”她决然回头,对着一屋子的人喊道,“将我押解起来!” 手被沉重的枷锁扣住,连脚踝也是,重到连小小的门槛她都踉跄不已。一月的风雪伴着她的背影,宋致涵只望得到她的发丝,粘附着雪沫,而一袭白衣却惆怅地铺散在地上。他不禁心口刺痛,跨步上前,“临儿!” 前方的身影停顿了一下,若一尊雕塑,随后,踩着细碎的脚步,她终究是没有回头。宋致涵伸手向前想抓住些什么,却是只是空气。十年之前,丽水湖畔,他初识她,七年前,她将她娶进门,洞房花烛夜落她一人独守空闺,从头到尾都不曾亲近过她。六年前,她随自己出没于塞北荒漠,跟着燕军驻扎大营,居无定所,却无任何怨言,三年前,北上入京,从此,她顶着华丽的头衔,他留给她的,始终只是背影。 临儿啊临儿,这样的自己,有什么值得你一再牺牲?他扶着廊柱,痛楚地阖上眼。也许,她就是寒山上的一朵雪莲,外表娇嫩,却坚如磐石。十丈红尘中,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细软素腰,倾颜一笑,问君可有几多愁。 归雪 第二十七章 官服风波(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1 11:18:24 本章字数:2739 不过数日,已至正月。城墙上,绚烂的烟火划亮了天际,京城内哄闹得很,终究是过年,家家户户也是八分喜气。过去这时候,钱永必然是在寻芳阁这样的地方,撇下家中的老父,怀中软玉温香,酒气熏天,沉浸在醉生梦死中。而今……想到自己的脸,他不禁在督府门外踢了一脚,心里啐了一口,居然什么地儿都不能去,憋死了。 正在此时,巷子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两个,不对,是好多人,还参杂着马蹄声,由远及近。钱永诧异莫名,心里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夜幕中,他渐渐看请来者何人。他一边琢磨着此人来所为何事,一边下了台阶屈身相迎,“这不是张大人么,有失远迎,若我知道大人要来府上,定当茶水相奉。 张言志坐于白色马驹上,居高临下望着他,不发一言。钱永就这么垂着头,等着他开口。张言志目光在昏黑的四周闪出一片光,沉声道,“将陈绣娘带上来。”陈绣娘三个字一出,钱永面色有些发白,手掌心渗出冷汗,但还是努力强自镇定。 他抬眼一瞧,众人排开一个空荡,有位妇人被侍卫左右扶着颤颤巍巍走上前。妇人约莫三十好几的样子,一脸唯唯诺诺,见到他也甚为惊讶,随即便将目光调往别处。张言志跨身下马,几步到钱永面前,抿唇一笑,“怎么,你不是说要请我入府茶水相赠吗?” 钱永这才回过神,身体一侧,“请。”他在张言志身后进了督府,一路上忐忑不安,心里寻思着他的来访定与官服那件案子有关。张言志也真是有两下子,这么快就将矛头对准了陈绣娘。现在只盼着这陈绣娘不要失言,一股脑将话全抖出来,若她说出真相,量他钱永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么想着,已经来到了前厅。钱永的老父钱田听闻是张言志前来,已经睡下的他也耐不住了,披衣让下人搀扶着出来了。“张大人,这么晚了造访督府,这是所为何事?”钱田见一边地儿子那摸样,心里思忖想必又是这个败家子惹是生非了,留下消化不了的让他这个老子来处理。张言志被请到了上座,他喝了一口下人端地茶,这才开口,“关于偷运官服这案子……” “这案子不是早已有结论了么?”钱永等不及他话落便插口。张言志皱眉,“本就还没调查清楚。前几日皇上亲自将这件案子交予我处理,经这几日的走访查实,我认为陈绣娘,也就是当初绣百鸟朝鸣的这女子,着实可疑。”他悠然开口,随即对着堂外一点头,陈绣娘立即被带入正堂。 “可这……这件案子应该与督府无关吧?”钱田稳坐泰山,他窥视张言志,想从中看出什么,“不是说这件事是宋致涵所为?”张言志起身,来回踱步随后开口,“本来么,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我亦是。可细想宋将军平日在朝的为人,怎么都不似会谋取这等小恩小利,又得冒着被砍头的危险,这何必呢?就在前日,有人站出来自己承担了这份罪名。” 听到此处,钱永咋舌,“是……何人?”这奇了,居然有人会跳出来承担这莫须有的罪名?“是宋致涵的夫人张临儿。”“哦!”钱永好似噎着了一时竟无法反应。 “但我却认为不然。”他有意无意地扫过钱永,“宋夫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夫君牺牲自己,将本就不是她做的事独自揽了下来,这也不是没可能。”钱永暗自舒了一口气,原来已有人做了冤大头,那他不就完全与此事毫无关系了? “宋夫人即已承认了,那此事必然是她做的,谁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扯谎护着别人?”在钱永眼里,这是非常荒唐而可笑的。张言志清朗的双目掠过他,带着一丝讥讽,“自然,若此事发生在钱公子身上,我丝毫不会起疑心。”钱永闻言噤了口。 “陈绣娘,你还记得与我说过的话吗?你说,那一日,似乎钱公子也在场……”钱永如雷轰顶,浑身冷却了下来,一双犀利的眼睛笔直地盯着那陈绣娘。陈绣娘偷眼瞧了瞧他,对着张言志和钱永,一时之间欲言又止。 “你别怕,说出实话,我定会担保你安然无事。”张言志承诺。“那日……那日钱公子确实来过绣坊。”“所为何事?”张言志咄咄相逼,钱永已然脑中嗡嗡作响,不经意间,他已手握住袖中的匕首,在他自己都还未察觉之时,倾身上前,一挥袖袍,手中的匕首在霎时割破陈绣娘的喉咙,血流如注,染红了白色衣衫。陈绣娘因为失血脸孔惨白,顿时捂着喉咙倒在地上,眼神失焦,充满了绝望。她挣扎着站起身,冲着一尺之远的柱子便一头撞上去,侍卫上前探鼻息,已然断气。张言志腰间佩剑已经寒光乍闪,直指钱永。他怒意丛生,眸中有团殆烧不尽的火,“好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杀人!你可知我现在便可结果你!”