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月上的天空> 第1页 第一章小车祸 后来,刘蓝修偶尔会想起,如果,那个夏日的闷热午后,他没有驾车行驶在三井路,他的生活,是不是还会悄悄发生他从不曾预期到的改变? 夏日的闷热午后,刚刚一点多钟的天气,刺眼的太阳冷冷挂在高楼间的空隙,腾腾的热气,没有任何的一丝丝微风,没有任何的一点点阴凉的遮拦,即使处在冷气十足的车子里,依然是闷得难受。 前方不知哪里出了事故,他被堵在这正要上爬的高架桥上,已经超过一个小时。 那句歌词怎样说的? 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啊,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的确,车子并不是停滞一点点也不动的,依然在前行,以每分钟500mm的速度,注意,不是m,也不是cm,而是mm。 即便如他,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佩服到五体投地,他这耐性十足的人,也不禁有了不多不少的火气。 天杀的交通! 天杀的道路! 天杀的天气! 倘若,过几日,他真的拿下了这三井路附近的地域,他就算赔上一些钱,也要开辟出一条宽宽的辅路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抓起矿泉水瓶子,轻飘飘的感觉。 最后一瓶温热的矿泉水也终于宣告枯竭。 唇舌有些干燥的刺痛,他叹口气,扔开瓶子,不顾外面毒辣的日头与桑拿一般的闷气,按下车窗,妄想瞧瞧,前方那望不到尽头的车海里,是不是有摩西先生的存在,将一条海中通途送到他的面前。 有些受不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妄想的揉揉眼窝,他左手支到车窗上,烦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子,早已挽起的袖口,那串佩戴了多年的蜜蜡珠串,在阳光下,温润的流彩,安宁地伏在他的腕间,却不似以往那般,能微微安抚他的烦闷。 热,闷,口干舌燥,不能呼吸。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存在。 她,满脸的汗珠子,笑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有任何一点一丝的不耐烦。 怀里,抱着满满一纸箱子的矿泉水,笑眯眯地走在拥挤的车列间,在驾驶座前一次次地停顿,一瓶或几瓶矿泉水被车窗里的人自动取走,一张或两张的钞票被主动塞进渐渐空下去的纸箱内。 做生意做到这高架桥上来了? 他忍不住一笑。 目光便随着这个很有生意头脑的女人,慢慢地移动。 怀中的纸箱空了,她便小跑着跨过不高的护拦,冲向路旁高楼下的阴凉,不过两三分钟,再次托抱着满满一纸箱的矿泉水,小跑着重新冲到高架桥上来。 三两分钟,再次跑出去。 他很是觉得有趣,忍不住微微从右车窗探身出去,目光追着这女人的背影,看她到哪里取水去。 透过车间的间隙,他瞧到她小跑着的背影,跨过桥边的护栏,跑到路边,高高举起右手,微微弯下腰。 她的身前,是他记忆中童年时曾坐过的竹推车,不大的车子里,一个笑眯眯的小孩子,同样将小巴掌举得高高,与她很快乐地一击掌,然后,急忙忙地将车子里的矿泉水丢进纸箱。 她很是开心地笑,一边将乱丢进怀中纸箱里的矿泉水排列整齐,一边抽空摸摸孩子的小和尚脑袋。 炎热的夏日,闷热的午后,烦躁的空气。 女人与孩子,却是那么的快乐与从容。 清凉。 他不觉微微笑起来。 “喝,母子搭档!” 随声他瞥一眼,他前后的车子里,车窗同样都大大开着,从中探出的脑袋,正一样注视着女人与孩子。 甚至,伸出的手里,早已准备好了面额不等的纸币。 他不觉莞尔,也将皮夹子拿出来,先抽了张小面额的,而后又塞回去,拿了张百元的出来。 这样的大热天,这样的辛苦,这样的笑容,这样小小的孩子。 他绝对不是怜悯,只有,很奇异的怜惜。 堆得高高的纸箱子,渐渐再次空下去,她,慢慢朝着他的方向,慢慢过来。 他唇边的笑,慢慢高了。 手腕上蜜蜡珠串的清凉,让他更是舒服地叹了口气。 手指间的纸币折叠得小小的,他准备随时投进她的箱子。 终于,她从他后面的车窗前离开,抱着纸箱子走向他。 走向他。 微微椭圆的脸蛋上,汗珠子滴滴答答,宽松的运动衫,已湿过颈子,黏腻地紧紧贴合着丰满的身躯。 微笑,却不减少一分。 是生意兴隆的喜悦吧,是快乐生活的幸福吧。 他不知为什么,竟有了微微的艳羡。 她,轻快地走着,清亮的眼儿,扫过他的车尾。 她似吃惊一般,脚步有了微微的迟疑。 他的车子,保修去了,早上,从他姐姐那里出来,他随手开的,是他姐夫快要淘汰的车子。 也算是很名头响亮的牌子,放在四五年前,开着它,绝对的拉风。 如今,虽然还是不太从路上常见,但却是已经过时了。 她却很是吃惊地盯着车后的标志,甚至,停顿了下。 莫名的,他竟有微微的得意。 左手晃晃,他示意要买她的水喝。 腕间的蜜蜡珠串,随同他的动作,润和的光,迎进她吃惊的眼。 滴—— 刺耳的汽车鸣叫,突然尖锐地从他身边响起。 道路,竟在这一刻,讨厌地畅通了起来! 她似乎被那尖锐的鸣叫吓坏了,原本红扑扑的脸蛋,瞬间苍白得可怕! 他有些恼,偏不如身后车子的意,左手固执地伸在窗外,继续晃晃。 她却是只瞬间,便急促地穿过他旁边的车子,如逃命一般地跨过护栏,奔到那小小的竹推车,将纸箱子丢进去,推起就走。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等他再去望,却是,什么也瞧不到了。 滴,滴—— 烦躁的喇叭再次响起。 他少有地爆句粗口,打着火,狠踩下油门。 重新闭合的空间里,冷气充足。 热,闷,口干舌燥,不能呼吸。 火一般的燎烧,从他胸腔汹涌地烫出。 他怔了怔,呼吸停滞一般。 却原来,却原来。 渐渐,他微微笑起。 却原来,他并不是冷情的人。 却原来。 与君初相识。 却原来。 犹如,故人归。 CT片子,明明暗暗,灰黑白交交错错,他即便已看了四年,却还是不想承认,自己眼前的这片子里,竟是自己的颅骨。 “头还疼不疼?有没有眩晕感?有没有恶心想吐?”五大三粗、形象面貌十分不像医生的雷震源主任医师很严肃地问他。 “不疼,没有,没有。”他将视线从那片子中闪出来,有些无奈地瞪着自己从小的邻居兼发小儿,“不过是轻轻地被文件夹蹭了下,能有什么事啊?你能不能不要像天明他们那样?又不是什么瓷娃娃!” “刘蓝修,我没空同你玩笑!”雷震源“啪”地扯下片子逼到他眼前,将片子上寸长的一条痕迹使劲拿笔尖戳,“你这里有旧伤!” “每次你要我看这个,我都会好奇一下子。”他笑着推开那不顺眼的颅骨片子,瘫靠着办公桌,转移话题“你说,人家出车祸,谁会哪里也没有事,却竟单单会伤了脑瓜勺儿?” 四年前,他已记不清究竟是什么事,只记得一觉醒来,已躺在医院的ICU里,窗外,是哭红眼睛的姐姐与他那帮胡子拉碴的十分罕见没讲仪表的哥们儿。 只说他晚上喝醉了酒,偏偏又逞强开车,结果撞了,后脑袋上给撞开了条小口子。 然后四年来,每三个月,他都被自己这位明明该投笔从戎保卫边疆、却偏偏投身杏林做了郎中的哥们儿薅到这里来,检查拍照闹个不亦乐乎。 他总觉得是太小题大做了。 偏偏他一帮亲戚朋友却是对此乐此不疲得很。 “只能说你衰!”雷震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将CT片子丢进纸袋,封口。 “是够衰的最近。”他叹口气,揉揉后脑头发下那明显的疤,有些累。 “还在为三井路那块地跑?”雷震源倒杯水给他,有些担心地看他,“别太操心了,你又不急着赚奶粉钱,该歇歇就歇歇。” “是啊,急着赚奶粉钱的是顾天明。”他微微一笑,喝口水,咳嗽一声,“小北快到日子了吧?” 第2页 “预产期是1月6号。”雷震源也笑,“还真从没见过天明这么为谁担心过,小心翼翼的样子,哎呀,简直是让人牙酸肉麻。你不知道,前天晚上三点钟他拿着电话对我那一通狂轰乱炸!说是小北肚子痛得厉害,是不是要提前生了!” “怪不得昨天他没到公司来。”他笑,“现在小北的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吓掉他半条老命,你就体谅一下他吧。” 被人半夜鸡叫,要怪,就怪他自己,好好地钻研他的脑外科得了吧,偏偏去触类旁通什么别的,别的什么也好啊,这位仁兄偏偏又拜在了妇产科老主任的门下,说什么刚出生的婴儿第一眼看到的是谁以后长得会像谁,他这么的英雄气质,为了弥补他老爹将门无虎子的遗憾,他决定多熏陶几个小孩子,长大去做雄赳赳、气昂昂的战斗英雄…… 一派胡言!即便他这不懂医学常识的,至少还知道刚出生的小婴儿是没有视力,根本看不见东西的。 要他们这帮哥们儿发小儿说,这厮明明是登徒子性子爆发,想多多接触美女而已。 不过,这厮的古怪喜好,倒也方便了他们不少,至少谁家老婆有了喜事,若突然哪里有了不舒服,只需一个电话,不管三更半夜还是天上下刀子,这雷大医生都得风雨无阻地来个电话诊断,完全听从指挥。 “我体谅他,谁体谅我?”雷大医生哼一声,有些忿忿,“我好不容易把了个漂亮MM,却这么一通电话,害得我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假阵痛!假阵痛!”想起来就咬牙,“你如果真的害怕就直接来医院好了!偏偏骚扰我做什么?说什么疼得不敢动!不敢动不会抬啊背啊抱啊?要我火急火燎地过去,却是做车夫!” “后来呢?” “后来,我送小北一块闹钟,要顾天明瞧清楚了,如果阵痛是间隔五分钟一次的,再找我不迟。”雷震源叹口气,也开始笑,“不过,还真的从没见天明这么害怕过。” “做父母的,都是这样吧。”他莞尔一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高高举起的小小手与她,声音更轻:“如果我有了孩子,一定也是这样子。” 雷震源立刻瞪他,仿佛他说了多么了不起的话。 “怎么了?”他笑着站起来,舒舒臂膀,“好了,该走了。” “大中午的,去哪里?”雷震源不赞成地继续瞪他,“再观察半天吧。” “什么事也没有,观察什么?”他伸手,从一直坐在一旁的助手小周手里拿过外套,穿上。 “咱们见一面多不容易,好好唠叨一会儿不成啊?”雷震源叹气地望他,“下周,我要出国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外加进修一段时间,大概得三五月才能回来,你记得来医院复查啊,我托给苏医生了。” “好,知道了。”他点头,“那就三五月后见面了啊,雷妈。” “谁事儿妈?谁事儿妈?!”雷震源立刻爆了,抓起桌子上的纸袋朝着他脑袋砸过来。 他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旁的小周喊一声拦过来。 纸袋堪堪离他脑袋半尺高地停住,雷震源恨哼一声,狞狞咬牙。 “好了,算我说嘟噜了。”他笑着拍拍好哥们儿的肩,“知你担心我呢,有空打电话,你哪天走,我为你饯行。” “免了,爷三五月不想再见你这厮的嘴脸。”雷震源切一声,坐回去。 “那爷我还不伺候了呢。”他也切一声,抬脚往外走了。 “蓝修。” “还有什么事,雷爷?”他回头,笑。 “保重脑袋。”比比他脑袋,雷震源叹口气。 “说你事儿妈还不承认。”他笑着闪出门,将屋子里的咆哮留给善后的小周。 第二章拆迁户 走出医院的大门,他很舒服地眯眼。 十一月的金秋,碧空如洗。 路旁,红红的枫叶,迎风摇曳,很是美丽。 “刘哥,现在咱们回公司吗?”小周站在他身后,笑问。 “去三井路红枫社区那个钉子户家里瞧瞧吧。”他想了想,一边走向车子,一边问小周:“上次你去查,查出那个人背景没有?” “没什么大的背景,只他一个什么表兄,听说是市一局里的头儿。”小周抢先一步绕过去替他打开车子的后门。 “嚯,怪不得敢狮子大开口要十倍的拆迁补偿款呢。”他淡淡一笑,坐进车子,随手拎起座位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两口,待小周上了车开出了停车场,才继续说下去:“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仗势欺人,可如今看来,似乎也得仗势欺人一番了啊。” 小周没敢说话,只专心开着车。 他自嘲地笑笑,合了眼,也不再说话。 手中的矿泉水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 一股莫名的……欢喜,却是从他心里,很奇异地涌出来。 突然又想起了那曾经从某种香烟盒子上看到的一句诗。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从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曾被堵车的高架桥转下来,顺着不宽敞的辅路转进去,水泥路的两旁,是红红的枫树,再进去一段,红墙砖瓦之后,是七层楼高的十数栋住宅组成的住宅小区。 从古旧的栅栏门里进去,门旁一间面积不大的平房。 “咦,今天小门卫没拦着门呢。”早已来过无数次的小周将车很小心很缓慢地驶进大门,瞟一眼那间窗子开着半扇的平房,笑着说:“不会是睡午觉睡过点了吧?” “你倒是很熟了。”他微微一笑,也望了那平房一眼。 “很可爱的小家伙。”小周将车子停到一旁,翻翻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个小小的掌上游戏机,笑着继续说:“上次我用手机拍了小家伙的照片拿回家给我家小姑娘看,小姑娘立刻被迷住了,非逼着我找时间带她来认弟弟呢。说是要先预定下来,不然长大就摸不着了。” “小路才几岁,就这么有主意了?”他笑望小周手里的游戏机,扬眉,“看来你今天是有备而来嘛,想帮你家小姑娘定娃娃亲?不过,小周,咱们是来工作的,你如果对那个钉子户这么上心,我就高兴了。” “嘿嘿,这也是为了套取情报吗,刘哥?”小周笑着下车,将游戏机递给他。 他挑挑眉毛。 “我去喊那个钉子户下来谈吧,他家的老婆太嗦,一听说不长补偿款就又哭又骂又闹,很讨厌。”小周笑嘻嘻地望他,“刘哥,我见你前几次常常偷偷看那个小家伙的,今天给你个机会去套套近乎,怎么样?” 他不置可否,只接过那个小游戏机来,站在原地,摆手要小周快去干活。 小周笑嘻嘻地走了。 他拿着小游戏机,望了那平房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慢慢走了过去。 从半开着的木窗子里望进去,摆满烟酒零食甚至报纸杂志的小屋子靠侧墙的地方,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下铺,女人安静地躺着,脸红润润的,合着眼儿,正在睡觉。 那个已经快被小学一年级小姑娘预定下来的小男娃娃,却很乖巧地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翻着一本画满小动物的旧画报。 静谧的气息,安宁的空间。 女人,娃娃。 同样黑黑的眼儿,同样红红的肥嘟嘟的脸儿,同样快乐幸福的模样。 他的眼,竟是再也无法错开。 第一次因为公司里的事,踏进这个小区,他最大的收获,便是知道了,那个曾在高架桥卖矿泉水的女人和孩子,竟是住在这里。 而后同样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再一次来,他却没有下车,只静静坐在车子里,望着这小小的门房兼小卖铺,望着门口笑闹着的女人和孩子,望了又望,记忆中从不曾有过的某种情绪,渐渐爆发。 再后来,他慢慢知道了这个烈日下在高架桥跑来跑去的女人名叫容月,知道了这个很懂事很乖巧的小男生是她的儿子,刚刚三岁半,黏她黏得不行。 知道了这一对快乐的母子担任着这个小区的门卫,知道了他们顺便开着小小的小卖部,并赖此为生。 第3页 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却,不敢下车来,更不敢走上前去。 因为,知道着,自己与这一对快乐的母子,是两个世界的人,格格不入。 他,不敢更不想打破这一对快乐母子的快乐生活。 “叔叔?你要买东西吗?” 小小的,轻轻的声音从他身边传进耳朵。 他微怔了下,而后蹲下身,望着这个小小的可爱娃娃,微微笑着摇头。 “哦。”小娃娃很大人样子地,拉着他的衣角走了几步,离自己家有了一段距离,才松开他衣角,仰头笑眯眯地说:“我妈妈睡着了,不要吵到她。” 他忍不住再蹲下身去,伸手摸摸小娃娃的小和尚脑袋,光溜溜却又有些不平的扎手,不由笑了。 “妈妈帮我剪的头发。”小娃娃很快乐地也伸小手摸摸自己的脑袋,很骄傲地说:“妈妈说我光头的样子很帅很帅。” “是,很帅很帅。”他低低地笑叹,顺手将那个小游戏机递给小娃娃。 小娃娃哇一声,立刻瞪大了黑黑的眼睛,却没伸手接。 “一位漂亮的小姐姐托我送你的。”他笑着,按下按扭,小狗的汪汪叫立刻传出来。 “好好玩!”小娃娃很喜欢地看着他手里的游戏机,笑出八颗白白的小牙齿,却还是没有接。 “……要问过妈妈才能要,是不是?”他明白过来,望着小娃娃可爱的眼睛,笑。 小娃娃很认真地点头。 “真是个乖孩子。”他笑着忍不住再摸上小娃娃的光头,爱怜地扯扯他的小耳朵,“你叫做什么名字?” “小海。”小娃娃双手在空中大大地一划,很认真地说:“妈妈说我是大海里的一条小鱼,被她去海里玩的时候装进瓶子带回家来的,要我不要忘了故乡,所以叫我‘小海’。叔叔,什么叫做‘故乡’啊?你的故乡在哪里?” “故乡,就是你出生的地方。”他微微笑着,将游戏机暂时关上,握住小娃娃的一只小小软手,热热的触觉,他心里顿时涌出说不出的快乐,“原来你是从大海里出生的呀。你好呀,小海。” “叔叔也好。”小软手很认真地同他的大大手摇一摇,小娃娃眨眨眼,继续问:“叔叔,你的故乡在哪里?” 热热的太阳照在小小的脸庞上,微微闪着光。 “我的故乡啊。”他笑,不肯放开小小的软手,望一望四周,弯着腰拉他走到一旁的墙下。 墙下,有摆放着太湖石的一座大水池子,池子旁有红红的枫树,树身上靠着一架小铁梯子。 “叔叔啊,也是从水中出生的。”指指池子中清澈的水,他笑着再指指一旁的枫树,“叔叔还是在树上长大的呢。” “哇,叔叔好厉害!”拿小手很认真地比比他的个子,小娃娃很惊叹地望着高高的树,“所以叔叔才这么高吗?” “对呀对呀。”他忍不住呵呵笑。 “在树上长大的孩子,都会像叔叔这么高吗?”小娃娃认真地问。 “是呀,在树上长大的孩子都会很高很高。”他眼睛不眨地逗小娃娃。 “怪不得妈妈那么小,妈妈一定不是在树上长大的!”小娃娃很认真地望望他,再望望高高的枫树,再努力往上跳一跳,“我也要做树上的小孩!” 他突然发觉有些不妙,对小孩子,似乎不能这样哄骗! “哎呀,只要多多吃饭多多运动,就会长很高很高,不一定要去树上长大!”他企图亡羊补牢,将小娃娃一边带离那枫树,一边说:“树这么高,如果不小心摔下来了,会痛的!叔叔被摔了好多次,后来不在树上了,才慢慢长高的。对了,小海,去看看你妈妈醒了没有?叔叔这个游戏机等着送你呢。” “哦。”小娃娃立刻转了注意力,从他手里抽回小小的软手,小跑着进小平房去了。 他呼口气,想想刚才自己的话,忍不住笑起来。 是啊,好可爱的娃娃啊。 正想着,可爱的小娃娃已经拉着他的妈妈走出门来了。 心里,有些雀跃,有些紧张,更有些警告,他慢慢迎过去,微微淡下神情。 “妈妈,就是这个叔叔,他说他是在树上长大的哦,所以才这么高哦!他还有一个游戏机要送我哦!妈妈,妈妈,我可以收下吗?”小娃娃声音清脆,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她有些迟疑有些疑惑地望过来。 他淡淡颔首,上前两步,将小游戏机递过去,“你好。这是……我们家小姑娘送小海的。” 疑惑的视线淡淡垂着,望望他手里的游戏机,再望望殷切瞅着自己的儿子,她有些迟疑地点了头。 “谢谢叔叔!”小娃娃立刻欢喜地跳起来,双手捧着小游戏机,很利索地弯腰行礼。 “不用谢。”他同样松了口气,正要找借口离开,小周已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刘总,这是王强先生,想同您谈谈。” 他微微点头,看那男人一眼,再朝着眼前的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到无人的墙角。 小娃娃快乐的声音,小周同她明显很熟络的说话声,天地间风轻轻吹过枫叶的声音。 他突然笑了。 望着眼前这个一脸警戒与渴切的男人,他开口:“王先生,我将拆迁补偿在原先的基础上提高三成,可以了吗?” “……我家人口实在多,我老婆又下岗,孩子还在读书,又有父母和老婆的爸妈要养活,再说,我们社区可是在市中心,你们公司给的钱实在是不够,除非按我说的给,否则,我绝对不搬走!”男人语气却很是强硬地说,“你们也不用说别的,什么房子是五十年代盖的,什么按政策什么的!反正,如果我不满意,我就是不搬!你们若是用什么断水断电来威胁,我就从七楼跳下来!我就将所有电视报纸的记者都叫来看你们怎么逼死一个可怜的老百姓!我看你们盖好楼后卖给谁去!” 他微微冷笑,有些不屑地弹弹手指。 小娃娃快乐的声音随着游戏机欢快的曲子传进他的耳朵。 他吸口气,不再弹手指,视线,拢上那快乐的母子,看也不看这男人,淡淡说:“再增加三成,可以了吗?” “你们公司那么大,谁也知道!哪里在乎这么点小钱!”男人却是气焰更高,双手有些颤抖地拳起,“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的条件绝对不改的!” “王先生,做人,还是实际一些的好。”走过来站在他身旁的小周已经忍耐不住地动了怒,为这男人的贪得无厌,“你也不怕钱多了烧死吗?” “你们威胁我?”男人立刻大叫,“我可不怕这个!实话告诉你,我哥可是市局的宋局长!如果我出了事,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一个局长……” “小周。”他打断小周,见不远处的她很吃惊地望过来,他微微皱眉,“王先生的哥哥可是叫宋成杨?” “你也知道吗?知道就好!” “小周,打电话给宋成杨。”他淡淡道,视线里,她已经转进屋子去。 不知为什么,他竟有松一口气的想法。 小周什么也没说,只拿出手机,冷笑着拨下一组号码。 男人震惊地望着他,再望望开始讲电话的小周,渐渐开始有些慌乱。 他看也不看这男人,只在小周将电话递过来时,接也不接,只淡淡说了一句:“宋局吗,我是刘蓝修。” 便再不言语。 小周冷笑着望男人一眼,将手机递给了男人。 男人迟疑地接过来,背过身,开始听电话。 “刘哥,一分也不给他长!”小周恨恨哼一声。 他淡淡一笑,却突然笑容僵住,飞也似的急奔。 “小海!” 女人嘶哑的喊叫同时响起。 却是,已经迟了。 小小的身躯,从红枫树上跌落,撞上太湖石,再叶子一般弹起,摔进了深秋中冰冷的水池! 第三章轻伤 “不用担心,只是受了些惊吓,等醒过来就没事了。” 仔细地看过所有的CT片子,很罕见地能一天之中两次见到刘蓝修的雷震源,不知这个时候该笑还是该叹息,望望一身水渍狼狈的他,再望望一旁病床前惊魂未定跪抓着娃娃小手的女人,他再次安抚地说一遍:“哪里的骨头内脏都没伤着,放心吧。” 第4页 “脑袋呢?流了那么多血!”刘蓝修有些愣地盯着自己胸前袖口的血迹,声音有些低哑,“会很痛吧?会不会伤了颅骨?” “只是额头蹭破了皮而已,绝对没事!”雷震源略加重语气,视线对着的,是那个也呆呆望过来的娃娃妈妈,认真地点头,“真的没事,放心吧!” 脑袋里,脑筋动得飞快。 有问题,绝对的有问题! 这位名叫刘蓝修绝对不是他认识的刘蓝修,绝对有问题! 问题还是大大的! “刘哥,衣服拿来了。”不等他寻出问题在哪里,小周已经急匆匆跑进病房来。 “声音小一点!”没等他出言告诫,刘蓝修已狠狠一眼瞪去。 哇,气势威严! 绝对绝对的有问题! 雷震源眯眼,看着刘蓝修接了衣服袋子,将属于他的瞧也不瞧地撇到一边,只拎着另只袋子走到病床前,微弯腰,声音温柔地说:“去换换衣服吧,都湿了,会感冒的。小海我会看着,没事的。” 哇,好温柔好温柔,不像是刘蓝修会发出的声音会说的话! 他悄悄瞄眼也有些呆了的小周,盘算能不能挤点小道消息听。 眼角,却又瞄到那娃娃的妈妈屑也不屑这样的刘蓝修。 哇,酷哦! 很少有对绅士模样的刘蓝修不感冒不两眼放光不兴奋不激动的女人出现过耶! “雷医生。”小周低声。 他笑着哼一声,很上道地走上两步,站到自己不怎么自在的哥们儿边上,声音有些威严地说:“容小姐,你最好去换一换衣服,你着凉感冒了不要紧,等一下娃娃醒了,若哭着要你抱,可是会不怎么好的。” 女人呆呆地将视线从儿子身上收回来,慢慢扭头瞅瞅他。 他很正色地点头。 女人缓慢地再将视线转向昏睡着的儿子,似乎思考了好久,终于慢慢从床前站起来。 刘蓝修轻轻松了口气,将袋子递到她手里,看一眼雷震源。 雷震源立刻出门喊了名护士进来,拉着这行动明显迟缓的女人,出门去。 “你放心,小海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快去换衣服吧,这里有我和蓝修看着呢。”雷震源微笑着在女人迟疑地站在门口不肯出去时说上一句。 女人很感激地朝着他勉强笑笑,终于慢慢走出门去了。 “好了,你也快换件衣服吧!”将门关上,雷震源笑眯眯地瞅着自己的好哥们儿,示意小周将地上的衣服袋子递给他。 “你告诉我实话,真的没事吗?”他的好哥们儿却很正色地看他,看也不看递到眼前的衣服。 “当然没事!如果你对你自己也这么上心,我们就放心了。”雷震源不怎么赞成地瞪他,“要我帮你换吗,蓝修少爷?” 刘蓝修同样瞪他一眼,而后开始将湿透的外套衬衫以及裤子都脱掉。 “呵呵,你慢慢换,我帮你把门,不会有小MM闯进来吃你豆腐的。”靠到门板上,双手抱胸,雷震源笑眯眯地吹声口哨,“你的身材保持得还不错嘛,我记得你不喜欢跑健身房的啊。” 刘蓝修理也不理他,径自转过身,很迅速地穿上干爽的衣服。 雷震源盯着他左肩膀斜向的淡色十多厘米的凸起疤痕,迟疑了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刘哥,你也流血了!”小周突然喊起来。 