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 作者:s owfar 【内容简介】 柳家举家迁至京城,柳老爷力图在仕途上有所发展,柳家夫人则致力为家中几个儿女找到好归宿。 何为好归宿?布衣、才子、将军、侯爷、皇子究竟哪个算? 柳家的骄儿和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与父母有着不同的理解,最终是称了父母的心,还是如了子女们的意? 且随时光流转、岁月静好慢慢道来……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宫廷侯爵 天作之和 情有独钟 主角:柳怡然 ┃ 配角:柳昆,柳婉然,吴禹,李暮远,赵雷霆 【正文】   第 1 章   柳老爷最近很是志得意满。   无他,人逢喜事精神爽。   什么喜事?他升职了!工部六品侍郎,不日将进京赴任。   六品侍郎,这在一般官宦人家眼中也许不值什么。可柳老爷很知足,象他这样的商贾之家的次子,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全凭他人保荐在江陵县谋得一官半职,一干十余年,如今竟被提拔进京,如何能不乐?如何的不光宗耀祖?!   前来贺喜的乡里乡亲、同僚旧识络绎不绝。   柳老爷站在前厅,笑得脸部肌肉都要僵持了。   ……   后院,柳夫人正指挥着奶娘丫头家丁收拾细软家具器皿,打包的打包,装箱的装箱,好不忙乱。   “娘!惜然又抢我的珠花!”一个小女子跑过来,带着哭腔向柳夫人告状。   “我才没有,是欣然前几天送我了,她自己忘了!”一个娇蛮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接着咯咯笑个不停。   柳夫人头疼地按太阳穴,训道:“欣然,惜然,你俩别闹了,没看娘正忙着。”   小女子不依地哭了出来:“惜然抢了我的珠花!呜……”   几个丫头过来请示:“玉爷说要带上他兔舍,夫人您看……”“夫人,老爷的架上的书是否也打包……”“夫人,狗儿媳妇要生了,是否……”   柳夫人头疼欲裂,忽瞥见院门外两个窈俏的身影,缓过一口气来,忙道:“婉然,怡然,快到娘这儿来!”   两位姑娘进来,给夫人行了个礼,见状已明白个大概,稍大一点的女子温柔乖巧地说:“娘,您进屋歇息一会,这里交给我和怡然吧。”   ……   柳夫人头痛地走回房,她哪里能休息呢!一大家子人迁居京城,收拾家产财物不说,还需备下多份礼物以备打点之需,也不知京城的贵人们的习惯和风尚,怎么准备才算不失礼不失面子?   院里两位姑娘处理完事物,也进了屋。   稍大一点的姑娘叫柳婉然,今年十八,按常理说她这个年龄早该嫁人了,可柳夫人坚信她的女儿长得这般美丽,性子又好,绝不该埋没在这小小的江陵县。   柳老爷向来开明,不似那些守旧的大户,且柳婉然这个二女儿温柔可人,不介意多留在身边几年,也就由着柳夫人了。柳夫人曾是江陵有名的美人,娘家殷实夫君能干,结婚二十余载有儿有女,也算是公德圆满了,如今最能上她心的便是儿女们的婚姻大事。   另一个稍小一点叫柳怡然,年近十六,是柳老爷的心尖上的好。柳夫人一直想不明白,柳怡然无论从相貌、个头、性情都比柳婉然差那么一块,何以就比两个儿子昆哥儿玉哥儿还受柳老爷看重呢?   两位姑娘进屋坐在柳夫人下首,柳婉然细细地和娘商量一番礼物单子。   听了一会,柳怡然笑道:“娘,论理说京城什么东西没有?吃的用的什么东西会比江陵差?礼物不过是个心意,准备些好拿好放的江陵特产,如干莲子干桂圆的足以,如不够再到京城里添吧,何苦费劲把东西运来运去的?”   柳夫人一想也对,遂收了单子,叫管家娘子进来。   第 2 章   打发走了管家娘子,三人正说着话,柳惜然进来了。   小姑娘给三人行了礼,便跳到姐姐们面前,让看她头上的珠花,娇声笑问:“二姐,三姐,看这珠花好看不?欣然是个小气鬼,不给我看,我偏要抢她的带,这会她肯定在哭呢。”   “惜然,你和欣然不要总闹别扭。”柳夫人出言教训。   “是,娘。”惜然马上收敛了笑意,垂下头正经答道。一会儿功夫,又偷偷抬起眼,见柳夫人不注意,向两个姐姐做了鬼脸。   两位姐姐见了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行了,去吧,我和你姐姐还有事商量。”柳夫人对孩子向来宽容,更何况这个五姑娘还不是她亲生的。   柳惜然应了声,撅嘴出来,站在院里想了想,她还是奔柳欣然的房去了。   柳家一妻两妾,早年柳夫人嫁进来一直没子息,遂作主让柳老爷将自己的两个贴身丫头收了房,很快一个丫头有了身孕,产下一女柳焕然,之后,柳夫人一口气连生了一子三女,昆哥儿和柳婉然柳怡然柳欣然,再后来另一丫头也有了身孕,产下一子一女,玉哥儿和柳惜然。   如今柳焕然已出嫁,夫家是江陵的商贾之家,两年前迁去京城,现在柳家也要搬了,倒是能常见面了。   当年的两个丫头如今已升为姨娘,仍常年跟在柳夫人身边伺候,倒也温顺贤良。   两子五女皆由柳夫人亲自教养,柳夫人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对待,兄弟姐妹间也算十分友爱。   柳家家庭和睦,柳夫人功不可没。   ……   柳怡然有一个闺中密友,县府王家的四小姐王金娥,王金娥长柳怡然四岁,年十九。   王家老爷与柳家老爷同县为官,关系却不甚对付,纠起原因盖因王老爷乃读书世家子弟正经科举出身,平日最是瞧不上柳老爷八面玲珑的商贾之子的作派,官场上却偏又混得不如柳家老爷般的如鱼得水,一骨子怨气越发的重。   然两小女儿家的交好却不受父辈们的影响,柳怡然自小就与王金娥谈得来。柳夫人为此对三女儿很有意见,王金娥乃王家庶出不说,长相还一般,至今未婚配。当然,在柳夫人看来,此女的未嫁和柳家二小姐的未嫁,行情性质是绝然不同。   柳怡然很看重这位闺友,金娥有着在同龄的女儿家中少有的通达世故。柳夫人说归说,柳怡然依旧做归做。   一想到日后不能再与王金娥促膝谈心,一想到京城中不知能否再交到这样谈得来的闺友,柳怡然不觉心中黯然,遂吩咐丫头取了自己日前收拾出来的包裹,备了软轿自寻王家而去。   ……   怡然将包裹递给金娥,说:“恐无法按儿时说定的给你送嫁了,嫁礼先送于你。”   金娥接过,低了头,有些难过:“婆家这不还没影呢,送什么嫁。怡然,你到了京城记得给我个信。”   怡然见她难过,也黯然:“等到了,我立刻想法告知你。……金娥,你还坚持吗?”怡然知金娥刚推了一门做姨娘的亲事。   金娥抬起头,坚定地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怡然,我们女儿家一辈子就指望一桩婚姻了,哪怕是嫁给老头子、叫花子、病痨子,也要嫁作正室。”   怡然明白金娥的心病,沉默少许,笑道:“我倒很向往两情相悦的姻缘,看不中我的男子、和我看不中的男子,我不嫁!”   金娥也笑了:“瞧你神气的,柳老爷和柳夫人哪能就由着你呢!”转念一想,怡然是嫡出,在柳家的身价分量总是好过自己的,不由叹了口气,“能两情相悦当然是好的,可平日里相夫教子过日子罢了,哪里有什么情呀悦的!”   想想王家李家,再想想她们柳家,怡然觉得金娥说得也是实情。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方才依依不舍地话别。   第 3 章   怡然回到柳府,不久就被传去前厅,柳家人全到齐了,丫头婆子的在厅外站了一院子。   柳老爷和夫人相继做了告别讲话,散了众人后,柳家人用在江陵的最后一顿晚餐。   柳老爷对夫人说:“明日我带着昆儿、柳风骑马先行,夫人带家人乘车随后,你们会晚几天到京城,沿途我已命管家和柳林安排好了。”柳夫人等点头应下。   柳老爷目光扫过家眷,停在三女儿身上:“怡然,你可想骑马同父兄先行?”   “想!”怡然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说。   “爹,我也想……”惜然小声央求,柳家的女儿中只怡然和惜然会骑马。惜然看见柳老爷的神情,话音咽在喉咙里,转头求柳夫人:“娘,惜然也想骑马去……”   “老爷,此去京城,不比在江陵县,女儿家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柳夫人劝道。   “无妨,怡然平日行事很是妥当。”柳老爷道,瞪了一眼惜然,又道:“要给你们套车,府里哪还有多出来的马!怡然先到京城还可以帮着安顿新宅,你去了能干什么!”   惜然红了眼圈,他人不再有异议,大家埋头吃饭。   怡然开心地在桌下偷握二姐婉然的手,婉然勾起嘴角回嗔了她一眼。   ……   晚上,婉然怡然两姐妹聚在一处。婉然帮怡然整理随身带的包裹,絮絮地嘱咐路上的注意事项。   怡然说:“二姐,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你别操心了。倒是你,惜然欣然玉儿一路上少不得要闹别扭,娘又有头疼病,路上不比在家,遇事还得靠你张罗,你要受累了。”   婉然说:“有管家在呢,我能受什么累。哎,我现在有点后悔了,当初该跟你一起学骑马的。”   怡然笑她:“后悔了?天下独独没后悔药可吃!”   “我也就那么一说,毕竟天底下有几个女儿家会骑马的!”婉然一笑,笑容甚是婉约动人。   怡然莞尔:“因为她们的爹不是柳老爷!”   姐妹俩此前曾不止一次地感叹庆幸过她们出生在家风开明的柳家。   ……   从江陵出来一路太平,奔波五日,到了京城附近的关中。   柳老爷一行五人停在一家客栈外歇脚打尖,正值中午,客栈生意正隆,人声嘈杂。   用餐时柳老爷遇到旧识聊了起来,怡然左右无事,便独自去了后院。后院一溜马棚,一个马夫在给马添草。怡然找到自家的几匹马后,抱起干草逐一加入马槽,又去水井处提水,忙得是不亦乐乎,头上脸上都汗津津的。   怡然兀自笑盈盈地站在那儿看着马饮水,却不知对着后院的包间里,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女正隔着垂下的竹帘在看她。   包间内,一个年轻的男子赞道:“院内这位喂马的小姐很有趣,人长得也美。”   一个女子不满地哼道:“三哥,她怎么可能是位小姐?!哪家的小姐会去喂马?不过个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挣些口粮罢了……长得一点不大气,但也算过得去。”   那男子不以为然,辩道:“小门小户的人家哪能穿得上芸萝纺,看衣着应该是位小姐,我倒觉得她长得很美,有大家气质,对吧,诚之?”   身边另一年轻男子冷冷地回道:“在容止你的眼里哪个女子不是美的?!”   那男子也不着恼,呵呵一笑,继续观看院中的女子。   第 4 章   竹帘后的是京城世家吴家三公子吴禹、大小姐吴梅及其夫君刘镪,五小姐吴兰,以及吴三公子的挚友安国侯世子李暮远。   吴三公子吴禹一点不介意李暮远对他的讽刺,看着院内的柳怡然又去井中汲水,太阳下小脸红彤彤的,更觉此女子可爱,起劲地说:“诚之,你再仔细看看,难道你不觉得她是位罕见的美人吗?”   李暮远哧他一声算作回答,走离竹帘。   显然李暮远此举很得在场的两位女子称道,吴兰跟着他走向方桌,坐在他旁边,对吴禹说:“三哥,你也该学学李公子的稳重才是。”   吴禹从不惧李暮远的冷脸,他走回桌边坐下,对五妹笑道:“他还稳重?哈哈,不过,他回京后就要承袭侯位,戴上官帽确实要变重了!”   ……   柳老爷辞别旧识,一行人重又牵马准备上路,在客栈外与包间内的几人不期而遇。   吴家几人衣着光鲜举止高贵,马车华丽随从重多,旁人见了纷纷避让。那几人经过牵着马的柳怡然时,目光稍有停留。惟吴禹在她身边停了停,对她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可惜柳怡然不认识他,只当他在对旁人微笑,对他毫无反应,低头查看束马鞍带。   几人陆续上了马车,吴禹尤有不甘,站在马车边犹豫思量。   李暮远好笑地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上车。   吴禹一时寻不出他法,只得转过身准备上车。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正宗的京城官话不带口音:“这位公子,请等一下,是你掉的玉佩吗?”   吴禹忙转回头,来人正是刚才他心中念念的女子--柳怡然手持一佩送到他面前,明眸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吴三公子忽然脸发热,舌头打结,语不成句:“嗯——是——”   这时,十步外一个马上男子叫道:“三妹,走了。”   “来啦。”柳怡然回头作答,将佩递给吴禹,看了眼吴禹和车上的李暮远,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吴禹手拿玉佩眼巴巴地望着佳人远去的方向,发呆。   “小伎俩。”李暮远哧他。   ……   吴禹和李暮远同车,另三位一车。   李暮远扎扎实实地取笑了一番吴禹。   车走出几里外,吴禹仍懊恼不已,且听他说:“可惜没来得及打听这位小姐姓甚名谁。”   