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文件来自【http://www.sxcnw.org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由【月下江寒溪】收集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柳府医女   作者:彼岸雪   医书   “风热牙疼,喜冷恶热,当服生地、当归、升麻、黄连、牡丹皮、防风①……”清冷的声音从书案旁传来,不急不缓,有条有据,像是一阵冰凌凌的泉水潺潺流过。那人一袭白衣清隽,冷修眉,寒凝目,面容俊逸非凡,身形秀挺,略略偏瘦,手持一黄卷,轻声念起。   柳倾歌不敢怠慢,连忙伸出手执起一狼毫,在砚台上蘸了蘸乌墨,随即铺开自己面前的纸张,开始奋笔疾书。很快,一行行娟秀的蝇头小楷便跃然纸上。   阳光倾泻而下,在廊下檐角跳跃着点点迷离的光晕,一阵微风从未关的窗棂吹入,刮起了面前的纸,发出了“扑棱棱”的轻微响动。柳倾歌便拿了一旁的砚石压住,这才竖起耳朵,一边听一边接着写。   “咳嗽无痰,宜入五味、杏仁、贝母、生姜、防风②……”那位翩翩白衣公子依旧是用那种不疾不徐的声音念起,他修长的手指翻动着那略略有些泛黄的书页,清澈明润的目光牢牢盯在上面,像是要把那一字一句牢牢熟记于心。他并未偏过头去看一眼那正在伏案写作的清丽小丫头,虽然后者此时正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他的唇,一脸认真的表情,不知道脑袋瓜儿里在想些什么……咳咳,其实是想把那句子听得牢靠清楚,方便自己写。   眼见这纸张越写越多,柳倾歌便搁下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眼光不由自主的瞟向一旁返身坐着的白衣公子。此人是她的大哥,柳府大少爷柳祁潇。此时的他,一脸云淡风轻,抬手端过了梨木花桌上茶盘里的热茶,用茶盖边缘刮了一下茶沫子,随即抬眸看向柳倾歌:“抄写了半天,也是累了,你也坐坐喝口热茶罢。”   柳倾歌点了点头,便走到他身边坐下。从头至尾,她一个字都没说,秀气的脸上淡雅如水,薄薄的樱唇微微抿着。倒不是她故作清高不开口,而是因为,她自从小时候走失被柳祁潇带回柳府时,就一直没有说过话,对于自己是个哑巴的事实,柳倾歌如今已经坦然接受了。   他们兄妹二人,酷爱医学。但是这珍贵的医书难找,在市面上都不见有人卖。好容易从云府得了一本,他俩如获至宝,便轮换着抄写,一替一天,方便记忆。眼下见这医书快抄完了,柳倾歌心头不由得松了口气,要不了几天,就至于可以将此书还给云公子了。   那个云公子,不过是青城众多纨绔子弟中的一人。他名为云初阳,和柳府二少爷柳祁泽素来交好。话说起柳倾歌这个二哥,典型的花花公子一个,那叫一个万花丛中过,至于片叶沾不沾身就未可知了。曾经不时地在柳倾歌面前吟风弄月卖弄风骚,再不就是手持长笛装模作样,或者是捧着一本少儿不宜的带颜色小说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的光荣事迹数不胜数,最为精彩的就是有一次在青楼喝花酒,喝醉了回家之后,从贴身的里衣里掉出来七八条香喷喷的手帕来,上面绣着的浓词艳曲自不必说。柳倾歌仅仅瞅了一眼,便被那上面的诗词唬得心头一跳,那红晕渐渐浮上脸颊,忙避了过去。后来,还是柳祁潇淡淡的吩咐了一句二哥的婢女,说是以后柳祁泽回来之后若不洗澡便不许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这才好点儿了。   说曹操,曹操到。柳倾歌正在想着柳祁泽的那些糗事,谁知那人就已经一挑帘子进来了。果然是一张祸害遗千年的脸,俊美无俦,一双潋滟桃花眼顾盼生辉,含情脉脉,手持折扇,口中笑道:“你们俩这是在忙些什么呢?关在屋里静悄悄的也没个声儿。”   柳祁潇见他进来,回眸吩咐一旁的丫鬟香苏去奉茶,随即看向他道:“怎么,你今儿个这么闲?”   “咳咳咳……”柳祁泽涨红了脸干咳了几声,那假腔假调的听得柳倾歌不由得一乐,他接着说道,“你二弟我哪能一天到晚跟女人们泡在一块儿呢,多多陪伴家人才是正理。”说到此处,他走到书案旁,看了那上面摆着的整整齐齐的手札,眸色明显一黯,却被他很好的掩饰了下去,回头笑道:“不枉我把这医书从云老二那儿借来,你俩倒还真是物尽其用。也罢,这么抄写完毕之后,我就可以将它还给云老二那家伙了。”   柳祁潇一点头,呷了一口茶,清俊的面容上波澜不惊:“话说起来,此事还多亏了你。”   柳祁泽笑嘻嘻的走过来,拍着柳祁潇的肩膀,由于力道太大又出手迅速,害得后者险些将这手中茶盏给倾了一身:“大哥不要光说没有行动,你准备怎么赏你二弟呢?”   柳祁潇素来有洁癖,见茶水污了衫子,便清清淡淡的道:“便赏你将这衫子洗了罢。”   “呃……”柳祁泽立即缩手,皮笑肉不笑的道,“大哥你也忒强人所难了,你要是不怕我把你这衫子洗出个窟窿来,那就放心的交给我罢。”   柳祁潇并未多费口舌跟柳祁泽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内屋,片刻之后,便又重新换了一身青色的衫子来。柳倾歌见状,忙走过去,跟柳祁潇打了一通手势。柳祁潇明了她的意思,略一摇头:“盥洗之事交由下人做便可,就不劳烦你了。你只要少给我捅娄子就行,上上次把我房中的宝碧瓷花瓶弄破了,上次把我笼子里的绿毛鹦鹉的毛给拔了一堆……”   柳祁泽一听,忍不住笑抽了嘴角,看上去甚是滑稽。   柳倾歌闻言,不服气的瞪着柳祁潇,这些事怎么能怪她?她不过是闲来无事放出了鹦鹉,逗它玩儿,给它吃食,结果那绿毛畜生获得自由,一时之间兴奋过头了,在柳祁潇的屋内乱飞乱撞,那个宝碧瓷花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牺牲品,被鹦鹉撞翻之后,“咣当”一声来了个天女散花,碎成了千片万片瓷瓶开……至于那绿毛鹦鹉为何会裸着狂奔回来,咳咳,是狂飞回来,那就更没人知道了。柳倾歌只知道那鹦鹉兴奋地飞出窗外,对自己摇头摆尾得瑟一番之后,就扇了扇小翅膀飞了个无影无踪。看得柳倾歌那叫一个目瞪口呆无可奈何怒不可遏悔之晚矣。待到晚上飞回来之时,那毛就不知被谁拔掉了一堆,看上去甚是可怜无比……当时柳倾歌几乎笑得不行了,收拾好了情绪之后,便送给那鹦鹉六个血淋淋的大字:“自作孽不可活!”后来柳祁潇觉得那鹦鹉在笼子里有点儿有碍观瞻,于是便将其送给了二少爷柳祁泽。   柳祁潇见柳倾歌的表情,大致也将她的心理活动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便住了口,将那衣衫交由一旁的丫鬟杜蘅。他走过去将书案上的纸张仔仔细细的收拾好,方欲装起,却见门口人影儿一闪,只见老爹柳玄明走了进来,面容清癯,不苟言笑,表情严峻。他便和柳祁泽、柳倾歌一道起身走了过去,微微行了个礼,清淡的开口道:“爹爹,可有什么事么?”   却说这柳府女主人——唔,也就是他们兄弟仨儿的娘,却说竟是两个人。头先的夫人生了柳祁潇之后,就和柳玄明不知何故和离了。第二任夫人是第一任夫人的妹妹,她生了柳祁泽和柳祁瀚,过了不久也故去了。柳玄明自从失了这二位夫人之后,就一直未再娶妻,独自抚养这几个孩子。   柳玄明随意点了下头,目光移了过去,顿时面容一紧,不怒自威的开口道:“把你手中之物拿来容为父一观。”   柳祁潇似乎有些犹豫,但是父命不可违,他还是将手中的手抄稿递了过去。柳祁泽在一旁漫不经心的撑着折扇,故作风雅的扇了几下,大概是觉得自己也被扇得有点冷,于是便恋恋不舍的合上。柳倾歌见爹爹面色不善,心跳顿时加快,隐约有股不太好的预感升起。但是她却是没什么别的动作,只是睁大了眼睛瞅着老爹,看他究竟要干嘛。   柳玄明接过,目光顿时冷了许多,眉头微拢。他扬起手,忽然“唰啦”一声将这医书手抄稿给撕了个粉碎,随即便将那碎纸屑丢在地上,冷哼一声道:“为父已经强调过许多次,不许再接触医药,你是怎么回事!屡教不改,是不是把为父的话全当做耳旁风了?”   柳倾歌一见那辛苦抄写的医书化作了纸片,不由得一阵肉疼得龇牙咧嘴,但是老爹明显还在盛怒中,她只好缩了缩肩膀,大气儿也不敢出。   柳祁泽一见老爹发怒,心底也是打了个突,连忙丢了折扇,笑劝道:“这是怎么说,怎么好好儿的就动怒了?爹爹你这是发的什么无名……”   那个“火”字尚且还在他的喉咙里未发出,便已被柳玄明开口给堵了回去:“这儿没你的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罢。逛青楼,喝花酒,调戏良家妇女,你做的那些乱七八糟之事还少么!是不是需要为父跟你一件件算清楚?”   柳祁泽听了这话,便立即知趣的不吭声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他素来认定的准则,无论到哪儿都屡试不爽。眼下见情形不妙,他就赶紧去做他的缩头乌龟去了。   柳祁潇见状,知道是老爹发了火,气得不轻,于是便道:“儿子知错。”   “知错?知错有什么用,到头来你还不是我行我素!”柳玄明越说越恼火,一想到柳祁潇到如今依旧痴迷于医药,便只觉得心头隐秘已久的心事被回想了起来,不禁越发气闷,“跪下!不到晚膳的时辰不许起身!”   柳倾歌闻言不由得在心头暗暗叫苦,这才刚吃过午膳不久,要等到晚膳,起码还有两个时辰。顾不得多想,她急忙走上前去,目光哀哀,透出恳求的意味,冲柳玄明打了一通手势,劝说他不要惩罚大哥。柳玄明见了柳倾歌,阴郁的脸色稍微缓了缓,便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脑袋:“你哥哥他不把为父之言当回事儿,这是他该接受的惩罚,你就不要替他求情了。”   柳倾歌泄气的收回了打手势的手,走到那跪着的一道萧萧之姿旁,微微掀起裙摆,一脸坚定的跪在了他的身边。   柳祁潇修眉微沉,低低喝道:“倾歌,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柳倾歌知道大哥绝少用这种严肃的口气跟自己说话,眼下见他虽神色淡淡,然而语句中却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之意。她侧回脸,薄唇一抿,坚持跪在原地,就是不肯起来。那一双明媚的眼眸中,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就那么倔强的看着柳玄明。   柳玄明心下一叹,因为儿子太多,所以他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格外珍视。虽然倾歌并非他亲生,而是被柳祁潇在街头捡回来的,但是他依旧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眼下见柳倾歌也跪了下来,他心知是苦肉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冷声道:“都起来罢。”说完这句之后,又将目光对上柳祁潇的眼睛:“若再有下一次,决不轻饶!从此以后,你就替为父分担一部分生意罢,不要把心思放在医药上。”   柳祁潇虽心不愿,但是对于老父之话却是违拗不得,只得颔首应是。一时柳玄明也无话,便随意说了几句走出了柳祁潇的院子。   柳倾歌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来。柳祁潇掏出帕子给柳倾歌拭去了膝上的灰尘,这才转过脸望向奉茶之后一直守在门口的香苏,面色清冷,几乎不含一丝温度:“方才爹爹来了,你为何不先进来通报一声?”   香苏脸色一慌,连忙跪下地去,脑袋深深地垂下,颤着身子道:“小婢……小婢忘了……”其实是她方才奉茶之后,便在门口和几个小厮说话玩笑过了头,待到反应过来,准备进来说一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柳祁潇眸色一寒,清秀的面容上现出一抹淡笑来。他并未开口说一个字,但是浑身散发出来的清冷气质却是震得香苏浑身抖个不停,她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快要骤停,唇角哆嗦着半天都吐不出来一个完整的音节。   柳祁泽素来怜香惜玉,一见香苏吓得不轻,立即换上一副和事佬的表情,出来打圆场:“大哥不必怪罪她,她一个丫鬟,可怜见儿的……”   柳祁潇摆手:“我并没怪罪她。”语毕,没什么表情的看向香苏道:“起来罢。”   香苏如蒙大赦,立即起身含泪道:“谢谢大少爷,谢谢二少爷。”   柳祁泽勾起了香苏的下巴,桃花眼微微眯起,颇为轻挑的道:“谢就不必了,还是换个方式报答本少爷罢。”   香苏俏脸一红,像是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一般,霞飞双靥:“二少爷希望小婢如何报答呢?”   柳祁泽还未答言,只听得那厢柳祁潇的声音淡淡传来:“若是调情,出门右转,往前走一里路,自有良人静候。”   柳祁泽讪讪地松了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香苏神情明显落寞了些许,含着些遗憾之意,欠身而退。   柳倾歌却是忍不住扑哧一乐,出门右转再走一里路,可不是全青城最大的一家棺材铺么!他的意思,是要二少去和女尸们谈情说爱么?!这个柳祁潇,还真是损人不带脏字儿,给柳祁泽吃瘪。那柳祁泽素来胆小如鼠,最害怕那些神啊鬼怪啊什么的,听闻此言,他那脸顿时变得有些苍白,目光隐含惊惧之色。   正在这时,杜蘅走进来道:“二少爷,云二公子来了,正在您的院子里静候。”   柳倾歌一听到“静候”二字,想起方才柳祁潇说的那句,差点儿控制不住喷了。柳祁泽显然也明白这个小丫头在乐什么,于是报复性的走过来扯了扯她的脸颊,这才收回手告辞离开。   待到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逆光处,再也瞧不见,柳倾歌这才走到柳祁潇身边,静静的打了一通手势。她想知道,为何爹爹这么反感他们从事医术?   柳祁潇俊颜无波,实则心底并不平静。他微微垂了眸子,半晌都没吭声。只是过了良久,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来了一句,声音飘渺似烟:“此事说来话长,待到有机会,为兄再一一说与你听。”   胎记   柳倾歌见此,也不多作坚持,于是便一点头,将此事暂时搁置一旁。她走过去,也不假手他人,便将那地上的碎屑给清扫干净。一边扫,一边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个老爹,真是莫名其妙,为嘛就一直反对大哥和她从事医药呢?害得大哥在府上真可谓如履薄冰,时刻担心稍不注意就触了霉头。   柳祁潇清淡出尘,站在窗棂旁静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方才柳玄明的态度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所以他就那么如同老僧入定一般,负手而立。有风吹入进来,扬起了他的乌发,有些扫到脸上,几乎要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动,也不说话,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挣脱那细细密密的往事织就的网。   房内一片干净整洁,倒是颇为符合柳祁潇的性子。一明窗,一净几,内置一立地雪色屏风,床铺收拾得妥妥当当。烟青色的帘帐被一只嵌玉银钩挑起,淡蒙如雾,那衾枕旁边,还放置着一叠手札。想来也是他夜里无聊,便执了烛台,凑近细细研读之物。下置檀香古木脚踏,散发出浅淡幽香,旁边一黛青绣凳,屋内银蟾状香鼎内的茉莉香已经被熄了。他素来寡淡,不喜多言,对医药之事几近痴迷。眼下这柳玄明愈发厌恶起他从事这个了,他于是便尽量避开爹爹的怒火,和二弟柳祁泽一道在街东开了一家名为“和善堂”的药铺,只偶尔趁着晚上去瞧一瞧,平日里几乎不去,放心地将这一切交由自己的一个心腹小厮去打理。柳祁泽在和善堂投了资金,入了股,平时便也当起了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反正他对医理不通,此番作为不过是为了表示对大哥行医的支持而已。   ——今晚,便是又到了去和善堂一探的日子。   就在柳祁潇陷入了绵长的沉思中之时,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襟被人拉了拉。他回过头,见是柳倾歌,于是便侧过脸往门口望了一望。只见一个额角流血的少年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年龄还未到十八,浓眉微拢,龇牙咧嘴,面部表情极尽扭曲。他一袭碧色衫子看上去凌乱不堪,尽是褶皱。那抓痕渗出血来,发热微肿。   柳祁潇见此情景,眉心细不可查的一沉:“祁瀚,你这是怎么弄得?”   柳家三少爷柳祁瀚疼得额前直冒冷汗,听了柳祁潇的问话,脸一下子红透了,嗫嚅了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一张俊颜几乎快涨成了紫色,然而那一双黑眸,却是明亮得令人心悸,像是包含了许多情绪在内,是如此的熠熠生辉。   柳祁潇见他支支吾吾跟便秘似的,无论怎么问就是一声不吭,索性也不再多问,只是望向柳倾歌道:“去厨房拿些香油来。”反正这丫头素来闲不下来,那就索性不要麻烦婢女,直接叫这个丫头跑腿罢了。   柳倾歌点头,心头显然也明白过来那治疗抓伤之方子。她快步奔出柳祁潇的住处,果然屁颠屁颠的离开,玲珑纤细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这里柳祁潇给柳祁瀚用水清洗净了伤口,然后便吩咐他老老实实坐着不许动。他走至一旁,在桌案上翻检了些许,拿出一个青纹花钿。他将其拧开,往手心里倒出一些铅粉来,待到柳倾歌取来香油之后,便伸出修长的手指执起汤匙将二者仔细调和在一处①。待到这一切做好之后,他和柳倾歌一道,小心翼翼的将药膏涂抹在柳祁瀚的额角处。   柳祁瀚依旧是装聋作哑不说话,只是垂了眸子,睫毛轻微眨动,心思不知飞到了何处。他沉默了好久,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那帮朋友,他们欺负女人,我……我看不过去,就和他们打了一架……”   柳倾歌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瞅着柳祁瀚,仿佛是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素日打架斗殴无所不为霸王似的一个人,怎么忽然改邪归正伸张正义为民除害了?真真是令人纳罕不已。   难道,莫非,可能……柳祁瀚有了心上人了?他此番打架,是为了心上人?   这个念头一闪过柳倾歌的脑海,她顿时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挤眉弄眼的看向柳祁瀚。柳祁瀚乍一抬眸,正对上柳倾歌那暧昧不明的目光,心头顿时打了个突,五官都快挤到了一处,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转移了目光。   柳祁潇原本想斥责他几句,听了他的辩驳之词之后,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皱了下眉,清冷的面容上什么表情也无。他走出房间,正准备同柳倾歌一道将香油还回去,结果甫一走出房门口,就看到一个绿色的不明物体扑棱棱的而来,躲闪不及之间几乎快扇了他一身灰。   柳倾歌同样是灰头土脸,那始作俑者正得瑟的用爪子抓住她的肩头,颇为挑衅的学舌道:“柳大哥你个坏蛋,坏死了坏死了坏死了……”最后的那几个字,咬字清晰,怎么听怎么都透着一股风骚之意。   柳倾歌原本在邪恶的想,要不要把这只讨厌的脱毛鹦鹉给炖熟了吃,结果听了它的话之后,险些笑得直打跌。这个磨人的小妖精,真是太可爱了!   她此时不知为何,并不敢看身旁之人的表情,只感觉那人的身子僵了一僵,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伸出手掸了掸身上的灰:“走罢。”语毕,就率先往前走去。   柳倾歌盯了会儿前面那道如月下松柏般的萧萧之姿,那修长挺直的脊背,不疾不徐的步伐,看得她心头一颤。她总觉得,那个绿毛鹦鹉,或者是那个绿毛鹦鹉现任主人——柳二少……要倒霉了……   临近傍晚,杜蘅从上房处来,开口向柳祁潇道:“大少爷,老爷说今晚早些用膳,他有事情要说。”   正在临帖的柳祁潇闻言,微微挑了挑秀眉,面色无波,声音清泠泠的传来:“嗯。倾歌呢?”   “小姐去喂鹦鹉了。”   柳祁潇点了下头,随即便搁下笔管,将手中之物一一整理齐备,站起身来。   正房之内,琉璃花灯随着窗口送进来的风微微摇晃,拢着暖融融的光芒。梨木花桌,楠木制椅,这里的装饰俱是处处彰显了那一份流淌其间淡淡奢华。九足兽头圆鼎里的香已被熄了,巨大的花鸟画帘被卷起,从两旁各垂下一条丝绦线带。   饭桌之上,柳祁泽一脸饿死鬼的表情,肚子里的空城计唱得都不知道跑到哪个调儿上了。但是老爹还未到,他也不敢提前动筷,只得一脸忧郁的瞅着身旁的柳倾歌,口中哀哀的道:“我能说,我的肚子现在正在大闹天宫么?”   正好此时柳祁瀚走了进来,听了柳祁泽说话,以为他在闹肚子,很是讶异却又无比认真的来了一句:“二哥,你这是要如厕么?”   柳倾歌听闻此言,神情怪异的瞅着这兄弟俩。柳祁泽哭笑不得的抽动着唇角,觉得满肚子的食欲顿时被这句话给冲跑了。他计上心来,暗中使坏,趁柳祁瀚坐下之时,飞速移开了他的座椅。柳祁瀚不妨头被他这么一阴,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一时之间脸都黑了,咬着牙摸着屁股站起身来:“二哥,你这明明就是故意的!”   周围的丫鬟仆妇们都偷偷笑个不住。柳祁瀚的丫鬟忙走上前,担忧的问道:“三少爷,没事儿罢?”   “废话,当然有事,有大事!”柳祁瀚只觉得屁股钻心的疼是小事,但是这脸可真是丢大了,顿时涨红了脸重新坐了回去。与此同时,还不忘怒气冲冲的瞪了一眼那还自己丢丑的人。不过此时,那后者却是微眯了桃花眼,一脸得逞的坏笑,乐不可支。   从头至尾,柳祁潇都一声儿不吭,不置可否,冷眼旁观。只不过那双清眸里,却是现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等了有好一会儿,柳玄明方匆匆而来,看上去风尘仆仆,开口便道:“乡下的几个庄子遭到了干旱,收成出现了问题。现在庄子上人心混乱,叫苦连天。为父需连夜赶往,清点和结算受灾情况,唯恐出了什么差错和纰漏。你们就先吃饭罢。”说到此处,他格外看了一眼柳祁潇,面色严肃地嘱咐道:“你留在府里照顾好弟弟妹妹。”   “是。”柳祁潇起身回道,声音平静。   将这一切说完之后,柳玄明顾不得换衣衫,便又急匆匆的离开。   因为忽然出了这么个事儿,所以大家一时之间也没心情打打闹闹了。柳祁泽和柳祁瀚吃完饭之后,便各自离开。柳府丫鬟仆妇急忙走上前来,开始有条不紊的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柳倾歌站起身,方欲离开,结果却被柳祁潇叫住:“倾歌,等等。”   柳倾歌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望着他。只见他的目光在柔和的光芒照耀下愈发显得清泠,秀挺的身姿站得笔直,飘逸清俊,宛如谪仙,环视周围之人,淡淡道:“这里不要人伺候,都退下罢。”   “是,大少爷。”众丫鬟应了一声,合了托盘一一而退。   柳祁潇见人都走光了,这才低声道:“马上我要去和善堂看看,你就好好儿待在家里,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   礼物?一听这两个字,柳倾歌顿时双眼炯炯放光,闪动着明艳的光彩,满载着希冀。什么礼物?她现在就想知道啊喂!   柳祁潇的视线从她激动的小脸上转移到她纤细的手腕上,似在思虑着什么,但却是很快收回了目光,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即便走出屋去。   柳倾歌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自己的手腕,只见那上面的一处梅花纹样的胎记,虽然不大,到底看上去甚是刺心。自从她被柳祁潇从正月十五花灯会捡回府之后,这道明显的胎记,就成了以后找寻她身世的唯一东西了。   礼物   这里柳倾歌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她的丫鬟浣月和汀风忙走了过来,三人一道借着烛光做针线活计。却说她的闺房,和寻常大家小姐布置得不太一样,色泽偏冷,以至于里面看上去显得有些肃清。地上铺着湘妃色蔷薇花样细毛地毯,上置一雪色美人榻,旁边的扶手上搭着一细线织就的红香芍药靠枕。椴木大高柜,上面雕刻着飘逸的水云纹样;红绡罗帐床,内里铺着淡青色的床铺,整洁干净。至于那一应瓷器宝瓶、挂画卷轴之物,她这里虽有,但是却不多。倒是因为长年累月研究药理之故,所以这房里隐隐约约可嗅到淡淡的药草香。   柳倾歌伸出手挑了挑灯芯,使得烛光更盛。她凑近了些许,一针一线绣着那荷包,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浣月前去开了门,见是大少爷身边的杜蘅姑娘,于是便低声道:“这么晚了,姐姐有什么事?”   “大少爷已经回来了,说是让小姐去他那里。”杜蘅浅浅一笑,映衬着腮边的两个小酒窝显得更为明艳了。   柳倾歌见是杜蘅前来,而并不是一向得以重用的香苏,心下便稍微明白了些许。今日香苏做事实在是失策,难怪不得柳祁潇心喜。这杜蘅前来说柳祁潇已经回来了,这就意味着自己的礼物已经回来了。心念及此,柳倾歌心下不由得一阵欢愉,于是便丢了手中的活计,将针线剪子之物搁在一旁的针线篓里,略整了整衣衫,便随了杜蘅一道离开。浣月见状,忙贴身跟随而去。   去了柳祁潇的院子,柳倾歌只觉得心情无比宁谧。这院内月光迷蒙,清辉遍洒;树影婆娑,姿态悠然。偶尔有一两声清越的鸟啼声传来,但很快便又重新归于静寂。绕过枝叶已临萎枯花藤架,穿过雍雅木质结构所建游廊,她踏碎了一地的月光,一步步来到柳祁潇门前。那俩丫鬟见此情景,便自觉地站在门外,并未一同随入。   屋内烛光摇晃,氤氲出恬淡之景。书案内坐着一人,一身白衣长袍翩然,发丝上犹沾水珠,被一根青色锦带随意束起。他正低首整理着手札,闻得脚步声,便挑起那一双清淡的凤目,语声泠然的道:“坐。”随即顺手拿过一旁的匣子,打开来,伸手出一物,站起身来朝着柳倾歌走去:“试试看,如何?”   柳倾歌欣喜地接过,触手处一片温润的冰凉。一只玉镯躺在她手心,碧莹莹地发出柔和的光辉。晶莹剔透,光泽细腻,一看就是不俗之物。她将玉镯小心翼翼的戴在自己的手腕,大小适合,而且刚好挡住了她手腕处的那个梅花纹样的胎记。她恍然惊觉,立即抬眼去瞅身边之人。   柳祁潇微微避开了她的目光,对她的心思了然于胸。他并未否认,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没错,我这么做,就是希望你能永远待在柳家。我不希望,在你亲生父母找上门之时,你会随着他们一起走,再也不回来了……”就让那只玉镯好好护住她的手腕罢,从此之后,就让他自以为可以由此为她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柳倾歌眼眶一热,心头有股钝痛漫延开来。自从那次正月十五花灯会之后,她就被柳祁潇捡回了柳府,同过去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对她的父母,对她的亲人,她脑海中的印象逐渐变淡,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再也消失不见。   她伸出手去,慢慢摩挲着那只玉镯。柳祁潇以为她想要将其褪下,忽地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低声道:“不要取下它。”   柳倾歌点头,乖乖撤回手去。她本来就已经彻底融入了眼前这个家庭,若是乍一让她离开的话,她仍是满心的不舍。   柳祁潇见状,暗地里悄悄放下心来。这只玉镯,可是他跑遍了全青城的玉器市场,为她精挑细选而得来。就在前几日,他确定了订做店铺,将柳倾歌的手腕尺寸一一告知于店方。今晚,在他离开了和善堂之后,就去了那家店里取了来。   兄妹两个正说着,只听得柳祁泽叫叫嚷嚷的声音传来:“大哥,大哥!”   柳祁潇气定神闲,目视门口,不急不慢地吐出几个字来:“怎么了?”   柳祁泽刚要开口,忽地瞥见柳倾歌也在,便走过来一脸恶趣味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却是被后者一个闪身被避开。他也不恼,只是看向柳祁潇道:“大哥,后日是云老二的生日,他要我通知你一声儿,到时候一定要去趟云府捧个场。”   柳祁潇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不置可否,片刻之后,方应了下来:“好。”   柳祁泽说到此处,又看了一眼柳倾歌,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酝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之意:“小丫头,到时候你也要去呢。”   柳祁潇此刻已经返回至书案旁坐了下来,听闻此言不由得面色起了微微波澜:“云初阳过生日,倾歌去做什么?”   “大哥有所不知,这云老二的大姐云千碧已经回府了,她借云老二过生日之机邀请了一些女客,特意交代云老二务必要把倾歌请来,”柳祁泽笑嘻嘻的瞅着柳倾歌,启唇安慰道,“所以说,小丫头你就放心大胆的跟哥哥一道去罢!”   柳倾歌白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只是把目光投向一旁静坐的柳祁潇身上。柳祁潇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注视,于是便抬眼点了下头:“出去逛逛也好。”   柳倾歌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她一天到晚待在府上,实在是无聊的紧。眼下能有个机会出去玩,她真是求之不得,心头已经开始期待起后日的盛况了。   到了那日,柳倾歌并未浓妆艳抹,只是换上了一套雪青色长裙,外罩白绒团衫,就飞快的奔向柳祁潇的院子里去了。她甫一进去,就看到柳祁潇和柳祁泽一边说话一边走了出来。柳祁潇一袭月白色长袍,愈发显得身形秀挺,眉目冷清。柳祁泽一声红衣飒沓,桃花眼顾盼多情,唇角微微向上挑。   柳祁泽一见柳倾歌来了,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他于是便独自一人大踏步而来,拉拉她的小辫儿:“丫头,你这身打扮还真不错。”   柳倾歌扯了扯唇,向他露出一个谢谢夸奖的笑意。随即,她伸手拉住正不疾不徐走来的柳祁潇的衣袖,向他比划了“三”这个手势。   柳祁潇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晦涩不明,顿了须臾,方开口道:“老三最近不知怎地,就像是脱了笼头的马,天天往外跑。这次的云老二的生日,他已经提前说了不去了。”   “这个老三,八成是有了喜欢的女人,所以才这么乐不思蜀吧,”柳祁泽一脸猥琐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啧啧!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比他老哥我强多了……”   柳祁潇对他的这些话听多了,耳朵自动过滤掉。柳倾歌闻言,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顺从的随了柳祁潇、柳祁泽一道出了门。柳祁潇先进了马车,旋即转身,伸出那纤长有力的手一把将柳倾歌拉了进来。柳祁泽最后一个上,开口吩咐车夫道:“出发罢!”   这马车里头倒是宽敞的很,容三个人坐根本不在话下。柳倾歌悄悄将那车帘拉开一条缝儿,好奇的往外瞧着。只见这大齐盛世之下,一片百姓和乐的美好图景。南来北往的行商,牵马卸货,找寻着离得最近的客栈歇脚。路边的小商小贩卖力吆喝,那热腾腾的汤水雾气扶摇直上,送来阵阵扑鼻的香味儿。他们将洗得褪色的白毛巾搭在肩膀上,费心的招徕着生意。   柳祁潇缄默不语,只是抬手不时地逗着一道随行的鹦鹉,时而给它一些吃食。   柳祁泽一直没注意那鸟儿居然跟了一块来,心头一紧,立即皮笑肉不笑的凑过去道:“大哥,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柳祁潇面色无波,只是看了柳祁泽一眼,复又垂了眼皮儿:“自有用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柳祁泽被他这么一说,只感到浑身的鸡皮疙瘩紧急集合,连忙撤离了些许,仔细的打量柳祁潇的表情:“大哥,你你你……你可别胡来啊……”说到这句,他的心又虚了一虚,笑容愈发带了丝讨好的意味。上次他闲来无事,就教了那鹦鹉说那句“柳大哥你个坏蛋,真是坏死了坏死了坏死了……”,后来那鹦鹉果然说的格外溜,逗得他哈哈大笑。但是眼下这鹦鹉在大哥手上,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却是转瞬即逝,什么都没有抓住。   柳倾歌忍不住“扑哧”一乐,瞅了瞅气定神闲的柳祁潇和坐立不安的柳祁泽,静待好戏开场。   到了云府,果然是一片阔绰豪华。柳倾歌这还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她寸步不离的跟着柳祁潇身后,唯恐失了礼数,或是迷了方向。今日云老二过生日,青城的官宦子弟,世家大族纷纷前来捧场。一时之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席上气氛愈见热烈了。   云府众人已经迎了上来。这云家老二云初阳走过来,柳倾歌看得眼前一亮,他果然是个光彩照人的人物!眉似远山,眼如水波,天生一副笑颜,无论何时都是笑眯眯的神情。身形颀长,说话也是彬彬有礼,整个人看上去平易近人,很好相处。柳祁泽和他平时玩的特好,一见他就立即走上前去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开口笑道:“你最近去哪儿逍遥去了?几日不见,愈发神采飞扬了。”   云初阳有些好笑的回道:“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在床上逍遥了……”说完这句,他顿时发现柳祁泽面露不怀好意的坏笑,心头一动,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充道:“——嗳,你都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表达你在床上翻云覆雨到天亮呗!”柳祁泽打断他的话,乐不可支的道。   周围的丫鬟都极力忍住了一脸笑意,云初阳差点儿喷了,忙挥手止住:“我不跟你插科打诨,我这几天身子懒懒的,就是在床上多躺了些时辰罢了。”   柳倾歌听了他俩这旁若无人的玩笑之语,脸色微红,不过心下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感觉二哥和这云初阳的关系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云初阳和柳祁泽笑闹了一阵,然后又和一直在旁神色淡淡的柳祁潇厮见已毕,就转过脸来看向睁大眼睛的柳倾歌,开口笑道:“一晃这么多年没见了,倾歌都长这么大了。”   他们曾经见过,不过当时柳倾歌太小,没什么印象。眼下见此情景,就走上前去有礼貌的颔首施礼。   云初阳拍了拍脑袋,似想起了什么,忙道:“倾歌妹妹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家姐罢。”说到此处,他侧过脸,吩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给柳倾歌带路。   柳倾歌心生纳闷之意,这云府大操大办云初阳生日,他们做东,为何这云初阳的大姐不露面?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她想起柳祁泽曾说的那句“这云老二的大姐云千碧已经回府了”,这也就是说,这云千碧平时一直不在府上。这可就奇了怪了,一个闺房弱质,为何会不在府上待着呢?   走到云千碧的绣房门口,那小丫鬟将柳倾歌请了进去,这便在门口守着。柳倾歌见里面清冷非常,只觉得浑身的冷汗都要给逼出来了。她走至内里,见一个小丫鬟正在给一个小姐模样之人喂药,那小姐歪在床榻之上,容貌倒是清秀柔婉,只不过看上去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像是风吹似的倒。她一见柳倾歌进来,顿时在床铺上坐直了身子,勉强堆起笑容开口招呼道:“这是倾歌妹妹罢,来,快坐,快坐!”   柳倾歌忙伸出手搀住她,生怕她一个不稳摔倒在床上。自己随即微微一展裙衫下摆,端然而坐。   云千碧看了柳倾歌一眼,那苍白病态的脸有些红了,红得柳倾歌一阵莫名其妙。那云千碧也自觉唐突,便收了目光,枯瘦如柴的手在枕下抖抖索索的摸了一阵,然后拿出一条崭新的帕子来。那绣工自是极好,上面绣着朵朵红梅,几欲绽放极妍,恍若有最明艳的胭脂点染其间。在绣帕的左下角处,绣着两个小字“千碧”,隐隐约约大致也还瞧得清楚。   柳倾歌狐疑的掀起眼睑打量了她一眼,心思却在百转千回之间不知打了多少个转儿,随即敛了神色,端端正正坐好。   云千碧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将手中绣帕塞进柳倾歌怀里,唇色有些发白,与涨红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求……求倾歌妹妹将此物送与令兄,不要……不要让他还给我……可好?”   风波   令兄?!哪个令兄?柳倾歌心头一沉,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她,像是径直要刺探她内心最压抑的隐秘。   “自然是你的大哥柳祁潇了……”云千碧说到此处,眉宇之间瞬间沧桑伤感了许多,那些过往之事在她心底翻涌上来,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她撑着病态的身子,那双枯槁无依的手依旧紧紧攥住倾歌的腕子,仿佛在死死地攥紧心底的渴望与希冀,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心力,“我自小体弱多病,身子一向很差,几乎是药吊子不离身。家父家母和大哥当时也尚未过世,见得这情景儿自然是心急如焚,花钱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后来经普救寺的一位老尼游说,于是我便亲自入了空门,带发修行,这才好了许多。一晃儿过了这十来年,我思家心切,才终于得以回府。在出家之前,我和祁潇哥哥素有往来,心中……唉,这绣帕是我一针一线绣的,装载着我全部的心意,你只需将它给你哥哥,他一切都懂……”   原来如此。柳倾歌这下可就全明白了,她点了下头,颔首同意。心头似乎被什么揪紧了一般,她不由得为眼前之人的痴心而感念不已。一个女孩儿,幼时出家,这其中历经的磨难只怕比同龄人要少了许多,更何况,她如今身子病弱不堪,似弱柳扶风,让人怎么看怎么心生怜意。   柳倾歌走出房门,见那个云初阳身边的丫鬟还等在原地,于是便冲她一点头,随了她一道走。两人正走着,忽见云府的又一个丫鬟急匆匆的奔了过来,一见柳倾歌身边这丫鬟,忙急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优哉游哉的呢!那边王爷来了,我们府上伺候的下人不够,你还不快同我一道去呢!”   这小丫鬟一听,忙给柳倾歌告了罪,这便急火火的同了那丫鬟一道离开了。   柳倾歌有些好笑的摇摇头,由于她对这云府路线不熟,这么七拐八绕的居然一个不小心走到厨房那边了。只闻得那厨房袅袅香气扶摇直上,里面不时地响起锅碗瓢盆的协奏曲,甚是杂乱无章。一群大妈们坐在原地择菜,那粗糙的大手熟练给菜掐去败叶,口中兀自说些有的没的,好打发无聊。因为现在离午饭还早,所以她们那一帮人倒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的做着手中的活计,嘴里扯着闲杂碎语。   一个大妈说到兴起,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的道:“我那侄儿媳妇是大小姐房里的管事,她和贴身伺候大小姐的丫鬟小环私交甚好。你们猜猜,那小环给我那侄儿媳妇说什么了?”   另一个婆子瞪圆了眼睛,沟壑纵横的脸上写了满满的求知欲。她抬脚轻轻地踢了一下那大妈的小腿肚子,着急的连声问:“到底说什么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另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感兴趣的凑过来。   这大妈见大家都听住了,不由得更为得意起来,卖弄道:“大小姐这一连十来年不一直都待在普救寺么?这说来也巧,这王爷曾微服私访,来青城体察民情,结果却不小心被一伙亡命之徒追杀,不得已避在了普救寺,正巧遇见大小姐去井边汲水,就这么着认识了。”   “然后呢?”一个婆子听得几乎入了迷,忙问道。   “然后……”那大妈笑得一脸猥琐,说得愈发兴起,满口的黄牙都露了出来,“然后,王爷就看上了我们大小姐呗……”   “你们这帮人在满口嚼什么嘴碎呢?!还不快给我干活儿去!”忽然一声儿厉喝传入耳边,听得那几个婆子都吓了一跳,连忙闭了嘴,开始讪讪地干活。那人显然是厨房的管事,见此情景不由得满肚子火起,又呵斥了几句方才离开。   这里柳倾歌不经意间听了这意外消息之后,浑身不由得直冒冷汗。她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那方绣帕,不由得收拢起来,只觉得手心里攥着的不是绣帕,而是一剂夺人性命的猛药!她不敢想象,若是这方绣帕到了柳祁潇手里,若是被王爷发现,那该掀起一阵多大的风波……   照那帮婆子的闲言碎语来看,这个不知什么来路的王爷心仪云千碧,而云千碧又递绣帕给柳祁潇传情……若是王爷看到柳祁潇手里有云千碧的定情物,那不还得气疯了!所以,此物万万不能给柳祁潇!柳倾歌来不及思虑,立即寻了个背人处,将绣帕一折叠,将其牢牢塞进了自己的绣花鞋里。将这一切干完了之后,她这才稍稍回魂,继续装作不经意般去寻哥哥他们了。   ——难道,这一切是云千碧在给柳祁潇下套么?目的是借王爷之手除去柳祁潇?!不过这也说不过去,云千碧和柳祁潇无冤无仇的,而且才从普救寺回来,她害柳祁潇做什么?又或者,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不是云千碧,而是她的弟弟云初阳?云初阳撺掇姐姐行此事究竟有什么缘故?他那么一副笑颜熠熠的模样,为何要去害柳祁潇呢?   千头万绪理不清,柳倾歌索性暂时先压下满腹心事,随便找了一个丫鬟,让那人带她去找哥哥。   此时,柳家兄弟正和云初阳一道在游廊处自在逛来。云初阳找了一处幽静之地,伸出手拂了拂前头已微微泛黄的青蔓,然后在廊下长椅上垫了一块帕子,坐了上去。抬眸看了看仍旧站在眼前的柳家两兄弟,他不由得失笑道:“这走了半天也乏了,大少爷有轻微洁癖,不愿坐也是情有可原,你柳二少还在故作什么清高,还不快来坐坐罢!”语毕,他一伸腿,将柳祁泽绊了一个趔趄,就这么坐在了他的身边。随即他又去侧过脸,吩咐一旁的小丫鬟去给柳祁潇端一个座凳来。   柳祁潇并不在意云初阳借机讽刺他故作清高,就恍若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依旧负手玉立,形态翩然。   柳祁泽笑着给了他一拳,没好气儿的道:“黑心的下作种子!几日不见,你他娘的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算计本少!”他方才被云初阳一绊,整个人重心不稳,就那么直挺挺的砸在了长椅上,搞得他的屁股一阵生疼。却又不好摸,也不好揉,只能干吃了一个哑巴亏。   忽然扑棱棱几声响起,一只鸟儿迎面飞来,快得像是闪电似的,直扑云初阳。云初阳正和柳祁泽调笑,不妨头被这绿毛畜生一扑,搞了他一脸灰。他挥了挥手,不由得笑骂道:“作死的,扇了我一头灰!这过会儿免不了又要去沐浴一番换套衣衫来了。”   那拿座凳的丫鬟很快走回来,柳祁潇便一展下摆坐了。他见状挑了下眉,淡笑出声:“云二少不知道为何这鹦鹉偏偏扑你么?”   云初阳扬起笑脸,求知若渴的问道:“为何?”   柳祁泽在一旁一本正经的解释道:“自然是因为你云二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鸟儿都勾上了!”   “放屁,胡说什么呢你!”云初阳见周围的丫鬟们都在掩唇偷笑,不由得自己绷不住也笑了,“这么大人了,嘴上都没有一个把门儿的!”   柳祁泽笑嘻嘻的凑过去,刚要开口,不料却被一旁的柳祁潇抢过了话头去:“那日鹦鹉被人拔了毛放回来,我闻到它身上有股淡淡的如意饼的味道,那上面似乎还留有些残渣。而放眼整个青城,你们云府治下云梦轩的如意饼做得最好,无人可及。”   云初阳讪讪一笑,眼眸中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激赏之意。这个柳府大少爷,他一直没敢小觑,想不到他果真是心细如发。于是他看向柳祁潇,似笑非笑道:“这也不一定,万一是哪个路边老百姓恰巧买了如意饼,一边吃一边逗弄那鹦鹉呢?”   “这个可能性倒也有,”柳祁潇面色不变,淡淡道,“只不过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会比云二少更为无聊之人了。”   云初阳忍不住咧嘴笑道:“哈哈,看来大少爷的确很是了解我啊。”   “废话少说罢,你折腾了我家鹦鹉,准备拿什么偿还?”柳祁潇扬了扬那双漂亮的眉毛,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   云初阳倒也豪爽,笑眯眯的道:“大少爷尽管开口。”   柳祁潇声音清淡,然而那眸中却是含了一丝令人窥不分明的情绪:“既如此,那就把前段时间二弟因打赌而输给你的那幅字还给我罢。”   云初阳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虽是有些不大情愿,然而自己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于是只得一点头,回眸冲着身边的一个丫鬟道:“你去把那幅字儿拿来罢,就在我的书房挂着。”   那丫鬟应了一声,回身就走了。   这里柳祁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自己强颜欢笑了一阵子倒也罢了。他暗自有些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因为打赌赌输了而将那副字儿输给云初阳。说实话,这幅书法字儿还是柳倾歌所作,他当时看了之后直叫好,便死皮赖脸的讨了来自己留着。后来打赌输了,云初阳说他要这幅字儿,柳祁泽只得给了他。现在心中不快,面色郁郁,正巧那作死的鹦鹉偏还要火上浇油,一边飞一边操着那半生不熟的人类语言尖细的叫道:“柳二少是个断袖!柳二少是个断袖!”   那随侍的丫鬟们听了,脸顿时涨红了,个个都在一旁抿嘴儿笑。   柳祁泽敛了心绪,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走过去呼哧哧将那恼人的小妖精给扇跑了,这才走回来看着憋笑的云初阳没好气儿的道:“闭嘴,不许笑!”   柳祁潇置身事外,眉尖挑出一抹清冷,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风轻微的扬起了他的黑软发丝,有几绺垂在了胸前。他伸手收了字儿,展开卷轴,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是自己要得那一副。他于是便颔首一笑,笑容清浅,素手合上卷轴:“云二少果真是守信之人。”   云初阳点头直笑道“不必”,忽又想起什么来,站起身道:“在这也玩了有一段时辰了,估摸着过会子王爷就到了,我还要到前厅去张罗张罗,二位请便。”   “跟我们你还客气什么,”柳祁泽一双桃花眼微眨,抬脚就踹在了云初阳的屁股上,把他搞得一阵趔趄,险些摔下地去,“去罢!”   “好你个柳老二,等到你生辰之时,看我怎么收拾你!”云初阳笑骂了一句,然后镇定自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带着丫鬟走了。   柳祁潇见状,方欲转身离开,忽然见柳倾歌一路跑来,于是便站住了不动。柳倾歌走到他身边,还未开口,他便已淡然开口,语气隐约透出一股关切之意:“到了云府,不要乱跑,就跟在我身后罢。”   柳倾歌点头,下意识的往自己的绣鞋上瞄了一眼。是该寻个机会,将方才那云府大小姐云千碧的事情一一告知给哥哥了。   脱身   回到席间,还未开始,众人都只是坐着嗑瓜子儿,顺带聊些有的没的八卦之事。话说起来,这大齐王朝民风倒是颇为开放,男女同在一个大厅入席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是基本上都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不过也有男女合坐的情况。   柳倾歌坐了会儿,听着这桌上的女人们聊天只觉得无比的没意思,于是便站起身,走到旁桌柳祁潇身边,冲他打了一通手势,示意自己去如厕。柳祁潇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嘱咐了一句,要她小心一些。   出了外面,只见天差不多已经擦黑了,疏星点点,皎月初升。柳倾歌正准备寻机会去灶台那边将那藏在绣鞋里的绣帕销毁,结果刚绕过假山那边,她就听到那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随即有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这熟悉的声音惊得她一怔,下意识的把呼吸都放轻了,倚在原地借着假山巨石的遮掩一动不动。   “小环,你亲眼见到大姐把那绣帕给倾歌么?”云初阳压低了嗓音,和平时的风格很不相同。   ——小环?!唔……是了,这小环便是云府大小姐云千碧的贴身丫鬟。柳倾歌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心思却在飞速转动。   随即便听到小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怯生生之意:“是,少爷,小婢亲眼所见。估摸着这会子柳小姐已经将绣帕给了柳大少爷罢。”   “如此自然甚好,”云初阳笑得有些阴恻恻,“马上晚宴之时,我会命上菜丫鬟装作不小心,将菜汤泼到柳祁潇身上。或者在晚宴之后游船之时,命人眼错不见将柳祁潇推下船,总而言之,一计不成再施一计,一定要柳祁潇去换衫子,借此将他身上藏着的大姐绣帕抖落出来。到时候王爷一见,任是给他千百张嘴,他也无从辩解了罢?!”   “少爷行此计,的确是深谋远虑。如此一来,王爷定会想方设法跟柳祁潇过不去,从而影响柳家生意,那我们云府生意就会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小环像是逐渐抛却了羞涩,说起话来也恢复至了平常,语气里满是赞叹之意。   云初阳“唔”了一声,开口道:“那好,你就先去罢。上菜时泼汤的丫鬟可要选好,不能毁了计划。”   小环应道:“少爷放心,小婢一定会打点妥当的。”   “那我就放心了,”说到此处,云初阳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小环,声音低醇如酒,夹杂着些许蛊惑人心的诱惑之意,“若是此事办妥,不出意外地,我会纳你为妾。”   小环嗫嚅了半晌,估摸着心内已是喜不自胜,颤着声音道:“谢谢少爷,小婢……小婢愿终生随侍少爷左右……”   云初阳不置可否,只是道了一句:“去罢。”说完这句之后,小环的脚步声也来越远,他在原地静默了片刻,随即也迈开脚步走了开去。   这里柳倾歌一动也不敢动,手指下意识的抠住了身旁假山的土石缝隙,心头跳得愈发快。——原来,原来这其中竟是隐藏着这么一个大阴谋!云千碧将绣有自己名字的绣帕委托柳倾歌给柳祁潇,然后云初阳再使些阴谋诡计,令柳祁潇不得不去换衫子,然后云初阳再陪着他一道去换,从而将那绣帕暴露了出来,然后就故意让王爷看到,从而引起王爷的嫉妒不满来。   阴毒的计谋,果然是一环套一环!这柳府治下的餐饮店铺柳清居同云府治下的云梦轩一直以来都是青城餐饮业的龙头,二者之间表面和睦,实则明争暗斗。云初阳和云千碧姐弟俩父母均已过世,而且他们的大哥也在前些年得急症故去,所以此时正由云初阳掌管云府生意。他近日闻得柳府老爷子柳玄明准备放权,让柳祁潇管理店铺。他心头发紧,便准备先给柳祁潇来一个下马威。   时间已经不容柳倾歌做过多的考虑,马上就要开始晚宴了。她稳住心绪,立即远离此地。绕过假山,来到碧池边缘,她眼见得二哥柳祁泽摇摇晃晃走来,像是准备寻个背人处去方便一下,她顿时眉心一皱,计上心来。于是她稍作调整,故意弄出些动静,成功吸引了柳祁泽的注意。那柳祁泽独自一人行来,听到声响眼眸微抬,见柳倾歌站在暗影里,不由得一愣:“丫头,干嘛呢你?!晚宴快要开始了,你还不赶紧去吃饭,还在这儿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儿……”他还没碎碎念完,只听得“扑通”一声响,顿时吓得浑身一震,失声吼道:“丫头——”随即自己纵身跃入水中。   柳倾歌故作失了脚,跌落在水池里。她不会游水,顿时被池水呛得连连咳嗽。那冰凉的触感激得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栗起来,只觉得那漫无边际的池水一股脑涌了过来,深深的压迫着肺部,使得呼吸极为不畅。她伸出手臂,扑打着水花,很快便感到一个人一边大吼一边游了过来,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死死地拖住她逐渐下沉的身体,带着她往岸上游去。   远远地,似乎有人朝这边赶了过来。柳祁泽水性不错,呛了几下之后便奋力朝前划去。柳倾歌顿时心安许多,二哥的水性她自然是信得过。   柳倾歌浑身湿淋淋的被救到岸上,不由得连打了几个喷嚏。柳祁泽蹲在一旁大力的喘气,几乎快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云府众人纷纷赶来,还有好些被邀宾客,柳祁潇来了之后,看了一眼柳倾歌,见这丫头生命安全已是无虞,就是还有点虚弱,便立即脱了自己的外面的衫子给柳倾歌披上,一把将其打横抱起。他盯着她的眸子,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切与恼火之意:“这是怎么弄得?”   柳倾歌素来也是学医之人,知晓自己已无大碍,但是却故意做出一副娇弱模样,鼻头不时地抽动,双颊隐隐染上些许病态的潮红。她冲柳祁潇挤眉弄眼,嘴型吐出两个字“回家”。   柳祁潇见怀中人儿挑挑眉毛,挤挤眼睛,明显一怔。待得瞧清了柳倾歌的口型之后,他才抱着她转过身去,面向云初阳,淡淡道:“舍妹素来体质就弱,这下经冷水一激,额头也隐隐有些发热。不如就此别过,我们兄妹二人先行告辞,改日一定当门赔罪。”   云初阳狐疑的掀起眼睑打量了一下柳倾歌,心内半信不信,有些踌躇。但见其的确是着了凉水受了寒气,便只得将心思压回肚子里去,敛了神色一点头允道:“大少爷不必多礼,这便速速回罢,令妹耽搁不得。”   柳倾歌闻言,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她任由柳祁潇抱着一路出了云府。柳祁泽缓过劲来之后,也匆匆给云初阳告了辞,随着他俩而去。   柳倾歌见此祸避过,心头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她坐在马车内,脑袋枕着柳祁潇的腿上,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他的衫子。方才还不觉得怎地,这下子倒感觉后劲上来了,头一阵昏昏沉沉,眼前视力一片朦胧模糊。她烧得双颊潋滟,却忽然感到一股沁凉之意袭了过来。努力睁开眼看去,在目光对上了那一道清泠中不失惦切的视线之后,终于安心的闭上眼去。   无论如何,终是离开了云府,也就暂避了一劫……   柳祁泽看着柳倾歌逐渐睡了过去,不由得开口悄悄儿向柳祁潇试探道:“丫头没事儿罢?”   柳祁潇斜睨了他一眼,复又收回视线,垂了眸子,薄唇吐出几个字来:“暂无大碍。”语毕,他抱着柳倾歌一路回到了她的闺房小楼里,将其安置于榻上,伸出手为其盖上锦被。柳倾歌的贴身丫鬟浣月和汀风见此情景不由得齐刷刷的唬了一跳,搞不清是出了什么状况。柳祁潇并未开口多说什么,只是吩咐浣月去烧热水,汀风去煎药,他则径自去取了银针,为柳倾歌治疗。   待到柳倾歌悠悠转醒,她只觉得脑袋涨的仍旧有些疼,不过比那时好受多了。她的手被一个温热的掌心握住,那丝暖意源源不断传来,使得她心头一暖,按着微跳的太阳穴坐起身来。   柳祁潇足足守了柳倾歌一夜,自己未曾合眼。此刻见她醒过来,于是便站起身来,大手摸上了她的额头,轻声道了一句:“烧退了。现在感觉如何?”   柳倾歌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她的眼眸不由自主的往窗外望去,只见那茜纱窗处隐隐透出些许朦胧熹微的晨光。   柳祁潇给她掖了掖被角,眉梢轻拢:“已经卯时了。”   卯时?!唔……这么说来,自己足足昏睡了一夜么?柳倾歌面露歉意不安之色,伸手攥过床旁小柜上搁着的笔,刷刷在纸上写道:哥哥去睡罢。   柳祁潇点了下头,这么熬了一夜,他的确是有些累。清俊面容上现出了些许倦意,素来清澈冷凝的眼眸里现出几缕血丝。他看了一眼柳倾歌,便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柳倾歌直起身子,双手拉高锦被,盯着那道逐渐走出自己视线的如仙之姿。——还好,哥哥没事,只要哥哥没事,那么她就彻底放心了。   正走到门边之人似乎是感应到了来自身后的灼灼视线,不由得脚步一顿。他并未回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然:“这次罢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柳倾歌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连忙往床下瞧去……只见自己的那双绣花鞋里,那条绣帕已经不翼而飞……   ——唔,是了,哥哥他……他发现了……   柳祁潇站定,微微侧过那张俊美绝伦的脸,眉宇之间挑出一抹清冷,继续补充道:“以后为兄的事无需你操心,你只需保护好自己即可,记住了么?”   不知是震颤于他这强大气场,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柳倾歌垂了眸子,避开了他似有若无的注视,心头滋味复杂,一时半会分解不开。她的五指攥紧了锦被,整个人几乎都要缩进了那被窝之内,几乎未及思虑,便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毕竟是她的哥哥,她无法做到见他有难视而不见。   柳祁潇的目光瞬间犀利了三分,有些恼火的道:“怎么?想是你如今人大了,连为兄的话都不听了么?!”   柳倾歌见他生气发火,连忙收回神思,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即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柳祁潇见状,这才神色稍缓,不再多作停留,微咳了两声,重新迈步离开了柳倾歌的房间。他人刚走,柳祁泽就鬼鬼祟祟的蹿了进来,素日光华夺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关切之色。他拽过一把椅子,大大剌剌的一屁股坐了上去,目视柳倾歌道:“丫头,好些了么?”   柳倾歌点头,接过浣月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结果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惊得她心头一抖,带动着手中的茶盏也抖了起来。幸好浣月眼疾手快给接住,不然的话,柳倾歌的床铺就会发水灾了。柳倾歌只觉得嗓子一阵发痒,方才喝下的那水显然有飚出喉咙的趋势,呛得她一阵咳嗽。   柳祁泽连忙过来大手一伸,拍了拍柳倾歌的后背帮她顺气,有些好笑的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喝个水都能呛着?”   柳倾歌连连摆手,接过浣月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唇,示意自己无碍。待得她完全恢复过来之后,就看到柳老大去而复返,在他身边,还跟着那个令柳倾歌实在产生不了任何好感的云初阳。   鱼汤   云初阳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颜,眼角弯弯,一进门来便开口笑道:“倾歌妹妹可是无恙了?”   柳祁潇站在他身边,神色淡淡,月白冷华,宛如谪仙。柳祁泽见他来了,起身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柳倾歌欲从床上坐起身,被云初阳虚手按住,只得重新缩回了被子里,礼貌性的微微笑着点了下头。   云初阳似放下心来,继续笑道:“昨日倾歌妹妹那么一摔,掉进碧池里面去,可是把我吓了一跳。眼下这没事儿了就好,那我也就安心了,不管怎么说,倾歌妹妹毕竟是在云府上受的伤,这实在是令我心内过意不去。”   柳祁泽见状便冲他不怀好意的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的道:“过意不去?!……光说有个屁用,好歹儿拿出点儿实际行动啊!”   云初阳早已适应他这不着调的品行,闻言到仍旧是泰然自若,只是没什么气势的瞪了他一眼。   “说完了么?若是说完了,便移步去前厅罢。”柳祁潇无视眼前那两个大男人用眼光厮杀的无聊场景,负手玉立一旁,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道。   云初阳自嘲一笑,这逐客令下得还真是够不委婉的。他也心知那柳老大素来很疼倾歌,这摆明了就是不希望有人打扰倾歌的休息,于是他便笑眯眯的站起身来,和柳祁泽一道走出了柳倾歌的闺房。   柳倾歌见那个讨人厌的云初阳离去,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方欲合目而卧,却见柳祁潇并未离开,心头不由得有些纳闷。却见其从袖内掏出一物,递予过来,用一种淡雅的声音道:“此物,为兄替你拿回来了。以后要好好保管,切不可再落入二弟手里,免得他跟旁人打赌输了的话又将它送人。”   柳倾歌伸手接过,展开画轴,心顿时跳漏了一拍,这……这正是她所作的那幅字儿!她原本一直好好保存着的,后来被柳祁泽看到了,便死乞白赖的求了去。某日他和云初阳在一起喝醉了酒打赌,赌醉香楼淼儿姑娘的赎身价究竟是一百两还是一百五十两,结果他赌输了,只得同意云初阳的一个要求。云初阳也没要求别的,只说自己一直喜欢倾歌写的字儿,让柳祁泽将倾歌的字儿给他一副也就罢了。柳祁泽不好抵赖,犹豫之后还是拿出来,再三叮嘱这字儿他要好好保管,不可弄坏了弄湿了弄丢了。云初阳答应下来之后,柳祁泽便给了他。   柳倾歌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得知此事后非常火大,差不多好几天没理二哥。柳祁泽自知理亏,也不好分辨,只是暗地里求了云初阳无数次,却是无功而返。而现在……这幅字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失去了一个月而又复得,她顿时感到心情无比畅快,不由得仰起脸冲着柳祁潇感激的一笑,将那卷轴仔细的收好。   柳祁潇也没说别的,只是将那羊皮热袋重新灌满了热水,给她塞入被窝内。随即又淡声开口吩咐浣月去厨房端清粥小菜来,给倾歌果腹。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方转过身走了。   浣月应了一声,跟在他步子后面也走了出去。这里汀风在一旁冲茶,不大会儿,屋内氤氲起清雅的淡香味道,逐渐冲淡了些许那草药味儿。   柳倾歌靠在床上静默了会儿,端起茶盏启盖随意刮着茶沫子,汀风问道:“小姐,还添水么?”   柳倾歌摇了摇头,瞥了一眼那不远处的空地上隐隐约约冒着滋滋青烟的炭火盆,复又垂了眸子,呷了一口茶。汀风见状,便走过去拾起钳子夹了一块香炭丢了进去,使得那火烧得更旺了些,屋内笼着一层融融的暖意。   浣月很快便从厨房回来,手里端了一个托盘,开口无奈地笑道:“……老爷不在家,这帮厨房的下人们真是昏了头了,做个饭也漫不经心,颠三倒四……”   汀风迎过来,好奇的道:“怎的了?”   “小姐素来不喜吃鱼,那厨房的厨子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熬得整锅的鱼汤,浓浓稠稠的,盛好了要我端来。要不是我出言提醒,他们指不定现在还在犯浑呢?!”   柳倾歌听了这话,往托盘上看了一眼,只见是一碗清粥和一碟瘦肉炒青菜。——鱼汤?鱼汤素来是老人、体弱病人以及哺乳妇女的理想补品。府上目前既无老人,也无哺乳妇女……咳咳,唯一一个病号偏偏还不喜吃鱼,那这厨房的人又为何会做这么一道大补的汤呢?   她正想着,忽听得汀风笑问道:“是什么鱼?”   “鲫鱼汤呢……”浣月递给柳倾歌银勺,将那粥和小菜放在床头小柜上,开口道,“小姐用饭罢。”   柳倾歌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点了下头,执起银勺舀了热热的粥送与嘴边。   汀风在一旁接了浣月的话头道:“那鲫鱼汤大补之物,想来定是那厨房之人粗心误做。小时候听娘说,她生完我弟弟时,奶水匮乏,头风病痛。还好爹千方百计去附近的河里摸了几条鲫鱼,熬制成浓浓的鲫鱼汤,娘的身子这才复原了许多……”   唔……结合曾看过的医书,那鱼汤的确有此功效。柳倾歌眼睫眨了下,方欲伸筷去夹那青菜,手却像被电亟般忽然顿住了……   鱼汤,哺乳妇女,厨房下人,这三者之间究竟是有何关联呢?这自然不可能是府上下人敢私自熬的,除非是厨房总管不想接着在这儿混了。他们既然敢熬鱼汤,那就定是受主子吩咐的。柳老大严于律己,清冷超然,自然不会和那啥哺乳妇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瓜葛;柳老二就不好说了,纨绔子弟、花花公子一个,时常溜去那青城最大的一所妓院——醉香楼,保不住一个不小心就为这露水姻缘下了种;至于柳老三么……柳倾歌心神一凛,眸光瞬间发沉。三哥最近几乎没怎么回家来,连云初阳的生日都推了没去,一回家便是鼻青脸肿,不知是和谁又打架了,问他他也只是摇头不说。   看来,三哥果然有问题。不过二哥的嫌疑也无法洗脱。所以,自己还是亲自去一趟厨房为是。柳府掌勺大厨一共有六名,一周三名一轮替,除非有客莅临,那六名主厨才一同前来做菜。那每周做菜的三名主厨,一天一轮替,所以目前厨房掌勺的只有一位。而主子的饭食都是由主厨所做,下人的饭食皆是由他助手所做。心念及此,柳倾歌便搁下碗筷,示意自己不吃了。然后掀开锦被,由着汀风服侍着穿好衣衫,套上鞋站起身来。   浣月有些诧异,正在收拾碗筷的手也不由得停了下来:“小姐为何不好好儿在床上将息?大少爷临走前叮嘱小姐还是要多休息养养才是。”   柳倾歌没有解释,只是将那托盘端在手里,微垂了眼皮儿,不疾不徐的往外走。她是个哑巴,无法与人沟通,虽然大部分时间一念及此事就觉得心头黯然,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倒也是省了许多口舌是非,约莫算是因祸得福罢。浣月见此情景儿知晓是这位小姐只怕要亲自去厨房还托盘,也不敢违拗,只得开口嘱咐道:“小姐当心些,慢点走。”   汀风有些不放心,见柳倾歌已经走远,便悄悄儿向浣月道:“咱们要不要跟去?”   “小姐此时前去厨房,约莫是准备看看哪位厨子粗心大意做了鱼汤罢,”浣月道,“小姐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是不去的好。”   “说的是。”汀风觉得她说的也有理,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叠被去了。   这里柳倾歌端着托盘来到了厨房,此时已经过了早饭的点儿,但是离午饭点儿还很远,所以厨房的人基本上都在一边择菜一边聊些有的没的。里面倒也干净整洁,处处收拾的挺妥当,那厨房总管一见柳倾歌亲自来了,当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匆匆扫了一眼她手中端着的托盘,便连忙硬着头皮面带讨好的笑意:“小姐怎么亲自来了?是今儿个的饭菜有问题么?——张大厨,你来!”   “……”那个姓张不知道名什么的中年大厨很快便蹭了过来,哭丧个脸道,“小姐,总管。”   柳倾歌见托盘搁下,目光微微现出些不易察觉的厉色,她只是待在原地,静静的瞅着那厨房总管。   厨房总管心下明晓这位小姐虽不是柳府货真价实的小姐,但是却备受柳老爷和柳大少爷疼爱,自是怠慢不得,于是便冲那张大厨一阵吹胡子瞪眼睛,喝道:“你是怎么搞的?做的饭菜不合小姐口味,若是让老爷和少爷知道了,你这个月工钱就别想要了!”   那张大厨一听到“工钱”二字,就像是点在了自己的死穴上一般,连忙开口辩解道:“小姐,总管,小的……小的今日忙于做鲫鱼汤,所以就疏忽了……还望小姐责罚!”   那厨房总管一听到鲫鱼汤,脸上神色闪了闪,只得走过来代张大厨求情:“小姐,那老张素来也是个妥帖人,今日之疏忽实在是确有可原,还请小姐不要苛责于他。以后若再有此事,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柳倾歌走至那搁着梅花瓮的桌子边,伸出手接了盖子,顿觉一股鱼味儿扑面而来,那汤汁熬得甚好。不过她素来不喜吃鱼,于是就将盖子合上。转过身来,她一双眸子望向总管,口形发出了一个字:谁?   总管看了几遍才看清,心中惴惴,不知柳倾歌问的究竟是谁让做的这道汤,还是谁要喝这道汤。不管了,反正这事儿和他无关,他便道:“这鲫鱼汤是三少爷吩咐厨房做的,他……他说小的做好之后,他就将其带出去,不……不知道是带给谁喝……”   ——果然是三哥?!   生意   柳倾歌收拾了一下心绪,便走出了厨房。她正准备蹑手蹑脚的溜回自己的闺房,刚走至一曲径通幽的游廊处,就看到一身绀青色长袍的柳祁潇迎面走来。在他身旁,还有敛去坏笑、一脸正儿八经的柳祁泽。他们二人边走边谈,似乎在说着什么要事,面上皆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想必是他俩刚送走云初阳,然后又返回院内……哇呀,不好!若是柳大哥哥见到自己不好好儿在床上躺着休息而是在府内东奔西跑,肯定又要生气了。为了避免同他打照面,柳倾歌急中生智,飞速闪避在一旁的藤萝架下,手指扒着那直立的竹竿,小心翼翼的探出半张脸来窥察动静。   柳祁泽边走边道,声音已经距离柳倾歌藏身之地很近了:“大哥,这次乡下庄子旱灾严重,极为影响我们的原产粮食材料供应。眼下冬至将近,若是不将这个问题解决的话,只怕我们设在青城的柳清居饭庄会大大亏损一把。云府手下的几个庄子,这次受灾也极为严重。……方才云初阳那老小子名为探望倾歌,实则就是来探我们口风,想从我们这里寻找可以扭转颓势的计策。”   柳祁潇静默了会儿,清冷的目光流转,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之意:“眼下那庄子是指望不上,若是从外地运来粮食果蔬之物,怕还要等一个月不止。如果再赶上大雪,道路堵塞,运途艰险,那就更花时间。府上囤积的仓库尚可还支撑不到半月的时间,为今之时,我们必须要提前考虑好接下来饭庄应该如何做才是。”   “那大哥可有好法子?”柳祁泽紧接着问道。   “暂无。”柳祁潇波澜不惊的道,清泠眸光闪动,凤目里丝毫未泄露任何的心绪来。   柳祁泽无意识的“哦”了一声,随即便道:“那我就先去仓库里清点一下余粮存货罢。”   “不急,先等一下,”柳祁潇微垂了眸子,清咳了一声,道,“待会儿为兄喊上柳管家,咱们三人一道去。”   “哦?大哥还准备干什么去?”柳祁泽又恢复了以往的坏笑,一双桃花眼眯得愈发不怀好意,开口追问道。   柳祁潇没理他,只是负手自顾自的往柳倾歌的院子里行去。柳祁泽一见,便知道他不放心,要去柳倾歌那儿瞅瞅,看那丫头的病好些没有。心下不由得一叹:这个大哥,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收回思绪,他目视着柳祁潇走远之后,便提步返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   柳倾歌一下子着了忙,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若是柳大哥哥去了本小姐的庭院,一扫眼发现没人,肯定要板着那张冰山脸把本小姐训得体无完肤!——不行,现在就算返回屋里也来不及了,但是也不能就待在这里干耗着。所以,本着“从来处来,从去处去”的行为准则,柳倾歌立即重新猫着腰溜回了厨房。   等到柳祁潇面色不善的从柳倾歌的闺房走至厨房,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一道玲珑纤瘦的身影正在灶台那边忙活,摒退了全部的下人,手里拿着蒲扇在煽火,上面煮着一个大炖盅,却见有袅袅香气从那微微震动的盖里传来。不过柳祁潇素来研习医术,稍微一闻,就知道这里面有饴糖①等物。他并未开口,只是看着那丫头忙活,静静而立,秀挺的身影在门边逐渐清晰。   柳倾歌把水烧沸,就开始煮豉,待得其三沸之后,随即去滓,将饴糖倒进炖盅里。此刻,她见饴糖味出,已经煮化,便将干姜倒入滚汤里②。   等到那炖盅之物已经煮的差不多之后,柳祁潇才淡淡出声:“若是咳嗽,嗓子不舒服,大可叫下人去煮就好,何必自己又冒着风跑来?”   柳倾歌此时早知柳祁潇站在自己身后门处的暗影里,但是又不得不佯作刚刚发现,惊慌的回头,把那蒲扇也给掉在了地上。她咬着下嘴唇,又重新回身,将那炖盅端下来,倒出一碗浓稠的汤药,端着它走到柳祁潇面前,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发出了“哥哥”的口型。   柳祁潇一挑眉,接过那碗:“怎么?你是做给为兄喝的?”   柳倾歌连连点头。   ——这丫头心倒细。昨晚他解下外衫给这丫头披了,一路受了寒风,回到府内便感到喉咙有些微痒,时不时的嗽了几声,没想到倒被这丫头发现了。他修长的手端着碗,那微烫的触感像一股暖流般,似一直流入了他的心底。饴糖甜蜜蜜的味道逐渐在这凉凉的空气里蔓延开来,那丝香气淡烟萦绕在他周围,使得在那一刹那间,眼前那个娇俏丫头的脸有些模糊不清,他只能看得到,那双扑闪着期待之意的大眼睛。   柳祁潇喝完,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方青白色的帕子拭了拭唇,将碗搁在身旁的桌子上,没什么表情的淡然开口:“以后不必你这么费心。天还寒着,你又穿得这样单薄,还不快回你房间里去?”   柳倾歌见此情景,知道自己暂时没事儿了,心头不由得乐开了花儿,立即顺水推舟的点了点头,优哉游哉的迈开脚步离开厨房。   她刚走,柳祁潇的面容之上便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微笑,如昙花一现般难得。他走至那搁着炖盅的桌子旁,将蒲扇拾了起来,放置其上。他的眸间一片水纹漾开来,手指下意识的抚上了那炖盅,只见里头还剩了一些汤药。这眼见得就入了冬,温度骤降,人稍一不注意会有个头疼脑热的。尤其是那种富家公子小姐,老爷贵妇,更是如此。如果将药膳、果膳之类的东西煲好给他们食用,既好吃又补身子,真可谓产生一举两得之功效呢……   ——嗳……等等!药膳果膳?!柳祁潇面色一凝,心中微凛,眼前顿时一亮。   没错,就是药膳、果膳。这两种食物所需粮食不多,至于那些干果、百果等物,仓库里囤积的还有。这些不属于那种传统正餐美食,但是确实可以解燃眉之急。将医理同食物相结合,将饮食同养生放在一处,确为好法子。他的唇角微不可察的微微勾起,目光泠然,清澈如流泉。   晚上柳祁潇回府之时,并不讶异的发现自己的书房里多了一个人。那小人儿就那么毫不客气的睡在了他的躺椅之上,玲珑单薄的身体紧紧的缩成一团,像是怕冷极了,通红的鼻头还在不时的抽动……他神色一紧,凤眼里现出一丝着恼的嗔意,大踏步走过去拉开了自己的衣柜,拿出一件厚厚的雪白兔毛披风盖在了柳倾歌身上。看她仍旧睡着未醒,自己便悄悄放下心来,于是走至书案旁,挑亮了烛心,自己捧起一本医药书手抄稿来看。那本医书,他已经在那次生辰宴会上还给云初阳。柳祁潇心知肚明,云家老二那家伙素来不喜读书,他家所有的藏书都在书柜里躺着,那人还曾笑言说有朝一日定要将那书一把火给烧了,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以后,他尽量避免和云初阳来往……心头一沉,他念及上次云府之事,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丫头受伤。   目光对上窗外的一胧残月,那水色的光芒轻柔的镀在他身上,丝丝沁凉的风吹拂了进来,惊扰了一室温暖。他上前,将窗户掩上,几乎未发出任何响动。   正待返回座位,忽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哥!大哥!”话音未落,就看到柳祁泽风风火火的一挑帘子走了进来,脚步声蹬蹬蹬响起,他刚想接着说下去却被屋内之人淡然止住:“出去说。”   “为……”那个“啥”字还未出口,柳祁泽一晃眼就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睡得正酣的柳倾歌,于是下意识的掩了唇压低声音道,“走罢。”   紧接着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待得柳倾歌一睁眼,就看到这书房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书案上还摊开着一卷书,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柳倾歌悄悄掀了那披风,下了床,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了书案边,给柳祁潇重新冲了一杯热茶;随即又踮着脚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仔细细的聆听着门外的动静,看他们俩究竟在说些什么。   “你这么急匆匆赶来,究竟所为何事?”门外先是传来了柳祁潇淡然的声音。   “大哥!我方才一想,若是云初阳那老小子把我们的计策学了去,也打出个什么药膳果膳的招牌,那我们可该当如何?”柳祁泽声音虽极力放低,到底还是让柳倾歌的耳朵捕捉到了。   “不妨事,”柳祁潇语气虽淡淡,但还是掩饰不住一丝自信之意,“若不能占上风,那为兄这么多年的医术不是白学了么?”   柳倾歌一听,唇角不禁往上勾了勾,心头一暖,眉宇之间神采顿显。看来,淡定清冷如柳哥哥者,也有自己不愿服输的方面呢。   私事   柳倾歌正暗自想着,忽见眼前之门被打开,眼风儿一扫,然后自己就和柳大哥哥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眼瞪小眼。她不由得面色讪讪,嗫嚅着嘴唇,稍稍避开柳大哥哥亮得迫人的视线,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都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别人说话,你一个女孩子还躲在门后偷听,一点儿礼仪都不懂!平日里为兄教给你的那些礼仪廉耻都白学了罢?!”柳祁潇语气微带责备之意,面容清隽冷凝,身形秀挺修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倾歌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腆着笑脸看向柳大哥哥,尽量把他的怒火给压住,准备将这个话题给胡乱蒙混过去。毕竟常言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这么通俗易懂的道理哥哥是不会不知道的。   柳祁潇盯了柳倾歌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自顾自的走到书案旁坐下,重新看起了那摊开的医书,口中来了一句:“醒了,就回你自己房里睡罢。”   柳倾歌见柳祁潇果然如她所愿不追究了,不由得心下一宽。她赶紧整理好自己的面部表情,点了下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坐在灯影里的清冷之人并未抬头,却已感觉到她视线的传来,于是修长的手指掀过一页,没什么表情开口道:“怎的了?”   柳倾歌笑嘻嘻的将门合上,又返了回来。她走到柳祁潇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正要撒娇,却被他毫不给面子的挥手拍开:“有事直说。”   柳倾歌见他如此,只觉无趣,却也不好抱怨。她只得伸手拽过一旁的毛笔,往白纸上写了几个字,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柳祁潇瞥了一眼,几乎想也未想,便立即道:“不可。”   ——不可?!这柳大哥哥要不要回答得这么决绝啊,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一开口就将她的想法全都给打了回去。人家不就是想为柳府分忧解难么?人家不就是想去研究几个新花样儿的果膳,然后去教给柳清居的大厨子们做么?人家不就是……呃,打住!   柳倾歌不死心,依旧在柳祁潇的胳膊处蹭来蹭去,撒娇讨好轮番上阵,可最终还是换来柳大哥哥的否决令:“虽说我们大齐民风开放,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随意出去抛头露面的还是多有不妥。再说,若是爹知道了你也在学医,又要生气发火。所以,这些事情还是让为兄一个人来做罢。”   ——现在爹又不在家,有何不可?柳倾歌继续写道。   “休要再胡搅蛮缠了,爹指不定什么时候回府,到时候你要该怎么圆回来?”柳祁潇的面色一下子严峻起来,眸光骤然一沉,夹杂着迫人的寒意,神情决然道,“回你屋去,睡觉!”   ……好罢,柳祁潇素来软硬不吃,柳倾歌已摸准了他的脾气,只得耸搭了脑袋,随意行了个礼,便走了出去。   杜蘅见柳倾歌走了,于是便走了进来,悄声探询:“大少爷,这会子可是要备下洗漱水么?”   “不必,”说到此处,柳祁潇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并未抬头,面无表情的道,“你去瞧瞧倾歌,看她是不是老老实实的回房了。”   “是。”杜蘅应了一声便去了。   这里柳祁潇微微抬眸,将书卷搁置一边,把柳倾歌方才写字的那张纸拿过来,目光对上那上面的一列字:哥哥,可否容许我和你一道去研究药膳果膳的菜式?   他心头一暖,清冷的眸色放柔了些许,忽然抬手,将那张纸丢进了不远处搁着的炭火盆里,直到那火苗将纸撩的只剩下灰烬。   柳倾歌在心里猜到柳祁潇大概马上要去厨房研究膳食单子,自己于是倒也不急着回闺房,而是在原地一蹭一步的走。待得完全出了柳祁潇的小院,这才一个闪身溜进了旁边的储存室门口的背人处,悄悄地打探这边的动静。准备等柳大哥哥一过来,自己就随了他的脚步一同去厨房。   没想到她才刚把自己藏严实,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杜蘅有些好笑的声音:“小姐——嗳,小姐,您就别藏了,小婢都看到了……”   柳倾歌以为那个杜蘅在故意打马虎眼儿,本来没看到人而故意在那里虚张声势,于是她铁了心一动不动。只是偷偷探出一双大眼睛,正看到杜蘅一脸笑眯眯的瞅着自己。她不由得任命的一叹,无可奈何的走了出来,一脸郁悒的瞅着她。   杜蘅站在原地,微微浅笑:“大少爷嘱咐小姐快回房睡罢,天不早了。”   好罢?!果然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看来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开柳祁潇的手掌心去了!柳倾歌无奈的扯出一个苦笑,只得不情不愿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今晚月色甚好,蒙蒙亮,似有雾气熏蒸其上,倒添了一丝平日不可多见的动魄美感。树影婆娑,风声过耳,隐约透出一股肃杀的凉意。柳倾歌方走了几步,离自己的住处已经不远了。她不经意间一抬眼,就敏锐的看到前面多了一个暗影,隐隐约约像是个人影。这人是谁?三更半夜的怎么鬼鬼祟祟的出现在这里?她不由得吓了一跳,心头顿生警觉之意,顾不得多想,便立即开始向自己房间的那个方向撒丫子飞跑而去。   眼看就要跑到了,结果被那人赶上,他一把伸手扯住柳倾歌的衣领,开口沉声道:“丫头,是我!”   呀,这个声音是……   柳倾歌蓦地睁大了眼,迅速地回过头,只见那人已经松开了手,心头不由得也是一松。原来是二哥?   “这丫头,你跑什么?!”柳祁泽面露好笑之意,顺手刮了一下柳倾歌的小鼻子,和她并肩而行,开口笑道。   废话,大半夜的你丫不好好滚去睡觉,在这儿充当什么夜游神呢!柳倾歌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复又收回视线,微微撅起了嘴。   进了屋内之后,浣月熄了香,和汀风一道退了下去。柳倾歌给柳祁泽搬出个绣凳要他坐,随即好整以暇的等待他的下文。   柳祁泽大喇喇的一掀袍服下摆就坐了上去,眨着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笑得坏兮兮的凑过来道:“二哥我明日要和柳管家去外城采办干果物资,府上虽有,却还是支撑不了多久。眼下这青城周遭的庄子都受了旱灾,眼下只能靠药膳果膳来撑门面。嗳,我怎么一不留神扯了这么多?!——你快说说,你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带!不用给你二哥省银子,也不用心里过意不去,直说就好!”   柳倾歌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这家伙只要不给自己闯祸就谢天谢地了,现在他要说给自己带什么礼物,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罢!想起上次柳祁泽那不靠谱的家伙把自己的字儿给了云初阳那个阴险小人,她就觉得耿耿于怀,真真是不知道该对自己这个二哥说些什么好。   柳祁泽大手兜住她的下巴,目光微微一沉,语气也严肃了些许:“丫头,还在生二哥的气么?是,你的东西,二哥本该好好保管才是,不该将此给了外人——二哥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行此混账之事了,可好?”   柳倾歌看着他,读出了他眼中满载的诚意。那双素日吊儿郎当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被悔恨充盈。他的大掌牢牢握住倾歌的手,指尖微带颤意……唉,罢了罢了,反正这事已经过去了,那字儿也被柳大哥哥要回来了,自己再纠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柳倾歌便一点头,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柳祁泽心下一宽,他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便站起身,开口道:“丫头,果然不要礼物么?”   柳倾歌再次摇头,随即伸出手指比划出了一个“三”字。   三?柳祁泽一愣,立即便反应过来:“你是说三弟么?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最近和李鑫李公子先前休掉的那个小妾闹得不清不楚,纠缠不清的……”   李鑫?李公子?这是什么人物?!   柳祁泽发现了柳倾歌面露疑惑之色,只得暂时停下方才的话头,皱着眉头解释道:“这个李鑫,他是朝廷户部员外郎李远中之子,为人很是嚣张跋扈。先前三弟和他交情不错,后来因为那个小妾的事儿,两人接连闹了好些不愉快,三弟那些伤,就是李鑫那家伙的小厮打的。我和大哥也劝过,无奈三弟硬着头皮不肯听,非得一意孤行……唉,总之这事很复杂,你就不要做无谓的操心了。”说到此处,他连连叹气,又补充了一句:“这事大哥要是知道是我给你透露的,指不定要扒了我的皮呢,所以你最好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行了。”语毕,便摇着头走了,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门口的逆光处。   看来,三哥果然在外面看上了一个女人。但是这个女人也太过特殊了,她不仅是别人抛弃的小妾,同时还刚生了孩子……从那锅鲫鱼汤中,就可以窥出一二。   浣月见柳祁泽已走,自己便蹭了进来,端进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汀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柳倾歌洗漱完毕之后,便盖上被子坐在被窝里,看着浣月将帷帐合上,听着她俩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知为何,她却是一丝困意都无,托了腮瞪大眼睛,脑海里不时地闪过三哥柳祁瀚的事情。   温家   很早就起床了,柳倾歌只觉最近几乎没什么事务,待在府中甚是无聊。她穿好衣衫,洗漱完毕之后,伸手推开了窗,任由煦暖的阳光照耀进来。做好这一切之后,她就带着浣月前往前院的大厅,去了之后,只见柳祁潇身着一身天青色衫子,容颜清隽,面无表情的在那儿吩咐婢女布菜。柳祁泽已经今日要前往外城采办物资,一大早就起床赶路去了。柳祁瀚坐在柳祁潇身旁,显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时不时的揉着眼睛,眼角眉梢之间疲惫之态尽显。   “坐罢。”柳祁潇看了一眼柳倾歌,伸手递过一双竹筷。   柳倾歌接过,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一下柳祁瀚,目光闪现出复杂之意。   柳祁潇顺着柳倾歌的目光望过去,将清冷的视线停留在那个面露倔强凝定之色的少年之上,眉心微蹙:“二弟这些日子不在家,我马上要动身去前往柳清居各大饭庄看看生意,家里就只剩了你和倾歌。你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要去惹什么乱子。”   柳祁瀚没什么精神头的“嗯”了一声,道:“是,大哥放心罢。”   柳倾歌却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嘴巴撅起老高,老是这么待在家都快发霉了,她还想着趁哥哥不在家自己出去逛逛街才好呢。毕竟这大齐王朝民风甚是开放,可媲美前朝大唐,女子出去抛头露面根本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但是由于柳大哥哥家教甚严,所以柳倾歌只能先征求了他的同意方可出门。   柳祁潇瞥了她一眼,像是把她心里打的小九九尽了于心,于是便稍微放缓了神色,伸筷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糯米丸子:“也好,若是做倦了那针织女红,便出去多走走散散心罢。”   柳倾歌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连忙丢了筷子放在桌上去握住柳祁潇的大手,感受他掌心传来的暖意。   柳祁潇被她这么一闹也有些无可奈何,便不再制止,只是叮嘱道:“申时必须回来。”   柳倾歌连连点头,只怕柳祁潇反悔。话说起来,柳大哥哥定的这个时间还算是很合理呢,足够她好好出去透透气了。   而坐在柳祁潇身边的柳祁瀚,只顾闷闷的埋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吭。柳祁潇当时吩咐人布菜之时,就已经不动声色的将那锅热气腾腾的汤特意摆放在柳祁瀚面前。此时见他舀了好几大勺汤就着米饭吃了,营养也补充到了,心头不由得宽慰了些许,便悄无声息的挪移了目光。   一时无话。   饭毕,柳祁潇先行离去。柳祁瀚搁下碗筷,方欲起身,柳倾歌眼疾手快,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眨着那对明艳动人的眼睛瞅着他。   柳祁瀚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一挑浓眉,诧然道:“倾歌,怎么了?”   柳倾歌连忙给他打了一通手势,然后又重新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袖。   柳祁瀚看懂了,明白柳倾歌想和他一道出门去。他目光一紧,面色颇为踌躇,顿了一会儿方慎重开口道:“好罢。”   柳倾歌见目的达到,不由得心头大悦,于是稍作收拾一番,便领着浣月和柳祁瀚一道出去了。   此时天色还早,太阳仅仅在天边露了个头儿,但是街面上显然已经是热闹起来了。却说这京都辖三府,青城、望城和遂城。三者之间,青城府为最大,不仅皇城建在此处,而且这里人口最多、交流往来最便利。青城周长三十四里,城墙高三丈多,宽一丈有余。城内划分了二十二个坊,各坊有围墙、坊门,门上有坊名,以此治理城内居民,城有四门。其中有两条贯串城市的大道,一条为东西向,另一条为南北向。街东头直通太平村、平安村等等一些村子。街西头则通往连云山,普救寺就坐落其上,那郊区全是坟地和野庙。柳倾歌出了府,心情甚爽,看什么都新鲜。她正准备去各家各店好好逛一逛,结果柳祁瀚却是一脸着急之色,似乎是想催又不敢催,就那么一脸不干不脆的站着。   柳倾歌敏锐的发现了他脸色的变化,于是便乖乖巧巧的拉了拉他的衣袖,点了下头。   柳祁瀚这才松了口气,结结巴巴的道:“倾歌,我马上要去给……给她家劈柴去,你……你要不要同我一道?”   柳倾歌自然懂了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于是便大力的点点头,清澈的瞳眸中像是映出了这一片蔚蓝的晴空。她把手里拎着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塞给了浣月,让她先回家去。然后,自己就亦步亦趋的跟着柳祁瀚,去了那个神秘女子的家里。   ——那女子,正是李鑫被休弃的小妾,也是三哥看上的女人。   她家位于青城东头城郊平安村,背靠后山,这里民风淳朴,良田密布。   走入平安村,只见那村头有几座断壁残垣,石阶残破,老井临枯,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有几个婆子婶子结伴下地,一见柳祁瀚,顿时笑着打招呼道:“温家表兄弟,这么早就来了啊?”   “是啊,”柳祁瀚颇为熟稔的道,“婶子们也早啊。”   那帮女人们笑呵呵的一边闲聊一边走远了。这里柳倾歌倒是心念一动,温家?这约莫就是那女子家的姓氏了罢。三哥谎称自己是那女子家的表亲,如此一往来便显光明正大,倒果真少了好些闲言碎语。看来,三哥的心思倒还真是粗中有细。   去了之后,方发现那人不在,家里只有一个年长的女人,约莫是那女子的娘。她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温婉,却是形容憔悴,头发竟已花白。顶多年逾四十,然而却是好像过了知天命之年一般,很是显老。她眼神不好,手里捏着针,凑了好近却还是穿不进去。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看到迎面走来的柳祁瀚之时,面色明显变了变。她吃力的站起身,亲切的伸手招呼道:“柳家三少爷,你来了罢?!快坐,快坐!”   “温婶子,”柳祁瀚似乎早已和此人相熟,忙走过去一把将她搀住,既关切又有些无奈的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直接唤我祁瀚就好。”   柳倾歌在一旁默不作声,却是看得稀罕。她有礼貌的冲那女人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温婶子看了一眼柳倾歌,发现并不认得,于是便看向柳祁瀚问道:“这位是?”   柳祁瀚微微一笑,忙开口解释道:“温婶子,这是我妹子,柳倾歌。”   温婶子显然对柳家人印象都很好,于是便亲昵的拉住了她的手道:“原来是柳姑娘!看这长得水灵灵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可比我家明月强多了……自你温大伯走后,明月便疏于管教,做事我行我素,惹下这等麻烦事儿……唉……”说到此处,她眸子一灰,忍不住掉下泪来。   这“温明月”,应该就是那个被李鑫抛弃的小妾了。此时她却并不在屋,不知道去哪儿了。柳倾歌从她的话语之间得出了一些信息,心下不由的微微叹息。这温家,明显也是个穷困潦倒之家。母亲年迈疲累,女儿沦为花花公子抛弃的小妾,处处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心酸不幸来。   柳祁瀚见她提起了明月,目光顿时柔和了些许,开口劝道:“婶子不可这么说,明月也是个好姑娘,只不过遇人不淑罢了……婶子放心,以后我会保护明月的,别人应该也不会再来闹事了罢。这家里的活计,我也会多多帮着明月分担,使得她能安心的去城里卖花……”   柳倾歌心下这才了然,不由得愈发同情起这对母女来。她从温婶子手里拿过绣花针,帮其穿针引线之后,复又将针还了过去。   温婶子听了柳祁瀚的劝慰之后,心头的郁结明显消了许多,又见柳倾歌帮自己穿针,忙伸出手接过:“柳姑娘,真是劳烦你了。年纪轻轻的这般懂事,唉,真让人羡慕啊!”   柳祁瀚扶着温婶子坐下,开口道:“温婶子也直接唤她‘倾歌’便好,她不能说话,希望温婶子不要误会她不知礼才好!”   温婶子这才发觉柳倾歌一直都没开口说过话,听得柳祁瀚这么一解释,便不由得叹息,拉着柳倾歌不肯松手,口中惋惜的道:“可怜了这么小的女孩子,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柳倾歌冲温婶子微微一笑,示意自己并不介怀此事。不能说话,不能像常人一般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和喜怒哀乐,这些年,她早已习惯。   柳祁瀚疼惜的抚了抚倾歌的脑袋,然后回过头道:“婶子,我去后山砍柴,待会儿再来陪您可好?”   温婶子忙道:“真是麻烦祁瀚了……”   “没事儿,”柳祁瀚爽朗道,“那婶子就先坐在这儿,我和妹子先出去。”   “嗯,去罢。”温婶子目送着他俩走出门槛,复又低下头去,开始纳鞋垫。   柳祁瀚走了出去之后,忽然顿住了脚步,看向柳倾歌道:“你去汲水罢,将那厨房里的那口大缸装满了也就是了。我去后山找柴。”   柳倾歌知道自己就算是跟着去了后山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颇有自知之明的立在原地,冲三哥一点头,促狭的眨了眨自己那双大眼睛,表明自己保证完成任务。   柳祁瀚这便稍稍放下了心,于是便拿起柴刀抬脚走了。这个妹妹,从小到大就没惹过什么事儿,他自是放心得很。   这里柳倾歌拿起木桶,走到村东头的水井边。这边并无什么辗轳之类的东西,她于是便用粗绳子拴住了桶把手,慢慢往里面探进去,桶浮在水面上不动。她使劲摇晃着绳子,使得桶在井里左摇右晃,水也就流了进去。虽然里面黑咕隆咚得看不太清,但是她仍旧可以感觉到,井里的水不多了,想必是前段时间的那场大旱所造成的。待到桶里的水装得差不多了,她方稍微敛了敛心绪,一咬牙将水桶提起,正要抬回去,只见温婶子疾步走了过来。   柳倾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将水桶放下,目视来人。   温婶子却是一把拎起那水桶,不顾柳倾歌劝止,开口道:“丫头,你们大户人家的小姐,哪里干过这等粗活呢?还是让我这老婆子来罢!——方才儿我刚纳了一会儿鞋垫,看见你不见了,慌得连忙出来找,却是发现你这小丫头在帮忙提水呢!这可让我这老婆子于心何安哪?!”   柳倾歌见这村里的人的确淳朴,心中自是有些哭笑不得。她怜温婶子身子不好,于是便硬抢过来水桶,自己咬着牙拎起疾走。   温婶子慌得赶紧去拦,哪里拦得住?!只得忙忙的跟在柳倾歌身后,一叠声儿的道:“嗳,丫头,丫头你慢点儿走!婶子不跟你抢了,你千万别累坏了自个儿身子……嗳,这懂事的小丫头哟……”   来来回回不知奔波了多少趟,柳倾歌总算完成了任务。她进了里屋,接过温婶子递过来的毛巾,将额前的汗擦了擦——她本来自己带了绣帕的,但是却并未拿出来,免得温婶子以为自己嫌弃她的毛巾腌臜。   温婶子看着柳倾歌,面色慈祥和蔼,随即又擦了一条小板凳给柳倾歌坐。   柳倾歌并未推辞,只是大大方方的坐了下去,目光扫过一旁的几个大筐子,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这……这几个大筐子里面,装得全是满当当的绳结!这些绳结都是用廉制细线打成绾好,垒了一大堆,约莫有半个人高,大致有几千个!   遇见   这是什么情况?柳倾歌看向温婶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温婶子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的开口道:“这里头一共是六千一百二十一个绳结……这是我一共花了约莫十七年的时间积攒下来的……”   六千多个绳结?!这么多之物,却是……却是一个人穷尽这么些年的漫长时间一点一点绾好积攒下来的……嗳,等等!——温婶子怎么会对这筐子里头的绳结个数记得这么清楚?难道她经常拿出来数么?   “六千一百二十一……”温婶子声音幽幽,似包含了无尽难言的情绪在内,仔细一听,却又什么都没有,目光透的是看淡悲欢之后的寂然,“这个数字,也是你温伯父离开家的天数……”   柳倾歌安静的看着温婶子,看着那个有故事的女人。   “那一年,大齐和倭国发生了战事,前线吃紧,朝廷大肆征兵。好多人托儿带口,纷纷逃离青城。你温伯父他就这么被官差捉了去,上了前线,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音讯……”温婶子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语调,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自他走后,我就开始一个人独立过活,明月还小,天天哭着喊着要爹爹……我拼命干活补贴家用,做长工、纳鞋垫、卖风筝,几乎是什么都干。我每天回家都要打个绳结,然后将它放在大筐子里,计算着你温伯父离家的日子……”说到此处,她的眼圈儿不由得红了,隐约有泪意翻涌在眼眶里,她却硬是咬着牙没让一滴流下。   柳倾歌浑身一颤,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她难以想象,甚至从来没想过,有一个女人,为了记住丈夫离家的天数,居然采取了这么一个办法!从头至尾,温婶子都没有说过一句思念温伯父的话,但是她身旁的那几个沉甸甸大筐子,却是已经表明了一切!   柳倾歌眼睛潮了,心儿震了,伸出手死死地攥紧自己衣衫的一角,几乎要将那个地方掐出个褶皱来。   温婶子摸了摸柳倾歌的头,温声道:“丫头,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数绳结的时候……这会让我觉得,你温伯父他离回家不远了……”   柳倾歌面色一凝,心头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分拆不开。她站起身,就听到院外传来柳祁瀚的声音:“妹子!温婶子!”   屋内的二人回过神来,连忙迎了出去。柳祁瀚满头大汗,将背上砍的柴卸了下来,随即在院内就开始劈柴。豆大的汗珠儿从他额前滑下,因为太过费力,他的呼吸声重了起来,隐约有白气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噼里啪啦好一顿忙活,柳祁瀚总算是把柴劈好,然后一一码放整齐。   温婶子感激不已,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连连道:“辛苦了,辛苦了,快进来喝杯热茶罢,好好歇歇……我去给你们炒几个菜。”   “……”柳祁瀚接过温婶子递过来的水杯一饮而尽,随即抹了抹嘴唇,“婶子不用忙了,我们早上吃过了。倾歌今日好容易出来玩一趟,我们就不在此多耽搁了,我去领着这小丫头去逛街玩儿。——婶子快请回罢,这风口冷,免得风吹了头疼……”   “嗳,没事儿,你们快些去罢。”温婶子坚持要出来送一送,走了很远,柳倾歌回头还见到温婶子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呢。   柳祁瀚偏过头看了一眼柳倾歌,忽地沉沉开口道:“丫头,你早就知道我喜欢温明月的事情了,对么?——我猜,大约是二哥告诉给你的罢。”   柳倾歌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位三哥,她倒是一直小觑了他。原本一直以为他除了打架惹祸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现在看来,他也并不是一个大老粗。   “我将你带来温家,你并未讶异,所以可见,你是提前一早儿就知道了此事,”柳祁瀚接着道,“哥哥他们都知道了,只是还瞒着爹。我不怕爹知道,因为……温明月她值得我这么倾心相待。”   柳倾歌听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无比的柔和,是从来没有听过的那种语调。她的一颗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能让这个素来一身痞气的三哥如今成了绕指柔,想必,那个温明月定是个不错的女子罢。然而虽然大齐王朝很是开放,对于女子名节一事倒还是极为重视的。温明月被李家狼狈扫地出门,处子之身不在,还为李家生了孩子。如今看那温家的情况,屋子里面并未有小孩子,想必那孩子还被李府霸占着。——说实话,温明月的境遇还是很值得人同情的,她遇人不淑,终究导致了如今悲剧的发生。   但是,爹若知道了此事,定是勃然大怒,不肯同意罢?!毕竟柳府在青城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贸然娶进来这么一个名节有亏的女子,定会沦为街坊邻居的笑柄。而爹,是无论如何都丢不起这个脸的。   柳倾歌正在想着,忽听得身旁的柳祁瀚静静的开了口。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正跟着李鑫那厮准备去酒楼喝酒。结果刚绕过街头,就看到一个女子从拐角处冲过来,手里拿着剪子,一下子就抵在李鑫的喉咙上……我正纳闷,就听到她大声吼道,让李鑫的小厮去李府将孩子抱出来还给她,不然的话,她就要了这厮的狗命!——李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赶紧一叠声的吩咐下人快去抱孩子。他原本就对明月有旧情,此番将明月赶出李府,不过是受那正房母夜叉的挑唆威逼罢了。结果那小厮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官府……那青城府尹一来,便命官差将李鑫救了下来……   “那女子的手被掰开,剪子也掉在了地上……从头至尾,她硬是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大声冲李鑫道,说自己绝对会好好活下去,别人越是见不得她,越是逼她,她就越不会放弃生命!——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跟李鑫动了手打架,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他这么欺负一个弱女子!   “她如今在青城街边卖花,虽然收入微薄,也受尽人白眼,但好歹养家还是能够支撑的……其实她本来也想过去府院人家去当粗使丫鬟,但是由于李府那一档子事一出,青城各个府上都拒绝收她当丫鬟……于是她索性干起了卖花的活儿,早上一大早就起,去了山中采那些还染着露水的花,一朵一朵修整好插.进小竹筒里,拿到街上卖。”   柳祁瀚住了声儿,喉间已是有些发哽,他微微仰起脸目视前方,令柳倾歌丝毫窥不见他的表情。   温明月,果然是一个烈性女子!想不到经过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之后,她还能如此洒脱,如此自傲的活着,实属难得的心态!哪怕受千人唾万人骂,哪怕世事不容,她就像是墙角里的一棵柔弱的小草,即使饱经摧残,历遍风吹雨打,只要有一丝阳光和雨露,就会拼命地生长,顽强的活着。   离开了平安村,他俩走到了青城市镇上。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沁凉的风拂过脸颊,带动着额前一绺刘海儿吹了起来,几乎要糊住了视线。柳倾歌伸出手将那丝刘海儿别在了脑后,和柳祁瀚一道走入了一家成衣店。她给三位兄长各买了一件衫子,同时也给老爹买了一件。柳祁瀚抢着要付钱,柳倾歌便也不再坚持,笑眯眯的任由他把钱给付了。本着“有免费的钱庄在身边,不用白不用”的原则,柳倾歌不动声色间压榨了一把三哥,被压榨的那人还心甘情愿,笑容满面的。   出了成衣店,柳祁瀚便悄悄儿笑道:“反正都出来了,不如我们就去柳清居饭庄一趟罢,说不定还能碰到大哥,午饭也就不用操心了。”   柳倾歌心下也正有此意,她打了手势要柳祁瀚先走,自己还要多逛逛。柳祁瀚点了下头,不疑有他,便一个人先行离去了。   见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看不到了,柳倾歌这才不紧不慢的转过身往前走。走到离此地不远的酒楼前,那门口南来北往的客人众多,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角落里蹲着一个约莫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子,眉宇之间英气勃勃,看上去少了几分脂粉气。虽是一身粗布衣衫,到底还是掩盖不住她那清秀的面容,这面容长得……很像那个人,那个还在平安村默默守望着那份本无希望的爱情的人。   ——终于见面了,温明月。   竞争   其实除了外貌和温婶子长得相似之外,还有一个细节——那女子方才扫眼看到柳倾歌兄妹之时,神色之间明显有些不正常,瞬间便将视线转移,那薄唇倔强的抿起。柳倾歌也是一个不小心偏了头,正好就捕捉了这一幕。   她走过去,停在温明月的面前。   “小姐,买花儿么?”温明月显然认出了眼前这位就是方才跟柳祁瀚一道走路的女子,她微仰起脸,不卑不亢的问道。   柳倾歌点头。   “一文钱可买两朵。”温明月将对方不说话,便道。她伸出手拿出两个漂亮的竹筒,那里面装着露水已褪去、却依然明艳的花儿。   柳倾歌掏出一文钱,递在了温明月的掌心里。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牢牢握住这双本不属于这个年龄女孩儿该有的手,那上面有几层薄薄的茧子,指节粗糙,有的地方还皲裂了,露出了一道道已经干涸的血印子。她原本走过去是想给她一两银子,但是又怕她不肯接受,所以便变了主意,换做了一文钱,给了她。   ——然而这些也仅仅是想想罢了。她仍旧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拿着那两个竹筒逐渐走出了身后之人的视线。   柳倾歌收拾好心绪,随着人潮往前走,很快,她便看到了一家柳清居饭庄。抱着说不定能遇见哥哥的想法,她迈步走了进去,却见那肩头搭着毛巾的小二热情的迎了过来:“原来是小姐来了!”   柳倾歌点点头,略一抬眸,见这内里来吃饭的客人并不多。她随即走到了内堂,左瞅右瞄都不见哥哥的身影,那掌柜的看柳倾歌像是在寻人的模样,便试探性的猜测道:“小姐是来找大少爷的罢?大少爷此时在青城西江坊那家柳清居内照顾着生意,小姐移步前往即可。”说到此处,他忽地压低了声音,面露肃然之意,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一般:“王爷也在那里,小姐一去便知。”   柳倾歌闻言柳眉一挑,王爷也在那儿?!还能有哪个王爷?自然是暗恋云府大小姐那位闲不住逗留民间的王爷了!——不过,他此时在柳清居做什么?难道是忽然兴起,想尝尝柳大哥哥的手艺?抑或是,听了云千碧那个女人的挑唆,前来给柳大哥哥找茬的?   莫名的心头一紧,柳倾歌立即转身离开此处,飞快的往西江坊那边奔去。算算看,这里是东海坊,离那边很有一段距离。等到柳倾歌气喘吁吁的雇了辆马车奔了过去之后,她伸出手扶在那大门的门框处,愣是冷汗都给逼出来了。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这里格外喧嚣,无数百姓商贾之流的人都在门口看热闹,马车、货担到处都是,几乎要把路给堵了。这帮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知柳清居的药膳、果膳做得如何呢?”   “嗳,等着看呗!”   “不过,却说那柳家大少爷年纪轻轻的,竟是这般谪仙似的人物……”   他们进不去,大门紧闭,只能在外面瞎猜测里头的情形。毕竟王爷尊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柳倾歌费力的挤出人群,转过身朝着柳清居的一间侧门奔进去。她曾经来过柳清居饭庄,自然对里头的构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她轻车熟路的绕开后院那些堆积的杂物,来到可以通往厨房的另一道门,大力推开,钻了进去。悄悄将另一个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费力的眨眼,就看到有一个人端坐于主位之上,周围便衣侍卫模样之人环绕林立,自是王爷无疑了。那人身着藏蓝蟒纹锦缎质地长衣,腰间系着白玉绶带,脚蹬黑面白底朝靴。年纪看上去和柳大哥哥相仿,面容姣好俊美非凡,浑身透出一股天家自然天成的贵气。他虽清瘦,面色看上去略微有些苍白,时不时的嗽几声,但是依旧给人以难言的压迫之意。   在别的桌子旁,还坐着一些被邀商会之人,以及一些其他饭庄的一把手,看上去有十余人。   不知为何,柳倾歌一见此人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很是熟悉,像是勾起了记忆中的某根弦。也许是他透出的气场令人不敢逼视,也许是他整个人似出鞘的宝剑一般给人以凛冽的杀意,也许是他那份被掩映在眼角眉梢处隐约的戾气。总而言之,她心头一沉,下意识的微微避开了视线,却是对上了另一双清淡冷峻的熟悉凤目。   柳祁潇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柳倾歌,复又极其自然的收回视线。他面色未变,姿态超然,清雅出尘。柳祁瀚站在柳祁潇身旁,此刻并未看到柳倾歌,只是眉头微拢,似在思索什么事情般。   王爷本来在玩弄着手指上的碧玉扳指,后伸手端过茶盏,悠然的用茶盖刮着茶沫子,不疾不徐的开口道:“本王慕名而来,特意想尝尝这柳清居新推出的果膳,看看究竟如何。”   柳祁潇眸色清明,颔首淡淡道:“王爷莅临,实令柳清居蓬荜生辉。草民不才,愿亲自下厨,为王爷做此果膳。”   “那敢情好,”王爷挑着眉稍,似笑非笑,浑身那丝凛冽的寒意丝毫未褪,“本王就在此静候了。”   那围观众人被拦在门外,却仍旧没有散去,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前瞅,即使面前是铁将军把门。   从厅内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王爷,此情此景,激励得草民也不由得跃跃欲试呢!……但是,草民又怕丢人现眼,所以还甚是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献丑。”   此言一出,大厅内里端坐之人便纷纷扭头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只见有一华服男子,光彩照人而出。他面容英俊,天生一副笑颜,眉眼弯弯,唇角几乎无论何时都是微微上挑。他步履沉稳走过来,面向王爷下拜。——这人,不是那个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云初阳又是谁?!   王爷见了他之后,面色稍稍和缓了些:“原来是初阳来了,起来吧。既然你也有心比试,那便一展手艺罢。”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那草民便也来露一手,”云初阳起身,笑看向柳祁潇,剑眉一抬,口中道,“柳大少爷应该没甚意见罢?!”   可恶,这小子居然拿王爷来压人!柳倾歌面色微露忿忿之意,却见柳祁潇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丝毫不惧,眉尖挑出一抹清冷:“无。”   柳倾歌此刻心头如明镜一般,那云初阳借这个名头,大胆放言要同柳祁潇一试手艺。看似是不服气,想一较高下而已;实则却是想借此机会为自己的云梦轩扩大宣传。若是这次柳大哥哥比输了的话,这厅内一些商会的人,再加上外头围观的这么多人,回去一传十十传百,那无疑是为柳清居抹黑,使得云梦轩成了这次竞争的胜利者。到时候他再明目张胆的卖药膳果膳,任是谁都无法敢出来说半个“不”字了,就是率先想出这个创意的柳府,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所以由此可见,柳祁潇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许多。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二哥去外城采办物资去了,人不在这里;而三哥素来不懂生意。眼下能和他一同抗下这个重担的,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柳倾歌无法再看下去,眼见得柳大哥哥去了一旁收拾家伙什儿和膳食材料,她正准备悄悄儿的合上门,就看到柳大哥哥已经进了来。   柳祁潇转过身,不露痕迹的将门一关,遮挡住了大厅众人的视线。他略一抬眸,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面色不由得一凝,随即掏出一条青白色的素净帕子:“擦擦脸。”他眼眸一扫,看到她衣衫下摆有了几道褶皱印子,便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将那下摆耐心的一一撸直。   柳倾歌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瞅着他手中的膳食材料——雪梨、山楂等物。她素通医理,见这食材之后,便明白柳大哥哥想要做雪梨山楂糯米粥。虽然此果膳有驱寒止咳、补中益气、健脾养胃之功效,但是为何会在这么个重要时刻做它呢?这么一想,她便下意识的伸手盖住柳祁潇的手背,有些迷惑不解的瞅着他。   ——通过方才在席间的察言观色,柳倾歌发现那王爷反复咳嗽、喘息,呼吸不畅,面色苍白,形容瘦削,便大致可以瞧出他似乎是患上了哮喘之类的疾病。不过也没什么把握,当然也有可能或是普通的咳嗽体弱、身子虚罢了。因为毕竟没有把脉,“望闻问切”四步法中也只用了第一个法子,所以她还有些不确定。哥哥的医术显然在她之上,她就不信哥哥没有看出来。   柳祁潇侧目,读出了她眼中的困惑,于是就轻轻的开口解释道:“约莫是你也看出来那王爷患有哮喘罢?虽说我该对症下药做治疗哮喘之果膳,但是此时毕竟涉及皇家子弟秘闻及颜面,外面还有那许多老百姓看着,所以吃力不讨好,还是不做罢。而且,我并不知晓王爷是否患有哮喘,而且也不知晓那哮喘为遗传还是花粉过敏,所以也不好乱做。这雪梨山楂糯米粥,既好吃又好看,而且眼下严冬将至,王爷身子虚寒,需要补补,且不易太热。”   仅靠观王爷面色,的确不好决断他究竟患的是什么疾病。   柳倾歌闻言,恍然大悟,不由得暗暗点头。哥哥的确是深谋远虑,想到了许多她未及想到的东西。这王爷从小在皇宫锦衣玉食,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又何况现在出了宫,在云府吃过几次宴席,定是大鱼大肉,各种油腻之物轮番上桌。眼下,这雪梨山楂糯米粥清爽可口,雪梨止咳,山楂健脾,热粥暖胃,的确很适合王爷吃。   只在稳中求胜罢。   比试   柳祁潇生了火,便伸手揭了锅盖,往锅里加水。柳倾歌站在一旁,用削刀将雪梨皮一一削掉。她的技术很好,只将那外层薄薄的果皮去掉,几乎没怎么损失果肉。待到她削好之后,柳祁潇伸手接过,熟练地拿起刀将这几个去了皮的雪梨切成块状,然后将里面的核也用小刀剜掉。   柳倾歌只觉得柳祁潇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做的甚是连贯流畅,不由得在心内啧啧赞叹。眼花缭乱间,她只看到他修长优美的手指轻轻捏着那雪梨的顶部和底部,飞速的旋转,手中的小刀几个错落间便将那雪梨切好。心中歆羡,她望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了神,以后若有哪个女子嫁与他,会拥有这么完美的夫君,既懂医术又会下厨,那该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罢。也不知道是哪个有福气的女子,能够成为自己的嫂嫂?   不知为何,心念及此,柳倾歌忽地想起了那条绣有“千碧”二字的红梅绣帕,神色顿时一凛。——该不会是云千碧那种女人成为自己的嫂嫂罢?!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姑且不论王爷对她喜欢得不得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为柳府的媳妇儿;单就云千碧个人品行来说,那晚所行之事就令柳倾歌极为不齿。不管她对柳大哥哥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能行次龌龊之事,将柳大哥哥拉下水!这么做,不仅会害了柳大哥哥,而且还作践了她自己的感情。   “在想什么呢?”大约是看柳倾歌的眼神儿有些飘渺,柳祁潇重复洗完切成块状的雪梨走回来之后,忍不住伸出手指在柳倾歌的前额轻轻弹了一下。   柳倾歌自然不能将自己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他和盘托出,若是打手势或写纸上告诉给他的话,肯定会换来他的一记眼刀,还不如不说的好。她讪讪笑了笑,掩饰住了心绪,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儿,仅是一个不小心走神了而已。她拿起那个装着糯米的干净瓷盆,去一旁淘米洗净去了。   柳祁潇见状却也没多问,只是将那去皮、核的雪梨块丢在了锅中,正要从柳倾歌手中接过瓷盆,结果便看到那厨房的前门轻微开了一道缝儿,随即有一个人影开了门闪了进来。他抬眸一望,却是柳祁瀚。   柳祁瀚搓着手走了过来,看了看锅,又看了看在这厨房里忙活的两人,开口询问道:“大哥,怎么样了?”   柳祁潇往灶里添了把柴火,使得那锅里的雪梨水逐渐煮沸:“先等等。”   柳祁潇从柳倾歌手里接过瓷盆,将糯米丢进锅里,直到煮至糯米软烂。柳倾歌也不肯闲着,走到一旁的橱柜旁,拿出白糖罐子,用勺子一点一点的往里面抖。待到分量差不多了,便合上罐盖,继续瞅着那白糖,直到其煮至完全融化。柳祁潇见已经差不多了,于是下入山楂条粒,用银筷耐心的搅拌均匀。   柳祁瀚见他们做好了,于是就将灶火熄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由衷赞道:“好香!——大哥,你的雪梨山楂糯米粥,绝对能把云初阳的那家伙做的东西压下去!”   柳祁潇闻言,面色淡淡,用上等青花瓷碗盛好,随即放入托盘内。他目视柳倾歌和柳祁瀚,平静开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倾歌,你回家去罢,这里是非多,不宜多待。”语毕,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祁瀚听了之后,露出一抹诧然的神色,却也顾不得深究,随了柳祁潇一道走了出去。   厨房内只剩了柳倾歌一人,她一边收拾一边想着:柳大哥哥说的那八个字,真真说到了她的心坎里。那王爷在云府赴过几次宴,云初阳素来也是个心思玲珑、察言观色之辈,而且云府中也有懂医理之人,在言谈往来之间应该察觉出了王爷患有哮喘一类的症候。此时,云初阳仗着自己了解这个秘密,为了博得王爷的好感,伺机取胜,深谙对症下药之理,在今日比试中应该会做与治疗哮喘有关之药膳。   若是他一旦做了,那便危险重重了。素来皇室中人之心难测,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若是错误逢迎,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那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云初阳素来具有赌徒一般的性格,什么都敢尝试。就像在云府他过生日的那次,定的那个狠毒计策,妄想把柳大哥哥拉下马,就可以看出此人的确属于那种大胆狠戾之人。用天生一张笑颜来麻痹别人,实则拥有一颗狠绝的心。   所以这次无论结果如何,那就听天由命罢!   柳倾歌收拾好了东西之后,便遵照了柳大哥哥的叮嘱,从后门悄悄的溜走了。她知道他是为了她着想,他总是想把她置于自己温暖强大的羽翼下,不愿意她受一点委屈。她懂,都懂,所以在大事上,她从不忤逆他的心意,只愿让他安心。   在回府的路上,柳倾歌逛了逛针线店铺,准备顺便买一些回去给柳大哥哥织一条绣帕。——方才他的那条帕子在自己这儿,被擦脏了,她也不好意思还回去,索性再绣一条罢了,反正也费不了多少事儿。没想到她正在挑丝线,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娇弱的女声,听上去分外楚楚动人:“倾歌妹妹?”   柳倾歌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她心下其实并不想理会,但是大面却不得不顾。于是便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回头看向云千碧,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云千碧一身碧色裙袄,看上去气色比原先那次见好了许多。此时见了柳倾歌,她疾步迎过来,双手牢牢握住对方的手,亲热的道:“前儿几日闻得倾歌妹妹在我们云府不慎落了水,我身子有些虚,就一直没去府上探望,是我的不是。不知妹妹如今可大好了?”   柳倾歌点了点头,脸色仍旧是淡淡,窥不出喜怒。   云千碧大概也觉得跟一个哑巴说话甚是无趣,于是便放开了柳倾歌的手,微笑道:“我还有事,要先回府了,妹妹也早些回罢。”语毕,便带着身旁的那个丫鬟小环,拿着刚买的丝线,袅袅娜娜的离开了。   柳倾歌注视着他们离开,心头一沉。方才从头至尾,那个小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上次因为自己破坏了云初阳和小环他们的计划,使得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心了一场。此计一黄,那小环嫁与云初阳为妾室之事自然告吹,此时此刻那丫鬟还不知道在心底会如何想,怎么恼怎么恨呢。   ——罢了罢了,怎么想是她的事,于己无关。只要她不出手,柳倾歌自然也只是会静观其变。   重新从东海坊回到西江坊,回到了柳府,太阳还未下山。柳倾歌只觉得今日有点疲惫,于是就无精打采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将衣衫一脱便钻入了被窝内,很快便睡着了。   酣甜一觉,等到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打着自己脸颊时,便揉着朦胧的睡眼望去。只见柳大哥哥已经回来了,他身姿秀挺,长身玉立于她床前,见她醒了,便轻声开口道:“起来洗把脸,去吃饭罢。”   柳倾歌见他准备离开,忙一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嘴唇一张一合,问他:那事怎样?   柳祁潇将她的胳膊塞回被窝里,开口道:“已经了了。”   啥?就这四个字?!人家还想多知道一点……拜托,再多说一点罢!柳倾歌紧紧地盯着他的水色薄唇,清亮的眸光满载着希冀,盼望从那里面再多几个字出来。   柳祁潇一对上她的目光,便觉得有些无可奈何,一颗心顿时软的没了力气。他伸出大掌抚了抚她的头,以惯常的语调轻声道:“云初阳做了鸭掌散。”   鸭掌散?!柳倾歌面色一肃,瞬间明白了些许。那鸭掌散所需食料是银杏五个,麻黄二钱半,甘草二钱。需一钟半水,煎八分,还需麻黄三钱,苏子二钱,款冬花、法半夏、桑白皮各二钱,去皮杏仁等物①。此物是治疗哮喘的绝佳食补方子,那云初阳果然走了这一招。   “王爷想来也是略通医理,他把我和云初阳所做药膳都尝了尝,并未让商会之人看到我和云初阳所做何物,也没说什么好坏,”柳祁潇接着道,“然而,在他走的时候,却是若有所思的盯了云初阳一眼。”   果然,云初阳那一招看似稳扎稳打,实则铤而走险,最终还是难逃失败厄运!柳倾歌只觉无比解气,看这会子云初阳该怎么后悔去!   柳祁潇看了看她小脸儿上的表情,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和道:“快起罢。”语毕,他便转身走了。   外面一片漆黑,月色清冷,风也吹出簌簌的寒意。柳祁潇拢了拢袖,眼角眉梢染上了夜间霜华,披了一身的月光返回前厅。他没有告诉柳倾歌的是,他早就了解王爷患有哮喘,他也了解云初阳知道这个秘密。因为有次云初阳拜帖子去了王爷的行宫,正巧见了王爷哮喘发作的场景,他当时忙退了出去,所以王爷并不知晓自己的病情已经被云初阳所见……这件事柳祁潇都知道,只是因为,在云府,他也有自己的眼线。   是他派那个眼线挑唆云千碧,从而云千碧便向王爷提议,要他去柳清居尝尝那里的果膳如何。然后,云初阳便登场,为了自身的生意着想,便出言说要与柳祁潇比试一番。云初阳为了讨好王爷,自然会做那治疗哮喘的药膳,他还自以为揣摩对了心意,胜券在握。没想到,此举却是为他自己挖了坟墓。王爷若是知道自己一直隐瞒的疾病被一个外人知晓,还会容许他活着么?!毕竟在宫闱之中,哪个皇子有疾病,他就先有了弱点,也就先给了别的皇子以可乘之机。只可惜,云初阳读的史书少,对政治斗争不懂,将皇室中人的心窥太简单了,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走上了绝路。   没错,那个眼线,正是小环无疑。   那日云初阳生日,小环已经将云初阳的计划全盘告知于柳祁潇,他便准备找借口拒收云千碧的绣帕。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柳倾歌已经先一步落水,正好给了他离开云府的契机。   收拾好满腹心绪,柳祁潇重新迈开步走了进去,淡淡吩咐丫鬟去布菜。他清冷异常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了一道令人不易觉察的精光。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既然云初阳容他不得,那他也就没必要再和云初阳客气什么。   眼下,这生意大局已经铺开,那药膳果膳打开了世家大族、官宦人家的市场,那些贵族夫人、豪门美妾以及那些官宦小姐平日里多追求美容养生之道,也深谙药补不如食补之理,所以这药膳果膳正合了她们的胃口,所以销量不错。但是,此举对广大普通老百姓就不适用了,他们连自身的温饱都顾不上,谈何养生?——但是目前暂也顾不得,只要先保证今年年冬不亏就成。但是此举毕竟治标不治本,今年秋那场大旱实在给青城餐饮业造成不小的冲击,望城和遂城虽也受灾,到底比青城要好上那么一些。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联系人脉,打探消息,寻找合适的商家联系收购粮食事宜。   争执   却说柳倾歌穿上衣裙,迈步走向前厅。柳大哥哥不提还好,这么一说,她倒还真觉得自己有些饿了。也是,今天出去东奔西走玩了一天,只有早上吃了饭,中午什么都没吃。待到她跨入门槛之后,却见偌大的前厅之内只有柳大哥哥一个人坐在楠木雕花桌旁,眸色沉沉,神思微凝,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柳倾歌第一次见到哥哥这么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脑海中作乱的分子也活跃起来。她踮着脚尖悄悄儿走到柳大哥哥身后,刚准备一下子扑在他脊背上,好唬他一跳。结果她还未近身,就听到柳大哥哥轻飘飘的来了一句:“快过来坐着罢。”   呃……柳大哥哥难道是后面也长了眼睛么?!柳倾歌顿时觉得无趣,于是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在他身边。不多时,柳祁瀚也来了。   此时,丫鬟们已经一道接一道的上菜了。柳倾歌看了一眼,嗬,今晚的菜肴还真是丰富!有酒酿圆子,红烧猪肘,清炖豆腐,花生煨骨头等等。柳倾歌刚拿起筷子,正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该如何下口,谁知坐在她身旁的柳大哥哥已经拾筷夹起一块肘子,丢在她的饭碗里。   柳祁瀚仿佛饿死鬼投胎,今天忙活了这么大半天,饥肠辘辘好久了。他一边稀里哗啦的喝着羊肝萝卜粥,一边由衷的赞道:“大哥,这粥应该是你的手艺罢?”   “回府时正好没事,就顺手做了,”柳祁潇抬眼看了看他,扬了扬那双漂亮的眉毛,“有什么问题么?”   柳祁瀚转眼间就将那碗粥全部喝光,回身吩咐身后的丫鬟再添一碗,随即便转过脸来看向柳祁潇,腆着笑脸道:“大哥,以后你天天给我们做好吃的,可好?”   “好,”柳祁潇十分干脆的答道,没等柳祁瀚开口欢呼,他又清清淡淡的补充道,“以后你每个月的零用钱拨出三分之一交予我,我负责给你做。”   “大哥你……你也忒……”柳祁瀚正在喝汤,险些一口气没喘过来,全给喷出来了,“怪不得是商人,真是一分利也不让呢。”   柳倾歌看着这一幕,禁不住也笑了起来。她夹起那块肘子,塞进嘴巴里,嗯,味道很不错。   柳祁潇却是开口说起了另一件事:“明日云初阳邀请商会之人和青城士族大家之人去北湖游船,请柬我已经收到了。倾歌不必去,祁瀚你这次却是要去。”   游船?!这大冬天的游什么船?而且现在北湖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冻了结冰了没有,到时候要该怎么游?柳倾歌一下子没了食欲,手里拿着筷子,无意识的戳着碗里的稠粥,心思却不知道已经飞向了何处。云初阳此举,究竟为的是什么?——唔,他今日在同柳哥哥比试之时,并未占得上风,所以便又出了一招,邀请众人去北湖游船。这么做,一来可以拉拢商会之人,为自己谋利;二来也算是间接地和柳大哥哥握手言和,将今日不愉快之事一并抹去;这三来么,便是云初阳想借机召集众人来商讨如今的生意该如何撑过这个寒冬,毕竟眼下天气越来越寒了,好多饭庄的物资供应周转不利,大家聚在一处集思广益,说不定还能商讨出什么良策来。   ——况且,尤其是云、柳二家,既身为京都青城餐饮业的龙头,在眼下场景中自然应该扮演好领头人的角色。   心念及此,柳倾歌便收回思绪,重新开始喝粥。   柳祁瀚听闻此言,却皱了眉:“为何我必须去?……说实话,云初阳那老小子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亏二哥还跟他玩得好谈得来,搞得他俩才跟亲兄弟似的。”   柳祁潇解释道:“上次云初阳生日,你就托故没去。而且,这次那请柬上写的有你的名字。”   柳祁瀚梗着脖子,开口道:“既是如此,那大哥就再替我想个法子推掉罢。云初阳笑里藏刀,天天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阴谋诡计,我一见他就烦。能避则避最好,我才不愿意主动自己贴上去呢!而且,我明日还要去温家帮忙,实在抽不开身,就不去了罢。”   “也罢,云初阳的这个聚会,我会替你找个借口圆过去的,”柳祁潇说到此处,面色陡然严峻起来,冷声道,“但是,你最好不要多去温家。我能替你瞒得了一时却是瞒不了一世,待到爹回来,你若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到时候可就……”   柳祁瀚一下子站起身来,面色像是掀起了裹夹了冰刃的寒风,语气一字一顿道:“大哥,我的事情大哥最好不要管。我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是非,有了自己的喜恶。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知道自己最终想要的是什么。温明月是个好女孩,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呀,怎么说的好好儿的就忽然吵起来了?柳倾歌忙打手势让周围丫鬟全部退下,自己随即站起来拉了拉柳祁瀚的袖子,安抚他坐下,有话好好说。柳祁瀚正在气头上,自然是理也不理,只是用那一双倔强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柳祁潇,唇角颤抖不已。   他素来是尊重大哥的,只是这一件事上,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妥协。他不愿,不愿自己最后会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成为结发夫妻,不愿温明月被人抛弃失了丈夫丢了孩子之后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生活。若是连大哥都不肯帮他,那么爹就更不会赞同了。   柳祁潇抬起清冽如冰的眼眸,不疾不徐的道:“和她在一起?你未免太过天真!姑且不说温小姐曾是朝廷户部员外郎李远中之子李鑫的小妾,单说你日日前去平安村给温家人帮忙这件事,你知道知情人在背地里怎么编排温小姐么?说她行为放荡,不知廉耻,同两个男人纠缠不清!”   “什么?”柳祁瀚面色大变,连忙问道,“谁说的?”——他为了避人口实,不是谎称自己是温家表兄么,为何还会出现这等事?!   柳祁潇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有此反应,心下微微叹息。然而他表面却依旧平静如初,薄唇微抿。   柳祁瀚信了,顿时一缕酸涩难耐之意袭上心头。原本他只是想一心一意的想帮她渡过难关,却没料到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灾难。一向好勇斗狠、头脑简单的他忽然就犹豫了,扪心自问,自己为她做的,究竟是帮到她了么?想起她看到他时,那唯恐避之不及的背影,似乎他是什么瘟神一般;想起温婶子看到他时,那脸上总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想让他不必来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们,都是在嫌他么?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无休止的往下沉去,一直沉浸到深不可测的深渊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的将他推入地狱,让他在漆黑的未来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希望火光。漫无边际的黑暗向他倾轧过来,一寸一寸将他的心吞噬得体无完肤。   