雷震源一愣,忙跑上前,只眼一扫,已一把抓住了刘蓝修的右胳膊。 “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是那孩子的血迹!” 有些暴怒地狠扯他到病床前,就着刚刚剩余的药物,与他迅速渗出血迹的右肘消炎上药,再仔细包扎。 “大概是在池子边上蹭破的。”刘蓝修倒是无所谓,左手继续扣着衬衫的扣子,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 “真是英雄啊。”雷震源冷哼一声,拿起剪刀将他的右从上臂处剪掉,一边说:“如果不是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还以为这孩子是你的种哩!” 忆起方才这男人一脸苍白地抱着小小的娃娃一脚踢开他办公室时,几乎从不曾有过的惊慌无措的表情,雷震源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 这男人,倘若没有四年多前的事,如今,该是怎样的呢? “瞎说什么呢。”刘蓝修淡淡笑,眼睛,望着病床上那小小的娃娃,语气低低的,竟是叹息了声。 “这么喜欢孩子,就——”雷震源没说下去,只同样望着小小的娃娃,仔细打量了半晌,突然愣愣望向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 “怎么了?”很轻柔地将毛毯拉到小娃娃的颈子上,刘蓝修并不看他。 “这孩子……真的同你没关系?”雷震源很困难地咽一口气。 “你今天脑筋不清楚吗,雷震源?”刘蓝修皱眉,瞥他一眼,坐在病床沿上,手探进毛毯轻轻握住那小小的软手,不敢用一点点的力气,温热的触感,让他急促跳着的心慢慢回归常速,脸上的神情,很明显地柔和不少。 “呵呵,开个玩笑嘛!”雷震源干干笑两声,眼睛,不经意地瞄到病床栏上那张病历卡上的某一组数字,他不在意地抬头,而后心中猛一震,他立刻再仔细去看那一组简单的数字—— 心中,有什么突然滚过,他的心跳,渐渐急促。 拢在口袋中的手慢慢握紧,他有些迟疑地看着床边的男人与床上的娃娃,再将视线扫向床前的托盘,“哪个,你先在这里守着吧,我先出去一下。”将托盘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略收拾了下,他端着盘子,出了病房。 不对劲。 绝对的不对劲。 有问题。 问题一定大大的! 他向来很相信他的直觉与第六感! 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哪里有问题,他却偏偏一点也说不出、想不清! “哟,今天怎么我们的雷大主任成了小护士?”戏谑的笑传过来。 “陈啊!”他立刻想也不想地将自己的同事扯进自己办公室,拿支小镊子,从自己带回的托盘里捡出两团带血的棉球,小心地装进不同的小袋,递过去,“有空帮我验验DNA。” “不会是你把MM终于把出问题了吧?”陈医生笑着接过来。 “开什么玩笑!爷我可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他瞪一眼,一脚将这乱毁他名誉的小子踢出门去,“去,去,做事去!你说你一个血液科的,总跑我们脑外科干吗?难道想踢馆不成?小心我喊一帮护士MM来灭了你!” “嘿,就算我说中了,雷少爷也别这么害臊嘛!哈哈,别踢,别踢,我走,我走还不成吗?对了,什么时候要结果?” “不急,我不是要出国一阵子吗,等我回来告诉我一声就成。”他笑。 “这是谁的?” “管那么多做什么?给我小心一点啊!” “你想要哪种结果?” “你问我,我问谁去?”他冷眼一扫,陈医生很识相地哈哈笑着走了。他回身,望着托盘上那乱七八糟的东西,叹了口气。 哪种结果? 只要不是他异想天开突发奇想的那种结果,就好。 或者说,只要是所有人都无所谓的那种结果,最好。 第四章探望 “叔叔,你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低头望着门口长椅上晃着小短腿的小娃娃,忍不住笑了。 “天很晚了,怎么跑出来了?妈妈呢?”他将手里提的保温桶放到长椅一边,自己坐到小娃娃身边,轻轻摸摸娃娃脑袋上的白纱布,心里,只觉被蜂蛰过一样地刺痛了下,“还疼吗,小海?” “早好了,护士姐姐说明天就可以摘掉。”娃娃笑嘻嘻地歪着小和尚脑袋瞅他,黑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妈妈还在睡,不要吵醒她。” “好。”他微微笑着点点头,却还是起身从门上玻璃往病房看了看。 女人,微侧着身,背着他躺着。 床前的点滴架上,尚有多半瓶的药液,正静静顺着点滴管缓慢地滴着。 因为他信口开河的玩笑,娃娃真的去爬了树,从树上跌落水池,虽然只是虚惊一场,只蹭破了一点皮肉,清醒过来后也哭闹了几次,他却很是感激上苍,至少孩子是平安的。 第5页 可娃娃的妈妈,却发起了高烧,等他们发觉她的不对劲,她已晕倒在儿子的病床前。 甚至,如今,已三天了,娃娃已经没有一点点的事,她,却还在反反复复地高烧低烧,让他的心,同样起起落落。 如果老天只为了警告他不许再哄骗孩子,付出代价的,为什么,竟会是她? 即使那年,十数年的心血与理想如何零落成泥,他也决绝而没一丝的悔意,如今,他却因为那玩笑的孩子话,深深地后悔了。 是的,他后悔了。 他,真的不该出现在这孩子的面前。 更不该出现在她的面前。 “叔叔,叔叔?” 他微回神,勉强一笑,望着可爱的娃娃,声音有些不自觉地喑哑:“想不想吃东西?叔叔带了鸡汤给你和妈妈。” “小海要等妈妈一起喝。”娃娃很乖地摇头,将手中的小游戏机递给他,“叔叔,你要不要玩?” “啊,小海真乖,叔叔不玩。”他笑着再摸摸娃娃的光头,从外套口袋掏出一顶小小的迷彩帽,“天气冷了,小海的光光头有些凉了吧,喜不喜欢?” “谢谢叔叔。”这两天,娃娃与他已是很熟,瞪大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帽子,有些好奇地拿小手摸摸,“小辉也有一顶这样的帽子。” “小辉是谁?”他笑着,将帽子小心地给娃娃戴上,很小心地避开那刺眼的纱布。 “是我们院子里的小朋友呀。”转身爬下长椅,娃娃双脚贴在一起,小声喊一声“立正”,又将小右手高高举到额头,再喊一声“敬礼”。 可爱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将他抱进怀里,紧紧搂一搂。 “啊呀,哪里来的小士兵?好帅好帅哦!”走过来的护士笑眯眯地站在他与娃娃面前,微弯腰捏捏他怀里可爱小士兵的胖脸蛋,眨眨眼,“姐姐就知道小海不喜欢姐姐。” “小海很喜欢姐姐啊!”他怀里的小士兵立刻从他怀里钻出来,跳到地上,小软手握着护士姐姐的衣服摇一摇,“很喜欢很喜欢的。” “那姐姐下午送小海的头巾呢,呜呜,一定是小海不喜欢,给丢掉了,是不是?”护士笑眯眯地捂着眼睛,继续逗着小士兵。 他在一旁微微笑。 “姐姐送的头巾我送给妈妈了,不是不喜欢姐姐。”小士兵毕竟是小士兵,见漂亮的姐姐哭了,立刻着急地拉着她衣服往病房里带。 他摇摇头,拎起一旁的保温桶,跟了进去。 女人,还是背对着这边,似乎还在睡着。 小娃娃一进门,便将小胖手指拦在翘翘的小嘴巴上,嘘嘘两声。 护士姐姐很认真地点头,一大一小,蹑手蹑脚地转过病床,走到另一边去。 他也放轻脚步,走到病床前,望过去。 一条鲜红带着点点白的丝巾,歪歪扭扭地绑在女人正滴着点滴的手腕上。 “妈妈的手好凉好凉的。”娃娃正认真地同护士姐姐解释。 他不知为什么,握紧了手中保温桶的提柄。 这样可爱的孩子,这样乖巧的孩子,这样懂事的孩子,这样懂得心疼妈妈的孩子。 心里,莫名地酸涨。 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模糊的记忆里,那时的他大概同样的三四岁吧,因为淘气,同样从高高的树上摔下,摔断了脚骨。还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爸爸妈妈为了他,那么深那么大的雪里,抱着他徒步走很滑很险的山路,去某一个小山沟里,寻一位会捏骨的老大夫。 那时,爸爸妈妈的工作还不像今天一般的繁忙,他因为脚伤半年多不能走路,每天晚上,爸爸会将他抱在怀里,妈妈会蹲在他身前,温柔地拿中药袋子为他敷脚,怕袋子凉了,怕他喊疼,一回一回地跑厨房,一回一回地寻新奇的玩具分散他的心神。 而后,他的脚伤渐渐痊愈,能再次站起身走路,母亲担心他会瘸会拐,亲自做了一根小小的竹拐杖给他。 再而后,他渐渐长大,还记得他上中学后,早已工作忙碌起来的父亲,偶尔在家中碰到他时,还会要他来来回回走上几圈,看看他的脚,是否还有任何的跛姿。 那时的他,是不耐烦的,很是不耐烦的,往往应付差事地走上两圈,便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甚至,偶尔还会嘲笑,父亲总要看他走路,为的,是为了他十八岁后参军做准备吧。 三十年后的现在,他,早已忘记了,他三四岁时的脚伤。 更忘记了,早已生疏了的父母,为他,那大大的风雪里,曾一步步丈量着崎岖的山路。 父母恩。 父母恩。 “叔叔,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叔叔的妈妈。”他坐在床边的椅上,将小小的娃娃抱到腿上,轻轻地,紧紧地搂住,笑着低低地叹:“叔叔很久没回家去看望叔叔的妈妈了呢。” “叔叔也是叔叔的妈妈从大海里带回家的吗?” “是啊,叔叔也是叔叔的妈妈从大海里带回家的。”他将酸涨的眼埋进那顶小小的迷彩帽顶上,轻轻蹭一蹭,继续低低地笑,“叔叔和小海一样,是被叔叔的妈妈用瓶子装回家长大的呢。” “叔叔不是从树上长大的吗?”娃娃仰起脸儿,纯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叔叔今天向小海道歉,叔叔不是从树上长大的,那天是叔叔骗小海的。”他很认真地摇头,手指怜惜而自责地抚上娃娃迷彩帽子下微微露出的纱布,他轻轻说:“对不起,小海。” “叔叔为什么要骗小海?妈妈说骗人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因为,叔叔想要小海喜欢叔叔吧,所以才骗了小海,小海不要生叔叔的气,好不好?”他声音轻轻的,眼角瞥到一直站在一旁的护士笑眯眯地走了,他吸口气,将嘴巴贴到娃娃的小耳朵上,小声地问:“小海喜不喜欢叔叔?” 心跳,几乎要停止了,他急切地等待着娃娃的回答。 “叔叔是好孩子,小海喜欢叔叔啊。”娃娃朝着他甜甜地笑,却从他怀里跳下去,歪着可爱的小脸蛋,笑眯眯地瞅着他,“妈妈说,承认错误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叔叔承认了错误,就是好孩子啊。妈妈说好孩子人人都喜欢的。” 他心跳恢复正常,又微微地失落。 娃娃自然是不明白他的心的,跳到床的另一侧去,歪着脑袋,小小的软手支在床沿,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睡着的妈妈,很耐心地望着。那认真的神情,没有一丝丝三四岁孩子应该的顽皮与淘气,只很耐心很安静地望着母亲。 静静望着这一双大小人儿,他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妈妈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娃娃忙开心地喊起来:“啊,妈妈!你醒了呀?痛不痛?小海帮你吹吹哦,护士姐姐说,等一下下妈妈就可以摘下针头了。” 他心里高兴,站起来,绕过去,微微低身,望着她,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刘先生?”她却是立刻坐起来,很不好意思地同他打招呼,“您怎么又来了?实在是麻烦您了,这么一次次地来看我和小海。” “如果不是我随口乱说话,你和小海怎么会住进医院来?”他很郑重地道歉,“前几次来得匆忙,一直没正式同你说声对不起。今天,我向你和小海道歉了,请原谅我那天的冒失。” “您这是什么话!”她忙摇头,“同您根本没任何关系的,是小海调皮,也是我没看紧他。刘先生,其实我们应该谢谢您才对,如果不是您帮忙,小海现在还不知道怎样了呢!您帮我们找这么好的医院,找那么好的医生护士照顾我和小海,我谢谢您才是真的呢。” “本就是我的错,做什么也是应该的。”他微微一笑,将娃娃抱起来,望着笑眯眯的娃娃,他继续说:“我不但害小海受了伤,还将你吓进了这里,若这样,你还谢谢我,我可就没脸再见小海啦!” “哪里,哪里是您说的这样啊!”她忙用力摇手。 第6页 “不要动,你还输着液呢!”他忙提醒她,“小心走了针。” “没事,没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扎着点滴的手放回床上,再望着他怀里的小海,板脸瞪,“多大的人啦,还要叔叔抱!快下来,小海!” “这么可爱乖巧的娃娃,我喜欢还不来呢,就让我抱抱吧!”他笑着朝怀里的娃娃眨眨眼,“小海,今天有几位护士姐姐抱你了呀?” “我没有数数。”娃娃很惭愧地低下小脑袋。 “啊,那一定是很多很多,多到我们小海数不过来了。”他了然地笑笑,依然托抱着小娃娃,转到床那头,坐回椅子上,探身将自己拎来的大保温桶放到娃娃怀里,“好了,小海不是说要和妈妈一起吃吗?妈妈如今睡醒了,让叔叔看看这鸡汤凉了没有啊。” 他小心地开始拧保温桶的盖子。 “怎么又麻烦您,刘先生。”她更是不好意思,原本红润的脸如今红得像桃子,“我们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却总麻烦您还有周先生这么跑来跑去,还这么破费!这让我们以后怎么还?” “相识便是有缘呀。”他不在意地笑着,从保温桶手柄抽出小勺子,将桶里炖得软软香香的小鸡肉块挖出一块来,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喂进娃娃早已张开的小嘴巴里,望也不望她,只继续笑着说:“我们总是朋友了啊,就不要总这么客气来客气去了,你再这么客气,我可就没脸在这里了。” 她脸红地笑笑,便不再言语,看他很小心地喂着小海一块小肉块再一小勺鸡汤。 “对了,红枫社区这两天就要开始搬迁了,你知道了吧?”他随口问。 “周先生昨天告诉我了。”她从床头抽张纸巾,凑近他与娃娃,温柔地抹抹小海滴下油的小嘴巴。 娃娃朝着她甜甜一笑。 她忍不住,也笑了。 “听小周说你已找好以后要住的房子了?”他再喂娃娃一块鸡肉,抬头问她。 “啊,是。”她有些腼腆地笑笑。 “社区一搬迁,小卖铺就不能开了。”他沉思地望着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大概会去做家政之类的吧。”她微微沉默一会儿,望着坐在他怀中很开心地吃着的儿子,抿了抿嘴唇,没有继续往下说。 “小海呢?送幼儿园?”他问。 “……看看再说吧。”她声音低低的,再探身轻轻擦擦儿子的嘴唇,勉强地一笑。 “我有一位朋友。”他看她一眼,沉吟下,而后继续喂着怀里的娃娃喝口汤,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下去:“她开了一间小店子,平日里卖些图书之类。但她就要生娃娃了,因此一直想找个帮忙的人手,却一直找不到,小店如今便只好要关门了。你想不想去试试——你先不要说话,我还没说完。小店开张的时间并不算长,至今没赚多少钱,平日里也就赚个房租什么的。所以,薪水不会很高,但店里可以住,可以做饭,也不会怎么忙,如果你不在乎薪水低的话,就去帮我朋友一下,怎么样?” 她有些吃惊地看他。 他却不再说什么,只示意她拿块纸巾给他。 她忙递给他。 他接过来,很仔细地擦干净娃娃的嘴巴和下巴,然后将那没怎么吃下去的大保温桶递给她。 她迟疑了下,伸手接住,手捏住桶里的小勺子,无意识地搅着。 “小海困了是不是?”他温和地笑笑,将娃娃斜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见她想放下桶子接孩子,便摇了摇头,笑着低声说:“汤再不喝真的就要凉了。你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小海这么壮实,你怎么却营养不良呢?”想起医生给她的诊断,他有些心酸,叹口气,望她,“快喝吧!不喜欢喝汤的话,就挑里面的肉吃。”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慢慢喝了口汤。 “刚才我说的事,你想想。”他从床上扯一块毯子,仔细地盖好已经合了眼睛的娃娃,继续轻轻地摇晃着,低声说:“我去过那间小店,环境对孩子来说,还可以。你如果不想送小海去幼儿园,在店里带着也完全没问题。就像你在红枫社区一样,一边开店,一边照顾孩子。另外,说实话,我想要你去我朋友的小店,也是有私心的。她这是第一次做妈妈,没一点的经验。你将小海养得这样好,一定能够给她很多帮助。所以,就算是帮帮我朋友的忙,好吗?” 他说得极是真挚。 明明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但他处处为她着想的心思,她如何看不出来?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她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可以吗?”他再次低低地问。 她很郑重地点了头。 其实,心里,有好多的疑问,但她却什么也不想说。 只要能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可以让她和小海安稳快乐地生活,即使是要承受他人的怜悯与照顾,但她,依然选择接受。 因为,这个曾经遗弃了她的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明白,现实是什么。 第五章爱书坊的工作 “这些茶呀咖啡呀,还有这些零食呀糕点啊,我们都不用管,谁要用就会自己主动拿的。” 挺着圆圆大肚子的小女人笑眯眯地抱着她的胳膊,领她在宽敞的屋子中转一圈,顺便同三三两两坐在窗前小桌前盘腿看书喝茶喝咖啡甚至吃着糕点的男人女人打声招呼,然后再拉着她重新下楼去。 “一楼呢,刚才你也看到了,是书店,不过,这里的许多书我也记不得名字,如果有人找书,就直接从电脑查就可以了。” 小女人继续拉着她在一楼满满两面墙的书海中慢慢走,走到楼梯拐角,伸手推开门,“这里是厨房,什么都很齐全的,平日里中午我都会在这里吃饭的。” 再转到另一个门前,推开,很是愧疚地看她,“这里原本是储藏室,我们收拾了一下,还是觉得很小,给你和小海当卧室真有点对不住。” “不,不,很好了,真的,很好了!”她忙不迭地点头。 十平米的房间,有一张双人床,有一套小桌椅,还有一套大衣柜子,虽然没有窗子,摆设得也有些满满的,但真的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谢谢你……小北。”她迟疑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位温柔的小女人从一见面起,就亲热地喊她“容月姐”,就告诉她,她是章小北,直接喊她小北就好。 她简直是受宠若惊,却直觉地知道,这女子,并不是同她客套,是真心地对待着她与小海。 真心对待她的人,她,一样会真心对待。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容月姐你千万别这么客气。”小北呵呵笑,“如果要谢,也该是我谢谢姐姐你才对啊,如果不是你肯来店里帮我,我这店怕真的是开不下去了哩!” “小北你这么说,我可是会脸红的。”她轻轻说。 他们,不过是不相关的人,更不是她能够认识的人,却会对她这萍水相逢的人,如此的帮助,照顾,她的心,不是石头,自然知道感激。 “呵呵,容月姐,来,我教你如何使用电脑查书吧。”小北很细心,一见她面露不安,立刻转移话题,将她按坐在门口柜台里的帆布椅中。 “顾他们每天都说电脑有辐射,不许我碰触,我已经好几个月不开机了,也不知道坏了没。”一边抱怨,小北一边找到电源线。 “啊,小北,我来。”她忙接过电源线,将小北从柜台里小心地推出来,按到门另一侧大落地窗下的帆布椅中去,“你只要告诉我就好,其他的,我自己来。” 然后,回到柜台后,插好电源线,她熟练地开机。 小北笑眯眯地望着她,摸摸自己圆圆的大肚子。 呵呵,刘哥,真的帮她寻来了位好助手啊。 “啊,查询系统就桌面放着呢。”电脑打开,容月笑着说:“只要打开就可以了……是直接输书名吗,小北?” “书名和作者都可以。”小北笑眯眯地回答,“这是齐放帮我设计的,啊,齐放是顾和刘哥他们的朋友和发小儿,很好的一个人,等他哪一天来,我介绍给你认识。” 第7页 “很好的查询系统啊。”她试着随便输了一个刚才曾在书架上看到的书名,不到一秒钟,结果出现,不但有放置位置,还有库存几本,甚至连书来自哪家图书批发中心的信息都有。 “就是这几个月我没用过,有许多卖了的还有新进的书都没整理。”小北很不好意思地望她,“以后就要麻烦你了,容月姐。” “现在客气的可是你啊,小北。”她轻轻笑,顺便再打开桌面的另一个系统,“这个是卖书的系统啊,只要扫描书就可以了,是吧?” “容月姐你精通电脑真好啊,当初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明白这些系统怎么用的。”小北点着头,笑,“容月姐,以后爱书坊可就靠你咯!” 对了,这家小小的很另类的似书店又似休闲会馆的小店,名字叫做“爱书坊”。 “我一定会好好做!”她认真点头。 “啊,对了,容月姐。”小北伸手指指柜台后,示意她打开抽屉,“这里有张咱们这里的超市消费卡,容月姐你买东西用它就可以了,直接一刷,然后签我的名字就好了,很方便的。” 她拿起卡看看,点点头,又放回去,注意力在抽屉里面额大大小小的一堆钞票上。 “小北,我整理一下这些钱,看看有多少,你好做个记录,你先等一会儿。”她笑着说。 “不……好啊,容月姐。”小北很乖巧地点头,“不过我很懒,向来是随便乱放的,也从没做过记录,以后都要麻烦你了。” 她不说话,只笑着望着这真的很迷糊的店老板一眼,低头认真地数钱。 “好了没,你们?”微微笑着的脸从门外探进来,被推开一道缝隙的玻璃门口,小小的娃娃挤进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转了一个圈,便跑到柜台里去,见妈妈在忙,便很乖地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 “刘哥,你们去哪里玩了?”小北笑着打声招呼。 “就在附近转了转。”刘蓝修走进来,坐到另一张帆布椅上,微笑着眨眨眼,“怎么样,小北?满不满意?” “满意,简直是太满意了!”小北认真点头,“刘哥你这可真的是雪中送炭!顾说了,如果这个星期我再找不到帮忙的人手,就直接砸我的店了!” “天明这还不是担心你?你看你再过几天就要生了,还这么的一个人泡在这里,不要说天明,我也是要砸你的店的。”刘蓝修笑着转身招招手,要小娃娃过来,“小海,不要烦妈妈,到叔叔这里来。” “刘哥,等一下顾要接我去做产检,还是要麻烦你陪着容月姐和小海跑一趟,去取容月姐他们的行李了。”小北从口袋掏出一颗巧克力递给走过来的小娃娃,见他很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圆肚子,就摸摸他的小光头,笑眯眯地说:“小海,要不要摸摸?” 小娃娃却很干脆地摇头。 小北有些诧异了,刘蓝修却一笑。 “为什么?小海不喜欢阿姨吗?”小北笑着问。 “妈妈不许摸摸。”小娃娃回答,将巧克力糖又塞回她手里,“阿姨吃,小海喜欢阿姨。” 哇…… 小北激动得快要哭了。 这么可爱的小娃娃! 她好想也快快生下一个! “小海,不许和阿姨调皮,知道吗?”小娃娃的妈妈走过来,拍拍小娃娃的小光头,然后将一张写了许多字的纸和笔递给小北,“小北,这是钱数,你看一下。” “容月姐,咱们是一家人,你……”小北笑着,却很顺从地拿过笔在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如果这么做,可以让这个娃娃的妈妈自在一些,即使自己不自在,还是没关系的。 “对了容月姐,我刚刚拜托刘哥了,等一下请他再陪你和小海去红枫社区拿行李,下午我要去医院,就不过来了,这是这里的钥匙,以后你拿着就行了。还有,中午我们去对面的饭店吃饭吧,算是我给你和小海接风,好吗?”小北笑眯眯地问。 “啊,不用,不用。”容月忙摇手,“接什么风呀,小北你千万别这样。还有,我和小海自己回去取东西就行了,该卖该扔的早处理好了,就是几件衣服,再说有公交车,很方便的,不用麻烦刘先生的。其实今天耽误刘先生工作的时间陪我们过来,我就很过意不去了。” “容月姐你以后千万别同我这么客气。”小北笑笑,也不勉强。 刘蓝修更是很善解人意,说了几句话,就起身走了。 容月望着他的背影,再看看笑眯眯地同小海玩在一起的小北,心里只觉得暖洋洋的。 虽然,这个世界曾经背弃过她,曾经伤害过她,但如今,她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她,依然感激这个世界。 依然对这个世界,怀抱感恩之心。 于是,便在这个小小的店里安静地停留了下来。 工作很清闲,一点也不累。 每天早上九点开门。 楼上,只要每日早上打扫干净,准备好茶叶咖啡豆,再将面包店送过来的各式小糕点放进保鲜的冰箱,其他,就真的没什么事了。 除了周末,店里,上午除了来买书的顾客,很少有从书架抽本书直接慢吞吞上楼去的人,大约是从午后两三点钟开始,来店里选书上楼的人才渐渐多起来,但每日里也总不会超过十数人。 刚开始,她还真有一点怀疑,这社区的房子,在这座城市里,该是很高价的了,那么小北租的这门面只靠这么偶尔买书的收入,哪里够支付房租啊?更别提楼上每天免费提供的茶啊水啊还有现磨的咖啡了,就是每天面包房送来的糕点,楼下每日卖书的收入有时候还不够呢……这样,可怎么赚钱啊,依她说,是绝对的有赔无赚啊。 