李暮远很不以为然,这种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不可能是大家闺秀,吴禹打听到她的姓名到又能如何!那个女子固然明眸皓齿、大方可爱,却不可能成为高门旺族家公子的婚配对象!   李暮远引开话题:“你回京后,吴家真的要分府么?”   吴禹闻言敛去刚才的一脸慵散,冷笑道:“十之八九,如今吴家大业更大,叔伯多了相看生厌,各房各院不太平,老太爷这一病久不见起色,只怕那些个人早就等不得闹起来了,早分早好!”   李暮远正色道:“容止,你父母早去,吴家上下少有人为你们这一房谋划,你切不可象平日那般随意,因田产钱财乃身外物就随意处之,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你那弟弟吴蒙和两个妹妹考虑,他们需要你的看顾。”   吴禹叹息一声,说:“诚之,我晓得的。”   第 5 章   京城声名显赫的吴家,在万众瞩目中,沸沸扬扬地分府了。   而在官宅聚集成堆的京城西区,一处不太醒目的院落里,举家来京的柳家寂寂无闻中开始建府。   柳家这处宅院是在京居住的大女婿帮找的,虽然院子房屋面积不及原先江陵的庭院的一半大,却胜在地段好,且五脏俱全。   柳怡然与大姐柳焕然已两年多没见过面了,如今一得见,姊妹俩手拉着手,话未出口早已喜极而泣。   柳焕然挺着大肚子,和父亲兄妹没说上几句,便高声唤人抱出小儿:“来,睿儿来见过外祖父、大舅和三姨!”孩子尚未过周岁,如何能言?然,能与娘家人重聚京城,能经常相见,真让人感到有说不出的圆满。柳焕然欢喜得合不拢嘴。   男人们留在外间说话,姐妹俩手拉手走进后厅。   柳焕然一一询问完家人近况,又询问了在江陵的旧识的情况,这才将话题转了回来:“怡然,你真长大了,爹放心把那么大的宅院交给你打理,足见你变得多能干,只怕将来爹娘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呢。”   怡然笑答,“大姐说到哪去了,不过是因我骑马先到,爹看我是女子细心些,便让我先帮忙准备些内院的铺盖,等娘他们到了也好有个落脚处。”   柳焕然可不这么看,“我是过来人了,你一个闺阁女儿能做到这样,不简单。”   能得到许家内当家的夸奖,怡然也很高兴,姐妹俩说了又说。做妹妹的问了姐姐许多在夫家的情形,得知姐姐一切都好,这才满意地收了口。   柳老爷早年经商,手中又有店铺,多有闲钱。幸亏如此,方才应付了一时建新宅大量招人添物的开销。柳老爷到京便去工部报了道,随后走马上任,儿子昆哥负责跑外,女儿怡然负责忙内,一番忙碌的整治后,柳府初具规模。   几天以后,柳家车队赶到,各人各房各院安顿下来,柳家算是真正在京城安了家、落了户。   ……   比起老宅,院落少了一半,四女欣然与五女惜然被安排同住一院。二女皆不乐意,惜然跑去找柳夫人,哭道:“为啥二姐和三姐都是单住?偏我与人同住?”   怡然扶着柳夫人躺下,说:“娘病了,你和我说。住处是我安排的,府里院子比原来少,你和四妹年纪小,所以你俩同住,但你们的院子要比我和二姐的院子要大许多,况且你俩总是一同上课玩耍,住在一起方便些。”   “四姐心眼小,我不要和四姐住!”   “那你要如何?”   “我要住二姐的院子,反正,反正她早该出嫁了,让她与四姐同住,将来也不用搬了。”此话出口方觉不妥,柳惜然连忙掩口,担心地看了眼二姐。   “别哭了,我同你换。”旁边一直未发言的柳婉然道。   “不行,长幼有序。二姐想什么时候嫁就什么时候嫁,在柳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谁以后再敢乱说话,娘是决不会轻饶的!爹既将安排院子的事交给我,就由我决定。惜然和欣然你们觉得不满意就去找爹好了。”柳怡然正色道。   柳夫人不表态即是同意由三女做主,柳惜然自是不敢去找柳老爷,柳欣然平时就少主意,两人磨蹭吭叽了一会,见实在无法达到目的,这才不高兴地去了。   ……   为此,柳惜然几天不理柳怡然,连着几天闹别扭。柳怡然不以为意。   柳婉然与怡然一处时,难免为三妹不值:“何苦让你为难,五妹说的也有道理,确是我拖着未嫁……”   “二姐你别多想,若不是惜然她当时胡说,我或许会答应她换,不过,是我俩一起换、搬到一起住,我俩说话省得串门子了。”   “那敢情好。”婉然觉得主意不错。   “不急,过一阵子再说吧,惜然这霸道性子,非别她一下不可,唉,平日娘也不说她,二姨娘更是不会管她,将来她这性子可如何是好?!”   婉然闻言扑哧一声地笑了:“瞧你操心的,惜然还小,将来会懂事的。”   “但愿吧。”   姐妹俩说起了京城的新鲜事,不免越说越兴奋,很快将这烦恼丢开去:几日后,宁和公主要举办荷花宴,京城有头有脸的府邸的女眷多收到了邀请。   第 6 章   宁和公主举办的荷花宴,刚进京的柳家自是没份参加的。不过,家有四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女儿等着要出阁,必要的首饰还是要置办的,总不能让京城的贵人笑话了去。这天,身体刚刚康复的柳夫人带着四个女儿,去了京城第一首饰铺金玉斋。   下了马车,如花似玉的几位姑娘往金玉斋门口一站,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那领头的夫人衣着华丽、风韵犹在气度不弱,跟着的两位大点的姑娘貌若天仙,举止婀娜大方,两位小点的姑娘天真烂漫,面貌活泼动人。   两旁的路人和店里的客人议论纷纷,竟猜不出是谁家的女眷?   店家忙不叠地迎出来,热情地请柳夫人及小姐们进内厅挑选。   柳怡然半垂着秀目和姐姐柳婉然,在众人的目光中,强忍着不自在,大方得体地从店门口走到内厅门口。端着大家闺秀的仪态走完短短的一段路,姐妹俩几乎没汗湿了内衫,在京城可不比在江陵!   柳怡然抬起眼,正想出口长气,忽觉刚才擦肩而过的人有些面熟,下意识回过头。   那人也猛地停下,待回身看清柳怡然的面容,微愣之后,略略点头施礼,转身而去。   那人正是服丧期满刚继了安国侯位的李暮远。   这一日李暮远下了早朝,陪同胞妹李娇去拜访新分家建府的吴禹吴兰。待两位小姐见了面说起荷花宴,自然少不了谈及服饰,都觉得自己还少了一样最合适的首饰,于是两位小姐相约外出购物,李暮远和吴禹少不得也便被拉来到了金玉斋。李暮远在厅内等得烦闷,知会了一声吴禹,便独自去外面等候,不想正碰到柳怡然进门。   柳怡然也认出了李暮远,虽然那日只是马车上匆匆一瞥,可这人身上那种夺人的高贵气势令人过目难忘。她正要福身回礼,那人却已走远,只得无奈一笑作罢。   金玉斋内厅很大,已有几个三五一堆的客人在分别挑选,柳怡然环视四周,对上一双眼睛,忙低下头。   吴禹看见柳怡然,当即认出,不由得又惊又喜,等他再看到柳怡然身边美丽的柳婉然,更是两眼放亮。犹豫片刻,吴禹整顿了衣表,走向柳家女眷。   厅内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柳怡然连忙假装看首饰,只盼他从自己身边赶快走过。   不想那吴公子在她面前站定,施了一礼,彬彬有礼道:“那日多亏小姐拾到玉佩,在下还未曾感谢。”   柳怡然娇羞,起身还了一礼:“顺手之劳何足挂齿,公子不必多礼。”   难得这样的机会,吴公子非要跟她多礼不可。吴公子给柳怡然介绍认识吴兰和李娇,柳怡然只得把自己母亲和姐妹给他们介绍了一番,大家就算结识了。   听了柳家的情况,两位小姐们便少了兴趣,勉强和气地和柳家人谈了几句关于首饰的话,便告辞了。   ……   待吴家人去了,柳家姐妹兴奋得几乎没心事挑选首饰。   柳婉然一双秋水大眼无声地询问怡然,而欣然惜然忘记了和怡然的别扭,低声连连催问感叹:“三姐,他们是谁啊?你怎么认识的?那两位小姐好迷人好漂亮啊!那位公子好英俊好和气啊……”直到柳夫人“咳”了一声,止了几位的议论。   出了金玉斋上了马车,柳家姐姐再也憋不住了,一再追问怡然。怡然只得把经过说了一遍,柳夫人和几姐妹连连称奇,又把当日的细节问了又问,不免对两家以后的交往多了份遐想。   柳怡然对那两位小姐心中颇有微词,道:“娘,我们柳家虽非大富大贵,但也没必要巴结别人看人家脸色,处得来的就交往,处不来的就算罢。”   柳夫人笑笑,道:“我们柳家初来乍到,被人看低也是难免。”   第 7 章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柳家人已开始适应京城,生活走入正轨。那日在金玉斋里结识的贵人,此后一直无缘再见,因此也渐渐淡出了柳家人的话题。柳老爷主外柳夫人主内,柳家小哥小姐们的生活作息亦回归到从前。   午后,柳家四姐妹有说有笑地跟着女红师傅在花架下学编花络。   婉然瞧见柳昆少爷的贴身小厮在院门外着急地向内张望,心里明白大哥那儿恐怕又有事了,遂推了推怡然。   怡然悄然起身过去一问,原来是柳昆顶撞了柳老爷,柳老爷要请家法,请怡然过去书房救急。   “为的什么?请夫人了吗?”怡然一路小跑,边跑边问小厮。   “请了,可夫人出府去了,好象是因着科举考试,少爷不愿意参加。”   柳家对子女向来宽松,各种师傅请是请了,子女学不学、学得如何,全凭个人喜好,柳老爷并不在意,何以今日提到了科举?   书房门前,没有下人,怡然停了脚步,调整呼吸,遣走小厮,细听房内:“……为父就吃亏在没参加科举考试上!……如今皇上力推新政,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若中了科举,前程何需靠他人引见?!”   “孩儿对科举考试没有兴趣!经营好家里的店铺也能对得起柳家!”   “逆子!柳家现在是官宦之家,不入流的东西用你少挂在嘴上!”柳老爷气得不轻,对门外喊,“家法呢?还不呈上来!”   怡然闪进门,扶住老爹:“爹,您刚下了值别累着,大哥一向管着店铺,考试的事一时接受不了,让女儿先劝劝,您先歇息歇息。”   柳老爷点点头,“怡然,爹是为他好,省得他将来后悔……”   “是。”   柳老爷刚走,柳昆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丢进软塌。他平日和怡然很亲,也不避她,兀自长嘘短叹道:“唉,爹自己都没考过,凭什么非让我参加科考?他现在不也是个官吗?”   “哥,你好歹读了十多年的书,考上考不上的,考了也是个交代,也好让爹死了这条心,之后你也自在了不是?”怡然自是最了解自家兄弟的心性,顺毛劝道。   “前儿忙着搬家,哪有时间温书准备啊?”柳昆找理由。   不搬家也没见你看书啊!怡然心里嘀咕:“这不是还有两个月呢?”   “考不过的话,多没面子——”柳昆瞟了怡然一眼,说了实话。   怡然咬了咬唇,压下笑意,道:“我们柳家忙着搬家这是事实,哥没时间准备旁人也都看在眼里,如果哥这次考不好那是情理之中,如果考得好,那是老天垂青,所以啊,哥,你参加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再说,哥好歹是读书人,参加过考试,此身无憾了不是?”   “可只有两个月了。”   “无妨,我们可以先去问问许家公子前几次的考题范围,有的放矢地准备。”   见柳昆心有所动,怡然再接再厉:“哥,温书很辛苦,妹妹最近无事,不如陪你一起?”   柳昆捏了把怡然的小脸:“不愧是我的好妹子!去跟爹说,我要备考,这几月花消很大,每月的例钱要翻倍!”   怡然笑应着跑了出去。   第 8 章   此后,怡然整日陪在哥哥的书房,每日天不亮开始,月当空才止。兄妹俩有商有有量,备考的日子倒也不难捱。   怡然全力相助,柳昆也不含糊。他本来人很聪明,如今一旦沉心入学,竟学出兴趣来,恨不能头悬梁股锥刺地找回以前嬉戏失去的时光,看过的书多得堆成了小山!   柳老爷柳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柳老爷心中对怡然越发的器重。   ……   这段时日里,怡然虽然无暇他顾,但姐姐柳婉然却交到了新闺友,其美名也在京城的贵人圈中小有传播。   一切缘于一次寺庙进香。   京郊的观音庙据说十分灵验,柳夫人听说了便带着婉然去进香,为昆哥儿的科考祈福。   那日寺庙里进香的人特别的多,车马杂乱,一时道路拥堵,碰巧一辆马车坏在柳家的马车前,柳家提供了帮助,于是,柳家意外结识了兵部尚书的夫人赵夫人,那赵夫人一见温柔貌美的柳婉然,很是喜爱,一起进了香不说,还多次请柳婉然过府作客。也因此,柳婉然认识了不少位贵族小姐。   柳夫人对此十分欣慰,觉得女儿的好姻缘就在眼前了。   两位姐姐有事,欣然和惜然乐得没人督促,经常停了课业,出入大姐焕然家。   焕然的夫家许家经营木材,每日家中南来北往的面孔多,新鲜事也多,加之还有个可爱的小外甥,柳家两妹妹玩得有时都不愿回家,只是柳夫人不许。   ……   两月后,第一考下来,柳昆过关。   柳家得了消息,意外之至,欢喜之余燃放了许多鞭炮。   再一月后,第二考下来,柳昆又过关了,虽然名字落在红榜的尾部。   柳老爷欣喜若狂,柳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人才了!柳老爷大宴三天,隆重向同僚推出柳家长子。   