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颜 / 明渲 著 ] 浮尘 序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3 本章字数:2063 明洪武年间扬州 袅袅烟波,扬州城正值三月,江南最美的时节。烟花三月下扬州,说的,恐怕就是如此的光景。扬州城美,人美,故事也多,如今当是太平盛事,少了另百姓颠沛流离的战争,丰衣足食外也不忘闲话家常。如今扬州城百姓最热衷的话题是什么?是昨儿个夜里发生在凤凰楼的一段风流笑话。 怎样的笑话?扬州知府白耀江的二女儿白晴不顾颜面,女扮男装,闯进凤凰楼胡闹。这凤凰楼又是哪处?那可是扬州最有名的妓院,扬州城里最漂亮最妩媚的姑娘张临儿就在这凤凰楼中。话说这张姑娘千金难求,多少城内的名门公子抛掷重金,只为一睹芳颜,一亲芳泽。只可惜,这姑娘美则美矣,架子却是十足。但怪事出现了,昨儿个夜里,凤凰楼出现一位公子,不花一文钱,就得到了临儿姑娘的首肯,踏入闺房,享受美人恩。 扬州白府府内幽廊静谧,亭宇阁楼。南边的“梅阁”中,本是暗了的屋子此刻又亮起来。微微的煤油灯投射在床铺上,黑发齐腰的女子披衣而坐。 “小姐,你当真要去凤凰楼?”说话的是立于她身侧的丫鬟嫣儿。 “他都已经去那种地方寻花问柳了,我怎还能睡得着?”出口的便是这白府的二小姐白晴。微弱的光下,只见细细的柳眉,鹅蛋脸,眼睛鼻子嘴巴清清淡淡,很是平凡。白家由四个孩子,其余三个都美得出奇,就这位白二小姐,往那处一站,怎么都不像是白老爷和白夫人的女儿,可怪就怪在这白老爷最疼的偏是这二小姐,这倒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小姐,那凤凰楼都是……都是男子去的地方,这恐怕……”凤凰楼在扬州太有艳名,想不知道都难。嫣儿实在担心她因为一时的冲动,造成不好的后果。 白晴光裸着脚踝踏上冰凉的地面。她跑到铜镜前,对着嫣儿说道,“嫣儿,替我挽发。”“小姐……”嫣儿有些迟疑。白晴顽固地说道,“你说他进了凤凰楼,那本小姐就一定要去凤凰楼。你是知道的,无论他去哪里,我都要跟着,哪怕是……”她没有说下去,哪怕是阎王爷那里。 夜深露重,白晴一个人偷溜出府,来到凤凰楼。刚踏进去,一股刺鼻的胭脂香令她不适。凤凰楼的主人眼尖,瞧见了她,“哟,这是哪家的公子?来来来,进来。”她不由分说被拉了进去。“公子是想寻消遣,我们这儿有……” 白晴皱眉,摆摆手阻止她说下去,“我要找张姑娘。”那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公子说的,是哪位张姑娘呀?”“张临儿。”嬷嬷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公子莫不是开玩笑?”白晴有些微恼,“怎么,怕我出不起这个银两?”她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就这么塞到了嬷嬷的手中。嬷嬷一脸不可置信,双眼就发了直。“这……这位公子啊,不是我抬架子,而是我们临儿今晚已经有了陪客,所以……” “我知道。”白晴挑眉,“我只要你带我去她的厢房,我找她有事。”见那嬷嬷犹豫不决,白晴再拿出了一锭银子,“这下,可以带路了吧。”嬷嬷见好就收,领着白晴上了楼。 嬷嬷打开了厢房的门,白晴一踏进去,直往里屋走。屏风后面,一男一女坐在香阁的榻上。男子的手偏偏好覆在女子白嫩的手背上。白晴心里一沉,顿时冲过去,冷然地对着那男子说道,“宋致涵,你怎会到这种烟柳巷中寻欢作乐!”她白皙的脸因为气愤而涨红。 男子愣了一下,回过头,竟是生得俊美无涛,脸若冠玉。“白晴?你怎么会在这里?”宋致涵站起身,把她拉向一边。这下一边的嬷嬷可呆住了。本就觉着这公子眼熟,怎想到,竟会是知府的闺女!白晴哪管那么多,来回在他和张临儿身上打量着,然后走到张临儿身边,用食指勾起眼前女子的容颜端详,不免也暗叹几分。 “好一张狐媚的脸蛋!”她扯着张临儿的衣裳就把她推到厢房外面,冷然对着她道,“你听着,以后离这位姓宋的公子远一些。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记住了,宋致涵,他将是我白晴的夫婿。” 宋致涵冲出来,“你闹够了没?”他的一声喝斥,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人,不是青楼红粉便是城中权贵,不少还认识白耀江,甚至见过白晴。 “宋致涵,你对我吼,你可知你这样令我颜面尽失?”她眼睛有些微的红,倔强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来这里,就不用自取其辱。”宋致涵根本不看她,而是挥开折扇,眼神一如过去那么无情。白晴不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会如此待她,狠狠扫了将临儿一眼,她狼狈地拨开众人冲下楼。挽发的丝带掉落在地上,黑发散开,引来惊呼。 “哟,是个女子,难怪……”“这不是白家的二小姐吗?”将一切闲言碎语拼命抛在脑后,白晴奔出凤凰楼,消失在夜色中。 于是昨个夜里在凤凰楼里的这出戏第二日就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就传开了。不过这也不算是何等新鲜事,白府的二小姐从小追着宋家的大公子,这是人尽皆知的,只是凤凰楼的这出闹剧彻底让白家丧失颜面,好事者不禁敢问白老爷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浮尘 第一章 不速之客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53 白府大院 白晴神情有些疲惫地带着嫣儿匆匆穿过院子步入厅堂请安,这是她十九年不变的规矩。“爹,喝茶。”她垂着眉将参茶端送到白耀江面前,却好半天不见白老爷有反应,她悄然抬眼,见白老爷皱着眉头深思地望着她。 咬咬唇,她放下手中参茶。“爹定是想要训斥女儿了,女儿如今就站在这里,听凭爹的训话。”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凤凰楼一事恐怕已经传入爹的耳朵,就算她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天。 “晴儿,爹不是怪你,只是……”白老爷叹气,“宋家的小子,你又何必执着于今日?”厅堂顿时沉闷起来。白晴料到爹会这么说,十二年了,她每回为了宋致涵的事情而心伤,爹爹总是如此劝她。但是,要对一个人付出真心不易,可要忘记一个人那是难上加难! “致涵他总会回头的。”白晴暗暗捏了一下衣袖。她不会忘记和宋致涵的初遇,那样温柔的眼神,炫目的笑容,只对她一个人的这一切。她坚信他的花心,他的流连花丛只是一时的迷失而已,所以这么多年了,她仍然在等他,等他回头看她一眼,就像当年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死心眼……”白老爷刚想再说什么,管家从院子里进来,神情激动,“老,老爷!”“这么急急匆匆做什么!”“老爷,三少爷,三少爷回来了!”白老爷和白晴皆一愣,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白老爷手有些颤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有些沙哑,“你再说一遍!” 白管家抹了一把脸,“三少爷回来了!确确实实呀,如今就在白府门口!” “快,快带我去见他!”白老爷显然是激动了,白晴见状从震惊中恢复,连忙上去搀扶爹爹,刚才的那番谈话自然而然就被忘记了。谁人不知白老爷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四个孩子都天资聪颖,尤其是儿子白淳,能文能武,长得也出众。于是在白淳十四岁的时候,白老爷狠狠心,将唯一的儿子托人送到了都城金陵去求学拜师,踏上了一条士大夫的路。可白淳也很是争气,拜别父母两年后,白府收到传报,只有十六岁的他正式进殿,成了最为年轻的朝中大臣。白淳的荣耀使白府更为光鲜,白家一时之间在扬州无人能及。 只是,四年未见,白老爷日益思念儿子。本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相见,谁知今日竟然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回了白府。 白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坐在马上的少年白衣飘然,发冠高系,眉如剑,眼如星辰。见有人蹒跚从府中走出,他立刻下了马,在台阶前跪下,“不孝儿白淳见过爹爹。” 白老爷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老泪纵横。白淳眼眶也有些湿润,抬眼是万般的好看。他起身瞧见了立于白耀江身边的白晴,顿了一下,迟疑地开口,“可是晴姐?” 白晴上前,用手捶了他一拳,“怎么,四年不见,连自己亲姐姐都不认得了?”白晴仔细打量他,确实比当初离家的时候多了一份硬朗,无论在身形上还是神情上。她不禁有些暗叹,弟弟太有出息,反观自己…… 马车的帘子这时被掀起,一双青葱玉手展露,然后是一张白皙的俏脸蛋。白淳回头,满是温柔地搀扶马车上的年轻女子下车。女子的头发已经挽起,可见是已经嫁人的少妇。白晴心里一跳,连忙走过去,在她脸上搜寻了片刻,那女子先噗嗤笑出了声,声音很是好听,“晴姐姐还说自己的弟弟不认得姐姐,你瞧,四年不见,你不也不认得我了?” “你真是……筱韵?”她抬眼望向弟弟,顿时明白了,弟弟白淳和她已经结为了夫妇。当年弟弟离家远去金陵,第二日顾家的小姐顾筱韵就失踪了,顾家派人还来白家闹过一阵,后来筱韵写信回家报平安,这件事才算了结。顾小姐千里追情郎的事情当年在扬州城被谈论了有些时日。如今见他们执子之手,白晴不禁叹故筱韵的痴情,望弟弟不要辜负她才好。 “你们可倒是有私定终生的嫌疑哦。”白晴陶侃一笑,来回打量两人,惹得筱韵双颊绯红,“晴姐姐,几年不见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喜欢那别人开玩笑。” “不取笑你了,”白晴拉起她的手,“你们也真是的,好歹要等等,你们大婚都不通知一声,这可不好。爹不在谁当你们的证婚人呢?”顾筱韵如梦初醒,立刻跪在白耀江面前,“不孝儿媳筱韵向爹爹请罪,因为当时实在不知何事才能回扬州,所以筱韵和白淳自己做主成了亲,实则有罪,请爹爹责罚。” 白耀江见一双小夫妻跪在他面前,百感交集,“快快起来。罢了,”他挥挥衣袖,“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其余的,我便不再责怪。”他看向白淳,“淳儿,你待会带着你夫人去见见你娘吧,他天天盼,夜夜盼。” “爹,我知道的。”他和筱韵对视一眼。白淳刚要进府,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着马车上的车夫叫道,“你还要看好戏到何时?” 众人刹那将眼睛移向那从刚才就低着头坐在马车上的车夫。车夫穿着布衣,草编的帽子。 坐在那里一点也不扎眼。但那草帽下的眼眸此刻露出,倒是晶亮的很,一点也不似车夫的粗俗。白晴有一刹那的愣住,直到那人下了马车,从头上摘去草帽,整张脸展现出来。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记了。”顾近雪朝着白淳撇了撇嘴,很是不满意,“别只想着把我妹妹带走,忘了兄弟。”“顾近雪?居然是你。”白晴有些不可置信,不知扬州今儿个吹得是什么风,竟然把这些人都从金陵吹了回来,她知道一定是邪风。 “好久不见,白二小姐。”顾近雪虽然是对着白晴说话,但却目不斜视。白晴也不在意,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位顾少爷打小就对她特别不待见,不想四年不见,他还是没有变。若非弟弟白淳,她也不可能和他有任何交集。也罢,相看两相厌,彼此都躲着,以免见了碍眼,这倒也是好事。白晴从今早至今的一连串惊讶中缓过神,陪同顾家兄妹和弟弟白淳一起进了府,却不知,白淳的这一次回府,竟会在不知不觉中掀起日后的波澜。 浮尘 第二章 不欢而散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69 在这样团聚的场面下,对于四年未见的顾家兄妹,她难免多留心了几眼。顾家兄妹,她,还有弟弟白淳,他们四个,几乎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顾近雪和弟弟白淳更是推心置腹的友人,加上顾家和白家是世交,两家离得又近,除了当年顾小姐奔赴金陵寻找白淳这件事两家曾伤了和气,这些年来也算是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她还曾听爹爹说,顾家原来还有一位大哥,大上顾近雪两岁,自己还在娘肚子里时候,白顾两家曾经定下娃娃亲,想要将来生个女儿便嫁到顾家去。谁知白家生的的确是个女儿,可是顾家的老大在那年冬天生了一场重病,卧榻不起,小小年纪便夭折,这场指腹为婚也就作罢。 晚上白老爷摆宴款待四年未见的儿子和顾家兄妹。话说白夫人见到儿子那可是泪眼朦胧,半天没有回过神,只是拉着独子的手哽咽。已经出阁的顾家大女儿顾瑶也特意和夫婿赶回白家,餐桌上美味佳肴早已备齐,所有人围着桌子,酒菜席上,详谈甚欢。 白夫人急着为儿子夹菜,谈起在金陵城的岁月,白淳侃侃而谈,“天子脚下毕竟是不同的。当今圣上是草民出生,自然懂得体会百姓的疾苦,登基后执行新政,对臣子也是善待有加,替明主做事,我也毫无怨言,只是初去金陵的时候,日子甚是疾苦。”他话落拍了拍一边的顾近雪,“还好有近雪一直鼓励我,还有筱韵……”他回身温柔望向自己的夫人。 白夫人点头,眼睛转向了顾近雪,“你们兄妹二人离家四年,你们爹爹过世的时候也没有回家瞧上一眼,如今归来应当回去探望一下你们的母亲才好。”当初顾近雪随着白淳一同进京,誓言出人头地,然而顾家唯一的女儿也追随而去,顾家二老一时之间没了倚靠。两年前顾老爷撒手人寰,如今顾家凄凄凉凉,只剩顾夫人一人。 顾近雪没有言语,而是仰头喝了一杯酒水,掩住双眼的黯然。坐在他身侧的妹妹筱韵暗自拍了拍兄长,转而对众人一笑,“筱韵知道这四年另许多人都操足了心,自罚一杯!” “话说回来,筱韵妹妹的胆识真是无人能比,我这傻三弟也亏得有你真心相待,你们也算是锦绣良缘了吧。”长姐顾静嫣然一笑间带动了原本沉闷下来的气氛。于是大伙不由自主全将话题移到了小夫妻身上。顾静忽然想到什么什么似的,望向对面的顾近雪开口问道 “顾公子,你瞧,三弟都已经娶妻,你们兄弟情同手足,在这件事情上你可让我弟弟抢了先。”白夫人和白老爷互相望了一眼,都争相点头,“是啊,近雪,可有好事相近了?” 顾近雪摇摇头,坦然道,“我不像白淳,非要娶个女子摆在身边束缚自己,还是自在的生活舒适。” “算了,”一边的白淳直翻白眼,“你们可不晓得,咱们顾公子在金陵可是颇有名声,芳心暗许的名门闺秀可多着呢,还博得了一个风流美名。”“哦?”众人好奇。“是不是啊,我们的画仙?”顾近雪推了白淳一把,无奈道,“千万不可听他胡言,我只不过在金陵开了家画仙堂,收取些银两罢了。” “是啊,每天都被一些胭脂红粉站满了地,这生意真是不错。”白淳对他竖起拇指。顾近雪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闻对桌传来凉凉的声音,“男子不都是这样,非要尝鲜,等到厌倦了,那些姑娘哪个也不稀奇了。” 顾近雪眯起双眼,说话的便是从晚宴开始都默然不语的白晴。“白二小姐似乎对男子特别了解。” 白晴心里说道,能不了解么,宋致涵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再配酒下肚,撇撇唇,她嫣然一笑,“全当我说错话大家吃菜,别被我扫了兴致才好。”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便勾起了白家所有人对凤凰楼一事的回忆。 “晴儿,这扬州街上今早的那些传言可属实?”长姐顾静想起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不禁开口问起,“你昨儿个夜里当真去凤凰楼胡闹?”白晴暗暗怪自己方才为何如此多嘴,这下好了,到耙子往她身上翘了。“也不是胡闹,只是去玩玩而已……” 白夫人脸色可不好,顿时捂着胸口叹气,“胡闹!哪户正经人家的闺女会打扮成男子跑去青楼那种……那种烟花寻柳之地。” “这就奇了,为何男子去得,女子去不的?古来花木兰还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呢!”她嘴皮子永远比大脑快一步,想什么便脱口而出,却不料“啪!”的一声,白老爷重重用手掌拍了桌子,“姑娘家说出这话毫不害臊!花木兰?你还和花木兰比?人家巾帼女英雄,你呢?你真是……”白老爷气的不轻。从来也没有对白晴如此大声说话,今个是头一回。 白晴住了嘴,瞧自己爹爹喘气的模样,她不忍心再去火上浇油。罢了,她只会让事情越变越糟糕。“二姐,你还真去那个地方?”白淳也有些讶然。当然对于昨晚的事情他不了解,但他心里清楚,能令二姐做出不思议之举的在扬州城也只能有一个人,就是宋致涵,“莫非,宋致涵他……” “别给我提他。”心中有委屈也有伤心。抬头她无意间瞧见对座的顾近雪唇角弯起一抹弧度,便皱眉说道,“顾近雪,你笑什么?” “笑多情自被无情恼,没想到时隔多年,二小姐还是不死心。”白晴只觉胸腔“轰然”一声。对上他那有些嘲弄的眼眸,霎那间火星四射。他的话,如同针尖,如此一针见血,毫不给她面子指出她在宋致涵眼里不过是个死缠烂打的丫头。多情自被无情恼?好一个顾近雪!她感觉眼前他那张脸越来越得意,也越来越刺眼。努力忍住翻白眼和张口争执的冲动,她放下自己的碗筷,“我吃饱了,大家别客气慢慢吃,我先回房了。” “晴姐姐,”筱韵站起身拉住她的手,歉然道,“晴姐姐别生气,我待我哥哥替你陪个不是。”白晴心里道,顾家的兄妹都是人精,都很会说话,一个很会拐着弯子损人,一个很会安抚人,温柔似水。“其实你哥哥也没有说错,”她用力撑开自己的脸露出甜甜一笑,“他可是很好的提醒了我我总是在做蠢事情。”话落也不管筱韵再怎么叫唤,她匆匆掀帘而去。白淳回府的第一日,却不欢而散,加上宋致涵的事情,使她心情越加低落。 浮尘 第三章 夜半闻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19 夜凉如水,白晴坐于窗棂边,手托腮望向夜空中的满月。 丫鬟嫣儿端着参茶进来,“小姐,我让厨房做了参茶,你尝尝。”白晴没有回过头,好似根本没有将她的话语听进去。“小姐?”“我只是在想,淳儿都成亲了,大姐也早已出嫁,一眨眼毓儿已经过及笄,来年也能找个好人家,恐怕只有我的婚事是遥遥无期的了。” “小姐,莫非对宋公子还未死心?”嫣儿叹口气,“小姐,那晚在凤凰楼他极尽能事羞辱你,一点也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更别说心上了,小姐你又何至于此?” 白晴刚想开口,忽闻外头有人说话,细细一辨,竟是男子的嗓音。照理说梅阁是白府二小姐的居所,这在白府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这么晚了,又怎会有男子闯入其中?“嫣儿,谁这么大胆,逛园子倒是逛到我这儿来了!” 嫣儿跑出去一瞧,回来说道,“小姐,是白管家和顾公子。”白晴一听“顾公子”三个字,顿时从椅上一跃而起,“顾近雪?他当真是阴魂不散……”晚膳时拆她的台她已经退让不予以计较,不想牵扯太多,不想他倒好,硬生生闯到她院子里来了。 “对了,小姐,晚膳时二少爷像老爷请示,留顾公子在白府歇息一晚,明日再回顾家。听说,最终是决定腾出隔壁那间屋子……”白晴双眼圆睁,“你说什么?是爹批准顾近雪进入梅阁的?这倒是奇了,白府上上下下那么多客房他不能睡么?偏要和我做邻居,也不怕明儿个传出去让人家笑话!”她越说越气,嗓门也逐渐增大。这时有人来敲门,白晴刷的把门打开,她料定是顾近雪,正要发作,不想却是白管家。 “白管家,这是怎么回事?”她眼睛端倪着隔壁屋子的亮光。 “二小姐,老爷让我来知会二小姐一声,今个夜里就委屈小姐,这顾家的公子明日一早便会离府归去。”白晴撇撇嘴,“我自然知道他明日要走,只是为何将他安排在梅阁?” “这……”白管家望了她一眼,“是三公子的提议,也是老爷的决定。府上其它客房都来不及整理,三公子就想到梅阁这里有一处屋子空着,也常年下人过来打扫,所以……”白晴挥手让白管家离开了,有些郁气地坐回椅子上。 “小姐为何如此厌恶那顾家的公子?”嫣儿倒是不解。方才在厅堂用膳时她匆匆一瞥,瞧那顾公子风度翩翩,眼角眉梢都溢出神采,这样的男子,凡是女子多半是要动心的。莫非这白二小姐吃了称砣死了心跟定了那个宋致涵? 白晴边磕着瓜子边说,“嫣儿你不知道,他从小便瞧我不顺,总说我以大欺小,其实他又能小我多少?”犹记得那年初雪,顾近雪带妹妹顾筱韵来白府。当时她只有六岁,瞧见扬州城下雪只觉新奇,好玩心起就想要拉着弟弟白淳去堆雪块。白淳从小是个爱书如命的人,在书房里小手捧着一本书看得有滋味地很,却不料姐姐缠人。她见弟弟不肯陪她玩,小脾气便上来了,抓了一把辣椒放进弟弟的午膳中,本只是想要泄气一番,不料却让弟弟拉肚子几日,生了一场病。顾近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拉着妹妹筱韵的手说,“书有云,女子当有才有德,若无此二样,就要有好心肠,从未见过如此狠毒的女孩,筱韵你可别学她。”白晴是气煞了眼,爹娘的责备外加顾近雪讽刺般的话语,也是小孩的天性使然,她跑出了白府,在扬州城里迷了路,也就是那个时候才会遇见宋致涵…… 白晴摇摇牙,怪自己无论怎样想都能想到宋致涵,她倒了一杯参茶,仰头饮下,拿掉身上的披风,“心里烦着,睡觉!”只是在那床铺上怎么都无法入眠,颠来倒去,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人的身影,好似一个瘤子,已经扎进心坎里去了。 此时外头飘进来一阵悠悠扬扬的笛声,惹得她更无法入睡。披衣而下,她叫道,“嫣儿,这究竟是谁?半夜吹笛?”嫣儿垂下头,“小姐,是……”她偷偷看了白晴一眼,“是顾公子。”又是他?想不到他倒是能手,既会画画又会吹笛,难怪那金陵城的大家闺秀都被迷个七魂出了六窍,可惜,这曲子我怎么听着就觉着刺耳。“她冷冷一笑,”实在扰人清梦。” 本以为他吹会儿就会停下,谁知却是越发的缠绵。白晴心里不快,想着怎么说今日也是弟弟回家探亲的日子,然而却被顾近雪搅和了心神。可能,所谓命中的煞星说的也就是他了吧。白晴撩起袖子,露出白藕般的细手,敲打墙壁。既然顾近雪扰她清梦,她也没有必要让他安心歇息。一连敲打了数十下,未闻隔壁屋子有任何反应,笛声依旧。渐渐地,她觉着眼皮子沉了下来,便合上了眼睑。就在快要入眠时,却听闻墙这边有声音。她睁开双眼,细细靠墙,发现声音从那一头传来,有节奏的一声一声,不失韵律。 白晴试着敲过去,那边也敲过来。一来二去,倒是来了劲。“小姐,你还不睡么?”嫣儿掀开帘子,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便问道。 “顾家那小子不睡,我也陪着,看他到几时。”她挑眉。半个时辰过后,兴许是困了,她也无力去等墙那头传来的声音,盖过了被子就昏沉睡了过去。 梦里画面一直在跳跃一会是雨天,一会又是大晴天,而她一会是十七八岁的姑娘,一会又回到了儿时,儿时扬州初雪的那一年,她在弟弟碗里放辣椒害他生病的那一日。 “从未见过如此狠毒的女孩,筱韵你可别学她……”远远地,听见一个小男孩对着自己的妹妹说话。她看见自己孤寂地坐在白府门外的台阶上踢着雪,细声细气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一个人也能玩。”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扬州城的街头。冷风灌入衣领,小身影冻得直发抖。“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啊?”一个男子见左右没人,便挨近了她。“我,我忘记回家的路了……”毕竟是孩子,眼睛一眨掉落串串水滴。 男子一把将她抱起,“我送你回家。”接着,是漆黑的混沌。男子哪里是要送她回家?是将她困在身边,想要卖了。聪颖如她,很快就感到了危险。“我不认得你,我要回白家,我要我爹!”哭喊,打闹,只换来男子恶狠狠的话语和威胁。“你信不信,再哭我三天不给你这个小东西吃饭!”“晴儿要爹,要娘……”夜晚,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缩在小角落里哭。 贩子把她带到城门口等接头的人。她一个精灵,使出浑身力气在那贩子手背上咬了一口,贩子吃痛甩开她,当即打了她一个耳光,“小贱货别不识好歹!”她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陷入了恐慌。“这小姑娘是你孩子吗?”远远地,有人寻声而来。 浮尘 第四章 捻梅戏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70 她那时不知哪来的勇气,小身体跌跌撞撞跑到那人身边,紧紧用小受拽住来人的衣袖,抬头,竟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少年低头,用手在她头上抚了一下,温和地张嘴笑了,“别怕,哥哥带你回家。”冰雪融化,阳光倾泻而下,如同最美的画卷,小小的她不由得一怔。 “臭小子,老子的事情要你多管!”人贩上前就要拧少年的手,少年皱眉灵活一转,那男子竟然嗷嗷直叫,捂着自己的手,他脸色苍白,“你!” “最见不得的就是你们这些贩子!”少年凛然,伸手抱起站在一边的她就跃身上了他身边的快马,马儿萧然长鸣,展蹄飞奔。她有些害怕,双手紧紧攀附住他,感受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你家在哪里?” “白府,我爹爹是白耀江。”少年愣住了,端详她一会儿,喃喃开口,“你竟然是白耀江的女儿?”她点头。少年把她送到白府门口,她靠在府门外,望着他远远离去,“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回头笑了,如同暖阳,“城东宋府,宋致涵。” “致函哥哥,我叫白晴,晴天的晴。”不待他做其它反应,她撩起裙摆,轻快地进了府。至此以后,白府二小姐总是追逐着宋家公子的身影,街头巷尾,宋府,城门口……任何扬州城的角落,不管女子的矜持,不管街头巷尾百姓的议论。 “晴儿,别再跟着我了。”在她十五岁的那年,他第一次忍不住了,对她这么说道。他的身侧那时站着的,是扬州名门闺秀董知贤。他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模糊,越走越远…… “小姐,小姐?”遥远又飘渺的声音传入耳朵,眼睛很沉,怎么都睁不开。手指尖感觉到凉凉的东西。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最终还是吃力地颤动着眼皮,醒了。眼前嫣儿的脸越来越清晰,她看见嫣儿惊喜的神情。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吓坏了嫣儿。”嫣儿用绣帕在她眼角边抹着,“小姐,莫非你做噩梦了?怎么都哭了。”白晴起身,用手摸摸自己的眼角,果然是湿的。真是奇了,她越不愿意想起那些过往,却偏偏连做梦都能梦到。嫣儿替她披了一件衣裳,侧头问道,“嫣儿,宋公子有没有来过白府?”嫣儿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这……”她垂头,小心又轻声地回答,“小姐,宋公子没有来过。”白晴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知道了,他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他。” 从梅阁穿过后苑,远远地,就瞧见弟弟白淳和顾近雪在下棋。她欲绕道而行,谁知白淳眼睛尖,望见了她就叫,“二姐。”她暗叹一声,就款款进了倚望亭。 “二姐昨夜睡得可好?”白晴低眉顺眼瞧了顾近雪一下,缓缓开口,“本来么,是不错的,只是不知哪方有情趣的人夜半笛声,倒是害得我无法入睡。”她已有所指。顾近雪并没有抬头,也没有理睬她,而是向着对面的白淳说道,“擒王捉贼,白淳,你输了。”白淳低头一看,棋盘上黑白子各占据半壁江山,顾近雪是险胜,赢了他半个子儿。 “啧啧,真没有想到,这样的棋你都会输,淳儿,你是否故意让他?” “二姐你胡说什么呢,近雪棋艺本来就比我好。”“是么?”白晴挑眉,“那他也不一定好过我。”顾近雪此时终于抬头,“二小姐是手痒想要和我下一盘?”白晴让白淳站起来,一屁股就坐在了他对面,“一局定输赢。”她手执黑子,下了第一步。 半个时辰之后,她对着棋盘,“怎么会!”不多不少,赢她半子。立于一边的白淳此刻笑出了声,拍了拍顾近雪的肩膀,“二姐,忘了告诉你,近雪还有个称号叫‘半子棋王’。与他比棋艺,你还得多练几年。” 顾近雪身体往后伸了懒腰,眯起双眼,“二小姐,服了吗?”白晴半天回不过神,然后蓦然站起身,面对他浅浅的笑颜越发觉着刺眼,她一挺直腰板,对着嫣儿说道,“嫣儿,我们走。”嫣儿不由得多瞄了顾近雪一眼,就跟着白晴踏出了倚望亭。倚望亭外是一丛梅树,香气飘来,开得也甚好。白晴走得有些急,从梅树下经过,发髻竟是被梅树枝缠住了。她有些恼恨,挣扎间越缠绕越紧,见白淳和顾近雪朝这边走来,她窘迫地脸红脖子粗。 “淳儿,快帮帮我。”她焦急地朝白淳求助。白淳用手掩着嘴巴笑得很欢,却不见上前。 嫣儿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替白晴把梅树枝和发丝给分了开。方才缠绕住的时候,抖落了树上不少的梅花花瓣,此刻尽数落在她肩头,衬得她白皙的脸蛋胜雪。顾近雪上前伸手将方才那缠住她秀发的枝桠这下一小段,也不管她惊讶的神情,就顺手插入她发际。 “顾近雪,你……”她被他的动作着实弄困惑了。 “二小姐想摘梅花也用不着用头发去缠啊,这不替你摘下来了吗?”白晴睁眼,“谁说我要摘梅花……”顾近雪扫了她一眼,“我看也就这枝梅花戴在你头上适合了,这些金簪只会让你觉得更俗罢了。”白晴听他这么说,顿时怒从心起,想要发作却只字片语都说不出。白淳依然笑着,和顾近雪离开了院子。 “嫣儿,替我拿下头上这丛梅花枝。”嫣儿说道,“小姐,挺美的呀,为何要拿下?” “嫣儿,连你也戏弄我。”她责怪地说道。嫣儿摇头,“小姐,嫣儿说的是实话。顾公子在夸小姐,为何小姐反而愠怒呢?”白晴不可思议,“嫣儿,他怎会是在夸我?分明是损我。”想起刚才在亭中半子棋,想起昨天他踏进白府后说的做的,她实在难以认为他刚才的话语是夸自己。 “白公子说,梅花配小姐,这分明是恭维话。梅花自古以来便是高洁美好的象征不是么?更何况……”嫣儿咬咬唇,说出自己的想法,“往日小姐带的金簪也正如顾公子所言,俗气难耐。”她越说越轻,生怕白晴迁怒于她。 被嫣儿如此一说,白晴倒是愣住了。她只在意表面的意思,倒是从未往深处去想。发了一会儿楞,她才清醒,意识到要去前厅向爹娘请安,就匆匆带着嫣儿离了院子。远远瞧见她们走了,白淳在长廊上对着顾近雪说道,“你为何每次见到我二姐总是恶语相向?在白府,我爹宠着她,没人会说她的不是。” 顾近雪靠着廊柱,双手交环,“你二姐刁蛮任性,言行举止哪像姑娘?你们白府没有人训得了她,不过我不是你们白府的人,没必要看着她的脸色吧。”白淳沉默了一会,脸上的笑容早就收敛起来了,“近雪,对我二姐别太过分了。你,就这么厌恶我二姐?” 顾近雪抿着唇笑了,“不,一点也不。只是觉得逗她是件乐事,也许宋致涵这么多年任她缠着,也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吧。” 浮尘 第五章 暗相敌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86 白淳忽然走上前拉住他的领口,“你我是友,但她是我二姐,顾近雪,说话客气一些。什么叫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二姐不是什么东西,他宋致涵还不配把我二姐耍来耍去!”顾近雪看了白淳一眼,然后挥开他的手,“她还不知道你从金陵回扬州的真正理由?” 白淳摇了摇头,“我谁也没有说。”他凝望远处白府的亭台楼阁,雕栏玉砌,忧虑道,“我不知道二姐如果知道宋致涵并不是她心里想得那样,到时候……” “早晚都会知道,为什么不彻底断了她念头?”“能断就好了,孽缘。从那一年宋致涵把我二姐救回来后,我二姐就像着了魔,从没见她对一个人或是事物如此执着。”白淳手握成了一个拳头,往柱子上一锤,“白家和宋家永远是敌人,不可能共存,只要是威胁到太子的人,我都会……”他眯起双眼,透出凶光。 “自古以来一涉及到皇位之争就会流血不止。皇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燕王应该早已蠢蠢欲动。”顾近雪望着白淳,“燕王手下最得意的将领恐怕就是宋致涵了,他在,燕王的胜算就多几分。所以……” “我明白。”白淳伸手打断他,“如今我们和他同在扬州城,好在我们知晓他的身份,而他不知晓我们回扬州的目的。敌暗我明。让我想想,想一个周全的计划。”顾近雪笑了,伸个懒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想好了告诉我,我随时领命,也随时取他的命。”白淳眉头深锁,“我不想让你去冒险,所以我迟迟下不了决心让你去刺杀他。近雪,宋致涵绝顶聪明,如果当真去了,恐怕……” 顾近雪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恐怕是有去无回是吧。算了吧白淳,总要有人去做那个牺牲者,替太子铺平道路,而这个人选,你再清楚不过,只有我最合适。”白淳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好友。他们相识十九年,在金陵的岁月,一起拜师一起赶考,一起中举,一起受重用,感情恰似亲兄弟那般。他们都清楚,此次回扬州,不除掉宋致涵这个心头大患,将会后患无穷。顾近雪武艺高强,却未必是宋致涵的对手,再加上宋府机关重重,就算走进去也难以走出来。 顾近雪的身影渐渐走远,白淳负手立在长廊深处。 城东宋府,雕眉水榭边上,佳人椅柱傍水芊芊玉手撩拨水中的涟漪。远远地,有人渐渐靠近她。她回身,眼睛渐渐亮起来。“宋大哥,有没有爷的信?”宋致涵一袭白衣,修长的身形一顿,然后歉然地摇摇头,“临儿,没有。你也知燕王的宏图大志,如今万不可为了儿女情长误了大事。”她闻言,颓然地坐到长椅上。没错,她便是那一夜与白晴有过争执的女子。只是,她并非宋致涵的红颜知己,谁也不知她真实的身份,也没有人会知晓她置身青楼真正的目的。她,一心只想帮助心爱的男子完成他的梦想,她,不过是燕王府中一名小小的婢女。 “宋大哥,我会等,无论多久都会等爷带我回金陵。”宋致涵上前,轻拍她的肩膀,“临儿,如果等久了也会累的,不如忘了燕王……” 张临儿一惊,回头睁着美目,“宋大哥,为什么连你也看不懂临儿的心思?临儿可以为了爷生,也可以为了爷死,只盼他不要将我彻底遗忘在扬州城的烟花柳巷。”她遥遥凝望一池幽深的潭水,手牢牢扶住廊檐。 “临儿,你到今日还不明白?燕王为了江山,可以舍弃一切,包括你。如今太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燕王暗地调兵,恐怕一场血战难免。在这样的时刻,他怎可能顾及到你?”宋致涵一字一句见血,却也是实话。张临儿丽颜惨白,倒退了几步,她终于开口,“临儿明白了,我不过是爷手中的一颗棋子,为他卖命,等到全布局好了,棋子也就没有价值了。”她仰头大笑,连泪水都流出来,“难怪两年多了,他从未派人到扬州问一问我,探一探我。如今,又让你来打发我。” 宋致涵不语。燕王对张临儿,也许并不是没有情,而是在他心里,天下与一个女子,孰轻孰重,早已昭然若揭。“临儿,”他叫住失魂落魄的她,“这是银子,离开扬州,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他从怀中掏出银两塞到她手中。张临儿冷笑道,“这也是他托你给我的吗?我张临儿的真心就只值这么些银两?”她推开他,“不,扬州我是不会走的。更何况,我早已没了亲人,燕王府曾经就是我的家,而如今,我已没了家。” 宋致涵心头一软,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燕王曾救过我一命,这十年来我从未违抗过他的命令。临儿,他让我送你走,但今日,我不能让你走。燕王的确欠你的。还请你就把宋府当成自己的家,安心住下。” “不行,她不能住在这里!”宋致涵和张临儿都一怔,两人齐齐望向朝这边跑来的身影。宋致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一瞬间又敛去,“白晴,是谁放你进来的?” 白晴身后跟着管家吴伯。吴伯低垂着头,白晴说道,“别怪他,是我硬要进来找你。”她展开一丝笑颜上前拉住宋致涵的手,“致涵哥哥,你好几日没有上白府找我了,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宋致涵叹了一口气,紧崩的神情松懈了下来,“晴儿,以后没事别来宋府好吗?” “致涵哥哥,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过,宋府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如今,我竟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了?”她难掩受伤的口气,双眼直直定在他身后的张临儿身上,“美人如玉,难怪你不想见我。金屋藏娇,哪里闻得长门深叹!”她吸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晴儿,”宋致涵抓住她的手腕,似是要解释,声音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发不出。 你解释呀,笨蛋,只要你开口向我澄清,哪怕是骗人的也好,我也会相信。白晴心里默默想着,却见他渐渐松开手。她顿时心里落空了。 “无论你会怎么想,以后临儿都会住在宋府。”宋致涵背过身坚定地说道,“白晴,你也不小了,总是跟着我,恐怕不太好。”白晴摇头,“没关系,你如此对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转向张临儿,“我要你记住,他如今待你再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我见多了。只有我才会成为宋致涵的夫人。”她紧紧盯着宋致涵,对张临儿,也是对他说。唇边一弯,她挥手离去,留下淡淡的清香。 浮尘 第六章 再入顾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22 白晴掀起帘子望向马车外街道上的人渐渐往后退。 马车里,顾筱韵和夫婿白淳依偎在一起,白淳很担心地望着妻子的脸,“筱韵,马车有点颠簸,没有关系吧,要不我让近雪慢一点。”筱韵摇摇头,因为他的温柔体贴而心感温暖。白淳不由得将视线移至正盯着帘外某一处发呆的白晴身上。 “二姐,莫非你还想着昨天的事情?”昨日白晴从宋府回来后,一言不发,直奔梅阁。白淳试着敲她的闺门都没有反应,白府的四小姐白毓也来过,愣是没有打开她的房门。晚膳的时候,她终于打开了门,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狠狠哭过。 白淳知道一定是因为宋致涵,而她见到白淳便嘴巴一扁,鼻涕眼泪全擦在他身上,“你说,他怎能带一个妓女回宋府?他分明是羞辱我,贬低我,他如此重视张临儿,却如此看清我,我在他心里竟不若一个出卖身体的烟花女子!” 白淳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把她带到大厅。晚餐时,白老爷开了口,“淳儿,你是否应该带着韵儿回顾府住些时日?顾家兄妹四年未尽孝道,而当年韵儿离开扬州的缘由也是为了去寻你,你看……更何况,”白老爷皱眉,“我听说,顾夫人状况不善。” 白淳和筱韵对视一眼,沉吟道,“的确是我们的错,明日我便随他们兄妹回顾府。爹,”他转头凝视白晴一会,忽然说道,“淳儿有个请求,望爹答应。”白老爷点头示意他说下去。“二姐近日情绪不佳,不如让她随行,去顾府散散心也好。” 闻言沉默不语的白晴立刻抬头,想也未想地摇头,“不,我不去顾府。”筱韵眼珠子转了一圈,挂上甜甜的微笑来到白晴身边,“晴姐姐,算算你也有好些年没有的到顾府了吧?就当是把不愉快的事情忘记,陪我赏花解闷行吗?” “我……”她直觉地要回绝,白老爷却眉开眼笑,抹了一把胡子点头,“是个不错的注意。跟着他们去走走,顺道看看顾夫人,最主要的,是别再跟着那姓宋的后面跑了,成什么话!”白晴放下筷子,“顾府和白府又能相差多少?我不过是从一个白府跳到另一个白府罢了。”“你这孩子……”白夫人插了话,“你没事可以跟着近雪学点写字作画,别再整天姑娘家不像姑娘家的样子。近雪这孩子能文能武,真是不错,你应该多学着点。”白夫人眼神中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白晴立刻朝对面的顾近雪投去一个不屑的眼神,然后筷子夹起一个花生扔到空中,嘴一张接住,“是吗?娘,莫非你是想招他做女婿,帮毓儿留着?”她丝毫不觉得自己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尴尬不已,白毓因了她的一句话俏脸粉红,而白夫人则是要笑不笑的模样,似乎真是被猜中了心事那般。 全家人都巴望着她离开白家,那么她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如了他们的心愿,如今,正闷闷不乐地坐在马车里面。她回过头,不由得羡慕地感慨,“我真羡慕你和筱韵。” “不用羡慕,只要你快点对姓宋的死了心,很快也能……”白晴打断他,“少和我提宋致涵。”“是,不提,可你为什么又像是他们家的心腹那般一直去找他呢?说句难听点的,二姐,你这叫自取其辱!”白晴闻言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打他,“你这死小子,能不能吐点好听的?就这么损我?” “白淳也是无心。晴姐姐,满目江山空念远,不是吗?”筱韵别有深意地说道。 “满目江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可惜没有眼前人,筱韵,你就别替**这份心了。”“谁说没有?我哥他不就是?”白晴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靠近些,“筱韵,你说什么?”“我哥啊!”白晴鼓起腮帮子,终于有了想笑的冲动了,“你哥?!筱韵,你也不至于乱点鸳鸯谱吧?就算你和我弟弟成了亲,也不能急着亲上加亲吧?就算扬州城的男子我瞧遍了,也不会瞧上你哥呀!”她心直口快,眼见筱韵的脸色刷地变了,立刻软下语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你哥并不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子,而我也……我也不可能……”她低下头。 “筱韵你就别瞎替我二姐担心了,她是钻了死胡同,非要下嫁给那个宋致涵不可,指不定是前世欠他的。”白淳凡翻白眼。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下。顾近雪掀开帘子,“到了。”车上三人依次下了马车。“顾府”二字金光灿灿,顾近雪掩藏着内心的激动,叩响了大门口的铜环。过了好一会儿,有人来开门了。开门的是个走路蹒跚的老伯,留着花白的胡子,皮肤也皱了起来。顾近雪一愣,犹豫着开口,“顾伯?”老伯听见这个声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是……是公子?真是公子?”他声音颤抖,急急上前,顾近雪立刻扶住他,“是我。” 筱韵也上前,“顾伯。”话一出口,眼泪也落了下来。 “小姐!”顾伯老泪纵横,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大哭。“我娘呢?”顾近雪有些心急。顾伯听见他提起顾夫人,立刻用袖子擦眼泪,“你们可回来了呀!可惜可惜……” 筱韵闻言心中一慌,连忙上前追问,“我娘怎么了?莫非,她已经……”两年前得知爹去世她和哥哥未能尽孝赶回扬州已经是大不道,如果娘亲也去世了的话,那她内心的愧悔可能此生都无法填补。 “请随我来。”顾伯让出了一个道,白晴心里觉着奇怪,跟着他们走进顾府。她印象中的顾府是十二年以前的顾府,而如今,却丝毫未变。梨雨阁,西施别院,沧海亭,荷花池,长廊……她穿过一处处地方,儿时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脑海。 隐隐听见有人在唱曲,声音袅袅动人。顾近雪加快脚步,“是娘的声音。”筱韵笑起来,“太好了,我能见到娘亲了。”顾夫人住的是主屋,顾伯带着四人转过廊子后,便停在了主屋门前。他敲了门,“银莲,开门。”他对着里面的人说道。 门被打开了。扑鼻而来的是空气潮湿的霉味。四个人有些诧异,踏进屋子后全然怔住。整个屋子被弄得乱七八糟,样子好似刚被打过劫,衣物,床铺,在地上揉成一团,而镜子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屋子的中央,一位披头散发的老妇神情呆滞,面容却是笑着的,嘴里在哼着小曲。只是……白晴转过身,不忍去看。妇人几乎衣不蔽体,裸露的地方,有一块块明显的青紫,还有些烫伤,让人难以细看。 浮尘 第七章 顾府阴晴(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88 顾近雪第一个反应就是走进去,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罩在妇人的身上。“娘。”妇人停下唱曲,转头看他,“你是谁?” 门外的筱韵冲进去抱住顾夫人,“娘,我是韵儿啊!不孝女顾筱韵!他是哥哥,你怎么成这样了!”筱韵泪流满面,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娘亲。顾夫人如同受到很大的惊吓,双眸惊恐地望着两人,“你们是谁?我不认得你们!” “我……我是韵儿,娘,我是韵儿!”筱韵抓住顾夫人的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顾夫人挣扎着往后退,“不,不是!你不是韵儿!韵儿她早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大叫着,手摸索到一边的青花瓷瓶,就直往顾近雪和筱韵这里仍,“顾管家,他们是谁?居然冒充我的韵儿!把他们统统赶出顾府,不然老爷回来会发大火的。” 顾近雪转身,脸上却已冷若冰霜,“顾伯,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娘的?”话落,一块青花瓷的碎片划过他的侧脸,顿时他脸上印出了血迹。 “公子,公子你没有事情吧?”顾伯推开白家姐弟,急急冲进去。顾近雪摇头,一步步靠近顾夫人,朝她张开双臂,“娘,过来,到我这边来,我是近雪。”顾夫人猛烈地摇头。“公子,自从四年前你上金陵拜师,小姐又追随而去,老爷就一病不起,这顾府上上下下都全靠夫人打点,老爷去世后,面对人去楼空的顾府,夫人一夜之间就病倒了,那场大病后,夫人就成了现在这模样,除了贴身丫鬟银莲和我,她谁也不认得。” 白淳进来对着顾近雪说道,“现在应该想个办法让你娘安静下来,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怕是会出事。”筱韵有些激动,不顾危险上前就要夺过顾夫人手中的碎片。顾夫人猛力一推,筱韵来不及反应,瞬间没有站稳,撞在了边上的床沿柱上。