小北却只是笑,说这个法子是她一位五千年前的家人帮她想出来的。 然后绘声绘色地说给她听。 …… 现代人的生活多可怜啊,拼命赚钱,拼命赚钱,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舒舒服服过日子?你现在就给他们一个舒服过日子的小天地,他们会多感激你!会多喜欢你! …… 他们白白拿着你的书,白白窝在你的小休闲馆子里吃吃喝喝?他们又不是疯子他们?! 你啊,把一个大大的肥猪扑满往楼上显眼的地方一搁,就等着数钱吧您! …… “于是,我满怀雄心壮志地按他说的这么做了,开张第一天,如果不是顾很可怜地抽了张钞票喂了我楼上的肥猪扑满,我真的别想开张大吉了。”摊开双手,小北每每想起就乐到不行,“结果,容月姐你知道我开店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吗?就是给我出主意的张哥!呵呵,这间房子是他的!我肥猪扑满里的血汗钱都跑到他腰包里去了!” “……”容月瞪大眼。 身前的街边花园里,小海和附近几个小娃娃正开心地玩在一起。 “没想到吧?呵呵,当初我也吓了一跳的!”小北手托着圆胖胖的下巴,望着娃娃们,笑眯眯地叹口气,“不过张哥倒是没骗我,现在咱们这小店子虽然还没赚到什么大钱,可总算还过得去。其实,赚钱当然好,不赚钱也无所谓,只要自己真的喜欢这份事情,心里有成就感就行了,是不是?” 容月想想,微微点头。 因为衣食无忧,因为心想事成,因为向来一帆风顺,所以,才会这样的容易满足吧? “容月姐,你呢?你做什么会有成就感?”小北笑眯眯地转头看她。 “我?”她温柔地望着和小朋友呵呵笑闹的小海,声音轻轻的,“我只想好好地将小海养大,这样就好。” 小北定定望着她,心里,竟是突然地酸了下。 虽然从不说,更不问。 但,这个女人的过去,该是吃过很多很多的苦吧。 “容月姐,什么都会好的。”她轻轻地说。 容月收回望着小海的视线,温柔地望着她毫不遮掩的关心,慢慢点了头。 第六章这样就好 是啊,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转眼,天气寒冷起来,算来,她和小海已经来这爱书坊一个来月了。 第8页 每天的上午,趁着早上收拾好一切,然后打开店门开始营业。 大约十点钟,身为老板的小北会慢悠悠地过来,和她聊天啊,和小海做游戏啊,她在一旁整理着书啊物啊,看着一大一小快乐地玩笑。 中午,她做饭,三个人的饭。吃过了,小北会和小海爬到床上睡一会儿午觉,等到早退的先生来接了,笑眯眯地同她和小海再见,夫妻慢慢回自己家去。 晚上六七点钟,等楼上看书的最后一个人走下来,她就可以同小海吃过晚饭,出去在街心公园溜个圈,或者去社区门口的大超市,逛逛,买些打折的蔬菜水果之类,顺便补充一下店里缺少的零食啊小用品啊。 差不多八点半钟,她便抱着快困的小海重新小店,洗洗刷刷,扑进大大的软软的床,讲睡前故事给小海听了。 平凡充实且快乐的一天。 自她有了小海,记忆中,从不曾如此安闲快乐地生活过。 近乎幸福的味道。 有时候,望着沉沉睡在怀中的小海,她几乎舍不得放开他,真想也就这样沉沉睡去。 可是,这一刻,她总又会冷冷告诫自己,即便现在她可以如此的无忧生活,她依然没有松懈下来的理由。 为了她和小海的以后,她只有努力再努力地奔跑在长长的路途上。 然后,轻轻将小海放到床上,她从衣柜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抱出厚厚的大字典,开始工作。 安静的空间,温暖的气息,床上她心爱的孩子。 她满足地长长叹息。 突然发觉,世界,很美好。 “啊,好饱啊!” 中午时分,太阳暖暖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挺着圆圆大肚子的小北叹息地望着小方桌上热腾腾的米饭、香喷喷的豆角炒肉、胡萝卜炒鸡蛋,再加上绿格莹莹的菠菜汤,还没吃,就先嚷一声饱。 “只看一看就能饱,小北你莫非是神仙?”笑着将筷子递给她,容月也坐到大落地窗下的帆布椅中,往手里的塑料小碗放上一点米饭、几根豆角、几条肉丝,再夹上一筷子胡萝卜丝和嫩嫩的鸡蛋块,然后放上小勺,再放到一直乖乖等开饭的小海面前,“好了,慢慢吃,要嚼碎了再咽下肚肚,记得呀。” “容月姐,小海这么小,就要自己吃饭吗?”小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和娃娃。 “小海是好孩子,自己吃饭。”娃娃黑黑的眼睛眨眨,代替妈妈回答。 “哦,小海是好孩子啊。”小北笑眯眯的,突然从他碗里夹了根豆角,放到自己嘴巴边上,问:“好孩子小海,阿姨可以吃吗?” 好孩子小海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夹走的豆角,再看看自己碗碗中的胡萝卜丝,眨眨眼说:“阿姨,拿我的胡萝卜换回我的豆角,好不好?” 小北“扑哧”乐了,将豆角放回娃娃的小碗碗,很听话地夹走了几根胡萝卜丝。 容月任他们去闹,自己三两下吃光了一碗饭,然后开始喝菠菜汤。 “容月姐,你刚刚要小海慢慢吃,你却怎么吃这么快?”小北很无奈地望着她,“大人是小孩子的榜样,好不好?” “啊,习惯了。”她笑笑,喂小海喝口汤,又对着只夹豆角的小北,同样很无奈地望着她,“不许偏食,不许不吃胡萝卜。” “我又不是小兔子。”小北扒一口米饭,笑眯眯地继续夹喜欢的豆角吃,“小海也不喜欢吃的。” “你肚子里有宝宝。”索性自己夹一筷子胡萝卜丢进她碗里,容月点点自己人见人爱的小帅哥儿子,“我有了小海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吃胡萝卜炒鸡蛋,你看,小海,如今多壮。” “……真的吗?”小北果然有了动力,立刻将碗里的胡萝卜扫进嘴巴,一边努力往下咽一边发誓似的说:“我也一定要生下像小海这样可爱的娃娃!容月姐,以后每天中午,咱们都吃胡萝卜炒鸡蛋吧!” 容月笑笑,没有说话。 当时怀了小海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确几乎天天吃这胡萝卜炒鸡蛋,除了营养,更多的,却是无奈。 因为,鸡蛋毕竟比肉便宜,而胡萝卜,更几乎是所有蔬菜中最便宜的了。 “妈妈,我不想生宝宝,可以不吃胡萝卜了吗?”奶声奶气的童音突然传进她的思绪。 没等她反应过来,小北已笑趴在小桌子上了。 “哎哟,小海,小海,阿姨爱死你了!” “不可以,因为小海要长高高。”她却是不但没笑,更板起脸,将娃娃偷偷拨到一边的胡萝卜丝夹进他小小的嘴巴,“妈妈说过的,不许挑食的。” 小娃娃很委屈地扁扁嘴巴,低下小和尚头,乖乖地继续吃他的胡萝卜。 “容月姐,你一定要教教我,怎样才可以让孩子这么听话。”小北很羡慕地看着她与娃娃,叹息似的说:“我总觉得我没能力做一个好妈妈。” “等你真的做了妈妈,你就知道怎么待孩子了。”她微微笑笑,刚要继续说,墙壁上挂的电话玎玲玲响起来了。 “一定又是顾。”小北叹口气,接过她递过来的老旧黑话筒,先不听电话,而是朝着她习惯性地抱怨:“说什么手机有辐射,这八十年代的老电话难道就没辐射了?来电显示也没有,真不方便!有时候我拨一个号码不知得拨多少次!纯粹是自欺欺人!要我说,索性寻一个电视中那种拨键的老电话来好了!” 容月望着她笑,没有说话。 “喂……你都听到我的抱怨啦?听到最好……我在哪里?你说我在哪里?是不是因为要当爸爸了,怎么这么弱智啊顾……正在吃饭啊……东西我都带着呢……好……你还没吃饭吧……那你先回家去吃饭,等一会儿再过来接我,对了,换一件休闲一点的衣服,去医院不许穿西装!好了……挂了,路上小心开车。” “这里饭菜还很多啊。”容月指指根本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有些不解。 “呵呵,不是不要顾他过来吃,而是他只吃面食!”小北笑呵呵地将话筒递给她挂回墙壁去,继续吃胡萝卜丝,“容月姐,你不知道,当初我会嫁给顾,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烙饼做得很好吃!” 容月惊讶地啊了声。 “哎呀,想当初,我刚嫁他的时候,每天都是烙饼面条,他吃得很欢喜,可我却很无奈啊,因为我很喜欢吃米饭的,可又不敢同他说,只能偷偷地在外面吃一点解解馋。”叹口气,小北眯着眼睛,慢慢地笑。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爸爸和大哥狠狠地骂了顾一顿……那时候,我和顾的感情才真的是好了,他也才知道我爱吃的是米饭,而不是同他一样的面食。”小北笑眯眯地继续说,“于是,从那时侯起,晚上的饭桌上,就着菜,我吃我的米饭,他吃他的烙饼,我们相安无事就到现在啦。” 容月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呵呵,还有更逗的一件事。你不知道啊,容月姐,我刚怀孕那几个月,我不怎么害喜,原本我们还很高兴呢,以为不会受什么罪了。哪里知道,我竟突然会对面食讨厌起来!讨厌所有只要是面粉做的东西!最惨的是不要说吃,就是闻见味道了看到模样了,就会吐个昏天黑地!” 容月瞪大眼,想一想那情景,竟有些想笑。 “呵呵,那时候啊,可苦了顾了。”小北皱皱眼,扮个鬼脸,很开心地继续往下讲:“他呀,为了我,连着三个多月陪着我吃米饭,吃得他脸几乎都要黄了!后来我终于过了那段时间,他呀,高兴得快要放鞭炮了!” “我才不信。”容月微微一笑,盛碗菠菜汤给她,“顾先生那么爱你,就算是陪你吃一辈子米饭,我想他也愿意的。” “我也觉得是。”小北点点头,呼噜喝口汤,很幸福地笑,“夫妻,夫妻,只有相互包容相互体贴,才会有长久的幸福呢。对了,容月姐,你呢?” “我?”她一怔,唇边的笑微微凝了住。 第9页 “哦……我是说,就是你怀小海的时候啊,有没有害过喜?”小北一见她神情,立刻暗暗恼自己不长脑子,真是的,本来高高兴兴的,干吗提这个啊! “……那时候只顾着找工作,哪里还有心思管其他的?”有些怔怔地望着落地窗外的三两行人,心里酸涨得厉害,容月却轻轻一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来,爱怜地摸摸埋头乖乖吃胡萝卜的娃娃,声音低低地说:“我直到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才知道我有了小海。” 小北一震。 捧着汤碗的手抖了抖,她却选择什么也不说,只安静地继续喝着暖暖的汤。 谁都会有一段不能言的过去。 悲伤的,痛苦的,难过的,伤心的。 可是,如今,她同她,都坐在这里。 坐在暖暖的阳光下。 这,便好了。 真的,很好。 第七章提前妊娠 新年唱个新年歌,新年唱歌多快乐,哥哥唱歌妹妹听,弟弟唱歌妹妹合。 你打鼓,我敲锣,打鼓敲锣好唱歌,大家共唱新年歌…… 小鼓槌轻轻敲着手里的小红腰鼓,小北慢慢地顺着草坪边的小鹅卵石路往自己的小店前进。 呵呵,外国人的圣诞节快到了,到处是丁丁当的铃儿响丁当,她却还是喜欢中国的小锣鼓。 昨天去医院产检的时候,路上遇到卖腰鼓玩具的,她立刻逼她家相公停车去买了两个,一个给自己肚子里的小宝宝,一个,自然给那个帅帅的小和尚头宝宝啦! 心随所愿,小红腰鼓刚刚一敲,那颗帅帅的可爱的小和尚头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 她贼贼一笑,蹑手蹑脚地往小和尚头的方向前进,准备好好闹一闹可爱的娃娃。 “傻驴!” 她愣了下。 “傻驴——” ……谁这么没品,敢晴天白日朗朗乾坤下口喷臭水?!是不是不想活了他? 哼一声,小北顺着声音将恶狠狠的眼神杀过去。 “笨猪!#¥%%·#……” 很熟悉的温润女音。 …… 她傻眼。 她身前三米开外她的爱书坊门口,她很喜欢很佩服的容月姐正背对着她,先她一步,对着一个人很利索地反骂回去。 帅! 立刻很有兴趣地继续听。 …… ……呃,或者,不是反骂回去,而是正在……交谈。 用一种她完全陌生的语调语言。 外国话? 她眯眼,看到容月的斜前方,是一个个子很高、模样明显不是中国人的年轻人,背着大大的背囊,手里抓着一张地图,正面露狂喜,很殷勤地对着容月,嘴巴快速地张张合合,同样是她完全陌生的语调语言。 傻驴? 笨猪? ……哪一国的话? 小北皱着眉毛想半天,也想不出来。当然啦,对于学了十几年英语却还依然停留在小学生对话阶段的她来说,这两人快如流水的交谈,她听不懂是很自然的嘛! 她很脸红地安慰自己,然后突然震惊了。 容月竟然会这么一口流利的外国话! 那怎么还会屈居她的小店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家庭妇女? 为什么对她隐瞒? 或者,对所有人隐瞒? 愣愣地,瞪着那还在对着一张地图比划研究兼用陌生语言交谈的容月和外国人,手里的小鼓槌掉到地上,她毫无所觉。 “阿姨——” 奶声奶气的童音传过来。 她下意识地看。 同她隔了一条米宽草坪的另一条小鹅卵石小路边的长椅上,可爱的小和尚头正笑眯眯地立在上面同她打着招呼,见她望过来,立刻摆出一个奥特曼的经典造型,一脚高抬,就要从长椅上一跃而下! “小海!”她被吓一跳,想也不想地抛开另一只手里的小红腰鼓,一步跨过草坪,再一大步跨到长椅前,伸手搂住这个调皮的小娃娃! 怎么这么调皮! 她有些生气地狠拍娃娃的屁股一下,还没等说话,听到动静的容月也已跑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小北,你脸色好白!” “小海想做超人。”她勉强一笑,胸口的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又调皮了你!”容月一看两人那架势,就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做什么好事了,恼火地也打了下小调皮的屁股,将他抱下椅子蹲到一边,她扶着小北小心地坐下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海摔就摔他一下好了,你这什么时候了,小心你自己才要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小北吸口气,压下胸腔突然的闷堵,看到那个外国青年走过来,很关切地对着她嘀咕一串傻驴笨猪之类的。 “脸都这么白了,还没事!”容月却只简单地回了两句,然后那个青年摆摆手走了,她却看也不看,只有些慌乱地望着小北,手有些颤抖,想了想,抱起小海就跑到一旁相熟的音响店扔下,再有些踉跄地跑回爱书坊,手抖抖地打开柜台抽屉匆忙抓出一把纸币揣进裤兜,再抓起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小纸卡,急匆匆跑出来,站在路边就截车。 “容月姐。”肚子微微开始一抽一抽地疼,胸口似堵了一块大石,小北渐渐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有一点点地怕了! “好了,来,慢慢站起来,我们去医院!”容月匆忙跑到她身前,小心地搀扶起她,不管什么草坪不草坪,直接扶着她踩踏而过,停下来的出租车司机已经很机灵地下来将后车门打开。 “南市区妇产医院。”将小北小心地挪进车子,容月立刻对司机说出地址。 “我没事的,容月姐。”小北看她慌乱而又异常镇定的神色,心里,微微安了下来。 “你当然没事,当然没事!”容月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一迭声地对她说:“吸气,深呼吸,什么也不要怕!医院很近,马上就到了!” 小北点头,照着她说的做。 容月脑子一团乱,却知这时候自己绝对不能惊慌失措! 她同样深吸口气,借过司机的手机,掏出那张出门时匆忙抓了的小卡纸,看了一眼,立刻先拨打了南市区妇产医院的急救电话,电话一接通,立刻先说了小北的情况,再将自己预计到达的时间告之。 然后,再拨出顾天明的电话。 电话铃铃十数声,却是无人接听! 她一边继续安慰着小北,一边重拨,依然无人接听。 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了。 “顾今天要开很重要的会。”小北勉强笑着,“早上他说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容月暂时停止拨打电话,爱怜地拍拍小北苍白的面庞,神情逐渐沉稳,“没事的,咱们就是到医院检查一下而已,别担心。有我呢,别担心,什么也别担心。” 小北点点头,肚子中一抽一抽的疼痛却开始转为撕心裂肺一样的绞痛,她再没有任何力气,瘫靠进容月的怀里,她强笑着问:“容月姐,当初你生小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以前,她或许会问容月,宝宝出生后,该如何来养育?如何来喂奶? 却,从不曾更不敢问这样的问题。 “我啊,我就像小鸡下蛋一样,很容易的,小北,别怕,生孩子很容易的,不要怕,不要怕。” 紧紧搂着开始颤抖的小北,容月努力让自己神情看上去轻松,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的轻快,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就要到医院了,有医生呢,有我在呢,一会儿顾先生看到电话,也会立刻赶来陪你的,你放心,来,吸气,呼气,好,慢慢地,再来!” 车窗之外,车水马龙,冬日里很少见的晴朗天气,大街上人来人往,彩带气球圣诞树,一派的喜庆,一派的热闹。 …… 那一年。 那一年早春的冷冷夜雨里,她踉跄着脚步,扯着一兜换洗衣物,忍着肚子中愈来愈剧烈的阵痛,拼命挣扎着行走在无人的深夜,挣扎着,挣扎着,挣扎着,为自己,和腹中即将降临这个世间的孩子,努力地挣扎着。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求救的电话。 “容月姐……” “我在呢,我在呢。”她柔声,轻轻擦去小北额头渐渐渗出的汗,轻轻望着这疼痛的女子,轻轻地说:“没事,我在,我在呢。” 第10页 车子“吱”的一声,停靠下来。 门打开,早已等候的护士医生担架快速而有序地拥过来。 她从口袋扯出一张粉色的纸币递给司机,手心里,攥紧那张小纸卡,钻出车子。脚下有些虚浮的无力感,她却神情沉淀地牢牢站稳,跟在医生护士担架后,轻快地开始奔跑。 至少,这一刻,这里,有她。 顾天明的手机依然无人接听。 她尝试着再打小纸卡上最后一组号码,号码的名字是,刘蓝修。 同样的无人接听。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沉稳地,拨打了114查号台。 “喂,您好,麻烦帮忙查一下××公司的总机号码。”她声音轻柔,微合双目,清晰地念出顾天明公司的名称,几秒钟后,一串数字传进她的耳,她快速地重复一遍,无误,道过谢,挂掉电话,再开始按下这一串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 总机小姐甜美的声音传来。 她依然微合着眼,脑海里,环绕浮现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声线。 她微笑着,同样温柔地说:“我是章小北,手机没电了,麻烦帮我转到顾先生的办公室,谢谢。” 三两秒后,电话被接通。 “喂,您好,请问顾先生开完会没有?我拨打了他的私人手机,但无人接听。”不等电话那一头回答,她利索地接着说:“现在顾先生的妻子在医院里,麻烦请他听电话,谢谢!” “请问您哪位?”电话那头,这一次,却是不肯轻易就范。 “我是南市区妇产医院的护士。”她深谙何时何地该如何说话的技巧,不慌不忙地回答:“现在顾太太的情况很不好,麻烦你立刻请顾先生听电话,可以——” “喂?”电话那头突然出现男音。 “……刘先生?”她微愣,而后立刻说:“我是容月,我在南市区妇产医院,小北刚才肚子痛,现在正在接受检查,麻烦您转告顾先生,最好能到医院来一趟!” “好的,我们马上到,你不要急。”电话很利索地挂掉。 她呼出一口长气,长久悬在嗓子眼的心微微有了一点点着落。 “小姐,您还会摹仿别人说话啊!”一旁的护士笑眯眯地说。 她睁开眼睛,微微笑笑,很真诚地谢过她们肯借电话给她用。 “谁是章小北的家属,谁是章小北的家属?” 她忙飞快地跑过去,迎上前。 第八章临近的爱情春天 许是很想参与这个城市的热闹圣诞节,三个钟头后,将妈妈折腾得天翻地覆、将爸爸恐吓到面无血色的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妞,用极响亮的啼哭,正式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虽然比预产期提前了两个多星期,虽然捉弄得许多人手脚慌乱、左脚扁右脚,但一直热烈期待着的小生命,送给所有人的新年礼物,是这么的令人兴奋激动。 按着这座城市的古老习俗,孩子出生的第三天,小北娘家人几乎是疯狂地冲进了病房,第一次地将小胖妞抱进怀中。 然后,借口更好更周到的照顾,不顾小胖妞爸爸妈妈的拒绝,娘家人开始打包,准备将小胖妞与小胖妞的妈妈接回娘家坐月子。 “那胖妞儿的九天、满月不是都要在小北老家过了?”来探望的刘蓝修同新上任的顾爸爸站在角落,看着那一边将小胖妞传来传去忙来忙去的章家人,微笑。 “没什么不好,我还真怕我照顾不好小北娘儿俩。”顾天明毫不在意,只笑眯眯地望着靠坐在病床上的女人的笑脸,低声说:“不过,公司里的事,就都要麻烦你了,蓝修。” “你还同我客气什么?”刘蓝修手里提着鸡汤走到病床前,笑着同小胖妞儿的妈妈打声招呼。 “刘哥,你来啦!啊,不会是容月姐托你带的鸡汤吧?她人呢?今天怎么没来?”小北忙一迭声地问。 “今天有一批新书到货,她得在店里等着呢,所以不能来看你了。”刘蓝修笑着,将大保温桶放到已经放得满满的床头柜上,然后扯把椅子坐下,“你怎么知道这鸡汤是她炖的?” “呵呵,她打电话给我了啊。对了,小海不会还在被容月姐关禁闭吧?” “答对了。”刘蓝修想起小店角落里那个委屈地乖乖站着的小娃娃,不由眉眼一弯,“小娃娃今天见了我可乖巧了,还托我把一套小腰鼓带来送给小妹妹。” “呵呵,那套小腰鼓是我送他的呀。”小北笑眯眯地望望坐在床沿的顾先生,眨眨眼,“前几天我非要你下车买的那两个小腰鼓,还记得不?那天还好我要拿着小腰鼓去送小海,有容月姐照顾我,不然我在家里突然肚子痛起来,可就惨了!” “你怎么不说是那个调皮的小子才害你肚子疼的?”顾先生一想起那天的情景,脸色开始变白,显然还没从恐惧中完全爬出来。 “什么呀,明明是我自己太冒失好不好?”小北拍拍他的手,翻个白眼,“容月姐这么说,你还真的这么听呀?那天真的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同小海没一点关系的。” “你的缘故?你无缘无故跑什么跑?”顾先生恼。 “嘿嘿。”小北应付地笑笑,突然想起一事,立刻问:“你们谁知道‘傻驴笨猪’是哪个国家的话?” “傻驴笨猪?”顾天明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外国话里,什么单词会发咱们中文里‘傻驴笨猪’的音?”小北抓抓头发,想了想,接着说:“大概是两个人见面,开头几句会说到的。” “傻驴?笨猪?”刘蓝修突然笑了。 “刘哥你知道?”小北高兴地问。 “我法文懂得不多,不过这两个音应该就是法文中打招呼时会出现的,类似‘你好’之类的。”刘蓝修笑着摇头,“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个好笑的词来?” “法文?你说这是法文?!”小北愣愣。 “应该是。怎么了?” “……我说出来怕吓你们一跳。”小北还是愣愣的,挠挠散着的头发。 “小北。”顾天明喊她。 “啊,怎么说呢?”望望天花板,小北很苦恼,想了想,还是叹口气,将那天在爱书坊门口,她曾看到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容月会一口流利的法文?”顾天明也是一怔,扫一眼略皱眉的刘蓝修,问:“蓝修,你知道吗?” 刘蓝修缓缓摇头。 “这个女人,如果会外语的话,不难找一份好工作吧?”顾天明握着妻子的手,沉吟,“上次小周查了查不是说,容月和她儿子的确在红枫社区住了三年多,一直担着门卫开着小卖部吗?” “你们查容月姐来着?”小北不敢置信。 “不是故意的,就是问了问而已。”顾天明很随意地解释,“她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个孩子,又从来不谈她的过去,我们好奇啊,就随便打听了下,不是故意的。” “容月姐难道不像是好人吗?你们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她啊,干吗背后这样!”小北有些不满。 “你难道不好奇吗?可你也从来不问她的吧?”顾天明叹口气,安抚地替她顺顺头发,声音放轻,“我知道你很喜欢她,所以才想多了解她一点,也好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好帮帮她啊。” “这倒是。”小北同意,“可是容月姐整天笑眯眯的,没见她有什么烦恼过呀。” “你们怎么看她?”刘蓝修突然问。 “容月姐?”小北怔了下。 “有一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你们。”刘蓝修顿了下,右手食指拇指捻了捻,思索了会儿,才往下说:“小北,天明,你们还记得她第一天到爱书坊那天的事情吗?晚上她拿着小北你那张超市记名卡去买东西,结果被超市查询的事?” 社区门口那家大超市是小北娘家给小北的嫁妆,全部股份归在小北名下,当然是由顾天明代为打理的,小北的超市记名卡可以不必付款而从超市购买任何物品,这是顾天明为了方便小北特意交代超市定制的,全超市就这么唯一一张而已。 第11页 “全怪我当时忘记说清楚了,才害得容月姐被超市扣住。”