宴后,柳昆来到怡然处,微熏的脸庞神采飞扬:“三妹,哥哥谢谢你!”   怡然也万分高兴:“我的哥哥真厉害!才华横溢!”   兄妹俩相视而笑。   片刻,怡然又有些担心地问:“哥哥不会被朝廷外放做官吧?”   “我才不去!总算考完了,哥哥就留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   ……   不久,柳家就来了媒人,为柳家大少爷提亲。   柳夫人又是高兴又是失落,还以为媒人是为二女的婚事而来呢。   请媒人入座,一一道来,却原来是柳老爷顶头上司家的来提亲,工部尚书的三女。待送走媒人,找人一打听,提亲的此女为庶出,还体弱多病。可顶头上司的面子能轻易驳吗?还想不想在官场上混了?柳老爷和柳夫人一时范了难。   这几天正心情舒畅、乐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柳昆,一听这消息,顿时就苦了脸。柳昆扬言三年内不娶,并威胁道若老爷夫人敢答应婚事他就离家出走。   柳老爷第一次后悔入京为官。   +++++++++   今天两更,HOHO,   第 9 章   又过了几天,柳昆的官职派下来了,他被派了外放清远县九品县官的差事,年饷一百二十两银子。   柳昆二话没说,当即就把差事给推了。一百二十两!还不如他手上店铺一个月的入项呢!让他为了每年一百二十两背井离乡去到那南蛮之地做个芝麻大的小官,他才不要!   柳老爷对此倒也没说什么,一来柳昆参加了科考,对柳家祖宗也算有了交代,好歹柳家从此也算得上是书香之家了。二来他也舍不得儿子远行受苦。柳昆如今既然考得了功名在手,又何愁将来没个好前程?!   ……   柳怡然一连睡了几天,才算缓过精神来。她只是个陪读,却似比那真正科考的哥哥还要来得累!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怡然和婉然陪着母亲说话,柳夫人正和婉然说着去观音庙还愿的事,柳昆进来了,找怡然去城外骑马。   柳夫人想说不许,却不愿在这时惹恼她这儿子。自那日工部尚书家来柳府提了亲,昆哥儿便成了块爆炭,一点火就着,不点火还冒烟呢。谁让他现在刚考取了功名为柳府增了光是柳家的大功臣一个呢!   昆哥儿的婚事,柳老爷说了暂且先含糊拖着,她这当娘的也就不再说什么。   柳夫人勉强答应了昆哥儿,但让怡然先跟着她们坐马车到城外,然后再在城外骑马,等她们还完愿,再一同乘马车进城。柳昆只嚷着麻烦,却也无法,怡然高兴地应下跑去换装。   ……   京城外,兄妹俩策马跑了几个来回,这才尽兴地揽住缰绳,停在一条小河边。   “河水好清啊,可以看见水底的沙石。哥,河里有鱼!还有虾!”怡然的新发现,她惊喜地叫柳昆,“不如我们抓点鱼虾回去炸着吃?”   “有何不可!”柳昆说罢,翻身下马,卷起下摆。   柳怡然见四下无人,也下得马来,脱了鞋袜,学着哥哥的样子下水捞鱼。   在玩上,柳昆最是在行。   他先沿河边水草用沙子堆成了围堰,然后伸出环抱的胳膊从水草下往围堰处一搂,水中的小鱼小虾就被搂了出来。被搂出鱼虾在沙做的围堰上蹦达,怡然手疾眼快地捡起,放进用她的纱巾扎成的鱼袋中。   兄妹两配合默契,捞了一处又一处。   “换我来,哥。”怡然将手中的鱼袋递给柳昆,她来筑堰捞鱼虾,哥哥来捡。兄妹换了位,柳昆也没意见,玩得很是开心。   ……   等捞满了鱼袋,柳家兄妹上得岸来,柳昆将鱼袋固定在马鞍上,怡然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擦脚穿鞋。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眨眼工夫,两匹高头大马连带着马主人出现在兄妹身旁。   来人中的一位无意瞥见坐在路边的怡然,猛地拉住了缰绳,大马高高地扬起前蹄,在原地刨了两刨停住。   怡然抬起头一看,为之一楞,又是他!那个气势夺人的英俊男子!   另一个人从衣着上看,似是他的随从。   马上马下,都有点无措。   怡然起身无声施了一礼,那男子略为犹豫后也回了礼,停顿片刻,抖抖缰绳,跑马而过。   待两骑走远,柳昆赞道:“这人是谁?通身好个气派!三妹认识?”   怡然摇摇头,笑道:“我可不认识这等的贵人,似那日在金玉斋见过此人!”   第 10 章   看天色不早了,兄妹俩上马直奔到京城西门,城门外柳夫人和婉然早已在马车里等候多时了。   “娘,二姐!”怡然下马,拿着鱼袋上车,兴冲冲地打开给车里的两人看。   一股鱼腥味,柳夫人忙以袖掩鼻,训道:“快拿走!看你,象什么样子!”   怡然摸摸头上,发髻已松散歪斜,再低眼看自己衣裙,下摆全是水渍,的确形象不佳。怡然拖着长声娇道:“娘——,您看这鱼虾多新鲜,人家好不容易才捞到,想孝敬您的!”   “呦!还在蹦呢,真的很新鲜,今晚我们可有口福了,辛苦你和大哥啦。”婉然在旁边帮腔。   怡然对婉然感激一笑。   柳夫人瞪了三女一眼,命下不为例,怡然乖巧应下。   ……   次日,柳二小姐婉然收到赵夫人的邀请,请她参加第二日在赵府举办的宴会。此宴是为欢迎北方剿虏凯旋归来的赵家军而设,家宴性质,除了赵家亲信将官还邀请了京城里的一些家属女眷。   柳府对此种邀请当然没有不应允的,柳夫人因此又多了几分期盼。   几姐妹的激动不亚于婉然,挤在婉然的闺房,一整天都在帮她挑选赴宴礼服和头饰的讨论中渡过。   四女欣然充满憧憬地低声嚷道:“天啊,宴会上该会有多少英姿飒爽孔武有力的好男儿啊。”   “唉,早知道那日进香我该陪娘去的,那样的话,赵夫人就会认识我喜欢我邀请我了!”五女惜然更是为没能结识赵夫人而后悔不叠,又央求婉然:“二姐,你啥时候肯带上我去看看啊?”   “你个小丫头去了还不够添乱的呢,老实在家多学些绣花吧!”怡然放下手中珠花,点了点欣然的头。   惜然不服:“我哪里小了?都十三了,王家七小姐比我小都嫁人了呢!……二姐不肯带我去,不如带三姐你去吧,你快十六了,也该找个婆家了……啊呀,饶了我吧,三姐,我不敢了,再不敢了。”怡然佯装要掐惜然的嘴,惜然假装躲闪,姐妹几个笑闹成一团。   ……   隔日赵府的宴会开到很晚,亥时婉然才归家来,回复了爹娘后她径直来到怡然的小院。   一看到姐姐兴奋过后红润动人的娇颜,怡然便知婉然一定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遂邀婉然留宿,又命房里丫头先服侍了二小姐梳洗更衣,方才拉了姐姐上床,一同躺下。   “宴会可有意思?”怡然问。   婉然兴奋劲不减:“恩!宴会有几十桌也可能上百桌,远远看去一桌连一桌好似看不到边,人山人海的,有文官有武将,据说当今的权贵显要都到场了。到处人声鼎沸,华灯四射,鼓乐不断,虽然我坐在最边上的女席,中间的主席看不大真切,却也能感受宴会的盛大……”   黑暗中,婉然娓娓地道来,怡然边静静地倾听,边想象着姐姐口中宴会的情景。   “怡然,你还记得那日在金玉斋见到的那个男子吗?”婉然忽然道。   怡然心中一动,脑海里闪过一个英俊高贵有如神邸的面孔。稍顿,怡然问:“二姐说的是?”   “吴禹吴公子。”   原来是他,怡然没吭声。   婉然没等来妹妹的评论,停了会,又接着说:“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我,散了宴会是他和赵公子将我送上马车的,他还问起了你。”   第 11 章   “赵公子?”怡然第一次听说,不免好奇。   “恩,是赵府的二公子,年已二十六,听说尚未娶亲。”婉然这三个月来经常出入赵府,对赵府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遂说给怡然听:赵二公子少年成名,勇猛过人,官拜至将军,常年驻守北疆,曾在战场上受伤致残,被丞相府的千金退亲后一直拒绝再婚配。   “你见了那赵公子,如何?”   “昨晚他受母命送我,后又碰到吴公子,因而只得匆匆一见不曾细瞧。他身材魁梧,冷淡威严,脸侧有条刀疤,走路微跛。”婉然回忆道。   婉然似不甚在意,怡然却上了心。   ……   第二日,柳老爷下值回来,怡然便随父亲进了书房。   怡然说:“爹,最近尚书府赵夫人经常接二姐过去,昨日才赴了宴,今儿又接去了。爹,你与娘说说,还是不要让她再去赵府了吧?”   “为何?怡然可和你娘说过了?”   “没有。”怡然道,看柳夫人那高兴劲,她就知道柳夫人听不进她的话。   柳老爷悠闲地捧起茶,说:“你二姐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那赵府也是正经的富贵人家,能看得上柳家与咱们交往,是咱们的荣幸!婉然与他们多走动只会对她有好处,就是对你们姐妹也有好处,明白吗?”   “爹,可二姐那柔顺的性子,贵人圈子只怕不那么好待,真怕她到时候为了柳家或着为了我们姐妹搭上了她自己!”怡然不无忧虑地说。   柳老爷点头,三女说的在理,可女人间的交往又有什么危险?遂安慰三女不要担心,他多留意就是。   怡然见劝说无效,只得放宽心地去了。   ……   次日拂晓,许家家丁来报,大小姐难产。   柳老爷要去当值,柳夫人先带着两位姨娘过许府去了。   本来焕然头胎是顺产,许家上下对她二胎倒不甚紧张,谁料想这次生产从昨晚到现在仍生不下来。许家惟恐有个好歹不好与亲家交代,如今柳家已搬到京城,遂天见亮便打发人到柳府送信。   柳家几姐妹也跟着着急,时近午时仍不见消息,最后婉然和怡然也命人套车赶去许家。产房外,许家的公婆妯娌还有柳家的夫人和姨娘们在焦急等候,婉然和怡然走过去在一旁跟着抹泪。   血水一盆盆端出来,产婆出来请示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许家的公婆回说大的小的都要保,最后又加了句保小的。   柳家人听了心如刀搅,却也无法。怡然使劲拽柳夫人的袖子,求她开口求情。柳夫人只抹泪不说话,焕然的生母已哭得抬不起头,还是旁边三姨娘劝怡然:“三小姐,夫人也没法,这是在许家啊。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过不过得来全看各自的造化,老天爷保佑保佑我们柳家的大小姐吧。”   怡然听了,和婉然抱头哭泣。   ……   时至哺时,焕然的孩子生下来了,一儿一女,母子皆安。   得报众人又喜极而泣,皆大欢喜。   许家公婆欢喜异常,对柳家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柳夫人客气应付,恭喜亲家一番,这才离去。   怡然对许家公婆保小的那就话耿耿于怀,恨得不行,一上马车,就发狠说道:“我再也不到许家去了!”   焕然的亲娘二姨娘反倒没觉得怎样,只当怡然小孩心性,笑她:“大小姐才生了产,身体正虚弱,三小姐忍心不去看顾她吗?”   怡然气愤难平地跺脚叹息。   柳夫人等,见状不由笑了,幸亏老天保佑,柳家人又平安地过了一关!   第 12 章   因柳家的店铺多在外地,柳昆要定期替父外出查看,这日他又要起程,特来怡然处告别。   明知道她有多羡慕他有外出游历的机会,他还一次不漏地来告别,怡然总觉得他来眼气她的成分居多。怡然没精打采地说:“哥哥好走,一路平安,早日还家。”   柳昆笑她:“让你去求爹你又不去,该着呆在家发霉,好了,别不高兴,哥哥回来给你多带些好东西。”   “玉哥儿这回跟你一起去?”怡然问,昨天听惜然念叨过。   “爹非要让我带他去开开眼界,我可不想带着个小屁孩,等转了一两地方我就让人把他送回来。”柳昆烦道。   “玉哥儿才十二,哥,别的还在其次,一切需以平安为重。”柳昆年十九近二十,虽然知道哥哥在外面很有担当,怡然还是忍不住罗嗦一句。   “知道知道,操那么多心,你都快变成管家婆了,我走啦。”   两位少爷走后,赵府又接走婉燃到京郊别院渡夏,柳家冷清下来,剩下的三姐妹每日照常上课业,天气闷热,两个妹妹直喊无趣。   ……   转眼半个月过去,焕然的双胞胎即将满月,许家摆酒设宴广发帖子。柳家人自然被请为座上宾,欣然和惜然这才有了精神,姐妹俩连着几天缠着柳夫人,为赴宴做准备。   这当中,婉然托人给柳府送来的书信,有一封是写给怡然的。   “二姐偏心,这么多人,就单写给三姐!”惜然挑眼。   怡然和婉然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怡然真有些想念她,又有些挂念她独自一人在外的情形。怡然没心思理会惜然,回了母亲,独自跑去后花园,在僻静处看信。   信不长,怡然反反复复读了几遍,确信二姐在外没有吃苦,这才放下心来,再次细品。   从信中看,赵夫人待婉然极好,给婉然置办衣裳首饰,还让婉然和赵家人一同用餐。赵府以与表亲小姐相同的规格待她,这点令婉然很满意也很感激。   怡然折了信,在花园漫步。   赵府夫人能如此待婉然,总令怡然有些疑虑不安,柳老爷曾说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固然她的二姐美丽温柔可爱,可天子脚下京城内外,比二姐资质强的大有人在,何以赵夫人会看重家世一般的柳府、何以会如此善待她的二姐?   婉然的信中还提到京城显贵如今多聚集在京郊,伴圣驾消暑。有几位贵公子与赵将军极为交好,常出入赵府别院,婉然和其他女眷也常被邀坐陪,吴禹公子是那几位公子之一。   