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之缘尽今生 / 月兮兰兮 著 ]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为了让作者 月兮兰兮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请您购买请购买正版图书! 书籍介绍:   献给曾经陪伴我的心爱的人和风雨同舟的朋友,敬无悔的青春!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引子 曼花残影 一 缘起一卦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34 本章字数:7740   引子   “爸爸,你说曼珠沙华是不是就是彼岸花,彼岸花就是曼珠沙华?”陈豫假寐中睁开又合上眼睛的一瞬被儿子逮个正着,心想,这下要被这两只猴子烦死了。   冬天的早晨,成都经常起雾。陈豫带着六岁半的双胞胎儿子和女儿刚一登上飞机,就被告知能见度低于标准,飞机要等待天气好转才能起飞。这种状况陈豫早就司空见惯,把两个调皮鬼交待给头等舱里殷勤服务的乘务小姐就开始闭目养神。   妻子胡蝶休假,说是成都冬天冷,要去东南亚转转,一走就是两个月。一个多月前晃悠到琅勃拉邦,一个清静礼佛的城市,像顿悟了一样,在那座小城留了下来。一天几个电话催陈豫带孩子一起过去,感染下佛光祥瑞和小城的古朴宁静。   其实陈豫喜欢旅行,但通常只去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古城,去有故事的地方。一听胡蝶要去东南亚,就借口照顾孩子留了下来。胡蝶一肚子的不满无处发泄,一赌气,把孩子丢给陈豫就跑了。到了那边,天天叫陈豫赶快过去,把孩子塞给她妈,又被陈豫以老年人照顾自己尚且不暇,哪有精力管孩子拖延了个多月。蝴蝶计算着孩子昨天考完试,直接在那边把票订了,陈豫只好硬着头皮带孩子起程。   两个调皮鬼,姐姐叫胡小雨,弟弟叫陈小豫。小雨生在除夕夜,春晚马上开始倒数的时候。生辰八字一合,占出一卦火泽睽,爻辞说睽孤,见豕负途,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那晚一过十二点,四周喜庆的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果然下起了小雨,陈豫觉得这是上天注定,就给女儿取名叫小雨。折腾半天,小豫出来了,一占卜,和他老爹陈豫一样,合出一卦雷地豫,图个简单,干脆就叫陈小豫。四川话里,小雨小豫容易混淆,就让女儿跟胡蝶姓。   两个孩子长得和胡蝶一样,身材脸型瘦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小雨聪明细致,小豫急躁莽撞,学什么都只学个一知半解。就说这曼珠沙华,今年夏天的时候,胡蝶突发奇想要摆盆水仙在家里,遇到骗子拿曼陀罗花冒充水仙,一买回来就被陈豫认出来了,两个孩子在旁边,陈豫给她们讲了曼珠沙华和曼陀罗花的故事。小雨听得入神,小豫则听一半就跑了。   “小雨,你说呢?”陈豫一副慵懒的养子,也不想介入两个孩子的话题,他完全相信小雨能说得清清楚楚。   “彼岸花分为白色和红色两种,白色的叫曼陀罗华,红色的叫曼珠沙华。这两个名字都是梵语的音译。曼珠沙华还有个名字叫往生花。曼陀罗花代表圣洁,曼珠沙华代表思念,代表死去的爱情。”小雨的稚嫩的声音煞有介事地解释道。陈豫的思绪慢慢地飘到久远的过去,那盛情绽放的青春岁月里。   “爸爸,爸爸,你在听吗?”小雨摇晃陈豫的膝盖。   陈豫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两手疼爱地搓了搓小雨的脸蛋,表扬了一番。小豫在一旁不满地嘟着嘴,陈豫把这臭小子拉过来放在腿上,揪起两个脸蛋问道,“还记不记得爸爸给你说过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爸爸说过,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本事。”   疼了两个小家伙半天,陈豫也累了,教会他们点播飞机上的视频节目,又要开始闭目养神。他要回味点什么,那些几乎要被小雨的解释引出来的记忆深处的东西,那些曾经让人辗转反侧,让人午夜梦回的经历。经过这几年蝴蝶给他的简单快乐的生活,陈豫快要把它们遗忘在意识边缘。   “爸爸,给你听这个。”小雨站在椅子上,把耳机塞进陈豫的耳朵里。   “夜已轻轻跨进窗,疲劳的小星倚在云上,风中叶儿纷飞飘满窗……”   梅艳芳的《曼珠沙华》,陈豫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闭上眼睛,任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决堤般在脑海中爆发。   一   “大哥,这未来的嫂子长得不错嘛,你要是不喜欢,就让兄弟顶替你去见面吧。”小晟晃着手里的照片,鬼眉鬼眼地开着陈豫的玩笑。   “滚蛋。”陈豫瞄了小晟一眼,瞅着他那一脸坏笑,不咸不淡地赏他两个字。   “大哥,这是今年第几个了?”小晟继续调侃。   “少管闲事。哥这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哪里像你,东施从你面前过,你都要揩一把油。”陈豫眼睛一转,“你丫死了以后必定被打下第九层油锅地狱,鉴于你生前淫欲滔天,阎王爷安排两个裸女给你施刑,让你丫**焚身,她们再火上浇油。”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哥啊,你也忒狠毒了。你不能叫人人都跟你一样当和尚吧。”小晟一脸贱笑,“不是俺老盛吹牛,阎王爷送的生香活色,必定倒在老夫胯下。”   “女鬼你也敢上?”   “别说那时俺已经是鬼了,活着的时候遇见女鬼,我都要尝尝味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当和尚我也不学你,我要当个欢喜佛,嘎嘎。”小晟从床上一翻而起,做出一副高僧的养子,“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怕了,怕撞鬼?”   “大哥,区区女鬼,何惧之有?我是突然醍醐灌顶,感觉天授玄机,佛光乍现,我不是什么欢喜佛,我感觉我就是传说中的如来佛祖座前高徒,锁骨罗汉转世,来普度众生,打救世间迷途忘返的女子,还有那些漂亮的不想投胎的女鬼。”   “是锁骨菩萨。”   “哥,我堂堂九尺男儿,当然是罗汉。”   “你只有七尺。”陈豫纠正道,“观世音的真身是男人。锁骨菩萨只是他一个化身。哥睡觉了,一边去,不要再性骚扰我。”   不想再忍受小晟的唧唧歪歪,陈豫用被子把头一蒙。三伏天,空调调成十六度,盖着被子倒不热,就是有点憋气。憋气也比被小晟调侃好,陈豫心想,即便是旷世良缘到了小晟嘴里也会变成男盗女娼。   陈豫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一转眼两年过去,事业也进入稳定期,觉得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女人了。其实他以前谈过女朋友,只限于牵牵手,最多接过吻,经常被小晟取笑不近女色,十世修行的高僧坠入凡尘。   对于男女之事,陈豫的确有点蒙。远的不说,就说去年盛夏,他邂逅了一个女孩,一见钟情,不可自拔。拖拖拉拉谈到今年晚春,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时候,那个女孩主动躺在他怀里。   小晟听到他讲这段情史的时候,笑的前俯后仰,说,要换做是他,娃都快生下来了。   陈豫一本正经地解释,哥这是“发乎情,止乎礼”。   小晟不理他,只不停地追问陈豫是不是处男,吵着要带陈豫去逛逛烟花柳巷。   陈豫受不了这个只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家伙,对他只有一个字,“滚”。   用小晟的话说,陈豫那不叫谈恋爱,首先,两人没有肌肤之亲;其次,两人也没有海誓山盟;最根本的,两人都没有承认过男女朋友的关系。他们那顶多算是有好感,拥抱过的熟人,短暂的熟人,而且转眼就成为路人。   陈豫的爱情故事是在一家小酒吧里毫不保留地讲给小晟听的。那家酒吧在一所新建的大学附近,伴随学校大规模土建而致富的农民较多,在这些物质上迅速丰满,但精神底蕴单薄的人集中的地方开起来的酒吧里大多充斥着浓浓的**,浓妆艳抹的学生兼职做陪酒小妹穿梭其中。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这两个大老爷们儿经常喝着可乐,聊着陈年旧事。   陈豫那些自认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爱情经历,经过小晟的分析总结提炼,得出结论,哥们儿还是处男。小晟抽丝剥茧,剔除陈豫辗转反侧的深情款款,蔑视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古老浪漫,批判年轻幼稚不切实际的山盟海誓,把新一代男女如何交往的方法原则灌输给陈豫,换来两个字,“动物”。最后,经过反复讨论,小晟承认陈豫和高中的女朋友随珠谈了半次恋爱,和野心勃勃的章竹华谈了四分之一次。   那时,陈豫和小晟才认识,两个志趣毫不相投的人,一见如故,在无聊的工作和生活中一起得过且过,形影不离。   看着仁兄独守空房,小晟无时无刻都在推销他对付女人的手段,无奈陈豫一向嗤之以鼻。陈豫向来相信姻缘天定,不可强求,自己还单身是因为缘分没到。直到那次小晟“被打架”的事发生以后。   那是陈豫和小晟刚成为同事的时候。几个内蒙古的老乡约小晟去喝酒。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快事,谁料到几个哥们儿喝高了,争着埋单的时候,言语不和,吵了起来。其中一个不幸的朋友不知怎的摔倒在地,后脑勺撞在砖头上,昏迷不醒。见出了事,那几个老乡一合计诬陷是让小晟给推的,要他负责。幸好在派出所的时候,昏迷的人醒了,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小晟才得以幸免。   经过这事,小晟惊魂难定,后怕不已,要是那位仁兄当时大限一到归了位,自己可就要背黑锅了。那段时间,他一天到晚把“撞***鬼”挂在嘴边。   陈豫建议他去庙里烧烧香,祈求佛祖庇佑。其实陈豫不迷信,只敬天地,不信鬼神。烧香完全是为了宽慰小晟。   于是周末的早晨,两人辗转反侧,奔波上百公里去石金寺烧香拜佛。   烧完高香出来,门口有个算命摊,帆布招牌迎风招展,上书“蓍草占断技比邵康,五行八字不输子平,麻衣相法何足挂齿,过去未来信手拈来”。   陈豫瞥见这广告,嘿了一声,暗道,好大的口气。见小晟拜完佛祖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就怂恿他去算上一卦。   这算命先生也真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小晟一言未发,就被看出了有惊无险、幸免于难的遭遇。惊得小晟合不拢嘴,直呼“老神仙救命”,差点把回家的车费都掏给了他。算命先生毫不客气,一一笑纳。   陈豫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些江湖骗子“望闻问切”的雕虫小技,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算命先生忽悠完小晟,见没生意上门,便上下打量起陈豫来。   “这位小兄弟……”   “顾客都是衣食父母,你要做我的生意,就算不当我是衣食父母,至少也要尊称一声仁兄吧。”陈豫不想听他胡说八道,见他一开口,就拿话噎他。   “哈哈哈哈。”算命先生一顿,随即大笑,慢慢摘下眼镜,仔细打量陈豫一番。   陈豫毫不示弱,仔细盯着算命先生,心里揣测这江湖骗子要拿什么话来忽悠他。不过说实话,这算命先生面色红润,眉宇开阔,目不斜视,不卑不亢,倒也不像普通的江湖骗子。   “小兄弟,你看我这模样,有多少岁?”   陈豫猜想这家伙要倚老卖老,诈称自己驻颜有术,如今已虚度光阴百来岁之类的,就故意讽刺他,“您老仙风道骨,想是世外高人,岁月流逝不着痕迹。我掐指一算,您老今年恰好二百又五十岁。”   “老夫今年五十又一。”算命先生不理会陈豫的嘲笑。   “那又如何?”   “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我看小兄弟这身骨相,必是离乡背井之人。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又同在旅途,我年长,称呼你一句小兄弟,想必也合适?”算命先生不急不缓地说道。   陈豫的家离成都倒也不远,但家中无甚牵挂之人,所以除了春节回去看一眼,几乎不回家,说是漂泊在外,也符合实际。见这算命先生说得确切,自己又会错意,被反将一军,陈豫不禁一阵脸红。   “老先生,您目光如炬,洞察天机,不如帮我这大哥算算姻缘,看看他几时能讨到媳妇,我怀疑他是天煞孤星,您老行行好,救救他。”小晟被这算命先生说得云里雾里,深信不疑,见局面有点僵,又拿出他那“和稀泥”的口舌。   “不算,没钱,你丫想走路回去?”陈豫瞪了小晟一眼。   说实话,听那老先生忽悠半天,不像一般江湖骗子一样对顾客不是曲意逢迎就是危言耸听,而且言谈举止颇为不俗,陈豫倒也有点心动。但要把刚才不屑一顾的神态换成请求指点迷津,却也不怎么乐意。   “小兄弟说笑了。功名看器宇,事业看精神。兄弟精神饱满,必定事业有成,怎会差这点小钱。我看兄弟你时而眉宇上扬,恐怕是看不上我这雕虫小技。”算命先生似乎看出了陈豫心高气傲拉不下面子,但也不点破,只说道,“小兄弟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就算腹中韬略无穷,也不见得堪破得了此道之玄机。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既然你朋友想让你问姻缘,我们就说女人事。不妨让我来猜猜兄弟你过去的女人缘。说得准我们再算将来,说不准我分文不取。”算命先生说着说着摇起了扇子。   “这哪里是赌?老先生您可真会算计?准不准对您都没有丝毫损害。”陈豫不置可否,扫了眼算命先生的招牌。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算命先生看在眼里,又是哈哈大笑,“小兄弟,莫非你想说算不准就砸了我的招牌吧?”   “老先生你说笑了,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像招牌上说的那样神。”见算命先生眼神敏锐,陈豫也不禁莞尔一笑,找到台阶顺势就下。   陈豫往摊前的凳子上一坐,拿起毛笔写生辰八字。   “且慢。”   算命先生制止了陈豫。   “小兄弟,生辰八字就不用了。我就给你测个字吧。”   陈豫点点头,略一思索,把还未写完的辛酉两字叉去,在纸上写下个“豫”字。   算命先生不假思索,身体往后一仰,眼睛半张半闭,娓娓道来,“所谓豫,一者,预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二者,犹豫,踌躇不前。”   算命先生似乎看出了陈豫不露声色的表情下隐藏的一丝不屑,话锋一转,“我看两者皆不是。此豫,雷地豫卦。你刚出庙门时,我隐约听到你这位兄弟叫你豫哥。豫卦者,暗喻逸豫使人亡身,你以豫为名,毫无忌讳,想是生辰八字合出此卦,并且占到了卦中唯一阳爻第四爻。”   陈豫心里一紧,心想这老家伙还真有点本事。   捕捉到陈豫眉宇间露出的一丝惊讶,算命先生不急不缓地说,“此爻乃卦中孤阳,爻象显示你命中桃花盛开,不幸的是它也注定你心高气傲,禀性多疑,我料你至今尚未有过知心伴侣。”   “老神仙,您这就说错了,我大哥也谈过两个女朋友。”小晟连忙把老神仙打断。陈豫平时死活要说自己谈过两次恋爱,小晟无语至极,总算逮住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揶揄他。   “你确定是两个?”算命先生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短胡须,没理会小晟,径直对陈豫说道。   “我大哥玉树临风,一生桃花盛开,女人无数,却只有两个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小晟一脸坏笑。   “桃花盛开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入得他眼的恐怕不胜枚举,不过……”。算命先生笑而不语。   见他故作神秘,陈豫有点不耐烦,“老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我看小兄弟分明只经历了桃花一次,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谈不上知心之人了。”   “何以见得?”陈豫不置可否。   “易云:初九鸣豫,凶。处豫之初,特得志于上,逸乐之极,乐过则淫,志穷则凶。以此观之,小兄弟这段情缘,初时则鸣,后则乐穷志凶,缘尽之后,一蹶不振,抑郁至今。”   《易》陈豫是认真读过的,像这算命先生这般信手拈来已是极为不易,更何况这老人谈笑间不失儒雅风范,举止不落俗套。难道今日遇见了高人,陈豫心里暗自嘀咕,“这些年虽然工作安稳,但内心却漂泊不定,衣食无忧,却孤独寂寞,不如就请这老先生帮自己断一断缘分在何处。”   “不知老夫所说可与小兄弟的遭遇相符?”算命先生见陈豫沉吟不语,出言相询。   “呃。”被算命先生一言打断,陈豫回过神来,收起了之前油盐不进的态度,恭恭敬敬地说,“老先生神机妙算,我心服口服,还请指点一下将来的事。”   闻言算命先生呵呵一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小兄弟命据豫卦孤阳,群阴环绕,只要放下心中倨傲,何愁良缘不至?”   “不知缘分何时到来?”   “小兄弟是要问姻缘还是情缘?”   陈豫以为算命先生是把事情一份为二,好趁机多索取钱财,不假思索地说,“姻缘情缘都请老先生指点一二,资费定如数奉上。”   “大哥,能不说那些文绉绉的鸟语?”小晟在一旁听得起鸡皮疙瘩,“人家老神仙是高人,你就别瞎凑合了。”   “滚蛋。”陈豫白了小晟一眼,小晟不吭声了。   “哈哈。”算命先生一笑,“小兄弟还当老夫诓你钱财了。蒙卦云,初筮告,再三则渎,渎则不告。老夫一次只为一人断一事。”   “那就请老先生说说情缘之事吧。”陈豫脸一红,嘿嘿一笑。   “既然这样,还是拿豫卦来说吧。”算命先生顿了顿,“小兄弟初九情缘已尽,六二情缘不日将至。豫卦,六二云,介于石,不终日,贞吉。爻象呈吉。小兄弟此去,必能遇到心仪之人。”   “前面的介于石,不终日,又怎么解释?”小晟听得糊里糊涂,急忙问道。   “介于石者,得位履中,安夫贞正,不苟求逸豫,上交不馋,下交不渎,知几事之初始,明祸福之所生,守志耿介似于石,去恶修善恒守正,则得吉。也就是说,只要小兄弟做到了这些,这段情缘就会大吉大利。”   “我虽然听个半懂不懂,但,大哥,好像有点难哦。不拍领导的马屁,在单位怎么混,不多交几个朋友,如何行走江湖。”小晟见陈豫不说话,转头又问,“老神仙,这位嫂子人怎样,好不好看?”   “豫卦六二阴爻得阴位,此女必定品貌俱佳。”   “哇呀呀,大哥,发了。”小晟连番怪叫。   “别乱叫。”陈豫也有点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按住小晟,又恭敬地对算命先生说,“老先生,多谢指点。我和她会永远在一起吗?”   “缘起缘灭,花落花开,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永远,小兄弟,缘分来时,珍惜眼前人。”算命先生突然发起感叹。然后戴起眼镜,如老僧坐定一般,摆出一副送客的样子。   见算命先生不再说话,陈豫有点闷闷不乐。小晟拉了他一把,说,“大哥,不错了,美女哦,赶快给银子走人。”   陈豫掏出钱包,留下饭钱和车费,剩下的都放进了算命先生的盒子里,略一鞠躬,起身告辞。   那时正值春末,山寺桃花始盛开。《季春纪》云,季春之月,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现,萍始生。在这生机勃勃的季节,陈豫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呼雀跃。   那时流行一句笑话,在春天种下一个苞谷,到秋天我会收获一堆苞谷;在春天我种下一个老婆,到秋天我就会—被枪毙。   陈豫心里一颗爱情的种子在悄悄萌芽,等待破土而出,开枝散叶,灼灼其华,有蕡其实。 正文 二 陶陶仲夏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35 本章字数:6236   二   陈豫住在一所新建的大学旁边,一个安静的小区,房子装得不错,一应俱全,价格也不菲。为了降低成本,陈豫和两个同事合租。其中田振宇是大学同学,铁哥们儿那种,还有安辉和他女朋友李可。当时周围很多商品房还在建,居住人群复杂,治安也较混乱,用田振宇的话来形容,“出了学府花园的大门就是农村”。   那个夏天,李可失业在家,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打扫得干干净净,陈豫和田振宇经常能蹭到热饭吃。陈豫为此经常大发感叹,有个女人就是好啊。田振宇偏一副浪子模样,不以为然,告诉陈豫,找个女人是很容易的事。   从石金寺回来以后,陈豫像变了个人,一改往日的慵懒。上班的时候经常拎一双运动鞋,下班跑步回家,陈豫是多汗体质,即便大冬天稍微一运动就满头大汗,每次回家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有一次跑回家,李可正拉起窗帘在家看恐怖片,陈豫打开门站在门口,湿淋淋的,把她吓了一大跳。休息的时候,约得到人就去打球,没人就拉小晟去游泳。第一次是强拉去的,给小晟的承诺是把他教会。谁知道小晟根本就不是那种能传授技能的主,学了整整一个夏天还是只会在水底潜行。不过,大学的游泳池美女多,住在附近的年轻乘务员也经常在那里游,自从第一次去了以后,主动邀约游泳的就变成小晟了。   除了搞体育活动,小晟很难再约到陈豫,每次打电话,陈豫都以在家学英语的理由拒绝。陈豫的工作经常要和老外交流,在一次大会上,领导为了鼓励大家学好英语,放出话来,说以后出国人选只在公共英语通过四级以上的人里面产生。一听说陈豫在家苦学英语,小晟刚开始还不怎么信,有一回蹭田振宇租的车坐,悄悄上楼一看,果然见到陈豫全神贯注学习的样子,嘴里蹦出一句话,“大哥,经过大师指点,你丫想找一洋妞啊。”   陈豫哭笑不得,拉着小晟告诉他学好英语是在单位青云直上的秘诀,这个秘诀大学里学到的唯一宝贵经验。   得到这个秘诀的经过是这样的。   陈豫高中成绩非常好,用他的话来形容就是,平时跟我一起玩的人,最差一个都上的四川大学生物学基地班。进了二流大学以后,陈豫几乎从来不上课,和外语系的好朋友LEO拉起一支CS战队,到处打比赛,拿奖金。有一天去训练基地的路上,同学发短信叫他回去上课,说教《人力因素》的母夜叉盛怒之下放出话来,说今天谁要是逃课,期末考试考满分都别想及格。陈豫立马掉头,回到教室。这种专业院校的教材简单到极点,即便从来不上课,期末花个两天准备,资质差点的及格不成问题,聪明点的还能拿奖学金。陈豫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室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时是小班上课,一个教室就二十来个人,一睡觉马上就被抓住,老师打量陈豫一番,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他:“这位同学,你知道你今后要做的工作什么最重要吗?”   陈豫不假思索地回答,“报告老师,工作技能和工作态度。老师,我刚才听得入神,一不小心睡着了。”   陈豫对自己敏捷的反应非常满意,心想,这个回答,老师也一定会满意。   “完全错误。”老师非常肯定地回答,“专业从业人员,说穿了就是熟练工。你们要做出高端水平,只能从侧面提升自己。根据我多年的经验,你们要想提升自己,需要学好两门辅助专业。其一,外语;其二,就是人力因素。”   给小晟讲完在大学上过的屈指可数的课中,学到的唯一宝贵的经验,陈豫意犹未尽,拉着小晟说:“兄弟,把你那内蒙古羊肉味极重的英语也练练吧。”   小晟一愣,拍拍陈豫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大哥,好好学,兄弟我等着你给我找个洋大嫂。要出人头地,兄弟我自有办法。”   “哪天你要能自致于青云之上了,大哥我定不复敢读天下英语书。”   “这个你不操心。”小晟神秘一笑,“不过,有句话做兄弟的必须给你讲,不然将来你会怪我。”   “什么鸟语?有屁快放。”陈豫一看小晟那模样,就知道这厮要瞎扯了。   “英语学得好,要饭要到老。”   “滚蛋。”陈豫笑着一骂,假装拿脚去踹小晟,小晟一闪,然后大家哈哈笑成一团。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老师的老公是教外语的,人家开的是夫妻店。”陈豫补充了一句,笑得前俯后仰。   这种简单快乐的时光,让人很难觉察到时间的流逝。夏至一过就入伏了。按照周历的说法,建子之月,阴气最盛,物极必反,阳气始生。到了夏至,阳气至盛,也就阳消阴长了。这时候的陈豫,没有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概念,却把对身体的锤炼和毫无意义的英语学习坚持下去了,他只有一个想法,洗尽铅华,或者说洗尽尘埃,以一个崭新的积极的面貌去迎接即将到来的爱情。让他产生这个想法是因为有一天在看书的时候,读到一首小诗,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让染尘埃。   古书里讲,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通过有规律并且持之以恒的体育锻炼,陈豫感觉身体越发的充满活力,精力也越来越充沛,每天拿着英语书使劲地读也消耗不完,春天里种下的遭遇爱情的信念也越来越强烈,有时能隐隐约约地感到爱情正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来。   在那个陈豫满心期待爱情的炎热的季节,还发生了两个插曲。   田振宇的父母给他介绍了个女孩子,他不想去见。   他不去有两个原因。两年前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找了个女朋友,叫魏书庭,昆明人,长得很漂亮,而且人如其名,颇具古典气质。两人很相爱,女方父母主动提出要出钱让他们买房成家。田振宇的母亲坚决不同意,觉得这女孩还是学生,毕业后在成都找个好工作不容易,可能会成为累赘。她先是劝说田振宇分手,行不通又装病,各种手段用尽,把田振宇逼得焦头烂额。终于有一天,田振宇头脑一发昏,把他所面临的困境跟魏书庭讲了。魏书庭自尊心受到伤害,主动提出和田振宇分手。那时恰好她也大学毕业,没给田振宇任何挽回的机会,回昆明去了。从那以后,田振宇铁了心要做个浪子,东游西荡,花天酒地,他父母介绍的女孩子,不管好坏,全部拒绝。他把这叫做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他还有个理由,用他的口头禅来讲,失恋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恋以后的青黄不结。他已度过了那个痛苦的阶段,再也不想做谈恋爱这种自寻烦恼的事。   田振宇的老妈妈见劝说无效,出了个狠招。先和那女孩子约好时间地点,然后告诉田振宇,要是不去,买车就别指望家里的资助了。见老娘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田振宇左右为难。陈豫的意见是跟老妈对抗到底,不然你将来还要在人生大事上受到她的制肘,失去追求幸福的权利。当然,陈豫还有为魏书庭打抱不平的意思。安辉两口子偏向于去见一面,说不定还真看上了。小晟出了个馊主意,让陈豫顶替他去,正中田振宇下怀。   陈豫当然不愿意,找了一堆理由,朋友妻,不可欺,君子不夺人所好,张冠不能李戴。田振宇转达了他老娘的描述,女方家里是建筑承建商,家境殷实,女孩长得端庄大方,身材高挑。陈豫有点心动,但还是觉得顶替这种事不大好。最后,小晟一句话把陈豫这尊大神请出了山。   “哥,你说你把丢了几年的英语捡起来,和这个英语老师是不是老神仙说的上天注定的缘分?”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豫决心放下世俗偏见,帮田振宇去相这次亲。   女孩是新津人,见面的地点定在新津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的装修有点古色古香,街沿比街道高出不少,木质的阶梯从大门延伸到街面上。陈豫和田振宇盛装登场,陈豫穿戴整齐,容光焕发,田振宇作为配角,则穿得花里胡哨,说是为了烘托出陈豫仪表堂堂。   快到约会时间了,女孩打了个电话来,说晚到几分钟,之前手机忘家里,返回去取耽误了时间,这会儿已经到咖啡馆旁边的钟楼了。田振宇自告奋勇,要去门口打探一下情况。出去不到半分钟就冲进来告诉陈豫,绝对是美女,拉着陈豫出去打望。炎炎夏日,街上行人稀少,陈豫隐约看到百米开外有个衣着朴素的女孩走过来,高高的个子,长长的头发,还真像田振宇描述的那样,有几分美女的味道,不过在阳光的照射下,眼睛有点花,看不清楚样子。陈豫一边左手遮住额头打望,一边往街道那边靠好避开刺眼的阳光。   “啊。”一声惨叫响起,田振宇循声回头,看到陈豫跌下街沿,双手抱住左脚,一屁股坐在地上,惨叫不已。   田振宇扶起陈豫的时候,那女孩也到了,陈豫疼得满头大汗,匆匆打个招呼,就打个车去医院照片。   那天下午,天气说变就变,雷霆大作,暴雨骤至,陈豫和田振宇在离家最近的路口下了长途汽车,四顾无人,天地间一片迷蒙,时而电闪雷霹,狂风大作。田振宇搀扶着扭伤了脚,金鸡独立的陈豫在滂沱大雨中等了一个小时,电话联系的“野的”才姗姗来迟,这对难兄难弟,悲惨莫名。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檫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通算什么,檫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陈豫在家养伤那段日子,田振宇把他仗义的本性发挥到了极致,小便要扶,大便要扶,还没有丝毫怨言。小晟为了弥补出馊主意的愧疚,也经常过来打杂;李可充分发挥了作为女性应该具备的贤良淑德的优良品质,把饮食照顾得井井有条;最给力的还是安辉,顶着李可的雌威,把以前认识的两个空乘带回来,一大堆人围在一起玩“天黑请闭眼”的游戏。漂泊了多年的陈豫,在那段日子里,第一次感到了家和朋友的温馨。   一条腿的陈豫依旧坚持每天学英语。小晟拜服之余评论,“看来大哥还是得找一洋妞啊。”   除了小晟,所有人都认为这次见面不吉利,小晟想力挽狂澜,把摔伤说成好事多磨,把天变解释成金风玉露一相逢,旷世良缘出世,就像仙丹出炉,像三花聚顶,天有异象,实属祥瑞。   没人理会小晟的歪理邪说,小晟就把这套说辞到处传播,不久就成为单位的笑柄。陈豫能下地走路后回到单位,从大家别致的问候和灿烂的笑容中完全能推断出小晟添油加醋说得口沫横飞手舞足蹈时精彩的表情。   小晟的宣传也并非一无是处,单位一个前辈主动提出要给陈豫介绍女朋友,天府大学的研究生,成绩优秀,秀外慧中。陈豫向来不愿意把这些事和单位上的人扯在一起,他觉得,我已经把青春献给了单位,说不定还要把一生都献给单位,再在单位的圈子里找个老婆,那不是把一家人都献给了单位。如果是其他人,陈豫肯定编个恰当的理由拒绝。但这位前辈与众不同,从认识开始,陈豫就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相似的气息,那种与单位上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气息。陈豫答应了。   不过,这事说归说了,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下文,直到有一天,小晟撞破了陈豫的“好事“。   一天陈豫值夜班前接到个电话,虽然这个电话没有存在手机里,但一看陈豫就知道是随珠。随珠去万州出差返回,短途飞行,飞机上没配晚餐,听说陈豫上班的地方离机场不远,要陈豫请她吃晚饭。凡是有朋友路过,只要联系了陈豫,一般他都会尽地主之谊,尽管一万个不情愿,陈豫最后还是请了个假,去接待这个分手了五年的,被算命老先生算出的,谈过半次恋爱的女朋友。   随珠长的还算漂亮,和陈豫好的那两年,经常顶张头巾,打扮成村姑小芳的样子,陈豫常常为这种清纯可爱的样子着迷。随珠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陈豫经常拿鼻子贴近她的肌肤,深深地吸一口气,作出一副比犯了几天毒瘾吸到第一口大烟还受用的模样。随珠还有很多好处,对陈豫很好,很细心周到,她还很能吃苦,她能满足陈豫绝大多数的要求,除了坚持要把女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要保留到大学毕业,再把自己完整地献给陈豫。   对于这事,陈豫一开始并不介意。但陈豫有个好朋友丁浩,是那种突然停电敢到处摸得女同学尖叫的角色。陈豫和随珠还处在暧昧阶段的时候,陈豫给随珠讲解一道物理难题,丁浩走过来坐在对面,看了两人半晌,伸手在随珠的大腿上摸了一把。不料随珠大怒,抓起桌上的书朝丁浩砸了过去,然后指着丁浩破口大骂,“丁浩,你这个混蛋,少对我来这套,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无法无天,我可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好欺负。”仇恨就这样结下了。在得知陈豫和随珠“山伯英台”的状态以后,丁浩抽丝剥茧地给陈豫分析随珠的心理,最后断言她是个坚忍刻薄,心计颇深的女人,陈豫一辈子将要葬送在这个女人手里,沦为裙下之鬼。   思前想后,陈豫觉得丁浩说得有几分道理。   在纯洁的关系中撕开一道裂痕,偏见和分歧的种子就开始萌芽,分居两地的隔阂和生活学习的不如意如同农家的肥料,臭气熏天却养料充足,滋养着偏见和分歧茁壮成长,顶翻君当作的无转移的磐石,绷断妾当为的韧如丝的蒲苇,把裂痕变成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候机楼,目光锐利的陈豫一眼就从人群中人出了一头时髦的金色卷发,化着职业性的浓妆,紧身衣着让身材更显丰满的随珠。陈豫第一反应就是,曾经的小姑娘长大了。   正是黄昏时分,外面的暑气还未褪去,陈豫请随珠在候机楼吃了人生最贵的砂锅。吃完饭,按照随珠的提议,出去走走。散步到陈豫的单位门口,随珠要上去参观,陈豫毫不犹豫拒绝了她。随珠很不满意陈豫的态度,说只是走热了,想找个有空调的地方避暑。陈豫想了想,带个同学参观下工作场所也无关紧要,为了化解尴尬,就邀请随珠上去。进了大楼,看见转角处挂着休息室的牌子,随珠说不想参观了,去休息室坐几分钟就走。陈豫解释说,那是睡觉的地方。随珠不乐意了,说我一女孩子都不怕,你还怕我吃了你啊。无可奈何,陈豫把她带到休息室,把门虚掩了一条缝,相对坐在床沿上,东一句西一句,不知道聊点什么好。   聊到工作上想晋升的时候,随珠叫陈豫别白费劲了,她从第一天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他不是这块料,既重面子又不肯鞍前马后,现在家道中落还没钱财开路。劝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另谋出路。被女人轻描淡写地一说 ,陈豫恼羞成怒,真想掐死这小妖精,憋得面红耳赤。   “嘭。”门撞上衣柜的声音。   陈豫转身,看见小晟站在门口,一脸招牌式的坏笑,假装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大哥,我不晓得是你。刚,刚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一对狗,哦,不,一对情侣溜进休息室,还以为是门口的保安。”   小晟这话,陈豫也相信一半,单位休息室是专门给他们这类特殊工种的员工准备的,还配有浴室,他经常看见保安进去洗。有一回半夜值完班,正要去洗漱,听到里面传来男女嬉闹声。陈豫在休息室关了灯,把门稀个缝,不一会儿果然见门口的保安和一长发大胸女前后从浴室里溜出来。   “大哥,马上该我上班了,我走了。”小晟看见陈豫阴阳不定的脸色,找个借口就想溜。   “你上个鸟。我的时间才要到了。”陈豫一把抓住转身欲逃的小晟,“我来不及了,你帮我送一下我同学,随珠。”   为了防止小晟到处八卦,陈豫一到单位就骂骂咧咧,说在休息室拿包东西给高中女同学,让她帮忙捎回老家,被小晟这厮当成保安在休息室里鬼混,他大爷的。小晟回来后,见木已成舟,也只能随口应和了。   这事倒也提醒了那个许诺要给陈豫介绍女朋友的前辈,第二天就把女孩的电话和照片交到了陈豫手中。 正文 三 曼花初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36 本章字数:5909   三   蒙头假寐了一会儿,陈豫听到小晟起床穿衣服,道别,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陈豫猛地把被子掀开,想透口气,发现小晟一张笑脸就在眼前。   “你这厮还没滚蛋?”陈豫彻底无语。   “我留下来看看你有没有在被窝里对未来大嫂的照片做出些猥琐的事。”小晟一本正经地说。   “我要杀了你。”陈豫气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起来。   小晟这下一溜烟跑了。   陈豫一屁股坐在床上,没有半点睡意,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照片上的女孩穿一身旗袍,有点二三十年代江南女人的味道;白皙的皮肤,脸长得秀气,棱角也分明,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眼睛有神,透出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双手捧了本书放在胸前,看不出身体的曲线,从稍微鼓起的小腹,可以看出有点肉感。   女孩的长相并不是陈豫喜欢的瘦瘦的类型,但直觉告诉陈豫,这个女人会很对自己的口味。这个直觉从哪里冒出来的,陈豫还真说不清,可能是她那种云淡风轻的气质,也有可能是算命先生缘分将至的说辞。   酝酿了半天,陈豫把照片背后的电话存进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   “郑咫慧,你好,我叫陈豫,希望名字没有打错。”那位前辈只是口头说了下名字,陈豫不知道怎么写,只能临时瞎编一个。   “你好,我的名字是郑芷蕙,外公取的,我可不敢乱改。”   “我还以为是距离大智慧近在咫尺。不过以芷蕙为名,更显高雅。好象孔子说过一句,芷蕙生于深谷,不以无称而不芳。你一定人如其名,清新芬芳,蕙质兰心。”   “嘿嘿,过奖了,兰花生性高洁清雅,我可难及其万一。”   从对方短信谦虚的口吻,陈豫不仅可以想象这马屁让郑芷蕙多受用,而且断定自己人品爆发的文采必然已让郑芷蕙刮目。   从那以后,每当陈豫回家路过无芳阁,都要遥望顿首。这座孤立在湖心小岛的千年楼阁四周种满兰花,以芷兰和蕙兰数量最多,阁楼上题满咏兰的诗词。那句幽兰生于深谷,不以无称而不芳,就是在那里看到的。在陈豫深感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紧要关头,这偶然所得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听说你在读研,学什么专业?”陈豫急忙换个话题,怕露出马脚,不敢再继续讨论兰花,再说下去,与兰花有关的,他就只知道古龙小说《楚留香之兰花传奇》了。   “儒学。”   “那岂不是要寒窗苦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书》,《礼》,《乐》,《易》,《春秋》?”陈豫学理科,但却是中考历史满分的选手,这种历史常识信手拈来。   “哈哈,你以为我是女驸马冯素贞,苦读诗书,为救李郎,皇榜高中状元啊。为了研究需要,这些经典也要读。不过,《乐》没读过。”   “哦,对对对,《乐》失传了,现在只有五经了。”陈豫连忙补充。   “那些都是老黄历了,我们研究的是新儒学。”   “怎么个新法?”   “佛心道骨儒表。听过吗?”   “好象听一个什么国学大师说过,具体是谁想不起来了。那你们不是要研究什么内丹啊,符篆啊,还要念经,打坐?”   “我们不炼丹,不捉鬼,也不做法事,只是研究道家和佛教比较核心的思想,比如清静无为,五蕴皆空之类的。还有佛道各宗各派的一些经典。”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要远离尘世的纷扰,或裹足高山之顶,窜迹沧海之滨,或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为伴呢。”   “哪有那么超脱啊,我还想生如夏花,盛情绽放呢。”   “像夏花还好,只要不是彼岸花。否则,不管开的多绚烂,这滚滚红尘里的凡夫俗子可无缘观赏。哈哈。”   “是啊。就像那忘川岸边的曼珠沙华,兀自芳华绝代,却连路过的孤魂野鬼都不去问津。”   “请教一下,曼珠沙华是?”   “彼岸花的一种。是梵语。彼岸花分为两种 ,白色的叫曼陀罗华,你肯定听过;红色的叫曼珠沙华,也叫往生花。曼珠沙华叶发于秋末,落于夏初,花期则是夏末秋除,花叶永不相见,有着永远无法相会的悲恋之意。”   “听起来你就像是个有故事的人?”   “不是我的故事,是曼珠沙华的。”   “愿闻其详。”   “曼珠沙华的故事很多,其中一个是说阿修罗一族将要许配给天帝的公主违背婚约跟意中人私奔,引发了两族的大战,造下无边的罪孽。佛祖罚他们在冥界三途河畔做接引亡魂的使者,公主化身成花,她的意中人化身成叶,花开一千年,花谢一千年,花叶不相见,用漫长的修行化解罪孽,直到下一无量量劫。终于有一世,花叶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思念,不顾一切厮守在一起,哪怕是形神俱灭。在那一千年,曼珠沙华绽放出让神佛侧目的绝世芳华,也在那一千年之后被满天神佛封印,她们再也无法相会,除非日出西山,江河水竭,世间没有罪恶,地狱没有冤魂。”   “凄美的故事。如果你是曼珠沙华,你会守着亿万年后相见的希望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抓住当下的千年?”   “珍惜眼前。你呢?”   “活在当下。”   “哈哈。推荐你听一首歌,梅艳芳的《曼珠沙华》。”   又聊了几句,两人约好周末早上九点半在岷山饭店门口见面,陈豫以上班为借口匆匆说再见。他可不想把首次联系变成学术研讨,也不想把准女朋友聊成网友,更不想把绞尽脑汁给对方留下的好印象毁于一旦。   陈豫的工作是轮班制,两天上班,两天休息,平时压根儿就没有工作日、周末和法定假日的概念。见面日期约在休息的第二天,好给自己留有一天时间调整状态、整理仪表。他把这个形象设计的想法给小晟说了,小晟平时就不修边幅,兴趣不大,随口给他说,他那形象已经帅呆了,只需要保持自然。小晟说自己泡妞靠的就是放荡不羁的外表和三寸不烂之舌,批评陈豫病急乱投医,这种事情应该去请教大帅哥田振宇。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提议。田振宇对自己外表的要求不压于任何爱美的女性,早上他会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梳妆打扮,一天要刷五次牙,早晚两次,每顿饭后一次每天要洗脸四次以上,说是为了护理油性皮肤。如果长了青春痘,要去皮肤病性病研究所引流,他钟爱一生的女朋友魏书庭就在那个医院巧遇的。家里洗手间绝大多数的空间被他的高档洗漱用品和化妆品占据,直接把来家里玩“天黑请闭眼”游戏的两个乘务员美眉惊得合不拢嘴。   在陈豫的虚心求教下,田振宇给他提了两条建设性意见:换双瘦脚增高的皮鞋,剪个精神点的发型,把白头发染黑。田振宇的观点是,任何女人都喜欢高大英俊、年轻有为的男青年。   看着陈豫这个平日里附庸风雅、自命不凡的家伙在自己的教育下唯唯喏喏,田振宇很是得意。高兴之余,亲自陪陈豫选购鞋子,还带陈豫去他老人家“御用”的理发店,介绍了“御用”的理发师。   手艺好的理发师,一般生意都好。陈豫和田振宇坐在沙发上等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个美女。陈豫觉得很是眼熟,应该是校友。陈豫拉田振宇看,田振宇告诉他,早就注意到了,就是那个在学校的时候说过的长得很妖的女子。陈豫一直不懂为什么这个女人看起来那么妖,那么媚,后来在书上翻到,这种女人摄人魂魄是因为长了双桃花眼。   田振宇给陈豫指了指女孩CK的牛仔裤和LV的包,低声说,“别看她穿得光鲜,那都是假货。”   “看到别人穿名牌就是假货,人家不能是个富家千金啊?”被田振宇牵着鼻子走了一下午,还听他一路指指点点,陈豫早就受不了了,出言反驳。   “靠。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有钱人啊。有钱人家的小姐送到咱那破学校学如何在飞机上伺候人啊。”   “看人家那气质,找个有钱男人不行?”   “我看她还单身。”   “求指教。这你都能看出来。”   “我们坐在这里,她不时在瞟我们,符合单身雌性动物发情期的特点。”   “扯淡,万一人家和我们一样,觉得眼熟呢。”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有证据,你看,她的裤腰有线头,明显从女人街淘来的假货。”   “鬼扯了。人家那收入,也不是买不起。”   “哥,她一身上下两三万,可以在城里买十平米房了,你把人家也想得太大方了。”田振宇摇了摇头,“哥,朽木不可雕也,我真为你明天的见面担忧,除非遇见和你一样的极品,否则你别想成。”   “闭上你的乌鸦嘴,一边去,我对你这套没兴趣。”   “大哥,光说你不信,晚上兄弟请你吃饭,准把这妞带来,让你临时学点技巧明天用。一会儿我先走,晚上你等我电话,拜拜,该你剪了。”   陈豫回头,看见田振宇推荐的女理发师已经给美女把头发拉好了,招呼陈豫上。女孩付过钱一出门,田振宇给陈豫使个眼神,尾随其后。   望着田振宇消失的背影,陈豫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对于田振宇对女人的孜孜不倦、乐此不疲,他有时会羡慕,大多数时候会觉得没有一点意义和乐趣。   “帅哥,剪个什么发型?”   “剪短,打薄,弄精神点,不要剪成平头。”   “帅哥,你白头发好多,要不要染一染?”   这下可提醒了陈豫,差点就把田振宇的金玉良言给忘了。不过他也不大喜欢把那些可能有未知危险的东西往头皮上抹。他沉吟片刻,问女理发师,“能不能把白头发挑出来给我剪了?”   女理发师不怎么乐意,说还有很多客人在排队等候呢。陈豫很委婉地表示可以按根数付钱,请她帮帮忙。女理发师想了想,答应了,仔细地把陈豫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女理发师样子长的不错,手法很飘逸,步法也如行云流水,陈豫用目不转睛地在镜子里欣赏她可爱的小蛮腰来表示了对他细致周到服务的肯定。   晚上,陈豫接到了田振宇叫他吃饭的电话。本来不想去当电灯泡,还不喜欢看田振宇得意的表情,恰好今天李可不在,家里没饭吃,也就没有推辞。   那女孩是个上得了场面的人,陈豫一坐下,她就像遇到老朋友似的和陈豫聊了起来。陈豫不是那种看到美女就忘乎所以的人,更何况是田振宇要下手的女人,于是装作不爱说话的样子,埋头吃东西。田振宇平日里就大方,在新认识的女孩面前更是点了满桌的菜,陈豫吃得很开心。   从他们的交流中,陈豫听出了个大概。那女孩毕业后没找到当乘务员的工作,在一个高尔夫球场当服务员。具体做什么,陈豫倒不了解高尔夫球场的活动流程,心理恶作剧地想,该不会是运动员把球一杆挥出去,小妹妹就风一样冲过去捡回来那种吧,想着想着自己乐出了声。聊得正欢的俩人很诧异地盯着陈豫,不明所以,陈豫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   吃完饭,女孩问到认不认识某航空公司的一位姓甚名谁的老总,说这位大人物经常在她工作的球场打球,对她的工作很满意,在得知她想当乘务员以后,表示能给她找个工作。陈豫和田振宇都没有回应。   打道回府的路上,田振宇给陈豫抱怨这个女孩装模作样,炫耀认识大人物。陈豫拍了拍他肩膀,告诉他,其实女孩很可怜,想抱大腿,又怕上当。现在江湖上骗子多,骗财骗色,这个女孩那么小心,是个聪明人。不过,人家也很不容易,冒着被一身鸡皮的老头蹂躏的风险,就为了找个工作。   田振宇闷闷不乐半天,突然冒了句,当官就是好啊,想他老田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要找个美女还要绞尽脑汁、费尽口舌,人家倒好,丢下一句话,就被美女惦记上了,连心思都不用花。这世界上优质的资源都被这群鸟人占完了。   陈豫安慰她,这个社会已经算进步了。放在封建社会,像你田振宇这样的底层劳工,要找美女陪你吃饭,只能去青楼。那些优质的美女,早就被豢养起来了,哪还轮得到你去勾引。   田振宇不服气了,称自己最少也是个大学生,高级白领,知识分子。   陈豫摇摇头,不想再和他争论,打击他的信心,一路沉默到家。有时候人活得清醒并不是件幸福的事。但一旦明白透彻了,就再也糊涂不下去,所以陈豫永远做不到田振宇那样的醉生梦死、花天酒地,永远做不到小晟那样的随遇而安、得过且过。陈豫有梦想,不过仅仅停留在想想而已,想完了,继续混日子,在现实的煎熬中混下去。   陈豫还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二表叔到大表叔家做客,陈豫第一次见到了他们马上要过门的媳妇。大表叔矮个字,皮肤黝黑,一脸青春痘,为人粗暴,不过他女朋友长得可漂亮了,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美女。当时十二岁的陈豫看着她的时候,都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那时陈豫已经读过不少武侠小说,心里隐隐有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但他很快把这种感觉掐死在心里,因为大表叔带过很多礼物给他。二表叔长得很帅,高高瘦瘦,面如冠玉,言谈举止也很有风度,不过女朋友就比大表叔的差远了,脸不如大表婶那么白,没有那么红润,想象中摸上去没有那么滑,个子矮小瘦弱,没有大表婶那么圆润。那时候陈豫对于美丑的判断还没有什么标准,其实现在想起来,简直就是一在平地一在天。   陈豫觉得,两位表叔应该换换媳妇。不过他不敢说,他把这个想法写进日记,锁到抽屉里。抽屉的锁只有一个作用,就是在钥匙找不到的时候,增加麻烦,绝对锁不住大人。这个道理陈豫几年后才明白,那时他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父母以为锁得很严实的所有的**光碟。写完日记的第二天妈妈问他,觉得两位表叔的媳妇好不好看。陈豫在妈妈的循循善诱下,说出了分明换一下才相配,两位表婶是眼睛不好是脑袋不好使。妈妈告诉他,她们眼光锐利、头脑也聪明,不过她们看到的不只是外貌,还有他们的本事。   陈豫对于爱情的木讷,让他屡屡错过不少不错的女孩子,很多时候,他只要姿态再低那么一点点,再坚持那么一小会儿,再多说几句连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话,他早就告别孤枕难眠的日子了。周围的人常常为他的形单影只不堪其忧,他却不改其道。他在等待,等待自己有本事的那一天,一鸣惊人,抱得美人归。   不过,这也仅仅是想想罢了,想完了依旧日复一日地做着枯燥的工作,过着乏味的日子。 正文 四 烟雨蒙蒙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36 本章字数:6054   四   星期天早晨,陈豫醒的时候天刚刚亮。打开窗户,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瑟瑟秋风卷着细雨扑面而来,让人感到阵阵凉意。工作的轮班制度早已让风华正茂的陈豫体会过彻夜难免的感觉,但昨晚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还睡得出奇的香。他没有丝毫紧张过,虽然有时他感觉郑芷蕙就像夜空中皎洁的月亮般遥不可及,像冰山上美丽的雪莲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但更多的时候他脑海中会浮现出奇怪的感觉,他不像是去追求一个可爱的女孩,而是像去领回理应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心安理得令他的内心古井不波。   楼下传来脚步声,陈豫循声望去,风雨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遛狗,牵着一条毛茸茸的雪拉瑞。人和狗都已经湿透了。狗东嗅嗅西闻闻,拽着人往前走。狗在树下停下来,摆出出恭的样子。小伙子拿口袋去捡,应该是拉了堆屎。狗拉完屎,轻松了,快活地甩身上的水,小伙子被甩得满脸都是。侧面一栋楼响起一阵笑声,陈豫瞟过去,三楼窗户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睡衣,正用手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飘动的睡衣下时而若隐若现地露出浑圆结实的大腿。陈豫很是得意,终于看到了这个风**人的样子。   夏天里的一个晚上,陈豫在卧室里玩游戏,田振宇站在斜倚着窗在旁边边欣赏边点评。打的正HIGH的时候,田振宇猛地把他拉到窗边,指旁边三楼给他看。透过遮光不够好的窗帘,灯光下一具女人的身体疯狂地摆动。如此波澜壮阔的画面,田振宇和陈豫把安辉也叫过来欣赏这盎然春色。李可见几个男人鬼鬼祟祟,跑过来看了一眼,扔下一句无聊,继续出去看电视。过了半天,见几个男人还没出去,又跑进来看了一眼,扔下一句猛的,“你说这女的一直这样,怎么就不累”,陈豫刚喝到嘴里的水,喷了安辉一身。在这闷热的夏季,那个窗户里经常上演着这样的好戏,引得陈豫几人驻足品评,并在李可那个精辟的问题的指引下,常常为女主角坚持不懈的一TD作所折服,当然,也为她运动员般的体质赞叹不已。   几个男人一直想识得女主角的庐山真面目,无奈楼里佳丽三千,无缘识荆。不想在这样一个秋风起秋雨落花飘零的早晨,被粉丝陈豫瞧个在正着。陈豫用力把窗帘拉开,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清气爽。见那女人朝这边看过来,陈豫冲她招了招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心里暗呼“早安,小泽玛利亚。”   陈豫收拾好后给郑芷蕙发了条信息,问雨天会不会给出行带来不便,他不介意改下时间。见他说得客气,郑芷蕙也觉得晚点挺好,把见面时间改到十一点。陈豫闲着无事,又躺在床上睡了会儿。   陈豫做了个梦。第一次梦见章竹华,一个让他一见钟情、辗转反侧的女人。章竹花出生的时候,院门前的大片竹林开了花,家人以为不吉祥,又嫌是个女孩,想及早送人。她爸就爱姑娘,死活不愿意,请了个道士来解竹子开花的征兆。道士说,竹一甲子一易根,而根必生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实落又复生,这是死而复生、否极泰来的征兆。章竹华的爷爷出生在解放前,是个地主家的少爷,几十年风风雨雨过去,为庸庸碌碌的生活耿耿于怀,到老了时常梦回那个人上人的年代,渴望家族的荣耀有朝一日能恢复。他听了道士的说辞,就一心一意接受了这个孙女。先取名叫竹花,越叫越觉得丫鬟才取这样的名字,与地主家长孙小姐的身份地位格格不入,于是改成了竹华。   梦境中,清晨露珠还未散去,曙光袭来,在一片广阔的草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一个熟悉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长凳上,沐浴在晨曦中。陈豫轻轻走到她背后,欲将她搂入怀中。他不忍心这样做,这个女人的追求,是他永远无法给与的,这个女人追求理想要走的路,和他是大相径庭的。这样的女人,即使和他睡在一起,也是同床异梦。陈豫缩回手,走到凳子另一头,慢慢坐下。章竹华察觉到他,转过身,清秀的脸上迎接陈豫的是个淡淡的笑容,不过再美丽的笑容也掩饰不住写在脸上的精明能干、洞悉一切。久别重逢,没有丝毫陈豫想象中的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也没有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陈豫心里这才深深地清楚,初次见面时宛如人潮中惊鸿的一瞥,被无声无息地磨灭了。   闹铃一响,陈豫翻身起床,打个“野的”奔岷山饭店去。梦见章竹华让他心中生出淡淡的忧伤,这忧伤中镶嵌着一丝歉意,不过更多是对造化弄人的无奈和唏嘘。   下车的时候,天上还飘着小雨。陈豫正在犹豫是找个地方躲雨还是淋着的时候,郑芷蕙打电话说到了,问了下他的衣着,告诉他不要动,她已经看到他了。陈豫东南西北打望了一圈,到处是打着伞的行人,没看出哪一个像照片上的郑芷蕙,只能傻傻地站着,挺胸收腹,让自己精神点,免得被雨一淋感冒了。   等待片刻,不远处一把雨伞合上,伞后面一道纤细的身影向陈豫走来,看到陈豫发现了她,脸上绽放出一个大方的微笑。看着她在风雨中颤颤巍巍的前行,跟照片上丰满的形象和精神饱满的气质相去甚远。陈豫快步迎上前去,打过招呼,让她赶紧把伞撑上,小心着凉。郑芷蕙示意他一起遮一下,陈豫说这点小雨不碍事,时间不早了,不如找个饭馆边吃边聊,问她想吃点什么。郑芷蕙笑了笑,说随便简单吃点什么就行了。   陈豫提议去川大附近吃炖品御寒,伸手拦了个车。郑芷蕙很安静,陈豫见她不说话,也显得有点拘谨,一路上无甚言语。   到了饭店坐下来,陈豫让郑芷蕙点菜,她翻了半天,点了个凉拌木耳,把菜单递给了陈豫。陈豫知她客气,便阔绰地安排了。饭吃得很闷,郑芷蕙吃得很慢很细致,汤喝得多菜吃得少。这倒很对陈豫的胃口,他不喜欢看到女人狼吞虎咽,丝毫不掩饰对美食的欲望。用他爸的一句话来说,就是男子吃饭如虎,女子吃饭如鼠。不过陈豫还是觉得她太瘦太单薄了些,而且性格内向。   陈豫不是个擅长和女孩子聊天的人,他看到女人就有点紧张,而且不是主动出击,死皮赖脸纠缠到底的类型,如果对方没表现出点热情,他很容易就放弃。郑芷蕙的安静让陈豫感觉有点难堪,暗自盘算,既然聊不起来,吃完饭就各自散去。于是陈豫也无声无息地吃饭喝汤。   见郑芷蕙放下筷子,开始喝茶的时候,陈豫问了声吃好没有,郑芷蕙点了点头。陈豫叫服务员埋单。   陈豫掏出前包一看,暗呼一声糟糕,忘了取现金。顿时陈豫大窘,问服务员可不可以刷卡。服务很表示很抱歉,只能收现金。陈豫让服务员和郑芷蕙等他一下,出门去取下钱。   郑芷蕙看着陈豫着急脸红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不顾陈豫阻拦,把钱付了。   本想面也见了,饭也吃了,也算形式上完成了相亲任务,出门再礼貌地邀请郑芷蕙坐坐,她乐意就坐会儿,不乐意就各自打道回府,还见不见面就一切随缘了。经过没带钱这一出,出了门,陈豫提出先去取下钱。   取了钱,陈豫坚持要把饭钱给郑芷蕙,说从来就没有让女孩子掏钱的道理,再说自己也工作了,没理由让个学生请吃饭。郑芷蕙一直推辞,就一顿便饭而已,谁请都无所谓,不要再争来争去。   陈豫揣测她无论如何是不会把钱收下的,说这个依了你可以,至少也要给他个回请的机会,正巧这天还下着雨,不如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等雨停了再走。   郑芷蕙沉吟一下,没有推辞。于是陈豫带她去了良木缘。   郑芷蕙点了一大杯刨冰,陈豫点了一小杯咖啡。估摸着要是这雨还要下好一会儿,与其两人在这相对无言,不如多点些零食,也好打发时间。于是他不顾郑芷蕙的反对,点了两大盘开心果和杏仁。心想,刚才已经出丑了,现在吃不了也多点一点,免得被人看作小气。   很无聊的茶会。郑芷蕙一个劲地捣鼓她的刨冰,陈豫问一句她答一句,从不反问,对于陈豫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几个回合下来,陈豫也泄了气,三下五除二把咖啡喝了,风卷残云般地吃光了桌子上的坚果。看郑芷蕙还是慢悠悠地在那里搅那些刨冰,陈豫不好说走人,又要了杯水。   这丫头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陈豫有点欲哭无泪。   百无聊赖之际,陈豫电话响了。   祝书浅打来的,邀请陈豫和田振宇几人去吃螃蟹。陈豫觉得螃蟹腥的很,不想去,祝书浅叫他晚点去喝酒。   打完电话,郑芷蕙笑眯眯地望着陈豫。   见她一张笑脸,陈豫急忙解释,说自己不是找机会溜。小时候经常晚上打着火把和爷爷去小溪里抓晒月亮的山蟹,不放油盐在锅里炕熟了,又鲜又香,回味无穷。现在饭店卖的螃蟹都是人工养的,受不了那腥味。   郑芷蕙说:“我是笑你们那里也把螃蟹叫做‘爬海’,你们为什么吃爬海不放油盐啊?”   “爷爷说,爬海是背盐巴被压死的。哈哈。”一想到这些童年趣事陈豫就乐,“你是哪里人啊,也说爬海?”   “宜宾江安。”   那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小县城,从未去过,陈豫却无比熟悉。在那里,有经常被电视剧取景的古城门,有能把鱼冲到街上让居民出门就能捡到的大水,有百多斤重的像猪一样杀了放在板车上叫卖的江团,让陈豫记忆犹深,宛如昨日的还是今早梦见的章竹华。   章竹华的父母在江安偏僻山里的一个军工厂工作,因为效益低下职工生活困难,很大一部分生产线转成了民用,为了产销方便,陈豫和她认识的那年,厂搬到了郫县。章竹华的父亲是个中层领导,赶上文化大革命没读多少书,一辈子都没能进入高层,就把全部期望放在女儿身上。章竹华很小就被送到成都一所贵族学校上学,现在搬家了,更是难得回一次江安。对于那个美丽小城的美好回忆,常常被她挂在嘴边。   当然,在分享这些趣事的同时,陈豫也不得不面临章竹华力争上游的说教。她那种力争上游的状态,陈豫看在眼里都觉得累。陈豫有时会忍不住问她何必那么较劲,老老实实的不行么。   章竹华只用一个例子就让陈豫哑口无言。那年陈豫陪章竹华去郫县选厂里便宜卖给职工的新房,见那些工人穿着又脏又破的工作服在路上成群结队地走,厂领导的奥迪车驶过,大声地按着喇叭,驱赶着人群向两边散去,有闪得慢的,司机探出脑袋骂没长耳朵。章竹华问他,是不是还相信电视剧里讲的无产阶级万岁,还想做光荣的工人阶级的一员,你愿意像那些底层工人一样被人驱赶,被人歧视,连工厂修的房子都要掏一辈子的积蓄来买的话,你可以无欲无求,老老实实地活下去。   陈豫承认章竹华说的是对的。陈豫想起《淮阴侯列传》里,韩信被族以后,刘邦要杀曾撺掇韩信分疆裂土,与刘邦项羽鼎足三立的蒯通,蒯通辩解当时“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刘邦觉得有道理,就释放了他。陈豫认为自己是没有能力像章竹华那样拼搏的。他能丧失时间去陪衬,能丧失金钱去送礼,他却不愿意丧失尊严去阿谀奉承,为了些蝇头小利而恶心无耻。   道不同不相为谋。陈豫在章竹华独身一人陪同一名紧要人物,一个六十多岁的遭老头去游山玩水洗温泉之后,陈豫果断提出了分手。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陈豫忍不住叹了口气。   郑芷蕙不解地“嗯”了一声。   “哦,一个朋友也是江安人,家是长济厂的。”   “嘿,真巧,我爸也在那个厂。”   “是不是前两年搬到了郫县,还给职工建了新房?”   “哇,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有亲戚在那里工作?”   陈豫有种窒息的感觉,第一次见到郑芷蕙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发现它和章竹华的名字简写字母是一样的,一个是高雅的君子之花,一个是凄美的死亡之花。当时就觉得有点巧合,不过并未太在意。刚才听到郑芷蕙说到家是长济厂的,陈豫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过陈豫最担心的还是她们两个认识。郑芷蕙上研二,算起来和章竹华是同一届,很有可能是同学,说不定还是小时候就在一块玩的朋友。陈豫心里是有点愧对章竹华的,当时一见钟情,死乞百赖地追求了大半年,最后章竹华决定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竟然跑了。虽然他俩只拉过小手,只素素地拥抱,虽然他经常用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人各有志,追求不同来安慰自己,但毕竟是自己先招惹她,最后又是自己提出不想在一起。如果郑芷蕙是她朋友,那这见面简直就是命运绝妙的讽刺。   “我有个朋友,叫章竹华,也许你认识?”陈豫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不过仍控制不住声音的丝丝颤抖。   郑芷蕙想了想,摇摇头。   陈豫不大相信,继续问:“她应该在长济厂的子弟学校读到小学毕业,应该和你是一届的。”   “那应该不认识,我在家在城里,一直在城里上的学。”   “那厂里的小朋友些,就没一个和你关系好的?”陈豫心里暗喜。   “你放心,还真没有。看来你和这个章竹华关系不浅啊?”郑芷蕙望着陈豫,似笑非笑的样子。   “哦。”陈豫这才觉察到自己有点过于敏感了,尴尬一笑。不过说实话,郑芷蕙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沉默寡言的样子,倒也让陈豫颇能保持冷冷的,缓缓的节奏,这种节奏让形式化的见面仪式变得像同搭一列车相对而坐的路人随意的相识,也让缺乏恋爱经验的陈豫感觉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陈豫恢复了那种意兴阑珊的感觉,淡淡地道:“差点成了男女朋友,不过志不同,道不合,就算了。”   “如果我和她是好姐妹,你怎么办?”郑芷蕙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豫吃了一惊,随即呵呵一笑,说,“幸好你不是,要不然我就吃爬海去了。”   “你就这么讨厌她?是因为由爱故生怖,还是由爱故生恨?”   见坐了半天只言片语的郑芷蕙渐渐进入聊天的角色,不禁暗叹果然人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   “同类才做得了好姐妹。我受不了整日筹谋附骥尾,以期至千里的人。”   “你是对颜回有意见嘛?”   “颜回附的是孔子这匹神驹,简直就是奇货可居,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啊。”   “那总要附才有机会找到神马啊。”   “万一没找到,还要在马尾巴上闻臭屁,喝马尿,吃马屎怎么办。”   “原来你是怕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啊。”   “哈哈,你懂的。”   “那你怎么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我哪有那种觉悟啊。我只想在平淡的日子里找到属于我的幸福,在平凡的人生中找到我的精彩就行了。”   陈豫叹了口气,把真实的想法狠狠地压下去。大丈夫生于世,岂能做碌碌庸人,即使时不利兮,潜伏爪牙忍受,也当如宝剑磨砺十年不露其锋,出鞘之时,必能自致于青云之上。   聪明的郑芷蕙也把陈豫眼里闪过的不甘和落寞清楚地看在了眼里。 正文 五 寂寂胶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38 本章字数:5159   五   那天那个天大的巧合,打破了沉默的局面。这个巧合也让陈豫产生了失之东隅得之桑榆的感觉,他决定沉住气,慢慢和郑芷蕙交往下去,看看这会不会是算命先生口中的缘分。   那天下午,风雨飘摇,打落了路边枯黄的树叶,把浓浓的秋意带到暑气还未退尽的大地。   经过春生夏长,到了秋收的季节,陈豫甩掉大部分肥肉的同时,也从对游戏的痴迷,对生活的漫不经心中蜕变成一个精力充沛、神采奕奕的有为青年。他没有刻意展示这些,他把话题聚焦在过去坎坷的经历,聚焦在对过去年少轻狂放荡不羁的点评。在整整一下午的侃侃而谈中,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郑芷蕙的双眼,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过去二十五年的遭遇浓缩成一部电影,再把这部电影剪辑成一幅幅精彩的画面,呈现在郑芷蕙的面前。   很久以后,陈豫和郑芷蕙相拥回顾这次见面的时候,郑芷蕙开玩笑说,陈豫讲的故事太多了,说好听点是滔滔不绝,说难听点是喋喋不休,把她都说晕了,就上当了。陈豫觉得最重要的是聊天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看,初时乍一看不怎地,谁知越看越好看,看着看着就看上了。   陈豫心里很清楚,最关键的是忘了带钱包,要不然吃完饭直接就溜了,郑芷蕙那种内向型女孩根本就不对他的胃口,完全不可能有打开话题的机会。   那天分开以后,陈豫匆忙赶到KTV,李可抓着话筒唱得正投入,祝书浅、小晟和安辉在玩色子,看样子已经喝得有点高了。陈豫很奇怪田振宇不在,这种局一般来说少不了他的。一问,原来又重色轻友泡妞去了。陈豫大大咧咧拿起酒杯自己就喝了个,解释说话说多了,口好渴。又问祝书浅发什么疯了,要撺掇这么个局。   追问之下才知道,祝书浅是想搞个热闹,避避邪,他怀疑昨晚撞到鬼了。白天他闲着没事,约田振宇和小晟斗地主,手气特别邪门,从头到尾一直输不说,最离谱的是,有一把小晟闷抓,他拿了四个炸弹,以为赢定了,谁知小晟一把连对整整齐齐,一手就走完了。把他气个半死。小晟和田振宇开玩笑说,是不是遇到鬼被缠住了。随口这么一问,吓得祝书浅脸色发白,他还真觉得是撞邪了。   原来昨天他约了几个客户在银厂沟附近的山上谈生意,酒喝多了,打牌打到十二点,等酒醒了再走。他结完帐出来,客户已经开车走了。他就半醉半醒地开着小奥拓沿盘山公路慢悠悠下山。半路上,车灯照见个穿白色衣裙的女孩子。祝书浅倒不怕鬼,他怕遇到山里的贼人,把车窗摇起来,不想去招惹。车驶近了,女孩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祝书浅改变了初衷,把车停下来,摇下窗子,问她要不要搭顺风车。女孩犹豫了一下,大大方方地上了车。   祝书浅是个胖子,一脸憨厚的样子,一直做销售,一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花的,而那些上了他当的人还都把他当做诚实厚道的人。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和女孩攀谈了半天,女孩一直不怎么搭理,让他很是郁闷。按说这时候天还不凉,白天还出着大太阳呢,但女孩总给他一种冷冷的感觉,于是祝书浅也不说话了。   到了彭州,祝书浅问女孩在哪里下车,女孩回答随便。他又问是不是刚从家里跑出来,没有地方可去。女孩不吭声。他试探地问了下,要不要找个宾馆休息?女孩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得他头皮发麻。正要解释问这话的意思是把她送到宾馆,没别的想法,女孩嘴里蹦出两个字,“可以。”   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了。   第二天早上,祝书浅醒来就发现女孩不见了。他警觉地拿过包,打开包发现里面现金物品全在。起床洗漱的时候,他觉察到房间里的拖鞋和洗漱用品都没动过,完全找不到女孩来过的痕迹。他拍了拍额头,发现不是在梦里,回味了下女孩的漂亮和丰满,满意地吸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   一见着小晟和田振宇,祝书浅就炫耀昨天的艳遇。那两家伙打死都不信。一开始打牌,祝书浅就很不顺,后面越打越倒霉,什么怪牌都拿得到。吃小晟他们一吓,还真以为撞鬼了。最后一把牌,他当地主,抓起来一看,3到J的单连,四个Q,四个K,对王,还有一张3。田振宇叫了加倍,正中他下怀,他也加倍,心想反正不封顶,这一把把先前输的全部拿回来。起手打了套单连,田振宇四个A给他炸了,他用对王反炸,然后打了张3。田振宇用四个2炸了,手里也是一套3到J的单连,走完了。祝书浅加上手里两个没炸出去被闷死的炸弹输了64倍,惨叫一声,往后一仰,压翻了凳子,被地上一跟竹茬子划破了手,疼得哇哇大叫。   田振宇和小晟忽悠他,多半昨天遇到的是女鬼。祝书浅想起那女孩阴冷的气质和冷冰冰的身体,吓得直冒冷汗。他一个人住,不敢回家,就拉了帮人出来吃喝玩乐。   陈豫今天心情也特别好,也觉得酒特别好喝,于是几个人喝到半夜,喝得东倒西歪,由刚考了驾照的李可开着祝书浅把大家载了回去。祝书浅不想回家,小晟也醉得走不动,就在客厅凑合着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酒醒后,大家也把女鬼的事忘一边去了。   接下来几天,陈豫在思量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和郑芷蕙约会,顺便也是试探一下她是什么态度。正好那段时间在上映《夜宴》,陈豫发了条短信约她看电影。没过几分钟,郑芷蕙回了,内容牛头不对马嘴,也是跟看电影有关,大概内容是说订好了票,让对方不要迟到。陈豫琢磨了半天也不明白郑芷蕙是什么意思,要不愿意去,直接拒绝不就行了,搞这套,忒没意思。