原来,自己竟然一直都是这么一个不受待见的人啊!可笑自己还一门心思的付出,以为这份真情终究能够感动对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却不料,这一切都是枉然。他一直都在卑微的唱着自己的独角戏,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自己偏偏还不知。柳祁潇的这一番话,如同闷棍一般狠狠地敲在他的脑袋上,令他不得不从自己编织的虚幻的梦境中清醒过来。这个过程,虽然疼痛,但是却不得不面对。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柳祁潇眉梢拢起,眸色锐利,凉凉出声,“你若为她好,就离她远点。”   “我……我……”柳祁瀚一时语塞,被柳祁潇堵得无话可说。他失魂落魄的重新坐了回去,瞳孔也似失了焦距般茫然无措,口中无意识的语无伦次道,“大哥,对不起,大哥……”   柳祁潇缄默不语,清俊的面容上现出一丝晦暗之色,视线冷冷的停留在柳祁瀚身上。   柳祁瀚的五指大力攥紧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素来倔强单纯的脸庞,如今却是一片苍凉的死灰,令人观之心悸。   柳祁潇收回目光,微微垂了眼皮儿:“不管你听不听得进去,为兄都要说,你目前必须少跟温家人来往。”   “……”柳祁瀚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品出了一缕血腥味。过了良久,他方下定决心,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好。”这个字仿佛不是从他嘴中说出,而是从心尖处挖出了这么一个字。然而,他终究是说出来了。这样的话,于大家都好,不是么?以后,也就没人嫌他多事了,也就没人见到他就忙着躲避了。   柳祁潇似是松了口气,他站起身,走至柳祁瀚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走了出去。   就在他的身影将要消失在外面浓稠的夜色里时,柳祁瀚才终于接下去道:“大哥,要不明日游船,我和你一道罢。”   “不必,你就在家歇歇罢,好好想想为兄说过的话。”清冷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听不见了。   这里柳倾歌并没有走,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陪着三哥。她看出了他脸上凄怆孤绝的苦笑,她读懂了他那些想说又没有说出的话。她知道他此事并不需要任何安慰,所以自己就坐在他身边,静默的待着。   柳祁瀚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孤单感袭上心头,娘早逝,爹忙于生意,二哥整日寻花问柳,自己从小就在寂寞里长大。只剩了大哥和妹子,还算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他。他一直文不成武不就,空有一身蛮力,只知道打架惹祸。心念及此,柳祁瀚忽然没什么征兆开口,淡淡苦笑道:“倾歌,你觉不觉得三哥这些年都白活了?”   呃……怎么会忽然说起这个?柳倾歌害怕他又在那儿东想西想,连忙摇头,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掌心。   柳祁瀚的笑容溢满了自嘲的寂寥,他将自己的手抽走,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倾歌你也回去歇着罢。我累了,就先去睡了。”   柳倾歌点了下头,看着他浑身都透出一股疲惫之意,那有些虚浮的脚步令她鼻头莫名的一酸。   疑心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柳倾歌经历了方才那一堆事,自己也睡不着,索性准备去拿今日买来的丝线,准备给柳大哥哥绣一条帕子。结果她刚去拿丝线的时候,就看到浣月正在整理她今日给爹和哥哥买的衫子,于是便打手势要浣月去把那三件衫子分别给爹和二哥、三哥房里送去。她自己则包好给大哥的那件,悄悄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遍洒清辉,清幽宁谧,风刮在脸上,有些隐约的刺痛感划过鬓角。柳倾歌轻车熟路的走至柳祁潇的小院。她推开外面的门,正好看到杜蘅拿着沐浴用品出来。杜蘅一愣,正准备开口去通知大少爷,不过已经抢先一步被柳倾歌捂住了嘴巴。柳倾歌促狭的冲她眨了眨眼,自己随即走进了他的书房。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柳祁潇显然是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有些湿,被他随即系了一根青莲色绦子,柔软黑润的乌发披了下来。他此时手里翻着一本书,并未抬眸,声音清泠的响起。   柳倾歌一步三蹭的晃到他面前,犹豫了那么一下子,然后将藏在身后的那个包袱拿出来,塞在他手里。   柳祁潇掀起眼睑,伸手接过,随即打开。待到他将那件雪青色的衫子拿出来之后,面色一动,开口道:“你送为兄的?”   柳倾歌点点头,双眼炯炯有神,像是有最亮的星子坠落在里,眸光流转处,煞是好看。她的手有些不安的缩在袖子中,一脸期待的瞅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柳祁潇“唔”了一声,又仔细打量了几眼,目测是比较满意:“为兄收下了。——这么晚了,快去休息罢。”   啥?就这五个字就把自己给打发了?这也太随便,太辜负别人的一片心了罢!柳倾歌撒娇不依,非要他现在就拿去换上,自己好看看效果究竟怎样。   柳祁潇拗不过她,于是便丢了书,站起身来拿着那件衫子去了一旁的耳室。不多时,他换好衫子之后走了出来,开口道:“如何?”   柳倾歌本来正坐在柳祁潇原先坐过的地方,手里随意翻着他正在看过的书卷。眼见得他一出来,柳倾歌不由得眼前一亮,忙站起身仔仔细细的在他周身打量起来。只见柳祁潇换上这一身雪青色的衫子,长身如玉,身形修长,愈发衬得整个人飘逸出尘,清隽冷秀,不似凡间中人。   她连连点头,像是看呆了眼儿般,满脸闪烁着喜悦的色彩。……嗯,不错不错,哥哥果然没有糟蹋了这件衫子。她看着面前那清雅高华之人,看着那浅浅的紫色逐渐在眼前铺开,似弥漫了整个眼眶……浅紫色的人儿,浅紫色的花草,似乎都融入在了一起;像是氤氲着一个浅紫色的美梦,梦里一片温暖的宁静安谧,任是谁一见,都愿沉浸在此永远不要醒来……这紫色焕发出一股高冷神秘之意,看起来给人以如此熟悉之感,像什么呢?冥思苦想中,这究竟是像什么呢?——唔,是了!像是那种漂亮的三瓣状紫露草一般,在阳光的照耀下,被镀上一层轻轻浅浅的光芒,冷艳清芬。   紫露草可活血,止血,解蛇毒。治蛇泡疮,疮疡,毒蛇咬伤,跌打,风湿①。是的,它的确是一绝佳良药呢,既美观又有奇效。记得府上好像也存有这些东西来着……呃,自己要不要什么都能想到草药上头去啊?!真是干什么都不离老本行啊!   柳祁潇看着眼前这小人儿面色隐隐生光,莹润如玉,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心思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他心下也觉有些好笑,于是便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唇角微启,语声淡然:“丫头,想什么呢?”   柳倾歌收拾好自己的心绪,抬起眼来,正好对上他那双清明漂亮的眸子。她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大力冲他挥了挥手,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她的哥哥,的确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呢!柳倾歌跑着,只感到沁凉的微风拂面而过,带动着她鬓角的长发微微扬起,有几绺调皮的糊在了她的眼前,几乎快遮住了她的视线。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日自己前去柳清居,听到的围观百姓的言论:“却说那柳家大少爷年纪轻轻的,竟是这般谪仙似的人物……”没错,她的哥哥,自然是极好的哥哥,别人也就只剩了羡慕的份儿。心念及此,一股自豪骄傲之感荡漾在胸,令她的心情一阵欢悦,脚步也不由得越发轻快了。   翌日。柳祁潇吃过早饭,然后在书房里坐着看了会儿书,便去赴了云初阳的游船之约。柳倾歌在屋内给柳大哥哥绣帕子,结果发现柳祁瀚来了,她忙让浣月去给其拿来一个绣凳坐着。柳祁瀚坐下之后,也不说话,面色怔怔的,像是在看着柳倾歌引线穿针,又像是在透过柳倾歌看向她身后窗外那一片冷寂的冬景。   少了绿意点缀的桠杈上,只有枯枝在寒风肆虐中苟延残喘,偶尔一两只鸟儿飞掠而过,回到南方过冬。   兄妹两人都是寂静无声,倒也和谧。浣月走来,拿着钳子往炭火盆里夹了几块香炭,将火堆拢了拢。汀风拎着茶壶,给柳祁瀚和柳倾歌各倒了一杯碧螺春,随即就同浣月一道,悄悄掩了门,欠身而退。   柳祁瀚发了一会儿呆,看向柳倾歌:“你在给大哥绣帕子么?”   柳倾歌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手中的动作却不停。   柳祁瀚歆羡道:“啥时候给你三哥我做一条?”   柳倾歌笑了笑,口型发出了“可以”二字。她顺手端过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   柳祁瀚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他望着她手中的帕子,忽然忆起一事来,便由衷道:“昨日你打发浣月给我送来的衫子,我看了很喜欢。”   柳倾歌挑了挑线头,抿嘴一笑。这买东西的钱可还是他出的,但是他还巴巴儿跑来道谢,真是……憨厚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俩坐了一会儿,吃罢午饭之后,各自回房小憩一会儿。下午的时候柳倾歌仍旧在绣帕子,柳祁瀚出去逛了一圈儿。到天一擦黑的时候,柳祁瀚回府,和柳倾歌一起坐着吃晚饭。结果他俩刚拿起筷子,饭菜还没动上一动,就听到有下人通报,说柳祁潇回府了。二人相视一眼,面色上都带着些许困惑不解的意味,忙忙的迎了上去。柳祁瀚先道:“大哥,怎么了?以往聚会都是亥时左右回府,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柳祁潇解下披风,柳倾歌接过,顺手递给一旁的杜蘅,吩咐屋内的下人全部退下。待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之时,柳祁潇方坐了下来,面色微微有些发沉,启唇道:“云初阳,死了。”   柳祁瀚乍一听闻此言,面色不由得大变,嗫嚅着嘴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柳倾歌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咬了咬唇,她自然能够明白这五个字包含的分量……云初阳在这个时候被灭口,那凶手只可能是……照这么说,那日云初阳和柳大哥哥竞争之时,柳大哥哥也看到了云初阳所做之物,自然也就猜出了王爷患有哮喘。王爷既然能够下狠手除了云初阳,那么柳大哥哥现在岂不是也很危险?王爷对他,是不是也欲除之而后快?——毕竟这是皇家秘密,不能轻易泄露。   柳倾歌一想到这里,浑身情不自禁的一抖,面色变得有些惨白。一丝担忧从心底升起,如同笼罩的暗沉沉乌云一般,盘旋其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柳祁瀚现在已经差不多缓过劲来,忙压低声音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此事已过去,不必再议,都坐下吃饭罢,”柳祁潇淡淡开口,“晚上好好休息,明日一大早还要去云府吊唁。”   柳祁瀚见大哥都这么说了,也就不再多问。在大事上,他是极度信任大哥的,对大哥说的话、做出的决定,他基本上都是举双手拥护的。   众人各怀心思,食不知味的吃完了饭。柳倾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云初阳之死那件事一直令她难以释怀。虽然云初阳死了,对柳家的生意而言而是有些好处的,但是云初阳未免死得太过蹊跷,难免云府上上下下的人不会多想……嗳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管它云府之人怎么想,现在的重点是,柳大哥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王爷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不是柳大哥哥?   ——唔,不知为何,柳倾歌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地方不对劲。若是王爷也盯上了柳大哥哥,那为何不采取行动呢?柳大哥哥为何会平安回来呢?   除非……   柳倾歌忽然发现自己不敢再想下去。   她推开窗,看向外面的一胧残月,心头一紧。夜风裹夹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拂面而过,将她的一头柔软的乌发吹得有些凌乱。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扩大,一颗心跳得也越来越快,使得她的心绪没有半分平静下来的时候。   浣月上前,试探性的问道:“小姐现在要不要歇下?”   柳倾歌大力摇摇头,不知是在回复浣月,还是在想用力甩开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该信任哥哥的,她不该乱怀疑的,可为什么,总是隐隐觉得不太安心呢?!这些纷扰的情绪像是织起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她紧紧笼罩在内,无法挣脱分毫。未知的、看不见的黑暗一寸寸逼近,这令她忽然有些慌乱起来,下意识的伸手掩住了窗,也将那一片悠远迷蒙的月色和清浅的光芒与自己隔绝在外。   柳倾歌悄悄出了自己的院子,向着那熟悉的地方大踏步而去。她必须要亲自前去问个清楚,哪怕事实跟自己心头所想的分毫不差。要不然,她只怕今晚无法入睡。   剖析   柳倾歌去了柳祁潇的院子里,发现里面竟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儿也无。由于柳祁潇晚上睡觉的时候不需要人服侍,也不点夜宵也不起夜什么的,所以杜蘅和香苏就住在下人院子里。此时,柳倾歌一推开房门,见里面灯火通明,却是没人,心头不由得一慌,连忙合了门走了出来。   夜风愈发冷了,寒噤噤的,吹在脸上有些生疼。月亮不知何时躲在云层之后,仅仅留下一道浅淡的轮廓和影子。   柳倾歌丝毫未有迟疑,抬脚便去了一旁的沉香亭,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   曲径通幽,翠色的回廊上边的雕栏处刻画了花鸟草虫,下边是一排排的木质横椅。在沉香亭翘角弯檐下,那人静静的站在流泻的清冷月光里,身上被镀上了一层淡淡银辉,素日高华俊美的面容有一部分被隐在浓稠的夜色里,只隐约可见那熟悉的轮廓。他听到了些许动静,并未回头,只是轻轻道了一句:“你来了。”   柳倾歌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她感到他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来一样。稍微一犹豫,她还是走了过去,看向那个染尽月华、高雅出尘的男子。   柳祁潇转过身,清泠的目光牢牢地盯住她,焕发着少见的肃然之意。柳倾歌觉得自己都快被这有些犀利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了,她不由得稍稍转移了视线,将目光随意抛向一旁的游廊。   柳祁潇慢慢迈步走近,伸出修长刚棱的手指,一下子兜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和自己对视。柳倾歌吓了一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就那么怯怯的望着眼前那人忽然放大的俊颜,一时之间有些怔住,忽然不知该做些什么。柳祁潇望着那双纯净无暇的眸子,那里面盈盈的像是有着一汪湖,映照出了他内心深处阴暗的一面,在他的心底荡起一圈儿又一圈儿的涟漪。柳祁潇心下不由得一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柳倾歌抿了抿唇,有好些心思在心头飞快地打了个转儿,却是一个都没抓住。她索性不再闪躲,而是直直看向他,良久方点了点头。   柳祁潇松开她,负手玉立,声音清清浅浅的传来,像是在叙述一个再平淡不过的事实:“云初阳死于醉酒失足落水。那酒里,是被我动了手脚。”   柳倾歌见自己的猜测果然成了真相,饶是曾有准备,到底还是大吃一惊。她下意识的退了一两步,手指攥紧了衣襟的一角,嘴巴发出三个字的口型来。她在问他,为什么?——其实在问出口的那一刹那,她就有些后悔了,于是便悄悄垂了眸子,不敢看眼前之人。   柳祁潇俊美如仙的面容被暗影勾勒出强烈的明暗线条,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看似涉世未深,却什么都能明了的小女孩,压低声音开口道:“当王爷要对云初阳下手之时,我主动请缨,帮忙除掉云初阳。——如果不这么做,我恐怕现在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对于他的解释,柳倾歌心知肚明。她轻轻颔首,不得不赞同他的做法。如果自己陷入他那个境地,只怕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这一招罢。毕竟保命才是最紧急的事情,不是么?其他的一切于它而言,都微不足道。   柳祁潇见她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自己也再未开口。那日在柳清居的比试,可是说是他有意无意间为云初阳下的一个套,但是这个招数行事起来毕竟凶险万分,稍一不注意便会满盘皆输,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对手是素来在宫中勾心斗角存活下来的王爷。到了最后,他顺利除去云初阳此人,也就算是除掉了巨大的威胁,从此以后就不必担心云初阳会对自己使出什么毒辣的计策,也不必担心云府再会成什么大气候了。……至于王爷那边,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明知道王爷要着手杀掉云初阳,所以也不得不逼自己做出明智的选择,抢先一步表明自己的立场。他清楚地记得,在他说出了那一番话之后,王爷脸上微微露出的吃惊表情,种种复杂的神色在那人脸上一闪而过。   他说:“王爷,草民不才,愿助王爷一臂之力,帮忙除掉云初阳。”   王爷听闻此言,瞬间就把那有些锐利的目光牢牢地盯在了柳祁潇的脸上,像是要透过他的眸光直接探入他的心底。柳祁潇面色平和,不闪不避,端然而立。   ——好机警!临危不惧,化被动为主动,开口请缨表明忠心。   ——好计谋!此举一出,将双方紧紧拴在一起,共同进退。   王爷稍微眯了眯眼睛,心下却是暗暗赞叹。此人心思玲珑,进退有度,如果可以培养成自己人,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好,本王信你。”   其实王爷还打得有自己的算盘,柳祁潇此人,将来自是掌握柳清居的生意的主儿。眼下,云初阳已除,柳家独大,有良好的货源、客源和收入,以及最最所需的军粮。若是能把柳清居控制成为自己的势力,为自己提供资金来源,那便再好不过。但是如今却还不到时机,不能轻举妄动,还是再多观察一段时间才稳妥。   ……   柳倾歌抬眸,望向那清冷男子,见他肃容而立,自己心头情不自禁的涌起了许多复杂的滋味。   柳祁潇轻轻地将她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在了脑后,声音低柔,一如那晚自己将走失的她从热闹的元宵花灯中捡回府:“倾歌,为兄此事并不想瞒你。如果你不知道真相,只怕今晚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   柳倾歌觉得此事他并未有错,心下便稍稍释然了些许。她扬起脸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煦暖的光芒,一下子驱散尽了这无边的黑暗。   柳祁潇只觉得自己在一刹那间有些移不开眼,他顿了片刻,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换上难得的宠溺语气:“睡罢,明日还要早起。”   柳倾歌点了下头,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行去。她只感觉自己走出老远,依旧走不出身后那人的视线里。   回到房间,舒舒服服的洗了澡,随即钻入被窝里。一夜竟然什么梦都没做,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去了。早上起来,柳倾歌任由浣月服侍着换上了一件素净的衣裙,外罩一件杏色狐裘,倒也是极为暖和的。汀风为她上了淡妆,头发梳好扎起,这样既显得庄重又不失礼仪,也就罢了。   柳倾歌推开门,望向冬日惨淡的阳光,随即目光流转,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等她。她冲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快步奔了过去。   柳祁潇对柳倾歌这一身素净的装束极为满意,细不可查的点了下头。随即,他牵起她的手,朝外面停着的马车走去。——柳祁瀚早已等在那里。   两人的身影逐渐走向了那一片熹微的晨光里,柳倾歌偏过头看向身边之人,忽然心生几分不真实之意。那人一袭玉色衫子,面目沉静,一双眸子清冽如初。紧握住她手的大掌,掌心温暖而干燥,从中传递出浓浓的暖意。那丝暖意牢牢包裹着她的小手,令她感到那里的肌肤一阵灼烫,心头不由得莫名一慌,下意识的想甩开那人的手。   柳祁潇面色微沉,黑黢黢的眸子牢牢地盯住她,声音虽压得极低,到底还是传入她耳中:“你到底在别扭什么?连为兄也信不过了么?”   柳倾歌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心中的感觉,她只能垂下眼,弯而翘的浓密睫毛眨了眨,投下一片小小的暗影,像是掩住了她全部的小小心思——昨晚原本已经释然了,但是今天一看到他本人,昨晚之事就立即浮现在脑海中,顿时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充斥了心房。就像是原本一直奉若神祗之人,忽然手上沾上了血腥,恍若一片洁净的纯白,终于不复存在。   上了马车之后,三人都不说话,气氛一阵骇人的静谧。柳祁潇冷眸微垂,闭目养神。柳倾歌掀起车帘,抬眼看向外面。柳祁瀚坐了一会儿,再驽钝也察觉出了这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他看看柳祁潇,又看看柳倾歌,纳闷的问:“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柳倾歌依旧保持那个动作,只是那望向车外的清亮眸子,微不可查的黯了黯。她忽然明白,就算是再亲密的人,心境变了,嫌隙生了,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柳祁潇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甚至那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他伸出手掸了掸膝上的浮灰,手指下意识的往袖里缩了缩。他想起方才那丫头试图甩开自己的手,顿时觉得心头一空,想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掌心唯余一缕稀薄的空气。   去了云府一看,这里成了一片涌动的雪白河流一般,处处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氛围。云府上下众人都着一身麻衣,迎接着南来北往的吊唁之人。却说这今日前来之人甚多,因为云府是青城商业巨擘,而云初阳素日谈生意结识了许多人,所以这来人还真不少,院子里几乎全是人。灵堂已经搭了起来,大厅当中竖着的是一上等棺木,朵朵白花装饰在周围。巨大的白幡随寒风拂动,如同招魂一般,平添了一丝凄清冷寂之意。   柳府三人迈步走了进去,先是为云初阳烧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去给一身丧服的云千碧道节哀。   云千碧一脸哀戚之色,面上泪痕犹在,看上去愈发显得娇弱而又楚楚可怜。她微微福了福身子,随即起身,一双泪眸就那么在停留在了柳祁潇的脸上,里面的深情眷恋之意极为明显。   柳倾歌心道,这云千碧刚死了弟弟,看似悲伤,但是等到柳祁潇一出现的时候就完全破功了。那女人只顾瞅心仪之人,完全忘了今日是她弟弟的葬礼。   出了大厅,柳祁潇独自一人远离了人群,在云府的游廊处随意走走。柳倾歌看着他的身影逐渐隐入人群不见,心头一沉,方欲跟上,结果却被柳祁瀚一把拉住了胳膊。柳倾歌诧然回头,只见柳祁瀚刻意将声音放得极低,悄悄儿在她耳边道:“你和大哥……究竟怎么了?”   吊唁   柳倾歌闻言,心头一动,微微垂下眼睫。待到重新抬起脸时,已经换上了一脸恬淡的笑意。柳祁瀚看了下她的表情,心下不由得一松,觉得自己大概是神经过敏想多了,于是便把这件事抛去不提。   却说柳祁潇一人在云府内慢悠悠的走着,尽量避开人。他素来最是不喜吵闹喧嚣,面对此情此景自然是能避则避。眼前是一派冬日之景,阳光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寒风瑟瑟,入目处皆是一片萧瑟荒凉,映着高旷渺远的天空。他负手玉立,停在了园内引琴台之旁,目光掠过那偶尔飞掠而过的鸟,里面充溢着澄澈的清明。   云千碧走来之时,所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一身月白色的男子,微微扬起那弧度柔美的下颌,眸子里闪动着令人窥不分明的情绪。他身形秀挺修长,浑身透出一股清贵无瑕的气质,恍然间不似凡尘中人。她的一颗心顿时变得柔软,于是便快步上前走了过去:“祁潇哥哥?!”   柳祁潇转过身,见来人是云千碧,心头不禁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眼间,他蓦地回过神,情不自禁的在心底低低苦笑了一声,那个人明明不会说话,又怎么会忽然出声唤自己呢?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了罢?!……收拾好了情绪之后,他云淡风轻的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亲疏远近:“原来是云小姐。”说完这句之后,他的目光几乎未在眼前女子身上做任何停留,迈步欲离开此地。   “这么多年未见,祁潇哥哥就对千碧这么冷淡么?”云千碧的声音愈发楚楚可怜,紧跟两步追上来。   柳祁潇并不想与她多作交谈,他知晓这里必定有王爷的眼线,所以多待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不如早些避开的好。于是他客气生疏的启唇,清隽的面孔之上惊不起半点涟漪:“云府出了这等事,还望云小姐节哀。柳某出来有一会儿了,不知弟弟妹妹在何处,唯恐他们不懂规矩,所以现在还是去寻的好。”语毕,他彬彬有礼的走开。   云千碧见他待自己极为冷淡,心不禁凉了半截。因为她幼时出家,去了普救寺带发修行,待在府里的时间并不长,所以眼下云初阳过世,她虽悲恸,但是还不到呼天抢地的地步。……现在,爹娘不在了,哥哥弟弟也不在了,这偌大的云府,就剩了她一个主子。亲情已然全无,若是连柳祁潇都不理她,那么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眼见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恍若自己渴求已久的温暖就要不见,她心头不由得一酸,下意识的伸出纤纤玉手,向着眼前之人的衣袖探过去。   衣袂飘飞间,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自己什么都没抓住,掌心里仍旧是一片虚无微凉的空气。她怔然抬头,就看到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蝴蝶一般奔了过来,那少女的手紧紧的攥着柳祁潇温暖的大掌,微敛了脸上的表情,轻轻颔首对她点了下头,算是行礼打过了招呼。   云千碧心下有些不悦,面上却不好带出来,只是温和的柔声道:“倾歌妹妹,我同祁潇哥哥还有话说,你先去找祁瀚弟弟罢。毕竟这人多手杂的,我唯恐一不小心就怠慢了。”   柳倾歌眨了眨眼,知晓眼前那个女子在心底巴不得自己速速离开,但是她为了柳大哥哥着想,却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待在这里,免得出了什么纰漏。毕竟如果王爷的眼线看到了,顶多会觉得是云千碧在和柳家兄妹闲谈,而不会联想到什么云柳二人的儿女私情上去。——心念及此,她便睁着一双懵懵懂懂的明眸,怔然的看着云千碧,丝毫未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云千碧心下有些气恼,暗骂这小丫头怎么一点儿眼色也不识,但是她却也不好苛责,只得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兄妹了,前头事多繁杂,也需要人照应着。我担心云伯一人顾应不周,所以还是再去看看的好。”   柳祁潇语声淡淡:“云小姐请便。”   待得云千碧走了之后,柳倾歌这才松了口气,便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低着头缄默不语。   柳祁潇显然明白为何这个小丫头会在这时出现,他心下一叹,便率先迈开脚步:“走罢。”   柳倾歌收回心绪,忙忙的跟了上去,依旧是垂首敛裾。……嗳,这个柳大哥哥,肯定是以为自己还在生他的气呢……怎么会呢?!她方才选择了过去帮他,就是表明自己已经走出了那件事的阴霾了。——罢,罢,罢,就算他与所有人为敌,自己终究还是会站在他那一边的。   正在心里胡思乱想,柳倾歌冷不防忽然撞在一个东西上,脑门一下子被撞的生疼。待到抬眼儿一看,原来是柳大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而自己就这么没有防备撞在了他的脊背上。他的脊背绷得笔直,黑软如绸缎般的发丝拂过她的鼻端,略略有些发痒。柳祁潇似是察觉了什么,心下有些担心她撞得疼不疼,不由得转过身来看着她。柳倾歌瞪大眼,只觉得鼻子愈发痒得不行,还未等反应过来,她便不由自主的张嘴打了一个喷嚏,那唾沫星子呈喷溅状也全都给喷在了他的衫子上。柳祁潇垂眸看了眼自己被弄污的前襟,面色微凝,柳倾歌在那厢唬得一跳,立即清醒了些许,知道他素来有洁癖,赶紧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绣帕,胡乱往他衫子上擦去,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修长如玉的手指正把着她的脉。   这……这是咋了?柳倾歌动作一滞,神色有些慌乱,讷讷的睁着那双明净如一汪湖的眸子瞅着他。   柳祁潇松了手,淡淡道:“不必擦了,先去用饭罢。”   柳倾歌有些纳闷,只得将那帕子重新收了回去。正在好奇为何柳祁潇不让自己擦,却忽然发现手中的这条绣帕只做了一大半儿,还未完工……她恍然明白过来,定是今早起来了没怎么注意,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条帕子就揣在怀里收着,结果却把自己给柳大哥哥做的那个半成品带在身上。呃,这可真是失策,失策。唔,方才他给她把脉,大概是以为她打了喷嚏染上风寒了罢。——嗳,哥哥他还真是天生操心的命。   中午的饭是在云府用的。下午,那吊唁之人逐渐告辞离开,柳家兄妹三人自然也告辞。云千碧今日一直想与柳祁潇说话,却终究没有再找到合适的机会,只得作罢。   柳倾歌在离开云府之时,分明感受到了云千碧投递来了一个怨忿的眼神。她只作未见,只是飞快的跟上了柳大哥哥的脚步,不再往身后多看一眼。   马车里比来时稍微热闹了些。是因为柳祁瀚今日在云府感觉无比压抑,这下一出来,就像是出了笼的鸟儿一般,感到心情格外舒畅了些许。他挑起车帘,向外望去,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小贩和行人,倒也觉得甚为有趣。   柳倾歌见柳大哥哥比来时的表情缓和了些许,便也放下心来,和柳祁瀚挤在一处往车窗外看。二人正看着,忽然柳祁瀚忍不住开口惊呼了一声:“呀,停车停车!——那边有人被马车撞了!”   那车夫听得车内主顾儿一叠声的喊着停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一扯马缰绳停了下来。柳祁瀚跳下马车,立即奔向出事地点。柳祁潇和柳倾歌随即也下了来,探目一望,只见是那边的一个珠宝商行门前,有一个姑娘被一辆疾驰而行的马车给撞倒了,整个人顿时栽在地上,裙子也被扯烂了。周围的人呼啦啦全部围了过来,闲谈着看热闹。那女子嘴巴里不时地哼哼唧唧叫痛,额前隐约渗出血丝来,双腿像是受伤最重,动都动不了。   有一年轻英俊的柔弱公子哥儿站在一旁,看上去约莫跟那女子是相识的,他见此情景不由得面露怒意,脸色微白。忍来忍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给自己壮了壮胆,大踏步走过去一把将那马车里的人给提领子拽了出来,冷笑着开口道:“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坐的是何方神圣,把我妹妹撞倒了,连面儿都不敢露上一露么?!——咦,你……你是堂哥?”   那坐在马车里的人显然没料到自己就这么被大喇喇的拎了出来,面露愠色,正要开口反驳回去,结果一对上那男子的脸,瞬间怔在了当场。   柳祁瀚一见,顿时面色冷了下来,低低的冷哼了一声:“那坐马车的人居然是李鑫!”   呃,李鑫?!那地上躺着的主儿和正拎着李鑫领子的主儿就是李鑫的宗族亲戚了?!……唔,这还真是所谓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李鑫眉头皱了一皱,开口道:“李睿,你还不快松手!”   那位名唤李睿的年轻柔弱公子哥儿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拽着人家衣领的手,重新回到自己妹妹身边,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盖在她身上,遮挡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光裸小腿,面上微露急色,道:“堂哥,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医馆给媛儿妹妹瞧瞧伤势才是。”   李鑫走到那女子面前,皱着眉看了一眼,然后便回头冲自己的小厮吩咐道:“去,去把李媛妹妹抬到离这儿最近的医馆里。”   那小厮应了一声,正要过来抬人,只闻得人群中传来了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这重重的人群中穿透过来:“慢!——若是就这么冒冒失失的抬了,不是救死扶伤,而是让她伤得更重!”   回府   众人闻言,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这声音的来源地,只见来人是一个相貌清俊的公子,身形秀挺颀长,一袭月白衫子将他的气质衬托得愈发超逸如仙。他面色无波,俊眉微挑,那一双清泠的眸子似敛尽了万千光华般,令人一见就移不开眼。在他身旁,还有一个玲珑沉静的小女孩,她紧紧跟在这月白衫子公子身后,目光看向地上躺着的受伤少女李媛,轻微的皱起了眉。   柳祁瀚见李鑫在场,念及自己曾和他闹过几次不愉快,于是便依旧隐在人群里,暂不露面。   那月白公子不顾众人眼光,继续道:“倾歌,你用双手稳定及承托这位姑娘的受伤部位,限制其骨折处的活动,将伤肢固定在另一侧的健肢上。”   柳倾歌知道他顾及伤者是女子,于是便指挥自己去救助。她便蹲着身子,按照柳祁潇所言,帮助这位李媛姑娘的伤肢给固定住。李媛那厢疼得叫了一声儿,双手死死地攥住柳倾歌的衣襟,额前隐约有汗珠滴下。随即,柳祁潇又吩咐柳祁瀚去自己的那辆马车上把车里软垫给拿来,他用手接过之后,递给柳倾歌。柳倾歌将那软垫放置在李媛身下,将她身体垫高,以减轻肿胀。等到李媛稍稍缓解了疼痛,柳祁潇这才在心底悄悄地松了口气,开口道:“大致无碍,现在可以小心点儿将这位姑娘抬到马车上了。”   柳倾歌和李睿闻言,立即小心翼翼的将李媛抬入李鑫的那辆马车后,待得二人弄完,都是满头大汗。李睿陪着妹妹去了医馆找大夫上夹板,李鑫的马车被剥夺,只好准备步行而回。在他走到柳祁潇身边之时,忽然鼻翅煽了煽,一脸冷峻的道:“如此,今日多谢柳公子了。”   柳祁潇淡然启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柳倾歌站在一旁,只觉得从心底特别反感那个李鑫。明明是柳家兄妹帮了他,他还甩个臭脸色不知道给谁看。心念及此,她冷眼剜了一下李鑫,稍稍朝着柳祁潇的身旁靠了靠。   李鑫站住了脚步,冷厉的眼神焕发出强烈的光芒,语气有些不善:“还望柳公子管好令弟,不要再让他纠缠明月了。——明月曾经是我玩过的人,还生过我的孩子,虽然现在被逐出李府了,到底还是我李鑫的人。令弟若再是这般执迷不悟,休怪我对他不利!”   柳祁潇的面上依旧是一片淡然,吐出的话云淡风轻,却隐含一丝锐色:“李公子说的,在下未明。舍弟何时纠缠温姑娘了,既然李公子这么说,还请拿出证据来。要不然的话,舍弟平白无故的担了这个罪名儿,倒也是委屈得紧。”   “柳祁潇,你少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儿!”李鑫眯了眯眼,透出一股狠辣之意,下意识的摊开自己的掌心看了看,“我李鑫说到做到,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伤害了你的宝贝弟弟。”   “劳李公子费心,”柳祁潇微微一笑,岿然不惧,“舍弟并未行任何过分之举,作为大哥,在下会时时提点他的。”   “那就好。”李鑫丢了这句话之后,就带着自己的小厮走开。   柳祁潇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身旁若有所思的柳倾歌,低低的道了一声:“走罢。”   马车里三人重新坐回,在这轻微的颠簸声中,柳祁潇并未开口多提方才之事,只是恍若未觉,那清俊如仙的脸上未见丝毫的情绪波动。倒是柳倾歌心头惴惴,时不时的抬眼去看柳祁瀚。柳祁瀚当时离他们几人甚远,并不知晓他们究竟说的什么,所以他见柳倾歌的视线扫过来,不由得一阵莫名其妙,下意识的开口询问道:“倾歌,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呃,这个三哥,居然还真就这么大喇喇的问出来了……柳倾歌面色讪了讪,不由得转移了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柳祁潇倒也没多说什么,依旧保持那个动作端然而坐,直至到了柳府门前。   他们下了车之后,顿时觉得这府上跟往常有些不一样。柳倾歌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另一个熟悉的爽朗笑声,心头一动,面色不由得笑得漾漾荡开。——啊哈,二哥回来了!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的奔了进去,迎面就看到一个人冲了过来,一上来就伸出双臂将她牢牢实实的搂在怀里,连带着还转了几个圈儿……柳倾歌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空气被大力的挤入肺部,使得她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一团,浑身上下都格外不适。没办法,她只得死死的攥紧柳祁泽的胳膊,避免自己被这剽悍的转圈儿给掀下去。拥住她的那人,心脏处传来有力的跳动声,一下一下震得她一阵发麻,连忙使劲的掐了一把柳祁泽的肩膀,示意自己快被搞得颠死了。   柳祁泽这才笑呵呵的放下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恶趣味的问道:“这是几?”   柳倾歌毫不客气的把他的手给拍开,用手按住脑门儿稳了稳神儿,这才感到那股子眩晕感消褪了些许。   柳祁潇走过来,淡声开口:“连日奔波,也着实累了,还不赶紧去泡个澡驱驱乏,躺床上休息休息,一来就做这种剧烈运动,也不怕闪了腰。”   柳祁泽满不在乎的一乐:“过会儿就去,这不是见了我家倾歌儿心里高兴嘛!——嗳,大哥,这阵子我不在府上,家里可有什么大事发生么?捡几件说给我听听呗。”   柳祁潇闻言,唇角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无。”   “啥?!”柳祁泽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桃花眼中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抿了抿唇道,“居然啥事儿也没有,这也太没劲了罢。”   “那你想听什么?”柳祁潇迈步走入正厅,回眸道,“是想听醉香楼的淼儿姑娘来找你,告诉你她怀上了你的孩子了么?”   柳祁泽吓了一跳,顿时一个趔趄,连忙伸手拉住柳祁潇的衫子一角,一叠声的问道:“大哥,你别吓我,这不是真的罢?!”   “大哥逗你玩儿的,你还当真。”柳祁瀚端过丫鬟沏的一盅茶,抿了几口。   柳祁泽这才往柳祁潇肩膀上捶了一拳,喘了口气儿道:“又唬我!”顿了顿,他忽然反应过来,急道:“——嗳,那啥,我根本就没有和淼儿有过肌肤之亲……大哥,大哥,你纯属是消遣我玩儿罢!”   柳祁潇不动声色,只是自顾自坐下,开口道:“好了,先不提这些了。你快回你的屋睡觉罢,待会儿我去见见柳管家,听他说说你们这次采办的物资,你就不必操心了。”   “好罢,”柳祁泽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眯了一双桃花眼儿对着柳倾歌笑了笑,往她的脑袋上拍了拍,“小丫头,我先去休息了。……对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儿给忘了。这次给你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等我睡醒了就一一拆开给你们看。”说到这里,他只感一阵困意与倦意袭来,于是便往自己的房里走去。   待到他完全走远了之后,柳祁潇这才摒退了全部的下人,面向柳祁瀚道:“祁瀚,为兄上次说过的话,你可想清楚了?”   柳祁瀚原本一直在看二哥的笑话,没想到这话头一下子扯到自己身上,不由得呆了一呆,明显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出口反问道:“什么话?”   “……”柳祁潇一时之间有些无语,便住了口,轻轻地用茶盖刮了刮茶沫子。   柳倾歌先是看了看柳祁潇恬淡的面容,复又看了看柳祁瀚一脸诧然的神色,心下忍不住一阵想笑。这个三哥,还真是没心没肺,前儿那么激烈的一次争吵,他就这么给抛到了脑后去了。   柳祁潇微微抬眸,提醒道:“有关温姑娘的那件事。”   柳祁瀚一听到“温姑娘”这三个字,浑身忍不住抖了一抖,面色一下子黯淡下来,讷讷无语,缄默不语。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他们三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彼此之间的呼吸声交错可闻。   过了好久,那钟漏之声滴滴答答可闻,柳祁瀚微低下头,轻声的道了一句:“我都想通了,以后……以后不再……”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他似乎觉得很吃力,年少倔强的脸上覆上了一层阴霾,清晰地映上他那一双寂如死灰的眸子。   “你能想通就好,”柳祁潇似是心下微安,叹了叹道,“李鑫他不是什么善辈,希望你能牢记这一点。”   “是,大哥,”柳祁瀚颔首应了,顿了顿,忽而语气一转,含了丝惭意接着道,“让大哥为我操心了。”   “没什么。”柳祁潇仍旧是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   看看外面,天约莫擦黑了。柳倾歌晚饭没甚胃口,也懒怠吃,于是就返回到自己的房间,吩咐浣月和汀风去打洗澡水,自己好收拾收拾去睡觉。也罢,今儿个忙乱了一天,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操心旁的事情。   正待浣月和汀风一盆接一盆的往屋里拎热水桶的时候,柳倾歌坐在窗前不经意间一抬眼,发现柳祁潇正迈步走入自己的小院。她一愣,随即推开座椅走出房间,看向那个逐渐被浓稠夜色所浸染的萧萧之姿。   柳祁潇行来,站在她面前便立住了脚,关切的开口问道:“怎么不吃饭?”   柳倾歌撅起嘴巴摇摇头,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柳祁潇盯了会儿她的面容,睫毛微微抖了抖,静楚无波的开口道:“要不为兄亲自下厨做给你吃?”   兄妹   呀哈……这是真的么?不是做梦罢!柳倾歌听闻此言,顿时睁着一双星星眼瞅着柳祁潇,满脸期待的表情。大哥的厨艺那可是响当当的,他称第二整个青城府就没人敢称第一。心念及此,她也顾不得去洗澡了,连忙挥手止住浣月和汀风继续添水,自己乐颠颠的随了柳大哥哥一道去了厨房。   柳祁潇心下有些无奈又好笑,只得自己亲自上阵来满足这丫头已被养刁的胃了。他去了之后,摒退了里头的大厨和下人,自己去橱柜里拿了些新鲜的鸡脯肉,随即将其洗干净,用刀把它切成薄片。切好之后,柳祁潇拿出调味盒和调味罐子,依次在那鸡脯肉上洒了足够分量的盐、料酒、姜粉、胡椒粉、淀粉,用白皙纤长的手指将其抓匀后腌制在一边。   柳倾歌一见,大致也就猜出了他要做什么好吃的了。于是她在一旁也不肯闲着,连忙将自己洗好的梨递过来。柳祁潇抬手接过,随即运刀成风,收缩自如,不到一会儿,那梨就被削成薄如蝉翼的薄片,甚是晶莹好看。柳祁潇削完梨之后,又将另一罐子里的枸杞和葡萄干拿出,小心的用开水泡过,冲洗干净,放在一边。   待得鸡片腌制一刻钟左右,柳祁潇在锅内倒油,等它热了之后,将腌制好的鸡片放进锅内,手持锅铲翻炒至变色。柳倾歌看着他娴熟的技艺,心下暗暗歆羡不已,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陶醉的眯起,下意识的舔了舔唇。要是这柳府里的厨子做的饭菜能有柳大哥哥一半好就行了,那自己也就每天都会食欲大开了。——却说起来,柳大哥哥有这么好的一项技能,真该好好利用啊!   柳祁潇偷眼觑见那小丫头已经是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唇角细不可查的微微上扬。他伸过手,将搁置一旁的梨片和枸杞葡萄干一同放进锅内。翻炒少许后,又放入一点白糖,炒至均匀后,将灶里的火熄了。他顾及晚饭要少食,所以也没给柳倾歌多做,怕她吃了不消化。   柳倾歌喜滋滋的去拿了筷子,正要开动,却闻得柳祁潇在那厢淡然开口道:“你慢慢吃罢,我去找柳管家去跟他核对这次的账目。”   柳倾歌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远,然后就开始大快朵颐。真是奇怪呢,本来是没什么胃口的,为何柳大哥哥一出手做饭,自己就特别想吃呢?!——唔,这是个坏习惯,要改!哥哥又不能陪伴自己一辈子,到最后终究会有了嫂嫂,也就顾不得再管她了。而自己呢,到了合适的年龄也就该被老爹和哥哥们操心琢磨出嫁事宜了,嗳,到底还是觉得待在家里自在些。   就这么左思右想间,柳倾歌将那盘梨片炒鸡片给吃光了,她满足的抿了抿唇,掏出帕子准备来擦擦。结果拿出来一看,愣了愣,发现还是自己绣的那条准备送给柳大哥哥的半成品……呃,好罢,那就不擦了……柳倾歌吃饱喝足,于是便优哉游哉的返回自己的住处,边走边消食。   路过柳祁泽小院儿的时候,她忽然记起,二哥那厮似乎说有礼物要带给自己来着。——虽然说她当时不要二哥给她带,但是二哥既然好心肠儿的给她买了,那就不要白不要了。……唔,不过,估摸着他这会子已经睡下了罢。毕竟路途劳累,实在是辛苦得紧,好好歇歇也好。   这么一想,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了进去。略略抬眸,看得那窗影儿上映着两道人影,不是二哥和三哥又是谁?   守在门口闲聊的丫鬟看到了柳倾歌,忙行礼问安:“小姐。”   柳倾歌随意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走进内里的门,却见那门一下子被人从里面拉开,紧接着就露出柳祁泽那一张大笑脸来。他笑着伸出手刮了刮柳倾歌微挺的小鼻梁,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戏谑的启唇道:“丫头,这会子跑到你二哥我这儿干什么?是不是冲着礼物来的?”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柳祁泽这人还真是挺了解她的。柳倾歌笑嘻嘻的从他身旁挤进屋里去,正好看到柳祁瀚从书案前那一大堆箱子盒子里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都轻声笑起。   柳祁瀚先开口道:“丫头,你看二哥真偏心,给你送的礼物真好看,给我的就是……嗯,那个……”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住了,脸色有些潮红,嗫嚅着住了口。虽然他素来不精笔墨,但是好歹儿还是识得些字儿的,他一收到柳祁泽扔给他的礼物,打开瞅了瞅那上面写的字,顿时把一张俊脸羞成了红布。   柳倾歌倒起了好奇之心,趁柳祁瀚不注意,连忙一把夺过他怀里的那个已被拆开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塞得是几本不知道写的是啥的书。她先还有些不明所以,待到随手翻了几页之后,脸色顿时涨得通红,立即“啪”的一声将书给合上。然而,她的心头兀自还是慌乱不已,一颗心跳得飞快,脸上像是染上了最鲜艳的胭脂一般,透出明媚的姣美。   ——这,这,这个二哥!他还真是荤雅俗不忌,居然给自己的弟弟买了一堆这样的书……粗略一翻,那些香艳的描写就令人止不住的一阵儿脸红心跳,气息不匀,心思翩飞。   柳倾歌忽然反应过来,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瞬间就把那几本书丢在了柳祁瀚的怀里。   柳祁泽倚在门边,那一双潋滟眸子笑成了弯月牙儿,性感的嘴唇偏还唯恐天下不乱的甩出几个字:“哈哈,丫头,那些不适合你们女孩子家家看。等到你以后嫁了人,二哥就……”接下来的话还未说完,他就感到有一个不明物体朝着他这个方向飞来,下意识的伸出手一挡,结果那物打在他的胳膊上,被摔下地去。他有些好笑的垂眸一瞅,只见地上赫然躺着一本《丽姬夜话》。   柳祁泽将那本书捡起,重新丢给了柳祁瀚,从书案的一旁东翻西找了一番,拿出来了一个小盒子,口中笑道:“好你个鬼丫头,居然敢拿书丢你二哥!——喏,这是给你买的礼物,看看罢。”   柳倾歌掀起眼睑狐疑的瞅着他,心中忐忑不定,这家伙不会又出什么损招儿来祸害自己罢?!心念及此,她抱臂闲闲而立,一脸挑衅的表情瞅着眼前这不着调儿的二哥,并未伸手去接。   “得得得,你这鬼精的丫头,二哥真是服了你……”柳祁泽无奈的将手中的小盒子打开,只见一个木质小鸟儿瞬间弹跳出来,倒也甚是可爱有趣。柳倾歌走上前,只见那小鸟儿是被一个小弹簧固定住了的,一打开盒子就弹了出来。若是刚才自己没有防备,只怕这小东西一下子蹿出来非把自己鼻梁给弹弯了不可!……呃,这个二哥,果然没安什么好心呢。她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接过这个玩物,食指不住的逗弄着那木质精致小鸟儿。   柳祁瀚看她很喜欢,便道:“丫头,二哥给你的礼物不止一件呢。”   是么,不知还有什么?柳倾歌睁大眼睛看着柳祁泽,只见他像是变戏法儿似的,又拿出一只包袱来。这个头显然比刚才那个大许多,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柳祁泽知道柳倾歌有防备,自己倒也不甚介意,只是笑呵呵的将盒盖打开。   柳倾歌先是不以为意,后来定睛一看,顿时眼睛就直了。她指尖微颤的慢慢探过去,小心翼翼的抚上了那精致的书皮,唯恐将其弄脏弄皱。——这是一本医书!   书的封面极其精致,翻开一看,里面竖排文字写着各式各样草药,不仅有名字、性状、用途,还在旁边配的有图。一阵喜悦袭上心头,狠狠地攥紧了她的心房,使得她呼吸都不由得一窒。那双明媚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那包袱里的东西,生怕一个眨眼,那东西就没了。   柳祁泽有些好笑的将那医书塞给柳倾歌手上,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瓜儿,敛了神色道:“丫头,这医书可是二哥跑了好多地方才买来的,你看看如何?二哥怜你天天抄写,心头不忍,就特特的去给你买了来。——不过说实话,二哥于医理不通,也不知好不好,就这么凑合着买了。云初阳那老小子家里的藏书倒多,好些是市面上买都买不来的,二哥估摸着这书你大概是看不上眼,若是实在用不着就丢了罢。”   怎么会呢?柳倾歌莫名的有些湿了眼,心头溢满了感动之意。云初阳家的确有好几本医书特别珍贵,是买都买不来的,所以她才和大哥一道抄写。二哥买的这书,虽然不及云初阳家的珍贵,但好歹是二哥的一片心意不是?!心思百转千回之间,她紧紧地搂住怀中的书,再一抬眸之时已经换上了一脸明媚的笑容,轻轻的道:谢谢。   柳祁泽掐了一把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笑道:“用不着跟你二哥这么生分!”   柳倾歌一伸手拍开他的“魔爪”,堪堪朝后退了两步。二哥好是好,但是能不能把那个随便摸人脸拍人脑袋的怪癖给改了啊喂!   柳祁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天晚了,都回房睡觉罢。——二哥,你还是消停会儿罢,赶紧滚床上睡觉去。”   “哈,不就是睡觉么,我待会儿就睡,”柳祁泽说到此处,眼神儿一瞟,不怀好意的坏笑着凑到柳祁瀚身边嘿嘿道,“今晚你可别看这书看上瘾儿了睡不着啊!到时候可别怪二哥。”   柳祁瀚一张脸顿时成了红布一般,几乎要沁出血来:“啊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丢下这句话之后,立即是逃也似奔出了柳祁泽的房间。   柳倾歌也自觉好笑,跟柳祁泽告辞了之后,也赶紧急急忙忙的跑了。这么晚了再不睡,明儿可就起不来了!为了防止明日大哥板着那张冰块脸发飙,把她从温暖的被窝里狼狈的拎出来,所以她还是老老实实的赶紧回去睡觉罢。   拜访   这几天真是愈发冷了,空气也很干燥,四处几乎看不到什么绿意。柳倾歌穿好衣服下了床,为了使得房间通风,只得冒着寒将窗户打开。外面寒风骤起,刮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生疼的,避也避不开。她为了免得使自己冻成一个冰坨子,只得又往里加了两件衫子,这才感到稍微有那么一点儿暖和了。   等她去吃早饭的时候,看到那三个哥哥已经去了前厅。柳祁潇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道:“那件儿雪狐围脖怎么没围上?看来还真是冻轻了。”   呃,忘了……柳倾歌缩了缩脖子,作一脸讨好状,伸手拿了筷子。   “是哦,这天儿真是冷死人了,但是却又下不出来一丁点儿雪花,”柳祁泽拉高了狐裘领子,颇为遗憾的道,“我走路的时候,感觉脚都快冻没了,一点儿知觉也无。”   柳倾歌看了一眼二哥,看他神情差不多已经恢复了正常,心头便悄悄松了口气。自柳祁泽听说了云初阳的死讯之后,脸阴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像是别人欠他几万两银子一般。——好罢,二哥和云初阳素来交好,一个一死,另一个自然觉得心里不好受。……不过好歹现在总算恢复了以往那般,还算是可喜可贺。   “我也是呢,那手露在衣服外面,实在是冷得不行。我觉得我的手都没了。”柳祁瀚喝了粥,夹起一小筷子榨菜,放在嘴里咀嚼,接着柳祁泽的话头道。   “这鬼天气,嗳……过了这个冬天,我的脚没了,你的手没了,怎么我们大家都成了残疾人?”柳祁泽抱怨道,眉梢微拢。   噗……柳倾歌顿时觉得自己嘴里的一口热粥都快喷出来了。二哥啊二哥,您能不能不要用如此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如此逗乐的话好不?!她这么一笑,筷子差点儿掉在了地上,幸好她反应不慢,险险抓住了。   柳祁潇一直未开口,只听着那哥俩儿说话。等到他们都停下话头之后,他方一挑秀眉,补充道:“无妨,你们平日穿厚些,我的房里还有几瓶桐油①,你们遣丫鬟来取,也就罢了。”   “嗯。”众人应了,复又接着吃早饭。   柳倾歌正觉得这几日脚心儿有些发痒,隐约起了几个小红点儿,而且脚背还有些皲裂。唔,好罢,自己的脚得了冻疮了。不过她本也不甚在意,毕竟也不是很痒。但听了柳大哥哥的话之后,她还是决定准备重视一下。——嗯,就从今晚开始好了,用温水将脚泡好,然后就把那桐油给敷上,早好早了。   吃罢早饭回到自己房里了之后,她就派浣月去大哥的院子里去拿桐油。浣月回来之时,手里不出意外的拿着一个瓶子,不消看也就知道里面装的是桐油了。   柳倾歌从她手里接过瓶子,正拧开盖瞅着里面的桐油,结果浣月在一旁开口道:“小姐,方才小婢走的时候,正好碰到有对兄妹儿前来柳府,说是特特来道谢的。大少爷说了,要小姐现在就去前厅。”   兄妹?!——唔,是了,前段日子不是在街头遇见了一对儿兄妹么,那妹妹的腿还受伤了。柳倾歌反应过来,便搁下瓶子,离开了房间。   来到前厅之后,里面三人顿时映入眼帘。柳祁潇面色淡淡,正和李睿说话。李睿彬彬有礼,和柳祁潇交谈甚欢。在李睿的一侧,坐着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正是他妹妹李媛无疑。她长相甚是机灵讨巧,明眸颔首,漂亮可人,唇边还有两个笑涡。此时,她却在正襟危坐,一双妙眸时不时的偷偷瞟向一旁的柳祁潇,看着看着那脸色便有些泛红,不由得垂了眸子玩弄着自己的衣带。   哟嗬,敢情儿这位美人儿姐姐看上了柳大哥哥不成?柳倾歌心下有些好笑,却也不好过多表露出来,只是从容不迫的见了礼,便坐在柳大哥哥身侧的一把椅子上。   李睿一见她,便微笑道:“这位便是倾歌妹妹罢?前儿多谢你对舍妹的一番救助,真是感激不尽,今日特地登门道谢。”说到此处,他略略偏过头,看到自家妹子坐在旁边仍旧沉浸在其虚无缥缈的怀春中,只得微微提高了嗓音提醒道:“媛儿。”   李媛这才回过神来,忙收起了自己的满腹心思,立即起身道:“多谢倾歌妹妹出手相助。”   柳倾歌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李媛见状,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李睿见眼前的柳家兄妹温文尔雅,看上去家教甚好,不由得在心底暗暗点了下头。环顾四望,这厅内的布置倒也颇为文雅清隽。西面是格扇木门和木雕花窗,东边一只老式书架,被一架雪白素花立地六扇屏风所隔。正中八仙桌,上面摆着整整齐齐一套茶具。分列两排都是座椅,上等楠木所制,古香古色,书香盈面。镂空的雕花木架上,摆着古朴洗练的竹雕,玲珑剔透的玻璃器皿。旁边的雪墙上挂着一幅字儿和一幅画儿,那字儿乃欧阳询真迹,那画儿则是名家唐寅著名山水图真品。   李媛方才怀春被哥哥打断,不由得感到有些尴尬。为了摆脱掉这种不自在的情绪,她眼光一转,没话找话道:“倾歌妹妹,你手腕上的镯子倒是漂亮得紧,能否容我一观?”   柳倾歌听她这么说,也不好拒绝,只得走了过去,慢慢褪下镯子。   李睿无意间一抬眸,正好瞥见了柳倾歌的手腕,看到了上面的胎记。他目光骤然一震,像是拨动了记忆里的某根弦,清秀的面容上现出狂喜、惊讶、难以置信等种种复杂之色,最后化做了一片茫然。   时光流转,记忆飞逝。他仿佛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幼时的那个正月十五,无数的花灯发出莹润的光芒,点亮了这一片光明的世界。那花灯上面飘逸秀隽的字体书写着引人入胜灯谜,众人皆驻足停留,仰起脸来,猜测着答案究竟是何。他同家人一道来青城伯父家做客,晚上瞧得外头热闹,便和妹妹、堂兄一起出来游玩。走着走着,堂兄领着他妹妹去了一旁买炸糕,他便离了那俩人,独自信步逛来,心头颇怡然自得。结果刚拐过一个路口之时,迎面就有一个小姑娘急匆匆的奔了过来,恰巧和他撞了个满怀。他不由得一惊,由于自小深受书香熏陶,所以他顿感冒犯,忙道:“对不住,对不住。”   那小姑娘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眼泪汪汪的望着他,却是说不出任何话来。她的口型一直发出的是:娘,娘……娘你在哪里?   他低下头,借着花灯的亮光,瞧清了她手腕上的梅花形胎记。结合她方才所言,她明明在说:娘……难道,难道这个小姑娘是走失了么?   收回思绪,他便准备过来牵着她的手,带她一道去找亲人。结果就在他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她的手离开了他的衣袖,整个人被人群挤不见了。   人呢?   人去哪儿了?   他蓦地一慌,心跳得剧烈。——这么小的女孩,又走失了,一个人岂不是很危险?他立即收回思绪,赶紧在这周围找寻起来。结果,一直到最后他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却还是没有能看到那个女孩的影子。只有衣袖上,似乎仍旧留有她手指的温度,却是渐渐的凉掉了。   今日得见,是幸?是缘?还是……   李媛一边看那镯子一边爱不释手,连声道:“真好看!”然后又不得不将此物还给柳倾歌,口中犹嘟囔道:“要是我也有这么一个就好了。”   柳倾歌礼貌地笑了笑,将镯子重新推回手腕,复又坐下。   李睿将视线从柳倾歌身上收回,极力掩饰自己的翻涌的情绪。   却听得那厢柳祁潇清嗽了一声,道:“李公子客气了,上次那件事不足挂齿,还劳烦你们亲自跑来一趟,实令在下心内不安。更何况,令妹伤患未愈,还是多多将养才是。”   李媛听了这话,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一丝轻轻浅浅的笑意在她绝美娇俏的脸上缓缓漾开。——柳公子这么说,是不是在关心她呢?!唔,姑且就认为他是在关心自己好了。   李睿忙收回思绪儒雅颔首,轻声笑道:“柳公子如此说,倒是让我们兄妹不安了。说起来,还是媛儿走路不当心,以后要长个记性才好。我们兄妹二人今日来,多有叨扰;略备薄礼,还望柳公子笑纳,不要嫌弃。”   这一番话说下来,使得柳倾歌不由得往李睿那里多看了几眼。只见眼前此人,浓浓一身书卷气,像是那种柔弱公子哥儿,从山水墨画中走来,胸中自有丘壑。   柳祁潇知晓李睿虽精通四书五经,却是个书呆子。李远中虽然从政,但是他弟弟却是在望城经营餐饮业生意,所以生的儿子自然将来也要子承父业了。这李睿年纪轻,在学堂也读过几年,原本是想考取个功名,为李家光宗耀祖,但是其父却是一直想要他回来帮衬着处理生意上的一应事宜。眼下听说伯父李远中最近高升,他便带着妹妹李媛前来青城道贺。结果刚来,还未到李府门口,妹妹就被马车撞了。眼下,这李睿兄妹俩前来道谢,使得柳祁潇心念一动,顿时觉得这是个好时机。若是能从李睿那里购买到存粮,那便再好不过。心思百转千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他敛了神色,温声道:“李公子如此说,倒显得生分了。李家在望城也是有名的商贾大家,在下素闻其名,如今两家交好,倒也是美事一桩。”   李睿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柳公子说的是,柳公子和令妹救了舍妹,我们自是感激不尽。以后若有什么问题,柳公子尽管开口,李某一定帮忙。”   “唔,说到此处,在下倒想起一事来,”柳祁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任由那清雅茶香在厅内逐渐氤氲开来,清隽俊秀的容颜在袅袅茶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想必李公子也听说了,今秋青城遭遇大旱,虽然现在旱情有所抑制,但是仍旧给百姓造成很大的损失。”   “此事李某素有耳闻,”李睿也是一脸肃容,启唇道,“那旱情几十年一遇,实属难得。好些人家赔了个底朝天,还有许多百姓也颗粒无收,只能离乡背井,携眷沿途乞讨。”说到此处,那李睿不由得神色一黯,叹了口气。   “眼下青城餐饮业停滞不前,陷入低谷,究其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此事。在下身为青城商会一份子,免不了忧心忡忡,为筹粮之事奔走。”   “听闻柳公子此言,李某倒是有解决的方法,”李睿微微一笑,道,“我们家最近正好要脱手一批多余的存粮,以求作为资金周转之急用,不知柳公子意下如何?”   柳祁潇合上茶盏盖子,看向李睿,语声清泠泠的开口道:“既然李公子这么说了,在下也不好拂了美意,愿意和李公子谈成这一笔生意。”   眼见这两个大男人开始谈生意了,那李媛坐在一旁甚是无聊,不时地玩弄着自己的衣带上的蝴蝶环扣。柳倾歌却是想多听一些,于是便一直睁大眼睛往那边瞅着。   柳祁潇眼角余光瞥见柳倾歌听得格外认真,又见李媛呆坐在一旁甚是无趣儿,于是便轻声道:“倾歌,李小姐远道而来,你就领着她到你那儿去坐坐罢。”   啥?!人家不想走啊不想走……柳倾歌苦着脸,一对上柳祁潇清冷的眸子之后顿时老实了,于是便率先站起身来。李媛听闻此言,也只好随着柳倾歌一道出去。她的腿还未好利索,走路也不敢太快。   初冬的天气冷得人不由得直往衣领里缩,柳倾歌领着李媛绕过穿堂,走过一堵镂空照壁,那壁中为方洞,可透过此看到里面盈盈湖水。不过李媛此刻却是没什么心情看风景儿,她的一颗芳心全部都系在了柳祁潇身上,满脑子满心里想的都是他。想起那日第一次见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语声泠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之意。后来在人群中看到他走来,在那一刹那间,她恍然以为自己见到了仙人。那潇洒恬淡的气度,那清俊冷隽的容颜,无一不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房。似乎……似乎连腿上的伤,当时也疼得轻些了呢。   心念及此,她不由得张口就问了出来:“倾歌妹妹,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令兄的事情么?我……我想知道……”   柳倾歌在心下也自是好笑,这女孩子果然稳不住,喜怒哀乐几乎全部都摆在脸上。——唔,想知道柳大哥哥的事情么?!先给我孝敬几十两银子罢……咳咳……不过,这李、柳两家从今日起有了合作关系,将来还指不定某天会成为竞争对手。姑且不论柳大哥哥不喜自己隐私泄露,单就那一条而言,绝对不能把自己这一方的事情、自己这一方的弱点暴露给竞争对手。柳倾歌这么一想,便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摇了摇手。   李媛看得直发愣,一张俏脸写满了不甘着恼之意:“倾歌妹妹不愿说?”   柳倾歌被这一句话给噎得不行,她拽过那女孩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哑。   李媛这才明白过来,面上不由得带了几分同情惋惜的意味:“原来妹妹竟是……嗳,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怜见儿的。”   柳倾歌神色淡淡,这种话从小到大不知多少对她说过,她从最初的难以适应,到如今的早已习惯。柳大哥哥为了帮她治疗,不知翻了多少医书,不知给她熬了多少汤药,却依旧是无济于事。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屋内还有未散尽的药味,那人一袭青衣,站在锅炉旁,盯着那袅袅直上的白烟,半晌静默无语。她倚在门边看着他,眼泪翻涌在眼眶,硬是强忍着没让它流下。她忽地奔向前,从身后紧紧抱住那人的腰,将自己的脸埋入他修长秀挺的脊背上,颤抖着唇却是依旧都发不出来一个音。她想告诉他,治不好就罢了,他不必为此自责。而那人,依旧缄默,什么都没说,只是那腰际忽然一僵,脊背挺得笔直。长而黑软的发披了下来,被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微微拂起,恰似那人幽微难言的心事,一片杂乱。乱了,什么都乱了。   李媛走了几步,见柳倾歌目光似失了焦距般无神,似是陷入了某些绵长的回忆中去。她不由得伸出五指在柳倾歌面前晃了晃,诧然问道:“倾歌妹妹,你在想什么呢?”   意外   柳倾歌这才恍然回魂,掩饰性的一笑,轻微的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李媛放了心,便和柳倾歌一起回到了她的房间。她进去之后,四处打量一番,见里面布置得比一般小姐的闺房要质朴些。她于是便返身坐在椅子上,开口道:“倾歌妹妹,你这房间里忒朴素了些,连我看了都觉得不像话。祁潇哥哥都不管么?”   柳倾歌发现她的称呼已经由“令兄”变为了“祁潇哥哥”,微微一笑也不甚在意,她吩咐浣月前去沏茶,随后自己也就在李媛对面坐了下来。心头却是有些好笑,我这儿也算朴素么?你们李家到底是有多豪华啊?!臭显摆什么的最讨厌了。   浣月拎着茶壶走来,听了李媛那句话之后,不由得笑道:“李小姐有所不知,小姐素来清冷惯了,少爷们也不在这件事上过多苛责。”   柳倾歌闻言,掀起眼睑看了一眼浣月,浣月顿时意识到自己多话,心头一慌忙住了嘴,倒茶之后便退了下去。   李媛自是没注意到这对主仆之间的眼神往来,她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那书案上描金绣筒里插着的如林笔海,忽地心念一动,便将自己心头所想直接说出来:“倾歌妹妹,我想知道祁潇哥哥喜欢什么玩物儿,喜欢什么颜色的衫子,喜欢什么样儿的小动物……你就一一告知我罢。横竖那桌案上有笔墨纸砚,你可以写给我看。”   柳倾歌面色抽了一抽,正准备想法子把这个锲而不舍的李媛堵回去,结果就看到浣月推开房门,欣喜地开口道:“小姐,李小姐,外面下雪了!”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乌黑的发丝间隐约可见白色的雪粒儿。   女孩子大都是喜欢雪的。听得浣月这么一说,李媛也顾不得去问柳倾歌那一连串的问题了,连忙惊呼一声,赶紧向门边走去。柳倾歌听见下雪了,自然心情舒畅了许多,也奔过去跟李媛挤在一处看外面的雪景。   只见云压得沉沉,细小的雪粒儿漫天飞舞而来,扑打在脸颊上带来一股微凉的触感。那水珠儿一遇热便逐渐化去,只留一小滩水渍。寒风飒飒拂过,吹起发丝扬起在空中,几乎快要把视线给糊住。远处的屋顶、亭台楼阁等处都已落上了一层浅浅的晶莹的雪白,甚是好看。李媛欣喜地走到屋外,伸出手接雪,嘴巴里不时的发出欢呼声。   柳倾歌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微微笑了。看来这李媛在家里也是个备受哥哥和爹娘宠爱的主儿,一点儿小姐的架子和矜持都没有。   “倾歌妹妹,咱们来堆个雪人儿罢!”李媛站在雪地里,扬着脸冲柳倾歌笑道。   柳倾歌一阵失笑,眼下这下的雪才这么一点儿,离堆雪人什么的还远着呐……但她又不忍辜负这邀请,于是便也走进了漫天雪花中,浣月忙着去屋里拿伞。   远远地有人声儿传来。柳倾歌抬眼一看,见是柳祁潇和李睿并肩而来,身后跟着杜蘅和香苏。柳祁潇身披素雅秋香色大氅,如瀑黑软长发披在肩头,神情淡然清隽,像极了那不远处屋檐上逐渐泛白的积雪。李睿却是一袭紫貂毛披风,脸色冻得有些青白,此刻手里还拽着一件粉色流云纹衫子,开口道:“媛儿,你怎么来雪地里站着,仔细皮给你冻坏了!快,把这衫子穿上,还好出来的时候预备下了,提前拿了厚衣衫。”   李媛见哥哥来了,也自是欣喜,又一晃眼儿看到了哥哥身边站着的柳祁潇,不由得微微羞红了脸,只顾往前看去了,脚下下意识的往前探了一步。结果一个不留神儿,她旧疾未愈,脚下有些不稳,整个人顿时踉跄着往雪地里栽去。   柳倾歌见状唬了一跳,手上的动作已经快了思维一步,她堪堪一把扶住往下倒的李媛。结果李媛伸出手拉她,平衡没有保持住,反而带着柳倾歌一道滚进雪堆里去。   “砰”的一声惊悚的响起,柳倾歌这下可是结结实实的摔下地去,浑身的骨头顿时如同散了架般,拉扯的一阵生疼。她嘴里情不自禁的发出了“嘶”的一声惊呼,身体倒地时飞激起一阵凄迷的雪雾,膝盖被震得发麻,怎么努力都站不起来。   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温暖大手将她扶起,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切之意,疾声道:“怎样?哪里疼?”   柳倾歌咬住双唇摇摇头,借着柳祁潇手扶之力站起身来,勉强稳住了步子。她侧过脸看过去,只见李媛龇牙咧嘴一脸痛苦之色,也在李睿的搀扶下慢慢起身。李睿面露担心之色,着急的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旧伤未好,又来这一出,还把倾歌妹妹也带倒了。——嗳,你这么大大咧咧,该让为兄今后如何放心得下?!”   柳祁潇忽地一脸清淡的望向李睿,声音没什么起伏的道:“眼下这雪显然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在下派人雇一顶轿子送你们兄妹回府,不知李公子觉得如何?”   “那便再好不过,”李睿也不顾这有些不太礼貌的逐客令了,面色一宽,立即道,“那就有劳柳公子了,李某感念不尽。”   “哥哥……”李媛一脸可怜巴巴的瞅着李睿,似乎还想哀求哥哥和自己一块儿在这柳府多待上那么一时半刻,想和柳祁潇多相处阵子。结果李睿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自然瞧清楚了自家妹子打得什么算盘,开口否决道:“少任性胡闹!现在还是快些回府是正理。”   李媛见李睿这么说了,便只得将自己一肚子话和满腔心思全都压了回去,讷讷的不情不愿的道了一声儿:“是,哥哥,咱们回去罢。”   柳祁潇见李睿不反对,于是也不再废话,直接唤来杜蘅,吩咐她去通知二门外的小厮,立即去街头雇一顶轿子。待得杜蘅的身影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之后,他这才目视一旁站着的香苏道:“你去负责领着李家公子小姐出门,快去拿伞罢。”   香苏应了一声,随即看向李睿、李媛道:“请随小婢来。”   李睿点了点头,扶着李媛跟着香苏而去,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漫天飞舞的风雪中去。   这里柳倾歌试探着迈了一步,结果却发现脚踝剧痛,差点儿重新滑下来。柳祁潇微不可觉的蹙了下眉,然后立即长臂一伸,将柳倾歌打横抱起,沉声道:“看来伤得不轻。先回屋罢,为兄替你看看伤势。”   柳倾歌乖乖的揽住他的肩头,顺从的点了下头。浣月在身后帮着撑着伞,护送着这对兄妹走回房。   进了屋以后,柳倾歌经方才一冷,现在又一暖,不由得连连打了两个喷嚏。柳祁潇将她放置在床上,抖开被褥给她盖住,又从汀风手里接过汤婆子塞进了被子里,帮她暖着。做好这一切之后,柳祁潇小心翼翼的将她鹿皮小靴脱下来,把她已经沾湿裤腿儿绾起来,在那青青紫紫的伤痕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之时,登时面色沉了下来,黑瞳里焕发出毫不遮掩的怒火。   柳倾歌有些惴惴的瞅着他,感觉他那可怕的眼神都快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一般,甚是可怖。——嗳,当时看着李媛快要摔倒,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去伸手扶了一把,没想到这……算了算了,反正都发生了,只能自认倒霉罢。不过,经自己那么一扶,李媛好歹摔得轻了点,没有给她的旧伤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这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柳祁潇返身走了出去,再次回来之时,手里托着一物。柳倾歌瞪大眼睛看过去,只见他拿的是一个青花瓷碗,口中道:“喝罢。”   柳倾歌抬手接了过来,略嗅了一嗅,大致闻出这里煮的有当归、葱白、荆芥①等物。唔,这是有活血化瘀之效。她一仰脖,全部灌下肚去。随即掏出帕子抹了抹唇,将碗递给一旁的汀风。汀风接过之后便走了出去,撑了伞去厨房还碗去了。   柳祁潇抬手把柳倾歌的裤腿撸下来,撸到脚踝处之时他神色不由得一动,大手摸向她的袜子:“居然这么湿?”他毫不迟疑的将她袜子褪下,接过干毛巾把她脚趾擦干净,在掌心触到她脚心之时,面色一凝,定睛一看,他秀眉微沉,半是叹息半是无奈的道了一句:“脚都冻成这样了。嗳,这么大的姑娘了,什么时候才会懂得要照顾自己呢?”   柳倾歌咬住了唇,面色又羞又恼。   柳祁潇看了她一眼,随即吩咐浣月去把桐油拿来,再命其端过来一盆温热的水,然后叫她掩了门出去。   此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压抑得骇人。   柳倾歌按住柳祁潇的手,不想让他为自己洗。她已经大了,不再像小孩子那般,事事都依赖哥哥去做。   柳祁潇自是猜出了她内心所想,微微板了脸,肃容道:“你方才摔倒,上身使不得力,弯不下腰。——听话,为兄来帮你洗罢。”   柳倾歌不服气的一瞪眼,像是要反驳他的话一般,赶紧弯下腰。结果她不由得溢出一声闷哼,呃,果然一使力就感到身上疼。罢了罢了,还是让哥哥帮忙洗罢,就这一次。   柳祁潇帮她洗完脚,又用干净毛巾将她的脚擦干净,然后耐心的给她上了桐油。待到上完了之后,他让柳倾歌重新躺回被窝里,淡淡开口道:“好好休息罢,饭点到的时候为兄叫你。”语毕,他正欲离开,又想是想起什么一般,侧过脸补充道:“不要贸然起床,先养养。”   柳倾歌乖顺的点了下头,目送着他那修长秀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外。   ——好罢,又恢复了禁足生活!这可真是倒了血霉,各种没劲儿。柳倾歌无所事事的躺在床上,目光瞅着眼前纱帐细微的纹理,心下只觉得无比无聊,急需干点儿什么来打发时间。正在她左思右想之时,忽然瞥见门口闪过一道明艳的鲜红色大氅身影闪过。哈,有了!心念及此,她面色不由得微动,眼前顿时一亮,暗中点了下头。   亲事   柳祁泽进来的时候,见到柳倾歌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容,头皮儿情不自禁得一麻,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儿。——这这这,果然还是笑面虎最可怕!这丫头平日里见到自己是各种没好气儿,怎么这会子忽然笑眯眯的?……唔,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这么一想,柳祁泽便紧了紧身上的大红色大氅,忍住一身鸡皮疙瘩往外冒的冲动,开口道:“丫头,你有什么要跟二哥说,就直说了罢。别这么不阴不阳的笑,二哥看得浑身直打冷颤儿。”   噗——不阴不阳?!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形容词儿!人家的笑容明明很正常好不?……咳咳,柳祁泽你丫的欣赏水平真是怪异到一种境界了。柳倾歌清咳了两声儿掩饰尴尬,微微探起身,拽过床头柜上的笔和花笺,在上面哗啦啦写道:二哥,能不能给我买几本鬼故事的书,我来看看解闷儿?   柳祁泽的目光飞快的扫过这一竖排字,最后停留在那“鬼故事”三个字上,眉心一皱,俊颜明显抽了几抽。   柳倾歌以为他不愿意帮忙,赶紧又接着写道:不必现在就去,不着急,等雪停了帮我买几本可好?   柳祁泽却是根本就没在意这个问题,目光仍旧停留在那三个字上,顿了顿,方转过脸看向柳倾歌,口齿有些费力的道:“丫头,你确定你……你要看鬼故事?!女孩子家的,看这些鬼东西做什么?担心晚上睡不着觉哦……那女鬼披头散发的,伸着血淋淋的五指抓过来,把你破了相还是小事,那可是会吃人的啊……你就不怕么?”他嘴里说着,自然带了些吓唬小孩儿的语气。   柳倾歌却根本未被吓到,她好笑的撑起头,心下微哂:二哥,您老就别不承认了,真正怕鬼的就是您本尊好不?!——是谁一谈鬼就色变来着?是谁夜里抱着夜壶不丢手,也不愿意多走两步路去厕室?是谁说自己曾经在夜里看到过什么白影子黑影子的,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吓得半死?啊哈,二哥您老可别不承认啊!   柳祁泽见柳倾歌脸上露出了些许嘲笑的神色,不由得觉得颇没面子,立即将腰一挺,开口颇为豪气的保证道:“丫头,你可别小瞧你二哥!……嗤,你二哥从小到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奇闻怪事没听过,又怕过谁来?!不就是什么鬼故事么,到时候二哥陪你一块看就是了!咱俩一边看一边讨论,如何?”   柳倾歌怕他反悔,立即有些好笑的伸出了小拇指。   柳祁泽骑虎难下,毕竟大话已经吹出去了,只得硬着头皮勾住柳倾歌的小拇指道:“嘁,难道二哥还骗你不成?!……好罢,那就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但是事实却是,柳祁泽果然依言给柳倾歌偷偷摸摸的买了几本那些恐怖故事,待到交到柳倾歌手里之后,他装作没有看到柳倾歌打手势请他一起观赏之邀,而是头也不回的赶紧走了出去。天知道他有多怕那玩意儿!——他只觉得,那书买回来放在他房间里,他都觉得坐立不安,老是觉得那青面獠牙的女鬼要从书里钻出来。这么一来,越想越怕,直叫他搞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微微发抖。待到将这些个烫手山芋全都甩给了柳倾歌之后,他这才松了口气,感到这些萦绕在自己周身的噩梦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心情变得甚是开朗愉悦。   在他走之前,还没忘了提醒一句:“可别让大哥看到我给你买了这种书。若是一不小心给大哥看到了,咱俩就等着被活活扒皮罢。”   柳倾歌冲他点了点头,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一溜烟儿的滚出门去,像是在逃避着什么骇人的妖魔鬼怪一般。她将书从第一页翻起,很快便看得入了神,愈发忘我起来。   她的腿伤脚伤大致也养得差不多了,但为了将伤好个彻底,所以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是房梁上、地面上还是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透过素色的窗纸反射出洁白的光芒。她扭了扭酸疼的脖子,下意识往窗纸那儿瞟了一眼,结果耳边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于是便立即将那几本书给藏到了枕后。这才从容不迫的坐起身来,佯睁着一双似睡非睡的眸子,将那滑落下来的锦被往胸前拉了拉。   来人果然是柳祁潇。他先是打量了柳倾歌一眼,又将她的伤势检查了一番,确定这个丫头马上又可以活蹦乱跳了之后,心下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稍微迟疑了片刻,他冷凝的面目像是染上了雪间霜华,又恢复了以往的状态,看不出什么表情来,轻声开口道:“既然休息够了,就起来活动活动罢。洗把脸,出来吃饭。”   柳倾歌点了下头,掀了锦被往脚上套起另一双干净小靴。柳祁潇站在她身后,伸手拿过一旁紫檀雕花衣架上的一件兔毛披风,给柳倾歌系上。   浣月打了热水拿了毛巾来,柳倾歌洗了把脸,随即跟着柳祁潇一道走出门去。   外面天色已经微微擦黑,朔风凛冽,依旧是焕发出阴冷之意,吹过来透着股子逼人的寒气。雪已经彻底停了,天空依旧压得沉沉,乌云纠集,外面成了一片粉妆玉砌的天地,看上去甚是纯白圣洁,引人入胜。   唔……这会子差不多是酉时了罢?冬季天黑得比较早,是这样儿的。中饭自己也没吃,倒不是柳大哥哥没来喊她去吃,而是她当时正看书看得起劲儿,心里心心念念的想着那故事情节的后续发展,无论如何都丢不下书去,只得在柳大哥哥推门进来之时装作睡熟之态。柳大哥哥果然没有疑心其他,只当她还睡着,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合了门走开了。   因为中间漏掉一顿中饭,所以晚饭柳倾歌吃起来十分香甜。她夹起一块鸡腿,放在嘴里细嚼慢咽,仔细品味起来。啊哈,味道还真是不错,又酥又嫩,好吃。   柳祁瀚见柳倾歌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不由得目瞪口呆,怔怔的都快把筷子喂到鼻子里去了。柳祁泽今日在柳倾歌面前泄露了自己对鬼故事的胆怯,心头正不自在,所以也没多管柳倾歌的吃相如何。柳祁潇虽看到了,但想起这丫头一下午没吃东西,肚子里也没有积食儿,显然是饿坏了。因此他心头一软,也只作未见,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提出女孩子的仪表礼仪注意事项。   柳祁瀚发现自己的筷子伸错了部位,连忙回过神来转移方向,将那一筷子鸡丝顺利塞进嘴巴里咀嚼。他不经意间一抬眼儿,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柳祁潇,心内忽地忆起一事来,便道:“大哥,今日那李家兄妹前来做什么?是不是为了上次那事儿感谢来了?”   柳祁潇点了下头,并没说话。只是掏出绣帕拭了拭唇,端过一旁的茶水,热热的喝了一口。   柳祁泽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从碗里探出脸来,十分好学的诧然询问道:“感谢?感谢啥?”   “二哥,当时你不在场,所以你不知情儿。”柳祁瀚耐心的将那日之事给柳祁泽解释了一遍,末了,又去夹了一筷子鸡丝。   柳祁泽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儿,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嚼了好半天,才终于将嘴里那块牛肉给咽下肚去,口中道:“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我明白了。”说完这句之后,他望向一脸淡淡的柳祁潇,唯恐天下不乱的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开始打趣道:“大哥,我看了下,那个叫李媛的小妞儿还长得挺不错的。这下英雄救美,可要把握好机会哟。千万别等到错过了之后,才追悔莫及啊,到了那时就被别人捷足先登,说什么都晚了。”   柳祁潇丝毫不介意,俊颜无波,只是清冷的开口:“为兄的事情无需你操心。”   “大哥这话可就偏了,怎么就不许小弟操心了?”柳祁泽丢了筷子,一脸坏兮兮的笑意,桃花眼眯起,撑着下巴道,“如果大哥你不娶亲的话,我和老三兄弟俩儿就没办法娶了。毕竟你的次序排在我俩前面,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这是明显的事实啊。”   柳祁瀚一把推开柳祁泽,闪避到一边,面色微红的道:“你单说你自己就好了,可别什么事都拉上我,和我无关。”   柳祁潇搁下茶盏,一挑秀眉,似笑非笑的盯了一眼柳祁泽:“怎么,听你这话,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了?”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柳祁泽几乎是想也未想,连忙矢口否认,由于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太快太急,使得他呛得连连咳嗽,一时之间涨得脸红脖子粗。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柳倾歌立即贴心的递上一杯水,柳祁泽也不推辞,一仰脖全喝了个干净,待到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这才丢了水杯搁在桌子上,一脸诚挚的接着补充道,“我可是一门心思的替大哥着想,至于看上了哪家姑娘的事儿,那是绝对没有的。”   柳祁潇怡然自得的抻了抻衣袖,眉尖微挑,不疾不徐的道:“是么,你这句话,不知寒了多少青楼姑娘的心呢。”   “那都作不得数的,我可是一个指头都没碰过她们。就算是醉香楼的头牌淼儿姑娘,她也是卖艺不卖身,素日清高得很,和我就更没什么交情了。”柳祁泽这一席话说得理直气壮,听上去倒也有几分真实之意。   一直在旁作壁上观的柳倾歌闻言瞄了他一眼,复又重新低下头,将碗里的汤喝得一干二净,见了底。   柳祁潇听闻此言只是笑了笑,也不知是信了没信。他慢慢启唇,吐字清晰的道:“哦?既是如此,那你整日在青楼里面流连什么呢?这么乐不思蜀。”   信封   柳祁泽面色一滞,方才的爽利也消失了大半。他微微垂了眸子,过了好久方闷闷道出一句:“那啥,大哥就放心罢。我在青楼一不赌二不嫖三不调戏四不惹事,绝对不给柳家抹黑。若是我给柳家抹黑的话,我就甘愿往自己的脸上抹上满满一脸锅底子的灰儿。”   “杜蘅,你记着,先把锅底子的灰给二少爷准备好,”柳祁潇淡然道,听得杜蘅在那厢忍笑答应了一声“是”;他那双漂亮清泠的眸子这才迅速地扫了一眼柳祁泽,紧接着就又收回视线,“你凡事还是注意些,老是流连沉浸于烟花之地,只怕会阻了你将来的好姻缘呢。”   “这个大哥就更不用操心了,”柳祁泽心下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挠了一下脑袋,咧嘴嘿嘿一笑,又恢复了他那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二弟我往人群里那么一站,随意招招手,眨几下眼睛,自然把无数的大姑娘小媳妇给迷得神魂颠倒,投怀送抱者不计其数。不是我吹,如果是排队的话,那几条街都排不下。”   柳祁瀚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开口岔进来道:“二哥,你……你这脸皮也忒厚了些罢?!”   柳祁潇显然对柳祁泽的厚脸皮已经产生了免疫力,闻言之后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收拾了一下情绪,顿了顿便站起身来,淡淡道:“那敢情儿好,为兄期待着这场盛况到来的那一天。——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回房休息去罢。”   柳倾歌丢了碗,这下是彻底吃饱了。呃,这吃的太多,晚上不会睡不着罢?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儿腿儿,迈开脚走了几步,走到门边看了看那外面地上积起的雪堆儿,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要去出去走一圈儿消消食的念头。   柳祁潇将那件兔毛披风递给她,口中嘱咐道:“别忘披上了。”   柳倾歌回过神,便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穿上,又仔细的用那丝绦带儿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柳祁瀚吃饱喝足之后,自回房睡了。柳祁潇念及自己明日还有事儿,也就先回了书房去了。偌大的前厅除了那些丫鬟们之外,也就只剩了柳倾歌和柳祁泽了。   柳祁泽拍了拍柳倾歌的肩,笑道:“丫头,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莫不是今天下午睡饱了,这会子没了困意?”   ……呃,好像还真是这样。柳倾歌拍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率先一步走出房门,朝着自己的房间行去。她的小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响声,格外有节奏感,甚是有趣儿。   这里柳祁泽站在原地,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目送着那个丫头娇俏玲珑的身影逐渐走远。略略收回目光,他想起自己今晚在饭桌上所说之语,唇角忍不住挑起一抹坏笑来,抬脚就朝柳祁瀚房间里走去。   但是待得他将自己的计划对柳祁瀚和盘托出之时,后者却是一脸好笑的摇头否道:“不可,万一大哥知道是你做的,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柳祁泽虚张声势的一瞪眼,口中哂道:“话说老三你天天在外面打架斗殴,霸王似的一个人,怎么回到家就成了缩头乌龟了,真没劲儿。罢了罢了,本来也就没指望你,还是我一人行事罢。”   ——得,这可是你自找的,到时候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过你。柳祁瀚看着那道如火如血的身影逐渐出了房门,心头也蓦地想起在今晚在饭桌上的那些关于娶亲之事的闲谈,心神不由得一动,脑海里模模糊糊地倒映出一个人影儿来。那个萦绕在心底的女子坚忍倔强的眉目逐渐清晰,纵使刻意去选择遗忘,有些东西却已在心头留下了滚烫的烙印,挥之不去。   唉。他忽地低低的叹了口气,脸色郁悒难舒。他心绪烦乱,拧着眉头,像是在自由自语:“我……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心头的执念与家人的规劝交织在一起,像是打成了一条无法解开的死结,将其缠绕困入在内,挣脱无法。若是依照他以往的脾气,肯定早就不管不顾的去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一定要追求到手。但是如今……他不想让家人为自己担心。   窗外一片积雪反射的澄澈光芒,清明如许。夜风吹起,扬起晶莹雪雾无数,幻美凄迷。   柳倾歌回房之后,倒也没急着睡,先是把那个半成品的绣帕拿出来绣了一阵子。她伸手挑了挑烛心,使得光芒更亮了,照在手中那绣品之上,显现出一种朦胧的美感来。绣了约莫有了半个时辰,她终于将它完成,于是便松了口气,揉着酸疼的手腕子站起身来,吩咐浣月去打洗脚水,自己好收拾收拾去睡觉。   一夜无梦。早上柳倾歌吃完饭,见柳祁潇和柳祁泽在别苑谈生意,自己原本想凑过去听,但是又怕柳大哥哥发现,只得暂时熄了这念头,自由自在往这府上逛来。浣月随着她一道,一边走一边欣赏这雪景。   亭台吊脚飞檐染雪,雕梁画栋楼阁浸寒。抄手游廊,内苑碧馆,全都披了雪,看上去愈发显得剔透唯美。   还没走到几步,就看到一个二门外的小厮在内苑门口探来探去,手里还托着一个干净整洁的信封,面露焦急之色。过了会儿,一个丫鬟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东西。   柳倾歌心内诧然,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浣月。浣月会意,便疾步走上前,开口问那丫鬟:“这是什么情况?”   那丫鬟一见浣月,知晓其是小姐身旁伺候的贴身大丫鬟,心下也不敢怠慢,忙道:“原来是浣月姐姐。此物是方才李府遣人传来的,说是交由小姐亲启。”语毕,便将手中信封交给了浣月。   浣月伸手接过,低声道:“我知道了。”她随即转身,走向柳倾歌,将那丫鬟说的话大意重复了一遍。   啥,李府?这平白无故的送什么信件?——难道是李睿那厮么?!柳倾歌心下自是莫名其妙,狐疑的伸出手将那信封接过,正要打开,就看到柳祁潇和柳祁泽并肩而来。她只得迎上前,看向他们二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柳祁潇的目光从柳倾歌身上转移到她手里拿着的那个信封上,没什么表情的淡然启唇,问道:“这是什么?谁送的?”   柳倾歌看了一眼浣月,浣月忙道:“回大少爷,这……这是李府送来的,说是要由小姐亲自打开。”   柳祁潇眉心一蹙,俊颜无波,只是“唔”了一声,也看不出心内所想,略略将头一点,便转身离开了。倒是柳祁泽一脸笑意的道:“是李睿送的么?拿给二哥看看呗。”   柳倾歌没好气儿的挥开他的手,背过手看向他,口中问了一句:大哥去哪儿?   柳祁泽没看到东西倒也不介意,口中戏谑的笑道:“想是丫头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不愿跟二哥说了。——大哥他要去安排托运粮食事宜,待到那粮食从望城运回来之后,还要拿出一部分在青城赈灾,施舍穷人,可够他忙了。”   这……哦,明白了。柳倾歌知晓那放粮赈灾的主意定是李睿出的,那家伙一看上去就像是被道德仁义浸染多了,深谙孔孟之道,心怀德仁,愿意普度众生,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此举,倒是颇为符合他的身份和性子。   柳祁泽抱臂而立,颇为好笑的看着眼前这丫头面色变化。他脚下错动,上前一步,岔开五指在柳倾歌眼前晃了晃,终于将她给晃回神。柳倾歌跺跺脚,不再理他,自己带了浣月回到闺房里去。   摒退下人,柳倾歌一个人坐在书案前,伸手打开那个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纸,待到她全部看完之后,只觉得无比荒唐,天哪,这都什么跟什么!全乱了套了。   李睿对自己年少时和柳倾歌的花灯节初遇在信里并未有丝毫的提及,是觉得时机不成熟之故,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聊及才好。而这段往事由于时间过久,柳倾歌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却说此时,她合上信,皱着眉回想着这封信里的内容。   ——李睿在信里表明了他对柳倾歌的心迹,说自己从堂哥李鑫那儿听说,柳倾歌字儿写的不错,出于文人惺惺相惜之意,他对她的书法很感兴趣。再加上前段时间对他妹妹仗义出手相救,使得他愈发觉得柳倾歌是个好女孩儿,对她也就存了一段心思。仅以此信,聊表心意,千言万语,待得有机会重新登门拜访,去探探柳家人口风再议。这只是先给柳倾歌说说,让她心里有个底云云云云。   噗……李睿从李鑫那儿听说自己字儿写得好?唔,大概是李鑫去了云初阳家里做客,看到了自己的那幅字儿,也就是柳祁泽送给了云初阳的那幅。   柳倾歌无语的将这封信收好,反正她目前对李睿一点儿旁的心思都无,自然对这封不痛不痒的信也没什么感觉。——热心帮忙居然惹了这么一个乌龙事件,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却说她正在屋内独自凝思,耳朵忽然捕捉到外面传来喧嚣之声,心头不禁一动,于是便站起身来推开了门。   浣月在门口站着,回头见柳倾歌走了出来,便笑道:“小姐,那街东头的张婆子来了,正准备来给大少爷说媒呢。据说是二少爷喊来的,大少爷现在特别恼火,将张婆子打发之后,现在正在找二少爷算账呢。”   柳倾歌差点儿一个没忍住笑喷了,这个二哥……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老虎头上拔毛,他可要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浣月方才也看到那情景儿,一边说一边不由得在一旁抿嘴儿笑。   柳倾歌返回屋内,将那包袱取出,冲着浣月打了一通手势。浣月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试探性的问道:“小姐可是要小婢将此物还给李府?”   柳倾歌点了下头,看着她拿了信封走出小院儿,心头情不自禁的一松。此物原封不动送回,李睿应该会懂自己的心思了,应该不会再抱有那些可笑的想头了罢。却说李睿这人真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这与她何干?心念及此,她重新恢复了愉悦的心情,迈步也出了院儿。   走至前厅那边儿时,柳倾歌看到柳祁潇面色不豫的坐在内里,整个人清冷如冰,修眉骤冷,星目愈寒,俊逸非凡的面容恍若修神罗刹一般,压抑着沉沉恼意。他伸手端过茶盏,略抿了一口,直到感受到那股温热开始在五脏六腑中缓缓流过,这才感到心绪稍平。   她正要过去,就看到柳祁泽走了进去,解下了身上大红色的披风,顺手搭在一旁的座椅上,口中陪笑道:“大哥,我给你赔罪罢,你就别生气了。我这也不过是开个玩笑嘛,活络活络气氛而已,别见怪了啊。”   柳祁潇已经恢复了以往气度,面色淡淡,语声清冷道:“没事。”   “呼——大哥你没生气就好,”柳祁泽夸张的拍了拍胸口,明显松了口气,“那小弟就不打扰了,先回房了。”   “去罢。”柳祁潇看也没看他一眼,道。   柳祁泽伸手拿过披风,站起身走了出来。他一抬眼,看到柳倾歌一脸笑意的站在雪地里,走过去拉了拉她的小辫儿,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这里柳倾歌方走进去,看到柳祁潇依旧面色恬淡如初,心头念及方才之事,忍不住又是一阵好笑。柳祁潇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复又收回视线,唤来自己的贴身小厮,轻声启唇道:“你去街东头的张婆子家,告诉她若是能在短时间内给柳祁泽介绍一个姑娘,成了之后,她儿子便可来柳清居帮工,工钱待遇绝对优渥。”   那小厮答应着去了。柳倾歌险些笑到打跌,这兄弟俩还真是你一来我一往,玩上瘾儿了。这下可就够柳祁泽头疼了,张婆子得知了这个消息,为了自家儿子能进柳清居帮工,定会千方百计安排他和各种各样的姑娘相亲的,绝对会令他烦不胜烦。哈哈,柳大哥哥这一招真是绝了!   柳倾歌笑了一阵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柳祁潇搁下茶盏,一双黑黢黢的眸子向她望过来,像是要直接刺探到她内心的隐秘,口中问道:“今日李府捎过来的那个信封,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解决   ——呃,柳大哥哥怎么忽然提到这件事了?!至于那信里的内容么,说的就是本小姐的魅力被人发掘了,即将迎来人生灿烂的春天……咳咳。   柳倾歌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换做讨好的笑容,连忙摆摆手,示意没什么事儿。   柳祁潇睨了她一眼,显然不吃她这一套,开口吩咐道:“杜蘅,去把浣月喊来。”   守在外面的杜蘅忙去了,柳倾歌心思急转,现在同浣月统一口径已经来不及了。——嗳,罢了罢了,此事还是不要瞒着大哥的好。毕竟他也可帮自己出个主意,或者是由他亲自去给李睿说清楚,趁此绝了那人的想头,那便再好不过。   杜蘅过了好一会儿才领着浣月回来。浣月见了柳祁潇,正待施礼,却听得那端坐主位之人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厅外未化的积雪般寒冽:“那信里究竟写的什么?”   浣月听得这冷如冰锥的声音之后,浑身情不自禁的抖了一抖,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回道:“回大少爷,小婢不知。”   “哦?”柳祁潇丝毫不以为仵,接着道,“那你方才去了何处?”   “……”浣月一怔,看了一眼柳倾歌,见自己的主子什么表情也无,心下也摸不清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于是便压低声音实话实说道,“小姐让小婢去把那封信还给李府了。”   柳倾歌见状,知晓隐瞒不过,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全部写在了花笺上,递给了柳祁潇看。柳祁潇从头至尾看完,便将那花笺折叠好丢进香炭火盆里,任由那烟雾开始在屋内逐渐缭绕起来。他静默了片刻,忽地开口道:“你是怎么想的?”   柳倾歌连连摇头,忙打手势示意自己对李睿并无任何他意。   柳祁潇点了下头,将下人全部挥手摒退,走至她面前,淡淡来了一句:“既然你不愿,那么这事就交由为兄去给那李睿说罢。”   柳倾歌心下稍宽,看向他的目光也隐含了一丝感激之意。柳祁潇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脑袋,收回手去,接着道:“明儿是冬至。这个节过完了,我们要出城一趟给周氏烧纸之后,就要考虑考虑动身回老家过年了。——爹爹他清点受灾庄子的情况之后,便顺路回了老家,是因为族长爷爷身子不快,爹爹必须要去慰问慰问。”   柳倾歌闻言抬眼,看向面色恬淡的柳祁潇。而后者此时正在老神在在的品茶,香雾缭绕其上,清冷如月,衬得那俊美如仙的面容显得沉静而又深邃。   ——唔,太太周氏?那就是柳老爹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二哥、三哥的生母,她的祭日也的确快到了。大哥的生母也姓周,是柳玄明的发妻,后来同其和离之后,柳玄明又续娶了这位发妻之妹,不过这个女子也是个苦命的,还没熬到祁泽、祁瀚两个孩子长大就撒手人寰了。而二哥、三哥当时也没记事,对关于自己的这位母亲的记忆模糊不清。以往每年都是大哥带着他们几个前去出城祭拜烧纸,柳老爹从来不管不顾,自己也从不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收回思绪之后,柳倾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垂了眼睫。   柳祁潇见这件事已说完,便淡淡接着道:“没事了,回房罢。为兄还有些未明的账目要看。”   柳倾歌只得站起身来,冲他行了礼,自己便迈着步子走离了大厅。过几日要出城了,那么今天先把随行时所要带的一应行李之物先备齐了罢。这么一想,她的脚步顿时轻快起来,方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也差不多给抛到了脑后。   嗯,绶带、衫子、汗巾子、荷包、手绢儿、如意攒花云纹披风、白狐毛大裘……柳倾歌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清点,一边耐心的往自己的包袱里面装。正在收捡,忽听得院内有人说话,她便丢了手中之物,还未开门,就看到一抹跳跃的大红色闯入眼帘,头不禁又是一阵疼。二哥,您老又有什么事儿?   柳祁泽挤进屋去,看到柳倾歌的美人榻上摆满了一堆东西,不由得一阵目瞪口呆。他抱臂斜斜而立:“丫头,你这是准备出去游山玩水么?”   柳倾歌白了他一眼,也没做什么别的表示,只是仍旧自顾自的去收拾。旁边的一盏清茶已经泡了几遍,这会子出色了,她于是便伸过手去,执起茶盏,启盖而饮。   柳祁泽感到自己被无视,不由得一阵泄气,挑起半边眉毛,道:“丫头,明儿李睿要来。据说是他们过年和我们顺路,老家都是在东南雁城,正好一起走,现在来商讨路途相干事宜。大哥婉言拒绝,不过那李睿却是不松口,只管像狗皮膏药一样,非要和我们一道……”   噗,柳倾歌差点儿一口茶全都给喷出来了,对着柳祁泽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他,他这明明就是故意的!柳倾歌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嘴儿,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把他连撵带赶的轰出了房门。   呼——终于把二哥这尊大佛给送走了。看看外面,天都已经完全黑尽了,朔风凛冽敲打着窗扉,发出一阵阵扑棱棱的响声。浣月一边呵着手一边蹭了进来,口中道:“小姐,还有要带之物么?”   柳倾歌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已经全部带上了。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正准备洗洗睡,忽然见柳祁泽又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这次,柳倾歌干脆整个人就堵在门口,不让柳祁泽进来,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必须保持安全距离一丈之内,她才有安全感。   柳祁泽倒也不介意,就倚在门框边儿上,一双桃花眼潋滟,唇角微动:“丫头,你给二哥出个主意罢!”   什么事?柳倾歌没好气儿的看着他,眉毛动了动,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张婆子真是讨厌,天天一看到我,就寸步不离的跟了过来,说是要给我介绍个媳妇儿。你二哥我都快烦死了!——快快快,给二哥想个法子把那老婆子给打发走罢!”   柳倾歌抬起那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有些好笑的望着他,表情不急不躁,手指无意识的轻叩着门框。   “丫头,你果然见死不救么?……哼,真没良心!”   “我真是白疼了你这么多年,丫头你果然是小小白眼狼一个,寒心哪!”   “伤心啊伤心,没人帮你二哥啊,你二哥真是倒霉透顶了哟……”   柳倾歌依旧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瞅着柳老二在自己面前唱做俱佳的表演,一动不动。   “……丫头,若是你能帮二哥这个忙,二哥答应你一个要求!”柳祁泽终于心一横,咬牙道。暗夜里他的轮廓愈发模糊不清,仅仅可见那挺翘的薄唇与魅惑的眸子。   ——成交!柳倾歌连连打手势比划,把自己心中的解决办法告诉给了柳祁泽。柳祁泽边看边点头,伸出大掌盖了盖她的小脑袋瓜儿,啧啧道:“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唔,我明日就这么办,去青楼随便花点儿银子雇上一个女子,然后找到张婆子,在她面前演出戏,告诉她本公子已经找到生命中的挚爱了,无须她再操心,如何?”   柳倾歌听了之后差点儿吐血,二哥您老究竟听没听进去我在表达什么,动一下脑子会死啊?!那张婆子对本城内名门望族的待嫁女儿烂熟于心,您随便在青楼找上一个女子能唬得谁来?……这件事罢,说大也不大,只要您能把张婆子她老人家的儿子的从业问题解决了,那就彻底万事大吉了。   柳祁泽适时提出:“柳清居饭庄是大哥一手在掌管,我又能如何?总不能硬安插一个人进去罢?!”   柳倾歌促狭的竖起手指在唇边,吐出了三个字的口型。   和、善、堂……柳祁泽把这三个字在自己的嘴边念叨了一遍,眼前蓦地一亮,不由得一阵心情愉悦,便忍不住眉眼弯弯,伸手捏了捏柳倾歌的小鼻子:“好!反正我也在和善堂入了股,那里面也总有我说话的份儿,安插一个清扫杂役进去不是什么难事,比管理严格的柳清居要容易多了。……小丫头,没看出来,还真有你的!”   柳倾歌把他在她鼻子上作恶的大手给挥至一旁,挑了挑眉看向他。   柳祁泽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便收回了手,道:“不就是一个要求么?二哥答应你就是了。不过那啥杀人放火、为非作歹之事可就不行啊……”他的那个“啊”字还卡在嗓子眼儿里,就看到眼前的人“咣当”一声儿把门给从里面闩上了。   柳祁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只得转身离开,内心仍旧控制不住好笑之意。这丫头,还真是挺有趣儿!   柳倾歌把柳祁泽关在了门外,顿时觉得一阵轻松,于是便洗了脚脱了衣坐在了床上。浣月、汀风将准备好的汤婆子塞进被子里,然后小心的为她掖了掖被角。二人这厢方掩了灯退下,悄悄儿将门合上,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儿响动。她们住在柳倾歌外间,夜里有什么事了也好随时起来伺候着。   待到这一切动静儿都停止了之后,这空气中显得愈发静了,偶尔有风拂过窗棂的声音还可耳闻。浣月、汀风想是劳累了一天也都累了,二人悄声洗了洗之后,各自睡下,很快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间或一两句梦呓声。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黑暗里柳倾歌的心跳声自己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哎呦喂,失眠了失眠了,这是怎么了?柳倾歌不由得将锦被掀起一角,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的抚过那柔软的被面,硬是一点儿困意都没有。   柳倾歌强迫自己立即入睡,若是这会子还不睡的话,明儿一大早自己可就要顶着青眼圈儿示人了。到时候柳大哥哥一见,肯定铁青着脸,面色不豫。这样一来,她的眼圈儿和他的脸色就成了同一个颜色,还真是相得益彰。——咳咳,所以还是早些睡罢。   这么一想,柳倾歌不由得一阵胸闷,唉,什么时候自己对柳大哥哥这么害怕了?单一看他生气,她心底就直发毛,生怕他气出个好歹来……不过,她知道他其实是一直关心她的,这种关心不是疾风骤雨似的,而是如同润物细如声的春雨一般,绵密温馨,慢慢聚集,逐渐在心底汇成一条清亮的泉溪。   囧事   今儿个似乎比往常更冷了,这句话在柳倾歌绕过穿堂、走过那堵镂空照壁、透过壁中方洞看到里面盈盈湖水已经结冰了之后,愈发得到了证实。她今日一袭天青色撒花夹袄,湖色绮纹长棉裙,外披一件雪色暗纹素雅披风,倒也显得合景儿。浣月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外加一个护手棉绒套子。——这些物事柳倾歌嫌带了麻烦,纯属累赘,于是便一概不用。但是浣月谨遵大少爷之令,怕小姐冻着了,只得将其预先备下拿在手里,以备主子不测之需。   这一瞅不打紧,柳倾歌反到来了兴趣,盯着那镂空照壁方洞一动不动。浣月一怔,随即也起了好奇心,凑过去和柳倾歌一道看。   ——只见那个李睿兄正在微微躬着身子照镜子,确切的说,是在对着结了冰的湖面上照镜子。只见他捋顺了鬓边的一缕发丝,又把脸四处摸了摸,唯恐在上面留下什么东西。他今日一袭茶青色衫子,整个人虽然被浸透了浓浓的书卷气,但是这个姿势……实在和他书生的身份颇为不符。   浣月忍不住“扑哧”一乐,自上次那件寄信之事一出之后,她亦从中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懂得那个李睿李大公子八成是看上了自家小姐。她拢了拢手,凑过来道:“小姐,你看那李公子这人,还挺好玩儿的嘛。”   柳倾歌闻言也自是有些忍俊不禁,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   李睿整理了一番姿容,估摸着是差不多满意了,这才直起身子。不料他这么一起身,冷不防手中一直攥着的某物忽然脱手,“咣当”一声滑落下来,掉在晶莹剔透、光滑如镜的冰面儿上,一下子就滑出好远去。   “……呀!”李睿见此情景情不自禁的懊恼惊呼一声,连忙探过身子去捡拾。但是无论怎么伸臂,就是够不着。他愈发着急起来,大冷的天儿额头上急了一脑门子的汗,清秀的面容上着恼焦虑之意愈发明显。正巧几个小厮从这边走过,他忙忙的叫住他们,请他们帮忙将那掉落冰面上之物捡回来。   小厮们得知他是本府客人,自是怠慢不得,于是赶紧一溜烟儿的去拿竹竿、木棍之物去了。但是等到他们拿来之后,却依旧是够不着,一个二个急得干瞪眼,然而一筹莫展,无可奈何。   柳倾歌本来正在纳闷他在那儿干嘛,搞不清在演什么无聊的独角戏。后来稍微往前凑近了些,仔细透过那壁中方洞,这才看清楚那滑落在湖水冰面儿上的东西是一颗漂亮的明珠。   李睿一见那帮小厮都是饭桶,不由得又是烦闷,自己夺了那竹竿亲自上阵,却还是够不着一点儿半点儿。   这边的动静自然逃不过好事人的眼睛。很快,好事人之一就来了。柳祁瀚裹了裹自己苍色绒大氅,英挺明俊的面容上没啥表情地走过来了。他一看到李睿在这边折腾了个天翻地覆,不由得一愣,瞬间就住了脚步,讶异的道:“李公子,你这是在玩哪一出?”   李睿转身,见是柳祁瀚,于是赶紧求救道:“柳三少爷,快来帮帮忙罢。……李某准备送柳小姐一个明珠,结果掉在冰上了,怎么都捡不过来。”   柳祁瀚一听,顿时热血沸腾,觉得用到自己的地方到了。他素来就喜欢管闲事儿,舞枪弄棒什么的都不在话下。见此情景,他立即脱了身上的大氅,二话不说就小心翼翼的拿着竹竿探过去,去拨那颗明珠。显然这也是徒劳的,据柳倾歌目测,这个距离仅仅通过借助外物是无法取到明珠的。   柳祁瀚拨动了一会儿,明显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于是愈发来劲儿,整个人就走上了那冰面,小心的迈着步子往前探。   柳倾歌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去吩咐浣月去阻止。结果她还未行动,就看到柳祁瀚一脚踏空,脚下的冰面被踩破,“哗啦啦”几声响起,半条腿都陷入了冰里。他浑身情不自禁的一哆嗦,赶紧想把那条腿伸出来,可无论怎样都没用。一股冰冷之感攀附上小腿,那瞬间袭来的寒意激得他浑身不由自主的大力战栗了下,手无意识的往冰面上扶去,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愈发使自己陷入险境。   柳倾歌立马让浣月去喊哥哥来,只见那李睿在一旁都惊得呆了,嘴巴微张,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那小厮也想进去救人,但是碍于冰面太薄,只得干着急,叫嚷声响彻成一团。   不远处有一道大红色的人影儿闪动,好事者之二也登场了。没须臾,柳祁泽就赶紧急匆匆的赶过来。他一见到这种情景儿,猜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立即毫不迟疑的使轻功前去救人。他的身影极为潇洒隽意,如同一团飞掠而过的火焰,跳跃起一阵迷离的光晕,几乎在众人还未看清,他就“蹭蹭蹭”掠过去了,抓起柳祁瀚带他出了冰底,连搂带抱把他救了上来。与其同时,也顺手把明珠捞了起来,递给李睿。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他微微喘息,面色有些青白,但是大体还好。于是伸手扶住了照壁,靠在那里平复休息了会子。   这一幕把柳倾歌看得目瞪口呆,她恍然忆起,在那次云府赴宴之时,自己落了水,二哥把自己救起来的时候明明累得像死狗似的,怎么这会子忽然这么生龙活虎起来?!——唔,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正在胡思乱想,她就看到柳大哥哥走过来了。浣月原本跟在柳祁潇身后,后来快走到这边来的时候,转了方向回到柳倾歌身边。饶是曾有准备,柳倾歌到底还是一惊,立即朝着暗处躲了躲,还好这边儿有个镂空照壁,仅仅镂空了这么一部分,旁边的构筑都实打实的,遮两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柳祁潇见了这忙乱的众人,先是给柳祁瀚把了脉,嘱咐他回去好自休息。随即站起身来,目视柳祁瀚被小厮扶着走回房,这才转过脸,那清逸如仙的俊颜上半分儿波澜也无,甚至那眉毛都没动上一根,口中清淡道:“李公子,在下不过是去耳室换了件衫子,你怎么一个人就走到这儿来了?”   李睿面色有点儿尴尬,掩饰了下方道:“呃,呵呵,李某在屋内等的无趣儿,于是便出来走走。……嗯,随便走走。”开玩笑!他才不想说自己出来逛逛是为了和柳倾歌来个“偶遇”,嗯,不说,打死不说。   柳祁潇也没多说,只是微垂了眼皮儿,目光一转,正好对上一旁镂空照壁那边的另一双清亮明慧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明显一吓,立即往旁边一躲,一颗心还兀自是跳动不已,半天都没平复。   柳祁潇只做未见,微微侧过身挡住了李睿望向这边的视线,开口淡淡一笑:“外头冷,李公子咱们还是回罢。”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讶异之色,恍若早已瞧惯,并不对柳祁泽这骤然提高的功夫多置一词。   李睿收好了明珠,面色讪讪,也不好反驳,只好跟了柳祁潇就走:“好,柳公子请。”   这里柳祁泽方活动了一下筋骨,面色上仍旧带着些好笑之意,准备去瞧瞧柳祁瀚那个倒霉孩子怎么样了。结果他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一道清丽的玲珑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得一愣,随即便拍拍胸口:“丫头,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还说我呢,你丫不也是经常跑出来吓人的么?!柳倾歌敛了心绪,让浣月自行离开,自己随即问起了关于柳祁泽武功突飞猛进的话题。   柳祁泽吊儿郎当而立,伸手拨开了额前的一缕碎发,口中笑道:“你问这么多干嘛?从今以后,二哥保护你,看谁还能欺负了你去!”   柳倾歌早已习惯了他这不着调的风格,见状倒也不恼,只是略微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反正从他嘴里也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还不如不问。   柳祁泽仍旧是一脸笑嘻嘻的瞅着她的背影儿,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复又迈开脚步,去看望柳祁瀚去了。只是那眉,稍微拧了一下,却是那般不易察觉。   这里柳倾歌径直去了厨房,亲自给柳祁瀚熬了汤药,命人送去。随即她假托身子不适,也没去大厅用饭,只是在自己房内草草吃了一顿也就罢了。由于心里藏了事,她吃个饭也有些漫不经心,不知不觉吃了好些板栗炒肉,再加上有些感冒,下午便觉肚子不舒服,但是上厕所又死都上不出来。连连跑了厕室好几趟却无功而返之后,柳倾歌感觉自己都快要崩溃了。   “呃,小姐……”浣月看出了柳倾歌来来回回奔了几趟厕室,不由得担忧的问道,“要不要去给大少爷说一声?让大少爷给小姐想法子罢。”   坚决不行,丢死个人!柳倾歌立即摆手阻止,重新拿了一本鬼故事书再一次冲进了厕室。肚子实在是太不舒服了,鼓胀鼓胀的,难受得要死。她蹲了下来,展开书,书的封面儿上写着《坟堆鬼话》。她便开始看起来,一边看一边消磨时间。可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就完全沉浸在那鬼怪离奇的故事情节中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牢牢盯在了那些字儿上面。   “却见那孤魂野鬼惯常出没之地,一排排整齐的坟墓,在夜色下愈发显得阴森诡异。一两声乌啼突兀的响起,叫声似有若无、时远时近的传来,听得人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那王生念及亡妻,实在是想得紧,于是便小心的探脚往里走去。一阵阴风刮过耳畔,他感到似乎有人在他耳后吹了口气,不由得愈发胆战心惊,于是赶紧回头,只见……”   看到这会儿之时,柳倾歌蹲着活动了一下酸疼的四肢,结果“砰”的一声传入耳膜,手中的书掉入茅厕里去了。   ……!!   出城   过了几日出发,去街西头绕过连云山给周氏烧纸。柳倾歌那日把那本《坟堆鬼话》不小心掉在了厕室,她立即清理了“犯罪现场”,用小木棍将其捅了下去。虽然没有看到大结局心有不甘,但到底还是无可奈何了。李睿和柳祁潇商讨了过年同行之事后,也不好多待,便告辞回去,明珠也没找到机会送。柳倾歌自然对这些事不甚在意,她的肚子还未恢复,仍旧有些难受,所以整个人倒不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而是有些沉静的站在原地。——反正她仗着自己年纪轻,便秘什么的也很正常,稍微调整下饮食就没什么大碍了。   柳祁潇淡淡瞥了她一眼,眉尖微蹙,慢慢启唇:“东西都收拾好了么?”今日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但是一时半会儿还落不下来。那人一袭秋香色衫子站在马车外,衬着冷峻俊逸眉目,身姿秀挺修长,愈发显出超然之态。   柳倾歌大力的点点头,这次出城,往返要耽搁两三天,一应物事她都早已准备齐全。她紧了紧自己的包袱,随即借着那人大手之力,抬起脚上了马车。进去一看,这马车里甚是宽敞,沉香木雕花材质,馥郁清雅,高篷朱轮,坐三四个人丝毫不成问题。   柳祁瀚此时正在一旁闭目养神,轻声打着鼾儿,鼻翅儿微动,身体缩成一团。柳祁泽见状,便丢过去一个毛毯,搭在其身上。他自己倒是抱臂闲闲而坐,一双俊美的桃花眼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倾歌知他心头不大痛快,毕竟是亲生母亲的祭日快到了,他心情沉重倒也是人之常情。   柳祁潇素来不喜欢多说话,见此情景话更少了,只是微微掀开那车帘些许,瞧着外面的景色。柳倾歌靠在他身边,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随着他的视线往外无意识的瞅着。   只见外面的天气愈发阴沉,乌云纠集,空气中酝酿着一股湿意。不多时,那雨便下起来了,滴滴答答,淅淅沥沥,似失意之人满腹的心事一般,敲打着久闭不开的心扉。湿漉漉的感伤开始逐渐漫延起来,那原本停留在眼前的景物开始在雨帘中朦胧,渐远,然后隐入不见。   柳倾歌靠在那人温暖的肩膀处,只觉得心情无比宁谧,时间像是停在了这一刻,她几乎都可以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这有节奏的声音像是他的人一般,永远都是不疾不徐,面色恬淡,却给人以无穷无尽的踏实感和安全感。   马车到达连云山的时候已是这天傍晚。雨声淅沥未停,但显然已有下小的趋势。明日可接着出城,今日便要在这连云山脚下的客栈随意歇息一晚。柳倾歌下了马车,柳祁潇为她披上那一件带来的白狐毛大裘,自己随即也走下来,领着一个小厮先行去客栈订房间。   柳倾歌只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将手缩进护手棉绒套子里,一张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不住的打量着这周围的精致。连云山高耸入云,巍峨陡峻,山浪峰涛,层峦叠嶂,如同刀削斧刻般,隐在沉沉的夜幕之下,愈添一丝凝重苍寂之意。有细密的雨丝儿飘在脸上,遮住了些许她的视线,她伸出手正待撸起刘海儿,却见头顶上的雨停了。   ——一只素纹斗篷戴在了她的头上,两条精致玄色丝绦带子垂下,在近在咫尺的眼前微微晃动。柳倾歌费力的眨眨眼,却见柳祁潇已经收回手,那斗篷结也已被他修长灵活的手指打好。他看了一眼柳倾歌,淡淡道:“走罢。”   柳祁瀚在马车上晕晕乎乎的足足睡了大半天,现在精神头儿来了,便连忙跟上柳祁潇的脚步,一叠声的道:“大哥,有什么吃的么?饿死我了!”   “这会子知道饿了?”柳祁潇脚步不急不躁,并未回头;却是一勾唇角,似笑非笑,“今儿个在马车上,是谁说自己什么东西都懒怠吃的?”   柳祁瀚讪讪一笑:“大哥你还记着呢?!——嗳呀,我是真的饿了。”   柳祁潇抿了抿水润薄唇,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清淡的吩咐身边的小厮,要他去给客栈掌柜的说,先收拾一桌子吃食出来。……却说这客栈大晚上的生意却是还不错,一楼几乎每张桌子旁都坐上了人,外面冷雨飒飒,内里却是一片温暖如春。   柳祁泽今日难得的安静下来,在视线对上柳倾歌的时候,也只是眯了眯,便又迈步而入了。   柳倾歌便也进去,她掀起眼睑,正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个客栈之时,却听得二楼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小二,给我家小姐上一碗清粥,来两碟小菜,也就罢了。”   ——这人是小环?!照这么说,那她口中的小姐就是……   云千碧走出房间的时候,秀美的面容上明显还带了淡淡的倦意。她这次来连云山还愿,不料天公不作美,竟是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在客栈里歇息了半日,她正觉浑身乏力,口中无味,于是便想着吃点儿晚饭,免得夜里忽然饿了。她的眼睛往下一扫,顿时和柳倾歌来了个大眼瞪小眼,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轻声笑起,抬脚便走下楼:“原来是倾歌妹妹。”   柳倾歌淡淡点头,她对云千碧一直印象不佳,不愿同她过多交流。   云千碧倒也不甚介意,她此时的心思已经全部都系在了另一个男子身上:“祁潇哥哥,好久不见。”那双眸子里盛满了难以忽视的浓情炙意。   柳祁潇此时已经坐下,面色无波的看了一眼云千碧:“云小姐。”   柳祁瀚和柳祁泽同云千碧互相打了招呼之后,便坐下用饭去了,顾不得再去理会什么。柳倾歌坐在柳祁潇身边,她拿起筷子正在考虑吃什么好,柳祁潇已经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她便把它吃了。   云千碧眸子黯了黯,心头有些不快,却也没过多表露,只是笑着维持风度:“千碧身子多有不适,先回房休息了。”   柳祁潇这次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道:“请便。”   柳倾歌一看到云千碧此人,便觉得不舒服,巴不得她赶紧走人。于是她稍稍吃了一些,本来就不多的食欲这下彻底跑了个一干二净,便搁下筷子站起身来。   柳祁泽喝完汤,抬眸道:“丫头,不吃了么?”   柳倾歌点头。   柳祁瀚也住了筷子,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结果有一个年轻人经过他身边,不小心把他的手肘给撞了一下。这一撞可不得了,不仅把他的汤碗全都给撞翻,还把那汤汁全部都给泼在了他的胳膊上,烫得他一阵龇牙咧嘴。心头顿时火起,柳祁瀚便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喂,你走路没长眼睛啊?!”   那人的年龄看上去比柳倾歌还要小,身着一袭玉色衫子,清晰可见其雍雅的材质。小小年纪便已生得剑眉星目,眸光流转,端得一副好相貌,但是那面色上却隐隐透出沉浸于酒色之气。他原本还想道个歉算了,结果一见对方这么盛气凌人,自己的火气也“噌”地蹿了上去,他拨开柳祁瀚的手,瞬间两人就打成了一团。   柳祁潇一见,立即道:“老三,住手!”   柳祁瀚这才不情不愿的松了手,他就算不想松手也不行,对方的武功明显在他之上,他又打不过,只能忿忿收手,转回到座位上。   那年轻人这才没好气地盯了一眼柳祁瀚,转身走了。   柳倾歌见来了这一出,瞌睡顿时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走过去,小心的把柳祁瀚的袖子撸开,见其皮肤被烫得发红,倒也未出现溃烂之景,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样的话,冷敷就好了。   柳祁泽吃饱喝足,伸了个懒腰,正要往楼上走,却忽然被柳祁潇叫住:“二弟,方才那人,你认识罢。”   他说的是平静的陈述语气,并未有任何疑问的意思在内。   这里柳倾歌和柳祁瀚听了之后,齐齐一愣,不知道他们俩在讲些什么。柳倾歌的视线轮流在柳祁潇和柳祁泽脸上扫来扫去,却见他们二人一个清冷脱尘,一个放荡洒脱,面上倒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柳大哥哥他……他为何要说二哥认识方才那个年轻人呢?!难道是二哥和那人有过什么眉来眼去么?……咳咳,不会罢,自己方才瞅了半天,那二人之间明明没啥眼神交流。除此之外,之所以柳大哥哥会这么判断,那就是因为二哥的骤然增长的武功了?毕竟方才那个年轻人也出手了,柳大哥哥从这一点看出他俩的武功相似之处,应该也不奇怪罢。……呃,不过,自己可看不出那武功套路是啥,毕竟她对这个可是完全的门外汉,一窍不通。   柳祁泽顿住脚步,回过身来,邪邪一笑:“大哥怎么这么说?我可从来没见过呢。”   柳祁潇盯了他一眼,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时却是染上了一层沉郁之气,修眉微拢,不紧不慢的启唇道:“是么?”   柳祁泽不说话了,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没有说出口的心事。   柳祁潇见好就收,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轻声道了一句:“回房说。”   这里柳倾歌自是狐疑,心思百转千回之间,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跟着柳祁潇身后,一路去了二楼。柳祁瀚走过去,拉了一把柳祁泽,二人这才也跟了过去。   他们去了柳祁潇的房间,这里面已经被简单收拾了一番。柳祁潇合上门之后,便用那一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柳祁泽,稍显锐色,口中道:“你说罢。”   “很简单,他是当朝兵部尚书瞿进光之子瞿晟,素日喜欢流连青楼,捧戏子喝花酒,我为了自己能够明年武举考试中取得一个好成绩,能够进军营谋取个一官半职,自然要多多和他接近交好。——不过在外人面前,我特意叮嘱了他,我俩还是装作不认识的好,免得惹什么麻烦。”柳祁泽轻描淡写的解释,唇角似勾非勾。   柳祁瀚听了之后,不由得一阵目瞪口呆,想不到素来最为放荡不羁的二哥,竟会为了未来的前程天天流连青楼烟花之地……这么一想,他的身子震了震,心里被一阵茫然与无措充斥,空荡荡得没有着落,那么自己的前程又在哪里呢?   柳祁潇闻言不置一词,冷眉而对。   柳祁泽正准备推门出去,却忽然忆起一事来,便问道:“大哥,你为何会发现?”   柳祁潇敛了神思,淡淡道:“你和他的武功套路相仿,有好几个招数都是一模一样。”   柳祁泽听闻此言,忽地展颜一笑,那笑容在这迷蒙的灯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原来大哥也会武功。”   柳祁潇也没承认也没否认,那一双清眸愈显冷峻深邃,只是目视着那人逐渐走了出去。柳祁瀚此时完全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想法中,讷讷无言,并不知晓这周围都发生了什么。柳倾歌站在一旁,微微咬住了下嘴唇,心头巨震。   好罢?!——原来二哥逛青楼,竟是打得这个主意!   真相   次日清晨,外面空气一片清新。柳倾歌一夜都没好生睡,不仅仅是因为云千碧和她睡同一层楼,还包括昨晚所听到的事情太过震撼。很早,她便起来了,由于这次也没带丫鬟小厮,于是便自己叠了被拢了帐下楼了。   要了一份煎饼馃子和一碗清粥,柳倾歌饱饱的吃完了之后,闲的没事儿干,便信步朝着客栈外面走来。由于昨日下雨的缘故,空气中隐隐还笼着一层湿润之意,苍松滴翠,寒柏染绿,石阶蜿蜒直上,错落有致,像是要一直绵亘到看不见的天上。她步履轻盈,行至卧牛石处,兴致盎然,开始研究起那石头上的飘逸的书法题词来。正看得兴起,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由得唬了一跳,连忙将整个人的身子掩映在卧牛石之后,睁大了一双眼睛瞅着那动静的来源。   “你是借着还愿的名头,实则是因为本王的缘故,才来这连云山的么?”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不含半分温度,恰似那人一般,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器,没有半分放松的时候。   ——老天,居然是王爷!柳倾歌一怔,随即屏住呼吸,生怕被人发现。不知为何,她一见王爷,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怎么也压制不下去。似乎自己曾经恨透了他一般,单单看了看那张面皮,她整个人就觉得有股窒息的恨意漫延至骨髓,直至五脏六腑,充斥着她的每一根神经。……难道,这与她的曾经有关?或者说,是与她的身世有关?!   王爷这次一身藏青色袍服,襟边一圈儿金线绣着祥云朵朵,身披褐色大氅,眉目略显青白,笼着一丝令人难以忽视的阴厉之气。他负手而立,看向那个逐渐朝自己袅袅走来的柔弱女子。   云千碧浅浅一笑,似春风吹皱了一池江水,愈发显得楚楚动人,直激起男人心底的保护欲望:“是,千碧正是如此想。得知王爷近日要来连云山,千碧便也来,希望能够得以遇上。”   柳倾歌忍不住瞪大了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看来,传言不假,这位王爷和云千碧果然有私情……啧啧!这样也好,横竖这一对男女她都看不顺眼,正好他俩配在一块儿拉倒,倒也是绝配。   王爷闻言,唇边露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难道你真的以为本王中意你么?”   云千碧闻言一愣,清婉的面容上诧然之色犹显:“王爷此言之意是……”   “本王从头至尾都未曾中意过你,”王爷冷冽的眸子里不含半分情意,蔑然冷嗤道,“一切,都不过是你心头想太多了。……那段时日的连云山普救寺之缘,本王只不过将你论为知己之交,并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云千碧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如同一张惨白的纸般,脚步踉跄,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王爷,您……您说笑的罢?……这都不是真的罢?”   “你何曾看到本王说笑了,”王爷面色未变,依旧是冷厉如初,并未缓和一分去,“一字一句均为真!”   云千碧似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她脸上的血色尽褪,唇角哆嗦个不停,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即使不能嫁给一直心心念念着的柳祁潇,起码攀上王爷这座靠山也不错。但是现在,冰冷的现实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原来……原来不仅柳祁潇不喜欢她,连那个王爷……连他都从没中意过她……   王爷无视她的表情,只是侧过脸,唇角微动,面上现出了一丝讥嘲的笑意:“记得你弟弟曾经还准备利用本王喜欢你用来谋害柳祁潇,只可惜,这个如意算盘终是打错了。不说别的,单说本王看了你和其他男子私相授受,根本不会动怒。因为……”说到此处,他忽地顿住,一双眸子望向那个楚楚动人的娇弱女子,补充道:“你不是本王心仪的女子。”   你不是本王心仪的女子。   云千碧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恍若魔音一般盘踞在内,狠狠地击打在她那可笑的自尊心上,将其一击即碎,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内心里不愿揭开的一面。   