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开(网络版,正文完) 作者:醉舞西阁 文案:   一场纠缠不休的梦,一园世间绝无仅有的花,一个腕隐木槿暗纹的柔弱女子,一个天赋紫发紫眸的神秘男人。这短暂的前世今生,究竟谁是谁的情,亦或谁负谁的债?你看,紫色的木槿花开了,旅程开始了……   *睁开眼,亮的刺目,眼前是白色与红色的世界。白的是雪,红的是血。大朵大朵的血花绽放在银白的雪地上。司徒槿儿知道,自己又做那个梦了,那个隔三差五就会重复的梦境。   *槿儿在他怀中犹未反应过来,润湿的唇便已轻轻覆上了她的眼,她又惊又羞,想要挣脱出来,那双手臂却箍的死死的,令她动弹不得。她索性闭了眼不去看他,可他急促的气息却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她只觉得一颗心在胸口砰砰乱跳,一下快似一下,仿佛就要从喉中蹦出。   *腿在微微发抖,他竭力克制,却无济于事。他死死盯着苏嬷嬷外衫内的那件乌漆漆、并不起眼的软丝制成的衣物,一个可怕的念头登时浮现心头。她,的确是苏嬷嬷,但却是四十年前的苏嬷嬷!   *“成仙真的那么重要吗?若是没了感情,当神仙又怎样,不过是孤孤单单沿着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路走下去。几千年,几万年……你真的会开心吗?!”   真的会开心吗?   怎么会……我怎么会开心?   若是没了你的陪伴,这个世界,于我,又算得上什么…… 标签:前世今生 江湖恩怨 架空历史 爱情 主角:司徒槿儿、瞻 ┃ 配角:斩月、斯诺、苏嬷嬷 引子 山峦叠嶂,大雪纷飞。 至高处,一人一剑一华衣。 那人想必是驻足已久,及腰的长发已满是银白,全然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袭长袍在凛冽的风中飒飒翻卷。长剑在背,剑未出鞘却有一股灵气流转不息,剑鞘正中书有“望月”二字。 良久,那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望峰峦,举目若星。轻叹一声,紫色的眸子中满是悲伤。那人轻轻颔首,一丝决然突然掠过眼中,他提起左手,凝视腕中一朵徐徐若生的紫色木槿暗纹,喃喃自语:“这一世,我已活着太久,就连木槿也不肯陪我。不如,就此归去……只是,下一世,我是否还能找到你……” 话语未尽,只见白光一闪,人已纵身山崖。 人急急下落,却有一物缓缓升起。细打量,竟是那人所背的望月剑。只见望月剑于山崖断壁间盘旋几周,再不见主人身影,只得化为剑光一道投向茫茫人世,留下怆然一声,久久回荡于山间。 第一章 故人有女1 合欢蕊落,朝暮花开。 琉璃影繁,篱障幽幽。 故人有女,颜如舜华。 顾盼流兮,佩玉琼琚。 行者相见,下担踟蹰。 时值仲夏,琉璃城内遍地尽是合欢的落蕊。 昔日幽静的小城,此时却是衣着华丽的商贾络绎不绝,一片繁荣景象。 时值正午,凤凰酒楼内。点菜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店小二兴奋地窜来跳去,擦擦头上的汗,心中暗暗庆幸:掌柜的怕是也忙的晕了头,没有发现我私下藏了些赏钱吧。 来不及细想,楼梯处又传来了脚步声。听这声音,脚步声轻盈又不失稳健,一起一落间环佩相接之声不绝于耳,必是身份尊贵的客人。 “又有钱送上门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店小二快步迎向前。 “你这可还有雅致些的别间?”楼梯处上来二人,前头的长身玉立,身着白底碎紫华袍,头有紫色轻纱遮脸,上得楼梯来并不做声。倒是紧随其后的黑发少年,身形未定,便急急发问,又偷眼白衣人,一副唯恐责骂的模样。 “看这衣着,这气质,定是主仆二人呀,瞧这黑发少年腰中的荷包可是够鼓的。”店小二知有大买卖上门,立马满脸堆笑:“有有有,我们这还有一间上好的雅室。二位里边请……” 雅室内。沉木雕白壶,乌柳攒银镂。 “果然好地方!”黑发少年心中暗叹。待主人于桌前坐定,便转身问小二:“你这里有何好酒,尽管拿来。” 店小二一躬身:“这您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琉璃城素来以美酒闻名,但最有名的却不过本店的‘木酿紫淳’,是用木槿花以特殊方法酿制而成。给您二位上一壶?” “木槿花酿制有何特别?”少年不以为然。“木槿的确常见,只是本店这酒是用紫色木槿制成。” “紫色木槿?”一直沉默的白衣人突然开了口,眼中有邪魅一闪而过,只是轻纱掩面,谁也没有看到个中微妙之处。 “对,紫色木槿。”看到白衣人对自己的话上了心,店小二立马兴致盎然,又解释道:“二位客官恐怕是外地人吧。这紫色木槿以前呢,从来只是听老人口口相传,咱们年轻人谁也没有见过,偏偏有人种出了这稀世之花。您二位要是想看这紫色木槿,可前往琉璃城东司徒大人的别院故人居处,看花,有幸也许还能看人,嘿嘿。” 午后,琉璃城东故人居。 若说“姹紫嫣红总是春”,那么这里就是“朝开暮落即为夏”。只见故人居内满眼尽是大朵大朵的紫色相拥枝头,繁华,却不招摇。纷披陆离的柔枝轻轻垂下,花瓣全开的木槿立于枝头,仿佛欲乘风而去。 花下,一位少女轻倚木槿树,望着手中一朵凋零的木槿花发呆。 “小姐,你失神了。”莺语声落,一个俏丽丫头从树后跳出。 “小小,你吓到我了。”女子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惊乱地用右手捂住了胸口,罗袖微褪,凝玉的腕间忽隐忽现一朵紫色木槿暗纹。 “对不起嘛,小小知错了,小姐别生气。”小小吐吐舌头,轻轻扯住女子衣袖央求。 “小姐,是不是昨晚又做那个梦了?”那不过十三、四岁稚嫩的脸上满是关怀之意。 “恩,还是一样的梦,只是梦中那个人……哎……”女子的眉头微蹙,一副恍然若失的模样,仿佛又要沉入梦中一般。 小小看自己失了言,眼珠一转,连忙错开话题。“那满树盛开的花你不看,看这一个凋败的死花做什么?不过小姐,你也真是厉害!木槿从来都只有白色、粉色二系,紫色只听说曾在二十多年前传说中的日月山上盛开过。但是小姐竟然种了出来,啧啧。你看那游走满城贪婪的嘴脸,谁不想购得些紫色木槿好去大赚一笔!” 女子转过脸,柔声细语:“小小,你错了,这花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木槿从来都是朝开暮落,不为世人所惜怜。唯有我同命相惜,深知其心。花开含苞,花落蕊合,她没有死,只是以生命最初的姿态静静睡去了。所以,紫色木槿才愿为我而开。” “小姐……什么同命相惜,你不要胡思乱想!你只是身体虚弱而已,只要好好调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有些倦了,咱们回屋吧。” 女子起身而行,和小小二人没入花中。却不知在她的举手投足间,庭落院头早已痴了一人。那人呆立良久,自打刚才见了这玉肌似雪,眉目如画的娇柔女子,心中便不由动了念想。 “司徒老儿,这份礼,本王收下了。” “瞻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一旁侍立许久的少年轻轻拂了下眼前黑色的发丝,悄声说。 =================我是分割线 琉璃城司徒府内。 书房的门微开,司徒长空负手而立,正在欣赏自己刚刚挥洒而书的横幅。管家从门外经过。 “管家,你进来。”司徒长空将管家叫住,兴致勃勃地把横幅递给他,“你看看,我写的怎样?是不是与前几日的境界又有所不同?” “这个老爷啊,一把年纪了,还像孩子似的,哎……”李管家心中好笑,接过横幅,定睛看去。只见横幅上龙飞凤舞五个大字:静、净、敬、镜、境。 “好!字好,意更好!”李管家不由赞叹,“内心宁静,做人干净,待人尊敬,为官明镜,此乃为人为官的最高境界啊!” “是啊,这正是我此生的追求,希望世人皆如此,天下才能太平,百姓才能安居啊!”司徒长空一改刚才言笑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叹气声中竟带有几丝悲凉。 “对了,管家,小姐的身体最近好些了吗?”“哎,还是那个样子,喝什么汤药都不见起色,总是坐在木槿园里发呆,也不愿回来……”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 “算了,都是命!槿儿三岁那年那个蒙面之人所说的话你也知道,看来天意如此。只盼着她前世的有缘人早些出现。她喜欢在故人居种木槿,就由着她吧。”司徒长空无奈地摇摇头。 “老爷,其实小姐种这紫木槿也是好事,现在天下商贾均蜂拥而至咱们琉璃城,为的就是采购这稀世木槿去贩卖,这大大增加了咱们城的收入。近些年,王越发的暴虐,这赋税是一年比一年重,百姓叫苦不迭。小姐的这些木槿所卖得的收入正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缺,百姓就不用交那么多税了。这是大大的好事啊!” “哎,焉知祸福啊,这树大总是招风的。”司徒长空忧喜参半。 “报……!”未等李管家再开口,只听正厅方向传来奏报声。伴着急急的脚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干小伙飞快地跑了进来,二人细看过去,原来是司徒长空手下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密探阮云。 “禀城主,大事不妙!闻言大王子瞻前几日秘密离开了紫微城,不知去往。云小心搜寻,昨日在凤凰酒楼处见两个可疑男子,一人紫纱蒙面,不见真容,另一黑发黑瞳少年却很是熟悉。云彻查资料,发现那黑发少年正是瞻殿下的贴身侍从——斩月。云猜想,那蒙面人八成就是瞻殿下,特来禀告城主。” “什么?!瞻王子来琉璃城了!这,这……你且退下,继续追查。”司徒长空挥手令阮云退下,转过脸来:“管家,你说这瞻王子来咱们琉璃城做什么?莫非,他是冲着紫色木槿而来?!” “老爷,不管他是冲何而来,我都觉得一定不是好事。咱们琉璃城地处偏远,人口稀疏,紫微城除了缴金纳粮时能想起咱们,向来都无视琉璃的存在。现在瞻王子竟然秘密出宫来咱们琉璃城……老爷,您要小心啊!”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似乎无所不能的一城之主,李管家的心中竟然闪过一丝不安,“不会真的有什么灾祸降临吧?” 庭院中,疾风一阵,一大朵怒放的木槿掉落院中,本该纯朴宁静的木槿这时却紫妍妍的扎眼。司徒长空停止和管家的谈话,提步走出书房,来到院内。他弯腰拾起这朵正绽放地快要撕裂的木槿,疑惑地说:“紫木槿?这不是种在故人居吗,怎的会落于此处?按理说,正盛开的木槿是不会掉落的呀!” 司徒长空不解地摇摇头,转念又想:“有几日了,我也该去看看槿儿了。” 睁开眼,亮的刺目,眼前是白色与红色的世界。白的是雪,红的是血。大朵大朵的血花绽放在银白的雪地上。司徒槿儿知道,自己又做那个梦了,那个隔三差五就会重复的梦境。 一如既往的,身旁有一紫发男子,长身而立,湛白的长袍上早已血迹斑斑。他右手持剑,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股紫光流转剑身,然后随着他“破!”的一声,化为万道剑气,袭向远方。瞬时间,哀鸣声四起,远方凌乱不堪的队伍中又倒下了一大片人。 “你们放弃吧,回去告诉你们的王,即使同归于尽,我紫衣也绝不会让你们夺走木槿的!”男子傲然而立,伸手护住槿儿。 对方的队伍动摇了,他们开始颤抖,然后倒退。男子冷眼看他们撤退,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眼中的精光渐渐退去。 “槿,咱们走。”男子似乎刚知道痛,轻轻捂了一下伤口,然后搭住司徒槿儿的手,转身往回走。眼前是目不可及的重山。 “小心!”和每次的梦境一样,司徒槿儿身不由己地扑到男子的身后,替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箭。那是一个深受重伤却苟延残喘的敌人拼尽最后一口气射来的复仇之箭。 “槿!……槿!你怎么了?你不能死,你不能死!”男子紫色的眸子缩成了一道线,惊诧、仓皇、悲痛、愤怒揉在一起,充斥着他的眼眸。男子的眼中像要滴出血来,却最终流出了两行清泪。 司徒槿儿浑身无力地躺在男子的怀里,那个怀抱好温暖,真的不想离开,只是……自己已经渐渐感觉不到温度了,生命正一丝一丝地从体内流走,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也无力诉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司徒瑾儿轻轻地吐出一句话:“哥,不要难过,槿儿不会……离开你的。哥,请好好保重……”话未说完,司徒槿儿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看到床上淡紫色的纱幔,司徒槿儿知道梦已经醒了。身边有人轻唤:“槿儿,你醒了。”扭头看,原来是爹。 司徒长空望着泪流满面的女儿,心痛不已。 “槿儿,你又做梦了? “恩”,司徒槿儿心中仍是酸楚的很,一点也不想说话。 “哎……槿儿,你娘去世后,爹对你照顾的不够。你从小就体弱,还总是做噩梦,爹却无能为力,爹真是惭愧啊!”司徒长空愧疚地抱头长叹。 “爹,不关你的事。槿儿只是好累。” “那你休息吧,爹过几天再来看你。”司徒长空怜惜地替女儿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轻轻地离开了。 “为什么从小到大我总是做这个梦,那个木槿是我吗?还有那个紫衣是谁?他的模样好像越来越清晰了,他和我,有什么联系呢?” 第二章 故人有女2 合欢客栈二楼上房。 一人闪身进得屋内,另一人在门前四处打量了下,见并无旁人走动,便倒退进屋,轻轻把房门掩上,并顺手带上了门闩。 这二人,正是神秘蒙面人和斩月。 斩月关上门,转过身来,见蒙面人已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紫纱。这是一个拥有如瀑长发的男子,长及腰间的紫发泛着妖冶的光芒,一张俊美的脸庞上却皆是孤傲之色。那高傲的表情和华丽的衣着都显现出了这男子特殊的身份——逐鹿国大王子瞻。 瞻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抬眼示意斩月开始奏禀。他的表情似乎对于斩月即将说的事情并不在乎,眸子中的紫色却浓郁地深不见底。 “此女名为槿儿,年方十七,是琉璃城主司徒长空的独女。其母分娩时难产而死,司徒长空因对夫人情切遂未再娶。司徒槿儿从小体弱多病,寻遍天下名医也无法治愈。三岁那年险些病死,幸得一过路的蒙面高人所救。据说当时蒙面人看到槿儿不住叹息,说她前世有未了的因,今生只有遇到有缘之人才可了了这后世的果。蒙面人临走时以指拂过她的右手腕间,那里竟然浮现出一朵紫色木槿暗纹。于是司徒长空从此便给她改名为槿儿。” 听完斩月收集到的资料,瞻沉吟片刻,“早先听闻琉璃城内出了紫色木槿,王竟然那样紧张,还悄悄派出了密探来调查种花之人。只不过是一个多病的弱女子,有何可惧?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她腕间的木槿暗纹,的确和王所说的相吻合。”斩月提醒到。 “王所说……哼!王还说要找紫发紫眸的女子回来杀掉呢!”瞻的脸色沉了下来,言语中带有几分怒气。他眯起眼睛,阴鸷地盯着斩月:“不知道你是听王的话,还是听我的呢?” “斩月不敢,斩月该死,殿下恕罪!”斩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既然不敢,以后就少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因为想到了那个人,瞻的心情突然变的很坏。他不自觉地咬紧了满口的碎玉,诸多烦杂旧事纷纷涌上心头。 “你,你不要过来!我不想看到你!” 一声怒喝,花园中那个手里抓着一串紫色祥珠,眼巴巴地渴望着赞赏的孩童被吓得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可是自己在看到父亲头上的辇金冠断了一串帘珠后,花了几天的时间从硕大的真露阁挑出一色的珠子串成的,用的是他最爱的紫色祥珠。虽然珠花打的并不好看,可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为何露出如此的表情?! 那个头戴辇金冠的威武男子此时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他像见到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一样,张皇地倒退了几步,然后别过脸去,大声叫嚷着:“来人,快来人!把……把这个妖邪给我带走!” 男子的颈扭过去的角度几近直角。他别过去的脸上的表情,除了惊慌、恐惧,还有厌恶。那是一种深深的厌恶,仿佛不愿再多看那个孩童,哪怕只是一眼。 男子身后的侍从想要上前带走孩童,却又不禁迟疑着,不管怎样,这孩子毕竟是王的儿子。 “王……王……”正当侍从左右为难的时候,百花丛中一个蹒跚身影的出现,使他摆脱了这个困境。 那是一个拄拐的婆婆,黑白夹杂的头发令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她奋力地向王跑来,但是由于腿脚的缘故,她的“跑”看起来更像是在滚。她踉踉跄跄地扑倒在了王的面前,紧张和一路的“狂奔”已经让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王息怒……都是……都是老身的……疏忽。”婆婆深深埋下了头,不敢看王。 “苏嬷嬷,你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连一个孩子也看不住!”王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脸上全然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花园的尽头,苏嬷嬷依旧匍匐在地上没有动。花园里静悄悄的一片。 突然,身旁有清脆的一声响起,接着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响声不大,但已足够让沉浸在惶恐之中的苏嬷嬷回过神来。 她扭头抬眼细看,却见很多粒断了线的紫色祥珠正在甬道上跳跃着四散而逃,而那根断了的线穿着仅剩的一颗珠子,像一条痛苦的蛇一样扭曲地趴在地上。而那个被称为妖邪的孩子,正望着地上破损的珠串。他此时的脸上,已经一扫当初疑惑、伤心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平静。 那,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表情。 苏嬷嬷的心突然剧烈地抽动起来,她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孩子紫色眼眸的深处一闪而过。她几乎误以为那是紫色祥珠反映出的光,可那光亮就像一把尖刀,深深剜进了她的心房。苏嬷嬷害怕了,她猛地站起了身,用一个老人不该有的速度,领着孩子,飞快地消失在花丛中。 “殿下……” 一声轻呼,花园和甬道突然都像泡沫一样破灭消失了,自己依旧身在客房内,面前那个抬着头,小心翼翼地唤着自己的不正是斩月吗? “原来只是一场幻梦”,瞻长长舒了一口气。 “斩月,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我是分割线 夜已深,司徒府的正厅中却是灯火通明。 厅中,司徒城主身披一件单布长衣,背着手在厅中踱来踱去,一旁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忠心的老管家。 自从得知瞻殿下来了琉璃城,司徒长空再也没有闲情逸致舞弄那笔墨了。 “管家,你说说看,瞻王子他究竟想做什么?来了这样几日,他既不露面,也毫无行动,我这心中甚是焦躁,怎样也无法入眠。” “我总想着,是不是王听闻咱们琉璃城种出了稀世的紫木槿,想要加重赋税,所以令瞻王子来一探究竟?” 管家想了片刻,说:“恐怕不然。老爷您也知道,这王因为瞻王子的出生克死了他最心爱的王后,本来就很厌恶瞻,又因为王子天生异相,头发和眸子的颜色都异于常人,素来把他视为妖邪一般。又怎的会派他来探究竟?” “何况,依王的个性,他若是想加重赋税……”管家的话只说到一半,便不再往下说了。 二人正在做着种种猜测,屋梁上却有人朗声说道:“二位,敢背后说王的不是,难道命也不要了吗!” 话音未落,已有一人孑然立于屋中。黑发、玉面、朱唇,煞是好看的一个少年。 少年的脸色却并不好看,有些阴沉地盯着司徒长空。 “在下只是在家中闲谈,敢问英雄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奉瞻殿下之命,前来拜访,没想到堂堂司徒城主,竟然也在背后说人闲话,这似乎不该是君子所为吧。” “你是斩月?”司徒长空和李管家都吃了一惊,没料到自己说的大不敬的话都被别人听了去,更没料到的是,瞻王子的身边竟然有如此厉害的角色。 虽然有些被抓了现行的意思,司徒城主的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斩月想象中惊慌失措的表情。惊讶只是一瞬,他便沉下了脸,闷哼一声:“我们所说的都是事实,就算不是君子所为,莫非阁下梁上偷听,就是君子所为了吗!” 听到老爷的这席话,李管家在心中暗暗叫好。但同时,他也很担心,斩月毕竟是王的人,谁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李管家偷眼看去,却见斩月俊俏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有趣!久闻司徒城主刚直、不畏权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一趟也算我没白来!” “慢着,你也不要说这些好听的话了,司徒受不起!反正你也听到我们的谈话了,想要怎样,直说吧。”司徒长空心中疑惑,这人在打什么主意? “不想要怎样,只是来告诉你一个秘密。王知道你们琉璃城种出了紫色木槿,悄悄安排密探前来调查种花人,并传下密旨,如若种花之人是一腕有木槿暗纹的紫发紫眸女子,就将她杀死。” “虽然城主你那美丽的女儿并不拥有紫发紫眸,可是我记得,她的右腕之间倒是有些什么……”斩月似笑非笑。 “啊!什么!”司徒长空这次可是真的吃惊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挺直了身子,背上披着的单衣滑落在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司徒长空震惊之余并没有丧失冷静的头脑。 “没什么,奉命行事而已。话已经带到,在下告辞了。” 只见斩月飞身行去到房上,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就在司徒府上陷入一片恐慌的同时,合欢客栈上房中的王子瞻的心中也并不轻松。 之所以来琉璃城,其实只是一个意外,也为一个目的。 五天前,瞻正在宫中闲逛,忽然看到一个人匆匆跑进了王的议事阁。这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消瘦,神情猥琐。而瞻,竟然从来都没见过这个人。 本来王的事,他向来都漠不关心,可是那天,他抬起腿来,鬼使神差一般就跟了过去。 在议事阁外,瞻听到了王的声音,“你可知道……紫色木槿又出现了!”王的声音竟然那样张皇,张皇地就如他第一次见到襁褓中那双深紫色的眸子。而这双眸子,此时,正在暗处冷冷地盯着他。 “回王,斯诺已经知晓此事了。”是那男人的声音。 “这,这可如何是好?有瞻一个已经够了!……你说,她会不会是……?”王的声音竟然开始颤抖,那是一种几经克制,却最终倾泻地一发不可收拾的恐惧。 “王,不必惊慌,斯诺愿意去一查究竟。”男人十分镇定,“如若她真的拥有当年紫……拥有紫发紫眸以及腕有木槿暗纹”,男人险些脱口说出些什么,但他立即改了口。“斯诺会马上回来禀报王。” “不,不用禀报我!如是,就地……”王的手在空中狠狠劈下,仿佛要把眼前的空气一分为二。 语毕,王瘫在九龙椅上,眼神开始飘忽,“不会的,不会是她的!她明明已经死了……”王喃喃地说,好像在安慰斯诺,又好像在安慰自己。 议事阁外,瞻的心中已有了主意。他身形一转,悄悄离开了。 第三章 不速之客1 骄阳的炙热灼烧着人们脆弱的神经,烦躁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泛滥到了琉璃城的每一个角落。 但无论喧闹在城中肆虐到何种地步,在面对着故人居的那片恬淡宁静的院庭花海时,它都会不由地望而止步。 小小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片幽雅的“人间仙境”了。 跟随小姐来到这里已经三年有余。小小本是个活泼爱闹的丫头,刚搬到这里时,她实在无法适应这过于平淡的生活,总爱嘟着嘴跟在小姐身后抱怨。幸的小姐性子极好,不但不责骂她,还总是软言细语地宽慰她。 自从小姐种出了满园清秀的紫色木槿后,小小的心仿佛也沾染到了木槿的气息,变得平和、淡定了许多。闲暇无事,她就会像今天这样,坐在小姐的身后,望着那繁华的天,静静地发呆。 然而,这片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朝见天日暮着尘,花日不过片时荣。人皆恶我命多薄,谁知凋零为朝新……”一阵萧渺的歌声随着风从院外的某个方向飘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歌者的声音低沉、沧桑,歌声中缠绕着的一缕一缕的凄切深深吸引住了小小。 小小没有听懂歌中在唱些什么,张口想要问小姐,却发现面前端坐着的女子已然在风中凝滞成了一副隽美的画,而那画中清瘦的身影却寂寞地让人心痛。 小小起身来到小姐近前,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只见那个瘦削的肩头微微一抖,一张恍然若失的面孔转了过来。 “小小……” “小姐,你在想什么?”小小轻声地问。 “你听到了吗?那歌声……”女子的心似乎已不在这里了。她屏气凝声,目光飘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那声音,好像就在故人居花园的院墙下。 “小姐,听声音唱歌的人应该就在不远处,不如咱们出去看看吧?” 女子在小小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孱弱的身形摇曳成了一朵离枝的木槿花,被风徐徐带向了院子的出口。 故人居的院墙上纷披出了茂盛的木槿枝条,大朵大朵的木槿花就在上边不遗余力地奋力绽开,好像生怕赶不及在暮色来临前释放自己全部的美丽。 院墙下,一个衣衫褴褛的长须老者正在扯声唱着:“人皆恶我命多薄,谁知凋零为朝新……”一边唱,还在一边偷眼故人居的大门处。 就如他意料中的一般,门开了。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在前边的,正是琉璃城主的女儿——司徒瑾儿。 司徒瑾儿轻移莲步出了大门,抬头正瞧见歌唱的老者。只见那老者满头乱发遮盖住了大半边脸,长长的胡须脏蓬蓬地攒成了窝,一身不合体的布衫破烂地已然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老者见司徒瑾儿向他看来,赶忙正色止目,一副恍若未见的模样,继续唱着他的小曲,只是曲调陡然一转,换了新词:“氤氲轮转梦中人,舍生取死为哪门……” 司徒瑾儿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她愣了一愣,快步走向老者。 “老人家,您从何而来?歌为何意?” “唉,老儿我只是一个唱曲的,四处流浪找口饭吃,随人学了几句,哪知何意。”老者裂开嘴呵呵地傻笑,脸上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狡黠。 “那你与何人所学,他人又在何处?还对你说过些什么?”司徒瑾儿有些焦急,曲词中提到的梦中人让她隐隐预感到,那个教授老者曲子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小老儿就不知了。不过那人在离开前给了我一样东西”,老者伸手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了一颗黑乎乎的珠子,“姑娘你看,就是这个。” 跟在瑾儿后边的小小走上前来,伸手想要接过珠子,卖唱老人却手一缩,闪开了。 “对不住了小姑娘,那个人说,这珠子事关重大,必须亲手交给紫色木槿的主人。” “哼,瞧人不起呀!你怎知我就不是木槿的主人呢?”小小嘟起了嘴,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呵呵,小老儿也不知道谁是木槿的主人。不过紫色木槿堪称稀世之物,能种出它的人总能听得懂我唱的曲子吧。我看这位姑娘刚才的神色,想必是从曲子中听出了些什么。不过我也不敢妄加断言,只是听那人说,种花之人的右腕间应有暗纹一朵,不知姑娘可否让我一观?……” “你说些什么!我家小姐身娇体贵,你个卖唱老汉怎可让你随便乱看!” 听卖唱老人提到木槿暗纹,小小突然粗暴地打断了他,拽起司徒槿儿的手臂就往院中扯,“小姐,咱们走!不要理这个疯老头!” 司徒槿儿有些迟疑。这暗纹的存在一直都是个秘密,向来只有身边几个极少的人知晓,如父亲、小小,还有常年为她治病的大夫,而那个授曲的神秘人如何能知道呢?她虽然深知从小被父亲万般叮嘱的事情是决不能泄露出去的,可是老人手中那颗黑色的珠子却牢牢拖住了她的脚步。 就在司徒槿儿几乎要放弃自己的坚持,将暗纹示于老人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打破了这个僵局。 =================我是分割线 司徒槿儿听得马蹄声响,遂抬头观望,只见故人居前小道上冲来一骑枣红色高头大马,那马四蹄翻腾,搅起烟尘阵阵。马上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泼喇喇纵马疾驰。 未待马近身前,那男子便狠狠一带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人形而立。不等马蹄落稳,马上之人右手在马背上一按,飘身行便落到了司徒槿儿等三人的近前。 策马疾驰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槿儿的父亲司徒长空。 自从斩月夜探司徒府后,司徒长空一直心绪不宁。是日,他又与管家在正厅商议对策。 “这些年来,我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本以为,除了你我几人,不会有外人知晓。谁曾想……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司徒长空掩面长叹。 “老爷,您先不要过于焦躁,或许,此事尚可挽回……”李管家略加思索后沉声道。 李管家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般扯住了司徒长空急急下坠的心,他猛然抬起了头。 “如何挽回?你可有计策,速速道来!” “老爷,您还应记得,据斩月所言,王的密旨是要斩杀紫发紫眸、腕有木槿暗纹的女子,但是小姐她仅有暗纹而已。可见不管王意图何为,他并不确定小姐腕间有否暗纹。因此,我们只要设法阻止密探知悉此事,便可暂时避过此劫。” “那……那我令重兵前去故人居把守!” “老爷,万万不可!王仅只是怀疑,我们若如此,岂不是不打自招?况且,倘若小姐问起此事……老爷,您总不想小姐担心吧?” 二人正欲再言,突然“嗖”的一声,一个细小物件从窗外穿堂而入,啪的钉在了厅内的柱子上。二人定睛,赫然是一支金线镖还在微微颤动,镖上穿有纸笺。 李管家快步行到窗前,四处观望,窗外却并无一人。他怏怏退回,拔起金线镖,将纸笺递于老爷。 司徒长空迅速打开纸笺,只见上书三个小字“故人居”。字迹潦草,可见送信之人书写之仓促。 司徒长空脸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好!这密探静待多日,毫无声息,自己竟大意了! 他不及多想,对李管家说:“槿儿有事!我先行一步!”,便冲出正厅,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就这样,司徒长空出现在了故人居外三人的面前。 “槿儿,你没事吧?”司徒长空跨步上前,双手把住司徒槿儿的肩头,上下打量。一旁的卖唱老人见此,悄然将手中的黑珠掩入袖口,微微低下头,神情有些不自然。 “女儿无事!爹您何以到此?”司徒槿儿有些莫名地问。 “奥,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司徒长空见女儿并未受到伤害,心中大是松快,转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掩饰道:“咳……爹顺路到此。” “咦?槿儿你怎么出来了?小小,快把小姐扶进屋去,这里的日头如此毒,小心伤了身子。” 司徒长空转脸又看见了卖唱的老者,“这是……?” “嗯……”司徒槿儿有些语滞,欲答未答。 “老爷,这位老人家是唱曲儿的,方才小姐在院内听得他唱曲儿,十分有趣,便出来瞧瞧。”小小留意到了小姐的窘态,忙抢过话来。 “哦,是吗……?老人家,我自小就住在这琉璃城中,为何从未见过你呢?”司徒长空将信将疑。 “呵呵,小老儿是卖唱的,四处漂泊,这几日才到的此地,老爷您自然不认得。” “这样……小小,你去屋中取些碎银子给这位老人家吧。”“槿儿,咱们进去吧。”司徒长空携着女儿进得门去。 小小答应一声,转身进屋。待她再出来时,门口却已空无一人。 “人呢?”小小嘟囔着,四处张望,却依旧没有卖唱老人的踪迹。 “卖唱的不要银子,真怪!”小小转身回走。“咦?”,脚下突然碰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只见方才卖唱老人执意不给的那颗黑色珠子此时正躺在她的脚边。 “啊?”小小一脸喜色,见旁无他人,赶忙将珠子捡起,塞入怀中。 “太好了,小姐见到一定欢喜!”小小飞快地跑进了院子,关上大门。 大门关闭不久,一个人影从故人居的墙后闪出,他一把拽下乱糟糟的胡须,阴鸷的脸上带过一丝诡异的笑容,返身离开。 与此同时,距故人居不远的一处屋梁上,一个黑发少年也闪身飘然而去。 第四章 不速之客2 故人居的庭院周遭重新归于了往日的平静,可就在院内的厅室中,素来贤淑温软的司徒槿儿却与她的父亲起了争执。 “女儿居住于此已三年有余,素来无事,爹为何突然要让我回司徒府中?难道是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乍听父亲提出如此要求,槿儿十分不解,疑惑地望着司徒长空。 “唔……哪里有什么事,只是你的身子向来不好,这里只有你和小小两人,为父实在是放心不下。不如就搬回府中与我同住吧。”司徒长空有些支支吾吾地说着他临时编排的理由。 司徒槿儿却全然不信。父亲一向都作风严谨、办事稳重,哪曾像今日这般慌乱,竟然一人策马匆匆而来,还无端地提出如此要求。 见父亲不肯讲出实情,司徒槿儿当下已有了主意,她不再去问,只是推脱着。 “爹,女儿自幼喜静,司徒府上人事纷杂,实在不适合女儿。况且此处有木槿陪我,女儿若是走了,她们又该何去何从?”她起身来到窗前,幽幽地望着满院恬静的木槿,脸上全是决然之色。 “休得再管这诸多琐事,你必须随我回去!现在就动身!”见女儿执意不肯回府,几日以来纠结心头的焦虑和担忧终于化作一股怒气,从司徒长空的胸中喷涌而出。 话才刚出口,父女二人便同时愣在了当下。 司徒长空此时的心中自是懊悔万分,这许多年来,对于被自己视为珍宝的女儿他从未说过一句重话,更不用说像今日这般大声地责令。但此刻,后悔也为时已晚。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瞧着面前的女儿抖作了一朵寒风中快要凋败的花,奄奄地倚在有象牙镶嵌的窗棂边。 司徒长空的心,痛的几欲碎裂。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喃喃地说:“都是爹的错,爹不会再逼你了……” 就在父女二人唏嘘动情之际,院外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接着有门开的声音,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老爷,小姐可安好?”一人叩门而问,俨然是李管家的声音。 司徒槿儿忙背过身去,举袖轻拭腮边的泪痕。 待管家进得屋内,司徒槿儿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是有那么一刹那,她在管家的脸上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表情,那是忧虑过后的释然。她的心中再次疑云暗起。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那样的表情,曾同样出现在父亲的脸上。 她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视着管家:“李叔,您和爹是否有事瞒着槿儿?” 李管家是何等聪明的人,他自然晓得司徒槿儿在问些什么。 他讪讪地笑着:“小姐,您这话说的,我哪里有事敢欺瞒小姐。只是近来城中来了大批的外乡之人,老爷是担心其中鱼龙混杂,怕有歹人伤了小姐。” 司徒槿儿将信将疑,但司徒长空不再给她发问的机会。 “槿儿,府中还有诸多事宜待爹去处理,既然你不愿回府,爹便不再勉强。你回房休息吧。” 司徒长空将小小叫来叮嘱几句后,便和李管家纵马离去了。 司徒长空走后,小小终于舒了一口气。 自打意外拾到那颗对小姐十分重要的珠子后,她的心一直如小鹿般上下乱撞,恨不得当下就将此事告于小姐。可老爷和管家又在与小姐交谈,她只得焦急地在院中跳着脚,不时用手试探胸前,生怕将黑珠遗落。 至于方才厅室内发生的那场不大不小的争执,完全沉浸在欣喜当中的小小却全然不知。 目送老爷和管家离开后,小小便一头扎进了司徒槿儿的闺房,冲到小姐近前。 “小姐,小姐,你定猜不出我寻到了何物!”小小将一张兴奋涨红的脸凑到司徒瑾儿的面前,全然没有留意到小姐的心思此时已远。 见小姐并未答话,小小自顾自地从怀中摸出黑珠,伸手递于小姐的近前,并得意地上下乱晃。 “你瞧,你瞧,这是何物!” 司徒瑾儿的思绪被打乱了,她回过神来,定睛去看,“这不是……那珠子?” “老人家已愿意将此物交付与我?”司徒瑾儿又惊又喜。 小小却不敢讲出实情,因为她知道,依着小姐的性子,倘若知晓这珠子是自己从门前拾得,定然不会收下。她只得唔唔地应承着。 “那他是否道明此珠有何妙用?” “恩,这倒没有,我给了他些散碎的银子,他便留下珠子离去了。” 司徒瑾儿有些失望,但同时她又满怀期望。那错杂的心情就如经久地梳理一团纷繁琐乱的线后,终于窥到了其中的端倪。 她将黑珠轻轻托在手中,嘴边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我是分割线 司徒长空的及时赶到,好似化解了一场弥天浩劫,于是便有了瞻王子眼前这张布满了笑意的满意的脸。 那张笑脸上还透着小小的得意,正炫耀般地诉说着自己是如何机敏地看穿了卖唱老人的嘴脸,又是如何迅速地赶往司徒府报信。 然而,当他提到乔装改扮的密探拿出一颗黑色珠子想要探得木槿暗纹时,瞻的眉峰突然猛地扬了起来。他打断了斩月的话,重复着:“一颗黑色珠子……你是说一颗黑色的珠子?” 斩月此时的热情也渐有褪去,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忘形,有些不好意思。他见瞻并未在意,而是问起了那颗珠子,便也乘坡而下,岔走了话题。 “啊,对,正是一颗黑色的珠子,乌漆漆毫无光泽,不知为何物。斩月心中也甚为疑惑。” “本以为只是欺人之物,为的只是骗暗纹一观,没曾想……” “没曾想什么?”瞻有些焦急,这斩月今日怎地如此聒噪? “没曾想,那斯诺甚是阴险,怕被司徒城主撞破,不敢久留,便将黑珠抛于故人居外,假装遗失,遂骗得丫头小小拾入屋内。只是不知那黑珠究竟为何物,莫非能加害人于无形中?” 瞻有些恼火,“斩月,我看你这般得意,竟也办了虎头蛇尾的事!那黑珠必不同寻常,你怎地却让那小小拾了去!倘若司徒槿儿有什么不测……” 正所谓关心则乱,素来精明的瞻此时竟也乱了阵脚。 斩月有些委屈,他怯怯地望着瞻,“殿下,斩月并未忘记自己的任务。只是那时斯诺一直窥于墙后,斩月不得现身……” 瞻愣了一愣,心中暗愧,我这是怎地了,竟为一个女子昏了头。想到那女子,瞻的心中不由一动,那日于故人居外所见的种种旖旎风光突然涌向他的胸前。但他随即想起,就是这样一个温温款款的女子,此时却正处于一个莫名的阴谋之中。又或许,那个阴谋,已然变为了事实。 瞻的心头不由一紧,他再也无法安静地坐在此处等待斩月传递消息了。 他啪的一声重重按在了桌子上,挺身而立,扯过面纱。 “斩月,咱们走……”。 瞻与斩月匆匆赶到故人居外的时候,毒辣的日头已稍稍偏移了些方向。 细心的斩月怕伤了殿下的身子,刚眺到故人居时,便已远远于竹林中望了一处能避过炽芒的隐秘之地。 只是,未待他们行得近前,却有寒光一闪,一物以破空之势,直奔瞻的面门袭来。此物来势之迅猛,就连素来自恃武功极高的斩月也不由心中暗叫一声,“好快!”。 而瞻却连正眼也不瞧一下。他只是挥起长袖轻轻一卷,然后随手一带,那物件便失去了前进的势头,转而落入瞻的手中。而在这一气呵成的招式中,他面上的轻纱,竟动也未动。 那袭来的,原来是一把小巧的短柄飞刀。刀身五寸有余,刀面精光湛湛。 瞻心中一沉,“莫不是我们已迟了一步?” 未等瞻细想,已有一道绿影扑身近前。身旁的斩月忙抢上前去,与绿影战在一处。 瞻负手立于一旁,仔细看那偷袭之人,竟是一俊朗少年。只见那少年皮肤微黑,脸部棱角分明,脖颈细长,一身竹绿束袖短襟装打扮,出招时是身手敏捷,招招凌厉。分明不是那密探。 “斩月,他不是我们要找之人。”瞻忙出声制止。 斩月一听,当下虚晃一招,闪身向后滑开。 那少年也停住了手,有些疑惑地望着眼前这刚刚与之交手的蒙面之人:“斩月……?瞻殿下……?”他转而向瞻看去。 瞻有些哭笑不得,打了半晌竟打错了人。他问那少年:“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少年忙屈膝下跪,抱拳道:“禀殿下,在下阮云,乃司徒城主手下密探,奉命前来暗中保护小姐。方才只闻有绝顶高手逼近,不知是殿下驾到,多有得罪。望殿下恕罪!” “不知者无罪,起来吧。”瞻晓得司徒槿儿无碍,心中大是松快,就连说话的语气也缓和起来。 斩月见殿下心情大好,便扯下蒙面黑纱,也兀自打量起阮云。片刻,他禁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一身绿汪汪的打扮倒也稀奇,令我想起一种动物。” 阮云愣了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挣红了脸道:“说些什么!这翠衣可助我隐蔽于此,你懂也不懂!” 斩月也不接话,只是吃吃地笑。 瞻见阮云有些急恼,忙喝住斩月:“行了!别忘了咱们为何来此!” 斩月止住了笑声,却依旧不时地瞟向阮云。 两个人就这样私底下相互地瞪来瞪去,可怜堂堂的瞻殿下倒成了探究情形的劳力了。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故人居的周围依旧是一片静谧。无论是阴险诡异的斯诺,还是温婉可人的司徒槿儿,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作者有话要说:初来乍到,真是人生地不熟,希望大家多多捧场! 第五章 移花接木1 木槿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日子就从这生生灭灭的缝隙之间流转而去。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几日间,故人居的内外却僵了局面。 屋内的人护的那黑珠从未离手,却依然是旧梦连连,理不到头绪,只是身子愈发显得虚弱。院外的人守的焦急,竟也不敢现身,怕惊了小人,露了身份。 终究,向来活跃的斩月还是沉不住了气。 “小绿,你说那珠子究竟有何用途?莫不是那厮技穷,拿来唬咱们的吧?”斩月伸出手指,轻轻捅了捅阮云。 阮云顿时大窘,他狠狠地瞪了斩月一眼,“不知!” “那斯诺往何处去了,怎地还不现身?” “不知!”阮云还是不睬他。 “那你到底是绿鼋,还是神龟?” “不知!……”阮云话才出口,便明白过来,双眼睁圆,险些跳起去往那张堆着坏笑的脸上重重打上一拳。 斩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瞻的一声冷哼打断了。 “斩月,休要肆闹!” 斩月知道瞻有些不快,立时噤了声。竹林中陷入一片沉寂。 突然,故人居的院落中传来一声惊呼,“小姐!你怎地了?你不要吓我!” 三人听闻,心头一紧,登时脚尖点地,各展身手,跃上高处,阮云更是护主心切,已几个起落抢进院去。 只见院中一棵木槿树下,小小正抱着晕倒在地的司徒槿儿慌作一团,稚嫩的脸上开始有泪光隐隐。见到三个男子从天而降,她不由大吃一惊,骇的连头也不敢抬,却依旧紧紧抱着司徒槿儿,大声呼喊着:“小姐,小姐,你醒醒!” 瞻见到司徒槿儿此时的脸上已绵白如纸,血色全无,便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上前一把拽开小小,将那个柔弱的身躯轻轻抱起。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一粒泛着妖异光芒的珠子从司徒槿儿瘫软的手中滑落,咕噜噜地滚到斩月的脚边,斩月忙弯腰拾起。 “咦?这不是斯诺丢下的那颗珠子吗?”,斩月细细端量了一番,突然蹙起了眉头,“明明当时不是这样的……” 瞻厉声打断了他,“休管这许多!阮云,你即刻回司徒府报信。斩月,你随我来。” 宫中的生活原本是惬意、迷醉的,尤其是王这样并不勤政的君主,平生最喜的事怕就是躺在舒适厚重的龙床上,手中再搂了几个娇艳的妃子,呼呼地做些春秋大梦。 只是,他再也睡不着了。 自从紫色木槿在琉璃城出现后,王的一颗心便在胸口擂开了鼓。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一句血淋淋的谶语,那几个字红的扎眼,深的入石,上面的血仿佛还在慢慢往下淌。 “紫槿现,紫微乱。” 其实曾经,王并不信。 紫色木槿乃是日月神山的圣物,只能那一个人,也仅仅只有她才得种出。而那花、那人却早已香消玉殒,问这世,木槿又怎能重现? 只是,紫色木槿终究还是开了,开在这凡世之间,开在那女子手中,开在他逐鹿国内。 “斯诺啊,你一定要将此事替我了却……”王迷乱地喃喃着,“二十年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有瞻一个已够了,看到他就会想起……我总是想,当初怎地就没狠狠心舍了他,以绝了这后患,可……我大概是老了吧?” 二十年的时间,可以耗尽一个人的勇气,苍老一个人的身体,却掩盖不了一个人不堪回首的记忆。 只要阖上眼,王便会陷入一个可怕的梦魇。 天上,地下,白雪纷飞。他在雪中一直跑,看不清前后,分不清东西,孤立无援,惊恐万分。 突然狂风卷过,漫天飘飞的白雪都绽成了艳紫色的木槿花,铺天盖地地向他压来。 他被压的无法呼吸,便随手拿起什么凌空乱舞,却听得噗噗的声音,有鲜血飞溅。瞬时,天地间风云变幻,失了颜色。 他正惴惴不知往何处去,忽然有人大喝他的名字,未及他辨出方向,胸口已是一阵刺痛,他低头瞧,但见一剑穿胸而入,没到剑柄。持剑之人抽剑狂笑,呵呵声中飘身而去。 “紫槿现,紫微乱。” 王惊叫一声,醒转过来,汗浸透了他的衷衣。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他恍恍然回忆着那个梦,那个人,却仍旧想不起他的容貌,记不清他的微笑。只记得,那人返身而退的背影上,依稀有两个字闪过,“望月”。 王起身想要唤人,才瞧见床头边有一张猥琐的脸正在冷冷瞅着他。 见王醒了,那人淡淡一笑,“王,我回来了……” 斯诺此时的出现,令王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甚至顾不得去斥责斯诺随意出入他寝宫的妄行,便猛地扑到了床头,一把抓住斯诺的右臂,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是……她吗?” 他死死盯着斯诺的口唇,仿佛在等待生或死的判决。 斯诺在王扣得紧紧的手上随意拂了一下,仿佛想扳开他,又好像在安慰他,然后一脸平静地说:“王,请安心,她不是紫木槿。即使是,您也无需忧虑,因为她……已经不存在了……” 王有些惊愕地松了手,“她不是?那你……也将她杀了?”他在心中暗暗惋惜,可怜这司徒家的美貌女子了。 但转即他又释然了。 他长舒一口气,有些阴森地看着斯诺,“杀了也好,杀了也好……斯诺,二十年不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狠啊!”他的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嘲弄,却记不得自己当年也是那样一个残忍的人。 斯诺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并没看到王眼中的揶揄。他淡淡地说:“既然此事已了,斯诺就此告辞。”话一说完,他便回身欲走。 身后却传来了王阴恻恻的笑声:“想走?斯诺啊,你不觉得自己知晓的事太多了吗?” 斯诺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他甚至连头都未回,只是哦了一声说:“那二十年前为何不杀我?” “为何?哼,本王那时杀尽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你以为本王为何独独不杀你?说起来,你还要感谢紫家兄妹,若不是他们留下的那句谶语,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 “你留着我只是为防那预言成真,好替你铲除后患?”斯诺突然笑了,“莫非王真的认为能留住我?” 他回转身来,挽起袖口,露出方才被王紧握的臂膀。那臂膀上只有浅浅几个红印,那是用力压迫后留下的痕迹。 王的脸霎时间就白了,“你……你怎地无事?” 斯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王,当初你为了灭口,眼都不眨地就要了那一百死士的命,整整一百条人命啊!兔死狐也会悲,难道我还会再信你吗?你的毒对我无用,还是先看看你自己的手吧。” 王闻得此话,低头去瞧,只见自己的右手已漆黑一片,他用左手去摸,只觉得木木的无甚知觉。 他心头一紧,想起方才斯诺曾在自己的手上拂过,莫不是那轻轻一下,便已下了毒手?这真是害人未成,先害己! 未待王再问,斯诺已飘身闪出了屋。随后,一粒药丸从屋外掷入,“王,好自为之。” 第六章 移花接木2 服下解药的几日后,王的手终于有了好转。 就在那天清晨,宫外传来消息,琉璃城主的女儿司徒槿儿病卒。 王顿时心情大盛。 他招来多日不见的众多妃嫔,众星捧月般一同前往花园观景。 刚刚进得花园入口,王便听到有女子低声轻笑。那笑声有别于一干妃嫔的声音,细声细语,娇柔而不造作,惑的他迷了神智。 他拨开身边的妃嫔,举目搜寻,顺着声音来到一片桃花树后,见有两人正在交谈,其中的女子倚树轻笑,身姿袅娜,肌肤似雪,而她身旁那满眼痴迷的男子不是别个,正是自己的儿子——瞻。 王立时有些扫兴,他很想举步离开,却又禁不住想要见那女子的面容。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停住了步子,重重地咳了一声。 瞻和那女子听得身后有人,都不约地回转了身子。 此时正是朝阳微盛的时候,光线明媚但不耀眼。阳光照在那女子的脸上,只见她黑发如瀑,眉目清雅,甚为娇美,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苍白异常。 女子见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中年男人,不由愣了一愣,正欲张口,身旁的瞻抢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瑶儿,跟我回屋。”瞻轻轻扣住了她的手。 “慢着!你真是越发地放肆!她是何人?”王有些痴迷地望了那个女子,口中却依旧不忘呵斥着瞻。 “与你何干?”瞻似乎并不打算理他,而是拽起女子的手将她向花园外拉。 王有些恼怒。若是往常,他早已恶语相向,令侍从把瞻从他的眼前轰走。而今日,当着这个绝世的美人,他似乎有些开不了口。 他微微迟疑,终究,还是眼睁睁地看着瞻把那个女子从他面前带走了。 “未曾想除去紫木槿,天下竟还有这般美貌女子!”王暗暗地想着,然后有笑意从他的口角蔓延开来。 光阴荏苒,四时交脱。不觉中瞻回宫已一月有余。 盛夏的暑气被秋风驱赶地居无定所,终究成了惊弓之鸟,四散而去。微秋就这样来临了。 眼瞅着那个唤为瑶儿的女子身子一日强过一日,脸颊上已渐有血色,瞻的心中总算是略感欣慰。 只是每当她软言细语地轻声称唤自己时,瞻总是禁不住纠正她。 “不是与你说了吗,不是哥,是夫……君……”瞻故意拉长声以提醒瑶儿。 瑶儿却笑意盈盈地望住了他,“哥,别与瑶儿说笑了。你明明就是瑶儿的哥哥。” 瞻见她固执,心中有些恼怒。他沉了脸,赌气地说:“如若我是你的哥哥,你可曾记得,你又是哪个?”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定会觉得好笑,哪个会不晓得自己是谁?偏偏瑶儿听进耳中,眼中就起了恍惚。 “我是哪个?我是哪个?……” 她的心中开始阵阵迷糊起来。 “我不就是瑶儿,哥和斩月都是这般唤我的。可是……我真的是瑶儿吗?这个名字怎地如此生疏,好像我从前并不晓得。只是那场梦醒来后,哥说与我听的……” 想到那场梦,瑶儿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静寂,驻留许久不肯散去,仿佛要持续到天地尽灭的那一刻。她在黑暗中等的已然就要绝望,却依旧努力地瞪大眼睛,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又身在何处。 终于,她的眼前开始有了光亮,一些恍恍惚惚的画面渐渐明朗。 眼前是苍茫的白,远处是凌乱的红,身旁是冷艳的紫,而身后则是一片高耸入云的山……然后是暗箭袭来,是舍身挡箭,是生死诀别……而这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她忽然将那个抱着她的紫发男子看的如此清晰,那是怎样的眸,是怎样的鼻,又是怎样的唇……那个绝美的面庞此时正在为她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她想要抚慰那个伤心的人,拼尽气力开了口,说出的却是“哥,请好好保重……” 她正兀自疑惑,却突然醒转过来。一睁眼,正对上了一双紫色的眸,那眸子中满是焦急、关怀之意。 她吃了一惊,再细细地看,那不就是梦中之人…… 那人见她醒转,释然地笑了,爱怜地抚了一下她的头,“瑶儿,你醒了,梦到什么了?” “哥……”瑶儿轻轻地唤。 那男子却俯下身,在她耳边幽幽地说:“我是瞻,你的夫君,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后宫小雅之间,女子呻吟一声捧住了头,表情痛苦万分。 此时正是凌晨时分,丑时已交子时未尽。空气中携有阵阵凉意,恰是入眠的极好时机。 宫中静谧一片,众人皆已沉睡,唯独一人夜不能寐。那人捧着头静静发呆,心内乱作一团,不时间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瑶儿……”瞻的声音依稀回荡在耳边。 她本是秀丽清雅的聪慧女子,宜花弄草、抚琴唱曲无所不能,却独独忘了自己的事。家住何处,父母为谁,如何进得宫中,她都忘了,甚至她都不记得自己唯一识得的哥哥,如何就成了她的夫君。 她去问瞻自己发生了何事,怎地就想不起了从前。瞻却用手指在她的鼻尖轻轻一刮,笑着说:“你是被我捡来的。”又见她面有愠色,才正颜道:“那日我和斩月出宫办事,却碰到你全家遭遇强人,我们出手救了你,但你父母伤势太重,却是无药可医。他们临终前将你许配于我,谁知你回来后还未过门,就大病一场,竟失去了记忆……” 虽然这番话听上去毫无破绽,她却不信。 如果事情真的这样简单,那么她也不会日复一日地陷入那个相同的梦境,梦中的那个男子也不会和瞻有着相同的容貌,瞻也不会唤她瑶儿而是和梦中一般将她唤作槿。 “我,究竟是谁?” 女子费尽心思地去想过往的事,心中却是越想越乱,头痛的几欲撕裂。 她起身坐到桌边斟水,却没留意到窗纸上破了一个小小的洞,一支细长的竹管伸入屋内,接着噗的一下,一股淡淡的清烟缓缓涌了进来。 女子拿了茶盅还未来得及喝,便嘤了一声伏倒在桌上。手里的茶盅掉在地上,竟然没有摔碎,滴溜溜打了个转,向门口滚去。 而此时,门吱地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舞深情呼唤:新人在哪里?新人在哪里? 第七章 危机重重1 小雅的门刚刚张开一条缝隙,便有一条黑影迫不及待地窜了进来。 那来人一身夜行衣打扮,黑巾掩面,见瑶儿伏倒在桌上,人事不知,甚为得意,“我当此事有何难办?不过区区一支‘软骨失魂香’便可了事。” 他将手中竹管别入腰间,便上前来到瑶儿的面前。 此时,窗外的月色正浓,如水的月色倾泻于天地之间,溶溶的月光流淌在瑶儿的面庞之上,映衬得她更加姣美。 “好美的女子!”那人虽是个莽撞汉子,却也有些看痴了,欲要伸出的手便搁了一搁。 但他立即又想到那一个人狠毒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待他再次伸手去褪瑶儿右臂的罗袖之时,空寂的院落中却突然传来了“笃笃”的声响。 有人来了! 那人不由一惊,也顾不得再去理会眼前的女子,便身子一矮,窜出窗外消失了。 那“笃笃”的声音略止了一止,又紧了几步,停在了小雅的门前。从门外探进一张苍老的脸。 原来是住在一旁屋中的苏嬷嬷,王的乳母。 瑶儿之所以被瞻安置在苏嬷嬷的居所,并不仅仅是为了安全。后宫的宫室虽多,但外人是不能随意住的。 后宫的正主早在瞻出生之时便崩世了,于是后宫之中的德行正主只剩下三位夫人——贵妃、淑妃、德妃。三位夫人各居一宫,其余的东、西六宫都住着王的诸多嫔妃。 自从瑶儿来到宫中,苏嬷嬷自是欣喜万分。不为别个,只为她一手带大的瞻殿下,将那女子唤为自己未过门的娘子。这对苏嬷嬷来讲,是天大的好事。 但久居宫中,看尽世事的她也晓得,这个低眉顺目的陌生女子,虽然柔弱地还禁不住一阵风,怕是也会在宫闱内引起一场轩然□。而瞻将瑶儿托于自己之时,虽未明说什么,苏嬷嬷心下却是晓得,那是一种不必言表的信任和不能推卸的责任。 为的那沉甸甸的信任,本已上了年岁的她近日里睡的更加不安稳,一个轻微的声响,便可将她从梦中惊醒。 就在方才,她刚刚有些睡熟,隔壁的屋中就传来啪的一声,将她从梦中带回现实。 苏嬷嬷迷迷糊糊地翻过身,口中嘟囔了一声“这该死的猫”。正要睡去,转念又想:“不对,这声响倒像是从瑶儿姑娘那厢传来,我可得去瞧瞧,莫要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便爬起了床,抖抖嗦嗦摸到一件衣服披在身上。 窗外月色正好,倒也不必掌灯。苏嬷嬷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往了瑶儿的房间。 快到瑶儿门前时,眼前似乎有黑影闪过,待得苏嬷嬷再去看时,却也没了什么。 “看我这眼神!哎……”苏嬷嬷自嘲地摇了摇头,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里是真的出了事。 苏嬷嬷见瑶儿的屋门微开,窗子大敞,便唤了她几声,谁知屋中却并无动静。 她当下心知不妙,却并没有像普通宫女那般惊慌失措,大呼连连,而是冷静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并无旁人,便快走了几步进得屋内,返身关上了门窗。 门窗关毕,苏嬷嬷突然甩开拐杖,一改平日里的龙钟老态,挺直了腰身。那绝不是一个耳顺老人的模样。 她走到瑶儿近前,伸手去探气息,见气息平稳,便放下心来,转身拾起门旁的茶盅,借着月光照了一照,又放在鼻下嗅嗅,接着定睛去看瑶儿的面色。 端详了一番,苏嬷嬷不再担心,吸吸气道:“哼,下三滥!这个提洛竟然还在用‘软骨失魂香’,一点长进也没有!” 她伸手将瑶儿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又从怀中掏出一粒丸药喂她吃下。 “不知道王究竟要做什么?这可怜的孩子啊……”苏嬷嬷坐到瑶儿床边,爱怜地注视着她。 “好好安睡吧,这一觉醒来,不知还有多少事等着你,这地方真不是你该来的……不过,我会替瞻照料你的……” 苏嬷嬷起身拎起了拐杖,一眨眼又成了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婆。她蹒跚着向屋外踱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了瑶儿的声音。 “哥……” 苏嬷嬷一惊,忙回转了头去看,只见瑶儿蹙紧了眉头,满脸是泪,双目却是闭得死死的。 “原来是发呓语……”苏嬷嬷心头一松,抬腿方要离去,瑶儿却又吐出一句。这一句的声响绝不会高过一只蚊鸣,但它却像一块大石般重重砸在了苏嬷嬷的心头,直惊得她是容颜大变! “槿不会……离开你的……” 槿!她是槿?她是那个槿? =================我是分割线 兰袂褪香鲛绡透,瑞脑消金兽。 长乐宫中,旖旎犹存,余香未尽。 龙榻之上,王揽着众妃之首的灵贵妃睡的正熟,正当不惑之年的他满面皆是倦容,全然没有了朝野之上的威严之态,看起来倒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 突然,有轻轻的叩击声在窗外响起。 小心翼翼的叩击声并未把沉睡的王唤醒,他只是鼾声略顿了一顿,便又翻身睡去。 一旁的灵贵妃却被这叩窗声惊醒了。她略欠起身,心中十分不快,对窗外低声斥责道:“半夜三更,有何事不能早朝再讲,若是扰了圣上安歇,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窗外传来了守夜太监小邓子战战兢兢的声音,“奴才不敢!请贵妃娘娘息怒!只是那侍卫提洛非要见王不可,说是有要事禀报……” 灵贵妃再要答话,却见王轻咳一声醒转过来。 他听明是提洛请求见驾,便强打精神,用力搓了搓脸,对窗外吩咐着:“让他进来!”。灵贵妃也不好再说什么,忙起身在一旁替他更衣。 待王端坐了身子,门便恰到好处地开了。那被唤为提洛的红脸汉子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王的面前。 “王,提洛有要事禀报!惊扰了王,请王恕罪!” 王见他行为如此莽广,心中大为不快,虽说令他一日之内将事情办妥,他也不至于三更半夜来报,搅了自己的清梦。 王眉头一挑,冷哼一声:“那事办的如何?” 提洛有些犹豫地偷瞄了灵贵妃一眼,“这……” 王见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怒从心起,他厉声道:“休要啰嗦,速速道来!” 提洛却不敢说出实情。这本是手到擒来的一桩差事,却因为他的莽性子坏了事,若是再耐心等上一等,也不会有茶盅落地惊起旁人的闪失。这些个个中曲折,若是被王知了去,自己这条小命怕是也难保。 可他又不敢编出些瞎话来欺瞒王,恐日后露了马脚,只得吞吞吐吐地说:“启禀王,那事……没办成……” “什么!没办成?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还留你何用!”王勃然大怒,扬起头来就要唤人。提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赤面也失了血色,伏在地上叩首连连。 “王饶命!王饶命!提洛知错!请容臣禀,请容臣禀……” 王听他说的可怜,又见他似有话未讲完,便强自压住怒火,眯起眼睛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提洛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便避重就轻,只捡那不碍事的说。 “启禀王,我本将要得手,却不料那苏嬷嬷突然出现搅了局,这实在不是提洛所能预料!请王准许提洛再次行动,以将功补过!” 王看了他一眼,开始呵呵冷笑。那笑声将匐在地上的提洛吓得瑟瑟发抖,不知所措。就连素来被王宠爱的灵贵妃,此时也被王阴恻的笑声惊得面色苍白,不敢言语。 王的脸色转了几转,却突然面色一松,笑了起来。“提洛啊提洛,我原以为你虽然鲁莽,也还算有些脑子,没曾想是我高看了你!你莫不是以为瞻他们竟是痴的,发生了这等事还未有所觉察?罢了罢了,此事休得再提,你且退下吧。” 提洛原以为今日就要大难临头,却见王恕他无罪,心中暗自庆幸。他口中念着:“谢王不杀之恩,提洛告退。”重重叩了几个响头后,便要起身离去。 只是,他没看到,王的手已悄悄向床头摸去。 就在他俯首起身、身形未定之时,只见有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噗地刺入了他的胸口,接着一张狰狞的面庞映入他的眼帘。他惊骇地张大了口,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可也等不得他再发出些声响,那张面庞便狞笑一声,将握住匕首的手猛地向前送去…… 当那具瞪着血红双眼的身躯,带着那孤零零露在身体外侧的刀柄一起砰然倒地后,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的灵贵妃终于缓过神来。她“啊”的一声躲在床脚缩作一团,用丝被蒙住半边脸,紧闭了双眼不敢再去看王。 清晨的宁静就此便告一段落,五更未到,宫中已乱作一团。 朝臣们纷纷赶来宫中觐见王,太监们则在总管太监的指挥下清理长乐宫地上的血迹。提洛的尸首最终被斩成碎块喂了狗,而这样的处置对于一个“行刺王”的大逆不道之臣来讲已经算是轻的。 虽然王子瞻并不想知道任何有关王的事,但这消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而那时,他正与苏嬷嬷坐在一处。 “师父,您肯定来害瑶儿的人确是王的侍卫提洛?”瞻面带疑色,似乎有些不相信苏嬷嬷的话。 苏嬷嬷却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没猜错,一定就是他!提洛初来宫中之时,我就觉得他似曾相识,直到那时我在瑶儿的房间中闻到了‘软骨失魂香’的味道,才恍然想起,他与我还身在江湖时杀掉的一个姓提的飞贼长相极为相似,而这‘软骨失魂香’就是他们提家的祖传迷药。所以我断定,提洛就是提家的后人,而潜入瑶儿屋中的人就是提洛!” 瞻不由地大惊,他的心立时开始忐忑起来,那件事做的是如此的天衣无缝,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又或许他只是怀疑?哎,那日真不该带她往后花园去,以至遇到……惹出今日这诸多麻烦事。 苏嬷嬷见瞻的脸色忽晴忽阴,半晌都不做声,不禁狐疑地问他:“殿下,您不妨与我说实话,这女子究竟为何人?” 瞻迟疑了片刻,“师父不是都晓得,只是我从宫外救的女子……” 苏嬷嬷却打断了他的话,“殿下,恕老身直言,这瑶儿若只是平常女子,断不会引起王的如此举动。况且……” 话道于此,她却突然戛然而止。只见她侧耳听了一听,便猛然起身,恭恭敬敬地立于瞻的一旁。 而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太监的急奏声:“禀报殿下,有人刺驾,二王子已到,请殿下也速速前往逐鹿殿!” 瞻与苏嬷嬷相视一望,愣在了当下。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合并后压力太大了,怕是存稿很快就会消耗没了,泪奔…… 第八章 危机重重2 对于王被行刺之事,瞻的心中可谓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一直以来王的暴政迫得天下百姓是叫苦不迭,但竟从未有人反抗过;喜的是,今日终于有人胆敢以命相搏,前来为民除害。再论上自己与王多年的纠葛,瞻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他突然很想到逐鹿殿去看一看,看一看王狼狈的样子,亦或是去看一看那行刺的人。 瞻对苏嬷嬷使了一下眼色后,便应了太监:“知道了,你去吧。”然后他又似想起了什么,回身又问苏嬷嬷:“可见斩月去了哪里?” 苏嬷嬷颔首恭敬地答道:“回殿下,老身未见。” 瞻无奈地摇摇头:“这个斩月,跑去哪里?真是越来越放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他话音才落,便有人咚咚跑来,一头把门撞开闯了进来。 那人来到瞻的面前,躬身下跪,抱拳而道:“瞻殿下,斩月在此。” 瞻见了他真是好气又好笑,佯怒道:“好你个斩月,胆子不小!两日不见踪影,你可知罪?” 斩月却似十分焦急,他叩首道:“斩月知罪,但这两日斩月外出却不是为己之事,而是探得了一个甚为重要的消息。不过此事请容斩月随后再禀,殿下当务之急是该前往逐鹿殿面见王……” 瞻听了斩月的话,心知有理。这少不更事的二王子都已到达了逐鹿殿,自己若是再不出现,一旦授人于柄,今后在这朝野当中怕是要举步维艰了。 他当下不再说什么,带着斩月匆匆向逐鹿殿赶去。 瞻和斩月赶到逐鹿殿的时候,殿内拥满了群臣,却独独没有王的身影。 几个臣子正在私下议论着。 “年大人,你可知这提洛是何许人也?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一个面有长髯的臣子不解地问身边的人。 那被问之人故作神秘,悄声地说:“咳,李大人你主掌外城事务久居宫外,有所不知,据说这提洛本就是城外暴民,混进宫中就是为了寻机会加害我王……” “非也,非也。据我所知,那提洛是因为性情鲁莽开罪了王,自知难逃一死,便豁了出去,想玉石俱焚……”旁边有人禁不住插言道。 臣子们在前议论地兴奋,瞻在他们身后听地却是惊诧莫名,提洛?这未免也太巧了! 他正待要细细询问,忽见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从内殿跑了出来,他的面色不由一沉。 只见那个孩童跑地甚急,以至于身上华丽的青袍衣袂飘飞,腰间的佩玉打在一处叮当作响。他跑到大殿的正中便停了下来,一张眉目清秀的小脸努力做出一副威严的模样。 “众位臣子,父王并无大碍,他让你们都散了去吧。” 他话才说完,身后便急急跟出了宫中的总管太监。那太监一边追还在一边神情紧张地叫着:“二王子,慢些跑,慢些跑,留神摔着……” 孩童却像是不甚喜那太监,见他跟来,便远远跑开了。 殿中诸臣见那太监被二王子戏的团团乱转的模样,无不低头暗笑,唯有瞻一直阴沉着脸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个被称为二王子的孩童,心中不由地百转千回。同样身为王的儿子,凭什么这个孩子就可以从小锦衣玉食,窝在王的怀里撒娇,而当年的自己呢?只是一个被称为妖邪的孩子,一个王甚至连一眼都不愿多看的孩子! 瞻的心突然开始猛烈地抽搐,那抽搐痛地他撕心裂肺,痛得他几乎要直不起身来。他紧紧攥住了拳,把一口银牙咬的嘎嘎作响。 就在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能自拔之时,那个四处乱蹿的二王子却终于发现了他。 “大哥,你何时来的,我怎地都没看到你?你可知道,有恶人要对父王不利,幸的父王厉害,制服了他,不过母后却受了惊吓。你快去瞧瞧吧!” 那个孩童见到瞻,喜得跟什么似的,全然没有留意到瞻阴晴不定的表情,手足舞动地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 瞻却恍若未闻。身后的斩月忙悄声提醒着:“殿下……” 瞻这才猛然醒转过来。他看着眼前那张天真无邪、稚嫩的面孔,不禁暗暗自责,自己这是怎地了?一切又与这个孩子何干?若是恨,也只恨那一个人就是了。 他忙缓了缓脸色,应着那个孩童:“好,咱们走。” =================我是分割线 微秋的晨,凉的本不是那样彻底,可内殿之中的灵贵妃,此时的周身上下却被寒意侵透了。 她咬着唇,竭力克制着微微发抖的身子,怯生生地望向身边那个低头沉思,面上不时有邪色泛起的男子。 那个男子,已经年轻不再,他的脸上甚至开始有了衰老的痕迹,仅仅从眉宇之间依稀还辨得出当年的模样。 只是,俊朗犹在,温润难寻。 灵贵妃忽然想起那一年的后花园中,那个男子揽着她的腰,温柔地对她笑,落日西斜,余晖如金,照在男子的眼上,熠熠生辉。可从几时起,这双眼中就只剩下无尽的阴鸷与霾曀。 她几乎就要起了疑心,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还是许多年前的那个温文少年吗? 可是,待不得她再多想,那双眼便已转了过来,一道目光像利剑般向她狠狠刺来。 “还记得我的话吗?” “是……”她不知王究竟要做些什么,只得惊恐万分地仔细应对着。 王盯了她半晌,脸色终于松缓下来,他轻轻揽过瑟瑟发抖的灵贵妃,好似劝慰般说:“照我的话去做就好,你又有何可惧?况且,后宫嫔妃虽多,这一世我大抵不过这两个儿子了,咱们的天儿,我对他怎样,你是清楚的,难不成我还会择了别个继承我的王位?除非……” 灵贵妃有些恐慌,不知这番话和王令她办的那事有何关系。她本不敢去问,可是这其中牵扯到了她的天儿,她又不得不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想!” 灵贵妃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王在登上王位的那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罗织罪名将其余的诸位王子通通处死,而原因竟然是父王对他的宠爱及不上其他几位兄弟。现如今,王对天儿的宠爱和对瞻的冷淡早已令瞻怀恨在心,若是让瞻继承了王位,那她的天儿岂不是…… 她的心突然抽作一团,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而王看着她那惊惶的模样,得意地连颊旁的肉都不禁颤动起来,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会照他所说的去做,因为他知道她的软肋,并且握的死死的。 内殿平静了还没半刻,入口悬挂的珠帘突然又被撞的四处飞散,噼啪作响。那些珠串还未来得及落下,已有一个矮小的身形窜了进来。他边跑还在边嚷着,“父王,母后,大哥来了!” 紧随他其后的则是一个步履匆匆的紫发男子。那男子面无表情,毫无声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饶是精明险诈的王也看不出他此时的心思所谓。 男子来到王的近前站定,死死地盯着王。他原以为王会暴跳如雷,谁知王却不怒反笑。 “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我儿瞻呐!你还记得我这个父王,难得啊,难得!”王故意将儿那个字的音吐的重重的。 瞻却不睬他言语当中的讥讽之意,而是径直断了他的话路,“我自不是来看你的,而是前来问你,昨夜有人潜入瑶儿屋内,欲对她不利。此事你可知晓?” “有这等事?本王确是不知,瑶儿姑娘无恙吧?”王作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惺惺地问。 “幸的她毫发无损,否则我绝饶不了哪个!”瞻斜睨了王一眼,狠狠地说。 也许是他的语气过于激烈,一直偎依在灵贵妃旁边玩耍的二王子天儿突然停住了手,害怕地拽住灵贵妃的衣袂,低声叫:“母后……” 灵贵妃忙将他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发温柔地哄他:“天儿不怕……”她又唤来了总管太监将孩子带走,嗔怪着望了王一眼,终于下定决心。 她对瞻说道:“大王子,你怕是错怪王了,昨夜我一直陪在王的身边,瑶儿那边的事,不是你方才说到我们根本都不知晓。况且,提洛刺驾之事你多少也已有所耳闻,所以关于此事,本宫倒有个想法,不知对也不对?这事说起来可有些巧了,怎地同一晚宫中会有两处遭歹人作恶,莫不是皆是提洛一人所为?” 瞻不由愣了一愣,觉得灵贵妃说的似乎在理,可又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他蹙了眉头细细去想,却又一时理不出头绪,当下也不再去想,鼻中冷哼一声道:“如此最好!”便看也不看王一眼,拂袖离去。 瞻才出了内殿,斩月就快步迎了上来。他仔细打量着瞻,见他眉头紧蹙、面沉似水,知他心中不快,也不做声,就悄悄跟了他身后。 待得他们出了逐鹿殿,穿过几处回廊,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小花园,瞻突然停了脚步,好似想起什么,回身问斩月:“之前你说出宫去查探消息,是何消息?” 斩月颔首轻言:“殿下,此事重大,请容斩月回宫后再为您细细道来。”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起伏很跌宕…… 第九章 危机重重3 瞻听得斩月定要回宫才报,也意识到那消息的重要性,他点头应许:“就依你所言。” 口中虽是应承的好,脚下却是不知觉地往旁里走。斩月见瞻走了与他瞻星宫相反的小径,初时还想唤住他,后仔细向那去往的方向瞧,不是后宫小雅,又是哪个?