于是,回了个“哦”字,把郑芷蕙的电话一删,以示不再主动联系。   和郑芷蕙虽然聊得还算投机,但陈豫早就不是冲动的大男孩了,女人手指一勾,就如同饿狗看到骨头一样扑上去。对于这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他的成熟已经可以让他轻而易举地割舍。   那天下班在单位吃过晚饭,走到小区门口天已经暗了下来,瑟瑟地吹了几天的风把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刮得满地都是。走在树下的小道,踩在枯黄的叶子上发出“吱吱”的声响,陈豫好想奔回家写一篇日记,感叹下一叶而知秋。一到秋天,他心中总能生出莫名的哀愁。   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望子成龙的母亲就把他送到遥远的小镇上读书,从此他开始了孤苦无依的生活。最难以忘怀的是开学第一周的周末,初秋的太阳不减夏日里的火辣,树上的知了被晒得拼命地叫唤,树梢枝头黄叶从中的瓜果几乎要破壳而出,稻田里收割的机器撵得金黄的油蚱蜢疲于奔命,陈豫被告知要独自一人去学校。那是第一次离家,年幼稚嫩的陈豫还不懂何谓孤独、何谓离愁,但那种滋味让他第一次无声地哭了。不再像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也不像耍赖时满地打滚。   秋天,注定要生出许多哀愁。在学生时代,秋天标志着暑假的结束。在每年这个季节,陈豫都要离开家这个避风港,去到学校这个战场。再大一点,在这个季节,他就要离开随珠的怀抱,奔向远方。   那天孤零零地走在树下的时候,陈豫还想起了随珠。曾经,在繁茂的梧桐树遮挡成的林荫DD上,这个活泼外向善解人意的女孩坚定不移地走在他身旁,就在人生最长的一个暑假。在那个大家都以为要各奔东西的季节,他们争分夺秒地待在一起,如同面对生离死别。那一个黄昏,他们参加完聚会,静静地走在回城的路上,太阳就像知道他们心意一般挂在西山上,死撑着不路下去,用它的余辉在地上拉出依偎在一起的长长的身影。曾经无数次,陈豫暗恨随珠自始至终都没有成为他的女人,当他长大了,尤其是在偶尔思念的时刻,他庆幸自己没有强求,没有伤害这个深爱他的女人。   那天陈豫还想,是不是该恨这些梧桐树叶,每次看到它们在秋风中飘零,就让寂寞的灵魂生出更多悲凉。它们还曾一叶障目,让人不见泰山,它们还曾让周成王桐叶封弟,造就了一个比周朝更大的诸侯国,它们最大的罪恶还在于长满了整个小区,也不见在凤凰来落,让陈豫沉吟至今。   回到家里,陈豫正当诗兴大发的时候,收到了郑芷蕙的短信,给他道歉,说是之前的短信回错了,并附带说明是约了个女同学。这下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了,秋天里的意兴阑珊变成了趁春浓为伊展欢颜。陈豫顺水推舟约好了郑芷蕙去看《夜宴》。   此后,陈豫一颗悬着的心也安心地放到肚子里去了,他最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这种一厢情愿的事情发生。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配合郑芷蕙的节奏走下去,再引导她跟上自己的步伐。   电影很烂,和那几年导演疯狂烧钱的其它片子一样,看了开头就能猜到结局,唯一的亮点就是女人用胸围把胸部托起来,把一个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托成**皇后,那些奇怪的打斗场面,人像鸟一样满天飞来飞去,连同那些从各种名著中东拼西凑来的腐烂情节,让人在影院中如坐针毡。   郑芷蕙还是很闷。陈豫从头到尾都没找到引起共鸣的话题。于是大部分时间里,两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走着,静静地吃着,直到最后静静地分开。   在接下来的几周,陈豫和郑芷蕙每隔几天就见个面,到处吃吃东西,在人迹罕至的影院中看些无聊的电影,去郑芷蕙的学校待了一下午,观赏了她暑假去西藏旅游的照片,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琳来了,郑芷蕙的中学同学,大学学的外语,现在在郑芷蕙读研的学校当辅导员。   郑芷蕙依旧吃的很安静。作为东道主,陈豫硬起头皮和王琳聊天。没说几句话,他就发现王琳是章竹华那种要出人头地的女人。不过,章竹华比她要好点,章竹华至少还想要个幸福的家庭,眼前的王琳可以不要。她可以毫不隐晦地说出自己的择偶标准,第一,有钱;第二,有钱;第三,还是有钱。陈豫还发现这个女人还爱吃,她说女人应该在和男人正式确立男女关系之前,把全成都的美食都吃个便。陈豫当时听着就别扭,但没发现问题在哪里。后面他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就变成“让一个男人请你把全成都的美食都吃腻了,再和他上床”。陈豫受不了她的唠叨,心里也可怜她上辈子给饿得够呛。   吃晚饭,陈豫如释负重。在学校的石凳上坐了半天看照片,看那些陡峭的山壁,孤独的河流,河边脏兮兮的牦牛,旷野中独立的老树,早就想溜走了。但陈豫明白,郑芷蕙今天叫来的朋友是给她把关的,好歹也要招呼周到。于是,陈豫建议找个地方喝点东西。   王琳提议去酒吧。陈豫笑了笑,不置可否,目视郑芷蕙。郑芷蕙投以感激的微笑,说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坐坐就可以了。   一坐下,王琳就和郑芷蕙聊起了家乡的旧事,一会儿又说到以前班上哪个帅哥和副县长的恐龙女儿结婚了,哪个美女又婚姻不幸、又红颜薄命了。陈豫不想插话,拿小汤匙小口小口地呷咖啡。   陈豫枯坐了半天,两个女孩总算八卦完了。这时,陈豫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个测试题,说一个女人和她姐姐去参加母亲的葬礼,第二天,她谋杀了他姐姐,这是为什么。   这是个考验人的非逻辑性畸形思维方式的问题,说通俗点就是考查一个人是否具有变态心理。王琳像个傻乎乎的可爱女孩一样,问了很多不着边际的问题,在陈豫一连串的摇头中冥思苦想。   “她是不是为了再见那个帅哥一面?”郑芷蕙一直沉默不语,突然迸出这么一句。   “哐啷”。陈豫端起的咖啡杯掉到桌子上,一副惊呆的表情,像打量怪物一样看着郑芷蕙。   这个谜底陈豫是知道的,他还知道能答出这个问题的人,基本都是变态杀人狂。再结合郑芷蕙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陈豫直冒冷汗。   陈豫魂游天际,还想到《本能》里,女主角在性高潮的时候,将一把冰锥刺进男人的胸膛。   这让他不寒而栗。   “别被吓到了。我们家芷蕙是学校鼎鼎大名的才女,高考语文145分,这种问题怎么难得到她。”   陈豫收起夸张的表情,夸了一句,“变态女杀手。”   吃郑芷蕙这么一吓,陈豫约会的热情降低了几分,接下来几天都不敢跟她联系。周末,郑芷蕙去文殊院烧香,问陈豫有没有空一起去。第一次受到郑芷蕙的邀请,陈豫把冷艳女杀手的疑虑丢在了一边。   小时候,化缘的和尚看到陈豫的骨相,留下一句偈语“若过七十五,必到九十九。”有这个做底牌,陈豫决心什么浑水都敢趟一趟。战国时,蔡泽从唐举相,知寿从那以往余四十三,乃敢西入暴秦说应侯范睢而取卿相之位,垂功于天下,博得太史公“长袖善舞,多钱善贾”的评价。此番陈豫享寿还有五十载,若能抱得美人归,即使五十年后被郑芷蕙一剑封喉,已是物超所值。   当然,王琳透漏的信息也壮了陈豫的胆。一个高考语文能考如此高分的选手,智商绝对是高的变态,这种高人就算分析出答案,也不足为奇。   于是,陈豫决定揭过这一页,单刀赴会。 正文 六 执字之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38 本章字数:5569   六   有时候,陈豫会想,郑芷蕙内敛,或者说是内秀,而自己乐观外向,坦率耿直,明显和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虎啸而谷风生,龙举而景云属的道理背道而驰,但偏偏在每次见面那种无言以对、安静相处的环境中,生出奇怪的复杂的情感。   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在简陋僻静的小巷,陈豫和郑芷蕙像这个季节南飞的大雁,有时走成一个“一”字,有时走成一个“1”字。那种感觉似曾相识。陈豫想起上官金虹和荆无命配合默契的无可匹敌的杀人组合,好像味道有点不对,更像李寻欢和郭嵩阳比武途中对步伐、呼吸的调整,进入最佳竞技状态。   谁也不忍心打乱这种节奏,直到去文殊院前几天,陈豫陪郑芷蕙去郫县见她从江安赶过来收房的父母。   那一天里发生的怪事一茬接一茬,远远超过无巧不成书的程度。陈豫有时会想,如果那天再遇到章竹华,那自己那紧绷的神经可能会拉断。   去年的这个时节,陈豫陪章竹华到这里看房。一年之后,故地重游,陈豫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真不知是说宛如昨日好,还是物是人非贴切,或者说造化弄人。   小区里的住房错落有致、园里的树苗还未长成,举目远眺,能把远处的山丘、近处的原野尽收眼底。陈豫看见百米开外的窗户边上站着两位中年妇人,其中一位偏胖。陈豫的眼睛扫过她的时候,灵魂深处爆发出阵阵颤抖。寂寞无助、漂泊不定、颠沛流离的陈豫无数次在睡梦里,在半睡半醒之间看到这样一个身影在前方向他招手,或者在背后呼唤他的名字,但是他从来触摸不到她,捕捉不到她的存在,就像是海市蜃楼,或者是脑海中的灵光一闪而逝。   渐渐走近,陈豫能看清早就在那张曾经相识的脸上绽放,被发自内心的喜悦维持着不凋谢的笑容,再加上那熟悉的眼神,几乎要让陈豫长久被压制在内心深处的呼喊不受控制脱口而出—“妈妈”。   一路安静的郑芷蕙抬起头对两人叫了声妈妈和赵阿姨,陈豫连忙浑浑噩噩地问两位阿姨好。   绕过房屋进入正门,那位偏瘦的阿姨站在还未装门的门口,热情地招呼陈豫。陈豫把手里拎的月饼礼盒递过去,口里客气地问候中秋快乐。郑芷蕙走到偏胖的阿姨面前,叫了声妈妈,被搂进怀里。还在和赵阿姨寒暄的陈豫顿时一脸通红,呆若木鸡。一屋的人看着尴尬的陈豫,笑个不停。郑芷蕙使了个眼色,陈豫顿时会意,过去问了好,又在郑妈妈的介绍下礼貌地同郑爸爸和几个亲友问了好,然后老老实实地站后郑芷蕙后面。   陈豫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郑妈妈的身上,她见到郑芷蕙的喜悦心情渐渐趋于平静以后,脸上开始露出严肃的表情。她的面相有点凶,这和陈豫的妈妈更多了几分相似。这种面相,笑起来的时候让你觉得比蜜还甜,比一般人笑起来要好看的多,但只要不笑,会让你觉得她在生气。陈豫刚开始有点不自在,觉得拉着个脸怎么也不是待客之道,想明白了那点,他就不怎么介意了。接着,他又发现,其实郑妈妈脸色是针对郑爸爸的,好像有上千年的仇恨。   在陈豫的肚子传来咕咕叫声的时候,郑芷蕙告诉他午饭要晚点,还要等她爸从前的战友、已经离开长济厂的战友郑二叔一家人。后来陈豫才知道,郑二叔以前是厂长的司机,为人仗义,脾气暴躁,常和人发生口角。厂长原本一心要栽培他,又怕大家不服,就让他办了停新留职,在外面开了个配件加工厂,专门给厂里生产一些简单配件。短短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又投资了几辆大巴搞起了长途运输,赚得盆满钵满。   在餐馆门口陈豫见到了长的高大威猛、虎背熊腰的郑二叔,他跟郑爸爸打过招呼就热情地去和郑妈妈寒暄,几句话就让来时还阴云满脸的郑妈妈眉开眼笑,接着他又夸郑芷蕙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气质,让郑妈妈笑得更灿烂。陈豫看出来,郑妈妈之前的笑可能还有敷衍的成分,但后面是真正的发自内心,她的眼里,女儿就是全世界。没人介绍陈豫,也许是不知道怎么介绍好。郑二叔也不闲着,称赞陈豫成熟稳重,小伙子不错。陈豫报以微笑。心想,这样的人如果不发财,那绝对是怪事。   跟着郑二叔进了包间,陈豫首先看到了郑二叔漂亮的女儿郑蓁蓁向郑芷蕙招手。平时,看到这样的美女,陈豫绝对不会少看一眼。当时,他没有。不是因为身边的郑芷蕙,而是他看到了郑蓁蓁旁边礼貌地站起来向长辈表示尊敬的祝书浅。陈豫有种晕厥的感觉。   看见陈豫脸上精彩的表情,祝胖娃冲他眨了眨眼睛,一个禁声的小动作让陈豫已经蹦到嘴边的“死胖子”三个字被咽回肚子里。   在稍微正式点的场合,陈豫吃饭都是慢条斯理,吃得也不多。今天发生的事更是让他的大脑思维完全进入不到吃饭这个情境,他嚼一根土豆丝的功夫绝对能吃下一根铁丝。   在郑二叔郑重地介绍了女儿的男朋友祝书浅以后,充斥陈豫脑海的已经不仅仅是对这神奇的一天的震惊,还有对胖娃如何和美丽的郑蓁蓁搞到一起的迷惑不解,因为在不久前胖娃因为撞鬼请客的时候还是单身。以胖娃那张能颠倒黑白混淆阴阳的嘴,是不可能藏住有这么个绝色女朋友的秘密的。看到他俩在饭桌上恩爱如新婚夫妻的样子,陈豫想不出任何道理。陈豫不否认胖娃很能干,能说会道招人喜欢,肥而不腻的样子也让人觉得老实可靠,有机会骗到郑蓁蓁这样的,但这个速度也太让他惭愧了。   陈豫下了个决定,今天一定要拉着郑芷蕙的手回去。   在做出这个重要性不亚于第一次见面忘带现金的决定之后一会儿,陈豫看到了胖娃发过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比天底下最幽默的笑话或者冷笑话还要让陈豫喷饭。   “女鬼。”   郑蓁蓁面容姣好,皮肤白皙,明眸善睐,坐着就能突显出撩人的身材,虽然还没到祸国殃民红颜祸水的程度,但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像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大半夜独自一人出现在半山上,又怎么会跟刚认识的胖娃跑到宾馆去,最后大清早溜之大吉,被胖子当成了女鬼。最离谱的就是,做了次露水夫妻,胖娃竟然成为人家的男朋友,连女鬼都不怕了。   惊讶归惊讶,不过陈豫心里是很为胖娃高兴的,胖娃没什么文化,过去的生活都很辛苦,他的家庭和陈豫一样支离破碎,但是他很义气,有野心,也很踏实,陈豫相信,假以时日,这个兄弟是这几个朋友里最有出息的一个。郑蓁蓁一看就是窈窕淑女的类型。陈豫想起桃之夭妖,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这简直就是上天对胖娃多舛的命运的慰籍。   不过,如果陈豫能预先知道几年后胖娃脉冲一般的人生经历,就不会为此刻的巧遇而瞠目结舌了。   和陈豫小心谨慎、彬彬有礼相比,胖娃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让长辈们赞不绝口,让郑二叔自信满满的脸上洋溢出丝丝得色。   吃完饭出来,胖娃陪着大人们边走边聊。陈豫和郑芷蕙不一会儿就远远地走到了前面去,渐渐脱离了大人们的视线。   陈豫想起了在饭桌上做的决定。但要走出这一步,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想破坏这种朦胧的、若即若离的感觉。   就算真要跨越那道鸿沟,陈豫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   “郑芷蕙,要不要我牵着你走?”陈豫想过这样问她一下,但转念一想,这是多么傻的问题。   或者大步赶上去,什么也不说,果断地抓起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还期待出现凹凸不平的路面,可以理由充足地拉着她走,还一点都不显得唐突。这平整的大街没给他提供一点这样的机会。   如果郑芷蕙能主动过来拉起他的手多好,陈豫忍不住会这样想,但这可能么,这是不可能发生在这个含蓄矜持的姑娘身上的。   要不改天。犹豫半天,陈豫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一想到小晟那嘲笑得开怀的表情,陈豫又骂自己懦夫。   深深吸了一口气,陈豫加快步伐走到郑芷蕙旁边,把“魔爪”向郑芷蕙伸了过去。那种感觉,就像要跨越万丈深渊,虽然郑芷蕙近在咫尺。当然,对于陈豫来说,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缺乏这种经验。   就说章竹华吧,陈豫和她磨磨蹭蹭的折腾了大半年,把所有的激情和耐心都用完了,还引发不少波折。在章竹华发自内心地认同他的时候,他已经从一见钟情的迷情回到了现实。那天下午,章竹华温柔地躺在他怀里,他把她的手抓在手中,他似乎感觉不到内心有任何情感波动。   还有随珠,陈豫一直都觉得她就是个极富心计又善于挑逗男人的妖精,这个女人曾经把他迷得一愣一愣地。这个女人能够逗得你元神出窍再像鱼儿一样溜掉,这个女人能让你在房间里把她剥得一丝不挂,再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你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爱惜地把他拥入怀里,发誓用一辈子来守护她。这个女人给陈豫最大的伤害就是两年中和陈豫在一张床上躺了上百个夜晚,分手的时候陈豫还是个处男。所以,陈豫牵住这个女人的手,并不费多大心思,只要在她要假装逃跑的时候,敏捷地捉住她。   对于郑芷蕙,他真不想破坏这种朦胧的感觉,他伸出去的手犹豫不定,他多想继续这样静静地走在她身旁。拿不定主意的手一不小心抓住了郑芷蕙的袖口,这更是让得他进退维谷,他尴尬地抓着,不放开,也不进一步,就像怕走丢的小孩抓住大人的衣襟。   这样的局面僵持了一段路程,陈豫用余光瞟了瞟郑芷蕙,她就像没觉察到陈豫的动作,依旧保持着淡淡的表情,以一成不变的步奏往前走。迎面走近一个人,正对着陈豫和郑芷蕙中间的空隙,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陈豫准备先松开手,把这人让过去。在他手指正要依依不舍地离开的瞬间,郑芷惠反手勾住了他几根手指,陈豫受到鼓励,揸开手指,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一起。陈豫敏捷地闪到郑芷蕙身后,让开了对面来的人。   许多年以后,陈豫依然记得那时掌心中传来的火热,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情似火;意识到爱情来临的内心抑制不住的冲动,把喜悦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飞上秋天里高高的天空,俯瞰山川河流,高歌一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还想从高处发现茫茫人海中的算命老先生,赞美他的神术。   一直以来,陈豫都认为爱情是会传染地。如果今天没有遇见祝书浅,他和郑芷蕙之间的微妙关系还将延续下去,直到出现下一个不为人知的契机。陈豫隐隐感到,他们这个小圈子从胖娃的奇遇开始,将会出现一个又一个惊喜,说不定也不全是喜剧,陈豫想到安辉和李可摇摇欲坠的关系。   大家都在的晚上,如果没安排别的节目,安辉、田振宇和陈豫经常玩扑克。大家刚住到一起的时候,每次玩到九点过,李可洗完澡,在房间小声呼唤安辉一句,安辉马上宣布最后一把,打完就屁颠屁颠地回卧室。那时候,安辉和李可也住到一起没多久。到这个夏天,安辉经常主动邀约田振宇和陈豫打扑克,有时候把小晟也叫上,李可洗完澡,怎么叫安辉都叫不进房间。有几回陈豫哥三个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主动提出休战,安辉坚决不同意,说至少要决战到半夜。往后,哥几个都懂了,只要安辉邀约打扑克,就调侃他李可是不是又在洗澡了,要不要买几根鞭泡酒,实在不行现在出去买点伟哥。   安辉是北方人中的另类,高高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一脸的胡子都长到脖子上去了,看上去还有几分英气,却很“惧内”,成都这边叫“耙耳朵”。李可在成都女孩里也是个另类,十足的家庭主妇类型,把这个组合起来的家里整得井井有条;她一米七的个子,结实的身体,停水的时候能一手一桶从院子里拎上三楼。有时陈豫他们会恶作剧地描绘虚弱的安辉屈服在李可的剽悍之下楚楚可怜的样子,有时陈豫他们会同情地看到大半夜了,安辉蜷缩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这时,安辉会解释一句,李可打鼾,睡不着。   这种状况到了最近才出现改观,陈豫认为在春天升温,夏季高温的时候,人体的细胞会充满活力,有的个体甚至会亢奋,出现**旺盛的现象。天凉下来以后,这些身体内部的蠢蠢欲动会恢复平静。但这种反常状态到了安辉那里,他就认为有古怪,反常即是妖。有几次喝麻了,就剩下陈豫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安辉会神经质地说,别***被戴个绿帽子。陈豫以为他开玩笑,说,兄弟,你懂哥的,那不是哥喜欢的类型。安辉会解释说,我当然信得过你,你的人品没有问题。   这话一说,陈豫就明白了,他想起田振宇经常在家里只穿个仅仅比内裤长一点的花短裤练肌肉,还不时向大家展示。后来习惯了,只要进了屋就脱成那样,整整一个夏天,怎么劝都劝不住。秋凉了,他的衣服还不穿,陈豫常常在房间里听到客厅里的田振宇冻得直打喷嚏。有时候,李可会称赞田大帅哥强壮,有男人味。也许大家听来都觉得无所谓的话,到了安辉耳朵里,就变了味。李可停止了无休止的索取之后,安辉反而觉得不塌实。   陈豫安慰他,说小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一轮,李可看不上他的。田振宇虽然风流,但绝对不是敢盗嫂的人。你面临的不是红杏出墙的问题,而是你自己的心态,李可很爱你,不可能对不起你,你想多了。   安辉的疑虑和抑郁得不到宣泄,无人理解,常常把不开心写在脸上,脾气也有点暴躁。田振宇不明白为什么,依旧光着大半个身子在家里晃悠,陈豫以往还劝他注意形象,现在不好说了,万一田振宇把衣服穿了,到安辉眼里,又成了欲盖弥彰。   李可开始忙了,要去上什么夜校,拿个什么从业资格证,准备找个工作。陈豫一天到晚计划着怎样多点时间和郑芷蕙多点时间在一起,好培养感情,热闹的家里变得冷冷清清,平常干净的茶几上染上薄薄的尘埃。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陈豫几乎能清楚地预见这个“家”的支离破碎。 正文 七 乱怀一吻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39 本章字数:5805   七   那天上了回家的车,太阳出来了,不是秋老虎天气,照得车里暖洋洋。陈豫和郑芷蕙的手从坐到座位上开始又牵到了一起,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生怕一松开,就沉入无底的深渊。郑芷蕙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陈豫的状态好得多,开始把郑芷蕙当成自己的女朋友,处处留意,小心伺候,话也多了起来。   这时的陈豫还不懂这种他俩心态上的差别。在后来郑芷蕙和他抵死缠绵、如胶似漆,对他热情如火,互诉衷肠的时候,他才明白,女人一个媚眼就可以让男人以为自己坠入了爱河,可以上刀山、下油锅、死而不厌、至死不渝,而女人要把自己完全献给你以后,才有可能全心全意地爱上你。女人是很胆小,很小心的动物,除了自认为独具慧眼的女人,都会从头到尾仔细地观察,甚至是考验。   太阳照得人有点犯困,陈豫见郑芷蕙笔直僵硬地坐着,让她睡会儿,他看着包。   郑芷蕙扭头温柔地笑了笑,难得幽默地说,“你要是困了就睡会儿吧,我顺便看着你,掉包也不能丢人。”   “看来你不像我想象的死板,还是有点幽默感。”   见郑芷蕙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陈豫鼓足勇气说,“我确实有点困,又怕扭了脖子,能不能把你弱小的肩膀借给我当个枕头。”   话一出口,陈豫有点后悔,郑芷蕙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摇了摇头,说,“算了,一会儿口水流你一身。”   大家都不再说话,陈豫闭眼欲睡。本以为车摇来晃去,很快就能睡着,然后挣开眼睛就到了目的地,没想到,怎么也睡不着。心想反正和郑芷蕙这样坐着也不知道聊什么,就当闭目养神了。   一道光射到陈豫脸上的时候,他诧异地挣开了眼睛。夕阳西下,透过车窗把金色的光芒洒进来。郑芷蕙把包抱在怀里,头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酣,清秀的脸庞在阳光下像秋天里荣耀绽放的金菊,平时略显苍白的皮肤洋溢出青春的气息,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节奏律动,浓密松散的长发撒在胸前挡住起伏的胸脯。陈豫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如此仔细地看过郑芷蕙,此刻他才发现,郑芷蕙比远远地看起来要美丽,比轻飘飘一眼看过去更有味道。   陈豫很想趁此机会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个吻,他觉得无论是小晟还是田振宇都会这么做,而且这样饱含爱慕的一吻绝对不是亵渎,但是陈豫不忍心这么做,把视线移走。   没过一会儿,郑芷蕙的头靠在了陈豫的肩膀上。陈豫没有动。在半睡半醒之间,她可能觉察到了,挣扎着坐端正。没过片刻,又靠在陈豫肩头。如此反复几次,陈豫伸手把她一搂,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郑芷蕙没有苏醒,安安稳稳地沉浸在梦乡。   陈豫一动不动,他怕惊扰了她的美梦,打断这美妙的时刻。即使他心中一已经燃起一团火。他确定不是**,即使现在没有周围的乘客,他也没有起过念头要去抚摩郑芷蕙起伏的胸部,去看看衣服下面隐藏的身体。他只想就这样,把她抱着,就已经胜过了人世间的繁华万种。   也许,点燃爱情就是那一瞬间的感动。陈豫在看着熟睡中的郑芷蕙的时候,在把她拥入怀中的时候,爱的神经被触动了,他感到,这就是他在寻找、踏破铁鞋苦苦寻觅的女人。   曾经,他以为这个人是章竹华。她让他一见倾情,再见倾心,三见恨不得生死相许。然而在这个春天里,陈豫还未牵手就想放手的季节,她用比此刻郑芷蕙更妩媚、更撩人的姿势躺在陈豫怀里,异常丰满的胸部堆积在陈豫手臂上的时候,陈豫一眨眼就能想象到第二次见面,章竹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俯下身去在矮矮的茶几上帮他和田振宇登记租房信息时硕大的肉球在展现在眼前让他几乎要喷出鼻血,他还毫不费力就想起第三次见面章竹华让他转过身去在他背后换衣服,他老老实实地瞪着玻璃窗里不够清晰却也轮廓分明的半裸美女几乎要尖叫咆哮,但是,他感觉不到和怀里的人有任何感情的交流。   他却从来没有认为这个人会是随珠。他曾认真地想过,到底自己爱没爱过随珠,答案是他也不大清楚。当他知道随珠将要在他面前脱得一丝不挂的前一刻,他下定决心,如果他做了什么,一定会负责的。也许女人是直觉灵敏的动物,她能觉察到陈豫对她朦胧稀薄的爱意,能预料到并不能掌控在手中的未来,她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儿一样溜走了。也许,陈豫知道这并不在计划中,不管是他的计划,还是上天的计划,以至于在他妈妈临走之前一个月、母子最后一次见面让他好好对随珠的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此时此刻,他感到他找到了。而且,正牢牢地、稳稳地把她抱在怀中。一切都那么真实,一切又偏偏美好得像在梦中,比抓住她的手的时候要踏实,又似乎更虚无缥缈。这一幕,在残阳的余晖中,就好像周围的一切已经不存在,他们两人就是全部世界,占据了全部的时空,成为永恒。   在郑芷蕙给过陈豫的无数次感动中,这是最动情的一次。陈豫时常会梦想一些富有浪漫主义情怀的故事,比如男女主角坐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赏月明星稀,坐在沙滩上听潮起潮落,任海风轻拂。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这种灵魂的愉悦远远超越了肉体的欢愉。   汽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城市里冷冷的霓虹灯光下,虽然只能看到郑芷蕙的轮廓,但陈豫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快乐。她已经从一位冷冰冰的古典美人蜕变成了活泼的小姑娘。陈豫从这个时候喜欢上她笑,喜欢让她开心,哪怕付出他的所有,放弃他的追求。   有的人整天嬉皮笑脸,你看习惯了就不整么在意了,什么时候他一本正经起来,你会觉得这小伙不错,小晟就是这种。   有的人从早到晚拉着个脸,说话也刻薄,就像你欠了他几辈子的债,突然笑起来,让你毛骨悚然,有种冲上去把他按翻在地,再拿块木板从正面狠拍他的脸,将它打成平面的冲动。陈豫的领导就是这种。   还有的人,就像个花骨朵,她的好心情就像一阵春风吹红花蕊,绽放开来,美不胜收,让看的人也赏心悦目,郑芷蕙就是这种。   陈豫要让她快乐,让好花常开,让好景常在。   郑芷蕙要谢陈豫陪她一天舟马劳顿,请他吃印度菜菜。吃完晚饭,陈豫一直把她送到学校宿舍楼下,说过再见,陈豫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目送她离开。郑芷蕙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突然回头扑进陈豫的怀中,像一只温顺的小羊,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肩头。陈豫不知所措,这一天中的遭遇已经让他应接不暇。郑芷蕙抬起头,娇羞地望着触电般的陈豫,在他脸上轻轻一吻,扭头跑了。留下陈豫空望着纤细的背影长发飞舞。   陈豫矗立在原地,仿佛不知道佳人已随夜色杳。他清醒过来以后,心底升起缕缕惆怅。   这不是他想要的节奏。   按原先的设想,他会在和郑芷蕙了解得更深,在确认神女有心,襄王有意以后,在一处明亮却安静的地方,告诉她自己的家庭情况和经济状况,温柔地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女朋友。现在,他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陈豫是个慷慨大方的人,从来不带郑芷蕙去便宜的地方消费,基于这一点,郑芷蕙也许会误认为他有钱,他很想找机会澄清这个事实,又怕被误解为吝啬小气。   陈豫的大手大脚由来已久,基本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月光族。其实陈豫收入不错,和他一起上班的同事,励行节约,三年存了二十万。在那个一环内的商品房才两千多一平的年代,自己掏首付买了两百平的豪宅,号称是要筑巢引凤。他曾经用一副成功者的姿态怜悯地向陈豫传授他存钱的经验,除了一日三餐不辞辛劳到单位食堂吃饭,还不坐公交,有段时间自行车坏了就走路,坚决不办信用卡,身上从来不带超过十块钱,推不掉的聚会就把自己灌醉也不埋单。陈豫听得眉头大皱,除了惊叹他的一毛不拔到如此境界,还佩服他对自己的苛刻和为了省钱无所不用其极。   不得不说,陈豫没有那种坚韧不拔之志。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骨子里就不相信地主和资本家是靠勤俭节约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这种肯定,和章竹华一样,来自于身上流淌的骄傲的血液。逝去不远的祖辈的荣光能容忍他的穷困潦倒,但不允许他卑贱地苟活一世。   翻开陈家的族谱,陈家的老祖是明朝的举人、侯补知县,和九品芝麻官里的包龙星发迹前是同一个品级,不过他运气好,没遇到棘手的案件就转正了,还娶了前任知县的独女,可谓是名利兼收、意气风发。陈家老祖是儒生里的另类,颇通堪舆之术,游山玩水路过蜈蚣岭,见两座巍峨耸立的大山之间,一道山岭蜿蜒起伏,随山势延伸到遥远的天际。两座高山山顶出泉,泉水沿蜈蚣岭两侧的小溪缓缓流淌。陈家老祖识破此处乃潜龙地脉,便决定把老家的族人尽数牵至此地,居住在蜈蚣岭两侧。族人到来的那天正好是冬月初九,恰逢冬至。冬月是周历的一月,又叫建子之月,是阴气盛极阳气殆尽之后少阳初生之月,把一年十二月的阴阳变换对应周易的乾坤二卦,该月正是乾卦第一爻,初九潜龙勿用。陈家老祖原本安排族人十月务必赶到,此月是阴气最盛之月,以应坤卦第六爻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按照易理,此月阴阳交战阴损阳生而天道归阳,如能得群阴效力,则初九之潜龙必能借风云际会之势直上九霄。陈家如能为此潜龙造势,既而占据此处绝佳地脉,定会相得益彰,在其庇佑下长盛不衰。怎料陈家族人举家搬迁、携儿带女,本就旅途不易,偏遇到秋雨绵绵,从处暑开始,连下十八日,蜀道本难,此时更是举步维艰,到达蜈蚣岭已是冬月初九。陈家老祖深知天意难测、祸福难知的道理,只能叹陈家福缘未到,但他深信潜龙不会永远沉睡,必有苏醒之日,把族人安顿好。从此以后,蜈蚣岭也被改成了个容易掩人耳目的名字,建子岭,以示陈家人是建子之月落户此地。   陈家人在这偏僻的山沟里休养生息,经过十几代人的经营和积累,成为远近有名的大户。不过,自从迁到建子岭以后,就发生了一件古怪的事。家家户户女儿越生越多,男丁越来越少。许多家为了维持香火不断,招赘女婿进门,这些人家的后代也姓陈,能分到一分土地和树林自给自足。陈家的土地和财产逐渐集中到数量稀少的代代有男丁传承的人手中。一起迁到这片土地的先人们立业之初,一起开辟良田万亩,除了辈分之外,他们并无地位和财富上的巨大差别,随着岁月长河的流淌,他们的后人,在基因竞赛中,有的成为地主老财,有的沦为贫民。   清朝末年,到了陈豫曾祖父这一代,正统的陈家男丁已是凤毛麟角。陈豫的曾祖父和他的堂兄成为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这位堂兄颇具才略,善于审时度势,看出改朝换代在即,参加了反抗清政府的组织,谁料革命之火尚未燎原,暴露过早,被抓起来砍了头。那时候造反是灭九族的罪,幸好这位先烈在投身革命前写下了脱离族籍的书契,事发后陈家又上下使钱,才让陈家人幸免于难。   这位先烈留下一个儿子,叫陈国安,和陈豫的曾祖父一起继承了家业。改朝换代,其实就是旧秩序难以为继,被新秩序取代的过程,陈家叔侄二人经历辛亥革命、袁氏复辟、军阀混战,见到不少穷人变成权贵,权贵成为刀下亡魂,深知一招不慎,不仅家业难保,还可能是灭顶之灾。尤其是到了内战时期,身为gmd军官的陈国安,见红军过处打土豪、分田地、均贫富、得民心,国民政府得到外国人的支持声势浩大,天下归谁实在让人揣摩不定。叔侄二人计较一番,为保家业不倒,有东山再起之日,购买黄金白银分几处埋藏。为避免陈家被连根拔起,兵分两路,叔侄假装起争执,大打出手,最后陈国安拔枪打伤叔叔的手,夺回本该由他那作为长子的父亲可以全部继承的财产,把叔叔变成了贫民,带着儿子陈国治到富户家做长工。明里如此,暗地里,叔叔直到解放前夕老死的时候连大烟都还抽得起。   解放后,陈国安的田地和房屋分给了穷人,他平静地搬进老宅旁边石头砌成的房子里,家徒四壁。从未下地干过活的他,虽然也分到几亩土地,却不知道粮食如何耕种如何收成。这时,当了几年长工学会贫民生计的陈国治“不计前嫌”地帮助了这位堂兄,让他能养活他的女儿。又过了几年,老百姓被划分成分的时候,陈国安装疯把两个女儿赶出了门,从前被他救济过的一家人收养了她们,陈国治这时当上了村长,申请把陈国安列为五保户,从此这位前半生享尽荣华富贵的地主老爷得以衣食无忧、清贫地过完后半生,把他的余生的心力寄托在《易》和堪舆学问上。陈豫上小学的时候,这位严肃却饱含慈爱、寂寞却安贫乐道的可爱老人走完了一生,留下的那些看不懂的繁体四书五经和诸子百家大部分被这位不肖子孙偷出去折成“三角板”、“四角板”输给了同学,直到事发东窗被吊起来狠狠地揍了一顿。   被揍倒不是因为陈豫他爹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而是因为他经历了**批林批孔的年代,怕这些东西流传出去成为保存封建流毒的证据。从陈豫的爷爷这一代开始,这家人就在努力适应新社会的新秩序,他老人家一生勤勤恳恳忠诚老实,成为一名合格的**员、兢兢业业的村长。除了在快要饿死人的“低标准”年代,家里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吃到点吊命的粮食,他老人家小心得连拾到地上掉的一分钱都要交公。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儿女全部都长大成了人。不过这也是付出了代价的,他能当上村长是因为主动交代陈国安埋了银元在地下,陈国安被抓走后几天,政府在陈国安爹的坟旁边挖出了两灌银元。这并没有影响兄弟二人的感情,从陈国安死前陈豫见爷爷在他床前守了几天可以证明。在那个年代,两灌银元不仅体现不出它本身价值的万分之一,还会成为拖累。   陈豫的父亲文化程度不高,他恰好赶上了**,那个年代流行“工农兵”大学生,祖上的地主身份让他永远无缘成为知识分子。不过他却不是跟着瞎闹腾的人,在别人成群结队到处斗人闹得鸡犬不宁天怒人怨的时候,他上山砍柴、下河捉鱼、开拖拉机、交朋识友,在偏僻的农村开供销社的代销店,为后来贱买贵卖的生意奠定基础,凭一己之力成了家立了业,让陈豫在出生后就没吃过苦,过上了勉强还算富足的生活。   也许因为一个人过惯了穷日子就喜欢节约,过惯了好日子就不看重钱财,即使家道中落、父子反目了,陈豫毕业后租房的钱都靠的朋友救济,但他从来没把自己当过穷人。他从未对自己的挥霍感到过羞耻,直到此刻他觉得不能让郑芷蕙跟着自己过苦日子的时候,他才后悔没有像那位节约到吝啬的程度的同事那样攒够“老婆本”,他才有了此刻的惆怅。 正文 八 一段犄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42 本章字数:6908   八   陈豫的忧虑不无道理,现在这个社会早已不是过去那种可以“白手起家”的环境。退回去几年,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的小两口,衣食住行基本上靠单位就能解决,就算物质上贫瘠,除了少数高官厚禄的人,大多数老百姓的生活状态都差不多,凑合着也能成个家,把日子过下去。   但这个年代,物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原本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人们就像初九岭的陈家人一样,有的成为地主老财,享用最优质的资源,就像吃到肉的犬科动物变成了狼;有的沦为穷人,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奔波劳碌,勉强糊口,这种存在,就像狗吃屎一般天经地义。作为稀有资源的高素质美女,本就该生活在狼群中间,不可能与看家狗为伍。当陈豫糊里糊涂遇到一个的时候,除了满心欢喜,还有点手足无措。   以陈豫的为人,如果有好日子,乐意与心爱的人分享,如果要受苦,那最好独自承受。不过陈豫下定决心,要尽快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自己的状况详细地给郑芷蕙说一说。   有了这种坦诚相见的想法,陈豫心里也就没了压力,接下来的几天心情都还不错。   本以为胖娃祝书浅会满心欢喜向大家炫耀自己非凡的遭遇,没料到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那天在饭桌上遇到胖娃的时候,陈豫本打算回来大肆宣扬,就像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的记者一样。谁想回来以后人就没怎么聚齐过,少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机会,陈豫也就懒得说了。   李可忙着上夜校,家里乱成一团,陈豫躲起来打“澄海3C”,卧室成了独立天地,其他地方不管多脏多乱,假装看不见;田振宇一天到晚到处瞎逛,半夜才回家,平时根本见不到人;安辉一副抑郁相,一半因为田振宇的暴露癖,一半因为工作上老是和带他的师傅搞不好,常常被骂得狗血淋头。   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淌,和郑芷蕙约好去文殊院的的前一天下午,陈豫正闲得无聊,接到小晟的电话。自从认识郑芷蕙以后,陈豫和小晟他们的聚会越来越少,背着重色轻友的罪名,他心里还有点忐忑不安。   “大哥,晚上一起吃饭,有几个朋友在,还有你认识的。把大嫂也带来,让兄弟们给你把把关。”小晟在电话里说。   “别瞎操心,我找媳妇还是你找?”经过年初的打架事件,陈豫有点不放心小晟交的朋友,“都是些谁啊?”   “这个你放心,准时出席就行了,我挂了,有个电话打过来。”小晟不等陈豫答话就挂了电话。   晚上,陈豫准时到了“渔老鸹”,小晟已经等在那里。陈豫问他到底是请谁吃饭,小晟故弄玄虚说到时自然知道。   没过一会儿,李可和安辉到了,还有钱仁达,和小晟一起到单位的,是李可的高中同学,安辉的大学同学,陈豫的学弟,也是李可和安辉的介绍人。   一桌菜上得差不多的时候,小晟带着客人进了包间,两男一女,女的长得清新亮丽。陈豫没时间欣赏美女,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两个高中同学,黎小跃和仲义。他急忙起身,一边招呼,一边问小晟和他们怎么认识。   黎小跃解释,说童年在内蒙古度过的,和小晟是小学同学,前几天一聊起来,说起了陈豫,就约今天一起吃个饭,想让陈豫大吃一惊,事先就保密了。恰好今天仲义路过成都,就叫到一起。黎小跃还介绍了一下身旁的美女明乐,他的表妹。   “小晟,平时吹嘘你成绩多好,重点大学毕业,原来还留过级啊?”听黎小跃说既是陈豫的同学又是小晟的同学,小晟来单位又比陈豫晚了一年,安辉就拿他开涮。   “开玩笑,好歹我也是清华落榜的高才生,怎么可能留级。孤傲寂寞的高手,是不屑当复习生的,这种心情,估计在座的只有大哥能理解。”小晟对陈豫使了个眼色,“所以我才和大哥惺惺相惜,一见如故,差点就要烧黄纸,喝血酒,结义兄弟。”   “和你臭味相投完全是我的不幸。”陈豫不想接招,在座的成绩都不怎么好,尤其是仲义,高中都没读完,懒得炫耀,何况他根本不想提起高考落榜的伤心往事,徒增烦恼。   “那黎兄有点犀利哦,跳了一级。”安辉恍然大悟。   “我没有啊,我这个水平还跳级啊,要不是高考坐陈豫后面抄他的,我这辈子都当不了飞行员。”黎小跃一直心里挺感激陈豫,常常把这事拿出来说,“估计是因为我小学读的是五年制。”   “那也不对啊,小晟也应该和陈豫一届才对啊。”李可发现了问题。   “我读的六年,小跃五年修完小学课程,一转学,我们学校就改成了六年,我被迫把读过的书又读了一年,妈的,不想提了,大好青春被耽误。”小晟没好气地说。   “兄弟,别愁眉苦脸了,要不是你多读一年,说不定初中都考不上,你丫早就回草原上放羊去了。”陈豫挤兑他。   “我靠,哥,不兴这样说的,好歹我也是一代才子,按照古代的说法,至少也是个落第举子。哎,算了,天妒英才啊,来喝酒。”   “你不活的好好的嘛,被上天嫉妒的人,基本上年纪轻轻就下了黄泉。”陈豫纠正他。   “是啊。像什么甘罗啊、曹冲啊,少年成名,英年早逝。别说不吉利的了,罚晟哥自己喝一杯。”明乐说道。   陈豫看小晟时不时拿眼睛瞟明乐,早就发现他对这个眼睛大大、脸庞白皙又棱角分明、留着男孩子般的短发、看起来有点英姿飒爽的女孩有意思。明乐一插话,小晟不停给陈豫眨眼。陈豫以为他问明乐品质如何,竖起一根大拇指。小晟使劲摇头,陈豫想起前些日子看百家讲坛的时候小晟在旁边,正好在讲甘罗之死,恍然大悟,换了副谦虚的表情问,“才子晟,甘罗是谁啊?”   “甘罗你都不知道啊,大哥。这我就要当着大家的面批评你了。大家知道为什么豫哥的QQ名字叫十三吗?这是因为他自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加起来就是十三。简直就是浪得虚名嘛。”小晟一边给陈豫打手势,一边侃侃而谈,“今天就让兄弟来给你普及一下历史常识,甘罗者,秦人也,为秦王连横,立下奇功,十二岁拜相,后来被吕不韦嫉妒,设计杀害。这个故事要讲起来,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今天我们只喝酒吃肉,不谈清风明月。是吧,明乐?”   明乐止不住笑容,说,“你们俩就别演戏互相吹捧了,刚才我都看见你们打手势使挤眉弄眼了。”   小晟尴尬。   见小晟被揭穿,大家乐坏了。   喝到酒酣处,陈豫问起黎小跃和李小瑶是不是快结婚了,怎么没带来。黎小跃假装没听见,东拉西扯。   “别提他的伤心事了。”明乐也喝得有点高,口无遮拦,“那个贱人跟他最好的兄弟跑了。”   突然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把黎小跃和明乐盯着。   “王晖?”陈豫试探性地问。   “就是那个挖自己兄弟墙角的混蛋,和那贱女人简直就是天生一对。”明乐愤愤不平。   “兄弟,女人如衣服,这种烂衣服就当扔了,改天买件新的,时装。”陈豫心里一半惋惜,一半同情。看着黎小跃的窘态,不知道怎样宽慰他。   “豫哥说的好,那种地摊货,穿身上掉价,老黎看开些。”小晟也急忙劝解。   “最可恨的是那个贱人跑了又回来,回来又跑,来无影去无踪,就像拍戏一样,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明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有的人还次次都原谅她,气死我了。”   黎小跃喝酒本就上脸,被明乐说了一通,满脸通红,衬衣纽扣全部解开了,露出一身浓密的胸毛和火红的皮肤,就像即将暴走的金刚。他狠狠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垛,咬牙切齿地说,“老子要把这对狗男女......”   大家正要劝他不要冲动,他叹了口气,说,“算了,没什么意思。”   大家狂晕。   仲义说,“他就这点脾气,亏他长着左青龙右白虎。要是他点头,我早就把王晖这小子给废了。”   “我哥内心就像个女人。虽然有点点变态。”明乐见大家又一副聆听八卦故事的样子,指着陈豫说,“你们是同学肯定知道啊,第一次他去李小瑶家,把人家最大的一个布娃娃肚皮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扯出来,李小瑶的弟弟以为是家里的狗干的,把可怜的狗儿吊起来打了一顿。”   这事一讲,大家都乐了,黎小跃也笑了。这事陈豫也知道,随珠告诉他的,随珠和李小瑶是好朋友。猛然回首,那些尘封的记忆已经越来越远,却又那么清晰,仿佛还是昨天。趁着酒兴,陈豫很多感慨,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现在他有了最好的女人,郑芷蕙。   整理好心情,陈豫抬头看见黎小跃正望着他,他的眼角,残留着没有完全消失的苦笑。   那天陈豫喝得很高,和仲义一杯接着一杯,半醉半醒之间,他看到小晟去扶明乐,明乐像个男人一样搭着小晟的肩膀,那造型,真看不出来是谁在扶谁,不过陈豫看不到小晟招牌式的坏笑。   陈豫心想,也许小晟再也坏笑不起来了。   那天除了李可,所有人看起来都喝醉了。醉酒的人比谁都清楚哪些人是真醉,哪些人是假醉,钱仁达那孙子就是在装醉。陈豫站都站不起来,手脚也不想动,他还能清楚地听到钱仁达在明乐面前谄媚,那嬉皮笑脸的样子,让他产生强烈的冲过去揍他的冲动,可是他实在动不了。   酒这个东西,心情不好,想买醉的时候,喝到头痛欲裂都喝不醉,酒鬼便是这样炼成的;朋友三四在一起,不知不觉就醉得不醒人事。怎么回到家的,陈豫完全没有记忆,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一个很长的梦,梦到的都是真人,都是过去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   他好像梦见漂亮的李小瑶,高高的个子,曲线玲珑的身材,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长着一双死鱼眼睛。她是从成都转学到那个偏僻的县城的,住校生。陈豫不怎么喜欢这个平日里孤芳自赏、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女人,在她看来班里的同学都是乡巴佬,土了吧唧的。   陈豫和她发生口角是一次她做轮流卫生值日的时候迟到,陈豫帮她做了她那一份,让她第二天还给他。她用成都话嘀嘀咕咕埋怨了半天,大概意思就是说小地方的人鸡肠小肚。陈豫那时还不懂什么怜香惜玉,受不了听起来头皮发麻的成都女孩特有的腔调,直接把这个娇滴滴的美女骂了一顿。   不过,那时陈豫确实度量不大。几天后学校附近的河边发生了碎尸案,学生都跑去看,陈豫看到那些残肢断臂,恶从胆边生,骂了句“李小瑶那个婆娘再敢招惹我,哪天老子也把她碎了。”后来这句话传开,陈豫从此和李小瑶结下梁子。   那时学校里追李小瑶的人很多,黎小跃就是其中之一。黎小跃成绩不咋样,相貌一般,默默地追随李小瑶多年,一直不受青睐。在他招飞体检通过以后,即将成为天之骄子,李小瑶总算为他敞开了石榴裙。   高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陈豫左边是丁浩和女同学打情骂悄,右边是黎小跃的深情款款、李小瑶的逢场作戏,在那样一个坚苦卓绝的环境的折磨下,他把座位换到了随珠旁边。   王晖是在那个时候频繁出现在黎小跃和李小瑶面前的,他也曾是李小瑶的爱慕者,不过不怎么起眼。作为黎小跃的好朋友,他有了名正言顺地接近李小瑶的机会。像“盗嫂”这种事,在仲义这个讲义气的老大罩着的班上,是没人敢挑战道德底线的,所以,在那个时候,还真没人认为王晖敢挖了黎小跃的墙角,顶多就觉得他是个跟屁虫。   陈豫能感觉到要出岔子,像王晖那种以爱因斯坦为偶像的异类,是不会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来思考问题的,他绝对有跟所有人作对的胆色,即使天地不容。   这种怀疑,陈豫是不好跟黎小跃讲的。首先,黎小跃是王晖的好朋友,也是陈豫的好朋友,但是陈豫和王晖却关系一般。这种微妙的关系下,如果陈豫毫无证据地说王晖的坏话显得非常不明智;其次,陈豫口无遮拦说出要将李小瑶碎尸的话以后,和李小瑶关系恶化早已成为众所周知的事,要黎小跃提防她红杏出墙十有**会引起黎小跃的反感,所以陈豫一直保持沉默。   不过,陈豫曾有过机会要说,心里突然产生过强烈的不顾一切救黎小跃于灾难的冲动,最后在话都到嘴边的时候,李小瑶的突然出现让他又不得不咽下去。   那是大一的寒假,黎小跃邀请陈豫和随珠去他乡下的老家玩,那地方偏远落后,隐藏在群山峻岭之间。李小瑶那天从成都赶来,她之前去过黎小跃老家,于是黎小跃让陈豫和随珠去车站接了她,再跟她一起走。   在车站的时候,陈豫看到王晖和李小瑶一起从车上下来,有说有笑,李小瑶那双死鱼眼睛也出现难得的快乐神采。王晖家里有事,一起去不了,不过他也抽出时间把陈豫三人送上车。   去山区的车一般都很拥堵,随珠像只兔子般拉着陈豫的手往上窜,好抢占位置。李小瑶再度表现出她大城市美女不慌不忙的淡定气质,走在最后。   再怎么讨厌李小瑶,她终归是好朋友的女朋友,所以陈豫还是关怀地回头看看她上车没有。那一回头,正巧看见王晖的手按在李小瑶的屁股上,李小瑶那双死鱼眼睛也和陈豫惊讶内敛的目光对视了一眼。   陈豫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不过那不露声色的本事比起李小瑶的若无其事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那一刻起,他觉得有必要提醒黎小跃。   到黎小跃老家的时候,他打扮得像个厨师,在房子后面的空地上生起的一堆柴火旁翻烤一只鸡和一只兔,陈豫觉得他更像个杀猪匠,一身油污,还点缀着点点鲜血。他当着大家的面要给李小瑶来个欢迎的拥抱,李小瑶看着他脏兮兮,使劲地抗拒。   “杀猪的,别只顾着和你女人亲热了,酒扔过来。”想到王晖摸李小瑶的屁股时猥琐的样子,陈豫实在看不下去她又投进黎小跃的怀抱。   “兄弟,我十足大厨气质,竟被你形容成屠户。”   “屠户又怎样了,英雄每多屠狗辈,像樊哙啊、朱亥啊,全是人物,不比你这个飞机司机差吧。”   “那是杀狗的好不好,杀猪的哪里有什么好下场,你看那镇关西,三拳就被干掉,还有范进他老丈人,市侩的典型。” 他把火堆边喝得剩半瓶的啤酒递给陈豫。   “迟早哪天被你这厮传染上艾滋病。”陈豫把酒干了,咂咂嘴,说,“有点口渴。“   随珠说:“只要你们俩别过分恶心,就算接个吻都不会传染的。放假前的健康讲座课上老师说的。”   陈豫嘿嘿一笑,“你放一万个心,我受不了黎小跃那身浓密的黑毛,我也不是双性恋。”   黎小跃对陈豫比了个中指。   不得不说黎小跃很有当烧烤师傅的天赋,鸡兔烤得香酥可口。用多年后的眼光来看,他要去开烧烤店,绝对比当飞行员挣得多。黎小跃的父母和奶奶吃素,没有参加篝火晚会,四个人把骨头都嚼得干干净净,还喝得飘飘欲仙。后来打完双扣睡觉的时候,都快半夜一点了。   按照黎小跃父母的交待,陈豫和黎小跃睡客厅里可以打开成床的沙发,李小瑶和随珠睡黎小跃的床。躺下去聊了会儿从前的旧事,陈豫就在心里组织语言怎么告诉黎小跃今天看到王晖模李小瑶屁股的事。   思前想后,不得其法。陈豫准备直截了当把看到的不加一点主观色彩,平淡地说出来。就在他打断黎小跃,准备开口的时候,开门的声音响起。灯开了,李小瑶像猫一样钻进被窝里。   陈豫尴尬地骂了句狗男女,问要不要出去抽根烟回避一下。   李小瑶说不用去吹冷风,让他去随珠那边,她把随珠拔光了,衣服裤子藏了起来,现在她正一丝不挂在被窝里等着。   僵持了半天,陈豫受不了旁若无人的两人,起身去随珠那边。黎小跃叫住他,说半夜再换回去,他奶奶迷信,知道了要生气。陈豫笑骂着把门掩上。   第二天,陈豫被老婆婆怒骂黎小跃的声音惊醒,这才发觉昨夜睡得太沉,半夜忘了换床。陈豫匆忙起了床,见老婆婆正边念“阿弥陀佛”边拿手指敲黎小跃的脑袋,李小瑶在旁边似笑非笑。陈豫点了跟烟,去屋后面抽,随珠一言不发地在后面跟着。   过了半个小时,老婆婆的怒气发的差不多了,黎小跃垂头丧气过来跟陈豫说,他奶奶要他们要扯一丈二尺的红布,还要买一百二十响的鞭炮,回来冲冲喜。   东西买了回来,红布挂在堂屋里,老婆婆要四人都去拜,向祖宗请罪。随珠死活不愿意,说和陈豫相敬如宾,什么都没干过,坚决不拜。老婆婆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燃了起来,骂四人不知廉耻,得罪了天地神灵,要遭报应。随珠也火了,丢下一句“姐姐我还是**”,转身就走,陈豫连忙追了出去。   黎小跃也追出来,不停滴给陈豫两人道歉,陈豫安慰他,说没事,既然闹得不开心,干脆他就和随珠悄悄溜了,免得和老人家起争执。黎小跃告诉他们可以在路上伸手拦客运巴士,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那一走,陈豫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黎小跃,那要说出来的所见和担忧,也就永远成为了秘密。 正文 再遇奇卦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43 本章字数:6346   九   第二天,时至中午陈豫才醒来,家里只剩下李可,洗漱完,李可已经把饭菜摆上桌子。一看,有土豆泥、土豆丝、土豆蘑菇汤、还有土豆烧排骨,陈豫不解,问怎么突然间对土豆情有独钟了。   原来昨天半夜,她们两口子怕陈豫醉的不省人事,万一躺着吐了,呛到肺里,就起来看了他几次。有一次听到他在说梦话,说什么“饿死我了,我想吃土豆”,一直说个不停。正好今天没买菜,家里只有土豆,就做了个全土豆宴。   陈豫很感动。   土豆的确是陈豫的最爱,乡下的老家,种土豆的人几乎没有,说是土质不适合,种出来的土豆又涩又小。小时候,陈豫和幼年伙伴发现同村的半山上有家人种了土豆,就悄悄去偷,也不知是还没有成熟还是水土真有问题,两人把一快菜地翻遍,都没有找到一个能吃的。   种土豆家的女主人是个悍妇,是她男人花钱从宝兴那边的大山里买来的,发现菜地被糟蹋以后,她把陈豫两人追了几座山远,边追边骂,如果抓住要切了两人的小鸡鸡,吓的陈豫他们屁滚尿流,仓皇逃窜。   用过午饭,陈豫收拾一翻去赴文殊院的约会。他虽然到成都有几年了,但还真不知道文殊院在哪里,好一阵找,几经周折到达的时候,郑芷蕙已经在了。还有她号称的大学里唯一的好朋友孟珂。   陈豫远远就看到郑芷蕙和孟珂边荡秋千边谈笑风生,深秋季节,寒意渐浓,郑芷蕙身着一件紫色毛衣,在秋千上随风飘舞,像落叶在风中飞翔。   陈豫淡淡的伤感一闪即逝,秋天里独有的伤感,莫名的伤感,像看透了落叶看似飞翔却在坠落一般。   郑芷蕙也发现陈豫的到来,秋千慢慢停了下来,陈豫伸手扶她一把,把她温暖的小手握在手中。郑芷蕙眼神示意孟珂在旁边,挣脱后跑了几步去采水塘岸边的菊花。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孟珂自我陶醉地吟完,笑嘻嘻地对陈豫说,“看看我们家芷蕙那情窦初开的样子,简直和李清照的词里写得一模一样。你小子使了什么手段,把人家骗成这样?”   “这肯定就是常以薛涛自比的孟珂,久仰久仰。”孟珂算不上美女,但皮肤白皙,眼睛大大,一点婴儿肥让她显得非常可爱,陈豫一看见她就觉得亲切。   “少打岔!说,不说可饶不了你。”孟珂一张笑脸说变就变,瞬间就杏目圆睁,装腔作势的功夫和郑芷蕙口中描述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侠明鉴啊,我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情相悦,惺惺相惜,绝对没有欺骗、挑逗、勾引和强迫之类的勾当。”自从有了之前较为亲密的接触,陈豫的拘谨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了。   “好吧。再问你个问题,你觉得姐姐我怎么样?”孟珂又扮出一副俏皮的样子。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女侠姐姐的气度彰显才识,气质高贵、举止优雅、谈吐不凡,让人不禁感叹如此超凡脱俗之人怎会生于这汶汶浊世,却又能不获世之滋垢,浮游尘埃之外,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哟呵,有两把刷子啊。难怪短短个多月,我们家芷蕙就一往情深,都请本才女来亲自把关了。”孟珂怪声怪气地说完,大叫一声,“郑芷蕙,你这哥哥油嘴滑舌的,靠不住。”   郑芷蕙本来还有点害羞,听孟珂一说,反而落落大方地挽住陈豫的手臂,头一扬,对陈豫说道,“难得我们的才女薛涛能对哪个男生这么另眼相看,要不是我喜欢的紧,真忍不住要割爱了。”   “这么快就站到一条战线上了,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么快就合起伙来欺负我这闺中密友了。”   “要不咱去转转吧,我第一次来这文殊院。”陈豫顺势扶住郑芷蕙的腰,对孟珂说。   “连智慧第一的文殊师利都不来拜,难怪让我们家芷蕙独守空房,枯等了这么多年。”   “少拿我开涮。你这鬼丫头。”郑芷蕙轻轻地捏了孟珂一把。   “哎哟,别闹了,我要考考你的心上人。”孟珂一刻也闲不住,“喂,那个陈豫,问你个问题,答不上我可不同意把芷蕙嫁给你。文殊菩萨为什么是四大菩萨之首?”   “可不可以申请亲友援助?”陈豫笑得灿烂极了,幸好出门前在网上看了些关于文殊院的资料。   “孟大才女,不要炫耀了,给我们普及一下佛学知识吧,人家又不当和尚,干嘛要知道那么多。”郑芷蕙急忙为陈豫解围。   “好像是因为文殊菩萨是如来佛祖的老师。”陈豫假装不大肯定。   “噫,小伙,可以哦,是不是因为我们家芷蕙的学业涉及到佛学,你一天到晚没事就恶补啊。”孟珂侧目。   “那是必须的。不过说真的,与文殊菩萨的大智大慧、普贤菩萨的身体力行和观音菩萨的大慈大悲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地藏王菩萨的大仁大勇,这位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的菩萨立下的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的宏愿让人敬佩。”   “看不出来你还有点烈士情怀。”孟珂斜瞟了陈豫一眼,那味道似是不信。   “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太史公看来,世上的凡人也许就烈士入得了他的法眼,但地藏王菩萨应该不是为了追求名誉吧。”   “你就别在孟大才女面前卖弄了,那句话是贾生说的,孟才女是货真价实的研究秦汉文学的。”郑芷蕙开心地止住陈豫,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陈豫也满意地避开这个话题,东拉西扯聊些家常,因为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孟珂给郑芷蕙比了个“OK”的手势。再者他可不敢把孟珂惹急了,据说,这位猛女在街上被小蟊贼抢了包,她一生气把人家追了几条街,吓得那小蟊贼把包扔还给她。她拿了包还死追不放,最后小蟊贼实在跑不动了,被她追上来狠狠地跺了两脚,在天府大学传为佳话。   游完园出来,在门口陈豫看到了熟人,与其说看到人,不如说是看到了那个招牌“蓍草占断技比邵康,五行八字不输子平,麻衣相法何足挂齿,过去未来信手拈来”。   “小兄弟,我们还真是有缘啊。”陈豫快到摊旁的时候,算命先生招呼他。   “老先生,头次见你隐于野,此次怎么隐于闹市了?”陈豫时常都在惊叹于这位老先生的神乎其技,尤其是在遭遇郑芷蕙以后。今天突然在这里重逢,陈豫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路过,路过。小兄弟如今携美而游,志满意得,不知还有没有兴趣再算上一卦?”   “老先生,不算了,命越算越薄。有句古话说的好,何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小兄弟难道没听说过,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陈豫摇摇头,恭敬地向老先生告辞。   说实话,他毫不怀疑算命先生的说辞,但现在一切都进展顺利,不想听到什么不好的而影响他攀升的良好状态。再说,人穷才反本,人都是要在疾痛惨怛、劳苦倦极、穷途末路的时候才会呼天抢地、哭爹喊娘,继而求助于神明,如今陈豫顺风顺水,毫不怀疑自己能把握住命运。最重要的,他坚信只要你情我愿,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挡他和郑芷蕙死生相守。   “不算也罢,阴阳相推,刚柔相摩,日月云行,一寒一暑,缘起圆灭,花落花开,一切自有定数。”算命先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这个算命的出口成章,倒不像普通的江湖骗子。”出了门孟珂说。   “要不让他给你算一算,看你何时能找到如意郎君。”郑芷蕙冲她笑道。   “我才不算,人家算命大师是要给你心上人算。”孟珂又对陈豫道,“老陈,你和这算命的好像挺熟的。”   “年初的时候在石金寺遇到他,请他算了一卦,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说实话,他算得挺准的。”   “那就让他再给你算一卦嘛,算算你们两个何时结婚生子,其实《易经》我也略知一二,我看看他专业不专业。”孟珂玩性大发。   “算了,逛街去。”   “嘿,我说陈豫,想追芷蕙的人没一个不巴结姐姐的,你倒好,初次见面就过河拆桥,你不怕姐姐使坏。”   总算见识到孟珂的刁蛮任性,陈豫进退两难。   “算一卦嘛,就当给孟才女找点乐趣。”郑芷蕙对孟珂此举倒一点也不意外,“我说,大才女,你不要找茬拆人家招牌哦。”   “那可说不定。他那个招牌写得太嚣张了,要是算不准,我就给他砸了。”孟珂笑得那个灿烂劲,让陈豫不寒而栗。   陈豫想不到那日在石金寺,想看看算命先生有几斤几两,怂恿小晟去算命,自己尾随其后准备踢馆。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时隔半年,自己被逼着去扮演小晟的角色。   三人回到算命摊旁,老先生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老神仙,那日在石金寺你说初筮告,再三则渎,对于我后面的问题没有解答。现在过了这么久,不知愿不愿意帮我算一算那日我要问的事?”   “方才偶遇,正想相告,不料小兄弟你拂衣而去。所谓往者不可谏,你虽去而复返,我却无可奉告了。”   “哟呵,这还端起架子了。”孟珂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老头,那你给我算一卦,算不准小心我砸了你招牌?”   算命先生淡淡一笑道,“之前这位小兄弟也想砸我招牌,哈哈。这位小姑娘要算什么。”   “算爱情。”孟珂轻蔑地说,“是要生辰八字还是铜钱起一卦,我看你这里也没有蓍草。”   “何须如此费事,和这个当初也想砸我招牌的小兄弟一样,老夫就为你测个字吧,请。”算命先生捋须一笑。   “我字写得不好,懒得动笔。就测个谏字吧,往者不可谏的谏。”   “谏者,使之正也。谏之者,过也。过而不可谏之者,大过也。我为小姑娘你起下巽上兑、泽风大过一卦。再者,我观小姑娘谈吐举止,阴柔不足而阳刚有余,此亦大过也。小姑娘来算卦,问卜为次、拆台为主,正值刚强尽显之时,而大过一卦中,阳气最盛者当为第五爻,小姑娘当下的爱情当如此爻所断。料想你不爱听,老夫也不愿言明。”   “卖什么关子?说。”   “给钱。才女。”陈豫在旁边悄悄地说。   “说准了银子少不了你的,说不准别怪姐姐我不留情。”孟珂把钱包一掏,在手里晃动。   “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   “啊。”郑芷蕙和孟珂同时惊叫起来。   陈豫见两女目瞪口呆的养子,也猜到个大概,肯定是孟珂老母牛吃了嫩草。   孟珂已经收起了之前傲慢和不屑的神情,和郑芷蕙对视一眼,不言不语。   郑芷蕙恭敬地问算命先生:“老先生,她这段感情有结果吗?”   “枯杨生华,难以持久,老妇少夫,又何益也,事败之期,不俟终日。”算命先生叹息。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老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嫁出去?”孟珂心有不甘地问。   算命先生正襟危坐,并无只言片语。   陈豫知道这是他的规矩,只为一人断一卦。   孟珂以为他讹钱,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往案上一拍,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算命先生嘿嘿一笑,把钱收进袖子里,还是不说话。   孟珂急了,以为老先生嫌少,又掏出几张放案上。   算命先生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   孟珂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掏了出来,还冲着算命先生晃了晃,道:“真的没了哦,不要再坐地起价了,惹急了,我真要砸摊子。”   算命先生笑着把钱收起来,说:“当真要问?”   “废话,说。”   算命先生正色道:“一嫁不难,再嫁不忧,三嫁而得佳偶。”   “疯老头,你胡说什么,谁要嫁三次,小心我砸了你的摊子。”孟珂怒目圆睁,双手叉腰,破口大骂,丝毫没有淑女的形象,要拿脚去踩踏算命先生的摊子。   陈豫和郑芷蕙连忙拦住她,把她朝门外拉,引来一群围观的人。   劝住了孟珂,陈豫回头给算命先生道歉,算命先生不怎么介意地说:“世人问吉凶,有利则深信不疑,有害则嗤之以鼻,这也是人之常情。小兄弟,就此别过,再见无期。”   算命先生边说边收拾摊子。   陈豫满怀歉意地告辞。   陈豫刚往回走,算命先生叫住他道,“小兄弟,你我也算有缘,本想指点你趋吉避凶,不过前番已说过往者不可谏。我就为你起一卦吧,至于卦中深义,你自己去参悟。”   “多谢老先生。”陈豫回转来,恭敬地对老先生行了一礼。   “你们相识久了?”   陈豫“嗯”了一声,接着搬手指计算,从和郑芷蕙见面到现在,刚好四十三天。   “那就依这个数即兴起一卦吧,《易》重卦六十四,你去找数合四十三这一卦,观卦象便知当何所为,何所不为。变卦起时,以此数占得一爻,便可断吉凶、明事理。至于你要问的事结果如何,也许都在你的意念之中了。所谓履霜而知坚冰至也,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若能居安思危、见几而作,必能鬼神庇佑,吉无不利。你速去吧,她们在等你。”   老先生玄之又玄地说了一通,说得陈豫稀里糊涂、不明就里。转身果然看到郑芷蕙在对他招手,当下同老先生告别,跟了上去。   经过这么一茬,孟珂的怒气难平,说要狠狠地宰陈豫一顿,以消心头之恨。陈豫也大方地请两人去大蓉和,对于郑芷蕙的好朋友,他本来就不可能怠慢,洋洋洒洒地点了一桌菜。   见美食呈上来,孟珂把在算命先生那里找的不愉快全部发泄在进食上。啃棒子骨弄了一手油,吃包子的时候里面灌的汤差点飚到陈豫脸上。她毫不客气地说,都说姐姐要嫁三次,从今以后,我就完全丢开淑女的身段,胡吃海喝,兄弟,溅你身上了,你只要不介意,你和芷蕙的事,我这一关就算过了。   陈豫连忙表示没溅着,不碍事。   孟珂接着批评陈豫菜谱没有安排好,怎能给美女点包子,要一口吞呢,显得不优雅,要小口咬呢,油到处流,这不是出难题吗?她老人家不做淑女了还好,怎么能置芷蕙于这种两难的境地呢。   这姑奶奶真难伺候,陈豫心里这么想,口里虚心地表示接受批评。   郑芷蕙没怎么吃,陈豫关切地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是,太热了,吃不下。”   “那把毛衣脱了嘛,这厅里是有点热,冷饮喝了都变成汗冒出来。”   “算了,正吃饭呢。”   “没事,脱嘛,都自己人,点都没有关系,随便点。”   “还是算了吧。”   “脱,快脱,看你都热得出汗了。”   “哈哈。”孟珂笑出声来,“你就不要逼她了,她里面什么都没穿,怎么好意思脱嘛。”   陈豫大窘,郑芷蕙俏脸通红。   那顿饭吃得很高兴,陈豫又劝她们喝了点酒,席间无所不聊,陈豫尽显幽默,郑芷蕙也越来越轻松大方,酒后的绯红在晶莹剔透的脸上绽放,直看得陈豫如痴如醉,宛在梦中。 正文 十 惊叹连连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8:44 本章字数:6096   算命先生的话困扰了陈豫好几天。   “找数合四十三这一卦,观卦象便知何所当为,何所不为。变卦起时,以此数占得一爻,便可断吉凶、明事理。所谓履霜而知坚冰至也,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若能居安思危、见几而作,必能鬼神庇佑,吉无不利。”   以陈豫还算优秀的语文成绩,后面半段还是勉强能理解,大概意思就是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能防微杜渐,就会大吉大利。但这话里好象预示了会遇到什么危机,警示的味道很浓。   前半段说,占出数合四十三那一卦,又是什么意思呢,陈豫百思不得其解。他也在百度里搜索过《易》第四十三卦,叫泽天夬,他不怎么看的懂,但卦象好像不怎么好,总的意思是说要他敢于决断,就能逢凶化吉。算命先生又说变卦起时用四十三这个数占卜出一爻,就能知道吉凶,还能明白怎么去做,难道是说将来发生危机的时候要用这个数字来占出一爻,按爻辞的指点去做,就能趋吉避凶?   对于许多人来说,实在想不通的问题也就不想了,实在做不成的事情也就不做了,迎难而上的人毕竟是少数,陈豫也不在这少数之列。何况这些天地玄黄的事?再者,算命先生那口气,好像危机不在眼前,而在遥远的将来,那未来的事未来再思考吧。不过陈豫还是决定,要按照理解了的那一半去做,小心谨慎,防止意外发生。   陈豫很喜欢现在和郑芷蕙的朦朦胧胧的状态,享受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好像这才是真正的恋爱,不沉溺于物质,不被**驱使,就像洞天福地里,或是九霄云外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伴侣。   可是这种状态被陈豫工作上的变化打乱了。   年初的时候,陈豫向领导申请过去人间仙境的九寨沟支援工作,一来是为了多挣点钱,二来是想去看看美景,三者也能增加点工作经验,还有就是他确实想出去走走。在去文殊院以后没几天,领导就通知陈豫准备一个月后去接替在九寨沟工作的同事,要在上面待满两个月。   这个突如其来的、不能拒绝的美差破坏了陈豫的节奏。   陈豫把这个消息告诉郑芷蕙,说要是在上面不忙,就邀请她去九寨沟玩。郑芷蕙没有正面回答去不去九寨沟的问题,只是说这样的工作机会挺好。到了晚上,郑芷蕙给陈豫发信息,说孟珂邀请她周末和她一起去绵阳,问陈豫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陈豫问清楚了多个人不会造成不便,还得知孟珂热烈欢迎以后,欣然接受了。   周四的时候,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胖娃祝书浅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四处打电话邀请大家聚会,号称要给大家一个大大的惊喜,还特意嘱咐陈豫把郑芷蕙带上。   在胖娃订的包间里,受邀请的人都干坐着等他,都很奇怪胖娃在搞什么鬼。见他半天不到,还怀疑他是不是在耍大家。在李可问清楚服务员,一位祝先生连菜都点好了,并且已经付过定金以后,大家才放心。   陈豫猜想肯定是胖娃要带郑蓁蓁跟大家见面,但他没说,只是要郑芷蕙先做好心理准备,一会儿看到请客的人不要吃惊。   