她脸色蓦然变得苍白,手捂住自己的下腹部。 “筱韵?”白淳立刻蹲下扶起她。筱韵额上直冒冷汗,“白淳,肚子好痛……”白淳一把抱起筱韵,对着已然傻了眼的顾伯叫喊,“顾伯,快请大夫!” 白晴全然没有料到回顾府面临的会是这种场面,有些手足无措。看见白淳抱着筱韵离开主屋,她慢慢走进去,碰了一下顾近雪的肩膀,“你没事吧?”顾近雪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本就是我应得的。”顾近雪的眼睛透亮,白晴有些晃眼。 白晴眼睛瞧见梳妆台上的木梳,她朝银莲使眼色,银莲是个聪明的小丫头,立刻将梳子递给了她。白晴对着顾夫人笑道,“伯母,让我替你梳头吧,漂漂亮亮才能唱曲是么?”顾夫人放下身边的碎片,盯着白晴。白晴捧起铜镜对着顾夫人,“您瞧,这样不好看啊。” 顾近雪和银莲都没有想到方才还狂乱的顾夫人竟然安静下来,她一步步走向白晴,白晴搀起她的手,然后让她坐在梳妆台前,打开面前的窗棂,一株红梅现于眼前。“顾伯母,您看,如今不是很好么?比这株红梅还好看。” 顾夫人似乎很是满意,她忽然转身死死拉住白晴的手,口口声声唤道,“韵儿。”白晴一下子愣住了,“顾夫人,我不是……”顾近雪上前,附耳说道,“她现在只相信你,你就是顾筱韵。”顾夫人泪水涌出来,“韵儿,你可知为娘有多舍不得你?你哥撇下娘就离开了扬州,而你……”她话落便趴在桌上以袖掩面。 顾近雪闭了闭眼睛,上前就要扶起顾夫人,白晴阻止了他,“让我来吧。” “娘,让韵儿陪你到院外走走,别再伤心了,好在女儿已经回来了不是吗?”顾夫人牢牢抓住她的手,审视她的脸,一刻都不舍得移开。白晴转身对顾近雪说道,“你去看看筱韵吧,我很担心她。”见顾近雪在犹豫,白晴挑眉,“放心,顾公子,你娘丢了你就把我勒死怎样?”她吐了一下舌头。 顾近雪倒是舒了一口气,开口道,“若我娘真丢了,我就是勒死你又有何用?不如把你留在顾府,一辈子做牛马。”白晴瞪眼,“顾近雪,你试试看。”“说实话,”顾近雪眯起双眼,“我还真不放心把我娘交给你。银莲,你跟着他们。” 日落时分,白晴从筱韵的屋子出来,悄声掩上门扉。靠在廊上,她能望见远处血红如朱砂的夕阳。顾府的祸在于顾夫人疯了,然而顾夫人毕竟是幸运的,她的孩子都回到了她身边,并且,筱韵已怀有身孕。今天下午大夫把脉后直说恭喜,原来筱韵已有了弟弟白淳的骨肉。爹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吧,毕竟,白淳是白家唯一的儿子,而筱韵腹中的骨肉是白家唯一的血脉。似乎许多人都已经如愿了,那么,她自己呢? 她将手嵌进栏倚中,脑海中渐渐浮现的又是那人的脸。远远地,瞧见银莲端着盘子过来,白晴站直了,问道,“银莲,你不在夫人房里伺候着,怎么反倒是在这里?” “顾管家让我去厨房替少爷弄点吃的,少爷下午照看小姐然后又陪着夫人,连午膳都没有用过,所以……”白晴凑近了,瞧见银莲两眼四周黑乎乎的,便可怜她道,“我看你也累坏了,东西给我吧,我送去,你下去打个盹。” 银莲抬头,“白二小姐,银莲怎么敢……”白晴扁扁嘴,“夫人现在认定了我就是你们家小姐,你在那里也帮不到什么忙啊,还不如回去养养精神。”她夺过银莲手中的盘子。银莲小脸有些红,转身走了。白晴待下人一向宽厚,她瞧这银莲,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如她妹妹白毓那般大,若是身在大户人家,又何至于此? 白晴端着盘子来到主屋。打开门扉,里面静悄悄。地上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干净,铺上躺着的是顾夫人,而在床头闭着眼睛,已然入睡的便是顾近雪。顾近雪睡梦中还不忘握住顾夫人的手,白晴心想他其实是个孝子。午后陪同顾夫人将顾府走了个遍,她以为自己是最累的那个人,没想弟弟其实最累的是顾近雪。顾近雪和白淳请大夫,又出府给筱韵抓安胎药,在筱韵那头忙完了,他急急赶回主屋一下午就陪着顾夫人。 白晴眼中的顾近雪是个冷淡,嘴毒的臭小子,却不想,他会有这样的一面。放下盘子,她悄然从倚上拿起一件披风,正要好心帮他披上,他蓦然间睁开眼睛,以迅耳不及的速度狠狠抓住她手腕,她惊喘一声痛呼。 浮尘 第八章 顾府阴晴(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94 白晴确信那一刹那在顾近雪的眼中看见了杀意,让她不寒而栗。顾近雪立刻松开她的手,“是你。”他很快收敛了如炬的目光,“你怎么和鬼似的,进来都不出声?” 白晴拍了拍心口,“是你睡的太熟了听不见我的脚步声而已,差点没把我当成贼杀了。”她捡起地上掉落的披风,瞥了一眼床铺上的顾夫人,“还好没有吵醒你娘。”她揉了揉自己方才被他捏的发红的手腕。顾近雪一步上前掀开她袖口,倒是被她手腕上那明显的瘀痕怔住了,“我方才有这么用力?” “是你娘,她把我当成了筱韵,一刻都不愿意松手,你刚才又……”顾近雪轻柔在瘀块四周按了一下,白晴瞪眼,“你做什么?”顾近雪却笑了,“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在金陵的时候跟着大夫学来的,这样可以使淤血消散得更快一些。” 顾近雪替她按压手腕的时候很专注,白晴悄悄看了他两眼,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就这么一天,顾近雪在她心里原本那么顽固冷漠的形象就这么被颠覆了,“顾近雪,以前觉得你挺讨厌的。”她坐在椅子上忽然这么说道。 他没有抬头,“我不奇怪啊,早就知道你讨厌我。”“但是呢,”白晴一挑眉,“往后我会试着与你好好相处。”他唇角一弯,“哦?怎么忽然就改变态度了?”白晴很认真地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因为我今日发现白淳终究还是没有交错朋友。” 顾近雪停下手头的动作,哼笑了一声,“我说白二小姐,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白晴闻言立刻跳起来,脸颊绯红,“你!顾近雪,你怎可出如此轻薄之语!”顾近雪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白二小姐都不顾身份夜闯凤凰楼,我只不过玩笑之语,你怎么就当真了?而且……”他有些调侃般地凑近说道,“脸红得如同猪肝那般,莫非真被我猜中了心事?” “混蛋顾近雪!”她压低声音咒骂道,“算我方才白说了那些话。还有,顾少爷你别自大,就是全金陵城外加全扬州城的女子都对你俯首称臣我白晴也不会,所以你少得意了。”顾近雪靠在门边,点点头,“我知道。谁不知白二小姐非宋府的宋致涵不嫁?”他别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不过,若是美梦也有该醒的一日不是吗?” 白晴皱眉,“你什么意思?”她隐隐觉着他话中更带着话。顾近雪刚想作答,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白淳。“你不在筱韵那里待着,到主屋来做什么?”顾近雪把他往外头拉。白淳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然后对着顾近雪悄声说道,“此处说话不便,去书房。” “你们……”白晴瞧两人的神色,不知所以。“二姐,我们有事,你就先待在主屋。” 白晴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脑海里却盘旋着顾近雪的那句话和那怪异的眼神。莫非,他和弟弟白淳,有什么事情是瞒着她的?不,或者说,他们是瞒着所有人的?为什么四年没有回扬州,却毫无征兆地忽然出现?方才白淳袖中那封信,又是谁的? 满月悄然爬上树梢,顾府书房中,白淳在来回踱步。“燕王一直在通过各种方式与宋致涵保持联系,他们肯定在谋划什么。”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顾近雪有些疲惫,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桌上,放着一张铺好的卷纸,听顾伯说是他四年前离开时顾夫人就命人铺好的,说是有朝一日他荣归故里,回到顾府还能用得着。“圣上的龙体越来越差,宫中的太医私下和钱大人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夏天。”桌角的蜡烛落下滴滴泪珠,顾近雪开口,“今日回到顾府我真希望从未去过金陵。” “你什么意思?”“我四年前壮志凌云,胸怀文墨想在金陵闯一番事业,全然没有顾及到我爹娘的感受。这四年我虽平步青云,但今日见我娘如此,已经疯颠,我只愿重新来过,不要卷进太子和燕王的这场夺位纷争中去,陪着我娘平静度日。” 白淳听他此言怒火顿生,起身上前就揪住他衣裳,恶狠狠地训斥道,“你听着顾近雪,你有家人,我又何尝不是?请你好好想想,若国家不太平,你能太平么?少做你平凡老百姓的梦,你是顾近雪,你是太子身边的亲信,他相信的人,这时候,你不能如此没气势!” 顾近雪笑了,笑得猖狂,他回身抓起白淳的衣裳,回以他同样的眼神,“我也告诉你白淳,我是希望重新来过,但那只是想,顾近雪从来不是懦夫,知道么?太子要和燕王斗,我们要除掉宋致涵,好!我绝对奉陪!你回信告诉钱大人,顾近雪听他的令行事,一切为了保太子周全。”白淳猛力拍了拍他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白淳,你把你二姐带到顾府究竟想做什么?”顾近雪忽然想到这一层,忍不住问道。白淳啧啧两声,然后拍手,“你真是聪明啊顾近雪,什么都逃不过你眼睛。我呢,就是想让她离那个姓宋的远点。” 顾近雪把玩着桌角的一盏酒杯,转弄着,“这就奇了,腿长在她身上,只要她想去找宋致涵,你就是把她送到李府张府她还是能逃出去,你怎么认定她会安于呆在顾府?” 白淳两手叉开撑在桌子两侧,只吐出两个字,“直觉。”顾近雪见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摸了摸下巴,“白淳,我怎么有种我被你算计了的感觉?” “那可不敢,是福是祸,是算计还是别的,现在可别这么早下结论。”他清风白玉般的面容偶尔露出了狡黠的神情。而事实上,确是被白淳说中了,到顾府数日,白晴倒也安分,只在自己待的寻芳楼转悠,要么就去主屋陪着顾夫人说说话,喝喝茶,顾夫人精神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痴傻,笑容却多了,无奈的是,她从始至终都将白晴认作了筱韵。 这日筱韵想要吃酸酶,白晴对她笑道,“我让白淳替你买去,他如今在哪里?” 筱韵一边喝着银耳莲子汤,一边朝她笑道,“他平常呀就喜和我哥躲在书房里,神神秘秘的,晴姐姐,你去书房找总没错。” 白晴去了书房,书房在幽静的别苑深处,种满了梅花。四月天,梅花倒是分外妖娆了。踏上二楼,她敲了门,却无人回应。门有些虚掩着,她禁不住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走进去,瞧见桌上放着的是一卷白纸,上面是一丛画了一半的梅,很是入眼。压下心中的惊叹,她瞧见笔墨还没干,可见他才动笔。一抬头,她彻底被吸引住了。这间屋子,四周的墙上没有一处是空着的,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幅。正对着她的,是唯一一幅人物画。她心中一动,竟是顾夫人。她想远远观赏这幅画,手却不知碰到什么,低下头一看,却发现是昨夜白淳袖中藏着的信。好奇心驱使她手去触碰信封,却不知身后已有人靠近。 “你在做什么?”她手一颤,信封重新掉在地上。 浮尘 第九章 顾府阴晴(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05 白晴猛地回头,顾近雪立于门边,看着她。她抚平自己受惊吓的胸口,将信从地上捡起,递给他,“你信掉了,我帮你捡起来而已。”顾近雪没有说什么,眼神却是孤疑的,“你似乎对这封信很感兴趣。” 白晴别开双眼,“我才没有。”“你来书房做什么?”“我找白淳,筱韵想吃酸梅,想要白淳去替他买,她说他很有可能在书房,所以我就……”“哦,”顾近雪点点头,“白淳已经去筱韵屋里了。”他小心拿起沾满了墨水的毛笔,在纸上挥墨。 “过去我从不知你画艺如此精湛。”白晴探过头,真心赞美,“这株梅花倒是被你画活了。” “你不知道的又岂止一件?”顾近雪并没有抬头,蘸上鲜红染料,在枝上洋洋洒洒点下,梅花立即跃然于纸上。“你喜欢梅花对吗?”白晴站到窗棂边往外望,从这里可见别苑满满的春梅。“你怎么知道?”“因为顾府种满了梅花。” 顾近雪一个用力,潇洒结束最后一笔。他轻轻将画卷托起,挂在墙上,“我喜欢一切有生机的东西。”白晴回身,“你喜欢的东西都会挂在这间屋子中吗?”她凝视正中央的那幅,“你娘,是你最喜欢的人对吗?” 顾近雪有些诧异,顺着她的眼光,也看着自己画的那幅人物画。这是他四年前离开扬州之前正月初作的画,然后便将它挂在了屋子中最显眼的位置。“画的怎么样?”顾近雪紧紧盯着画中顾夫人的神情问道。“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顾夫人站在我面前。顾近雪,你怎么做到的?难道,你是在顾夫人面前照着她的摸样作的画?不然怎会如此淋漓尽致?” 顾近雪摇头却笑了,“只要是时刻放在这里的人,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她的摸样。”他指指胸口。白晴因他的话而震动,他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奇了,我怎会同你说这些?说了你也不懂。”白晴睁眼想反驳,却听闻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是银莲的声音,白晴跑出去,对着喘气的银莲说道,“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的?”“夫人,夫人她,她又闹起来了!你们快去瞧瞧吧,顾管家在看着她我才能来报信呢!”白晴还没有眨眼就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定神一瞧,是顾近雪已然越过她,飞奔下楼。白夫人依然是摔东西,白晴原以为自己能够哄哄她谁知,她竟然痴痴傻傻,转眼不认人。 “娘,我是筱韵啊。”顾夫人似是浑身立满了刺,冷冷一笑,“你说你是我的韵儿?”白晴缓缓走近,“是的,娘,到我这边来。”顾夫人倒是乖乖来了,可一来就用手狠命抓住白晴的头发往后扯,白晴吃痛闷哼一声。 “娘,你松手!不可以这样对她!”顾近雪在一边急了,怕是这样会闹出事情。 “想冒充我的韵儿?我虽然老了,但眼睛还没有瞎!我的韵儿永远不会回来了,知道吗?”白晴想说话,想摇头,她想说顾夫人,你女儿儿子都好好在你身边呢,你可否别再痴傻了?但顾夫人手上一个使劲,她便像头发被生生扒了那般难受。 “说,你们来顾府的目的!”她低头看着白晴冒着冷汗的脸颊。顾近雪却乘此转到顾夫人身后,拉开她的手。白晴躲到一边,头发已经散乱,还隐隐作痛。顾近雪任自己的母亲捶打着,犯了病的顾夫人什么也顾不上,伸出指甲就在他脸上划,顾近雪没有挡,却是闭上了双眼。顾夫人抓着他的手腕张口就咬下去,白晴那一霎那傻了眼。 “笨蛋顾近雪,你躲啊!”她在一边叫着,他却露出另她莫名的笑,“让她咬。”白晴偏过脸,不忍瞧见这一幕。顾管家把白淳和筱韵都带了来,筱韵想要上前阻止,白淳却叹一声,“别去,筱韵,也许这样你哥哥心里会好受一些。” 待顾夫人倦了,终于松了口,没了力气折腾,几个人才合力将她放倒在铺上。筱韵边流泪边替自己的娘亲盖被子,一屋子老老少少全围着,一时之间却不知要说什么。倒是白晴先开了口,“我,我先出去一下。”她扫了主屋一眼,匆匆离开。到厨房的路她还认得,她知道自从顾老爷去世后,顾府许多下人拿了遣散费就回了乡下,连厨子也是,平日里煮饭都是银莲的事情。而如今,顾老太太这么一闹,银莲也守在主屋,只有她是最闲着的那个人,反正她呆在那里已经再也帮不上任何的忙了。 以前小时候顽皮,进过白府的厨房,也见过厨子生活,她在一边找到一些木柴,凭着些儿时的记忆便生活。可娇生惯养的白二小姐岂会生火做饭?不过一会,整个厨房就被烟塞得满满的,她自己也呛得难受。 “白二小姐,你究竟是生火还是放火?”剧烈的咳嗽中,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冲进来,她没法睁开眼睛,但一听那声音,便知道了是顾近雪。 “当然……当然是生火!”顾近雪赶紧将窗打开了些,让烟出去些,才舒了一口气。回身刚想嘲讽她几句,却见她脸颊上被烟熏得东一块黑斑,西一块黑斑,古怪得好笑,于是也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得了,每次出事你总在我旁边,顾近雪,你一定是我命中的煞星。” “哦?”他倒是奇了,“每次出事?除了这次,还有哪次?”白晴拍拍手上的烟灰,“上次在白府的亭中……”她的发丝被梅树枝缠住了,他还落下几句风凉话。不过,此刻想来,顾近雪喜爱梅花,那日说梅花配她,这样听来,全然是恭维话啊。 “还有呢?”“还有以前我在白淳饭菜里撒辣椒,不是被你数落得一无是处?”顾近雪蹲下身子看她,“可我说的是实话。”“对对对,你让你妹妹不要学我,我心狠手辣,连自己亲弟弟都毒害。你可知那对我而言也是意外?我怎知白淳会卧床不起?我也难受得要死。”顾近雪顿了一下,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些。“难道这十几年这件事你还再记着?”他问道。 “对,我就是记着,想来后怕,如果我那时量再加多一些,不知白淳会怎样。”那是她永远的愧疚,对弟弟的,每次想起就不寒而栗。“白晴,我那时和筱韵说的话,你莫非还记得?”“对,我全记着。”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当初年纪小,见白淳痛苦成那样,只是生气,也从心底讨厌白淳这个二姐,和妹妹说了那番话本是无心,却不知听者有意,她会记那么多年。 浮尘 第十章 擦身而过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12 顾近雪用手在她脸上抹去那一块块黑斑,“童言无忌,你不知吗?”白晴点头,“是啊,就是你的童言无忌,害我出府迷路差点被贩子拐走。” 顾近雪从黑乎乎的炉沼底下把她放进去生火的柴全都掏了出来,哭笑不得,“果真是千金小姐,你都不知道像你这么生火,下面会被堵塞的么?还有,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柴不劈就拿来生火的。”白晴想起了什么,懊恼地拍了自己的头颅一下,“我还真是忘了劈柴。” “算了,就你这样,斧头是否拿的起来还是问题,只会越帮越忙而已。”白晴有些红了脸,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全是实话,“顾近雪,你永远有让人羞愧的本事。”顾近雪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扔给她,“你擦一下。” 白晴接住,见那方帕上绣着梅花,带着淡淡的香气。她嬉笑一声,“好精致的绣帕,顾公子还贴身带着,怕是从金陵带回的一抹香吧?”顾近雪也没有抬头,“是我娘的。”白晴收敛了笑意,小心把绣帕叠好,递还给他,“那我就更不能用了。”一块绣帕能让他藏着这么多年,还如同新的一样,想来也知道,顾夫人在他心里的地位了。 “你想这样黑着脸,蓬松着头发出去吗?我不想你吓到我们顾府的人。”白晴听他这么说拿着也不是还给他也不是,倒别扭起来。顾近雪站起身拿过绣帕,也不管她惊讶万分的神情就徒自在她脸上擦拭起来。白晴一刹那有些恍惚,除了爹,从来没有一个男子会为她这么做,就是宋致涵都不会,永远不会。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宋致涵,这么轻柔擦拭她脸颊的人是宋致涵,和她呆在这个小小厨房的人是宋致涵…… 她实在不该幻想的,因为这个短暂的恍惚很快被打断。“白二小姐,你该醒醒了,站在这里的不是宋致涵。”顾近雪眼睛染上一层霜,冷然地提醒她。心事被毫不掩饰地拆穿,白晴说不出的恼羞,又见他臭脸绷着,就低头不语,一时之间,厨房也安静下来,顾近雪自顾自生火,白晴站在一边有些无措。 “顾近雪,我想出府。”许久后,她有些怯然地开口。“你想出府便出府,还需要与我通报吗?谁能束缚得了你白二小姐?”白晴再傻也听得出他话中的冷淡和讽刺。本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和顾近雪的芥蒂能够解除,却不知怎的,如今似乎又退回到了原点。她撇撇嘴,也不管他是何表情,哼了一声便扭头就离开了厨房。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匆匆把脸洗干净了,在镜子前面重新挽发髻。不经意瞧见自己手腕上许久未褪的淤青,心里油然而生某种委屈。该死的顾近雪,她暗暗想着,这些天在顾府,她可是把顾夫人当成亲娘一样服侍,那天她拽自己力道之大,到今日这手上的痕迹都没有褪去,而今天,她的头发被勒得生疼,顾近雪却话中夹棒带刺对她。可笑她自己都不知她白二小姐受这份莫名的罪是为何。 城里的药铺这时已经关门,她不得不往城门口走,不经意间就站在了宋府的门外。忍不住,她抬头看了一眼,一点也没有变,和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不禁想着,宋致涵现在何处?是否曾有一刻忆起她?原来,他们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见面了。 “晴小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白晴回头,有些意外,“何伯?”吴伯是宋府的管家,据说他在宋致涵还咿咿呀呀学语的时候就来到了宋府,二十多年来,尤其在宋老爷宋夫人去世后,他一直是宋致涵最为信任的人。 白晴急匆匆想要离开,吴伯却拦住了她,“晴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进宋府坐坐?”白晴抬眼有些落寞地笑了一下,“吴伯你不知么,宋府可能再也不该是我来的地方了。”“晴姑娘……”吴伯欲言又止,“那此刻,小姐是想去哪呢?我记得往白府的方向并不是这里。” “我去城门口邓记药铺抓点药。”吴伯听她这么说,立刻问道,“小姐想要什么药?” “一些宁神的灵芝。”吴伯想了一下,拍了拍她手背,“小姐你在此处等着,我去去便来。”话落,徒自进了宋府。 宋府的熏香楼上,一个身影负手而立。“公子。”吴伯上楼,到他身后,“公子都瞧见了吧,晴姑娘来了。”他顿了一下,“公子还是出去见一面为好……” “不,”宋致涵没回头,眼睛却盯着宋府门口那一抹单薄的身影,“她想要什么你给她便是。我……不去了。”吴伯一愣,叹了一口气,“公子是何苦啊!”“吴伯别说了,你应该明白如今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晴儿,我不能见。” “那日晴姑娘来宋府,见着了张姑娘,怕是已经误会了,公子若是现在不解释,恐怕日后就难了,如今不正是个好机会么?”吴伯不死心,继续说着。宋致涵眼睛一暗,“吴伯别说了,误会又怎样,不误会又怎样?我与她永远都不可能,就让误会放在那里吧,或许对她更好。”吴伯没有说什么,而是回过身去房中取药。 宋致涵站在熏香楼上,追寻着吴伯的身影到门口,直到门口那抹白色离开了,走远了,他才回过神,转头便要离开熏香楼,却见身后有人静静靠在那里。 宋致涵一怔,然后笑道,“临儿,你在这里对久了?”张临儿绝美的脸上有种哀伤的笑,“够久了,该看见的也看见了。宋大哥,你们男子都是这样么?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皇位,你们可以牺牲掉所有爱你们的人?”“临儿!”宋致涵叫道。 “难道不是吗?你比燕王,又好过多少?你们都是卑劣的退缩者,你们不敢去爱。”张临儿的眼睛里面闪着火,宋致涵震动,他摇头,“不是不敢爱,是不能。”“不能?”张临儿仰头笑了起来,眼中溢满了悲伤,“借口,全是借口。难道说从军的人都不能爱?他们都不能娶妻生子?因为他们时时刻刻都会战死沙场?” 宋致涵望着她,许久终于吐出一句话,“不,我能娶妻,但那个人绝对不能是白晴。” “为什么?”张临儿实在不解,“你并非对她无情不是吗?”她是个女子,却是细腻敏感的,从宋致涵的眼睛她就能感觉得出来他在伪装。 “因为……”宋致涵望着天边一抹烟霞,“白家是太子的人,而我,是燕王的心腹。这个理由,足够了吗?”张临儿一时之间竟无语。她默默来到他身后,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而起。情之一字,伤人至深,或许就像宋致涵自己所说的,不见,不想,不看,渐渐的,就能忘记吧。那日,她陪着他在熏香楼站着,直到黑夜将天幕边最后一丝残阳吞没。 浮尘 第十一章 暗生情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34 “顾近雪,我二姐呢?”顾府内,白淳气急败坏地抓着顾近雪就质问。 “奇了,你姐不在问我做什么?”顾近雪眯起双眼,“白淳,这里是顾府,不是白府,如果是问我要人,请注意你的口气。”白淳松开拧在一起的眉毛,“我不是与你说过不要让她离开顾府的吗?现在这么晚了,天知道她跑到哪去了。” 顾近雪放下喝茶的杯子,“怕是去了宋府吧。”“什么?宋府?”白淳转身,“她去找宋致涵你是知道的吧?为什么让她去?”顾近雪有些烦躁地看了白淳两眼,“她是说要出府,不过并没有说去哪里。白淳,你姐姐失踪,你别如同发疯的狗一样对我闹行吗?我不是你二姐的保镖,而顾府也不是她的牢笼,她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你就是再看住,只要她想起宋致涵,还是会去宋府。” “既然你是猜的,那么就别如此肯定。难道宋致涵都这么对我二姐了,我二姐还会像忠狗似的巴着他么?白家的女儿还不至于如此。”顾近雪听他此言,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是么?白家的女儿在扬州闹出的笑话还少么?”“顾近雪!”白淳有些愠怒,“你今日是怎么了?我只不过质问你我二姐的去向,你倒是像个刺猬那般扎人。” 顾近雪沉默,反复捏着杯子的一角,眼中流转的不只是什么。许久,就在白淳以为他会继续安静下去,他却忽然开口,“白淳,你说,如果白家正式和宋家反了,你二姐,会站在哪一方?”白淳一怔,走到他身边问道,“顾近雪,你什么意思?我二姐定然是与白府一条线上的。” “是么?”顾近雪抬眼,眼中确是嘲讽和怀疑,“你别低估她对宋致涵的感情……” “顾近雪!”白淳低叫,“我二姐不会。我知道她对宋致涵只是因为感激,所以……”顾近雪摆摆手,望着窗棂外夜空中悬挂着的一轮明月,顾近雪轻声说道,“不会因为感激所以追在宋致涵身后十几年。你会因为感激一个人这样吗?白淳,我担心的是,你姐姐会坏我们的大事。”白淳无言,虽然他讨厌顾近雪近乎诋毁地评论二姐,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忧虑是有实据的。 “姑爷,姑爷!”银莲这时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晴小姐回顾府了。”白淳和顾近雪互望一眼,都不自觉地呼了一口气。白晴从后庭步入正堂,瞧见白淳和顾近雪都挺直了身体盯着她,她困惑了,“怎么了这是?我脸上有些什么吗?”她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拂去,不会是下午的黑斑没有擦干净吧?她瞧顾近雪那一脸莫名的神情,顿时抬高了下巴,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手伸出来。”待到他伸出手,她摊开他手掌,把东西放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白色灵芝,安神的。从前翻看过爹爹的医术,还记得上面有一番描述,这个可以帮助发病的人安静下来。”她得意地拨弄了一下发丝,嫣然一笑,“顾近雪,你应该感谢我。”顾近雪正视她有些发亮的眸子,一瞬间竟不知要如何开口。手里捏着的,是她为他娘亲带来的药材,站在面前的,是去抓药的她,他感觉←胸口微微发烫。 “你出顾府,就是为了这个?”许久,顾近雪听见自己问道。“不然呢?”她一下子坐在椅子上,捶了捶自己的肩膀,“真疼,像散架了一般。” 白淳用手当着嘴低头笑起来,白晴嗔怪地瞧着自己的弟弟,“怪了,你笑什么?”“我笑……”白淳走到顾近雪身边,拍了拍他的衣服,“笑我们的顾公子自以为了解别人,今日却失算了。”看见顾近雪低头不语,白淳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散伙吧,我去陪筱韵,二姐,你呢,可以回房歇息,也可以坐在这里陪陪我们顾公子赏月。顾公子么,”白淳又笑了,“看来一时半会是变哑巴了,二姐,你可以开导开导他。”豪放长笑,白淳离开内堂。 “哑巴才好呢。”白晴似有若无看了顾近雪一眼,“自古都是祸从口出,尤其是嘴巴毒的。”她意有所指,“好好留着这药材,我先回房了。”动了一下胳膊,白晴深深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就要离去。 “白晴,”顾近雪在她身后叫住她,“谢谢。”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错开她,往长廊尽头走去了。月光洒下,留下一地碎银,也照在她有些诧异的脸上。她唇边一弯,低声说道,“真是笨蛋,要说的不是谢谢,而是对不起。”算了,一声谢谢,也可以将她下午涌上心中的那股委屈打碎。 白晴带回的那些药材的确对顾夫人的病起到了作用,她大多数的时间都静静坐在房里或让银莲搬个凳子坐在主屋外晒太阳。初夏渐渐来临,顾夫人没了晒太阳的兴致,就在房里打盹,倒也平静。白晴会去主屋陪着她说说话解解闷,顾近雪几乎是准时报道,而筱韵相对来得较少,原因是怀有身孕,在白淳的坚持下,筱韵也只能远远望着自己的娘亲,因为谁也不知她是否会忽然发病,即使她不发病的时候,也是痴痴傻傻,不认得人。 白晴是闲不住的人,顾近雪的书房她成了常客。渐渐的,她觉着看顾近雪作画也是一种难言的享受,那一笔一墨,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顾近雪,你还会吹笛子是吗?”在去厅堂用午膳的路上,白晴和顾近雪走在荷花池旁,她不禁张口问道。“在金陵学的,刚开始靠这个才进了私塾。”白晴偏着头,那晚在白府,她是情绪不佳,才会觉得他的笛子恼人,而如今细细想来,那笛声也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 “你笛子贴身带着吧?”顾近雪从怀中掏出短笛。“不如在此处吹一曲?”她兴致上来了。“没有人会边走边吹,什么叫吹笛子你懂么?”顾近雪没有理她,就要收好笛子,白晴眼明手快,就要抢过来,“给我瞧瞧,让我摆弄几下。”顾近雪薄唇一抿,将手抬高了,故意刁难她,“想拿?看看你的本事了。”白晴倒是被他激了,非要够到笛子不可。伸手一拨,抬手间顾近雪却感觉一股淡淡雅雅的香气冲进鼻尖,他一个失神,手一松,短笛滑落,顺着小径滚到荷花池中,“噗通”一声,溅起水花。 “掉下去了!”白晴用手去够,差一点,而那短笛却渐渐沉下去。顾近雪回过神,蹲下身去就打算下荷塘。这只短笛是他在金陵城的时候,中了举,老师在他第一天当官的时候赠送给他的礼物,他万分珍惜。 白晴却比他快一步,手拉起裙裾,露出白皙的脚踝,就这么映进了碧绿的荷塘中。白晴伸手向下摸索了老半天,将短笛从池底摸出,回头向蹲在池边的顾近雪招收大叫,“我找到了!”初夏荷花池,荷花花苞环绕,青葱荷叶间,她的身影清晰又飘忽,渐渐走近他的情境似乎也被定格了。 浮尘 第十二章 流言飞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602 顾近雪为自己的失神而懊恼。接过短笛,他加快脚步往前厅,而把白晴落在了身后。白晴狼狈地从荷塘中爬上来,下半身湿淋淋地灌着水,“等等我!” ~~~~~~~~~~~~~~~~~~~~~~~~~~~~~~~~~~~~~~~ 六月初的扬州,已然有些闷热,扬州街头向来是热闹喧哗的,一袭白衣的顾近雪在街上显然十分注目。走在他身边的白晴左顾右盼,一会停在卖梳子的小摊边,一会又停在卖灯笼的小摊边,好不容易趁着给顾夫人抓药的机会溜出顾府,她显然有用不完的精神。“白小姐,你不是出府来玩的吧?”顾近雪显然已有不满,早知这样就不会带她在身边。白淳见白晴是跟着他出来,也没有多加阻挠,谁知她一路不停歇,耽误了不少时辰。 白晴回过头,“知道我有多久没上街了么?好了,”见他脸色,她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 两人到城内的宋记药铺抓药,白晴找到了宋记的师傅,“师傅,我们来抓灵芝。” 抓好灵芝,刚想踏出药铺,迎面却撞上来一个人。“哟,这不是白府的二小姐么?”白晴和顾近雪对视一眼,都认出了那个人,是江南总督钱田的公子钱永。“钱公子有什么赐教吗?”白府和钱府是有来往的,因此白晴在白家见到钱永的机会也不少了,这个钱公子,道貌岸然,花花肠子,流连烟花之地,不仅如此,他还对她的小妹白毓垂涎三尺,不怀好意,因此她对这个钱公子是退避三尺。 钱永还算好看的脸上露出一笑,打量了一下她身边的顾近雪,“白小姐莫非另寻他处,才几日就换了人?”白晴怒目圆睁,“你!”顾近雪把白晴拉到身后,“钱公子请自重。”钱永仰头一笑,用手摸摸鼻子,“自重?不知自重的恐怕是白二小姐吧?几个月前在凤凰楼,白二小姐的风采可是有目共睹哦。”他讲的响,周围药铺里面的人都纷纷议论。 白晴面对这些眼光顿感羞辱。她知道这钱永那天晚上也是凤凰楼的围观者,她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如今别他落了口实,狠狠奚落了一番。当初爹爹有意将毓儿许配给家财万贯的钱永,眼看能抱得美人归,是她白晴在爹爹面前揭了他的狼皮,这场婚事作了罢。怕是钱永一直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现今正好报复她。 “白小姐恐怕还不知吧,宋致涵宋公子根本不领你的情意,前几日就替那凤凰楼的头牌张临儿赎了身,接进了府中,听说今日还带着张姑娘游湖呢,不过也罢了,白二小姐反正也不在乎了对不对?”他笑得得意,露出一口白牙,在白晴眼中是无比的刺眼。 钱永把手放在身后,大踏步就要进药铺,却忽然痛叫一声,“啊!”回头一看,顾近雪凑近了他,用完美的笑脸面对他,口中吐出的却是冰冷的话语,“如果我没有记错,你钱公子的过往也不怎么光彩吧?前些年,你糟蹋你家的丫鬟,还让人家小姑娘怀了身孕,你给人家喝打胎汤药,谁知人家小丫鬟就在你家院子那口井里自尽了。”瞧见钱永鱼越发苍白的脸色,他嗤笑了一声,“所以记住了钱公子,别老是揭别人的丑事,闭上你的‘金口’,知道吗?”松开钱永,顾近雪上前拉住白晴就往药铺门口走。 钱永站在那里愣了片刻见周围人都在小声低语,青着脸叫道,“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你们的眼珠子!知道我爹是谁吗?”他气急败坏地走到柜前,“宋师傅,那小子是谁?这么猖狂?在这扬州城,敢这么对我的还没有几个。” 刚看完好戏的宋师傅啧啧两声,然后摇头,“城北的顾家,钱公子不会不知吧?”钱永一愣,“顾家?他们家的老爷不是前两年死了吗?难道……不对呀,听说那顾家的公子四年前就去了金陵。”宋师傅一边抓药一边说道,“顾公子早就回扬州了。听说,在金陵还谋了一份不错的差。”钱永没说话,却是冷笑一声。 店铺外,白晴跟着顾近雪走了几十步,就站住了脚跟。“怎么了?”顾近雪见她默然不语便问道。白晴忽然抬眼,拉住他衣袖,“顾近雪,陪我去湖边。” 顾近雪自是知道她去湖边的缘由,“你要去见宋致涵?”白晴捏紧了衣袖,“他替张临儿赎身!他居然替一个妓女赎身,不但如此,还如此宠着她,不管别人的眼光……” “所以你坐不住了,所以你要去自取其辱?”白晴讶异地望着他,重复着,“自取其辱?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吗?”顾近雪反问,“你哪一次碰到宋致涵不是被他奚落?我也佩服了白小姐,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就学不会?” 白晴吸了一口气,“你陪不陪同我去?”顾近雪见她丝毫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怒极反笑,“我与宋致涵没有那么深的渊源,我去做什么?”白晴脾气也上来了,她点头,“好,反正这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话落转身就走,顾近雪抓住她手腕,她恶狠狠问道,“做什么?” “你是非去不可了?”“对!”她固执万分,“就算是他羞辱我,你不也说了,是我自找的!我犯贱行么?反正也与你顾公子无关!”她说完就往前面奔去。“站住!”顾近雪跑了几步跟上她。 “顾公子又有什么事情?”她把头偏向一边。顾近雪伸出手,“你去可以,我是管不着。但我娘的药还在你手里。”白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负气把药仍在他手上撞了他一下就离去了。她心里恨他每次对自己说话都如此尖酸刻薄,虽然是实话,可却是伤透人心的话语,她毕竟是姑娘家啊!真不知羞辱她的是宋致涵还是顾近雪。她实在是不懂,也看不穿,这个用言语伤害她的是真正的顾近雪还是那个在厨房替她擦污垢的才是真的顾近雪。 越是想却越是懊恼,她慢慢来到湖边。湖边,春光明媚,泛舟的人的确不少,远远望去,倒是一片繁华。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一艘船是最为起眼的。 白晴问租船的老伯,“那艘是谁的船舫?”“哟,那可是扬州城出了名的姑娘张临儿张姑娘的船。姑娘,你是不是也要租船?”白晴眼睛一黯,果然是。宋致涵连带她出来都如此张扬,巴不得全扬州城都知道,都来看热闹。 “是,我要租。”她从怀中掏钱,却发现一块铜板都没有了。这才想起方才在药铺已经把随身带的银子和铜板都用光了。“姑娘,你到底要不要租船?”船伯见她一脸为难的样子开口问道。“我……”她不知如何开口之际,一只手伸到船伯面前,“一艘船舫。”白晴听声音,诧异地回过头,低叫一声,“顾近雪?!” 浮尘 第十三章 舫中斗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75 抿唇而起,白晴眼中波光流转,“你怎么来了?”顾近雪横眉竖目的,“我不跟着来某位小姐可就上不了船了不是吗?”她红着脸低声说了谢谢。顾近雪靠近些,“你说什么我可没听见,说大声点!” “谢谢顾公子。”白晴心里暗想顾近雪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是真的欢喜他能解决了自己的窘境。找了一艘不怎么起眼的船舫,两人上船后就让船夫滑到船中央。暖风拂面,顾近雪不观赏湖中心的风光而是侧目看她,“你租船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也只能远远看宋致涵两眼而已。”白晴不语,双目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宋致涵的船舫。 逐渐清晰的船篷内,顾近雪瞧见宋致涵和一个女子相对坐着,但船舫内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大半部分被帘幕遮了去,然而一向眼神敏锐的他绝对没有看错,只是一眨眼,那个人却快速消失了。顾近雪抓住船舫的栏杆,恨不得跃然而上探个究竟。 宋致涵在如此近的距离显然是看见了白晴。他眼神略为一窒,却很快恢复平静,优雅地举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潇洒自如,对着张临儿说道,“临儿,我们似乎有访客。” 张临儿复杂地凝望了宋致涵一眼,翩然而起,掀开微薄的帘幕,对着顾近雪和白晴说道,“二位是我们爷的客人,请上船吧。”白晴对着张临儿一点客气也没有,径直就上了他们的船,也没有正眼瞧她。张临儿自然是不介意的,依然保持在着笑容。 顾近雪上船后眼睛就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但是刚才他分明是瞥见的。低头一看,桌上有盏喝了一半的茶,顿时心中对自己判断的怀疑消失了。方才在这间船舫中,确实坐着第三个人! “顾公子请坐。”宋致涵示意顾近雪坐下。顾近雪弯唇一笑,“宋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虽然由于白晴的关系,宋致涵的大名对顾近雪而言并不陌生,从前在扬州城就总是能听白淳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然而真正见他却是在两年前的金陵。他紧紧跟在燕王身后,俨然护卫者的姿态。燕王如此自信,如此有野心也是因为有宋致涵这么年轻却忠心的谋将吧,这场皇位之战,不好打,有可能就是血淋淋的结局。 可笑的是,各为其主的两人如今却坐在这船舫中一张桌上品茶说话。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山雨欲来风满楼?顾近雪悄然打量着宋致涵,而宋致涵也是不动声色,脸上带着微笑,脑中却翻腾了好几遍。 “既然如此凑巧碰见了,就不要拘束。今日云淡风轻,临儿,弹一曲佳人曲如何?”宋致涵微笑望向立于一边的张临儿。张临儿娥首轻点,坐在了不远处的古筝边上,优美的旋律倾泻而出。“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有些凄婉却灵动飘然,顿时怔住了在船舫中的三个人。 白晴捏紧了茶杯。张临儿的确美,的确是难得的倾城佳人,不过自己更了解宋致涵不是吗?十几年的相处感情更深厚不是吗?不,不相信自己在琴艺上比不上张临儿。张临儿收曲后她蓦然站起身,“我也来一曲助兴。” 错过张临儿身边的时候白晴侧目注视她,而张临儿雅致淡定的表情却让她些微的恼怒。坐在古筝前,她自信地拨弄第一根弦。与张临儿不同的,她的琴声急促不已,双手点拨琴弦,一曲赛马曲豪迈而磅礴。白晴的额际微微渗汗,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未停。顾近雪将视线定格在她身上,不曾移去,而宋致涵则将头偏向了一边,似是观赏湖中景色,她的弹曲与自己无关。白晴瞧见了宋致涵的神情,心中一沉,手用力了些。 一霎那,琴弦咚地一声,断裂了。白晴愣在那里,出神地望着自己渗血的手指,其余三人也都没有言语,而是坐在原地。 许久,宋致涵倒是开了口,“白小姐琴艺精湛,只是比起临儿,还是稍显逊色。”白晴抬眼,因了他的一句话,心头沉到了谷底。他教她白小姐!自从她们认识以来,他从未如此生疏地叫过自己,就好像硬生生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最大。他如此急切要撇清与自己的关系,还当着张临儿的面……是因为张临儿么? “是啊,”她面上挂着凄惨的笑,却也是虚伪的笑,“宋公子会这么想也是自然。张临儿可是凤凰楼的头牌,可红着呢,我们这些平常人哪及得上她?她笼络人的功夫早在凤凰楼就练得如火纯青了,我是自愧不如的。”这么恶毒伤人的话语她从未说过,可今日在这湖上,在宋致涵面前,她内心的嫉妒疯狂的抓住了她的思绪,这样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 张临儿背过身闭上双眼,脸上显现痛苦之色。她委委屈屈的神情更让白晴痛恨,而宋致涵始终是站在张临儿边上的。他握住张临儿的手,一字一句对白晴说道,“白二小姐,就算你怎么诋毁临儿,她在我心里也是完美无缺的,你这样不过是让我更为厌恶你知道吗?” 张临儿睁大美目望着宋致涵,因为他的话。 白晴慢慢走到他面前,“这个女子真的如此重要?于你而言,她比我重要?”宋致涵捏紧了张临儿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跟前,冷笑一声,“白二小姐,你不觉得你今日的这番表演是多余的么?在我眼里已经认定了临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白晴想也没有想,上前举起手就在宋致涵脸上甩了一印记。顾近雪冲过来拉住白晴,“你疯了吗?”宋致涵漠然望着她,唇角流了血。“我不欠你的了。”泪水滚下白晴面颊,顾近雪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我们走。” “走?”白晴迷茫了。顾近雪低头看她,“我早就说了不是吗,如果你来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再次被他羞辱。”白晴震动然后向后退。她退到了船沿,风吹乱她的头发,“对,你说的没错,顾近雪,你很聪明,而我很愚笨。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宋致涵!”她指着宋致涵。她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十几年的真心,此刻却如同湖面吹过的风,消散了,无影了,甚至摸不着。顾近雪眼明手快,望见她站在船沿很是危险,立即上前,伸出手,“白晴,过来。”白晴摇头,还是继续往后退。张临儿捂住嘴,在顾近雪和宋致涵惊恐的神情中,她一个失足,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浮尘 第十四章 落水惊魂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63 白晴跌入湖水中之前,她只看到顾近雪冲上来。湖水是透心的冷,眼前是黑暗,她想用嘴去呼吸,却不停被灌水。身体犹如沉石,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一句话都说不出,意识最后失去的那一刹那,只是感觉下滑的身体被什么托起。 颤动着眼皮,她睁开了双眼。胸口难受得紧,她头偏向一边吐出一口水。顾近雪的;脸在她面前放大,湿漉漉的发丝,显然被惊恐替代的脸。顾近雪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定定地望着她,“我们走。”白晴哑然,这才发现自己被救了,而且还站在宋致涵和张临儿的船舫上。宋致涵背对着她,根本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出手救她……是的,在她跌入湖中的时候,他甚至连往前一步都做不到。宋致涵,再也不是十二年前的宋致涵了,而她,却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那一刻,她觉得可笑。 白晴上前,顾近雪拉住她,“你还要与他纠缠不清?”他不可置信。白晴甩开他的手,慢慢踱步走到宋致涵面前,他根本没有正眼看她,而她却笑了,“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狼狈样,宋致涵?知道么,因为你对我有愧!”她说完,头也不回地错过他身边,然后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对这顾近雪说道,“顾近雪,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走吧。”顾近雪看了宋致涵和张临儿一眼,上前脱下外衫罩在她肩上,她一愣,拉紧了外衫,踏上了自己的船舫。 “我想靠岸。”“好。”顾近雪对着船夫说了一声,船渐渐靠了岸。摇摇晃晃上了岸,她有些茫然,自顾自往前走。顾近雪跟上,她却开始跑了起来。顾近雪扯住她手,她奋力甩开,没命地在街头狂奔起来。