小北想起来,就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容月第一次去超市购物,她以为小北让她用的,只是一般超市都有的会员卡,结果当她取出钱想付款时,才知道她买的一大兜商品不用付一分钱,她大概当时很惊讶,结果却被收银员误以为这卡是她通过不当手法得来的。 然后,超市值班经理出面,并最后将电话拨到了顾天明的手机里,误会才结束。 “那天晚上,蓝修你同我一起去的超市,只是没进去。” 顾天明很敏锐地找到刘蓝修现在要告诉他们的事的开始点,略有了些好奇,“我并没同容月同她儿子一起出来,你却见到他们了,是不是?” “我站在超市手扶梯入口那里,正好容月和小海拎着那兜东西转过来。” 刘蓝修微歪着头回忆着,唇边忍不住微微带着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她去做什么,你们猜猜?” “我同超市的值班经理说清楚了,就让他们先走了。”顾天明想了想,“他们走出口就好了,又转回超市卖场进口……” “那里是超市的退换商品服务区。”刘蓝修淡淡提醒。 “容月姐不会是去退东西的吧?”小北嚷一声,原本热闹的病房立刻安静下来,一大群章家人全望过来,她忙笑笑,示意自己只是在聊家常。 章家人笑笑,继续逗小胖妞去了。 “退了,也没退。” 刘蓝修等屋子里热闹再起,才慢慢往下说:“她退到一半,然后道歉,又不退了。” “她怕我和小北寻思她故作清高?”顾天明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觉莞尔,“接受别人的好意,她不愿意,可是为了以后,只好接受了。嗯,这个容月,倒是一个还算圆融的女人。” “如果你有时间去查那张超市记名卡下的购物清单,我估计她分得很清楚又带着一点不清楚。”刘蓝修也笑。 “什么意思啊你们?”小北还没明白。 “没什么,就是说,你爱书坊的这个员工,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员工,你这个老板以后有福了。”顾天明笑着捏捏她比前两天红润不少的脸蛋,略带满意又很不满地说:“所以,以后,你的注意力,就全放我和小妞儿身上吧,其他的,爱书坊什么的再也不许管了。” “我不管,谁管啊?”小北白她男人一眼。 她男人笑着再捏捏她的红脸蛋,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微微笑着的刘蓝修,似笑非笑。 刘蓝修似乎根本不知道他看了自己,又说了些什么,只淡垂着双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呃。 ……啊? 小北脑袋里灵光一闪,却又很不敢置信地瞪瞪自己的男人,再有些呆地瞪向印象中一向温文尔雅的刘哥,傻眼了。 真的是? 不会吧? 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没看出一丁点的端倪来? 不过以前还真没见这位刘哥对哪个女人这么接近过。 更不要说是,近似殷勤的……这个费心费力过。 “刘哥,你真的喜欢容月姐啊?”她忍不住的问出口。 刘蓝修没回答,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啪”地打着蓝色的火焰,微微勾起唇角,垂着的眸子里,一贯的素然深沉中,火焰的反射里,竟透出莫名清亮的神彩。 ……啊啊啊啊啊啊! 是真的……喜欢啊! 小北立刻握紧双拳,内心狂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刘哥,刘哥?!”她兴奋地追问。 顾天明根本不阻止她,也甚有兴趣地瞅着自己的好兄弟,看他如何回答。 他这位好兄弟,从小就过分的理智自律,头脑绝对成熟冷静,在他们还是孩子王到处闯祸的时候,他已经把许多事看得透彻,时时处处一副成熟稳重的小大人模样——这许是出身的缘故,为了家人,他不得不为自己筑起高高的城墙,处处防备,更努力成为近似零缺点的完美人物。但,由此,性情未免过于谨慎犹豫,人未老,心却老了,对什么也从不表现出热情,做什么似乎只是为尽自己的一份责任罢了,没有任何的追求。 他似乎从不曾有过年轻人的情感,更从不曾有过怀着一颗炽热的心去爱慕过一个人的青春历程。 完美的人生,光鲜亮丽的背后,如他们这些懂他的挚友来看,却分明是无可奈何的,寂寞。 想要他的心情也如同他们一样,会因而兴奋,会因而喜悦。 想要他自在开心,而不仅仅只是为了家人而活。 如今,看着他如同往常的温文尔雅,眉梢眼底却又无法全然隐没,一点点说不出的温柔。 这分明是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情感,分明是起了某种念头,却偏偏又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可又是无力全部好好隐匿……但,这似乎绝不会主动说出口的情感,终究悄悄抬头,显山露水现出微微的一角来。 倘若是真,为他高兴。 更想,蛮有兴趣知道,他有了想认真的感情的时候,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表现。 也是,自己幸福了,更衷心期望着,他所有关心着的人,都能同他一样的,幸福。 刘蓝修淡淡瞅摆明看好戏的好兄弟一眼,将打火机握进掌心,微微的烫灼感,让他神色宁静,懒洋洋地笑了笑。 顾天明和小北,却分明从他宁静的神情里,嗅到了某种气息,温和,而清淡。 属于刘蓝修的春天,真的,近了。 第九章春天在哪里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春天,已经到了。 太阳落山的时间在慢慢后移,傍晚七点钟,天还是蒙蒙亮着。下了班吃过晚饭的人,在街边公园三三两两地散着步,步履悠闲。 他提着小北从老家捎来的小米糕,安步当车,慢悠悠晃在去爱书坊的小路上。 柳树已经发出了嫩嫩的绿芽,街边草坪大概刚刚浇过水,湿润润的清甜味道,十分的好闻。 好久不曾体会过这么安闲的时候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 毛衣外套,米色的格子长裤,马尾巴轻巧地束在脑后,随着她的走动轻盈地甩来甩去。 唇忍不住淡淡上挑。 “小海。”他笑着摇摇手,朝隔着米宽草坪的母子打声招呼。 “叔叔!”娃娃立刻发现他的存在,小小的软手同他一样地摇摇。 “要去哪里玩?吃过饭没有?”他微笑着一脚跨过草坪,两步走到他们身前,微弯腰,将手里的纸盒子递到娃娃眼前,“你小北阿姨送你的小米糕,要不要吃?” “好啊好啊!”娃娃立刻跳着拍手,然后抬头看妈妈,“妈妈,妈妈,我可不可以现在吃?” 她抿唇笑着同他打声招呼,然后对着儿子循循善诱:“要先说什么?” “谢谢叔叔!”娃娃匆忙地立定,然后很严肃地举起小右手贴到额头,“敬礼!” 他心里欢喜,宠溺地捏捏胖娃娃的红脸蛋,就近找了个街边长椅,抱着娃娃走过去,直接将娃娃抱在怀里坐下,打开纸盒子,拿出一小块小米糕,送到娃娃嘴巴边,让他小小地咬一口。 “好不好吃?”待娃娃咬碎咽下去了,他才笑着问。 “甜的,甜的,好吃,好吃!”娃娃凑近他拿糕的手,埋头大啃。 他望着这可爱的孩子,不觉莞尔。 她站在旁边看着,微微露着笑。 “你也尝尝,小北老家的特产,很好吃的。”他将纸盒子递过去。 “总是麻烦您。”她接过来,很仔细地看着盒子里码得整齐的小米糕。 “都是朋友,总说这些客套话。”他笑着叹一声,搂着腿上的娃娃轻轻摇啊摇,摇啊摇,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悠闲与安静,“这些天,店里就你一个人,很累吧?” 小北生下小胖妞后,出院连家也没进便被家人接回老家去照看,天明这个新任爸爸自然跟了过去,顺便忙那边开发旅游区的事。如今小胖妞都两个多月了,农历新年也早就过完了,三口子还不见回还,几乎是乐不思蜀,完全忘记这里还有自己的家了。 第12页 “哪里会累?”她笑着摇头,面容恬静,伸指擦擦儿子嘴巴上的碎糕屑,再掏出一张纸巾给他擦手,“其实很清闲才是真的呢,我都快不好意思拿小北给的薪水了。” “你连过年都没歇着,小北不给你加班费才很不好意思吧?”他笑着接过来,抹抹手,从她抱着的盒子里再拿一块小米糕递给娃娃,扬眉,“这几个月,若不是你,小北的店哪里会这么好?” 她不在意地笑笑,手指将额上的散头发顺到耳朵后去。 “对了,往常这时候你不是还在店里忙吗,今天怎么舍得带小海出来玩了?”他突然想起,便笑,“你早该想开一点,小海总是小孩子,整天陪你闷在店里,可是不好。” “我不闷,叔叔。”娃娃插嘴进来,“妈妈每天带我逛超市买好吃的哦!” “是吗?那现在小海是要和妈妈去逛超市吗?”他笑着低头。 “不是,妈妈说要去五金店。叔叔,什么是五金店呀?”娃娃仰头,黑黑的眼睛很好奇地看他。 “五金店呀……”他笑,“叔叔解释给你听,小海也怕是不明白,等到了五金店,小海就明白啦。”他抱着娃娃站起来,开始顺着小路走。 “那个,刘先生?”她愣了下,而后追过来,有些为难。 “走吧,这附近没五金店,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才有。”他笑着,故意不看她的拒绝,继续抱着娃娃走,“正好,散散步。对了,去五金店买什么?” “灯灯不亮了。”他怀里的娃娃说。 “电灯坏了?”他略停了停,却知不是娃娃说得这么简单,便微回头,望着走在他们身后的人。 “大概是店里的线路出了点问题,楼上楼下全没有电。”抱着小米糕盒子,她轻声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四点左右吧,我检查了保险丝,并没有坏,然后打了电力服务热线,也有人来看过了,说是问题不出在电表,应该是店里线路的问题,要我自己想办法。” 她不在意地笑笑,跟着他的脚步,神情轻松。 “所以我想去买个电笔什么的,自己找找看。” “小区里有专业的电路维修人员,怎么不找他们看看?”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将娃娃举过头然后让他骑跨在自己脖子上,轻轻问。 “没什么大的事,我以前自己修过的,可是电笔什么的大概在搬家的时候丢掉了。”她有些懊恼地抓抓头发,似乎很不好意思。 ……太过独立的女人啊。 他叹口气,站定,一手扶着脖子上的娃娃,一手从口袋套出手机,直接拨了社区物业的号码,然后说出大致的问题与地址,接着就挂了电话,不说话地看她。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好啦,走,回去吧,估计两分钟,物业就会派人过来看了。” 他再无声地叹口气,转过身,顺着小路往回走。 “其实,不必麻烦物业的……”她声音小小的,没肯动。 “每年掏那么多物业管理费,是为了什么?”转回身,他双手抬高扶着娃娃,有些无奈地望她,“好了,知道你是十项全能的生活智慧王,可是,电可不是什么小猫猫的玩意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员来做吧!你还是一个孩子的妈妈呢,怎么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安全?” “不是的……”她嘀咕。 “知道你是怕麻烦别人更想给小北省钱。”这一次,他重重地叹息出声,索性一手扯住她胳膊,一起往回走,“快点,快点,不要让物业的人等。” 她自然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却在走动间似是不经意地将胳膊抽了回去。 他不在意地微笑着,将娃娃从脖子上抱下来,双手托着,然后猛地往空中一抛,娃娃很兴奋地大喊出声,他朗声笑着,很轻松地接住娃娃,再用力抛上去。 娃娃的兴奋尖叫几乎可以震动天地了。 她望着玩得开心的一大一小,望着小海从不曾有过的兴奋尖叫,心里,不知为了什么,竟突然酸了起来。 即便自己再如何的用心养育,小海其实还是想要一位父亲,如此的与他欢笑吧。 抬头,望向冷清的天空,没有星子,没有月亮。 路灯的映衬下,泛着无边暗色的夜空,冷冷对着她。 她无声地深深吸口气,努力扯起唇角,给自己一个,微笑。 电视,沙发,茶几,饮水机,一座大大的游着七彩斑斓小鱼儿的水族箱。 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客厅。 柔和的灯光下,男人似乎有些难为情地,将房门敞开在她和小海的面前。 “请进吧,没怎么收拾,有点乱,别见怪。”他说。 小海却是“哇”的一声尖叫,很自动地啪嗒啪嗒跑到那座很吸引人眼球的大水族箱前,小脸儿几乎紧紧地贴到了玻璃上,着迷地看着里面游来游去的小鱼,不断惊叹连连。 “小海!”她恼叫,看着米色木地板上那一溜黑黑的小泥脚印,有些脸红。 “没关系,快进来呀。”他笑着招呼她进门,很顺手地从鞋柜子里拎出唯一一双拖鞋放到她脚前,笑着说:“我这里没人来过,所以只好请你穿我的拖鞋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有脚气的哟。” 他的玩笑,让她略略放松了心神,见他脱了鞋扯掉袜子,直接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迟疑了下,便同样比照办理,将他放好的拖鞋又放回了柜子里。 抬头,男人早已经跑到水族箱前,半蹲着,一手指着水族箱里的某条小鱼,一手很亲昵地揽着小海的肩,正对着不停问出问题的小家伙传道授业解惑呢。 她忍不住笑笑,赤脚走进客厅,地板上温热的触觉,让她非常舒服。 “看看你把叔叔的屋子弄成什么样子啦?”她走过去,拍拍小海的脑袋。 “妈妈,妈妈,鱼,鱼!”娃娃只兴奋地抓住她的手大叫。 他微笑着,顺势坐到地板上,将娃娃抱到腿上,双手很熟练地将他的小黑鞋子脱一只递给她一只。 她本想自己动手,他却微摇头拒绝了。 “真不该放他自己跑的。”她望着地上的一溜小黑泥印,有些惭愧,“不但踩了草坪,还将你这里弄成这个样子。” “小孩子嘛,不都是这样。”他无所谓地笑,随手指指浴室,“如果过意不去的话,那里应该有旧毛巾之类的,就麻烦你这孩子的妈劳动一下吧!” 这句“孩子的妈”似乎含着某种莫名的意味,她听进耳里,心跳竟猛地拔了个高调。 有些惊讶自己的奇异反应,她忙不迭地应一声,直接拎着自己儿子那双泥乎乎的小鞋子进了他手指的那间浴室。 浴室,出乎意料的宽敞,有大大的浴缸,有小小的梳洗台,最让她惊异的是,浴缸一侧的墙壁上,竟然有一台电视! 这个男人,难道喜欢边洗澡边看……某些电视节目? 只这念头刚起,她的脸“刷”地烫得要命,忙有些狼狈地咳嗽一声,她收回瞪电视的视线,左右找找看看,终于从梳洗台下角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条有些旧的毛巾,她试探地抓抓,有些僵硬,大概便是他偶尔擦地板的手巾吧?她呼口长气,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先将小海的脏鞋子沾水擦擦,再将沾上泥子的白瓷池子重新用水冲净,然后将毛巾拿水浸湿,稍微地搓洗了下,再拧干,拿着走出门来。 客厅里,他依然和小海站在水族箱前,他抱着小海,小海的脑袋都要探进水族箱去了。 “小海,不要总烦叔叔。”她警告一声,从茶几下找到纸巾盒子,抽出几张纸巾,她蹲到那溜小脏脚印前,叹口气,蹲下去,先拿手巾擦掉脚印,再用纸巾吸去水渍。 “喂,你还真的这么认真啊?”他回过头,见她仿似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似的对待着那几枚小脚印,顿时有些想笑,“我开玩笑的好不好?明天会有家政人员来处理的。” 她笑笑,继续擦地板。 “叔叔,叔叔。”娃娃扯他的领子。 第13页 他微笑着眨眨眼。 “能不能钓鱼?”娃娃很渴望地看他。 钓鱼? 他望望娃娃,再望望自己水族箱不过指长的小热带鱼,“扑哧”一乐,重重点头。 于是一大一小立刻行动,开始在电视柜子下翻箱倒柜不亦乐乎。 不同寻常的呼里哗啦的声响,让她回头,而后傻眼。 一大堆的CD碟片全部倒在了地板上,其他什么圆珠笔啊小本子啊甚至一袋子不知什么药片全都倒了出来,跑得地板上到处都是白色的小药丸。 “小海,你又在捣什么乱?”她有些恼。 “哎呀,我说我的这个领带夹跑哪里去了?竟然在这里啊!”大个的人却举着一枚领带夹沾沾自喜地朝她显了显,然后又埋进那大大的橱斗里,同小人儿的再次淅沥哗啦地将琐碎的小东西往外丢。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大个的男人又举着一个圆圆的盒子朝她显显,“我就说啊,我记得我有针线盒的!” 然后,大小两个管也不管身边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直接扑进沙发,趴在茶几上开始埋头研究怎么用缝衣针做成钓鱼的鱼钩。 她听着沙发后高高低低的争论声,再看看那滚到脚边的小药丸,竟有些无力了。 叹口气,先将一溜小黑脚印收拾了,再跪在地上开始捡东一颗西一颗的小白药丸,淡淡的中药味道,不知是治什么病的,但就算知道,也是不能再吃了吧? 翻个白眼,她没好气地将药丸一颗颗地捡进手里,再抽张纸巾包裹好,直接丢进茶几下的垃圾桶,顺便看了看这两个大小男人在做什么。 ……徒手断针? 她狐疑地再望望,看着小人儿紧张地瞪大眼睛,小小的手握成拳,屏息以待。 大个儿的,则双手食指拇指紧握着一根细针的两端,轻轻一折,眼睛同样瞪得大大,同样抿唇不敢大声出气。 …… “笨蛋啊。”她低声嘀咕。 “啊,又断了!” 果然,大小两个同时很失望地喊了声。 “拿火烤热了就断不了了。”她随口一句。 大个的耳朵很尖地听到了,立刻从口袋掏出一只打火机。 “喂,烫!小心烫手!”她忙大声提醒。 他看看她,微微一笑,抽了张纸巾一撕两半,再折叠得小小的,先拿一块包住针尾,另一只手便打着打火机凑上去烤针尖,等针尖烤得红红,打火机一丢,立刻用另一块折叠着的纸巾包裹住,轻轻一弯。 “哇,鱼钩!鱼钩!”小个儿的立刻拍起巴掌不吝赞美,“叔叔好棒!” 大个儿的将脑袋抬得高高,很神气地接受小个儿的恭维。 她“扑哧”一乐,不忍再看这两个实在幼稚的大小男人,便跪坐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前,有些头疼地叹口气,开始整理。 或许,这样的快乐,是她再如何努力,也不能亲自为小海带来的吧? 微微惆怅地笑笑,她捡起一张张的CD,叠整齐了,放进空空如也的抽屉。 尽管他找了物业,但是,因为天气太晚,店里的电路还是没能修理,要等到明天白天。 “去我那里吧,总不能黑着过一晚上。”这个男人,微笑地望着她,不等她回答更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已经抱起小海走出店去了。 她心里再不愿,却看着小海在他怀里兴奋的样子,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咬牙,锁好店门,她慢慢跟在这个男人身后,才知道,这个男人,同样住在这个小区里,同小北的家,仅仅隔了数栋住宅楼而已。 平日里,偶尔会见到他,他总是微微笑着,同她打声招呼,便会习惯性地将视线与注意力全投注到小海身上,令她莫名地松上一口气。 她不再是喜欢被人注目的人。 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男人,温文,尔雅,似乎很清楚她的生物距离,从不主动靠近,向来是风一般的,每当她稍微不安,已远远离开。 在医院时,如此,介绍工作时,如此,甚至,带她来这个给了她和小海安稳生活的小店时,还是如此,只淡淡地介绍小店的主人给她,不等她说什么,便无声地领着小海出去了。 而后,偶尔到小店来,多是同其他的朋友一起。她记忆中,除了第一天在超市他帮她拎着袋子抱着小海送回店后,他竟从不曾再单独出现在她面前,小北夫妻的其他朋友很是活泼,他在旁边,若是不加注意,竟是不存在一般。 可即便如此,小海,却同他混得极熟,一见到他,便会兴奋地扑过去,叔叔叔叔喊个不停。每当下班的时刻,小海就会踮着小脚尖,站在店门口,很兴奋地问她:妈妈,妈妈,今天叔叔会来找我玩吗?或者很失望地对她说:妈妈,妈妈,为什么今天叔叔没来找我玩? 她渐渐开始担心。 这孩子,似乎很是迷恋他。 如果,有一天,当他们不得不离开这里,她要如何来断掉小海对这个男人的想念? 她和小海的世界,似乎有些乱了。 闭上眼睛,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将渐渐泛起柔软的心,重新固起。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小呀么小儿郎,背上书包上学堂。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小海螺,滴滴地吹。 …… 有些头疼地捏捏额头,她靠坐在车子后座里,瞪着前边那个开车的大男人和那个副驾驶座位上的小小男人,不知该是笑该是恼。 本该留在店里看着物业的维修人员检查电路的,却被他一句正好周末,这电路似乎一天还修不好,小店索性停业两天吧,你和小海不是很久没见到小北了吗,正好,去小北老家转转吧。 同昨晚一样,没等她拒绝,更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男人抱起小海就跑,她无奈。不论追在他后面说什么,小海不肯松开他的颈子,他不肯停下脚步,然后,然后,她被扯上了他的车子,车子一路出了市区,上到高速,在这两个大小男人五音不全的高歌中,往着某个方向驶去。 心里,是微微的烦闷,与莫名的轻松。 自她有了小海,便为了生活,一直一直地努力,鲜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刻,或者说,自她从那个生活了三年多的红枫社区搬到现在小北的店,她的生活,已悄悄发生了某些改变。 小海,其实是最开心这种改变的吧? 终究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平日里再如何的乖巧,又如何能真的没有孩子的爱玩天性? 可是如她,却不知该如何来对待这种改变。 偶尔的烦躁,偶尔的烦恼,偶尔的轻松。 “很累吧?” 她有些愣。 “昨天晚上我和小海弄乱了屋子,你收拾了一晚上,早上又很早地起来,很累吧?”男人微笑着,将车子慢慢地停到路旁,指指打瞌睡的小小男人,“哈哈,还是小孩子好,说睡就睡着了。” 她有些脸红,自己竟没发现小海已经睡着了! 忙下车,男人已经打开车门,同样绕到车这边来。 “你先坐进去,我抱给你吧!” 她应一声,犹豫了下,还是又坐回了后座,下一刻,男人便双手托着小海弯腰探身进来,将小海小心放进她怀里,又转到后备箱,扯出一条毛毯来,再探身进来将小海紧密地围起,这才关了车门,走回去重新发动车子上路。 他的细心,她看进眼里,想道谢,却又知不仅仅是一句谢就能表达自己的感激。 “真是不好意思。”他开口,竟是向她道歉,“昨天晚上其实该是让你和小海睡卧室的,到头来却让你睡了沙发,不要见怪啊。” “刘先生,您这么说,明明是让我脸红啊。”她忙不迭地笑着摇头,“我该同您说声抱歉的,小海小不懂事,非要跟着您睡,打搅了您也一夜没睡好。” “呵呵,没有啊,小海很乖的,睡着了一动不动,倒是我抱着一个小软枕头,舒服才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是轻松,唇边该是带着笑容吧。 第14页 “还有,我再说一遍啊,咱们都是朋友了吧,是朋友,就别这么客气好不好?不然客气来客气去,我觉得很好笑。” 她想想,似乎每次见这男人,她真的从来是谢谢,抱歉,对不起…… 不由笑了。 “还有啊,我们总是熟了,就不要再刘先生先生刘地喊我了,好吗?”他眼睛认真地盯着前方的路,只声音放轻地继续说:“小北喊我刘哥的,如果你不嫌弃,也喊我一声刘哥,好吗?” 刘哥? 她却喊不出来。 “或者直接喊我名字也行,就是不要再喊我什么刘先生。我每次听你喊我刘先生,就会想起民国时穿着长衫子戴着眼镜的教书先生,总觉得蛮好笑的。” 她听着,随即想想他说的那种画面,果然觉得很好笑,便也真的笑了。 突然就心里轻松起来。 那些莫名的不自在,便渐渐消了去。 “啊,对了,我可以直接喊你容月吧,容月?”他轻轻笑。 她微怔怔,却没说什么反驳,只迟疑了会儿,轻声喊了句“刘哥”。 他似乎很高兴,重重应了声,将车子开得又稳又快。 那一句“刘哥”,她心里其实五味杂陈,莫名地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容月,你想没想过,这过完年,小海都四岁了,该上幼儿园了?”他却不知她心里如何,径自问。 她愣了愣,却不知怎么回答。 “虽然你将小海教育得很好,当妈妈的亲自带着孩子当然也很好,但到了一定时候,孩子还是去多接触接触相同年纪的小朋友,才会更好。咱们社区附近的幼儿园条件很好,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她下意识地将小海抱得更紧,却还是没有说话。 “啊,还有,如果你担心入园费用的话,这没任何问题,凡是咱们社区的孩子,那家幼儿园都是优惠的,大概每月……三百元,怎么样,小海如果上了幼儿园,一是可以接受系统的教育,二是可以接触更多的小朋友,另外你也会更有心思投注到小北的店里吧——啊,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绝没有其他的意思,容月,你不要多想。” “我知道……刘哥是真心为我和小海着想。”她沉默一刻,终于低声说:“可是,我不是因为没有钱才不送小海去幼儿园的。”再沉默一刻,她咬牙,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我还没结婚,小海没有户口。” 他一愣,想了想,声音更轻:“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这件事的。”