虽然婉然只是寥寥一笔,可怡然总觉得二姐对吴禹心有不同。   怡然回了信,交给柳老爷,有些话不便写,只暗示婉然不要轻许芳心。   哥哥不在,二姐不在,怡然觉得家中只有和爹说说话才有些意思。从柳老爷书房出来,怡然不知怎么,忽然很想她在江陵的闺友王金娥了!   ……   许府的满月宴,怡然本不预去,因她还恼着大姐生产当日许家的言行,可经不住夫人和姨娘的劝说,只好去了。   怡然这一去,没想到竟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来。   第 13 章   许家虽说只是商贾之家,但也不乏有两三门朝廷做官的亲戚,新近晋升的五品参将许之山便是柳家姑爷的远房叔伯兄弟。   请宴当日,柳老爷带着一家大小准时赴宴,柳老爷被留在外厅见客,家眷们进了内院。   怡然跟着柳夫人等进内院,少不得跟着大家一起见见双胞胎,送上礼物,说上许多吉利话。   宴席尚未开始,柳家三姐妹和许家女儿们坐在一处说着闲话,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大踏步随柳家姑爷走入内院,高声朗朗:“哈哈,让我看看我的小侄儿们!”   来人正是参将许之山,待他进房去看两小儿后,许家老夫人颇为骄傲地对内院来贺喜的女眷们说:“许参将驻守边关多年,如今随赵家军凯旋归来留在京城任职,说来许参将也是我们许家的至亲,你们都来见见,以后也要多走动些才好!”   ……   许之山从房里出来,许家老夫人忙领着许家还有她娘家李家的女儿们上前,一一介绍,一一拜认。   坐在一边的惜然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小声跟怡然说:“这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参将尚未娶妻,也就许家把他当个宝,生怕被我们这些外人家抢了去,你看许家老夫人猴急的!”   “今儿才见,你又知道了!”说得怡然一乐,远远向那堆人看去,正与那参将的眼神对上。许之山挂着胡渣的老脸顿时红了,怡然忙垂下目光。   “我就是知道!前儿我来许家玩,那几个女儿神秘兮兮地谈论他来着,还背着我和欣然!”惜然忿忿地说,“对吧,欣然?”   欣然没吭声,似没听到她们说话,怡然顺着欣然发愣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妹妹欣然正直直地盯着许家的七少爷!这可不妙!怡然忙拉了拉她的袖子,欣然回过眼来。   “三妹,你来!”刚出了月子的焕然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站在房檐下向怡然招手。   怡然乖巧地起身过去,帮大姐指挥丫头招待女客们,却感觉有道目光始终跟随着她。   ……   宴后客人们聚到后院听大戏。   许家没那么多大家规矩,故男女老少混杂坐了一院子。   惜然气盛,仗着年幼貌甜,拉着欣然和年少的小一辈们一起玩闹,吸引了台下众多少年的目光,硬是抢尽了许家女儿们的风头。   许老夫人见了心中不乐意,遂对柳夫人说:“柳家的女儿果然个个美丽,但若论起品德来,还是嫁进我们许家的焕然属第一。”   柳夫人如何会听不出言外之意,心中不高兴,正要回话,却听三姨娘笑道:“我们大小姐好福气,得了亲家的疼爱。也难怪,都是看自己家的孩子顺眼!即使生的孩子长得歪瓜裂枣似的,自己还不是当宝一样护着!”   说得众人均是一乐,许老夫人别过脸去。   柳夫人笑着看了眼三姨娘:“话虽如此说,你去瞧瞧五小姐,别玩闹过了,没的叫亲家笑话。”三姨娘应下去了。一时,众人皆夸柳夫人治家有方。   ……   几天后,柳家又来了媒人,柳夫人见后又是一阵失落。这回提亲求的仍不是二女,而是三女怡然。   委托媒人前来提亲的,是五品参将许之山。   第 14 章   柳府迁居京城已近半载,可儿女们的婚事仍没个影,柳夫人心中不是一般地发堵。   儿子柳昆的提亲一直未回,老爷顶头上司的脸色已是不好看了;拼着女儿面子受损,让二女高攀结识贵人,可至今未见有人上门提亲;好容易有人看中三女,她满意了,可老爷和女儿又看不上;四女相中了许家的七公子,偏三女的提亲得罪了许家,现下又开不得口!   柳夫人愁得不行,在房内唉声叹气起来:男儿的婚事还可拖拖,二女转年十九,婚事是再也不能等了!这次二女归来,若再无人提亲,她这个当娘的,无论如何要去找媒人了。   知道柳夫人心气不顺,怡然这几天一直远着娘。   饭后,怡然和两个妹妹在院中纳凉。   评论起府上的新鲜事,五女惜然摇着绢扇,得意地笑道:“三姐,真解气啊!许老夫人打的如意算盘,也不看看自家女儿什么样,人家许参将根本看不上,哈哈哈,许老夫人这回肯定气坏了,真真活该!”   “惜然,你别这样说,”欣然不满,她可不想得罪许家老夫人,她转头问怡然,“三姐,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许参将是五品呢,比爹的官级还高,人也不错的,光看许老夫人那么看重他就知道了!还好娘尚未将亲事回死,只要你想好了,和爹说说,爹肯定会同意的。”   怡然瘪了瘪嘴,就是因为柳夫人没回死,她的麻烦才大了!也不知娘怎么跟媒人说的,求亲次日,许参将开始亲自登门了,每每娘非让她坐陪,也不知他到底算是柳家那门子的表亲!   细看那许参将,人长得还过得去。刮去胡子不说,还从头到脚簇新簇新的。只是没了初见时的豪爽,木木呐呐得象块木头!总之,怡然觉得她的夫君不该是那样的!   “不急,我等二姐出嫁了再说。”怡然不由叹了一声。   惜然放下团扇,拍了拍手:“说点有意思的事吧,我听人说啊,京城有四公子和四大美人。”   “哦?”怡然和欣然姐妹俩来了兴趣。   惜然卖了个关子,等欣然求她了,才说:“京城四公子分别是当今皇五子李吟松,安国侯李慕远,风流才子吴禹,和镇远将军赵雷霆。”   “那日在金玉斋见过的吴禹吴公子?”怡然问,那位公子俊美飘逸的外貌倒还当得起风流才子的名号。   “是,其他公子的只怕是无缘得见。不过,这说法已有几年了。……也许新的四公子里有许七少也未可知啊!”惜然打趣欣然,欣然自是不依,两人闹了一会。   又说起京城四美人,不外乎是公主和宰相千金等,如今都已出嫁。四美人她们娘家的情况,结婚的情况,夫家的情况,惜然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眼见了一般。   怡然见天色不早,笑着打断妹妹:“如今京城四美人就在我们柳家!美人妹妹们可愿随美人姐姐我回房?”   两妹妹听了,笑三姐好不知羞,心下里却喜欢得紧。   第 15 章   几日后,柳家二少爷玉哥儿被管家带回柳府。   原来柳玉跟着柳昆出门,没几天就水土不服开始生病。吃了几副的药仍不见好,柳昆便嘱人将其送回府,而柳昆则带人奔江邮去了。柳老爷和柳夫人忙招来大夫诊治,见柳玉无大碍,遂安排下人小心看顾着。   玉哥儿难得有一个外出长见识、接触家族生意的机会,偏身体不争气生了病,奔波下来白瘦去一圈,三姨娘见了好生心疼,却也说不得什么,只暗自落泪。   玉哥儿卧床休养,姐妹几个偶尔过来陪他说话解闷。   许参将仍日日来柳府报到,怡然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一天下午,怡然得空正帮着玉哥儿补课业,惜然和三姨娘进来了。   惜然说:“三姐,娘收到二姐的信了。”   怡然放下手中的书,激动得站起身,说:“二姐可好?说了啥时回?可有写给我的信?”   “只是顺路捎信,信很短,说二小姐一切都好呢,未曾写信于三小姐。”三姨娘道。   怡然闻言又坐归原位。   惜然一副包打听的样子,说:“不过,听娘的话口,好象是二姐想回家呢,可娘让送信人带回口信让二姐安心待在赵府,等着过夏后与赵家人一起回京!”   ……   晚饭时,怡然问起二姐的来信,劝柳夫人:“娘,二姐既然开口说了想回家,许是在外受了委屈,娘还是安排人接她回来吧。”   “老爷当值走不开,昆哥儿不在家,玉哥儿又病着,没个合适的人去接呀,何况在外想家是一定的,过一阵子也就好了。”柳夫人说。   与子女不同,妾室在正房未吃完前是上不得饭桌的。二位姨娘站在柳夫人身边周到地伺候着,三姨娘笑:“夫人说的是,以二小姐的美貌乖巧,那赵夫人还不象是对自家女儿一样呵护着?不会让我们二小姐屈着的。”   二姨娘也顺着说道:“可不是,二小姐出息了,将来妹妹们也能借着些光。”她的女儿焕然已出嫁,如此说最是不带私心的。   怡然不爱听,“啪”地放下筷子,转向柳老爷:“爹,咱们柳家虽非大富大贵,但不至于屈着自家的女儿,没出嫁前就要仰仗别人鼻息,看别人脸色。”   怡然这话说得重,话音未落地,柳夫人和姨娘脸上就不好看了。   柳老爷沉吟片刻,二女这一去已有月余,也是该接回来府了,略为犹豫:“为父十日后才有休日,婉然只怕还得再等些时日。”   “不必等那么久,许家每日往京郊送柴木,请大姐夫代为走一趟就可以了。”怡然建议。   “不行!”“不妥!”几个声音同时响起。连欣然都忍不住放下碗筷,小声说道:“姐夫是商人,入尚书府接二姐,说出来二姐脸上恐不好看呢。”   怡然嗤之以鼻:“商人怎么了?柳家祖上就是经商的,何况姐夫为人处事样样不比那些贵人们差。难道藏着掖着就能掩盖咱们柳家女婿经商的事实?咱们自己不说,别人也就会假做不知道?自欺欺人罢了!”   三小姐说话一向有句句咬骨头的本事,众人被说到痛处一时做声不得,二姨娘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柳老爷正欲点头答应,柳夫人急道:“不行,老爷不能答应,不能让二女几个月的工夫白费。”   “夫人的意思是?”   “不妨再等十日,老爷也好当面感谢一下赵府的眷顾。”   “爹——”怡然也央求柳老爷。   “十日后为父去接。”柳老爷最后拍板。   第 16 章   本来这事就这样定了。可怡然当晚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二姐在哭泣。怡然于是便再也等不得了,不方便接人但她可以过去,不亲眼见一下二姐的情形,她总放不下心来。   吃罢早饭,怡然思索一番,换了身柳昆的旧装,正想赶去许家,迎面碰到惜然和欣然。怡然也不隐瞒和两个妹妹说明,转身便去了。   ……   两位妹妹对怡然此举又是吃惊又是佩服。欣然说:“三姐真是个好姐姐,姊妹情深,可是这么去了,只怕回来娘要责难她!”   惜然说:“不知二姐有什么不满意的非急着回来,那种机会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三姐也真是,至于急成那样?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就为着看上二姐一眼?”   欣然同意,摇头叹道:“读书多的人做起事来都有些奇怪呢!”   ……   怡然去偏院叫上柳林,两人骑马赶到许家时,许记每日往京郊送货的队伍早走了。   怡然一想,天子和权贵们如今多在京郊,从京城过去这一路上,人来人往,安全定不成问题,于是,便拍马向京郊而去。   过了两个时辰,怡然和柳林来到一大片避暑宅院前,街上无闲杂人等,高墙内雕梁飞檐隐约可见,端是富贵人家聚集地,可哪家是赵家呢?   街道拐弯处的大树下有一牵马公子,怡然快骑两步,下马弯腰施礼:“在下冒昧相扰,请问这位公子——”待这位公子回过头,怡然哑了口,是那位河边见过的贵公子!   安国侯李慕远也是一愣,只觉眼前这位俊秀小公子颇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怡然红了脸,踯躅片刻,硬着头皮把话说完:“请问兵部尚书赵府别院怎么走?”   李慕远认出眼前人,露出惊讶的神情,一时没有答话。   怡然心下难堪,再施一礼:“打扰了!”转身欲走。   “等等,我带你过去。”后面一个声音追来。   ……   走在前面的这位贵公子,背影笔直挺拔,步伐沉稳有力,怡然和柳林跟在其后。一路无言。怡然越走越烦闷,怎么总让这位公子见到自己形象不佳!又有些惶恐,没想到这位贵公子居然屈尊为她带路!   “到了。”李慕远停住脚步。   “多谢公子——”怡然表示感谢。   “诚之——你怎么没走?”两位公子正走出院门,见到李慕远返回,奇怪地问。   李慕远略顿,道:“博亚,你府上有客来访。”   能劳安国侯大驾相送,不知是何方神圣?那两位公子闻言将探询的目光投向怡然。怡然暗呼倒霉,只得上前,抱拳施礼:“赵将军,吴公子!家姐近日在赵府作客,在下正巧路过,可否探视?”   “原来是你啊,柳怡然小姐!”吴禹兴奋道。   “小姐?!这位小姐认识本将军?”赵雷霆打量眼前身量不高、却有着粉雕玉砌般的小脸、不男不女的小公子,面色不佳。   怡然心中懊悔,也许她真的来错了!这些贵人该不会误会什么吧?不会认为柳家姐姐赖着不走,而妹妹又不请自来吧?!   怡然认命,疏远应对:“不曾,听人提过将军的特征,在下猜测而已。”   “如此,不若请柳小姐进府一叙。”吴公子很热情,比那赵将军更象主人。   第 17 章   “谢公子相邀,在下见过家姐还需即刻离开,烦请将军使人通传。”怡然转向冷面将军,心中祈祷这几位贵人赶紧忙大事去吧、令她难捱的时刻尽早过去吧。   