他这才晓得瞻是放心不下瑶儿,便紧随其后,不再言声。 他二人沿着小径绕了几绕,一路上不断有凋败的叶斜斜飘来,因得宫中众臣皆已散去,宫女太监又都聚去了长乐宫,这小径两旁倒是静谧悄然。微秋的风夹杂在这零落景象中吹来,吹的人身上有些凄凄的寒意。 这本不是很远的路程,瞻却走的心中快起了火。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依了那女子的性子,不立即娶她过门,若是那般,她现如今名正言顺地住在瞻星宫,又有哪个伤的了她? 小径的尽头终于现了端倪,瞻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去,也不待斩月头里给他通报,便推开小雅的门一头撞了进去。 他才进得门内,突然一物从门后打横探了出来,架在他的脖颈之上。瞻虽是吃了一惊,但他也未多加考虑,当即身形一闪,向后滑开两步。 斩月见殿下受到袭击,心中愤然,当下便要发作,瞻却伸手拦住了他,向门内叫道:“苏嬷嬷,是我。” 斩月定睛去看,那攻击之物可不就是苏嬷嬷的拐杖。苏嬷嬷此时也从门内探出了身子,见是瞻与斩月,忙恭敬地唤了一声“殿下”。 瞻颔首示意不必多礼,三人遂进得院内。 待院门关闭,瞻忙低声唤了声“师父”,苏嬷嬷笑笑说:“从小到大,为师可从未见你如此慌乱过。方才我还以为是歹人去而复返。王的事如何?” 瞻叹了一口气说:“王无碍,只是好生奇怪,刺驾之人竟是提洛。” 苏嬷嬷顿时也觉得稀奇,蹙眉想了想,说:“还是先进屋去看看瑶儿吧。”边说边将二人领入瑶儿屋内,向床的方向一指。 虽然瞻方才步履匆匆,迫切地想见到瑶儿,但此时瑶儿近在咫尺,他却又缓了步子,仿佛怕惊醒沉睡之人。 瑶儿床上悬挂的帐幕此时已被苏嬷嬷用金钩束起,露出了里面薄如蝉翼的纱帐,透过纱帐,可以隐约瞧见床上那娇小瘦弱的身躯。 瞻轻轻上前撩开纱帐,只见瑶儿依旧昏迷不醒,双目紧闭。漆黑的发散落在枕畔,凌凌乱乱,倒衬得人更加柔美娇弱。 他看她脸色尚好,红润如霞,气息平稳,只是不醒,有些疑惑地望了苏嬷嬷一眼。苏嬷嬷轻声道:“她虽然已经服了解药,但‘软骨失魂香’的药力十分霸道,加上她的身体虚弱,苏醒尚需几个时辰。” 瞻听得苏嬷嬷的话,知道无碍,心下便不再担心,捡了一张八脚的玲珑沉香杌坐下,直愣愣地盯了床帏发呆。 斩月见他神情恍惚,不知他心中在想何事,也不敢做声,便和苏嬷嬷静立于一旁,整个小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就这样过了大半晌,瞻才如大梦初醒般“唔”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望向斩月,“你不是有事要报,究竟何事?” 斩月闻言,偷偷望了苏嬷嬷一眼,苏嬷嬷见他吞吐的样子,知道此事不方便自己知晓,便对斩月道:“我在此处守着瑶儿姑娘,你和殿下不妨去我屋内谈吧。” 二人来到苏嬷嬷屋中,未待瞻发问,斩月便抢先说道:“殿下,你可知是何人对瑶儿姑娘下的手?” 瞻颔首道:“根据师父的猜测,这人应该就是夜里刺驾的提洛。灵贵妃也认为这两件事皆是提洛所为,不过,我还是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只可惜,现在提洛一死,已是无迹可寻。” 斩月面色沉重,“殿下,这其中的确另有玄机。您有所不知,两日前子夜时分我正在宫内巡夜,忽见宫墙上有黑影闪过,我当时心中好奇,便跟了上去。谁知我越跟越觉得那人好生熟悉,仿佛是当初救槿儿姑娘的那个蒙面人……” “有这等事?那……那救命之人究竟是何方高人?”瞻闻听之下大喜,立即打断了斩月的话。 斩月面露惭愧之色,抱拳道:“斩月不才,本想探出他的真实面目,可惜最终还是被发现了,被他诱到城南普迦寺将我点翻。好在他认出是我,并未下杀手,临去前透出话说,王已晓得殿下去琉璃城之事,怕是已经怀疑瑶儿姑娘的真实身份了。斩月本想速速赶回通报,只是他功力实在了得,斩月竟费了两日才将穴道冲开。不曾想,刚回到紫微城,便得知了王遇刺之事……” 瞻闻听此言,之前理不清的千头万绪涌上心头,这时才恍然大悟。心中暗道,好你个王,未免忒过狠毒,探个消息不成,杀人灭口也就算了,还要弄个行刺的把戏嫁祸于人,真是欲盖弥彰!幸得有高人相助……看来,槿儿的事,我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想到这里,他吩咐斩月:“去把师父请过来。” =================我是分割线 还未及斩月踏出苏嬷嬷的屋子,院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贵妃娘娘驾到!” 瞻听得那总管太监的奏禀,不由眉头一拧,暗叹一声:“来的好快!” 二人速速出了屋,见苏嬷嬷也从瑶儿屋中颤颤巍巍走出来。三人对视一望,心中便有了计较。 苏嬷嬷上前开了院门,对着门外正要施礼,只听一阵娇媚的笑声飘了进来,声音未落,灵贵妃已在随身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摇曳而至,身后还跟随着宫中的御医。 “听说瑶儿姑娘昨夜也受到惊吓,王特让本宫带御医来给瑶儿姑娘瞧病,大家就不必多礼了。” 瞻心中正自不快,又见那女人面上虽是笑靥如花,但漆黑的眸子中却无半丝半毫笑意,当下越发地恼怒了。他狠狠睨了灵贵妃一眼,冷冷地说:“谢娘娘好意了,只怕瑶儿她承受不起!” 灵贵妃的脸色立时变得不太好看,但只是一瞬,她又笑了起来。 “大王子,你这是说哪里话?那瑶儿姑娘既是你未过门的娘子,那就是逐鹿国未来的王妃,现如今她抱恙在床,让御医来瞧病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她生的娇美柔弱,惹人疼爱,本宫早就有意与她亲近。莫非是王子你舍不得?” 瞻听她说的狡黠,知道来者不善,若是不让她偿了愿,必定不肯善罢甘休,便不再答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灵贵妃见瞻不再阻拦,便对苏嬷嬷吩咐道:“苏嬷嬷,为御医带路。” 门开的时候,有风袭入,将床上悬挂的纱帐吹的迤逦飘忽,灵贵妃见那轻纱在残风中涟漪未定的样子,又想起王那阴鸷的面孔,心中越发地忐忑。她不知道,王令她如此,究竟意为何图。 她迈步走到床前,见瑶儿依旧昏睡沉沉,额前凌乱的碎发,被风带得微微有些拂动,口角稍稍上扬,仿佛梦的正好。冰清玉洁的模样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衬得自己如此不堪。 灵贵妃的心中一震,不敢再看下去,她慌乱地转过头,唤着御医,“速为瑶儿姑娘诊脉。” 御医连声称诺,躬身上前,苏嬷嬷替他搬来一只沉香杌,然后转身将被角轻轻掀起。 御医把瑶儿右腕抬高,将脉枕垫于其下,便去褪其罗袖。灵贵妃见状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瑶儿的右腕。 灵贵妃的一举一动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瞻的眼中,他在心中兀自冷笑,“果不其然!是为着暗纹而来,只可惜……哼哼!”他转念又想到苏嬷嬷还不知晓此事,便抬眼向她望去。 苏嬷嬷此时也留意到了灵贵妃的异举,她见灵贵妃只是盯着那右腕出神,眸子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慌乱,不由疑惑满腹,难道她是奉王之命前来探那暗纹?只是当时听得瑶儿呓语,自己已仔细查看过她的右腕,确无木槿暗纹,不知王又是因何怀疑。莫非,是瞻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御医诊脉完毕,尽职尽责地为瑶儿开了几方清神袪毒、醒神补脑的汤药,满意地回宫去复命了。 而灵贵妃走的却是忧喜参半。当瑶儿的罗袖褪去时,她眼睁睁地瞧见那凝白如玉的腕间并未有王所讲的什么特殊印记,不知为何,她倒松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喜欢。但她转念又想到,这样的结果在王那里不知是好还是歹,不禁又有些忧心忡忡。 灵贵妃一众离开小雅后,瞻唤住了正要回瑶儿屋中的苏嬷嬷。 “师父……我有些事想告与你知……”虽然守密的初衷是为了瑶儿的周全,但面对随时到来的危险,瞻觉得有必要告诉这个将自己一手带大并传授自己武功的人。 三人进得苏嬷嬷屋内,瞻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苏嬷嬷一一道来。 起初,苏嬷嬷听得那瑶儿的身世,十分惊愕。 为了寻日月山那女子,她处处留意了这么多年,却一直无迹可寻。后来她听闻前来觐见王的各城城主提到,琉璃城城主的女儿司徒槿儿种出了稀世之花紫木槿,虽然见过司徒槿儿的人是少之又少,更加没有人晓得她是否有那样的印记,但她依然不肯放弃、四处打探。直到前些日子,宫中传来司徒槿儿病卒的消息,她才几乎死了心。 可是这夜她却听到瑶儿梦中的呓语,“槿”,她这样唤自己。那时,苏嬷嬷几乎就要以为这瑶儿便是她要寻的日月山上女子槿,只是当她看了瑶儿的右腕后,才暗自好笑是自己多虑了。 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这瑶儿不是日月山上的槿,却是那种出紫色木槿的司徒槿儿! “司徒槿儿……”苏嬷嬷好似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瞻,“不对呀,司徒槿儿不是已经病卒了?” 第十章 起死复生1 苏嬷嬷的一句发问,立即令瞻的脸色黯了下来。 虽然,瞻早就料到苏嬷嬷会有如此的疑问,他也曾将那个答案在心中反复思量过,但迄今为止,只要一想起生离死别的那几日,他的心中还是隐隐作痛,湿汗淋淋。 那一日,瞻、斩月及阮云发现瑾儿在院落中晕倒后,阮云立时急赴司徒府去向城主报告,而瞻则冲上前去将瑾儿打横抱起。他见瑾儿鼻中气若游丝,脸上血色全无,顿时心中一寒,也顾不得许多了,抱着她踉踉跄跄向故人居外疾奔而去。 小小虽是初起有些吓呆了,可聪明伶俐的她见瞻将小姐抱走,却是很快反应过来,她高声唤道:“那回春坊就在凤凰楼南街对过。” 斩月见瞻奔的甚急,知他已有些乱了神智。他怕瞻这样唐突冒然地在琉璃城中乱闯会有什么闪失,忙不迭地将黑珠子掖入腰间,脚下一使力,便飞身跟了上去。 许是这将凉未凉的时节,人们对夏日的暑气已少了几分忌惮,回春坊中中暍的人竟愈发地多了起来。 这临近凤凰楼的地段,坊外的正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坊内则也没落了清闲。人们三个四个地簇坐于屋角长杌之上,等着回春坊的主人公孙律为自己诊治。 这公孙大夫在琉璃城中最是有名,不但医术高明,而且宅心仁厚,平日里有那来瞧病付不起诊费的穷苦人家,他也给仔细查诊,不取分文,全当做善事罢了。因此,琉璃城中的百姓无论轻重缓急的状况,都愿意来回春坊找公孙大夫。 公孙律这几日病人虽多,却也没影响他悠闲的心情。他依旧是一手捋着长髯一手为病人切脉,心中还在暗自斟酌:高热汗闭,烦躁不休,舌苔黄腻,再加上脉洪数,无甚大碍,不过是轻度中暍罢了。 他正想提笔开方,突然回春坊的门外一阵喧闹,接着有人大声叫着“让开,让开!”从正街错落的人群中撞了进来。他心中微微惊了一惊,便又淡静下来,大概是有病重之人来了吧? 他起身迎上前,看那来人,不禁发愣,怎地还紫纱蒙面?甚为少见。又看他身旁的黑发少年,也是面生的很,想必不是琉璃城之人。 再去看那来人怀中拥着的女子,公孙律不由惊呼出声:“司徒小姐!”他见那司徒瑾儿的气色极为不佳,也顾不得别个病人了,连忙侧身将二人让于屋中内室安置。 待公孙律细细查看一番后,他有些犯了难,自己为司徒小姐瞧了这许多年病,可今日这样的状况竟是见也未曾见过。他一向自恃医术高明,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尴尬莫名。 公孙律立在原处沉吟不语,却急煞了身旁的蒙面男子,他一把揪住公孙律的衣衿,扬起拳头,狠狠地说:“你还立着干吗?你还立着干吗?赶快救人啊!” 斩月忙上前拦住几近失控的瞻,问那公孙大夫,“大夫,怎地还不救人?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公孙律摇头叹息,“老夫惭愧,司徒小姐这病怕是……哎……我只能尽力而为了。请二位到外室等候,老夫现要下雪魄银针,保她命脉。” 瞻在那外室的长杌上坐了片刻,却总是坐不安稳,无数个念头在脑中转了又转,驱之不去。有隐隐的痛与忧虑在心头跃动,一下一下、密密麻麻,将他这二十年来练就的铁一般的坚定戳成了千疮百孔。 他猛然站起身,冲到内室的门前,想要推门而入,却听到身后的斩月轻轻唤了声“城主”,然后有一只冰冷坚硬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他回头去看,原来是司徒长空。 司徒长空此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我的槿儿她……怎样了?” 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原想对司徒长空说几句安慰之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中明白,现在的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说出的话别人又怎能相信?他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司徒长空见此情景,知道事态严重,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他一把将瞻推开,扑到门前,抬手去推门,门却在这时“吱”地一声开了,公孙律从门内走了出来。 “公孙大夫,槿儿她……?” “司徒小姐她不知何因,体内有一股极寒之气四处游走,使得她阳气极度耗竭,老夫本想用家传的雪魄银针封住她的奇经八脉,暂保她性命,谁知这股寒气力道非常之强劲,竟将我的银针统统撞飞出去!小姐她……怕是没的救了……”公孙律面有愧色,摇头叹息,“司徒城主,实在对不住了,老夫已经尽力了……” 公孙律的这番话,无疑就如一个晴天霹雳,在几个人的头顶上炸响开来。 司徒长空的心中顿时一阵迷糊,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双眼上翻,脚下一个踉跄,便晕倒在地。 =================我是分割线 司徒长空醒来的时候,身边竟然空无一人,有光从对面半掩的窗透进来,散在地上、床上,斑斑驳驳,温温软软。其中最近的一块光斑恰恰打在他的脸上。 他眯了眼,有些恍然地望着那窗纸上摇曳的木疏繁好的影。风打着转从每一道缝隙挤进屋内,搅得屋中的空气更加湿腻与沉闷,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司徒长空闷闷地咳了一声,突然看清,那窗隙中稀稀落落的紫,不正是紫色的木槿花!他这才如梦初醒,之前的种种一幕幕从眼前快速闪过。匆匆的脚步,焦躁的表情,几欲抢开的门,以及公孙律的那句话“小姐她……怕是没的救了……” “没的救了……不会的!槿儿……”他猛然起身,犹如困兽般扑到了门前,心中别无它念,只想立即见到那个自己视为珍宝的乖巧女儿。 屋外已是斜阳夕照的景象,余晖清冷,织成细细密密的网,从天一直罩了下来,斜斜倾洒于庭院间。遍地尽是掉落的紫色木槿花,一簇一簇,静静闭合,枝头上还有些零零落落残余的木槿,在微风中摇摇欲坠,一副凋败的模样。 司徒长空看着那大片大片凝重的紫,映在昏黄的余光中,竟有些沉的发乌,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点惶恐的念头开始乍隐乍现。 寂静的院落中突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司徒长空寻着声音看去,一个女子抹着泪泣不成声,跌跌撞撞地向他这边跑来。 “小小,你哭什么?小姐她怎样了?!”司徒长空见小小哭的伤心,心中那个总也抓不住的念头竟开始清晰起来,可此时他却又不想知道了。 小小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抬起头,狠狠抹了两把泪,努力睁大哭的已经红肿的双眼,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老爷……小姐,小姐她……已经去了……”话未说完,小小便已哇的一声,跌倒在地,哭作了一团。 司徒长空只觉得轰的一声,仿佛天地间顿时暗了下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耳中再无旁的声音,只有隆隆的震响声由远及近,回响不绝,一下下,一声声,直楞楞地震到他的心房中去,把他的心硬生生地撞成了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他突然大叫了一声“我不信!我不信!”,然后如发了狂般向槿儿的房间飞奔而去。 故人居司徒槿儿的屋前,紫木槿厚沓沓地落了一地。本是清淡的黄昏,却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风携着木槿在空中乱舞,然后噼噼啪啪地砸在屋子的门与窗上。 虚掩的门终于禁不住风的力道,吱呦一声打开了,一股风便乘机向屋内灌去。 站在门近前的阮云忙上前去关门,却看见门外匆匆跑来一个人。他抬手于眼前遮了风,眯着眼去看,原来是司徒长空,他便出门迎了上去。 他见司徒长空的脸色灰暗,脚下步履不稳,生怕他会再次晕倒在地,忙上前扶住他,轻轻唤了声“老爷”。 司徒长空微微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目光早已越过阮云,向屋子的深处望去。 屋内的床旁垂首立了二人,斩月与李管家。斩月只是默不作声地望着床前自己的主人瞻,心中兀自担心,而李管家却是掩面拭泪,不住啜泣。 司徒长空透过淡紫色的纱帐,隐约看到瞻垂首坐在床头,而槿儿就静静躺在他的怀中,他的心中不由涌上一丝恨意。 他挣扎地扑到了床前,狠狠去推瞻,“不许你碰我的槿儿!都是你们害死了她,都是你们……” 瞻慢慢地抬起了头,两支臂却是箍的紧紧的不肯松手,仿佛这一松手,便会将怀中的人永远失去。 他此时的面纱已去,司徒长空见他一双眸子里尽是血色,脸上有说不出的凄寒怆苦,心中不由大恸,所有的恨意立时都变成了一腔的酸楚。 他垂下头去看,槿儿躺在瞻的怀中已经气息全无,脸色惨白的吓人,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仿佛小时候睡熟的模样,他恍然间觉得,眼前的槿儿还是那个需要他抱在怀里才肯入睡的婴孩。他伸手轻轻抚摸女儿冰冷的脸颊,两行清泪从眼角汩汩涌了出来。 “槿儿乖……爹来看你了……” 身后的李管家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呜咽一声转身跑开了。 斩月与阮云对视了一眼,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回府准备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节要来了,恐怕这几日会很冷清吧~~ 第十一章 起死复生2 这一日的夜,来的比往常都早。 风起的快,落的也快,夜色降临时,故人居中已是一片静谧。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在院落之间静静流淌。 司徒长空已在李管家和小小的陪同下回司徒府去准备后事,而斩月也识趣地躲入了故人居别个房间,硕大的院落之间顿时没了声息,只偶尔有城中流落的野猫,窜上墙头好奇地张望一眼,然后喵呜一声跑掉了。 瑾儿的屋中,瞻依旧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他怀中的司徒瑾儿,虽然身子还是柔软的,但此时已凉成了一块冰。他的心亦随着她温度的消散而慢慢死去。 他垂首目不转睛地盯着槿儿的面庞,看她温婉的眉目在月光的映衬下栩栩若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双眼,向他温柔地笑。 他不由想起在仲夏的某一个午后,院落中大朵大朵的紫簇拥着一个美妙女子,那女子轻蹙了眉,静静发呆,后又扭转了脸,淡淡地笑。那是他们第一次的相见,又或者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而她并不晓得。那笑颜虽不是为他绽开,而他却从此迷醉其中,不能自拔。 只是,这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瞻正兀自出神,窗外突然传来了几声干笑,一个喑哑的声音冷冷地说:“她对你真的如此重要吗?” 瞻好似恍若未闻,依旧愣愣地看着怀中的女子,屋外已早有斩月抢到了那发话人的近前。他正欲出手制住来人,却见那人立于原处纹丝未动,只是张口再次笑了起来,脸上的黑纱随着他的笑声微微起伏。 斩月心中觉得有些怪异,便停了手,厉声喝问:“你是何人?缘何发笑?” 那蒙面人止住了笑声,阴恻恻地说:“我是谁并不重要,你也不需要知道。我只是好笑,你家主人怎地如此哀伤,倒好似那姑娘已经死了一般。可笑啊,可笑!” 斩月听他这般说来,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他正待细问,屋门却猛然被拉了开来,瞻面色灰冷地站在门内,一双眸子却在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有小小的紫色火焰跃动其中。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盯了那人半晌,终于嘴角一动,吐出几个字:“你是说……?” 那来人眯起了眼睛,颔首道:“确实,她还活着,并且,我可以救她。” 瞻的全身不由一震,那颗早已冷去的心仿佛又有温热的血液开始汩汩涌了上来。他心中期许着,可又有些不敢相信,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而梦醒时他所有的希望重又化作了深深的绝望。 他轻声喃喃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脸上竟有了浅浅的笑意,而那笑意瞬间又弥散开来,化作了欣喜的笑声。他口中虽是吃吃地笑着,却早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刷刷淌了下来。 听瞻讲到那蒙面人自称可将瑾儿救活,苏嬷嬷不禁奇怪地打断了瞻。 “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大夫既确认瑾儿姑娘已卒,那人怎能如此肯定她尚在人世?何况,他又怎知如何能救活瑾儿?” 瞻疑惑地摇摇头,说:“那救命恩人究竟是何许人也,我至今也未弄明,但他的的确确救了瑾儿的命。” 他略微顿了一顿,又接着说,“师父,你是否还记得我前面提到的那颗奇异的珠子?” 苏嬷嬷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一切事故均源于那颗黑色的珠子。据恩人所讲,那珠子本是一对,一黑一赤。黑色的名为‘玄冥’,就是斯诺置于瑾儿身边的那颗,瑾儿体内之所会有一股极寒之气四处游走,就是拜这‘玄冥’所赐。而那赤色的名为‘回禄’,恰恰就是‘玄冥’的克星,恩人就是用这‘回禄’救的瑾儿性命。” 苏嬷嬷听瞻提到‘玄冥’、‘回禄’二珠,眉头蓦然挑起,失声叫道:“乾坤珠!是乾坤珠!” 瞻见她反应如此强烈,有些诧异地问道:“师父,莫非您也听过这黑赤二珠?” 苏嬷嬷稳了稳心神,说道:“那‘玄冥’乃为天下阴物之首,平日里只是黑漆漆不起眼的样子,可一旦久沾女子之身,便会光熠流转,烨烁夺目。而那‘回禄’则是集天下阳气之大盛,正可以克制‘玄冥’的阴气。二者效力相加,虽可救命,却会有后遗之症,比如瑾儿姑娘的失忆,想必就是这珠子造成的,不知我说的对也不对?” 瞻听她说的与那日恩人所讲竟是一字不差,不由大惊道:“师父,您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苏嬷嬷的脸上瞬时间悲色大起,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两颗珠子,就是世上已消失了四十几年的阴阳双极,也就是我的家传之宝——乾坤珠。” 苏嬷嬷的话令瞻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许多年来,他竟从未听师父提起过甚家传之宝。 他见苏嬷嬷的脸色大变,知道这乾坤珠的失落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在其中。 他和斩月对视一望,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这乾坤珠既是您的家传之宝,又怎会落入了他人之手?” 他虽是问的小心,那苏嬷嬷听在耳中却是心中大恸。她望了瞻那谨慎的颜,不禁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小山村的旧茅屋。 那时的她才不过十七、八岁,却因了年轻,心高气傲,仗着自己的一身武艺绝学,四处打抱不平,只将父亲对她的告诫抛于脑后。 直到那一天,她因为杀那姓提的飞贼露了本家的招式,父亲竟被她气得吐了血,她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记得那天的天气冷的出奇,大片的雪絮飘飘扬扬竟落了一天。褴褛的旧茅屋中,父亲躺在床上,别过脸不肯理她,跪在床边的她就是那样小心地望着父亲,请求他的宽恕。只是她不晓得,那一望竟是最后一面,而从此以后她便与父亲阴阳两隔、生死殊途。 苏嬷嬷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有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她知道这一生她都无法原谅自己,那时若不是有父亲执意为她穿上的护身软甲保住了命脉,若不是偶然间失足落入了那个异世仙境又遇到那个温软女子相救,此时的她怕早已化作了荒野外的一堆白骨。 想到那个女子,苏嬷嬷突然缓过神来,她好似想起了什么,向瞻说道:“乾坤珠之事我是迟早要对你讲的,只是当务之急,你先要告与我知,那槿儿姑娘腕间的木槿暗纹,可是她醒来之后消失的?” 瞻肯定地点点头,苏嬷嬷又问道:“她入宫是否已有一月?” 瞻掐指算了一算,颔首道:“已一月有余。” 苏嬷嬷哎呀一声跳起了身,口中直道“大事不妙!” 瞻与斩月均吃了一惊,不约而同问道:“是何事不妥?” 苏嬷嬷说道:“你将她带入宫中虽是为她想的周全,这险要之处亦是安危之所,只是有一点你并不晓得,那暗纹褪去只是乾坤珠的后遗之象,维系的了一时,却维系不了一世!不出二个月,这暗纹就会再次浮现,到那时,被王发现便是迟早之事。” “看来,这宫中已不能久留,咱们必须想办法尽早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后文的关系,稍稍改了一点点做铺垫,偶不是伪更哦~~ 第十二章 铤而走险1 逐鹿国的天最是反复无常,饶是前一晚的月耀的那般皎好,这转过天的午后,竟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雨虽不大,却缠绵个不休,疏落的雨水打在窗外的猫儿刺上,簌簌作响,清润的空气中平的添了几分寒意。 长乐宫的屋内,灵贵妃已垂首愣了半晌。忽然有风袭来,夹杂着细碎的雨星儿,滴滴点点溅在纤长的脖颈之上,激的灵贵妃蓦然抖了一抖。她这才从玳瑁台前抬起头,有些恍惚地向窗外望去。 窗子不知何时支开了一条缝隙,雨水打在窗沿外,又噼噼啪啪溅入了屋中,地上早已浸湿了一片,而她竟全然不知。 灵贵妃紧了紧衣衫,起身去闭了窗,忽而又像是想起些什么,唤婢女翠儿拿来一把八十四骨紫竹伞,撑了伞便兀自向后花园奔去。 此时的后花园中已是一片萧条景象,落了一地的凋黄。夏日里华美纷繁的热闹早已不在,只余了少半的叶还顽强地乍在枝头,在秋雨的捶打下一颤一颤地抖着身子。 花园的入口处立了一棵高大的合欢,浅褐色的树干上微带纵裂,树冠庞大,如伞般蔓延支张。 灵贵妃撑伞走到树下,仰了头去望,那树上早没了粉柔柔的小扇踪影,只剩下纤细似羽的合欢叶犹自挣扎。 她的面色不由暗了下来,雨声沥沥落落,敲打在合欢的枝叶之间,就仿佛打在了她的心头。 她依稀想起自己被册封为贵妃的那一日。那是一个暖意的春,微风和煦,轻拂颊面,就在后花园的入口处,王亲手为她种下了这棵合欢树。他牢牢牵着她的手,温柔地对她笑,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味道,她幸福地低了头,倚在他的肩上。他的肩厚实平广,仿佛能就这样让她倚靠一生。 “吾为叶,尔为花,花不老,叶不落,日日夜夜皆合欢,生生世世心不变……” 他曾信誓旦旦地讲。可如今,花已老,叶却不肯再落。 就在晌午之前,他得知瑶儿并无异样,还掐了她的臂膀,狠狠地说:“那女子我是非娶不可!她是那妖邪未过门的娘子又怎样?只要我想,这天下没有我得不到的!” 是呀,只要他想,这全天下都是他的,我只是他用过就忘的秋折扇,他又怎会为我情守相知心不变? 想到痛处,灵贵妃的心缩成一团,不再跳动,她仿佛听到它在自己的胸前“砰”的一声,碎成粉末,沙沙地落了下来。她想伸手去接,可那些粉末却随风四散而飞,只在她的胸膛中剩了一个空落落的位置。 她全身无力,脚下一软,再也立不住了,扑通一声跌倒在合欢树下,手中的八十四骨紫竹伞在地上滴溜溜打个转,滚了开来。 紫竹伞没滚出多远,便停在一个人的脚下。那人眯着眼,盯了灵贵妃半晌,嘴边浮起了一丝笑意。他弯腰拾起那伞,举步来到灵贵妃的近前,抬手为她遮了雨。 灵贵妃瘫坐在地,正兀自发愣,忽觉头顶上一暗,不再有雨水落下,她诧异地抬了头,四目一对,顿时面如死灰。 那人恭了身,浅浅笑:“贵妃娘娘,秋雨料峭,当心凉着了身子。” 雨依旧是淅淅沥沥地落着,可又像是忽然大了起来,打在光润的伞面上噼啪作响,直震的灵贵妃的耳中隆隆不已。 她心中暗自惊骇,不知那人是何时立于她的身后,又见到了怎样的景象。她见他一改往日里对自己的厌恶之态,笑意里倒含有几分温和,心下更自惶恐,不知他端的打了哪样主意,竟会这般大反常态? 她心中念头转了又转,却终究不得其果,只得强自定了心神,张口问他,“你……怎会在此?” 那声音微小至极,虽是自她口中发出,却小的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那人望着她,并不答话。 雨水簌簌地浇在他的头上、身上,他紫色的长发早已浸透,打作了一绺一绺,披在身上,晶莹的水珠从发梢滴滴答答地滑落下来。 他忽然矮下*身,将脸凑到了灵贵妃的近前,湛紫的眸子中有寒星闪耀。那星芒烨的刺眼,竟似要喷溅而出,灵贵妃蓦地侧转了头,心中顿时寒意四起。 她向后缩了缩身子,颤声问他:“你……想作甚?” 那双眼并未移开,面前却径直伸来一只手,低沉的嗓音音调平平,毫无波澜,“贵妃娘娘,我只是想扶你起身,你又在怕些什么?莫不是……” “休得胡言,本宫什么都未做过,有何可怕!”她只顾得害怕,情急之下竟错口失言,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吐露了出来。 “哦?什么都未做过?”他见她欲盖弥彰的样子兀自好笑,缓缓直起了身,“我何时说你做过些什么?你在心虚……” 灵贵妃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中慌作一团,她不知该怎样去掩盖自己的张皇,只得作势板起脸来,厉声呵斥,“大王子,你好大胆子!本宫好歹也是王的贵妃,你竟敢这般无理!小心王他……” “哦?小心王怎样?”瞻突然敛住了笑,冷冷地说:“不如你去告与王知,就说我已经晓得你都做了些什么,看看王究竟是先惩处我,还是先惩处娘娘你呢?你真的以为,自己还是数年前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灵俪儿吗?如今的你,不过是他手中一个腻了的玩物,被抛弃只是迟早的事!” “不,不,你乱讲!王是不会抛弃我的!他曾与我发过誓言……”听他讲到了自己的痛处,灵贵妃拼命地摇头否定着他的话,可内心深处她又十分清楚,瞻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而她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见她痛苦的模样,瞻却依旧不肯放过她。他步步紧逼,字字见血地说:“你不要骗自己了,这许多年来他对你怎样,你是知道的,若是他真如当初誓言中所讲那般爱你,现如今你早就贵为王后了,又怎会还处于今天这等尴尬地位?” “自从母后崩逝,这二十年来,他前前后后统共纳了多少妃嫔,恐怕多的连你也记不清了吧?若不是他只有我和天儿两个儿子,而他又厌我入骨,你恐怕连今日的地位都保不住了吧。” 灵贵妃听他说的真切,心中痛楚难当,手下不自觉地用力,竟将两只手的指尖插入了地上坚实的泥土之中,有斑斑血迹从她的指间丝丝渗出。 几片枯叶从远处的树上斜斜飘来,啪的一下打在了灵贵妃的脸上。她抬起头,雨不知何时已经住了,风却愈发地大了起来,吹的满园枝头的叶哗哗乱响,漫天飘飞。 她不由打了一个寒战,身上早没了温度,四肢也失了知觉,她扶着合欢树干,努力想要起身,却腿上发软,终又跌倒在地。 那人已走了良久,方才的情景却仍历历在目。 “你究竟想要怎样?”她凄凄地说。 “不想怎样,我只觉得,你当不当王后倒是无所谓,只是天儿那般聪慧锐敏的孩童继承不了王位实在有些可惜。” “你……你做不到的!你知道王对你……” “不错,王对我厌恶之极,他自是不会令我继承王位,我也从未想过要这劳什子王位!不过若是天儿有个三长两短,王恐怕也无法传位于他了吧……” “你敢!你动我的天儿一根指头,我跟你拼了!” “我不敢,我不敢,哈哈……不如咱们试上一试,一切不就都清楚了!” “不……不要……你想要什么,我都应你,只求你不要伤害天儿。”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那人伏在她耳边轻轻说。 听他说出了要自己做的事,灵贵妃顿时花容大失,惊作一团。 “这有何可犹豫,此事一成,于你,于我,皆大为有利。何去何从,娘娘你自己斟酌吧!” 第十三章 铤而走险2 天色将晚的时候,小阁房间内的床上,昏迷了一天的司徒槿儿终于嘤了一声,醒转过来。 她睁开眼,心中还有些恍惚,记不清究竟发生过何事,自己怎会躺着床上,全身孱软,竟似一丝气力都用不上。 她稍稍侧了头,将床上悬着的纱帐敛开一些缝隙,顿时有清新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激的她轻轻咳了一声。 苏嬷嬷正在窗前盯着那十三彩的“满堂富贵”窗棂兀自发愣,听她这边有了动静,便回头来看,见她醒了,不由喜自心生,笑着迎了过来。 “瑶儿姑娘,你醒了。” 司徒槿儿一见之下,隐隐竟有些失落。这一天迷迷蒙蒙的昏睡中,她仿佛见了一个人在床边关切地望着她,执了她的手良久不愿放开。她原以为睁开眼定会见他守在身旁,只是……是自己多想了吧。 她见苏嬷嬷笑的释然,慈祥的面庞上满是关爱之意,心下微微一暖,应了一声,用手轻抵着前额,问道:“婆婆,我这是怎么了?身子好乏,头也在隐隐作痛,好像有些什么事发生,可我又想不起来。” 苏嬷嬷隐去实情,安慰她道:“哪里有什么事情,你不过是偶感风寒晕倒在地,御医已为你诊治过了,只要按时服药,再好好休息一晚即可痊愈。” 司徒槿儿听她如此说,便放下心来,环顾了一下屋内,终究忍不住问道:“婆婆,恩……哥他……”话未说完,已先自红了双颊。 苏嬷嬷看在眼里,不禁噗嗤乐出了声,“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倒把正主给忘了。瞻殿下他本是在此陪你,可巧宫中有些要紧事不得不办……不过,这个时辰也该办完了,我去寻他一寻。” 她才要转身离去,却觉袖口一紧,司徒槿儿已牢牢牵住她的衣袖。 “不要去,婆婆,正事要紧,莫扰了他。” 苏嬷嬷见她绯红的面庞上一双秀目陡然睁大,眸子中尽是关切之意,知她是在紧张瞻,心中更加欢喜,直笑得满脸的皱褶都绽成了一朵花。 “话可不是这样讲,瑶儿姑娘你是没瞧见,你昏迷不醒那会儿,殿下他急得跟什么似的。此时你醒了,我若是不去告知他,等他知道了,怕是还要责怪老身呢。” 两人正说着,院中已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苏嬷嬷笑着上前去开门,口中还念念有词:“你看,方才我说什么来着。” 门开时,一阵凉风卷进屋中,灵贵妃脚下不稳,竟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幸得身边的贴身婢女翠儿伸手将她搀住。 翠儿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十分不忍,嗔怪地说:“娘娘,这下雨的天,您不在屋中呆着,出去也就罢了,怎地那么不小心跌在地上,连伞也丢在一旁。看这一身的泥水,可别着凉伤了身子。” 她一边心疼着,一边将灵贵妃搀到玲珑杌上坐好,打来热水与她靧面。灵贵妃竟像痴了一般,只是呆呆地坐着,纹丝不动。 翠儿已跟了她许多年,竟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的反常,知道定是有什么大变故发生在灵贵妃身上,可她又不敢细问,只得默默取了毛巾替她擦拭脸上、身上的泥水。 毛巾的热度仿佛给了灵贵妃一丝生气,她终于低低“啊”了一声回过神来。 她仰起苍白的脸看向翠儿,直愣愣问出一句:“明日是否祥瑞?可合适去寺里上香?” 翠儿不禁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片刻,答道:“回娘娘,明日日子还算好,出行应该不成问题。” 她心中又有些好奇,低声问道:“娘娘明日可是要去普迦寺上香?奴婢这就去向王请示,为娘娘安排……” “万万不可!”灵贵妃猛然打断了翠儿的话,神情之间有着莫名的慌张,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自镇定着说:“本宫是想悄悄出宫去普迦寺为王祈福,王受了惊吓你也是知道的,此事就不要声张了,免得王知晓了又要劳心劳神。” 翠儿听她如此说,忙请了个揖,说道:“娘娘真是体贴入微,奴婢这就去安排。” 灵贵妃微微颔首,“你去吧”,随即她又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明日把守宫门的侍卫首领与你是同乡吧?” 翠儿点点头,不明就里地望着灵贵妃,灵贵妃唔了一声,说:“他们平日里把守宫门重地,日晒雨淋,甚为劳苦,既然是你同乡,便多准备些糕点盒子,明日里赐给他们,也算是为王多做些善事吧。” 翠儿应了一声,面露喜色,起身退下了。 =================我是分割线 转过天来,天气十分晴好,金灿灿的光芒扎的人有些睁不开眼。许是前一日雨水的缘由,阳光笼在身上并未感到丝毫暖意,倒是润泽的空气扑在面上,使得每一次的呼吸,凉意都直沁到心底。 窗前的几株猫儿刺经过了前日雨水的冲洗,此时的叶色格外鲜嫩,翠绿的复叶呈回羽状互生,叶间已窜出了小小的蓝色浆果,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熠彩,烁烁夺目。 灵贵妃却全然没有心情去留意这些美丽景象。她凝眉立于庭院当中,手脚已是冰凉,一颗心忐忑不安,砰砰作响。 许久之后,门外喧哗渐起,一列人愈行愈近,终于停在了庭落之外,其中八个内监抬着一顶绣凤描金红顶大轿,八人步履一致,甚是齐整,俨然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行于轿子前方的是几个伶俐的宫女,每人臂上皆挽了一个小小的竹篮,竹篮沉甸甸的,似是装了不少的东西。走在最前边的便是灵贵妃的贴身丫头翠儿。 翠儿进到院中,给灵贵妃请了个安,将臂上竹篮的盖子掀开,示于她看,然后又有些奇怪地问她:“娘娘,今日去上香怎地换了一班生人,却不带那几个丫头?几个丫头平日里都使唤惯了,却不比这些人儿伶俐?” 灵贵妃却一改往日里的和婉之态,狠狠瞪了翠儿一眼,呵斥道:“多嘴!”便匆匆出了院庭。 她的目光在几个宫女中扫视了一周,最终落在一个娇柔的美貌宫女身上,此时她惴惴的心才稍微有了些着落。 灵贵妃转身上了轿子,吩咐一声“起轿”,八个内监腰间使力,轿子离地,一行人便静悄悄向宫门方向前去。 因灵贵妃早有嘱咐在先,宫女、内监尽捡了那僻静的幽深小径走,这一路上只碰上几个清扫宫廷的小太监,匍匐在地并不敢起身,倒也相安无事。 一行人还未行到宫门近前,早有守门的侍卫报于侍卫首领知晓。 宫内的侍卫众多,首领自然也不只一个,这一日把守宫门的正是翠儿的同乡——赵姓首领。 赵首领听手下来报有内监抬着凤轿向宫门方向前来,知是灵贵妃素日里乘坐的轿子,心中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王前一日才下了旨意,近几日内宫中女眷不得随意进出宫门,怎地转过天来灵贵妃就要出宫?喜的是既然灵贵妃来了,那么翠儿也一定会出现。 虽然他自知这宫门绝不能开,却也不敢怠慢了这后宫中地位极高的贵妃娘娘。 他忙招呼了一班侍卫于宫门前列成两排,自己则快步向凤轿迎去。 “属下给娘娘请安。”赵首领单膝跪地,俯首道。 “免了,起来吧。”灵贵妃在轿中应道,“尔等平日里把守这宫门重地,甚为辛苦,本宫今日令膳厨内多做了些精致糕点,特带来犒赏大家。” 灵贵妃又招呼了一声翠儿,“去把些个糕点盒子于他们分上一分。” 众侍卫听她赏赐,纷纷磕头谢恩。赵首领却是偷眼瞧了翠儿袅袅婷婷的身姿再不肯移开半分。 翠儿见了他,心中也是喜欢,笑意不由从心底溢出,直至眉梢眼角。虽然二人皆在王宫,可宫中规矩森严,自己平日里是不能离开后宫的,而除了内监,其余一干人等又不能随意出入后宫,所以两人很少有机会见面。 她见他痴了的模样,转念间又有些难为情,毕竟周遭有那许多人在注视着他们,忍不住脸上一红,忙正颜道:“赵首领,贵妃娘娘要出宫前往普迦寺,你还不速速令人打开宫门,放我等出宫。” 赵首领本自心神恍惚,听她提到“出宫”二字,却不由神色一凛,沉下脸来,说道:“贵妃娘娘,恕属下斗胆,这宫门绝不能开,您还是请回吧。” 灵贵妃在轿内听他不肯放行,心中慌乱到极点,口中却不能露出半点风声,只得故作镇定,呵斥他道:“你好大胆子!连本宫的轿子也敢拦!难道命也不要了吗!” 赵首领却不肯屈服,只是坚持道:“娘娘应该知晓,王昨日下令,宫中女眷几日之内皆不可离开宫廷半步。饶您是贵妃娘娘,属下也不敢抗旨不尊。” 翠儿见二人起了争执,灵贵妃话中似已有怒意,心中担忧赵首领的安危,忙上前解围。 “赵首领,娘娘她在宫中是什么地位,你不是不知,难道这旨意还能为难娘娘不成?况且娘娘是要去普迦寺为王祈福,求保平安,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什么。你还是快些打开宫门,若是延误了上香祈福的时辰,没有为王祈来祥瑞,这后果你可担的起?” 赵首领听她说的有理,又见她口中虽讲的严厉,面上却满是关切之意,不停向他使着眼色,心中一热,不由暗叹道:“也罢,翠儿讲的在理,王应该不会为难灵贵妃,我不该令翠儿如此担心,就放他们去吧。” 他向凤轿方向一拱手,“娘娘,属下考虑不周,方才多有得罪,请娘娘不要见怪。”又回身招呼手下侍卫,“大开宫门,恭送贵妃娘娘出宫!” 作者有话要说:啊……又掉收,囧啊囧~~ 谁来收我啊?谁来收我啊?? 第十四章 有惊无恐1 普迦寺位于紫微城南三里的天璇山上,虽然地处偏僻,环境幽密,却长年香火不断,香客众多。 天璇山山体不高,峰径却很陡峭。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是曲曲折折、高低不平的石阶路,常人步行尚可勉强到达山顶,八人抬的大轿却是万万不能。 所幸,宫中抬轿之人并不同于一般的轿夫,个个皆是受过严格训练、身怀武艺的内监。纵是这难走的路,他们也可以走的面不改色,如履平地。 只是,队伍仍旧是越行越慢。 这一路上,三五成群的香客倒是遇到不少,只是见了他们这般阵势,晓得必是达官贵人前来上香,都怕惹些什么麻烦,早早的闪于一旁,不敢惊扰。但那些宫女,毕竟不比男子的气力,走这样的路始终还是有些吃不消,步子逐渐凌乱起来。 其中一个女子,走的尤其吃力,气喘吁吁,满面潮红,一步慢于一步,像是多一个石阶也迈不上去了,最终脚下发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前行的队列立即停了下来。 灵贵妃在轿内不明就里,正待发问,但听轿外传来翠儿斥责的声音,“还不速速起身!看你一个丫头,竟这般身娇体贵,几步路都走不动,真是没用!” 灵贵妃心中一震,暗道自己太大意了! 虽是计谋已成,将瑶儿偷带出了宫,却忘记了她一个娇弱女子,怎比得上那班宫女体健耐劳,走不得这天璇山。今日出宫虽换了些个寡言卑微的宫女,但毕竟人多口杂,若是任由翠儿责骂下去,恐怕事情早晚败露。 她连忙掀开小窗帘布一角,出言制止住翠儿,转而又道:“时候不早了,若是这般走法,何时才能到达普迦寺!她既是走不动,便令她在此休息片刻,再随后赶上,莫要误了本宫祈福的时辰。” 翠儿虽觉此事似有不妥,却也不敢说些什么,便狠狠瞪了那女子一眼,“娘娘开恩,不予以责罚,你还不快谢恩!” 女子见状忙伏身在地,细声细气地道了声:“奴婢谢娘娘!” 翠儿见她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一副娇滴滴的模样,不禁心中不满,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再理会她,转身对内监们吩咐道:“继续上山!” 轿子晃晃悠悠向山上行去,灵贵妃的一颗心也如同这轿子一般上下摇摆,没个着落。她心中暗想,事出有变,但愿瞻他们速来接应,莫要出了什么事情才好。我这已是倾尽全力,结果如何,也只能顺应天意了…… 灵贵妃那一行人愈走愈远,在山角处转了个弯便踪影不见,槿儿却伏在石阶上久久不敢抬头。 虽然前一晚,瞻并未对她讲清出宫的理由,但她心中已略微有了计较。 当初突然晕倒之事,苏嬷嬷解释是因风寒所致,自己当时虽未说些什么,心中却已起了疑。 醒来时脑中那种朦胧隐现的感觉似曾相识,就如数月前那场噩梦醒来后,脑海中空落落一片,又不尽然,依稀有破碎的片段出现,细想时却又一闪而过,似乎有什么事自己应该知道,却又被从脑海中硬生生挖去,只留下残余的粉屑不时飘起作怪。 转过头来,瞻叮嘱她今日定要乔装出宫,却又吞吞吐吐说不清缘由。她见瞻与苏嬷嬷等人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再问,只是心中晓得他们定是瞒了自己些事情。 出宫一事虽有灵贵妃相助,她心中却未曾安宁过片刻,毕竟私自出宫罪名不小,又是违了王的旨意逆风而上,若是有个闪失,不仅自己性命不保,恐怕瞻与灵贵妃一等都脱不了干系。 她本与瞻约定于普迦寺碰面,这一路上都小心谨慎,只盼能平安抵达寺里,未曾想这娇弱的身子,虽是咬牙坚持,却终究还是坏了事,将自己误于囹圄之中,进退不能。 她正兀自懊悔,心内又惊又怕之际,远处突然有急促纷杂的脚步声迎了过来,她微微抬起头偷眼望去,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心中大喜,一颗心扑通一声落回胸口。 原来,远处急急奔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瞻与斩月二人。 =================我是分割线 灵贵妃一行人才离去不久,瞻与斩月二人如此之快便赶来接应,倒有些出乎槿儿的意料,但她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扶着山壁起了身,向二人挥手示意。 瞻自从在寺外听那人所言,得知计划有变,途中出了纰漏,槿儿被丢于半途之间,顿时心急如焚。 虽然之前乾坤珠之事令他对那人的话已开始将信将疑,但他又恐确为其言,槿儿遇到危难,便与斩月二人立时从普迦寺折返来寻。 方才在山路曲折处,他远远望了一处轿子颠簸而上,虽然抬轿之人均换了便装,但那绣凤描金的红顶大轿过于招摇,还是被他一眼认出。 他正兀自发愁这独路小径如何能避开宫中之人,恰巧身旁的山壁之上有一凹陷之地,空间虽小,但他也无暇再想,便招呼斩月闪身上了山壁。那凹陷极小,幸得二人武功高强,使出了缩骨之术,方勉强立于其间。 待灵贵妃的轿子行到近前,瞻定睛去瞧那班宫女,槿儿果然不在其中,他这才信了那人的话,心中是倍感焦急。 灵贵妃的轿子终于脱出了视线之外,瞻忙从藏身之地纵身一跃,轻轻落于石阶之上。 他也顾不得与斩月多讲,只低声说了一句“速速去寻”,便顺着石阶疾奔而下,一颗心在胸口处只是砰砰乱跳,找不到方向。 斩月随他转过山角,未行几步,却忽然“咦”了一声,面露喜色,惊呼道:“殿下,你瞧,槿儿姑娘!” 瞻不由怔了一下,顿时停住脚步,放眼望去,只见那一个依着山壁向自己招手的袅娜女子,不是槿儿又是哪个? 他见槿儿虽自欢喜地向他笑着,面颊上却是潮红一片,鼻翼间有晶莹的汗珠若隐若现,俨然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心中竟比自己受苦还要难过。他暗暗责骂自己怎地这般没用,竟让心爱之人与自己一同担惊受怕,吃尽苦头。 他见槿儿扶了石壁,笑意盈盈,举步似要向自己迎来,却突然“哎呀”一声,一脚踏空了台阶,身子向后仰去,眼见得就要翻到在地,滚下山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脚下发力,拔身一个空翻,便窜到槿儿近前,伸手一把搂住了槿儿纤细的腰身,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这一路的担惊受怕,饶是常人怕也落了一腔的胆战心惊,更何况司徒槿儿只是个柔弱的女子,又怎经得起这番连连惊吓,仰起的脸上早已血色全无,泪水在眼眶中盈盈闪动,嘴角微微抽动,却又委屈地说不出什么。 此时已接近晌午时分,阳光耀的正好,空气中的寒意被渐渐驱散,恬静的光穿过天璇山的峰头倾洒下来,温柔地打在槿儿的脸上,投出一片淡淡的金黄。 几缕乱发垂在她的脸畔,在清风的带动下微微拂动。瞻看她楚楚的模样,竟有些发愣,心中腾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轻轻吻在槿儿眼上,将她眼角的泪珠统统吸入口中,涩涩的、咸咸的,却似甘露一般甜蜜,直沁到他的心底。 槿儿在他怀中犹未反应过来,润湿的唇便已轻轻覆上了她的眼,她又惊又羞,想要挣脱出来,那双手臂却箍的死死的,令她动弹不得。她索性闭了眼不去看他,可他急促的气息却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她只觉得一颗心在胸口砰砰乱跳,一下快似一下,仿佛就要从喉中蹦出。 不知过了多久,瞻终于放了手,她只觉自己的双颊滚烫,想必已然绯红胜火,便侧过脸去,不再看他。谁知这一扭脸才看到,斩月竟然在不远处笑吟吟地望着他俩,她不禁更加难为情,蓦地低下了头,思忖半晌,才喃喃地问了一句:“那个……苏嬷嬷怎地没和你们在一处?” 半个时辰之前,苏嬷嬷还是和瞻与斩月二人守在一处的。 苏嬷嬷清晨助司徒槿儿混入前去上香的宫女后,便趁无人注意,捡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飞身偷出了宫。 她与瞻、斩月二人汇于宫外一处小亭之中,然后一同去往了普迦寺。 寺后密林之中,三人等待灵贵妃一众之时,瞻突然又想起了乾坤珠之事,心下好奇,禁不住再次问起此事。 苏嬷嬷见时候尚早,灵贵妃他们一时之间也赶不到,便将父亲当初是如何为了守护传家宝物而归隐尘世,自己又是如何年轻气盛,与提姓的飞贼大打出手而露了本家的功夫,以致引来血光之灾的过往讲于二人知晓。 她正讲到自己因护身软甲的缘故而保得经脉不碎,逃命之际不慎跌入山崖时,却突然噤了声,面上警觉之色顿起。她侧耳细细听了一听,低声说道:“有人来了,不知是敌是友,大家小心!” 瞻与斩月见她神情紧张,又想到自己也算是武功极高之人,却未留意到任何声息,可见来人武功之高强,不由心头一凛,立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纷纷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之上。 苏嬷嬷心中忐忑,些许念头无端涌上,终恐其来者不善,便暗自运气,朗声说道:“何方高人,敢请现身!”音虽不大,但声过之处,只见凋黄的叶片如落雪般簌簌飘下。 三人蓄势待发的模样却引来了一阵“嘿嘿”的干笑声,那笑声过后,一个喑哑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不敢当,不敢当,瞻殿下,多日不见,可是别来无恙?” 第十五章 有惊无恐2 三人同时一惊,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一个蒙面的褐衣人正仰在近处一颗树的树杈之上,冲着他们恻恻发笑。 瞻和斩月不由同时惊呼道:“是你!” 那蒙面人却不作答,只是脚尖轻点树干,飘然而下,落于三人近前。这一点、一落之势如飞鸿舞过,俊美飘逸,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苏嬷嬷见那蒙面人身形瘦削,功夫了得,又以褐纱蒙面,不肯以真面貌示人,心中已然有些模糊的念头,却又不十分清晰,只觉得此人端的有些熟悉。 她又见那人叫得出瞻的名字,瞻与斩月见了他面上也是又惊又喜之色,几个人倒像是十分熟稔的模样,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混沌乍开,对那人的身份已猜出个七八分。 这四十余年之间,对于仇家的行踪,她虽是多番探询,却未有任何线索,仇家连同乾坤珠就好似人间蒸发一般再无音讯。前日里,她却突然听瞻提到,她家被夺的阴阳双极竟然再次现世,心中极为震惊,当下决定携槿儿逃离宫中之后,便去寻那持珠之人一问究竟,倘若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或许有机会为父亲报仇雪恨。 只是这偌大的尘世,真要去寻,却也不易,今日此人竟主动迎上门来,真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眼见的纠结自己多年的心结就要解开,苏嬷嬷此时心中就如风暴来临时的海面,波涛翻覆、劲浪腾涌。她虽然极想知晓那乾坤珠的来历,面上却未表露出分毫,只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瞻见了那褐衣人,倒是有些欣喜,忙向苏嬷嬷介绍道:“师父,这位前辈就是我向您提起的槿儿的救命恩人。” 苏嬷嬷却只是抱了抱拳,神情十分冷淡。 瞻先是有些诧异,转念才想到乾坤珠之事,不禁“哎呀”一声明白过来,心内立时对蒙面人起了疑心。 他因自小生长的环境,平日里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凡事一向搁置心中,不肯轻易外露,但此事远远超出他意料之外,竟令的他心内如何想,这脸上却也带了出来。 那蒙面人又是何等精明之人,只是一觑之间,便已觉察到各人态度的转变。 他虽是看的明白,却不怒反笑,口中说道:“瞻殿下,看来你是有事不明,欲问询在下了?我倒无妨,有的是时间陪你们慢慢叙来,只怕有人等不得了,被孤零零一人抛于半途,正上下无援啊。” 话虽是带着促狭之意,听在瞻耳中却如暴雨之前的闷雷,轰隆隆滚过,直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他面色大变,向前急迈一步,来到蒙面人近前,焦急地问道:“您说的可是槿儿?她怎会被抛于半途之中?难道是……灵贵妃!” 他的脸色忽而沉了下去,眼中竟似燃着两簇烈烈的火苗,“槿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饶不了她!” 但转念间,他的脸上又起了狐疑之色,“可灵贵妃她怎敢背叛我?” 蒙面人摇摇头,有些嘲弄地笑了起来,“这你倒是冤枉了她,并不是灵贵妃失诺,而是你们自己出了疏漏,试想,让一个纤纤女子走三里的山路,这样的计划又怎能成功?” 瞻听他说的在理,想到槿儿此时的处境,立时心乱如焚,一刻也不肯再多耽搁下去,问那蒙面人:“前辈,您可知槿儿她此刻身在何处?” 那人颔首道:“你沿石路下山,途中便可碰见她。” 山路蜿蜒,青灰色的凹凸台一阶低于一阶,从眼前陡然落下,划着优美的弧线蔓延开来,直至远方山的拐角处消失不见。阳光轻柔地挥洒下来,照的人身上暖暖的,心内只是一片恬静。 司徒槿儿在瞻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沿石阶向山下走去。来时的路上只顾着紧张,她倒也没留意自己向山上统共走了多远,这时方才察觉,山路竟是那样漫长。每次转弯前,她都会满怀期许地安慰自己说,坚持一下,很快便到山下了,可每次的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她心下开始有些泄气,不由轻轻嘘了口气,抬眼向远处眺去。目光所及之处,忽而有金灿灿一片耀来,直扎的她睁不开眼。 只是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突然没来由地尽是苍茫一片,那是目不可及的重山,遍山皆是皑皑白雪,轻柔的雪絮扑在脸颊之上,化为小小的水滴,凉涔涔,湿漉漉。但她心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冷,反倒满满落落填的全部都是温暖。那种幸福的感觉,就好像是因为一个人…… “瑶儿,瑶儿……”她耳中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唤她,那声音低沉而又熟悉,她正兀自发怔,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一双手忽而扳上她的肩头,她这才猛然之间醒转过来,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止住了脚步。 她侧目看去,正迎上一双关切的眸,眸中有温柔似清泉般静静涌动,而自己小小的影子,便湮没在那一泓清泉之间。 两朵嫣红渐渐绽放在她的颊上,又如断霞般一路蔓延,直至耳畔。她心中欢喜,却又羞涩地低下了头,小女儿家的娇态显露无疑。 “瑶儿,你真美。”瞻看的出了神,脱口一句,又把自己骇了一跳。 斩月跟在二人身后,只是吃吃笑个不停,见瞻回头瞪了他一眼,便强自止住笑意,提醒道:“殿下,走了这么久的路,瑶儿姑娘怕是倦了吧?况且,照这种走法,万一待会儿被灵贵妃一众赶上,岂不坏了大事!不如,寻一种方法,可以快些离开此处,与苏嬷嬷会合。” 瞻见斩月嘴角上扬,一脸的促狭,只是不住向他使着眼色,细细想了一想,猛然间就明白过来,嘴角边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我是分割线 槿儿却浑然不知二人心中所想,她听斩月讲的在理,心中只是愧疚,生怕又是因了自己而误了满盘局谋。 她向瞻望去,却见他面上皆是融融的笑意,倒不像是焦急的模样,不禁有几分诧异,又不好问些什么,只低声道:“哥,斩月说的有理,都是瑶儿没用,总是误事。现如今,咱们可有什么法子速速离开此处?” 瞻听她问的仔细,嘴角边的笑意愈发浓了起来,笑意氤氲,直入眼底。 他略微俯身,直视瑾儿的双眸,忍着笑意说道:“这法子倒是有,我只怕你会不欢喜。” 瑾儿只顾焦急,张皇间脱口而出:“瑾儿怎会不欢喜,这般关头,还是快些离开此处为妙。” 话才出口,她的心头便涌上一丝“不祥之感”,只觉自己落了圈套,说了不该说的话。因为,在瞻的眼神中,她看到一种东西,流光四溢,烨烨作彩。那是狡黠的光,仿佛在暗示她,一言既出,休要反悔。 果不其然,还未等她来得及反口,便觉得眼前一恍,身子已被瞻打横架起,抱在胸前。她才想反抗,瞻已然身形一错,施展起凌空绝步的功夫,和斩月并肩向山下飞快奔去。 奇形异状的山壁从眼前唰唰闪过,层层退后,狭窄的通道内,金色的光与灰色的影半明半暗,交织成簇,打在眼上,直叫人一个又一个的恍惚,迷乱不绝。 耳边有风呼呼而过,声音单调,寂寥中又夹杂着几分尖利的撕裂声,从耳中径直贯入,直入心底,扯的人心瓣阵阵锐痛。 逃出宫门本是一件庆幸的事,可她的心却突然没来由地颤栗起来,仿佛有什么未知的恐惧在等着她。她只觉得眼前的山都变成黑沉沉一片向自己压来,而自己则在这永无尽头的光影之间一直、一直地坠落下去。 她猛然间打了个颤,冰寒彻骨,连呼吸都冷的仿佛凝固,却忽而觉察到箍着自己的臂膀微微用了力。她仰头去看他,他依旧只是注视着前方的路,但她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关切之意。 她看着他薄薄的唇坚定地抿在一处,顿时心中一暖,空落落的心已然有了着落。是呀,自己这又是在胡乱思想些什么,只要与他在一处,即使天地崩裂,海河枯涸,又有何可惧?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阖上双眼,将头靠在他的怀中,一种熟悉的气息立时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那种感觉,那种味道,那种温暖……仿佛哪一世她就曾像此时这般,蹴在他的怀中,长长久久,永不离分…… 三人很快便来到山脚之下,瞻却丝毫没有要放下瑾儿的意思,而瑾儿此时也抛开素来的矜持,在他的怀中,只是安安静静。 待金乌敛了锋芒,开始逐渐西行之时,瞻与斩月终于在郊外的某个地方止住了脚步。 瑾儿知道到了目的地,便缓缓睁开双眼,赫然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块残缺不全的石碑,还被满地疯长的秋蒿遮住了大半。 那石碑显然在此矗立已有不少年头,周端破损处在经年的风吹雨淋之下,已然变得光滑圆润,失去了锋锐的棱角。 她正兀自稀奇,瞻已垂手将她轻轻放下,温柔地说了一句:“就是此处了,瑶儿,过会儿可不要怕。” 她斜睨了他一眼,边嗔怪道“我哪里有那样胆小”,边向旁迈开一步,想要舒缓已然麻木的双腿,谁曾想,脚才落下,便踩到一样柔软的物件。 那东西却是活物,被她踩到了尾巴,疼的“吱”的一声从蒿子中窜出多高,扭身便扑向了石碑的那一头,没入秋蒿中不见了踪影。 方才还夸下海口的那人儿,此时的情形也并不比那物好上几分,“啊”的一声,闪到了瞻的身后,不过是一瞬间,已是面无血色,香汗淋漓。 瞻回身揽住了她,满眼皆是盈盈的笑意,安慰她道:“莫怕,不过是只落了荒的小鄂鼠,被你惊到了。” 他又牵了她的手,瞧她颊边渐渐洇开的两团胭脂粉,心中全是说不尽的爱怜,“我总归还是放心不下你”。 斩月见二人你侬我侬的模样,甚为欢喜,心念一转,更是想到了推波助澜的妙招。他几步上到石碑近前,将乱蒿拨开,露出了碑上的字——坟冢。 只见二字字体庄重遒劲,镌刻入石三分。字纹间染的颜色虽然大部分已经脱落,斑斑驳驳,破落不堪,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触目鲜华。 槿儿一见之下不由大惊失色,惊呼一声:“此处竟是坟地?” 斩月强自忍着心头的笑意,做出一副正色的模样,“不错,这里很多年前确是一片坟地,而后经过数年的波乱,逐渐不再有人来照看,现如今,它也只能称为一片乱坟岗罢了。瑶儿姑娘,你不会害怕吧?” 听他讲完这番话,槿儿的脸色再次变得有些难看。她的目光开始飘移,一双眸子在眼眶中微微缩紧,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在发颤:“瑶儿……不……怕……” 她口上虽是说着不怕,身子却是紧紧依在瞻的臂怀之中,半分半毫也不敢离开。 斩月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心中暗暗偷笑,只将瞻狠狠睨着他的目光视为乌有,一转身,随在了二人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快拿花花来砸我吧 第十六章 有惊无恐3 绕过题有“坟冢”二字的石碑,眼前便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开阔地,地上皆是大大小小起伏的小土丘,半遮半掩于黄绿色半人多高的野蒿之下。 坟岗的四围林立着几棵高耸的清明树,树干阔圆,纵是几人也无法合抱。盛大的树冠肆无忌惮地向周方延展,又与两旁树的枝干 交错,盘绕于一处,形成了古怪的形状。枝头的叶子却是清一色的褐铁灰,茂密异常,毫无凋落之迹。 槿儿打小从未见过这般特异的树,心下兀自稀奇,又见坟冢间不过只是凄凉,并无甚可惧之物,胆子立时大了几分,向前紧走几步,欲仔细端详那清明树。 谁知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几欲跌倒,幸得瞻眼明手快,箭步上前将她揽住。她低头看那绊她之物,这一看之下,不禁毛发为竖、泪光顿现。 那物竟然是半个碎裂的骷髅头,下颌骨处已经缺失,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朝向她,仿佛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瞻见槿儿眼中泪光盈盈,忙将她护向一旁,“此处是坟冢,自然是有此物,你既是怕,还是随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槿儿微微颔首应允,泪水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瞻伸手轻轻拂去,又爱怜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捋至耳后。 一旁的斩月早已上到近前,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俯身用土将骷髅头掩住,又有几分感慨地说道:“殿下,你看咱们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连这个东西都冒出来了。” 瞻顿时也有些百感交集,应道:“的确,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情,算起来,我竟是有小半载未来此处了。”他低头沉吟了半刻,忽而笑道:“师父她倒是真沉得住气,此时还不肯现身。” 槿儿听他说的稀奇,不解地问道:“哥,你之前竟是常来此处?师父又是哪位?我原以为咱们是来寻苏嬷嬷她老人家的……” 瞻和斩月对望一眼,立时失笑,许多事还未来得及与槿儿解释,看她疑惑满腹的模样,倒是甚为可爱。 晚秋的昼长极短,此时的天光已渐渐暗淡,天边只余下半轮残照熠熠,映照大地。几棵清明树在夕阳的余晖笼罩之下,灿黄如金,竟是少了几分萧条,多了几分柔美。 瞻抬头望了一眼,说道:“时候不早了,不如先进去再议。”遂牵着槿儿向清明树走去。 三人到了树前,槿儿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未看到有何处可去,又是一阵疑惑,随口问道:“哪里有处可去?莫不是在这树上过夜?”话才出口,又觉得荒唐,自己不由抿嘴先笑了。 瞻与斩月望着她也是一笑。瞻是笑的温柔,斩月却是笑的狡黠:“瑶儿姑娘果然聪慧,如此竟能被你猜中!不过咱们过夜之处,却不是在树上,而是在树下。” 未待槿儿再次发问,斩月已信步绕到其中一棵清明树后,在树干上敲击出一段节奏,只听到“咔”的一声,槿儿面前的树干上豁然开裂,露出一个黑压压的洞口。 洞口只有半人多高,需要矮下身子才能进入。 此处乃是苏嬷嬷当年偶然间发现的绝妙机关,不知为何许人所精心设计、又遗留下来。 如此隐秘之处,常人定是不能发现,即使真被高人发觉,欲攻入其中,也极为不易,甚有万夫莫开之势。 瞻与槿儿低声详释之际,斩月已在洞中打了个来回,重又探出头来,面上皆是惊诧之意,向瞻说道:“殿下,洞内无人,也没有丝毫变动之处,苏嬷嬷她竟是还未到达。这般时辰了,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听他讲完,瞻的面上也是一惊。 纵然带着槿儿,这段路程对他来说都是易如反掌,更何况以师父的身手,更是不在话下。可现如今,眼见着天色就要全黑,苏嬷嬷竟然还未前来与他们会合,该不是那人…… 一念之间,瞻已脸色大变。他喝令了斩月留下保护槿儿,自己便要飞身前去寻苏嬷嬷。 正要离开之时,远处忽然传来窸窣声,有人在靠近。他和斩月忙扯住槿儿,一个闪身,躲在了清明树后。 待那人愈行愈近,终于进入三人视线,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来人原来是苏嬷嬷。 斩月耐不住性子,最先从树后蹦了出来,三两步窜到了苏嬷嬷近前,焦急地问道:“苏嬷嬷,您怎地此时才到?莫不是那人与您为难?”他又上下打量着苏嬷嬷,见她并未受伤,倒是手上提了一个精巧的竹篮,禁不住指着那竹篮“咦”了一声。 苏嬷嬷见他好奇的模样兀自好笑,将篮子递到他手中,嗔怪道:“只顾着救人,余下的都不想。你二人身强力壮,饿个一顿半顿倒不碍事,难不成让瑶儿姑娘也跟着你们忍饥受饿?我这是折返到别个城中买的,到的自是晚一些。” 她又走到槿儿近前,拉过她的手,爱怜地说道:“今日走了这样远的路,可真是苦了你了,我看你也倦了,还是快进洞中吃点东西,早些休息吧。” 槿儿颔首称是,却并不移步。她迟疑地望着那个不大的洞口,低声问道:“里面……可容得下四人?” 苏嬷嬷不禁笑道:“瑶儿姑娘,你进去一看便知。” =================我是分割线 槿儿虽是将信将疑,但见斩月已是利落地钻进洞中,便也随后迈步进了洞中。 洞中却是漆黑一片,苏嬷嬷在外叮嘱道:“慢些走,小心台阶。”槿儿这才察觉脚下原来并不是平整的路。 她试探着迈步,一点一点地向下摸索,几步之后,突然有隐隐的光从黑暗的尽头照来,光线虽弱,却足已令她看清眼前的路,那是一列蜿蜒而下的狭长的阶台。 借助着朦胧的光,终于下到了最后一个阶台,她忍住微微急促的呼吸,好奇地抬头去看,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在这清明树下的藏身之处,并非她想象中的狭小、湿暗的一个土穴,竟是偌大一间石室。 石室的四壁光滑如斯,壁上四角各有翡曼藤的宝台一盏,宝台之上,斗大的明珠熠熠作彩,散发出媚烨的光,将整个石室照的一片通明。 斩月正俯身清理石床上的尘土,见槿儿忽然停住脚步,痴痴地怔在那里,不禁会心地笑了,当年自己和瞻被苏嬷嬷初次领进此处时,何尝不是如此! 他唤了槿儿一声,笑道:“瑶儿姑娘,这夜明珠可是好看?不如近些看,会更仔细。” 槿儿被他一语道破心事,不由面上一红,不知该说些什么,幸得斩月不再望她,只低了头自顾自忙碌。 待瞻与苏嬷嬷下到石室,四人便坐在石床之上,草草吃了些东西,权作晚膳。 食毕,槿儿忽而想起之前的疑问,不禁扭过脸来问瞻:“哥,有些事情你似乎还没给槿儿答复呢?” 瞻被问的怔了一怔,细细回想,猛然间明白过来,笑道:“你倒是记得清楚,既然你这般好奇,我便说与你听。” 他用手一指苏嬷嬷,说道:“其实,她老人家就是我的恩师,我这一身武艺尽得她真传,斩月虽未行过拜师之礼,却也是师父一手调*教而出。至于我们为何对一片坟冢如此熟悉,原因很简单……” 话到此处,他却不再往下说,目光悠然飘过槿儿,落在斩月身上,好似忆起些什么。 他面上虽是依旧泛着淡淡的笑意,可那深紫的眸子中,却分明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那神情中有悲伤、有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尽的失落与凄然。 只是顷刻之间,槿儿便晓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 她望着他的眸,心底隐隐作痛。那眸中斥满了紫,浓郁得化不开的紫,仿佛一潭死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她开口想要打断他痛苦的回忆,他却突然收回目光,浅浅笑道:“你定是猜不到,这片坟冢便是我与斩月自小习武之地。” 她听他如此讲,虽是惊诧莫名,又有万般猜测涌上心头,却并不敢开口去问,只怕勾起他更多伤心的回忆。 她低声轻轻地应着,转而偷眼向苏嬷嬷望去。 苏嬷嬷知她甚是为难,立时“哎呀”一声笑意盈面,替她打了圆场,“什么你与斩月习武之地!当初他哪里想要习武,还不是被你所逼!照实说来,你这身手,倒要切切实实地感谢斩月。” 她顿了一顿,向槿儿说道:“瑶儿姑娘,你是不知,休看殿下他如今身手敏捷、功*夫了得,最初随我学武之时,却是拙手拙脚,煞是急人。被我教训之后,只是揪了斩月不放,令他陪自己练*功。斩月那时年纪幼小,并不愿习武,便总被他打了鼻青脸肿,又不敢言语,不知有多可怜。” 槿儿听她讲的有趣,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瞻与斩月想起幼年无知之事,也一同笑了起来,方才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苏嬷嬷见僵局已然打破,便放下心来,对三人说道:“天色已晚,瑶儿姑娘累了这一日,定是乏了,我看还是早些歇息吧。” 因日间多多少少的事情,众人身心皆有些疲惫,石床虽是坚硬,几人倒也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语。 经了一夜混乱、无头绪的梦,槿儿只觉身上酸楚难耐,头痛欲裂,忽而就醒转过来。 她微微睁开双眼,盯了石壁上那翡曼藤的宝台半晌,这才想起自己此时已不在宫中。 屋内静的异常,只有夜明珠的光在熠熠流转。乳白色的光芒从四方映照过来,在石室中央交织成一匹绢薄的纱,轻轻笼在她的身上,令人不晓得此刻究竟到了哪一个时辰。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扭头向旁瞧去,身边却是空无一人,惊得她立时坐起身来,便向阶台处寻去。 石室之外,天光已然大亮。瞻与苏嬷嬷正在树旁低声窃语。 “师父,昨日一直没有机会问你,那蒙面人可露了口风,到底是何方高人?他为何手中持有乾坤珠,却又屡次助我,究竟是敌还是友?” 苏嬷嬷微微蹙眉,摇头道:“我也不敢肯定。昨日你与斩月去寻槿儿之后,我便责问了他乾坤珠之事,他却并不恼怒,只言珠子乃是从歹人手中夺来。听他言语之间描述,那歹人倒像是我的杀父仇人。可我这心中仍是忐忑,不知该不该信他。” 瞻见苏嬷嬷面有悲色,知她又忆起了伤心之事,忙安慰她道:“师父不必过于忧虑,或许他说的确是实情。倘若不是如此,我与斩月也定将竭尽全力,助师父您找出仇人,以报杀父之仇。” 苏嬷嬷颔首道:“好,此事日后再论,如今当务之急是速速赶路,尽早抵达藏身之所。我想王应该已经发现了槿儿的失踪,此时正派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 作者有话要说:河蟹啊河蟹~~ 第十七章 疑云渐起1 自从司徒槿儿病卒后,司徒长空便将故人居闭封起来,不许外人再进。 因了无人照看,那故人居内一园的紫色木槿不久便都凋败而死,只余了孤零零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摇曳。 紫槿不在,那蜂拥而来的商贾自是留的也没了意思,三三两两地扫兴而归,琉璃城中再次迎来了昔日的宁静。 然而这一日清晨,天才蒙蒙亮起,城中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阵嚣乱过后,一队人马现于城中主道之上。 为首之人身着翻领对襟鸦青绫缎,腰间束有革带,革带上斜缀琳琅佩剑,□一匹高头红鬃大马,虽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却是神色凛凛,一副精干模样,煞是威猛。 紧随其后的众人,皆是同式缎衫,不过腰间并未配有琳琅,可见地位不及为首之人。 只见这队人马行色匆匆、面有倦意,马蹄之上皆是斑斑印迹,似是赶了一夜的路。 他们在主道上并无迟疑,轻车熟路般径直来到司徒府前,止住了脚步。 为首之人在马上端坐,并不下马,倒是身后紧随之人翻身下马,几步来到司徒府的丹漆大门前,啪啪扣起了门环。 只因司徒槿儿打小便体弱多病,司徒府门上的铺首乃是特意选制的金漆兽面菊花纹,包涵寿康之意。异兽口中衔的六棱錾花锡环,材质独特,扣在门上格外声响。 这声响很快便惊动了门内的侍仆,侍仆睡的正熟,被这叩门声搅扰了好梦,心中好不恼怒,不情愿地起了身,一边心中兀自抱怨,一边匆匆敛了衣襟前来开门。 门才打开,那叩门之人便厉声喝斥道:“怎地这般磨磨蹭蹭,没看到我们统领在此等候多时了吗?速叫你家大人出来迎接!” 那侍仆不知发生了何事,抬头去看门外之人,并不认识,但又不敢怠慢,忙频频点头称是,一溜烟跑回了府中。 不多时,李管家从院中快步迎出。 他见了那高头大马上的年轻人,不由一愣,心中奇怪,他怎会忽而至此,莫非宫中出了何事?但也只是一瞬,他面上的诧异之色便完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笑。那笑容可掬,恭敬却并不谄媚。 他拱手道:“这大清早的,我当是谁来此,原来是常大统领大驾光临,老夫有礼了。” 那叩门之人见来者并不是司徒城主,甚为不快,喝斥他道:“你是何人?你家主人何在?竟然不出门迎接,未免太不把我们统领放在眼里了吧!” 他虽是这般仗势欺人,李管家却并不恼怒,仍旧笑道:“老夫乃是司徒家的管家,特地代老爷出来迎接统领,又怎敢对统领不敬。常统领远道而来,若是往常,老爷他怎会不亲自前来迎接?只是,想必您也知晓,小姐她月前病卒,老爷伤心过度,大病一场,至今还卧床不起,实在不便出迎,望统领海涵。” 那人还欲有些言辞,却被马上的常统领出声制止。 常统领翻身亦下了马,对李管家摆手道:“无碍。府上小姐之事我早有耳闻,芳华殇逝,实在可惜,司徒大人他心痛欲绝,也在情理之中,我并不怪罪与他。此次前来,常某乃是奉了圣命,还请管家带路,令我与司徒城主见上一见。” 李管家见他言语之间甚为客气,并不同于手下之人,不由心中暗暗赞叹,面上神色大盛,手臂一张,指向门内,口中说道:“常统领,这边请。” 