郑芷蕙的到来也受到朋友们的热烈欢迎,陈豫一一介绍了小晟、田振宇、安辉两口子和不招人待见的钱仁达。   在陌生人面前不爱说话的郑芷蕙只是对大家报以微笑,陈豫解释说小姑娘害羞,大家也不怎么在意。   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胖娃到了,结果是明乐。小晟兴奋地跑到门口,把明乐领入座,还给陈豫递了个眼神。   看着殷勤的小晟,陈豫真佩服这兄弟追女孩子的积极性,和黎小跃吃饭没过几天,就把人家表妹勾搭上了。陈豫还看出小晟是动了真心,因为小晟把他那和田振宇相似的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形象深深地隐藏起来。   陈豫还警觉地注意到,钱仁达的眼睛在明乐出现以后,就一直聚焦在她的脸上。   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钱仁达这孙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在学校的时候挨了不少揍,陈豫路见不平把要揍他的人劝散过一次,可这孙子就连谢谢都没有说过一句,好像觉得理所当然。后来陈豫见他惹了麻烦就绕路走。这人的脾性很像王晖,陈豫觉得,就像他的外号一样--欠人打。要是他也在打明乐的主意,岂不是给小晟添麻烦,说不定会伤害到小晟,很有可能还搞得所有人不欢而散。   想起王晖那个混蛋挖自己兄弟墙角的事,陈豫决定这回要想办法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明乐和郑芷蕙的性格是不同的两极,她一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请客的人不懂礼貌,也不用给他面子,直接先上东西吃。大家都附和着嘻嘻哈哈地骂胖子,但还能保持住对主人的尊重。一会儿明乐说口渴了,先点个鲜榨果汁解解渴。小晟嘿嘿笑,其他人也不吭声,只有钱仁达举双手表示赞成。   果汁上了,明乐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来,要给唯一赞成的钱仁达先倒上。钱仁达假装客气,要自己来,伸手去接把手。陈豫清楚地看到钱仁达没握把手空出的一大截,反而假装握错了,一手握在明乐的手上。   陈豫还没有来得及生气,明乐已经把先前的笑脸收起,板着脸提醒钱仁达手握错地方了,要他把手松开。钱仁达脸不红心不跳,大方地道了个歉,松开手,让明乐给她倒。出乎所有人意料,明乐把果汁往桌子让一放,让他自己倒。钱仁达果然是在学校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磕磕碰碰,临危不乱,大方地拿起果汁挨个给大家倒起来。   “这个钱仁达很讨厌!”郑芷蕙也看到这一幕,悄悄对陈豫说。   “恩。小晟的这个女朋友看来是个不错的女孩儿。”陈豫点了点头道。   “很难说,”郑芷蕙贴着陈豫的耳朵说完,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下让陈豫惊得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没有心思再思考跟小晟、明乐和钱仁达有关的事情。   十足淑女形象的郑芷蕙竟在众目睽睽下玩这手,这完全颠覆了陈豫对她的印象,难道这就是网上说的天蝎女面似冰、心似火?   姗姗来迟的胖娃和郑蓁蓁打断了陈豫的思绪。在胖娃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地介绍时,他转头看郑芷蕙目瞪口呆的表情。   郑蓁蓁的目光跟陈豫和郑芷蕙交会的时候,递给他们一个俏皮的眼神。这种神情陈豫在成长的很多年里都找不到词语来形容,直到遇到丁浩这个情场老手,才明白这叫俏皮。   “胖子,这么漂亮的女人,你怎么找到的?”整张桌子上,就只有田振宇和钱仁达是单身。老田自负最帅气、最时髦、肌肉最发达,见到胖娃带个天仙般的女朋友,不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一句话带着失落、带着妒意、带着酸味,还带着一片天鹅肉吊到狗嘴里的惋惜。   说实话,胖娃的形象确实不怎么好。除了五官还算端正,真找不出亮点来表扬他。浓眉大眼,黑黑的皮肤,一身肥肉,乍看起来像个老实人,实际上比鬼还精。田振宇一句话真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这个嘛,哈哈。”胖娃毫不在意一笑,把目光投向陈豫,问道:“老陈,你真没给大家说过?”   “胖娃,如今找到靠山了,哥都不叫了,叫老陈。哎,世态炎凉啊。”陈豫听见老陈两个字就觉得刺耳。   “哈哈,豫哥,我一时激动,哈哈。”胖子意气风发地说,“我和我们家蓁蓁那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不知几万年才修来的缘分。各位听我娓娓道来,那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从茫茫人海中走来,遇到了惊才绝艳的我,那饱含情意的目光带着电光火花击中了我。幸亏我也慧眼识珠,发现了这人潮中的惊鸿一瞥,从那一刻起便深深地坠入爱河,一发不可收拾,难以自拔。”   “然后就飘飘欲仙,欲罢不能。”陈豫补充道。   “嗯。”胖娃一开心,没注意到陈豫话里的暗示,对郑蓁蓁一脸贱笑,“是这样的吧,老婆?”   “是你个头,叫你不读书,豫哥是在嘲笑你。”郑蓁蓁扭住胖娃的耳朵,又对陈豫道,“豫哥,你欺负我们家胖娃,可别指望我在芷蕙姐姐面前帮你说好话。”   陈豫和郑芷蕙含笑不语,郑芷蕙挽住陈豫的胳膊。   “哦,原来你们两个都办成好事了,这么亲密。”郑蓁蓁恍然大悟的样子,戏谑地说。   “我们是清白的。”陈豫解释。   “鬼才相信。”   “大哥,听你们说半天了,难道你们以前很熟悉?不会这么漂亮的姑娘是你介绍给胖子的吧?你忍心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小晟道。   “是啊,这样的美女你都没有想到我这多年的兄弟。”田振宇也不满地道。   “我当然熟悉。”陈豫哈哈一笑,“你们还不是都熟悉。”   “老陈,不许说。”胖娃挣脱郑蓁蓁的魔掌,紧张地说。   “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你娃就那点事。”   大家更糊涂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会是那个女鬼……”李可说了一半,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这一下可提醒了大家,小晟和田振宇几人集体起哄,“哦哦哦”地大叫。   “你这个死胖子,叫你肚子里藏不住话,是不是路上捡了个美女,到处炫耀?我掐死你。”郑蓁蓁真生气了,用力地揪胖娃的耳朵。   “老婆饶命,不关我的事啊。”胖子求饶。   看的大家笑成一团。   那天大多数人都拖家带口的,除了田振宇孤苦伶仃喝高了,其他人都喝得不多。李可突然想起夜校的同学里有个美女,说要介绍给田振宇,才让他的情绪略微好转。   人就是这样,如果大家都活在水深火热中,凑合着也就过下去了;要是大多数人都幸福,那少数的人心里就承受不了那种落差了。谈恋爱也是,从前这伙兄弟们都单着,常常几个大老爷们儿干坐着喝酒也是很快乐的聚会;如今,田振宇没跟上大家的节奏,就只好借酒浇愁。   陈豫没喝两杯,和小晟碰杯的时候却装着喝得很HIGH的样子说,找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定要看好了,美女是稀缺资源,人人都想据为己有,不要被人惦记了。   单身的田振宇也赞成陈豫的说法,提议大家举个杯,为了所有兄弟的幸福生活。   喝了这杯酒,陈豫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家不解,说这么快乐的时刻,没事叹什么气啊。   陈豫感慨地说,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各种机缘巧合聚到了一起,除了老田,基本上另一半都有了着落,安辉在单位的工作也慢慢上手了,在这个值得庆祝的时候欢聚一堂,确实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但他想起李斯说过一句,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感触良深,生怕大家相聚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   经陈豫这样一说,大家一想到年纪不小了,慢慢就要成家立业,好不容易才聚齐,转眼就要分崩离析,都有点感伤,酒也开始大杯大杯地喝,说要珍惜还聚在一起的时光,有空就要聚会。   那天除了陈豫,又都喝多了,因为他要送郑芷蕙回学校。散了以后,看着陈豫清醒的样子,郑芷蕙心里满是感动。   第二天,陈豫跟着郑芷蕙去孟珂家。孟珂的父母知道她要带同学回来,提前买了水果零食放家里,称要拜访成都的朋友,周末都不回。   孟珂说她父母一直是这样,怕同学来了见到家长拘束,玩得不高兴,所以每次都找个去处,留下钱粮,让孟珂自己好生款待。   孟珂家境不错。她出生在革命世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老红军,父母在部队工作,住的地方和驻扎地只隔了一堵墙,治安良好,环境优美。   陈豫总算想通了,只有在一个军歌嘹亮的地方长大的女孩子,才会像孟珂这样充满活力又野蛮霸道。   晚上的大餐只有三个人吃,孟珂极尽地主之谊,点的菜估计六个人也吃不完。   陈豫忍不住问:“孟才女,点这么多菜是不是你男朋友要来?”   “就我们三个吃,没别人。”孟珂说,“多点几个菜品,什么都尝一尝,反正老头子买单。”   “那不如把你男朋友叫来。”   “算了,怕吓倒你。”孟珂摇摇头。   “叫过来嘛,给我们介绍一下。”郑芷蕙也起哄。   “那我真的叫了?”   “那样最好,这么多菜我们也吃不完,多个人,减少浪费。再说,我也想看看,孟才女的男朋友有多吓人。”陈豫道。   于是孟珂跑到外面去打电话。   “真有那么吓人?”陈豫问郑芷蕙。   “等下见了你就知道了。”郑芷蕙故意卖个关子。   十分钟以后,一个小流氓造型的少年出现了,把孟珂旁边的凳子往后一拖,大大咧咧地坐下,翘个二郎腿,手搭在孟珂肩上,打量陈豫和郑芷蕙。   “你弟弟?”陈豫问孟珂。   “老年人,我是孟珂的男朋友。抽烟不?”不等孟珂开口,少年主动自我介绍,掏出烟,要给陈豫发,见陈豫摇头,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郑芷蕙用手指在陈豫的大腿上戳了一下,止住陈豫快要忍不住的笑容,夸赞道:“孟珂,你男朋友比照片上还要帅,有点像那个叫什么的明星。”   “对对对,《无间道》里面那个谁。”陈豫连连附和。   “真识货。”少年理了理衣领,拍了拍掉在身上的烟灰,朝陈豫和郑芷蕙竖起个大拇指,说:“学校里的小女孩都叫我冠希。”   “就是,简直就是一模一样。”陈豫一拍手表示赞同。   “这位老兄,虽然你长得不乍地,但你马子很顺眼。”少年喜欢陈豫夸他,把老年人这个称呼改成老兄。   “兄弟,没办法啊,要我有你的万分之一的风采,也就不读书,去拍电影了。”陈豫很惭愧地说。   “拍电影有什么,那些都假的,哪里像我们,真刀真枪……”少年刚来了劲,被孟珂揪住耳朵,让他吃东西,菜都凉了。   “哎哟!”少年喊疼,乖乖地听孟珂的话把筷子拿起来,孟珂才把他放开。   “看你这身造型,在江湖上应该地位不低,怎么会是耙耳朵?”   听陈豫连捧带棒这么一说,少年哼了一声说,“我妈说,男人要牛叉就在外面牛叉,在家里,老婆才是老大。”   “孟才女,你这小男朋友还真有意思。”陈豫乐了。   “老兄,你也还不错,你马子真像舒淇,估计你还是有点本事,不然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女人。以后到了绵阳,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罩着你。”少年仗义地说。   陈豫冲他拱了拱手。   现在他总算明白文殊院那天算命先生说“老妇得其士夫”的时候,郑芷蕙和孟珂会那么大的反应了,看这少年,估计十八岁都不到,孟珂这个二十四岁的姐姐,也真算得上老牛吃嫩草了。 正文 军装风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00 本章字数:5840   和孟珂的小男朋友扯了几句,陈豫就觉得没什么好交流的了,任由他吹嘘自己的江湖经历。这种幼稚的小混混,陈豫丝毫不感兴趣。   不过,边品尝美味,边听涉世未深的少年侃侃而谈江湖,并对那些粗糙的义气一笑置之,未尝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再加上郑芷蕙开心地依偎在身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单单如此,就已经胜却了人间无数。   陈豫了解到这个少年十六岁,上高中二年级。为此他对孟大才女的惊叹又增添了几分,还带着些许佩服。果然是胸怀博大,无所不容啊。少年也很犀利,尚未发育完全,就能找到孟珂这样的主。   陈豫转念又想,他们能凑到一起,是不是孟珂满足了少年青春期对性的渴求,同时少年又弥补了孟珂少女时代性的压抑的遗憾。   孟珂没敢把少年带回家去,临走时像哄小孩一样亲了少年一口,说明天去找他,少年不满地离去。   回到孟珂的家里,孟珂第一句话就说:“家里只有一间客房哦,我喜欢一个人睡,你们两个看着办吧。”   郑芷蕙红着脸,没有说话。   陈豫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黎小跃家里不欢而散的场景,连忙道:“孟大才女,不要欺负芷蕙了,我一个人睡,你们俩挤一挤吧。”   “真的?”孟珂坏笑。   “当然是真的,我喜欢睡懒觉,不定闹钟,你们明天早上记得叫我就是了。”陈豫肯定地说。   “哟呵,还坐怀不乱,跟柳下惠学的?”孟珂还是不信,“可不要说姐姐我没给你们创造机会哦。”   “我是坐怀就乱,但是我也不以柳下惠为榜样,我更喜欢他的兄弟盗跖,暴戾恣睢,聚数千之众,横行天下,杀人如麻,肝人之肉。晚上把门锁好,别夜里被我杀了做人肉包子。”   孟珂扮个鬼脸,给陈豫指了指该睡哪里,然后拉着郑芷蕙回房间。   这点定力陈豫还是有的,虽然已经独守空房很多年。真要在别人家里做些花好月圆的好事,那还真显得有点猥琐。况且陈豫发自内心地想把这种恋爱的感觉延续下去。   整个晚上陈豫都睡得很熟,好像做了很多让人开心的梦。但是,在嘹亮的起床军号声中醒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陈豫靠在床头,努力回忆梦境。窗外传来整齐洪亮的操练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陈豫起来打开窗户,拉开窗帘,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又回到床上。   窗外是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陈豫上的大学是一所准军事化的院校,陈豫过了整整一年的军营生活。在军号声中一跃而起,把被子叠成豆腐状的方块、蚊帐挽成麻花。下雨也很少取消的跑步、日复一日的队列操练、排队进餐、排队上课,还有耐穿耐洗的军装,厚重耐磨的皮鞋丑陋又夹脚,出校门都要申请的请消假制度,挨揍了如果还手就视为打架的野蛮规定,这一切都让以读书人自居又自由散漫、崇尚诗人气质、追求浪漫主义情怀的陈豫抓狂。更让陈豫郁闷的是,随珠为了和他在一起,选择留在成都读书,结果整个大学一年级除了大假,陈豫根本见不上她一面。所幸,大二的时候英明的校领导决定把学校建设成一所综合型大学,这种野蛮的制度才伴随陈豫和随珠感情的结束而划上句号。   如今听到这些熟悉的声音,陈豫反而怀念起那种把人性压制到极点的生活。再苦闷的日子,一旦熬过了,又觉得别有一番味道。   陈豫想起空旷的校园,本来人数就不多,加上严格的管理,难得见到人在外面闲逛。大一快放暑假的时候,随珠第一次来学校看他,挽着他的手走在寂静的校园里,宿舍楼里传来鬼哭狼嚎般的雄性动物的嚎叫。在这个除了女老师和食堂女服务员以外难得看到女人的地方,那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融入划破长空的尖叫声中,变成恐怖的悲鸣。   陈豫预感,这种压抑一旦得到释放,这些人会走向两个极端,一种轻易被女人俘获,一种长期被**驱使。   这种悲哀和同情对他自己同样有效。随珠用贞女的操守来堵住他的欲望,而不是合理地疏导,让他同这些见不到女人的人一样,充满愤怒,渴望发泄。   那个夜晚,陈豫真不愿意陪随珠去宾馆,不想千篇一律地把随珠拔得一丝不挂,欣赏她娇小可爱却凹凸有致的胴体,然后两具青春火热的躯壳带着汹涌澎湃的激情交织在一起,随珠像视死如归的烈女一样负隅顽抗、坚守最后的防线,哪怕陈豫极尽所能施展网上学来的各种技巧也不能改变她坚定不移的意志。随珠就像等待集结号的谷子地一样坚决不撤退,把陈豫拒绝在最后的防线外,用甜言蜜语和柔软的小手来瓦解陈豫的攻势。   她失算了。陈豫没能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敌人,也没有前前后后、迂迂回回地打游击战争,而是直接撤退。于是他和随珠的爱情轨迹线,由重合到分散,再到永远没有交点。   往事随风飘散。   陈豫偶然发现自己难得再想起随珠,还有章竹华,她们真的就像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带给陈豫一次次的感动,带给陈豫一次次的感悟。当郑芷蕙闯进他的心扉以后,她们就像风吹疏竹,风去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一般消逝,尘归尘、土归土。   陈豫有时会想起锁骨菩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化身万千,其中一个分身变成颇有姿色的女子,孤身流连于市井间。浪荡子弟、风流少年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人尽可夫,一无所却。她慈悲到用肉身施舍这些纵情放荡、迷途忘返的男子,普度众生至这种极致,实在是可歌可泣,可悲可叹。从前,陈豫有时觉得如果这就是菩萨,那么随珠就是来折磨他的妖魔;现在,遇到郑芷蕙以后,就如同拨开云雾见日出,一片全新的天地等着他去遨游,再也不去介意随珠没有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她。   他是幸运的,终于遇上一生所爱。   这个女人现在就睡在隔壁,也许同样在军号声中醒来,把满心的喜悦和爱语融进轻轻吹来的晨风,让它们吹拂到陈豫的身旁,让陈豫把它们吸进身体里。陈豫感受着这期盼已久的爱情,在嘹亮的收队军歌中,在深秋略带寒意的黎明,再次进入甜蜜的梦乡。   轻微的开门声搅了陈豫的美梦,他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他感觉她蹑手蹑脚地走近。   陈豫沉住气等待,却发现她没了动静。   几分钟过后,陈豫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一道身着军装的身影侧对着他站在窗前,长长的垂到大腿的秀发被编成一条辫子,偏瘦的身材在合身的军装的掩衬下显得饱满而轮廓分明,微风吹动耳畔的几根青丝,露出白皙剔透的脸庞。深秋温暖的阳光洒在她挺拔的身姿上,干净整齐的军装看不到一丝褶皱,使她显得柔美而又英姿飒爽。   她已经是一朵盛情绽放的花朵,醉人心脾、令人神往。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陈豫突然想要把握住她尽情盛开的时刻,以免贻误了花期,让佳人如同花朵般无奈地凋零。   陈豫细微的动静惊动了远眺的郑芷蕙,她回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说声“你醒了”。   “别动。”   陈豫止住向他移动的郑芷蕙,赤着脚走到她身后,双臂环绕,抓住她的小手,把下巴靠在她的肩头,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仿佛要把她的芬芳全部吸进身体里,慢慢地品味。   “这身女兵的衣服穿在你身上真好看!”陈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因为这是女军官的衣服。”   “我不是说衣服,我说的是人好看。”   郑芷蕙脸红到了耳根。   看着她娇艳欲滴的模样,陈豫把她转过身来,捧住她的小脸,深情地吻了下去。   郑芷蕙搂住陈豫的脖子,用柔软的灵活的舌头回应他。   久旱逢甘露。   很久很久,五年多的时间,整整两千个日日夜夜,陈豫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浓过咖啡,醇过美酒的滋味,夹着似水般的柔情,全心全意地投入,毫无保留地奉献,熔为一体的渴望。   这里面没有丝毫杂念,没有随珠那种扭扭捏捏、欲拒还迎,让陈豫毫无顾虑地肆意妄为。不用担忧接下来在欲望暴炽的时候,被无情地拒绝,扭动的身体传递一个美妙的信息--无论要她做什么都愿意。   陈豫的身体在血液的燃烧中变化,有力的双手温柔地抚摩着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在郑芷蕙的喘息声中,陈豫把身体和她分开。   四目相对良久,陈豫颤抖着双手去解她军装的纽扣,郑芷蕙用无言的垂手默许了陈豫的动作。   只剩下内衣的时候,尽管陈豫一口又一口地咽着口水,嗓子依然燥热得像要干裂有般。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怎么也解不开内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郑芷蕙把手伸到背后,握住他的手背。陈豫以为她反悔了,失望地把手挪开,心里暗骂自己没用,怎么如此心急沉不住气。   郑芷蕙把内衣解开,娇小挺拔的胸部如同羊脂美玉,洁白无暇,傲然挺立在陈豫的面前。   陈豫的眼神由失望变成惊愕,又惊愕变成欢喜,由欢喜变成渴望和炽热,然后是不知所措。   不管在小晟面前装得有多老练,不管在田振宇面前他表现得有多沧桑,不管在世人面前他有多淡然,在这一刻,陈豫已经把他对性的陌生的本质暴露无遗。他忘了随珠的赤身**早已无数次地呈现在他面前,他忘了****的谆谆教诲和循循善诱,他忘了**里演示得烂熟的操作指引,赤红着双眼像个木偶一样在郑芷蕙面前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郑芷蕙对自己有足够信心,或是她看到了陈豫炽热的目光还有滚动的喉结,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还有下身的明显变化,她真有可能生气地穿上衣服就走。   一个不算特别丰满的女人脱光衣服后见到男人的手足无措,自卑心理的驱使下,很有可能以为男人在犹豫。   郑芷蕙把自己的身体投入陈豫的怀中,陈豫猛然惊醒,垂着的双手也明白了自己的任务,迅速地采取动作。   “咚咚咚”敲门声把迷失的两人拉回现实中。   “咚咚咚”,又是几声敲门声响起。   “我进来了哦。”门外传来孟珂的声音。   陈豫手忙脚乱地给郑芷惠穿衣服,穿了半天一件也没穿上。   见陈豫紧张的模样,郑芷惠冲他扮了个鬼脸,不急不慢地边穿衣服边说,“我哥哥没穿衣服,你不怕就进来嘛。”   “别以为我不敢。”孟珂在外面用嘲讽的口吻道:“还哥哥,怎么突然这么亲热了,是不是在里面干什么好事,我要进来看看。”   “不要,我真的没穿衣服。”陈豫紧张得大喊。   “哼,我才不稀罕看裸男,要是还想去仙海骑自行车游湖,就抓紧点。”门外传来孟珂离开的脚步声。   郑芷蕙已经把衣服穿好,见陈豫惊魂未定,踮着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才出门去。   吃饭的时候,郑芷蕙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陈豫问她刚才穿的军装是谁的。   孟珂说是她妈妈年轻的时候穿的,那时她妈可是丰姿卓约,部队里的一枝花,引无数猛男竞折腰。   陈豫为她庆幸,说要不是她爸横空出世,那还真说不清到底鹿死谁手呢,说不定还没孟大才女降生世间。   “是花落谁家。”郑芷蕙纠正道。   “明显他是故意的。”孟珂道,“那样说也勉强合适,一个单身美女出现在猛男堆里,引群雄共逐之,简直是恰当。”   “是啊。美女现世,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英俊乌集,于是高才疾足者先得,就像哥我一样。天下锐精持锋欲为吾之所为者众矣。”   “少得意。追求芷蕙的人从东门排到西门,你别以为芷蕙已是你囊中之物。”孟珂道。   “那是当然,以我家芷蕙的清新脱俗、才情内秀、美丽不可方物,即使已入瓮中,也如贤士之处世,譬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脱颖而出。我知道把他藏起来看好的。”   “大清早就斗嘴,你们两个真是冤家。”郑芷蕙道。   “你们俩才是冤家。”孟珂马上澄清。   “不是冤家不聚首。”陈豫搂住郑芷蕙亲了一口,又对孟珂道:“少儿不宜。”   吃完早饭,匆匆出了门,孟珂的小男朋友的电话没打通,三人坐车到仙海,租了三辆自行车游湖。   环湖的林荫路,蜿蜒曲折。黄叶落尽之后,树梢枝头呈现淡淡的冬天的气息。太阳时隐时现,游客稀少的山林更显得寂静空旷。   中途停下休息的时候,郑芷蕙看到水中一对野鸭子,激动得不得了,拉着陈豫和孟珂看鸳鸯。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陈豫抱着郑芷蕙,在耳畔轻轻地说。   “就知道装文学青年哄人家芷蕙。”孟珂从早上开始,一路山都在和陈豫斗嘴,陈豫的声音虽小,却传入她耳朵里,边出言讥笑。   “孟大才女,小生不用装吧,勉强算是。从来吟得一首好诗。”陈豫故意气她道:“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   “得瑟。”孟珂白了他一眼。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忘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还会什么?”   “小生还会一首淫诗,孟大才女想不想听听。”   “没兴趣。”   “那我吟给我家芷蕙听。”陈豫见孟珂快要受不了的表情,大声地念,“玉人何处教吹箫?黄河远上白云间。春蚕到死丝方尽,春风不度玉门关。月落乌啼霜满天,人生得意须尽欢。停车坐爱枫林晚,疑是银河落九天。”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孟珂眉头一皱。   “慢慢体会,仔细品味,你就会发现此诗意境深远,回味无穷。”陈豫哈哈大笑,骑上自行车就开溜。   “芷蕙,好好管管你家老陈,简直不是一般的坏,一肚子的坏水,污言秽语,完全是穷凶极恶,面目狰狞,猥琐狡诈,礼崩乐坏,作恶多端,流毒人间,遗臭万年……”   陈豫像风一样行驶在林间,孟珂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弥漫在冷冷的空气中,飘向平静的湖面,惊动戏水的野鸭子。   鸳鸯于飞。 正文 十二 一波三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02 本章字数:11725 那天玩到日落西山才踏上归程,一顿大餐之后,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洗澡睡觉。 孟珂的小男朋友给她打了电话,她以给陈豫和郑芷蕙留点独处的私人空间为理由溜了出去。 陈豫和郑芷蕙在沙发上卿卿我我的时候,她的手机有短信声音。郑芷蕙没有理会,陈豫提醒她看看。 郑芷蕙看了短信,脸红扑扑地,不吭声。 陈豫坏笑着问是不是孟珂说不回来了。 郑芷蕙摇摇头,把手机递给陈豫看。 原来是孟珂告诉他们,她爸妈房间的床头柜里有避孕套,可以自己进去拿。 “这丫头服务真周到!” 郑芷蕙脸更红,像熟透的苹果,垂着头。 “肯定是孟珂去私会未成年的情郎,买避孕套的时候想起来了。”陈豫揣测。 郑芷蕙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呵呵。”陈豫干笑一声,“你们真是好姐妹。不过这丫头也太小看我们了,虽然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象干柴烈火一点就燃,咱也不能在别人家里吧,是吧。” “恩。”郑芷蕙声音比蚊子还小。 “这是对你的尊重,也是对主人的尊重,怎能像孟珂一样,胡作非为,没有原则。你说像孟才女,虽然爷爷是农民出身,能在动荡的年代混个模样,也算是个人才吧,就算是草根劣性难改,但还有个在大学当书记的知识分子奶奶,平日里耳濡目染,几代下来也能沾染点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的习**。你看她刁蛮任性、肆意妄为,哪里有半分知书达理的样子。” 陈豫语重心长的说教,直听得郑芷蕙正襟危坐,惭愧地低着头,作出一副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样子,一颗扑扑乱跳的小心肝却平静下来。 陈豫天南海北扯了半天,见郑芷蕙尴尬的模样,突然话锋有转道:“我有个好提议。” 郑芷蕙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疑问。 “要不咱去宾馆?”陈豫一本正经地说。 郑芷蕙完全意料不到他会说这件事,听到他刚才就像正人君子一般高谈阔论,还真以为他要危言危行,一时不知所措,呆呆地望着陈豫。直到陈豫严肃认真的脸上,一丝没有藏住的笑容在眼角闪过,郑芷惠才知道他在逗自己。她一翻身骑在陈豫的大腿上,紧紧地抱住他,把头藏在他的脖子后面。 郑芷惠结实的胸部压在陈豫的胸膛上,他心里一团火焰陡然升起,一翻身把她压在沙发上,轻轻地理开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四目相对,浓情蜜意一触即发。陈豫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丹唇皓齿在短促的呼吸中一张一合,倾吐馨香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爱的情意,再也不作停留,朝着娇艳鲜嫩的嘴唇吻下去。 陈豫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他能感到柔软宽大的毛衣下面,郑芷蕙什么也没有穿。在身体的交织中,毛衣下口被掀起,陈豫激动地把手伸了进去,抚摩她光滑而有弹性的肌肤。当手掌攀上挺拔的山峰的时候,郑芷蕙浑身颤抖。陈豫感受到她双手的轻轻抗拒,抽出双手,把身体撑了起来。 “哥哥,我迟早都是你的人,你真不介意在别人家里?”郑芷蕙温柔无限地问陈豫。 经她一提醒,突然间陈豫想起挂在黎小跃堂屋里的一丈二尺红布和噼里啪啦爆了半天的一百二十响的鞭炮,就像大冬天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立刻被浇灭。 “其实我不介意,我是怕你一时冲动,一会儿又后悔。” 听着郑芷蕙如此勇敢的话语,陈豫心里顿时觉得宽慰。翻身把她搂在怀里,说:“是不大好,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要不我们去宾馆?” 陈豫一愣,心里一阵激动,正要开口说好,却听见怀里的郑芷蕙“扑哧”一笑。 “你敢学我,看我怎么惩罚你。”陈豫伸手去挠郑芷蕙的痒痒,郑芷蕙躲闪不及,一下就被挠中,痒得用紧紧地夹住胳膊,张口在陈豫的肩膀上使劲咬了一口,疼的陈豫哇哇大叫。 郑芷蕙后悔自己太用力,张开怀抱抱住陈豫,把嘴巴凑进陈豫的耳朵,细声问道:“下周你哪天休息?” “周三周四,还有就是周日和再下周一。怎么了?” “周三我到你家去。” 太诱惑了,太刺激了,胜过人世间最好听的甜言蜜语,不输九天之上的天籁之音,直逼佛祖讲《妙法莲花经》时的天花乱坠,即便刚才被咬得鲜血淋淋,听到这世间最美丽的情话,陈豫也能不药而愈。 不论是从前屈首授书的时候,还是这几年游戏玩得风生水起,陈豫都觉得时间不够用。但在后面的几天里,陈豫难得地认为时间过得真慢,就像是缓缓爬行的蜗牛。 好不容易熬到周三。 这天真是个好日子! 田振宇休息例行回新津了,李可也回家看望生病的妈妈,安辉这天上晚班,家里就陈豫一个人。 空旷的大宅,那真是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天赐良机!陈豫忍不住要吟一句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一大早陈豫就想去学校接郑芷蕙,要做那白日宣淫的事。在现代这个开放的社会,这也算不得什么,但想到郑芷蕙学的古代文学,陈豫就犹豫了。 记得孔子“见宰予昼寝”而怒骂“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 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大多数学者认为要么是宰予大白天的不做正事,躲起来睡懒觉,要么认为是宰予在孔子授课的时候不认真听睡着了,让孔老夫子恼羞成怒地给他下了评语: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话语来批评宰予同志了,以前老夫子看人,听到人家的话就相信人家的行为,但自从收了宰予这个逆徒以后,老夫子再也不敢轻信别人了,对于任何人不但要听其言语,还要“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才觉得“人焉廋哉”了。 也有部分敢于挑战权威的学者大胆揣测,以先师至圣孔圣人的容人雅量,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一以贯之,时时处处以“温良恭俭让”严于律己,是不会因为宰予睡个懒觉或者在课堂上打瞌睡就轻易一语诛心,让宰予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的。而能让孔老夫子勃然大怒一反常态的事,很有可能挑战到了他坚决守护的封建礼制。于是这部分学者认为宰予的“昼寝”实际上是大白天和老婆小妾们躲在房里行鱼水之欢。 陈豫从来不是急色的人,本来大白天就把人家小姑娘往家里领,还是说好了要做那夫妻之事,就有点怪怪的感觉。再想到这一节,决定还是忍一忍,等到月黑风高的时候再翻云覆雨。 下午的时候,陈豫发短信问了郑芷蕙晚上想吃什么,郑芷蕙提议吃陈豫经常赞不绝口的“鱼老鸹”,还让陈豫不管她了,她知道坐哪趟车在哪里下,到了给他打电话。 陈豫百无聊赖地在家打了一下午游戏,终于等到郑芷蕙到来的消息。 慢慢吃完晚饭,在附近的大学校园里转悠了一圈,胃里的食物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两人依偎着朝家里走。 一进门,黑漆漆的房子里和陈豫预想的一样,看不到半点灯光。 陈豫把郑芷蕙拥入怀中,亲吻她。 情到浓时,陈豫抱起她朝房间走去。 门刚打开一条缝的时候,陈豫就感到微弱的灯光,但他以为是窗户外面的灯光照了进来。 “你回来了,豫哥。”安辉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陈豫才看清自己的电脑前,安辉在玩游戏,头也没回,给他打了个招呼。 幸好在外面没有宽衣解带啊。陈豫暗自庆幸,要不然那才是一个尴尬了得。 他把郑芷蕙放下来,让她先去客厅看看电视,过会儿他就把安辉请出去。 安辉这时也发现多了个人,回头给郑芷蕙打招呼。 陈豫把灯打开,逐渐变亮的节能灯冷冷的灯光下,安辉穿着单薄的衬衣,侧坐在凳子上,翘着的二郎腿把裤脚高高拉起,露出瘦弱的小腿肚子以下的部分,一双凉拖鞋挂在脚上,身躯随着操作鼠标的手微微颤抖,一身不合时宜的穿着显示出他的异常。 受到灯光的刺激,安辉无力地说:“这把打完就让你。” 听着安辉弱弱的、略带嘶哑的声音,陈豫走近前,见他正在玩无聊的棋牌游戏,无神的双眼盯着屏幕一动不动,苍白的脸色在灯光下更显憔悴。 “你生病了?”陈豫关切地问。 形容枯槁的安辉摇摇头。 “和李可吵架了?” 安辉还是摇头。 “工作出大问题了?” 安辉依然摇头不吭声。 见他保持沉默,陈豫无奈地说:“你玩吧,我出去看电视。” “哥哥,他怎么了?”郑芷蕙也发现了安辉的不对劲。 “他不愿意说,可能有心事,让他安静一会儿。”陈豫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郑芷蕙蜷缩在陈豫的怀里,看那些无聊的节目。十点过的时候,陈豫进了房间一趟,安辉还是一声不响地玩游戏。陈豫没办法,退了出来。 十二点的时候,陈豫忍无可忍地冲进去,直截了当地告诉安辉,到睡觉时间了。 安辉一看时间,连忙道歉,起身出门。 他路过陈豫身旁的时候,陈豫忍不住问了句:“你到底怎么了?” 安辉停下脚步,想了想说:“我下班嫖妓去了。” “哈哈。”陈豫大笑两声,眼光扫到安辉凄凄惨惨戚戚的表情以后,立刻收起笑容,问:“你不是该上夜班吗?” “换带班了,新带班安排我休息。” “然后你就趁李可不在,独自去**?”陈豫不咸不淡地说,“完事了就后悔了,摆出这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不是觉得特对不住李可?” “不是。” “那是激情后的空虚?” 安辉无力地叹了口气,道:“什么激情,简直是受罪。在金花镇上的发廊里找的,一身劣质香水味,还闻到一股恶臭,想起来我都想吐。” “吐就吐吧,你丫也不用这副造型吧?” “我没有戴套。” 陈豫感到阵阵恶心。 “那女的也太不职业了吧?” “她有套,我没用。” “你……” 安辉凄惨一笑,和陈豫一样无言。 陈豫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想起安辉介绍给自己的一本悬疑小说里的情节:身体孱弱的白领猜疑老婆和屠夫、售货员有私情,苦于老婆太过谨慎,找不到证据。于是他故意不戴套找了街边看起来最肮脏的妓女,染上淋病,在最容易感染的阶段跟老婆行房。他估计老婆到发病期了,一到晚上就索取,老婆每次都借口身体不舒服拒绝他。白领根据这个情况,判断出老婆出轨,在买肉的时候,无意中跟屠夫提到自己老婆和售货员有奸情,把淋病带回了家,并声称要杀了这对奸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屠夫中了他的计,没过几天,就用剁猪骨的刀劈死售货员和白领的老婆,并自杀,留下一封写给白领老婆的深情款款的“情书”向所有人道出了杀人原因—这个女人欺骗了他,她说除了她丈夫以外么有别的男人,却背着他和售货员私通,把可恶肮脏的性病传染给了他。 “你想染点毛病,传染给李可,以此来检验她对你的忠诚与否?” 安辉不吭声。 “你想没想过,如果不是那样的,你们以后怎么相处?” 安辉依然沉默。 “你有多少把握,李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极有可能。”安辉咬牙道。 “你有什么证据?” “每次我上夜班,她都和以前长得很帅的那帮同学混在一起,你别以为你不说,就没人告诉我。” 陈豫哑然。这些事情他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李可有时晚上不回家。但这种关系到别人家庭幸福的事是不能乱嚼舌根的,所以他选择沉默。 “所以,你怀疑的并不是田振宇?” “老田虽然生活糜烂,但应该不会对李可感兴趣。” 陈豫松了口气,冲安辉竖起大拇指。老田是好兄弟,安辉也是好兄弟,自己人是不能自相残杀的。李可虽然平时贤惠,但也是外人。如果真有什么事,即便他会同情李可,但道义上他还是选择站在兄弟一边的。但是,安辉兵行险招,作为朋友,陈豫是必须要提醒他这样做的代价的。 “要不要出去喝点酒?郑芷蕙在这里,不好说话。” 安辉感激地点了点头。 陈豫把郑芷蕙好好地安慰了一番,陪安辉去门口的烧烤摊喝酒。安辉不肯加衣服,深秋季节穿得像三伏天一样出门。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几杯酒下肚,陈豫首先发话:“有个常识你有必要要掌握一下,性病是一种皮肤病,一旦惹上了,很难根治,极有可能伴随你终生。” 安辉有点紧张地说:“那本书上不是说,用消炎药就治好了吗?” “那你也信?你当它是科普读物?”陈豫受不了这种读书不思考的人,课本上不是也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吗? 安辉把啤酒倒上,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你要真觉得信不过李可了,直接分开不就行了,何必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 “分不了。买房的时候,写的两个人的名字。当时约定,她家付首付,我还月供,谁要是先提出分手,就当成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净身出门。” 这事陈豫是知道的,去年冬天和章竹华闹得不愉快的时候,李可的妈妈常常带他打乒乓球,老太太喜欢唠叨这些来说明他们一家人对安辉是如何的好。 “那你这样做,最终的结果就是你想要的吗?反正都是鱼死网破,你何必选择对双方伤害最深的一种?” 陈豫干了一杯酒,接着说:“兄弟,别傻了,你平时也喜欢和那些漂亮的空乘小妹妹一起,你和她们都有私情?别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了,我觉得李可只是因为没考个好大学,没找个好工作,想常常和帅哥待在一起,增加点自信而已,她深爱着你,你周围的美女如云,她这样做也许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相信她,不要胡思乱想。” 苦口婆心说了半夜,啤酒瓶子摆了一地,醉醺醺的安辉总算口头答应放弃背水一战的念头,接受陈豫的意见,回去好好洗个澡,明天一大早去药店买点药水清洗清洗,如果有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暂时不要和李可做那事。 不管事情如何发展,陈豫已经尽力了。他决定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从此以后,无论对谁都不会提起,也不再去询问安辉。 回到家里,郑芷蕙已经在床上睡着了。陈豫洗完澡,蹑手蹑脚地地钻进被窝里,在郑芷蕙的额头吻了一下,轻轻地躺下。 “你喝酒了?” 原来这丫头在装睡着,陈豫“嗯”了一声,跟郑芷蕙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哪里有洞房花烛夜冷落新娘子的道理?”郑芷蕙不满地说。 陈豫惭愧万分,无言以对。 郑芷蕙“格格”一笑,使劲抱住陈豫,把头枕在他胸膛上,温柔地说:“逗你玩的,我不怪你,安辉那样子确实很可怜,他没事吧?” “没事。”陈豫释然。 “不过我妈妈说了,讲义气的男人,很多都靠不住,因为他们把兄弟看得比老婆重要。” “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陈豫翻身把郑芷蕙压在下面。 “不要。”郑芷蕙用力抗拒。 “嗯?对哥没信心了?”陈豫不解。 郑芷蕙咬住陈豫的耳朵,幸灾乐祸地说:“哥哥,我那个来了。” 苍天啊! 陈豫内心发出阵阵悲鸣。 十三 风花雪月 [本章字数:51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20 13:05:28.0] 疑心病就像癌细胞,会在脑海中扩散,最后折磨得人发狂发疯。不得不说,田振宇要对这件事情负绝大部分的责任。他那身经常裸露的健美的肌肉,连陈豫有时都暗自嫉妒,更何况瘦弱纤细的安辉。安辉肯定是在那个时候由于自卑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才会整天疑神疑鬼以为自己戴了“绿帽子”,才会细心去查探李可“背叛”他的痕迹,才会发现那么多“不对劲”。 但陈豫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曾经风流倜傥的才子安辉会被逼得不惜自残来模仿小说里的情节。这个文艺男青年,舞文弄墨、吟风唱月、附庸风雅,还能不知从哪里搞到“思念像蚂蚁,当你想捉它的时候,它却躲到字里行间去了”这样不俗的诗句,长得又是仪表堂堂,像个混血儿,颇显英俊,在学校时常常引得一群妙龄少女陪伴左右。如今竟然连发廊里劳工专用的廉价女人也下得了手。 可悲可叹啊! 对于这种做肉体交易的场所,陈豫不喜欢也不讨厌。烟花柳巷,向来是文人骚客聚集之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说的不就是此中风月么。但陈豫是有原则的--妓女也分三六九等,不能是什么货色都将就用。像安辉用来自残的货色,陈豫想起来都浑身起鸡皮疙瘩,简直就是洪水猛兽,避之惟恐不及。 陈豫不和人做肉体的交易,但陈豫也不是处男。在这个大多数年轻人都很浮躁的年代,想做个处男都难。 陈豫宝贵的第一次,被一个连他都不知道全名的女人夺去,只知道她的QQ昵称叫小爱。 按照陈豫最初的设计,第一次应该毫无疑问地和随珠发生的,可是两人纯洁短暂的爱情没有持续到那一天。 那个无关紧要但被所有当事人事后牢牢记住的时刻在大三的暑假悄悄降临。 那时陈豫忙着做两件事:一是把CS的战队拉起来,二是和一个叫刁郑珂的网友网恋,随时准备把朦胧的关系升华。 陈豫提前一个月去学校,还叫上了关系很好的同学坡坡,号称时日无多,要好好地把握大学时光,实际上是想和刁郑珂相会。 根据照片,刁郑珂样子长得还过得去,个子很高,按她说的,有一米七。皮肤白皙,体态丰满。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甜,绝对符合电台工作人员的基本要求。 刁郑珂的家离陈豫上的大学很近,陈豫在学校等她来相会,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按照两个人在网上的亲密劲,那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的泛滥成灾的相思,完全可以想象金风玉露一相逢,要胜却人间几许。陈豫激动得连避孕套都事先准备好了。 刁郑珂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似是考验陈豫的耐心,或是在吊陈豫的胃口。陈豫好言好语相待,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在一天天的等待中,陈豫的心态逐渐改变,交流也从最初的期待变成劝告、再变成诱惑、又变成哄骗,可是刁郑珂还是在找各种原因推脱。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陈豫的耐心被消耗怠尽,更加烦恼、急噪、愤怒,他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来会面,就绝交。 刁郑珂终于同意了,陈豫和她约好在市中心的一家网吧见面,不见不散。 一直等到半夜十二点,还是没有刁郑珂的身影,陈豫在焦急中收到了她的短信,她向陈豫坦白,她是男人。 陈豫以为她反悔,不愿意把虚拟抽象的关系带到现实中,说自己是男人来搪塞他,几乎要抓狂。 但是对于一个从未谋面的网友,陈豫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把满腔愤怒发泄到通宵达旦的枪林弹雨和硝烟弥漫中。 半夜两三点的时候,陈豫肚子饿了,去柜台买方便面。无意中,他瞥见大厅里靠近巷道的位置有个美女,看上去十**岁的样子,穿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吊带,正泡在聊天室里。 陈豫心里郁闷,无心观赏美女。 天快亮的时候,陈豫起身去上厕所,发现那美女还在,依然在缺少人气的聊天室里混着。 这个女人很无聊,陈豫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多看了她几眼,觉得她长得委实好看,瓜子脸,柳叶眉,细长的脖子下面胸部若隐若现。 这个无聊、孤独、疲倦的女人让他抑郁的内心滋生出邪念。 这一定是上天安排的补偿,陈豫心想。 天予拂取,反受其咎。 陈豫绕道从女孩的背后走,本该无神的双眼在正对屏幕的那一刻迸射出犀利的光芒,把她的QQ号码扫描进大脑。 陈豫迅速把她加上,东拉西扯半天,然后假装机缘巧合,在茫茫人海中偶遇在同一个网吧。接着表示要珍惜上天赐予的机会,请吃早点。酒足饭饱后,像所有那个年代见网友的人一样,**上脑,找地方歇息。女孩半推半就,欲拒还迎,最后在对缘分的误解下,把陈豫从男孩边变成了男人。 女孩奇怪陈豫怎么会随身带着避孕套,陈豫给她讲了和刁郑珂的事,说不知道这是张冠李戴还是李代桃僵。女孩读书不多,不懂这个典故,也没问陈豫,反而认为这个误会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虽然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次会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发生,陈豫还是很庆幸这个合作对象长得水灵。他表现出十足的处男特性,把二十二年的“积蓄”,一次又一次,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这个韧性耐力十足的女人。 旅馆老板很够意思,直到下午的时候才把两人叫醒。女孩没有手机,要陈豫把电话号码给她,方便以后联系。 打开手机,收到坡坡各种关怀的短信,陈豫才想起走的时候见他睡着了,没有告诉他自己去了哪里。 最后一条短信是刁郑珂发的,说“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这条短信让陈豫重新对刁郑珂燃起希望,也切断了他和刚跟他睡觉的女人的缘分,让这次邂逅成为彻底的***。 在女孩失望地离开的时候,陈豫要把口袋里剩下的所有钱都给她,女孩强调她是自愿和他发生关系的,不是妓女,不用给钱,而且她也不会再骚扰陈豫。 后来陈豫想起她的时候,却发现QQ好友栏里再也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这便是陈豫唯一的一次风花雪月。 第二天,郑芷蕙还没起床就接到孟珂的电话,说导师找她俩有事。匆匆收拾好,陈豫依依不舍地把她送上公交车。 返回的时候,在小区门口遇见了阿明。阿明邀约陈豫一起去网吧玩几把星际争霸,陈豫心想闲着也是闲着,有人找虐,就答应了,何况,虐待阿明这种人,是何等开心的事。 阿明是陈豫的学长,比陈豫早几年毕业。陈豫上班以后一直和他在一个组。阿明为人斤斤计较、小独鸡肠,自由散漫,工作作风很差,在单位口碑不佳。 陈豫刚工作那会儿,阿明刚和女朋友分了手,一天到晚无聊,上班让陈豫和他师傅老方教他玩星际争霸,下班在老方家里趁顿饭吃,然后带陈豫去“零点”、“热舞”那些在那个年代火暴的夜场。 阿明说陈豫是新人,工资低,又是为了陪他,所有开销他来。 陈豫一开始信以为真。 阿明很精明,把陈豫当跑腿的小弟使唤,经常叫陈豫买烟、买饮料、付高速过路费,这些看似不贵的东西,但消费频率高,算起来,陈豫等于自己掏钱陪他消遣。 时间一久陈豫就发现了蹊跷,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些喧闹的地方,但出于对失恋者的同情和不愿拒绝阿明热情的邀请,还是和他玩在一起。 直到有一次,陈豫约了大学几个“战友”在网上打CS五人比赛,打的正高兴的时候,阿明接二连三几个电话催他到“零点”,说是有绝色美女对他感兴趣。陈豫推了半天推不掉,只好水了哥们儿们,打个车过去。 这天阿明很大方,陈豫到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摆了一大堆酒。两个女人形象气质都很不错,引得周围的狂蜂浪蝶时不时往这边瞟。矮的那个叫LUCY,阿明搂着她,跟着音乐的节拍晃动,时不时凑到陈豫耳边告诉他LUCY是他生意上的朋友的妹妹,LILY是她朋友,还是单身,让陈豫和她亲近亲近。陈豫之前一听名字还以为两个女人是双胞胎,仔细端详下才发现一点都不像,而且LILY更好看更有味道。 LILY个子高挑,坐在夜场高高的凳子上,修长笔直的腿垂到地上。身材匀称,一身黑衣服,胸开的很低,露出惹人遐想的**。脸长得有棱有角,轮廓分明,乍看下有点冷艳,细看又不失妖娆妩媚,不像是经常出没在灯红酒绿的场所的女子。这种女人,如果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就是把人勾走魂魄人家还不觉悟的狐狸精。总之一句话,美,绝对美。 如果按照陈豫的标准来打分,这个女人可以打九十九分,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和她邂逅在这新社会的新式烟花柳巷。 陈豫平时觉得自己还算得上自信、大气、也很有种,见到皇帝的女儿都敢拉下马,但那天他怂了,说话结巴、跳舞机械、没几杯酒就醉了。也不知道是酒醉人还是美人让人陶醉,总之陈豫醉得连路都走不动,LILY扶他的时候,脚软得要倒在人家怀里。 陈豫为自己的失态后悔不已,要阿明再约一下两个美女。阿明直接拒绝了他,说夜场的规则就是不要吃回头草,还告戒他这种女人都只要钱,不要被她们清纯的外表迷惑,泥足深陷。他还毫不掩饰地告诉陈豫,LILY问他要过陈豫的电话,但他为了保护陈豫,试探了她一下,说陈豫刚上班,没有经济实力,LILY就不再打听了。 他冠冕堂皇、义正严词的一番教诲,说的陈豫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可以说,LILY是陈豫近距离接触过的最漂亮的女人,看她一眼都觉得那么销魂,陈豫有时会想,这样的女人,哪怕是青楼女子,自己也愿意倾家荡产博她展颜一笑。 过了段时间,陈豫提起这个女人的时候,阿明宣称她被有钱人包养了。 再后来陈豫逐渐成熟,也越来越懂阿明是什么样的人,试探了他一次。 “阿明哥,你说像LILY这样的清新脱俗、性感美丽的女人,怎么不好好找个男人嫁了,偏要去当二奶?” “这种女人身边从来不缺男人,把男人都看穿了、吃透了,知道什么男人都信不过,就追求点实际的了。” “你说LILY这种能卖个什么价钱?” “据说那男的在双楠给她买了套房,一辆甲壳虫,还给些零花钱,要她跟他两年。” “她这生意做得哦。当时还以为她是清纯玉女,哎,真不该便宜了别人。你说那么霸道的身材,长得又像个仙女,当时我没钱就算了,以你的财产身份地位,你真不该错过。” “我怎么会错过?哈哈。”阿明得意忘形,还给陈豫讲述LILY看起来正经,在床上是个十足的骚货。 “厉害,佩服。”虽然这些都在陈豫的意料中,但他还是在心底吸一口凉气,这种朋友真是交不得。 阿明是何许人也?阿明从来都以花钱找女人为耻辱,瞧不起肉体交易。以他的精明和“原则”,LILY是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一毛钱的,换句话说,LILY那时候也许就不要钱,换作是陈豫也可以。想起LILY柔软的身体和淡淡的幽香,陈豫有种交友不慎、被出卖的感觉,心里不禁暗骂“好吃的都被狗吃了。” 进了网吧,阿明拿卡的时候给了二十块钱,服务员给他两张卡,陈豫拿出十块钱要给阿明。阿明先要伸手接住,可能思考之后觉得为十块钱计较丢了身份,就说算了,他今天请客。 陈豫边道谢边把钱收起来。阿明回头说了句,要不好意思,就买两瓶可乐嘛。陈豫不愿占他便宜,把饮料买了。阿明又提议剩下的钱整点署片、牛肉干什么的。 妈的,十块钱,买两瓶可乐,剩下四块,哪还买得起那些玩意儿?陈豫心里暗骂一句,不多不少又掏出十块钱给服务员,告诉她剩下的钱都别找,整成零食。 每人二十元,互不相欠。 阿明见状,也明白了陈豫什么意思,当下不好意思地说,中午请陈豫吃饭。 陈豫心里略感舒服些。 第一局游戏开始的时候,阿明提议,这样打没意思,不如加点彩头,谁输得多谁请吃中饭。 这人,不是刚说好他要请客吗?陈豫彻底无语。 赌就赌。平时,看在阿明是前辈的份上,陈豫时不时输点给他,让他能从游戏中找到点乐趣。这厮还以为自己实力精进了?今天,陈豫决定要把新仇旧恨一起算,把阿明打得后悔来网吧。 陈豫没有心情去体验游戏的欢快、竞技的乐趣,把满腔的怨气撒到阿明的人族部队上。看到那些狂躁的小狗近身攻击阿明的坦克,陈豫就像是看到阿明在疯狂地撕扯LILY的衣裙;看到那一排排的刺蛇大军,就想到阿明的口水流淌得LILY全身黏乎;看到潜伏者此起彼伏的尖刺突起,那些可爱的护士妹妹发出一声声惨叫,那就像LILY在阿明的身下颤抖着**;而守护者密集的连珠炮弹下,阿明的部队土崩瓦解,陈豫就像看到了阿明**后的空洞。 想到阿明筋疲力尽地瘫软在LILY美丽的酮体上的时候,陈豫突然觉得,阿明是不会有歉意的,阿明是用下体思考的动物,占人便宜是他的本能,他永远也学不会为别人着想。 阿明又是可悲可怜的。阿明几乎没有朋友才会和陈豫这种新人玩在一起。像他这种头脑灵活、家教良好、相貌堂堂、口齿伶俐的足球运动员,参加工作的时机也恰在好处,在这个社会是很容易混的得心应手的,应该事业有成、朋友成群才对,可是许多比他晚来的小弟都比他混得好。他朋友越来越少,连女朋友也跟人跑了。 其实他找女朋友的眼光是有问题的,陈豫虽然没有一次完整成功的恋爱经验,也不难看出。跟人跑的那个女人是他在夜场遇见的,年初的时候他又在酒吧找了一个。陈豫质疑他的时候,他的回答是,以他的江湖经验和老道毒辣的眼光,不会看错人。这点陈豫也很怀疑,尤其是他评价老方要毁在他老婆手里以后,陈豫觉得他对漂亮的大胸女人没有信心。 对完美女性的猜忌,也许是作为男性不健全的外在表现,陈豫不禁恶狠狠地想。 眼看第三局大势已去,接连溃败的阿明就连呼没意思,不和陈豫打了,今天状态不好。 陈豫把笑容藏在心里,起身去上厕所。 轻快的步伐没迈出几步,他见到一个熟悉靓丽的身影,清新的男式头型,俊俏的脸庞,赫然竟是明乐。 明乐斜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条笔直结实的腿踮在地上,另一条弯曲着不停地晃荡,手肘靠在一个男人的肩头。 正文 十四 巫山云雨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03 本章字数:6159   陈豫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近明乐,他生怕她如此亲近的男人不是小晟。   这个害怕是多余的,因为小晟几乎不来网吧,所以这个人基本上不可能是小晟。   但是陈豫还是希望他就是小晟。   因为小晟是认真的,非常的认真,对于这个好朋友陈豫相当的了解。在遇到明乐之前,他一直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   明乐出现以后,他没有了那份从容,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了,连他标志性的闲散仙鹤步伐也再见不到。每天整得像个有为青年,昂首阔步,精神饱满,仿佛随时准备干一番大事。明乐不在的时候,他要走神,明乐在的时候,他会紧张。陈豫毫不费力就能判断出他深深地陷进了对明乐的迷恋中。如果明乐要求,他必会为她上青天揽月,下大海捞针。   陈豫总觉得明乐美丽的外表、活泼开朗的性格背后,隐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与众不同,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小晟并不是那种单纯得像张白纸的男人,但陈豫明白一个道理,越是情场老手,越难爱上谁,一旦爱上,多半会不可自拔。   当一个改邪归正的情场浪子爱上一个猜不透的女人,这会是什么结果?   陈豫有种不好的预感,老觉得小晟可能会受到伤害。   前路漫漫,自求多福吧。   明乐开心地看着旁边的男人玩游戏,时不时在问这个男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明显不会玩,也理解不了它所能带给人的乐趣,她能这么高兴,仅仅因为这个玩游戏的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小晟,陈豫断定。   他从背后看到了他油腻粘稠的头发,起码有两周以上没有洗过,或者熬了几个通宵,才能这么糟糕。   这个人也不可能是钱仁达,钱仁达不会这么邋遢,尤其是在对明乐大献殷勤的阶段,怎么可能如此颠覆形象。   陈豫松了口气。   “明乐,和谁在这玩呢,这么起劲?”陈豫拍了拍椅子的靠背跟明乐打招呼。   “咦?豫哥,怎么是你。”明乐轻轻一跳,站到陈豫面前道,“不是说嫂子来了吗,怎么你跑到网吧来了?”   “她有事回学校去了。小晟那厮给你说的吧?好几天没见他了,你们两个进展怎么样?”   “什么进展怎么样?豫哥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明乐大方一笑,冲陈豫一嘟嘴, 眉头一皱,媚态横生。   好个妖女!明乐撒娇的样子,让陈豫心里都砰砰乱跳。   “那是,那是,先从朋友做起。”陈豫用调侃来掩饰紧张的内心。   “哥,哥,你兄弟取笑我。”明乐拍了拍还在专心打游戏的男人的肩膀,见他没反应,又扯掉他的耳机。   男人不大理她,嘴里喊着“别烦我”,又把耳机戴上。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陈豫把头伸到电脑屏幕前,看清了这个神秘邋遢男子的真面目--黎小跃。   陈豫总算把悬着的心踏实地揣回了肚子里。   明乐是黎小跃亲舅舅的亲生女儿,这种近亲关系,陈豫如果还有猜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邪恶了。   “别挡着,一边儿去。”黎小跃见是陈豫,把他往边上赶。   “靠。老黎,你丫几天没刷牙了,嘴巴比吃了大便还臭。”黎小跃刚一张嘴,陈豫就被熏得闪开,根本轮不到他赶。   黎小跃不理他,专心致志地打游戏。   “我说,兄弟,你不工作吗?看你这身衣服,不连续穿一个月,还真穿不出那酸味。你这头发,我怀疑都长虱子了。”   “别烦我,把这个副本刷完,请你吃大餐。”   “吃个铲铲,看着你的尊容,我能有胃口?”   “不吃拉倒,该干嘛干嘛去,把明乐也带走,在这里骚扰得我不舒服。过段时间,我们好好聚聚,最近没空。”黎小跃下逐客令。   黎小跃这股劲,陈豫再熟悉不过了。那会儿组队打CS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发愤忘食,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还差点连班也不来上,乘桴浮于海去了。他也不再骚扰黎小跃,道个别,就要闪人。   陈豫回头见明乐在接电话,便去上厕所。   陈豫出来的时候,明乐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小晟马上就过来。陈豫说过会儿再说,等小晟到。   见陈豫回来,阿明感觉似乎状态来了,要和陈豫再打一局。   陈豫是个心软的人,刚才虐了阿明,虽然报复心理得到满足,但还是有点于心不忍。想到阿明午饭也输了,干脆陪他打一局,故意输给他,让他不那么郁闷。所谓独乐不如与人同乐是也。   为了让阿明看不出来在故意让他,陈豫决定派一堆“农民”到处开新基地占资源,只发展高科技,等阿明的大部队攻过来的时候,自己的兵力不足,顺理成章地被他干掉。   到了中场,阿明的人族混编部队已经浩浩荡荡地扫平了陈豫许多部队,主基地外面的分矿已经被占领,阿明胜券在握。   小晟来了。   陈豫叫他等一等,这把打完,阿明师兄请客,四个人一起去。   阿明听到,声明刚才的约定是打输了,请陈豫吃饭,这个赌注不包括其他人。   “别这么抠门嘛,就多添两副碗筷而已,以阿明师兄你的财力物力,那不就是个鸡毛蒜皮大点的事。”陈豫挤兑他。   阿明想了想,说,要他请客可以,除非这局游戏陈豫能赢了他,如果赢不了,之前的赌注就作废。   够奸诈,明知陈豫大势已去,提这样的要求。   陈豫看着自己刚造出来的两只猛犸象和一队地刺,决定赌一赌。想都不想就答应了阿明。   阿明见陈豫信心满满的样子,反而疑神疑鬼,放慢了推进的速度。   陈豫抓住时间,把两个岛矿占领,空运着仅有的两只猛犸和一队地刺去偷袭阿明的主基地。   阿明老巢空虚,几辆坦克、一个地堡和一些防空塔,防守一些低级兵种的骚扰还可以,完全抵挡不住陈豫的空投强兵。陈豫精湛的操作下,这点部队肆虐了阿明的基地。阿明的推进部队仓皇回防。   这招围魏救赵为部队的大批量生产赢得了时间,等阿明解决完后顾之忧,卷土重来的时候,陈豫已经集结了一队猛犸、海量的守护者和漫天的自爆飞机严阵以待。完美的陆空协调作战和部队绝对优势,把阿明带进了失败的深渊。   午饭的时候,狡猾的阿明让陈豫点菜,他知道陈豫花别人的钱素来不好意思。   趁阿明上厕所那会儿,陈豫一反常态、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全照着贵的点,点完还不露声色。   菜一个接一个地上,阿明先是夸菜品安排得不错,上着上着就觉得不对劲了,埋怨陈豫点多了吃不完。   陈豫不理他,像主人一样招呼小晟和明乐,说难得能让以节约为美德的阿明师兄慷慨一把,不要客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够再加。   阿明埋单时的肉疼表情,让陈豫心里好好地乐了一把。   陈豫拍拍阿明的肩膀,让师兄好好操练技术,哪天青出于蓝了,兄弟们出钱给他摆庆功宴。   阿明素来小气,找个借口就溜了。   陈豫和小晟、明乐去大学校园里转悠,帮助消化。陈豫的打算是走到另一个门就溜,坚决不当讨厌的电灯泡。   明乐去上厕所的时候,陈豫总算找到机会问小晟和明乐进展怎样。   小晟闪烁其辞,吞吞吐吐。   陈豫直接问他是不是连手都没有牵过。   小晟老脸一红,说怎么可能,都快要睡到一张床上了。   陈豫已经明白自己一语中的了。他拍拍小晟的肩膀,告诉他,他扯淡和撒谎的功夫退化了,再也没有从前半点“情圣”的风范。   小晟争辩了几句,见陈豫还是不信,拍胸脯说一个月之内要把明乐拿下。   陈豫早看到明乐悄悄眯眯地靠近,她还给陈豫打了个禁声的手势。待小晟豪言壮语一出口,明乐从背后扯住他的耳朵,问他追她是不是就只是为了占据她的身体,心里就没有半分情意?   如果在以往,在这种情况下,小晟肯定满脸立刻堆满笑容,指天发誓自己是个传统保守的谦谦君子,这种事情一定要等到明媒正取、拜过天地、洞房花烛的时候才能做。虽然这个乌七八糟的世界,无媒苟合的男欢女爱已经是家常便饭,但他小晟肯定要做最后一名卫道士。三言两语就能哄得明乐眉开眼笑。   想当初,“被打架”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小晟都能举重若轻,刚从派出所放出来就学张仪,指着自己的舌头问陈豫“视吾舌尚在乎”,陈豫配合他回答“舌在也”,小晟就学着京剧里的扮相,脚一抬,一捋胡子,摇头晃脑地唱“足也,且看我以三寸不烂之舌取卿相之位”。那是何等的大气!   但现在,小晟已经找不到曾经的机智敏捷、幽默风趣,被明乐抓住的时候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爱情,果然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陈豫叹了口气,和两人道别,边走边思考和郑芷蕙的爱情。   他们相遇、相知、相爱,这一路走来都如此顺利,没有前前后后、迂迂回回地试探,没有进进退退、真真假假的纠缠,没有花前月下、呢喃细语,没有山盟海誓、生死相许。像是月老一根红线把两人绑在一起,顺理成章就越走越近,更像是相思了几辈子的爱侣,一旦相逢,再难分离。   接下来几天,陈豫除了上夜班的时候,每天都发短信问郑芷蕙要不要一起吃饭,要不要到他家来。郑芷蕙每次都只回答一个字--“等”。   到了第二个夜班的时候,陈豫临时被安排休息,八点下班。陈豫发信息邀请郑芷蕙过来吃消夜。   郑芷蕙的回答是让他不要骗人,她知道他上夜班。   陈豫不置可否,问她“亲戚”走了没有。   郑芷蕙说这个是女人的秘密。   郑芷蕙难得在陈豫面前扮可爱的样子,但陈豫已经能想象出此刻她俏皮的表情有多么迷人。   也许,郑芷蕙在他的面前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扮相,这点陈豫不怀疑,因为一个深深具备古典气质的美女,也许一辈子都会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即便如此,陈豫也满足了。   但他永远预料不到,正是这一刻想象中的她的一眸一笑、可爱得把快乐带给他的表情,后来把他带到幸福的颠峰,也把他推向痛苦的谷底,最后眼睁睁看着爱情枯萎,无力抗拒。   深秋时分,寒露浓,**瘦,霜始降,草木枯黄,蛰虫潜伏,人皆闭门不出。陈豫走在幽静的小区里,凉风袭来,落叶纷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所畏惧地把瑟缩肃杀的秋意吸进体内,扩散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放任它侵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说,他再也不怕秋天里的寂寞了。   无数个孤独的夜里,他会想起十二岁那年的秋天,离家读书。从此孤身在外,无依无靠,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那一年,他一遍又一遍地读《侠客行》,凭借带着阿黄四处流浪、颠沛流离的石破天的离奇遭遇给自己慰籍,想象某天半夜一个叫叮叮当当的女孩来敲门,最后还会遇见温柔美丽、劫后余生的阿绣;他翻来覆去地读《玉缕金带枕》,为曹子建的怀才不遇、借酒浇愁叹息,为甄夫人死后化为洛神而神往,为那句“子建能把他的爱给你十分之一,就能胜过十个男人全心全意地爱你”而痴迷,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扬兮若流风之回雪”那样的对心上人的赞美之辞而流连忘返。   如今,那些孤独寂寞的夜晚已是过眼云烟。   它们在凉风至、寒蝉鸣的孟秋季节开始,又将在露浓霜降、天地间一片肃杀的季秋季节终止。   好好地再呼吸一下这些寂寞的味道吧。   过不了几天,一个美丽的女人在冷清的夜里降临,把这一切抹杀,终此一生,陈豫都不会再寂寞了。   还没到家的时候,郑芷蕙发了条信息,说“她妈的大姐”已经走了,要陈豫下了班好好休息,明天见。   陈豫大喜,直接电话拨过去,说他今晚真的休息。   郑芷蕙沉默。   “我来接你?”陈豫觉得自己有点不受控制。   “不。”郑芷蕙语气坚决。   “好吧。”陈豫有点泄气,有气无力地说。   “我自己打车过来。”郑芷蕙放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一般。   庄子把人吹箫管所发出的声音叫人籁,把风吹大地众窍的回响叫地籁,把天地万物的自鸣叫天籁。而郑芷蕙这轻轻一语,早已胜过了天籁。   陈豫曾经以为最好听的情话肯定会感人肺腑、荡气回肠,就像《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哄得紫霞在四分之一柱香之后深深爱上他的那一段,被众人引用无数次却丝毫不显俗气、语言平实却字字珠玑的表白。   但郑芷蕙这峰回路转的只言片语,带着俏皮、带着勇气、带着情愿,还带着千金不换的情意,在恰当的时机,用意想不到的效果,把陈豫的喜悦和感动点燃。   陈豫直感觉秋天的落寞被燃尽,寒冬的万物俱寂被跨越,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花好月圆。   陈豫把郑芷蕙抱进房间的时候,音乐正放到“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昏黄的灯光下,郑芷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眉如远山,巧笑倩兮。陈豫诗兴大发,低声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卿故,沉吟至今。为了这一天,我感觉已经等了几千年了。”   “那从今以后,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跟着你,再也不分开。”郑芷蕙动情地说,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哪怕天涯海角,我都带着你,永不放手。有句话怎么说的,什么海枯石烂,乃敢与君绝。”   郑芷蕙“噗嗤”一笑,道:“那句话叫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趁春浓,为君展欢颜。   郑芷蕙把头紧紧帖在陈豫的胸口。   “即便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我们也不分开。”陈豫深情地抱住她。   春宵一刻值千金。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漫长的等待,孤独的守候,兜兜转转,终于化作一段尘缘。   充斥全部身心的柔情蜜意,化作朝云暮雨、抵死缠绵。   后半夜,这对清醒的人儿听到窗外下起了绵绵细雨。   再后来,彻夜未眠的人听到雨停了,透过窗帘,看外面一轮圆月。   月光洒进来,落在郑芷蕙白皙的脸上,上面写满疲倦和甜蜜的笑意。她已经枕着陈豫的臂膀进入了梦乡。   陈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心里默念,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此枝可依! 正文 十五 梦醒之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04 本章字数:11449 “亲爱的旅客,飞机即将落地,请您再次检查是否已经系好安全带。”