那句话,的确够犀利,够冷酷,够……伤人。   是啊,她本不是他心仪的女子,他又何谈会吃她和别的男人的醋?——那个计划简直糟糕透了,愚蠢透了!   云千碧忽然想自嘲的笑出声儿,但是这笑意涌上喉咙之时,被她极力压制下去了。她伸手扶了扶一旁的苍松,好使自己稳住脚步,紧接着便向王爷行了大礼,口中有压抑不住的颤意:“若是王爷没什么事的话,民女告退。”   王爷虚手一抬,没什么表情的道:“嗯,去罢。”   云千碧失魂落魄的转过身离开,清瘦柔弱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之意。她的脚步也有些不稳,一步三晃的,令人光看着就觉得心惊胆战。   柳倾歌只觉得自己听这墙角听得面部表情直抽筋,但是又不能动上一动,膝盖都快僵硬了。王爷还没走,她可不想这会子忽然冒出来找死。——怎么无论到哪儿,自己都逃不开听墙根儿的命呢?!以后打死她都不要自己擅自出来了,免得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惹上一堆莫名其妙的麻烦。   王爷的确没走,他依旧负手而立,静静的立在原地,眉目阴郁,窥不出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方迈开脚步,走远了。那一抹凝重苍郁的褐色身影,逐渐消失在清早熹微的晨光中。   柳倾歌这才松了口气,又多躲了一会儿,担心那个王爷会忽然杀出个回马枪。待到她确定那王爷确实走掉了之后,这才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儿,慢慢从卧牛石后站起身来。   回到客栈,柳倾歌发现众人差不多陆陆续续都起来了,自己却是突兀地从外面走进来。柳祁潇一见她,眉梢一动,开口道:“去哪儿了?”   柳倾歌打了一通手势,示意自己出去上厕所去了。   柳祁泽大大伸了个懒腰,笑着兜了一下她的下巴:“客栈内就有厕室,你又何必出去?”   柳倾歌瞪了他一眼,摆出一副“我就愿意出去我乐意”的挑衅表情,微微撩起裙衫下摆,坐了下来。   “这荒郊野岭的,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柳祁潇清隽面色微凝,冷然开口道。   柳倾歌联想起自己今天早上的奇遇,赶紧附和的点了点头。   柳祁瀚稀里哗啦的喝着粥,柳祁潇看了他一眼,复又收回目光,淡淡向大家道:“吃完之后,接着赶路。”   众人还未说话,却听得客栈的一个角落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祁潇哥哥,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呢?”   柳倾歌回头一见云千碧,心头登时警铃大作。这女人今早被王爷说了一通,只怕这会子心情低落,怎么又忽然想起找大哥说话呢?不知道打的是什么算盘。   柳祁潇面色未动,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客气而又疏远的道:“云小姐要说的,在下已然明了。”   云千碧闻言猛地站住,脸上瞬间便浮上了一层苍白的颜色,浑身抑制不住的哆嗦不已,已然全部豁了出去,顾不得女儿家应该讲究的含蓄矜持,就那么直接直白的问道:“祁潇哥哥,你当真不肯再给千碧一个机会了么?”   柳祁潇忽地轻轻浅浅的牵了牵唇角,容颜如玉,语声清泠:“云小姐何出此言?——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就在此作别罢。”   他的行为举止一如往常彬彬有礼,令人几乎挑不出一丁点儿错处去。适可而止的礼节,优雅淡定的从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眼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千碧身子一震,紧咬嘴唇的站在原地,直到品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的面色寂如死灰,就那么呆呆的看着那道清冷的萧萧之姿逐渐走出了自己的视线里。……或许是,根本就未曾来过。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小的时候,自己爱追随在他身后,腻着甜甜的嗓音喊他“祁潇哥哥”。但是这一次再喊,那人却终是不会再回头的了。   她的泪,蓄在眼眶里许久,在这一刻,终于控制不住掉了下来。耳边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一点点沉到深不见底的黑渊中,脑海里唯存支离破碎的记忆。仿佛有无形利刃在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脏,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伤口,却再也无人肯多看一眼,肯多关心一下。   ——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云千碧却是一个都没能抓住,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眸底黯淡,神情苍寂。她的手无力的缩在拢着的袖内,整个人像是被抽调了灵魂的躯壳一般,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单薄的身躯像是无法承受这么重的打击,微微一晃,眼见得就要倒下。还好小环眼疾手快一伸手,这才把自家主子给扶稳。   云千碧想推开小环,示意自己没事,然而力气不够,只得垂了眸子吭吭哧哧的咳了起来。   小环却是感到一阵心惊——云千碧的手,竟是如此的冰凉……   柳倾歌收回看向她们主仆的视线,紧紧跟在柳祁潇身后,任由他半托着进入了马车。   柳祁泽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利落的钻入马车,靠在一角,闲闲开口问道:“大哥,你为何对云小姐那么冷淡?”   柳祁瀚闻得,随即也把视线投了过来,一脸感兴趣的神情。   上坟   柳祁潇完全无视掉他俩看热闹的表情,看也未看他们一眼,薄唇微抿,凤目低垂,面色之上云淡风轻。   柳祁泽见其根本就无想回答的意思,倒也不甚在意,自己讪了一阵子去了。柳祁瀚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消息,面露扫兴之色,但是也不敢过分催促大哥开口讲,只得掏出茶壶,倒了一盏茶水一连气儿都给灌下去了。   马车颠簸,车外纷杂声音传入耳内,车内之人各想各的,心思烦乱。   就这样一路出了云雾笼罩的连云山,再也没人开口讲话,气氛静谧得有些骇人,彼此之间的呼吸声交错可闻。   待到去了郊区,天色还早。放眼望去,一派荒无人烟之境,土坟而排,草灰而起,枯树老藤,老鸹哀啼,乌云压得极低,像是有接着落雨的迹象,但是却还未落下一滴。在这周围,仅仅有几座破庙,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未有人来过,空气中浮尘之味浓烈,的确是脏乱得可以。蜘蛛网四散,横挂竖摆;内里神像也缺胳膊少腿,破败不堪。柳祁潇首先迈步而入,柳倾歌跟在他身后,不由得伸出手捂住口鼻,慢慢挪步进去。这土砌的神像残缺的脸庞,乍一看,甚不分明,愈显诡秘狰狞。   柳祁泽还未进,先在庙门口叉着腰吭吭哧哧的咳了一阵:“这破庙真不是个住人的好所在。”   “又不是要你天天住,”柳祁瀚伸手将他推开,自己抬脚走入,“除了清明,一年就这么一次,二哥就暂且忍忍罢。”   柳祁泽轻轻拍了拍柳祁瀚的后脑勺,唇角挑着一丝坏笑:“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教训我了?明明毛还没长全呢,充什么大人。”   柳祁瀚懊恼的拍开他的魔爪,涨红了脸硬声道:“二哥,你少混说!我已经长大了……”   “与其在那里作无谓的争论,还不如过来干些有意义的事情。”柳祁潇在那厢冷声开口,瞬间便把柳祁泽和柳祁瀚的对话给中止住了。他俩看着柳祁潇在整理随身包裹,柳倾歌在不远处忙着打扫,心下微惭,于是便也走过来帮忙。   毕竟是人多力量大,这么一折腾,果然这破庙像是变了处地方似的,不说焕然一新,起码比刚才好多了,勉强能住人了。柳祁潇将里面原本就有的那几处石台摆好,又将几块硬质木板擦干抹净放置其上,用绳子固定住。随即打开包袱,从容的往上铺着褥子。   赶马车那车夫已经去了庙里的另一间房,自去歇息。   柳倾歌累得额前隐隐约约见了薄汗,她将扫帚靠在庙门后,随即拿出干粮来,分给哥哥们吃。   眼见得天色渐渐黑下来了,阴仄仄的夜风拂起,带动起一阵阴森诡谲之感。忽近忽远的夜啼之声响起,很快便隐在苍寂的夜色中去了。今晚无月,空气静寂,只有这破庙之内,哔哔剥剥的火堆燃起,明黄色的光芒闪烁明灭,跳跃在每一个人的面孔之上,温暖人心。   柳祁泽吃了饭之后,满足的打了个饱嗝,随即便自顾自的去了里间睡了。柳祁瀚吃得不多,讷讷寡言,收拾收拾便也自去休息了。   这里柳倾歌的目光怔怔的追随着那晃动不息的火苗,竟是一丝困意也无,她坐在那已被擦拭过的蒲团之上,双手无意识的往前伸着烤火。身边那道秀颀的身影亦是不动,像是那人细细密密不为人知的心事一般,全部都付与那浓稠的黑夜里。   柳倾歌忽地觉得冷了,便自动朝那人身边靠过去。她抽抽鼻头,打了个喷嚏,不由得伸出手揉了揉鼻尖。   柳祁潇瞥了她一眼,拿过兔毛披风给她严严实实的披上,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拿出颗药丸喂入柳倾歌嘴里,又端过一旁的茶盏,递到她手里。柳倾歌就着水一气儿全喝下入肚,抿了抿唇,将茶盏放置一边。   唔,这药丸里有……苏叶,杏仁,桔梗,炒枳壳等物,确为疏散之药物。①   柳倾歌感激的望了一眼身旁之人,然而那人却并未望过来。她只觉得无趣,便又端起茶盏喝了几口,这才感觉到口腔中的那股子药味儿散了些许。说起这药,柳倾歌便想起了素日医书上所记背下来的句子:“此药治疗感冒夹湿,效果其佳。具体症状为:感冒两周,发烧,鼻塞流涕,咳嗽,咽痒且痛,大便干燥,小便正常,色淡太白黄腻,脉浮微数……”②   嗳,慢着——啥?!柳大哥哥特地开了这一方药,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消化不良,上不出厕所的?此药深有和脾消滞之效,显然可见,大哥定是事先知道了自己的症状。   柳倾歌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手指下意识的绞着自己的衣带。浣月这个小蹄子,到底还是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哥哥!……哇呀呀,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咳咳,是哥哥家。   这么一想,她赶紧朝旁边坐了一坐,离柳祁潇远了些。目光躲闪,唇角抽搐。   柳祁潇明显感觉到了柳倾歌的动作,不由得诧异的扬起那双漂亮的眉,开口道:“怎的了?”   柳倾歌忙垂了眸子,固执地将他关切的视线遮挡在外,掩饰性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有什么好别扭的?”柳祁潇盯着她,淡淡道,“若是消化不良,近日便食一些稀粥罢,少吃干燥不易消化之物,尤其是坚果之类。”   柳倾歌面色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敷衍着点了下头。——看吧,哥哥果然是知道了。   柳祁潇便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枯坐,不时地伸手往火堆里丢把柴草。   空气中暖意更甚,嗡嗡地发出细微响声,时远时近。眼前的火倒映在瞳孔中,似乎也将眼眸熏得热了,使得眼皮不由自主的耸搭,周身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温度里。柳倾歌舒服地拢了拢手,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坐姿,微长的刘海儿遮下,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思维朦胧间,她感到自己被一双大手抱起,随即被轻轻放置于暖和的褥子上。那人帮她仔细的盖好,然后,脚步声渐渐地远去。   柳祁泽夜半起来喝茶,见柳祁潇仍旧是老神在在地坐在火堆旁,丝毫未有睡意,不由得一惊:“大哥,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柳祁潇头也未抬:“睡不着。”   柳祁泽喝饱了之后,便搁下茶盏,面露忧虑之色道:“好歹凑合着睡一觉罢,这过不了多久,天都亮了。”   柳祁潇应了一声,却未见行动。   柳祁泽见状,便也不回去了,直接大喇喇的掀了下摆而坐:“不如我就在这陪陪大哥罢。”   柳祁潇看了他一眼,知晓他已经睡好了,便丢过来一个“随你的便”的眼神,自己仍旧一动不动。   “大哥,”柳祁泽笑了笑,抻了抻袖子,忽道,“我和瞿晟交好之事,你不反对罢?”   “这是你的前途,你的选择,为兄焉能横加干预什么?”柳祁潇沉声道,“只希望你别做过火了,同官家之人交往,稍不注意便惹祸上身。”   柳祁泽将头一点,郑重其事的道:“我省得,行事定会注意分寸。——那个瞿晟,武功虽高,却是有勇无谋;年纪还不大,就喜欢流连烟花之地,捧戏子、喝花酒之事俱是得心应手。我和他一块儿,学到了好些武功,也由此结交了一些官家之人,倒也算是增了见识。”   柳祁潇不置可否,末了,方淡淡道:“若你中了武举之后,日夜营宿于军营,想必和家人之间见面就困难了。”   柳祁泽沉思了会儿,微抬起脸,努力撑起一丝笑意,拍着柳祁潇的肩膀道:“家里不还有你么?!有大哥管家,我放心得很。”   “那爹呢?”柳祁潇将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拍开,一双清眸波澜无惊的扫过他的面容,语调一如既往的平和。   “爹想必是赞同我的想法的,毕竟在他老人家眼里,他这个二儿子一直不务正业,拈花惹草。我去考了武举,他也应该会感到很是欣慰的罢。”   二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外面,天已经渐渐地亮了。微弱的光芒冲破纠集的黑云,一点一点的攀爬上破庙外檐,投射下细小破碎的光斑。迷离,温暖。   柳祁潇听得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便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那一道玲珑纤细的身影。柳倾歌裹紧了那兔毛披风,慢腾腾的走了出来,乍一见大哥二哥齐刷刷的望着自己,不由得一愣,脚步下意识就停了。   柳祁泽翻身站起,一脸恶趣味的揉了揉她的发丝:“丫头,睡得好么?”   柳倾歌点了点头,困意已经完全从她脸上褪去。待得她发现柳祁潇眼中微见血丝之时,情不自禁的一颤,忙疾步奔了过去,担忧的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刚棱,凄厉。骨节分明,隐隐透着一股凉意。   柳倾歌将他的五指搓来搓去,想将其捂热。结果却被那人开口打断:“没事,为兄不冷。咱们收拾收拾去上坟罢。”   柳倾歌听他这么说了,只得松了手去。耳听得内室传来柳祁泽的声音:“喂,你小子还真能睡,也不看看都几时了。”过了片刻,便看到柳祁瀚揉着屁股一脸委屈的走了出来,像是那里被人踹过,口中犹道:“二哥,你就知道欺负我!”   “废话,你是我弟弟,不欺负你欺负谁去?”柳祁泽一手搭在柳祁瀚脊背上,另一手叉在腰间,桃花目流转,笑得不怀好意,“说来也怪,老三你在外面跟个混世魔王似的,打架斗殴无一不精,怎么在家便成了这副孬种样儿?”   柳祁瀚懒得理他,只是稍稍洗漱完毕之后,看向柳祁潇道:“大哥,咱们走罢。”   柳祁潇面无表情的“唔”了一声,长身玉立而起。他将下摆的褶子撸顺,便自去了马车上拿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茶色包袱。   柳倾歌迈步走出,望着这惨淡冬阳照耀下的千里坟堆,心中像是被什么堵着一般,压抑着有些喘不过来气。人无论在世间怎么折腾,到了儿来不过是黄土一抔,一切便又都是尘归尘,土归土。每一座坟都寄托了亲人深切沉痛的哀思,那毫无感情的冰凉石碑,镌刻着的不仅是那过世之人的一生,同时也是生者无休无止尽的痛。   ……那自己的家,又在哪儿呢?是在官家之内布置得精致温馨的闺房中?是在村庄之上井田纵横交错的土坯茅屋里?还是在……自己的爹娘又在哪里呢?是日日夜夜精疲力尽的寻找,即使那眸子里再也现不出一丝希望的亮光?还是抖落了一身疲惫,认命返回家,从此之后只能对着自己以前用过玩过的东西泪流满面?   心头忽地抽痛,那些隐忍的情绪肆无忌惮的泛滥开来,刺得眸子一阵发酸,有丝丝缕缕的泪意翻涌在眼眶中。   柳祁潇携祭品香纸到坟前,摆放祭品、水酒,然后烧纸、焚香、奠酒、行礼,上坟仪式从容不迫的一一展开。他带着几个弟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随即站起身来,目光追随着那燃尽的纸灰,眸色沉郁。   柳祁泽面色严肃得可怕,一言未发,素日灵动中透着坏意的桃花眼底,是一片沉寂的苍凉。   柳祁瀚年岁毕竟小些,一见到母亲的坟碑,悲伤之情难抑,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那声音有些喑哑,在这北风肆虐的季节里显得断续。   不知不觉已然正午。空气中很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偶尔寒风撕裂的声音,衬着这片荒凉萧索之境,愈发显得苍远寂寥。   柳祁潇站起,转过身,像是看了一眼柳倾歌。可还没等柳倾歌看出这一眼的其中真意,那人已迈开脚步离去,只余一道孤绝秀颀的身影,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清淡冷香残留在空气里。   回城   柳倾歌一愣,忙忙的追上他的脚步,一脸讨好的挽上他的臂弯。   柳祁潇顺力将她扶上马车,面无表情,唇角一动,道:“老老实实在马车上待着。为兄去收拾一下包袱行李,待会儿就要回府了。”   柳倾歌见他眸子里隐现血丝,不由得有些心疼,忙点了点头端端正正坐好。正坐了不大一会儿,就看到有人掀帘入内,定睛一瞅,见是柳祁泽和柳祁瀚。柳祁瀚鼻头仍有些红红的,眼角微肿,但情绪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柳祁泽抱臂不说话,静默而坐,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垂,令人丝毫窥不出他心中所想。   柳祁潇将所带之物收拾完毕,便进了马车。他掀起车帘低低吩咐了一声,那马车夫得令,便一挥鞭子,便听得那马一声长嘶,马车很快便在颠簸中前进了。   回去之时的速度比来时要快上许多,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下雨了,空气中那股子潮味已散,冬日的阳光仍旧很是淡薄,照在人身上一丝暖意也无。   柳倾歌被这马车颠儿颠儿的,不由得把瞌睡都给颠了起来。她微微侧过身,无意识的靠上一旁的木质车角,很快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众生颠倒,不时地有模糊的影像在眼前闪过,却是一晃而逝去,很快便不见了。无论她怎么努力,却是丝毫看不见那些面容,那些场景。……她感到自己似乎站在瓢泼大雨中,浑身冷得发抖,嘴里在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救她,救她”……然而周围的人却一个个都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浸透心扉的绝望在心底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无数过往的是非人事纠结在脑海,一波又一波袭来,令她险些头痛欲裂,然而却是什么都抓不住。不大会儿,她便觉得浑身冷汗涔涔,抖作一团,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的开口道:“倾歌,你怎么了?”   柳倾歌被这一声儿猛地惊醒过来,她睁起朦朦胧胧的双眼,勉强看清此人是柳祁潇。她握住他的大手,这才感到心稍稍平静了些。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也逐渐离她远去,似乎……似乎一切只是个梦境而已。   “做噩梦了?”柳祁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的道。   柳倾歌虚弱的点了点头,微微垂下了眸子。——大概因为是今日去上坟的缘故,所以才会胡思乱想的罢。柳倾歌这么安慰自己道。以往每年她去给那太太周氏上坟之时,也会想念起自己的亲生父母来,想他们究竟在哪里,究竟过得好不好,身边有无其他的子女在旁尽孝呢……但是,这个梦却是她第一次做,暴雨,寒冷,呼喊,“救她,救她”,究竟救得是谁?这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抑或是,这原本就是现实?是在她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事?   柳祁泽一抬手,给她丢过来一方帕子。柳倾歌接过,拭了拭额前的冷汗,勉强抑制住自己翻涌的思绪。她正待将帕子还给二哥,却忽然听得马车外传来一阵喧嚣之声,似有人在议论纷纷,大声叫嚷。   “怎么了这帮人?”柳祁泽皱皱眉,没好气儿的一掀帘子,口中道,“叫得跟奔丧似的!”   马车行了这半天,现在天色已然约莫擦黑了。夜市摊点已经摆开,灯笼发出莹润的光芒,流泻成一道道虚幻的暗影。小贩招徕生意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卖糕点的、卖夜宵的、卖糖葫芦的等等应有尽有。路上行人也多,不时有人驻足,停下来去买点东西吃吃;抑或是三三两两在摊点前,同小贩讨价还价,双方争执不下。方才好像有人在大叫着什么,好多人纷纷拥往东海坊,一时之间踩踏叫嚷之声不绝于耳。   柳祁瀚素来喜欢看热闹,管闲事,一见这情景顿时就吩咐车夫停车,自己微撩下摆跳下车。他还没站稳,就随手抓过一个路人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那中年大叔似乎觉得柳祁瀚打扰了自己奔去看热闹,于是只得一脸不情不愿,嘴皮子动得飞快,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道:“你有所不知这青城东海坊街头的云府走水了估摸着烧起来已经有一会儿了现在火势甚猛听人说烧得都快只剩下房架子了……”   柳祁瀚正被他这一连串话绕来绕去绕得眼晕,只感觉到脑子里塞了一大堆东西,他忽地捕捉到了这其中有两个关键字,于是赶紧将自己已经跑偏的神思扯了回来,开口叫道:“——等等!云府?!你是说云府走水了?”   柳祁泽在车里听见,心头一震,向外探头道:“果真是云府么?”   “千真万确,岂会有错?”那大叔对有人怀疑他消息的准确性很是不悦,强调道,“大家都这么说,不是我妄言!”说完这句之后,他便忙忙的走了。   柳倾歌闻言浑身一颤,立即掉转头看向柳祁潇。却见那人面色之上云淡风轻,冷修眉,寒凝目,一双眸子深邃如海,任何表情也无,所有的情绪都未有一丝一毫露在外。察觉到柳倾歌在看他,他却并未看过来,只是身姿愈发挺得笔直,大手依旧轻轻握着柳倾歌的手。   ——他是怎么想的?至少在这一刻,柳倾歌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莫名的一叹,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狠狠的揪住了她的心房,使得她稍稍将自己的视线偏移开去。   柳祁瀚跳上马车,还未开口,柳祁泽便沉声道:“去云府看看。”   柳祁潇从头至尾一言未发,不置可否,约莫也算是默认。   那马车夫在帘外道了一声:“是!”便扬鞭纵马去了东海坊。马蹄声有些杂乱,小心地避过来往的人群,时不时的可以听到马车外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云府这么堂堂商贾大家,就这么一下子没了……”   “真是可惜啊!”   “那云小姐不知可否救出了?”   那议论的声音杂乱无章,混成一处,仿佛纠集成了一大团化不开的浓雾,紧紧地缠绕在心头,拉扯吞噬着本就不堪重负的神经。   快到之时,柳倾歌顿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呛得她不由得低头咳嗽了几声。柳祁泽一把掀起帘子,同柳祁瀚一道下了车,前去查看。柳倾歌向外望去,只见那云府被熊熊火舌包围,红光漫天,黑烟熏染,盘旋直上,空气中随处可见那些跳跃的火苗,耳畔可以听得到那烧着发出的“哔哔剥剥”的声响。府里下人纷纷拎了水桶,兜头盖脸的往里泼,却不过是杯水车薪,基本上起不到什么作用。好些看热闹之人也加入了救火大军,众人喊嘶声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现场混乱不已。   柳倾歌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那飞蹿的熊熊火光,看得心头大力一跳,照这么个烧法,里面的人肯定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根,那云千碧生还的希望极为渺茫。   柳祁潇恍若老僧入定,连头发丝儿都不曾动上一根,端然静坐。眸子微垂,遮住了柳倾歌望过来的视线,也遮住了他全部的心思。顿了顿,他携着柳倾歌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沉沉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惨景,眸色间像是跳跃着一团幽深的火焰。   ——救不过来了。柳倾歌莫名一叹,感觉眼睛被这通红的火光和浓烈的烟尘熏得有些疼痛。   那愈发肆虐的通红光芒刺人眼,终于,柳祁潇转身,带着柳倾歌迈进马车;柳祁泽、柳祁瀚也纷纷跳回到马车上,马车又重新动了。   回府之后,柳祁泽说这几天累得要死,早早的回去睡了。柳祁瀚显然是还沉浸在方才云府走水一事中,眉心攒紧,不停的开口向柳祁潇询问道:“大哥,你说说看,究竟那云府是不小心走水呢,还是有人故意纵火呢?”   柳祁潇回给了他平平淡淡的四个字:“为兄不知。”   “呃……”柳祁瀚顿时觉得无趣,便给他行了礼,提步回房洗澡去了。   夜色幽蒙,迷离幻美,月光之下的那人负手玉立,如神之姿,如仙之容。那月亮的光芒划过他完美弧度的下颌,划过他秀颀修长的卓绝身姿,浅淡生光,莹润如梦。   柳倾歌看着柳祁潇,心头像是被什么扯着一般微微的疼,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子究竟对云千碧动过心没有,她不知道他和云千碧的那些过往究竟是怎样,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柳倾歌此时的心情矛盾至极,云千碧死了,一方面觉得那人死得其所,谁让她曾经坏心眼儿想要害柳大哥哥来着,而且她一死,就再也没可能成为自己的大嫂;另一方面,柳倾歌又为自己有这么冷血的念头而感到吃惊,毕竟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毕竟那人曾那么辛苦得爱过,也不过是爱情里的一个可怜人罢了……嗳,她顿时感到自己的脑袋胀得不行,一个头两个大,只得暂时抛下这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念头,反正如今人都死了,再多的感慨也都毫无用处,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柳祁潇淡淡看了她一眼,忽然没什么征兆的开了口:“夜深了,回房睡罢。”   柳倾歌不好违拗,便点了下头,行了礼转身回房,然而心绪却仍旧平静不下来。   这里柳祁潇见她平安离去,这才不疾不徐的迈步返回自己的小楼,面色凝定,神情静楚。不出意外的,他在廊下角檐背人处,发现了一只信鸽。那只信鸽灰色,隐在夜色里倒也不易让人察觉到,在那信鸽的腿上,绑着一个纸条儿。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印在他的眸光里,晦涩难辨。   后续   看完了那纸条儿之后,柳祁潇将其丢进一旁的炭火盆中,袅袅青烟而起,在这微冷的空气里逐渐散尽,什么也没留下。   他不由自主的走至窗边,把它推开。淡蒙素雅的月光倾洒于屋内,为这四周都踱上一层浅淡迷人的光辉,显得那般不真实。抬头望月,月亮高悬,澄澈清明,一如记忆里那个女子的眼睛。但是不知何时,那双眼睛已不再清亮,而是蒙上了一层阴霾和阴郁,似乎包含着太多的计较,再也不复往常。   他待云千碧本就无心,那些过往于他来说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交好罢了,并未掺杂任何儿女私情。他知道她动了情,他却不想作回应,只是有意无意的远避着她,希望那个女子知难而退。后来那女子准备联合云初阳一同陷害他之时,他就明白,自己对那个女子连最后一丝同情心都没了。   转过身,他的目光对上了那精致玲珑的炭火盆,想起方才那小纸条儿上所写之语。   那纸条儿是小环写的,字迹很小,绑在信鸽的腿上放飞了来。小环在得知云千碧放火自尽之时,顾念着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便不顾危险的冲过去救她性命。然而……然而一切都已晚了,再也无可挽回了。她颤抖的写下云千碧自尽前的状况,将其告知给柳祁潇,自己随即孤身一人离开云府,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小环曾经差点儿饿毙街头,幸亏得柳祁潇妙手回春,给她治病,给她衣穿,给她吃食,使得其才能继续活下去。小环为了报答他,便主动提出去云府做眼线。毕竟云初阳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不得不防,他便应允了。结果她去了云府之后,却被安排到大小姐房里。而现在,云府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小环依旧是孜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她的恩已报,再也无憾了。至于云府生意,云千碧早已将这些财产归属分配安排妥当,将那田契、庄契等物给了几位宗族长老,和小环无干,也无须其再操什么心。   柳祁潇缩在袍袖之内的修长五指大力收拢,骨节青白分明。他的眸色深邃艰涩,冷眉稍抬,薄唇微抿。   小环在纸条上提到,云千碧在自尽之前,神思恍惚,失魂落魄。那人,她独自待在屋里,也不让他人进来,嘴里一直在喃喃念叨着一个名字。等到小环进屋送饭之时,才隐隐约约听到从她口中无意识提及的那个名字是:“祁潇哥哥……”   云千碧就那么沉浸在自己无边的回忆里,反反复复的念,念着念着,泪水就在不知不觉中决了堤。   对云千碧而言,哀莫大于心死。若是心死,那么这躯壳,留存在这世间也就没了任何意思。所以她选择了这么一个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悔怨,终是在大火烧起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漫天的火光,只有肆虐的烟尘,仿佛在昭示着那痴心被她自己生生作践的苍凉与悲怆。   然而,这还能怎么样呢?   柳祁潇敛了思绪,静静的坐在书案前,背影挺立,修长刚棱的手指无意识的抚过自己曾经抄写过的那些手札。——从这以后,云府那些珍贵的医药书籍被付之一炬,再也不复存在,好些药方,便只有自己和倾歌知道了。   月光照在人的身上,照不尽的是,每个人心内千头万绪的心境。   他静默了好久,目光不经意间对上窗外,发现在不知不觉中,那月亮渐渐有些毛了,原本的澄澈不见,代之以有些朦胧的浑浊感,昏黄难辨。   柳倾歌躺在床上,瞪大了双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不时地闪过柳祁潇和云千碧的脸。……嗳,今晚又是个无眠夜。不知到了几时,她方感到困意袭来,这才朦朦胧胧的合眼睡了过去。   翌日。   “你这眼睛是怎么弄得?”早饭桌上,柳祁潇的目光一扫到柳倾歌的眼睛,眸子一寒,冷声道。   柳祁泽显然也早就注意到柳倾歌眼睛的变化,只是有些好笑的扬了扬唇角。柳祁瀚听了柳祁潇的话语,忙忙的看向柳倾歌,果然见她的眼角微肿,眼圈儿还有些泛青,一看就是睡眠不足之故。   柳倾歌心虚的低下头,回头瞥了一眼浣月,眨了眨眼。浣月会意,忙上前道:“大少爷不必挂心,小姐方才已经自行敷过了。”   柳祁潇闻言,冷哼了一声,面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些。   柳倾歌明白自己已经涉险过关,不由得松了口气。以后一定要好好睡觉,好好休息。转念间,又觉得奇怪,云千碧死了这件事关她啥事儿?她自己在那儿瞎操什么心?!——唔,自己好像一直在担心柳大哥哥曾经和云千碧有旧情来着。柳祁潇的情史她自然是关心的,嗯,没别的意思,就是这样。   柳祁泽稀里哗啦的喝完了粥,准备掏出帕子来擦嘴,忽又想起什么,开口向柳倾歌笑道:“丫头,若我没记错,我的一条帕子还在你那儿。”   ——嗯,的确有这回事。还好柳倾歌昨晚回府了之后把那帕子仔仔细细洗了一遍,这下她略一抬眼,冲浣月点了下头。浣月见状,忙忙的就回到绣楼去取了。   柳祁泽桃花眼儿微微眯起,笑嘻嘻的站起身,反正也闲得无聊,便随了浣月一道去。顺便消消食,活动活动筋骨。   柳祁瀚也吃饱了,于是就给柳祁潇和柳倾歌说了一声儿,自己准备回屋去。结果刚走至门口,就和一个小厮迎面撞上。两人都不防备,顿时都被撞了一个趔趄。   柳祁瀚扶着门框勉强站稳,有些着恼的喝道:“干什么啊你!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回,回……回三少爷,小的……小的……”那小厮被这一吓,口齿顿时不伶俐起来,结结巴巴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那个,门口有……”   他还未结巴完,就听到厅内传来柳祁潇清淡的声音:“进来说罢。”   柳祁瀚对那小厮要回之事一点儿兴趣都无,便自顾自走了,一阵寒风吹来,他不由得大声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头。——真冷!他将自己的衣袖拉长护住手,随即又紧了紧领口。还好,柳府有这个条件供自己吃饱穿暖,那有的人呢?……譬如温家母女二人,她们的温饱有谁提供?她们的冷热又有谁关心?   如草芥一般的生命,即使无声无息的凋零,只怕也没人知道罢。在这寒冬腊月的季节,刺骨的寒冷渗入身心,又有谁,不渴望那一份难得的温暖呢?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要好。   微微抬眼,他望了望灰蒙的天际,感到心头酸涩难耐。   却说这边,柳倾歌吃完饭正准备走人,见有小厮禀事便又立即住了脚步,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准备听听这到底是有何事。   柳祁潇眉梢一挑,看了站在墙根处的她一眼,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柳倾歌想了想,走到那镂空的雕花木架旁,殷勤的拎起茶壶,给柳祁潇倒了一杯茶,随即走过来将那茶盏放置在柳祁潇面前,眼巴巴的瞅着他。   柳祁潇拿她没办法,便直接对那小厮道:“你说罢。”   ——哈,温柔一招在这里有效!柳倾歌笑得眉眼弯弯,装作很随意的模样,顺势就坐在柳祁潇身边。   那小厮进来打了个千儿,心魂甫定,说话也流利了许多:“云家的几位族里长老遣人来了,递了拜帖,约大少爷前往街心茶楼一见。”   柳祁潇微微将手一抬,那小厮便退下了。眼见得那小厮的身影走出门口逐渐看不见了,柳祁潇这才低低一笑,话语里却含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意:“这么快就开始谋划起云家的财产了么?……呵呵,也罢,我就前去一探他们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   柳倾歌坐在一旁却是听得分明,眼下这云府虽被烧得一干二净,就算抢救也抢救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但是,云府治下的云梦轩还在,其盈利能力不亚于柳清居,这可是一笔极大的财富。在云府之人都过世之后,且后继无人,这笔财富就自然而然落到那宗族长老手里。若是云千碧提前把契约之类的东西交给他们,那云梦轩就更名正言顺的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了。但是那云府里,云老爷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是商贾巨擘,就连云千碧,也对生意之事略通一二;而那云家的几个族长的就不好说了,个个年龄都那么大了,就算是存有想接管的心,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他们又不能依靠自己的儿孙来管理,毕竟如果这样做的话,会引起这几位长老内部利益纷争。——所以,她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云梦轩,他们是准备抵押卖给柳祁潇了,赚得的钱他们几人平分。这倒是个最好的解决方法,也最为公平,众人应该都能接受,同时也不会引起什么纠纷。若是柳祁潇能赢得云梦轩的所有权,那便是实力大增,以后整个青城再也无有可匹敌之商家了。因此,这不失为一个好消息,那她也就稍稍放宽心了。   心念及此,柳倾歌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目送着柳祁潇拿了把伞离去,自己也站起身来,慢慢踱回自己的绣楼去。——呃,明明没下雨,柳大哥哥带伞做什么?她抬头望了望天,果然灰蒙蒙的,似乎有落雨的迹象。结果她就这么仰脸望天走至半路,就碰到柳祁泽拿了帕子走来,二人打了个照面。柳祁泽一见她,顿时笑笑走至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开口道:“丫头,谢了,你倒洗得挺干净。”   柳倾歌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也笑了笑,那是,她洗得东西那绝对干净,搓了好多遍了都!   柳祁泽准备抬脚走人,忽又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笑着补充道:“丫头,今日瞿府设有宴会,那瞿晟邀我一聚,你要不要跟二哥一起去?”   瞿府?——哦,是了,不就是那什么兵部尚书瞿进光么?!二哥素来和这位瞿大人之子瞿晟有过往来,眼下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了。……自己到底要不要跟着一道去呢?虽然她很想出去散个心什么的,但是又不愿和官家之人多作来往,担心招惹什么是非,给柳大哥哥添麻烦。   柳祁泽见她一张小脸变幻不定,最后化作坚定的摇头,自己也觉好笑,于是便道:“不去就不去罢,记得不要后悔哦。”   柳倾歌瞪了他一眼,继续往自己的绣楼走去。结果刚走进去,她就看到三哥在院内等她,心下不由得纳闷起来,忙快步走过去,一脸惊讶的瞅着他,不知道他是有什么事情。   帮忙   柳祁瀚手里还拎了个包袱,抬眼看了看她,犹豫了片刻,似终于下定了决定。他稍稍偏移了视线,嗫嚅着小声道:“倾歌,我……我想求你帮个忙……”   柳倾歌立在原地,颇有耐心的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近日天越来越寒了,我担心明月身子弱,尤其她还刚出月子,是万万禁不得寒的。我特特给她和温婶子一人买了一套耐寒织物,护手护脸的都有,你可否愿意帮我给她们送去?……我……我担心如果是我送过去的话,她们不会收的。”   ——原来是这样,三哥倒也真是有心了。只可惜,这份爱情太过艰难,而且不容易得到家人的祝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便是痴了。柳倾歌本想劝告三哥不必如此,但是看着面前那一张真挚恳切的少年面庞,那话就梗在喉间,无论如何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嗳,各人有各人的执念,自己也没办法扭转什么,走一步看一步罢。   她点点头,从三哥手里接过那个包袱,这个忙,还是帮罢。若是不帮的话,三哥只怕一直都不安心。她不忍心拒绝那份真挚的关切和惦念;也不忍心看到一个男子思念心仪的女子,但却碍于世俗无法相见。这份凝重的悲哀,她从三哥的眸子里读了出来。   等到柳倾歌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并不讶异的看到柳祁泽也往门口走了过来。他看到柳倾歌,忍不住挑了挑眉,笑道:“怎的了?是不是变了主意,准备和我一道去?”   柳倾歌回过头,同样也是笑眯眯的,但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柳祁泽无奈的摊了摊手,表情一点儿都没变,仍旧是勾着唇角带点儿痞痞的坏笑。他挥手喊了一轿子,自己坐了上去,掀开轿帘笑着跟柳倾歌招了招手。   柳倾歌看也未看他,只是往他轿子里甩了一把伞,自己便也拿了一把往平安村走。之所以没喊轿子,是因为她想自己出来多走走,看看风景儿。这入了冬之后,街面儿上之人却未见少,摆摊小卖的比比皆是,行人纷纷穿着极厚,来抵御这刺骨的严寒。她拿好了包袱一路行去,倒也觉得甚是兴致盎然。   “倾歌妹妹!”   忽然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听得柳倾歌一怔,待得她回转头来,只恨不得爹娘多生了两条腿,早早跑远方是正经。   李睿面色儒雅,打扮得甚是俊秀无双,颇为符合他的书生气质,温文尔雅。霜色长衫,淡雅色泽,更衬得容颜如玉。李媛欣喜非常,忙走过来拉住了柳倾歌的手,一张漂亮的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上了胭脂,还是冻的缘故。   柳倾歌和李家兄妹厮见已毕,便听得李睿在那厢笑道:“倾歌妹妹这是打算到哪里去?要不要我们兄妹陪你一道?”   柳倾歌闻言立即客气的摆手,示意不必。   李媛的眼角余光忽地溜到一旁不远处卖糖画儿的老汉那儿,计上心来,赶紧一拍手笑道:“哈!那糖画儿是极甜的,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哥哥,倾歌妹妹,你们等等,我去去就来!”语毕,她便转过身,自顾自的奔过去了。   柳倾歌顿时心如明镜,有些哭笑不得。……这位好心得过了头的美人儿姐姐,大概是想制造个机会让哥哥和他心仪的女子单独待一块儿说说话罢。呃,这还真是……真是乱点鸳鸯谱。   李睿见自家妹子颇为识趣,不由得展颜一笑,开口向柳倾歌问道:“不知倾歌妹妹最近过得可好?李某很想前往贵府一探,又恐唐突,所以心内踟蹰,犹豫不决,还望倾歌妹妹见谅。”   柳倾歌听得冷汗都快要冒下来了,只得勉强堆起笑容,极为难看的干笑了一下,唇角有些抽搐。   李睿像是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忽然有一个小乞儿走过来,可怜巴巴的拉着柳倾歌的裙衫下摆,声音里带着哭腔:“好心的小姐,我已经几顿没吃饭了,给些布施罢,实在是饿得紧……”   柳倾歌看着那小乞儿,在这大冬天里却是衣衫褴褛,衣不蔽体,浑身冷得微微发抖。那一双干涸的唇像是很久未沾过水,白色的唇皮儿已经泛起来了。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眼窝有些凹陷。——嗳,不过是一个讨生活的可怜孩子罢了。柳倾歌今日所带银两不多,给少了又不太像话,只得伸手拔下发间一支碧玉镶珠钗,递给那小乞儿。   李睿原本想在佳人面前表现一回,正待掏钱袋,却被柳倾歌阻止。他不由得一愣,呆呆的看着对方。   柳倾歌也没别的意思,不想让他破费,也不想欠他什么人情儿。懒得和他过多解释什么,她稍微欠了欠身,礼貌的和他道了个别,然后不再看他的表情,就这么离开了。   李睿见状,心头一急,忙出言挽留:“倾歌妹妹,媛儿去买糖画儿了,你等一等再走罢。”   潜意识里,柳倾歌并不想和这李睿有什么过多的纠葛。于是她并没回头,装作没听到,脚步不停,只一径去了。   “哥哥!——咦,倾歌妹妹呢?”李媛买完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三个精致的糖画儿,那被糖稀儿凝结成了各种形状,串好在根细细的竹棍儿上,甜香扑鼻。看上去栩栩如生,精致如画。她一见柳倾歌不见了,自己的哥哥怔然站在原地,不由得一呆,开口问道。   “走了。”李睿叹了口气,道。   李媛将手里的糖画儿分给了李睿一个,自己低下头开始舔那糖稀,口中含糊不清的道:“这糖画儿真好吃!……倾歌妹妹走的倒快,哥哥你可把那珍藏的明珠送给了倾歌妹妹?”   “没有,”李睿眸子暗了暗,颇有些垂头丧气的道,“我原本是想直接把珠子送给她,但是又觉唐突,还不如把那珠子镶嵌在某物上再送的好。但是罢,目前还未想好把珠子镶在哪儿……唔!”他念及方才那一幕,顿时眼前一亮,“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李媛仰起脸纳闷的问道,只觉得哥哥神神叨叨的。   “嗳,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别多问了!”李睿信心十足,面色现出激动的神采,“我会给她一个惊喜。”   李媛笑着摇头,沉浸在爱情里的哥哥,原本就呆头呆脑,这下愈发变得痴痴傻傻了。——不过她似乎也没资格说哥哥呢,自己又何尝不是?想起柳祁潇,她的心里不由得一甜,唇角上弯成一道幸福完美的弧度,脸颊也微微烫了。   这里柳倾歌离了李睿,这才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气。这么一来,她再也没了边走边逛的心思,赶紧喊了马车快快奔向平安村。   去了之后,天还未下雨,但是那乌云纠集加剧,天也灰得更甚。   温婶子的家一如上次所见那般破破烂烂,那大门像是要随时倒下去似的,在寒风肆虐中摇摇欲坠。虽可见已加牢加固了好多次,但还是不怎么顶用。不过,这院内屋里却是收拾得很是干净,东西杂物什么的都堆得整整齐齐。   听到敲门声,是温婶子来开的。她一见柳倾歌,很是吃了一惊:“柳……柳小姐?!”   柳倾歌见她形容憔悴,神思困倦,脸颊隐约可见泪痕,心里不由得一吓,脸上写满了担忧的表情。她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也不敢多问。这毕竟是人家隐私,自己一介外人,身份实在尴尬。   温婶子在门外探头探脑瞅了一阵,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将柳倾歌迎了进来。她边走边问道:“柳小姐今日前来,可有什么事么?”   柳倾歌想起三哥的嘱托,忙把怀中包袱递了过去。温婶子疑惑的打开,见里面是两整套叠得很整齐的织物,心念一动,惊诧的回头道:“……柳小姐,这是给我们的?”   柳倾歌点头。   “这想必是三少爷让你拿来的罢,”温婶子心下一叹,面色上现出些许感慨之意,“只可惜,终究是我家明月配不上他,我们实在是不想拖累他。”   柳倾歌随了温婶子进了屋,她坐在凳子上,心头有些疑惑,便打手势向温婶子询问温明月的下落。   温婶子看着她比比划划,明白了些许,便叹了口气道:“明月在里屋躺着,说不大舒服,睡着呢。”   她这么一说,柳倾歌也不好进去打扰了,于是便坐在原处,眼睛不经意间一瞅,正好发现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被一块打磨的很光滑的石头压着。那纸上面写着一首诗,笔法遒劲,刚棱有力。细细看来,上书“清辉脉脉照离人,明月千里寄相思。”   ……这诗是打哪儿来的?柳倾歌心头一动,看这纸张,已经有好些年头,边缘泛黄,纸面磨损。估摸着这是温伯父写的罢,看上头还有“明月”二字,正好对应了温明月的名字。   里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低吟,柳倾歌收起满腹思绪,忙和温婶子一道奔进去,只见温明月在床上躺着,看不出睡着了没有,她的被子拉得高高,面色隐隐透出不正常的颜色。   温婶子走至床边,担忧的摸了摸温明月的手,触手处一片滚烫;她又慌忙拭了拭温明月的额头,也是烫得吓人。柳倾歌上前一观,见温明月双目似闭非闭,身体发热发虚,心口发痛,浑身微微颤抖,咳嗽有痰,面上隐有惊惧之色。温婶子不由得吓得哭了起来:“明月,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柳倾歌心头也是一凛,正要规劝,却见温婶子哭着哭着一个昏厥,倒地不起。   她唬了一跳,眼下这情景儿不容她不管了。她忙走过去,先是给温婶子灌了几杯水,拍着她的胸口,终于使她悠悠转醒。自己再去了温明月的床头,仔细给她把脉,发现是由急痛攻心引起的惊悸之症。   ——急痛攻心?!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她受了这么大刺激?……眼下看来,能刺激到温明月的,大概也只有她的孩子了。难道……是她孩子出了何事么?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当下也顾不得想这许多,救人要紧。好在这治疗惊悸之症的药材并不难找,麦门冬、远志、丹参、牡丹皮、玄参、知母①,这些药材附近医馆想必都有。   遇袭   看看外面,天色越来越暗了,但是这温明月的病情却是耽搁不得。温婶子才醒过来,泪痕满面,身子发虚,显然没什么力气出门。还好柳倾歌身上带了些许零散银两,准备去离这儿最近的药铺里买些药材回来煮给温明月喝。   温婶子过意不去,但却拦不住,只得由她去了。   风肆虐的刮着,柳倾歌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发型儿了,忙撑起伞挡风。不到一会儿,那雨水便噼里啪啦的下来了。天地间似起了一阵茫茫的水帘,缥缈似烟,淡蒙如雾,远处的山野、农舍、村庄渐渐隐在这一片水色中,愈发模糊起来。在城郊,只见路上的行人、马车、摊贩已撤得无影无踪,偌大的街道像被洗劫过一样,什么东西也没留下,只有溅起的水花,一圈一圈的漾起惆怅的涟漪。   离平安村最近的一处医馆外的白墙已被雨水淋湿,细密的雨帘在门口处倾泻而下,滑落在下面的青石台阶上。门也掩上了,估摸着是这家郎中想着这么大的雨应该不会有什么生意罢。   柳倾歌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却见蒙蒙雨帘传来一阵马蹄声,飒沓飞扬,重击地面,留下颤人心的回响。她不经意间顺着那声音的来源地望去,眼睛蓦地瞪大,整个人的脚步顿时像生了根似的不动了。   ——三哥?他来做什么?!莫不是担心自己去了这么久都没回,他心下不安,所以便前来一探究竟?   柳祁瀚显然也看清了她,嘴里大声的“吁”了一声,勒住了马缰绳,自己翻身下马,身上差不多已经尽湿。他大踏步走过来,甩过来一身水,口中焦急道:“倾歌,倾歌!你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我实在是忧心得不得了,担心出了什么事,这才冒着雨前来看看!——怎么,你为何进这医馆?是谁病了么?!”   柳倾歌点头,在他掌心写下“明月”二字,又打手势要他不必担心。可柳祁瀚一听温明月出了事儿,只恨不得立即飞奔至平安村,想去看看她究竟如何了。   敲了好半天门,才有人过来开了门。这人是一个古稀老者,清瘦,身上隐约传来草药味。看到自家医馆门口站着两个水淋淋的人儿,他不由得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口客气地道:“二位是来买药的么?”   废话。   柳倾歌在纸上写明了自己要买的几味药材,那郎中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点了下头,便去抓药了。   柳祁瀚却是等不得,忙一叠声的问道:“兀那郎中,你可知这药方所治何疾么?”   “老朽自然知晓,” 那老者在药柜前,手里拿着那张纸,一边清点一边道,“……唔,麦门冬、远志、丹参、牡丹皮、玄参、知母……这是治疗惊悸之方。”   “惊悸?!”柳祁瀚一怔,下意识的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神色间的那股子焦虑着急之意愈发明显了。   柳倾歌付了钱,伸手接过那扎好的药包,然而便和柳祁瀚一道走了出去。那老者自去关门不提。   这里柳祁瀚将柳倾歌撑上马,自己随即踩着马鞍一跃而上,双手用力一扯马缰绳,那马便撒开四蹄飞奔起来。马蹄声溅起阵阵剧烈的水花,混合着雨声,一片杂乱不堪。   迎面有夹着雨的风劈头盖脸的吹来,将柳倾歌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她下意识的紧紧护住怀里的草药,另一手死命的扶住柳祁瀚的胳膊。周围的景致迅速地倒退,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空气咯得嗓子微微疼痛,身子东倒西歪,还好有柳祁瀚紧紧搂住她,要不然的话她早就从马上摔下来了。   “倾歌,你没事儿罢?”大概是察觉到怀中人儿浑身都在发抖,柳祁瀚忙放满了马速,口中担忧的问道,“可还坚持的了么?”   ……若是我说坚持不下去了,你可会停下?柳倾歌知他心头发急,心下一叹,抑制住心中方才的念头,只得无奈的点点头,示意自己还可撑住。那草药包被她揣得愈发紧,生怕一不留神就给甩出去了。   重新回到平安村,柳倾歌忙上忙下,终于生了火把那药炉子吊起,所买药材煮了一部分。这里柳祁瀚看了温明月的情况,见其仍旧是昏迷不醒,眉头紧皱,脸色难看,眼角可见泪痕。他无比贪恋地盯着那熟悉的眉目,那数次萦绕在睡梦中的容颜,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击打在上面般,一股窒息的痛楚蔓延而出。默默地伸出手将她被角掖了掖,在一旁倒了杯水搁在其床头边的柜子上,柳祁瀚这才温声安慰了一番温婶子,末了,方抑了心绪,低声的道:“婶子,我这许多日子没来,明月怎就成了这般……适才我问了那医馆郎中,他说这药材所治是惊悸之症,究竟是为何明月会忽然惊悸成病呢?”说到最后几个字之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气息也不稳起来。   温婶子见柳倾歌开始煮药医治,心头便安定了几分,此时见柳祁瀚相问,方叹息着道:“具体事宜我也不知晓……只是今日,明月卖花回来,神色便有些不大对。问她,她先还不肯说,催急了才道是‘孩子生病了,怕是情况不好’。她说她是听了坊间传言才知道这个消息,那李府四处寻找名医来给孩子看病。她心内焦急万分,却也探望不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就病倒了,一直心心念念的牵挂着孩子。……嗳,真真是冤孽哟!”   柳倾歌在那厢听了,心道果然是因为孩子的事情。——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冷了饿了病了,最牵念的永远是母亲。她正想着,见那药熬好了,便拿过一个碗来,将汤药盛好递了过去。   温婶子已经将温明月上身抱起,柳祁瀚伸手接过碗,走至床边,开始一勺一勺地给温明月喂药。他做的很仔细,很认真,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担忧挂念,以及浓浓的眷恋深情。   一碗喂完,待了会儿,果见温明月神色好了些许,安静的睡下了。这里柳家兄妹便告辞,柳倾歌仔细交代给了温婶子这药怎么熬,怎么服,这便有些放心不放心地随了三哥一道骑马离开了。   外面的雨丝毫未见小,天色仍旧是一片灰蒙蒙的,乌云久久纠集不散。天色渐晚,寒气骤起,街头仍是一人也无,惟闻雨声。——这会子天降雨,又寒,人们大都躲在暖和的屋子内,烤火烧炭吃饭。   柳祁瀚的脸色绷得紧紧的,紧握住马缰绳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泛白。他不住的开口喝道“驾——”,声音在撕裂般的寒风中显得断续,柳倾歌坐在他身前被颠得差点儿掉下去。她明显的感受到身后之人心中似有一股郁结之气难以抒出,那剧烈的情绪将那人紧紧的包围住,丝毫挣扎不脱。   马蹄声响彻在青石板上,入耳中尽皆是一片杂乱之声,却不知是谁的心早已乱了。   柳倾歌鼻子一酸,眼前一阵湿漉漉的,她略一侧过脸,却见不远处一暗巷里奔出来几个不明身份的蒙面黑衣人,那帮人有的手持长鞭,有的手持铁锁,一拥而上,顿时就把柳祁瀚身下之马绊倒。柳祁瀚忙一扯缰绳,那马速极快,经此一勒,前蹄扬起,重心不稳,立即往一旁歪去,把马上二人都掀下马去。他俩整个人栽倒在雨水里,身上衣物尽皆湿透,还沾上了淋淋漓漓的泥水,看上去狼狈不堪。   “你们干什么?”柳祁瀚遭此暗袭,怒火中烧,忙爬起来,厉声质问道。   那黑衣人也不打话,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打。无数的拳脚落在柳祁瀚身上,间或可听到鞭子抽打在人体的“咻咻”声,甚是怵目惊心。柳祁瀚被这么一揍搞得莫名其妙,奋力反抗,他在和一个黑衣人撕扯之时,夺过那人的鞭子,使劲一鞭,将那人的黑衣“唰”的一声削下半截袖子。那帮黑衣人见柳祁瀚还敢反抗,不禁怒从心起,合起伙来将其拖至暗巷。   有人家隐约听到动静,推开窗察看,也没看到什么异常的情况,于是忙忙的关了窗。   柳倾歌从来没像现在这一刻般痛恨自己是个哑巴的事实来,她想大声呼救,她想引来人帮忙,可是那该死地嗓子却是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来,双唇只能徒劳的一张一合。她见此情景心头巨震,眼见得一个黑衣人不怀好意的朝她奔过来,她这才拉回了些许神智,立即伸手捡过那被削掉在地的半截黑色衣袖,往怀里一揣,急忙撒丫子往前跑。结果还没跑出几步,身后就被那黑衣人赶上,那人双手扯住她的衣襟将她大力扯回自己怀里。   柳倾歌的心顿时跳的剧烈,被迫转过身,和那人面对面,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快要骤停了,神经的那根弦绷到极致,只差一点就可以将其扯断。那人不管不顾的开始伸手撕着她的领口,动作极为粗暴。——柳倾歌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接下来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她抑制住自己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趁那人的双手都集中在自己的领口处,她的右腿蓄尽全力用力往那人下.身一踢。那人显然未预料到柳倾歌这么个大家闺秀会行此猥琐的招数,疼得“嗷”的一声惨叫出来,连忙蹲了下来。眉毛眼睛皱成一团,表情极为痛苦。   那边柳祁瀚被几个黑衣人围攻,打得他不时地左翻右滚,抱头求饶。脸上多了好些血淋淋的印子,被雨水一冲刷,顿时便只剩下一道道狰狞的伤口。那些拳脚毫不客气的往他身上招呼,无论他怎么躲闪却还是避不过,口中凄厉大叫:“别打了!别打了……救救我,救我……”那声音被淹没在雨中,只留令人心悸的颤音。有个黑衣人生怕这声音将人招来,忙掏出一个布团狠命的塞进柳祁瀚的嘴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柳倾歌方才一举几乎快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她想去救三哥,但是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眼下这情景,只有去搬救兵,别无选择!她趁着那些黑衣人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而唯一一个在这边的已经被自己踢中,于是便狠下心转过身,拔起腿开始狂奔,死命的咬住双唇,口中血腥味泛滥,恶心得她几乎要张口狂呕出来。耳畔边不时地传来那一声声逐渐虚弱下来的呼救:“救我……”即使她已经拼尽全力跑出了好远,那声音如同魔咒一般,一直毫不停歇的响彻在耳边,狠狠地敲击着她的心脏,情不自禁的带动起一阵逼人的战栗。   记忆重叠,她的眼前一片模糊,那个梦境又重现而出。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在暴雨如注的外面,大声的狂喊着一句话:“救她,救她……”直到声嘶力竭。周围的人却是一脸漠然,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抑或是,根本懒得去听。   脚下一个踉跄,柳倾歌险些摔倒。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而下,她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梦境和现实对调,使得她勉强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中。……三哥,她就这么抛下了三哥,一个人去搬救兵……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孤勇,她其实是怕的,她怕自己回来,三哥已经被人活活打死了……但是她没办法,心跳得愈发快,一下一下,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额头也浑浑噩噩,仅存的意识也像是要脱离身体一般。既是如此,她却是仍旧记得三哥的那句虚弱的求救“救救我,救我……”   救救他……   救他……   柳倾歌感到一股莫名的气息直冲喉咙,震得她感到嗓子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心头的那个呼喊声越来愈大,和曾经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响在一处,在胸腔中回荡着令人心悸的余音。雨水毫不留情的淋在她的发丝、额头、脸颊,将她周身淋得湿透,宛如从池水里捞起来的一般。她感到自己的腿如同灌了铅般,再也挪动不了一步,那蹒跚的行进也只是靠着一股虚弱的意识在支撑。救救他,救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撑着回府,找人去救三哥。心念及此,她费力的抬腿,继续奔跑在雨中。   柳府就在眼前,柳倾歌感到脑海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就快断了,三步、两步、一步……啊,大门开了,有人似乎走了出来。她脚下一滑,扑进来人的怀里,心头一直念叨的那句话无意识的冲出口,变为几个破碎的音节:“救他,救三哥,街东头……”   神思一片模糊,她完全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居然能够说话了,身心俱乏,所有的力气终于耗尽。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昏了过去。   说话   等到柳倾歌再次醒来,她只觉得头痛欲裂,脑袋像是被车辕碾过一般,剧痛无比,没有半分消停的时候。颤抖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自己屋子里的烟霞红绡床帐,然后便是浣月的那一张泪中带笑的脸。她见柳倾歌醒了,立即欣喜地连声道:“醒了醒了,小姐醒了!”   “真的么?”很快便又响起汀风“蹬蹬”跑来的脚步声,混合着其激动的叫声,“啊,小姐终于醒了!”   柳倾歌在浣月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子,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她只觉得头昏眼花,几乎目不能视物。身体也几乎是临近虚脱,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尤其是双腿更是又酸又疼。汀风拿了个靠枕放在她身后,使得她坐着能够舒服些。   撑着床沿儿歇息了阵子,柳倾歌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视力已经恢复,脑袋虽还是有些胀疼,但已比方才好受多了。微微掀起眼睑,她仔细打量着这周围的情况。   依旧是在自己的绣楼里,熟悉的陈设,熟悉的婢女,以及……熟悉的气息。   ——昨日的一切现在已经离她远去,那些惨痛的记忆,在脑海里盘旋,最终像是化成了钉子一般,狠狠地扎了进去,绞痛不已。   窗外的雨差不多已经停了,天色已然大亮,那轻浅迷离的光芒从薄薄的窗纸中透了进来,跳跃在窗棱上,洒下些许温暖。偶尔从檐下滑落而下的水滴,溅在屋外的小小水槽里,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煞是悦耳好听。   ——好在,现在已经回家了。家……她最依赖的家啊!初时念起无甚感觉,如今才觉得,这真的是一个无比温暖的字眼。   浣月伸手端过搁在一旁床头柜上的药碗,那里面兀自冒着热气,有股子浓烈的药味儿直冲鼻子。她凑了过来,稍稍弯了弯身子,口中轻声道:“小姐喝药罢,不然就凉掉了,散了药性倒不好了。”   柳倾歌不自觉的微微垂了眸子,接过碗,一股脑的全给灌下肚去。用帕子抹了唇之后,她喉间一痒,不由得大力“吭吭哧哧”咳嗽了几声,感觉嗓子一股酸涩之意袭来,稍微一动,便像是火辣辣的烧着疼,酸痛难耐。略略启唇,有些沙哑有些陌生的声音从她口中缓缓道出:“三哥如何了?”这话甫一出口,柳倾歌登时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赶紧捂住了唇,满脸讶异之色难掩。这声音……这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么?她终于能够像个正常人一般说话了么?   是的,她幼时曾是会说话的,后来不知遭受了什么事情,便再也无法出声。眼下,这忽然恢复了语言功能,大概……大概是由于那日雨中的刺激罢。这种病例也有,医书上素有记载,没想到倒让自己给碰上了这难得的好运气。   眼泪肆无忌惮的流下,不过这一次,是喜悦的泪,开心的泪。眼睫颤抖,眼眶微闭,却是依旧阻挡不住那晶莹的液体欢快掉落。她用帕子拭着泪,然而越拭越多,压抑已久的情绪豁然喷发,无数的泪水混合着隐忍的委屈宣泄而出。这么些年所受的白眼,不解,同情,在这一刻通通微不足道,再也算不得什么了。她也能说话了,她终于能够说话了!   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成的哑巴,她只知道,自她来到柳府之时,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记不清自己从多少人嘴里听到那句“唉,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年纪还这么轻就不能说话……”,这么些年,她早已习惯。   指尖沾满了泪痕,滚烫的,甚是灼心。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那丝夹杂着痛苦的喜悦之情肆意在心底游走,在不知不觉中就满满胀胀的塞住了心房,眼泪还在顺着脸颊流淌,唇角却不自觉的上翘了一个幸福的弧度。原来,重新恢复了说话的这一刻,竟然是这种心情……   浣月也是面露激动之色,开口回道:“三少爷兀自昏迷不醒,小姐放心,他已经喝了药,想来也就快好了。”   柳倾歌点了下头,闻得三哥一时无虞,也稍稍是放下了心。但是那恢复了说话之事,使得她心头仍旧是有些激荡不已,五味杂陈;万般滋味肆无忌惮的涌了上来,一时之间纷杂扰乱不已,无可适从。她的手指大力攥紧身下的床单,然后逐渐收拢;骨节微微泛出白色,看上去甚是怵目惊心。   汀风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在那厢一拍额头,忙道:“小婢这就去通知大少爷,说是小姐醒了。方才一时高兴,倒混忘了。”她一头说着,脚步声就“蹬蹬”的远去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边。   她这么一提到大少爷,浣月便收拾了一下情绪,在旁接着道:“这次多亏了大少爷,要不然三少爷和小姐就……”说到此处,她喉间有些一哽,垂下眸子,那余下的话语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日之事,究竟如何?”柳倾歌听到她言及此事,心念一动。她说得很慢,咬字也稍稍有些费力,话语有些生涩。   浣月正准备开口,一转眼看到了门口逆光处多了一道身影,便立即转身施礼道:“大少爷。”   柳祁潇一抬手:“你先下去罢。”   柳倾歌抬眼,只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逐渐明晰。那人脚步很是平稳,一步一步踏进屋来,声音却是很轻,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一般。他眉目微凝,神情冷峻,身形秀挺修长,走过来之时像是带起了一阵清润的风,和缓的轻拂而来,看上去给人以无比宁谧安静之感。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角再度湿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揪住了心房,感慨和痛快之感交织。有个称呼一直在她心底喊了许多年,却是终没有机会亲自道出。眼下,终于能够说话了,她却是莫名地起了一丝怯意,唇角颤抖不已,哆嗦了好久,方轻声的喊了一声儿:“大哥……”   柳祁潇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个称呼,目光一震,心头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多少次,多少次他希望从她那漂亮的小嘴中吐出这两个字眼,为此他不惜不断地尝试治疗此哑症之药方,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而现在,她终于能够清脆的唤出这个称呼,令他闻而甘之如饴,心头有好些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这一幕,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梦里,如今终成了现实,令他一时半会儿有种身在云端的恍惚感和不真实感。   顿了须臾,稍微敛了下心绪,收拾好了面部表情,柳祁潇伸手递过一条帕子,轻声道:“擦擦罢。”   柳倾歌接过,发现这帕子还是自己曾经一针一线给他绣的。心头莫名的一暖,她微微低了头,用帕子拭着脸颊的泪痕。   柳祁潇拿了把椅子,坐在柳倾歌的床边,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好些了么?”   柳倾歌点头,将帕子递还给柳祁潇,慢慢启唇回答道:“好多了。”她似乎还有些不适应这忽然恢复了语言功能,说话的每句话字斟句酌,甚是谨慎小心。顿了顿,她忽然忆起方才浣月未言及之事,忙接着道:“大哥从何处来?”   “为兄去了一趟老三那里,然后便走过来看看你。——老三中间醒过一次,现在又睡去了,伤患处已上了药,你不必担心。”柳祁潇轻声道。   ——唔,这就好。得到他这位权威级大夫的确认,柳倾歌松了口气,抬手将锦被往高处拉了拉。这一动作,她方发现自己的裙衫已经换了,现在着身的是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色内衫,心头不由得一慌。呃,自己的衫子被换了,那……那藏于怀中的那块黑衣人衣袖,现在……在哪儿呢……   柳祁潇看到她那一对大眼睛在身上瞅来瞅去,心下也明白了些许,从自己袖子拿出一物,开口冷声道:“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柳倾歌侧过脸一看,发现那块黑布果然在柳祁潇手里攥着。柳祁潇语声虽仍淡淡,但是却隐含了一丝锐色:“浣月帮你换下衣物,为兄在里面发现了这个。这是不是那黑衣人所留之物?”   “嗯。”柳倾歌点头,多余之语却并未多说。不过她私心里觉得,此事应该是李鑫派人所为。那李鑫因温明月的事,和柳祁瀚素有嫌隙。眼下三哥不顾他的威胁,再次和温家人来往,他便派了一帮黑衣人前来殴打三哥。唔,应该是这样。   柳祁潇不置可否,面色无波,只是细细研究起手中的黑布:“这布料是麻絮,平纹。——据为兄所知,那麻絮为低等布料,无以和狐貉皮裘相较。而青城乃京都重城,是大齐王朝商业中心,布庄所销之布基本皆为上等,譬如云锦、蜀锦、花素绫、广绫、织锦缎、古香缎等。而这麻絮为下等,整个青城销售的布庄也不多,排查起来倒也不难。”说到此处,他脸色虽未变,但眸色却是明显一沉,顿时锐利了三分,隐含着一丝难以忽略的迫人之意。   是的,柳祁瀚素来待在青城,除了过年,基本没怎么出过远门,自然不可能和外城的什么人结怨。所以,那黑衣人背后的主使,应该就是青城之人。……依柳大哥哥素日行径,他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所以便不会像她那般感情用事,只是会仔细排查,一点一点的查出最终是谁在谋害柳祁瀚。   ——这是一个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柳倾歌收回思绪,静静的看向柳祁潇,目光里是满满的信任。她信他,毫无任何理由的信他。自从她小时候走失被他捡回柳府之后,她便将他当做自己生命的依靠。   柳祁潇看了看柳倾歌的神色,忽地垂了眸子,大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声音低柔:“好好休息罢。此番你也受了苦,以后再不可帮老三随意行事了。”   柳倾歌点了点头,鼻子莫名的一酸。只感觉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底。昨日所遭受的屈辱瞬间袭过了她的脑海,令她浑身情不自禁的一抖,泪意翻涌在眼眶,她却是硬生生的将其憋了回去。还好昨日并没出什么事,要不然的话,她……她就只剩了自刎以全名节这一条路可走了……   柳祁潇收了手,察觉到她的颤抖,于是便帮她把汤婆子往里塞了塞,掖了掖被角,又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这才转身离开。走至门口的时候,像是忽然又忆起什么,虽并未回头,声音却是冷峻的传来,隐含了一丝不容人置喙的警告和压迫之意,“这段日子,一直到过年启程去老家雁城,你都不可踏出柳府半步,听清了么?三弟也是这样。”   这是……禁足令?!柳倾歌明白他是担心她的安危,忍不住在心底低低叹息,颔首应是。——大哥,他真的是一位好哥哥,为了家人简直真是操碎了心。   目送他走远,柳倾歌重新躺回榻上,歇了阵子。估摸着到了午饭时间,她饿得醒了过来,便撑着手肘坐起身,目光随意打量着四周。浣月见到,忙凑过来道:“小姐睡醒了?小婢来服侍小姐穿衣罢,这也该去前厅吃午饭了。”   柳倾歌“嗯”了一声,浣月便离了床边,自去衣柜前挑选衣服:“小姐,您穿哪件?小婢好给您找出来。”   “就那套青莲色裙衫罢。”   柳倾歌在浣月的服侍下收拾齐整,正待出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丫头,好些了么?”她举目一望,便看到二哥朝自己这边走来,口中笑嘻嘻的,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微微上挑,里面却蕴含了好些挂念之意。   柳倾歌心下感动,便垂了垂眸子,道:“好多了。”   柳祁泽闻言眼前一亮,拍了拍柳倾歌的肩膀,开口笑道:“丫头,大哥跟我提及了你会说话之事,我却没亲耳听到。眼下这终于听到了,二哥真是高兴!——来,丫头,唤个‘二哥’给我听听!”   呃,这怎么听上去像是在逗弄鹦鹉似的……柳倾歌哭笑不得,却也能深深地体会到他的心情,于是便低眉顺目,乖巧的喊道:“二哥!”   “哎——好听!自家妹子喊出来的就是好听!”柳祁泽哈哈大笑,眉眼弯弯,桃花美目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儿,愈发使劲的拍着柳倾歌的肩膀。   喂,很疼的好不?柳倾歌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却不经意间发现二哥的眼角湿了。见此情景,她的心一下子被戳到最柔软的地方,不由得稍稍偏过了脸去,不想让这个家伙看到自己动容的表情。   柳祁泽笑够了,方站住一拍自己脑袋,眉头略微皱了皱,低低叫了一声儿:“唔,头有点儿痛。”   柳倾歌瞥了一眼他,复又收回视线,脚步不停:“大概是你笑多了的缘故。”   “怎么会?你这丫头尽胡说八道,”柳祁泽撑着头,有些好笑的疾步跟了过来,接着道,“我估摸着是因为昨日赴瞿府的宴上喝多了酒罢。”   “……”柳倾歌放缓了脚步,想了一想,便道,“服些竹茹,这是专治喝酒头痛的。①”——口里说着,心下却是想着:这二哥喝酒还真是没个度,喝多了的话,最终还是糟蹋了自个儿的身子。   柳祁泽自然不知道“竹茹”是个什么东西,他怔了一下,略一挑眉,凑过身来。语气里带了丝蛊惑人心的意味,不依不饶的笑道:“你懂这么多,还不如你帮我煎罢,可好?”   “不好。”柳倾歌十分干脆的答道。   “呃,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二哥吩咐你去做的事你还敢不做?”柳祁泽故作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却还是掩饰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瞬间就从丫头降格成了小丫头片子了……柳倾歌无语,念及方才二哥眼角湿了之事,口气便不由自主的软下来:“算了算了,我帮你煎,行了罢?”   柳祁泽顿时眉开眼笑,重重的掐了一把柳倾歌的脸颊,口中赞道:“好嘛!这才是哥哥的好妹子!”   柳倾歌原本不是很喜欢二哥有事没事总是掐她脸拍她肩的,但是在此时,她却觉得心情如此的舒畅。耳边听到他爽朗的笑声,感受到他作恶的大手传来的温度,心情,真的是忽然一下就好了呢。   谈心   和大哥、二哥一道吃完午饭之后,柳倾歌去了厨房,帮柳祁泽煎好竹茹,她便将其递给了他的贴身丫鬟,自己便返身去了柳祁瀚的住处。   北风微起,寒意顿生,这院内也就充斥着一种萧索之景。入目处也无任何绿意,只有枝桠横斜的老树上,那盘踞其上的枯藤时不时的在空中晃动。这小院内是两层小楼,构架精美,一楼为书房和待客接物之所,二楼便是柳祁瀚居住之舍了。   三少爷房里的丫鬟小厮见柳倾歌来了,忙忙的行礼招呼。柳倾歌却也顾不得同他们说话,只一径去了二楼。   推开门,屋内明显充盈着一股药味。绕过书案,转过屏风,柳倾歌便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合目而睡,眉心微攒,神色极不安稳。素来勃发的俊颜此刻却是有些憔悴,脸色苍白,唇皮儿也泛了些许。   “三哥?”柳倾歌试探性的唤出口,却见床上之人身子动了动,眼睛仍未睁开。   ——这家伙,闲的没事儿抽得什么风?明明醒了,却还装睡。柳倾歌笑了笑,也不点破,坐在床边自顾自的开口道:“方才得知温小姐的病情……”   这一句话尚未说完,躺在床上那人便一下子将眼睛睁开,浓眉微抬,脸上露出了急切焦虑的表情。他从被中伸手一下子牢牢攥住了柳倾歌的手腕,语声虽是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关切惦念之意,连声问:“明月她怎么样了?病好些了么?”   看看,果然是这一招有用。柳倾歌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我不知。”   “你诓我?”柳祁瀚又气又急,瞬间便松了手,负气重新钻回被子里,眉心一沉,不由得长长的叹了口气。   “大哥给我俩下了禁足令,所以现在我对外界究竟是什么情景儿知道得并不比你多,”柳倾歌倒了杯水,服侍着他喝下,继续道,“知道我来了,三哥你干嘛装睡不理?”   柳祁瀚看了看她的小脸儿,一直没说话,过了会儿,方稍稍转移了视线,低声道:“方才大哥来过,我已经知道了你能说话了。丫头,三哥真心为你高兴。——昨日,三哥连自己都保护不住,更别提保护你了。一想到这里,三哥的心里就难受,让你平白无故的受了这些委屈……都是三哥不好,三哥没脸见你。”   柳倾歌回想起那日情状,心下也是一抽,但是看到柳祁瀚面色郁郁,自己一肚子委屈便也都暂暂压下,开口笑着打圆场道:“没事儿,我便是为三哥赴汤蹈火,能得三哥这几句话,倒也是值了。”说到此处,她调整了面部表情,脸色一肃,低声劝道:“不过话说起来,三哥以后还是要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再感情用事了。”   “丫头,你说的是,”柳祁瀚直了直身子,面上颇有动容之色,冷声道,“这次暗袭,摆明了就是李鑫那家伙出的阴招。他恨我到如今仍旧对明月念念不忘,所以便痛下杀手。”   柳倾歌坐在一侧不置可否,心头道:痛下杀手倒不至于,否则你我二人焉有命在?只是鞭打惩戒了一番,看上去倒像是一种威胁警告。嗳,她原本想着自己悄悄儿去给温家母女送点东西应该没什么事,毕竟不是三哥亲自去,那李鑫也就寻不到什么由头滋事。结果计划不如变化快,鬼知道三哥不放心她,偏又骑了马赶来?……算了算了,反正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吃一堑长一智罢。只希望三哥能从此放下温明月,那便谢天谢地了。   柳祁瀚咳了几声,将柳倾歌拉回现实。她拎起茶壶,放置在床头柜上,方便柳祁瀚随时喝水。自己又劝了几句,这才离开了柳祁瀚的住处。   刚走出,柳倾歌就看到迎面一个人走来,那人神色淡淡,眉目清冷,身形翩然,脚步却是沉稳。他看到柳倾歌从柳祁瀚的住处走出,便自顾自的住了脚步,清和开口相问:“老三的情况如何?”   “三哥好多了,大哥不必进去探了。”柳倾歌走至他身边,答道。   柳祁潇“唔”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让倾歌回房多休息云云,他便转过身离开,朝着自己小楼的那个方向走去。结果还未迈出几步,他就感到自己的袖子被一个人拉住,使得他不由得转过脸,看向柳倾歌:“怎地了?”   “大哥,我想和你一道去。”柳倾歌丝毫不松手,眼巴巴的道。   “去为兄那里做什么?”柳祁潇神色未变,淡声反问。   “经过了昨日之事,倾歌心里仍有些后怕,不敢一个人待着,想和哥哥待在一起。”柳倾歌解释道,心头却砰砰直跳,仔细观察着眼前之人的表情,生怕他又要赶自己回房休息。   柳祁潇闻言,再没表态,然这行为举止之间,似是默认。柳倾歌忙跟上他的脚步,一路来到他的书房,柳祁潇拿了钥匙打开了门,二人走了进去,门并未合上。   书房内收拾得格外整洁,书案之上置一上佳端砚,如林笔海整齐的插.在描金笔筒里,书卷、手札之类也在书柜内摆放得齐整,边角均匀,并无褶皱脏乱痕迹。窗口边搁着一小巧精奇紫砂盆,上栽着一枝素心腊梅,花被纯黄,花瓣莹润,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柳祁潇走至书案前坐下,并未抬眼看柳倾歌,口中道:“你就坐在软榻上罢,自己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只不要聒噪闹腾就好。”   呃……柳倾歌去了桌子那边拿了一盘子蜜饯和一盘子果脯,然后走至软榻上坐下,百般无聊的往嘴里丢着这些零嘴儿,目光随意的打量着这四周。瞅着瞅着,她忽然发现柳祁潇书案边放着几张纸,用砚石压住,上面隐约可见“云梦轩、柳清居”这些字眼。心头一凛,她便把怀中的两个盘子丢在了软榻上,轻轻悄悄的走到书案旁,想去看看那纸上究竟写的是啥。凭她直觉,这纸上所写之事同那日柳祁潇和云家几位族里长老所谈之语有关。   “做什么?”柳祁潇那厢淡淡传来一声。他此时正在纸上专心致志写着什么,眼角余光却已瞥见柳倾歌鬼鬼祟祟蹭了过来。   “不做什么,哥哥想是渴了罢,倾歌给哥哥倒杯茶喝。”柳倾歌立即乖觉的转身,重新回到桌子旁,为柳祁潇冲泡了一杯日铸雪芽,然后走到他身边,讨好的把那茶盏放在书案上。趁着这会儿,她的目光飞快的扫过那几张纸,具体的看不分明,大部分被那砚石压住;但是她眼尖,还是看到了一句话“云梦轩治下生意抵押卖予柳家,所有账务在半月之内理清并交接完毕,购买钱款一次性付清,双方均自愿……”   ——唔,看来果真不出她所料,那云家的几位宗族长老果然把云梦轩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柳祁潇,自己好取得一次性钱款,既不影响彼此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同时还进了一项大收益。……心思百转千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柳倾歌重新迈开脚步回到软榻上坐下,继续吃着她的蜜饯和果脯。   柳祁潇写完之后,端起那一茶盏日铸雪芽,细细品之。有浅淡的薄雾熏蒸其上,袅袅散开,映衬着他冷峻清冽的眉目,愈发显得朦胧渺远。他搁了茶盏之后,自顾自的去书柜上抽出一本书,垂了眸子,仔细研读。   气氛安谧,透着一种祥和的宁静。   柳倾歌咬了一口蜜饯在嘴里,支着下巴望向柳祁潇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直感到脖子有些发酸。   柳祁潇本不欲理会,后见那丫头居然来劲儿了,望了半天硬是连姿势都没换上一个。他终是对她的注视起了一点儿反应,语声清泠道:“有什么就直说罢。”   “倾歌是想直说来着,”柳倾歌坐直了身子,声音里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委屈之意,“但是怕哥哥不肯照实回答。”   柳祁潇显然不吃她这一套,并未心软,冷声道:“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柳倾歌咬了咬唇,到底问是不问呢?真是纠结死了。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不问的话就对不起自己这么长的铺垫,所以还是——“倾歌就是想问问,哥哥到底喜欢过那云小姐没有?”话一出口,柳倾歌就瞬也不瞬的盯紧了柳祁潇的水色薄唇。   柳祁潇显然没料到柳倾歌会问这个问题,面色一怔,随即冷声道:“问这个做什么?她如今人已过世,多说无益。”   柳倾歌见柳祁潇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知他心头不悦,不愿多谈,只得硬着头皮道:“倾歌只是关心哥哥的感情归属问题,没旁的意思。”   “一个女孩子家家,无须操心这么多。”柳祁潇重新垂下眸子望向书。   看这样子,大哥该是没喜欢过那云千碧罢?!柳倾歌这才微微放了心,她就怕大哥和云千碧曾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而如今云千碧已死,她担心大哥会走不出情伤阴影。眼下看来,的确是她自己多虑了。   “大哥……”   “又有何事?”柳祁潇颇有些不耐的重新抬眼,微微板起脸,眉目冷隽。   “呃,大哥,那个……那个还有一事,倾歌想知道那个黑衣布料之事,大哥查的怎么样了?”柳倾歌腆着笑脸凑过去。   “那麻絮在青城卖的较少,经手的布庄也少。为兄秘密派人查了一下,通过仔细比对,发现有一家名为‘陈记布庄’曾出售过此等布料,一下子卖了十几匹,所买之人那掌柜的倒还记得甚是清楚,说是那李府下人。”   ——唔,眼下看来,定是那李鑫手下养的一帮闲汉,唯他的命是从,前来暗袭的。他命人买了麻絮,制成黑衣,好使得那些闲汉可以暗中行事。天杀的李鑫,真是太可恶了,行事如此狠辣,果然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柳倾歌收回思绪,重新恢复了沉默。她也从柳祁潇书柜里抽出一本医书来看,原本只是胡乱翻翻打发时间,可看了会儿她就完全沉浸在内里了,直到柳祁潇的声音在那厢响起:“时辰不早了,你回房去罢。待会儿记得出来吃晚饭。”   “……”柳倾歌这才如梦初醒,抬眼一望,外面的天色都已擦黑了,暮色渐沉。自己看书居然都看了一个下午,呃,这份定力真不错,值得褒奖。她将书插.回书柜里,低声的道了一个字“是”,便提步走出了柳祁潇的书房。   夜风扬起,吹散了些许她额前的发丝,使得她的视线一时之间被遮挡住;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看清了那道伫立在夜色下的那道张扬不羁、倜傥风流的人影。那人双手环抱于胸,长发恣意扬起,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流光溢彩。   关心   柳倾歌有些好笑的扬了扬唇角,快步奔了过去,走至那人身边,开口道:“二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摆出这么一个姿势?!”   “自然是等你了,没良心的小丫头,”柳祁泽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迈开脚步,“和你一起去吃晚饭啊。”   柳倾歌拍开他的大手,反驳道:“二哥说我没良心?那不知是哪个没良心的人中午特特去给你煎了竹茹,帮你治疗饮酒头痛?”   “好好好,是二哥说错了,你这丫头不许较真儿!”柳祁泽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一下身边之人的肩膀。   现在来吃饭显然有些早。柳祁潇还未来,饭菜也未上。偌大的前厅内,琉璃花灯氤氲出点点流华光晕,倾泻出一道道莹润的光辉,连成一片虚幻盛大的温暖。九足兽头圆鼎里燃起茉莉香,自有一脉清芬。巨大的花鸟画帘垂下,里面的纹饰依旧明艳,明显可见是勤洗勤收拾之故,格外整洁。柳倾歌和柳祁泽围绕着梨木花桌而坐,无所事事。   浣月见状,唯恐二少爷和小姐饿了,便先去厨房端来几盘点心,有桃花酥、杏仁糕、如意饼等物。搁在桌上之后,她又去倒了两杯热茶,分别是普洱和碧螺春,那混合着茶香的热气还在袅袅往外升。   柳倾歌又向浣月要来一个牡丹纹点心盘,用竹筷夹了几块点心放在里面,用盖子盖上。   “你在干嘛?这么神神秘秘的。”柳祁泽坐在柳倾歌对面,伸手往嘴里塞了一个糖心蜜酥,微微瞪大了眼,视线望过来,一脸纳闷不解的表情。   “你说呢?”柳倾歌反问。   “二哥哪里会知道?”柳祁泽将那块糖心蜜酥咀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估摸着是这东西有点儿干,他随即端过那杯碧螺春,一饮而尽,“丫头大了,心思也多了,二哥自然就没那么容易猜到了。说起这个来,我倒想起一事,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要出发回老家了,到时候李睿兄妹俩可是要和我们一起的。别的不说,单说这李睿对你的心思、李媛对大哥的心思,那可真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咳咳……”剩下的话他再没法说出口了,因为柳倾歌已经拿了一块如意饼成功的堵在了他的嘴里,差点儿把他呛死。   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柳倾歌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沫子,摇头笑道:“这是对你失言的惩罚。”   柳祁泽好容易才把那块如意饼咽下去,他拍着胸口喘着气笑骂道:“行啊丫头,你出息了啊,竟敢暗算二哥……”   “哪有,倾歌才不敢暗算呢,”柳倾歌掏出帕子再次擦了擦手指,口中道,“我一直都是明算二哥的。”   “好,二哥真是服了你,”柳祁泽险些被这句话给噎着了,他扬声唤道,“那个……唔,那个叫什么浣月的,去,去给爷再倒一杯茶来!”   浣月应了一声,自去倒茶了。   二人正说着,就见柳祁潇迈步走了进来,这里柳倾歌和柳祁泽忙站起身给他见了礼。柳祁潇点了下头,微微掀起下摆,坐下之后,淡淡启唇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老远就听到了。”   柳倾歌生怕柳祁泽又要揪住李睿这个话题说来说去说个没完,于是在他要说话之前抢先开口道:“我们在说怎么还不上菜呢,都快饿晕了。”   柳祁泽瞪了她一眼,好在也没多说什么,唇角略微勾起,露出了一脸玩味的笑意。   柳祁潇不置可否,只是吩咐众人上菜。从头至尾,他面容清隽,神色自若,只有那一双清明的眸子里现出的些许血丝,才表明了这些日子他忙于生意有多辛苦。   柳倾歌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心疼。这个大哥嗳,真是劳累,不仅要操心生意上的诸多事情,还要担心弟妹的安全问题,究竟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放下这一大摊子事儿,好好休息休息呢?   菜很快便一盘接一盘的端上来了,今晚的菜肴还挺丰富。有胡萝卜炖牛腩、清蒸鱼、羊肉煲汤、醋溜白菜、枸杞山药粥等。因柳倾歌素来不喜吃鱼,所以那盘清蒸鱼就放在柳祁泽的面前。柳倾歌拿起饭勺自去盛了一碗粥,又拿出两个碟儿,夹了些菜放在里面。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将这些东西放置在一个大托盘里,并方才那个牡丹纹点心盘,用一个大罩子盖上,交于浣月道:“把这托盘送至三少爷房里去。”   浣月道:“是。”随即便从柳倾歌手里小心翼翼的接过来,转过身离开了。   柳祁泽这才明白过来,拿起竹筷,一脸恍然大悟的道:“哦,我知道了,原来竟是这个缘故。看来你这丫头在尊重关心兄长方面做的还不错……”说到这句之时,他一个没防备,手里的竹筷不小心掉落在地,于是忙扬声喊人再去拿一双新的来。   柳祁潇瞥了他一眼,面色清冷,口中道:“吃个饭还不消停,闹出这许多动静来。——倾歌,浣月等一下回来之后,怕是又要重新去一趟三弟那里了。”   柳倾歌原本还在看二哥的笑话,忽听得柳祁潇说了这句话,难得的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次柳祁潇还没吭声,柳祁泽已经先开了口,笑容坏兮兮的,怎么看怎么都不怀好意:“很简单,你忘了把三弟吃饭用的筷子放在那个托盘里了。”   呃……柳倾歌这次恨不得钻入地缝里去。但是很快,她又重新抬起了头,笑得一脸云淡风轻,优雅大方,口中道:“我这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方才考虑不周只是一个小失误,不足挂齿,不值一提。嗯,就是这样。   “……”这次轮到柳祁泽无语,他低下头喝粥去了。   吃罢晚饭,柳祁泽说是去看望一下老三,顺带闹闹他,便和柳祁潇打了个招呼,提步便去了。柳祁潇和柳倾歌一道走出前厅,他黑软如绸缎的发披下,姿态翩然卓绝,举止自若得体,脚步不疾不徐,声音一如以往的清冷超然:“怎么,你似乎有话要对为兄说?”   “哥哥每晚不要熬到太晚,身体要紧。生意再重要,也抵不上身体康健来的重要。”柳倾歌语气诚挚,声音压低,眸子微微垂下,盯着自己的鞋。   柳祁潇的脚步稍微顿了一顿,过了须臾,声音才接着传来:“好。”   柳倾歌忽然觉得眼角有些鼓胀酸疼,她侧过脸,轻声开口道:“可恨倾歌不是一个男儿,不然就可以帮哥哥管理生意了……但是,倾歌虽为女子,也想为哥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想看到哥哥整日这么疲累……”   “丫头,不要这么说,”柳祁潇声音柔和了些许,给人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为兄从来不觉得你是个女子有什么不好,有些责任和担当,不是你应该负担的。所以你只要每天好好的,没病没灾,为兄便会少了许多后顾之忧。懂么?”   柳倾歌每次听到他柔和的说话,便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也就这么软了下去,周身都被一种温暖的感觉环绕。她仰起脸看他,微笑道:“哥哥今晚便不许再辛苦了,早些休息才是。”   “知道了,就忙一会儿,”柳祁潇唇边的那丝浅淡的笑意也缓缓漾开,“难道你连为兄都信不过?”   “哥哥最是说话不算话,倾歌要亲自去看看才放心。”柳倾歌拉紧了他的衣袖,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柳祁潇这才发现自己掉入了她挖的陷阱里,于是只得无奈地一笑:“好。”   去了书房之后,柳祁潇掌了灯,自己便坐在了书案后,埋首开始核对云梦轩的账目。眼下交接买卖之事已经展开,那云梦轩的账目和生意往来较为繁杂,且于他而言较为陌生,所以必须要一一比对深研,多多熟悉才能更容易上手。   ……唷,我的好哥哥嗳,您就不知道歇一歇么?柳倾歌看了心疼,便走过去,轻轻的给柳祁潇捶背。他的身子先是僵了一僵,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心安理得的开始享受起来。   柳倾歌给他捶背捶了好一会儿,复又开始给他按了按眼睛周围的穴位,估摸着睡觉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停下手,高声地叫了一声儿:“哥哥!”   “又怎么了?!”柳祁潇原本在仔细研究着账册,思路被这么一打断,不由得一皱眉,眸子闪了闪,冷声道。   “哥哥难道忘了方才答应倾歌的事么?”柳倾歌站在他身边,做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来,“哥哥若是不睡,那倾歌也不睡,就在这儿陪着哥哥。”说到这里,她返身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搭上一旁的扶手,目光挑衅的望着柳祁潇。   柳祁潇无奈的一叹,有些疲倦的伸手揉了揉眉心。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怕他了,看来还是让她怕些好。他将那些账册资料归置在一起,分门别类整理好,随即将其锁在了书屉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抬起那双深邃清明的眸子,看向柳倾歌道:“你还不回么?”   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尽了。柳倾歌点点头,关切的嘱咐柳祁潇早些休息,然后便迈开脚步返回自己的绣楼。   柳祁潇目送着她走远,叹息着转过身,然而那唇角,却是不由自主的上扬。有股暖心的感觉,开始在胸腔中涌动,久久不能平复如初。   柳倾歌进门之后,见浣月和汀风正在备下洗脚水,于是就去洗了脚,擦干净之后舒舒服服的躺到了床上。   浣月、汀风服侍已毕,便熄了烛掩了帘帐,悄悄儿退下。   她们一走,这里才算是真正安静下来。偶尔可听到寒风拂过窗棂,发出扑棱棱的声响。柳倾歌拥着被子,暂时还睡不着,白天里柳祁泽的话语忽然闪过了她的脑海。……过不了几天,就该动身回老家东南雁城了,那李睿李媛也要同行。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有些头痛。那李家兄妹还真是难缠,虽说他们二人为人不错,做朋友还行,只是……感情的事罢,不好说,不好说。   过招   经过几天的服药静养,柳祁瀚身上的伤病渐渐好转,日常走路做事已经没问题,只是剧烈活动的时候还是感到身上有些疼,不过好歹已无什么大碍了。   柳倾歌来看他时,他正在自己屋里活动活动筋骨,看上去精神很不错的模样。她不由得展颜一笑,走过去给他递了一方绢帕,然后看着他擦拭额前冒出的些许汗意,口中关切的问道:“三哥可感到身上好些了么?伤口没再疼罢?”   “好多了,”柳祁瀚摸了一下脸颊上的鞭伤道,“再不好,明日启程,我就该被落下了。”   “怎么会,就是八抬大轿我们也要把你抬上去。”柳倾歌拽过一把椅子坐了上去,伸手在一旁桌子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橙子开始剥皮。   柳祁瀚看了看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不解道:“我第一次看你这么吃橙子,不用刀切么?”   柳倾歌手中剥不停,听了他这么说之后,不由得停下动作,摊了摊手道:“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这里没有小刀的?”说完这句之后,她低下头继续剥,感到指甲缝里都湿漉漉的,满手都是一股橙子味儿。   柳祁瀚坐在她对面,闻言忽然把额头一拍,像是想起来了些什么,连声儿道:“倾歌,你倒是提醒我了。明日启程回雁城,路上虽有客栈,但是还有一大段路是荒山野岭的,夜里只得宿在马车里了。往年还好说,今年多了李家兄妹,路途上想是热闹些,我们应该提前备下烧烤工具,像是什么铁钳啊,小刀啊之类,到时候可以野炊。哈哈,想想就觉得很好玩儿!”   “……”柳倾歌彻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三哥的思维也太跳跃了罢?!居然能从小刀想到这么多东西!——看了看手里的橙子,忽然再没了半分食欲,只是都剥好了,不吃岂不是浪费了?于是,柳倾歌站起身,将那个橙子恭恭敬敬的捧给了三哥。眼下这屋里除了她以外就剩了柳祁瀚一个大活人,不是他吃谁吃?!   柳祁瀚伸手接过,面色有感念之意,口中欣然道:“倾歌,你对三哥真好。谢谢啊。”   柳倾歌心中暗笑,摇手示意不必,接着便给柳祁瀚告辞,自己转身走了。   回自己屋之后,她有些讶然的发现柳祁潇竟然在她房间里,那人此时正静立在窗边,目光沉静,面色雍容,神情超然自若。   “大哥?”柳倾歌一怔,不明白他这会子来自己这里做什么。   “明日就要出发了,今日为兄要出去采办些必需品,”柳祁潇说到此处,用那双冷清的眸子盯住她,“为兄不在家,你可别私自跑出门去。”   柳倾歌闻言心下黯然,往年都是柳祁潇带她一道出门的,买什么东西她心里都有数,而且还能适时的提些好建议。可今年……罢了罢了,如今乃多事之秋,还是不要出去抛头露面的好,免得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上次柳祁潇已经给她下了禁足令,这次是万万不会让她出门的了。心念及此,柳倾歌不由得耸搭了个脑袋,老老实实道:“是,哥哥放心罢。”   柳祁潇闻言似是略微松了口气,念及这丫头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乱跑乱跳了,他也有些心疼,语气也不由自主的放软了些:“你需要什么,跟为兄说,为兄给你带。”   “也没什么需要的,就依往年一样罢。”柳倾歌此刻满心里正为没法出门而感到心情黯淡中,所以便有气无力的回道。   “哦,是么?”柳祁潇闻言唇角微勾,俊颜露出一抹柳倾歌从未见过的古怪笑容来,接着道,“不让为兄给你买一本《坟堆鬼话》么?”   ……啥?!柳倾歌原本心不在焉,听到这句不由得一吓,登时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便瞪得溜圆,嘴里倒抽口冷气,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哥哥他——他方才说了什么?老天!他怎么会知道她看过这本书啊?!那啥,难道那本《坟堆鬼话》掉到厕所,被他给拾起来了?……呃,恶心。柳倾歌想到这里,浑身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再一想,咦,似乎有些不对啊。柳祁潇有洁癖,拾那东西做什么?脏死了脏。   柳祁潇看到柳倾歌的反应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所以也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好整以暇的立在原地,唇边的那抹古怪的笑意丝毫未褪。   柳倾歌笑得有些勉强,口中道:“哥哥在说什么呢,倾歌听不太懂。”   “你别装憨儿,为兄都知道了,”柳祁潇敛了笑意,肃容道,“你平日里到底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小年纪,不去看那些《女则》《孝女传》就罢了,为兄也未曾狠逼过你,但是你居然还喜欢看这类猎奇恐怖故事!”   ——这应该不是二哥泄露出去的,毕竟自己和他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没这么抽风。柳倾歌心头一个抽搐,硬着头皮反驳道:“哥哥不要冤枉倾歌,还请拿出证据来。”——哼,拿啊,有本事拿出证据啊!本小姐做事自然是妥帖的,二哥上次买的那几本鬼故事书,除了那本《坟堆鬼话》不幸意外身故于厕所,其余的几本可都好好儿的保管妥当呢。哈,打死柳大哥哥也猜不到,她把这几本书都缝在了靠枕里。那靠枕里装得不是别的,正是清一色的花瓣,她将书放在里面,然后用花瓣压在书上,压得极为紧致瓷实,再用布把它们缝上。还好那书很薄,也不大,若是不把那靠枕拎起来,还真是发现不了那里头的乾坤呢。   柳祁潇淡淡启唇:“证据么,不在你屋里。不过……”说到此处,他忽地住了口,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柳倾歌本来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松了口气;但是后半句使得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里:“不过什么?”   柳祁潇没吭声,只是睃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柳倾歌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忙定了定神,提步追了上去。   柳祁潇站在她门外,负手玉立,看着那檐下不起眼处垂下来一个小小挂绳,绳头上拴着一物,也不大,正随着风轻微的晃动。他望向那里,静立不动,只是冷声开口道:“这是什么?”   柳倾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头一动。这是她昨日闲的无事便做的一个小小桃木饰品,挂在檐下可以辟邪。反正最近快过年了,王安石都说了“总把新桃换旧符”,新的一年挂上这个也吉利。心思一打转儿,她便道:“哥哥难道不认得么,这是桃符啊。”   “你若没看过那《坟堆鬼话》,怎会知道有这个习俗辟邪?”柳祁潇的面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哥哥这话可就偏了,人人都知道那桃木是可以辟邪的,并非只有《坟堆鬼话》里面提到过。”柳倾歌不服气的回道。   “哦?”柳祁潇脸上的清冷加剧,伸出手将那桃木的背面露了出来,只见那背面上刻着一些古怪的字符,“这字符也是人人都知道的?”   呃……柳倾歌这下没词儿了,这稀奇古怪的字符的确是她从《坟堆鬼话》里学来的,说是刻在桃木上然后挂在檐下可以辟邪。然后,她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做了一个,既锻炼了手工制作,同时又可以为来年讨一个好彩头,何乐而不为呢?结果没想到……嗳,等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哥哥,你是如何知道那《坟堆鬼话》里写过这个?该是你也看过了罢?!”柳倾歌顿时眯起眼儿不怀好意的笑道,心头却是在得意的狂笑:哈,哈,哈!您老终于也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不是!   柳祁潇并未否认,他收回手,口中道:“看过了又如何?”   “好啊,哥哥真是不公平,自己都看得一个劲儿的,为何倾歌不能看?”柳倾歌眉心一蹙,抱怨道。   “你年纪小,又是女子,为兄担心你心智还不全,看多了这类杂书容易走上歧途。”柳祁潇面色不变,不疾不徐的解释道。   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唔,这就是了。   ——好罢,总是你有理!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嘛,所以本小姐就先承认个错误,然后就再接着我行我素好了。……想到做到,柳倾歌于是低低颔首,诚恳的认错道:“哥哥见教的是。”   柳祁潇睨了她一眼,似乎在心里考量她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最终,他也挑不出她这言语间有什么错处,不由得无奈的一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这个妹子,真是淘得紧,令他感到颇为头痛,实在是难以招架。   柳倾歌知道他是要去街上采办物品去了,心头怜他劳苦,痛恨自己不能帮他分担,不禁又有些后悔起来。于是满腹心事的回房,刚坐了一坐,就见浣月拎着茶壶走进来。那浣月看柳倾歌脸色有些不好,于是便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小姐,怎么了?”   “无妨。”柳倾歌简单的吐出这两个字,情绪逐渐恢复过来。她站起身,走过去和浣月一道开始收拾明日出行必备之物。   出发   第二天一大早,柳倾歌就被冻醒了。她往身上批了件厚衣服,趿了鞋子走到窗前,推开那窗棂一看,心头自然是一松,还好没下雪。若是下雪了,那将会给行车路途带来很多不便。   浣月脸色冻得通红,不住地呵着手,抬脚走了进来:“小姐今日可要穿厚些。”   汀风随即也走入,听见这话头忙接口道:“浣月说的极是,小婢感到手都快冻掉了呢。小姐素来也不是结实身子,还是注重保暖的好。”   柳倾歌“唔”了一声,吩咐她们二人去衣柜取衣衫。待到她收拾妥当之后,看向映在镜子里的那个人影。内里缥碧色绕蝶穿花羽缎长绒裙,外罩湖色清素团衫,淡妆匀面,流云挽髻,堆云的乌发间戴着一支翡翠发簪。——本来一直戴的是那支碧玉镶珠钗,后来在街头将此物送与了一个小乞儿,所以只得戴这个。这身装束既不艳俗,又不过于冷清,倒是还不错。待得她转过身去,浣月便拿出披风给她披上,柳倾歌自己动手系了个漂亮的结。   准备好了之后,就听到前头有人催了。柳倾歌立即便带上收拾好的包袱,迈步而出。   临出门了一看,只见外面停了三辆马车,两辆是供坐着的,还有一辆是装杂物行李的。只见在冬日阴冷的天空下,在柳府庄严肃穆的大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一袭冰蓝色长袍,负手玉立,气质冰清,神态恬淡自若。另一个却是一身特立独行的暗红,恍若飒沓的火焰般,邪魅张扬,透着一股坏坏的痞气。   柳祁泽一看到柳倾歌,走过来就摸了摸她的脑袋:“丫头。”   柳倾歌发现这少了一人,于是便仰起脸看向他,口中问道:“三哥呢?”   柳祁泽一摊手,挑着半边眉毛,摇了摇头道:“鬼知道。”   柳倾歌心下有些纳闷儿,三哥又怎么了?难道是旧伤复发,下不了床?……呃,应该不会罢,昨日见到他,他还是挺正常的。她这头正在胡思乱想,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令她头皮不由得一麻,下意识的往柳祁潇的身边靠了一靠。   李睿笑着走过来,口中打招呼道:“众位好,这次一道回雁城,路途上少不得要给你们添麻烦,还望多多担待就是。”他容颜如玉,甚是清秀,礼貌有加。   柳祁潇面色不变,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和:“李公子客气了。”   柳祁泽上前一步,坏笑着道:“要想不添麻烦也行,咱们各走各的不就行了。”   他这句话令李睿颇有些下不来台,不过很快这丝尴尬就被一个人打破了,无意间倒是稍稍缓和了这有一些诡异的氛围。只见李媛走过来,笑嘻嘻的看着柳倾歌,亲切的拉起了她的手,道:“倾歌妹妹,前几日家兄来贵府,听贵府下人言及你能说话了,家兄和我可是高兴坏了!来,咱们姐俩儿正好坐在一处,好好儿聊聊。”   天!她不会还记挂着要找自己聊一些关于柳祁潇的事情罢?!柳倾歌顿时有了想死的冲动。   倒是李睿听了李媛的话之后,猛然反应过来,忙笑道:“是是是,是极!李某驽钝了,竟忘了这一茬,实在是该打!在此先恭喜柳小姐了,本待亲自登门拜访的,又恐唐突,所以延误至今,应该不晚罢?”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柳倾歌再不接腔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她只得勉强笑了笑:“不晚,不晚。”   “既然倾歌妹妹原谅了我们兄妹二人就好,”李媛展颜一笑,接口道,“我们还有事跟倾歌妹妹说呢,不如就去我们那马车里罢。——喏,我们家的马车就停在前头路口,没有过来,你和我们一道过去罢。”   ……呃,美人儿姐姐,我可以说我不想去么?柳倾歌眼珠子一转,忙道:“有劳了。不瞒二位,前段时间倾歌贸然出门淋了雨,现在身子还不大好,需要保暖,不可再次着凉了。正好我们家那马车里铺上了厚厚的毡子,上面还搭有紫貂毛毯,自是暖和的紧。”   李媛脸色变了几变,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忽然一把拉起柳倾歌上了柳家马车,口中笑道:“这样罢,我就坐在你家马车里好了,咱俩还可以说些体己话儿。”   柳倾歌本来以为李媛会知难而退,显然没料到这美人儿姐姐会这么“不拘”,顿时一脸的目瞪口呆,一个不妨便被李媛给拉上了车。   柳祁泽原本还在一旁闲闲抱臂看热闹,结果忽见李媛来了这么一个彪悍的举动,不由得一愣,立即伸手扒住车门处,语气不善的道:“李小姐,你坐在里头,那我和老三坐哪儿?!”   李媛挑起车帘子,哼了一声道:“你和三少爷可以坐在后面那辆嘛!”见柳祁泽拿眼瞪她,她“唰”地一下子把帘子放下来了。   李睿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陪笑着解释道:“李某这妹子在家里向来被惯得有些太过了,行事实在是不知礼数,还望见谅则个。”   柳祁潇面无表情,只点了下头,自己随即便掀帘进入了马车内。柳祁泽怒意横生,正好一转脸儿看到柳祁瀚急匆匆的奔了出来,便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抬脚便往后一辆马车走:“走走走,去后一辆!这一辆不够我们坐了!”   “啥?”柳祁瀚兀自还在整理仪容,猛地一下被柳祁泽这么一扯,险些步子迈的不稳摔下地去,“喂,二哥,二哥——你说清楚嘛!为啥我们要坐后一辆?”   柳祁泽一把把他拉上马车,喝道:“哪儿这么多废话!”要不是他在心底一直默念着“本少爷不和一个女人一般见识”这句话,只怕早就控制不住自己把那李媛从马车里拎出来扔到一边儿去了。他是很少发火的,所以这次好歹还算是没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柳倾歌坐在前一辆马车里明显的感觉到二哥发飙了,心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李媛紧紧挨着柳倾歌坐下,夹杂着爱慕与害羞的目光不时地扫到柳祁潇的身上,她的视线从他冷峻清冽的眉眼,划过他弧线优美的薄唇,最后落在他秀颀修长的身姿上……这一袭冰蓝色的长袍将他浑身的冰清气质勾勒得愈发明显,身形虽瘦削却并不虚弱,完美得像是受到了上天全部的眷顾一般,潇洒出尘,超雅脱俗。郎姿独绝,世间无出其右。——哎哟不行了不行了,她越看越觉得自己心跳加快,脸颊泛红,呼吸也有些不正常起来。一些诗句争先恐后的涌入了她的脑海,有平日里听哥哥没事儿时念的,也有她自己去书橱里翻出书册来看的。“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仅仅才这么点儿时间不见,为何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一样?“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千头万绪,相思扰心,使得那心绪再也不似死水一般,而是泛起了微微的涟漪。若是能和他生活在一起,每日里都能看到他平平安安的,于她李媛而言,这辈子便圆满知足了。   “李小姐,李小姐?”柳倾歌岔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好笑的道,“你吃东西罢?”说着,便伸手端过一碟子点心来:“这是才做的绿豆饼,还热着呢,尝尝。”   李媛这才反应过来,忙慌乱的收回了视线,从那碟子里拿了一块小巧的梅花样绿豆饼,口中道:“倾歌妹妹不必见外,直接唤我的名字就好。”   “那如何使得?倾歌也不是不知礼之人,”柳倾歌将那碟子放置在一旁的精巧小方桌上,接着道,“就唤作‘李媛姐姐’罢。”   “那自是极好的。”李媛笑道,将手里那块绿豆饼小心的咬了一小口,那举止动作极尽矜持,生怕在柳祁潇面前失了分寸。   柳祁潇却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静坐不语。偶尔有风吹起了车窗帘儿的一角,带动着他黑软如缎的发丝轻微扬起,在空中优雅的打着旋儿。   李媛咬着绿豆饼,不由得又把目光偷偷投向那厢的柳祁潇,一股急切冲动的感情激励着她大着胆子唤道:“祁潇哥哥?”   柳祁潇显然并不想多和她有什么瓜葛,只微微掀了眼皮儿,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李媛心头雀跃不已,忙抑制住了激动的心情,尽量以平和的语气接着道:“祁潇哥哥医术超群,媛儿实在是佩服不已。不知祁潇哥哥可否抽空指点一下媛儿,让我增长些知识和见识,以后有个小病小灾的也不必往医馆跑了。”   柳祁潇闻言,挑了下眉,语声清泠的道:“李小姐过誉。在下不才,倾歌倒是自小医书看得多,小姐问她即可。”语毕,便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啥?柳大哥哥,不带你这样的!柳倾歌感到自己都在磨牙霍霍,在对上李媛明显失望的视线之时,她却是感到有些同情,于是便顺杆儿爬说了几句,好稍稍缓解一下这位美人儿姐姐的尴尬:“哥哥都这么举荐倾歌了,倾歌也不好辜负哥哥的期望哈。在医术这方面,李媛姐姐有什么尽管问,倾歌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媛敷衍着应了一声,自然不会真的向柳倾歌请教。她原本是想趁此之机接近柳祁潇,结果却……心底有一缕失望惆怅的情绪袭了上来,她顿时感到有些委屈,眼泪便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为何会忽然变得脆弱,只是一看到那个人,她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如此卑微,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然而那人,却是连一个温柔的眼神都吝啬予她。望了一眼身边坐着的柳倾歌,李媛忽然有些羡慕起来。好歹,那柳倾歌也算是得了柳祁潇十几年的关怀与疼爱,那是她求都求不来的、渴求已久的温暖。   柳倾歌发现身边的那个美人儿姐姐在低低啜泣,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压抑,于是便递过一方帕子。   李媛拭了泪,哽声道:“谢谢,是我失礼了。”   “无妨,”柳倾歌柔声安慰道,“李媛姐姐不必介怀。”   李媛偏过头去,悄悄儿在柳倾歌耳边道:“今晚住客栈,我和你睡一个房间罢,可好?我想和你睡前说会子话儿,好多话不能和爹爹说,不能和哥哥说,憋在心底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柳倾歌握住她那双有些冰凉的手指,点头低声应道:“好。待得我和哥哥说一声儿就行。”   李媛压低了声音,满脸歆羡的道:“祁潇哥哥对你管得很严么?”   柳倾歌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那坐在离自己不远的柳祁潇,发现那人端坐于榻,神情静楚,双眸微闭,于是这才稍微放下些心来,接着动了动唇回答李媛方才的问题道:“其实也还好还好啦。倒是令兄看来对李媛姐姐很是宠爱,不甚严管呢。”   “是呢,哥哥他和爹一样,宠我宠得没了边儿。”说到此处,李媛不禁低低叹息了一声。   ——唔,要是柳大哥哥能像这样多宠她一些就好了。不过,只要他不整日板着那张冰块脸出来吓人,她就谢天谢地了。心念及此,柳倾歌忽地神思一动,虽然她平日是觉得柳大哥哥管她太严,但是事过之后仔细一回想,平心而论,还是觉得哥哥宠自己的时候多些。有哪个兄长不疼自己的妹子?都只不过是表达爱的方式不同罢了。只可惜,每个人在羡慕他人的同时,孰不知,自己正被他人羡慕着。   冲突   有些出乎柳倾歌意料的是,在今晚住客栈之时,李媛向李睿说明自己想和柳倾歌住在一个房间,李睿的反应颇有些奇怪。他清秀的面容上微微起了变化,嘴唇嗫嚅了半晌,皱着眉劝道:“媛儿,你一个人住就好,干嘛还要劳烦倾歌妹妹?”   李媛撅起嘴,用上了撒娇的语气,亲密地挽起李睿的胳膊,腻着声音恳求道:“哥哥,我和倾歌妹妹晚上睡在一起也好有个伴儿,免得夜里我害怕。”说到这里,她故意对柳倾歌挤挤眼睛,意思是让她也帮忙说个情儿。   柳倾歌接收到了她这挤挤眨眨之间传递过来的讯息,于是便上前一步帮腔道:“既然李媛姐姐执意,李公子尽管放心好了。”   李睿被柳倾歌这么一说,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再多拒绝的话这下也彻底说不出口了:“那好罢……”   李媛见李睿答应了,不由得甚是开心,忙拉住了柳倾歌的手,去寻柳祁潇。   柳祁潇此时正在后院安顿马车行李,贵重之物还是要搬入房内才安全,一些寻常的杂物搁在外头搭上粗布就好了。他听了柳倾歌说的话之后,只是轻微的点了下头,半个字都没说,便又接着忙活去了。   柳倾歌心安了许多,抬头看看天已黑尽了,夜风凛冽,于是便和李媛一道回了客栈。柳祁泽和柳祁瀚正忙着点菜,讨论得热火朝天。那客栈一楼暖意融融,上菜的小二穿梭不绝,手里端着一个又一个托盘,那上面放着精致的盘子,里头的菜还在冒着热乎气儿呢,带动过来一股香味。眼下正是隆冬时节,南来北往回老家过年的人不少,而且还有许多客商贩运货物,以及一些行脚僧,所以这里面的生意倒还不错。柳祁泽一抬眼儿看到了柳倾歌,便招手笑着唤道:“丫头,来来来!过来!”   柳倾歌慢慢悠悠的蹭过来,口中道:“做什么?”   “啪”的一声,柳祁泽就把菜单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颇为豪气的一挥手,笑道:“你随便点,二哥请客。”   柳倾歌拾起那菜单,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是鱼类,有什么“酸菜鱼”、“清蒸白鲫鱼”、“麻辣香鱼条”等等,倒还是应有尽有。她素来就不喜吃鱼,见到这些鱼菜就下意识的有些干呕,胃里有些东西开始兴风作浪翻江倒海。于是她便把菜单合上,重新递给了柳祁泽:“二哥,倾歌今晚没胃口,就不吃了罢。待会儿大哥来了,你给他说一声,倾歌就先回房休息了。”   柳祁泽还没说话,坐在一旁的柳祁瀚倒是先开了口,疑惑不解的问道:“丫头,你的胃口这两天不是好得很么?怎么忽然又不好了?”   柳倾歌碰上这么较真儿的三哥只得自认倒霉,于是便随口道:“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懒怠吃。”   柳祁瀚似有所悟的“哦”了一声,惹得柳祁泽一阵坏笑,不由得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啧啧,你连这个都懂?……哈哈……”   柳倾歌对他俩的这类玩笑话自动免疫,正准备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声儿,暗含着羞恼忿忿之意:“喂,柳家二少爷,你怎么不请我点菜?”柳倾歌听到李媛的这句抱怨之后,不由得立住了脚步,转过身无奈的扶额。这李媛虽然年岁比自己大些,但是在待人接物的处事方面却是相当不成熟,不知道是天性如此还是被爹和兄长惯的缘故。   柳祁泽扬了扬眉,吊儿郎当的微微一哂:“我不叫‘喂’。”   “你——”李媛气噎,脸色红涨,“我不是喊你‘柳家二少爷’了么?!”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火药味,有些吃饭的食客听到动静,便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嘴里不住的议论纷纷。柳倾歌见势头不好,忙上前拉住了李媛的手,开口打圆场笑道:“李媛姐姐先同倾歌一块回房,倾歌有故事讲给你听,总比坐在一楼无趣的等上菜要来得好些。你看如何呢?”   李媛并未顺着这个台阶下,一双美目依旧瞪着柳祁泽那张桃花泛滥的脸,贝齿轻咬,恼道:“二少爷,你让我没脸,必须道歉。”   柳祁泽双手懒洋洋的撑在脑后,眯了眯眼看向那个此时正火大的佳人,语气一如既往的不正经:“本少爷从来就不知‘道歉’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李媛被他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甚是精彩。她猛地躲了一下脚,推开柳倾歌,“呜呜呜”哭着跑回了二楼。   ……   柳倾歌无语,于是便迈开脚步准备去追,结果柳祁泽开口叫道:“丫头,你别去!她这种娇娇小姐,哭一阵子自己就缓过劲儿了。我看她平日里就是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以为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杀一杀她的锐气也好。”   柳倾歌有些为难,毕竟这李家和柳家还算是生意合作关系,这么闹僵了只怕不好罢?!且李媛这人,人是任性了点儿,待人倒是没什么坏心眼。正想着,只见李睿从外面走进来,一见柳倾歌便和蔼的笑道:“倾歌妹妹,媛儿呢?”   “在房里呢。”柳倾歌不敢说是柳祁泽把人家气走了,只是含糊其辞的一语带过。   “哦,”李睿放下了心,于是便走至柳家兄弟二人的那一桌,掀开下摆坐在椅子上,颇为客气的道,“二位为何不点菜?这个时辰也该用晚饭了。”   “还吃个什么,二哥气都气饱了。”柳祁瀚有些好笑的接口道。   李睿诧异的睁大眼,问道:“怎么了?柳二少又在生什么气?”   “你别听三儿胡说!”柳祁泽伸手给柳祁瀚脑袋弹了一记,脸上仍旧挂着那不着调的笑容,“我没生气,没有的事儿!你看我这样儿,像是在生气么?!”   李睿不知道那兄弟俩在打什么机锋,于是讪讪一笑,也就过去了。   柳倾歌见李睿没疑心,不由得松了口气。她正打算回房去,结果柳祁潇忙活完了马车的事儿,迈步走了进来,一见她抬脚迈楼梯,便淡淡开口道:“马上就要开饭了,你回房做什么去?”   柳倾歌没精打采的解释道:“不想吃。”   柳祁潇走到她面前,清眸一闪,冷声道:“夜还长,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吃点东西垫垫怎么行?——如果实在没胃口,就少吃一些。”   ……柳大哥哥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啥,也不好再拒绝不是?心念及此,柳倾歌于是便点了下头,道:“那行,倾歌就先去房里把李媛姐姐喊下楼来。”   柳祁潇听了这句,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察觉到了方才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过他很快便敛了神色,道了一声:“嗯。”便转身去了柳家二兄弟和李睿的那一桌。   柳倾歌去了房门外,见门从里头闩着,于是便“咚咚咚”敲了几下,口中压低了声音唤道:“开开门——”她没有大声,是不想被楼下的众人给听到。   敲了好一阵,门才被打开。柳倾歌抬眼一看,只见李媛已经没哭了,眼角还有些红红的。她一闪身走了进来,复又将门带上,抬眼仔细打量李媛的神情。   李媛显然余怒未消,兀自有些气不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真是我见过的最讨厌最可恶的男人了。平日里我接触的男子,要么是哥哥那样的书生,要么是祁潇哥哥那样的君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这种……”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有些卡壳,顿了一顿,才着恼的开口补充道,“这种没有风度的男子!”   ——呃,她说柳祁泽没有风度?!柳倾歌觉得好笑,不过这表情在这里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她立即端正了心态,并未开口,只是依旧注视着眼前这位怒气横生的佳人。   李媛下意识的伸出纤纤玉指抚了抚眼角,恨恨的道:“我就是要让哥哥看到我哭过,让哥哥为我做主,帮忙教训那个二少爷,看他还敢不敢嚣张了!”说着,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柳倾歌原本一直不吭声任由她说,但是一听到这句,此时脑海里出现的第一念头就是坏事了,这可万万不能让李睿看到。万一李睿得知了此事,恼恨起二哥来,顺带取消了和柳家的合作关系,那可是大大的不利。心思一转,柳倾歌忙伸手拉住了李媛,这才终于平和的开口阻道:“李媛姐姐先别忙着去,且听倾歌一言,再做决定也不迟。”   李媛立住脚步,勉强熄了些许怒火,道:“你且说与我听听。”   柳倾歌见此事有门儿,这才松了口气,不急不缓的道:“李媛姐姐受了委屈,本该给令兄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儿。但是李媛姐姐的心思,倾歌也差不多瞧出了几分,若是李媛姐姐鼓动令兄去找二哥算账,不仅会使柳、李两家就此撕破脸,两家面子上都不好看。而且最后闹开了,自然也就相当于给大哥没脸,到时候倒让他为难。不如李媛姐姐压下此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样的话,柳、李两家自然相安无事,携同结伴回东南雁城。而且,大哥也会借此觉得李媛姐姐心胸宽广,对姐姐的印象也就好了。不知姐姐认为倾歌说的可对?”   李媛想了一想,终于点了点头,情绪也稳定了些:“倾歌妹妹说得的确有理。……那,那我这眼睛该怎么办?”   “很简单。”柳倾歌将包袱打开,拿出印花铜镜,支在桌子上。随即又拿出一大包的胭脂水粉来,一一摆放。她一回头,见李媛还明显有些怔忡的立在原地,不由得展颜,微微笑起。   秉烛   待到柳倾歌给李媛补完妆之后,李媛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很是满意,用手托着腮道:“倾歌妹妹的手艺真心不错呢!这妆容虽偏淡,却是精致得紧,别有一番清丽美。”   “李媛姐姐过誉了,”柳倾歌从容不迫的把桌子上的胭脂水粉等物一一收拾妥当,她估摸着现在这时辰也差不多了,菜大概正在上,于是便道,“咱们下楼去罢。”   李媛忽地有些犹豫起来,走到门边又站住了:“倾歌妹妹,你说我现在要不要换件衫子?”   ——这会儿换哪门子衣服?柳倾歌心下纳闷,转眼儿看到李媛一脸期待紧张的模样,顿时明白了几分。敢情儿今晚是这位美人儿姐姐同柳大哥哥第一次吃饭,她为了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自然想在装扮上多费些心思了。想通了这一点,柳倾歌颇有些无奈的好笑,难道这位美人儿姐姐没听闻过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么?刻意的装扮逢迎只怕不仅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反而会适得其反。……她收回心思,于是便道:“不必。”   李媛心头忐忑,下意识的咬住下嘴唇,眸子里似有一片明媚的流光在闪动。她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随着柳倾歌一道去了楼下。   此刻吃饭的食客仍旧很多,大部分是准备在这儿住下的。小二在各个席间穿梭往来,忙得不行。在一楼,喧嚣之声不绝于耳,划拳的,喝酒的,不明所以大笑的,山南海北胡侃的,这些杂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愈发使得这里显得格外热闹。   柳祁泽看到柳倾歌下来了,忙一招手:“丫头,快来!”等到他看到那个李媛也随着走过来之时,明显面色一冷,不过这表情很快转换成颇有意味的哂笑。——哟嗬,片刻功夫不见,这女的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脸上的妆容明显漂亮许多啊,啧啧。目光再重新掉转到柳倾歌身上……咦,柳倾歌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冲自己挤眉弄眼的?柳祁泽有些呆住,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丫头帮李媛化妆的,她将这件事已经摆平了。心念及此,他在心底不由得莫名一叹,随即便抬眼,冲她眨了几下眼睛。   他这几下不明所以的眨眼睛动作倒把柳倾歌给搞愣住了,二哥你丫的这是在干嘛呢?不管了,管他什么意思,横竖就是抽风罢了。于是柳倾歌落座,坐在柳祁瀚身边,李媛坐在柳倾歌旁边,李睿坐在她右手处。   此时菜肴差不多已经上齐,这家店的大厨倒也还有几把刷子,做出的菜不仅菜色好看,而且香味扑鼻,而且据说价格也公道。   柳祁瀚早等不及了,便道:“人已到齐,吃饭罢。”于是众人客气寒暄了几句,便拿起筷子。   柳倾歌本来没什么食欲,此时坐这儿吃饭也不过是聊为应景而已。她怕不消化,所以也只是夹了些清口的素菜,吃了半碗也就罢了。这里备下的主食是米饭,并不是粥,所以柳倾歌也就没吃。虽然她吃的少,很快就吃完了,但是并不能下席。因为席还未散,这是对人最起码的尊重。   坐在柳倾歌身边的李媛显然是紧张得过了头,好容易夹了块豆腐,结果还未到碗里,便已掉在了桌子上。那溅起的汤汁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使得她被唬了一跳,心下愈发着忙,红着脸去掏帕子擦手。   李睿明白李媛的那点儿小心思,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掩饰性的干咳了一声,像是在暗中提醒着什么。   柳祁泽低低哂笑,但并未说一个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搁在碗里吃得很香。   柳倾歌此时也没开口,她知道如果一开口的话,只怕会让李媛更尴尬的。——柳倾歌的位置在柳祁潇对面,所以正好可以观察那人的一举一动。依旧是寒凝目,冷修眉,端坐于位,神情清冷,连头发丝儿几乎都没动上一根。……嗳,照这么看来,只怕这位李媛姑娘是一腔痴心献错了人,那人对她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好嘛!   大概是察觉到她望过来的视线,柳祁潇微抬眸,盯了柳倾歌一眼。柳倾歌迫于这眼神儿的威力,立即调转了目光,装作啥事也没发生。嘁,装模作样谁不会?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纷纷回了各自的房间休息。柳祁泽今晚多喝了几杯,显然有些头晕,用双手支在桌子上,身形也有些不稳。一双勾魂的桃花眼愈发显得潋滟,颊边也升起了淡淡红晕。   柳祁潇看了看他,眸底的光芒如同他身上的冰蓝色衫子一般,寒得彻骨,然而语气却是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为兄那里有醒酒药。你若是不想明天早上起不来,便到为兄房里来拿罢。”   柳祁泽“嘻嘻”的笑了两声儿,伸手便搭上了柳祁潇的肩膀处,凑过去道:“我知道!还是大哥最好了!”   柳祁潇不动声色的把他的手给拍下,面无表情的掀起眼睑,斜睨了他一眼:“能走的话就自己走。”说完这句,和李睿兄妹道了一声,便自顾自的回房歇息去了。   李睿见他走了,忽觉酒气有些上头,便自去洗脸了。   李媛见柳祁潇走了,心里觉得有些失落。正见柳祁泽喝醉了酒,念及吃饭前发生的事,不由得怒从心起,下意识的就掩了鼻子,出口讽道:“明明没那喝酒的本事,偏还喜欢喝!”   柳祁泽闻言回过头来,那一双潋滟的眸子里竟是一片清明之色,何曾有半分醉意?他盯着李媛,冷哼了一声:“你是我什么人,管我做什么?——请李小姐在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不要逾越了才是。”   李媛愈发火大,柳眉倒竖,伸出手指着柳祁泽的鼻子:“你——”   柳祁泽拨开她的手指,抱臂立于原地,一脸颇为挑衅的表情:“就是我!怎么地?”   呃,怎么好好儿的又吵起来了?这两人上辈子肯定是两个冤家。不过现在大哥和李睿都不在这里,他俩就算闹翻了天也没事儿。   这里柳祁瀚见双方开战,正打算开溜,却被柳祁泽一下子扯住衣襟,口中大笑道:“小样儿,想跑?没那么容易。哈哈!”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犹如烂泥般的身子横了过去,笑着吩咐道:“三儿你把二哥给搀回房里罢。”   柳祁瀚咬着牙怒极反笑:“二哥你就知道欺负我。”一行说,一行就拖着柳祁泽半拉半拽的上了楼梯。   ……呼,有三哥照顾着二哥回房,应该就没事了罢。柳倾歌放下心来,和李媛一道返回她俩的那间房。由于寒冬腊月的,洗澡也甚是不方便,所以她俩就喊了楼下小二要了热水,舒舒服服的泡了脚。   李媛方才和柳祁泽那么一吵,情绪还未平复过来,仍旧是脸红脖子粗,嘴巴里还在不停的喘气。柳倾歌给她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来就一气儿都给灌下肚去了。喝了水之后,她这才感到怒气稍稍平息了些,脑海里忽地想起吃饭前柳倾歌说过的一句话,便道:“倾歌妹妹,你适才说要给我讲个故事来着,究竟是什么故事?横竖现在也无事,说来听听,解闷儿也好。”   ——那不过是为了打圆场说的么?您老怎么还记得这么真真的呢?!柳倾歌只得从《坟堆鬼话》里随便挑了一个故事,讲给李媛听。她自认为自己把这故事讲得甚是不精彩,情节高潮处被她讲成低潮,峰回路转的大转折被她讲的索然无味。可李媛却瞪大了眼睛听得很是认真仔细,不肯漏过了一个细节去;仿佛身临其境般,满脸紧张的表情,时不时低低尖叫两声。   故事并不复杂,很快便讲完了。柳倾歌这下以为该洗洗睡了罢,结果李媛听了那鬼故事之后兴奋刺激的不行,拉着柳倾歌说了半天话。后来柳倾歌实在是扛不住,便一个人睡过去了,任由李媛还在那厢叽里呱啦的聒噪。   睡至半夜,柳倾歌被冻醒了,她朦朦胧胧的睁眼一看,好家伙!李媛背对着她而睡,居然把被子全都卷过去了。天,这也欺人太甚了好嘛!不过柳倾歌也不是吃素的,她立即伸出双手一拽,瞬间就把被子抢过来大半,心头正洋洋自得,结果忽然听到李媛口中说了一句什么。不过由于李媛背对着她,使得柳倾歌半点儿也没听到那人究竟在念叨什么。   这人不会醒了罢?抱着这个念头,柳倾歌点亮了床头的烛台,悄悄探身过去仔细一瞅,李媛还是睡着未醒。——呼,敢情儿是在说梦话呢。柳倾歌放下心来,正要掩灭烛火,就听到李媛接着嘟囔道:“谁叫你欺负我来着?……哥哥,哥哥救我!……他太讨厌了,真是的!”   这说起梦话来还没完没了了?柳倾歌有些恼火,熄了灯,将被子全部都蒙上了头。   “祁潇哥哥不理我,我该怎么办啊?!……别走,别丢下我!……求求你,别走!”   呃,这李媛居然还来劲儿了,说梦话搞得跟说书似的这么热闹,这下可彻底让人睡不成了。