门外喧哗之声早已传到司徒长空的耳中。此刻,他是再也无法入睡了。 自从槿儿突然身亡之后,他便如晴空挨了炸雷,三魂倒失了二魂,一病不起。经过公孙律的百般调理,这些日子,他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只是睡眠依旧是差到极点,常常是夜半三更从梦中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 这日,他本来难得睡的熟些,却又一早被搅了清梦,心中正不自在,门外忽然传来李管家的声音:“老爷,您可醒了?宫中近身侍卫统领常统领带了王的圣命前来到此,我们可进来了?” 他听是王身边的人,心中恨意顿起,却又不好拒之门外,索性倚病作病,浅浅应了一声,便不再做声。 李管家将常统领带进屋内,便悄悄退在一边。 常统领放眼看去,只见司徒长空平卧在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确是一副病重的模样,也不好怪罪些什么,快步上前来到床边,轻轻唤道:“司徒城主。” 司徒长空微微睁开双眼,装作虚弱的样子,“常统领,请恕老夫无礼了。老夫身患重疾,实在无法起身相迎。” 常统领颔首道:“不碍事,城主只管安心歇息。常某今日前来,乃是传达王的圣命。昨日宫中有一名女子,连同王的乳母苏嬷嬷突然无故失踪,只因此女子关系重大,所以王命我告知各城主,令各城派出人马,严加搜查,定要将那女子寻到,不得有误!” 他又从腰间摸出绢帛一张,展开示与司徒长空,说道:“这便是那女子与苏嬷嬷的画像。” 司徒长空本不愿再理,只想含糊揶揄而过,将他快些打发,便只匆匆一瞟。谁曾想,只是这一瞟,他的眼却陡然圆睁,目光仿若胶着般凝在了那绢帛之上,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那绢帛上的其中一副画像,俨然竟是自己已经死去多时的女儿——司徒槿儿。 =================我是分割线 画像,终究并不能将人的外貌种种描绘完全,但宫中画师的妙笔丹青,确是非同一般。 司徒长空虽是几度怀疑,自己定是看走了眼,可面前那栩栩如生的女子,无论是外貌、身材,还是那温婉似水的情态,分明就是自己心爱的女儿。 可是,自己的槿儿明明就已经不在了,这画上的女子又怎会是她?可这女子若不是自己的槿儿,世上又怎会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个人?这未免……也太巧了! 面对着眼前这幅本来并不起眼的绢帛,司徒长空的心中,却第一次对女儿的死起了疑心。 只是短短的瞬间,一个奇异的念头倏地从他的脑海中闪过,“莫非……莫非槿儿她并没有死,一切都只是瞻王子的骗局?” 他猛然间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骇住了,不置可否地轻轻摇了摇头,“瞻王子对槿儿的感情,我还是能看的出来的,他又有什么理由来骗我呢?” 他心中想的出神,面上就不禁带了些颜色出来。 那常统领是何等精明之人,年纪轻轻,便能坐上如今的位置,除去超凡的武艺,自是极为通晓察言观色之道。也就是目光的随意一扫,他便已将司徒长空面上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他却是不动声色,轻咳一声,恍作疑惑模样,惊叹道:“司徒城主,如此美貌之女子可是世间少有!只是,我怎地看她这般眼熟,倒好似在何处见过?看城主的神情,莫非也曾见过?” 他虽似不经意间问起,却把司徒长空立时惊醒。 司徒长空心中暗暗冷笑,这小小的常统领,倒想算计起老夫了,莫不是把老夫当了痴的?想从我口中套话,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心念一转间,面上顿现悲痛之色,双眼未阖,已有两行浊泪顺着眼角唰唰滑落。 他口中喃喃道:“若不是意外,我家槿儿也是这般年纪……我的槿儿,我的槿儿……” 初时,他只是做与常统领看,可啜泣中,多日内的隐忍突然像堤坝般轰然倒塌,而伤悲就仿若决堤的洪水般涌来,一发不可收拾。他的抽泣声愈来愈大,终于哽咽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常统领本来还满怀期望,以为可以从司徒长空这里得到些什么消息,以便回去向王邀功,可面对着眼前这个失态的老人,他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口中语无伦次地安慰道:“司徒城主,令嫒之卒逝,常某亦深表痛惜,可人死不能复生,城主您要节哀啊!” 身后的李管家见此情形,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常统领手中的绢帛,对他低声道:“常统领,莫要见怪,老爷他深受丧女之痛,实在是大受打击。目前此种状况,怕是不能再与您深谈,不如……” 常统领知他说的确实,颔首道:“目前也只能如此,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多做耽搁,就此先行了。待你家老爷平复下来,你千千万万要与他言明”,说到此处,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这女子瑶儿十分重要,乃是瞻殿下未过门的娘子,若是寻不回来,恐怕谁也逃不了干系!” 李管家方才见那画像时,便有了几分怀疑,此时又听他提到瞻,心中不由一动,忽而就想起些什么,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又自言自语道:“此事倒也怪了,那宫中的娘娘怎就会突然失踪?难不成是被那嬷嬷掳走了?” 常统领顺口接过话茬,神色颇有些不以为然,“是不是被那苏嬷嬷掳走我倒是不知,不过,她可不是什么娘娘,不过是一月前瞻殿下从宫外带来的一个民女,也不知王为何对她如此看重?” 就在他二人谈话之间,身后床上那郁郁不绝的啜泣声竟略微顿了一顿,但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原状。 常统领只顾着牢骚,并未留意到个中微妙。但是李管家,却将那变化听得一清二楚,因为他的心中,此时正和司徒长空有着一个相同的念头,那就是——司徒槿儿,她还活着。 常统领离去之后,侍仆才刚刚将门掩上,李管家已一溜小跑回到了司徒长空屋前。 他此时也顾不得那些个繁文缛节,伸手便推开屋门,径直冲进了屋内。 司徒长空这时已然起了身,正垂首坐在床边,捧着管家方才置于床头的那张绢帛兀自发怔,心中有无数个念头,如沸开的水般上下翻滚,此起彼伏。 他的心底深处,虽是极为企盼着那绢帛上的女子,便是自己的女儿司徒槿儿,可这样的喜悦似乎又来得过于突兀,突兀地令他无法置信,也不敢相信。 他正自心烦意乱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抬头看去,恰恰迎上了一道欣喜的目光,李管家孩儿般雀跃着跑了进来,“是小姐,那定是小姐!老爷,小姐没有死,没有死……” 他望着管家那副确信不疑的样子,一颗忐忑的心,忽而就平静了下来。 他在心中暗暗拿定主意,无论结局是喜、亦或是悲,他也要将此事彻查到底。 片刻凝视过后,他终于开了口,“管家,人死岂能复生?你又是如何肯定,这画上的女子便是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好久没更了,来新的啦~~ 第十八章 疑云渐起2 李管家听司徒长空问的稀奇,知道他也是这般猜疑,只是痛楚极深,忍了心中的期许,不敢再轻易释怀。这一问不过是在求得他的证实。 有些言语本欲冲口而出,可他随即又想起些什么,回身蹑手蹑脚来到门前,伏在门上倾听片刻,又迅速拉开了门。 门外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他这才放下心来,精心将门掩实,复又回到司徒长空近前。 “老爷,我之所以这样说自然不是妄言。小姐犹生之事,我本是想也未曾敢想,可眼下,诸多线索都示明了,这个所谓瑶儿的姑娘就是小姐。” 他轻声说着,伸手接过了那张绢帛,用手一指绢帛上栩栩如生的那个貌美女子。 “您看这画中的女子,怎样看去,分明都是司徒小姐。试问,若非是本人,这世上又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司徒长空再次将目光凝在那副已然看过多时的画像上,迟迟不愿离开,这女子与槿儿……何止是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李管家见他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相貌酷似,此为其一。其二,方才我与常统领的对话您想必都听清了,他言语之间提到了这位瑶儿姑娘乃是瞻王子未来的妃子,并且,她非宫中之人,却是月前瞻由宫外领入的民女。月前啊,老爷!那不正是小姐病卒之时?难道事情会有这般凑巧?” “更何况,小姐入葬之时,您因悲伤过度而再次晕厥,殿下他执意要送小姐最后一程,我等又皆忙碌于您的康危,便只留了阮云和小小协助瞻殿下、斩月料理后事,详细情形并未亲眼所见。” “世间绝不会有这许多巧合凑与一处,老爷您还有何怀疑?” 李管家将令他认定司徒槿儿犹生的理由一一铺陈道来,听得司徒长空是频频点头。 这些头绪他虽是早已理清,却比不得从管家口中说出那般可信。况且,管家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他。 他抬手轻击床头,蓦然醒悟过来,脱口而道:“不错,不错!我怎地竟把此事忘了!小小她虽是回了乡下老家,但只要将阮云找来问上一问,一切不就都真相大白了吗?” 他随即吩咐李管家道:“管家,你速去发信号将阮云召回,我如今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李管家此时却犯了难,他双手一摊,说道:“老爷,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可自从小姐出事之后,阮云不知为何,只字未留便离开了琉璃城,至今音信全无。他既是有意离去,必有离去的苦衷,又岂是发信号便能寻的到?” 司徒长空一听,确是言之有理,不由眉头紧蹙,长叹一声,当下有些失望。 日头渐渐升至正空,不觉间已然到了午膳之时。 后厨食膳早已准备妥当,侍仆虽是来禀了几回,司徒长空只是在屋内来回踱步,并不睬他。 侍仆在屋外静立了片刻,见司徒长空依旧无半点移步之意,只得悄悄退下,往后厨去往。 他转身才行几步,抬头便看到李管家匆匆赶来,忙躬身唤了声:“李管家。” 李管家止步问道:“老爷在屋中吗?怎么还未用膳?” 侍仆怕他怪罪,低声答道:“午膳早已备好,小的前来禀了几回了,老爷他却不肯去,仿佛是有什么心事……” 李管家心中顿时晓了大概,打断他说:“行了,你下去吧。”便往内室走去。 屋内的司徒长空,此时依旧是踱步不止,面上焦躁难抑,口中念念有词,仿若有甚紧要的事需要决定,可事到临头,这决心忽而又动摇了。 他正愁苦地发慌,门口传来李管家的声音,“老爷,该用膳了。” 他止住了脚步,向李管家摆摆手,叹道:“槿儿生死未明,我哪还有甚心思用膳。如今我倒是想出个法子,可这法子,哎……” 管家惊喜地问道:“老爷,您有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他听管家问他,心中将那个办法又思量了片刻,到底还是犹豫,没有说出口来。 “罢了,罢了,管家,你也莫要吃了,速去准备准备,随我去槿儿坟上一趟。这许多日,我一直抱恙在床,还未曾去看过她呢。” 话到于此,司徒长空的心中忽然涌上一阵酸楚。 曾经,为了做个好官,为了琉璃城的百姓能够安居、太平,自己总是没日没夜地忙于公务,很久都不会去看槿儿。槿儿她却是打小乖巧,最能体谅自己,从来也不曾抱怨过。 可现在仔细想来,她口上虽是未曾说些什么,心中大概也是在意的吧? 如今,她不在了已然一月有余,自己这当爹的,竟然都未曾去她的坟前拜祭过,她若是还活着,知道了不知心中该有多难过? 想到这里,司徒长空的眼中渐渐润湿了,他抬手狠狠抹了一下眼角,颤声道:“莫要准备了,咱们现在就出发。” 李管家心中深知,此去行踪需要极为保密,便与看护门院的侍仆嘱咐了一声,只言老爷身子稍安,自己陪他出去散心,若是有公事寻上门来,只管拒之门外、按下不提。 二人换罢便服,悄悄从后门出了府。 此时正值日上中天,却也过了用膳的时辰,小家小户皆闭了门歇午,琉璃城中已不似初时那般喧闹。 司徒府虽是地处城中繁华,但其后旁门外却无丝毫哗乱之迹,一片竹林郁郁葱葱,翠碧惹眼,身处其中,常常令人遗忘秋意的深寒。 竹林之间有一条通幽曲径,乃是人工修葺而成。曲径蜿蜒,其上皆是斗大圆润的靛溪千年鹅卵,排布成了九转凰凤丹禄图状。 司徒长空与李管家沿着这条小径一路东去,不多时便来到了小径的尽头,眼前纵开,一处院落豁然眼前。院中枝木萧瑟,院前大门紧闭,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龙飞凤舞题着三个大字——故人居。 李管家探头四处张望了下,见静悄悄并无一人,不由心头一松,转身招呼司徒长空,却见他眼望庭院凝住了脚步,面上神情恍惚,悲色四起。 他忙轻声唤道:“老爷,老爷……” 司徒长空怔了一下,回过神来,见管家正关切地望着他,便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李管家这才放下心来,随即说道:“老爷,此地不易久留,咱们还是快些进宅子去吧,以防闲杂人等瞧见。” 司徒长空点了点头,随管家快步来到了院落正门。 二人轻轻将门推开,闪身进了门内。李管家转身将门掩好,再回过身时,司徒长空已然大步流星奔去了后院。 李管家望着他匆匆的背景,感慨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并不追去,倚着门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 他深知司徒长空此时的心情,就如自己这般难以言喻,但又有所不同,因为在他对槿儿的感情中,更多的是父亲对女儿的骨肉亲情。 那种淌着同样挚血的痛,并不是自己这种从未娶妻生子的人可以体会的。老爷想必是有许多体己的话想要对小姐说,而自己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守此处,给他多一些的时间倾诉。 他本是心中想的周全,却没料自己才刚刚坐稳,后院就传来了司徒长空焦急的呼声:“管家,管家!你快过来!” 他心中一惊,不知出了何等大事,竟骇得老爷这般大呼连连,立时跳起身向后院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姗姗来迟也,莫怪莫怪。看来下次要周五见了,哈哈~~ 第十九章 疑云渐起3 故人居由于多日无人照管,偌大的庭院间已无半点生气。早不见了昔日繁盛木槿的后院中,此时竟败落地一塌涂地、无以复加。 木槿空荡的枝干蜷缩一团,干楞楞一副垂死的模样。凋零的花与叶则糅杂在黝黑的泥土之中,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散发出腐朽的味道。 李管家也顾不得去管地上的污秽或是难闻的气味,一口气跑到了司徒长空近前,焦急地问道:“老爷,出什么事了?” 司徒长空并不答他,面上却是十分难看,用手指向一处,喝问道:“管家,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下令将故人居闭封吗,是谁这样胆大,竟敢私自闯入?” 李管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留意到自己与老爷正立于槿儿的墓前,而老爷用手指着的,不是他物,正是司徒槿儿的墓。 他这一看之下,心中不由也是一惊。 因了司徒槿儿生前极爱木槿,而这紫色木槿又是她亲手种出,故挑选墓穴时,司徒长空并未按旧时规矩,将她葬于祖坟之中,而是在故人居后院的一角,将墓穴安置于一棵木槿树下。 现如今,满园皆是污泞不堪,可唯独司徒槿儿墓的周遭却是洁净无瑕,见不到半点败叶残枝,若非时常有人精心打扫,又怎会出现这般情形? 李管家心中也是倍感惊诧,疑惑地应着司徒长空:“此事可真是怪哉!照理说,老爷您一声令下,琉璃城中的百姓自是不会违背,而咱们司徒府上的家人更是不敢违背,此事该是外人所为。可目前看来,这人前来只是为替小姐扫墓,并无它图,按说又该是相熟之人。” “难道会是瞻王子?不会不会,他早已回了紫微城,身边又多了那个唤作瑶儿的姑娘,况且,那个瑶儿现在又失踪了……定不会是他。” “那么又能是谁呢?” 李管家与司徒长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得其果。司徒长空有些懊恼,脑海中盘绕许久的念头忽而又浮现出来。 他虽是心中不忍,可又耐不得这般糊涂下去,于是咬了后牙,沉声对李管家说:“管家,你还记得否,我曾说过有法子辨明槿儿的生死?虽然此举有悖常理,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这么办了!哎,槿儿啊,希望你不会怪爹……” 他狠了狠心肠,终于还是缓缓吐出一句话,虽然不过短短四个字,却把李管家听的是目瞪口呆! 原来,司徒长空所谓能辨明槿儿生死的法子,不是别的,却是世人最为忌讳的一件事——“开棺验尸”! “这怎么可以!老爷,此事万万不可!”李管家先是被骇的倒退一步,张大了口,几乎说不出话来,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尊卑之分,矢口就将司徒长空的提议否定掉了。 他提高了嗓音,大声对司徒长空斥责着:“老爷,您究竟在想些什么?莫非您悲伤过度,神智不清了吗?这世上哪里有当爹的开女儿棺木的!若是小姐她尚在人世也就罢了,倘若她真的就躺在这墓穴之内,棺木之中,您如此行为,将置小姐的亡魂于何处?!” 司徒长空方才那样讲,其实也非心中所愿,不过是脑中一热,才狠心说出。 现如今,他见李管家满面皆是怨念地瞪着他,仿佛只要他再坚持一句,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制止他,心中不由先泄了气,可烦躁的情绪却并没有就此消散,反而如同燎了干柴的簇火般,变本加厉起来。 他狠狠跺着脚,一改往日里斯儒的模样,声嘶力竭道:“是,我是神志不清了!我是不配当槿儿的爹!我这个爹竟无耻到连女儿的棺木都要掘开!我这个爹竟无能到连最心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我……” 话语未尽,他却突然哽咽起来,这一日来所承受的种种忽而一起涌上心头。惊骇、疑惑、期许、愤怒……这些情感紧紧纠结在一处,仿若海潮来袭般,一波紧过一波,汹涌不绝,直至将他彻底湮没。 一腔燥火就这样唰地熄灭了,只余了一颗被伤的残缺不全、面目全非的心,一下一下,在胸口疲惫地跳动着。 全身的气力仿佛被瞬间抽走,他只觉得脚下发软,再也无法支撑住这沉重的身躯,终于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掩面失声,呜呜痛哭起来。 李管家见此情形,晓得司徒长空已然放弃了那个念头,现在不过是在发泄心中郁结的情绪,也不拦他,只在旁静静候着。 半晌过后,司徒长空渐渐平静下来。他止住了抽泣,扬起脸,用衣袖拭去颊边的泪痕,在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起了身。 “我方才失态了,竟对你说出那样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老爷,瞧您说的,我跟随您这么多年,还能不明白您的心思?又怎会怪您呢!何况,此事说来也是我有错在先,言语间对您不敬,还请您莫要责怪。” 司徒长空叹了口气,说道:“都这时候了,还提什么怪与不怪。我司徒长空廉明一生,扪心自问,未做过半点对不起百姓之事,不过就是想清清正正做个好官,安安稳稳了却此生,谁曾想,上苍却并不眷顾我,先是夫人离我而去,后是槿儿怪病缠身。现如今,我一把年纪了,槿儿却又落得个生死不明!小小也走了,阮云也不在了,哎……我身边竟只剩下你一个贴己之人了。” 李管家见他面色悲苦,本想宽慰几句,可又听他所述句句确实,不由心中一酸,那些软言细语竟似凝在了口中,再也吐不出分毫。 他垂下头,复又抬起头,终不过说出一句:“老爷,咱们回府吧。” 司徒长空与管家二人恹恹离去后,故人居内霎时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似是有风轻轻拂过,院内斜翅飞檐下悬的一个惊鸟铃突然叮铃铃响了一声。 这惊鸟铃本已锈浊多时,并不能声响,此时饶是响了,也不过是极其微弱的喑哑之音。只是缘了院内的静谧,竟也诈起一只厝雀扑棱棱从梁上窜开,没入别家院庭,不见了踪影。 重又归于平静的屋梁之上,忽然黑影一晃,探出一张少年的脸。那张脸棱角分明,微微上扬,黑漆漆的眸子中闪着盈盈的光,那光隐隐烨烨,像极了阳光映在眼中折出的晶莹。可此时的日头分明已经西移,光从身后打下,在少年的面前投出了一道孤寂的影。 那少年虽是极力克制,可那晶莹终究还是打了个转,从眼角倏地滑落下来。 少年有些懊恼,立时垂下了头,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又张望了四周,见静悄悄并无他人,便单手在屋梁上轻轻一按,飘身行落在了后院之中。 他似是对院中情形十分熟悉,径直便来到了司徒槿儿的墓前,俯下身子,细心将墓旁遗漏的一片枯叶拾起,置于掌心,随后倚着木槿树坐了下来。 少年也不看那墓,只是望着手中卷了边缘的木槿残叶,有些伤感地低声喃喃道:“紫木槿啊紫木槿,你本非凡世之物,又何苦在此现身,巴巴地来为难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若不是因为你,城主家又何至如此?幸得槿儿小姐她福大命大,身边有殿下照应,逃过一劫。可此事又不能告与城主,只能眼睁睁看他寸断肝肠,哎……” 他说到伤心处,突然将拳紧紧握起,几个指节处因用力过大而呈现出一种瘆人的惨白色。 待拳再次摊开时,那片枯黄的木槿叶已然不见,残留掌心的不过一撮细碎的淡黄色粉尘,在风的吹动下,“呼”的一声化入半空消失了。 少年怔了半晌,忽而调转头来,对着槿儿的墓说道:“险些忘了告于你,我今日前来是与你辞别的。现今王正派了大队人马四处搜寻小姐,传言她突然无故失踪,我想定是他们在宫中出了什么纰漏,不得不离开。为了报答城主的知遇之恩,亦为不让你白白丢了性命,我决定立刻动身,前去保护小姐。只是你平素是那样喜爱热闹,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怕是又要留你一人孤零零在此,你千万莫要难过……” 他话尽于此,心念一转,又开始担忧起司徒槿儿的安危,不由轻蹙起眉,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小姐她现在是否安好?我又该去何处寻她?”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吧!收藏吧!野生,偶想乃们~~ 第二十章 六峰神域1 阴晴不定的天一日冷过一日,北风渐起,转眼已到了寒冬时节。 这一日,又是阴霾天气,铅云低垂,寒风呜咽。正午时分未到,天地间已是暮沉沉一片,有些辨不明方向。 风在山坳中兜兜转转,挣脱不出,便愈发地狰狞起来,如困兽般“呜呜”作响,一声甚过一声,令人不寒而栗。 山间匆匆走出一行人,因了风声的遮掩,倒是静悄悄了无声息,只是这风又有些颇寒,一阵紧过一阵,几个人衣衫单薄,直冻得不住打颤,其中那名被打横抱着的女子,更是早已口唇发紫、面色煞白,似难再支撑了一时半刻。 几人又向前行了不远,为首的老者突然止住脚步,仰面观望片刻,叹息道:“哎……瞧这架势,怕是很快就要起雪霰子,这路可就更加难走了!” 老者身后的紫发男子看着怀中抖作一团的女子,不由手上紧了一紧,欲借她些温度。无奈,自己虽是仗着深厚的内力尚可勉强支撑,身上却也是冰彻入骨,没有一丝暖意。 眼见着女子的脸色越来越差,惨白中已渐渐透出了铁青色,双目微阖,似欲昏睡过去,男子的眉紧紧凝在一处,终于忍不住质问起老者。 “师父,那个所谓的六峰神域究竟是否存在?亦或是您记错了方向?这些日子咱们四处躲藏、千寻万觅,算来也两月有余,怎地还未见其踪影?如此下去,槿儿她怕是……” 男子言语之间虽是有冲撞之意,老者却并不气恼,倒是一旁的黑发少年有些不忍,低低唤了声:“瞻殿下……”。 瞻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再做声,伸手将女子递与少年,随即拉开了自己的衣带。 少年一见之下,脱口轻呼:“殿下,不可!这样天寒地冻,还是让斩月来吧。” 瞻却并不睬他,自顾自脱下了外衫,紧紧裹在女子的身上,复又将她揽回怀中。 那老者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二人说道:“我的故居便是在这山中,虽然四十余年未回过此处,可这里的一山、一水无时不在我心中,我又怎会记错?当年我确是从这山上去到那神域之中,只是所谓神域,自是有结界护佑,凡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因此我们在此处寻了那么久,也毫无结果。” 斩月听得明白,口中道了一声“原来如此”,忽而又似捉到了其中什么破绽,面上神色大盛,连声呼道:“不对!不对!……” 他眼珠一转,问老者:“苏嬷嬷,您怕是有事瞒着我们吧?若是照您所讲,凡人不能随意进出神域,那么您当年又是如何进得?” 苏嬷嬷睨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这小儿,倒是越来越精明了!我只一句未道的明白,你可是追住不放,既然你这般好奇,我便说与你听。” “当日,我被仇家追杀,爹爹拼了性命才拖了他一时半刻,令我有机会逃生。可我亦中他一掌,虽有软甲护身,保住心脉,可其余几脉尽断,跌跌撞撞未逃出多远,眼看就要被他追上。慌乱之间,我突然脚下一滑,竟无端跌下山崖……再醒来时,便已身处异世。据恩人所讲,那异世的主体因由六座山峰组成,故被称为‘六峰神域’,是凡人的禁地,我之所以能进入,实乃机缘巧合,若非如此,却定是要用那‘百煞阵’……” 苏嬷嬷“百煞阵”三字才一出口,便觉不妥,立时错开了话题,“总之,神域绝非这般容易便可寻到,否则也难以避过王的天罗地网。” 她虽是含糊带过,可言语之间的闪烁其辞,却并未逃出斩月的耳朵。 “‘百煞阵’?何谓‘百煞阵’?”正听得入神的斩月,此时竟忘记了寒冷,接口便问道。 “也没什么稀奇……” 苏嬷嬷有些不知所措,脑中迅速翻转,想着该如何将此事避过,身后的瞻却突然开了口:“哎呀,不妙!” 二人听瞻突然口呼“不妙”,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齐齐将身回转过来,却见瞻满面皆是焦急之色,正望了天上。 斩月正待上前问询,忽觉头顶微痛,似被细小硬物击中,不由心头一紧,以为着了贼人暗算。 可还未等他作出反应,身上又接连中了几处,耳中瞬时间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乱响。 原来是起雪霰子了。 那雪起的甚急,密密层层,铺天盖地,顷刻间地上便见了白。风将霰珠带起,泼楞楞盖在脸上,直打得人生疼。 斩月与苏嬷嬷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想起方才路过的一处嶙峋异石,那石延出山体几尺,石下空荡,虽有些低矮,倒是能暂且避上一避。 二人也不多言,扯了瞻的臂,掉头便跑。 待几人在石体之下安置停妥,身上均已结结实实挨了许多处,即便是被瞻护得极其周全的槿儿,也未能幸免,摊在罗袖之外的小半截玉藕上竟开始泛起了点点红晕。 这般猛烈的霰珠砸在身上,饶是瞻与斩月也觉有些难忍,更何况是槿儿这样一个娇柔的女子。可此时,本该十分痛楚的她却依旧双目紧闭,面无表情,竟似浑然不知。 瞻看她沉沉的模样,不由心中起了急,在她耳边唤了几声,见她并无反应,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寒冷与惊恐的双重打击致使他的手已然抖成筛糠状,几经努力才准确地探到了槿儿的鼻下。 他本是心中默默祈求了千次万次,只盼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可命运总是那般残酷逼人,喜爱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正是那件事,他心底最为担忧的那件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看着瞻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苏嬷嬷与斩月立时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苏嬷嬷有些不肯相信,忙探手搭住槿儿腕间,细细摸去,只觉指下空落落一片,那脉息果然了无踪迹。她不由心中一沉,胸口处竟有些隐隐作痛。 她见斩月面上皆是询问之色,正焦急地望着她,也不便做声,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情来的如此突兀,苏嬷嬷与斩月竟一时没了主意。 他们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众人费尽心思,历尽磨难,好不容易寻到此处,所做一切无不是为了保护槿儿,而槿儿却在这最后关头出了状况。 他们的心中既为槿儿的逝去感到无比难过,可同时更为甚的一种情感,则是为瞻即将承受的痛苦而感到深深的忧虑。 他们齐齐向瞻望去,忖度着他的神色,以便能够适时地做出最为适当的反应来安慰他。可他竟似毫无事情发生般,平静地出奇,只是将那个冰冷的躯体紧紧揽在怀中,一脸恬淡地望着石檐外那个明晃晃的世界。 那个世界已是满目苍茫,雪霰子不知何时已稀稀落落地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空前凝重的肃穆。 天上,地下,白雪纷飞。铺天盖地的雪厚沉沉压了下来,却又顷覆得那般无声无息,洁白圣洁、漫天飘飞,令人不禁顾盼流连。 瞻静静望着那漫天的白,许久。 就在苏嬷嬷、斩月二人几乎以为他因过度悲伤而乱了心性时,他却突然躬起身子,抱着槿儿从山石下走了出去。 苏嬷嬷、斩月二人生怕出了什么闪失,忙唤着他,匆匆随了出来。但瞻却并不睬他们,只是紧紧抱着槿儿,沿着山径自顾自一路走去。 山径漫漫,亦不过是兜兜转转。 行去许久,雪渐渐淡了,几乎就快停住,可几个人却再次回到了原处。 苏嬷嬷终于不肯任由瞻这般任性下去,抢上前去挡在了他的面前,一把扯住瞻的袖口,沉声说道:“殿下,莫寻了!那异世已经没必要去了。” 瞻有些不知所然地怔怔望了她一眼,转而唇角微微上扬,竟笑了起来,说道:“师父,您说些什么?若是不去那异世,槿儿又能去何处藏身?” 苏嬷嬷见他面上毫无凄苦之色,倒是笑得犹如初蕾绽苞,知他定是迷了心智,不由心中焦急,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了,狠了狠心,说道:“你莫要执迷了!槿儿她已然死了!” 她将“死”那个字的音吐得极重,希望能够当头喝醒瞻,而瞻却像看待陌生人般奇怪地看着她,转而面上又现出些气恼之色,不快地责问她:“师父,您今日这是怎么了?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莫非是槿儿冲撞您了?倘若如此,待她醒了,只管让她给您赔不是就好,您又何苦说些咒她的话,若是让她听去了,不知又要怎样难过。” 语毕,他复又低下头,爱怜地注视着怀中的槿儿,那目光温柔,好似一泓清泉,在她的面庞上盈盈流转,只是,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此乃存稿箱功能,偶不在 第二十一章 六峰神域2 瞻的行为生生急煞了苏嬷嬷。她松开扯着瞻袖口的手,转而又握住了槿儿的右臂。 “殿下,你醒一醒,槿儿她已经不在了,你这样抱着她也是无济于事,还是把她交与老身吧。” 苏嬷嬷口中说着,手上已是暗暗用了力道,想要趁瞻不备,将槿儿从他的手中夺出。 谁知瞻的反应却更加迅敏,他真气上提,脚下错步,须臾间,身形已退到了一丈开外。 “师父,您若再如此,可休怪我翻脸无情!”瞻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双眸子中阴云密布,瞬时已凝成了深紫色。 一旁的斩月见形势不对,正欲上前劝解,却见苏嬷嬷口中“咦”了一声,目光死死盯在一处,倒似甚为惊奇之态。 他顺着苏嬷嬷的目光看去,不由也是一惊! 原来,方才二人争执槿儿之时,苏嬷嬷错手将槿儿右臂上的罗袖撕破,露出了一截小臂,而此时,就在那小臂之上腾腾笼起了一晕极淡的紫光。 那紫光轻轻袅袅,仿若有灵识般盘绕着槿儿的右臂回转不息,紫光所及之处,雪絮竟似有些惧怕般退避不前。 苏嬷嬷与斩月正看得目瞪口呆,那紫光猝然间光芒大盛,耀得二人睁不开眼,待他们再次定睛看去,紫光已倏地在槿儿的右腕间凝作了一朵绽开的花,随后渐渐黯淡了。 “紫色木槿暗纹!” 二人终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愕,齐齐喝出声来。 本有些痴狂的瞻,此时听得“木槿暗纹”四个字,眉峰突然猛地扬了起来。他口中喃喃念着:“木槿暗纹?木槿暗纹……”,脸上的神情却是渐渐平复了下来。 待他再俯首时,怀中那个死去多时的女子已微微搐动了一下,“嘤”的一声醒转过来。 “瑶儿!瑶儿,你醒了?” 眼见着那个冰冷的女子忽然又有了气息,甚至还缓缓睁开了双目,瞻此时的欣喜已经无法言喻,他大声唤着那个女子的名字,满目期许地望着她。 可那女子却用极为迷茫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蹙起眉,用右手抵住前额,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仿佛有什么事情令她万般费解,却又千头万绪,难以理清。 她思忖了片刻,目光一睨之间,忽而就发现了右腕上的木槿暗纹。 “我……我是槿儿?” 她先是有些犹豫,继而方肯定地说道:“我是司徒槿儿。” 听女子唤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瞻与斩月皆大为惊愕,倒是苏嬷嬷,却显出了一副平静的模样。 她虽是未曾想到,暗纹会在此时此景出现,更未曾想到,暗纹的出现能够令槿儿起死复生,但槿儿恢复记忆之事,她却心中早有计较。她不止一次的猜测过,既然当初槿儿的记忆是与那暗纹同时消逝的,两者间必定有些什么关联,若是有一日那暗纹复现,槿儿的记忆恢复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只是,这一切来得似乎有些太快了。她还未来得及把自己的推测告与瞻,槿儿就这样出乎意料地“苏醒”了。 而瞻,则呆呆怔在了原处。 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时辰,瞻却有种仿若隔世的恍惚。槿儿的再次假死虽然骇得他几乎心神错乱、痛苦万分,但他早已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何事,若是与槿儿复生之事相比,不过是蝼蚁琐屑,毫无分量。 他心中虽是这般想,事到临头却又偏偏做不到。槿儿忆起了过去的事,自己本该打心底为她感到欢喜,可为何听她亲口唤出“槿儿”二字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却好似落入万丈深渊般,直直坠了下去。 “或许,或许自己只是一时间无法承受这般跌宕起伏,乱了心思罢了?”他在心中寻着诸般理由宽慰自己,却独独压抑着心底深处的一个念头,不愿想起。 他像这般怔的久了,怀中的槿儿已完全清醒过来,先前的迷茫神情踪迹全无,倒是换上了一副淡漠的表情。她在他的怀中楞楞挣了几下,想要挣出他的臂膀,可到底没有成功。她不得不开了口。 “殿下,请将槿儿放下。” 不过是一句浅浅的话语,却让她讲的那般客气,字里行间皆透着生分。瞻将它听在耳中,饶是这样寒煞的天,也不禁起了一身涔涔的冷汗。 他方才有些明白,其实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吧?可他又不明白,这一切,为何要来的如此快!他不甘心,亦不肯接受,即便是多余,他也要再问上一问,他要听她讲,他要听她亲口对他讲! “你,你唤我殿下?”他忍住心头的痛,期期艾艾地说。 槿儿却刻意避开了他追寻的眼神。已然恢复了记忆的她,此时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离开他,远远地离开他! 她虽然并不十分肯定,自己的诸般遭遇是否皆为拜他所赐,可记忆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纵然之前对她有千般好,终归还是骗过她的。 “槿儿便是槿儿,到底也变不作瑶儿,殿下终究还是殿下,亦赝作不得他人的夫君!难道槿儿还能唤错不成?若是如此,请殿下恕小女子口拙,莫要怪罪。烦请殿下放我下来,休要辱了先人授受不亲之礼。” 雪已然住了,风却是依旧呜呜咽咽地刮着,刮的人心中煞是凄冷。 瞻听着司徒槿儿方才说的那番绝情的话,心中着实有些怕了。 在此之前,他不过是忧心,槿儿会因忆起往昔之事,而忘却与自己耳厮鬓磨的那段美好时日,从此伊郎陌路人。未曾想,情况却比他所料更遭,她不仅未忘,反而将那所有的一切,统统记得牢牢的。 记忆,或许有些时候,会比忘却来得更加令人痛苦吧。 瞻明白,自己是不该编那些虚无的话去欺骗槿儿,即便他有着十分冠冕堂皇的籍口——替槿儿掩饰身份。 可他亦不得不承认,关于此事,自己确是掺杂了私念在其中。或许,在内心深处,自己根本就不愿槿儿恢复记忆吧?她若是记不起,在这尘世间便没了牵挂,与自己去那神域中做一对神仙伴侣,该是怎样的生活?什么家仇,什么天下,他统统都瞧不进眼去,唯有她,才是他今生想要的。 可如今,她却恼了他。她在他的怀中,却一心只想离开他。她冷冰冰地拒绝,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他。 他知道自己该去辩解,可槿儿似乎并不想听他的解释。她紧紧抿了口,本是剪水般的瞳子中,此时只余了一潭死寂,幽幽散发着寒气。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是五一人少,还是文很烂,为毛没啥人收藏啊?! 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十二章 六峰神域3 槿儿突兀的反应令苏嬷嬷十分惊奇,瞻不过是哄了她二人的关系,虽是有过,但也过不至死,她又何苦用这般的决裂来报复?毕竟,她与他,还是有感情的。 可她转念再想,便有了头绪。 关于此事,由头到尾,中间是有着诸多曲折因缘,槿儿却丝毫不晓。她只是忽然恢复记忆,因而下意识间将两段破碎的记忆连在一处,定是认为之前所遇之种种,皆因瞻贪恋自己美色而为。若真如此,她这般表现,自然不足为怪。 心念一定,苏嬷嬷便不再忧心。她出声制止了几乎就要放手的瞻,对槿儿说道:“槿儿姑娘,你有所不知……” 她迅速用简洁的言语,向槿儿讲明了此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听得槿儿有些半信半疑。 她盯了苏嬷嬷半晌,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埋下头去,似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但到底不再挣扎了。 一场本欲断情绝义的争执就这样平息了,虽然槿儿对瞻的疑虑还未完全化解,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她已无心再去和瞻纠执了。 因为,一晕紫光再次从那朵木槿暗纹上绽放开来。 这紫光,由于之前已见过一次,瞻、斩月及苏嬷嬷还算镇定,独独司徒槿儿骇了一跳。 虽然方才已从苏嬷嬷口中听闻,但那暗纹随了她这许多年,她从未见它有过什么异象,所以,苏嬷嬷的话,她多半是不信的。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竟是确有其事!不由不惊得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猛跳不止。 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往瞻怀中缩了一缩,把右臂远远张开。 只见那晕紫光冉冉而升,至半空时又弥散开来,渐渐将几人笼在其中。 苏嬷嬷等人初时还有些紧张,不知那紫光意欲何为,但很快他们便发觉它并无恶意,只因他们的周身上下,已浸润在了一团暖意之中,如沐春风。 槿儿此时也不再骇然。她收回右臂,凝视了那暗纹片刻,似有些惊叹,后又似想起些什么,脸上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忸怩之态,偷偷睨了瞻。 她虽是轻轻睨去,却被瞻立时发觉。他见她神色极佳,并不似起初那般气恼,便也顾不得许多,欢喜地冲口而出:“槿儿,你信了我,是也不是?” 槿儿将目光迅速闪开,轻轻颔首,口中虽是未应,面上神情却已表露无疑。 瞻紧紧搂着她,忽而就“呵呵”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口中反复念道:“槿儿,你信我了,你到底还是信我了……” 槿儿瞧他痴楞楞的模样,不禁樱口轻抿,莞尔而笑。 待众人身上的僵拙感渐渐消退后,那紫光竟似有灵性般,缓缓敛起,重又聚在一处。 苏嬷嬷等人本以为它会如初时那般,再次没入木槿暗纹之中,谁知,它却倏地凝作了一只斑斓鹊状,一双玲珑眸珠逐个扫过众人,未待众人做出反应,便双翅一展,掉转身子向山的深处飞去。 几个人被它古怪的行为搅得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嬷嬷到底是老江湖,心下略一思量,猛然间就明白过来。她指着斑斓鹊离去的方向,大声喝道:“快追!” 话音未尽,她已身在数丈开外。 瞻与斩月被她一语点醒,亦不甘示弱,皆施展出上乘轻功,电光火石之间,已紧紧随在了苏嬷嬷身后。 几人身法矫捷,疾疾而追。 不料,人快,鹊更快。 不过几个起落之后,那斑斓鹊竟已不见了踪影。三人止住脚步,环顾四周,只觉稀奇。 “怪哉!咱们在这山上折返数日,怎地从未到过此处?”瞻蹙起眉头,疑惑地说道。 斩月亦应着,“果真古怪!难不成这山上还有什么障眼法?哎,若是方才反应快些,跟上了那只斑斓鹊,恐怕现如今已然寻得通往神域的途径了。只差一步啊,真真可惜了!” 他自顾自感慨了一番,却见槿儿与苏嬷嬷皆是面色凝重,并不接话,只觉无趣,便向苏嬷嬷讪笑道:“嬷嬷,您倒是说说,眼下咱们该做些什么?” 苏嬷嬷却不应他,而是立即抬手示意他不要言声,又神情慎然地侧耳细听须臾,这才面色一松,口中说道:“不错,正是此处!”,神情中倒有几分欣喜。 斩月见她的反应不同寻常,好奇之情立时又涌上心头,恨不能即刻便将事情的原委问个一清二楚。可考虑到方才苏嬷嬷令他噤声,他又不敢冒然行事,只得挤眉弄眼地巴巴望了苏嬷嬷。 苏嬷嬷看他好笑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们仔细听听,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众人立时不再言声,不多时便听到一种潺潺的声音,在他们的附近若隐若现。 =================我是分割线 斩月乍听之下,便脱口说道:“这有何稀奇?不过是流水之声。” 瞻斜睨着他,说:“哦?不过是流水之声?天寒地冻,这流水声倒是不稀奇。” 斩月被他一语点出破绽,不由挠头,讪讪笑道:“再细细听来,又的确很不寻常,怎能是流水声呢?嗯……定不是流水之声,嘿嘿。” 斩月孩子气的表现惹的瞻与苏嬷嬷哭笑不得,就连瞻怀中的槿儿,也不禁掩口轻声笑了起来。 言笑过后,瞻问苏嬷嬷:“师父,这究竟是何声音?” 苏嬷嬷看了斩月一眼,说道:“虽然不合常理,但斩月说的没错,这确是流水之声。” 几人不由大惊,瞻又问道:“师父,您是如何知晓?记得您方才说过什么‘正是此处’,莫非,莫非您当年来过这里?” 苏嬷嬷颔首道:“不错,当年我正是从此处失足滑下山崖。我犹记得跌落之时,依稀看到崖下有山涧淙淙而流,那时的天亦同今日这般,寒煞入骨、漫天飘雪,又怎会有流水潺潺?因此,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慌乱之间看错了。直到方才,我看此处甚为眼熟,又听到了那流水之声,终于确定,当年跌落之地正是此处。而那流水亦确有其事,并非虚妄。” 听过苏嬷嬷的一番话,斩月指着眼前覆了厚厚积雪,看似平整的地面,疑惑地问道:“嬷嬷,您是说此处乃断崖绝壁?可我为何看不到?” 苏嬷嬷摇头道:“我也不确定,莫非真如你所讲,山上有障眼法?” 斩月又问:“若此处果然是断崖,难不成咱们真要往里跳?万一您上次只是机缘巧合,咱们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此时,一直蹙眉沉思的槿儿突然自言自语道,“真是好生奇怪,我明明从未来过此处,可为何对此地却有种熟稔的感觉?倒像是来过不止一次。” 苏嬷嬷颔首,“你既有此感觉,看来我没料错,你腕间亦有着同样的暗纹果然不是巧合。况且你又能种出那绝世之花,怕是与那神域有着什么极深的渊源。” 槿儿有些不解地问道:“嬷嬷,我怎地听不懂?您说有同样的暗纹?莫非您还在别处见过与我相同的暗纹?” “相同的暗纹,是啊,简直是一模一样……” 苏嬷嬷忽而就想起了那只纤纤素手,温柔地与她喂药,又替她仔细地掖好被角,那朵恬美的木槿暗纹就静静绽放在那只凝玉腕间,不时从眼前晃过,陪她度过了整段昏沉的时日。 那样一个温婉的女子……还有那个俊朗的紫发少年,虽然从来都不肯向自己露出笑颜,又与自己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可那毕竟是意外。他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又有什么可以责怪的呢?说到底,亦是个善良的仙人。 当年若不是因了瞻与他们有着相似的发色、瞳色,自己怕是也不会多管闲事,将瞻好生带大,还将一身武艺绝学尽数传教与他吧?真是天缘啊,躲也躲不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们还好吗? 想到重逢即在眼前,苏嬷嬷的心头一热,忽而就不想再多说什么。她向槿儿浅浅一笑,说道:“等去了那里,你自然就会明白了。” 虽然已寻到通往六峰神域的传转地,但面对着眼前皑皑的山体,众人仍旧一筹莫展。 槿儿却有些欣喜。只因琉璃城已多年未曾落雪,她此时看到地上层层洁白,倒有些起了童心。 她从瞻的怀中滑出,蹲下身子,用手轻轻试探,那雪上立时便留下了浅浅的指印。她只觉有趣,遂将整只右手直直向雪中按下,无意间把暗纹也掩了进去。 谁知,那雪与暗纹才一触到,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了阵阵“隆隆”的声响,那声响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几人不明就里,疑惑地四处张望,可未待他们寻到声音来处,只听得身前“轰”的一声巨响,再凝望,为时已晚。只见槿儿身下的雪突然崩裂下陷,露出了一个黑沉沉、深不见底的裂隙,而槿儿甚至还未来得及呼救,便已直直坠了下去。 猝然而至的变故,骇的苏嬷嬷大惊失色,她一声“槿儿”方才出口,身边早有一条身影,“嗖”的扑上前去,转眼亦从那个裂隙消失不见了。 苏嬷嬷蓦地扭过脸来,身旁只余了斩月,正一脸惊愕地盯着洞口,不知所措。 她心知事到如今已无路可走,便唤了斩月,问他:“断崖既现,你跳是不跳?” 斩月苦笑道:“难道我还有得选吗?” 苏嬷嬷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做耽搁,向前一纵身,便跳下裂隙,斩月也随即跟了下去。 身子疾疾下坠,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绝望的风声,飞速划过的气流道道割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一切,与当年的境地似乎有些不同。 曾有那么一瞬间,苏嬷嬷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寻对了地方,能够再次去往那神域吗?若是错了,自己一把年纪,倒是死不足惜,只可惜瞻他们几个也白白搭上了性命。 但随着熟悉的水声愈临愈近,她终于还是释然了,事既至此,生死由命吧。 她阖上双眼,心中便只余了一个念头,“紫姑娘,小月来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早晨停电了,刚才刚来,哎……郁闷我哇!收藏滴,评论滴,筒子们快来啊! 第二十三章 六峰神域4 苏嬷嬷是被一阵焦急的呼喊声惊醒的。 她竭力抬开眼睑,恍惚中见一双人影正俯在面前,口中疾疾唤着:“苏嬷嬷,苏嬷嬷……”可脑中昏昏沉沉,她努力辨别了许久,眼前终是模糊不清。 她复阖上双目,将内力灌输于左手拇指指尖,在食指的“十宣穴”上轻轻点下,瞬时间便有一滴血珠窜出,又迅速融入了身下的白雪中,留下了淡淡的一片痕迹。 她这才觉得脑中有些清醒,睁眼再瞧,面前原来是瞻与斩月二人。 二人见苏嬷嬷醒转,稍稍放下心来,伸手搀她坐起,又七手八脚掸去她身上的残雪,问她:“嬷嬷,您无大碍吧?” 苏嬷嬷活动了下手臂,又运内力沿任、督二脉在体内走了个小周天,这才缓缓站起,自嘲地笑道:“并无大碍,看来我真是老了,竟然会突然晕厥。” 她又上下打量了瞻与斩月一周,关切地问:“你二人有没有受伤?” 瞻微微一笑,“师父,您瞧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嘛。”他又似想起什么,问道:“师父,你可知槿儿现在何处?” 苏嬷嬷有些惊讶,“怎么?槿儿未与你在一处?你不是紧随她跳下崖去,莫非竟未寻到她?” 瞻听她说得真切,面上立时一紧,沉声说道:“我随槿儿从那裂隙跳下之后,不知为何便晕厥过去,再醒来时,已身处此处,身边只见您与斩月二人,却并无槿儿踪迹。” 苏嬷嬷见他言语之间,脸色便已晦暗下来,一双眸子中全是焦虑之色,怕他忧心过度,再有个什么闪失,忙编排些话来安慰他。 “殿下不必担心,槿儿曾经两次起死回生,可见她并非等闲之人,既然我等凡人尚未受到伤害,她更加不会有事。不如咱们现在四处去寻一寻,或许她就在这附近也说不定。” 瞻心中无奈,可又确无其他办法,只得点头应了她。 三人踏了厚沓的雪往前行,斩月望着眼前皑皑的重山,不多时又有了疑问,“嬷嬷,您仔细瞧瞧,此处可是您所谓的六峰神域?我看了这大半晌,并无什么仙气缭绕,不过就是几重比方才高一些的雪山罢了。” 苏嬷嬷环顾了一下四周,面上亦生出些疑惑之色。 “方才从崖上坠下时,我就感觉哪里仿佛不太妥当,可又一时想不出。现在听你说来,确是有些不对。当年我虽然身负重伤,但坠下途中却未晕厥,而且清晰地看到嶙峋山壁从眼前掠过,可方才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更为奇特的是,恩人曾对我讲过,此处乃为神域,终年飘雪,永不停息,可如今……” 她望了一眼阴郁无雪的天,神情有些犹豫,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可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随后的途中,苏嬷嬷与瞻二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随在一旁斩月,虽然仿佛有什么话不吐不快,可见二人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得识趣地缄口不语,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空气中只能听到舄履踏在厚厚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声音单调而又平淡,听得久了,竟令人耳中生出一种麻木感,辨别不出声自谁脚下传出。“咯吱、咯吱”,重复,再重复,每一下都似踏在自己心中,踏的一颗心无端地又烦躁起来。 几人恍惚间又前行了半里地,因皆未施展轻功,故身后留下了纷杂的一串脚印。脚印很深,像是承载了过多凌乱的心思,不堪重负。 深沓的脚印很快又被一双舄履覆过,却只是蜻蜓点水,如飞鸿般飘舞掠去,几乎未留下一丝痕迹。若是令武艺高强之人细细听去,依稀还是能够分辨出其中微妙的,可那前行中的三人,早已纷乱了思绪,竟然谁也未曾觉察到。 三人足不停歇地走了几个时辰,眼前所见除去群山,便是漫山遍野的雪,不但未寻到槿儿的踪迹,甚至连半点生气也没有。 斩月最先停下了脚步,倚在身旁的一处山壁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看这样一味地走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先歇息片刻,养足了体力再寻,顺便商讨个对策。” 瞻虽然并不赞同他的观点,可毕竟已有几日颗粒未进,又走了这样远的路程,纵然仰仗着一身绝世的内功,尚可勉强支持,到底亦是筋疲力尽了。 他又扭头望了苏嬷嬷,见她亦是一脸疲惫的模样,眉目之间的皱褶似乎又深了几分,一双眸子中黯淡无光,早已失了往日的光彩熠熠,哪里还有半分像他那个武功盖世的苏师父。 他看着三人狼狈的样子,想着眼下尴尬的境地,不由心中酸楚难耐,一时间便泄了气,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稍事休息后,斩月面上的倦意已明显消退,他后仰了头,舒展双臂,打了个哈欠,忽而好似发觉了什么,眼前一亮,倏地跳起身子,回身仰望了方才依靠的山壁,良久。 “殿下,嬷嬷,你们难道不觉得此处十分眼熟吗?貌似方才到过此处。” “你是说咱们一直在原地兜圈子?不会的,这一路都是径直前行,又未遇到过弯道,怎么会走回头路?况且此处山峦每处皆是一个模样,哪里能分得出彼此。斩月你定是看错了!” 苏嬷嬷先是狐疑地望了眼前的路,只见皑皑的雪地浑然一体,平整的几乎没有一丝瑕疵,更加没有人走过后留下的痕迹,她这才释然地松了口气,反口驳回了斩月的猜测。 斩月却并不以为然,他抬手指着面前雪山的临顶之处,问道:“嬷嬷,殿下,你们有没有发觉峰顶处似乎有些异样?” 苏嬷嬷与瞻顺着他手指方向仰头望去,山峰之上果然古怪,厚厚的积雪下竟然有红光隐隐透出,但仔细瞧去,却又忽然不见了。 斩月解释道:“我也是无意中瞧见,起初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便未告与你们,谁知方才蓦然间再次看到,才疑心是否咱们走了回头路。” 苏嬷嬷听他说完,沉思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道:“斩月说的有理,恐怕咱们方才只是围着这六座山不停地兜转,并未真正进入结界的中心。若是我料的没错,槿儿此时怕是已在那六峰神域之中了。看来,如今当务之急倒是先要弄清这峰壁上有着什么玄机。” 她这番话方才说完,瞻已挥动衣袂向上一纵,凌空跃起一丈多高,眼看去势将尽时,脚尖轻点山壁,又向上斜飞出三丈有余。如此反复,顷刻之间,便已来到了有红光隐隐的峰壁近前。 他见那壁上覆盖的雪十分之厚,若是用普通功法劈下,恐造成大面积的崩塌,伤及他人,于是狠了狠心,将两臂拢于胸前,迅速打了一个阴阳莲手。 那阴阳莲手乃是苏嬷嬷传于他的武功中最上乘的功法,虽然十分消耗内力,威力却是不同凡响。 他心念疾至,“焰”字才一出口,便有一股内力自掌心发出,轰然罩在了雪壁之上,而那冗沓的积雪竟似受到了灼烧般“嗞嗞”冒出了白烟,须臾间便消融不见,露出了一块一尺见方的青铜色山壁。 那山壁上俨然书有两行彤艳的字句,可他还未来得及细细看去,却突然间泄了真气,身形一沉,已向下坠去。 仓促之间,他猛地伸开双臂,作鹰爪式,狠狠扣在了山壁的凹凸处,虽有些狼狈,总算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暗道一声“好险”,连忙将气息调整平稳,这才定睛去看山壁。 只见那山壁上书有六个拳头大小的字,红得扎眼,深得入石,似用鲜血写成般,妖冶地泛着红光,令人几乎不能正视。 “紫槿现,紫微乱。” 他口中念了几遍,心中竟似着了魔般,一阵阵恍惚,紧扣石壁的右手不知不觉便松了开来,轻轻覆上了几个红字。 电光火石之间,一阵更加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上心头,他只觉全身无力,一双手臂再也无法支撑,左手一松,身子便呼的直直坠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 重遇故人1 飘飘渺渺,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脸上,一片,又一片,仿若很小的时候,那双手温柔抚过脸颊的感觉,凉凉的,却又暖暖的。那个女子款款俯下身子,对他张开双臂,恬恬的笑颜上,一双剪水眸子中尽是爱怜之意。 “殿下,请不要怕,未来的日子里,请让我保护您。” 他嘴角微微上扬,划开一个甜美的弧度,满意地覆过身去。 身下是厚沓、松软的舒适。 “定是师父今冬又絮的新褥”,他朦朦胧胧地想着,复又调转身子,将头深深扎在了两臂之间。 舒适却并未持续,不久,便有浅浅的寒意自身上丝丝蔓延。他缩紧了身子,却还是无法安睡,只得懊恼地眯了眼,伸手去摸那不知被踢往何处的罗衾,却只握住了一手的冰寒刺骨。 触手可及的冷,终于令他在一个寒颤过后,倏地睁开了双目。 积雪很厚,皑皑湛白自面前蔓延伸张,反照着刺目的银光,直达视线的尽头,遥不可及。天空是阴郁的,大片的雪絮从空中簌簌而落,单薄的衣衫上已覆了厚厚一层,却又因着自己的辗转反复而凌落地有些狼狈。 他猛然坐起身,惊骇地想着:“这是何处?” 头有些痛,朦朦胧胧,模模糊糊,一些事情,想也想不清。 他双手狠狠揉了揉太阳穴,阖上眼,梳理了下纷乱的思绪,仿佛有什么散落的碎片在脑海深处蠢蠢欲动。他竭力回想,努力分辨,那碎片终于化作一句话,冲口而出。 “紫槿现,紫微乱。” “紫槿,紫槿……槿儿……对,是槿儿,还有斩月、苏嬷嬷!” 他突然间将一切都想起来了。 “那座山壁,那六个血字……我该是从峰顶坠下了,我还活着?”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丝温热传入掌心。 “我既未死,那么,此时我该是身处山麓之中。可斩月与苏嬷嬷又在何处?” 他回首环顾,除去身后几丈开外的一处直入云霄的银白素山,四周竟是空旷如斯,连只飞鸟的踪迹也没有。 “师父!斩月!” 他忙不迭起身,运足中气朝向远方大声呼唤,可周遭依旧是诡异的静谧,毫无回声。 “我昏迷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忐忑地想着,心中忧虑万分,一时间举足无措。 可驻足等待,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面对着茫茫雪原,他亦只得长叹一声,举步前行。 雪一直、一直地落着、飞舞着,然后恬淡地降至地面,仿若有身着素缟的淡雅女子,团扇微掩面,翩跹起轻舞,云袖含香。 只是如此美景,却入不了他的眼。 他漫无目的地不知走了多久,竟又望到一处雪山,心中正自胡乱猜测,山麓方向却突然隐约传来了低低的呻吟声。 他不由一怔,侧耳去听,那声音却消失了。就在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的时候,呻吟声却又再次出现了。 那声音十分陌生,并不像苏嬷嬷等人发出。但可以肯定的是,发出如此痛苦声音的人,定是受了极重的伤。 无论是何许人,情况到底亦是有了转机,他决定,前去看个究竟。 施展轻功,他几乎舄不沾地,衣带飘飞,宛若飞鸿掠过。悄然间,他已来到了呻吟之人近前。 那是一个蜷作一团的瘦弱身形,如瀑的长发倾泻覆下,掩住了半边颜面,口角边尚淌着一道血痕,直指地面,在湛白的雪地上形成了一片触目的鲜红。那血渍犹自向雪下溶去,逐渐洇成了绝美的桃花晕。 “血还未来得及完全浸入雪中,可见她到此处不久。” 他四处张望,欲寻得那人来由之向,未曾想,除去她口旁的血渍,竟未有再多的发现,周围的积雪平平整整,连脚印也没有一个。 “这可真是古怪了!难道……难道她亦是从崖上坠下,来到此处?” 他虽是疑心大起,却也不及多想,那人已然猛烈搐动起来,继而脖颈一伸,一口鲜血忽的从口中喷出。 “救人要紧!” 他心中一震,几步扑到那人身前,伸手撩开发丝,欲查看她的伤势如何。不料,这一看之下,却令他大吃一惊,怔在了原处! “怎么会是她?!” 他骇然地睁大了双眼,盯着那张清秀的脸上下打量,疑心是自己被耀花了眼。 可那眉目之间的俊俏形神,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女子,只不过,比自己与她初遇时的模样又年轻了许多。 初遇,虽然已时隔多年,可那日的情景至今依旧历历在目,每一次的回想,都会让他温暖于心。 因为,那是一生中他所见到的第一个笑颜,绽开,仅仅为他一人。 “未来的日子里,请让我保护您。”女子温柔的话语,抚慰了他孤寂的心,同时亦给了他坚定一生的信念。而那个女子,便成了他的师父,成了将他一手带大的“苏嬷嬷”。 他含笑想了经年旧事,又望了眼前的人,“绝不会错,是她,是她!” 他虽是对她有着诸多疑问,可她的伤势却令他无法再多想。 他伸手搭上她的腕,情况却是极糟,一干经脉皆已震断,仅存心路一脉,尚勉强维系性命。他心急如焚,忙发功为她输送内力,可那内力却如石沉大海,根本无法在她体内运转。 一筹莫展。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苏嬷嬷,孱弱地连呻吟声也无法发出。四周静谧地令人害怕,他几乎听得到,生命正从她体内流逝的声音,点点滴滴。 可终究,不能任由她这般凄凉地死去,他伸手欲将她抱起,所及之处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传来。 “这是何物?”他不禁蹙了眉,奇怪地轻展衣襟去看。 极度的寒,从四面八方包袭而来。他大口喘着粗气,一步步倒退,冰冷的空气蜂拥涌入喉头,倾泻而下,直抵心房,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结。 腿在微微发抖,他竭力克制,却无济于事。他死死盯着苏嬷嬷外衫内的那件乌漆漆、并不起眼的软丝制成的衣物,一个可怕的念头登时浮现心头。 她,的确是苏嬷嬷,但却是四十年前的苏嬷嬷! “我从峰顶落下时,竟然回到了四十年前?!” 他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因为那件软丝所制衣物,正是苏嬷嬷曾向他提过的家传宝物“护身软甲”,而那软甲正中,俨然一个湛新的掌印,犹自泛着黑光。 这一切,皆和苏嬷嬷曾经的描述是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她四十年前被歹人所害,失足坠崖的景象。 极度的震惊过后,他反而平静下来,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如若真是回到了四十年前,照苏嬷嬷所讲,此时该是有神秘女子出现救她,我还是先躲一躲,若是将她惊走,恐苏嬷嬷性命难保。” 他心念既至,脚下也不怠慢,身形一转,已迅速闪到了山壁之后。 亏得他躲闪及时,离去不过须臾之间,方才所处之地的气息便开始混乱起来。 本是肆意舞曳的雪絮,此时竟有规有矩地自分两旁,留出了一片无雪的空间,似在迎接最为尊贵的主人。而半空中,随即便晕开了一抹淡淡的紫色,逐渐清晰,从中款款走出了一个袅娜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白裳的女子,素蛾,明眸,一点朱唇,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所露之处更是肌凝胜雪,一副冰清玉洁骨,宛若天人。 虽然心中早有计较,女子的出现到底还是令他怔住了,可为的却不是她的倾世容貌。 几近脚踝的长发在空中无风自舞,泛出了清冷的紫光,一双紫眸静彻似水,洇开了天地间的阴郁。 那是……紫发、紫眸! 那女子,竟然与自己有着相同的发色、眸色!而师父却从未提过此事! 他震惊之余,忽而便又想起另一桩事。 “紫发、紫眸的女子,怎地如此熟悉?……是了,当初王要找寻并除去的女子却不就是紫发、紫眸。天下不会有这样巧的事,莫非,莫非王所指之人正是她?” 因为这一意外的发现,他的心头一阵乱跳,扶在山壁上的手不自觉地便用了力,只听“咔”的一声微响,手下的沉冰竟裂开了细细的一条缝。 他惊惶地收了手,立时屏住气息,只怕那女子顷刻间便将他发现。谁知,那女子只是向他藏身之处瞟了一眼,便又移步向苏嬷嬷走去,好似并未看到他。 他静待了片刻,见并无甚动静,便再次探头偷眼瞧去。只见那女子正俯了身子替苏嬷嬷查看伤势,后似发现伤势过于严重,便轻摇了头,垂首凝思。 “她为何还不出手相救?若是再延误下去,师父她哪里还活的了!” 他有些焦急。他虽是对于女子的相貌、来历,以及她和王之间的纠葛十分好奇,可这一切与苏嬷嬷的性命相比,似乎又算不了什么。 那女子却似听到了他的心声般,缓缓起了身,左手扣了拈花指,右臂向空中挥去,如缎的云袖轻飒地划出一个绝美的弧线,在空中发出了淡紫的光芒,将她与苏嬷嬷二人笼于其中。 原本清晰的空气在光芒的映照下逐渐恍惚起来,而置身光芒之中二人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眼见二人即将从面前消失,情急之下,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他几步冲出藏身之地,猛地扑了过去,就在光芒散尽的最后一刻,终于及时赶到。 第二十五章 重遇故人2 梦幻的炫紫色向前方延展,仿若一条缓缓铺开的碎步小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清雅的花香,婉婉入鼻,直沁心脾。 一时间,瞻竟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梦中,还是现实。 他不自觉地抬手去触那紫光,却实在地落了空。目光所及之物,忽而就似泡沫般,“啪”地一并破灭,生生将他再次抛于了现实之中。 看着洁白的雪絮重舞半空,他猛然间恍而大悟,微微挑了嘴角,“原来也不是每次穿越都会晕厥。” 嘴角的笑意方要蔓延,他却突然笑不出来了,一脸的尴尬表情,不知该对面前不远处的女子如何解释。 那女子手中捧了一床厚沓的被子,一双美目正盯了这里,面上现出些疑惑之色,转而又有些不知所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向他迎来。 此时的他倒比那女子更加手足所措,心念飞转,欲编些措辞搪塞,却又被女子盯得心麻意乱,一时想不出。 眼见着女子就要到了身前,他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可女子却猝然停住了脚步。 “哥,出关之日还早,你怎么会来此处?” 女子的眼中皆是关切之意,可看的那个人却仿佛不是他。 “莫非她看不到我?” 瞻不禁心中起疑,顺着女子的目光向身后看去,却见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不知何时竟飘然伫立了一白衣少年,长袍及地,长剑在背,眉如峰,目若星,眉目之间三分俊逸倒有七分冷漠。 他微蹙了眉,许是经久见不到阳光的缘故,面上无半分血色,在一飒及腰紫发的映衬下,苍白地几欲透明。 他眸子中亦含了紫,却是浅澈的那种,无悲、无喜、无念、无欲。 “你领了异世人来此。” 干净清美的声音,却略带有不快,“你明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女子有些失落,微微低下头。 “那孩子既能穿越结界到此,我想该是有缘之人,况且,她的伤……“女子低声喃喃道。 “异世人皆包藏祸心,会扰乱我日月山的清宁,更可能会带来灭顶劫难,这是上神古训,你不怕?” 少年的话令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猛然抬起头,期期地望向少年。 “哥,你在担心我,对不对?” 少年却不回答她,甚至多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说道:“这是古训,我已言明,你若执着,莫要悔兮。” 话说完,他便衣袂轻卷,消失在淡淡紫光中。 少年的冷漠却并未影响女子的心情,她微微露出几分笑意,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立时晕开了一层融融辉光,倒把她衬的更加美丽。 她心中念着少年对自己的牵挂,轻移莲步,转身离开了。 这一场无头无尾的对白,却将身处其中、莫名尴尬的瞻惊呆了。 他左右盼兮,看着这一对好似天人的兄妹,说着些含糊的话语,心中疑虑百生,却又不得其解。最为震惊的还要属那少年的容貌,若不是二人所着衣衫不同,少年的背上又负了一柄长剑,他几乎以为是在镜子中见到了自己。 直到看着女子举步离开,他才恍然惊觉,念起苏嬷嬷的安危,忙悄悄随在了女子身后。 这一随倒也没有多远的路,不过转过两个弯,女子便在一处山壁前停住了脚步。瞻偷眼往身旁的断崖下看去,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这才知道,自己此时大概已接近峰顶处了。 他见女子用右手食指在峰壁上画出一个符记,随着一道紫光湛开,那壁上竟豁然现出一个洞口,他赶忙贴了女子的身,跟了进去。 洞内是空空荡荡一间石室,室顶上方悬有一照明之物,通体雪白,多棱角,体积虽小,发散出的莹莹白光却甚为明亮,将整间石室映照地纤毫尽现。 想瞻自宫内长大,在王的真露阁中见过的珍异瑰宝何其之多,可他此时仔细辨认,竟发觉自己从未见过此物,不禁暗暗称奇。 奇特之事却远不止如此。 他见女子径自向石室深处走去,不禁疑惑,此处并无二物,不知她来此作甚,更不知苏嬷嬷此时身在何处,情况如何。他一颗心虽是焦虑不安,却也奈何不得半分,只能紧紧跟着女子,来到石室的尽头。 眼前本已无路,可女子却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他骇然地摸着坚固的石壁,触手的冰凉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幻阵,而是实实在在的山石,可那女子分明就未施展仙法,又是如何从此凭空消失的呢? “莫非被她觉察到了我的存在?” 瞻有些忐忑,可他随即便释然了。 “她若真晓得我在身旁,又怎会任我将她与少年的话一干听去。看她在他面前的一笑一颦,分明就是对他十分在意,小女儿家的扭捏之态怎容得了外人瞧去?即便是仙人,怕也不能例外吧。” 因为想起女子软言细语的一声“哥”,瞻的心忽而变得柔软起来,仿佛被芒针轻轻划过,有着隐隐的痛感,却又痛的极为忐忑,毫不彻底。 他虽然不知,当初将他唤作哥的那个女子现在何处,可直觉告诉他,她是安全的,只是不知道这种安全可以维系多久,而他又何时能出得了这镜像,返回四十年后去保护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会穿越时空回到了四十年前,一定不是偶然,这其中,怕是牵扯到了许多的陈年旧事。而这些旧事又将他、司徒槿儿、苏嬷嬷,甚至于王,紧紧连在了一起。只可惜,这些事却因种种原因被湮灭,被尘封,而成了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只有努力去破解这些谜团,才能重返现世。 而那女子与他的哥哥,大概便是这些谜团中的关键吧,否则,王也不会对拥有紫发、紫眸的人一直耿耿于怀。 本以为,自己能够不被人发觉,便有了出入随行的优势。没想到,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把女子跟丢了,前无去处,后无退路,生生将自己陷于了囹圄之间。 “她究竟是去了哪里?师父她……哎!” 瞻懊恼地垂下头,心中愈想愈乱,不禁抬脚向石壁狠狠踢去。谁知,这一踢之下却落了空,身子陡然前倾,一个踉跄,竟跌入了另一境地。 “原来幻阵竟在石壁下方,难怪她兀自前行便猝然消失了。” 瞻稳住了身形,看着面前的另一处石室,心中恍然大悟。 这是一间与方才有着相同布饰的房间,所不同的只是在屋角的靠墙边砌有一张石床。而那个女子正侧身坐于床边,将一粒象牙白的丹药喂入苏嬷嬷口中。 许是丹药起了效力,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苏嬷嬷的口角边已不再有血丝渗出,脸色也不似当初那般苍白,倒是浮上了几分平静,好像睡熟了。 女子见她神情安好,轻舒一口气,仰头唤了声:“雪精。” 瞻正暗自稀奇她在与谁言语,却见石室顶上悬着的照明物陡然一亮,原本莹莹的光芒立时又乍开了几丈,竟耀的有些刺眼。 他忙用手遮了双目,将视线从照明物上移开,眼前却依旧有团光斑,迟迟不肯散去。 待视觉恢复正常后,女子的手中俨然已多了小拇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碎白。她将那片碎白轻轻置于苏嬷嬷的眉心,然后挽起右侧的云袖,露出了一段玉藕白的手臂。 而那腕间,赫赫然的便是一朵绽开的紫色木槿暗纹! 瞻望着那暗纹,不由发怔。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她和槿儿……王曾说过,他要寻的女子该是死了,那么槿儿……槿儿莫非是她的转世?!” “那么我又是谁?为何我会有着与他们相同的发色、眸色?更是与那少年有着惊人相似的容貌?” “紫槿现,紫微乱。王究竟对这兄妹两人做了什么?” …… 瞬时之间,纷纷冗冗的念头一起涌上心头,他只觉得太阳穴处像被刺入了两根尖针,疼痛难忍,眼前亦是一阵阵地发黑,几欲晕厥。 正在此时,空气中忽然弥散开一丝凉意,夹杂着沁人心脾的味道,在淡淡紫光中逐渐将他包绕。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头忽而不那样痛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寻到凉意的来处。 原来是那女子。 只见她右腕一朵木槿暗纹正对苏嬷嬷眉心,成簇的紫光由暗纹发出,直指眉心间的那片碎白。而那片碎白则在紫光的映射下一点点变小、消失。清凉的感觉,便是由此发出。 女子眼见着碎白完全消融,这才满意地收住紫光,又伸手将摊在石床内侧的雪芙被展开,为苏嬷嬷盖上,还细心地掖实了被角,起身离开了。 瞻料到她必定还会折返来照看苏嬷嬷,探究也不急于一时,便坐到了床边,梳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出了神。 第二十六章 重遇故人3 随后的几天中,女子每日都会按时来查看苏嬷嬷的伤势,并喂她服送一种乳白色粘稠的汁液,据瞻所查,乃是女子利用“雪精”从天地精华中提炼制成。 这仙界之物确是不同凡物,效果奇佳,不过短短数日,苏嬷嬷本已尽数断裂的筋脉竟然又重新衔接在一起,并且全部筋脉皆被重塑,形成了一副精奇的脉络,内力倒似更胜从前。 苏嬷嬷的昏睡之状,渐渐也不那般沉了,有时女子前来与她喂药,她也会似睡非睡地眯了眼,看女子的身影在面前晃动,只是努了嘴说不出话来。 这期间,瞻亦跟踪了女子几次,却并未探到更多的消息,只因那女子生活十分平淡,每日不过就是于一座山中幽僻之处坐定,或利用雪精炼药,或照看苏嬷嬷,或立于雪中发呆。瞻见她开口说话也仅仅只有一次,就在那一次,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紫衣哥哥,为何总对木槿如此冷淡,成仙就真的那么重要吗,亦或是你根本就不想见到我?” 女子倚在一处山壁上,微垂眼帘,喃喃自语,长长的睫毛如羽般轻轻扇动,遮盖住了一双秋水剪瞳。立于一旁的瞻虽然并不能看清那其中的神情,却是清楚地看到,她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紫衣是她的哥哥,那么她该是唤作紫木槿了。看她如此悲伤,与她兄长之间定是有着不一般的情愫,可兄妹之恋在凡世是不能被允许的,不知道这异世又如何?” 他先是为别人忧心,转念又想起自己。 “槿儿失忆苏醒后也曾一度唤我作哥,若她真是紫木槿的转世,那么我又是谁?我与他的相貌……难道我会是……紫衣?” 因为突然而至的念头,他的一颗心紧张地砰砰直跳,几欲从喉中蹦出。 他看着自己及腰的一头紫发,愈想愈像,手心间不觉便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待到苏嬷嬷完全醒转过来,已足足又过了七日。 她苏醒时,木槿并不在身旁,倒是瞻在床边坐了许久,已有些昏昏欲睡。他听身后有了动静,精神为之一振,忙转身去看,苏嬷嬷已然支起了身子,正环顾四周,口中疑惑地喃喃道:“这是何处?” 瞻不禁激动万分,恨不能立时扑到苏嬷嬷面前,跟她讲个明白。可他转而又想,自己如今境况不妙,毕竟是从四十年后而来,她又看不到自己,若是冒失上前,还不被视作妖邪?遂只得摇头作罢,起身闪开。 苏嬷嬷兀自思忖片刻,似乎有了些头绪,难以置信地动了手脚,发觉筋脉竟然尽数修复,忙双腿盘了“跌坐莲花”势,双手相握置于腹下,微闭双眼,调整起内息。 紫木槿来的时候,苏嬷嬷已然将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大周天,一时间只觉精力饱满,神采奕奕。 她看木槿手中执了一只冰雕玉砌的细颈白玉瓶,款款向她走来,立时知晓她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忙不迭地下床,欲上前道谢,却不料脚下一软,径自向前扑去。 瞻虽在一旁,并不敢出手相扶,而木槿却又离她一丈有余。 