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的声音,郑芷蕙紧张地抓住陈豫的胳膊,陈豫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摸摸她的脸。 几年前,郑芷蕙生平第一次坐飞机从昆明到成都,一个多小时的航程飞了整整两个半钟头。飞机在机场上空绕了一圈又一圈,幼年命运多舛的小姑娘还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完整地回到地面上。 陈豫也很不喜欢这种双脚离地的感觉,那是无能为力的失控,像飞舞在空中的风筝,身不由己,风一停就会掉下去。 窗外的景物已经由冰雪覆盖的山头变成银装素裹的树木,高空时看起来仿佛静止的地面也开始快速地移动,有了这些参照,陈豫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不少于每秒钟一百米的速度在空中穿梭。 有时无意中作这样的对比:百米赛跑中,信号枪一响,运动员像疯牛一样冲出去,费尽吃奶的力气,在呐喊声中奔向终点,多么艰辛的过程;借助飞机,它竟然在“咔嚓”一瞬间完成,让人不得不赞叹科技的伟大。 陈豫还想起个笑话,一老太太看完黑人百米赛跑后,抹着眼泪说,太吓人了,几个挖煤的蹲成一排被枪毙,没瞄准就开了枪,娃儿们吓得那个跑呀,绳子都拦不住哇。 等落地了讲给郑芷蕙听。 就在陈豫满心期待飞机接地那一刹那的滞重感时,飞机拉升了。 高原机场就这样,气流紊乱,能见度突然变差,或者是跑道冲进一头牦牛,很容易就导致飞机复飞,陈豫不担心。 飞机第二次拉升的时候,陈豫在心里暗骂变态的高原气候。 郑芷蕙问怎么还没接地,陈豫安慰她快了。 第三次拉升的时候,陈豫有点惊讶飞行员会做这么多次落地尝试,心想这下要返航了,真遗憾,和郑芷蕙的第一次旅行。 等候多时,客舱的广播还没通知返航。 飞机依然在一次又一次地拉升,陈豫感觉出了岔子。 不像对不准跑道,因为有几次陈豫都看见指挥塔台了。 难道是起落架故障? 果真注定要死在飞机上? 果真这就是宿命? 这宿命要回归到择业问题上。 按照兴趣取向,陈豫最有可能会成为一名文字工作者,他从小就爱异想天开,还爱读爱写;按照天赋倾向,他该成为一名历史研究人员,他在这方面几乎表现出过目不忘的惊人能力;按照理想和追求,他必须在数学方面有所建树,他在年轻的很多年里都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问题最终都可以转化成数学问题,再归纳成二进制,就像《易》中的阴阳,最终回归元始太极。那是多么美妙的哲学意境! 高考失利后,班主任在填报志愿时自作主张的好心帮忙,让陈豫收到了民航二本院校的录取通知书。 陈豫准备改个名字复读,继续追求自己的初衷。 陈母告诉他,这是多半是注定的,生他之前梦见了飞机。 陈豫开玩笑说,生死相连,说不定是注定他终有一天死在飞机上。 陈母不许他胡说,告诉他如果去念这所二流学校,就同意他和随珠谈恋爱的事,还给他奖励。 陈豫妥协,最终如陈母的愿成为一名民航关联行业从业人员,从此衣食无忧,踏上平凡庸碌的人生道路。 可惜陈母没看到那一天,就抛弃了陈豫,撒手西去。 陈豫也抛弃了作为他走这条路的筹码的随珠。 也许自己真要死在飞机上了,陈豫叹了口气。 陈豫没有过多地感到焦躁,既然那是命运,在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挣扎又有什么用。 只是怎好连累私定终生不久的郑芷蕙。 旅客开始议论纷纷。 乘务员想尽办法安慰大家。 郑芷蕙见陈豫不动声色,毫不担心地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这种绝对信任的感觉让陈豫既开心又难受。 突然,最右边座位上的戴眼镜的秃头解开安全带,愤怒地站起来。 乘务员用职业的笑容掩饰住内心知情的恐惧,保持克制,好言劝他坐回去系好安全带。 秃眼镜对着年轻乘务员丰满的胸部推了一把,骂道:“延误了这么久,你们航空公司要赔钱。” 旁边几个旅客跟着起哄。 陈豫嗤之以鼻。这些人,路上堵车怎么不把投进去的币抠出来,火车晚点怎么不找铁道部闹事,好像多花了几倍的钱就必须顺畅一样,不顺畅还可以成为理直气壮地猥亵乘务员的借口。 乘务员脸一红,愤怒的表情在粉脸上攀升,慢慢又平静下来,她冷冷地看着秃眼镜,劝他为了安全,请坐下系好安全带。 乘务员看秃眼镜的眼神,就像在看个死人。陈豫有这样的感觉。 秃眼镜袭胸得手,见对方不反抗,进而咄咄逼人,像在找机会继续下手。 空警板着脸走过来,示意他先坐下。 秃眼镜边嚷嚷边知趣地往座位上一躺,其他旅客也不再支声,客舱恢复平静。 “落地后我要投诉你们。”秃眼镜死鸭子般嘴硬。。 等落得了地再说吧,陈豫的鄙视转为同情。 秃眼镜瞟了一眼旁边卿卿我我的陈豫和郑芷蕙,不知哪根神经出了问题,竟然鄙夷地嘀咕了一句“麻木不仁”,然后去煽动刚才附和他的几个旅客。 秃眼镜那几缕盘起来的稀疏头发让陈豫想起中学时喜欢摸女学生的语文老师。这位老师就像他的外号“螃蟹”一样在班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螃蟹”老师喜欢给大家炫耀自己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几首《诗经》里的情诗,但他的解读绝对不是孔夫子说的一言蔽之思无邪,也不是太史公说的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而是对身体刚刚发育的年轻男女的性启蒙,对情窦初开的中学生的白日宣淫,他边讲边拿手去拨弄掉下来遮住了眼镜的几缕波浪式长头发,让它们能尽量多地覆盖住大半个秃头。那些珍贵异常的毛发总是不如他意,就像他体内的邪火般躁动不安,一有风吹草动就挡住他视线,同时也点缀他的猥琐。“螃蟹”老师在他第二任“亡妻”西去不久就找了班上一位漂亮女同学的寡妇妈妈,同学们老怀疑他是冲着漂亮小女生去的,不少人见过他在“亡妻”卧病的时候摸过她的手,也许还趁人不注意摸别的比同龄人更突出的地方。他“新婚”后不久,脖子上的抓痕让所有同学热议不断,陈豫那时已经偷偷看过不少成人录像,觉得那说不定正说明夫妻生活和谐。后来他那张常常笑得色眯眯的脸也不断挂彩,陈豫才逐渐苟同大家的看法。 秃眼镜虚伪学者的模样一早就让陈豫很不舒服,这句麻木不仁更是让他不畅快,再加上此刻尴尬的处境,陈豫怒火渐渐升起。他摸到了怀里那本又厚又硬的《英语专业八级词汇》,恶由胆边生。 他扶起靠在肩头的郑芷蕙,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举起书,用力地砸在秃眼镜的秃头上,气势凶凶地骂道:“你看清楚老子是不是麻木不仁?” 秃眼镜盘起的头发散落,狼狈不堪,哇呀呀大叫,“你敢打人,我要报警抓你,你这个小流氓。” 陈豫一把抓住秃眼镜的衣领,用从藏族朋友降错那里学来的唯一一句藏语骂了两遍“惹莫个弱”(去你妈的)。 秃眼镜惊慌失措。 “信不信教你走不出九寨沟?敢在我的地盘上惹我?”陈豫低声道。 这时空警走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我和他开玩笑呢,是吧,兄弟?”陈豫放开秃眼镜,拍拍他的肩膀,帮他把衣领理好,冲他挤了挤眼睛,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秃眼镜不吭声,把脸侧向一边。 郑芷蕙目瞪口呆。 “先生,请系好安全带。” 陈豫隐隐约约听到乘务员温柔的提醒。 哦,对,刚揍完秃眼镜坐下装酷没有系安全带,陈豫反应过来。 摸到安全带系好,陈豫伸手去搂旁边的郑芷蕙,不料搂了个空。 郑芷蕙人呢,刚才还在旁边,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陈豫睁开眼睛,扭头看见旁边的胡小雨正在熟睡,再旁边的秃眼镜也不见了,美丽的乘务员小姐正保持微笑望着他,告诉他成都天气转好,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预计到勃朗拉邦要晚两个小时。 陈豫这才清醒过来,原来自己在梦中。 这个梦,陈豫曾经梦见过,在郑芷蕙成为他女人的那个晚上。不,准确地说,是在早上。 梦境和现实太相似,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梦是醒。 梦境和梦境太相似,让人分不清究竟在何时何处进入了梦乡。 就像庄周梦为蝴蝶,轻快自如地飞舞,醒来才知道自己是庄周。不知是他做梦化为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化为了庄周。 那究竟此刻是躺在郑芷蕙的身旁梦见和胡蝶生儿育女,还是在和胡蝶的生活中梦见了郑芷蕙? 有时他的确会做这样的设想,他正处在《盗梦空间》里描述的深层梦境。在梦里,他把郑芷蕙弄丢了,跟胡蝶结婚,还生了两个孩子,现在正带着一对可爱的娃娃去和千里之外的爱人相会。待他尽了梦里的责任,白发苍苍的时候,站在悬崖边上往万丈深渊中纵身一跃,穿越层层迷雾,返回现实世界。郑芷蕙正带着满脸幸福的笑容在他的怀里熟睡,或是小鸟依人地枕在他的臂弯温柔地看着他醒来,或是像八爪鱼一样缠得他丝毫不能动弹。温暖的阳光懒懒地洒进房间,照着她冰雪般的肌肤。她像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神女降临在陈豫枯燥无味的生活中,把他打动,把他打救,让他投入全部的身心去爱她,呵护她。他轻轻地她在额头上印上一吻,那浓浓的情义,仿佛那不是一吻,而是献上全世界。他会全力以赴地呵护她一生一世。 飞机爬升的加速度把陈豫推向椅背,时而改平的失重感让他感到阵阵恶心,那种实实在在地身处现实世界的失落感让他意兴阑珊,但脱离这个城市的魔力笼罩、重获新生的短暂的快感又让他欢欣不已。 飞机冲上云霄,久违的金色眼光照耀得他睁不开双眼。他索性把眼睛闭上,静静体会漂浮在云端的感受。不时的轻微颠簸,让他忍不住误以为自己躺在摇篮里,而早已离开人世的母亲轻轻地晃动摇篮,耳畔却传来郑芷蕙哼唱的摇篮曲。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豫随时都像此刻身心俱在九霄之外,浑浑噩噩,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许多年来,他一直在试图逃离这座终年被雾霾笼罩的闲散城市,去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让它洗涤心灵在这里蒙上的尘埃,但他终究归来,不论是去到天涯海角还是塞外的不毛之地。那种苟延残喘的挣扎就像飞机抗拒地球引力一般,不论飞多高飞多块,最终还是要落回地面上来。 这个城市里有太多的回忆,曾经这些回忆就像陈豫的呼吸,弥漫在现实生活中,充斥在梦境里。 可是这些年,尤其是有了两个孩子以后,那些回忆逐渐模糊,郑芷蕙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也逐渐退化成一个符号。陈豫有种深深的负罪感。她一头浓密芬芳的长发散落在干净而温暖的床上带来的温馨,她在种满梧桐树的小区树荫下带着长得像缩小版的奶牛的小花狗妞妞,等待他下班归来像个孩子一样扑进他的怀里时的撒娇,在林中在河畔在山顶在花丛中她静静坐着依偎在他身旁凝望远景若有所思的忧郁,再也难以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曾经,她是他的全部,抱紧她,他仿佛拥有全世界;一松手,他一无所有。后来,她是他的全部回忆,离开这些回忆,就像离开水的鱼,无法呼吸,把自己溺死在空气里。 曾以为这些回忆永不褪色,没想到它还是敌不过时间流毒。 在那靠这些回忆活着的日子里,陈豫似乎没有察觉到时间长河的缓缓流淌。也许所有还没有被衰老威胁的人都意识不到青春的流逝,所有没有临近死亡的人都会选择性地忽略死亡的恐怖,就连孔老夫子都只会在看到大河东去时才会说出“逝者如斯夫”。 而陈豫是在突然发觉他不但弄丢了郑芷蕙,还逐渐遗忘所有关于她的回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接近不惑之年。 那些精彩绝伦、那些颠沛流离、那些凌云壮志、那些苟且偷生都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中失去原有的纷乱的色彩。而那些沉淀下来的,没有半点斑斓杂质,就像水晶一般纯净。 这是陈豫唯一能给与内心慰藉的东西。 在胡蝶慢慢走进他的生活,用她的美丽重振他枯槁的形容,用她的热情唤醒他死灰般的内心,也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关于郑芷蕙的回忆锁进灵魂深处。她就像那坛叫醉生梦死的老酒,喝下去就会忘记刻骨铭心的爱情。 但这不成为借口。 他不但抛弃了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的誓言,还不可思议地爱上了除郑芷蕙外的别的女人,最过分的是沉溺在新欢中忘记了旧爱,忘记了曾经懒以生存的唯一。 也许他早就预料到再惊艳的爱情也挡不住时间的侵蚀,早就想把它们诉诸于文字,但在记忆犹新的年龄,他不敢提起笔。即使他心里明明知道一提起笔就会才思如泉涌,一气呵成,但他没有动笔的勇气,他怕笔尖牵扯出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绪,把他推向疯狂的顶峰,再跌进尽痛苦的深渊。当他那些回忆逐渐模糊,那段不够完美的爱情被洗涤得一尘不染,郑芷蕙已经化身成洁白无瑕的天使,即使在梦里也永远看不清脸的抽象符号,他再也无法用文字来描述。 然而不管它隐藏得多么深邃,命中注定它会在某一个时刻被唤醒。就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中生有迸发出烛火大小的光明,像埃庇米修斯的命运就是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样,一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美丽忧郁的女人唱的快被人们遗忘的老歌,让陈豫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灵感,开启尘封的记忆。 高空的太阳像万丈佛光般洒在厚实的云层上,用曾经谙熟现在已淡忘的佛教理论陈豫已经分不清现在身处三界二十八重天的哪一层,唯一记得起的是开满三途河畔的红色曼珠沙华。 也许不大确定的将来某一天,在那里将有个聚会,那些年轻的灵魂在无边无涯的花海中静静等待,等待不能忘怀的在人世间逐渐老去的人,做最后的道别。 十六 波澜乍现 [本章字数:536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15 15:51:59.0] 也许只有在梦中,陈豫才敢大胆地呼吸郑芷蕙曾经存在过的那个时空的空气,才敢肆无忌惮地想念她的美丽而不感到窒息。一旦回到残酷的现实里,一切美好的回忆都会变成无穷无尽的惋惜和遗憾,让他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的正中央,一点一点被吞噬。 那段在陈豫看来过分短暂的岁月,实际长得几乎完全占据两人最灿烂的青春。它在陈豫的内心世界中被一点点压缩,腾出空间让陈豫苟活于世,再让出胡蝶的立足之处,还有他们衍生出的新的生活。它早已在礼貌的退让中凝聚成美丽的琥珀,即便是那些渣滓残骸都显得芳华绝代,旷古绝今,让陈豫敬而远之,多少年不敢去窥探。 当一首《曼珠沙华》把陈豫引入那个快被遗忘的记忆空间,让他几乎迷途忘返,又差点陷入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无尽深渊无法脱身,他才猛然醒悟,他曾经千方百计躲避的记忆正在被意识禁锢的世界中分裂成碎片,漫天飞舞,逐渐消亡。 他怎么会忘记,又怎么能忘记。 他疯狂地挥舞着双臂去抓取。 他抓住的第一块记忆碎片是梦里被“凸眼镜”猥亵的美丽空乘。 那是个高挑纤细的女孩,一副弱不禁风的骨骼,被柔软的肉身包裹,没有骨感般的冷冰冰,像郑芷蕙、像胡蝶,还像将来长大的胡小雨,惹人爱怜。不过陈豫不认识她。陈豫搜索所有可能见过的空姐,也没有想起这个人是谁。在陈豫快放弃的时候,他想起她看“秃眼镜”时就像看着死人般的眼神,那种眼神,只要你看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是的,陈豫想起了她,她那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眼睛。 那是他们搬进爱情小屋之后的第一个深秋。 要说这双眼睛,就要从爱情小屋说起。 那个秋天凉得早,据说是因为立秋那天大雨滂沱。之后雨就淅淅沥沥下下停停,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腐烂,人也开始发霉。直到陈豫去荷花池汽车站接在老家江安过完大半个暑假的郑芷蕙那天,躲藏了大半个月的太阳才出来露个面。那里的街道正在改造,汽车、自行车和行人挤在狭窄的被铁皮围起来的过道里。叮铃铃、滴哩哩、骂咧咧和街沿标出清仓大处理字样的店铺用扬声器播放出的贱卖声,构成这个高速腾飞的城市里最底层人民的生活乐曲。据说这个城市东贫西贵、南富北贱,委实不假。 还未干透的路面在踩踏和碾压下变得像辛苦擀了半天的面团,“野的”司机在高架桥下的一块空地停住,宣称无法前进,给再多钱也走不动了。 陈豫接受了他的“罢工”。在人群中缓缓前进的情景,让他想起和章竹华遇到的厂长的司机驾车驱赶工人的那一幕。他于心不忍的同时,突然发觉竟然这么长的日子里没再记起章竹华。如果有一天,他和郑芷蕙分开了,当然这只是假设,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的,他会把她忘记吗?肯定不会,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除她之外的任何女人。但是终有一天他们会白发苍苍,也许谁就会先进入轮回,十有**就是郑芷蕙,因为她说过,如果他死了她还活着,那是多么痛苦的事。这个忧伤的假设让他的心情和当下的阳光明媚格格不入, 仿佛又回到前半个月的阴雨绵绵。 收到郑芷蕙到达的信息的时候,陈豫的思绪还停留在花了一天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爱情小屋。他抬头正好看到从江安来的长途大巴缓缓驶进站。郑芷蕙隔着车窗看到了他,冲他做鬼脸。车上的人散完了,她才最后从车上下来。一身清凉的打扮,米色的裙子,已经剪短的秀发没有因为长途跋涉而失去它的清新靓丽,整齐地披在肩头。陈豫拉起她的手,问她晕车没有,她回答还好,就是有点累。陈豫撑起她随身携带的紫色天堂伞,从背后绕过去把她遮在伞下,她顺势依靠在他的身上。 隔着薄薄的衣杉感受她传来的体温,体会里面包含的思念,那泥泞的路面,那些嘈杂的人群,似乎跟陈豫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吗?”郑芷蕙可怜兮兮地说。 “那当然,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从你回来开始,我们只说高兴的话,只做开心的事,养小猫,养大狗,全是你喜欢的。” “哥哥,你不知道,我在家天天在担心你不要我了。”郑芷蕙眼角垂下泪水。 “怎么会,就算我不要我自己,也不可能不要你。”陈豫把她搂紧了些。 郑芷蕙的担忧不无道理,陈豫有两次几乎要暴走。 这要从郑芷蕙经常拒接一个电话开始说起。那时陈豫还在九寨沟支援工作,常常隔三差五回成都和她相会。郑芷蕙的手机时不时响起,每次她都皱着眉头看一眼,然后不耐烦地挂掉。那时炒股、贷款和装修的骚扰电话已经悄然流行,陈豫也不以为意。 有一回,郑芷蕙在洗澡,电话响了,陈豫随手拿起一看,是个男人的名字,号码不错,绝大多数的数字都是“2”。按那时的潮流估计,这个号码价值不菲。电话响了半天自己挂断,上面显示这个号码未接次数有几十次之多。 陈豫的心像被尖刀扎了一下,剧烈的刺痛通过敏感的神经迅速扩散至全身,中枢神经迅速作出反应,让身体急速冷却来降低伤害的同时,也让陈豫如同坠入冰窖。 郑芷蕙裹着浴巾进来,陈豫提醒她有人找她。她一看手机,没理会,也没注意陈豫变色的脸,往他身上倒。陈豫往旁边一挪,让她扑了个空。她娇嗔着抱陈豫,才从陈豫僵硬的身体上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哥哥”。郑芷蕙使劲摇晃陈豫。 陈豫没有反应。 郑芷蕙把浴巾一扯,一翻用滚烫的身体把陈豫压在身下,小鸡啄米般亲陈豫。见陈豫依然一动不动,她索性赌气往被窝里一缩,一路亲下去。 “停停停,我要先问你个事。”陈豫终于按捺不住。 郑芷蕙调皮地不理她。 陈豫伸手去拉她,被紧紧抱住。 “CUT”。陈豫喊了一声。 郑芷蕙“嗖”地一下把头窜出来,红扑扑的脸笑得无比灿烂,说,“刚才导演没喊CUT,戏就要一直演下去。” “好,先CUT,我来问你,给你打电话的是谁?”经过这一节,陈豫再也找不回生气的感觉,只得故意把脸一板。 “以前我叔给我介绍的男朋友,接触了几次,觉得不合适,有半年没联系了,不知他发什么神经,最近老给我打电话。不想理他。” “你家给你介绍个大款?” “噫?你怎么知道人家有钱,你认识他?” “不认识。” “哦。”郑芷蕙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看电话号码很多2猜的吧。有钱归有钱,人却很2,开个七系宝马,车牌也有很多2。” “真是家里介绍的男朋友?” “难道你还以为我给人家做小啊?”郑芷蕙在陈豫胸口用力拍了下,假装生气,翻身下来,把头转向一边。 过了半天,见陈豫没来哄她,又转过来,凑在陈豫耳边说,“哥哥,真是庞叔叔介绍的,不信等你见了他问他。哦,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了,他说要给我把把关,叫我改天带你去见他。再说,那男的又老有丑,没什么文化,又是离了婚的,你放心,我看不上,我妈养得起我,不会让我为了钱去给人填房的。” “什么叔叔,把侄女往火坑里推。”陈豫嘀咕。 这种猜疑的事情,一旦惦记上了,就像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对劲。慢慢地陈豫了解到,郑芷蕙口中的庞叔叔和她并没有半点亲戚关系,是她妈妈的初恋男友,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文化人,企业高管,一直对她关爱有加。他老人家介绍的这位“款”少年家贫,耽误了学业,发迹以后一心想弥补这个缺憾。他先是给天府大学捐了笔钱,混了个正牌研究生的文凭,意犹未尽之际,正巧通过庞叔叔认识了郑芷蕙,便想娶个才女回去填房。 一个人越擅长什么,就越喜欢用这个优点去解决所有问题。这位大款也不例外,以为只要一个劲地花钱就能摆平任何女人,经常在约会的时候有事,塞一叠钱给郑芷蕙就开溜。孰不知少女怀春,才女多情。如此三番五次,郑芷蕙把钱一洒,飘然而去。 陈豫丝毫不怀疑郑芷蕙的视钱财如粪土,却也实在无法忍受款爷不期而至的骚扰电话,直到有一天陈豫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刺激得阳痿不举的时候,让郑芷蕙要么给那男的说清楚,要么立刻走人。 可怜的郑芷蕙被吓傻了,不知所措。 寒冷的冬天,陈豫一生气,穿个短裤,到客厅打游戏。空调已开到最大,还是冻得手脚冰凉,浑身直哆嗦。不多时,郑芷蕙裹着被子出来,当着陈豫的面给那男人说清楚她嫁人了,请不要再打电话过来。男的提出要请他们吃饭,估计是想看看什么角色能搞定他没摆平的女人,被郑芷蕙拒绝。 郑芷蕙用被子把僵硬的陈豫包裹起来,紧紧地依偎着他,把脸贴在他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 陈豫在虚拟世界麻木地厮杀了半夜,背后的郑芷蕙已经疲惫地睡去,眼角还有残留的泪痕。 陈豫突然明白,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她奋不顾身地上了他的船。船驶离了海岸,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摇曳,微弱的星光让人辨别不出方向,不知最终会驶向彼岸还是在滔天大浪中沉没。 为何要如此迫不及待地逼她上船呢?陈豫太自信了,那种程已经超越了一生都在波涛里打滚的最优秀的舵手;他也太爱她了,容不下任何事物破坏他们完美无暇的爱情。可悲的是,这次僵持的完胜,让他从此步步紧逼,构建完美无瑕的爱情世界,也让郑芷蕙节节败退,从此把不开心藏在心里。 而另一件事的发生,让陈豫萌生出抛弃相处几年的朋友的想法,要把郑芷蕙带进冷清的二人世界。 陈豫在九寨沟的工作在元旦前结束,因为那个骚扰电话的缘故,一直没有心思筹划郑芷蕙去九寨沟旅游的事,直到她义无返顾地斩断退路,上了陈豫那一叶扁舟,陈豫才想起错过了最佳的观景时间。也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出于愧疚,他筹划了三亚之行。 从九寨沟的冰天雪地到三亚的温暖如初夏,再回到成都的阴冷潮湿,陈豫在季节的快速变幻中找不着北,郑芷蕙也说不出的开心。美中不足是两人上了东北的出租车司机的当,在“地下走私商城”买了一块欧米伽和一块浪琴的表,回来以后才发现是假的,于是再也不好意思往手上戴。 当然,这些都不影响人的心情,让人扫兴的是郑芷蕙放了寒假马上就要回江安去,为了多陪陪陈豫,她已经推迟了几天。 临走前一天,她突然想做顿饭给陈豫吃。 那天陈豫中午十二点一下班就坐公交车回家。郑芷蕙还在厨房里忙,听到陈豫的敲门声,兴冲冲地跑来开门,亲了他一口,又急忙跑回厨房。她脚下穿着陈豫平时爱穿的又肥又厚的黄白相间的拖鞋,拖鞋的前面做了两只兔子的造型,说不出的可爱。她跑的时候踩到长长的睡衣,差点摔倒,把陈豫吓了一跳。桌上已经按头一天晚上点好的菜准备得**不离十,菜品都蒙着保鲜膜,大概是为了保温。空调开得很暖和,陈豫脱掉外套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里放着的日本电影。 安辉从厨房出来,跟陈豫打过招呼,说在厨房当墩子帮忙准备材料。 陈豫觉得电影里的场景似曾相识,应该是一部老片,在中学时代看过,但究竟是什么片子,他却想不起来。 郑芷蕙的厨艺还停留在能把事物做得能吃的水平。她紧张地看着陈豫品尝食物的表情,陈豫边吃边夸奖手艺不错,说川南冷餐的风味很对他的脾胃。郑芷蕙这种人或多或少认为读书人应该远庖厨,她能动手已经让他很感动,他丝毫不吝啬赞美的词汇。 安辉吃了点就不再动筷子,见陈豫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也不好拆台,盛了碗汤慢慢地喝。 电视里的人物和场景越发让陈豫觉得熟悉,他边吃边看边回忆。演到女主人公出门施舍年长的乞丐,乞丐掏出生殖器猥亵她的时候,陈豫想起了,高中的时候和黎小跃在电影院隔壁的成人录象厅里看过这部**片。 陈豫有点生安辉的气,放这样的电影也太不合适了。 演到床戏的时候,女主角用绳子套住身下的男人的脖子,用尽力气勒他,安辉开始点评。 陈豫忍无可忍地告诉他,这样的片子和李可独自欣赏可能会好些。 安辉无辜地申明不是他放的。 陈豫的表情瞬间冻结,饭是吃不下去了,但也不好这样发作。他轻轻地把碗一放,说了句“慢用”,起身回房间去。 郑芷蕙拉住他衣角提醒他说好要洗碗的。 陈豫回答有点累,先放着。 回到房间想抽根烟,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年不抽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陈豫把被子抓起来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 郑芷蕙进来的时候陈豫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墙发呆。她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上来,对着陈豫的耳朵吹气,想逗他开心。 “你走吧,以后别来我这里了。”陈豫的声音比窗外的寒冬还冷三分。 郑芷蕙抱紧他耍赖。 “不要再表里不一地表演了,我信不过你,你走吧。”陈豫不带任何感**彩的话让她立刻明白他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样子,停止了挣扎。 郑芷蕙开始哭。 陈豫拿起被遗忘了许久的英语专业八级词汇慢慢地翻。曾经有个英语非常犀利的人告诉他,如果要考三级,就背四级词汇;要考四级就背六级词汇。他一直想把公共英语五级考过,没有人指导,就按照那个思路买了本专业八级词汇死背。背了大半个春天、整个夏天和秋天的前半节,直到郑芷蕙闯进他的世界,把他的思路拦腰截断。如今看着那翻得破旧的前半本,他连一个单词也认不出来。 他静静地翻阅,看起来好象在做深度的阅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戏给自己看,他连一个字母都没有看进眼睛里。 郑芷蕙不停地哭,哭声从他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来,没有一个音符进入了他冰封的内心。 冬天里昼短夜长,成都这地方尤其糟糕,一到下午天色就好象进入了黄昏,像极了陈豫的心情。到了夜班时间,陈豫无声地出门,郑芷蕙还伏在床上哭。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原本今天她要去郫县看看她不爱的父亲,把陈豫带的礼物也捎过去,然后第二天从郫县的新厂做厂里的班车回江安老厂。 半夜里回到家,陈豫冻得一身冰凉。 郑芷蕙没有走。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陈豫找出一张被子,顾自盖着,在床边轻轻地躺下。 上班的时候他想通了,她不过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考虑事情不够周全而已,并非放荡不羁的女人,他耐心地教教她就可以了。 黑暗中,他于心不忍地伸手去擦拭她脸上泪水流过的痕迹,却摸到两行新鲜的泪水。 他警觉地把手缩回来,不想让她知道这么轻易就原谅她的少不更事。 郑芷蕙没有反应。 陈豫略微放心。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郑芷蕙像只狡猾的小猫,不知不觉就钻进陈豫的被窝,蜷缩在他怀里。 那一夜,当陈豫冻僵的身体在郑芷蕙的体温传递过来的热量中逐渐恢复了温暖,心里暗自加快构建二人世界的步伐。 正文 十七 爱情小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06 本章字数:5933   春节的时候陈豫去了趟江安,见郑芷蕙的父母。为打发在长途汽车上的无聊时光,陈豫随手在郑芷蕙的十多本《史记》中随手抽了一册。现在已经记不起来是上海古籍出版社还是中华书局出版的,只依稀记得是深蓝色的封面、古朴的纸张、精致的书线。那一册从《吴太伯世家第一》开始,繁体竖排版,陈豫看起来很吃力,加上路况不好,一路摇晃颠簸,他读到延陵季子不受王位就已经开始犯困,但还是坚持着看完专诸鱼肠刺王,公子光倚重伍子胥和孙武攻入楚都,成就霸业。夫差亡国,子胥浮尸那段实在不忍读下去,他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在售票员提醒快到达的声音中醒来,陈豫急着给郑芷蕙打电话,把书随手放在座位上。车进了站,郑芷蕙带着小狗妞妞在等他,分离数月,如隔三秋,那又是陈豫初次见可爱的妞妞,一激动忘了拿书。   陈豫受到盛情的款待,唯一不如意的就是郑芷蕙当过红军的外公觉得陈豫平庸无奇,但老人家也不反对,只要陈豫待郑芷蕙好就行。那年头,陈豫已颠沛流离多年,确实想过点平凡普通的日子,也不在意老人的话,况且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受人轻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于是,两人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过完春节,陈豫和郑芷蕙决定成家立业,每人掏一半的钱按揭了一套房。那段时间郑妈妈经常在成都,和朋友聚会,陈豫和郑芷蕙也经常去参加。郑妈妈多次叮嘱陈豫不要说买房受到她资助的事,理由是朋友们借钱被她拒绝了。受人恩惠千年记,陈豫那时没有多想,也不愿多想,就当了真。多年以后陈豫才明白,原来这位母亲不愿为被众亲友看好的掌上明珠没有找个金龟婿而丧失颜面。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粗心才注定了悲剧般的结局。   春天里,李可把夜校的同学介绍给田振宇。女孩是北方人,高高的个子,细皮嫩肉的,长得和魏书庭像一个磨子里铸出来的。没过多久,女孩就搬了过来,亲自做了顿北京杂酱面款待大家,味道很地道,很快就融入这个大家庭。   小晟经常带着明乐来蹭饭,两人规规矩矩,没什么亲密的举动,让大家很是纳闷。   郑芷蕙的课很少,长驻在陈豫那里,没事看看书,上上网,混着时间等陈豫,偶尔做做饭,家务几乎不插手。时间一长,李可不乐意了。一次大家都在,她提出家里的女人都该分担些家务。陈豫和田振宇都劝勉各自的女人,不过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说说而已。   郑芷蕙就不是会做家务的人,做也做不好,只会添乱,经常被陈豫笑。   李可一方面工作没有落实,另一方面和安辉越来越貌合神离,经常拉着个脸给大家看。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郑芷蕙很随意地跟着大家称呼她“李姐姐”,惹得她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谁是你姐姐,我年龄还没你大,你是在嘲笑我老,还是在夸自己长的年轻?”   郑芷蕙不敢吭声,陈豫见不得她受委屈,趁李可去厨房盛汤的时候,给了安辉一拳,小声地说:“咋回事嘛,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晚上少看点电视嘛,半夜三更都不回房。要是身体虚,我下个月去九寨沟给你带点牦牛鞭。”田振宇也嘲笑他。   “打蛇才打七寸,对自家兄弟可不能这么刻薄,直指痛处。”陈豫添油加醋。   安辉无奈,任凭大家笑话。   李可从厨房出来,也不知是听到大家的议论还是见大家谈笑风声,把碗重重一放,独自回房。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僵,陈豫怕郑芷蕙待着不愉快,悄悄找好了房子,直到快搬才告诉大家。   搬家那天家里只有李可在,她没有主动帮忙的意思,陈豫也不好劳烦他。幸好坡坡来成都玩,凭空多出个精壮劳动力,简直就是天降神兵。   坡坡老家在河北农村,从小务农,身体强壮。读中学的时候他跑了几年步,天天在单杠双杠上翻转腾挪,练出一身好肌肉。不过他缺乏运动细胞,协调能力不足,进校军训的时候迅速就被刷到方阵外面。陈豫被年长的师兄整了一回,心情不好,半夜猛淋了自己两桶水,一着凉睡了几天,归队的时候和坡坡站到了一块儿。   相识虽早,但两人的友谊却是从两年后开始的。   那年劳动节,陈豫带他去老家的景点玩了几天,一路翻山越岭,在旅途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两个男人的简单快乐的旅行快结束的时候,坡坡和陈豫喝得烂醉如泥。坡坡讲起了中学时,家里的煤气泄露,一家人在睡眠中毫无知觉,邻居喝醉走错门,无意中挽救了他们全家人的性命。他在回忆中后怕不已,和陈豫抱头痛哭。陈豫安慰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豫的家乡山清水秀,景色如画。他不喜欢照相,数量有限的胶卷大多数都拍了坡坡,不知是因为没有掌握到拍摄诀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模糊不清。坡坡在学校参加过摄影协会,技术精湛,给陈豫拍的仅有的几张成为陈豫收藏的经典。   搬家的时候,坡坡丝毫没把自己当远方来的客人,尽拣重的拿。本来辛苦的事情,因为他的到来,轻松完成。   吃过晚饭,坡坡要去酒吧,其他人都不在,陈豫只好带着郑芷蕙陪他去。   这个地方的酒吧里的勾当坡坡早有耳闻。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赶陈豫和郑芷蕙走。陈豫买过单,叮嘱老板好好款待,匆匆和郑芷蕙回去收拾新家。   殊不知这一别,此生竟无缘再见。   后来在网上遇见坡坡,陈豫问他那一夜风流快活不,坡坡只字不提,只回了个呲牙的表情。但是陈豫知道,那里的女人都不是明码标价的性工作者,以坡坡节俭的品格和拙劣的口才,必然是空手而归的。当然,这些从学校出来兼职的大学生也不是潘金莲,能勾搭上她们的男人不见得要潘、驴、邓、小、闲,缺一不可。但能和她们沟通良好的,只有祝书浅和安辉,惟独他俩才有足够的闲心和耐心,还能娴熟地运用孔老夫子的温良供俭让之道,百折不挠。小晟和陈豫不会去做;田振宇只会炫帅炫富,不会去分析这些女人需要的不仅是金钱,还有尊重。   陈豫的新居也坐落在学府花园,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正对着中庭的花园和喷水池。楼前的梧桐树长得高大茂密,站在阳台上只能看到楼下的步行小道。三年前陈豫来到这里的时候,它们还是小树苗,现在已茁壮成林,而他也终于等到凤凰来落。内室装修得很简单,白色的墙有些地方的漆开始脱落;廉价的木地板无论怎么拖,看上去都像没有打扫过;木桌木椅还比较结实,应是主人用过没有搬走;床是铁制的,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嘎吱的响声,郑芷蕙把它铺得又厚又软,睡在上面深深陷进去,有种躺在吊床上的感觉;破旧的电视勉强能看;洗衣机的声响很大,不过幸好是自动的,省去许多麻烦;空调效果很好,搬进去之前房东还亲自来清洗过;卧室的窗帘单薄,陈豫怀疑晚上在灯光下对面楼的人能看到屋里的春光,就像在上个夏天里他们经常欣赏别人的那样。晚上,他站在窗台外面放空调外机的平台上,让郑芷蕙把窗帘拉上,灯开到最亮,检验发现遮光效果还不错。   收拾整理一番,家的味道渐浓,郑芷蕙把它叫**情小屋。   除了极个别逃不掉的课郑芷蕙回趟学校,其余时间都待在新家里。每天看书、做饭、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陈豫尽最大的可能不参加单位的活动,一下班就回去陪着她。有时候上夜班回家都大半夜了,睡不着觉,郑芷蕙听到响动,就搂着他说说话。休息的时候,陈豫陪她买菜,她当大厨,陈豫当墩子兼洗碗工,只有炒回锅肉陈豫亲自动手,因为他的火候比郑芷蕙掌握的要好。回锅肉里放大把的蒜苗和不辣的新鲜辣椒,被郑芷蕙一根根、一片片吃完,肉大多被陈豫消灭。买菜一般不买水果,留着晚饭后散步的时候买。两人吃饭简单,水果却很挑剔,专挑最好的时鲜货。草莓下市,樱桃成熟,接着又是枇杷、桃子、李子、桔子、橙子和陈豫老家产的野生猕猴桃。日子过的简单而幸福,天天都像新婚的夫妇一般粘在一起。有时也吵架拌嘴,过不了一会儿又嘻嘻哈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暑假前,郑芷蕙去附近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兼职了两个月,要挣钱为家庭作些贡献。学校靠近号称中国女鞋之都的地方,离家有几公里路,下了公交车,还需要穿过菜市场才能到达。那里环境恶劣,人流复杂,学校的孩子大多是考不上大学,家长又不愿意他们过早流入社会的群体。这些学生每天吃喝玩乐,惹是生非,毫无学生的模样。陈豫不愿意郑芷蕙每天进出这样的角落,劝她不要去。平日里百依百顺的郑芷蕙坚持要把课上完,履行契约精神,还不让陈豫接送。幸好每天下午的课结束得很早,她下班顺手就在旁边的菜市场买些菜带回家做饭。   后来,她在那里的兼职结束以后,陈豫还陪她舍近就远坐几站公交去那里买菜,理由是那里的菜新鲜,品质好,一小把豌豆尖,因为很高的利用率,抵得上家附近的菜市两把,价格还便宜些。   郑芷蕙像只兔子般在菜市里蹦蹦跳跳、挑挑拣拣的快乐,和她在超市里、在商场里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时一模一样。陈豫想起她妈妈说的她面相有点凶,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美,陈豫常常想,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经常绽放在她白皙剔透的脸上,哪怕是烽火戏诸侯也是值得的。   没有太多的新鲜事情发生,生活渐渐趋于平静,朋友间的聚会不大容易把人凑齐,也就越来越局部,越来越少。陈豫不喜欢逛街,那两年的电影也难看,于是休息的时候两人到处寻找美食成为生活中最大的乐趣。渐渐地,郑芷蕙无聊得开始往家里买各种杂志和小说,陈豫偶尔复习英语,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经常打游戏,在虚拟世界的杀戮和征服中不亦乐乎。郑芷蕙看不懂,学不会,在旁边看电视、翻小说、削水果、剥瓜子。陈豫很过意不去,琢磨寻觅个简单有趣的游戏,带郑芷蕙一起玩。   端午节前几天,祝书浅回来了,带着个中年女人住进陈豫和郑芷蕙搬走后空出来的房间。中年女人是他妈妈,据说生病了,胖娃把她接过来照顾她。陈豫带着郑芷蕙买好水果去看望过一次。胖娃的妈妈不胖不瘦,五官端正,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最多四十岁。她待人接物很客气,仪态很优雅,不难揣测年轻的时候是个有修养的美女。除了精神有些恍惚,她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   出门的时候,胖娃把陈豫他们送到楼下。陈豫随口问了问郑蓁蓁,胖娃没有回答,说等过段时间有空了再聊。   陈豫只好告辞,路上给郑芷蕙说起胖娃家里的事。   胖娃他爸是川东大山里穷人家的孩子,在部队待的几年上上下下关系处得不错,可惜吃了没文化的亏,考不上军校,留不了部队。退伍后被安排到一家国企当保安。他为人义气,左右逢源,深受领导和同事的欢迎,还得到即将退休的书记的千金垂青,委身下嫁。后来这家国企成立新公司,他被安排到销售处,凭他的本事,不久就当上了经理。那年头公司经营得不错,胖娃他爹财源滚滚。一个穷惯了的孩子,一心想翻身,但钱多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什么怪事都干得出来。一开始,他有事没事买着金银财宝四处散,在亲朋好友们的赞美和恭维中寻找畸形的满足;渐渐地他喜欢上吃喝嫖赌,挥金如土;接着包养年轻女人;再后来还爱上了情妇中的一个,要和胖娃他妈离婚。周国平说,女人是靠直觉思考,靠逻辑行动的动物,确实不假。胖娃他妈一怒之下检举丈夫有经济问题,并把家里藏的财物全部出示作为呈堂证供。她这个冲动的举动,也许原意是泄愤或者挽救她的婚姻,不料胖娃他爸狡兔三窟,早有准备,上下打点,只是丢了官职,一结案就带着情妇和财产跑了。胖娃的富足生活从此一去不返,那种状态,就像考武状元作弊被抓住之后的苏察哈儿灿。   胖娃家里的情况和陈豫大同小异,但无论任何情况下,陈豫都站在他母亲这一边;可是胖娃,会认为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有时还会崇拜他爸,希望某一天能恢复他们老祝家的荣光,甚至他还会埋怨***不理智,毁了他爸总有一天会留给他的万贯家财。陈豫并未因为胖娃迥然不同的想法而排斥他,他相信,如果某一天胖娃和他一样失去了母亲,也许他就不会再这样想了。   很快就到了端午,陈豫带着郑芷蕙在城里瞎逛。坐下来准备吃午饭的时候,陈豫提醒她给郑妈妈打个电话,说完让他也说两句。郑芷蕙只顾着点菜没有回应。饭后,郑芷蕙吃完甜食又开始捣鼓她的刨冰。   前不久郑芷蕙她爸和他的众多女人之一在家里睡觉,被人家男人捉奸在床,闹得满城风雨。那男的当了王八,要精神赔偿费,不然就要同归于尽。可怜的郑妈妈赔钱息事宁人。   此刻孤身在江安的郑妈妈的感受,陈豫能清晰地体会到,因为他的母亲就在这样的状态中无助地度过了三年。   郑芷蕙的冷漠让他怒火中烧。   也许怒火还源于他没有母亲可以问候。   也许他觉得郑妈妈长得实在太像他已故的母亲,亲切又可怜。   陈豫把郑芷蕙重重地说了一顿,这是他第一次跟她发火。   如果没有这一幕多好。如果没有这个开始,就不会有陈豫后来的喋喋不休,牢骚满腹,随意指责。完美的事物,一旦有了这样一道疤痕,就很难回到那种无缺无瑕的状态。   那时,郑芷蕙还是个单纯的孩子,也许她只是想藏在陈豫这个避风港里,逃避那些她忍受了二十多年,却无能为力的事情。可是陈豫一直没有理解她。   后来,陈豫想明白了这一节,想到郑芷蕙战战兢兢、楚楚可怜的模样,就会后悔不已。   放暑假临走前,郑芷蕙给陈豫包了几百个各种味道的饺子,恋恋不舍地离去。   陈豫在一个人孤单单的日子里,刻骨的思念日夜侵袭,他躲在小屋里呼吸她残留的味道,怀念她在身边的日子,籍此在漫长的分离中过得安安静静。   陈豫很少给她打电话,也没有涌出奔赴江安去寻求片刻温存的冲动,任由寂寞和思念肆虐,默默忍受。   在后来长长短短的分离中,他都沿用了这样的做法。他使劲憋着,把那些情感憋在内心深处,惟恐一不小心泄了气,被它们冲击得支离破碎。这样自私的自我保护,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对郑芷蕙说过。郑芷蕙也一直没有理解他。   也许,郑芷蕙从来都不知道陈豫有多么爱他,从来都不知道分开的时候陈豫多么想念她。以致几年后,陈豫学着东北人的腔调天天对着她说“我好稀罕你”的时候,她才会半俏皮半怀疑地回答“我才不信”。   那是多么的可悲!   许多年后,当胡蝶告诉他,他有表达情感的残疾的时候,他才明白,没有理解他的深情厚意的不仅仅是随珠,还有章竹华,还有他一生的挚爱--郑芷蕙。 正文 十八 多事之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07 本章字数:5428   郑芷蕙的归来给陈豫漫无目的的生活注入了一丝活力。连续阴沉了大半个月的天气终于好转。一个人的日子里,太阳没有雪中送炭,却在相聚之后来锦上添花。   陈豫来不及责问它何故前踞而后恭,生活中的阴霾就已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先是陈豫的爷爷在接近八十岁的高龄生病住院,胃里长了肿瘤,还穿孔。孝子贤孙挤满病房,拿不定主意是吃药控制等死还是手术治疗。蝼蚁尚且偷生,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谁愿意无端赴死,陈豫一到就不留情面地把主张拖一天算一天的亲友们说了一通,没讲究长幼尊卑。   这个世界上,谁也没有权利同意结束别人的生命,即使是至亲。   老爷子在阎王殿前溜达了一圈,终于没有割舍对人间的留恋,顽强地挺了过来。   接着是郑妈妈安顿好江安的产业,搬到陴县和郑爸爸一起生活。分居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再度凑到一起。花天酒地胡闹惯了的郑爸爸无端被管制起来,浑身不自在,老两口三天两头吵闹,吵完郑爸爸就离家出走,不知道夜宿谁家。郑妈妈经常以泪洗面,哭诉的电话打得郑芷蕙焦头烂额。   最让陈豫吃惊的是小晟给人事劳动处递交了辞职报告,事先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陈豫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他都说忙,过几天再联系。陈豫无可奈何,只有等待。   有一天在院子里遇见田振宇,他背了个大包,走起路来铿锵有力。他大老远就给陈豫打招呼,说他又要去九寨沟了。两人站在树下聊了一会儿,陈豫得知他和会做一手地道的老北京杂酱面的女孩分手了。原因大概是女孩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状况传到了田妈妈的耳朵里,威严的母亲再度替儿子拿了一回主意。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美丽女人,性格活泼、举止大方,怎么如此轻易就被抛弃。也许是因为田妈妈专横了些,也许是田振宇懦弱了些,或者他根本就没爱过她,有的只是逢场作戏。   也许,魏书庭走的时候,田振宇就丧失了爱的能力。   他还告诉陈豫,胖娃不仅把工作辞了,还和郑蓁蓁分了手,前两天带着他妈妈回老家养病去了。   田振宇走后,陈豫独自在树下呆立了很久。从北面吹来的废气把天空层层包裹,让这曾经的天府之国的中心长年不见天日,这种像生活在黑客帝国中的处境常常让人烦躁不安,但今天它却阴霾得刚刚好,像结局是曲终人散的电影谢幕后那灰蒙蒙的背景。   进入九月,郑芷蕙回了趟学校,把作为班长应做的工作拜托给孟珂,准备毫无羁绊地陪陈豫,学着做一名贤惠的妻子。   郑芷蕙回来的时候在超市买了许多陈豫爱吃的凉菜、卤菜和各种各样的套套。前一天夜里下了场雨,凉意越来越浓,早晨起床的时候陈豫从日历上看到这天是白露,书上说这个节气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他却想起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虽然道阻且长,郑芷蕙终究没有宛在水中央,而是实实在在地距他只有咫尺之遥。   陈豫在公交站接到她,刚把沉重的两大口袋东西从她手中接过来,电话响了起来,郑芷蕙帮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顺手顽皮地在他大腿上挠了一下,一看是小晟,帮他接通,把手机贴近他的耳朵。   “豫哥,晚上一起吃饭。”   “等一下啊,我问问芷蕙,她刚买了一大堆吃的。”   “叫他来家里吃,把明乐带上。”不等陈豫询问,郑芷蕙就说道。   “小晟,听到没有,叫你过来吃饭,还有,别一个人来。”   “那我看看再说。”   不等陈豫回答,小晟就把电话挂断。   “他来不来?”郑芷蕙问。   “难说。这厮最近有点不正常,难得看到他的影子,偶尔见到还不支声。”   小晟还是来了。   他来的时候,郑芷蕙在睡下午觉,陈豫在打游戏。长期倒班让他白天不敢睡觉,生怕睡多了晚上失眠。   陈豫听到敲门声,奔到门口把门一开,见是小晟,咧嘴一笑,说了句“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自己招呼自己”就匆匆回到电脑前。   小晟把一件啤酒、装着各种各样的小瓶白酒、花生、瓜子和鸡爪的口袋垛到陈豫的电脑桌上,接着拔了电脑的插头。   陈豫正要暴走,转头看小晟一副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样子,怎么也生不起气。像小晟这样的整天嬉皮笑脸的人突然正经起来,让陈豫哭笑不得。   小晟粗暴地把花生瓜子包装扯开,任由它们散落在桌子上。接着拿起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递给陈豫。又给自己用同样的办法开了一瓶。   陈豫喝一小口,开始吃花生。   咕噜咕噜半瓶酒在顷刻间进了小晟的肚皮。   陈豫喝第二小口的时候,小晟已喝完一瓶,把空瓶子在他面前晃荡。   “妈的,发什么神经。”陈豫骂了句,只得一口把酒喝完。这时小晟又把咬开的一瓶递给他。   望着小晟坚定的眼神,陈豫无可奈何地接过酒。   又是只言片语未发,一瓶酒已下肚。   赶在小晟再次利用锋利的牙齿之前,陈豫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了开瓶器。   陈豫什么也不再问,因为小晟迟早要给他个说法,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他喝高,喝高就藏不住话了。   最后一瓶啤酒刚打开的时候,郑芷蕙起床了,扫视完狼籍的酒瓶,她用惊讶的目光打量两人。   小晟冲她点了下头,接着喝酒,陈豫无奈地摇了摇头。   郑芷蕙拿出盘子碟子把超市里买的吃的给两人摆上,见两人从头到尾不说话,便自己拿起一只鸡爪慢慢地嚼,一只手撑在陈豫的大腿上,也沉默地打量只顾着喝酒的小晟。   小晟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不好意思地冲郑芷蕙笑了笑。郑芷蕙捕捉到这一瞬间的机会,问:“小晟,听说你辞职了?”   小晟重重地出了口气,咬住牙齿,点了点头。   “准备干嘛去?”郑芷蕙轻轻地问。   “去泛美航空学飞行。”   “你丫不是从来就不感兴趣吗?”陈豫没好气地说。   “挣钱去。”   “有那必要?”陈豫有点不开心,两人从相遇之初就说好了既来之,则安之,要在这里共同进退,安居乐业,长久称兄,世世道弟,怎能说走就走。   “有。”小晟已经把白酒拧开,喝了一大口,重重地道:“妈的,挣钱给鸟找个好窝。”   郑芷蕙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小晟刚来上班那阵,单位上一些热心的叔叔阿姨见小伙子长得像模像样,乍一看还老实厚道,给他介绍了不少女朋友。小晟每次去见面回来都跟陈豫抱怨那些女孩长得是如何的不堪入目:有的比炭还黑,像刚从煤井里爬出来的;有的二十出头,看上去像有三十岁的样子,比他看起来还显老;有的营养过剩,胖得快赶上《小李飞刀》里的大欢喜女菩萨;最要命的是这些女的都对他比较感兴趣,仿佛要一口生吞了他。想他小晟也算得上相貌堂堂,怎么在别人眼里,就只配得上这些品级的女人?就算要讲究郎才配女貌,他老晟也读过几本诗书,不说满腹经纶,但也不至于是笔底才华少,腹中韬略无吧。   陈豫跟他开玩笑,劝他眼睛一闭就从了她们吧。小晟打死不依,说了一大堆理论。其中最经典的就是--哥,你说咱数十载寒窗苦读为了什么,不是因为书上说书中自有千种粟、有黄金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颜如玉。我老晟是个粗人,用句粗俗的话来说,我努力这十几年,不图别的,就是要给鸟找个好窝。   想当初小晟初下成都,意气风发,正所谓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那样的话听起来是多具调侃的意味。   而今,却凭空多出几分无奈来。   “你和明乐怎么了?”   “不要提别人,今天是我们两兄弟的聚会。让我们这些碌碌庸人来感叹下人生苦短,完了再随波逐流,纵情恣意,愉心悦目,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无拘无束。今天不醉不休。”   小晟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给我留点,我也要喝。”郑芷蕙见陈豫咕噜咕噜把最后的半瓶啤酒往喉咙里倒,伸手来抢。   “别闹,这是我们兄弟间的恩怨。”陈豫放下瓶子,笑着对郑芷蕙说。   “我口渴,我偏要喝。”郑芷蕙头一扬。   “你喝这个。把啤酒给嫂子。”小晟把拧开的白酒递给陈豫。   郑芷蕙轻轻喝了一口,又匝了匝嘴巴,说不是很难喝。   有了她的加入,以喝醉为原则的酒会变得稍微有些生气。郑芷蕙旁敲侧击、陈豫循循善诱,小晟依然对明乐和工作的事只字不提。   火辣的白酒喝得陈豫浑身发热,把外套脱掉穿个短袖仍然全身冒着热气。从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地处盆地中部,秋冬季节空气阴冷潮湿,陈豫常常偷偷在床头柜里放些白酒,关灯后悄悄拿出来喝上一小口,一股暖流从喉咙鱼贯而入,使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   小晟却越喝脸越苍白。也许是在草原上饱尝了大漠风沙,小晟皮肤干燥黝黑,额头布满皱纹,看上去比同龄人要老上许多。他的眼角略往下垂,以致乍一看跟饱经风霜的老人一样,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平常喝多了,小晟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红得发紫,像极了电视里鹤发童颜的张三丰,也有点像正在运转紫霞神功的岳不群。酒后的苍白让他看上去要年轻许多。   外面起了风。狂风卷着枯黄的树叶漫天飞舞。也许叶子以为自己在飞翔,没有注意到缓慢的坠落,最后化为尘土。风透过纱窗,把凉意灌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郑芷蕙把衣服裹紧,问陈豫要不要穿衣服。陈豫说感觉不到凉。   风吹得小晟瑟缩地抖了抖,他把酒一放,好象准备说点什么。过了良久,他往椅子的靠背上一躺,盯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兄弟,唱个吉利点的。你这是大风起兮云风扬,壮士一去兮至青云之上。”   “大哥,你会不会怪我事先没跟你说就辞职了。”   “人各有志,你肯定有你的苦衷。”陈豫说到这里忍不住玩笑道,“去给鸟找个好窝。”   “好烦,又说这个。”郑芷蕙锤了锤陈豫的胳膊。   小晟苦笑道:“我们当年说好了要在这里扎根……”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陈豫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出去拼出来了,以后兄弟们又多了条路。”   “可我还是舍不得这个地方,也舍不得你们。”   “男子汉大丈夫,别***墨墨迹迹,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一脚踏出去,永远不要回头。”   话虽这样说,陈豫心里却是很不痛快。知心的朋友在身边的本就不多,小晟一走,能说话的人都快没了,只能躲在和郑芷蕙双宿双飞的单调冷清的二人世界里,相依为命。   小晟一腔离愁被堵住,沉默半晌,起身要上厕所。   他刚一站起来,腿一软,摔在地上。   陈豫和郑芷蕙正要去扶他,他手一撑又站了起来。   小晟在厕所的时候,郑芷蕙埋怨陈豫不该那样说,兄弟来道别,好歹说点临别依依的话。   陈豫反驳她,既然他决定了要走,不如坚定他的决心,省得一番儿女情长,婆婆妈妈。   “要是哪天我不得不离开,你肯定也不会留我。”郑芷蕙幽怨地说。   这句话刺痛了陈豫的神经。   离开,那是多么刺眼的字眼。在陈豫的意识中,能把他们分开的人肯定不敢降生于这个世界,他一旦有出现的苗头,就会被陈豫的意念干掉。就算偶然能逃得一命,也会被陈豫仇恨的火焰焚烧殆尽。但是,会有漏网之鱼吗,它或许带着使命,带着嫉妒或者是几世的仇恨,顽强地挣扎着躲在黑暗中,寻找机会把郑芷蕙从他的身边带走。陈豫时常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他要把郑芷蕙保护好,不让那些有心的人或者怪物有机可乘。   但是,如果是郑芷蕙要走呢,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个假设。哪怕它仅仅是一个假设,也让陈豫感到乏力和不寒而栗。在那位大款纠缠不休的日子,在郑芷蕙把性文艺片拿出来和大家的分享的时刻,陈豫坚决如铁地要她作出选择,伤心欲绝地要赶她走,但他的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她能和他终此一生、长相厮守。他想都没想过郑芷蕙会离开,她那么善良,那么爱他,一心一意地以他为依靠,她怎么会舍得离开呢?   陈豫和郑芷蕙分开的许多年后,陈豫再回忆起她无意中似有感而发的这样一句话,他许久也没有想明白它竟然会有不可估量的魔力,引导着两人相爱的轨迹一步步向它所预言的结局靠近。   它所带给陈豫的担忧,让他的内心开始向命运示弱。它一旦萌芽,就像防洪大堤上的蚁洞,不管你怎样从外面去弥补,去加固,最后结果也必然是土崩瓦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当时陈豫是怎么去回应郑芷蕙的呢?   他趁着酒劲上了头,伸手把郑芷蕙搂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死皮赖脸地说,敢跑把腿杆打断。   郑芷蕙娇嗔着扮了个鬼脸。 正文 十九 怒打情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10 本章字数:6274   小晟颤颤巍巍地从卫生间出来,像散了架似的瘫在椅子上。   “哎,大哥,那首叫《采耳》的古诗,说什么我马玄黄的,怎么说的,我咋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小晟朝着天花板问陈豫。   “你这厮酒吃多了还诗兴大发。人家叫《卷耳》,陟彼高岗,我马玄黄。”   “这句我知道,我问的是前面那句,说马腿软的那个。”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你要发什么飙?”陈豫太了解他了,他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就是这个。”小晟用力一拍扶手,“我刚才摔倒了就一直在琢磨,以前我老觉得诗里那兄弟是想婆娘想的腿发软,现在我认为他是酒喝多了。”   “你丫才喝多了。人家说的是马。”陈豫乐了,道,“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喝,兄弟。”   小晟把酒瓶和陈豫碰了下,道:“算了,还是说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吧。”   “我也要碰一下。”郑芷蕙也把酒瓶蹭过来,“你们两个乱讲古诗,人家那是家里的媳妇想象的场景,被你们两个东拉西扯的说成歪诗。”   “叫你丫班门弄斧卖弄那几点墨水。诗三百,思无邪,人家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乱,你不要老用你的下半身去思考我们古老的文明。酒你喝光,我们两口子一人一半。”陈豫没忍住要劝小晟的酒,毫不理会他本已喝高。   小晟二话不说稀里哗啦把酒喝了,又躺在椅子上。   半晌,小晟直起身子,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对郑芷蕙说:“嫂子,能不能把豫哥借给我一个晚上。”   “拿去吧,用完了记得还回来。”郑芷蕙难得地幽默了一回。   “走,咱俩去去年常去的那个酒吧,再喝点。”小晟冲陈豫道。   “你们两个停住。”不等陈豫答应,郑芷蕙一手拉住他,一手去按吃力地要站起来的小晟,“外面冷,你们两个又喝多了,别出去折腾了。不就是要说悄悄话吗,我现在出去再给你们买点酒,回来再做两个热菜,你们边吃边聊,我可没有偷听的习惯。”   陈豫望着小晟,等他拿主意。   小晟好不容易站稳,窗外的凉风灌进来,冷得他把外套的领直起来御寒。他犹豫之际,郑芷蕙拽了拽他的衣袖,他便顺势坐回去。   郑芷蕙满意地一笑,问好了需要什么酒,先给两人沏好茶,然后拿上衣服出门。   “你怎么就能遇到这么好的女人。看来那位算命先生真有点灵。”小晟一阵感慨。   “想来是老天爷看我命运多舛、孤苦伶仃、颠沛流离多年,派她来给予我活下去的勇气。”   “我也需要慰藉。”小晟不满地道。   “老天也待你不薄啊,明乐那么水灵的女孩都能降临到你的身边,也不知是祖上积了什么德,还是上辈子生逢乱世,她饥肠辘辘的时候,吃了你一个馒头,今生来报恩。一个馒头就换了个天仙般的人物,绝对是你丫的风格。”   陈豫东拉西扯,把自己说乐了,小晟依然是意兴阑珊。   “来,把酒干了。”陈豫把小晟的小半瓶酒递给他,把自己的酒瓶和他碰了碰,一手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这酒喝了你就说说你和明乐到底怎么了,现在四下无人,就咱兄弟俩。”   陈豫率先仰头把酒灌进去。   小晟把酒喝完,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把烟放在桌子上,示意陈豫要抽自己拿。   太久了没抽,陈豫还真有点想念烟的味道。他抽出一根,刚放进嘴里,小晟的火已经递到面前。   “我是先说结果还是先说开始?”小晟眼睛里泪水在打转,他揉了揉眼睛,解释说被烟熏到了。   “循序渐进吧。”   陈豫轻轻地吸了一口烟在口里,心里一直在犹豫是把它吸进去还是像刚才一样吐掉。“循序渐进”这个词语是那么熟悉,在学校最高的那个运动场,那个推平两座山头填满沟壑修建成的伟大的运动场,丁浩像一名耐心十足的教唆犯,告诉他要循序渐进,慢慢地把烟吸进肺里,不能着急,不然要呛到。哪怕在吸烟这种事情上,陈豫也表现出天资聪颖,第一口就品味出了尼古丁带给大脑的轻柔愉快,带给中枢神经的温柔刺激,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忍不住要在空旷的山顶发出一声长啸。后来,他再也没找到过那种感觉,吸烟仅仅成为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陈豫把这一口烟吸了进去,那久违的快感依然没有回归,有点头昏脑涨,耳边响起小晟辛酸的描述。   也许是因为即将提到明乐,小晟陡然间振作了精神。他深吸一口烟,接连吐出几个烟圈,一个叠着一个,一个比一个圆,总共有七个,浩浩荡荡、摇摇摆摆地上升,最后消散在空气中。表演完了,小晟冒出一句:“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这是个闪烁着辉耀光芒的词语,让人神往却又不敢凝视。对章竹华最初的倾心倾情算吗?以前陈豫会毫不迟疑地肯定,现在却宁愿把那种孜孜不倦、奋不顾身的痴迷当作鬼迷心窍,把她当成是郑芷蕙到来的铺垫,正是因为她和郑芷蕙的许多巧合才让陈豫在初见郑芷蕙的时候打开话题,她的出现的最大意义就是作为郑芷蕙的接引使者。但是他的一生所爱郑芷蕙出现的时候并不是惊才绝艳,并没有让他神魂颠倒。因此陈豫对小晟摇了摇头。   “很多人都不信,起初我也不信,就算遇到让我很动心的,我也觉得不过是美丽的脸蛋和火辣的身材刺激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和黎小跃在渔老鸹吃饭那天,我第一次见到明乐,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傻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应该不是觉得她貌若天仙,也不是魔鬼般的诱惑,其实还觉得她长相很普通,像个漂亮的小男生,皮肤有点白有点嫩,看上去比一般的女孩子要清纯,身材比较匀称,胸部不是特别大,只是有点挺,看起来比较饱满。我相信大街上有很多这种女孩,但偏偏就是她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惊世骇俗的与众不同,这种特质毫无障碍地把我吸引住,让我震惊,让我痴迷。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才恰当,我只能做一个恶心的对比,因为我当时就升起过这样一个很残忍的念头,如果把以前交往过的那些女人和她放在一起,不仅仅是黯然失色,简直个个都是一坨屎。   我知道这样说有点过分,但那确实是当时真真切切的想法。她是挽着老黎的胳膊进来的,我嫉妒得连杀人夺妻的念头都有。老黎给我说她是他亲表妹,还开着玩笑说她是单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真想冲上去搂住他俩,每人脸上亲一口。”   “哈哈,你丫扯淡,黎小跃那一身一脸浓密的毛,看到都恶心,我就不信你想过要亲他,你想亲明乐是实。”陈豫忍不住打断他。   “你别打岔。今天除非我问你,你把嘴闭上,让我一个人说,张大耳朵听就行了,要憋得难受就吃肉喝酒。”小晟一本正经地蛮横了一把。   陈豫只有无奈地笑,把茶递给他。小晟摆摆手,吸了一大口烟,把头往后仰,没有浪费一丝,完完全全地吸进肺里,像是在酝酿,又像是在品味,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气。   “于是我开始找机会接近明乐。一开始进展很顺利,可能是因为她是活泼外向、热情大方的女孩。就像大部分人谈恋爱一样,我们约着吃饭,约着逛街,无聊的时候就到处漫无目的地瞎转悠,无所不谈。有时我买些礼物送她,她也很开心地接受。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之久,不知不觉地我把她当成了女朋友,也把自己当成了她的男朋友。但是,从头到尾我都不确定她是否把我当成她的男朋友。她的人缘很好,和谁都谈得拢合得来,我老觉得她对我的方式和对别人没什么两样。   即使这样,我还是一厢情愿、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我渴望每时每刻都和她待在一起,对这辈子遇见过的其它女人 我从来没有如此眷恋过,我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在以她为中心,这快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忽略了生活中的所有跟她没有关系的事情,全心全意地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她。毫不夸张地说,她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越觉得她神圣不可侵犯。或许说不忍侵犯要恰当点。在我看来,她就像杳无人踪的雪山之颠的千年雪莲,洁白无暇,不染尘埃,不要说触摸,即便是只是心里一个接近的念头,都是对她的玷污。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一开始就在想方设法地拉近距离,盘算着如何牵手,在什么情况下接吻,什么时候脱人家的衣服,说不定认识之初就连避孕套都准备好了。但是,对于明乐,我竟然连牵手这样的事情都没有想过。   我一直有种真真切切的迷惘的感觉,不知道我和她的未来在哪里。也许是因为太纯洁,也许是我找不到和她在一起后前行的方向,也许潜意识里我就在怀疑我和她没有被月老的红绳捆绑在一起。但是我太贪恋那种若即若离的依恋,我真希望那一天我没有出现在那个让人愤怒的场合,那么我和她就不会把关系挑破,也就没有后来的崩溃。   都怪钱仁达这个混蛋。”   小晟叹了口气。   陈豫一听这话,想起钱仁达对明乐大献殷勤、猥琐不堪的样子,怒气立刻就上来,“果然是这个孙子坏事,我们早就该让他滚远点。妈的,咱现在去把他揪出来,给你出口气。”   “大哥,你别激动,他还没那本事坏事。他确实很讨厌,不过我已经给他教训了。说起来,要不是他,我还像个傻子一样一相情愿地守侯在明乐身边,为她痴狂,越陷越深。   说起来还真是阴差阳错。你还记不记得许莹坐飞机回武汉那天?”   许莹是矮三届的学弟,那时还在上大学,回武汉老家有事,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晚上住附近的宾馆。吃过晚饭,许莹要陈豫和他的好朋友在网上打场冰封王座。由于是高手间的颠峰对决,小晟、许莹和田振宇留下来观赏。   见陈豫茫然地点头,小晟接着说:“那天许莹的朋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本来你轻松连胜两局,我们早早地送他去宾馆,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一切风平浪静,一切照旧,那该多好。偏偏你不忍心,要让他一局,第三局又故意把局面搞的胶着,一直拖到快十点才结束。   如果那天我们按比赛结束时说的那样到门口吃点消夜,再喝点酒,也什么都错过了。不巧嫂子不舒服,我和田振宇直接就送许莹去宾馆,事情就发生了。   那天我和明乐原本是约好了要一起吃晚饭的,快下班的时候她才说有个朋友约过她很多次了,她再推不好。我一仗义,就大方地劝她先去赴那边的约会。我真是个傻子,偏偏在心胸不该宽阔的时候爷们儿了一把。   从你家到宾馆那段路还真有点长,照平时的习惯,我们肯定要坐个三轮车过去。那天也真奇怪,我们在门口站了半天都没有一辆路过,后来总算来了辆,是个女的,见我们三个人还有一大口箱子,她说拉不动,硬是不做我们的生意。于是,我们就慢慢地朝宾馆走。   我记得当时一路都刮着很大的风。”   烟快要燃完了,小晟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进盛有水的纸杯里。他把外套穿上,两手抓住开口处,用力一拉交叉在胸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知是此时凉意甚浓,还是那天风大天寒。   “虽然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也昏黄,大风刮掉的叶子阻隔着视线,在很远的地方我就认出了明乐。钱仁达那孙子是走近了我才认出来的,他推着自行车走在明乐的身旁。我脸立刻就绿了。不只是因为钱仁达不顾我的劝告对明乐纠缠不休,还因为明乐竟然为了赴他的约会要放我的鸽子。   我是叼着烟和她们擦身而过的,我清楚地记得我没有抽一口。我黑着脸,头脑中一片混沌,我假装没有看到她们,明乐也没有招呼我。   哪怕她仅仅用一个眼神给我解释一下也好。可是她没有,我头脑中的苍白变成绝望,再演化成怒火。田振宇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向我表示奇怪,搞不清楚怎么这么晚了她俩在一起。一种无可奈何的羞耻油然而升,我艰难地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然后停住,如果我有内力肯定地上会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我说我要打钱仁达,让田振宇一个人送许莹,我就在原地等着。许莹不明究竟,什么也没说,他是个路人,不想参合也是常理。田振宇多半猜到是什么原因,怕我打不过,很仗义地要留下来帮我,说真的,平日里可能会觉得老田傻不拉叽的,但那天我真有点感动。但我考虑到,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想牵连他,强行把他支走了。   我埋伏在树干背后抽烟,想要偷袭他。