柳倾歌坐起身,将被子全都给了李媛,自己披了件衫子下了床趿了鞋,重新端了烛台,迈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每一楼层的楼梯拐角处,都在梁上置一油灯照明。每个房门都是大门紧闭,偶尔还可以听到有房里传来打呼声。夜阑人静,三更半夜,只有柳倾歌的脚步,虽然刻意放得很轻,但到底还是发出了一点儿声响。   二哥今晚酒喝多了,现在指不定睡得怎么个天昏地暗、人事不知呢。而三哥,睡觉的时候就更别提了,连打雷都打不醒。心念及此,柳倾歌便走至柳祁潇的房间门口,伸出食指轻轻叩了叩门。里面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冷冷声音:“谁?”   “倾歌。”   借宿   里面随即便响起一阵悉悉簌簌穿衣服声,动静倒小,速度也快。不多时,柳倾歌眼前的门便开了。她抬头一看,只见柳祁潇穿的整整齐齐,面色清冷,眉心微沉。她还未开口,就听到眼前那人没好气的道:“大半夜的,干什么跑来?——还穿的这么少!”说到最后一句,他拢了拢眉,返身回屋,手里拿了一个披风,用其严严实实的裹住了柳倾歌。   柳倾歌抽了抽鼻子,不由得张嘴打了个喷嚏,这才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出。   柳祁潇听闻此言,倒也没有多大的表示,只是淡然道:“那今晚你就睡为兄这里罢。”   柳倾歌搓着手取暖,听了这话,眸色闪了闪,顿了须臾方悄声道:“那哥哥睡哪儿?”——难道,哥哥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么?!这个……这个……不太妥当罢。   柳祁潇挑了挑眉梢,略一沉吟,便道:“为兄去和老二挤一晚。”这大半夜里,掌柜的和小二也都睡下了,贸然去打扰他们要求再订一间房也不妥。老三素来睡觉睡得沉,还是不要去弄醒他的好。所以照这么说,就只有老二那一个去处了。   ——眼下看来,只有这样最妥当了。柳倾歌点了下头,欢呼了一声连忙钻进被窝,将披风解了放在床尾。她伸出手拉高了被面儿,鼻端笼罩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使得她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赞道:“哥哥,你这是熏了什么香?好好闻。”   “哪有熏香?”柳祁潇走过去仔细给她掖了掖被角,淡淡开言,“约莫是平日在家时房里点了香,沾在身上一星半点儿也是有的。”   哦,原来是这样。柳倾歌躺下,听得那人轻轻道了一句:“快睡罢。”脚步声便渐行渐远,逐渐听不到了。   夜,又恢复了一片沉静。柳倾歌闭着眼睛,只觉得无比安心。心头想起方才李媛说梦话之事,唔,她现在才明白,为何李睿听闻她俩晚上要睡在一个房间里之时脸上会露出那种表情来,敢情儿是因为这个原因啊。那李媛估摸着是睡觉爱说梦话,而李睿为了自家妹子的面子着想,所以便出言阻止。……据医书上讲,晚上睡觉说梦话,一般而言,要么是肚子里有蛔虫;要么是精神过于紧张,神思恍惚。呃,柳倾歌一拍脑袋,早知道如此,晚上就不该给李媛讲什么鬼故事了,这不是加剧她的精神紧张么?!真是失策啊失策。   不过,现在想这些又有何用?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柳倾歌调整了个姿势,很快便觉得睡意沉沉袭来,使得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睡了过去。   柳祁潇在柳祁泽的门前很是敲了一阵,等了许久才见柳祁泽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七歪八倒前来开门。他一开门,借着那楼梯拐角处的油灯发出的光芒,才勉强看清了眼前之人是大哥。心下纳闷,他撑着门框,不由得把哈欠都给憋了回去,张口问道:“大哥,这会子就天亮了?咱们是不是该动身出发了?”   柳祁潇迈步而入,干脆利落的道:“天没亮,为兄在你这里借宿一晚。”   “……啥?”柳祁泽原本还是迷迷瞪瞪,听了这句之后,一下子醒过来了,伸手闩了门道,“为什么?”   “因为倾歌睡在了为兄房里,为兄只能来你这里。”柳祁潇一边说一边皱着眉盯着柳祁泽的床。——帘帐被吊钩高高拢起,被子横七竖八,有一半都滑落在地上,枕头也不知丢在了何处,床单更是凌乱不已,皱成一大坨抹布样。估摸是因为柳祁泽喝酒的缘故,那床上隐约一股酒味,甚是冲鼻。   柳祁泽只觉得柳祁潇方才那番解释跟没解释也差不多,想了会儿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接着问道:“为何丫头要睡在你房……”   “哪儿那么多话,”柳祁潇打断他,视线收回,兀自去了桌子那边,拿了一把椅子坐下,“你那床还是你自己睡罢。”   柳祁泽闻言,看了眼自己的床铺,的确是脏乱得有些惨不忍睹。他知道柳祁潇素有洁癖,八成是不想亲自涉身自己那床上,于是倒也不点破,只是“嘿嘿”一笑,自己钻入被窝里去。睡之前,他笑得坏兮兮,不怕死的开口邀请道:“大哥确定不来我这床上睡么?这天寒地冻的,坐一夜只怕会着凉呢。”   “睡你的罢。”柳祁潇眸子一寒,冷声道。   柳祁泽在这凌厉眼神的注视下,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立即将被子蒙住头,好将那可怕的视线隔绝在外。   到了后半夜,柳祁潇便觉有些撑不住,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神思困倦不已。他便把柳祁泽的大氅拿来盖在自己身上,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胳膊,合目而睡。由于这么睡不仅冷而且极不安稳,所以天刚蒙蒙亮,柳祁潇便醒了。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站起身来,将那大氅重新搭在柳祁泽床边。柳祁泽兀自睡着未醒,身上那床被子却是横着盖在身上。柳祁潇眉心一蹙,伸出手去准备帮他把被子给掉个头盖,结果柳祁泽睡沉了,死死攥住被子角,怎么也夺不过来。柳祁潇哼了一声,倒也不再管他,由得他睡去,自己一人迈步出了房间。   他刚出门,就看到柳倾歌推门而出,衣服虽穿的整齐,那头发却是还没拢,如瀑青丝散落肩头。他不由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便道:“你这是要回你自己的房间里去罢?”   柳倾歌被他一语窥出了心头所想,便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自己猫着腰又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里去了。——她必须得回去,不然的话,待会儿李媛醒了的话,她该如何解释?照昨日看来,显然李媛对于自己说梦话这件事并不知晓,而李睿也一直瞒着自家妹子没有告诉。   柳倾歌掏了钥匙,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她蹑手蹑脚的进去一看,还好李媛还没醒。于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她便悄悄地上了床,将衣衫解开脱下,钻进了被窝里。不知道是由于这动静儿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李媛嘟囔了一声,缓缓掀开眼皮儿,声音却还是黏糊成一团:“几时了?——倾歌你在干嘛,睡个觉也不老实,动来动去。”   “呃,我睡迷了,在翻身呢。”柳倾歌信口诌道,正好借机坐起身来。   李媛便也撑着手肘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道:“做了一夜的乱梦,真不消停。”   柳倾歌心下有些好笑,一边系扣子一边暗想:可不是一夜乱梦么!您老把做的梦都叽里呱啦全说出来了。   二人穿戴完毕,便出了门要来热水洗漱。然后又对镜梳了头,整理了一下妆容,这才满意的起身。   今天坐马车,李媛还嚷着要和柳倾歌他们坐一辆,结果她还没上车,就被柳祁泽抢了先。他伸手撑住车辕,借力往上一踩,长身一晃便钻了进去。把个李媛气得干瞪眼,在马车外叫道:“柳祁泽!你真是个混蛋!”   柳祁泽掀了车帘,露出半张脸来,挑着唇角道:“我和李小姐彼此彼此。”   李媛怒不可遏,恨不得把那张桃花泛滥的脸活活撕碎。可还没等她将这念头付诸行动,那张脸的主人已然放下帘子,口中吩咐驾车的小厮:“出发!”   马蹄扬起,李媛不由得倒退了几步,这才恨恨的瞪了一眼那马车,转身跑到李睿的那辆去了。   柳倾歌坐在平稳的马车里,见此情景儿不由得笑道:“二哥,看来只有你才能制得住那位颇为难缠的李小姐呢。”   柳祁泽双手枕在脑后,敛了笑意,肃着脸道:“我并不想和她有什么来往。只要她不过来惹我,我自然是避而远之。”   柳倾歌知他厌恶李媛,于是也就住了话头,没有多谈。倒是坐在柳倾歌身侧的柳祁潇淡淡开了口:“老三呢?”   柳祁泽闻言,这才“扑哧”一乐,开口解释道:“他说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困得不行,于是便去了后面那辆马车接着睡了。”   原来是这样,三哥的瞌睡还真是多啊。柳倾歌低下头抿嘴儿一笑,伸手在果盘里拿了个果脯塞进嘴里。   “丫头,给二哥一个。”柳祁泽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道。   柳倾歌瞪了他一眼,把整个盘子都递了过去。   柳祁泽喝了口热茶,又有点心吃,很快便把方才和李媛的那点不愉快给抛到了脑后。他桃花美目一转,正对上柳祁潇清澈如流泉的眸子,心头忽地想起了昨晚之事,于是便关切的问道:“大哥,你昨夜休息得可好?没着凉罢?”   “不好。没有。”柳祁潇对那两个问题一一回答,脸色却不大好,像是有隐忍的怒火压抑在内。   “呃……”柳祁泽一下子没词儿了,便知趣的去吃果脯,不再作声了。   柳倾歌倒是对昨夜之事颇为好奇,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过看这两人,一个面色冷冽如冰,一个表情战战兢兢,她也就果断没问出口了。开玩笑!要是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柳祁泽吃饱喝足之后,困意上头,接连打了两个大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伸了个懒腰,丢了一句“我先睡会儿,有事叫我”之后,便围着毡子睡下了。不大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就逐渐平稳了,睡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倾歌静默了好久,对着马车那帘子发呆,忽然没什么征兆的开口道:“哥哥可知,那李小姐说梦话的内容是什么吗?”   无情   “不知道,”柳祁潇将柳倾歌肩头有些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语气清淡如常,惊不起一点涟漪,“也不想知道。”   呃……预料之中的回答,柳倾歌心内无奈,忍不住转过身,正好直直对上身边之人的眼睛。   那对眸子一如既往的清冷,凝定。像是包含了许多情绪在内,可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清澈如初,如流泉一般。眸子的主人微微垂了眼,那微长的眼睫遮住了柳倾歌望过来的目光,他顿了片刻,方缓缓启唇:“就是知道了又如何?”   柳倾歌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于是便轻声说出自己已经想过很久的念头:“大哥,倾歌觉得,你真是无情啊。”   柳祁潇并未计较她的话语有些不尊,只是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半晌不语。“无情”二字如同看不见的刀刃一般搅动着他的心脏,使得他疼得有些窒息,俊眉微拢,凤目合上,像是在极力控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无情呵无情,无情背后,又隐含着多少难与人言的苦衷呢?   一幕幕过往闪电般在他脑海里出现,又飞快的消失,令他在那一瞬间几乎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生身父母和离。他看到娘面色悲戚,泪意盈盈;他看到爹表面维持着镇定,却是在娘离开后,喉间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响动,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抖,五指大力收拢,紧紧藏在衣袖之内。年幼的他,站在原地,那份异于平常孩子的懂事,让人看了格外心疼。他一动不动,没哭,没闹,只是在娘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之时,才轻声的问:“爹,娘为何不要我们了?”   他记得爹当时是这样回答:“你娘是因为爱我们父子才离开的。”   “爱?”他毕竟年幼,许多事还不明,“孩儿以为,爱就是要快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为何娘的爱是离开?”   “潇儿,你还小,不懂。”爹的叹息声很低,却是一声一声恍若重锤般,重重的敲击在他的心上。   “那娘还会回来么?”他急切的睁大眼,满怀希望的追问了一句。   “不会。”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最终说不定会演变成绝望。爹不想撒谎,也不想瞒他。   他的泪,终于一滴一滴的渗出眼眶,滑下脸颊。心,似乎残缺了一块,任由呼呼地冷风刮进来,无论怎么做都弥补不上。在这一刻,他终于发现那个幼时温暖的怀抱,那些常哼在他耳边的小曲儿,随着爹的这一句话,再也不复存在,永远冰封在他的记忆里。   爹轻轻拭去他的泪,素来温热的大掌此刻却是透着凉意,语气充斥着一股决然悲怆之感:“潇儿,你以后便不要再从事医术了。你的医术全是你娘教给你的,爹一见你摆弄草药,研读医书,心里就仿佛针扎似的疼,就会想起那个教你医术的人。”   他不答,只任由眼泪拼命涌出眼眶。微微抬头,却见爹早已是泪流满面。   从此之后,爹果然毁去了所有和娘有关之物,不给自己留下任何想念娘的余地。娘爱用的茶盏,娘喜欢翻的书,娘买的胭脂水粉,终于通通被爹付之一炬。他这次没哭,那通红的火光清晰地跳跃在他的眸子里,甚是灼心。他的手心里还攥着一个玉扳指,这是娘送给他的,他没告诉爹。爹固执的毁去这些记忆,不愿再提起娘,不愿再想起娘,爹其实是怕自己一经念起,便控制不住那满满的相思和悲伤。   后来长大了,他才从爹那里听闻娘当初离开的真相。从此之后,他便信了,有一种爱,真的叫做离开。   他亲眼目睹了爹和娘爱的太深,爱的太痛,爱的太苦。即使彼此分开,却依旧是互相折磨。所以在他的心里便产生了阴影,不敢轻易的去爱,不敢随便将自己的感情付诸在某个人身上。他其实是担心,自己若是爱了,将来会不会是爹和娘的下场?在许多外界因素的影响下,最终会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他怕,怕自己也会爱的那么艰难。若是如此的话,他宁愿选择不爱;若是没有轻易打开心房,便不会受伤,不是么?   “无情”,不过是他伪装自己的面具。即使将这个面具卸下,还是能看到他坚如铁石般的心。只是那心的里面,究竟藏了多少过往的伤痛,便再无人可知了。   ……   记忆逐渐被拉回了现实,他眸子一黯,以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除了柳倾歌以外再无第三人听到:“为兄……不得不无情。”   柳倾歌讶然睁大双眼,心头一颤。她听出来他语气中的无奈与坚定,她感受到他周身焕发出隐忍的悲意,脑海里顿时闪过无数个熟悉的场景。她仿佛听到爹说不让他们兄妹二人从事医术,她仿佛看到柳祁潇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复杂表情,那些场景逐渐在她眼前交错变换,使得她终于抓住了一丝头绪,忽道:“大哥,此事可否同爹阻止我们研习医术有关?”   柳祁潇心头一震,面上却丝毫未带出,不由得看向身边那个娇俏灵动的少女。果然,果然被她猜中了么?略一收拾好心绪,他淡然道:“马车上不是说话之地,这次回老家之后,为兄就打算将此事始末缘由一一告诉你。”   柳倾歌点头,没有再问。心情却像是掀起了波浪般,没有半分平静的时候。她想知道柳祁潇的过往,即使她面对那个过往什么都改变不了,却可以陪他一起承担。而且,她也想从此处入手,解开柳祁潇的心结,让他像广大正常的青年男女一样,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柳祁潇说完那句之后,就再也没开口,只是静默而坐,想着自己的心事。   时间就在马车的颠簸中逐渐过去了,柳祁泽睡了一觉之后,终于醒了过来。他揉着朦胧的睡眼,只看到眼前一个模糊的人影,定睛一瞅,只见是柳倾歌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他的瞌睡顿时都被这一笑给冲跑了,忙拉回了些许神智,开口诧然道:“丫头,怎么了?”   “没怎么,”柳倾歌保持那个姿势不变,“只是觉得二哥太能睡了,连三哥都早就醒了呢。”   柳祁泽忙撑起半边身子,开口问道:“几时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柳倾歌一掀车帘,抬眸看向外面:“约莫到了午时。”外面此时有些安静,偌大的街头鲜有人行走来往,大概都回家吃饭去了罢。冬日的阳光,稀薄浅淡,照在人的身上,几乎是一丝暖意也无。   柳祁泽听到“午时”二字,怀疑自己耳背听错了,顿时吓了一大跳:“啥?你怎么都不叫醒二哥,就光顾着在一边看热闹了?!”到了这个时辰,大哥和老三应该先行去饭馆点菜了罢。   “不敢,”柳倾歌放下帘子,“去吃饭罢,二哥。”   柳祁泽懒洋洋的坐在马车内,屁股都没挪一下,口中道:“我懒怠去,实在不想看到那个李小姐。你自去吃,回来的时候给二哥带两个馒头,里面夹个鸡腿,就行了。”   柳倾歌“扑哧”笑出声儿来,连连点头,也没多劝,便跳下马车去。   柳祁泽暗道这丫头倒真是顺杆儿爬,真是坏透了。他忙把车帘掀开,探出脑袋来:“丫头,别忘记给二哥带饭了!”   “二哥放心,”柳倾歌忽然忆起一事来,此时不问正待何时,“昨日吃晚饭之时,二哥你冲倾歌眨了几下眼睛,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祁泽勾起唇角,笑得坏兮兮,怎么看怎么欠揍:“没什么意思,就算是有什么意思,我也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恶!柳倾歌脸色抽搐了几下,一跺脚,顿时跑远了。   这里柳祁泽笑着躺了回去,哈哈,丫头,这次轮到你吃瘪了罢?二哥就是不告诉你。其实那次二哥冲你挤挤眨眨使眼色,是想说:丫头,你真是二哥的好妹子,真的。   柳倾歌跑进饭馆,气息还有些不匀,脸色红扑扑的。柳祁潇坐在桌旁,举目一见她,顿时便皱了眉,低声斥道:“跑这么慌干什么?还不快坐下歇歇。”   柳祁瀚纳闷不已,瞅了几次饭馆门口,复又将视线收回,开口迟疑的问道:“二哥呢?怎么没见他来?”   “二哥刚睡醒,身子发懒,便不吃了。大家先吃罢,不必等他。”柳倾歌解释道。   李媛巴不得那个讨人厌的柳祁泽不来,听见这个消息正合她意。她面露得色,低低的来了一句:“不来正好。”可巧这话偏被坐在她身旁的李睿听到,他板了脸瞪了李媛一眼,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说这类不敬之语。李媛看懂了哥哥的警告,于是便闭了嘴,垂眸不吭声了。   众人一时吃了饭。柳倾歌吃完之后,问小二要了一个油布包,往里面装了两个馒头和一个鸡腿,引得李睿不由得笑问:“倾歌妹妹这是做什么?”   “唯恐下午饿了,这是倾歌的储备粮。”柳倾歌一边温和有礼的回答一边将那油布包给打了个结。   李媛见状不由得一笑,点了下头:“倾歌妹妹倒还真是会打算,是个会过日子的料。”   柳倾歌对这不知褒贬的话语自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她一概报以得体的笑容。柳祁潇付钱结账之后,她便跟着他的脚步一道出去了。   潜意识里,她并不想和李睿待在一起,能避则避。   但是,又能避到何时呢?   解围   柳祁泽正等得甚不耐烦,嘴里刚嘀咕完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一抬眼就看到柳祁潇领着柳倾歌进了马车,随后柳祁瀚也蹭了进来。   柳倾歌把手里的油布包递给柳祁泽,微微一笑:“二哥,等好久了罢。”   柳祁泽一见,顿时两眼放光,忙一把就夺了过来,开始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道:“唔,馒头正热乎着呢,好吃!——鸡腿有点儿老,肉质也不……”   “有人给你带东西吃,你还挑三拣四。”柳祁潇那厢不疾不徐的启唇,声音淡淡的传来。   “大哥别见二哥平日里邋里邋遢,不拘小节的,但对吃的方面那可是讲究得很呢。”柳祁瀚嗑着瓜子儿笑道。   柳祁泽闻言,长腿一伸,毫不客气的踹了柳祁瀚一脚。后者被这冷不防一偷袭,整个人顿时坐立不稳,一下子从榻上栽了下去,正好扑在了柳祁潇的腿上。柳祁潇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伸手将柳祁瀚扶起,口中道:“就不能消停点儿么?”   “不能,”柳祁泽嘴里嚼着馒头,笑着接口道,“若是消停了,那这路途之行肯定很无趣。”   柳祁潇唇角向上挑了挑,却是没再开口,不知心底作何想。   柳祁泽方才说了一堆话,这下有些噎着了,便吭吭哧哧的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柳倾歌原本还在一旁作壁上观,看着他们打嘴仗。这下见柳祁泽吃噎了,忙端了茶盏来,又好笑又好气的道:“二哥还是老实些吃饭罢。”   柳祁瀚坐起身来之后,又接着闲得无聊嗑瓜子儿。他的胳膊不小心碰到搁置一旁的小包袱,那是他自己出发之前带的,心念不由得一动,便兴致勃勃的开口道:“今儿过完,明日我们就该到达积云山了罢?!”   呃……柳倾歌一听这句,就知道三哥还记挂着那野炊之事呢。不过她也没有多言,只是从柳祁瀚身边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儿,边嗑边等着他的下文。   柳祁泽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狐疑的掀起眼睑,桃花美目流转:“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别磨磨蹭蹭,跟个娘儿们似的。”   柳祁瀚狠狠地瞪了一眼柳祁泽,对他的最后一句话很是不满。顿了片刻,他这才收拾好了心绪,接着自己方才的话头,续道:“我带了好些野炊工具,咱们到时候可以在积云山烧烤野物,那才叫一个喷香呢!”   柳祁泽听了这个建议之后,颇有些心动。但他也并非不务实之人,于是便懒洋洋的泼下一盆冷水:“野物?你去打么?”   “我?”柳祁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很快便收回了手,豪情万丈的道,“去就去,谁怕谁呢!到时候二哥可不要临阵脱逃,坐享其成。”   “嘿,你少小瞧你二哥!”柳祁泽拍了拍胸脯,一锤定音,“到时候去了积云山,谁临阵脱逃谁就是孙子!——好,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柳祁潇瞅了他们二人一眼,清冷的眸子一闪,冷声开口道,“这天寒地冻的,哪有现成的猎物供你们打?还真是异想天开。”   ……   柳祁泽这下是彻底蔫儿了,无语的侧过身,抱臂歪向一角。柳祁瀚一脸扫兴,表情中还夹杂着不甘之意:“那我的那些工具不是白准备了么?”   “怎么会白准备呢?”柳倾歌冲他笑眯眯的眨眼,随即大喊了一声,“停车!”   “丫头,你做什么?”柳祁泽不解的望过来。柳祁瀚也是不明所以。倒是柳祁潇猜出了个□□分,但笑不语。   柳倾歌跳下马车,径直去了最后一辆马车。她唤停了临时充任车夫的小厮,进去翻了一翻,拿出个包袱来。然后,她便又奔至第一辆马车,借着柳祁潇的手之力,抬脚钻了进去。她还没坐稳,就先把那个包袱丢给了三哥,微笑着道:“三哥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柳祁瀚忙伸手接住,迫不及待的打开,柳祁泽也立即凑过脑袋去看。只见里面装的是几只兔子和鸡,已被宰杀去毛,只待烧烤。他一愣,随即抬头,啧啧赞道:“倾歌,你真是有心了。”   柳倾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了眸子。这是那次柳祁瀚对她说过想去野炊的愿望,她便暗中吩咐厨房之人备下这些食材,装进包袱,塞进装杂物行李的那辆马车里。   柳祁泽一见,顿时来了精神头,忙道:“这下好了,明日我们就可以做叫花鸡了!”   柳祁潇瞥了他一眼,清淡开言:“你会做么?”   柳祁泽的兴致一下子跑了大半,垂头丧气道:“不会。”   柳祁瀚忙道:“二哥不会做也不要紧,不是还有大哥这个绝顶大厨么?!”   柳倾歌忍不住笑了一笑,看向柳祁瀚道:“三哥,你倒还真是会指使人。你可别忘了,要是想吃好的,你零花钱的三分之一,可是要上交给你口中的绝顶大厨哦。”   柳祁瀚憨厚一笑,颇为大方的一挥手:“别说是三分之一了,就是二分之一我也出。能吃一顿大哥亲手做的叫花鸡,那也值了。”   “那可就这么说定了,”柳祁潇闻言,唇角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倾歌,你负责监督老三,不要让他耍赖。”没事儿开开老三的玩笑,倒也无伤大雅。   柳倾歌点了下头,笑着附和道:“大哥放心。”   柳祁瀚这才发现自己进了圈套,但是大丈夫一言九鼎,他倒也不甚介意这等小事,笑了一声便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柳祁泽凑过去搂住了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三儿,你被大哥和丫头摆了一道。”   柳祁瀚忙不迭的侧了侧身,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总比被你摆了好。”   这天晚上,柳家人和李家人便又去了一处客栈住宿。柳祁潇带着柳祁瀚先去订了房间,柳祁泽和柳倾歌一跳下马车就看到了李家兄妹。李媛一见柳祁泽,就没什么好脸色,和柳祁泽互瞪一眼,便都不说话了。柳祁泽挑了下眉,面色微冷,随即就迈着那两条大长腿走进了客栈。这里李媛见了柳倾歌,这才热情的奔了过来,口中一叠声的道:“今儿一天都没怎么见到倾歌妹妹,今晚咱姐俩儿可要好好说说话!”   柳倾歌只感到自己的头皮情不自禁一麻,念及那天晚上的遭遇,于是便干笑着谢绝了李媛的好意:“李媛姐姐也是知道的,倾歌睡觉不老实,老是喜欢翻身。这样的话,倾歌自己睡不好是小事,影响了姐姐的睡眠倒是大大的不是。更何况,倾歌睡觉太闹腾,还容易使姐姐一不小心就着凉了,这寒冬腊月的,身子可别弄坏了。”   李媛听来有理,便点头道:“也是,那我俩就各睡各的罢,彼此互不相扰。”   ——哈,要的就是姐姐你的这句话!柳倾歌虽面色如常,心底却是松了口气,雀跃不已。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不必再听李媛在那里叽里呱啦的说梦话。   柳倾歌临走之前,却还是好心的提醒道:“姐姐今晚最好洗个热水澡,这样身上也舒服些。而且睡前也别多想,放松心情,有助于睡眠。”……据医书上讲,这样的话,才能尽量避免加重说梦话者的心理负担,使得他们能尽早安眠,管住自己的嘴巴。   “恩,我都记下了,”李媛拉住了柳倾歌的手,口中道,“倾歌妹妹倒还真是贴心。”   “没什么。”柳倾歌淡淡一笑,大方得体。   二人正说着,就见李睿走了过来。柳倾歌眸子闪了闪,还未开言,就听得李媛道:“哥哥你来了,想必和倾歌妹妹有话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李媛姐姐不可这么说,倒显得倾歌不知礼了,”柳倾歌拉住了她袖子的一角,继续道,“你们兄妹聊,倾歌就不打扰了。”语毕,转过身离开。   她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李媛在身后悄悄的埋怨自家哥哥道:“哥,你怎么回事?出行这么久了,你都还没有和倾歌单独说过话!”   李睿的声音里明显充斥着一种淡淡的无奈:“为兄也没法子,不知该怎么做。”   李媛恨铁不成钢,声音稍微大了些许:“哥,你可以自己创造机会啊!”   柳倾歌在心内叹了一叹,不由得加快自己的脚步,朝着客栈大门的方向走去。很快,她就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李睿的声音就响在身后:“倾歌妹妹,李某可以和你聊聊么?”   柳倾歌心下也自是好笑,这客栈门口是聊天的好去处么?这李睿,倒真是书念多了,人也够痴了。心念及此,她便转过身来,脸上仍旧挂着一贯彬彬有礼的笑容,温雅的道:“可以,但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李睿紧接着追问了一句,清秀的脸上涨得通红,眼眸里却闪着异样的光彩,熠熠生辉。   “……”柳倾歌无语,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正感到这气氛越来越尴尬,忽然有一人闯进来,插.入了这诡异的对话,“丫头,你们二人在说什么呢?怎么半天不见进来?”   “我们在说……”柳倾歌顿时感到救星来了,不过这话还没说完,李媛就在一旁没好气儿的打断了。她怒目而视柳祁泽,心头想着这个可以促成哥哥和倾歌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被柳祁泽破坏了,那一股怒火便直蹿了上来,带动着她的声线也一路扬高:“他们在说什么,关你柳祁泽什么事?你少来这里瞎掺合!”   “本少爷又没问你,你这么起劲做什么?”柳祁泽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一把拉起柳倾歌,“丫头,我们走!”   “等等!”李睿忙道。   “你想怎地?”柳祁泽颇有些不耐烦的住了脚步,挑着半边眉毛,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李某有话想对倾歌妹妹说。”李睿鼓起勇气道,天知道这句话简直耗尽了他一半的心力。   ——这大庭广众的,您老可千万别说出什么让人撞墙的话啊!柳倾歌在心内暗暗祈祷。   “说!”柳祁泽冷哼一声。   “李某想对倾歌妹妹私下说,可以么?烦请二少爷暂且先回避一下。”李睿稳了心绪道。   “自是不可。李公子是书生,自然大道理比我这一介武夫懂得多。柳某虽是粗人,但是也懂瓜田李下需要避嫌的道理,李公子不会没听过罢?眼下这天色渐晚,李公子单独约倾歌去背人处交谈,这实不是君子所为,而且于倾歌名节有亏,不是么?”   “这……”李睿哑然,怔忡了须臾,终究还是道,“二少爷所言极是。”   柳祁泽听闻此言,便大大方方的带着柳倾歌走进客栈。   柳倾歌一直在憋着笑,眼见得那李睿兄妹俩并未进来,这才终于笑出了声儿,一双清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笑什么?”柳祁泽回眸一瞪眼。   “倾歌觉得,一个在风月场所混惯了的人,偶尔板着脸教训别人不要觊觎良家少女,实在是好笑的很。”   “噗——”被柳倾歌这么一说,柳祁泽自己也觉得好笑,但他还是极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严肃,“二哥不还都是为了你?!”   “我都知道,”柳倾歌认真的望住他,轻声道,“所以,谢谢你。”   告白   这一天晚上平安无事过去了,柳倾歌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本想撒点儿花瓣儿来着,可是这外头不比家里,少不得简朴些了。由于没了李媛在耳边聒噪,所以柳倾歌睡得很好,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咳咳,其实是天刚亮她就起床了。没办法,在家里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早上出门的时候,柳倾歌觉得李睿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有一大堆话要对她说,却是嗫嚅着怎么也说不出来,那张清秀的脸上老是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心下一叹,一直这么避着也不是什么办法,是该找个机会好好儿跟李睿谈一次了。他是个文人书生,自然腼腆些,好些话都藏着掖着不肯说,宁愿就这么一直别扭着。所以自己应该主动找他,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从此断了他的想头,于己于人都好,不是么?   今日马车一路在颠簸中行进,到了傍晚时分,果然抵达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积云山。这座山虽没有连云山那般巍峨陡峻,却也是高耸直上,气势雄浑。那山峰云雾缭绕,冷风肆虐,寒气逼人。乍一看漆黑黑一片,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怪兽隐藏其中。放眼望去,一片葱葱茏茏、苍苍茫茫的大森林在眼前铺开,松柏耐寒,遍野都是,在夜色下闪动着柔和诡秘的光泽;如碧玉的波浪,在寒风拂动下,一层又一层的翻涌。   “每次来这积云山,总觉得这里看上去阴森森的。”李媛一下马车,四处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情景,情不自禁的开口抱怨道。   柳祁泽闻言,冷哼了一声,也没说话。稍作休整之后,他便换上一脸笑意盈盈,看向柳倾歌道:“丫头,今晚可以大饱口福了。”   柳倾歌颇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的一扶额,二哥真是整天就惦记着吃。不过,那叫花鸡的味道据说真不错,她这还是头一回吃呢,心里也溢满了期待之意。   那边,柳祁潇同李睿劈了一些枯枝,已经架起生火了。火苗很快便跳跃起,带动着一阵迷离的光晕,带来光明和温暖。柳祁瀚兴奋不已,忙奔上马车去把自己的包袱和柳倾歌带过来的包袱一道拎了过来,拍手道:“大哥,现在可以做了么?”   “做什么?”李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柳祁潇,一脸好奇地问。   “叫花鸡。”柳祁瀚笑答道。   “祁潇哥哥做的,肯定错不了,好期待!”李媛闻言,眼前一亮,如花娇颜上写满了欣喜之意。她抿嘴笑了笑,开口赞道。   柳倾歌听到有人夸赞柳祁潇,就像夸赞自己一样开心,忍不住岔进来道:“大哥的厨艺,那是一个顶顶的好。”   李睿看向那个立于火光旁边的少女,只见其浅笑嫣然,眸光熠熠生辉,仿佛有繁星撞入眼底,流光溢彩,让人一见几乎就挪不开眼。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正月十五见她之时,她尚年幼,神色张皇,表情慌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酝酿着满满的湿意;第二次在街头见她之时,她有着一副从容沉着的态度,冷静地为李媛缓解伤痛。而今日见她,她的那份态度未变,但是那双明媚的眼睛里却是多了一丝激动欣然的神采,虽然不易察觉,但到底还是叫细心的他给捕捉到。……令他感到怅然的是,她的激动,她的欣然,却不是为他,而是为了另一个男子。而那个男子,有着她口中“顶顶好的厨艺”。他忽然觉得,是不是如果自己也有那般厨艺,她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对着他笑呢?这个念头一闪现在他脑海,他顿时就有些急切起来,忍不住冲口而出:“柳公子,李某想向你讨教厨艺,可好?”话一出口,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恁地莽撞,素来接受的是“君子远庖厨”的思想,怎么就这么突兀的说出来这种话了呢?四顾望望,发现柳倾歌已经自去了马车后歇息,并未听见他说这句话,所以便又稍稍放下心来。   “倾歌的话不过是玩笑而已,李公子切勿当真才是。”柳祁潇面色平静,神态安然,从容不迫的用刀剖开鸡腹,去掉内脏,用水洗净,抹上盐巴、胡椒等调料。他取了附近的泥土,然后皱了下眉,随即又用水将那有些干涸的泥土和在一起,将那稀泥遍涂在鸡的周身。做好这一切之后,他便将鸡置于火上,不时翻动着那长棍,便于将鸡的每一处都能烤到。墨玉般的黑发低垂在他耳际,眉若远山,目凝秋水,凤仪都雅。   李媛蹲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新鲜不已,大开眼界,忙道:“祁潇哥哥,这就是叫花鸡的做法么?”   “是,”柳祁潇并未抬眸,淡淡答道,“不过野外条件有限,只能将就一下了。”   “大哥的厨艺,我们绝对信得过。”柳祁瀚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只鸡,确切的说,是只被泥巴包裹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鸡。   柳祁泽一拍他脑袋,笑道:“我觉得你的眼珠子都快跳到那只鸡上了。”   柳祁瀚抬眼瞪着他:“还说我呢,二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睿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下便也跃跃欲试,想在柳倾歌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略踟蹰了片刻,方下定了决心道:“李某……也想试试。”   柳祁潇像是窥出了他心内的想法一般,略略侧过脸,探究的目光在他面色上一扫而过,不过很快收回。   李媛却是不大乐意,哥哥可真是书读傻了,榆木脑袋不开窍。眼下这情景儿,他该是去陪柳倾歌才是,怎么在柳祁潇身边凑热闹?心念及此,她便笑着抢先道:“还是媛儿试试罢,哥哥你去周围走走散散步,等好了我们再叫你。”   李睿先是不明所以,后来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于是讪讪一笑站起身来:“说的也是。”   柳祁瀚一见李媛也要做,自己不禁也想学着做,好做给……做给自己心上的那个人吃。虽然如今似乎没什么机会了,但是他在心底总有一个念头,一直不曾忘却。温明月,他终有一日会让她堂堂正正的成为自己的新娘。   柳祁泽挑着唇角,口中忍不住打击道:“你要是做的难吃了,你一个人吃。”   柳祁瀚不服气的开口道:“我还偏不信了,我的厨艺就那么差么?!”他说着,便开始动起手来,开始仔细摸索。   柳祁泽见他这么认真,便敛了坏笑,也同他一道学做起来。   却说这边,柳倾歌正一个人坐在马车后,抬头望着遥挂天边的一轮冷月,那月周围被云环绕,却依旧有浅淡的光辉从中冲出,朦胧柔美。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温婶子家里看到的那首诗。“清辉脉脉照离人,明月千里寄相思。”……这首诗的意境很作悲呢,实在是不吉。她正在这厢胡思乱想,忽听得身边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倾歌妹妹。”   柳倾歌一回头,不出意外的看到李睿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她敛了心思,彬彬有礼的微微一笑:“原来是李公子,坐罢。”   李睿听到这句话之后,如玉的脸颊露出了可疑的绯红之色。他未作犹豫,便一展袍服下摆坐在柳倾歌身边的空地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在看月亮?”   “恩,”柳倾歌转过脸去,重新凝视着天边,口中不由自主的就冒出一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倒也是极美的,不过可惜无花。”   李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轻声笑起:“无花又如何?此情此景,就算无花也不会影响到这一份难得的清静雅致。——方才听了倾歌妹妹那句,李某倒也想起一句:影入平羌江水流。”   柳倾歌本来还在纳闷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诗,跟她方才说的那句完全不搭边儿。后转念一想,便又明白几分,于是也不点破,接着道:“流水无情草自春,你看如何?”   李睿眼前一亮,点头赞道:“倾歌妹妹果然是神思敏捷之人,李某佩服,佩服!唔,李某又想起一句来,春城无处不飞花。”   柳倾歌赞了声好,也激起了好胜之心,便道:“花褪残红春杏小。”——不就是诗词接龙么,前一句的尾接后一句的头,本小姐就陪你玩玩儿好了。这个“小”字,可是不太好接呢。   “……”李睿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冥思苦想;柳倾歌正看他笑话,忽见他一拍额头,朗声道,“小泊稽庄月正弦。”   呃……居然连这么生僻的都能想到,那书果然不是白读的。柳倾歌不敢掉以轻心,开始全心全意投入比赛。弦,弦……弦什么呢?她屏住呼吸,面色沉静如水,极力开始回忆起自己曾背过的古诗词,在脑海里不住的搜索。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她给找到,使得她不由得颇为兴奋的开口道:“弦索初张调更高。”   李睿抚掌而笑,不住点头:“好!倾歌妹妹真是个才女呢。李某觉得,若倾歌妹妹是男儿,那绝对会高举及第的。”   柳倾歌连连摆手:“李公子过奖,倾歌也不过是班门弄斧,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掂得清的。”   “倾歌妹妹也不必谦虚,”李睿温和道,“那个‘高’字,李某一时半会儿也只想出了这个:高高骊山上有宫。别的暂且也想不出来,便只得拿它出来凑数了。”   宫……他的最后一个字是宫。柳倾歌开始回想自己读背过的有关“宫”的诗词。满城□□宫墙柳……呃,这句不对;三千宫女胭脂面……那啥,也不对;宫前石马对中峰……唔,这个是了!   李睿似乎也产生棋逢对手的兴奋了,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方道:“峰前林下东西寺!”   寺?!柳倾歌绞尽脑汁想来想去,还是没能想出这下一句。寺……寺……这个字居首可真是生僻至极。唔,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啊呸!乱汗了一把的……这句和寺有什么关系?!她轻声一叹,于是只得笑着认输:“还是李公子略胜一筹,倾歌不敌。”   李睿轻声道:“李某本是男儿,又上过学堂,胜之不武。——就算胜了这个又如何?”他说到此处,忽然停顿了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过了须臾,方接着开口,声音也多了丝颤意:“我终是没有赢得你的心。”   四周似一下子都静了下来,山风裹夹着寒意呼呼的吹来,拂起了额前的发。柳倾歌抬手,将发丝勾到耳后。……方才这一番你来我往的较量,她心情很是愉悦,可是现在的这个话题,却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了。   身边之人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见她似要拒绝,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像是一阵浓重的叹息:“上次我派了小厮去了贵府给你送去一封信,那里面的话句句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很唐突,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子就产生了好感,说不定还会以为我是个浪荡纨绔。但……我真的是认真的。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去讨姑娘欢心。这一路,我都在远远地看着你,我想和你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我想在你面前极力维持淡定,可一转身,却感到自己已经紧张的出了汗……   “其实你对我无意,我也知晓。那封信被你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还有你大哥曾经委婉的跟我提过,但我就是放不下。我还没努力,就这么输了,真的是不甘心。我喜欢的姑娘,人就在我眼前,我却感到她的心其实离我很远。那种滋味儿,你懂么?”   伤情   柳倾歌感到自己的眼眶胀得疼痛,鼻子也有些泛酸,从头至尾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述说,并未出一言打断。等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了撕裂般的寒风里,她才终于收拾好了心绪,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唇瓣,轻声道:“我的确是不懂,大概是因为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喜欢过谁的缘故罢。”他对她交了心,她便也不想再瞒他,于是对他和盘托出自己的心内的真实想法。虽然没有喜欢过谁,但是眼见得他爱的那么辛苦,到底还是在她心里惊起一阵涟漪。   “那么你,”李睿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他从那对澄澈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么?”他一行说,一行将手拢入袖中,像是准备拿出什么东西来。   柳倾歌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眨了眨。过了片刻,她才终于掀起眼睑,同样认真的注视着他:“谢谢你,李公子,许了我这么一份真挚的感情。……但是,有些事是无法勉强的。”虽然心底惊起了涟漪,但是平复过来之后,她还是发现,自己对他仍旧是没有男女之情的那种感觉的。手慢慢触及身上李睿的那件披风,她轻声叹息,还是将其解了下来,将其交还于李睿:“谢谢李公子的好意,倾歌不冷了。”   谎言虽远比血淋漓的真话来得好听,但是谎言一旦揭穿后,会带来比才开始听到真话时更为严重的伤痛。所以,她不想给他任何的幻想,即使,这真话伤人。   李睿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他终于发现,即使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她的瞳眸里,但是自己,一直都不在她的心里。   “真的不再好好考虑一下么?”挣扎了许久,他才咬着牙问出了这么一句,眼底却是一片浓浓的伤悲,“连一个机会都吝啬予我?”说到这里,他摊开两手,蓦地一惊,急声道:“玉钗呢?我的玉钗呢?”   柳倾歌很少见其有这么慌乱的时候,不由得一愣:“什么玉钗?”   “我准备送你的那支……因为有次在街头看到你将自己的一支发钗给了乞儿,所以我便一直想着送你一支,那上面还镶着我家祖传的明珠……”   “倾歌,李公子!快过来吃饭啊!”那边响起了柳祁瀚的声音,将李睿的话语打断。   李睿似一下子被这句话给惊醒,他神色有些恍惚,脚步虚浮,忙忙地奔向自己家的那几辆马车,寻玉钗去了。   柳倾歌一听到“祖传”二字,瞬间便想起了那次在柳府上所见的那颗明珠,就是掉到冰面儿上的那颗。心头不由得一凛,她反应过来此事重大,正要迈开脚步跟过去看看,结果柳祁泽的声音传了过来:“丫头,怎么了?”   “李公子丢了一支玉钗,你们可否见到了?”柳倾歌只得暂且先折回来,问向众人。   李媛一听,便知晓是哪支玉钗了。她眉心一蹙,脸色一下子苍白了几分,忙道:“哎呀,这可了不得!那支玉钗倒是不名贵,丢了也无甚可惜,但是那颗镶嵌在玉钗之上的明珠,可是价值连城!……这下完了,爹要是知道,肯定要把哥哥大骂一顿。这明珠是祖传的,专门传给儿媳妇儿的……”她嘴里一边解释,一边脚步不停地飞奔到李家马车旁。   李睿正好失魂落魄的走出马车,唇角有些哆嗦,像是褪尽了血色般,说出的话语也颤抖个不停:“找了……四处都没有,大概是在路上丢了罢……”   李媛也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叠声的道:“哥哥你都找遍了么?没有漏掉一处么?”话说到此处,她也不顾李睿了,自己跳进马车,又是好一顿乱翻,最终还是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没有!居然哪里都没有?!——难道那支玉钗长翅膀飞了么?”   趁这会儿功夫,柳倾歌和哥哥们已经把这周围都翻找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听闻李媛的话,柳祁瀚道:“飞了倒是不可能,极大的可能就是在路上丢了。”   李媛站在原地直跺脚:“这可怎么办?爹肯定要骂死哥哥!”   李睿逐渐镇定下来,安慰道:“无妨。过完年,我到首饰铺子去重新买一颗明珠,打磨打磨约莫也能蒙混过关。爹他本来就对饰品之类的物件无甚研究,应该也看不出来。罢罢罢,能躲一时是一时。”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说出的话语的确有着安定人心的作用。李媛一听,也渐渐缓了过来,面上虽有些懊丧,然而亦是无可奈何了。   柳倾歌想劝慰几句,但是又深知此时不是自己开口的好时机,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所以也只得怜惜的看了李家兄妹一眼,复又收回了目光。   李睿略一抬眸,察觉到了柳倾歌望过来的视线,他心头一阵酸痛,目光牢牢的盯着柳倾歌的眼睛,凄惨的低声笑起:“看罢,我和你,的确是有缘无分……老天似乎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既然最终无份,那么幼时为何偏偏会有缘遇见呢?!”   柳倾歌闻言,眼睛瞬间睁得老大,浑身止不住的颤了颤:“幼时?——李公子是说,我们小时候曾见过么?在哪里?”   李睿刚要开口,在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柳祁潇忽岔进来道:“倾歌,李公子言及是‘那时’,就是在街头救治李媛姑娘那次,而不是‘幼时’,你听错了。”   ——是么?柳倾歌仔细回想了一遍,仍旧笃信自己没有听错,她正要接着相问,却被柳祁潇一挥手止道:“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安歇罢。如果马速够快,最早的话差不多明晚就能到。”   柳倾歌感到柳祁潇似乎不想让自己再接着刨根问底,她心头自是纳闷不已,于是便试探性的抬眼望了望柳祁潇。却见那人神情肃穆冷峻,眸光凛冽,她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也不好再忤逆,只得满腹心事的离去。   柳祁瀚正觉得肚子饿了,于是便拉着柳祁泽走到篝火旁,先去吃一些垫底。   李睿看出柳祁潇有话对自己说,于是便把李媛打发走,开口道:“柳公子有话,直说无妨。”   柳祁潇负手玉立,夜风骤起,吹得他衣衫下摆微微拂起,为其周身添了一丝清冽飘逸之意:“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李公子勿要介怀。在下以为李公子是倾歌幼时之交,定时知晓倾歌生身父母的情况,所以……”是的,他担心李睿一旦说出了柳倾歌生父生母所在地,柳倾歌便要永远的离开柳府了。   原来是这样。李睿莫名一叹,稍微摆了摆手:“柳公子多虑,李某也并未得知多少。只是幼时有次携妹来青城过元宵,途中偶遇倾歌妹妹。她当时已不能说话,睁着一双泪眼拉着李某的衣袖,让李某带她找娘。可就在李某出了会儿神的时间里,她已被蜂拥的人流挤散,再也无了消息。……这么一晃便是数十年,本来在街头救治媛儿那次,李某还未认出来倾歌妹妹,可在贵府上,李某无意间看到了倾歌妹妹的手腕,由上面的胎记,才恍然忆起此人正是李某幼时所见的那个走失的小女孩。”   柳祁潇这才松了口气,神情逐渐舒展开来。可转瞬,他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他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送给柳倾歌那个镯子开始,他就不希望柳倾歌的胎记被人发现,不希望柳倾歌寻到了原来的家从而离开柳府。   李睿看了眼柳祁潇的表情,接着道:“十几年前那日元宵,倾歌妹妹遇到李某之后,下一个遇到的,就是柳公子你了罢?”   柳祁潇顿了须臾,方淡淡开口:“没错。当时在下正和弟弟们在赏灯猜谜,忽然见到有个小女孩蹲在墙角里默默流泪,于是便走了过去询问。可无奈的是,在下带着她找了一晚上,还是未能找到她的家人,最后只得将她带回了柳府。”   现在算是将话说清了,他们二人都不知晓柳倾歌的身世究竟是何。   李睿叹了口气,念及方才柳倾歌拒绝之事,有无数的愁闷袭上心头,不由得开口问道:“柳公子,倾歌妹妹从来都没有喜欢的人么?”   柳祁潇没有料到李睿忽然提起了这个,面色微变,缓了缓方道:“在下不知。”   李睿的眼光里充斥着一股黯淡之意,唇角泛起了一丝苦笑:“……唉,也罢,到了李某该放手的时候了。真希望倾歌最后选定的人能好好珍惜她,不然,这辈子李某都不会安心的。”   柳祁潇眸色闪了闪,许久,轻声道了一句:“李公子尽管放心。身为长兄,在下必定会为倾歌挑一门好亲事的。”语毕,他便和李睿一道,去了篝火旁边。   柳祁泽抬头看了他俩一眼,边吃边道:“大哥,你们说完了?要不要喊丫头过来吃东西?”   “不必,为兄给她送去一些也就罢了。”柳祁潇弯下腰,用油布包了几块叫花鸡,随即又站起身来,往柳倾歌所在的那辆马车走去。   “祁潇哥哥!”李媛见柳祁潇走了,心中顿时有些怅然若失,忙开口叫道。可叫了之后,她又顿觉唐突,嗫嚅着垂下眼,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柳祁潇住了脚步,略略侧过身,语气有礼却生疏:“不知李小姐有何事?”   “……”李媛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她不由得放下手中的食物,紧追几步来到柳祁潇身旁,鼓足了全部的勇气道,“等祁潇哥哥给倾歌妹妹送完东西之后,媛儿有话想单独跟祁潇哥哥说……不知,可以么?”大概由于内心紧张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颤意,但是一双眼睛却很是明亮,满载了全部的希冀。   柳祁潇听闻此言,一双清眸现出深邃之意,面色微凝。稍稍停顿了片刻,他方微不可察的一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李媛盯着他的背影,一股狂喜之意瞬间袭上了心头,使得她的心一下子跳得飞快,好半天都平复不过来。   马车里,柳倾歌双手环腿坐在榻上,她将头低下,细细回想着今晚发生之事。不知为何,越想越觉得憋闷,却又难以疏解。——柳大哥哥今晚,到底在做什么?!她眼见得就快要寻到关于身世的一点点线索了,结果却被柳祁潇无情地阻止了。约莫是大哥不希望她寻到身世之后离开柳府罢,但……“唉。”她低低的叹了口气,眼眶忽然有些莫名的湿润。   “怎么了?叹什么气?”柳祁潇掀帘而入,耳朵正好捕捉到了柳倾歌细如蚊蝇的叹息。   柳倾歌没防备他忽然进来,连忙胡乱将残留在脸颊上的泪擦了擦,强颜欢笑:“大哥。”   柳祁潇坐在她身边,将手里的油布包摊开,语气虽淡淡,到底还是让柳倾歌听出了一丝关切的意味:“趁热吃。”   叫花鸡的香味儿开始在这马车里逐渐蔓延开来,笼罩在柳倾歌的弊端,刺激着她的嗅觉。但此时她的心却是一片苦涩,哪有半分胃口?于是她便摇摇头,轻声道:“对不起,我吃不下。”   柳祁潇听了这话,忽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身边少女的脑袋,放柔了声音道:“如果是因为今晚为兄阻止你调查身世的缘故,那为兄在这里给你道歉。”   ——道歉?哥哥他……他什么时候给别人道过歉?!可他现在……柳倾歌忍不住睁大眼睛,讷讷的看向柳祁潇。那人素来清冽的眸子如水一般,满含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表情很是郑重其事,未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她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甜,方才的烦闷委屈同此刻的幸福感怀交织在一起,令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环上他的腰际,将脑袋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很低的传来:“哥哥不必道歉,倾歌知道,哥哥是舍不得倾歌离开……”   柳祁潇轻柔的拍着柳倾歌的脊背,呼吸声微微有些不稳的响彻在她的头顶,过了好久方道:“你真的不怪为兄么?”   变化   柳倾歌闻言,喉间一哽,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下意识的收拢了手臂,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只是贪恋他怀抱里的温暖。——不怪么?不,她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有疙瘩的,毕竟,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是怎样。她从哪里来,她的父母是谁,她又为何会走失……这一切的一切,恍若一张看不见的细密大网,将她死死地缠绕在里面无法挣脱。好容易看见了一丝希望的火光,最终仍旧是无情地熄灭。——但,怪么?她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柳祁潇千方百计不想让她离开柳府,她心知肚明,同样的,她感到自己现如今也无法离开哥哥。那些曾经的甜蜜,那些过往的回忆,停留在她的记忆里,日久弥新。   “……”停顿了须臾,柳倾歌的声音才低低闷闷的传来,“哥哥放心,倾歌不会离开哥哥的,永远不会。即使……”   即使什么呢?就在这一刻,柳倾歌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将这句话接着说下去。她忽然觉得语言是如此的贫乏无力,贫乏到无法表述复杂纷繁心情之万一,无力到无法将内心最诚挚的东西拿给他看。   柳祁潇的下颌支在柳倾歌的头顶,感受着怀中之人身上传来的温度,耳畔听着她类似于发誓的话语,一颗心,忽地就这么安定下来。当时,在李睿提到柳倾歌幼时之事时,他顿时就感到一种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情绪在心底肆意冲撞,使得他立即出言阻止李睿再继续说下去。他说完之后,目光扫到那个平素娇俏灵动的丫头脸上露出受伤不甘的表情,瞬间心一沉,一直以来的坚定有了片刻的动摇。但现在……他忽然不想再坚持了,无论怀中这个丫头选择哪条路,他都会无条件支持。哪怕,她选择的是离开他,而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吃点东西罢,”他柔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笑容依然是那般完美得无懈可击,一双清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盈然闪动,“要不然,真的凉了。”   柳倾歌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离开了他的怀抱,自顾自的拈起一块鸡肉,放在嘴里嚼了起来,口中连连称赞:“嗯,哥哥的手艺真是不错!——喏,哥哥也尝尝罢。”   柳祁潇笑容淡然,微微摆手:“不了,你吃就好。”说到这里,他慢慢起身,轻声道:“为兄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柳倾歌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好奇,忙问道:“什么事情?”   “是关于李小姐的,”柳祁潇微侧过脸,双眸如皓月一般清朗,完美的下颌略略上抬,声音未见什么起伏,“你知道。”   柳倾歌看着他离开马车,思维仍旧停留在他那句“是关于李小姐的”。是么,他终于要跟李媛一个交代了么?只是不知,他究竟会不会接受那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子呢?柳倾歌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乱了,乱的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她悄悄放下手中的鸡肉,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手,随即掀开车帘悄无声息的抬脚探了出去。   外面冷月寒风,适才躲入浅薄云层中的皎洁银轮不知何时已经钻了出来,偷偷窥望着这世间万众。清辉脉脉,明月千里,处处似都被踱上这一层浅淡的光辉,幻美,迷人。   柳倾歌发现二哥三哥和李睿已经自去休息了,外面静悄悄的,唯有肆虐的寒风拂过耳畔,刮起些许的鬓发,几乎要遮住了眼前的视线。不远处的森林,郁郁苍苍,在迷离月色的映照下,愈发焕发出一种诡谲神秘的色泽。隐约有细小的说话声传来,像是离得很近,又仿佛隔得很远,甚是模糊。   李媛望着静立自己面前的柳祁潇,脸色发烫,连呼吸都似乎灼热了许多。平常挺能说话的,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却是怎么都无法张开嘴,像是有种迫人的压力压住了唇,使得她努力了半天,却还是说不出来一句。   柳祁潇负手玉立,眉目清润,眸光深邃,温雅清隽。他等了片刻,见李媛只是痴痴地瞅着自己,不由得清咳了一声,波澜不惊的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氛围:“李小姐。”   “嗯……嗯?”李媛经此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很是不好意思。她忙忙收拾好了自己的翻涌的心绪,从贴身的香囊里掏出一物,有些颤抖的递了过来,语声亦是激动地出现了些微的变调儿,“祁潇哥哥,这是媛儿的一片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柳祁潇微微垂眸,望向她掌心。只见那上面躺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同心结,甚是美观精致。“李小姐不必如此,这是何苦呢?”他收回目光,轻声道。   李媛知这是拒绝的意思了,心头蓦地一慌,睁大眼睛看向柳祁潇:“祁潇哥哥不喜欢媛儿,是媛儿哪里做的不够好么?”   “与李小姐无关,是在下自己的原因。”柳祁潇温和的解释,面色无波。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李媛只觉得所有的温暖和光明似一下子离自己远去,再也寻觅不到一丝一毫。任由漫无边际的黑暗袭了过来,如同泼了墨的夜空般,将所有的亮光都吞噬得不剩下一点。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谁慢慢地抽光,心跳越来越剧烈,清晰地响彻在她的耳边,如擂鼓一般,没有半分消停安静的时候。死命地咬了咬唇,她感到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有一缕淡淡的血腥味儿逐渐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手中的同心结似乎也攥不稳,抖抖索索的几乎要掉下来。   李媛的目光逐渐往下,怔怔瞅着掌心里的那个同心结。这是她住在堂哥李鑫那里之时熬夜打的络子,原本打了很多个,但她左瞧右瞅,总觉得不甚满意。后来,她终于在这打的一堆络子中挑出了最漂亮的一个,准备将它送给柳祁潇。   这是她深埋心底的少女心事,这是她一直解不开的情债,又该何偿呢?   李媛固执地伸手,并未收回,眼眶里酝酿着一股湿意,倔强的道:“收不收是祁潇哥哥的事,但是送不送就是我的事了。即使祁潇哥哥不喜欢我,但也希望能收下此物,从此以后,我会真真正正的忘了祁潇哥哥的。”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柳祁潇觉得自己如果再拒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况且他觉得李媛此人不像云千碧那般狠毒,倒也是个不错的姑娘,只不过自己对她无意罢了。微不可察的发出一声叹息,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李媛掌心里拿起那个同心结,淡淡道:“在下衷心祝愿李小姐能觅得佳缘。”   李媛努力忍下翻涌的泪意,佯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大方一笑:“谢谢祁潇哥哥。”语毕,她自顾自的转身,朝着李家马车那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般,沉得抬不起来,脚下所踩的土地似已变成了虚空,走在上面如同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如坠梦中。   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一回头才发现,泪已滂沱。   柳祁潇五指收拢于袖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片刻,他方转过身,面上露出了既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清淡开言:“倾歌,出来罢。”   柳倾歌愣住,随即便立即反应过来。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她很快便老老实实的走了出来,乖巧的站在他面前:“哥哥。”——明明藏得很好的,为何偏偏被哥哥发现了呢?嗳,真是无语了。   柳祁潇垂了眸子看了看她,复又收回目光,迈开脚步:“怎么不去歇息?”   柳倾歌紧跟在他身后,一抬手攀上他的臂弯:“待会儿就睡。方才哥哥可是答应了李媛姐姐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柳祁潇扫了她一眼,眸光晦墨如海,闪动着柳倾歌看不懂的光芒。   “隔得太远,倾歌没听清你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哥哥收下了李媛姐姐的同心结,所以才作此猜想。”柳倾歌毫不躲避迎上他的视线,开口道。——方才她简直着急的不得了,她蹲的地方和他们二人说话的地方隔得距离的确有些远,什么都听不清。但如果靠的太近,却又容易被发现。她见到柳祁潇收下了李媛递过来的同心结,顿时有如五雷轰顶般,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涌了上来,鼻子也有些泛酸,浑身都有些不舒服。约莫像是心上栓了一根细细的线,稍稍一扯,便是痛彻心扉,欲哭无泪。就在她还没理清楚这股异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就看到李媛已经离开,而柳祁潇依旧站在原地,视线却是朝着这边望过来。   “你想多了。”柳祁潇淡淡吐出这几个字,唇角却是不由自主的微微上翘。   柳倾歌听闻此言,那双明动的大眼睛里顿时现出了喜悦之色,有种难以言说的欢欣畅快之意从心底一直蔓延上来。仿佛一直担心之事,眼下顺利解决,使得那块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可以移开了。——嗳,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慢着,等等!她为何要这么担心哥哥是否答应李媛,她为何这么不想让李媛和哥哥在一起?……该不会是……天哪!   柳倾歌顿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内心震撼不已,头皮情不自禁的一麻,指尖渐渐开始颤抖起来。她立即松了手,深呼吸,极力平复此时的心情。……不会罢,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哥哥产生了那样的念头?怎么可以喜欢上哥哥?!虽然柳祁潇并非是她亲哥哥,但终究还是不妥。   一股负罪感袭上心头,令柳倾歌忽然不敢看身边之人,只好垂着眼睫低头走路。   原本她一直以为,这种感情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从来没往深处想。结果到了如今这个时刻,不容她不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感情了。   悬崖勒马,应该是来得及的罢。柳倾歌这样暗暗安慰自己道,可她却觉得,这种安慰是如此的苍白,苍白到连自己都不相信。   柳祁潇感到那只原本攀在自己臂弯上的手忽然速速撤离,心念一动,便稍微侧过脸。他敏锐地察觉到柳倾歌的不对劲,于是便关切的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哥哥也早些休息罢,倾歌先去睡了。”柳倾歌感到自己说话都有点儿不自然了,为了防止柳祁潇发现她的异样,于是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待着。   今天真是状况频出,必须得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了。   柳倾歌缓过劲儿来之后,不由得自嘲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连自家哥哥都能喜欢上,是不是因为许久都没有谈恋爱的缘故了?——咳咳,原本就是从来没有恋爱过,连喜欢上人也不曾有过。经过今天这一出之后,她以后该如何面对柳祁潇?她清晰地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变了。或许那一直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终究要终结于今日了。   雁城   柳倾歌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她只知道自己醒过来是因为外面有人在不停地制造一些噪音。揉了揉太阳穴,柳倾歌缓缓掀开眼皮儿,慢腾腾的将衣衫穿好,随即便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冬季的清晨就像是千呼万唤也不肯出来一样,天亮得很晚。天高旷远,有淡淡的白雾氤氲在空气中,甚是迷蒙。夜晚看上去显得有些阴森诡秘的大森林,在白日看来只余一份凝重肃穆之感。   “二哥,李媛姐姐,你俩又怎么了?”柳倾歌面对眼前这情景儿已是面不改色见怪不怪,本不欲管,但实在是觉得一大早这两人实在是太吵,影响别人睡觉。于是她便慢悠悠地踱至一块巨石背后争吵的两人那里,轻声开口问道。   李媛气得脸色涨得通红,话都快说不清了:“他……他耍流氓!”   ——噗……柳倾歌狐疑的掀起眼睑瞄了瞄柳祁泽,见其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环臂而立,心下愈发有些纳闷。……如果说二哥有朝一日能非礼李媛,那柳倾歌觉得母猪都能上树了——根本是不可能的嘛!   柳祁泽听了李媛的话,素来邪魅张扬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好笑之意,似乎对方越恼火他就越开心似的:“我哪儿耍流氓了?不就是早上起来在这大石头后面小解么,碍着你啥事儿了?”   “你你你……我不跟你说了,”李媛脸上的红晕依旧未消褪,气急败坏,转身就走,“臭流氓!”   柳倾歌极力压抑住自己几乎要笑出来的冲动,斜睨了柳祁泽一眼,扬了扬唇角道:“二哥,那一幕是怎么被李媛姐姐看到的?”   柳祁泽“噗嗤”一乐,边走边解释道:“我哪儿知道?她大概是早起闲的没事儿干,出来走走就碰到了我,然后就一个劲儿的骂什么流氓。”   柳倾歌随着他一道走,结果不经意间一抬眼,就看到柳祁潇从马车里走出,心跳一下子就乱了节奏。昨晚之事立即浮上脑海,使得柳倾歌浑身各种窘迫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天,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哥哥,哥哥怎么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柳祁潇挑着眉梢看向柳祁泽和柳倾歌,面色恬淡自若,语气波澜不惊:“一大早的,你们还真有兴致,闹出这许多动静。”   柳祁泽听完,桃花美目微抬,接口道:“大哥,我才委屈咧,好好儿的早上,就莫名其妙被一个泼妇劈头盖脸的骂来骂去。”   柳祁潇听到“泼妇”二字,修眉拢了拢,一双冷冽凤眸裹夹着飕飕寒意盯住了柳祁泽,似乎有些埋怨他的嘴太损了。不过片刻之后,待得他看见了李家兄妹二人走过来之时,立即将方才那个话头给不动声色的带了过去,彬彬有礼的道:“李公子,李小姐。”   李媛念及方才之事,不由得狠狠地瞪了一眼柳祁泽,这才看向柳祁潇:“祁潇哥哥好。”   李睿飞快的看了一眼柳倾歌,又赶紧收回视线,目光有些闪躲。顿了顿,他才收拾好了自己的心绪,冲柳祁潇一点头:“柳公子,现在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柳祁潇眉目清润,身姿翩然,端然而立。听闻李睿之言后,他方略一颔首:“差不多了。”   柳祁泽避开李媛望向自己的目光,抬脚就往后一辆马车走去,口中犹自笑道:“这个老三,睡到这个时辰了还不起来。待我去闹闹他,把他被子掀了,看他还起不起。”   柳倾歌见二哥走了,心头一慌,自己也不由自主的想要溜。没想到她刚迈开一步,还未追上二哥,就听得柳祁潇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从旁边传来:“倾歌,你跟为兄坐一辆罢。为兄有话问你。”   ……有话问她?问什么?柳倾歌顿时头皮一麻,讪笑着回眸,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硬着头皮过去呗,总比一味逃避现实要好。   马车动了。由于目前还是在崎岖山路上行进,所以这里面坐着甚是不稳。耳畔听着外面小厮驾车发出的“驾——”声,马扬蹄发出的“得得”声,风拂过树叶的婆娑声,众多杂乱的声音一下子涌入心头,填塞的满满,像是要夺去她全部的注意力。柳倾歌忍不住挑了帘,目光往外面瞅着,只感到周围的景致不停的往后倒退,一片朦胧。有风吹起了她额前的发,扑打在眼睛上,使得她感到眼眶周围有一丝轻微的刺痛。   “倾歌,”坐在她身侧的柳祁潇淡淡开言,声音像是一缕清风般拂过,“你怎么了?”   柳倾歌太阳穴一跳,忙放下了帘子,转过身来,笑眯眯的看向柳祁潇:“没怎么啊,大哥为何这么问?”   “你有心事。”柳祁潇用的是肯定的语气,那双清眸冷冽如冰。   ——呃,的确是有心事。不过这心事也不能就这么大喇喇对你说啊,如果说了之后,以后的日子咱们就在尴尬中度过罢。柳倾歌整理了一番面部表情,凑到柳祁潇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哥哥多虑。生意上的事情不用倾歌操心,家里也是一片和睦其乐融融,这万般皆顺意,倾歌没啥心事。”   柳祁潇有些怀疑的目光探过来,那眼神极具穿透力,犀利得差点儿就让柳倾歌露馅儿了。不过她一直在心底给自己打气,不就是一双眼睛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她依旧是任凭柳祁潇打量,面部表情丝毫未有什么变化,坦荡自如。   柳祁潇盯了柳倾歌半晌,最终也没寻到任何端倪,于是便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视线。   柳倾歌反应过来这次是涉险过关,这才松了口气,感觉额前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柳祁潇自顾自的端起茶盏,他端得极稳,即使山路崎岖行进困难,那茶盏中仍未有一滴茶水洒出来。他随即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优雅地用盖子刮了刮茶叶沫子,静默了须臾,方清淡开口:“昨晚李睿所提之事,为兄回去后好好想了一想。你年纪也渐渐大了,心内可有中意之人?”说到此处,他慢慢启唇,饮下一口热茶。   柳倾歌方才好容易缓过劲儿来,结果柳祁潇又接着抛来这么一个难题,使得她险些招架不住:“嗯,那个,中意之人么,目前是没有的。再说,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倾歌是万万做不了主的。”——开玩笑!她天天接触的人就那么几个,除了哥哥们,就是府里下人仆役,再不就是李家兄妹了,哪会这么容易就碰到中意之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假,但毕竟事关一生幸福,所以还是要慎重些好。如果你不愿意,爹和为兄也不会逼你。”柳祁潇搁下茶盏,眸光微闪,透出的满是诚挚之色。   柳倾歌闻言,心头感念不已,长长的眼睫控制不住的急促眨动。有股情绪在心底氤氲,温暖游走于四肢百骸,使得周身都充盈着一股暖意。……嗳,哥哥他……他能不能别让人一天到晚的都这么感动啊。本来她就已经发觉了自己对柳祁潇的异样心思,不仅没有将苗头遏制住,现在反而却越来越沉迷。再这么下去,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连她自己都无法预估。平常的理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到他面前,就一丁点儿都不剩下。   不过,如果能用理智控制,那就不叫爱情了,不是么?   轻微的甩了甩脑袋,柳倾歌努力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剔除出去。她慢慢坐直了身子,抿抿唇,轻声道:“既如此,那就谢谢哥哥了。”   “你我之间,何须这么生分?”柳祁潇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接着道,“说起来,为兄曾听闻,那雁城有一诗画雅舍,名唤‘沁华苑’,甚是有名。苑里看似品诗赏画,实则是借这个名头,为一些未曾婚嫁男女提供了一个认识往来之所。你平日接触的人不多,这倒是个好机会,去瞧瞧也好。”   柳倾歌听得唇角直抽筋,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随着马车的颠簸,她险些一个不防备就从榻上栽下去:“哥哥你确定这么早就要倾歌去……相亲?”——这上头还有三个哥哥都不曾娶亲呢,凭什么先轮到她啊?再说,相亲的对象,会比柳祁潇还要优秀么?   柳祁潇大概是瞧出了她心头所想,眸光稍寒,声音也逐渐冷了下来:“依老二的性子,娶亲不难;而老三日夜记挂着温姑娘;所以就剩你了,你的婚嫁之事还是需要父兄操心一下。”   柳倾歌适时的提出:“那哥哥呢?哥哥就打算一辈子孤身一人么?”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她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浑身不受控制的绷得死紧,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眨也未眨地紧紧盯着柳祁潇。   “为兄上次曾答应过你,回了老家会找个时机告诉你一切的,不会食言。”柳祁潇眉梢微拢,像是忆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过往一般,神情肃冷,眸光晦涩难辨。   柳倾歌顿时察觉到自己失言,忙向柳祁潇身边凑得更紧,牢牢握住他的大手,面露歉意之色:“……对不起,倾歌不该提的。”   “不关你的事,你无须自责。”柳祁潇脸色渐缓,柔声道,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柳倾歌顿时安心了许多,慢慢靠上了他的肩膀处,口中道:“倾歌一人去那什么‘沁华苑’,人生地不熟的,哥哥陪不陪倾歌一块儿去?”——话虽这么问,但柳倾歌巴不得柳祁潇拒绝。如果他去了那就完了,又会有一些女孩看上哥哥就不撒手,到时候她岂不是又多了一大堆竞争对手?   柳祁潇闻言,果然不出柳倾歌所料,肃着脸回答道:“不去。”   柳倾歌顿时心头狂喜。——哈,要的就是哥哥你的这句话!不去正好,不去就少了好些是非,不去就不会招蜂引蝶什么的……咳咳。   柳祁潇看了眼柳倾歌的表情,眸光清冽,神色冷峻。   柳倾歌立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得意忘形了,于是赶紧悻悻然转过身,仰着脸看向马车顶上那细密的木质纹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马车出了积云山之后,一路急急往南奔驰,中途并未停下。马车上早有备好的干粮,所以也不愁没吃的。柳倾歌啃着一个烧饼,芝麻粒儿掉了一嘴,偶尔有糖稀溢出来。她味同嚼蜡,吃啥都没感觉。喜欢的人就在身旁坐着,却不能说啊不能说,只能忍着。这叫一个什么事嘛!真是一种旖旎的折磨。   不过,这马车颠儿颠儿的,倒是很能激起人瞌睡的欲望。柳倾歌无聊的抱紧双臂,渐渐睡了过去。   黑甜一觉,等到柳倾歌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柳祁潇的肩膀处,她的手保持着环住他胳膊的姿势。心头一愧,她活动了下有些酸疼的手腕,就听到身旁传来一个清淡熟悉的声音:“醒了?”   “嗯,”柳倾歌忙手忙脚乱地抚上他的胳膊,声音带了一丝惭意,疾声道,“哥哥,倾歌帮你揉揉。压了这么久,很疼罢?”   “没事。”柳祁潇掀了帘子,视线往外探去。   只见夜幕沉沉,寒风冷月,大街上少有人,四处都是一片静寂。只有达达的马蹄,轻易便踏碎了东南雁城冬夜的宁谧。   “到了,”柳祁潇一抬手,给柳倾歌披上厚衫子,静楚无波的开口道,“准备下车罢。”   待到柳倾歌下了马车,见夜色加深,透骨的寒意直直的渗入进来。——真冷!还好她事先穿的厚实,不然的话这会子被冷气一逼,肯定要冻出病来。   马车都停了。李睿和李媛走过来,同柳家人道别。这入了城之后,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所去目的地不同。   李媛看了眼柳祁潇,目光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意,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狠下心来别开了视线。没想到这视线一下子不妨转移到柳祁泽身上,使得她表情明显一怔。一路上这位柳家二少爷和她八字不合,闹出各种不愉快。眼下这要分别了,她顿时心情舒畅无比,终于再也不用见到这个人了:“柳祁泽,后会无期。”   柳祁泽闲闲抱臂而立,挑着唇角似笑非笑,眸色却冷得发寒:“没错,后会无期。”   柳祁瀚在一旁听着有些不像话,于是便拽了拽柳祁泽的袖子:“二哥,你有话好好说嘛,别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柳祁泽哼了一声,表示不屑。眼前这个女子,简直让他烦不胜烦,真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沐浴   柳倾歌他们回到老家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尽了。骤冷的夜风毫不留情的刮过,裹夹着阵阵寒意,几乎像是刀割一般,甚是生疼。夜沉沉,黑云卷积,在不时地翻涌,看上去极为阴沉可怖。   “瞧这天儿,怕是要落雪的征兆。”柳祁瀚跺着脚,搓着手取暖。   柳倾歌抬头望了一眼那几乎要沉下来的天空,心中十分赞同三哥的说法。她紧跟在柳祁潇身后,随着他一道进了大门。   早就有仆役下人迎了上来,人人皆是一片喜色。柳倾歌四顾,见这府上处处都挂上了红灯笼,暖融融的流泻下一片迷蒙的光晕;廊下的窗棱处也已然贴上了漂亮的剪纸,氤氲出过年特有的喜庆和热闹。看着这红艳艳的景致,她忽然觉得也不太冷了,周身置于一片安宁祥和之境。   族长爷爷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瘦子,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脸色有些苍白。他是柳玄明的二叔(即柳玄明的父亲之弟),名为柳书商,如今掌管整个柳家的血脉旁支。却说柳家众人,延续到如今,主要的只剩下两支。一支就是柳玄明及其子女,另一支就是柳书商和他的子子孙孙。   柳书商有一年没见到柳倾歌了,一见她顿时拄着拐杖走过来,乐的眉开眼笑招呼道:“丫头,来来来,过来让你二爷爷好好看看!”   柳倾歌忙走过去,乖乖的任由柳书商拉住了自己的手,甜笑着唤道:“二爷爷好!爹呢?”   柳书商他们已经从来往的书信里知晓柳倾歌能够开口说话这件事,然而此时亲耳听到,到底还是心内激荡不已,感慨万千。柳书商喜悦的不知该说什么,伸手摸了把掉出的老泪,爽朗的开口道:“这丫头,就知道记挂着你爹!——你爹现在还在梅苑里,他正指挥下人帮你们准备清扫住宿之所呢。这接风洗尘的任务,就交给我这老头子了。来,别光在门口站着,进来进来!”   柳倾歌自然明晓这府上分为什么兰苑、杏苑、梅苑等等,眼下听说爹爹正在梅苑,不由得放下心,笑眯眯的随着柳书商一道走了进去。   而柳祁潇领着几个弟弟跟柳书商厮见已毕,也迈步而入。此处是正厅,丫鬟们正一盘接一盘的上菜,小厮默立于檐下。   由于路途染风尘,众人个个都是疲累不堪,所以草草吃完了饭便告辞,准备回苑休息。柳祁潇迈步而行,忽地像想起了什么般,回头叮嘱道:“倾歌,今晚估计要变天,可能会落雪,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多加一层锦被。还有,不要蹬被子。宋妈素来照看你,叫她上些心,夜里多过来看几遍。记住了么?”   “记住了,哥哥。”柳倾歌心头感念,即使天色阴沉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人视线里的浓浓关切之意。   柳祁瀚看了有些嫉妒,便撅着嘴道:“大哥就不叮嘱叮嘱我么?”   柳祁潇还未开口,柳祁泽已经抬手敲了柳祁瀚脑袋一个暴栗,坏笑着在一旁接口道:“三儿,你又不是最小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大哥事事为你操心么?丫头还小,大哥多关心关心她也是应当的。”   柳祁潇唇角微勾了勾,抚了抚柳祁瀚的头,轻声道:“因为爹就睡在你隔壁,所以为兄不必操心你的情况。”   天色愈发暗沉了。有下人在旁挑着红灯笼照明,一路穿过照水古桥,绕过古藤花架,行过抄手游廊,终于抵达了梅苑。却说这梅苑,一直都为柳玄明等人过年的住处。正中是大厅,向来是议事之所。东边是两层小楼,檀香木所建,构筑十分牢实美观。右边是几间平房,青瓦白墙,看上去深有江南水乡的清韵。中间的路是鹅卵石铺就,凹凸不平,踩在上面格外有情趣。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厨房和储藏室。但是它之所以叫做梅苑,还是因为在这小楼旁边种着一片梅林。虬枝苍劲,红梅绽放,清香萦绕,丽影渺远。   柳玄明率先走出,一看到他们几人,一向清癯严肃的面容上现出了些许笑意,口中温和道:“都累了罢,早些洗洗睡。”   柳祁潇目视柳玄明,语气清淡:“爹,我有事要对您说。”   柳玄明爱怜的打量他一眼,口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之意:“有事儿明天说,今日天已经晚了。”他浑身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使从语气上听不出什么,但那话语依然不容人辩驳。   柳祁潇见状,于是便住口不提了。   众人随意说了几句,便各各去歇息。   柳倾歌的房间在小楼第二层,柳祁潇住在第一层。柳祁泽和柳祁瀚跟着柳玄明一块儿,住在那几间平房里。柳倾歌跟着柳祁潇走至小楼,眼见得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了第一层,不由得张嘴唤道:“哥哥!”   “怎么了?”柳祁潇转身,他俊美如仙的面容在檐下灯笼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甚是朦胧深邃。   “哥哥方才准备给爹爹说什么?”柳倾歌忍了半晌,终究还是控制不住的好奇心,悄声儿问道。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柳祁潇显然没有一丝想要回答的意思,冷眸射过来,寒声道。   “……”柳倾歌早就预见了是这个结果,不由得有些怏怏不乐地垂下眼,自顾自的迈开脚步往二层走去。   柳祁潇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默的看着她上楼。等到她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之后,他方回转身,走入自己的房间,将门闩上。   柳倾歌回到自己的房间,果然看到宋妈在房里等她。却说这宋妈,几乎是看着柳倾歌长大的,每年柳倾歌回老家之后,都是宋妈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她们二人感情很深。所以柳倾歌一见她,连忙一个健步奔过来,扑向宋妈的怀里,欣喜地开口唤道:“宋妈!”   “小姐能说话了,老奴真是高兴!”宋妈亲昵的拍着柳倾歌的脊背,口中柔声道,“老奴已经备好热水,小姐要不要洗个澡袪乏?”   本来天气这么寒冷,柳倾歌是不想沐浴的。但由于这些天一路奔波,也没好好洗过,所以还是洗个澡比较好,这样的话睡觉也舒服些。收回思绪,柳倾歌便颔首,由衷的道:“有劳宋妈了。”   “小姐跟我一个老婆子客气什么劲儿,快去罢,不然的话水都凉了。”宋妈一边说,一边往里间走去,伸手去挑那细密的幔帐。   柳倾歌点了下头,也没多说,刚迈脚走了一步,就听到宋妈嘴里发出了“嘶”的一声痛呼。她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忙疾步奔过去,一把攥起了宋妈的手,看着上面的点点殷红,有些心疼的埋怨道:“宋妈,你怎么不小心些,伤的还挺严重。这挂幔帐的吊钩是铁制的,划伤了手可了不得。”   宋妈有些抱歉的笑笑:“没什么,我一个老婆子,哪就那么娇贵起来了?止了血之后再包一层布,就没事儿了。”   “这怎么行,”柳倾歌小心的用绵软的布给她拭去手上伤口流出的血迹,接着道,“必须要先用酒消毒,再抹些蜂蜜①,不然的话容易感染。”说到这里,柳倾歌不由得一拍脑袋,眼下这只有哥哥随身的包袱里带的有蜂蜜,是为了防止路途上谁人磕着碰着了,别人还真没有。   至于酒水么,这房间里就有。   宋妈见柳倾歌这么着忙,很是歉意:“小姐不必忙活了……”   柳倾歌摆手,她立即跑去桌子那边拿了一壶酒,给宋妈在伤口上消了毒之后,便匆匆下楼去寻柳祁潇了。   夜风乍起,裹夹着森冷之意,吹在人身上寒寒噤的。柳倾歌抬眸,见天上已经逐渐开始飘落起雪花。先是小巧状,一落地即化;后来便是团团簇簇,泼泼洒洒,如飞旋的柳絮,似翩跹的白蝶,舞动起整个季节的缠绵。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接住了那跳跃的精灵,掌心里骤然传来的寒意激得她不由得一抖,瞬间反应过来。不是要去哥哥那儿拿药膏么,光顾着看雪去了,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咚咚咚”,柳倾歌缩着脖子敲门,唇角冻得直哆嗦。   “谁?”柳祁潇的声音传来,似微带了些许恼意。   “哥哥快开开门,倾歌有事找你。”柳倾歌不住的跺脚,口中呼出的白气逐渐氤氲在空气中。   “什么事?”清冷的声音继续没好气儿的传来。   里面隐约传来水声,很轻微,到底还是让柳倾歌的耳朵给捕捉了个正着。她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甚是五彩缤纷。——老天——哥哥他不会在洗澡罢?! 那自己在这时候来找他,也太那个啥了好嘛!如果是原来的话,柳倾歌大概也不会想多;可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她就感到自己的思绪一下子脱了缰,驰骋到她已经控制不住的地步了。……努力平复了下呼吸,柳倾歌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正常:“如果哥哥不方便的话,那等会儿倾歌再来。”   “哗”的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柳倾歌抬眸一望,心头一震,顿时狠狠地咬住了双唇。她感觉浑身血液都开始肆意的奔涌,像是在寻找着一个宣泄的出口,然后就齐刷刷的向上涌去,全部充在了脑子里。脸颊红的发烫,周围的温度似乎有越升越高的趋势,就连呼吸,仿佛也加重了几分。——柳祁潇方才果然在沐浴,此时他身上着一件素白内衫,扣子扣得很是齐整,外面披着一件紫檀色外袍。他的发丝上还沾着水珠儿,在屋外灯笼的映照下现出一股透明晶莹的美感来;脸颊上因沐浴而造成的嫣红还未褪尽,唇色也较平时鲜艳。“到底什么事?”冷哼一声,柳祁潇注视着柳倾歌,先开了口道。   呃……柳倾歌立即收回目光,极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低着头也不敢看他,声音细如蚊蝇:“宋妈的手被钩子划伤,倾歌来哥哥这里取蜂蜜。”   柳祁潇闻言不置可否,也不知作何想,只是转过身去迈步离开。过了片刻,他方拿来一个小瓶子,递给柳倾歌。   柳倾歌依旧是低着头伸手接过,立即头也不抬的赶紧走人。等到行至走廊拐角处时,方大大的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这也太考验心脏了!每次她面对柳祁潇之时,冷静的理智和炙热的情感交汇冲撞,内心都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柳倾歌丝毫不怀疑,如果再来这么几次,她非心跳骤停了不可。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柳倾歌只觉内心无比酸涩,像是堵着什么一般,闷闷的。寂静的深夜里,她独自一人走上楼梯,脚步声清晰地响起在这楼道里。她忽地住了脚步,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低低来了一句:“我到底该怎么做?”这声音很小,小到才一出口,就立即被周围肆虐的寒风所吞噬,什么都没留下。   仔细地给宋妈处理了伤口之后,木桶里的洗澡水也已经凉了。柳倾歌只得胡乱泡了个脚,便钻入被子里去睡了。   尝试   第二天柳倾歌下楼的时候,果然不出意料的看到外面已经成了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甚是晶莹剔透,洁白唯美。雪堆在房梁上,衬着幽冷的黛青瓦,色泽反差极大,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雪落在走廊顶,时不时簇簇落下几团,仿佛隔了一层雪帘,那般朦胧幻美。雪洒在梅瓣上,红白相映,莹润生光,倒也是好看的紧。……呃,梅林不是红白相间么,怎么这其中还夹杂的有别的颜色?柳倾歌下意识的往前探了探脚儿,就看到有两道身影在梅林里站着,像是在谈论什么事情。一道身影是墨绿色,一看就是老爹了;另一道却是一身月白,唔,是哥哥。   ——他们在谈什么?是不是跟昨日没有说的话有关?   柳倾歌好奇心大增,忙忙的向那边蹭过去。不过她也不好太过高调,小楼旁有一石桌石椅,正好成了她躲避之所。   柳祁潇微微颔首,那清和冷冽的眉目映着这漫天粉妆玉砌的美景,愈发显得孤冷如雪,清寂似云。恍然间若超脱物外,眺望这红尘俗世。稍微停顿了下,他方缓缓启唇:“爹。”   “潇儿,”柳玄明清瘦的面容上没啥表情,点了下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昨日你找为父,究竟何事?”   “二弟近日忙着参加武举之试,到了让三弟来上手熟悉柳清居事务的时候了。”柳祁潇言简意赅,淡淡开口。   “武举?”柳玄明面色明显一怔,“这个老二,他怎么净背着为父行事?!这是何时的事情了?”   “看得出来二弟对习武之事很是上心,还请爹理解。至于三弟,他平素较少过问生意之事,以后可该如何是好?”柳祁潇眉目渺远清淡,说出的话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说老二老三了,单说说你。你现在是想放权,让老三来接手柳清居?”说到最后这几个字之时,柳玄明的面色明显一寒。   柳祁潇见柳玄明有些恼怒,于是愈发将声音放缓:“爹知道的,我意不在此。”   “哦?”柳玄明闻言,语气陡然转为严厉,“你意不在此?你的意,就在于医术么?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放不下么?”   柳祁潇一向清冷自持的面容上也现出了激动之意,声音也不再向方才那般温和,而是隐约含着一丝锐色:“爹爹这话,可是说的是我?亦或者,本来就说的是您自己?”等到最后一个字消逝在迷茫雪雾中之后,他才惊觉自己的语气不对,立即垂了眸子道歉:“恳请爹原谅,我一时情急,说话有些不知轻重。”   “你——”柳玄明气急败坏,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语言来辩驳什么。柳祁潇的话,虽然有些尖锐,但却是实情无疑。那短短的一句话将柳玄明这么些年不愿揭开的往事直接摊开在面前,令其片刻之间现出些许恍惚之色,那眸光中写满了哀伤疼痛。   柳祁潇同样是静默不语,然而他的眼睫却是急速的眨动,来宣告了他此刻内心极为不平静。——爹在跟娘和离了之后,毫不留情的将娘曾经所使用之物付之一炬。那熊熊火光一经燃起,烧毁的不仅仅是爹娘之间甜蜜的过往,还有与娘有关的全部记忆,便是再也没有了。还好,他还有娘给他的玉扳指,他如今也只剩下了这个。幸好还有它,夜半无人时他经常将其拿出来用手指摩挲,就仿佛能够感受到娘还在他身边。   柳玄明颤抖着双唇,面色含悲:“潇儿,那件事,爹的确是对不起你。爹将你娘所用之物全部毁去,什么都没给你留下……你,大概是一直都怨恨着爹罢。”   柳祁潇收拾好了心绪,再一抬眸,面色已恢复到了以往的平和淡然:“爹多虑了。”   柳玄明掩饰了下自己的情绪,微微侧了脸,轻声道:“一切就照你说的办罢,为父没有意见。”语毕,他转过身,提步而行,离开了此地。   柳祁潇依旧立在原地不动,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他身上月白色的衫子沾了雪,晶莹透亮,闪动着落寞的光华,安静而悲伤。   柳倾歌见柳玄明走了过来,急忙将自己藏得更紧,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眼见得柳玄明沉浸在他自己无边的心事里,并没有瞧见这边,这才稍稍放了心来。方才的一字一句,虽听得模模糊糊,但却是尽皆入耳。她仔细地在脑海里整理了一番自己听到的东西,待得想通了前因后果之后,忍不住露出一脸讶异之色。——应该是柳祁潇的娘当年不知何故同柳玄明和离,而柳祁潇的医术又是他娘教的,柳玄明因此就对柳祁潇习医之事深恶痛绝。而且他还把柳祁潇的娘的东西全部毁掉了,使得柳祁潇到目前为止心里仍旧有那么个疙瘩没有解开。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全部都明白了,不由得愈发心疼起那个男子来。   脚步轻轻悄悄错动,柳倾歌踱至梅林。脚下的羊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听上去凄清之意徒添。昨夜积雪甚厚,将好些虬枝压弯,形成一道道奇异的弧度。雪此时下的小了些,天地间仍旧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朦胧渺远。狂风大作,雪花肆虐乱舞,从不同的方向翩跹而下,最终仍旧是归了尘土。   “哥哥。”柳倾歌走了过来,试探性的先唤了一声儿。   柳祁潇回头,见柳倾歌已俏生生的立在自己身旁。她穿着一件雪青色的棉裙衫,外罩素白底色团衫,上面绣着穿花图锦,外面披着一件湖绿色披风。眉眼娇俏灵动,神情温雅可人,她就那么深深的注视着他,里面包含了好些情绪,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大冷天儿的,怎么不在屋里好好待着,在外面乱跑什么?小心冻出病来。”柳祁潇神色淡然,伸出修长的手指给柳倾歌的披风系了个结。   “哥哥,”柳倾歌固执地没有挪步,就那么定定的瞅着他,心内一阵阵抽着疼,“倾歌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么,也好,为兄不必再说一遍了。”柳祁潇轻微的点了下头,面色露出些许苦笑的意味来,不过却是转瞬即逝。他迈开脚步,自顾自的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又顿住,微微侧脸看向柳倾歌所在的那个位置,声音像是一阵化不开的叹息:“还待在那里做什么?”   柳倾歌恍然回神,忙忙一个箭步追上那道颀长身影,和他并肩而行:“哥哥确定要三哥来接手柳清居的事务么?”   柳祁潇目视前方,轻声开口:“是。老三也大了,是该操些心了,一天到晚总是这么玩也不是办法。”   柳倾歌拉住了他的衣袖,面色凝重:“如果三哥也是……意不在此呢?如果他不愿意从事经商呢?”   柳祁潇脚步顿了顿,静默了半晌,方接着道:“先让他试试,如果实在不愿,那也不勉强。”——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自己都不愿的事情,不想强加在柳祁瀚身上。   柳倾歌点了点头,心头感念不已。她知道柳祁潇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她都明白。如果柳祁瀚对经商事务丝毫兴趣也无,那么柳清居加上云梦轩一众繁杂事务,就全部压在了柳祁潇的身上。他即使不喜,即使不愿,却无法挣脱这沉重的压力。到那个时候,又有谁,愿意问一句他的本意呢?……这么一想,她愈发觉得心疼,不由得牢牢握住他冰冷的大手。   柳祁潇一怔,随即回过脸,正对上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他心内一叹,便更紧的攥住了她的手。仿佛,再也不想松开。   去了柳祁瀚所居之所,见他正在一本正经的练字。柳祁泽在他旁边,手里胡乱翻着一本破旧的书,连封皮儿都掉了,他却还看得津津有味。他俩一见到柳祁潇和柳倾歌迈步而入,便忙忙的丢了手中之物,笑着迎了上来打了招呼。   柳倾歌三步并作两步转到书桌旁,伸手拿起了柳祁瀚写字的纸张:“三哥,你这都写的是啥?”……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墨迹一大团一大团的,字隐在墨迹间,丝毫瞧不分明。柳倾歌心内有些好笑,这三哥练字,那墨迹也太喧宾夺主了罢,把字迹的风头全部都抢去了。   柳祁瀚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二哥骂我的字写得像雾霭,我不服,于是就先来练练手。”   柳倾歌“噗嗤”一乐,笑着将那纸张放下去。——二哥还真是一阵见血!三哥这字儿,写的也的确是……朦胧了点儿。   柳祁潇拿过一把椅子,坐在柳祁泽对面,二人中间隔着一块炭火盆。那炭被烧得通红,“兹兹”地冒着小火星儿,散发出阵阵暖意。柳祁潇伸手拿了一边搁着的火钳,将露在火盆外的炭拨了进去,口中道:“与其通过练字来练手,不如干些别的练手。”   柳祁瀚将桌子上的纸张铺平收好,听了这话不由得眉心一跳,明显还未反应过来:“大哥是指?”   柳祁泽一听,显然也是来了兴趣,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子,凑过来凝神细听。   “为兄今日一大早,去找了二爷爷,给你派了个任务。”柳祁潇依旧在专心致志的拨着炭,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清淡的传来。   柳祁瀚还未吭声,柳祁泽已经忍不住抢先一步开口诧异地问道:“老三能干啥任务?”   这话听在柳祁瀚耳朵里甚是不舒服,他不由得皱眉道:“二哥,你这话说得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虽然罢,他也自觉得自己文不成武不就,但是这事儿自己承认是一回事,经由别人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柳祁潇对他们兄弟二人打嘴仗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于是便忽略掉,直接说正题:“从现在起,过年的一应事宜交由你全权负责,包括采办、购买、分工等等。明儿过小年,还有八日的时间,你好好准备罢。”   “啥?”柳祁瀚差点儿把下巴惊掉,愣愣的伸手指着自己,“我么?为何要我负责?”   “这倒也是个锻炼的机会。怎么,你不愿意么,不想证明自己么?”柳祁潇抬了抬眸,望了他一眼。   事实证明,柳祁潇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的确是打在了柳祁瀚的软肋上。他本来想着大哥二哥都有为之奋斗努力的目标,而自己却是一事无成,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晓自己的兴趣爱好是什么。此刻经柳祁潇这么一激,他胸中顿时荡漾起原来都未曾有过的豪情壮志来,爽快的应声:“好!那我就先试试罢,不行了再说。”   柳祁泽听了这前因后果,不由得挑着眉怀疑的瞅了瞅柳祁瀚,不屑道:“老三,你不是在开玩笑罢?!”   柳祁瀚知道柳祁泽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其实虽然答应了,但他自己心底也没底。但不想在还没开始就输了气场,于是他便扬声反驳道:“怎么会?我说到做到,没事儿开什么玩笑。”   柳倾歌站在一旁虽一言不发,其实却是听得悚然心惊。原来……原来,柳祁潇在跟柳玄明交谈之前就已经开始按自己的计划行事,率先去寻了二爷爷,为柳祁瀚讨来这个差事。无论如何,先让柳祁瀚练练手,使他逐渐开始熟悉熟悉管理之事。柳祁潇的心思,的确够周全,够缜密!   管理   时间还只剩下八日了,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柳倾歌看着柳祁瀚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已经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了。相比于柳祁瀚的焦躁不安,柳倾歌显然怡然自得许多,她自顾自的掀了茶盏盖子,细细品茶,表情很是享受。   “嗳,三哥,”终于忍受不了面前有道人影一直在那儿晃来晃去,柳倾歌搁下茶盏,揉了揉眉心开口道,“你能不能别转了?”   柳祁瀚这才觉得不妥,于是便立住了脚步,陪笑道:“好好好,我不来回走了。我这不是在考虑问题么?”   柳倾歌在书案旁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笔杆,笑嘻嘻的问:“那三哥考虑出来什么了?”   柳祁泽一直趴在柳祁瀚的床上看书,不知看的是什么,不时地发出阵阵诡异的怪笑声。此时,他听了柳祁瀚和柳倾歌二人之间的对话,终于肯将脸稍微抬了抬望向这边,口中戏谑道:“老三大概在考虑今晚吃什么饭罢。”   “胡说,我在思考大哥给我布置得那个任务呢,”柳祁瀚瞪了一眼柳祁泽,复又收回视线,看向柳倾歌道,“我想了下,眼下快过年了,一应事务主要包括祭祀开祠、香供点灯、采办年货、收取进贡、除旧换新、听戏唱曲、除夕夜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柳倾歌一边耳朵里听着柳祁瀚说,一边手捻笔杆开始在纸上驰骋,将那些条条框框一一列举出来。忽听得他这么问,手势一顿,将笔管蘸了蘸墨:“除此之外,还包括宅院扫除。”   “嗯,很是,我怎么把这个忘记了?”柳祁瀚轻轻拍了拍额头,随即凑过来看向柳倾歌面前摊开的那张纸,口中接着道,“我说,你写。祭祀开祠要等到除夕那天早上,现在还早,就先不提了。那香供罢,必须要备齐,纸马、香炉、果品、红烛、信香、角灯、长明灯之物都是要用到的,不可短缺。香案和供桌是去年换的,重新上一遍漆也就罢了。至于采办年货,我想了下,主要有鞭炮、烟花、爆竹之类,还有上等茶点酒水等,至于粮食,我去库房里看了看,还有粳米、籼米各五十大袋,糙米、糯米各二十大袋,所以这个也不必操心了。唔,还有鱼肉蛋类之物,这个其实也不必多买,乡下还有几个庄子,这两日就要来进贡。他们进贡的东西每年都不少,足够吃了。除旧换新大致包括桃符、年画、门神、春联什么的都要换成新的,就在宅院大扫除之后换。说到听戏唱曲,就定为‘锦春园’戏班罢。以往每年都是‘庆喜社’,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场戏,听都听腻了,今年换换口味也好。除夕夜宴可是重头戏,宴前放鞭炮,宴时上酒菜,宴后煮水饺。至于除夕宴上的酒菜,待会儿细说。……呼,就这样,应该差不多了罢。”   柳倾歌点头,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汁:“三哥的确思虑周全。不过,这些考虑完了之后,还有府内下人分工合作的安排也需重视。倾歌听说,每到快过年的时候,二爷爷都会请许多短工和临时工来。厨房里主要分为两类,一种从事烹饪,另一种则是下苦力扛米担面。前者负责这段时日的饭食问题,杀鸡宰鸭,洗菜和面等等。以往据说那大厨房里的众人干活没有分工好,账目也记得不分明,导致结账算工钱的时候不时扯皮,口角不断。所以今年的时候千万要吸取教训,明确分工。就比如包饺子这一项,有人专门负责发面和面,有人专门负责捻饺子皮儿,有人专门负责将饺子馅儿弄好,剩下的人就专门只负责包饺子。每个人干的活都要有明确记载,例如发面的发了几锅,包饺子的包了多少个。这样的话,不仅可以大大提高效率,而且哪一环节出了问题,都可以直接找负责的人。但是这些人又不仅仅只是负责饺子这一项,要不然真是浪费了劳力,因为包饺子事宜主要是在腊月二十八那一天进行;在其余的时间,比如腊月二十六,这些人又可以去处理待宰杀的鸡鸭鱼肉;在腊月二十九,这些人可以去蒸馒头。这样多劳多得,避免劳力冗余;他们赚得多,我们也可以少请些雇工,不是么?”   柳祁瀚听毕,不由得抚掌而笑:“妙极,妙极!想不到倾歌你也深谙这管理之事务。”   柳祁泽见他们二人讨论的热烈,于是便也丢了手中之书,从床上爬起来探脚下地,施施然迈步走了过来。他拾起柳倾歌所写的纸张,仔细地看了一遍,桃花美目流转着赞赏之意,口中赞道:“想不到啊,你们两个臭皮匠,都能抵得上一个诸葛亮了。”   柳祁瀚年少英气的面容上顿时溢满了喜悦的光芒,他笑着凑了过去,问道:“二哥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如此详细而全面,我没啥好补充的,”柳祁泽将手中之物放下,挺翘的唇角微勾,挑着眉梢看向柳祁瀚和柳倾歌,似笑非笑:“年夜饭的具体食材,这上面也没写,你们打算如何?”   “鸡鸭鱼肉自然不可少,过会儿待得我去清点了乡下庄子进贡之物后,再添加一些别的。”柳祁瀚先开口道。   “除了鸡鸭鱼肉,还有炒丸子,蒸藕,炸春卷,甜汤酸汤。”柳倾歌垂了眸子想了想,复又抬起头来,补充道。她目前也只能回想起这么多了,别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头绪。   柳祁泽懒洋洋的把玩着桌子上搁着的一个书签,口中不紧不慢的道:“每年都是这些,能有点儿新花样么?”   “暂时不能,”柳倾歌盯着他纤长的手指在那书签上面上下翻飞,继续道,“如果你想玩什么新花样儿的话,二爷爷那些长辈一定会接受不了的。”   “唔,有道理。”柳祁泽点了下头,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柳祁瀚见状,忙开口虚心的道:“不知二哥有何高见?”   “那等到年夜饭结束之后,我有个活动,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参加?”柳祁泽收回心思,笑得神秘。   柳倾歌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一把拉住了柳祁泽的衣袖,撒娇道:“二哥,什么活动?能不能提前跟我们说说?”   柳祁瀚也一脸期待的望过去。   柳祁泽却是一脸诡异兮兮的表情,凑过柳倾歌耳边悄声儿笑道:“丫头,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没劲儿了。”   柳倾歌见他果然没有想说的意思,于是只得收回了手,嘴里“哼”了一声,露出了一脸扫兴的表情。她跌坐回座椅上,重新给桌上的茶盏沏了一杯,然后就支着下巴看着那茶叶在水里面浮起落下,鼻端笼罩着那茶水散发的浅淡香味儿,甚是好闻。   柳祁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结果有两个媳妇并着一个婆子走了进来。她们自是府上的下人,知晓目前办理过年事宜的是柳祁瀚,所以便来汇报汇报。   柳祁瀚听了她们说完采买茶点的事情之后,便道:“唔,铁观音、普洱、毛尖、日铸雪芽……咦,好像少了一个什么……怎么少了龙井?”   一个媳妇上前道:“回三少爷,我派小子们去瞧了,雁城各个茶庄龙井都出现了断货,实在是买不了许多。”   柳祁瀚听闻此言,便皱眉道:“那府上还有存货么?”   那媳妇接着道:“还有一些,不过太陈了,口感已经大大降低,估摸着过完年就要丢弃的罢。”   柳祁瀚拧着眉梢思索了一阵,然后道:“这样罢,待会儿我亲自去瞧瞧存货,看究竟还能不能喝了。——还有什么事么?”   那媳妇便来回道:“回三少爷,乡下庄子来人了,马车也是才到,正在卸货。估摸着过会儿便要来找,还请三少爷先去前厅看看。”   柳祁瀚点了点头,口中“嗯”了一声,稍微整了整衣,便随了她们几人一道去了。   柳祁泽看了眼柳祁瀚他们离去的身影,然后回过头对柳倾歌道:“丫头,我这横竖无聊,就去陪陪三儿罢,看着他点货。如果他有什么遗漏之处,我也好提醒一下,免得出了差错。”   柳倾歌抬眼笑道:“怎么,二哥终于肯丢下你的那本儿破书,出去走走了么?”   柳祁泽有些好笑的轻拧了一下柳倾歌的鼻尖儿,口中道:“就知道拿你二哥开涮!——喏,那书就在床头,你去看看罢,还挺不错的。”   柳倾歌将他的大手拍开,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类型的?”   “全是笑话儿,特逗乐,”柳祁泽说到此处,大约是想起了什么,讪讪一笑,“不过丫头你的兴趣爱好全在鬼故事上面,大约不喜欢看罢。”   “的确,二哥你还真是了解倾歌。”柳倾歌语气虽是一本正经,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那盈盈笑意。   柳祁泽拍了拍柳倾歌的脑袋,笑道:“好了好了丫头,我不跟你废话了,我去前厅瞧瞧,你随便玩儿罢。”说完这句,他便迈开脚步转过身去,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这里柳倾歌见柳祁泽走了,于是便悄悄摸向床边,拾起那本书一看,果然讲的全是笑话儿。……嗳,没意思。难怪二哥当时看这本书的时候,笑得跟抽风了似的,还满床打滚儿。收回心绪,柳倾歌重新走到书案旁坐下,看着自己方才写的字,忽然来了兴致,于是便一笔一划开始练起字来。   因为得过好些赞誉,所以她向来对自己的书法很有信心。但是再有信心,也不能长时间不练。毕竟“业精于勤,荒于嬉”嘛。   练着练着,柳倾歌便入了神,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书法上。墨汁儿很浓,隐约含了些臭味儿,四散开来,不过闻久了倒也不觉得什么了。宣纸被刮进屋的风吹得起了一角,还好及时压住,不然的话那还未干透的墨汁儿就会流的到处都是,彻底成了乌黑麻漆一大坨。   她写的是张先的《诉衷情》,行书。   提笔挥毫,运笔如风,笔端蕴含了浓墨,像是要迫不及待的在宣纸上化开。笔走龙蛇,来回驰骋,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笔一划,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有很深的讲究。   “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何况酒醒梦断,花谢月朦胧。”虽是花前月下,两情缱绻;却是有苦恨相阻,恨意绵绵。手腕抬高,掌心的狼毫肆意往下,像是在挥洒出生生世世的爱别离。阻不断,挣不脱,放不下。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花还会再次盛放,尽态极妍;月永远阴晴圆缺,交替着轮回;美好的爱情,终是有所期待。笔触一下子轻快起来,飘渺灵动,像是被附上这词里所透露出来的坚定信念,那般刻骨柔情。   写到最后一句之时,柳倾歌的下笔稍稍有些迟疑凝滞,不像方才那般流畅自若,运笔自如。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千丝杨柳,沉浸在自己虚妄的爱情里,一厢情愿的纠缠那路过的和煦春风。然而最终,却是风逝,叶止。   恍惚间,似透过这张纸,她看到了一个人的脸,朝思暮想的脸。   心脏猛地一缩,她的手情不自禁的一抖,瞬间便有一大滴墨汁儿掉了下来,滴在写好的宣纸上,弄污了一角。那一角逐渐氤氲开来,成了乌黑一片,仿佛成了她心底化不开的心事一般,纠集在一起,肆意在心底来回冲撞,撞得微微有些疼痛。   “可惜了。”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清泠声音,惊得柳倾歌一怔,连忙回过头,站起身来。   柳祁潇站在她身旁,看样子似已来了好大一会儿了。他眉梢微拢,表情静楚,视线扫过柳倾歌面前的一纸书法,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污了的一处。   “不可惜,再写一份就是了。”柳倾歌心里渐生波澜,忙掩饰了下情绪,笑眯眯的道。她正要将这张纸揉成一团丢掉,却不料柳祁潇的大手已经抢先一步按在了宣纸边缘。   柳倾歌讶然:“哥哥?”   柳祁潇看向她,眸光犀利深邃,瞳孔收缩,声音一如既往的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请帖   柳倾歌心里“咯噔”一下,忙笑道:“哥哥,这是从何说起?倾歌哪有事情瞒了哥哥?”   柳祁潇撤回手,那双深邃的眸子像是黑曜石一般,闪烁着无法辩驳的色泽:“如果有事,直说便是。不要深埋在心底,免得成了心病。”   “哥哥多虑。”柳倾歌重新将那宣纸展开,叹了口气,将其揉搓成一团,丢在一旁的废纸篓里。——如果可以,她宁愿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她不敢说,不敢拿此事来打赌。她担心如果柳祁潇对她并没有那种念头的话,那么他们兄妹二人的缘分,只怕就要彻底到头了。若是曾经言笑晏晏,结果终成陌路,这种情景她简直想都不敢想。   她不知道,柳祁潇会不会接受她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   柳倾歌输不起。   柳祁潇盯着柳倾歌的眼睛。他看到她的眼眸里先是微微起了波澜,后来又恢复成一片宁静如水。心头不由得微感诧异,难道这丫头果然没有心事么?那为何自己近些日子总感觉她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好。还有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一幕,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确定自己那时没有听错;他确定当自己提步走至走廊旁边,听到那丫头的脚步声忽然停了,然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夹杂在呼啸而过的风声里:“我到底该怎么做?”   无意间,他听到了她在楼梯上扪心自问的一句话,便愈发觉得扑朔迷离起来。   倾歌她到底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柳祁潇的视线慢慢撤离柳倾歌的眼睛,薄唇微抿,眉目冷冽一如外面不化的冰雪。   柳倾歌感觉到这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于是连忙开口一笑,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静,没话找话道:“哥哥从哪儿来?”   柳祁潇语气微顿,过了半晌方道:“为兄从前厅来,刚好见到老三在那儿清点贡物,然后就把府上新招进来的短工花名册给了他,老二也在那里。为兄见你不在,便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柳倾歌点了下头,道:“青城前几月遭到大旱,庄稼欠收,民不聊生。不知这雁城如何?”   “雁城是江南水乡,自然鲜有旱灾发生,”柳祁潇淡淡启唇,“为兄方才去看了看,收成还行,光拉货的马车就有十余匹。为兄留意到那马车鞍鞯辔头也焕然一新,俱是上等货,由此可见,他们今年的确过得不错。”   ……哦,那就好,那就放心了。   柳倾歌忽然感到有些语塞,正在挖空心思的想话题,结果柳祁潇倒先开了口:“你们准备请‘锦春园’那个戏班子?”他说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书案上的一张纸,就是柳倾歌依柳祁瀚之托,将考虑的一应事宜写下来的那张纸。   柳倾歌看柳祁潇面色似有些不对,心头也是一沉:“哥哥,有什么问题么?”——虽然这提议是三哥提出来的,但是柳倾歌并不想说出他来,免得给三哥招惹什么是非。   柳祁潇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划掉。重新选一个。”   柳倾歌越发纳闷,有些摸不着头脑:“哥哥,为何不能请‘锦春园’?”   “‘锦春园’这段时日招了些唱戏的女孩子们,年岁不过十五六,专攻浓词艳曲。你觉得在举家欢聚的时刻,唱这些个合适么?”柳祁潇寒星目冷凝,冷声反问。   柳倾歌暗中吐了吐舌头,呃,的确是不大合适。他们这些年轻人还好说,若是爹和二爷爷还有一些叔伯之辈,他们看了这么……这么那啥的戏,肯定面色不豫,心头不悦。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三哥了。他是这次过年事宜的全权负责人,担的干系重大。心念及此,柳倾歌便提笔,把‘锦春园’这三个字划了几道,浓浓的墨痕完全将其遮盖住了。   柳祁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浅笑。   “哥哥笑什么?”柳倾歌手持笔,稍稍侧过脸。   “你这划痕,很像一种东西,你能猜出是什么吗?”柳祁潇唇边浅笑依然,不答反问。   柳倾歌横看竖看,心头也自是有些好笑,终于老老实实地承认:“哥哥直说像蚯蚓得了,偏还兜了这么大一圈子。”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怪在为兄头上,”说到此处,柳祁潇的目光盯在了那张纸的某一处,口中道,“龙井?”   柳倾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眼皮儿情不自禁的一跳。龙井又怎么了?   “眼下雁城龙井销售紧俏,不好买。”柳祁潇语气平静的道。   “哥哥说的没错,三哥吩咐人去雁城各家茶庄看了看,方才果然有人来回说龙井不好买。不知这是什么原因?”柳倾歌忙换上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开口问道。   柳祁潇伸手拿起那张纸,没什么表情的开口:“因为今年李府基本上将整个雁城的龙井购买一空,眼下各大茶庄断货也是正常的。李家老爷子嗜茶,偏爱龙井。除此之外,李家准备扩展生意至北方贵族,便先从茶叶上开始。他们将茶叶制成茶砖,请来商队马车,昼夜不息运往西北,谋取利润。——雁城是茶叶之乡,条件得天独厚,适合茶园发展。而这其中,龙井产量犹为可观。龙井采摘一般有两处时间,清明前和谷雨前。眼下已是寒冬,就是有存货也是搁了一两年的陈茶,而现在离明年清明还有两个多月,所以这雁城哪里还会有龙井卖?纵使有卖,也是小商小贩,存货有限,成不了大气候。”   柳倾歌听得眼界大开,连连点头,末了方问道:“哥哥说的李府,可是同李家兄妹有关么?”   “没错,正是他们背后的家族,”柳祁潇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稍稍抿了一口,接着道,“所以,这几年怕是龙井都不好买了。”   ——想不到李睿他们家的生意势力已经伸到了这么远。柳倾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看向面色恬淡的柳祁潇,轻声开口相问:“现如今李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怕是要在京都同我们抢占一席之地,哥哥可想好应对的法子了吗?”   “我们柳家主要经营的是粮食和酒水生意,间或打理柳清居治下的一系列饭庄,”柳祁潇将茶盏放下,眸子微抬,语气淡淡,“李家目前和我们家在生意往来中还未有直接冲突。”——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此时正同王爷合作,进行西北边关生意。却说大齐东临倭国,西北接西域诸国,最北边则是强大的阻奴。大齐和阻奴祸事不断,大仗偶尔,小仗经常,边关常年派兵驻守。这支军队由大将军率领,军队的一应物资基本都是由朝廷拨款,还有一些物资是由王爷负责。而王爷自从那次联结了柳祁潇之后,便将这西北军队生意分了一部分给他。由柳祁潇负责提供粮食和酒水,长途贩运,必须保质保量,所以柳府目前依靠这个,大大赚了一笔。而且这种生意往来是长期的,生意经营暂时无后顾之忧,确是一个生财的大好机遇。   柳倾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总感觉他似乎有话没说完。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无论她是怎么死缠烂打,大哥不想说的话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所以她也学乖了,也就没多问,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何必急于一时?!   “你在想什么呢?”柳祁潇见柳倾歌忽地沉默了下来,面上微微露出诧然之色,柔声道。   “没什么,”柳倾歌摆手,收回思绪,视线稍稍挪移到门口那边,不由得轻声一叹,“外面的雪虽没下了,但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化的趋势。”   房梁下面结的冰棱依旧是晶莹剔透,亮闪闪,反射出地面积雪的光芒。外面依旧是一片粉妆玉砌的世界。北风肆虐,不时地刮起房顶上的雪,吹扬在空中,成了一道道漂亮的雪雾。   “幸好没下了,不然的话我们的出行就会有困难。”柳祁潇的目光也转移到窗边,沉声道。   “出行?出哪门子的行?”柳倾歌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惊讶的问道。   “后日是腊月二十四,也正是‘沁华苑’在年内最后一次聚会。报了名之后,为兄就收到了请帖。”语毕,柳祁潇将手拢入袖中,过了片刻掏出一物,柳倾歌立即接过来细细一瞧。那请帖实则就是一纸粉色花笺,外皮儿上写着“沁华苑”三个大字,里面写着沁华苑的地址、聚会注意事项,欢迎参加云云云云。   柳倾歌一边翻看那纸花笺,一边又似想起了什么,忙抬头道:“方才哥哥说‘我们出行’,难道我们要一块儿去么?”——话虽如此说,她心底却是有一千一万个声音在呐喊,不要啊不要,哥哥您可千万不要去啊!您老不是曾经答应过我不去的么?!   柳祁潇像是忆起了什么恼人的事宜,修眉微拢,语气低沉:“爹同沁华苑老板曾有交情,眼下听说了这等事,非要我也去不可。我本来不愿去,可违拗不过,便只得答应下来。”   柳倾歌闻言简直是哭笑不得。这个老爹,要不要这么武断啊?!即使急着要柳祁潇找媳妇儿,也别这样啊。这不是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么?若是柳祁潇一去,那些小姑娘们便争前恐后的涌过来,这场景儿单单一想,就让人能疯掉。她忽然想起了一事,然后就对柳祁潇道:“既是后天去,那倾歌现在就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柳祁潇冷眸一闪。   “去相亲,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了;那些首饰啊,衣衫啊什么的都要提前预备下。不知哥哥还有别的什么疑问么?”柳倾歌笑得诡异。   柳祁潇点了下头,便自顾自的垂下眼,开始接着看起柳倾歌写字的那张纸。   柳倾歌见他也无事了,于是便悄悄转身离开。……唔,相亲么,是得好好准备一下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这次哥哥也去,真是令人颇为不爽。   她心里不时地胡思乱想,所以走到门口的时候也没怎么注意,结果忘了抬脚,一下子就被高高的门槛绊倒,飞栽出去。   “砰”的一声,柳倾歌整个人顿时栽倒在地,直接趴在冰冷的地上。门口处的积雪早已被下人清扫过了,露出一大片青石板铺就的空地来。她口中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惨呼,撑着地面半天都站不起来,不知是由于伤得太重还是因为穿得太厚。神经先是被痛麻痹了,后来稍一缓过劲儿来,便感到浑身疼得要命,尤其是膝盖和脸颊。——嗳,慢着,什么?脸颊?!   下意识的摸向右半边脸,柳倾歌想死的心都有了。不用照镜子就可感觉到,怎么肿成这样?   听到动静之后,柳祁潇忙从屋里走出。他看向躺在地上挣不起来的柳倾歌,眉心一沉,立即弯下腰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口中忍不住埋怨道:“怎么也不小心些!这么大的姑娘趴地上,像什么样子?”   柳倾歌借他之力站起身来,疼得龇牙咧嘴:“哥哥,倾歌这脸……都成这样了,那聚会就去不了了罢。”   柳祁潇看她右半边脸的确是肿起来了,不由得伸出有些冰凉的纤长手指抚了抚,复又很快收回,皱眉道:“先去为兄那里,为兄给你处理一下。”语毕,他便将柳祁瀚的屋门带上,领着柳倾歌去了自己的住处。   柳倾歌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暗自得,这算不算因祸得福?摔肿了脸,不必去相亲了。哈哈哈!如果自己不去,那柳祁潇也就会借着照顾她伤势的名义,十有八.九顺带不去。   柳祁潇打开了房间,去了墙角的三脚架子旁,拿了一个盆子。他倒了一盆凉水,蘸湿了毛巾,然后仔细而又小心的给柳倾歌进行冷敷。   被这冰冷的水一激,柳倾歌情不自禁的“嘶”了一声儿,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抹布,口中忙叫唤道:“哥哥,好疼!”   柳祁潇轻声叹了叹,动作变得愈发轻柔,启唇淡声道:“现在知道疼了?当时怎么不注意些,心不在焉的。——对了,你该不会是故意摔倒来躲避聚会的罢?”说到此处,柳祁潇一双寒星凤目牢牢地盯在了柳倾歌的脸上,眸子黑得迫人。   “哪能呢?”柳倾歌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促狭的露了一个笑脸,很快这笑脸就因为疼痛而变成了哭丧的脸。——开玩笑!不就是相个亲么?至于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当儿戏么?自残什么的,最是要不得了。柳倾歌对于自己的这条小命,可是爱惜的紧呢。   相亲   小年就在柳倾歌不知不觉中度过了。她一整天都忙着和柳祁瀚一道清点货物,一一记账归位,指挥下人码放整齐,累得脖子都快断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晚上回房之后,宋妈给她布置好了洗澡水,她洗着洗着就累得睡过去了。后来还是宋妈觉得不对劲儿,纳罕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于是便赶紧冲进来查看,这才发现柳倾歌趴在浴桶边缘睡得正熟。如瀑青丝滑落肩头,露出一部分莹润如玉的藕臂,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牢桶沿,红扑扑的脸蛋儿和闭着的双眼正昭示着她此时正香梦沉酣。   宋妈一见,自是心疼。忙用大毛巾给柳倾歌擦干了身子,套上亵衣。   柳倾歌经这一折腾,也给搞醒了。她不自觉的伸手揉着眼睛,迷迷瞪瞪的道:“宋妈,怎么了?”   “小姐今天想必是累坏了,洗澡洗着就睡着了。老奴担心小姐着凉,于是就准备过来收拾收拾,叫小姐去床上好好休息。”宋妈一边说,一边拧着毛巾,挤出好些水来。   柳倾歌赤脚踩在地上,只觉一股寒气浸过来,于是忙忙的伸着脚去够一旁的鞋子。她哆哆嗦嗦的抱着双臂走到床边,一下子钻进被窝里去了。   她耳边听着宋妈在那边窸窸窣窣的收拾着残水,刚准备闭目合眼去睡觉,结果忽听得有人敲门声。她翻了个身,开口道:“宋妈,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来了?”   宋妈在那厢应了一声,随即便有开门的声音传了过来。柳倾歌用手肘撑着半边身子坐了起来,见进来这人是个小丫鬟,便道:“什么事?”   那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碗,上面盖有盖子。眉眼之间透着恭敬的神色,口中道:“回小姐,这是大少爷吩咐小婢送来的,担心小姐感染了风寒。”   柳倾歌心念一动,忙用手接过。掀开盖子一瞧,里面是一碗滚烫的姜汤水①,热气儿直往脸上扑。——她不过是今天晚上和三哥在记账的时候被风吹着了,张口打了几个喷嚏而已,当时柳祁潇在旁边恰好听到了,结果就遣人送来了这个。   柳倾歌用鼻端嗅了嗅,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那个丫鬟:“哥哥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回小姐,大少爷先亲自去了小厨房煮了姜汤,然后便命小婢送来。现在遣退了屋里奴仆,正在看书呢。”那小丫鬟从容的答道。   柳倾歌闻言,眉心微微一动:“嗯。你回去就跟哥哥说,要他早些安歇。——宋妈,去拿一串钱给她,这大晚上的来回跑也是辛苦。”……在这雁城老家可不比雁城自己家里,这边的丫鬟奴仆都是别人的,所以还是多赏得好,免得一不留神得罪了人。   那小丫鬟从宋妈手里接过钱,感激道:“谢谢小姐。”   柳倾歌略一挥手,轻声道:“没什么事你就回罢。天黑,小心路。”   “是。”那小丫鬟说完,便转过身走了。   宋妈去了门那边,喊了几个丫鬟一道进来,将那残水用小桶装着,一桶一桶的抬出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便将门闩上了,然后把大浴桶收拾干净搁在里头,复又将幔帐拢下。做好这一切之后,她便道:“小姐,老奴就在外间,夜里有事的话直接唤老奴便可。”   柳倾歌道:“嗯,知道了。宋妈快睡罢。”语毕,她便重新将视线挪移到面前的这炖盅之上,看着里面滚烫的姜汤,还未喝下,心里便是十分的暖意融融。等它稍微的凉了些,柳倾歌便慢慢喝下。喝完之后,她便拉高被子睡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柳倾歌便起床了。实在是因为心里存了事儿,再也没了困意,所以醒得早。她将自己匆匆装扮一番,匀面挽发,淡妆扑粉,换上一袭淡紫色裙衫,外面一灰鼠斗篷,就这样便出门了。   柳祁潇站在一楼的檐下,一身雪青色长袍,身形挺拔颀长。眉目如画,精致清冷。一见柳倾歌下来,他便关切的开口问道:“昨日可还好?没着凉罢?”   “哥哥放心,喝了哥哥遣人送来的姜汤,倾歌没事了。只是这脸……”说到此处,她下意识的抚了抚右边的脸颊。   “冷敷之后上了药,果然好些了,不仔细看不出来。”柳祁潇语毕,便率先迈步而行。   柳倾歌跟在他身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结果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戏谑声:“丫头,是相亲去么?希望你今日碰到的全是歪瓜裂枣!”   柳倾歌勾着唇角看向正推门走出来的柳祁泽,笑道:“二哥,倾歌也是这么想的。”   “你俩还真是……”柳祁潇无奈的一挑眉,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柳倾歌抬脚跟过来笑着补充道。   坐了马车之后,雪还未化,一路颠簸。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路过几个,也是缩着脖子走的很快。路边的商铺差不多都关门了,只有几家还在招徕客人,摊点也少见。   到了沁华苑之后,柳倾歌下了马车,细细打量这周围的景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颇为贵气的庭院,雕梁檐顶,甚是奢华。大门正中央挂着一牌子,用标准的行楷写着“沁华苑”三个大字,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处处都透着肃穆庄重之意来。大门两边站着两个仆役模样的男子,一见柳祁潇和柳倾歌前来,忙走过来。   柳祁潇递了请帖,那两人一看名字,顿时面色一肃,带了些讨好之意。   ——约莫是因为老爹和他们老板认识的缘故罢。柳倾歌心里想着,表面不动声色;待得里面出来了一个丫鬟带路,便随着柳祁潇一同走了进去。   里面别有一番天地,众多亭台楼阁,游廊曲径,古桥湖水,数不胜数。映衬着这洁白晶莹的雪,越发显出一种迷离妙美的诗情画意来。最吸引人的是,这里面也有梅林,不过比柳府的规模大了许多。红色的梅花如血一般,像是血染沙场一般,给人一种悲壮之美。淡黄的梅花莹润可爱,色泽抢眼,一朵一朵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白色的梅花就没啥好提的了,因为下了雪,所以白梅花便同雪完全融入在了一起,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柳祁潇显然也觉得这里景致不错,和柳倾歌一起边走边欣赏。