眼看苏嬷嬷便要跌倒在地,电光火石之间,一双似水的云袖突然翩跹而至,阻止了她的去势。随后,一双纤弱无骨的手轻轻搀住了她的臂,扶她在石床坐稳,并将手中的白玉瓶递与她。 “你刚刚复原,身子还弱,筋脉亦未完全牢固,需要多歇息,通贯内力之事更不能心急,这几日只走三个小周天便好,莫要勉强用功。来,快些把这药服下。” 苏嬷嬷握着那只白玉瓶,却并不去喝,而是望了木槿兀自发怔。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女子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奇怪地问道。 “我并无不适,只是觉得你真的好美!” 苏嬷嬷到底是江湖儿女,性情直爽,心中怎样想,口中便怎样说。 木槿听到她的赞美,面上却现出了疑惑之色,“我很美吗?你是第一个说我美的人,哥哥他就从未说过。” 苏嬷嬷不禁咋舌道:“怎么会!我这些年来行走江湖,从未见过妹妹这般容貌的女子,简直就是惊为天人!你的哥哥没夸赞过,难道别人竟也都是瞎的吗?” 木槿轻轻摇了头,说道:“此处除了我和哥哥相伴,并无他人。这么多年,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异世人。” 话说完,她忽而又抿嘴轻笑,“你方才唤我什么?妹妹……呵呵,我都不知活了几千年了,你在我面前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我叫紫木槿,若是称呼,你便唤我一句木槿吧。” 紫木槿的一句话,确实将苏嬷嬷说愣了。 她懵懂地望着木槿,支支吾吾地问:“你说你活了几千年,怎么可能?看你的容貌,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况且凡人怎能活那样长久……”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间便明白过来,猝然住了口,不由大惊失色! “你……你方才说我是你见过的第一个异世人,莫非你并不是凡尘之人,而是天界的仙人?” 木槿不禁再次莞尔,“我哪里算得上什么仙人,不过是半仙之体罢了。这世上若说仙人,也只有上古的盘古、伏羲、女娲三位大神才称得上。” 苏嬷嬷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颔首道:“难怪我受了如此重的伤,你都能够医治。若不是遇见你,只怕此时我早已魂归九天了。恩人在上,请受小月一拜。” 木槿见她说话间又要下拜,赶忙伸手相搀。 “此处不比凡世,哪里有那许多规矩,你既能来得我们六峰神域,自然也算是有缘了,救你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念念记挂心头。” “六峰神域?难道已非尘世?” “不错,六峰神域乃是脱离凡世的另一空间,也就是你们凡人所谓的‘仙境’日月山,你我此时正在其中。” 苏嬷嬷蹙了眉,回忆道:“可我明明记得自己失足跌落断崖,怎么就会到了神域之中?那断崖也是有些蹊跷,我自小在山间长大,竟从不知晓那处是绝路。” 木槿摇了摇头,说道:“其实并不奇怪。仙界与人界自古便有方式可通行,但皆为隐秘,凡人并不能知晓。而这六峰神域通往人界的通道便在你所说的那座山中,只不过,神域有结界保护,若不是机缘巧合,凡人是无法通过的。” “原来如此……可这些事情不该是神域的秘密吗,我不过是你救下的一个陌生人,木槿你为何要告诉我?” 对于木槿的坦诚直言,苏嬷嬷有些担心,自己与她不过因缘巧合碰在一起,况且又是异世人,她怎能如此轻易便将神域的秘密相告,幸而遇见的是自己,若是换了其他有歹心之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别忘了,我虽不是仙人,可毕竟有着半仙之体。我能看得出,小月你并不是歹人,所以也不会将此秘密泄露出去。何况,我也说过,神域外是有结界的,又岂能任由凡人随意进出,这两千多年以来,你还是第一个进得我六峰神域的异世人。” 木槿神情恬淡,似乎对苏嬷嬷的担心并不在意。 “对了,只顾着闲聊,几乎都忘记了,小月你快些将这瓶中的药服下。你的身子还未周全,这药是一天也不能断。” 她指着苏嬷嬷手中的白玉瓶,催促着。 苏嬷嬷依言掀开瓶盖,立时有一缕清香从白玉瓶中飘出。 “这就是我每日里服用的药?真是神奇,我一直以为但凡是药物,必定皆苦涩难以下咽,可这种汤药,却是清新扑鼻,入口甘醇,简直比我们凡世间的佳酿还要美味。不知可有名号?” 苏嬷嬷一副神往的模样,仿佛手中持的果真美酒一般,惹得木槿掩口轻轻笑起,就连侍立一旁静静聆听的瞻也不由地捂住了口,竭力不笑出声来。 “此乃神域的秘药,唤为‘氤氲’。小月,你真是有趣,我在这神域中活了两千多年的岁月,都未曾像今日这般开心。莫非凡人都如你一样有趣?” 苏嬷嬷仰起头,将白玉瓶中的药一饮而尽,几分陶醉地向木槿娓娓道来。 “虽然不是每个凡人都与我一样,可快乐在我们凡间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虽然生活中会有艰辛与痛苦,但只要能与自己的家人在一起,那些便算不得什么。比如我和爹在一起的日子,齑盐布帛、破旧茅屋,虽然清苦,但我从不觉得。” “只是,爹不在了,那种时光永远也回不来了……” 想到爹的惨死,本是神采飞扬的苏嬷嬷,再也无法高兴起来。她自责地垂下了头,两行冰冷的液体顺着眼角悄悄滑落。 这是她恢复意识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想起死去的爹爹。 她深深知道,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根本就是罪无可赦!若不是她的任性胡为,便不会惹来杀身之祸,爹也不会惨死。 可即便如此,爹却并不怪她,反而在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还心心念念地想着让她穿上护身软甲,以求保得一命。 当那一掌重重击中胸口时,她清楚地听到了体内寸寸碎裂的声音。那一刻,她心灰意冷,几欲放弃。 可她却不能,她要活下去,她要报仇。即使机会渺茫,她亦要奋力一搏! 而如今,她遇到了仙人,她的机会,是否就近在咫尺? 第二十七章 窥见一斑1 当苏嬷嬷终于可以轻松地将内力运转一个大周天的时候,紫木槿决定带她去神域中四处走走,顺便修复她被损坏了的软甲。 对于这个决定,瞻自是求之不得。 虽然,数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可他此时却是一刻也呆不得了。 眼见着苏嬷嬷日渐复原,他心中唯一的牵挂便只余了四十年后的司徒槿儿。他想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现在又是否安好? 可这个陌生的世界,却像枷锁一般牢牢禁锢着他。他想逃离,却找不到出路。 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离开这个镜像,抑或是待到时光流去四十年,他才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年代?即使回去了,他又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同时有两个自己共存吗? 所有的这些疑问,他都给不了答案。 但他不能,未必别人也不能。或许紫家兄妹便知道些什么,又或许这六峰神域中暗藏什么玄机,只是他没有机会知晓。 如今,木槿肯带苏嬷嬷进神域,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以他对苏嬷嬷的了解,他的机会也许很快就要来了。 正如男子多爱刀剑一般,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究,也是绝大多数女子的偏爱,即便是身为江湖儿女的苏嬷嬷,也未能免于此俗套。 不过刚刚跨出里间石室,苏嬷嬷便已按捺不住了。 她满面皆是惊奇之色,向走在前方的紫木槿发问道:“木槿,我不是产生幻觉了吧,方才我真是从这石壁中穿出的?” 木槿微笑回身,却依旧牢牢牵着她的手。 “你我确是由此而出,不过是通过我在石壁上设下的幻阵穿出。若要说起,勉强也称得上是穿墙而过吧。” 苏嬷嬷抬手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道:“我真是笨呀,竟然没想到!难怪木槿你每日里来去自如,而我却一直找不到石室的出口。” 她又环顾了石室四周,见与前一间的布饰几近相同,便猜测道:“我晓得了,此处石壁上大概亦有玄阵存在吧。” 木槿却摇了摇头,回过身去,径自在石壁上画起符记。 符记一成,便有紫光大盛,望着眼前豁然而现的洞口,苏嬷嬷这次倒是显得颇为镇定。 “不是幻阵,原来是仙法啊。只是我尚有一点不明,此处为何不设幻阵,而要如此大费周章?” 木槿笑而不语,将她一直领出洞口,指了崖下与她看。 苏嬷嬷探头向下瞟了一眼,不由叹道:“好高的山!” 木槿眉梢轻挑,说道:“你倒是不怕。” 苏嬷嬷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得意,“木槿,你忘了,我可是自小在山间长大,又怎么会怕高呢。” 见苏嬷嬷无意间提到了旧居,木槿有些担心她会想起过往伤心之事,忙将话题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我还真是忘了。对了,小月,你可想出为何此处我不设置玄阵了?” 苏嬷嬷歪头忖思片刻,问道:“此玄阵是否如我一般的异世人皆可通过?” 一语中的。木槿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诧。 “小月你果然聪慧。如你所想,那玄阵只要找到准确方位,仙凡皆可入,我不在山壁上设下阵法,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像你这般伶俐,我倒真怕你寻到了玄阵,万一从这山巅处跌下,即便是我,也救不了你了。” “况且,这神域……也不是你可以随便乱闯的……” 话到此处,木槿的眉微微蹙了一下,言语之间有些吞吐。很明显,她在掩饰些什么。 见她不愿将话讲明,苏嬷嬷便也不再问。只是,她的心头隐隐有些不快。 这,莫不是将她变相囚禁?她,到底还是不信任她吧。 苏嬷嬷一反常态的沉默,立时令紫木槿有了觉察。 她看她一改往日里的活泼模样,垂首不语,知道她大概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她心中虽是难过,可又不愿过多解释。因为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对那个人有一丝不敬,即使是抱怨,也不可以。 她若是怨,就让她怨自己好了。 木槿虽然设想的周全,可偏偏事不随人愿,二人通过“移形换影”来到山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一番苦心便皆付之流水了。 这一切,只因那个她一心想要保护的人,她的哥哥——紫衣,提早出关了。 紫衣的出关之期本是十日之后,但半月前为了警示妹妹木槿勿要将异世人引入神域,他因强行收功而伤了真气,外加心中烦躁,之后的修炼便一直极不顺利。 作为日月神山的守护者,他深知自身责任的重大,更加知道上神留下的古训绝不可违背。 自从盘古上神为了开辟天地而卒后,他的骨肉须发,乃至魂魄皆化作了这世间万物,而世上就此亦多了一个传说,一个关于永生石的传说。 永生石,顾名思义,自是可以令它物永生不灭的神物,乃为盘古的一颗牙齿幻化而成。相传世间但凡有生命的东西,只要拥有了它,便可以得到永生的能力。 盘古死后,为了不引起天地秩序的混乱,永生石便一直由女娲上神收藏于宁清行宫之中。 虽然永生是一件极具诱惑力的事情,但鉴于当时世间有生命的精怪,可以幻化成形的极少,胆敢去女娲行宫中偷盗的更是寥寥无几,所以永生石放于宁清宫中倒也安稳。 直至有一天,女娲因闲来无事造出了人类,麻烦从此便开始接踵而至。 由于自身寿命的短暂,人类逐渐起了贪欲之心。他们开始不再满足于现有的生活,甚至不再敬重自己的母亲女娲,而是想方设法欲从女娲手中骗取永生石。 女娲终于不耐其烦,却又不忍毁去自己亲手而造的人类,便创造了一个有别于凡界的世界,将永生石隐秘其中,并在周围设下结界,以确保异世人不能入内。而这个世界,便是如今的六峰神域——日月山。 之后,她又造出了紫衣、紫木槿二个半仙之体来为她守护日月山,并在临行之前留下了“异世人不得踏入神域半步,否则将有灭顶劫难!”的训言。 而如今,紫木槿却不顾上神的训言,不但救那异世人的性命,还坚持将她留于神域,这不能不令紫衣感到甚为忧虑。 他虽然并不十分相信,一个普通的凡人能给神域带来什么劫难,可对于上神的话,他心中到底存有几分忌惮。况且,木槿又是那般善良,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所骗,泄露了进入神域的方法,的确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因了这些诸多的思前想后,过往的半月之中,他一颗心始终惴惴不安,修炼亦无法入境,终于还是决定放下修炼,于这一日,提早出了关。 他出关之后方才来到山下,却是那般巧,迎面便遇上了相对无语的一双女子。 “哥……” 极其意外的相见。 木槿的脚下略一迟疑,面上神色瞬时已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怯怯唤了他一声。 紫衣却依旧那般漠然,身负长剑,衣袂飒飒立于二人面前。一副清冷面容,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心中的关切与不安。 “哥,你出关了?对了,这是小月,你还没见过她吧……” “哦?这个异世人可以出来走动了?既然已无性命之忧,你还不速速送她离去。” 紫衣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木槿的话,睨了苏嬷嬷一眼,便不再看她,而是死死盯着木槿的眸,浅澈的紫瞳中暗藏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锋芒。而他身后的那柄长剑,仿佛受到感应一般,剑在鞘中,“咔咔”作响。 紫衣的言行可真真惹恼了苏嬷嬷。她虽然并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招惹了那少年,亦不明白他眼神之中的意味,可那份咄咄逼人的敌意,她还是能够觉察的到。 她不由得心中怒火升腾,脸色一沉,恨恨说道:“不消劳烦大驾了,我自己会走!你只要告诉我出这神域的路,我即刻便走!” 苏嬷嬷话才出口,木槿已然惊出一身冷汗。那锋芒,苏嬷嬷不懂,难道她也不懂? 那是杀机!一抹隐暗却无比凛然的杀机! 紫衣竟然会起杀机,而她却还这般与他说话! 木槿忙不迭地回身扯了苏嬷嬷的袖口,悄声抚慰她道:“小月,你先莫气恼,或许哥哥他是对你起了什么误会,我去与他问上一问。” 苏嬷嬷原本欲揶揄她几句,可又见她双眉紧蹙,一双眸子中波光涟漪,忧虑之中又带有几分楚楚,知道她是真的关心自己,不由心头一软,那话便在口中硬生生地收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够郁闷,网速慢,一直发不出去,被无情地催更了…… 苍天啊!大地啊!真的不是我的错! 第二十八章 窥见一斑2 “想走?哼……” 紫衣的口角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又带了三分邪气,在这张冷峻的脸上渐渐弥散开来,竟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一种躁动的情绪莫名升上心头,他只觉得胸前仿佛燃了一团火,炽热的火苗如毒舌般四处亲舔,将五脏六腑一一侵占,又径直向上蹿去。脑中立时开始迷乱起来,嗜血的狂妄令他无意识间握紧了双拳,两只手的指节不断发出“咔咔”的声响。 刚刚回转身的木槿,乍见之下不由得骇了一跳。 她见他本是冷漠淡然的脸上此时尽显张狂,却又带了一丝笑意,神情十分诡异,心中不禁害怕,忙疾奔而上,大呼一声。 “哥,你的眉心!” “哥……?”心中的躁动略微平息,紫衣有些清醒,忽而又觉得哪里仿佛不对劲。 他低头瞧了瞧衣衫,又抬头望了天。 此时的雪絮落得正好,乱琼碎玉纷纷扬扬,铺天漫地。即使是那个什么小月,头上、身上已尽数见了白,可偏偏自己身上却连雪星也未有半点。 他不禁疑惑,两千多年了,因为爱极了那种恬淡的感觉,自己从来不曾使用过“避雪诀”,而是任由它们与自己亲近。 他明明记得,那些雪灵最爱缠在自己身边,可为何今日,它们却主动避他而去? 虽然极想探个究竟,可胸口处的那团火竟然不再给他机会,而是倏地一下复又燃起,带着贪婪与肆虐,暴风骤雨般再次席卷而来。 瞬时间,他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眼前逐渐模糊,耳边仿佛有人在焦急地喊着什么,可他却听不真切,只有心中一个念头,才是明明白白。 “杀!杀了她!” 面前人影绰绰晃动,依稀间浮现出小月的一张脸,他双目一凝,右手立时摊拳为掌,掌边挂风便从胸前平推而出,只听“啪”的一声,重重击在一物之上。 可还未待击出第二掌,他便觉腰间一麻,眼前阵阵发黑,随后便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已是半日之后。 除去胸口还有些发闷,倒也没有更多的不适,只是脑中依旧浑噩不堪,理不清头绪。 他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睡去,作为半仙之体,除了修炼入定,他是从来不会去做这种无谓的事情。 他疑惑地睁开了眼,却被眼前因过于接近而变得异常清晰的面庞骇住了。 尴尬地眨眨眼,那个面庞倏地退后了半丈,然后手忙脚乱地辩解道:“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想乘人之危!虽然是你有错在先,不过也算是个意外,我苏小月好歹是江湖中人,就是报仇也会光明磊落……” 她义正言辞解释了半天,却见紫衣的神色愈加地茫然,不由得住了口,歪头想了一想,终于说到了重点。 “半日前你走火入魔时,眉心中现了一点黑气,方才我只是想仔细瞧瞧,那黑气是否全部消散,谁知你就突然睁开了眼……” “走火入魔……我走火入魔了?在半日前?” 他垂首凝思,右手不经意地屈伸了几下,一种隐约的麻木感从掌心中传来,脑中的纷乱忽而就清晰起来。 “我记得自己当时结结实实击出了一掌,而且绝没有落空,无论何人,若是受了我这一掌,必定命丧当场,可你……你却毫发无损?” 他惊讶地上下打量了苏嬷嬷,忽然心中一沉,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难道我击中的竟是木槿?!” “我问你,槿她现在何处?” 见他转眼间又换上了一副冰冷面孔,苏嬷嬷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心中大为不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忽而便想戏弄他一番。 她立时垂下了头,面上带了几分凄楚模样,低声啜泣道:“木槿,木槿……她去了……” “什么!你说她去了?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紫衣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听她继续说下去,猛然间从石床之上一跃而起,“呼”的便扑到了苏嬷嬷的身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前襟。 “喂!你想做什么!快放手!” 苏嬷嬷并未料到他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骇了一跳,拼命拍打着他的臂膀,可却无济于事。 “你快告诉我,她是怎么去的?她是怎么去的?” 紫衣狠狠晃了苏嬷嬷几下,随后缓缓放开了手,难以置信地望着一双惨白的掌心,眸子中泛起了迷离之色。 “难道,难道真的是被我……” 顷刻之间,苏嬷嬷便已知道自己玩笑开过了头。 她语无伦次地在一旁解释道:“你,你别这样,她没事,她没有死,是你弄错了,哎……她真的没事!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紫衣迟疑地抬起了头。 “方才你不是说她去了……” “哎,是你弄错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木槿她去了你闭关的山中……” “那你为何不早说!你在戏耍我?” 苏嬷嬷郁闷地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明明是你无端打断我,自己会错了意,现在反倒倒打一耙,真真是极不讲理!” “你……” 紫衣有些语塞,这个古灵精怪的凡人,倒真是令他有些无措。 他思忖了片刻,又想起些什么。 “槿既然无碍,那你方才为何一副悲楚的模样?” 苏嬷嬷一脸委屈地说道:“还不是因了你,毁了我家传的宝衣,那可是爹他临死前用命换来的,难道你还不许我难过不成?” “等等,你说我毁了你的家传宝衣,这是怎么回事?此事又和槿去闭关之处有何关联?槿去闭关之处做什么?我怎么愈听愈糊涂。” “你问题未免也太多了!听木槿说,你平时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连话也吝啬地不肯多说,现如今这是怎么了?哼,像你这种无情无趣的样子,和你在这日月山呆上两千年,也就是木槿她忍得了,若是换做我,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被苏嬷嬷一番抢白,紫衣立时噤了声。 他心中何尝不清楚,这个异世人言语之间虽然并不中听,可其中所述却是字字属实。 时光荏苒而过,漫长的两千多年,在这日月山中只有他与木槿兄妹二人相依为伴,即便不日日相守,木槿对他的一番情意他又怎能不知? 可他却佯作不知。他疏远她,他冷淡她,他日日躲入山中闭关修炼、做出一副一心求仙的痴迷模样…… 这一切,并不是他不想接受她,而是他不能。 他不能!他不能与她产生任何感情上的纠葛,否则必定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这同样是女娲上神的告诫,只是木槿并不知道。 上神虽然不肯对他说出原因,但她离去前意味深长的眼神,令紫衣明白,这其中定是有着诸多的原委曲折。 他虽然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亦不怕什么万劫不复,可他决不允许木槿落入此道。 什么长痛,短痛!不过都是痛罢了,若是为了木槿,那便让他一直痛下去吧。 见紫衣低头不语,面上神情似有几分寂寥,苏嬷嬷自觉话有些说重了。 “好吧,原本不想告与你知,看在方才你那般紧张木槿的面子上,我就回答你。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木槿见你面露杀机,眉心处隐隐现出了一点黑气,十分担心,便上前查看,谁知你竟然六亲不认,突然出手。木槿毫无防备,再欲将掌风完全躲过已然不能,我又功力低微打不过你,眼见已到危机时刻。可偏偏事情就是那般凑巧,今日木槿带我下山的目的一是为了让我活动筋骨、恢复元气,二便是帮我修复损坏的软甲。情急之下,木槿就拿那软甲挡了一挡,于是乎……我的家传宝衣便命丧当场了。” “现在你该明白前因后果了吧?木槿去你闭关的山中自是帮我去修复宝衣。” “原来如此,看来真的是我走火入魔了。” 紫衣颔首。 “如此说来,她并未受伤?” “那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有闲情逸致在此陪你,甚是无聊!” 苏嬷嬷心直口快,话语之间又将对他的不满尽数带出。 “我不过是个外人,按说并无资格谈论你们神域之事,可我实在看不过去了。枉你还是什么半仙之体,难道你真的不懂木槿对你的一番情意?” “她知道你不欢喜我在神域逗留,怕我对你有怨,便对我瞒下了实情,纵然被我误会,她也丝毫不去辩解。而你对她却一直冷漠无情、不闻不问,即便你不喜欢她,起码也该有兄妹之情。” “成仙真的那么重要吗?若是没了感情,当神仙又怎样,不过是孤孤单单沿着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路走下去。几千年,几万年……你真的会开心吗?!” 真的会开心吗? 怎么会……我怎么会开心? 若是没了你的陪伴,这个世界,于我,又算得上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活泼,基于苏嬷嬷的性格,言谈之间略微放开些尺度,不知道可符合前文的风格? 第二十九章 窥见一斑3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滴读者筒子,若是觉得文文好看,不如收藏一下呗(复杂的表情)起码也给我点动力啊,醉醉真的很困很累哇!在此先谢过啦! 经过与苏嬷嬷的一番短暂接触,紫衣对这个异世人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 看她时而出言不逊,时而又义愤填膺的样子,紫衣知道,她并不像自己所想那般,而是一个心直口快、侠肝义胆的人。 对于这样一个心地坦诚的人,他自然是不必担心她会起什么歹心对神域不利,所以也不再干涉她与木槿,而是任由木槿撤去石室外的禁锢,以便她自由出入。 只是,从那次与苏嬷嬷的谈话之后,他对木槿的态度却是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许多。 他不会再刻意躲入山中修炼来避开木槿,也不会在遇到她时不闻不问、冷漠而过,但除此更多的,他却做不到。 他常常会想,就这样吧,就让他们平平淡淡,在这日月山上做一双寻常兄妹,岂不是最好。 没有了紫衣的干涉,日月山的生活似乎变得更为平淡,可这却丝毫也未影响到苏嬷嬷的情绪,因为她寻到了一件正经事做,每日里皆忙得不亦乐乎。 那便是修炼武功。 由于“氤氲”的神奇功效,苏嬷嬷的全部筋脉皆已重塑,形成了一副精奇的脉络。而为了配合这脉络,木槿答应教她一套新的武功,助她报仇。 虽然起初木槿对于报仇之事是不赞同的,冤冤相报,永无止境,可又耐不住苏嬷嬷总是摆出一副凄楚的模样,令她不忍,于是终究还是应下了。 苏嬷嬷对于习武,倒是极有天分,一套武功路数,不过七、八天便练得很是娴熟,只是内力之属却是长久之功,急不得一时。 待到她可以将这套新功夫施展得形神合一之时,日子已然又过了三月有余。 苏嬷嬷练功练得饶有兴趣,并不觉时日漫长,可却生生急煞了一个人。 这人在无人可见的状态下,于此已然呆了将近四月。虽然无眠不乏,无食不饥,无饮不渴,但心中却是备受煎熬。 原指望苏嬷嬷不久便能问出离开神域的方法,抑或是在这日月山中寻到些奇特之处,可以助他重返现世。不料,苏嬷嬷却在此一心一意学上了武功,令他好不急恼! 他虽是焦急,却也毫无办法,只得盼了苏嬷嬷早日功成,好带他离开。 在此期间,他闲来无事倒也有了些发现,像那块悬在石室顶用于照明的雪精,他便觉得十分怪异。 他发现,在某些情形下,那雪精会产生不同的变化。 比如苏嬷嬷在石室中修炼上乘内功时,那雪精便通体变得透白,仿佛受到感应一般,发出的光芒大胜平常。 又如苏嬷嬷给木槿讲凡间的生活,每当讲到有趣之时,那雪精体内便会隐隐闪耀出五彩光芒。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有几次,他竟仿佛听到了孩童欢快的笑声。待他凑上前去欲仔细查看,那笑声忽而又消失了。 “神界之物果然奇妙,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捉摸的!” 他不由咋舌而叹,却不知正是因了这块雪精,才引发了日后的种种浩劫。 两月后,苏嬷嬷的功力已大为精湛。 她掐指算来,自己来此神域已有半年时日,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回凡世为父复仇的欲念却越来越强烈。于是这一日,天方微亮,她便径自出了石室。 可木槿却不在平日里坐定的山中。 苏嬷嬷不禁有些奇怪。木槿虽然对修炼成仙并无兴趣,但由于她尚未完全脱离凡人的体质,所以每日丑时至卯时之间必须去山中坐定,以汲取天地精华来提高自身的灵力。而此刻不过刚刚过了寅时,她又怎会不在? 苏嬷嬷心中虽是疑惑,倒也没有多想,便在神域之中四处寻去,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紫衣闭关的山前。 她抬头望了一眼峰顶的一点紫气,止住步伐,摇了摇头,暗自好笑。兄妹二人的关系虽然有了改善,可也未发展到如此地步,木槿定不会在此。 她方要举步离开,却听到山壁另侧传来了女子焦急的声音。 “哥,难道你还不信她吗?小月的确是异世人,可她并不像上神所讲的那些人一样包藏祸心,又怎么会给日月山带来劫难呢?” 苏嬷嬷不由一愣,这不正是木槿的声音! 听她话语中所讲,那紫衣对自己,似乎还抱有几分怀疑态度。 一股无名之火立时冲上心头,她扭头便欲离开,耳边忽而又飘来了少年的声音。 “槿,我并非不信她,否则又怎会任由她留在此处?你教她武功也好,帮她提升内力也罢,我都由了你,只是这‘百煞阵’乃我神域结界之大忌,你万万不能坦诚相告!” “凡界之人多谋计,她虽是无心说,可他者却是有意为之。知道的越多,她的处境便会越危险,你也不想令她置身险境吧?” “原来是我错怪他了,难为了他的一片苦心……” 苏嬷嬷心中一动,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这个看似冷漠的人,原来也会为别人着想。 既然紫衣是一番好意,自己还是尽早离开,若是不慎被撞了正着,倒显得自己那般不识好歹了。 心中想着要速速离去,脚下的步子却迈得十分勉强。这“百煞阵”究竟是何物,她还真是有些好奇。 “听一下又有何妨,凡人皆好奇,况且我又是一女子……” 她不住在心底劝说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妥当,自己到底是江湖正派,做事怎能如此鬼鬼祟祟,未免有失颜面。 “算了,不听也罢!” 亏得她早早做了决断,未待她走出十丈开外,身后便传来了木槿的声音。 “小月……” “……” 苏嬷嬷尴尬地止住了脚步。 她竭力调整出一副比较自然的表情,缓缓回过头。 果不其然,木槿正在山麓处狐疑地望着她。 “木槿,原来你在这里啊!我巴巴寻了半晌,未曾想……咦,这不是紫衣闭关之处?你与紫衣……呵呵” 苏嬷嬷望了峰顶,又看向木槿,面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小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来找哥,只是……只是有些事谈。对了,你有何事找我?” 见木槿手足无措地岔开了话题,苏嬷嬷心中一喜。 “看来被我蒙混过关了。” 她正要招呼木槿来到近前,以便询问她离开神域的方法,可目光一瞟之间,心却“砰砰”地猛跳起来。 是印迹,浅浅的印记,在木槿与她之间的雪地上一路蔓延。 她竟险些忘记,在雪地上的行走是会留下印迹的。 虽然她一路皆是以轻功点过,神域中又是大雪连绵,可毕竟间隔的时间过短,雪絮还来不及将那些印迹全部遮盖。 幸亏天色尚早,印迹又浅,木槿尚未留意到,她忙做出了一副促狭的模样。 “事情自然是有,不过你与紫衣既然有事商谈,我可不好在此搅局。若是耽搁了哪个的什么大事,我是万万担当不起呀!” “小月!” 木槿的脸颊立时泛起了淡淡红晕,嗔怪地睨了她。 “哪里有什么大事!你不去好好练功,无端端地拿我寻什么开心!” 见木槿的注意力已被分散,苏嬷嬷忙踏着那些印迹,原路折返到她的身旁。 “哪里寻你开心?我是替你开心!自从上回我训斥了他,现在他对你的态度不是好了很多?或许,不久便会有什么大喜事了。你呀,就是太过软弱,才会任他欺负。如今好了,我也可以放心返回凡界了。” 她边兀自前行,边心有余悸地偷眼去瞧那行飒沓的脚印,口中还在不知所谓地絮叨着。 一旁的木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垂首不语。 “木槿,你为何停下了?” 苏嬷嬷奇怪地驻了足,回身望向她。 “你……什么时候动身?” 木槿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秋水眸中竟浅浅起了涟漪。 苏嬷嬷一见之下,心中不由也涌上一阵酸楚,方才处乱不惊的镇定立时便没了踪影。 她稍稍侧过头去,不忍直视木槿的眼睛,期期艾艾地低声说道:“我想……这几日便走……” 木槿微微怔了一下,忽而又抿嘴强自努出笑颜。 “我这是怎么了?你到底不是神域中人,离别是迟早之事。况且你还年轻,也该早些回去过你正常的生活,又怎么可能一直在此陪我。” 苏嬷嬷支吾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却忽而想起些什么,仰头望了望天。 “既然走,不如今日便走。小月,你先回石室拿好护身软甲,正午时分,就在此处,我与紫衣送你离开。” 第三十章 窥见一斑4 作者有话要说:醉醉又来废话啦,请收藏我吧,请顺便去专栏收藏作者吧,请顺手给偶个评论吧…… 我我我我我……非常感激! 因了木槿要与紫衣准备正午开启结界的事宜,苏嬷嬷便一人先回了石室。 才入石室,便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嬷嬷放眼望去,心中不禁无限感伤。 敞阔的石室内,烨烁的雪精静静散发着光芒;微凉的石床上,厚沓的雪芙被在墙边码得齐齐整整。 一切,依旧宛若来时。 半个年头,不是该似细水长流吗?为何如此之快便逝去了?那些过往的喜、怒,那些抹不去的记忆,那个温婉女子的笑颜,那个冷漠少年的无奈…… 恍若昨日。 苏嬷嬷侧身斜倚在宣软的雪芙被上,将脸轻轻贴上了腻滑的被面,一丝温润传上面颊。 这被面,是用一种只存活于积雪下层的特殊植物——芙苇萚制成的,轻、软、薄、滑,并且自然蕴有一丝温度。无论天气多么寒冷,入手的感觉亦是暖意似春,就如紫家兄妹。 那样一双天作的璧人,在这神域中相守相依了两千多个日夜,或许哪一日,便会有了圆满的结果,该是多么令人欢喜! 只可惜,自己却没有机会看到了。 仙凡毕竟有别,这是一个不需要外人的世界,今日一别,只恐今生无缘再见。 “木槿……紫衣……” 苏嬷嬷喃喃念着他们的名字,眼中渐渐起了模糊。 恍惚间,她蓦然发现,室顶上方的雪精似乎猛地炸开了一团五色光芒。 她奇怪地抹去了眼中的泪,凝神再看,那雪精却并无甚变化,只是依旧恬淡地熠熠而照。 “莫非是我看错了?” 苏嬷嬷狐疑地又盯了那雪精几眼,见它确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转念间,已将它丢于脑后。 世人大都有个习性,凡有大事来临前,往往心烦意乱、怔忡难安。脑中亦会不自觉地胡思乱想起来,千百个念头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直搅得心中愈发地烦乱。 而此时,苏嬷嬷便处于这种状态。 她上一刻还在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感到无比难过,下一刻却又因要返回凡界而欢喜起来,可须臾间又想到了死去的爹、未报的仇、残忍的凶手,不禁狠狠咬紧了后牙。可恨意尚未持续多久,她又开始犯了愁。 木槿为何定要今日送她重返凡界?她已离开半年,凡界目前是什么状况?那凶手现在何处?人海茫茫,她该何处寻他?若是寻到了,以她如今的身手,又是否能胜了他?…… 诸多的情感与疑念在脑中纠结缠绕,她思前想后,没有头绪。但时间,却悄悄地过去了。 待她回过神来,已近巳午交脱之时。她忙起了身,将那床雪芙被重叠齐整,又穿好护身软甲,匆匆离开了石室。 由于走得匆忙,她并未发现屋内有何不妥,却不知她这边方才踏出玄阵,石室那边已是倏地一下没了光,沉入一片暗寂。 瞻在石室外早已伫立良久,见苏嬷嬷终于露了面,忙不迭地随了上去。一路行去,心中便起了念想。 “不过是换上一件软甲罢了,竟也能花费这许多时间,倒看不出苏嬷嬷年轻时亦是个爱美的女子。” 他在后随行,前方却忽而不知何物,竟仿佛反了雪光,将一团光斑直愣愣打在他的脸上,又在面前左摇右晃,扎得他睁不开双目。 他蹙了眉,往旁侧身闪去,再去瞧那光的来处,竟是从苏嬷嬷腰间发出。 “苏嬷嬷她带了何物?” 他不由心中疑惑,紧走几步,凑到了她的身后。 可她腰间却并无甚装饰之物。他再凝神细看,那光倒似透了衣衫,发自其下。 “是护身软甲?” 他先是有些释然,转而又觉不对。那护身软甲乃为天山乌丝所制,漆漆郁郁,又怎能发出如此光彩? 他不禁伸了手,欲上前试探。 可苏嬷嬷却仿佛有了几分察觉。 她猛地回转身,见身后并无一人,奇怪地“咦”了一声,又不甘心地四处张望,见确无他人,这才蹙着眉,一脸疑惑地回过身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瞻却发现,方才她腰间的那处光亮竟赫然不见了! 他虽是心中莫名难辨,却也不敢太过靠近,只得远远随了她,一路来到紫衣闭关的山前。 此时已近正午时分,本该为六峰神域一日中落雪最大的时辰,可今日这雪却不知因了什么缘由,愈落愈稀,眼见着竟已有了止息的势头。 紫衣闭关的山前,湛白的雪地上已赫然而现了一个庞大的阵法。条条白光泛起,错落相交,构成了一副由两个朝向相反的三角形重叠而成的六星图形。 而紫衣兄妹二人,正背靠着山壁,盘了“跌坐莲花”姿,闭目静息,即便是苏嬷嬷到了近前,他们也未曾有丝毫反应。 见二人皆面色不佳,本已透白的脸上,此时更是没了半点血色,苏嬷嬷心中十分焦虑。可她又怕扰了他们调息,只得静侍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之后,木槿缓缓睁开了双目。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紫衣,见他依旧二目紧闭,便悄悄起了身,牵了苏嬷嬷的手,将她带到山壁另侧。 “小月,正午时分已近,你可准备停妥?” 苏嬷嬷颔首道:“一切已妥。” 木槿又上下打量了苏嬷嬷一番,视线却突然停滞在了她的腰间。 “咦?怎么好似有些不同?” 苏嬷嬷方有些疑惑,不知她意指何处,却见木槿脸色惨白,腿下一软,倚在了山壁上。她不禁心中难过,说话间便忘却了方才的疑虑。 “木槿,你和紫衣如此虚弱,可是为了设那阵法送我离开而伤了真气?” 木槿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小月,你不必多虑,这区区小阵如何伤得了我二人。别忘了,我和哥可是修炼了千年的半仙之体!” 她此话说完,为了不令苏嬷嬷担心,还学着她平时的样子,欲扮出一个鬼脸。 可那鬼脸尚未扮成,她却胸口一阵刺痛,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意涌上。 “木槿,木槿你怎么了?!” 见木槿罗袖掩口,不支地弯下了身子,苏嬷嬷立时起了急。 她脚下疾滑,一个侧身揽住了木槿,将右手抵在她的背心。 精纯的内力源源输入,木槿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下来,可苏嬷嬷的额上却渗出了涔涔虚汗。 待将木槿放开后,她猛地靠在了身后的石壁上,喘了几口粗气,指了木槿,一脸愠色。 “木槿,你……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究竟如何布的那阵法?!为何你体内的真气竟……” 木槿有些不知所措地望了她,欲言又止。 “既然她想知道,告诉她又何妨?” 忽而有清美的声音传来,二人循声看去,只见紫衣从山壁另侧缓缓转了过来。 “你一定十分奇怪,槿她的修为为何突然之间倒退了如此之多?你应该知道,日月山乃神域,而这结界是由上古之神女娲亲自施法而为,若是想将其开启,即便是其他诸神,也极难为之,何况我与槿,不过是女娲所造的区区两个半仙。” “方才你在那边所见的阵法,唤作‘六爻星阵’,乃为伏羲所悟的‘先天八卦阵’演化而来,需布阵人将自身功力糅杂在血液中,以血而布。法力之强,足以将结界开启一炷香的时间,只是,布阵之人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便是一千年的修为。” 听紫衣如此道来,苏嬷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千的修为啊!足足一千年!木槿他们尚不过活了两千多年,统共又能有多少修为?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一股暖潮翻滚而至,袭上心头,她顿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此时的情感。 她转过脸,期期看向木槿,眉梢微微一颤,便欲落下泪来。 木槿却绽开笑颜,伸手将她蹙起的眉轻轻抚平。 “并非那么严重,哥他只说了其一,却未说其二。其实方才那阵法由我和哥一同布下,所以修为所损也是我二人共同承受。因了我的修为浅薄,哥便将代价承担了大半,所以我不过损了三百年的修为,倒是哥他……” “槿!闲话少说,正午立时便到,再啰嗦就走不了了!” 紫衣厉声打断木槿的话,转身便离开了。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苏嬷嬷却仿佛在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窥到了几分的不自然。 待苏嬷嬷在阵法的正中站定后,紫衣便和木槿于两个反向三角形的顶端遥相对立,静待开启结界的那一刻到来。 而“六爻星阵”的光芒则是愈来愈烈,道道白光相错而发,沿着阵势飞速流转,仿若落了陷阱的困兽,蓄势待发。 终于在某一刻,天上早已稀疏的落雪,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两道紫光由紫衣、木槿二人举起的腕间猝然而出,将阵法笼罩。“六爻星阵”立时光芒大盛,炽腾而起,直冲穹窿。 顷刻之间,地动山摇,满目皆是冲天紫光,天地间“隆隆”之声响彻不绝。 …… 良久,待一切异象消散,神域中再次归于平静后,雪地上,孤孤零零,便只余了兄妹二人,相视而望。 第三十一章 惹下祸端1 “轰隆隆”一声巨响,彻地惊天!好似一道响雷自天边炸开。 本已宁静如斯的琉璃城中,顷刻之间,便嚣乱成一团。 小家小户皆砰然扯开了门,一众老小相拥而出,敛了衣衫,趿着舄履,七嘴八舌相互探问。大户人家亦是派了门人,出街察看。更有那谈笑茶楼酒巷、闲来无事之人,已早早涌至街头,望着洇了半边天光的紫,咋舌而叹。 紫,漫目不及,染了断云,夺了日色,大朵大朵晕开于半壁皑皑之上,上彻九霄,下映九幽,美艳之态,无以复加。 面对着眼前这场百年难遇的奇观,憨实的人们此时再也难以压制自己心头的亢奋。一时间,熙熙攘攘,纷乱混杂,素来少起风波的琉璃城中竟似开了锅。 而就在众人皆陷于无限的震撼与狂热中时,琉璃城南的一处宅院却独独紧闭了大门,将那份喧嚣紧紧隔在门外。 门头额匾上三个黑漆大字,自然书成了十分的肃穆严正。 “司徒府” 的确,此处便是司徒府。而府内偏院寝居前,正面色焦躁,负手往复踱步的长身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琉璃城的城主司徒长空。 司徒长空并非未听到那一声震天之响,而天边之异变,泛起之处正在城东南方,他又怎会见不到? 只是,这紧要关头,他却着实没了心思去思虑那些无谓之事,一颗心,牵牵绊绊,只系于那人身上。 成婚已三年,举案齐眉,琴瑟相和,本似鸳鸯,羡煞旁人,偏偏少了一点睛之笔,膝下一直无子。 不是得不上,却是保不住。 年年有孕,却到不得三月便无故破膜而流,即便是琉璃城中小有名气的公孙律大夫,也束手无策。此为“滑胎”,却是先天而成,又岂是区区汤药、针灸便可医治? 本已无了望,司徒长空心中虽憾,却也不说二话。 不过是个子嗣,没了便没了,只要落弦她安安平平,自己还去奢望些什么。 偏偏这一年,落弦腹中的胎儿却有了几分平稳,比往年足足多撑了一个月。 因为过了头三之险,司徒长空心中略怀侥幸,早已破灭的希望,忽而便又重新燃起。 可是今日,落弦她却又出了异样,才过早膳便喊腹痛,随后下身又见了红,与前几次滑胎的症状是一模一样,虽有公孙大夫在屋内与她诊治,自己一颗心却依旧是惴惴难安。 他正兀自焦急,寝居的门突然“吱”的一声打开了,一脸倦怠之色的公孙律从中缓缓走了出来。 “公孙大夫,落弦她现在如何?” 司徒长空蓦然抬了头,忙不迭迎上前去,期期望着他。 公孙律遗憾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药箱挂在身侧,低声说道:“真真可惜了,是个已成形的男婴。司徒城主,我已尽力,只是夫人她先天有异,实在对不住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忽而又停住脚步,叹了一口气。 “夫人多次胎落,元气大伤,怕是今后极难再受孕了。目前补养身子最为首要,就按我以前开的那方子继续抓药吧,一月后我再来为夫人诊察。” 司徒长空先是愣了一愣,转而又强自定了心神。 “那么便劳烦公孙大夫了。来人呐,送公孙大夫出府。” 公孙律欠身抱了抱拳,转身随侍仆离开了。 他方才离开不久,司徒府的大门便再次被叩开了。 一个褐衣男子手中提着用油纸绳捆在一处的一摞纸包,匆匆进了偏院。 他见司徒长空正在寝居前发怔,忙快步来到他身后,轻声唤道:“老爷。” 司徒长空猛然间被惊醒,回头去看。 “管家,你回来了。” “老爷,我方才听侍仆说,夫人她……” 司徒长空点了点头,拧了眉,便是一声长叹。 李管家见他面色不佳,两眉间更是拧成了“川”字形,只是在屋外踟蹰,却并不入内,不由得有些担心。 “老爷,有些事乃命中注定,并非人力可以改变。像这滑胎之事,谁也不想如此,更怨不得夫人。夫人她此时怕是比您还要难过,不如,您进去看看她?” 司徒长空望了他一眼,苦笑道:“管家啊管家,亏得你我相识了这么多年,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不堪之人?我哪里有怨落弦,只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看她那般心伤,我这心中亦如刀绞一般。你说,我该如何去劝慰她?” 李管家听他如此说来,面色一缓,心中方松了口气。 “老爷,恕我直言,您确实多虑了,其实您又何须多言语?只要有您在夫人身边陪伴,不就是对夫人最好的安慰。我看,您还是快些进去吧,否则夫人若是起了误会,那可真是大事不妙了。” 司徒长空心中一思量,也确是如此,便颔首应了声好,举步欲往寝居走去,忽而又想起些什么,止步回身嘱咐管家。 “对了,管家,公孙大夫说,落弦还照以前的方子服药,你将那抓来的药拿去后厨,令他们即刻熬制,快些给夫人送来。” 待紫光散尽后,琉璃城中人们的兴致,却依旧不减当初。 关于那大朵大朵绽开于皑皑山壁之上的紫,人们很快便有了不同的说法。 “你们说说看,半空中为何会陡然一座山壁出现,还有这大片的紫,莫非是天降祥瑞?” “若是祥瑞倒好了,就怕是不祥之兆啊!” “不会不会,你看当时那景致多美啊,又会有何不祥呢?” …… 人们正在议论不休之时,一个身着玄袍的长髯中年男子开了口。 “依我看,这山大概便是传说中的‘日月山’。” “什么?日月山是何处?为何我等从未听过?不如先生您讲与我们听听。” 众人立即将目光纷纷投向了中年男子。 男子捋了捋长髯,缓缓道来。 “具体情形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听家中老人曾提过,这世上是有仙家存在的,而那‘日月山’便是仙家的居所,即为我们所说的神域。寻常之时,我等凡人是无法看到的,今日既现,该是有什么祥瑞要降临吧?至于那漫天的紫,我就不知晓了,不过我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仿佛像是在哪里见过。” 听男子如此一说,众人立时也深有同感,可却你看了我,我看了你,只是想不出。 正在此时,人群中忽而传来了一声稚嫩的孩童话语。 “爹爹,爹爹,方才那些紫色的木槿花好漂亮啊!为何它们会开在天上?” 一语点醒梦中人。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不禁赞许地看了那个扯着爹爹衣角的牙牙小童,纷纷赞同道:“不错,不错,正是像极了木槿花。只是这木槿素来只有白、粉二系,所以方才并未想到。” 因为探究有了结果,众人的新奇感便暂时落了一落,结束了自得其乐的遐想,很快回到了现实中。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该去地里忙活了。” “真是,怎么都这会儿了,店里新到的货还没收拾呢。”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人们三五成群地各往各处,去忙碌自己的生活,拥堵的街道上顷刻间便散得一干二净。 琉璃城中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谁也未曾留意到,就在方才,熙攘的人群中悄然混入了一个陌生面孔。 那人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矮小,相貌普通,夹杂在人群中,倒是极不显眼。 他起先只是默然观望,待那中年男子提到“日月山”三个字时,不由得嘴角微扬,一抹邪魅从眼中飘然而过。 转而,他又装作了一副不经意的模样,凝神听那男子将话讲完,这才满意地微微点了头,不动声色地随人流悄悄混出了城。 待到无人可见的偏远之处,那人陡然直了腰,面上带出些得意之色。 “哼哼,日月山,神域……终于被我寻到了!既然现世,定有因缘,我倒要去看看,究竟有些什么名堂?” 他转而又从怀中摸出两颗珠子。 望了那一黑、一赤两珠在掌心滴溜溜乱转,他不禁“嘿嘿”干笑了几声。 “义父啊义父,休怪孩儿心狠,这一切还不是你咎由自取?若非你执意不肯,我也不会下此狠手。况且,孩儿也并未令你失望,你瞧,这寻了多年的神域,最终还不是被我寻到了!” 第三十二章 惹下祸端2 琉璃城地处偏远,位于逐鹿国的东南角。 城外几里处皆是起伏迤俪的山峦,午后阳光映照其上,景致虽是极美,但因了日日相守,见怪不怪,城中倒也无人去留意。 而就在此时,漫漫山麓之上,悄然出现了一个瘦销身影。 只见他下身一条精简束口长袴,上着褐赭侧襟半长衫,腰褃处一条鞶厉扎地一丝不苟,透出十二分的精干模样。 他仰头望了望天,按照记忆中的光影方位,循着山脉走势一路南去,终于在一座山前停下了脚步。 “不错,正是此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中继而便现出了几分贪婪之色。 “看义父他费尽心思,一心只想寻得日月山,又执意不肯将原委告与我知,其中定有古怪!那山中怕不是珍异,便是绝世神功,又或许会更妙……” 心念既至,他立时一刻也等不得了,放着那好端端的山路不走,偏是要顺峰而上。 看他相貌虽是极不出众,未曾想脚下倒有几分功夫,不过是在山壁上借力使力,却“蹭蹭”几个跃起,须臾之间便到得了峰顶之上。 山不算很高,俯瞰之下视野极清。但山石嶙峋,凹凸错落,到底有几处目光所不能及的隐秘之处。 他也不多做耽搁,伫立峰顶四处扫望了一周,见大体并无甚异常景象,便将那些难寻之处一一记在心头,准备去细细察看一番。 此时金乌已然走西,熠熠光芒虽不胜当初,但皆流澜于绵绵峰峦之间,映照刚好。 那人只觉面前光芒扎眼,饶是再观望,也没了多少收获,便回转身,欲去往山间找寻。 谁曾想,方才转身,眼前忽而便有白光晃过。 他凝神看去,只是隐隐绰绰一点,看不出究竟。可仅仅是那一点,便无端引得他起了莫名的亲近之感,倒仿佛哪一世就与那物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心中立时没了旁的心思,脚下亦是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径直朝那光亮处而去。 离那物愈近,一颗心便愈发地忐忑起来。他只觉喉头一阵阵发紧,握了拳的掌心中亦有些潮地发粘。 “我这是怎么了?我在紧张些什么?” 他狠狠咽了一口津液,强作镇定,张口欲大笑几声,可那笑声到了口边,却转而化作了一阵喑哑干涩的不知所谓。 待再走的近些,他还未曾有何表示,那物倒似先起了感应,盈盈烨烨只是闪耀个不停,诱得他一颗心几欲从喉中蹦出。 心中的纠结终究抵不过那份熟稔的诱惑,他加紧了步子,很快便来到了那物近前。 这一细细看去,才发现,不过是拳头大小一块雪白物体,通体透着白光,若不是因了其上的棱棱角角,他几乎会将它误以为成一颗夜明珠。 他方要躬身将它拾起,那物却陡然而升,直至与他齐高之处,继而周遭泛起了五色光芒,将他团团围绕。 起初,他虽然有些意外,但当那团五色光芒接触到身体的一瞬间,他竟然倏地便平静下来,眼前朦朦胧胧,一种极其舒适的感觉浮上心头。 浑身酥软,又有些轻飘飘的惬意,仿若很久以前,暮春时节的午后,后山间的小溪中,他拖着带了一身伤痕的疲惫身躯,沐光而浴。流水携着一丝温暖,紧贴肌肤滑过,像一双柔软的手,抚慰着酸痛的四肢。几只寸长的鱼儿,不时调皮地探过头,轻轻往伤痕处触去,酥酥*痒痒,不待他做出反应,又“嗖”的一下一哄而散。 想到惬心之处,他的嘴角边不觉勾起了清浅弧度。 他正兀自沉醉,忽而眉心间一凉,一缕刺骨的寒意直冲脑内,仿佛尖锐的冰针,猛地穿透了头颅,甚至还来不及有痛的感觉,脑中便已寒了大半。 惊骇之中,他瞪大了双眼,一张口只是徒然地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上愈来愈寒,渐渐没了知觉,他此时此刻唯一知晓的,便是那物正在脑中一丝丝地吞噬着他的意识。 终究无法支撑。 他蓦地向后倒退了一步,跌靠在山壁之上,头无力地垂在了胸前。 良久,五色光芒散尽,山中走出一人,束口长袴,褐赭半长衫,腰褃处鞶厉一丝不苟。 那人垂首匆匆而行,数丈开外忽而不经意地抬了下头。 依旧是那道眉,依然是那双眼,可眼中原本充斥着的阴沉却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怨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深的怨恨! 他抬头复又低了头,口中喃喃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日,对于琉璃城倒是个热闹的日子。 因了传说中日月山的显现,人们着实兴奋了几个时辰。而就在这份激情还未完全褪去时,城中的凤凰酒楼内却又起了波澜。 “姑娘,统共是一钱四分银子,您受累……” 店小二笑容可掬,躬身对着酒桌前端坐的一名女子说道。 那女子一身缟衣虽是利飒,可腰间却连个荷囊也未有,听小二这般说来,面上立时便露出些难色。 “这位兄弟,在下来时仓促,实在是忘记了带银子,可否高抬贵手,先给赊到账上?改日一定数倍奉还!” 店小二的笑意转而便有了几分勉强。 “姑娘说笑了,我们堂堂凤凰酒楼,从来就没有赊账的先例。我一个跑堂的小伙计,哪里做的了这个主?姑娘你还是别为难我了。” 那女子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我身上确实没带银子,你看能不能……破回例?” 小二的脸色立时阴沉下来,他将肩头的白搭巾狠狠甩到了酒桌上,掐起了腰。 “姑娘,你是成心来吃白食的吧?” 女子有些不快,口气中便硬了三分。 “你这小二好不讲理!本姑娘是什么人,好歹也是名门正派,怎会来赖你这小小的饭钱!” 见她吃饭不给银子,还说的这般理直气壮,小二的火气顿时也不打一处来。 “方才让你付饭钱时,你可是犹豫也未犹豫,便说没带银子,这不是来成心赖账,又是什么?!还说什么改日数倍奉还,看你脸生的紧,一看便知不是琉璃城中人,吃完饭还不就溜之大吉了。数倍?哼,我看一分银子你也不肯掏!” 争论之间,二人的声调愈来愈高,酒楼中几个闲来无事、在此饮酒的客人们不由纷纷侧目。 “看姑娘你衣衫齐整,举止端雅,未曾想竟然也能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龌龊之事!” “不错,真是想不到啊!世风日下,令我等何以堪言!” “姑娘啊,看你年纪轻轻,还是莫要做这等自损颜面之事,不过区区一钱银子,快些付了才是。” 在众人的纷纷议论中,女子的脸上渐渐变了颜色。她虽然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可终究还是没有成功。 只见她两手在桌边“砰“地狠狠拍下,身子顺势猛地立了起来。 “你们这些人可真真不讲理了!我身边确实并无分文。就算有,也是些个枚子。当初我离开时,逐鹿国明明还用着枚子,一时半刻,你又让我去何处给你寻这劳什子银子!” “她方才说什么?枚子?姑娘,你莫要说笑了,这枚子都已废除二十年了,你离开时还在用枚子?看你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见没见过枚子都不一定呢!哈哈……” 众人一团哄笑,酒楼中的喧闹很快又引来了街中喜爱热闹之人。 几人沿着梯子上了楼,打眼望去,见那女子正对众人怒目而视。其中一人便开了口。 “呦,这不是方才那个癫女子,怎地跑来酒楼中疯闹了?” 楼上众人立时来了兴致,转而向那说话之人望去。一见之下,却是认识。 “李五哥,你说这姑娘是癫的?看她周周正正,倒是不像。” “我原本也觉不像,可方才城门口处遇到这女子,张口向我打听此为何处,我便告与她此乃琉璃城。可她偏说从未听过逐鹿国中有这一城池。” 说到此处,那唤作李五的人压低了声音。 “后她又问我睚休城该如何去。这不可笑?人人皆知,二十年前,三王子降生后,那城因了与王子的名犯了忌讳,故更名为伏休城。可她大庭广众之下,还敢直呼其名!更更可笑的是,她竟然不知,先王早已驾崩,而当今紫微城中坐拥天下的,便是当年的三王子!” “你们说,她若不是癫的,难道还能是从别个世界跑来不成?” “哈哈哈……原来如此!” 众人哄堂大笑,便有人劝了店小二,“小二哥,何必跟一个癫子较真,还收什么饭钱,自认倒霉吧!” 店小二一脸愠色,拾起了桌上的白搭巾,口中嘟嘟囔囔,说道:“走吧走吧,算我倒霉!” 第三十三章 落子成局1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晚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所以…… 嗯嗯,我在说什么?昂,好吧,我承认,我在梦游。 已经语无伦次了,乃们就收了我吧,其他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哇,天上好多小星星,这不是白天吗……好吧,88~~ 自从三年前变了天,逐鹿国已不似当初那般繁华兴盛,暴虐之政虽然尚未遍布全国,但对于未来的命运,百姓们却早已猜出了八九不离十。 宫廷内闱之争,千古不变。 素来体泰安康的先王,究竟为何一夜之间便卒崩而亡?先王留下的遗诏,又为何会将继位之选定于一直倍受冷落的三王子,而不是他生前最宠爱的大王子?三王子坐拥天下后,小小的侧妃为何即刻便被立了后?…… 蹊跷之处,比比皆是,谁又能猜不透其中的奥秘?只是寻常百姓,安稳为先,哪个会无事来触此霉头?至于朝中大臣,更是敢怒而不敢言,只瞧三王子的诸位兄弟是如何惨死,便知下场。 论起三王子的秉性,先王倒是颇有先见之明,经过问天求卦,赐名三王子单字一个“睚”,取自龙之二子“睚眦”,寓意如其一般刚强猛烈,煞有霸者风范。 三王子也却未辜负他一番盛意,天性刚烈,嗜杀好斗,倒是正应了其名讳。只可惜,先王求天问地,却独独算露了自己,不仅赔了大好王位,还白白搭上了其余几个儿子的命。 新王执政以来,行事愈发地无道,凶残暴虐,又喜极了女色,后宫佳丽无数,新宠更替频繁。 虽然淫*乱无度,有一事倒也稀奇,那便是王对王后的态度。 那王后本是小小一名侧妃,不知为何,忽而便攀上了高位,被王捧于掌心之上,视为珍宝。即使后宫粉黛诸多,王也始终未曾冷落过她。 近些日子,宫中又传出消息,那位王后有了喜。一时间,朝中诸臣纷纷来贺,各城城主亦借机奉来贺礼,紫微城中好不热闹! 这一日,天光极好,灿黄的光携了清风,暖暖而照。 紫微城中,浩浩荡荡又来了大队人马,押送着货物取道主街,径直朝紫微宫方向而去,立时引起了不少的瞩目。 百姓议论纷纷,不知是哪一家城主这般阔气,王后不过方才有孕,他便舍得出此大手笔,真可谓是费尽心机。 大概因了货物的沉重,这队人马行进颇缓,一路停停走走,领头之人竟也未有何言语。 倒是队伍中一个浑身散发着阴沉气息的消瘦少年,抿了口,眼中霾曀之色愈化愈浓,眉目间不觉便起了几分戾气。 他低声向身旁之人吩咐了一句,那人俯首唯唯连声,忙不迭地出了队伍,策马奔到队前,向领头之人交代了些什么,领头之人立时脸色煞白,回身高声呵斥道:“都磨蹭什么!不想活了?若是待会儿到得晚了,赶不上喜贺,你们就都等死吧!” 见领头之人发了脾气,其余诸人便不敢再怠慢,忙强打精神,下了狠鞭,催促着马儿疾疾前行。 饶是如此,待队伍到了宫门外,亦是半个时辰往后了。 由于近日来,各城前来送贺的人马众多,皆是这般阵势,宫门负责把守的侍卫倒也见怪不怪,只是例行盘问一番。 “来者何人?” 领头之人忙下马迎上前去,拱手打了个揖。 “这位当差大哥,在下周勤,今特奉家主李倾染李大人之命,前来与我王奉上贺礼,以恭贺后之有喜。劳烦众位兄弟,开宫门放我们进去。” 那守卫首领听他报上名号,面上神色一松,忙还了个礼。 “原来是李大人的手下,失敬、失敬。李大人去郁衡城做城主已有一年,不知近来可好?” 周头领答道:“家主他一切安好,多谢记挂。” 他复又疑惑地望了那首领。 “您与家主倒似相识?” 首领微微一笑,“我与大人他实乃同乡,今日我这位子,还要多亏了大人的提携,知遇之恩又怎能相忘?” “不过,入宫之事事关重大,我却不能草草放你们而过,例行的检查还是需得的。” 他回身吩咐一声,众守卫便呼的一下围了过来。 他们虽是扯了绳索,敲了木箱,可却不过是做做样子。众人方才皆已见自己的首领与那领队之人相谈甚欢,哪个又不是痴的,自是知晓二人关系不一般,谁又会去自讨没趣? 于是,不久之后,一行人马便顺顺利利地抵达了宫内地官府前。 大司徒照例接过贺礼单子,顺章看了下去,不由面上露了些喜色,颔首而道:“这李大人倒是颇费了心。” 他又招呼来身旁的一名小司徒上大夫,吩咐道:“速将这贺礼单子给里边呈上。” 那上大夫方要动身,院中队伍中,忽然有一人闪身而出,将其拦住。 “且慢!” 大司徒不由一惊,不知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在地官府内冒然阻拦他的手下。 他仰脸望去,煌熠的日光逆了眼,从大敞的屋门外斜斜打入。光晕之中赫然而立着一个清癯身影,背光的面容晦暗难辨,依稀间只能分得出身上一套侍仆行装。 “一个下人而已,也敢这般指手划脚!” 他心中不快,便蹙了眉,一脸愠色,“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门外之人尚未答话,侍立公案一旁的周头领,早已骇得面上发了青,额角处渗了几滴冷汗,目光在二人之间飘忽不定。 “他……他是……” “年大人,你又何必如此恼怒?在下自是助你飞黄腾达之人。” 那人倒也不怕,说话间徐徐而行,迈步跨过门槛,来到了大司徒近前。 大司徒这时方才看清,来者不过十七、八岁一个少年,相貌普通,却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难耐的寒意,眼中神色更是阴郁复杂,丝毫也没有少年人的青涩纯美之气。 他心中不由一怔,即刻便晓得了眼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此时此刻,四院的守卫已纷纷醒悟过来,持了手中的兵器,冲进屋内将少年团团围起,只待大司徒一声令下。 大司徒却似乎对少年所讲的“飞黄腾达”之事起了兴致,心念急转之下,口角边竟渐渐带了笑意。 他拂袖呵退了众守卫,向少年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认识我?” “堂堂地官府大司徒卿,年羲年大人,专掌军国支计,一国命脉。鼎鼎大名,这逐鹿国中又有谁人不晓?” 少年猥琐的脸上浮起了阴鸷笑容,一双阴霾眸子中却是波澜不惊,幽幽散发着冰冷死气。 年羲顿时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腾然而起,瞬间袭遍全身。 他极力克制着公案下略微有些发抖的双腿,强自做出镇定模样。 “哪里,哪里,实乃谬赞了!你方才说什么助我飞黄腾达,不知是何意?” 少年阴恻恻笑了两声,眼中透出几分得意,随后目光向一旁的周头领扫去,却不言语。 年羲立时会了意,向那早已抖作筛糠一般的周头领呵斥道:“还不退下,难道要等着领赏钱不成!” 周头领一个激灵,惶恐答道:“是,是,大人。” 口中虽是应着,他却并不挪步,只是偷眼瞧了那少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年羲方要恼怒,少年却伸手在周头领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沉声说道:“贺礼既然已安全送到,还不速速回去交差,莫要让李大人等急了。” 待他将手拿开,那头领立时精神一振,仿若换了个人一般,浑身上下透着松快。 他点点头,躬身道了一声谢,忙不迭地向屋外走去。 少年望着他出了屋,又冷冷抛出一句。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中自知……” 头领脚下略一迟疑,额上瞬时已又起了涔涔冷汗。这次他却不再回头,口中答了一个“是”,便招呼手下,速速离开了。 府门紧闭。 此时地官府的屋内,仅余了年羲与那少年二人。 年羲望了少年阴沉的脸,试探着问道:“这位英雄,不知该如何称呼?” 少年摆了摆手,“这并非重点,恐怕年大人此时,心中最想知道的,便是如何能够飞黄腾达吧。” 被道破了心事,年羲只觉颜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尴尬地掩口咳了几声。 “哪里,哪里……可天下会有这等好事?……” “大人不必有虑。” 少年不待他说完,便兀自打断了他。 “大人想必也是个明白人,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我此行自是有我的目的,大人您却是不必知晓,只要你我通力合作,咱们便可以得到各自所求。既是互利之事,我想,像大人这等聪明之人,总不会拒绝吧?” 年羲垂首忖思了片刻,忽而抬起了头,面上尚有一丝疑虑之色。 “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哈哈哈!那便要看大人您的眼光了。您若是不信,倒也无妨,当今朝中,想要得到太傅一位的大有人在……” 少年说话之间,飘身行作势便要离开。 年羲心中起了急,手扶公案猛地站起身来。 “英雄请留步!咱们有话好商量!” 少年身倚门前,背对了他,并不回身。 年羲知他再无商榷之意,此时若不应,怕是大好机会,便拱手白白让了他人,心中一狠,跺了脚。 “好,我便应了你!” 第三十四章 落子成局2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自己被8了,哈哈哈,很温柔的8,谢谢那个LZ提的建议,等我缓过来,再动动脑子修一下开头~~ 哎……离太遥远了,毕竟是第一篇文,开始的确很稚嫩哦,嘿嘿另:今天的筒子们不乖,都不收藏醉醉,泪奔去…… 天方擦黑,王宫内殿之中已是灯火通明。 垂幔迤逦,烛辉相映,云袖翩跹,胭粉气息缭绕,莺莺燕燕,嬉笑声此起彼伏。 内殿正中的卧榻之上,斜斜倚了一人。墨发高束戴了辇金冠,身着金丝盘领九龙袍,面容清秀俊朗,眉目如画,直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小口。 他面上微微含了笑,一双狭长美目轻轻眯起,随性地望着眼前霓裳飘舞的众女子。 端坐于他脚边的女子眼中皆是怨色,又不敢表露明显,只得讨好般地凑近他,柔声细语地说了句什么。可那男子却充耳不闻,只是慵懒地撑起身子,调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女子正在尴尬之时,内殿入口处的珠帘微微一颤,一只白嫩小手悄现,轻轻拂开了珠帘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扮着宫女服饰的小丫头,乌黑的头发在两耳上方各盘作一个发髻,扎了浅粉的发线,可爱地耷在耳后。 她低了头,紧张地盯着手中托着的漆盘,一步一挪。 那漆盘正中摆了一只平底釉兰花汤盅,薄滑的盖子上犹自泛着一层淡淡的光,郁郁浓香从盖体接缝处丝丝渗出,直压群芳,透人心脾。 那小宫女缓步来到卧榻一旁,见并未有汁水洒出,不由松了一口气,低声唤道:“淑妃娘娘,照您吩咐,天仙辽参汤已煲好。” 被唤为淑妃的女子心中一喜,面上立时又堆出些笑。 “王,您最近不是一直说身体不适,胃口不佳,臣妾特地令后膳煲了这天仙辽参汤,不如您尝尝?” 她说话间便敛了罗袖,欲将汤盅接过递与王。 王一脸的厌倦神情,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扫过,浅浅说道:“不必费事了,我没胃口,让她撤下吧。” 继而,他的目光又从淑妃身上,落到了那小宫女的身上。 这一望之下,他不由微微怔了一下。 那小宫女虽是半低了头,如剪侧影中却依稀可以辨得出几分清秀动人。略显圆润的脸庞上,一双素娥淡雅轻抹,纤长的睫毛如羽扇般上下闪动,秀巧的鼻恰到好处,勾勒出凹凸明暗,樱桃的口鲜润欲滴,令人急欲品尝。 看到小宫女托了漆案,回身欲退下,他忽而起了兴致,缓缓坐起身。 “且慢!方才闻了这汤的香气郁郁浓浓,我这腹中倒是有了几分饿意,还是端来与我尝尝吧。” 听他这般说来,淑妃的面上顿时一喜,连声招呼道:“俪儿,俪儿,快把辽参汤端过来。” 小宫女忙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将漆案复又托回。 淑妃方要去接那汤盅,王却出声制止道:“不必劳烦爱妃了,就让这宫女服侍我即可。” 那小宫女闻言有些犹豫,偷偷抬眼看了淑妃。 淑妃虽是心中不快,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把怨统统发泄到那小宫女身上,狠狠瞪了她一眼,呵斥道:“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没听到王令你去服侍,还不快去!” 小宫女忙一屈膝,道了声“是,娘娘。”遂移步来到王的近前,缓缓跪了下去,将漆案高举过头顶。 “王,请用。” 甜美的声音怯怯传来,虽然尚带有一丝孩童的稚嫩,却如百灵鸟的鸣叫一般婉转清扬,在这满屋的靡靡之音中显得格外动听。 王面上含了笑,伸手将汤盅端起,浅浅呷了一口,一双眸子却是凝在了小宫女的身上,片刻也未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还未曾回答,一旁的淑妃已赶忙抢过话来。 “王,她就是臣妾宫中的一个下人罢了,叫做什么又有何大碍,您还是快些将汤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可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不已,因为她看到王的脸上瞬间变了颜色,正用鄙夷的目光斜睨着她。 “淑妃娘娘……” 王阴阳怪气地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 淑妃猛然一惊,只觉一股寒气倏地自脚底升起,由脊背一路往上,一直窜到头皮。 娘娘…… 这种称呼,有多熟悉,入宫这么久,她又岂是第一次听到!想那已被废除的德妃、珍妃、贤妃……哪一个不是白白枉死于此!而这其中,又怎会少得了她的功劳?只是,只是怎么会这样快,便又轮到了她自己。 王从不出口的娘娘,就如一个预示,就如一个先兆,一旦唤出口,等待着那个被唤之人的命运,便只余了一个…… “死……不!不!王,臣妾错了,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多嘴!求您,求您饶了臣妾吧!臣妾再也不敢了!” 淑妃周身上下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无法克制的恐惧。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王的面前,磕头如捣,哀声连连。一旁的小宫女不知发生了何事,亦被吓得瑟瑟发抖,手中举着的漆盘几欲滑脱。 望着淑妃抖做筛糠状的模样,王的眸中一丝精光闪过,他突然呵呵笑了起来。 他俯下了身子,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那淑妃立时骇得面色煞白,瘫软在地,口中不断喘着粗气。 “不,不,不要……” 她做着最后的挣扎,期期望了他,他却视而不见,眉峰轻轻挑起,一副戏谑模样。 “淑妃娘娘,怎样?是自己选,还是我替你选?” “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终究是挣地无了力,她软软垂下脖颈。王是怎样一个人,她如何不知?决定之事,便如去箭,永无回头。 也许,这便是自己的报应。天,其实并未沉睡,而是在一直静静观望着她的子民吧? 心中怀了绝望,她反倒平静下来。 轻轻叹息。她望了那小宫女,心底深处忽而柔软起来。 “好,我答应你,但请你好好爱护俪儿,她才八岁,只是八岁!” 歌舞依旧,声色艳艳。 不多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快步走进内殿。 看到地上瘫坐的淑妃,她并未有丝毫惊讶之色,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悄然来到王的近前,垂首静侍。 王看了她一眼,说道:“苏嬷嬷,又要劳烦你了。” 那苏嬷嬷颔首而道:“不敢言劳,为王办事,是老身的荣幸。” 王满意地点了点头,拂袖示意她可以退下。 苏嬷嬷转向淑妃,沉默片刻,问道:“娘娘,需要老身扶您吗?” 淑妃冷笑了一声,口中说道:“不敢!”遂自己起了身,仰头甩袖而去。 在经过苏嬷嬷的身侧时,她突然神色变得有些诡异,低低说了一句:“天在看着,谁也躲不过,孽做足了,报应就要来了!” 未待苏嬷嬷做出反应,她又面色一转,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刺耳,令人不寒而栗,倒似有了几分疯癫。 苏嬷嬷乍听之下,不由一怔,脚下迟疑些许,终于还是默默随了上去。 而王,就在他们的身后,冷眼静静注视,平静如斯,仿若这一切与他,并无丝毫瓜葛。 待内殿中不见了二人的身影,王方才收回目光,看向那个依旧跪在地上,微微有些发抖的小宫女。 “你是俪儿,对吗?” 素来习惯了冷言冷语对待他人的王,此时的言语之间竟然含了几分少有的温柔。 “回王,奴婢……是唤作俪儿。” 也许是方才被淑妃尖利的笑吓到了,小宫女的声音颤颤巍巍,低得像只蚊子。 “俪儿,俪儿,好名字!俪儿,你抬起头来,不用怕。” 王温柔的声音,宛若一阵和煦春风,拂去了俪儿心中的惊恐。她缓缓抬起头,但依旧有几分忐忑,垂着眼帘,不敢看王。 良久的沉默。 靡靡乐音充斥着空气,浓郁的脂粉味阵阵袭来,通明的烛光交相辉映……一切,是那般喧闹浮华,扰得她心烦意乱。 王究竟在干什么?为何这么久都毫无言语? 终究是个孩子,她再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意,偷偷抬了眼去看。一看之下,却恰恰对上一双狭长美目,眸中带了狡黠,颇有意味地望着她。 惊惶,仓促,抑或是尴尬。 她想将目光闪过,却偏偏做不到。 入宫以来,总是随淑妃,远远望了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他的面容,这还是第一次。 那张脸,并未有传闻中的半点阴冷痕迹,反倒是俊朗天成,美地不可方物。 那双眸,光华流转,正深深望了她,怀了温柔,笑意绵绵,宛若月光一般皎洁柔和,交织成网,铺天盖地将她包绕。 四周的乐声仿佛瞬间停息,原本辉煌的光火也渐渐黯淡。眼中只有他的笑颜,绽放如花,耳中只有他的声音,低沉磁美。 “俪儿,你在怕什么?你看我有何可怕?来,坐到我的身旁。” 王向她伸出一只手臂,宽大的袖袍迤逦垂下,微微有些颤动,袖面上的盘龙金丝反了灯烛的光,金灿灿的光晕闪动不停,一抖,又一抖,仿佛小小的拨子,轻轻挑了她的心。 她不由自主,她身不由己。她起了身,向那个怀抱走去。 只是,她只是孩子。 她不懂,那男人是蝎,那温柔是毒,一旦靠近,便会沉沦其中,欲罢不能,无休无止,直到万劫不复…… 王拥她入怀,嘴边勾起笑意。 “俪儿,等你长大些,我就赐你姓氏,娶你为妃,你说可好?” 她懵懂地望了远处的一支烛火,轻轻点点头。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那火苗犹自挣扎了几下,“噗”地熄灭了,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与此同时,内殿之外丧钟响起,一个尖利嗓音传来。 “淑妃薨逝……” ================================题外话 很是纠结俪儿的年龄啊,八岁……写的自己也别扭,可是没有办法,即便是架空,也应该是个很小的年龄吧。就像司徒槿儿和瞻年龄的设定一样,17和20,却没有谈婚论嫁,在旧年代,是不可能的,但是因为作者认为这个年纪很美好,所以就这样定了。 至于王这个残暴之人,只是因了一副俊美皮囊和甜蜜的言语,便夺了众女子的心,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当然,这个王位还是很重要的,若是没有了地位在那里摆着,又怎会有飞蛾扑火般的女子,命也不要了地扑上前来。但作者设定的这个俪儿却也算个例外吧,只是一个入宫未久的小丫头,极为单纯,自然是抵不住王的几分温柔和美男之态。她和王的发展,纯粹只是因了爱情,直到后来,王不爱她了,她也不是为了权位而继续忍受,也算是一个温柔贤淑的性情女子了。 关于宫闱之中的勾心斗角,早已被写腻,写烂,又根本是有几个真正的爱情?不过皆是一般有所图的女人。