赵将军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门人立刻往里面去了。   怡然知自己衣着不伦不类,人家无法以常例接待,是故只肯等在门外。吴公子又客气相让,见怡然坚持,也就不再强求。另两位公子此后根本就不再出声,稍后,三位公子总算告辞离开,远远地站在一处说话。   一盏茶的工夫,婉然带着丫头出来,左看右看!   怡然“噗嗤”一笑,打趣道:“这呢这呢,我在这儿!二姐一激动就分不清南北的毛病还没改呀!”   婉然“呀”地一声奔过来,又是笑又是哭,顾及着小姐的仪态,含羞带怯的样子着实动人。   见二姐精神身体都好,怡然放下心来,把家中最近发生的事简短告之二姐,又说父亲十日后来接,令婉然觉得欢喜异常!   婉然将她在赵府的事挑几件紧要的说了。   姐妹俩又匆匆说了一会子话,互相嘱咐安慰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告别。   ……   怡然和柳林上马走了一段路,后面驰来三骑,正是刚才见过的那三位贵公子。   原来,京郊新鲜事物太少,他们住了月余,早就觉得无聊,本来今日相约跑马,不想碰到怡然来访,跑马是可有可无的消遣,于是搁下了。   得知怡然不声不响地走了,吴公子表示要去相送,另两位左右无事可做,三人便一起来了。   怡然停住马,让路以示敬意。   那三位跑到近前,也收住缰绳。   怡然素来喜欢马,看着这几位的高头大马,再看自己的矮脚马,不禁有点眼馋。赵将军一马当先赶到,怡然赞赵将军的坐骑:“好马!”   “姑娘识马?”赵将军常年冰封的冷面有些松动。   离了那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富贵地,怡然活泼的天性又冒了出来,笑答:“我还知道这是蒙古马。你看这马身躯粗壮,四肢坚实有力,体质结实,头大额宽,胸廓深长,关节肌腱发达,一定经过了很好的调驯,在战场上不惊不诈,勇猛无比,是匹良好的军马!”   赞马比赞他更让赵将军受用,冷将军面露笑意。   “又是听说的?”李慕远问。   怡然觉得这位贵公子似乎对她笑了,略为诧异,沉吟片刻,答道:“书上看的。公子的坐骑似是伊犁马。它体格高大,结构匀称,头部小巧而伶俐,眼大眸明,头颈高昂,四肢强健。当它颈项高举时,有悍威,加之毛色光泽漂亮,外貌更为俊美秀丽。额部有被称作‘白章’的白色斑块。伊犁马禀性灵敏,擅长跳跃,是匹优秀的马呢。”   “那我的呢?”吴公子不甘冷落,又是考她。   “吴公子的坐骑象是河曲马,头稍显长大,鼻梁隆起微呈现兔头型,颈宽厚,躯干平直,胸廓深广,体形粗壮,也是匹好马!”   吴公子笑道:“柳小姐好眼力,那小姐的坐骑呢?”   “我的坐骑?唉!体形短小,四肢细弱,出自柳家,简称柳马好了!”马比马,也很无奈啊,怡然吐了吐舌头。   柳家这位三小姐确实有趣、与众不同,三位公子闻言莞尔。   第 18 章   佳人已远去,三位年青公子缓步骑马走在京外的官道上。   万里晴空之下,大片绿色田野之间,微风送过,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懒散。   吴禹忽笑道:“博亚,你这回婚事怕是跑不掉了吧?”   赵雷霆赵将军以伤残之名拒婚,成亲之事拖了多年。如今他返京兵部任职,这事只怕又要老话重提了。赵雷霆鼻子里哼了一声,算做回答。他的娘亲赵夫人做得有这么明显吗?!   三人中,数赵雷霆的年纪最大,家里的家长也最多,如今就算他摆出再冷的脸也阻止不了家长们的关怀,他也是该成家的了。李慕远安慰道:“那位的小姐还不错。”   “何止不错!比当年丞相家的小姐还美!你们不知道啊,上月我去丞相家拜寿见到了丞相小姐,那还是京城四大美人之一吗?天啊!幸亏博亚你当年退了亲。”吴公子边说,边夸张地呈后怕状。   “容止,当年是我被丞相家的小姐退亲,而不是相反!”赵雷霆纠正。   “那样的女子不娶也罢,”李慕远道,“博亚,自你回京后,我每次去赵府,那位小姐都在座,看来赵夫人这次是下定了决心。你怎么打算?”   赵雷霆止住马:“娘的苦心我怎能辜负,不过是成亲,为的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哪家的小姐不是一样?”   “话不能这么说,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天长地久、知心相伴,乃人生一大美事,博亚当慎重!”吴公子反对,也扯住缰绳。   赵雷霆无奈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下之大,有几对夫妻能如你所言?!”象他们这样的公子,没几个娶妻能如己意挑选。   见好友低落,李慕远拍拍他的肩,劝慰道:“父母之命也多是为儿女们着想!这回你娘为你挑的小姐就很不错:人长得甜美,性子温顺,家世虽说不高,但以你的战功和现在的身份,也不需联婚相助,再者,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子少些飞扬跋扈,娶过来后家院也可安稳一些。”   “诚之!我就不爱听你这样的说,成亲也要想那么多吗?!什么家世不家世的!你们看她的妹妹多可爱,她一定也不差!”吴禹嚷道,想到佳人,他面露笑意。   李慕远笑着摇头,也不反驳。成亲从不是简单的事,人不到一定的时候不能理解。   赵雷霆想了想,弯起嘴角,豪爽道:“亲事以后再说,来,我们赛一程,谁输了谁今晚做东!”   ……   赵夫人得知柳婉然的家人来访,过门而未入,不免生气,数落了下人,又心疼对婉然道:“没把你的家人请进府来,真是失礼。你要把这当自己家,千万不要拘束客气。”   “家人只是路过,有急事离开,故未曾拜会夫人。”婉然解释了一番。   赵夫人确信未怠慢了柳婉然的家人,这才散了下人,放婉然回院休息。   ……   柳怡然和柳林回到家中,即可被柳夫人叫了去。   柳林不敢有隐瞒,一一说了,柳夫人果然被气得不轻:三女柳怡然穿男装招摇过市,还把脸丢到贵人们面前!   这回是柳老爷求情也不成了,怡然撒娇也无用了,柳夫人一定要严惩。   怡然被柳夫人狠狠训了一顿,之后,禁足于闺院。   第 19 章   禁足的日子,对于爱玩爱说的怡然来说,相当难熬。   书,看了两本后再看不下去;画,画了两幅也没了兴趣;绣,绣了两条腰带后再拿不起针线;琴,弹了两曲再弹不下去;棋,无人可对……   第八天了,打发走了院里丫头,无聊透顶的怡然躺在床上发呆。   她被禁足了,可爹爹妹妹们没被禁啊,竟无一个过来看看她!真真没人同情她啊!   唉,形势比人强,那她认错好了。   怡然盘算着今晚就找夫人认个错,这么多天了娘也该消火了。再说,过几天,爹去接婉然,她还想跟着出城,再骑回马呢。   心中有了计较,怡然偷笑。   ……   “这妹子被禁傻了不是?瞧这乐的!”一个熟悉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怡然飞了出去:“哥——”   柳少爷柳昆回府,见了母亲,听说三妹受罚,未及更衣便寻了过来。   柳昆大摇大摆走入室,坐定:“惹祸啦?为的啥?”   怡然热切地跟过来,“就是借你身衣服出门骑马,哥,你这回都去了哪?”   柳昆伸手要茶。   怡然忙走至门口吩咐丫头,又绕回来摇着他的衣袖催:“哥,快点说嘛,妹妹都要闷死了。”   ……   柳昆遂说起此行趣事,一个愿意听一个乐意说,兄妹俩一说直说到饭时,小厮过来请少爷到前厅用饭。   “去,速回了老爷夫人,就说本少爷要陪我可怜的妹子一起用饭!”柳昆斜了怡然一眼。   怡然瞪他:“我怎么可怜了?!”   柳昆朝她眨眨眼:“瞧好吧,为兄解救你出院门。”   怡然会心一笑,朝他伸手:“新鲜玩意呢?哥哥可是许了妹妹的。”   柳昆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递给她:“包你喜欢。”   怡然打开来,是一套神态各异的马的小玉件。“哥,好象是同一匹马呀,卧的、立的、奔的、扬的……哎呀!太逼真的,玲珑剔透,玉材也很不错呢,花了哥不少银子吧?”怡然把玩着,爱不释手,开心地直叫。   “哥就知道你会喜欢!”柳昆得意,站起身来,打量怡然房内的摆设,目光落在针线钵中:“这腰带你绣的?送给哥哥吧。”   怡然头也不抬:“哥哥瞧得上就拿去。”   柳昆拾起两条腰带,比较一番,说:“还别说,我妹子的手艺挺不错的,市面上怕见不到这样的,都给了我吧。”   怡然眼仍离不开那些个玉件,随口答道:“哥若喜欢,妹妹再绣给你就是。”   柳昆团了腰带收了,凑到怡然耳旁,低声道:“妹子仔细看,这马儿似娇似憨的神态特象一个人……”   怡然定睛再瞧,不觉得象谁,抬头问:“象谁呀?”   柳昆拿过铜镜,举到怡然面前,坏笑道:“象她!”   怡然一愣,待醒过神来,不依地嘟起小嘴。她柳怡然才不吃这亏呢!她忽地跳起要抓柳昆出气,柳昆见状闪开。   兄妹俩屋里屋外地追跑嬉戏,柳昆自幼练过身手,闪躲灵活,怡然硬是连他一块衣裳片都摸不着……   这时,刚才那个小厮又折了回来,兄妹两歇下脚步。   小厮请道:“老爷夫人让小的请大少爷和三小姐去前厅用饭。”   听罢,柳昆向怡然扬眉,那意思:哥哥我了不起吧?   怡然嗔他一眼:妹妹我早料到了!   兄妹两相对而笑,整了衣冠,一前一后,向前厅而去。   第 20 章   次日,柳昆得了柳老爷和夫人的许可,带着三妹怡然去京郊接二妹婉然。家丁柳风,柳林随行。   怡然能同行,自是少爷争取,老爷特批的。   兄妹二人扭不过柳夫人,上下换了一身新,盛装坐上马车出发。还另带了一车柳昆从南地带回的京城少见的瓜果,用做柳家对赵府照顾二女多日的谢礼。   ……   出了城门,怡然便坐不住了,马车里只能盘腿坐或跪坐,着实憋屈得紧。   行至半路,怡然掀起车帘透气,劝说:“哥,咱们还是解了车套骑马吧。”   “不行,我可是答应过娘的,再说没有马鞍,你又这身衣服,还是老实坐着吧。”柳昆被怡然累及也坐在车里扮斯文,话虽如此说,其实心中早已不耐。   一骑从远处飞奔而过,马匹矫健骑者有型,兄妹忍不住定睛观看。   “赵将军!”怡然对柳昆说。   不想马上那人耳聪目明,闻声便立住了马。   于是,柳昆便结识了赵雷霆。说了此行目的之后,柳昆便下车骑上柳林的马,与赵将军同行。   一行人驶向赵家别院。   柳昆年轻俊美,走南闯北颇具见识,爽快之中鲜少官宦迂腐之气,赵雷霆对他颇有好感。而柳昆见赵雷霆威武之中透着和气,不似传闻中的倨傲冷漠,对他敬佩之余又多了份仰慕。   怡然在车中断断续续地听着二人对话,见两人话语投机,心下颇为兄长骄傲。   ……   不久到了赵府,赵夫人请柳家兄妹入内。   话说这日宁和公主正携自己的几位内外侄女媳妇来赵府作客,赵夫人在花园中接待,柳婉然也陪同在旁。   柳家兄妹二人听了下人传话,便有些迟疑,觉得还是在前厅等候的好。   赵雷霆见状,道:“无妨,本将陪二位前去。”将军如此平易待人,兄妹二人心中对他很是感激,又多了些好感。   几人刚走到花园门口,便传过来阵阵院内女儿们的娇笑声,赵雷霆微皱起眉头。   ……   柳怡然因此首度得见宁和公主及众贵妇人的尊颜及做派。   一番行礼拜见之后,落座,兄妹两一一回复赵夫人等的问话。赵夫人直道柳婉然的陪伴可心,很是舍不得放她走,又挽留兄妹二人同住。   柳家兄妹谢过并婉拒,又命人呈上带来的瓜果聊表谢意。   柳家人知进晓退应对得体,家教修养一目了然,赵夫人十分满意。再细看柳怡然,虽容貌比不上婉然,但落落大方灵秀生动却也十分打眼,赵夫人的目光不由得在两姐妹身上逡巡。   院内玩耍着的女儿家们不知觉地歇下游戏,吴兰和李娇也在其中。两女认得怡然和婉然,见其兄柳昆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再闻曾高中科考而不赴任,禁不住偷眼打量起他来。   柳昆与贵夫人说话,婉然和怡然在一边俏声说话,商量着几时告辞动身。   ……   正说着,下人传报安国侯李慕远及吴三公子到。   人多,越发热闹起来。有人提议举办投壶比赛,爱主事又闲得发慌的宁和公主来了精神,说:在座的都是至亲至友,柳家兄妹也不必急着离开,抛了拘束,玩些新鲜的——一男一女搭配成对比赛。   众人应声附和,女儿家纷纷选自家兄长配对,而没兄长的便落了单,于是改为抓阄。   第 21 章   抓阄的结果是怡然和赵雷霆配对,柳昆与吴兰,李慕远和李娇,吴禹和婉然……公主夫人等作壁上观,年轻人下场准备。   投壶,怡然一点不躇,以前她和柳昆没少玩过。别的小姐尚在请教技巧,挑选合手的桃符箭,怡然随手拣起场边的桃符箭,试投两支,空心落壶,皆中。   怡然得意,赵雷霆露出一丝难得的晴朗:“姑娘好身手,只怕别的小姐都要输给你了!”   这位冷面将军不同于他人,一直称她姑娘。   怡然闻言一乐,对他少了份拘谨和不自在,心道将军的身手自是无人能比,遂扬起笑脸,说道:“没错!你我肯定能赢!”   ……   几对中男方投壶身手相差无多,是以女方成绩为比赛关键。   共投五轮,每轮每人三支桃符箭,计总数分胜负。   柳怡然身手灵活,鲜少失误,玩得兴起时又是跳又是拍手,巧笑如花。而那冷面将军竟也有了笑意,两人时尔有对话互动。   反观其它几对就显得拘泥沉闷得多。   