顾不上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眼前是混乱的,宋致涵冷漠心寒的态度让她心头刺痛,眼睛很疼,什么滑腻的东西顺着面颊滴落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终究是跑不动了。靠在树上,仰天喘息,却不知晓接下来该怎么办。 “哭得更丑了,知道么?”一个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白晴咬住嘴唇,“为什么阴魂不散要跟着我?”顾近雪转过来,用手撑着树干,将她困在两手之间,眼睛却闪着可怕的光,“你知道吗?刚才把你救上来我就想打你了。”白晴抬高下巴,“打我?你凭什么?”“告诉你,如果你是顾家的任何一个人,我就下得了手!你为了一个根本遥不可及的人而去自尽?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丢脸?丢你们白府的脸。” 白晴一边流泪,一边扬着倔犟的小脸,“自尽?”她冷笑,“你太看轻我了。我是难受,我是疯狂,我是不知轻重,但我不会……”她瞪大双眼,整个地呆住了。唇上是柔软的触觉,眼前是顾近雪浓黑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还有长睫毛。空白掌控了思绪,却仅只一刻。用力推开他,伸手就要往他脸上甩,却被他扣住手腕,不轻不重的力道。 两人像两头敌视的牛一般绞着视线。白晴羞愤难当,“顾近雪,你怎可以对我这么做!” 顾近雪却极为煽情地舔了一下唇角,“你收起你的利爪我才说缘由。”见他那样的动作,白晴羞得将脸侧向一边,“好,你说。”松开她的手,他渐渐靠近,鼻息带着蛊惑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白晴额际冒着汗,“顾近雪,你……”顾近雪闭上眼睛,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却是蜻蜓点水的。白晴完全神情似是遭雷击,好半天都没有反应。 “白二小姐,忘记宋致涵。”顾近雪的声音划开,飘散到四周。忘记宋致涵?忘记宋致涵!这句似是耳语却万分清晰的话直到白晴夜晚躺在铺上耳边都还回荡着。今日的一切都让她没有准备,都太难以置信。抓药,争吵,去湖边,租船,弹琴,落水,然后……白晴猛然睁开眼睛,嘴唇有些莫名的发热。愣她再聪明也无法理解顾近雪的行为,他的话。十几年前当他第一次被白淳带进白府,白晴就知道他讨厌自己。为什么今日却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情?莫非是戏弄? 忆起晚膳前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顾府,白淳和筱韵都诧异地对望。 “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今日扬州没有下雨啊。”白淳抬头看看天,“怎么都湿成这样?难道你们抓药抓到湖里去了?”白晴忍不住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的确是抓到湖里去了。”顾近雪靠在门边,筱韵赶紧追上去,“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一句问话令白晴顿时耳朵有些发热,“我,我先回房了。”急匆匆就想逃离,筱韵却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别有深意地笑了,“晴姐姐,你身上的外衫是我哥的么?”轰然一声,白晴觉着有些无地自容,顿时快速解下身上的外衫,快速递给了筱韵。她一路都没有注意到,害自己现在如此尴尬。 盯着帘幔许久,窗棂外月儿高挂,她确信自己是无法入睡了,便披衣起身,坐在了窗棂边上抬头凝视忽而被薄薄纱舞遮盖住的银月。眼前跳动的,是宋致涵和顾近雪交替的脸庞。宋致涵让她寒心,顾近雪则彻底打乱了她的思绪。深夜的凉意令她蜷瑟了一下,却忽然有些清醒。她还该留在顾府么? 摇摇头,她发现自己不能留在顾府。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很平静,却不乏味,她一度认为自己可以忘却凤凰楼的那件风波,甚至可以不用去想宋致涵。但今日,单是提及宋致涵的名字就足以使她的心提高跳向嗓子眼。她蓦然发现,对宋致涵十年的倾慕不可能一朝一夕倾塌,对于他的每一个神情,言语,她都是那么仔细地去在意。今日顾近雪奋力下水救她,说了那番话,她震动诧异,也迷惑。如今她想明白了,他若是戏弄,她没有颜面留在顾府,他若是认真的,她便更不能留在顾府。 瞪着双眼托腮凝望月儿悄然隐退,天边有一丝微红。被褥她早就收拾好,带来的衣裳也被她用包袱裹了起来。提起笔,她了了在白色的纸上写下,“想念爹娘,先行一步。”八个字,并没有交代原委,便搁下笔,匆匆拿起该带的,打开门走出去。才没走几步,她就站住了脚跟。长廊上不过十几步之外,有个身影来回走动,听见门开的声音便回头,霎那两个人都怔住了。白晴的手一颤,包袱就这么掉在地上。顾近雪看见了,一步步走上来,俯身拿起她的包袱,“你要离开顾府?”白晴没有看他,却匆匆抢过了自己的包袱,“你不是已经瞧见了,我是要走。” 浮尘 第十五章 水月风情(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96 顾近雪欺近一步,她倒退一步,他愣了一下,用手挡了一下额际,“你竟是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了。”白晴眼睛闪了一下,心虚地喃喃道,“这倒没有……”顾近雪双手交叠,靠在檐柱上,光亮的面颊如同玉盘,“你这么急着走,是要避开我吗?”白晴心里一跳,这个顾近雪当真能参透人心?她想些什么,他都了若执掌。 “我没有。”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一些,脱出口的语调却是软绵绵的。顾近雪闻言上下将她扫视了一遍,然后蔚然一笑。白晴皱起细细的眉,“你笑什么?”他慢慢踱步走近,然后用修长的细指猝不及防抬起她的下巴,淡淡地开口,“白二小姐,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什么遐想,比起金陵画仙堂里那些姑娘,你还真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明白人一听就清楚了。白晴胸口一阵沉闷,为他这漫不经心戏侃的话语和轻佻的眼神。这是顾近雪吗?昨日那绵绵柔柔的话语,这些日子的相处,只不过是戏弄而已?她白晴又岂是那些随他风花雪月的女子?被占了便宜,他反而丢来一句这样的话? “是啊,我哪能和那些女子平起平坐?”她拍开他的手,扬起眉毛,“你的画仙堂里,全是些闲来无事,来找你打发时间的女子吧?我想也就你这点小伎俩才能哄骗她们,我白晴是谁?告诉你顾近雪,以天为誓,”她吸了一口气,“日后我绝不与你有半丝纠缠,否则,我便不是白晴。”她越过他,“我现在便离开你们顾府,往后起我的事你也用不着插手了。”顾近雪晶亮的眼睛转过些什么,他平静自若地开口,“等等,你不能走。” 白晴回过头冷笑一声,“怎么?这倒是奇了,顾公子反正有莺莺燕燕,绝色倾城佳人伴两侧,我们这种不够瞧的留在这里岂不是碍了公子的眼?”她说话又尖又酸,直刺到别人心眼里,可惜如今她遇见的是顾近雪,他的下一句话便令她气叉,“白二小姐你别误会了,你是否留在顾府与我并无多大关系,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谁的托,又忠谁的事?”“是你爹和白淳,他们都希望你能安分地待在顾府。”白晴终于明白了,她来顾府,并不是所谓的散心,而是禁足!爹爹是让顾近雪和白淳牢牢看住她,如今她连回自己的府上都要受到限制。她实在难以理解弟弟白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近雪倒是不紧不慢拿走她手中的包袱,“从今日起,你不能离开顾府,更别说,”他顿了顿,“更别说去宋府。”他不由分说将她的包袱放到屋里,白晴算是清楚了,别瞧顾近雪在她爹娘面前是如何有礼谦逊,已然翩翩公子的模样,其实骨子里是傲然而霸道,冷漠至极。“你们要把我困到什么时候?”顾近雪回首,“也许几日,也许月余,也许更长。”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却是无比的认真。 顾近雪离开了,留下还没有回过神的白晴。她的手暗暗捏成拳状,闭了闭眼睛。他们倒是以为,困住她的脚便可以了?她不可能令他们如愿,想尽办法她也要离开顾府。 顾府的书阁内,油灯蜡烛就快燃尽,顾近雪推门而入的时候见白淳站在书桌前将手中的信笺一角靠近蜡烛,立刻,信笺销毁殆尽。每隔两日宫中便会有人通过信鸽将信笺传到顾府的书阁,而顾近雪便是那个接信人,今日,他却并没有在书阁等信笺过来。 白淳知道他近来了,并没有侧脸看他,“你怎么回事?我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顾近雪关上门栏,“对不起,我忘了今日钱大人会飞鸽传书。”白淳皱起浓烈的眉毛,“顾近雪,你怎么了?这是何等大事!你轻飘飘一句忘了便可以了?若不是我一直待在书阁,万一我们收不到钱大人的信或是信落到别人手中,你知道后果吗?”顾近雪不语,而是展开画卷,执起桌角的笔便在白纸上点墨,“钱大人信中说什么?” “大人说形势对太子不利。燕王已经想办法争取到李大人的支持,你知道,李大人掌管兵部,且与礼部的邢大人私交甚好,若邢大人也被拉拢了去,那么……”顾近雪手一抖,一滴深黑色的墨汁在白色宣纸上逐渐化开。“燕王终究按奈不住了。” “你知道么,宋致涵暗中出了不少的力,而且,他也在加紧部署用兵,他们把退路都想好了,如果文的不行,便来武的,总之,就一个目的,谋权篡位,毫不手软!”顾近雪将画笔噗通摔倒地上,白淳瞧了他一眼,“你今日不对劲。”他从身后掏出一罐上好的佳酿,“近雪,你是否需要这个?”顾近雪眯起双眼,赞赏地望向他,若说是肝胆相照的好友,他顾近雪也只有一个白淳,二十年来都是如此。接过酒壶,一仰头,酒入肚肠,酣畅淋漓。 白淳走过去按住酒壶,“你在喝闷酒。”顾近雪笑着摇头,“我是为太子的事情而烦心。”白淳抚弄酒壶上的雕花翎,眼睑向上一挑,“这可不象是你啊,你从来不说谎。”顾近雪闻言诧异一声,“我骗你?这话从何讲起?” “从今日你带我二姐去药铺抓灵芝说起。顾近雪,你是不是,越矩了?”顾近雪侧过头,面色并不好看,“白淳,你这是在审问我。”白淳绕过案台,将他从椅中提了起来,“这么说,我没有猜测错了?”四目相对,顾近雪先撇开了眼睛,拨开白淳的手,“什么也没有。”“顾近雪,你是不是对我二姐动心了?”书阁中沉默半饷,白淳俨然是得到了他所要的答案,忽然抬头大笑。顾近雪根本无法适应白淳突变的颜面,有些微恼,顿时将案台上小盏酒杯揉捏成碎片。白淳收敛笑意,好整以暇地叹道,“你应当感谢我和筱韵两个大媒人。” 闻言顾近雪额际冒出微凉的薄汗,“你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带二姐来顾府的意思吗?近雪,你不是一向聪明,自视甚高吗?”顾近雪薄唇一抿,在白淳那张脸上搜寻片刻,眼中掠过了危险的颜色,“白淳,你知道,我讨厌落入别人的算盘。你和筱韵一起,想乱点鸳鸯?你们早有这样的谋策是不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非,从我踏入你们白府开始?” 白淳摊开双手,远远注视着书阁四周挂满的壁画,自言自语道,“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顾近雪,好好待我二姐。”“白淳,你还未向我解释这一切,我不喜欢哑谜。”白淳是一片无辜状,“这你可要好好问问筱韵。她担心你,也担心我二姐。我二姐实在不该在宋致涵身上再花费太多,而你,不也正好是该娶妻了?” 顾近雪轻声鼓掌,“很好,白淳,轻描淡写一句话,就什么都说清楚了?你和筱韵是否当我是牵线木偶,由着你们性子耍弄?” 浮尘 第十六章 水月风情(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91 白淳嘴角轻扯,“顾近雪,你如此说可是冤枉好人了?你吃亏了么?整件事你是得益者不是吗?”顾近雪漠然轻哼,然后开口,“你们无缘无故把我和白晴送作堆,还要我感激?白淳,你明明知道我和你二姐不可能,你还要趟这趟浑水?” 白淳被他这么一摆,有些莫名的急躁,“怎么不可能?你是觉着我二姐配不上你顾公子?”顾近雪眸中清明一片,“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不消去燕王辅政太子,我安能顾得上自己的事情?”他沉思片刻,“这场局只有两种可能。一,太子坐上皇位,那么燕王和宋致涵都必须得死,宋致涵一死,你姐姐心境如何?恐怕你比我更清楚。第二个可能,就是燕王谋夺了皇位,那么,你,我,乃至所有支持太子的人,都要掉脑袋。白淳,无论哪种情况发生,你二姐是注定要悲痛的。而我不是那颗药,也不能治愈她。” “轰隆”一声,书阁外雷声阵阵,清晨的太阳早已被乌云掩盖,不知何时蒙蒙亮的天色已然暗沉下来。白淳在书阁里面踱着步,“如果太子登上了皇位,而我二姐彻底把宋致涵忘了,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顾近雪站起身到窗棂边上抬头望向天际的流云,“白淳,你明知道不可能。也许,我比你更了解你二姐。”彼年他们还是娃娃般大的时候,她都为了自己对筱韵说的的一句话记到如今,更别说是宋致涵了,救命恩人,青梅竹马,那藏在记忆深处的人儿能说拔就拔吗?顾近雪拨弄了一番窗棂外承受雨滴的青梅,“白淳,像我们这样的人,早已没有生死,何谈婚嫁?” 白淳因他的话而生出些悲凉之感。当初二人去金陵求学,不知会最终被搅进皇权夺位的宫闱纷争之中。是太子慧眼识珠,做了伯乐,在皇帝面前力挺他们,这份知遇之恩,只有在太子有难的时候才能淋漓尽致地去回报。文武兼备的顾近雪俨然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而他也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等顾近雪回首时,白淳已经站在书阁门口,“顾近雪,纵然这样,我还是要问你一句,如你所言,我也是性命朝不保夕之人,那么,我是否也不该和筱韵成亲?倘若再有一次选择,我还是会娶筱韵,相信筱韵的选择也是一样的。”话落,他踱步离去。顾近雪走至案台边上,用未干的笔触轻点宣纸,满怀心事描画半天,他怔住了,执起宣纸,半饷都沉寂。纸上一个俏皮女子跃然而上,细细的眉,淡淡的容貌,微然浅笑。顾近雪自己都不知他为什么会画她,来扬州,本只为了金陵的大事和多年未见的娘亲,再次相逢,他也未曾多想,只道相处安然便好。从何时开始,渐渐渗入他的心际? 在白府亭外的梅林,她懊恼的模样,刚入顾府时,她沉稳安抚自己母亲的那些言语,不会下厨的千金小姐在膳房被熏得满脸黑漆的丑态,为他在水中取笛的清灵巧笑,被宋致涵羞辱却强撑着的倔强,还有那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对宋致涵十年如一日的执着纠缠……细雨润无声,或许在太多的不经意间,那个白晴,已经不是过去他眼里可有可无的模糊影子,如今却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一阵凉风让顾近雪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伸手要将方才做的画捏成一团,却始终定格着没有下手。 因为他顾近雪是不知何时就会命丧黄泉的人,因为他背负着的使命太重,因为他不是扬州城街头那些平凡的百姓,所以他只能任自己狠下心,去隔断这份滋生的情愫。他知道她会为昨日的事而后悔,而恼羞,他又何尝不是难眠?所以在长廊上等她出来,用薄情轻佻之语来证明自己真的不把她放在心上,来证明这些日子的点滴于他不过是扬州之行的一段插曲。 只是,他不知,被宋致涵伤到绝心的白晴和困顿于她身影中的自己,究竟谁比较可怜?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满扬州城,城外湖上的飘渺烟波袅袅升起。由于今晨的雨水,湖中央的小船纷纷靠岸,此刻湖中只有一艘船舫,便是昨日张临儿的那艘。船头坐着一个身影,发丝上的雨水顺势而落,而他却不管不顾,仰头对着密布乌云的青天喝酒。 “宋大哥,你别喝了。”张临儿美目扫过淡淡忧愁,上前轻盈按住他的手,“从昨日到今早,你已喝太多,醉了。”“临儿,你不懂。”宋致涵摇首,浑身软绵绵。“我如何不懂?你虽然看似伤的是白姑娘,其实是在伤自己。”她叹气,“我怕雨大了,你会生病。宋大哥,我们进船舫。”她扶着微微颤颤的宋致涵,走进了船舫。两人身上的衣衫都透着水汽,滴落在红色的毯上,触目惊心。内室暗香涌动,张临儿喘着气将宋致涵拖至床榻边,放下。 “宋大哥,我去拿帕子给你擦一擦。”张临儿瞧见他额际都是雨水,周身散发着酒气,心下暗忖这样可不行,于是决定去灌水替他擦拭。谁知身子还没移开,一只手如同烙烫的铁铲那般握住了她的手臂。“宋大哥?”她诧异地唤道。 宋致涵微睁开迷离的双眼,定定地凝视她。她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手掌一收紧,纤细的身子便倒入他的怀中。她慌乱了,急于推开他,却不知习武之人的力道岂是她能抗衡的?张口欲呼,却已被堵住香檀之口。她挣扎,反抗,却无济于事。宋致涵极为霸道,禁裹住她的周身,唇舌肆虐,几欲令她喘不过气。心跳如鼓,唇齿间尽是他身上的酒气,仿佛令她也迷醉了。放弃了挣扎,软软倒在榻上,直至他伸手抚触到她的胸口。 “晴儿,晴儿,对不起,我想你……”他忽如起来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她浑身颤栗了一下。推开他,她立刻站到床沿边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束。她被当作了替身,可悲的替身。然而,为什么刺入心尖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疼痛?仿若比当初得知燕王将她抛弃了还要深?她不是局外人么?她不该只是当他是哥哥么?可流入心间的是什么?那股惆怅似水淹没了她。难道,在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中,她已经对他……凝望床铺上他皱起的浓眉,她踌躇着用手去抚平,心疼他的隐忍,欣赏他的坚毅,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么? “晴儿……”宋致涵无意识地呓语,足以证实他彻底醉了,醉倒连她和白晴都分不清了。张临儿拨开他额际的发丝,含着泪水笑道,“宋大哥,你我都是傻瓜,你不能爱,而我,却已经对一个不可能的人动了心。”透明的泪水滴在他手背上俨然如同她的心境。, 浮尘 第十七章 水月风情(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22 近黄昏,寒晓薄雾。顾府的西施别院中,顾夫人垂着头坐在那处,丝毫没有生气。银莲端了一碗粥过来,“夫人,喝药。”顾夫人抬头,“药?什么药?我没有病。我只是,想韵儿了。”银莲连忙说,“那我把小姐叫过来。”她飞奔至长廊,正好撞上从这边走来的白晴。 “银莲,这么急匆匆的,是不是夫人出什么事了?”银莲叹气,“夫人她就是要见小姐,怎么都不肯喝药,所以我去把小姐找来。”白晴拉住她的手,“你别忙活了,顾夫人现在认定我便是筱韵,你若真把筱韵叫过去,怕是她又要大吵大闹了,更何况筱韵如今身怀六甲,行事都不太方便。”她带着银莲来到院子里。走到顾夫人面前的时候,她是笑意莹然的,“娘。”这一声又甜又真,直渗入人心坎。白晴待在顾府也有好些日子了,帮忙照顾顾夫人几乎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事情,长而久之,难免生出些母女间的亲切之感,这声娘叫的也甚为自然。 顾夫人抬眼,暗淡的嘴唇轻启,“你是谁?”白晴心下一沉,“我是筱韵啊。”“不,”顾夫人摇头,站起身,霎那碰翻了那碗汤药,“你不是。你!”她伸手指着白晴,“你冒充韵儿究竟有什么目的?”白晴心里暗叫顾夫人发病了,这是她入顾府后,第二次见到她如此癫狂的神情,莫名有些心痛,她走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却被顾夫人毫不留情手一挥,挨了一掌。白晴抬起手捂住脸,一时语塞。 顾近雪踏入院子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他疾步上前按住顾夫人的肩膀,“娘!”顾夫人抬头,“你是谁?”“近雪,你的儿。”“不,不是!你们都是来骗我的,近雪,早就抛下我这个娘亲去了他出,筱韵也走了,这些年来没有任何音讯,你们欺我是名夫人,合着骗我!”顾近雪面对她一番疯闹,倒是很平静,他弯下腰,捡起尘土中顾夫人的帕子,“娘,你的帕子掉了。”顾夫人接过帕子,有些怔愣,她恍恍惚惚地说道,“我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你也好熟。”顾近雪笑了,怎能不熟?过去他娘亲喜欢在这方庭院中唱曲,帕子总是落于地面,他和筱韵就是那捡帕子的人,如今,人还是这么些人,帕子还是几年前的帕子,但却物是人非,其乐融融不在。顾夫人一下子就趴在顾近雪胸膛前踱起了脚,“我的近雪啊!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啊!可知为娘心心念念,日盼夜盼盼你们兄妹归来,只恨日子过得太过怠慢,度日如年啊!”顾夫人似乎在一刹那清醒了,遍布泪痕。那哭嚷的声音竟是凄厉无比,将屋檐上的鸟儿都吓走了。 不知是否过于伤心绝望,顾夫人竟这么直直哭晕在顾近雪的臂弯之中。一阵手忙脚乱的,银莲,顾伯,筱韵都来了,拉扯着顾夫人进屋子,然后匆匆去寻大夫。白晴立于院中,在这场纷扰中,她被忽视了,完完全全。转过已经开始泛肿的面颊,她苦涩一笑。 顾近雪在内室照顾顾夫人的时候,大夫悄然对筱韵叹气,说道,“顾夫人积郁成疾,恐怕早已落下病根,只是表面显现不出而已,实则是油尽灯枯,在生死边缘了。”筱韵闻言差点没有站稳,幸好白淳在她身后扶着。她未语泪先流,“无药可治了?”“这人一旦身体被掏空了,也就无力回天了。”大夫摇头,姗姗地离开了。“白淳!”筱韵压抑着痛苦的声音,依偎在夫君的怀里。白淳揽紧她,给与无声的安慰。“不,不能让大哥知道。”筱韵抹了抹眼泪,“他会受不了的。这些年在金陵,太子为了继位大事,禁止你们和家人通信,大哥没有一天不担心娘的,我知道他最为遗憾的事情就是把爹娘留在了扬州。如今他才刚回来,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弥补,娘就……大哥如何能接受得了!”白淳用手抹去她的泪痕,“筱韵,坚强些,你还有我。”偏巧顾近雪此刻掀帘而出,在他们脸上扫视了一眼,“筱韵,大夫怎么说?为何哭成这样?” “大夫说,娘要悉心的调养。”筱韵强压下心头的伤痛说道。“是实话吗?”顾近雪眯眼。“是。”白淳代为回答。顾近雪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往门外走。院中,已不若方才那样闹腾,静谧万分。一抹浅黄色衣衫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不知所思何处。 白晴见到伸在她面前的这双手时,有些诧异。这双手里端着的是药粉小瓷瓶,有股熟悉的气息于身后萦绕。“拿去擦一下。”她回首,瞧他的眼神却是如同在半梦半醒之间。左边额腮又红又肿,那颜容甚是好笑,但顾近雪却笑不出来。 “顾近雪,顾夫人怎么样了?”“答复说,需要细心调理,相信过几日便可下床走动了。”“那你怎么不好好照顾你娘,上这里来做什么?把药瓶拿走吧,我不需要。”语气中竟有几分委屈。顾近雪俯下身与她平视,“都肿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么?”白晴直视前方,没了平日的戾气,“如今我凭何逞强?被人禁足在这里,出入自由都身不由己,还能要求什么?”本来心境就不好,又莫名挨了一掌,要知道,在白府,从小到大都没有被爹娘打过,一瞬间悲从心来,竟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而不自知。 顾近雪欲说些什么,张口动了动薄唇,却半个字吐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白晴撑着竹椅站起身,背对着他竟不看他一眼。“你好好回房休息吧。”淡淡地吐出这句话,顾近雪就见她渐行渐远。白晴忽闻身后飘来渺渺笛声,不由得站住了脚步。她记得顾近雪有一支短笛,从不离身。乐音忽近忽远,似有若无,与夜色相融,渐渐缠绵,悱恻动人。 白晴觉着顾近雪一向乖戾,性格多变,前些日子在长廊上如此轻佻对她,说些伤尽人心的话语,今日却又似换了一个人,在所有人都瞧不见她的时候,他伸手送药,那神情,绝不是做作虚假。顾近雪,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顾近雪将视线锁定在她的身上,直到她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处。他忽又忆起白淳的那句话,倘若再有一次选择,他依然会娶自己的妹妹过门,而筱韵,也会毫不犹豫地嫁给白淳。难道,是他顾及太多,优柔寡断?是他看不透,想不透?原本是要远远隔着她的,这也是一向坦率的自己下定的决心。但就在方才,瞧见她脸上那一方红肿,心头竟是震动的,似是什么堵在那一处。悠扬的笛声响彻整个顾府,在每个人的心中落下烙痕。这个夜晚,顾府的所有人各怀心思唯有那躺在床铺间的顾夫人,什么也不知道。搂着妻子的白淳隐隐觉着,此刻的安静似乎正是预示了暴风雨的即将到来。 浮尘 第十八章 水月风情(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04 首先察觉到顾夫人不对劲的是白晴。自前几日顾夫人忽然昏迷,照顾她就成了如今的头等大事,顾近雪根本不能放心银莲一个人服侍顾夫人,于是他,白淳,顾伯还有白晴就轮流照顾她。白晴是代筱韵的,筱韵坚持要照料母亲,只不过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的她不仅行动不便,而且反应大得很,如今也成了一个病人躺在床铺上。 是夜,白晴合着衣裳坐在床铺边小寐,迷蒙间感到有东西轻触她的指尖。蓦然惊醒,她望向顾夫人,却见她呼吸急促,被单起伏剧烈,面色青白。白晴顿觉大事不妙,便浑身冰凉,“夫人?”她试着叫唤,然而顾夫人只是吃力地转过眼珠子瞧了她一眼,一脸的痛苦。白晴从屋子里奔了出去,穿过长廊,直通书阁。 顾近雪在书阁内看书,听闻有人心急火燎地猛扣门,心下困惑,伸手去开门扉,顿时被眼前人儿那张苍白的脸色给吓到了。“白晴?你怎么了?”“顾近雪,你娘她……”白晴的语调中竟有哭音。顾近雪没有等她说完,飞也似地冲出去,白晴跟在他身后,也急匆匆回到主屋。顾夫人的眼睛似乎极为空洞,嘴唇也非常干涩。顾近雪回首,冲着白晴叫道,“你还愣着?快去叫大夫!”白晴顿时回了神,推开门就走。 大夫请是请来了,可他的一句难以回天顿时令整个顾府陷入了万般的愁云惨雾之中。顾近雪捏着拳头,对着大夫,“你再说一遍!她可有救?”这大夫见他这般可怖的模样,顿时也脚软了,“顾公子啊,老朽不瞒你,若是有药可医,我也不会下此结论。更何况……”他悄悄瞄了立于一边近乎石化般的筱韵,“我曾将顾夫人的情况告诉过令妹,我以为,你们兄妹心里都是有所准备的。”顾近雪将眼睛调往白淳和筱韵,忽然就高声大笑,“好!你们竟如此瞒我,将我骗的团团转。筱韵,我的好妹妹,白淳,我的好妹婿!” 筱韵已然泣不成声,“大哥,我心又岂不煎熬?可我能告诉你吗?你心心念念娘能好起来,我实在不忍心。”忽闻床铺上有声响,一干人都侧目望去,是顾夫人,伸出微颤颤的手,眼睛灼灼钉牢在顾近雪身上。顾近雪一个箭步,跪在床榻边上。“近雪,我儿……”顾夫人边喘着粗气,边于缝隙中开口唤道。顾近雪一惊,才发现顾夫人眼神清明,显然没有犯糊涂,她真的认得自己了。“娘,近雪发誓会用最好的药治你。”顾夫人眉态青华,“近雪,你可知,这些年,娘有怨,却没有恨?你和筱韵,离开扬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透骨寒凉。”顾近雪似定在那处,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晴扶着一边的床檐,发现顾夫人的嘴角然是挂着笑意的。筱韵扑倒在塌边,一口一声娘亲,然而这一切终是迟来的了。顾夫人越发的难受,到后来连言语都不能成片,所有人都明白,她是撑不过一个时辰了。她幽幽转动眼珠,将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终落在白晴身上。白晴心领神会,浅然一笑踱步上前,“夫人有何话,我一定记着。”“傻孩子,你哭了。”顾夫人吃力地用手抚上她眼角,白晴这才发现自己的面颊上全是泪水。“这些日子……你陪伴我甚多,我,我一直都记着。晴儿,那日我打你……你疼吗?”白晴难以抑制,一瞬间伏在顾夫人胸前,“不,夫人,我宁愿你一直把我错当成筱韵!”至少证明她不会离开,离所有人而去。这些日子,顾夫人是真的将她看作自己亲闺女,替她梳头,带她赏花说笑,唱曲给她听,等到自己已显病态,走不动的时候,白晴也时常就陪着她默默坐一个下午或傍晚。可能这份情就变了质,在白晴眼里,模糊了顾夫人和娘亲的身影。 “我,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顾夫人忽然大声喘气,瞳孔也瞬间放大,白晴点头附耳,“夫人,无论什么事情白晴都愿意答应!”“做我真的,真的闺女,我要你……替我照顾……”一瞬间,屋内死一般的静寂,白晴缓缓将头侧了去,顾夫人的手已经垂下,鼻间没了气息。白晴在混混缰缰中被人推开,接着是筱韵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是白淳不断的安抚,是顾伯难以掩饰的悲痛,是整个顾府上下被笼罩着的一片惨淡。 顾近雪,顾近雪呢?回过神来的白晴在所有人当中找他,却早已不见他的人影。她心中一跳,再瞧了顾夫人最后一眼,她的神情很是安然,眼睑也是合着的,但白晴却清楚,她最后一眼看着的是谁,她最后一句话的涵义。顾夫人临死前想着的,仍然是她的儿女。虽然最后那个名字她没说出口便断了气,但白晴已经明白了。 “银莲,顾近雪呢?”白晴拉住在一边抽泣的银莲,小丫头显然也是伤心至极的。银莲瞧了一眼四周,一个心惊,“少爷他,他方才还……”白晴跑了出去,除了主屋的哭声,四周静的可以。白淳追出来,“二姐,你要去哪里?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白晴摇头,急急地开口,“白淳,顾近雪呢?你没发现他消失了吗?”白淳一拍脑门,才发现不见了他的身影。方才大家手忙脚乱,也沉浸在哀痛之中,自己忙着安慰伤痛过度的筱韵,就忽略了这一点。大家都为顾夫人的身后事而忙着,最不该离开的他却不见了。 “我去找他!”白晴也没有等白淳回话,便急急飞奔而去。白淳立在门边,叹气,“你能上哪里去找他呢?”顾近雪的性情他再明白不过了,他若想消失,便会无影无踪不让任何人跟上他的脚步。对于顾近雪来说,突如其来的噩耗是短时间内难以消化的,他不知二姐如今追上去,会不会变成炮筒。 白晴奔至院落,忽听得暗夜中的一声马蹄,她飞快跑到后院的马棚,果然见一骑白马飞闪而过。坐在那驹上的不是顾近雪又是何人?没有多想,她在马儿要穿过院落的刹那挡在面前。顾近雪收住马缰,白马长啸一声,马蹄高举,最终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顾近雪居高俯视她,“你疯了吗?这样会没命。”马下惊魂未定,她额际都是冷汗,出口的话却没有颤抖,“顾近雪,你要去何处?”顾近雪高高在上,眼睛如同凝聚了万簇火焰,“与你何干?” “筱韵和白淳都需要你的帮忙,你岂能一走了之?”她理直气壮,他瞪视着她几许,吐出降到冰点的话语,“你滚不滚?不滚我的鞭子无情。”他手中捏着的,是厚实的马鞭,白晴闭了闭眼睛,不语。然后放在他马鞍上的手一阵抽痛,她睁眼,才发现他真的下了手。马鞭划过的地方一道皮开肉绽的痕迹,瞬时两人都愣住了。 浮尘 第十九章 水月风情(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43 一阵难堪的沉默。白晴稍稍抬手,“顾近雪,没想到你如此固执。”顷刻间,她感觉腰间一紧,一瞬间身形就已在马上。瞪大双眸回首,顾近雪用手挡住她的视线,喝令一声,“抓紧了!”便持着马缰,“驾!”马儿嘶鸣着张开四蹄,白晴从未骑过马,那样的速度令她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顿觉两耳呼啸着寒风,微微睁开双眼,才发现“顾府”两个大字渐渐远去。 前面有个提着锣鼓的守夜人,见白马飞奔过来一时竟忘记闪避,腿软在当下。“顾近雪,停下啊!你疯了!”顾近雪轻策马鞭,白马在撞到那人的前一刻偏离了道路,与那人擦身而过。白晴用手掩住胸口,惊得浑身虚软。她想她也疯了,不然怎会夜深三更与他在街上驰骋。 白晴紧紧用手抓住他的披风,大口大口在喘气,不知过了多久,马儿才停下。白晴缓缓睁开眼睛,顿时声音卡在喉咙。碧森森的一带林子里缭绕着一团云雾,而他们,停在林子尽处的崖上。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群山高低起伏,险峻异常。 顾近雪跳下马,上前坐在了一块岩石上,用背影对着她,也好似当她是隐形人那般。白晴心里闷闷的,“顾近雪?”遥望群山,绵绵无期顿感凄凉,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刻也许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给予任何安慰的话语,只需要对着这不会说话的苍芒天地。初春的寒气还甚是逼人,何况是在这荒山中悬崖边,白晴披着顾近雪给她的风衣却依然觉得那股钻心的湿气。认识顾近雪这些年,从未见他有这样的时候。平日里的戾气傲然,狡黠轻佻全从眼底抹了去。 不觉不知中,已然晨晓。天边一抹烟霞升起,渐渐照亮了他们周围的一切。一轮红日面带羞涩,冉冉升起,却是掩在漫漫薄雾之后。白晴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日出,云雾环绕中,散金的光辉照亮她的脸,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到了暖意。拉着马缰,她跌跌晃晃地下马,走到顾近雪身后。有多久了?可能三四个时辰吧,他就如此一动不动坐在这块岩石上,若非还有气息,她会以为他已经没了生气。可这样又能如何呢?顾夫人能活过来吗?他离开顾府的四个年头能够重来吗?真可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顾近雪,我们回去吧。”他没有回头,“若要回去,你可以自便。”这是何话?是他发了疯般策马带着她来到此处的,前面是方丈深渊,后方是浓密的树林,她一女子,让她好来好去?“顾近雪,你待在这里做什么?顾府还有许多事情要你处理,顾夫人她……” 剑眉聚集,那双眼睛凝固了危险的气息,“别提我娘。”白晴心中有怒,“我从不知你是如此没有担当的人。夫人岂会期盼你成这副模样?”顾近雪近乎冷情地嗤笑一声,“一个死人,我怎样她又如何晓得?”白晴被他气的想要跺脚,顾近雪向来聪明过人,怎到了这个节骨眼如此难以看开?“死人是不会知道,但活人总会!你这样是在折磨筱韵,她不告诉你实情定是怕你难以接受,你妹妹如此藏着掖着,想必内心已经痛苦至极,你又如何忍心把夫人的后事全交予她?她会怎样担心你你可知道?”她喘着粗气,一迭连声地质问他。 顾近雪猛然站起身,眉目直视她,凶狠的神情令她不禁寒栗一番。“白晴,顾府的事又何时轮到你插嘴?我在想什么你如何能知道?!”“我怎么不知!?”她抬高下巴狠狠回视他,“这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你不过是逃避夫人的死,可她因为你当初的选择再也不会活过来了,所以你痛恨你自己无能为力,没办法妙手回春!”顿了顿,她指着他说道,“所以你只能用伤害别人来使自己好过一点。顾近雪,你不过如此,就这点能耐。” 顾近雪眸子暗沉,在她不停吐出这些话的时候。被猜忌到心境的自己在眼前这个女子面前显得毫无遮蔽,被狠狠撕开内心最为遗憾的伤疤,呼吸也变得困难。 “你走。”他从齿缝中吐出一句话。白晴摇首,她厚脸皮是出了名的,“今日,我定要你和我一起回顾府。”她坚定的话语丝毫不输于他的。顾近雪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往白马前面托。“我若想回去定然会自己回去,用不着你如此纠缠。”“纠缠?”白晴咬咬牙,使劲挣脱他的手,“顾近雪,你是什么意思?” 顾近雪侧目,“谁不知白二小姐最擅长的便是纠缠?你追着宋致涵在凤凰楼闹场子的事情早已传遍扬州城,如今你又是以怎样的心情陪着我在这深山上过夜?你……”话未落,一记清脆的声响在耳畔回荡。半饷回眸,白晴用已然阴冷的眼眸瞧着他,“顾近雪,你清醒一点。我并不愿纠缠你,你若执意如此,我已无话可说,但请你不要羞辱别人。”她还不至于到自取其辱的地步。原来顾近雪还是顾近雪,一点都没有变,如此张狂,脱口而出的都是伤人的话语。亏她还怜悯他,同情他,希望能成全顾夫人临死前的那番话。 愤恨地扔下马缰,她快步进入丛林。以为没有你,我出不了林子么?顾近雪,别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你不过是一抹草芥!白晴从地上折断一簇稻草,将它视作顾近雪。等了片刻,她不敢置信他居然真的就任自己走进树林,而丝毫没有赶来的迹象。此刻冷静下来的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独子一个人走出这片树林。 虽然天已亮,野兽猛禽应该不会肆无忌惮地出没,但她毕竟是姑娘家,从小到大,连扬州城门都未出过,如今却被困顿在这片树林里。时间点滴过去,她在越发的不安中前行着。头顶不断传来怪异的声响,片刻又有鸟的羽毛落在她面前。靠在树后方,她愧悔不已。 “白晴,你就是个傻子!”她不停暗骂自己。为什么要随顾近雪来到这鬼地方?为什么没头没脑陪他在崖边过了几个时辰还吹着冷风?为什么要和他争吵?不,她摇头,一切都错了。她根本不该随白淳和筱韵去顾府,那就是个错误!可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如今便是她害怕自己会走不出这个林子。 感觉周身寒冷的她打了数个喷嚏,正要起身继续行走,却发现前方一双炯炯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她定睛一看,脑际轰隆一声。不,不是一双,而是三双,三双豺狼的眼睛透着绿光,还吐着舌头,正觊觎着几步之遥的她。 白晴往后退了几步,那三只豺狼便上前逼近几步。她惶恐莫名,脸如白纸,困难地拨开前面的一堆干草大叫着,“走开!”不,别再过来了,别再过来了!心底有股绝望,仿佛霎那无声无息蔓延到了四肢骨骸。 浮尘 第二十章 水月风情(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501 所有的禽兽都喜欢活物,喜欢好动的,白晴一番惶恐的逃脱不仅没让三只饥肠辘辘的豺狼退缩,反倒是令它们更往前几步,面对眼前的食物,是怎么也不会放过的。白晴周身的血液充满了绝望,倒退已然无力。就在中间那只豺狼已经要靠到她裙裾的时候,一阵狂风吹过,马蹄声嘶鸣,一只手从后方伸来,以迅尔及雷的速度轻巧地环住她的腰,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使力,她猝然一跃上马。惶然回眸,是顾近雪。 心中百味参杂,有惊,有喜,有怨,更多的是还生后的惊魂未定。刚要出口说话,忽觉脚踝剧痛无比,俯身望去,有一只豺狼用尖锐的牙齿咬住了她。裙裾下摆破裂,瞬间溢出的鲜血刹那间染满白色衣裳。白晴想要拔出自己的腿,顾近雪阻止她,喊道,“你不要命了吗?这样腿会断的!”他迅速于腰间拔出匕首,快速一挥手,豺狼发出如同哀悯般的嚎叫,倒在草丛间,随之抛出的,是它的一只爪子。 有惊无险,白晴显然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吓得无法言语。顾近雪护住她,策马飞奔。白晴渐渐觉着脚快要麻痹了,顾近雪低声沉吟,“别动你的脚,这样毒会流串得更快!”白晴身子一颤,才从方才那惊魂中觉醒,小脸遍布草屑与泥尘,头发也有些散乱了,眼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红遍。一路无语,只听得耳畔风狼藉的声响。过了城门,过了街道,被街头的三三两两纷纷议论着,总算是到了顾府。 顾近雪下了马,伸手给白晴。白晴看了他一眼,却如同无视般避开双眼,慢慢扶着马的侧沿,她小心拉住缰绳,想要靠没受伤的左脚先着地,再慢慢放下右脚。怎奈马鞍太高,她一个没有拉紧,整个摔了下来。“啊!”痛苦渗入四肢百骸,掉落在地上的右脚又开始流出血水。顾近雪低下身不顾她强烈的挣扎打横抱起,“你逞什么强?你自己能走么?”她咬住嘴唇,春色已然泛白却仍然不愿屈服。顾伯见二人回来,立刻朝去禀报了白淳和筱韵。白淳扶着筱韵到厅堂,白淳的脸色显然不好,一夜未眠,双眼也布满血丝。 “怎么回事?”白淳上前。“她被豺狼咬伤了,筱韵,你带她回屋子替她去一下毒。”筱韵疾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白晴,“晴姐姐,你小心。”白淳手捏紧,上前抓起顾近雪的前襟,“顾近雪,你到底对我二姐做了什么!”白晴止住了脚步,筱韵扶住她的背,勉强笑道,“晴姐姐,别管他们,我们回屋子。”白晴分明透过筱韵那双漂亮的眼眸窥探到了她的疲惫与凄然。她心下不忍,便转过身阻止白淳,“白淳,别这样,是我自己没有仔细,误入了林子,又运气不好,才会……”“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白淳打断她,嘲笑般地斜视顾近雪,“他自私,自认为痛苦甚于任何一个人,所以不顾一切躲避我们所有人,他不仅不能接受自己母亲已死的事实,还要你替他瞒着你受伤的事情。顾近雪,这样会让我看不起你。”顾近雪平静自若,“你说够了吗?白淳,我不让任何人替我隐瞒什么。白晴受伤是我的错,我把她抛下她才会入那片林子,然后……”咚的一拳,白淳一下子将他DD在地,“我让你再说!”白晴怎会料到事情越发在向她无法掌控的方向逾越?眼见筱韵背过身去拭泪,白晴心急,蹒跚上去拉住白淳的衣裳。 顾近雪屈膝坐在地上,“你打够了吗?打够了就一边去,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一句话令其余几个人都微微一怔。“大哥!”筱韵首先明白过来,从顾近雪的眼睛她看透彻了,她的哥哥又回来了。心里发烫,昨个夜里承受了一夕变故的她顿时满脸泪水,哀戚与喜悦同时交替,在姣好的面颊上辉映。 顾近雪和白淳同时站起身,白淳伸手上去环住他脖子,给与缄默的欣慰。白晴望着眼前的三个人,禁不住眼前模糊。悄然用袖口擦拭,扶住檐廊,屋外一片春光泄入。春寒料峭,却抵不过屋内的暖意。 顾夫人的丧事在两日内都办的妥当。白老爷和其夫人听闻消息,也匆匆赶至。未能见故人最后一眼,于白老爷来说,也是遗憾。白夫人则执住筱韵的手连声宽慰,筱韵算是勉勉强强荡起一抹笑,却是虚弱的。白夫人趁空儿往白晴住的别院走了一趟。 白晴脚受伤,行动自是不便,这两日由银莲照顾,银莲倒是个体己的丫鬟,小丫头年岁不大,倒是心思甚密,她现今全依赖她。顾夫人推屋门进来的时候,银莲正同白晴说着话,“这两日见少爷日夜难休,小姐又挺着个肚子,也怪难受的。顾府过去荣耀的时候,那是有多热闹呀,如今……唉!”小丫头是从小被带入府中的,加之顾府对待下人一向宽厚,她自然对顾府有着难以割舍的情谊。“银莲,你过去是伺候谁的?” 银莲俏脸没有来的一红,“是……少爷。”白晴瞥见她如此,有些了然。刚要说些什么,门被推开了。见来人是白夫人,她有些诧异,“娘?”想下床榻却被白夫人阻拦。“你都成这样了还不安分?”虽说是责怪的话语,但却掩藏着浓浓的忧心。 白夫人执意要看女儿的伤口,亲眼瞧见如此深的印记,顿时揪心了起来。“走,回头我就和你爹说让你回白府。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在这里都成这样了!”白晴拉住母亲的手安抚道,“娘,我根本没有大碍,再过几日便可活蹦乱跳了,你有见到晴儿歇过吗?我会很快好的,更何况,顾府如今变故,你又何必添乱?”“晴儿,你也要谅解你爹,他也是为了你好,断了你对宋家公子那念头。”白夫人柔柔摩挲着女儿的发梢,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晴儿,你有些变了。”白晴微微一怔,笑道,“娘,为何这么说?” “过去的晴儿有些娇纵,也淘气,如今,却学会为别人着想了,内敛了许多。”白晴因娘亲的话而陷入暗忖。是么?她变了么?昔日那个不顾一切没心没肺的白家二小姐真的发生了转变?又是为什么?白夫人瞧了一眼立于一边的银莲,“好俏的小丫头。”银莲稍稍垂首,“夫人。”白夫人点头,又对着白晴说道,“我还带了一个人来。”“谁?” 屋门外一身红衣胜火的是谁?白晴看清来人后迟疑地唤了一声,“嫣儿?”嫣儿冲进屋内就抱住她,潸然泪下。白夫人说,嫣儿听闻她受伤,万分担忧,今日便吵着要来顾府。白夫人想了想,也只有嫣儿最了解白晴的平日素喜爱好,于是就带了她来留在白晴身边。 浮尘 第二十一章 水月风情(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0 11:35:24 本章字数:2484 顾夫人的在三天之后出殡,顾府挂起了白绫,好生哀痛,顾夫人出殡那一日,围观的人不少。顾家在扬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两年前顾老爷辞世,出殡的行列里居然没有他的千金和公子,这一时之间也成为街头巷尾闲谈的话尾。 “公子,这顾家也算是败落了。”街边烟雨茶楼雅座上,钱田的公子钱永一边啜着茶一边斜睦着楼下的一切。他的贴身家仆钱润站在一侧附耳低语道。钱永眼一眯,轻哼一声,“钱润啊,你可别小窥了顾家在江南的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爹说,顾老爷过去在金陵那也是做大官的,在皇上面前说话颇有份量,只不过……”他转动了一下酒杯,“这顾老爷在金陵为官时就与爹为敌,在朝堂上多次泼我爹脏水。果然这儿子像老子,顾近雪这小子也处处与我为敌。”他又思及那日在宋记药铺里那一幕,他不知顾近雪是如何得知自己那些丑事的,不过可以断定,自己势必与他要结下梁子了。 扬州城四大势力,钱府,顾府,白府和宋府,宋致涵是燕王的人这一点钱永早就深知,顾府和白府是太子那边的,而钱府一直是两边不得罪,隔岸观火的姿态,只因钱老爷还在踌躇当中,举棋不定。“钱润你说,如果,我能说服我爹站在宋致涵那边……”他自言自语道。钱润只不过是个仆役,根本无法揣摩钱永的话到底暗藏什么玄机。 “公子,你瞧对面,那不是宋公子么?他也来凑这热闹不成?”钱永坐直了身体,远眺过去,对面的茶楼上,站着的果然是宋致涵。他身边,便是曾一度在扬州城美名艳拨的倾城佳人张临儿。当初在凤凰楼,谁不想一睹芳姿?谁又不想与之共度良宵?却不知张临儿傲气过人,谁也不愿见,却心甘情愿被宋致涵赎了去。可惜呀可惜!素喜美人的钱永内心掩藏着嫉妒,却碍于宋致涵在权利上的特殊身份而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对顾近雪和宋致涵都不加言辞,不过,若是非要从二人中择一个来作为同盟,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宋致涵。 对楼,宋致涵手扶着栅栏,眼睛却始终在楼下送殡的长队伍中搜寻一抹身影。身旁的张临儿悄然将他的表情记在心里,“宋大哥可是在找白姑娘?”