可作者偏偏相信,在这漫长的历史中,确有纯粹的爱情存在!地位算什么?荣华富贵又算什么?皆是过眼云烟,只有相爱的人厮守到老,才是真正的幸福! (以上皆属一时兴起,稍加阐述一下,若是无趣,请略过,下一章去也……)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自己被8了,哈哈哈,很温柔的8,谢谢那个LZ提的建议,等我缓过来,再动动脑子修一下开头~~ 哎……离太遥远了,毕竟是第一篇文,开始的确很稚嫩哦,嘿嘿另:今天的筒子们不乖,都不收藏醉醉,泪奔去…… 第三十五章 落子成局3 淑妃的死,并未给王带来任何影响,他手揽美人,望歌舞升平,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倒是那个小宫女俪儿,心中有些害怕,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立时便被王察觉到。 他手上一松,面上已淡了笑意。 “怎么了,俪儿?” 俪儿眨了眨眼,怯怯说道:“回王,奴婢只是有些害怕,娘娘,娘娘她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 原来她什么都不懂。 王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他复又将俪儿紧紧搂入怀中。 “我的乖俪儿,你还真是柔弱惹人疼啊!这世间万物,该去的总会去,哪里又有时间的限定,淑妃她阳寿已尽,自然便去了。俪儿不要怕,你记着,从今日起,只要有本王在,这世上便再没了‘怕’这个字!” 俪儿似懂非懂点了头,应道:“是,王。” 王方要再说些什么,内殿入口处的珠帘一颤,又被撩了起来,一个人脚步蹒跚地走了进来,神情极不自然。 “启禀王,地官府大司徒年羲请求见驾,说是来递王后的贺礼单子的。” 尖利的嗓音,一听便知是个内监。再看那衣冠扮相,原来是内监总管。 王蹙了眉,不耐烦地摆摆手。 “见什么见!现在都什么时辰了,真是扫兴!四儿,你真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了,不会把贺礼单子先收了,明日再禀!” 内监总管面上有些为难,迟疑片刻,终于壮着胆子,又压低了声音劝说。 “王,年大人前来一是来递李倾染大人的贺礼单子,二是确有要事上禀。他身旁带了一个陌生的少年,那少年说是有极好的消息要奏禀王,若是错过,恐王终身遗憾……” “哦?说我会终身遗憾?好大的口气啊!这少年是什么样的人?” 内监总管面露惊恐,心有余悸地答道:“只是一个十七、八的少年,相貌普通,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冷的可怕,倒仿若活了几千年的妖孽一般,咱家现在想起,心中尚有几分怯意。” 听他这般说来,王立时有了兴致。 “果真如你所讲,那便绝非普通百姓了!他可有说究竟是何消息?” 内监摇头道:“不曾说。那少年说消息重大,只能亲自面见了王,才能吐露。” 王垂首忖思片刻,眼中光芒闪耀不定,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你便召那少年进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些什么!” 他又指了俪儿,对内监吩咐道:“你将她带下去,交给苏嬷嬷,令她好生安排。” 内监领了俪儿,才欲退下,王忽而又唤住了他。 “四儿,你的腿脚怎么不大利落?我记得白日里那会儿可不是这样。” 内监尴尬地止住了步子,诺诺道:“回王,是咱家方才不小心,自己摔到了腿,并无大碍,并无大碍。” 内监和俪儿退下不久,一个黑衣少年由内殿外走入,径直来到王的面前。 “好阴冷的气息!” 王心中一凛,不由上下打量了那少年。 少年却是毫无惧色,反而高仰了面庞,任由他端详,一双眸子中雾霭霾霾,深不可测。 “大胆!下立何人?见了本王,竟敢不跪!” 王不禁动容。 少年却突然笑了,笑的王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因为那种笑意,就如家常茶饭一般,对于他,丝毫也不陌生。若不是那少年的笑意中,充斥了更多的阴狠毒辣,他几乎就要以为,面前所立的这个人,便是另外一个自己。 “你笑什么?你究竟是谁?来此有何目的?” 王忍住惊惶,强作镇定。 “回王,在下不过一介草民,是谁并不重要,若是您非要知道个名字,那么唤在下斯诺即可。至于目的什么的,未免有些难以入耳,不如称作互利互惠。” 王狐疑地望了他,言语中又带了几分威胁。 “什么互利,你且说来听听。不过你该知道,这般冒然闯我内殿,若是说不出令我感兴趣的事,今日你就别想活着从这里出去!” 斯诺轻蔑地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在意,反手从身后抽出了一副画卷,递于王。 王面上疑虑重重,看着画卷,只是不接。 “怎么,王,莫非怕斯诺害你不成?” 斯诺耸了耸肩,将画卷缓缓展开,呈到王的面前。 王凝神看去,不由地眼前一亮,方欲开口相问,斯诺却“嘘”了一声,眸中带了几分诡异,摇头制止了他。 他收起画卷,转身指了大殿之内歌舞翩跹的宫女们。 “王,如此重大之事,不该令她们退下吗?抑或是与在下单独相处,您会感觉不安呢?” 王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笑话!本王身为一国之君,难道会怕了谁!” 他遂扭头吩咐身旁的一个小内监。 “让她们都退下吧,本王有重要之事欲与此人详谈,没有我的召唤,谁也不许进殿,违者斩立决!” 乐师、宫女纷纷退下,顷刻间,偌大的内殿之中,便只余了王与斯诺二人。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那画中女子究竟是何人?” 王有些迫不及待,面上不觉间便现出了一丝贪欲之色。 斯诺却是不慌不忙,反问他道:“王,这女子可美?” “自是美,简直美不可言!我平生还未曾见过如此美貌之女子,简直宛若天人!你快说,她是谁家千金,现如今身在何处?” “王,我看还是不必说了,我即便说出,你恐怕也不信。”斯诺欲擒故纵道。 饶是王那般心思缜密,却偏偏敌不过这美色的诱惑,他一拍龙榻,愠怒而起。 “斯诺,你不要太过放肆,本王令你说,你竟敢不说!罗里罗嗦,难道以为本王不敢要你的脑袋!” 斯诺双眼眯起,作势惊惶,垂了头,脸上却悄然泛起了促狭之意。 “不敢,不敢,王您莫要动怒,斯诺既然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前来见驾,又怎会不肯说出?只是这事情确实有些难以令人置信,所以我话说前头,免得王待会子一不高兴,将斯诺拖出去斩了,白白送了性命,岂不冤枉?” 听他这样说来,王自觉有理,面上神色稍缓。 “斯诺你有话但说无妨,无论是否可信,本王都赦你无罪。” “多谢王,既然如此,斯诺便直言不讳了。王方才说这画中女子美地宛若天人,嘿嘿,事实上,正如王所说,这女子确实不是凡界之人!” 王不由地大惊,猛然向前跨出一步,用手指着斯诺。 “你……你说什么?!她不是凡界之人?那她是何人,难道是神仙不成?” 斯诺拱手道:“不错,王,她虽然称不上神仙,但您也猜对了八九成。此女子现身居神域,据说与上古之神女娲有着些许瓜葛,所以非人、非仙,乃是半仙之体。” “神域?女娲?半仙之体?” 这些只在传说中出现的词眼,突然从一个浑身散发出妖孽气息的陌生人口中真切地说出,令王不由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收回步子,重又坐到卧榻之上,稳了稳心神,问道:“斯诺,你所说之事果然蹊跷,我且问你,这世上确有神仙存在吗?” 斯诺诡异一笑,说道:“恕斯诺冒犯,王您既然认为这世上有妖孽存在,为何就没有神仙存在呢?” “什么妖孽!我何时说过有妖孽存在于世?”王心中惊骇,这人莫非能看穿别人的心思? 果不出他所料,斯诺一句话,便印证了他的想法。 “王是未曾说出口,不过您心中难道不是这样想?” 王有些尴尬,方要出言驳斥,斯诺却拦在了他话前。 “其实王有所质疑,也属平常,神与仙,自古只有传闻,又有谁真的见过?斯诺若不是机缘巧合碰到奇妙之事,也未必会信。” “哦?那又是怎样的机缘巧合,竟然可以遇到神域之人,你且说来听听。” 王半信半疑。 “回王,数日前,逐鹿国边境的琉璃城外曾有神奇景象现世,不知王可曾收到宫中探子的回禀?” 王颔首道:“本王的确收到了消息,说半空中突然出现了皑皑半壁山峰,又有大朵的紫色木槿花盛开其上,只是本王又哪里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怎么,莫非你所谓的机缘巧合竟与此事有关?” “不错,正与此事有关。” 斯诺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发笑,这个王,口中否认着神仙的存在,心中怕是早已相信了八九不离十,只是不愿承认,这世上竟然有超出他掌握之外的事情。 他理了理思绪,便按着早先已编排好的情节,继续说了下去。 “奇观发生之时,斯诺正巧路过琉璃城外,因为心中好奇,便摸上了城外的山头,也就是那山壁出现处的下方。王可知斯诺当时看到了什么?” 王不假思索,冲口而出:“看到了那美貌女子?” “果然是个色胚!” 斯诺心中鄙夷万分,口中却是恭敬而道:“王果然不同常人,一猜便中!” “正是那女子,不知从何处款款走来,步履轻灵,白裳飘舞,甚为美丽,几乎将斯诺迷住,只是那种荒凉地方,王该知晓,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如此佳人?斯诺初时只当她是妖孽,谁知她自称为神域仙人,来凡世找寻有仙缘之人,欲赠圣物一件,有助人长生不老之能力……” “长生不老!你说长生不老?那圣物是何,你可见到?抑或是,那有仙缘之人……便是你?” 斯诺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遗憾之色,摇头叹息。 “自然不会是斯诺,否则取了那圣物,躲去天涯海角逍遥快活,岂不快哉,今日又怎会出现于王的面前?” “咳咳……是了,我竟会没想到这点,你若是有了那长生不老之物,又怎会痴痴送上门来。” 觉察到自己三番两次的失态,王既尴尬,又有些疑惑。 为了登上这王位,多年以来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早已令他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哪里又曾像今日这般纰漏百出,被别人处处牵制。 可他心中虽然明明白白,偏偏就是无法冷静,想到什么,便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倒好像那个唤作斯诺的少年有着什么法力,诱得他情不自禁,不吐不快。 见王许久未做声,斯诺也不急躁,只是默默观望。待王回过神来,他才继续娓娓道来。 “那女子似乎并未找到合适人选,所以郁郁而去,但斯诺从她口中得知了那神域的名字,原来就是传说中的日月山。” “日月山?为何本王未曾听说过?”王再次感到疑惑。 “王不必困惑,这日月山因了有结界的保护,所以凡人根本无法看到,也只是隐隐流传于民间古老的传说中,知晓之人甚少,像王您久居深宫,自然更是不知。斯诺也是因为随义父行走江湖多年,见到的奇闻异事颇多,才有所耳闻的。” “哦,原来如此。可我就不懂了,既然日月山凡人无法看到,那女子又非我等族类,长生之圣物更是得不到,那么你今日前来所说的这一切,又是意为何图?” 斯诺望了王,狡黠一笑。 “王何必明知故问,斯诺若是没有法子进的了那日月山,又怎敢入宫前来见王?” 作者有话要说:布下棋子,设成布局。 每落下一个子,棋势便进了一步,只是这一步,未必便是你要的那一步。 第三十六章 落子成局4 斯诺的一句话,再次道破了王的心思,但这次,王似乎并不感觉尴尬,反倒是一脸平静神情。 “不错,你自是知晓,否则也不会出现于此。那么,你要见本王的目的究竟是为了哪样?那女子,还是那圣物?” 斯诺摇了摇头,说道:“回王,斯诺不求长生,更加对女色没有兴趣。” 王诧异道:“那你又是为何?既是互利,你总要有一图,你不要与本王讲,你无欲无求。” “斯诺确是有所求。斯诺乃一习武之人,钱财、美色对于斯诺来讲皆为身外之物,并无甚大用处,唯有武学,才是王道!义父生前曾提到过,日月山中藏有这凡世所没有的绝世武学秘籍,而那,便是斯诺此行的目的。” “王贵为九五之尊,对于武学这种东西总是没有兴趣的,所以,您与斯诺各取所求,岂不快哉?” “话虽如此……” 对于斯诺的一番解释,王依旧是疑虑重重。 “可照你所讲,你既不是有仙缘之人,那女子为何要告诉你这许多秘密?况且,你既然知道如何进得那神域,为何自己不去,倒要白白来便宜了本王?稀世宝物谁会不感兴趣,你就不怕事成之后,本王将你除去,占尽一干众物?” 斯诺面色一沉,嘿嘿冷笑道:“关于王的多疑、阴狠,斯诺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总之,斯诺该说的方才都已说尽了,王若是愿意合作,便不必多问,只管照了斯诺说的去办。如若不肯,此事作罢,斯诺即刻抽身走人,免得贻误了王的良辰春宵!” 此言一出,王立时颜色大变。他眼中斥满了怒意,右手已不自觉地向龙榻边的扶手上摸去。 不待他摸到什么,斯诺飘身行已逼到近前,手腕一翻,手中画卷从他手上轻轻拂过,他只觉小指处一麻,整只右臂顿时便没了知觉。 “大胆斯诺,你想怎样?!” 王心中一凛,面上虽是强作镇定,但说话间语调已有了微微颤抖。 “王,这句话貌似该由我来问您吧!” 不等话说完,斯诺已欺身上前,一双阴森冷目死死盯了王,骇的王“蹭”地离开了龙榻,连连闪躲,一直闪到了龙榻右侧扶手之前。 见他身形一定,斯诺笑而止步,不再向前。 “斯诺倒是有几分好奇,不知王这龙榻之中,还藏了什么稀罕之物,竟令得王念念不忘,不如拿出来,也让斯诺开开眼界吧。” 话音未落,他已抬起手臂,用那画卷向右侧扶手狠狠敲下。 去势之猛,势如闪电。 王惊呼了一声,但制止已然来不及,霎时间,他的脸上血色全无。 他眉头一凝,迅速伸手扯住了斯诺的衣襟,然后阖上双眼,心中暗道:“完了,吾命休矣!” 随后所发生的情景,就如他设想的一般,画卷与扶手砰然相撞于一处,微弱的“咔咔”声从扶手之下隐隐传来,那是机关触发的声音。 王知道,紧接着便会有无数支浸了剧毒的倒刺羽箭,从龙榻四周的机关口处,带着风声,破空而出,铺天盖地袭向一处。 而那些毒箭所指向的方位,不是别处,正是他与斯诺此时所立的地方! 斯诺是生是死,他倒并不在乎,可偏偏自己也立于这个位置,而更为不幸的则是,他正处与斯诺与机关的中间,也就是说,此时的他,已成了斯诺名副其实的挡箭牌。 对于那些毒箭的威力,王是深深知晓的。 自从他即位以来,对他心存不满,甚至冒死前来刺驾的人又岂止几个、十几个,可至今为止还未曾有人能从那箭下留得性命。所以,此时此刻,对于逃离生天之类的问题,他已不再抱有一丝希望,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他既死,斯诺也休想活! 箭带着风声呼啸而来,一阵“噗噗”声过后,却突然在脑后戛然而止,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 王在原处静候许久,却并未有丝毫痛楚之感袭来,他心中不禁诧异万分,“难道我已经死了?可又为何不觉得痛?” 他缓缓睁开双目,忐忑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面前的斯诺,正一脸戏谑表情望了他,周身上下,衣袂翻飞,戾气乍起。 但这尚不是他惊骇的原因,真正令他无比震惊的,却是斯诺手中那条半垂在地上的鞶厉。 那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鞶厉,但此时的状态却诡异地出奇。 宽厚的带身,被无数支泛着乌光的羽箭统统贯穿,每只羽箭之后又叠插了两到三支羽箭,层层相叠构成了一个类似猬皮模样的庞然大物,歪歪扭扭地半耷在地。 而地上,却连一只遗落的羽箭都未有。 “这,怎么可能?!” 王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是盯着那条鞶厉,呆呆怔了半晌。 那羽箭机关,实名为“子母索命”,乃是王寻了逐鹿国中打制暗器的能工巧匠精心打造而成。整个机关由子母环扣绷簧、浸了剧毒的千支羽箭,以及其他诸多精细零件构成。 所谓“子母”,其实便是指了其中的子母环扣绷簧,两个绷簧一内、一外,却又环环相扣,咬合力极大,一旦触发机关,与其相连的千支羽箭便会如狂风骤雨般倾尽齐出。 像这种机关,且不说从中射出的羽箭数量之多,范围之广,毒性之烈,仅仅单论其迅猛的速度,也不是常人能够避得开的。 而斯诺,竟然在短短一瞬间,仅用一条普通的鞶厉,便将这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飞速袭来的羽箭尽收其中,并且还是在被他扯了衣襟的状况下! “这少年……真的是人吗?” 良久之后,王终于回过神来。 此时的他,方才知道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无论是心机、狠毒,还是武功,他都远远不是眼前这个阴冷少年的对手,再随着性子玩下去,恐怕也只剩了一个结果,那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无力地放开了斯诺的衣襟,退后几步,瘫坐在龙榻之上,尴尬地笑了笑。 “看来本王确是错看了你。那好,本王同意与你合作,你倒是说说,需要本王做些什么?” 斯诺将手中那条千疮百孔的鞶厉小心扔到一旁,抖了抖已经松散的半长布衫,身上的戾气渐渐散去。 “其实也不需要王做更多的事,斯诺只需要人。斯诺虽然知道该如何破解日月山的结界,但需要大量人手相助,所以请王挑选一批武功精湛之人,供斯诺全权指挥。” 王颔首道:“这个容易!需要多少人,你尽管开口!不过,本王还是有个小小的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斯诺嘴角边轻轻勾起笑意,点了点头。 “王有话请讲。” “你方才也说过,神域中的女子并非凡人,那么自是有些仙法护体,即便你能破了结界,可单单凭你一己之力,再加上我的那些个手下,就能敌得过那女子,夺走长生圣物以及武学秘籍吗?” 斯诺垂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说道:“关于此事,告诉王也无妨。此女子虽然有仙法护体,但在早些时候,因了某些缘由,已功力大损,并且一时三刻还恢复不了,所以王不必顾虑,此事尽管交与斯诺来办,定将人与物一起给王带回。” 其实斯诺此时的话语之间,俨然已有了诸多漏洞,更是与之前所描述的遇见女子之情形有了极大的出入,素来精明的王又怎会听不出? 只是鉴于方才惨败的那场较量,他不敢再多说些什么,若是惹得斯诺再翻了脸,别说什么长生不老了,恐怕想多活一刻也是难的。 他忙不迭地点了头,心中却是暗自盘算。 “就暂且先应了他,待诸事功成之后,哼哼……谁是最后的胜者,还不一定呢!” 斯诺见王应允地痛快,亦知他在打些什么主意,只是心中暗笑,却不挑明。 见目的已经达到,再逗留也无甚意义,他便躬身抱拳告辞道:“王,既然如此,那么劳烦王速速挑选出一百五十名精干护卫,三日之后,斯诺来此要人!” 他方欲离去,忽而又想起些什么,回身笑道:“我倒是险些忘了,那郁衡城的城主李倾染和地官府的大司徒年羲二人,甚会做事,正是国之不可多得的人才,王该是多提携提携,也不枉了他们对王的忠心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思考无能,记忆无能。 谁能给咱讲个笑话听听,有点抑郁了…… 第三十七章 禁地之秘1 三日后的清晨,早朝退下,王便不见了踪影。 连同他一起消失的,则是二日前刚刚从地官府大司徒一职,一举提升为宫内太傅的年羲,以及由郁衡城城主晋升为外城总管的李倾染。 对于王的失踪,诸位朝臣皆已于早朝后退朝散去,所以自是不晓。但宫中却仍有一人觉察到了个中的蹊跷。 那便是后宫之主——婉后。 婉后本是王尚为三王子时的小小一名侧妃,并不见得能有些什么作为,只因王争夺王位时,机缘巧合之下,她助了王一臂之力,所以不久便被扶了正。 自此之后,王虽然新宠不断,但对她也算是宠爱有加。尤其是前些日子,太医诊出她怀有身孕后,王更是将她视为珍宝,每日退朝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往长乐宫探望她。 可今日,她在长乐宫的屋内,巴巴守了一个时辰,却依然不见王的身影,不由得心中有些发慌,只怕是王又从何处寻得个绝色美人风流快活,已生生将她抛于了脑后。 劝慰自己良久,却终究抵不过心中的惊惶。 虽然,对于这个生性贪欲的王,她从来都未曾爱过,但她深深明白,自己也绝对不能失去他,因为他是她的王。 当初,自己之所以拼了命不要地帮他,不就是为了坐上今日的位置。而如今,她已然成了自己所愿,自然便不会再轻易将它失去。 没有了王的爱,她可以装作不知,全盘接受,但若是谁影响到了她如今的地位,那便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烟儿,你去趟内殿,若是王在那里,你便与他讲,本宫腹中有些不适……若是不在,你就将四儿给我唤来。” 侍女道了个福,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一个内监模样的人一瘸一拐地随了烟儿走进长乐宫来。 “臣给王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内监躬身打了个福,眸中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起来吧。四儿,都好几日了,你这腿怎么还没好?看这伤势,不像是跌的,倒像是被什么人给打伤的。” 婉后突然想起了三日前听到的传闻,试探地问道。 四儿面上立时一红,讪讪地笑了笑。 “王后娘娘说笑了,四儿又未与谁结仇,宫中之人,谁又能与四儿为难,确是四儿自己笨拙,不小心跌到了腿。” “哦?宫中之人不敢与你为难,可宫外之人就未必了吧。本宫可听说了,三日前曾有一少年人夜闯王的内殿,怎么那般巧,偏偏就是你伤了腿的那一日?” 四儿顿觉尴尬,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婉后眸中带了笑,不再与他周旋。 “四儿,你不必替王隐瞒,关于那日之事,本宫早有耳闻,只是因了与本宫无甚关系,所以未曾探究。可若有关之事,本宫却是不能不关心,本宫且问你,今日王退朝之后去了何处,为何到现在还未来我长乐宫?” 看她眉目含笑,语气温婉,四儿反倒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侍奉王这样久,对于婉后的脾气他又怎会不知,面上虽是笑靥如花,心中却是暗藏杀机。从这点来讲,与王竟有着九成的相似。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决定不再隐瞒。毕竟,得罪了哪一方,都不会有太好的结果,他又何必自讨眼前亏?况且,以婉后的为人,她也未必会向王出卖自己。 “回王后娘娘,其实早朝一过,王便与新任的太傅和外城总管去了宫中禁地,该是有什么要事商谈,所以才未抽得空闲来探望娘娘。还请娘娘莫要恼怒,小心动了胎气。” “宫中禁地?四儿你说的是‘绝宁宫’?!” “不错,正是‘绝宁宫’。” “这倒奇了,好端端地去那劳什子鬼地方做什么?” 想到那个阴森森的宫殿,常年用链条紧锁的乌色大门,婉后的背心不由倏地窜上一股凉意。 可她心中虽是惊诧万分,面上却不表露分毫,亦不准备再问下去了。看四儿的模样,也知他不敢欺瞒,王既然去了那种地方,必是有着极其秘密之事,又怎会告诉小小一个内监。即便再问,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原来王是有重要秘事商谈,难怪……好了,本宫身子不适,欲安歇了,四儿你且退下吧。” 四儿见婉后不再追问,心中一缓,忙不迭地打了个福,口中道了声:“是,娘娘,臣告退。”,遂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目送四儿出了屋门,婉后的心中却愈发地烦乱了。 “绝宁宫”,作为宫中最为神秘的地方,除了王,从未曾有过第二个人能够进入。而有关这个禁地的传闻,虽然被屡屡禁止,但近些年来在宫中却屡有流传,虽然语焉不祥,她多多少少也听了一些。 据传言所讲,为了防止怀有不测之心的暴民谋反,王在绝宁宫里暗中驯养了一批非人、非兽的怪物。这些怪物个个凶残无比,嗜血成性,平日里都用手臂粗的铁链穿了琵琶骨,而一旦将链锁松开,即便是整整一国的军队,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对于这些传言,她虽然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但偶到夜深之时,绝宁宫中倒的确传来过凄厉的嗥嗥声,仿若百狼泣月般,听得人不禁毛骨悚然。 可如今天下太平,又未曾有些什么祸端,如此阴森恐怖的一个地方,她实在不晓得,王为何会突然去到那里,并且还带了两个刚刚晋升的官员。 莫非……莫非与三日前突然出现的那个陌生少年有关?抑或是,这天下,很快又要易了主? 婉后心中猜疑不定,愈想愈烦,终于在一番纠结之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王宫逐鹿殿之后,穿过几处长长的回廊,再经过郁郁葱葱的后花园,一路西行,直到路的尽头,便是一座庞大的玄色宫殿。 这座宫殿,由里到外皆透着一股子邪气,即使是白天,也阴森地令人不敢靠近。赤朱土瓦斑斑驳驳,漆黑的大门常年紧闭,门上挂着的链锁足有手臂粗细,而此时已被解了羁绊,沉甸甸向地上垂去。 大门正上方悬有一块额匾,却光秃秃并无一字,亦漆成了死气沉沉的乌色。可若细细看去,似乎又不是纯粹的乌色,其中仿佛夹杂着一种古怪的颜色,类似血液凝干的渍迹,看起来十分地诡异。 而诡异之事却尚不止如此。 白日里素来静谧地可怕的宫殿之内,此时竟隐隐传来了凄厉痛苦的哀号声,起初还能勉强分辨地出是人发出的声音,可渐渐的,那种界限便模糊了,直到最后,已经无法辨地出,发出嗥嗥之音的,究竟是人还是兽。 一直躲在宫殿之外身着便装的婉后,被殿内不时传出的声音吓得浑身打颤。她捂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愈想愈觉得后悔,心中不由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此一时,彼一时。毕竟已不是当初,可以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痛下杀手,如今的自己已然身怀有孕,若是真有个不测,岂不是一尸两命? 况且,这个孩子,有多重要,她是深深知道的。 王迄今为止,纳妃无数,却偏偏未有一人怀上龙种,而上天就是这样眷顾她,不但给了她大好的机会登上后位,还赐予她一个孩子。 王那样贪欲的人,总归是不可信的,而这个孩子,或许就是将来的王,就是她永保后位的重要筹码! 所以,她又怎能置孩子的安危于不顾,而去冒这个天大的险?! 心念一定,她决定即刻便离开此处,免得暴露了行踪。 可她方才转过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不了了。因为就在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了一个黑衣少年。 那少年两臂抱在胸前,倚墙而立,见她回过身来,口角边勾起了笑意。 “王后娘娘,此等阴森恐怖之地,怕不是您该来的吧?” 婉后先是被惊地一怔,以为是宫中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张口便欲予以叱责,可她随即便看清了少年的容貌,话到口边,又生生咽下。 那并不是朝中之人。虽然他的相貌普通至极,可谓是极不起眼,但婉后依然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朝中之人。 只因为他的眼神。 他眼神中的那份阴霾戾色,无论是何人见了,都会过目不忘,而婉后,却从来都未曾见过他。 “你是何人?为何会识得本宫?” 她嚅嚅而问,一是心虚,二是怕惊动殿内之人。 少年笑而不答,目光戏谑地瞟向她的腹部。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遮,随后便明白过来。 好敏锐的目光!自己小腹不过微微隆起,他竟然都能观察到,从而又猜出了自己的身份。这少年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心中惊诧之余,忽而念头一转,对少年的身份,便猜出了个七、八成。 “是你?你是三日前夜闯内殿的少年?你来见王究竟有何企图?” 少年颔首,面上浅浅现出一丝钦佩之色。 “不错,正是在下,王后娘娘果然聪慧,难怪能够扳倒王的众位爱妃,一举登上王后之位。” “只是,娘娘既然如此聪慧,怎么就不明白,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多问,有的时候好奇心太重了,未必是件好事!” 第三十八章 禁地之秘2 听了少年的话,婉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想怎样?你是在威胁本宫吗?” 少年方欲作答,忽而耳翼边微微搐动了一下,遂眯起了眼,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婉后十分不快,欲叱责他几句,忽而又想起此处不宜久留,便也不再与他纠缠,闪了身,欲从他身边绕路而行。 可她才绕开少年,从殿门旁经过,宫殿的一扇大门却突然“吱呦”一声朝内打开了,一个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王后,你怎会在此?!” 那人望了一身便装、匆匆欲行的婉后,先是有些惊讶,继而面色大变,语调之中便有了几分阴沉。 “臣妾,臣妾……是担心王……” 见自己的行踪被王撞破,饶是再精明的婉后此时也没有了主意,惊惶万分地垂了头,不敢与王正视。 王眸中戾色顿起,几分煞气冲上面颊。他快步来到婉后的面前,抬起手来,一个巴掌狠狠地抽了过去。 “本王有没有对你讲过,绝宁宫乃宫中禁地,除了本王,谁也不能靠近!本王是不是把你宠的过分了,竟敢抗旨不尊!” 婉后的左颊上立时浮现了一个微红的掌印,口角边渗出些血迹。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眉头一拧,手便向小腹处捂去,慢慢躬了身,一脸痛苦表情,口中只是“哎呦哎呦”地呻吟不停。 王乍见之下,不由怵了头,虽有一腔的怒火,却也不敢再与她发泄,只得上前揽了她的腰,轻声抚慰。 二人身后不远处的少年,看热闹倒是看得颇有兴趣,也不插言,只是冷冷观望。待王扶了婉后,似有离去之意时,他才恻恻阴笑两声。 王大惊,蓦然回转头来,口中呵问道:“是谁?!” 少年笑,“王,不就是斯诺。三日之约,王可曾记得?” 王微微缓过神来,斜睨了婉后一眼,松开了揽着她的手。 “王后,你且自行回长乐宫,本王与此人有要事相谈,就不送你回去了。” 婉后见王语气温和,已没了初时的暴戾之色,心中一喜,知道自己暂时已没了性命之忧,忙不迭地应了声“是”,打了个福,缓步离开了。 望着婉后渐渐走远,斯诺不禁又是一阵阴笑。 “倒看不出,王还是这般会疼人。” 王并不理睬他言语之中的嘲讽之意,目送婉后离开,直到不见了她的身影,这才转过身来,神情十分不快。 “你又为何会在此处?” “王不是忘得这么快吧?三日前不是已经约好,今日前来领那一百五十名死士,既然他们皆在这绝宁宫中,斯诺在此又有何稀奇?” 王沉下了脸,怒道:“斯诺你简直一派胡言!你既然知道此处为绝宁宫,就该知道,这是宫中的禁地,除了本王,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又哪里来的什么一百五十名死士?” 斯诺猛然止住了笑。 “王是否知道什么叫做欲盖弥彰?没错,王的禁地中的确是不得随意出入,因为一旦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王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所做的好事,斯诺一无所知吧?” 王忍住了心中的惊惶,故作镇定道:“斯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责问本王!那你倒说说看,本王做了些什么?” 斯诺压低了声音,说道:“王,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看您也不必再掩饰了,您若是没做什么,这绝宁宫中的凄厉嗥声又是从何而来?关于天芒之事,斯诺也是略知一二,否则又怎会来找王要人?” 听到“天芒”二字,王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顿时现出了惊惶之色。 “你,你怎么会知道天芒一事?” “王不是一直奇怪,为何我能猜得透王的心思吗?那我便告诉你,因为我不是人,我是被你害死之人化作的怨孽,回来便是来讨你的命的!” 斯诺的脸上突然洇起一股黑气,神情狰狞地一步步逼到了王的近前,眸中散发出一种妖异光芒,似要直透他的心底。 “什么!你是……你是……不,不要过来!我并不想杀你的,是你,是你撞破了我的秘密,是你先欲对我动手的……不,不,不是我,是她,是她杀的你!” 王接连倒退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看到王被吓得浑身发抖,瞪大了双眼,脸色惨白地伸手向身后方向指去,斯诺“唔”了一声,停住了脚步,心中暗笑。 “果然不出我所料,王与婉后……哼哼,可怜了先王,做梦也没想到会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吧。” 他依旧模仿了先王的口气,又逼问道:“即便是她下的手,也是因了你的示意。睚,我且问你,为何要私炼天芒?为何要在那么多人身上试药?他们也是有妻儿老小的人,你又怎么忍心?你是一早便在谋划着弑父夺位不成?难道父王对你不够好吗?” 王起先本是惊恐万分地不敢直视他的眼,听他这样问来,反倒镇定下来。 他盯了他的眼,恨恨说道:“对我好?是啊,你对我真是好极了!那你为何不肯把王位传于我?我哪一点比不上那几个废物的王子,你的心里根本就只有他们,何时又曾想到过我!” “我炼制天芒,也是被你所逼,而他们遭受的这些痛苦,皆为拜你所赐,若是怨,也该怨你才是。况且,像他们这些天生的贱命,活着也没什么价值,能给我试药是他们的荣幸。若是成功,还能平白得了异于常人的能力,又有何可怨?” 说到此处,王忽而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好似想到了什么。 “不,你……你根本不是我的父王,对不对?他那样一个残忍的人,只会想到自己,又怎么可能好心关心起别人的死活?你究竟是谁?!” “我?我不就是斯诺,王的记性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见已诈出了自己想知道的实情,斯诺决定不再演下去。他收起了眸中的戾气,后退一步,张口阴笑起来。 “你,你竟敢戏耍本王!” 王没想到自己再次被斯诺玩弄于股掌之上,并被诳出了心底的秘密,不由得恼羞成怒,愤然而起。 斯诺却不以为然。 “这就是王的不对了,斯诺哪里敢戏耍王,方才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王不是也颇有默契,应和地十分有趣。” 王略显尴尬,但随后反应过来他话里已给自己留了情面,便冷冷哼了一声,顺势而下。 “你也不要与本王在此废话。一百五十死士本王已给你准备妥当,你打算何时去往日月山为本王夺取圣物和那女子?” 斯诺答道:“带齐人手,待天黑后,斯诺便可出发。只是不知道这些死士有何本事?” 王拍掌道:“好,既然如此,那本王现在便让你见识一下这一百五十死士的厉害!你且随本王来。” 斯诺心中大喜,遂随王进了绝宁宫的大门。 宫门在身后“吱呦呦”缓缓阖上,斯诺一怔,猛地回过头去,宫内的光线有些偏暗,他初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恍恍惚惚一团白影并不能辨明,待双眼适应了屋内的光度,才看清原来门后立有一人,正是他将宫门关上的。 “这人可是王的试验品?” 斯诺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并未见有何特别之处,禁不住向王问询。 王扭身看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 “只是普通门人。” 斯诺不由惊讶道:“普通门人?没想到王的禁地之中竟还有常人,难道不怕他将王的秘密泄露出去?” 王颇为不屑,说道:“他就算想泄露,怕是也做不到。” 斯诺闻听,先是奇怪,后见那人呆呆滞滞无甚反应,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不愧是王,割舌剜眼破耳这种残忍之事也能说得如此轻松,佩服,佩服!” 听他出言相讽,王并不应他,只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去。 宫殿之中只是些平常的摆设,无甚稀奇。因了经久不见日光,空气十分潮湿阴腻,角落里已发了乌,窜出一小片一小片斑驳的霉渍,幽幽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斯诺随王一直来到宫殿的尽头,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巧妙机关,可面前却只有空荡荡的墙壁。他正兀自奇怪,王却抬手在墙上轻轻敲了几下,墙内顿时传来了机关开启的声音。 一阵“咔咔”声过后,二人所立处的侧方,一道暗门豁然而现。 ======================【恶搞番外】王与斯诺论世界杯 话说王与斯诺正在商议如何害瞻,忽然贵妃款款到前,言道:“近几天来,宫内下人叽叽咕咕不好好干活,全在嚼舌头说什么世界杯,害的奴家这大热天都没有‘非你不渴’吃,王可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下贱的奴才。” “啊,世界杯已经开打了?你这个斯诺也不提醒本王,你知道本王除了美女就最喜欢足球了。快快把高球传来。” “喳”,待卫应一声急忙跑下大殿。时候不大,高球一脸恐惧跪在下面。王大声问道:“世界杯踢几轮了?现在谁还在圈里?” 高球一听声色立时转换过来,应道:“回王,刚踢了两轮,小组都还没出线,大家都在圈里。” 王长抒一口气:“噢,还好,还好。下去吧。” 高球如释重负,急急退了下去。贵妃本来想诉个苦,一看王反而对世界杯来了情绪,顿觉索然无趣,向王道个万福回往了自己的住处。 这时正是午时三刻时分,亮光光的日头悬在头顶,天空中无一丝云彩,灼热的空气将焦燥送进每一个空隙,逼得知了猴拚命扇动着翅膀在树杈里怨天尤人。 王瞅着斯诺的脸嘿嘿地笑问:“这个世界杯本王不太看得清,你倒说说哪个队能得冠军?” 斯诺心中暗笑:你这个猪头,还想搞笑某家,破掉了日月山的禁制,杀了紫衣这一系列的主意都是某家的神机妙算,你不就是个吃祖宗饭的“富二代”麼,心中不服想用这么个小儿科的话题压咱。他心中想着,面不露色,装着略沉吟一会道:“都说巴西厉害,不知王怎么看?” 王听后立时开心的笑了起来:“斯诺啊斯诺,看来你还是嫩点,虽然你才智出众,机敏过人,在一些具体事情上可以见些真章,但在研究社会大问题上你还是不行。” “今天王好好与你上上课。”王眉飞色舞,满嘴飞,沫侃侃而谈。 “足球与社会是一样地,其它事情也是一样地,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要讲究现实,懂吗?现实,现实就是一切。你看现在社会人酗酗皆为利来,人攘攘皆为利去,哪有什么理想呀、感情呀,更别说什么道德品味,崇高或卑鄙之分了。尽管有那么几个讲什么浪漫呀,讲什么个性呀等等,都是一些口上君子,花拳绣腿罢了,哪个能当真,哪个能成大气候,哪个最后不都败给现实。前些天不知你上网了没有,一个叫马克瑞森的小子将小威在温网中的比赛好好地调侃了一番,认为她的暴力击球将女网的美全部毁灭了,那些让网球如此美丽并充满竞技性的截击、挑高球,所有的这些多变的球技都没了,这不就是一个不懂现实的笨蛋才说的话吗,充满竞技性的截击、挑高球美丽有毛用,不还是败在小威暴力发球的拍下?小威不将截击,不讲挑高球,就将就暴力发球,让你碰不到求就是境界,所有兵不血刃直取冠军。那些讲究截击、挑高球的主只能黯然而归了,现实与理想是有差距的。” 斯诺听着王的一番高论觉的不无道理,暗忖:这个笨蛋王并不全笨啊,还懂得这多道理,看来不全是个富二代。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看这次世界杯谁能得冠军?” 王嘿嘿一乐得意地说:“这次世界杯保证没有巴西的事,他们那些花哨的所谓浪漫派的踢法,不过是小姐的衣裙罢了,现眼一时半会还可以,时间一长就game over了。” “那西班牙呢?都说他们是斗牛士、技术流,咱逐鹿国足协不是要学技术流吗?” “嗨,西班牙也不过是陪太子读书,技术流是啥,杂耍而已,如他们能得冠军,那弄帮玩杂技的不就得了?本王看逐鹿国足协不如请朝鲜杂技团的来,他们的功夫可是比斗牛士的技术流高多了,哈哈……” “还有荷兰呢?那可是出过三剑客的队啊!什么范巴斯腾、里杰卡尔德、古力特可不是一般人物呀。” “你这就蠢了吧,当年这三剑客在时都没摸着大力神的边,就现在荷兰这几个鸟人?不过与其它几个比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可能性也不大,除非女娲娘娘显灵。” 斯诺听到女娲娘娘显灵几个字,浑身一个激灵,脑海里立刻出现了“紫槿现,紫微乱”六个血红妖冶的大字,显灵这几个字太触动神经,他不再想听王的论述,赶紧结束这次谈话说:“那王您看最后谁是冠军?” “当然是德国了。你看德国人踢球最现实,不讲什么技术,不讲什么意识,也不讲什么个性,就是一根筋:自己把球往对方的球门使劲踢,使劲不让对方把球往自己的球门踢。这就是现实,现实足球,就这么简单,别扯什么现代足球,是现实足球。” “高论,高论,斯诺受益非浅,待决赛之后斯诺再来听王指教。” 斯诺唱个诺匆匆离去,满脑袋都被显灵几个字占着,管他什么浪漫足球、技术足球还是现实足球,与我有屁关系,到是那个六字谶语最现实,不知要如何解决。回到住所他一头扎到床上蒙头想睡,可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紫槿现,紫微乱,显灵,现实足球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古脑的往大脑小脑里钻。 两天后,知了还是没完没了的吵闹,连树叶子都被吵烦了,借着一阵阵的热风哗哗的摇动,想把知了甩出去。 斯诺错乱的神经已经恢复正常,他想看看王的奇谈怪论是否真的有理,便上网查看那些球界高人的评论,什么小白了,张总了,大眼了,翻了一大堆好像没有一个推崇德国队的。难道这个王是在胡说八道,抑或是见解独到。正琢磨中,角下蹦出一个消息框,血红妖冶的几个大字:巴西3:0智利,德国4:1英格兰,斯诺轻轻一笑,看来都是无厘头的事。 又过两天,消息框一闪闪又蹦了出来,还是血红妖冶的大字:荷兰2:1巴西,德国4:0阿根廷。 斯诺开始想这个王还真是不简单,关于现实的论调还真有一定的市场,于是斯诺靠在红木缕花椅上仰望着屋顶思想着自己这些年来的前前后后,数遍了逐鹿国大大小小的人物事故,不觉豁然开朗。 不就是现实主义吗?还用王你来上课,如今整个世上所奉行的不就是现实主义吗?不都是现实主义吗?无论处江湖之远还是居庙堂之高,在各个行道里不都大行其道吗。现实主义是开启一切大门的钥匙,现实主义是如今最大的主义,世界杯当然也要奉行现实主义,那些为了风格、为了球迷、为了技术的东西仅是对现实主义的点缀而已,明天还得抓紧找王去商议如何除掉瞻的事,对我斯诺来说这是最现实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本章终于搞定,现在为大家呈上完全版,耶! 关于气球,还是很遗憾,木看到,为毛呢为毛?? 关于海的味道小朋友提到的半兽人一事令醉醉十分囧,想起了周董……荡漾~~~ 话说,我觉得我的目标可以定为,以一文之篇幅,涵盖古言所有分栏目之特性…… 言情、武侠、玄幻、传奇、架空、古香古色……等等话说言情是好的,可没有了大量背景情节支持的言情是空洞的(我是阿Q,表拍我,嘿嘿) 第三十九章 禁地之秘3 暗门大开,却原来是一个走势向下的地道,明黄的光从门内隐隐透出,伴随着气流的涌动,摇曳不定。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奔涌而出,直向面上袭来。 斯诺用衣袖略掩了鼻,叹道:“未见其景,亦能想象的出里面的状况有多么惨烈。” 王嘿嘿冷笑两声,说道:“还是随本王下去看看,你便知道他们的本事了。” 二人一前一后顺着石阶而下,血的味道变得愈发的浓烈,石阶两旁火把燃起的熊熊焰火,随风狂舞,将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然后投映在狭窄通道的墙壁之上,形成了诡异的形状。刺鼻的气味和沉重的气氛压的人几乎无法呼吸。 斯诺忍住了心中的不安,一直来到石阶的尽头,前方是一扇半掩着的红色铁门,血腥味便是从中飘出。 王上前伸手轻轻点在门上,门顺势向内悄然滑开,斯诺举目向密室内望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胃中一阵翻腾,几欲呕出来。 只见昏暗的密室内,遍地皆是残缺的断肢尸身,许多血肉模糊的碎块已经无法辨别的出究竟是身体的哪个部位,浓艳的血如同鬼魅的红莲花一般侵染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又缓缓向门口处蔓延而来。 血河之上,匍匐着诸多的黑影,伴随阵阵密杂的切切声,蠢蠢蠕动。因了光线过暗,只能从大概的轮廓上还辨得出仿佛是人的模样。 王与斯诺静静观望,谁也没用言语,空气凝重沉闷,偌大的密室一时间只余了那诡异的切切声,反倒显得愈发的静谧。 突然,密室墙壁上斜插的松脂火把,“啪”地破出一个火爆子,铁门附近的一个黑影,似是受了惊扰,猛然间回过头来。 昏黄的火光投出摇曳闪动的影,打在了他的脸上,那张脸显得愈发地狰狞。极度扭曲的脸上,布满了血污,一双赤红的眼如野兽一般充斥着嗜血的渴望,微张的口中尚叼了一块残碎的肉骨,泛着妖冶光芒的血,顺着口角在下颌处拉出了一道血柱,又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坠下,直到汇入血河中,消失不见。 “这,还是人吗?” 斯诺心中一惊,顿时只觉得毛骨悚然,脚下一颤,险些向后退去。 王在前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惊骇,缓缓说道:“不用害怕,本王有天芒在身,他们是不会攻击咱们的。这些都是刚刚试药成功的一批人,需要大量的血肉来补充躯体重生时所耗费的能量,待能量充足后,便会逐渐恢复神志。否则,本王又怎会任你将一群怪物带出宫去,到处招摇,岂不坏了咱们的好事!” 斯诺闻言,略微放下心来,但又对那些支离破碎的残肢起了疑惑。 “斯诺想要请教王,关于这些……这些……”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些已经异变了的人,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含糊带过。 “他们所谓补充能量的这些食物,是什么?” “是什么?不就是试药失败的那些个废物,反正留着也无甚大用处,不如一并解决,一举两得。” 王毫不在意地随口说着,斯诺却听得心中一阵阵发紧。 想当年自己虽然手刃了义父,可毕竟是除去了个十恶不赦之人,可这些个却皆是无辜之人,王竟然下起手来眉头也不皱一下,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想到此处,他对王的戒备之心立时又深了几分,问他:“不知这些本都是些什么人?若只有刀枪不入的不坏之身,却没有精湛的武艺,怕也是不能的。” 王张口大笑起来,“这点你放心,本王听了你的提议,重用了李倾染和年羲,而作为回报,他们便奉上了手下最为精干的侍卫,所以进攻力方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原来如此,那斯诺便放心了。” 斯诺口中应承着,心中却在暗暗冷笑,宫中被王委了重任的人,哪个不被去其羽翼,以恐后患?什么回报,倒不如说是代价罢了! 他又问道:“听说两位大人一早与王来了绝宁宫,为何却不见他们踪影?” 王拧了眉,不快地答道:“本王早说过此处为禁地,他们又有何资格来此!将人留下便回去了。” 斯诺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一切稳妥,待天黑下来,斯诺便出发前往日月山。” 金乌西沉,天光散尽,月与星子却未出现,原是一个漆黑的夜,倒是正趁了王的心。 绝宁宫的大殿中,恢复了神志的一百五十死士已准备妥当、整装待发。 王将一块翠色美玉递与了斯诺,叮嘱他道:“这玉佩你可要好生保管,勿要丢了,否则他们若是发起狂来,不知道你抵不抵得住。” 斯诺接过玉佩,细细看去,不由叹道:“好一块九辰溪美玉,竟然被王来置放天芒,真是可惜了!” 王阴恻恻笑道:“你该是知道,本王为何用它来置放天芒。” 斯诺眉头一蹙,忽而便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天芒性烈,具有极强的侵蚀性和挥发性,只有清冷的九辰溪玉才能克制其性,保其万全。但最为重要的却是,此玉亦有净化之功效,将天芒置于其中,一段时间后便会被其净化消解,到那时,这些死士便不会再听令于斯诺。所以王既可以用它牵制斯诺的时间,又不必担心斯诺会将他们收为己用,给王带来麻烦。” 王得意地说道:“不必讲的这样难听,足足一个月的时日,怎样也够你用了吧?夜色已深,本王看你还是快些动身吧。” 他见斯诺点了头,便回身来到一个长案之前,将长案一角用力向上一掰,大殿后方一扇隐秘的门应声而开。 “就是这里了,出了这条暗道,便是紫微城外了。” 与王辞别后,一行人通过暗道,踏上了去往琉璃城的路途。 因了行事的隐秘,所以他们只在夜间赶路,而天明的时候便在荒郊野外或偏远之处躲避,一路倒也没有碰到过什么人,即便是有,也皆命丧于死士之手,未有一人幸免。 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在半月之后的某个夜半时分,一行人来到了琉璃城外的山麓之下。 斯诺抬头望了望天,借着月色寻到了日月山曾出现的那座山峰,一丝快意涌上心头。 他向众死士吩咐道:“速与我上到此山之峰顶,稍后我要布阵破结界。”之后便是一阵狞笑,笑声在山野中久久回荡,直惊得一群在山中栖息的鸟儿扑棱棱窜起,一头扎进了夜幕之中。 =====================搞笑访谈以及星座普及,想认真看文者请掠过 一只卡门的核桃: 1.醉舞西阁(以下简称为醉醉),在这个文里最喜欢人是谁? 醉醉: 谁都不喜欢了。 …… 一只卡门的核桃: …… 醉醉: 他们不让我睡觉! 一只卡门的核桃: 答的很好~ 一只卡门的核桃: 2.刚开始写的时候最喜欢谁? 醉醉: 刚开始喜欢瞻,后来喜欢斩月,再后来喜欢紫衣…… 一只卡门的核桃: 3.为什么喜欢瞻呢,瞻在我心中是一个用情致深的男子,虽然有些阴翳,但却不乏温柔。 醉醉: 我好困……【打盹中】 核桃 17:48:56 !【你想死吗?你想进小黑屋吗??快给我死起来!】醉醉: 【从地上蹦了起来】(哦漏~~~我不要进小黑屋……我不要去陪球球……) 其实呢,我喜欢专一的男人啊,男人就该专一嘛,因为设定的是3世的情缘,所以他是一个超级专情的男子,虽然是个倒霉催的,总是与某只失之交臂…… 一只卡门的核桃: 啊呀呀 你不能剧透给我! 醉醉: …… 没有剧透,这只是顺着大家的思路说的,其实结果不是这样的,嘎嘎! 一只卡门的核桃: 4.那斩月呢?其实不是戏份很多的一个人,但是也不少。 醉醉: 斩月是男二,恩……算是吧,应该是吧?我也不确定。不过他是属于活泼型的男子,虽然不够魅力,但是这种性子的男人其实也很有爱呀~~比较容易亲近,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比较快乐,不会压抑。只有一点不好,就是比较招惹女子。对你活泼,对别人也一样活泼,没有安全感……(我是在说什么呢?貌似爱情访谈?) 一只卡门的核桃: 咳~~想不到醉醉喜欢年下健气攻…… 醉醉: …… 什么东西?我凹凸了? 一只卡门的核桃: 谷歌之! 一只卡门的核桃: 好~现在大家鼓掌,我们欢迎男一号瞻出现!! 醉醉: ==哦漏~~谷歌毕竟不是国产货,我不要用,核桃给解释一下嘛~~~ 一只卡门的核桃: 就是比你小的活泼阳光健康的攻~~明白了吗!?不要阻挡瞻大人出来! 醉醉: ……我不喜欢比我小的!OMG 醉醉: 【回头望】瞻,你出来吧,大家要见你…… 一只卡门的核桃: 瞻殿下出现了~~真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以下省略1000字)…… 一只卡门的核桃: 瞻殿下,刚才小舞,说你倒霉催的,你对此承认吗? 瞻殿下: 额……倒霉催的是什么意思? 一只卡门的核桃: 你问你身边的醉醉…… 【瞻殿下向醉醉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一只卡门的核桃: 醉醉想逃!待我揪住他! 一只卡门的核桃: 小舞(一手拉出她),告诉瞻殿下,什么是倒霉催的? 醉醉: 恩……啊……那个……就是说你超级特别非常爆帅的干活! 【……】一只卡门的核桃: 小舞你怎么这么容易屈服…… 醉醉: Blablabla……【以下略去2000个表情】 一只卡门的核桃: 那我来代表诸位……咳,喜欢瞻的诸位读者,问问题。 瞻殿下(搓手),你就看着回答吧~要是有不好回答的,我一定不会逼迫你的(逼迫也逼迫不得……) 瞻殿下: 唔…… 一只卡门的核桃: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10分,那么你喜欢瑾儿是几分? 瞻殿下: 我是王子,好呗?你们竟然这样对我! 献花在哪里?粉丝在哪里? 一只卡门的核桃: 【暴怒中】瞻殿下会这样咩!? 瞻殿下: 我要拥抱,要热吻…… 一只卡门的核桃: 醉醉,不要捣乱! 【伪装成瞻殿下的醉醉】: !!老子装酷装了那么多集了,终于可以出来撒丫子松快松快了…… 一只卡门的核桃: 啊啊啊啊啊!你这样是在毁灭瞻殿下的形象!! 小舞,我打你屁股!! 醉醉: …… 【弱弱】我错了【对手指】 一只卡门的核桃: 好的~~继续刚才的问题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10分,那么你喜欢瑾儿是几分? 瞻殿下: 我喜欢槿儿百分百啊百分百~~~~ 啦啦啦…… 一只卡门的核桃: 瞻殿下会这么么回答吗? 醉醉: …… 瞻殿下: 其实,我对槿儿的爱怎能用分数来衡量,那简直就是爱比金坚,爱比海深啊~~~无坚不摧,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不不不,最近地震比较频发,我还是不要乌鸦嘴了。 一只卡门的核桃: 【悲恸欲绝中】你被小舞附身了…… 请恢复你的言谈! 醉醉: …… 一只卡门的核桃: 不行了,我问不下去鸟~~ 我明天再来问 醉醉: …… 杯具 一只卡门的核桃: 瞻殿下,你对斯诺的感情能介绍一下吗? 瞻殿下: 啊?对斯诺? 一只卡门的核桃: 恩。 瞻殿下: 我跟他不是很熟啊…… 长的又没我高,又没我帅,还那么阴险,不知道王跟他在搞些什么……难道有JQ? 一只卡门的核桃: 那你对王呢? 瞻殿下: 王……那个人,我不想提,垃圾!见个女人两眼冒光,女人比儿子还重要,从来也不顾及我的感受,我不认识他!我要和他断绝关系! 一只卡门的核桃: 那你对王的那些荒废呢? 啊,错了,是皇妃。 什么感觉? 瞻殿下: 不太清楚,没正眼瞧过,对于女人,我只爱我家槿儿,至于其他什么的,都是浮云……槿儿,我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人!求你嫁给我吧! 一只卡门的核桃: 那瑾儿现在在哪? 瞻殿下: …… 我们从断崖上跳下来,她就不见了……后来我就意外地穿越了,去了四十年前,好诡异……等跟着苏嬷嬷从日月山中出来,又成了20年后了,这个,我很费解……目前,我和苏嬷嬷还在逐鹿国中游荡,我很郁闷啊…… 槿儿,你究竟在哪里???瞻很想念你!你爹爹喊你回家吃饭) 一只卡门的核桃: 瑾儿还没生呢, 那现在不是20年前? 瞻殿下: 对呀…… 杯具了我。 一只卡门的核桃: 那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呢? 瞻殿下: 我的计划就是尽量寻找办法,回到20年后,如果实在不行,那我就去琉璃城蹲守,我要守护着槿儿,不让别人欺负她(防止第三者插足) 一只卡门的核桃: 那以后不是你们有N岁的年龄差 ? 瞻殿下: 以我目前的状态,别人能摸得到,看不着,我估计着如果等她长大后,能接受我的话,那么我们就要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人鬼情未了……啊呸!我不是鬼!那我们就是看不到的恋人好了。 想想也挺浪漫的……【陶醉中】 一只卡门的核桃: 你已经完全脱离了瞻殿下的状态 醉醉: …… 一只卡门的核桃: 我本来还挺喜欢瞻的,醉醉你这么一弄,我全心全意的王乐醉醉: 我精神分裂了已经…… 一只卡门的核桃: 瞻殿下喜欢什么颜色呢? 醉醉: 喜欢紫色,因为某家的飘逸长发和深邃的眸子就是紫色的~~~【甩头状】看,长发飘逸,没有头屑的说~~~ 一只卡门的核桃: 【N条黑线】让我去s i吧,谁来救救我啊醉醉!这不是瞻殿下啊,不是啊不是啊 【第二天】 一只卡门的核桃: 咱们今天来继续,瞻殿下,那么你最喜欢木槿哪里呢? 瞻殿下: 木槿? 我喜欢的是槿儿! 一只卡门的核桃: 恩~ 咳咳,我弄错了 瞻殿下: 囧 一只卡门的核桃: 那么殿下最喜欢瑾儿哪里呢 瞻殿下: 我也不知道啊,我是一见钟情,这大概就是缘分啊,我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呆住了……天啊,好美的女子,令人欲罢不能。后来通过接触,发现她真的特别温柔、特别会体谅人,哎……总之,我也说不清,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一只卡门的核桃: 原来只是外表吸引吗 瞻殿下: 哦漏~~不是的,是一见钟情,是前世的缘分 一只卡门的核桃: 前世还不是因为外貌 瞻殿下: ……哦漏……前世我们是兄妹啊兄妹,是前前世的缘分一只卡门的核桃: 前前世捏,还没有写到吧 醉醉: 是啊,没写呢 一只卡门的核桃: 所以就不让你剧透了 剧透是不可以的! 瞻殿下: 哦漏~~是我还不知道呢,还没人告诉我情形呢 一只卡门的核桃: ……你也要做梦吗 瞻殿下: ……我虽然是王子,但是我也是人,为毛不能做梦一只卡门的核桃: 你做梦会梦见瑾儿吗 瞻殿下: 会,她就是我梦中的全部,我每天都会梦到我拉着她的手,走在一片美丽的大草原中,一直走啊走啊走啊…… 一只卡门的核桃: 会梦见H吗 瞻殿下: ……这属于隐私,是不可以告诉你的……经纪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访谈?? 一只卡门的核桃: …… 那么,会梦见18X吗? 瞻and醉醉: …… 一只卡门的核桃: 说吧说吧 瞻殿下 瞻殿下: 我要走了……我今天行程很忙的 一只卡门的核桃: 拽袖子,原地打转 不要走啊 瞻殿下: 粉丝们,有缘再见…… 一只卡门的核桃: 下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不让醉醉把你们写的在一起!) 一只卡门的核桃: 你梦见过王吗 瞻殿下: 梦到过,噩梦,那是噩梦啊 也曾梦到过一剑结束了他的命,可醒来后,却惊了一头的汗,我想我还是心不够狠吧一只卡门的核桃: 王帅咩 瞻殿下: 帅,他要是不帅,能生出我这么帅的儿子吗? 一只卡门的核桃: 你觉得王帅还是你帅 瞻殿下: 当然是我帅!这还用问? 一只卡门的核桃: (帅父子啊~~星星眼) 你比王帅在哪里? 瞻殿下: 哪里都比他帅。儿子像妈,我虽然没见过母后,但是听说她长的很美,所以我就更帅了~~ 一只卡门的核桃: 可是……对手指……提问题的记者核桃君比较喜欢王呢瞻殿下: 诶?我记得还有谁也喜欢王来着?这个问题不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我是不会强求你喜欢我的,嘎嘎一只卡门的核桃: 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咳咳 你对上官老儿有什么想法 瞻殿下: 【迷茫中】上官老儿是谁…… 一只卡门的核桃: 翻书…… 我又记错名字了 瞻殿下: …… 一只卡门的核桃: 我有名字混淆﹢ 瞻殿下: 司徒老儿? 一只卡门的核桃: 司徒司徒老儿 瞻殿下: 我未来岳父 一只卡门的核桃: 你不觉得你未来岳父有些恋女情结吗 瞻殿下: 有吗?不太了解,我就是去了回琉璃城,后来槿儿被害了,我怕她再出事,就把她带回宫中了,所以跟司徒没有过多的接触。 一只卡门的核桃: 这样,但是司徒要开棺验尸呢 想知道瑾儿是不是真的死了~ 瞻殿下: 啊有这等事?? 一只卡门的核桃: 是的! 瞻殿下: 我……(以下省略粗口N多句) 一只卡门的核桃: 瞻殿下不能说粗口的 瞻殿下: 为毛?我省略了,那当我没说,我表示很气愤 一只卡门的核桃: 我想问一下,如果王之后把瑾儿独占了,你会怎么样(此处与剧情无关) 瞻殿下: 杀了他,把槿儿夺回来 一只卡门的核桃: 瞻殿下V5 瞻殿下: 哦耶! 一只卡门的核桃: 可你这是为了女人把爹都杀了,虽然此爹很不好 瞻殿下: 我也算是为民除害吧 一只卡门的核桃: 可是也有诸多喜欢王的女子啊 你这样岂不是伤了她们的心吗 瞻殿下: 谁喜欢王?你吗?管我什么事? 一只卡门的核桃: 啊……这个…… 瞻殿下第一眼见到木槿和紫衣有什么感觉 瞻殿下: 竟然有比我还漂亮的人,真是杯具!!不过我很迷茫,我真的是紫衣转世吗?那我们究竟承载了什么样的命运,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一只卡门的核桃: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醉醉不能剧透的……那此次访谈到此为止,ok,散场 作者有话要说:被催更,其实人家更的也不慢嘛……囧…… 注意啊注意!!下面给大家做个下集预告~~~ 下集预告:紫衣和紫木槿要出现了啊,敬请期待~~~ (大家纷纷丢来鞋子,怒喝道:“去!!这算什么预告,去s i!”) 第四十章 大祸临头1 “不要……哥!” 日月山中石室内,女子惊出了一头涔涔冷汗,猛地从床上坐起,她脸色煞白地四处环望了一周,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脸埋在两臂之间,心中暗暗庆幸。 “只是一场梦,别怕,这只是梦。” 她一边安慰着自己,脑海中却禁不住将梦中的景象过了一遍又一遍。 风飒飒而起,雪簌簌而落。只是那雪絮,却失了原本的洁白,变成了绝美的桃花粉,仿若血晕开的颜色。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令人直欲作呕。 雪地上,已被鲜血浸出了大片大片的红,随着紫衣法术的施展,许多身影霍然而倒。可那些个瞪着通红双眼、浑身上下透着杀气,已然没了人形的怪物,仿佛没有感觉一般,被痛击后,一次又一次地爬起,向她和紫衣反扑,直到被打到支离破碎,依旧不甘心地在地上蠕蠕而动。 飞箭若落雨般漫天而降,因了紫衣结界的护佑,她在其身后并未受到任何伤害。 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施法,他的法力已明显不支,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肩膀不自觉的颤动,她想去帮他,可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施展出法力。 箭,终于穿透结界,射到了他的身上,两支、三支,逐渐愈来愈多,顷刻间,他身上的白袍已被血迹染成了斑斑驳驳状。他却只是反手将箭尾砍去,再次掐诀而念,万道剑气向对方袭去。 “你们放弃吧,回去告诉你们的王,即使同归于尽,我紫衣也绝不会让你们夺走木槿的!” 一番恶斗之后,对方已所剩无几,紫衣的话终于令他们起了怯意。他们开始步步倒退,不欲再战,而她与紫衣也松了口气,回身欲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嗖”的一声,与此同时,一旁的紫衣忽而身形一顿,捂住了胸口。 她侧脸去瞧,却见一支箭从他胸口豁然而出,碎裂的箭头尚在微微颤动。 他用手中的望月剑支在地上,缓缓矮下了身,血从他的胸口顺着箭尖股股流下,他勉力扭过了头,一张苍白的面庞上却带着虚弱的微笑。 “槿,我怕是不能再陪伴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若没有了你,我不知该怎样活。” 木槿轻托着腮,喃喃自语。 待心情平复之后,她忽而又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会无端的做这种莫名的梦,休说异世人根本无法进入日月山,即便是真的进来了,只要自己与紫衣联手,凭他们的能力,又怎能敌得过? 更何况,梦中那些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应该是不会存在于世间的吧?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虽然并不相信梦中的情形会发生,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心中不安,再入睡已是不能了,干脆就起了身。 石室外已是子末时分,稀疏的雪渐渐又有了变大的趋势。细碎的雪星打在脸颊上,凉凉的,带起一股寒意。 木槿微微一愣,才发觉自己一路行去,竟失了神,忘记使用“避雪诀”将雪絮避开。 她方要掐起诀,手举到半空却顿住了,侧头想了想,又垂下了手臂。 算了,这样也好,在日月山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很少有心情去感受沐雪的感觉,虽然每次见到那些雪灵孩子一般缠在哥的身旁,心中很是羡慕,可自己偏偏就是不愿意那么做。无论做的多好,又能怎样,他始终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而今日,既然有了这份机缘,自己何不尝试一下? 见她垂下了手,并未有何不快,那些早就想与她亲近的雪灵立时胆大起来,纷纷向她围来。 柔软的雪絮扑在脸上、身上,然后又化作小小的水滴,凉涔涔、湿漉漉,虽然有些寒意,可那种微妙的感觉却令人欲罢不能。 她阖上了双眼,静静感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好似受到了触动,沉寂的心,竟然开始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此时的她,方才有些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不懂紫衣的心。他所谓的那些冷漠,不过是表象,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原也是寂寞的吧? 她正兀自伤感,扑面而来的雪却突然止住了,一种熟悉的温暖重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心中一动,睁开双目,雪果然已被隔在了周身之外。 她不敢置信,却又心怀期许,终于缓缓回过身。 果然如她所想,身后正是那一抹熟悉的白,掐了“避雪诀”,默然而立。 他静静望了她的眸,缓声说道:“雪灵性凉,休要伤了身子。” 他见她仿若十分惊讶的模样,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唐突,继而又解释道:“我只是方才修炼之时,感应到了你气息的混乱,不放心你,所以前来看一看。”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在那一番话语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丝关切,从他的眸中一纵而过。 她怔在原地,呆立良久,就那样一直、一直地望了他。夜色深沉,雪絮纷飞,可这一切,似乎都已与她无关,她只想,她只愿,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哪怕用余生来换,她也绝不后悔。 空中飞舞的雪灵突然莫名地狂乱起来,一缕不安的气息在日月山中逐渐蔓延。 紫衣与木槿缓过神来,还未曾明白发生了何事,脚下的雪地已开始微微颤动起来,继而一声闷响从神域东边传来。 二人忙扭头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原来响动正是从紫衣闭关的那座雪山前发出,而那处便是日月山与凡界相连之处,不多时前,苏小月正是从此处通过“六爻星阵”离开的,而此刻,那里若是出了问题,便意味着保护着神域的结界正在受到极大的威胁。 木槿心中焦急,便欲施展“移形换影”前去查看究竟,紫衣却伸臂将她挡在原处,沉声说道:“槿,你不能去,在此处等我。” 说话间,他已挥开衣袂掐起了决,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木槿怔了一怔,方要施法追上前去,脚下的雪地却突然猛烈地晃动起来,将她甩在了一旁。 与此同时,一种异样的轰鸣声从雪山处传来,随后山上巨大的雪体开始滑动起来,几乎是瞬时间,如腾云驾雾一般,呼啸着一泻而下,在山下激起了漫天的白色雪浪,翻滚不息。 木槿一时呆在了原处,有些不知所措。 女娲上神布下的结界,是何等的威力,安安稳稳二千多年过去了,她从来也未曾想过这结界会出什么事端,可今日,它怎么这般轻易便让凡人给破解了? 她先是惊骇,转而心念一转,面上立时苍白起来。 “哥……他有危险!” 对于那些飞泻而下的雪体,她倒是并不担心,因为那对紫衣根本构不成威胁,可是对于那些能够破除女娲布下之结界的人,她却无法放下心来。毕竟,那个梦,那些个恐怖的怪物,那个悲痛欲绝的结局,她现在回想起来,尚心有余悸。 事不宜迟,她立时站起身来,阖上双目,用灵识向雪浪中寻去,可灵识却被拦在了雪浪之外,倒仿佛那其中有什么强大的力量,阻隔了灵识的探究。 那种感觉之强烈,绝对不可能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那个梦,难道……真的要应验? 她猛地睁开了双眼,一颗心已抽作一团,全身的血仿佛在血管中开始逆流,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袭上身来。 她竭力克制住微微发颤的身躯,抬手掐起了诀,待一抹紫光晕开之后,她已来到了崩塌的雪山之前。 此时此刻,雪山上只余下了千年的寒冰,松动的雪体已尽数滑落,雪浪还在继续翻腾,但态势却在逐渐减弱。 面对着眼前的未知,她心中虽然有些惧怕,但更多的却是对紫衣安危的牵挂。来不及多考虑,她迎着漫天的雪沫,一直向前走去。 细碎的雪屑向她劈头盖脸地扑来,眼中、鼻中、耳中,密布而杂乱。耳中隆隆不绝,眼前白茫茫一片,睁不开眼睛,辨不清方向。冰冷的气息将她紧紧包绕、桎梏,令得她几乎已无法呼吸。 她一手捂了胸口,将另一只手斜搭在额上,这才勉强睁开了眼,可依旧不知该往何处去,灵识和法力,在此刻竟似成了废的一般,她无奈,只得依了自己的直觉,挪步向前。 恍惚前行中,眼前忽而有黑影闪过,她不由心中一动,因了紫衣所着之衣乃为白色,所以这黑影定是自凡界闯入神域之人。随了他们,大概便能找到紫衣的所在。 她加快步子跟了上去。纷乱雪屑之间,也不知那人是如何视物,竟走的那样快,没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她正兀自懊恼,黑影若隐若现却又飘了出来,她忙不迭地随了上去,却又再次跟丢。 就这样,走走停停,仿佛有意诱导她一般,每当她找不到方向时,黑影便会出现。 正所谓关心则乱,虽然这手法有些拙劣,可对于此刻已心急如焚的紫木槿来说,已经足够。 第四十一章 大祸临头2 一路随去,也不知山前怎会有如此漫长的路程,木槿几乎就要起了疑,是否自己一直被引得在原处兜兜转转。 就在此时,黑影终于不再前行,于她面前不远处站定了。 她心中疑惑,不知是自己被发现了,还是已经到了目的地,正待逼上前去盘问,却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脚下传来。 脚,仿佛被黏着在地上一般,竟抬不起分毫。 她不由大吃一惊,向脚下望去。 雪屑,就在这一刻,突然倏然落定,竟在脚的外周形成了一个圆环状。圆环的周围有无数道绽着精光“爻”。 那些“爻”相互交错,向四方延展,一直蔓延到一双黑色舄履之前。 她顺着舄履向上看去,束口长袴,宽带鞶厉,黑色半长衫,清水平貌,原来是一个少年。 可那少年的脸上却浮现着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神情,阴霾,诡异,抑或是两者皆有。 少年阴测测冷笑,一双看不透究竟的眸子中带了几分快意,死死盯着她。 他问她:“夙晔,你可认得我?” 木槿茫然,她摇头道:“夙晔?你怕是认错了人,我并不是什么夙晔。” 少年作恍然大悟状。 “是了,我倒忘记了,你已经换了身子,从妖孽变作了仙人,那些凡尘琐事,自是不记得了。如今,我该是唤你一声木槿仙子才对。” “换了身子?妖孽?你在说些什么,为何我听不懂?你到底是谁?” 木槿惊诧万分,也顾不得其他,诸多疑问冲口而出。 “不要管听不听得懂,也不要管我是谁。那许多,你是否还顾得上?还是先顾眼前吧。” 木槿看了一眼脚下,那些“爻”的光,似乎愈来愈亮了,脚下已经开始发软,体内的仙力正在被一丝一丝地抽去。 她抬起头,却问那少年:“哥他在哪里?你把他怎样了?” 少年眸中光芒一顿,怔了些许时候,转而又阴笑起来,但这次的笑却有些勉强,倒似有掩饰的成分在其中。 “不愧是兄妹情深啊,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是如此,自己的小命都快不保了,还惦念着别人,真是令人感动啊!” “上一世……仙人也有上一世吗?” “不然你以为呢?仙人……哼哼,可笑!咦?我跟你扯这些个没用的做什么?不如说说这阵法,不知你认不认得?” 阵法的光芒愈来愈烈,而木槿脚下也愈发无力起来,她身形稍稍晃动了两下,强自稳住身形,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你绝不是普通凡人。此阵法乃伏羲上神所创的‘先天八卦阵’,我等神域之人识得,自是没什么稀奇,可你不但知道这阵法,还晓得通过利用我身上的仙力,来布出此阵法,又有能够掌控总阵法的阵眼宝物,确绝非等闲之辈!” “况且,听你话中之意,仿佛知道些什么关于我和哥的事情,你究竟是谁?!” 少年摇头叹息。 “又回到老问题了吗?反正你也命不久矣,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便告与你……” 少年方要吐露实情,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利器破空袭来的声音,他好似知道自己无法将利器挡下,便将身一侧,躲了过去。 而那利器原本也意不在他,从他身边划过,“嗖”的一声,径直向阵中飞去。 利器所经之处,地上的“爻”皆窜起几米高的光焰,与它相对持,仿佛欲阻住它的去势,而它也确在分分抗衡之中,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当”地一下,斜斜钉在了木槿的脚旁。 少年此刻方才看清,那物原来是一把锋锐的长剑,股股灵气围绕着剑身,流转不息。 “望月剑!” 他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已重重挨了一掌。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直直射入正在运转的八卦阵中,与此同时,木槿在阵心处,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拔出了望月剑,向两脚之中的地面上狠狠刺下。 只听到“噗”的一声,有二物从阵眼中分左右蹦出,在地上滴溜溜一阵乱转,最后停在了法阵之外,却原来是一黑一赤两颗珠子。随后阵中各“爻”的光芒如烛火遇风一般,瞬间熄灭。 木槿的脚下一松,忽的歪倒在地,手中长剑随之掉落。 那剑却是有灵性的,掉落途中,忽而剑锋一转,倏然腾起,又反身向回飞去。 剑的主人伸手将剑接在掌中,那少年却趁机向旁扑去,一把抄起了地上二珠。 将二珠紧紧攥在手中,他这才抹了一把口边的血渍,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望向身后之人。 “好俊的功夫!竟能从我的迷阵中逃脱,不愧是夙鸣!” 身后之人一怔,握了剑的手顿时紧了一紧。 “什么夙鸣,你这大胆异世人,竟敢冒然闯我神域,难道是不想活了吗?” “都忘记了,你们都忘记了!可是我还记得!就是你们,令我生生世世遭受轮回之苦!忘的好,忘的好,哈哈哈……” 少年一阵狂笑,面目狰狞得可惧,紫衣不明就里,向木槿望去,木槿亦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简直是不知所谓!你到底是何人,竟能破解神域的结界,并且会布设伏羲上神的法阵?你来此目的究竟为何?