那丫鬟在前带着路,小心翼翼的走着,好像是担心把鞋子弄湿了似的。   柳倾歌眼睛都看看花了,不由得在心内啧啧赞叹:乖乖!这沁华苑的老板可真是舍得!这么漂亮的园子,居然用来通过相亲赚钱,人人都可踏足。不过,这也从侧面表现出这老板的慷慨大方来,美景人人皆可赏,倒也不至于冷落了美景。   “倾歌妹妹!你也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拉回了柳倾歌的思绪,她侧过脸一瞧,就看到一身红衣鲜艳的李媛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亭子外,开口唤着她。   “李媛姐姐。”柳倾歌冲她招了招手,然后便和柳祁潇一道往前走去。   等来到李媛面前时,柳倾歌才发现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出众。本来她就长得漂亮,而今穿着一身红色裙衫,更衬得眉眼娇美,浑身透着昂扬的活力。   李媛和柳祁潇打过招呼之后,便和他们一起往正厅里走,边行边道:“哥哥本来今日不准备来,后来耐不过我的软磨硬泡,结果还是来了。他先行一步,现在已经到了正厅。我说要在外面溜达一会儿,就没去。”   柳倾歌一听李睿在里面,只是心里动了一动,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如今他们二人已把话说开,彼此相处也再没有什么尴尬不适了。   柳祁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礼貌地报以微笑,脚步不停。   去了正厅一看,好家伙,柳倾歌差点儿叫出声而来。——居然这么多人!乌压压一片,估摸着差不多有四五十人,也亏得这正厅这么大,要不然还真塞不下。里面莺莺燕燕尽数入眼来,环肥燕瘦应有尽有。还有翩翩少年郎三五成群,倜傥风流,荏弱阴柔,英气勃勃,深沉内敛,各种类型都占全了。里面的众人,有站的,有坐的,有追逐打闹的,也有寒暄问好的。总而言之,气氛很是热闹喧嚣。在横排桌子那边,上头搁着果品酒水之物,不得不说,这里招待得还真是周到。   李睿在人群里瞧见了他们,便撇下身边的众人,往这里走来:“柳公子,倾歌妹妹。”   柳家兄妹和李睿厮见已毕,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得那正厅有一人先开了口,约莫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熟悉我们聚会的人呢都知道,活动分为两项,一项是大家一起,还有一项是分开单独的。现在请大家围成一个圈儿,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总之不能留有缝隙,听到了么?”   众人听了,忙热热闹闹开始围成一个大大的圈儿,叫嚷声喧闹声响成一片。柳祁潇微微侧过脸,低声嘱咐柳倾歌不可离开自己身边,免得一时顾虑不周出了什么岔子。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凡事小心些为是。   柳倾歌靠近他身旁,点了下头应了。她的左手处站着李家兄妹。   第一个活动,说白了就是击鼓传花,传到谁了谁来表演一个才艺,表演不好的人就要被罚酒。柳倾歌暗中看了看这众人,见大部分人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跃跃欲试。她有些好笑,大家还真是自信满满啊。也难怪,肯抛下羞涩来参加这沁华苑活动的,都不是那种害羞含蓄的人。   击鼓传花开始。鼓点一声紧过一声,如同在战场上催人奋进一般,听得人心里也不由得开始骚动起来。每个人接过那绑着红布的小木棍儿之后,都拼命的往身旁丢过去,生怕一轮到自己鼓声就停了。时不时有人因为紧张而直接把那木棍儿丢在了地上,惹来大家的一阵笑声。毕竟能不表演就不表演,万一演砸了,那可就丢大丑了。   不知为何,柳倾歌总有一种预感,她觉得那木棍儿一传到自己这里鼓声就会停。不知是不是为了验证她内心的想法一般,果然她刚从柳祁潇手里接过木棍儿,鼓声就立即戛然而止。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间或夹杂着鼓掌声和叫场声。   李家兄妹见了这一幕,像是极力憋着笑一般,脸都涨红了。倒是柳祁潇投过来关切的一瞥,像是在询问柳倾歌行不行。   李媛忽然觉得自己肚子有点痛,于是便起身去茅厕。不过她对这里不熟悉,李睿担心她绕来绕去绕不回来,于是便陪她一道去。   柳倾歌见他们二人走了,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特长。她发现自己除了行医和书法,别的还真不会。那组织者看着柳倾歌,开口笑道:“不知这位姑娘为我们表演什么?”   柳倾歌稳了稳心绪,自信一笑:“不知这里可否有笔墨纸砚?”   “当然有!”那组织者忙道,“不知姑娘要什么样的?”   “我要你们这里最长的纸张,最好能铺满一地的那种。这样的话,我的书法就可以让在座的各位都看得到了。”   众人一听,忙鼓掌叫好,拭目以待。   长纸很快拿来,果然又细又长,铺了一地。柳倾歌泼墨挥毫,屏气凝神,运笔如风,掌心里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她提笔写的是草书,潇洒纵横而下,一首《诗经·邶风·击鼓》跃然纸上,那酣畅淋漓、挥洒自如的书法惹来众人齐声叫好声。   “倾歌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手书法,大家见笑了。谨以此诗送给大家,希望每个人都能寻觅到自己的美好姻缘!”   她没有写自己最爱的那首《诉衷情》,因为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和秘密。微微抬眼,她看向人群中的那人,不由得微微笑了。她此刻心跳得特别快,毫无什么节奏可言,心情激荡难言,一双眸光潋滟清亮。不得不否认,这个气氛,的确很容易让人头脑冲动。她忽然觉得,四周的人叫好的声音渐渐变了,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称赞和夸奖,而似乎变成了祝福的声音。而那庆贺的鼓点,也仿佛变味儿了,敲击在心脏处,带动起一阵阵控制不住的震颤。   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告诉他罢,告诉他。把深埋的心事,把所有的爱恋,都告诉他……如果告诉了他,还会有一丝的希望;如果不说,那就一辈子遗憾了。   潜藏的情绪一经放出,便再也无法收回,泛滥在心底,四处奔腾。它们慢慢涌上来,压迫着唇舌,刺激着感官,划过身体的每一处,仿佛燃烧起本已沸腾的血液。   柳倾歌离开了正中央,眸光像着了魔一般,只盯着一处,旁人瞬间都成了虚无。她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目光炯炯发亮,传递出深深地爱恋和眷慕。   柳祁潇敏锐的捕捉到了柳倾歌望过来的视线,稍稍一怔,很快便点了下头,眼眸里隐有赞意。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再也无法离开柳倾歌的嘴唇分毫,目光震撼讶然,闪动着深晦难辨的光芒。身子似一下子僵硬了,立在原地恍如雕像一般,全部的灵魂都被人抽空,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他看到她的唇慢慢启开,动了动,发出四个字的口型来。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但是他,看到了。   进山   这四个字一直在心底搅动,凌迟着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人微微窒息。无数的情绪翻涌奔腾呼啸着难言的痛楚,在内心翻来覆去,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或许不该动心的罢,或许不该放任的罢,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许多过往迫不及待的涌入脑海,一幕一幕,那般熟悉。很可能她早就沉沦在里面了,不过没有发觉而已。   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她竟感到有一丝释然。哪怕等待她的结果是最糟糕的那个,她也认了。   柳祁潇依旧站在原地,眉目冷峻,凛冽得一如常年不化的积雪般寒冷。他眸光迫人,甚是犀利,像是要透过柳倾歌这个人直接探入她的内心深处。   柳倾歌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了一个他。心跳声也仿佛感觉不到,浑身战栗得已无法控制。柳祁潇抬脚,径直绕过了她,而走向那个活动的组织者所在的位置。他眉眼已恢复到以往的平和清润,不知对那组织者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位组织者一下子露出一脸理解的表情,忙不迭的点头。   柳祁潇说完了之后,便又重新返回,走至柳倾歌身旁,波澜不惊的来了一句:“走罢。”   柳倾歌盯着自己的脚面儿,恍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个囚犯般,只等判决,究竟是重获自由还是进一步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李媛追了出来,一下子抓住了柳倾歌的手臂,手指甲陷得很深,几乎要透过衣衫掐进柳倾歌的肉里。她声音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倾歌妹妹,你……方才发出的唇语是什么?!”   柳倾歌不动声色甩开她的手,面色未变,开口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媛惊讶得几乎目龇欲裂,狠狠地瞪着柳倾歌,下意识的后退了一两步,表情凄艳而决然:“好好好,好得很哪!难道这就是祁潇哥哥拒绝我的原因么?是因为他其实喜欢的是……你?”语毕,她像疯了似的失声大笑,跌跌撞撞的迈开脚步,飞奔离去。红色的身影,像是一团孤绝的火焰,很快便消失在了雪中。   柳倾歌暗道不好,这李媛经此刺激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她顾不得别的,立即抬脚快速的奔跑起来,往李媛消失的那个方向追去。   一直跑出了沁华苑的大门,柳倾歌拍着胸口喘着粗气问道:“方才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姐跑出来了么?”   其中一个守门的仆役忙道:“有。她往右边街头跑了。   柳倾歌正准备顺着他指点的方向往右边跑,结果刚迈开脚,她就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头。李媛那女孩向来鬼点子多,心也活络,指不定已经事先交代了仆役,让他们乱指一气呢。这么一想,柳倾歌努力使自己平复心绪,褪下一个手腕上的白玉珠串,递给一个仆役,口中道:“那个小姐究竟往哪里跑了?还请大哥明言相告。”   那仆役有些犹豫,嗫嚅着道:“她真的去了右边……”   柳倾歌随即褪下自己的翡翠耳环,一并递了过去:“大哥,这些够不够?”   那仆役见钱眼开,果然改了口道:“那小姐跑的是左边那个方向,方才那话是她交代我们说的……”   “谢谢大哥。”柳倾歌顾不得再听他在那里唠唠叨叨,径直往左边的方向奔去。——李媛都气成这样儿了,还不忘耍些小聪明,真是……嗳,不过,她有可能是真的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让人打扰。不过这天气这恶劣,她一个姑娘家乱跑,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脚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小腿肚儿酸得不行,腰眼那个地方也被颠得生疼。她在街头没命的往前跑,极力搜寻着可能是李媛的脚印。但是这街头毕竟有天南海北的行人经过,很快李媛的脚印就看不见了。而面前,却是出现了三道岔路。   一条通往居住区,一条是有名的商旅一条街,剩下一条,则是通往起云山。   天色又逐渐沉下来,虽已临近晌午,但是依旧暗得不像话。狂风四起,吹动着柳倾歌已然有些散乱的发丝。她果断的站在原地没有轻易的往前走了,如果一朝判断不慎,那就悔之晚矣。而且虽然柳倾歌觉得李媛去了起云山的可能性更大些,但是她却是无法一个人前去找人,稍有不慎,她便有可能使自己也陷入危险之地。   懊恼的拍了拍脑门儿,柳倾歌长长的叹了口气。今日告白,虽说是周围的环境推动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她在最后一刻依旧保持着一丝清醒,她明明记得她对柳祁潇表白的时候,李家兄妹还在上厕所,并未回来。那为何,李媛这么快就知道了?   一丝寒意悄悄渗入心底。——柳祁潇自不会去说,那么就只有可能……只有可能是站在柳祁潇右边那位说的了。因为柳祁潇左边就是柳倾歌和李家兄妹,空了好大一片空地,根本没人。可是,站在柳祁潇右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一点印象也无。   她不寒而栗,额前隐约渗出冷汗。   站在原地又等了好一会儿,耳畔的风呼啸而过,甚是狰狞诡谲。   “倾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   柳倾歌顿时感到头皮一炸,浑身甚是不自在,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她僵硬的转过身,冲来人点了下头。   不仅柳祁潇来了,李睿喊了许多李府的下人仆役也来了,令柳倾歌感到诧异的是,连柳祁泽也来了。   见柳倾歌的目光望过来,柳祁泽没好气的抽了下鼻子,桃花眼流露出不耐烦的意味来:“我真是自找的!明明在家里待得好好儿的,偏还不放心你这小丫头,不知道相亲相成个什么样子,于是巴巴儿地赶了来瞅瞅。结果刚下马车,就听李公子说李小姐跑不见了,只得跟着他们一道过来找人。”   李睿清秀的面容上写满了张皇焦虑之色,开口道:“这三岔路口,媛儿究竟跑哪儿去了?”   柳祁潇略一沉吟,冷静的道:“留下小部分人,分别去这两个路口。”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指,目光像是笼罩着暗沉的光芒一般,晦涩得如同化不开的浓雾:“剩下的人,全部去起云山。”   李睿此时是真的已经慌张得六神无主了,听了柳祁潇的话之后,忙不迭的道:“好好好,快去,快去!”   天色越来越暗沉,北风裹夹着残雪,寒意顿生。   起云山比连云山和积云山都要陡峻很多,悬崖峭壁、断壁残垣不计其数。森林又黑又密,枝叶被雪染上一层层诡秘的色泽。偶尔有莫名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忽远忽近,似男似女,喃喃的响着,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偌大的起云山,就恍若一个张开大口吞噬人心的怪物,只等人钻入进来一般。   进了山之后,目光所及处,全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众人简单的分了一下,两个人一组,李睿和柳祁泽一组,柳祁潇和柳倾歌一组,带来的仆役下人也分好了。众人擎了火把,各自都拿了用作信号联系的焰火,分头去寻人。   寒风飒飒,树影重重。这里坑坑洼洼,障碍物很多,挡路的巨石、桠杈数不胜数。再加上雪的覆盖,使得好些坑都不容易看出来。柳倾歌紧紧贴在柳祁潇身侧,不时地开口大声喊着李媛的名字。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里,发出令人寒毛直竖的咯吱声,听得甚是诡异。方才那么耗体力的奔跑,还未歇过劲儿来,又接着爬山寻人,柳倾歌感到自己的力气几乎要耗尽。   四周黑暗森然,一下子静了下来。越是静,越是让人感到浓浓的不安。   柳倾歌只得没话找话说,好使得心底稍稍安定:“哥哥你可还记得,当时在沁华苑,你右边那位站的是谁?”   柳祁潇一边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一边淡淡开言:“不认识。约莫是李小姐的闺中密友罢。”   “哥哥怎么知道?”柳倾歌抬脚迈开面前的一块大石头。   “我猜的。这么快就鹦鹉学舌的告诉给了李小姐,不是她的闺中密友又是谁?”柳祁潇语声清冽寒冷,隐约夹杂着一丝恼怒之意。   原来是这样啊……柳倾歌拨开眼前挡道的被雪压弯的枯枝,忽地轻轻悄悄的开了口,声音淹没在这撕裂般的风里:“我喜欢你,不是兄妹间的那种喜欢,你知道么?”   柳祁潇在前面开路的身子一顿,有些紊乱的呼吸清晰地响起。过了片刻,他复又恢复正常,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往前走着。   柳倾歌苦笑了一声,甚是凄凉。这应该就是他给的答案了。他的沉默,是为了给她留面子,同时也是表示了无声的拒绝。   就在这时,柳倾歌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那么熟悉:“我知道。”   ——他知道?他说他知道!柳倾歌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神经紧紧地绷成了一根弦,脑袋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却是一个都没有抓住:“那哥哥……喜欢过倾歌么?”   柳祁潇再度陷入了沉默。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回头,瘦削挺直的脊背,坚忍一如山之棱。   柳倾歌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她明白柳祁潇从小受到的那些纲常伦理的教诲,使得他不得不犹豫不决。即使他们并非亲兄妹,但是心底的那一道坎也难以逾越。一方面,他并不想伤害她;但另一方面,他却又不得不残忍的拒绝她。   ……呵,原本就该是这样的结局的,不是么?那自己一直以来,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柳倾歌一边想着,一边又扯着嗓子喊着李媛的名字。过了好久,她方轻声道:“哥哥,这件事完了之后,请允许倾歌离开柳府,去寻找生身父母。放心,倾歌会不时抽出时间回去看看爹的。”   柳祁潇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他骤然转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森冷戾气,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感情:“你这是在跟我赌气么?”   “不是,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柳倾歌认真的望住他,语调苦涩,“我没办法天天看着哥哥却不能接近。那种痛苦,真的无法忍受。”   “仅仅做兄妹不好么?”过了半晌,柳祁潇的声音才接着响起。   “不好,”柳倾歌低低的叹了口气,满面怅惘之色,“曾经以为只要远远守候就够了,后来才发现,不够,根本不够。人总是贪心的,付出了感情,就想得到回报。”说完这句,柳倾歌顿时感觉脚下一空,像是踩空了什么东西,掉进一个大坑。脚踝剧痛,整个人顿时陷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迷迷蒙蒙中仿佛一直在追寻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觉得心冷如冰窖,一点一滴漫延开来的是锥心刺骨的悲伤。天地间一片混沌,阴沉沉的,像哭过似的。她感到压抑,她想大声喊叫立即逃开,然而全身像是被人点了穴般,一个字也吐不出,半步也走不了。   隐约有温暖的感觉袭来,暖意融融的。好像有火堆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跳跃的火光点亮了这一片沉寂的黑暗。   柳倾歌的身体猛一激灵,四肢百骸一下子抽筋不止,痛得她的眼泪瞬间逼出眼眶,费力地掀起眼睑。入眼处,朦朦胧胧有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便有一双大手伸过来:“醒了?”   “嗯。”柳倾歌攥住了他的手,慢慢直起身子,觉得稍缓了些。举目四望,发现这里是一个山洞,面前火堆一如梦境里那般,温暖如初。   “你脚踝受了伤,无法行走。我索性就寻了一个山洞,让你暂时在里面歇歇。”柳祁潇添了些柴火,清俊温和的面容波澜不惊,那一双深邃清冽的眸底跳动着火焰迷离的光晕。   经柳祁潇这么一说,柳倾歌才发现自己的脚踝都已经疼得失去知觉了。她歉然的看了一眼柳祁潇,低低道:“又给哥哥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无需见外。”柳祁潇有一半的侧脸隐在朦胧的暗影里,甚是窥不分明。   柳倾歌试着伸手抚了抚脚踝,她忽然发现,柳祁潇不再对她说“为兄”二字了,而是直接说“我”。这是不是意味着,柳祁潇其实也不再想当她的哥哥了?这个念头一经划过脑海,柳倾歌心头便顿时一阵狂喜,就连受了伤,此时也觉得无足轻重了。她极力缓了缓心情,开口试探道:“如果哥哥不喜欢倾歌,那倾歌是一定要离开柳府的……”——不成功便成仁,以退为进,她豁出去了,只为要一句准话!   柳祁潇目视着她,冷冷的,没有半分温度。   回答   柳倾歌牢牢地盯着他的脸,表情虽极力维持着镇定,然而内心却是如同掀起了狂风巨浪般,来势迅猛,震撼冲击着心底最柔弱的部分。她感到自己浑身的冷汗一点一滴的渗了出来,浸透了内衫,紧紧的贴在肌肤上,很是难受。五指合了又开,即使用指甲掐着掌心,却是感受不到一丝痛意。   柳祁潇微微垂了眸子,再次抬起的时候,有股莫名的情绪酝酿在眼眶,眸光深邃迷人。他离开了火堆,长身玉立站起,目视柳倾歌,视线并未有任何的闪躲:“若是你愿意离开柳府,那便离开罢,我不再拦着你。”   柳倾歌眼皮一跳,心脏顿时不受控制的大力颤抖起来。她不顾自己的脚踝受着伤,瘸着脚一步一步挪到柳祁潇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眸光充斥着一股黯然的死灰:“你是说真的?你……”   剩下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了,心脏的每一处都像是被绞过一般,痛得已经失去了知觉。   “是,”柳祁潇长身玉立,清润无暇的面容上写满了复杂之意,深邃的目光里像是有一团幽深的火焰在跳跃着,“你寻找自己的亲人,本也无可厚非,是我……任性了。”说到这里,他有些心疼柳倾歌的伤势,担心她站久了脚疼。于是便伸手拉她坐下,让她靠在石壁上,可以稍稍缓解些痛楚。待得这一切做好之后,他方接着开口,声音低醇如酒:“你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那我也算是彻底放了心。”   明明只是朴实无华的语言,却是那般震撼人心。柳倾歌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儿,唇角哆嗦得说不出话来。她蜷缩起身子,双臂环绕在膝盖上。鼻端笼罩着许多苦涩的意味,自己满头凌乱的青丝纠缠在一起,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滑下,声音含了几丝委屈之意:“好。”   柳祁潇轻轻的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柔和了许多:“我是为你好。”   柳倾歌自然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不由得心头一颤。她稍微松了手,往后侧了侧身子,隔开一定的距离。然后抬眸注视着柳祁潇,轻声开口:“罢了罢了,我都知道了。从此以后,便撂开手。”   柳祁潇面无表情的望着她,清冷的眸光流转。声音虽不大,却是含着毋庸置疑的坚定决然之意:“你好好养伤罢,我去外面看看。”语毕,他眸子一黯,重新站起迈步往外走,熟悉的清润冷冽的气息越来越远。   他走了……   从此以后,他就会像这样,慢慢走出自己的心里……   柳倾歌眼眸中雾气萦绕,她狠狠地擦去泪水,目光追随着那跃动的火焰。通红的,滚烫的,却也是痛楚的。   她是他转身之后的无关痛痒,他是她顾盼之间的黯然神伤。她原本以为她在他眼中是与众不同的,现在看来,她想多了,想得真多。她和云千碧、李媛都是被他拒绝的女子,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柳倾歌努力使自己逐渐镇定下来,或许,他真的是为她好。彻底死心,总比还留有一丝希望要好。从现在起,她该好好想想如何去寻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柳祁潇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神色明显肃冷许多。他抬眼望了一眼柳倾歌,随即便换了一副表情,轻声开口道:“现在差不多已经到了晚上,你休息好了么?休息好了咱们就出发,继续找人。”   柳倾歌感到除了脚踝处还是有些疼之外,别处倒也没什么大碍,于是便一点头道:“好,走罢。”   柳祁潇将火堆熄灭,然后掩埋在土里,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他便蹲了下来,将柳倾歌背了起来,慢慢走出山洞。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偶尔可听到风拂过山棱树梢的“唰唰”声。柳倾歌其实原本想自己走来着,后来发现照她这种走法,速度实在是慢得要命。但是脚又不敢用劲太大,免得把伤势变得更为严重。她伏在柳祁潇坚实瘦削的脊背上,只觉得无比的心安。那来时还觉得有些阴森诡谲的大森林,此刻看着也不怎么怕了。   或许,此时此刻,再无别的私心杂念,反倒释然。   柳祁潇小心的避开坑洞,抬脚迈过许多纵横的枝桠,脚步很是沉稳。   柳倾歌举着火把,气沉丹田又高声地喊了几声李媛的名字,仍旧是没有人答应。“哥哥,这李媛到底去哪儿了?你可否看到了那报信号用的焰火?”   “一直没有看到。”柳祁潇回答。   柳倾歌望着暗沉沉的天空,有些担心的道:“不如我们先离开罢。不然的话,这山上夜晚这么冷,很难撑过去。”   柳祁潇举目四望,眉梢微凝,忽地开口止道:“先别说话,你听。”   柳倾歌忙闭了嘴巴,屏气凝神细细一听,果然似听到一丝微弱的呼救声,不知在喊着什么。她心头骤然一阵紧缩,忙叫道:“哥哥,这周围有人!”   柳祁潇立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似在判断这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过了须臾,他便背着柳倾歌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几乎要及膝的雪,大大减缓了行走的速度。柳倾歌虽一直觉得自己算是那种不胖不瘦类型的,但是在此时,她巴不得自己身上一下子掉几十斤肉,免得把柳祁潇累着了。   呼救声逐渐清晰起来,离他俩的距离越来越近。   柳倾歌伸手帮忙把挡路的乱枝拨开,果然看到不远处的雪地里,就在一块巨石旁,隐约有一个人影。她眼尖,细细一瞧,立即开口大声唤道:“二哥!”   柳祁泽原本已经濒临绝望,看到柳祁潇和柳倾歌之后,又立即来了精神,忙招手道:“快,快!大哥,丫头,我在这里!”   他俩过去了之后,见柳祁泽浑身冻得发抖,不由得一怔:“你的火把呢?”   “别提了,我正走着呢,一个脱手就把那火把给掉在地上,一下子被雪扑灭了。我又看不清路,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了。”柳祁泽悻悻然道,边说边打了个打喷嚏。他的鼻头冻得通红,一抽一抽的。   柳祁潇眸子一闪,接着道:“那焰火呢?”   “焰火原本带在身上的,后来走着走着也不见了,估摸着是不知何时掉了罢。”柳祁泽一脸无辜的道。   柳祁潇彻底对他没了脾气,正要开口;忽然见一道焰火冲上了天,光焰决艳,甚是清晰。他稳了下心绪,立即道:“好像是寻到人了。事不宜迟,我们就快些去会合罢。”   等到大家都回合到一处之时,果然是李睿寻到了已昏迷不醒的李媛。柳祁潇给她把了脉,简单检查了下,便没什么表情的道:“是一时虚弱昏倒,别的暂无大碍。”   柳倾歌悄悄皱了下眉,这个李媛受刺激之后,居然能跑出这么远,还真是有体力。不过总算是无恙了,她也算是暗地里松了口气,心头的愧疚感稍稍去了一些。   由于李媛昏迷不醒,所以李睿只得咬着牙背起了她。但是李睿毕竟是一介书生,哪里练过武?才开始走着还算稳当,过了一会儿,便觉得气息不稳,呼吸不畅,腿脚都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这么寒冷的天气,额前竟滚下豆大的汗珠来。   那李府的一介仆役下人只能站在一旁干看着,却也插不下手去。毕竟他们是下人,完全没资格碰小姐的身体。   柳祁泽听着李睿在他身旁喘得都不行了,不由得皱了皱眉,没好气儿的道:“李公子,你要是实在背不动了,我来帮你背罢。别还没回去,你又倒下了。”   李睿有些犹豫,毕竟柳祁泽是外人,这么贸然只怕不甚妥当罢。虽说大齐王朝民风甚是开放,此事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他毕竟从小都深受那些纲常啥的熏染,所以只得婉言拒绝道:“多谢二少爷好意,李某不累。”   柳倾歌闻言,诧然看了一眼李睿。这家伙,明明没那个体力,偏还逞什么能?   “这可是你说的哦,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本少爷其实本来就不怎么想帮忙。”柳祁泽自得的哼着不成调儿的小曲,冷言冷语道。   李睿咬牙应是,又接着背着李媛走了一段路,实在是撑不下去,他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罢了罢了,如今是特殊情况,就不必在乎那么多了。于是他只得开口向柳祁泽道:“二少爷,你帮李某背一阵子罢,李某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柳祁泽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道:“是谁刚才拒绝来着?现在又跑来求我,真是……”   李睿一听,顿时有些无地自容,那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于是他也不再相求,继续迈开步子背着人前行。   “喂,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你还真是骨子里都带着那种文人的傲气,莫名其妙。”柳祁泽说完,便从李睿背上接过了人,背着李媛走着。   回去的路途就畅通多了,速度也稍稍放快了些。很快,他们就走出了那阴沉诡谲的起云山。柳倾歌悄悄靠近柳祁潇耳边,压低声音道:“哥哥累了么?倾歌自己下来走罢。”   “没事,我习过武,你不必担心我。”柳祁潇柔声安慰道,步子一如既往的沉稳。   李媛轻轻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双眼,看向这四周,显然还有些摸不清状况:“我这是在哪儿?”   柳祁泽听闻,觉得这女的真能给大家添乱子,偏还喜欢装,于是便冷声回答道:“你在山里,被我们救出来了。”   “啥?我怎么会在山里?”李媛面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趴在柳祁泽的背上,立即厌恶的道,“喂,你背着我做什么?是不是趁机占我便宜?真可恶!”   柳祁泽差点儿气得五官扭曲,这女的真是活脱脱一个白眼狼:“你以为我想背么?要不是你哥哥背你累得半死,我才懒得管呢。”   李媛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错怪了他,颇有些下不来台,只得干巴巴的道:“哦,那就多谢了。”她此刻差不多已经恢复,于是便从柳祁泽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举目望了望四周,街头已无一个行人,商铺店肆全部关门。天黑得可怕,路上的雪也还没化。   柳祁泽见她能走了,便撇下她,一个人自顾自的走在了最前面。   柳倾歌忽然忆起一事来,便看向李媛,面无表情的问道:“李小姐,我有事情问你。”   李媛转过脸,看到柳倾歌被柳祁潇背着,愈发觉得心口像被堵着什么一般,甚是不舒服。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柳倾歌唤她的称呼已经由“李媛姐姐”变成了“李小姐”,一双妙眸炯炯的注视着柳倾歌:“你问。”   “那件事,你是如何得知的?”柳倾歌话虽说得含糊,但她知道李媛一定听得懂。   果然,李媛稍微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跟祁潇哥哥,你们……”   柳倾歌冷声开口,眸子发寒:“还望李小姐说话客气一些,我和哥哥不是亲兄妹,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而且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李媛显然有些震惊,她原来一直以为柳祁潇和柳倾歌是亲兄妹,所以对那时听见的事情感到难以接受。结果……却是这么个结果……浑身止不住的一抖,她略微偏开了视线,垂了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倾歌冷冷注视着李媛,波澜不惊的开口道:“李小姐不说也可以,只是你的小命似乎已经被人盯上了,这次还能侥幸捡回来,下一次可就说不定了。”   李媛闻言,表情明显一变:“你说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揭露   “字面意思。”柳倾歌不疾不徐的看着李媛有些惊怒的面孔,目光沉静,眸光闪动。   李媛缓了缓心情,不再像方才那般激动,目视柳倾歌道:“你究竟在怀疑谁?”   “我怀疑的是那个给你鹦鹉学舌、通风报信之人,也就是参加活动时站在哥哥右边的那个人,她的目的不是很可疑么?”柳倾歌理顺了思路,不疾不徐的继续开口,声音却是压得极低,“当时你拼命的往外跑,根本就顾不得别的什么,怎么会还有心思给门卫下人交代让他们撒谎呢?这一点,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所以,我觉得是有人故意在门口,贿赂了那守门人让他们撒谎,故意将李小姐离去的方向说反,让我们找不到人。这个人的身份也很好猜,大概就是你闺中密友的马车夫罢,他可是一直都守在沁华苑外面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颇令我疑惑,为何你醒来之后对于自己在山里很是惊讶,说明并不是你自己奔过去的,而是有人将你打昏之后再把你扛去山中丢弃。夜晚山中温度极低,很难熬过去,所以由此来看,应该就是有人要李小姐的小命。这个人,不用我说,李小姐应该知道是谁了罢?”   李媛听了这段话,面露讶然之色:“我是被打昏的?”   “是的,”柳倾歌毫不迟疑的点头,语声发沉,“哥哥给你把脉时,顺带检查了一下你的后脑,有遭受重击的痕迹。——之所以没告诉你哥哥,是怕他担心。但是无论如何必须要你知道,你也好心里有个数,要不然某天出事了还搞不清楚状况。”   李媛这才明白过来。她当时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发了疯的往前跑,根本不辨方向,后来跑着跑着就感到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听柳祁泽说自己是在山里被救出来的,还很是吃了一惊。原来……原来是有人故意要害她性命!   柳倾歌依旧以那种腔调慢慢启唇,继续煽风点火道:“如果李小姐当真在起云山待上一晚,只怕真的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性命……现在,李小姐还想袒护那个罪魁祸首么?”   李媛咬住了双唇,唇色泛出令人心悸的雪白之色,似褪去了血色般,看上去格外阴厉可怖。她牙齿咯咯作响,目光焕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冷笑不止:“好好好,可笑得很哪!那个女孩是我自小玩到大的,竟然因为一个臭男人,而对我是欲杀之而后快!”   柳倾歌微微动容:“什么臭男人?”   “雁城有个酸儒,喜欢我而不喜欢她,她就怀恨在心,想必就是因为这件事而取我性命。”李媛言简意赅,显然并不想多谈。   柳倾歌听了之后,对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女爱恨纠葛兴趣缺缺,于是便果断的闭口不说话了。   走至沁华苑门口,柳、李两家的马车还在那儿停着。柳祁泽一见,登时便欢呼起来,整个人顿时化身为踩了风火轮的哪吒,跑得比谁都快。他伸手把住车辕和木板一撑一跳,掀开帘子坐了进去。柳祁潇和柳倾歌去了来时坐的那一辆,和柳祁泽不是同一辆车。待得柳倾歌坐稳之后,柳祁潇便轻声吩咐道:“回罢。”   柳倾歌觉得脚踝处的伤好了许多,稍稍松了口气。经过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折腾,她只觉得浑身似虚脱了一般,一点力气都没了,靠在马车上直喘气。   柳祁潇恍若想起了什么,修眉一动,低低道:“今晚你跟李媛那么说,只怕也有自己的考虑罢。”   “我说的都是实情,不是么?”柳倾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叹了口气道,“李媛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只怕不会轻易放过那个女孩的。而那女孩本来也就算是自作自受,谁让她嘴巴那么大,那么爱嚼舌根;而且还心肠歹毒,害人性命,欲置人于死地。李媛过段时间去找那女孩的麻烦,也就意味着顺带给我们报了仇,正好两全其美。不过这些,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了,而且我们也没那么多的闲心。”   柳祁潇听了之后,也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不知在望向何处,或许是透过这车帘望向某处不知名的虚空,语气有些复杂的传来:“倾歌,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   柳倾歌淡淡的回转头去瞅着他清润无暇的脸,开口反问道:“是么?”   “年龄是还小,心智却不小了。”柳祁潇低低叹息,修眉微拢,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柳倾歌偏过了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稍微挪了挪身子,就感到脚踝处仍旧是隐隐作痛,不由得轻轻叫了一声。   柳祁潇微微垂下眼,见柳倾歌的裤腿鞋袜已经被雪弄得全湿了。他便从怀里掏出一物,小心的给她擦拭着裤腿上的雪迹。   柳倾歌抬眼看见,不由得一怔:“哥哥,你这条帕子还保存着呢?”——她自然认识这条帕子,这是她当时一针一线绣了好久才完工的成品,所以印象深刻。   “是啊。”柳祁潇并没看她,语气很是自然。他端坐于榻,身姿挺立,目光清润如风。   柳倾歌感到自己的心弦似被拨动了一下,一股钝痛之意袭上心头。想不到,他竟能保存这么久,而且一直还在使用。她的视线往下转移,一直停留在自己的手腕上,不由得举起给他瞧:“哥哥你看,你送倾歌的镯子,倾歌也一直好好儿的戴着呢。”   柳祁潇面色一动,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了抚那只镯子光润的纹理。但是待得他的目光扫到她另一只手腕,不由得沉了语气道:“你腕上的白玉珠串呢?”目光一流转,接着道:“还有翡翠耳环呢?”   呃……柳倾歌有些无语,这些她都给了沁华苑守门的两个仆役,但是这怎么跟他说呢?给他说了之后,他只怕又会恼火罢,肯定会怪她行事鲁莽。毕竟稍敛了心思,柳倾歌便道:“估摸着是上山的时候,不小心蹭掉了罢。”   柳祁潇有些将信将疑,冷声道:“说实话。”   柳倾歌正待绞尽脑汁的想着应对之词,赶车的车夫忽然大声的喊了一句:“大少爷,小姐,到了。”   柳倾歌从来没像现在这一刻一样对车夫的印象这么好。他可真是救场及时啊。   柳祁潇静静的看了她一眼,颇有些头痛的揉了下眉心,轻声道了一句:“你有事什么都不说,装聋作哑,难道以后我就管不了你了么?”   柳倾歌坐在原地,眯了眯眼睛道:“怎么会?哥哥以后还是照原来那般管我罢,倾歌做事有的时候的确缺乏考虑,仅凭一时冲动。”   “……”柳祁潇彻底无语,率先掀开了帘子走了下去,复又扶着柳倾歌下了马车。   夜幕沉沉,寒风肆虐。柳祁泽从他那辆马车上一下来,哈欠便止也止不住,脚步就跟踩在云端上似的,轻飘飘的。他睡眼朦胧的看着柳倾歌,伸了个懒腰道:“丫头,二哥真是快困死了。今下午忙了好半天,现在脑子还是昏沉沉的。”   柳倾歌看他眼神儿都开始飘忽起来了,明白他的确是瞌睡得不行,于是便忙道:“二哥快去休息罢,早些洗洗睡。”   柳祁泽站在原地眼睛都快闭上了,口中哈欠声不断。他闻言下意识的点了下头,然后又给柳祁潇施了礼,一路脚步飘忽的“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柳祁潇对柳倾歌道:“我先去老三那儿看看,若没什么事也好放心些。现在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睡觉。”   柳倾歌不知为何,却是一丝困意都没。从今天起,她在柳府所待的日子都成了倒计时,她想再多多看看这里,多和二哥、三哥相处阵子。心念及此,她便低下头,声音带着些许哀求的意味,口中道:“哥哥,让倾歌也去三哥那儿罢。”   柳祁潇看了看天色,的确是很晚了。他将自己的衣袖从柳倾歌手里抽出,淡淡道:“你方才不是说还让我管你么?那你现在就听我的话,快点回你房间去。”语毕,他看着柳倾歌慢腾腾的上了小楼的第二层,自己便安下心来,然后转过身朝着柳祁瀚的屋子里走去。夜色沉寂,风声呼啸,雪影幽朦,梅香四溢。那道挺拔颀长的雪青色身影,很快便融入浓浓的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柳倾歌站在二楼的走廊处看着他,直到那抹清润挺拔的背影逐渐在视线中越来越远,眼角觉得有些酸涩疼痛。   “丫头。”有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毫无征兆,差点儿吓了柳倾歌一跳。   柳倾歌转过脸,正对上的就是柳祁泽的一张大笑脸。她不由得有些无奈的扶额,轻声道:“二哥,你不是去睡觉了么,又干嘛跑来?”   柳祁泽抱臂笑道:“我不过是略施小计而已,怎么样,将你们都骗过了罢?哈哈!”   “真无聊,”柳倾歌有些哭笑不得,夜风将刘海儿吹起些许,“你骗人究竟是何企图?老实交代。”   “企图很简单,就是单独跟你在这小楼的二楼吹风呗。”柳祁泽张开双臂,深深的闭上了眼,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柳倾歌在思考他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于是便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吹风罢,倾歌恕不奉陪。”   柳祁泽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流露出好笑之意:“丫头,你可别走啊,有话好好说。”   柳倾歌将门拉开一个缝隙,只露出一只眼睛来:“二哥你还是快点回去睡罢,天晚了,又冷。冻坏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柳祁泽先是点了下头,后又道:“丫头,我有一个重要的事情问你,是关于大哥的,你真的不打算出来好好回答么?”   可疑   柳倾歌一听是关于柳祁潇的事情,顿时不争气地起了好奇之心。她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条道儿:“进来罢。”   柳祁泽低声笑了一下,随即大模大样的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柳倾歌跟在他身旁,冲他一瞪眼:“笑什么?”   柳祁泽笑着刮了一下柳倾歌的鼻尖,凑过来促狭的眯了眯眼:“你管我呢。”   宋妈见柳祁泽来了,忙着沏茶倒水,不大一会儿,袅袅清淡的茶香便溢满了整个房间。柳倾歌冲宋妈使了个眼色,宋妈会意,便欠身退下,随即将门带上。   柳倾歌给柳祁泽拿了一把椅子让他坐,自己坐在他对面,开口问道:“好了,现在也没人了。二哥你方才说的关于大哥的究竟是何事?”   “说起来,这事要不是有老三,我还没注意到,”柳祁泽逐渐收回了他那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表情,肃容道,“大哥有一个珍藏的玉扳指,你可见过了?”   “玉扳指?”柳倾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道,“我只是听说过,却没见过。这玉扳指怎么了?”   柳祁泽看向柳倾歌,接着道:“深秋那段时日,爹爹去查点受灾情况,我去采办物资,所以都没在家。听说那几天,并不太平。大哥推行的药膳果膳似遭到了王爷的刁难,他亲自莅临柳清居,要大哥做来尝尝,当时云初阳也在。老三后来跟我说,他拎着茶壶给王爷倒茶之时,不经意间看到王爷手指上戴的那个玉扳指,跟大哥的那枚一模一样。”   柳倾歌浑身不由自主的大力颤抖了下,她极力压抑住紊乱的呼吸,沉声道:“二哥这话,究竟想说什么?”   “大哥那枚玉扳指可是他娘亲给他的,现在王爷手上也戴着一模一样的一枚,你不觉得很可疑么?”柳祁泽的目光有些犀利,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柳倾歌心房一震,瞬间站起身来,视线毫不躲闪,直视柳祁泽:“二哥,你的意思是……”   “没错,”柳祁泽桃花眼微微眯起,“我怀疑,大哥和王爷之间,必定有着某种关系。而且这种关系,他自己早就知道,却一个字都没有向我们透露。”   柳倾歌闻言,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结果忽地面色一变,将手指竖在唇边,低声提醒道:“嘘!好像有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微整了整衣衫下摆,重新坐了下去。伸手端过一旁搁着的茶盏,细细抿了一口。   柳祁泽恰在这时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进来的那人,笑着打招呼道:“大哥。”   “大晚上的你们都不睡觉,一个二个的都在干什么?还有老二,你方才不是说你已经困得要死么?”柳祁潇神情肃冷,凤目微凝,从门口走入。他从柳祁瀚的屋里出来,原本是想着回自己房间休息,结果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就看到在二楼的走廊处,宋妈一人守在门口。他心神一动,不由得微感诧异,于是便上楼来瞧瞧。   柳倾歌生怕柳祁泽露馅,忙抢先开口道:“哥哥,倾歌在和二哥讨论今日相亲事宜呢。”   柳祁潇的目光从柳倾歌脸上打了个转儿,又转移到柳祁泽的脸上,观察了片刻,方没什么表情地开口道:“有什么好讨论的?过去了就过去了,多说无益。”   “哥哥说的是呢,现在回想一遍,只觉得很无趣。”柳倾歌顺水推舟,又给柳祁泽眨眨眼。   柳祁泽会意,于是便打了个哈欠起身告辞:“那我就不打扰了,回去睡觉。大哥,你跟我一块走罢。”   柳祁潇负手玉立,听闻此言不由得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冷声道:“你先走,为兄还有事要跟倾歌说。”   柳祁泽有些讶然,却也不好多待,只好满腹心事的离去。   见柳祁泽一走,柳祁潇立即走到柳倾歌面前,淡然开口:“你准备离开柳府的事,想好怎么跟爹爹说了么?”   “实话实说,”柳倾歌垂下了眸子,将他探过来的目光遮蔽在视线之外,“倾歌大了,想去寻找亲生父母,这个理由,任是爹爹也不好反驳罢?”   柳祁潇站直了身子,身姿翩然,冷目肃清:“你打算如何寻找?”   柳倾歌从手腕上褪下那个镯子,将自己的胎记展现给他看:“就靠这个。”   柳祁潇不再说话,屋子里静得可怕,呼吸声彼此交错,彻底成了紊乱的节奏。过了良久,他才终于低低启唇,声音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难道……一切就无回转余地了么?”   “没了,从哥哥拒绝的那一刻开始,什么都没了,”柳倾歌站起身来,眼眶涨得生疼,“哥哥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么?”   柳祁潇神色微动,清冷的眸光一闪:“什么意思?”   “哥哥既想让倾歌永远留在柳府,又不肯答应倾歌那件事,这怎么可能呢?”柳倾歌惊觉他们二人所站的距离如此之近,鼻端甚至都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冷香,然而自己却是不受控制般仍旧继续说了下去,“倾歌终究会有长大的一天,也终究会有出嫁的一天,到了那时,哥哥该如何让倾歌再留在柳府呢?”   柳祁潇不答,呼吸愈发有些急促起来。他一向冷静自持的眸子,此时却像是破了冰的湖面,漾起一阵又一阵难以言尽的涟漪。恍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此刻焕发出复杂的色泽,像是在极力掩饰主人内心翻涌的心潮一般,那般汹涌,那般迷离。   柳倾歌依旧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面儿:“时候不早了,倾歌想睡觉了,哥哥也早些去休息罢。”   她,竟是下了逐客令。   这是……第一次。   柳祁潇耳边似捕捉到了一缕悠长的叹息,不过却是朦朦胧胧,听不太清。他自顾自的抬脚,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柳倾歌的房间。挺拔颀长的身影,竟是多了些许平日里极为少见的落寞孤寂。   就让我孤独一辈子罢。   柳祁潇这般想着,唇角扬起了一丝苦笑的意味。——他曾亲手将幸福置于门外,眼下,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将门打开,去寻找那已经消失不见的幸福呢?   他不答应柳倾歌的原因有那么多,为何偏偏就是没有一个原因,支撑着他答应柳倾歌呢?   柳倾歌怔然望着门边,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然后又看着宋妈走了进来。视线模糊间,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有谁进来,又有谁出去了。眼前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氤氲在那里,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刀凌迟,原来疼痛到了极致,竟是感觉不到痛意。   他都放弃了,自己还在坚持着什么呢……   次日,柳倾歌起来的时候,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成了兔子眼睛一般。她敷了敷,然后就迈步出门。   天刚亮,北风吹乱了雪影,外面很是热闹。但是并不是喜庆喧嚣的热闹,而像是有人在闹事。柳倾歌心头一凛,立即和宋妈打了个招呼,随即脚步一刻不停的奔向出事地点。   在杏苑门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喊声不断,间或夹杂着什么人的哭腔。好多仆役下人都溜过来看热闹,还有一些丫鬟一边看热闹一边现场解说。柳倾歌走过去的时候,恰好听到了这么几句:“待会儿等喜旺的爹娘找来了,啧啧,事情可就越闹越大了……那监工也真是的,居然下手这么没轻重,一下子把人给打死了……”   柳倾歌开口道:“是监工把短工喜旺给打死了么?”   那帮丫鬟们正说得兴起,吐沫星子横飞,忽听到柳倾歌的声音岔了进来,不由得齐刷刷的吓了一大跳。有一个丫鬟胆大些,忙回道:“回小姐的话,可不是么?平常监工下死手打人就算了,但是这次居然打出了人命,而且这喜旺不是卖进来的家生奴才,而是临时来打短工的。这事可就复杂多了啊。”   “你们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各干各的去罢。”柳倾歌将他们打发走了之后,就看到地面上铺着一张席子,上面躺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血迹斑斑,头都被打破了。旁边一个郎中正蹲着在检查,柳祁瀚站在郎中身边,浓眉紧锁,表情不豫。   “三哥……”柳倾歌轻轻唤了一声。   柳祁瀚回过脸,看向柳倾歌道:“嗳,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帮监工真是草菅人命。”   “喜旺不是柳府家生奴才,所以万万不可草率处理。照倾歌看来,应该给这喜旺买一副棺材,再补偿些银钱。不知那个闯祸的监工现在在哪里?”   “那个监工现在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了,”柳祁瀚疲惫的一叹,“就算是找到了那个监工,也不可将其扭送至衙门,如果这么做,不是给柳家抹黑么?此事不宜闹得过大。   “怎么会逃出去?”柳倾歌讶异的问道。   “今日他跟门房说他家里出事了,必须急急赶回处理。门房不疑,就让他登了个记,然后就由他出去了。我们后来派人去他家找了一遍,发现他家里已经是人去楼空,什么都没剩下。”   啥?!——居然这么草率!柳倾歌眉心一沉:“看来三哥这回需要处理的不仅是监工的问题,连门房的问题也要好好管管了。”   二人正说着,忽见那买棺材的小厮已经回来了。而柳祁潇也已经安慰好了喜旺父母,给了他们一笔钱财。喜旺的父母原本很是悲伤,哭得撕心裂肺;后来见了这么多银两,把那悲伤的情绪也冲淡了些许,便对着柳祁潇千恩万谢。柳祁瀚又命几个小厮帮忙抬着那棺材,送喜旺父母回乡。   这件事差不多已经妥善处理了,只是那监工还未能寻到。柳倾歌听了别的短工形容了一番那监工的相貌,觉得倒也有些印象,只不过印象不深。   柳祁瀚将喜旺父母打发走了之后,立即将所有监工喊来训话。他就此剥夺了监工随意打骂短工的权力,而且硬声吩咐,若是以后有人再敢胡来,就扒了那家伙的皮!   一个监工陪笑着上前:“三少爷别生气,老奴也是迫不得已啊。有些短工不听话,做事不认真,不教训几下,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那也不能草菅人命,随意把人打死!”柳祁瀚冷声道,“若有难以管理的短工,你们就把他们的名字写下,递给二少爷,由二少爷来全权定夺。若有人再敢动用私刑,一旦被我得知,那人所有的工钱全部扣下,而且还被撵出府去。都记下了么?”   “记下了。”那帮监工齐声应道。   柳祁瀚见他们走了之后,不由得恨恨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帮人,不给他们一点颜色,他们就不知道自己算老几了。”说完之后,他又紧赶慢赶的去了门房处。   柳倾歌望着他的背影,对正往这边走过来的柳祁潇说道:“直接把监工这一职取消了,岂不干净?而且我们现在实行的是多劳多得,若是不勤加干活,所得工钱就少,相信那些短工们会有这个自觉性的。”   “不可,”柳祁潇眉目肃然,冷冷启唇,“这些监工也算是府里的‘老人儿’了,混得时间较长。就这么一下子把他们的饭碗给毁了,而且一时半会儿又没有什么新的活计派给他们,你这不是逼着他们饿死么?”   柳倾歌点了下头,他说的的确有道理。她沉吟片刻,似想起了什么,忽道:“眼下看来,三哥处理事务来得心应手,哥哥你可以放心地慢慢将柳府的生意移交给他了。”   “还需观察一段时间,待得他一切都通过了之后,为兄才会彻底放心。”柳祁潇目视远方,不知在看向何处。但是柳倾歌知道,他一定没有看她。   他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可他究竟在躲避什么呢?   故人   柳祁瀚将此事压了下去,倒也风平浪静了好几日。转眼间,年味儿越来越浓,除夕这一天终于来到。   柳倾歌一大早就被宋妈喊了起来,忙着跟柳家人一道前去开宗祠行祭祀大礼。忙活了大半天,还没歇着,忽然有人来报厨房里出了岔子,说是刚包好的饺子有一簸箕都被院子里的猫给吃了。柳倾歌一听,无语至极,连忙和柳祁瀚一道前去查看。   “这是怎么搞的?”柳祁瀚去了厨房,映入眼帘的正是那簸箕,里面的饺子被猫偷出去好些。   一个监工前来回道:“回三少爷,昨夜太过忙乱,一时顾应不周,结果让那畜生钻了空子。我们今早查点时才发现了此事,原本立即就回三少爷的;结果众人都在宗祠那里,一时也不好说,所以拖到现在才回。”   柳祁瀚逐渐冷静下来,有条不紊的道:“此事不可再告知于他人,若有人得知了,你们一个二个的就主动撕了自己的嘴,前来请罪。那些猫啊狗什么的,从现在开始,不准靠近厨房三丈之内。包饺子的女仆,立即重新包,这一簸箕的都不能要,拿出去丢掉销毁。监工和饲养猫狗的下人罚钱三吊,以作惩戒。都听清了么?”   “听清了。”众人齐齐应道,立即开始忙活起来。   柳祁瀚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于是便转过身,离开了厨房。   柳倾歌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说,此时跟上柳祁瀚的脚步,不由得啧啧赞叹道:“三哥,看到如今的你,真让我想起一句古话来。”   “什么古话?”柳祁瀚微微侧过脸,笑问。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话不是柳倾歌说的,而是另一个熟悉清润的声音说的。   “大哥。”柳祁瀚和柳倾歌同时开口道。   柳祁潇缓步走了过来,长身玉立,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柳祁瀚的肩膀,口中温和道:“老三,好好干,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谢谢大哥的鼓励,我需要学的还有很多,”柳祁瀚咧了嘴,笑容满面的道,“大哥准备干什么去?”   柳祁潇清冷的面容上没甚表情,听闻此言,便道:“为兄也没什么事,在这府上随意走走,顺路来看看你们。看你们处理事情的能力逐渐得到提高,为兄也就差不多放心了。”   柳倾歌忽然发觉这里少了一人,于是忙道:“二哥呢?怎么没见他?”   柳祁潇见柳倾歌提起了柳祁泽,略一沉吟,便开口道:“他去祠堂参拜先祖了之后,便说没意思,这会子该是出去逛逛了罢。”   柳倾歌一听,立即拽住了柳祁潇的袖子,恳求道:“那哥哥和倾歌也出去逛逛罢,反正府上有三哥这个能人处理事情,也用不到咱们。”   柳祁潇清俊的脸上现出了些许无奈之意,他稍一扶额,便点点头:“好罢。老三若有什么事拿捏不准,千万要记得去给爹说。”   “是,我都记下了,大哥和倾歌就放心的去罢。”柳祁瀚颇为自信的道。   由于今天是除夕,所以街头所有的商铺基本都是关门大吉,但是并不代表前来街头游玩的人就少了。积雪尚未化,仍旧是堆得厚厚一层,好些孩子们穿梭在雪堆间,有的在打雪仗,有的在堆雪人,还有的在雪地上写字画画,好不热闹。   柳祁潇和柳倾歌边走边看,偶尔有雪团一不留神从空中飞扑到他们的衣衫上,他们也并不介意,一笑了之。   等到他俩行至一处偏僻的小巷子之时,隐约传来打斗声,甚是激烈。柳祁潇探眸望去,有些意外的在斗殴的两人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斗殴的两人激战正酣,落雪飞扬,“砰砰”声不断,中间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低喝。在那两人旁边,赫然站着李媛!李媛身边,站着她的贴身丫鬟。她俩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浑身瑟瑟发抖地靠着墙壁,面容惨白无血色。她们像是准备离开这里,但是实在腿脚发软,连一步都走不了。   “老二,住手!”柳祁潇飞身而上,浅紫色的身影一晃而过,雪地里几乎未留得任何脚印。他袍袖一扬,就在众人还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之时,柳祁泽的手腕已被他一把攥住了。与此同时,他清冷凝然的声音已然响起在耳畔:“你在做什么?”   柳祁泽被他制住,只得停了下来。他挣脱开柳祁潇的手,自己抱臂站在一旁,努了努唇,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李媛面露诚挚之意,抢先感激的开口称谢道:“多谢二少爷救命之恩!”她原本还是挺惊慌失措的,此刻却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心绪,力气也恢复了些许。她扶着墙壁,含羞带嗔的看了一眼柳祁泽,复又很快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柳倾歌看得一愣一愣的,只见李媛朝自己走过来,轻声启唇,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到:“我的那个闺中密友,我已经除掉她了。”   柳倾歌听得眉骨一挑:“怎么除掉的?”   “昨日我委托沁华苑又来了一次聚会,给他们打点了好些银两,于是活动地点便定在起云山,”李媛的笑容多了一丝狠辣之意,那般阴涩晦暗,“于是,那女的在活动中就‘碰巧’掉入悬崖摔死了,谁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柳倾歌斜眼看她,淡然开口:“你倒是除得干净。”   “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李媛冷冷一笑,“把我逼急了,我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柳倾歌微微抬眸:“那倾歌就在此恭喜李小姐终于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从今以后,你的生命安全应该就能得到保障了。”   李媛唇角动了动,妙眸一扫:“这有什么好恭喜的?话说起来,倾歌你也不赖啊,借我之手也除掉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了罢。那女的嘴巴太大,私自乱说,你应该也是恨她入骨罢。”   柳倾歌眸光清澈,淡淡的笑容中透出一丝意味深长之感:“李小姐愿意怎么说便怎么说。反正此事从头至尾同倾歌无半点关系,倾歌什么都没参与。”   李媛冷哼一声:“还说我除得干净呢,现在看来,你倒是撇得干净。”语毕,她便带着那个丫鬟迈步离开了此地。   却听得那头柳祁潇在询问柳祁泽:“你们方才是在做什么?怎么就打起来了?”   那个和柳祁泽打架斗殴之人转过脸来,柳倾歌看了之后觉得有些熟悉,心念一动,情不自禁得张口轻声道出一个名字:“瞿晟!”——老天!这不是兵部尚书瞿进光之子瞿晟么?!这大过年的,这货怎么忽然跑来雁城了?   没想到这瞿晟耳朵挺灵的,他敏锐的捕捉到了柳倾歌的一声低呼,于是稍一侧过脸看了一眼她,笑了笑:“没错,正是我,想不到我瞿晟还是挺有名气的嘛。”稍微顿了片刻,他方接着道:“我好些日子没见到柳祁泽了,还真是想念得紧,于是便赶来他老家雁城,看看他究竟在这里玩什么。今日我们街头偶遇,我想和他切磋武艺,他却是懒得施动拳脚,我于是就想出了一个损招儿来逼他出手。”   柳祁潇闻言,稍一思索,倒也猜出了七八分:“这个损招儿,就是调戏李小姐,逼老二出手么?”   “哈哈,正是,”瞿晟依旧是那副年纪不大派头很大的模样,身上一副典型的纨绔装束,原本青春俊逸的脸上却带了些沉浸于酒色的陈腐之气,“不过我可不认识什么张小姐李小姐的,不过是在街头随便抓来一个罢了。”   柳祁泽有些无语的瞅着瞿晟:“拜托你下次能换个花样么?每次都是这一招,都没一点新意。”——其实他看到瞿晟调戏李媛的时候,本来并不想去,相反还在心底暗暗幸灾乐祸。可后来,他见瞿晟越来越过分,居然都开始撕扯李媛的衣衫了。他仔细考虑了一番,还是不得不出手制止。   瞿晟闻言哈哈大笑:“虽没一点新意,但是这一招每次都对你柳祁泽有用。”   柳祁潇将这前因后果理顺,于是便淡淡开口道:“今日是除夕,不知瞿公子在哪里欢度新年?”   “本公子自有去处,”瞿晟笑着补充,“反正我爹娘也管不了我,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是个纨绔子弟!柳倾歌在心底暗暗想到,大过年的还东奔西跑,没一点儿安分。这瞿进光有这么一个泼实叛逆的儿子,的确是其不幸。   柳祁泽一听瞿晟不去柳府来骚扰他,不由得很是开心,于是便笑眯眯的冲着瞿晟道:“那就好,我就在此提前给你道一声新年好。”   瞿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是舒心:“新年好,新年好!明年武举,我很是看好你哦!”说完,他就自顾自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下摆,随即和柳祁潇道了个别,然后就走了。   柳祁泽见他的背影已完全消失不见之后,方轻轻拍了拍胸口,很是郁闷的道:“出来随便逛逛都能碰到他,真是令我哭笑不得。那个李媛,真是傻到家了,还以为我英雄救美呢,对我一个劲儿地感激涕零的。”   柳倾歌好心提醒他道:“你小心,别一不留神玩过火了。那李小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前些日子背她走出起云山,今儿个又来一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指不定对你芳心暗许呢。”   “怎么会?”柳祁泽立即出言反驳,“那李媛不是喜欢大哥么?”   “你们说你们的,别什么事都扯到为兄身上。”柳祁潇淡淡开口,岔进来道。他素来清俊冷冽的面容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起伏,不知内心究竟作何想。   柳祁泽忙讨好的冲他歉意一笑,复又轻轻揪着柳倾歌的耳朵,咬牙切齿的道:“丫头,你可别胡说啊。”   “倾歌哪有胡说,”柳倾歌拼命从他的“魔爪”中挣脱出来,一下子跳离他三尺远,“李小姐看你的眼神有些怪怪的,搞不好你俩真的有戏。”   柳祁泽听柳倾歌这么一说,神色忽地一下子冷淡下来,连平素漂亮的桃花眼此时也像是被一层淡淡的阴霾笼罩,不复往日的勾魂夺魄:“那她就赶紧趁早熄了这个念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她的。”   柳倾歌以手掩唇,悄悄儿道:“话说起来,倾歌也并不想让二哥和李小姐在一起呢。”   柳祁泽眼前一亮,像是找到同盟知己般,忙道:“为何?”   柳倾歌眨眨眼:“原因倾歌方才已经说了啊,李小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是少沾惹为是。”   “丫头,你说的是,”柳祁泽开口接着道,“这女的的确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算全天下的女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她。”   走在一旁几乎没怎么出声的柳祁潇忽然道:“小时候上学堂不知你都学了些什么,一点儿好的都没学到。这种阴损的话都说得出来,难道真当为兄是聋子么?”   柳倾歌神情一黯,很快恢复过来。她望着身边那道秀颀修长的翩然卓绝身姿,不由得心念一动,忙伸手拉着柳祁潇的袖子不依不饶道:“哥哥你这么说,是在偏袒李小姐么?”   柳祁潇将袖子从柳倾歌手里挣出来,淡淡启唇:“为兄谁都不偏袒。”   转眼间就回到了柳府,柳祁瀚原本站在大门口跟门房说话,不经意间一转眼,就看到柳祁潇他们回来了。他忙撇下门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们三人面前:“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差人去找了。”   柳祁潇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没有,”柳祁瀚否道,“晚上团年,申时就开始准备团年饭,你们还是早些去席上方妥当些。”   柳祁潇闻言,略一颔首:“很是,我们这就去罢。”   柳祁泽一把拉住了柳祁瀚,笑得坏兮兮:“要是今年的团年饭吃得不好,三儿你可要好好儿的给我们赔罪。”   柳祁瀚撇撇嘴:“我辛苦了好几天,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么。二哥你摸摸看,你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给吃了?”   柳祁泽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他一天不和柳祁瀚斗嘴就觉得浑身不痛快:“被你吃了。”   柳祁瀚显然也不甘示弱:“被你吞了。”   柳祁泽瞪了他一眼:“被你舔了。”   “嗳,得了得了,别说了行不?二哥三哥,你们俩还让不让别人晚上愉快的吃饭了啊。”柳倾歌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像话,立即开口阻止道。生怕他俩再接再厉,噼里啪啦乱说一通,不知又会说出什么败人胃口的话来。   柳祁潇清淡冷凝的俊颜上,忽地现出了一丝轻轻浅浅的微笑,不过却是转瞬即逝,很快便看不见了。   除夕   柳府今年的团年饭比以往每一年都要丰盛许多,这都多亏柳祁瀚和柳倾歌的功劳。他俩力求菜色新颖别致、色彩相间,彩盘清淡素净、纹样雍雅,席上搭配合理、错落有致,所以放眼一看,的确很是夺人眼球。众多丫鬟手持托盘穿梭席间,每一步皆是沉稳有度,不疾不徐。   二爷爷柳书商很是满意的摸着胡须,点头赞道:“辛苦祁瀚了,折腾这么一大桌子菜很是不容易。”   老爷子一发话,余下众人自然忙着附和,纷纷开口夸赞起来。   柳祁瀚心底很是开心,但是表面上又不好太过流露,免得被人说是稳不住。于是他很有礼貌的谦虚了一把,看向柳书商道:“二爷爷过誉,祁瀚只是一个小辈,哪里当得起?”说到此处,他微微侧过脸望向门外,轻轻的拍了一下手。   顿时,门外就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这声音很大,一声一声如同震颤在心底最深处一般,炸得人脑袋都是懵的。柳倾歌无论怎么捂上耳朵,都控制不住这声音直往里面钻。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双温暖的手掌伸了过来,牢牢的捂住了柳倾歌的双耳。不知是由于他练过武功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柳倾歌顿时感到耳畔的爆竹声的确是小了很多。她鼻子不由得一酸,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轮番冲撞:既然不答应我,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你对我的好,我会依赖从而逐渐上瘾的么?   爆竹声很是响彻了一阵子,才终于渐渐小了下来。外面有好些人家也开始放鞭炮,好多爆竹声打成一片,听上去真是别有一番热闹之感。   柳祁潇不知何时撤离了自己的双手,他并不看柳倾歌,只是微垂了眸子,若有所思。   放鞭之后,便开始吃团年饭了。柳书商第一个动筷,其余众人也开始拿起筷子夹菜吃。   小辈们先给长辈敬酒,长辈们再一一回敬。柳倾歌平素不怎么喝酒,便用茶代替。有几个叔伯边吃菜边互相敬来敬去,口中喊着酒令,很快便把气氛调动了起来。   柳倾歌对鱼从来就没什么好感,所以她对面前摆着的这盘“年年有余”一丝兴致也无,不时地夹着旁边的一道菜,爆炒猪肝。因为太远的菜她也够不着,如果贸然站起来去夹菜,也不怎么合适,于是就只好就近夹菜了。   柳祁潇坐在她身边,轻声道:“这盘爆炒猪肝这么辣,你禁得起么?”   柳倾歌本来心不在焉的吃,还觉得没什么;结果经过柳祁潇这么一说,她顿时感到一股辛辣之意直冲脑门,瞬间占据了所有的感官。她不由得辣得直吸气,伸手端过一旁的一个茶盏一饮而尽。一饮而尽了之后……唔,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头……啥?!天哪,真该死!这里面的是酒水,不是茶水!   柳祁潇原本想阻止,结果柳倾歌动作太快,他一时没有阻止成功,便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柳倾歌把那杯酒水全部喝进了肚子里。他看着她的脸色由正常逐渐变为绯红,像是染上了胭脂一般,红得发烫。他看着她伸出舌头,然后手不停地在唇边扇风,却是根本无法缓解半分。于是他便端过一杯水来,递给柳倾歌:“赶紧喝了。”   柳倾歌已经说不清此时此刻舌头究竟是什么感觉了,方才是辛辣,现在是滚烫。脸不由自主开始发烫,甚至连脖子根儿都开始发烫,不大一会儿,她便觉得浑身都烫得骇人。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似的,晕晕乎乎什么都瞧不清,眼前出现了好几个重影儿,就连柳祁潇递过来的那杯水,此时也变成了三四杯在眼前不住的晃来晃去。那杯酒水流进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肆意奔腾,搅合着肠胃格外不适,似有股恶心之感袭上喉间,令柳倾歌一时之间有些忍耐不住,忙捂住唇近似于奔逃般离了这里。   席间气氛正盛,几乎没有人发现柳倾歌已经下了席。只有柳祁潇和柳祁泽、柳祁瀚他们看到了。柳祁泽刚要追出去,却被柳祁潇伸手按住了。   柳倾歌的脚步跑得很快,等奔到垃圾篓那边时,她立即松开了手,弓着身子稀里哗啦吐了一通。方才吃下的东西什么都不剩,全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有一只熟悉温暖的大手轻轻抚上柳倾歌的脊背,慢慢的拍了拍,随即关切的道:“喝点水润润喉咙。”   柳倾歌自然知晓醉酒之人最是渴得快,她于是扶着墙壁努力站直了身子,从柳祁潇手里接过水盏,一仰脖子全都给喝了下去。喝了水之后,她这才感觉肠胃稍稍好了些,晕乎乎的脑袋也差不多恢复了些,最起码看东西没有重影儿了。她将手中之物还给柳祁潇,喘息着道了一声:“谢谢哥哥。”   柳祁潇伸手摸了摸柳倾歌的额头,然后又收回手去,清和的面容上明显多了份关心之意:“可好些了?”   柳倾歌做了几个深呼吸,强颜欢笑:“嗯,哥哥不必担心,好多了。”   冬天的夜晚黑得很快。就吃了菜这么会儿功夫,天色已经完全黑尽了。不时地有烟花爆竹冲奔上天空,绽放出那一瞬尽态极妍的美丽,漂亮得惊心动魄。那焰火在漆黑的夜空中发出“嘭嘭”的声响,然后那些火星儿四溅开来,不大一会儿就完全融入了夜色里,只留下一丝浅淡的痕迹。   孩子们放鞭炮的欢乐叫喊时远时近的传来,时不时伴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雪地映着红艳艳的爆竹,造成视觉的极大反差,倒也是极吸引人的。   垃圾篓这边平常就少有人来,此时由于大家都去过年了,更是见不到一个人影。   柳倾歌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只能看到他颀长挺拔的飘逸身姿,只能看到他朦胧的大致轮廓,别的什么都瞧不清楚。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方才消下去的酒意现在竟有再次冒头的趋势,连带着说话也有些大着舌头:“哥哥,你……你……”   你什么呢?至少在这一刻,连柳倾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许的确是喝醉了罢,有些口不择言。   柳祁潇身上清冽淡香的气息逐渐传了过来,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令人安心。他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整个人恍若成了一个雕塑。过了好半晌,他方低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倾歌,你想说什么?”   “你……”柳倾歌将这个字眼在舌头上滚了好几圈儿,却还是接不下去,莫名的有些心灰意冷起来。仿佛自己再如何说,都无法表述心情之万一。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圆场,她急促的喘着气,抱着臂膀逐渐靠着墙滑落而下,最后蜷缩成一团:“我想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如果再说,只怕也没什么意思了。”   柳祁潇细不可察的低低叹息,随即一展袍服下摆,坐在了柳倾歌身旁的石阶上:“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柳倾歌忍不住侧过脸看向他:“哥哥的故事我不是都知道么?”   柳祁潇精致的五官隐藏在幽朦的暗影中,愈发显得深邃迷蒙。从柳倾歌那个角度看,只能看得到他坚毅的下颌和漂亮的鼻梁。柳祁潇似在收拾情绪,过了良久方接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小的时候我父母和离,我当时并不知晓原因。最后,爹告诉了我,我才明白,原来娘当初不得不离开我们父子,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的。那个原因就是,她被微服出巡的皇帝看上了。”   “啊?”柳倾歌低低惊呼了一声,脑海里顿时想起了二哥口中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玉扳指。她似明白了什么,浑身不由得一凛,一下子绷得很紧。   “娘跟皇帝说,若是他不能保证爹和我的安全,她宁可自尽也不愿顺从。后来,皇帝答应了娘的要求,保证不会迫害我们父子,娘这才进了宫跟了皇帝。”柳祁潇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清淡,但却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那后来呢?”柳倾歌即使猜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后来,便没有后来,”柳祁潇淡然启唇,“如今的丽妃娘娘,正是我娘。如今丽妃娘娘的儿子郑王轩辕楚清,正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   郑王轩辕楚清,正是那位曾经来柳清居品尝的王爷,那位和柳祁潇有着一模一样玉扳指的王爷,那位曾准备设法杀了云初阳的王爷。   柳倾歌什么都明白了,她忽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好,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她无权去置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别人焉能横加责怪什么。如果柳祁潇的娘周氏当时选择宁死不从于皇帝,那么皇帝很可能会迁怒于柳玄明和柳祁潇,说不定会造成更大的灾难。所以就此来说,柳祁潇的娘当时的选择无疑是最为正确的。毕竟皇权无法抗衡,她将伤害降低到最低,力争保护好柳玄明和柳祁潇。她自己委屈不算什么,只要夫君和儿子平安无虞,她也就算是彻底安了心。   “当时我并不知那位郑王晓不晓得我和他的关系,所以我只能搏命一赌,杀掉云初阳来使他去疑。后来,他大概是从我娘那里知道了一切,待我便更为亲厚,而且把西北军营的生意都全权交予我来做。”柳祁潇不疾不徐的叙述道,声音并未有什么过大的起伏。   柳倾歌忽地探身过来,轻轻的靠在他的肩膀处,吸了吸鼻子道:“所以,你便不肯轻易去爱,对么?你生怕你的爱情步了父母的后尘,毕竟小时候的父母和离给你的刺激够大,对么?”   柳祁潇闷声不语,黑软的长发垂了下来,有几绺不经意的扫过了柳倾歌的脸颊。过了须臾,他的声音才轻轻的传来,像是要随风而逝一般渺远:“是。”   柳倾歌抿了抿唇,重重的喘了口气,眼前像是被雾气笼罩了一般,恍恍惚惚什么都瞧不清楚:“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么?”   柳祁潇的呼吸声时快时慢的传来,声音含了一丝难以觉察的黯然之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是什么?”柳倾歌的心跳一下子骤然加快,快得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柳祁潇的衣衫,丝毫不肯松手。   柳祁潇的下颌支在柳倾歌的头顶,顿了顿方道:“你虽不是我亲妹妹,但是我这些年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的。这么乍一改变……我……”   他剩下的话虽然没有说,但是柳倾歌差不多都能懂。他要是接受的话,毕竟需要一段时间,而自己也不可逼得过紧。轻声一叹,她柔柔开口:“你不必为难,过完年之后我去寻找亲生父母,正好也可以给彼此一点时间,来好好考虑清楚。你说好么?”   柳祁潇低低笑了笑,这笑声中却是充斥着一丝落寞的寂寥:“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不好么?”   柳倾歌鼻子又是一酸,有种控制不住的情绪开始在心底蔓延开来,带动着浑身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冷了么?”柳祁潇很是细心的发现了她的不适,于是便收拢了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略一抬眸,他忽道:“倾歌,你看。”   柳倾歌只觉得一股温暖之感袭来,舒服得她几乎再也不想离开。听得柳祁潇这么一说,她忙睁大眼睛往天空一瞅,顿时惊喜的叫出声儿来:“啊,下雪了!”   片片洁白的精灵从夜空中翩跹而下,优美动人。“撒盐空中差可拟”不足以形容其纷飞的唯美情致,“未若柳絮因风起”不足以形容其落地的厚重凝然。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恰似“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柳祁潇勾了勾唇角,清澈明晰的眸子闪动着另一种别样的色泽:“除了雪,还有什么?”   柳倾歌将自己的心绪从雪中暂时抽离开来,她目光一转,不由得身体一震:“月亮!怎么下雪了还有月亮?”   柳祁潇略一颔首,声音清渺似烟:“原来,月亮和雪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是啊,它们可以同时存在……要不是亲眼所见,柳倾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她当时并不知道,这句话对她以后将会有很大的影响。   隐约有人声的喧嚣传了过来,柳倾歌立即离了柳祁潇的怀抱,站起身来。柳祁潇整了整衣衫上弄出的褶皱,随即也长身玉立站起。   柳祁泽的声音最先传来,他也像是喝高了,大着舌头喊道:“喂,那边儿站着的是大哥和丫头么?”   柳倾歌忙走了过去,一把扶住了他,口中埋怨道:“怎么喝了这么多?搞了一身酒气,三哥也不知道劝劝。”   “我劝归劝,也得他肯听啊。”随即赶来的柳祁瀚浑身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很是难闻。   柳祁潇皱皱眉,抬脚走了过来:“老三,你干什么了?身上都是些什么味道?”   柳倾歌方才只顾扶着柳祁泽去了,听到柳祁潇这么一说,她忙凑到柳祁瀚身边闻了闻,然后又立即远远撤离:“呃,还真是。三哥你怎么一身的鸡屎味儿?!难闻死了!”   “你还真说对了,倾歌,你还记不记得二哥曾说吃完年夜饭有特别活动?”柳祁瀚笑嘻嘻的站在原地,丝毫不介意。   “记得,”柳倾歌捂住口鼻,瓮声瓮气的道,“怎么?”   “他的特别活动就是咱们去厨房自己动手做饭做菜,只可惜你不在,于是我和二哥就一道去了。我想给温明月做叫花鸡,于是便打算今天来练练手,厨房已宰杀好的鸡都是有份例的,我们不敢去拿,于是便去捉活鸡。结果那鸡实在是太……太……”柳祁瀚在那里太了半天也没太出个所以然来,似乎还没想好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于是只得草草带过去,“那只鸡实在是太活泼了,东跑西蹦的,就是不肯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我和二哥为了捉鸡,搞了一身的鸡毛,那鸡还直往我身上拉屎。”   “噗……”柳倾歌一个忍不住,笑喷了。   柳祁泽得意洋洋的笑道:“你看我身上就没有那种味道,这就是我和老三的差别。”   一直作壁上观的柳祁潇终于开口了:“老三,你能不能先去洗个澡再跟我们说话?”——他方才一直忍着没说,眼下实在是忍无可忍,都快被这味道熏得窒息了。   归途   柳祁瀚也喝多了,虽然眼眸中也透出醉意,但是比柳祁泽要好上那么一些。他仔细地往自己身上闻了一闻,脸上顿时露出了哭的表情,连忙飞奔回自己的房间洗澡去了。   柳祁泽醉得七歪八倒,被柳祁潇和柳倾歌扶回屋子里去了。柳祁潇帮忙把柳祁泽放置于榻上,然后给他倒了杯水,自己随即便出门了。   “哥哥,你到哪儿去?”柳倾歌拿了一把椅子坐在柳祁泽身边,眼看得柳祁潇逐渐走出门去,顿时觉得心头一空,不由得开口诧然相问。   “你先照顾老二,为兄待会儿就回来。”柳祁潇清冷的声音还回荡在屋子里,人却是早已离开了。   柳倾歌应了一声,觉得方才好容易恢复了些许的头脑此刻又开始昏昏沉沉,不知不觉便困意袭来,于是便趴在榻上睡着了。   柳祁潇重新回来的时候,所见的就是这一幕:柳祁泽用手枕着脑袋而睡,梦里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不时的砸吧着嘴,一副颇为满足的样子。而柳倾歌坐在椅子上,却是用胳膊围了个圈儿放在榻上,脑袋枕着胳膊上,香梦沉酣。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约莫是酒意上头的缘故,额头也烫得有些骇人。   柳祁潇看了一眼手中端着的一个托盘,上面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竹茹,这是用来醒酒的绝佳之物。他将那托盘放置于桌子上,随即将锦被抱来盖在柳祁泽身上,又用修长有力的手指将被子的边边角角都给掖好。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原本是想喊柳倾歌回房去睡,但是看这小丫头睡得这么香这么沉,心头又有些不忍心,于是便伸出双臂将其打横抱起,慢慢走入了屋外的漫天风雪中。   雪花毫不留情的落在他的脸颊上,身上,衫子上,处处都是一片晶莹的雪白,看上去格外唯美剔透。他黑软如缎的长发飞扬起在雪雾中,清姿卓绝,绝代风致,美得令人心惊。身上浅紫色的长袍被冷风一刮,那衣角处便开始拂动起来,灵动飘逸,清雅出尘,恍然间不似凡尘中人。   柳倾歌被外面刺骨的寒冷一下子给冻醒了,她迷迷蒙蒙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这一幅绝美的图景。她不由得看得呆了,眼睛一眨不眨,牢牢地盯着那人,视线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移开半分去。   ——这么完美的男子,她是那么地喜欢着他啊!可为何……   手指不受控制的伸出去,就在快要触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却被他略一偏过头避了开去。柳祁潇微微垂眸,看向柳倾歌落寞的收回手去,心念一动,低声开口:“醒了?”   “嗯。”柳倾歌从他怀中挣脱下来,脚踏上坚实的土地,身子不由自主的一个趔趄,却被身边之人眼疾手快的给扶住了。   “当心。”   关切惦念的熟悉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冷,但是却在这冷之中,被柳倾歌听出来一丝热热的意味。这感觉恰如此时此刻眼窝的触感,又热又辣,刺激得瞳孔一阵阵收缩的疼痛,像是有泪要划过而下,裹夹着内心炙热的情感。   就算是再炙热的情感,和泪而下,氤氲在空气中随风而逝,只怕也会逐渐冷却的罢。   “哥哥回房休息罢,倾歌自己能走回去。”柳倾歌稳住了心绪,唇角上挑了一个弧度,轻声开口道。   “好。”柳祁潇松开了她,自己独自一人迈步走向小楼的第一层。他瘦削坚实的脊背挺得笔直,身形修长挺拔,走路的每一步,声音轻得几乎令人感觉不到。   柳倾歌目视着他走远,不知为何,却能清晰地从耳边肆虐的风雪声中清晰的分辨出他的脚步声。原来,他的每一步,都生生的踏在了自己的心上。原来,自己早已陷得如此之深……身上仿佛还有他胸膛的余温,那么令人贪恋的温暖,就在触手可及处,可他却偏偏拒绝了……   按理说过完除夕迎来新年之后,正月初二应该去母家拜年。但是柳祁潇的娘是当今丽妃,而柳祁泽、柳祁瀚的娘早已过世许多年,他们周氏一族之人不是柳家如今可以高攀得起的。但是如果就在今日启程的话,难免会惹出四周邻里的闲话来,所以稳妥的做法还是正月初三再出发。   李家兄妹并未和柳家人一道同行回青城,因为他们还要马不停蹄地走亲戚。所以这返回的路途之中,只有柳玄明和柳家三兄弟,还有柳倾歌而已。   此时坐在马车里,柳倾歌看向身边那个闭目小憩的清冷男子,启唇相问道:“不知哥哥当年在正月十五那日找到倾歌之时,倾歌身上可否带了什么东西?”   ——既然要查找身世,那便从一切可疑之物查起罢。若是有什么儿时的东西留下,那便再好不过了,说不定会证明自己的身份。   这辆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彼此之间的呼吸声甚是清晰,交错可闻。   柳祁潇闻言,低垂了眸子沉默半晌,这才淡然开口道:“你儿时的衣衫仍保留着,为兄仔细检查过,在衣袖内里绣了一个小小的字。”   “什么字?”柳倾歌顿时感到心脏差点儿跳漏了一拍,目光牢牢地锁定柳祁潇的薄唇上。   柳祁潇的目光望了过来,声音晦暗不明,听不出什么情绪:“雪。”   雪?!这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柳倾歌心下暗暗思索起来。一般来说,这个“雪”字大概包含了两层意思。要么是为了表明她在冬季大雪纷飞中出生,要么就是表明她的名字里带了“雪”这个字,其余的可能性,柳倾歌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哥哥,除了这个字,可否还有别的什么?”   柳祁潇一拢眉,面色清淡:“无。”   柳倾歌不由得一阵失望,黯然的垂下脑袋,细不可察的低低叹了口气。   晚上照例去寻客栈借宿。由于他们是下午出发的,所以此时到了晚上还未出得雁城。马匹行李之物自有柳祁潇照管,也没柳倾歌什么事,于是她便给爹爹道了一声,自己钻入房间里去了。   由于心绪烦乱,柳倾歌怎么也睡不着,晚饭也没去吃。她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脑海里不停地闪过那个“雪”字来。无论如何,等到回到青城之后,她必须要去亲眼看看那件儿时的衣衫,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意外发现。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忽然响起一阵毫无征兆的敲门声。   “谁?”柳倾歌立即敛了神思,将蒙着脑袋的锦被掀开,坐起身看向门那个方向。   “我。”清淡的声音传来。   柳倾歌心头一颤,以为有什么急事,于是忙忙将衣服穿好,飞快地跑了过去将门打开。她头发还没拢,脚上的鞋只穿了一只,手指还在忙着系上最后一颗扣子,甚是狼狈。   柳祁潇扫了柳倾歌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淡淡道:“你收拾好出来,我在客栈外的空地上等你。”语毕,头也没回,就这么走了。   “嗳……”柳倾歌只说了这一个音节,就不得不吞回肚里。心头狐疑之感袭来,她用一只脚跳回床边,将另一只鞋穿好,然后又把头发整理了一番,这才锁了门走了出去。   此时还只是戌时正,还远不到客栈打烊的时间。走下楼,一片觥筹交错之声,小二在各个桌子前穿梭往来不绝。柳倾歌避开人群,径直走出了大门。   外面寒风萧瑟,许久未融的积雪已开始渐渐化开,房檐下叮叮咚咚的落着化了的雪水。外面夜色渐浓,只是这客栈以及周围的酒楼、茶馆、人家还透着光,稍稍点亮了外面的这片空地,也驱散了些许这一片沉寂的凝重感。   柳祁潇在一个稍显偏僻的树后等着她,眉目清和,神情一如既往的恬然自若。   “哥哥,有什么事?”柳倾歌绕过来,待得她看清柳祁潇手里竟是握了两把剑之后,不由得讶然相问。   柳祁潇手一扬,就在柳倾歌眼花缭乱间,其中的一把剑已经飞了过来,准准落入她怀里。柳倾歌低呼一声,忙伸手牢牢的握住。   “你不是要去寻找自己的身世么?没有一定的武功,若是被人欺负了该如何?”柳祁潇说着,手中利剑登时出鞘,泛着飒飒嗜血的冷光,几乎要晃花了柳倾歌的眼睛,“拔剑!”   柳倾歌看得不由得在心底暗暗赞叹,她也学着柳祁潇的样子,“唰”地一声拔出手中之剑。细细打量,这剑柄朴实无华,但是出剑威力却甚是迅猛。   柳祁潇持剑横眉,修长有力的手指拂过冰冷剑身,冷声开口:“我先给你演示一遍最基础的剑招,足够你保命用。”语未毕,他身形一动,手中利剑已开始舞动起来。剑影飒沓,剑锋冷冽。动作当真如分花拂柳,似穿云度月;若迫雨激霜,同回风流雪。如此地挥洒自如,酣畅淋漓。一招一式看似平淡无奇,但却都是凌厉的杀招,而且每一招还能迅速转换,留有后手防御。他靛蓝色的身影飞速闪过,恍若同剑化为一体,一时之间只见这地面雪雾横飞,剑光流转,人影迷乱。这一幕使得观看的人忽然分不清究竟在何地何处,眼前只余此番壮烈的图景,在脑海里弥久地回荡,停留。   柳倾歌看得目不转睛,眼睛瞪得老大。等到柳祁潇将这全部的剑招演示了一遍之后,她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道:“哥哥……你确定这么复杂还只是最基础的剑招?”——天,这要学到哪一年去啊?!   “是。”柳祁潇站在原地,面色未变气息匀,手中利剑被他最后一招插.入雪中,剑身还在微微晃动。   柳倾歌彻底认命,她擎起手中之剑,正在考虑下一招该怎么出的时候,柳祁潇走过来,轻声道:“你握剑的姿势不对。”他手把手的教她,清润冷凝的面容上无一丝不悦之色。等到她握剑的姿势终于可以稍微入眼之后,柳祁潇这才放慢了动作,一招一式的教柳倾歌如何出手,如何御敌,才能在保全自己的同时重伤敌人。   柳倾歌天资聪颖,身体柔韧性好,又兼之柳祁潇教得很是耐心,所以学得倒也快。一个时辰之后,比划得也有模有样了。她大汗淋漓,感觉汗意浸透了内衫,很是粘得难受。于是她便将剑插.入雪地里,支撑着自己的身子站稳,喘着气儿道:“哥哥,倾歌不行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真是要人命啊。   “你回去歇着罢,明日再练也就是了。”柳祁潇将剑归入剑鞘,负手玉立,浑身透出无法掩饰的清冷光华,素来清冽如冰的眼眸中倾泻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柔情与关切来。   柳倾歌一听大喜过望,忙收了剑离开。还没走出几步,她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走来。那熟悉的五官,那戏谑的神情,不是二哥柳祁泽又会是谁?“二哥你干嘛?大晚上神出鬼没的。”顿了片刻,柳倾歌这才开口埋怨道。   “丫头你不是精通鬼故事么,难道还会怕这个?”柳祁泽笑着反问,顺手拍了一下柳倾歌的肩膀。   “怕你个头啊,”柳倾歌没好气的瞪着他,“你来做什么?”   “大哥单独给你开小灶,我自然要前来瞧一瞧看一看嘞。我今年春考武举,大哥都没指点过我一下。”柳祁泽的目光越过柳倾歌,看向不远处那道秀颀修长的身影。   柳祁潇依旧默立不动,靛蓝色的长袍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毫不躲避柳祁泽的视线,唇边忽地逸出了一丝清清浅浅的笑意:“听你这话,可是要找我切磋一下么?”   “还请大哥不吝赐教。”柳祁泽笑了笑,手却一伸,从柳倾歌怀中的那炳剑鞘里拔出剑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凌厉的光芒一闪,凛冽寒意顿生。   高手过招,谁与争锋!像这种百年难遇的场景,不看白不看。柳倾歌果断的留下来不走了,眼睛都快不够用了,视线紧紧锁住那两道纠斗相搏的身影上。   衣衫   柳祁潇在柳祁泽持剑刺过来的那一刻起,手中的利剑已闻声出鞘,发出细微的低吟。他格开这看似搏命的一击,手腕一带,身形微动,裹夹着森冷之意的剑身就已破空劈下。这一剑角度极刁,且难以躲避,出手迅疾,剑法奇诡。柳祁泽急速飞身避过一侧,与此同时,手中之剑往上一挡。两把剑相击,发出激越的鸣响,似激起了内心深处沸腾的血液一般,烈然煮沸。如果说身着红衣的柳祁泽是一团艳烈燃烧的火焰,那么柳祁潇就是一簇超然卓绝出尘的冰雪。冰与火的交融,剑与剑的搏击,无一不展现出了彼此之间精湛绝伦的武功剑法。   柳倾歌看得呼吸都快停止了,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一般,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心里充满了深深地艳羡,要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剑法能及这两人的万分之一,那就谢天谢地了。   柳祁泽奋力反击,手中长剑越出越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路。只看到光影萦绕流转,挥洒出最凌厉的攻势;恰似最明亮绝烈的火光一般,光辉流转飒沓,焕发出动魄惊心的瑰丽奇绝来。   柳祁潇并未变色,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从容不迫地布下了最严密的防守,浓云密布,遮天蔽日。他清凌的剑光笼罩得几乎无处不在,清辉寒凝泠然,如同绵延春雪,草灰蛇线,暗藏杀机。   柳倾歌屏住了呼吸,看得眼花缭乱,感觉心魄都快被摄走了。   “大晚上的不去好好歇息,在这里疯什么?”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吓了柳倾歌一跳。她顿时被打回现实,连忙转过头去查找这声音的来源。待得看清了前来之人是柳玄明,她不由得张口唤道:“爹。”   这一声将激战正酣的两人同时惊醒,他们各自收了剑,敛神屏息,颔首恭声:“爹。”   柳玄明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眼,然后又转过身,披着衣衫离开。   柳倾歌见老爹走了,迅速地奔至他俩面前,口中问道:“谁赢了?”   “平局。”柳祁潇神色淡然,迎上她的目光,低低浅笑。他素来清冷的俊颜,此刻也慢慢柔和下来,恰似激流的清泉流势逐渐平缓,清凌凌的闪着漂亮的波光。   “怎么会是平局?”柳祁泽看了一眼柳祁潇,随即也勾起唇角笑了起来;他一双桃花美目顾盼生辉,很是明亮,“要不是老爹打断,再来个两三招,我非被大哥给打趴下不可。”   柳倾歌抿嘴一笑,鼓励般的拍了拍柳祁泽的肩:“二哥也别气馁,反正你考武举的时候没有剑法这一项,不必担心。”   不知是因为柳倾歌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柳祁泽展颜一乐,伸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丫头说的也是,你二哥我的心胸可宽阔着呢。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丢脸的。”   柳祁潇适时岔进来道:“回罢,要不然那客栈该关门了。”   柳倾歌点点头,和他们一道走了。   大概由于方才刻苦训练实在有些疲累不堪,总而言之柳倾歌是一碰枕头就睡着了,黑甜一觉,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早上醒来之后,接着赶路。   由于没有李家兄妹在一旁插科打诨,相伴旅程,所以这一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沉默中度过。赶了四五天的路之后,终于顺利抵达了京都最繁华之地——青城。   现在还未到正月十五,年味儿还未散尽,所以大街小巷仍旧流动着一片喜庆的红色。早有勤劳的小贩们已经摆开了摊点,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悦。有的路边饭摊也撑起来了,阵阵喷香的味道迎面而来,卖馄饨饺子的老汉一边往肩上搭着毛巾一边熟练地开口叫卖。柳清居、云梦轩这些大饭店也陆陆续续地开门大吉,小二站在门口招徕客人,掌柜的躲在柜台后头,手里划拉着算盘,缩着脖子清算着开年的账目。   柳倾歌将马车的帘子放下,忽然有些怅然的叹息出声。——眼前的这一切景致都是如此美好,可是这美好马上就要彻底离她远去了。等她孤身一人踏上寻亲之路之时,身边还会有谁,会陪伴着她一起欣赏这周围的美好呢?   “怎么了?”坐在另一头的柳祁潇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冷眸微凝,看向这边,开口探询道。   “没什么。”柳倾歌不想让他担心,回眸冲他甜甜一笑。   这笑容对柳祁潇来说似有些震撼,他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眼柳倾歌,声音微微现出了一丝涩意:“还有七日,你就要离开柳府了。”   “是,”柳倾歌已经决定在正月十五过后便离开,此时经由柳祁潇提起,心脏情不自禁的微微一缩,“哥哥可还有什么话要对倾歌说?”   柳祁潇却忽然住了口,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往后轻轻一靠,微微合目,俊眉稍拢,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倾歌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垂下眸子无意识的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回到了柳府之后,柳倾歌和浣月、汀风许久未见,自是亲密。接风洗尘了之后,柳倾歌径直去了柳祁潇的小楼。   柳祁潇不在,下人们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   书房她自是进不去的,于是便先去了一旁的偏厅,准备等他回来。   柳倾歌进去了之后,闲闲赏玩雪色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图,结果忽然发觉脑后生风,有股凛冽的寒意袭了过来。她心头大力一震,立即回转身,手已经快了思维一步,迅速伸出,欲钳住对方的手腕。不过,对方的武功显然在她之上,轻轻松松就制住了她。那人清浅一笑,似春雪消融,开口赞道:“不错不错,反应能力比之前大有进步。”语毕,他便松开手,自顾自的坐在座椅上,抬眸道:“找我何事?”   柳倾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柳祁潇在试她最近这几日训练的成果究竟如何。有些哭笑不得的坐在他身边,柳倾歌收拾了一下心绪,道出自己的来意:“哥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那件衣衫,现在在哪里?”   柳祁潇正在端茶盏的手势一顿,过了片刻,方语声恬淡的道:“我已经告诉过你,那上面仅仅绣了一个‘雪’字。你执意要看,是信不过我么?”   柳倾歌听出了他语气一下子黯淡下来,不知为何,心头莫名地一痛。她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急忙开口解释道:“倾歌并不是信不过哥哥,只是想看看衣衫上是否有其他线索。”   柳祁潇姿势优雅地抿了口茶,复又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桌子上,长身玉立翩然站起:“随我来。”   柳倾歌见他答应了,不敢怠慢,立即站起身随着他一道走出了偏厅。   柳祁潇径直走至书房处,他打开了门,先行进入。一路绕过书桌座椅软榻,他最后停留在那座梨花木制成的书柜前。那上面一层层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书香盈面;下面是一个柜子,可供两边拉开的那种。   柳倾歌跟在他身后看得一愣,这这这……难道这书柜里是有什么通往别处的密道么?   不过事实证明,柳倾歌显然是想多了。柳祁潇打开下面的柜子,里面有一处暗格,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套女装衣衫。但是款式已经很老旧了,而且式样很小,显然当初穿上它的女孩不过几岁而已。   柳倾歌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指尖难以抑制的颤个不停。她有些哆嗦的拿起那件衣衫,翻着衣袖查找,果然在内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雪”字。她看着这衫子的衣料是名贵的古香缎面儿,显然是上等货。这说明,她的家应该是个富庶的官宦商人世家,毕竟这名贵的锦缎小门小户可是买不起的。她颤抖着手,慢慢拆开了那缝着“雪”字的针线。结果令她失望的是,这种针线到处卖的都有,寻常妇人用的都是这种最普遍的;而且这针线绣字里面并无别的东西。她将这衣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再无别的线索,不觉有些失望。   柳祁潇站在她身后,一言未发,只是由着她折腾。   柳倾歌将这衣衫折叠好揣起来,可怜巴巴的看向柳祁潇道:“哥哥,我能把这衣衫带走么?”   柳祁潇略一点头,算是默认。   气氛忽然一下子静谧得有些骇人,什么声响都不闻。外面隐约有春日阳光探了进来,在窗棱处跳跃着迷离的光晕。那浅淡光晕映照着残留积雪的光芒,倒也别有一番精致的美感。   柳倾歌只得先出口打破这尴尬:“哥哥,我……”   话还未说完,已被外面进来一人的声音打断:“大少爷,老爷叫您呢。”   柳倾歌回过头一看,见是柳祁潇的丫鬟杜衡。杜衡从容的给柳祁潇和柳倾歌见了礼,随即侍立一旁。   柳祁潇细不可察地一皱眉,冷冷道:“在哪里?”   “前厅。”   柳倾歌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眼下被这一打断,她也没了再接下去补充完整的兴致。她略一颔首,低声道:“既然哥哥还有事,那倾歌就不打扰了。”说完,便垂着眸子抱着怀中的衣衫离开了此处。   柳祁潇目送着她走远,随即又看向杜衡:“只有老爷一人么?”   杜衡回道:“三少爷也在。”   柳祁潇大致明晓了柳玄明叫他前去的来意,无非是关于柳清居还有柳家生意的协理权问题,三少爷柳祁瀚如今差不多可以上手一小部分的生意了。他挥手屏退了杜衡,面部表情已恢复到了以往的平和淡然,抬脚走出书房。   却说柳倾歌抱着衣衫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有个不速之客在屋里等她。“二哥,你怎么来了?”   柳祁泽挑挑眉,笑嘻嘻的道:“离武举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现在要去城郊练习骑射,你要不要同去?”   柳倾歌将衣衫归入衣柜里放好,随即转身细细地打量柳祁泽的神色。这个二哥,素来心眼活鬼点子多,不知这贸然相邀在打什么鬼主意。   柳祁泽见柳倾歌用一种审讯犯人的眼光瞅着他,顿时明白了这小丫头在想什么。他俊脸一抽,连忙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分辩道:“我好心好意邀请你出去散散心,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倾歌若是狗的话,那二哥你也是狗,”柳倾歌的脸上逐渐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来,爽朗道,“走,同去同去!”   纠葛   事实上,有些出乎柳倾歌的意料,她和柳祁泽的郊外之行,过程很是惬意。因为武举考试科目的重头戏是射箭,所以柳祁泽一直在苦练的就是射箭。①   郊外积雪化得稍微慢些,久违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头顶上方,令柳倾歌感到无比的舒适惬意。她坐在一旁,半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飒爽身姿。在她身边是一匹高头大马,喷着响鼻,很是老实的就在这周围打转儿,间或用蹄子刨一下地面。   柳倾歌双手环抱于膝,初春的天气仍旧是冷意未散尽。风拂过,扬起了些许刘海儿,然而她的视线却一直不离柳祁泽。   硬弓,上雕繁复花鸟影像,极为名贵。   长箭,雪白箭羽,箭柄乌黑。   英姿卓绝的少年,手持硬弓,身姿绷得笔直。弓拉满月,箭发流星。随着一声弓弦响,那箭脱手而飞,最终稳稳的定在远远的一棵树上,箭身还在轻微的晃动。   “好!”柳倾歌忍不住叫好,她鼓着掌站起身来,快速地向柳祁泽跑去。   柳祁泽满意的收了弓,接过柳倾歌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甚是豪情万丈。“丫头,你要不要来学学?”   柳倾歌虽然对自己能学会信心不大,但还是从柳祁泽手里接过弓,跃跃欲试:“好啊,那二哥就来教教我呗。”   柳祁泽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指导柳倾歌拉弓射箭。他教了一会儿,额前隐约渗出汗来,皱着眉道:“丫头,你大概是不适合学箭吧,咱不用练了。没事儿,我那天看了下,你的剑法不错,加紧勤练应该会有所造诣的。”   其实不用柳祁泽说,柳倾歌自己就发现了她不是射箭的料。臂力不足,箭法不稳,射程很近,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她看得很开,她又不用考武举,也不用行走江湖当女侠,所以只要掌握好了一项就可以了,没必要样样都会。心念及此,柳倾歌便看向柳祁泽道:“二哥,你说实话,倾歌的剑法真的还行么?”   “真的,我没骗你,”柳祁泽一改以往的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郑重其事的点头道,“你的剑法悟性不错,而且这几天又经过大哥那种武学奇才指点过,所以效果就更佳了。相信你背地里也暗暗勤练了罢,要不然怎么会进步这么快?”   柳倾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毕竟马上就要离开了,多会一些防身功夫总是好的……”   她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柳祁泽扬声打断:“离开?什么离开?!”他一把攥紧柳倾歌的手腕,满脸讶异的神色,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阴沉得可怕。   柳倾歌稍微垂了眼睫,将他的视线遮挡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不瞒二哥说,倾歌正月十五就要离开家了,去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今儿个是正月十四,还有一天的时间。”   柳祁泽手指力道加大,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哥呢?我不信他会放你走。而且你好好儿的,怎么会忽然想起去找生身父母?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柳倾歌知他心底不好受,所以即使手腕疼得钻心也不肯开口抱怨一句。稍微缓了缓,她点着头道:“我有自己的考虑,二哥你就别问了。大哥他答应了,此事今晚我就去跟爹爹说。”   柳祁泽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讥嘲的弧度,笑容不阴不阳,令人摸不着头脑:“你开玩笑的吧。他会舍得?他要是舍得的话,我柳祁泽的姓氏倒着写!”   被这话一激,柳倾歌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些恼意,她用尽全力甩开柳祁泽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二哥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别藏着掖着,直说便是。——不过有一点,我并没撒谎,大哥他真的答应了。”   柳祁泽的手被柳倾歌甩开,他并不恼,而是抱臂而立,眉头锁紧:“柳老大在干嘛?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你离开?……丫头,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大哥待你不像是兄妹,而是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你自己不觉得么?”   柳倾歌苦笑了一声,恼意渐渐消散:“二哥,你跟我一样,还真是想多了。大哥对我并无旁的意思,我已经问过他了。”   “你问过他了?”柳祁泽一震,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之意,“或者换句话说,你跟他表白,被他拒绝了?”   柳倾歌不想瞒他:“正是。”   柳祁泽听后,沉默了半晌,忽地一把拉住柳倾歌的手臂,撑着她上了马,自己随即翻身跃上。他热辣辣的呼吸喷在柳倾歌耳畔,声音怒意横生:“走!我带你回去问问大哥,我要亲自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拒绝你?!他不是一直都待你很好么,他怎么舍得伤你?”   柳倾歌闻言心头大窘,忙扶上他的手臂,着急的劝道:“二哥,你别胡来!你冷静冷静!”   柳祁泽双手一扯马缰绳,脚下蹬着马鞍,口中“驾”了一声,那马就开始撒开四蹄奔跑起来。“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你马上就要走了,他却还是不肯开口留你!是不是,只要他开口留你,你就不会走了,是不是?!你说话啊,到底是不是!”说到最后,柳祁泽的声音明显变了调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却又压抑不住。   柳倾歌心头一哽,眼泪酝酿在眼眶里,她却是硬撑着不让它滑落下来:“二哥,你就算再怎么质问他,也没办法强迫他喜欢我。他开口留过我了,只是我没答应而已。你别怪他,好么?”   柳祁泽一只手离了马缰绳,抚上了柳倾歌的眼角,声音叹息着从身后传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真是个傻丫头……”   柳倾歌本来还在强忍着泪意,可是听到身后的二哥用那种无奈而又宠溺的声音唤出“傻丫头”之时,她心头一酸,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肆意奔腾出来,泪水早已决了堤。她伏在马头处,放任着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她恍然想起自己当时喜欢柳祁潇时,是怎样的甜蜜交织着忐忑不安的感觉;想起自己跟他表白的时候,那是如何的心如小鹿乱撞,既期待又害怕;想起他犹豫片刻开口拒绝之时,在那一瞬间,心就像是被高高地抛起而又狠狠地摔下,支离破碎。   柳祁泽轻柔的安抚着她的脊背,口中道:“我不怪他,我只是想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心。”   柳倾歌心头一颤,忙收了泪,坐直了身子,声音惊恐的道:“二哥,你想做什么?你别胡来!”   柳祁泽冷哼一声:“若是你当着他的面,和别的男子做一些亲密的动作,你猜猜他会如何?”   柳倾歌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声音也带了几分决绝冷硬之意:“我不想用这个来逼他,如果二哥要喊什么别的男子来对我干什么来刺激他的话,趁早收了这个念头。我也大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即使大哥答应了我,我也势必有朝一日要去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的。我不想活得不明不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身世对我来说很重要。”   柳祁泽叹了口气:“好好好,你和他的事,我不再插手,如何?”   柳倾歌心头感念:“对不起,二哥,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对不起……”   “丫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柳祁泽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放慢了马速进城,“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二哥便是。”   柳倾歌含着眼泪强颜欢笑,吸了吸鼻子,声音仍旧有些哽咽:“那就这么说定了,二哥到时候可不许耍赖。”   “我说到做到。我柳祁泽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这一点你绝对可以放心。你一直都是我妹妹,谁也不能把你夺走,谁也不能改变这种关系,知道么丫头?”柳祁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结果一个不留神,身下之马忽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柳祁泽迅速地反应过来,立即伸手大力扯住马缰绳,掌心被勒出一道道红印子来。   “这都谁啊?走路没长眼么,硬要往马上撞?”柳祁泽立住了马之后,忍不住破口大骂。待得看清了马前之人是谁了之后,他真恨不得策马扬鞭,立即走人。   李媛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浑身还在瑟瑟发抖。旁边李睿虽不停安慰她,但心底仍是有些后怕。   柳倾歌探头一望:“李公子,李小姐?你们从雁城回来了?”   李睿看了柳倾歌一眼,点头“嗯”了一声,随即抱拳道:“多谢柳二少爷对舍妹的救命之恩。若是再慢一步,只怕舍妹就要遭受马踏而……”说到这里,他忽地住了嘴,大大地喘了口气。   柳祁泽没好气儿的挥挥手:“只要令妹不要再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你们也不用放在心上了,快让开让开!”   李睿觉得有些不妥:“改天我和妹妹一定登门拜访感谢……”   他话还没说完,柳祁泽已经一拉马缰绳,消逝在街的尽头处。   “真晦气,这个李媛真是阴魂不散,走哪儿都能撞见……嘶,轻点!”柳祁泽回到柳府之后,柳倾歌去给他寻了药膏来,他的丫鬟走上前战战兢兢的给他上药。   “算了,还是我来罢。”柳倾歌从那丫鬟手里接过药膏,小心地给柳祁泽的掌心擦药。   柳祁泽满意的闭了闭眼:“有个妹子就是好,什么都无须自己操心。”   柳倾歌笑瞪他一眼:“二哥,你是把妹子当丫鬟使吧。”   “怎么,你有意见?”柳祁泽眉梢上挑,邪邪一笑,“我的妹子,我使得理所当然。”   柳倾歌笑叹,给他上好药之后,迈步向柳玄明的住处走去。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月光如水,夜风渐起,府上来回走动的下人也少了许多。   走到花阶旁的时候,柳倾歌遇到了柳祁潇,一袭霜色衫子衬得他眉目清朗,俊逸无双。心头一动,柳倾歌便收拾了一下情绪,慢慢走过去,干巴巴的唤了声:“哥哥。”   柳祁潇看向她点了下头,忽然神色微变:“你受伤了?”   “受伤了?”柳倾歌一愣,“没有啊。”   柳祁潇负手玉立,淡淡道:“我闻到了药膏的味道。”   “哦,没什么大事,我和二哥骑马去郊外。他的手不妨被缰绳擦了几下,有些红肿,我已经给他上过药了。”柳倾歌反应过来,一一回答道。   柳祁潇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也没别的什么表情。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去找爹罢,我就在这里等你。”   柳倾歌按捺住心底升起的忐忑之意:“好。”   爱情   进了柳玄明的房间之后,柳倾歌看到爹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面色很是平静自若,并未有什么波澜。他正在老神在在的喝茶,飘渺的烟雾蔓延开来,柳玄明的五官就若隐若现的笼在这里面,恍然间,有些窥不分明。   柳倾歌仔细地打量着他,视线丝毫不闪躲。她有些吃惊的发现,柳玄明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奇怪,原先从没发现有这么多。脸上沟壑纵深的皱纹也多了,看上去老态龙钟,但是那眼眸中的精明还在,这才使得他不像一般的老人家那样,而是多了一种沉郁的气质。   爹,就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老了。   柳倾歌屈膝跪下,为子女者,跪拜父母,天经地义。然而,她却是还有别的意义,眼前这个老者,曾经给了她那么多无私的父爱。即使,双方并无任何的血缘关系。   柳倾歌听见自己缓慢启唇,夹杂着难以忽略的颤抖之意:“爹……倾歌不孝。”   酝酿了许久的话语,没想到出口的竟是这一句。   柳玄明离开了座椅,亲手扶起她:“快起。孩子,这么多年,我们柳家一直待你如亲人一般。现在,也该放手让你去寻找你自己真正的家了。为父没有别的话,只希望你能记住,无论怎样,柳府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即使你寻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依旧可以常回来看看爹和你哥哥们。”   柳倾歌努力吸了吸鼻子,眼眶发红:“爹说的,倾歌都记下了。”   从柳玄明房间里走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尽了。柳倾歌不敢怠慢,立即朝着花阶那边走去。果然,柳祁潇依旧安静地等在那里,不声不响。夜风撩起他黑软如缎的长发,看上去愈发显得飘逸如先,俊美非凡。听到动静之后,他稍一侧过脸,看向柳倾歌:“说完了?”   “嗯,”柳倾歌跟在他身侧走,呼吸有些不稳,“爹答应了。”   这个结果显然在柳祁潇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有什么讶然之色。柳祁潇沉吟片刻,忽地笃定开口道:“至于寻亲之事,你可以先在青城找,然后扩展到城郊,然后再扩展至京都三城。经我考虑,你是京都人氏的可能性极大,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在街头走失,说明家离这里并不远。”   “哥哥说的是,倾歌也正是作此想,”柳倾歌点头,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最重要的是,是要去查看一下在那一年共有多少走失人口在官府备案。”——这只是个笼统之策,如果有人家存在走失人口但却并未向官府报备,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柳祁潇眉目舒展,很是赞同:“这是必须。只是你目前只是平民,如果想要接触官府人氏,只怕有些困难。”   柳倾歌本来想提议让柳祁潇去找王爷,让王爷帮帮忙,由他出面去跟青城府尹说,应该效果会好些。但是,她又很快舍弃了这个念头。姑且不说让柳祁潇去求王爷她觉得不妥,单说她每次见到王爷之时那刻骨的恨意就绵延不绝,贸然去找他的确不是什么上等之策。“哥哥不必担心,倾歌自己会想法子的。”   柳祁潇脸色微沉:“记住,一切都要以保护自己为前提,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别的也就休提。我教给你的剑法,你要时时勤加练习,关键时刻说不定会起到作用。”   柳倾歌颔首:“哥哥说的是,倾歌不敢有一日荒废。”   柳祁潇寒眸一闪,面色微沉:“倾歌,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么?”   “我……嗳……”柳倾歌咬了咬下唇,“哥哥,倾歌最近心绪不佳,还望哥哥见谅。”   柳祁潇转移了目光,轻声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柳倾歌低低叹了口气,随即认真的开口道:“不管你待我之心究竟如何,我都想告诉你。如果以后你回忆起来,会发现,我曾经是那么地爱过你。”   这么豁出去的剖心之语,就这么说出了口,柳倾歌觉得心底的沉重感并未消褪。她是那么的爱他,爱到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原先的时候,她一直不明白爱一个人竟然能爱到骨髓里去,她觉得那只是戏文里才出现的场景。像什么梦梅与丽娘,张生与莺莺……那些戏文里出现的痴男怨女,爱恨情仇,常常令她看得津津有味,然而心底却是不大相信的。   直到……现在。   她遇见了柳祁潇,从记事起,这个男人就一直默默无私的关心着她。从吃穿用度到生活琐碎,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她在他的宠爱中快乐健康的长大,别的孩子们有的,她一概不缺,甚是比他们的要多,要好。   柳倾歌从小就跟着他,无论他干什么。只要他在的地方,就有她在一旁。   这么多年的习惯早已深深地融入了骨血之中,扯不断的牵绊在心底肆无忌惮的缠绕。柳倾歌觉得她一定不能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正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元宵,她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世界,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那么深的依恋,那么刻骨的过往,以及那么长久的相处……不能,谁也不能离开谁,不是么?   她知道他所有的生活习惯,他亦如是。她知道他最喜欢的颜色都是偏清淡的,譬如雪青、湖色、霜色等等。她知道他最爱的茶水是龙井,那一抹醉人的清香,是他启盖饮茶时所嗅到的味道。她知道他虽经营着柳府庞大的生意链,却一心向往着从事医术之职,在那里,他恬淡的面色才会微微泛起了涟漪,他清冷的眸光才能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柳倾歌知道他的一切。   那种仿佛刻入骨髓再也无法抹去的烙印深深的存在于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但是不能拿出来看,一看,便是痛彻心扉。无法诉说的苦楚在心底来回翻搅,恰似品一杯苦茶,那从舌尖渗入肺腑的味道,缓缓蔓延开来,估计一辈子都无法忘却。   冷风肆虐,寒意顿起。他们不知不觉已行至于偏阁游廊,这里人迹更少,连下人都没几个。   柳祁潇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往前迈一步。   他的脑海里不时地回荡着柳倾歌方才所说的那一句话:“我曾经是那么地爱过你。”心头的情绪开始一阵阵激荡起来,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情感开始在他心底最深处一波一波地漾开,那种酸楚的甜蜜,是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待柳倾歌是兄长对妹妹的那种,所以他尽心尽力的呵护着她,看着她一天天的成长起来,心头的欣慰与骄傲是无法言喻的。即使在柳倾歌向他表白之时,他也仅仅是以为她还太小,像云千碧和李媛一样,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趣,并不长久。可是到了现在……   她是那么的爱他。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不由得扪心自问:柳祁潇,你还想要什么呢?   心如擂鼓一般忽然跳得失了节奏,越来越烈起来。无数过往开始在他眼前轮番出现,他仿佛看到了她体贴地给他熬药,在他心绪烦闷之时为博他开心,搜肠刮肚的讲笑话……虽然他心知肚明,她明明爱看的是鬼故事,而并不是什么笑话书……   这是爱吧?柳祁潇试探性地自己问自己。这是爱,不是么?若不是爱,他为何此时此刻,忽然心猿意马起来,再也不复以往的冷静自持?   他的心,已经乱了。   那些曾经纠缠他许久的对爱情的恐惧,此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穿凿一般,逐渐被打穿开来,明亮的光照耀进来,温暖了许久都不曾暖过的心脏。那些有关他们二人相处的片段点点滴滴的渗入到他的心底,令他甘之如饴,仅仅靠回想,便觉得唇角不由自主的上扬起幸福的弧度。   他发现自己终于能爱了……   柳祁潇已经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迈出一步。   柳倾歌收拾好了心绪之后,沉默着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微微露出了些许的讶然之色。   柳祁潇转过身,黑暗里,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起来,清冷凝然的眸子像是黑曜石般熠熠生辉。他站在游廊里,脸部线条被黑夜勾勒出完美卓绝的暗影,超然秀颀的身姿慢慢靠近。一步一步,虽是极缓,却很稳重。他望向那个同样隐藏在浓稠夜色中的少女,如被蛊惑了般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碰上她的脸颊,清眸温柔似水:“无论寻不寻得到生身父母,都要早些回来……”   柳倾歌浑身一震,心底像是瞬间卷过狂风巨浪一般,难以置信的看向柳祁潇:“哥哥,你说什么?”   柳祁潇知她听清了的,微微垂下眼睫。过了须臾,他复又重新把视线探了过来,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熠熠生辉:“……因为,我在家等着你。”   ——因为,我在家等着你。   ——因为,我也爱你……   柳倾歌闻言,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表情几经拉扯之后,忽然僵在了那里。她含着热泪,将自己的手覆于他的手背上,良久不愿拿开。多么奇怪啊,他的那只手一如既往的冰冷,然而在此时,却是让她感受到了那里面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好。”柳倾歌答应他。   心脏纵深处传来最原始的战栗,久久不曾停歇。似有什么情绪翻涌而来,汹涌澎湃,冲击着最脆弱的神经。   柳倾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那个披了一身朦胧月光的男子,她逐渐感受到那熟悉清浅的冷香开始萦绕在鼻端,彼此之间的呼吸声交错可闻,灼热滚烫。柳倾歌反应过来,连忙紧张的闭上眼睛,她虽然看不见,却是几乎都可以感受到他打量自己的柔和目光。   唇瓣相贴,犹如心与心的触碰,带着几分探索,几分颤抖,剩下的全是浓烈的柔情。   柳祁潇的吻,一如他这个人一般,带着清冷卓绝的意味。有些微凉的薄唇贴上来,先还是有些冷意,后来随着彼此的深入,他唇上的温度便逐渐升高,热烈了起来。柳倾歌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记不起,只有眼前这个人透出的气息一点点的渗入到她的心底。心房剧烈的哆嗦起来,她忍不住悄悄眯起眼睛,偷偷的打量着他。只见柳祁潇目光有些迷离,一双漂亮的清冽凤目里此刻充斥跳跃着迷人的光晕,波光潋滟,涟漪荡漾。灼热的唇满含浓烈的深情及最深沉的爱恋,几乎要溺毙了人。她眼角瞬间有些湿润,放任自己沉醉在这个辗转缠绵的深吻里,双手也有些无力,逐渐从他的颈项上滑落下来,变为抵在他的胸口之上。   这个吻,很久才停下,恍若准备一直延续到地老天荒。   柳祁潇极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低低道:“这个东西给你,如果你遇到什么十万火急的危险之时,再拆开。”他素来清冽的嗓音里包含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沙哑之意,掌心一动,瞬间便有一个东西塞入了柳倾歌手里。   柳倾歌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去,眸光有些湿漉漉的。她紧紧握住,借着月光一看:“这是个锦囊。”   “没错,”柳祁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盯着那个锦囊,“记住,一定是要在十万火急之时才能拆开。”   柳倾歌点头:“嗯,好。”她怔然打量着眼前之人的面容,见他俊逸的面容之上带了些许淡淡的红晕,眸光清冽如流泉潺潺,光华流转,流淌得是最动人的色泽。   她想把这一刻,牢牢地记在心里,永远。   接近   柳倾歌在正月十五这一天离开了柳府,此时,正站在“陈记药铺”的大门外。她手里拿着该药铺的“应招启事”,不时地踮起脚尖往里面探进去。不大一会儿,便有一个应招者垂头丧气的走出来,店铺伙计看向柳倾歌,朗声道:“下一个!”   柳倾歌整理了一番面部表情,颇为自信的迈步而入。她知道,这次应招不过是陈记药铺要招一个给陈大夫打杂的副手罢了,以自己的医术知识,如果通不过,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陈大夫端坐在书案之后,看柳倾歌走了进去,一时之间有些目瞪口呆。他稍缓了一下,便道:“我们这儿不招女子。”   柳倾歌闻言,倒是一怔,等反应过来之后颇为不服气:“女子怎么了?有些女子比男子还强些呢。若是陈大夫不信,尽管考考我便是。”   陈大夫摸着花白的胡子,冷冷一笑:“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你叫什么名字?”   “柳倾歌。”   “好,那老夫问你,”不知不觉中,考核已经开始了,“若有人冻得要死了,可否用烤火来予以施救?”   “不可,若是近火,即死。 应当用灶灰。”柳倾歌从容不迫的回答道。   陈大夫的眸光闪了闪,隐约有赞叹之意:“那具体该当如何?”   “如果那人还有气儿,应该炒灰包,熨在那人的心上,冷了立即就换。等到其气息稍回,给他少量的酒和粥吃,加以调养和恢复。”①柳倾歌目视陈大夫,声音朗朗,说话很是伶俐利索。   陈大夫细不可察的点了下头,又接着问道:“若是有妇人难产,要求催生。应该怎么做,服何等药物?”——他看出了柳倾歌仍是少女,并未出阁,所以特意刁难,挑出这么一个问题来考她。   柳倾歌脸颊烫了一下,莫名的想起了柳祁潇。若是她有朝一日跟柳祁潇成婚,孕育属于他们的孩儿之时,该是何等幸福呢……啊啊啊,不能再想了。她连忙在心底“呸”了一声,把这跑偏的神思扯了回来:“用香附子,同缩砂、甘草,末服。”②   “若是横生倒产呢?”陈大夫继续追问。   “用人参,同乳香、丹砂,以鸡子白、姜汁调服。”③柳倾歌真想一眼把这个老头瞪穿,他还真是揪住这个话题问个没完了。   “好,就用你了。”陈大夫赞许的看着柳倾歌,“工钱待遇,待会儿我会找你详谈。你先休息会儿罢。”   柳倾歌倒是不甚在意工钱,只要有口饭吃,只要能够日常基本开销,那就可以了。而且,她从柳府走的时候,柳祁潇还给她装了一大笔银子。她之所以要前来这陈记药铺应招,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位陈大夫和青城府尹私交甚好,平日里青城府尹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会请陈大夫去。   柳倾歌原本是想着凭借一己之力去找青城知府大人,可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连知府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见他真可谓难上加难,不如另辟蹊径。   于是从此以后,柳倾歌便在这陈记药铺开始了自己的打短工生涯。   她随着陈大夫去四处看诊,离得最近的一次,甚至都到了柳府的邻居那里去了。   当时柳祁潇正好从柳清居回来,乍一看见柳倾歌拎着药箱跟在一个老头子身后,不由得一愣。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望向柳倾歌的方向,清清浅浅的微微笑了笑。这一笑差点儿让柳倾歌的骨头给酥了,手中的药箱眼错不及几乎要摔下地去。她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发誓,哥哥的笑容实在是太好看了,若是哥哥能天天这么对她笑,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陈大夫给柳府邻居那家的女主人治好了风寒之症,那家男主人很是高兴,非要请陈大夫去酒楼里吃一顿不可。陈大夫百般推辞不得,便只得应了下来。他本来让柳倾歌作陪,可柳倾歌推说自己身子有些不大舒服,就没跟去。   陈大夫只好自己去了,那男主人跟他一块。   柳倾歌趁此机会正好可以去柳府探一探,话说起来,她离开家已经半个月了,从最开始的难以适应到如今的差不多可以应付自如了。   柳祁潇果然在府门口等她。一如既往的超然之态,一如既往的绝代风姿,负手玉立,神情恬淡自若。但到底,还是被柳倾歌给捕捉到他眸底的那一丝惊喜与激动之意。   柳倾歌想他,很想很想。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竟是这般心情。期待、喜悦、感怀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使得她一时之间忙低下头,生怕自己过于失态。