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虽然和天明小周他们也曾私下说起过,甚至有过种种猜测,但却从不曾同这个女人谈起过这件事,关于她的来历,关于她的身份问题,关于小海的父亲。 这,应该是一个禁忌,或者,是一个他们任何人无权置喙的问题。 “没什么的,其实我本不该瞒着的。”她不在意地摇头,有些迷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在怀中那甜甜的睡颜上,心里一会儿觉得酸酸的,一会儿又甜甜的,一会儿是苦苦的涩涩的,一会儿却又是云淡风轻,万事心中过,却不带任何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只暗暗后悔自己不该谈起这么一个话题。 “小海没有父亲,我又没能力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其实是我对不起他。”她声音淡淡的,不是说给他听,似乎只是说给怀里的娃娃听,“可是我好高兴,我有了小海这么一个孩子,不管吃苦还是再累,我从来没后悔过。” “你和小海很好,很好。”那看似风轻云淡的声音,听进他耳里,却只觉得酸涩难言,偏又不知该如何来安慰这明明伤心着的女子,只能轻轻说一句:“你和小海真的很好,很好。” “呵呵。”她轻轻笑一声,爱怜地将唇贴上娃娃的额头,温柔地叹息:“谢谢。” 他知这一声谢,是说给睡着的娃娃听的,心里竟不知为什么,痛得厉害。 不再言语,他稳稳地把握方向盘,将车子驶向能让他身后的这个女人开心的方向。 第十章认亲宴 即使知道小北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可真的到了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里时,她还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雄伟的住宅,多到令她眼花的家人。 平日里朴素温柔的小北,竟是出生在如此的巨富之家,竟有如此众多的兄弟姐妹叔伯长辈! 有些呆呆地瞪着自己的被传来传去充当空中小飞人的儿子,容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被吓住了吧?”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微微笑着,同她一起望着被众人亲来抱去的小娃娃,叹息似的说:“我第一次来小北家,也被吓得快说不出话来。不过你放心,这一家人很好相处的。” 她愣愣点头。 “容月姐,你可是来看我了啊!”两个月不见,比怀孕时更胖了一圈的小北笑眯眯地跑到她身边来,亲密地拉住她手摇摇,“为什么胖妞满月时不来嘛?” “啊,那时候小海感冒了,所以没有来。”她笑着,望着这幸福的女人,声音有些哑,“你看起来气色真好,小北。” “呵呵,是真胖吧?”小北呵呵笑,朝着一旁的刘蓝修打个招呼:“刘哥,我托小周捎回去的小米糕你分给容月姐吃了没?” “分了,分了。”刘蓝修好脾气地笑,朝着漫步过来的顾天明点个头,“很好吃,小海吃了好多。” “真的吗?那我们这里还有,等一会儿我们走多带着点儿。”小北笑。 “你要回去了?”容月有些转不过脑筋,转头望望身边的刘蓝修。 他不是说来探望小北和娃娃的吗? “我再不跑,就真的被爸爸他们喂成猪了。”小北扮个鬼脸,凑近她的耳朵,“顾已经在嫌弃我胖得他抱不动了。” 容月一下子红了脸,这一下,连招呼也不敢同已经站在小北身后的顾天明打了。 这么私密的闺房话,说给她听…… “容月,正好你来,你将你生小海时的经验说给小北听听。” 哪里知道,平日里看上去很威严的顾天明先生说着比他妻子还要让她脸红的话:“哪个坐月子的女人不好好吃饭补补身子的?嫌什么胖?不胖一点怎么会有足够的奶水喂孩子?” …… 她呆呆地脸红,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茬了。 身边的刘蓝修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你昨天晚上还明明嫌弃我胖得抱不动来着!”小北立刻扭头狠瞪自己的相公大人。 “胖得抱不动又不是嫌弃你,你生什么气?”她的相公大人却是不想同她再白痴地说下去,直接对着笑到弯腰的刘蓝修皱眉,“你笑够了没有?” 刘蓝修连连摆手,又立刻点头,却怎么也止不住一脸的笑容。 “走吧,正好关于旅游区的事,咱们得好好聊聊。”然后,对着容月微微颔首,顾天明转身走了。 “记住,只能劝小北继续当猪养,明白不?”刘蓝修突然附到她耳边,小小声地说一句,然后拍拍她的肩,大有“托付”的意味,没等她明白过来,已跟着顾天明走掉了。 啊? 这是怎么回事啊? …… 她更呆,耳朵边开始是小北不停的抱怨,然后是小北一大堆兄弟姐妹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再后来连家中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都围过来了! 如同一场小型的辩论会。 她却不是角落的聆听者。 而是被人瞩目的,主辩手。 紧张,紧张。 羞涩,羞涩。 忐忑,忐忑。 声音讷讷。 鼓足勇气。 鼓足,勇气。 没注意到,趴在她肩上的,胖胖的面庞上,开心的笑容。 没注意到,某个角落里,静静注视着的,男人,微微的,放心。 小北想摆脱继续被当作猪喂的生活,却因为娘家人的一致反对,自然是不成功的。 逃跑不成功的人,便孩子一样赖皮地,成功地将同盟战友留了下来。 “至少住两晚上啊,刘哥不是说周一才能走嘛,你就和小海留下来陪我一天嘛!我快被憋疯了!” 结果,她被成功地留住,第二天一大早,才发现自己被留下来是有阴谋的。 第15页 所有的人,包括她的儿子,全部都消失不见,除了一张字条留话说是去踏青了,留给她的另一个,是怀里吃饱饱睡觉觉的小胖妞儿。 要她来,是来做保姆的啊。 并不在意地笑笑,她搂着小胖妞儿,坐在落地窗下,晒着暖暖的春日阳光,也有些昏昏欲睡。 晴朗的天气,微微的春风,暖暖的阳光。 安宁,悠闲,放松,舒服。 记忆里,似乎已许久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月。” 陌生而威严的声音,却放得很轻很低,似乎怕打扰到她和她怀里的婴儿。 她愣了下,而后循声回头,一看,忙站起来,很礼貌地低头问安:“章伯伯,早上好。” 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轮椅上,正微微笑望着她。 是小北的父亲。 昨日来时,她被介绍给这一位气势十分威严的长者时,很是吃了一惊。 六十多岁的老者,竟会是小北的父亲,无论她如何想象,也不敢相信。 但,她只是初始微微惊讶了一下而已,什么好奇探询的心思也没有。 “小北这孩子,怎么将孩子丢给你就跑去玩了?”轮椅慢慢行过来,章父微笑着示意她坐下。 “昨天晚上小北同我说来着,是我觉得我体力太差,没胆子去爬山丢人,才没去的。”她有些紧张地笑笑,拘束地坐回去,小心地调整怀里小胖妞儿的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 老者自然瞧到了她细心的举动,很赞许地点点头。 “他们这一帮子兄弟姐妹,也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一起聚着去玩儿了。”老者似是想起了什么,叹息似的笑一声,“不过辛苦你了。” “伯伯千万别同我这么客气,我是冒昧地来登门拜访,还是两手空空而来,您不笑话我不懂事就行了。”她忙摇头,心跳有点快。 “你这孩子,同我说的这才是客套话吧?”老者笑笑,“你只当这里是自己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千万别同我拘礼。我喊你一声小月,也当你也是我女儿,你就当我是父辈吧!” “伯伯您说的什么话,您高兴就好。”她忙回答,“您肯将我当女儿看,是我的福气。”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比小北只会惹我生气实在好太多了!”老者赞许道。 “伯伯您太抬举我了!”她脸上发烫,忙说:“我哪里比得上小北!小北人好心好性子更好,您有这么一个女儿,才是让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哈,小月,怪不得小北回家来,总是容月姐这样容月姐那样说个不停,你这孩子,实在是善解人意得很,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心。” “伯伯您可千万别再这么说了,我快不好意思呆这里了。”她更脸红。 “自在一点,自在一点。我不是说了吗,就当这里是你的家,别这么客气。”老者笑着摇头,望着她腼腆的样子,笑着问:“一看你样子,就知道你家教很好,父母教导得好啊。小月,你老家是哪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刹那有些怔住,托抱着孩子的手颤抖了下,才慢慢回答:“我是江北人,很小的一个县,那里闭塞得很,很少有人知道的。”顿了顿,她抿抿唇,又低低地说:“我父母……我爸爸妈妈原先都是一家国营小厂子的职工,后来厂子破产都下岗了,如今两个人在县城开了家小吃部,赚钱多少不在意,就是想过得充实一点,都是勤快了一辈子的人,闲不下来的。” “哦,那你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哥哥。”她低头,望着怀里甜甜睡着的小娃娃,声音渐渐轻快起来,“大学毕业后在我们县的商场里做会计,我嫂子还是他在单位自己追的呢,我还有一个小侄女儿,也是胖胖的,如今都上小学四年级了。” “很好的一家子啊。”老者笑,“你离家这么远,想不想家?常回去看望他们吗?” 她闻言,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回答:“想家,自然是想的。”再沉默一会儿,望着怀里的小娃娃,眼睛里酸涩得几乎看不清楚了,才又低声接着说:“前年过年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我爸妈很好,新买了房子和我哥他们住在一起,生活挺好的。” “伯伯说了让你伤心的话了,是不是?”老者仔细望着她,无声地一叹。 “没,没有。”她勉强地笑笑,无意识地摇头:“只是觉得我很不孝顺,我爸我妈辛辛苦苦养大了我,我却一点回报也没有过,只让他们为我操碎了心。” “当父母的,谁存着让儿女回报的心养孩子的?”老者拍拍她的肩,安慰地说:“只要孩子好好的,当爸当妈的就心满意足,觉得一辈子没白活了。” “谢谢伯伯。”她吸吸鼻子,低声说。 “你这孩子,谢什么?只要你不生伯伯的气,恼恨伯伯唐突,就行了。” “伯伯肯同我说这些,其实是心疼我,我知道的。”她勉强地笑笑,望着小胖妞儿,犹豫了下,说:“伯伯,您,我未婚生子,您,您会不会看不起我?” “不要管别人,你自己问问自己:你看不看得起这样的自己?”老者平声回答。 她诧异地抬头,老者正沉稳地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的异样,只是平和地注视着她。 她突然不再紧张,不再拘束。 “伯伯,您喜不喜欢小海?”她问。 “小海那孩子,任谁瞧到了,能不喜欢?”老者微微一笑,“你将他养育得很好。” “谢谢您,伯伯,我自己也觉得我将小海养得很好很好,我作为一个母亲来说,挺成功的。”她长长吐口气,很是轻松地微笑,“不管小海是怎样有了的,可我既然敢生下他,自然就敢承担这一切后果。我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生活,认认真真地做一个称职的好妈妈,我觉得,我没什么理由看不起自己。” “这不就是了?”老者慈爱地摸摸她脑袋,“自己明明知道的,还说什么不自信的话啊?”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终于全然放松下来。 “伯伯,小北能有您这么一位好父亲,真是她三生修来的好福气。”她真挚地叹息。 “我看你福气也不少,怎么样,乐不乐意也添我这么一位好父亲啊?”老者笑。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怎么,不乐意?”老者声音微微威严。 “不,不是,是,是,是实在,这实在是——”她简直语无伦次了,身体僵得像石头一样,抱着小胖妞儿一动不能动,结结巴巴地说:“您肯将我当小北一样地看待,我已经很高兴了!再、再多,我,我不、这实在是太折了我的寿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古板?你和小北原本就情同姐妹,我认你做女儿,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而已,什么折不折寿的?好啦,就这么说定了,等他们回来,咱们一起好好吃个饭,虽然不用入籍,但,该有的过场,是一定要有的。” 老者不容她反驳,径自招呼一直安静地站在门口的男人过来。 “老八,你安排一下,不需要太隆重,但该有的,一定要有,明白了吗?” 男人很郑重地点头,对着容月高兴地笑笑,快步出去了。 容月望着老者,不要说是说话,简直是连思考都不能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过是单纯地来看望小北和小胖妞儿而已,到头来,她怎么会,竟然被强迫地拉进了这庞大的家族? 生活,不是小说,有时候却有着比小说还小说的离奇情节。 不顾容月的反对,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在意过她的反驳或者退缩,一场不是很隆重,却很是正式的认亲宴,在章家正堂很严肃地进行。 下跪,敬茶,叩首,祭拜祖宗,上香……一连串的规矩程序,让小北也咋舌不已。 乖乖,认一个干女儿而已,就这么大排场,如果是亲生女儿认祖归宗,得怎么折腾啊? 第16页 “小心爸打你的嘴。”顾天明微笑着站在她一边,声音低低地警告。 “啊,从此后我不是章小十二了,而是章小十三了耶!”她呵呵笑,也知道刚刚自己的嘀咕有点欠揍,忙心虚地转移话题:“顾,你好没面子,从此后又将多一个姐夫。” “自家兄弟,在意这个做什么?”顾天明瞥一眼一旁安静地望着堂中央脸红红身僵僵的女人发呆的某人,还是微笑,“那句古话还真是言之有理得很。” “什么古话?”小北问。 “无事献殷勤——”他拉长声音。 “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小北很兴奋地接答完毕,然后很困惑地望望自己的男人,“你没事提这句话做什么?谁没事献殷勤了?” “谁抛着公司的公事不管不顾,谁跑深山老林不务正业,自然谁就是没事献殷勤的‘谁’了。” 一直安静观礼着的某人冷哼一声,目光不动,依然凝着堂中央脸儿红红身儿僵僵的女人身上,只唇角微微一挑,“小北,你说,这个‘谁’还有哪个‘谁’啊?” 小北刷地脸儿也红红了。 “是啊,是啊,如先生这么说,某似乎占了这句古谚的头两字,而先生,似乎是占了后两字啊。”偏偏那个“谁”很大方地承认自己蛰居深山老林的真实目的,同样冷冷哼回去。 “顾!”小北嗔怪地瞪自己的男人一眼,再有些忿忿地瞪那个某人一眼。 她和顾哪里是“奸”啦?他们是合法夫妻好不好? “刘哥,这可一点也不像你会说的话。”她抱怨。 “我说什么了?”看着堂中央脸儿红红的女人僵僵地叩首再叩首的笨拙样子,某人忍不住微微喟叹。 “顾,刘哥跑我们家献殷勤,想偷我们家的什么走?”小北眼珠子转转,转回自己男人身上。 “百年大家族,你说,最珍贵的是什么?”她男人微微一笑。 小北很配合地哦一声,很襥地斜眼瞥某人,揶揄地开始偷笑。 她这一下,有些明白了! 怪不得刘哥会特意在她和顾即将离开这里的时候,突然登门。 真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真的是无事献殷勤啊! 某人微微一笑,竟是默认了。 他坦荡荡地承认了,小北却是不忍再笑了。 任谁,也没资格嘲笑一个人的真心吧。 望着堂中央脸儿红红身儿僵僵的女人,她很满足地叹息了声。 有了章家女儿这一层身份,天下所有的人,都不能再对这个脸儿红红身儿僵僵的女人等闲视之。 顾天明拍拍好兄弟的肩膀,什么也不再说。 第十一章噩梦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奶声奶气的童音很大声地背完了,挠挠依然光光的小和尚头,很疑惑地问妈妈:“妈妈,线是怎样成了衣裳的?” “用线织成布,再做成衣裳啊。”妈妈很简单地回答完毕,拍拍他的小光头,“不要给我浪费时间,继续背《锄禾》。” “哦,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谁——哎呀,是小妞儿妹妹和阿姨来了!”眼尖地瞧到玻璃门外的熟悉笑脸,小光头立刻蹿上去用力推开玻璃门,很殷勤地迎接贵宾。 “容小海,你再这样,晚上不许吃饭!”嘴巴里说得凶,她却已笑眯眯地接过胖嘟嘟的小妞儿,额头贴额头地逗她开心,“小北,今天中午小妞儿不睡觉了?” “还没睡着呢,顾来电话要我去公司送文件!”小北有些无奈地拍拍胳膊上的大袋子,“今天早上他走得着急给忘家里了。” “那好,你去送吧,小妞儿我来哄着睡午觉。”她笑。 “呵呵,我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拿手指搔搔小胖妞儿的肥脸蛋,小北笑眯眯地挥手外走。 小胖妞儿却立刻大哭起来。 “哎呀,阿姨抱抱不行吗?”容月笑着抱着摇摇,往日里很管用的法子今天却不灵验了。 “难道是又饿了?”小北走回来,歪头瞧瞧女儿,“刚刚我喂她吃奶了啊。” “大概是困了,要睡觉觉了吧。”容月将小胖妞儿物归原主,顺便扯下那只看上去就很沉的袋子来,“算了,我帮你去送文件吧。最近不是正在闹流感吗,你还是小心些吧,还要喂孩子吃奶呢。” “嘻嘻,容月姐,你果然是我亲姐姐。”小北立刻笑着同她挥手再见,然后瞪向正偷偷藏起来的小光头,“容小海,过来,刚刚背诗背到哪里了,给阿姨继续背!” 小和尚顿时苦下脸了。 呜,一背诗,妈妈不是亲的,平日最宠他的小北阿姨也不是亲的了! 容月却是不知道儿子内心的可怜腹诽,坐公交到了这座城市中地标一样的建筑物前。仰头,眯眼望着高耸的大厦,又立刻近乎仓惶地挪开视线,眼睛莫名地泛起潮意。 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如今的她,会不会也会成为在这座城市中这般雄伟大厦中工作的一员?穿着时尚的套装,画着精致的容妆,步履匆匆,谈笑间神采飞扬,不负十年寒窗苦读? 她从不自傲,更从不高看自己,却很自信地知道,如果真有如果的话,她一定就是那些传说中的白骨精! 噗嗤! 她突然笑起来。 哎呀,不切实际的梦还是不要做了,她如今是帅哥容小海的心爱妈妈,还是安心过她平凡快乐的生活好了。 至于那些什么白领啊骨干啊精英啊,还是让其他的漂亮MM去做吧,现在的生活之于她,真的很好很快乐了。 乱七八糟地慨叹完,她脚步轻盈地走进这华厦,到前台交东西准备离开。 “容小姐是吗?顾太太已经来过电话,嘱我们请您直接将文件送到顶楼顾先生办公室,顾先生那里还有东西要您捎回去。”前台小姐笑容可掬地将她带到电梯旁,并很周到地替她按开电梯门。 她还能怎么办?只好道声谢顺从人家意愿地进去电梯咯。 这算是怎么回事嘛,回去一定要小北付差旅费。 她坐车不晕,可是她晕电梯啊。 有些头昏脑涨地从电梯出来,她揉揉发涨的额头,寻找如今名义上是她“妹夫”的顾天明先生的办公室。 呵呵,妹夫,妹夫啊! 想起来就乐。 那一场于她来说,更像是梦一样的认亲宴,除了使她与小北更加亲密,其他,她其实是完全没放在心里的。那位慈祥的长者,对于她,依然只是长者,被强行扣在自己身上的那层身份,只是给了她一个与一位父执辈长辈亲近的理由,便是如此,而已。 不过,看那位平日里严肃严谨的顾先生难得在她面前被小北笑侃的样子,也挺有趣的。 她一边笑眯眯地胡乱想着,一边继续寻找目的地。 大约是午休时段的关系,楼道里,安静得似乎连根针掉了都能听得见,一个人影也没有。她顺着楼道转了转,会议室,休息室,会议室,资料室,茶水间,待客厅,秘书室,啊,找到,顾天明的办公室。 眼睛一亮,她站在只挂着顾天明三个字金字招牌的厚重门板前,先赞叹一声有性格够嚣张,再呼口气,抬手要敲门。 “请问您那位?要找谁?”很礼貌的女音发自她的身后两米处。 “啊,我找顾先生送——”她笑着忙转回身,然后有些怔地打住了话音。 一身宝蓝色衬衫裙装的女子,精致淡妆,面容佼好,盈盈玉立在她的眼前。 “……容月?” 女子有一刹那的狼狈惊慌,却立刻又漾出亲切的笑容,和着细致的嗓音,如烟一样,轻飘飘传进她的大脑。 三九严寒,极冰极冷的感觉,从她的心头,冷冷地漾起,由头贯穿到脚。 腿脚一时撑不住,她趔趄了一下,双腿发软,意识开始漂浮。 …… 浓黑的夜,看不到一丝丝光影。 令人作呕的腥咸味道,甜美细致的嗓音慌乱地尖叫—— 容月,容月,救救我! 她惊惧,惶恐,却咬牙颤颤伸出手去。 …… 被紧封的唇舌,绝望的呜咽,上方碾碎骨头的沉重,急促而狂乱的浑浊呼吸,压抑而窒息的古怪声响,身体被火锯磨压撕裂的尖锐巨痛。 第17页 窒息的黑暗,窒息的空间。 模糊了的意识里,模糊了的视线里,远远瑟缩着躲藏起来的纤细黑影。 愤怒,背叛,遗弃,绝望。 所有的所有,从此,支离破碎。 从此,她,再也不是她。 …… “容月,好久不见,你好吗?” 细致的嗓音,甜美的问候,一声一声提醒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她的臆想,绵延不绝的痛苦和恐惧猛地从胸口奔腾,直达四肢百骸。 “容月,容月,你怎么啦?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甜美而细致的嗓音,继续着。 她的脑中,一片空空的白。 无所遁形的痛,如是严冬的寒风,嗖嗖地打在她身上。 曾经的,噩梦的,心如死灰的。 她平凡而快乐的世界,一刹那,陷入黑暗。 很奇怪的感觉。 她有着一切的知觉,却很奇异地又意识漂浮着,一动不能。 ……她啊,当初可是我们外国语学院最出风头的高才生。 细致而甜美的嗓音,怜悯似的叹息。 据说是他们那个地方好些年唯一考上好大学的学生呢。 全国法语会考一等奖第一名,全国法语演讲比赛亚军,女翻译官的最佳侯选人。 风光一时无两,前途一片大大的光明。 嘻嘻。 可惜做人太失败,品德太低下。 甜美细致的嗓音继续着。 ……跑去KTV吃摇头丸,吸毒,呵呵,女王呢,竟然强暴了个男人! 差点出了人命。 拿铜制的蜡烛台将那个男人的脑浆都要砸出来了,浑身是血! 哎哟,人家有手段嘛,就这样,还是高级轿车送回学校呢。 只可惜学校不给她面子,最后退了学,不知混哪里去了。 …… 她冷冷笑一声。 清潋的眼睛淡淡睁开,振翅飞翔的凤凰,傲然鸣啼,极其奢华地盘踞天花板上。 真是一幅美到极致的华丽浮雕。 她赞叹一声,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撑,从宽大的沙发上坐起身来,活动活动有些麻涩的双腿,再两手手指交叉,活动活动手腕,而后站起身,拎起一旁的大袋子,沉稳地迈动双脚,朝着那细致而甜美的声音而去。 “……哎呀,反正都是陈年往事了,不过现在在我们学校说起来,还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呢,啧啧!” 她微笑着在面容佼好的女子背后站定。 “……有好几年不露面了,也不知躲在哪里,反正只要有我们这些校友工作的地方,她想混口饭吃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脸、有没有那个胆——下周校友会,不知她敢不敢去参加,嘻嘻——” 啪—— 右手几乎麻了。 背对着她坐着的两名女子惊慌地站起来,一个手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简直面目狰狞了。 “哎呀,王宁,抱歉,我很久不亲自动手了,动作实在有点生疏了!”她闲闲地倚在沙发背上,冷冷的眼,冷冷盯着这个再没有了精致容妆的女人,唇角淡淡翘起,“如何,被恶毒的女人打一巴掌的滋味,很受用吧!” “你,你!小林,报警,报警!” “你不是向来自诩淑女吗,淑女有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是很难看的。”她毫不在意,只开心地继续冷冷地笑,“全国法语会考一等奖第三名,全国法语演讲比赛第八名,女翻译官的最后替补侯选人?” “你!你!” “我就是处处高了你那么一等等,你生气,我也没法子。”她站直身体,拍拍手,耸耸肩。 “你!” “我什么?我吸毒?我强暴男人?我几乎杀了个人?”唇边冷冷的笑,冷冷地止了住,她冷冷地望着这个双目赤红的女人,一字一字地慢慢说:“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这样说我,只有你,不、可、以。” “我就说!我就说!凭什么我处处低你一等?!敢做就该承认!” 她冷冷地,再度勾唇笑笑,不想再说一字,转身,慢慢走。 “容月!容月!我恨你一辈子!” 恨? 恨容月一辈子? 她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喷了出来。 容月? 那个全国法语会考一等奖第一名、全国法语演讲比赛亚军、女翻译官的最佳侯选人……的容月,早已烟消云散,腐骨都化进了忘川河中。 哈哈。 想恨这个容月,就尽管去恨好了,反正,只有处在地狱的魔鬼,才会恨一个一同化鬼的符号。 “容月!你看我,你看我!” 她理也不理,笑眯眯地走出门去。 绝不回头,只怕,脏了自己的眼。 第十二章恍惚的感情 “容月。” 