难道是……” “目的……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前来杀了你二人!” 少年狠狠将话语吐出,一双眸子中起了湛亮的精光,似有星芒欲从眸中溅出。 紫衣不解,上下打量了他。 “我们与你有何怨何仇,竟令你不惜以身犯险,闯我神域?更何况,凭你区区一介凡人,你真的以为可以杀得了我们?” 少年冷笑,将手里的两粒珠子揣入了怀中,并不答话,却暗自运功,一缕白光若隐若现从他的头顶散发出来。 紫衣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诧。 “看你不过一介凡躯,怎会有灵气护体?” 但瞬间之后,他已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冷漠神情。 “的确不错的身手,只是即便如此,你亦不是我们的对手。” 少年向木槿方向微微转身,紫衣心中一惊,忙凌空而起,衣袂飘舞之间,已挡在了木槿身前。 他将望月剑横在胸前,戒备地望了少年,轻声向身后的木槿问道:“槿,你现在如何?” 木槿软软伏在地上,强自抬起头,勉力说道:“哥,不用担心我,我还撑得住。” 紫衣方要说些什么,少年却开口打断了他。 “她当然撑得住,我原本打算那八卦阵能将她的仙力全部抽去,谁知被你中途杀出,坏了我的计划,现在她体内余留的仙力维系性命尚绰绰有余。我看你别担心她了,还是省省力气应付眼下吧!” 一番话说完,他狰狞而笑。笑毕,仰头冲天打了个唿哨。 唿哨声过,远处空地上厚沓的积雪突然四溅而起,从雪下齐刷刷窜出了百十来号人,迅速列成了整齐的队阵,每人皆是一身素色精干短衣,手中持绷扣连韧弩,身后斜背一挎箭囊,箭囊中一色的雕羽短箭。 少年见队伍一现,不再迟疑,蹭蹭蹭几步退入了队伍之中。 “我确实敌不过你,不过你也不要高兴地太早了,因为你的对手原本就不是我,他们,才是你今日的大敌!” 见少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紫衣有些不解。他凝神扫视了那些个素衣人,却并未看出有什么奇特之处,倒是身后的木槿,忽然惊呼一声。 “他们……是他们……” “槿,你在说什么?你见过这些人?” 木槿这才觉察到自己失言了,慌忙掩饰道:“没,我怎么可能见过他们,可是,那人既然有胆来闯日月山,定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我看这些人皆不是善类,哥你一定不要掉以轻心!” 她缓了口气,又说道:“可惜木槿这般无用,竟中了那少年的圈套,在这关键时刻,竟无法帮到哥……” 说到此处,她突然一愣,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她这时才终于明白,为何在梦中,自己竟不能帮哥抵抗外敌,只能在他的身后接受他的庇护,而最终眼睁睁地看他惨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那些人,那些箭,还有自己……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即将发生的现实!而那个梦,就是一个预示,预示着他们二人今日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早上好,哇咔咔,好早啊,外边空气凉爽,小风阵阵吹拂,ok,我要去睡觉,88~~ 【预告】明日更新番外,敬请期待:日月山之生活篇【狗血番外】日月山之生活篇 作者有话要说:阅读前请先看清,此乃【番外】,and是【狗血番外】,所以请不要看完后再来质疑我,三克油~~ 1。纯粹是放松,所以我放松着写,你们也放松着看。 2。因为是番外,所以和主体文情节稍有不同,咱也想让他们和和美美过一段小日子嘛,也满足一下不爱虐的筒子们。 3。有一些情节还是符合主体文的,比如雪精怎么悬到木槿石室内的之类。 好了,大概就是这些,继续,继续看吧~~~~ “有一天,我们会死去吗?” “会的。” “可是我们是神仙啊!神仙也会死吗?” “神仙不会死,可我们只是半仙啊,我们只是比凡人的寿命长一些,又会施用法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若是你想长生不死,那便继续努力修炼,只有修炼成了真正的神,就像女娲娘娘一般,便不会死了。” “长生不死……要在这个孤零零的世界里一直、一直地活,永远没有尽头,嗯,槿儿还是不要了。那么你呢,哥?你想做真正的神仙,长生不死吗?” “神仙……我是无所谓的,都听槿的,如果槿不做神仙,我便陪了槿一起。” “哥真好,槿儿要永远和哥在一起!” “恩,会的!谁让我们是兄妹呢,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雪地中,两个孩子相拥而坐。他揽了她入怀,望着漫天纷飞的雪絮,立下了一生的誓言。 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永不分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千年后。 “哥,你又不用‘避雪诀’,雪灵性凉,会伤到身子的哦!” 手在空中轻轻划过,已将肆意舞曳的雪避在了半丈之外,原本欢快扭动的雪灵们立时规矩起来,远远躲在了一旁。 一身白裳的伶俐少女突然从身后蹦出,面上虽略显稚嫩,却早已出落地亭亭玉立,妙不可言。 她歪了头,唇边带着笑意,一双剪水眸子有光盈盈闪动。 紫衣低下头,爱怜地看着面前这个矮他一头的妹妹,浅浅一笑,伸手化开了自己周围的“避雪诀”。 “没关系,我体质好,这些雪灵伤不到我。倒是槿,身子那么弱,要照顾好自己。” 紫木槿嘟起了嘴,猛地一阵摇头。 “不行,我不要!哥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可现在却让槿儿独自避开雪灵,既然你不肯用‘避雪诀’,那么槿儿也不用!” 她说话间便作势要将咒诀化去,紫衣忙拦住了她。 “好好好,真是拿你没办法,我用还不行吗?” 见紫衣重又掐诀,与她比肩立于了没有飞雪的空间中,木槿开心地笑了起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某日卯时。 当天的坐定已经完结,精力充沛,浑身轻灵,木槿开心地向后仰倒在松软的雪地上。 突然,她觉得脑后仿佛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地她生疼。 她猛地坐起身来,转头去看,积雪中隐隐烁烁似有一物。 “不知是何物,看看也好。” 她心中好奇,便蹲在一旁,轻轻拂开积雪,那物渐渐现了轮廓,原来是一块通体透白的雪精。 “哎,还以为能发现什么稀奇玩意儿呢,原来是块雪精啊,还没石室内的那块大呢!” 她大为扫兴,摇了摇头,正准备起身离开,那雪精却猝然亮了起来,泛起了莹白光芒,继而一圈五彩光环在它的体内烨烨闪动,甚为迷人。 木槿一愣,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欣喜之色浮上面庞。 她惊呼道:“好美的雪精啊!竟然能够发出五彩光芒,不行,我得把它带去给哥瞧瞧,他一定也没有见过。” 见木槿欣喜地捧了一块雪精,献宝似的探到了自己的眼前,紫衣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妹妹啊,真是永远也长不大,总是那般单纯。幸亏生活在这神域中,只有她与自己二人,否则若是入了现世,迟早得吃亏。 “一块雪精……槿,你石室内不是已经有一块了吗?怎么又寻来一块?” “哥,这块和那块不一样的!你仔细看看,这块雪精好神奇!” 紫衣将雪精托在手中,左右打量了一番,疑惑道:“哪里不同,我怎么看不出来?” “它方才能够发出五彩的光芒,难道还不够神奇?哥,你见过能散发白光以外颜色光芒的雪精吗?” 紫衣做恍然大悟状,连声应道:“原来如此,我的确没有见过,这雪精果然神奇,果然神奇!” 见木槿满意地笑了,他便将雪精交还到她手中,微微颔首道:“这么神奇的雪精,我看不如悬在你石室的内间好了。” 木槿笑意盈盈,拍手而道:“这个主意好!就依哥所言!”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若干年后。 本是终年飘雪的神域,这一日却出现了不寻常的景象,铺天盖地的雪竟然在顷刻之间戛然而止。 紫衣和木槿虽然身在两处,却同时感应到了神域中的异常,那种感觉十分熟悉,他们知道,是那个对他们有着非常意义的人出现了。 果不其然,神域的半空之中,降下了五色祥云,就在祥云之上,肃然而立了一个貌美女子。 那女子修眉端鼻,眉目清雅,一张脸上未笑却似含了笑,令人一见之下,便无端地生了亲近之感。而她长长的裙饰之下,一条碗口粗的蛇尾在身后蜿蜒盘踞。 “参见女娲上神!” 紫衣与木槿躬身施礼。 “好了,都免了吧。我今日来此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日子久了,想来看看你二人。这一千多年里,你们过得可好?” 紫衣恭恭敬敬颔首而道:“回上神,一切皆好,谢上神惦念。” 木槿却偷偷吐了下舌头,然后来到女娲近前,撒娇般说道:“才不好呢,娘娘您这么久也不来看槿儿,槿儿很是寂寞,又怎能过得好呢?” 女娲温婉一笑,握住了木槿的手。 “木槿,你还和千年前一般调皮,不是有紫衣陪你,你说什么寂寞?” 木槿斜睨了紫衣一眼,撇嘴说道:“他呀,无趣的很,小时候还陪我一起看落雪,现在我不去找他,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个妹妹。” 紫衣脸色一变,有些尴尬。女娲见状忙打了圆场。 “其实,我今日来确有一事。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我掐指一算,仿佛这日月山中要出什么纰漏,所以前来叮嘱你二人,千千万万记得我的话,不得让异世人踏入神域半步,否则将有灭顶劫难!” 木槿笑道:“娘娘多虑了,您布设的结界,天下又有几位神能破得开,更何况是普通凡人。” 女娲的面上闪过一丝忧虑之色,她喃喃说道:“我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只是……” “总之你们牢记在心就好。既然一切皆好,我便放心了。” “紫衣……” 她唤了紫衣一声,紫衣忙抬起头来,“上神,还有何吩咐?” 女娲浅浅一笑,面上神情有些古怪。 “吩咐倒是没有了,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木槿,不要下次我来时,又听她抱怨你。” 明明是一句贴己的话,紫衣听后,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他迟疑了片刻,方才点头应道:“是,上神。” 女娲又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这才缓下神色,冲木槿笑了笑。身下的五色祥云光芒流转,托着她,缓缓向空中升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木槿微笑地向紫衣看去,却见他垂着头,眉头紧蹙,脸色凝重,仿佛在忖思着什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女娲离开不久之后。 紫衣开始了无休无止的闭关、修炼。 从此,再没有了关怀,没有了陪伴,就连交谈,也成为了一种最为奢侈的企盼。 木槿并不知道紫衣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可他甚至不给她机会去问询,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将她独自抛在了孤寂冰冷的神域之中。 怎样的信誓旦旦,终究也抵不过时间。 他说,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可永远竟然这样短,不过是千年,他便将一切誓言统统忘记,然后走上了她所厌恶的修仙的道路。 她伤心欲绝,却始终无法将他放弃。 千年后的战场上,她舍生取死,跌落入他的怀抱,他悲痛的眸和滑落的泪,终于令她明白了他的真心。 千年后的断壁前,他独自登崖,望着漫天纷飞的雪絮,心念起伏,儿时的话语依稀回荡在耳边。 ~~~~~~~~ “有一天,我们会死去吗?” “若是你想长生不死,那便继续努力修炼,只有修炼成了真正的神,就像女娲娘娘一般,便不会死了。” “长生不死……要在这个孤零零的世界里一直、一直地活,永远没有尽头,嗯,槿儿还是不要了。那么你呢,哥?你想做真正的神仙,长生不死吗?” “如果槿不做神仙,我便陪了槿一起。” “哥真好,槿儿要永远和哥在一起!” “恩,会的!谁让我们是兄妹呢,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 阖上眼,口边是浅浅的笑意,长袍在疾速滑过的气流中飒飒翻卷。 槿,我会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阅读前请先看清,此乃【番外】,and是【狗血番外】,所以请不要看完后再来质疑我,三克油~~ 1。纯粹是放松,所以我放松着写,你们也放松着看。 2。因为是番外,所以和主体文情节稍有不同,咱也想让他们和和美美过一段小日子嘛,也满足一下不爱虐的筒子们。 3。有一些情节还是符合主体文的,比如雪精怎么悬到木槿石室内的之类。 好了,大概就是这些,继续,继续看吧~~~~ 第四十二章 大祸临头3 当铺天盖地的雕翎羽箭如骤雨一般激射而来的时候,紫木槿深深明白,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 她努力从雪地上爬起,见紫衣已将拇指、食指扣成环状,中指与无名指搭在一处,口中念了一句咒诀,继而一个淡紫色的结界从左腕的木槿暗纹中涌现,将二人罩于其中。 簌簌而来的短箭与结界相撞在一处,发出了“当当”的响动,之后纷纷坠地,好似并未给结界带来什么影响。 “不过如此!” 起初尚有些紧张的紫衣不由松了一口气,虽然两日前为了送苏小月回凡界而耗费了自己七百年的修为,但仅仅凭这些个凡人,便想要夺自己的性命,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难道是苏小月……” 想到苏小月,紫衣忽而便起了别的念想,一个疑虑渐渐浮现心头。 “区区凡人,怎会知道如何破我结界?莫不是姓苏的那女子偷听到了我与槿的谈话,后又将‘百煞阵’泄露了出去吧?可我确实也未提过这‘百煞阵’该如何布设,难道是槿说与了她?” 一个分神,周遭的结界便有了松动,一支箭竟在结界上浅浅钉了一个印迹。 他忙回过神来,再次驱动咒诀,体内的仙力瞬间便将结界上的印迹修复完全。 可同时,他也发现,又一轮激射而来的羽箭,来势仿佛越来越凶猛,“当当”撞击在结界上,直震的自己手腕处有些异样的感觉。这其中似乎还混杂了一种莫名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他身前的结界。 “这些人好像有些蹊跷,怎会有这样大的气力,那种力量又是什么,竟然能损伤到我所铺开的结界?看来这样不行,还是速战速决吧。” 他握着剑的右手暗暗使力,手中的望月剑仿佛知道了主人的心意,陡然一震,围绕在剑身周围的灵气立时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随即将体内的仙力灌注于望月剑上,湛紫的光和剑自身的灵气逐渐融合在一处,迸发出了半人多高的紫色光焰。 与此同时,望月剑的剑身出现了改变,在靠近剑镡处忽然出现了两个含苞待放的花纹,而那花纹好似有生命一般,随着紫色光焰的愈来愈烈,轻轻颤动起来,数片花瓣重重绽开,散发着诱烨的光华,最后形成了两朵怒放的紫色木槿花。 “‘绝世风华’!” 木槿在后不由惊呼,“哥,不能用‘绝世风华’!” 紫衣沉声说道:“无碍,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他们。槿你不必担忧,只管照顾好自己。” 木槿还要出声阻挠,可紫衣已将咒诀掐起,右手舞动着望月剑向前挥去,随着“破”的一声,紫焰化作万道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袭入了对方的队伍之中。 瞬时间,一片哀号声顿起,队伍中霍然倒下了将近一半的人数。飞箭的攻势立时弱了许多。 紫衣微微颔首,但这次他却未放松警惕,而是继续将仙力源源不断地灌输于望月剑上,接连向对方发起攻击。 一时间,神域之中,紫色光焰冲天,对方的阵营已被紫光完全包绕,内中情形窥不到分毫,只有从零零散散射出的羽箭,还能勉强估测到其中的状况。 “以‘绝世风华’的威力,加上我千年的修为,不信你们能抵得过!” 如他所愿,紫光中袭来的羽箭愈来愈稀疏,终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紫衣心头一松,不由长出了一口气,收回了法式与结界。而随即,他便觉得双腿发软,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方才因了大敌当前,精神高度紧张,所以多次的施法过程中,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可此时,卸了心中重负,身体的真实状况便显现出来。 “这‘绝世风华’果然还是不能多用。” 他将望月剑插入雪中,轻轻倚了它,心中暗自感慨。 女娲上神传于自己的修仙秘籍上说的果然不错,这“绝世风华”,无论是招式,还是它的威力,皆如其名。 “一朝艳华现,遍地丧尸哀。” 风华绝世,绝世风华!只可惜…… 就如剑镡前盛开的那两朵紫色木槿一般,朝开暮落,花荣一时,提早燃尽了所有的生命,繁华过后,迎来的便是死亡。 当然,他并不会死,他只是透支了体内的仙力来施展这法式,所以此时的身体很孱弱,但只要消灭了敌人,保全了木槿和日月山的安危,这牺牲还是值得的。 他虽是心中安慰,身后的木槿却起了急,因为那个梦,那个一直令她纠结的梦。 虽然紫衣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可她知道,此时的他已耗去了大半的功力,如今亦是十分虚弱,那些闯入者若是被消灭了还罢,如若真像梦中一般,有金刚不坏之体,再次反扑而来,那梦中的情景,怕是即刻便要应验。 她扯了紫衣的白袍,焦急地说道:“哥,咱们还是快些躲起来吧,我怕……” “怕什么?怕我杀了你二人吗?如果你肯将永生石交出,我便答应给他一个痛快,并且可以饶你一命,让你去做逐鹿国的后,尽享天下荣华!哈哈哈……”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木槿的话,嚣张地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尽显得意之色。 二人同时一惊,不约而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已渐薄淡的紫光之中,若隐若现立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双手抱于胸前,正一脸猖狂地望着他们。 “是你!你还活着?怎么可能?!” 紫衣有些无法置信,一丝惊惶之色从他眸中闪过。他迅速拔出了望月剑,翻手指向那个人。 那人摇了摇头,重重叹息一声,眼中却带了戏谑之色。 “不要过于激动,没有了剑的支撑,你可以吗?” 他见紫衣脸色一凛,不禁更加得意。 “你瞧,我这不是好心关心你嘛,你不接受也就罢了,何必又摆出那样一副脸色给我看。难道是我没有死,所以令你失望了?” 他张开手向身后扫去,“若是如此,恐怕你会愈发地失望,你瞧瞧吧,瞧瞧他们,不单单是我,而是我们,我勇猛的死士们,他们还都活着。” 仿佛一股风从掌心中涌出,手臂滑过之处,氤氲的紫光皆消散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队伍,一个由诸多已不能称之为人的,血肉模糊的怪物组成的队伍。 那些个怪物,很多已经被紫衣方才的攻击毁去了面容,身上亦是伤痕累累,甚至残缺不全,鲜血顺着他们的脸上、身上汩汩流下,将皑皑白雪染成了殷红色。一股淡淡的腥气在空中渐渐弥漫。 可他们依旧傲然挺立,手中牢牢握了绷扣连韧弩,羽箭在弦,随时待发。 那些弓弩以及羽箭虽是沾满了鲜血,可却完好地出奇,大概是方才被他们紧紧藏在了或身下,或怀中,才得以保全。 见那些怪物恐怖的样子,木槿身子一颤,紧紧扯住了紫衣的白袍。 紫衣亦是心往下一沉,暗道一声“大事不妙”。可他却不能表露出来,只得故作了镇静,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那些怪物。 “凭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你真的以为就能胜了我?” 那人冷笑,“他们虽受了伤,可你又还剩几成功力?方才的法式怕已快将你消耗殆尽了吧?” “我看你也不要再硬撑着了,虽然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若是乖乖将永生石交与我,我便应许定给你一个痛快,至于你最爱的妹妹,我不但不会杀她,还将令她尽享一世荣华。这样宽惠的条件,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听他如此口出秽言,紫衣再也无法压抑心头的怒意,他狠狠盯着那人,呵斥他。 “你不要白日做梦了!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都是你编排出来的借口吧?我看你不过就是王的一条狗罢了!你们的目的无非就是永生石和槿。只可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永生石,至于槿,我紫衣就是舍弃自己的命不要,也绝不会将她交与你的!” 那人轻拍双掌,叹道:“很好,很好,不愧是兄妹情深!妹妹如此,哥哥亦如此!可是,我偏偏就不要如了你的愿,我偏偏就要让你二人生死相隔,永不能再见!” 他向身后吩咐道:“杀了那个男的。”之后一个闪身,便躲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听到他的命令,那些静立的怪物立时便开始了行动。他们手中弹放,弦上的雕翎短箭便再次如落雨般齐刷刷飞射而来。 紫衣忙迅速布出结界,来抵挡那些飞箭。 飞箭的力量令他明白,那些看似血肉模糊、伤势严重的怪物,攻击的能力实则并未受到影响,倒是他自己,现如今用结界抵挡箭雨,便已有些吃力。 是否要施展“绝世风华”? 他心中略一犹豫,便做了决定,用,自然要用! 虽然施展“绝世风华”会消耗大量的仙力,并且不一定能够胜出,但若是不用此法式,只靠结界抵御,怕最终的结局,也是被生生耗尽仙力而亡。既然如此,何不放手一搏? 想到此处,他便重举起了望月剑,仙力再次输入,紫色木槿重又绽放,万道剑光齐发,紫光漫天…… 半空中簌簌而落的柔白雪絮,随着战斗的愈演愈烈,渐渐变成了绝美的桃花粉,仿若血晕开的颜色。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四处弥散,令人直欲作呕。 一番艰难的对决之后,怪物终于一个个倒下,而紫衣也渐渐支持不住。汗,从他的额上一点点渗出,又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跌落在雪地上。 他的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微微颤动起来,布设的结界也随之不支,在飞箭的攻击下,渐渐出现了裂纹。 终于在某一刻,一支箭穿透了结界,“噗”地一下射在他的肩头,紧接着便是第二支、第三支…… 顷刻间,他身上的白袍便被血迹染成了斑斑驳驳状。 “难道今日,我紫衣竟要命丧于此?可我若是死了,槿她该怎么办?不,我绝不能就这样倒下,哪怕再多撑一刻,槿她便能有多一刻的时间来恢复,也许还能有一线希望逃离生天。” 他反手将箭尾砍去,再次掐诀而念,万道剑气向对方袭去。 “你们放弃吧,回去告诉你们的王,即使同归于尽,我紫衣也绝不会让你们夺走木槿的!” 他强提内力,朗声向他们喝道。可对方根本就没有退却的意思。 远处的那个少年在冷冷而笑,他还是那样得意地立在那里,衣衫已然污秽破烂不堪,可紫衣知道,他大概并未受到一点伤害。因为每一次的攻击,都有人替他挡下。 紫衣的心中渐渐生出了绝望,也许正如神训所言,引来了异世人,日月山便会有灭顶之灾。而如今,这预言正在一点点应验。 眼见着结界就要完全破灭,紫衣与木槿已然命悬一线,正在此时,奇怪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第四十三章 大祸临头4 对方的队伍中忽然出现了一阵骚乱,那些怪物纷纷停下了攻势,左右张望,似乎有些茫然。 队伍后方的少年诧异地止住了笑,不满地叱责道:“都磨蹭什么?还不继续进攻!” 可那些怪物只是稍微怔了一下,便不再睬他,慢慢蹲下了身子,趴在地上,抱着死去同伴的尸身,开始了啃食。更有甚者,竟然一把扯下自己身上坠悬着的残肉,大嚼了起来。 紫衣与木槿看得胃里一阵阵翻腾,几欲作呕。那少年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只是不明究竟,所以紧紧蹙了眉。 突然,少年眉头一展,好似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向怀中翻去,一阵摸索过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摊开手,却原来是临行前王给他的那块翠色玉佩。 他将玉佩高举于半空,透了雪光去看,只见含了绿色天芒粉末的玉佩之上,不知何时,竟浅浅裂开了几道细纹,而细纹周遭已然清澈如水,天芒的粉末皆挥发不见。至于玉佩的其余部位,所剩的天芒亦十分有限。 少年脸色大变,这定是方才的激战之中,被剑气无意间伤到的,自己真是大意了! 他忙用拇指顺着那细纹轻轻抚下,用内力暂时将细纹封住。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自己已比不得前世,又能将细纹封得了几时? 还是趁些许天芒尚存,将这些个难缠的家伙归还给王吧,看了方才那样惨烈的战斗,他可不想跟这些似人非人的家伙发生冲突。 至于紫衣和紫木槿二人,看看他们现在的模样,此时的他们又能有什么还手之力,不必这些个家伙出手,自己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以报前世之仇! 他将玉佩向趴在地上的那些怪物晃了一晃,命令道:“都给我起来,整好队伍,原处待命!” 没有了衣衫的阻隔,残余的天芒果然起了效果。虽然听到命令后,一众怪物略微犹豫了片刻,可到底还是从地上纷纷爬起,重新齐整了队伍。 想到即将手刃仇家,少年不由得一阵怪笑,得意忘形。 他缓缓从队伍中走出,向紫衣说道:“夙鸣,我早就说了,你是赢不了的,又何必苦苦抵抗,还是快些将永生石交出来吧。” 紫衣拼了气力,傲然而立。 “我也说过,我不是什么夙鸣,也没有听说过永生石。既然今日败在你的手上,我无话好说,你要杀则杀,只是不能动她!” 他表面上和少年对峙着,暗中却用仙力向木槿悄悄传去了心念。 “槿,你切记,待他杀我之时,我会做最后一搏,尽量拖住他,而你要把握住时机,迅速逃离。” “槿,从今往后,我怕是不能再陪伴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木槿眼中含了泪,回应他道:“不,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告诉你。其实,在梦中,我已梦到……” 一语尚未尽,她突然看到,从对面的雪地上,不知何时竟爬起了半截身子,那身子的手中,还牢牢攥着一把弓弩,而弩上一支锋锐的雕翎羽箭的箭尖,此刻,正直直比向了紫衣的胸口。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仿佛在狞笑。 “不!” 脑中“嗡”的一声,寒意倏然从心头升起,迅速蔓延开来,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结,而那颗原本砰砰跳动的心,也随之被冰封在原处,停止了跃动。 这一箭不就是梦中的那一箭吗?若是如此,那么下一刻…… 木槿已不敢再往下想,而时间也容不得她再去细想。此时的她,心中只余了一个念头,那便是,无论如何,也决不能让紫衣死! “哥,小心!” 木槿的一声轻喝,令两个少年同时一惊。待他们有所反应之时,木槿已赫然阻在了二人之间。 衣带飘凌,云袖翻卷,一抹红涌出,在湛白的素缟上绽成了片片桃花。 木槿含了笑,望着眼前那个触手可及的少年,看他面上的震惊,看他眼中的痛惜,看他眸底那揉碎在深紫中,浓郁不见边际的伤悲。 两千多年啊,足足两千多年!这竟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是如此的真实! 他终究还是爱她的吧,否则也不会露出那样痛苦的神情,悲恸欲绝。可他又为何苦苦压抑着自己的情感,这么多年?直到这一刻…… 可惜一切已来不及,一切皆已不能再从头开始,但自己毕竟知道了他的心意,这,已足够了吧? 她缓缓向后仰去,一抹绝美的笑,绽开在那张苍白的颜上。 这天空,何时已变得不再阴郁,这漫天的雪,又是何时变得如此亲近?自己竟然从来都不知道,身边的这一切,皆是这般美好…… 一只臂膀突然揽上了她的腰,将他拥入了一个有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温暖地她再也不想离开,只愿就这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只是…… 温度在渐渐消散,生命正一丝丝从体内流逝,她的脑中已开始混乱,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也无力诉说。凭着心中的那份执念,在意识消失前,她终于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哥,不要难过,槿儿不会……离开你的。哥,请好好保重……” 带着一份眷恋,一份对那人深深的不舍,她缓缓阖上了双眼。 手中的望月剑倏然滑落在地,紫衣怔怔望着怀中已渐冷去的女子,悲恸欲绝,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悄然淌了下来。 槿,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说也不说一声,便撒手而去,独独留了自己一人,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孤孤单单。 自己方才不是与她说了,让她伺机逃离,可她为何要这样傻!该死的明明就是自己,她又为何要替自己挡下这一箭!难道她不知道吗,她便是自己在这世上活着的唯一理由,如果她死了,他又怎能独活?! 可…… 是了,是了,她是不知道,她又怎有机会知道?这一切都要怪自己,若不是自己的那份冷漠,也不会令她这两千年多年来一直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她,大概从来就未曾真正地快乐过吧? 对着木槿含笑而逝的面庞,紫衣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悲痛,他紧紧搂着她,泪喷涌而出。 压抑了千年的情感,一旦释放,便如汹涌来潮一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扰乱了紫衣的计划,而且也将少年原本的打算给破坏了。 他在原处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正欲发怒,却见那罪魁祸首已然歪倒在地,没了气息。 他耸了耸肩,心中暗道,“王啊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没福分,可万万怪不得我。” 因了这意外,待回过身后,他便不敢再往前去,毕竟天芒所存威力有限,离的太远了,便无法压制住那些怪物的兽性。 他远远看了紫衣抱着木槿的尸身,泣不成声,不由得心中快意大起。笑意,从他的口边一丝一丝流出,一直蔓延到整个面庞。 他浅浅地微笑,呵呵地大笑,之后便是一阵无法抑制的仰天狂笑,那笑声陡然而上,直透云霄。 自己本为一介仙,却偏偏要遭受这生生世世轮回之苦,不皆是拜他二人所赐,亏得自己有缘恢复了记忆,才可在今日报仇雪恨。 虽然这结局与自己所设想的略有不同,可结果还不是一样? 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这世上最为残酷的惩罚,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深爱的人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吧。 至于永生石,那不过是一个借口,其实它早已不见了踪影吧?若是连女娲都不晓得它的去处,那么这两个半仙之体又怎会知晓。 既然目的达到,在此多做耽搁已无意义,不如速速离去。 想到此处,他掉头便走。 此时的紫衣,因为木槿的死,仙力涣散,已全无了斗志,只求一死。可他抬头间却见少年并无杀他之意,反而转身似欲离去,不由得出声质问。 “为何不杀我?” 少年脚下一顿,却并未停下步子,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有这个必要吗?现在的你,岂不是比死更加痛苦。” “你好狠毒!可是你不怕吗?你不怕你走后,我重新修炼,再去找你报仇?” 少年冷笑,“你方才也说了,一切皆是我编排的谎言,其实真正的幕后主使是紫微城的王,那么此事又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受王指示。况且,以你目前的状况,你认为自己何时能够杀得了我?你若真来寻我,我等你。” 说话间,少年已走远,带着残余的队伍,离开了日月山。 紫衣无力垂下了头,那少年说的没错,自己的确已无力反击,这一场恶战,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仙力,身体也受到了极大的损伤,若想活着去报复他已是不能,更休得提拥有如此恐怖力量队伍的王。 而且,木槿已死,这寂寞冰冷的世上,又有什么可以值得他为之而活? 他将怀中的木槿轻轻放在了雪地上,那动作轻柔,好似臂中抱着的,只是一个婴孩。 “那一句保重,我本不该拂你好意,可……罢了,罢了,槿你虽是为我而死,我却不能听你之言。以我如今之力,若想为你报仇,便只余了一个法子……” “槿,你不要怪我,这一世,我从未好好对过你,竟让你就这般凄凄惨惨离去……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再令你一人孤单害怕,很快,我便会去寻你了。只是,你不要走的太快,否则,我怕我会寻你很久……” 雪,点点、片片大了起来。已然恢复了本色的雪,似乎欲将这一切伤痛掩埋,逐渐落成了雪幕,铺天盖地。 原本泛着血气、凌乱不堪的战场,不久便又重新归于了平静。 任凭何人,放眼望去,见到的只是漫无边际的肃穆,又有谁能够想的到,就在这皑皑白雪之下,赫赫然,竟躺着一位倾世佳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日关注某行动,太激动了,哎……大家明白的~~ 红客V5,黑客V5,剑心V5 第四十四章 兔死狗烹1 日月山中尚为白日,山外已是夜半时分。 山麓之上,清点过手下的残余,斯诺不由得叹息,这天芒果然不是等闲之物,如此惨烈的一场战斗过后,一百五十死士竟还足足余了一百人! 这样威力强大之物,放于王的手中,实在是令人无法安心。 此次行动对于自己而言,虽然是达成了目的,可对于对王的许诺,却的的确确是失败而归。 尽管起初,那些许诺不过是一个诱饵,只是诳他而已,自己此时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怕是这辈子他也无法寻到自己。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安,好像这件事尚未完结,也许哪一天,自己因了千丝万缕的线,便要与王再次谋面。 如果这一次,直接与王翻脸,岂不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况且,这些个死士又该如何?总不能将他们丢与逐鹿国中,任由他们发狂伤人。那些百姓,毕竟是无辜的。 想到天芒的时限也不过余了半月而已,那玉佩又出了问题,斯诺的心中顿时有些焦躁。 他向死士命令道:“与我速速返回紫微城,只捡那偏僻的荒野走,不分日夜!” 一行人才走开没多远,眼前本是漆黑的夜,却陡然亮了起来,众人的影被拉至无限长,打在面前的地上。 斯诺一惊,蓦然回首,却匆忙捂住了双目。那光太扎眼,几乎欲将他的眼刺瞎。 稍缓和片刻,他微微睁开了双目,这才看清,在山峦高处的半空中,赫然而现了两行大字,每行三个,各分左右。那六个字似用鲜血书成一般,彤艳异常,妖冶地泛着红光,将漆黑天穹,映得一片通红。 “紫槿现,紫微乱。” 他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自己算来算去,怎么就独独算漏了这一点! 自己竟然忘记了,紫衣并不是完全的仙人,他的体内尚流淌着上一世妖的血脉,而这种双重血脉的混合,则赋予了他一种特殊的能力,那便是做出谶语的能力。 而这所下的谶语,既是诅咒,亦为预言。因为是以性命和鲜血为代价换来的,所以具有强大的力量,其中的预示一定会成为现实,任凭何人也无法改变。 斯诺知道自己因一时的疏忽,而留下了无穷后患。这谶语中虽然并未提到他,可言词亦是十分模糊。 紫微乱?看表面意思,的确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王。紫微乱,则失天下。似乎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深深明白,万物之间皆有因果,因了他之前的一番作为,此时的他和王,已被无形的线紧紧拴在了一起。帮助王,便等于帮助他自己。 “出发,立即出发!” 逐鹿殿的内殿之中,竟不似往昔,既没有了歌舞升平,亦没有了诸多的后宫粉黛,只有一个颇为稚嫩的女童,惴惴轻坐在龙榻的边缘。 她眼望了一人负手在殿内踱来踱去,那人双眉紧蹙,面上皆是焦虑之色,仿佛有着十分烦扰的事,郁结于心。 这样的情形,已足足持续了半月有余。 每一日退朝之后,他便将她召来内殿侍候,可每一日,不过就是令她坐于一旁,自己却在殿内烦躁地踱步,并不睬她。即使是强自做了笑颜,交谈不过数句,便又兀自失了神。 也不知他究竟在忧思着什么,自己虽然很是担心,可到底不敢相问。毕竟苏嬷嬷的话,她还是忌惮着几分。 记得自己被内监带到苏嬷嬷面前之时,她便上下打量了她,待内监离开后,冷冷吩咐了一句,“俪儿是吧,你若想活命,便记着,‘言多必失’。跟在王的身边,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 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这话似乎有些道理,苏嬷嬷对她虽然冷淡,可细想起来,好像又没有哪里对她不好。宫中的人还真是奇怪,令人难以捉摸。 她正想的出神,内殿入口的珠帘却突然噼啪地抖动起来,之后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王立时止住了脚步,蓦然回首,不由得面上大喜,叹道:“斯诺,你终于回来了!” 斯诺拱了拱手,说道:“是的,王久等了。” “可,你是怎么进来的?四儿在何处?宫中侍卫又在何处?” 斯诺笑了笑,转而向王的身后望去,问道:“这孩子是?” 王此时方才想起身后尚有一人,忙回了身,向女童吩咐道:“俪儿,先让四儿送你回宫可好?你看,本王有事相商,实在无法陪你……” 俪儿忙起身打了个福,应道:“奴婢遵旨”。 王遂向殿外唤道:“四儿,四儿!” 斯诺摆了摆手,“王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他与众侍卫此时在殿外睡的正酣,听不到的。” 王脸色大变,怒道:“你将他们怎样了?斯诺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我的人!” “王不必担心,斯诺不过是将他们点翻在地,一个时辰后自然会醒过来。若不如此,难道王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天……” “住口!一切随你好了!” 王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狠狠睨了他一眼,又做出一副和善的模样,笑着问俪儿:“俪儿,你方才可曾听到什么?” 俪儿本欲作答,心念陡转之间,便想起了苏嬷嬷对她的教诲,忙垂首答道:“俪儿迟钝,并不知王在谈些什么。” 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袖袍一挥,说道:“好俪儿,那你先自行回宫吧,待本王将事情办完,便去看你。” 俪儿退下后,王立即变了脸色,语气中便带出几分不善。 “本王还未找你算账,明明说定一月的期限,你这一走,竟比预期足足晚了半个余月的时日,令本王好等!究竟事情办得如何?” 斯诺一怔,疑惑道:“怎么可能?斯诺一路紧赶,这一来一回,统共也未用了一月时日,又怎会晚了半月?王是否记错了?” 王不快地哼了一声,挑了眉峰。 “你是在质疑本王?” “不敢,不敢。只是请王仔细想想,王给斯诺的那块玉佩,其中所含天芒的功效只够维持一个月,斯诺若是一月之内未赶回宫中,又如何应付的了那些死士?” “不错,这正是本王疑惑之处。本王正想问你,你是如何办到的?” 见王神情严肃,并不像在戏弄他,斯诺不由奇怪。他垂首忖思片刻,忽然间抬起头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是了,是了,定是这样!斯诺此行,在途中确实只用了不到一月的时日,除此之外,便是在那日月山中度过的半日光阴。斯诺以为,日月山乃为神域,因此与凡世的时辰大概是并不相同的。那多出的半月时日,或许就是这样而来。” 王听后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既然如此,那么事情办得如何?你可寻到了圣物与武功秘籍?我的美人又在何处?” 王的目光中露出了贪婪之色,迫不及待地追问他。 “这……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王张口便打断了他。 “起初,事情进展一切顺利,只是没想到神域中竟不只女子一人,她还有个哥哥,唤作紫衣。二人虽是奋力抵抗,但终究敌不过王的精干死士,眼见着就要达成目的,可……” “可怎样?” “说起来,此事未能成功,完全要拜王的死士所赐。斯诺明明就要将那女子生擒,可一名死士却突然失去控制,用箭将女子射死……所以,王所期待的一切,都落了空。” “什么?你说什么!那美人死了?那么圣物呢?武功秘籍呢?” 斯诺摇头叹息。 “王以为,妹妹死了,哥哥还会将圣物和秘籍交出吗?” 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伸手指了斯诺。 “那你还敢回来见我?!你怎么不一走了之,难道不怕本王对你怎样?” 斯诺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王未免太性急了,若是听了斯诺之后的话,怕是就不会这样讲了吧。” “之后的话?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狐疑的看着他,好似并不相信他能说出什么惊天之语,令自己改变主意。 “斯诺方才只讲那紫姓的女子死了,难道王就不好奇紫衣后来如何了?” “他能如何?碰到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还有本王的一干死士,本王能想到的唯一结局便是死。” 斯诺笑道:“不错,紫衣确是死了,只是他并不是为我所杀,亦与王的死士无关。” “那便是心生畏惧,自杀罢了。” 王猜测道。 “王果然英明,这次又猜对了,不过只对了一半。他是自杀,却不是惧怕而死,却是以己之命,对王下了一个咒念。斯诺之所以冒死赶回见王,就是要将这个消息告与王。” “什么?咒念……他对本王下了什么咒念?” “这咒念是句谶语,只有六个字,斯诺若说出来,王可莫要恼怒。” 王强做镇定,勉强一笑,“你尽管道来,这把戏又当不得真,本王有何可恼。” “谶语言之,‘紫槿现,紫微乱’。” “紫槿,这世上并无紫色的木槿……本王才不信什么谶语,不过是一句妄语,也想骗得了本王?” 斯诺此时却突然收起了笑意,向前跨了一步,逼到王的身前,面上神情十分凝重。 “王,那紫衣可并非凡人,他搭上性命下的咒念,是一定会成为现实的。王此时若是不信,待谶语成真后,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他见王的脸色逐渐发白,一双眸子在眼眶中微微缩紧,知道他在心中其实已信了八九成,只是顾了面子,不肯表露出来,便不再逼他,又退回到原处,微微一笑。 “不管王信也好,不信也好,此事暂且置于一边。目前之首要,便是王的那批死士该如何处置?他们可还在紫微城外的密道口处等待命令,我看,那玉佩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哦漏~~~~~滚图……本来想去参加今晚的战役,看来没时间了,不过我要偷偷去围观~~ 第四十五章 兔死狗烹2 斯诺的话令王赫然一怔,狭长美目陡然睁大,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斯诺。 “你说什么?你竟然敢将他们单独留在城外?那你如何控制他们?” “这有何难?那些死士只认天芒,却不认是何人拥有天芒,所以斯诺不过是命令他们在暗道外守候,随后将玉佩埋在了暗道出口处的土中,他们自然便在那里乖乖候着。只是,那天芒已近耗尽,王若是再有诸多疑问,怕是还未待咱们赶到那里,他们便已然四散而走了。” 王闻听之下,心道一声“言之有理”,便不再多问,忙与斯诺匆匆往绝宁宫赶去。 二人到了绝宁宫大殿之中,王将长案上的机关打开,大殿后方的秘门应声而开,现出了黑漆漆的暗道。 王又伸手在暗道入口处的壁上摸索了片刻,只听得“咔咔”几声连响,暗道内豁然亮了起来,几颗斗大的夜明珠从壁内翻转而出,光华流转,将暗道内映照得十分明亮。 斯诺望着那几颗夜明珠,微微颔首,似有几分欣赏之意。而王却是心急如焚,无心相观,匆匆入了暗道,一直向暗道的尽头奔去。 待暗道出口打开后,王方松了一口气。 只见暗道外,四下并无闲杂人等,众死士虽然皆已有些蠢蠢欲动之态,但到底未出什么纰漏。 他们见王来到面前,立时安静下来。 王的目光逐个扫过他们,不由惊叹道:“竟然还余下这么多人!” 斯诺从他身后缓缓踱了出来,笑道:“确实要恭喜王了,这天芒威力无穷,与紫家兄妹一战,一百五十死士竟还足足余了一百人。王拥有了这般厉害的宝贝,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王得意地笑了几声,随后轻轻瞟了他一眼,说道:“高枕无忧吗,我看未必!若是逐鹿国中多几个你这样的高手,本王又怎能高枕无忧呢?” 斯诺不禁暗暗好笑,王这是因了那谶语,不敢对他下手,可又对他心存忌惮,所以出言试探。 自己虽然并不畏惧他,可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像王这等残忍之人,还是少惹为妙。况且,谶语之事尚未解决,或许某一天事发,自己还需他的帮助。 想到此处,他忙做谦恭状,低头抱拳道:“王谬赞了,斯诺这种身手又算得了什么,别说是几个,就是几十个一起上,怕是也难敌王手下的一名死士。” 王哦了一声,缓缓转过了脸,眉峰轻挑,问道:“此话当真?” “确是如此!” 斯诺肯定地点了头。 王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他并不知道斯诺的话中有几分是真,但这一战的结果倒的确令他十分震惊。以异变的凡人之躯,与神域中人对战,竟然可以大获全胜,并且存活大半,这是他之前想也未曾想到的。 “天芒这物,果然不同凡响!有它相助,又有谁敢觊觎本王的天下?!” 王愈发的得意起来,正欲说些什么,转念间又想到了那句谶语,不由得面色一沉。 斯诺却未留意到他的脸色,只是提醒他道:“王,在此久留怕是不便吧?此处虽是僻远,但也免不了会有路人经过……” 王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冷冷一笑,说道:“不错,他们这次功劳不小,的确不适合呆在此处,还是速回绝宁宫中,本王要好好地犒劳他们!” 回到绝宁宫的大殿之内,王再次打开了通往地下密室的暗门。 “统统给本王下到密室中去!” 王袖袍一挥,向众死士下令道。 斯诺见状,随口问道:“王是否要给这些死士补充能量?此次行动,他们可是损耗不小。” 王只觉好笑,睨了他一眼,本不欲睬他,可忽而又想起什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斯诺,你可想随本王看场好戏?” 见王答非所问,斯诺心中暗自嘀咕。 “看他笑得如此阴毒,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不过料他也不敢把我怎样,我还是先应了,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既然王有此意,斯诺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斯诺神情自若,张口应下。 “好!那你便随本王来,本王保证,绝不会令你失望。” 二人一前一后顺石阶而下。闻着空气中愈来愈浓烈的血腥味,斯诺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死士已离去这么久的时日,暗道中怎地还有如此呛鼻的味道,难道……” 不待他多想,二人已然来到了石阶的尽头,依旧是那扇红色铁门,这次却是大大敞开着。 从密室内传出的血腥气浓郁地无法化开,斯诺屏住了呼吸,向室内望去,只见方才的那一百死士正立于门内,面无表情地等待命令,而在他们的身后,即密室的正中,不知何时安上了一个坚固的铁栅门,将密室隔成了两部分。 铁栅门的另侧,似乎有黑影攒动,但因了松脂火把的光亮非常有限,再加上一百死士的遮挡,看的并不是十分清楚。 斯诺沉吟片刻,遂向王望去。 “王又新添了一批更为精猛的试验品?” 王不由得一怔,面上皆是狐疑之色。 “何以见得?” 斯诺用手一指那批死士。 “喏,不就是他们。方才王尚未来到近前,他们却一直安静侍立,可见这密室内置有天芒。若是空荡的屋子内,又何必放置天芒?所以斯诺以为,那铁栅门的内侧还有新的试验品。” “那你又是怎样知道他们比上一批更为精猛?” 王依然不解。 “其实很明显。首先是那铁栅门。好好的密室为何要新置一扇门,将屋子隔成两边?显然是这次的试验品兽性极强,难以驯服,需要一定的加固措施。” “另外,这屋内明明置有天芒,若是一般的试验品,该是像这批死士一样沉静,可方才斯诺分明看到栅门内侧有黑影不断晃动,仿佛很暴躁的模样,可见他们兽性之强,即便是天芒也无法完全压制,自然更为精猛。” 王击掌而叹,“果然好眼力!斯诺,亏得你不是本王的敌手,否则本王还真是有些担心啊!” 见王说话之间又将话题扯远了,斯诺忙提醒他道:“王谬赞了,不知王带斯诺来此,欲让斯诺看些什么?” “不必心焦,很快你便会知道了。” 王对门内的一百死士吩咐道:“你们皆往栅门的内侧去。” 待众死士进入铁栅门内,王抢步上前,将两只门锁一并扣死,反身从墙上的火把旁,摸出了一样东西,攥在手中,退到了密室之外。 “这是作何?” 斯诺疑惑地望着王。 王将手掌摊开,伸到他的面前,借着火光看去,原来是一块被琢磨成了椭圆状的九辰溪美玉。 “天芒……” 见王取走了密室内的天芒,斯诺心念陡转间已明白过来。 “王莫非是要舍弃这些死士?” “这些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了本王的大事,害的本王与美人失之交臂,更休得提那永生的圣物!你说,这样的人,留在世上还有何用?!不如给本王新的勇士们补充些能量,也算他们做了件有用的事。” 王冷哼一声,言语中之颇为不屑。 斯诺方欲说些什么,密室的铁栅门内已传来了一片厮打、咆哮之声。两批被天芒异变了的人扭结在一处。 王兴致盎然地向密室内望去,口中喃喃道:“好戏终于开场了。” 斯诺却蹙了眉,面露不快之色,略一沉吟后,向王说道:“王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斯诺便要就此辞别了。” “你要走了?去何处?” 王猛然间转过头来,斑驳跃动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在阵阵撕嗥声的衬托下,显得十分的诡异。 斯诺看不清他的真实表情,但他心中明白,王怕是不肯轻易放他走,恐他这一走,便不会再回头。 还是为了那句谶语罢了,那自己便随了他的意。 “从哪里来,自然是往哪里去。斯诺留在此处也并无何用,不如早些回去,闭关练功,以防哪一日谶语应验,斯诺好有能力回来助王一臂之力。王觉得可好?” 王听后,虽然不情愿,可觉得他说的也确实有理,便点头应允。 可随后,他又想到一件事,问他:“斯诺,你走便走了,总得让本王知道你的去向。否则谶语应验之时,本王该去何处寻你?” 斯诺浅浅一笑,答道:“待紫槿花开之时,斯诺自会前来见王。” 作者有话要说:哦no~~世界杯啊,令我汗颜…… 大家都去世界杯,都去放假了,醉醉也要放假!【满地打滚中】 第四十六章 生死轮回1 半年之后,已是暮春时节,逐鹿国中一片绿意盈盈。春日的花,已近凋败,夏绿,却一发不可收拾地蔓延开来。 就在这盎然生机之中,紫微城也迎来了它的又一次盛事,那便是一国之后的婉后,即将临盆。 因了这是王的第一个子嗣,所以心情大好的王特传了一道圣旨,大赦天下。 于是诸多因王的暴政而蒙冤入狱的无辜百姓皆被释放,得以回家与家人团聚。逐鹿国上下欢腾一片。 而在这祥乐氛围之中,最为高兴的非王莫属。 自从半年前神域一事失败之后,那句令人心惊的谶语便一直苦苦纠缠着他。 无论是上朝期间,还是寻欢作乐之时,那六个字总会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鲜红的字仿佛还在往下淌着血,触目惊心。 即便是夜半酣睡之时,它也不曾放过他,只要阖上眼,他便会陷入那个梦魇。 漫天飘飞的白雪,铺天盖地的紫色木槿,还有那把长剑,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持剑之人拔剑狂笑,抽身退去…… 虽然神域之战,他并未亲身经历,更加没有见过漆黑暮色中赫然出现的那句谶语,可不知为何,这一切的一切,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的心中。 寝食难安,日益消瘦,这样的状态已经不知持续有多久了。他无法理解,当年的自己连亲手弑父都未曾有过如此的噩梦,可为何这一次,却偏偏躲不过? 有好几次,他甚至起了疑心,是否等不及谶语的应验,自己便要先被这梦魇活活折磨而死。 但事态却并未向他所设想的那般继续恶化下去,随着婉后的小腹一天天明显起来,他做噩梦的次数也逐渐减少,直至最近这些时日,他已经完全能够安稳入睡。 所以对于王来讲,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便是一个祥瑞。他的降生,或许能够给他带来运气,抑或是能够化解那句所谓的谶语。 因了这种种,王十分期盼这个孩子的出世。他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若婉后诞下的是王子,那么便给他赐名为瞻,意为“瞻日月,以临天下”,并准备将来传位于他,立他为王。 日夜的翘首以待,终于盼来了结果。 就在这一日的申时,晚膳将近之刻,长乐宫中,本在床榻下慢步而行的婉后,却突然感到腹部奇痛无比,一阵又一阵的抽搐感从腹部传来,继而身下一热,一股暖流顺着腿直流了下去,亵裤立时潮腻地贴在了腿上。 她心中一惊,可还来不及多想,剧烈的疼痛便完全袭来。她捧了腹,跌倒在地,全身蜷作了一团,不住呻吟。 一旁的婢女慌了神,忙上前搀扶,可却力不从心,骇得她向外大声呼喊起来。呼救声引来了几个宫女内监,众人一看情形不妙,忙各取其道,分头去寻王与苏嬷嬷。 待王匆匆赶到之时,宫闱内间早已闭了门,门外只余了四儿与众宫女惶恐而立。 见王驾到,宫女们一齐打了福,四儿则是慌忙上前,躬身唤了声:“王。” 王似乎并不想多讲,对众宫女不耐烦地说道:“都起来吧。” 转而,他又神情焦躁地问四儿:“婉后她怎样了?听说方才跌倒在地,可曾伤到本王的龙子?” 四儿见他面色不善,诚惶诚恐不已,小心答道:“四儿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请王莫要担心,苏嬷嬷已在屋内处理。以她的经验来讲,婉后该是无甚大碍。” 听得有苏嬷嬷在,王立时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深深知道,苏嬷嬷,不仅仅是自己的乳母那样简单,同时,她还是一个有着丰富接生经验的产婆。当初的王,便是由她一手接生带大,虽然那时的情况亦十分危险,却也被她轻易化解,所以王此时已不是非常担心。 见王的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四儿忙又凑上前去,讨喜地说道:“王洪福齐天,小王子定有天相佑,母子二人平平安安,四儿在此先给王道喜了。” 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负手静立,等待着孩子降生的那一刻,心中渐渐生出些喜悦来。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屋内突然传来了苏嬷嬷的惊呼声,那是一种因极度惊骇而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 众人不明就里,纷纷怔在了当下。 四儿随后反应过来,唤了婉后的贴身婢女,令她进到屋内一查究竟。就在此时,屋中却突然传出了婴孩的啼哭声。 王眉头一蹙,只觉得不对,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出声制止了那个欲推门而入的婢女,举步走上前去。 “你们都在此处等候,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神情威严地出奇。 四儿一听之下,不由起了急,忙上前奏禀道:“王,生孩子的屋内晦气十足,自古男人都不可进入,王这金贵之体,更是万万不可入内啊!” 王睨了他一眼,厉声说道:“本王乃一朝之主,苍天佑我,有何不可入?区区污秽,能奈我何?” 听他语气不善,四儿心中一凛,忙躬身垂首道:“是,是四儿说错了话,四儿该死,四儿该死……” 王一摆手,不耐烦地喝道:“行了,行了,四儿你且退下,本王要独自进去看看。” 进屋反身插上门闩后,王忙不迭地向屏风后走去。方才转过屏风,便见苏嬷嬷背对着他,立在婉后的床榻一侧。 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苏嬷嬷缓缓回过身来,却不料前来之人竟然是王,骇的她手不由得一抖,怀中襁褓之中,立时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 王顺着声音看去,立时瞪大了双目,一对眸子微微缩紧。他锵锵然连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无法再退。 他紧紧靠在了屏风之上,凉意顺着脊背一直往上窜,虽然才是暮春时节,可他的后背上却已起了一层涔涔冷汗。 他用手指了那个襁褓,战战兢兢地问道:“他是谁?他是谁?!” 苏嬷嬷尚未来得及答话,王突然声调陡然一转,凄厉地大声叫道:“你是谁?你是谁?!你是不是紫衣?还是紫木槿?你来做什么,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虽是可怖,襁褓中的婴孩却似乎并不害怕,反而止住了哭声,扭过头来,睁开双目与他对视。 屋内立时变得静谧无声,无论是谁,也不敢言语,甚至连大气也不敢长出,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段相当长的寂静过后,那个婴孩突然双眼眯起,对着王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一双湛紫眸子淌满了喜悦,头顶上一层茸茸的紫发也微微地颤动起来。 王惊叫了一声,浑身瘫软,滑坐在地。 苏嬷嬷忙回身将襁褓放在了婉后的身旁,上前将王搀起。 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襁褓,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仪态。他低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他回来了,他到底回来了……” 苏嬷嬷不解地问道:“王在说些什么,没有谁回来了,这是王的王子啊!虽然他天生与常人略有不同,但未必是一件坏事,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天赋异禀吧。” 王无力地摇了摇头,突然一把推开苏嬷嬷,快步冲到了床榻前。他从婉后的手中抢过襁褓,高高举过了头顶,作势便要往下摔去。 婉后惊呼一声,挣扎爬起,一把抱住了王的双腿。 “不要啊,王,您在做什么?难道您疯了吗,这可是您的王子啊!” 王咬了后牙,恨恨说道:“不,他不是!他是个妖孽!本王绝不能留下后患!” 婉后凄然喊道:“不,他不是妖孽,他是王的儿子啊!王手下留情……” 二人一番争斗之时,襁褓突然从王的手中脱出,斜斜飞了出去。襁褓散开,其中的婴孩滚落而出,苏嬷嬷扑身上前,一把接住了孩子。 王大怒,甩手向婉后打去,本已虚弱无力的婉后重重挨了这一下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旁跌去,头“砰”地磕在了床角处。她身子微微颤动了几下,两滴泪从大睁的双眼中流了出来,便再没了动静。 王怔了一下,上前将她的头扶起,才发现她的右半边脸上已然鲜红一片,血从太阳穴处顺着脸颊汩汩流了出来。 他伸手轻轻探到了她的鼻下,已经气息全无。 缓缓回过身,他迷茫地向苏嬷嬷望去,却见苏嬷嬷抱着那个孩子,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王,婉后如今已经不在了,她是为了这个孩子而死,难道王真的忍心再杀了这个孩子吗?他毕竟是您的亲身骨肉啊,即使相貌与众不同,又有何碍?王您这究竟是怎么了?老身今日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这孩子!” 王方欲发怒,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婴孩的左腕上,只见他细嫩的手腕上洁白润滑,并无异样,他心头一松,不由叹了口气。 “好吧,便留下他吧,只是从今往后,本王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第四十七章 生死轮回2 婉后因难产而崩逝的消息很快便在逐鹿国中传开了,但关于她真正的死因,除了王与苏嬷嬷之外,却是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其实也并非没有,只是其他知晓真相之人,已永不能再开口了。 除此之外,宫内还严密封锁了一条消息,那便是关于新出世的大王子瞻异于常人的发色与眸色。 虽然王十分清楚,宫中人多口杂,即使是再过严格的禁令,这事实也隐瞒不了多久,天下之人早晚会知晓,可能瞒的了一时便是一时吧,自己又能怎样,总不至于将宫中之人统统杀尽吧? 何况,婉后是因那孩子而死,而苏嬷嬷又目睹了一切,自己若是执意将孩子除去,苏嬷嬷怕是定会起疑。到了那时,自己又该如何处置苏嬷嬷? 自己原本就江山不稳,人心不定,若是再少了苏嬷嬷这样的左膀右臂,以后的行事恐将更加不便。 而且仔细想想,这孩子虽然拥有了紫家兄妹的外貌特征,但他腕中毕竟没有那朵紫色木槿暗纹,也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吧?又或者,这便是紫衣的阴谋,孩子其实与紫家兄妹并无瓜葛,自己如若因为恐惧而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岂不是正中了那句谶语? 正是因了王的这些重重疑虑,大王子瞻才有幸捡回一条性命。只是,自此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王虽然不杀他,可却将他视作妖邪一般,只是不愿见他,更休得提给予他什么关爱。由于没有了王的庇护,宫中之人皆不将这个所谓的大王子放在眼中,唯有苏嬷嬷一人,视他略有不同。 或许是淑妃死前所说的话触动了她,或许是婉后的死令她震惊,又或者是瞻可爱玲珑的模样令她不忍。总之,当时她犹豫也未曾犹豫,便毅然救下了那孩子,事后想起,尚心有余悸。 孩子虽然是救下了,可看王的态度,似乎并不想承认这个子嗣,反而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般,自己本已将王开罪,今后若是与他再过于亲近,怕是终有一天,会死于非命。 因了这诸多的顾虑,苏嬷嬷虽然心中十分疼惜瞻,可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是默默照料着他,尽量不让他出现在外人的面前,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时光就这样匆匆而过,一晃便已三年。 三年的时间,已足够发生些什么改变,抑或是孕育着什么事端,而逐鹿国中,却是人面映桃花,繁华依旧。 然,不知不觉中,端倪已然初现。 就在这三年之中,逐鹿国中先后发生了两起轰动一时的事件。 一件事是江湖上出现了一位蒙面侠客,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专杀大罪大恶之人,一身武功更是奇高,来无影、去无踪,从未有过失手。 另一件事便有些奇幻了,并非确凿之事,确切的来说,应该称之为传言。据一些百姓所讲,他们曾在夜半三更如厕之时,见一道紫光由天际出现,在逐鹿国的上空往复徘徊,流连不去,再细看去,倒仿佛是一柄宝剑模样。只是,一柄宝剑怎能发出如此夺目之光,又怎能兀自飞行于半空之中?此事说起来十分诡异,所以未见之人,也只能是半信半疑。 这两件事虽然在逐鹿国中闹的沸沸扬扬,但有一人却对此深表质疑,那便是琉璃城城主司徒长空。 对于前者,他琉璃城中皆是些安良百姓,秩序井然,所以蒙面侠客从未在此现过身;对于后者,他每日里处理公务常至深夜,却从未见过那所谓的紫光宝剑。 所以,一切他只当是愚钝百姓以讹传讹,并不相信。 况且,他也没有那空余心思去考虑这些,一颗心只牢牢拴在了夫人落弦的身上。 至于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本已被公孙大夫诊断为不能生育的落弦,竟然再次有了孕,并且母子平安,一直到今,身孕已满,即将临盆。 这对于司徒长空来讲,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又怎能不念念于心呢? 夏已逼近,潮热渐渐涌上,空气中没有风,整个空间沉闷地仿佛一条死渠,腻地令人无法呼吸。 书房敞了门,司徒长空坐在长案近前,放下了手中的笔,疲惫地抬起头,向院中望去。一旁的烛火静静燃泣,光晕浅浅投在一侧的面庞上,他素来严肃的神情中竟浮起了一丝朦胧。 这一夜,依旧没有月,连星子也难得见到几颗,稀稀落落慵懒地点在漆黑天幕之上,暗淡无色。 庭院中黑晃晃一片,只模糊间隐约能看到一排诡异的影子,张牙舞爪。若非日日相见,对那些纷披陆离的木槿树熟悉到不行,这乍一看去,还真是有些骇人。 司徒长空望着那些绰绰黑影,一阵发怔,心底最深处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想当初,正是因了这木槿,他才能与落弦相识、相知,以至相爱,才会有了之后美满的生活,才能免去一切后顾之忧,全心投入于公务之中。而如今,上天眷顾,他又即将拥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若是论起来,木槿可谓是功不可没。 想到此处,他鼻中轻轻哧了一声,口角边不觉中便勾起了笑意。他立起身,向屋外缓缓走去,修长的身影被烛光映地愈发的纤长,斜斜的,由屋壁一直拖沓到脚下。 院落中,亦无丝毫凉意,四周是诡异的静,世间万物好似都已沉睡,就连空气,也不曾被他轻移的步所扰乱。 他信步来到一棵木槿树下,细细看去,只见那枝头已隐隐孕出了新苞,看来没多少日子,这美丽的木槿花便要开遍枝头,待那个时日,不知落弦是否已出了月子?若是如此,自己便可以陪着她和孩子,一起来赏这满树繁花。 他正自心怀向往,陷入一片美好憧憬之中,忽觉周遭的天猛然间亮了起来,烨烨的光如流星一般从头顶划过。 他猝不及防地紧闭了双目,可两眼依旧被刺的生疼。 “怎么会有光出现?” 他疑惑地揉着双眼,心中不知为何,忽而有些不安。 待再睁开眼时,光亮已然消失,黑暗重又笼罩了一切。依旧是静谧,诡异地静谧。 “是幻觉?最近休息不足,又兴奋过度,以致产生了幻觉?” 他仰头向天边眺望,聊以□的想法却无法解释双目酸涩难耐的原因。 他困惑地摇了摇头,返身正准备回屋,天际处却再次有隐烁的光亮起,那是一种炫目的紫,美艳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仿佛是有生命的物质,灵动跳脱的一路迤逦而来。 他眯起眼,目视着那道紫光渐渐靠近,在他的头顶上空往复盘旋,心中陡然间便浮现了那个玄奇的传言,一柄能够发出紫光的宝剑。 可还未待他细看,“当啷啷”一声脆响却突然从寝居方向传来,似是有什么物件坠地。他当下一惊,也顾不得再去理会那紫光,便匆忙向寝居跑去。 推开屋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听闻女子痛苦的呻吟声。 他探进头去,向屋内焦急地问道:“弦儿,出了什么事?你有没有怎样?” 女子惊惶无措的声音传来,“夫君,我,我怕是就要生了……” 他一听之下立时起了急,回头高声疾呼道:“来人啊,快来人啊!管家,李管家!” 嘶喊声瞬时间划破了夜幕,本是静谧无声的司徒府中立时喧闹起来。 各个屋子内先后燃起了灯,一阵纷乱过后,李管家和众侍仆、婢女手持了烛台、灯笼等照明之物会聚到寝居门前。 司徒长空借着光亮向屋内望去,只见床头的烛台被打落在地,而落弦正一脸痛楚地在床边蜷缩成一团。 “管家,快,快去叫公孙大夫来!” 司徒长空厉声吩咐着管家,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入了屋内。 待公孙律抵达司徒府的时候,落弦已是奄奄一息,挣扎的几乎没有了气力。司徒长空一步跨到了公孙律的近前,眸中有血色凝出。 “公孙大夫……” 公孙律一抬手制止了他,低声说道:“我都知道了,还请司徒城主暂且回避。” 夏日的夜本该是短暂的,可这一夜却过的如此漫长,司徒长空负手在屋外不知来回踱了多久,天色才渐渐亮了起来。 当晨曦的第一道光撕裂暗夜的笼罩,轻轻挥洒而至的时刻,寝居内忽而传来了婴孩“哇哇”的啼哭声。 “生了!夫人生了!” 一旁的李管家兴奋地叫出了声,众人皆欢腾起来。 司徒长空几步来到门前,方要推门而入,门却“吱”的一声打开了,公孙律手中捧了一个洁白厚沓的襁褓,缓缓走了出来。 “恭喜司徒城主,是个千金,就如夫人一般秀丽,今后定是个美人胚子。” 司徒长空匆忙向襁褓中瞟了一眼,勉强一笑,急切地问道:“落弦她可安好?” 公孙律有些犹豫,垂首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已尽力,只是耽误了时辰,所以……还望司徒城主节哀。” “什么?你说什么?!落弦她……不,不可能!落弦,落弦……” 司徒长空仿若疯魔了一般,一把推开了公孙律,跌跌撞撞向屋内的床头径直扑去。 公孙律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怀中的襁褓递于随后迎上前的李管家,低声说道:“管家,这孩子天生体弱,需精心照料,至于城主他……还需你多多劝慰。在下先行告辞了。” 见李管家郑重地点了头,他长叹一声,挥袖离开。 在他的身后,司徒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将一切伤心事紧紧关在了门内,可却关不住那男人撕心裂肺、悲恸欲绝的伤嚎声。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睡好晚,终于把这章搞定了~~好困啊…… 没有什么错字吧应该,嘎嘎 第四十八章 生死轮回3 离开司徒府后,上了主道,一路往北。 公孙律疲惫地垂下头,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司徒长空悲伤的面庞依稀在他的眼前晃动。虽然看过了无数次的生离死别,可这一次却令他格外地感慨唏嘘。 那样一个威严坚强的男人,若非痛到心如刀绞,痛到不能自已,一个宁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又怎么会发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这就是爱情,一种无法言喻却又纠缠不清的东西。拥有本该是幸福的开端,可上天却偏偏要作弄人,在你爱的死心塌地,爱的无以复加的时候,突然将一切夺走,令你坠入无尽深渊,慢慢沉沦,直至万劫不复。 如是自己,又该怎样? 叹息之间,公孙律已拖沓了脚步,可仍被对面匆匆而来的人撞了一个趔趄。 “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猛然从恍惚中惊醒,迅速抬起了头,不悦地向来人看去。本以为有这样大的力气,定是个体健的男人,谁曾想这一看去,那人竟然是个身材高挑,面目清秀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蹙了眉,面上皆是焦躁神情。 她看了公孙律一眼,匆忙说道:“对不住了,大夫,我有要紧之事,实在不是故意而为之,还望您见谅。” 话虽是说的客气,语气中却是颇有敷衍之意。 她凝神向远处眺望,也不待公孙律答话,错身便要离去。 “且慢,这位姑娘,你这是何意?撞了人便走,似乎有些不妥吧?” 公孙律方才心头的郁结本就无处发泄,此时又见那女子的态度恶劣,立时无法再淡定下来。他一伸臂,拦住了女子的去路。 女子在原处一怔,脸色陡然阴沉。她倏地转过了头,狠狠瞪向公孙律。 “你这个人好不啰嗦!我方才不是已经给你赔不是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真真可笑了,赔不是是你那种态度吗?我好像还没接受你的道歉,你就准备一走了之?看你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总不该连如何道歉都不晓得吧?” 女子眉梢一挑,似要动怒,可随后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口唇微微嚅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的确,刚刚是我的错,我撞了大夫您,实在是因为有要紧的事,心急之下不小心撞到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让我过去吧。” 公孙律见她口气软了下来,言语中又带了几分央求,确是有急事在身,便也不再多追究。 “好,既然姑娘你这样说了,我公孙也不是什么不讲理之人,你便速速去办你的事情吧。告辞了。” 他往旁一闪身,给那女子让出了路,随后挥袖欲离去。 “大夫请留步。” 女子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一扭身,叫住了他。 “大夫如此早便出了门,敢问您可见到过一柄散发着紫色光芒的宝剑在此处出现?” “你说的是一柄会自己飞行于半空中的宝剑?” 公孙律戏谑地看着她,心中暗自好笑。 “不错,正是那柄宝剑,您可是见到了?它如今身在何处?” 女子一脸的欣喜,几步冲到了公孙律的近前,满怀期许地望着他。 “这……不好意思,姑娘你恐怕误会了,公孙并未曾见过,只是这是逐鹿国上下百姓皆知的传闻,所以我才随口问出。难道姑娘是在找那柄宝剑吗?” 女子立时收起了笑颜,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她低低“唔”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有劳大夫您了。” 话说完,转身离去。 这一次,公孙律并没有出声阻挠,而是诧异地望着女子的身影,渐行渐远。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倒令我想起了三年前琉璃城中出现的那个癫女子。也不知,若是交到我的手上,是否可以医的好?只可惜,当时没有碰到……” 半月之后,紫微城中。 天方擦黑,大街小巷处处皆是张灯结彩,红红艳艳,好不喜气。 繁华街道上,人头耸动,来往川流不息,小商小贩摆上了惹眼的货品,奋力叫卖,迎来了一天中的又一次交易高峰。 就在涌动的人潮之中,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却显得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那是一个女子,一个黑纱裹身的年轻女子。 