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熟悉。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园子,熟悉的……人。   柳倾歌和柳祁潇闲闲在府上逛去,她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好像大家都不住在这里了似的:“二哥、三哥呢?”   “老二去参加武举了,老三现在在看顾着云梦轩。”柳祁潇言简意赅。   “爹呢?”柳倾歌点头,接着问。   “爹身子很是硬朗康健,他最近去照看乡下的几个庄子去了。其实去那里歇歇也好,乡下的风景不错。”柳祁潇清润的开口道。   “唔,那我就放心了。”柳倾歌说着,见身边之人忽地停下了脚步,不由得愣愣的看向他。   柳祁潇站在原地不动,清冽的眸子像是在燃烧着什么炙热的情感一般,就那么直直地看向柳倾歌。   柳倾歌方才一直憋在心底的话终于出口:“……哥哥,最近过得可好?”   柳祁潇不答反问:“你说呢?”   柳倾歌忍不住“噗嗤”一笑,满脸的笑容怎么也控制不住。她笑得愈发大力,整个肩膀都在抖动。   “笑什么?”   “……”柳倾歌终于收拾好了情绪,认真的望着他道,“原来我在哥哥心底这么重要,我彻底放心了。”   柳祁潇有些尴尬的撇开视线:“胡说什么。”   柳倾歌眼瞅着左右无人,笑着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这个吻如同羽毛轻柔地刷过肌肤一般,虽是极轻,但是带起的震颤却是很大。“我爱你。”   最近她似乎脸皮越来越厚了,不知为何,她喜欢他,总希望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表达出来。她估摸着自己是因为小时候被柳祁潇宠坏了罢,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如果是别的闺阁弱质的话,指不定早就羞也羞死了。但她不是她们,她想让自己的心意就这么摊开在他面前,什么都不保留,也没有什么好保留的。她喜欢看他在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之时,那张俊颜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狂喜、无措、震撼以及……深情。   柳祁潇先还是板着脸。可过了片刻,那层冰冷就逐渐化开,冰面儿裂出一道道的缝隙,化作无边无际的温柔沧海。他并没说什么,然而眸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柳倾歌不能多待,指不定那陈大夫已经喝了酒回了药铺。她见天色渐渐晚了,于是就跟柳祁潇道了别,自己背起药箱离开了柳府。她走了好远,略一回头,还是能看到那道秀颀挺拔的身影隐在夜色里,淡蒙如雾,清渺似烟。   他是我的,谁都抢不走。柳倾歌骄傲的这般想着,连带着脚步也轻快起来。   等回到药铺之后,柳倾歌忽地念及一事来。——为何她今日跟柳祁潇见面,柳祁潇并未询问她究竟在哪里过活,也没询问她是否找到了生身父母的什么线索?……难道,他一直暗地里跟着她,保护她么?所以他才一切都了然于心,并未开口相问?   心头一甜,柳倾歌不由得展颜笑了。   经过柳倾歌的左等右盼,终于有一日,陈大夫命她拎着药箱,走出药铺大门:“今日是给青城知府大人看病,你可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着,知道了么?”   柳倾歌抑制住内心涌起的狂喜之意,忙一叠声的应道:“陈大夫放心,我会小心谨慎的。”   这还是柳倾歌第一次来到青城府衙。前头是衙门大堂,审讯犯人,过堂问案之所。后头是知府大人的后宅,私人住处,门口还立着几个捕快模样的人。此时,那位知府大人正一脸痛苦的歪坐在床头,脸色惨白无血色,嘴里不时地哼哼唧唧。那人年岁很轻,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长相也颇为俊朗。柳倾歌目光一扫,顿时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我天!这知府大人也忒不小心了好嘛!腿怎么被狗给咬成这样?搞得鲜血淋漓,伤痕密布,令柳倾歌一看就感觉自己胃里似乎有东西又开始翻涌了。   陈大夫立即走过去给知府大人诊治。他四处检查了一番,眉头锁得更紧:“此为狂犬咬伤,治起来虽相对复杂,但也不是治不得。倾歌,你从药箱里把莨菪子拿出来捣碎它的根部。”④   柳倾歌乖乖的应了一声,走至一旁去捣药去了。陈大夫随即也走过来,拿出七粒莨菪子来,给知府大人服下。⑤知府服了之后,脸色稍稍和缓了些,他有些吃力的开口道:“劳烦陈大夫去我家账房那里领银子去。”   陈大夫显然来过很多次,对这里的一切皆是很熟悉。听了知府大人这话之后,便起身走了。   柳倾歌一看这屋里除了知府以外,只剩下自己一人,顿时感到机会来了。她手中药杵捣得飞快,好容易捣完了之后,她立即端着药罐走了过来,耐心地给知府大人伤口消毒,继而敷药。   知府见是个小姑娘来给自己敷药,不由得有些不大自在,口中道:“你且将药搁在一旁罢,本府让捕头来帮忙敷。”   门外有捕头听到了,便走进来接替柳倾歌。柳倾歌担心陈大夫快回来了,忙跪下道:“知府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知府很是讶然了一下,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眸子沉了下去,冷声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沉心机,千方百计以陈大夫为跳板从而接近本府。本府还道为何今日陈大夫领了一个陌生的副手前来呢,原来如此。你说说看,你究竟有何事相求?”   “民女想委托大人查一查十几年前青城府的失踪人口。”柳倾歌抬起眸子,恳求道。   “失踪人口?”知府回过神来,看向柳倾歌的表情也多了一丝怜悯,“你是想寻找自己的亲人罢。”   “是。”柳倾歌把自己走失的具体年月以及走时的装束打扮一一告诉给了知府。   知府耐心的听着,末了,方道:“此事本府会通知刑名师爷,让他帮忙查看的。等有了结果,本府派一个捕头去跟你说也就是了。”   “谢谢大人。”柳倾歌实心实意的称谢。   知府似笑非笑的瞅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意味:“你还跪着不起么?待会儿陈大夫就要回来了。他若是看到你在他店铺里打工的原因是为了接近本府,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儿呢。”   柳倾歌一听,连忙站起身,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果然她刚站起没多大一会儿,陈大夫就迈步走了进来。他将已经开好的一张药方子递给了知府,口中道:“莨菪子日吞七粒,其根部捣烂涂于疮口,大人切记。如有短缺,可就近去药铺采买。”   知府略一颔首:“有劳陈大夫了,本府有恙在身,恕不远送。”   陈大夫忙道:“大人客气,草民这就告辞。”他一边说,一边给柳倾歌使了一个眼色。   柳倾歌忙向知府见礼,随即跟着陈大夫一道走了出去。在离开之前,她悄悄看向歪坐在床头的知府。   知府察觉到了,冲她眨眨眼,示意此事绝对会办的。   柳倾歌这才放了心,不由得松了口气。一切都很顺利呢,真希望从知府那里能够传来好消息。由今天短暂的接触看下来,这位知府倒也不是个昏官,挺靠谱的。   线索   过了三日,知府果然遣了一个捕头前来通知消息。估摸着是这位知府大人事先提醒过了,所以那捕头也甚是乖觉,专门挑了陈大夫出门下馆子之机前来寻柳倾歌。   柳倾歌匆匆给这位捕头大哥见了礼,随即连忙问道:“如何?”   那捕头道:“刑名师爷仔细查找过了,在那一年报的失踪人口中,并无符合姑娘所说的情况。仅仅有三家是小孩子丢失,而且有两家都丢得是男孩。那唯一剩下的那家人虽然丢得是女儿,但却是青城城郊农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同姑娘所言及的富贵人家不相符。而且,他们家丢失的那个女儿身上并无任何胎记。”   他每说一句,柳倾歌感到自己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分。等他全部说完之后,柳倾歌已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了,虽没到绝望的地步,但却比失望更甚。她称谢了捕头大哥,送他离开之后,便开始暗自思索起来。   照捕头所说,并无一家符合情况。那也就是说,她的生身父母家里存在走失人口但却并未向官府报备。——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他们并不信任官府?亦或是,他们本来就不愿意去找已经丢失的女儿?   后一个念头蹿入柳倾歌脑海里之时,她浑身打了个激灵,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难道她的父母故意把她丢在繁华的青城街头,由得她自生自灭么?!……不会罢,他们应该不会这么狠心的。那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合理解释么?   柳倾歌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光,腿脚都开始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就在她发愣的当口儿,陈大夫从书案后探出头来,开口吩咐道:“倾歌,前儿‘琳琅当铺’欠我们一两问诊银子,反正现在横竖无事,你去催他们尽快把钱还了罢。你素来做事机敏,快去快回。”   柳倾歌忍不住在心底腹诽了下,这老头儿真是欺人太甚了,放着这么多大小伙子伙计不用,偏偏就知道使唤她。不过她答应打一个月的短工,眼下这时间还未到,还算是“陈记药铺”员工一名,所以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着去了。   去了琳琅当铺,那掌柜的正好在。听闻柳倾歌的来意之后,倒也没怎么为难她,就把银子还了。   柳倾歌仔细收了银子,正待离开,那掌柜的忽道:“姑娘暂且留步。”   柳倾歌以为他要反悔,忙把银子搂得死紧,站在门口道:“干嘛?”   那掌柜的见柳倾歌这表情,差不多也明白了些许,不由得一笑:“姑娘莫怕,我只是对你手腕上的那个镯子有兴趣,能否容我一观?”   柳倾歌见其并无恶意,稍稍放下心来,又不由得自嘲了下自己是不是最近神经过敏了。   正巧,这时候有个婆子也进来当东西,听了柳倾歌和掌柜的对话之后,也凑过去往柳倾歌的手腕上瞧了一眼,口中啧啧赞道:“哟,这掌柜的真是识货!这镯子水头莹润,成色均匀,一看就是上等货。”   那掌柜的笑道:“过奖过奖,大娘的眼光也不差啊。”   柳倾歌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的手腕,摇着头道:“我不卖的,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那掌柜的摆手:“姑娘误会了,我知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姑娘绝对不会割爱的。我只想拿来看看,品评鉴赏一下,如何?”   柳倾歌听他语气里带了丝恳求的意味,心有些软了。这从事当铺的人,大多都是深谙珠宝鉴赏这一门道,所以遇到好的珠宝想拿来看看也不为过。于是柳倾歌重新迈入店铺,小心的褪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递给了掌柜的。   这可是柳祁潇送她的唯一一样东西,她格外珍视,不想出任何的岔子。   那掌柜的拿起这镯子之后,翻来覆去的欣赏,不时地啧啧赞叹。那婆子便也来凑个趣儿,和掌柜的一起细瞧。看了一会儿,那掌柜的将镯子递还了柳倾歌,兀自还有些恋恋不舍。柳倾歌适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掌柜的,生怕他玩什么花样儿,再来个狸猫换太子,把她这名贵镯子调换了那可就不是捣着玩儿了。   好在,那掌柜的并没动什么手脚。柳倾歌接过来之后,又仔细的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无误之后正要戴上手腕,结果冷不防身旁的那个婆子发出一声低呼。   柳倾歌将镯子套回手腕,看了她一眼:“大娘,怎么了?”   那婆子顿时也顾不得当东西,立即拉着柳倾歌走出了当铺,压低声音道:“方才我一不小心看到姑娘手腕上的胎记,不知姑娘可否是瞿家的大小姐?”   “什么?”柳倾歌的心一下子高高地提起来,“大娘,你说什么?”   “不瞒姑娘,我曾经在瞿府里当过一段时间的下人,就是负责伺候大小姐。所以,大小姐的一切我都特别熟悉,尤其是这块胎记,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不过后来,我攒够了赎身的钱,就离开了瞿府。一连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得见大小姐……”   柳倾歌激动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大娘,你所说的瞿府是指?”   那婆子道:“自然是兵部那位瞿大人的府邸了……”   柳倾歌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忙忙连声道谢,随即飞快的奔向陈记药铺。   陈大夫看着柳倾歌这样子像是被人追杀一般,情不自禁的皱了眉道:“倾歌,不过是让你催个债,你至于么?”   柳倾歌把那琳琅当铺掌柜的给的一两银子交给了陈大夫,随即喘着气儿道:“陈大夫,今儿个我想请个假,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今天一天的工钱我都不要了,如何?”   陈大夫见柳倾歌说话气息不匀,约莫真得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去办,只得一点头道:“好罢,看你今天顺利的完成了任务,我就准许你一天假罢。”   “谢谢,谢谢陈大夫!”柳倾歌说完,便如一阵风般离开了。她走在街头,念及方才之事,还觉得恍如做梦一般。不过那婆子年纪大了,何况又隔了这么多年,难免不会记忆出错。所以现在贸然去瞿府,却也不妥。不过,若是能向一个人求证之后,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个人,正是瞿府的公子——瞿晟。   眼下二哥不在这里,该怎么联系到瞿晟呢?看来只剩下一招了,在青楼堵人。   根据二哥平日里所说,他和瞿晟最经常去的地方就是醉香楼了。不过柳倾歌看了看自己,一个女儿身,该如何去逛青楼呢?   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的一间成衣店,柳倾歌顿时来了主意。她踱步进去,里面的老板立即绕过柜台走了出来,开口招呼道:“不知这位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成衣?本店应有尽有,全都是最流行的款式……”   柳倾歌打断他的介绍,直截了当的道:“我要男装。”   “哦?”那老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改口道,“这位夫人是为夫君买的罢。来来来,我们这边一排全部都是男装,各式各样……”说完之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眼前这女子明明是少女装束,罢了罢了,还是不要乱称呼的好。   柳倾歌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不甚介意。她边走边看,这衣衫都太大了,穿在自己身上只怕一看就要露陷。于是她顿住了脚步,侧过头问:“不知贵店定不定做?”   那老板忙道:“本店虽主营成衣,但是间或还是定做几件衣衫的,不过价格可能贵些。”   “价格不要紧,只要符合我的要求即可。”柳倾歌道。   那老板忙去拿纸笔来:“不知要什么尺码,什么样式?”   柳倾歌正待回答,结果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你定做男子的衣衫做什么?”   柳倾歌心中一阵惊喜,立即回过头,果然见柳祁潇缓步而入。那人几日不见,形容像是清减了些,一双清眸波光流转,焕发出毫不遮掩的寒意。她有些好笑,凑到柳祁潇身边悄悄儿道:“哥哥是不是以为倾歌要买衣衫送与别的男子?哥哥这是吃醋了么?”   “哪有,”柳祁潇感到自己的脸颊情不自禁的烫了一烫,不过他修身养性的功夫一流,几乎在那么一瞬间就立即恢复过来,“老实交代。”   柳倾歌暗暗想着,若是跟他实话实说,他得知她要去青楼,指不定会恼成什么样。所以她心思略一打转儿,改了口道:“倾歌是打算给哥哥定做衣衫呢,哥哥的生日就快到了。”为了配合,她特意露出一副害羞的表情,做出那副女儿家的娇憨风致。   柳祁潇看得心神一动,心头一股暖意袭来。为了避免破功,他故意冷冷道:“现在距离我的生日还有两个月,你这礼物是不是准备得为时过早了?”   “这恰恰说明我待哥哥心之诚啊。”柳倾歌挽着柳祁潇的胳膊,笑嘻嘻的道。   那老板眼巴巴的站在一边,觉得自己被无视了:“两位,还定做衣衫么?”   不待柳倾歌开口,柳祁潇已开口止道:“不必。”语毕,他便领着柳倾歌走了出去,接着方才的话头道:“要是真的想送我什么东西的话,最好是你亲手做的。”   柳倾歌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唇边漾起大大的笑容来:“好,我的好哥哥,我都听你的。”   柳祁潇微微笑着瞥了她一眼,清雅开口:“这么大的姑娘家了,还这么贫嘴。——若是我没听错的话,方才那个老板叫你‘夫人’。怎么,你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成婚么?”   柳倾歌顿时大窘,臊得满脸通红,忙掐了一把柳祁潇的胳膊:“哥哥,你就别打趣我了。”   “这会子知道害羞了,当时你说……的时候,怎么也不见害羞?”柳祁潇说到中途的时候,微微顿了顿,一语带过。   柳倾歌仰起脸笑看向他:“我说什么的时候?哥哥你怎么也不补充完整?”   “我不跟你纠结这个,你今儿个能在街头大摇大摆的逛街,应该是请假的缘故罢。我且问你,今晚回府吃饭么?”柳祁潇一双清眸脉脉地望向她,语声虽清冷,但却是隐含了一丝期盼之意。   要是以往,柳祁潇这么一说,柳倾歌立即屁颠屁颠的跟着他一起回府了。可是今晚……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她急于去验证瞿晟究竟是不是她亲弟弟。稍微垂了下眸子,柳倾歌小声的道:“哥哥,今晚倾歌有事,改日好么?”   柳祁潇定定的看向她,忽然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柳倾歌原本满腹心事,被柳祁潇这么一说立即缓过神来,忙问道。   “后悔选择了我……”柳祁潇话语还未说完,就已经硬生生的被柳倾歌打断:“哥哥,你以后再也别说这种话了好么?”   别说……因为,这种话会伤到我。   柳祁潇这么些年一直对爱情避而远之,他第一次学会去爱一个人,心里自是不确定的,老是希望去证明什么,好让自己安心。但是柳倾歌自他俩关系确立了之后,却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影,他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无论怎样都填不满。   但是今日一见这丫头,他的心立即就软了。他看到她瞳孔里还有血丝,脸上明显闪过了受伤的神色,一颗心,真的就这么软了下去。   “好。”他答应柳倾歌。   柳倾歌看向他莹润如玉的容颜露出关切的神色,口中忽地有些口干舌燥。——天!这就是传说中的欲求不满么?!该死该死,为何自己每次一见到他,思维就如同脱了缰的野狗一般,驰骋到漫无边际的地方去了?   柳祁潇敏锐的发现柳倾歌的神色有些不大对,他略一思索,很快明白过来,脸上不禁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柳倾歌立即偏过头,不肯让他发现自己的失态:“哥哥若无事,就先回罢,倾歌还有事要做。”   验证   待得天色已擦黑,柳倾歌去了醉香楼。果然不愧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这里的生意好得真是不像话。由于今天去买男装的计划被柳祁潇给破坏了,为了防止他再次破坏,所以柳倾歌只得重新想辙。   夜风拂起,飒飒寒意。夜市摊点已然摆开,许多小商小贩在经营着自家生意。街头行人众多,摩肩接踵,言笑晏晏。盛大的光辉流泻而下,绵延形成了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光影,甚是迷人,也多了一丝缱绻之意。   正当柳倾歌在醉香楼门口徘徊来徘徊去的时候,眼睛不经意间一扫,忽然在街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头顿时一阵欢愉,她立即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奔至那人面前,开口笑着打招呼道:“知府大人好!”   “嘘!”那知府一身便装,走路有些跛,身后还带着一个捕头。他见了柳倾歌之后,也自感好笑,“这不是柳姑娘么?在外面就随意些,别弄那些繁文缛节的。”   “是,”柳倾歌笑着应了,“大人晚上也来这青城街头逛逛?”   那知府点头道:“出去走走,更能体察民情些。”   柳倾歌看着他那一跛一跛的腿,不由得担心的问:“大人的伤还未好利索,为何不在府上好好养着?这么贸然下地,只怕于恢复不利呢。”   知府展颜:“无妨,在府上歇着都快憋出毛病了。不知柳姑娘可否寻到自己的亲人?”   “暂无,不过有了一个很大的线索。”柳倾歌见他平易近人,并无一般官老爷的架子,于是便凑到知府耳边轻轻说了一席话。   知府“哈”得一声笑出来,好半天都止不住:“柳姑娘,你确定要本府去逛醉香楼,而你扮作本府的贴身丫鬟一道混进去?”   柳倾歌眨巴着眼睛瞅着他,一双明丽的眸子湿漉漉的,满载着忱挚之意:“若是大人不帮民女,那民女就只有望楼兴叹的份儿了。”说到最后几个字之时,她的语气明显带了些许哀求之意。   知府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下来:“说到体察民情,那醉香楼绝对是一好去处,不如我就去逛逛罢。你和我一道去。”语毕,他回头吩咐那个跟在他身后忍笑的捕头:“你就在醉香楼门口守着,发现有什么情况不对再进来。”   那捕头大哥忍笑已经忍得快受不了了,憋着嗓子答应了一声:“是,大人。”   柳倾歌心里也自觉得好笑。这位知府大人还真是,自己逛醉香楼温香软玉抱满怀,却让他的捕头下属站在门口喝冷风。即使现在的季节处于冬春之交,冷风到处都是,不喝白不喝,但也不能做得这么损啊?!   暂时摒弃这些想法,柳倾歌整了整衣,顺理成章的跟着知府大人混进了醉香楼。她仗着有知府大人保驾护航,再加上瞿晟又是二哥挚友,而且自己也略通了些武功,所以倒也不甚害怕,丝毫未有任何扭捏和胆怯。   里面莺莺燕燕尽皆入眼来,看得柳倾歌一阵眼花缭乱。环肥燕瘦,各种类型应有尽有。有的故作清高,淡雅出尘;有的泼辣蛮横,别有风情;有的妖佻媚人,万般风致。柳倾歌收回心绪,略略一扫,正堂大厅里人潮人海,但是并没有她要找的那人。重新考虑了下,柳倾歌这才明白过来,瞿晟是何等身份之人,岂会在这大厅里同一帮凡夫俗子混在一起,肯定是包了雅间。   知府进来了之后,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他便也顾不得柳倾歌,一个人走过去叙旧去了。   柳倾歌并不介意,她径直去找了一个龟公,向他打听道:“劳驾,请问瞿晟瞿公子在那个雅间?”   龟公刚想拒绝回答,结果下一刻,他的手中就塞进来一块玉佩。他舔了舔唇,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就在三楼右拐第五间。”   柳倾歌谢过他,随即一步不停的直奔三楼。走至那雅间门口时,她深吸了口气,暗暗嘱咐自己无论马上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什么情形都要保持淡定,这才伸出食指轻叩了叩门。   出乎她意料,这开门的速度到还挺快的。没一会儿,瞿晟就开了门。他身着一袭白衣翩然,倒也有浊世佳公子的感觉。他的视线和柳倾歌一对上,不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柳二少爷的妹妹么?怎么,今儿个这么闲,巴巴儿地跑来找我?”   房间里有女子的声音,宛如莺啼:“是柳公子的妹妹么?来,我来见见。”   柳倾歌头皮一炸,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她努力使自己恢复冷静,慢慢踱步进去。   瞿晟顺手带了门,回眸看向那女子笑道:“淼儿,你果然是对柳老二念念不忘啊,一闻得跟他有关的事情,打听得比谁都积极。”   那叫做淼儿的女子轻声一笑,袖遮半张娇颜:“怎么,你嫉妒了?”她原本在抚琴,手指勾弦,飘渺乐音流淌其间;后来见柳倾歌进来之后,就停了下来。   柳倾歌看了她一眼,想起二哥曾说这女子只卖艺不卖身,不由得倒多了几分好感。难怪瞿晟这么快就跑过去开门了,原来二人正一个演奏,一个饮酒,也没干别的事情。定了定神,柳倾歌看向瞿晟,郑重其事的道:“我有一件重要之事想单独对瞿公子说。”   淼儿闻言,倒也识趣得很,于是袅袅娜娜站起身来,款款行至门口:“那你们二人说,奴家就不打扰了。”   瞿晟笑着冲她道:“待会儿还来抚琴啊!”语毕,他返身坐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让柳倾歌也坐:“你既是柳祁泽的妹子,那也就是我朋友。说罢,有什么事可用我效劳?”   柳倾歌只觉得此刻一颗心跳得剧烈,她极力以一种波澜不惊的语调开口:“瞿公子,你可否有一位曾走失的亲姐姐?”   瞿晟没料到柳倾歌忽然提起这个,想也未想便不假思索的道:“没有啊。”   “果真没有么?”柳倾歌的心突地一沉,然而面上却未现分毫,“劳烦瞿公子好好想想。”   “这种事我岂会骗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听过爹娘说过什么姐姐的事情,我在家就是独子。”瞿晟笃定道。   柳倾歌此时此刻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一个她不能、不愿、不敢去想的事实就那么清晰而又残忍得呈现在她面前。她果然是被亲生父母给抛弃了,彻彻底底的抛弃,完全抹去了她这个人。她的亲生父母不仅没有去官府报备,也没有向他们的儿子说明这个姐姐的存在。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她的存在,果然是多余的么?   柳倾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使得自己勉强撑住,她定睛看向瞿晟:“不知瞿公子愿否同我滴血验亲呢?”   瞿晟听闻,浑身不由得一震。他的目光流转出狐疑之色,过了许久才沉声道:“你是说,你是我姐姐?你不是柳祁泽的妹妹么?”   柳倾歌抬眸:“我也不知,只有验过之后方明晓,不是么?”   瞿晟一改往日的惫懒,冷冷注视着她:“若是验过之后,你我并无任何血缘关系,那从今以后你就把嘴巴放紧些。若是我在外听到一丝一毫的风声,你就要担心你的小命了,听清了么?”   柳倾歌咬紧了双唇,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她知道瞿府树大招风,并不愿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流传于坊间。这摆明了是一场豪赌,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婆子说得是对的了。略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柳倾歌已经换上了一脸坚定之色:“好!”   瞿晟不再废话,迅速地去拿了一个白瓷碗来。他自己亲自检验瓷碗是否有何不妥,又亲自倒了一碗清水。随即,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佩刀,往指尖一划,瞬间就有一滴血滴了进去。   柳倾歌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佩剑,也毅然决然的一划。一滴殷红的血顺着她指尖滑下,落入白瓷碗的清水里。   瞿晟和柳倾歌二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都顾不得去眨,死死地盯着这两滴血。慢慢的,这两滴血开始逐渐靠近,然而融入一块,浑然一体,恍若原本就是一滴。   瞿晟瞪大眼睛看向柳倾歌,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说了一个字“你——”就消了音。   柳倾歌此时的心情也是繁乱至极。如今,她是瞿府女儿的身份已然坐实,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切的确如她方才猜测的那般,她是被瞿家二老狠心抛弃的!   瞿晟也顾不得听曲儿了,他望着柳倾歌嗫嚅了半天,“姐姐”二字卡在嗓子眼里,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音。顿了顿,他咬着牙一把扣住了柳倾歌的手腕,沉声道:“走,我带你去见我爹娘。我要亲口问他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我是独子,结果倒是忽然出现一个姐姐来!”   柳倾歌用力甩开他的钳制,冷静地道:“当初父母既然隐瞒了我的存在,那我现在大喇喇的进瞿府,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找死么?”   瞿晟面上露出了不耐之色:“那照你说,该当如何?”   “今晚我先去换套装束,装扮成丫鬟的模样,明日和你一起去瞿府。”柳倾歌沉思了片刻,道。   瞿晟一点头:“好。明晚的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你就装作是我丫鬟。放心,我跟这醉香楼老板交代一声,她不会拦着你进来的。”   柳倾歌站起身:“既如此,那有劳了。”等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耳朵忽然捕捉到身后传来一个茫然的声音:“你真的是我姐姐么……”莫名地心念一动,她微微抬起下颌,将那丝几乎要划出眼眶的泪意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等柳倾歌下楼的时候,她有些意外地看到知府大人正在四处找她。她忙加快了脚步跑到知府面前,低声唤道:“大人……”   那知府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忍不住开始数落起来:“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本府有多担心!”   “大人,对不起,”柳倾歌凑近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我的事情都办妥了。”   “那咱们就出去罢,待了这么半天实在是有些气闷。”知府一边说,一边带着柳倾歌走出醉香楼。   外面夜色渐沉,月光幽蒙,众多摊贩依旧未散。那位捕头大哥依旧等在外面,抱臂而立。看到知府出来了之后,他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大人在里面玩得如何?可否尽兴?”   知府一瘸一拐的走过去,照他脑袋敲了一个爆栗,笑骂道:“你这臭小子!本府知道你想去醉香楼都快想疯了,可是不成。你才讨了娇妻,不能这么快就去寻新欢。本府尚未有妻室,所以自然是想逛哪儿就逛哪儿,你不能和本府比。”   柳倾歌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微微笑了。待得回过神来,她便向知府大人和捕头大哥道了个别,随即雇了一顶轿子,回柳府。   柳祁潇和柳祁瀚刚吃完饭,见柳倾歌回来,面上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瞿府   柳祁潇重新命下人多呈上一双筷子来,他将柳倾歌平素爱吃的几样菜都摆在她面前,口中道:“你应该没吃晚饭罢?来,赶紧趁热吃,别等它凉了。”   柳倾歌正好觉得饥肠辘辘,于是她也不客气,从柳祁潇手里接过筷子,便开始大吃特吃起来。唔,味道真不错……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以前没怎么觉得,现在细细品尝,忽然发现这饭菜中多了一种味道。暖意涌动,温情脉脉。   这,正是家的味道啊……   柳祁瀚正漫不经心的吃着饭后甜点,一双大大的眼睛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柳倾歌:“倾歌,你找到亲生父母了么?”   柳倾歌沉默片刻,忽然觉得口中香甜的饭菜慢慢变得苦涩起来。她情不自禁的垂了眸子,嗫嚅了须臾,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找到了。”   “谁?”柳祁瀚也顾不得抹去唇边的点心渣儿了,连忙追问道。   柳祁潇似也来了兴趣,不由得也把带着疑惑意味的清冷目光探过来。   柳倾歌看了看他们,最终把视线停留在柳祁潇俊逸的容颜上:“兵部尚书瞿进光,是我的父亲。”   柳祁潇浑身一震,面色微沉,不过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怎么会是他?”柳祁瀚顿时叫了出来,年少刚棱的面容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之意,“倾歌,你确定么?”   柳倾歌点头:“差不多。我和瞿晟进行了滴血验亲,结果证明……我的确是他姐姐。但是我目前并不知道瞿家二老是如何想的,他们把有关我的一切消息全部抹杀,就连瞿晟他也不知道曾有过我这么一个姐姐。”   “这是什么缘故?”柳祁瀚越听越费解,不由得皱了眉头道,“难道,你的过去……”说到这里,他恍如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住了口。   他虽没有说完,但是柳倾歌却是能大致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难道,她的过去,真的有什么难以言及的秘密么?!   柳祁潇忽然清清浅浅的开了口:“祁瀚,你今天忙着云梦轩的生意,也是累了一天,现在快去休息罢。我有事情想和倾歌单独说。”   柳祁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伙子了,他听闻此言,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大哥你和倾歌好好谈,我回房休息了。”说着,便拖开了椅子脚,独自一人迈步而去。他的丫鬟见他走了,忙一路跟上。   柳祁潇静默不语,迈开脚步,开始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柳倾歌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不好相问,只得垂着眼跟在他身后,呼吸声有些乱了节奏。   进去了之后,柳祁潇掌了灯,便坐在书案之后。柳倾歌四处打量这周围,发现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只是那盆搁置在窗棱处的攒心腊梅,像是有些枯萎了,花瓣也不复以往的色泽。   柳倾歌舒舒服服的躺在了榻上,用双手枕着脑袋,结果忽然有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传了过来:“倾歌,你真的想好了么?”那声音里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担忧之意。   柳倾歌翻了个身,看向他那个方向。只见在昏黄烛光映照下,那人素来清冷精致的五官多了一丝柔和的意味,显得朦胧而又深邃。那双如同流淌着清润泉水的眸子里,充斥着毫不遮掩的挂念关怀的情感。   心头骤然一暖,有股莫名的情绪开始在心头悄悄蔓延。柳倾歌唇角细不可察的往上弯了弯,然而表情却是严肃认真得可怕:“哥哥不必担心,倾歌会努力保护自己的。爹娘之事还是要去查的,不然的话,只怕这辈子我都不会安心。”   柳祁潇心下一叹,一双寒眸此刻显得有些阴郁:“既是如此,那就万般小心才是。我不得不提醒你,瞿家依附的是废太子轩辕楚欢,和郑王轩辕楚清素来嫌隙颇深。万一你卷入了他们之间的争斗,只怕郑王会不择手段的。”   柳倾歌在心内暗暗谋划,思忖了一会儿,这才道:“哥哥所说的,倾歌都记下了。”   柳祁潇离了书案,慢步朝着软榻这边走来。他眸色沉沉注视着那仰躺在榻上的少女,瞳孔骤然一缩,视线有些深情炙热的紧紧包裹着柳倾歌。他再没说话,只是俯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轻轻一吻。这个吻不含半分杂质,甚是温柔缱绻,柔情四溢。与此同时,他的话语极轻的响彻在柳倾歌耳畔:“睡罢。”语毕,他伸手拿过一旁搁着的毯子,搭在了柳倾歌身上。自己则长身玉立而起,欲迈步离开。结果还未走出半步,他的手腕,已被一只手紧紧地拉住。   那只手,掌心隐约有些微的汗渍,然而却是很温暖。温暖得让人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柳祁潇反手牢牢握住,停顿了脚步,转过身来:“倾歌?”   柳倾歌目光炯炯的看着他,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哥哥……”   柳祁潇一怔,随即抬手抚上了柳倾歌的脑袋,似笑非笑的启唇:“睡不着么?”   柳倾歌大力点头。约莫是近乡情怯的缘故,她不知为何,脑袋里此时此刻清醒得要命,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再加上明日就要去瞿府了,她心情更是紧张得不行,生怕到时候会出什么岔子。   柳祁潇坐上榻,伸出左臂揽住了柳倾歌的身子,语声淡淡:“这样如何?”   柳倾歌笑嘻嘻的往他怀里拱了拱,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厚着脸皮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说完,她嗅着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清浅冷香,感受他怀抱里源源不断的温暖气息,困意逐渐开始上头,眼皮也慢慢耸搭起来。她揽上他瘦削结实的腰背,将头深深的埋入他的胸膛处。   柳祁潇看着柳倾歌这种八爪鱼似的睡姿,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纤长的手指慢慢抚过她的脸颊,勾画着她熟悉精巧的轮廓,指尖停留了片刻,这才不紧不慢的缩回来。   这种感觉……真的想永远持续下去。   柳倾歌次日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她睡眼惺忪的揉着眼角,往旁边一瞅,不由得惊叹连连:“哥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柳祁潇此时正在往一旁的印花小几上搁着托盘,那上面摆着两碗清淡小粥,外加一碟榨菜和青菜。他将筷子摆放好,口中道:“既是醒了,就赶紧收拾收拾,吃饭罢。”   柳倾歌欢快的应了一声,随即将衣衫穿好,掀开被子下地。她用青盐漱了口,将脸洗干净,然后就和柳祁潇一道吃了早餐。   柳祁潇还有生意要忙,于是稍稍叮嘱了她几句,就迈步离开了。这里柳倾歌目送着他走远,随即奔向自己的房间,去寻了浣月和汀风,要她俩找出一套干净的婢女衣衫来。浣月虽不知是何事,但还是依言拿出一套。柳倾歌换了以后,自觉差不多了,于是就开始期待晚上的到来。   上午的时候她去了一趟陈记药铺,跟陈大夫结算了工钱。虽然时间还未到,但是柳倾歌在药铺帮工的时候,并没出什么事故,而且倒也敬业,所以陈大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等到柳倾歌小心翼翼的收好钱之时,陈大夫才不哼不哈的道:“你所言属实?”   “属实属实,一万个属实,”柳倾歌忙道,“倾歌这几天的确是遇到了大事,需亲自料理。若是一边帮工一边去处理那件事,只怕会贻误了您的生意。所以只好出此下策,提前接算工钱,对不住陈大夫了。”   陈大夫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你去罢。”   “谢谢陈大夫。”柳倾歌感激的说道,眼眸流露出的满是诚挚之色。   等到她走出陈记药铺的那一瞬间,忽然有种莫名的情绪袭上心头,一时间,心房大力的震颤起来,止也止不住。   接下来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呢?柳倾歌不知,却也不想逃避。   时间就在柳倾歌的期盼中逐渐过去。等到晚上,柳倾歌悄悄出了门,去醉香楼寻瞿晟。   瞿晟这次没有在雅间,而是在大堂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等着。他看到柳倾歌之后,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随即没什么表情的一点头道:“走罢。”   月朗星稀,天上人间,一派祥和的喧闹。街头,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欢歌笑语。然而这热闹是他们的,有些人仍旧是独品自己的孤单。   柳倾歌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然而面色上却不肯带出,只是不声不响的跟在瞿晟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瞿晟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的那个少女在一片流泻的夜光中,周身似踱上了一层浅淡的光辉。他心念忽然一动,不由得扪心自问:她,真的是自己的血亲么?真的是自己走失多年的亲姐姐么?!   察觉到瞿晟望过来的目光,柳倾歌略一抬首,视线和他撞了个正着。她略一沉吟,启唇开言:“瞿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瞿晟稍稍掩饰了下内心有些不稳的情绪,“我在想,若是爹娘不肯认你,那你该当如何?”   柳倾歌被他这么一说,心头忽然一痛。像是隐藏许久不愿念及的东西被人提起,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无妨,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柳倾歌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笑得微微有些勉强。若是仔细看去,差不多能看出那丝笑容里潜藏的落寞。   瞿晟忽然没来由的伤感起来,他暗自“呸”了一声,怎么自己现在像个娘儿们似的?动不动伤春怀秋什么的,这可万万不像以前的自己。   走到瞿府的大门口,瞿晟总算是恢复了以往的威风,领着柳倾歌就走了进去。那门房有些战战兢兢的开口相问:“少爷,这位姑娘是……”   “废什么话!”瞿晟冲他喝了一声,没好气儿的道,“本少爷买个丫鬟,还需要向你一个小小的门房通报么?”   “少爷自不必跟门房通报,但老奴乃瞿府管家,府上多了可疑人口,排查登记是老奴的职责所在。”从暗影重重的花径,忽然走来了一个老头,看上去有些威严。听他方才所言,应该是瞿府管家。   瞿晟显然对这位管家颇为忌惮,他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她是我买的一个丫鬟,叫倾歌。”   “瞿府素有规矩,所买下人必须身家清明,家世清白。还请少爷明言。”管家立在原地,不卑不亢,说话仿佛背稿子似的,极为流利。   瞿晟有些不耐烦,声音也大了些,含了丝抬杠的意味:“你是不是管太宽了啊?!仗着在府内待得时间长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别忘了,将来这瞿府都是我的!你……”   那管家垂着头,一声不吭,任由瞿晟数落。   柳倾歌见状不好,生怕他和那管家起了争执,最终闹个不可开交,忙走上前一把扯住瞿晟的衣衫。她随即看向管家,盈盈施礼,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道:“小婢身份不明,家世不明,什么都不明。”   管家冷眸一寒,语气愈发阴厉:“那你还敢来瞿府?”   柳倾歌动作表情依旧未变:“若小婢一切都明了的话,又岂会沦落到为奴为婢的地步?”   管家被柳倾歌堵得有些接不下去,面色寒得骇人,方欲开口,结果却被一旁的瞿晟挥手止道:“我爹娘都没说什么,你少来置喙。倾歌,我们走!”说完,他拉住了柳倾歌的手,自顾自的带着她走向父母所居住的上房而去。   这里毕竟是官宦世家,排场陈设和柳府那种商贾大家有得一拼。   游廊花阁,滴翠亭台,楼阁庭院,曲径通幽,处处都彰显出了那种华美的气派。柳倾歌被瞿晟这么一路牵着,不疾不徐的往前走着。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有种夹杂着激动、彷徨与不安的情绪一波波的涌上心头,久久无法停息。   走至一处正房,有个丫鬟正好端着托盘出来。她一见瞿晟领着陌生的丫鬟,不由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便忙乖巧的道:“少爷是来寻夫人的么?夫人方才用了一些小点,现在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呢。”   瞿晟用另一只手兜了那丫鬟下巴一下,笑道:“好丫头,真是识人眼色,爷没看错人。”   那丫鬟脸都红透了,垂着眸子,端着托盘急急走了。   柳倾歌见怪不怪,瞿晟风流的名声她又不是没听说过。眼下见这种情景儿,只当没看见。瞿晟特意看了一眼柳倾歌,见她也没什么举动,不由得放下心来。转念间,又不由得自嘲的一笑:看来,自己现在已经把她当做了亲姐姐了。   进去了一看,里面薄纱低垂,珠帘晃动。在旁边有一隔间,瞿夫人歪在榻上闲闲小憩,一个丫鬟蹲在榻尾给她轻轻捶腿。瞿大人不在。听到响动之后,瞿夫人一睁眼看到了瞿晟,心头大悦,忙欠起身子招呼道:“晟儿,你来了?”   柳倾歌细细一瞧,那位瞿夫人保养得甚好,气度雍容,肤色白皙,额前连一丝皱纹也无。   瞿晟一见瞿夫人,立即松开了拉着柳倾歌的手,忙奔过去一下子钻进瞿夫人的怀里:“娘……”   瞿夫人爱怜的抚着瞿晟的脸,声音很是温和:“晟儿,你这几日跑哪里疯去了,怎么也不见回家?你都不知娘有多担心你……”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一扫,扫到珠帘旁立着一个看呆了的小丫鬟,甚是眼生。她以为此人是瞿晟在外头的相好,不由得略一蹙眉:“晟儿,你又胡闹,怎么把人带家里了?你在外面怎么疯怎么闹娘都不管,但是这里毕竟是瞿家府邸,你爹是朝廷命官,该注意的还是需要注意。”   瞿晟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娘,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要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瞿夫人一怔,有些诧然。   “我曾经有过一个亲姐姐,对么?”瞿晟一字一顿的说道,表情认真得可怕。   瞿夫人面色微变,不过很快掩饰下去,强笑着开口:“晟儿你都是从哪里听到的风言风语?这是没有的事儿。”   瞿晟沉声:“娘!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说出来么?”   瞿夫人见隐瞒不过,不由得也徒生恼意:“你想让为娘说什么?!”   瞿晟回过神,扬手一指,声音朗朗:“她,就是我的亲姐姐!”   瞿夫人心头一颤,目光震骇。她慢慢从榻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柳倾歌面前,忽地一抬手,掀开了柳倾歌的衣袖。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质地精美的镯子,她眉头微拢,颤抖着将那镯子从柳倾歌的手腕上取下。待到亲眼看清楚了柳倾歌手腕上熟悉的胎记之时,她的口中终于难以自抑的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往后栽倒而下!   瞿雪   瞿夫人病了。   就在看到了柳倾歌手腕上的胎记之后,忽然昏倒,就病了。   柳倾歌给她仔细把了脉,还未来得及歇口气,守在一旁的瞿晟已经着急的问道:“如何?”   “无妨,只是情急之下忽然迷了心窍,稍稍调养一下便可苏醒过来。”柳倾歌回答道。   瞿晟这才松了口气,他伸出手,帮睡着的瞿夫人拉高锦被,生怕其着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方轻声对柳倾歌道:“咱们先出去罢,让娘好好休息一会儿。”语毕,便携了柳倾歌的手,带着她走了出去。   月亮似乎被隐约的云彩所挡住,有一大半都只剩下了浅淡的残影。夜风徐徐,吹拂而来,在这还未完全消褪了寒意的季节,显得有些冷。   “姐,你怎么也不穿厚些?”瞿晟看了柳倾歌一眼,眉心一沉,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在她的肩上。   柳倾歌乍然听闻这一声“姐”,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顿了须臾,她方轻声地自嘲一笑:“现在你喊姐姐,是不是早了点儿?”   瞿晟站在柳倾歌身边,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感伤:“不瞒你说,即使我们进行了滴血验亲之后,我虽有九分信意,然而到底还是存有一分疑虑。但方才,我看到娘的反应之后,那最后一分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   柳倾歌刚要开口,忽然有一个丫鬟跑过来,看向瞿晟道:“少爷,老爷回府了。听闻夫人昏倒了特别着急,现在已经过来了。”   瞿晟点了下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知道了。”   瞿进光来的时候,面色虽看似平静,然而那眸底却是有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他的目光仅仅是从瞿晟身上扫了一下,便毫不留情的将视线收了回去:“你跟为父一道进去。”   “是。”瞿晟见到父亲之后,倒收起了一贯的玩世不恭,而是换做一副恭敬的神情。他偷偷看了一眼柳倾歌,轻微的摇了下头,于是便跟在瞿进光的身后一道进了正房。丫鬟和小厮全部都被挡在外面,不让进去。   柳倾歌会意,于是便立在原地不动。眼下这个情景,实在是不太好应付。毕竟榻上还躺着一个,纵是有天大的事情,也需得瞿夫人醒来再说。   这里瞿晟跟着瞿进光身后刚迈入门槛,瞿进光一声冷哼:“孽子,跪下!”   瞿晟一愣,随即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他心里却在苦笑连连,八成老爹以为又是自己把娘给气昏了罢。   事实上,瞿进光还的确是这么想的。他走到瞿夫人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瞿夫人经过方才那一歇息,也稍稍恢复了些许,口中低吟了一声,随即慢慢的张开眼睛。入目处,她就看到瞿进光在她身边,心头念及方才那件事,不由得一酸,那眼泪就控制不住簌簌而落。   瞿进光为她拭泪,口中道:“是不是晟儿这个不孝的孩子又惹你生气了?”   瞿夫人有些吃力的摇头,她凑近瞿进光,轻声的说了一句话。   瞿进光闻言面色也是一变,他柔声安慰了瞿夫人,这才回头吩咐道:“你起来罢。”   瞿晟站了起来,走至榻边,问道:“爹,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柳倾歌她确实是我姐姐。”   瞿进光眸色沉沉,恍若化不开的浓浓黑夜,蔓延开来得是令人心悸的冷意:“这件事情绝对要封锁,不能让别人知道。至于瞿雪——就是你说的柳倾歌,她自是不能在瞿府多待,多待一刻便会多一份危险。”   瞿夫人闻言,那眼泪便越流越凶,眼底成了一片黯然的死灰。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瞿进光的衣袖,哀哀恳求:“不,不能……当初我狠下心把雪儿送走,万般割舍不下。从此以后的日日夜夜,我都在为当年的事情后悔。可现在,好容易女儿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们再不能赶她走了……不能……进光,你答应我……留下雪儿罢,好么?”由于又气又急,所以瞿夫人说话断断续续,几乎有些接不上气,还没说几句就喘成一团。   瞿进光安慰般的拍着瞿夫人的手背,然而话语却是未有丝毫的退让:“不可,留下雪儿,就是害她。你知道,若是废太子或者是郑王知道雪儿留在瞿府,她就会陷入危险,懂么?”   “懂,我都懂……但是,雪儿都离开我们那么多年了,进光,难道你就舍得她再次被我们赶出去么?你就那么狠心么?”瞿夫人大力喘息着,脸色愈发苍白。   瞿晟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岔进来道:“爹,娘,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瞿进光冷声:“不需要你懂……”他说到这一句,忽然看到门口处倚着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那小丫鬟唇角颤抖,狠狠咬住下唇,手扶在一旁的门框上。   瞿晟顺着瞿进光的目光望过去,不由得轻声叫道:“姐……”   瞿进光走了过去,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她半晌。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慢慢伸出手,像是要抚上柳倾歌的脑袋,可是那手伸到一半,却又被他不着痕迹的缩回去了。顿了顿,瞿进光才终于找回了一贯的冷静:“雪儿,你是雪儿么?”   柳倾歌不答,仍旧是狠狠咬住下唇,口腔中尽是一股子血腥味。她缓缓抬起脸,毫不躲避地和瞿进光的视线对在一起,咬着唇说道:“我只想知道真相。从今以后,我会依照瞿大人所言,离开瞿府。”   “真相?”瞿进光凄凉讽刺的笑出了声儿,声音一如既往的含着森然冷意,“真相就那么重要么?”   ——若是这真相伤人呢?若是透过这真相,给你展现的全是人性的阴暗龌龊,你还会希望知道真相么?   柳倾歌点头,语声坚定:“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对自己曾经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抹掉一般,什么都没留下。”   “你的那段记忆,不是被人抹掉的,而是被你自己刻意的遗忘掉了。当时的情况太过复杂,若是说起来,为父担心你承担不住。”瞿进光转移了视线,从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瞿晟听后也来了兴趣,开口道:“爹,您就说罢。”   瞿夫人靠在榻角,身上还搭着锦被,面色苍白。她的一双泪眼只是瞅着柳倾歌,视线不肯移开半分去。   瞿进光拿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目视柳倾歌和瞿晟道:“雪儿,晟儿,你们也坐。——要说起那段过往,就不得不提起当前的政局形势。你们也都知道,郑王之母是丽妃,那位丽妃,是从宫外来的,据说曾经嫁过人也生过孩子,但陛下却是甚为宠爱她。当今废太子,他则是慧妃之子,而慧妃和你们母亲是亲姐妹,都乃当今卓丞相的孩子。后宫之中并无皇后,陛下子息单薄,所以慧妃和丽妃之争就摆上了明面。她们都相当太后,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但是最后,却是慧妃之子被立为太子,丽妃之子被立为郑王。不过后来太子被废,当然这也就是后话不提了。你们可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慧妃之子能当上太子?”   瞿晟插嘴道:“是不是因为慧妃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瞿进光目光复杂的打量了一眼柳倾歌:“这件事,同雪儿有关。”   柳倾歌听得眉心一蹙,心头隐约有不太好的预感升起:“和我有关?”   瞿进光点了下头,还是娓娓道来。他的声音很平缓,面部表情也不见什么大的变化,但是这一字一句听在柳倾歌心里,却如同是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最柔软的地方,痛得体无完肤。那过去的一幕幕开始在眼前轮番出现,急速倒转,晃得人一阵头昏眼花。心脏处震颤不已,心跳声也越来越紊乱,就像是一阵阵急促的鼓点,乱得毫无节奏。   脑袋几乎要爆炸开来,恍然间,她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她终于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忽然变成了哑巴,为何会被爹娘狠心抛弃于繁华的青城街头……她全部都知道了!   怪谁呢?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命注定?   瞿晟也不胜唏嘘,垂下眼道:“这么看来,姐姐还是必须离开瞿府。只有这样,她才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不!”躺在榻上的瞿夫人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目眦欲裂;她的双手狠狠地攥紧身上的锦被,状若疯癫,再也不复以往的高贵典雅,“不可!雪儿不能离开我身边……不能!谁也不能让她走!”她忽然大力掀开锦被,从榻上奔了过来,脚步甚是踉跄不稳。她伸出手一下子把柳倾歌牢牢搂在怀中,一刻也不肯松手,唇角不时地哆嗦着,嘴里一直无意识的重复那几个字:“雪儿是我的,是我的……我是她亲娘!她要留在我身边,她不能走……”   柳倾歌吓了一大跳,忙安抚着她的脊背,柔声劝慰:“娘,雪儿不走,娘放心。”   瞿夫人这才稍稍放下了心,轻轻抚摸着柳倾歌的头发:“乖,让娘好好看看你……一晃都这么多年都没见了,我的雪儿,都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丫头了……”一语未完,已是泪如雨下。   柳倾歌紧紧地搂着她,感受着这迟来的母爱,鼻子一酸,眼前就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个场景,她盼了多少年?又期待了多少年?等到这一幕终于成了现实,她却觉得恍如梦中,一切都是那般难以置信,却又合情合理。   柳倾歌终于恢复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一刻,她是瞿雪。   【柳倾歌番外】一   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我还很小,个头也不高。矮到仅仅够得上正厅的那张檀木大桌的桌面儿,伸出手去拿那牡丹长纹托盘里香甜的蜜饯吃。爹和娘都很疼我,因为我是他们的长女,他们那个时候只生了我一个,自然是宝贝得紧。   然而,最疼我的还要算是丫鬟衡秋了。自从我记事起,她就一直陪在我身边,陪着我放风筝、吃糖葫芦、看戏班,做各种有趣又好玩的事情。印象里,她有一双很大的圆眼睛,水汪汪的,流转着深褐色的漂亮光芒。   爹忙于上朝和纷繁的战事,很久都不曾回一趟家。我每天眼巴巴的趴在窗棱前,看着从檐下滑落而下的晶莹水滴,那“滴答”声夹杂着雪水化开的声音,格外安静而孤寂。我掰着手指头,计算着爹回来的日子,每当这个时候,衡秋就会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柔声道:“小姐,老爷会回来的,只不过最近比较忙而已。”   我点头,顺遂的离了窗棱那边,准备去看看娘。   令我意外的是,我去正厅的时候,正好看到爹回来了。我欢呼了一声,忙一个箭步奔了过去,扑进爹的怀里。爹爱怜欣喜的一把举起我抱在怀里,用青青的胡茬儿扎我的脸,逗得我咯咯直笑。   然而,我在兴奋之余,终于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是娘,娘她有些不对劲。她并没有像我那般欢喜,而是静静的待在一旁,素来端庄高贵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爹,娘她怎么了?”我对着爹的耳边问道。   爹望了我一眼,眸光复杂,似乎包含了许多东西在内;可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他沉默了半晌,忽道:“雪儿,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了。可爹要去边关率兵打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太后说闻得你聪明伶俐,想让你进宫住段日子,如何,你答应么?”   我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娘和我一道去么?”   爹垂了眼,片刻之后重新抬起:“不,就雪儿一个人去。”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娘已经忍不住抢先说道:“进光,不可,雪儿还这么小,我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去宫里?!即使宫里的慧妃是我的亲姐姐,但是毕竟她已入宫多年,谁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是不是还顾念着我和她的姐妹亲情。而且,这次你去边关打仗,太后此举摆明了就是陛下默许,想将雪儿扣为人质留在宫中,防止你在外发动兵变。”   “是,你说得对,说得都对,”爹抱着我看向娘,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一道阴郁的光芒,“可是皇命难违,除非我们自寻死路。”   娘身子一软,幸好她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一旁的椅子扶手,要不然只怕就摊在地上了。她眼中绝望之意更甚,哆嗦着唇半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毕竟年幼,对爹娘所说之言似懂非懂。但是一想到要许多日子见不到娘,心头便觉得空落落的,恍如置身于半空中,既够不着天也触不到地,茫然一片。想了想,我还是对爹道:“那爹要多打胜仗,早些回来。”——我只知道,如果爹能早些平安凯旋,我就能早一日见到爹和娘了。   爹静静的看着我,渐渐地眼含热泪,坚定地答应:“好。”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叮嘱道:“雪儿要在宫里乖乖的,别让你娘担心。”   我大力的点头。   爹派人喊来衡秋,口中道:“小姐就交给你了,希望你在宫里能好好保护小姐。”   衡秋忙跪下磕头,声音隐约带了些许颤意:“老爷放心,小婢定会好好保护小姐的。”   于是在一个明媚的早上,我进宫了,衡秋作为贴身丫鬟陪我一道。除此之外,这一天也是爹出征的日子。   在冬季,能够选得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真心不容易。我坐在马车里,伸手挑起车帘,衡秋顺着我的视线一道往外看。旌旗飞扬,战马嘶嘶,数以万计的军队严阵待发,即将奏响出征的号角。在队伍的最前方,我看到了爹。随即目光就像定在那里一般,再也挪移不了半分去。   一套铠甲披身,一柄长剑在手。   不愧是大将,脊背笔直地挺立于马上,另一只手扯着马缰绳。他的眸光开始灼灼燃烧,里面焕发着对胜利的渴望一览无余。他持剑高举击空,声音似平地而起的一声惊雷,蕴含了无穷的斗志昂扬:“出发!”   将士们一同开始怒吼起来,声音震彻云霄。站在最前方的将领,一饮而尽海碗里的酒水,随即往地上用力一摔,豪情万丈。   旌旗猎猎作响,随着冬日的烈风而展动不休。战马嘶鸣,恍若激人奋进的战鼓一般,听到耳里,格外令人热血沸腾。人人整装待发,准备妥当。待得一声绵长的号角吹响之后,大军井然有序的开动。   我放下车帘,内心激荡,半晌都没说话。手掌心紧紧攥着一物,渗出了隐约的汗意,几乎快把那东西浸湿。此物是娘给我的,是一支小巧的梅花簪子,她千叮万嘱要我把这个带上,不可丢失。若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事情之后,千万要拿着这支梅花簪子去寻慧妃。   衡秋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是担心爹的安全,于是便在一旁柔声劝道:“小姐无须担心,老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打胜仗班师回朝的。”   我敷衍着点了下头,心情却仍旧是久久平静不下来。   终于来到了皇宫。皇宫位于青城最为繁华之地,单从外面看,翘角飞檐,琉璃金瓦,处处都彰显出了皇家的贵气和霸气。进了里面一看,宫殿森严林立,门楣阁宇众多。大理石铺地,汉白玉作柱,紫檀木为梁,龙凤呈祥,华狮蹲兽,勾勒出一种庄重华贵的氛围。   我第一次见到了太后。   天家威仪,不敢抬头看,只是躬身跪下,行大礼。朦朦胧胧间,只隐约通过眼角余光看见了一个年岁较长的女子,头戴太后专属的凤冠,坐在上头。   她说:“你就是瞿雪罢?来,抬起头,哀家看看。”   她说:“唔,是个不错的孩子,长得很漂亮,很干净。”   她说:“哀家年纪大了,总不喜小孩子吵闹。所以,你就居于慧妃的重华宫罢,等哀家什么时候想你了,让慧妃带你来见见。”   ……   于是就在这么三言两语之间,我的命运就被决定了。我被送到了慧妃处,她正是我娘的亲姐姐,和娘长得很像。衡秋时时刻刻和我一道,寸步不离。   这位慧妃,倒也是温婉和顺的性子,平日里说话声音很轻,就没见她发过火。她有一个儿子,叫做轩辕楚欢。那小子年纪也还小,长得虎头虎脑,时不时的到他母妃这里来骚扰我一下。不是抢我糖吃,就是要求我给他绣一条帕子。   慧妃虽然温婉,但是我不止一次看到,她那双秀丽的眉皱了又皱。   通过询问轩辕楚欢,我便明白了个中缘由。——原来,是因为丽妃的缘故……   丽妃也有一子,名为轩辕楚清,年纪很小派头却很大,一年四季都板着脸,整个人冷冷淡淡的。慧妃和丽妃都想要扶植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但是陛下目前还未露任何口风。……大人的想法真是复杂。我用力地甩甩头,这些事横竖同我无关,我想这么多做什么?   轩辕楚欢有些恨恨的补充道:“这还没什么,最要紧的是,那个丽妃居然又有身孕了。这下可把父皇给高兴坏了,我和母妃的日子只怕更为难过。”   我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   那时的我却并不知,这些事,有朝一日真的恍如鬼魅一般,纠缠在了我身上。仿佛是挣脱不开的噩梦之网,漆黑沉寂,缓慢收拢。   那一日是正月十五,青城才下过雪,处处都成了一片粉妆玉砌的世界。晶莹剔透,洁白无瑕。宫楼檐顶,不时地落下簇簇雪花,映着那琉璃色的瓦,格外漂亮。陛下和太后一道,一大早就领着人离了宫,去了京都三城之一的望城,那里有座皇家西佛寺,他们依例去上拜进香。我用过早饭,和轩辕楚欢一道闲闲说话。慧妃坐在一旁摆弄着手上的翡翠戒指。   轩辕楚欢非缠着我,要我讲一些宫外的见闻,我被他缠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开始说了起来。   慧妃一扫眼看到了我,顺口道:“这么些日子闷在宫里,实在拘了雪儿的性子,不如你就出重华宫散散心也好。婉如,你陪雪儿一道去随意逛逛。”   婉如是慧妃身边的一个宫女,素来是给慧妃养猫的。她闻言,欠身施礼应了一声。   轩辕楚欢一听就来劲了,说是要和我一道出去。慧妃却蹙眉道:“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玩?还不抓紧时间多温温书,要不然就被那个轩辕楚清给比下去了。”   轩辕楚欢顿时泄了气,没精打采的垂了眼道:“母妃说的是,儿臣这就去温书。”   我见了这情景儿,就算是再笨也明白了大概。这位慧妃娘娘,似乎不希望我和她儿子走得太近呢。果然进了宫之后,人都会改变的。   我领着衡秋出了慧妃的重华宫。婉如怀中抱了一只猫也跟了出来。   积雪纷飞,雪雾弥散。深冬的皇宫,由于下了雪,倒是平添了一丝凄清凝重之感。   婉如怀中的那只猫,一声也不叫,乖得很。通体雪白,竟无一丝杂色,看来倒也是名贵的品种。   走至一处宫墙拐弯处,我隐约听到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婉如怀中的那只猫发出了一声叫,然后它就从婉如怀里蹿出来落地,拼命往前奔去。随即,拐角那头就听到有什么东西砰然落地的沉闷声音,夹杂着一个女子娇弱的喊声“哎呦”!   我的脑海里登时一炸,立即跑过去查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轿撵被摔在地上,一个华美绝丽的女子坐在雪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腹部。一个男孩站在她身旁,不时地焦急地叫着“母妃,母妃,您怎么样了?”内侍宫女们也跑前跑后,慌作一团。那抬着轿撵的轿夫全体傻在了当场,有一个轿夫一把拎起罪魁祸首——那只猫,那只通体雪白,恍若要和雪化为一体的猫。   眼前这二人,正是丽妃、丽妃的儿子轩辕楚清。   听了这些嘈杂的人声,我理清了前因后果。——原来,丽妃坐在轿撵上,众轿夫抬着走。结果忽然从拐角处蹿过来一只猫,有个轿夫吓了一跳手一滑,那轿撵重心不稳顿时摔了下来。   丽妃容颜很是清媚,明眸善睐,浑身自有一种风华,让人一看便挪不开眼。她此时几乎都站不起身,还是轩辕楚清和轿夫齐心协力将她抬上去的。她捂着小腹,催着轿夫快将她抬回自己的未央宫,然后赶紧喊太医来看看。   轩辕楚清个头虽不高,然而整个人却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寒气逼人。他一字一顿,吐出的话语也像极了那未化的冰雪:“你们冲撞了母妃,理应被打五十大板。若是母妃没事,你们就会被撵出宫;若是母妃有恙,你们就给她陪葬罢!”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扫过了我,皱眉想了想,本来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白得像褪去了血色一般,还未启唇,衡秋就已经抢先跪下道:“瞿雪是瞿大人的女儿,她的父亲尚在边关杀敌,求殿下饶她一命!”   轩辕楚清沉吟片刻,约莫也虑及到了什么,冷声对我道:“我暂先放过你一马。”随即他便摆摆手,止住了我的分辩,然后就转过身拔腿往未央宫奔去。   众内侍一拥而上,将婉如和衡秋扑倒。然后板子就噼里啪啦的打下来了。那沉重的闷响打在身上,发出更为毛骨悚然的声音,硬生生地刺激着我的耳膜,犹如那寸寸迫心的魔咒一般。衡秋疼得死死咬住了双唇,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破了唇角缓缓流下。白雪红血,颜色对比反差极大,令我感到瞳孔在急剧收缩,眼前充斥着漫天的血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嘶哑:“住手!别打了!求求你们,住手……”   没人理会。   我跌跌撞撞的奔至衡秋那里,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嘴里不住的叫道:“衡秋!衡秋!”   衡秋大口的喘着气,先还是叫着,后来连叫的力气都微了。她握住我的手,唇一张一合,依稀可辨是“小姐”的口型……   似乎有慧妃重华宫的人来了。他们拖着我,要把我带离这里。我拉着衡秋,不肯松手。我怕,这一松,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那沉闷的打板子声依旧充斥在耳膜纵深处,一声又一声,像是径直打在了我的心上,不知何时才能停歇。衡秋唇边的血依旧在流,而且越流越多,她身下的雪,早已被鲜血染红……有细细密密的疼痛感开始在心脏处肆虐,逐渐扩大,浑身的战栗无法止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大盆凉水一般,从身到心都是冰冷的,一丝温度都无。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死,无法,不能!   我拉着身边重华宫的内侍宫女,状若疯癫一般的吼道:“救她,救她!”   周围之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劝道:“此乃是非之地,瞿小姐还是不要多留的好。这五十板子下去,就是身子结实的人都撑不住,更何况是个丫头呢……”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神经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喃喃道:“救她,救她……救救衡秋……她不能死,她怎么能死呢?!”   似乎有雨噼里啪啦的下下来了,夹杂着雪籽,平添了一丝悲怆凄清之意。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拽着回了慧妃的重华宫的,也不知道自己在不住的重复着什么。我只知道,当慧妃的面容一出现在我视线所及处,我顿时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立即奔过去跪在她面前,一把攥住了她裙衫下摆,哀哀恳求:“慧妃娘娘,求求您救救衡秋,救救她罢!”   慧妃冷冷哼了一声,温婉的面容逐渐起了变化:“你真不过只是一个小孩子!都这个时候了,救你自己都成了问题,何谈救一个小小的丫鬟?”   我抬眼看她,此刻如同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慧妃娘娘此言何意?我是瞿大人之女,此时爹正在打仗,如果轩辕楚清和丽妃敢杀了我,他们就不怕前线的战事会出问题么?这个责任,他们恐怕都担当不起罢?!”   慧妃听了我说出这一番话,眸光一闪,有些难以置信我竟会懂得这么多:“倒也未必。毕竟丽妃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她若是小产,指不定陛下会如何龙颜大怒呢。而且对丽妃他们来说,你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我只觉得此时此刻心都要凉透了:“慧妃娘娘难道真的打算对我见死不救么?姑且不说我娘是您的亲妹,单说今日之事,那猫能扑向轿撵,纵是有婉如平日训练之故,只怕也有慧妃娘娘您的授意默许罢。”   慧妃冷冷注视着我,眼睛眯了眯,像是要透过我直接探入我的灵魂深处:“瞿雪,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不敢,”我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手心却是缓缓摊开,露出了一支梅花簪子来,“此举不过是我为自己讨一个护身符罢了。慧妃娘娘难道真的不打算救我么?”——要不是娘在我进宫之前细细叮嘱了许多,要我加以防范,我只怕自己真被这个后宫给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慧妃一见那支梅花簪子,顿时面色大变。   我却是再接再厉:“当时慧妃娘娘不愿入宫,准备用这个梅花簪子自杀。后来还是我娘跑过去夺下簪子,好生劝解,这才保住了慧妃娘娘您的一条命。”——这件事也是娘告诉我的。   慧妃仍旧是有些犹豫,脸色捉摸不定。   我只求保命要紧,若是落在丽妃他们手里,我除了会一死别无选择。于是心头一紧,嘶声唤道:“慧妃娘娘……”   慧妃咬住下唇,脸上一闪而过许多情绪,最终终于化作一声坚定的“好”!她缓了缓,眸色凄哀,接着道:“本来陛下对本宫宠眷日衰,一直就是不咸不淡的拖着。若是能借此事,来一出苦肉计,说不定会绝处逢生!陛下素来对人容易心软,若是本宫将你救出宫外,陛下定会大怒,将本宫打入冷宫。然后本宫就申辩,说因为你是本宫外甥女的缘故,所以本宫才将你救出去的。等过了一段时日之后,陛下心软,说不定本宫还会有奋力一搏的机会,重获荣宠。”   我虽听得模糊,但却是差不多能明白这是一步极险的苦肉计。慧妃与其这么任由圣宠衰微,不如来进行一场豪赌。赌赢了,便会荣华无限;赌输了,那便是一生冷寂。……不过,怎么选择是他人的事,我却是置喙无权。   正在此时,忽然有一个内侍进来回禀道:“回慧妃娘娘,婉如和衡秋已经死了。”   慧妃闻言,只道:“嗯,本宫知晓了。”   就算婉如不死,慧妃也会让她死的。灭口之事,古往今来有太多的例子。只是衡秋,却是完全成了此事的牺牲品……   我却是听得心寒,眼前骤然一黑。口中不受控制般声嘶力竭的低呼:“衡秋,衡秋……”然而不论我怎么唤,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那个有着大大深褐色眼睛的少女,却是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思维开始陷入混混沌沌之中,好像自己身在一处极其颠簸的马车中,硌得浑身都发疼。额头也是滚烫的,好像发烧了,烧得神经都快崩溃了。不过,崩溃了也好,崩溃了就不用再面对这种复杂的局面了……   【柳倾歌番外】二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了过来,不过意识仍旧是有些朦胧,不知自己现在是处于现实中还是位于梦境里。我感到自己的额头昏昏沉沉的,那种滚烫之感已经渐渐消退,于是撑起上半身,扶着床头坐了起来。   有一个红着眼圈儿的妇人不知何时进来了,看我醒了,苍白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关切道:“雪儿,好些了么?”   我揉揉眼睛,感觉喉咙里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火辣辣地疼痛。这个妇人是谁?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但是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刚准备开口说话,结果却发现那些字眼游走在唇舌之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堵住一般,发出来的却是无意义的“啊啊啊”。我心下骤然一寒,用力地干咳了几声,然后开了口,然而令我绝望的是,仍旧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我……我惊恐地发现,我似乎不能说话了……   那妇人看着我这样,显然是吓了一跳,连忙遣人喊了一个熟识的郎中来给我瞧瞧。那郎中捻着胡须,有些惋惜的道:“发烧太过严重,没有及时救治,再加上多重刺激,所以暂时失声,记忆也出现空缺。”   失声……失声……   这两个字如同毒蛇一般蹿入了我的脑海,令我感到头一阵阵发疼,疼得钻心刺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光,四肢都有些绵软无力,眼前阵阵眩晕之感袭来,使得在那一刹那间,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什么光芒都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   泪水大滴大滴顺着干涸的眼角涌落而下,划过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滚烫的烙印。这烙印似乎一直烙入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痛到极致,那种感觉真是无法用言语描摹半分去。过了良久,我才发觉我的视力渐渐恢复,眼前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楚了,只是嗓子,仍旧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沙哑失声。   那妇人屏退了郎中,哭着给我擦眼泪,口中一直叫道:“雪儿,雪儿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就不能说话了……娘心里好难受啊……雪儿,你说句话,娘求求你,说一句好么?”说到最后几个字之时,她已是泪如雨下,浑身颤抖不已。   娘……她说她是我娘……可我为何什么都记不起来?为什么!   我想努力平静下来,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失声和失忆对我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从此之后,什么都不能说,凡事都只能咽在心底。那该是怎样折磨人的酷刑啊,那是不是……足足会把好好的人逼疯……   我看到那个自称是我娘的人拉起我的手,带着我出了门。由于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好,所以脚步也有些虚浮,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方。   外面却是一派火树银花不夜天,极为热闹喧嚣。行人往来如织,花灯流转出迷离温暖的光晕,天上人间一片光明,令人不由得流连忘返。我却是一丝兴致都提不起,今日正是正月十五元宵,于我,却没有多大的意义。   娘领着我在人群里走着,似乎漫无目的。她的手一直在发抖,掌心冷得像冰。而且她的泪水一直酝酿在眼眶里,几乎快要滑落下来。   我不知她是怎么了,也问不出来。我只知道就这么跟着她走,她究竟要带着我去哪里?   走至一处石桥边,娘让我站在原地等着,她说她要去给我买一盏花灯。我松了手,看着她走远。她似乎很是不舍,不时地一步三回头,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眷恋。但最终,她的身影,还是消失在了蜂拥的人群里,再也搜寻不到。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起风了,夜有些冷,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   好些人从我面前走来,又走过;又有好些人站在离我不远处,在言笑晏晏的谈论着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地孤独。失声了不说,居然连什么都忘记了……这样残缺的我,真的算是这里的一个异类的罢……   又等了好久,娘还未出现。我渐渐开始着慌起来。   ——人呢?   我开始迈着脚步,主动去找。我记得娘离开的大致方向,但是我却找不到回家的路。毕竟太过年幼,根本不记得哪里才是我的家。   人来人往,花灯盈盈闪耀,桥下结冰的流水也开始慢慢化开。不时地有冲天的爆竹发出一阵巨响,在天空中留下绚烂短暂的残影。   我在一片盛大流泻的光辉中寻找着,不断地冲入明亮又不断地投入暗影。心,却是越来越冷,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我看到一个大婶,于是惶急的拉住了她,一边用口型询问一边咿咿呀呀的用手比划着娘的模样,她看了半晌没有看懂,丢了一句“这小孩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就走了。   我心中绝望更甚,继续走着,这下我看到了一个翩翩书生模样的小男孩,看上去性格颇为温和的模样。我现在已经是急昏了头,生怕他又要拒绝,于是赶紧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他垂下眼,有些诧然地瞅着我。我用口型说着娘,正要用手给他比划娘的模样,结果忽然有一阵人流涌了过来……然后,他就不见了,被人群冲散了……   接二连三的碰壁,我只觉得愈发疲惫不堪,于是便走至一处墙角里,用手环住膝盖坐了下来。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我鼻子一酸,一股泪意冲上眼眶,刺激着那干涸的眼眶再次湿润。“啪”的一声,我感到一滴热泪滴在膝盖上。那泪痕逐渐氤氲开来,像是破碎的情绪被宣泄了一般。   “你怎么了?”眼前忽然站了一个人,声音清清淡淡的传来。   我的脸颊还有未擦的泪痕,不由得循声抬起头来。那一眼,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眼前这人不过是一个清冷少年,年纪还很轻,然而那五官却似受到了上天最好的眷顾一般,精致如画,令人一见就难以忘怀。他身姿秀挺地立于我面前,语声虽冷淡,但到底还是隐含了一丝关切的意味。   我扶着墙壁站起身来,有些急切地一边打口型一边做手势。   他也不知是听懂了没有,只道:“我看出你的身子有些虚,医者父母心,所以你就暂且先在我们柳府住下罢。”   我就恍若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忙不迭的点头。他走在我身边,一双清澈如流泉的眸子微垂,一言未发。我紧紧跟着他,眼光一转,似乎捕捉到了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像是……娘……可等到我气喘吁吁地奔过去之时,却没有娘的半分影子,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罢了。   他看着我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不由得安慰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看向他,用口型一字一顿的询问他的名字。   他静默了会儿,然后开口道:“柳祁潇。”声音如泠泠春雪,那般清润。   我点点头,然后拉住了他的手,跟着他一道走。我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人在我身边,迫切地需要感受到一些温度,不然的话,我怕我会撑不下去……   他一怔,像是准备挣扎着甩脱我,然而那双清泠澄澈的眸子在对上我的眼睛之时,瞬间起了些微的变化,荡起了轻轻的涟漪。他没有再拒绝,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任由我牵着。   走到一处热闹的猜谜盛会那里,柳祁潇忽然住了脚步,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圈儿,忽地开口唤道:“祁泽,祁瀚。”然后,就有两个小男孩儿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仆役下人。有一个小孩年岁稍长,一双明媚的桃花眼似有勾魂夺魄的力量,美得惊人。他一见我,立即冲着柳祁潇道:“大哥,这个小姑娘是谁?”   “回府再说。”柳祁潇淡淡开口,随即皱皱眉,给那小孩拍了拍身上粘的灰土。   那小孩显然恶趣味犯了,揪着我的小辫子,乐得哈哈直笑。   柳祁潇伸出手将他的“魔爪”拍开,口中道:“祁泽,你就不能安分点儿么?”   那个名叫柳祁泽的小孩笑嘻嘻的道:“不能。大哥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难道现在才了解我的性子么?”   柳祁潇无语,索性不再理他。倒是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柳祁瀚道:“大哥,我有些累了,咱们回罢。”   不知不觉,我们便走至了柳府的大门前。这里装饰奢华富贵,显然也是大户人家。柳祁潇牵着我走了进去,一路去了正房。   正房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柳祁潇唤他“爹”,并把我的来历一一告诉给了那人。那人闻言,仔细看了看我,复又点点头,语声很是平静地道:“无妨,府上多一个丫头倒也热闹,名字么,就叫她倾歌罢。对外就宣称是过继来的。”   柳祁潇颔首:“爹所言极是。”   从此以后,我就在柳府住了下来。虽然我曾失忆,而且还不能说话,但是柳府一家人仍旧对我很好。尤其是柳祁潇,他先还只是待我平常,后来便越来越贴心。使得我不止一次的恍惚过,我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冥冥之中的缘分呢?   那段残缺的记忆终究没有再找回,我受伤的心,终于一点一点的复原,回暖。   家宴   “后来呢……”柳倾歌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道,音调有些虚无缥缈。   “后来,丽妃小产,陛下盛怒,于是便将慧妃狠狠训斥一顿,打入冷宫。然后,慧妃不知何故在冷宫去世,再加上丽妃本就没有怀孕的事情被抖出,陛下愈发觉得对不起慧妃,于是便将慧妃之子轩辕楚欢立为太子,将丽妃之子轩辕楚清立为郑王。”瞿进光语声很是平缓的叙述道,像是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   瞿晟皱了眉疑声道:“丽妃本就没有怀孕?”   瞿进光点头:“丽妃约莫是想借着假怀孕来陷害慧妃的罢,只要慧妃一碰她,她就装作小产。结果她却是算漏了一着,她应该没想到慧妃的动作会那么快,先下手为强,所以她也只得输了这一次。”   柳倾歌的视线几乎一直都没有离开瞿进光,此时她忽然问道:“那后来为何轩辕楚欢的太子之位会被废呢?”   “轩辕楚欢这个人罢,实在是太过于暴戾了,稍一不顺心就大发雷霆。虽然他也的确有能力,但是性格太差,陛下观察了一段时间,最终决定废掉轩辕楚欢的太子之位。目前,太子之位空悬,废太子轩辕楚欢和郑王轩辕楚清都野心勃勃,争相竞逐这个位子。——不过由于雪儿的事情,我们瞿家欠了慧妃一个大人情儿,再加上轩辕楚欢又是你们俩的表哥,所以我们瞿家不得不站在废太子一边,因此也被朝廷之人视为废太子一党。”瞿进光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眸色染上一层阴郁。   原来是这样。柳倾歌自然明晓瞿进光那句“我们瞿家欠了慧妃一个大人情儿”是什么意思,毕竟当时慧妃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把她送出宫去。而且瞿夫人之所以不敢将柳倾歌寄送给亲戚熟人家里避风头,而选择了把女儿丢在了青城街头,就是因为担心丽妃和轩辕楚清会来找麻烦。   柳倾歌这厢正在胡思乱想,瞿进光忽道:“倾歌,你还是暂时回到柳府罢。废太子自你出宫之后,这么些年一直在明里暗里打听你的下落。我估摸着是因为近些年废太子势力大减,他总觉得我同他离心,所以便想着寻找到你的下落然后和你成婚,用联姻之法来拉拢于我们瞿家。而我故意将你的行踪泄露成假的,是以废太子认为你是离开了京都。而郑王也一直在找你,他觉得是因为你和慧妃的缘故,害得他和太子之位失之交臂。而现在慧妃已经亡故了,现在就只剩了一个你。”   瞿晟看向柳倾歌,眼中含了隐隐的担忧。   柳倾歌听得也是心头一跳,她略一思忖,便道:“如今的确不容我待在瞿府了,但是娘……”   瞿夫人声音哽咽:“雪儿,你就只在府上待半个月如何?以丫鬟的身份就好,娘这么多年没见到你了,实在是舍不得你……”   柳倾歌抿着唇看着瞿进光,只是不说话。   瞿进光神色复杂,面色之上隐约现出些许悲伤痛苦:“就待一天罢。”   瞿夫人还准备再说,结果被瞿进光一挥手,不得不止住了。她紧紧地握住柳倾歌的手,生怕自己的女儿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今晚就在正房,瞿家人第一次吃了一顿齐全的家宴。饭菜都是瞿夫人亲手做的,荤素搭配合理,很是可口。周围的丫鬟小厮都被屏退下去,只说是让柳倾歌一个人伺候着就行了。其实,等到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人之时,瞿夫人立即将柳倾歌拉至自己身旁坐下,爱怜地给她夹菜。虽然已经许久不见,但是瞿夫人对柳倾歌的喜好仍是了然于心,所以今晚并未做鱼。   瞿晟伸着筷子夹了一个鸡翅,跟瞿进光闲聊道:“爹,最近武举成绩出来了没?”   瞿进光呷了一口酒,瞥了瞿晟一眼:“出来了。你又不参加武举,这么关心做什么?”   “爹,”瞿晟三口两口咽下那鸡翅上的肉,陪笑道,“我又不是不参加,只不过现在还小么。——不知是哪位考生给你留下深刻印象?”   瞿进光将酒杯搁下:“给为父留有深刻印象的多了去了,你想问什么就直说。”   柳倾歌在一旁看着有些好笑,不过却不敢太过放肆。   瞿晟被老爹一语道破了心中所想,自己也绷不住笑了:“爹你明知道我问的是谁,那家伙的武功可是我一手教起来的,他要是能考个好成绩也就是给我增光添彩了。”   柳倾歌情知他们谈论的是柳祁泽,不由得心下一紧,连忙睁大了眼睛瞅着瞿进光。   瞿进光道:“他是武举第十几名,具体的为父也忘了。为父特意跟陛下举荐,要他做了兵部侍郎。”   柳倾歌有些担心柳祁泽不能适应那官场上的倾轧,忍不住道:“他这么年轻,又没有军功,一上来就是兵部侍郎,会不会太草率了?”   瞿进光看了看柳倾歌,接着道:“柳祁泽的确年少,但年轻有为的将领也不是没有;至于军功问题,多上几次战场就好了。总而言之,柳祁泽是个好苗子,为父想好好培养。”   柳倾歌听了瞿进光的评价之后,情不自禁的也为柳祁泽感到骄傲。这可是她的二哥啊,受到了称赞之后,她也觉得与有荣焉。   瞿晟闻言也是喜不自胜,点头而笑道:“这样自是再好不过了!柳老二那个人,平常看上去惫懒,可认真起来真是令人不容小觑。哈哈。——对了,撇开武举不提,我记得那科举夺魁的似乎是望城的一个书生罢,叫什么李睿的。”   ——李睿?这个名字似乎很久没想起了,这乍一提起,柳倾歌不由得一怔。他成了文状元么?   瞿进光“唔”了一声:“是叫李睿,才放榜没几天。不过,似乎陛下有心招其为婿。”   柳倾歌一听这话,有些诧然:“爹的意思是,公主看上了这位新科状元么?”   “是,”瞿进光道,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这位公主平素行事有些鲁莽,李睿如果娶了这么个金枝玉叶,也不知结果如何。”   瞿晟扒了一口饭,岔进来道:“终究是各人干各人的罢了,管别人筋疼做什么。”   瞿夫人适时的打圆场道:“饭桌之上就别说这些朝堂的事情了,聊些家常的罢。——雪儿,你也大了,如今可有心仪之人?”   “噗——”柳倾歌没想到话题急转直下,忽然扯到了这上头,她一口饭没咽下险些全部都给喷出去了。瞿夫人吓了一跳,连忙给她倒了杯水。柳倾歌抿了几口,这才感到情绪稍稍恢复了些,“娘,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   这话一出口,不单是瞿夫人,连瞿进光和瞿晟的视线也探了过来。瞿夫人忙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柳倾歌语气一顿,心里不由自主的开始盘算到底说不说出来。后来转念一想,在座的都是自己的血缘至亲,说说这个又有何妨。若是连他们都信不过,那么还有谁能值得自己信任呢?她这么一想,心里渐渐溢满了喜悦,和家人分享亲密的心事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他叫柳祁潇,正是柳祁泽的长兄,也是在十几年前把我从街头领回柳府的人。”   “柳祁潇……”瞿夫人将这个名字反复念叨了几遍,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哦,我知道了,那一次,我亲眼见到他了。”   柳倾歌闻言,高涨的情绪骤然有些低落。原来,那天晚上不是自己的错觉,娘虽然把她丢在了街头,可却一直都躲在暗地里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瞿晟听了柳倾歌的话之后,脸上倒也没什么讶异之色,就像是早已猜到:“我每次和你们柳家人遇到之时,都察觉到你和柳祁潇的关系不一般,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瞿进光对柳祁潇的身世不了解,仅仅只以为他是一个商贾世家的公子哥儿罢了,于是便点头道:“有了心仪之人也好,为父寻个时机跟柳家老爷见一面,早些敦促那家人下聘,赶紧把两个孩子的终生大事定下来。免得被轩辕楚欢发现了你的下落,到那时可就糟了。”   柳倾歌感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红发烫,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只得含含糊糊地一笑带过。   这顿饭吃得很温馨。吃饱了之后,瞿进光说要去府上随便走走,散散心,要柳倾歌跟他一块。柳倾歌不知是何事,但也没有拒绝,就跟着瞿进光身后一道离开了正房。   外面月色正好,恍若铺开了一层皎洁的银辉,泛着漂亮的波光。微风徐来,吹在人身上也没有那么冷了,温度适宜。这瞿府很大,绕过亭台楼阁,迎面又来游廊花径,穿过古桥横栏,又进了花架游园。   周围静渺无声,只有风拂过花藤的声音,簌簌作响。   瞿进光坐在一处石椅上,示意柳倾歌也坐:“雪儿,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柳倾歌想了一想,方道:“很好。”   瞿进光的眸子里多了些许歉疚之意:“是爹和娘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柳倾歌心头感念,鼻子也有些泛酸:“爹不可这么说,当时你们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却说,天底下又有多少父母愿意丢弃亲生孩子呢?”   瞿进光低声叹息了一声,意味不明。他隔了许久,方轻声道:“唉……晟儿从小就是娇生惯养,可你却小小年纪流落于别人家……为父单单一想,就觉得心口疼……”说到这里之时,瞿进光不由得咳了几声,这才稍稍平歇了下来。   柳倾歌体贴地给瞿进光轻轻捶了捶背,见他不咳了,这才坐了回去。“爹若是这么想,那就多心了。我什么都不怨,而且这件事从头至尾也没什么好怨的。与其活在过去的阴影下,还不如珍惜现在的时光。”   瞿进光看向柳倾歌的目光隐隐发亮,含着一丝欣慰之意:“我的雪儿,一直都是那么懂事,比晟儿强多了。”   柳倾歌笑了笑:“弟弟武功高超,这可是我比不了的。”   瞿进光眸光闪了闪:“武功高超有什么用,天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捧戏子喝花酒,我们老瞿家的名声都给他败坏完了……罢罢罢,不提他了,提他为父就来气。”   “弟弟年纪还小,等长大些了去参加武举,再磨练几年就好了。爹不必操心。”柳倾歌劝慰道。   约莫是柳倾歌劝慰的话语有效,瞿进光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他微微仰起脸,看向寂远的夜空,那一皎洁银轮散发出柔和的光辉,甚是凄美动人。   柳倾歌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天上看去。耳边忽然捕捉到了一句低低叹息:“清辉脉脉照离人……”   清辉脉脉照离人……清辉脉脉照离人?!   柳倾歌瞬间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瞿进光,唇有些颤抖:“爹,您方才说什么?那首诗的下一句是什么?”   瞿进光显然没料到柳倾歌的反应会这么大,眉心情不自禁的一沉:“下一句是:明月千里寄相思。怎么了?”   柳倾歌极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照着温婶子的说法,她通过积攒绳结的个数,来计算着温伯父离开家的日子。由此可见,温伯父已经走了十七年。如瞿进光就是温伯父本人的话,就算是他在前线奋勇杀敌,一路立下无数军功,然后又娶了卓丞相的女儿为妻,生了孩子,这最少也需要两年的时间。照这么说的话,那自己最大才应该十五岁。可自己如今明明早就不止十五岁了,所以温伯父不是瞿进光。——这么一想,柳倾歌便感到心神逐渐安定下来:“爹怎么会知道这两句诗的?”   木匣   瞿进光的视线重新转移到那渺远幽蒙的月亮上,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表情忽然就有了一种难言的生动感:“这首诗,是一个叫做温以锦的年轻士兵常常念的。当时,我奉命征讨倭国,谁知那里易守难攻,久攻不克。我便有些烦躁起来,于是夜晚便出来走走。路过一处宿营地之时,我看到有一个年轻人并没有去睡觉,而是映着月光吹着羌笛,表情却是十分平静。”   柳倾歌听得入了神:“然后呢?”   瞿进光缓了缓,接着道:“然后,我就走了过去。他一见我,立即停止了吹奏,站了起来。我问他这个时候不睡觉而是吹羌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他挂念家里的妻子和女儿,无以排解,于是便借此物徒解思念。我当时也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于是就默不作声。他随即低低念起一首诗来‘清辉脉脉照离人,明月千里寄相思’。……再后来,他上了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连骸骨也没有找到……”   柳倾歌听到这里,虽然差不多已经猜到是这样,但到底还是觉得胸腔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般,丝毫透不过来气。她的眼前像是轮番出现了好多场景,先是一轮明月一管羌笛,然后是血肉横飞战死疆场,随即是一筐又一筐的绳结,最后……却是什么都没剩下……   瞿进光发现柳倾歌神色不对,于是便微微眯起了眼,道:“雪儿,你难道认识这个士兵的家人?”   柳倾歌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点了点头。她忽然直视瞿进光,声音包含着止不住的颤意:“爹能想办法帮我一个忙么?”   这是柳倾歌第一次求瞿进光,他自然是浑身一震,立即道:“雪儿你说。”   柳倾歌将温家母女的事情一一告诉给了他,末了,方道:“温明月的孩子还在李鑫手里,他们驱逐了温明月,但是却把孩子留下,让母子分离。温明月日日夜夜思念着孩子,但无奈势单力薄,斗不过李家。”   瞿进光面色微微露出了些许的为难之色,沉吟了片刻方接着道:“李鑫的父亲李远中是朝廷户部员外郎,他是废太子的人,也就是说,和为父是自己人。不过此人贪得无厌,自掌管户部以来,手中账目不清。为父仅仅知道,郑王似乎一直看他不顺眼,想要拔了这颗钉子,然后换自己的人顶上去。——此事为父不易出面,不然的话,废太子那里不好交代,而且郑王也会怀疑我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柳倾歌眉梢微拢,暗暗思索。既然李远中是废太子的人,那么郑王定会采取措施将他拔掉的。所以眼前所做的,就只剩了等待了。   在瞿府的这一晚就这么飞快的过去了,柳倾歌一夜都没好生睡。一想到明日就要离开亲生父母,心头不禁有些黯然;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到柳祁潇,真是想念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即奔进他的怀里使劲蹭蹭。   次日清晨,瞿府大多数人还未醒。柳倾歌已经醒了,她悄悄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就离开了这里。   细微的晨光冲破了最后一片黑沉沉的夜幕,洒下柔和的金光,为街头的一切都踱上了一层浅淡而又朦胧的色彩。那般美丽,美得动人心魄。   还未完全苏醒的青城街头,似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就在一品清茶庄和悦来客栈的旁边。   秀颀挺拔的身姿,飘逸乌黑的长发,一袭雪青色的衫子越发衬得来人气质高洁冰清。他的一双漂亮凤眸隐隐含情,流转跳跃着漾漾的波光,像是被染上了晨曦清丽之色,极为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只是站在原地默然不动,然而对柳倾歌而言,却是已经足够了。他的存在,就可以给她安心的力量。   “哥哥!”柳倾歌低呼一声,拔腿就跑过去。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得是那样快,快得已经乱了节奏,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喜悦之情开始在心底悄悄蔓延,她的目光,贪恋的描过他熟悉的容颜。朝思暮想,此刻,近在眼前。   柳祁潇唇边漾起了一丝浅笑,紧紧地抱住了柳倾歌。他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抱过一个人,力道之大,只恨不得再也不要松开。他的声音轻柔的传来:“回家吧……”   柳倾歌不知为何,觉得眼眶一阵胀疼,像是有温热的泪要滑落而下。她像往常那般,攀上他的胳膊,目光痴迷的望着他,里面隐隐有波光闪动:“好,咱们回家。”   回到久违的柳府,柳倾歌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一阵百感交集,说不出什么滋味。若是说瞿进光和瞿夫人给了她生命,那么她真正的家还是在这里。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一草一木皆是那般熟悉,熟悉到即使闭上眼,还是能在脑海里回想出它们的方位在哪里。   柳祁潇随即去了厨房安排,柳倾歌一个人走至廊下。   迎面走来一道挺拔的身影,那勾魂夺魄的漂亮桃花眼,那唇角时不时挑起一丝坏笑,不是二哥柳祁泽又是谁?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朝中担任了官职的缘故,柳祁泽比原先稳重多了。他仅仅是伸出带着老茧的手摸了摸柳倾歌的脸,然后又收了回去,笑着道:“丫头,欢迎回来!二哥真是好久没见你了,今晚来个一醉方休,你说好不好?”   柳倾歌想到自己在大年夜那晚喝了一杯酒就成了那副德行,不由得展望了一下自己若是一醉方休之后,那该是何等的丑态百出呢……收回思绪之后,柳倾歌便笑眯眯的道:“一醉方休什么的,若是大哥答应的话,倾歌愿意奉陪到底。”   柳祁泽忍不住笑着轻拧了一下柳倾歌的嘴:“你这丫头,竟是一点都没变!依大哥的性子,岂会容忍我们胡闹?”   柳祁瀚凑过来道:“二哥,你背地里还是少议论别人罢,免得被抓个现行。”   柳祁泽哼笑了一声:“你小子要是敢抓我现行,我非给你一点厉害瞧瞧。”   吃完了饭之后,柳祁泽去拜访瞿晟去了,柳祁瀚去照管生意去了,柳祁潇在家里却并未出去。柳倾歌有些好奇的看着他正在做一个木匣子。那木匣子所用材料是上等梨木,极为精致,而且还配了一把小巧的锁。   “哥哥,这个木匣子好漂亮,不知是送给谁的?”柳倾歌一会儿摸摸那把小锁,一会儿摸摸那匣子光洁的面儿,歆羡的问道。   柳祁潇头也不抬,手中的小刀来来回回运刻如飞:“一个故人。”   柳倾歌愈发来了兴趣,忙倚在他身边问道:“谁?”   柳祁潇唇边忽地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清浅澈然的丹凤眼眸弯了弯:“目前是个秘密。”   柳倾歌只觉得无趣,真没意思。她懒洋洋的靠在柳祁潇的怀里,口中道:“哥哥真不厚道,有什么秘密连倾歌都瞒。”   柳祁潇从百忙之中伸出手抚了下她的秀发,柔声道:“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柳倾歌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哥哥,我终于知道温明月的爹爹是谁了。只可惜,她爹爹已经不在人世了。”   柳祁潇“唔”了一声:“是谁?”   “哥哥若是告诉我这个木匣子送给谁,我就告诉哥哥温明月的爹爹是谁。”柳倾歌促狭的眨巴着眼睛道。   柳祁潇停下手中活计,瞪了她一眼,显然兴趣缺缺:“不说就算了。这个消息你告诉老三,可比告诉我要划算得多。”   柳倾歌见此计不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住柳祁潇的手:“那哥哥总该告诉我这个木匣子到底是送给女人还是送给男人的罢?”   柳祁潇彻底对她没了脾气:“你放心,除了你之外,我对别人都没兴趣。所以你的醋坛子,暂时可以收起来了。”   柳倾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继而笑得格外开怀:“哥哥,你这算是跟我表白么?”   “是又如何?”柳祁潇清润明澈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柳倾歌的笑颜,他不由得心神一动,觉得她整个人已经深深映在了自己的心里。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她那日和他表白的情景,便觉得一颗心愈发的软了下去,有一种热烈的情绪驱使着他,使得他情不自禁的俯下脸,吻上了她的唇。   柳倾歌只觉得脑子一炸,顿时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了。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唇开始辗转厮磨,传递着绵延的爱意,夹杂着微颤之意。他将她的呼吸尽数吞入口中,看着她逐渐霞飞双靥,潋滟生光。柳倾歌不禁抬手搂住了他的颈项,将他的头压下,她全心全意的感受这个吻,感受灵魂试探贴合的默契感。   唇齿纠缠间,柳倾歌忽然朦朦胧胧地听到柳祁潇呢喃出了一句话。这句话,使得她有些控制不住,热泪一下子涌出眼眶。那热泪顺着还未褪去红晕的脸颊滑落而下,消失在唇齿之间。   她听到他说:“我要你的一生一世,答应我,好吗?”   柳倾歌哽咽着答应:“好,倾歌的生生世世都给你,只给你一个人……”   他的吻愈发激烈起来,柳倾歌险些招架不住。她甚至品到了他唇齿上传来地清新茶香,那是他的味道,也是她熟悉的味道。就那么深刻地氤氲在记忆里,一梦已经年。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柳倾歌只觉得自己喘得厉害,脸颊涨得通红。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柳祁潇,见他素来明澈的丹凤眼里像是锁上了一层幽蒙的水雾,唇的色泽格外鲜艳漂亮。看着看着,她不知为何,忽然裂开嘴一笑。   柳祁潇蹭着她的鼻子,声音透着一股喑哑的性感意味:“笑什么?”   柳倾歌望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道:“这么完美的哥哥,居然也会喜欢我。有的时候,我不得不感谢上苍,若是没有那年正月十五的邂逅,只怕我们在今生就错过了。”   “今生?”柳祁潇也忍不住清浅一笑,“前世今生之约,你也信这个么?”   柳倾歌抿了抿唇,略一沉吟,道:“也无所谓信还是不信。有些东西之所以存留在那里,只不过是给人留有一种美好的希望和念想罢了。”   柳祁潇轻轻点了点头:“若是真有前世今生之约,想来那也是极美的。两个人,无论碧落黄泉,无论轮回几世,却依旧心系对方,一生一代一双人,那该是何等令人称羡的深情。”   柳倾歌听柳祁潇描述的唯美,不由得也颇为心动,眸色现出了一丝希冀之意。   柳祁潇回过神,不由得展颜一笑:“那些不过是虚无缥缈之事,多想无益。——我马上要去柳清居照看照看,你要同去么?”   柳倾歌点头:“好,我随哥哥一道去。”   疑窦   现在还是上午,街头来往的行人很多,集市上极为喧嚣热闹。   柳祁潇雇了一辆马车,他先进去,随即向还在外面的柳倾歌伸出了手。柳倾歌不由得抿唇一笑,然后顺从的将手放入他掌心里。柳祁潇略一用力,就将柳倾歌给拉了上来。   马车行至一处柳清居前,柳祁潇掀帘的手忽然一顿,立即道了一句:“停!”   柳倾歌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那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柳祁潇下了马车,率先迈步走了过去。那家柳清居门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不时地夹杂着吵闹的声音。他眉心不由得一凝,深邃如海的眸子飞快地闪过了一道精光,一言不发的打量着这闹事的人群。   柳倾歌一见出了事,赶紧走至柳祁潇身边,皱着眉看着这一幕。   “真真想不到啊,素来有良好口碑的柳清居,竟会出现这等事!”   “就是说啊,那菜是不是没洗干净啊,把那人吃得都吐了。”   “若是摊上人命,那可就惹大祸了……啧啧……”   柳倾歌在心底迅速地消化了这些个信息,差不多也就明白过来,应该是某个食客在柳清居用饭之后,不知为何忽然吐了,于是就有好事佬说是柳清居的饭菜不干净,才把人给吃成这样的。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柳祁潇,立即叫道:“柳清居的少当家来了!”   顿时有好些人纷纷回头,一叠声的叫道:“还请少当家给我们一个明确交代!此事休想一抹带过!”中间夹杂着好些附和之声,人声沸天,叫喊一片。   柳祁潇面色表情丝毫未有任何变化,甚至连那头发丝儿都没动上一根。他无视这闹事的人群,只是看向掌柜的,语气平和地道:“那食客在哪里?”   掌柜的本来吓得有些慌神,此时此刻见柳祁潇来了,不由得定下心来,忙回答道:“回大少爷,那食客已经被抬到内室,我们已经差人去请郎中了。”   柳祁潇本身正是大夫,他听闻此言,立即迈步朝着内室走:“我去看看。”   柳倾歌稳住心绪,急忙跟在他身后。有众多好事佬也推推嚷嚷的拥进去了,口中不时地大声叫着什么。   内室里躺着一个人,那人似乎感到胃里很恶心,五官都皱成一团抹布状。他先是往外吐食物,然后又接着吐黄水,浑身抽搐,肚子还不停地咕咕叫,发出阵阵恐怖的声音。柳祁潇的眸子瞬间阴沉了几分,他走过去给那人把了脉,随即冷声道:“这人中了砒霜之毒。小二,你快去端几碗稀释盐水来。”   “砒霜?”人群里立即有人怀疑的叫出来。那围站在旁边的几个小二听了之后,立即跑去厨房了。   柳倾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柳祁潇和地上躺着那人,早在她看到那人的情况之后,她就已经猜到是中砒霜了。……不过,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究竟是什么不对劲呢?柳倾歌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地上躺着的那个食客,脑海中灵光一闪,险些控制不住失声叫了出来!这人……这人不正是当时在雁城老家将下人喜旺给打死的那个监工么?——由于当时事发之后,柳倾歌曾听了周围的下人描述过那逃跑监工的长相。右眼处那个巨大的黑痣,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不过,这个逃跑的监工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了青城?而且还在柳清居中了砒霜之毒?   就在柳倾歌胡思乱想之际,那几个小二已经赶来了。柳祁潇从他们手里接过那碗,一扬手,就给那食客全都灌了下去。那人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又吐出一滩黄水。柳祁潇随即伸出纤长有力的手,用中指扣住那人喉咙,逼迫他继续吐。然后的过程就一直是不停地喂水,不停地催吐,直到那人虚弱的重新躺了回去,吐出的东西已变成了一滩清水。   柳祁潇这才站起身来,将手伸入一旁小二端着的温热水盆里,不疾不徐的洗着手,口中淡淡道:“此人砒霜之毒大部分已解,只需静养一段时日,再开个方子抓些药吃也就差不多好了。”   人群里间或传来几声夸赞柳祁潇医术高超之类的话语,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在道:“少当家,不能因为你救活了那人,就可以洗脱你们柳清居下毒害人的嫌疑!”   柳祁潇命掌柜的去拿来一个银针,随即又走向那个食客当时所坐的那个桌子旁。桌子上那人吃得饭菜的盘碟都还没收,幸好由于柳祁潇平日里治下严明,所以出了这等事之后,这桌子周围立即就被几个小二围住,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里。   柳祁潇将银针探入饭菜之中,银针均没有变黑的迹象。   大部分人都不吭声了,但是仍然有几个闲汉叫嚷:“我们还是不信!除非少当家的能把这饭菜给吃了!”   柳祁潇微微抬眼望了一下那几人所在的方向,眸子冷得迫人,像是被冻住的冰雪一般,散发出阵阵凛冽的寒意。那几个人浑身不由得抖了几下,下意识的往后面退了几步。   柳倾歌知晓柳祁潇素来有洁癖,别人吃过的东西他是万万不会再碰的。但是眼下这几个人咄咄逼人,而且还在不时地起哄,若是不将此事妥善解决的话,只怕对柳清居的生意大有影响。她的手掌心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慢慢地攥成一个拳头,浑身不由自主地开始轻颤。   柳祁潇唇边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清冷的丹凤眸光微闪,恬淡启唇道:“要柳某吃这些饭菜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随即抬手指向那几个一直在闹事之人:“若是让柳某一个人吃会不会太不公平了点,你们几个也都来尝尝罢。”   那几个人闻言,瞬间变了脸色,忙道:“凭什么?关我们什么事?再说,万一你这里头真的有砒霜,把我们几个吃死了怎么办?”   柳祁潇的笑意逐渐转为冷笑,语调稍稍提高了些:“柳某都不惧,你们又惧怕什么?你们既然那么着急想替别人讨回公道,那么吃一吃那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又有何妨?就算是你们也砒霜中毒了,柳某一身医术大可将你们救回,怎么样?”   这时,围观的人群开始渐渐偏向柳祁潇这边。那位柳家少当家年岁虽轻,但是那如在世华佗的医术令他们大开眼界,而且在生死面前依旧谈笑自若,即使现在柳清居素来的好名声悬于一旦,却仍然面不改色。他们暗自钦佩,闻言便纷纷道:“说是很是!你们几位就和少当家的一道去吃罢!”   柳倾歌忽然走出来,朗声道:“慢!”   众人立即将视线转移到她的身上,议论声和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她是谁啊?”   “好像是少当家的妹子……”   柳倾歌目视柳祁潇,语声坚定的道:“我来吃罢,正好早上没吃饱。”——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眼睁睁的看着柳祁潇去吃那些人吃过的残羹冷炙,她知道他若是吃下去之后只怕会许多天都泛恶心。若是必须有一个人要来承受这一切,那么就换做她罢。   柳祁潇抬眼看了一下柳倾歌,很快又偏开脸去,不肯让柳倾歌看到自己动容的表情。稍顿了顿,他冷声开口,声音隐含着一丝迫人的意味:“你们几个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罢。”   接下来的场景柳倾歌几乎不忍再看。她仅仅扫了一眼,就飞快地转移了视线。她看到他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镇定自若地拿着筷子去夹菜,然后塞入口中。他的坐姿极为端正,动作不急不躁,甚是优雅。那清雅冷隽的面容上未有任何的不悦之色,眉头也并未皱上一皱,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美食一般。   柳倾歌不知为何,觉得心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怎么忽然那么疼痛起来。   吃完了之后,柳祁潇掏出帕子,动作优雅地抹了抹唇,随即道:“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众人先是一片沉默,后来便七嘴八舌地道:“少当家的真是胆色过人,原来这柳清居的饭菜是真的没毒啊……”   柳祁潇面色雍容,淡雅启唇:“此时摆明了是有人陷害我们柳清居,等到那位食客清醒了之后,真相也就自然而然大白于天下。希望诸位不要受到此事影响,我们柳清居和云梦轩,还需要诸位的多多支持才能办得更好。”   众人忙点头附和,随即三三两两散去。   待得他们完全走出了柳清居之后,柳祁潇这才看向柳倾歌道:“我先去后院一趟。”随即不待柳倾歌做出什么反应,便自顾自的先行离去。   柳倾歌盯着他的背影,说不出心头此时涌上来的是什么滋味,然后便定定神,去倒了一杯水。   柳祁潇将方才吃得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他此时卸去了全部的伪装,眉头微微拢起,脸色苍白得吓人。就在这时,旁边忽然递过来一个茶盏:“哥哥喝口水罢。”   柳祁潇接过来漱了口,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他待得完全缓过来之后,侧过脸看向柳倾歌:“让你见笑了罢。”   “怎么会?”柳倾歌吸了吸鼻子,好容易才将心底翻涌的情绪给压了下去;声音极轻的开口,一字一句皆是那般认真,“我为有这么好的哥哥而感到骄傲。”   柳祁潇抬手,轻柔的抚了抚柳倾歌的脑袋,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未开口说任何话。   柳倾歌念及方才那件事,眼底像是有一股恼怒的火焰在燃烧:“哥哥,此事绝对不简单。那个中毒的食客,倾歌认出了他正是老家雁城柳府的一个监工,就是曾经把喜旺给打死然后又逃跑的监工。”   审问   柳祁潇听了这话之后,面色明显凝重起来。他在心底斟酌了半晌,方接着问道:“此事可否属实?”   柳倾歌点头,语气里透出一种坚定之意:“哥哥放心,没有十足的把握,倾歌是不敢妄言的。——哥哥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今天闹了这么一出,摆明了是有人想黑我们柳清居的生意。而且这个监工显而易见就是被那幕后黑手所指使的人。”   柳祁潇沉吟片刻,丹凤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波光:“我也虑到了这一层。所以那个监工现在暂时不能离开我们这里,我有话要问他。”   柳倾歌闻言,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没错,哥哥说的很是。有一点倾歌不明白,明明那个监工是中了砒霜,可为何那饭菜里并未检验出砒霜来呢?如果他们那帮人想彻底抹黑我们柳清居的话,把砒霜下在饭菜里,不就令我们无从辩驳了么?”   “那是因为,无论在哪家柳清居,都有被我派过去的几个人在暗暗监视着。他们有的扮作食客,有的扮作跑堂的小二,目的就是暗中监视是否有食客趁机往饭菜饮食中放砒霜、鹤顶红之类的东西来陷害我们柳清居。所以说那个中毒的人,他应该不是在落座之后吃饭之时趁机在饭菜里下毒的,而是他在走入柳清居之前就暗中服下砒霜。然后他进了来,跟那几个闲汉坐一桌吃饭,还未吃得两口,砒霜毒性发作,他就倒了下去。”柳祁潇眼睛微微眯起,不疾不徐的开口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柳倾歌不由得暗自佩服柳祁潇的心思缜密,居然能考虑得这么全面。   两人正说着,忽然见一个小二跑来这后院,对柳祁潇道:“大少爷,中毒的那人醒过来了。”   柳祁潇牵起柳倾歌的手,神态恢复了往常那般淡定自若,口中道:“走,过去看看。”   柳倾歌忽然感到一阵安心。被他握着,那掌心的温度似乎一直蔓延到心底,格外温暖。   那监工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正靠在墙边坐着,有几个小二站在他身边,掌柜的立在门口。他们一见柳祁潇来了,忙开口道:“大少爷,这人该怎么办?”   柳祁潇环顾了他们一眼,低声道:“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问他。”   那掌柜的和众小二纷纷应了一声“是”,然后就齐刷刷的离开了这里,最后一个出门的人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柳祁潇走至那人面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将其打量了一遍,并未开口说一句话。那人似乎被柳祁潇这么犀利冷凝的眼神看得颇为不自在,他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不安地挪了几下身子。而且,他的眼神儿有些躲闪,并不敢跟柳祁潇直视。   倒是柳倾歌蹲下.身子,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瞅了瞅柳倾歌,开始“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说明他是一个哑巴,不会说话。   柳倾歌心内微微冷笑,这人明明是个正常人,偏还装什么哑巴。她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手中端了一个水杯,看向那人道:“你不是不会说话么?那好,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说话。——这杯水里面装的是砒霜,你若是不怕死,大可以试试看,再次品一下这砒霜的滋味。不过这次,可就不像方才那么幸运了,没人救你。”   那人一下子面露惊恐至极的表情,挣扎着往后退。然而他身后是死角,已经退无可退,只得蜷缩在墙角里,可怜巴巴的瞅着柳倾歌。   柳祁潇一直在一旁默立不动,那张清俊冷隽的面容上半分表情也无。   柳倾歌将水杯伸了过来,看着那人道:“现在,你还不会说话么?”   那人眼中的惊怖感越来越大,眼球全是血丝,嘴巴紧紧地闭上,浑身不可自抑的发着抖。由于方才刚刚中毒才解,所以他身子很虚,几乎动都动不了。眼见得柳倾歌手中的水杯越来越近,他的神经终于崩溃,忍不住用雁城的方言喊道:“别过来,别过来!”   柳倾歌这才将水杯离了他,点头道:“早这样不就行了?现在看来,我教得水平还不错,你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只不过,你讲的是雁城话,是雁城人无疑,那现在怎么到了青城?而且,你今日在柳清居来了一出中毒的诡计,幕后指使者是谁?”   那人急忙分辩道:“你误会了,我是京都青城人,只不过在雁城生活多年罢了。”   “又不说实话了?非逼着我将你的老底一一抖出么?”柳倾歌冷冷一笑,不紧不慢的道,“你曾是雁城柳府的一个监工,后来打死了府上的一个雇工喜旺,然后就带着妻儿从雁城逃跑了,从此以后下落不明。……唔,我来猜猜,从那以后你就投靠了柳府生意竞争对手那里,趁机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来诬陷柳清居,从而破坏我们的生意,对么?”   那人见柳倾歌把他的底细说得这么清楚,不由得大吃一惊,惊惧地哆嗦着唇道:“你怎么什么都清楚?”——他自然是认识柳倾歌的,毕竟每年柳倾歌他们都要回一趟老家雁城,但是他可以笃定柳倾歌他们那些主子不会认识他,因为他从来不在主子面前伺候。但此时……他忽然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到头顶,令人不寒而栗。   柳倾歌的视线一直未离开那人分毫,听得他这么问,于是便道:“你就别管我怎么知道了,你只说是不是?幕后指使者究竟是谁?”   那人有些犹豫,可视线一瞄到柳倾歌手里的水杯之后,顿时缴械投降,开口道:“是李云腾。”   一直默不作声的柳祁潇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面色微变,冷声道:“李云腾正是李家老爷子,李睿李媛的祖父。他们李家平素不是经营茶叶生意么,怎么现在也转战饭庄了?”   那人道:“具体的我也不知,我当时离开了柳府之后,生怕被柳府的人找到回去偿命。所以我就带着妻儿老小去投奔了李家。他们当时给我们在青城拨了一套房子,要我们安心住下,说如果有事要我办的话会来通知的。我最近接到消息,说李家准备在青城开几家连锁的饭庄。但是由于柳府目前独霸青城餐饮业生意,在望城和遂城也有好多门面,他们很难在京都打开市场。所以他们便命我趁机黑了柳清居的名声,给我一包砒霜,要我事先吃一点然后再进去柳清居,栽赃陷害。我有些奇怪为何不直接把砒霜下在饭菜里,结果李家的人说这样做风险太大,容易被人发现。——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一不小心吃死了,结果李家人说柳家大少爷精通医术,为了柳清居的名声着想,是绝对不会让我死的。于是我就放心大胆的实施了这个计划。”   听到这里,柳倾歌觉得真相已然大白。但是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但是细细想去,却无论如何都不知道那丝不安的源头究竟在哪里。   柳祁潇同样是皱眉思索,那双清泠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阴沉之意。   过了片刻,还是柳倾歌打破这沉寂:“哥哥,这人该怎么处理?”   柳祁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面色已然恢复了以往的平和淡然:“派人给他抽一顿鞭子,只有外伤并不伤筋骨,用以瞒过李家人。他到时候可以跟李家人说,自己虽没有完成任务,也经受了柳府的毒打,但是一个字都未透露。”   那人没想到柳祁潇考虑得这么全面,忙不迭的道:“谢谢大少爷!”   柳祁潇转身离开这里,柳倾歌忙跟了上去。他们去找了一个使鞭经验丰富的小二,仔细吩咐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柳清居。柳倾歌没忘了顺手将那水杯搁在原处,这里面本来就是一杯清水,所谓的里面放砒霜不过是吓吓那人罢了。   在回府的路上,柳倾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哥哥,为何倾歌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呢?是不是还有什么内.幕?”   柳祁潇走在她身边,眉目清润,淡淡开言:“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家经营茶叶已经许多年,就算是间或做一些粮食酒水生意,但是规模也一直很小。现在忽然把手伸入了餐饮业,的确很可疑。——不过有一点,我不确定是不是和此事有关。”   “哪一点?”柳倾歌立即追问道。   “据说如今大齐和阻奴的战争一触即发,双方隐隐有开战的趋势,但是目前还未明着动手。由于两国目前形势所迫,所以李家运往西北的茶叶商车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无法运送过去,茶叶生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柳祁潇的脚步逐渐放缓下来,压低声音道。   柳倾歌仔细思索了一番,有些迟疑的开口道:“如果是因为即将爆发的战事导致李家茶叶生意受损,他们才开始转战京都餐饮业的话,那他们是怎样忽然弄来那么多粮食的呢?”   柳倾歌话音刚落,柳祁潇忽然想通了一处地方,顿时觉得心如明镜,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柳倾歌吓了一跳:“哥哥,怎么了?”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回府再说。”柳祁潇一摆手,止住了柳倾歌。   回府之后,柳祁泽和柳祁瀚早已回来了。他俩坐在正厅正在下棋,两人你一来我一往,棋盘上厮杀激烈。见柳祁潇和柳倾歌回来,他俩于是便站起来,笑着打了招呼。   柳祁泽凑过来摸了一下柳倾歌的小鼻子:“丫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二哥为了等你们一起吃饭一直等到现在,都快饿死了。”   柳祁瀚笑着伸手摆弄着棋子:“倾歌,你别听二哥胡说。他在你回来之前,一共吃了三盘点心,分别是芙蓉糕、糖心酥和蜜饯。哦,对了,除此之外他还喝了一杯茉莉花茶,足足一大杯。”   柳倾歌忍不住想笑,连柳祁泽自己也绷不住笑了。他走过去拍了一下柳祁瀚的脑袋,哼笑着道:“老三,你是想造反么?”   “怎么会?”柳祁瀚收拾了棋盘站起身来,笑道,“我只不过是如实地陈述某个事实罢了。”   就在这会儿功夫,那些丫鬟们已经开始一盘接一盘的上菜了。今晚的菜肴很是丰富,颜色也搭配得极为合理。众人纷纷上桌。   柳倾歌感觉自己都饿了一天了,就早上吃了点东西,中午由于忙着那调查砒霜的事情,都没怎么吃。所以等到这菜一上来,她就立即拿起了筷子,开始大快朵颐。唔,这道醋溜白菜真不错,口感真好。   她就着米饭吃了一大口,正准备伸筷子去夹不远处的那盘青椒炒肉丝,结果坐她身边的柳祁潇吃了几口忽然站起身来:“我今晚不饿,你们自己吃罢。”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厅。   柳祁泽面露诧然之色,有些好奇的问道:“丫头,大哥他怎么了?看上去像是胃口不好的样子。”   柳倾歌本来也觉得纳闷,听得柳祁泽这么一说,猛地想起了今日发生之事,瞬间就明白了。她丢了筷子,对柳祁泽和柳祁瀚道:“我去看看。”   等到柳倾歌来到柳祁潇居住的小楼之后,发现柳祁潇面色苍白,唇也褪去了血色,一双漂亮的修眉微微皱着。她见此情景就知道柳祁潇显然是已经吐过了,不由得一阵心疼起来。万万没想到,柳祁潇的洁癖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估摸着是白日里吃那人的剩饭剩菜给他刺激太大,所以暂时还不能正常进食。   柳祁潇见她来了,挑了挑眉梢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哥哥,顺带给哥哥倒杯水。”柳倾歌走至桌子旁,心情还未平复过来,手也有些颤抖。结果一不小心将水杯给摔在地上,然后碎成了一堆碎片。   柳祁潇坐在软榻那边,听到动静之后立即走了过来,检查了一番发现柳倾歌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回事?也不小心些。”   柳倾歌垂着眸子道:“哥哥放心,没事儿,就是水杯在闹自杀呢。”   柳祁潇情不自禁的弯了弯眼睛,微微一笑道:“就是自杀,也是被你怂恿的。”   柳倾歌也忍不住笑了,然而大大的眼睛里却是酝酿着满满的湿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盈然闪动:“哥哥不能吃饭,那该怎么办呢?”   局势   柳祁潇重新回到软榻上坐下,听闻此言不由得轻声一笑,恰似春雪消融般泠泠的清亮声响。他看向柳倾歌的那个方向,不紧不慢的启唇开言:“那又如何?不过几天而已,习惯了就好了。”   柳倾歌重新倒了一杯水走了过来,递给柳祁潇:“这可不成,非饿昏不可。”她一边说,一边皱着眉思索,一双大大的澄澈眼睛里流传出苦恼的意味。   柳祁潇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无论如何都挪移不开,勾了唇角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柳倾歌思忖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个点子,却又有些犹豫不决:“哥哥,如果是倾歌亲自下厨给你做的,你吃得下去么?”   柳祁潇摇摇头,清泠的眸光微微一闪:“我也不知。”   “那总要试一试才好,”柳倾歌说着说着,也就来了兴致,眼光灼灼的看着他,“哥哥,走罢。”   这眼光直接而大胆,不知为何,令柳祁潇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遗漏了什么。……究竟……究竟是什么呢?原先,他一直以为他将她置身于自己强大羽翼的保护下,他将她的一切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到了现在,不知何时,她竟然也成了他生命的依靠,再也离不开。   “好。”他微微笑着答应她。不知是因为不忍拒绝,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他不敢去想那一幕,若是自己不吃,她该是何等失望的表情。   去了厨房之后,柳倾歌便开始忙活起来。——唔,做个什么好呢?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道菜,不过柳倾歌最终还是决定听取正主儿的意见:“哥哥,你想吃什么?倾歌给你做。”   “随意些罢,无需大鱼大肉。”柳祁潇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衫下摆,端坐在一旁,一双凤眸饶有兴致的看着柳倾歌。   呃,哥哥你这说了没跟说有什么区别……柳倾歌不由得扶额,低低叹了口气,这摆明了就是班门弄斧。在极品大厨面前秀厨艺,真是纯属于找刺激。收回这乱七八糟的思绪之后,柳倾歌定定神,开始洗菜。   今晚的醋溜白菜真心不错,而且她还没吃够就跑到柳祁潇的小楼去了,所以她私心又做了这个。对了,除了醋溜白菜之外,再炒一盘小青菜罢,清清爽爽的,一看就有食欲。炒完这两盘菜之后,柳倾歌又做了一锅蛋花儿汤,闻起来倒也是喷香呢,只是不知道吃起来如何。菜做好了,至于饭么,哥哥目前应该是对米饭没兴趣,索性就下两碗葱花面罢。   柳祁潇看着柳倾歌在他面前的小几上摆出这花花绿绿的一桌子,不由得眼前一亮,由衷赞道:“真不错,想不到你仅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就收拾出了一桌子菜。”   柳倾歌大方一笑:“哥哥夸倾歌,倾歌真的很开心。说实话,倾歌幼时经常来厨房跟大师傅学艺,就是为了某一天给哥哥露一手。虽然技艺不精,比不上哥哥,但好歹也算是上得了台面,哥哥就勉为其难的尝尝罢。”   柳祁潇垂下眸子,遮住了柳倾歌望过来的视线。估摸着是因为人脆弱的时候容易感伤,所以他此时并不想让柳倾歌看到他的表情。