温文尔雅的,笑眯眯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拦住她的路。 “哦,刘哥,你在啊。”她毫不在乎地继续笑,眼角再瞄到另外一个面沉似水的男人,立刻将手里一直牢牢提着的大袋子递过去,“妹夫——咳——顾先生,小北托我送来的文件,给你了啊。” “刘、刘先生!顾、顾总!” 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再细致与甜美。 她很不屑地切一声,绕过挡路的两个男人,笑眯眯地继续走她的路。 “容月。”胳膊被紧紧地握住。 “刘哥,还有事?”她笑眯眯地问。 凝重的力量担上她的肩,穿透不薄的衣物,炽热的温度烙上她的肌肤。 她猛地,突然想逃。 身体却被坚定而固执地转回去,对上那惊慌的狼狈的人影。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容月。” 淡定的,文雅的,坚定的声音,似轻飘飘的光亮,缓慢而固执地,划破了她眼前黑暗的世界。 让她,再不能笑。 她怔怔回首。 将她紧拥怀中的男人,春日午后的阳光下,沉静的脸庞微微有些模糊,映入她眼睛的,只是一片柔和的淡金色。 一瞬间,她心神恍惚,极度的某种恐惧,让她禁受不了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这样! 不可以这样! 她不需要这样! 可是,她却清楚地看到—— 她那渐渐远去的平凡而快乐的世界,就在这一瞬间,竟重新回归了她的视线。 她,还是这个平凡而快乐的,一个孩子的母亲。 抿着唇,随手推开玻璃门。 “容月姐,你去了好半天,我们都睡过午觉——” 她勉强地笑笑,直接转进如今容身的小卧室去。 “刘哥,你怎么回来了?容月姐怎么了?” 刘蓝修安抚地笑笑,什么也没说,只拍拍凑过来的小和尚头,微微朝着小北摇摇头,也走进那间他从不曾踏进过的小卧室,并反手紧紧关上了门。 狭小拥挤的小屋子里,没有开灯,暗色里,女人,正从衣柜的抽屉里拎出一台有些旧的笔记本,有些颤抖地放到小小的书桌上,插上电源,开机。 他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望着她那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才若无其事起来的神情,心里是蔓延无边的心疼与怜爱。 “容月,我今天绝对不是说的玩笑——” “你先不要说话,请先不要说话!” 她有些急促地拦住他的话头,声音尖锐而高亢,无论如何竭力控制,身体还是颤抖得厉害。她深深吸一口气,合起眼睛慢慢吐出,轻轻地再重复一遍:“先,什么也不要说。” 他顺从地保持安静,只伸手将椅子扯到她身后,不容她拒绝,态度强硬地将她按坐下去。 “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的过去吗,其实真的没什么的,差不多就像王宁说的那样。” 想要好心。 反咬。 被强暴。 自卫。 流言。 排挤。 遗弃。 真的没什么,一切,便是这样子的简单。 而已。 她颤颤吐出一口气,冷到快没知觉的手指僵直地在笔记本的触摸屏上移动,打开D盘,再点击开一个标志着S的文件夹,里面,是视频格式的另一个文件夹,名称依然是一个英文的S字母。 她怔怔注视了那个S许久,许久,久到她因为屏住呼吸太长时间而开始头晕目眩,她才凄然笑一笑,咬牙,点击播放。 没有任何的间接,视频的窗口,一段显示时长七十分钟的录像开始出现。 背景似是学校中的操场,上体育课的样子,却没有任何运动的人员,三三五五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背影,有些模糊,应该是偷拍抓的镜头。 第18页 嘈杂的声音,模糊的讪笑。 ……吸毒?不可能吧?不是听说已经要保研了? ……都出人命了!啧啧,强啊,强暴男人?呵呵,怎么不来强奸我呢? ……你也得有人家的钞票啊,勾引不成,先造成既定事实,不错的手段呀。 ……看平时温柔的样子,也是好演技嘛! …… 他再不忍看,直接拔了电源插线,强行关了笔记本。 “你去过这个城市西区的外国语学院没有?”她重重吸口气,竟是怀念的轻柔语气,“很美丽的校园,景色非常的好。你其实应该继续往下看的,虽然拍摄得不怎么专业,可是却几乎拍到了我们学校全部场所啊,我当初看的时候,仔细找了找,真的,我们学校的全部好的景点都在里面了。” “别说了,容月。”他心里疼得厉害,望着这明明是哭着却又笑眯眯的女人,满怀的柔软,“别说了。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做‘三人成虎’,什么叫做‘曾参杀人’,什么叫做——” “王宁有一句话真的是实话的。”她打断他,很平静地望着黑的液晶屏,淡淡地平静地说:“差点出了人命,拿铜制的蜡烛台将那个男人的脑浆都要砸出来了,浑身是血。” 他一下子止了呼吸,却又轻轻笑了起来,探身将她面前的笔记本轻轻合起,轻松地说:“如果是我,就不会是‘都要砸出来’,而是‘一定砸出来’。你啊,还是力气太小了点,以后吃饭不许再那么快了,慢慢地吃,争取多吃几碗,多长点力气。” 他如同以往的笑谈,让她愣愣回头。 密闭的空间,模糊的影像,她突然觉得窒息。 柔柔的灯光却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柔和的光线里,男人微笑着的面庞,微笑着的眼睛,清亮而固执,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自己,似乎,这短暂而又长长久久的时光里,一直在静静地等候着她的回首。 一时间,她迷惑了。 曾经的象牙塔里的美丽岁月,刹那变幻莫测的残酷现实,恶毒的流言,仿如酷刑的生活。 她突然视线模糊,早以为冷了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流下,炽热的感觉,让她心尖撕裂一样地疼痛。 每个人都渴望被理解。 她无数无数的委屈,无数无数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心里话,突然在这个男人清澄固执的凝望里,莫名地,竟突然那么那么的遥远起来。 似乎,只要这个男人这么固执地、微笑地、神情轻松地对着她,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真的,什么也不再重要了。 什么也不值得她再花费力气去计较了。 只要,这个男人,在她身边,就好。 真的,只要这样,就好。 “容月。”淡淡的,叹息一样的声音,轻柔而绵密地将她包围,仿如温暖的云絮,带给她很舒服很舒服的温暖,让她竟有些春日里的困倦。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心底深处,一个小小的声音诱惑地说。 不能相信,不能相信,不要相信啊。 脑海的漩涡里,一个模糊的声音鼓噪着。 这个男人喜欢你啊。 心底的声音说。 这样不堪的你,谁会喜欢? 脑海里的声音反驳。 倘若这个男人不喜欢你,不会费心为你做许多的事,不会在听了那么糟糕的流言后,竟然说出“这是我的妻子容月”。 心底的声音再说。 你怎知这不是玩笑?你怎知这不过是一个幼稚的游戏? 脑海里的声音嗤笑。 问问啊,有什么疑问,问他啊,问他啊! 心底的声音开始急躁。 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吗?好心跑去关心的你,却被推进了怎样的地狱?你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脑海里的声音却渐渐冰冷。 可你新生了啊,新生了啊!如今生活多快乐,多快乐! 心底的声音焦急地提醒。 你是新生了,可你不要忘记了,这是你用什么代价换来的,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脑海里的声音冷冷哼。 相信吧。 不可能的。 试着相信这一次吧。 小心摔坏了再也粘补不了。 不要再想过去了。 没有过去,如何会有现在的你? 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好好保护好你自己吧! 给自己一次机会吧,给自己一次机会吧,给自己一次机会吧,给自己一次机会啊! “刘蓝修,你喜欢我哪里?”她深深吸气,摒弃脑海漩涡里层层的警告,忽略心底深处急切的渴望,并不看这个一直温柔凝视着自己的男人,只淡淡地问。 安静而密封的空间里,她敏锐地发觉,这个男人,微微怔住了。 第十三章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刘蓝修,你喜欢我哪里? 是啊,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吧。 这个女人,相貌普通;这个女人,性子一般;这个女人,有着一个孩子。 这个女人,如今又让他知道了一段不能遗忘的过去。 这个女人,冷冷地,怀疑地问他,说:你喜欢我哪里? 我喜欢这个女人哪里? 是啊,我喜欢这个女人哪里? 这个女人,哪里值得我喜欢,竟然在听到那么糟糕的流言后,会不假思索地拉住她,拥住她,竟然让他很兴奋很满足地大声宣告:这是我的妻子。 这是我的妻子。 恨不得宣告给全天下。 这是我的妻子,我的容月。 “我第一次见你,是去年夏天,堵车的高架桥。”他微微仰首,微微眯起双眸,微微笑着。 你,满脸的汗珠子,笑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有任何一点一丝的不耐烦。 你,小跑着,跨过桥边的护栏,跑到路边,高高举起右手,微微弯下腰。 笑眯眯的小孩子,同样将小巴掌举得高高。 你与孩子,是那么的快乐与从容。 清凉。 这样的大热天,这样的辛苦,这样的笑容,这样小小的孩子。 很奇异的怜惜。 有了微微的艳羡。 然后,似乎只瞬间,似乎只是我的恍惚一梦。 你消失,再也看不见。 热,闷,口干舌燥,不能呼吸。 火一般的燎烧,从胸腔汹涌地烫出。 却原来,我,并不是冷情的人。 却原来。 与君初相识。 却原来。 犹如,故人归。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她喃喃。 “然后,再见你,竟是在我要收购的红枫社区里。”他依然微微仰首,微微眯起双眸,微微笑着。 是不敢置信,是欣喜若狂,是犹豫不决,是,鼓起勇气,试探着悄悄走到那扇半开的窗子前。 你安静地躺着,脸红润润的,合着眼儿,睡着。 静谧的气息,安宁的空间。 你,娃娃。 同样黑黑的眼儿,同样红红的肥嘟嘟的脸儿,同样快乐幸福的模样。 我的眼,竟是再也无法错开。 记忆中从不曾有过的某种情绪,渐渐爆发。 望了又望,望了又望,终于下定决心,慢慢走了过去。 “那一刻起,我,再不想放开你。”他还是微微仰首,微微眯起双眸,微微笑着,声音却有些模糊。 可是,不敢走上前去。 我,不敢更不想,打破你和娃娃,一对快乐母子的快乐生活。 因为,知道自己与你是两个世界的人,格格不入。 “可是小海因为我的玩笑话受了伤,接着你因此发烧生病。”微微敛起笑,他低低地叹息,带着悔。 你反反复复的高烧低烧,让我的心,起起落落。 如果老天只为了警告我不许再哄骗孩子,付出代价的,为什么,竟会是你? 即使那年,十数年的心血与理想如何零落成泥,我也决绝而没一丝的悔意,如今,我却因为那玩笑的孩子话,深深地后悔了。 是的,我后悔了。 我,真的不该出现在这孩子的面前。 更不该出现在你的面前。 “可我终究是凡夫俗子,终究做不到挥挥衣袖,狠心地斩断我生平第一次拥有的情绪。”低低地叹息着,他复又含了微微的笑,依然微微眯着双眸,望着柔和光线下素色的屋顶,低低地叹,满足地叹息。 怎么能真的不能再看到你? 怎么能真的不能再理会你? 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用最随意的闲聊,却是绷紧了神经,却是提心吊胆,直到你应允来到了我的地盘,来到了我每天每天都能看到你身影的世界。 第19页 满足,快乐。 无眠的夜里,迎着冬天无声的风,伫立在隔开你身影的玻璃门前,心里,温暖得似是春天。 是的,是的,长久以来,我完美的人生,光鲜亮丽的背后,却是不能说与任何人听的,竭力压抑着的,无可奈何的,寂寞。 热,闷,口干舌燥,不能呼吸。 然后,我终于等到了你。 就像那首歌里吟唱的。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面带笑意。 你,满脸的汗珠子,笑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不需要将你紧紧拥在我的怀中,我不需要任何的结局,只要,你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心底里。 我,只想拥有,只想拥有,这样的幸福。 而已。 所以,不再走近你,不再靠近你,远远地站在你不反感的距离,安静地凝望着你。 看你站在超市的退换商品服务区,脸红红的,犹豫着,明明是不想被施舍的不甘,却是温顺地,接受了无心的善与好意。 看你笑眯眯地立在满满书香的店里,快乐地打扫。 看你捧出家常的饭食,满足地,飞快地填饱肚子,看你温柔地真心地照顾着每一个在你身边的人。 看你一脸紧张的汗珠,看你脸色苍白,双腿颤颤,却镇定地站在医院里,坚定地守候。 看你急匆匆走在早春的暮色里,看你完全独自支撑起自己天空的固执。 看你一脸无措地盯着地板上黑黑的小脚印,看你安静地收拾着杂乱的物品,看你偷偷挑起唇角,偷偷嘀咕一声“笨蛋”时的纵容与满足。 看你面对满满一屋子的陌生人,忐忑地,腼腆地,鼓起勇气地,站在辩论的最中央。 只这样,看着你,看着你,便觉得开心,觉得说不出的,安宁,满足,幸福。 可是,可是,人的心,从不曾满足,永远的贪婪,永远的得陇望蜀。 我长久以来,似乎从不曾有过常人的情感,更从不曾有过怀着一颗炽热的心去爱慕过一个人的青春历程。 可我等到了你,遇到了你,我,明明竭尽全力压抑着的,绝对不可以主动说出口的情感,终究还是悄悄抬头,显山露水现出微微的一角来——我起了贪念,想要你,想要你属于我。 想要靠近你,想要拥抱你,想要,你,属于我。 只属于我,只笑给我一个人看,眼睛里只看得到我一个人。 我分明是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情感,我明明是起了某种念头。 我却偏偏又只能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将所有的心思全部好好隐匿。 因为,你总隐在薄薄的,却始终萦绕的云雾之中,看得到你,却摸不到你。 我怕我的心思,会惊吓到你,会将你远远地隔开。 知道吗,知道吗,当小北因为小海的调皮而冒失地提前早产的时候,我心里,除了担忧与着急,竟有卑鄙的,无比卑鄙的一点点安心:啊,这样,你会因此对小北会有永远的愧疚与歉意,这样,你绝对永远不会更不能无声地从小北的世界退开,离开。所以,这样的结果,我竟然有隐隐的开心。 说我卑鄙吧,说我没有良心吧。 可是,我真的,真的,怕有一天,当我这份情感再不能在我心底藏匿,终被你发现的时候,我真的恐惧,恐惧你远远地逃避。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偶尔,深夜,望镜中的自己,神色清雅,双目瞻瞻,只浓密乌发中,点点银丝,似烟光明灭,刺痛我的眼。 谁知相思苦。 思君使人老。 是,继续看着你,还是,明明白白地得到你,拥有你。 想要你,属于我,更要我,属于你。 我犹豫,我举棋不定,我思量叹息。 然后,今天,我终于可以安下心,拦在你的眼前,阻你离开的所有路,拥抱着你,大声着宣告:这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容月。 你伤痛的过去,你难言的委屈,你独自支撑的天空,从此后,有我,一切,有我。 你心上的天空,请给我,请让我,给予你。 第十四章过去已是过去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小北叹息似的喃喃。 顾天明微微带着笑,轻轻将她带离那扇不能打扰的门板。 “顾,你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对我一见钟情?”坐在春天阳光下的帆布椅上,轻轻摇晃着小胖妞沉睡着的摇篮,她面带回忆地笑。 大落地窗外,可爱的小和尚头,正挤在笑呵呵的小伙伴中,一脸认真地盖着小房子。 春天的气息,恬淡,温柔,静谧。 “不,那次只让我从此记得了你。”站在她身后,顾天明同样将思绪带入回忆中去,微笑着叹息:“记得了你,眼里有了你,然后心里有了你,你,便在这里了。” 平白诉之于简单的词语,让小北红了脸,甜的味道,萦绕心底。 “我们是我们,不需要同人比较。”抚摩着她柔顺的发,顾天明轻轻笑,“各人有各人想爱的理由,只爱的结果,便是故人归。” 如此,而已。 “我现在终于明白,刘哥为什么固执地要我爸收容月姐做女儿了。” 是为了扫清所有的障碍吧,是为了清除所有的麻烦吧。 两个世界的人,格格不入的背景与过去。 只是,这样想,有些莫名的悲哀。 “不管什么手段,只为了安稳地到达预定的目的。”顾天明如何不明白她的伤心,轻轻俯身吻吻她的额,轻轻叹息:“与其费尽困苦磨难地走到一起,不如快乐幸福地轻松拥抱。现实,便是这样。虽然无奈,却是最简单的法子。” “身份上的障碍没有了,那接下来呢?”沉默了会儿,小北如何不知顾说的是现实? 现实呵。 “自然是精神上的了。”顾天明微微叹息。 现实,啊。 手,有些微微颤抖,视线里,不断扫过来的好奇的、探索的、玩味的视线,让她渐渐有些冷。 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妈妈。” 小小的手扯扯她的右手。 她低头。 “妈妈,你冷吗?我把外套给你穿,好不好?”一身米白色小西装的可爱娃娃很认真地仰脸望她。 “谢谢小海,妈妈不冷。”她愣了下,忍不住笑了。 左手同时被轻轻包裹了住,微微使劲地捏了一下。 她转头。 “小海,你的外套太小了,你妈妈穿不下。”同样米白色的西装穿在高个子的男人身上,帅气极了,正微弯腰,对着她献殷勤的儿子说:“要穿,也应该是我的啊。” 然后他看她,“要穿吗,月?” 她“扑哧”笑了。 这两个大小男人啊,在抢着对她示好啊! “如果妈妈也穿西装就不会冷了,都怪叔……爸爸你,非要妈妈穿裙子。”小小的娃娃在大男人不眨眼的瞪视下,很乖巧地大声说出“爸爸”两个字。 她微微脸红。 大男人却满意极了,眼睛斜着她,微微得意一声哼。 “刘先生,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匆匆而来,对着正得意的大男人很殷勤地伸手,“最近可好?” “封院长,您好,好久不见!”他笑着同几人一一握手。 “这位是——” “我太太,容月。月,这位是封院长,这位是林副院长。” 容月愣了下,忙低头问好。 几人被她明显的客气弄得有些尴尬。 “哈哈,院长,您几位不要见怪,我忘了介绍了,我太太也曾经是这学院的学生啊,如今见了师长,自然紧张的。”刘蓝修朗声一笑,声音虽不高,却要这大厅中的人人听见。 “……呃,记起来了,记起来了。”林副院长同样愣了愣,见封院长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忙凑近他,急促地小声几句。 封院长立刻过来主动朝着容月伸出手。 “原来是我们学院的高才生!” 几个字,听入容月耳中,却是讽刺,她心中一痛,却依然笑着,同封院长再握了握手。 “可惜当初没毕业就被我拐回家了。”刘蓝修笑着打断封院长的话,扬眉,“今天我们来,可是有事要麻烦几位学院领导的。” 第20页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容月曾在这个学院有过怎样的历史,却突然听到这么一句“拐回家做老婆”,都是愣住了。 “爸爸!” 小娃娃立刻成为瞩目的焦点。 “说出来很不好意思。当初因为我和容月有了孩子,家里长辈着急,便喝令我们立刻登记结婚,所以,当时我太太连毕业证也不曾来领,今天我陪同她来,就是想向几位领导讨个情,看能不能将拖延了五年的毕业证补发,也好让我儿子看看,他妈妈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刘蓝修微微笑着,顺便将小海抱进怀里。 父子装,甚至相似的眉目,相似的神情。 安静下来的大厅中,顿时嗡嗡起来。 曾听到的流言,极是吸引眼球的一家三口。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外厅里,突然的女子仓惶尖叫与男人愤怒的咆哮,夹杂着同样的嗡嗡声,传进来。 一个看似管理者的男人急匆匆走进来,直接附着封院长的耳朵说了几句。 封院长顿时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勉强笑着同刘蓝修客套几句,便领着身边的人往外走去。 “怎么了?”容月有些好奇。 “有人闹事呗。”刘蓝修淡淡一笑,抱着娃娃,拉着她漫步到自助餐区,挑眉对她说:“我要吃水果沙拉,你帮我拿。” 她瞪他。 “妈妈,我可以吃蛋糕吗?”娃娃趁机问。 她看着这父子装的大小男人,终究敌不过两个几乎一样的清澄眼神,乖乖投降,去劳动。 “爸爸,等一下我可以吃你的水果沙拉吗?”小男人问。 “那,儿子,你的蛋糕要分我一半。”大男人回答。 “你要妈妈帮你顺便拿一块好了啊。”小男人不满。 “那你怎么不请妈妈顺便帮你拿?”大男人悠闲地挡回去。 …… 大厅里的人,一边努力听着外厅的动静,一边偷偷望着这父子两个,微微有些羡慕。 男人事业有成,温文尔雅,女人丰腴端庄,温柔美丽,孩子精灵古怪,聪颖可爱。 美满的婚姻,美满的一家三口。 如果是自己如此,这一生,该是无所追求了吧。 刘蓝修什么人,只微微一眼,已将视线范围里所有人的心思看得明白。 心里,不由冷冷一哼。 徒有一双狗眼,徒有贪婪的愿想。 渐渐地,外厅的喧闹传进这里来。 他抱着娃娃坐在一张小几旁,悠闲地等候那个去拿水果沙拉花费了太多时间的女人。 耳朵里,各种的声音钻进来。 ……是被冤枉的。 ……那个女人才是真的吃了摇头丸…… ……是去救那个女人的,没办法,为了自卫,才砸了那个男的,总比被强暴了好啊。 ……嫉妒呗!听说那时候保研的名额没有她,心情差才去喝酒的,结果遇到了麻烦。 ……那种女人,救她干吗?正版的农夫与蛇嘛! ……所以说好人有好报啊,看人家现在多幸福! ……原来当初是去偷偷奉子成婚了,怪不得没理会学校里翻了天的谣言。 …… 他微微一笑,扯扯怀里东瞅瞅西望望的娃娃耳朵,心情很好。 “刘、刘——”冷的手猛地扒上他的肩。 “累了吗?”他神情自若地反手一扯,将微微颤抖的女人拉进怀里,微笑着埋怨地望着她,“听什么小道消息去了?我和儿子你都丢下不管?” “放手,有人看!”她猛地脸红,忙不迭地挣脱他的拥抱。 “看就看呗。”他满不在乎地笑,很满意地望着她红红的脸,将她的软腰搂得更紧,众目睽睽下,存心展现他肖想了好久好久的亲密,“谁叫咱们男的帅女的美小的可爱!” 她大窘,再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红着脸儿,轻轻打了下他的脑袋。 心里的忐忑,怀疑,紧张,不解,终于完全散去。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啊。 “谢谢你。”她抿唇,附到他耳边轻轻说。 “如果你肯现在亲亲我,我会更开心。”他小声地笑。 “妈妈,妈妈,我也要亲亲!”四岁的娃娃可没什么顾忌,很大声地说出来。 轰—— 大厅里顿时一片的寂静,而后笑起来。 远远的落地窗外,温柔的阳光拢在晴朗的天际。 她轻轻地笑了。 坦然地站直身体,她刮刮儿子的小鼻子,轻快地转身,去拿大男人的水果沙拉,去拿小男人要的蛋糕。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这样肯为了她费尽心思的男人,叫她如何可以不为他倾心。 心里最后的一丝犹豫,最后的一点点迟疑,从现在这一刻一秒起,再不存在。 月亮,又圆又白,斜斜挂在柳树梢上。 微微的风吹过来,扫过她的刘海,微微带来些痒,她眯眼,静静等待风止。 春风似乎很清楚她的想法,似乎只瞬间,就止息,无声离去。 睁开眼,却是他,抱着睡着的小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为她挡去风的骚扰。 背光的脸庞上,无论她如何竭力忽视,却还是不能不在意他对她的在意。 “其实,”她默默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低低地、轻声地说:“不必的。” 他不语,只微微扬了扬眉,露出微微的笑容来。 她的脸,不知怎么的,就突然烫起来。 “真的。”她咬咬嘴唇,沉默了会儿,才继续低低地轻声地说下去:“过去的……对我来说,真的早就过去了……我既然会生下小海,就是我不想再陷在过去里,我……” 他依然笑眯眯地凝着她,背光的眸子里,却是波光潋滟,映进她的眼里,心里,暖洋洋的,让她安心。 “知道我为什么给小海起名叫做‘小海’吗?”她深深吸口气,同样将清亮不带丝毫微尘的眸子凝向他,同样微微笑起来,“大海,宽广的,包容一切的,宽容的,释然的。我做不来大海,但我会尝试着做小海,学会原谅,学会宽容,学会遗忘,学会做一个开心的、努力的、向上的小小海洋。” 他慢慢伸手,轻轻顺一顺她耳边的散发,温热的手指,抚在她的面庞上,微微的刺痒。 是安抚吧,是赞同吧,是鼓励吧。 是,怜惜。 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怜惜。 没有原因的,她突然想流眼泪。 “真的,过去就是过去了。”她喃喃重复。 温热的触觉,慢慢顺着她红的面庞,轻柔下移,轻柔下移,带着触动她心跳的微微刺痒,恍如蝶之翼,停伫于她微微颤抖的唇。 她有些痴了。 