钱田在一边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措手不及,一时之间周遭,空气冷了几度。“你杀人灭口,等于是承认偷运官服是你所为了,即可将钱永押起来,钱府任何一人都不许踏离府门半步!”一甩披风,手握成拳,张言志此刻勉强让自己不至于用剑刺穿钱永的胸膛,所谓卑鄙小人,亦不足以形容钱永。 “慢着!”一声男音从堂外传出,张言志扬眉望去,居然是张见良。二张几步之遥相望,却都带着戒备。“张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张见良上前手指轻捻上张言志的剑尖,“刀剑无眼,小心伤了自家人。”“自家人?”张言志冷哼,“钱永怕自己的罪名泄露惹杀身之祸,便对陈绣娘痛下毒手,他不该被扣押么?” 张见良徐徐蹲下身去翻陈绣娘的头,“致命伤在头部,是她自己要自尽,怎说是钱公子所为呢?”“你!”张言志狠然瞪向张见良,张见良眸色一跳,“我知道张大人为此案已是竭尽心力,这陈绣娘一死,便死无对证,我看还得请示皇上,皇上英明,应当知晓该如何处置。” “这等事还要请示皇上吗?皇上日理万机,我们做臣下的若这点事都不能替他分忧,也枉为人臣。”张言志已有所指地对着张见良。“你说的是,不过就算是宗人府裁断,亦是我方才的结论,陈绣娘自己赴死,与钱公子无关。”张言志端睨张见良与钱永半饷,终平和开口道,“这件事,我会请教皇上果决,你们,就好好等着。”他挥手,随行侍卫便与他一起离去。 “你怎么惹出这端子事?这陈绣娘不是说早已给她银子封口了吗?张言志是怎么让她松口的?”张见良坐在上座,环视厅堂,语气不悦。钱田这才缓过神,“永儿,你竟……做这等事!你让为父还如何护你!”一巴掌上去,钱永倒是没闪,踉跄了几步,便颓然倒在椅上。“这个钱都督请放心,我张见良好歹在皇上面前还说得上话,量他张言志再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姜毕竟是老的辣,我不会让钱公子有性命之忧,但,”他言语话锋一转,“钱公子着实锋芒过露,再如此下去,恐怕玉帝也袒护不了。”末了,他悠然加了一句,“看来这新年,不会太平。” 归雪 第二十八章 夜如何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1 11:18:24 本章字数:2674 傍晚的落日余晖映射在楚幕轩西边的墙头上。白晴正对着窗棂,手握书卷,却如何也看不进去。自那日以来,顾近雪对她的态度相较过去柔和了许多,亦不再刁难她,她想,这全是因为她这些日子没有动作的原因吧。那日他给她机会抉择,她明知百鸟朝鸣此案是他所为,却没有办法真的做到去将此事揭发。所以,由于她的缄默,顾近雪自然是认为她彻底放下这件事,选择了安心留在他身边吧。可是,她当真是无法定下心的,心里明明清楚有人做了代罪羔羊,要沦落为阶下囚,而她这个知情者,却为了一己之私…… 放下书卷,她凝望铜镜中失神的自己。犹记得前几日,白毓来她房中同她解闷,姐妹两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说体己话。白毓对她说,“二姐,我了解你,若时光能够倒退,回到瓜洲一战之前,你仍然不会置宋致涵于不顾。”她想辩驳,却哑然。“宋致涵在你心里,不仅仅是过去心中所思之人,亦是你的救命恩人,更是你曾经的一个梦。”她想,白毓说的对,也许白毓是最能够了解她的,因为自己的这个妹妹心里也曾有一个类似于梦的人存在。 “怎么了?”一声低沉的男音从身后传出,她一晃神,总算从思绪中脱离。铜镜中倒映出顾近雪的面容。“没,我只是看书看得眼睛酸涩。”她用手揉眼睛以掩饰方才的失神。 顾近雪手搭落在她肩上,“今日是除夕,晚膳后随我去城楼上走走吧。”他语句平淡,却已是难得的温柔。这是她曾幻想过许多次的情景,他们似乎又回到了过去。是啊,今夜是除夕,在城楼上观望烟火,最绚烂不过了,这是许多年都没有过的快乐。其余的,暂且先抛诸脑后吧。她点点头,“我换一下衣裳。” 她方要起身,顾近雪便按住她的肩让她坐下。对着铜镜,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物件上的坠子在残阳下折射出光泽。待白晴看清是何物,人便僵化在椅上。他将银簪插入她发丝,随后转身道,“我在屋外等你。”便阖上门站立在屋外。 亘长的默然,她似觉有什么往眼中冲,热气蒸腾。那日在寻芳阁掉落了这银簪,本以为再也寻不回,未曾料想竟让他拾了去,他并不如表面的那般狠绝,他终究还是顾近雪,相逢相失,而后相得,此生矣已。 良久,她都端坐在镜前,直到他叩门。她整个人轻快地跃起,在屏障后换好衣衫,便打开门,出现在他面前。夜色已经染黑了天际,纵使外头依然冰冷刺骨,可她却仍是知足地唇角留着一丝笑意。忽而想起什么般,她驻足道,“毓儿待在楚幕轩定是难以忍受这除夕的寂寞,我去唤她。”他拉住她的手,“你别急,已经有人带她去城中看烟火会了。” 白晴一怔,随即双瞳一亮,“是沈公子?”这些日子,沈卓似乎特别留意白毓,日日寻她去郊外骑马,二人也可谓是一对璧人,他有这份心思白晴亦是没有想到的,若白毓有意的话,这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楚幕轩离城楼亦不是很远,走着过去只需绕过两个巷子。渐渐地他们到了人多的地方,街头的孩童奔来窜去,好不热闹。白晴内心舒畅,脚步也轻快起来。远远观望过去,城楼上,男男女女,老的少的,很是喜气。他轻握住她手,“跟着我,这里人多。”她双颊微微映红,轻点螓首。一阵马蹄嘶鸣声扰了她这份安心。 “让开!”由远及近,马上是一英姿绰约的年轻男子,瞧着华袍锦装,想必亦是位高权重之人。“这是何事呀?这么风风火火的。”一旁有人凑热闹问道。“那是张大人,听说皇上下了旨,让他查那官服被盗的案子……这方向,不正是往宋府去么?”白晴心中一阵颤栗,她倾身上前拉住正说话的人,“请问老伯,那件案子有了定断了吗?”留胡须的老汉瞅了她一眼,“这城楼下不是贴着告示么?姑娘你去瞧一眼就是了。”她闻言疾步上前,那里拥着许多人,她奋力挤进去。 “经查实,此案是于宋将军的夫人张氏犯之,具已认罪。”她只瞧见这几个黑色的大字,顿时脑中嗡嗡作响。怎会……成了张临儿?无意识地出了人群,抬眼却见顾近雪在几步开外,盯着她,那目光晦暗难辨。她心中一窒,上前欲开口,他却即刻转身。“顾近雪……”她的叫唤虚脱无力。 “既然时至今日你都如此在意宋致涵的死活,那么兴许,你不该留在我这里。”他就着烟火照亮的面容一丝笑意也没有,有的只是陌生的尖刻意味,“你走吧。”“我不是!”她快步上前手上滑扯住他衣袖,“你明知道这件事并非他所为,所以我……”他停住,用一种怪异莫名的眼神锁住她,“不是他做的,是我做的是么?” 她语塞,寒风扰乱了她的发丝。周遭是嘈杂的人声与烟火的响声,而此时,仿佛一切都一扫而空。他转过身,踏步离去。她在原地,月色下他竟是如此遥不可及。咬着牙,她奔上前,到了拐角处却已不见他踪影。 白晴独自一人奔回楚幕轩,便撞到子扬。“白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方才公子回来脸色好差……”她听不进子扬的话,疾步穿过长廊,终是瞧见不远处盈落的身影。当她至他屋门前时,他恰好入了内室正要将门阖上。 “啊!”她不管不顾用手去档,无根手指就这么被夹在门中。疼痛尖锐地袭来,蔓延至整个人。“松开。”他沉声道。“让我进去,我就松开。”痛得泪水已滑落,她却是依旧固执。在静谧中对峙着,顾近雪沉默良久,终是开了门,将她拉进屋。白晴顿觉一阵昏眩,他俯下头问她,“你那日说的话可有一句是真的?” 她眼中沁出一滴泪,“句句是真。”他怎能怀疑她虚言对他?那日的话,她窝在心里如此之久,说出口时亦是小心翼翼,忠诚如斯,他却还如此问她。“是吗?那你证明于我看!”他转身将桌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扯住她衣襟将她压制在案上,手便往她襟口中探去。 “顾近雪……”她慌得已然不能吐出完整的句子。背后是冰凉的桌案,眼前的他动作粗鲁而蕴含着怒意。她用手挡在他胸前,“别这样!”他停下动作,轻蔑地注视她,“怎么,你口口声声说和宋致涵毫无瓜葛,如今倒是清高起来了?你别扭些什么?”她别开眼,眸中空洞。他松开她,冷哼道,“他的事,你全神贯注,他生与死于你来说比天还大,怎么了,为何如此看着我?我有一句说错了么?”白晴坐起身,垂首目光聚焦于一点,缓缓开口,“我不可能为了他去委屈自己被钱永羞辱,我不可能为了他毫不顾忌地试酒,难道我做的这些,还是太少?”顾近雪在阴暗处睨视她,“可你却曾经因为他将我置于死地。”燃煤油灯下,他当着她的面解开上衣,背过身,月光下那条粗犷丑陋的刀痕蜿蜒曲折。 归雪 第二十九章 雪隐晴消(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1 11:18:25 本章字数:2603 银月之下,撑满他完美背部线条的,是如此突兀的刀痕,从愈合程度与颜色不难辨出当初这一刀扎得不浅。曾听沈卓提起过,当年在扬州城见到顾近雪时,他因为身负重伤倒在城边,想必这刀上纠缠了他不少时日。 “当初我跳河时,燕军还不忘送我一刀,深恐我死不了。可惜啊……”顾近雪回忆往昔,指尖弯曲,逐渐握成拳,“可惜不随了他们的心愿。”他手抚上背后看不到的刀疤,“你要我忘记曾发生过的,重新开始,可这印记不消,如何重新开始?”她在他身后,热烫泪珠滚滚而下。乱世漂泊浮萍,谁又能完全治愈好别人心中的伤?她轻言一句便要他重新开始,却未曾想过历经生死之人,若何三言两语就能消除?更何况,这触目惊心的刻印有一半是因她而烙下! “顾近雪,”她走到他面前,右手上滑,借着月光,她眸眼清亮无暇,“我,白晴起誓,从即刻起,眼不观,耳不闻,外界所有的事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在询问有关宋府的任何人,任何动向,我……”她眼前一晃,便已被他牢锢在他胸前。他胸膛前地肌肤有些微凉,白晴闭上眼,手去碰触他背后凹凸不平的疤痕,他浑身一震,低叫道,“别碰!”这是他不能被提及的晦暗。 她目光潋滟,不顾溢出的泪水笑道,“我却不觉着丑呢,上战场之人,这难道不是一种勋章么?”他气息伏定,随即俯下头,在斑驳光影中将她拉向自己,紧紧相贴。月色浓重,轻微伴来的风有甜蜜却酸楚味道。恍惚中,白晴只见得许久不见的,他清明不含杂质的双瞳。双手缓缓绕住他后颈,无声中,情归。 “我忆起一件事。”夜半,她枕在他臂弯间,乌黑发丝披散于绸单上,沉默良久,她知晓他并没入睡,便开口道。“什么?”黑暗中,只看得见他幽亮的眼。“后日,是你的生辰。”他一怔,没有回音。 从弱冠之年离开扬州,他便已记不起自己的生辰,在金陵求学的日子甚苦,每日还要为了各种牵绊和估计而隐忍,压抑不已,从不记得为自己过生辰。与她成亲后,只有提到过一次,最后也不了了之,好似每次要过生辰的时候,都会有事情横生阻隔。 “罢了,这不过是虚设而已。”他一顿,“更何况,我还有重要的事。”他双眼盯着帘幔,“过两日,你和白毓收拾物件,先离开京城。”白晴闻言心凉了半截,她声音带着微颤,“顾近雪,你还是不信我,或者说……恨我?” 他凝望她,随后手一揽,将她拥至身边,“可能会有事情发生,你们留在此不安全。”“何事?”顾近雪缄默半饷,“那日在寻芳阁,我大意了,钱永取走了我的腰佩。”那腰佩是当年洪武皇帝亲赏于有功之臣顾家,特意让人在佩上刻了“顾”这一字,这腰佩是用汉白玉精心雕琢而成,色泽和光滑度都与普通的玉不同,当年得到皇帝亲赠的除了顾家,便是白家。这腰佩自他那早夭的大哥逝世后,顾老爷便给了独子顾近雪,以示镇重,更含有顾家世世代代效忠于大明王朝的意味在其中。 想必,定是那日在寻芳阁与那厮争辩之际,他下手的。这腰佩太特别,只要皇家的人一见便明白他还未死。想来钱永定是那日恼羞成怒,偷偷下手以便日后威胁他。 “那你当与我们一同离开京城。”若顾近雪还活着的消息被皇帝知道,白晴不敢想象又将会是怎样的一场劫难,帝王之术,为了巩固江山,势必是要赶尽杀绝的。三年,三年,已经痛苦了三年,若到如今还有风雨不测,她可能真的无法承受。