伸手执了筷子,他先是夹了醋溜白菜,唔,比意料中的要好吃,醋的味儿都入进去了。   柳倾歌急切地睁大眼睛,一叠声的问道:“哥哥,怎么样?好不好吃?”   “不错。”柳祁潇抿唇一笑,清雅非凡。   柳倾歌顿时觉得心里一甜,浑身上下如同置身于云端一般,那般自在惬意。“若是好吃,哥哥就多尝尝。”   柳祁潇每样都尝了一些,脸上依旧带着那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笑意。他将柳倾歌给他下的葱花面也吃了一大半,只觉得那温热的汤水,不仅温暖了喉咙,也温暖了心房最深的地方。但是,却有另一股令人厌恶的感觉不受控制般升了起来,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白天那件事不时地回荡在脑海里,死死地纠缠着他的思维。他恍然觉得,手中端着的这碗面,已经变成了今天那帮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那上面都好像沾着那些人的口水……心念及此,柳祁潇只觉得刚才吃下去的东西此时全部都有冒出来的趋势,他筷子轻微一顿,用着最后一丝理智压抑着自己,不肯让自己在柳倾歌的面前失态。   大概由于柳祁潇掩饰得很好,所以柳倾歌似乎并未发觉。她吃得不亦乐乎,这下可算是解馋了,那盘醋溜白菜基本上都是被她一个人给消灭光的。吃饱喝足之后,柳倾歌怡然自得的哼着小曲儿收拾着餐具,柳祁潇掏出帕子擦了唇,轻声道:“我先回书房,你待会儿也来,我们谈谈今天下午讨论的那件事。”——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再多待一会儿,他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从而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柳倾歌将碗筷一一往柜橱里码整齐,口中道:“嗯,好。哥哥先去罢。”   等到柳祁潇清姿卓绝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柳倾歌的视线中,她忽然觉得眼眶酸涩,腿脚也有些发软,不得不靠在一边的墙壁上,整个身子逐渐滑落在下。她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了……她本来以为,自己给他做饭会帮他改善胃口的,没想到,却是换来他苦苦的隐忍……柳倾歌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任性,任性得只顾自己考虑,丝毫不顾及他。以后,她再也不要自作主张的给他做饭做菜了,以免,会造成对两个人的伤害。   有的好心,真的不一定会换来好的结果。   柳倾歌揉了揉眼睛,眼眶有些发红。她去洗了把脸,仔细擦了擦,这才感觉稍稍可以见人了。   夜色幽蒙,踏碎一地月光。树影婆娑,发出簌簌的声响,那么轻,那么悦耳好听。   柳倾歌来到柳祁潇的小楼,见他正在书案后翻看着什么,于是便将脚步放得稍微重些:“哥哥。”   柳祁潇抬起头来,清润眸光轻微一闪:“倾歌来了,快坐罢。”   柳倾歌毫不客气的挤在他怀里坐着,双手揽着他的胳膊,口中道:“哥哥,你今天下午没说的,究竟是什么?”   柳祁潇的呼吸声清晰地响彻在柳倾歌的耳畔,他默了一会儿,方压低声音道:“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何李家会忽然多了那么多粮食。按理说,李家如果想在京都三城开餐饮业连锁饭店,蔬菜之类的问题不大,因为李家在城郊也有自己的庄子,但是粮食一时半会儿就不那么好筹集了。去年的时候,李家还有部分粮食脱手卖给我们柳家,也就说明了他们主营的并非是粮食,手中一旦有存粮就想着要脱手卖出。但是现在,由于大齐和阻奴之战一触即发,李家茶叶生意受到重创,他们转投餐饮业,恰恰正是说明了李家原先运往西北的并不是什么茶叶,而就是粮食!”   柳倾歌听得浑身一震:“哥哥,你是说李家打着卖茶叶的幌子,趁机贩运粮食去西北阻奴国卖么?”   “正是如此,”柳祁潇的眸色是一片深邃的漆黑如海,沉声道,“李家大约是买通了边境守将,在商车的上层装一些茶砖来掩人耳目,下层则全部都是粮食。眼下两国交战在即,李家商车运送不过去,那大量的粮食就囤积起来,无法销售出去。这些粮食,应该是雁城李府经营的庄子产出的罢。——说起来,李家之人还真是心机深沉,对外做出一副并不主营粮食业务的假象,使得大家都怀疑不到他们头上来,并不知晓他们其实在和阻奴做粮食生意。”   “若是双方开战,那李家此举就是通敌叛国了!”柳倾歌觉得自己一下子心跳加快,脑门儿涨得生疼。   “没错,”柳祁潇忽地伸手开了柜子,从里面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柳倾歌,“你看看罢。”   柳倾歌一怔,随即有些好奇,便接了过来。结果她刚一拆开,顿觉呼吸一窒。那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四个字“潇儿亲启”,里面的落款是丽妃。还未来得及看具体内容,柳倾歌就隐隐约约有种不太妙的感觉。等看完了之后,她指尖轻微的颤了颤,将信还给柳祁潇:“哥哥,这……这……”她在那里吞吞吐吐“这”了半天,还是无法整理好语言,索性直截了当的道:“丽妃想要让哥哥帮助郑王夺取太子之位,从而逼皇上退位么?”   柳祁潇将信凑近烛光,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封信一点点的化为灰烬,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糊味挥之不去,久久不散。过了良久,他方低声道:“是。目前柳家实乃京都商业巨头,无论在财力还是物力各方面都能给郑王以有力的支持。这是非圈,我本不想应下的,可是……这毕竟是娘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求我……”说到最后几个字之时,柳祁潇明显有些说不下去,那双素来冷凝的眸子里波光闪动,映着跳跃的浅淡烛光,愈发显得格外苍寂落寞。   柳倾歌忽然心头一颤,她不由自主的回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他。她清楚地感觉掌心下的身体明显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不知为何,她此时此刻,只觉得有股压抑的情绪在胸腔里肆无忌惮的泛滥,无论如何都无法排解。只有抱着他之时,才能感到稍稍安心。   柳祁潇的声音清渺的传来,像是在下一刻就会毫无征兆的散去:“娘她有自己的执念,我懂。她恨陛下,无论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恨。当年皇上抢走了娘,使得娘失去了最珍贵的家。所以现在,娘也要让皇上尝一遍失去的痛。”   柳倾歌将头深深地埋入柳祁潇的胸口,她知道,对皇上而言,失去江山失去皇位才是最痛苦的。而现在,丽妃就采取了一个那么孤绝的方式开始实施自己的报复,竟然没有给自己留有任何退路……“此事,郑王怎么说?”   “郑王自然是毫无异议。他虽看上去冷冷淡淡,实则极有野心,能力丝毫不逊于废太子。——不过此时皇上态度不明,他也有很大的可能荣登九五之尊的。”   柳倾歌点了下头,忽然忆起一事,脸色瞬间变了:“照这么说,那哥哥你就成了郑王一党,那爹爹……他是废太子的亲姨夫,从此之后,你们就成了两方对立的势力了。那该怎么办?”   柳祁潇知她说的是瞿进光,于是略一思忖,静静地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靠郑王来拉拢瞿尚书了。废太子如今大势已去,跟着他卖命只怕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柳倾歌忧心忡忡:“郑王可有把握?”   “目前还不好说,”柳祁潇眉梢拢起,“郑王和瞿尚书素来不和,已经有许多年了。”   柳倾歌自然知道他俩不和的源头在哪里,正是因为当年自己和慧妃事情,所以导致郑王和瞿进光这么多年来一直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是……若是瞿进光不肯投靠郑王这边,那么有朝一日……   柳倾歌发现自己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是自己的亲爹爹,一个是自己最挚爱的人,两方取舍之间,究竟哪个才能占得上风?   赐婚   柳祁潇发现柳倾歌在发呆,不由得安慰性的抚了抚她的后背,柔声道:“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虽然明白他这话语里安慰的成分多,但是柳倾歌还是不由自主的信了,无论他说的什么,她都会毫无理由的相信。接着在他怀里赖了会儿,只听得头顶上传来柳祁潇轻轻的笑声:“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么?”   柳倾歌只觉得困意上头,眼皮儿都快睁不开了,嘟囔着道:“再……再待一会儿……”   朦胧间,像是有一个极轻极浅的吻划过她的鬓角,满含着浓烈的深情,像是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滚烫的烙印。随即,她就感到自己的身子腾空,不由得伸出手揽住那人的脖颈。置身于他温暖的怀抱中,她觉得这像极了幼时的摇篮,给人以无比安心踏实的感觉。   第二日,柳倾歌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外面已经到了日上三竿。她在浣月和汀风的服侍下,飞快的收拾收拾起了床,去了正厅吃早饭。   柳祁泽一副饿死鬼投胎的表情,一叠声的催着赶紧上菜上饭。柳祁瀚和他的表情也差不多。只有柳祁潇,面色恬淡,神情自若。   柳倾歌好奇之心大增,忙开口动问道:“二哥,你这是怎么了?是要去赶集么?”   柳祁泽“噗嗤”一声笑喷出来,伸过手来拍了一下柳倾歌的脑袋:“今儿个公主大婚,驸马是李睿。好多人都拥在街面儿上看去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热闹若是错过了岂不是太过可惜了么?——而且,我是兵部侍郎,到时候还要和瞿尚书一道进驸马府邸参加宴会。唔,对了,大哥也要去呢,他和郑王一道。”   柳祁瀚面露遗憾之色:“只可惜我只能在外面看了。倾歌,到时候我们在一起,别被人群挤丢了,万一被人牙子拐走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柳倾歌闻言也是兴奋不已:“好啊好啊。”——驸马果然是李睿么?也好,希望这样,他才能真真正正的放下曾经的那些往事,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众人吃了早饭之后,就各忙各的去了。柳倾歌看到柳祁潇手里拿出那个木匣子出来,不由得一愣:“哥哥,公主大婚,你就送这个?”   “自然不是,”柳祁潇耐心的解释,“礼物已经打包整理好,就在郑王那里。——这个木匣子,是我单独送与驸马的。”   唔,原来柳祁潇曾经说的那个故人,正是李睿啊。柳倾歌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木匣子,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里头装的什么?”   柳祁潇淡雅启唇,笑容透出一种意味不明的感觉来:“一颗明珠,就是李睿曾经丢得那颗。”   ……啥?!柳倾歌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这颗早已丢失的明珠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柳祁潇这里?真是奇了怪了。稍一思考,柳倾歌恍然大悟,笑得坏坏的:“哥哥,难道你当时在路途中把李睿的那颗明珠私吞了?啧啧,真没看出来啊。”   柳祁潇微笑着开口:“还真不是。当初他一不小心把这颗明珠遗忘在了我那里,我发现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还而已。”   柳倾歌心思一打转儿,立即就明白了为何柳祁潇一直赖着这颗明珠没还。当时李睿有些一意孤行,自己都跟他说了对他没感觉,他却是水泼不进。而此时柳祁潇正好发现了李睿遗落在他那里的明珠,索性就留下来不还给他。而李睿发现明珠不见了,冥冥之中就会觉得柳倾歌不是他的良配,然后就会慢慢淡了对柳倾歌的感情。   柳祁潇见柳倾歌那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知晓她想明白了,于是也不多做解释,只是道:“如今是他大喜之日,我给他送这个,权且当做贺礼罢。”语毕,他便随着郑王派来接的人一道,离开了柳府。   柳祁泽随后也走了。   柳倾歌和柳祁瀚随即也出门去看热闹,还真别说,街头人山人海,挤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人人都想一睹公主芳姿,虽然这可能性也忒低了点儿。柳祁瀚生怕和柳倾歌走丢,于是便紧紧地握住柳倾歌的手,嘴里不时地叮嘱道:“倾歌,你小心着点儿,看看路。”   柳倾歌忍不住笑了,她任由柳祁瀚牵着,口中道:“三哥,你放心罢。”   各家店铺里的掌柜的和伙计也都走出来了,一边笑着谈论一边看热闹。有好些大妈大婶子们唾沫星子横飞,有夸公主天人之姿蕙质兰心的,有夸驸马品貌不凡学富五车的,总之各种夸。柳倾歌和柳祁瀚隐在人群里,耳朵里听着各路人等的嚼舌根,眼睛却是不时地往街的尽头看去。   遥远的天边霞光开始渐渐明晰,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声,只见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已经开道而来,其后,送亲嬷嬷、夫人、命妇等乘舆随行,一辆极其名贵富丽的朱轮华盖马车缓缓行来,后面还跟着约莫有二十辆车,最后是护送的骑马军校。阵仗极为宏达,令这些小老百姓不由得看傻了眼。   等到那辆朱轮华盖马车行至柳倾歌他们面前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人人争相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柳祁瀚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但是那握着柳倾歌的手,却是丝毫都没有松开。柳倾歌觉得这帮人也忒疯狂了点,还未来得及抱怨几句,就感到自己一下子踩到了某个人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柳倾歌立即道歉,等视线一对上那人之时,莫名地住了口。——温明月,好久不见。这句话堵在嗓子眼儿里,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温明月看了一眼柳倾歌,目光在柳倾歌身边的柳祁瀚身上停留了片刻,眸子里闪过一道晦暗的光芒。然后她一言未发,转身就走。   “明月!”柳祁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大声开口唤道。   温明月脚步微微顿了顿,像是要回头,可是却是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并无任何动作。   柳祁瀚心下一喜,忙拉着柳倾歌就要跟过去。结果却被柳倾歌一伸手止住:“三哥,你都忘了么,接近温明月的下场,下次可就不是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了。”   柳祁瀚神思一阵恍惚,脸上先出了些许痛苦的表情。就在这么会儿功夫,温明月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此地,连一个背影也寻不到了。   “她……”柳祁瀚仅仅开口说了这么一个字,就再也无法接下去。他面色怅然的立在原地,久久都未回过神来。   “三哥放心,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若是温明月心里果真有你,你只需等待时日,便可佳偶天成了。”柳倾歌拉着他的手,忽然感觉他掌心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冷了下去。   晚上回到柳府之时,柳祁泽依然有些兴奋不已,笑呵呵的对柳倾歌道:“丫头,你今儿个没见到那李睿收到大哥礼物的表情,那叫一个难以置信震惊不已怅然若失精彩绝伦!”   柳倾歌听了柳祁泽这么一形容,顿时笑得不行:“二哥,你能别这么搞笑行不?”   倒是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柳祁潇听了柳祁泽的话语之后,唇角微微一勾,挑起一道冷冷的弧度:“老二,你怎么不说说你今日和李小姐的各种趣事儿呢?”   柳倾歌一听,就知道了柳祁潇指的是李媛。哟嗬,难道二哥和李媛今天有什么奇遇记么?她顿时来了兴致,笑着打趣道:“二哥,你就说说嘛,倾歌想听。”   柳祁泽一张俊颜黑得像锅底,眼眸里也现出了些许恼火之色,他没好气儿的挥挥手道:“有什么好说的?那个李媛不知道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挤了,一个劲儿的缠着我不撒手,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柳祁潇适时的接口道:“你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   “重点是什么?”柳祁瀚笑着岔进来道。   “重点就是,李小姐今日请求公主跟皇上说说,要皇上给她和柳祁泽赐婚。他们二人,一个是驸马之妹,一个是兵部侍郎,公主于是也就答应下来了。”柳祁潇不疾不徐的道,神色忽地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   ……竟会有这等事?柳倾歌大吃一惊,正好对上柳祁泽望过来的视线。   柳祁泽微微垂了眼,再也不多看他们众人一眼,略一跺脚,转过身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   柳祁潇迈步往书房走去,对跟过来低着头的柳倾歌道:“无论如何,此事都极为不妥。”   柳倾歌神情黯淡:“若是公主跟皇上说了之后,此事是不是再无回转余地了?”   柳祁潇摸了摸柳倾歌的头,没有说话。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李媛真的跟柳祁泽成婚的话,对郑王势力也是一个打击。那公主和废太子是亲兄妹,他们借着联姻的名头将柳祁泽也拉拢到了己方来。兵部之人都是炙手可热的权臣,在某些地方将会起到重大的作用,所以也就成了郑王和废太子拉拢的对象。抛开这些不提,若是赐婚旨意真的下达,柳祁泽该怎么办?他定是不愿意的罢。   情殇   事实上差不多过了半个月,皇上的赐婚旨意就下来了。柳玄明知道了有这等事,于是便从乡下庄子里赶了回来。而柳祁泽自从接旨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又重新恢复了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的日子。他白天老老实实的去处理公务,到了晚上就不见人影,基本上都是和瞿晟一起鬼混去了。   当柳倾歌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次把喝醉酒的柳祁泽扶回他自己房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道:“二哥,你整日这般醉生梦死,又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柳祁泽一身酒气,然而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却是显得越发清澈,像是根本未醉一般:“丫头,二哥都准备逆来顺受了,你还不让二哥发泄发泄情绪?你这样对二哥,是不是太残忍了……”   柳倾歌的心忽然一痛,她低低叹息,不再开口,只是伸手帮忙给柳祁泽脱靴子。可还没等到她的手碰到柳祁泽的鞋面儿,柳祁泽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人难以想象。柳倾歌不由得一惊,仰起脸来看向柳祁泽那双被蒙上淡淡阴霾的眼睛:“二哥,怎么了?”   “丫头,你别动,让二哥好好看看你……”柳祁泽的目光充满了贪恋之意,就那么直直地在柳倾歌的脸上打量着,像是在看待一个稀世珍宝,“丫头,你是幸运的,你有大哥疼着,爱着。可我呢,我柳祁泽有什么?被迫娶一个不爱的女人,这难道就是我的下场么?”   柳倾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毕竟同皇家对抗,那就是摆明了找死。可是若是这么不情不愿的娶了李媛,对柳祁泽来说,也几近灭顶之灾。顿了好久,柳倾歌才缓缓道:“二哥为何不尝试着接受李媛呢?她那个人罢,虽然人是任性了点儿,可是本质并不怎么坏。而且,李媛是青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儿,那相貌百里挑一有如天仙……”   柳祁泽伸出纤长的手指按在柳倾歌的唇上,不允许她再接着说下去。他的笑容中带了几分无奈:“丫头,你啥时候改行做媒婆了?她就算长得像个天仙,但是我不喜欢,那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柳倾歌轻轻拨开他的手,目光凝重,肃声道:“照这么说,二哥可是有了喜欢的人?”   “不是喜欢,”柳祁泽素来吊儿郎当的面容上,在此时却是现出了一缕深情缱绻之意,眸光深邃迷离,隐约闪烁着恍惚之色,“是爱。”   柳倾歌第一次见到柳祁泽在对待感情上这么郑重其事的模样,情不自禁的怔了一怔,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么?”   柳祁泽不由得笑了,他伸手摸了摸柳倾歌的脸,柔声道:“当然不同了。喜欢只是占有,而爱……是付出,是成全。”   柳倾歌愈发好奇到底是哪个女子勾了二哥的魂,她略一沉吟,便猜测道:“二哥爱的这个人,可是醉香楼的淼儿?”   柳祁泽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笑得张狂,然而这笑容里却是如论如何都忽略不去那丝落寞与黯然:“丫头,你还真会想。淼儿是醉香楼头牌,卖艺不卖身,不得已沦落风尘,品貌才艺皆是不俗,但是我心里却并没有她。”   ——不是淼儿?柳倾歌心里大窘,渐渐转为疑惑。……不是李媛,不是淼儿,那是谁?   柳祁泽见柳倾歌陷入沉思,心内一荡,不过很快被他抑制住了。于是他那准备勾起她下巴的手忽而变作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道:“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睡罢。”   柳倾歌固执地看着他:“二哥,你还没说你爱的那个人是谁呢。”   柳祁泽挑着唇角,似笑非笑:“丫头,你真的想知道么?——可惜我目前不想说。”说完这句之后,他自顾自的脱了靴子。   柳倾歌最后是黑着一张脸离开他房间的。   夜色凉如水,月色如霜。柳倾歌慢慢在府上踱步行来。由于柳祁泽即将大婚,所以府上一切都已经开始布置起来。廊下檐下红色丝绦带被系上漂亮的同心结,蜿蜒成一条大红色的河流,看上去显得格外喜庆。桌椅之类有的不能要就直接丢了,半新不旧的也重新上了一遍漆,茶盏、酒盅之物全部都换上了新的。   是啊,一切都是新的,像是要迎来崭新的生活。   可是,她方才看到二哥的表情,为何他那么悲伤呢?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柳倾歌脚步一顿,呼吸不由得一窒。不远处的一处亭台边,柳祁潇一身翩然白衣,静坐于此,手持一管箫,缓缓吹奏。他的身影像是凝结了月华皎洁柔亮的光芒一般,隐在朦朦胧胧中,愈发显得飘逸超然于红尘之外。那管箫从他优美的薄唇中,逐渐流淌出渺渺乐音,恰似一些幽微难言的心事挣脱禁锢而出。箫声凄清,潺潺如水声轻缓而过,在月光下铺展开来,粼粼得泛着迷人的波光。   柳倾歌看得呆了,下意识的躲在一处廊柱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远远地,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柳倾歌有些僵硬的转过脸,正好看到柳祁泽漫步行来。他一双桃花美目流转,双手负于身后,头发被夜风吹起些许,恣意地飘扬在空中。   柳祁潇显然也发现他的到来,箫声一动,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他微微侧过脸,那被月华照耀的俊颜像是被踱上了一层浅淡的如玉光芒,极为漂亮动人。他略一启唇,声音如泠泠三月春雪一般清冽:“你来了。”   “是我,”柳祁泽勾唇一笑,笑容却是带了几分萧瑟之意,“怎么,大哥似乎预料到我会来?”   “明日你大婚,今晚只怕会睡不着罢,出来走走也是有的。”柳祁潇手腕一带,收了箫,眸光清浅淡然。   柳祁泽笑了笑,立在柳祁潇面前,一动不动。过了良久,他方低低开口,声音低醇如酒:“大哥,你会好好待她一辈子的罢?”   柳祁潇闻言,微微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视线没有片刻的躲闪,声音透出一股坚定之意:“那是当然。”   柳祁泽继续笑着,心上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般,忽地那么轻松起来:“有大哥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他说着说着,忽然有些说不下去,桃花眼眸里满是湿意,声音也夹杂了些许的颤抖。   柳祁潇站起身来,一言未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柳祁泽收拾了一下情绪,接着道,“我已经没事了。明天,我会娶李媛的。”   柳祁潇再没有开口,过了良久,才低低叹息:“她知道么?”   “她……她是指倾歌么?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我对她的心意……”柳祁泽落寞一笑,“估摸着以后再也不会知道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明日我就要娶亲了。”   柳倾歌听到这里,猛然咬住了双唇,这才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一声惊呼给压回去。不是吧,二哥对她……对她……有那啥?我天,这也太震撼人心了好嘛!柳倾歌只觉得脑袋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挤得嗡嗡作响,一片杂乱。原来二哥方才所说的那个深爱之人,正是她啊……   事到如今,她也只得装作不知道了。不然的话,这件事该如何收场?看今晚上柳祁潇和柳祁泽的态度,他俩显然并不想让她知道此事,那她就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愿来了。   有些事情,不说破永远比说破要好。   因为,那些进行善意隐瞒的那些人,并不希望他们千辛万苦隐瞒的事实被正主儿知道。   次日。   凤冠霞帔,大红胭脂熏染,一笔一划描着柳眉,李媛此时此刻的心情一定很激动罢。柳倾歌站在廊下一个人看着府上来往忙碌的人群,思维开始驰骋起来。直到忽然她感到有一只大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不由得回过神来,回头笑着道:“大哥。”   “心情似乎不太好?”柳祁潇淡淡道。   “哪有,今天是二哥的好日子,就算是再不高兴也要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来。”柳倾歌迎上他的视线,开口道。——这桩婚姻,摆明了二哥就是不愿意的。虽然她对二哥没有那种感觉,但是仍然为他心疼。毕竟娶一个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那真的是一种折磨人的酷刑。   柳祁潇见柳倾歌说话这么直白,眉心细不可察的沉了一沉,却并未说别的。稍顿了一顿,他便收回目光,抬脚迈步离开。   “大哥!”柳倾歌不知为何,就那么大声的叫了出来。   “怎么了?”柳祁潇脚步停了,然而整个人却并未回转身,只是默立不动。   柳倾歌快步走过去,从他身后轻轻揽住了他的腰身。鼻端开始笼罩起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格外沁人心脾,柳倾歌只觉得无比安心,手下意识的收拢。她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呼吸声时快时慢的传来。   有些话,不必通过语言。   但是他懂,都懂。   柳倾歌放开了他,浅浅一笑:“大哥,我没事了。”   ——就算柳祁泽有他割舍不下的牵绊,那她柳倾歌,亦有自己的情之所属,心之所爱。   柳祁潇抬手,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随即收回手,迈步离开。   吉时已到。一身大红装束的柳祁泽在众人的起哄簇拥下登上高头大马,他身姿矫健潇洒,双手一扯马缰绳,那马就撒开四蹄开始小跑了起来。等出了府行至街头,马速才逐渐放慢。外面守着的仆人小厮忙跟上去,一路浩浩荡荡地向李府行去。   不多时,喜轿便被抬来。   李媛下轿的时候,柳倾歌留心看了看,只见其头顶着红盖头,那盖头不时地晃动,若隐若现之间倒也窥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她素来窈窕的身子裹着大红的喜袍,愈发衬得身材玲珑有致。在喜娘的搀扶下,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正厅之上。   伴随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声音,柳祁泽和李媛完成了大婚仪式。随即,在众人闹哄哄的叫嚷声中,李媛被送入洞房,而柳祁泽则出来挨个桌敬酒。   筵席一直持续到晚上,朗月疏星,夜风阵阵。正厅前面的空地上各桌一直觥筹交错,伴随着管弦丝竹之音,显得格外热闹非凡。柳倾歌见瞿晟喝酒跟灌水似的,不由得暗暗担心,但是又怕泄露身份,不敢上前去规劝。只有瞿晟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这边时,她才皱皱眉,轻轻摇了摇头。   瞿晟显然看明白了,他冲她微微一笑,随即将酒盅放下。   柳倾歌正在席上照应,忽然见浣月过来找她。她不由得一愣:“什么事?”   浣月压低声音道:“小姐,方才门房有人来说,府外有一个叫淼儿的姑娘来了,口口声声要见二少爷。”   柳倾歌一听,立即领了浣月抬脚往府门口那里走去。   夜幕下,淼儿素来倾国倾城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然而她的语气却是急切:“柳小姐,我今天终于有钱给自己赎身了,你能带我见一见二少爷么?”不待柳倾歌说话,她已经“砰”地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坚硬的地上,声音带着满满的恳求:“柳小姐,求求你了!”   柳倾歌念及昨天晚上柳祁泽对她说的话“淼儿是醉香楼头牌,卖艺不卖身,不得已沦落风尘,品貌才艺皆是不俗,但是我心里却并没有她”,心中忽然涌起了万般滋味,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半晌,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快起来罢。那你就先在外面等等,不要闹,我去问问二哥。”   淼儿的眼眸里顿时闪现出了希望的火光,她连忙起身,盈盈一拜:“多谢柳小姐了。”   花间夜下,清风朗月,一身飒沓飞扬的鲜艳红衣就那么轻易地刺痛了柳倾歌的眼睛。   那个身着红衣的男子端坐于石桌旁,长发恣意扬起,一双桃花美目勾魂夺魄,流光溢彩。此时,他微微笑着,伸手拍开了酒坛封泥,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清冽醇美的酒香。   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他却选择了远离欢闹的人群,一个人在这后院里醉生梦死。   略一抬眸,他瞧见了躲在花藤架下的柳倾歌,于是便招了招手,睁着一双似醒非醒、似醉非醉的眼睛,轻声的笑道:“丫头,二哥……二哥只怕今后永远失去了爱上别人的能力了。”   柳倾歌快步奔了过去,夺了他的酒坛,口中劝道:“二哥,你就少喝一点儿罢。”   柳祁泽长长的叹了口气:“好,我不喝了。你找我有事么?”   柳倾歌在心底想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淼儿姑娘来了,你见是不见?”   “有什么好见的?!叫她走,都走!”柳祁泽一双眼睛喝得通红,吼道。   柳倾歌喊来柳祁泽身边的丫鬟,把他扶回新房里去。自己于是就匆匆忙忙地回到府门口,看向一脸期待的淼儿,开口道:“他喝醉了,你先回罢。今儿个毕竟是他的大喜之日,你和他贸然相见只怕有许多不妥之处。”   淼儿眼中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下来,她垂了眼,低低道:“我知道了,打扰了。”语毕,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柳府门口,背影有种荒凉的萧索之意。   柳倾歌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情不自禁的皱起了眉。——一个“情”字,伤人伤己,真是折磨人。   深情   筵席一直开到很晚才散去。   月已上中天,浅淡银辉,薄雾清渺。夜风刮过耳畔,丝丝凉意缓缓袭上心头。   柳祁潇正在指挥下人收拾残局,柳倾歌站在他身边,一言未发,静默不语。   “怎的了?”待到最后一个仆役将桌子挪走之后,柳祁潇微微侧过脸,看向柳倾歌,轻声问道。   “哥哥无须担心,倾歌没事儿。”柳倾歌握住了他的手,感受那熟悉的大手里传来的温度,柔声一笑。   正在这时,忽然有丫鬟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口中急道:“大少爷,小姐,不好了!新房里闹起来了!小婢只听到有摔瓷器的声音,具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祁潇闻言,立即带着柳倾歌往柳祁泽的新房里走去。大红灯笼映照下,空气中似流淌着诡异的红光,显得格外阴厉。隐隐约约有争执的声音传来,很是肆无忌惮,这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声。   柳祁潇走至门口,用手指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老二,你先开开门。”   房间里的吵闹声一下子停了。紧接着,就听到有“蹬蹬瞪”的脚步声,随即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柳祁泽用手撑着门,披头散发的造型几乎遮住了半张面孔,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透出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无奈。他用手握成拳头凑在唇边咳嗽了几声,忽地低低开口道:“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   柳倾歌的视线透过他往里面瞧去,只见李媛坐在床头,泪痕满面,盖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在她脚边,一个精致的花瓷瓶已经成了碎片。她闻得柳祁泽这么说,顿时怒从心起,一下子站起身来,目光冷得彻骨:“柳祁泽,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李媛是哪里配不上你么,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柳祁泽听了之后,不由得回转头去,眉骨一挑,冷笑数声:“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我不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委屈你不觉得太过可笑了么?!”   “但是我既然嫁过来了,我就是你的人,这辈子你都逃不掉。”李媛说着,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一字一句皆是那般嚣张,“除非你想抗旨,除非你不要命了,除非……整个柳府跟你陪葬。”   柳祁泽心头大怒,不过他却不肯在面上带出,只是看着张狂大笑的李媛,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挑衅的表情。   一直没开口的柳祁潇闻言,忽然毫无征兆的开了口,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老二,如果你实在不想回家,那就不要回来了。晚上可以回军营睡。”   柳祁泽自然听懂了柳祁潇的话外之意,弦外之音。他笑着点头,自然是一万个赞同。不和李媛同塌而眠,对他而言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李媛却是瞬间变了脸色:“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连弟弟的夫妻之事都管,是不是管太宽了?”   “随你怎么说,”柳祁潇转过身,淡淡丢下一句,“既然你是柳家媳妇一天,就容不得你放肆。你若是想好好过日子,那我自然无二话。但是若是无事生非闹得家宅鸡犬不宁,那你就要做好承担这一切的准备了。”   柳倾歌自然知晓为何柳祁潇会这么说,因为他平生,最恨别人威胁。   柳祁潇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特别不客气,所以李媛的脸色变来变去,最终成了一片寂然的死灰。   柳祁泽得了柳祁潇的许可之后,收拾了一下衣物,然后就带了一个小厮离开柳府。   皓月当空,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将他的酒意也吹醒了大半。静寂的大街,除了他和小厮的脚步声之外,其余一丝声音也不闻。待得他走至街头的一个拐角之时,忽然黑暗里有个人影动了动,随即那人惊喜的唤道:“二少爷?”   柳祁泽素来怕鬼,此时惊得差点儿叫出声儿来。定睛一看,眼前这人不是淼儿,又是哪个?“你怎么没在醉香楼?在晚上在这儿装神弄鬼做什么呢?”   淼儿一把拉住了柳祁泽的衣袖,眼泪汪汪的道:“二少爷,奴家已经给自己赎身了,现在无处可去,你能收留么?”   “收留?”柳祁泽落寞自嘲的笑了笑,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复又道,“我如今自身难保,自己都灰溜溜地滚出柳府了,哪有能力护你周全?”   淼儿一愣,过了片刻,脸上露出了欣喜的意味:“二少爷今日大婚,此刻却出了柳府,这也就是说二少爷本身并不喜欢那个新娘?”   “是,不喜欢。”柳祁泽轻轻挣脱了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垂下眸子,低声开口。   “那二少爷……喜欢奴家么?”淼儿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被甩开,羞红了一张脸问道。   “淼儿,你是一个好姑娘,不要把精力耗在我身上。曾经是我年少轻狂,喜欢流连烟花之地,若是给淼儿姑娘造成什么困扰的话,我在这里给你道歉。不过好在你我并无肌肤之亲,你仍然是清清白白的身子,相信你会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家的。”柳祁泽说完之后,心内一叹,迈开脚步自顾自离开。那小厮一见,忙忙地跟了上去。   淼儿有如五雷轰顶,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她讷讷看着柳祁泽离开的挺拔背影,忽地朝前疾走了几步,声音里隐约带了哭腔:“二少爷,哪怕奴家当你的丫鬟,你都不愿意么?”   柳祁泽一下子立住了脚步,并未回头:“你这是何苦呢?”   “奴家愿意,为了你,奴家什么都愿意……”淼儿哽咽着冲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柳祁泽,丝毫不肯松手。   柳祁泽的声音像是从遥远天边传来的一般,显得那么空寂:“如果我说,我已经有了爱的人……”   “奴家不在乎,奴家愿意终身陪伴二少爷左右,不离不弃。哪怕二少爷心里并无奴家,哪怕二少爷待奴家的情意都是假的,奴家也不在乎。”淼儿坚定的开口,没有本分的犹豫。   “可是我在乎,”柳祁泽惨笑,随即慢慢地,坚决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淼儿的手指,“此生我的心已经给了她,再也容不下别人,哪怕是假的也不行。我不想害了你一辈子,跟不喜欢自己的人过一辈子真的很痛苦。你现在还可以坚定的说着追随我左右,可等到日久天长,你就会厌弃这种日子。感情一旦付出,就希望得到回应,每个人都是这样。”   说完之后,柳祁泽再也不回头看一眼,大踏步的离开了此地。徒留淼儿一人,静静的站在原地。   起风了,淼儿觉得有些冷,不知是身子冷还是心冷。她慢慢靠着墙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泪水一滴一滴的滑下脸庞。   就连那泪,也渐渐的冷了。   柳倾歌跟在柳祁潇身后离开了新房,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俩走至柳祁潇的小楼,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在沉香亭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柳倾歌只觉得困意袭来,不由得靠上了身边之人的肩膀,张嘴打了一个大哈欠。今天忙活了一天,也着实有些累了。   “困了么?”柳祁潇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柳倾歌身上。   “嗯。”柳倾歌点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挽着柳祁潇的臂膀,忽地开口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的在一起呢?”   柳祁潇清冷的眸光微微一闪:“怎么忽然想到了问这个?”   柳倾歌轻声道:“因为累了,倾歌是真的累了。……今天经过二哥的这些事之后,倾歌忽然想要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柳祁潇心念一动,俯下头吻了吻她的唇:“这一天就快到了。待得我实现了娘的心愿之后,我就风风光光的娶你进门。”   柳倾歌搂住他的颈子,拼命的回吻过去。——约莫是因为今给她的刺激太大,她觉得,如果她爱的那人正好爱她,这该是有多么不容易。她是何其幸运!冥冥之中的宿命牵引,前世今生的轮回召唤,在这一刻,她只想狠狠地吻他,然后告诉他:“我爱你……”   柳祁潇敏锐地察觉到柳倾歌今晚是出乎意料的热情,他只觉得心底一直压抑的火此时此刻被勾了起来,一直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正在离他远去。他的吻稍稍偏离了她的唇,顺着她精致小巧的下颌逐渐滑下,吻上了她的颈侧。柳倾歌顿时觉得呼吸一窒,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都脱离了身子,如坠云端。她的手从他颈子上撤离,摊在两边,羞怯红润的面容上现出了不安和不知所措之意。柳祁潇素来清冷的唇此刻却是这般灼热,柳倾歌被他吻过得地方都渐渐起了些微的红晕,身子也烫得厉害。周围的温度似乎已经开始逐渐升高,彼此之间衣料的摩挲,带动起震栗的快感。有浓烈的深情席卷了全部的理智,像是在一点一点的占据着思维,冲击着神经末梢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月亮不知何时躲入了云层之中,留下一道浅淡的影子,若隐若现,引人入胜。   柳祁潇略一离了柳倾歌,声音有些喑哑:“这还是在外面……倾歌,你真是……”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喘息,顺带把柳倾歌的衣领拉上。——还好,关键时刻他的自制力救了他,不然的话……若是在外面来一出“鸳鸯戏水”,他真觉得自己以后都无法直视这沉香亭了……   柳倾歌霞飞双靥,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忍不住偷乐起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能成功的挑起来他的欲.望,越想越觉得兴奋,还夹杂着满满的幸福。——哥哥,你跑不掉了,你由身到心,都是只能属于我一个人的。   事发   正在这个时候,杜衡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来。   柳祁潇离开了柳倾歌,长身玉立而起,面上未有任何的不悦之色,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怎么了?”   “大少爷,”杜衡已经逐渐恢复了冷静,开口回道,“二少奶奶方才口口声声要找大少爷,被小婢和香苏拦住了。不知大少爷见是不见?”   柳倾歌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二少奶奶”指的是李媛。与此同时,柳祁潇淡淡的声音已经响彻在她耳边,只说了一个字:“见。”   杜衡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走了。   柳祁潇在沉香亭里静静地站着,一言未发。有风拂过他的鬓角,吹起了些许黑软的发丝,他的眸光,宁定淡然,像是有月亮的倒影在里面,微微闪动着柔和的波光。   李媛很快就来了。她东张西望一番,这才发现柳祁潇在沉香亭那边。于是她的脚步愈发急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了过来,口中唤道:“大哥!”视线一转,她不由得一愣,随即冷言冷语:“柳倾歌,你怎么也在这里?”   柳倾歌淡笑出声:“二嫂这话可是问得奇怪,倾歌尚未出阁,当然还留在柳府了。”   李媛被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她顿了顿,缓了下心情,方接着开口,语气有些生硬:“我有话要单独跟大哥说,你先回避一下。”   柳倾歌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无视李媛颇为挑衅的表情,笑眯眯的道:“大晚上的,你们孤男寡女在一起说话也不方便,倾歌正好在一旁看着,到时候帮你们洗脱个嫌疑也好。”说到这里之时,柳倾歌明显发现李媛似乎有发飙的趋势,于是又接着补充道:“不过二嫂也无须介意,你们说你们的,倾歌不说话便是。”   柳祁潇见柳倾歌胡搅蛮缠倒让李媛吃瘪,不由得觉得好笑,他唇角微微向上一挑,那一双漂亮的丹凤眸里透出一丝宠溺的意味。   李媛实在是拿柳倾歌没办法,只得看向柳祁潇,道出自己的来意:“大哥,我今晚的确行事有些过分,我给你道歉。你能不能跟柳祁泽说说,让他搬回来住?”   柳祁潇将视线转移到李媛脸上,那表情瞬间便换做了一贯的清淡疏离:“此事容不得我做主,还要看老二的意思。”   “大哥可是铁了心地准备推卸责任么?”李媛笑得讥嘲,声音有些尖利,“谁不知道,整个柳府就是你做主。你说一,别人还敢说二不成?”   柳祁潇闻言,眸光一沉,唇边多了一丝冷笑:“弟妹此言,可是将爹置于何地?在柳府,无论如何都是爹做主,岂有我们小辈妄言的份儿?”   李媛本来只是一时激愤,把自己想的都一股脑噼里啪啦的说出来,没有考虑这么多。眼下经柳祁潇这么一提醒,她的脸色顿时变成了一阵红一阵白,甚是精彩。过了须臾,她才道:“好,就算你说得都是对的,是我一时嘴快,考虑不周。那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好么?柳祁泽总不能一直就待在外面罢,那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柳家的脸面着想么。”   柳祁潇轻轻一笑,这笑容有些意味不明:“既然弟妹这么坚持,那何不去亲自求他呢?对于你们夫妻而言,我毕竟是一介外人,更何况今晚弟妹也说了我对你俩夫妻之事管得太宽,所以我这时就更不应该强出头了。”   柳倾歌在一旁听得险些一个控制不住笑喷,没想到哥哥跟人斗嘴这么犀利,成功地拿李媛说过的话堵了她的嘴,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不过仔细想想,这么些年,哥哥一直说话都是这般毫不客气,一点也不留情,什么时候处于下风过?   “……”李媛瞪大双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迟疑了好久,方道:“大哥你真的不肯帮我么?难道你忘了,我曾经送给你的那个同心结么?看在它的份儿上……”   “就是因为看在它的份上,我才答应见你。不然的话,我就下逐客令了。也希望你能明白,你如今的身份是什么,回去好好想一想罢。今天的谈话,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柳祁潇说完之后,再不看她,只是对着柳倾歌道:“走罢。”   柳倾歌在李媛提到那个同心结的时候就有些闷闷不乐,此时见柳祁潇这么说,只得跟在他的身后去了书房里。   柳祁潇明显看出柳倾歌情绪不高,他自然猜出了七八分,于是便朗声一笑:“倾歌,我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   柳倾歌本来还在胡思乱想,闻言顿时有些讶异,下意识的开口询问道:“什么东西?”   柳祁潇在书房里翻找了一阵,随即掏出一物,放于柳倾歌的手心里:“喏,就是这个。”   柳倾歌定睛一看,一个做工精巧的同心结静静地躺在掌心里。此物做工极为细密,一针一线皆是用心缝制而成,差不多也能看出当初做此物之人是怀着怎样一种诚挚的心情打成的这个同心结。她心头一颤,难以置信的抬眼望向柳祁潇:“哥哥,这是何意?”   柳祁潇丝毫未闪避她的注视,一双明眸似嵌入了璀璨星光一般,那般熠熠生辉:“曾经我之所以接受李媛的同心结,是因为即使我对她无意,但还是觉得应当尊重他人的感情。——而如今,你才是我心之所爱,所以我便将此物交给你,由得你处理,免得你多心想东想西。”   柳倾歌眼眶一热,指尖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她没想到,柳祁潇的心思竟是这般细密,连她所有的情绪都一一顾及到。她的五指缓缓收拢,将那个同心结牢牢攥在手心,一字一顿道:“哥哥,谢谢你。”   柳祁潇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没什么,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柳倾歌被这毫无理由的信任刺激得眼泪差点儿滑落下来,她轻轻揽住了他的腰际,在他怀里蹭了蹭。直到感觉到眼眶里翻涌的泪意逐渐被抑制下去,她这才松了手,凑在他耳边道:“哥哥早些休息,倾歌先回房了。”   柳祁潇只感觉有一股温热熟悉的气息喷在耳蜗处,那丝酥麻之意似乎从耳际一直蔓延至心底,使得他不由得心念一动:“好。”   柳倾歌这才离开了他的书房,迈着欢快的脚步朝小楼的门口走去。没想到她刚走出门,就看到李媛一脸沉郁地待在那里,神思不知为何忽然一紧。   月辉遍洒清霜,夜风微起。她们二人,此时此刻就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双方都不约而同的用一种复杂的眼光互相打量着。——柳倾歌此时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她出来之时已经把那个同心结给藏好了。不然的话,若是她手里拿着同心结走出来,李媛一见,肯定要发飙。   柳倾歌不想跟她这么莫名其妙的耗下去,于是便迈开脚步离开这里。   李媛也是默不作声,但是脚步却渐渐地跟了过来。   走至回廊花架那边,柳倾歌立住了脚步,回头道:“你似乎有话对我说?”   李媛也站住了,她顿了好久,方轻声开口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心底嘲笑我?”   柳倾歌没料到她的开场白竟是这句,听了这话颇有些无语:“我为何要嘲笑你?都只不过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罢了。”   李媛冷笑一声,那张绝丽的面容上微微起了一丝狰狞之意:“你也不必拿这种话敷衍我,你在想什么,我心里可是清楚得很。如今我千方百计求来的婚姻不过成了一个大笑话,而你如今却是混得风生水起,真是潇洒!”   柳倾歌听出了她话里有话,感觉心头莫名地揪了起来:“你有话直说,少来这些弯弯绕绕。”   李媛笑得讥讽,然而那一张面孔却依旧冷肃:“他再怎么掩饰,还是无法掩饰对你的情意。我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看你的眼光……与众不同。这种眼光,我曾经在哪里看到过呢?——唔,想起来了,我哥哥曾经看你的时候就是这种眼光。还有,我给他缝制同心结的时候,不经意间对上一旁的镜子,我看到了自己当时也是这种眼光……”   柳倾歌感到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是她却是丝毫不肯在李媛面前示弱,于是便立在原地好整以暇的望着她:“仅仅靠这个就可以任意猜测么?罢了罢了,随便你怎么说。”   李媛表情凄恻孤绝,然而唇边的冷笑并未褪去:“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么?若是爹知道了此事,只怕他肯定接受不了罢?”   柳倾歌一把攥住李媛的领子,冷冷逼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反正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能破坏一对是一对。”   “李媛,你真是个疯子!”   “是的,我是疯了,我就是个疯子!你还想跟一个疯子斤斤计较么?”   “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你放心。”   李媛听闻此言,笑得有些诡异:“你已经想好应对之法了?”   柳倾歌松了手,绕过她抬脚走开,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道寒冷的光芒:“这就无须你操心了。”她快速地回到自己房间,将那个同心结锁在一个小匣子里,然后便将它放在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柳倾歌做完这一切之后,随即又迈步出了房间。   夜色渐沉,此时差不多已经到了休息的时间。偌大的府邸,白天还是喧嚣吵闹,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偶尔响起一两个守夜巡逻之人的脚步声,再无别的声音。   柳倾歌走至荷塘边,见里面的荷花还只是开了花骨朵儿,朵朵碧绿的荷叶已经撑开了大伞。潺潺泉水声清凌凌的,缓缓流动,在月色下泛着清亮的波纹。柳倾歌将手一抬,那把用来锁小匣子的钥匙被她丢入了碧波之中,溅起了些微的涟漪,最终消失不见了。   从此之后,李媛对柳祁潇的一片心意,将被彻底埋葬于这片碧波绿浪之中。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了。即使柳倾歌曾经为那个女子对柳祁潇的一片痴情所感念,所不忍,而此时此刻,却是什么都不剩下。   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柳倾歌屏住了呼吸,缓了缓心境,随即敲开了柳玄明房间的门。   计谋   柳玄明还没有睡。天虽已渐渐热起来了,但是晚上依旧很凉。此时,他正坐在书案之后,手中闲闲翻着一卷书。   柳倾歌得到柳玄明的许可之后,于是便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望向那道隐在灯影里的熟悉身影,不由得开口唤道:“爹。”——与其等到李媛去给爹说,使自己陷入被动地位;不如亲自去爹那里坦白一切,这样的话,说不定还会占得先机。   柳玄明显然没料到柳倾歌这个时候还没睡,于是便丢了书卷站起身来:“倾歌,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是不是……”说了这三个字之后,他忽然皱了眉住了口,清癯的面容上现出些许忧闷之意。   柳倾歌原本还在心底酝酿着接下来该如何开这个口,结果柳玄明这么一说,倒把她搞怔住了:“爹方才说‘是不是’?什么是不是?”   柳玄明给柳倾歌拿了把椅子,自己随即返身在一旁坐下,斟酌了片刻方开口道:“老二今日大婚,他又离开了家,为父总觉得那个新媳妇不会善罢甘休。”   “爹多虑了,”柳倾歌不想让柳玄明担心,于是略一沉吟,便道,“二嫂本来就知道二哥不喜欢她,要闹早就闹了,岂会这个时候闹?”   柳玄明点了下头,不置可否,过了片刻才开口:“倾歌,你今晚来找为父究竟所为何事?说罢。”   柳倾歌有些犹豫,可一念及李媛那状若疯癫的眉眼,她不知为何就忽然来了勇气,硬着头皮道:“爹,倾歌有一件事想对您说。其实这件事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有告诉爹……”   柳玄明听到这里,忽地一抬手止住了柳倾歌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然的神色,素来严峻的脸色此刻多了一份慈爱之意:“是不是和潇儿有关?”   柳倾歌闻言,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啊咧……难道爹已经知道了?这都啥时候知道的?   “爹不是那种冥顽不灵的人,更何况你和潇儿本就不是亲兄妹。但是这毕竟对柳家名声有一定影响,爹也是深思熟虑了好久才同意的。若是你们今后想要生活在一起,最好离开青城,这里是非多,乱嚼舌根的人也多。”   柳倾歌闻言,微微垂了眸子,心里却在飞快的活动。——离开青城么?那去哪里?说实话,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乍一提到离开还真是有些舍不得。不过,若是那个人能陪伴自己一辈子,无论在哪里,应该都会觉得幸福的罢。   柳玄明见柳倾歌的唇角逐渐上挑起一道弧度,心下明晓,于是便微微笑道:“潇儿自小就很懂事,把你托付给他,为父真的很放心。”   柳倾歌鼻子一酸,情不自禁的扑进柳玄明的怀里,低低的叫了一声:“爹……”   柳玄明爱怜的抚了抚柳倾歌的头发,就像以前做惯了的那般,口中却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在爹面前撒娇么?”   “在爹面前,倾歌永远都是爹的孩子。”柳倾歌念及眼前这个老人无私的将自己养育这么大,愈发觉得心头感念不已。即使瞿进光才是她的亲生父亲,给了她生命,但是柳玄明却是真正给了她父爱的人。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柳玄明忍不住笑了:“就会哄为父开心!——时间不早了,你回去早些歇息罢,今儿个也忙了一天了。”   “好,那爹也早点儿睡罢,倾歌就不打扰了。”柳倾歌给柳玄明道了个别,然后就走出了柳玄明的房间。   外面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很舒服。柳倾歌本来跟柳祁潇一起在沉香亭的时候还困得要死,可折腾了这么大半天她已经错过了困头,脑袋清醒得可怕。她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等到后半夜的时候,才朦朦胧胧的睡去。   梦里众生颠倒,她睡得极不安稳。   眼前先是出现了大漠黄沙,狼烟滚滚,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战事一般。一轮夕照仿佛被染上了战乱夺目的血红,红得艳烈,红得慑人。长空万里破浪,风云变幻诡谲。千军呼啸,万马奔腾。激战的双方仿佛早已经杀红了眼,状若疯癫。马踏声嘶,兵器并举,呐喊冲锋之声不绝于耳。   马革裹尸,马乱兵荒。战鼓之声震耳欲聋,混合着激烈的号角,催人奋进。有一个接一个士兵倒下了,随即又有人冲上去补上缺口。残肢断臂,尸体堆成了山,那刺眼的血色恍若一直蔓延至心头,那么孤绝悲怆。   柳倾歌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这战场,但是大家又都见不到她。眼前尽是一片朦朦胧胧,像是被那种昏黄的背景底色晕染过一般。她略一回身,顿时看清了一个秀颀清逸的身影坐于马上,忍不住大声唤道:“哥哥!”   那人一袭漆黑战袍,外罩银锁铠甲,愈发衬得身姿多了一丝挺拔硬朗之意。他一伸手,扯住了马缰绳,右手持弓,左手探入一旁的箭囊里取了三只羽箭。微微眯起眼,他纤长有力的手指开始缓缓收力,拉响了弓弦。随着那裹夹着风声的羽箭从上、中、下三个方向飞出,顿时敌方一位大将落马倒下。   “冲啊!”如潮水般的士兵开始疯狂反攻,口中大声叫道。   柳祁潇横剑立马,那精致的五官被血色残阳一照,现出一抹奇诡的瑰丽来。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在他脸上,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柳倾歌愈发担心起来,不由得快步朝他那里跑去,口中一直叫着:“哥哥!”   可他根本未有任何反应。依旧在敌人阵里奋力拼杀。   柳倾歌终于绝望地立住了脚步,她不属于这里,这里的所有人都看不见她。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袭上心头,恍若吞灭神志的地狱魅影,挥之不去。   柳祁潇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顿时飞快的催动身下之马,朝着右边奔去。右边有位年轻的大齐将领正在力战五人,他先是斩毙一人,然后重伤一人,只剩下三个人还在跟他誓死对抗。柳倾歌努力睁大眼睛,却丝毫看不清这位年轻将领究竟相貌如何。正在这时,当这位年轻将领挥剑隔开一人,结果另一人趁机偷袭,放出飞刀刺了过来。   在这万分危急的地步,柳祁潇匆匆赶来,为那个年轻将领隔开飞刀的暗袭。但他还未歇口气,这三人中最后的那个人趁此时机挥着枪矛刺中了柳祁潇的胸口。一大朵诡谲的血花烈烈绽放开来,他倒下马,瞬间染红了大片的土地。   那一抹悲壮的残阳逐渐沉了下去,陷入永无轮回的黑暗里。   柳倾歌最后是被吓醒的,再也睡不着了。   胸口仍然还残留着剧烈的心跳,额头上、身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她浑身不由得发起抖来,止也止不住。   这这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而且这梦,怎么那么真实……真实得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   第二天,柳倾歌自然是顶着黑眼圈去吃早饭的。她的神思极度萎靡不振,做什么事都是有气无力,脑海里一直回想着那个诡异的梦境。虽然她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那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了就没什么了。可是不知为何,她老是控制不住自己朝最坏的方向想,越想越觉得心悸。这到底是什么缘故?!真是莫名其妙。   柳祁潇显然一看柳倾歌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之处,他略一挑眉,轻声问道:“倾歌,你怎么了?”   柳倾歌摇了下头,默默地喝着粥。不过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神思依旧被那个噩梦纠缠,丝毫未有解脱的趋势。   李媛瞟了一眼柳倾歌,脸上逐渐露出得意的神色。她以为柳倾歌昨晚寻了柳玄明,然后被柳玄明臭骂了一顿,所以今日才这么没精打采。   柳倾歌吃完早饭之后,原本准备回房间补眠;后来一想,担心自己又被梦魇给困住,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唔,现在必须要给自己找点儿事情来做,不然的话,会闲出毛病来的。脑海里灵光一闪,柳倾歌顿时拉住了原本要出门去的柳祁潇,悄声道:“哥哥,你生日快到了,你打算要个什么礼物?”   柳祁潇没料到柳倾歌忽然提起了这个,不由得莞尔一笑:“不拘要个什么罢了,你看着办。”   “哥哥,你这也太不配合了,快说说嘛。”柳倾歌拉着他的衣袖就不撒手,声音仍旧是压得极低。   李媛不咸不淡的声音此时在一旁响起:“喂,大庭广众之下调情真的好么?”   柳倾歌看也未看她,只当什么都没听到,接着道:“既然哥哥不肯说,那倾歌就随便准备。到时候哥哥可不要不满意。”   柳祁潇略一颔首,唇角挑出一丝笑意:“好。”   柳倾歌心里盘算着出了门。她没有雇马车,只是边走边逛。此时街面儿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买茶点的,开小摊的纷纷来了,不时发出阵阵吆喝声。柳倾歌念及自己曾经给柳祁潇做得那条帕子已经旧了,于是打算重新挑针线给他做一条新的。   进了店铺之后,柳倾歌一边听着老板唾沫横飞的介绍,一边伸出手细细挑选。正在这时,忽然店铺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柳倾歌下意识的转过头望去,不由得有些讶然:“温小姐?”   温明月看到了柳倾歌,点点头道了一句“柳小姐”,算是打过了招呼。   柳倾歌和她平日里没多少来往,所以此时也就无话可说,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冷场。   温明月素来寡言内敛,她明显察觉到这气氛有些不对,于是便道:“不知柳小姐今日可有时间?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柳倾歌闻言,顿时心下一凛,随即点了下头。   温明月清秀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丝笑意,她率先走出店铺:“柳小姐,请。”   柳倾歌收了针线,随着她一道离开。青城的早晨永远是那般井然有条,热闹喧嚣。   温明月走至一品清茶庄,然后立住了脚步:“别的你应该也瞧不上眼,索性我就请你喝茶罢。——我最近在戏班子打杂帮工,倒也积攒了些钱。”   柳倾歌仍旧觉得有些疑惑,但是她却是不动声色,跟着温明月身后进了茶庄。由于时间太早,所以客人还不是很多。温明月大约是真的想和柳倾歌说一些私房话,于是便去订了一个雅间,里面古朴清雅,木窗临街,倒是个好所在。   这个雅间是剖竹而建,古香古色,墙壁上挂着美人团扇图。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隔间,是用立地素花屏风隔开的。   温明月跟小二要了龙井。柳倾歌趁机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儿,口中不禁赞道:“温小姐真是有眼光。”   却说那温明月原本是在李府做了一段时间李鑫的小妾,所以和那些乡野村妇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挺有见识。她见柳倾歌这么说,不由得一笑:“过奖,哪里比得上柳小姐。”   柳倾歌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看温明月已经坐下了,于是自己便也端然而坐。不多时,那小二便将龙井端上来了,然后将门关上离开了这雅间。   柳倾歌盯着面前的这杯龙井,看着它清渺的香气逐渐氤氲在空气里:“温小姐想对我说什么?”   温明月品了一口:“关于你三哥柳祁瀚的事情。”   “三哥?”柳倾歌将视线转移到她的脸上,“他怎么了?”说到这句之时,柳倾歌忽然觉得眼皮一阵沉重,脑袋昏昏沉沉的,然而却是心如明镜,立即暗道不好!她蓄势待发,猛地站起,抡起椅子飞快地砸向窗户。与此同时,这房间里骤然闯进来几个人,行动往来之间极为矫健,确是高手无疑!   柳倾歌立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窗户砸开之后,从二楼跳下。   ——还好柳祁潇曾经教给她剑法和一些保命的轻功,所以她跳下去之后,只感觉脚稍微有些跛,但好歹无大碍。于是她立即踉踉跄跄地去雇了一辆马车,催促着快些回柳府。那帮人约莫是有些忌惮在外面不好行事,所以也没跟上来。   温明月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忽然要陷害自己?柳倾歌越想越觉得可疑,五指大力得握成拳头。今天温明月邀她喝茶,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暗地里留了个心眼。等到进了雅间之后,她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于是便在里面逛了逛,尤其是屏风后面。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她发现了一小节迷香。她立即将迷香踩灭,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来。上茶之后,柳倾歌闻到这茶水的味道有些奇怪,香得不太正常,于是就没喝。没想到这茶水里的迷药效果这么烈,仅仅闻了闻就容易使人陷入昏迷。而温明月自己之所以喝了这茶水无恙,大概是事先服了解药罢。   这一计接一计环环相扣,到底是什么情况?柳倾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人盯上了。   潜伏   回府之后,柳倾歌仍旧心有余悸。她拍拍胸口,坐在软榻上缓了好一阵子,这才稍微使情绪平静了下来。脑海里不时地闪过温明月那张清秀的脸来,越想越觉得纳闷。按理说,柳倾歌自认为自己对温明月还是不错的,比如有一次温明月忽然得了病,她就亲自跑去给她买药然后煎上。那为何这人忽然恩将仇报?   浣月见柳倾歌呆坐在软榻上闷声不响,不由得有些好奇:“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柳倾歌挥手屏退了她,正准备站起身来,结果脚一崴差点儿摔在地上。还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软榻边的木柜,这才免得摔成个四脚朝天。——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运气这么背?!看来真该挑个黄道吉日去烧烧香拜拜佛了。   浣月吓了一跳:“哎,小姐你怎么也不小心一些?”   柳倾歌龇牙咧嘴的摆手:“无甚大碍,你先下去罢,我想一个人待着。”   浣月这才回过身离开。   柳倾歌掏出今天买的针线,一边细细分拆着一边回想着温明月那件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温明月当时是说要告诉自己关于三哥的事情来着,后来也没说。难道这事跟三哥有关?柳倾歌冷不防被这个念头下了一大跳,后又忍不住暗地里“呸”了几声,怎么会?如果三哥要害她的话,何须卖这么大一个关子?   温明月背后,一定有指使者。   可这个神秘的指使者,到底是谁啊?   啊啊啊……不想了,越想越头痛。柳倾歌索性抛开此事,开始专心致志的绣帕子。绣着绣着,她就想起去年去云府吊唁的时候,她跟在柳祁潇的身后走着,结果没防备他忽然停下脚步,结果她就那么一下子撞到他脊背上。这还不是最诡异的,最最令她无语的是,柳祁潇的发丝拂过她的鼻端,使得她鼻子一痒,控制不住冲着他身上就打了一个大喷嚏,唾沫星儿全都给喷了上去……然后,然后怎么样了呢?——唔,是了,想起来了,然后她就准备拿着当时做的半成品帕子给他擦拭,却被他给拒绝了。一晃眼,都过了这么久了,不知道他还记得不……   柳祁潇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歪坐在榻上,姿势很是不雅。手里穿针引线,像是在绣着什么东西。一边绣一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在那儿一直傻乐,眉眼弯弯,眸色清亮。   “倾歌。”他开口,声音清泠而优雅。   柳倾歌正想得不亦乐乎,忽然听了这么一声儿,忙回过神来。她的视线一对上柳祁潇,顿时大窘,立即端正了坐姿,笑眯眯的唤道:“哥哥,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柳祁潇走至她身边坐下,一举一动皆有那般翩然气度,“横竖无事,便回来得早些。怎么,你不希望么?”   柳倾歌丢了针线活儿,笑着环住他的胳膊:“哪有。——唔,哥哥忙活了一上午,肯定很渴罢。”说完这句,她准备起身给柳祁潇倒茶喝,结果脚踝一阵疼痛,使得她一下子控制不住平衡,浑身晃了几晃。   柳祁潇立即伸手扶住了她:“怎么回事?”他的视线逐渐往下,随即替她脱了鞋袜,眸子一沉道:“脚上的伤哪儿来的?”   柳倾歌暗暗吃了一惊,当时还未觉得怎么,怎么这会子忽然肿成这样?都见淤血了。略一抬眸,她正好看到柳祁潇肃冷的目光望过来,心头不由得打了个突,陪笑道:“今儿个去铺子里挑针线的时候,不留神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柳祁潇显然并不相信,他纤长冰冷的手指探了过来,一一抚过她的伤痕处,眉头拧得更紧:“普通的摔倒怎可造成这种伤势?你实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柳倾歌听了这话险些吐血,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哥哥多虑,这都是没有的事儿。”   柳祁潇见柳倾歌不愿说,于是便冷冰冰的丢下一句:“那你就好自为之罢。”说完之后,整个人就起身,不疾不徐的迈了脚步离开,并未回头。   “……”柳倾歌哑然,怔怔地盯了一会儿他颀长孤绝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酸涩难耐。这件事尚还是迷雾重重,她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所以就准备掩过这个话题不提了。没想到,这对他也是一种伤害吗……   过了一会儿,柳倾歌忽然闻得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由得下意识的把视线投向门口。进来的果然是柳祁潇,此时此刻,他的一双眸子黑得迫人,像是要穿透人心般凛冽冰寒。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了一个酒盅,外加一个木质圆钵。   “哥哥,你又回来了啊。”柳倾歌讨好似的望着他笑,开口打圆场道。   柳祁潇并不理会,只是默不作声。他先是拿出那个木质圆钵,纤长的手指伸了进去,掏出一物来,慢慢敷上柳倾歌的瘀伤处。   柳倾歌一愣,随即使劲儿嗅了嗅,这才明白过来这东西是捣烂的凤仙花叶。①   柳祁潇的动作很仔细,很认真。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垂了眼,耐心细致的帮柳倾歌敷药。从柳倾歌的这个角度看,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弯翘的眼睫,如急促的蝶翼般轻轻的扑闪着,格外吸引人去碰触。她情不自禁的心神一荡,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抚上他的眼睫。这种真实温暖的触感令她心头蓦地一颤,与此同时,手如同被烫到了一般,速速缩回。   柳祁潇依旧是不说话,不置可否。他给柳倾歌处理好了伤患处之后,便自顾自的站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手。随即,他端过托盘里的那个酒盅,递了过来。   柳倾歌这下可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哥哥这是要干嘛呢?难道打算把她给灌醉然后趁机套她的话么?——不过事实证明,柳倾歌显然是想多了。在接过这酒盅之后,她轻轻晃了晃,然后闻了闻,就知道这药酒实际上是用凤仙花和当归泡制而成的,对于治疗跌扑伤损筋骨并血脉不行有良效。②   嗳,这面冷心热的哥哥哟……   柳倾歌捏着鼻子把这药酒全灌下肚去,然后冲他亮亮杯底,抿唇一笑。   柳祁潇面无表情的把她手里的酒盅拿了过去,随即收拾了一下木质圆钵,然后就端着那托盘转过身。   “哥哥!”柳倾歌把声音放大了些,开口叫住他。她仰起脸,怔然看着他的瘦削挺直的脊背。   柳祁潇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便回身立住,俊颜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哥哥这是打算一辈子都不理倾歌么?”柳倾歌看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舍得转移半分视线。   “我并无此意。”柳祁潇弧线优美的下颌微抬,冷声开口。   “若是哥哥因为倾歌不告诉实情而着恼的话,那倾歌还是老实交代罢。”柳倾歌收拾了一下情绪,顺带调整了一番面部表情,肃声道:“今日我在街头碰见了温明月,她请我去一品清喝茶。但是她却是暗中在雅间下了迷香以及在茶水里下了迷药,而且当时还冲进来几个不明身份的高手。倾歌砸了窗户,侥幸逃脱。这瘀伤,就是在那时候弄的。”   柳祁潇端着托盘的手细不可察的轻微颤了颤,过了良久,他方搁下托盘,轻柔地揽住了她:“还疼吗?”语气微微有些不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柳倾歌心头感念,不自然的稍稍偏离了视线。——这大概就是亲人和外人的不同之处了罢。她原本以为柳祁潇会和她一样来猜测究竟谁在指使这一切,没想到柳祁潇首先关心的是她的伤势。无论幕后怎样云谲波诡,无论情势怎么危急逼人,他都只是记挂着她的伤势啊……“哥哥放心,有你的妙手回春,倾歌岂会不乖乖早日康复?”柳倾歌为了摆脱这有些煽情的气氛,故意语气轻松的道。   柳祁潇虽明知她安慰自己的成分多,但还是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若是她当时没有逃离,若是她最终出了什么事……他简直不能再往下想。沉吟了半晌,他才接着道:“如今乃是多事之秋,你还是老实地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记下了么?”   柳倾歌忙不迭的点头,生怕这位冷面哥哥又生气了。即使他又下的是自己最讨厌的禁足令。   柳祁潇见她大大的眼睛里透出些许惴惴怯意,莫名得心头一软。他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如同和缓的清泉一般潺潺淌过:“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么?我不希望你怕我。”   柳倾歌掰开他的手指,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凑过来笑嘻嘻的道:“哥哥,我才不怕你呢。”   柳祁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唇角一挑:“不过你也别太忘形了,事事还是谨慎些好。”   “嗯。”柳倾歌重重点头。   柳祁潇下午要去查点货物,所以中午草草吃了一些就走了。柳祁瀚正准备去云梦轩跟掌柜的核实账目,结果忽然被柳倾歌叫住:“三哥,你等等,倾歌有事情想问你。”   柳祁瀚于是便转过身走了回来,顺手拈起一块甜点丢进嘴里:“什么事?”   “那个,那啥……”柳倾歌不知该如何开口才算好,酝酿了许久才低声道,“你最近跟温小姐,还有来往么?”   柳祁瀚显然没有料到柳倾歌忽然提起了温明月,他一口甜点没咽下,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咳个不停。   柳倾歌吓了一跳,忙拍上他的背,帮他顺气。   柳祁瀚连连喝水,这才感觉稍微好了点,年少英挺的面容上,神情忽地有些落寞:“上次见到她,还是和你一块在街头看公主大婚那次,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没有?这是什么情况?!那温明月究竟要跟她说什么啊?柳倾歌有些抓狂,她颇为无语的一摆手,制止了柳祁瀚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三哥,你别紧张,没什么事。倾歌只不过是闲得无聊随便问问,并无他意。”……早知道三哥和温明月最近并无来往,还不如不问三哥呢,这不是摆明了没事找刺激么?!   柳祁瀚仍旧眉头拧紧:“是不是明月出事了?”   “她怎么会有事,今儿我们还在一块喝茶了呢。”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横竖不过是些女儿家的事情,还能有什么。”   “……那……提到我没有?”   柳倾歌看着柳祁瀚面红耳赤的样子,不由失笑:“提到了。不过也没多说,我现在差不多都忘了。”   柳祁瀚显然有些失望:“哦。”他随意收拾收拾,然后就出去了。   柳倾歌知道他要去云梦轩,也就没多问。她吃完饭之后领着浣月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给柳祁潇绣那条未完工的帕子。结果她刚绣了一会儿,便觉得头闷眼花,估摸着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于是便把那针线和帕子丢在一边,自顾自的躺在软榻上睡去了。   等到柳倾歌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蹬蹬瞪”的脚步声给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看向那个从门口冲进来地跌跌撞撞的身影,口中下意识的埋怨道:“浣月你干嘛?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好好地休息了?”   “小姐不好了,三少爷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做不见了?”   “今天下午他没去云梦轩,也没回府,不知道在哪里。”浣月喘着粗气道。   柳倾歌顿时一个鲤鱼打挺的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她迅速地穿好衣服,对浣月吩咐道:“快去给我雇一辆马车来。”   ——三哥失踪的原因,很有可能就是去了温明月的家。今天中午自己跟他提到了有关温明月的事,他估摸着还是心底不放心,于是便过去她家看看了罢。这可不得了,温明月现在不知受到了谁的蛊惑,行事诡秘冷酷。三哥若是冒冒失失去了,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   浣月应了一声,连忙出门了。   柳倾歌稳住了心神,随即用力地一攥拳头,出去了。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柳倾歌的心境未有一刻的平静。她跟车夫说了“去平安村”四个字之后,于是便合上车帘,坐在里头默默沉思。方才刚睡醒还有些晕头晕脑,此刻被外面的风一吹,她顿时清醒了许多。……似乎,自己一直遗漏了什么?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温明月,三哥,前来报信的浣月……   难道是……   “停!”柳倾歌忽然想通了一处,心脏猛地一缩,顿时大叫道。   那车夫显然吓了一跳,赶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小姐,现在还未出城呢。你确定不去了么?”   “掉转头,回柳府!”柳倾歌立即果决的开口道。——她万分庆幸自己现在还在青城街头,若是现在出了城去到温明月家里,那里肯定有一个致命的圈套等着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这事要是给哥哥知道了,他肯定要扒她的皮。因为他中午还交代不要出门,结果柳倾歌下午就犯禁了。   柳倾歌下了马车,匆匆赶回去。她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至下人的房间,抬脚一下子把门踹开。来不及歇口气,她目视着那个在屋里急着收拾东西的少女,声音冷得像冰:“在柳府潜伏了这么多年没和你家主人联系,你一定很辛苦吧。”   处理   浣月正在收拾东西的手一下子停了,她的面色先是有些慌张,后来又逐渐镇定下来,慢慢起身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小婢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么浅显易懂,你就别装了,不累么?”柳倾歌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用手撑着门框,“你现在打算收拾东西走人?我觉得有点儿晚了,估摸着你也没料到我会这么快就回来了罢。”   浣月知晓柳倾歌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索性也就坦然大方的承认了下来:“没错,我在柳府隐藏了这么多年,早就料到终会有一天会暴露的。不知小姐是如何看出的?”   柳倾歌目视着她:“我三哥失不失踪你一个小小丫鬟又是如何得知的?而且,你并非是三哥的贴身丫鬟。我今天中午在饭桌上跟三哥说话的时候,你当时也在场,自然将我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听了去。在温明月实施那个计划失败之后,你才接着实施下一个计划。而那个所谓的下一个计划,就是骗我去了平安村温明月的家里,然后趁机把我抓起来,不是么?”   浣月慢慢睁大双眼,颇有些难以置信的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想的,慢慢想通的,”柳倾歌的眸光冰冷淡漠,“因为我想出了你的主人是谁,所以别的一切也就很好猜了。”   “是谁?”浣月追问。   柳倾歌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一个许久都没有喊过的名字来:“曾经的太子殿下——轩辕楚欢。”   浣月听了之后,浑身大力的颤抖,怎么也止不住。她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几步,最后脚步不稳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她的眼中像是忽然燃起了些许的亮光,这转瞬,这亮光便逐渐熄灭了,什么都不剩下,无比空洞,只留有一片寂然的死灰。   柳倾歌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再开口了。有些话可说,而有些话即使不说,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今天浣月跑来报信,说三哥不见了,柳倾歌当时坐在马车上就对她产生了怀疑。而她若是真的这么多年都潜伏于柳府,那么她背后的主使就只可能是轩辕楚欢。当时丽妃入宫,其入宫之前的曾经嫁人生子的事情应该也瞒不过,对于丽妃的宿敌慧妃来说,若是能从丽妃曾经的情史里揪出什么小辫子更就是再好不过了,所以她就和她的儿子轩辕楚欢谋划着在柳府安插一个眼线。若是柳府一旦有人犯事,慧妃他们就可以拿出此事来大做文章,趁机打压丽妃。不过这么些年来,柳家一直从事经商,倒也没干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所以慧妃他们也就无从下手,最后也只得把那个安插在柳府的棋子给弃了。   那个棋子,正是浣月无疑。   不过,柳倾歌仍然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按理说,轩辕楚欢他们实施那个抓住柳倾歌的计划,浣月并不知情,她已经许久都没和废太子他们联系了。那么到底是谁通知她,让她去怂恿柳倾歌去平安村温家的呢?她左思右想都无法想通,于是便开口问了出来。   浣月坐在地上,目光怔怔的,像是在透过柳倾歌看向那飘渺的虚空:“就是在那次公主大婚之时,我遇见了温明月,她悄悄塞给我一个纸条。”   柳倾歌一愣,眼神逐渐犀利起来:“我不记得我和三哥出去看公主大婚的时候,身边带的有丫鬟。”   “小姐是没有带丫鬟,就跟三少爷一道出了门。但是我随后跟上,跟门房说小姐要我去拿点东西,待会儿跟上他们的脚步。门房不疑有他,这才蒙混过关。所以公主大婚那天,我也出去了,就隐在人群中看热闹。没想到忽然遇到一个女子,她说她是温明月,然后递给我一个纸条。”   “纸条在哪里?”   “被我烧了。”   柳倾歌有些无语:“上面写得内容是什么?”   “若是温明月计划失败,就要我实施下一步计划,鼓动你去温明月的家里。他们在温明月家里布下了天罗地网,若是你一去,就会被抓起来。”   柳倾歌虽然躲过了这一劫,然而经浣月再次提起,还是觉得有些后怕。……还好当时她并没有去平安村,不然的话,她现在就落入轩辕楚欢的手中了。不过话说起来,轩辕楚欢这个疯子,到底是抽了什么筋才非要抓她呢?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怪人。不过目前的当务之急不是管轩辕楚欢,而是该怎么处理这个浣月。柳倾歌略一思索,随即唤来几个家丁,没什么表情的吩咐道:“去,先把浣月捆起来。”   浣月笑了一笑,笑容很是苍白:“小姐,你就不怕我会武功么?”她一边说话,一边顺从地任凭那几个壮实的家丁用绳子给她捆了起来。   柳倾歌挥手让那几个家丁出去,这才开口道:“你若是会武功的话,肯定早就被哥哥给发现了,怎么会一直平安无事到现在?毕竟习武之人走路行事跟常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而且,从我刚才来一直到现在,你一直没对我出手,这也证明了你事实上并不会武功。”   浣月垂下头,那微长的刘海儿遮住了眼:“小姐的确聪明过人。我栽在你手里,也算不冤了。”   柳倾歌没吭声,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即将门关上,顺带落了锁。   晚上柳祁潇回来的时候,连饭都没吃,只是对柳倾歌丢下一句:“到我书房里来。”就迈开脚步走了。   柳倾歌避开了柳祁瀚好奇的眼光,内心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但是她又不想让柳祁潇发现她心里有鬼,所以便恢复了一贯的昂头挺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就那么理直气壮的跟在他身后去了书房。   柳祁潇进去之后,点了灯,随即便有跳跃的光芒充盈在整个室内。在烛光下,他的五官愈发显得朦胧深邃,然而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眸此时却是极为肃然。   柳倾歌心头莫名的有些发紧:“那个,哥哥,你找倾歌有啥事?”   柳祁潇并未落座,只是推开了窗,任由清渺的月色倾泻而入,映照在他秀挺的身姿上。外面一个人影都无,只有竹影婆娑,甚是清丽幽朦。“今天废太子找了我,你可知是什么事?”   柳倾歌的心猛地一沉,她等着柳祁潇的下文,自己并未开口。——在情况明了之前,还是不要冒冒失失的说话,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他说,他暗地里费了好大的劲都没有把你请来,所以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约你。你意下如何?”柳祁潇眸光一转,像是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内,可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柳倾歌听了之后差点儿怒极反笑。……“请”?轩辕楚欢这样子,像是准备“请”吗?又是迷药又是高手又是内应的,这个态度摆明了就是抓人的好嘛!……至于见面么,柳倾歌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轩辕楚欢见一见,问问他究竟想干嘛。而且,温明月身上也有颇多疑点没有解开,所以这一见面是势在必行的了。心念及此,柳倾歌便道:“好。”   柳祁潇眉骨一挑,对柳倾歌的这个决定不置可否:“那我陪你一道去。”   柳倾歌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单枪匹马去,心头不禁涌起了一股暖流,微微笑着点头:“好。”   柳祁潇摸了摸她的头,复又收回手去。他长身玉立于她面前,有风扬起了他的发,稍稍遮住了一部分俊颜。那双清眸闪动着脉脉的波光,像极了那轻柔幻美的月色闪耀在里面。   柳倾歌适时提起了浣月,她把今日发生之事原封不动的告诉给了柳祁潇,随即问道:“哥哥,浣月该怎么处理?就一直把她关着么?”   “虽然浣月只是慧妃和废太子早期安插在柳家的一个眼线,然而毕竟还是他们的人。所以目前还是把她暂时关押,别给她任何机会寻死,虽无足轻重,但也算是一个筹码。”柳祁潇略一沉吟,这才低声开口道。   柳倾歌稍一颔首,心底很是赞同:“哥哥说的是。”——有筹码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钥匙呢?”他早已猜到那关押浣月的房间落了锁,而钥匙在倾歌手里,所以便有此一问。   柳倾歌从腰间解下钥匙,递给柳祁潇。   柳祁潇伸手接过,随即轻声开口:“明日傍晚,一品清茶庄。这是他约得时间地点。”   柳倾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于是便“嗯”了一声:“哥哥,我都记下了。”   柳祁潇待得柳倾歌走后,自己一人去了关押浣月的那个下人房间。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那个被捆成一团的少女此时在瑟瑟发着抖。他不疾不徐的走至她身边,拔下了那个塞在她嘴里的布头,然后便站起身,眸光清淡:“你和废太子的关系怎样?”   浣月原本吓得不行,以为柳祁潇是要来给她秋后算账,毕竟她作为轩辕楚欢派来的眼线潜伏在柳家这么多年。可她万万没想到,柳祁潇首先开口问的,竟然是这么一句。她下意识的垂了眸子,将脸稍稍别过一边:“没什么关系。”   柳祁潇听了这个回答之后,轻声的笑了笑,然而那笑容中却是透着一股森然冷意:“若是没什么关系,你会这么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浣月闻言浑身一抖,复又更低地垂下了头,声音细如蚊蝇:“我和殿下本就没什么关系,大少爷若是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   柳祁潇的眸光愈发冷冽如冰,语气也逐渐寒了几分:“或者我换个问题,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浣月紧紧地缩成一团,这下彻底紧闭双唇,什么都不回答了。   柳祁潇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去,做出要迈步出门的样子:“既然你不说,那我就彻底帮不了你了。若是你和他有旧情,我或许会心一软,考虑放了你回到他身边。但是你不配合,我也就爱莫能助,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等等!”浣月立即颤着声唤住柳祁潇。   柳祁潇立住了脚步,回过身看向那个忽然激动起来的少女。   “我和他是在青楼认识的。当时我还小,因为家里穷,就被卖到了青楼。妈妈嫌我太过年幼,还未到接客的年龄,所以平素就是打杂扫地。后来,我遇见了他。他从妈妈手里把我赎了出来,问我爹娘是谁,家乡在哪里,我都回答说不记得了。于是他给我买了新衣,给我饭吃,然后还给我找了一处遮风避雨的房子要我住下。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忽然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我对他的要求没有不答应的,就这样,我就来了柳府,一直当丫鬟当到现在。”   柳祁潇听了之后,点了下头,俊颜波澜不惊:“你喜欢他。”——他说得很直接,而且用得是肯定句,未有丝毫疑问的意思在内。   浣月的脸色微微一红,嗫嚅了半晌,这才道:“是。”   “那他喜欢你么?”   浣月这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大少爷会帮我么?”   柳祁潇顿了一顿,然后轻声道:“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一个准信的。”说完这句之后,他迈步出了这房间,眼光一转,忽然看到浣月吃力地给他跪了下来……她明明手脚都被束着,连移动都很困难,可她仍旧是给他做出了下跪的姿势……   柳祁潇在关上门之时,最后见到的,就是浣月那一双盈盈的泪眼。   ——都是穷苦的可怜孩子。虽然浣月在柳家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眼线,但是毕竟没有对柳家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且她的身世也是极为可怜,小的时候被狠心的家人卖了,在青楼里又过着艰苦的生活,好容易被人从火坑里给赎了出来,结果又被派到别人家做眼线。   她这么多年的心酸,又有谁能够一一体会呢?   其实,柳祁潇今晚原本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套浣月的话。如果废太子喜欢浣月的话,那么他手里的筹码就更增加了一层。他完全可以用浣月来迫使废太子答应一些条件。但是经过今晚的一番彻谈之后,他这才知晓原来浣月是喜欢废太子的,而至于废太子喜不喜欢浣月还是一个未知数。所以,那么浣月作为筹码的可利用性就低了,换言之,也就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了。   柳祁潇敛了心思,将门锁上,随即离开了这里。月光在他身后,洒下一地清辉。   幸福   柳倾歌虽然知道柳祁潇去找了浣月,但是并不知晓柳祁潇和浣月究竟谈了些什么,不过她也聪明地没问。哥哥处理事情来,她自然是一万个放心的。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到了第二日傍晚。   晚霞满天,夏风拂面,街头上的夜市已经开始了。小商小贩们卖力的吆喝起来,肩头搭着白毛巾,额前微微渗出了汗。   一品清茶庄。   外面横下一个竹制牌子,上书“一品清”,字是楷书,写得倒也整齐漂亮。来来往往的小二手中端着托盘,有条不紊的行走在各个桌子旁边。雅间里偶闻丝竹管弦之声,甚是清渺怡人,平添了一丝雅趣。   大门不远处忽然现出了两道身影,吸引了些许路边之人的目光。那位公子容颜清俊,五官精致,身着一袭冰蓝色长袍,飘逸如仙。他的腰间垂下一块价值连城的玉,怀中斜斜抱着一柄剑,原本还是令人觉得像是翩翩浊玉佳公子,可这么一来,倒是更像闯荡江湖的侠客一般,浑身透着倜傥潇洒之意。而那位小姐,淡青薄裙,粉妆玉琢,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很是明亮动人。   他们二人,正是前来赴约的柳祁潇和柳倾歌。   一品清的小二见到他们两人之后,立即迎过来低声道:“二楼右拐第五间。”   柳祁潇细不可察的点了下头,随即便领了柳倾歌前去。他伸出手推开门,入目处,就看到一个男子在桌子旁闲闲而坐,衣着华贵,品貌不俗,正是废太子轩辕楚欢。   柳倾歌挤在柳祁潇身边,把脑袋往里面探进去,好奇地瞅着。记忆里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面部轮廓刚棱分明,但是隐隐约约还是可以看出些许当年的影子。年幼时的稚气在他脸色并未褪去多少,而那目光中仍然时不时地透出狡黠的意味。听到动静之后,他浓眉一抬,看向柳倾歌那个方向笑了笑,开口道:“表妹,好久不见。”   柳倾歌正迈步而入,听了这个称呼之后险些脚一软,很是哭笑不得。——表妹?这算是什么鬼称呼,毕竟她和原来家里的亲戚都很久没有见过了……不过,对于轩辕楚欢知晓了柳倾歌的真实身份是瞿雪这件事,柳倾歌并不觉得诧异。瞿家就算掩饰得再好,轩辕楚欢也有自己的关系网,想了解到的东西自然能了解到。   “表哥,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气儿十足啊。”柳倾歌收回思绪,顺着他的话头道。   见了礼之后,众人落座。   轩辕楚欢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道:“是么?我倒是觉得表妹你越来越伶牙俐齿了。——话说起来,你比原来更有架子了,我都请了这么多次,你也不给个面子来见见我。”   柳倾歌坐在他对面,摇头微笑:“表哥你这是打算请我么?如果是真心实意的邀请的话,那温明月是怎么一回事?迷药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些高手是派来干什么的?还有……”   轩辕楚欢伸手执起茶盏,用盖子刮了刮茶叶沫子,促狭的一笑:“我这不是给你开个玩笑么?你还当真了。”   柳倾歌真想一口老血吐他脸上,有这么开玩笑的么?“那表哥你到底找我有何事?直说罢了。吞吞吐吐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   “那好,那我就直说了,”轩辕楚欢清了清嗓子,“我要娶你为妻。”   柳倾歌觉得只要一跟轩辕楚欢在一块,自己的心脏就会受刺激。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柳倾歌拼命抑制住自己,这才没把刚入口的一口热茶给吐了出来。她搁下茶盏,难以置信的盯着轩辕楚欢:“表哥你说什么?又是开玩笑的罢?”   轩辕楚欢笑容可掬的道:“这件事当然不是开玩笑。我本来是想私下里把你请来,生米做成熟饭,到时候一切都好办。可你这丫头也太聪明伶俐了些,三番五次逃过去了。既然私底下不成,那我索性也摆在明面儿上罢。”   柳倾歌猛然回想起瞿进光曾对她说过的话,顿时明白了一切。原来……原来是这样!当时她听得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可现在轩辕楚欢郑重其事的提了出来,实在是令她不得不开始慎重考虑了。瞿家作为慧妃的娘家人,一直都是废太子一党。而如今废太子大势已去,所以轩辕楚欢愈发要牢牢培植自己的势力。拉拢瞿进光,就是目前当务之急。所以他便想通过娶柳倾歌为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敛了心神之后,柳倾歌忽然褪去了全部的笑意,定定地看着轩辕楚欢道:“表哥,你喜欢我么?”   轩辕楚欢没料到柳倾歌一个大家闺秀竟然脱口而出这种话,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便道:“不喜欢,但是应该可以慢慢培养感情的。”   ……连敷衍都省略了?这轩辕楚欢倒还真是个性情中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柳倾歌挑着唇角道:“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娶呢?”   “我从来不认为婚姻和娶自己喜欢的人是一码事。婚姻只是婚姻,有它独特的作用。而娶自己喜欢的人,那则是一辈子相濡以沫的誓言。”轩辕楚欢坦率道。   柳倾歌现在有些怀疑轩辕楚欢太子之位被废的真实原因了。这人完全太过直白坦率了好嘛!暴戾什么的,目前还看不出来,估摸着也只是皇上废其太子之位的一个托词罢了。略一想了想,柳倾歌便开了口,声音很轻:“对你来说,婚姻只是交易。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一辈子幸福的依靠。若是你真这么草率的娶了我,是不是对我不太公平了?”   轩辕楚欢正要开口,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柳祁潇忽然启唇:“她是草民的人,草民已经和瞿大人商量好了,订下婚约,只等来日下聘。”   柳倾歌听得一愣,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她一点都不知道?仔细看了看柳祁潇的脸色,倒也不像说谎的样子。   轩辕楚欢眸子明显一沉,站起身来:“柳祁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草民所言,殿下自是再清楚不过。殿下若是强抢民女,于法于理只怕都有些说不过去。”柳祁潇随即站起,长身玉立,眸色清浅淡然。他吐出的一字一句虽然云淡风轻,但是依然可以察觉到里面隐含的一丝锐色。   轩辕楚欢目视着他:“就算是强抢民女又如何?你还能怎么样?”   柳祁潇冷眸以对,这轩辕家的还真是有这种家族遗传。皇上抢了他娘封为妃子,皇子此时又要抢他的未婚妻。“若是殿下一意孤行的话,草民就不得不请郑王来评评理了。”   轩辕楚欢闻言大怒,他“砰”地一拳砸在了桌面上,茶盏蹦起老高,茶水淋淋漓漓地泼了一地。“柳祁潇,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柳倾歌看得一愣,顿时往柳祁潇身后躲去。——乖乖!看来这废太子的脾气还真的不怎么好。说翻脸就翻脸,翻脸比翻书还快。既坦率直白,又易惊易怒,难怪皇上看不惯他的脾气性子。   柳祁潇并未变色:“不敢。草民只是自保而已。”   不过随着那拍桌子的响声,顿时就有几个高手破门而入,却被轩辕楚欢一手挥退:“没事,你们都下去。”他稍微缓了缓心绪,这才接着看向柳倾歌:“表妹,你就真的不答应我么?”   柳倾歌冲他盈盈一拜,真心实意的道:“此生倾歌非柳祁潇不嫁,若是殿下逼迫的话,那倾歌唯有一死而已。不过,倾歌若是死了,家父恐怕更不会向着殿下这边了,还望殿下考虑清楚。”   轩辕楚欢闻言,面色复杂,良久才道:“你俩一个用郑王来压我,一个用死来逼我,我……我就那么不招人待见么?”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现出了一丝迷茫之色:“自雪儿出宫下落不明之后,母妃也去世了。后宫之中人心险恶,轩辕楚清那小子尚有丽妃,我还有什么呢?父皇不喜欢我,说我‘性情暴虐,秉性异常,非明君之相’;而丽妃母子又时不时地陷害我;至于姨夫姨母,毕竟隔了一层,不可能事事都照顾的到。这么多年争啊夺的,我累了,早就累了。”说到后来,他声音越来越低,忽然自顾自的啐了一口:“我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些?我肯定是疯了!疯了!”   柳倾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眸色中透出诚挚之色:“表哥,既然所有的都争取过了,那么就顺其自然罢,那样也就无愧于心了。与其活得这么痛苦,还不如看淡世事,逍遥人生。在某些人眼中你可能不是那么完美,可是在另一些人眼中,你却是整个世界。”   轩辕楚欢目光灼灼的盯着柳倾歌,热切的道:“是么?真的是这样么?你说的另一些人,指得是谁?”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那般急切纯真。   柳倾歌原本只是想着安慰安慰他,就顺口说了这么一席话。没想到他这么较真,居然一个劲儿的刨根问底,颇有种不问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倒叫柳倾歌一时之间有些招架不及。   在一旁抱剑而立的柳祁潇忽然清清淡淡的开了口:“有一个人,不过殿下从来没有注意到罢了。”   轩辕楚欢顿时把刚才和柳祁潇闹得那点儿不愉快抛到了脑后:“谁?”   “浣月。”   “浣月是谁?”   “正是殿下许多年前在青楼救下的一个女孩。”   轩辕楚欢皱皱眉,这才回想起来:“哦,原来是她。她是叫浣月?”   “没错。”   轩辕楚欢忽然心头一紧,立即问道:“对了,她的身份暴露了,你们究竟把她怎么样了?她……她是死了么?”   “是。”柳祁潇一双丹凤清眸透出的全是漠然之意。   柳倾歌闻言心头一动,她虽然不明白柳祁潇为何要撒谎,但是她却是并不打算拆穿。毕竟哥哥有他自己的考虑,她暂时还是决定不动声色。   轩辕楚欢一下子怒从心起,他狠狠逼近:“是你把她杀了么?”   “不是,”柳祁潇语声清泠,不急不躁,“令她绝望的永远不是我们对她的惩罚,而是来自于殿下对她的态度。”   轩辕楚欢听了这话,眉心攒紧,语声颤抖:“是……是因为我?竟然……竟然是因为我……”他的记忆倏地回转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在几个侍卫的陪伴下第一次逛了青楼。里面莺莺燕燕不计可数,然而他的目光却是被墙角的一个小女孩给吸引住了。那女孩年岁极幼,正被一个龟公持鞭子抽打在身上。她无助的躲着,低低的求饶着,幼小的身子仿佛伤兽一般,无力地蜷缩起来。那一双眼睛里是一片死灰,恍若没了生命的气息,那般悄声寂然。   “住手!”他有些看不下去,立即过去阻止。   龟公见他衣着打扮不凡,料到不是常人,便忙停下来陪笑道:“这位小公子,这懒丫头扫地不好好扫,我教训她一下,看她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他瞪了那龟公一眼,自然知晓那人在说假话,不过他也不点破,只是掏出银子:“我买下她了。”   龟公一见眼睛都直了,也顾不得去禀告妈妈了,忙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好好好。”   从此以后,这个女孩就归了他。他向她询问她的家人和住址,那可怜的的女孩怯怯的说全部都忘记了。他心生怜意,于是便给她买了新衣,给她饭吃,又给她置了房子,要她安心住下。然后他时不时地过去看她,看她生活的如何。   那女孩也不愿只接受他的馈赠,于是便提出要做些针线活来自己养活自己。他答应了。   后来,丽妃进宫之前曾经嫁过人生过子的事情被抖出,他和母妃便觉得机会来了。若是在丽妃曾经的柳家安插一个眼线进去,那家人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就可以趁机揪着这事不放,用来打压丽妃的势力。……这个眼线,该派谁去好呢?   若是把派去的那人作为仆人丫鬟进柳家,应该会少了很多阻力。   他想起了她,那个可怜巴巴的女孩,那个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的女孩。   他去找她,告诉了她他们的计划。   女孩答应了,这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那个女孩在柳府当丫鬟,许久都不曾传出消息来,柳家人行事倒也没什么错处可抓,于是他便渐渐淡忘了这一茬。直到他想抓来柳倾歌,这才想起那个在柳府一直被自己遗忘的棋子。   那个棋子,她过得如何?她日子怎么样?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这些,他全都一无所知。   内心忽然有个隐秘的角落开始肆无忌惮的疼痛起来,仿佛细小的针尖扎入一般,稍微一动便是痛彻心扉。若是当初救下她最终还是导致她死亡的结局,那他宁愿从来都没有救过她。自己的好心,究竟换来了什么?!   他想起他领着那个女孩走出青楼的时候,她眼中流露的是深深地感激。他给她买衣置房的时候,她望向他的眼光多了一抹复杂的意味。等到他让她去柳府当眼线的时候,她的目光里,竟都是浓浓的不舍和依恋。   即使他什么都没有了,可他还有她。   而如今,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可却什么都晚了……   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一般,使得轩辕楚欢感到一股钝痛袭来。他终于声音嘶哑的开口:“她葬在哪里?我想去见见。”   柳祁潇一言不发,只是走向窗边,伸出纤长有力的手将窗打开。夜幕已经降临,月华如练,月华如洗,有凉爽的夜风徐徐吹入。   轩辕楚欢怔怔的走至窗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面看去。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女子站在莹润的灯笼下,仰起脸望向这边。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五官,熟悉的神情,熟悉的依恋,不是他的浣月,又是谁?   那是他的浣月啊……   他忽然转过头,对柳祁潇和柳倾歌道:“谢谢。”随即大踏步地离开了此地,再也没有回头。脚步声“蹬蹬瞪”的响起,他的步子很急,他的心跳也似乱了节奏。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胸腔里似乎有满满幸福感几乎要膨胀出来,狠狠地压在那里,但是他却一点都不感觉疼痛,只感觉庆幸。   她还活着,真好。   慢慢仰头,他忍住了几乎要滑落出眼眶的泪。   柳倾歌透过窗看着那街头相拥的一对,不由得颇为感叹:“哥哥,你看他们真幸福。”   柳祁潇走了过去,轻轻揽住了她,熟悉的气息逐渐蔓延了过来:“我们也会幸福的。”   月夜   等到柳祁潇和柳倾歌出了一品清茶庄之后,天色已经黑尽了。皎月高升,清辉遍洒,柔和的光芒淡淡氤氲在空气里,愈发显得朦胧幻美。有不知名的花儿香气开始逐渐蔓延过来,甚是芬芳,笼罩在鼻端,似有还无。   柳祁潇执着柳倾歌的手,慢慢的往家里走去。他身姿挺拔颀长,一路行来,惹了好些大姑娘小媳妇的恋慕的目光。   柳倾歌走着走着,忽然控制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柳祁潇稍稍偏过头,黑暗里,唯有他的一双清眸闪亮如星。   “倾歌在笑哥哥的魅力真是无人可挡啊。”   “……”柳祁潇有些无语,顿了片刻才轻声道,“我比较关心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地位。”   柳倾歌立住了脚步,定定的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像是要冲破这沉沉无尽的黑夜:“在倾歌心里,哥哥自然是最好的,无人可取代……”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纠缠的唇舌之间。   柳祁潇捧起她的脸吻着她,他的薄唇微微带了些许凉意,犹如夏日清新泉水的温度一般,甘美而清凉。他的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眸微微眯起,里面像是有盈盈水光在跳跃,从而勾勒出一个迷离的世界,将外界同彼此隔开。柳倾歌迎合了上去,她的眼睛闭着,眼睫却在急促地眨动,双手揽住了他的腰身。她心跳加剧,越跳越快,虽然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但还是给她一种新鲜的刺激感。   月光轻柔地洒在了他们身上,恍然间一切都被踱上了一层明耀的光华,那么迷人,无法掩饰也不可逼视。   在这人迹已然稀少的青城街头,在这略显偏僻的小巷墙边,他们忘情的拥吻在一起,仿佛要纠缠出生生世世的爱恋。   柳祁潇忽然略一偏头离了开来,声音瞬间冷得像冰,不含半分感情:“你看够了么?”   柳倾歌眼光迷离,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待得她怔然转过脸之后,这才明白了过来。她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目光牢牢锁定那个站在不远光之暗影处的女子,视线未有一丝一毫的挪移:“温明月,你欠我一个解释。”   ——由于上次陷害之事的发生,所以柳倾歌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没有解开。她此时也不在乎什么礼仪称呼问题了,直接开口唤出温明月的名字。   温明月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清秀的面容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像是往这边看来,又像是透过这边看向什么渺远的虚空。过了好久,她才低低道:“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而是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我想知道,你为何忽然对我生了敌意,从而设计陷害我?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是,你是没有得罪过我。”温明月看着柳倾歌,忽然凄声一笑,笑容里含了浓浓的讽刺,“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喜欢的是大少爷,那我这段时间究竟在吃什么醋啊?!”   柳倾歌听得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明月微微垂下脸,令柳倾歌丝毫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他的……所以当时殿下找我帮忙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如果你能和殿下成婚,那我自然乐见其成。”   ……他?哪个他?柳倾歌先是一愣,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还能有哪个他?自然是三哥柳祁瀚了。这都是什么时候搞出来的乌龙啊?!柳倾歌此时有些哭笑不得,纠结了这么久的真相居然是这个,真是令她颇为感慨命运的嘲弄。“你怎么会这么想?”略一整理好了面部表情之后,柳倾歌这才皱着眉问道。   “第一次是在青城街头,我在卖花,你和他在一起。虽然我知道他有个妹子,但也知道这妹子不是他亲妹妹。第二次是在我家,下着暴雨,你们二人又是一道来的。我当时尚在病中,朦朦胧胧看见了你俩在一起的身影,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嫉妒么?还有最近的一次,公主大婚,他原本是打算追上来找我,可偏偏被你拉住了。我愈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他?……我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我觉得,你和他的关系并不一般,所以才铤而走险,答应了殿下实施那个计划。”   柳倾歌听完之后,只觉得自己瞬间没话可说了。她万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大的一个误会,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她深呼吸了几次,随即才稍微平复了些许心绪:“那个,你完全想多了。三哥就是三哥,又不是恋人,哪里会有那么多复杂的关系?”   温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柳倾歌接着道,“若是你真把我神不知鬼不觉送到殿下身边,那才叫真的晚了呢。”   温明月怔怔地盯着她:“那……你恨我么?”   “恨倒谈不上,心里有个疙瘩那是肯定的。”柳倾歌坦率道。她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自己是不是被轩辕楚欢那家伙附身了?怎么说起话来忽然跟了他一个调调,坦率得甚至有些犀利。   温明月落寞的笑了笑:“其实我也知道,我原也配不上他。我非完璧,而且还有了孩子,他现在虽然不介意,保不准以后会怎么想。除此之外,柳老爷的态度我也不知,他肯定也是不赞同的罢。”   柳倾歌微笑启唇:“事在人为,若是不肯尝试那怎么会知道最终的结果究竟如何呢?”   温明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愿意帮我?”   柳倾歌摇头笑道:“我并没那么说。我只能说,你应该相信三哥。若是宿命姻缘,就是想躲也躲不掉的。”说完这句之后,她再也不多看那个隐藏在暗影里的女子一眼,只是挽上柳祁潇的胳膊,轻声道:“哥哥,我们走罢。”   “好。”柳祁潇伸手撩开她额前的一绺刘海,柔声开口。   等到他们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中,温明月才怔然回转身,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已是泪痕满面。   ——柳倾歌方才说,要她相信柳祁瀚。她真该相信他么?若是最后,仍旧是徒留一地叹息,仍旧是没有结果,那该如何是好呢?   柳倾歌越走越觉得好笑,她望向一脸淡然的柳祁潇道:“哥哥你若是想笑,就笑出来罢,憋着多难受。”   柳祁潇挑了下唇角,俊颜愈见清逸:“我不想笑。”   柳倾歌有些纳闷的瞅着他:“哥哥难道不觉得温明月那一席话特别……特别……”她有些卡壳,不知该如何形容,过了须臾方接着道:“特别荒诞么?”   柳祁潇抬手摸了摸柳倾歌的脑袋:“你应该这么想,她的话从侧面理解,正好说明了你和老三玩得好,关系亲密啊。”   “唔,说的也对。”柳倾歌点点头,她忽然忆起今晚发生的一件事,于是忙问道,“哥哥,难道你真的已经和爹见过面,为我俩订下婚约了么?”   柳祁潇眸光一闪,颔首承认:“没错。等我去了一趟西北之后,回来就下聘娶亲。”   “西北?”柳倾歌顿时睁大眼,浑身微微发颤。——哥哥他——他要去西北?他去西北干嘛?难道是和郑王一道并肩打仗么?眼下阻奴来势汹汹,和大齐迟早会有一战。柳倾歌只是没有想到,竟会来得这么快。   “嗯,丽妃拜托了我,要我好好照顾郑王,我……义不容辞。”柳祁潇说到这里,揽过柳倾歌微微有些僵硬的身体拥在自己怀里,低声道,“你就待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做我的新娘子。”   柳倾歌仰起脸望向他,眉头皱得很紧:“为何这次是郑王奉命出征,而不是曾经的太子殿下?”   “殿下近日奉命去治理沧河水患,所以抵抗阻奴大军的重任就交给了郑王。”柳祁潇淡淡解释。   柳倾歌闻言,略一沉吟,便抬起眸子坚定的道:“那倾歌和哥哥一道去。”   柳祁潇伸出纤长的手指贴在了她的唇上,轻微的摇了摇头:“不可。行军途中,危险重重,稍不注意便会有性命之忧。你若是同去,我怎可放心?”   “那倾歌待在家里,哥哥就放心么?”   “自然。家里有爹,有老三,我自是放心。”   “——可是哥哥不在啊。”   “……”柳祁潇心念一动,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缓了缓,方柔声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柳倾歌的眉头依然锁紧,眼神儿也逐渐飘开了,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柳祁潇伸手抚上她的眉心,口中道:“这么漂亮的姑娘就别皱眉了,越皱越丑。”   柳倾歌立即不皱眉了,她勉强一笑,一个计划开始在心底逐渐酝酿成型。   折腾   等回府之后,柳祁潇和柳倾歌隐隐约约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寻常。来往的下人都缩着脖子低着头走路,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一般。而李媛领着下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之时,那张绝丽的面容上扯出了些许冷笑讥嘲的意味,随即便施施然离开了。   柳倾歌愈发觉得似乎有事发生,她跟在柳祁潇身后,去了柳玄明的小院里。   一进去,柳倾歌就看到三哥柳祁瀚跪在地面上,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不由得一愣,顿时一声轻呼脱口而出:“三哥!”   柳祁瀚依旧保持跪着的姿势不变,发丝垂下。他一声也不吭,月光映照着那一道倔强的身影。   柳祁潇快步走至柳祁瀚身边,微微蹲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上他的肩膀,语声清泠,夹杂了些许的关切之意:“老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柳祁瀚微微抬起头来,眼眸中隐约可见血丝。他唇角嗫嚅了片刻,还未开口,柳玄明的房间就被拉开一道门缝,随即老爹的声音冷冷响起:“潇儿,倾歌,进来说罢。”   柳祁潇随即迈步而入,柳倾歌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柳玄明立在灯影里,并未回头,只是沉声道:“瀚儿的事情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何一直在不告诉为父?”   柳祁潇沉默了会儿,这才低声开言:“我并非是有意瞒着爹,只是担心爹无法接受。”   “为父不是那种迂腐之人,但是你们不该刻意隐瞒。”柳玄明转过身,清癯的面容上现出肃然之意,“而且,瀚儿实在是太任性了,居然会喜欢一个曾被抛弃的小妾,而且那小妾还曾生过孩子。这实在是有辱门楣,有辱家风!”   柳祁潇好言安抚:“此事不该瞒着爹,这是我的过错,和老三无关,是我不让他说的。——至于温明月的事情,不知爹是如何知道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瀚儿的事情。为父刚才训了他一顿,他却是死不悔改,真真气死为父了!”   柳祁潇沉吟片刻,适时提出:“若是爹和老三都退一步,可以么?”   他这么一说,不光是柳玄明,连柳倾歌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了。   柳玄明皱了眉:“怎么个退步法?”   “可以先让温明月进柳府当丫鬟,身份什么的都要改。过段时间,老三将她收房。等再过几年,等众人都淡忘了此事之后,老三就可以将她扶为正室。这样一来,就可以堵了好些人的嘴。……还有,李鑫他们这段时间自身都难保了,没精力来管温明月的事情。”   柳玄明思索了好长时间,似乎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瀚儿他是怎么想的?”   柳倾歌趁机岔进来道:“反正三哥都跪了那么久了,不如爹就把他叫进来,问问他的意思可好?”   柳玄明听出了柳倾歌这是在暗中给柳祁瀚求情,不过他也没点破,只是顺水推舟道:“好,让他进来罢。”   柳倾歌闻言立即冲出门去,冲着那个孤绝的身影轻声唤道:“三哥快起来,爹让你进来呢。”   柳祁瀚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慢慢起身,他从今天傍晚一直跪到现在,只觉得又累又饿。走进门听了柳祁潇的那个建议之后,他不由得垂了眸子道:“我同意大哥的方法。”——哪怕是过程曲折了点,只要最后能达到目的,那就好。到了现在,他已经没了太多的奢求了。   柳玄明叹了口气,又训了几句,这才道:“你们都回去休息罢,为父累了。”   他们不敢多打扰,于是便离开了柳玄明的房间。   柳倾歌确定柳玄明房间里的灯光熄了之后,这才看向柳祁瀚道:“三哥,这件事到底是谁捅给爹的?”   “不知,”柳祁瀚摇头,面容上透着浓浓的疲惫之意,“今天傍晚我一回来,爹就说有事要找我谈谈。我一去,爹就提到了温明月。”说完之后,他活动了有些酸疼的小腿肚儿,慢慢往自己的房间挪过去。   柳祁潇目视前方,声音忽然清清淡淡的传来,隐约透着一丝冷意:“府上除了那个多事之人,还会有谁?”   柳倾歌瞬间领悟过来:“哥哥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李媛说出去的?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柳祁潇微微侧过脸,月光下,他弧线完美的下颌微抬:“你忘了么,方才老三有提到‘傍晚’二字。今天傍晚,正好是我们和殿下在一品清茶庄会面的时候。而等我们出了一品清之后,就遇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和此事有关。”   柳倾歌经他这么一提醒,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之所以温明月会在青城街头和我们遇到,并不是偶然。她肯定是悄悄跟踪了过来,这才知晓我们的行踪。至于李媛么,她今天傍晚看我们出去了之后,约莫也偷偷跟过来了罢。她们二人在一品清茶庄旁边遇到,还不知说了些什么。”   “现在看来,说的正是此事了。温明月告诉了李媛她和老三的事情,却被李媛有心加以利用,告诉给了爹。”柳祁潇轻声解释。   柳倾歌闻言,有些恨恨的道:“这个李媛,怎么会变成这样?煽风点火,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和原来真是大相径庭。”   柳祁潇眉梢微微拧起,一双清眸现出些许困惑之意:“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柳倾歌想起前几天和李媛的对话,愈发觉得烦闷:“她跟我说她已经疯了,反正她什么都没有,能拆散一对是一对。”   柳祁潇闻言,眸色瞬间锐利了三分:“你们是什么时候私下里说话的?”   柳倾歌一怔,这才暗暗后悔自己一时嘴快,怎么把这个给说出来了。稍一沉思,她便道:“就在李媛和二哥大婚那天晚上,她找我谈了一次话。大意就是如此。”   柳祁潇闻言,忽地沉默了下来。   柳倾歌偎在他身旁,遥望着天边的一轮皎洁的明月。   ——现在哥哥还在她身边,那等到他去了西北,她是不是只能“明月千里寄相思”了?……不,她不要这样。念及那天做的噩梦,她就越发不放心,必须要亲眼看着他,她才会觉得安心。   柳祁潇敏锐地察觉到柳倾歌身子一僵,他心魂一动,于是便搂紧了她,轻声道:“怎么了?”   柳倾歌更紧的依偎在他怀里,没有说话。有些话,不必开口,他却是都能明白。   次日是柳祁潇的生辰。   夏风拂面,带来了热热的意味,不过好歹还算是可以忍受。树影婆娑,光影昭昭,阳光照在房檐上的琉璃瓦,反射出明耀的光辉。   柳倾歌一大早就起床了,她拿着自己绣的那个新帕子,找到了柳祁潇。她把帕子悄悄塞进了他的掌心里,眸光炯炯的道:“今儿个是哥哥千秋,倾歌没什么好东西送。只有这个,希望哥哥不要嫌弃才好。”   柳祁潇缓缓收拢掌心,微微笑了:“怎么会?只要是你送与我的,无论什么都是好的。”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戏谑声:“丫头,你什么时候给二哥送一条你自己绣的帕子?”   柳倾歌望向他的那个方向,点头而笑:“好啊,等到二哥千秋的时候,倾歌就会送的。”   他们三人正说着,却见李媛走了过来,于是都不说话了。她今日一袭浅粉色长裙,愈发显得身姿玲珑窈窕。李媛明显察觉出她一过来气氛就出现了片刻的冷场,不过她也不介意,只是看着柳祁泽,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夫君,你还记得要回来啊?”   柳祁泽似笑非笑的挑着唇角:“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回?要是走也是你走。”   “我怕是走不了罢?”李媛微微侧过脸,“除非你不把皇上的赐婚放在眼里。”   “少拿这种话来压我!”柳祁泽眸子一沉,冷哼道。   “除了这种话,我也没别的可以压你了。”   柳倾歌见情形不对,正准备开口打圆场,结果柳祁泽忽然勾了唇邪邪一笑:“最近我忙于西北之事,只怕再不会回来,你就自个儿胡闹罢。”   李媛蓦地变了脸色:“你要出征?”   “是,”柳祁泽肃声,“而且我一去,就没打算回来。”   柳祁潇担心柳祁泽说得过多,于是便岔进来止住了这个话题:“老二,你好久没回来了,我们去正厅谈谈罢。”   柳祁泽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略一点头应下:“好。大哥,我们走罢。”   这里只剩下柳倾歌和李媛二人。   柳倾歌拔腿就走,结果李媛追了上来,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么?还记得当年我俩在一个被窝里睡,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多好……”   “那毕竟是以前,”柳倾歌止住了脚步,深吸了口气,“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不是当年的自己。”   “但我们就快是妯娌了,关系总不好一直这么僵罢?”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你开口,把柳祁泽留下来。”   柳倾歌骤然回转身:“二哥的决定,岂是我一己之力可以扭转的?”   李媛摆摆手:“你就别谦虚了,你若是开口,他定会留下来。”   柳倾歌冷声:“承蒙你抬举。这件事,我不会插手,你也不要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昨天温明月的那件事,你就已经弄巧成拙了,还想玩什么花样?”   李媛先是一怔,后又明白过来,眼眸里流转出复杂的意味:“原来你都知道了。没错,昨日我的确悄悄跟了你们而去,看着你们进了一品清。后来我发现一个女子也在望着那边,许久都没怎么动一下。我有些好奇,便过去搭讪。她一听我是柳府的二少夫人,眼前顿时亮了,于是就说出了她和柳祁瀚的关系。我听了之后,然后就回府告诉了爹,本以为爹会大怒,进而棒打鸳鸯。没想到他竟然会同意让温明月进府当丫鬟,然后逐渐扶正。”   柳倾歌闻言,便道:“所以,你就别瞎折腾了,都是没用的。”   “但这次我不是瞎折腾,”李媛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我真心实意的求你,若是他去了前线然后再也不回来,我这辈子也就没了指望。”   “这是你当初自己的选择,而且你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所以如今的一切,都是赐婚的苦果,既然做了就要有勇气承受。”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直说,你帮不帮我?他一走,你能舍得?他这么爱你,你能忍心?!”   柳倾歌忽然觉得眼角酸涩,心头蓦地一抽痛。略略侧身,她轻声丢下一句:“二哥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我不想再让他伤心了,我希望你也不要,可以么?”   布置   不知是因为柳倾歌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总之李媛听了之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转过身离开了。   柳倾歌有自己的盘算,于是她便悄悄地出了府,开始往这街头自由自在的逛去。街面儿上一阵喧闹,杂耍的纷纷拉开了大旗,踢门子、踩跷、喷火等等表演得甚是精彩。许多人聚在外围,一叠声的叫好喝彩。街头小贩们开始做起自己熟悉的烧烤小吃来,那臭豆腐的香味儿不时地往柳倾歌的鼻子里面钻。茶庄店肆也都摆出了新品种,推出了冰镇系列餐饮,引来了好些人的尝试。柳倾歌去凑了一番热闹,然后不慌不忙地去了一旁的水果铺子,买了些时令水果,用网兜装着。   这天儿,真的是一天比一天热起来了。还没走几步,就感觉汗流浃背的。   等柳倾歌走到“陈记药铺”的时候,陈大夫明显一怔,摸着胡须道:“哟,倾歌你怎么来了,真是稀客。”   柳倾歌摸不准他这语气是啥意思,索性一抹带过,趴在木质柜台上眯着眼睛笑道:“自然是来看望陈大夫了。”   “一见你就是不诚心的,”陈大夫斜着眼睛道,“什么东西都没给人带,还好意思说是来看望?”   ——这老头,果然难哄!柳倾歌腹诽了下,这才把放在身后的网兜拎了出来:“那您老人家看看,这是什么?”   陈大夫一见,顿时换下了方才摆着的那张臭脸,笑道:“还是你丫头有良心。”他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的接过去,递给了一旁站着的伙计。随即,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账簿,好整以暇的看着柳倾歌:“有事就直说罢,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古语老夫还是听过的。”   柳倾歌原本还在心底酝酿来意,结果听了陈大夫的话之后,反倒松了口气,直接道:“陈大夫可知,该如何成为一名随行军医?”   陈大夫瞬间眸色一沉,看向柳倾歌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探究之意:“你为何会想到来问老夫?”   柳倾歌早有准备,于是便低声解释道:“倾歌曾经在这里帮工之时,见到陈大夫能给知府大人看病,所以私心里揣度陈大夫应该是知道这些事情的。”   陈大夫哼了一声,显然对柳倾歌这种拍马屁的行为颇为不屑。过了半晌,他才懒洋洋的问道:“你为何忽然萌生了这个念头?行军打仗是男儿之事,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倾歌又不是去打仗,只是去做一些医务后勤罢了。”   “你在家待得好好儿的,去那种偏远边疆干嘛?——你可别说是为了什么保家卫国,老夫才不信。”   “不瞒陈大夫说,倾歌的两个哥哥都要上战场,倾歌不放心,所以也要跟去看看。”   “战场之事,岂是儿戏?”陈大夫表情严厉得可怕。   柳倾歌见陈大夫并没有明言拒绝她的请求,只是在一味的劝说,心里便有了底。她冲着陈大夫行了大礼,神情肃然认真,一字一句道:“倾歌心意已决,还望陈大夫肯帮忙。”   陈大夫并未扶她起来,只是盯着她,视线并未移去半分:“你是真的想好了么?”   “真的。”柳倾歌语声坚决,她抬起眸子,里面是一片清澈澄明。   