她清秀的面庞上不着一点脂粉,两道淡雅的素蛾微微蹙起,一双眸子中隐约着一抹凝重的忧伤,期期望着脚下的路,若有所思。 忽而身旁的一句闲碎言语悠悠传来,窜到了她的耳中。 “二哥,你知道吗,听说当今的大王子是个紫发紫眸的怪物啊。” “紫发紫眸……” 她心中一怔,脚下的步子便缓了下来。目光一扫,旁边正是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子,她忙凑到近前,捡起了一个翠绿的镯子,作势翻看着成色,耳朵却是愣愣的支着,留心听那二人的闲话。 “不能吧,王子怎么可能是怪物?” 听话之人有些惊骇,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嘘……二哥你小声点,这可是禁忌,若是被宫中探子听去了,你我二人的命还要不要了!” “好,好,我不插言了,成弟你接着说。” “这事你可不要再去和别人讲了,我也只是听一个在宫内做侍卫的兄弟说的,这个大王子天生便是紫发紫眸,似乎是什么妖孽托生,一出生就把王后给克死了。” “原来是这样啊,哎……难怪王子出生后便没了音讯,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是啊,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二哥你可千万要保密啊!” …… 听到此处,那女子的思绪已全乱了,无心再往后继续听,随手给了银子,拿了那个翠玉镯子转身离开了。 而此时,乱了思绪的却不止女子一个,另有一人亦是心乱如麻,更有几分紧张情绪在其中。只是,谁也不曾觉察,也无法觉察到他的存在。 这个人,便是出了日月山后,已随苏小月在逐鹿国中流浪了三个半年头的大王子——瞻。 之所以一直随在苏小月的身边,寸步不离,其实也不是不想去宫中看看年幼的自己,只是他知道,苏小月这三年多的流浪,是为了寻仇人,报父仇,顺便又做了一把惩恶扬善的蒙面大侠。 虽然明白她的武功厉害,可小月的那种急躁性子,依旧令他放心不下。毕竟是十多年的养育、教诲之恩,口中称呼着师父,实则却情同母子一般。 况且,他心中也有些顾虑,不知道两个自己是否可以同时出现于同一个地点,若是入宫去,反而害了自己,到那时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虽是心中忐忑,并不情愿前往,可此时的苏小月却已颇有兴致的向宫中方向走去。 终究还是放下不下,无奈之中,他一狠心,随了上去。心底处一个模糊的概念若隐若现,仿佛就要寻到答案,可却还想不出疑问到底是什么。 宫中森严的守备并未给苏小月带来什么困惑。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她已避开诸多守卫,顺利地到达了内宫庭院之中。 只是这宫中构造复杂,廊径回折弯曲,宫殿又七八错落,若是在这硕大的宫廷之中找一个三岁的孩子,怕不是一件易事。 苏小月伏在屋梁之上,有些犯难,不知该从何入手。瞻立在她的身后,正想抛出石子把她引去自己住的屋前,那屋门却“咯吱”一声打开了,一个人匆匆走了出来。 那人的脸是背着光的,所以瞻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愈发地忐忑起来,他凝神去想,可又想不出所以然。 正在此时,那人突然的一句喃喃自语,立时引起了苏小月的注意。 “这么晚了,殿下又跑到哪里去了?可千万莫要被王碰到!” “殿下……是大王子?太好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苏小月的脸上一喜,见四下无人,飞身下房,直奔那人身后。 只见寒光一闪,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是何事,脖颈处已有薄薄凉意沁入肤中。身后传来低低一声呵斥。 “别动!” “你是谁?!想做什么?” 那人顿时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倒也不是十分惊惶,沉声相问。原来是个嬷嬷。 “我且问你,大王子现在何处?” 嬷嬷一惊,反问道:“你寻他作甚?” “这似乎不是你该问的吧?废话少说,速速道来,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苏小月懒得与她啰嗦,手中一紧,剑锋已又向肉中逼了几毫。 “你想对殿下不利?你别妄想了,你不必逼我,今天就是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你殿下的行踪的!” “哦?真的吗?既然如此,那我便成全了你。” 苏小月口边勾起了笑,剑锋一转,顺着她的脖颈滑过。那嬷嬷吓得紧闭了双眼,只等一死。 可片刻过后,脖子上除了一阵轻微的疼痛感,并无其它不适。 “莫非已经死了?可死了又怎么会感觉到疼痛?” 她缓缓睁开了双目,却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赫然而立眼前。 见她一副吃惊的模样,苏小月嘿嘿笑了起来。 “你倒真是忠心,为了大王子可以连命也不要。可他似乎并不受王的宠爱,你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嬷嬷冷哼了一声,说道:“我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能指望着什么好处?只是殿下他生来可怜,我是不忍罢了。况且我这一生,因为种种利益而迷昏了头,造了那么多孽,这一条老命,早已不配活在这世上,若是能为了那个孩子而舍弃,也值得了!” “哦?照这样说来,大王子倒是你负责照顾的了?这样最好,你也不必惊惶,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此次前来对大王子并无恶意,只是听传闻讲他的发色眸色天生便与常人有异,而这异相却恰恰和我失散多年的故人相同,倍感疑惑,所以特来求证。” 嬷嬷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可随后她又沉下了脸,狐疑地望着苏小月。 “我凭什么相信你?” 苏小月一把扯下了面纱,笑道:“我与一个三岁的孩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何必冒着风险深夜入宫,前来杀他?何况,他也不受王的宠爱,我又不能利用他来威胁王,那你说我还能来做什么呢?” 听她说的有理,又肯以真面目示人,嬷嬷立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如见知己般的熠熠神采。 “既是如此,那我便信了你。其实你所听到的传闻都是真的,殿下他确是一出生就拥有了一头的紫发,以及一双湛紫色的眸子,虽然异于常人,可却非常漂亮可爱。只是不知为何,王却一直将他视作妖邪一般,不肯见他。” “王肯容他至今,怕是因了并无其它子嗣,可我真是有些担心,若是哪一日王的妃嫔再诞下了龙子,依着王的性子,他还能活命吗?” 苏小月闻听,微微一怔,收起了笑颜,叹道:“事态竟然这般严重!可有你保护他,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嬷嬷苦笑道:“我的保护?我算什么,不过是王的乳母,一个已经衰老无用的嬷嬷,恐怕很快都自身难保了,又何谈去保护他?” “王的乳母……” 本已陷入痛苦回忆的瞻,突然听到这几个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王的乳母!对呀,师父不该是王的乳母吗?可我们从日月山回到现世时,便已经是二十年以后了,那时王都已经即位三年了,师父又怎么可能是他的乳母?!如此明显的破绽,我怎么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可师父若不是苏嬷嬷,那么……” 他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嬷嬷,细细辨认,恍惚间便觉得有些熟悉,那种神情,那种不经意的动作,似乎在极模糊的记忆深处曾经出现。 “苏嬷嬷!她才是真正的苏嬷嬷!” 他为自己的发现惊讶不已,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是否考虑出宫去过些平凡的生活?” 苏小月沉吟片刻,幽幽问她。 嬷嬷再次苦笑:“怎么会不想?这种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日子我早已厌倦。可我知道王的那么多秘密,他又怎么可能放我活着出宫?况且还有这孩子,我放心不下。” “若是我愿顶替你留下照顾大王子呢?至于容貌什么的,你不必担心,你我本就有几分相似,我自有办法扮作你的模样,不被识破。” 嬷嬷瞪大了双眼,惊骇地望着她。 “这种地方,一旦踏入,便如陷入了泥沼一般,无法自拔,你真的想好了,肯替我留下?” 苏小月点了点头,“这孩子对我十分重要,或许与我的故人有什么密切的联系,我想我必须留下来。即使你不肯走,我也会以其他的身份留下来保护他。” 嬷嬷颔首,“好,那我走,你留下。只是你要记得,从今往后,你便是王的乳母苏嬷嬷,你要好好保护瞻殿下。对了,我负责照顾的还有一个孩子,叫做俪儿,今年十一岁,是王即将迎娶的妃子。王这个人,既精明又甚为狠毒,你要千千万万小心,不要露出破绽!” “至于瞻殿下,应该就在附近,他的特征你也知道,一眼便能认出。” 苏小月应道:“好,我知道了。我还是先助你出宫吧。” 待将真正的苏嬷嬷送出宫后,苏小月再次来到了屋门前,见左右无人,她便闪身入内,乔装改扮了一番,再出现时已有了八分苏嬷嬷的影子。 夜色渐浓,想到那孩子不过三岁,该是走不了多远,苏小月沿着屋子顺势寻去,终于在一回廊的拐角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蜷作一团,蹲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肩膀微微抖动,似乎在轻声啜泣。 苏小月悄无声息走到他的近前,缓缓蹲下身子,借着不远处房间内的光看去,只见他的发丝在颤动中反耀着不一般的光芒。 “没错,就是这紫发!” 她心中释怀,又略微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因一时冲动而做的决定是否值得。 “瞻殿下。” 她轻声唤着他。 啜泣声陡然而止,之后是片刻的沉默,四周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小月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将头抬起,立在小月身后的瞻一颗心更是紧张的几乎无法跳动。 终究还是拗不过,孩子缓缓抬起了头,向小月看去,一双湛紫的眸子中依稀还闪着泪光。 他伸手狠狠抹了两下,将泪痕抹去,警惕地看向小月,口唇嚅动,似乎有些话要冲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止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小月,不知所措。 瞻虽然看不到小月此时的表情,但他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为就在许多年前,他曾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个女子甜美的笑颜。她对着他温柔的笑,剪水眸子中尽是关爱之意,仿佛一泓清泉,直沁入心,将他心中的伤痕全部抚平。 她向他张开了双臂,暖意袅袅。 “未来的日子里,请让我保护您。” 他泪流满面,他情不自禁,他一头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就在孩子投入小月怀中的那一刻,瞻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那是一阵毫无来由的眩晕感,就如很久以前,他从神域峰顶坠下那一次。 “难道,难道可以回去了……” 他脑中混乱,尚未来得及将思绪理清,已经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到此为止,第二卷结束,因为是二卷最后一章,所以连贯而下,直接堆砌了5000多字。 近几日不再更新,到本周五再更新,到那时便是华丽丽的第三卷了,哈哈~~ 第四十九章 大梦初醒1 如腾云驾雾一般,浑身轻飘飘的,没有一点真实感。瞻知道,自己一定还处在昏迷之中,没有清醒。 因为迫切想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在一番痛苦挣扎之后,知觉终于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身上。从双手到双脚,酸楚感如小虫啃噬一般,渐渐蔓延。 他疲惫地轻舒了一口气,依旧有几分恍惚,眼皮沉重如山,无法张开。他下意识地去运转内力,才发现几处大穴竟然皆已被封死,手法之奇妙,并不是自己一时半刻能够破解的了的。 心中一个激灵,人便豁然清醒过来。他唰的睁开了眼,眼前是阴沉沉的天,铅云欲坠,并未有预料中的刺眼光线。 “我这是又到了何处?为何被点了穴道?” 他思绪未定,身旁已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声音干哑枯涩,极难入耳。 “瞻殿下啊瞻殿下,你总算醒了!睡了这么久,还笑得这么开心,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这声音……好生熟悉!难道是…… 他迅速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形瘦销的蒙面白衣人正满眼戏谑地望着他。虽然衣衫不同,但他依然清楚地认得他的模样。 “是你!救命恩人……你怎么会在此处?” 原来是曾经三番五次救了司徒槿儿的那个蒙面高手。 蒙面人“诶”了一声,一副好笑模样。 “救命恩人……呵呵,这样称呼我还真是有些不习惯。瞻殿下,不,我该是叫你一声紫衣才对。不知道在此旧地重游,你是否想起些什么?” “紫衣?你说我是紫衣?!你,你怎么知道紫衣的?你究竟是谁?” 听他无缘无故唤出了紫衣的名字,瞻只觉得哪里不对,又联想到自己被封了穴道,忽而就感觉到事有蹊跷。 “苏嬷嬷和斩月在何处?” 他努力转动着脖颈,向相反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上,两个人歪歪斜斜半倚在高耸入云的雪山脚下。而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一心牵挂的苏嬷嬷和斩月。 他心下一喜,出声唤道:“师父,斩月,总算见到……” 话到此处,却突然硬生生地收在了口中。因为他看到了那二人的唇边、衣襟前依稀有血迹斑斑,而二人的脸色亦是十分难看,低垂着眼睑,无力地靠在那里,情形似乎相当不妙。 “你们怎么了?快回答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瞻的心中乱作一团,他用内力奋力向被封的穴道处冲去,恨不能立时冲开穴道,赶到二人面前,一探究竟。 一旁的蒙面人不紧不慢地说道:“紫衣,我看你也不要白费力气了,凭你的本事,想要破开我的封穴之术,怕是痴心妄想。更何况,你又有什么可急的呢?他们并没有死,只是与我作对,我不过是略施小惩罢了。” 瞻迅速转过头来,吃惊地盯着他,眸中之光闪烁不定。 “你为何唤我紫衣?之前你不是几次出手相救,现如今为何要这般对待我们?我们究竟哪里得罪了你?” “抑或是……”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可怖的念头突然浮现,寒意犹如来潮般自脚下倏地升到了头顶。 “抑或是,之前的相救只是幌子,只是为了达成你之后的目的而为之,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而我们,就是乖乖掉入这圈套中的猎物。” 蒙面人先是一怔,随后却笑了起来,脸上的面纱随着他的笑声上下起伏。 他抬起双手,轻轻敲击在一处,言语中倒似有几分赞许之意。 “不错,不愧是紫衣的转世,的确聪慧过人,若是没有了那些个恩怨,我倒真愿与你一交,只可惜……” 看他一口一个紫衣地唤着自己,明显是对这神域之过往十分熟悉,再想到之前的种种,瞻的眼中忽然一亮。 “斯诺,你不必再惺惺作态了!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紫衣的转世?况且这和槿儿又有何关系?你既然受了王的指使去杀槿儿,为何事将成时,又出面救她?你所精心设计的这一切,目的究竟是何?” 见自己已被识破,蒙面人也不再掩饰。他一把扯下面纱,露出了本来面目。 果然,就是瞻在宫中议事阁外曾见到的那个貌不出众的猥琐中年男人。 “果真是你!” 瞻双眉紧蹙,愤怒中却依然不解。 “呵呵,不就是我吗,议事阁外打过照面,你该是记得。” “议事阁外……难道,那次相遇,并不是偶然,亦是你提前设计好的?当时我在外边,你也知晓?” 斯诺颔首,他如一只猫看着被玩弄于掌上的鄂鼠一般盯着瞻,面上神色万分得意。 “以我的耳力,会不知道议事阁外有人偷听?真是笑话!那不过是我引你上钩的第一步,本想并不一定会成功,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容易上当,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至于为何要将槿儿置之死地,又救她,其一是为了给王一个交代,令他不会起疑心。其二则是为了给你和她一个机会,你既然见不得她再次陷入危险,必定会将她带入宫中,而由于乾坤珠的作用,她会失去记忆,于是你二人便会有更多的时间相处,以至于深深相爱。而她的美貌,又必定会被王所垂涎,无奈之中,你们也只有一逃。可逐鹿国虽大,却皆是王的爪牙,又能逃向何处呢,这时候,她便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斯诺说到此处,用手一指苏嬷嬷。 “她会带着你们前来寻找庇护之所——日月山。” 瞻不解地问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她能寻得此处?” 斯诺从怀中掏出一物,伸到瞻的眼前,“喏,就因为这个。” 瞻凝神看去,原来是那一黑一赤的乾坤珠。 “你可知道,你的师父曾经追问过我这两颗珠子的来历?” “不错,师父曾怀疑过你,奇怪她的家传之宝怎会在你手中。如果我没记错,你当时答复师父,说这珠子乃是你从歹人手中所夺,难道,也是假的?” 斯诺摇了摇头,面上神情忽而变得有些怪异。 “非也,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欺骗你们。乾坤珠的确是我从歹人手中夺来,而且是罪大恶极之人!只是有一点,你们并不知道,这个人,其实就是我的义父,也就是你师父寻了多年的弑父仇人。” “什么!那人是你的义父?” 瞻尚未来得及表示自己的惊骇,不远处的苏嬷嬷却突然清醒过来,出声喝问道。 “你是说,我的仇人已经死了?而且是被自己的义子所杀?” 苏嬷嬷明显有些难以置信。 斯诺点了点头,目光中忽而变得空洞起来,遥遥望去远方。 “好啊,太好了!这是他的报应,死在自己义子手中,哈哈,这是报应啊!爹爹,女儿虽然没能手刃仇家,但他毕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您终于可以安息了。” 苏嬷嬷仰头大笑,直笑到声嘶力竭,终还是没能抑制住那泪,唰唰淌下。 瞻不无感触地叹了口气,说道:“斯诺,你可真够狠的,对自己的义父竟然也下得了手。” 斯诺的眼中瞬时间便恢复了以往的阴鸷,他斜睨着瞻,恨恨说道:“义父,哼,他也配!他对我所做的那些事……他是死有余辜!” 见他的面上戾气暴起,瞻心中一凛,忙岔了话题。 “方才你说因为乾坤珠而知道了师父与日月山的关系,我还是不明白。” 斯诺稳了稳心神,面色稍缓,重又回到正题。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曾在神域中见过苏嬷嬷,并知道了她失去家传之宝乾坤珠一事。虽然时隔多年,她相貌略有改变,但当看到她提起乾坤珠时那种激动的模样,我便已经肯定,她就是当年误入神域的苏小月。” “你说什么?这根本就不可能!以你的年龄推算,师父她入神域之时,你是否出生尚不一定,又何谈在神域中见过她?” 斯诺的话令瞻十分震惊,他矢口否定了他的解释,就连苏嬷嬷也满面疑惑地摇着头。 “不可能,我在神域中从来就未曾见过你。” 斯诺的口角轻轻勾起,鼻中轻哼道:“的确,你是未曾见过我,那是因为当时的我并不是这副模样。但有一物,你总该还记得吧?它可曾救了你的性命啊!” “救了我?那是什么?” 苏嬷嬷迷茫地望着斯诺,口中喃喃道。 瞻突然蹙起了眉,无法置信地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雪精。” “没错,就是雪精!就是那块救了你的命的雪精!” “殿下,你怎么会知道雪精一事?” 苏嬷嬷诧异地望向瞻,瞻叹息道:“一言难尽啊,若是还有机会,我再告与您。” 苏嬷嬷点了点头,再次将目光转向斯诺。 她上下打量了斯诺一番,好似打量着一个精神异常的癫子一般,眸中渐渐沁出了几分笑意。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那块雪精?”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看病了,嘎嘎,耽误了,现在才更新,表拍我哦~~ 第五十章 大梦初醒2 苏嬷嬷与瞻二人的态度,令斯诺有些恼怒。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平静。 他不屑地撇了二人一眼,冷冷说道:“凡夫俗子,怎会懂得?紫衣,亏你上两世曾拥有过那样的血脉,现在竟然也沦落成无知凡人,真是悲哀啊!” “斯诺,你方才将殿下唤作什么?” 苏嬷嬷陡然一惊,面上神色大变,疑问冲口而出。 “不必如此惊讶,他的前世就是曾经欲将你赶出神域的紫衣啊,其实你心中也不止一次这么怀疑过吧?” 苏嬷嬷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正如斯诺所讲,她之所以甘愿放弃一切,放弃在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放弃自己的青春年华,甚至包括放弃杀父之仇,这些,皆只为了一个因由,那便是瞻。 她不止一次地起过疑心,自己精心照料的这个紫发紫眸的男孩,是否会和当年那个外表看似淡漠,实则内心温柔体贴的仙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抑或是,他,便是他…… 如若这些疑虑皆是事实,那么便证明了紫衣已出了意外,那木槿的状况,也无法想象。这正是多年来她为何一直想方设法打探木槿消息的原因。 但一切不过是猜测,即使种种迹象皆表明了紫衣与木槿很可能已出了意外,但在苏嬷嬷的内心深处,却依旧存着最后一丝企望。可今日,这丝希望却被斯诺一句断然的话给粉碎的彻彻底底! 见苏嬷嬷垂首,不再言语,瞻倒是异常的镇定。 也许是曾在梦中经历了那么多奇异的事情,瞻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哦”了一声,向斯诺问道:“如此说来,你竟不是凡人?难道你真的是那块雪精?可若是如此,你与我的前世紫衣又能有什么冤怨,以至于你要如此恨他,甚至连我也不放过?” 斯诺的眸中精光闪过,他冷笑道:“这个问题问的好,我与他有什么冤怨,呵呵,准确地说起来,我与他并无任何仇怨,就如与你一般……” “什么!你和紫衣没有仇怨,那你还下次毒手?不,不对……就如与我一般……你的意思是,你的仇恨亦来自与他前世的纠葛?” “不错!果然是聪慧过人,只可惜你醒悟地太晚了。” 斯诺再次击掌而道,刻意的嘲讽却掩盖不住其中那份明显的赞许之意。 “那我倒是十分好奇,你与他的前世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竟然是纠结了三世的仇怨,瞻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斯诺还真是可怕,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可以令他执着若此。 “那件事,我并不能说,我只能回答你另一个问题。对于雪精即为我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来,那块雪精中封印着我许多世前尚在仙界时的记忆,若不是机缘巧合遇见了它,我还不知道要这般浑浑噩噩在人世轮转多少次,才能报仇雪恨。这一切,还要归功于你的师父苏嬷嬷呢。” “归功于我?此事与我何干?” 苏嬷嬷惊诧地抬起头,望向斯诺。 “自是与你有关。想那雪精自从被封入了我的记忆,便具有了灵性,在日月山中的千载时光,已修炼出灵识。就在那时,你无意中闯入了日月山,亦闯入了它的生活。正是你平日里所描述的人世间绚丽缤纷的生活,令它动了凡心,它才会偷偷藏在你的身上,随你出了神域,而我才能遇见它,从而恢复了记忆。” “竟然是这样……” 苏嬷嬷懊恼地垂下了头。 瞻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梦中所见苏嬷嬷腰间那奇异的光亮,原来是偷偷出逃的雪精啊。 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事既如此,斯诺你准备如何处置我们?” 斯诺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该如何处置你们呢?紫衣生前用命做了谶语,我若不趁你羽翼未满除去你,怕是那谶语终会实现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即使紫微动乱,天下涂炭,又与我何干?” 他的神情忽而变得凶狠起来,额头的一侧隐隐有青筋暴起。 “一切都不重要,我只要报仇,也只有报仇这一个愿望。我要令你和木槿痛苦万分,我要令你们生生世世相爱却不能相守!既然上一世她为你而死,那么这次就让你先走一步吧。” 说到此处,他一步跨到了瞻的面前,手从腰间拂过,抽出了一柄盘腰软剑。 明堂堂的剑身反照着雪的光亮,晃得苏嬷嬷几乎无法睁开双目。那光亮就如一把尖刀,深深剜入了她的心房,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令她瞬时间想起了许多往事。 相依为命的父亲的惨死,不顾一切相救的紫家兄妹的丧生,就连瞻,这个由她一手带大,传授武艺,视为己出的孩子,此时竟然也要离她而去。 而这一切的发生,她竟然皆脱不了关系,都是因了她,都是为了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眼见着那柄因被灌注了真气,而变得锋芒四射的软剑的剑尖离瞻的喉咙越来越近,依旧无法冲开穴道的苏嬷嬷绝望地闭上了双目。 “完了,一切都完了……” 四周的空气中陷入一片死寂,几乎连呼吸的声音也无法听到。 苏嬷嬷紧闭双目,不敢再看。 她万万没有想到,此前的千方百计、千辛万苦,竟然就这般轻易地付诸流水了。上天为何要如此作弄人,难道给世间造出痛苦,它便会开心吗?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周遭依然是静,诡异的静。 突然,空气中传来了“铛”的一声,似是由什么物件与金属撞击而发,声音虽然不大,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却显得特别的刺耳。 苏嬷嬷猛地睁开了双眼,呈现面前的却是赫然而立的三个人。斯诺、瞻,还有一个陌生的少年,皮肤微黑,脸部棱角分明,脖颈细长,很是俊朗,不过她从未曾见过。 瞻与那少年一前一后将斯诺夹至其中,少年手中一柄精光湛湛的宝剑正搁置于斯诺的脖颈之上,而斯诺手中的软剑已歪斜一旁,一把小巧的短柄飞刀深深没入雪中。 瞻冲少年微微一笑,说道:“好久不见,却又出现的如此及时,你是如何寻到此处的?阮云。” 阮云恭敬地答道:“禀殿下,阮云也不知何故,只是一心想寻得我家小姐,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此处。方才见殿下有难,便出手相助。” “只是,不知殿下其实并未受制,阮云冒昧了。” “怎么可能!” 苏嬷嬷与斯诺异口同声惊呼道。 明明见斯诺将瞻几处大穴封死,明明他方才一直动弹不得,明明这种手法之奇妙,连自己一时半刻尚破解不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斯诺亦无法掩饰住内心的惊诧,他紧紧盯了瞻的眸子,问道:“你是何时冲开穴道的?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察觉?” 瞻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他冷冷看着斯诺猥琐的面庞。 “斯诺,你太过得意了,以至于并未预料到我可以破解你的封穴手法。当然,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我也是到了最后一刻才将穴道冲开,若不是阮云及时出手,你今日的目的可能已经达到了,只可惜啊,只可惜……” “原来如此。” 斯诺点了点头,略加思索后依然忍不住问道:“可我还是无法想象,以你的功力,怎么可能破解的了我的封穴手法?我一路跟踪你们到此,你的能力我一清二楚,难道你从峰顶坠下昏睡的这段时间内,还能将功力突飞猛进不成?” 说到此处,他自觉好笑,不禁微微勾了口角。 不料瞻却郑重其事地颔首道:“不错,正如你所讲,一切就是发生在那段昏睡之中。” 斯诺嘿嘿阴笑了几声,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你既不肯说,我也不再勉强。现如今我报仇不成,反落入你的手中,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苏嬷嬷在一旁厉声喝道:“自然是杀了你!斯诺你坏事做尽,难道还妄想活命不成?” 她转而又向瞻说道:“殿下,不必与他啰嗦,速速动手杀了他,为紫衣和木槿报仇。” 瞻却有几分迟疑,他犹豫不定地上下打量着斯诺,心中疑虑重重。 “以斯诺的功力,苏嬷嬷与斩月联手尚敌不过他,皆被打伤封了穴道,斩月甚至到此时依然未醒,这阮云的功夫又远远在苏嬷嬷之下,他一柄飞刀怎能碰得开斯诺灌注了内力的软剑?又怎能如此轻易地便将斯诺制服?” “难道,这一次,又是斯诺的一个骗局?” 瞬时间,他只觉大事不妙,不由得面色大变,口中疾疾呼道:“阮云,当心!” 可一切,为时已晚。 作者有话要说:这卷是大揭秘啦,有些情节从前两卷的叙述中也能猜测到,此处进行诠释,不过就是这样吗?? no,怎么会这么简单,故事还有曲折,继续看,继续看~~~ 第五十一章 大梦初醒3 瞻的一句“当心”方才出口,斯诺那里已然有了行动。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瞻几乎还未看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定睛时,局势已被完全扭转。 斯诺与阮云互调了位置,而不久以前,阮云手中那柄精光湛湛的宝剑,此时正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而剑柄,则握在了斯诺的手中。 “又是你的阴谋吗,斯诺?” 斯诺得意地望着瞻,口角边浮现出一丝阴笑。 “不要将话说的这般难听,我只是不愿费事,使了一个小小的计谋,引他现身罢了。难道你认为,以我的功力会觉察不到这附近有人藏匿吗?况且,我若真想杀你,他一柄小小的飞刀,又怎能阻挡的了我?” 瞻蹙起了眉,厌恶地撇了他一眼。 “不愧为斯诺,果然狡诈!” “但他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只是好心帮我罢了,你速放了他,有什么恨只管冲着我来!” 斯诺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要求。 “你错了,他虽是与我往日无冤,但方才已与我结下了仇。试问这天下,又有谁敢用剑比着我斯诺?我是无法放过他的,他虽是好心,却帮了倒忙,不但未能助你杀了我,反而即将丢掉性命。这可怨不得我,若怨,便怨他有眼无珠,识错良人。” 话音未落,他手下一紧,剑锋已从阮云的脖颈处滑过。 一抹红渐渐洇出,阮云瞪大了双目,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伸手捂住了那伤口,张大了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救小姐……”随后一道血瀑从他的手指缝中喷涌而出。 “阮云!” 瞻几步上前,一切却已晚矣,眼睁睁地看着阮云带着一丝不甘的眼神缓缓倒下,他却无能为力。 红艳艳的血,汩汩流出,瞬时间便将阮云身旁的皑皑白雪染出一片夺目鲜华。那红竟是如此美艳,好似有一种魔力,妖冶的几乎令瞻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忽而有那么一瞬,他的眼前出现了恍惚。 那片红仿佛在无限的伸展、蔓延,直至望不到尽头,直至视野中遍布鲜红。蓦然之间,一阵狂风起,那红突然开始凌乱,开始暴躁,之后便是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 他惊惶地伸出臂来挡,那红临到他面前时,忽而摇身一变,化作了千万朵奋力怒放的紫色木槿花,停滞在了空中,静静绽放。 他心中一惊,猛地摇了摇头,眼前的幻象转而便失了踪影,只余了阮云的一张面庞。 他已然没了气息,双目却依旧圆睁,只是临死时目光中的那种不甘却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神色。若是细细看去,倒仿佛是……醒悟?释然? “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形下,阮云他怎么可能露出如此神情?他醒悟到了什么?他方才曾提到让我去救小姐,是槿儿……可槿儿现如今又在何处?我为何会产生那样的幻觉?紫色木槿花,指的是槿儿吗?” 他只顾盯着阮云,神色凝重,对面的斯诺却误解了他的意思。 “紫衣,你心肠未免也太软了,不过是死了一个局外人,你竟然就乱了神智,面对着我这样强大的对手,置之不顾。我真不明白,以你的能力,如何能实现紫衣临死前留下的谶语。” “看来凡人就是凡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仙相比,甚至连妖也不如!紫衣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算来算去也未算出,自己的转世竟然如此不济。” 斯诺越说越觉得意,不由得仰天大笑起来。 瞻见他得意忘形的模样,知道他心中已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虽然奋力冲开了穴道,可在他的眼中,怕不过是一只被肆意玩耍,随时都能重新捉回掌心的鄂鼠罢了。 可即便如此,自己又怎能束手就擒,若是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也要拼死伤他一分半毫。 况且,也许情况并没有那么惨,昏睡的那段时间,虽然在他人看来,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可自己实则却以奇特的方式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将近四年。在这四年中,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苦练武功,以待有一日重返现世,或许派得上用途。 既然今日,事已至此,自己便放马一搏,与他一较高低! 决心下的坚定,临要动手,他心思忽又一动。 “我死便死了,可槿儿怎么办?她到现在生死未卜,若是亦不在了,那便罢了,我正去九泉之下与她相会。可看斯诺的意思,她应该还活着,斯诺会不会对她不利?” 犹豫之间,斯诺已止住了笑,满眼戏谑神色,言语之间带了几分挑衅。 “怎么,紫衣,竟然懦弱至此吗?任我这般羞辱也不反抗吗?是不是在犹豫该如何向我求饶?我劝你也不必费这心思了。因为……” “今天你必死无疑!” 斯诺的语气一转,阴沉下来,字字如重石坠地,铿锵有声。 瞻的心猛地向下沉去,一旁的苏嬷嬷亦是脸色大变,心中暗道不好!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息,之后,一个女子清婉哀怨的声音幽幽飘来。 “我看未必,斯诺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了。” “这声音……好生熟悉,可又似乎有些陌生。到底是谁?” 三人同时一惊,斯诺更是骇得一双瞳子微微紧缩,目光迅速向四下扫去,却寻不到那声音的源处。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周围明明有人,我却毫无察觉……是谁?是谁?” 他的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斯诺,你害怕了吗?你是否很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其实二十年前我们就见过面了,难道一切你都忘记了吗?” 女子的话语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你,你是……” 斯诺突然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没错,就是我,紫木槿。”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倩倩身影从苏嬷嬷背靠的雪山后缓缓踱了出来。 白裳,素蛾,明眸,一点朱唇,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玉肌似雪,眉目如画,如瀑黑发,及至腰间。 斯诺细细看了她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你不是紫木槿。” 倒是蓦然回身的瞻立时激动起来。 “槿儿,原来是你!你没事,太好了,这太好了!” 那女子却不应他们,而是径直来到苏嬷嬷的面前,俯下身子,出手如电,须臾之间,已将她的穴道解开。 “小月,好久不见,你的护身软甲又被打坏了吧?” 女子目光似水地望着苏嬷嬷,本是漠无表情的面庞上忽而露出了一丝恬然笑意。 苏嬷嬷的表情猛然间僵住了,她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温婉带笑的女子,许久,许久……盈盈泪光在眼中闪动。 “木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苏嬷嬷小声呜咽起来,逐渐泣不成声。她紧紧抓住了女子的臂,再不肯放开。 “你……你知道吗?我寻你……寻的好辛苦……” 仿若隔世的相会,令苏嬷嬷不能自已,忍了二十多年的离伤,此时全部化作欣喜的泪,奔涌而出。 不远处的瞻与斯诺,已呆在了原地。 斯诺毕竟是心思缜密,很快便明白过来。 “紫木槿她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吗?我果然没有猜错,司徒槿儿就是紫木槿的转世。只是……” 事情越来越明了,可他尚有一事不能理解。 “想当初,我遇见雪精之时,也不过只单单恢复了原来的记忆,可看她的模样,倒似连法力亦一并恢复了。这……” 瞻却不知他的想法,一颗心早已乱了分寸,狂跳不已。 他一步步向女子挪去,口中痴痴道:“你是木槿,那我的槿儿去了哪里?” 女子此时已好言安慰了苏嬷嬷,又将斩月的穴道一一解开了。她缓缓起身,回身凝望着瞻。 “哥,你现在已经不记得槿了,对吗?你的心中,只有司徒槿儿一个,对吗?” 见她神情悲恸,话语之间透出无限凄凉,瞻脚下一个迟疑,止住了前行的步子。 他喃喃说道:“我现在只是瞻,并不是紫衣,不是你的哥哥,所以……槿儿是你的转世,我爱她,又有什么错呢?” 女子黯然神伤,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终还是默默垂下了头。 “是我奢望了……” 阴霾的神域中,天色渐暗,一切皆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灰薄的纱,朦胧郁郁,就连人的心中,亦变得阴沉起来。 女子清秀的面庞,在暗色中显得是那样的不真切。她轻咬下唇,微蹙了眉头,似乎在犹豫、在挣扎。终于,悲伤的神情一扫而空,她毅然抬起了头,似是下了决心。 “槿儿她很好,不必担心,你很快便能见到她……瞻。” 那个“瞻”字,吐的是那般犹豫,却又是那般决绝。唤出了那个字,便仿佛割去了她与他,前世今生,所有的恩情。 你终不再是你,我亦不再是我,纵有万般不舍,我也要放你走。今日救了你,便是我最后的心意。 千年执念,就让它随风化去吧…… 第五十二章 波谲云诡1 斯诺本以为自己聪明至极,不曾想现在竟也犯了糊涂。 他狐疑地望着那女子与瞻悲恸相对,却并未解的了女子言语中的意思。 他干咳两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我说你二人叙旧也叙够了,也该解决咱们之前的冤怨了。木槿,看起来你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这样很好。既然人皆已到齐,咱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木槿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庞,冷冷的,没有丝毫温度。 “斯诺,你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你都看不到,却偏偏要因了一世的怨而对我兄妹二人苦苦相逼。难道我们上一次的惨死,还不足以平你的怨?你就一定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吗?就算杀的了这一世,我们还会投胎转世,无穷无尽,你又杀的完吗?” 她寒彻的目光像一支冰锥般,狠狠戳在了他的心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融化,将他的心冰的一阵阵地发颤。 他开始心虚,开始对自己的执念有所怀疑,可之前的所作所为,已不允许他退缩。 他拼命说服自己,用那许多次轮回转世的痛来提醒自己,用那曾经高高在上的血统来坚定自己。 “我所遭受的一切,我所失去的一切,皆是因了他们,皆是因了他二人,夙鸣!夙晔!我有什么错?我没有错!” 他的眸中布满阴霾,眉渐渐蹙起。 “木槿,你不必再说,你和紫衣即使死一千回、一万回,也不足以平息我的怨气。我要你们痛苦,每一生、每一世!我要你们世世相爱,却永不能在一起!我要你们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却无能为力!” “你说,这样可好?” 斯诺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无论如何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酸楚,却又带着一丝释怀。可那笑容,此时此刻却赫赫然就在他的颜上! 只是一怔的功夫,木槿便明白过来,她慌乱地向瞻看去,面上颜色尽失。 她急促地喊道:“瞻……” 可一切已经来不及,瞻一手猛然捂住了脖颈,一手指着斯诺,只是说不出话来。 一股黑气顺着他脖子的一侧,蜿蜒而上,很快已窜到了脸颊处。他倒退了一步,一个踉跄跌在了雪地上。 木槿“哎呀”一声,足尖点地,飞身行已抢到近前,身形未定,双手一扬,数点寒星直向斯诺的周身上下呼啸而去。 趁这当口,她立时矮下身去,罗袖一卷,将瞻揽入怀中,明明并无借力,却突然向后飘退了几丈,再次退回到山麓之下。 一去、一回,一气呵成。苏嬷嬷甚至还未看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木槿已抱着瞻,平安退回到她的身边。 斯诺手忙脚乱闪过了诸多寒星,不再追击,只是远远望着,一副等待好戏的模样。 将瞻轻轻置于雪地之上,他已翻了眼白,连呻吟声都难以发出。木槿用力掰开他紧紧捂在脖颈上的手,才发现那黑气皆起源于他脖子上一个微小的伤口,只是一个几乎无法辨明的小小的点。 “这伤口……是何时造成的?” 苏嬷嬷倒吸了一口冷气,脱口问道。 木槿出手如电,先封了他两道脉穴,以防毒气继续游走,又细细看了那伤口,轻叹一声。 “斯诺,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狡诈、狠毒。作势杀瞻,原来是一箭双雕,不只放饵,亦是暗下杀手。我竟然没有留意……” “什么?这伤口是那时所为?可瞻自己为何不知?” “苏嬷嬷,难道你不知道剑气亦是可以伤人的吗?” 斯诺突然阴阳怪气冒出一句。 木槿点了点头,说道:“斯诺,你的功力果然又胜了一筹,无声无息便将毒以剑气贯入他的体内。看来我不能再与你浪费时间了。” 她垂下头,深深凝视了瞻一眼。 “我的时间不多了……” 咬了下唇,终是下定决心,她缓缓起身,微微而笑。 斯诺心中一怔,不知她为何还能笑得出。 她长身立于雪山前,面若皓月,白裳无风自舞,虽已有些破碎,却流露出另一种别致的美。 她终于不再笑,轻声嘱咐苏嬷嬷,“小月,你带瞻和斩月远一些去。” 苏嬷嬷虽然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可她见她忽而肃严的神情,到底不敢多言,默默将二人移开。 木槿就那样伫立,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衣带飘飞间,苏嬷嬷恍惚又见到了当年神域中那个不染凡尘,宛若天人一般的紫木槿。 她突然向斯诺抬起了右臂,一缕淡淡紫气自腕间升起。 斯诺警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盘腰软剑,却发觉她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身后。 “身后有谁?或者是在诈我?” 颇重的猜疑心令他不敢轻易回头。 可身后的雪地上却明显发出了怪异的声音,他目光一扫,发觉到了苏嬷嬷眼中的惊诧。 “有状况!” 他迅速回转了身,却立时瞠目结舌,愣在了那里。 明明是自己痛下的杀手,却这么快便忘记了,可即使没忘,谁又能想得到,他竟然…… 不错,身后那令苏嬷嬷与斯诺震惊不已的人,便是已死去多时的阮云。 他并没有复活,更没有神采奕奕地再次立在斯诺的身后,可若和他此时的状态相比,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他的尸身浮在半空,在一片紫光笼罩下,渐渐消散,随即又凝结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把宝剑的模样,而那剑鞘正中赫赫然书有两个字——望月。 “望月剑……望月剑……竟然是望月剑!” 斯诺心神迷乱,不住喃喃自语。 就连苏嬷嬷也为之动容,惊呼道:“他,怎么会?望月剑!” 仅有木槿,神情平静,仿若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唯一不同的,便是她的眸中多了一种唤作“温情”的东西。 她的手微微一扬,两道紫气仿佛有了感应,同时流转起来。望月剑更是发出了“沧啷”一声脆响,剑身一转,直直向她飞来。 剑稳稳落在她的手中,她紧紧握起,将它握在掌心。 “斯诺,虽然我的法力已大不如从前,无法发挥极致,但……你的死期到了!” 她反手将剑身掉转,左手握住剑柄,“唰”地将望月剑抽出,一道白光直刺向斯诺的眼。 他一个侧头的瞬间,围绕在望月剑周围的灵气已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 待他定睛再看去时,木槿发出的湛紫的光和剑自身的灵气逐渐融合在一处,迸发出了炫目的紫色光焰。 莫名的,他的心头一阵悸动,不好的预感袭了上来。 “如此熟悉的一幕,这是……” 不待他再想,望月剑的剑身已出现了改变,在靠近剑镡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含苞待放的花纹,而那花纹好似有生命一般,随着紫色光焰的愈来愈烈,轻轻颤动起来,数片花瓣重重绽开,散发着诱烨的光华,最后形成了一朵怒放的紫色木槿花。 “‘绝世风华’!” “不可能!这不肯能!你怎么会?” 斯诺近似疯癫地高声喊了起来,可木槿并不睬他。 她自顾自地掐起了咒诀,随后舞动着手中的望月剑向前挥去,随着“破”的一声,紫焰化作万道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斯诺铺天盖地袭去。 他撕心裂肺地狂嚎,却无法阻挡那漫天紫光的逼近。终于,他生出了一丝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 无论哪般挣扎,漫天紫光最终还是吞没了他瘦小的身躯。熊熊光焰中,只留得一声哀嚎,最后的执念。 “我不甘……” 望月剑坠地,斜斜插入雪中,剑身恢复了往昔的模样。 木槿脸色惨白,似再难支撑,脚下发软,向后跌坐在雪地上,瘫软的身子将全部重量施加在矗立的雪山上。 苏嬷嬷已顾不得中毒的瞻,急匆匆向木槿奔来。 “木槿,你怎么了?” 见苏嬷嬷的眉紧紧蹙在了一起,面如金纸,似是吓得不轻,她无力中勉强努出了浅浅笑意。 “小月不必担心,我只是消耗过度,歇歇就好。” 前方的紫色光焰渐渐消散,朦胧中只见人影匍匐于地,一动未动,傲白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当初的颜色,尽是血红。 “小月,先不要管我,斯诺已经死了,你去他那里把本该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取回。” 苏嬷嬷点了点头,起身欲行,忽而又回过身来,摇了摇头。 “不,这些都不重要,木槿,你先去看看瞻吧,我看他快不行了,你去救救他吧!” 木槿微微仰起脸,轻声说道:“现如今,能救他命的,只有你的家传之宝——乾坤珠。事不宜迟,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快些去!” 苏嬷嬷细听之下,方才恍然大悟,几步窜到斯诺的身旁,将他翻转过来,伸手在他衣襟中摸索片刻,终于眼前一亮,惊喜地掏出手来。 手缓缓摊平,两颗熟悉的珠子在掌心中滴溜乱转。 “没错,就是它们!” 眼见着寻了多少年的宝物再次回到自己手中,苏嬷嬷却来不及欢喜,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那便是去救瞻的命。 黑赤二珠被递到了木槿的手中,她看了一眼两颗珠子,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打了晃扶着山壁站起身来。 “小月,随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悦读纪大赛入围了,所以很高兴,请大家支持我,去帮我投一票,谢谢啦!! 传送门在文案中,嘎嘎 第五十三章 波谲云诡2 木槿的身形愈发地孱弱,面上的皮肤亦苍白的几欲透明,虽然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苏嬷嬷知道,她这是为了不令自己担忧。 她忙上前搀住了木槿的臂,木槿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便默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待二人来到瞻的面前时,他已然面色乌黑,气若游丝。虽然被木槿封住了穴道,可黑气依然顽强地丝丝向上蔓延,眼见着已快到了接近眉心的位置。 苏嬷嬷眉头一蹙,惊呼道:“哎呀,快到眉心了,要来不及了!木槿……” 她话音未落,木槿已一扫之前的倦怠神情,右手在瞻的脸颊处拂过,左手顺势将那颗黑色的玄冥珠塞入他微张的口中。 随即,她又以指为刃,在瞻脖颈上的伤口处轻轻划下,指到之处,皮肤即刻绽开,一股乌黑发臭的液体汩汩流出。 “好烈的毒!” 一旁的苏嬷嬷不禁感慨而叹,心中忧虑万分。 待那液体的颜色逐渐转了红,苏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试探着询问木槿:“木槿,这毒血已尽放出,瞻该是没事了吧?” 木槿却依旧紧蹙了眉,摇头道:“还不清楚。” “这……” 苏嬷嬷的心再次悬起,她看了看瞻,又看了看木槿,心中暗暗祈祷,“木槿,你可一定要将殿下救活啊!” 血液终于完全转成了鲜红的颜色,木槿忙将手中的赤色回禄珠置于伤口之上。待她将手松开后,却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那回禄珠并未照常理掉落,而是稳稳悬浮在了瞻的伤口处。 “咦?好生奇怪!” 木槿轻嘘一声,浅浅解释道:“此乃阴阳二珠相互作用的结果,并无甚稀奇。” 苏嬷嬷似懂非懂点了头,知道大概到了关键时刻,也不再多言,凝神注视着那道伤口。 片刻之后,瞻突然再次呻吟起来,身子不自主地开始扭动、抽搐,手亦是奋力地向脖颈处摸去,仿佛欲拨开脖子上的珠子。苏嬷嬷忙伸手用力按住了他。 一番痛苦挣扎后,瞻终于停止了搐动。就在此时,苏嬷嬷突然发现,他面上的黑气在迅速褪去。 与此同时,一股黑色的黏稠液体从伤口中飞窜而出,似乎在惧怕回禄珠的威力,向一旁闪去,欲避开回禄珠。可它的目的却没有达到,因为就在须臾之间,回禄珠突然赤色光芒大盛,将黑物包绕在了其间,紧接着,苏嬷嬷闻到了一种刺鼻的味道,似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她还未来得及发问,那黑物已冒出了一缕青烟,啪的一声掉在雪地上,不动了。 木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乾坤珠收起,又解开了瞻的两处穴道。 她扭头对苏嬷嬷说道:“小月,你想必十分疑惑吧?其实,这个黑物便是传说中的‘蛊妖’。” “什么?这就是‘蛊妖’?原来世间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没错,它的确是存在的,不过数量极少,能被人驯养的就愈发的少了。斯诺能够得到它,怕也是靠了乾坤珠的威力。近毒物处必有解毒之物,所以我猜想它的克星便是这乾坤珠。幸好被我猜对了。” 苏嬷嬷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瞻的手指微微搐动了两下,她的面上立时欣喜起来。 “他醒了,他醒了!” 木槿垂首看去,果然,瞻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这是……怎么了?” 伤口似乎有些痛,瞻抬手向脖颈处探去,木槿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不要碰,会溃烂的。你,还好吧?” 瞻感受着她手的温度,欣喜地唤道:“槿儿,槿儿,是你吗?” 木槿本似平静的眸中,忽而隐过了什么。她猛地缩回了手,语气冰冷地说道:“瞻,你又认错了。我是紫木槿。” 瞻阖上了双目,表情痛苦,似在努力回想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他重又睁开了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想起来了,你是木槿,而我中了斯诺的毒,之后……我不记得了,但,是你救了我,对吗?” 木槿颔首,却不肯再多说。 “我知道,你想见的并不是我。不过,你不必担心,槿儿很快便会回来了,而我,也要走了……” 话音未落,木槿的唇边忽而渗出一丝红,她深深地凝望了瞻一眼,然后缓缓闭上双眼,向后倒去。 苏嬷嬷惊呼一声,扑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她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木槿,木槿……” 可她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唤,只是像一个婴孩般,面容恬静地沉沉睡去。 “不!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一声哀号,撕心裂肺,在空旷的雪域中回荡不息。 苏嬷嬷悲恸地垂下了头,而瞻则是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心烦意乱,但却没有人给他答案。 就在神情恍惚之际,忽而,一片紫光唤醒了他。 他诧异地望去,却见有紫光从木槿摊开的右腕间腾起,转而化作了大朵大朵艳美的木槿花,向空中飘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沧啷”一声,一柄宝剑豁然而起,冲着紫光直直飞来,绕着那些木槿花,盘旋不止,哀鸣不断。 花,越飘越淡。剑,越随越远。 花与剑,相守相依,直至消失于天际。 瞻与苏嬷嬷已看的呆在了原处,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那沉睡过去的女子却突然“嘤”的一声,醒转过来。 二人立时垂首向她看去,苏嬷嬷更是欣喜不已地唤道:“木槿,你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吓死我了。” 女子却疑惑地看了她,轻声说道:“嬷嬷,我是槿儿啊。‘木槿’……那是我前世的名字吧?” “什么!” 苏嬷嬷与瞻相视一望,齐声惊呼。 “槿儿,你都知道了?” 槿儿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如羽扇般微微颤动,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安。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 “方才,我又做了那个梦,那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久的我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的梦。只是这一次,再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一切,我前世在这神域中的一切,包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来。 “包括我与那个男子的一切。” “你是说,紫衣?” 瞻不觉想起了自己的那段奇异经历。他虽然并不清楚那究竟是真实的发生,还是一个怪异的梦境,但可以肯定,之中发生的那些过去,是确有其事。 槿儿从苏嬷嬷的怀中挣扎坐起,点了点头,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而抬头向瞻看去,目光中透出了一份从未曾有过的坚定。 “从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何自己打小便会夜复一夜地做那个梦,每每皆会哭着醒来,泪止不住地掉落,心仿佛被钝了的刀子一点、一点,生生给割成了碎片,那种痛,撕心裂肺。现在方才明白,原来这是我上一世的记忆,是我心底最深的痛。是我自己不肯遗忘,即使轮回转世,也要记得那个人。” “也许是上天怜悯我的一片痴情,那个人,终于被我遇到,只是当时我还不知晓。你知道那次失忆醒来后,我为何一直唤你作哥?就因为在梦中,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面庞,而醒来时,你就在我的眼前。” “上一世,我不肯向你明言,只因不知一直淡漠的你,究竟是揣了什么心思。直到临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你是在乎我的,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今生今世,我们好不容易相遇,我不愿再错过了,所以,我想要问,你的心,是否未曾改变?” 虽是鼓足了勇气,可一番话说完,槿儿的脸颊边还是难以抑制地泛起了红晕。但她却不曾退缩,依旧坚定地望着瞻。 见那个素来羞涩内敛的女子,此时此刻竟然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瞻先是感到惊诧,随后心中一热,不禁酸楚起来。 木槿与紫衣,一双天造地设的碧人,本该傍做鸳鸯,执手偕老。可不知为何,两个人谁也不肯吐露自己的感情,只是在那孤寂的日月山中,一次又一次地彼此伤害,直到灾祸降临,才知道对方的心意,可覆水又怎能收得回? 自己虽然并未拥有紫衣的记忆,可之前两次险些失去的槿儿的经历,已令自己深深了解紫衣当年的心情,也明白了这份感情的沉重。这是纠葛了两世的情,是上一世留下的遗憾与祈愿,就连槿儿那般的女子也醒悟过来,懂得将爱说出口,更何况自己这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 他忍住心中的酸楚,紧紧攥住了槿儿的手。 “槿儿,我对你怎样,你该是明白,既然你要问,我便明明白白回答你,我对你的心,从未改变过。天地为证,日月可鉴,此生此世,我只爱你一人!无论是上碧落,还是下黄泉,我也要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永不离分!” 瞻的语气中透着无比的坚定,深情款款地望着槿儿的眸,槿儿的鼻子一酸,泪情不自禁地涌了上来。 她口中轻轻呜咽,已难再说出只言片语,稍一犹豫,终还是抛开矜持,一头扎到了瞻的怀中,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闲话少叙,继续奋斗去~~ 第五十四章 波谲云诡3 历尽万难的两个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抱头痛哭,以此来宣泄心中难以承载的情感,虽然伤情,亦是幸福。 苏嬷嬷见二人紧紧相拥的模样,也为他们感到高兴。可这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外两个人。想到他们就这样错过一生,遗憾而终,心下不禁唏嘘不已,眼中亦现了泪光。 此时的天,终于完全黑了下来,因了神域中的阴郁,所以并未有什么星光,只是借了皑皑雪地发出的一种银光,勉强可以视得周围的物。 苏嬷嬷用袖口拭了拭眼中的泪,注意到时辰已经不早了,便想招呼二人收敛一下情绪,寻一寻离开神域的路。可她还未曾张口,身后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抱怨的话语。 “哎呀,我的头痛死了,你们竟然没人理我!” 苏嬷嬷一按前额,心中恍然道:“啊,方才只顾着眼前的事,竟然把斩月给忘记了!” 她忙不迭地回身,依稀看到斩月还是自己将他安置时的那个姿势,斜倚在山壁上,只是一双手正搭在太阳穴处按压。 瞻与槿儿此时也渐渐平静下来,槿儿听到斩月的声音,匆忙从瞻的怀中挣出,垂首拭泪,瞻则是随意抹了两把,向斩月投去关切的目光。 “斩月,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我们都未留意到。” 斩月蹙着眉头,一副痛苦表情,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 “殿下眼中只有槿儿姑娘一个,自然是留意不到我这个小小的侍从。这我也就不敢争什么了,我只是伤心,就连苏嬷嬷她也只顾着你们两个,把我生生抛在一边,不管不顾。哎……” 瞻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将目光转向槿儿,槿儿却“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苏嬷嬷快步来到斩月近前,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而伸手向他的头顶拍去。 “你这小子,睡了这么久,醒来倒学会吃醋了!别装了,赶紧给我起来!” 斩月吐了吐舌头,收起了痛苦的表情,掸着身上的雪,缓缓起了身。 “真是无趣,又被嬷嬷你给看穿了。不过,我方才的确被打伤了,嬷嬷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苏嬷嬷睨了他一眼,笑道:“被打伤,又被封了穴道,身上不痛快自是正常,不过我方才已查看了你的面色,并无大碍,所以,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斩月应了一声,也就不再继续调笑,肃严了面色,随苏嬷嬷回到瞻的身旁。 “醒来时看到你们三个人,可真真骇了我一跳。我现在脑海之中皆是疑问,不知该从何处问起。记得晕倒之前,殿下还未曾苏醒,嬷嬷正与那蒙面人苦苦周旋,而槿儿姑娘更是不知所踪,可现在……谁能告诉我,在我昏迷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斩月,可真难为你了,能够将疑虑忍这么久才问出,不太符合你的性子啊!我怎么觉得,你醒来之后变得有些奇怪?” 苏嬷嬷心中略感不妥,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便只是当了戏言讲出。 斩月不自然的笑了笑,眼神微微有些飘忽,似带几分掩饰地说道:“嬷嬷,我不过就是方才看到你们都平安无事,心中欢喜,所以一时兴致大起,与你们开了个玩笑,哪里有什么奇怪的?你还是快些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嬷嬷观望了一下四周,摇了摇头。 “这个且先缓缓,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出神域的路。虽然大敌已去,可这里失去了结界的保护,毕竟不再是稳妥之地,况且天色如此晚了,若不速速离开,我怕再有什么闪失啊!” 听她说的有理,瞻亦颔首道:“不错,咱们还是先寻到方法离开此处吧,至于斩月的那些疑问,咱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相互扶持,借着雪映出的淡淡银光,摸索前行。 还未行出多远,空中却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呼啸声,仿佛是一物破空而来。众人齐齐抬头去望,只见一道紫光自天际急速划来,转眼之间,已迫近了头顶上方。 众人再一凝神看去,不由得失口惊呼道:“望月剑!” 话音未落,剑已直直坠下,瞻心中还未来得及考虑,手已不觉地伸了出去,恰恰将那把剑握在了掌心。 望月剑在他的掌中轻轻颤动了几下,仿若找到了归宿一般,渐渐平静了下来,只余了那道湛紫灵气依旧盘绕着剑身,流转不息。 瞻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这把剑,感慨不已。且不说这是他前世惯用的佩剑,有着极深厚的感情,单论它一心为主,追随着紫木槿去凡尘投胎转世以保护她一事,便令自己心潮涌动,难以自己。 槿儿大概亦是想起了前世的种种,静静望着那把剑,一言不发。 倒是苏嬷嬷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并未受到他二人情绪的感染,而是偷偷瞧向了斩月。 明明他从来未曾见过望月剑,之前又一直是昏迷状态,没有看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可方才望月剑突现之时,自己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惊呼声。 他怎么会识得那把剑呢? 苏嬷嬷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遂作势不经意地问道:“斩月啊,你可曾见过此剑?” 斩月的眸中迅速闪过一丝警惕神色,可面上却未表露出半分。 “嬷嬷玩笑了,宝剑我倒是见的多了,可如此带有灵气的仙剑,我又怎会有机会见到?” “既然未曾见过,你又如何识得此乃‘望月剑’?” 斩月似乎心中早已想好了对策,不慌不忙说道:“嬷嬷,您莫要再捉弄我了,我自然是不认识此剑,可我难道还不识字吗?方才它飞到头顶上方之时,我看到了剑鞘上的‘望月’二字,所以猜测这大概便是它的名字。谁想,竟让我猜对了。” 听他如此说来,倒有三分薄理,苏嬷嬷便也不再深究,微微笑道:“好,好,不与你玩笑了。既然望月剑回到主人手中,咱们便莫要再耽搁了,速速上路吧。” 虽是两次三番准备上路,可事情偏偏一件接着一件,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始终不肯放他们离开。 这边的话尚未说完,那边已又有了新的变故。 不过眨眼之间,本是泛着淡淡银光的雪地上,却突然光芒大盛,那光仿佛是穿透雪层,来自地底一般。 高丈的光芒直直向云霄冲去,漫天的亮光扎的几个人统统阖上了双目。 待再睁开眼时,众人不由同时愣住,恍惚间,竟以为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已没有了墨色阴郁的天,取而代之的是清透的湛蓝天空。目不可及的冰雪皆已消融,四处一片绿意盎然。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从远处潺潺流过众人的脚下,溪水中竟还有成簇的小鱼,嬉戏摆尾,好不悠闲! 几个人目瞪口呆看了半晌,到底是斩月先沉不住气,径自开了口。 “是我眼花了,还是我产生幻觉了?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这是在何处?” 苏嬷嬷低眉沉思了片刻,肯定地说道:“如果我没估计错,我们此时尚在神域之中。” “这怎么可能?神域……神域会是这副模样?” “不知你们是否记得,当初在寻找神域入口的山中,也就是断崖出现的地方,曾经出现过潺潺的流水声。正是那流水声,才令我确定了神域入口的位置。可自从进入神域后,你们又可曾见过什么山涧、小溪?” 苏嬷嬷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瞻与斩月皆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嬷嬷您这一说,我们才想起确有其事。那么您的意思是,那潺潺流水声,其实便是由这条小溪发出的?” 苏嬷嬷颔首道:“该是如此,否则我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槿儿低声插言道:“可此处状况与那冰雪连天的神域相差甚远,莫非我们坠入了幻境?” 瞻猛然间想起什么,向槿儿问道:“对了,槿儿,你不是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吗?那你可记得,在这神域中是否设有如此幻境?我们又该如何破除它?” 槿儿摇了摇头,面上有些无奈。 “其实我也并未恢复全部的记忆,只是一些和紫衣有关的事情比较清晰,至于这景象,我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幻境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众人本是目含期待望了她,可槿儿的一番话,却令众人立时泄了气。 “这可不错,那神域本就走不出,现如今又落入幻境……嘿嘿,看此处风景不错,反正也出不去,不如我们到处去看看?” 苏嬷嬷郁闷地看了斩月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斩月啊斩月,我倒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了。你竟一点也不焦急?” 斩月眨了眨眼,摊手笑道:“焦急又有何用?既来之则安之吗。况且咱们又未有何举动,落入此幻境总不会是平白无故的吧?我想四处去看看,或许还能寻到些线索。” 瞻看他促狭的样子,不禁出言调侃他。 “斩月,我竟没发现,你何时变得如此聪慧了?” 斩月干咳了两声,故作恭敬状,说道:“哪里,哪里,在殿下面前,斩月怎敢称‘聪慧’二字?若是非要这么讲,那也是殿下与嬷嬷调*教有方,斩月断不可独当。” 听到此处,一旁的槿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呀你,真是越来越会油嘴滑舌了……” 苏嬷嬷点了他的鼻子,本是嗔笑他,可那手却不觉僵在了半空,目光中皆是惊骇之色,怔怔望向他的身后。 斩月只觉情形不对,再看一侧的瞻与槿儿亦是如此,他忙不迭地回转了身,只见身后方向,沿着小溪边正缓缓走来一人。 待看清了那人的容貌,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这个人他从来也未曾见过,可他心中却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的身份倒也没有什么可惧,只是,他明明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再现于世? 第五十五章 波谲云诡4 那人沿小溪走向,从远处缓缓走来,或许是看到了瞻等众人,心下有些惊诧,脚下便加快了步子,匆匆之间已来到了近前。 也未曾留意其余众人,他的目光已径直落在了瞻的身上,而瞻,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目光交错间,两人统统一震,一股凉意袭上了瞻的心头,他几欲止住了呼吸。 这个人,这个曾经与他相处了几近半年的时光,与他有着惊人相似容貌的少年,他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这少年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次出现于世!他若出现,便表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不是紫衣的转世。 因为眼前这个白袍加身,紫发及肩的俊逸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那神域的守护人,紫木槿的兄长——紫衣。 紫衣虽然并不认识瞻,可他的惊骇程度一点也不亚于瞻,或许每个常人乍见到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大抵都是如此反应,更何况像他这般的眸色、发色,世间又能有几人? 他紧紧盯了瞻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依旧是那样干净清美的声音。 “你是谁?” 瞻微微怔了一下,本欲脱口而出的关于转世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心中渐起了恍惚。 “我是谁?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心中如是想,口中却并未道出。 倒是一旁的苏嬷嬷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匆匆上前几步,指了那少年问道:“你是紫衣?” 少年蹙起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疑惑不已。 “你认识我?” 苏嬷嬷先是有些失望,随后又醒悟过来。她来到小溪旁,俯下身子,用溪水在面上仔细地洗拭了一番,又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这才满意地起了身。 “你再瞧瞧,这下可识得我了?” 少年再看去,眼中便渐渐露出了欣喜之色。 “是你!你不就是当年误入神域的那个异世人吗?你是……苏小月。” 苏嬷嬷不由得连连点头,“对,是我,是我!” “可你方才为何那般苍老,我竟无法认出你来。” 苏嬷嬷叹了口气,说道:“哎,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 她转而又想到什么,摆了摆手。 “那些都是小事,咱们暂且不提。紫衣,你快告诉我,当年我离开神域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斯诺那厮说你和木槿皆已不在世间了?” “斯诺……那个人,他现在何处?” 紫衣的眸中忽而涌上了浓郁的恨意,他咬了后牙,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不必担心,那厮已经死了,是被木槿……” 苏嬷嬷一时口快,话吐半句,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听她提到“木槿”二字,紫衣的身子猛然一震,他挣大了双眸,错愕地望着苏嬷嬷。 “木槿,你方才说的是木槿?被木槿怎样了?你倒是快些说下去啊!” 苏嬷嬷语塞之际,身后的瞻与槿儿早已变了脸色,他们对视一望,面上竟生出了几分凄凉。 “被木槿……被木槿……” 苏嬷嬷犹豫了片刻,还是无法再说下去。 “斯诺是被木槿杀死的。” 