只有一起离开,不谙世事,那么,皇帝将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我不能离开这里。”暗夜中他眸光深黑如冷谭。本以为这一次宋致涵再难以翻身,离他的计划已然非常近了,可谁知,张临儿却站出来承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让他全盘皆乱。在事情还没有回到他原来的正轨上之前,他绝对不会离开京城,纵使前有狼后有虎,也在所不惜。白晴懂了,他心心念念所想的,便是如何将仇火进行到底。 方欲开口,他便掀开被褥起身,对着她开口,“别忘了你许诺我的,有关他的事你不会再过问。所以,别阻止我。”他利落穿衣,她茫然道,“深更半夜,你去哪?”他移步至她面前,撩开凌乱于她额前的发丝,语气稍软,“你先睡吧。” 他离去了,屋内温度骤降。白晴方才暖的身子整个就凉了。她抱住自己的头,不断思忖着,她该怎样做才能劝他不要陷得如此之深?要知道,他再一意孤行下去,处境的危殆就不是能控制的了。她蜷缩着,双眼如何也合不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除夕之夜,便在如此起伏波荡中掠过。 而此时禁卫森严的宫墙之中,亦是有一番不平静。含鸾殿于二十四殿中的左侧,北苑以北,亦是皇帝喜欢驻足稍加歇息之处。冰冷的皇宫,入夜死寂一片,此刻的含鸾殿却是透着明晃晃的光。殿内暖意滋生,伴有檀香。 一身素白囚服,乌发齐腰,手与脚都被寒冰似的镣铐束缚住。跪在地上,她垂眉,“罪妾张临儿见过皇上。”不远处,两层帘幔中,是半躺在榻上,身份尊贵的皇帝。“起来吧。”“罪妾自知有罪,不敢起身。”她平静地回答,依然不抬首。 幔中沉吟半饷,方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留张氏一人在此,朕有话要询问。”宫人福身依次退下,殿内霎时只剩他们二人。张临儿听闻窸窣的声响,应是帘幔被人掀开的声音,尔后,锦袍皇冕加身的皇帝站于她面前。他半弯身体,用手勾起她下巴,轻叹道,“临儿,起来说话罢。” “谢陛下。”她起身,“陛下有何要问的,罪妾必当如实奉告。”“你真的是偷运官服的那个人吗?”皇帝伸手拨弄两边铜灌上的火苗,“你何必为了救他而如此委屈自己?” 张临儿袅袅娉婷的身影不曾有一丝犹疑,“皇上真的误会了,临儿本没有如此高尚,临儿只是觉得,纸终究包不住火,致涵他没有做,不应当受到惩罚。”皇帝鹰隼般地眸光又暗了一层,“你高不高尚,朕自然知晓。当初在扬州,你何不曾忍辱负重,全是为了朕,临儿,你是极好的女子,你若不高尚,朕猜不到还有那位女子能与你媲美。” “皇上,你真的谬赞临儿了。”她幽然开口,“请皇上下旨,无论是什么刑罚临儿甘愿承受。”她闭上眼,脑中是宋致涵叫唤她的摸样,一遍遍回味。最终,他还是为她动容了,在她被侍卫带走的那一瞬间。这就够了,为此,她可以在往后的日子里忍受煎熬,至死方休。 归雪 第三十章 雪隐晴消(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1 11:18:25 本章字数:2520 含鸾殿内,凄空寂冷,连呼吸都好似万般困难。皇帝轻捻手指,“偷运官服,轻则发配塞外大漠,重则腰斩处死,你很清纯。你如今让我如何对你下令?” 她盈然若秋水翦眸毫无怯意,“请皇上就按照大明的律法行事吧。”皇帝深深凝视她,她亦是回望,二人许久不曾这样对视,似乎有好些年了。那快被遗忘了的回忆点滴,瞬间回拢。对于张临儿来说,眼前这尊贵如黄金雕石的男子对她而言有特殊的意义。自她有意识以来,便是待在燕王府的。她不知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在何方,为何将她抛弃,她亦不在乎。因为有眼前这个男子庇护他,她曾一度以为他会是她永远的暖阳,只是……身份的特殊,早已注定,他不会属于她,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他是天下的,而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天下更重要。尘缘搁浅,早已没了这份情愫。 她避开眼睛,“皇上不用如此犹豫,如今此案已经告破,皇上也该给朝廷上上下下一个交代了,我就在此,请皇上在朝堂上告诉所有的人,宋将军不是耍弄权术爱财如命不顾王法之人,他是清白的。” 她一身素衣,却是如此超脱而明白,这样的张临儿令眼前的帝王都不禁心悸。当初那样柔弱的女子或许早已蜕变。她很了解他,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天下更为重要,只是……他本以为,天下与她,他都能兼得,所以才一味地牺牲她,总认为以她的多情,不会计较,终究会默默追随在他身边。可是,时至今日,她不顾生命地,站在他面前却是为了另一个人。 “临儿,你心里清楚的,朕绝不愿意你死。”她接过话茬,“可是皇上也明白,不惩治这罪人,就没有办法巩固皇上的威严,就无以服众。请皇上下令处置罪妾!”她提高音量,回声在含鸾殿内响彻。 “宋致涵,他对你并无心,这样的男子,也值得你牺牲若此?”皇帝皱眉,终是问出此番话。张临儿睇视他良久,于喉中不轻不缓地开口,“皇上一定要这个答案的话,罪妾就如实开口。”橘红色的光下,她面色如月牙般银白,“宋将军……从未有利用过我达成某些目的,虽然我明白,终此一生,我兴许都无法存于他心底一隅,可在我最为落魄的时候,他不顾流言蜚语,收留我,待我若家人,就算我不是他心之所系,亦无法改变我愿意为他偿寒忍热。”她顿了一下,随即幽幽望向那拨入蝉翼的纱帘,“像皇上这样心怀大智,为民兼国的君主,是无法体会我们这种寻常女子卑微的小情小爱的吧。” 皇帝噤声不语,殿内忽而有些冷。过了许久,久到二人都要化为僵石后,皇帝方才轻言道,“是我对不住你。”“往昔的事,都已在红尘之外,皇上就此忘了吧。”她姣好的面容恍然摇曳,如飘忽不定的烛火。 “既然为了宋致涵委屈你自己是你的心愿,朕,成全你。朕下令,将你……发配到塞外边疆,终此一生不得回关内!”