宋致涵眼神一滞,“不用找了,她没有在送殡的队伍里。”张临儿咬了咬唇,“宋大哥,你是否担心白姑娘的脚伤?”前几日,顾府的公子和白家二小姐同乘一骑,从城外飞奔进城,血染马驹的那一幕已被传遍大街小巷,自然,宋致涵也是听说了的。 虽然他表面未曾露出任何的蹊跷,但从他拿着书本的手微颤中张临儿心里如透镜似地清楚,他忧心白晴。果不其然,第二日,他便派人去打听。白晴的脚受了伤,他躲在屋子里一日不出,他说他在看书,可她怎能不清楚他的心思?白云芳草心自知心,可又有谁知她的心?她心疼宋致涵,不忍见他如此,她亲自下膳房去做午膳叫人送了去,却被冷冰冰退了回来。面对已经凉掉的饭菜,她食不知味。原来,对一个男子动了心是如此折磨人的事,而她却连着两回被伤了心神。 “宋大哥,要不,让人送药去顾府也好打听白姑娘如今的情况。”宋致涵摆摆手,“不了,顾府有那么多人照顾她,也有那么多上好的药材,多我一人关心又如何?更何况,”他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已然扫去了阴霾,“我以何种身份送药给她?我们,本就不该有过多牵扯。”拉了拉衣襟的领口,“临儿,我们回去吧。”刚踏出几步,就闻身后张临儿的笑声。“宋大哥,你在自欺欺人。”他身形一顿,却不言语。 “你口口声声说要忘记白姑娘,但你忘得掉吗?若是早已忘却,何必苦苦追寻她身影?何必终日在屋内佯装抱着书卷?那日在湖上,又何必喝的酩酊大醉?”她一步步靠近他,心砰然直跳,美目掠过他的俊颜“又何必……抱着我却一口一声唤着‘晴儿’!”倏然间,宋致涵浑身紧绷,声音卡在了喉咙口,“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全然忘记了。”她自嘲般地一笑,“你忘了也好,别记着。”宋致涵困难地张口,“临儿,我……”张临儿用手指掩住他的唇齿,“宋大哥,别说了,过去的我全都忘记了。但我想帮你。”“帮我?”宋致涵更为不解。“宋大哥,你肯娶我吗?”这是她张临儿生平第一次压的赌注,女子向一个男子要求娶自己,需要何等的勇气!而她决心不再做过去的张临儿,那个只会掩面而泣却只能被遗弃的她,她要为自己赌一次。 “临儿,我知道你是在说笑。”宋致涵有些慌乱的别开眼,转身便要离去,张临儿忽然猛地从背后环住他,“宋大哥!连你也要像爷那样,弃我于不顾么?”她泪眼婆娑,“我还记得,爷要你让我离开扬州的时候,你对我说,你要将我留下,你要照顾我,我一直将这句话印在心里,不曾变过。我明白你对我无意,我不会勉强你许诺我什么,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恩情,你不是对白姑娘还不能忘情么?我愿意做那把剑,替你斩断情丝,我愿意替你下定决心!”她说得恳肯切切,情到深处激动莫名,不自觉提高嗓音。她的心狂跳着,似乎宋致涵的一句话便是她今生之所系。 宋致涵这次没有推拒她,但轻叹声飘渺而过,“临儿,你又何必?”张临儿潸然泪下,啼笑道,“许你为我做这些,不许我以德报德?”“临儿,你该有个好归宿。”应允了她的要求,便是在利用她,他不忍心。 “宋大哥认为还有哪个男子会要我这种残花败柳?一朝待过窑子,便终生都不会洗去这个污秽,临儿不求别的,只求宋大哥给临儿一个机会服侍,此生便无悔。”宋致涵深深震动,眼光流转中已然松懈,他不能否认,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也帮白晴两两相望。若是白晴得知他将娶妻,定然会彻底死心,他也会全力帮助燕王,到时,阳关路与独木桥,再不想干。他与白晴,本就是两条本不该牵连的丝线,如今结解开了,丝线也该分了,不是么? “宋大哥,莫要迟疑。”张临儿等着他的首肯,也等着自己的这个机会降临。 “临儿,我会委屈你。”张临儿摇首,“委不委屈,当是我说了算的。”宋致涵背过她,隐去眼角的酸涩。他的神色分辨不清,在晦暗的天际下眼睛却是清亮的。楼下送殡的队伍早已越过,众人也散了去,如同一幕戏,终场了,谁还能记得? 浮尘 第二十二章 水月风情(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4 9:30:06 本章字数:2669 推开宋府朱红色的大门一个小女孩蜷缩着身子蹲在台阶上。周围片片雪花,小脚冻得都快僵硬了。“小姑娘,你怎么待在这里呀?”女娃见眼前有双脚,便随着视线移了上去,白鬓苍苍的老者抚着灰白的胡须,和善地对她笑着。 “伯伯,我找致涵哥哥。”抬起小脸,淡淡的眉,淡淡的唇,却有着乌黑的眼珠。“你是?”老者困惑道,但还是执起了她的小手。“我叫白晴。”女娃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伯伯,我好冷。”老者牵着她的小手穿过宋府别具一格的廊檐,来到一处幽静的别苑。清冷的别苑被冬雪覆盖,一大一小两双脚丫在雪地里印出一连串脚印。 透过纸窗,女娃颠着脚往里头窥探。案台边,一位明朗少年手执书卷,眼神专注,仿若全部心思都透进书里。老者掀开布帘,“公子,这娃娃说认识你。”女娃踏入书阁,顿时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正在专注于书卷的翩翩公子抬眼,随即眸中溢满笑意,“我记得你,上次送你回白府的时候你说,你叫白晴是吗?”女娃笑了,瞧着他朝自己靠近,用温暖的手握住自己的,“冷吗?过来坐。”他牵着自己的手,顿时,再冷的寒冬雪都为此融化。 白晴颤动着眼睑,最终睁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薄纱帐。心里五位陈杂,她又做梦了,这一次,梦见的还是他。但,梦醒了,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女娃娃了,此刻,她正躺在顾府的别苑里。“嫣儿?”口中干涩,她的声音也显得沙哑万分。自从前几日嫣儿来到顾府后,主仆二人便形影不离,仿若有说不完的话语,这大半年来的一切,白晴都与她诉说。 自己披上衣裳,正要下床,门扉被打开了。“嫣儿,你去哪里了?我……”往门那边一瞧,她便停住了话语,“你,你怎么进来的?”顾近雪手持药瓶,“是我让嫣儿去前厅的。”从上次她受伤以来,这是顾近雪首次来看望她,兴许是因为顾夫人的身后事令他忙不过来,但白晴心里是有抱怨的,毕竟,让她大半个月不能下铺走动的便是眼前这个始作俑者。 “你有事吗?”撩拨了一下发丝,她瞧也不瞧她。顾近雪倒是不以为意,走到床榻边,“把脚伸出来。”白晴随即一个防备,“你要做什么?”顾近雪见她不领情,便伸手小心执起她受伤的右脚,在看到那排暗红色的伤口时,不禁也微微怔住了。“疼吗?”白晴生平第一次被一男子接触到白皙的脚踝,不禁面色绯红尴尬异常想要推拒。 “顾近雪,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你……”顾近雪打开药瓶,也不回答她而是全神贯注为她涂抹药粉,“我毕竟是罪魁祸首,替你上药自是应该,你别想太多。”听他如此说来,白晴便想到那日自己在林中所遭遇的险情,都与眼前人脱不了干系,顿时有些怒意,“得了,事后来做好人,还要我领情吗?”顾近雪不似往常那般与她斗嘴,而是微然抿唇一笑,“今日我不和你争得面红耳赤。”替她放下裤脚,小心置于铺上,便对外头唤道,“嫣儿,你进来吧。” 嫣儿笑意莹然地端着酒菜踏入屋中。白晴倒是觉着稀奇了,这顾近雪今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灵丹妙药?竟将他过去的尖锐性子都磨了去? “小姐,我来扶你。”嫣儿翩然走近,搀住白晴,白晴一步一蹒跚走到桌边,瞧见桌上是丰盛的酒菜,香味顿时扑鼻而来。回头诧异望向顾近雪,“这是怎么回事?”“就当是我向你赔不是,如何?”白晴皱起眉,本想很骨气地挥手拒绝,但偏不巧此时肚子自然反应般地咕咕叫了起来,害的她好不窘迫。顾近雪掩口而笑,她羞愧地面目通红,却也为自顾夫人离世以来顾近雪第一次笑而稍许送了口气。 顾近雪让嫣儿也坐下,三个人围着一桌酒菜,白晴自顾府变故,右脚受伤后一直无精打采,此时倒是食味大开。顾近雪开了酒,白晴让他为自己斟一杯,他却阻止,“有伤的人不许喝酒,这是命令,你就以茶代酒吧。”白晴嘀咕道,“一点也没变,还是如此霸道。让我喝一些又能如何?只沾一点点。”嫣儿倒是很心软,“顾公子,就让小姐喝一点吧,我许久没见她开心了。”顾近雪有些动容,也倒了一些给她。 饭饱酒足后,嫣儿悄然离去。白晴双颊酡红,显然是违背了自己只喝一口的允诺。“干杯……”她伸手对着空气,恍惚中手却在空中被握住了。眼前有些晃动,她偏过头,傻呵呵地笑道,“顾近雪,我是不是醉了?” 顾近雪一双晶亮的眸子注视着她,他没醉,也不可能醉,“你今日……可高兴?”“高兴。”她喃喃道,“你不高兴吗?”顾近雪伸出一只手,有些踌躇般地拨开她遮挡于眼前的发丝,“若我离开了,你可会有片刻的念想?”白晴努力睁开眼睛,“你要去哪?”顾近雪瞧了她片刻,背过身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让嫣儿进来收拾。”刚踏出一步,手腕上便传来热度。“顾近雪,你别走。” “白晴?”他回到原位,却见她在幽暗处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水。“其实我一点儿都不高兴……”渐渐的,声调带着哭音,睫毛也染湿了。顾近雪抬起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白晴,又是为了宋致涵吗?”不稍片刻,肩头湿濡。这是什么感受?思念其它男子的泪水落在他衣衫上?还要他去为她拭泪水?他嗤笑道,“算了,今日是你生辰,一切都随你。明日之后……”他眼神悄然向窗棂外冰凉如水的盘月,“也许过多不久,便是天各一方。”轻柔将她抱起置于铺上,掖好了被褥,放下纱帐,走至桌边,从袖中掏出一长条盒子放在上面,便掩上屋门。刚回首欲离去,有人拍他的肩。 “白淳?你不在屋内照顾筱韵,跑这里做什么?”“顾近雪,你有没有把那件事告诉我二姐?”顾近雪止住脚步,仰头凝望天际,“此去便是遥遥无期,又何必说?”白淳走到他面前,“既知是生死无定数,更应该说,全当是,全当是告别。”顾近雪拉下他的手,“白淳,还记不记得你曾对我说,若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性命不保仍然会和筱韵成亲?你是你,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宋致涵要娶张临儿了。”白淳沉着声音说道,“我二姐若是知道此事,定会伤心至极,你就这么扔下她,也一定要做那样的决定?”顾近雪一愣,随即了然于心,“宋致涵,果真是为了辅助燕王舍弃了一切私情,如此冷漠我恐怕还比不上。何日成亲?” “三日后。”宋公子要娶风尘女子张临儿的事早已传遍扬州城,而白晴因终日在顾府深院不得此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白淳很是担心她知道后的反应。“白淳,告诉钱大人,容我推迟几日,最迟十日后一定进军营。”白淳嘴边有笑意,他明白那是顾近雪担心白晴听闻宋致涵成婚会遭受打击。他现下可以笃定,顾近雪对白晴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轻佻玩弄。 浮尘 第二十三章 水月风情(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4 9:30:06 本章字数:2495 白晴只觉得什么东西刺入眼帘,轻微皱了皱眉,她慢慢睁开双眼,眼前的景物从模糊到清楚,依然是熟悉的帐幔。纤手抚触胸口,心跳很快,这是酒醉后的症状。思绪回到昨晚,有几缕画面跳入脑海。抚着额头,她缓缓起身。 眼睛扫过桌边,她发现安静地躺着一个长条的木盒,隐隐的檀木香飘荡过来。白晴走至桌边,轻轻打开檀木盒子。一幅洁白的画卷沉静地躺在内侧,看样子是被人甚为仔细地折卷起来。昨夜,只有她,嫣儿,还有……顾近雪。将画卷执起,手一松,哗啦一下,画卷就这么完全呈现在她面前。白晴觉得有什么哽在喉中。画中人淡淡的眉,淡淡的嘴唇,灵俏的眼梢,不是自己又是何人? “嫣儿?嫣儿!”她掩住画卷朝门外大喊。嫣儿掀门而入,“小姐,你醒了?睡的可好?”嫣儿两颊红扑扑的,满是掩不住的笑意,翠绿色的衣衫晃悠悠的,手上还端着醒酒茶。“小姐,你怎么了?”嫣儿很快注意到白晴脸色并不怎么的好。“顾近雪……我是说顾公子是何时离开屋子的?”嫣儿孤疑地望向她,“小姐,你糊涂拉?昨儿个夜里,你们喝酒畅谈甚欢,后来,顾公子合上门除了院子,他说你已经睡下了,让我别进来打扰你。小姐你忘了?”白晴努力地回想,可除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她什么也记不清了。 “小姐,这顾公子可有心了,知道昨个是你生辰,就命人悄悄到膳房准备了一些酒菜。”嫣儿笑着说,“我看小姐你昨晚是真的高兴。”白晴顿感轰隆一声,结结巴巴地开口,“啊,我生辰,我自己都忘了呢……”她自己都忘却了的,弟弟白淳也不记得了,顾近雪居然还记得?那,这画卷,便是生辰赠物了?可是,过去那么些年,她的生辰,他从未注意过,也从未赠送些什么,如何现在送如此贵重的物件?心里有些莫名的发烫,一时之间红晕悄然跃上面颊。“顾夫人离世没有多久,小姐你生辰也不可能大摆排场,原本我以为这个顾府都沉浸在夫人离世的悲伤中,没想到顾公子是如此心细的人呢。” 白晴瞧嫣儿这样的神情,竟是一口一声顾近雪好。“顾近雪,有这么好吗?”嫣儿笑道,“莫怪夫人喜欢顾公子,毓小姐也喜欢顾公子呢,顾公子人长得好,为人也不错,还如此贴心……”白晴一愣,“毓儿钟情顾近雪?”嫣儿放下醒酒茶,又去为白晴洗了帕子递给她,“小姐,这不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事么?况且夫人也有心为四小姐觅得佳婿,咦?”嫣儿说话间眼角瞥见放在桌上的画卷,“小姐,这,这画的可是你呢!”嫣儿双眼发亮,喃喃地开口,“真是惟妙惟肖啊!”她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端倪白晴,顿时恍然的模样,“小姐,莫非,是顾公子送你的?”嫣儿轻声说道,“原来顾公子喜欢的是你啊小姐。” “嫣儿,你胡说什么?”白晴拿下脸上的帕子,“送人画卷就是有那方面的意想么?鬼丫头,你成天就琢磨这些?”伸手想要收好画卷,却被嫣儿阻止了。白晴抬眼,发现嫣儿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瞧着自己,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便微微一笑,“嫣儿,你怎么了?” “小姐,如果顾公子上白府提亲,你会不会允诺?”白晴心里一跳,隐约感觉蹊跷,“嫣儿,你怎么了?”“小姐,你心里想的念的是宋公子对么?”白晴抽回自己的手,吸了一口气,“嫣儿,顾近雪不会……”嫣儿摇头,“不,”她打断白晴,“你瞧这细致入微的笔法,神情,实在是太像了。小姐,如果不是时时放在心上的,能描摹得出来么?” 白晴将眼睛调往画卷上的女子,用手细细抚过。她脑中忽然跃出顾近雪曾经说过的话语:只要是时刻放在心里的人,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她的摸样。他的书阁里,顾夫人的画像,不就是如此么?他曾经轻薄自己,也曾经对自己说过不敬的话语,他甚至曾经要求她忘记宋致涵!莫非,真的是自己太愚钝,竟连他的那点心思都猜不出?或者说,过去她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些?心里有些乱,如同石子丢进湖中,圈出阵阵涟漪。 正在恍惚之际,有人敲了她的门。嫣儿去开门,门口是白淳。她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当下手忙脚乱将画卷折好放在案台后方。 “二姐刚洗漱?”白淳站在门口,并不进去。白晴见弟弟似乎有难以启齿之言,便问道,“怎么了?你有话要说?”白淳点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样火红的物件,递给白晴。 白晴困惑不已,低头望向那物件,是喜帖。心中模糊觉察出了什么,她微微顿了一下,便翻开那一页纸。黑色笔墨的“宋致涵”三个字刻在白色的纸上,刺痛了她的双眼。双脚有些软,她扶住了一边的门槛。“二姐,宋致涵他要和张临儿成亲了,这是宋府特意派人来送的帖子。”“什么时候的事情?”她的声音看似平静。白淳不语,她顿时清楚了,“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瞒着我?!”震惊,不甘,痛楚,所有的感觉一瞬间如同海潮般将她淹没。 白晴猛然扔掉了那烫手的帖子,满眼的不可置信。“不,不会的。”她跌坐在椅上,屹然感觉这是梦一场。 “醒醒吧二姐,那宋致涵根本未曾把你放在心上,你又何必苦苦纠缠?这么些年了,就是铁石也该化了,他却没有。如果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就是作贱自己!”白淳的话语毫不客气,在这一刻却仿若在她心头浇上烫煮的油水。“他不会这么对我!”白晴固执地开口,“我要亲口去问他,不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我永远不信。”她起身,奔出屋子。白淳从地上捡起那褶皱的帖子,冲着嫣儿叫道,“跟住她,别让她去宋府!” 白晴奔到门口,便撞上了什么,一个踉跄跌倒在门槛边上。一抬眼见来人,两人都愣住了。顾近雪蹲下来问她,“怎么了?”他伸手要抹掉她眼睛里流淌出的眼泪,被她一把推开,“顾近雪,你也知道是不是?”“什么?”“喜帖……宋致涵的喜帖!”顾近雪紧绷住面容,审视了她良久,漠然开口,“我昨晚才知道。”“为何不与我说?”顾近雪眸光一冷,“宋致涵娶亲与我何干?与你又何干?他派人来送喜帖的意思你还不能参透吗?莫非你是想让他亲自把喜帖递给你你才能心死?”他嘴毒心坏,满口不吐个好字,那劈头盖脸的冷言冷语却是令她当下颓然跌坐在门口,她心儿如透镜似地明白,顾近雪说的,全是事实。 浮尘 第二十四章 水月风情(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4 9:30:06 本章字数:2520 “进府吧,这天就快要下雨了,坐在这里只怕会淋湿。”顾近雪放柔了音调。白晴将膝盖蜷起,将头埋在其中,“我不走。”也许雨淋在身上才能冲刷走那股无法言语的伤绝。十几年的付出,如今,一张薄薄的烙红喜帖就将她的真心践踏,宋致涵啊,你为何如此无情?无情到叫人冷心?她还是不懂,不解宋致涵宁愿娶一个身世不清白的女子为妻也不愿多看她一眼。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又为何在城门口救她? 乌云很快遮盖一方天地,清雨淅淅沥沥洒落,在府门外的地上圈起阵阵涟漪。白晴微微抬头,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衫,再侧目,发现顾近雪依然靠在门栏上,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你走吧。”她说道。“你还要坐多久?”顾近雪并不回答她,而是如此问道。“我让你走。”白晴咬咬牙,他是听不懂她的话吗?“顾近雪,你现在很像我们白府的下人,只要我爹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你知道我厌烦这样。”“是吗?”顾近雪猛然目光如炬,栖身上前,薄唇微微一扯,“你听着白晴,我也厌烦你这样要死不活哭哭啼啼。如果你不甘心宋致涵娶别人,就去找他问个明白,宋府离这里不远,我想你应该走得动。” 顾近雪抓住她的手,逼迫她站起来,“走,去宋府,这张喜帖是真是假,你亲口去证实!”白晴大惊,拼命挣脱,“我不要!”她大叫,却摆脱不了他的手。在得知宋致涵要娶亲的那一刹那,她想立刻冲到他面前质问他,她想将满腹委屈都述于他听,可是现在,她不要去见他,她怕从他眼神里面迸射出来的残酷,她怕从他唇齿之间吐出那个事实,他要娶张临儿的事实。 白晴眼见顾近雪抓住自己往门栏外面拖,心急之下狠狠就朝着他手背咬下去。顾近雪吃痛,俊颜顿时冒薄薄的冷汗,手也松了。“白晴,你真够狠的啊,这一口下了狠劲了吧?”顾近雪瞧自己的手背,齿印很深,一圈红的,可见她并未留情。白晴退到府门边,一时之间懊恼悲伤后悔惭愧种种情绪都涌了上来,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用手抱住自己的头,红了眼眶。 雨势霎那间变大,她蓦然一瘸一拐冲进雨里,对着空旷无人的街,只能仰头任雨水落进眼里,不知是雨还是泪,混在一起,掉落在脚边,和漫地的水花共同舞动。她想叫,声音却哽在喉咙口。顾近雪冲进雨里拉住她,“你疯了吗?脚上还没有完全好就作贱自己?”“没关系!”她大叫,“反正淋成什么样宋致涵也漠不关心,他就要娶张临儿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那她算什么?她只不过是宋致涵人生过程中不起眼掠过的一抹风景?或者说,连风景都不是,而是他踏过的草芥? “先回府再说好吗?”他拧过她的手。“我不要回去……”她喃喃地开口,“不想见到那张喜帖……”恍惚地推开他,她笔直往前走,却不料身子被他扳回来还没弄明白就觉脸上火辣辣的,头顿时偏向了一边。不可置信地幽幽转过脸,她轻声说道,“你打我?”顾近雪放低身体与她平视,她狼狈的样子避无可避,遮无可遮,“对,就是打你,如同那天你在山上给我那一下一样。”白晴脸又热又肿,咬咬唇算是明白了,“你是在报复我?” “我只是让你清醒一点,这里不是白府,也没有人会对你瞻前顾后,由着你任性。白二小姐,如果你真的如此伤心欲绝,那就亲自去宋府弄个明白。我记得那天在山上,你不是挺能讲理的么?”白晴站在那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是啊,那日她打他,是因为她是局外人,死的不是她的娘亲,所以她能够如此理智,而如今,她是局内人,所以清醒的换做他了。 “我去备一匹马。”顾近雪将她拉到檐下,奔进了顾府。不稍片刻,他牵着白色的马驹出了府门。他的动作很轻柔,似是生怕碰到她伤口。白马飞奔在雨蒙蒙的街头,那种光景似曾相识,好像那个夜晚,只是,他们两人的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她不知马儿何时到宋府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下马的,在大雨磅礴中,只有“宋府”二字盛满了她整个的视线。走到府门边,她猛力扣动门环,不一会儿,有人打开了沉重的府门。开门人是吴伯,一见浑身湿漉漉的白晴,就愣住了。 “白小姐?你怎么……”白晴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吴伯,我想见宋致涵。”“这……”吴伯显得万分犹豫,叹了一口气,他摇摇头,“恐怕公子是不会见你的。”“难道连一盏茶的时间都吝啬给我?”吴伯见她委屈至此,心中实属不忍,挥了挥手,“小姐先进来躲躲雨吧。”话落,就把她拉到了宋府门内。 “吴伯,是谁在那里呀?”庭后方,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只是这声音被雨水覆盖住了,模糊不清。“这……”吴伯见来人是张临儿,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张临儿和白晴隔着一个亭子面对面,都是意料之外的神情。张临儿先缓过了神,“吴伯,是贵客啊,快请白小姐屋里坐,煮碗姜汤吧。”白晴见她俨然一副宋府女主人的模样,心里已经凉了半截,继而打断了她,“不了,我只是来找宋致涵的。” 张临儿美目婉转,浅浅笑道,“找致涵么?可惜,他还在厅堂准备三日后我们成亲的事宜,怕是不能接见你了白小姐。白小姐有什么话就和临儿说吧。”白晴见她得意,心内苦痛更甚,努力压抑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喃喃说道,“这么说,他要娶你是真的了?这么说,他真的放弃我了?这么说,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这么说……”她哽住声音,缓缓转身,对吴伯凄然而笑,“吴伯,谢谢你,我走了。” “白小姐,”身后张临儿叫住她,她等着,等着这个宋致涵即将要娶的女子会有什么“教诲”对她言语。“别怪宋大哥,命里无时莫强求,情之一字,便是难解的缘。”白晴只觉得这声音飘渺,闭了闭眼睛,她将自己的下唇咬得泛白,“我明白了。告诉宋致涵,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来喝的。”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毫无脸面地跌坐在地上,趁自己还能走得时候,她重新走进了雨里,消失在巷子口。 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环住了她,她停住脚步,“是真的,我不用再求证了。”顾近雪将她拉到自己怀里,用宽大的衣衫罩住她的全身,“早该忘了他的。试一下,试一下忘记他,不会很痛苦的。”“顾近雪,我难受。”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衫,眼泪雨水都印在了他衣衫上面。 浮尘 第二十五章 水月风情(十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7 9:30:27 本章字数:2517 两人回到顾府的时候都湿透了,这次不是落水,是淋雨。“嫣儿,帮你们小姐换件衣裳,准备热水,不然明日就该着凉了。”顾近雪送她到屋门口,嫣儿正焦急地立在那里。“小姐!”她拉过白晴,“怎么成这样了?三公子找了你好久呢,你快把嫣儿急死了。” 折腾了这么久,白晴确实觉得阵阵凉意,加之全身都被雨水淋透了,不禁双手环抱牙齿打颤,小脸虽有些苍白,可一双眼睛却直勾勾锁定放在桌上的喜帖。她上前要拿,顾近雪却快了她一步,“既然你不想看见它,那就撕了。”他刚要撕,白晴阻止了他,“不,谁说我不想看见它?既然他送了喜帖,那我便诚心诚意地去恭喜他。”她勉强撑住并不怎么好看的笑颜,“喜事是两天之后么?我一定会去。”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不后悔?”顾近雪怕她面对那样的场面会难以忍受。白晴用濡湿的手接过喜帖,“就像你说的,我该试着去忘记,也许真的不会很疼。”顾近雪闻言眼里有着莫名的动容,“那好,后日我陪同你一起去。” 顾近雪离开了,白晴换了衣服又沐浴后躺在了铺上,可睁眼闭眼都是那张刺红的喜帖,不知不觉半梦半醒间竟然无声哭得将枕巾都弄湿了一大片。 两天后,宋家张灯结彩,喜气一片,宋府的这场婚事在扬州城吸引了众多人的眼光,大伙儿都拥在门口看热闹,祝福的有,说闲话的自然也有。“你说这宋公子文武兼备,又是在金陵做官的,怎么就看上那青楼的名妓了?”“唉,自古红颜多祸水呀,这临儿姑娘生得倾城的容貌,哪个男子不动心呀?”“本来还以为他会娶白家的二小姐呢……” 宋府娶亲的排场不小,到场贺喜的都是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仿佛宋致涵想向天下宣布他要娶张临儿为妻。一身喜红,被人群簇拥着的宋致涵站在府门内,牵住了那条红色的喜球。众人拥喝,宾客入席。“顾府前来贺喜!”报口的人站在门口,见顾家的少爷出现在府门外,便用响亮的音调叫道。 顾近雪抬眼看了一下宋府二字,人群中让开一条道,他回首,身后的马车上便下来一人。“咦,这不是白二小姐吗?这种境况,她居然来贺喜?”“这白二小姐何时与顾家的公子……“有好戏咯看咯。”看热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昔日大闹凤凰楼的白小姐,如今却来向宋公子贺喜,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顾近雪手一伸,“把手给我。”白晴楞了一下,随即将自己的手放于他手心上,两人牵着手踏入了宋府。顾近雪将请帖给了报口的人,带着白晴来到大堂。钱家也是众多宾客之一,钱永端着酒水,眯起双眼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双眼在顾近雪和白晴身上搜索。 “宋公子。”顾近雪见宋致涵从发现他们开始眼睛丝毫没有离开白晴,便提高嗓音唤道。他将白晴的手握得更为紧实,却发现她有些颤抖。“宋公子,恭喜你娶得如此美貌的夫人。”顾近雪不卑不坑,笑脸迎人。宋致涵将眼睛调向顾近雪,两人眼神交错,如同隐秘在暗处的电光火石霎那迸发。“谢谢顾公子赏脸到宋府,同喜同喜。” “宋公子真是有胆识也有谋略的人,不仅仅如愿娶得美娇娘,在各方面都是春风得意啊。”他双眼弯起,虽是笑着的,话中隐藏着的暗语却是意味十足的。宋致涵聪明至顶,怎会参不透他话中之话呢?“彼此彼此,顾公子也是个人物。”白晴立于一边,根本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她只觉着冷,无比的冷,站在这华丽喜气的厅堂中央,她感受到的只有浓浓的悲戚。宋致涵背叛她,他辜负她,然而她却还要笑着恭喜他,这等残忍的事情,对于她来说何其艰难!但她自负而清高,她不容许自己在宋致涵面前落泪甚至倒下。 “致涵哥哥,恭喜你。新娘子……很美,不是么?”她终于艰涩地开了口,嘴角的弧度只有她自己了解有多僵硬,有多勉强。宋致涵凝望她,眼眸转动,似是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点点头而已。随后,白晴被顾近雪拉到了一边,新娘子张临儿出现了,身形款款,一袭大红喜衣,头盖红纱,袅袅娉婷。众人惊叹此女的美艳,一时之间都被吸引了去。只有白晴站在那个角落,恍惚地看着一对璧人拜堂,在宋致涵和张临儿行完最后一个礼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心片片碎落的声音。 “你的脸,很苍白。”顾近雪面对她叹道,“我们离开吧。”“不!”白晴固执到无以复加,“我要待在这里,我还没有向新人敬酒。”顾近雪扶住她肩膀,逼着她直视自己,“你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莫非你还要看他怎么洞房?!”白晴惊颤,双眼睁大狠狠瞪着顾近雪,“别说我自取其辱,我只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想敬他最后一杯酒,这是最后一杯。”顾近雪从未见她如此的面容,顿时也无法狠下心来斥责,只能用手摩挲她的发丝,静静等待。白晴望着人来人往,望着宋致涵一一对着宾客敬酒,那种如鱼得水的模样,让她顿时安宁下来。她从小就作着一个梦,也是这样摆着红蜡烛,挑着红悬梁的厅堂,也是有那么多宾客,也是欢声笑语,她,白晴,头遮红喜盖,身披红嫁衣,被人带着踏进宋府的大门,手被交到宋致涵的手里。 可是如今,梦清醒了,娶妻的人是他,然而新娘却并非自己。这种绝望的落差反反复复折磨着自己,她没有吃菜,而是拼命往自己杯中倒酒,仰头痛饮,仿佛这样便是寻找一切出路最好的途径。她低头,看见了那双鞋,原来宋致涵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了。 她抬头看他,他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晃着,有些模糊。她笑着,酡红着两颊举起右手,“哦,我还没有敬你呢。”四目对视,白晴在宋致涵的眼中看不到什么,她只看到自己在他眼睛里面的倒影。白晴晃悠着给他斟酒,然后递给他,“真的,祝你和张姑娘幸福,宋致涵。”宋致涵接过酒,没有人发现他掩袖饮酒时的神态,那是快要崩塌的决裂。 白晴斜过头,将手高举,杯中的酒水就这样被倾倒而出,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就让她这十几年来的感情随着这些酒水缓缓倒出吧,他不要她的真心,她便遗弃。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桌面上,她再也没有看宋致涵一眼,低声说道,“顾近雪,我们回去吧。”顾近雪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晴,将披风罩于她肩上,就头也不回地带着她离开了。 浮尘 第二十六章 水月风情(十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28 9:30:54 本章字数:2436 烛光剪影,暖人洞房。月儿悄然挂在柳梢,犹如一旷明镜。宋府东边的余香阁内,张临儿静静端坐在喜床,双手交叠。桌上放着喜果花生,还有两支快要燃尽的喜烛。宋致涵应该已经送走宾客了吧,她心里暗忖着,狂跳着。 很久以前她就想象自己能够披上嫁衣,当进入凤凰楼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今生都不可能正大光明被花轿抬着嫁人了。可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如今这一切并不是一场虚梦。她嫁的不是燕王,可是心里的幸福却是满满的。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描绘出宋致涵的身形轮廓。她曾叹命运的不公,如今却感激不尽,至少命运令她遇见了宋致涵,命运令她成为了宋致涵的妻。等了许久,外面也没有动静,她渐渐觉着困了,便不自觉伸出纤手,撑着头,靠在床沿边上就要合上眼。 这时屋门被打开了,张临儿一个激灵,立刻坐直了。那脚步声缓缓靠近,她觉着自己的手心出汗了,最后,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熟悉的气息和吹在头顶轻盈的呼吸。一只手悄然将她的红纱盖掀起,她娇羞不可自制,垂着头,粉颊明媚动人,双眸顾盼生姿。 “临儿,你真是美。”张临儿听闻宋致涵如此赞美自己,伴着他周身的酒气,她只觉自己似乎要沉醉进去。“宋大哥……”她抬眸与他对视,眼中盛满了情意,她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犹如坠入冰窖。“可是,你不该下嫁于我。”宋致涵吐出这句话,摇摇晃晃离开她,走到桌边,用手撑着桌沿。 张临儿心冷却了半截,勉强压下那股子失落,她扯动嘴角笑道,“宋大哥,你醉了。”她翩然走近他,“宋大哥,你怎么了?”“临儿,我不该娶你的。”张临儿摇首,“我不懂。”宋致涵笑了,她却觉得他的神情比哭还让她心悸。“你看到了吗,今天晴儿来了。她笑着恭喜我,恭喜我成亲……”宋致涵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可倒了半天也没有倒出一滴酒水。“奇了,怎么就没有酒呢?为什么就醉不了?” 张临儿总算明白了,他那一脸痛苦究竟是为什么。刚才的那些美好的念想此刻碎得连影子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心酸。“宋大哥,难道,除了白小姐,你不会接受任何人么?”宋致涵放下酒壶,背对她,“临儿,对不起。”“对不起?”她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他说得如此轻松,而对她来说,却是如同万般刀绞,钻心得疼!“为什么宋大哥?是你答应娶我的,为什么……” 宋致涵仰头,“我累了,你好好歇息吧。”他根本不愿面对她,面对这个素如净水的女子,他明白是他负了她,利用了她。张临儿在他快要打开门的一刹那,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身,“宋大哥。”她哭了,清泪淌了一脸,“让我试试不行么?我想做你真正的妻,我想陪在你身边,我……”宋致涵没有等她说完,就将她的手掰了开,“临儿,我娶你之前你说过的,不会要求我给与任何承诺。”张临儿一震,缓缓地松开了手。宋致涵离开了余香阁,余香阁又只剩她一个人了,独自一个人。 她扯掉头上的那些繁重的簪子挽发,侧目瞧那案台上烧的正旺的喜烛,瞧满室的红艳,瞧自己身上触目的嫁衣,在此刻全都变成了讽刺,暗笑她的痴情,暗笑她的傻。再也控制不住的,她挥手将桌上的东西都洒落在地面上,伏在桌上痛哭。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是上天又狠狠地对她开了一次玩笑?难道她张临儿注定此生都得不到幸福?月儿还是那样的美,可这不宁静的夜,却给了许多人痛苦。 从宋府出来的白晴,走到马车边上就抑制不住自己,俯身猛烈干呕。“为什么喝这么多酒?”顾近雪的语气甚为责备,手却在她背后拍抚。白晴睁着迷蒙的双眼,回头笑了,“顾近雪,酒真是个好东西对不对?”顾近雪直视她片刻,浓眉一皱,用低沉却不可违抗的声音说道,“上车。”白晴上了车,掀开车帘的一角,宋府二字依然那样夺目,府门内依然如此热闹,可是,这些快活再也不属于她了,她不会再是那个终日目光追逐着宋致涵的那个女娃了,她只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再见,致涵哥哥,随着马车渐行渐远,宋府也消失在了巷子转弯处。人说醉了便什么也不知了,为什么,她就是醉不了? 回到顾府,已是夜深,四周静谧万分,顾近雪见她双颊酡红,周身也散发着酒味,很是不放心,于是扶着她,慢慢穿过长廊,到她住的屋子。嫣儿似乎已经回屋去睡了,顾近雪将她带进屋子,抹黑到桌边点燃了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伴着清冷的月光,顾近雪只瞧得见她的一双眼睛。“你早些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顾近雪方想开门而出,一个身影先他一步挡在他面前。“白晴?”微弱的月光下,他觉着她不对劲。白晴抬头看着他,笑道,“顾近雪,你喜欢我对不对?”顾近雪身体一震,顿时四周静谧无比。“你醉的不轻。”他试图推开她,但她却固执挡在他面前,吐出的话语是充满酒气却也咄咄逼人的,“不然你怎么会送我那幅画?只有心心念念的人才能画的如此传神吧?你把我画的太好了……” “一幅画你何必想这么多?白晴,你喝了太多酒,过了今晚这些话你便会忘记的。”顾近雪伸手抚上她的脸,“别说一些尽会让自己后悔的言语。太晚了,我该走了。”白晴猛然将自己贴住他,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我就如此令人讨厌吗?他头也不回,连眼睛都是冷的,莫非你亦是如此对我?”顾近雪拉住她的手,轻柔地叹息,“你是太伤心了,明天就会好的,相信我,至少今日你表现得很好。” “顾近雪,”她声音像棉絮一样轻,眼睛却如同烈火,“如果你是他,你会不会要我?”顾近雪僵住了身体,在她那恳切寻求答案的眼睛里面逐渐融化,“当然,傻晴儿……”“原来,我还有人要呢。”白晴眼角滑下一滴泪,可能真的醉了,醉的只觉着眼前的人温柔至极,就好似她心里一直期盼那个人能用这种眼神瞧她一样。微微踮脚,她闭上眼睛将唇瓣送上。顾近雪接触到她的唇,立刻用手拖住她的头,身体往后一些,“白晴,你真是醉了。”白晴却似疯了般地抱住他,再次贴上自己的脸。 浮尘 第二十七章 香销帐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7-31 8:56:38 本章字数:2481 她的唇带着酒气,串进顾近雪的鼻息,幽幽转转之间,他也好似醉了一般。用手将白晴固定在自己与门扉之间,月光柔和而煽情,当分开彼此的唇时,她的脸上流连的碎金让顾近雪痴迷。“你看着我,白晴,我是谁?”白晴微微睁开眼睛,扯唇一笑,“谁?” 他抓住她滚烫的手,目光炯然,“我不和你玩笑,你告诉我,你是否认错了人?”白晴笑得更欢了。“你是顾近雪啊,总是对我冷言冷语,嘲讽我,又爱拆我的台,自大清高的……”她的话没说完,却已被他封住唇。顾近雪将她拦腰抱起,两人跌跌撞撞倒在了铺上。俯身望她,酡红的脸蛋,半张的双眼,还有因为吻而肿胀红艳的双唇,他竟有些难以控制地伸手慢慢抚触她的面颊,然后撤去她挽发的丝带。黑发倾泻而下,银白色月光下,竟是令人心驰神往。顾近雪将手指插入她的发丝,低下头吻她的颈项。 “顾近雪,我疼……”白晴轻声开口,顾近雪抬眼问,“哪疼?”“心里有点疼。”顾近雪明白她的意思,悄悄在她耳畔低沉说道,“没关系,到明日什么都会好的。”白晴已是有七分醉意了,也不曾听有人这么温柔的朝自己说话,那股子安心从四肢蔓延开来。她不禁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将头靠上去,嘴里自言自语道,“真好,还有人要我呢……”这样的举动和言语好似无声的邀请,也好似强烈的鼓舞,顾近雪一时之间无法分辨自己是醉着的还是清醒的。曼妙的罗纱帐缓缓落下,遮住帐内的温情蜜意。 红耦香残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这一夜的春风雨露既是荒唐之事,却也在一夕之间悄然令白晴发生了变化。第二日醒来已是午后,嫣儿首先推开屋门的。白晴躺在铺上的模样把她吓傻了,手里的盆差点没有掉在地上。 “小姐,醒醒!”嫣儿推她,她才半梦半醒地张开了双眼。疼,浑身都疼,想坐起来,又头晕目眩一番。她见嫣儿脸色不佳,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己,便嗔怪地问道,“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小姐,你……”白晴这才渐渐从混沌中回过神。昨夜,昨夜一定发生什么了。恍惚的片段跃过脑海,顿时自己的脸也惨白一片。她在宋府喝的酩酊大醉,她心里痛得无法言语,那么后来呢?顾近雪送她回屋子的,天哪,她做了些什么?她和顾近雪做了些什么?咬咬牙下了床铺,她慢慢做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是谁?那惶恐莫名的眸子,散乱的头发,还有,还有敞开的衣襟里那布满的印记……白晴一挥手,将镜子扫落在地上。她光着脚蜷缩在一边,拼命摇头“不,不会的,我不会如此糊涂,不会如此糊涂!” 嫣儿呆立在一边半天,才逐渐缓过神,她本是个黄花大闺女,但也懂得小姐这样的情景是发生了什么。她在案头拿了外衣走过去披在白晴身上,然后犹豫着轻声问道,“小姐,你当真和顾公子……”闻言白晴一个微颤,眼泪就滚落下来,显然无法接受“太荒唐了,嫣儿,我,我昨夜可能真的疯了。”这下嫣儿真的虚软了身子,倒在一边,从白晴口中亲自证实了,什么都是真的。“这下怎么办?我去找三公子!”她就要起身推门,白晴紧紧拉住她的手,“嫣儿,不要!”“小姐,这么大的事情,根本瞒不住!”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别对任何人说。”她乞求的眼神让嫣儿百味陈杂。嫣儿犹豫了半饷后点头了,“小姐,你真是糊涂啊!”白晴用指甲抓着身下的木椅,刻出道道痕迹,她有些空洞的眼睛不知望向何方,“嫣儿,顾近雪呢?”她终究还是要问到他的去向。在昨夜这场风花雪月中,并不是仅仅只有她啊,即使自己多么愧悔,也根本不想去面对他,但她并不是会逃避的人,至少她也要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理清楚啊。她是醉的一塌糊涂了,她是在极端的失落和心里落差下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一场情史并不是只有她身在其中不是吗?顾近雪呢?他也醉了吗?若是醉了,那是他们两人的过错,若是没有醉,她更不能明白,他怎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小姐……”嫣儿叫住她,“让我给你备些热水吧。顾公子好像一早就离府了。” 白晴身体一颤,“离府?什么意思?”嫣儿扯动嘴角,忽然就跪在她面前,“小姐,这是万万不能发生的事情呀,你可是未出阁的姑娘呀,若是老爷夫人知道了,若是让扬州城里的百姓知道了,那该是怎样的结果啊!”嫣儿顿了顿,才极为不忍心地轻声开口,“小姐你知道么,三公子说,顾公子可能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小姐,这剩下的一切都要你来承受呀!”嫣儿一下子急得哭了出来,她是诚心为白晴担忧。她瞧见白晴因她的话而越发惨白无光的小脸,赶忙住了嘴。过了片刻,白晴才颤抖着喃喃开口,“你是说,顾近雪走了?他,不回来了?” “三公子说顾公子一早就走了,而且,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小姐?”白晴一下子瘫软,从椅子上落到地上,手也打翻了一盆洗脸水。她现在满心的想法就是,顾近雪彻彻底底玩弄了自己,在这样一个荒唐的夜晚后,她醒了,他却远远躲开了,甚至,甚至不知何时而归!或许他认为这只是个无关重要的一夜?或许他觉得是她投怀送抱,如今人走茶凉便是她应得的?他如何能这样看轻她! “嫣儿,嫣儿!”她唤道,声音弥漫着哭腔,“我想回白府,带我回去!我不要留在这儿。”这里是顾近雪的府邸,她该如何自处?只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间屋子,就会令她想到自己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误。“小姐?”嫣儿诧异,难道她想如此衣衫不整离开顾府?白晴慌乱地站起身,喃喃地说道,“我们收拾东西,立刻就走,我现在就要离开。” “可是,可是如何与三公子和筱韵小姐交代?”嫣儿边收拾着杂乱的屋子,边忧心忡忡,“回到白府又如何与老爷夫人说明呢?”白晴趴在床铺上,无神地望着飘动的纱幔,“就说我身体不适,想要回府料理。”嫣儿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她跟着白晴多年,明白只要是白晴决定了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替白晴保守秘密。 白晴匆匆整理了一些带过来的衣物,谁也没有通知,便在顾府门口雇了一辆马车,匆匆离开了。一路上,她安静得很,嫣儿欲说安慰之语,却怎么也吐不出口。本以为顾家兄妹回扬州不会给白府带来什么大的改变,却不知会掀起如此大浪。 浮尘 第二十八章 北夜情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3 6:49:08 本章字数:2312 戊寅年明洪武三十一年三月,晋王朱棡卒,至此燕王朱棣不仅在军事实力上,而且在家族尊序上都成为诸王之首,朝廷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掩藏残酷的二龙夺位之争,其中各为其主,为燕王和太子行走奔波而牺牲的不在少数。 燕王在北方的兵力强大,在兵中影响甚大,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聪明如燕王,早已将这一点看得透彻。然而太子并非省油的灯,他早已注意到这位四叔的谋划,外表儒雅文静的他实则也在北方边城有所部署。 北方边城小镇远郊,驻扎的兵队几乎一日无食,恰逢干燥难耐的时节,又是边陲小镇,条件艰苦,有些小卒已然难以承受病倒了。此刻正是夕阳西下日落时分,一望无际地平线上的红色球体渐渐落幕,军营的帐篷前升起了篝火。 位于主帅的帐中,一抹身影低头伏案沉思着扫过手中的信笺。“晋王离世,燕王更为嚣张,望下部团结,碎其歹心。”有人掀帘而入,来人是身穿兵服却生得极为俊逸脱俗,便是顾近雪。“怎么,钱大人又来信了?”看信之人缓过神抬起头,眼轮深刻,脸蛋四四方方,肩宽广而朴实,双眸却透着如剑般锐利的神采,只需微微一瞥,便可知是个行军多年的老军师。 “燕王看来是势在必得,我们形势极其严峻。他已笼络朝中不少位高的大臣,而且不仅是在北方,在南方各处都有之眼线。虽然太子是皇上册立的,但过于年轻,燕王无论阅历谋划和地位都是优于太子的,在这等情形之下,我们恐怕也只有一搏了。”