说实话,以钱仁达高大的身材,发达的肌肉,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先声夺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找了块砖头,准备一下把他放倒,给他个下马威,然后他必然任我摆布。但后来我把砖头丢了,不是怕把他打残要坐牢,当时我早就已经豁出去了,我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血洗他和明乐带给我的伤害,但我突然想明白要做的不是打赢这场架,而是要发泄我的怒火,还要用对他的羞辱来洗刷我的耻辱。   等了快半个小时,钱仁达才慢悠悠地骑着车过来,哼着轻快的小曲。我心底想着,也许他像我往常一样把明乐送进小区,还送上楼,最后在门口道别,以他的无赖程度说不定还死乞白赖地拉着明乐白玉般温暖柔滑的小手不放开,这样的事连我都还没有做过,我心里又酸又怒,瞪他的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不知道已经死多少遍了。   我一言不发,一拳就把他从车上击落。”   小晟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我嘴里骂着,***,敢约老子的女朋友,看我不废了你,冲上去拳打脚踢。别看钱仁达长得强壮,其实也就是外强中干,用手护着头,像条狗一样躲藏,口中不断地说是误会。我哪里肯听他的鬼话,一手抓着他的衣服,一手把拳头砸在他的脸上。我足足揍了他十分钟他才准备还手。我***就是个天才,急中生智,不再打他,开始拖他,边拖边骂要把他拖到人多的地方揍,要所有人都看看抢朋友女朋友的混蛋的丑恶嘴脸。这厮立刻怂了,拼命抵抗,像拔河一样,衣服都被扯烂,我又回头揍他。他一还手我就拖他,我一拖他就赖着不动,我抓住机会继续揍他。足足揍了他半个多小时,我感觉手当时就肿了。   钱仁达逮着我打累的空隙给明乐打电话,说我疯了,在路上揍他,还号称自己是她男朋友。明乐让我接电话,我接过电话顺手挂了,却故意做出接电话的样子和明乐争吵几句之后开始骂‘贱女人,你和这个垃圾去约会,难道我在床上没有满足你,去你妈的’,然后把手机使劲扔到草地上,回头对钱仁达说‘王八旦,老子先去收拾那个贱货,回头再来弄死你,跟我抢女人,你不要命了’。   说完我就扬长而去。   我***简直就是个天才,以弱胜强都打得这么帅,我都忍不住要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哥,把你没喝完的酒匀点过来,咱干一个。”   小晟哭丧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是畸形的得意之色。   陈豫拿来两个干净的碗,把酒平分,两人一碰碗沿,干了。   “然后呢?不是处理得挺好的吗?难道钱仁达把你拆穿了?”   “没有。他怎么可能去问明乐有没有和我上床嘛。”   “那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   “咚咚咚!”   “酒回来了。”   小晟的故事还没讲完,敲门声响起的同时,郑芷蕙温柔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 正文 二十 聚散无常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11 本章字数:5804   即便隔了许多年,陈豫依旧记得爱情小屋里的陈旧家具。那张长得足够三人坐的木椅,通常却只有他一人坐,后来小猫小狗进了门,窜上窜下,才让它不显得那么空荡;侧面背靠阳台窗户的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带扶手木椅,除非有客人来,一般也都空着;茶几被当成餐桌和课桌用,只是太矮,郑芷蕙不论是吃饭还是用笔记本写论文,都喜欢搬一张更矮的塑料凳子,坐在对着阳台的位置。原本也有张方形的餐桌,颜色却是黄色的,和那些红色的茶几、红色的椅子和暗红的地板格格不入,就被冷落成了堆放杂物的平台。   那天小晟就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张单人椅上。喝空的酒瓶在茶几上已经摆不下,全部放在地上。他说,等喝完了一定要把它们全挪到桌子上,拍张照留个纪念。   郑芷蕙拎着酒和菜进门的时候,小晟积极地站起来要去帮忙拿,谁料他一不留神踩着倒在地上的啤酒瓶,手忙脚乱之际右手打翻了桌子上盛凉菜的盘子,扑倒下去的时候手压在盘子上,盘子不堪重负碎了,碎片划得手掌鲜血直流。郑芷蕙急忙拿快干净的毛巾给他一包,血还是一个劲地往外渗,两人不顾他的反对,把他送到医院去。   从医院出来,小晟提出酒喝不动了,想回家休息。   陈豫和郑芷蕙见他说的认真,又念着他手上的伤,也没有再三挽留。   医院到能打到车的大路有几百米的距离,陈豫一手握着郑芷蕙的小手,一手搭在小晟的肩头。路上残留着前些天下雨积成的大大小小的水坑,三人不时分开拣凸出的干的地方走。风一个劲地刮着,比先前在家还要猛烈。天都快黑了,它也不消停。小晟的脸早已由酒后的紫色变得苍白,被风吹干了水分,大部分面积都起了碎屑,有些地方有皲裂的征兆。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二十六岁的少年,尤其再加上苍老的面孔上那双忧郁的眼睛。   那段坎坷的道路只走了几分钟,一旦饶开水坑三人就并排着走。也许因为小晟即将远行,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也许再见面那一天,已经不再是三人同行的局面,说不定小晟身边多出个人挽着他的胳膊,说不定陈豫正让儿子骑在脖子上,儿子抱着他的头或是扯着他的耳朵,陈豫的双手抓住他的脚,再也没有空闲一手塔着小晟的肩,一手牵着郑芷蕙。   那天分手前,陈豫问小晟:“兄弟,真不接着喝,然后把故事讲完?”   小晟思索了片刻,说:“原来就没打算要把这事说出来,喝多了没忍住,偏偏又伤了手。这多半是上天要我保守这个秘密。既然是天意,我还是不说了。”   陈豫本来还想拿半途而废不是君子作为来激他,听他这样一说,反倒开不了口,只能拿宽心的话安慰他:“兄弟,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堂堂丈夫,何患无妻。”   “妈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活了半辈子陈豫都没想到谁能把如此旧情难忘、至诚至真的一句话说得那么气愤,那么咬牙切齿。他想笑,还是憋住了。   郑芷蕙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见陈豫和小晟都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有点难为情,就劝小晟不要放弃明乐。   小晟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着无法形容的伤悲。   那天以后,小晟再也没出现过,直到一个多月后,他给陈豫打电话,说他走了,已经在飞机上。他不停地跟陈豫道歉,说两兄弟没有相互扶持着走到最后,是他食言了,蒙陈豫不弃,视若兄弟,情同手足,恩情来日再报。   陈豫说不出的难过,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兄弟,保重”。   这一刻,陈豫才清楚地认识到,小晟是所有朋友里最了解他,想法和他最相近的。离别之际,走的人孑然一身,东走西顾,不忍离去,依依惜别;送的人茕茕孑立,怅然若失,悲从中来,不可断绝。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聚首,两人都不忍心相送。   走的人,勇敢地遵循命运的指引,奔向前程。   留下的人,坚强地把日子过下去。   陈豫和郑芷蕙原本就不算多姿多彩的生活进一步地陷入冷清。   胖娃自从带着他妈妈回了老家,一直杳无音信;田振宇向来飘忽不定,去了九寨沟更是隐匿得毫无踪迹;李可和安辉的关系微妙,两人便逐渐淡出了大家的视线;孟珂甩了那个混迹江湖的小帅哥,结交了一位北京的网友,似乎甚中她意,于是一得空闲就一心一意地泡在网上。   陈豫逐渐带着郑芷蕙和同事玩到一起,有时也约人打打麻将,郑芷蕙对喝酒、赌博毫无兴趣,陈豫也尽量不去参与。两人一如既往地寻觅美食、逛街看电影,也偶尔抽空去陴县看望她的母亲。   一个难得的晴天,两人做公共汽车颠簸两个小时去了动物园。返回的时候,看到路边摊上卖的荷兰猪被关到可以转动的笼子里,踩得笼子飞快地旋转,看上去挺有趣,陈豫坚持要买一只送给郑芷蕙。郑芷蕙欣然接受。   付过钱走出几步,陈豫让她等等,又回去买了一只,说一只太孤单了,多买一个给它做伴。   郑芷蕙很珍视陈豫送给她的小玩物,回家就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荷兰猪的资料,怕一不小心养死了。刚开始他们放任两个家伙在家里到处乱窜,后来了解到它们身上有很多寄生虫,经常给它们洗澡,洗完吹干,放进笼子里圈养。对于它们的名字,两人一直拿不定主意,陈豫提议用购买的价格来命名,贱名长寿,于是一个叫十三,一个叫十二。   郑芷蕙说十二这个名字不错,一年有十二个月,黄道有十二宫,古代还有十二生肖和地支,古希腊还用十二代表完美和完整;十三不吉利,有背叛和打破完美的意思。陈豫不以为然,说以前拉起战队打CS的时候,代号一直是十三,简直无往不利。郑芷蕙本也是说着玩,见陈豫坚持,就开玩笑说那还真是杀人如麻,可老鼠一生都在竭尽所能躲避掠食者的攻击,哪里比得上你的凶悍。不过叫十三也好,《九品芝麻官》里的十三叔多好玩。   果不其然,十二在名字上占尽先机,没过两周就出落得又大又肥、油光水滑,堪称老鼠中的倾城绝色。日中则偏,月满则盈,一次洗完澡,吹干没多大一会儿,就一命呜呼,可怜红颜薄命。   郑芷蕙很难过,和陈豫找了片竹林埋了它。余下的小十三孤独难耐,在笼子里叫的令人不胜其烦。为了安抚郑芷蕙和小十三,陈豫提议去青石桥的宠物市场再买一只。   那年代,青石桥还没有搬迁整改,满大街都是卖宠物的,乖巧的折耳兔、各种可爱的小猫、见了人就说话的鹦鹉、摇头摆尾的小狗和许多古怪的东西,让郑芷蕙心花怒放。最令她爱不释手的还是龙猫,她从看到的那一刻就惦记上了,因为价格太贵,她不好开口。陈豫提议买,她又瘪着嘴巴摇头。   那年头,郑芷蕙还在上学,没有经济来源,陈豫每个月的固定工资应付两人的衣食住行倒也绰绰有余,其他的过节费和奖金也不少,但两人还要存钱装修,压力还是不小。   陈豫知道她说了不要,怎么劝也没用,对她的懂事又很愧疚,就说干脆回去研究一下龙猫的习性再来买。郑芷蕙也觉得不错,要不然养不活,白花几千块钱划不来。   两人买了好几只荷兰猪回去陪小十三,各种颜色,依然用价钱命名。郑芷蕙还给自己买了只太郎。   自从得知这些老鼠身上有寄生虫以后,除了洗澡,陈豫就不大愿意和它们接触。郑芷蕙一天到晚把太郎拿在手里,太郎也很大方地在她身上到处乱爬,让陈豫很头疼。   不久,郑芷蕙的父母来住了两天,看到笼子里唧唧乱叫的老鼠,大皱眉头。尤其是小九拱开门掉到了地上,陈豫抓半天没抓到,生气地骂“瓜小九”的时候,郑爸爸没忍住问:“这只耗子叫小九?”   陈豫一本正经地说:“我和芷蕙商量用买来的价钱命名,最大的那个叫十三,这个调皮的叫小九,灰色的叫小七,缩在角落里那个叫小六,那个最瘦若弱的叫小五,还有个十二,长的最好,不小心驾鹤西去了。”   郑妈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说:“小九,你和耗子同名。”   陈豫不解地望着两人。   “他家兄弟姐妹九个,他最小。”郑妈妈对陈豫眉开眼笑。她不笑的时候面带点凶相,感觉在给人脸色看;平日里的笑起来也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但这肆无忌惮的一笑,笑起来真的很好看,陈豫点都不怀疑她年轻时是个美女。   陈豫一脸尴尬,解释真不知道。   后来,陈豫怪郑芷蕙不阻止他取“小九”这个名字。   郑芷蕙不以为然,说相鼠有齿,人而无止,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他爹比老鼠好不了多少。   陈豫知道她因为她爹不顾母女俩死活,在外面花天酒地心存不满,却也不忍心说出“人而无止,不死何俟,人而无礼,何不遄死”,已经是留有余地了,怜爱地把她抱在怀里。   不过,把郑爸爸比喻成老鼠也不为过。《隋唐演义》里炀帝就被说成是老鼠精转世,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杀父弑兄,欺母霸嫂,好色成性,穷奢极欲,到头来身败名裂,受缢身亡;来世又投生杨贵妃,不顾伦常,初配寿王,后随玄宗,私通安禄山,祸国殃民,葬送了盛世大唐,最后也是受缢而死,魂断马嵬坡。   陈豫也打心底讨厌这个人,他和陈豫的父亲一样,是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也是个不招人喜欢的人。   记得有一回在陴县,郑芷蕙家院子里的一棵树长的太高,当住了二楼的视线,那家人二话不说,拿刀比着窗户的高度把树干给砍了。郑妈妈和人理论,那家人出言不逊,就争吵了起来。那家的老太婆说了句“男人喜欢跑别人家里沾花惹草,连树都喜欢钻别人窗户,这样的树进了屋,晦气。树长得这么好都不招人待见,男人不怎么样却这么受那些无耻女人欢迎,是不是长了根花鸡子”。郑妈妈再也不争执了,拿着刀把树砍成了几截。   从那以后陈豫就不爱去陴县,也不愿意郑芷蕙处在那种环境里,即使两人的世界如此的冷清。   直到妞妞的到来才给两人的生活注入生机。   那正是陈豫和郑芷蕙第一次玩《诛仙》的时候,那天晚上陈豫一个人在家,用拙劣的装备吃力地砍着蛮荒之地的蜥蜴,楼下单元门的门铃响起,陈豫没有立即响应,因为平日里经常有没带钥匙的人自家没人就按亮着灯的邻居的门铃,而郑芷蕙原计划第二天早上才从郫县回来。   门铃响了几次,陈豫懒得去理会。   “我回来了。”郑芷蕙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陈豫又惊又喜,把门打开,躲在门后面,准备等她进来猛地给她个热情的拥抱。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动物奔跑的脚步声,陈豫不敢相信是妞妞,探出头一看,果然是那花不溜湫的奶牛狗,便开心地蹲在门口要抱它。妞妞嬉皮笑脸地向陈豫冲过来,四脚就像打滑的车轮,扑进他的怀里。陈豫伸手托住它的屁股,它更是一个劲地往上钻,终于双脚踩在他的掌心,用力一蹭,两条前腿搂住他的脖子,把脑袋伸进他的颈窝里,不停地喘息。   “快下来帮我拿东西。”   陈豫放下妞妞,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见她旁边放了几大包东西,伸手一拎,没有一包轻巧,忍不住问:“怎么不打电话让我来大门口接你?”   “我要回来逮你。”郑芷蕙扮了个鬼脸。   “逮什么?”   “逮你有没有想我。”   “逮到没有?”   “逮到了,半天不开门,开了门还不下来接我,是何居心?”   “你说你明天回来,我以为是邻居在按,就没理睬。还有,我一直躲在门后面,准备吓你。”   “我才不被吓,你每次都躲在那里跳出来,点都不吓人。”   “哈哈。”陈豫尴尬地笑,“这次我是想突然抱住你,劫财劫色,不料被妞妞搅和了。”   “对的,妞妞是来保护我的,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我要欺负你的时候,会把它关在卧室外面的。”陈豫边说边放下东西,拉着郑芷蕙进卧室的门。   “不干,妞妞快来救我。”郑芷蕙徉装挣扎呼救。   妞妞正在装荷兰猪的笼子旁边仔细地嗅,眼里充满面对新鲜事物的惊奇,吓得笼子里的老鼠们尖叫着躲避。它听到郑芷蕙的呼唤,转头看了嬉戏的两人一眼,露出个傻笑的表情,继续关注笼子里的荷兰猪。郑芷蕙继续叫它,它微微把头一侧,白了她一眼。   “哈哈,妞妞什么都懂。”陈豫坏笑着。   “都怪你这个坏人,它才刚进门,就变得跟你一样坏。”   “哪里是这样,它是理解我们两个的关系。”   “理解个屁,妞妞还是**。”   “好,那不关门了,让它进来学习怎么做女人。”   “学你个头,把门关上。”   “不关,养不教,父之过,今天就给它上第一堂课,周公之礼。”   “狗爸爸,有教儿女做这个事的?”   “肯定有,古人晚上都是一大家人睡在一个屋子里的,公孙鞅变法之前,秦国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有个成语叫耳濡目染,搞不好最初就是说的这个事。”   “好,那你把它叫进来。”   “真要教啊?”陈豫不信郑芷蕙这么容易就被说动。   “那是必须的,养子不教如养牛,养女不教如养猪,养狗不教如养什么呢?”   “还是如养狗。”   “不对,如养狼。”   “就是,不能养成白眼狼,你等等,我去把它叫进来。”   陈豫一翻身起来,郑芷蕙用被子把自己裹住,也站在门口看陈豫呼唤妞妞。妞妞开心地跑过来,郑芷蕙正悄悄地往门外挪,被陈豫发现。   “你往哪里去?”   “我去客厅看电视。”   “看什么电视啊,快把被子分点给我,冻死我了。”   “不干。”郑芷蕙调皮地笑着,“我看我的电视,你在卧室里一丝不挂地教妞妞,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我可没兴趣观看。”   “你竟敢这样使坏。”陈豫连人带被子把她抱起,对妞妞说了声“去去”,用脚把门一蹬,一起向柔软的床倒下去。   门外传来妞妞不满的叫声。 正文 二十一 最后暖冬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13 本章字数:5847   虽然一直以来郑芷蕙都觉得那个秋冬季节满是堕落,但对陈豫来说,却是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日子。   郑芷蕙从头到尾都是个好学上进的乖孩子,沉迷于网络游戏这种事情,对她来说简直是十恶不赦。陈豫完全理解她的想法,因为在遭遇丁浩和随珠前,他也曾全心全意为考名校而废寝忘食。他并不想打乱郑芷蕙进步的节奏,他数次表达那是他们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不是因为心爱的人在陪他做他喜欢做的事,而是两人终于找到可以一起兴致勃勃、全力以赴去做的事。   当然,他希望郑芷蕙能陪着他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他也愿意做任何事情都带着她去。   许多年以后,陈豫更加怀念那个秋冬,也许还因为那是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段平静的生活。   那段时光似乎恰好是从游戏《诛仙》开始的,小晟离开不久发生的事。玩这个游戏的动机就像养宠物一样,要给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增添一些耐人寻味的佐料。   不过,乐趣的种子还未发芽的时候,陈豫就遭受了打击。   有一天,郑芷蕙的父母来访,随行的还有个陌生中年人。这人相貌平平,有点秃顶,不是“秃眼镜”那种猥琐的伪学者造型,而是稀稀拉拉略带卷曲,说的好听点是自然无拘束,不客气地说就是没有收拾;眼睛有神,加上稍微上翘的嘴唇,十足老江湖气质。来不及观察他的衣着打扮,陈豫已经了解到这位仁兄就是郑芷蕙的哪门子庞叔叔。陈豫深深惊讶于身居高位的人如此朴实自然,并把这种情绪保持到半年后突然一天深刻地了解到此人的遭遇,即使饭后不久他就得知庞叔叔对他的轻视也不能动摇分毫。   当然,这种轻视还是对陈豫产生了不小的刺激。陈豫无法理解以庞叔叔老辣独到的眼光,怎么就能看出他难成气候。陈豫对待工作勤勤恳恳,是口碑不错的业务骨干,虽然没有通天的关系,但待人接物、人情往来这些基本的礼数还是略知一二,最难得的是在周围的同事中他还算得上聪明好学。保持这种状态,假以时日,有所进步是理所当然。奈何一到这位庞叔叔眼里,陈豫的一切竟然变得分文不值。陈豫自小就明白人之轻我,皆因我无可重之处的道理。也许,在人家看来,自己努力一辈子,也比不上那位电话号码很多“2”的大款施舍的牙缝里的碎肉。   不过,所谓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从那以后,陈豫再也没有和这位庞叔叔直接接触过,很多次郑芷蕙想带着他一起去拜访,都被他找理由拒绝了。虽然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里,陈豫不认为自己在砺剑藏锋、韬光养晦,以图将来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但骨子里那种不甘受辱的气质还是没有被磨灭的。现实生活中,陈豫从来就没有崇拜过谁,不管他挣了多少钱,不论他处在怎样显赫的位置上,陈豫相信易地而处,他们并不见得混得比他出彩多少。很早他就迷恋李斯的“老鼠哲学”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处耳。虽然现在病诟、卑贱、贫困,但孔子也说过,只要不到四十、五十还默默无闻,就还算可畏的后生,还有改变一切的机会。   这种信念连同郑芷蕙成为陈豫努力在残酷的现实世界中挣扎下去的两大支撑,就像可爱的妞妞对肉骨头的乞盼和在草丛中追逐小猫们的疯狂。   当然,妞妞并非善类,骨子里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主,进门没两天就“玩”死了仓鼠太郎。太郎没有和荷兰猪们一起关在笼子里,郑芷蕙按照网上介绍的方法用撕碎的纸给太郎在电视柜下面做了个古怪的窝,太郎也习惯了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爬。妞妞的到来吓得荷兰猪们“吱吱”乱叫,其貌不扬的太郎却没有对它给予太多的理会,即使是妞妞用爪子拨弄它的时候。也不知到妞妞是处于什么心态,时不时闻一闻,踩一踩,甚至把它叼在嘴里。   有一天郑芷蕙正在专心致志地写毕业论文,杀怪杀得手软的陈豫猛然回头问她:“你的太郎今天怎么没到处溜?”   郑芷蕙正想找个空当休息,就起身去找。   找了半天没见到,陈豫半开玩笑地说:“是不是被妞妞吃了?”   “狗才不拿耗子。”郑芷蕙不相信妞妞有那么残忍。   陈豫很喜欢郑芷蕙的这种善良,她宁愿相信太郎像壁虎一样沿着墙壁爬到阳台下面去了,正在荒野中开心地游荡,而不是饿死冻死;宁愿相信太郎藏到了衣柜里也不相信陈豫说的老鼠喜欢钻洞,多半钻到便池里被大水冲走;直到最后靠从茶几下面传来臭味找到太郎的尸体,她也不相信是妞妞杀了它。   陈豫证明了妞妞的残忍。   他不动声色地把妞妞叫到跟前,给它指了指太郎弱小僵硬的尸体,妞妞掉头就跑到床底下藏起来,怎么叫也叫不出来。   郑芷蕙无言以对,依然阻止了陈豫教训妞妞给太郎报仇。   陈豫深深信奉任何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连小狗妞妞也不例外。根据这个思路,如果穿越回春秋战国时代,陈豫应该属于刑名法术之学的流派,用太史公的话来说就是刻薄寡恩,即便有一天能达到人生的颠峰,最终也逃不脱和商鞅、韩非、李斯他们相似的悲剧下场。太史公也把这一学派归到老庄之流,因此陈豫勉强属于不染俗世尘埃的理想主义者,当然,陈豫更有浓浓的烈士情怀,如果付出代价能走到令人瞩目的高度,他也不会吝惜自己所有的一切。这一切自然不包括郑芷蕙,所以陈豫不得不同时深具浪漫主义气质。   很快,陈豫找到了让妞妞付出代价的机会。   郑芷蕙生日那天,正处在两人玩《诛仙》如火如荼的时期。在新开的服务器建了新号,取名叫“妞妞最喜欢看美女”,按照职业玩家提供的攻略,每天疯狂地刷任务、倒卖材料、炼制装备、瞅准游戏币和人民币物品的汇率贱买贵卖、“家累千金”、穿金带银。一流的装备和座骑、又是辅助职业利于交朋结友、简直一呼百应、好不威风。让郑芷蕙都忍不住感叹,若能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两人在街上逛了一小会儿,惦记电脑上挂机杀怪的“妞妞最喜欢看美女”,匆匆找了家猪骨粥,随便吃点,取消其它活动,回家练级。不过,即便是随意的生日晚餐,明知吃不了多少, 陈豫还是点了一大桌菜。临走前,想起看家护院的妞妞,陈豫把剩下的荤菜打了包。   四川不少小地方都有个词汇叫“钭怂”,用来形容一个人丝毫不掩饰对美食的欲望。陈豫和郑芷蕙从来没有见过妞妞那么“钭怂”过。它闻到巨大的牛肉丸子的时候两眼已经开始放光,陈豫用手喂它的时候,它猛地伸嘴把丸子叼在嘴里,险些咬到陈豫的手。它炸着背上的毛,叼着丸子在客厅来走来走去,得意地摇着尾巴,就像刚刚逮住老鼠的小猫。它晃悠了半天,终于在电脑桌脚停下来,抱着丸子啃。郑芷蕙见它“钭怂”的样子,乐得不得了,低身看它津津有味的吃相。妞妞立刻露出护食的狰狞。   郑芷蕙大惊,边拉聚精会神打游戏的陈豫的手臂边叫:“哥哥,你快看,妞妞要咬我。”   陈豫低头果然看见妞妞耸立的胡子和尖利的犬牙。   “妞妞。”陈豫大喝一声,把脸一沉。   妞妞白了陈豫一眼,惹得郑芷蕙哈哈大笑。   “你。”陈豫用手指着它的眼睛,一副要揍它的样子。   妞妞不情愿地摇了摇尾巴,换上嬉皮笑脸。   “对了,这才乖嘛。”陈豫满意地伸手去摸它的头。   不料和颜悦色的妞妞毫无征兆地对着陈豫的手猛地咬去,陈豫反映快,手一闪,它咬了个空。   “啊。”郑芷蕙惊叫一声,连忙过来查看陈豫有没有受伤。   陈豫惊出一身冷汗,然后是燃烧的愤怒。   这个愤怒有它的历史渊源。大约四岁的时候,这个时间是陈豫推断出来的,因为他能根据他家的第一处新房匾额上的日期,算出住在木质结构的老宅里时不满五岁。一个冬天的早晨他去胖子小勇家找他玩。小勇家有条凶猛的黑狗,平时都拴在柴房里。那天早上,黑狗被放出去拉屎拉尿完忘记拴起来。陈豫在柴房旁边被黑狗扑倒在地撕咬。慌忙之中陈豫一脚揣中黑狗的头,这无意的一脚却救了陈豫的小命,因为黑狗是在野外咬死一只羊后被杀死让周围的邻居饱餐一顿的,羊的脖子上全是牙洞,这些被凝血堵住的牙孔让陈豫和陈妈妈阵阵后怕。黑狗很生陈豫的脚的气,像疯了一样咬陈豫的小腿,直到小勇的妈妈炒完菜出来。后来,黑狗被乱棍打死那天,它咽气前用凶恶中带着哀伤的眼神无力地瞪着陈豫。陈豫拿起背篼里的镰刀,像使用锄头般狠狠地挖进它的脖子里,黑狗抽搐两下,结束了凶悍的一生。陈豫家和小勇家隔着两片竹林和一条小溪,陈豫的妈妈一句“在家还隔着堵墙都听到了陈豫的哭喊声”噎得小勇的妈妈从此见了陈豫家人就矮了三分。渐渐大了,陈豫知道,那是自己经常欺负得小勇哇哇大叫所付出的代价。黑狗也为自己的凶恶付出了代价,但它被棒杀的时候依然保持了凶悍,牙齿咬住乱棍中的一根,牙齿快被拔掉了也不肯放口。它剽悍中蕴含的些许哀伤,也许仅仅源于主人的抛弃。陈豫用死神兵器一样的镰刀终结它的时候,这种悲凉的哀伤映入陈豫的眼中,陈豫突然觉得它和别的家畜家禽不一样,不是用来食用的。不知过了多少年,陈豫才理解那种差别是它和人产生了感情。他决心不吃他的肉,他也果真没有吃他的肉。   陈豫宣泄愤怒的一脚让妞妞飞出两米远,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撞在阳台的落地窗上停下来,脱落的丸子依然圆滚,在地上转了一会儿,停在落地窗旁边。   郑芷蕙找来一根树枝,把妞妞抽了一顿。   妞妞没再看一眼牛肉丸子,在墙角躲着一动不动。   郑芷蕙哭了。   她哭是因为她爱妞妞,她却为了陈豫揍了它一顿;她哭还因为,她怕陈豫再也不要妞妞了。   陈豫抱着她安慰到半夜,还给她讲了那个凶残的童年故事。她心情一直很沉重,直到两人在被窝里沉默半天没发出声响,客厅里传来妞妞起身,用力抖动身上的毛,朝牛肉丸子移动的脚步声的时候,陈豫故意喊了一声“妞妞”,吓得妞妞“蹭蹭蹭”跑回墙角,郑芷蕙才破涕为笑。   第二天早上,牛肉丸子果然不翼而飞。   那个冬天就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充满陈豫一厢情愿的快乐,满心以为幸福生活的极致不过如此。两人不遗余力地把游戏中的角色做得家大业大。陈豫上班的时候郑芷蕙就用游戏中挣的人民币买道具挂机做任务,陈豫一在就忘乎所以地砍怪。人们都说,成都的冬天,屋子里和户外一样的冷,其实不假。爱情小屋只有卧室有空调,陈豫买了带两根灯管的取暖器,随时都把功率开到最大。它发光发热,温暖着浑然忘记寒冷的陈豫和他侧面坐在低矮的凳子上面对茶几上的迷你电脑写论文的郑芷蕙,还照得侧躺在地板上伸直了身体的妞妞闪闪发亮。郑芷蕙写累了就转身抱着陈豫的胳膊看他杀怪,提醒他做一些经验和奖励高的任务,摸摸陈豫冰凉的手,拿暖手器传点热量给他。妞妞也总在这时把头换个方向,让取暖器烤烤身体的另一面。   那段时间郑芷蕙几乎天天待在家里,只在天气好的时候和陈豫去买菜,顺便带妞妞去小区里追赶小猫。只要不出门,她就爱穿上陈豫的一件旧羽绒服。其实那不完全是羽绒服,陈豫刚上班的那个冬天买的,虽然暖和,但是长的很丑,被扔在衣柜里已经有段时间。游戏里炼制装备升级后有品级的标志,升一级的标识是“+1”,一般“+8”的已经算是难得的高级装备,“+9”不但炼制成本高,成功率也极低,算得上稀有,而“+10”的在整个服务器也不超过三件,它不论是品质还是卖相,都吸引所有玩家瞩目。陈豫把那件旧羽绒服调侃成“+10”的防御性装备,还疼爱地用拳头轻轻地在她圆鼓鼓的身上打两下。   后来搬家的时候 ,陈豫嫌弃它丑陋的外表故意把它遗失了,以后的冬天里郑芷蕙换上了郑妈妈亲手做的棉袄,陈豫也早就把“+10”的衣服忘记了。直到几年后的圣诞节,赵文怜在王府井用陈豫的钱买时髦漂亮的衣服,一买就是七八件的时候,陈豫才想起它来,想起穿上它的郑芷蕙,想起丑陋的它也掩盖不了的她的美丽,想起她的朴素和真诚,想起她的深情厚意。他感到心被命运的安排深深地刺痛。   那个冬天,陈豫和郑芷蕙从河阳城杀到青云山,被天音寺外的红云妖僧提着禅杖追得亡命逃窜,在流波山的海域里砍硬得像石头的螃蟹,在死亡沼泽追捕巨鄂,在蛮荒的沙漠里砍杀蜥蜴,在南疆的丛林中消灭古怪的巫师,在昆仑的冰天雪地中猎杀狡猾的妖狐,最后在恐怖的炼狱中迷失。陈豫快记不得杀了多少跃龙门不成堕落的身怀宝物的鱼妖,杀了多少天上下凡的奖励丰厚的星宿,但他难忘“妞妞最爱看美女”骑着高大威猛的独角兽,身着绚丽飘扬的纱衣,身怀济世救人的绝技,不经意间将甘露洒向世间,像遨游于天地间的仙女,更像冰清玉洁、人畜无害的郑芷蕙化身其间。   当“妞妞最爱看美女”在蛮荒的碧水寒潭挂机杀修罗鸟的时候,丁浩结婚了。妞妞也出席了婚礼。从那以后,陈豫再也没见过他。一辈子陈豫都没想明白,交上这个朋友,对于他的人生,是祸是福。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陈豫在杭州遭遇了恐怖的严寒,在飘落的雪花中游览了郑芷蕙跟他描述过的美不胜收的许多地方。不合口味但口感甚佳的菜肴让他又胖了一圈,他给郑芷蕙买了两条真丝的睡裙,还有两床冬暖夏凉、春秋咸宜的蚕丝被,他却在相思和出门时争吵的后悔中忘记了给亲爱的人儿打个电话。   一记春雷震动了沉迷在虚拟世界中的陈豫,他没有回到现实,而是突然厌倦了“妞妞最爱看美女”遗世而独立的气质,对她毫无杀伤力的职业失去了兴趣。他不顾郑芷蕙的反对,抛弃了即将满级的角色,选了个刺客重新玩起,发誓要保护美丽的“妞妞最爱看美女”。   郑芷蕙很伤心,不再陪他玩游戏,把心思放在毕业琐事上。   新角色结交了一位朋友,相谈甚欢,两人约好一起厮杀到最后,肝胆相照,不离不弃。三月的时候,这位同为刺客的朋友受命去“平乱”,临走前加了QQ好友,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   郑芷蕙的淡出让陈豫再也找不到游戏的乐趣,离开了带给两人无限快乐的虚拟世界。沉迷其中的时候,陈豫说该多买台电脑,每人玩一个角色,结成夫妻携手行走江湖,天下无敌后退隐山林,生儿育女,后来又说还是把这些留在现实世界里做吧。而这当时看起来铁板钉钉的事,终究无疾而终,两人不但没有白头偕老,还永远欠下一纸婚约。   天气越来越暖和,擦去渐渐远去的冬天的痕迹。 正文 二十二 死亡凋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17 本章字数:6090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陈豫晨起朗读课文《幸福是什么》。那是幼稚得以为自己的川普发音和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不相上下的年龄。路过的陈妈妈问陈豫幸福是什么?陈豫想都没想就回答“幸福就是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陈妈妈完全预料不到一个小屁孩能有这么精辟的回答,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若有所悟,然后笑逐颜开,开心地抱了抱抗拒的陈豫。   喈乎,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在长成以后的艰辛生活中,陈豫逐渐忘记寻找曾经认为的幸福,转而追求唾手可得的快乐。快乐是多么简单的事,疲倦极了的人睡个舒服的觉,拉肚子的人奔波几条大街终于找到厕所,一个人孤独久了找到知心的朋友或恋人,或者烟鬼点燃香烟,酒鬼喝上二锅头,小猫吃到鱼摆摆,狗狗啃着肉骨头。   殊不知,在命运要给一切划上句号的时候,哪怕这无数看似简单的快乐也不可多得。   曾经以为,只要和郑芷蕙在一起,哪怕一瓢饮、一箪食、在陋巷、人不堪其忧,陈豫也不改其乐。也许,这已经超越了快乐的范畴,成为陈豫追求的幸福。他很少去思考郑芷蕙是不是同样的幸福快乐,因为这个问题似乎是多余的,没有实际意义的,真心相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怎么会不幸福呢。   然而所有的一厢情愿和主观臆测都像包不住火的纸,一旦火候到了,残酷的现实便会水落石出。   它不是突如其来的,它发生前上苍给过陈豫暗示,就像人们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这个妖孽是一双眼睛,不是在梦中,而是确确实实地存在的一双眼睛。   那和梦中飞机上盯着“秃眼镜”的那双眼睛何其相似,不过更具恐怖的魔力,让陈豫到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那是暮春季节,陈豫向来悲秋不伤春,即便瞪大眼睛也看不到落虹无数,找不到可怜春似人将老的感觉。   那一天,小区里错落有致的梧桐树已长满茂盛的新叶,地面班驳的树影中夹杂着破碎的亮斑,陈豫和郑芷蕙就漫步其中。   当然,还有像猎狗捕食一样寻找小猫的妞妞。   “哥哥,要是去年春天你同意我去印尼支教,现在我都快回来了,总好过闲在家里打了半年游戏吧。”郑芷蕙半开着玩笑说。   “准确地说,应该是快到回来的时间了,说不定人早就跟着南洋鬼子跑了。”这件事情上,陈豫是有愧疚的,他不愿意切入正题,故意东拉西扯。   “我又不是王琳。我不喜欢洋鬼子。”   “反正我要看着你才放心。”陈豫耍赖似地说。   “哥哥,你快看。”郑芷蕙扯扯陈豫的袖子,靠近他的耳朵低声说。   陈豫猛然抬头,一个高个女孩擦身而过,他只看到苍白的侧脸和一道曲线玲珑的侧影。   “下次再看到美女,能不能提前点,每次都这样,错过了才提醒我。”   “你可以和妞妞一样,追着人家看。”   “是的,还边看边闻。”   “只能和妞妞一样,只准闻脚。”   “你怎么知道妞妞不想闻别的地方,它只不过身高不够罢了。”   “讨厌,色鬼。”郑芷蕙假装生气。   陈豫哈哈大笑。   “哥哥,我是想给你说,她就是隔壁那个女的。”   “索得死勒。”陈豫坏笑着,“那两个飞行员的弃妇。”   “又说两个,不和你说了,一肚子坏水。”   “关我什么事啊,我只是说出这个肮脏世界男盗女娼的事实罢了。再说,我又没说两个飞行员都是她男朋友,我只是不确定是哪个而已。况且,就算都是,也不见得是什么奇怪的事……”   “哼,不就是因为飞行员欺负了你的好朋友嘛,老实交代,你们过去是不是有一腿。她那句话怎么说的,有情愫的朋友,那是什么,是不是传说中的红颜知己?”郑芷蕙打断陈豫,一串连珠炮没发完,陈豫追上去逗妞妞去了,气得她在后面直跺脚。   陈豫的老同学柯锦楠立志要嫁个飞行员。头一回,出去旅游的路上邂逅了飞行学院一个姓苟的教员。她很主动。熟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成纱。以柯锦楠还算不错的外在条件,交往进展神速。时机一成熟,两人准备让关系更上一层楼。这位仁兄好歹也是月入几万的高收入人群,竟然小气得带着柯锦兰去小旅馆。无奈条件实在太寒酸,他把她带回了家。路过成人用品店的时候,她说是危险期,让他去买避孕套。苟飞行员口直心快,说家里有,看柯锦腩脸色不好,又解释说是和一年多前已经分手的女朋友没用完的。到了房间里,柯锦楠先洗完澡,想找本杂志看,无意中翻到床头柜里的避孕药,生产日期就在半年前,恼羞成怒,把药全部抖在床单上,穿好衣服匆匆离去。   柯锦楠仍然对飞行员情有独钟。陈豫有个同事又给她介绍个三十多岁的姓孙的小飞。那把年龄,早就是老飞了,但平日里大家都把那些没有当上机长的副驾驶称为小飞。孙小飞性格粗暴,相貌丑陋,但为人豪爽,有金钱开路,几下就打动了柯锦楠。两人感情日深,接下来就要谈婚论嫁,不巧的是,有一次,陈豫的同事喝醉了,吹嘘孙小飞常带他们去会所玩“皇后与将军”、“公主与骑士”,其人还本领高强,常常一夜连御七女,这话传到柯锦兰耳朵里,她果断翻了脸,后来又觉得反正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姓孙的也算太坏,让陈豫彻底无语,渐渐疏远了这位爱慕虚荣的有点情愫的异性朋友。   很多人都认为飞行员是天之骄子,也许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但对于比较了解的人来说,他们就是高收入的司机。而且这一行的门槛渐低,陈豫的好几个同学都半路加入了进去,两个近视眼,一个走路和坡坡一样,一紧张就会同手同脚。这几个刚被列为学员就已经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后来工作了,更是吃喝嫖赌,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这是个别现象,但谁也不否认这就是群体特征。隔壁两个飞行员,陈豫见过几次,如果可以以貌取人,两人明显轻浮。   至于那个“弃妇”,郑芷蕙给陈豫讲过她的神经质。   同住一个单元的邻居,有时忘记带单元门钥匙,见谁家亮着灯,按下门铃,打个招呼,请求帮忙开下门,这是常有的事。“弃妇”不一样,不论早晚,有时甚至半夜三更,也不管陈豫家有没有人,动不动就一遍又一遍地按门铃,不但人怨,连妞妞都愤怒得一副要咬人的模样。郑芷蕙帮她开过好几次门。“弃妇”到了家门口,同样不管时辰,“嘭嘭嘭”一阵猛敲。有两次郑芷蕙躲在自家门后面听见她敲了半天,然后从包里掏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去。郑芷蕙吓得睡不着,等陈豫回家就搂着他说隔壁住了个恐怖的女疯子。   在小区里遭遇“弃妇”的那天夜里,郑芷蕙睡的早,睡前叮嘱陈豫玩游戏只能玩到十二点。到时间,陈豫悄悄爬上床,见郑芷蕙睡的正香,又偷偷接着玩。一不小心玩到天都快亮了,陈豫一看时间,五点过,于是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里。躺下不久,刺耳的门铃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客厅里妞妞愤怒地吼。   陈豫跳起来,要给这个不懂事的家伙一点教训。他顾不上夜的寒冷,赤着上半身,下身只穿了条花短裤,在次卧的坏铁床下抽出一根铁棒,带着狂燥的妞妞冲下楼去。   铁门打开的一刹那,陈豫看见了灯光下不速之客的眼睛。这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黯淡得像无边无际的黑夜,无论你用什么目光去打量它,都像被它吞噬得一干二净,陷入它的那种凋零般的气息中。在看清楚来人的脸以后,陈豫瞬间凝固,像掉进寒冷刺骨的万载寒潭。   郑芷蕙口中的“女疯子”、陈豫口中的“弃妇”竟然是李小瑶。   妞妞这个蠢货也停止了吼叫,它谄媚地摇着尾巴,走到李小瑶跟前,围着她的脚闻了一圈。李小瑶的身体抖了抖,不知是冻坏了还是怕狗,或者是被陈豫拼命般的气势给震慑住。   虽然陈豫冲下楼是要警告敲门之人,但是对“弃妇”还是满怀同情的。在认出来人以后,这种怜悯逐渐被恶心所代替。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陈豫板着脸说,“赶快进来,不然我关门了。”   妞妞窜了回来,李小瑶一动不动。   陈豫哼了一声,一放手,门自动关上。   李小瑶从包里掏出钥匙,单元门应声打开。刚走到楼梯拐角的陈豫闻声回头,气的半死,心里暗骂一句,“果然是疯子。”   “哐啷”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掉在李小瑶的脚边。   陈豫立刻想起高中时河边的碎尸案,不禁毛骨悚然。不过马上陈豫就明白匕首并不是为他准备的,李小瑶再疯狂也不会为了少年一句“总有一天我要碎了你”在十年后来报仇吧。   李小瑶开隔壁的门的时候,陈豫把门打开一条缝,毫无表情地对她说:“虽然我一直很讨厌你,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值得你牺牲自己去毁灭他。”   在李小瑶僵直的身体开始颤抖的时候,陈豫把门关上,回去躺在床上,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陈豫睡到中午才起来,就像做了一场梦。   从此以后,李小瑶再也没来按过门铃。   陈豫也偷偷地观察过隔壁,没有血迹,没有打斗,也没有警察来过。那两个飞行员依旧住在那里,时不时带一些新鲜的女孩面孔回来。   李小瑶再也没出现过,就像之前她在隔壁住了不知多长时间,陈豫也没遇上过她一样。   但是她那死人一般的眼睛,释放出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眼神,深深地印在陈豫的脑海里。玩过冰封王座的人都知道巫妖之王的终极魔法--死亡凋零,而李小瑶的眼神正有这种让一切流失生命力的魔力。   那晚陈豫率先上楼的时候,同事送的才一个月大的名叫“小虎”的波斯小白猫爬到了门口,陈豫蹲下身子抱它,它温顺地贴着陈豫的脚表示亲昵。突然小猫“喵”地叫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敏捷得不像平时走路还跌跌撞撞的猫崽子。陈豫警觉地回头,发现李小瑶出现在两层楼中间的拐角处,她竟然走路没有脚步声,骇得陈豫故作镇定地回屋的时候,腿都在打闪。   从小到大,陈豫都不参加葬礼,他也几乎不去看望垂死之人。陈豫能远远地感到死亡的侵蚀力和它所扩散出来的诡异气息。陈豫的爷爷在手术台上抢救的时候,陈豫丝毫没有感到害怕,因为他没有闻到死亡的味道。但是,和李小瑶的短暂相遇竟然大不相同,她带给他一种浓浓的无力的恐惧感。   它的出现也许就是种暗示,让陈豫偶尔会惴惴不安。   它向陈豫认为的充满阳光的幸福生活投下一道阴影。   和郑芷蕙在一起的安逸的生活持续得太久了,久得让陈豫快要忘记人还受着生命规则的限制,忘记除了生老病死还受着爱别离、怨憎会和求不得的痛苦。也许这个世界上冥冥之中的主宰不会让他继续快乐下去,终将让他回归到常人的序列里,承受常人所要承受的一切。   而李小瑶的出现,就像是一个信号。   但是除了郑芷蕙,陈豫是不受威胁的,小时候化缘的和尚就说过他命硬,无灾无病善终,对于这种吉利的预言陈豫向来深信不疑,甚至作为自己闯荡江湖的勇气源泉。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生命中有了郑芷蕙,即便要长生,也必须带着她一起。但是,长寿的人是孤独的,因为认识的人都会先倒下才能烘托出他如何受上天眷顾。遥远的将来,没有郑芷蕙的生活,成为陈豫恐惧的源泉。   这种恐惧一旦被放大,有时会让陈豫担心一不小心,在某年某月某一天,把郑芷蕙弄丢在茫茫人海。   有人说,婚姻是神在男女的灵魂里打下烙印,陈豫甚至想到把婚结了。   可是,当它真正要来的时候,就不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   小虎被夜班结束后沉睡的陈豫压死在床上,让陈豫想起它看到李小瑶时异常的表现,不过他最终还是理智地把怨气归结到郑芷蕙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关卧室的门。即便如此,这也加深了李小瑶带来的恐惧。   陈豫想不通,为什么会在高中毕业快十年后再次遇见李小瑶。这个和好学上进的同学们格格不入的浪**子,竟然在命运的安排下,在漫长的数十年之后,以感情受挫的姿态被陈豫不经意地遇见,依然带着她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短暂的遭遇过程中,陈豫发现她除了眼睛中多了些死人般的气息,其它一切照旧,或者说更加成熟性感。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不知被多少人蹂躏过的胸部依然挺拔。可是,她的妖艳没有让陈豫减少恐惧和不安。   那段青春年少的日子里发生的故事也被陈豫清晰地记起。那时候爱过、恨过、付出过、失去过、辉煌过、失落过。那段陈豫屹立在风雨中,跟现实勇敢地搏斗的岁月,浮现在眼前,显得那么地真实。用它跟现在和郑芷蕙的孤立的、牢不可破的二人世界相比,它是多么的残酷。   陈豫宁愿永远和郑芷蕙一起躲在二人不受外界干扰的避风港里,平淡恩爱地度尽余生,可是李小瑶那双凋零万物的眼睛给他撕开了一道裂缝,让他很快就对这段爱情产生了颠覆性的认识。   爱情,不过是一种骗人的玩意儿没什么了不起。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不过是大家自己骗自己。   就像《卡门》里唱的一样,如果爱情是骗人的东西,陈豫曾经宁愿永远把自己欺骗下去。   可是,当命运安排他睁眼看清一切的时候,他却无力坚持下去。   李小瑶那双眼睛,为陈豫的悲剧拉开了帷幕。   很快,地震来了。   陈豫清楚地记得那天晴空万里,被雾霾笼罩的成都从来就没那么清澈干净过。陈豫正在靠近侯机楼的会议室听千篇一律的领导致辞。地面开始颤抖。陈豫抽出垫着下巴的手,用力地拍旁边同事的大腿,叫他不要抖。同事无辜地耸耸肩、摆摆手。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多半是飞机撞侯机楼了,房子要垮了,快跑。”陈豫大叫一声开始溜。   下了楼来到空旷地带,才知道地震来袭。陈豫顾不上看塔台顶两根天线摇摆得像洋洋得意的美猴王紫金冠上威风凛凛的饰物,连忙坐个车回家。   电话打不通,陈豫在小区中央的水池边碰到带着妞妞的郑妈妈,才知道郑芷蕙去武警指挥学院面试中文老师还没有回来。   陈豫和郑妈妈触膝长谈了整个下午,直到郑芷蕙纤细的身影印入眼帘才把煽情的谈话结束。而这聊天带给他和郑芷蕙的生活的巨大影响,是他永远也料想不到的,远远超过地震这种毁天灭地的灾难。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陈豫宁愿选择回到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表现、去奉献,而不是满怀担忧地回家;他宁愿去银厂沟的旅行没有被提前,那天下午正好被困在山里无法脱身也不愿意听郑妈妈的故事。   但是,既然这是命中注定,他无法逃避。   所有的一切,注定在李小瑶的双眼中开始凋零,在郑妈妈的故事中完结。 正文 二十三 一言偾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18 本章字数:5625   灾难袭来,不少人并未产生强烈的反应。陈豫一开始不理解,后来明白这就像人人都会生病,但健康的时候没几人去锻炼身体,也像人人都会死亡,但在它降临前,很少人会因为这个最终的归宿而恐惧。   当然,还有麻木至极的,这个人就是黎小跃。他在家不分白天黑夜地玩了两天魔兽世界,地震摇得显示器乱晃的时候,他大力乱拍,没有效果,以为电压不稳,生气地把电脑一关,躺床上睡到第二天早上,出门见人们乱成一团,一问才知道发生了惊天之变。   陈豫的心理素质和他差不多,余震不断,谣言四起,他几乎没有跑过。他对化缘的和尚说的无灾无病终老再度深信不疑,睡在床上雷都打不醒。   郑芷蕙也是乐天安命的人,面对持续了多日的群体恐慌,她只蹦蹦跳跳地给陈豫说过,睡在帐篷里真好玩。   也许,大多数凡人都是麻木的。   当然也有清醒的,抓住机会在这场伟大的战斗中建功立业。   陈豫也曾悲天悯人,也有过要积极地做点什么的情绪,但这种念头被一进城就看到名餐馆满庭芳、公馆菜外面停得满满的各地的官车打消了。   即便要当烈士,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的。   迎难而上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就像陈豫的直接领导,力排众议,把抗震救灾先进个人的帽子颁发给自己,美其名曰“如果领导都不先进,我们这个集体情何以堪“。当然陈豫最佩服的还是他对众同事宣讲的“我们这个集体要团结一致,对待领导,要像众星拱月一样。因为只有领导进步了,大家才有机会”。陈豫想起孔老夫子说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不禁对领导的大言不惭感到阵阵冷汗。   受马克思主义和各种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群体,竟然具备如此高的政治素养,让陈豫深感自己不是当官的料。   在对事业的未来感到前途渺茫的同时,陈豫也同样不知道和郑芷蕙的未来在哪个角落。   就这样平凡地相拥苟活一世?   能这样一辈子也不错,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却有不朽的爱情,有时陈豫这样想。   在这片浑浊的天地中,构建一方纯洁的净土,哪怕它狭小得只容得下浮游于尘埃之外的两人,那应该是古往今来的情侣们不可多得的幸福。   后来再思量,如果要在漫长却不足够长的爱情长跑中寻找两人生活过的净土,那它必然扎根在爱情小屋中。   曾以为他和郑芷蕙守着这一方净土,竭尽所能不让它融进变换莫测的社会,后来陈豫才知道,真相是他们被排斥在这个社会之外。   也许这就注定,他们没有世人所认为的美好结局。   许多年后,陈豫纵身跳下万丈悬崖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一切,就像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上讲的一样,有它的偶然性,也有它的必然性,虽然陈豫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陈豫从来不信那套说法,他不相信法国大革命之后,来收拾残局的不是拿破仑就是攥破仑,或是握破仑,也不相信来洗刷中国百年耻辱的不是毛泽东就是皮泽东或者骨泽东,他永远相信要不是这些个人,其他人还真不行,不但不行,实际上还差了老大一截。   社会的变迁,陈豫觉得与其相信大势所趋,不如坦言历来就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就像爱情,只能寄托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之上,不管它是因五百年的回眸而开始还是为了有缘无分而结束。   就像地震那天陈豫在小区水池边梧桐树下听郑妈妈讲她的故事和这个故事引发的故事。   这个偶然发生的场景,竟然改变了陈豫和郑芷蕙的人生。   如果一定要说它是必然的,陈豫找不到合理的逻辑,除了李小瑶用凋零万物的眼神枯萎了陈豫的爱情。   话题是由陈豫的一个猜测展开的。   “阿姨,你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出名的大美女。”   陈豫不是溜须拍马、曲意逢迎之人,能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是受随珠的启发。随珠曾把随身携带的镜子背后的黑白照片给陈豫欣赏,问陈豫是相片里的人漂亮还是她漂亮。十八岁的陈豫像个傻子,毫不犹豫地说相片好看。随珠赌气不理他,说他怎么和周围的俗人一样的看法,明明她比照片上生养她的人好看的多。可是,良心告诉陈豫,照片里的人不但更加美丽,还朴素典雅。   碰巧,郑妈妈的钱夹里也有张年轻时的照片,同样是黑白照,干净的白花花衬衣,一张俏脸像是从这片白花花的花丛中脱颖而出,能令众花倾倒;一头青丝,突破那个年代朴素的桎梏,飘逸地披洒在肩上,只允许额头的刘海保留了那个时代的特征;弯弯的眉毛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荡漾着和郑芷蕙一样的聪慧的眼神,却蕴涵着不一样的风情。   这样的美女,不管生长在什么年代,肯定有故事,陈豫如是揣测。   在陈豫的赞美之后,郑妈妈一声叹息,故事便从“自古红颜多薄命”展开。   郑妈妈的美丽盛情绽放的年龄,和郑芷蕙一样的秀外慧中。她同班上成绩和她一起名列前茅的男生恋爱了。陈豫掐脚指头都能算出,这个男生不是郑芷蕙的亲爹。果然,故事刚拉开序幕,郑妈妈就交待出男主角的身份,这个隐藏人物并不让陈豫吃惊,相反,陈豫早就猜到了,他就是庞叔叔。   庞叔叔是下放到江安小城改造的知识分子家的孩子,如果他没有毁容的话,陈豫想象得出他年轻时并不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角色。但是,那个年代流行才子配佳人,两人勉强也算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   恢复高考以后,庞叔叔金榜题名,顺利进入医科大学。苦命的郑妈妈名落孙山,还连连失利,越考越差。庞叔叔倒也有情有义,一直鼓励心上人迎难而上,还许下非她不娶的誓言。   郑妈妈连考不中,渐渐心灰意冷,放弃学业,参加工作。   悲剧能够发生,往往会有小人从中作梗。也许这人并不是心存歹意,也符合世俗情理,最终却祸害了几个人的人生。   庞叔叔的母亲见儿子已飞上了枝头,而他的意中人将一辈子困在偏僻落后的小城,便主动写信给郑妈妈,要她不要耽误儿子的前程。老太婆是知识分子,先是措辞犀利,极尽人世百态。后来又对郑妈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哪受得了一个老太婆的百般刁难。于是郑妈妈知难而退,主动断绝了和庞叔叔的联系。   郑妈妈向来不缺乏追求者,庞叔叔长期收不到回音,再加上庞家老母添油加醋,以为心上人变了心,一气之下再也没有回过江安。   也许在郑妈妈的心底深深地期待着庞叔叔来刨根问底,可是命运却没有在恰当的时候给他们这样一个合适的机会。   郑妈妈枯等了许多年,始终没有等来外出的游子的消息。早就过了婚龄的她,无奈中选择了郑爸爸。   郑爸爸虽然是农村出来的退伍军人,相貌平平,初中文化,从般配的角度来看,和郑妈妈相去甚远,但是他勤劳、仗义、疼人,得到了郑妈妈的亲友们的认可。可是这些优点都对不上郑妈妈的胃口,生活过得没有滋味。   只要不是另有目的的男人,不大可能受得了自己的老婆心里装着别人。郑爸爸也不例外,同床异梦的婚姻生活让他在郑芷蕙出生前就不大喜欢回家了。   郑芷蕙从小体弱多病,郑妈妈三天两头朝医院跑,没想到竟然和在医院实习的庞叔叔意外重逢。这下闹得不可开交。庞叔叔先跟远在老家的老母亲写了封责难的信,语气严厉,气得老人一病不起;然后,他找郑爸爸交涉,言下之意是要么对老婆好点,要么退位让贤。憋了几年火气的郑爸爸陡然间遭遇情敌,对方又要横刀夺爱,触发一身牛脾气,死都不离。   这样闹了几年,郑芷蕙的父母彻底决裂,分居两地,她在母亲独力照料下,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一天天长大。庞叔叔失意之余离开了这个伤心地,虽然事业上飞黄腾达,但婚姻不幸,生活惨淡。   青春早就逝去,如今华发已生,郑妈妈回顾坎坷的人生旅途,泪眼婆娑。在她的故事里,恩怨情仇纠缠不休,没有谁是得胜者,所有人把永不磨灭的伤痛延续到了早就残缺的人生当中,最后,连回忆都快被岁月无声无息地偷走。   那一天,周围来回游荡的人们在灾难的阴影中魂不守舍,妞妞被邻居的小阿拉斯加雪橇犬吓得东躲西藏,陈豫努力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在感叹造化弄人的无奈中被郑妈妈一句话击溃。   “你要好好地对芷蕙,她从小就没有父爱,那是我欠她的。说实话,你们在一起,最初我是反对的,但是她既然选择了你,我就尊重她的选择。老庞也说过,你不是敢于打拼、勇于进取的人,但我们都希望芷蕙和你一起能找到她的幸福。”   话虽然听着别扭,陈豫却也不住地点头。   “可是……”郑妈妈哭出了声,“我无意中翻到芷蕙的日记,才知道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并不幸福,我也不知道你们的问题出在哪里,但是我真的很担心,她一不小心重复我的不幸的道路。”   陈豫的心是在那一刻掉进冰窟窿的。那天郑妈妈还长篇累牍地说了很多,直到郑芷蕙的身影出现。可是,后面的内容陈豫几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陈豫的心情无法表达,如果不是郑妈妈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她的表情真真切切、她的言语推心置腹,陈豫肯定会怀疑这是个谎言。   偏偏她诚恳地说出一个无法质疑的事实,让陈豫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荒谬的。   她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会不幸福呢?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如果按照陈豫这个逻辑,也许郑芷蕙还真算不上幸福。   据说,不少人得了震后抑郁症,陈豫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染上这个病,但是从时间上讲,他长期的抑郁正是从地震那天开始的。   陈豫意识这种转变是在第二天,连被涵养压抑着的暴躁都一发不可收拾。   次日,陈豫上晚班,浑浑噩噩地坐错了车,一看时间还早,决定步行,就当散心,排遣心中的不快。   侯机楼是必经之路。地震之后的空港空前繁忙,有前一天滞留的、更多的是出去躲灾的,人们争先恐后离开这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生怕被卷进这场在专家口中还会延续的灾难中。   当然,这一切都跟陈豫无关,他的思绪仍然停留在郑芷蕙不幸福的问题里,难以自拔,一直延续到缘分耗尽。   一位头发快掉光的中年男人拦住陈豫。为何在还算年轻的生命中,老是被毛发稀少的男人困扰,陈豫没有去细想过。不是他对秃顶的人士有意见,确实是注定要和这类人士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秃头说的什么,心不在焉的陈豫根本就没听清楚,大概是在问路。他也没有心情理会他是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还是关山难越的失路之人。于是,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混蛋,你***是什么态度?”秃头突然发难。   陈豫的第一反应不是遇到疯子,而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没问到路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   陈豫回头注视秃头。   “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揍你?”秃头很暴躁。   如果在平日里,陈豫肯定会怒起和他理论,但当时陈豫确实不在状态,他缓缓开口:“你在跟我说话?”   牛高马大的秃头一怔,也许是被陈豫的淡定镇住了,口气软了下来,但他还是不甘心地说:“问个路你爱理不理,我要去投诉你。”   陈豫下意识地低头,一眼就看见了戴在胸前的工作证,瞬时便明白秃头气势凌人倚仗的是什么。一肚子的憋屈正无处发泄,恰好遇见一个讨打的冲脸。陈豫激动不已。   这些年生活太平淡了,口里都能淡出个鸟来。在年少轻狂的时候,陈豫和随珠当街打过一个强壮的中年流氓,当时陈豫正在给随珠的气受,这家伙不长眼,擦身而过的时候摸了一把随珠的屁股,被这对年轻的男女吆喝着围观的观众打得鼻青脸肿。陈豫最喜欢的桥段就是那些作恶的人一脚踩到钉子,强和弱的形势在意料不到的情况下逆转,那种快感堪比青面兽的祖传宝刀刹那间划破牛二的喉咙。   作为工作中的骨干力量、家庭里的顶梁柱,陈豫太久没有把自己真实的一面暴露过。即便有,也是在梦中。   在争斗中,假使双方不全是顶尖高手,那么随着强势一方的气场攀升,弱的一方便不断地泄气。   陈豫冷静地走近秃头的时候,秃头防御性地后退,脸上露出一丝害怕或者心虚,右手平举,掌心向前,他刻意保持镇定,可是略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你要干什么,想找事?”   陈豫把工作证取下来,拿在右手,左手去拉秃头举起的手,冷冷地说:“来,你来看一下,我这是做什么的证件,看清楚了我们再说。”   光头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立刻换上一副陪错的笑脸,弓着身子不住地点头,“兄弟,对不起,我弄错了,十分对不起。”   “道什么歉,道歉有用?你妈教你在路上随便问候别人的母亲,没告诉你这样是要挨打的。”   陈豫换上凶神恶煞的面孔,拿工作证去猛抽秃头的秃顶。原本是打算跳起来拍他的,他因为妥协而弓着的身子让陈豫感觉非常顺手。   “你怎么能动手。”秃头护住不多的几根头发,不住后退,“别打啊,有话好好说。”   陈豫看开始有人围观,也不想生事,又狠抽几下,停手指着秃头骂:“***,以后出门还敢不长眼,不要以为谁都能让你横。”   说罢扬长而去。   陈豫感到阵阵愉悦,不过这种愉悦很快就被郑芷蕙不幸福带给他的困扰覆盖。   陈豫清楚地意识到,幸福即将远去,连快乐都会是奢侈品。 正文 二十四 风云变色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19 本章字数:5071   当人们还笼罩在地震的阴霾中的时候,品学兼优的郑芷蕙艰难地找到了一份在新成立的杂志社当编辑的工作。虽然路途遥远、待遇偏低,但她还是不辞艰难,对待工作一丝不苟,陈豫想起,即使两人沉迷游戏中时,她也没有丝毫耽搁写毕业论文和考公务员的准备工作。   而陈豫,早已经迷失在这万丈红尘中。   找工作这件事对郑芷蕙打击颇大,陈豫也颇受影响。他不明白,这么和谐的一个社会,学历竟然贬值得比人民币还快。想刚上班那会儿,一万块钱能在南二环不错的小区买三到四个平方的房子,地震前在偏僻的机场附近好歹还能买两个平方。可是陈豫毕业时还听说学校招研究生来当老师,给几万安家费,竟然招不到人,如今,才情不俗的郑芷蕙竟然沦落到连工作都快要找不到的地步。   都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却不曾想它如此糟践人才。有些人操行不轨,却逸乐终生,富厚累世不绝;有些人十恶不赦竟也享尽荣华、横行无忌。却有那么许多人,勤劳善良、正直诚信,竟不得不为生活发愁,甚至糟糠不厌。   也许,从古到今,不管什么社会形态,真正的公平是从来不曾存在过的。   但内心深处,陈豫认可这种不平等,它是人进步的动力。   郑芷蕙把办公室的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白猫抱回了家,作为对陈豫睡觉时压死小虎的补偿。它是一只带点波斯血统的杂种土猫,在街上流浪了一个多月,三周前才被郑芷蕙的同事收留。每天只有牛奶、饼干和大家悄悄带来的些许肉充饥,它长的又瘦又小,和一个月大的小虎差不多,看起来还要孱弱些。它的虚弱衬托出身材的修长和尾巴的强壮,乍一看还以为是只幼小的白狐。很快,它习惯了小虎无福享用的上好的猫粮和猫砂,一天天强壮起来。   期间陈豫试探着和郑芷蕙讨论了一下幸福与否的问题,结果越说越偏离主题,不知不觉把电话号码全是“2”的大款给牵扯了进来,郑芷蕙冷冷地说了句,要是跟了那人,不说荣华富贵,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找个好工作都那么艰难。   陈豫那时还没有后来的狂躁,没有打开门叫她滚,也没有收拾东西瞬间消失。当时他还处在寻找自身原因以及努力改变现状的阶段。他只是略带嘲讽地让她随时可以重新选择。   郑芷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一场风波在两人的心里种下刺后暂时平息下去。   郑芷蕙快毕业了,整天念叨着光阴似箭和毕业典礼。除了孟珂,陈豫从来没和郑芷蕙的同学在一起玩过。最初,陈豫以为她害羞,也不以为意。去年年底的时候,孟珂过生日,请了全班同学,还让郑芷蕙带陈豫去,结果郑芷蕙只是提了下孟珂过生日的事,没有表达出邀请的意思,陈豫也没有提送点礼物的事。虽然心里有些不愉快,陈豫也就当她大大咧咧,没往深处想。其实,郑芷蕙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没有规划过两人的活动,也从来不为这些事操心,如果陈豫一直都这样想,那也就对了,可自从那天和郑妈妈聊完天以后,陈豫的心态变化了。他觉得也许是曾经不少同学见过郑芷蕙坐着宝马七系回去,现在找了个庸庸碌碌的打工一族,丢人现眼。于是,即使知道郑芷蕙把毕业典礼挂嘴边是想让他主动提出去参加,他也懂装不懂了一回。结果,郑芷蕙的同学们全都有家属出席,只有她孤身一人,惹人问长问短说了些闲话。她找了一大堆天大的理由来埋怨陈豫。陈豫更加确信,女孩一旦踏入社会,就真正成为了女人,不再可爱单纯。   两人之间口角越来越多,郑芷蕙似乎恢复了曾经的内向,就像是开展一种自我保护机制。陈豫则陷入反思的泥藻。难以沟通让略带猜疑的感情在风雨中飘摇。   在爱情在迫不及待地奔向终点的时候,妞妞的一场意外让它得以苟延残喘。   那个傍晚陈豫带着妞妞去买菜。过了十字路口进入很长一段林荫大道,陈豫解开遛狗的绳索让妞妞去自由奔跑。它东闻闻、西嗅嗅,趁陈豫不注意跑到了马路上。陈豫看到它的时候,一辆电动车已经逼近,他来不及喝止,车从妞妞的身上压了过去。妞妞凄厉地叫着,挣扎着站起来,夹着尾巴奔向路边新修建筑的墙角,艰难地转过身去舔被车压过的地方。   陈豫没有心思理会骑车的人,跑过去把妞妞抱起来,看它伤情是否严重。不知妞妞因为受到严重伤害本能地防御还是痛得失去理智,猛地一口咬在陈豫的手指上。陈豫吃痛松开它,看到几个牙洞中鲜血不断涌出,马上脸就绿了。   妞妞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掉头往回跑。   愤怒的陈豫准备逮住它往死里打,不紧不慢地跟着它。不曾想,刚进小区,他就跟丢了。   陈豫找到天黑也没有找到妞妞,咬牙切齿地回家写寻狗启示,准备第二天贴到小区里。   晚上的时候,一位老人牵着孙子把妞妞送来了,说他是隔壁单元的,在门卫那里得知谁家丢了狗和失主的地址。   陈豫千恩万谢把老人送走,抱着妞妞仔细地检查了几遍,觉得它可能没有受伤,只是受到了惊吓。为了稳妥起见,陈豫给它吃了些东西,把它带到小猫们经常出没的地方。果不其然,妞妞开心地追赶小猫,像小鹿一样蹦跳,比平时还疯狂,不知是不是在排遣生命受到威胁后的愤怒和恐惧。   它折腾够了,陈豫不动声色地带着它回到家里,把它抱到平时不让它上的椅子上。妞妞受宠若惊,谄媚地摇着尾巴。陈豫伸出残留着血迹的手指,在它面前晃动。妞妞十分机智,转身就想逃跑。陈豫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它的尾巴。它惊恐地回头咬他的手,陈豫立刻怒火中烧,拧着它的尾巴把它提了起来,任由它在空中扭动。妞妞还时不时恶狠狠地冲陈豫呲牙。   在陈豫的思维中,谋逆罪不可赦,以下犯上也不可容忍,一个宠物攻击主人,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陈豫找到遛狗的绳子,把它吊了起来,解开皮带,用力抽打它。   妞妞一开始悍不畏死,冲陈豫吼叫。慢慢地,这种声音变成吃痛的惨叫,再变成“呜呜”的悲鸣,知道最后抽搐着发不出声音,陈豫才停手。   喵咪咪看着陈豫对妞妞酷刑加身,也许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它跳到堆放杂物的桌子上,猫着身子,尾巴有节律地晃动,警惕地盯着陈豫。陈豫正在气头上,看它也极不顺眼,手中的皮带对着它抽打过去,喵咪咪躲避不及,被抽中,“喵呜”地叫了声,敏捷地窜到阳台上,躲在了角落里。   郑芷蕙到家的时候,陈豫刚给妞妞洗完澡,吹干后放在椅子上临时用旧衣服给它做的窝里。喵咪咪像它的孩子一样躺在它的身旁,把头枕在它的肚皮上。   陈豫在“呼啦啦”大厦将倾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幅画面,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可多得,也许某一天就会失去,永远也找不回来。他决心要珍惜眼前的一切,不遗余力。   他动情地给了郑芷蕙一个拥抱。郑芷蕙在知道事情经过以后,边嚷着要教训妞妞,边提醒陈豫次日记着去打疫苗。   也许从前妞妞从未把陈豫当成主人,那场意外发生以后,它竟然变得唯陈豫马首是瞻,除了陈豫,其他人再也招呼不住他。   妞妞的臣服也滋长了陈豫的暴躁,让他哪怕是在面对郑芷蕙的时候也逐渐丧失容忍和耐心。但陈豫依然不容置疑地深爱着这个上天派给她的女人,哪怕郑妈妈的话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秋天的时候,陈豫再次来到神奇的九寨,三个月的长差,虽然每周都能回家,但小别的相思带给二人最后一段平静的生活。   这是郑芷蕙来到陈豫身边的第三个秋天,二十六岁的她依然美丽得清新独特,完全不是那种瓜熟蒂落般的饱满成熟,还像春天里青涩含羞的花朵。她降落到美丽高原的那一刻,空中飘着丝丝细雨,遥远的山头却挂着一轮金色的太阳。陈豫站在飞机下面,注视着她从飞机上翩翩地走下来,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她仿佛头顶金色的光环,如同圣洁的佛光,让陈豫着迷地怔立在原地。   这一幕一生都深深烙印在陈豫的脑海里,后来每当他后悔走出人生最错的一步的时候,都心痛不已。在他不可扭转地失去她以后,这样一幅画面时常被他忆及,让他陶醉,也让他心碎。   转眼又到了冬天,陈豫开始装修房子。除了周末的时候,郑芷蕙陪他去逛逛建材市场,其余的装修琐事全落在他身上。快动工的时候,郑妈妈回家了,说是郑爸爸最近有些不老实,回去看着他,免得惹些事出来麻烦。陈豫知道也许这只是借口,因为她是在他和郑芷蕙当着她的面吵了一晚上才决定离开的。当时确实是郑芷蕙过分了,陈豫当着郑妈妈的面数落了她一顿,还得理不饶人地让郑妈妈评理。陈豫和郑芷蕙的关系跌落谷底,偏偏又牵扯上爱女如命的郑妈妈,所有的一切看似风平浪静,本质上却朝着消亡的方向发展。   那以后的争吵一直不曾停歇,陈豫的暴躁疯狂地生长,发展到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顺眼,无疑也包括他自己。有时,他甚至想到歇斯底里地自我毁灭,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和郑芷蕙再有一次崭新的开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地震那天郑妈妈的话破坏了两人之间感情的根基,郑芷蕙不幸福的感觉,让陈豫既愤怒又无力。   陈豫不是成功人士,也许曾经他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但最后关头他选择了浮游于尘世之外。在面对周围的人的失望和惋惜的眼光时,他不能说自己没有丝丝的悔意。过去许多年他都刻意避开曾经生活过的环境,但他却躲不掉对一位老人的愧疚。这位当年翻云覆雨的老人陈国安,在风烛残年,耗尽所有精力来栽培他,希望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有朝一日能带给这个没落的家族些许荣耀,可叛逆的陈豫却辜负了他所有的心血。   自从和郑芷蕙在这滚滚红尘中相逢,构建一个理想的国度,把它当成一方净土一般来信仰,它已成为陈豫快乐地生活下去的信念。当这个信念被郑妈妈无意中的一句话扎破,曾经以为美好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意义。   陈豫想过爱情也许能涅槃重生,可他却没有挥剑斩断情丝的勇气。曾经说过要相约到百年,只要郑芷蕙没有主动离开的意思,陈豫就不得不背负着二人的世界继续前进。但是,陈豫不得不寻找前进的动力,新的信念。   那个冬天,陈豫不是在建材市场就是带这妞妞风尘仆仆地往返于装修工地和爱情小屋之间,大多数时候还要动手做晚饭,他把所有的精力用来经营家庭生活,希望以此来挽救伤痕累累的爱情。看着郑芷蕙泛滥的美丽笑容,陈豫觉得做什么都值。陈豫想好了在来年春天里搬新家的时候向她求婚,在他生日那天去领证,往后每当想到自己老一岁的时候,爱情却成长了一年,那种喜悦不正好冲刷掉生命受限的悲哀吗。   可是,春天的气氛越来越浓的时候,生活却不那么祥和。   祝书浅的妈妈自杀了,据说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天天感到被一个阴影跟着,随时准备害她,有时给她的饭菜茶水里下毒,有时想把她推进河里,晚上睡觉的时候带着牛头马面拿着铁链来拘她的魂魄,在受够阴影的折磨以后,她让胖娃回成都给她找一件旧物,在胖娃离开的那天夜里,她从阳台上跳了下去。胖娃意识到她妈妈是故意支开他,追悔不及,悲痛莫名。没过多久又传来了他跟郑蓁蓁分和他继承了一大笔钱的消息。   紧接着是孟珂离婚了。准确地说,从郑芷蕙口中得知孟珂离婚的时候陈豫才知道她半年前只身去北京,嫁给了她口中优秀得旷古绝今的二婚网友。