陈大夫这才道:“那好,等到大军出征之时,你就随着老夫一道罢。”   柳倾歌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睛,唇角激动得直哆嗦:“谢谢,谢谢陈大夫!”——看来,今天的确是找对人了。她万万没想到,陈大夫本身正是随行军医!这么一来,她就彻底不用担心到时候出征一应用度了,有这个靠山在侧,真是比什么都强啊。   陈大夫又随口跟柳倾歌扯了几句,就看到有人来请他问诊。他便应了下来,喊了一个伙计拎着药箱走了。   柳倾歌不好多待,于是也告辞离开。   回来的路途比来时更为热闹,人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柳倾歌心下纳闷,却也不好多问,只是暗暗观察。不多时,街的尽头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便有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带起一阵烟尘。那杂耍班子忙不迭的收拾家伙什儿,往后躲避着,生怕被这迅猛的马速给殃及到了。马踏而过之后,又来了一辆马车,装饰得很是华贵,一见就是非富即贵之人坐在里头。很快,这帮人就消失在了街的尽头处,速度之快恍若没来过一般。只有飞扬在空气中的些许烟尘,才昭示了方才这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是什么情况?   柳倾歌立在了原地,隐在人群里,开始听着周围之人的议论声。   “刚才这么大阵仗,是要去抓人么?”   “自然是。李家这次,可算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他们犯了什么事儿?”   “不清楚,大约是跟生意有关罢,不知道怎么惹上官府。现在,李家在京都三城开的所有店铺一律被贴上封条,估摸着离破败也不远了罢……”   李家?李家!   柳倾歌听了这些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李家买通边境守将、私自贩运粮食的事情被抖出来了。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柳倾歌不得不在心底佩服起郑王轩辕楚清的铁血手腕来。没想到那位瘦弱的王爷,行事起来竟是如此狠辣,丝毫不留余地。他打压李家,趁此良机可以将李家的粮食果蔬一律充进国库,从而为这次远征提供得力的物资保障。除了李家,再加上柳家的物力支持以及国库存粮,他这次远征真可谓无忧矣。   柳倾歌一边想着此事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去,结果恰好遇到前来寻找她的柳祁潇。她眼眸一抬,瞬间就和那双冷峻清泠的眼睛对上,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心思一打转儿,她忙笑着迎上去道:“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柳祁潇眉梢轻拢,俊颜微沉:“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罢。”   “呃,那啥,”柳倾歌一边打哈哈一边道,“倾歌见今日外面热闹,所以就出去逛逛了,哥哥不必担心。”   “出去逛逛也不是不行,怎么不打个招呼?”   “本来想去打个招呼的,可哥哥在和二哥说话,倾歌没好意思打扰,就先行走了。”柳倾歌眨巴着无辜的眼睛道。   “借口!”柳祁潇冷冷开口,眸光深晦如海,“今天官府在查抄李家,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柳倾歌忙讨好的凑过去,攥住了他的手:“呃,倾歌本不知今天会有这么大动静,现在不是紧赶慢赶地回家么?”   柳祁潇转过身,并未挣脱她的手,只是寒着声音叮嘱:“以后遇到这些是是非非,最好绕道走。”   “是,”柳倾歌往他身上靠了靠,立即点头答应,“倾歌以后绝不再犯。”   柳祁潇揉了揉眉心,那如玉的俊颜上现出了些微无奈之色:“但愿罢,不过我是没抱什么希望。”   柳倾歌嘻嘻一笑,眉眼弯弯如月牙儿一般。   回府了之后,柳倾歌跟着柳祁潇书房,屏退下人之后,又重新扯向方才那个话题:“哥哥,郑王是如何取得李家叛国通敌证据的?”   柳祁潇返身走了过去,推开了窗。阳光顿时倾泻而入,氤氲出点点光晕,逐渐充盈在空气里。窗外那一片茂盛的竹林此时生长得正好,青翠欲滴,笔直挺立。随着清风的吹拂,竹林轻轻摇晃,那竹叶与风在忘情的追逐亲吻,发出簌簌的声响。柳祁潇就那么立于窗前,身姿挺拔,身上的堇色长袍下摆被风吹起些许,愈发显得清朗飘逸。听了柳倾歌的问话之后,他稍作思索,随即开口:“郑王派遣心腹官员前往西北边境,来了个突袭搜查。把那些将领收受李家贿赂的账本证据找了出来,借机罢免了那几人的职务,与此同时,也树立了自己严苛的军威。铁证如山,李家也辩驳不得,李家老爷子李云腾这下算是栽了。由于他的事情牵连到他儿子李远中和孙子李鑫等人,所以郑王又下令彻查李远中贪污受贿一案,经过这一番大动作,于是便查封的查封,下狱的下狱。”   “下狱?”柳倾歌闻言立即道,“那温明月的孩子呢?”   “你放心,我给郑王说了,他通知下去不可伤及无辜婴孩,应该今晚就能回到温明月的身边了罢。”柳祁潇侧过脸,优美的薄唇微微开合。   柳倾歌这才放下心来,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忽然念及一个问题,忙道:“哥哥,李家出事了,那李媛怎么办?她不会又借机抽风,把府上闹个鸡犬不宁罢?”   “应该不会,”柳祁潇清淡开言,那张清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得知此事之后,就把自己关了起来,任何人都不让进去,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柳倾歌听了这话,也不知自己心底涌起的是什么滋味,过了半晌还是道:“不管怎么说,一个好好的人总不能在我们府上饿死,一日三餐什么的还是要送进去。”   柳祁潇伸手摸了摸柳倾歌的脸,柔声道:“我已经安排妥当,你不必操心了。”   柳倾歌“唔”了一声,随即眨眨眼,神秘地道:“哥哥,今晚倾歌带你去一个好去处,怎么样?”   庆生   柳祁潇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直接猜到她心底的隐秘。须臾,他略一挑眉,勾起唇角问道:“什么去处?”   “嘘,现在不可说。”柳倾歌虚张声势的一瞪眼,将手竖在唇边,眨巴着眼睛道。   柳祁潇见她不说,于是自己也就没多问。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感来,他倒是有些好奇了,这丫头究竟准备玩什么花样呢?   很快就到了晚上。柳倾歌换上一袭缃色长裙,俏生生地立在柳祁潇的小楼外,笑着开口道:“哥哥!”——正儿八经的算起来,这应该是她和柳祁潇的第一次正式约会罢。   柳祁潇合上书,慢步踱了出来。清幽的月光照耀在他身上,多了一丝柔和唯美的意味。他袍袖一拢,眸色微闪,光华流转:“走罢。”   夜市丝毫不逊色白天的市集。暮色扩散得极快,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蔓延至整个夜空。圆月高悬,月华如练,似铺开了柔美的浅色丝绦,轻轻地拂过每一处地方。疏星点点,一闪一闪,为这漆黑的天空增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美感。   柳祁潇迈步而行,不疾不徐,他并不知道柳倾歌要去哪里。而柳倾歌则是东张西望,很快她便一脸兴奋地攥紧了身边之人的堇色衣袖,开口叫道:“哥哥,咱们去吃那个罢,闻着好香!”   一处小摊点在众多纷杂的摊位中显得并不是那么起眼,但是从那里传来的味道,却是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柳祁潇下意识的皱了眉,稍稍往一旁避了避:“我不爱吃。”   “哥哥你不尝尝怎么知道呢?”柳倾歌拍着胸脯道,“哥哥只尝一口,若是不好吃,那倾歌以后就再也不带哥哥吃这个了。”   柳祁潇见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便合了手中折扇,点头道:“好。”   很快便有两盘热气腾腾的臭豆腐上来了。柳祁潇把两双筷子用热水烫了烫,随即递了一双给柳倾歌。柳倾歌忙接过,夹起一块便送入口中,那热辣辣夹杂着麻麻的感觉很快充斥了整个口腔,使得她情不自禁的深吸一口气,赞道:“这滋味儿真是不错!”   柳祁潇看她吃得那般香甜,便也夹了一块臭豆腐放入口中。那股味道先还是觉得不能忍受,后来便逐渐适应了下来。他慢慢咀嚼,只觉得那股辛辣甘美的滋味已经完全入了口,倒比想象中的要好吃许多。   “怎么样?”柳倾歌忙问。   “还可以。”柳祁潇颔首,微微一笑。   柳倾歌吃得浑身直冒汗,她只觉得无比的爽快。相比之下,柳祁潇就斯文多了,他看着柳倾歌的吃相并未露出任何的诧然之色,约莫是早已瞧惯了罢。   “慢点吃。”   就在柳倾歌觉得自己浑身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忽然从对面递过来一条帕子。那熟悉的图案,熟悉的针线,正是柳倾歌第一次给他做的那条。她怔然看了一会儿,这才忆起要伸手接过:“哥哥,倾歌不是给你新做了一条么,怎么不用上?”   柳祁潇眸光熠熠的望着她,明澈清冽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新的我舍不得用。”   “……”柳倾歌心念一动,微微垂了眸子,脸上露出了动容的表情。她默默地擦了唇,随即将帕子往自己怀里一揣,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一脸灿烂的笑意:“哥哥,你还没吃饱罢?走,还有长寿面呢。”   柳祁潇笑着应声:“嗯。”   柳倾歌不顾柳祁潇的反对,自顾自地去付了钱,随即拉着他的手在人群中继续穿行起来。   光华耀眼处,唯有掌心的温度,恍若一直传到了心底。   走至一家“悦来面馆”,柳倾歌刚迈步进去,那跑堂的小二就迎了上来,笑着招呼道:“二位客官,不知想吃什么面?”   “不知贵店有哪些品种?”   “小店有手擀面、拉面、炸酱面、烩面、凉面、挂面、刀削面等等许多,应有尽有。客官可以随便点。”小二很是流利的回道。   ——乖乖!这么小的店铺,居然面条的品种这么齐全。柳倾歌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这青城乃是京都三城之一的重城,自然汲取了各地最有名的小吃了。“既是如此,那便上两碗长寿面罢。”   “好嘞——”小二还没说完,柳倾歌就已经打断了他,补充道:“我自己来做,你们只用提供食材即可。”语毕,她便把两碗面的银钱放入小二手里。   小二有些发怔,不过他终究是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多了,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也已习以为常,很快一点头道:“成。那这位姑娘就随我来罢。”   柳祁潇寻了一处干净的桌椅,然后便端然坐下。他刚拿出折扇准备扇风,就见另一个小二手执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口中道:“这盅桂花酒,是那位姑娘吩咐送来的。”   他略一颔首,那小二便放下酒盅和酒盏离开了。   却说这边,柳倾歌随了小二一道去了厨房,里面油气熏蒸,热得像个大蒸笼。这里面摆了好多锅碗瓢盆,灶里火光冲天,不时地可以听到那翻炒菜肴的“兹兹”声。柳倾歌走过去,跟厨房大师傅说了自己来意,然后那大师傅便道:“那面已经事先擀好了,食材都在右边的那个橱柜上,姑娘直接做即可。”   柳倾歌对他道谢,然后就开始忙活起来。她先架了锅放油,等油热了之后,随即敲碎了一个鸡蛋丢了进去,她翻动着锅铲把鸡蛋炒好放在一个碗里。然后柳倾歌又去把锅给洗干净,开始烧水,一直等到水烧开,她便把油和盐放了进去。估摸着味调好了,她再把面条和葱花下了进去。待得煮熟了,柳倾歌把面盛起来,把那个碗里的鸡蛋浇在面上。   哇,终于大功告成!柳倾歌光闻了一下,就觉得香喷喷的,还不知吃起来是什么滋味儿呢。   柳祁潇正在独酌,忽见柳倾歌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他便站起身来,从她手中接过。   柳倾歌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以手为扇来往脸上扇着风。后来大概觉得这么扇不顶用,她便抖开柳祁潇的折扇,“哗哗哗”地扇起来。   柳祁潇将托盘里的两碗面拿出来搁在桌子上,然后又用热水把竹筷烫过:“方才我一直想问,为何不在家里做长寿面,偏偏巴巴儿地跑到外面来?”   柳倾歌咂吧着唇道:“哥哥,你这就不懂了,这追求的就是一种意境。在家里多无趣,还是出来好玩些,你说是么?”   柳祁潇觉得柳倾歌说得也有道理,他抿唇一笑,随即饮了一口桂花酒。   他们二人吃了长寿面,随即便开始在这繁华的青城街头走着。   如水的月华流淌出柔和安谧的气息,继而涌上每一个人的心头。月亮仿佛在浅淡薄云中缓慢穿行,把那轻柔的银光踱在了云层之上,最是那一处无法掩饰的光华明辉,静静闪耀。   柳倾歌抓着那人的手,她感觉自己的掌心出了些许汗意。身后那人不疾不徐的被她牵着走,使得她情不自禁的回过头,看向柳祁潇。视线一碰上,就再也离不开。那清渺身影,那卓绝风姿,不由得令人怦然心动。   柳祁潇浑身掩映在光影里。察觉到柳倾歌望过来,他一怔:“倾歌,怎么了?”   柳倾歌就那么痴痴地望着他,口中不由自主的开始念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柳祁潇轻声地笑了,他的笑容在一片月华倾泻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好看:“彼此彼此。”   柳倾歌凑了过来,吸了吸鼻子道:“哥哥,你是后天就要出征的么?”   柳祁潇没料到柳倾歌忽然提起了这么一个沉重的话题,不过他也并未逃避,只是点头道:“是。”   “那,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我会尽快。”   柳倾歌闻言沉默了,她垂下眸子思索了阵子,忽然抬起脸,凑在他颊边狠狠地亲了一口。“哥哥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的安全。”   柳祁潇心神一晃,心头涌起了许多复杂的滋味,有种甜蜜的酸涩的感觉开始在心底肆无忌惮的冲撞。他敛了心绪,点点头,随即转移话题,打趣道:“一股臭豆腐味儿。”   “怎么会?”柳倾歌一下子涨红了脸,不依不饶的掐着他的胳膊,恶狠狠的磨牙,“哥哥有本事再说一遍?”   柳祁潇丝毫不吃她这一套,只是笑道:“好话不说二遍,我已经说过了。”   “不行,倾歌一定要跟你理论理论。今晚我们是先吃得臭豆腐,后吃得长寿面。方才那个吻,就是有味道也是长寿面,不会是臭豆腐……”   “快别说了,真倒胃口。”   “哈哈,哥哥你最终不还是对我缴械投降了么?”   “那是,谁有你脸皮厚。”   “脸皮厚也是一种境界,哥哥你不就是喜欢我的脸皮厚么?”   ……   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亥时。柳祁泽自然是已经回去了,而柳祁瀚却不见人影。柳倾歌随口喊来一个下人,询问道:“三少爷呢?”   那下人回道:“三少爷在后花园里呢。”   柳祁潇等那个下人走了之后,便道:“我们去看看。”   却说柳府的后花园跟一般富贵人家的花园差不多,藤萝密布,花团锦簇。此时正是盛夏,所以越发显得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月光为花瓣镀上一层浅淡柔美的光晕,更多了份日光下所没有的妩媚缱绻。远远视之,拨人心猿,动人心魄,摄人心魂。许多蝴蝶飞舞花间,翩跹出一个夏季的缠绵。   但是在这么具有诗情画意的地方,却传来了一阵烤鸡的香味儿,像是有人在做叫花鸡。   柳倾歌嗅了一阵,忍不住压低声音赞道:“三哥还真是有一手,居然在后花园开起晚宴来了。”   柳祁潇却忽然轻声开口道:“咱们走罢,别打扰他们了。”   柳倾歌顺遂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此地,然而还是有疑问:“他们?”   “自然是老三和温明月了。”柳祁潇补充完毕,然后道,“天色不早了,你也赶紧回房洗洗睡罢。”   “好,哥哥也要早些休息,不要熬夜。”柳倾歌说完,随即便感到头顶一阵阴影笼了下来,随即她的眉心便落下一个滚烫灼热的吻。   月事   柳倾歌感到那个吻似乎从眉心一直烧到心头,途经过处,如野火燎原般肆意地开始蔓延了开来。她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瓣,极力压下在心底飞蹿的邪火,咳了一声道:“那啥,倾歌先回去了。”说完,她立即转过身去,迈开脚步便走。——呼,好险!差点儿就让哥哥看到了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真是丢死人了。   没想到她还未走出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恰似波光粼粼的清澈水面在身后逐渐铺开:“等等。”   ——等等?等等什么?!……柳倾歌心头狂跳,有些僵硬地转了过去:“哥哥,有什么事?”   “我的帕子,好像还在你那里。”柳祁潇略一沉吟,便开口道。   柳倾歌看着那道沐浴在清幽月光下的萧萧之姿,愈发不想把自己揣在怀中的那条污了的帕子拿出来:“呃,这帕子倾歌方才擦嘴用了,等洗干净之后再还给哥哥罢。”   柳祁潇伸出手:“没事,我自己会洗。”   柳倾歌违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递了过去。   柳祁潇泰然自若地接过,面上未见一丝不悦之色,他随即叮嘱道:“晚上睡觉时,先别进房,等汀风点香驱蚊之后①,再进去休息。”   “是,”柳倾歌反过来对柳祁潇道,“哥哥晚上睡觉时,也别忘了在帐幔里多挂几个香囊。”   柳祁潇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微笑着点头:“好。”   柳倾歌回去了之后,果然见汀风正在屋里点香,于是她便不进去,只是去小院里的石凳上坐着。却说这盛夏的蚊虫真是毒辣,还没坐一会儿,身上就被咬了好几个大包,真是痒死了。柳倾歌见这外面的蚊虫这么凶悍,于是便站起身来,开始随意走走。   “小姐,还没睡么?”忽然院门口传来一个女声,定神一看是个眼生的小丫鬟。   柳倾歌一边和蚊子作斗争一边看了那丫鬟一眼:“没睡,怎了?”   “二少奶奶想要见您一面。”   ——二少奶奶?柳倾歌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那丫鬟说的是李媛。不知为何,都过了这么久,柳倾歌还是不能习惯李媛是她二嫂。稍一理了理衣衫下摆,她便没什么表情的道:“嗯,我这就去。”   月亮逐渐躲在清渺的云层之后,光芒也黯淡了下来。   柳倾歌去了二哥曾经住的房间,伸出食指轻声叩了叩房门,口中道:“李媛,我来了,你不是要见我么?”   屋里好一会儿都没动静,安静得可怕。   柳倾歌又敲了会儿,见仍旧是没人应答,于是便也失了耐心,故意道:“你不开门就算了,那我走了……”   话音刚落,“吱呀”之声响起,在这静谧的夜里听上去格外毛骨悚然。随着门的开启,一个女人的脸渐渐明晰。她长发快要委地,并未束起,身上的那件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长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露出了里面的浅色内袍。整个人看起来形容有些憔悴。   柳倾歌心头讶异,怎么才一天没见,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李媛开了门之后,就走了进去,目光淡漠:“进来罢。”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柳倾歌并未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四处打量,略一皱眉问道:“怎么不点灯?”   李媛走至桌子旁,拿起了火折子,然后便执了灯盏。瞬间便现出了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一片暗沉沉的氛围。“点灯又有何用,横竖平常这屋里只有我一人而已。人若是习惯了黑暗,有朝一日会忽然不知道光明是什么了。”   柳倾歌心头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不过却什么都没说。她走至桌子旁坐下,看向坐在她对面的李媛:“如今,你打算怎么办?这日子总不能就这般过罢?”   “还能怎么办?”李媛凄恻的苦笑出声,原本一张绝丽脱俗的面容此时在昏黄的光线映照下显得模糊不清,“我只想有个人陪伴罢了,可现在看来,这辈子却是无望了。”她说着,从桌子上掂起一个酒壶来,给自己倒上一杯,一饮而尽。   柳倾歌见她拎着酒壶伸过来,于是便道:“我不饮酒。”   李媛闻言,先是一怔,后又凄凉讽刺的笑了出来:“你难道还怕我会下毒么?”说完,她站起来直接把壶嘴儿对上唇,那酒水淋淋漓漓的灌了下来,好些都洒在她身上。   柳倾歌劈手夺下酒壶,一双清澈的眼眸现出了一抹犀利之色:“我不饮酒,是因为我禁不起,喝酒会醉。只是这个原因而已。”   李媛怔然看着柳倾歌,像是不懂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身子一晃,像是要倒下。   柳倾歌扶住她坐了回去,只感觉酒气熏天,心下不由得一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当初为何忽然想起让公主帮忙,求皇上赐婚?”   李媛似哭似笑,披头散发:“这自然是爹爹的主意了!他料到贩卖粮食去阻奴一事迟早会被抖出来,于是便急着要我和哥哥赶紧各自成婚,好远离是非。所以在哥哥和公主大婚之时,爹爹就嘱咐我去跟公主说说,套套近乎,要公主答应帮忙,求皇上给我和柳祁泽赐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爹爹想用这种方式保全我。”   柳倾歌自然明白李媛所说的爹爹指的是户部员外郎李远中之弟,李远中是李媛的大伯。她沉默了半晌,接着问道:“你爹为何非要你和我二哥成婚?”   “因为,爹爹问我,我可有心仪之人。我不敢说柳祁潇,因为他已经明确拒绝过我。但是爹爹又非要我说一个人选出来,我想起柳祁泽在雁城的那几次英雄救美,于是便说了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柳倾歌这才全部明白过来,她当时就觉得李媛和柳祁泽的婚姻实在是太草率了,根本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李媛见柳倾歌默不作声,于是便面露愁苦之色,接着道:“若是柳祁泽真的不回来,永远留在边疆当守军,那……那我岂不是一辈子守活寡?这跟出家当姑子有什么区别?”   “那你想如何?”柳倾歌盯着她。   “能不能让柳祁泽休了我?”李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姑且不论你俩是皇上赐婚,休弃一事困难重重;单论你如今娘家已倒,无家可归,这一点就不符合出妻条件。”柳倾歌否决了她的这个提议。   李媛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下来:“照这么说,那就再也没办法了。”   “也不是,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   “若是二哥建立大的军功,说不定他会向皇上提出此事。到那时,应该会有一线希望。”   李媛激动得浑身直发颤,口不择言的道:“谢谢你,谢谢!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我这不是帮你,”柳倾歌起身,“我只是为了二哥着想。”她说完,再也不多看屋里的那个女人一眼,自顾自的离开了此地。   ……是啊,她只是为了二哥着想。对二哥,她一直怀着愧疚之心,久久无法释怀,难以解脱。   柳倾歌微微仰起脸,任由轻柔的月光洒了下来,这才稍稍压下去了些许酸涩忧闷之意。   回到自己房间一看,汀风果然把香已燃尽了。柳倾歌让汀风去准备洗澡水,自己掩了幔帐,开始慢慢解衣衫。汀风刚出去,就听到巨大的幔帐里头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到了一样,她不由得回过身问道:“小姐,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柳倾歌的声音才传来:“没什么,你接着去准备浴桶和洗澡水罢。”   汀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满腹心事的出门去了。   这里柳倾歌郁闷得简直想去撞墙了,她脱衣衫的时候,忽然发现……发现她的月事来了!——我的天,怎么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了?!后天她还要跟陈大夫一块随军前行,这样子该怎么走啊,稍一不注意就搞得人尽皆知。明明每次都是月中来的,这次怎么忽然提前到月初就来了?   但是这么热的天儿,又不能不洗澡,不洗澡的话会难受死的。   汀风换来几个小丫鬟抬了浴桶进来,又将热水倒了进去。   柳倾歌让她们全都出去,自己一个人走至桶旁。她不敢直接进桶,也不敢大规模的冲澡,就用毛巾沾了水往身上擦拭。这么洗真是不痛快!柳倾歌眉心攒紧,就这么匆匆忙忙的洗了澡,然后吩咐汀风前来收拾。她自己去换了一件内衫,然后拿了干净的月布用上。   不知是不是由于月事忽然造访的缘故,所以柳倾歌一晚上睡得极其不安稳。等到早上的时候,她只觉得小腹疼痛不止,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平常来这个的时候就有一些疼,但是也没到今天这种惨绝人寰的程度罢?!难道是因为昨晚洗澡着凉了么?早知道会疼成这样,那她昨天晚上就应该别洗了。但是这种炎热的天气,不洗澡无异于自残。   正在柳倾歌胡思乱想之际,柳祁潇忽然迈步走入她的房间。他见柳倾歌半天只是坐在床头也不起床,不由得微感诧异:“怎么了?”   “呃……”哥哥怎么忽然进房间了啊?是谁让他过来的?柳倾歌此时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真尴尬。她嗫嚅了好半晌,却依旧是吭不出一句话来。等到她抬起眼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措辞。   出征   “到底怎么了?”柳祁潇一见柳倾歌支支吾吾,不由得疑心大起,自顾自的迈步靠近床边,伸手把上柳倾歌的脉。   柳倾歌连忙轻轻挣脱了开来,陪笑着道:“哥哥,倾歌的月事来了。只怕这两天都不能随意走动了。”   柳祁潇听了之后,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色,随即吩咐汀风去煮一碗红糖水来,不要忘了在里面放一些生姜。他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柳倾歌,轻声叮嘱道:“明儿我就要走了,你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哥哥放心。”柳倾歌点头道,“哥哥一走,倾歌就准备去瞿府住段日子。横竖瞿大人也要出征,瞿夫人待在家里也是孤单。”   柳祁潇沉思了片刻,启唇开言:“也好。毕竟那里是你亲生父母的家,你趁机和瞿夫人多培养培养感情。”   柳倾歌伸手覆在了他手背上:“如此,哥哥便安心出征罢。”   柳祁潇默然不语,只是盯着柳倾歌的手背,久久没有挪移开来视线,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思之中。一直等到汀风进来的时候,柳祁潇才恍然惊觉,他从汀风手里接过碗,递给柳倾歌道:“趁热喝了罢,喝了就好受多了。”   柳倾歌接过,慢慢小口品着。她忽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不时地瞅着柳祁潇。   柳祁潇被她瞅得脸颊莫名一烫:“看什么?”   “再不看就看不到了,”柳倾歌声音压得很低,眸色里也染上些许黯淡之意,“所以,让倾歌多看看罢。”   柳祁潇心念一动,不再阻止。等到柳倾歌喝完之后,他才收了碗,站起身来:“好好歇着,别乱跑乱动。”说完之后,他便迈开脚步离开了之后,门口的阳光映照在他青莲色的外袍上,反射出夺目的明辉,熠熠生光。   柳倾歌眼神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心头一片杂乱。她方才扯了谎,并未对柳祁潇说实话。她以自己来月事为由,消除了柳祁潇的一部分疑心,使得他认为柳倾歌一时半会儿无法下地,走不了多远,自然也就不会随军了。除此之外,她还对柳祁潇说自己要去瞿府住一段日子,就彻底使柳祁潇放下心来。   谎言背后,并不都是恶意,有时候也是善意的欺骗。   他们的初衷,都是不想让对方担心。   柳倾歌喝了红糖水之后,觉得稍微舒服了些,不由得歪在床头静静地想着心事。   次日。   久晴的太阳忽然躲在了云后,天色显得有些阴沉,一扫前些日子几乎要热死人的温度。大军出征,百姓夹道欢送。所以一大早,街道两旁就站满了老百姓,人声鼎沸,极为热闹。   大军井然有序的出发,黑压压的一片,恍若黑云压顶,军士的表情都极为肃穆。剧烈的风吹了过来,扬起旗帜的一角,吹得簌簌作响,格外醒目。   前面有军士战马开道,然后是大将和这次主导全局的郑王轩辕楚清,后面跟着排排军士,再最后,就是一些医务后勤人员。   柳倾歌换上一套士兵服饰,跟着陈大夫坐在马车里,除了他俩之外,这马车里还有两位军医。却说陈大夫和这两位军医可谓是元老级人物,在军医中都是赫赫有名的,所以才有马车坐。而柳倾歌,不过是趁机沾了陈大夫的光罢了。其余的军医打杂的居多,就只能跟在大军后面走了。   柳倾歌秉承了装聋作哑的原则,并不开口,只是静静枯坐。倒是那两位军医开始和陈大夫聊起天来,声音你一句我一句的传入柳倾歌的耳朵里。   “老陈,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忽然出山了?”   陈大夫眼观鼻鼻观心:“怎么,你俩是怕我抢你们饭碗么?”   “怎么会?嘿嘿,你别多心。我们只不过是好奇罢了。”   陈大夫看了他俩一眼,不咸不淡的道:“如今国家危难在即,我等自然要贡献一份心力。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是极,是极!陈大夫果然心系苍生,兼济天下,我们自愧不如。”   柳倾歌在一旁听了险些喷了,这个老头,果然会忽悠人!说的话也有模有样,把人哄得五迷三道的。   陈大夫大概瞧出了柳倾歌心底所想,他微一侧过脸,瞅了她一眼,眸底现出了些许警告的意味。   柳倾歌立即不笑了,端端正正的坐在原处,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开玩笑,惹谁都不能惹这老头!   大军一路出了京都三城,现在还在郊区,第二日便准备往西北行进了。   天色愈见恶劣,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像是随时有暴雨要倾泻而下。   很快到了晚上,柳倾歌自然不会跟那些大小伙子睡在一块。要不然,可就闹出个什么“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的诡异局面了。   陈大夫见柳倾歌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便猜出了她在想什么,于是道:“要不,你晚上就睡在马车里罢,没人进去打扰。大家也只是知道你是我的跟班儿,不会为难你的。”   柳倾歌心中十分过意不去:“那陈大夫睡在哪里?”   “老夫睡在帐篷里,”陈大夫一边说一边皱起眉头,看样子很是不情不愿,“跟那两个老家伙挤在一起。”   柳倾歌回想起今天白天他们三人的对话,不由得悄声问道:“陈大夫,您的来头是不是很大啊?”   陈大夫瞪了她一眼:“闲得无聊打听这些个做什么?”   “正是因为闲得无聊才打听的,”柳倾歌好奇地眨巴着眼睛,一脸求知若渴的神情,“陈大夫就给倾歌说说呗。”   陈大夫下意识的往那两位老军医那里瞅了一眼,见那二人正在研读医书,并未注意到这边,他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柳倾歌道:“老夫曾是太医院院正,后来告老还乡,离开了皇宫。”   柳倾歌本来就已经猜到,所以听了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惊讶:“那为何陈大夫这次又重新出山,要求去往前线?”   陈大夫哼了一声:“老夫凭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嘁!不说算了,不说拉倒。柳倾歌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就想逗逗这个老人:“该不是因为倾歌向您询问如何当军医,您放心不下倾歌一个人来,这才下决心去前线的罢?”   陈大夫气极反笑:“喂,你这丫头的脸皮是不是过于厚了啊?”   柳倾歌摆手而笑:“哪里哪里,过奖过奖。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活络气氛而已,您老怎么当真了啊。”   陈大夫忽然低声的叹了口气,目光看着远方:“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最主要的是,老夫想重新去一趟战场。上次去战场,还是瞿将军出征那次,一晃,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次的领军人已经换成了郑王。”   ——原来是这么个缘故。柳倾歌还在沉思,却被陈大夫低低喝了一声:“别偷懒了,快站起来干活罢。”   “干什么活?”柳倾歌拍了拍身下的土渣子,站了起来。   “这天气,眼见得马上就有暴雨倾盆。待会儿若有军士不小心淋了雨,感冒发烧了怎么办?还不快先把草药熬起来呢。”   柳倾歌闻言,抬头看了看天,顿时觉得陈大夫所虑不无道理。只见乌云纠集,浓云密布,恍若张开了细细密密的大网,开始逐渐收拢。一丝儿月光都看不见,星星也没有,夜阴沉得可怕,像是要直直压了下来,搞得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陈大夫在那头帐篷里已经架起了几口锅,吩咐柳倾歌道:“拿些葱白和淡豆豉来,快些。”①   柳倾歌一听,就知道他要熬制什么了。她不敢怠慢,立即冲进马车里去拿药箱。   那两位军医见陈大夫和柳倾歌忙上忙下,也赶紧加入过来帮忙。   这边他们刚熬制得差不多,就听得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的下来了。那声音格外震耳欲聋,由此可以想象这雨下得有多大,有多迅猛。天地间仿佛都笼在了茫茫雨帘中,什么都看不清。偶尔响起几声炸雷的声音,感觉就像是要直接把这帐篷给劈开一般恐怖。   柳倾歌待在帐篷里自然是忧心忡忡,她有些挂念起柳祁潇来。——不知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有没有被雨水淋到?他是否……想她?   不过这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雨就停了。   陈大夫马上吩咐两个军士去给主帐送几碗药汁,防寒防发烧。   柳倾歌知晓这两个军士是要去见王爷和柳祁潇、瞿进光他们的,不由得在心底暗暗羡慕起来。她多想自己亲自送去,可是不成。若是她去了,柳祁潇肯定不顾她的反对,立即将她五花大绑捆在马车里送回青城。   陈大夫见那两个军士走了之后,随即又喊了几个人,陪着他和那两位军医一道出去巡查,看是否还有人淋了雨。   柳倾歌在帐篷里正好也无事,于是就把那两位老军医留下的医书拿过来细细钻研起来。   等到陈大夫他们回来之后,天色已经晚了。柳倾歌于是便匆匆给他们说了一声,自己一个人溜回马车里去了。   由于每年过年都要回一趟老家雁城,那段路途中时不时地要睡马车里,所以柳倾歌很快便习惯了,并不觉得睡在马车有什么难受的。她的小腹已经不怎么疼,比第一天好受多了,差不多可以咬牙坚持下来。   是的,她想坚持下来,她想留在柳祁潇身边。   哪怕仅仅是远远地看着他,都已经足够了。   沙暴   接下来的日子就一直在不停地赶路。柳倾歌忽然有些庆幸,还好有马车;不然的话,照这么徒步走的速度,她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到西北边境。   令柳倾歌感到颇为遗憾的是,她一直没有见到哥哥的身影,哪怕是一个背影都没有。不过,她倒是见过二哥一次,当时险些把她的心脏给吓得骤停了。   事情是这样的:   柳倾歌正在帐篷里研读医书,忽然帐篷门口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听就是二哥:“大夫呢?有大夫没有?人呢,一个二个的,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随即陈大夫的声音传了来:“大夫一名,正在这里,有何指教?”   柳倾歌生怕柳祁泽忽然闯了进来,于是赶紧躺在榻上,把一堆乱七八糟的衣衫全盖在身上,将脸朝里。   柳祁泽果然一伸手挑开帘子,往里瞅了一瞅:“我最近食欲不振,有什么方子可以治一治?”   “没什么方子,柳侍郎可以吃一些开胃菜,或者让厨子做一些爱吃的菜。”   柳祁泽听了有些无语,正要把手中的帘子放下,忽然手势一顿:“咦,那个人是谁?怎么躺在里头也不说话?——快吱一声。”   柳倾歌紧张得浑身直冒汗,她的五指大力地握成拳。不过饶是这般,她却还是不言不语,一声都不响。   柳祁泽愈发纳闷起来,正欲迈步而入,结果却被陈大夫一伸手拦住:“侍郎大人,这里面躺着一个得了传染病的军士,需要隔离。你若是不怕被传染上的话,大可进去一探。”   柳祁泽听了之后,立即将帘子放下,然后轻声一笑:“这种慰问伤员的事情,怎么说也轮不到我。相信有陈大夫的妙手回春,这军士定能早日康复。”   陈大夫闻言,不哼不哈的道:“承蒙柳侍郎抬举,老夫会尽心尽力地诊治。”   两人又随口扯了几句,随即就听到有脚步声“蹬蹬蹬”地远去。柳倾歌这才在心底大大地松了口气,她先多躲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坐起身,看向帐篷门口。   陈大夫走了进来,瞥了柳倾歌一眼,口中道:“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柳倾歌忙把身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衣物丢在一旁,站了起来称谢道:“有劳陈大夫了,这一番掩护打得不错嘛。”   “得了得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就算了,又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陈大夫瞪了柳倾歌一眼,然后走过去拿起药箱,开始在里面细细翻捡起药材来。   柳倾歌暗中吐了吐舌头,忍不住眯着眼睛开始笑起来。   赶路的时光倒也过得不慢,因为有陈大夫那个怪老头在,所以这日子也不是那么难打发。   柳倾歌伸手挑开马车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看,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外面黄沙漫天,风声剧烈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沙尘之物于空中,看上去昏黄一片,甚是阴厉迫人。   陈大夫顺着她的目光往外一瞅,面色同样慢慢开始凝重起来。他收回视线,摸着胡须道:“行军这么些日子,差不多快到了若羌(西域一个小国)那里,离大齐和阻奴边境不远了。但是这天气……实在是甚为不妙啊。”   那两位军医也道:“的确,看来大军要加快行军速度了,争取在沙暴来临之前赶紧走出这里。”   陈大夫面上忧色仍旧未褪:“说得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啊。”   马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军士们也都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不安,人人一声不吭,拼命地开始往前跑起来。   风声越来越恐怖,几乎像是叫嚣着死亡的讯息一般,不时地在耳边翻涌呼啸。狂风肆虐,黄沙漫天,整个天空都成了土黄色。打在人身上的沙子就像是刀子一般,具有致命的杀伤力,极为疼痛。柳倾歌只觉得这马车越来越不稳,晃荡得越来越剧烈,与此同时,陈大夫的声音响彻在耳边:“快下马车!用毡布将自己包起来!”   他的声音想来应该是很大,但是传在柳倾歌耳边,却只剩下了“嗡嗡嗡”的声音,很小很小。   军士的尖叫声越来越大,许多叫喊声混在一处,显得格外杂乱。   柳倾歌的心跳得格外快,浑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就连瞳孔都似充斥了那一片夺魄的血红之色。她只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快停滞了,于是赶紧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已经混乱的神智扯了回来,拼命地从马车上跳下,顺手抓过一条厚厚的毡子。   隐约有声音从远方传来:“不要躲在沙丘的背风坡,有危险,会窒息的!”   这是谁在说话呢?怎么那么熟悉?!   柳倾歌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都已慢慢地脱离了身体,所有的神智似乎正渐渐离自己远去。无论是眼前还是梦里,全是沙暴,那漫天肆虐的黄沙如同噬人的恶魔一般,狞笑着逐渐靠近。有死亡的阴影大片大片盖过来,耳边甚是都能听到死神狰狞的召唤。   在这最后一刻,柳倾歌终于喃喃叫出了声:“哥哥……”——哥哥你在哪里?倾歌好想你……真的,想你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开始回忆起那个梦,柳倾歌神思一片恍惚。她觉得那个梦很是不祥,退一万步来讲,若是柳祁潇真的在战场上出了事,她是坚决要跟他死在一起的。……她不想,自己在青城苦苦等候,最后却是换来他冰冷的尸身。这一幕,那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有黑暗吞噬了头顶的天空,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到。静寂的沙漠夜晚,安静得几乎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知昏迷了多久,柳倾歌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撑起半边身子坐了起来,皮肤像是被沙子划破了,发出隐隐的刺痛感。   这是在哪里?   军队呢?军医呢?陈大夫呢?哥哥……呢?   漫无边际的荒漠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绿意都很难见到。沙丘也不像是白天所见到的那般,格外陌生。   柳倾歌按着膝盖勉强站了起来,开始向这四周打探起来。她虽一点都不饿,但却是开始感到口渴。嗓子干得直冒烟,唇也火辣辣的,唇皮儿已经干裂了些许,隐约渗出血丝来。   渴……   这个字如同毒瘤一般,一直在脑海里盘旋。无论怎么驱赶,都驱赶不走。   柳倾歌觉得如果面前出现一条河流的话,她丝毫不怀疑自己会像一条狗一样扑过去,拼命的喝水。   可是面前没有河,什么都没有,连绿色植物都少见。   她快被渴给逼疯了。   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柳倾歌险些栽了一跤。她定睛一看,只见在黄沙掩埋下,露出一小节剑尖来。   兵器!   这里怎么会有兵器?柳倾歌伸手拾起了那把剑,掂在手里打量。唔,这兵器像是大齐的,应该是沙暴来了之后,有军士的兵器被狂风卷走了罢。   可现在手中有兵器又有个什么用!她要的是水,水!   平常没觉得水这么珍贵,可在此时,柳倾歌才发觉水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耳边忽然捕捉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是逃不过她灵敏的听力。——有人!这是柳倾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但是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而且听这脚步,也不像是只有一个人。一直混混沌沌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些许,柳倾歌瞬间来了精神,仿佛看到了生命的希望,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   夜幕下,影影绰绰有一男一女跑了过来,那女的还拎了个包袱。在他俩身后,还有两个持剑的男子在紧紧跟着,一边跟一边大叫道:“别跑!”   那女子显然像是跑不动了,脚步越来越慢下来,像是哭了。她哽咽着对身边的男子道:“阿泰,你先走罢,不要管我!”   那叫阿泰的男子显然并未放弃,他一连声的道:“丽卡,有我阿泰一日,便有你一日!阿泰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的!”   柳倾歌看了个大概,约莫也能看出是一对鸳鸯要潜逃,但是被人发现了,所以便上演了围追堵截这一出。她仔细观察,那女子手里有个包袱,里面应该有装水的羊皮袋子。而后面持剑的两人,却什么都没带。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考虑,柳倾歌都觉得自己应该帮助阿泰和丽卡。于是她的身子紧紧贴在沙丘之后,不动声色。等到阿泰和丽卡跑过去之后,她才悄悄往那边探了探身子,猛地抽出剑来一扫。   头先跑过去的那个追人的男子被这一突袭,顿时刹不住,一下子倒栽下来。他的胸口冒出汨汨血液,眼睛瞪得老大,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后面那人一见这男子倒下了,不由得大怒,顿时持剑往柳倾歌头上劈开。顿时耳边劈风之声“呼呼”传来,裹夹着浓烈的杀意,柳倾歌立即举剑挡住,力度之大震得她虎口一麻。眼前这人力道之大令人难以招架,不能硬拼,只能换个方式。柳倾歌随即开始快速出剑,一剑快似一剑,将那人代入自己的剑速之内。随即,她故意卖出一个破绽,那人一见,登时一剑刺过来。柳倾歌稳稳变招,防住了这一击,然后手腕一带,瞬间在那人还未回过神来之时,冷峻的剑身已横在他的脖颈处。她一划,登时便有血流了出来。   嘿嘿,哥哥教得剑法,关键时刻真是顶用!   柳倾歌解决了那两人,对一旁还在心有余悸的阿泰和丽卡二人道:“有水么?我很渴。”   丽卡连忙把包袱拿了出来,递给柳倾歌一个羊皮袋。   柳倾歌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把塞子拧开了,她“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赶紧停了下来,生怕以后不够喝了。   丽卡道:“谢谢你,美丽而又善良的姑娘,你会得到庇佑的。那两人是一对兄弟,哥哥三番五次要抢婚,实在是令我忍无可忍,我和阿泰便准备逃离家乡,不料他们却追来了。这一羊皮袋水就给你罢,我们还有水。”   柳倾歌也顾不得寒暄了,忙道:“你们是什么人?”   “若羌人。”这次是阿泰回答的。   柳倾歌蓦地想起陈大夫曾言及的“行军这么些日子,差不多快到了若羌那里,离大齐和阻奴边境不远了”的话,心头一阵激动,立即问道:“这里离若羌还远么?”   “不远了,”阿泰给柳倾歌指了方向,又接着道,“这些日子大齐军队已经驻扎在城外,好像要和阻奴大军有一战,姑娘千万要小心。”   “谢谢你们!”柳倾歌道谢之后,便往他们所指的方向行去。虽然天依旧很黑,但是她心里,却有明亮的阳光一点一点的驱散了这无边无尽的黑暗。   若羌   柳倾歌对于喝水一事很是节省,如今喝一滴水对她来讲都是奢侈。她一边行进,一边攥着手中的羊皮袋子,仿佛那紧紧攥着着,是永不放弃的生命。   在大漠里,白天还好熬,因为只顾了赶路,别的什么都不想。等到晚上休息时,才会感到无边无际的寂寞铺天盖地袭了过来,如同看不见的梦魇一般抵死缠绕,久久挣脱不开。柳倾歌伸手触上手腕上的镯子,细细摩挲,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摆脱那种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孤独。   然而无论怎样,羊皮袋里的水越来越少了。   柳倾歌感受到那袋子越来越轻,一颗心,却是越来越往下沉去。   荒漠里天气干燥,必须隔一阵子就要喝一次水。虽然柳倾歌已经很节约了,每次都只是稍微润一下唇,但还是觉得渴得钻心。   最终,最后一滴水被她喝掉。羊皮袋里,再也没有了水,一滴也没有。   水,水……   哪里才有水啊?!   柳倾歌只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一般,再也挪动不了一步,只是凭着最后一股气力往前蹭着。裹夹着沙子的风刮在脸颊,使得皮肤一阵生疼。按照阿泰和丽卡二人的说法,她应该是快走出荒漠了,只差不到一里的脚程。但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已经濒临极限,只要稍微再受点什么刺激,便会全盘崩塌。   但是希望就在前方,又怎能放弃?   远远地,柳倾歌看到一队人向这边纵马驰骋而来,马蹄声过处,扬起一阵烟尘。那马上之人个个穿着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应该可以看出是若羌贵族之类的人物。   柳倾歌此时渴得嗓子都要灼烧起来,她一见那马队,顿时来了精神,连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那边跑去。口中呼喊着:“救命!救命——”   不知由于她的声音太小,还是由于风沙过境淹没了她的叫喊,那帮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大概是没有听到。   柳倾歌见此情景并未气馁,等到那一队人逐渐靠近的时候,她瞄准时机,忽地掷出手中之剑,由于她此时实在极度虚弱之下,力道和准头都不怎么样,但好歹还是正中目标。头先纵马那人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看上去身份格外高贵,柳倾歌没敢动她,只是将剑掷向后面的那个奴仆模样之人的胯.下之马。   那马本来在疾驰,忽然遭到偷袭,不由的连连长嘶,顿时就把骑在它身上那人给甩了下来。   那人还是个少年,有着一双漂亮的深蓝色瞳孔。他狼狈的抱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儿,这才灰头土脸的站起来。他左瞅右瞄一番,立即怒不可遏的朝着柳倾歌走了过来,一伸手就掐向了她的脖颈。   柳倾歌干裂的唇一开一合:“无意冒犯,只求救命!”   那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还在发愣中。就在这时,那个头先的女子勒住马停了下来,英气勃勃的面容上现出一抹爽朗的笑意:“这姑娘胆子够大,我就欣赏这种性格!你们把她带回宫去罢!”   左右的人都停了下来,纷纷下马,齐声应道:“是,公主!”   ——公主?该不会是若羌公主吧?!柳倾歌隐约感到有甘泉被灌入嘴中,她顿时什么都不顾了,只顾得上大口大口的吞咽。喝足之后,她忽感神思倦怠,于是就那么昏睡过去了。……那若羌公主性子不错,很是爽快,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心眼儿罢?就让她睡一会儿,只睡一会儿,实在是撑不住了……   等到柳倾歌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封闭的小屋子里,里面还有一大股奇奇怪怪的味道。说是封闭其实一点都不夸张,因为这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开着,上面还架着几根铁条。   ……这都是什么鬼地方?阴森森的。   柳倾歌试探性地动了下身子,没想到她刚一动,从对面就传来一个人声:“喂,你醒了?”   废话,再睡下去就出问题了好嘛。柳倾歌活动了一下手脚,站起身来,透过那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眯起眼看向说话那人:“你是?”   那人拍拍屁股也站了起来,没好气的道:“我就是上次被你掀下马的那个倒霉蛋。”   柳倾歌险些一个控制不住笑了,她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道:“不好意思啊,当时那只是权宜之计,现在我正式给你道歉。”   “别别别,”那人以为柳倾歌又要来什么阴谋诡计,立即往后退了一大步,连连摆手,“我承担不起,你的道歉还是你自己收着罢。”   柳倾歌见他这么防备,也不在意:“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公主从今日起要开始接见大齐王爷众人,没空管你,所以就暂且先把你丢在了这房间里,命我前来看顾着。”   柳倾歌一听,顿时激动了起来,她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一叠声的问道:“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带我去见大齐郑王?”   那人被柳倾歌这么一攥,不由得唬了一跳,赶紧摇头:“你别开玩笑了!就凭我哪有机会见到此等贵客?”   柳倾歌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那该怎么办?就算不能见到郑王和哥哥他们,最起码也要让她见到公主啊?!可眼下这情景,无论是谁,以她的身份都是难以见到的。稍一思索,柳倾歌换了个话题:“公主有没有交代,如果我醒过来该去哪里?”   那人忙道:“公主说了,若是你醒了,就派你去跑马场养马。”   ——跑、跑、跑马场?!柳倾歌惊讶得瞪大双眼,这公主什么情况?为何要派她去什么跑马场?   然而不解归不解,事情还是要照做。柳倾歌跟在那人身后,去了所谓的跑马场。那里很大,草地青青,周围用结实的栅栏圈着,里面不时地传来马嘶人喊之声。一排排的马厩连着,外面有好些个奴仆正在忙活着。   那人帮柳倾歌安排好一切之后,转身便走。   柳倾歌忽然开口叫住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毫无征兆的笑了,一张年少青涩的面容上带着异域风情,显得那么纯真:“名字很重要么?”   柳倾歌“嘁”了一声:“不说就算了。”   他摸不准柳倾歌是不是生气了,于是便笑道:“我叫古黎。不知姑娘叫……”   柳倾歌略一颔首:“柳倾歌。”   他默念了几遍,点点头:“唔,是个好名字。——那个,柳倾歌,我会抽时间来看你的。”说完之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柳倾歌唇角抽了几抽,抽时间?这家伙是国王吗,居然都能忙成这样?   没容柳倾歌想太多,就有奴仆走过来,吩咐柳倾歌去给马刷毛。   柳倾歌对伺候马匹方面可是半分经验都无,她生怕那马一个发飙把她踹飞,于是便只得硬着头皮询问那个奴仆:“那啥……刷毛应该怎么刷?”   那奴仆鄙夷的看了柳倾歌一眼,语气颇为不屑:“你和古黎关系这么好,还会不知道怎么给马刷毛?鬼才信。”   柳倾歌有些发愣:“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那古黎原本不过也是跑马场的一个穷小子,后来被公主看上了,成了公主身边得力男宠。你和他这么熟,你会不知道该怎么养马?”   ——呃,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柳倾歌仔细一回想,不由得有些后怕。天哪,那她都干了什么?她把公主宠爱的男宠给绊下马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找死么?……不过好在那公主倒也是颇为洒脱之人,不计较这些小事情,不然的话,柳倾歌的脑袋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收回思绪,柳倾歌便一脸诚恳地道:“我真的不会养马,你能教教我么?”   “……”那奴仆彻底对柳倾歌无语了,他丢下一句:“随我来。”   柳倾歌拿着大马刷,一边沾水一边状若无心般问道:“公主经常来这跑马场么?”   那奴仆忙着在马槽里放青草,听闻此言瞥了柳倾歌一眼:“原先经常来,这几日忙着召见别国的王公贵族,估计不会来了。”   柳倾歌“哦”了一声,有些失望的垂下眼。   这里的监管看似松散,实则很是严密,柳倾歌原本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逃脱出去,后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所以,为今之计是必须见到公主本人,只有这样,她离开的机会才会大些。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好歹来个人啊!不管是王爷还是哥哥,或者是公主,哪怕是古黎都行!   如今陷入这种境地,真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现实越是艰苦,柳倾歌就越要给自己找点乐子。不过这跑马场一望无际,什么乐子都没有。   没有乐子可找,那就回想一些甜蜜的过往罢,好打发时间。   柳倾歌想起她第一次和柳祁潇接吻时,那叫一个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后来分开的时候,哥哥还往她手心里放了一个锦囊来着,说是等到她十万火急的时候再打开……   ——等等!锦囊!柳倾歌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怎么这么后知后觉?当时在荒漠的时候,那么艰险那么十万火急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想到要拆开锦囊呢?!   心念及此,柳倾歌避开那个奴仆,颤抖着手把贴身藏着的那锦囊拿了出来。她打开一看,又嗅了一嗅,顿时无语至极:这、这里面居然是春.药!……哥哥给她这么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听进去了柳倾歌的呐喊,在这天晚上,古黎就来了。   这跑马场设有专门的供养马人员住的地方,说白了不过是几个木棚子而已,条件设施甚是简陋。当时柳倾歌正在纠结这里到底该怎么洗澡的时候,她就听到了敲门声,打开一看,是古黎。   那个少年的表情显然没有白日里那么生动,只是沉个脸,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明显染上了一层阴郁。   “怎么了?”   “我不开心。”古黎坐了下来,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疲惫。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倾歌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他从胸腔里传来的一声叹息,那般沉闷而……伤心。   “因为什么缘故?”柳倾歌见他这般,自己也不由得严肃起来了。   “今晚我去服侍公主,她却说……她已经厌弃了我,她如今喜欢上了大齐的郑王。”古黎闷闷地说着。   柳倾歌感到自己面部表情一下子有些抽筋,她连忙消化了这个消息,接着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古黎抬起头来,有些莫名其妙:“我怎么想?什么叫做我怎么想?”   “难道你就想一辈子跟在公主身边,也没个名分?不是我说话直白,若羌驸马不可能是你,将来的若羌国王也不可能是你。”   “我知道,但是……公主忽然对我冷淡下来,我接受不了……”   “这对你来讲,未免不是一个好机会。”   古黎眨巴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什么意思?”   “公主如今另有所爱,虽然表面上说厌弃你,但心底对你还是有些愧疚之意的。而你所要做的,就是利用这愧疚之意,为你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通俗点来讲,就是你去跟公主说,要她放你离开,从此以后给彼此在记忆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古黎仍旧是有些犹豫:“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了,说放下也不是这么容易的……而且,我想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安安分分娶一房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   “打住!”柳倾歌立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不要忘了你曾经的身份,你毕竟和公主已有夫妻之实,我不认为公主希望自己曾经的枕边人最终会搂着其他女子。”   古黎哑然,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柳倾歌见他不吭声,于是便道:“你好好想想罢,若是等到公主真的和大齐联姻之后,你只怕会是驸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你。而公主当时新婚燕尔,又岂会偏向你?所以你还不如明哲保身,早些逃离这牢笼方是正理。即使没了家,没了爱情,没了女人,但你的命还在,自由还在。这已经够了,不是吗?”   古黎被柳倾歌说得有些动心了,他沉思了会儿道:“我要去找公主,我要告诉她我的决定。就算这辈子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家,我也想活着,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   柳倾歌见自己劝说有效,心头一喜,于是装作不经意般顺水推舟道:“那你能带我去见公主么?我也想见见公主,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   “什么事?”古黎一下子来了兴趣,“你是要帮我劝说公主,让她答应我的要求么?”   ——呃,还真不是。柳倾歌肃容道:“你跟公主说此事之时,我万万不能在一旁帮腔,不然的话,公主要么以为是我挑唆你的,要么以为我和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古黎一下子明白过来,点头应道:“那好,我带你去见公主。”   谋划   公主殿门口摆的有巨大的石象,栩栩如生;里面高檐圆顶,琉璃金瓦反射出月光幽朦的色泽。门口一溜儿侍卫,人人严阵以待,目不斜视。   古黎先行进去,柳倾歌在外面候着。她一想起白天的时候,哥哥曾经到这里来过,心情就控制不住一阵激动。   夜晚比白天还是要冷些,夜风顿起,月光微凉。柳倾歌站在外面左等右等正等得不耐烦,忽然见古黎从里面走出来了。她盯着那个少年年轻青涩的面庞,沉声相问:“如何?”   古黎神情黯淡,那平素蓝盈盈的眸光此时此刻也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光泽般:“公主她……她答应放我离开。”   “这是好事啊,”柳倾歌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气,方才看到他那犹如被人揍了一拳的样子还以为公主不答应呢,“你应该开心才是。”   古黎勉强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像哭。   柳倾歌见他这般,于是便压低声音道:“相信我,你和公主的关系必须要结束。越拖下去,对你越是不利。有可能你现在还不能理解我的话,但是你有朝一日终会明白的。”   古黎浑身一震:“真的么?”   其实柳倾歌此言安慰的成分多,她有些不忍看眼前少年期待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笃定道:“是。”   古黎的心情似乎也稍稍好些了,他看向柳倾歌道:“你不是要对公主说什么重要的事么?公主让你进去。”   柳倾歌忙收拾了一下心情,然后便不紧不慢的迈步走了进去。   进去了之后,柳倾歌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地上铺着波斯印花地毯,一直绵延至主位那里。周围的一切器物基本上都是金闪闪明晃晃,玛瑙瓶里花朵盛放,飘来阵阵幽香。重重幔帐之内,端坐着一个女子,影影绰绰瞧不清相貌如何。   柳倾歌不知他们这里的礼节是什么,于是便站在原地,干巴巴的道:“参见公主。”   那若羌公主慢启朱唇,从声音里也窥不出什么喜怒:“你就是上次被我们救下的那个女孩么?来,抬起头,我看看。”   柳倾歌按照她说的做了,心里却在嘀咕:这么多幔帐挡着,这位公主到底能看得见个啥啊?   好一会儿那里头都没什么动静,公主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柳倾歌想出言询问的时候,公主忽然发话了:“倒是长得不错。你找我,究竟有何要事?”   “民女有一物,想要呈给公主。”   “拿来看看。”   柳倾歌恭敬地呈过去一个药包,这正是从柳祁潇给她的那个锦囊里拿出来的。   公主打开,却是不认得,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助兴之药。”   公主眼光一转,语气犀利了几分:“你将此物呈给我,究竟有何意图?”   柳倾歌跪下:“恳请公主赦民女妄言之罪,民女才敢说。”   公主愈发来了兴趣,点头:“你说。”   “民女曾听下人嘴碎闲言,公主爱慕大齐郑王,所以民女便准备来助公主一臂之力。”   公主半晌没吭声,气氛很是寂静。就在柳倾歌紧张得掌心直冒汗之时,公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格外爽朗:“好!不错不错!我当时真是没有看错你,果然能为我所用!”她一边说,一边从那重重幔帐里走了出来。   柳倾歌心道:谁为谁所用还不一定呢。但是她表面上却是丝毫看不出任何纰漏:“多谢公主夸奖。”   公主收了笑,神情忽然有些神往起来:“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男子,就像是最锋利的宝剑一般,浑身透着凛然的杀气。我平常见到的男子都是唯唯诺诺的,他们一点都没有那种昂扬不屈的气概。……就算是不能和他成为夫妻,那么有一夜的露水姻缘也是好的。”   柳倾歌听得瞠目结舌,这这这,这西北游牧民族的女子还真是奔放!她大着胆子,轻声问了一句:“公主对郑王的心意,郑王明晓么?”   公主神色有些黯然:“我绝对不能和他说,万一他拒绝的话,那我和他连一夜露水姻缘的机会都没有了。”   柳倾歌觉得自己彻底被这公主给打败了:“请公主放心,若是有此物在手,郑王定会……”说到这里之时,柳倾歌猛地掐住了话头,她有点儿说不出口了。剩下的话语实在是太那个啥了,她毕竟没出阁,还是标准的黄花大闺女一枚。——若是能就此促成大齐和若羌的联姻,那可真是大功一件啊。这若羌原本一直有向阻奴靠拢的趋势,若是通过联姻把若羌拉为盟友,实在是省却了许多事,对大齐有百利而无一害。   公主听了柳倾歌的话之后,不由得抿嘴偷笑起来。她褪下手腕上的一个翡翠镯子,递给柳倾歌:“这是赏你的。”   柳倾歌伸手接过来,微微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公主赠民女一翡翠镯子,那民女也赠公主一物罢。”   公主笑着扶起柳倾歌:“什么?”   柳倾歌也褪下手腕的镯子,呈了上去。这是柳祁潇送给她的,然而此时却不得不忍痛割爱。   公主接过细细一瞧,不由得赞道:“此物确为上品,一定很贵重罢。”   “只要公主喜欢就好。”柳倾歌见公主把镯子戴上了手腕,不由得心神安定,今晚的任务也算是彻底完成了:“那就叨扰公主了,公主早些安歇。”   公主的心思显然已经飘向了别处,随意挥挥手道:“去罢。”   柳倾歌暗中腹诽:这公主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帮了她那么一个大忙,她最起码应该把自己的生活条件改善一下啊。真是!一想到自己还要回到那个木棚子里面睡觉,柳倾歌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次日。   郑王轩辕楚清和柳祁潇、瞿进光又来到若羌公主这里,前来劝说其同大齐联合起来进攻阻奴。若羌国王已经年老,所以大部分事务目前还是公主在处理,国王只负责少数事务。昨日一番彻谈收效不大,但是还是必须继续劝说,毕竟像阻奴那种马背上的民族,民风剽悍,骑术精湛,对抗起来颇有难度。若是能把若羌结为盟友,那实在是能减少很多压力。   公主一如昨日那般,性格张扬,倒也是个泼实大胆的女子。   柳祁潇和公主见了礼之后,他清润的眸光一扫,瞳孔骤然缩紧。——这个镯子,他最是熟悉不过!倾歌的镯子,为何会出现在公主的手腕上?!难道,倾歌也悄悄随军了么?……这个念头一出现在他脑海里,他顿时心脏一抽,纤长有力的五指大力的收拢起来。   这丫头!等到他找到她之后,他肯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但是此时,他必须不动声色,不能露出任何马脚。他若是一旦稳不住,就有可能给倾歌带来危险,毕竟倾歌现在还在公主手里。他必须要想个万全之策。   正在柳祁潇默默沉思之时,忽然轩辕楚清开了口:“祁潇哥哥,你和瞿尚书先出去罢,公主有话要和我私谈。”   “是。”柳祁潇于是便和瞿进光一道离开了公主殿,只在外面待着。   瞿进光出来之后,看了一眼柳祁潇,目光颇为复杂:“柳公子,你可知为何老夫会选择站在郑王这一边?”   柳祁潇面色恭敬,略一颔首:“瞿尚书爱女心切,应该是因为倾歌的缘故罢。”   “没错,你是雪儿心之所爱,而老夫又是她的亲爹,老夫不愿意见她为难。正好在此时,废太子退出了太子之位的争夺战,言谈举止间像是看淡了一切般,所以老夫彻底放下心来。——废太子顶多会落得个一辈子□□的结局,而老夫……准备这一战一完就请辞卸甲。”   柳祁潇听后,半晌默默不语。过了会儿,他才道:“瞿尚书此举,极为明智。不瞒您,在下也准备此战一完就带着倾歌离开青城,从此神仙眷侣,安稳度日。”   瞿进光赞同的点了下头:“不错,倾歌托付给你,老夫也很是放心。……有一句老话说得好,‘狡兔死,走狗烹’。新皇初立之日,也正是老臣请辞之时。”   柳祁潇颔首应是。他此刻心里却在飞快的活动,该怎么安全地把倾歌给救出呢?   郑王进殿好一阵子了都还没出来。柳祁潇和瞿进光自然明白他为何没出来,二人面色如常,谈论自若,并未见丝毫不悦之态。因为就在昨日劝说若羌公主无功而返之后,瞿进光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为今之计,不如联姻。”   轩辕楚清皱了皱眉,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现出一抹锐色:“若是那公主对本王无意,该如何是好?若是赶鸭子上架的话,也显得我泱泱大齐太没底气了。”   “世上有一种药,可以顺利实施这个计划,无关乎公主的意愿。”柳祁潇端坐于椅,眉目清和,然而吐出的话语却像是浸了寒冰一般,那么凛冽。   轩辕楚清了然的挑了挑眉,面上现出一抹玩味之色:“祁潇哥哥是指,春.药么?”   瞿进光开口道:“柳公子此言不错,用药之后,对于我们大齐和若羌联姻可是大为有利。”   柳祁潇适时提出:“在下曾闻得西北边塞女子性情奔放,并非中原女子那般从一而终、性格刚烈。若是王爷和公主一晌贪欢,最后公主还是不愿意成婚,那该如何是好?”   轩辕楚清唇角勾起了一丝势在必行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却是极冷:“祁潇哥哥难道是在怀疑本王的能力么?你大可放心,公主若是跟了本王过一夜,本王保证她会死心塌地的。”   柳祁潇闻言,只是轻声笑了一笑,并未多说。   倒是瞿进光思索了片刻,道:“有的时候联姻起到的作用并不大,若羌派出的军队也不一定能帮到我们什么,所以依老臣之见……”   柳祁潇眸色一沉,他瞬间就明白了瞿进光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点破。   轩辕楚清闻言却是眼前一亮,面上现出了阴恻恻的笑意来:“本王懂了,瞿大人,你这个方法可是颇为毒辣啊。”   瞿进光立即屈膝跪下:“老臣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齐着想,即使被后世之人骂心肠歹毒也在所不辞。”   轩辕楚清走过去亲手扶起了他,眸光真挚:“此番征讨阻奴,瞿尚书肯抛弃个人恩怨同本王出征,本王表面没说,心头一直感念不尽。请尚书大人放心,此计虽然毒辣,但是却为制胜之道。若是史书记载,那本王陪您一道甘愿被后人辱骂。”   瞿进光闻言,微微垂了眼,只道:“谢王爷厚爱。”   轩辕楚清侧过脸看向柳祁潇:“此计,还需要祁潇哥哥帮我完善,可好?”   柳祁潇神色清淡,眸光流转,闻言便道:“好。”   轩辕楚清这才松了口气,面色明显轻松起来。他将自己的手展开,仔细地盯着上面细微的纹理,口中一字一句的道:“姻亲之盟,永远也比不上切肤之痛。”   他不会为自己所作所为后悔,绝对不会。   谜底   轩辕楚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他状态还不错,只是在经过柳祁潇身边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祁潇哥哥,你开的剂量……真的没问题么?”   柳祁潇面色如玉,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度:“在下保证,这剂量绝对没有问题。”   “那为何……”轩辕楚清说到这里的时候,很是有些难以启齿,“反正总而言之,我还是觉得这剂量不对。”   柳祁潇一双清眸微微一闪:“王爷可是怀疑在下的医术么?”   “本王不是此意,”轩辕楚清皱皱眉,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得化作一声轻笑,“不过,本王的任务完成了。那若羌公主说会尽快举行大婚仪式。”   柳祁潇闻言,面色一动,不置可否。过了片刻,他才看向轩辕楚清道:“等到大婚之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要麻烦公主帮忙,现在预先给王爷说一声。”   轩辕楚清也没说别的,只是道:“可否同国家利益有关?”   “并无,”柳祁潇神情肃然,“只是个人私事。”   “那就好。”轩辕楚清点了下头,然后便施施然走了。   十日之后。   这一天是若羌公主同大齐郑王大婚,阻奴人自然是恨之入骨,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暂且先调兵遣将,做好防御之事。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用联姻之法拉拢若羌,但是不知为何,那若羌公主就是看不上他们派来联姻的男子,总是嫌弃他们长得不好看。   却说在这若羌京都,处处都有他们埋伏的眼线。而那些眼线的目的,自然是监督若羌公主和大齐郑王的行踪了。   街头已是一片人声鼎沸,人山人海,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一睹大齐郑王的卓绝风姿,想看看究竟是何等无双的男子,才能入得了公主的眼。   迎亲花车缓缓行来,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花车被装扮得极为夺目鲜艳,外面繁花似锦,朵朵绽放,焕发出阵阵迷人的幽香。朱轮华盖,做工精良,两边的窗并没有车帘遮挡。里面坐着轩辕楚清和公主二人。后面跟着送亲嬷嬷,宫中女官,大内侍卫等等众多人,场面极为热闹喧嚣。   柳倾歌此时正在街头看热闹。她不出意外的在今日被放了出来,心头虽然还有些忐忑,但是公主把原因跟她一说,她就立即明白过来了。原来柳祁潇私自去寻了公主,告诉公主他曾和这宫里的一个侍女偶遇,那侍女长得极像他的心爱之人。希望公主在今日大婚之际,能成人之美,把那侍女给了他,好一解他这么长时间的相思。公主一听,见柳祁潇是郑王心腹不好得罪,其次也自然乐意做月老,于是便爽快的答应下来。所以,柳倾歌这才终于摆脱了那脏兮兮的跑马场,成功的逃离此地。   她逃出来的第一件事,正是去找柳祁潇,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瞿进光告诉她,柳祁潇现在正忙着王爷大婚事宜,没空见她。柳倾歌听了之后,虽然内心深处有些怏怏不乐,但还是理解他,于是便道:“那哥哥就去忙罢,倾歌去街头看公主大婚去。”   瞿进光又嘱咐了她几句,这才放她去了。   人群一见公主和驸马,顿时开始欢呼起来。柳倾歌躲在人群里,也朝着那边望过去,不过只能看个大概,具体的还是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箭光划过空中,带着噬人催命的力道,笔直地朝着花车冲过去。就在大部分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时,已经有人开始叫了出来,声音很大。   “啊,公主!公主倒下了!”   “究竟是谁啊,居然敢行刺公主?”   “瞧那刺客的穿着打扮,好像是阻奴人!”   “没错,阻奴人,是阻奴人!”   那刺客身形很快,行踪诡谲,在房顶处来回几个跳跃,就开始渐渐甩开后面追踪而来的若羌宫廷侍卫。他像是故逗他们一般,总在他们不远不近处出现,几乎快把那些侍卫给气疯了。忽然,那刺客的身影消失在了一处商业区,很快就看不见了。   侍卫们顿时下令将这周边包围起来,一间一间搜查。   结果在某个客栈的某个房间里,侍卫们终于找到了那刺客遗落在房间里的弓箭,经查看,和杀死公主的那箭一模一样。   这房间里原本正是住着一个阻奴眼线,他当时也出去看公主大婚去了,不知晓这弓箭是如何跑到他房间的。一见这情况,顿时就不敢回房间了。而根据这客栈老板所形容,这房间的租客正是阻奴人无疑。   柳倾歌是在这天傍晚见到柳祁潇的。当时,柳祁潇刚刚同郑王、瞿进光一道从若羌国王那里回来。回到大齐营帐那里,柳祁潇这才一把攥住了柳倾歌的手,把她拉向自己的怀里坐着,声音像是浸透了冰霜般严寒:“你是怎么回事?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跑来做什么?战场之事岂是儿戏,你若是出了什么事,那我该……”说到这里之时,他忽然住了口,清眸里全是一片关切责备之意。   柳倾歌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略显锐色的眼睛:“哥哥,倾歌只是不放心你,这才偷偷跟来的。”   “有什么不放心的?”柳祁潇伸出指尖抬起了她精巧的下颌,迫使她和他对视,“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令人放心么?”   “不是,就是太令人放心了,倾歌才觉得恐惧。”柳倾歌不知该如何向他表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以及内心的汹涌的情感,急得眼泪差点儿淌下来。   柳祁潇见她着急得要命却又说不出话来,不由得心头一软,他吻了吻她的急速眨动的眼睫,轻声道:“下次,不要不和我商量就随意行动,记住了么?”   柳倾歌喉间一哽,只觉得这些天所受到的艰难困苦都不算什么了,情不自禁的搂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地埋入他的胸膛,感受那已经许久都不曾感受到的熟悉温度。   柳祁潇见她不语,于是便轻轻拍在她的脊背上,柔声安慰:“没事儿了,我们现在都好好儿的。从现在起,你一刻不能离了我的视线,不能私自行动。”   柳倾歌乖乖揽住他的腰身,点头应道:“是。倾歌也不想离开哥哥。”她忽然忆起一事来,于是便悄悄凑在柳祁潇耳边道:“哥哥,若羌公主之死,是你做的罢?”   柳祁潇闻言,眸光一闪:“你不赞同么?”   “赞同,”柳倾歌压低声音道,“若是倾歌面临那个情况,也会毫不犹豫那么做的。因为同公主联姻,并不能很好的调动若羌的军队。只有让若羌和阻奴染上国仇家恨,让若羌以为他们的公主是被阻奴人杀的,若羌军民才会齐心协力团结起来,帮助大齐击败阻奴。”   这就是所谓的“姻亲之盟,永远比不上切肤之痛”。   柳祁潇轻柔的将她额前的一绺刘海儿撸开,眸色复杂难辨:“你不会怨我心狠罢?记得我当初杀了云初阳,你还很不能理解,跟我闹起了冷战。”   “这都啥时候的事了,哥哥还记着呢,”柳倾歌涩涩一笑,“倾歌现在不会怨了。因为有些事背后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们事先的预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考虑,有些行动虽不情愿但却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做。”   柳祁潇轻声叹息:“你能理解就好。”语毕,他袖子一动,瞬间便有一个冰凉玉润之物现在了他掌心:“来,我给你戴上。”   柳倾歌瞪大眼睛一瞧,这正是那个柳祁潇送她的镯子,后来被她送给了公主用来报信。她眼眶一热,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哥哥,这……这镯子你是如何拿回来的?”   柳祁潇将镯子拢入柳倾歌的五指,慢慢往上推过去,口中道:“此事我拜托给了郑王。在我一箭射.向公主之后,郑王趁着混乱将镯子从公主手腕上褪下,塞入自己袖中。对于外界只说是由于当时情况过于混乱,所以公主的镯子不慎遗失。”   原来是这么回事。柳倾歌看着那镯子逐渐回到自己手腕之上,心不由自主的一下子踏实下来。她回想起自己和公主做的那一场荒唐的交易,不由得看向柳祁潇询问道:“哥哥,你当时送与倾歌的那个锦囊,说是在十万火急之时方可拆开。可倾歌拆开之后,却发现里面是春.药。倾歌原本不晓其意,后来联想至联姻上头,方才通窍,这才把春.药献给了公主。哥哥你真是有先见之明啊,这么久远的事情当时就猜到了!”   柳祁潇在柳倾歌说“春.药”二字之时,眉心就细不可察的一沉,等到柳倾歌说完之后,他才勉强一笑:“我哪里有这么神,只不过是碰巧罢了。”   柳倾歌又缠着柳祁潇说了会儿话,便感到困意袭来,这些日子她也的确是累得不行了。柳祁潇将她放置于榻上,仔细给她搭了薄被,这才慢慢踱步出了营帐。   有一军士见到柳祁潇出来了,忙道:“公子有何吩咐?”   柳祁潇略一沉吟,便道:“有劳小哥帮我把柳侍郎找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柳祁泽没多大会儿便赶来了,他想必是一路跑过来的,浑身直冒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大哥,你……你找我……到底有啥事儿?听说倾歌来了……来让我……让我见见……”   柳祁潇伸手一拦,似笑非笑的挑着唇角道:“倾歌已经睡了,见面有的是机会,不着急。倒是有一事,我想请你给我解释解释。”   柳祁泽掏出帕子在额前胡乱擦了一气:“什么事?”   “就在你快武举考试的那段时间。你经常去了城郊练习骑射,间或也带倾歌去。我忙于生意之事,于是便委托你帮我从和善堂带一个锦囊来,你可记得此事?”柳祁潇不疾不徐的开口道,面色一派云淡风轻。   柳祁泽一听这话就知道坏事了,不过他仍旧是强颜欢笑,装傻充愣:“记得啊。怎么了?”   “那锦囊里有一个药包,里面装的是迷药,是我事先在和善堂配好的装了起来。当时是忘了拿,所以后来才让你去拿。由于倾歌那些日子要去寻找生身父母,我担心她会受到坏人伤害,于是便事先配好迷药,装在锦囊里让她带着。可倾歌却跟我说,那里面装的居然是春.药!这是怎么回事?”   柳祁泽见隐瞒不过,只得交代道:“大哥,我本来是想原封不动的将那锦囊取来的。后来倾歌跟我说,说她喜欢大哥你,又说大哥拒绝了她。我看她这么伤心,自己心里也就不好受,于是便想着帮帮她。那天我把倾歌送回家之后,给手上了药,然后就出门给大哥取锦囊去了。我当时并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正好在街头碰到一个游方术士,便把锦囊打开向他询问。他说这里面装的是迷药。我就猜,是不是大哥也对倾歌有意,便想着用迷药迷倒倾歌,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呢?我就琢磨,与其用迷药,还不如用春.药来得快,来得实在,于是我就拜托了那游方术士,要他给我配了一袋春.药放了进去,然后又原封不动的收好。”   柳祁潇听完了这一席话,简直不知道该对柳祁泽说些什么好了。好在这春.药歪打正着,倒是对柳倾歌的逃出起了重大作用。怪不得当时郑王轩辕楚清从公主殿出来的时候,表情那么诡异。原来,不仅他带了一份春.药去,连那位公主也同样准备了春.药。这双管齐下,难怪他稍微有些吃不消了。柳祁潇收回思绪,表情几经变化,终于缓缓道:“你不是喜欢她么,为何还要帮我?”   柳祁泽语气一下子低沉了:“虽然我爱她,但是……她终究爱的是你。”   战争   由于公主意外身故,整个若羌皇室和民众很是愤怒,纷纷把矛头对准了阻奴。若羌军队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准备联结大齐同阻奴一战。阻奴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接连派人同若羌谈判,却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若羌是铁了心要打这一仗,为无辜死去的公主报仇。   时间并没过去多久,在公主意外身故不到七日,若羌就借口阻奴暗杀公主,率先挑起了战争。随即阻奴大军长驱直入,双方立即陷入混战。大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随即,由轩辕楚清、柳祁潇率领大军作为前锋,在阻奴的康寿地区迎战阻奴的东路军。瞿进光率部进攻阻奴中路军。而柳祁泽则联合若羌军队大战阻奴西路军。   柳倾歌自然是跟随柳祁潇前行。她于战场之事并不通,于是便在后方从事军医之职。她得了柳祁潇的保证之后,稍稍把心头的不安之感压了下去,平日里也只是安静地处理各种从前线下来的伤员。   战火连天的边境,每一日都从前线下来许多伤号,他们有的断肢残臂,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再也无法感知到这个世界传来的任何一丝讯息。   “倾歌!”陈大夫看着有个伤号想要强行下地,立即开口唤道。   ——自柳倾歌从若羌皇宫逃出来之后,她就赶去给陈大夫报了个备。陈大夫本来以为她死了,后来见她活生生的站在面前,顿时难以置信的流下了眼泪。柳倾歌第一次见到陈大夫流泪,她不由得心头一酸,哽着声音连声道对不起。后来,陈大夫跟随郑王军队来到康寿地区,柳倾歌也在随行之列。   眼下听得陈大夫忽然唤她,柳倾歌忙走了过去,伸手将那位伤员扶上了简陋的床上,柔声劝慰道:“你的腿伤还没好,多多将养才是正理。”   那伤员情绪激动,非要挣脱柳倾歌的束缚,口中大叫道:“我要上战场!我还能再打死几个阻奴人的!”——他不过还是一个少年罢了,面黄肌瘦,个头也不高,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余下的众伤员也都开始附和,叫嚷声一片。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混乱,难以控制。   柳倾歌将他推回床上,那伤员吓了一跳,脸顿时红透了。柳倾歌制住那人的双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如今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妄谈什么战场杀敌?——这里的伤员本来就情绪不稳,你再这么一煽动,是不是存心让我们忙成一团啊?”   那伤员仔细看了看柳倾歌的脸,忽然有些惊异的低声叫了出来:“你……你……”   “我怎么了?”柳倾歌下意识的松了手,往自己的脸上摸去。   那伤员极为激动,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一物来。   柳倾歌一见,顿时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自己的一支碧玉镶珠钗,怎么会在这人手里?她隐隐约约记得,曾经在青城街头,她将此物给了一个可怜的小乞儿。难道这位伤员就是那个小乞儿么?她细细辨了一辨,终于勉强瞧出了那小乞儿的影子来。   那伤员激动得面色通红:“我曾经拿了姐姐给的碧玉镶珠钗去了当铺,换了几两银子。后来我用这银子买了吃食添了衣,又找了个打杂的活计开始干了起来。等赚够了钱,便又去那当铺把碧玉镶珠钗赎了回来,准备找机会还给姐姐。”   柳倾歌心情复杂的接了过来,过了良久才轻声道:“既然我曾于你有恩,希望你养伤时候老实些,不要再煽动别的伤员去杀敌了。”   那伤员脸红红的,支支吾吾的道:“是,我都听姐姐的。”   有了这么个带头人,果然这战地临时医馆的气氛好了许多。虽然不断地有人抬进来,又有人抬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但,好歹是没人闹事了。   柳倾歌看了也甚觉欣慰,不由得大大地松了口气。   倒是陈大夫瞧出了几分:“倾歌,你是怎么使那帮大小伙子不闹腾的?”   柳倾歌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神秘的眨眼:“嘘,这是个秘密。”   陈大夫冷哼一声:“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到这一招了?”   “自然是名师出高徒啊,”柳倾歌眉眼弯弯,“倾歌潜移默化的本领还是不错的。”   陈大夫一边摆弄草药一边横了柳倾歌一眼:“你的意思是老夫很喜欢卖关子么?”   柳倾歌摆手:“倾歌可没那么说,陈大夫不要随便给人安个罪名儿。”   却说阻奴东路军来势汹汹,轩辕楚清和柳祁潇率领军队苦战了一个昼夜,胜负还未分。这场战役耗时极为绵长,直杀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大漠狼烟滚滚,混合着战鼓齐鸣的巨响,现出一种奇异的苍凉悲壮来。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本部还是对方,人人都已疲惫不堪,但却依旧喊杀震天,不肯输了半分气势去。   有许多将士倒下了,他们的尸身有的被马踏而过,有的被黄沙掩埋,有的,甚至连全尸都没保存下来。   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到处都是一片马嘶人叫之声,震耳欲聋。   柳祁潇勒住身下之马,搭弓引箭,微微眯起眼睛,目标直指对面的阻奴大将。随着弓弦响处,有三只羽箭脱手飞出,分别从上、中、下三个方向冲击而去。那位阻奴大将猝不及防,他挥剑挡开一只,另一只堪堪射.在了他的护心镜上,然而最后一只,却是无论如何都躲藏不掉了,直直穿透他的心脏。   血色残阳,恍若是被将士们的鲜血染红了一般,焕发出夺目的光彩,亮得迫人。   柳祁潇收了弓。他清润的面容此时此刻蔓延出滚滚杀气,一双寒眸更是冷得骇人。那残阳的光芒照耀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更加嗜血的光芒,格外令人见而丧胆。   好歹,算是解决了一个。   他眸光一转,就立即朝着右边奔去。在那里,轩辕楚清亲自上阵,正在力战五人,他先是斩毙一人,然后重伤一人,只剩下三个人还在跟他誓死对抗。正在这时,轩辕楚清挥剑隔开一人,结果另一人趁机偷袭,放出飞刀刺了过来。   眼见得轩辕楚清有性命之忧,柳祁潇顿时想起临行前丽妃的嘱托。他心头顿时发紧,立即挥剑隔开飞刀的暗袭。但他还未歇口气,这三人中最后的那个人趁此时机挥着枪矛刺中了柳祁潇的胸口。   “祁潇哥哥!”   柳祁潇眼睁睁的看着那枪矛穿透过自己的身体,他觉得一股血腥气袭了上来,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他身子一滑,翻身落马,双手不由得伸了过去死死地扣住那枪矛,避免伤得更深。与此同时,他右掌骤然蓄力,猛地抬手一拔。顿时,鲜血激飞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柳祁潇清冷眸光微闪,手腕一翻转,那枪矛瞬间插.入敌人的身体之内。   轩辕楚清大骇,立即奔了过来。   柳祁潇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体受伤的地方血液潺潺涌出,那鲜血涌得那么汹涌,使他在恍惚之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血会永无止境的流下去,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感到自己的鼻端也开始笼罩起这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令人欲呕的味道开始在这周围蔓延开来。他觉得灵魂几乎都要飘荡出来,被死亡的阴影折磨得快要濒临支离破碎的边缘。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他若是死了,那个丫头该怎么办……   在意识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他费力的拿起剑,凑在唇边,缓缓地吻上了剑刃。   剑上舔血的日子,怕是再也没有了。   轩辕楚清觉得自己心跳得都快蹦出嗓子眼了,他状若疯癫的狂喊:“来人!来人!”   当柳倾歌看到柳祁潇昏迷不醒的被抬回后方之后,顿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一把攥过陈大夫的手腕,急得眼泪直淌:“陈大夫,救他,我求求你,救他!”   陈大夫不以为忤,只是沉着地给柳祁潇把脉问诊。待得他检查完毕之后,面上已经换上了严肃之色:“那一枪矛刺得太深,伤及性命,只怕……”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柳祁潇往伤口上敷药。   “只怕什么?”柳倾歌的心无休止的往下沉去,她听见自己这样问道,那声音极为飘渺,像是要随时随风化去一般。   “倾歌,你也是懂医术之人,老夫所言,你自然心知肚明。”   在一旁的郑王轩辕楚清终于不复以往的冷静内敛,他一把揪起陈大夫的衣领,咬着牙寒声道:“你若是救不回人,本王灭你九族!”   陈大夫面不改色心不跳:“无论王爷灭我多少族,我都没法。”   轩辕楚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哑着嗓子道:“那就没有办法了么?若是辅以良药和长时间的静养呢?”   柳倾歌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浑身直发抖,面部表情却是极为僵硬。她就那么直直瞅着陈大夫,目光流露出希冀之色。   “除此之外,还需要病人的顽强的意志力,这才会有一线希望。”陈大夫开口道。   柳祁潇此时已经渐渐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伸手攥住柳倾歌的手,轻声道:“我也是个医者,自身的情况比谁都清楚。倾……倾歌,我会活下去的。”——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你。   西北战事纷繁,这里医疗条件又差,可柳祁潇的伤情又不能耽误。于是柳倾歌便自告奋勇的决定带他回家。她准备了足够多的粮食的水,然后便上路了。   白天,她一刻也不停息的赶车,间或给柳祁潇换药;晚上,她就让柳祁潇靠在她怀里,跟他说话。她不时地跟他讲起儿时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些事情竟然在她记忆里保存了这么久。   柳祁潇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他那双清润无暇的眸子,偶尔会闪过一些莫名的情绪,不过他只是深压在心底,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她心里肯定是很害怕,因为他能够明显的察觉到,她说话的声音一直在发颤。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牢牢握住她的手,坚定的轻声道:“放心,我不会死……”——他舍不得,舍不得把她一个孤零零的丢在世上。   柳倾歌紧紧地回握过去,只有这样,她才能稍微安心下来。   回去的路途比来的时候要快一些,因为柳倾歌几乎是豁出命来赶车,她只觉得自己的神经都快濒临极限。但是,她绝对不能倒下去,她若是倒下了,那谁来照顾哥哥呢?   结局   柳倾歌明显的感觉到,柳祁潇的身体在一天一天的康复起来。他现在已经能自己换药了,虽站立起来仍旧有些无力,但是好歹能够稳稳坐住了。她驾着马车进了城,带着柳祁潇去了最好的医馆,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累得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最终陷入绵长的昏睡中。   等到柳倾歌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了。   她悄悄下了床,目光随意打量这周围的陈设。唔,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这是青城的家里。   院外一人,负手玉立,身姿清冷卓绝,秀挺颀长,微微仰着脸看向那如洗的碧空。   “对不起,对不起……”柳倾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飞奔过去,含泪将自己的脸贴上柳祁潇的胸口,心内一时百感交集,有种钝痛开始肆无忌惮的蔓延,声音颤抖,“即使做了那个不祥的梦,但倾歌一直以为你是最强的,所以便放下警惕之心不再担心了,没想到……”   那人不言不语,只是身子略僵了一僵。清澈如流泉的瞳眸里焕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素来清淡冷峻地面容上的坚冰慢慢化去,唇角虽微不可察的勾了勾,但是从眼眶里却不由自主的滴下泪来。滚烫的,灼心的,一直淌在了身前少女浓密的发丝间。   她,不想再等了。   而他,亦不想再放手。   柳祁潇病愈之后,他带着柳倾歌离开了青城,远远地去了江南水乡——遥城。而柳祁瀚则继续生活在青城,赡养柳玄明,他已经把温明月收了房,扶正是早晚的事。柳祁泽么,他在击破阻奴之战中立下大功,决定永远地留在那里,戍守边疆。郑王为了褒奖他,特意答应解除了他和李媛的婚姻关系。   至于郑王轩辕楚清么,有史实记载:   “雍纪二十八年,郑王轩辕楚清调兵遣将,联合若羌同阻奴大战,最终大败阻奴,使得边境百余年来维持安定。郑王回京之后,发动兵变,逼迫雍纪帝退位,上尊号太上皇,尊母后丽妃为皇太后。其兄废太子轩辕楚欢被囚于瀛宫,终生不得踏出一步。在雍纪二十九年(建临元年),郑王即位,是为建临帝,从此开启了一连三十余年的建临盛世。建临帝治下,百姓和乐,国库充盈,边境未有战事,是为一代明君。”   然而这些,都已经和柳祁潇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来到遥城之后,柳祁潇干起了老本行,开了一家医馆。柳倾歌则在家操持家务,间或也去医馆里帮帮忙。   在建临元年,也就是郑王轩辕楚清登基的那一年,他们在当地举行了大婚仪式。   洞房花烛夜,燃烧的红烛跳跃着迷离的光芒,整个屋内都似被染上了这鲜艳的颜色。柳倾歌看向一身红衣明艳的柳祁潇,不由得看呆了眼。那人眉目清润如画,眸光潋滟而又深情,那身红衣把他衬得愈发肌肤胜雪,柔情缱绻。   柳祁潇察觉到柳倾歌在看他,不由得勾起唇角道:“怎么了?”   柳倾歌扑进他的怀里,脸颊有些烫烫的:“倾歌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哥哥穿红衣呢,果然好看得紧。”   “是么?”柳祁潇抚着她的一头如瀑青丝,热辣辣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你也是,很漂亮。”   柳倾歌心念一荡,她抬起头刚要说上几句,没想到唇就被他吻上了。   他的吻不同于往常浅尝辄止,而是带了攻城略地的意味。他一只手固定住柳倾歌的脑袋,灼热的吻不时地落在她的唇上,下颌,颈侧。柳倾歌被吻得有些意乱情迷,不由得伸出手牢牢的抱紧了他,把身子更近的贴了过去。   柳祁潇吻着她,另一只手悄悄滑入她的衣衫之内,只稍微一动,柳倾歌便感到自己的嫁衣被解开摊向两边,一股微凉的空气蹿了进来,身体情不自禁的一个哆嗦。她下意识的呢喃了一句:“好冷……”   柳祁潇瞳眸深深,透着眩惑的意味,极为吸引人。他解开了自己的衣物,将身体慢慢覆于她身上,一连串的吻顺着她的颈侧往下,仿佛点染了簇簇火花。柳倾歌紧紧地贴着他,她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和熟悉的温度,这一刻,欢喜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柳祁潇腰身一沉,他将柳倾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一声惊叫吞入口中,然后轻柔的爱抚着她。他的手过处,无一不给柳倾歌以巨大的刺激感,使得她身子一颤,低吟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先还是难以适应,后来那快感便如鞭子一般,狠狠地抽打在尾椎上。柳倾歌情不自禁的将身子弓起,她的手指大力的掐入他的脊背,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暧昧的印记。   柳祁潇素来明朗清澈的眸子此时如同锁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般清渺诱人。他的薄唇微张,唇色是最明媚的嫣红,让人无端联想起胭脂的颜色。偶尔有汗水从他额前滴下,滑入柳倾歌的脸颊上,随即径直往下,一直蜿蜒至精巧的锁骨处。   柳倾歌只觉得嗓子眼里像是着了火,发出的声音也愈发喑哑起来。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可见他的五官以及弧线优美的下颌。   他的吻愈发灼热而疯狂,柳倾歌只感觉自己犹如巨浪之间的一方扁舟,只知道眼前的,触到的,心里念的,全部都是他。   “我爱你!”在柳祁潇终于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柳倾歌的热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盼望已久的夙愿,终于成真。他,终于对她说了那三个字,她期待已久的三个字。   此生,有他携手相伴,再也无憾。   ——————全文完————   【柳祁泽番外】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烟火漫天,月色微凉。有大片大片的烟花在身后冲上天空,发出“嘭嘭嘭”的声响,绽放极妍,挥洒绚烂。当时我正在和老三一道猜谜语,他实在太笨了,十个谜语就猜出了一个,还是在我的启发下猜出的。我敲着他的脑袋瓜儿,故意装成一副老成样子,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老三当时就跳脚了:“二哥,你少来!你也就猜出了两个而已。”   我勾着唇角一笑:“这就是差别。别忘了,你才只猜出一个。”   老三不服气,正要接着跟我较量,忽然不远处有一个清冷声音唤道:“祁泽,祁瀚。”   我一扭头,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秀颀的身影旁边,站着一个玲珑可爱的小女孩儿。那女孩比我要小,甚至比老三还要小一些,眼角微红,像是刚刚哭过。更为令人疑惑的是,她居然牢牢拉着大哥的手。这可就奇了怪了,大哥平常有洁癖,基本上从来不和别人有什么过亲密的身体接触。   可现在……   “大哥,这个小姑娘是谁?”我开口问道。   “回府再说。”大哥淡淡开口,随即皱皱眉,给我拍了拍身上粘的灰土。   那女孩躲在大哥身后,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我和老三。我平常在男孩堆里混习惯了,乍一见到一个女孩子,顿时觉得格外新鲜,于是便走过去拉住了她的小辫子。她吓了一跳,但是并不躲闪,不知是吓坏了还是心不在焉。我愈发觉得有趣儿,于是便哈哈笑了起来。   大哥见状,伸手隔开我的手:“祁泽,你就不能安分点儿么?”   我笑嘻嘻的开口:“不能。大哥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难道现在才了解我的性子么?”   回府之后,爹对于多了一个女儿很是开心,很快答应收养了她,并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柳倾歌”。——唔,倾歌么,这名字不错。当时的我并不知,以后这个名字将会和我有那么深牵绊,伴我一生。忘不得,放不下。   柳倾歌不能说话,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受到了什么刺激。   我觉得她很可怜,这么小的女孩子,家没有了,连话都不能说,那该是何等的打击。   后来,我和她关系越来越亲近,玩耍吵闹已经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点缀。有一次她出了门,然后老三也随即出了门。但是,他们却是很久都没有回来。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瓢泼一般,击打在心扉,无端的令人生出烦闷之意。   她终于回来了,浑身上下淋得像落汤鸡一般,一到大门口就昏倒在大哥的怀里。老三没回来,据说是在城郊遭到一伙黑衣人的殴打。   大哥去救老三了,我在家里照顾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一声儿也不响,呼吸很平稳。长长的眼睫湿漉漉的,不知是被雨水淋湿的,还是流出的泪。   不知为何,我心生怜意,想帮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儿。可当我的手一碰到她的眼睫之时,浑身不由得一震,有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从身上飞蹿而过,我的手立即下意识的收回。   我的心境,似乎就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起了变化。但我却浑然不觉。   等她醒来之后,她就恢复了说话功能。我真的很开心,尤其是亲耳听到她唤了一声“二哥”之时,那种喜悦像是要满满地膨胀开来,充斥了我的整个心房。   我们越来越亲近。   她爱看鬼故事,经常央求我给她买各种鬼故事书籍。我天生就怕这些神神鬼鬼的,每次她看的时候,我都躲得远远儿的。有一次没有躲过,硬是被她拉了过去。她给我和几个小丫鬟开始讲起鬼故事来,讲得绘声绘色,我只觉得寒毛都要竖起来,只恨不得立即逃离。   她瞥眼看到了我的表情,然后将声音压得愈发低。就在大家都屏住呼吸认真倾听之时,她忽然猛地朝我扑过来,大叫一声:“鬼在这里!”   那丫鬟们都吓得惊声尖叫起来,有个胆小的还哭了。我也被唬了一跳,身体一震,差点儿跳了起来。   她扑在我怀里“咯咯”直笑,浑身发软,笑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二……二哥,你真是太逗了。”   我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原本要推开她的手忽而变作轻轻搂住了她的腰,恶狠狠磨牙道:“你这个小丫头,看二哥怎么收拾你!”说完这句之后,我开始在她身上四处乱挠起来。   柳倾歌笑得几乎要昏过去,她一边徒劳的制止着我在她身上作乱的手,一边喘着气儿,语不成句的道:“二哥,你别……别闹了,哈哈哈,好痒,哈……”   我笑得愈发剧烈,动作却一刻不停。等到我的手掐在她的腰间之时,她身子一颤,猛地一闷哼,伸手推上了我的胸膛。顿时有一股奇异的快感袭上了我的脑海,我只觉得浑身像是烧着了一般,迅速地开始燎原起来。仅存的理智顿时把我拉了回来,我立即松了手,口中止不住的喘息。   我,我这是……怎么了?   柳倾歌一见我起身了,顿时松了口气,笑着整理衣衫道:“二哥,以后就算打死我,我也再不吓唬你了。你这招惩罚,真毒!”   我勉强扯出个笑容应付了几句,然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脑海里不停的回想着白天的那一幕。想着她在我身下笑得乐不可支,面色红润低低叫唤的样子,我就觉得……浑身燥热。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梦里,我又梦见了她。这次比白天里发生的更甚,我伸手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衫,灼热滚烫的吻从她的眉心一直往下,我看着她的身子在我手中一寸寸沦陷,绽放出尽态极妍的魅惑。我喘息着,疯狂着,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就在最后那个时刻,我吻上了她的脖颈,清晰地听到她传来一声妩媚的低吟,直接冲击进我的心底。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异样,于是猛地一掀被子,我看到了……我的双腿间……冰凉沾湿的一片……   我懵懵懂懂,但还是本能地喝止了要进来探头探脑的小丫鬟,自己先去冲了个澡,然后拿了衣物和床单去洗了。   经过此事之后,我看她的眼神也就发生了变化。虽然我一再告诫自己,我是她二哥,虽然不是亲的,但她明明是拿我当哥哥看待的。我……我怎可产生如此龌龊的心思?而且,除了我之外,我感觉大哥待她也很是不错,丝毫不亚于我。   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知道,我发疯般的想知道她的想法。但是我不敢问,也不能问,我怕,她会从此以后再也不理我。   第一次,我怨恨起了这么怯懦的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太过在乎。若是不在乎,就不会怯懦。谁先动了情,谁就先输了。   过年回了一趟老家,我明显感觉到她发生了变化,但究竟是哪里变了我也说不好。她的眉宇间,总是笼着淡淡哀愁,那双明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心底的挣扎。   ——她在纠结矛盾什么?我暗自猜测,却全无头绪。   终于,在临近武举,我将她带到郊外之时,她说出了口,她爱的是柳祁潇。   她爱的是柳祁潇……她爱的是柳祁潇?!那一霎那,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凉水,浑身都冷下来了。那一句话不停地在我耳边回荡,重重地敲击在我的心上。我曾经的暗恋,犹豫,挣扎,此时此刻全都化作了虚无,什么意义都没有了。   我还没有努力,就已没有了希望。这对我何其残忍!   我冷哼一声,勉强笑道:“若是你当着他的面,和别的男子做一些亲密的动作,你猜猜他会如何?”   柳倾歌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这个提议。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我说的那个“别的男子”,其实指的就是我自己。……若是我当着柳祁潇的面吻她,柳祁潇还会无动于衷么?   但是,柳倾歌却连这个机会都没给我。   既然她那么爱他,那我……就成全她罢。虽然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清楚地感到,心似乎有块地方碎了。   大哥要我帮他去和善堂取一个锦囊。我浑浑噩噩的去了,那个锦囊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却控制不住胡思乱想。难道,难道大哥他也喜欢倾歌,又不好表白,准备给倾歌下药然后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我去问了街头游方术士,这里面装的是迷药。迷药有什么效力?还不如春.药来得快。于是我便偷偷把里面装的东西换了。   希望我能帮到她,帮她实现心愿。若是她和心爱之人在一起能开心的笑,我应该也会开心的罢。   虽然看不到,但我却能感觉到,我的笑容是那般苦涩,如同浸了苦胆一般,直渗入心底。   我回到府上,见大哥在花阶那边站着,萧萧如月下松柏之姿,难怪她会喜欢他。掩饰了下面部表情,我从容的走了过去:“大哥,我把锦囊取来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大哥点点头接过,然后把锦囊拢入袍袖中:“我在等倾歌。”   我心念一动:“她在哪里?现在在干什么?”   “她在爹那里,正说着寻找亲生父母之事。”大哥眉眼清淡,没什么表情的道。   我无意识的“哦”了一声,转过身离开。   倾歌寻找到亲生父母之后又回到府上,此时我已经中了武举,在朝中也谋了个兵部侍郎的职位。我以为,我们会像原来那般相处下去。   没想到,终究是我太天真了。   李媛央求了公主,皇上答应赐婚下来。消息传来,我真的是如遭电击,浑身一下子就木了。……和李媛成婚?我连想都没想过。原来同床共枕,终究会变成同床异梦。我甚至……都不想去碰一下那个女子,那个我一点儿都不爱的女子。   淼儿来找我,她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却只能狠心拒绝了她。我没办法,我对她和李媛完全都没有感觉。   或许,战场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浴血搏杀,马革裹尸,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我在战场上完全不要命,杀人不眨眼,手上一点一点的沾上了血腥,无论如何都洗刷不掉。我不想离开这里,或许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忘了她,忘了曾经的爱恨。   郑王帮我取消了我和李媛的婚姻关系,我跟她和离了。她离开柳府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相反还有一丝解脱。原来对这段婚姻厌倦的,不止我一个人。   至于淼儿,我委托老三给她找了一个好人家,也算是让我安心罢。   我的生活,平静如水,跟一帮老爷们儿在一起,竟也不觉得寂寞。斗酒拼杀,纵马高歌,这种恣意畅快的人生,是我的人生。   直到,那一天。   夜色渐沉,大漠风沙不止。篝火已经燃了起来,跳跃着通红的光芒,有“哔哔剥剥”的声响充斥在耳畔,久久不曾停息。   我一个人抱着剑在营帐旁边席地而坐,昏昏欲睡。白日里操练兵马实在是太过劳累,所以现在想要小憩一会儿。   “柳统领!这儿有你一封信!”   这一声大喊把我惊醒,我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地。   来人正是平时少见的信差,他性子粗狂,说话也是粗声大气,没个斯文劲儿。不过这种性子倒好,没有心机,容易让人安心。   我从他手中接过信,指尖轻微的颤抖起来。   ——谁会给我写信?看似严厉实则慈爱的爹么?还是一直在青城经营生意的老三?亦或者,是性子清冷待我很好的大哥?   拆开信,娟秀的蝇头小楷跃然纸上,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她的字迹!   “二哥亲启。多日不见,可否一切安好?我们现居遥城,事事顺意,无须挂念。此信必回,不可赖。我曾经帮二哥解决张婆子说媒之事,二哥答应了我一个要求。我现在提出的要求就是,此信必须回!”   我将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感觉都能背诵下来了。我忽然觉得,这信上的每个字似乎都跳跃起来,在眼前轮番晃动,光影流转,逐渐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图像。我仿佛看到了她的脸,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感染得我也不由得微微笑了,然而,眼角却潮了。   非要我回信,要我回什么呢?   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把信放在胸口,我仰起脸看向天边的一轮圆月,心绪起伏。   人生如戏,有些人是配角,只是因为那人甘愿为了另一个人而永远的配下去。心中的甜蜜与苦涩,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柳统领!一个人待在那里干嘛,过来玩玩呗!”   我笑了,将信仔细收好,随即掣起剑就走了过去。   拎起一坛酒,拍了封泥,我仰起脖子直接灌了下去,剩下的全洒在了剑身上。有酒雾飞扬而起,甘醇清凉。   我开始表演起剑舞。剑在手中,如龙蛇狂舞,挥洒出的是凌厉的杀气。剑影流转出激昂的魅影,破风之声呼呼传来,带动起发丝凌乱,恰如这扯不断的情思,生生缠绕在心间。   “好!”众位兄弟拍手大声喝彩。   我笑得愈发张扬,透出一股凌然豪气来:“有纸笔么?”   “有。”那军中书吏立即拿来。   我拿过,独自寻了一方僻静之处,泼墨挥毫,一蹴而就,写完了我的回信。   “丫头,答应二哥,你一定要幸福。”   圆月如故,我沐浴清风,独立于此。这十二个字,道出了我全部的心声。   丫头,只有你幸福了,二哥才会一辈子安心。   【柳祁潇番外】   凡是认得我的人,都说我的性子很冷,清冽如冰,落寞似云。   我伸出手,看着掌心细微的纹理。这双手,白皙纤长,有如女子的柔荑;但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不同来,这双手刚棱凄厉,骨节分明,极为有力,分明是男子的手。   我用这双手杀了人,掌心沾染上了鲜血。每一条人命或许是无辜的,但是依照我当时所处的环境,却是不得不杀。   午夜梦回,我也曾惊醒过,然后便再也睡不着。推开窗,任由幽朦清渺的月光倾泻了进来,在这四周都踱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我静立窗前,一丝困意都没有,心思也不知流转至了何处。此时,周围没有一个人在我身边。   月夜里,独品寂寞。   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大概会孤独一生罢。说话尖酸凌厉,不懂如何讨女孩子欢心,而且行事狠辣,不留丝毫余地。   云家小姐幼时和我关系算是不错了的,她性子跟我一般,有些孤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而且她身子柔弱,常年多病,性子更是愈发安静了。后来她去了普救寺,走的时候很是舍不得,睁着一双泪眼看向我道:“祁潇哥哥,这一别,只怕很久不能相见了罢。”   我对于她的离开无可无不可,听了这话之后,只是微微敛眸:“无妨,云小姐大可安心前往修行,多积善缘,说不定会对身子的康复大有帮助。”   云千碧走后,我的生活并未有任何变化。我仍旧每日早起,前去柳清居看顾着生意,没人知道,我内心深处其实是向往着治病救人之术的。   多么讽刺啊,我向往的和我从事的相悖,我一边杀人,一边救人。   云千碧的弟弟云初阳一直想除掉我,我心知肚明。在云千碧从普救寺回来之后,他们二人联合起来准备利用郑王之手杀了我,却被我识破。我正要采取措施,不料倾歌却抢先一步落了水,正好给我了一个绝佳的离开云府的理由。   为了免除后患,我决定先下手为强,除掉云初阳。   倾歌瞧出了端倪,向我询问。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隐瞒,于是便一一道出。   在那一刹那间,我忽地捕捉到了倾歌眼中的一丝犹疑和畏惧。她在犹疑什么?她在畏惧什么?……难道她对我,已经开始不信任了么?   第一次,我后悔了。我后悔将话说的这么直白,直白到脱口而出之后,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第二日去云府吊唁,她依旧和我不怎么亲近,中间像是存在着许多看不见的隔阂,就那么突兀的横亘在那里。我牵起她的手,却被她大力的缩回。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她掌心的温度离我远去之时,我的心,忽然难以自抑的疼痛起来。   云千碧单独找我谈话,我担心郑王的眼线就在附近,于是便准备作辞离开。结果云千碧纠缠不清,还好在这个时候倾歌来了,顺利的解了围。   我看着倾歌弯弯的眉眼,忽然心念一动,心上的温度逐渐回暖过来。   ——原来,她还是在乎我的。无论我做了什么,她都站在了我这一边。   去了老家之后,我细心地发现,她沉思的时候越来越多,不停的在走神。她这是怎么了?究竟有什么心事?   我们在雁城的沁华苑参加了相亲活动,遇见了李睿、李媛兄妹。当时的气氛很是热烈,尤其是倾歌现场表演了书法之后,气氛更是达到了高.潮。我虽面色无波,然而听到他人对倾歌的赞美,还是不由得向她投过一瞥赞许的眼光。   倾歌很激动,她的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里面溢满了浓烈的情感。   我一怔,紧接着,就看到她的双唇一开一合,缓慢而又坚定的吐出四个字来:“我喜欢你。”   她……她在对我表白?!   这四个字不停地在我脑海里盘旋,像是要一点点的探入我内心深处的隐秘,毫不留情的剖开我不愿意去想的一件事。在这一瞬间,种种情绪袭上了我的心头,惊喜、不解、震撼、难以置信……   我该怎么做?或者说,我该答应么?   平素里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眼见得放在心上之人忽然对自己说出了这等肺腑之言,我第一个感觉,竟是下意识的逃避。   也许,她对我,不过是跟云千碧或者李媛一样罢。只是贪图一时的兴趣,等这兴趣过了之后,应该也就归于了平淡。   但是这些话,我不能直接跟她说,我怕……我会伤了她。而且这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实在不是一个恳谈的绝佳之所。   我避开了她期待的眼神,径直绕过她,走向沁华苑活动的组织者。   那人有些纳闷,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有何事?”   我看向那人,轻声道:“我想,我在这里已经找到了我的心之所爱。”——我愿意等一段时间,我现在还无法接受,毕竟这么多年来,我只把她当做妹妹,即使并不是亲兄妹。自从我从元宵街头把她领回柳府之时,我的心里,就已经把她当做妹妹。   那人一听,立即露出了然的神情,忙道:“那公子就赶紧和心爱的小姐一道出去单独约会罢。”   我略一颔首,便走了回去。倾歌仍站在原地,露出懵懂迷茫的表情,这个表情,略略刺痛了我的心脏。   后来,我们去了山里寻找失踪的李媛。倾歌趁着四周无人,便重新说了一遍她的心意。   我的步子不由得一顿,呼吸也渐渐开始乱了。过了须臾,我才接着迈开脚步,轻声的开口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是我……有我的顾虑。小时候父母和离,给我留下了太深的伤痕,它一直倔强的停留在那里,不肯复原。   我终究是拒绝了她。   我不知道我那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只知道,当时的心情一片混乱。不忍见她明显黯淡下来的眸光,我心头一颤,立即迈步出了山洞。   我怕,要是我再待下去的话,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地拥抱她。   从老家回到青城,倾歌执意去寻找亲生父母,我先还是想拦着,后来却是只得罢手。因为倾歌曾对我说过:“哥哥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么?”   是的,我太贪心了,我都开始厌恶起这样的自己。   我不答应她的告白,又不让她离开柳府,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无理取闹之人么?!   我猝然长叹,心慢慢揪紧了。   随着身世之谜的揭开,我知晓了倾歌是兵部尚书瞿进光之女,而此人正是郑王的老对头,我和郑王又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事情似乎开始变得复杂了。   但是浣月真实身份的暴露,使得事情出现了转机。废太子终于退出皇位之争,一切,又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阻奴大军逼近,大齐和阻奴迟早会有一战。   丽妃要我保护好郑王轩辕楚清,襄助其登上皇位。我本无心此事,意图拒绝,但是这毕竟是母亲第一次求我,我便不忍心了。   在血肉横飞的战场,我倒下的那一刹那间,脑海里全是倾歌。我的倾歌……若是我死了,你该怎么办?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世上。   离开了西北,青城显然是不能待了,虽然我和倾歌不是亲兄妹,但旁人的闲言碎语就足以淹死人。   在遥城,我过上了向往已久的日子,也开始从事我最爱的医术。   平淡,温馨。   我爱的人,就在身边。每天早上起床之时,都能看到那个娇憨的丫头枕在我的肩窝处,睡得正酣。   她的面容安宁,卸下了全部的防备,一只手还搂着我的腰身。   我心念一动,唇角忍不住挑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过上了这么好的生活,我还在奢求什么呢?   就在我默默凝视她的时候,倾歌嘟囔了一声,忽然醒了。   她一双清澈如湖水的眸子一对上我的眼睛,顿时弯了弯,“扑哧”一声笑了。笑完了之后,她略一动了动身子,忍不住轻声“嘶”了一声。   “怎的了?”   “呃,那啥……”倾歌支支吾吾,羞红了脸,“身上有点不舒服。”   我瞬间明白了,表面虽依旧不动声色,然而心底却悄悄渗入一丝甜蜜。顿了顿,我方开口道:“今天的家务活儿我包了。”   “啊!”柳倾歌顿时喜不自胜,搂住了我的脖颈,很响亮的亲了一口,“好哥哥!”   我挑着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似乎每日的家务活儿都是我一个人在做。”   倾歌立即激烈的反驳:“怎么会?倾歌也做了好多。”   “哦?”我拢了拢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举例说明。”   倾歌认真的想了一想,随即认真的开口道:“扫地,洗碗这些琐事就不提了。我最近在努力的养好身子,准备给哥哥生个漂亮的孩子。”   我眸色顿时一亮,情不自禁的吻了吻她的唇:“是么?那还要加把劲才行。”说完,我便翻过身压住她。   她低吟了一声,随即伸手揽住了我的脊背,开始迎合起来。   我抱着她,恍若抱着我全部的希冀,我对美好生活的希冀。   【柳宝宝番外】   我叫柳谨夏,小名叫豆腐。我爹是柳祁潇,娘是瞿雪,不过她更喜欢柳倾歌这个名字。   ——等等!我要着重强调一下我的小名,那么难听又傻帽的名字是娘取的,因为她在怀我的时候特别喜欢吃臭豆腐,百吃不厌。所以我一出生,她就顺口喊我“臭豆腐”。   爹对此提出了反对,说是一个女孩叫什么“臭豆腐”,听上去极为不雅。后来,在他的要求下,娘不得不把“臭”字去掉,改口喊我“豆腐”。至于我的大名柳谨夏么,自然是爹爹取的了,因为我是在夏天出生,而且爹爹又希望我能做一个内敛谨慎之人,所以我的名字就这么来了。   估摸着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从小就跟爹爹亲,和娘则是各种互相看不顺眼。   爹爹长得很好看,雾锁烟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泛着清凌凌的波光,身姿秀颀修长,走起路来如同带过来一阵清润的风。我一没事都喜欢赖在爹爹身上,只要他一从药铺回家,我就扑进他的怀里使劲儿蹭着。   爹爹对我很温和,很疼爱我。   这次回青城去看望祖父,本来娘说不带我去,把我教给邻居吴大婶照管。后来我对着爹爹一阵哭闹加哀求,爹心软就答应了下来。娘一见,顿时没话说了,只得把我给带上。   说起邻居来,我们有两家邻居。一家是吴大婶,待人很是热心快肠,娘和她很是处得来。但是另一家邻居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俩,妻子好像是叫什么“小环”的,听娘说这小环曾是云千碧的贴身丫鬟。我连云千碧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对娘的话也就不以为然。可娘却上了心,她对那个小环很是防范。其实也不怪娘,小环这人也的确有点儿莫名其妙,她天天缠着爹,她家就算做了一盘麻婆豆腐,她也要给爹端来尝尝。咳,豆腐什么的,我一说就自然而然的联想起自己的小名了。   娘简直对小环这种行为深恶痛绝,还好爹对小环极为冷淡。要不然,娘只怕都要抓狂了。   从遥城回青城这一段路,我过得很是开心。毕竟有这么多好看的风景还有许多好吃的食物,我都快要乐开了花。只不过有一点令我不爽的是,这次路途中爹抱我的次数可谓大为减少,多数的时候,爹都在跟娘说话。他们二人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表情很是愉悦,不时地低声笑起。   我感觉我被他们二人隔开了,顿时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我的怒火,在这天晚上达到了顶峰。   住客栈的时候,娘说要我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她说我毕竟满了六岁,是个大姑娘,不该总是跟着父母睡一块儿,也该学着独立了。而且在客栈,三个人挤一张床也睡不下。我极为不满,又对着爹一阵缠来缠去。可这回爹也没有妥协,不过他担心我的安危,于是便把他们房间的钥匙给我配了一把,说是如果夜里碰到什么事情之后记得去找他们。   哼!我愤恨的接过钥匙,瞪了他们一眼,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晚很漫长,约莫是是因为择床的缘故,我翻来覆去死都睡不着。当我不知道第多少次翻身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一下子坐起身来,“哗啦”一下把被子掀开,蹑手蹑脚的下了地。   伸手执了烛台,我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悄悄离开了我自己的房间。我贪恋爹的怀抱来,我要让爹哄着我睡觉。   拿了钥匙开了旁边那间的门,我慢步走了进去,端着烛台四处查看。结果,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声,我手中执起的烛光一闪,瞬间熄灭了。   “爹爹!”   黑灯瞎火的,我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下意识的喊了出来。——方才——方才我看到床上爹压在娘的身上,然后我的烛火就熄了,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们在干嘛?难道在打架?   “出去,赶紧回去睡觉去。”这是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之感。   “不,我要和爹娘一道睡。”我下意识的换上了撒娇的声音。   然后那床上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好像是娘下了床,她伸手抱起了我,无奈的伸出手指往我额前一点:“真闹心!”   我不服气的撅起嘴:“我要爹爹抱!”   娘抱着我回到了我的房间,压低声音道:“你爹没骂你就算不错了,你就别指望他抱你了。”   我没来由一阵心慌,细想了一想:“方才我烛火熄了,是怎么回事?”   “是你爹用指风弹灭的,”娘在我身边躺下,用手枕着脑袋道,“豆腐,你现在可以安心的睡了罢。”   “我睡不着。”我实话实说。   “睡不着就使劲睡。”娘淡声道。   “……”我觉得娘这说的跟没说似的,一点作用都没,“使劲也睡不着。”   娘无奈的叹口气,然后把我搂入怀里,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儿。不知为何,听着这杂乱的声音,我倒渐渐萌生了睡意,眼睛一合就睡过去了。   回到青城之后,我见到了祖父,他虽年事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三叔和三婶。三叔一见我,顿时亲亲热热的抱起了我,口中道:“一晃眼小豆腐都长这么大了!三叔都快抱不动了。喏,家里有好些好吃的,你尽管拿。”   我笑嘻嘻的应了。   三婶长相清秀,但人却很拘谨,垂着头。等到娘的眼光不经意间扫过去,她就顿时转移了视线,嗫嚅着垂下眼。   难道三婶和娘曾有什么恩怨么?我有些好奇了。   吃完接风洗尘宴之后,爹和三叔在说话,而娘一个人出了正厅。三婶见到了之后,也悄悄的跟了过去。   我好奇心大增,于是便也跟了过去。   娘走至一片竹林,忽然住了脚步,微微回过脸,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跟过来。”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行踪被娘发现了,额前冷汗都快冒出来了。结果看到娘只顾瞅着三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三婶站住,望向娘:“这么多年我一直心头有愧,难以解脱。”   “还是因为当年的背叛陷害么?”娘轻微的摇了下头,笑了笑道,“温明月,你本不必如此。事情过了这么久,而你也同三哥成了婚,有些事情还是能忘则忘的好。”   三婶面色有些激动:“还好我当时并没成功,不然你若是被我送至殿下那里,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娘伸手掸了掸石阶上的灰尘,然后坐了下来:“你这又是何必呢?都过了这么久了。”   三婶坐在娘的身旁:“除了那件事,我温明月这辈子行得端走得正。但是,那件事却像个污点一般,提醒着我自己曾经有多么愚蠢。——我想给你补偿,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不然的话,我会一直不安。”   娘半晌不语,过了好久,方幽幽道:“有一次回老家雁城,我亲眼见到了月亮雪。你知道那是什么场景么?皎洁的月色下,片片雪花飞落,极为唯美。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月亮和雪花还能同时存在的。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你的名字里有个‘月’字,而我的本名里,恰好有个‘雪’字。月和雪本就不是对头,它们……是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片夜空下。”说到此处,娘伸出手覆在三婶的手背上,轻声接着道:“所以,温明月,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必对我抱有什么愧疚。努力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别的一切,真的不重要。”   三婶眼中,滑落下来一滴泪来。她不言不语,却忽然掩面而泣。   我对于娘和三婶所说的话基本上听得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什么。只不过,我觉得娘劝人的本事真是一流,三言两语下来,三婶就没有执着于方才那个话题了。   娘离开了三婶之后,又去找三叔说了一番话,谁也不知道内容究竟是什么。我们又去外祖父家里住了几天,这才启程返回遥城。   终于回到久违的家了!我格外自在,只恨不得跑床上去打个滚儿了。   娘一回来就去了隔壁邻居家,令我意外的是,她居然跑去小环的家里了。平日里娘可是一步不踏足她家的,这么这会子又忽然转性了?   三日之后,小环和她夫君就搬家走了,搞不清搬到哪里去了,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后来我悄悄问娘,娘终于把原因告诉了我。原来娘那一次跟三叔私下里谈了一次话,说的正是想让小环的夫君来柳清居帮工,工资待遇优渥。三叔见娘开了口,自然不会拒绝。然后,小环她夫君就带着她去了青城,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还记得当时娘笑得格外开怀:“哈哈哈,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狐媚子敢纠缠你爹了!”   她一口气还没笑完,爹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听上去像是夹杂了一丝忍俊不禁:“原来这一切都是夫人的功劳。”   娘被唬了一跳,忙回过头,陪笑道:“哥哥,你不会怪我罢?”   爹走过来,伸手把娘掉出来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笑容格外煦暖:“不会,我很开心。”   我看着这一幕,莫名的有些感动起来。所谓的相濡以沫,携手为伴,大抵就是如此罢。 您的文件来自【http://www.sxcnw.org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由【月下江寒溪】收集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