顾近雪来回走动了许久,“钱大人也甚为忧心,故请我来营中一探究竟。要说这盘棋我们已输那倒未必,气数未尽时,谁都不能断言最后的结局。”他眼睛有些发亮,唇角一勾,“擒贼先擒王,燕王手下的得力干将是哪些?他所有的谋略出自于他们,他有今日,他们是功不可没的,只要……”他啜了一口茶,伸手从腰间微微拔出寒光之剑,“若是砍去他的左膀右臂,徐大人,你说会怎样?”徐严一愣,随即不安起来,“他的属下个个非等闲之辈,若要刺杀,可能是性命不保啊!” 顾近雪倒是看得很淡然,“总有人要为太子作出牺牲,非你既我,非我既他。若是太子有需要,我随时准备让剑出鞘。”徐严为之动容,点头扶额轻笑,“我是一介匹夫,总想着侠肝义胆为太子拼命,我们生来便是战沙场的命,却不曾想你们这些年轻公子也是这般如此忠心。” 顾近雪轻笑一声,“大人做好明日起兵围城的准备,我先退下了。”他掀开帐帘,退了出去。晚风拂面,干燥而涩然。这让他不禁忆起扬州的露露春风,滋骨悠然,似乎风里都透着股韵味。他怔仲间,有歌声传来,远远望去,是兵卒围着篝火高声吟唱,颇有点苦中作乐的感觉。摇摇头,他独自一人坐于一边。仰望夜空,清月高照,如此夜晚,何人与他一样凝视如同银盘似的皓月? 来营中已将近二月,仿若与扬州城的一切都断了联系,这不知是刻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本以为过了这么许久,在营中如此紧张的气氛下再难忆起有关扬州的事物,扬州的人,此刻,顷刻的静谧却让他不禁又将念想带到千里之外遥遥的扬州城。这些日子,白淳只与他来往过一封信笺,其中说的是要他无论如何珍重,并且扬州城一切安好如初,筱韵已生产,产下一男婴。 扬州城真能一切都安好吗?从白淳的来信中他至少清楚了一点,白晴并未把那晚的事情透露给任何人,如果她说了一言半语,恐怕白淳的来信就不会如此平静无波了。那夜……俨然是荒唐又悸动。事后他数次问自己,莫非他也醉了吗?不,他清醒的很,醉的是白晴。那他怎能容许这种事情在他们之间发生?第二日转醒,他离开了顾府,这其中固然有他曾许诺钱大人北上,但,自己匆匆离府更是为了让他和白晴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冷静清楚地想明白,他不知自己的不告而别会对她有怎样的影响,认识她十多年,不算太短的时间,本是清风无痕,却在这意想不到的时候有了万般牵扯,有时候上天给的际遇又岂是他一个俗人能参透的?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回头,是徐严。“大人?夜深了,大人为何还不入睡?” 徐严双手背负,仰望天际,“心有所想,所以难以入睡。你一人坐在此处,可是在悲天悯人?”顾近雪双眼直视前方,很是清明,不解地问道,“我在扬州家中的父母已亡,家中唯有一妹妹也已出嫁,我何来牵挂?” 徐严哈哈笑了,沉闷的声音透过胸膛传出,“是谁言思念之情仅限于家人之间?”他顿了一下,忽然如此问道,“你……有无妻儿?”闻言顾近雪摇首,眉头深锁,孤傲的眉宇渗出难言的苍漠,着实沁心,“我这等身份,娶妻生子便是累赘。何不如一身轻,来去自如,到落个轻松?” “大丈夫志在四方,却也不能终日打打沙沙的,若有人能在你饥饿时递上一碗粥,替你扣衣,偶尔花前月下一番,也是一件美事啊!”顾近雪抬眼,“大人是思念夫人了?”“是啊,三年未见了。我稚儿也不知有多高了。人在军营,却总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想起他们,甚为寂寥。”顾近雪有些震动,内心某处化开了,瞧徐严的神情,外表粗壮的他谈及妻儿时竟有如此温柔的神情,与往常大相径庭,令顾近雪暗暗叫奇。 “人生一世,何为值何为不值?”徐严低声沉吟道,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顾近雪,顾近雪接过,是钱大人的来信。从头到尾看完后他的眼神逐渐暗下来,一抹嘲弄般的笑意挂在脸上,“方才在帐中我还曾言,只要钱大人决定牺牲我,我定当全力以赴。没想到,这么快……”徐严怔住了,“他要你,取谁的性命?” 暗夜和发丝遮住了顾近雪的上半脸,只露出薄唇,他手里捏着信,背对着徐严,缓缓开口,“扬州,宋致涵。” 浮尘 第二十九章 宋府危情(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4 6:49:23 本章字数:2542 扬州白府 春日正浓,白淳和筱韵的幼子霖儿满月酒宴前些日子刚在白府办,白淳带着妻儿回到白府,也就暂且在这里的偏房住下了。霖儿的出世终于让筱韵的脸上又有了些许的光彩,初为人母,终日抱着儿子不放,片刻都不放下,而白府的二老甚为疼爱长孙,欢喜挂在眼角眉梢。白晴呢,也是成天成天的跑筱韵的屋里逗弄年幼可爱的侄子,筱韵拉着她的手问她身子怎么样了,她轻轻一笑,说是按照大夫的药方在慢慢调理。白晴没有过问顾近雪的去向,在她眼里心里认为,这么多时日了,他若要回来早就回来了,他连自己的小外甥过满月都不回来只能说明他当那晚如同风花雪月,他顾公子高明的调情手段罢了。 这日傍晚,在厅堂用过晚膳,白晴照旧闲闲散散地绕过院子到别苑白淳筱韵住的屋,想要逗弄霖儿一番。门还未推开,却听闻里面传来弟弟白淳的声音,“这件事万不能让二姐知晓。”透过薄薄的花雕门扉,白晴瞧见屋里的白淳不知在烧什么,凑近了才发现他在烧信。白晴心下顿时泛了困惑,他为什么烧信?谁的来信?还有,是什么样的事情不能让她知晓? “难道事情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白晴来不及细想,紧接着就听到了筱韵的声音,“若是晴姐姐事后得知真相,那该有多少的残忍啊。她已经不能和宋致涵结为连理了,再让她知道宋致涵亡故的消息……”白晴听到这里,浑身一紧。他们什么意思?宋致涵亡故?他此刻不正是好好的在扬州的宋府陪着新婚燕尔的夫人么?她抓紧了门栏,继续听下去。 “钱大人下达了死令,宋致涵非死不可。”短短的几句话,令站在门外的白晴脑中轰然一声。她混乱了,完全听不懂白淳的话中之意。钱大人是谁?他们在密谋着什么?虽然这一切对她来说犹如遭五雷般错愕,但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弟弟白淳要宋致涵死,可能,很久以前,他就谋划好了这一切,而自己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罢了。 “如今燕王在北方边境重地拥有强大的兵力,而在南方的散士也有扬言要追随于他的,宋致涵更是想尽了各种方法拉拢朝中大臣,如今太子虽说是太子,但已然是孤立无援,等到皇上大行,撒手人寰,能有几个是拥立太子登基的?”白淳说到这处不禁眉头深锁,他狠狠用手敲捶了桌子一番,“宋致涵有如一头猛虎,只要有他在燕王身侧,燕王就如鱼得水。可恨!”白淳语气中的杀意不言而喻。白晴双腿有些发软,她慢慢往后倒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回想着白淳的话。这一刻,有些东西她恍然大悟。她如今总算清楚为什么白淳如此反对她与宋致涵来往,为什么他千方百计要她忘记宋致涵,为什么……一切都缘由于皇宫!这是她万万始料未及的内因。 白晴闭了闭眼,天边的残阳有些晃眼,她脸色惨白地悄然离开了别苑,但脑中却是一片难以消化的言语。她自然不知要去刺杀宋致涵的是何人,这个时候,她再也没有心思和勇气听到更多。而白淳也没有告诉筱韵杀手就是顾近雪,在太子身边做事的人,每一句话都要谨严,即使是对自己最为亲密的人,一旦说漏了些什么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将会愧悔一生。他不是不信任夫人顾筱韵,而是他不能去赌那个万一。 她想到弟弟白淳说要除去宋致涵,顿时心里一痛。难道她真能眼睁睁看着宋致涵去死?真的能?不!心中有个声音呐喊,抛开过去的一切不说,就是这十几年的情分,也不能让她白白看着宋致涵去死啊,只要一想到他口吐鲜血在她面前叫她“晴儿”她就全身冰冷。当她又有思想的时候,她的脚步已经冲向了府门外。 一路狂奔至宋府,已经汗淋淋,她不顾这些,提着裙裾就猛烈敲打铜环。“开门,开门!” 开府门的依然是吴伯,见到她诧异至极,“白二小姐?你……你怎么上这里来了?”白晴跑得太久,差一点提不上一口气,“我要找你们公子。”“小姐还是莫要打扰公子了吧,如今,公子已经娶妻,小姐又何苦呢?”吴伯误以为白晴对宋致涵余情未了而来找麻烦。白晴靠在门边,“不,我不是来质问他什么的,而真的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直接说吧。”不远处的廊道,有一身影翩然而立,声音幽幽传过来,白晴一顿,与之四目相接,再次见到他,心里百位尘杂,太多难言之语,徘徊在胸口。只是现在,并不是相对无言之时。宋致涵清明的眼睛看了她稍许片刻,便开口道,“到我书阁去说吧。”白晴点头,一步一艰难地跟在他身后去了书阁。 书阁还和过去一样,她曾经无数次的来过这里,只为了寻他。年幼时,她一口一个“致涵哥哥”惹得他笑,而稍为长大了,这一声叫唤却惹得他烦恼,甚至厌弃。心里泛上惆怅的酸意,直到他在身后把书阁的门合上了。“宋致涵,你快离开扬州吧,越远越好。”宋致涵听她这么说,来到她面前问道,“为什么?”“别问了,”她摇头,却是坚定的,“带着……带着张临儿还有吴伯快离开吧。”他凝望她,然后徐徐开口,“扬州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而宋府又是我的家,我的一切在这里,我不明白我为何要卷铺盖走人?” 白晴嗤笑一声,随即正视他,“这里真的是你的一切吗?你的一切真的都在这里吗?”宋致涵闻言楞了一下,“什么意思?”白晴在书阁内来回走了几步,不安地开口,“别问了,总之快些离开这里。”“若我偏不离去呢?”白晴急了,一个回身,“你别固执了,再固执下去,就枉送了性命!” 书阁顿时宁静万分。宋致涵总算听出了些端倪,“性命?你听到了些什么?知晓了些什么?”他的步步紧逼让她难以招架。咬住下唇,她清幽开口,“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也不会告诉你什么。总之,快些离开吧,我不想见你出事。”宋致涵闻言动容。他不禁伸手去抚触她的脸颊,那一刻白晴在他的脸上看见了某种温情。“晴儿,你还是如此关心我……”白晴与他只有几寸的距离。长久以来,她总渴望他能像现在这样望着自己,可始终不得。如今,心想事成了,他就在自己面前,用这样的眼神,然而这一刹那,他带给自己的不是心动,而是心酸。宋致涵,你有了张临儿,而我,也已并非完璧之身,我们两个终究都背叛了对方,我们,终究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避开他的手,“宋公子,我言尽于此,究竟怎么做还是你来定夺。” 浮尘 第三十章 宋府危情(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5 5:28:34 本章字数:2585 宋致涵的手就在半当中垂落了下来。他朝外面喊道,“来人!”有个下人掀帘而入,“公子,有什么吩咐?”宋致涵边用手指敲打案台,边说道,“吩咐下去,谁都别踏出房门半步,另外,通知夫人,让她一定在房里别出来。”仆人见宋致涵脸色凝重,便怀揣着一份疑惑出了书阁。白晴不明白为何宋致涵还是不愿意离开,死死守着宋府,但她见他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惶恐,“你其实早就预料到了是不是?” “我不是算命师傅,又怎能预料得到有人要夺我性命呢?”他应对自如,可白晴终究不是傻子,他的神色太安然了,仿佛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她站在那里摇头,“不对,你不可能没有感觉。你们每一个人,都欺我无知,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却是我!”她头也不回,就要奔出书阁,宋致涵慌忙扣住她手腕,白晴惊诧,低叫了一声,回首怒视他,“宋致涵,你放开我!” “至少此刻你不能踏出宋府半步。”他的声音不响却很有力。白晴问道,“为什么?”,宋致涵开口,“你认为杀手来杀我,他能起怜悯之心放过你吗?如果你还未踏出府门就被……”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忽听闻外面一阵声响。 透过窗棂,她看见有人脸上蒙着黑布从宋府的屋顶飞檐而下,动作之快让人瞠目结舌。心狂跳不已,她手上亦是冷汗,原来白淳说的全是真的,朝廷真的派人来取宋致涵的性命!她不曾想过会卷入这样一场血雨腥风之中去。就在她怔仲之时,猛然听闻外面“嗖嗖”的声响,那声音寒冷得令人寒毛颤栗。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冷箭都朝着那肆无忌惮闯进宋府的杀手射去,多如牛毛。然而此人竟非等闲之人,动作轻盈简介,不稍片刻功夫就挡掉了那些冷箭。宋致涵掀开帘子,稳当万分地对着手下说道,“扔镖。” 短短两个字刚出,白晴就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十多名身高身影,体形都相似的人冲出来向来人投镖,那身手,那动作,显然是经过长久的训练。对于白晴来说,从未见过如此危情的场面,当场声音哽在喉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来人挡掉数十只飞镖,手放在腰侧,白晴只觉着眼前一晃,寒光闪闪间,剑已出鞘,他的眼睛如炬,目标很明显,剑对准了宋致涵的心窝,就这么直接冲了过来。 自然是有人保护宋致涵的,那数十名死士在宋致涵面前,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来人也是卯着一股劲,那眼睛透着强烈的杀意,直冲而来,可能已经将性命搁于一旁了。他手一挥,和死士过招起来,招招都是拼了命的狠,白晴在后面手捏紧了帘布,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杀手很聪明,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挡十人之势,在躲挡一次暗器时,他趁势一跃而上,以迅尔及雷的速度踏过那些人的肩,伸直了剑,从上而下就要刺穿宋致涵的胸口。 千钧一发,白晴不知自己是如何冲上前的,那一瞬间脑中是一片虚无的空白,眼见着那剑捎是如此不留情面就要触碰到宋致涵的身体,她伸手拉住那此刻的衣袖。“嘶——”的一声,那人的黑色衣袖发出破裂的声响,近距离之下,白晴在那一刻瞧见了他手臂上淡淡的一圈痕迹。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狠狠回首就要用剑结果了她,在宋致涵一声有些凄厉的“不!”的叫声中,白晴与那人露在外面的双眼对上了。剑尖就在这时偏了出去,以至于力道太大,剑如同梭鱼般飞射出去,深深扎进了不远处的红木柱里。 有一刻的静谧,如同死一般的安宁,然后宋致涵就挥手喊道,“将他抓起来!”那人显然已经回过神,但想要再逃脱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宋致涵伸手扣住白晴的腰将她拉至自己身边,心跳的起伏证实他方才有多惊恐。如果这个人的手再快一步,喂了毒的剑就会深深插进她体内,那么事情就无可挽救了。 而此刻白晴却忽视了宋致涵那失而复得的神情和心态,而是怔怔地看着一群人从四面八方过来,用剑抵住了那个人。他似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宋致涵确定白晴只不过是受了惊吓后,将眼睛调往那人,“是谁派你的?”来人惜字如金,根本不予开口。宋致涵眯起双眼,那透出的强烈的寒意是白晴从未见到过的,她不禁怀疑自己,真的有完全认识过他么?宋致涵手慢慢握成一个拳头,“你不必回答,我也不想知晓了。但,你既已败露,我就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去。” 他一伸手,做了一个杀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而站在一圈人中间的杀手闭上了眼睛,已经明白自己将有的结局。白晴眼见着那些人的剑就要挥下去,大叫一声,“慢着!”宋致涵和那人都很诧异,宋致涵回首望着她,“怎么?”“你真要至他于死地吗?他虽然是要杀你,可毕竟失败了,你也安然无事,为何非要取其性命?”宋致涵额际全是汗水,显然刚才并不是完全镇定,但此刻目光却是毫无保留的肃杀,“我不杀他,他早晚会杀了我。你,是要我死还是他亡?”他忽然用手指着站在那里的人问了白晴这么一个问题。 宋致涵竟然要她抉择!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宋致涵完全知道来人是谁,他比她想得要聪明得多,城府的多!正因为他知道是谁要取他性命,他才会问这么一个怪异却满含杀意的问题。今日,不是他死,就是他死……而抉择权,竟然会落入到她的手里。一时之间,她与宋致涵对峙着,他不出声,她也不出声,他在等着她的答案。 “你明知道就算你现在不杀他,他也手无缚鸡之力了。宋致涵,我从不知道你是个如此心狠之人。”半饷,她唇中吐出这样一句话。她确信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失落,她确信自己的这句话伤了他。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她必须要保住那人的性命,她不知道宋致涵究竟会怎样处置那个人,但是她会尽力,至少不能让他死。 “好,白晴,很好!”宋致涵忽然笑了起来,随即止住了笑,他在她的记忆中待人总是儒雅谦和,如同阳光春风的,而此刻,他面对自己,却是疯狂至极的眼神。“你听着,他是要刺杀我,不是请我喝酒。军规中,刺客一律处死,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番话而饶了他性命,你明白吗?”白晴顷刻心里冰凉,这就是宋致涵哪! 二人围困嚼舌之际,竟然那人钻了空子,一声闷响,他不知扔了什么,四周顿时烟雾重重,他趁势纵身攀沿在柱子上,快速要离开宋府。有人反应快,举剑挥向那人,只听闷哼一声,但最终还是被身手敏捷的他逃脱了,他消失在夜幕中,而白晴也在心底重重舒了一口气。 浮尘 第三十一章 俗世浮尘(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7 5:24:05 本章字数:2518 “将军,要不要去追?”宋致涵挥手皱眉,“不用了,他也受了伤,暂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你们下去吧。”一群死士领命后,消失在檐廊后方。宋致涵面对白晴,吐出了一句,“我派人送你回白府。” “将军……你居然是将军。”白晴在他身后笑了,“宋将军是燕王殿下的人吧。你隐匿地可真好,十几年来我都被骗了,蒙在鼓里,原来,你真正要对付的人,也包括我们白家!”她已经弄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这些人都在她面前掩饰自己,拿她当成笨蛋。 “宋将军,我不用你送了,回白府的路我认得,我自己回去!”她抹了一把脸上因为刚才的惊心动魄而冒出的冷汗,一步步走向宋府门口。脑海中是今日发生的种种,脚步虚浮无力,蓦然间,扶着巷子口的墙,眼前有些许迷糊的晃动,不知为何,腹部也有些疼痛。 她想靠着墙歇息一会,忽闻沉闷无比的敲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白晴凝望远处一片苍际茫茫的夜幕,心下有些沉。她知道山上的寺庙里一般不会在夜间敲钟,除非是出了大事,比如……此时她才发现周围许多百姓很多人提着锣子出来,显然都是听到了敲铜钟的声音。“金陵这是发生了大事了……”有见识的人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远远的,巷子另一头有人喊道,“是太祖皇帝驾崩了!”顿时周遭一片哗然。“是丧钟哪……”白晴难以置信,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远处的丧钟悲鸣着,然而她心里却知道,太祖皇帝的大行会掀起什么样的大浪。鹬蚌相争,必定牵连众人,她现在担心的,是白家,是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弟弟,会不会被卷进去。 她过于忧心,也不顾身体的不适,就要加快脚步往白府赶。有人拦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险些跌倒。那人将她从地面上扶起,她一抬眼,才发现是顾近雪。用尽力气将他推开,她根本不欲理睬他。“白晴!”顾近雪拉住她强烈挣扎的手腕,逼着她直视自己。在瞧见她苍白面色的同时,他脸上的线条顿时放柔了不少,“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回府。” “不敢劳烦大驾。”白晴冷然一笑,自己够狼狈,但她也不预备在他的搀扶下回白府,“顾近雪你听着,你是这世间最可恶最没心没肺最该死的人!”顾近雪听她讲完,用手强硬捏住她下颚,两人剑拔弩张,怒目相视。随后他忽然笑了,“那你刚才在宋府还救我?那个时候我不是这世间最可恶最没心没肺最该死的人了?” “你疯了才会去刺杀宋致涵。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没有派人再追出来,你命早没有了……”白晴回想刚才在宋府的一切,尤为后怕,那刀光剑影不是娃娃玩办家家酒,那是动真格,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 “你在担心我是不是?”他顿时换上一脸该死的温柔像,眼眸似水般清澈,定格在她脸上。“我担心你?我是恨你呀顾近雪”她几乎想咬牙切齿。这些日子来她不曾想过会再见到他,既然安心躲远了,那么就不会回来。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们在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刚才在宋府,若不是她认出他手腕上被顾夫人用牙齿深咬过的痕迹,她又怎会想到顾近雪就是那个要刺杀宋致涵的人?说到底,他和宋致涵是一样的,她从未看透过。 “你若恨我,将来有的是时间对付我。”他倒是很平静,且话中有话。白晴微愣,“我不懂。”“怎么这个时候就变笨了呢……”他叹息般地用手抚过她发丝,“回扬州之前,我便对自己许诺,若是能保住性命,就一定上白府求亲,免得夜长梦多……”“谁……稀罕你,向我爹求亲……”她忽然用手按住自己的腹部,脸色更为惨然,唇上也没了血色。 顾近雪靠上前,“晴儿,你怎么了?”“我疼……”顾近雪环住她,手触及到一片湿濡,再瞧地面上,已然有血迹。“别闭上眼睛,看着我!”顾近雪眼睛一暗,他一伸手将她拦腰抱起,飞速往前跑。白晴只觉腹部难以言喻的剧痛,一股热流直直淌下,沿着脚滴落。眼前一黑,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夜,是闰五月一个平常的夜晚,但对于皇宫,对于金陵,乃至整个天下来说,都是太不平静了。扬州城内的白府,更是登堂明亮。白老爷子坐在上座,不停捶胸叹气。一个时辰前从宫中传出哀号,高祖皇帝最终还是驾鹤西去,天下大悲。然而,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恐怕一场夺位之战就要展开。对于直接受影响的白府来说,白老爷子怎可能不忧心忡忡? 然而,让他难以消化的,还并非只有此事。白夫人从屏风后款款步出,但两眼挂着两行清泪。“怎么了,夫人?莫非是晴儿……”白老爷子年事已高,更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大夫说已经没事了。可是,可是老爷!”白夫人拉住白老爷的衣袖就这么硬生生地跪了下来,哭得更猛烈,“老爷出大事了呀!咱们晴儿,晴儿晕过去不为别的,而是,而是……”她难以启齿一般的趴伏在白老爷的腿上,“而是小产,没了孩子……” 白老爷整个人一僵,仿佛无法消化这突来的打击,他手微微颤颤地指着自己的夫人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小产?这……这怎么能够?!晴儿,她,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啊!”一时喘不过气,白老爷身体开始往后倒,白淳在这时闯进厅堂,一见父亲如此这般,连忙倒水给他喝下,这才缓过了一口气。 “这真是造的何等的孽!”白老爷言语间已有哭音,“本以为将她安顿在顾府不会再惹出什么茬子出来,没有想到啊!”家事国事同时打击在白老爷头上,莫怪他难以接受。白淳立于一旁,双目含火,浓眉深锁。 “孩子的爹是谁?”白老爷睁开眼睛,忽而就想到了这一层。白夫人只顾着哭泣,她更是不知事情的原委。白淳一听自己的爹提到孩子的爹,立刻冲出厅堂,往后苑的方向而行,一路穿过廊檐,就到了二姐白晴所居的梅阁。果真瞧见顾近雪负手站在门外。门里面丫鬟进进出出,忙着处理,门外暗处,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白淳想也未想,冲过去拉住顾近雪的衣领,“好个顾近雪,我将你当挚友,你竟是个白眼狼!”顾近雪瞧了他两眼,便合上眼睛,“你若喜欢,打个尽兴。”白淳想到方才二姐白晴被送回白府的情景,顿时怒从心起,手握成拳就想给眼前俊逸的脸蛋一下子,但最终还是收了手。 浮尘 第三十二章 俗世浮尘(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28 7:20:49 本章字数:2497 许久后,待到四周静谧无声,顾近雪睁开双眼,“为什么不打上来?下不了手?”白淳收回拳头,左右来回跺了几步,用手指着他,“别得意啊,我不打你不是因为下不了手,我只是不想打花你这张脸,让你像我爹娘提亲的时候挂了彩!”顾近雪微微一愣,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白淳咬牙切齿地朝着他,“你别告诉我你完全没有向我爹我娘提亲的打算!友人一场,我告诉你,其它我都可以帮你,这件事,你必须给一个完满的解决!” 顾近雪惊诧地看着他良久,瞬间莞尔一笑,“原来你是担心我会甩甩衣袖不顾你二姐。白淳,你放心,就凭着你二姐今日在宋府识破我的身份却依然选择救我,我一定不会置她于不顾。”白淳经他这么一提,这才缓过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说你在宋府行刺之时我二姐在那里?” 顾近雪将脚放置在亭中的座位上,凝望静肃夜空的一轮明月,“我没有料到她会在那里,也没有料到她会冲上来阻止我,当时我的剑差点就……”忆及那千钧一刻的瞬间,他的手心就渗出了汗。“宋致涵应该已经知道刺杀他的人就是我,但他没有当面拆穿。”“这么说,你失手了,那为何你又能逃出宋府?宋府机关重重,虽然表面看来亭台楼宇,实则暗藏玄机,我不信你可以逃脱。” “我失手是因为白晴的阻挠,我侥幸逃脱,却也因为她……”顾近雪沉默了一会,撩起自己脚边的不布料,白淳这才发现布料已然被血水浸湿。“你受伤了。”他审视顾近雪的伤口,“而且不浅。”“是逃脱的时候被宋致涵的死士划伤的。”“该死的宋致涵。”白淳低低咒骂一声,“希望徐将军的队伍能够顺利将燕王的兵队围住,看宋致涵还能嚣张多久。”他顿了一下,而后狠狠瞪了顾近雪一眼,“你这些时日就好好待在白府养伤,哪也别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多事之秋……”顾近雪将目光调往梅阁,那里还有光亮,想必有许多人照顾着白晴。蓦然,一股从未有过近乎安宁的心绪充溢在周身。在回扬州之前,他尚有太多的犹豫,太多的不确定,然而此刻在经历过宋府生死一线后,他能够清楚地意识到,他回来是正确的。 这一晚,白府忽而飘出袅然的笛声,清悦,低沉,混合于扬州城的暮色中。 明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皇帝卒,燕王之心人尽皆知,许是他过于信心满满,对于兵临城下,对于弑侄夺位的谋算太过于胸有成竹,却未料到,他那看似宽厚仁心在深宫中不不谙世事的侄儿早已有自己的打算。当智勇双全的徐严带兵悄无声息将燕王的兵力围困住,当南方的势力被太子的心腹掌控时,已悔然莫及。 皇太子朱允文顺利登基,这样的消息传到扬州城的白府,传到白淳和顾近雪的耳中,可谓是百感交集。为太子舍身隐藏多年,如今大事已成,更多的不知是激动还是平静。 层台出重霄,金碧摩颢清。交驰流水毂,迥按浮云甍。如此光景伴随着新皇的登基,天下的安定而显得更为醉人。春光满面是大多数百姓的模样,可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是。在白府,深宅大院中,依然有人选择不吃不喝。 嫣儿端着没有动过一筷子的菜出了白晴的屋子,却在门外碰见筱韵。“少夫人。”她忧心忡忡的模样筱韵一看便知,“晴姐姐依然不肯动筷子?”“何止不动,连看都不屑看一眼。这些菜哪些不是小姐平时爱吃的?可她就是背对着人躺着一动不动,就好像,就好像死了一般!”嫣儿说着说着竟有哭音。筱韵心里一跳,连忙阻止她,“嫣儿,你别胡说!这种话能乱说么?把菜给我,我试试。” “还是让我来吧。”不远处有个声音插了进来。嫣儿和筱韵一见来人是顾近雪,便都愣了一下。嫣儿撇过头,并没有给他摆好脸色,顾近雪没在意,只当她是在替白晴生气罢了。“有些人说撒手就撒手,一去那么久每个影儿,如今回了扬州,竟充当起好人来了?”嫣儿并不瞧他,口中吐出的言语是讥讽带嘲弄。筱韵见她这样,想替顾近雪说话,却被他拦下。 “嫣儿姑娘说得是,不过如今不是斗嘴的时候,无论你如何看我的,只要我能说服你家小姐吃饭,就是好事对不对?”嫣儿哼了一声,“顾公子,恐怕小姐如今最不愿意见的,就是你了吧?”话落,重重地踩着绣花鞋离开了。 “大哥,你……”顾近雪用食指堵在嘴边,“我明白你担心的,但她不可能永远躺在榻上,我也不能永远避而不见是不是?”筱韵点头,语重心长地冲着顾近雪说道,“大哥,你心里有晴姐姐是吗?那就娶她进顾家吧,别管其他的,要知道筱韵一直希望你幸福。”她眼中的神采令顾近雪动容,曾几何时,娇俏可人的妹妹已经长大,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牵着手走路的女娃娃了。 推开屋子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汤药味。白晴侧身面对着墙躺着,眼睛有些空洞地对着不知某处的一点,声音轻如棉絮,“嫣儿,我说了,不想吃。”不想吃,不愿吃,这样的话已经重复很多遍了,只是还是有人不断送来午膳,晚膳,不断有人强迫她喝药。可是这些于她又有什么意义呢?从前儿个夜里醒来,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蠢,她明白有什么东西是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孩子她并没有想过,只是因为那荒诞的一夜在心里烙印太深,在她还不知道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消失了……这种感觉,仿若被人抽去了千层丝,空荡荡的,无论如何都填不满。她睁眼也是那晚腹部剧烈绞痛的情景,闭眼也是,挥之不去。 有人将汤勺递了过来,她将身子越发往里靠,就是拒绝吃任何东西。“这样你会死的知不知道?”低沉的声音伴着呼吸在后方,白晴顿时身体一僵。她根本没有想好如何与顾近雪见面,而他却在这种时候来自己身边…… “你来做什么?”淡然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吃点东西吧,不然怎么养病?”顾近雪放柔了语气,去拨开她的发丝。“我没有病,我只是丢了东西而已。”白晴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潮湿了。温润的液体缓缓流出,沾湿了枕巾。顾近雪微微怔住,半饷才哑然般地问道,“那这件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她不说话,背对着他,他只能稍稍用力搬开她的肩膀,顿时她若雪般苍白的面容和一双失神的眼睛便落入他视线中。 浮尘 第三十三章 俗世浮尘(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8-28 7:20:49 本章字数:2468 她抬手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却被顾近雪拨开了。白晴又一次在顾近雪面前如此狼狈,她发现每一次自己落魄的时候总是有他在一旁。顾近雪凝视她良久,忽然就叹道,“白晴,和我一起去金陵吧。”她有些茫然的眼珠动了动,似乎难以理解他话中的意思,“金陵?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有些微凉的手,“傻瓜,难道你不记得那日晚上从宋府出来我对你说的话了?” “你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我怎知你说的是哪一句唬人的话?”顾近雪总是似是而非,对她也是亦近亦远,肚子里藏着的东西是她永远都看不透的。 “我记得那晚我说,我一定会来白府提亲。”他说得很认真,很诚恳,但在白晴耳中却是莫大的讽刺。她狠狠抽走自己的手,嗤笑一声,“为什么提亲?因为你觉着你对不起我了?你觉着肯定没人娶我了?因为……因为这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孩子?”她一边说,一边眼睛又不受控制红肿起来,“你听着,我不需要谁来可怜。” 顾近雪任她质疑完了,怔仲一会,才轻柔地说道,“不因为你说的那些。只因为那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要作那幅画送给你作为生辰礼物……”白晴忆起那晚,她酒醉问他,顾近雪,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画那幅画给我?他瞧着她一脸滞住的模样,就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身边, 白晴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在顺着她的发丝而下,“顾近雪,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什么都不会,琴棋书画样样都不精,刺绣女红什么都不会,而且,我很固执,这样你也还要带我去金陵吗?”顾近雪收拢了手臂,眼中有浅浅的笑意,“还是个会发脾气难伺候的小姐。或许扬州城不适合养着你这只金丝雀,所以你必须换个笼子。” 白晴忽而被他的话逗笑了,却也湿润了眼眶。或许顾近雪说的没有错,扬州城纵使再好,风光再明媚,可仍不是她永远驻足的地方。顾近雪捧起她的脸,流连地搜索一番,“我过去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哭?知不知道很丑?”白晴低头将眼泪尽数抹在他衣袖上,“让你再说我丑……” “白晴,你不想知道宋致涵的境况吗?”顾近雪这么生愣愣的一句话令白晴浑身一僵,她闭了闭眼睛,宋致涵这三个字于她还是有着莫名的心颤,她刻意去忽略,然而终究还是被顾近雪提起了。“皇太子登基,如今的皇上已有削藩之意,但他定然不会取燕王的性命,他顾念叔侄之情,也怕刚登基民心不稳,所以有意想要将燕王等各诸侯王调离京师。” 白晴抬起头,“你们……不会再动宋致涵了对不对?”顾近雪侧目瞧着她,忽而眯起双眼,“你还是如此担忧他的安危?你也知道了,我和白淳都是太子的心腹,我们从金陵回扬州是别有目的的,宋致涵一直都是燕王的人,我们无时无刻不想除掉他。但他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我和白淳的一切也落入他眼里,他可能早就料到太子身边的人会想方设法刺杀他,所以我那日独自去宋府也并没有活着出来的打算。如今新皇登基,我和白淳的身份自然没有必要再瞒住你。” 白晴听闻他的话,垂目暗忖片刻,然后扯住顾近雪的一角,近乎恳切地开口“顾近雪,我和你走,去金陵,从今过往我们都不提宋致涵这个人,他的事,行吗?”顾近雪凝眉片刻,才终于说道,“你还是无法置他于不顾……怎样处置他,皇上自有定夺。”他审视她的脸,发现微微转白,才继续说道,“但我保证会尽力保住他的性命,仅此而已。” 白晴喃喃低语道,“只要活着,这就够了。” 顾近雪暗自手捏成拳,“白晴,你看着我,你答应和我去金陵,就是拿此做交换条件保住他性命?”顾近雪捏起她下颚,迫使她注视自己的眼睛说话,这样的情况下,她无法说谎。他自是无法忍受她是为了这么一个可恨的理由而同意下嫁于自己。“我不想他死。”白晴终究还是闪避了目光,“他毕竟,曾经救过我。”她顿了顿,继而开口,“顾近雪,我同意和你去金陵并不全是为了保全他,也是我真的想去那里,看看我这只鸟是不是真的适合那个地方……” “宋致涵,若是知道你为他做这些,也该偷着乐了。”顾近雪说这句话时背着她,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可以感觉他话中的讥讽和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她慢慢伸手去触碰他的手,“顾近雪,我想吃饭了,我饿。”顾近雪回过身,眼睛亮了一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了,“我让膳房再去准备一些。” 于是这便成了白晴回府后第一顿餐膳,白夫人听闻女儿肯吃东西了,微微颤颤赶到梅阁,悄悄站在门口,竟是泪流满面。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肯今食,白夫人夜夜难眠,眼见女儿日渐憔悴,做娘的又怎能忍心? 顾近雪看着白晴吃下东西,才出了屋子,向白夫人微微蛾首。白夫人是有千言万语要问他的,但瞧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知道这几日他也并没有安逸好过,外加白淳告诉她顾近雪脚上还有伤,她也不好多问。 “夫人这是要回厅堂?容近雪一起前往,近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老爷夫人言语。”他尾随白夫人穿过长廊到了厅堂。厅堂里,白老爷,白夫人,白淳都在,顾近雪见此,就缓缓开了口,“想必老爷夫人对近雪有很多质疑。那近雪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个孩子,的确是……”“唉!”白老爷重重拍了一下桌沿,“糊涂啊!近雪,我一直认为你这孩子知书达礼,又很有分寸,怎么……这若是传出去,晴儿该如何做人?” 顾近雪早知有这样的责问,却仍轻笑以对,“不知白伯伯是否看得起近雪,也不知你是否放心将二小姐托于近雪照顾?”此言一出,厅堂立刻静谧无声。白老爷和夫人对视一眼,全然是惊诧不已。白老爷手有些抖,他指着顾近雪,“你是说……你是说你想娶晴儿?” 顾近雪抬起头面对白老爷时,是不容置疑的确信,他慢慢说道,“不只是如此,近雪还想带她离开扬州去金陵。”白老爷听闻此言,顿时手拖着额头,默然不语。白晴是他最为疼爱的女儿,也是他操心最多的,女儿大了,留不住了,迟早要离开,只是要远离扬州城去金陵,千里之隔,还是让他这个做爹的难以放下心。 浮尘 第三十四章 此去经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9-7 8:55:30 本章字数:2783 白夫人对于顾近雪的提亲是百感交集的。她几乎是看着几个娃儿长大的,儿时他们一同嬉闹玩耍,她也曾暗中观察过顾家兄妹,并打从心眼里喜爱顾近雪。但她素知顾近雪对晴儿并无好感,每次带着妹妹来白府,不是窝在白淳的书阁里,就是去毓儿那里小坐。于是她这个做娘的就存了个心眼,将来若是顾近雪能与毓儿结上良缘,也是一件喜事。不料万事都难以揣摩估量,这顾家兄妹一别经年,此番回来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近雪,你可是真心待晴儿?”白夫人暗忖片刻问道。“夫人,您是知道的,近雪并非虚与委蛇的人,我今日信誓旦旦说要娶二小姐,那自然是真心诚意。”白夫人点点头,心中那一块石头也随即落了地。“老爷,女儿大了迟早要嫁人,你即使不舍她也是留不住的。这门婚事,我允了。”白老爷抬头和夫人对视一眼,终于点头。他还能再说什么呢?只要能让女儿穿着大红嫁衣裳,风风光光踏出这个府门,也不枉他养育她这么多年。 股价和白家第二次联姻,白老爷怎么说也要办的体体面面,而此时,从京城也有书信送来,急招白淳和顾近雪回京,新皇要亲自加印加官,于是白府根本来不及准备操办,白晴就已经要坐上骄子了。 离府的前一夜,夜深露中,梅阁依然香气四溢,屋里煤灯微亮,照出一双倩影。“小姐,你当真决定了要和顾公子去金陵?”白晴披散着头发,在灯下翻阅书卷,“怎么了?嫣儿你有话就说吧,不必藏着掖着。”“小姐不会后悔吗?”嫣儿也憋不住,给白晴加了一件衣服之后叹息道,“小姐真能忘记宋公子?这么多年的情谊,岂能说散就散的?” 白晴放下书卷,眼中闪现些微的落寞,“嫣儿,是他先负我,我不想散的时候,他竭尽能事来伤害我,而今,我是真的想散了。”她紧了紧衣裳的领口继续道,“更何况宋致涵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若是皇上认定他串通燕王谋夺皇位,那他的命就……顾近雪或许能为他好言几句,至少在皇上面前他是功臣,也说得上话。”嫣儿听闻此言,瞬时眼神变得有些惊讶,她神情复杂地扫了白晴一眼,“小姐,你是拿自己的姻缘去交换宋公子的命?”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白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想,我与他终究是不可能了,但我始终不希望他死。嫁给顾近雪其实有太多的理由,这不过是其中一条而已。” 嫣儿咬住嘴唇,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小姐心之所系还是宋公子。小姐这是何苦?”嫣儿不禁落了泪,“小姐你就带着嫣儿一起去金陵吧!没了嫣儿的陪伴,小姐会不习惯的,就让嫣儿一直陪着小姐……”白晴怔住了,瞧着嫣儿在她面前梨花带泪,她不禁心里有些泛酸,二人都有些动容。 不平静的夜,自然也有不平静的人,白二小姐的婚事虽然由于仓促,根本没有多少人知晓,但有心人终究还是能得知这个消息的。宋府的梁音苑内,黑暗中印出两个身影,一个长衫白褂,一个黑衣素面。“公子,燕王来信,说是皇上招所有亲王郡王集聚都城,燕王让我们立刻去金陵。” 宋致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怕是新皇要有什么动作了吧。燕王是皇上的眼中钉,皇上这次召集所有藩王不外乎两个可能,一是削藩,二是将燕王以及燕王下面的人一网打尽,永除后患。”他闭了闭眼睛,忽然不可抑止地笑了,寂寥的声音在月色中苍茫不已,“没想到燕王最终还是败了,如今我们的命全在那小皇帝手中任他处置。想我宋致涵为了替燕王奔走卖命,失去了这么多,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是不是很可笑?” 黑色素面的男人没说什么,而是递上一封信,“公子,这是碧儿给您的。”之后便默默离去。他拆开信封,细细读起来。蓦然间,脸色骤变,抓紧信的边缘好似要将其撕碎。“宋大哥……”柔柔的声音由远及近,是张临儿。“我能看看这封信吗?”宋致涵背对着她不语,她从他手中抽走了信,读完后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是白姑娘要出嫁了,莫怪你要伤心了。” “可她是为了我才……”宋致涵将自己的下唇都咬得沁出了血,信上说的清清楚楚,白晴嫁入顾家其中很大的缘由是想借助顾近雪在皇上面前的地位来保住宋致涵的性命。“我宋致涵何时需要靠一个女子来保命?这如同苟且偷生!”张临儿姣好的面容暗了暗,她走上前轻轻抹去他嘴角的血迹,“既然是这样,你更应该好好的活着,不然白姑娘做得这些也毫无意义了。”宋致涵忽然狂笑起来,莫名的眼角也滑出泪水,“你走吧,不用理我。”张临儿心钝痛一下,不禁离得他更近了,“让我留下陪陪你。”“滚。”他嘴里吐出一个字,瞬间冰冷了她的心,她霎那堕入冰窟。回过神,强忍着满眼的泪水,她踏步离去。 宋致涵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子,随手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仿若醉了就能成神仙。渐渐的,眼前模糊到庭院中的梨花都变成了血红色漫天飞舞。他脑海里印出一张清灵的脸,一遍遍一声声叫着,“致涵哥哥,你等等我。” 暖阳透过窗棂照射在宋致涵脸上时,他迷迷糊糊才睁开双眼。门扉吱呀一声被打开,站在门口的瘦削身影是张临儿。“我不是让你走开……”“我不是来讨你嫌的,我只是告诉你,白府门口现在敲锣打鼓,白姑娘就要走了,你若不去见她一眼,恐怕此生就……”她的话未落,他就如箭般飞奔出去。“宋大哥,你永远也不会对我这样。”张临儿在他身后,无言地低声笑了。 今日是白府白老爷嫁女儿的日子,这件事对于扬州城的百姓来说,都太过突然。早年谁不知白二小姐非宋公子不嫁?二人门当户对亦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谁知,如今已是男娶女嫁,各走东西。白家的好戏太多,莫怪百姓都要来凑热闹。白晴穿得衣裳是如血般的红,淡施脂粉,在嫣儿的陪同下出了府门。自然是有一番别离的,白夫人暗自垂泪,白老爷舍不得女儿,移门相望。顾近雪一身清爽立于轿前,眉宇间灿然生辉。白晴有一瞬间的恍惚,若是次月前有人告诉她她会进顾家的门,她会离开扬州,她会觉得可笑。而如今,眼前是顾近雪朝她伸手,她是将手交给顾近雪。 “白二小姐,你在想什么?”顾近雪拉住她的手附耳问道,他显然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手紧了一下,白晴吃痛,才回过神,她忽然扁了扁嘴,笑道,“我只是在想,在金陵你那些画仙堂的大家闺秀们,若是知道你成亲了,该有怎样的表情?”顾近雪眉毛一挑,竟咧嘴笑了,随即磨了磨嘴皮子,“估计都会争着求我纳她们为妾吧。” 远处,宋致涵在巷口死死盯着这一幕,他踏步而上,随后赶来张临儿却拦住他,“你要去做什么?你认为你现在上去,她就能跟着你走了?她就能不嫁了?”宋致涵狠狠瞪住她,却对她的话语无可奈何。张临儿知道他内心受伤了,可她见他这般,她也不好受。她缓缓抱住他的头,掩在巷子里。锣声鼓声渐渐平息,人潮也散了,二人静默不语,内心却不断翻涌。此去经年,何时再见?回首会不会已是百年身? 情劫 第一章 初入金陵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9-8 8:55:56 本章字数:2484 仿若做了很长很久的梦,梦里如仙境,令她留恋忘返,以至于马车颠簸一下愕然醒来之时,白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睁开双眼,马车抖了几下,终究停住了。她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别人的身上,手一抹嘴角,熟睡时的口水已经很不客气地流满了下巴。 望着身边人一脸调侃地神情,她羞窘地恨不得钻入地面。“怎么,睡得舒服吗?瞧,你的口水都流哪了?”顾近雪指了指自己的衣袖,白晴愕然发现他的衣袖上湿濡的一片,顿时面红耳赤,伶牙俐齿的她也不知如何辩驳。 “金陵到了吗?”