铿锵有力的男音,话语方落,张临儿跪在他面前,双手撑地,弯腰道,“谢皇上,罪妾领旨。愿我大明千秋万代,皇上万岁!” 含鸾殿外来了人,随后托起张临儿。她在他的视线中渐行渐远,他肃然不动,城墙玉阶上尽是清辉月影。他在空荡的含鸾殿中环顾四周,忽然忆起许多年前,有位婀娜娉婷的少女,在燕王府荷花池畔,巧笑倩兮地说道,“爷,这荷花开得正好,当艳时,只是,花自好,却终有凋谢之时。”花自飘零水自流,花开得再好亦有谢掉的那一刻,而人的情感,虽浓,可不珍惜,不怀顾,终有冷却的那一日。 含鸾殿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那一刻,他眼中露出了从未让外人见到过的疲惫之色。 一日后,将宋府圈禁的侍卫收兵回宫,宋府解禁,偷运官服一案终于了结,皇帝下旨,将宋夫人贬为庶民,并遣送至关外大漠,宋致涵恢复其司职,钱永对陈绣娘暗刺,防扰案件告破,并且调查到其曾先后滥用职权买通官僚赚取黑银,至此扯去其官职,没收其所有饷银,即刻搬离督府。 这样的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钱永跪在张见良面前,神色仓皇道,“张大人,我不想失去所有啊,张大人若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小人日后定当宁为牛马以报答张大人!”在其老父钱田被其气得卧病在榻时,他上张府卑躬屈膝不顾尊严地扯着张见良的裤脚哀求。 “事到如今,我也帮不了你。”张见良抽出自己的脚,毫不带语调变换道,“你当真以为皇上是傻子?他清楚得很,偷运官服既不是张临儿所为,也不是宋致涵所为,自你要对陈绣娘杀人灭口时,就该清楚,皇上不会任由你这么一个人在他眼皮底下为所欲为,帝王的眼里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他没有编制各种理由要你的命你已经该是谢天谢地了。” 钱永默不作声,最后还是离开了张府。他彻底被偌大的京城遗弃。心中燃起的,是极度的不甘,这股不甘化作疯狂的火苗,越烧越旺。这一刻,一个人的名字充溢在脑海中。顾近雪,对,就是他,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他的棋子,他假借要与他做生意之名接近他,怂恿他去投靠张见良,然后将宋致涵围困起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盘算好的。自己如今落得如斯之地,就是他顾近雪的杰作! 钱永疯狂笑起来,手撑着墙壁,随后从袖中掏出一精萃发亮的玩意,上面清清楚楚刻着“顾”一字。“你想让所有的事都在你掌握中,玩弄所有的人,顾近雪,没门!”手紧紧捏住那腰佩,跨步离开巷子。 此时的楚幕轩,白晴正在收拾自己的包袱。她根本没有什么衣物可以带走,当时随着顾近雪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如今也是。背后的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没有回头。 “都收拾好了吗?”熟悉的声音。她点点头,没有去看他,径自说道,“明日午后便离开。”他点点头,“明早我会让子扬去集市为你和白毓买些干粮,以便在路上不会饿着。”他走到案边,吹熄灯烛。暗夜之中,她感觉自己周身被他的气息环绕,他的手有些冰凉。“顾近雪,”她开口,“你何时离开京城?”他一顿,只是说,“我会来的。”什么时候呢?白晴想问,可张了张口却问不出声。兴许她心里已经清楚,这次一别,是真的真的,再无相见之日。他一定要走这条路,将仇恨之火蔓延下去,她却没有办法拉他回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落。 归雪 第三十一章 雪隐晴消(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2 13:50:04 本章字数:2621 子扬发现自己脖子上被架着冰冷的利器时,已经不能动弹了。有粗浊的声音自后方响起,“你动一下,这匕首立刻就能要了你的命。”子扬没有回头,只是觉着这声音很耳熟。今早,顾近雪吩咐他上集市买些干粮,可回去的路上,总感觉似有人跟着。在他就要加快脚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感觉脖子被扼住。 “你听着,回去告诉顾近雪,未时我在城西北苑那荒弃的宅子等他,若他不来,或是暗地耍小花招,休怪我不给他最后的情面,他的好东西还在我手上呢。”话落,子扬望见有有发亮的玉石在眼前摇曳,心里一怔,“这是公子的……”伸手要去够,可那颈项间的刀子却深入一分,顿时,艳红色的液体顺着匕首滴落。 “让你不要动!”钱永恶狠狠地凶道,“记住了,我说道便做到。”他一把推开子扬,子扬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待他回过神望去,已不见了钱永的踪迹。他拿起方才掉落在地的干粮,不安感顺着四肢往上漫。脚有些软,可他仍然快步奔回楚暮轩。进院子的时候撞到一个人,那人见他神色慌张难以言喻,便叫住了他,“子扬?” “白姑娘。”子扬顿住,眼前白晴的脸由两个变为了一个,他平定了下来。“怎么了?”“我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此时白晴已经眼尖地瞧见了他脖子上的伤口,“子扬,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子扬蹲下身,用手去抱住头,“我不知道,为何公子还要留在京城。自从北上,我便一直处在担忧之中,公子救过我,是我的恩人,我却不知道他是那样的身份,我什么都帮不了他,如今更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把柄,想用他的身份去威胁他……”白晴拉起子扬,却见他脸上已有清泪。