女子的话语传来,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清晰。 众人皆是一怔,原来这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司徒槿儿。 瞻的脸上立时面如死灰,牵着槿儿的手不由微微攥紧。他惊呼道:“槿儿,你……” 此时的槿儿倒是颇为镇定,她平静地看着瞻,语气中透着几分坚定。 “那是他生死相随的亲人,他总该知道的。你不会拦着我,对吗,瞻?” 看着她清澈的瞳子中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瞻突然觉得有些惭愧,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他轻轻放开了手,垂首道:“你说的对,他该知道的。” 紫衣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似乎想看出些端倪,只是事情过于复杂,即便他是仙人,也无法看出个究竟。 “你说斯诺是被木槿杀死的,那么木槿她还活着?可这又怎么可能,当时我明明是亲眼所见……” 紫衣的眸中渐渐哀伤起来,大概是想起了当初那生死离别的一幕,悲痛难平。 “之后,发生了什么?木槿她现在如何,你可以告诉我吗?” 他神色黯然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希冀。 “木槿,确实已经被斯诺害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她投胎转世,做了一个平凡的女子,并且这个女子,已经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所以你若说她还活着,也不为错。” “她终究还是不在了……那么,那个转世的女子现在何处?她过的可好?” “她……” 话到此处,槿儿突然犹豫了,究竟该不该暴露自己的身份?还是随意扯个谎,令他安心就好?虽然自己是木槿的转世,与瞻的相爱是一个误会,可这真的只是用误会就可以解释的了吗?自己对瞻的爱,真的只是因了误以为他是紫衣的转世而产生的吗? 脑海中忽而就浮现了这过往的种种。从噩梦中醒来时他关切的眸,在宫中玩闹时他宠溺的笑,在天璇山几欲走失时他焦急的神情,以及为了她的安危而毅然放弃天下的那份坚定。 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令自己爱上他? 她心中纷乱,尚未有个定论,一旁沉默良久的斩月却突然开了口。 “难道槿儿姑娘你,就是转世后的那个女子?” 一语既出,四下皆惊。 苏嬷嬷立时回转了头,狠狠睨了斩月一眼。瞻更是面露愠色,心中暗暗咒骂:“斩月啊斩月,何时轮到你来多嘴!” 斩月只是做出一副无辜表情,似乎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到如今,即便是想改变主意,也已来不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槿儿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费力隐瞒,干脆点头承认了。 “不错,那女子就是我。” “是你……你就是槿的转世?你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那么,你可认得我?” 紫衣期期望着她,只盼她应自己一声。 槿儿垂下了眼帘,似是下定决心,欲抛开那纷杂的情感。她浅浅笑道:“我自是认得你,你不就是木槿的兄长紫衣。” 不过淡淡一句话,却将两人的关系分的一清二楚。你是木槿的兄长,而我却不是木槿。 紫衣的神情一点点黯淡下来,低声说道:“槿,我知道你心中记恨我,但我不会怪你。当年确是我的错,心中明明与你有情,却又将你拒之千里,以致你孤孤单单,伤心而去。你若恨,便恨吧,只求你不要对我如此冷漠……” 听他提到了过往的记忆,槿儿的心中顿时涌上一阵酸楚。毕竟,眼前的这个少年,才是那个曾与她纠葛了一世的人,初时的她,是多么的爱他,以至于宁愿夜夜梦魇缠身,也不肯在轮回转世时将他忘记。 如今,好不容易才能再次与他相遇,自己却要这般狠心地说着绝情的话,他的心中该有多痛? 想到此处,她几乎就要动摇,几乎欲扑上前去,像从前那样唤他一声哥,然后任泪水放纵。 可她若是如此,他会怎样想?瞻又会怎样想? 没有结果的故事,又何必给它一个开端。 “不,你错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与我并无关系,我又何谈得上恨不恨你?若说恨,算来也只有木槿才有资格吧?但在我的记忆中,她对你如此深爱,甚至愿为你而舍弃自己的生命,她又怎么会恨你?” 听槿儿如是说,紫衣深知一切已不能挽回。他自嘲地笑了笑,口中喃喃道:“不错,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何必再提。” 转而,他已将伤痛掩起,面上带了淡淡的笑意,向一脸释然的瞻望去。 “如果我没猜错,这一世,槿爱的人应该是你吧?” 瞻怔了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其实我是多此一问吧?看你的容貌,便该猜到的。这世间因缘还真是奇妙,错过了,便不能再回首,即使回首,也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紫衣微微眯起了眼,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虽然她已不再是木槿,可毕竟曾与我兄妹一场,她既然选择了你,你便要一生一世对她好,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见他出言威胁,瞻却并不气恼。因为他知道,放弃自己深爱的人,是多么不易的一件事。他既然肯开口,那便是下定了决心,绝不会反悔。 “我明白的,紫衣。” 没有多余的承诺,因为承诺本就是多余的。千言万语,海誓山盟,不过是空谈,终抵不过切实的行动。 他竟是懂他的,务须多言,目光中已流露出了赞赏之色。他微微颔首,心中虽然依旧是一阵阵的抽痛,但到底有了几分安心。 只要她幸福,一切皆已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槿儿心中很纠结,我写的时候也很纠结,哎,本来想让她选择留在紫衣身边的,即使她不爱他……可我偏偏拗不过自己的心,既然不爱,或者不再爱,又何必勉强自己,这样的选择只是伤害了一个人,可若是强留他身边,那就是伤害了3个人。 第五十六章 真相大白1 紧张局面得已化解,这本是一件好事,可斩月的面上却不知为何,竟泛起了怪异之色,倒似有几分失望。 只是并未有人留意到他。 苏嬷嬷长舒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扑通一声落回了原处。她见三人依旧面面相对,尚有一份尴尬,忙上前几步,隔在了三人之中。 “紫衣,当初我离去后,神域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斯诺说你已经不在了世间?此处又是哪里?这些年你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吗?” 面对着苏嬷嬷关切的眸,紫衣不禁笑了。 “小月,你的问题太多了,我该从何处答起?” “当初木槿为了救我而死,这你应该知道吧?” 苏嬷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槿离去后,我本欲坠崖随她而去,却不知为何,被困入此处,无法离开。这一困,便不知过了多少年,直至你们出现。”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此为何处?更休得提如何离开?” 由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苏嬷嬷的面色凝重起来。 “没错,若是能够离去,我又怎会受困至今?冰天雪地的神域中出现如此境地,本就十分诡异,可稀奇的事却尚不止如此。你看这里遍布生机,春意盎然,似是平常,又可曾想到,这里的每一条生命,都是不会逝去的。” “不会逝去?那是何意?” “换言之,此处的生命皆为永生。” “永生?” 众人皆是一惊,面上现出诧异神色,斩月的表现尤为甚。 他一改往日里促狭的模样,紧蹙了眉头,猛地上前一步,语气颇为迫切。 “你如何可以肯定他们是永生的?” 紫衣摇头道:“也算不上肯定吧,只是从两点异象推测而来。其一,我被困于此这么久,此处的景致竟然从来未曾有过改变。没有黑白昼夜之分,没有季节的转换,更没有任何正常生命应有的生长凋败的过程,只有繁盛,无可抑制的繁盛。其二,当初槿的离去,令我心灰意冷,坠崖未成,我亦不想独活。落入此地后,我曾三番两次地求死,可无论伤势有多么严重,再醒来时已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切只是个梦而已。” “你们仔细想想,没有死亡的存在,难道不是永生吗?” 斩月低眉陷入了沉思中。猛然间,一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嘴角轻轻一勾,面上再次恢复了一贯的戏谑神情。 “我看倒未必。人人皆流连于世,不肯离去,才编造出永生这样一个美丽的愿望。而这个愿望,根本不能得以实现。就如你的妹妹木槿,好歹也算个仙人,还不是一样坠入了生死轮回,成了今日的司徒槿儿。没想到紫衣你竟然还信什么永生,真是可笑!” “斩月,休得无礼!” 听他出言不逊,瞻有些不快,厉声呵斥道。 紫衣微微侧目,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略加思索后,还是点头表示了赞同。 “无碍。斩月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就连盘古上神亦未能得到永生,更何况我们这小小的半仙。只是,如若不是永生,我倒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来解释这些怪异的现象了。” “或许是幻象?” 斩月猜测道。槿儿不禁颔首。 “我觉得斩月说的有理。这世上,两方神域是不能有相交之处的。而因了这条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可以推测出此处一直都存在于神域之中。既然如此,这美妙境地定不会是另一方神域。那么,它也只能是一个幻境,我们所见到的皆是幻觉,自然不会有生死。而紫衣,你的自伤,怕也只是你受了这幻境的迷惑,产生的幻觉罢了。” “真的是幻境吗?可那么多年,为何你我从来也未曾遇到过?” 槿儿垂下了眼帘,无限感伤。 “那么多年,你的眼中只有修炼成仙,而我的眼中,只有你……怎么会有机会遇到?” 听她突然肯以木槿的身份相向,大概是想起了过往,过于感触而一时忍不住,紫衣的心头一酸,竟答不上话来。 “算了,算了,都是过去的事,是我不好,不该再提起。” 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槿儿忙摒去愁容,换上了一脸淡淡的笑。 “不管怎样,能够再次遇见,我心中真的替木槿开心。她的性命没有白白牺牲,而你,也请为了木槿,好好活下去。可以答应我吗,紫衣?” 槿儿的目光真挚而期切,一直将紫衣纷乱的心逼的无处可逃。他终于抵不过那目光,抵不过那个曾经深爱的女子的恳求,点头应下了。 “好,我答应你,槿儿。” 槿儿的目光忽而变得清澈起来,她将众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斩月的身上。 “如果此处确为幻境,那么我们被困于其中,大概是因了各人心中的执念。紫衣与嬷嬷落入此处,皆是因了木槿的死而耿耿于怀。瞻与我,则是因了前世今生的纠葛而心生执念,无法放下。但斩月的心思,我可就猜不到了。” 斩月的脸色立时一变,强自笑道:“槿儿姑娘说笑了,我能有什么执念?若是有,也不过是欲追随瞻殿下到天涯海角。” 槿儿摆了摆手,“我并无它的意思,只是一种猜测。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将心中的执念放下,明心见性,便可以从这幻境中走出。” 除斩月外,其余几人纷纷表示赞同,斩月亦只得勉强点了头。 众人围成了一个圆,盘膝而坐,皆闭目调息,以摒除杂念,进入空灵状态。 周围逐渐变得安静,安静地只能听到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每一个人悠长的呼吸声、缓慢的心跳声。砰,砰…… 再往后,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轻,直至一切声音皆消逝不见,整个境地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中,静的仿佛空气都已凝结。 若是此时,有任何一人睁开眼去瞧,便会惊诧地发现,蓝天、绿地、小溪,以及周围的一切,正在缓缓扭曲、搐动,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可众人皆已进入了空灵状态,所以谁也未曾发现这个奇特的变化。 就在周围的一切景象透明地几近消失时,空中却突然传来了女子的一声轻呵。 “且慢!” 威严而不容抗拒的声音。 众人只觉得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扯住了身子,身子疾速下坠,最终接触到了坚硬的实地。他们猛然睁开了双目,从空灵中回到了现实。 而方才几近消失的美妙景象,也在这一刻,重又恢复了原状。 “是谁?是谁在阻拦我们?” 众人尚来不及疑惑,答案已然揭晓。 瑞光浮动,将湛蓝的天染就了一片绚华。从半空中缓缓降下一朵五色祥云,就在祥云之上,肃然而立了一个貌美女子。 那女子修眉端鼻,眉目清雅,左手持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玲珑,平端于胸前。长长的裙饰之下,一条碗口粗的蛇尾在身后蜿蜒盘踞。素来端庄恬淡又不失威严的面庞上,此时却略显焦急。 “亏得方才心血来潮,卜了一卦,否则几欲被你们酿成大错。” “参见女娲娘娘。” 紫衣和槿儿认出了来者,忙躬身施礼。 听到来者竟然是上古之神女娲,瞻与苏嬷嬷忙不迭地跪拜在地。斩月却似有些骇然,不觉中倒退了一步,待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亦匆忙伏身在地,不敢抬头。 女娲的目光在斩月身上略作停留,似有几分不寻常的意味,但到底未说什么。 她转而向紫衣、槿儿二人微微颔首。 “才多久未见?你就是这样守护日月山的吗?” 紫衣面色一凝,立时单膝跪倒,垂首抱拳。 “紫衣知罪,是紫衣未谨记上神训言,引异世人入了神域,才为神域带来了灭顶劫难。一切……与槿毫无关系。该如何处置,请上神发落,紫衣绝无怨言。” 未待女娲开口,槿儿已抢上近前,将紫衣挡在了身后。 “女娲娘娘,槿儿知道天下没有您算不出的事,所以您一定知道,紫衣他方才说的都是假话,都是为了掩饰槿儿前一世犯下的错。把异世人领入神域的那个人是我,给日月山带来劫难的人也是我,与紫衣半点关系也没有。如果要罚,您就罚我一人吧!” 紫衣与瞻同时抬头,惊呼道:“槿儿!” 女娲高高在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她仔细打量了几人,面上不禁含了笑。 “看你们这般有情有爱,我倒真有几分感动。可是槿儿,我却不能罚你。” 槿儿不由地一怔,脱口问道:“为何不能罚我?我并无一句虚言,小月确是由我领入的神域,我……”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女娲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能罚你,是因为错是紫木槿犯下的,而你,却不是她。” 槿儿的眼神有些茫然,她连声辩称道:“我虽然是她的转世,可前世犯的错,自然是由后世来承担,这又有何问题呢?” “如若你是紫木槿的转世,这一切自然是顺理成章,毫无疑问。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你只是你,而她只是她。” “女娲娘娘,我有些糊涂了,您究竟想说什么?” 槿儿愈发地迷茫起来,她不懂女娲的那番话,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敢去想,那到底是何意思。 “上神是说,槿儿并不是木槿的转世?木槿的转世另有其人?” 终究还是紫衣,面色苍白地颤声问出。 女娲颔首。 “不错,她并非木槿。木槿亦没有转世。一切,只是机缘。” 众人震惊不已,齐齐向槿儿看去,却只能看到槿儿单薄的背影,如石刻般凝滞,纹丝不动。 瞻心中诧异,但更多的却是对槿儿的担心。因为他亦曾经历过相似境地,明明承负了那人如此之多的记忆,为那人纠结、痛苦了那么久,到头来得到的却只是一个结果:你,不是他(她)。 此时的瞻,也顾不得是否会在女娲面前失礼了。他迅速起身,几步奔到了槿儿的身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等凡人皆愚昧,看不请这所谓的机缘,还请女娲娘娘明示。” “此事说来话长了。其实当初木槿死后,她的魂魄并未离去,亦未投入生死轮回,而是依附在了望月剑之上。因为望月剑拥有一定的灵力,所以可以护佑她,不至于魂飞魄散。而紫衣并不知晓,所以下了谶语后,欲坠崖追随她而去。可世事偏偏就是这般变幻莫测,紫衣因了心中的执念,无意之间触发咒语而落入了‘永生幻象’,之后便被困于此,不得离开。木槿的魂魄却以为他已死,只得在望月剑的帮助下,投去凡界,欲寻找他的归宿,以便来世再与他相遇。只是,她又怎么可能寻得到?” “就这样,在凡世徘徊了三年,找寻了三年,毫无结果。可木槿却不能再等了,因为她魂魄的力量在逐渐地消散、减弱,甚至虚弱的已经无法再投胎转世,似乎只能静静等待魂飞魄散的时刻的来临。本已无望,可就在那一天,望月剑从琉璃城的上空经过时,机缘出现了。琉璃城城主司徒长空的夫人诞下了一名女婴。” “那是……我?” 槿儿不禁轻声喃喃道。 “不错,那名女婴正是你。由于你未曾谋面的母亲的缘故,你一出生,体质便极其虚弱,体内的阳气不足以对魂魄产生伤害。所以当时木槿迫于无奈,只得趁机附在了你的身上。望月剑为了保护木槿,也在琉璃城转世投做了凡人。可你的身体却比想象中的还要虚弱,无法承载两个人的魂魄,以至于你三岁那年,险些丧命。” 槿儿点了点头,“是的,我曾听爹爹讲过,当年若不是有一蒙面高人相助,我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只是那高人不肯吐露身份,又不肯接受酬谢,令爹爹一直挂念在心。” 女娲的口边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有果,必有因。这场劫数本就是木槿与紫衣二人上一世种下的,有什么后果,自然应由他二人承担,牵扯不到外人。可机缘偏偏是无法捉摸的,无心中竟将你也拖入其中。此事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槿儿恍然大悟道:“那蒙面高人竟然是娘娘您!难怪有如此神通。那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何我的腕间出现了木槿暗纹,而我又总是夜复一夜地重复那个梦境?” “因为,木槿的魂魄并未离开你的身体。你既然已被牵扯其中,我便不能再强行改变,只能将她的魂魄,在你右腕间封印成一朵木槿暗纹。而木槿记忆里最深刻的片段,便融入了你的记忆,成为你从小到大一直无法摆脱的梦境。” 听了女娲的详述,槿儿不禁感慨万千,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原来如此。” 身后的苏嬷嬷却又疑惑起来。 “娘娘既然将木槿封印,她方才又是如何现身救得我等?” 女娲的目光忽而向远处飘去,神情中平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她沉默了良久,这才开口。 “我虽然输了,但还是不能明白,爱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愫,可以令人抛却一切?千年的修为,宝贵的生命,甚至是仅存世间的最后一缕魂魄。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没头没尾的回答,令苏嬷嬷摸不到头脑。她方欲再行发问,紫衣的脸色已陡然一变。 他紧紧攥了拳,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语气中竟有了绝望。 “槿她是不是已经……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四个字一出口,紫衣再难以压抑自己的感情,有冰凉的液体从他深不能见底的紫眸中缓缓流出。 女娲收回了目光,无悲无喜的心似乎再一次受到了触动。她甚至不忍去面对紫衣,不忍面对他那张淌满泪水、悲恸欲绝的面庞。 她缓缓摊开左手,将那块玉玲珑递向紫衣。 “她以为瞻是你,所以拼了灰飞烟灭,也要挣脱封印出来相救……我只来得及将她的最后一魄收起。喏,就在这玉玲珑之中。” 瞻与槿儿默默闪在一边。紫衣只觉得脚下发软,耳中隆隆作响,指节处因太过用力而发出了惨白的颜色。他死死盯着那块玉玲珑,就那样一直、一直地盯着,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间就只余了那一物。 “他们兄妹二人究竟和斯诺那厮有何宿怨?竟至他处心积虑,世世相逼?!” 瞻不忍再看,转而便又将那个人想起。 女娲望向他,轻轻叹气。 “该承受的苦果,他二人皆已承受,也到了该知晓真相的时候了。此事,还需从盘古上神卒后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终极秘密,嘎嘎,不过故事还没有完结~~ 第五十七章 真相大白2 “自从盘古上神为了开辟天地而卒后,他的骨肉须发,乃至魂魄皆化作了这世间万物,而其中的一颗牙齿,则幻化为一块神石,因为具有令他物永生的能力,所以被称为‘永生石’。一切因缘,便是由此开始。” “当时,为了不引起天地秩序的混乱,永生石便一直被我收藏于宁清行宫之中,由我行宫中的一颗仙草负责看管。本是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从凡间来了两个颇有修为的木槿树精。那是由一棵白色木槿树幻化而成的兄妹二人,哥哥唤作夙鸣,妹妹唤作夙晔。他们之所以来行宫中见我,是因为妹妹夙晔被彘精伤了根脉,危在旦夕,想问我借永生石一用,以救她性命。可那一日,我偏偏正在凡间造人,没有我的命令,仙草自然不肯将永生石相借。于是夙鸣便与仙草发生了争执,欲强行抢夺。就在这混乱中,仙草失手将永生石掉落,犯下了天条。” “为了惩罚他,我便将他的灵识抽去,封在了一块雪精中,而把他贬下了凡间,令他受生生世世轮回之苦。那时的他,已有了几千年的修为,眼见着便可升为上仙,却因了这兄妹二人,被贬作凡人,所以心中的怨恨有多烈,可想而知。” 槿儿忍不住插言道:“那仙草,便是斯诺吧?” 女娲似无意地瞟了斩月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定是觉得错不在斯诺,我不该如此对他。却不知,我这样做,名为惩罚,实则亦是对他的考验。只可惜,他的仇恨太深,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以至于做出诸多丧心病狂之事。若非如此,或许他早就可以摆脱轮回,重回仙界了。” 斩月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晦暗下去。他怔怔盯着眼前的地面,眸中神色复杂,不知是怅惘,还是懊悔。 “竟是如此!那兄妹二人呢?娘娘又是如何惩治他们的?” 虽然明知道与他们毫无瓜葛,心中却依旧牵挂。 “我本欲取他们的性命,可那哥哥夙鸣却出言不逊,称我是无情无欲的无心人,怎懂得感情是何物。我一时心血来潮,便与他立下赌约,若是将他们置于决不能爱的境地中,他们是否还会像口中所讲的那样,为了对方,为了爱,而抛却一切。我清去了他们的记忆,用仙法使他们成为半仙之体,即为现在的紫衣和紫木槿。之后的事,你们该是知道了。如今看来,不但是他们,还有你和瞻二人,你们所做的一切令我明白,这个赌约的确是我输了,并且输的心服口服!” 紫衣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面上并无半点表情。 他痴痴说道:“赢了怎样?输了又怎样?难道还有什么意义吗?我终究还是失去了她。现在你是否满意了?” 女娲沉吟片刻,虽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 “我没有办法令木槿复活,因为永生石早已在掉落凡间时化作了这座日月山。而你们此时正处在‘永生幻象’之中。世人皆以为拥有永生石便可以长生不老,永生永世,却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它创造出的一个幻象,出了这个幻象,一切便会还原。” “我之所以会急着赶来阻止你们,是因为紫衣本该在下谶语后便失去性命,只是因了这个幻象,他才能活到今日。可一旦出此幻象,恐怕……” 紫衣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女娲的面前。 “女娲娘娘,紫衣不求能让槿复活,亦不在乎这身皮囊和那无谓的永生,只求能够与槿生死相随,永不分离,哪怕失去一切,在所不惜。娘娘,紫衣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哪怕为了那个赌约,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女娲将他细细端详,深知他已下定决心,可自己心中却偏偏不忍,于是再一次向他确认,只盼他能改变心意。 “你真的决定了?哪怕失去一切,哪怕魂飞魄散,不能再世为人,也要和她在一起?” 紫衣颔首,坚定地答道:“是。”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成全你。” 女娲将手轻轻一扬,手中的玉玲珑顺势飞出,稳稳浮在紫衣的面前。随后,她双手交错于胸前,拈出咒势,口唇微微嚅动,口中念念有词。 “以盘之名,化万物之灵,……” 咒诀一出,玉玲珑随即起了变化。起初只是微微的颤动,随着咒诀的进行,颤动愈来愈烈,甚至能够听到细纹一道道裂开的声音。至咒诀的最后一个字从女娲口中轻轻吐出时,玉玲珑终于不堪承受,“啪”的一声碎裂成千万片,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自玉玲珑中,袅袅升起一缕紫烟,虽然称之为紫烟,其实也有些牵强,因为那烟的颜色十分浅淡,淡的几乎已辨不出,只是每个人心中皆明白它的意味,所以自然而然地把它辨作了紫色。 没有了玉玲珑的庇护,紫烟似乎有些慌乱,在空中一番兜转,终是找不到方向,重新回到了女娲的庇护之下。 “槿,槿,我在这里啊……” 翘首而立的紫衣焦急地呼唤着槿的名字,望她可以回到自己身旁,可那紫烟却不为所动,依旧安静地伏在女娲平摊的左掌中。紫衣的面色倏地暗了下去。 “娘娘,槿她为何不睬我?” 女娲爱怜地注视着掌心中的紫烟,不甚惋惜。 “她只剩下一魄了,连意识皆已模糊,又如何还能识得你?” 见紫衣还欲言语,女娲摇头制止他。 “勿需多言,离了玉玲珑,木槿支持不了多久,容不得再作耽搁。” 话音未落,她已挥动右臂,长长的袍袖泛着五彩的光,在空中舞出了华美的弧线。随着一个个斑斓的爻咒在空中浮现,众人所处的“永生幻象”再次扭曲、模糊起来,直至淡化到几近透明,然后如同炫丽虚幻的泡沫般,“啪”的消失不见了。 虽然是第二次出现如此景象,可对于方才皆陷入空灵状态、并不知晓的众人来说,还是颇为意外。 重现回到了已是深夜的神域之中,众人皆有些失神。可也不过是一个恍惚间,槿儿已失声叫了起来。 “紫衣……” 众人忙不迭地向紫衣方向看去,不由大惊失色。 此时的神域之中并非漆黑不可见,反倒是被女娲周身上下散发的五彩祥光映亮了一片天地。 就在这柔和的光线中,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无数星星点点的紫色光点正在从紫衣的周身飘起,而他的肉身则如方才的幻象般,逐渐变得模糊。 正如女娲所讲,紫衣能够活到今日,全凭了这“永生幻象”的力量,可一旦离开,那便只余了死路一条。 紫衣的身影逐渐淡了下去,就要离开了吧? 众人的心中皆不是滋味,几乎不忍再看,槿儿甚至已含了泪,在瞻的怀中轻轻啜泣起来。可偏偏那个即将离去的人却似乎并不悲哀,素来淡漠的面庞上分明含着笑。 是的,他在笑。那是一种解脱的笑,期盼的笑,幸福的笑。虽然生命即将不再,可因此却可以换来与木槿的永不分离,这何尝不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身子已经轻飘飘、没有了分量,眼前变得暗淡、模糊,甚至连脑中,亦恍惚起来,仿佛已不能思想。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遂缓缓阖上了眼,笑意氤氲。 “槿,我终于实现了我的誓言。从今往后,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最后的一点残影,终于从众人的视线中完全消失,而与此同时,空中飘浮的紫色星点无风而动,蓦然凝聚在一处,汇成了耀眼的紫色光团。 见时机已然成熟,女娲将左手举至口边,轻轻吐出一口仙气,掌中的紫烟被仙气带至半空,与紫衣化作的光团相交汇。两团紫在空中紧紧缠绕在一处,袅袅飘绕,不多时已融作了一团,再也无法分得出究竟是他,还是她。 女娲又从怀中摸出了一物,在手中轻轻摩挲了几下,似有些不舍,但到底还是狠了心,将那物覆于两掌之中,口中低声念了咒诀,随即将那物掷了出去。 那物一触地面,便立即钻进了白雪之下,随后从雪中飞速窜出了灰棕色的树干,一直向上猛长,又分出了众多披散的枝条,轻轻垂下,菱状细叶从枝条中扭动着伸展开来,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 看到这熟悉的情景,槿儿不由得脱口唤道:“木槿,这是木槿树!” 未待她再作惊讶,空中缠绵难分的紫色光团,仿佛受了吸引一般,缓缓落于那棵木槿树之上。扎眼的光芒过后,木槿的枝头,已然立满了大朵大朵绽开的紫色木槿花。那些花朵微微翘立,却不张扬,犹如洗尽铅华般恬静、淡雅,又不失温馨。 众人看的已然怔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瞻手中的望月剑却猛然间一阵抖动,奋力欲挣脱束缚。 女娲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 “望月剑,我知道你忠心为主,欲永伴他们身边。但你别忘了紫衣下的谶语,凡世间还有他们未达成的心愿,我希望你可以留在瞻的身旁,助他一臂之力。” 仿佛是听懂了女娲的话,望月剑陡然停止了挣扎,重新平静下来。 瞻牢牢握着望月剑,心情繁杂。 “女娲娘娘,那谶语真的由我来应验?” 女娲含笑不语。 “若是如此,我该怎样做?对于王,对于天儿,对于整个逐鹿国,我该怎样做?” 女娲的眉目间并无任何痕迹可寻,她轻启朱唇,温文而语。 “你不该问我,而是问你的心。” “问我的心?我的心……” 瞻轻轻垂首,若有所思。 槿儿却一心还想着方才的情景,忍不住插言。 “娘娘,槿儿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求教?” 女娲颔首道:“但说无妨。” “方才这树,这花……槿儿不明白,紫家兄妹二人是化作了这满树的紫色木槿花了吗?娘娘掷出的又是何物,槿儿见娘娘似乎有些不舍,想必亦是什么贵重的神物吧?” “紫衣和木槿的魂魄确已融在一处,只是没了肉身的支持,他们很快便会灰飞烟灭,所以我才掷出那物,化作木槿树供他们栖身,而他们便化作了这绽开的木槿花,永不再分离。那物倒并非什么贵重的神物,不过是我当年炼石补天余下的一块紫色碎石,只是随身带了这许多年,突然分开,有些不舍罢了。” 见槿儿点头,一副明了的样子,女娲亦点了点头。 “此处事情已经了结,但凡尘尚有未了之事,困难重重。因了那些皆属六道因果,所以我不能再插手,还需你们事事同心,一同去拯救天下。此时,我能相助的,怕也只是助你们离开这神域而已。” 几人齐抱拳,异口同声道:“我等明白。” 女娲赞许地说道:“好,那么我便即刻施法,助你们重返世间。” 她方要掐诀,槿儿却突然出言制止道:“娘娘,请稍等片刻。” 众人不知她欲何为,正兀自稀奇,却见她来到木槿树前,轻轻折下了一根枝条。 “娘娘,槿儿要将这枝条带回凡界,精心培养,令这紫色木槿遍开人世,也要将紫衣与木槿的爱情传颂,让这爱在人间世代相传。” 望着槿儿清澈坚定的目光,女娲的心中不禁一颤,爱情,究竟是怎样的?竟然可以令弱小的人类,拥有比追求生命更加迫切的愿望。这种情感,是好,还是坏? “娘娘,您怎么了?是否槿儿不可以将枝条带走?” 槿儿的一声询问,将女娲从沉思中惊醒,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心竟然乱作了一团,这是从来未曾有过的现象。 她强自定了心神,应道:“无碍,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便随你吧,槿儿。” 她十指相勾,迅速在胸前摆出了咒势。 “阖上双目,什么都不要想,我现在便送你们离开神域。”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把我忙的,哎,现在才更新,不好意思~~莫怪莫怪为毛昨天更新后被吞了,前台看不到,啊啊啊啊啊! 第五十八章 善恶有报1 冬,虽然肆虐、流连在逐鹿国这片宽广的土地上不愿离开,可它终究耐不过四时交替的自然力量,怏怏而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温婉美丽的春。 没有夏日的酷热,没有秋日的萧瑟,亦没有冬日的严寒,春,怕是这个世上众生最为惬意的时节。春回大地,春暖花开,春意盎然,大抵便是如此。 春意,虽是遍布大地,温暖了万物,可到底顾不了那样周全。就在那园深不见尽头的绿意盈盈中,一颗幼小的心,毫不睬周围的勃勃生机,依旧被禁锢在寒苦的冰天雪地之中,苦苦挣扎。 身后是一棵高大的合欢,浅褐色的树干上微带纵裂,如伞般蔓延支张的庞大树冠上已透遍了绿意。 这是一棵曾经写满了爱意的树,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誓言而得以生命,并被精心照料于这繁华的后花园中。她曾以它为傲,曾一次又一次地带他来到树下,指了树上粉柔柔的小扇,轻轻告诉他,“这是合欢,是当年你的父王亲手为母后所种。” “吾为叶,尔为花,花不老,叶不落,日日夜夜皆合欢,生生世世心不变……” 她总是那样浅声喃喃,口边挂满了笑意。她爱微垂了头,断霞漫至耳边,羞涩神情一如未曾出阁的年少女子。 可又是从哪一日起,她不再那般甜蜜的笑,惶惶若失中,不觉便蹙起了眉。只有在他唤她时,她才会勉强挤出笑意,她以为年幼的他定是不明了,可他又何尝看不出,那笑容中氤氲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凄凉。 那个男人不再爱她了。 这个结论并非轻易而下,毕竟那是他的父王,是愿意将他宠在怀中,任由他撒娇任性的父王。他不愿意去想,可又不得不去想,因为那一天,他的亲眼所见。 就在那一天的晌午之前,母后的屋内起了争执,他战战兢兢躲在窗下,任凭硬喇喇的猫儿刺在他笋嫩的皮肤上留下斑斑点点,却不曾感到疼痛。因为他的心,早已痛到没有了知觉。 他紧紧攥了拳,看那个男人狠狠掐着母后的臂膀,虽然只是侧脸,却依旧狰狞的可怖。他听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戳在他的心上。 “那女子我是非娶不可!她是那妖邪未过门的娘子又怎样?只要我想,这天下没有我得不到的!” 他是天下的王,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那誓言呢?那誓言又算什么?! 不记得那天自己是如何离开,只知道第二日那个王欲迎娶的女子便失了踪影,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大哥瞻、侍卫斩月,以及将母后带大的苏嬷嬷。之后,母后便在某一日的清晨,突然倒地,就此便不曾再起来,而据御医所言,她是暴病而亡。 “暴病而亡,呵呵,暴病而亡!世上真的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父王,该令我如何相信你?” 孩子弱小的身躯蜷缩在合欢树下,十指用力,狠狠扣进坚实的泥土中,有血丝丝渗出。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可我若是懂得,你是否还会对我那般宠爱,亦或是落到与大哥一般的境地?” 孩子猛然间仰起了头,向支张在自己头顶上的合欢树冠看去。早已窜满了嫩芽的枝条上,莹莹点点,绿意一片。 “明明人都不在了,爱也死了,为何你还要独活,为何你还要独活?!” 孩子的心抽作一团,他绝望地喊着,却又竭力抑制着自己的声音,生怕被旁人听去,惹来杀身之祸。 可隔墙尚且有耳,更何况有人一路跟随,有意而为之,又岂是他压低了声音便能够避得过?他一语方出,便有人随即接过话去。 “人虽然不在了,可希望还在。” 孩子陡然一惊,侧脸朝声音方向寻去,只见一个欣长的身影从合欢的后方徐徐踱出,来到他的面前。 那人虽是轻纱掩了面,可身形、步态、语调等种种却甚是熟悉。听他言语之中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孩子暗自稍松了一口气,面上倒是依旧警惕地盯着来人,兀自揣测。 那人的面纱微微浮动,听声音似乎正在轻笑。 “天儿,无需张惶,是我,你的大哥瞻。” 来人抬手掀开了面纱,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湛紫的眸子清澈见底,并无丝毫为难之意。 “大哥,真的是你!” 瞻此时的出现,颇为出乎天儿的意料。他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噌”的从地上站起,几欲向瞻扑去。 可随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欣喜之情一扫而光,向前迈出的脚蓦然停滞在了半空,一番迟疑后,又缓缓收了回来。 “大哥,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可现在,你不该出现于此!” 天儿的镇定倒令瞻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师父她老人家说的果然不错,天儿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孩子了,那么我的担心倒是多余了。不过,我现在怕已成为王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天儿你难道不想去通知你的父王吗?” “大哥,你不必说了,父王……哼,那个男人,他不配!” 天儿的眉紧紧蹙在一起,本是光滑的额上凝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瞻的神情有些古怪,他忖思了片刻,摇了摇头。 听天儿如此讲,他不是应该高兴吗?王最为宠爱,亦是唯一宠爱的儿子竟然也将他恨之入骨,他若是知晓,不知该气成何等模样? 可自己却偏偏高兴不起来,看着天儿那恨恨的神情,倒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虽然他比自己幸运的多,曾经有那般宠爱他的父王与母后,可得到后再失去的痛,怕不仅仅是自己这个从来未曾得到过的人可以体会的吧? 爱愈深,恨愈烈。尤其对于一个孩子,被播下了仇恨种子的心灵,该结出怎样的果实? 这事实本已残酷,可现如今,自己却还要对他的仇恨加以利用,这……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瞻突然觉得十分惭愧,不忍再深想,亦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天儿的一句话,给了他继续的机会。 “大哥,你想必已经知道,母后她……不在了。” 瞻微微颔首,“不错,我听说了。” 天儿的眸微缩,他扭转身去,一只手狠狠扣在了树皮上。 “母后她不在了,从此再也没有人疼我、爱我了。大哥,你方才说什么希望还在,可是我为何看不到?” 瞻仰头望向合欢的树冠,似是答非所问扯开了旁的,面上的神情却是意味深长。 “真是好久未曾来过了。我记得,上一次见到这棵合欢,还是去年的秋日。那时的叶已落了大半,即便是残余的,也是在秋风中苦苦挣扎,一派萧条景象。竟是没想到,这转过年来,一遇春风,又窜出了新绿。” 听了此番话,天儿似有所领悟,不觉也仰头张望,口中喃喃道:“希望……” “不错,在这个世界上,希望是无时无刻不在的,只是世人往往被各种心障蒙蔽了双眼,以至于不能辨清。其实,你不该如此封闭自己,要知道,你的存在正是一种希望。你,便是你母后的希望啊!只要你还在,希望便在,就如此树一般……” 天儿的肩头猛地一震。 “我便是母后的希望……” 他缓缓回过身来,神情坚定,仿若下定了什么决心。 “谢谢你,大哥!” “自家兄弟,何必言谢。” 见到天儿的反应,瞻心中明白,即使之前他对自己还存在着芥蒂,现如今也已烟消云散了。面对着共同的敌人时,人们总能表现的比平时愈发的团结。 此时,事情已按照预期的轨道正常运行下去,只是,成败与否,尚需迈出最为关键的一步。 “天儿,你不想知道我此次冒死入宫,意欲何为吗?” 天儿微微扬起下颌,疑惑地望着瞻。 “天儿,休怪大哥多言,难道对于你母后的暴病而亡,你就未曾有过一丝怀疑吗?” 天儿的面色阴郁下来,他紧紧盯着瞻的眸,略微迟疑。 “大哥,你是否有什么发现?” “嗯。其实我此次入宫,正是为这事而来。对于我等无端失踪之事,不知你之前听到了什么传闻,但那些皆已不重要。事情的真相便是,王色心又起,欲霸占我未过门的娘子,就是我带入宫中的那个瑶儿姑娘。万般无奈中,我便向你的母后求助,她因怕瑶儿影响到她的地位,以至于连累你将来不能继承王位,所以冒死助我等出逃。若是论起来,她也算得上是瑶儿的救命恩人。” “之后,王四处张贴告示,缉拿我们,却独独未追究我等失踪的原因。你要知道,以王的精明和手段,他又怎会查不到是谁暗中相助?所以,我听到灵贵妃突然暴死的消息后,便不禁起了疑,事情真的会那样凑巧吗?就算是报恩吧,我也要入宫,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终于更新了,要勤奋了…… 第五十九章 善恶有报2 瞻的一番话,进一步证实了天儿多日以来的猜测,亦令他愈发的难过。 母后定是早已知晓,违背王的意愿助瑶儿离开,必是难逃一死。可她为了自己的将来,为了令她深爱的儿子有一日能够君临天下,不惜豁出性命。 这份爱,自己已没有机会再报答。现如今,也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为母后再做些什么。 可是,自己又该如何做呢? 他再次向瞻投以询问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位诊断灵贵妃为暴病而亡的御医,天儿你后来是否曾再见过他?” 天儿歪头略加思索,摇了摇头。 “大哥,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果然不曾再见。想我自幼时起,他便是我的专职御医,可打母后离去后,我几次大病在床,却不是他来为我瞧病。当时只顾着伤心,竟然没有留意。难道他……” 瞻苦笑道:“不错,他亦被王灭了口。” “我潜入宫中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寻他,可惜……不过,在他曾住过的屋内,我寻到了一封遗书,想必是他知道自己已命不久矣而留下的。” “遗书?里面写了什么?” 天儿紧张地望着瞻,心中已猜了个大概,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喏,就是这封信,你自己看吧。” 瞻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叠在一处的绢帛,递于了他。 他的手微微发抖,屏住呼吸将那封信一字一句看完,笋嫩的脸上顿失血色。 他将那绢帛狠狠攥于手心,良久,不曾抬起头。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仅仅通过他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瞻便已明白他的感受。 “我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瞻开始质疑自己的做法。若是不将隔障戳破,他即使对王有怀疑,那也不过是怀疑,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可事到如今,自己已实无退路了。 “天儿。” 他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天儿还是未曾抬头,只是低声开了口,声音有些喑哑。 “这上边说的都是真的?母后是被下了慢性毒药,毒发身亡?” 瞻点了点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他没必要说谎。当初他被王所迫之时,便已料到自己定是难逃一死,所以才提前写下这封信,偷偷藏起。若非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来污蔑王呢?况且,这也符合王的做法,灭口,不一向都是他惯用的手段吗?” “天儿,难道你还不相信吗?” “不,我信。而且我知道,是谁下的毒。” 瞻心中惊愕,向前跨了一步,搭住他的肩。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是谁?” 天儿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含满了泪水。无论怎样坚强,到底是个孩子。 “是四儿。” “四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母后临死前的一段日子,她的膳食都是由四儿来料理的。有一次,我路过膳房时,撞到他慌慌张张从里面跑出来,还在往怀中藏什么。我当时只是疑惑了一下,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恐怕就是他去下的毒。” 瞻颔首。 “若是四儿,那便说的通了。他是宫中的总管太监,一直伴在王的身边,如此重大之事,王自然要交与他去办。” “现在看来,你的母后果然是被王害死的。那么天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天儿的目光越过瞻的面庞,向他身后某个地方望去。 “打算?我不知道,我只想为母后报仇。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大哥,我知道你也恨那个男人,你可以教我怎样做吗?” 瞻凝视了他片刻,问道:“天儿,你真的决定了?你不怕?” 天儿坚定地点头道:“是的,只要能为母后报仇,天儿什么都不怕!” “那好,大哥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你且俯耳过来。” 本该发生些什么,可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瞻再未出现于宫内,天儿也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只是不知是不是时间的流逝冲淡了他心中的阴影,他渐渐不再那般沉默,而是重又回到了王的身边。 而王,亦松懈下来。虽然一直无法打探到瞻等众人的下落,甚至连斯诺也失了踪影,但毕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况且,自己有天芒与绝宁宫中的众死士,他们又怎能奈何得了自己? 一切终归平静。 平静的日子总是令人惬意,而又行去匆匆,倍感短暂。 后花园中高大的合欢,不知不觉中已由初时的稚嫩化开了一片盎然景象。纤细似羽的叶,粉柔若扇的花。美不胜收。 可这份美丽还未来得及被欣赏,转眼间,又到了一年中合欢蕊落的时节——仲夏。 “合欢蕊落,朝暮花开。” 不知是错觉,还是预感,这几日里,王的心中总是忐忑不安,脑海中不觉便会浮现出这句话。 “又是木槿花开的时节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暗自嘀咕。 可世事往往如此,正所谓怕什么便来什么。就在合欢蕊尽数落下,铺满逐鹿国的条条幽谧小径之时,逐鹿国内的每一个角落,竟在同一天绽开了成千上万朵紫色的木槿花。 “紫槿再次现世,紫槿再次现世了!” 从逐鹿殿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也顾不得有多失礼,口中只是惊惶地大声唤着。 王从冥思中猛然惊醒,抬手狠狠击在龙椅的扶柄之上,立起身来。 “大胆四儿,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此处是何地方,岂容你如此肆意喧哗!本王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四儿“扑通”跪倒在地,叩首连连。 “王,四儿知罪,四儿知罪,四儿只是一时心切,请王息怒,饶过四儿这一回吧!” 王冷哼一声,问道:“你方才因何事喧哗?竟连规矩也不记得了,说出来让本王听听,看看是否有情可原。” 四儿俯在地上,不敢再有所举动,只是口中答他。 “回王,是紫色木槿花,紫色木槿花再次现世了啊!” “什么!紫色木槿!你说什么现世?快说,什么现世?!” 王陡然瞪大了双眼,额上青筋暴起。他用手指着四儿,禁不住咆哮起来。 “回王,就是今晨,不知何故,逐鹿国全国上下每一个角落皆开满了紫色的木槿花。紫微城中的百姓此时都在议论此事。” 听王的语调,无需抬头,便已能知晓他此时的模样。四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头埋的更低,轻声答道。 王的全身上下突然止不住地抖了起来,他脚下一软,跌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铁青。他还记得那句谶语,那句所谓的一定能够实现的预言。 “紫槿现,紫微乱。” “司徒槿儿不是已经死了?我明明令常统领去开了她的棺木,确实是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还能有人种的出紫色木槿?!难道是假的,他在骗我?可谁又敢在我的眼皮底下种这紫槿,还能令它开遍全国?” 他心念起伏,思绪烦乱,无数个念头在脑中徘徊,却又理不出个头绪。 正事没有想清楚,倒是眼前一亮,想起了旁的。 他斜睨着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的四儿,忍住心头的忐忑,故作轻松地问他。 “这紫槿现世,又干你何事?你何至于如此惊慌?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语气虽是颇为和蔼,目光却是格外犀利。他绷紧了弦,唯恐漏听一个字,一只手已暗自向龙椅的扶柄上摸去。 俯在他面前的四儿并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已处于了生死攸关的危险境地,只要说错了一个字,怕是将立即血溅当场。 “四儿倒不是知道什么,只是听宫外的传闻说,这紫槿并非凡间之物,突然现世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况且上一次,琉璃城中出了紫槿后,宫中便无端消失了大王子等人,这……四儿只怕会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发生,所以甚为为王忧心啊!” 王暗自松了一口气,手瞧瞧从扶柄上移开。 “念你忠心一片,方才的事本王便不再追究了,只是什么不吉利之类的话,本王不想再听到了!你且退下吧,本王累了,需要好好歇息。” 四儿忙不迭地应了他,匆匆退下。 待四儿的身影从视线中完全消失,王立即站起身,伸手向怀中摸索了一番,取出一物。 “有你在便好,有你在便好,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奈我何?哈哈……” 看着手中的那块玉佩,他不禁仰天大笑。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到了他们一显身手的时候了。” 想到此处,他将玉佩重又放回怀中,举步向逐鹿殿的深处走去。 第六十章 善恶有报3 出了逐鹿殿的后门,穿过几处长长的回廊,再经过郁郁葱葱的后花园,一路西行,直到路的尽头。 王望着那座庞大的玄色宫殿,与那大门上方古怪掺杂的乌色额匾,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谁阻本王的路,便要谁死!有父王你的血铺路,本王定不会失败,这天下,永远都是本王的!” 铁链“当啷”一声落地,绝宁宫的大门应声而开。迈步而入,门又在身后缓缓阖上。 心中明白那是门人所为,王甚至连头也未曾回一下,抬腿便向宫殿内走去,却不知身后有一双精光闪烁的眸正在死死盯着他。 开机关,入暗门,进密室。 血腥气味依旧浓重,死士们的行为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自从训制了更为精猛的死士后,为了防止他们兽性太强,惹出祸端,这密室中一直都置有一块暗含天芒的玉佩。有了天芒的镇压,他们便会略微收敛,安静听话。 可此时,自从他出现在密室中的那一刻起,铁栅门后的众死士便开始骚动起来。他们一改初时的平静模样,脸上纷纷露出贪婪、狰狞的神情,盯着王的双眼如野兽一般发出了嗜血的光芒,仿佛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们的主人,而是他们的猎物。 听着指甲在铁栅门上一道道刮过发出的刺耳声音,王有些不知所措的倒退了几步,心中暗自猜测。 “这可真是奇怪了,难道那九辰溪佩玉中的天芒已经失效了?可照例说,本王的身边也有天芒,这块佩玉与其他不同,并不会将天芒化解,又为何压制不住他们的兽性呢?” 他疑惑的将怀中的佩玉掏出,欲借密室中的火光一观究竟,可室内的光线过于暗淡,并不能看的十分清楚,隐约中只能看到玉佩内有大片的阴影。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来之前明明已经看过。莫非是门人动了手脚,将密室内的天芒取走了,以致我身上的天芒无法压制死士?” 他胡乱猜测,却又立即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又怎么可能呢?那门人耳不能听、目不能视,与废人无二,怕是连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其内有些什么都不清楚,更休得提在密室内动手脚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铁栅门后的死士们却突然安静下来。他们不再聚集在门旁眈眈相视,而是悄然散开,默默回到密室的深处,不再有所行动。 王将玉佩放回怀中,释怀地笑了。 “是本王多虑了。许久没来看你们,倒是都有长进了。” “是啊,你是许久都未曾来过了,久的怕是他们都已经不认识你了。” 身后幽幽飘来一个声音。 王只觉声音如此耳熟,可来不及细想,已下意识猛转过身去。 身后是一袭白衣的长身男子,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立在明与暗的交界处。光影摇曳,斑斑驳驳,狰狞肆虐的影将他烘衬,倒仿佛立在那里的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前来讨命的冤魂。 可王深深的知道,那不是冤魂,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虽然,他从来未曾把他视为亲人。 该来的,终于来了。 看清了来人的真实面目,王反而不再惊惶。哪怕就在此时的境地,只有他与他,单独面对,他亦毫不畏惧。他有“护身符”的。 “我当是谁,原来是本王的好儿子瞻啊!真是许久不见,你可曾想念父王啊?” 王故意而为之,他知道瞻的软肋,他偏偏要去触痛他! 果然,在瞻的脸上泛起了极度的憎恶神情。他蹙起眉头,几欲别过脸去。 可大概是经历过那许多事,他已变得成熟。情绪微微波动后,他重新平静下来。 “我的确在时时念着你,王,因为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你。” 瞻说的平静,面上的神情亦是静如止水。这确是令王甚为吃惊。 他上下仔细端量了瞻,终是笑了。 “不错,你果然长大了。只是,你还是那样不自量力!你真的以为你可以杀了我?” 说话间,他已悄悄向铁栅退去。 “不必费力了。王,你若是将那铁栅打开,恐怕到时你会后悔莫及。” 王搭在门锁上的手一滞,不敢再按下。 “你在恐吓本王吗?你倒是说来听听,本王缘何会后悔?” “你的天芒玉佩,你真的有仔细检查过吗?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些什么不同?” 王的手一抖,他心中慌乱,面上却依旧故作镇定。 “小小把戏,岂能骗的了本王!如果玉佩出了差错,这些死士又怎能被本王所镇住?” 瞻神色古怪的看着他,似有些忍俊不禁。 “王啊王,你是否太过自负?如果我的身上也佩有同样的一块天芒玉佩,他们不一样会安静下来?莫非你忘了,方才他们是何时才恢复正常的?” 王心中一动,不由回想起方才的景象。自己才进密室时,众死士的状态的确不对,后来他们又突然安静下来,之后自己便看到了瞻。 “哎呀,大事不妙!” 他也顾不得再去开那门锁,忙撤回手重又掏出了怀中的玉佩,对着火光仔细端详,这才发现玉佩的纹路与以前似略有不同。 这玉佩是假的! 王又气又恼,一挥手将玉佩狠狠摔在了地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玉佩已被摔得粉身碎骨。 “你,你是何时将我的玉佩换走的?这玉佩我视为性命,从不离身,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是如何做到的?” 瞻摇了摇头,目光中略带鄙夷。 “我已说过,是你太自负了。至于我是如何做到的,哼,我想你就不必知道了。” 王有些沮丧,垂首注视着地上的玉佩碎片,口中低声说着什么。突然,他眉峰一挑,猛地抬起头来。 “本王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了,是他!宫中上下只有他一人能够近本王的身,而本王唯一不曾防备的人便是他!” 王紧咬着牙,从牙缝中狠狠吐出几个字。 “是天儿,是天儿对不对?” 瞻轻轻叹了一口气,从背后抽出剑。剑身一晃,反出刺眼光芒。 “既然你猜到了,为了天儿的安危,今日我就更不能留你。你还是乖乖受死吧。” “望月剑……“ 王眼中的光倏地熄灭了,这不就是梦中的那把望月剑吗?完了,一切都完了! 瞻既然得到了望月剑,可见他就是那紫衣的转世,那么他也一定知道了自己曾对紫衣做过什么。而天儿会背叛他,也定是知道了他曾对灵贵妃做过什么。 他知道自己今日定是难逃一死。对于瞻、天儿,以及其余众人,他所做的那些事皆是罪不可赦,他甚至想不出一个理由,可以说服瞻放过他。 “我命休矣!” 他绝望地叹道,腿下发软,顺着铁栅缓缓滑坐在地,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是我错了。” 他虔诚地说道。 “想起这么多年的生活,虽然坐拥天下,有享不尽的荣华与权利,可我又真的快乐吗?为了王位我可以亲手弑父,为了美色我可以见异思迁,为了永生我甚至可以不惜触犯仙界……可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杀人无数,每天便只有猜忌与提心吊胆。我真是傻啊!” 他的眼眶渐渐湿润,很快便泣不成声了。 瞻无措地望着他,看他忏悔的神情,看他老泪 的倦怠。一时间,眼前瘫坐在地的这个人,仿佛已不再是那个阴险狡诈、杀人如麻的王,而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一个需要人关怀的老人。 他的心中微微有些动摇,但他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要除掉他。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王,你知道的,你必须死!” 王举袖拭了拭脸上的泪水,用金丝绣成的九龙袍竟然有些暗淡,仿若已知晓什么叫做“大势已去”。 “我明白。瞻你尽管动手好了。但我在临死之前,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瞻戒心大起,只恐他还欲耍什么花样。 “是一个对你十分重要的人,你的生母——婉后。” “母后……不可能!你休要再骗我,她明明在生我之时便已死了,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瞻摇了摇头。 “我没有骗你,你的母后她还活着,虽然是生不如死,但她真的还活着啊!其实,当年她生你时并没有难产,而是我看到了你的异样,认为你是转世来报复我的。所以,我一怒之下,便将她关入了密室,令她永不见天日,生不如死,以此来折磨她。至于难产之说,只是用来蒙蔽外人的。” “不可能,不可能!” 瞻狠狠摇着头,极力否定着王的说法。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可他的心中,是否又真的不信呢? “瞻,你听我说,我没有骗你!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一个就要死的人了,我又何必去骗你!你若是不信我,就这样将我杀死,那么你的母后怎么办?难道你真的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她了吗?” “好,我信你,你带我去见她。” 出密室,过暗道,上石阶。 瞻手中的望月剑一路都紧紧抵在王的脖颈上。他不信他可以逃脱,因为就在绝宁宫的大门外,有斩月与苏嬷嬷的严密把守。 出了暗门,王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指着殿内长案的一角,示意瞻去将之掰起。 “那就是开密室的机关。” 瞻半信半疑地将机关打开。果然,一扇隐秘的门由大殿后方应声而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尽头的洞口。 “就是这里了,你的母后她就在此处。” “王,烦劳你来引路。” 瞻仍然对他放心不下,只恐密道内设有机关。 二人来到洞前,依次而入。迈入洞口的一瞬间,王仿佛脚步不稳,身形一晃已向前跌去。瞻大惊,忙欲伸手揪住他,可脚前却有物带着风声窜起,他赶忙脚尖点地,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密道口处自上而下落下一扇铁栅门,“当”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将瞻与王隔在了两边。 王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虽然有些狼狈,却是不失得意。 “瞻,你虽然有了心思,可是在本王面前卖弄,你还太嫩了!这条后路,本王早已留好,以备不时只需。没想到今日还真的派上了用场。哎,真是天妒英才啊,想我一世精明,竟然让你两个娃娃给算计了!好了,话不多说,咱们后会有期。嘿嘿……” 话一说完,他转身便向密道深处走去。 “等等,我的母后呢?她在哪里?” 瞻狠狠摇晃着铁栅门,高声喝问他。 “她?早就死了。本王不过是随便扯的谎,你竟然也信。” “什么!你在骗我,你可真卑鄙。” “卑鄙?哈哈,承蒙夸奖。不过方才的话也并非全是假的。婉后她的确不是难产而死,而是被我杀死的。” 王不再回头,一直向前走去,身影渐渐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只余了他一声声得意的笑,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瞻跌坐在地,无力地垂下了头。 第六十一章 尾声(网络版已完结) 一番精心部署,终究还是让王给钻了空子,灭王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不过,这小小的波澜还不至于影响大局。毕竟,一个只会些防身招式,又身无分文,更是人人喊打的暴君,还能掀起什么大风浪? 据斩月猜测,这条密道大概是直接通往紫微城外的荒郊野外。不过,那道铁栅门的机关十分精密,门体又非常厚重牢固,暂时还没有办法打开,所以,王去往的方向还不能被确定。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唯独斩月,依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无法开怀。 对于斩月,瞻却是有了三分兴致。自从神域一行后,斩月似乎变得与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但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十分微妙,以至于瞻在几次冥思苦想之后,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结论。 “是我因为要除去王的缘故,所以对周围的事物太过敏感了?” 瞻紧蹙眉头,猜疑不定。 “但他确实有些奇怪。绝宁宫中那些死士的事情,因了槿儿的记忆我们才可以得知,可斩月当时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一般。就算是我看错了,那么他又是如何知道天芒一事的?” 瞻只顾垂首凝思,却不知天儿早在一旁唤了他好几声了。 “大哥!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可也不理你了!” 天儿终于禁不住狠狠扯了他的衣袖,大声喊道。 “啊,什么?天儿,你说什么?” 瞻如梦方醒。 “我说,大哥要是再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 天儿吐了舌头,半真半假地懊恼道。 看着他稚气未脱的样子,瞻不由得笑了。 “大哥怎么会不理你呢?大哥只是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是在想母后吗?听槿儿姐姐说,大哥的母后也是被那个男人害死的,是真的吗?” “这……是的,是他亲口承认的。” 想起王的得意嘴脸,瞻渐渐沉下了脸色。那样恶毒的王,为达目的,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如今让他跑了,不会留下什么祸患吧?都怪自己太疏忽大意了…… 看他脸色不佳,天儿知趣的蹭蹭跑开了。不一会儿,他又与槿儿、苏嬷嬷从逐鹿殿外踱了进来。 “殿下,还在想什么呢?王落荒而逃,逐鹿国重新易主的消息可都已经张告天下了,那些朝臣们很快便要来上朝了,您还不快快准备一番?王留下了那么多烂摊子,这下可有你忙的了!” 苏嬷嬷开心地笑着,眼角眉梢皆透着笑意。 瞻却不甚高兴,摆手否定了她的说法。 “师父,休要胡说,将要即位的人不是我,是天儿。” “什么?天儿?他年龄尚小……况且,你是大王子,又是王后所生,论起长幼尊卑,也该是你来继承王位啊!” 因了爱护心切,苏嬷嬷也顾不得天儿就在一旁,脱口而出。 天儿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容不得瞻再反驳,他已上前牵了他的袖口,目光真挚地望着他。 “大哥,天儿还只是个孩子,当不得此重任。天儿当初帮你,也不是为了什么王位,只是想要为母后报仇。况且,那个男人尚在人世,若是他哪一日回来报复,天儿真的无法抵挡。所以,大哥,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百姓的安定,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可……可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槿儿姐姐,要与她出宫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天儿,你总不能让大哥我言而失信吧?” “这……槿儿姐姐,你可要帮天儿啊,天儿自己真的应付不来!” 天儿立即转过头去,皱起了鼻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槿儿,哀求道。 看他那小模样,着实惹人怜爱,况且槿儿也明白,他说的确是实情。想现如今这朝中,皆是王提拔的一干人等,除了些逢迎拍马、察言观色的角色,又有几个有真才实干的人物?若是令他们来辅佐尚年幼的天儿,怕是这逐鹿国便真的要翻了天。 可自己又确实不愿意让瞻来当这个王,只想与他平平淡淡过此一生。这该如何是好? 她略微思忖了片刻,突然计上心来。 “我看不如这样,王位还是由天儿来继承,但是瞻先不出宫了,负责在一旁督促、辅佐天儿,助他掌管天下,直到天儿成长至可以独自执政之时,再行离开。”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可是我留在宫中,槿儿你去哪里呢?我决不让你再离开我半步!” 瞻紧紧握住了槿儿的手。槿儿嫣然一笑,微垂首,低声细语。 “我与你生死同命,自然你到哪里,我便去哪里。” “既然如此,那不如你们完婚吧,嬷嬷我也可以早日安心。” 苏嬷嬷见缝插针,不放过一丝机会。 “嬷嬷……” 槿儿的脸立时羞得通红,她偷偷瞟了苏嬷嬷一眼,将头垂得愈发的低。 瞻的眸中含了笑意,温情款款地望着槿儿。 “我看师父这个建议实在妙哉,槿儿你说如何?” 未及槿儿答话,一旁的天儿早已兴奋地跳起身来,使劲鼓着巴掌。 “好哦!大哥要与槿儿姐姐完婚了,赶紧生个小侄儿和我玩,哦……” “天儿!” 看槿儿的眼神不对,天儿一溜烟跑到了殿外,嘿嘿坏笑着。瞻则一把将槿儿揽在了怀中,令她无法去追赶天儿。 “你看,连天儿都这么说,你就答应吧。何况,你爹爹不都将你许给我了,你本来就是我未过门的娘子。你说对吧,瑶儿?” 瞻的一句戏言,却引得槿儿的面色立即暗淡了下来。 “爹爹……爹爹他现如今还好吗?” 故人居的庭院内,重又开满了大朵大朵湛紫的木槿花,先前的颓败景象早已不见了踪影。 就在院落的一角,一棵最为繁茂的木槿树下,几个人默默而立,垂首不语。 半晌过后,其中那位年长的男子终于开了口。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殿下,你当初不将此事告与我,我并不怪你,你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女儿。现如今,大家平平安安就好,就好啊!” 槿儿紧紧依偎在男子的身旁,泣不成声。一旁的另一位男子亦是不住地拭着眼眶。 瞻颇为感慨地望着树下的那个墓穴,长叹一声,本不愿说,却又不得不说。 “其实,在此墓穴中……” 话到此处,他却陡然止住了话音,甚为疑惑地蹲下身去,细细查看。 “司徒大人,我怎么看这坟上的土颇为新鲜,并不是去年的陈土了。难不成……” 司徒长空的脸色变了又变,似是恼怒之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李管家赶忙接过话来。 “殿下,此事说来真是甚为可恼!都是那该死的王,竟然将小姐的墓穴给偷偷扒开了。啊呸,看我这张破嘴!不是,不是小姐的墓,我都给气糊涂了。” “什么?李管家你方才说什么?你别着急,慢慢说。” 听了李管家一番颠三倒四的话,瞻隐隐预感到什么,忙和声悦色地安抚他。 李管家狠狠咽了两口津液,这才把一口气出匀。 “事情是这样的。当初殿下护送小姐出宫后,王派手下四处搜捕你们,曾派了常统领来琉璃城。大概是王还在怀疑小姐的身份,所以特令他前来百般探查。当时老爷并未中他的圈套,将事情蒙混过去,未曾想这个常统领竟是如此狡诈,依旧不死心,佯作离去,实则偷偷尾随我与老爷,探得了此处墓穴,并在夜深之时,将墓穴刨开……你说,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那,那墓穴中的尸骨呢?” 瞻的脸微微涨红,眉目中透着无比的焦急。 “尸骨……什么尸骨?” 司徒长空、李管家,以及槿儿,不禁齐齐问出声来。 “哎呀!你们真是糊涂啊!若非这墓穴中确有尸骨,以王的个性,他又如何能够放过你们?” 司徒长空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我许久。殿下,请你告诉我,墓穴中的尸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小小。” “小小?!你是说槿儿的贴身丫头小小?” “是的。” 槿儿的身形晃了几晃,几欲跌倒在地,幸得司徒长空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 “怎么会?小小她不是已经回乡下老家了,又怎么会葬于这墓穴中?” 瞻再次叹气道:“是她怕你们难过,所以才让我和斩月这样说的。” “那一日,槿儿已被救活,我们几人便决定将错就错,造此假坟,以确保槿儿和司徒家的安全。可临了,又突然想到王的阴险,只怕他会来开棺验尸,漏了马脚。正当我几人举足不定之时,小小却自告奋勇,愿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司徒府上下的安定。她又怕你们知道了会难过,所以嘱咐我们不要说出实情。之后……” “小小,你这个傻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司徒长空拥着槿儿,嘶声力竭地哀号道。几个人哭作了一团,斩月不忍再看,背过脸去。 待几人将情感宣泄释放,渐渐平静下来后,斩月指了那墓穴,不禁感慨万分。 “可怜小小一心为主,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老天真是不公!” 司徒长空却接过话来。 “莫怨老天不公,善恶终有报。小小今世受苦,定有来世之福。李管家,回去后,你亲自安排,将小小躺过的这棺木厚葬了吧。” “是,老爷。” 三日后,宫中张灯结彩,处处彤红艳艳,一派喜庆氛围。 原来是瞻与槿儿的大婚之日。 逐鹿殿中早已闹翻了天。新王天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只是从苏嬷嬷那里听闻了民间是如何筹办大婚,竟然不顾这大殿是何等威严之地,在其中大摆筵席。 照他的话来说,这可是与民同乐,是件天大的好事。 “来啊,都给本王大口的喝!” 面颊泛了潮红,已是醉眼朦胧的天儿,噌的立在了龙椅之上,大声喝令着。 众大臣晃着脑袋,几乎已无法准确地将酒杯送至口边,却还在卖力地喝着。 亦是一脸红晕的苏嬷嬷忙上前拉住了天儿的袍袖,低声制止他。 “好了,王,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该让瞻殿下入洞房了,别让你的槿儿姐姐等急了。” “唔,对,槿儿姐姐会着急的。好,不喝了,不喝了,入洞房,嘿嘿……” 话音未落,天儿已脖子一歪,醉倒在苏嬷嬷的怀中。 “哎,这个小王啊……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殿下该入洞房了。” …… 瞻脚步有些不稳,心中却是乐的明明白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自己又岂能就此睡去。 踉踉跄跄跌进屋内,门闩竟然没有插上,而是歪斜地倒在地上。瞻只是奇怪地看了一眼,却并未多想。 “槿儿,槿儿,夫君我来了。” 绕过屏风,瞻径直向床的方向走去。纱幔是放下的,在瞻的眼前迤逦飘动,将床上的一干风景尽数遮起。即使是仔细去看,亦是隐隐约约,看不出个究竟。 “槿儿,槿儿……” 屋内不知为何,竟然如此静谧,只有瞻的呼唤,一声声,一声声。 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立时屏息凝神细细听去。槿儿不会不睬自己的,如果是因了害羞,故意而为之,那么这屋内起码也该有她的呼吸声。可此时,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听到。 “不好!” 他心中一凛,酒劲立时退去,心中明白过来。他几步奔到床前,一把掀开了床上淡粉色的纱幔。 果然,床上空空如也,并没有槿儿的身影。 槿儿,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ok,没有结局的结局,暂时就是这样了。请期待醉醉的下篇文文,88~~ (正文完)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