白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还未撩开帘子,就听闻外头热闹的叫卖声。“已经进了城门,你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白晴一愣,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靠着顾近雪躺了两个时辰。这也难怪,出扬州已经两天了,本以为会顺风顺水,谁知半途先有河流挡道,她干脆下了骄子,打法几个抬轿的轿夫走了,再换了身衣裳,和顾近雪租了两匹马,谁知这马儿性子刚烈吃错了药般半途狂奔,任顾近雪也难以控制,他当机立断,抱着她从马上跃下,两人都受了一点伤,好在只是皮肉遭罪。后来二人想雇马车,银子差点被贼摸走,白晴是个反应快的,立刻就逮着那贼,当场让他把银子如数交还了。这样折折腾腾,花了一天多的时间,等终于在镇上雇到了马车,一上车她实在困倦不行,合上眼睛就睡,这一睡天昏地暗,糊里糊涂。 白晴一眼瞧见顾近雪在活动他的手,顿时明白了。一定是方才他为了不惊醒她,两个时辰都没有动一下,手麻了。她只顾着自己舒服,倒是害了他。带着歉意,她上前拉住他的手,“麻得很厉害吗?”顾近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似真的很难受,“你没瞧见都发青了么?”白晴低头,发现他的手还真的有些泛白。小心翼翼地将他手抬起来再放下,反复数次,“现在怎么样了?”一抬眼却发现顾近雪嘴角啜着笑意,她这才明白自己被骗了。狠狠甩下他的手。顾近雪抖了抖衣衫,掀开帘子,马车外,金陵城街头的热闹繁华尽收眼底。 “怎样?这里是不是不同于扬州,别有一番场景?”白晴望过去,街头一些铺子上别致小巧的物件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在扬州不曾见过的。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另外一番天地。 她目不转睛盯着马车外时,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让开!让开!”远远望去,几个官兵在遣散周围的百姓。而马车这时也蓦然停下了。顾近雪掀开帘子问车夫,“这是怎么回事?”“燕王的骄子在前方,恐怕我们要避是来不及了。”白晴听到“燕王”二字,心头不禁紧了一下。顾近雪眼中闪过些什么,随即平静地对着车夫说,“无需刻意避让。” 于是,燕王的轿撵与他们的在同一条路上不期而遇。白晴听闻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飘入耳中,“怎么停轿了?”“回燕王,有辆马车挡在前方。”此时有侍卫到马车跟前用刀指着车夫让他下车。顾近雪掀开帘子,“这是做什么?”“大胆刁民,敢拦燕王大人的路!”顾近雪唇边含笑,眼睛却是透着蔑视,他一跃下马,又牵着白晴也下了马。 “原来是王爷,我确实不知好歹了,但绝非故意拦路,请王爷先行吧。”顾近雪垂眉说完这番话,谁知燕王的轿子许久也没有动,而后,一双手将轿帘掀开,轿中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原来是你。”燕王眼珠转动,气宇轩昂,腰间玉佩清脆响,流苏晃动。白晴只知他是当今皇上的叔叔,只知他与皇上是最大的敌手,却是第一次见这等人物。他眉宇间存着笑意,却绝非是暖意,那股边笑边含着犀利探究的目光令人浑身不适。 “顾护卫,哦,不,是顾将军,别来无恙?”燕王见顾近雪不解的模样,随即解释道,“听说皇上要为你加官进爵,封你为将军,这次招你回京,恐怕也正是为了此事。皇上登基,顾将军功不可没啊,自然要受到厚爱了,顾将军年轻有位,才貌不凡,也应得此殊荣,我为将军高兴啊。”燕王话语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他表面是对顾近雪赞美有加,但谁都清楚燕王的敌手是当今皇上,而顾近雪是皇上的心腹,他岂会诚心接纳顾近雪?城府愈深之人,从外相看来愈是平静,虽然二人客气以对,但白晴背脊已然冒出不少的冷汗。即使初次见面,她也能够窥见燕王身上的张扬和霸气,这样的人,怎可能没有野心? 燕王眼睛忽而转到白晴身上,“这位是……?莫非是夫人?”白晴的脸色并不好,微微蛾首以示回答。燕王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随后对着一群侍卫说道,“让顾将军的马车先行,本王不急。”顾近雪点头表示感谢,拉着白晴就要回马车上。燕王轻摇着手中的羽扇,忽然轻飘飘地对着白晴的背影说了一句,“是扬州白府的白二小姐吧……”白晴身子一僵,顾近雪拉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白晴觉着手有些吃痛,这才发现顾近雪一直紧按着她的手。“他最后一句,是何意思?”白晴不懂,燕王怎会知晓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神,动作,都太古怪了,举手投足间那种亦正亦邪的感觉让人猜不透。 “燕王是个危险人物。”顾近雪缓缓开口,“过去在朝中与他有过几次正面交锋。但愿皇上削藩后,他能收敛一些。”白晴从未见过顾近雪如此肃色的面目和紧绷的情绪,一时之间也不再说什么,而是静静凝望马车外的街头。 夜色逐渐降临,马车在名为“墨香别苑”的幽静处停下。推开门,顿时梅香扑鼻而来。夜间的梅花也别有诗意,花瓣落于蜿蜒小径,轻轻踏上,顿时让白晴筋骨舒畅。顾近雪喜欢梅花她早就知道,却不知他在金陵有这么一座娴雅安宁的别苑。后院清泉水声令她荡漾,转角处的“书梅亭”也设置得恰到好处。她情不自禁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喜不喜欢?”不知何时顾近雪已经悄然立于她身后,语调是难掩的轻柔撩动。“好似世外桃源。”顾近雪轻声笑了,然后回身在梅树上小心折下一支,放置在她发梢间。恍惚间白晴想起几个月前在扬州白府,他也是这么一个动作,那时可把她给气得,而如今,这样的月夜,这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心下不知所以地跳了一下。顾近雪缓缓靠近,一阵清风似有若无吹来,清醒了她的神志,她悄然避开了眼神,转投他处。 情劫 第二章 静水月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2 8:31:05 本章字数:2516 踩着一地飘落幽香的梅花瓣,白晴随顾近雪踏入“梅园”。顾近雪莞尔笑道,“扬州城的白府有个梅阁,金陵城的墨香别苑有所梅园,是不是相映成趣?”白晴闻言脸红了红,推屋而入。淡雅的香气迎面袭来,让她为之心情舒畅。主屋的窗棂打开正对的是满苑的梅花落红。 背后传来顾近雪低沉的声音,“喜不喜欢我如此安排?”白晴一怔,双眸闪动着光彩,“你是说,这是你特意安排的?”顾近雪眉毛一挑,墨鱼般的眼睛中尽是流光溢彩,“是呀,好歹这也是主屋,不仅你要住,我也要住,我这人对屋子的摆设,周边景色以及风水等等都是很挑剔的,非要求个满意不可。” “你也要住?!”她一咋舌,脱口而出。顾近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了?如今你可是顾夫人,不再是白家的小姐了,莫非你还想独处闺中?”白晴扫了一眼四周,瞧见只有一张床铺时,眼珠子都快直了。是啊,她真不该忽视这一点。何为嫁人?首先就是同床共枕! 哑然无语的同时,有人推门而入。一个十二三岁的水灵小姑娘端着一盆冒烟雾的热水进来,然而走向后屋,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之后,她撩着袖子出来,红扑扑的脸上带着笑意,“顾大哥,热水准备好了。”顾近雪点点头,小姑娘就合上门离开了。 顾近雪伸了一个懒腰,走向后屋。“你怎么还不进来?”白晴微怔之际就掐了自己一下,慢慢踱步入内。烟雾缭绕中,透着一股令人眼红心跳的氛围。顾近雪挑了挑眉,示意她走近。白晴踌躇间,他便不悦地开口,“不知道帮夫君更衣是为人妇该做的么?”白晴红了脖子红了脸,此刻倒显得小女儿的娇态。顾近雪一把将她拉至自己身边,将她手放在自己衣扣边,“不会是要我教你吧?” 白晴立在那边,迟迟不动手,顾近雪倒是好整以暇,“快些啊,这几天舟车劳累,也该早早梳洗完了好入寝啊。”那最后两个字在白晴看来是万分刺耳。和顾近雪,她真的能够接受么?虽早已越过那个界,可那晚,她醉得太过于迷茫,糊涂得厉害,而如今,如此清醒的两人,活生生地面对面,这种窘然的压迫着实让她的伶牙俐齿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在她思前想后之际,顾近雪径自便在她面前大方地宽衣。“你怎能……”白晴瞠目结舌,猛然回过头。听到水声后,她才缓缓呼了一口气。“我若还蠢到要你替我宽衣,恐怕要等到明日了吧?”顾近雪在热气的包围中吐出这么一句。 “我那是不习惯。”白晴蹲下身,接过他手中的巾帕,慢慢在他身上浇水。第一次见男子的身体,要说镇定自若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那团团热气之下,顾近雪肩上的肤色在微微弱弱的月光下泛着光泽,白晴低着头也不敢抬眼去瞧,只是尽量不让自己分心。 顾近雪抓住她的手,她下了一跳,“你……做什么?”“向你这样搓背我的皮迟早要被你搓下来。”白晴瞧见他肩背上除了水珠,就是殷红一片,她暗骂自己犯蠢,自己刚才稀里糊涂把有的没得想得入了神,手劲重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拿起水中的巾帕,月光下,顾近雪的背对着她,却令她蓦然发现一道道深刻的印记。“怎么了?”顾近雪见她停住了,斜着头问道。 “这些印记是怎么回事?”那在后背上,深红色的一道道烙痕,让白晴诧异得厉害,因为过于触目惊心,而且似乎还不是一种利器所伤,纵横交错,那完美的后背也因此美感全无。“吓到你了?”顾近雪轻声低吟,“这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情。皇上养了许多的杀手,暗地里都会训练他们,一旦有人反应愚钝了,皮开肉绽就是惩罚,如此而已。”他轻描淡写地描述着,白晴却因此而胆寒。她知晓顾近雪是皇上身边的心腹,可,皇上究竟是多么冷酷的人哪,对待心腹能如此心狠……她甚至怀疑皇上是真的将自己的弟弟白淳和顾近雪视为知己,还是,只是在利用他们稳坐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 “你在想什么?”顾近雪忽然从水中立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白晴赶紧避开眼睛,惹得顾近雪轻笑一声。他披上衣衫,蹲下身子与她齐平,“怎么呢,还沉浸在方才伺候我沐浴的场景里?”白晴面对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颜,恨不得用手去揉碎他的笑脸。“公子,奴婢伺候完了您,这下可以放过我了吧?”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的她刷地站起来,瞧了一眼自己被溅得一身的水滴,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就想离去。顾近雪却扣住她手臂。 “都赶了两日的马车了,浑身脏兮兮的,就想睡了?我让映雪换一下水,你也该洗浴了吧。”顾近雪一脸闲适地掀帘而出,“对了,忘告诉你了,刚才进来的那个婢女叫映雪,以后有什么你吩咐她便是了。” 白晴一愣,走上前拉住他衣袖,“谁伺候我我都不习惯,我要嫣儿过来陪着我,我是念旧之人。”顾近雪回眸,眼睛璀然,半饷才淡淡开口,“我也瞧出你是念旧之人了,对丫鬟是如此,对其他人……也是如此。”他撩起纱帘,步出内室。 白晴怔然,她明白他说什么,他在说宋致涵。他看出她与他共处一室的尴尬不安了,其实,他早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他以为,她的不自然和微弱的抗拒是因为她心里还有那个“旧人”的存在。烟雾缭绕中,她让自己藏在温暖的水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投射在心头。她明白,既然选择嫁人,就是选择将以前的自己彻底埋葬,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在白府肆无忌惮的二小姐,翩然风华已过,现在,她是顾近雪的夫人,她的心应该毫无遮蔽地向他敞开。只是,容她些许时日吧,她还没有做好接受太多转变的准备。 忽而,她听闻渐近的脚步声,有影子投射在纱帘上。她的心狂跳,身子有些紧绷。屋子里只有她和顾近雪两个人,一定是他了。可,她在纱帘的这边可是赤裸裸的啊。她心里很清楚,他们已经成亲,就算是他此刻进来,也是不越礼数的,甚至,她若有一丝矫情那就是违反了身为人妻的准则,可她实在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这样独处的一夜,对她来说亦是难熬的。 帘子被窸窣撩起的一瞬,她闭上了眼睛。“夫人。”清甜稚嫩的嗓音,白晴诧异地睁开双眸,原来进来的是刚才那个婢女。小姑娘一双带着怯意的双眸不安地瞧着她,一脸羞涩,“是顾大哥让我进来伺候夫人……”她垂下眼睑。 情劫 第三章 御封大典(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3 7:58:31 本章字数:2472 白晴失笑。这小姑娘显然是有些怕她。她口口声声叫顾近雪顾大哥,反而叫她夫人,不觉着别扭么?“不用了,你去外面候着吧。” 白晴洗浴好披上衣裳,长发微微拢在身后,双颊被水汽熏得酡红,倒是多了一份平日里没有的娇态。犹豫了一下,她掀开纱帘,本以为顾近雪会离她不远处等她,本以为她面对的,将会是她与他二人独处的场面,却不料,屋里空空如也,顾近雪早已离去。 映雪推门而入,“夫人……”“别叫我夫人了。”白晴冲她笑,随手从案上拿了一个梨递给这女娃娃,“你叫顾近雪顾大哥却叫我夫人,谁生谁疏立刻就听出来了。”映雪脸顿时红了,立于一边,也不知说什么。 “我姓白,单名一个晴。”映雪犹豫了一下,柔柔开口道,“晴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么?”白晴回身,“当然。映雪,顾近雪呢?”映雪闻了一下手中的梨,小口咬下去,“我方才看见顾大哥离去,他嘱咐我晚上要好好伺候夫……你。”白晴手指轻轻滑了一下书案。顾近雪究竟是怎么想的?今夜,也算是他们的洞房夜吧,她承认她有些莫名的胆怯,可他呢?他是什么理由,又是什么心情一声不说就离开了?莫非,他看出了她的退缩和怯懦? 白晴躺在上好锦绸铺垫的床铺,乌黑的发丝披散开来。映雪替她将透明的罗纱帐放下,自己坐到一边的木椅上。白晴睁着眼睛,实在没有睡意。“映雪,为何这偌大的墨香别苑只有你一个丫鬟?” 映雪手撑住脑袋,微微笑了,“本来,别苑里没有什么下人的,是我自己请求顾大哥要来这里服侍他的。”白晴有些惊讶,透过纱幔,她望向映雪秀气白嫩的小脸,那里,荡漾着某些东西,她顿时明白了,这小姑娘,对顾近雪存着的那份心思。 “映雪的爹娘都不在了,是顾大哥在死人堆里将我捡起。”映雪继而开口,仿若自言自语,“我想,映雪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日的,也一辈子会记住顾大哥的恩情。”白晴浑身一震,手不自觉捏住了身下的锦锣,“你是被顾近雪救起的?” “映雪的家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忽然有一天来了很多兵,那时我娘就说,有可能有战乱了,过了没几日,又有人带兵来了,就在镇门口,两股兵较起了劲,死了很多的无辜村民,我爹娘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细软要带我离开,谁知终究是迟了一步。本来,连映雪自己都以为躲不过这场劫难,可是没想到却被救了。”她话落,眼珠转黑,室内静默良久,只听闻别苑中清泉潺潺的声响和梅花若隐若现的香气。 “晴姐姐,你好幸福。”白晴以为映雪再也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白晴觉得胸口有什么流串过。“幸福?”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字眼。 “谁要是嫁给顾大哥,一定是最幸福的女子。”映雪越说越轻,轻到似是耳语。白晴懂了,眼前与自己有着一帐之隔的这个小姑娘,心里有着的是如雪般素洁的情感,纵使不能开花结果也了无遗憾。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侧过身脸朝里面的瞬间,她想到了过去的自己。也是如映雪那般大,也是因为救与被救,对那个人存着的也是这样干净的情愫。只是,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感情早已夹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也在别无选择之下,碎裂了。 这一觉睡的绵长而酣恬,好似很久都没有如此沉沉地深陷进梦里了。所以当她睁开眼睛,瞧见那近在咫尺点墨般的黑眸时,惊吓地不小。 “你醒了?”顾近雪坐在床沿,手撑在她的另一边,令她动弹不得。“你……”白晴发现她在他面前越来越吐不出清晰的字句了。“睡得怎样?”顾近雪打量她,而后莞尔一笑,“白姑娘,日上三竿,你还打算这样衣衫不整地躺在这?莫非,你是在无声地邀请我……?”白晴闻言低头,发现自己的确是如他所言,衣裳领口敞开一大半,而锦被也没有完全覆住身体,想来是睡相不好,半夜踢开的。如今在他眼里到真的成了卖弄风情了。 秀窘地钻进被子里,她闷声说道,“那你出去。”她听闻他低沉的笑声,“真是好笑了,这屋子是我的,谁能喝令我出去?”白晴有些气恼,伸出一只手拿了衣衫,竟裹在锦被里穿起了衣裳。顾近雪摇头,他实在不懂自己究竟娶了怎样一个姑娘回来。 待到梳洗完毕,白晴才伸了一下懒腰,倚着窗棂观望后院满香。顾近雪整理了一下衣裳,望着她的背影,踌躇了一下,走上前说道,“今日,你要同我一起进宫一趟。”这是白晴始料未及的,她抬眸,“进宫?为什么我也要去?” “这是圣上的旨意。”白晴心里一跳,眼睛也突突的,她总感觉顾近雪欲言又止。 出了墨香别苑,坐上马车,驶往皇城的路上,她才明白,今日是新皇御封稿赏的日子,也是所有大臣积聚在皇宫的日子。皇恩浩荡,新皇就是想用这种奠定他的帝王之位,而赏赐云云,不过是做给百姓看的罢了。 帝都,皇城,风貌自然是雄伟气度不凡。白晴远远望去,巍峨的宫殿廊檐耸立,肃穆不已。殿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蒙蒙发亮,她仿若置身于梦中。 马车在西华门前停下,守门的侍卫上前要玉牌,顾近雪掀开帘子一角,将玉牌交予侍卫。那人低头一瞧玉牌上刻得字,立刻讪讪笑道,“原来是顾护卫。放行!”城门吱呀一声沉重地打开了,马车轻快地驶进城门。 马车在太和殿前停下,顾近雪先下了去,然后搀扶白晴下来。白晴低头,脚下是暗沉的宫砖,雕花细纹遍布于上,而眼前,是几十名大臣立于两旁,每个人都身着官府,手都是作揖状,肃穆得厉害。顾近雪牵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示意她放松一些。然而这整个大殿的压抑氛围却有些令白晴无论如何都放不开身心。 在她还没有看清坐在雄伟宝座上的人长成什么样时,顾近雪就拉着她单膝着地。“臣顾近雪,愿皇上万岁万万岁!”白晴偷眼抬眸望向那至高无上的男人。一张年轻且清俊非凡的脸孔,柔和却不失敏锐的双眸,身着华服,安然若素却充满威严地坐在皇位上,俯视所有人。他一挥衣袖,口中吐出的声音甚为好听,“平身。” 情劫 第四章 御封大典(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4 7:58:34 本章字数:2383 白晴垂眉,刚想起身站定,忽闻耳边飘来那好听的声音,“这位,想必便是你夫人了吧?”顾近雪看了白晴一眼,作揖道,“禀皇上,是内人。”白晴心里没有来的突突跳动,虽然她垂着头,却依然能够感受来自头顶的那一双眼睛对她的打量。 “顾近雪听旨。”高扬的声音,在肃静的大殿上回荡,顾近雪继而单膝跪地。“御前护卫顾近雪,多年扶持朕行仁德之事,解朕之内忧外患,除朕之不安,功高却位轻,特此叱明封为御前将军,以告示天下大开皇恩,钦此!” 顾近雪低着头,白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闻的他铿锵有力地声音,“谢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他伸手结果内监总管递过来的黄绸圣旨。二人悄然立于两边,等着御封大典的结束。人群中,白晴瞟见弟弟白淳的身影,他身着朝服,挺直背脊独身一人踏进大殿。白淳是非武之人,过往跟在太子跟前,是为其出谋划策,谋略滔天,深受太子的赏识,这次封赏,自然不会亏了她,他成了当朝最为年轻的御史官。 白晴未见顾筱韵的身影,这才发现殿内居然只有她一个女子。按照规矩,家属是不可在御封这日踏入正殿,只可在夜间歌舞宴时受邀步入偏殿的。她心下有疑问,苦于在这情境之下无法开口。 过去太子的党羽如今都被召回了金陵,一个个接受册封,曾经助过太子的人飞黄腾达,加官进爵。年轻的皇帝这么做,很有可能是告诉满朝文武,忠君者必有封赏,那么,逆君者呢?白晴不禁想起昨日在金陵街头与燕王的轿撵撞上的场景。那一双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的眸光如今令她想起来都浑身寒蝉。 而新皇,燕王的亲侄子,会怎么处置他的皇叔?这场赐封大典,有赏,那么除了赏赐呢?白晴心不在焉,总有种莫名怪异的感觉侵袭她心头,顾近雪见她站立难安,便蹙了眉,低声问道,“你怎么了?”白晴摇了摇头,微笑示意她没事。 “有情诸王入殿!”此时高昂的嗓音再次响彻大殿,白晴抬眼望去,匆匆一瞥,却见数位锦衣玉服的男子踏入殿内。流苏腰佩叮当响,显示他们的身份不凡,带头的,她一眼便瞧出是燕王。在诸王之中,燕王尤显霸气,那眉宇之间哪有服输的意味在?如鹰般的黑眸在四周扫视了一下,对准了帝王。四目相对,电光火石。 “各位皇叔日夜赶路,定是疲了,赐座。”新皇缓缓挥动衣袖,示意边上的内侍递座椅。“不用了。”燕王的嗓音想起,霎那殿内所有大臣的眼睛的都落在他身上。燕王忽然抿唇一笑,跪拜下来,“吾皇万岁万万岁,恭祝吾皇登基,千秋万代。” “四皇叔请起。”低沉的嗓音响起,燕王携诸王起身。“想我大明江山伟业也是马背上打下来的,诸位皇叔跟随先皇驰骋沙场建功无数,如今国泰民安实乃百姓之福,打了大半辈子的江山,相信诸皇叔也已厌倦戎马生涯,如今也该是歇息一番了。” 此话一出,朝殿内人人噤若寒蝉。说是歇息,恐怕并非如此,人人心里如同明镜似的,着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更何况是新皇登基?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削藩必不可少,更何况,在诸王之中,燕王还执掌了兵权,俗语云,一山不容的二虎,年轻的皇帝和老练的燕王,只能留存一个。 太和殿内一片肃静,皇上此言一出,竟无一人应答。诸王都垂首。“怎么,诸位皇叔可有异议?”皇帝轻轻皱眉,手中捏着滚龙二珠此刻发出突兀的声响。过了半响,沉寂的朝殿才有人应答,“皇上真是体恤我等,臣下正有此意。”说这话的,是燕王。 白晴偷眼去看顾近雪的表情,却见他乌黑的眼珠扣在燕王身上,不曾离去,而神情也是复杂莫辨。想必他也不信燕王此时出此言并非出于真心吧?如今他是败军之将,人在屋檐下无法不低头,这时皇上没有当众挑明之前他意图造反谋夺篡位已经是对他格外施了皇恩。 新皇的眉眼扫过殿内众臣以及诸王,“还有异议吗?”众位大臣都跪下叩拜,“皇上圣明,臣等谨遵皇命。”新皇满意地略点了一下头,随后,他眸光一暗,“赏完了,是不是该罚了?” 话音落下,殿门外便现出几个人的身形,被倾泻进来的阳光晃了眼,待慢慢走进殿内时,白晴才赫然发现,这几人之中有竟有宋致涵的身影!她心尖蓦然提起,手心里脊背上也汗湿淋淋。他也来了金陵!看来今日这场御封大典实在不是如此简单,不仅仅是赏赐,更着重在削藩上,并且,皇上想铲除燕王多余的势力。 皇上会怎么处置宋致涵?白晴觉着一颗心仿若在风口浪尖。宋致涵越过无数的人,目光如炬扫过两边,在越过她的时候,明显滞了一下。朝堂上,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他与她的眼神在半空中交错,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那短短的片刻不曾存在过。白晴觉着有声音要破喉而出,可终究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一双手在下面握住了她的,紧紧地。她这才回过神,对上顾近雪近在咫尺的黑眸。 “宋将军,知道你犯得是什么错吗?”皇上高高在上,锋利若剑般的眸子对着宋致涵。宋致涵双膝跪地,“臣欺上瞒下私自带兵发动北境边陲的混乱,造成无辜百姓的死伤。臣,领罪,原皇上从重发落。”字字沉重,毫不带矫情,却一声声,一阵阵垂打白晴的心。他说的罪名,都是燕王下的令,而他至今都还为了保全燕王而将这些都揽在自己身上,他难道不知这罪名足以要杀头么? 皇上眯起双眼,“你说,北方边陲的战乱是你私自挑起的?你竟胆大如斯?”宋致涵垂着头,浑身僵硬,“请皇上明察,此事却是臣一人所为。当时臣得到消息说镇上民众暴乱抗政,由于事出紧急,所以来不及通报,于是便下令带兵北上驻扎在那里。不想遇上严将军的兵队,这才……请皇上发落。” 发落,发落……白晴闭上眼,浑身头重脚轻,有些颤巍巍。这时有人扶住她的肩,将她的头靠置他肩上。 情劫 第五章 御封大典(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5 7:58:50 本章字数:2535 大殿上,无人言语,每个人都等着那高高在上的人最后的审判。新皇手中的滚龙珠不断发出刺耳的声响,而宋致涵一动不动,若一尊石雕。 “好,既然如此,宋将军,朕便随了你的心愿。传旨,贬去宋致涵的三品官位,即刻送压大内牢狱!”宋致涵的身子明显一僵而一旁的燕王的神色变幻莫测,那漆黑的双眸迸射出的火焰恰似要将人吞没。白晴只听得“送压大内牢狱”几个字,便身心皆凉。忽然,她感觉顾近雪松开她的手,随后站到了殿中央。 “皇上可容得臣说一句?”皇帝似乎略微有些吃惊,片刻缓缓开口,“说。”“臣认为,将宋将军看压在狱并不妥。”顿时,大殿哗然。恐怕谁也料想不到,皇上身边最倚重的人会为燕王的人开口求情。顾近雪倒也不顾这些,只等着皇帝的反应。 “何来不妥?宋致涵私自发兵与徐言的兵马发生冲撞致使无辜百姓死伤,这点他自己已然认罪。”顾近雪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眉眼一弯,他徐徐开口,“宋将军固然有罪,不过圣上素来爱才,宋将军有大将风范,饱读诗书又才略兼备,圣上向来惜才,若是入了牢定了罪实属可惜。更何况……”他似有若无地看了宋致涵一眼,“臣相信北境事件有所死伤并非是宋将军的原意。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若是以待罪之身为圣上,为百姓谋福岂不更好?” 皇帝沉默片刻,而殿内也议论纷纷。许久,皇上薄唇轻启,“那依爱卿的意思……” “圣上刚行登基大殿,先皇灵躯尚未走远,此时该是赏多于罚才是。圣上乃是仁慈宽厚,心胸宽广的圣上,若圣上能从轻处置宋将军,于宋将军,于圣上,于万民,皆是福。”他声调不轻不响,不缓不急,淡定自若,仿佛心中早已盘算好这番说辞。 “臣认为,顾将军所言极是。”一边有大臣站出来作揖,“请圣上掂量。”“臣也同意顾将军的看法。”“臣亦是。”皇上面对殿内一干大臣,再扫过顾近雪与宋致涵,忽而笑道,“顾将军实乃朕的军师,量事周道,所言极是。” 宋致涵跪于殿中央,沉声开口,“多谢顾将军替我庇护。请圣上恩准臣随燕王殿下北上。”声音坚定有力,不容半点迟疑。“宋将军倒是着实忠于四皇叔。”皇帝坐于上方,望着他的眸子暗了一下。宋致涵身体一怔,立刻弯腰半寸,“臣自然是忠于皇上的。” 皇帝扯唇一笑,谁都之宋致涵这话不可信。他是燕王的左右膀,这朝殿之内谁人不知晓?说他忠于当今的天子,其实是无奈之举。“宋将军平身吧。朕,准了宋将军的请求。”“臣叩谢皇上。”宋致涵慢慢起身,走向左边,擦过顾近雪的时候,他微微偏过头,而顾近雪亦朝他看,二人目光一触,宋致涵眼中一闪而逝的强烈戾气与焰火令顾近雪微楞。 顾近雪回到白晴身边,朝她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宋致涵透过人群望向他们,他的目光定格在白晴身上半响,谁都没有没有发现,他藏在宽大锦袖中的十指握得泛白。狠绝之色掠过他眼底。而站立在他对面的白晴,至始至终也未向他投来一眼。 皇帝赏罚过众人之后,内监总管扬声喊道,“请诸位移至偏殿歇息,稍后圣上将大宴臣民。”声响落下,两边有序地退下,只有衣料甩动的声音和鞋靴滑动青砖的声音。白晴跟在顾近雪身后,顾近雪紧拉她的手,随着人潮的退散移入偏殿。此时内监总管廖公公款步而来,在顾近雪面前停下,“顾大人,皇上请你和令夫人去上书房一聚。” 白晴诧异万分,这上书房是皇帝与臣下商议国事的要地,岂是她一介平民女流可以入内的?皇上这么做,究竟是为何?让她参与御封大典已然是史无前例额,如今却要她踏入上书房,这……“臣这就去。”顾近雪俨然淡定,待廖公公背影远去,他才正色望向白晴。 “记住,一会尽量不要开口言语。”白晴愕然,“这是为何?难道皇上问我话我都要避而不答么?” 顾近雪手扶住檐廊,眸眼盯住远处蜿蜒迂回的长道,“皇上,恐怕早已将你的身家背景勘察得一清二楚。”白晴不解,上前一步,“那又如何?我是白耀江的女儿,我爹是朝廷命官,我没有什么可以瞒着皇上的。” 顾近雪忽然俯身向前,捏住她的手,靠在她耳边低语道,“但皇上也一定同时接到密报,你一直和扬州宋府的宋致涵来往甚密。”他话语轻柔若丝,吹拂在她耳边却令她背脊一阵寒颤。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是说,皇上会以为我与宋致涵同是燕王的人?” 顾近雪用食指掩住她的唇,长指一扣,环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被廊檐后方。白晴心里顿生怒火,刚想开口质问他,却听远处檐廊上传来莺莺的啼笑声。声音由远及近,是一群宫人。顾近雪的额头抵住她的,低沉却有力地说道,“记住,在皇宫中说话言语都要谨慎,你刚才声音太响了,若是被其他有心人听见,极有可能换来杀身之祸。别忘了,今日宫中什么人都在,燕王也在,千万别落人口实。” 白晴心里突突地跳着,微微点了点头,顾近雪这才松开她。她环顾四周,纵然都是华丽堂皇的宫殿,可这宫中,却是躲也躲不过的危机四伏,为皇位,为恩宠,或为其他。 上书房内,锦衣男子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皇案上熏香袅袅,轻烟向上缓缓飘开。帘外,廖公公声音亮堂,“启禀圣上,顾将军及夫人到。”“请他们进来。” 顾近雪朝白晴看了一眼,这才携着她入了屋子。白晴福了福身子,“民女白晴参见圣上。”她抬眼,遇上皇帝正打量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含笑,她却未见其到达眼底。 “夫人,家在扬州城,你的父亲是中司令尚书在扬州的知县,白耀江白大人,朕,没有说错吧?”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唇边含笑。顾近雪瞳眸深了一圈,上前欲言,“皇上,臣……”皇帝不疾不徐地伸手打断他,“顾将军无需紧张,朕今日不过就是同二位聊些家常罢了。毕竟你与朕有多年手足般的情谊,而朕又岂会怠慢你的夫人?” “回圣上,白晴却是如圣上方才所言。我爹白耀江,弟弟白淳皆与朝廷相连,忠于朝廷,忠于圣上。”白晴低垂眼睑,不与其正视。 “白家三代都是我大明忠臣,这朕自然知晓。二位无需如此站着。赐坐!” 情劫 第六章 心若同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7 7:59:05 本章字数:2478 顾近雪和白晴二人踏出上书房时,远处天际已然转为橘红色,残阳透过宫闱的层层瓦砾笼罩在二人半侧脸上。皇上在上书房与他们也只说了些嘘寒问暖,所谓家常的话语,并没有再对白晴探寻下去,这让二人都松了一口气。此刻面对落日余晖,白晴不由得叹道,“真美。”这是一幅柔和的画卷,皇城的落日,血红而又惑人。她收回目光,却发现顾近雪正侧过脸仔细端详她。 顾近雪有一双好看的黑眸,似是泼墨一笔而成,而此刻,那双幽谭中倾泻出的,是似水的温情。白晴不由得红了一下脸,“怎么了?”“白晴。”他轻声唤道,然后伸手用指腹去摩挲她的脸颊,却并没再出声。身后的廖公公轻咳一声,白晴觉着失了礼数,便躲开他转过身去。 “请二位入座偏殿,酒宴一会便开始。”廖公公带路,二人随其后进入偏殿入座。一盏茶功夫之后,那万人之上的皇帝乘着轿撵徐徐步入偏殿。他长袖一挥,“今日大赦臣民,也当是为诸位王爷饯别。” 白晴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明日,宋致涵便要随着燕王离开金陵而北上,此去经年,何日再是重见的那一天?可能是若干年,却更可能是……一生。思此,白晴顿感胸口有些气郁难解,只能用袖口掩住自己的神情,将酒一饮而下。 她是不胜酒力的,筹光交错之间,双颊已然酡红一片,身子也放软了,只见眼前香气飘逸,在殿上翩翩起舞的歌姬腰肢动人,在她眼前晃啊晃得,一个人变成两个,两个又成了四个。顾近雪在她还未倒下之前扶住她,将她靠在自己肩上。白晴抬眸,眼中已经有了醉意,她用手指着他的眼睛,“两颗星星,咦,怎么变成四颗了……” “别喝了,你醉了。”他轻声附在她耳畔说道。她觉着有些痒,躲开了,腹部似火在烧,她摇晃着站起身,顾近雪拉住她的手,清隽的眉毛皱起来,“我陪你去殿外吹一会风。”她想开口说话,却被他略有些强势地禁锢住腰肢,带离案座。 却不知,那头,廖公公走上前,“顾将军,皇上有请将军献奏箫曲一首。将军的箫声实则动人,皇上今日在兴致上,希望将军莫要推辞。”他已看出顾近雪有推脱之意,便如是说道。顾近雪犹豫一瞬,随即松开白晴,“我立刻就来。” 白晴从角落处不惹人注意地离开了偏殿。身后,顾近雪箫声婉约响起,佛过她耳畔。月明星稀,皇城的夜晚,少了民间的热闹,巍峨宫殿鳞次栉比,令她有些看不清那一轮皓月。被晚风吹过发丝,令她清醒了些,却消不灭她腹中的那一团热辣辣的火。忽觉那团火涌上喉间,她快步奔下台阶,却脚下一个踩空,直愣愣地摔了下去,腹部撞在冰冷的青花岗岩上。 她无法忍住翻上来的酸意,张嘴便将今日入肚的全数吐了出来。那肝胆都要越出胸口的感觉着实难受,她一身的冷汗。 虚脱般地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咬住唇,她试图站稳脚跟,却双腿一软,眼见又要跌下,却有一双手适时地拖住了她。她抬眼,胸口一震,是宋致涵。 月光的清辉斜照在他眉侧,他们在微亮中注视彼此。最终,他放开她,“何必喝这么多?”白晴只觉几百年未听见他对自己说话,那语调柔柔的,渗着莫名的意味。“明日,你便北上……”她忽然喃喃念叨。 宋致涵身体一僵,只是用双眸定定地锁住她。“宋将军,”她迟疑了一下,终选择用这么一个陌生的称谓,“保重了。”夜色凉透,她除了这两字,却不知要对他说些什么。而这两个字要脱出口,是这么的沉重。扶着墙沿,她欲离去,宋致涵却在她身后唤道,“晴儿!” 这声晴儿,仿若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远到那一年隆冬。多久了?他未如此唤她?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背着她不敢喘气,生怕只要一喘气,那聚集在眼中的水珠就要被抖落下来。她感到宋致涵向她走近,然后伸出手从她身后横跨过来,就要搂住她的腰肢。 白晴却在此时瞧见台阶上的一抹身影。一张绝尘精致的容颜,漂亮张扬的凤眸,乌黑发丝如瀑布,金钗步摇点缀,流苏轻摇,锦绣长袍飘逸。白晴一怔,即刻向前一步,与宋致涵保持了些许距离。那女子睨视他们片刻,随即抿唇一笑,挥袖离去。 “那是皇上的胞妹蓝齐公主。”宋致涵收回目光告诉她。白晴害怕了,她不知蓝齐离开时的那个目光。忽而想起今日顾近雪对她说的,在宫中,一举一动,一句话或一个动作都是急需要留心的。她不知,方才那蓝齐公主会怎样想她和宋致涵,她只知,他已娶,她已嫁,二人绝不可再单独相处,而她方才却越了规矩。 “离席久了恐怕不好,我……我要回殿了。”她匆匆走上台阶,可却未料宋致涵上前一下子扣住她手腕,让她大惊失色。“你……” 他的眸中透出些不容置疑,闪着光的瞳眸在夜色中熠熠发光。“我有话要与你说。”他低沉开口。白晴愕然。他方想开口,台阶上有人忽然打破这一切。“白晴。”熟悉的声音过耳,白晴怔然,挣脱了宋致涵。她向上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台阶的两头,站着两个男子,顾近雪和宋致涵。 顾近雪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至她身边,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微微皱眉,“手怎么这么凉?殿外过于凄冷了,还是回殿吧。”白晴顿了一下,应出声,“恩。”他们慢慢向上,她知道背后宋致涵的目光未曾离去,而自己只能选择漠视。 顾近雪忽然停下,回过头与宋致涵对视。宋致涵不会俱他,二人如同水与火,在寂静的夜空下打量着彼此。“将军不知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顾近雪扯唇一笑,“满目江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这句话的意思是,错过的你已经抓不住,还是要珍惜眼前的人为好。” 宋致涵眼珠暗了一下,不料却勾唇而笑,“那你有没有听过,笑到最后,笑得最好。”顾近雪点头,“多谢宋将军提醒。”顾近雪点头,将手按在白晴的腰间,带着她回到了偏殿。白晴隐隐感觉到他的不悦,便也乖顺地随着他回到了案座。一坐定,他似是没事人一般将眼睛调往殿中央的歌舞艺技,专注而认真地欣赏起来,仿若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情劫 第七章 离京北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8 7:59:11 本章字数:2534 夜色深沉,从皇城回墨香别苑的路上,马车颠簸,顾近雪未开口说一字一句。白晴心下有些黯然,想是他对方才的事情耿耿于怀。 下了马车,他也未回头等她,而是留给她一个后脑勺。他在前走,她在后跟着,一路无言。入了梅园,在主屋前,他终于停下。推开门扉,他回身对她说,“太晚了,你早些睡吧。”话落他擦过她身边便要离去。白晴心下一个咯噔,“顾近雪……”她不习惯他几乎平静的冷漠。顾近雪在几步外停下,“怎么了?” “方才在殿外,我是……”她见顾近雪眼珠一沉,急急地解释道,“我和宋致涵,我们……”他用食指放置在她唇边,“你不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你说你们没什么,我信便是。不过,”他眸色一转,“你这么急于对我解释,难道我的想法很重要?” “当然重要!我可不想你觉着我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也不想别人这么以为。”顾近雪欺近一些,“仅仅因为这个原因?”白晴抬眼望着他,却见他也正瞧着自己,二人间距不过一寸。倏然心口一跳,她低声说道,“你说梅园也是你的住所,可昨夜你却没留在这里。” 他欣然挑眉,“听你这言下之意,可是要留我?”她脸颊涨得如同蟠桃般红艳,瞪了他半响吐不出一个字。她一个姑娘家,这种话怎么要她说得出口?顾近雪终于露出一抹笑,而后拥住她进了屋子,反手就将门扉合上。 “顾近雪,谢谢你。”她在他胸膛前忽然开口。他松开她低头不解,“你谢我什么?”“今日在殿上,若不是你为他求情,恐怕……”白晴未说下去,因为她瞧见顾近雪收起了笑颜,那眉头也紧锁起来。 “你是他的谁?我替他求情也需要你来谢我?”他忽然就放开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轻摇手中的酒杯,心下充斥着不悦。白晴当下无法接话,自知说了一句蠢话。是啊,她是他的妻,却因为他替别的男子说了几句好话而感谢他,这算什么?她有些懊恼,却站立在那儿,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 顾近雪倒是淡然,将外衣脱了,便靠在榻边,透过帐幔望向她,“你准备站在那里到何时?过来。”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白晴一怔,便一步步走近他。到了两寸之外,他一伸手,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二人倒在绵软的锦榻上。 白晴顿觉身上一暖,却见他侧身躺着,两人身上多了一条锦被。她有些讶然,定神瞅着他的脸。他轻声笑道,“看什么?睡吧。”白晴倒真是觉得困倦了,在他的臂弯中,在周身的暖意侵袭下,缓缓闭上眼睛。这一觉睡的深沉,也睡得安心。所以当她突然感受到一阵冷风吹过周身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惊醒。 “顾近雪,你……”她发现自己居然坐在马背上,身上披了件保暖的外衫,前方的天际微微泛红。“现在才几时?”“寅时。”白晴愕然,“才寅时,顾近雪,你疯了不成?”顾近雪一蹬马鞍,跃上了马。他两手夹住她的腰身,扯动缰绳,马儿便飞快冲出去。 她的发丝在清晨随风飘舞,冷风呛得她快不能呼吸。她实在弄不懂,昨夜说让她睡的也是他,可如今太阳都还没露出大半个脸,他竟然发了疯的带她骑马?“你要带我去哪?”她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别说话,到了你自然知晓。”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专注地望着前方。街头还没有几个小贩摆摊,恐怕百姓还沉醉在睡梦之间。终于,马儿嘶啸一声停在一个巷子口。顾近雪下了马,再搀扶白晴也下马。“这里是城东。”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她不由得心下冒着火焰,却在瞧见前方那一队人马时话语噎在喉咙口。远远地,她便瞧见那个坐在马上赫然而生的面容。而在他身后,是几十号人,还有一辆气派的马车。白晴难掩心跳,回头欲开口问顾近雪,顾近雪却先说道,“宋致涵随燕王这一次北上,估计是再也不会南下了。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宋燕王的队伍现在在城东稍作休息,你有什么话与他要说的,一次说清楚。”他背过身,牵着马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去。白晴立在巷口,凝望他的背影,倏然间,一股热气涌上眼眶,有什么东西冲出来,打湿了胸前的披肩。 “顾近雪!”她在背后叫道。顾近雪在前方停住脚步,侧身望她,却见她如同箭般朝自己飞奔过来,然后撞进自己臂弯中。白晴将脸埋在他胸膛前,用他的衣衫来掩住自己;狼狈的面目。顾近雪眼中的光凝住,用手环住她。 “不需要了,我已经没有什么话要与他说……”她闷着嗓音说道。“纵使以后再也无相见之日,你对他也无话可说?”白晴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我都同他把话说完了,那谁同你说贴己话去?”顾近雪眼中有什么在闪着,他吸了一口气,用手钳住她细巧的下巴,我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向他奔过去。” 白晴一怔,莞尔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只顾自己的人么?”顾近雪猛然将她压制在青瓦墙上,低头找寻她的唇,用长袖掩住二人。“顾近雪……”她被他撞得生疼,不由得张口叫道,却被他侵入了口舌。他有些强势,却也细致。薄唇滑过她耳畔的时候,她听得他如同吹起般地开口,“其实我一点也不愿意带你来见他。还有,”他喟叹一声,“我为什么会在殿上替宋致涵求情,你是知道的。”是啊,她知道,这全是因为她想要他这么做。傲然如顾近雪,要他开口替仇敌求情保命,于他是多难?她又怎会不知?正是因为如此,他今日带她来见宋致涵,她才会决定放弃这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见了又怎样?告别了又怎样?他们,今生有缘无分! 就在白晴随顾近雪离开巷子的一瞬,坐在马鞍上的宋致涵回身环顾四周,眉梢眼底是数不尽的落寞。他知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刚才却有那么一股气息,仿佛她就在这周围。可如今太阳还未完全升起,街上清空空的,哪里有她的身影? “宋大哥。”温柔暖调在前方响起,他一定神,是张临儿。张临儿走至他马下,瞧着他缓慢说道,“我是你的妻,你去哪我便去哪,求你别把我撇下。”宋致涵微震,许久不语。他悄无声息地随燕王北上,并未告知她,本也希望她能离开自己找寻属于自己的幸福,谁知……他终是叹道,“上来吧。”张临儿凝视他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唇边荡开艳若桃李的笑容,随即将手交给他,上了马。 情劫 第八章 往事如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9 7:59:28 本章字数:2527 清风明月一叙,人间胜却无数。凉夜微寒,锦绣宫后的花苑里,此时倒是摆着一桌美酒佳肴。月光无心洒落,映照着的是一张女子脱尘绝俗的面容。峨眉不扫而浓,唇不点而朱,尤以一双眼睛最为摄人心魄。长发披肩,素白色的衫裙垂流而下,锦瑟腰带恰到好处裹住她的纤瘦腰肢。白洁修长的手此时正掂着一杯酒水,柳眉微皱。 “公主,您说顾将军可会相信陈顺的话?”立于一边作宫女打扮的翠衣少女此时附耳问道。蓝齐荡漾一笑,眸光注视着不远处的身影,“瞧,这不来了么?” 不远处,顾近雪从小径那头渐渐走来。待近处,才迟疑地停下脚步。他刚欲转身离去,就闻的女子的声音,“顾将军何以见着我就躲开?”顾近雪这才回身作揖,“近雪见过公主。”他心下已猜的半分。今日傍晚宫内司职房的内侍陈顺驱车到顾府说是皇上在锦绣宫后苑凉亭召见,望他即刻入宫。他心下有些纳闷,若皇上召见臣下一般总是请体己之人,如廖公公来通报,这司职房的人何时能替皇上办这事?如今他明白了,召见他的并非皇上,而是她。 “顾将军还未回答我的话。”蓝齐坐在石凳上缓慢开口。“臣收到旨意来此,可这是皇上的旨意,臣如今未见到皇上,自然要离去。”他说得合情合理,也无半点偏差。蓝齐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怔,“没有皇兄,你我二人就不能聚一聚?” 顾近雪低头垂眉,“公主身份尊贵,所谓君臣有别……”他顿了一下,“更何况,臣实在不明白公主有何要事非要挑在此时说。” “我只是请将军来赏花而已,没什么要事。”她站起身,手一撩拨,周身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昙花一现,可谓珍贵,我诚邀你与我一同观赏,不知你可否愿意?”顾近雪抬眼,满园的昙花确实美到人心里去。他注意到石桌上的酒菜,定是精心备置好的,良辰美景,站在眼前的,又是难得的美人,恐怕是男子都很难拒绝吧。只是…… “既然公主无什么大事,恕臣不能奉陪。”“顾近雪!”她急急在身后喊道,“你一口一个臣,当真是有心疏离我?”她语气里竟是满满的哀怨委屈。