“子扬,是谁?” 子扬将自己遇袭一事前前后后地告诉了白晴,白晴沉默半饷,忽然对他笑道,“子扬,我保证从今尔后,你都不用为顾近雪担忧了。”她忽视子扬困惑的表情,抬头仰视天空,见已有燕子衔泥遮空掠过,心里恍惚地想着,春天终究还是来了,“子扬,今日你发生的事别和顾近雪说,我自有安排。” 过了午膳,白晴将屋门合上,转过身,目光在他背后凝住。顾近雪转身,“过来。”他低语道。她笑了笑,走过去,他揽住她腰,轻言,“我很快便会离开京城,和你们碰头。”他嘴边说着那样的承诺,白晴缓缓点头。“我和毓儿马上就要离开,你不喝一杯酒送送我们吗?”以酒相送,是为离别之情落得最好的结局。 顾近雪轻笑,端起桌上的瓷玉酒杯,放到唇边,顿了一下,还是挪开了,“又不是不再相见,喝什么离别赠酒?”白晴却手执酒杯,“你不喝,我喝。”她仰头啜了一口,在顾近雪略微诧异之际上前踮脚,将唇贴住他的。顾近雪微怔,随即闭眼托住她的头。清凉的酒意缓缓送入口中,唇齿交缠中入了他的腹,还有一丝顺着她的口流出。他松开她,心里微微奇怪,她却依然含着笑意,眼光比上平日多了一份变幻不定的意味。 在他手脚渐软时,她的笑意仍不减半分。张口吐出她的名字后,便再也站不住脚。白晴上前扶住他,将他置于榻上。低头,他仍有半丝清醒。她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随即拂开他额前黑丝,顾近雪想抬手却什么力道都使不上,沉重阖上眼前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水意滴入眉心。白晴站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再打开屋门,“子扬,进来吧。” “公子!”子扬快步跃到榻边。白晴没有回头,而是闭上眼,“你快告诉沈公子,你们一起带他走,即刻。”子扬回首,“那你呢?”“我?”白晴喃喃道,“我总有我的去处。告诉沈公子,让他好好待毓儿。”毫不迟疑地,她碎步离去,不稍片刻便听不见脚步声。子扬瞧见桌上的饭菜,竟没动几口。他心里清楚了白晴是要去做什么,不禁对着顾近雪的面目轻叹,“公子,你是何其不幸,却何其有幸!” 城西北苑处于荒凉之地,由于后头便是一片林子,所以人烟稀少,大白天往来的也不过是些商旅和想要进城而路过的人。白晴踩着细碎的枯叶,感觉脚下分外沉重。前面那宅子便是钱永说的地方。她立在积满灰尘的屋门前,轻轻伸手一推。满苑的艳色红梅映春色。她白色红色纱衣的肩上飘散着梅花,与裙衫融在一起,似火。 “怎么是你?”声后,钱永阴沉的声响。他四周探寻了一下,确定她是孤身一人,便上前愤恨地用脚碾碎地上的梅花,“我要找的是顾近雪,你来做什么?!”“把那块汉白玉给我。”白晴伸出手。钱永眯起眼,仿佛明白了似的,“啧啧,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腰佩落在我这边了,我有了这玩意,等于是扼住了顾近雪的命脉。”他猖狂一笑,孤疑尖酸地将她打量一番,“你该不会又是想自作多情替他来的吧。这顾近雪真是好命……竟有人为他三番两次身犯奇险,我说白二小姐,你也真是傻啊!” 白晴讽刺般抿唇一笑,“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她见他于袖中抽出那块汉白玉的腰佩,便欺身上前欲夺,钱永让开了些,上了台阶,将里屋的门打开了。白晴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你慌什么?”钱永一掌拍到她身后,将她推进散发着深重霉味的屋子,光线霎时暗了,她看不清周身。“我今日会变成这般,全拜顾近雪所赐!他想复仇,便利用我来牵制张见良,然后准备在暗地操纵宋致涵的生死。他以为我钱永是端着线的木偶,任他摆弄!如今我丢了官位,还被张言志追查,落魄到搬离督府,全是他害的。”钱永越说声色越阴霾,到最后,阴寒一笑,身侧双手紧握成拳。 白晴顿觉周遭都侵透着凉意,她身子一颤,张口道,“那你想要怎样呢?”“我本是想让顾近雪过来,好好做个了解,谁知被你给搅了局。”钱永轻叹一声,“可是顾近雪也教过我,要打击一个人,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生不如死。既然今日我不能让他死,那,换做你也不错。”他踩着一地的灰尘向她而来。方适应了黑暗的白晴往后退了两部,“你什么意思?”她舌头有些僵硬。“当初顾近雪与我联手,为了让宋致涵痛苦,便提议将你赐予我。”钱永话锋一转,透着恼意与凶狠,“谁知提议的是他,反悔的亦是他。他步步为营,对宋致涵那样痛恨至骨髓,却还是为了你打断了他原本的谋策,舍不得你落在我手心里,看来,他对你用情之深实则不输于姓宋的。既然如此,今日,你若死了,他会怎样呢?别怪我,这也是他教我的,给敌人以最痛的打击,就是伤害他身边最在意的人。”钱永的眸光在漆黑的屋中亮起,妖冶得令人胆寒。 归雪 第三十二章 雪隐晴消(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6 14:49:15 本章字数:2641 白晴嘴角噙着一抹笑,似悲凉,却又是欣慰。她在来之前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这一生,得与失,成与败,皆只不过化为一声叹息。有红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周身的冷气恍惚间便暖了,温度甚至越来越高。 钱永上前,手一横,在她脖子后敲了一下,她毫无挣扎地倒在地面上。方才太黑,她没能瞧见,原来这屋子到处堆满了干草。钱永的身影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随后,她仿若瞧见他那张邪肆的面容带着无谓无知的笑,渐渐退出了屋子。原来,在她被钱永推进屋子的时候,他的人便将屋子围住,点上了火把,加之这屋内尽是干草,要焚烧殆尽,应该不稍一会的功夫吧。