身前的男人,一手怀抱着小海,一手怜惜地轻轻碰触着她的唇。 她突然心跳如鼓擂,升起水雾的眸,凝着他,凝着他,凝着他。 终究,吸吸鼻子,她缓缓笑开,不带任何的迟疑与雾霾。 “真的,过去就是过去了。” 她声音清晰,固执地,肯定地,大声地说。 背光的眸子,潋滟的眸子,微笑的眸子,怜惜的眸子。 不,不,不是怜惜的眸子。 是,爱。 满满是爱的眸子。 这一刻,她,终于读懂了他。 读懂了这个男人。 为她。 爱她。 “你看——”她轻轻抬手,轻轻贴合自己唇上的手指,轻轻握住,慢慢举起,举起,一起指上他与她头顶遥遥的天空。 银色的月光里,天淡银河华地,繁星点点,天幕幽蓝。 “这就是我的天空,有星星闪烁,有银河迢迢,有月亮高悬,有,同样蓝色宽阔的一片天。” 或许曾有过伤痛,或许曾有过愤怒,或许曾有过委屈,或许曾有过不甘。 但风吹过,雨落完,归还于她的,还是这一片天。 宽容,遗忘,乐观,向上。 努力地生活。 认真地生活。 这一片银河迢迢,这一片繁星点点,这一片蓝色宽阔的天。 她的天空,蓝色的,恬淡的。 属于,海的,天。 第十五章坚强的女人 “可是,就算是喜欢刘哥了,你还这么矜持地不肯同他搂搂抱抱?”小北趴在柜台上,懒洋洋地看她翻着厚厚的砖头一样的拉鲁斯法汉大词典,觉得眼晕得不行,忙转移视线,去看落地窗下和摇篮里的妞妞玩儿的小和尚头。 第21页 “胡说什么呀?”容月嗔怪地拍她一巴掌。 “本来啊,那天我还以为你和刘哥会情意绵绵然后顺势……呵呵。”小北很机灵地不说下去,再说下去,自己和顾偷听的事就要暴露了,她是无所谓啦,可是古板的顾会很要面子的。 “哪天?”暂时从电脑里抬起头,容月问。 “什么哪天?哎呀,容月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小北立刻转移话题,“你看你法语这么棒,再窝在我这小店里就太屈才了。” 现在才知道,这个表面上做她爱书坊店员的女人,竟然偷偷地兼着职!法译汉,汉译法! 乖乖,应该是很赚钱的兼职啊! “你要炒我鱿鱼?”容月挑眉。 “我巴不得你一辈子在我这里呢。”小北马上表明自己的求贤若渴,但又叹口气。 “小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红枫社区做了三年多的门卫吗?”容月也叹口气,望着落地窗下的娃娃,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大字典翻开,合上,合上,翻开。 “容月姐你其实只靠给人家翻译文章什么的,就够养活你和小海了吧?”小北点头,承认自己现在的确很好奇。 容月沉默一会儿,将头隐在电脑显示屏后面,只轻轻地说:“那时候我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不敢再接触一切有可能认识我甚至知道我的所在,害怕一切的眼光,害怕所有的视线……可我毕竟要吃饭,要生活,所以,从报纸上看到有人寻求翻译文章的兼职,自然成了那时候我的唯一选择。” 小北静静听着,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心里酸涩得想哭。 “后来,发现了小海的存在……” 她沉默一会儿,继续慢慢地往下说:“那时候,我已经渐渐平息了心情,不想再那样惊弓之鸟地浑浑噩噩过日子,我不要因为一次偶尔的遭遇,就再爬不起来,从此深陷泥潭自怜自弃,我前二十四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可我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过啊,我没有哪里对不起人,更没有哪里对不起我自己,所以,我决定,我要彻底摆脱过去,认真地继续我的生活。” 小北安静地望着这个坚强的女人,心里,是满满的怜爱。 是怎样的坚强和对命运的宽容,能让她这样轻松愉快地说起自己曾经的痛苦? “我的性子,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既然决定摆脱过去,所以我不会再有任何的犹豫,虽然我的学业还没完成,可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啊,我还是容月啊,还是遇到什么坎坷困难都不低头认输的容月啊,所以我努力地寻找一切的机会,努力地工作。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小海的存在。” 她深深吸口气,手指轻轻抚摩着厚厚的字典,眼睛,望着玩得开心的小海,柔和而专注。 “那时候,小海已经安静地藏在我肚子中陪伴我六个月了……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怀有了一个孩子,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心跳,我的心情,很奇妙。” 渐渐弯起唇角,她轻轻地笑。 “我立刻决定要生下他来。因为,在我最困苦最恐惧最动荡的那段岁月里,他一直安静地悄悄地躲在我怀里,无声地安慰着我,陪伴着我。他,我从不曾看做是那一段惨痛过往的遗留物,而是上苍给我的宝贵礼物,要我好好活下去的最最珍贵的礼物。” “容月姐……”小北情不自禁地握握她的手。 有着薄薄茧子的手,温热而平静。 “那真的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她微微笑,掌心向上,望着指腹薄薄的茧子,满足地笑得更开,“虽然为了生活,拼命地翻译稿件,常常白天黑夜连轴转,可一想到我肚子中安静地乖巧地陪着我的娃娃,就觉得很开心,没有一点点累的感觉。再后来,小海出生,我要围绕着他团团转啊,自然不能再那样靠翻译稿件赚钱了,正好瞧到红枫社区招聘小区门卫,便抱着小海去应聘。呵呵,现在想想,那时候自己真是胆子大啊!也许是我运气好吧,也许是人家看我可怜吧,反正,就那样,我在红枫社区安顿了下来,白天晚上地呆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抱着小海,做着门卫,甚至偶尔还能做一点翻译的工作,我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充实,平凡,安稳……快乐。” 慢慢握起手,她重重叹口气。 “我其实是一个很懒惰的人,一旦适应了某种环境,就不会想主动离开,所以在红枫社区会一住三年多,如果不是因为拆迁,我或许会在那里度过更长的一段岁月。” 她的过去,就是这样的,简单。 少时曾经有过的梦想,大学时曾经雄心壮志的理念,在现实的生活面前,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唯有经历真正的生活,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想如何来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平凡的,普通的,快乐的,满足的。 是她对如今她的生活,最最幸福的总结。 “容月姐,你真好。”小北紧紧抓住她的手,心里有万千的话要说,涌到嘴边,却只说出这么几字。 “我当然很好啊!”容月笑着将厚厚的大字典抱到怀里,仰头,做出傲视天下的名家风范,傲然一哼,“也不看看我是谁,哈哈——” “那以后我要喊你刘家嫂子还是继续喊你容月姐?”小北笑眯眯地戳破她的牛皮,手托着下颌,眼珠子围绕着她转两圈,“或者弟妹?” “找打啊你!”差点被急剧分泌的口水噎死,容月一下子憋了个大红脸,作势要拿厚厚的大字典狠磕这个坏嘴巴的胖妞儿妈,“你扯到哪里去了!” “你和刘哥的事还不是迟早的事啊?”小北笑嘻嘻地躲也不躲,还是懒洋洋地托着圆圆的下颌,望着明明红鸾星动的女人,“昨天我还听顾说,刘哥正忙着找房子呢。” “找什么房子?他现在不是住得很好吗?”她愣了愣。 “刘哥一个人住当然没什么挑剔啦,可如果再加上某一个和某一小个,他那套临时的两房一厅就有点小啦,容月姐,你不要说你没觉得啊。”小北摇摇手指头,打趣她。 “够住就行了,哪里有那么挑剔。”容月将脑袋躲回显示屏后,只觉得脸儿发烫,随口说:“再说,他那套房子装修得很好啊,说什么临时啊?小北你以为谁都像你家老公那么有钱啊,想换房子就随便换。” “容月姐,你不要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刘哥的底细。”小北有些怀疑地凑过脑袋去,眯眼瞅着她。 “……知道啊,不过我觉得很……不真实。”容月暂时收了笑,只觉得抱在怀里的那本拉鲁斯法汉大词典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突然,又想起了那天晚上。 第十六章属于她的幸福的天空 这个从校友会来后,这个银色月光下的天淡银河华地,这片蓝色的、恬淡的星空下的这个晚上。 月亮,又圆又白,斜斜挂在柳树梢上。 小海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 慢慢走回小店门前,他却不肯停下脚步,依然慢慢顺着月光下微微闪光的小鹅卵石路走着。 “……” 突然地明白了自己心意后,她竟不知该如何来称呼他。 唇张了又张,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默默跟在他的身后,看着月光下他和她长长的影子,慢慢朝前走,心,跳得渐渐有些加速,她竟有了从不曾感受过的紧张与莫名的不知所措。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回头,微微笑望着她,朝着她伸出手。 月下,他的清亮而带着一丝丝火热的视线,让她竟很奇异地又放松了下来。 这个爱她的男人。 手,自然而然地递过去,十指交缠,微微的颤抖,从她的指尖传到他的指尖,同样的,微微的紧张,从他的指尖,流进她的指尖。 突然就忍不住,两个人,都轻轻笑出声来。 早已成年的男与女,偏偏竟都是这少年儿女一般的纯情呵。 “我从没喜欢过人,所以,你要体谅。” 第22页 男人,竟一本正经地如此对她说。 她能说什么啊,她能回答什么啊。 这么丢脸的话,让男人自己说就好了,她嘛,还是要保持淑女的颜面的。 于是,一直轻轻抖啊抖地十指交缠着。月光下,两道长长的身影安静而慢慢地走,一直走,走到他的家门口。 开门,开灯。 鞋柜子里,蓝的,绿的,黄色的,三双大大小小却统一样式的新拖鞋。 她望着,竟不觉得应该惊讶或怎的,只微微笑了。 他却不是要她换鞋子,直接拉她进屋子,将书房的门轻轻推开。 原本一左一右排列的两大架书柜挪到了墙壁的一侧,空余出来的位置,放置着一张印满了卡通形象的儿童床,床上,小枕头小棉被一应俱全,看得出曾经过一番精心的准备。 她很自然地上前,掀开小棉被,他微笑着将怀里沉睡着的娃娃小心地安放好。 她轻柔地脱去娃娃的外衣,他小心翼翼脱下娃娃的鞋子与袜子,再配合默契地拿小棉被将娃娃严密地从头盖到脚,看着娃娃很舒服地转了身,继续呼呼大睡,他与她会心一笑。 轻轻关好书房的门,他拉她进浴室,浴室里原本小小的梳洗台已加宽加长,台子上同拖鞋颜色一样的蓝绿黄三色的水杯牙刷毛巾,让她忍不住挑眉,偷偷看了看面色也显露得意的男人。 这个男人,竟细心至此啊。 心里,软软的,快要溢出水珠来。 不做声地刷牙洗脸,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这个男人啊,这个男人啊。 这个男人啊,慢慢放下属于他的蓝色方格子大毛巾,对着慢吞吞还在刷牙的她,哼笑着说了句“我去床上等你啊”……不管她快要喷出牙膏沫子的狼狈,背着手走了。 ……这个男人啊。 突然完全地放松了下来。 这个男人啊,其实,只是为了要她开开心心地笑吧。 果然,等她慢吞吞地鼓起天大的勇气,推开她从没跨进过的那扇卧室的门板,这个男人早一身运动装打扮地盘腿坐在床上,见她终于肯探进脑袋来,立刻微笑着招招手,“来来来,讲故事给你听。” 于是,两厢分坐,呃,两厢分躺,男左女右,盖着同一条大被,他的右手,轻轻与她的左手,十指交缠,很规矩地平躺在软硬适中的大床垫子上,床头故事时间到。 他熄了灯,银色的淡淡月光从没合拢窗帘的窗子斜斜撒下来,映得屋子里一片的晕黄。 “从前啊,有一个小孩子。”他轻轻地开始说故事。 小孩子很调皮,或者说,不懂事之前很调皮。 “懂事之后就没调皮的机会了。”他叹息,似乎很遗憾。 “……因为家世,或者说因为要顾虑到这个小孩子家庭的形象问题?”她轻轻地笑。 “……是啊,就是这样子,这个小孩子必须早早地成熟,做一个会通盘考虑问题的小大人。”他紧握一下她的手指,扭头,很奇怪地望她。 “怎么了?”她忍住笑,也扭头望他,“你不是要讲故事吗,继续啊!” “你好像都知道?”他有些困惑的样子,微眯着眼打量她的笑容,“或者,你帮我往下讲故事?” “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她咳嗽两声,微微合了眼,轻轻讲故事。 怎么说呢,反正,这个小孩子,因为家人的期望,努力地学习,努力地成长,力争做一个比较完美的人类,做一个让家里人为之满意的接班人。小学到高中,再到投笔从戎,一步步实现着家人的期望。 而后,故事结束。 “……就这么简单?”他不敢置信似的瞪她。 “人生本来就很简单啊,又不是电视剧,里嗦一大堆曲折啊风波啊事件啊高潮啊……有什么用?”她哼。 “可是,确实有一个比较高潮的桥段啊!”他小声嘀咕。 她立刻洗耳恭听。 “不过,也没什么的。”他想了想,突然很无聊似的笑了笑,“五年前吧,这个小孩子做了这辈子唯一没听从家里安排的一件事。” “……强强联姻,政治结合?”她很肯定地点头。 “……你实在应该去当电视剧的编剧。”他叹息。 “没办法,当初为了赚钱,我翻译过好多法国的爱情小说,有这种古老桥段的不是一两个。”她笑。 他用力握握她的手,表示接受她的答案,然后继续往下讲故事中唯一还算高潮的桥段。 “那时候,恰好是这个小孩父亲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段时期,很需要一个牢固的结盟,但是,这个小孩子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想了想他自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生活,发觉他再不能忍受这种看得到结果的按部就班的沉闷生活。” “于是,他决定逃婚?”她笑。 他再用力捏下她的手指,以示开玩笑的警告。 她乖乖合上嘴巴,认真听他往下说。 他不同意家里的安排,但为了他的家人,他亲自去见了那个家里打算结盟的对象。 说到这里,他开始了长长的沉默。 “然后呢?”她低声问。 “没有然后,故事真的就到这里结束了。”他合着眼,握着她手的手指有些冰凉,“这个小孩子在去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大难不死,换来的后福是,他的父亲成功晋级,他终于也结束了他的沉闷生活,从此投靠朋友,开始在商场混口饭吃,彻底实现做平凡人的伟大愿望。” 他说得很轻松,话语里的落寞,她却完全听进了心中。 “……其实,这个小孩子很喜欢他为之奋斗了十多年的事业,是不是?”她低声问。 紧握的手,突然震动了下。 她知道,她说对了。 “是啊,从最初的抵触,到渐渐地全身心投入,十多年的奋斗,几乎当作毕生理想……如何可以说放下就放下?”他苦笑。 “那,为什么一定要放弃?” “出了车祸啊。”他淡淡笑,握着她的手去摸摸自己的脑袋勺儿。 凹凸不平的一块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心里不知为什么,竟是猛地一痛。 这个男人,“车祸”二字说得这么的轻描淡写,其实,却是九死一生,真正的大难不死啊! “很痛吗?”她轻轻碰触那伤痕,声音不能抑制地微微颤抖。 “早好了。”她的心意,让他微笑,慢慢握着她的手放回两个人的中间,他叹一声,终究有些遗憾,“只是我父母太大惊小怪,我不想他们为我操心,只好脱下戎装,开始布衣百姓的幸福生活了。” “……有后遗症是不是?”她沉默好久,低低问。 “谁知道,除了偶尔太累了会头疼一两分钟,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他满不在乎地笑笑,“还记得我那个医生朋友雷震源吗?” 她想起那个一点也不像医生的医生,微笑着点头。 “他啊,最是事儿妈,每隔三月,都要揪我去做CT,害得我以为我得了不治之症了。” “不许胡说!”她恼道。 “呵呵,开玩笑嘛,别这么认真。”他笑。 “有开这种玩笑的吗?”她说,“不可以拿生命的事开玩笑。” 他笑一声,表示接受意见。 “这就是这个小孩子的毕生奋斗史了?除了车祸太糟糕了点,放弃自己喜欢的事业很遗憾,其他的,真的,的确够简单的——看吧,人生本来就很简单吧,真的不是电视剧,里嗦一大堆曲折啊风波啊事件啊高潮啊……有什么用?”她哼,“还有,过去,就是过去了,虽然遗憾,但我们还要朝前走。”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点头,承认她说得很正确。 不过,还是有一点点的不甘心。 “总是我经历了二十七八年的生命历程哎,怎么到了你嘴里,就这么几句的事?”末了,再加上一句怀疑:“你是怎么知道的,还这么清楚?” “还记得你在红枫社区的事情吗?”她笑着回忆,“那是我同你的第一次正式会见,你啊,那时候虽然力争一副平常人的样子,可你对着电话说‘我是刘蓝修’几个字时的气势,可是很威风的。” 第23页 一个人的气势,不是两三年就可以轻易造就的,那是从小或者说从长久的一种氛围中熏染的结果。 “所以,你就立刻觉得我不是凡夫俗子了?”他很得意她对自己的关注,捏捏她的手指,有些好奇地问:“当时你不是进屋子去了吗?” “哎呀,对你好奇嘛,当然就会偷偷关注咯!”她很满足他大男人面子地给予他想要的答案,心里,却在偷偷乐。 其实,她是从窗子玻璃的反光上偶尔无意间瞧到的。 “所以,从那时候起,你就关注上我咯?”他得意地笑。 “我又不是傻子,你能短短几个字就将红枫社区出了名的拿‘我上面有人’当作口头禅的纸老虎吓得面无血色两股颤颤,自然是比‘上面有人’还要大有来头的人物了。”她有些无奈,实话实说。 “就这样?”他还是不敢置信。 “好吧,其实是章伯伯告诉我的。”她爆出最后的答案。 “小北的父亲?!”他惊讶。 “刘……” “蓝修,喊我蓝修。“他笑着握着她的手,摇一摇。 “好吧,蓝修。”她有些脸儿发烫,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自然是不可能,“是你拜托章伯伯收我做女儿的是不是?”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我真的想要和你一起,虽然在一起的法子很多,但我只能选最安稳最方便最快捷的那一条,因为,我不想要有一点变数。” 她安静地听了,心里有一点微微的悲哀,却知道,依他的身世背景,想要同不但有过去、还有一个孩子的她一起,的确,那法子是最直接而省事的方法。 “不过,章伯伯是真的喜欢你,才会收你做女儿的。不然,不会那么的郑重其事。”他低低地解释。 “我知道的。”她微微笑一笑,“章伯伯那天就解释给我听了,因为不想我以后知道了,以为章家只是想利用我和你们家牵上关系——那时候,我很奇怪,就问章伯伯,为什么这么说。” “然后章伯伯就告诉你了我的来历背景?”他叹息。 “当时听了,我还真是吃惊不小呢。”她也叹息,“不过,那时候,我还是没弄懂你费那么大周折,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不想知道吧?”他哼。 “蓝修,我不认为你会对我有什么想法,那时候。”她想了想,低声说:“毕竟,我的过去,对于一个普通男人来说,都有些无法接受了,何况是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你?” “所以,那天,你才会将你的过去全部说给我听,甚至拿那段视频想要我放弃?”他沉默了下,声音有些无奈,“所以,你才会问我,喜欢你哪里?” 她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那现在呢,你还会问我这个很傻的问题吗?” “我若再看不出你的心,就真的是傻子了啊。”她咬咬嘴唇,心中有万千的话,却是一字都挤不出来,只能用力握紧他的手,要他明白,她,懂他的心的。 如今,再不怀疑。 “那,我可以问你一个很傻的问题吗?”他低低地问。 “好,你问。”她突然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其实,这个男人想要问她的,她,如何不明白啊! “你,喜欢我了吗,月?”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若再不喜欢上你,岂不是石头做的了?”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认真看她。 她微微笑着,静静迎接他的视线。 她神色虽然轻松,更像是玩笑一般,却绝没有半分调侃的味道。 这一刻,他终于放了心。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心里,终究有了他,终究有了他啊! 霎时,他心神激荡,想也不想地俯身紧紧拥住她,狠狠地拿额头撞了撞她的脑袋。 她低低喊了一声痛。 他哈哈大笑,狠狠地亲亲她的额头,不等她反应,便“砰”地跳到了地上去。 她几乎是诧异地望着他了。 “哈哈,我是一个很古板的男人,所以,我去和小海睡了!” 然后,便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 她终究忍不住,转身闷进被子里,低低地笑起来。 这个男人啊,这个男人啊! 这个男人,叫她,如何可以不喜欢他。 泪,就这么涌了出来。 因为突然发觉,她的天空中,除了银河迢迢,繁星点点,蓝天恬淡,还有,芳香沁人的花香,扑鼻而来。 尊重,认真,真心的,爱。 属于,他,给她的天空。 坦然地面对了,便发觉,其实,没什么的,这个男人如此的努力,即便他与她,真的是一天一地、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与她,依然会在一起的,只要,一起努力。 将怀里厚重的大字典放下,轻轻呼一口气,她忍不住,微微笑了。 这个男人,爱她。 “容月姐,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圆润的手在她眼前挥一挥。 “没什么啊,只是在想,今天晚上,我要做几个人的饭。” “我们的就好。顾和刘哥今天晚上要去喝酒,你忘记啦?”小北轻快地跑到摇篮旁,将自己的小胖妞儿抱起来,拉着小海决定去散步,“他们那位好哥们儿雷大医生今天从外国回来,通知他们务必去给他接风洗尘的。” 容月“啊”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想一想,似乎她是听刘蓝修那么说过,说原先今天晚上还打算请她和小海去看电影来的,只是他那个好哥们儿脾气实在爆,如果他今天不去替那厮接风洗尘,估计要被上门踢馆了……所以权衡利弊,今晚不能同她和小海花前月下了……语气十分的遗憾。 记得当时,她被他孩子般的话语,逗得笑到肚子痛。 叹息地笑一声。 她准备趁店里现在没人,去厨房瞅瞅还有什么菜够她做晚饭。 结果,还没等她走出柜台呢,墙上的电话响了。 会是谁呢?小胖妞儿的老爸,还是小北嘴巴里同小海很有父子相的那个男人? 微笑着接起电话。 “喂,哪位?” “容月小姐吗,五年前我们见过的,还记得吗?可以麻烦你现在出来一下吗?我就在小区后街的茶艺馆等你。” 电话里,斯文有礼的男人声音,很是……令她觉得陌生的熟悉……恐惧。 她怔了怔,如被火炽,“砰”地扔下电话筒。 …… ……我们真的很遗憾会发生这种事。 ……你的感受我们很明白,也请你相信,我们会尽量地弥补对你的伤害。 ……可是,同你一样,他其实也是受害者。 ……被人设计,误食了迷幻药剂,他一直处于不清醒的精神状态,能够承担的法律责任很小。 ……同时,你虽然是自卫,但他至今仍未脱离危险,甚至随时有可能出现脑死亡。 ……如果你肯放弃追究责任,我们会达成你一切愿望,工作、房子、金钱……任何你提出的要求,我们都将为你完成。 ……学校那里虽然还没查出是哪里传出的谣言,但我们会尽量为你辟谣。 ……这段视频只是我们随意拍摄的,为避免你受到更大的伤害,现在的状况,你暂时不适合学校。 ……你父母那里我们会安排好完美的说辞,请放心。 …… 紧紧靠在墙壁上,呆呆瞪着在半空悬晃的话筒。 话筒里断线的嘟嘟的声音,一声一声提醒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午夜噩梦里的臆想,冰冷的感觉从头贯穿到脚,强烈的窒息感,让她的心跳一下子激烈起来。 不应该来的,不应该来的。 可以释然,可以忘记,可以遗弃过往。 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 她一遍遍地喃喃给自己听,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我现在很好,很快乐,很满足,很欢喜。 我生活着的,是现在,是现在,不是过去,不是过去。 不是,过去。 第十七章止不住的泪 曲调悠扬的《梅花三弄》。 清香淡远的袅袅茶香。 透过雕花纱窗,她甚至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街心花园里,笑得幸福的小北和哇哇乱跳的小海的模糊影子。 她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剧烈痉挛。 痛,彻骨的疼痛。 第24页 绵延不绝的痛苦和恐惧从胸口直达四肢百骸。 