顾近雪的思绪不禁回到三年前,在金陵城的画仙堂,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时,他画仙的名号已经广播金陵,而在宫中的她亦是出于好奇外加不服,乔装一番作普通女子装扮进了画仙堂。她硬生生说他画的梅花少了神韵,明潮暗讽的态度引起了他的注意。从来女子见着他都是百依百顺,而她很是特别。她专注地与他讨论作画的手法,他惊讶她在作画上懂得不少。他本以为他不可能再遇见这个女子,谁知就在两个月后的皇城内,御书房内,他们再次相见。他这才知晓她的身份,竟是如此尊贵。他欣赏她的敢言大胆,她欣赏他的笛声渺然,二人更多的是情趣相投。一年后,先皇下诏,要将爱女蓝齐公主下嫁礼部张钦独子张言志。面对婚姻大事,她首次违抗自己最为尊崇的父皇。然而由于张钦手握兵权,而与诸王私下有多番联系,先皇出于种种考虑,毅然决定扔将自己的小女儿下嫁于张家。此时的顾近雪已然是太子的心腹,作为内侍,作为杀手,也作为太子党的一员,他怎可能因儿女情长去牵绊自己?更何况,既是知晓自己与燕王总有面对面的一天,他更是无法估计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他如何能给一个女子承诺?未开花的情愫就如此葬送。只是,没有想到张言志竟在大婚前晚暴卒而亡,恐是上天怜悯她,让她终于不用做政治之下的牺牲品。当她回过神的时候,皇兄却告知她,顾近雪已随着白淳回到了扬州。阴差阳错,她只能抱憾守在宫中。 两人都沉浸在往事之中,直到一阵晚风吹过,打乱了思绪,顾近雪这才回过神。“臣恐怕再待下去,会对公主的名声有所影响,宫中人多口杂,望公主注意。”他一甩袖,就要踏步而去。蓝齐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冷冷凝视他的背影出口道,“好一个顾近雪,离去了近两年,了无音讯,如今回来了,却是这般冷情。好,你今日可以走,只是你不顾你我的情分,那我也不必顾及你的情分。那日御封大典过后,在偏殿外,我倒是看了一出好戏……”她轻启朱唇,缓缓在杯中注入了清酒,“我这才知道,原来宋家和白家有这么千丝万缕,搅合不清的关系……” 顾近雪瞳眸一暗,终是慢慢踱步向亭内走去,近了,便闻到她身上的芳香。“白家和宋家之间没有任何牵扯,宋致涵是燕王的人,而白老爷,众所周知,他是朝廷的人。” 蓝齐抿唇一笑,绝美的容颜似朵海棠,“白老爷忠于朝廷,可不代表他女儿也如此。没有任何牵扯?笑话,白小姐若和宋致涵没有任何牵扯又怎么在那偏殿外你侬我侬纠缠不清?你又为何听了我方才这番话如此紧张?” 顾近雪端睨着她。她的确聪慧过人,观察别人也是细致入微,过去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觉着她与众不同。可如今她就在自己眼前,这些过去种种他认为的好都变成了此刻的毒。他问她,“那公主你想要臣下如何做?”蓝齐抬眸,深沉的吐出一句话,“让白姑娘离开金陵,从此你们再不相见。”顾近雪仿若听到此生最好笑的言语,“我又凭何按你说的去做?我顾近雪见谁不见谁,娶谁不娶谁从来都是我自己操控着,何须听他人摆布?” 蓝齐撩了撩清幽的长发,“你们徒有夫妻之名,却未曾同房,这样的亲事,你要它有何用?”顾近雪顿觉胸郁难解,他未料到她竟然将他从头到尾都彻查了仔细!“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我们早已有夫妻之实。”蓝齐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咬住唇瓣,半饷才笑道,“那我也不在乎。顾近雪,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将会把我看见的全告诉皇兄。皇帝生性都是多疑的,若是他怀疑白姑娘与燕王的党羽有私情,你猜他会如何处置?”她嫣然一笑,不顾他聚集成冰的眼睛和神情。 “你太聪明,太会算计。”顾近雪望着近在咫尺的娇容,冷然说道。“可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喜欢聪明的女子。”蓝齐温柔地笑着,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对,但我憎恶用阴谋手段耍弄权术的女子。过去,终究是我看错了你。”顾近雪毫不留情地用不带感情的双眸凝视她,“还有,我不喜欢昙花,也不会欣赏昙花。昙花再好,也入不了我的眼。”他无视她轻颤的身体和受伤的眼神,义无反顾地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处。满苑的昙花,此刻都逐一凋谢。 情劫 第九章 似是生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11 7:59:50 本章字数:2537 顾近雪刚踏入梅园就瞧见白晴坐在台阶上,倚着门栏睡着了,长发零碎地披散在肩上,月白色的纱裙在地上铺开,几许凋落的梅花花瓣被风吹过,粘附在她裙角。纵使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眉的小脸让他不由得轻笑,猜想她在做着怎样的浅梦?梦中还不得舒展眉头? 与她相识数十载,从还是娃娃的时候起,他便知道礼数什么的根本与她无关,张扬冲动,背道而驰与大户人家的小姐大相径庭。这份与众不同在孩时并没有博取他的任何好感,温婉可人的妹妹,美丽端庄的娘亲都是他心里女子的典范。因此,她的叛逆成了一根刺,他时时在挑这根刺,尽管玩在一处,可他也宁愿选择忽视她的存在。可他那时终究是不了解她的,在隔了这么些年之后,在他们都褪去一脸稚气之后,扬州城的重逢,逐渐的相处,却已再也没有过去那种避之不及的感觉。然而,他的眼中渐渐放进她,可她的眼睛始终追随着那个人。本以为这种心悸不过是短短的小插曲,却因缘际会,他与她竟成了关系最为亲密的人。可这种亲密,终究也还是表层的…… 顾近雪回过神,慢慢踱步过去,将身上的外衫褪下罩在她身上。那样轻微的触感却令她清醒过来。睁开双眼,白晴猛然打了个喷嚏,“你回来了?” “你坐在这里吹风,自然会着凉,为什么不让映雪服侍你先躺下?”他语气中不乏责怪的意思,白晴倒是有些委屈,“我是看夜有些深了,傍晚皇上就招你进宫了,可过了几个时辰都不见你回来,我眼皮总是在跳,有些不安心,所以……”她见顾近雪用怪异深沉的目光探寻自己,不禁开口,“怎么了?我脸上莫非有什么东西?” “你坐了多久了在这里?”白晴刚想开口,又打了个不小的喷嚏,眼眶中都沁出了泪水,才说道,“有两个时辰了。”“你是说,你两个时辰都坐在这里……等我?你在担心我?”顾近雪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却似要将她看透。白晴哑了声音,愣在那处。担心……她是担心么?只是觉着这段时日每每晚膳都有他在一边,他喝令她咽下一切她从前讨厌的菜,逼她把碗里的全吃光才能离席。可今日晚膳还未开动他便被召进了宫里,面对一桌丰盛的佳肴,她顿觉有些空落。少一个人,似乎也少了一份食欲。到了戌时,外头敲铜锣的都经过了,可仍然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睡不着,便靠在门栏边抬头望着月亮,渗着些朦胧月色晃了她的眼,就这么着,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他问她是否是在担心她,她却不知作何回答,因为她不知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是担心么? 顾近雪见她沉默不语,倒也没有深究下去,而是合上门扉,转身说道,“你先去睡吧,我还要看些东西。”他走到案后,摆开一些折子。 “皇上招你去,是为了国事么?”顾近雪低头不语。他想起蓝齐在锦绣宫后苑对他说的话。“让白姑娘离开金陵,你们永不相见,否则我将把那日我看到的都说与皇兄听。”眼神一凛,他握笔的手一紧,笔杆被折断一半,发出刺耳的声音。 白晴怔然端倪着他手中的笔杆,“顾近雪,究竟是何事?”她瞧他的神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顾近雪收敛了眼中的寒意,低声对她说,“你去睡吧。”她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失望,终是转身掀了帘帐躺下。瞪着眼睛半饷,她始终难以入眠,悄然抬眸透过轻纱望着远处案前专注的他,心里却是有些寂寥。 顾近雪只字不提这几个时辰内的事情,恐怕是有意要回避,就如同当初他隐藏身份回到扬州一样,他周身总是充满着迷。然而她问他了,他也不愿意相告,这岂是夫妻之理?她原以为他们之间从今往后是毫无秘密的,但他却不肯诚心相待。自那日在城东燕王他们离去,她以为过去于他们也都成了浮云,她如今只是他的妻。可她不过博得个顾夫人的名号,而他,自他们成亲一来都没有碰过她。顾近雪,你想如此过一辈子么? 烛光烧到三更子时,才被他吹暗。月光投射下,她瞧见他身形站定,收拾了一下书案,随后便走到门边,踏出了屋子,最后门被合上。白晴心下有些愤然,顾近雪这算什么?莫非她这个顾夫人的名号只是个幌子而已?她推窗凝望天际一轮明月,竟怎样都无法平复心境。 远在京华(今北京)城内的燕王府处后苑内,亦有人企图透过层层寒雾遥望那当空月明。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有男子温润的声音自后方传出。宋致涵微愣,回首见是燕王,便垂下头,“爷。”怡然自得靠在廊柱上的男子清风佛衣,俊朗的面容英气逼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你可是在思念远方的何人?”宋致涵窘然摇头,“爷说笑了。我宋致涵早已双亲亡故,何人能令我感怀在胸?”他自嘲一下,“我只是瞧着今夜的月色甚好,不禁驻足观赏罢了。” “军师又何必自欺欺人呢?”燕王犀利的双眸扫过,低眉一笑,“你在京华,而白姑娘在金陵,一北一南,相隔千里,如何能不相思?” 宋致涵愕然,却没有回头,“相思,相思……却没有尽头。”他怀中掏出一小壶酒,灌入腹中,火辣滚烫侵袭喉间。燕王忽然笑了,静谧之夜显得异常悚然。“是谁说没有尽头的?若本王有能力,定让你与她重聚。” 宋致涵定眸,浑身一颤,“爷所谓何意?”燕王眼中渐渐展露锋芒,他冷然一笑,“他建文帝以为搞削藩就能把我士气减弱?他还太嫩!若不是有太多能士在背后帮他打点一切,他安能坐上这皇位?那日在大殿上,当众削藩分明是羞辱我,羞辱诸王!这口气,我岂能咽下?” “爷心中早有盘算?”宋致涵沉静地开口。他心下已经猜出八分,燕王不是能安于现状的,皇位他觊觎已久,纵使失败过,但早年追随先皇打天下的豪迈霸气早已使他身上历练出强者具备的一切,东山再起,只不过是时日的问题。 “军师可愿意一如既往的追随本王,直到一统天下?”燕王话锋一转,“我心知你娶临儿并非所愿,也知你与白姑娘的情分。你若还想回金陵见她一见,就跟从我赌上一把,若非如此,今生恐怕你们再无缘重逢。” 暗夜中,宋致涵的表情难以看清,然而那透着精锐光芒的黑眸却令人胆寒几分,“我宋致涵在此立誓,定当誓死效忠爷,一统千秋大业!” 情劫 第十章 金陵画仙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13 8:00:12 本章字数:2455 金陵城乃天子脚下,坊间物品交易,开铺打典都甚为方便,自然,许多文人雅客也流连于期间。商贩有商贩的铺子,而街头巷尾也常能见到一些画坊,古物铺等等。而在这来来往往之间,几年的经营,金陵城的画仙堂倒也是出了名的。 都道画仙堂的主人是位极为俊逸的公子,年纪轻轻,翩然风度,引得许多姑娘的芳魂,所以这画仙堂不仅仅是买画交流画艺之处,却也成了年轻姑娘们常来的地方。一年多前画仙堂的主人忽而消失了,没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倒一时之间成了一团谜。 六月初的金陵城阳光灿然,城西巷口转角的画仙堂牌匾莫名耀眼。一辆马车在画仙堂前停下,车内先是下来一白衣束腰,身形挺拔的男子,他抬头的时候便可发现此男子有一双璀然生辉的眼睛。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女子,鹅黄色的外衫裙裾,长发及腰,容貌倒是淡淡的,不甚会引起注意,只是笑起来那双眼弯成的弧度倒是有几分娇俏。 她抚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看这里头的生意不错。”顾近雪扯唇一笑,靠上前说道,“那是自然,也要看是谁经营的。”白晴斜了他一眼,便径自踏入内堂。内堂正在忙碌的众人一见二人进来,顿时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立于两旁,低眉顺眼地唤道,“公子,少夫人。”白晴有些诧异,回身望着顾近雪,“你让他们这么做得?”她闻的堂中一阵沸腾,大伙都议论纷纷,这顾公子失踪那么久,如今回来了竟已娶妻?可要伤了多少金陵城姑娘的芳心。 “我近两年没有回这里了,更何况一回来还多带了一个人,就算我不说,自然有好事的也会问,还不如提前告知他们。”顾近雪将她带到一长衫白胡的老汉面前,“这是陈师傅,替我掌管画仙堂。”白晴点点头,然后环顾了四周,镂空的画雕,精心布置的雅座,几许屏风,上刻有没人团扇,而墙面上是流苏和一幅幅别致的画作。淡淡的墨香飘进鼻尖,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不可否认,顾近雪是极为细致的,任何东西都恰到好处,也莫怪画仙堂在金陵城的文人骚客中广为流传。 她站定于正对着门的内堂的一幅画前。顾近雪走近她,“怎么了?”“为何这幅画你要用纱布遮着?放在如此显要的位置,却不让人观赏?”顾近雪漂亮的眼角向上微挑,神情竟是说不出蕴含着浓浓笑意。 “这幅画,是让人观赏却不是让人买的。”他执住她的手去抚触那幅画,“你想看看是什么吗?”白晴困惑地望着他,然后慢慢地揭开了那层纱。顿时如僵化般立在那处。画中的女子隐在梅林中,穿得是月白色的纱衣,绝妙之处是她乌黑的发丝有一缕被身后梅树的枝条缠绕上了,一时之间不知是发绕梅亦或是梅缠发。 “你……”白晴有些喘,有什么东西狠狠震击了自己的胸口,以至于纵然有许多话在喉间却吐不出来。“你可满意?”顾近雪贴耳问道。她浑身一颤,这才回了神,双颊酡红,面对所有人投来的惊艳目光,她有些无地自容,更多的是无法言语的复杂情绪。 “你何时画的,我怎不知?”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知道的,又何止这一件?”他回头对着堂中众人喧亮地开口,“可有人点评这幅画?” “你何至于让众人点评呢?这是要闹笑话吗?”白晴急急地捻住他一角,他却反握住她的手,“你且先听听别人的评断。” “公子的画惟妙惟肖,生动自然。画中女子虽然急于要挣脱梅树枝,但脸上的憨态和娇态尽显无遗,与周围栩栩如生的梅花映衬在一起倒是恰到好处。”陈师傅抚着自己的长须,眼中全然是赞叹之意,“若我没猜错,画中女子便是少夫人吧?”陈师傅投过来的含笑神情令白晴不由得脸上滚烫。面对堂内所有人或是好奇或是艳羡或是嫉妒的眼神,一股清流焕然注入心尖。顾近雪如何能总是带给她莫大的惊喜与震惊?他真的是在一寸寸挤入她的目光,与他相识并非只有一两天,之前十多年的相处竟远不比这两年之间他带给她的感触多!是因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他,还是因为过去她的心神俱在宋致涵身上根本拒绝去了解他? “你在走神。”顾近雪放在她腰间的手加重了些力道,她蓦然回过神。 “你方才说,这幅画你不会卖?”她眼睛里有水,波光粼粼。他笑了,“当然。”“好,”她深吸一口气,“一辈子都不许卖给别人,那是我的。”她凝望那长卷中飘舞的梅花瓣,有一种错觉,仿若那些梅花是真的,从画中跃出,就绕在她身边。 “如今我回了画仙堂,今日在此摆宴,诸位有兴趣者可留下同饮。”堂内一片哗然。“顾公子离开金陵的这段时日倒是令许多人好生想念。如今回了金陵,望同往昔一般常来画仙堂啊。”下座有人叹道。 顾近雪却摇头,“如今不比过去,我手头确有要事,但我不是给你们带来一位帮手了么?”他眼睛对着白晴。白晴愕然,“你是说,我?”“我在宫中,而你总不能终日在墨香别苑呆着吧?”他悄然对着她耳朵念叨,“更何况你忘了,来金陵之前你就知道画仙堂有许多姑娘光顾,你在此处,不也正好看着她们么?莫非你希望她们同我接近?”她闻言在他一阵低沉的笑声中狠狠瞪了他一眼。 画仙堂旁的巷口,挺着一座轿撵。一只葱葱玉手悄然掀开帘子,玉眸凝视着里头,嘴角似有若无地抿起一股笑。“公主,顾公子带着白姑娘刚进去。”轿撵旁,一个娇俏的女子附耳说道。蓝齐长睫轻扇,“锦桐,在外头切记别叫我公主。” “是,锦桐记住了。小姐打算在这等到何时?”蓝齐从喉间轻哼一声,“恐怕一时半会他们是不会出来的。我们去对座的茶楼等,你去西华门告诉那里的侍卫,酉时之前我不会回去。”她捏着轿帘的手紧了一下,美目却片刻不离画仙堂。 她倒是要瞧瞧,这么个平凡不着眼的女子,如何能让顾近雪为之倾心?这个白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她再特别,能比的上自己与顾近雪知音般的相通?若非他们受命运捉弄,何至于让这白姑娘得了先机?她蓝齐与顾近雪,只不过差那么一点点的缘分,只要再多一点点就够了,再多一点点 情劫 第十一章 红颜知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17 8:01:00 本章字数:2448 白晴手托着腮,怔怔地望着挂在自己面前的画出神。彼有女兮,盈盈然于画中。可是,她并没有画中的女子那样飘然,那样美,美目眼角都透着韵味。她不懂顾近雪身上透着怎样的气息,总是能让她讶然,总是能让她不知所措却惊喜万分。不自觉的,她唇角溢出一抹微笑。四周很静谧,酒宴早已散去,顾近雪许久没来画仙堂了,酒宴上甚是高兴,如今却是送客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天色早已暗下,如今堂内也只有她和陈师傅了。 “少夫人,时辰不早了,要闭堂了。”忽闻陈师傅在身后唤道,白晴这才回过神。“陈师傅你先离去吧,待我将此处收拾一下便走。”陈师傅应了一声,收拾了东西便离开了内堂。白晴心下愉悦,转着脚尖收拾桌椅,顺带将雕花墙面上的画作都一一欣赏了遍。堂外幽幽传来的脚步声她并没有注意,待到近了,她才头也没回地开口道,“今日要闭堂了,若是要买画,请明日赶早。” 那人没有作答,脚步声倒是越来越近。白晴回过身,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着锦绣良衣的俊俏公子。只是,她一双过于白嫩纤长的素手透露了其实此人乃是男装扮相的女子。细淡的眉,明眸皓齿,秀发盘扣起来,一身贵气的公子模样。白晴恍惚间觉着这个姑娘似曾相识。这女子扫视了她数眼,便打开折扇,在堂内巡视了一遍,“这里一点也没有变。” “莫非姑娘……”“我曾是这里的常客。”女子打断她,“只是,有两年多没来此处了,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她用手去触摸墙上的雕花和画作。猛然间,她的目光定格在堂中央的那幅画上,脸色骤变,那股秀眉顿时拧成一股,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这幅画,倒是从来未曾见过。”她的语调有些生硬,走到画前,她端详了一番,忽然问道,“这幅画有没有名字?”白晴怔然地开口,“没有。” 谁知女子却低声冷笑起来,“没有名字的话也能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么?”她的笑在空荡的堂内回响仿若一股寒意从白晴周遭走过。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又是何居心?从她方才走进这堂内开始,白晴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无法忽视的敌意。但,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如此损这幅画吧? “我不知姑娘来此究竟有何意,但是显然姑娘不懂得欣赏画作,若无要事还请姑娘早早离开,这里确实要闭堂了。”虽是很有礼貌的开口,但语气中的不容抗拒却是明显的。白晴已经微微动怒了。“这幅画,我要买下来。”忽然眼前的女子如此说道。 白晴着实琢磨不透,面前的神秘女子分明对这幅画看不上眼,可却说要买下它?“对不起,这幅画,画仙堂是不卖的。”女子转身向她投来一抹精锐的目光,“不卖?究竟是怎样珍贵的画作才让这画仙堂的主人不舍得卖?不过是一丛梅花外加一个女子而已!”她的音调有些颤抖,生硬不已。 “既然是如此入不了姑娘的眼,姑娘又何必要买回去呢?这样岂不是作贱这幅画?”白晴哼声笑道,“千里马总是会有伯乐欣赏的,画作也一样,姑娘并非是那个伯乐,就不要再损这匹马了吧!”她胸口也汇聚着一股怒气,这女子,妖邪得很,这么晚来此处就够蹊跷,还偏偏对着这幅画指手划脚,她实在不明白这女子是何身份,又凭何如此无礼数?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喜欢这幅画,但是,”女子勾唇一笑,魅惑众生,“是顾近雪说不卖的?那么,我就偏偏要逆其道而行。我不信,我要的东西,他不乖乖双手奉上。”紧紧凝视着挂在墙上的画,似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白晴因她口中吐出顾近雪三个字而浑身一僵。她提到了顾近雪,从她的语气,从她的种种行为白晴揣测她不仅认得顾近雪,并且还交情匪浅。 “你,和他很熟么?”白晴试探地开口。蓝齐心下顿觉好笑,岂知是熟?若不是造化弄人,恐怕他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子,竟已是顶着顾夫人的名号!她算什么? 一念及此,蓝齐便暗淡了神色,微微张开檀香之口,“我的身份,你大可向他打听啊。顾夫人,白小姐,你以为嫁进了顾府就成了最了解顾近雪的那个人么?”蓝齐一步步向她走近,一步步将她逼近死角。她靠在白晴的耳边低叹道,“想知道我和他熟到什么程度?恐怕你了解的他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你说,我们算熟到什么程度?” 白晴的脸穆然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没了方才的光彩。“你是谁?”在蓝齐面前,她问的无力。蓝齐一个转身,收起折扇,“去问顾近雪。他从来没和你提起我对不对?这难道不足以说明他对你不够信任?”白晴往后退了一步,眨眼间,蓝齐便踏出了内堂。 白晴一下子跌坐在椅上,缓缓别过头去望向那幅画。在她眼中忽然画里的梅花都成了枯色,而女子的脸变得昏黄不定。她耳边不停回荡着那女子的话语,“他不够信任你,不够信任你,不够信任你……” 他确实不信任她,这一点她清楚。她从不知晓在金陵求学的这些年,他在做些什么,除了画仙堂,他还和谁人有过交集?他像一阵风似的回到扬州,又如同一阵风似的将她娶进门,可是,他们真的互相了解么?如果了解,她又怎会不知在他众多熟识中竟会有方才那样清丽脱俗的红颜知己?!是的,就是红颜知己。早就听弟弟白淳说道顾近雪在金陵是极有声名的,像他这样的男子,会没有女子倾慕?可,她从不知! 堂内的门“哗啦”一下被大力打开,白晴愕然抬眼,却见顾近雪喘着气站在门口。“你怎么还在此处?你知不知道我回墨香别苑听映雪说你未曾回去我有多担心?!”他的神色极为不好看,声调也是响亮的,毫无疑问地带着责备和焦急。 白晴静静地注视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成分。“我方才整理东西有些累了,所以就……”她话未落,顿觉眼前一晃,霎时被紧紧禁锢在他双臂之中,紧得令她有些透不过气。“顾近雪?”她轻声叫唤道。 “以后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这样我便安心。”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情劫 第十二章 燕王叛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19 7:59:55 本章字数:2541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以“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为由,在京华发动了政变。燕王杀张昺、谢贵等,夺北平九门,指齐泰、黄子澄为奸臣,援祖训起兵,以僧道衍为谋士,称“靖难”之师。 消息传入金陵,新皇震怒,朝廷上下一片哗然,诸臣连夜被召去商议,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当初新皇施行仁政,在权策上放过曾居心叵测的燕王一马,令人护送其北上,然而燕王野心始终不减,非但不心存感激反而暗杀朝廷命官。来势之突然之凶猛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同在金陵城,白晴自然也是在第一时间得知的这个消息。当时她在画仙堂帮着算账,却听闻周遭的人对此事议论纷纷,她心下一咯噔,手中握着的笔尖墨汁洒在账簿上。 “少夫人?”陈师傅见她脸色骤变,以为她身子有所不适。白晴抬眼吸了一口气,“陈师傅,对不起,我要离开一下。”她不管不顾别人诧异的目光,直直奔向门外。燕王造反,那么宋致涵呢?几个月前他请命同燕王一起北上,那么如今他就在燕王身边,他会怎么做? 白晴奔至御史观的府邸,却见筱韵早已在堂内踱步。牙牙学语的霖儿跟着娘亲身后拽她的衣裙,筱韵皱眉,显然心不在焉。她见白晴急匆匆赶到,心知她已得知消息,便让奶娘领了霖儿离去。 “晴姐姐。”筱韵上前拉住她的手,“没想那燕王竟然如此不甘,皇上之前等同于放虎归山!”她的语气显然愤愤难平。而白晴望着她,只是喃喃地吐出一句,“那宋致涵呢?杀张昺、谢贵他参与了么?”筱韵怔住凝望白晴,一时之间顿住。 “晴姐姐,你莫不是还忘不了他?”白晴跌坐在椅上,“不,不是……”她心里清楚,如果宋致涵也参与了,等同于叛变。之前皇上没有加罪于他,可他仍是戴罪之身,如若再叛变,那么被抓住的话,愣是神仙都难以救他! 筱韵见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倒退了几步,咬住下唇,“晴姐姐,本来你与宋致涵过去的事,我不便过多提及。可如今,你是我嫂嫂,是顾家的人,你怎可为了一个外人忧心至此!更何况,他从未将你放在心上!他的死与活早已与你不相干了啊!” 白晴摇头,手抵着额头,“可他终究救过我,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这次的叛变……”筱韵步于她面前蹲下双手覆住她的,“晴姐姐,你希望他活着是么?”她笑了一下,“可你知道么,如果他帮着燕王谋反,那么唯一能使他活下来的可能就是燕王成功了,成功夺下了金陵,成功歼灭了朝廷的兵马,那么所有跟着皇上的人也就不可能活了,包括白家,包括……顾家,我,我哥哥,你懂吗?他活着的代价就是我哥哥必须死。” 白晴震动,无言地与筱韵对视,一双眼滞住。“晴姐姐,你究竟是想着谁能活下来?”筱韵逼视着她。白晴问自己,真的会到这种地步吗?真的会吗?顾近雪和宋致涵,她愿谁活下来?这个问题尖刻而中的,她却找不到心里的答案。 “筱韵,你疯了么,居然问她这种问题。”冷冷的声音从厅堂外传来,二人望去,是顾近雪和白淳。顾近雪快速进堂,对着白晴放软了声调,“我刚从宫中回来,到画仙堂去陈师傅就说你匆匆离去了,原来是上这儿来坐了。” 白淳上前看了筱韵一眼,随后与顾近雪对视,“我看,今儿个晚上就在我府上吃完晚膳再离去吧,我们四人也好久未聚了。” 顾近雪和白晴留在白淳和筱韵府上吃完晚膳才叫了辆马车回墨香别苑。晚膳她食不知味,面对白淳刻意不把话题往燕王的事情上带,她已经明白了八分。心里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令她喘不过气。马车一颠,未缓过神的她身子猛然朝前面冲去,顾近雪快速用手揽住她,“小心。”她惊魂甫定,抬眼见顾近雪正低头瞧着自己,眼神专注而深邃。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想知道燕王的事情。”顾近雪一怔,随即松开她,“你何不说,你想知道宋致涵的事?”他见她咬唇不语,轻叹一声,“恐怕不能如你愿了,他一直都是燕王的帮手,一直都是。”黑暗中,顾近雪的眼睛很亮。 她浑身一颤,头靠向后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么,如果朝廷的人抓住他,这样的重罪,他肯定会死对不对?”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发着抖。久久不闻顾近雪回答她,她望向他。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仿佛要把自己看透。 “你希望他活着?”静谧的夜,耳边只有马车啼鸣的声音,马车里二人默然不语,在黑暗中白晴窥视他的神情。“你终究还是在意筱韵问我的那个问题对吗?”白晴终于开了口。顾近雪的眸光闪了一下,忽而欺近她,声音有些起伏不定,“你要我怎么做呢?要我怎么做你才可以永远不在意他的一切?” “顾近雪?”她哑然。“在朝堂上,纵使我有千般不愿万般不愿,我仍然开口替他求情,得知他要北上,我带你去见他,你说你还要我怎样做?”他捏住她的手,死紧死紧,目光如炬,“只要一听到宋致涵的名字或有关于他的一切,你就惊慌失措你知道吗?那么该死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他气息不稳,语调是竭力压抑的,“你说的没错,我很想知道你心里的那个答案,如果姓宋的和我之间一定要有人死,你放弃哪一个?不过,”他笑了,笑得残情,“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的答案了。” 马车在墨香别苑外停下。顾近雪下了车径自进了门。白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无力地靠在廊柱边上。虽是盛夏,蝉鸣不断,可她依然觉得周身都冷。顾近雪刚才那种眼神她从未见过,寒禅不已,那种恨透她的样子,让她顿时断了呼吸,心好似被什么掏空了。 “晴姐姐,你怎么了?”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唤她。侧过脸才发现映雪立于一边困惑地瞧着自己。“映雪,你怎么来了?”这段日子晚上映雪都没有来服侍她就寝,顾近雪会和她在一间屋子里,他翻看一些简揍,等到看完了,他便会吹熄煤灯,然后和衣躺到榻上。他依然没有碰她,可他会揽着她入睡直到第二日。可今晚映雪却来了,说明什么? “是顾大哥让我来服侍你就寝……他说他今晚在书房……”映雪声音越来越轻,“晴姐姐?你怎么了?”白晴微愣,笑道,“我没怎么啊,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映雪讶然道,“你哭了。” 情劫 第十三章 一往而深(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21 11:33:45 本章字数:2445 被人召去皇宫之前,白晴正手拿着珠算出神。整整十日了,她没有见到顾近雪。自从那晚之后,他便再没来过梅园。每日清晨当她睁眼的时候他早已出了墨香别苑,而晚上她就寝的时候他还未归,她真不知他是否是躲自己还是厌恶见到自己。 “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的答案了……”那晚的话语如今时刻萦绕在耳,徘徊不去。她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受够她了么?心里一顿,她拨弄珠算的手不由得一抖。 “少夫人,堂外有人找。”陈师傅适时打断她的冥思。她放下珠算,步出画仙堂。堂外街角处,挺着一辆轿撵。轿撵边上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少女。白晴一愣,瞧见那姑娘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便举步上前。 少女身上有股幽香,见她靠近,便扯唇一笑,“请姑娘上轿。”白晴困惑不解,“可,我并不是认识你。”少女盈然一笑,“姑娘不需知道我是谁,我家主子认识姑娘便可,请姑娘上轿。”那口吻虽然轻柔却带着命令式的。白晴一咬唇,撩起裙摆上了轿撵。 直到皇城西华门外,她才愕然发现这顶骄子是去向皇宫的!她实在猜不透是什么样的“主子”能大到在皇宫禁内?她素来不与宫中的人有来往,通常宫中若有要事也只在墨香别苑外停顿一会,那也是为了找顾近雪。她从头到尾只来过这巍峨的皇宫一次,何至于认识什么宫中的主子?! 就在她思前想后之际,轿撵停下了。她犹豫了一会,终究掀帘而下。面对她的,是一个宽阔的马场,四周的围栏里,饲养着各样的马种。她站在马场边上,有些无措地瞧着四周。空无一人,让她来做什么呢?这个人究竟是何人?又为何将她约至皇宫中的马场?这可是宫闱禁地!她失神之际,忽闻由远至近的马蹄声,蓦然回首,却见一人一马向自己直冲而来。心下狂跳,还未来得及闪躲,那马就驰骋而来。所有的惊吓尖叫都被抑制在了喉咙口,而那匹马在擦过她之后,于不远处拔蹄而停。 白晴跌倒在地,双眸惊魂未定。刚才那一刻,就在马儿冲向她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它要将自己踩在蹄下,而马上的人,就是冲着她而来的。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那匹马。阳光下,马上的人正面她瞧不清,直到那人拉着马儿的缰绳一步步靠近她,在她面前停下为止,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飘然香溢的秀发被金色发带挽在一处,一张难以让人忘怀的精致小脸,张扬的神采。她居高临下望着白晴,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份外刺眼。白晴从没有料到,那日夜晚在画仙堂出现的女子,竟然是宫中之人,更没有想到,她们会在这等情形下再次见面,马上的她高傲而自信,跌坐在地上的她茫然而狼狈。 蓝齐一跃下马,动作迷人而矫健,英姿飒爽。她直勾勾地盯着白晴,然后说道,“方才没有吓到你吧?”白晴才不认为她方才是无意的,而此刻,那个危险的瞬间竟被她轻描淡写地想带过去?“你究竟是谁?”白晴知晓她不会无缘无故见自己,她不愿意兜兜转转,她想要直截了当地了解女子的身份。 “看见我腰间的玉佩,你还不清楚我的身份么?”白晴将视线移向她腰间。凤雕的瓷玉,迎风而动的流苏,再在说明她高贵的身份,这是只属于皇家的玉佩。白晴脑中迅速掠过一抹影子。忽而,她什么都响起来了,莫怪那日这女子一进画仙堂她就瞧着眼熟,这么国色天香的面容是不太容易令人忘怀的。 皇上的胞妹蓝齐公主,金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十九岁的蓝齐公主一笑倾城,多少王孙贵族都望娶之入门?然而先皇甚为宝贝她,说是要为她挑一位能文又能武的驸马。谁知挑来挑去挑中了礼部张钦独子张言志。只是这公主随贵为金枝玉叶,也到底成了政治权益下的牺牲品。可事态峰回路转,张言志竟然暴病而亡。城中人皆叹此人五福消受美人恩。白晴对蓝齐公主的印象,仅存于御封大典那晚在殿外…… “民女拜见公主。”她现下清楚了她的身份,就不能失了礼数。 蓝齐幽然开口,“你知道么,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抚着马儿的毛忽然说道。白晴自嘲般一笑,“白晴不过是一个平民女子,何能让公主挂心?” 蓝齐眼睛定格在白晴脸上,然后开口,“因为我很好奇,顾近雪离开我两年,究竟能娶个什么样的女子回来。”闻言,白晴整个人便僵在那处,无法动弹。顾近雪,她又提顾近雪!她说顾近雪离开她两年……那么两年之前呢?他们是以何种关系相处? 蓝齐牵着马一步步走到马棚,而白晴只能怔然地跟在她身后。“以前我和他有时便会来此处赛马。”蓝齐轻声开口,犀利的双眸顿时变得温柔似水,仿佛沉浸在某种甜美的回忆中,“我选的一直是这匹马,而他,总是选那一匹。”她指着旁边一匹棕色的马儿。 白晴觉着自己浑身发冷,她努力克制着,“公主同我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难道她招自己进宫只是为了炫耀她与顾近雪的过去? “你知道吗?在宫中我们一起吟诗一起下棋,一起探讨书画,一起骑马,我弹琴他吹笛,这是怎样的惬意。当年若非父皇要牵制张钦,我也不会被逼嫁给张言志。我本已死心,可上天又怜惜我,不忍我毁了后半生的幸福。他离开金陵的时候并没有同我告别,我知晓他身负着重任,是为了皇兄也是为了朝廷。所以我选择等,无论多久……”蓝齐说到这里,终于将眼睛调向白晴,“你的出现于我是晴天霹雳你知道么?我以为皇兄登基了,他回来了,老天是厚待我的,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你的出现。顾夫人,呵呵,我不知道怎样的女子能牵绊住他,怎样的女子会比我更了解他!” 听到这里白晴终于明白了,蓝齐与顾近雪是知己,是知音,是才子佳人,良人佳婿!蓝齐不甘自己的出现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姻缘……可是,这一切,为何这一切她都不知?她从不知有个叫蓝齐的女子是顾近雪的红颜知己,她更不知,他与皇朝的公主之间有着这么一段难以割舍的过去!他是怎样的缄默啊,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瞒着她的? 情劫 第十四章 一往而深(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0-26 10:38:20 本章字数:2388 白晴低眉垂暮,“公主,是希望我怎么做?”她不蠢,当然明白今日蓝齐能唤她入宫,必然有所打算。 “我要你离开他身旁,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蓝齐美目一凛,继而开口道。白晴顿觉好笑。蓝齐是天之娇女金枝玉叶,她是倾国佳人醉人红颜,可那又怎样?如今她白晴才是顾夫人,她是顾近雪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不信蓝齐还能如此只手遮天。 “如果我说不呢?”白晴笑着问。蓝齐拨弄着自己的发丝,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宫廷的长廊上走,“你跟我来。”白晴不懂她葫芦里面卖了什么药,快步跟上。绕过令人肃穆的琼楼,蜿蜒的长廊,直到在锦绣宫门前停下脚步。白晴瞧见了方才接她入宫的鹅黄色裙衫的少女毕恭毕敬地迎上前福了福身,她这才明白这少女是蓝齐公主的贴身宫女。 锦绣宫中透着一股暖意,层层纱幔飘然,香气四溢,这些都显示锦绣宫的主人是位女子,而依锦绣宫在皇宫中所处的方位来看,这位女子的地位可谓高贵。蓦然间,白晴的视线定格在内室的墙沿上。十多幅画作挂在那处,画中有竹,有梅,有荷……而在最中央的一卷画上,是一位盈盈然浅笑的女子,一投足一举手间,任灵气动人,娇态万千,这个人画的是蓝齐。眼睛涩涩的,温润的液体就要流出眼眶,白晴努力抑制着。 “这是,顾近雪画的?”蓝齐笑了,“自然是。”她伸手拿下墙上挂着的一款极品的洞箫,“这个是他离开金陵前一直吹的。” 白晴眼前的洞箫好似已经变得模糊,她只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原来,顾近雪画过的女子何止她白晴一个?他不是也画过他娘亲?不是也画过蓝齐?画的如此用心,如此神似,如此美!她只能怨自己怎会如此简单就被他感动? “现在你明白了?白姑娘,你的离去未必不是好事,顾近雪对你来说不也是一种束缚么?”蓝齐坐在椅上,轻啜一口龙井,抬眼别有深意地开口。“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白晴心里又是一紧。“白姑娘何必装傻?那日御封大典在偏殿外,我可是看到了宋将军的身影。此前我都不知白姑娘和宋将军私交甚好……” 白晴浑身震颤。眼前的女子有姣好的容貌,尊贵显赫的地位,然而却有如此深沉的心机!从自己和顾近雪回到金陵开始,她就准备着这么一天和自己面对面开诚布公了,自己和顾近雪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下……实在是可怕。 “我和宋将军的事,又何曾有劳公主费心?我们不过是昔日的朋友而已。”白晴勉强镇定站立,她在蓝齐的眼睛下有种要被洞穿的错觉。锦绣宫是蓝齐公主的地,她不可以说错任何一句话! “朋友,呵呵,”蓝齐笑得恍然,“那我同你说我与顾近雪也是朋友,你信么?你与宋将军是青梅竹马,你倾慕其许多年,只是白家忠于我皇兄,而宋将军忠于……”“别说了。”白晴涩然开口打断她,“就算公主所言不假,那也是往昔,如今我很清楚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蓝齐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是什么?顾府的少夫人?顾近雪的妻子?可是,徒有虚名你不觉着占着这身份难受么?”白晴闻言脸色骤变,“你!”她居然可以调查得如此清晰,眼前的女子究竟是有颗怎样的心? 蓝齐淡然调转目光走到案前拨弄案上的一个瓷玉酒杯,“我并非是看白姑娘的笑话,多有得罪之处也请见谅。只是,白姑娘何必去执意一段如此的姻缘?你心中有他人,而他心里也并非你一人……”她叹息一声,“顾近雪能文能武,会骑马涉猎,他需要的,是一个足以配得上他的妻子,我相信只有我才能帮助到他,你要知晓,在这个宫中,我说话的份量不会轻。所以……” “我明白了。”白晴咬住下唇,站在内室中,她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她被指责是顾近雪的绊脚石,她配不上他,更没有办法扶持他,也没有高贵的地位去辅佐他,她只不过是站在此处自取其辱而已。“公主的意思我已清楚,天色已晚,我想我该回墨香别苑了。” 蓝齐掩住眼底一丝笑意,端倪了她半饷才开口道,“锦桐,送白姑娘出宫。”白晴却书说道,“不用,我自己可以走。”一场戏落幕了,她也该离场。 可是,站在西华门外,被风吹过的眼角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用手抹了一把,“是沙子,一定是沙子进眼睛了。”夕阳的余晖在天边血红,白晴却忆起那一回同顾近雪一起进宫在上书房外他们一起眺望远处的夕阳甚美。 不知是如何走回墨香别苑的,只是推开梅园主屋的那扇门时,她愣了一下。本以为还会是空无一人的屋子,却多了一人。顾近雪坐在桌前喝水,见有人推门而入,敛起浓眉,“你去哪了?”白晴不知自己要如何回答他的话语。去哪?去见谁?本是如此寻常的问话此刻却让她觉得好笑。 “怎么不回答我?”顾近雪见她面色不好,便上前欲伸手询探,白晴却下意识的偏过头避开了他。“我累了,请出去。”她背着他,声音有些发抖。 “累了?见我就累?告诉我,什么人能让你白二小姐不累?”他心里愠怒,为她方才疏离的举动。那晚他是气了是怨了,他带着些赌气睡到了书房。可在书房他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凝望窗棂外一轮明月,他只恨她太能牵扯自己的情绪。他硬不下心肠真的去冷落她,也不忍。可这些时日,因为燕王叛变的大事,他时常被召进宫中,连日来也难以见到她。今日离了皇宫就抑制不住去画仙堂见她,可陈师傅却说她早已离去。在梅园等她良久,却换来她漠视至极的态度和言语,怎能令他不气? 顾近雪冷着脸板过她的脸却见她眼角湿润,“你……出了什么事?”白晴挣脱他的手,悠悠然地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有事,我又怎敢劳烦顾公子你呢?像我这样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固执娇蛮,人前人后又时常说错话做错事,成为别人的笑话,我只求能够自处便可,何须麻烦你?” 情劫 第十五章 一往而深(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80 顾近雪皱眉,见她疏远的态度,便也有一丝烦躁上心,“你这些话当真是心里话?”白晴心里一顿,眼前浮现方才在锦绣宫,蓝齐公主坐在榻上提起顾近雪时那悠然自信的表情,咬咬牙,“你请回吧,我累了。”她话落,也不回身去看他,伸手将身后的帘子一拉,他被摒除在帘帐之外。 她听见顾近雪离去的脚步,和门扉被大力合上的声音。白晴愣愣地踱步走到梳妆镜前,铜镜中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和一双失神的眸子吓了她自己一跳。 顾近雪出了梅园,回身瞧了一眼,漂亮的双眸眯起,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踏步离去。 皇宫一年一度的马射比赛临近,群臣都在准备着一展自己的风采。通常,官家子弟都会将自己的家眷送去比赛,若是骑术马术精湛者,极有可能当即被圣上相中,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所以这是一场热闹的盛世,而这股热闹,自然渲染了整个皇城。 退朝后,顾近雪从正殿走出,在玉阶上刚踏出一步,就听闻身后有人叫住自己,“顾将军,请留步。”顾近雪回眸,却见一位身着鹅黄色纱衣的娇俏宫女站立在那里冲自己点头。顾近雪一眼便认出,那是蓝齐的贴身宫女锦桐。 “近雪今日有急事,恐不能赴公主之约。”他心知是蓝齐找他,便快一步地婉拒。锦桐上前,靠近顾近雪的耳边低语道,“顾将军别这么快婉拒公主的邀请,公主只是想和顾将军讨论一下画仙堂正厅墙上那幅画。” 顾近雪一怔,抬眼诧异道,“画?”“听说那是画给令夫人的。”顾近雪眼眸变得尖锐,他沉声道,“公主怎么知道有这幅画?莫非你们去过画仙堂?”锦桐嫣然一笑,福了福身,“不仅如此呢,将军就不想知道公主和令夫人说了些什么吗?”她翩然转身侧目,“这下将军是否愿意随我来呢?”走了没几步,锦桐便听见身后顾近雪的脚步声,断定他是跟了上来。锦桐将他带至赛马场,便悄然离去。赛马场上,一女子矫健的身姿挺拔迷人,她手拿弓箭,坐在马上,在马儿奔驰的瞬间射出手中的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她启唇一笑,美目倩兮。 蓝齐望见了远处站立的顾近雪,她策马而行,想要快快飞至他身边。马儿越奔越快,她忽然身体不稳,手中的缰绳一滑,整个人便飞了出去。以为自己面对的会是剧烈的疼痛,却不想是温暖的手掌。惊魂未定,她睁开双眼,对上一双熟悉深沉如同墨玉般的眼睛。 顾近雪救了她。她近乎痴迷地凝视眼前的人,那个她想了近两年的男子,此刻抱着自己,四目相对,她有万般柔情想诉。顾近雪松开她,“公主你没事吧?”蓝齐心里有些微的失落,抚了一下自己的发丝,“你过去从来不会叫我公主的。” “身份有别。公主是金枝玉叶,而我……”“够了。”蓝齐挥手阻止他,“如果我不让锦桐告诉你我去过画仙堂,恐怕你也不会来见我是不是?”面对她有些哀怨的目光,顾近雪别开双眼,“我不知你为何还去那里。” “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就是在那里吗?画仙堂……可是如今,你却为别人画梅花。”顾近雪摇头,“蓝齐,你何必……”“顾近雪,你究竟可曾为我动心过?”她幽然开口,“若是没有,那过去一切难道都是镜花水月?若是有,你又怎能忍心娶别的女子,待我如此?” “你真想知道?”顾近雪放柔了声调走近她,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过是无缘对面不相逢。”