她无力地贴在地面,额际落下豆大的汗水,此生她从未如此平静过,经历得太多,所谓生死离别,世道无常已经不足以挂在嘴边,只是,在这即将要闭眼的瞬间,朦朦胧胧却见许多人向自己走来,儿时走路还不甚稳当,跌跌撞撞扑进爹爹的怀中,“爹爹,抱。”爹爹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将她一把搂住,说道,“晴儿,总有一日,你会不需要爹爹的搀扶,总有一日,你亦要学会去搀扶别人,总有一日,你的身边不会只有爹爹。”温热的液体自脸颊淌下,她想,她真的懂了。 京城北郊。马车轻晃如摇篮,他于颠簸中苏醒。睁开双眼,便见沈卓和白毓坐于他对面,神色奇异地瞧着他。他轻动嘴唇,“白晴呢?”此时已经恢复了力气,可忆起之前那一段,不免心惊。“这是哪里?”他半起身,去掀车帘,见马车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疾驰,他喝道,“停下!”驾驶马车的子扬见他已醒,非但没停下速度,反而一鞭打在马后臀上,加快了速度。“子扬,你这是做什么?”顾近雪扯住他衣袖。 “这是白姑娘交代的,如果你醒了,千万不能听你的。”顾近雪蹙眉,稍楞,便回过了神,“你知道白晴做什么去了,对吗?”子扬抿唇不语。顾近雪杨高了声音,“你说!”他板过子扬的头,却见他眼中含着湿意。“公子,我不能让你回京城!” 顾近雪一把夺过子扬手中的马鞭,拉住缰绳,在一声嘶鸣后,马车停下。他越下马车,“到如今还不告诉我?”沈卓跃下马,将手搭在了顾近雪肩上,“白姑娘去钱永那里了。”顾近雪闻言霎时抬眼,“你说什么?!” “钱永威胁我一定要你去见他,不然,就将公子你的身份泄露,白姑娘要我不和你说,她在酒水中下了**,只是希望我们带着你走得越远越好,京城实在是个是非之地,公子,我们别回去了好不好?“子扬近乎是哀求的,顾近雪却如同石化般立于当场。她,代他去赴了钱永的约?脑海中滑过晌午时,她对着自己的一颦一笑,她对他说,喝一杯离别赠酒吧。他当时竟然毫无察觉她的异样!忆起他陷入昏迷前,脖颈上被滴落的冰冷浸湿,此刻,他如同千万只虫啃食自己的左胸。 “你该早告诉我的……”他的声音过轻,以至于一出口便被风带走。白毓也下了马车,她的眼角红而肿,“这是二姐的选择。”选择?她好像一直在做出选择,七年前,在宋府,她在认出他后,选择替他解围,保他之命,之后,选择和他一起到金陵,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之地。四年前,她选择对宋致涵高密,选择救宋致涵一命,为此,他曾将她恨入骨髓。如今,她又选择为他去赴这种根本不可能逃脱的约,这是死会。死……他忽然一个寒颤。 “公子?”子扬从未见顾近雪如此的神态,像是被抽空了意识。顾近雪上前挥动贴身之剑狠狠扬手砍断连在马驹腰身上的绳子与木桩。马车轰然倒地。他迅速一跃上马。 “你不能去!”沈卓整个人挡在他面前。顾近雪根本顾不上他,用剑尖抵着子扬的脖子,“说!那个地点在哪里?”“你疯了……”沈卓上前,顾近雪剑近了一步,子扬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反应。顾近雪发丝在风中轻扬,目光透出的森然与狂荼,燃烧了绿野。“城西北苑荒弃的宅子……”他话落下的瞬间,顾近雪已挥动马鞭,马驹如弦似箭般飞奔而去。子扬跪在地上,心里流淌着说不出的难过。原野上空苍冥的天际,掠过春燕,他想起几个时辰之前,白晴也曾如他这般凝注天空。 顾近雪在马上,平视前方,马儿扬起风沙尘土,他不管不顾。那一刻,他才明白,他毫无资格去恨她怨她,她为自己做的远远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多。她不计后果,像烈焰,如尘埃,无声无息渗入他每个没有防备的空隙。可是他仍然那样固执要寻找复仇的机会,无孔不入,他早已被自己内心那阴暗所迷惑住,早已失了心智。 在离城西北苑二十步之遥,马儿停下了。火光冲天,一片湛红之下,所有的东西都荡然无存。这么远的距离却能听闻火舌吞并一切时发出的嘶嘶声响。他凝神,遥望那触目惊心的大火狂啸着,随后渐渐变小,天际一场忽而降至的大雨将它吞并。顾近雪跌下马,倒在草丛之中。雨水若眼泪,滴落到他脸上。面颊痒痒的,他似乎已经分辨不清,究竟是雨,还是那可以称之为泪水的咸咸地液体。不知是谁说的,失去了,便是永久,没有回头之路,没有前尘旧步的重来。天地光华收敛,清辉余光照在他眉上。水墨丹青从此后可还能有人为他研磨?千世百回,浮光涌动中,再无人会凝眉扯住他一角,小心翼翼却微笑地应允他任何条件。梦里繁华,她回首一笑,他伸手想去触,却只留下碎影。 雨水声中,窸窣的脚步声靠近,就在他面前站定。顾近雪缓缓睁开眼,干哑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你就这么躺在此处四个时辰了?”清越的男音在他耳边萦绕。他复闭眼,却听闻那人叹息,“若你就要这样死在这荒郊野外,恐怕到时还有人要费心为你收尸。”一阵好闻的香气,顾近雪恍惚间感觉,那是梅花雅致的馨香。 “这个东西,你也不要了吗?”有只手伸到眼前。那光泽一闪而过,顾近雪蓦然睁眼。哽在喉中的,不知是什么。那漂亮的银簪,安静地躺在那只手掌中。他抬眼,眼前的人蹙眉道,“又活过来了?跟我来。”顾近雪站起身时有些踉跄,那人回首一见,不禁低语了一句他听不到的话。 他随来人到了荒宅后的林子。有人背对着他,绰然婉约而立,似流水般地秀发朝上挽住,是个女子。当女子回首一瞬间,他微微张口,好半响才吐出两个字,“蓝齐……”蓝齐眼中波光回转,随后对他说,“快些离开吧。”她走向前方被灌木掩住的地方,顾近雪才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显然是早已备好的。顾近雪走上前,掀帘,才发现里面躺着一个人。 归雪 尾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4-26 14:49:16 本章字数:2356 密林中,蓝齐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处,不由得有些落寞。