有好半天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所以,请你离开他。他如今的状态虽然与常人无异,但,一旦遭受某种强烈的刺激,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恢复那段记忆,同时,他的旧伤极有可能猛烈发作,到时候,我们更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挽回他的性命。” 同她隔桌而坐的中年男子,儒雅,大气,姿态悠闲地抿一口茶,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露出的左手腕上,一串她记忆中曾恐惧到无法呼吸的蜜蜡珠串,安宁地闪着温润的光泽。 刺痛她的双眼。 “蓝修也有这么一串蜜蜡,是我夫人,哦,就是蓝修的姐姐,从一位高僧手里求来的,我和蓝修一人一串,向来不离身佩戴多年了。你如今既然与蓝修交好,难道从不曾在他左手腕间发现过?”男人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心中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再也无法自已,她猛地合眼……世界陷入黑暗。 她,再找不到她天空的支点。 老天啊,老天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们知道,他很爱你,你也很倾心于他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他一条生路?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他做什么,不也是很应该的吗?” 遥远的,陌生的声音传进她摇摇欲坠的天空。 她心头掠过尖锐的疼痛,突然之间不能呼吸。 屈辱,怒意,愤恨,窒息。 她想说些什么,怔怔半晌,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 突如其来喉中一甜,一口血就此喷了出来! “容小姐!” “既然你们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她慢慢睁开眼睛,酸涩,涨痛,她不理会,只执拗地瞪着对面男人的双眼,一字一字地慢慢问:“为什么不在他爱上我,我爱上他之前说出来!” “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他爱上的竟会是你!” “没想到?”她深深呼吸,喘气也似的笑,“没想到!”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疯了! “当初你为什么不听我们的劝告,我们说过,会为你妥善解决学校的流言,请你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甚至愿意送你出国深造!可你什么也不说就消失了!” 男人也愤怒了,“砰”地将青瓷的茶盏往小几上重重一搁,他声音极沉:“如果不是雷震源起了疑心,暗中检测了蓝修同你儿子的DNA,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你儿子的父亲,竟然就是蓝修!” “胡说!你胡说!小海只是我的孩子!同别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猛地将小几一推,手拼命地一扫,将几上所有的杯盏,连同热烫的开水,一起扫到了地上。飞溅的热水,溅上她的面庞,她却觉不出丝毫的灼烫,只努力喘息,恨恨瞪着狼狈地站起来的男人,“你胡说!” “容小姐,这时候生气没有一点的用处!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你同蓝修的事!”男人皱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突然微微一叹,“孩子的事,我们自然不希望蓝修知道,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为你办好所有的手续,让孩子合法地生活,当然,我们很乐意以后为你及孩子提供最好的生活环境以及孩子受教育的最好模式,如果你现在愿意出国的话,我们也会尽快为你做好所有的准备,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任何的问题。” “我不需要!”她咬牙,慢慢站起来,努力压制身体的颤抖,紧紧握拳,她恨恨地瞪着他,“我什么都不需要!” “容小姐!你不要意气用事!”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她怒吼,浑身颤抖,“当年你们一句简单的‘同样也是受害者’,就草草地将我的世界搅得支离破碎!在我爸妈心里我死了,在我朋友心里我身败名裂了,我的理想,我的生活,一下子毁了,全毁了!你们只会轻飘飘地说!你们谁设身处地地为我考虑过,你们谁!我生死不如地咬牙撑过来了,我好不容易又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我小心地躲在角落里,我小心翼翼地过我的生活!我没有招惹你们任何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就是不肯?” “我们现在在请你放过我们!请你放过蓝修!我们根本无意打扰你的生活!” “放过你们?放过蓝修?放过蓝修?”她泪流满面,万千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她呵呵地笑,笑到瘫倒在地上,用力捂住眼睛,她轻轻地问:“谁来放过我?” 谁来放过我。 “月?” “不要开灯。”她淡淡地说,“你不是去给你朋友接风洗尘吗,怎么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睡得这样早?小北说你身体不舒服,我当然要回来看你。” 黑的身影,熟悉的气息,亲密的人。 她紧紧咬牙,努力控制热涨的眼睛。 “月?”温柔的手,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不要碰我!”她猛地打开他的手,浑身颤抖,低低地重复:“不要碰我。” “……月?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来,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黑的身影,熟悉的气息,亲密的人,焦急的,担心的,慌乱的。 再也不能忍的泪,“刷”地淌下眼角,灼热的温度,悄悄浸没于她的发中。 “月?” “蓝修,你真的爱我?” “我当然爱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你从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啊。”她喃喃似的笑,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她不理,努力睁大双眼,在暗色的空间里,努力分辨小心地蹲在床边的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低低地说:“你一句也没说过。” “是吗?”这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上,有着担忧,有着怜惜,有着爱,他微微笑着,说:“我真的从没说过吗?” “没有啊,我不记得你说过。”她轻轻伸手,慢慢抚摩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轻轻笑,“你只说过喜欢。” “我爱你。”她手指下的面容缓缓荡漾开春天一般的笑,“我爱你,月,我爱你!” 抚在这熟悉又陌生面庞上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无声地跌落床上。 “月,月?” “刘蓝修,我同没同你说过这三个字?”她猛地合上眼,继续轻轻笑。 “呵呵,你连喜欢都没同我正经讲过。” “是吗,我这么不讨人欢喜吗?”她自言自语似的,沉默一会儿,她轻轻问:“那你想听吗?” “你说,我自然想听。不过你是多么害羞的人啊,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知道你的心,就够了。” “我的心啊。”泪,流不尽,如何也流不尽,“我的心,里面有什么,有什么呀?” “有很多啊,第一个就是小海。哼,你不用辩解,我也知道,在你心目中啊,第一重要的,就是小海。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幼稚到同小海争地位的,只要你第二顺位的是我,我就不说什么了。” 暗色的空间里,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是笑着的,很满足很开心的笑。 “……傻瓜。”她笑,竭力控制浑身的颤抖,只呵呵地笑,“大傻瓜!” “那,如果大傻瓜做错了一件事,你会不会原谅他?” 热热的,却又带着奇异的凉,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握住她跌落床沿的手,慢慢地用力,紧紧地,再不肯松开。 “都说你是傻瓜了啊,傻瓜做错事是不用负任何责任的啊。”她任他紧紧握着,任自己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笑呵呵地说:“原谅你,当然原谅你。” “无论我做错什么?” “无论你做错什么。”她笑,喘息地笑,似乎他说了多么让她乐到不行的傻话,“你再错,还能错到哪里去?我原谅你,全部原谅你了,全部。” “不会生气,然后忘了我?” “忘了你啊。”她长长吐口气,笑着重重叹息,“你在我的天空里啊,我如何能够忘了你啊。” “真的不会?” “不会。”她轻轻摇头,枕上的黏湿,让她的头发,紧紧贴上了她泪流不止的眼睛,她不理会,只轻轻摇头,轻轻地重复:“不会,永远不会。” 第25页 “月,说一句。” “说什么?”她笑,明明知道这个男人要自己说什么,却偏偏不肯明白。 “说一句,就一句,月。” “我……”她咬牙,反手用力握紧他又热又冷的手指,用力地握。 “月,就一句,就一句。” 紧紧握于她手心里的手指,疯狂地,血脉,疯狂地涌动。 “我、不、爱、你。”一直流一直流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她叹息地笑,“刘蓝修,我不爱你。” 时间,似乎就停在了这一刻。 她手心里,那热热烫烫的却又冰冰凉凉的手指,一动不动,她握得那样紧,几乎硌进他的血肉,却奇异地,再寻不到那刚刚还疯狂涌动的脉动了。 一切,都结束了。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容月望望躺在里面的男人,还是前两天的老样子,微微地皱着眉毛,嘴唇有些微微地上翘,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 “他是为谁才躺进去的,你就不能好好地认真地看他一会儿?” 她转过身,盯着一身白大褂的雷震源,没说话,只慢慢往外走。 “容月!” “你们要我走,我走,你们要我离开他,我离开他。他为谁躺进去的?”她站住,不回头,只瞥着手上还没好的小烫伤,哼也似的笑,“难道还真是为了我?” “你明明不是说话这么尖刻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同你才见过几次面,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吸口气,继续往外走。 “容月!” “真是麻烦,店里的事情够多的了,我还有好几份稿子没翻译完,小海还要去上幼儿园的实验课,我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这个人分一点那个人分一点?”她随口嘟哝着,脚步轻快,朝着电梯而去。 “容月!” “麻烦你松手,雷医生,我和你好像没这么熟。”冷冷瞪着抓在她胳膊上的手,容月瞄一眼面沉似水的男人,“我还有事,没时间浪费在这里。” “蓝修或许永远也醒不来了!”雷震源低声吼,“如果再错过唤醒他的时机,他或许一辈子都要躺在那里了!” “他有父亲,有母亲,有姐姐,甚至有姐夫,还有顾天明、张军、齐放甚至你雷大医生,这么多人足够烦到他醒了,至于我,我没这个义务。”她冷冷摔开他的手,伸手按电梯钮。 “你到底闹什么性子!”用力扯住她胳膊,雷震源大踏步往回走,“你到底还要同刘家置气多久!你同他们有仇有矛盾是你们的事,同蓝修有什么关系?” “呵,您说得可真理直气壮。”她几乎被他半拖在地上,咬牙,“你放手!” “我本就是理直气壮!”用力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他一把将闹脾气的女人扯进去,顾不得是不是自己一个医生带头破坏了不准大声喧哗的规定,他几乎用吼的将她硬扯到病床前,“你看看,你仔细地看看他!看看他都为你成什么样子了!” “他成什么样子都同我没关系!”她死命地扭头,就是不肯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低低地哼笑,“为了我,为了我?凭什么说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他会躺在这里?”雷震源眼睛都快被这个闹脾气的女人给气红了,一时什么也想不起,只直接拿手去抓她的脑袋,逼她去看。 “雷震源!”她抵不过整天给人开脑袋的男人的力气,被硬扯住的头发又很疼,只能识相地停止挣扎,暂时顺从他意愿地将视线转到病床上,“好了,你松手可以了吧?我看他可以了吧!” 雷震源见她果真将视线停留在了病床上,便松开扯她头发的手,接着放到她背上,推她坐到床沿上去。 “蓝修是真的喜欢你,不然不会躺在这里。” “我难道是让他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她冷笑,视线虽然是固定在了病床上,她却根本不去看安静睡着的男人,只茫然地凝着斜进窗子来的阳光,轻轻地笑,“五年前,我害他躺在了这里,五年后,我又害他躺在了这里——你的意思,是这个吧?” “五年前的事,我知道错不在你,可同样也不在他!” “是,当然不在他了,他是被人陷害的嘛,吃了迷幻剂,精神错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这话,我已经听腻了,你不用再重复了,雷医生。”她哼一声,有些不耐烦。 “其实他被抢救过来后,还是有一点那时候的记忆的。” “……什么?”她有些呆呆地回头。 “他刚被救回来后,有时清醒,有时昏迷。”雷震源紧皱着眉头,双手抱胸,很是恼怒,“清醒的时候就哭!我从小就从没见他哭过!一次也没有!” “为什么?”她慢慢转回头去,视线,终于慢慢落到床上沉睡着的男人脸上,一时,有些痴了。 “而他昏迷的时候,就一直喊‘对不起’——你明白了吗?” “他瘦了,瘦了好多。”垂在身侧的手,有些紧地拳起,她心中慢慢开始疼痛。 “他昏了一个星期了,水米未进,自然会瘦。”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雷震源猛地看她,“你终于肯看他了?!” “后来呢,他姐夫不是说他失忆了吗?他的确是失去记忆了,那天,他告诉我,他脑后的伤,是车祸留下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安静地沉睡着的男人,嗓子有些干涩,眼睛莫名地泛起潮意。 她熟悉又陌生的容颜,仍一如往昔般温文尔雅,似乎只须轻轻喊他一声,便会睁开双目,含笑望向她。 她伸手,却又慢慢收回。 近在咫尺,却竟提不起碰触的勇气。 “你看看这个。”雷震源叹口气,走到另一侧,有些粗鲁地解开沉睡着的人的扣子,往下拔拔,然后将他微侧身,示意她看,“你知道他这个伤是怎么来的吗?” 她愣愣望过去。 正对着她的视线,男人左肩膀上,斜向的淡色十多厘米的凸起疤痕,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她迟疑了下,竟不敢问。 “等蓝修醒了,你问他,他也说不出是怎么来的。最多,他以为同样是那场‘车祸’的纪念品。”将他小心放平,将那扯开的扣子原样扣上,雷震源声音有些发闷。 “……他自残?”她唇动了动,竟不知自己将这触目惊心的几个字到底说出口了没有。 “你真的很聪明。”烦躁地抓抓头发,雷震源爆句粗口,“其实,他刚被抢救回来的最初一段时间,他几乎记得所有的事,包括是谁陷害了他,包括他曾力图自己离开,包括他曾……强暴……对不起,我不想再提这件事惹你难受,但他真的都记得!他记得的结果就是,你说对了,他自残。” 容月怔怔望着沉睡的男人,脑子中一片的迷乱。 “那段日子,他不吃不喝,他自责,他后悔,他想赎罪,却寻不到门路!” 雷震源重重叹口气,同样有些怔怔地望着床上的男人,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他的家世背景,他向来是一帆风顺,他最是理智自律,他处处严格要求自己,从不允许自己犯任何的错误……近乎一个零缺点的完美人物……你可以想见,当他清楚地知道他曾犯下了什么罪行的时候,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对不起那被他毁了的女孩,他想尽力寻找,然后赎罪,哪怕将自己送进监狱!可是,你该知道,他的家世,他的背景,并不允许他这样做,他放不过自己,所以,他自残了。” 她猛地转开眼睛,竟不敢再看床上静静沉睡的男人,心中惊惶一片。 太过突然了,这太过突然了! 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 隐隐的,极度的恐惧,如烟雾,似深潭的死水,一点一点地向着她,满慢侵袭过来。 ……他那段记忆,被封印了,被催眠,再也记不起。 ……你能熬过那一段时日,可他,却还不如你! 她完全听不见雷震源又说了些什么,只是,极度的恐惧。 似乎这一次,真的会有什么东西要失去了,再也,回不来。 第26页 心中突然空荡荡的一阵茫然。 “天明曾告诉过我一件事,他说,蓝修第一次见过你时,曾念过一句诗。”雷震源再重重叹口气。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她喃喃。 “我一听,就被吓住了。”所以,没等进修结束,他就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回来。 “原来,他在潜意识里,竟然还记得我的相貌。”她飘忽地笑笑,“那时,一片窒息的黑,我除了记得那个人手上带着一串珠子外,什么都是模糊的。他,却有这么好的记忆力。” “不一定是他潜意识里记得你,可我也不能说是不是。这个问题,我想,会是你们之间永远的悬案。”雷震源苦笑一声,“然后,我知道了蓝修是小海的父亲。”真是头疼,如果当初他没有多此一举,是否还会有今天这一团的混乱? “蓝修总有一天会带我去见他父母的,到那时侯,一切,还是会绕到这里。”她苦笑,心里有某种类似惆怅的东西悄悄出现,轻烟一样淡,却堵得她渐渐喘不过气来,“知道我和他五年前事情的,都有谁?” “只有姐夫一个人。”雷震源揉揉额头,“我和大姐虽然知道有你的存在,但都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只有姐夫,知道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却是你通知他姐夫的,是不是?” “对不起,我不能不告诉姐夫,因为这几乎关系到蓝修的性命!” “可是,如今,他还是躺在这里啊。”她并不想再追究,也没有追究的力气,有些呆呆地望着沉睡着的男人,她无意识地抓住他一只手。 冰冰凉凉的感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早知道你心眼这么小,就说一句给你听了,我负气不肯说,我生气你姐夫只将你的命当成宝一样照看着,我将气全出在了你身上。”她轻轻将他冰冰凉凉的手贴到自己面庞上,轻轻厮磨,“蓝修,你不要告诉我,就是因为我不肯说那三个字,才气得你在我床前吐血晕过去。呵呵,你怎么这么的林黛玉啊,我也被你姐夫气得吐血了啊,你看,我还不是老样子地站在这里?好啦,我不想揶揄你,再说下去,你会很没面子的,快醒来吧,你醒了,我就说那三个字给你听,好不好,好不好,蓝修?” 雷震源头疼地望着她。 如果蓝修可以这么容易地醒过来,哪里又会让几乎所有著名的脑外科专家败走麦城? “你先说……” “蓝、蓝修?!” “月,说。” “蓝、蓝、蓝修?!” 雷震源猛地扑过去,不敢置信地瞪着病床上合着眼睛的男人。 “他、他、他,刚、刚刚是蓝、蓝修说、说话了吧!”他几乎结巴到不能再结巴了。 “睁开眼,刘蓝修。”容月却比这个还是医生的人镇定,有些恼地瞪着合着眼嘴唇翘翘的男人,一把摔开他的手。 “月!” 澄清的眸子果然很爽快地睁开了。 “蓝修,蓝修!” 砰! 雷大医生很没面子地跌在地上,说什么也没爬起来的力气了。 “捉弄人很开心是不是?”容月皱眉,有些不满地瞪狼狈地跪爬着的大医生。 “我哪里知道他会今天醒啊!我还吓了一跳呢!”雷大医生却没空同她蘑菇,忙忙地按铃,叫人来彻底检查了。 “月……”病床上被遗忘的男人很虚弱地喊。 “你记得五年前的事不?” “别刺激他,容月,不能刺激他!” “你到底记不记得?” “我说你别刺激他!” “你和姐夫的谈话,我听到了。”很费力地说完这句话,用力喘口气,病床上的男人颤颤举起插着点滴的手。 容月闷闷看着。 男人很固执地颤抖举着。 “容月,容月,我拜托你别刺激他!”终于爬起来的雷大医生一把扯住她的手,往那只颤抖到几乎要断掉的手上一合,“千万别刺激他!” “那你就是想起来了。”很阴郁地叹口气,容月不是很情愿地握住他的手,放回病床上,却没松开,“怪不得你那天样子那么怪!” “月……” “好啦好啦,我爱你,刘蓝修。”她不耐烦地应付一句,再加上一句:“不过,你先回家摆平你姐夫他们,再来谈其他的吧!” 哔—— “我叫你别刺激他!”雷大医生愤怒了,一把将好事坏事全做完的女人扯到病房外,往电梯方向一推,“走,走吧,走吧,等他情绪稳定了你再来!” 女人撇撇嘴,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 简直不傻眼是不行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病人受什么刺激了,怎么又晕过去了?”大队人马冲进监护室,叫的叫,喊的喊,嚷的嚷,一派的兵荒马又乱。 雷震源狠狠扯一把自己的头发,飞也似的跑过去,将那个只差零点一秒就钻进电梯的女人再扯回来! “算我罪魁祸首行不行?算我狗拿耗子了行不行?你回去刺激他吧,拜托你回去继续刺激他吧!” 女人冷冷哼一声,没说话,难得没反抗,很顺从地被他拎回监护室去了。 …… 所以说,不管是什么世界里,吃亏的,永远是多管闲事的。 尾声 三个月后,终于顺利摆平一切的刘蓝修,很幸福地…… 娶妻,再将亲生儿子认回家门? 做梦吧他! 容月,豁达,宽容,认真生活,真心对待每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只除了刘蓝修。 原因? 不知道女人都有小心眼吗? “哈哈,月,你怎么会有小心眼?!我的月啊,聪颖而独立,坚忍而执着,真心待人,性子温润,自立自强,依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生活在这个世界……哪,月,你看,你看,像我这么慧眼识金的男人,你若错过了,可就不好再找一个咯!” 被迫听壁角的小北哆嗦着拍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后退,后退,再后退,最好能退出她的爱书坊去。 呜,她宁愿重新再去打拼一片新天地,也不想再天天听着肉麻话了啦!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一向淡雅斯文的刘哥,说起肉麻话来,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唉,小海去上幼儿园了,她的胖妞儿被她的外公抱走了,剩下可怜的她,该如何是好啊? “不过这样也不错啊。”陪同她听壁角的齐放笑眯眯地打个响指。 “什么不错啊?”陪同齐放先生听壁角的张军很上道地捧场。 “蓝修啊,以前怎么看怎么太完美了,不像是能过普通生活的普通人,你看他现在的样子,肉麻兮兮的,至少像个人了。” 张军很给面子地努力笑。 小北却无聊地抬头望望晴朗朗的天空,慢慢叹了口气。 刘哥啊刘哥,想打动容月姐的法子这不是现成摆着吗,怎么就这么笨到忘了呢? 要她来赞扬容月姐啊,很容易的,哪,张口就来。 容月是什么样子的人? 只要看看她的天空就知道啦! 豁达,宽容,积极的生活态度,不放弃,不自弃,认真地生活,真心对待……这,就是,月上的天空。 …… 这么简单的总结,很是朗朗上口,刘哥怎么就是想不到哩? 哎,所以说,男人的心眼,有时候真的比女人还小啊。 —本书完— --------------------------------------------------------------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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