蓝齐浑身一颤,“我不懂。”顾近雪沉声道,“你与我曾相处过不短的时日,然而总有阴差阳错,时不予我,而有些事情错过了便错过了,如今我们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蓝齐后退一步。错过了便错过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她不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她并不幸福,而顾近雪也是。 “蓝齐,今日是我最后一次与你私下见面,过了今日,你便是公主,我便是臣下,万不可再这么鲁莽。要知道宫中有千千万万双眼睛在瞧着,在盯着。”顾近雪声音不大,却十分正色,他是铁了心要与蓝齐断开一切联系。 蓝齐想说她不在乎宫人会怎么看,她甚至希望被别人看见,那样她的感情将不再隐秘。 “你是否私下见过白晴?”顾近雪思想想后,终于能猜出些为何那日白晴回到墨香别苑会对自己如此了,那日他去画仙堂,陈师傅说白晴早已被人接走,恐怕就是被蓝齐唤到了宫中。他无法猜想蓝齐究竟对白晴说了些什么,他只能亲口问蓝齐,这也是他会随锦桐来见蓝齐的原因,“你究竟同她说了些什么?” 蓝齐侧目凝视他,“你随我去锦绣宫,我便告诉你。”顾近雪尾随她来到锦绣宫。踏入殿堂后,身后沉重的雕金大门被关上,顾近雪眼神一闪,回身去推门扉,却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他猛然间回头,“你这是做什么?” 蓝齐眼神一暗,“顾将军,你说,如若明天清晨有宫人看见你从我的宫中出去,你猜,将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呢?”她悠然自得,款款走近他。顾近雪抓住她手腕,“蓝齐,是我错看了你。过去我从不知你是这样一个女子。”蓝齐隐去眼中的伤痕,媚然一笑,“是么?那是过去你还不够了解我。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想要达到的目的,一定要达到。” “哪怕不择手段?”顾近雪不可置信。蓝齐轻声喟叹,纤纤素手悄然移到他脖子上,“顾近雪,你值得我不择手段啊!”顾近雪撇唇,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缠在他脖子上的手,然后拿开,“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这么做,只会毁你自己的名誉。”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公主的身份。我宁愿,我宁愿我只是个平常百姓家的姑娘,在画仙堂与你相遇,这样也就不会有之后的这些种种。”顾近雪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根本没有如果。我只想知道你究竟对白晴说了些什么?” 蓝齐冷然笑道,“我能对她说什么?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她啊,然后让她自己选择,是离开还是我们三个都继续痛苦下去。” “蓝齐你疯了。”顾近雪额上略显青筋,“我和白晴怎样,那也是我们的事。”她还嫌这水不够混么?先有宋致涵,再有蓝齐,莫非他娶白晴注定是多劫的? 情劫 第十六章 一往而深(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34 “我对白姑娘说的,全是事实,你不能否认啊,顾近雪。”蓝齐凝视墙上的画作,“这些都是当年你画好送我的,一笔一墨,我都留着。”无情自笑多情痴,她这痴人做了这么多,不信打动不了顾近雪的心,毕竟他非无情之人。 她伸手抚摸正中央的那幅画,画中人是她自己。“还记得你什么时候做的这幅画吗?”顾近雪闭了闭眼睛,“两年前的中秋。”她浑身一颤,他还记得。中秋夜,他一时兴起,锦绣宫后的庭院中,执笔泼墨。 她湿了眼眶,回忆往昔,竟是物是人非。“我要那幅画,我要画仙堂中的那幅画。”顾近雪讶然,“那幅画,画的是……”“我知道。”蓝齐打断他,“我知道那幅画画的不是我,是白姑娘。可我就是要,”她回转身子,眼神带着些许倔强与哀求,“过去你对我的要求总是无法拒绝,这次也一样对不对?”顾近雪默然片刻,随后开口道,“不,我说过的,那幅画我是不会卖的,无论是谁要,我都不会给。”那是他对白晴的承诺,那日在画仙堂,他对着众人作出的承诺。蓝齐闻言脸色有些苍白,随即冷然道,“我说过,你不会拒绝我的。”她内心涌起强烈的嫉妒,那种嫉妒吞噬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蓝齐,你还是想威胁我?”蓝齐款款步下台阶,盈盈然说道,“你以为我愿意么?”他们目光相对,内室一片宁静。不知过了多久,顾近雪终于避开了她的眼睛,“好吧,那幅画,我去取来,这样你可收手了?”他背过身要去拉门,蓝齐却挡在他面前,“我不要你去取,让锦桐去。”顾近雪只闻的自己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 “蓝齐,你究竟要逼我到何种程度?”她要见他,他来了,她要那幅画,他也愿意给了,那她还想怎样?一直把他困在锦绣宫?她在考验他的耐心,而他,向来傲气,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在锦绣宫留一个晚上,只要一个晚上,明日我就会让你走。”蓝齐轻轻叹息道,“我们两年不见,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只需一个晚上,明日天不亮我就放你离去,不会有宫人发现的。”她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像个委屈的小女孩。 顾近雪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蓝齐。她可以一脸智慧,一脸无邪,也可以一脸妩媚,一脸冷漠,她是最为善变的女子。 “你松开我,我不走便是了。”蓝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对着门扇外的锦桐说道,“去画仙堂取画吧。”顾近雪掀帘,坐在了书案后的椅上。半个时辰后,锦桐将画拿进了锦绣宫。 顾近雪微微扯唇,“你讲这画挂在壁上,恐怕不妥吧?既然这样要这画又有何用?”蓝齐淡然一笑,手中捏着画。顾近雪只听得一声刺耳的“嘶——”的一声,那幅画作被撕成了两半。顾近雪徒然跃起冲过去,可已然迟了。 “你——”他扬手,眼睛有些发红。蓝齐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就是一幅画而已!”她叫道。“你千方百计问我讨要这幅画只为了撕毁它?”顾近雪勉强让自己镇定,“你以为撕毁了这幅画就能撕毁我和白晴之间的关系?”他不知本是善良明朗的女子何曾到今日这个地步。他们本无缘成为夫妻,可仍然是知己,如今,恐怕连友人都不能做了。 她不语,而是将头偏在一边。谁知她心中的苦?虽贵为公主,可婚姻大事却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说是金枝玉叶掌上明珠,可一旦牵扯到了复杂的朝廷,她也只能做个牺牲品。那种被至亲的父皇背叛的感觉像是毒药啃噬着她的心,她恨背叛,她怨她不能挽回的一切。她只是想挽回顾近雪而已,这样也算是错吗? 且说在墨香别苑,时至酉时,映雪正陪着白晴在内屋。映雪偷偷看了一眼白晴,小声开口道,“晴姐姐,顾大哥到现在还未回来,是否要去西华门打听一下?” 白晴一顿,随后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淡漠道,“映雪你放心,他不会走失的,他更不需要我们的关心。”映雪虽小可也知道顾近雪和白晴之间起了隔阂,她轻声说道,“可我前面在街上买绸缎的时候遇见钱大人府上的丫鬟小榕,她说早退朝了……” 白晴心里一沉,却状似不在意,“映雪你顾大哥聪敏的很,不会不认得回墨香别苑的路。”怕是真沉醉在软玉温香中,早忘了回来了吧!映雪瞧她的神情,也噤口不提了。 可天色逐渐暗去,白晴有些坐不住了。映雪贴心地给她拿了件衣裳披好,“晴姐姐是放心不下顾大哥吧,要不去画仙堂走一趟,也许……”未等她话落,却见白晴已经打开门扉除了梅园。映雪凝视着她的背影,低低叹息道,“晴姐姐还是喜欢顾大哥的。” 白晴乘马车赶到画仙堂的时候,已快闭堂。正厅只有陈师傅一人。白晴踏入正厅,脸色急匆匆的,“陈伯,你……”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语塞。墙上正中央的那个位置,空了。她觉着有什么一下子侵袭了胸口,微微发疼,“陈伯,那幅画……” “少夫人是说正中那幅画么?今日傍晚有位姑娘带着几个人将画取走了,我拦着说那是不能卖的,可他们说是近雪的意思……”白晴顿觉脑中一片空白,也难以再听下去。“取画的,是不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陈师傅诧异道,“少夫人说的没错,就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白晴明白了,那是蓝齐的贴身宫女锦桐。 她说什么?是顾近雪的意思?白晴紧紧盯着墙中央那空着的一块,如同心里某一块空落落的。她记得他说过,这幅画是不卖的,多少银两都不卖。而如今,他却为了蓝齐公主双手送上。那她白晴究竟算什么?没想到他连一个承诺都守不住。 出了画仙堂,白晴觉着有些冷,晚风瑟瑟,她用胳膊环住自己。她不知为何撇唇笑了,渐渐笑出了声。她发现这笑声比哭还难听,在夜色中显得自己很可悲。“你信不信,只要是我想要的,顾近雪都不会拒绝。”白晴记得,蓝齐曾经这么说过。是啊,没错,他永远都不会拒绝蓝齐的任何要求,连这幅画也是。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那已经北上的宋致涵,而是……她沿着街角慢慢走回去,浑然不知脸上已湿濡一片。 情劫 第十七章 一往而深(五)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575 卯时,更深露重,天边的浮云还未被初升的太阳染红,清晨的风吹散街边巷口的微尘,寂静无边的四周只闻得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蓝齐坐在马车上的左侧,不时抬眼望向对面的顾近雪。在锦绣宫的这一夜,她抚琴,酌酒,翩然起舞,顾近雪似乎都不为所动。他与她,安然地度过了一夜,这是她要求的,过了这一夜,不再纠缠他,而他也做到了,陪了她整整一夜,然而,却是无心冷漠的一夜。她坚持亲自送他出宫,而他也默许了。 马车停住了,顾近雪掀开车帘,犹豫了一下,转身对蓝齐说,“已经到墨香别苑了,请公主早些回宫吧,若是太阳升起了再回去恐怕要惹人起疑心了。”蓝齐默默注视他下马车朝墨香别苑走去,有种即将要失去他的恐惧缠绕于心,她揪住胸前的衣裳,不顾一切地跳下马车,朝他奔去。在顾近雪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她已经从身后抱住了他。 “松手。”顾近雪凛然开口,“这是墨香别苑,不是锦绣宫,我说过,过了今夜,我不会……”他一晃眼,顿觉眼前有张脸贴了上来。随后,唇上有柔软的触感,那盈盈然的属于女子的体香充斥着周身。他有片刻的讶然,为蓝齐的大胆。蓝齐抱住他,闭上眼睛去吻他的唇,想用自己生涩的技巧去打动他。 顾近雪在刹那的怔愣后恢复了神志,他紧紧箍住她的手,然后拉开两人的距离。他眼中有一簇火焰,“听着,我讨厌被威胁,也讨厌别人得寸进尺,而今日,你不仅仅威胁我,又一再得寸进尺,你知道,如若我真的急了,我可是不会顾及身份的。” “你回答我,你讨厌这个吻吗?”蓝齐喘息着,固执而坚定,“你知道么,我从未吻过别人。”顾近雪淡然扫过她,眼神固定在别处,“我不想骗你,我没有为这个吻心动。”他知道自己心里早已没了她,又怎会为了这个吻而心猿意马?他承认自己是残忍的,他不会绕弯子,他不想骗蓝齐,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 蓝齐猛烈咬住下唇,像是要沁出血。她转身快速地上了马车,用尖锐的声音说道,“回宫!”马车飞奔而去,尘土飞扬,没人看清她在马车上那张愤怒羞愤的丽容和悠然含恨的双眸。 顾近雪见马车远去了,便负手踏入墨香别苑。不知为何,在这里总有一股让他安心的气息。不知不觉中,他来到梅园。心里不得不承认是极为牵挂那个人的,这一夜在宫中的每个时辰都漫长无比。他会想她是否睡下,是否在意他的行踪,是否注意到他的一夜未归。 顾近雪走到门扉边,却听闻映雪的声音,“顾大哥,你可回来了。”“映雪?”他瞧映雪的样子,应该是彻夜未眠。映雪的眼睛肿肿的,“顾大哥,你和晴姐姐究竟怎么了?她昨儿个夜里独自出门去找你,方才回来就直直冲进屋子,任我怎么敲门就是不开,我真怕……”映雪瞧见顾近雪并不好看的脸色,也就没有说下去。 顾近雪用手敲门,“白晴,开门。”没有动静。他心里有一丝丝慌乱,抬脚准备踢门的时候,门被打开了。白晴双手放在门扉两边,抬眼看他。 “映雪,你先下去吧。”她开口。映雪瞧了二人一眼,随后便走远了。“映雪说,你昨夜出去找我才回来?”微微的天色光亮中,他发现她眼角明显的红肿,伸手要去触碰,却让她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白晴看着他,过了半响,微微扯唇,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顾近雪,你听着,我要回扬州。”顾近雪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她说错了,只是无声而立。“我说,我要回扬州。”啊、白晴提高了嗓音,让他,也让自己听清楚。 “回扬州?可以,待改日空闲了,我陪同你一起回去,你定是念你爹娘了。”“不,我回去,不会再回来了,当然,我也不可能要你陪我一起回去。”白晴说得平静,毫无波澜,“我明日就收拾东西,其实我从扬州也没带着什么值钱的过来,很快就能打点好。” 顾近雪板过她的身子,“白晴,这不是玩笑。”白晴努力让自己维持镇定,悠然开口,“这当然不是玩笑。只要你准备一张白纸,研一些墨,写下一份休书,那我们之间就毫无关系了。你是预备现在写呢,还是等我要走的时候,通知你一声……”她没有说完,余下的话被堵在他猛然压下的唇齿间。 白晴瞪大双眼,羞愤难当,在他欲撬开她的唇瓣时,用力咬住他下唇。顾近雪低沉地呻吟了一声,松开了她。两人都喘着气,狠狠对视,他伸手去碰触自己的下唇,一阵刺痛,殷虹的鲜血顺着下巴的弧度滴落到地面上。他不敢相信她竟然这么对自己。 “告诉我你决定回扬州的缘由,否则我不可能放你离开金陵。”白晴笑了,她问他,“昨晚你在哪里?”顾近雪讶然。昨晚他在哪?在皇城,在锦绣宫,那是蓝齐公主的寝宫!他顿时明白,白晴知道了一切。“我和蓝齐除了君臣,什么关系也不是。” 白晴心里有些凉,“你果然在皇宫,果然是和蓝齐公主待在一块。”也是啊,如若昨夜他不是和蓝齐待在一块,又怎么发生刚才在墨香别苑外她瞧见的这一幕?!白晴用力合上门扉,将他拒之门外,背靠着门,她大声说道,“你听着顾近雪,明日午后,我要见到休书出现在梅园。”她侧目看见顾近雪的影子还在门外。 “我不知蓝齐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我娶进门的是你并非她,你不清楚么?什么休书,你休想!”他微带恼怒的声音从门扉另一边传出。 他还要骗她!白晴尖声讽刺道,“是啊,又有那个男子会在妻子的面前和别的女子抱在一起缠绵不已至死方休?!顾近雪,你是古今第一人呢!”他没了声音,那番沉默自然让白晴看作是他的默认。“你看到的未必就是事实。”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不可能是误会。你放心,我自会走得不留痕迹,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白晴靠着门坐下。不一会,她看不见顾近雪的影子了,她明白他离开了。终于,泪水决堤似地落下眼眶,打湿了裙褥,身体也支撑不住靠坐在门边。昨夜她从画仙堂离开,就没有回梅园,而是坐在别苑门口的台阶上,她只想亲口问顾近雪,他的承诺究竟有几分是真?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有几分是诚心的?所以她固执地等,却在别苑的门口,看到了最不堪入目的一幕!她犹如被雷击中,胸口狠狠一滞,这才发现,在她心里顾近雪的背叛比起当初宋致涵的绝情更让她疼,那股疼痛已然渗入骨髓。 情劫 第十八章 一往而深(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89 扬州城刚下完一场雨,雨水的冲刷非但带不走闷热反而使之平添了几分,街头巷尾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撑着几把油纸伞匆匆过路,没有人驻足。 白府内,午后懒散的平静被碎乱的脚步声打破。“老爷,夫人!二小姐来信筏啦!”管家跑进内厅,而此时白老爷正合着双眼躺在木藤椅上打盹。一听见管家的叫喊,他蓦然正开双眼,整个人也从木藤椅上坐直。 “确定是晴儿的信?”白老爷指着管家手中的信,有些颤抖。“是啊,二小姐去金陵这么些时日了,这可是头一回来信啊!”管家将信递给了白老爷。白老爷迫不及待的拆开信,低头仔细地阅起,但随着他的目光,渐渐暗了下来。 白夫人从屏风后款步出来,“在后院就听的大呼小叫的,什么事啊?”白老爷叹了口气,把信递给了白夫人。白夫人困惑地扫了几眼,便也心事重重的模样。 “当初这门婚事可是你先允诺的?”白老爷话语中尽是责备的意思。白夫人跌坐在椅上,“怎会这样?”白晴信中说得很是明了,她极为想念爹娘,恨不得立刻回到扬州,而提及顾近雪,白晴却用“他负我”三个字草草盖过。 “这,这才成亲多久,怎么就如此闹腾了?”晴儿的性子是任性的,他们为人爹娘的自然清楚,但在终身大事上,他们的女儿不会如此不顾大局。她在信上说顾近雪负她,想必是假不了的。此时,白家的大女儿白静也正带着孩子在白府小憩,听见是妹妹白晴的消息,自然是关心的,这下也来到正厅。 “他顾近雪竟然敢对不起晴儿!”白静刚掀帘而入就听闻父亲语带怒意地用手梦里拍了桌案。她秀眉微拢,“这是怎么了?爹,娘?”白夫人背过身暗自垂泪,“你晴妹妹来信,说是想立刻回扬州,怕是和近雪那孩子处的不愉快了……这可怎么是好?” 白静知道了缘由,将那封信折好,“简直是胡闹!他们以为成亲是办家家酒么?晴儿这才嫁出去几日?更何况,如若她真要离开顾家,那必然是要顾近雪写了休书的,顾近雪若真的写了休书,那妹妹回来往后还怎么见人,又怎么嫁人?白家的面子往何处搁?”白静声音越说越响,而她所担心的也恰恰是白老爷和白夫人所担心的。 “晴儿这丫头也真是的,过去没有出阁,在家里闹腾也就算了,如今为人妻怎可说负气就负气?究竟是何大不了的事需要闹到这种地步?”白静自幼也疼宠这个妹妹,二人年龄不算差太多,而白晴身上也有她不曾有的灵动和叛逆。只是,从来都规规矩矩的她此次也不能理解这个妹妹了。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样匆匆就让他们二人成了亲?”白老爷也似乎一直后悔白晴的婚事。这个女儿他一向是捧入心间的,却也是最让他操心的。早年因为宋致涵,他曾经想过干脆让晴儿下嫁到宋家,后来亦是白淳的提醒,他才知晓原来宋家早已投靠燕王。向来耿直对朝廷忠心不二的他当下希望白晴立刻断了和宋致涵的所有联系。不料想在他这个做爹没察觉的情况下,白晴居然身怀有孕并且小产。事情到那步田地他才感慨,其实作为爹,他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二女儿。白夫人一向对顾近雪有好感,当初也是打算与顾家干脆亲上加亲,将毓儿许配给近雪。而近雪和白淳是至交,两家来往甚密,这孩子的人品他是信得过的。所以踌躇再三,纵然再舍不得女儿远嫁金陵,他也割爱了。本以为这下一切都水到渠成,总算圆满了,谁知这封信又让他焦心起来…… “淳儿不是也在金陵?他如何能不知此事?”白夫人转念一想,就在顾近雪和白晴离开扬州不久,新皇派人至扬州将白淳夫妇请回了金陵,皇恩浩荡,白家自然是感激的。 “不行,我定要派人去金陵问个清楚,让顾近雪这小子给我个满意的答复。”白老爷坐不住了,思索再三,他开口道。 于是,肃静的白家一时之间因为着一封信掀起了小小的波澜。而在正厅的屏风后,有一抹纤弱的身影悄然将这一切收入耳中。 白家最小的女儿白毓,年方十七,性情温顺如水。鹅蛋脸,峨眉轻扫,明亮的黑眸,细致洁白的肌肤,盈盈小口,挺翘的鼻头,她的模样如扬州三月的纤柳,抬眼一笑令人心生荡漾。这便是白毓,正值芳华的白家三小姐。 她从正厅的屏风后缓缓退出,沿着长廊回到了自己的“绿意水榭”。推开门扉,她走进去。这是一间充满淡淡香气女子的闺房,她自及笄后就搬到了这里,这里离去正厅比较远,也清静。其实不是她不爱热闹,只是……白毓垂下眼睑,坐回床头,她悄然从枕头地下抽出一个类似荷包一样的东西。那可是她幸苦用做了半个月的。 红色的小荷包下面缀着流苏,而荷包当中放着的,是寺中求来的签。近处看,荷包上面绣着用金黄色丝线绣着的三个字,“顾近雪”。白毓抚着它,不禁有些悲凉。这是她来不及送出手的物件,是她在及笄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绣出的。是的,在白府,谁也不知她心里存着的这份心思,除了她自己。 思绪回到十二年前的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五岁的她站在庭院中。白府的大门敞开着,长她三岁的二姐白晴对着大门踢毽子,“一,二,三,四……”她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不禁含着羡慕。她也想踢,可是二姐总说她笨,从来只能踢一个。二姐总是捏着她的小脸说,“姐姐要踢毽子,毓儿乖,先回屋子,待会我让娘给你糖吃。” “十八……”白晴的毽子忽然踢偏了,它飞出了朱红色的大门。白毓顺着视线望过去,却见门口忽现一个少年,转身极为轻盈地伸脚将毽子不偏不倚地立在脚尖。白毓见过那个男孩,他是三哥的好友,顾家的公子。 “顾近雪,毽子还我。”她听见二姐用尖尖的嗓音叫道。顾近雪也不理她,径直拿着毽子踢起来。二姐见她如此,小脸顿时怒意尽显。顾近雪忽然发现了站在角落的白毓,他缓步走到她身边,笑开了,那笑容她至今都记得,特别得亮,特别好看。“你叫白毓吧,是不是想踢毽子?哥哥教你好不好?”那一刻,她便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笑,记住了那个懒洋洋的午后,所有人都忽略了她,唯独他看见了她,他对她说,哥哥教你好吗 情劫 第十九章 一往而深(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510 白毓的眼角忽而就沁出一滴泪。七岁那年,顾近雪送她一支风筝,因为那日是她的生辰,十二岁那年,她跟着音律师傅学琴,最熟练的便是汉朝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他上白府找三哥,恰巧就听见她的琴音,他赞她是妙手。只是,今夕何夕,她这双纤纤妙手为谁而弹? “毓儿!”门扉突然被打开,白毓措手不及,立刻慌乱地将红色的荷包掩藏到身后。然而门口那人儿眼尖,“毓儿你藏着什么呢?给大姐瞧瞧。”白毓午膳时说身子不适,所以白静心存担忧,本是来绿意水榭看看这最小的妹妹,但此刻却见她眼角湿润,神情又是极为阴郁的。 “大姐,我……”白毓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长姐。白静大她六岁,都说长姐如母,沉静文秀的长姐总是对她照顾有加的。如今面对她担忧的神情,她却犹豫了,手心冒着汗。白静转到她身后,见她手中死死捏着一个艳红色的玩意。 白毓最终松了手,将荷包递给白静。白静一瞅,整张脸都变白了,她惊诧无比,“你?毓儿……”白毓自嘲一笑,随即缓步坐在铜镜前,“大姐,毓儿很可笑是不是?他都已经带着晴姐姐离开扬州有好些光景了,可这几个月来,我却还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情无关风与月。 白静仓皇走上前,捧起白毓的脸,“毓儿,你听我说,顾近雪如今是你姐夫,你断不可再存有这种想法,知道么?”她望着手中的那个荷包,喃喃道,“没想到啊……这荷包不能留着了。”她转身在角落找到冬日里用来暖屋子的木炭盆,然后提起煤油灯。白毓猜到她要做什么,“大姐,求求你不要烧!那是我花了好些时日做得!” “留着有何用?我只是要断了你的残念!”白静将煤油灯中的火靠近盆子,瞬间火苗串起。她将荷包扔进了盆子。白毓见状,毫不犹豫地伸手到盆子里,瞬间痛苦地发出叫声。白静拉开她,“毓儿,你疯了!你的手,给我瞧瞧,有没有烧伤?”白毓摇摇头,任白静扶着做到榻上。白如凝脂的手指不一会便红透了,白静自责不已。 白静为白毓擦药,“何必?”沉默了一会,她张口,“怪我这个长姐,竟没有发现你这份心思。”在白府,白毓是最小的孩子却也是最为隐忍的,她生性喜怒不形于色,教人很难猜透她的想法。想必几个月前当白家忙着顾近雪和白晴的喜事时,毓儿是有多么的心痛。最为白家的大小姐,白晴和白毓都是她所心疼的妹妹,根本没法偏袒,任谁受了委屈她都是不乐意见到的。 “大姐,不怪你。毓儿只是怨自己,从来没有勇气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当年二姐白晴的身形牢牢跟着宋家的公子时,她便心生羡慕。为什么二姐总是能如此不避讳地让所有人知道她的心绪?而自己却如此懦弱,连倾慕一个人都无法坦然说出口。可是,也有一半原因是她根本料不到事情会来的那么突然。顾近雪和三哥刚从金陵回来的那段日子,娘亲就常常来她的闺房,探询她对顾近雪的想法。娘亲甚至别有深意地覆住她的手笑着说,“毓儿也长大了呢,是该嫁人的时候了。” 她心如明镜,知晓娘亲是极为中意顾近雪的,只是等待一个时机而已。可回扬州许久她发现过去总是会叨扰她的顾近雪,一别几年,如今却再也不会将眼睛放在自己身上了。这样的认知让她难受。可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随之而来他和二姐白晴的婚事,这门亲事在她看来是如此的荒唐。在她的记忆中,顾近雪对二姐是极为冷淡的,二姐身上几分张扬是他所不屑的。二姐呢?她眼中只有那英姿风流的宋致涵,何曾有过别人? 在她还没有完全理清这些的时候,顾近雪便带着二姐离开了扬州,仿若他从未从金陵回过扬州。手上的嘶痛让白毓回过神,姣好的面容有些楚楚可怜。 白静起身去收拾东西,白毓却在她身后轻声开口,“他们并不快乐。”白静身形一顿,“毓儿,你,你是否听到了什么?” “近雪哥哥当真心甘情愿娶二姐的吗?二姐又是心甘情愿嫁过去的吗?”这是她心里的疑惑。“自然。”白静望着自己的妹妹,毓儿,别忘了是顾近雪自己向爹娘提亲的。” “我知道,可是大姐,既然如此,为何二姐又来那样一封信呢?在金陵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白静闻言,知晓方才在内厅白毓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她伸手去抚触妹妹的脸,温柔地叹道,“毓儿,你要知道,晴儿嫁了,那她与顾近雪之间发生什么也是顾家的家事,我们不可插手太多。” 白毓抬眼,忽而柔声说道,“可大姐,若他们最终分开了呢?”白静心头一惊,用手捂住她的嘴,“毓儿,不可胡言!你是怎么了?晴儿是你的姐姐,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做这样的假设呀!”她将白毓的头压在自己胸口,哄道,“听大姐的,过去的别想了好么?你这么美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有很好的男子,牵住你的手让你幸福。” 白毓钝痛。是么?可是她不在乎,她心里藏着一个人十二年,这样长久的时间是说代替就能代替的么?她是怨二姐的,顾近雪这么好,在她心里毫无缺憾,可是二姐嫁给了他为何不好好珍惜?还写了那样一封信。她不信顾近雪会负二姐,是二姐太过任性。若新嫁娘是她的话……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像二姐那样…… “毓儿!”白晴猛然从榻上坐起身,喘着气。她浑身被汗水浸湿,还未从方才的噩梦中清醒。她摸了摸额际,冰凉,窗棂外,夜凉如水。月光稀疏洒进,碎满一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头一阵干涩,试着发声音却是沙哑难耐。 重新躺回去,她睁着双眼不敢入睡。她回忆方才,难以理解会做这样的梦?梦里是白府大院,周围一片雾蒙蒙,她耳边听见有哭声,循着声音的来源,她来到绿意水榭。那是自己的小妹妹白毓住的地方。白毓坐在屋里,低声啜泣。她想叫毓儿,却发不出声。这时,毓儿回过头,瞧见了她。毓儿伸手去碰她,叫她二姐。可她一低头,却见自己素白的衣衫上是鲜红的血。她仓皇望过去,却见毓儿的眼睛里竟是哀怨,一瞬不瞬盯着她。她抓住毓儿的手,她却猛力抽出,她大叫一声醒来,惊魂未定,原来此处是墨香别苑,她在金陵,白府在扬州,差了好几日的路程。那一瞬间她却觉得周身都落寞,明月思幽人,她真的想爹娘了,想白府所有的人。 情劫 第二十章 一往而深(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35 “霖儿!”白晴低头望着抱着自己腿肚的软软的小身子,“你怎么来了?”“姨——”奶声奶气的叫唤。白晴手一使力,将小家伙抱在怀中,“我好想你。”霖儿嘴角留着透明的口水,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九个月大的他已会跌跌撞撞地走路,也会咿咿呀呀地叫爹娘了。此时已能看出这娃遗传爹娘俊美的外貌以及聪慧的头脑。 “霖儿想姨——”小娃娃亲热地环住白晴的脖子,湿漉漉的小嘴就往她脸上黏。“呵呵,”远处,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挽着少妇的发髻娉婷而立的,正是霖儿的娘亲顾筱韵,“霖儿别缠着姨。”白晴将孩子放下,心下已经明白几分,无事不登三宝殿,筱韵来墨香别苑想必是有一番贴己话要同她说了。 此时映雪入梅园将霖儿搀了别处去玩耍了,白晴等着筱韵的话语。园中的秋千被风吹得略微晃荡,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扬起飞舞,筱韵手扶着秋千,不禁想起一句话,“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样的美景,这样别致的院落,是顾近雪的心意,她叹眼前的女子怎能不了解哥哥的心情呢? “晴姐姐你实在不该写那封信到扬州。”白晴偏头扯唇一笑,“原来你来次就是训责我的?”“不,筱韵只是想,晴姐姐和我大哥从扬州到金陵,经历这番波折,何至于安稳日子不过却要彼此伤害呢?”白晴眼神黯淡,“是我要闹么?如果他大方的放我离开,我何至于还要写信到扬州告诉爹娘给他们添麻烦?” 自那日她决绝地告诉顾近雪要离开金陵后,顾近雪便令映雪随时跟着她,不让她踏离梅园半步,这种近乎于软禁的方式让她难以忍受,她不是顾近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她是要走必定是要想尽办法离开的。所以她写信给远在扬州的爹娘,希望他们插手此事。 “晴姐姐,你是真心要离开我哥吗?”筱韵叹气,“还是只是在与他赌气?”那封写到扬州的信想必是掀起了波澜,白老爷亲自过问,不出三天,一封回信出现在白淳的身边。白淳显得相当不冷静,他得知了事情的始末,立刻去找顾近雪,后果便是,第二日顾近雪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她这个作妹妹的自然是心疼哥哥的,为此还与白淳冷然以对了数日。 “晴姐姐,你知道‘他负我’三个字有多么严重吗?”作为旁者,她瞧得最为清楚,哥哥的用心,一步步企图让白晴忘记过去的那番用心,若是无情,怎会如此? “筱韵,你根本不懂。”白晴站起身,凝望着远处的斜阳,“你哥哥或许喜欢我,可他心里真正情之所在是别人!”筱韵急了,她上前拉住白清的手,“你不是他,你又怎会知道?” “我怎么不知?!他在宫中与别人独处一夜,他亲手将画给我的画作送给了别人!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难道说你要我相信,孤男寡女在一起相处一夜只是为了叙旧谈天说地?那太可笑了。他们不能把我当作傻瓜,我也不是。”更何况,那日清晨,在墨香别苑的门外,她看到了那样的一幕!顾近雪和蓝齐如此亲昵,如胶似漆,那种默默以对的模样,简直让她恨透了,她情何以堪? “哦,这便是你写那封信的原因?”筱韵听后没有片刻的吃惊,她目光直直锁着白晴,“是蓝齐公主吗?是她让哥哥在锦绣宫待了一夜,对吧?” 白晴语塞了,讶然不已。“你知道……蓝齐和顾近雪的过去?”“别忘了,当年我是追着白淳来金陵的,不仅仅我知道,连白淳都对他们之间的事一清二楚。”白晴轻声笑道,有些酸涩,“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 “为何要说呢?既然他们之间是无法开花结果的,那何不让它就这么过去了呢?晴姐姐,我们永远都是往前看的。事实是,我哥哥娶得是你,不是她。你认识我哥哥不算短的时日了,他是怎样的为人你当真一点不知?但凡他做出任何一件出格的事,那他也就不是我哥哥了。”筱韵说得情真意切,白晴有些微微的触动。筱韵见她申请闪烁,便继续开口,“晴姐姐,你这几日见过我哥哥吗?” 她怎会见他?他命映雪跟着自己,她心郁气极,将自己牢牢锁在房中,怕见着他难免令心情更为不佳。“这也难怪了,你不关心他的伤势吗?” 白晴一顿,眼神稍滞,“伤势?什么伤势?”“是因为你的那封信。”筱韵叹气,“想必扬州那边也是斟酌再三决定探问一下白淳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便回了一封信。白淳也是怕你吃亏,就直奔着去找我哥哥了,结果……”她收住口,望向白晴。 “结果怎么样了?”不会是……“我哥哥他没有还手。”所以脸上身上青肿是在所难免的。白晴没有料想事情会变成这样,喃喃念叨,“他为何不还手?真是傻瓜。”筱韵覆住她的手,“别对哥哥避而不见好吗?晴姐姐。”白晴震动。 于是,在筱韵带着霖儿离开墨香别苑后,白晴便迟疑着脚步来到书房门口。她心里念叨着,他应该从宫中回来了吧?自己此刻进去,该说些什么?她若见他,是否代表已然原谅了他?这么轻易便原谅了他,倒显得他在自己心里特别重要似的。这么想着,白晴挪开了脚步打算离去,方走几步,便又踌躇下来。顾近雪毕竟是因为自己而被白淳打的,真的不要去看看吗?思此,她又转回身。来来回回,她在书房外徘徊了不下数十次,终于还是吸了一口气,掀帘而入。书房中是空的,根本没人。心里有稍微的失落,她放下帘子,退出书房。 方想转身离去,却顿觉身后有人猛力环住自己的腰身。“啊!”她叫出声。有热气盘旋在她颈窝,然后是熟悉的声音,低沉有力,“怎么,来了又要走?” 白晴浑身轻颤,却也没有推拒他的怀抱。她伸手往后去碰触他的脸,却听闻他一声低哼。心里一惊,她转身去瞧,这才发现他右脸颊以及嘴角有淤青。筱韵没有骗她,白淳真的是下手了,而且不轻。 “你,没事吧?”不由自主她询问道。顾近雪眸光一转,立刻去握她想放下的手,“很疼。”白晴心里某个角落泛着微微的酸楚,“那我去拿药膏。”顾近雪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情劫 第二十一章 一往而深(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0-12-8 6:26:18 本章字数:2473 “你松开,不然我怎么给你涂药膏?”白晴皱起眉,语气生硬,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脸。“终于肯理我,和我说话了?”顾近雪眯眼,扯唇笑道。 白晴也不搭理她,转身就往梅园跑。翻箱倒柜的,总算找到了止疼的药膏,想也没想就奔回书房,顾近雪含笑倚在柱子边上端倪着她。他坐在栏上,把脸凑上来,“这边被打了。”白晴细细一瞧,果真是挺大的一块。挤出一点冰凉的药膏抹在手上,她放柔了动作往他脸上轻触,“这样行吗?”顾近雪没吭声,眼睛一瞬也不瞬瞧着她。 “你干吗不躲开?”她一边帮他抹药膏一边嗔怪道,“白淳也是个练武的人,下手断然不会轻,更何况正在气头上。”顾近雪沉默片刻,点墨般的眼珠转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他打得有理,更何况你不是说了,他在气头上。” 白晴停了手,愣愣地望着他。是啊,白淳打的有理,连他都为自己不平,自己却那么容易心软就原谅顾近雪了?还如此好心又体贴地帮他敷伤?思及此,她快速挪开自己的手,愤愤然地嘲讽道,“没错,白淳真应该多加几拳才好呢。”顾近雪仰头见她小脸难掩不满的神色,忽而就伸手扣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带。 “疯子,松开我!”她叫道。“白晴,听我说,蓝齐的事情并不是我愿意的……”白晴一听他提到蓝齐的名字,就使了劲地挣脱他,不知怎的,眼中泛起一阵雾气。她快速背过身,“有什么好说的?你们那一夜如何度过的细节就不用一一和我详细说明了吧。”“根本没有那回事。”顾近雪叹道,“什么也没有。” “可笑,”白晴蓦然转身,“真当我是三岁的娃娃那么好骗?”男欢女爱是本性,更何况,蓝齐那么美,那么撩人,聪慧狡黠的头脑,金贵的地位,能攀上她是禁令城中多少男子的夙愿?就算顾近雪是柳下惠,可蓝齐能容得他无动于衷吗?如果不发生点什么,她怎么甘心放他回来? “你不信我。”顾近雪收起笑意,淡淡说道。“你不也不信任我?”白晴忽而有些悲哀。顾近雪始终怀疑她没有将宋致涵彻底遗忘,而她亦是怀疑他对自己的诚意,这样的两个人,始终有堵看不见的墙阻隔着,纵然近到触手可摸,可依然不能放下心防。 顾近雪偏头闭上眼笑了。原来这便是他们之间至关重要的问题。纵使他有心为她布置墨香别苑,为她装点梅园,纵使他们住的是金屋,可仍然缺了些什么。 他道不明的笑意让白晴有些落寞,怔仲之际却见他站起身,往长廊那头走去,“后日是骑射大赛,我会来唤你一同去。”“可我不会骑射。”她又想起蓝齐那英姿飒爽的娇俏模样,那是她所不及的吧?她去又算什么呢? “你自然要去。”顾近雪说道,“是以顾夫人的身份去,明白吗?”话落未待她反应,便回身渐渐远去。白晴回味他方才的话语,骑射大赛是宫廷中非常之重要的大典,皇帝会皇帝也很重视,而王孙贵族自然是络绎不绝的了,大家都愿在骑射大赛中拔得头筹,这样年轻的少年郎便极有可能有幸被皇上选上,升官晋职。 以顾夫人的身份……那日定会所有人都到齐的。她在他身边,等于是诏告所有人,她是他的妻。百般情绪缠绕周身,她不知这一次,她是不是该完全信任顾近雪。 轻风拂沙,北边的气候就是如此煞人。北方一个名为雄县的城外,远远望去,有驻扎的营帐。营帐的主人是谁?不用细问,便是赫赫有名的燕王朱棣。燕王自七月杀张昺、谢贵等,夺北平九门,自立兵队,称自己的人马为靖难之师。纵然朝廷强烈打压,并遣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北伐燕军,然而燕军势头之猛烈,犹如海水朝天逆向那般汹涌。 是夜,大帐开启,从中走出一个身影,挺拔却寂寥,投射在地面的影子显得孤傲不已,遥望当空明月,不禁眸中闪过些未知名的情绪。他迟疑片刻,还是朝旁边的营帐走去。掀开帐帘,见那抹纤弱的身影倒在了虎皮裘绒塌上,秀目紧闭,似乎睡着了。他踌躇着,还是转动脚步打算离开大帐。 “你回来了。”身后,盈盈然的声音传入耳畔。“我打扰到你了?”宋致涵的表情昏暗的月光下难以琢磨,只闻得他一声叹息。张临儿从虎皮裘绒中撑起身子,连忙上前,“不,没有。我本就是要等你的。”清辉色的月光下,她美目溢满了些许欣喜和期待。自从他们在雄县外扎营,他夜夜入燕王的营帐商讨如何夜袭雄县,她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本以为今夜也会是如此,没想到…… 宋致涵在她瞳眸似水下别开了双眼,“我去帐外走走。”他方要离去,便感觉衣袖被一双柔软纤细的小手拽住。“都夜深了,你还要离开营帐么?”张临儿走到他面前,“宋大哥,你是真的想要走走,还是……还是要避开与我独处?”她毫不避讳地讲出心中的困惑。以往在府中,他们虽为夫妇可是却分房睡,如今在这荒郊野外扎营,他们自然是同一营帐,然而一张床榻,倒是免不了多生了几分尴尬。 “我只是想吹吹风,临儿,不早了,你先睡吧。”他的语气很柔和,却让张临儿觉着疏离。“宋大哥,燕王雄心壮志,誓要称王封帝,可你又是为何呢?你随着他东征西走,最后不就是徒留一个将军的虚名?你在乎荣华富贵吗?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宋致涵的目光显得清冷,“你根本不懂。”他背过身手撑在帘帐边,凝望天空飘过的云,“燕王败给了太子,当日在殿上,那种要通过别人的求情才能免受牢狱之灾的屈辱……”他深吸一口气,眸中含着冻至极点的寒意,“这种苟且偷生的感觉,我到此刻都无法忘却。” 张临儿凝神望着他,唇边忽然扯出一抹悲伤的笑,“你觉得屈辱是因为当日替你求情的是顾近雪顾公子吧。”她并不是不明白,当日宋致涵能全身而退,是因为顾近雪在殿上的一席话,可宋致涵不可能感激他,因为他清楚顾近雪会那样帮他全是因为白晴。而顾近雪替他求情在他看来难免就是自摆胜利者的姿态,对他而言,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宋致涵神情一滞,他淡漠地开口,“临儿,你很聪慧,你很了解我,可你知道我对你,我不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情劫 第二十二章 一往而深(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更新时间:2011-1-4 10:50:56 本章字数:2574 他敛了声,忽而感觉手掌心包裹着柔软温热,顿时惊道,“你……”张临儿整个身子靠上去,衬合着他的,“宋大哥。”她轻柔宛若湖水的声音任谁听了都要融化,那顾盼生姿的美眸正牢牢锁住他。 她在用身体诱惑他!这是宋致涵的第一个反应。他往后退了些,“临儿,你该知道我不愿意你这样。”张临儿身子一僵,方才还充溢着期盼的目光此刻有些茫然。破碎的光罩在她姣好的鹅蛋脸上,令人心生怜惜。宋致涵见她立着一动不动,便回头凝视,不期然瞧见她克制不住的清泪。 “深夜,一个妻子想要留住她的夫君,居然也这么难。”张临儿声音带着些微的涩意,“你知道么宋大哥,我要提起多大的勇气才能作出方才的举动,你知道如此轻佻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张临儿从未因为一个男子如此放低自己,轻贱自己。” 宋致涵喉头一涩,“我明白。”他顿了一下,咬咬牙,还是开了口,“临儿,你若不是跟着我兴许会有人疼惜你。你知道么,这些日子王爷一直在向我询问关于你的事。” 她抬眼对上他,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宋大哥,你莫不是想让我,想让我回到燕王身边?”语调中有难以抑制的颤抖,宋致涵扶住她的肩,“我看得出,王爷对你始终是有心的。只要你愿意……”“啪!”清脆的响声令帐内顿时沉寂,打断了宋致涵未说完的话,也迅速冰封了空气。张临儿渐渐放下自己的手,缓缓往帐帘靠近,“可我现在是你的妻!” 她一转身,已然消失在暮色中。宋致涵怔了刹那,立刻缓过神,他掀开帘帐,“临儿!”可回答他的却是马蹄嘶吼的悲鸣声。心中顿感不妙,他倾身想要拦住狂奔而来的马,可马上的女子似乎是铁了心的,冲出了围栏。 宋致涵胸口一堵,侧眼瞧见主营帐外那屹立的身形,是燕王。燕王犀利的眸子投向他,可他也顾不上了,直身跑到马棚,随手牵起一匹马便一跃而上,直奔跨栏外。 “爷,刚才那飞奔出去的,可是张姑娘?”跟在燕王身边的随从张见良半饷才问道,他观察着燕王的神色,“是否要派人去追他们回来?” 燕王眸色一暗,伸手放下帐帘。“不用了,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他躺回自己虎皮裘貂的榻上,头仰着闭目养神。 “爷,莫怪小良子多言。想当初爷让张姑娘去扬州,也只是让宋将军暗中照顾些,谁都知道张姑娘是爷的人,可谁知这才过多久啊,张姑娘竟成了宋将军的夫人了。爷,这宋将军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燕王眉色一敛,过了片刻才阴沉地开口,“小良子,你今晚话过多了。” 张见良噤了声,手弯拂着,但他知晓燕王心里不愉悦了,他定是将自己方才那番话听了进去。君臣之间若有了隔阂,是很难逾越的,哪怕只是因为一个女子。他左手悄悄伸进右手的袖中抚摸手肘间的那道伤口。宋致涵,别以为你威风八面深受燕王宠爱,君要宠臣,臣可登天,但若一朝君不信臣了,那臣的日子可就到头了。当年燕王收门客属下,他和宋致涵可都是得意门生,文武兼备,岂料一次比武之中宋致涵的剑挑断了他手肘的经,从此后,他再无力将剑提起!一个杀手失了剑犹如失了半条命,这种撕心裂肺的疼和烙入心底的恨,如同他手肘上的那条疤,即使时间过去了,也不会磨灭。 夜深沉,凉风刺骨,北方边境的狂沙显得尤为猖狂。宋致涵远远见着那驰骋的身影,大喊道,“临儿,停下!”前方的人儿没有回头,单薄的只着纱衣的身影在风中瑟瑟发抖。张临儿茫然着,她知道身后宋致涵在追她,可她就是不愿回头。她不知自己要去哪,但就是想要逃开他。自己那样倾心相许,可他却想让她重回燕王身边!他对她好是为了替燕王照顾她,他对她好只是将她当友人那般。她明白他不会让她一个人消失在夜色中,他定会追来,可那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责任! 仰天探星斗明月,发丝凌乱贴着脸颊,张临儿神色凄然。红颜不得君心,所谓哪般? “临儿!小心前面的沙坑!”一声疾呼伴着风沙瑟瑟张狂的吼叫传入张临儿耳中,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垫下的马儿嘶吼长鸣,前蹄一蹬,匍匐向前,张临儿措手不及,顷刻间摔下了马,整个人掉入沙坑,扬起阵阵细沙。 宋致涵跃下马飞奔至她身边。她抬起脸,宋致涵发现她左侧脸颊有被沙子磨破的痕迹。两人对望许久,他不知要说些什么,踌躇要不要开口时,张临儿忽而就身子一歪,掩进他怀中。 “临儿?”宋致涵心下一软收紧了手臂,感觉她在自己怀中发抖,“你很冷?”张临儿抬起小脸,蓦然间开口道,“宋大哥,怎样都好,只是千万别让我回到别人的身边。若是那样,临儿就是万般轻贱的,我会活不下去。”宋致涵凝望她诚恳的双眸,不忍心再说些什么。 “临儿,我答应你。”他明白这全是他的错,他未料到当初许诺娶她却让两人走入这样困顿的窘境,他怕她有期许所以竭力推开她,可如今他明白了,她实在是烈性女子,他根本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重回燕王的身边。 边境小镇道路上荒芜一人,宋致涵让她坐在马上而他则牵着两匹马,半个时辰之后才回到营帐。远远的,有人立于大帐之外。二人见是燕王皆一惊。宋致涵立刻迎上去垂眉歉然道,“是我的错,打扰到爷歇息。”“不,是我的错。”张临儿下马,缓缓走近,直视着燕王,“惊扰到爷我和宋大哥都很歉疚。” 燕王眯眼瞧着眼前的二人,忽而唇边隐现一抹笑,“何出此言?致涵要带着他的夫人夜游边城,这是你们的家事,更何况也没有吵到我。”此话一出,竟让宋致涵心生一抹怪异。 “夜深了,早些睡吧。”燕王一挥衣袖,转身就要入账,入账前不高不低说了一句,“没想到临儿如此心疼致涵,实乃致涵的福分。”话落也不等他们反应便消失于大帐之中。宋致涵回望张临儿,轻轻抚触她的面颊,“回帐吧,我替你擦药。”他走向自己的营帐,张临儿跟在他身后,顿觉他的背影模糊碎成片,她竟有些痴迷。睁了睁眼睛才回过神,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