身后有人笑道,“怎么?舍不得了?”她回头,却见一双炯炯双瞳凝视自己。她迎向他的视线,低笑道“怎么会呢……”只不过,是因为经此一别,却相见无期了。这红尘的知己不可多得,而此时,她又少去一个。闭上眼睛,她偎进他怀中,轻柔细语感激道“谢谢你做的一切。” 张言志收拢手臂,不语,回视这三年,两人之间,冷漠,伤害,动情,失落,惊心动魄,什么都尝过,她为自己做的远远多过他对她的,现在该是补偿,亦是一种呵护,又怎能谈感谢二字?他们站着凝望天边。他忽而开口,“你瞧,雨停了。”果然,天边被劈开一道,万丈光芒由此泻出,一片清明。“你说,他们会去哪里?”蓝齐喃喃开口。张言志敛眉,垂视她半晌,才低声道,“去哪都好过在京城。”天子脚下一片繁华,背后官僚场上却是人吃人的黑暗,倒不若在山水间驰骋。 青天碧水间,一辆马车驶向远处。马车上的人儿皱了皱眉,颤动着睫毛,最后转醒。她抬眼,发现自己正倚在他的腿上,而他则是细致地低头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有片刻的恍惚,待想起前因后果,她才喃喃开口,“为什么我会在此?为什么你又会在此?” “为什么我不能在此?为什么你又不能在此?”他反问。白晴手轻触他的脸颊,确定是温热的,“我还活着。”她傻傻地说出这句话。“不仅活着,而且还要活得更好。”他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有人救了你。”“谁?”“还记得蓝齐吗?”沉默了一会,顾近雪开口。白晴恍然道,“原来是她,那么,救我的人是……” “张言志,他一直在暗中注意着钱永,所以,在你成为一缕冤魂之前,动手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白晴遥望车帘外的霞光,都明白了,“那蓝齐,应该很幸福。”张言志与自己非亲非故,根本没必要救她,若不是因为蓝齐,又怎会出手?她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死里逃生了。“以后不许做这样的事。”他声音忽然变了调,肃穆不已,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我向你保证,此一生,都为君是命,怎样?”她虽是笑着的,可眼中含着再不过的认真。他双手覆住她的手,将她拉至怀中。二人看雨后晚霞紫红一片,天地之间明媚厚朴,宽阔原野一望无际,沿途的湖水波光粼粼,延绵不绝,别有一番精致。顾近雪在霞光映照下忍不住道,“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沈卓他们呢?”安静了半晌,白晴忽然忆起临行前交代子扬的事情。“不知,也许已经到了下一个镇,也许也像我们一样,在这天地间驰骋,放心吧,有缘必会再见。”她感觉暖风拂过面颊,不由得仰起脸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我们可以去江南,去中原,去塞外,马车驶到哪便是哪。大明万里河山,还容不下两个人吗?”她不问了,闭上眼睛,知之晓全然信任他,让他带自己到任何一处,活在这山水之间。马车带着嘶鸣声,向最为光亮的方向驶去…… 翌日,有人在京城西边荒弃的宅中发现一具被大火烧焦了的尸体,是具男尸,面部已经分辨不清。过了几日,证实在这场大火中丧生的便是钱永。蓝齐问张言志,“为什么张言志一定要死?”张言志再煤油灯下得面容依稀朦胧,“他手中握着的,是顾近雪的那块汉白玉,他不死,你认为顾近雪能安然过他逍遥的日子去吗?” 蓝齐怔然,“那么,是你……”她话没说完,他便打断她,“和一个杀人凶手在一起,你害怕了?”张言志一挑眉。蓝齐闻言,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掩嘴一笑,“我知道你不会杀人。”“为何这么说?”他倒是一愣。她缓缓走到他身边,用手圈住他颈项,“不为什么,就因为我信你。”张言志抵住她额际,眼睛似暗夜中的星辰,然后,两人都莞尔一笑。 自从皇帝要他调查官服一案,他便一直暗中让人跟着钱永,尤其是当他得知钱永用顾近雪的贴身物件威胁莫子扬后,他便得知原来顾近雪未死,并且更加确定钱永一定与这件案子有极大的关系。他自然是跟着钱永到了城西,大火发生后,是他救了白晴,其中自然受到了钱永的阻挠。钱永毕竟不是习武之人,三招之后,便倒地不起。钱永俯身拿了因为火苗的腐蚀而掉落的木桩就要袭击他后背,他轻巧躲过,木桩打在了另一边,这下,整个屋子便塌落,着了火的悬梁倒在钱永的背上。凄厉的叫声混杂着不甘,求饶,可他那些纵火的手下早已逃之夭夭。而此时,他已经被大火吞噬。张言志唯有叹息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对了,你还记得你答应过宋致涵要找到白晴吗?如今……”蓝齐问道。“宋致涵么?如今白姑娘身在何处似乎已经与他无任何关系了,不过昨日我的确去了一趟宋府,他也知道了前因后果。”蓝齐没有问下去,她想,宋致涵应该已经明白,前尘旧梦已经如同一抹淡淡的影子,只能放在心间,不必再提及,每个人都有他的去处。 三日后,朝堂上,宋致涵主动请缨至沿海抗击倭寇。皇帝亲自送其至城门口,挥手遥望,多少恩仇,皆一笑而过。半年后,传来噩耗,宋致涵在阻杀倭寇之时死于敌人刀下。可这件事风平浪静后,又有人说,在边境塞外瞧见了他,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位眉眼如画的女子。天地广阔,有人来,有人悄然离去,这时代的滚轴,依然徐徐不停,几番情动,几许惆怅,几世韶华,不过是为一人颜。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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