第一轮时,吴禹递与柳婉然桃符箭,后者红着脸接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后几轮吴禹识相地假他人之手传递。   柳昆与吴兰那对,柳昆箭箭入壶,而吴兰箭箭找不着壶,柳昆无语望天。   李慕远和李娇这对兄妹就自如得多,李娇偶尔失误,做兄长的一笑而过……   轮轮怡然和赵将军这对胜出,不出意外地最后获胜。   ……   场外的贵妇们看得高兴,宁和公主看赏,取下腕间的碧玉镯要赏赐给获胜者怡然。   老公主一瞬间的犹豫,怡然看在眼里,笑着推辞:“小女子好动,戴着这贵重的手镯反受拘束,公主殿下的才情世人皆知,可否请殿下赏小女子一幅字?日后他人见了问起,小女子也好显显今日获胜的风光。”   说得众人皆是一笑,这等有体面又不失财的事,宁和公主自是满口应下。   又喝了会茶,柳家兄妹起身告辞。   ……   出了赵府别院,挥别送行的京城三少,马车上了官道,兄妹三人这才好好地叙叙话。   分别一月有余,互相打量彼此,婉然抱着怡然哭了:“我好想娘,好想家!”说得怡然也红了眼圈。   柳昆忍不住笑骂:“两个傻妹子!这不是马上就回家了,哭的啥!”   婉然和怡然这才破涕为笑。   一路上,柳婉然详细说了她在赵府的情形,兄妹二人对她能得到赵家人的礼遇而高兴,对赵将军的印象越发地好了。   ……   几人回到柳家,柳夫人看到二女婉然完好如初依然美丽,这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来,本是一肚子的话要说,见姐妹几个皆围着婉然唧唧喳喳个没完,那些压心坎的话也只能先压下明日再问。   和家团员,柳老爷看着灯下几双儿女,舒心地笑了。   当晚,婉然和怡然睡在一处,怡然问出了柳夫人一直想问的话:“这回在京郊消暑,可遇有二姐中意的人?”   第 22 章   婉然没回答。怡然又问了一遍:“京郊消暑二姐可遇有中意人?”   中意之人?!一个身影在婉然的脑海里闪过。那公子面目俊美,举止风雅,用度华贵,有着令人目眩的眼神和笑容,曾经那样微笑着注视过她!   婉然沉默地摇摇头。   怡然深感遗憾,再次试问:“赵将军、李侯爷、吴公子……就没有一个入二姐眼的?”   婉然淡淡一笑:“我看入眼又能如何。”她没有显赫的家世与他们相称。   “与赵将军处久了并不觉得他身有伤残,二姐以为呢?”   那个冷面男子,冷峻而少语,不怒而威,婉然真有些怕他!婉然笑道:“虽和他相处月余,统共没说过几句话,大将军岂愿理睬我这小女子。”   怡然听了心有不甘,在她眼里就没有比二姐更可爱的女子了,二姐配得上世间任何男子!可她也明白,不能撩拨起一些不着边际的,图增姐姐的烦恼。   怡然转了话题:“许家一个远方亲戚来提亲,娘没回死,那人三天两头来我们府上……”   婉然点了下妹妹的鼻子,取笑:“我刚听欣然说了,那参将求娶的是你哦!”   ……   姐妹俩议着赵家,赵家也在惦记着这对姐妹。   赵夫人在心中把柳家姐妹比了又比:大的温柔美丽,小的俊秀活泼。大的性子好,易相处,自己儿子也没象以往那样表示反感;小的呢,活泼中透着精灵,光看投壶及处理手镯一事就知将来定会是个好当家,况且儿子好象还能和她有说有笑的。   如此一想,赵夫人倾向于小的。   赵夫人转念又想:儿子年纪偏大,大的年龄上合适,小的还得再等,况且柳家不可能跳过大的嫁小的,再说,大的在赵府住了这么久,就得有个交代。   赵夫人有了计较,与赵尚书商量之后,叫来儿子赵雷霆,说:“我儿年纪不小了,今后在京任职,亲事不能再拖延,我儿可有什么想法?”   “母亲做主吧。”明知躲无可躲推无可推,赵雷霆端坐椅上无甚反应,如平时母亲帮他选衣选物一般。   儿子此次倒合作,当娘的略感欣慰:“儿看柳家小姐柳婉然如何?”   赵雷霆抬起眼看母亲,不是那个嫣然巧笑的姑娘?   少许,赵雷霆又恢复了惯常的冷脸,道:“但凭母亲安排,儿与人有约,先告退了。”   “如此,回京后娘就着人去柳府提亲……”赵夫人的声音追不上儿子离去的大步,赵夫人摇头叹气。不过,好在儿子总算答应成亲了!以柳府的家身该不会嫌弃儿子的伤残吧?!   ……   翌日,柳夫人将二女唤到房中,细细盘问一番她在赵府的情形。   之后,妹妹们将二姐带回来的衣裳首饰逐一欣赏评论,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用过晚饭,柳老爷与夫人说道:“如今二女已接回,前面商量的事就开始办吧。”说的是找媒人为二女说媒的事。   柳夫人这会子不急了,胸有成竹地笑道:“再等等,过了夏天再办不迟。”   第 23 章   次日,婉然在二姨娘的陪同下去许府探看大姐焕然和双胞胎。   婉然回府时闷闷不乐,见过母亲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知女莫若母,柳夫人问二姨娘:“二小姐怎么了?”   二姨娘颇为踟躇,终怯怯回道:“在亲家那里听了几句闲言……许家几个小辈嚼舌头,无意中被二小姐听到……”   让温婉的二女那样沉闷的岂能是几句等闲的闲话!柳夫人重重搁下手里的茶杯,散了屋里的丫头婆子,冷下脸对二姨娘道:“这许家也算亲家!竟欺到我柳家女儿头上,谁嚼的舌头?都说了些什么?你们怎么听到的?旁边还有谁?你且从头说来!”   见柳夫人发火,二姨娘一个哆嗦,不敢再隐瞒细细地说了。许家人明明说的是悄悄话,偏让人听得清清楚楚,还说得很难听:说婉然不安分,不守妇道,厚颜妄攀高枝……更难听的话,二姨娘就不敢学了。   柳夫人气得直发抖,砸了杯子,禁了二姨娘的足不说,还发话下去不许再与许家来往。   ……   怡然得信奔去二姐的院子,婉然正在帐帏内蒙被装睡。   怡然强掀开被,婉然已哭湿了被头。   “大白天捂着被,二姐练的什么养生功?不会是京郊的贵人们新时兴的吧?也教教我!”怡然耍赖道。   “什么功不功的!觉得出去累了,想歇会。”婉然埋脸偷偷将泪擦干,坐起身来。   “二姐还保密呀,放心,别人再怎么练养生功养颜功什么功的,也赶不上我的二姐,我的二姐是这世上最最冰清玉洁、最最美丽动人、最最温柔可爱的好女子!”怡然挽住姐姐的胳膊,腻着她。   婉然不觉勾起嘴角,拍了拍三妹的头:“你呀!贫嘴!”,说罢婉然抱紧了妹妹,将头靠在妹妹头上。   好一会,婉然松开妹妹,笑道:“陪我去玉哥儿那吧,他病了我还没去瞧过他呢。”   “好!”   ……   这事在柳府算过去了,可谣言却在亲戚朋友的女眷间悄然而起,越传越不堪。   柳夫人悔不当初,几乎挺不到夏末就要开始为二女寻婆家。   这日,柳府上来了两位贵公子。柳老爷尚在值上当班,柳夫人迎了出来,两位贵公子周身的富贵气晃得柳夫人失了往日的稳持,原来这两位贵公子是来找柳昆的。   可惜柳昆外出不在府上,柳夫人很是着急,忙使人去寻柳昆,后又听闻两位贵公子与三女相熟,又忙使人往后院送信传三女前来。   可惜,三女推说有事不来,两位贵公子没说几句就告辞走了。   柳夫人恨得不行,四下无人处数落三女不懂事。   三女反诘:“二姐可是听了娘的话去结交贵人,结果呢?平白惹得一身闲气!”   柳夫人被三女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怡然见娘真生气了,眨眨眼撒娇讨好问道:“娘——,来的是谁呀?”   柳夫人“哼”她一声,转身去了。   怡然忍不住在柳夫人背后吐了吐舌。   第 24 章   来访的贵客是李慕远和吴禹两公子。   柳昆回府听说后,惊讶之余感叹,难得这两人不计较身份高低把他当朋友看,当即就要去回拜,被柳夫人拦住。   柳夫人道:“昆哥儿,过几日就是你双十寿辰,不若请上这二人,再邀请些你的朋友来府上,娘给你办几桌,好好热闹一下?也算回了今日两位公子的拜访之礼。”到那日来府上的青年儿郎最好多多益善,她也好从中为女儿挑选一番,柳夫人暗自盘算。   “也好,多谢娘替儿操心。不过,年年寿辰吃吃喝喝,没什么意思。” 柳昆对寿辰没多大期盼,但也不忍违了柳夫人的心意,说完又转向几个妹妹:“哥的寿辰快到了,赶紧的,准备寿礼,少了哥哥我可不答应。”   几个妹妹直嚷嚷:做哥哥的也忒霸道了!   怡然放下手中的书:“妹妹有份贺礼,不知道大哥有没本事拿?”   “哦?”柳昆来了兴趣,凑过去,怡然和他耳语一番。   柳昆听了,面上一时喜一时忧的,犹豫不决。   众人追问,兄妹皆不说,弄得神神秘秘的。   最后柳昆下定决心,跃跃欲试:“好!你要的人和物哥哥给了!走,去我那儿好好合计合计。”   柳昆拉了妹子要走,柳夫人追着嘱咐:“昆哥儿,别由着你妹妹瞎闹。”   “放心吧娘,有我在,绝不出格!”   ……   隔日,柳昆的请柬就被送到了京郊赵府别院,可巧京城四少都在赵府,于是其中的三少各收到一份请柬。   “这请柬来得古怪,”吴公子道。   “前面几列皆属正常,”赵公子道。   “玄机在最后一句,”李公子补充。   另一个李公子皇五子不乐意了:“怎么就我没有?什么人不请我只请你们!如何古怪,快说!”   “请着劲装,自备换洗衣服两套!”三人齐道!   ……   几日后,十多个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的年青儿郎应邀来到柳府,后面呼啦啦地跟着一众小厮随从,当然,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京城四少之一的皇五子。   柳昆身着劲装,迎了出来。   寒暄过后,柳昆道:“多谢各位前来,只是寿宴设在哪昆也不知,昆还要恳请各位帮忙,共同闯关破阵,取得锦旗吃上寿宴。”   众人一听摩拳擦掌,果如所料,此宴当真有意思的紧!   ……   柳怡然最近从柳老爷书房废置的书堆里淘得本奇书,关于阵法机关的,暗自琢磨研习之余有些手痒心痒,不想大哥自己送上门来让她实践,让她如何不乐?!让她如何不倾其所有地费心尽力!   柳三小姐指挥着从柳家和许家借来的人手,大干特干地忙了几天几夜,一切机关皆在保密中布置完毕,静侯闯关破阵者的到来!   地点设在许家的一处别院,此院是许家的大姐夫购得准备自立门户的,然许家大家长不同意,这宅院一直空着。柳昆一通花言巧语,便从大姐处借来给他办寿宴。   万事具备,柳昆率众来到这所宅院前……   第 25 章   进了院,众公子被引入二门,小厮和随从们被引至别处。   二门内迎面是个十丈见方的竹竿方阵,入口处贴着白底黑字:“第一关——竹阵,从此入阵。”   公子们面面相觑,柳昆道:“闯关开始,昆也不知将面对什么,只知有难度但无危险,昆先入了——”   “寿星不惧,我等何憷,闯关!进!”正是年轻气盛之年,且彼此看着,谁会轻言后退?不多时,众公子便散入竹阵找出口。   阵中道路狭窄仅容单人通过,曲曲折折宛如迷宫……一柱香后,屡走入死道,屡屡走回原处的公子们开始起急。有不耐者扒开密扎的竹竿,钻洞找捷径,被短竹刮得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的,渐显狼狈。   赵将军忽顿住,喝道:“都停下来,此乃太极八卦阵,跟着我走……”众人不疑有他,赵将军带兵打仗,通晓阵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果然,众人跟着赵将军七绕八绕,终于走出了竹阵,互相贺喜。   闯阵艰难,赢得才更得意。   吴禹问:“寿星,此阵是何人所为?”   柳昆见自家妹子布阵险些难住了众才子,颇觉骄傲,但不便明言,回道:“是昆的朋友送的生日贺礼,有各位陪同享用,昆倍觉荣幸。”   “你确定是朋友?我看损友才是。这才第一关……”李慕远哼道。   言之有理。众人整顿心情,再看二关。   ……   第二关,面对众人的是三扇门。   入口处贴着白底黑字:“第二关——情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预得芳心,何诺最佳?一门:许当家主母位;二门:许出人头地;三门:许一生一世一双人。三门择一而入。”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五皇子李吟松道,“博亚,行军布阵我不及你,不过这情关吗,得看我了——”说罢,率先推开一门,有若干公子跟进。   在李吟松眼里,他不缺地位钱财,惟当家主母位够份量。   吴禹欲动,被李慕远拉住,柳昆,赵雷霆等人也未动。几人相顾,未及开口,便听到几声惊叫,跟着,刚入一门的几人身上水淋淋地叽里咕噜地退回。   李吟松抹了把脸上的水,维持镇定地说:“我已探得——此路不通。”   “你这身水——?”   有人道:“我等不幸中伏,水从头上倾泻而下……”   余下几人闻言,见状,不由大乐。   ……   笑够,柳昆说:“我选二门。”通过奋斗,为心爱之人挣得一份荣耀保证,此份量够重。赵雷霆等几人跟入。   吴禹欲动,被李慕远再次拉住。不等吴禹开口相问,便又听到几声惊叫传来,柳昆赵雷霆等几人叽里咕噜地退回,身上不光水淋淋地还粘满泥痕。   柳昆惭愧,说:“我等探得——此路亦不通。”   饶是赵雷霆身手再好,也和他一样狼狈。   刚才入一门被淋了水的公子们见了大笑:“中伏了?莫非你们运气比我们好,中的还是泥水?”   有人悔答:“我们这回可是提防着头顶,却不料脚下机关落入泥沼……”   ……   吴禹大笑:“如此,只有三门正确。”