像她描述的业余长跑季军、业余太极拳比赛亚军、房产几处、现金千万、好学上进、温柔体贴、诚实正直、孝义双全、慷慨大方、还英俊潇洒,具备一切男人应该具备的优秀条件,简直可以让孔老夫子为富贵不可得而汗颜,令还在衙门上班的及时雨宋公明为不懂男欢女爱而羞愧。最后,她为了新婚丈夫强迫她每天喝一斤牛奶而分道扬镳。陈豫没有过多地思考这位自比薛涛的才女所说的事情的真实性,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想起了算命的先生。   在文殊院那天,除了算出孟珂要结三次婚,似乎算命先生曾暗示他和郑芷蕙的爱情会遭遇挫折,陈豫还模糊地记得算命先生给他算出数合四十三的一卦,变卦起时,凭卦中一爻断吉凶,还要他履霜而知坚冰至,能居安思危、见几而作,还说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   陈豫没有时间去品位算命先生的提示,小晟来电说泛美飞行学院垮了,所有学员都停飞了,原先签协议出资培养他的航空公司不愿意再投钱让他转到别的学校,他准备回内蒙古老家去。   天地变色,陈豫突然间找不着北。 正文 缘分将尽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20 本章字数:7530   生活虽然布满阴云,但是日子还得过下去。   又一次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新家已经布置妥当,陈豫和郑芷蕙选好了黄道吉日,准备乔迁新居,爱情小屋退租的日子也已跟房东说好。临近搬家前半个月,陈豫接到任务,去支援天一机场的灾后重建工作,涉及到陈豫的工作内容预期在一周之内就能完成。陈豫欣然前往,让郑芷蕙等着他回来搬家。   陈豫那部分工作靠天吃饭,要风和日丽天气才能完成。去之前,陈豫就查看了天一地区的气象资料,那里地处盆地边缘,大受龙脉秦岭的庇佑,风调雨顺、一年之中有三百三十多个白天日照充足,简直就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不料老天竟跟陈豫开了个大玩笑,到了第四天,先是山谷里烟雾缭绕,宛如仙境,紧接着惊雷乍起,春风化雨,日复一日,连绵不绝。   这下形势不妙,一边陈豫回不去,一边爱情小屋的房东找好了新租客,隔三差五来电催促,陈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和郑芷蕙商量了几次,她说一个女人怎么做得来搬家这事,而且她请不到假。无奈之际,陈豫提出能不能让郑妈妈过来帮下忙。郑芷蕙一万个不乐意,质问陈豫为何不让自己的父亲来帮忙,顺道还数落了装修的时候,老头子来了一趟,逗留了一天就溜了。陈豫和父亲的关系不和快十年了,听郑芷蕙胡搅蛮缠,一下就怒了,大吵了一架,几天都不联系。   搬家那天,郑芷蕙打电话给陈豫,说她请了天假,找了个搬家公司,郑妈妈也来帮忙了,如果陈豫有时间,就抽个空回趟家,免得郑妈妈不高兴。下午的时候,陈豫的领导视察完工作进度,要返回成都,陈豫说明原因,请了半天假,搭方便车回到家。   东西已经全搬进新房。郑芷蕙埋怨陈豫姗姗来迟,一脸不高兴;郑妈妈脸上没表情,和陈豫初次见到她那一刻一模一样。陈豫知道她和已故的母亲一样,不笑的时候就像在拉着脸生气一样,但他还是主观地认为她在使脸色。母女俩如出一辙的冷冰冰,让陈豫意识到被误会在外逍遥快活、流连忘返,把千斤重担压在孤苦无依的母女身上。   陈豫心里憋屈、窝火,但他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中午,忙了半天的陈豫被一个电话召唤回了天一机场,说是晴空万里,万事具备,就等着他回去开工。   陈豫匆匆坐上大巴离去。走之前他看见喵咪咪在阳台上窜上窜下,心生不详的预感,要关在客厅里又怕它糟蹋新沙发,于是陈豫找了条绳子把它系住。他给郑妈妈交待了不要放开它,又给郑芷蕙打电话说了它的危险举动,等他回来再想办法安置它。   刚吃过晚饭,房间里的座机响了,陈豫接起来,听到郑芷蕙的哭声。   “喵咪咪死了。”   陈豫想起它被系在阳台上,可能是绕来绕去把自己勒死了,又是内疚、又是心痛。   住进新家第二天,号称有九条命的猫就死了,简直就是灾难,大凶之兆。   “家里没人吗?”   “我妈在。”   “难道没有听到它的叫声?”   “她在厨房做饭,没有注意到。”   也许,被勒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陈豫感觉自己手脚都在颤抖。   “我不该把它拴住。”   “不关你的事,它掉到楼下去了。”   陈豫脑海中浮现喵咪咪从十五楼坠落,嘶叫着翻滚,最后在地上支离破碎的场景,突然沉声问道:“它不是被拴着吗?”   “我妈听到叫的烦,就把它放了,当时我也在。”郑芷蕙哭的更伤心。   “你怎么老是自作聪明,不听我的话。上次小虎,我叫你关门你不关,你怎么老是听不懂我的话。我***受不了你了。”陈豫火冒三丈,直接挂掉电话。   郑芷蕙又打过来,陈豫不想和她说,说要冷静一下。   后来郑妈妈打电话来,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陈豫没忍得住,把郑芷蕙的怪毛病数落了一番。   这下坏事了。   后来再结婚成家了,陈豫才觉得这种作法太幼稚、太任性,年轻人之间的事断然不该把父母扯进来,也许言者无心,但听者有意,为人父母的,哪能受得了没过门的女婿对自己的女儿说三道四。   郑芷蕙怪陈豫不依不饶,陈豫和她针锋相对,一场蓄势已久的大战在曾经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的两人之间爆发。每天晚上几个小时的电话里的争吵持续了一周,直到双方发泄把所有的不满,挑剔完对方所有的缺点,最后决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郑芷蕙很坚决,表示陈豫回家前择日搬走,不再相间。   陈豫毫无挽留之意,道声“不送”。   爱情的天空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即使矛盾激化到让两人的关系分崩离析,陈豫从来都不否认两人依然深深相爱着,也许他爱她胜过一切,而她爱她少一些,也许她也爱得不可自拔,只是陈豫没有领会到她的深情厚意。   那些天,陈豫闷闷不乐,有时觉得郑芷蕙让他无法忍受,有时为爱情走向衰亡心痛不已。在手足无措、进退两难之际,他的郁郁寡欢被朝夕相处了三周的老马察觉到。老马是个热心肠的闲人,嚷着要带陈豫去打经常窜进机场的两只野狗。老马一口咬定两只野狗是悄悄溜进茂密的草丛中偷情的。果然,第二天,老马找来了一把沙枪,和陈豫埋伏在草丛里,干掉了一只。另外一只受了惊,叼着一只又肥又大的野兔逃跑,时不时回望,不知是怕身后的猎人还是舍不得丢弃同伴。老马重新装好弹药,寻着它的踪迹,发现了一窝小狗。   “原来以为狗性多淫,没想到是合法夫妻。”老马笑着放下了枪。   “作孽了吧,马大哥。”陈豫本来就没多大心思。   “之前一直不懂这两只狗为何整天前后相随,形影不离,原来在猎食抚养后代,早知是这样,吓吓它们得了。”老马委实有点过意不去。   “**是动物的本能,原先我也觉得它们真是狗中的另类。”陈豫安慰他。   “也是人类的本能。”   “同意。”陈豫点头,“人类不过是被道德和法制约束了而已。爱情,也许是人们自己骗自己。”   “感情遇到麻烦了?”   “有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陈豫叹了口气,“走到一起好几年了,感情却一点比一天淡。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啊。”   “叹息什么,年轻人。眼光放长远些。”   “算了,当下都不如人意,将来的事谁又能说清楚,看得再远也没用。”   “不要意兴阑珊嘛。”老马换了个严肃的表情,“未来的事,说不定有人就说的清楚,我认识一位奇人,前知三百载,后知五百年,这哪天我带你去拜会拜会。”   陈豫摇了摇头。   “你别不信啊,你大哥我就是遭遇高人才混了个位置享清福,不然说不定还在学校里教书。”   陈豫看见了草丛中被击毙的野狗,走上前去,拎了起来,手中还能感觉它残留的温度。   陈豫又叹了口气,回头看了老马一眼,道:“走,吃狗肉去。”   那会儿,老马正笑得神秘兮兮。   老马是地震刚结束下派到天一市当市长助理的大干部,长的浓眉大眼,看上去粗犷得不像个领导,实际上却是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文化人,尤其迷恋玄学,年轻的时候还写过一本玄学论著,出版了万余册。他在天一市无所事事了大半年,最近才被派来名义上管理天一机场的重建进度。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陈豫把余华的几本小说重新看了一遍,老马见他爱看书,便常和他闲聊。一来二去熟了,要和陈豫称兄道弟。   第二天傍晚,经不住老马的再三撺掇,陈豫跟他到了天一宾馆。   穿过宾馆的主楼,有个带喷泉的花园,然后是一排低矮的小楼。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小楼背靠着精致的别墅区,显得格外的幽静。周围没有高大的建筑阻挡,小楼沐浴在夕阳的余辉中,淡淡的花草的香味飘荡,伴着喷泉潺潺的水声,宛如喧嚣的尘世中的桃花源,又如人间仙境。   老马轻轻敲了敲虚掩的门,不等里面的人询问,略带恭敬地说:“范老先生,老马带朋友来了。”   “请进。”声音不大,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   陈豫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范老先生,老马带朋友来拜会你了。”老马面带笑容,冲范老先生抱拳,让到一旁。   陈豫看见一张笑咪咪的脸,当时就惊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半句话来。   “小兄弟,文殊院一别,至今已近三载,他乡重逢,不甚欣慰啊。哈哈。”范老先生边笑边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   “老先生,看来这辈子咱俩是要死磕到底了。”陈豫说不出心中是喜是忧,还是无奈。   “原来二位早就认识。”这下轮到老马惊讶了。   “看来上辈子我们渊源不浅啊,小兄弟。”范老先生恢复了云淡风清的样子,道:“今天我破例请两位饮茶,请坐。”   陈豫总觉得范老先生给他的感觉很怪异,就像早就知道要和他重逢一样,难道他真能未卜先知,但他分明就不知道来的人是陈豫,因为他此刻才去取水,茶叶也没有预先准备,是临时决定请客人喝茶的,可他分明有种难以隐藏的喜悦,就像在期待这次相遇。   闲聊了几句,电热水壶刚发出声响,范老先生起身,道:“不架堆火烧水,还真不好掌握火候。”   范老先生在水壶旁站了一小会儿,估计水快烧好了,倒出一小半在早已准备好的玻璃容器里。   水沸断电的时候,范老先生把先前倒出的水倒回水壶里,然后用混合的水沏茶。   “讲究。”老马点头称赞。   “新鲜。”陈豫不明所以,向旁边的老马问道,“马大哥,这烧水还有学问?”   “这个当然。”老马有点卖弄的味道,“煮水三沸,一沸,水如鱼目,微微有声;二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三沸,势若奔涛、腾波鼓浪。范老先生以二沸水止三沸水,当是效仿唐人煮水。”   陈豫一副受教的样子,倒不觉得老马酸,只是感觉越来越看不透范老先生,可笑初次见面还想砸他的招牌。   范老先生含笑不语,把茶摆上。   茶水绿中带黄,茶香扑鼻。   老马把茶称赞了一番。听他的语气,陈豫感觉他对范老先生十分敬重和佩服。   “小兄弟,这茶还过的去吧?”范老先生带着几分得意。   “过去听说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喝了老先生的茶,一下就觉得说这话的人真是井底之蛙。”有求于人,陈豫不得不敷衍两句。   “这水到是一般,不过是山上取的几块寒冰。这茶叶就有意思了,你们来的时候看见门口那几株茶树了吧,开春的时候老夫每天清晨拿夜壶去浇灌,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哪,雨水前几天,抽出几片新叶,呵呵。”范老先生哈哈大笑。   老马眉头一皱,而陈豫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饮过茶,老马识趣地起身去花园散步。范老先生正襟危坐,恢复了世外高人的气度,开口问陈豫:“小兄弟,你来找老夫,所为何事?”   “老先生,我还是想问姻缘。”陈豫说罢,毫不犹豫地要写下真实的生辰八字。自小陈国安就告戒陈豫和他的父母,切不可向人透漏完整的生辰八字,几年前在石金寺陈豫即使要写,也会略作改动。此时陈豫面临人生最大的困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豫刚写完六字,范老先生止住他,把纸叠起来,交还给他,略作沉吟之后说:“这样就可以了,前番在石金寺老夫已知晓你命合豫卦,爻据卦中孤阳,只要这六个字,完整的八字自然逆演可得。”   “请老先生指教。”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一阴一阳之谓道,二气相感而成体。豫卦孤阳,统率群阴,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势,可惜生不逢时啊,如今这世道,谁人能得三妻四妾啊。”   “老先生,我不求妻妾成群,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范老先生向陈豫比划了四根手指。   陈豫不解。   “第四个才是你的妻子,也就是豫卦中第五爻。”   “你上次说,我现在这个女朋友是第二个?”   范老先生点了点头。   “我不信,我今生非他不娶。”   想到真的就要失去郑芷蕙,陈豫突然觉得无法接受。之前不管怎么吵、怎么闹,心里毕竟存有雨过天晴、和好如初的侥幸心理,如今听范老先生这么一说,陈豫顿时心如刀绞。   范老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范老先生,这次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相信你,我回去就和她结婚,老天也阻止不了我。”   “你斗不过命运,更斗不过老天。”范老先生有点不高兴。   “老先生,请原谅我言辞里的冒犯之处,我由衷地感谢你多次为我指点迷津,这是酬劳,我告辞了。”   范老先生转过身,背对着陈豫。   陈豫放下早先准备好的红包,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道:”老先生,我们还有多少日子?”   “那要看你对她的愧疚有多深。”   “我问心无愧。”说罢,陈豫强颜呵呵一笑,跟老马打了声招呼,匆匆离去。   老马察言观色,知道肯定不愉快,进去跟范老先生打了招呼,正要去追陈豫,范老先生留下了他。   出了宾馆,尽管口里强硬,陈豫的心情依然跌到了谷底。   宾馆临江。   陈豫昏头昏脑地横穿宾馆门口的马路,差点被一辆越野车撞到。司机刹车很费力,听“嘎吱”的啸声,估计ABS都踩出来了。司机很愤怒,探出头骂了句“走路不长眼睛的东西”,陈豫没有理他,践踏着新绿的草皮径直走到江边,沿着石梯走了一半,呆呆地坐下,望着滚滚的江水,头脑中一片混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了多少英雄豪杰。在奔流不息的江河面前,人也许永远只是过客。难道在自己有限的生命的小溪中,郑芷蕙最终也只是涉水而过的过客,或是踏水玩乐的戏水之人?她为何就不是那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伴着河水漂泊到尽头。   陈豫沿着江岸漫无目的地走着,吹着早春寒冷的晚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沿途的路灯释放出冷冷的光,像一把无形的刀,斩断街道上人间的繁华跟他的丝丝牵连。雨后浑浊的江水在灯光的照射下,黄黄绿绿,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陈豫竟然联想到了幽冥世界中的黄泉水。   陈豫虚浮的脚步停在路灯的尽头。   在最后一盏路灯下矗立良久,陈豫依然浑浑噩噩,仿佛行尸走肉。当他能觉察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了,对面矮墙下的烧烤摊生意如同街道一般的冷清,做生意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帮着张罗的是个穿红衣服的未成年小女孩,那情形有点像鬼片里半夜还不打烊的油炸臭豆腐摊。陈豫没吃晚饭,食欲被烤肉的味道勾起。   见又有了客人,老头很热情,小女孩也活蹦乱跳。陈豫挑灯光下的位置坐,旁边的凳子上放着小女孩的书包。看来祖孙二人的生活真不容易,陈豫不禁又想起自己富足的童年,想起已故的母亲,想到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想到郑芷蕙带给他的平静的生活,很是难过。   陈豫没有心思点菜,让老头有什么烤什么,菜还没有上来,就开始喝仅有的廉价啤酒。   老头的手艺很一般,陈豫没吃几串,让小女孩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大袋花生下酒。   那天陈豫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记得剥两颗花生就喝一满杯,直到把花生吃完。   陈豫很心痛,酒为佳人饮,但郑芷蕙却不知道他为她喝了多少杯,也不知道她在他心中有多美。   返回的时候,陈豫酒劲上头,糊里糊涂地让出租车司机把他载到了范老先生住的宾馆,下车后才发现弄错了地方,好在那里离陈豫住的宾馆不远,他决定走回去,醒醒酒。   走到半路,尿意袭人,一路上灯火辉煌,陈豫艰难地憋回住所。   电梯上了二楼,经过长长的走廊,拐个弯,陈豫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交叉着腿站在窗口。她看见陈豫走过去,吸了一口手指间夹着的烟,吐出几个烟圈。小晟喜欢吐烟圈,陈豫想到这个兄弟,心里一阵温暖,于是多看了这个女人几眼。   陈豫的房间在女人的面前,他刚打开门,女人靠了过来,用东北话在他耳边轻轻地问:“大哥,玩女人吗?”   陈豫憋着一肚子尿,冲她摆摆手,就奔进了卫生间。   小便完出来,女人已经站在屋里。   “对不起,我不要这个服务。”陈豫想起刚才没关门,也许对方误会了。   “大哥,物美价廉,别看我嗓门粗,我年轻的紧呢,不信你摸摸这儿。”女人抓起陈豫的手塞进胸口。   女人的胸部柔软滑腻,却没有弹性。   陈豫把手抽出来,把女人请了出去。   酒喝的真不少,可陈豫竟然没有丝毫醉意,也没有一点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和郑芷蕙过往的种种,想将尽的缘分,想范老先生的话。   陈豫也忍不住思索自己是否对郑芷蕙有过愧疚。也许曾经有过吧,那时觉得天仙般的人物跟着自己受了苦,那时觉得该用怎样的纯洁深厚的爱意来报答她,可是后来这种感觉呢,现在居然感觉不到它存在过的痕迹。   也许它早就破碎了,被郑芷蕙日记里的不幸福撕碎了,被陈豫的忧郁和无可奈何的苦恼冲洗得干干净净。   难道缘分真的要随着它消亡?   不,有了郑芷蕙,他才有勇气在红尘中挣扎着活下去。   陈豫也想到了门口的女人,今晚是他在这里住宿的三周里第一次遭遇在门口招揽生意的风尘女子,难道这是上天的安排,让他在心中存着愧意去延续岌岌可危的爱情。   越想越真实,陈豫几乎能感觉到手中残留的柔软滑腻,凭借这残留的痕迹,勾画出她涂着厚厚脂粉的面容,饱满却没有弹性的胸部,笔直结实的大腿,心里燃起的新鲜刺激冲淡了她粗大的嗓门。   酒壮怂人胆。   陈豫打开门。   女人还在,冲陈豫一笑,贴了上来。 正文 二十六 苟延残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21 本章字数:5824   虽然厚厚的遮光布让人无法分辨白天黑夜,陈豫醒来的时候还是预感到自己睡过了。一看时间,直觉果然很准,已是十二点。拉开窗帘,外面正如同想象的一样下着雨,要不是这场淅淅沥沥的雨,也不可能不被打扰地睡懒觉。   躺回床上,陈豫没费多大力气就想起了昨天夜里的女人,对自己的恶心突然伴着还未散尽的残酒涌上喉咙。陈豫跑进卫生间,想吐个撕心裂肺,却只呕出些许苦水。陈豫把内裤脱了扔进垃圾桶,打开水冲刷自己。冰凉的水从头顶浇落,他却无心躲避这暂时的寒冷刺骨,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是背叛的那一刻,他难过得快要失去感知能力。   午饭前,陈豫忍不住拨通郑芷蕙的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闷了半晌,陈豫挤出一句“你吃了吗”。   对于这句中国人最寻常的问候语,郑芷蕙没有回答,只是问他有什么事,声音略带沙哑。   她本就是个爱哭的女孩,想着她哭哑声音的楚楚可怜模样,陈豫心里不禁一酸,语气软了下来,道:“过两天我就回来了,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难道想到了更伤人的?没什么必要再谈,我已经搬到王琳那里去了。”   难道真的走到了终点?陈豫仿佛再次置身于刚才冰凉的水中,一颗心也在冰寒中急剧地收缩、剧痛。   “我们真的就这样分手?”   “这不也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谁***说这是我要的结果,吵架的时候说的话算数吗?”陈豫顿时火起。   “你这样骂骂咧咧的,没人受的了。”   “这是我的口头禅,你就没说过过分的话?”陈豫努力克制自己。   “我在上班,不想吵架,不说了。”   “我也不想吵,总之你必须等我回来,大家谈一次再走。”   “我说了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已经分手了。”   “既然这样,就来个彻底了断。买房的时候说过,如果不欢而散,一人一半,房子是两个人的名字,不管过户给谁,总要办些手续的。”   郑芷蕙哑然。   陈豫本不想起争执,偏偏又不忍心也不甘心让郑芷蕙悄然离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便想拿房子说事把她留下。   郑芷蕙不置可否,谈话也无法继续下去。   第二天,天气陡然转好,晴空万里、春风习习,陈豫的工作进展得出奇的顺利。   收工那天,天一市的领导要宴请部分劳苦功高的人,一名跟着学习却东游西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貌美女学员也在老马通知的名单里。从老马的言谈举止看来,他并不像好色的人,他这样也许只是为了娱乐大家,可陈豫对他还是生出几许轻视。当然,这种宴会索然无味,不过是些高官们的惺惺作态和下级的曲意逢迎,陈豫既没有心思去这种场合感慨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也没有胃口去胡吃海喝,便找了个需要马上回成都的理由向老马辞行,并请他向范老先生代为道别。   老马称范老先生前一天已离去,云游四方去了,并转交了他写给陈豫的一封信。   范老先生在信里说,能在红尘中和陈豫几度相遇,终是缘分不浅,此番一别,相见遥遥无期。不久的将来,他要离开这片土地,也许永远也不再回来,临行前想再走一遍这片大地上的山山水水,看一看这里的一草一木,拜一拜曾经的朋友和敌人。他告诉陈豫天命难违,但天又不会绝人之路,如果真想改变些什么,也许在古籍中能找到出路。他提到了陈豫老家的观灯寺和月兰禅院,六年后,陈豫可以在那两个地方找到他,那将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站。他再次嘱咐陈豫注意数合四十三的那一卦。   这信看得陈豫云里雾里,难道范老先生是海外华侨,看他那样子却不像,更像海外仙岛上的神仙。这个世界上真有仙吗?陈豫渴望仙人的存在,却难以相信。从信尾的署名陈豫得知了范老先生的大名—范增,和西楚霸王项羽的首席谋士同名,这多少让陈豫觉得有点怪异。   到家的时候刚错过午饭时间,成都那灰蒙蒙、阴冷冷的天气总让人生出已近黄昏的感觉。到处的窗户都大打开着,冷风吹得窗帘发出阵阵怪响,家似乎不是家,而是崭新的废墟。   没有妞妞的热烈欢迎。虽然在预料之中,却也让人生出许多落寞。   陈豫茫然矗立,仿佛不知身在何处。这里比爱情小屋精致、华丽、格调、典雅,似乎应有尽有,唯独少了郑芷蕙。   正因为如此,它竟然没有半点家的感觉。   陈豫在沙发上枯坐半天,卧室门打开的声音惊动了他。郑芷蕙穿着一身花棉袄出现,脸色冷冰冰。没想到她还在这里,陈豫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她这身打扮,陈豫又想起那件“+10”的旧羽绒服,那是多么清苦却又亲切的日子啊,它为何就是那么短暂、那么匆忙地离去、又不再复返呢?   相对无言。   两人都没有打破沉默。   这种陌生的距离感,一直保持到晚上陈豫钻进被窝,伸手把她搂进怀中。   郑芷蕙一动不动,厚厚的棉袄把她的温暖和冰冷的陈豫隔开,虽然近在咫尺,却如同相隔万里。   饥饿和饥饿衍生出的寒冷折磨得陈豫彻夜未眠。   清晨,郑芷蕙拎着一大包衣物出门。   陈豫意识到这是无声的分离,却不知道该不该去阻止,或是如何去阻止。   这就是结局?陈豫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这却像是范老先生所说的命中注定。   听到关门声后,陈豫起床批好衣服,站在书房的窗台上目送她离开。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路旁的小树在微风中无力地轻摇,郑芷蕙瘦弱的身影拎着包,在冷清的小区大门,一株新移植的老树旁,缓缓出现在陈豫的视线。枯萎的爱情和那没有抽出新叶的老树互相印衬,仿佛在诉说凄惨的同命相怜。可枯木有逢春之日,不知爱情可有重头再来之时。曾经的甜美如蜜、曾经的相依为命、曾经的相濡以沫和那些山盟海誓,如今何在?只余下窗台上不知所措的陈豫和马路上孤孤单单、惨淡无助的郑芷蕙。   郑芷蕙消失在十字路口那一刻,陈豫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无助、可怜和惨淡的人,何止是郑芷蕙?这不也是伪装的淡定背后真实的他自己么?   几天后,郑芷蕙回来拿最后一包东西,陈豫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紧紧地抱着她不放开,说要重新开始。   听着那些道不尽的惋惜、苦口婆心的劝说和信誓旦旦的承诺,郑芷蕙也哭得不可收拾。   后来,她把窗帘拉上,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投入陈豫的怀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疯狂,眼中却一直饱含着泪水。   最后她在陈豫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这就是她的告别仪式。   陈豫无力地看着她起身、穿衣、拿包、开门、背对着他关门而去。   她的冷若冰霜、她的无理取闹、她的不解人意背后,是对他多深的爱意,才能让她如此的伤心欲绝。   陈豫要不惜一切留下她。   可最终她还是走了,留下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陈豫。   陈豫回过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郑妈妈的电话,为自己先前的恶劣的态度道歉和解释,请她出面劝郑芷蕙回来,还当机立断打车去郫县把妞妞接了回来,以示诚意。   郑妈妈一是一、二是二地数落了陈豫的错误,在陈豫的再三央求下表示愿意帮忙劝劝郑芷蕙,还给陈豫讲了怎样才是正确对待郑芷蕙和她的家人的态度,如果陈豫真爱郑芷蕙,就得对她拿出点诚意,还要改过自新。   郑妈妈的话说得很中肯,字字珠玑,又字字像刀一般刻在陈豫的心里,让他无所适从。倔强的陈豫并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单方面的批评,于是顺理成章地把郑芷蕙的离开理解成两人相处过程中的博弈,更是对自己的退步后悔不已,也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在这场磨合战争中,他是彻底地失败了。   这种失败,让陈豫在今后的相处中,进退维谷。   这种认识让陈豫挽救爱情于危难的热情很快退去。他意兴阑珊,不再急着去把郑芷蕙找回来。空闲了就遛遛狗、打打球,还组织一帮同事去老家采了回春茶。暂时脱离两人世界,轻松自在的感觉难免,但久了就空虚无聊了。于是他开始遵循范老先生的嘱咐,翻阅古书,从郑芷蕙残缺的繁体竖排版《史记》开始。   一个月之后,郑芷蕙在郑妈妈的劝说下回来了。陈豫除了去帮忙搬运行李,期间没去找过郑芷蕙,几乎也不联系,只在郑妈妈来的时候礼貌地做好接待工作。在他看来,在相处的过程中,自己并没有多大错误,最多也就是吵架时脾气不好,能退一步请郑妈妈去劝她已是极不容易,而且郑芷蕙自己要走,并非被赶出家门,没有亲自去请的理由。   陈豫的这种态度为两人后来的生活埋下祸因,郑芷蕙回应他的也是毫不掩饰的冷淡。   可两人终是再度生活在一起,虽然有不可避免的埋怨,也有不再含蓄的针锋相对,能在一起,毕竟是人生一大快事。   在这苟延残喘的二人世界里,陈豫逐渐感到无法左右爱情的乏力,也越来越相信范增老先生预言的结果。   陈豫是深爱着郑芷蕙的,郑芷蕙必然也不容置疑地深爱着他,这是谁也不能TF的事实真相,可他却总有一种貌合神离的感觉。两人的契合度,不仅跟最初相识时相距十万八千里,跟地震后的争吵不断相比也是远远不如。即便如此,陈豫对分离后的重聚也是格外珍惜。   无可奈何之际,陈豫逐渐把心思放在各种书籍上,精读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翻阅五经中的《诗经》、《易》、《春秋》,浏览《吕氏春秋》、《老子》、《庄子》、《山海经》、《列仙传》、《淮南子》、《史记》、《战国策》,还采购了《华严经》和它的注疏玄谈浅释,没有来得及细读,又被网络上各种乱七八糟、良莠不齐的修仙玄幻小说吸引。   生活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继续着,即便偶有争吵,矛盾也会在陈豫的退避中暂时缓解。陈豫自以为在《中庸》里学到了与人相处之道的真谛—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开始在时时处处克制自己的脾气,渴望能够和古人一样修身齐家。   暑假的时候,陈豫带着郑芷蕙去桂林旅游,一路吃喝玩乐、纵情山水,倒也有说不尽的快乐,谁料刚回到家,痛风犯了。初次发作,痛得陈豫死去活来,恨不得挥刀跺脚。郑芷蕙的冷淡没有因为陈豫的病痛减弱,反倒无意中说起了几年前她患病的时候陈豫没有悉心照顾。为此,陈豫郁闷了一段时间。   接下来,陈豫决心努力改善两人的关系,学着做家务,提升厨艺,在郑芷蕙过生日的时候去银滩鲍鱼火锅吃了顿大餐,还许诺买一只纯正的边境牧羊犬来作为她的生日礼物。   于是,不久之后,家庭成员中又多出一员,郑芷蕙给新成员取名叫“加加”,寓意是惋惜自己又老了一岁。   这只名字带着沧桑寓意的名犬,却辜负了两人的期望,越长越偏离边境牧羊犬的既定路线,向着它的近亲狼狗靠拢。   郑芷蕙接受了它的变化,陈豫却哀其不争,对它渐渐疏远,结果又惹得郑芷蕙老大不高兴。   陈豫对加加失望不已的同时,疏忽了带它去做绝育手术。后来陈豫听人说起,养只公狗不大吉利,但加加已过了适合阉割的年龄,无奈之余,便借口无暇照顾把它送到了郫县郑妈妈家。   那年冬天,陈豫和郑芷蕙再次谈及婚嫁之事,在元旦的时候他邀请郑父郑母一起去他老家住了两天,作为双方父母正式见面的仪式。   陈豫和他父亲素来不睦,尤其厌恶那个和他父亲在一起十来年还没有结婚的女人,他丝毫不愿意和他们有任何交集。陈父热情款待了未来的亲家,却没有表示要在结婚这件事上出多少力。   为这事,郑妈妈心里一直不快,可陈豫没想到这一点,直到后来郑芷蕙跟他抱怨,去他家好几次了,老人家连最简单的见面礼都没有给过,是不是不满意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对儿子的婚事不闻不问,究竟是怎么做父亲的。陈豫稀里哗啦数落了她一顿,因为他认为郑芷蕙知道他的家庭关系复杂,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   陈豫的姨妈来给他已故的母亲上坟的时候见了郑妈妈一面,她一样惊诧于郑妈妈和死去的妹妹不论是容貌还是神情惊人的相似。她认为这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再三叮嘱陈豫好好对郑芷蕙。   寒假时,陈豫刚上大学的堂妹回家路过,小住了一晚。她和陈豫的关系很好,在陈豫最困难的时候一直陪着他,陈豫多次说过她上大学的时候要赞助她一大笔钱,眼下就要兑现。郑芷蕙借口小孩子上学花不了什么钱、手里宽裕了不利于学业、等她毕业找工作买房子的时候再帮她才合适等理由阻止了陈豫,并说她妈妈也认为那样做不对。陈豫既反感郑妈妈手伸得太长,又对郑芷蕙的吝啬无语。可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那些她对陈豫言听计从、马首是瞻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春节是在新居过的。这是近十年来陈豫第一次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里过年。似乎那些漂泊流浪、孤苦无依的日子将一去不返。郑芷蕙父母的到来让空荡荡的房子有了节日的气氛,陈豫异常喜欢这种不可多得的家庭温暖,他多希望这种幸福的家庭生活能一成不变地持续下去。   大年初一,一家四口在家打麻将。陈豫胡了一把清一色十八罗汉暗杠杠上花关三家。大家说这是个好兆头,预示着今年要大红大紫,陈豫也乐坏了,一分不少地把彩钱收下,说是沾沾大家的喜气,来个爱情事业双丰收。   春天的时候,郑芷蕙给可爱的妞妞、加加在网上买了些新衣服,快递上门,身边没有现钱,便把陈豫的彩钱花了。陈豫倒也不介意,开着玩笑说,原来一切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春天里,为了女儿的终生幸福,郑妈妈赞助了一大笔钱,好让两人成家立业。为了固执地坚持在杂志社上班的郑芷蕙不用起早贪黑地折腾,两人商量着在城里一高档小区买了一套跃层带花园的豪宅,翻新装饰一番,迅速搬了进去。   结婚的事情也被提上日程。 正文 二十七 情路尽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22 本章字数:5838   周围的人都认为陈豫和郑芷蕙分手是个意外。   如果没有范老先生事先道破天机,陈豫也认为那是不可置疑的意外。   既然有了那样的预言,分手便成为命中注定要发生的意外。   这样的意外,似乎早就在暗中酝酿。陈豫却找不出半点端倪。而它瓜熟蒂落般地降临时,又让人无法阻挡,也无力抗拒。   多年以后,再回首苦难而漫长的而立之年,那些若隐若现的暗流涌动,那些不着边际的蛛丝马迹,似乎在为两人的彻底决裂推波助澜。   意外应该是从陈豫二十九岁生日开始萌芽的。   那年陈豫一反常态没有过生日。   郑芷蕙一提到“男过九、女过十”,十年前的生日就历历在目。   那是多么美妙的年龄,雄心万丈,意气风发,正可谓“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那一天,随珠送了一份很合他心意的生日礼物,在城郊的农家乐摆的两顿宴会上她也兴致勃勃地帮着张罗。她穿着很淡雅,举止得体,招呼陈豫的朋友不尽周到,不见了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浮躁。陈豫对她的好感陡升,不自觉地放松了高考前不谈恋爱的警惕,不再把这个平日里对他满心爱慕却又存心挑逗的女人如洪水猛兽一般提防。   回学校的路上,夕阳西照,陈豫跟她合骑一辆自行车。陈豫骑车向来摇摇晃晃,随珠便自告奋勇要载他。陈豫规规矩矩地坐在后面,一边想着把心从吃喝玩乐收回到学习上,一边听她诉说面对高考的紧张和对陈豫优异的成绩的羡慕和自惭形秽。那些好似推心置腹的话语,让陈豫心生爱怜,不经意间打量起她的背影。随珠长得很苗条、很匀称,平日里扎起的两条长长的辫子今天散在背后,随着暮春时节暖暖的风飘起,时而轻轻佛在陈豫的脸上,散发出好闻的洗发水味道。不知是陈豫鼻子突然灵光,还是随珠驮着他太累渗出太多的汗水,陈豫闻到那气味中分明藏有一股不一样的淡淡的香,难道那便是武侠小说中经常提到的**的幽香?陈豫气血上头,脑海中挣扎了半天,借着为了证实小说所言虚实来掩盖那味道对他的诱惑,来溶解他对女人的抗拒,把鼻子贴近随珠的后背。果然不假,那确确实实是随珠身体的味道,无法形容的味道,让陈豫如痴如醉。他情不自禁地从后面搂住随珠的腰,她微微颤抖,没有阻止,脸却一直红到耳根。在最不恰当的时机,陈豫坠入了爱河。后来名落孙山之际,他为此举痛心不已。   正所谓物禁大盛,从李斯寿宴位极人臣、不知何所税驾,到兰亭宴的修短随化、终期於尽,再到滕王阁诗会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越是精彩的集会,越像破灭前的疯狂。   二十九岁生日那天,郑妈妈也在,三人在家吃了顿简单的便饭,陈豫还饶有兴致地喝了点红酒。老人们都说这一年不适合嫁娶,于是陈豫借着酒兴说明年的今天要和郑芷蕙结婚。郑妈妈眉开眼笑,郑芷蕙不动声色。陈豫心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吧,坚持一年,就修成正果了。   同样是生日那天,陈豫的直接领导出差在外,工作上的竞争对手突然得到提升,而他被排除在外。经过对敌我双方专业素养、为人处世、人脉关系各方面的对比,陈豫没有发现自己有任何劣势。他找临时负责的领导理论一番,得出的推论是自己成为这个基层领导集体内部斗争的牺牲品,恰好在当天,培训部门狠抓培训质量,要招收业务骨干,陈豫果断报名。精心准备一番,陈豫顺利通过考核,离开了池塘大小的是非之地,以失败者的身份进入另一片广阔的天空。   生日过后没多久,陈豫和郑芷蕙就搬进了新居。两层的房子,楼上除了一个百多平米的阳光房,还有同样大小的花园环绕。加加被送回来,整天和妞妞在楼上嬉戏玩耍,在种满花草和蔬菜的花园里拉得密密麻麻。两个小家伙无聊了喜欢把头伸出花园的铁栏杆外去对着小区里过往的人和动物狂吠,有一次妞妞不小心掉到了雨篷上,吓得郑芷蕙从此把它们关在阳光房里。它们失去了自由和乐趣,整天没精打采地在屋子里吃了睡睡了吃,不久就长得膘肥体壮。妞妞越来越听话,也就显得越来越可爱,除了从前会的后腿直立给人行礼,还学会了一看到陈豫比划枪毙它的动作就倒在地上装死,陈豫越发地喜欢它。加加也长成熟了,一身毛油光水滑,看起来威武非凡,可它和郑妈妈相处久了,只听她一个人的话。过去它挨过陈豫不少揍,一见到陈豫就吓尿。有时它主动和陈豫亲热,一激动就全尿在陈豫身上,让陈豫既尴尬,又爱恨交加。   郑芷蕙错过公务员报考时间,正好温江区政府里有个事业单位的编制,她准备拿它作为一次练习,便报了名。熟料,一下就考了第一名,比第二名高出不少分,那个名额原本是为在那个单位工作许久的第二名准备的,面试时考官对郑芷蕙百般刁难,可造化弄人,郑芷蕙最终还是以总分0.1分的优势被录用。在陈豫的支持下,她辞掉编辑部的工作,去温江上班。   接着,陈豫的外公去世。这位九十高龄的老人,一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有“天地人和”的那种国产纸牌。上一年,他生过一场病,从此手抖的抓不起牌,上天就这样剥夺了他仅有的乐趣。经过一年的郁郁寡欢的无聊生活,老人家终于舍弃对人世间的留恋,驾鹤西去。郑芷蕙刚换新工作,陈豫不想耽搁她,便独自回去悼念亲人。出于对死亡的畏惧,陈豫借故没去瞻仰老人的遗容。   八月里,郑芷蕙请到年休假,陈豫也从所剩无几的一线工作时间中抽出一周,陪她去云南玩了小半圈。那里的风景风俗都不大对陈豫的胃口,没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只是在丽江的时候多吃了两顿烤乳猪。也许吃这些幼小的生命是不对的,就像神话小说中那些吃小孩的妖怪都没有好下场一样,陈豫回家的第二天,痛风再次发作。这次发病让陈豫产生颇多忧患,认真地了解了痛风的发病原理和疗法,痛下决心把肉食和豆腐都戒掉,每天狂饮三五升水,不仅口里要淡出个鸟来,连小便都清澈得像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   中秋节的时候,郑芷蕙的外公病重,郑妈妈想让一家人回去尽最后的孝道。陈豫义不容辞地加入了队伍。出发前一天,吃了一个月素菜的陈豫饿的慌,再也吃不进去自己做的水煮蔬菜大杂烩,就上街吃了碗酸菜面。晚上住在郫县,为的是坐厂里的车返回江安方便。次日早晨一起床,陈豫一发现坏事了,脚疼的不能着地,痛风在这最不恰当的时机再次发作。陈豫坚持着跟郑芷蕙一家坐上回江安的车,在接下来的几天,病情愈发严重,两只脚都肿了,陈豫不但帮不上忙,连自己上厕所都成问题。郑芷蕙的亲戚都为他小小年纪就痛风感到不可思议。陈豫明显感到郑芷蕙母女都不大高兴,自己也郁郁寡欢。郑芷蕙依然没有把他当成病人照顾,不冷不热,陈豫大感心寒。   这回,陈豫更是彻底地成为素食主义者,连素菜也要小心翼翼地挑着嘌呤含量少的吃。渐渐,稍微发福的身体开始清瘦,心也能静下来,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连感情也看的淡了。想着从前因为郑芷蕙日记里提到缺乏幸福感,也不再那么介意。国庆节后,陈豫在为一线工作奉献完最后辛勤的劳动,消磨掉对周围看不顺眼的人的最后一点耐心,调到了培训岗位。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没有领导按时吃完饭后的千篇一律繁琐絮叨的班后讲评,讲得大家饥肠辘辘;也没有通宵达旦的悬梁刺股般的强打精神,清晨下班时一脸又黑又油;更没有紧张的气氛和无形的压力。郑芷蕙在温江上班,往返要坐三个小时的车,又要准备成都这边的公务员考试,便在那边租了房,工作日要是觉得累就不回来。陈豫的生活在悠闲中又多出不少冷清,除了收拾好家务、照顾好两只狗,偶尔玩几把游戏,剩下的时间都放在了各种古籍上。   无边的书海记录下悠久历史的冰山一角,吸引着陈豫在两千年以前的时空中畅游。从盘古开天辟地到女娲炼石补天,从伏羲的河图洛书到孔子的凤鸟不至,从生而神灵成而聪明的黄帝到书同文车同轨的始皇,从无为自化清静自正的老子到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的庄子,从纵身长风的渺渺赤松子到服食养真冥游方外的务光,从好客喜士的孟尝到窃符救赵的信陵,从志比鸿鹄的陈胜到乌江自刎的霸王……那一页页犹带墨香的晦涩文字记录下一幕幕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让陈豫几乎迷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在废寝忘食的学习和苦行僧似的的生活的磨砺下,陈豫逐渐变得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他的思绪萦绕在圣人的神明、先贤的智慧、道家的飘渺、墨家的侠勇和儒家的仁义之间,似乎现实中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要是能回到那个神魔横行的洪荒远古,寻找仙人的足迹;或是黄帝的子子孙孙统治的秦朝灭亡前的华夏,领略原始朴素的文明的风骚;再不济,置身刘邦这个农民的儿子篡夺了天下大器的汉朝盛世,或文或武,封侯拜相,那该是多么快意的人生。   渐渐,陈豫爱上了这种简单朴素、俯首授书的生活,好像斩断了和现实世界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连一生所爱的郑芷蕙也若即若离。俯仰,天高地迥,觉宇宙无穷;顾盼,古往今来,叹历史沧桑。而孤立在天下间的自己,如同尘埃,来时渺小,去日碌碌,譬如朝露,短暂平凡得可有可无,甚至不如刹那间闪烁消逝的花火。   也许,这就是仙缘。   书上说,人是大自然夺天地造化的产物,生来具有灵性和慧根,可尘世间的浮华和七情六欲蒙蔽了人的心眼,让人与自身巨大的潜力擦身而过,也体悟不到天地的大道,沦为彻底的俗物。   也许,不得已而为之的生活,让陈豫在毫无前途和亮光可言的人生中找到了返璞归真的丝缕线索。他相信,即便那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至少也能觅得人生的寄托。   陈豫把自己的一些感悟同郑芷蕙讲了,郑芷蕙欲言又止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然后笑了。   在这个跟平常略有不同的笑容中,陈豫读出了淡淡的嗤之以鼻似的不屑。他没有恼怒,叹息着坚持自己的思路。   秋凉的时候,郑芷蕙的外公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位土家族的老革命战士,有着少许的苗族血统。他剽悍的一生在潜移默化中成为家人引以自豪的资本,陈豫把对老人家光荣的一生的不以为然含沙射影地发表在QQ签名上,说不可否认那些仁人志士当中,有不少谭嗣同、李立三这种为理想献身的大慈大悲、大仁大勇之人,可更多的却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而狗急跳墙,且不说其动机,难道单凭其九死一生、杀人如麻就成为不可一世的英雄?这个愚蠢的签名被郑芷蕙问及时,陈豫抵赖说它是最近看《北京法源寺》的感悟,噎得郑芷蕙暗地里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没过几天,陈豫的外婆也追随其先夫去了。   陈豫的生命轨迹所涉及的人,离开人世的并不多,严肃冷漠的陈国安、意外身亡的慈母。他们的离世相隔久远,远的让陈豫快要遗忘死亡的恐怖;他们留下的记忆犹在眼前,近的仿佛他们活在昨日。然而在这仓促的半年中,三位老人相继仙去,让他感到死亡是那么临近,那么清晰,让他不寒而栗。相比死生大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让人觉得重要?人终有一死吗?难道就没有人能勘破生死,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陈豫忧郁,同时也恐惧。在孤独的生活中,仿佛看到芸芸纵生都在马不停蹄地奔向死亡,只有他自己在奋力抗拒。他在毫无头绪的挣扎中,能攥住的只有郑芷蕙,这个和她相依为命的爱人,哪怕她也像稻草似浮萍,虚弱得让他更感摇摇欲坠。   郑芷蕙全身心地扎进公务员考试的考前学习和日常繁琐的工作中,她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感悟来理解陈豫的忧郁和恐惧。在她看来,人难逃一死,陈豫完全是杞人忧天,他置身书海求得解脱也只是缘木求鱼。直到陈豫开始辟谷,她才相信陈豫是真的要宁静淡漠,独与道息。有时她听之任之,有时觉得陈豫疯了,不可理喻。于是她开始对陈豫的讲仙论道大肆批评,说他已经走火入魔。   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经过再三思索,陈豫一方面扮演好俗世中称职丈夫的角色,另一方面开始搜罗各种修道成仙的古籍。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陈豫在参悟仙机的同时,耐心地等待来年落红满地之际,那时他便按照计划和郑芷蕙结婚,双宿双飞。一心向道无杂念的时候,陈豫连范老先生的预言都快忘记,他满怀期望能找到一条通天之路,不负仙神不负卿。   天气渐渐寒冷,春暖花开之日就在眼前,两人尽量减少摩擦,希望风平浪静的日子能坚持到约定的那一天。   然而事情的结局既已经被设定好,就不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那是冬天里一个周一的早晨,陈豫一大早起床,送郑芷蕙去坐公交,顺便溜两只狗。   离天亮还有点时间,朦胧的路灯下,郑芷蕙心情不错,一只手挽着陈豫蹦蹦跳跳,另一只手的衣袖被加加咬着。   一般周一她是不会回来的,但她周末刚考完公务员考试,吵着要好好陪陪陈豫。陈豫有意无意地问她晚上回不回家。   她回答要回。   陈豫让她就在那边休息,别太累。   她开玩笑说要回来逮陈豫。   陈豫置之一笑,一直把她送过二环路。   下班后,几个学员约陈豫去网吧打游戏,犹豫再三,陈豫觉得郑芷蕙多半不会回来,自己独自一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   晚上七八点钟,正是郑芷蕙平日回家的点。陈豫想起郑芷蕙开玩笑说要回家,不知道哪根神经在跳动,要逗她一下,发条短信问她“人呢”。   他没有收到郑芷蕙的回音,认定了自己的判断,准备晚上再逗逗她。   快九点的时候,郑芷蕙的电话打了过来,问陈不在家在哪里,陈豫老实地回答在外面打游戏。郑芷蕙发了通火。   没想到她真的奔波着回来陪他,陈豫很过意不去,匆匆收场回家。   郑芷蕙是真的生气了,也许是陈豫的一个玩笑点燃了她一直以来憋着的情绪,无论陈豫怎么解释,怎么逗她开心,她都拉着脸,和她妈妈一样的招牌式的冷冰冰。   陈豫不想矛盾激化,继续淡定地看他的古书。   郑芷蕙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哪怕第二天陈豫送她上车的时候。   陈豫用冷漠回应了她。   也许,陈豫和她吵一架就能阻止后来发生的悲剧,让她明白陈豫还是一如既往地在乎她的。   恰恰,陈豫超脱般的冷静,把这段感情推向万劫不复。   情路,在命运设定好的时刻,无声无息地走到尽头。 正文 二十九 分崩离析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23 本章字数:5930   也许爱情就像互相搀扶着在茫茫沙漠中漫无目的地行走的伴侣,虽然注定最终的结局是伴随着长埋沙下而在天地间灰飞烟灭,但无不希望自己能走得更远,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忍耐和力气。   即使早就知道最终的宿命,陈豫还是伤感于它开始得并不惊艳,结束得太过冷清。   那天陈豫起得很早,遛狗的时候给郑芷蕙发了条信息,说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到了这天,除了无冬的南方地区,全国各地都进入冬天了,让她注意防寒保暖。   郑芷蕙也许不想理会陈豫的长篇大论,也没太注意他难得的关怀,也许陈豫的长篇累牍冲淡了他的关怀的意思,让她以为他又要找话题开始不合时宜的谈仙论道。她只是冷冷地说今天她要回家。   那时刚刚进入阴历冬月,《易》云,建子之月,阳气始生,阴阳相争,潜龙勿用。《吕氏春秋》说,是月也,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毋得淫;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万物萌动;君子斋戒,处必深邃,身欲宁,去声色,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   同样在这个月,陈家的先祖举族牵到蜈蚣岭,并把它更名为建子岭。   那天陈豫的初衷是要好好陪陪郑芷蕙,也许郑芷蕙不辞辛劳回家本来也是想陪陪陈豫。   陈豫下班回家,把家里收拾整齐,他没有做饭,原想等郑芷蕙回来后一起出去吃。   郑芷蕙按照惯例到站前二十分钟给陈豫发短信,陈豫带着小狗妞妞出门接她,他没有带加加,因为加加这种大狗在城里必须圈养,禁止上街,而且这个点人多,要是不小心吓着谁,恐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冬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树上所剩不多的黄叶时而被刮落,随着寒风起舞,上演着落幕前最后的疯狂。那一棵棵满目疮痍的树木,仿佛铁骨铮铮的汉子,矗立在万物凋零的季节,期待来年的生机勃勃。   走在树下的陈豫也在等待春天的到来,可悲的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情路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将走到尽头。   妞妞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出奇地听话,紧紧跟随陈豫的步伐,走到小猫经常出没的一块独栋别墅前的草地时,那里分明有只漂亮的花猫,它竟然没有觉察到。   这一次陈豫没有走平时走的那条路,他从东门出去的。走东门要绕一点,但路上行人少,清静,到处是草丛,适合妞妞大小便。而且,每次走南门,都要在站牌等郑芷蕙半天,多绕的那点路程所耗费的时间,也许正好避免在喧嚣的人群旁边傻傻的等待。   可这一天陈豫却等得更久,他认为是郑芷蕙的车晚点了。他像个木偶一样站在离站牌几米远的空地上,妞妞老老实实地坐在他的鞋子上,和他一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到站的每一辆车。   妞妞眼睛不好,那是和坠楼的喵咪咪玩耍时被抓的。平常它老认错人,只要看见和郑芷蕙身高胖瘦差不多的长发披肩的女孩,它就会激动地摇着尾巴冲上去,走近了闻闻脚,发现不是,再尴尬地退回陈豫的旁边。今天,它竟然一次都没有认错。   陈豫接到郑芷蕙的电话的时候,她质问陈豫在那里,说她已经走到南门口。   陈豫淡淡地回应一句“在站台”,就再也懒得解释什么。   他带着妞妞优哉游哉地回到家时,郑芷蕙正在下面。他打开电视,把所有频道胡乱浏览一遍,没找到有兴趣的节目,便拿起沙发上的《贾平凹全集》翻阅,这是前几天在街边的临时书摊买的盗版书。他不知道从哪里读起,随便找了一篇叫《高兴》的,不料一读就津津有味。   郑芷蕙吃面的声音传来,他循声瞟了一眼,发现餐桌上没有他的碗,虽然颇感心凉,正好他也没觉得饥饿,继续埋头读小说。   后来,郑芷蕙抱着一大堆脏衣服上了楼,接着又抱着一大堆衣架还未取下的干净衣服下来,扔在陈豫旁边,然后去洗澡。   陈豫一动没动。   郑芷蕙洗完澡出来,看见陈豫旁边杂乱无章的衣服,走过来夺了他的书,问他是不是家里什么事都要丢给她做。   陈豫说,下午回家的时候已经收拾了两三个小时,楼上楼下,里里外外,连花和树的水都浇了。   看着陈豫云淡风轻的样子,郑芷蕙竟然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的气愤。陈豫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气得发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郑芷蕙很恼怒,质问也变得结结巴巴,问他是不是只要做一件家务事,就其他所有都不用做了?   陈豫冷笑,不冷不热地让她不要打搅他看书,睡觉前衣服肯定会叠好。   这时,楼上的洗衣机传来衣服洗好的提示音,郑芷蕙用颤抖的声音,命令他上楼帮忙晾衣服。   陈豫把书一扔,起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晾完衣服,郑芷蕙回房间睡觉,陈豫继续在沙发上看书。   当他困意来袭,进到卧室的时候,床头的台灯还亮着,郑芷蕙用被子蒙着头。陈豫最令她讨厌的坏习惯之一就是蒙头大睡,没想到今天她竟也这么做,难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看到床上另一张叠的整齐的被子时,陈豫顿时明白了。她要亮着灯,让陈豫清楚要分被子睡,自己又不愿意被亮光照着眼睛,只能蒙着头。   陈豫无奈地摇了摇头,钻进属于自己的被窝,没去管亮着的灯,用被子盖住头。   不一会儿,陈豫听到郑芷蕙掀开被子关灯,然后重重地躺在床上的声音。   他心里得意地一笑,故意装出些鼾声。   郑芷蕙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半天,然后用脚把陈豫踹醒。   陈豫还没来得及装作生气,郑芷蕙和他彻底决裂前的最后一段平静的对话,由她率先发问展开了。   这苍白无力的破灭前的交流,竟也丝毫没有透露出呼啦啦大厦将倾的气味,如果妞妞在房间里,也许它能闻到,可陈豫不能。   “我们现在这种状况,你有什么想法?”   “你是指工作?”   “是的。”   “你不是在考成都的公务员吗?”   “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一次考不上还有二次嘛,不要气馁。”   “我是说,要是一直考不上。”   “不是已经研究过这个问题了吗?我们买个车,你上下班就花不了多少时间了,就不用早出晚归,累得半死。”   “开车太危险,我说过我不敢开车。”   “也说过第二套方案的嘛,我们把机场的租出去的房子卖了,温江的别墅便宜,我们买一套,从此在温江安居乐业,再买个车,我每天开车上下班,交通的风险我来担,好吗?”   “不好,我在那边是事业编制,领导一天到晚唧唧歪歪,我不想在那里干。”   “那就把工作辞了嘛,不挣那点钱,我们的日子还是过得下去。”   “不工作,你想得出来,我不可能一辈子给你当家庭主妇。”   “你有完没完?我的意思是你回家歇一段时间,认真准备公务员考试,谁让你当全职太太?”   “如果一直考不上,不就得待在家里伺候你吃喝拉撒。”   “伺候我,笑话,你工作的这两年多,家里的事谁做的多。”   “做点家务你就一天到晚挂在嘴边,我还在读书的时候,家里什么事不都是我做的?”   “行了行了,不要吵架,明天要上班,歇着吧。”   “谁不上班?我比你起得更早。”   “克制,淡定,冷静,不要破坏我的心境。”   “去你的心境,你还真当你要成仙了?”   “这可说不定。”   “我见过读两首诗就把自己当诗人,会几句之乎者也就想考状元的,没见过吃几天素、翻几本书就想成仙的。”   “你是说我比他们更不要脸?”   “我是怕你走火入魔。”   “你不要扯偏题了,我爱好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无论你多看不顺眼,请让我保留我自己私人的空间。不管我想什么做什么,我会认真工作养家糊口,尽一个丈夫和父亲应尽的责任。你什么也不要说了,睡觉。”   如果这段对白是平日里一次吵架,那么这架吵得真可谓是没有一点火药味。然而,也许正是因为它被两人用冷冰冰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叙述出来,比陌生人之间的对话还没有人情味,揭示着两人苦苦坚持的相守中已裂开一条缝。   清晨,陈豫没心思送郑芷蕙,其实他早就醒了,在他无意中抱住郑芷蕙冰冷的身体被她在刹那间甩开手臂时就醒了。他装睡,像熟睡般没有知觉,其实他早在心底惊诧于郑芷蕙没有体温的躯壳,估计她一夜都没有睡好。陈豫预感会有事发生,又想避免发生什么,于是继续装睡,等郑芷蕙走后再起床。   今天就不遛狗了,晚上补上。   郑芷蕙关门的声音传来,陈豫轻松地出了口气,心里像落下一块巨石。   可他依然隐隐觉得这事还没有结束。   果然,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很快,不甘心的郑芷蕙去而复返。   她急匆匆地扯开陈豫的被子,同样是颤抖的声音,不知道是在挣扎还是由于冬天的寒冷。   “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   陈豫直起身子,故作冷静地问:“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   “你搬回机场去住,以后我要住温江,一般不回来了。”   “有必要把租出去租期都还没到的房子收回来吗?这个地方又怎么办?家具家电搬来搬去的不麻烦吗?”   “我和我妈说好了把它租出去。”   “你和你妈说好了,似乎就不关我什么事?”陈豫冷笑,然后突然觉得不对劲,“听你的意思,我们以后分开住?”   “是的。”   “冒昧地问一句,你这是和我分手的意思吗?”陈豫冷冷地问。   郑芷蕙想了想,回答:“是。”   “既然你提出分手,我没什么好说的。既然要分就分彻底,商量下财产怎么分吧。”   “没什么号商量的。这个房子是我妈的名字,所以还给我妈,机场的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一人一半。”   陈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郑芷蕙得意地冷笑:“你可以放心地去修仙了。”   没想到,恩爱如蜜之时不设防,到头来受制于人。其实陈豫不太在意金钱,如果要考虑钱的问题,他不会去和郑芷蕙这样一个还有两年才毕业的学生见面。所以两人的财产交织在一起,根本说不清什么东西属于谁。最重要的是,即使从范老先生口里事先知道了这个他从来不愿意相信却又毫不置疑的结局,他也没有打算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什么。甚至,他不止一次思考过,如果真的分手了,只要郑芷蕙没有对不起他,他宁愿把一切都拱手相让,自己去浪迹天涯。   如今,这些财产成为郑芷蕙要挟他就范的筹码,他终于忍无可忍。   “你妈同意这样的分法?”   郑芷蕙没有吭声。   陈豫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说他要打电话给他妈。   郑芷蕙冷笑。   陈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把郑妈妈的电话拨通。那边,郑妈妈被陈豫从睡梦中吵醒,听完陈豫的叙述,不耐烦地表达了对郑芷蕙的支持。   其实以陈豫的智力,完全能够想到郑芷蕙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要为自己在这个家庭中争得一席之地。但是他真的不想被这些烦恼所累,更不想破坏自己波澜不惊的心境。   于是,思虑再三,陈豫只剩下一条出路—离开。   “好算计,我认栽。”   “都是被你逼的,谁让你以前老欺负我。”   “就算让你欺负回来,扯平,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周末就搬走,今生不再踏进这个门。”   郑芷蕙怵然。   陈豫洗漱出门,再也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想当年相爱之初,水**融,不分彼此,两情相悦,暮暮朝朝,那是何等的快意;看如今分手在即,泾渭分明,恶语相向,恩断义绝,毫不留恋,说走就走,又是何等的洒脱。   陈豫求助的第一个朋友是祝书浅。胖娃接纳了他,告诉他只要不嫌条件艰苦,想住多久住多久。胖娃有车,陈豫让他周日来接,因为周六他要去参加安辉小孩的百日宴。   尽管陈豫头脑中一片空白,他依然表现的很镇定,任何人都没看出来他的人生正在经历最大的一场变故。他的冷静,几乎快要把自己都骗过去。   郑芷蕙跟在温江结识的一个年轻女孩混了两天。那个女孩长得很黑,不算丑,却也跟漂亮不沾边,她挑男朋友的眼光极高,陈豫不止在郑芷蕙面前说过少交这样的从不照镜子的朋友。陈豫估计走之前郑芷蕙会和他谈一次的,不说道歉,至少也会挽留,可这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绝对不是她做事的方法,陈豫一直怀疑是受了那个女孩的怂恿,不过没有机会证实。具体什么原因,也没有深究的意义,因为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回不了头。   胖娃上楼帮他搬行李的时候,拍了拍陈豫的肩膀。陈豫心里一暖,毕竟还有这个暂时可以依靠的朋友。胖娃没有和郑芷蕙打招呼,好像没有看见她一样。   最后一袋行李是陈豫独自上楼拿的。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提着全是书的笨重口袋蹒跚出门,反手把门拉上。   他心底突然涌出一个念头,这一去,这一生一世,不会再踏进这个门了。不知是由于难舍难分,还是因为前路茫茫,或是可惜遗憾,也有可能是意识到痛失至爱,久违的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也擦不干,怎么也止不住。   这样的置之死地还能后生吗?   是自己错了?   是郑芷蕙错了?   或是两人都错了?   还是掉进了命运的圈套中?   在黑暗中,在无数的疑问中,在孤独绝望中,陈豫鬼使神差地诵起《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走到亮处,陈豫的泪水已嘎然止住。   陈豫没有感到佛光乍现,却想到佛教讲究涅槃重生,希望口诵这段包罗佛教诸法奥义的文字,能够种因得果,消除业报,让迷途的情侣能再重逢。 正文 二十九 初遇胡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24 本章字数:6148   陈豫没有怀疑过自己终究会遇到胡蝶这样的女人,因为他从书上知道渡边君失去直子后有了鲜活可爱的绿子,李寻欢弄丢了林诗音,命运还为他安排了美丽大方的孙小红。   也许胡蝶、绿子和孙小红都是注定的解铃人。   但是,陈豫没想到还会遇见李小瑶。   陈豫和李小瑶再度重逢的时候,他正和胡蝶并排埋在沙子里。   李小瑶这种人,一开始就为陈豫所鄙视和厌恶,她似乎生来就是陈豫的魔星。陈豫和胡蝶的友谊几乎毁在她手里。   那是陈豫和郑芷蕙分手的那个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三亚湾的沙滩上,在胡蝶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提议下,陈豫童心大发,和她挖了一大一小两个坑,躺进去,用沙子把自己盖起来,只露出鼻孔。那些刚出生的小螃蟹也不管沙下有人,密密麻麻地在上面打洞,挖到人身上,挖不动了才停下来,然后爬到外面嗮太阳。一有人经过,飞快地缩进洞中,贴着人类温暖的肉体栖息,一动不动,如临大敌。   胡蝶怕痒,从鼻腔里发出奇怪的笑声。   陈豫任由他们动作,默不作声。   他在沙底仍然戴着墨镜,这样就可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依然比闭上眼睛有安全感。   伴着置身地底滋生出的尘归尘、土归土的感觉,陈豫的思绪在黑暗中飘荡。   人,终究是要长埋地下的。原以为百年之后和自己永远地躺在墓穴之中的人是郑芷蕙,可两人最终没有携手走到生命的尽头。一想到这里,陈豫心中就有些酸楚。人无不恋生,却又把死看得无比重要。生时同床共枕的短暂一生,不过是时间长河中一滴浪花;死后一同腐朽于地下,反而更像是真正的永恒。这样一对比,和郑芷蕙在一起的短短的五年,更显得过于仓促。   想到刹那和永恒的问题,陈豫的心竟能在沮丧和纷乱中重归宁静。   难得的宁静。   12月12日反出家门之后,陈豫还是第一次找到这种宁静。   不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那种感觉,更像是淡薄一切之后的空洞。   能忘记吗?   绝对不能。   因为他是多么的爱她。   这一点陈豫在12日这个第一个通宵未眠的夜晚已经明白。   那一晚,雨是从子时开始下的,然后再也没有停过,直到那年最后一天的黄昏。   那个黄昏,为了躲雨,为了躲避病房医护人员和家属的喧闹,也为了躲避无法忍受的病人们断断续续的痛苦的**,陈豫和郑芷蕙在医院外面的天桥下最后一次谈论他们之间的爱情。真正的谈论只有最后几分钟,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耗费在无言的沉默中。两人在天桥下来回地走,没有身体上的接触,没有言语的交流,如同两具不会讲话的木偶。也许谁也不愿意打破这种沉默的氛围,似乎知道话语就像杀手的利剑,一旦出鞘,势必见血。   “雨停了。”陈豫首先打破无言的局面。   郑芷蕙微微扭头看了一眼天桥外面的天空,没有作声。   过了半晌,郑芷蕙开口了,“你昨天到底跟我妈说了什么,能把她气得住进医院。”   陈豫尤其讨厌这种质问的语气,但他真不愿意再发生口角之争,他真的厌倦了这种没有意义的争吵。   “我什么也没有说。”   “那我妈怎么会这样?”   陈豫叹了口气,道:“何必还说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你妈是装病吧,不然你也不会下班才从温江赶过来。”   郑芷蕙语塞。   “你知道我向来吃软不吃硬,一般情况是不可能去和你妈妈聊我们之间的事情的。昨天我喝多了,才给你妈妈打了个电话,想找她谈谈。不过说实话,除了见面时称呼她一声妈妈到走时说再见阿姨,我其它的话一句也没有说过。”   “那你在做什么?”   “我一直在听你妈数落我的不是,直到她说到论事业成就,我不如你表妹夫,论讨好女人、温柔体贴,我不如你发小的老公,论孝敬父母,我不如你弟,他还给老丈母娘洗脚。我虽然做不到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但自认为也没你妈妈说的那般不堪,所以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听下去,告辞出门。”   “我妈都那样了,你还说这些。”   “其实我觉得你妈说的有道理,说得很透彻。我也知道她是伤心才那样说的,她是真心希望我们能幸福地在一起。”   陈豫停了停,问:“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愿意这就是结果。”陈豫有点哽咽,但他不想示弱。于是他连忙收拾住情绪,把先前想好的话慢条斯理地说出来,“但是,我想我再也无法接受和你妈妈除了亲情外的其它联系,如果我们还要在一起,我希望我们能斩断她过去的帮助,斩断她对我们生活的干扰,我们离开这个房子,带着妞妞和加加,到温江去,重新开始,好吗?”   陈豫去搂她的肩膀,她往旁边闪开陈豫的手,道:“这件事情我要问问我妈。”   相爱的两人谈相爱的事,她竟然要咨询她妈。陈豫想笑。   过去她会毫不犹豫地跟着陈豫的。陈豫突然觉得很悲哀。   “哎,看来我们真的是走到头了。再考虑一会儿吧,我把你送到医院门口,要是你决定跟着我,我们牵着手进去把想法告诉你父母;如果你无法决定,我就把你送到那里,我们就真的后会无期了。”   那是陈豫一生走过的最艰难的一段距离。   12日那天,他带着怒气夺门而去。第二天,郑妈妈告诉他,郑芷蕙在他关门之后打电话给她,哭着说陈豫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心爱的女儿为谁如此伤心过,她是多么的爱他,只是她不会表达。   这刺中了陈豫心中最脆弱的部分。理直气壮的离开变成抛弃至爱的愧疚,和发生搬家风波时的感觉一样,他恨不得屈下双膝,重新回到郑芷蕙的身边,和她相拥而泣,和她互诉衷肠,和她冰释前嫌,和她恩爱如初,和她白头偕老。但是,正因为上次示弱以后的被动局面,才让他一直等到昨天喝醉酒才放下尊严去找郑妈妈谈。   也许他的傲气激怒了这对母女,本意是畅所欲言,一笑泯恩仇的谈话变成对他无情的批判。失望之余,陈豫淡然离开。   于是,有了郑妈妈装病想挽救女儿的爱情这一幕。   即使陈豫被她的用心良苦感动,他依然觉得郑妈妈昨夜对他说的话是她对他真正的看法。陈豫渴望能和郑芷蕙重修旧好,却无法接受这位吐尽肺腑之言的准岳母大人。   在医院门口,郑芷蕙给了陈豫否定的答案。   陈豫没再想起过她做出最后的选择时说的字眼。她的答案似乎早在预料之中却又让他无比地震惊,也让他痛心疾首,在那一刹,他意识到自己是爱情的失败者,同样在那一刹,他永远放弃了主动去挽回爱情的想法。   他转身离去的时候,冰冷的细雨又开始滴落,洒在已如行尸走肉般的身上,浸入已如死灰的心灵,把灵魂从绝望的深渊唤醒,又把它淹没在刺骨的寒潭,让它最终如冰块般破碎。   这雨,一直下到陈豫登上去三亚的飞机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细雨连绵的成都,空气是潮湿的,地面是湿漉漉的,连屋子里也显得那么阴冷。这样的天气配上陈豫死水般的心情,让他无论怎样强颜欢笑也难以掩饰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也让他在毫无意义的故作镇定中折磨得自己筋疲力尽。于是,他想逃离。他想到南国海滩上的灿烂阳光,想依靠它洗尽阴霾;想在暖风轻拂下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愿自己能够释怀。   就这样,他收拾了一小包衣物、《周易正义》和一些前人的读书笔记,轻装出行。   这是他近期每天必读的书,也是唯一要读的书。   《周易正义》一直在身边,但那些读书笔记却是失而复得。   那时祝书浅沉迷于足彩,一日一餐,昼伏夜出,白天睡觉,晚上赌球。虽然同处一个房子里,陈豫和他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在一个人沉思和反省的日子里,陈豫想起了范老先生和他的临别赠言。他始终参不透《易经》第四十三卦夬卦对正在面临人生最大危机的他有什么帮助。他反复研读,然而不得要领。于是他下决心系统地研究《易经》。作为儒家正统的《周易正义》便成为首选。从此,这本书再不离身。   元旦节陈豫回了趟老家。他实在不想回家,尤其是在落魄之时。但每年他都要回去给已故的母亲扫墓,那时他已生出换个环境度过严冬的想法,不知春节时将身在何方,就抽出元旦节这个空当。   他轻描淡写地给陈父提了下和郑芷蕙分手的事。在财产这个问题上,陈父的反应大大出乎陈豫的预料。