众人跟随。   柳昆心道妹子的心够狠的,幸亏刚才没抖她出来。李慕远经过他,笑着说:“看来送你寿礼的不是损友,是衰友!”   第 26 章   三门无疑是正途,走了又拐,遇到一个长长的独木桥,水塘边立着一木牌,贴着白底黑字:“注:水深及腰。”   打头上桥的吴禹和李慕远,越走越觉得有问题,脚下的独木怎么越走越高?   “停!”“速停!”“返回!”这是座带机关的独木,那边上的人越多,这边因人少被翘得越高。   “此木只能一人一人地过……”李慕远话未说完,无法在独木上保持平衡的公子们纷纷落水……自此,众人衣服无一幸免。   赵雷霆拎了拎身上湿衣,对李吟松道:“知道为什么要另备两套衣服了吧!”   李吟松浑不在意,笑道:“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情关也忒不讲理了吧……”   ……   众人爬上岸,这些个平时最注重外表光鲜的人,已全无形象可言。   绕过一个矮墙,面前的是一个连一个的水塘,入口处贴着白底黑字:“第三关——水阵。”   柳昆见了目瞪口呆,此时再也忍不住,恨声骂道:“这个臭丫头!可真敢作!把地挖得千疮百孔的!这院子我还怎么还!”   “臭丫头——?”吴、李、赵三人闻言一顿,马上求证。   柳昆自知失言,索性点头承认。那三人互视了然:除了那柳三姑娘还会是谁?!   李吟松又不乐意了:“你们眉来眼去的什么意思?”没人回答他!   ……   第三关,水阵,吴禹破解。   第四关,棋阵,李慕远破解。   第五关,术阵,李吟松破解。   第六关,石关,柳昆破解。   第七关,锁关,赵雷霆破解。   第八关,猜迷,许七公子破解。   第九关,滑关,李慕远破解。   第十关,飞沙走石关,赵雷霆破解。   这些个公子平日各有所长,也都算是学有所成,如今首次把所学所长投入到玩耍中,互相出谋划策,又相互打趣取乐;互相拆台使坏,又相互扶持帮助;加之游戏即惊险刺激又妙趣横生的,不由玩得是十分投入,十分尽兴,十分的畅快!   闯过十关,拿到锦旗,十几人早抛了礼仪禁忌,乱没形象地互相勾肩搭背,跳着嚷着在一起庆祝成功。   “喝酒去,柳昆,以后有难关要闯还找哥们!”   “今个痛快!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酒呢?喂,寿星——”   “过关了,可以吃寿宴了吧?”   一个多时辰,耗尽体力脑力,现在个个饥肠辘辘的。一个饿,几个全饿:“寿宴摆在哪?”   十几人这才想起好不容易拿到手的锦旗,展开一看:“恭喜众勇士闯关成功!敬请过三门,燕来阁沐浴,晚霞厅寿宴。”   阅罢,十几人颇认同关于勇士的说辞,又是一番哈哈大笑,豪气地甩了锦旗,相携进三门。   ……   晚霞厅前,柳昆满脸泥痕,浑身脏得惨不忍睹地走过来,柳怡然奇道:“哥哥为何不去燕来阁沐浴?”   柳昆哼道:“你不是让我们备着两身衣裳吗?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沐浴,说吧,寿宴前还有什么难关预备给哥哥?”   柳怡然瞪大眼睛,道:“哥哥怎么这么了解我!”   第 27 章   柳昆横她一眼,转身打量四周。   她设的机关有玩过头的嫌疑,柳怡然边说边抬脚闪人:“那哥哥在此等候其他公子同去晚霞厅用寿宴,妹妹还得去前面看着人归整院子呢。”   “回来,”柳昆叫住她,露出笑意,说:“知道吗?石关是你哥哥我破解的!还有,水阵,棋阵,术阵,锁关,滑关,哥哥我也没少出力,若不是考虑到让客人尽兴……”   柳怡然呈惊讶状:“哎呀,石关可是其中最难的几关之一,我的哥哥真了不起呢!石齿咬合时,哥哥没被夹手吧?”   “当然没有,哥哥我多手疾眼快呀,换别人就保不准了……”柳怡然在边上猛点头。   “妹子,滑关当真过瘾,从滑道上冲下来时,心忽悠忽悠的,那滋味别提多痛快……以后在哥哥院里也弄个,咱俩没事滑着玩……”柳怡然猛点头。   “你没见着王家公子有多狼狈,他,哈哈,是头朝下,栽进水塘,双腿露在水面乱蹬……乐死哥哥我了……”柳昆在那兴奋地滔滔不绝,柳怡然边上不住点头附和,根本插不上言。   ……   沐浴去的公子很快陆续露面,柳怡然来不及回避,老老实实行礼问了安。   李吟松是头回见怡然,没想到民间还有这等美色不被人知,一时有点愣神。   吴禹见柳昆未沐浴,奇道:“见放何以不去更衣,莫非……还关要闯?”   柳昆看了眼自家妹子:“稍后便知。”   柳怡然缩了缩脖。   ……   等人到齐,众小厮随从被人先引过浮桥到对岸,接着,对岸撤了浮桥,人走得没影。   众公子见了,心中发凉:还没完!   “柳小姐,晚霞厅不会碰巧就在对岸吧?”吴公子问。   “恩——,是。”   “柳小姐,不会碰巧只有那座桥能过到对岸吧?”李吟松李公子问。   “恩——,不,还有它!”柳怡然指了指水边的竹竿。   十丈远的水面!看了看身上刚换上的干净衣服,众公子默。   “柳小姐,不会是让我们撑杆跳到对岸吧?”许公子问。   “恩——,也不是一定要去对岸。”   “柳小姐,不去对岸,要出这院子,不会是只能原路返回吧?”李慕远笑出声来。   “恐怕是。不过,过到对岸,有后门的。”   众公子再默。   ……   柳怡然偷看了眼哥哥求救,柳昆不理。   “有何妨!反正也不差这一关。”赵雷霆爽朗地笑道,拾起岸边的一个竹竿,原地起跳“噌”地撑杆跳过到对岸。柳怡然对他此举解困,感激不尽。其他公子可就没那么好的身手,对他腹诽不己。   之后,众公子纷纷以千姿百态的撑杆姿势再次落水,柳怡然在柳昆泄愤危逼下也撑杆入水。不知谁起的头,向寿星柳昆泼水献礼,再后来,变成了大面积水仗,连对岸的冷面将军也不甘寂寞自行跳入水中加入。   众公子再次沐浴更衣,等坐上饭桌,又是一个时辰以后。   事前谁也未曾预料到,经此一会,柳昆与其中的多位成了挚交。   第 28 章   柳家少爷别具一格的寿宴,很是被京中的贵公子们念叨了一阵子。   而从姐夫院子里撤回的尚完好的机关,柳家大少爷使人重新安装摆放在自己的院子中,时而还要摆弄一番。   此后,那日玩得尽兴的公子们互通有无,一来二去的,你来我往的,柳昆与京城四公子混得颇熟。   因之青年才俊们频繁出入柳府,柳夫人刚兴起的为二女找媒人的心,又按捺下来。   ……   这天,四公子又从京郊溜马跑回京城,歪在柳昆的院子里喝茶闲聊。   无意间说起了采矿,说着说着,柳昆和吴禹越说越起劲,几人中就他两人无官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竟有了联手开矿的想法。另三人虽任有官职,但现下基本都属闲职,听这二人说得热闹也来了兴趣。   几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合计着联合开矿的事,柳二小姐进来了。   柳二小姐受母命前来送点心。   柳婉然红着脸,但仍不失大方得体,先向赵雷霆问候了赵夫人,又向吴禹和李慕远问候了吴兰和李娇。   四公子敛容,一一正经作答。   礼毕,婉然入座。   李吟松一见柳婉然天仙般的风姿,震惊地偷问柳昆:“你还有几个妹妹?竟是一个赛一个地美貌,能让为兄都见见?”   柳昆立刻答:“不能!你没戏,别动念头。”以他皇子的身份断是不会娶他妹妹为正室,而他也决不答应自己的妹妹给人当妾室!   “小气!”李吟松离了他,殷勤上前,取了一块点心入口,品尝之后,赞道:“味道不错,多谢小姐相送!”   ……   不习惯李吟松的自来熟,婉然一幅娇窘的样子。柳昆走过来隔开李吟松,咳了一声,找话题问妹妹:“怡然呢?”   婉然温柔地答:“三妹在她院子里,说有事在忙。”   柳昆嗤道:“她能有什么事。”   吴禹接道:“自那日后,我等一直未再见到过三小姐,还有些关于机关的疑问一直想讨教于她呢。”   另几位表情戚戚然颇似认同,柳昆见了笑道:“也好,把她叫来问问,这丫头鬼着呢,前时我问她,她还对我保密!”遂吩咐小厮过去叫人。   ……   有大美人婉然在座,这几人规规矩矩地说着话。   李吟松不住地打量大美人,而大美人婉然不住地偷眼打量风流才子吴禹。   过了一会,小厮来回话:“三小姐说忙,没空过来。”   柳昆大声道:“怎么办的事!再去请!就说她哥哥我有急事找她!”小厮得令忙又去了。   吴禹忽然想起一事,道:“前儿在诚之别院,我妹妹和李小姐商定,说等过几日大家都返京了,她俩想举办花宴,吟诗弹琴做画什么的,届时想邀请柳小姐参加。诚之,是吧?”   李慕远“恩”了一声。   吴禹笑着摇起扇子:“差点我都给忘了,幸亏今日见了柳小姐才想起来,可算是不辱使命了!”   当是多大的事呢,几人听了皆不以为然地笑笑。   柳婉然彬彬有礼地作答,敬诺。   赵雷霆则不感兴趣地将头别向窗外。   第 29 章   江陵县地处丘陵,背山望水,天气多阴雨,地势多起伏,因而江陵的女子多皮肤白皙、体态秀美。柳家的女儿们亦如此,恰巧还是此间精品。   柳怡然怀抱着若干书稿,远远地踩着细碎的阳光袅袅走来,水汪汪的肌肤似乎能滴出水来。赵雷霆从窗口看了一会,不由自主站起身,未吭一声迎了出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反常!太反常了!   试问冷面将军赵雷霆几时对别人如此主动过?他不是从来都对女子冷若冰霜外加不屑一顾的吗?!吴禹停了正摇着的纸扇,哑口看李慕远,而李慕远的目光追紧着赵雷霆。   赵雷霆迎至院门口,与柳怡然互相行礼。   看两人的情形似并不相熟,厅里的人莫名地都松了口气。只见院中的男子问了女子一句什么,女子歪头想了想,答了句什么,男子听了略一呆怔,继而朗声大笑。   赵雷霆这一笑不要紧,唬了厅内几人一大跳。   几时见冷面将军如此大笑过?几人闪至院内……   李吟松起身走到婉然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内,戏谑道:“呵,见放护妹妹,甚于母鸡护幼雏啊!”原来柳昆此时已插在怡然和三位公子中间。   婉然若有所思,没回话。   ……   院中几人见了礼,李慕远问:“博亚何以开怀?”   赵雷霆看着怡然,只笑不语。几人看向怡然。   怡然挑了挑眉,叹道:“赵将军问寿宴那日为何取了锦旗还会飞沙走石?”   柳昆道:“为何?”这也是几人的疑问。   “因为……因为……机关出了问题,木齿被卡,是故你们闯过关后……才飞沙走石。”怡然愧答。   预料之外的答案,几人听了爆笑。   ……   进屋坐定,柳昆说妹妹:“捣鼓什么呢?还让人三请四请的。”   怡然神秘一笑:“当然是有趣的东西,哥哥想知道不?”   柳昆点头。   “想知道?偏不告诉你!二姐,是吧?”怡然靠着婉然,笑道。   众人见柳昆吃憋,皆是好笑。   “作死啊,臭丫头,快说,别藏着掖着。”柳昆作势要打。婉然忙护住怡然,劝道:“三妹,你就告诉哥哥吧,我也想知道呢,你可是闷在房里几天了。”   “好吧,看在二姐的份上。”怡然瞥了哥哥一眼,算是泄了哥哥强拉她出来之愤。   怡然展开怀中书稿:“好东西就在这!”   不过是两大本平常的县志书稿,几人一见不以为然。   “可别看不上,这本是悟县三百年前的县志真迹,这本是悟县近十年的县志抄本,那本是前朝的,这本是我朝的,”怡然解释道,小脸熠熠发光,“我做了个比较,甚是有趣得紧。”   怡然展开一个纸卷:“我记录的两本县志的不同之处,哥哥你看,悟县城外的西河,三百年前距镇河塔十丈远,而今西河距镇河塔却有三十丈远;三百年前,官服下摆及膝,而今却及踝;三百年前,城内大姓为‘孙’,现今大姓为‘赵’……很有趣吧?哥哥再看,三百年前悟县城北为矿区,据载盛产铁铜,后经战乱遭灾情,如今那里是一片废墟沦为放养牛羊之地……”   柳昆眼睛一亮,打断问道:“等等,悟县离京城多远?”   “不足两百里!”几公子心有灵犀,众口一词。   第 30 章   几日之后,京郊的贵人们陆续回京。   京城四少外加柳家大少,说干就干,该请假的请假,该告病的告病,准备停当之后,五人带着一众随从奔悟县而去。   吴兰和李娇的花宴如期举办。因柳昆外出,只柳婉然一人赴宴。举办人虽有遗憾,却并未因此冷落了婉然,反而待她较以前更亲切热络。宴后,吴兰和婉然往来频繁。   怡然并不知自己的无心之语引得众公子远赴悟县,依旧潜心研究着那本意外得来的三百年前的县志。   柳老爷每日照常上值。   欣然和惜然照旧上课业做女红,听八卦聊八卦。   许参将隔三岔五地来访。   门前恢复冷落,柳夫人又愁上心来。   ……   这天,喜鹊当头叫,媒人上门来。   柳夫人迎了出来,却见此次请媒颇为郑重,拜贴及拜礼品种齐全,且用料华贵。一见之下,柳夫人心里便有了数,心知求姻者家世必是不凡。   媒人侃侃而谈,尽诉赵尚书府的二公子赵雷霆将军求娶柳府二小姐柳婉然为妻之诚恳殷切之意。   柳夫人听得喜笑颜开,重赏了媒人,一心只等柳老爷和二女归来,告之这天大的好消息。   ……   柳老爷下值回来,听柳夫人说完着实感到开怀,若真能攀上这门贵亲,柳府今后在京城也算有靠山了。   欣然和惜然听了下人传来的小道消息,兴奋异常,跑去找怡然。   “赵将军?”怡然一顿,心中有丝异样。那个冷面将军?她不觉得他冷,他倒似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怡然埋头写完一列字,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问:“二姐的意思呢?”   