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在这个时候肯定会关心钱财之事,陈父却一点没有问到,在陈豫提到郑芷蕙要一笔钱时,陈父很淡然,他让陈豫给,一分也不要少,好歹一个女孩子跟了陈豫这么多年,大好的青春年华耗费在他身上。   自己的父亲竟是这样的人。陈豫觉得似乎这些年自己对他的误解太深,但他依然把这个想法埋藏在内心深处,不让它成为改善父子关系的契机,毕竟,母亲的意外身亡,他难辞其咎。   父子二人在乡下老家原本有数处房产,其中一些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就处理给了关系好的邻里乡亲。现在住的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它快有二十年的历史,岁月在它身上刻上了沧桑的痕迹。尽管它老旧,但陈父这几年一人居住在这里,经营一些农林产业,把它收拾的干净整齐。   陈豫整日在楼上诵读《周易正义》。曾经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告诫过他,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整日咬文嚼字,试图理解书中深意,可你连书都不能背下来,谈何领悟。于是他决定先记住它。   陈父看见了陈豫所读的书,有几回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直到陈豫假期结束离家的时候,陈父将三本旧的发黄的书交给他。   随手翻开几页,是苍劲有力的毛笔小楷。陈豫认出来了,这是陈国安的书,陈国安曾说过这是祖先传下来的读《易》的感悟,珍贵无比。   这些书曾经被他一页页地折叠成三角板、四角板输给同学了,为此还挨了痛揍。这些经过无数岁月洗礼的书虽然老旧,但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折痕,应该是被压在箱底很多年。书线很新,应该是这几日才装订的。   陈豫心中很受感动。   他跟陈父道谢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父亲一丝疼爱的笑容一闪即没。   于是,陈豫的学《易》之路,除了解开范老先生打的哑谜,似乎还有了更加伟大的意义,那就是找回祖先的传承。   陈豫用稍好的心情离开冬天里的成都,来到温暖的三亚。   他没想到和胡蝶是这样相遇的。   按照陈豫正常的生活习惯,这一幕本不大可能发生。凑巧刚到三亚那天晚上,陈豫睡在床上饿的慌,便出门找东西吃。油腻的烧烤实在无法吸引他,他决定冒着痛风发作的巨大风险破例吃一顿海鲜,就在一家东北人开的大排档点了些虾和贝类。   胡蝶刚进门的时候陈豫就看见了她。   陈豫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弱不禁风。其实胡蝶不瘦,说实话还挺饱满,但细手细脚的看上去很柔软。她一张小脸白里透红,上面镶嵌着一对活灵活闪的大眼睛,把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写在上面。   那是多么美好的青春年龄啊,陈豫忍不住叹息。   这个表情正好被胡蝶看到,她转了转眼珠,又皱了皱眉头。   陈豫报以微笑,低头吃饭,却没忍住时而有意无意打量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胡蝶绕着养海鲜的玻璃缸走了半圈,边走边问名称和价格,老板陪着笑跟在后面,满脸的不耐烦。   “哇,这个海底娃娃鱼好乖。”胡蝶兴奋地蹲下去看。   老板一听胡蝶报出名字,迅速把鱼捞出来,扔在地上,问她想吃什么味道。   “我又没说要吃这个鱼,我还在想吃花甲还是它旁边那个扇贝的,你快把这个鱼放回去,这么可爱,我才不忍心吃。”胡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坑。   老板又将胡蝶所指的两种海贝各捞出一兜放桶里。   “你怎么回事,我还没想好到底吃什么呢。”胡蝶一脸困惑。   “你刚才说要吃这两样海贝和那条海底娃娃鱼,我们可都听见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这个店太搞笑了,我不吃了。”胡蝶生气了。   “不吃也可以,我给你打包,你带回去自己做也好。伙计来,给这位小姐称秤打包。”   “我又没说要买,真笑人。”胡蝶转身要走。   老板拉住她的手臂,一脸无赖地说:“小姐,这些都是活物,离了水再放回去就养不活了,你既然已经点了,请把钱付了。要吃,小店厨师用最好的烹饪手艺给你做好,要不想吃,请带走。”   “你们这是黑店啊,我要叫警察。”   老板做个请的动作,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警察来了谁给你证明。我可有不少证人。”   几个伙计围了上来。   胡蝶又气又怕,跺脚大叫:“你们要干嘛?你们这里还有客人。”   老板似乎这才想起坐在角落里的陈豫,转头看见陈豫拿着手机认真地拍。他脸一黑,冲陈豫吼道:“乱拍什么呢,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陈豫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个懒腰,打了个饱嗝,说:“我一个省台的记者,拍些趣闻,不算多管闲事吧。”   老板意愣,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堆出满脸谄媚的笑容对陈豫笑道:“小兄弟,原来是大记者啊,我们这里经常有记者同志光顾的,出示证件我们都打折,不知道小兄弟是哪个台的?”   “以为我唬你啊。不过证件确实没带,我一不是来这里采访的,二不是来卧底的,要不我还用手机拍吗,用针孔摄像头多好。”   “说的也是,看我这脑筋多不好使,兄弟肯定是来度假的,碰巧遇上这档子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出门做生意都为求财,我也不让你吃亏。那些海贝你放回去,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死。至于那鱼嘛,肯定养不活了,算我点的,以前吃过一回,有点儿意思,今天我就重温一下旧味。”   “哎哟,兄弟,厚道,仗义。我佩服。”老板眉开眼笑,回头对伙计道,“来,把这鱼杀了,手艺都拿出来,别藏着掖着,别让这位记者兄弟见笑。”   陈豫向胡蝶招手,请她过来一起吃。   胡蝶小脸一红,大大方方坐了过来,道谢的一句话让陈豫差点把饭喷出来。   “大叔,谢谢你。”   后来陈豫才想起自己快两个月没刮过胡子,没剪过头发,每日的生活清汤寡水,面容憔悴消瘦,没被叫成爷爷已经算是胡蝶把他叫年轻了。   就这样,陈豫和多年后的妻子的初次相遇,演出了年迈的英雄从恶人手中拯救美少女的一幕。 正文 三十 《易》之秘钥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25 本章字数:6419   许久以前陈豫就读过《易》,老实说,学问和见识不到,他没有读出味道。此番研习《周易正义》,感悟良多。孔子把天地大道同男女、刚柔、尊卑、君臣、父子联系在一起,推演出符合《周礼》的社会秩序和做人的道理,使陈豫颇受启发。对于《易》的注解历来数不胜数,陈豫一厢情愿地认定孔子作的《十翼》才是神来之笔,独到而精深的见解,就像给《易》插上翅膀,直上九天。   但是,陈豫近期的收获不仅如此。   从陈家先祖留下的残缺的三本读书笔记中,陈豫惊叹于先祖不凡的见解。尤其是最后一页,写着先祖的临终遗言:   余十有五而学《周易》,十年大成,游历江湖,觅奇人异士,以相切磋。至而立之年,另辟蹊径自成一家之言,以此占断,无不灵验,欲著书立传,以传子孙。然反复推敲揣摩之际,感《易》之博大精深,远甚于此。余于不惑之年起惑,至古稀,凡三十载春秋,浸淫《易》之至道,无有所获。暮年,方悟出《易》学无常,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形而上得道,形而下为器,所得因所持秘钥而异之理。弥留之际,余难瞑目,闻天地间梵唱如黄钟大吕,灵光闪现之处,各卦胡乱排列,与《周易》之卦序大相径庭。余深感解密之钥在于卦之序列,且于此序列中觉察世间无有之神力。得此神力相助,余竟起死回生。然尽余残生,终未悟出此卦序之道。然此乃天之昭示,必有深意。余载之于籍,以传子嗣。后辈定有大造化之人将悟此道。他日风云际会,此子必顺势而起,夺天地之造化,得改天换地之能。   坤、复、师、临、谦、明夷、升、泰、豫……   对于先祖所言,陈豫将信将疑。孔子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坤,易之门户。虽《周易》的卦序并非孔子所排列,但这种排列方法他是认同的,并为其作注,名曰《序卦》,其言真切,其辞合情,其义合理,无可挑剔。   但依先祖之言,《易》的排列顺序竟可以有所不同,而其中的差异竟有不可思议之神力。从上古圣人伏羲王天下,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后八卦又重为六十四卦,几经辗转,历时数千年,又有神农、文王作卦辞、爻辞,《易》本身也在历史的演变过程中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陈豫想到过周文王及其子周公旦作《周易》之前,世间曾流传其他版本的《易》,像夏朝的《连山》,商朝的《归藏》,可这些早已连同亡国灭种的旧王朝被打上逆天而行的烙印抛进历史的尘埃之中。   当然,陈豫也想到过野史记载《连山》和《归藏》有不一样的卦序,它们被视为非正统,更有甚者称之为巫书,后来索性避而不谈,在周朝之前巫术盛行,是否跟它们的卦序有着某种联系?最终,它们被周王朝用新的秩序所替代,被赋予负面的印记,连同殷商王朝最后一代传说中的暴君纣王消逝在天地之间。然而纣王原本的面目是暴君还是明君,本就是千古之谜,而《归藏》是巫书还是天书也难以分辨,就如孔子所说,纣之不善,不如斯之甚也,也许,纣王并非暴君,只是如同他们的《归藏》一样,被胜利者出于政治目的烙上罪恶的印记,曾经存在过的灿烂的光辉也淡出世人的视线。   当然,陈豫有最重要的证据:就连八卦图不也有伏羲的先天图和文王的后天图之分吗?孔子在作《序卦》之后不也违背《周易》的卦序而作《杂卦》吗?为何在周朝之前圣人辈出,而周朝之后仙道盛行,跟《易》的卦序没有一点联系吗?是否远古的《易》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这一切,让还在《易》学大门外徘徊的陈豫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为此陈豫也想过,范老先生所指的第四十三卦并非《周易》的第四十三卦,而是另有所指。   如果他真的另有所指,陈豫反倒更能接受。在陈豫看来,他脱尘出俗,仙风道骨,却又非佛非道,一言一行暗合玄机,确实像个得天地之道之人。也许,他正是先祖所说的掌握了《易》之秘钥的人。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和陈豫在短暂的接触中,处处留下未卜先知的迹象。   陈豫不分昼夜,不论场合,把自己封闭在《易》的广阔天地中,就连胡蝶提出要去南山寺、天涯海角、蜈支洲岛游玩,也被他以去过多次的理由拒绝同行,惹得胡蝶暗自嘀咕他不解风情,拒绝这么可爱的一个美女的邀请。   无奈,这些笔记缺了几页,陈豫难在只有九卦的序列中找出线索,也许缺失的部分正是陈豫幼年时输给小伙伴没能被陈父找回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真可谓种因得果。   然而,完全出乎陈豫意料的是,带给他灵感,让他在先祖留下的残缺的卦序中找到逻辑的人竟然是胡蝶。   在温暖美丽的三亚,陈豫每晚早早就沐浴着海风、静听着海浪入睡。每天早晨,阳光洒进房间时,他起床吃饭,然后读《易》。下午,他沿着海边高大的椰树下的小道散步,然后午休,再读《易》。傍晚时分,他便在沙滩的躺椅上看夕阳,思考一天所学,等待外出观光的胡蝶归来共进晚餐。   他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胡蝶。为此他曾自嘲朝秦暮楚,也对刚刚逝去的爱情愧疚。但是,美丽如天使、纯洁如水晶、活泼可爱又充满活力的胡蝶,怎能不让人喜欢呢。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爱慕,只是简简单单的喜欢,以此来宽解自己的愧疚和罪恶感。   胡蝶去天涯海角那天回来得很早,她说,就立了两块破石头写四个大字竟然成为一道风景线,又怪写字那人缺乏地理常识,没路可走了就以为到了天之涯、海之角、世界的尽头,还说就算是真正的天涯海角也要和相爱的人一起去才有意思。   陈豫没功夫搭理她,随便哼了两声,表示在听她说话。那时,陈豫正要把“坤、复、师、临、谦、明夷、升、泰、豫”的卦图画在沙滩上,也许是近来思之万遍、信手涂鸦,又有宣泄自己执迷难悟的憋闷心情的原因。   胡蝶见陈豫画些怪图,若有所思,对她也不如平日热情,便凑上来拉着陈豫的胳膊观看。   “大叔,你画的是太极图?”胡蝶低着身子仰面问陈豫。   陈豫有点害怕胡蝶的热情大方,连忙停下躲开,坐回躺椅上。又觉得自己过于小气,人家小姑娘都不介意身体上的无伤大雅的小接触,自己却当一回事,只好在态度上弥补。于是他开着玩笑说:“太极图不是画的阴阳鱼吗?”   “对,对,我一直不知道太极图画的是什么东西,经你这么一说,真像两条鱼,阴阳鱼,好形象的名字啊”胡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又道:“大叔,其实那个图不像两条鱼,更像那个啥?”   “啥?”   胡蝶贼眉贼眼地说:“不准装蒜,你肯定知道。”   “我装什么啊,在我看来,那一阴一阳,变幻莫测,暗合天道,还能像啥?”   “你接着装。”胡蝶坏笑着凑过来,“你没有学过人体生理卫生课吗?你觉得不像里面画的小蝌蚪?”   “嗯……”   陈豫对胡蝶的回答始料未及,措不及防,顿时语塞。   “哇,大叔,你还脸红?”胡蝶换上一副嘲笑的表情,“难道你这把年龄了,还是处男?”   陈豫束手无策,冒了句“无聊”,从长凳上起身去画未完成的卦图,无论胡蝶再扯什么也不再理她。   待陈豫画完,盯着那一横二横沉思的时候,胡蝶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这次她机灵了,没和陈豫没大没小地勾肩搭背,隔着一小点距离,轻声问道:“大叔,敢问这画的是八卦图吗?”   “嗯。”陈豫立刻反应过来了,“原来你早就知道,故意东拉西扯,非要扯出那些小蝌蚪的事情,人小鬼大。”   胡蝶不置可否,继续问:“大叔,是八卦门的高手吗?能否收小女子为徒,妾身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也想学个一招半式防身。”   “就你这样,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欺负到你身上来。”   “大侠,陈家的人不是练太极的吗,什么时候改练八卦了?”   “我真想敲你两下,这是《易》学,不是武功。”陈豫假装要敲她的头。   胡蝶突然拍手又叫又跳,“这是算命那个《易经》吗?我要学,你教我好不好?”   “家传绝学,传男不传女。”   “讨厌,不和你说话了。”胡蝶赌气,回到躺椅上,眺望天边,假装生气。   陈豫好像已经习惯每天和胡蝶这种随心所欲的打闹了。   在伤心欲绝的分手的日子里,偶然多出这么个快乐的元素,排遣陈豫深藏于心中的忧伤和寂寞,早就让他暗自感谢上天的恩赐。想起年少时,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候陪伴他的堂妹,让他深感应该珍惜胡蝶这样一个小天使。   “生气啦?”   胡蝶不吭声。   “真是个小气鬼。”   胡蝶还是不说话。   “真的生气啦?”   胡蝶竟转过身去。   “来,叔教你,收你为陈家神数第六十四代大弟子,将来成为胡蝶小仙,法力无边,一统江湖、千秋万年。”   “我又不是星宿老怪。”   “你当然不是,你是星宿小怪阿紫。”   “我不干,阿紫真可怜,深爱着萧峰,萧峰却不爱她。”   “他不是还有庄聚贤吗?”   “对啊,庄聚贤练了《易筋经》,是你这个《易经》的分支学派吗?大叔,既然这么有渊源,我当阿紫,你当庄聚贤好不好?”   “不干,庄聚贤天天被欺负,多可怜。”   “哈哈。人家庄聚贤是心甘情愿的好不好?我就要你当庄聚贤,我当阿紫。”胡蝶摆出一副主子的样子,大模大样对陈豫说,“小庄子,你所画是何图形啊?赶快给哀家如实道来。”   陈豫被她逗乐,忍不住配合她,“禀主子,奴才画的是九幅八卦图,从左到右,依次为坤卦、复卦、师卦、临卦、谦卦、明夷卦、升卦、泰卦、豫卦。”   “不是八卦吗,哪里来的九卦啊,你是在糊弄哀家吗?”   “小的不敢,《易》学六十四卦,已传数千年。”   “大胆的奴才,你是在取笑哀家不学无术吗?”   “奴才该死,绝无冒犯凤颜之意。”   “哀家也不怪罪于你。你给哀家解释一下,为何有些图形一横要分成两段,有些又要合在一起啊?”   “回主子的话,这合在一起的叫阳爻,断开的叫阴爻。阳爻代表天、男、刚、正、尊,阴爻代表地、女、柔、负、卑。”   “好个聒噪的女才,你是在取笑哀家不识男尊女卑、不懂三从四德的封建礼制吗?”   “娘娘息怒,奴才这是比喻。”   “任你巧舌如簧,也休要绕着弯子嘲笑哀家,掌嘴。”   “娘娘饶命,小的冤枉啊。”   “冤从何来。既然阴阳二爻相对存在,你为何不用计算机里的二进制比喻啊,非要舍近求远,分明是居心叵测。来人,拖出去斩了。”   “不玩了,古代哪里有二进制,我要灭了你这个冒充三千佳丽的小丫头,还古灵精怪。”陈豫说着便要敲胡蝶的头。   胡蝶瞪着图形看,没有躲闪,被陈豫敲中。她顺势抓住陈豫的手,用力咬了一口。   “你属狗的吗?怎么咬人?”陈豫皱眉。   “谁叫你打我。”   “我敲得那么轻,那是长辈对小孩的疼爱,好吗?”   “真当自己是大叔啊?装的老气横秋,啰里啰嗦,和你画的图一样,写阿拉伯数字不简单吗?非要整这么繁琐?”   “什么阿拉伯数字?鬼扯什么?”   “我说你画的图,换算成阿拉伯数字不是更方便书写和记忆吗?”胡蝶捡起陈豫用过的棍子,在“坤、复、师、临、谦、明夷、升、泰、豫”卦的下面标上“0、1、2、3、4、5、6、7、8”。   陈豫似有所悟,把地上的卦图用二进制换算,果然如同胡蝶所说的,正是“0”到“8”九个数字。难道这就是先祖留下的卦序的逻辑吗?   陈豫欣喜若狂,激动得抓起胡蝶的双手,紧紧握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简直恨不得亲胡蝶两下来表达高兴的心情。   “哎,你干嘛,男女授受不亲。”胡蝶学着陈豫平时的口气道。   陈豫尴尬地松开手。他平复好内心汹涌澎湃的欣喜,对胡蝶说:“走,饿了,吃饭,今晚吃五星级饭店,不点好的,只点贵的,我请客。”   胡蝶伸手摸摸陈豫的额头,这次陈豫大大方方地没有躲。   “生病了吗?”   “病你个头啊。你帮了我大忙,我宴请你,以示感谢。”   “什么啊?我什么也没做啊,古人云,无功不受禄。你给我说清楚。”   “说不清楚,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以后你的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我全包了,作为对你的答谢。”   “你想追我?”   “我真想给你两下,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大恩人的份上。”陈豫无语。   “那你当庄聚贤,我当阿紫,让我欺负你。”   “……”   “这就是你报恩的态度吗?”   “不要这么刁蛮,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我不怕,我还年轻着。”   “大叔老了,你就别欺负老年人了。”   “哎哟。”胡蝶惊叫这蹲下身。   “怎么啦,又装?”   陈豫见胡蝶不理他,蹲在沙滩上捂着脚,他走近一看,胡蝶脚在流血,估计是被贝壳划破了。   陈豫扶着她回去处理伤口,胡蝶走几步就不走了,说走不动,让陈豫背她。陈豫一来是感激之情未泯,二来他知道伤口肯定被涌来的海水打湿,海水有盐,一定很疼,只好勉为其难地把胡蝶背到路边,再坐三轮车。   胡蝶娇小的身体温暖而柔软。   陈豫没有忐忑不安,他的思绪在胡蝶趴在他背上的一刻回到曾经在小区里经不住郑芷蕙的纠缠背着她装走不动的场景。那分别近两月的曾经的爱人,是否会在这样的夜晚想起他呢?   一路沉默。   直到坐上三轮车,胡蝶才开口:“大叔,你说庄聚贤背过阿紫吗?”   “应该没有。庄聚贤想背,阿紫不让吧,哈哈。”   “那阿紫真可怜,爱她的人她不爱,她爱的人不爱她。你说萧峰背过她吗?”   “这个不确定,萧峰不是只爱她的姐姐吗?”   “阿紫太惨了。”   “萧峰应该抱过她吧,但记得不清楚了。”   “哎……”胡蝶有点伤感,“大叔,如果你是萧峰,你会喜欢阿紫吗?”   “应该会吧,阿紫虽然邪恶刁蛮,其实挺不错,哈哈。”   “那你说要是他和阿紫结婚了,最后他还会选择跳下悬崖吗?”   “这个是定局吧。”   “我不这么认为,萧峰是大侠,是英雄,英雄也有侠骨柔情。他才不会不负责任地舍弃阿紫,追随阿朱而去。”   “什么啊,你当他是殉情啊,人家那是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好吗?”   “大叔,你有烈士情怀吗?”   “还不知道,还没有感觉到命运的召唤。”   “我觉得你会。”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感觉。” 正文 三十一 丧马勿逐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27 本章字数:6243   陈豫和胡蝶顽皮地把各自埋在地下的时候,陈豫只露出鼻孔呼吸,胡蝶却多剩了一张嘴在外面。   她说,要是不说话,不把自己闷死才怪,还枉费长了张甜甜的小嘴。   陈豫表示赞同,夸她伶牙俐齿。   胡蝶觉得伶牙俐齿是贬义词,一口咬定陈豫在挖苦她。   陈豫申明是中性词,解释半天,直到搬出“巧言令色”才让胡蝶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李小瑶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陈豫几天前得知胡蝶有个比她大很多的表姐今天要来三亚,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她还叮嘱陈豫不要色眯眯地盯着这位表姐看,不然小心眼珠被这位表姐挖出来。   胡蝶听到李小瑶的声音时,一翻从沙里起身,又蹦又跳、又笑又闹。她热情地迎接完李小瑶,才把陈豫从沙里拽出来。   虽然起初陈豫就从李小瑶的声音里听出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依旧在面对面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片刻他就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也许是这段时间的修身养性很有成效,也有可能是和郑芷蕙分开以后,这个世界上难有打动他的事物。   但即便丧失对外界的警觉和敏感,他依然明白了,如果盯着李小瑶看,要挖他眼睛的可能是胡蝶。   李小瑶这种人是喜欢被男人盯着看的。   “是你,陈豫?”李小瑶竟然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个真诚的微笑,带着惊讶也带着高兴,陈豫不禁为自己的冷漠和平静感到些许惭愧,毕竟十多年前的同窗在异乡重逢,自己却像面对一个毫不相干、萍水相逢的路人。   “真巧啊,老同学。”陈豫不得不勉强寒暄一下。   “你一个人吗?你老婆呢?”   “你都结婚了啊?”陈豫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胡蝶突然问道。   “我没老婆。”和郑芷蕙流产的婚姻无疑是陈豫内心隐藏的最深却又最疼的伤口,一听到李小瑶提这事,他不禁声音沉了下去。   “不可能,那时我们还是邻居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听到她叫你老公,你叫她老婆,好恩爱啊。”李小瑶蹙眉。   “叫着玩的,没结成。”陈豫很不耐烦。   李小瑶不理会他的表情,接着问:“你那只花不溜秋的小狗呢?”   “她养着。”   “好乖的狗狗啊,虽然有点凶。对了,你的小猫咪呢?”   “从十五楼掉下去,摔死了。”陈豫很烦恼。   “怎么会啊,猫不是有九条命吗?”李小瑶不甘心,她眼睛一转,似乎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十五楼的高度,说,“不过十五楼确实有点高,除非是猫妖,不然也活不成。”   她边说边点头,所有所思。   陈豫吃惊地发现她的眼珠竟然会转了,整个人也不再是以前那种神经质般的冷冰冰,他不愿意她再提以前的事,便主动发话:“你好像跟以前比,变化很大。”   “是啊。你是不是发现我的眼睛会转了,人也变漂亮了?哈哈,你真有眼力。你看,我现在也会暗送秋波了。”说着,她便给陈豫抛了个媚眼。   陈豫勉强自己笑了笑。   “话说回来,这个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以为你有老婆了,我真要以身相许。”李小瑶一副感激的表情盯着陈豫,直看得陈豫六神无主。   “关我什么事?”   “这事真要谢谢你,说真的。”李小瑶叹了口气,不再像刚才一样说话一惊一乍,她抬头望了望大海尽头的夕阳,海风轻抚着她散落在额头上的丝缕头发,任由它们在眼前舞动,她回头看看陈豫和胡蝶,道:“真有点饿了,走,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聊。”   看到李小瑶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下白皙美丽的脸庞和眼神中露出的淡淡的忧郁,陈豫知道这个人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青春期就堕落在万丈红尘中的小姑娘。   人总是会变的,就像陈豫和郑芷蕙会任性地分手,就像祝书浅成为一个愚蠢的赌徒,就像安辉能转了心性在单位混得风生水起,就像田振宇即将和他兄弟的初恋女友结婚,就像小晟马上要娶一位美丽的回族姑娘。   吃饭时,李小瑶提到高中毕业已经十年了,说那时还真没想到十年后大家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还说,不知道再过十年,大家又将是什么样。   在李小瑶面前,胡蝶很乖,没敢多说话,只是偷偷地看陈豫同李小瑶说话时的表情。   陈豫把李小瑶变化巨大的话题再次提起。   李小瑶一直没有谈及。   大家都吃饱了,李小瑶提议喝点酒,胡蝶和陈豫都没有异议。   三人先干了一杯,李小瑶分别敬了陈豫和胡蝶一杯,自己又倒满一杯,嚷着敬不快乐却很怀念的青春,一个人喝光,才打开话匣子。   “你还记得那个冬天的黎明,我在楼下按你家的门铃吧。”   陈豫点点头。   “我知道说黎明你不会反对。我在楼下冻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去按的门铃,我也看到你卧室的灯一直没有关,应该是发现天都快亮了才睡觉。”   “你在楼下待了一整夜?”这下轮到陈豫吃惊了。那是个寒冷的夜晚,真难想象李小瑶在那漫长的冬夜受着怎样的煎熬。当然,更难接受的是李小瑶这种女人会为一个男人那般作贱自己   “是的,天一黑,那个家伙带着女人回家时,我就已经守在那里了。我还记得你和你老婆很早就上床了,听你们折腾了大半天。”李小瑶露出一个笑容,道,“年轻人,体力真好。”   胡蝶红着脸,举起筷子去夹菜。   陈豫很尴尬,叫李小瑶说重点。   “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干掉这对狗男女。”李小瑶苦笑着说,“后来,我找了一把刀,又觉得以一敌二不是对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   “你就为这个杀人计划想了一整夜?”见李小瑶说的轻松,陈豫也忍不住打趣。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杀人的胆量,从小到大,我连鸡都没有杀过,更别说杀人了。不过,那时,我真想把她们都干掉。但我又怕万一打不过,被人家灭了,多可笑。”   “你打扰我的美梦,不会是让我救你吧?”   “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和那对狗男女拼了,可那时你已经关灯睡觉了,我以防万一,故意按门铃把你吵醒。”   “好嘛,我原谅你了。你为何后来没有下得了手?”   “因为你当时跟我说的那句话,这也是我要感谢你的原因。”   “我好像是说了什么,不过没那么有说服力吧,能阻止一位发狂的女杀手行凶。我说什么了?一时真想不起来了。”   “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牺牲自己去毁灭他。”李小瑶顿了顿,“我本来就没有跟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勇气,加上你这么一说,我在客厅坐了半天,天亮时把刀放在桌子上走了。当时,我永远想不到你会跟我说话,我觉得你一直很讨厌我。”   “说实话,那时你真的不招人待见,除了那些想哄骗你上床的男人。”陈豫说的很直白。   “这个我知道。但我还是很感谢你。换作是别人你也会这么做吗?”   “那不见得,要是别人,说不定我就报警了。”   “那我们之间还是有些友谊的。”   “也许吧,毕竟同学一场。但估计同情的成分更多。你后来呢?”   “后来我自杀了一次,没有成功,就没有死的念头了。家里人悲愤交加,到那男的所在的航空公司闹了几回,最后男的拿出积蓄,又东拼西凑,赔偿了一大笔精神损失费。我拿着这笔钱,到韩国整了容,你看这鼻子,隆过的;颧骨,磨了点,人家说颧骨高克夫;眼皮拉过的,眼神最麻烦,训练了很久,才能像现在这样转。不过我可高兴了,小时候我就羡慕那些眼睛转的滴溜溜的伙伴,看起来漂亮又聪明,我家胡蝶就这样。”   胡蝶扮了个鬼脸。   “你成人造人了?”陈豫听得打冷战。   “哪里,原生的东西还是占了大部分。你别盯着我胸部看,虽然是比大多数女人大点,但绝对是货真价实的,不信你摸一摸。”李小瑶自我解嘲,假装要啦陈豫的手。   “你们这些老年人真讨厌。”胡蝶在一旁嘟着嘴说。   “哎哟,难道我这小妹妹喜欢上你了,不让你吃老娘的豆腐。”李小瑶笑得合不拢嘴。   “她还是个小娃娃。”陈豫苦笑。   “谁说我是小孩,我去年就满了十八岁,成年了。”胡蝶不服。   李小瑶不理她,对陈豫道:“你真和你那位分了?”   “这种事还有假的吗?我又不到处骗色。”   “我的意思是,不是离婚而是分手?”   “要真结了就好了,结了也许就不分了,说不定娃都能打酱油了。”陈豫感慨。   “还旧情难忘啊。真可惜,要是离婚就好了。”   “不懂。”   “老娘也离婚了,要是你离了,我们可以凑成一对,大家知根知底的,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真遗憾。”   陈豫不想接这个话题。他对二婚没有多大成见,但对于李小瑶,觉得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认为他和郑芷蕙之间还有希望。   这个希望来源于他按照二进制给《易》整理出新的卦序,找到范老先生让他留意的第四十三卦《睽》卦之后。   睽,乖异之名,分离之意。睽卦上离下兑,离为火,兑为泽,火水二物,本该共成烹饪,相济相成,但这一卦火动而炎上,泽居而润下,所以为乖为异,为分为离。但睽卦也说,天地睽而其事同,男女睽而其志通,万物睽而其事类,睽之时用大也。大致意思是说,天高地卑,其体悬隔,本为暌离之状,但天地却生成了万物;男尊女卑,分位有别,却成家理事,生儿育女;万物殊形,各自为象,却相辅相成,构成我们这个大千世界,睽卦意境深远,功用之大,不可度量。在孔子作的《彖》辞末尾,他也认同这种说法,并申明,睽卦,非大德之人不可用也。   范老先生当年说,按四十三这个数字占出一爻,便可断吉凶,明事理,于是陈豫按照《易》学常用的占变方法,占出了睽卦第一爻,爻辞说丧马勿逐自复。陈豫琢磨了很久,基本有了头绪。   他和郑芷蕙现在正处在暌离的状态,正是危难的时刻。但是这种状态又暗藏转机,因为天地、男女和万物都是暌离的,但是最终他们都因为某种契机组合在一起造就了我们所能看到的世间的奇迹,但是这种大的机缘,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它只垂青于有大德的人。如果陈豫能够成为一个大德之人,那么郑芷蕙便会像走失的骏马一般,不用去追逐寻找,自然回到他的身边。   大德又是什么?在陈豫博览群书时,他便被儒家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打动,而实现这个理想的根本突破点又在修身,一切皆以修身为本,儒家修的便是仁义礼智信,孔子的形象是温良恭俭让,于是,陈豫决定洗心革面,人虽旧人,其命惟新,他要用用儒家的道德标准来规范自己的言行。   这些伟大的目标,几千年来无数儒者前仆后继的追求,被这个弄丢爱情的小青年视为救命稻草,被他在黑暗和绝望中紧紧拽住。   吃完饭的第二天,胡蝶就和李小瑶到处游玩去了。   有时晚饭的时候她们也会想起陈豫,却被陈豫找借口拒绝了。   她们走的那天,陈豫去机场相送,胡蝶有些依依不舍,陈豫能隐隐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情谊。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甚至不敢往那方面去想,他宁愿和胡蝶永远是单纯的朋友。   李小瑶开玩笑说要给陈豫介绍女朋友,让他尽早从痛苦中解脱。陈豫煞有介事地拒绝了她,号称从分手那天算起,至少一年不娶。   从此,一年不娶便成为陈豫坚守的信条。尤其在看了新版《水浒传》以后,宋江没有遵守三年不娶以纪念亡妻的誓言,结果血溅乌龙院,丢官罢职,发配江州,最终落草成寇,陈豫更是不敢有丝毫逾越的念头。   南国的风光迤逦多姿,陈豫虽然无心看风景,却在这里找到了难得的清静恬淡。有时他会想起郑芷蕙,想象她孤独地坐在电脑前,妞妞依偎着她的脚,把头枕在她厚厚的棉鞋上。她会因为想念他而落泪吗?陈豫不敢确定。也许,她早就期望获得这样的自由的天地了。或者,她会恨陈豫,恨他铁石心肠,恨他曾经没有溺死在她的似水柔情中,恨他最终没有屈服在她这位家庭的女主人的威严之下,也许,她早就恨透了这样的生活,恨透了陈豫学着神话中人出尘脱俗,也在恨把青春托付给不应该的人。   而陈豫,却没有丝毫的悔过,他认为这个局面不是他造成的,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他把对爱情的希望寄托在神奇的易学当中,他要和老天赌一把。   每当一个人在海边面对夕阳的时候,陈豫也会想起胡蝶,这个美丽活泼的女孩,虽然她已经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这段清闲的日子是在陈豫大年初二接到黎小跃的电话,得知仲义发生车祸,被撞成植物人躺在医院的第二天结束的。   陈豫是被黎小跃领进病房的。   仲义像具尸体一样躺在病床上,旁边那些冰冷的仪器表明他还有生命特征。据说,初一晚上,他带着一帮江湖上的兄弟喝完酒,在饭馆门口的街边,被一名喝醉酒的司机驾着一辆飞度,以一百公里的时速撞飞了十多米,其他人都安然无恙。   陈豫伤痛之余,第一反应是想起奇门遁甲这门学问,这门易学的分支,最特别之处就是“遁甲”,也就是说吧首领藏起来。这是何等的博大精深啊。作为江湖大哥的仲义,如果懂些奇门遁甲的皮毛,事事低调隐忍,让喽啰们去强出头,去冲锋陷阵,自己暗中运筹帷幄,就不会遭遇这样的厄运了。   李小瑶也来了。她和陈豫打了招呼,没有理睬黎小跃,放下鲜花,安慰几句仲义妈妈就走了。   黎小跃发呆了,他盯着李小瑶的背影发了很久的呆,陈豫没忍心打断他。   几天后,陈豫搬回曾经摔死喵咪咪那个房子,祝书浅难得早起一回,在陈豫吃完午饭搬家的时候,帮陈豫收拾搬家。   租客是位年轻的飞行员,他有一位卷发的漂亮女朋友,走路蹦蹦跳跳,和初识的随珠很像,也像曾经和他陶醉在《诛仙》世界里的快乐无比的郑芷蕙。她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把钥匙交给陈豫。   陈豫再三给人家道歉,说明自己遇到了难处,房子要出售。   女孩安慰他不要紧,她们已经找好了新的住所,还夸他是她所遇见过的最好的房东。   家具和家电都是临时买来出租用的,和从前那些品质优良的早已搬进新居的无法相提并论。房间空荡荡,给人一种家徒四壁的感觉,似乎比陈豫刚从天一机场回来时还要凄凉。   看着这里的一切,物非人也非,陈豫悲痛莫名,喝了一夜的酒。   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陈豫把房子挂在中介出售。   第三天,一对年轻的夫妇来看房,当场交了定金。   陈豫意识到自己又要无家可归了。 正文 三十二 最后一面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29 本章字数:6962   元宵节那天,胡蝶跟陈豫联系了,说她马上要开学,第二天的飞机去上海,要陈豫请她吃晚饭。   陈豫没有拒绝。   胡蝶驾着车在陈豫家门口接到他时,她改变主意了,说过年天天大鱼大肉,吃腻了,想吃点清淡的,让陈豫在家做给她吃。   陈豫撒谎说自己只会熬稀饭。   胡蝶白了他一眼,说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将来怎么照顾妻儿老小。   陈豫苦笑。   胡蝶提出她要亲自下厨,便要陈豫带她去附近的菜市买菜。   回到家里,胡蝶拎着东西进了厨房,像个小媳妇一样,让陈豫自己玩,饭好了叫他。   片刻之后,胡蝶从厨房冲出来,双手叉腰、怒目圆瞪,质问陈豫:“你家里就一口锅,一个碗,调料只有盐巴和酱醋,这饭怎么做?”   陈豫这才想起,厨房只有一口用来煮面的圆柱型的锅和吃面要用到的调料,没有油,没有米,甚至没有刀,没有铲。他很不好意思,安慰暴走的胡蝶,说请她吃大餐来补偿。   胡蝶愤愤不平,怒气难消,说这是现实版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论陈豫怎么劝说都不愿意出去吃。   陈豫不忍心拂她一番好意,让她先歇着,他去超市购买所缺的厨具。   胡蝶不理他,一副委屈的样子。   在陈豫无所适从的时候,胡蝶突然破涕为笑,拉着他坐下,说这点事还难不住她,她要因材施厨,做一锅大杂烩给陈豫吃。   胡蝶坚持不让陈豫帮忙,陈豫便在书房里翻书。她在厨房里玩耍得很开心,不时有快乐的歌声传进陈豫的耳朵里。   菜品上齐以后,胡蝶得意洋洋地叫陈豫出来吃饭。   有切得整齐的去了皮的黄瓜,胡蝶示意要蘸着甜面酱吃;水果切好了堆在吃面用的大碗里,胡蝶解释没有沙拉酱,只能将就吃;热菜全部盛在煮面用的锅里,各种荤的素的煮成一锅,看上去五花八门,很有意思;四个剪短的纸杯,两个盛着调好的辣椒酱,两个被当做碗;一双筷子被折成两双。   胡蝶特意说明,等吃光了菜,还可以下面当主食。说罢,就招呼陈豫品尝她的手艺。   胡蝶这番举动大大出乎陈豫的意料,原以为这个复旦大学的高材生,看上去家境不错的样子,肯定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想到她竟然能排除万难,把看上去不可能做成的一顿饭做得有点儿意思。   陈豫兴致高涨,把搬家那天没喝完的红酒打开,和胡蝶边吃边饮。   酒不多,很容易就喝光,何况胡蝶还抢着要多喝。菜的分量很足,也被两人消灭的干干净净,还各吃了一些面。   胡蝶不让陈豫收拾残局,说她要善始善终。   陈豫本想继续看书,无奈吃的太多,便到阳台上站着消化。   胡蝶真是个好姑娘!陈豫不禁这样感概。她就像她美丽稚嫩的脸上写着的天真无邪一样直率而纯真,就连撒娇和调皮都那么的优雅可爱,她的聪明和大方又是那么的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她是多么的招人喜欢。有时,她又热情得让陈豫内心忍不住砰砰乱跳。   这晚,阳台上没有风,小区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稀疏的鞭炮声。这样一个团聚的节日,他原以为将在昏暗的灯光下,捧一本残书,孤独地消磨良宵,没想到胡蝶给他带来久违的欢乐。   “你在想什么?”   陈豫被胡蝶从沉思中惊醒,发现她站在身旁,趴在栏杆上。   “别趴上面,不知道多久没擦过了,脏得很。”   “懒鬼。”胡蝶拍拍衣袖,抓住陈豫的手臂,说,“那我总要找一个依靠的地方,手借我用用。”   她不理会陈豫的反应,把下巴搭在陈豫的臂弯。   陈豫想挣开她,她很不高兴,嘟着嘴说他小气。   陈豫解释要去找毛巾擦栏杆。   栏杆被擦了几遍。   两人趴在栏杆上,胡蝶探着头往下面看,问陈豫:“你的猫咪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   “应该是从阳台和窗户那个位置。”   “好可怜啊。你为什么不把它关在笼子里啊?”   “是啊,真有点后悔,都怪我给它自由过了火。”陈豫不想解释,这些陈年往事,真要说起前因后果,只会凭添无限感伤。   “你是在用它比喻你从前的女朋友吗?”   陈豫语塞。他真没往这里想,可经胡蝶这么一说,他还真在心里自问,郑芷蕙最后和他翻脸,是自己一直纵容她的结果吗?   见陈豫不说话,胡蝶低声说:“对不起,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往事的。”   “没事。”   胡蝶好像犯了错的小女孩,不再说话。   陈豫也沉默。   “哇,快看,好漂亮的烟花。”胡蝶突然欢快地叫起来,拉着陈豫看不远处在空中炸开的烟花。   放烟花的人真是大手笔,炸开的花火一朵接一朵,有时几朵同时在空中爆炸,连绵不绝,把整个天空都染得绚丽多彩。   陈豫出神地盯着天空,陶醉于那美丽的刹那,也感伤遥不可及的永恒。   不知不觉中,胡蝶抱着陈豫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烟花虽美,却转瞬即逝。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最精彩的一刻就好了。”   “可人们一直都以为下一刻才是最精彩的。”   “我觉得这一刻是最精彩的。”胡蝶把陈豫的手抱紧了一些。   “为这烟花绽放的璀璨夜空?”   “不,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   陈豫心中发酸,不知是为了胡蝶如此看中两人之间的友谊,还是因为他本以为在胡蝶和他之间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现在胡蝶用友谊两个字把它描绘出来,他有点失落。   “For the sake of auld langsyne.”   陈豫自己都为这叹息的口吻感到不可思议。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胡蝶,天空中明亮的花火照出她洁白的脸上晶莹的泪光,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清澈透明,那么的楚楚动人。   陈豫轻轻地擦掉她的泪水,没有按捺住内心的冲动,在她额头上爱怜地亲吻,然后是她娇嫩柔软湿润的嘴唇。   尽管后来陈豫为这个举动后悔了三年有余,但他内心一直清楚地知道,即便明知是错,在他凝视胡蝶的双眼时,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没仔细想过,这一吻对胡蝶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心动的时刻情不自禁地表达了自己。   胡蝶走了,但时常联系。   陈豫在春雨绵绵的季节买了辆车,然后卖掉了房子,在一个幽静的小区深处租了一处安静的住所,每天发呆或者读书。   某次巧遇之后,陈豫才知道这个房子恰好在章竹华家对面。   房子最后的过户手续是在陈豫的阳历生日那天办的,郑芷蕙小心谨慎,在拿到陈豫补偿她的钱之后才从容签字。在去房管局前,郑芷蕙申明,如果陈豫不先给钱,她是不会在合同上签字的。陈豫从来没想过要计较钱的事,但是他真不愿意郑芷蕙索要这笔钱。这其中的差别在于,如果他主动给,那是遵守了当初的承诺;而她强行索取,所有的爱情都变成了交易,最重要的是,这么做无疑是在埋葬两人本就没有多大机会的将来。去房管局时,她甚至不愿意坐陈豫的车,而是去麻烦素不相识的买家。   陈豫对她的举动心怀怨恨。   他对郑芷蕙的怨恨从这一天开始挥之不去。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郑芷蕙的思念和尝试进行的谅解甚至是半夜里惊醒后歇斯底里地要不顾一切挽回一切等种种情感挣扎,都被这种怨恨强有力地打压下去。   买房的人欠陈豫一笔钱。陈豫见年轻的夫妻俩不容易,同意他们写下欠条,在国庆节还清。他们也许看出陈豫和郑芷蕙之间的不愉快,当然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陈豫这一边,所以,过户之后,他们假装忽略郑芷蕙,径直驾车离去。   陈豫主动提出送她回去,并申明他要去紫荆电影院,正好顺路。   郑芷蕙没有拒绝,但一路两人没有只言片语。   郑芷蕙向来沉默寡言,陈豫则是觉得走到这一步,两人之间再做任何交流都显得毫无价值,不如当一回熟悉的陌生人。   在途中的一个洗车场,陈豫停了下来,他告诉郑芷蕙,要是等他,洗完车可以把她送到家门口;如果她赶时间,可以在附近坐公交车。   郑芷蕙表示不着急。   其实,车还算干净,不洗也过得去。但陈豫不想在和胡蝶去电影院的前一刻郑芷蕙还在他的车上。   那种感觉很怪异,就像《小李飞刀》里的**林仙儿,刚刚安抚好阿飞,打开一道暗门就到了其他男人的床上。   胡蝶早就约好了这天陪他过三十岁的生日,她也知道陈豫今天将会割断和前女友的最后一丝联系,也许她已经认定,对于她和陈豫来说,今天将是美好和幸福的开始。   而陈豫,从来过的是阴历生日,但早在选车牌时他就把号码选成了阳历生日和名字的组合,打定主意要在这一天重获新生,他希望有个新的开始,不管是生活还是爱情,或者是想改变一下运气,继而改变人生或者命运。   洗车时,陈豫一直在旁边抽烟。   郑芷蕙在不远处逗一只看上去没人照料的狗。   陈豫一根接一根地抽,他在背后看郑芷蕙的一举一动,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留给陈豫的仅仅是个背影。   也许,在她眼里,陈豫远远不如一只脏兮兮的狗可爱。   认识之初,郑芷蕙写过一篇叫《男人与狗》的日记,她文笔出众,字字珠玑,才华横溢,短短几百字把男人写得一无是处,表达了她选择养狗是因为它远胜过男人的忠诚。   也许,这次爱情的失败,又要坚定她的初衷,延续她对男人的不信任。   曾经,她拯救了陈豫,而陈豫何尝又没有把她从泥泞中拽起。   可是这一刻,爱情灰飞烟灭,所有的美好感觉沦为错觉。   情路的尽头,那是多么的悲哀啊。   而弱不禁风的郑芷蕙,和那只生活潦倒的狗玩耍的场景,也像一根刺,深深地刺进陈豫的心脏。   如果不是心中积下的怨恨,陈豫真想过去拉起她的手,一起逃走,逃到天涯海角,重新开始。   但是,走到这一步,如何又回得去。   也许,时间可以擦掉一切。这是陈豫在路上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以至于在高速路上他在八十公里的时速换挡时,错挂在三档的位置,车险些失去平衡。   他坚持着把郑芷蕙送到家。   郑芷蕙下车后,侧对着他跟他挥手告别,安静地离去,没有回过头,留给他的也只是背影。   陈豫就像被人从心里挖去一块东西,悲痛莫名,泪如泉涌。   半晌,他止住了泪水,却感觉难以平复好心情,便给胡蝶打电话,说状态太差,技术又不好,不敢开车去接她。   胡蝶听他声音沙哑,很是担心,匆忙打车过来,帮他把车停进停车场,然后两人去俏江南吃饭。   这是他过去经常和郑芷蕙来的地方,她说虽然菜的味道一般,但是环境很好,又靠近电影院,方便。   胡蝶见他魂不守舍,问他出了什么事。   陈豫说差点把车开翻了。   胡蝶嘻嘻笑了两声。   胡蝶问他一切顺利否。   陈豫无力地点点头。   胡蝶千里迢迢赶回来给他过生日,陈豫不愿意自己的低迷扫了她的兴,点了许多菜,还点了酒。   胡蝶依然感受到了他的不快。   “难以割舍?”胡蝶问他。   “有那么一点点。”   “那勇敢一点,去把她追回来。”   “积怨太深,回不去了。”   “真复杂,来干杯。”   “敬什么?”   “你说。”   “敬死去的爱情,敬无悔的青春,敬涅槃后的重生。”   “废话真多,敬你生日快乐。”   饭后,两人到影院逛了一圈,见没有对胃口的电影,胡蝶提议开车去郊区看星星,聊聊天。   那时候还没有严厉整治酒驾,陈豫酒喝的不多,还清醒,便带着胡蝶沿着天府大道朝城外开,一直到南湖公园才停下来。   在公园外的长凳上,胡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蛋糕,插上三支蜡烛,借陈豫的火机点亮,让陈豫吹。   那一刻,陈豫有种莫名的感动。   陈豫刚要吹,胡蝶掀起他的头,让他先许愿。   陈豫不想许,说心如止水,无欲无求。   胡蝶不答应。   陈豫只好闭上眼睛许愿。   胡蝶问他许的什么愿。   陈豫反问她不是说了就不灵。   胡蝶坚持要听,辩解称说给好人听不会失灵。   陈豫说,他祈求上天,如果注定要他颠沛流离,请让他终有一天出人头地;如果注定要尝尽艰辛,请让他富甲一方;如果注定得不到爱情,请让他妻妾成群;如果注定要孤老终生,请让他死得其所。   胡蝶很生气,质问陈豫是否真要妻妾成群。   陈豫突然笑了,说这是随口编的。   胡蝶双手卡主他的脖子,威胁他说真话。   陈豫说,他许的愿是如果老天再给他安排一次爱情,他希望是美好的结局。   胡蝶很开心,说这还差不多,还拍着胸脯说,她这个快乐天使替老天答应了陈豫的请求,从盖章之日起生效,有效期永久。   陈豫问她盖什么章。   胡蝶凑过脸,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这就是盖章了。   陈豫有种把胡蝶拥入怀中的冲动,但脑海里却偏偏浮现郑芷蕙和那只潦倒的狗在一起玩耍的情景。   他和郑芷蕙不是一直在沿着一样的道路前进吗,怎么走着走着就成了各奔东西?他们不是为了永不分离而在二人世界中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吗,怎么转眼就撇得一干二净?   陈豫很难确定他和郑芷蕙之间还有没有留恋。在他看来,郑芷蕙应该早就作出了决定,即便露出几分不舍也只是还不习惯一个人的世界;而他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剪断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剪不断,必在泥泞中越陷越深。   但他真的无法在这种时候接受另外一个女人。即使这个女人有着不一样的美丽,还更年轻,更热情,更充满活力。   即便没有丧马勿逐自复的预言,他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所以,他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蛋糕每人尝了一小口,胡蝶用奶油在陈豫的额头上,刚才她吻过的地方,画了个心形,然后靠在陈豫的肩膀上,和他一起抬头一起看连星星都没有一颗的夜空。   这个宁静的夜晚,无声的依偎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冰凉的雨点滴落在陈豫的脸上,他还以为是胡蝶哭了。   如果早知道这次依偎差点成为他和胡蝶之间最近的距离,他宁愿不顾一切和她相拥在雨中。   他把胡蝶送到家门口时,按照多年后胡蝶的描述,她迟迟不下车是在期待他的“kiss goodbye”。   陈豫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平静地对她说,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这一年之内他都不想谈恋爱,他早就下定决心和郑芷蕙分手的一年之内都不会接触异性。   胡蝶很安静。   陈豫也什么都没有再说。   她临走前问陈豫,他的单身誓言会不会年复一年。   陈豫不知从哪里来的信心,坚定地告诉她不会。   胡蝶要陈豫和她拉钩才放心。   她下车走了几步,回头告诉陈豫,明天记着收礼物,在他单位门卫那里。然后,她踱着很小的步子一歪一斜地离去。   她走到小区门口时,在灯光下转身跟陈豫挥了挥手,洒在她脸上的雨水就像晶莹的泪花。   陈豫把手伸出窗外回应了她,驾车离去。   雨越下越大,陈豫在寂寞的马路上疯跑,反复地播放着《我终于失去了你》。   胡蝶的一切似乎都在他脑海中慢慢消逝,那里只留下忧伤而美丽的郑芷蕙和那只潦倒的狗,那只狗的模样慢慢变成可爱的妞妞。   第二天,陈豫在门卫那里收到一个开了几个孔的纸箱,一只小猫咪在里面奶声奶气地叫。   胡蝶留有字条:当你把这只幸运猫养大的时候,你就振作起来了。希望它能让你冷清的生活不那么寂寞。 正文 三十三 功亏一篑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35 本章字数:6380   在无聊的日子里,陈豫发现他和郑芷蕙从认识到分手一共是四年三个月又七天,和赵传唱的《勇敢一点》的歌词分毫不差。   他计算这个日子不是为了卜卦,而是为了对比从分手到两人彻底斩断关系所花的四个月零七天。   也许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的规律,建造的时候历尽千辛万苦,毁灭只在旦夕。   现在,陈豫却要用不到八个月的时间来祭奠死去的爱情,看老天是否如睽卦所说的一样给这份爱情安排了一线生机。   陈豫一边抚养胡蝶留下的小猫,一边认真工作,一边俯首授书,一边锻炼身体。他日复一日、不遗余力地重复着这种他所认为的修身养性的生活,等待着谁也说不清楚的结局。   他始终坚信,只要按着《易》的指引做个大德之人,郑芷蕙终将勿逐自复。   陈豫把一年不娶的决定写在QQ签名里,他知道郑芷蕙会看到,但他不会主动向她示弱,所以他把原因写成“为了我永不后悔的修行”。   他对《易》的迷信,使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郑芷蕙另觅新欢的可能。   同时,他把QQ名字改成了桎梏。   如果陈豫预先能知道他所设定的期限之后,他将背负更沉重的枷锁在人世间孤独地行走,他绝对不会认为此时陷身桎梏。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这种对将来的某一天有所期待的日子过得缓慢而且乏味。   五月,田振宇结婚,热闹了一回,陈豫把自己灌醉,回到家里嚎啕大哭。   六月,李小瑶联系到他,约他和另外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去爬峨眉山。他怕节外生枝,没有参与。李小瑶后来把在十方普贤菩萨前学着观音坐禅的照片发给他看,他不经意间竟觉得她安详端庄,和观音菩萨有几分相似。他联想到观音菩萨的一个化身—锁骨菩萨。李小瑶说她似乎厌倦了尘世,在舍身崖边,有种纵身一跳飞逝而去的冲动。陈豫保持沉默。他对李小瑶的话选择半信半疑。   快放暑假的时候,胡蝶问过他暑假有什么安排。陈豫告诉她,他在走一段艰难的旅程,他需要时间来解决内心所承受的负担。后来,胡蝶说她暑假不回成都,在那边找了份临时工作,一边锻炼自己一边读书,准备接下来的大三一年修完全部学分,大四就不用待在学校,回成都谱写幸福的人生。   陈豫完全懂她的意思,面对这个善良美丽的小姑娘和被预言勿逐自复的郑芷蕙,他感到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七月底,办公室的全体同事一起去游览柳江古镇。回程时陈豫没跟大队走,而是抄小道回老家。他要途经一处叫红石碑的地方。十多年前,他和两三个至交好友游玩到此处,那时这里是一道长长的山脊,坐落在两座高山之间,路的两旁低矮的松树苗生长在红色的泥土里,就像光亮的头上长出短短的稀疏头发,越发给人一种光秃秃的感觉;人行走于此,仿佛立身在悬崖峭壁之巅,绵延数十里不见人烟、车辆绝迹的空旷让人更觉自身伟岸,那些宛如燃烧的火焰般的红土则让人热血沸腾。他们对着山谷呼喊,宣泄年少轻狂的雄心壮志,倾听大山充满魔力的回音。那回响不绝的声音,不知是在嘲笑他们的自大无知还是在期待着他们金榜题名。陈豫缓慢地驾着车,随时留意两旁的景物,期望能寻找到昔日故地。可一路林深树密,神奇的红石碑已经隐没在绿茵苍翠之中,如同曾经的凌云壮志荡然无存,也像他和郑芷蕙终将一去不返的爱情。   八月开始,陈豫的工作异常繁忙。他喜欢这种让人精疲力竭的忙碌,这样才不担心在空闲的时间里胡思乱想。过去几个月,无数寂寞的夜晚,他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胡蝶送的有着波斯猫和英国短毛猫血统的小猫伏在他大腿上,有节奏地打着呼噜,或者是下雨天无法进行户外活动时,他独坐卧室的窗前,凝视外面飘摇的风雨,他会在不经意间思念郑芷蕙,怀念她曾经带给他孤独的灵魂的慰藉。他数度发誓,如果郑芷蕙主动回到他身边,他一定会不计前嫌接纳她,爱她,宠她,照顾她一辈子。但是,前提是她要主动,这样才能消除他的怨恨,这样才能唤醒他的怜悯,这样才能符合睽卦的寓意。可是他给自己定的期限渐渐逼近,恐惧和不安在动摇着他的信心。   然而,最可怜的莫过于胡蝶。她在异乡为她和陈豫美好的未来付出巨大的努力,却被陈豫遗忘在感情的角落里。   九月,陈豫在南边购买了房子,为自己的将来作些打算。他讨厌这个下风下水的方位,但书上说他八字属火,和南方相配。   他早已从好友列表里删除了郑芷蕙,但她的登录密码一直未变,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上她的QQ,寻找她思念自己的痕迹。但郑芷蕙所表现出的快乐心情,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固执的等待有何意义。   国庆前,李小瑶和丁浩夫妇在计划西北之行。这三人千方百计要拉陈豫一起去。对于丁浩这位故友,陈豫对他的感觉说不明道不清,很久以前就不再交心,从他游说陈豫接受李小瑶的说辞,陈豫还是决定继续在友谊上和他保持距离。他说,李小瑶的前夫是有钱人,对李小瑶不错,对其他的女人也很热心,被李小瑶捉奸在床三次之后,终于离婚,但他依然把自己的财产如实分了一半给李小瑶,使她成为富有的美貌寡妇,要是陈豫和她在一起,下半辈子都不用工作。丁浩和李小瑶是一类人,陈豫不屑与之为伍。但最后他还是没有经受住美丽西北的诱惑,参与了他们的国庆七日自驾游。   一行人下午从成都出发,在青川歇了一夜,开两间房,他和丁浩住一起。晚饭喝不少酒,他依然被丁浩的呼噜吵得几乎整夜没有入睡。第二天翻秦岭到兰州,他一路都在补瞌睡,丁浩任劳任怨,独自驾车在正在重修的碎石路上颠簸前进。到达兰州已经晚上七点。看着这座被烟雾和灰尘笼罩着的重工业城市,他们加了把油直接开到西宁。这是陈豫第一次翻越秦岭。尽管一路艰辛,沿途与南方风格迥异的风景仍让他觉得不虚此行,更不用说美轮美奂的青海湖。   在西宁的两天,有位家里开矿山的朋友热情款待了他们,陈豫每天都喝得烂醉。尤其是第二天晚上,四个人都醉的一塌糊涂,唱歌时他还和李小瑶搂抱着喝了交杯,然后互相搀扶着回宾馆。陈豫意犹未尽,一路都在唱半生不熟的京剧《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到了宾馆,陈豫已经不省人事,第二天起床时发现李小瑶睡在旁边的床上,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当发觉自己睡觉连鞋都没有脱,才放下一颗悬吊吊的心。她说,她是被丁浩用刀架着脖子赶过来的。   第二天,游完塔尔寺,四人翻祁连山向嘉峪关前进。陈豫宿醉未消,蜷缩在后排,听丁浩一遍又一遍地放阿信的《假如》,一边思索要是时光倒流,回到过去,能不能改写和郑芷蕙的结局。到祁连山顶时,陈豫恢复了少许精神,顶着外面的风雪,和他们到最高的一个土丘拍照。虽然已是秋季,成都的气温仍然像炎热的仲夏,但这里却像另外一个世界,寒风凛冽,雪花飞舞。陈豫想到和郑芷蕙“洞房”之夜的誓言“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像雕塑一般站在书写着“分水岭”的石碑旁,回首青藏高原的崇山峻岭,北望西北大漠的一马平川,莫名其妙地预感到,和郑芷蕙已经没有了将来。这一刻他仿佛不是站在长江黄河的分水岭上,而是位于人生的分界点。   这种预感并非空穴来风。郑芷蕙常常在QQ签名上展示她一日好过一日的状态。她开怀的快乐,似乎和陈豫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想着“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誓言,陈豫悲哀地预感到郑芷蕙永远不会回来了。   也就是在这风雪飘摇的祁连山顶,陈豫像古代北征胡虏的将军,意气风发。他悲壮地对着山谷嘶声力竭地呼喊“我也回不去了”、“永别了,我曾经的挚爱”、“我要开始追逐我的梦想,谱写新的人生”、“我永远失去你了郑芷蕙”……   许多年以后,陈豫回首往事,清楚地意识到,他在祁连山顶已经选择了他和郑芷蕙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   大漠的风情令人陶醉,四人直到在敦煌莫高窟观光以后才发现回程的时间颇紧,取消了继续开往南疆的计划。陈豫没再喝酒,尽管李小瑶主动示好,丁浩夫妇极力撮合,他仍然和李小瑶保持适当的距离。   返程时,四人轮流开车,昼夜不停,走临夏、九寨沟这条线路回成都。李小瑶车技不堪入目,险些和大货车追尾,葬送大家的性命。她又是愧疚又是害怕,整夜都依偎在陈豫怀里。要把她推开,陈豫实在于心不忍,在自责中和她依偎着疲倦地睡去。   黎明时分,陈豫换下丁浩,正好在黄土高坡和阿坝州接壤处的山岭上,似乎是秦岭,但他已经很难确定秦岭向西延伸到这里是否还叫秦岭。朝阳升起时,他缓慢地驾车行驶在高高的山梁上,金色的霞光洒在黄色的土地上,置身其间,陈豫感觉就像沐浴在圣洁慈祥的佛光之中,他暗自祝福自己开启美好的生活,没有郑芷蕙也要快乐地活下去。   天黑时,他们抵达成都,全都感慨不已。   三人问陈豫这个高中时的才子会不会为此行写一篇游记。   陈豫肯定地告诉他们不会,生活早就磨平了激情,不过趁此刻胸潮澎湃,可以现场作一首词,然后随口吟了首《西江月》:   晓过黄土高坡,暮至川西平原。昼夜疾驰三千里,领取风光无限。   犹忆大漠苍茫,更爱嘉峪雄关。男儿当逐凌云志,何惧革裹尸还。   时间依旧缓慢地推移,尽管陈豫已经对丧马勿逐自复的预言不抱多大希望。   胡蝶的问候更少了,陈豫也难得想起她,即便是在面对已经快长大的小猫时。   十一月初,陈豫参加了从前的同事组织的到四姑娘山的露营。他把这个有意义的节目写到QQ签名上后,李小瑶强烈要求要同行。   大山里湿冷难耐,晚饭时更是下起了雨。一行人使劲喝白酒御寒。   李小瑶的帐篷在陈豫旁边,她装作发酒疯激陈豫过去,陈豫不接招。她又嚷着要冲过来,吃了陈豫这只小羊羔。陈豫认为她绝对有冲过来的胆量。无计可施之际,一位同事的帐篷漏雨过来避难拯救了他,让李小瑶的阴谋没有得逞。   陈豫从这时起开始对李小瑶处处防备。   半夜里,惊雷滚滚,把陈豫惊醒。他似有所悟地打开手机日历,发现这天正好立冬。他竟然遭遇了冬天里的电闪雷鸣,又忍不住想起“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誓言,更是伤心欲绝地坚信了郑芷蕙再也回不来的判断。   在那一刻,他有种钻进李小瑶被窝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濒临绝望的人很容易肆无忌惮,无所畏惧。   即便是这样,陈豫依然拒绝了亲戚朋友同事安排的所有相亲事宜。他坚守着自己的誓言,决心无论到那天将面临什么局面,他都要等到这个结果。即使是冬天的寒冷和越来越浓的即将面对结局的恐惧也不能瓦解他的信念。   陈豫几乎要着手准备一篇荡气回肠的祭文和一碗决绝的残酒,在那一天和过去、和对郑芷蕙残存的爱情挥泪告别。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发展下去。   陈豫在命运之神的引导下,遭遇了赵文怜,一个他永远都不会相信自己曾起过念头要娶的北方女人。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短暂的一个月,把他推向了彻底迷失自我的堕落的深渊。   赵文怜跟漂亮沾不上边。她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鼻梁很高,给人坚强的感觉。但脸上的皮肤泛黄,长有雀斑,毛孔粗大,很难在这张普通的脸上找到女人的味道。她有一双杏眼,比整容后的李小瑶还转的快,让人觉得机智,也有点狡猾。高高的个子看上去很笔挺,两腿很直很结实,动作也敏捷。她曾经是个运动员,现在在大学里当体育老师。陈豫遇见她也是在球场上。那段时间陈豫基本上天天打球。   朋友介绍给陈豫认识时,陈豫被她的热情大方和成熟稳重所感染。后来两人常在运动场上巧遇,互相寒暄。一来二去熟悉了,她指点陈豫的球技,有时甚至不避男女之嫌,手把手教陈豫。出于对她传道授业的感激,陈豫请她吃饭。她很有礼貌地回请陈豫,陈豫没好意思让她付钱。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赵文怜在一个周末请陈豫去她家吃饭,理由是如果要请他在外面吃,到头又成为他请客。   陈豫接受了这个邀请,带些礼品上门。   赵文怜的家是个紧凑的三居室的房子,装修简单,装饰却搭配得很着调,让人觉得舒适温馨。她招呼陈豫很周到,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还准备了新拖鞋,新水杯、又是削水果又是沏茶,不一会儿又盛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她手艺精湛,菜品美味可口,吃得陈豫称赞不绝。   陈豫从在球场上的经常见到她变成了每次都见到她。她带学生的节奏和陈豫的运动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每次都同时结束。于是两人常常一起邀约在外面进餐。陈豫向来大方,每次抢着买单。然后,赵文怜隔三差五请他去家里坐。   一次打完球到赵文怜家吃饭,刚一进屋她就打了热水让陈豫泡脚,空调也开得暖和,一扫冬天里的寒冷和运动后的疲惫。饭后,电视节目不错,陈豫便多坐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谁先主动,两人后来在沙发上挨在了一起。   赵文怜说出了她对陈豫的好感。   对于这个看起来勤劳朴实温柔体贴的女人,陈豫不忍拒绝她,只是大概讲了讲自己的过去和一年不娶的誓言。   听闻陈豫忧伤的故事,赵文怜对他的关怀更加无微不至,陈豫也认为虽然她不是他所爱的女人,但绝对会是个好妻子。于是,两人的交往更加频繁。   这个比往年略显干燥的冬天,依然那么寒冷。陈豫一反常态,买了件很薄但价格不菲的皮衣,里面只穿一件花衬衣、一件羊毛背心,似乎要在严寒中磨练自己坚强的意志。但质地良好的皮衣,让陈豫很渴望女人,想念久违的滑腻肌肤互相摩擦触碰的感觉。   他遗忘了胡蝶,有意忽略了李小瑶,想不起郑芷蕙,只依稀记得他应该在冬天里的某一天之前,不会接受任何一个女人。   但是,如果一件事情注定要失败,即便你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阻止不了它朝着落败的方向发展。陈豫千方百计防备着周围那些秀色可餐的女人,最终却栽在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成为他女朋友的女人手里,甚至连他的朋友们见到赵文怜时都以为陈豫得了神经病。   陈豫所在的行业对墨菲定律的表述是,凡是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人搞错,而且常常会以最坏的方式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陈豫为了信守承诺,拼死防备,最终依然防不胜防,功亏一篑。   陈豫将在修行期限结束的那天启程去西安出一个月的差。出发前一晚,在赵文怜家吃过晚饭,临走时下起了冬天里难得一见的大雨。那场雨一直下到十二点还没有停的意思,赵文怜说次卧太脏乱,便留陈豫在沙发上过夜。经不住她再三挽留,陈豫留了下来。   他一直没有睡着。   雨停时,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离开。   客厅有道门,通向入户花园,然后才是大门。   陈豫开第一道门时惊醒了赵文怜,也许她也没有睡着。陈豫声称要回去睡,赵文怜在卧室里劝他别走,半夜三更、天寒地冻的,就在客厅里凑合一晚。   陈豫依旧道别出去,正要打开大门出去时,赵文怜穿着睡衣,光着脚出现在身后,她抱住陈豫,让他别走。   陈豫做出了一个让他耗尽余生都无法弥补的错误决定。   他跟着赵文怜进到卧室,融化在这个让他后来痛不欲生的温柔陷阱里。   而他为这个冲动付出的代价,就是永远地失去郑芷蕙。 正文 三十四 静候轮回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37 本章字数:15740 陈豫向来害怕乘坐飞机,尤其是在母亲面前戏言终有一天会死在飞机上之后。飞机离地飞往西安时,恐惧如期而至。他的思维也在这时恢复清醒,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已做下愚蠢的事。 很快,悔恨盖过恐惧。 然而,他尽管万般不愿意,依旧在心里说服自己对赵文怜负责到底。他想让自己相信他是个死不悔改、将错就错、冥顽不灵的人。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赵文怜不漂亮的脸蛋,平得可以摆上满满一碗水的胸部,背上茂密的痘痘和没有一点肉感的屁股。他认命,认为遭遇这样的女人是上天对他违反誓言的惩罚。他甘愿自食其果且毫无怨言,直到耗尽生命。 渐渐,他对生活的态度回到当初一心向道时的冷淡。周围的一切难以激起他的兴趣,他再度把自己封锁在成仙得道的世界里。但是,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可能已经被鬼神厌弃。 在他的潜意识里,惨淡乏味的生活已经开启,并将永无止境。 陈豫在漫漫人生道路上,即将迷失。 一个人在西安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反思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混乱的过程,是作茧自缚,也是造化弄人。他按部就班地掉进陷阱,无能为力。 他走遍西安城有历史沉淀的每一个角落,试图用自身在时间长河中的渺小和卑微来宽慰自己,但这却不是一剂良药。 最后,他又登上终南山去俯瞰这座沧桑的古城。 从秦岭的沣峪口进山,驾车到川陕公路的最高点,陈豫再次见到“分水岭”。他欲哭无泪。这神州大地究竟有多少分水岭,而他的灰暗的人生,又将有多少分界点或者里程碑。他没有心情再攀登绝顶。 陈豫走进山里的净居寺。他心血来潮地打扫圆照法师塑像前的台阶。他知道自己看不破红尘,却又恨不得遁入空门来躲避目前的困境。他在现实世界不堪重负,在这里才找到难得的安宁。 他在庙前徘徊良久。 寺庙的两根柱子上写着“圆证三身不退菩萨道,照行五蕴皆空正觉果”,这是圆照法师一生修行佛法的理想。不知他圆寂之后是否脱离苦海、到达彼岸?如果他得证圆满的果位,那这时他应该在佛的国度俯视芸芸众生,带着无尽的慈悲和怜悯;如果没有成就正果,那又是何等的悲哀。他依然会像凡人一样坠入六道轮回,在三途河边同今世的恩怨情仇永别,喝下一碗孟婆汤,了断生时的烦恼,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来世。虽然这不是佛陀所谓的涅槃重生,至少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解脱。 而进退维谷的陈豫,背信弃义,陷入无边的泥沼,无法面对,也无法逃脱。他不敢想象,如果今生无缘再见的人都要在曼珠沙华开得艳丽似火焰、鲜红似血液的三途河边作真正的诀别,他将如何去面对忧伤的郑芷蕙和美丽的胡蝶。 佛教讲因果。 既然自己种下了恶因,陈豫决定去承受苦果。 山里的风雪,让他病倒在床上。 陈豫犹豫再三,挣扎着起身,把烂熟于心的郑芷蕙的QQ号码加上。他想给她道歉,为那些一起走过的道路上不管是什么身不由己的原因而犯下的错误。 他认为这对于他和郑芷蕙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生活得可好?” “老样子,风平浪静,得过且过。”郑芷蕙的回复姗姗来迟。 “妞妞可好?” “它有点显老了。除了吃东西,每天都蜷缩在楼上阳光房的角落里,不大愿意和我玩耍。” 曾以为和郑芷蕙一起看着妞妞一天天变老将是很难过的事,孰料看不到才是最大的遗憾。陈豫鼻子有点酸,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想起了一直不受他喜欢的边境牧羊犬加加,又问:“加加还好吧?” “它又长大长高了,和我妈妈生活在郫县。”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郑芷蕙一直在听蔡健雅的《爱我很简单》。 陈豫在发呆。 这样的对峙充满宁静和和谐。 也许郑芷蕙正在期待着什么。 而陈豫,却早已毁掉自己最后表达爱意的机会。 他还是开口了。 他的余生,每当为和郑芷蕙的爱情不得善终而耿耿于怀的时候,他都会为当时陈述事实而不是说谎挽回痛心疾首。 “我想告诉你,我谈女朋友了,原本以为我们还有机会走出困境,重新开始。现在看来,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过了很久,郑芷蕙恢复:“祝贺你。” “你呢?” “我还是一个人。” “对不起,我想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这却是你的选择。” “希望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没什么如意不如意,今生剩下的只是生活而已。” “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一直声称自己在努力地修行,尽管我不清楚你修行的方向和目的。而我也经历了一个和你的修行相似的过程,从自我毁灭到自我重建,我想我已经足够乐观、足够坚强了,能够接受任何事实。” “我却没有坚持到底。” “没事,我说过,你已经作出了你的选择,不管它是不是你的本意,你一脚已经踏了出去。” “好吧,希望我的突然到访没有伤害到你。” “不会的,这至少让我们都没有机会为是否回头去思索、去挣扎,只能勇敢地朝前走。” “哎……” “别叹气了。祝你幸福。” 郑芷蕙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和陈豫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从她的字里行间,陈豫能读出她的悲伤和痛苦,尽管她竭尽全力地掩饰。十二点的时候,郑芷蕙说要去洗澡,两人的谈话终止。 尽管陈豫只是感觉或者猜测郑芷蕙情绪低落,但他却没能控制自己的后悔和伤心。他含着眼泪,一刻也不停息地写日记《西安的冬天》,记述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接近万字的日记到半夜三点才完成。郑芷蕙没有睡,她的QQ显示她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爱我很简单》,最后她浏览了陈豫的日记,才下线休息。陈豫看到她的QQ签名改成了“寒冷的冬天即将过去,可我依然还是一个人”。 陈豫不由自主地播放《爱我很简单》,听着那忧伤的旋律和幽怨的唱词,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他突然明白,这个曾经和他山盟海誓、相濡以沫的女人一直在那里等他。然而,他却弄丢了这个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这个千金不换、最初要用一生去守候的女人。 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叛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他无颜挽回,尽管两年前他已经用过背叛来唤醒自己的愧疚。 他和郑芷蕙之间最后一点希望之火被他残忍地熄灭。 这种痛苦就像在黑暗冰冷的世界中找不到出路。 这种伤悲如同十多年前他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到母亲冰冷的盖着白布的尸体。 要是时光能够倒流,那一夜他果断地穿过赵文怜家的大门,冷酷地驾车而去,然后在第二天温柔地询问郑芷蕙还愿不愿意回到他的身边,而她则饱含深情地诉说对他的思念,那将是多么美丽的结局。即便郑芷蕙选择离他而去,那至少是一个无怨无悔的结局,也是挣脱牢笼的开始。 但是现在,他陷入困境,只能在懊悔中憎恨自己,折磨自己。 从前那些坚定不移的信念也面临崩溃。 他咒骂自己,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还谈什么仁义礼智信,还追逐什么温良恭俭让,还妄想寻仙问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陈豫和郑芷蕙没再说过话,自觉无颜面对,把她从好友列表中删除。郑芷蕙的登录密码一直未变,有时陈豫想念她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她的QQ,却发现自己依然在那里,备注名叫“妞妞曾经的主人”。 陈豫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认为自己不再有任何东西值得为外人所道,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引起他的兴趣。 他甚至几度想过剃发为僧,远离红尘,青灯古佛为伴。 但是他知道,无论逃到哪里,他都要承受自我折磨。 回成都后,他和赵文怜分床睡。 赵文怜向来迁就他,没有异议,只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赵文怜的学生们放寒假时,她回老家了。她怕陈豫趁她不在,不辞而别,要陈豫承诺在她家里等她回来。 身在何处,对于陈豫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他答应了她。 没过几天,可怜的胡蝶回来了。这个陈豫很久没有想起,但想起就无比愧疚的女孩在异乡坚强孤独地度过漫长的一年回来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用纯洁美丽和热情大方在温暖的三亚湾安抚了伤痕累累的陈豫;陈豫却要在成都寒冷的冬天,毫无选择地用伤害来报答她。 她开心地告诉陈豫,不出意外,她已经提前毕业了,让陈豫到机场接她。 她的深情厚谊,让陈豫无地自容。 但失去郑芷蕙,陈豫已经无所畏惧。 胡蝶坚持要用她暑假打工挣的钱请陈豫吃一顿大餐。 见陈豫低迷,胡蝶委婉地询问他和郑芷蕙的事。 陈豫告诉她,已经完旦了。 胡蝶抓住他的手轻摇,以示安慰。 陈豫鼻子一酸,欲言又止。 胡蝶以为他在伤心难过,用两手揪住他的脸蛋,使劲揉,说和她这样的天使般的女孩儿在一起,不管多么严重的伤,都会很快痊愈。 陈豫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蹦出一句,他有女朋友了。 这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起,把胡蝶击中。她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言语和任何表情。 半晌,陈豫跟她说对不起。 胡蝶不理会他的道歉,要他把新女朋友照片给她看。她很坚决,有点神经质。 陈豫一动不动。 胡蝶歇斯底里地抢过他的手机,一张张照片地翻看,看到美女就问陈豫“是不是这个狐狸精?” 陈豫一直摇头。 最后,胡蝶威胁陈豫:“你要是不说是哪个,我就跟你没完没了,我一定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打动了你。” 陈豫无奈地给她看赵文怜的照片。 “哈哈……”胡蝶狂笑不止,偏又流出两行泪水,引得周围就餐的人侧目。 陈豫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你看上她哪点了?” “我也不知道。” “她很有钱?” “没有。” “她能让你前途一片光明?” “不能。” “你说你看上她什么了?” “我不确定,她很能照顾人。” “我也很会照顾人,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她?” “她什么地方都不如你。” 胡蝶喘着粗气,指着陈豫,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单纯可爱的模样。她气急败坏地说:“我说,你要是和你以前女朋友在一起,我一定不会怪你,我会真诚地祝福你。可你,你竟然跟这样一个女人,背叛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要跟你鱼死网破。” “好吧,你既然要听,我就毫不隐瞒地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陈豫早就想把心中的不快向人倾吐。于是他把这一年的生活,把原来的想法,把睽卦的预言,把和郑芷蕙最后一次交谈后的绝望,把他对赵文怜的感觉,完完整整地告诉了胡蝶。 听完他的讲述,胡蝶冷静下来。她含着眼泪问他有什么打算。也许在她看来,陈豫的可恶还没有超过他的可怜。 但是在不久的将来,陈豫带给她的恶心,将取代所有一切美好的印象。 陈豫回答,尽管他不爱赵文怜,但他会对她负责到底,他已经做好准备在痛苦中度尽余生。 吃完饭,胡蝶要陈豫和她牵着手走出去。 看着她眼中滚动的泪花,陈豫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胡蝶不让他送,她说只有她的男朋友才能送她回去,她还说她不知道在这分手的时候,是打陈豫一巴掌还是给他一个吻,所以她选择静静地离去,她要陈豫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离开。 在胡蝶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时,陈豫抱着头,蹲在地上,默默地流泪。 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彻底地伤害了两颗全心全意爱他的心。 这一刻,他才深深滴感到自己身陷桎梏。 陈豫在消沉中度过了春节,把对自己的憎恨转移了一部分给赵文怜。对于前路,他开始左右摇摆,是把自己这一生交给赵文怜还是不顾一切地冲出绝地? 最后,逃离的想法几乎完全占据上风。 他却不知道如何给赵文怜一个交待。 他静静地在赵文怜的家里等她回来。他把从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苦读的书搬回家锁在了柜子里,还把钥匙扔进垃圾桶里,他很难原谅自己浸淫圣贤之书,却做了食言的小人。他在电脑里装上游戏,日复一日地沉迷于虚拟世界的杀戮里,一直到赵文怜回来。 陈豫说,他需要时间来处理心情,想搬走一段时间。 赵文怜劝他不要走,如果想清静,她把次卧收拾好,陈豫可以不受打扰地把自己关在那里。 陈豫找不到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只能如此。 不再读书的陈豫时间多得无法打发,他经常带赵文怜去逛街,大手大脚地给自己买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赵文怜受到感染,也毫不吝惜地刷陈豫的卡。陈豫估计她未来几年都不用再买衣服了。 在这个时候,陈豫控制不住地思念郑芷蕙,思念曾经平凡简单的日子,怀念她的朴素和美丽,怀念她身着那件破旧过时的“+10”的衣服也难以被掩饰的可餐秀色。 当赵文怜试穿着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服在他面前搔首弄姿,陈豫用皮笑肉不笑来掩饰自己的冷漠和恶心。这两种负面情绪并不是针对赵文怜,因为陈豫心甘情愿让她花钱,作为对她的补偿,并以此来坚定他破而后立的决心。他的冷漠是因为他早已不愿意再和任何人交流自己的感情,而他的恶心,缘于对自己无法抑制的憎恨。 初春,小晟回成都办理当年没有转走的公积金。 他的到来给了陈豫离开的机会。 同时,他也增添了陈豫奋不顾身冲出困境的勇气。 陈豫从来没想过抛弃一个女人是那么简单的事,当他义无反顾地收拾好东西离去,赵文怜虽然难过,却没有他想象的伤心。 这个曾经想过要嫁给他的女人,这个曾经他准备要娶的女人,似乎和他一样,对对方都没有多深的感情。 也许,在彼此看来,仅仅是找到了适合结婚的对象。 有时,赵文怜也会给陈豫打电话,陈豫心如铁石,一律不接。 很快,他便忘了有赵文怜这个人,虽然时间还没有洗尽她存在过的痕迹。 逃出生天的陈豫整日和小晟花天酒地,游山玩水,怀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小晟显得更加苍老了,但是依然对女人有着浓厚的毫不掩饰的兴趣,给陈豫讲他在遇见现任的维族女朋友前的各种风流韵事。对于他临走前没有讲完的和明乐的故事,陈豫趁着他醉酒打听,他守口如瓶,说久远的事情,说出来伤害别人,不如烂在心底。 小晟走前一晚,两人已经喝不动酒了,便决定去影院看一部恐怖片。理由是,过去一起度过那么多快乐的时光,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即将进场时,他们遭遇了阿明。 遇见两人,阿明很兴奋,东拉西扯,没完没了。 陈豫问他为何一人来影院。 他说他前几天刚离了婚。 出于同情,陈豫和小晟不好说再见,阿明也一副要和两人一起玩耍的意思。 最后,阿明建议三人去酒吧喝酒,陈豫和小晟没有反对。 在酒吧昏黄的灯光和忧伤的音乐声中,阿明说出他离婚的原因是他老婆网恋出轨。陈豫在小区散步时经常遇见这个和阿明相识于酒吧的美女,她常常一个人孤单地在僻静的小路上无聊地打发时间。如果阿明说的是实话,那这个寂寞的女人最终没能在青春的尾巴上按捺住内心的躁动。其实,陈豫早就不看好阿明和她的婚姻,他无法相信喜欢灯红酒绿的女人。 陈豫还第一次听说,他的师傅老方也离了婚,是几年前的事。他那个大胸的老婆升了职,收入陡增,对郁郁不得志的老方越看越不顺眼,最后这个从农村挣扎着出来的女人,抛夫弃子,跟着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去过她认为美好的日子。 陈豫渐渐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不止他一人正在承受不幸,他把无限的感慨和唏嘘都淹没在一杯又一杯的啤酒里。 买单时,阿明稳若泰山,陈豫没有计较,主动付钱。 有时,他会觉得阿明的吝啬并没那么讨厌,至少不虚伪做作。 小晟走了,带着他和明乐的故事的谜底。 陈豫的工作在上半年向来清闲,这一年,更是彻底的抽烟喝茶聊天和无所事事。 他常常休假,却又不知道去哪里,看着周围的人忙忙碌碌,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一个闲人。 但他是个找不到人生方向的闲人。 他还是个看不到一点希望的闲人。 曾经和他有着各种联系的人,似乎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此刻才意识到这些人早就消失了,过去只是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还在那里。实际上,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只有郑芷蕙和胡蝶。赵文怜不算,她和他之间,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可悲的邂逅。 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的孤独和卑微,在这样一个明媚灿烂的春天里,竟然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他想把电话打给那些年一起疯狂过的人,可仔细一想,田振宇已经结婚、祝书浅身负巨债不知所踪、安辉正在为升职打拼、可怜的黎小跃也慢慢开始经营人生,只有不省人事的仲义还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 不知道仲义的世界里充满着什么样的神奇,他竟然在那里流连忘返。 陈豫觉得自己和仲义很像,因为他也快要在孤独的生活里迷失。 时光一去不复回,甚至连往事也不能回味。 那些渐行渐远的日子里,他满怀期望,耐心地等待着郑芷蕙丧马勿逐自复,此时此刻,他却在这个明媚的春天里,绝望地静候轮回。 三十五 曲终人散 [本章字数:7443 最新更新时间:2014-08-20 10:02:00.0] 除了愧疚,陈豫在潜意识里是渴望有奇迹出现的。他觉得上天既然能阴差阳错地把他和郑芷蕙分开,也有可能鬼使神差地让他们重新走到一起。 不过,现实很快就给这原以为会一生一世的情缘画上句号。 春分那天,郑芷蕙在QQ空间里发了和男朋友在版纳旅行的合影。陈豫没去仔细查探郑芷蕙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快乐甜蜜,也没有关注那男人的身高相貌,好像从此郑芷蕙的一切再也与他无关。 甚至,面对此情此景,他感觉负罪感减轻不少。他并没有多难过,虽然觉得有点惋惜。有时,他感到失落,却夹杂着解脱后的轻松。他用冯驩对孟尝君所说的话来安慰自己:天下之人以市交,聚散譬如趋市;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过后,过市朝者掉臂不顾。连看重操守的春秋时代,入仕的君子们尚且朝秦暮楚,就更不用提这汶汶浊世的男欢女爱了。不过,有时想起当初,缘起之时,莺莺燕燕,暮暮朝朝,相约携子之手白首不相离,哪曾想他日劳燕分飞另许他人;而今朝,缘灭之际,旧情远去,各觅新欢,一刀两断意犹未尽,谁会念当年山盟海誓情坚比金,陈豫依然感慨唏嘘。 陈豫持续地孤独。不用说缓解这种灵魂深处的孤寂,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改变形单影只的处境。他不得不独自承受。 那些渐渐远去的故人旧友,他想胡蝶最多,但是胡蝶早已没了踪影,她留给陈豫一个瘦弱伤痛的背影,从他的世界中消失。那么好一姑娘,要是在此刻这个合适的时候遇见,那将是多么美好的邂逅啊。但无论如何为自己开脱,陈豫的愧疚还是在念及胡蝶时再度被点燃。过去一年,胡蝶就像他和郑芷蕙的残情中短暂而动人的一小段插曲, 在命运的安排下跟随珠、章竹华一样,沦为过客。相处时那一幕幕画面,却深深地刻在陈豫内心最薄弱的部分。 在现在这种一无所有的境地中,陈豫多想再次拥抱这个热情美丽的小姑娘,她一定能抚平陈豫的孤独。 蝴蝶的电话还在那里,陈豫却没有勇气去拨通。 随缘吧。 任何事情,一旦错过,再难回头。就算回首,也已全然变味。 陈豫只能孤独地前行,无论前路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郑芷蕙说她的余生只剩下生活,而陈豫却连平淡地活着的动力都没有。他能做的就是日复一日地熬着,等待时间从指缝中无声无息地溜走。 迎来又一个生日的时候,陈豫才意识到春天将尽。 三十一岁,一个本该奋发向上的年龄,陈豫却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收拾好。但他依然感叹了一句“可怜人似春将老”。 陈豫突然萌发出一个念头,就是要抓住青春的尾巴,前所未有地放纵自己,堕落几年,他却不忍心毁掉此刻来之不易的平静的心境。 成都春季多雨,近来连绵不绝的雨水快要让人发霉,于是陈豫决定在恰逢周末的生日去泡温泉,洗一洗心中的阴霾。 也许,换个环境就能换个心情,即便只是短短的两三天。 他即将出发时,接到了李小瑶的电话。 其实,陈豫早就预料到李小瑶会在某一天给他打电话。他常常莫名其妙地感觉她一直在暗中伺机而动。他不知道在这个走投无路的时候遭遇到她是福是祸,但是他不认为还会发生什么使他的处境比现在更糟。 “听说你最近生活不大顺利啊。” “还勉强罩得住。” “看来不是很糟糕嘛,还很坚挺。” “依然硬朗。” “讨厌,不准调戏寡妇。”李小瑶笑得很风骚。 “我说的是身子骨,想哪里去了。”陈豫没想到自己还能够幽默。 “说正事,生日怎么过,会不会孤单得想自杀?” “你居然知道我要过生日了。” “不要自作多情。我是从你车牌号码猜的。” “多谢挂念了。回头有空一起吃个饭,我正要找个地方自杀去。” “去哪里?” “过几天看新闻不就知道了。” “我是想来帮你收拾残骸。” “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我去周公山洗温泉,要是淹死了,来捞浮尸。” “你太无趣了嘛,一个人去洗温泉,不如在家泡浴缸,你完全没有理解到温泉的快乐所在。” “那它的快乐在哪里?” “找一群人去嬉戏啊。实在不行,最少得找个女人去鸳鸯戏水。” “呵呵。”陈豫不想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只好这样回应。 李小瑶用嗔怪的语气道:“你这人真不解风情,美女都这样暗示了,你好歹假吧意思地邀请一下嘛,装什么老实。难道怕我吃了你。” “吃我。哈哈。谁是羊谁是狼还不一定。” “那你等着,看我不吃了你。” “好,我等你来做戏水的野鸳鸯。” 电话到此为止,陈豫真的不愿意主动去搭理这个女人。他很寂寞,李小瑶这样的美女对她极具诱惑力,但是他总觉得靠近她会有潜在的危险,而且那种危险的味道越来越浓,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也无法形容。 陈豫简单收拾了些东西,慢慢吞吞地出发。 他总感觉李小瑶不会就这样罢休,说不定她会突然现身。于此,陈豫不知道内心是在防备还是在期许。 陈豫住进了最好的温泉酒店。从前他负责在这家酒店搞过几次培训,和这里的经理很熟。这位圆滑的经理得知陈豫是私人消费,以很低的价格把一楼无人预定的套房处理给了陈豫。 这个房间称得上是物超所值,宽敞舒适,地理位置也极佳,离星罗棋布的温泉池很近,穿过幽静的花园就是。 陈豫找了个温度合适的池子把自己浸入水中,任由和风细雨洒落在脸上,四肢百骸在暖流中慢慢放松。 山中的酒店原本就有着远离尘世的静谧,此刻他又是这十多个相邻的温泉池中唯一的客人,虽然孑然一身,却忘记了寂寞。 他很享受。 一种融于天地之间的感觉渐渐升起。 他幻想着这是一池灵泉,地之精华孕育在其中,能让他洗精伐髓、脱胎换骨;清凉的细雨则是天之灵气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渗入体内,直达灵魂深处,滋养元神。 他在这样的美丽幻想中枕着台阶睡去。 他做了个美丽的梦。梦里只有他一个人,置身于五彩缤纷的世界。他呼风唤雨,驱虎御龙,强大无匹,主宰着一切,万物宛如蝼蚁。他感觉自己举手抬足间能毁天灭地,甚至勘破了生死,跳出了轮回,长生不朽。 在梦里,他笑得很开心。 在那里,他实现了一个凡人终极的追求。 可是他仍然觉得缺少些什么,内心空洞。 他全知全能,立刻就明白这个奇幻的世界缺少爱人和朋友,于是他运用无上的法力搜索,寻找胡蝶,寻找小晟,寻找还没有离开他的郑芷蕙。 陈豫的神识穿透人鬼神三界,横扫六道轮回,延伸至欲界之外的**,乃至无**,始终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 他着急,因为着急而窒息。 很快,陈豫窒息而醒。 在梦醒之间,他以为自己溺水而无法呼吸。 但睁开眼睛的瞬间,陈豫发现一只洁白的手紧紧地捏着他的鼻子,浑圆的胳膊尽头,是李小瑶笑颜如花的面孔和欲脱颖而出的胸部。 陈豫挣开她后的第一句话是:“从来没做过这么美丽的梦,竟然被你这个克星搅了。” 李小瑶摇曳着身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慢慢没入水中,侧着身子在陈豫旁边躺下,一手撑着头,一手风情万种地向陈豫浇水。 她一直是班里个子最高的女生,也是身材最好的,如果不是当初那对死鱼眼睛掩盖了姣好的面容散发出的少女魅力,说她长得祸国殃民也丝毫不为过。 陈豫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洁白如玉、笔直结实的长腿在水中慢慢变得弯曲,略显发胖却灵活依旧的腰肢像水蛇一般在水下摇摆,被泳衣束缚着的胸部露出一半,一只在水下若隐若现,一只像膨胀的气球浮在水面。陈豫把这种欣赏作为对她搅醒美梦的报复。 “难道是梦见美女如云?这个我可赔不起。”李小瑶很享受陈豫这种眼神。 “同学们都说你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不要谦虚。” “都是传言,小女子如今孤身一人,浪迹江湖,无依无靠,凄惨凄切。要钱没有,要人倒是有一个。” 在看到李小瑶那一刻,陈豫已经可以预见他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虽然他潜意识里知道惹上李小瑶这种女人没有好下场,可他早就没有了畏惧。无论和李小瑶发生什么,至少不会涉及两人之外的任何人。即使李小瑶要死乞白赖地纠缠不休,他最多再像离开赵文怜一样狠心一回。 经历过一次,陈豫再也不认为抛弃一个女人是多困难的事。 也许,庸庸碌碌了半生,在这迷失自我的处境中,百无禁忌地放纵自己一回,反而能冲出迷雾,重见曙光。 于是,面对不请自来的李小瑶,陈豫拿定了主意。他要在苦短的人生中随波逐流,寻欢作乐,尽其所能地纵情恣意,醉生梦死。 “江湖险恶,我可不是什么好人。”陈豫坏笑。 “咱们正好臭味相投。” “这叫羊入虎口。” “小女子弱不禁风,无力抗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我可要为所欲为了。” 陈豫一只手攀上李小瑶的胸部,她假装生气,瞪了陈豫一眼,没有抗拒。 成熟的李小瑶,虽然缺少了诱人的弹性,却丰腴饱满,柔软滑腻。陈豫把手从比基尼边缘伸了进去。 “讨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然调戏良家妇女。”李小瑶躲到一边去。 “走,换衣服,吃饭。饱暖才思淫欲。”陈豫没心情去和她嬉戏,反而起身上岸,伸手去牵她。 她白了陈豫一眼,把手递了过来。 他问李小瑶住哪个房间,李小瑶偷笑着报了房号。 走出几步,陈豫才反应过来,李小瑶说的正是他的房间。 他问李小瑶如何知道他入住哪家酒店。 李小瑶说,她知道陈豫这种人绝对不会亏待自己,这里好一点的温泉酒店没几家,她准备挨个问,没料到第一家就走对了地方。 李小瑶的行李摆放在客厅里,换下的内衣裤没有收拾,就放在旅行箱上。 李小瑶似乎比他还着急。 他用力拉了李小瑶一把,把她揽入怀里,不容她有所反应,搂住她的腰肢,往卧室里抱,说既然不请自来,他就不客气了。 李小瑶假装挣扎两下,便和他倒在床上。 两人没有接吻,互相抚摸着脱得一干二净。 李小瑶是个爱干净的人,陈豫也不会吻不爱的女人。 她说温泉水脏,一起去冲个澡。 陈豫没有反对,和她洗了个鸳鸯浴。 在床上,李小瑶的剽悍好**露无遗,一直把陈豫按在身下。最后关头,她咬牙切齿地问陈豫,现在知道谁是狼谁是羊了吗? 陈豫彻底服了这个疯女人。 他有种被**的感觉。 陈豫不想和她腻在一起,赤身**去客厅里抽烟。 李小瑶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一丝不挂地走了出来,掏出一根陈豫的烟,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抽。 “这个烟真香,叫什么名字?” “印象。” “真是个好名字。你对我是什么印象?” “母狼。” “讨厌。” “都说女人三十如虎,四十如狼。你早熟了一点。” “你别只顾说我,你也和别的男人没两样。” “什么样?” “平日里看起来衣冠楚楚,到了床上一样的禽兽不如,腻味以后恨不得弃之如敝履。见识过当年咱班的大才子,我算是把男人看透了,全是好色之徒,一丘之貉。”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食色,性也。上天赐予、与生俱来的是我们的本性,遵循这些本性本来就符合天地大道,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只是因为教化不同。作为男人,本质上我和男人的确是相同的,差异在于我们都穿着衣服的时候。” 李小瑶轻佻一笑,走着猫步过来,坐在陈豫怀里。 她说:“果然是才子,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老娘今天很开心,知道为什么吗?” “不会是因为我这只小羊羔最终还是没有逃出你的狼爪吧?” “这是个原因。但重要的是你终于让我圆满了。” “说得像你在修行什么邪功一样。是道教的房中术还是佛教的欢喜禅?或者是传说中的****?” “要采阴补阳我也要去找精壮男子啊,怎么会挑选你这种老男人。你让我实现了人生一大目标。”李小瑶神秘地笑着,她把脸靠近陈豫的耳朵,轻轻咬着他的耳垂说,“你是我们班最后一个和我睡过觉的男人。” 陈豫感到恶心,突然起身,任由李小瑶跌落在地毯上,骂她是个疯女人。 李小瑶懒洋洋地把身子靠在茶几上,再次抽出一根烟点上。 陈豫懒得看她一眼。 她吐出一口烟,对陈豫说:“你知道第一个人是谁吗?” 陈豫被这个话题吸引,凝视着光溜溜的李小瑶。 “你绝对猜不到。” “我没兴趣知道。”陈豫知道不猜她也要说。 “黎小跃。”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知道你不相信。你觉得女人都很看重第一次,她要是舍得把第一次给一个男人,她绝对不会轻易背叛。” 陈豫点点头。 “但是事实的确如此,不管你信不信。” 陈豫冷哼一声。 “你此刻一定在心里骂我,背叛了黎小跃,是个不折不扣的**,不但人尽可夫,还和他最好的朋友王晖搅在一起,简直是不知礼义廉耻。” 陈豫没有反对。 “你不问我为什么?” “这和我没有关系。”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今天我偏要告诉你这个秘密。你仔细听好了。黎小跃从小就和他的表妹**,她表妹还为他堕过胎,那个贱人还是个同性恋,哈哈。想不到吧?” “明乐?怎么可能?” “原来你也认识她,这可真出乎我的意料,黎小跃一直不敢带她出来见人。但就是这个梳着小男式发型,长得有棱有角,乍看还很英俊的小贱人,毁了我和黎小跃的一切。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确确实实的事情。” “这个女人是哪种人我不敢肯定,但是黎小跃绝对不会这么荒唐。”陈豫不乐意李小瑶诋毁他的朋友,虽然这些年和黎小跃走得并不是很近。 李小瑶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也相信他不是那么荒唐的人,但是有明乐这样一个心理变态的表妹,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也许,他和明乐之间的事最初是因为年少无知,对性的好奇,一失足成千古恨;长大了他也意识到这是个错误,和明乐划清界限;也许,如果不是我出现,他已经逃离了明乐的阴影。是我又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跟你有什么关系?明乐是嫉妒你还是看上了你?” “你不是说和你没关系吗?” “突然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说给你听也无妨。高三那个暑假,我和黎小跃经常在他的住所约会。那是他姑父家的旧房子。他高中三年都住在那里,你应该也去玩过。 明乐就是他这位姑父的宝贝女儿。她时常送些饮料和水果过来。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黎小跃也在。那时她看上去很小很乖巧,说还是个孩子也不为过,一个漂亮得让人惊讶的孩子。她白净剔透,像个瓷娃娃,无论谁见了都会以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天使,因为凡人的孩子不可能长得如此的美丽可爱、清澈干净、一尘不染。尽管她本质上是一个妖精。 她初次见到我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从上到下地打量,那种目光透着炽热的欲望,就像个兽性大发的男人,让我浑身不自在。那时,我还在单纯的年龄,分辨不出这种眼神里的贪婪和邪恶。黎小跃喝止了她,但我却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防备之意。明乐红着脸给我道歉,解释她从来没见过我这么漂亮的女人,又嫉妒又羡慕,有点情不自禁。 后来,明乐经常往这边跑,如果黎小跃在,她待一小会儿就走,如果黎小跃不在,她就找些话题东拉西扯缠着我不放。黎小跃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我离她远点,说她人小鬼大。我看她那么小一个孩子,又长得那么惹人喜欢,一直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天,黎小跃不在,她吃过中午饭还没有走的意思。我没管她,按平时的习惯睡午觉。她假装伸着懒腰,装作疲倦的样子,说她好困,能不能在床上躺一会儿。我同意她躺在我旁边。 迷迷糊糊之中,我感到她伸手抱着我的腰,我没有介意她这个看似无心的动作,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有种被人抚摸的感觉,全身上下,被摸的滚烫。接着,我感觉嘴唇被人亲吻,一根舌头伸进我的口中,那种兴奋和刺激,和黎小跃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柔软的手和舌头互相配合,内衣内裤很快被脱掉,它们无孔不入,所到之处令人感觉触电,比男欢女爱更让人着迷。那种感觉很真切,即使发生在我的睡梦中,也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她技巧娴熟,细致体贴,深知女人所有的敏感地带,永远不是你们这些男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李小瑶停下点烟,陈豫没有插话,等她继续说。 “说实话,那个梦境真的让人回味无穷,让人恨不得永远不要醒来。我很难想象明乐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很快我就被黎小跃的咆哮惊醒,他抓住脱得精光的明乐,顺手反手的巴掌扇得她嘴角流血。明乐先是忍受,然后露出残忍的笑容。黎小跃看着她的表情,害怕地放开了她。她跌坐在床上,没有拿衣服或者被子去遮挡身子。我这才看到,她虽然还是个孩子,却发育的相当成熟,不得不说那是一具完美的女人身体。她恶狠狠地看看黎小跃,然后看着我,把怀过黎小跃孩子的事和盘托出。我一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直到黎小跃跪在我面前让我原谅他。” “你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在一起待了一年。” “是的。我很爱他,我知道你不大可能相信。” “过去我一定不信,现在我信了。” “为什么?” “我有个很好的兄弟追求明乐一年多,没有结果,在一次突发事件之后辞职离开了成都。他一直不肯告诉我原因。” “可怜的男人。” “黎小跃也很可怜,他对你绝对是真心的。你都坚持了一年多,为何后来又舍得离他而去?”陈豫叹气。 “因为明乐。” “他们一直有来往 ?” “没有。明乐是个疯子,她提出我们三人在一起生活,还威胁黎小跃,如果不这样她就把所有事情都说出去,还要到他学校闹,让他当不了飞行员。” “黎小跃屈服了?” “开始没有,因为我接受不了。后来他三番五次地劝我,让我对他彻底死心。” “真是可笑。”陈豫摇头,“然后你就和王晖乱搞,刺激他?” “是的,最让我气愤的是他说,只要我们三人在一起,他不介意我和王晖之间有过。” “我是该说罪过还是冤孽呢?” “随你的便。我算是把他看透了,分手时我就告诉他,我和全班男人睡觉,都不会让他和明乐碰我一根手指。” “你这又是何苦?你报复他的时候,何必伤害自己?”陈豫又叹了口气。 “我不认为在伤害自己,我很快乐。” “可悲。” “可悲的人还有一个你。我听说你的遭遇了,你现在的处境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李小瑶不甘示弱。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承认我很悲剧,但我坚信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走吧,我们各自自生自灭。” “何苦呢,不喜欢我的身体吗?那帮老同学可是迷恋的很,但是我偏偏和谁都拒绝发生第二次,无论他怎么哀求。尤其是丁浩,你的同桌死党,死心不改,可我就是不让他碰一下。” “所以你现在依然不穿衣服是想折磨我?” “起初我是这么想的,要是你还想要,我偏不给。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没有让我觉得恶心,相反我还有点点喜欢你。只要你高兴,想干什么干什么,我随时奉陪,还保证永远都不会纠缠你。” “多谢垂青,可我没有兴趣。” “真有骨气,我喜欢。”李小瑶起身搂着陈豫的脖子,在他耳朵边上吹气。 陈豫推开她。 “真的不想再云雨一番?”李小瑶媚笑展露,就像火就燥,水就湿,毫不做作,无比自然。她再度靠过来,抚摸亲吻陈豫。 陈豫心中一动,说实话,李小瑶确实有着让男人欲罢不能的身体,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李小瑶蹲下身子用樱桃小口去挑逗陈豫已经有反应的身体。 “怕什么。我们明早醒来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何不今宵多珍重?” “算了,你已经圆满了,何必画蛇添足?你走吧,我们始终不是一类人,好好保重。” 陈豫推开她,去穿衣服,不再看她一眼。 李小瑶很失落。 李小瑶穿好衣服出门时,回头看陈豫一眼,说:“你是个好男人,至少在全班男生里是,如果下辈子所有人能重逢,我希望最先遇上的是你。” “谢谢。” 李小瑶放下行李,用力给陈豫一个拥抱。 “保重,快乐地活下去,别再伤害自己。”陈豫临别赠言。 李小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陈豫心一软,任凭她的泪水染湿肩头的衣服。 良久,李小瑶整理好自己,恋恋不舍地放开陈豫。 “胡蝶是个好女孩,真诚善良。她看上你了,也绝对配得上你。好好对她。我们之间的事我会永远对她守口如瓶。走了,你也保重。” 他在陈豫的额头上亲一口,转身离去。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泪人儿。 赫然竟是胡蝶。 正文 三十六 破茧成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38 本章字数:8063   也许胡蝶在门外承受煎熬,只是为了再看陈豫一眼。   门打开后漫长沉默的对峙,她忽略了李小瑶的存在,死死盯住陈豫毫无表情的脸和带着些许落寞的双眼,没有说一句话。   对于陈豫来说,面如平湖的表情才能遮掩无地自容的羞耻。   在陈豫即将开口时,她转身离去,沿着通向温泉池的小路,一路小跑,接着停下来,迟疑了片刻,踏着缓慢的步伐,消失在风雨中,留给陈豫一个弱不禁风的背影。   陈豫多想追过去抱住她,不让她离去,可他却没有丝毫勇气。   他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她怎么会在这里?”李小瑶有些惊慌。   “这可能要问你。”   “绝对不是我把她引来的。对了,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我家,但是电话里我可没有提到过你的名字。”她急于澄清。   “你却提到了电话对面的人明天过生日。”   “她知道你生日?”   “嗯。去年她陪我过的。”   “哎呀,都怪我。你快去把她追回来。”   “算了,事情弄到这步田地,谁都无力回天。再见了。”   陈豫说完关门进屋。   所有事情都砸了锅,他却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关上门,好像外面的世界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哪怕山崩地裂,洪水滔天。   如今,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希望,甚至连想象都快要枯竭。   一切归零。   很快,他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可以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有个支援梓墟高原机场的任务摆在眼前,因为是苦寒之地,无人问津。陈豫写了申请,还受到领导的表扬。   六月初,陈豫离开成都,开始十八个月的艰难之旅。   走之前,他唯一想联系的人是胡蝶,他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还有就是,他不知道把小猫托付给谁。胡蝶的电话显示停机。他到曾经送她回去过的那个小区找过她,在门卫那里查到她家的门牌号。陈豫去过几回,家里都没有人。最后一次,邻居告诉他,这家人不久前搬新家了,房子准备租出去。   陈豫询问李小瑶,她说,她从胡蝶父母那里了解到她回上海了,在那边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她父母疼惜女儿,本来那边就有生意,举家搬了过去。   后来,章竹华看到陈豫发在微信朋友圈的寄养小猫的信息,她帮陈豫解决了这个难题。   此时的章竹华有了两岁的孩子,也实现了她的人生理想,进入单位的领导层。陈豫送小猫到她家时,她容光满面,谈笑风生,有着领导人独具的精神气质。她对陈豫很客气,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陈豫也见到她老公。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小,长得有点黑,带着度数很高的眼镜,嘴巴尖尖,看上去有点滑稽,就像动物园抢了游客眼镜戴上的猴子。陈豫跟他打招呼时,章竹华介绍他是江南大才子,浙江大学的高材生,某一地级市的高考状元。陈豫连连景仰一番,觉得果然人不可貌相,但是以貌取人也是人之常情,连孔子不也失之子羽吗。   高考名落孙山的失落感再度浮上陈豫的心头,但只驻留了片刻。   走前,陈豫让李小瑶给胡蝶转交了一封短信。   他不愿意再看见李小瑶,信放在门卫那里。   他在信里写道:   亲爱的小蝶:   请允许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希望这个拉近距离的称谓能让你明白我对你的歉意有多深。从前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时常在梦里重现,惊醒之时,我才为一切无法挽回而后悔莫及。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我常常感到身不由己,可我却又有不可推卸的原因。当然,无论什么原因都改变不了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的事实。对于你的一番好意,我深感愧疚,如果可以,我多想耗尽我的余生来弥补。但是,我明白像我这种自甘堕落之人永远无法匹配你的善良和美丽。当所有的美好憧憬被我的虚弱和自暴自弃搅得支离破碎,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脱离了人生的交集。痛定思痛,我无颜再面对你,也无法奢望你的谅解。别了,亲爱的小蝶,我将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归来遥遥无期,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你,以报答今生的垂青之情。   陈豫不知道如何属名,也没有留下日期。   有一部电影里说,这一年十二月的某一天,地球将会毁灭。   陈豫没有去体味世界末日带来的威胁,而是勇敢地挣脱所有束缚,登上了青藏高原。   他选择相信电影里的鬼话连篇,但他并不是去做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他渴望在绚丽多姿的世界屋脊上,要么如同流言所说一般彻底毁灭,要么在山崩地裂中破茧成蝶,重获新生。   陈豫出发那天早上,仲义的母亲在肇事者家属长期的苦苦哀求下,含泪放弃了没有苏醒迹象的仲义。   也就是在这一天,飞机刚落地,陈豫收到大学同学发来的信息,说坡坡病危,时日无多,想去探望告别的同学得抓紧时间。这犹如晴天一道霹雳,让陈豫差点跌下滑梯。他到处打电话证实了这一消息的可靠性。有不少大学时的同窗好友相约同去见坡坡最后一面。陈豫仍然在犹豫,他实在害怕去面对垂死之人,却又无法放下昔年深厚的友谊。第二天早晨,坡坡用仓促的与世长辞解决了陈豫的难题,把他健康坚毅的形象永远刻在陈豫的脑海里。   梓墟机场是个神奇美丽的地方。这里海拔虽高,但靠近四川盆地,并不像想象中那般贫瘠和荒凉。相反,寒流和暖流在这里交汇,雨水充沛,物产丰富,树木郁郁葱葱,山间鸟语花香。由于交通不便,它远离了凡尘俗世的喧嚣,民风淳朴,原始粗犷。   陈豫所做的指导性工作轻松安逸,常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年还有三个月长假。与其说来工作,不如说是一段漫长的旅行。   渐渐地,陈豫习惯了这里慢得跟蜗牛似的生活。   他每天早起研习《易》,吃过早饭后步行十五公里到上班地点,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工作,表示自己不是白拿薪水;午饭后步行返回,睡过午觉去人迹罕至的山丘采蘑菇,如果有收获,晚饭就自己动手做。晚上有时看书,有时打麻将,有时搬个椅子到屋顶看星星。在望着满天繁星时,陈豫总会第一时间想起胡蝶,然后才是郑芷蕙和小狗妞妞。   秋天,漫山遍野的黄叶和枯草,给高原增添了别样的美丽。灿烂季节落幕前的最后绚烂掩盖不了充斥在天地间的肃杀气氛,反而让人联想到美人迟暮、英雄末路。这种情景持续不了几个星期,雪花就开始飘落,温度迅速下降,人和动物都做好了过冬的准备,把自己隐藏起来。四野白茫茫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陈豫依然坚持走路去机场,每天下午照旧爬山,这时已经没有蘑菇可采,但运气好会捉到野鸡。那些野鸡傻傻的,被突然尖叫着跳出的陈豫一吓,立刻呆若木鸡,倒在地上装死,陈豫毫不客气把它们带回去,变成一顿美食。陈豫常常想,如果有胡蝶或者郑芷蕙来分享,生活必然甜蜜。   春节陈豫没在成都停留,从前的租的房子早已退给房东,他在这个城市里无牵无挂,也无处可去。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在这里该和谁联系,和谁聚会。他直接回了老家,吃喝几天,又到三亚住了半个月,无聊地返回高原机场。   这次,他换了手机号码。   似乎,他斩断了和从前的一切联系,与世隔绝。   他觉得这个过程有点像郑芷蕙说的从自我毁灭到自我重建。   新的春天,他找到新的乐趣。他认识了一个叫曲扎降措的老猎人,常常跟他去深山老林里,有时往返要六七天时间。降措带着一条凶猛的藏獒,两人一狗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横行无忌。   “猎人”生活在夏天里结束,这时雪已经化完,降措不再进山。   有时,陈豫会在住所附近的喇嘛庙周围溜达。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和一位会讲汉语的僧人交谈起来,发现他竟然精通汉学,能用复杂的汉语来表达精深的佛理。陈豫很乐意跟他交流,为了弥补佛法的粗浅,他把放在箱底的《华严经》以及《华严经疏玄谈浅释》翻出来,读的如痴如醉,后来又读了《金刚经》。在讲经论道的过程中,陈豫体会到佛法的博大精深。   中秋节,陈豫回老家看望生病的爷爷,经过成都时,遇见章竹华住的小区有新房开盘,便买了一套小户型,准备回成都后作为临时的住所。   从前在南边置的房产户型稍大,他受不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充实的生活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陈豫的高原生活就接近尾声。除去剩余的近三个月的假,他的工作在十二月正式结束。   下山那天正好是十二月十二日。   他猛然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和郑芷蕙分手整整三年。   这三年有时混乱无章、有时简单朴素、有时又枯燥乏味的生活没有给他留下多少记忆。蓦然回首,和郑芷蕙的二人世界仿佛就在昨天。   可是岁月毕竟在他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   父亲开着陈豫的车在机场接到他。车还是那么新,父亲依然那么苍老,饱经高原风霜的陈豫看起来却不再年轻。   也许郑芷蕙也已红颜老去,风华正茂的只剩下胡蝶,但她终将和所有凡人一样慢慢远离青春。   只有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坡坡和仲义不须再承受岁月的侵蚀。   一路上,陈父一直在和陈豫聊天,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回到这个灰蒙蒙的城市,他突然特别想念郑芷蕙,仿佛那些被遗忘的感情一直在暗中酝酿,直至来到这个熟悉的环境才爆发出恐怖的风暴。   晚饭,陈豫和父亲喝了些啤酒,老人家很高兴,说托朋友给陈豫物色了几个对象,让他空了挨个去看看。陈豫想起胡蝶,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   翌日,痛风发作,陈豫在床上躺了一周有余。   陈豫托章竹华帮他在附近租个房子,估计要住上半年,直到搬进新居。   很快,章竹华在她们单位的职工宿舍给他找到一处两居室的房子。   这是个老旧的小区。房屋简陋,树木高大,住户大多数是退休的老年人。这里的人早睡早起,生活规律,节奏缓慢,每天天一黑,小区里很难再见到人。再加上时常有老年人驾鹤西去,小区更显得安静幽深,处处还透露着诡异。   搬家后,陈豫从章竹华那里领回小猫。小猫当妈妈了,生下几只小小猫,章竹华征得陈豫的同意,把那窝小崽崽都留下。   陈豫在这里安顿下来,延续高原上的作息规律,少了风格迥异的高原风光,多了只小猫陪伴。   天气好的黄昏,陈豫在院子里散步,认识了隔壁的老太太。   闲聊时,老太太告诉他,他住进来之前,屋里住了个奇怪的女孩。   陈豫问怪在哪里。   老太太说,那么漂亮的姑娘,独来独往,孤孤单单,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家里从来没来过一个男人,连女人都没有。   陈豫点头说是有点古怪。   老太太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还说,这个姑娘看起来聪明伶俐,怎么看都不像孤僻深沉的人,可她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见面最多点个头,或者一个示意的眼神。有时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走不了几步就坐在篮球架下面的石头上,背对着过路的人。有几次,她绕到姑娘正面去,看到她在哭,很伤心。   陈豫说可能是感情受到伤害了。   老太太表示赞同,说夏天里,女孩搬走前一天,在家里烧纸,从早上一直烧到下午,时不时有烟从窗户里冒出来,时不时还传出哭泣声。后来看见她端着一大盆灰倒进草丛里。   陈豫说,她把所有的心事写到纸上烧掉,算是走出感情的阴影了,真是个痴情的姑娘。   老太太说怎么不是,世风日下,现在的姑娘们,哪一个不是拿的起放的下,谁还真把感情当饭吃,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长得跟一朵花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了不得的男人对不住她,她还一往情深。   陈豫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老太太看出陈豫一把年龄了还是单身,开始打听他的经历。   陈豫笑了笑,找借口礼貌地告辞。   老太太口中的忧伤女孩,让陈豫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女人,已为人妇为人母的章竹华和随珠,轻佻放荡可怜又可恨的李小瑶,和他只差一纸婚约的郑芷蕙,一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美丽胡蝶。   不知道胡蝶怎样了?她那么乐观开朗的女孩,应该早就忘记过去,走出阴霾了吧。郑芷蕙呢?说不定也已结婚生子。陈豫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冬天更冷了,成都飘起难得一见的雪。院子里熬不住严冬去世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这家的花圈还没有撤,那家又摆上了。偌大的小区在白天也难得见到人影,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遇到有人新去,陈豫要彻夜忍受哀乐的折磨。屋子里有老鼠,它们都不怕小猫,夜里闹出不少动静。陈豫常常在半夜惊醒,有时是因为老鼠上蹿下跳的声音,有时是因为梦见白衣女鬼。老太太讲的古怪女孩,常常以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方式出现在他梦里。她似乎没有害陈豫的意思,她也不怕陈豫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的咒语。   于是,陈豫每晚都点着灯睡。   冬去春来,小猫进入发情期。猖獗的老鼠终于激怒了欲望得不到满足的它,被扑咬死几只。   小猫飞檐走壁的扑腾撕裂了糊在床头墙上的纸,陈豫去粘贴时发现墙上画着《易》的卦图。   好奇心驱使下,陈豫沿着纸破裂的边缘揭开,发现八幅卦图和一段娟秀的字迹。   我已经在这个房子里守候整整十五个月,比最初的决定还多出三个月,可是一直没有等到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还记得我吗,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爱过我,尽管我一直期待着和他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离。但是,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祭奠我的爱情,祭奠我的初恋,我的爱人,也是伤害我最深的人。青春不就是用来挥霍的吗?我宁愿再用十年等来他深爱着我的消息,然后执他之手,与他偕老。即使红颜老去,我也毫不惋惜,就像他曾经为他深爱的女人所做的一样。我渐渐明白,也许我原本就没有进入过他的心里。   然而,我等到的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   看到留言的有缘人,如果你是彻夜不眠伤心落泪的人,如果你和我一样的孤独寂寞,你可以照着八福卦图的提示来寻找我。如果你找到我,就算你是猪八戒,我都是你的女人。   陈豫查看八卦图以后,发现这不是恶作剧。按照他所知道的卦序,把这些图翻译成十进制,它们组成了一个电话号码。   留下线索的女孩,很有可能是一位热爱《易》,并且经常跟二进制打交道的人;如果不是,那么这个世界上见识过这个卦序的人,除了陈豫和范增老先生,就只有胡蝶。   难道真是胡蝶?   陈豫几乎要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狂喜,上天终于给他一个补偿胡蝶的机会,让他勇敢地去面对这个他亏欠着一份爱情的女孩。   “我是看懂了你留在墙上的八卦密码的人。”   这则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陈豫心急如焚地把卦图重新认真计算一遍,确认没有错,然后把墙上写的留言输入一部分,给对方发送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猪八戒。”   “真有那么丑?”   “跟春光灿烂那只差不多。”   “还有点幽默感嘛,我在附近的星巴克,八号桌。”   陈豫知道附近只有一家星巴克。   他换身干净的衣服,匆忙驾车出门。他激动得忘记自从下高原后,他一直没有理过发,没有刮过胡子。   陈豫一进门就看到了八号桌的女孩,瘦弱的背影,长长的黑发,一手撑着下巴,应该在有意无意地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陈豫几乎断定这就是胡蝶,他漂泊在高原上思念最多的人。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过去相认,呆立在门边,泪水快要模糊眼睛。   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士走到她对面,坐下来,对她温柔一笑。女孩直起身子的同时,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士把手上的水弹到她脸上。她“啊”了一声,伸手去抓他,他躲开。她不乐意了,假装生气。男士把脸凑过来安慰她,她双手揪住他的脸,使劲地揉。   两年前的冬天,胡蝶和陈豫在“最后的晚餐”上,她也曾这样捏着陈豫死灰般的脸,想让他振作精神。   此时此刻,被温柔地“蹂躏”的,已经换作别人。   陈豫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失落,转身离去。   陈豫站在门外,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他掏出手机,发给胡蝶一条信息,祝福她终于找到知心的人。   他不愿意胡蝶看到信息之后发现有缘人竟然是他,迈开步子迅速离去。   “胆小鬼,你就要这样溜走吗?”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   陈豫一震,知道没能避开胡蝶,只好从容转身。   胡蝶还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清纯,依然没有脱去昔年的稚嫩。她满脸的泪水,那种表情却不像是在哭泣。   看着胡蝶这副样子,陈豫为自己的出现自责不已,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约会。”   “你这头猪。”   “哎,造化弄人,我衷心地祝你幸福。”   “你这个混蛋。”   “我这个混蛋的确对不住你。我一直想亲口对你说,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不管有什么理由和苦衷都无法消除我对你的歉意。看到你在墙上留下的字迹,我不但深感罪孽深重,还后悔没有珍惜一个值得我耗尽生命来爱护的人。回去吧,他在等你。”   “仅仅是爱护吗?你从来没爱过我?”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曾经爱过我?”   陈豫点了点头,果断地转身离去。   “站住。”   陈豫停住脚步。   胡蝶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你这个傻瓜,大傻瓜。”   陈豫不知所措。   “小蝶,怎么啦?”一个女声传来。   胡蝶不理不睬,只顾紧紧地抱住陈豫。   陈豫见她有朋友在,尴尬无比,只想尽快脱身。   他转过身,想着如何劝说胡蝶。   胡蝶的背后站着一男一女,那男士正是刚才洒女孩水的人,牵着他的手的女孩和蝴蝶一样的长发,一样的瘦小纤细。   陈豫笑了,笑的很开心,这三年多来,第一次由衷地感到喜悦。他情不自禁地把胡蝶拥入怀里。   陈豫捧起胡蝶的脸。   她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儿。   “对不起,我差点又错过了你。”陈豫百感交集。   “你这个笨蛋。”胡蝶小手不住地锤着陈豫的胸口。   “我真的是猪八戒。”   “你这头蠢猪,终于让我等到你了,但我真的没想到是你。”胡蝶又哭又笑。   “谢谢你。我爱你。”陈豫是真的被打动了。   “我也爱你。”   后来陈豫想起,他和郑智慧之间有着情意绵绵的山盟海誓,数不尽的甜言蜜语,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谁对谁说过“我爱你”。 正文 终章 一梦如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4-9-20 17:49:39 本章字数:5177   守得云开见月明。   重逢之后,陈豫和胡蝶的感情一帆风顺。没过多久,两人就直截了当住到了一起。   胡蝶在陈豫单位的附近找了个会计工作,一起上班下班。她说这叫两情若在长久时,必须朝朝暮暮。陈豫也乐意这样。   见过双方家长以后,结婚的事被提上日程。   和郑芷蕙永远欠下一纸婚约的经历让陈豫心有余悸,这次和胡蝶必成眷属,他不容有失。   婚期确定下来,经过这么多年苦难坎坷的日子,陈豫终于松了口气。   清明节,陈豫带胡蝶回家给母亲扫墓。胡蝶对已故的婆母毕恭毕敬,求她保佑两人幸福平安。   在这个偏僻的山村,几乎所有人都和陈豫有着深浅不同的亲戚关系,胡蝶大受欢迎。   陈豫是背负着才子光环长大的,在这个与世无争、淳朴传统的地方,人们都认为他找到胡蝶这样的美貌女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翌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对面的月兰山花红树绿,背后的观灯寺香火鼎盛,胡蝶要陈豫和她去爬山,还要爬海拔更高,道路更崎岖的月兰山。   月兰山巍峨矗立,高耸入云。放眼望去,云在山头,可是登山山头云更远。月兰禅院在轻云薄雾中若隐若现,虽算不上桂殿兰宫,却也好似仙人旧馆。   胡蝶提出去月兰禅院烧香。陈豫没有反对,虽然他不拜仙佛,只敬鬼神,却也愿意胡蝶求得菩萨庇佑。   无巧不成书。   在禅院门口,陈豫遭遇了范老先生。他正坐在石凳上读一捆竹简。   陈豫再度惊叹于这位高人无所不在。   范老先生看到他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失望的表情,但瞬间又恢复了平素的波澜不惊。   胡蝶得知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就是陈豫经常在她面前谈到的高人,各种讨好的花言巧语想让他指点迷津。   范老先生笑而不语。   陈豫主动表明自己不会再问将来的事,胡蝶要是有兴趣,他也不反对。   这次意外相逢是在范老先生在天一市留下口信之后的第五年,但即使在明年六年期满时再和他相逢,陈豫也不会再问任何将来之事。一来,陈豫对于《易》已经有了深刻的理解,无须假手他人;二来,俗话说的好,顺境百无禁忌,逆境方问鬼神。陈豫如今心满意足,何必再为未来思虑,患得患失,庸人自扰。   范老先生把两人领进禅房,好茶相待。   陈豫和他谈古论今,吟风唱月。   范老先生称赞陈豫博览群书,博闻强志,才思敏捷。   陈豫更是对范老先生的渊博和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   范老先生兴致渐浓,应胡蝶的要求为她看命格。   这次他没有测字,而是很严肃地使用了古老神秘的摸骨相法。   他告诉胡蝶,她品性贞烈,一生平顺,事事称心,唯一不尽如人意的是做小的命。   胡蝶拧住陈豫的耳朵,问他是不是已经结过婚,一直对她隐瞒不报。   陈豫指天发誓。   范老先生抚须大笑,连称戏言不可当真。   午时已过,范老先生留陈豫和胡蝶在禅院用膳。能吃上一顿素斋,陈豫求之不得。   饭后, 范老先生换上苦丁茶。   闲聊片刻,范老先生称每日要去山间采药,让两人在禅房歇息片刻,案上的书籍可以随意取阅,困了可以在蒲团上打坐,提神醒脑,功用非凡。   陈豫随手抽出一本书,正好是《易》,上面有范老先生所作的注。   机会难得,陈豫舍不得就此离去。   范老先生想到要天黑才归来,让两人走时带上门便可离去,不用等他回来再作道别。   在范老先生出门前,陈豫想到不知何日能再相见,于是忍不住提及一直困扰心头的疑问,问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仙人。   范老先生反问他何为仙人。   陈豫想了想,换个方式,问人能不能长生不朽?   范老先生眼中露出无限的落寞,说也许有,也许从未有过,但即便是有,也不见得是真正的与天地同寿,只不过换一种方式存在罢了。   范老先生说完,称再谈下去恐耽误了采药,径自出门。少顷,山林间传来宛转悠扬的歌声,陈豫识得其中几句“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都出自屈原的作品,而且杂乱无章,但这种东拼西凑,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范老先生一走,胡蝶就活泼起来。陈豫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对她说的话心不在焉,她觉得不好玩,独自去蒲团上打坐。   少顷,陈豫再瞧她时,她竟然已经进入梦乡。   胡蝶从来没有午休的习惯,今天竟然这么快就入睡,难道蒲团上有什么玄机?陈豫觉得颇为神奇,拿着书也到蒲团上盘腿而坐。   刚坐下,陈豫抬头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古色古香的画,画的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背负巨斧,裸露着健硕的上身,看上去无可匹敌;脚踏虚空,似乎要从画中跨出来;双目炯炯有神,目光仿佛要穿透到陈豫的心里去。   陈豫不由自主地盯着这双眼睛,可越是仔细看它感觉越深邃,就像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把他整个人吸引进去。   它的洞穿一切和引人入胜让陈豫无法抗拒,他也不愿抗拒,就像那里有着他想一探究竟的神秘。   陈豫不知自己是进入了梦里还是掉进了那双眼睛里。   他既像醒着,又像已经睡去。   恍惚中,陈豫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奋力朝着光亮处奔去,和画中人一样脚踏虚空,一步千里。那点亮光因他风驰电掣的前行越来越清晰。走近了,四周的空间豁然开朗,一切清楚可见。陈豫脚下流淌着一条长河,黄色的河水滚滚奔向远方,声响震天。河中传来的声音恐怖诡异,陈豫仔细一瞧,原来不是水流声,而是河中冤魂野鬼惨叫不绝,令人战栗。岸边一望无际的花海鲜红似火,沿着河水的曲线蜿蜒延伸至远方。陈豫认出它们是曼珠沙华。   难道这里是三途河畔?   陈豫的想法很快就得到证实。他不知不觉已到河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只能一人通行的长长的独木桥,桥头一位老婆婆给等待通行的人喝汤,那些人喝过汤便像木偶一般上桥朝对岸走去,然后消失在迷雾之中。桥下翻滚的河水中一张张恐怖狰狞的面孔,朝桥上的人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或是爪子,尽管是那么的遥不可及。陈豫断定这便是传说中的奈何桥。不知能不能见到母亲,或者坡坡和仲义。他尽力打望却只能看到一个个游离的背影,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位盛汤的老婆婆,口中念念有词,眼中无尽的怜悯和慈悲。这时一只蝴蝶落在她的肩头,她怜惜地轻轻对它吹一口气,它便翩翩飞到曼珠沙华花海里,找到开得最大最红的那朵,缓缓降落,翩然驻留。陈豫只觉一时阴风四起,季节变幻,花谢叶生,花海的刹那芳华换作青叶无边无际的新绿。最大的那一株曼珠沙华绿叶上,仍然栖息着那只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陈豫竟不知不觉地落泪,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汩汩的泪水落入河中,激起阵阵涟漪,一道道波纹向着四周扩散开去,泛滥成泪海,淹没一切,也澄清了周围的世界。   陈豫回到凡人的世界,却依然分不清是否还在梦里。   这个时空中,周围的一切像是快进的电影。时光飞逝,斗转星移。岁月长河流淌得如此之快,陈豫用尽浑身力气也赶不上它的节奏。转眼间,他和胡蝶喜结良缘,有情人终成眷属,洞房花烛夜被朋友们闹的翻天覆地,但宾主尽欢。很快,他们有了一对可爱的孩子,陈小豫和胡小雨,姐弟俩踏着新年的钟声和柔风细雨来到这个世界。生活是如此的幸福美满,尽管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他和胡蝶渐渐老去。   他几乎快想不起郑芷蕙,虽然一旦想起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怀念曾经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还有长得像缩小版的“奶牛”的妞妞。他们再也没有相见过,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她改了QQ密码,也不再浏览陈豫写在QQ空间里的心情。   孩子长到六岁,陈豫进入不惑之年,胡蝶还是那么美丽,更多出几分成熟妩媚。察觉到自己青春不再,陈豫时常生出寻仙问道之心,却不忍伤害胡蝶和两个孩子。他变得更懒惰,更好静。在这个冬天他借口照顾孩子没有和胡蝶同去旅行,直到此刻坐上去琅勃拉邦的飞机,被胡小雨套上耳机,耳朵里传来梅艳芳凄婉的《曼珠沙华》歌声。   那是多么动人的乐曲!   “夜已轻轻跨进窗,疲劳的小星倚在云上,风中叶儿纷飞飘满窗……”   这又是多么容易勾起回忆的乐曲!   他不禁想起认识之初,郑芷蕙用手机打字给他讲曼珠沙华的故事。   即使有了胡蝶,他又如何能把郑芷蕙忘记?   他永远忘不了那些一起走过的青春绽放的日子,那些平凡无奇却又刻骨铭心的共同经历,那个“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的没有实现的约定,还有那个不在计划中的令人遗憾的结局。   他永远欠了郑芷蕙一纸婚约。   百年之后,他和胡蝶的爱情婚姻会被孩子们刻上坚硬的墓碑,即使不为子孙后代记起,却名义上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辉。   但是,他和郑芷蕙的爱情无疑会湮灭在时间长河里。   陈豫发誓要不遗余力把他和郑芷蕙的爱情记载下来,诉诸于文字,即使无人拜读也要让它与世长存。   可是,即使如此亡羊补牢或者说是画蛇添足,也改变不了它另人落泪的结局。   泪水滴落,在机舱里毛茸茸的地毯上扩散开来,泛滥成灾,洗尽陈豫眼前的迷雾,陈豫从翱翔于天际的飞机上回到现实世界里。   陈豫确信自己已经清醒。   因为他刚睁开眼睛便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的画有勇士的古画。但他再仔细瞧他双眼时,怎么也没有先前被洞穿或被吸入的古怪感觉。   他听到胡蝶起身伸懒腰的声音。   他问胡蝶有没有做梦?   胡蝶说坐着睡真香,比睡在床上还舒服,范老先生不但人深不可测,连一个蒲团都这么神奇。   陈豫问她看墙上的画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胡蝶说画中人真是又高又帅又猛。   陈豫在她额头上弹一指,笑骂她花痴,让她看画中人的眼睛是不是有种奇异的魔力。   胡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摇头说没什么特别。   陈豫知道再问什么也是枉然,便独自走近了仔细去瞧那幅画。研究半天,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左下角落款处题有文字,上面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陈豫叹了口气,觉得人生原本如此,一切缘起缘灭,花落花开,本就是梦幻空花,何必太过执着。   一看窗外,已是夕阳西下,范老先生还未归来,两人准备不辞而别。   出了门,陈豫想起那本范老先生作注的《易》在他睡觉时掉在地上,便折返去收拾。他放回去时看到封底写着几个苍劲的大字:巫师范增之《易》注,非佛非道非仙非魔。   胡蝶一直为范老先生所说的做小的命耿耿于怀,陈豫也不知如何宽解。   直到两个月后领证那天,胡蝶还刻意查了下陈豫的婚姻记录,让陈豫哭笑不得。   晚上吃饭庆祝时,胡蝶笑眯眯地对陈豫说,她决定让范老先生的摸骨算命成为事实。   陈豫称来不及了,她已经是大太太了,就算再纳几个妾,她也做不了小。   胡蝶拧住陈豫的耳朵,责问他是不是有了她还不够,还想要三妻四妾。   陈豫一本正经地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胡蝶对于这个回答非常满意,搂住陈豫的脖子,亲他两口,不知是因为喜悦还是伤感,红着眼睛说,郑芷蕙肯定和她一样深爱着陈豫,她明白真心爱上一个人是多么不容易,一段感情不受左右地走向终结是多么令人伤心,此刻她能和陈豫在一起是多么的幸福,可郑芷蕙离开真心爱着的人又是多么的可怜,她宁愿在心里当郑芷蕙是大姐,成全范老先生所讲的她是做小的命。   陈豫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小脸,干涩地说了句“傻丫头”,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   胡蝶咬着陈豫的耳朵告诉他,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她怀上了孩子。   (完)    本站提供的曼珠沙华之缘尽今生版权属于作者月兮兰兮。曼珠沙华之缘尽今生情节内容,书评属其个人行为,与网站无关。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为了让作者 月兮兰兮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请您购买请购买正版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