欣然道:“今天镇国侯府的小姐举办花宴,二姐还没回来呢。”   “二姐肯定高兴,想想啊,是个大将军啊,将来二姐就是将军夫人,而我们就是大将军的小姨子了!”惜然憧憬万分,笑个不停。   欣然跟着笑了会,却又皱起眉头来:“不过,我听说那个将军有残疾,为人凶残,二姐若跟了他不会受委屈吧?”   惜然听了,也迟疑道:“是啊,论理说大将军不会看上咱们柳家,只怕这里真有问题呢!”   “这事八字没一撇呢,爹娘二姐还没说话,你们别跟着下人瞎咋呼。至于那位将军,二姐、我和大哥都见过,并不如外界谣传那般。”怡然嘱咐了妹妹们,想了想,奔柳老爷的书房去了。   ……   怡然进书房,问了安,走近柳老爷。   柳老爷笑道:“怡然几天没上爹这来了,那本县志抄本用完了?还要归还礼历库。”   “女儿知晓,小心地用着呢,再过两天就还给您。”   “恩。”柳老爷点头,“来,陪爹下一局棋。”怡然乖巧答应。   下了会,柳老爷问:“昆儿最近忙什么呢?”   “哥没跟您说吗?他好象和几个朋友去了悟县。”   “悟县?你要的县志不就是悟县的?”   “正是。女儿也不知哥哥为啥去那。”   “唉,看来也该给他安排门亲事了,省得他心野在外乱跑。”   “安排亲事?只怕哥哥知道了,会跑得更远。”怡然笑道。   第 31 章   一盘棋未完,柳夫人到。   柳夫人平时鲜少踏入老爷的书房,可见今天是出了要紧的状况。   柳老爷手捏棋子,道:“夫人有事?”   柳夫人看了眼怡然,见怡然闷头想棋,只得自己在柳老爷旁边找了位置坐下,不无忧心地说:“老爷,婉然回来了,我把那事跟她说了,她一句话不说就回了后院,看似不大热心呢。”   柳夫人叹了口气,又道:“她若不愿意可如何是好?明儿还要给媒人回话呢!前头给昆儿提亲得罪了工部尚书,若这回再得罪了兵部尚书,咱们柳家也不用在京城待了!再说,婉然在赵府住了那么些日子,若亲事不成,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只怕不会有好人家来向她提亲了!”   柳老爷闻言,弃了棋子,沉吟片刻,对怡然说:“你去你二姐那儿开解开解,问问她怎么想的。”   怡然应下,立即去了。   ……   悟县城外,几位贵公子垂钓西河,好不惬意。   京城四公子外加柳公子联合开矿,前几位出钱出力出人出关系,后一位张罗,很快这事就有了眉目。   采买荒地,探明矿产,疏通关系……这等小事自有人替他们跑前跑后;留给他们的,也就是些游山玩水,思考人生,探讨理想……这样的大事!   说着说着,少不了就要说到女人。   李吟松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尝遍天下美色,乃是我的人生理想,当然,美食和美人并重。”   吴禹嗤笑他:“你身边一堆花蝴蝶,看着都替你累,风流不下流,当是才子本色。”   李慕远忽兴奋道:“咬钩了,我的咬钩了!”待举起鱼竿,鱼却脱钩了。   赵雷霆不屑地哼一声,起身收竿,钓得一条大鱼:“钓着才算,喊也没用。”   柳昆熟练地钓,甩,收竿,上饵,属他钓的鱼最多,盖因他从小就没少玩过钓鱼。柳昆又一次甩出鱼竿,淡淡地说:“我这辈子,就想娶到象三妹一样的女子!这样人生才有乐趣!”   那几位闻此言,一时皆默。   半晌,赵雷霆冷冷道:“我们之中谁娶到你三妹都有可能,惟独你不成。”   也是!柳昆为之一叹。   李慕远闲闲地开口,照例反击赵雷霆:“非也,那日柳三小姐设的情关,只我和吴禹闯时选对了门,是故,我们这几人里只我和吴禹有可能,你也不成!”   赵雷霆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吴禹抢道:“可惜后来我们都落了水,算来没人成功闯过柳小姐情关。”   “过独木只许一人过,可见柳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决心,”赵雷霆扫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投向河面,“你们谁能做到?!”   柳昆赶紧喊停:“闯关就是闯关,和怡然没关系,她还小呢!”   “看把见放急的,我们又没说要抢你妹妹!”李吟松笑,又道,“不过,家有那样如花似玉的妹妹,也难怪见放紧张。我就奇怪了,难道二小姐不更美貌吗?如何不见你们争?”   见又扯出了二妹,柳昆再次喊停。   可不想惹恼了新朋友,四公子配合地转移开话题。   第 32 章   镇国侯府的花会,与会的女子非富即贵。这些个富贵女,面对家世寒微、美貌远胜于自己的女子,表现出来的傲慢之气、骄横之态可想而知。   婉然在花会上生了一肚子闷气回来,刚进家门,柳夫人就兴冲冲地叫住她,把那事说了。   婉然听后顿觉烦闷,可被花会上的富贵女说个正着,坐实了她不顾颜面倒追人家残疾将军的事实!   闷头回了自己的院子,婉然和衣躺下,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   ……   “二小姐在吗?”怡然站在院里抬声问丫头。   丫头应了,怡然并不进屋,只在外面和丫头说着闲话。   婉然闻声起身,整理衣饰,照了照铜镜,这才走出来:“三妹,怎么过来了?”   “看书看得烦闷,过来叨扰二姐啊!”怡然撒娇。   婉然嗔她一眼,道:“你还舍得放下你那宝贝书啊!进屋说吧,我也有事想找你呢。”   “哎!”怡然上前几步,挽起婉然的手,绕过竹帘,两人一起走进内室坐定。   “二姐可是为了提亲之事烦恼?”怡然倒也直截了当。   婉然吃了一惊,瞪她了一会,终是无法真的恼她,这才点了点头。   “不愿意?”怡然问。   婉然不答。   “愿意?”怡然又问。   婉然还是不答。   怡然眨眨眼,恍然道:“那就是——即愿意也不愿意!”   婉然“噗嗤”一声笑了,“真拿你没办法!”转又悠悠地说:“如何能象你这么般儿戏!女儿家的婚事,不是由爹娘做主!三妹该去问爹娘答不答应才是。”   “可我们的父亲不是别人家的父亲呀!爹不会强迫我们的!你看上回许参将不就被回了吗?”   婉然摇头:“许参将如何能和兵部尚书府的大将军同语。”   “那你倒说说看,你喜不喜欢赵将军?”   “三妹,说实话,二姐不知道!我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足十句,只怕还没你和他说得多呢!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反正,我很怕他!我都没正眼看过他!”   怡然失笑:“他有什么可怕的呀!我倒觉得他挺随和的,也很有担当!”   婉然想了想,细声道:“我觉得大将军好象很喜欢你?”   怡然唬得连连摇手:“二姐别吓我,我只是和他说过几句话,比不得你和他在赵府时常见。”   婉然没心思恼她,叹了口气:“我都快十九了,加之前时我住赵府,外面的传言又那样,恐怕我只得嫁了!不管怎么说,还是我高攀了赵府不是?!”   婉然情绪不高。怡然无从开解,觉得二姐对这门亲事心有不甘,直觉二姐另有喜欢之人。可怡然和婉然聊了又聊,问了又问,绕了又绕,婉然滴水不露,怡然问不出个所以然。   怡然无法,最后道:“婚姻是女人家一辈子的大事,二姐可一定要想好了再答应。”   婉然红了眼圈,点点头。   第 33 章   赵夫人二十六年都等了,提亲、问名、文定之后,竟是一日也不能多等。   既然儿子好容易点了头,既然儿子已全权委托于她,赵夫人催着媒人,速速地一刻不停地和柳家过了大礼,择定吉日,只等赵雷霆归来月后迎亲。   赵夫人千算万算,漏算了两百里外的冷面儿子也会有动心、改变心意的一天!   毫不知情的京城赵府上下,开始大张旗鼓、忙忙碌碌、紧锣密鼓地筹备婚典。   柳家也不例外。   因柳婉然没有反对,柳老爷很快拍板定下了这门亲事。   婉然的嫁妆,柳夫人早在她未满十五时就开始准备了,虽说齐备的很,但仍要添置些新鲜时尚的,毕竟是嫁进尚书府,不能让婆家笑话了去。   柳夫人干劲十足地张罗,姐妹四人放下课业,在其左右帮忙。连已出嫁的大女儿焕然的婆家,都感到能与赵联姻与荣有焉,特遣焕然回娘家帮手。   ……   这天,婉然的院子里,怡然帮着婉然绣枕套。   二姐就要出嫁了,怡然心中怅惘,没着没落的。她们姐妹二人一同生活十五年多,感情甚是亲厚。平时行影不离的,怎么二姐说是别人家的就是别人家的?从此姐妹二人就各奔东西、各有各的生活了?   婉然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传言中作为新嫁娘的喜悦之情,少之又少,忧虑之心,却多之又多。   姐妹俩各怀心事,低头绣花,房间里静静的。   婉然不经意间又“唉--”了一声。   怡然从绣架上抬起头:“二姐有心事?跟我说说吧。”   婉然道:“怡然你说,这算不算是一门好亲事?是不是所有女子都是这样与陌生的男子成亲生活一辈子?如果夫君不喜欢她当如何是好?”   怡然设身处地感受二姐的焦虑,宽慰道:“至少二姐比其它女子强,拜堂前见过未来的夫君和夫家人,婆婆大人还很喜欢你,况且我认为赵将军会是个有担当的大丈夫,与二姐般配。至于是不是门好亲事,要看如何说,在外人眼里我们高攀赵家,当然算是极好的亲事;可我想,别人怎么看都是面子上的事,只有二姐嫁过去后能幸福才算得上是门好亲事!”   “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贪心,太不知足了?”婉然仍低着头,缓缓地问。   婉然的侧脸线条柔和而美丽,怡然百看不厌,“才不是!嫁前不思量在夫家如何行为,那才是即笨又蠢的女子。”怡然肯定地答。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冲淡了两人心中那份惆怅。   ……   远在悟县的公子们也没闲着,调动指挥众多人手,经过几天努力,终于找到两三处古矿井入口,探得其下矿产量丰富,矿石品质优良,不由得十分开怀,很有成就感。   这几人一鼓作气,就地置办起采矿业。   很忙了一阵子,待一切初具规模后,几人留下人手,交代完事项,结伴骑马返回京城。   一去一回近二十天,几人的关系又进了一大步,彼此间说话也越发随意。   第 34 章   京城四公子的成长环境大同小异,是在无数的规矩管束下长大的,即使在从小到大的受教中有过反叛,那程度也是相当有限的。   与四公子经历相比,柳昆则大不一样。若说那四人是圈养,那他就属于放养。柳昆的经历严重地吸引了四少,同时也严重引起了四人的艳羡。   试想,四人何曾光着脚丫在河里抓鱼摸虾,何曾在池塘里摘莲采菱?又何曾体会过淤泥从脚趾间挤过的快感?何曾带着全城的小孩玩过泥巴战?又何曾随意走过山山水水、体会过各种民间游戏的种种乐趣?   是故,挖掘柳昆小时候点滴的故事,弥补不一样的人生经历,成了四人最近的爱好。好在柳昆也乐意说,能被四公子这等人物羡慕,那感觉不是一般二般的爽。几天下来,柳昆的过去基本上已对四人而言透明了。   照例,柳昆离开一地前要为三妹收罗当地稀罕的小玩物。街上转了一圈后未有相中的,柳昆决定挑选一些西河的五彩石。临出发前,柳昆亲自去寻,四公子听说后便陪同来到西河畔。   李吟松感叹:“见放之疼爱妹妹,无人能及。”   吴禹道:“见放对三小姐似乎与其它妹妹不同。”   “怡然和我那不是一天的感情了。”柳昆答得理所当然。   关乎柳姑娘,又关乎柳昆的小时侯,赵雷霆感兴趣,停下脚步,回头启发式问道:“哦?”   李慕远闻声也停住,递给柳昆一小块圆石。   柳昆接过端详一番,收入袋中,笑道:“说来话长,从小我这妹子就和我对脾气,没少帮过我!往小了说,我大概十岁时,有次夜里我披了白被单挂了条红布装鬼吓唬南街的李霸王,不想真把那李霸王给吓傻了,李霸王大小便失禁。我爹知道后暴打我一顿,然后把我关进祠堂罚跪,两天不让人给我送饭吃。怡然那时也就五岁吧,人比祠堂的门槛高不了多少,顿顿省下饭食,半夜偷偷摸进祠堂送给我,人被吓得直哭还安慰我不要怕。”   柳昆笑笑,又道:“往近了说,我这次科举考试,统共才温习了三个月不到,全仗着怡然陪读,这妹子每日帮着整理令我省了不少气力,考完后,我没什么事,怡然累得连睡了几天才睡够,呵呵。”   赵雷霆也递给柳昆一块石头,柳昆看后收入袋中。   李吟松对他装鬼感兴趣,柳昆又详细说了装鬼过程,几人均觉好笑。   李吟松问:“那李霸王后来怎样?”   “后来好了,老实多了,再也没出来欺男霸女闹市。”   “你这办法倒管用,还要衙门干什么?”吴禹说着也递来一块石头,颜色式样十分别致,柳昆收下。   不多时就捡满一袋,柳昆筛选一番,收了袋口,满意地说:“成了。”   李吟松把玩着手里的石头,叹道:“我倒是想给我妹妹带几块,可只怕她们根本看不上。”   吴禹笑道:“你就省了吧,你看我根本就不想,诚之博亚还不是,没这烦恼。”   ……   一个时辰后,几人拍马踏上返回京城的路程。   第 35 章   一行人进了京城,匆匆话别,各回各家。   柳府内一片喜气洋洋,从人们出出进进好不忙乱,柳昆一进大门顿觉府内气氛不同寻常。他叫住正在张罗的管家:“德叔,府上这是忙啥呢?老爷和夫人呢?”   柳德这才看见是少爷回来了,忙走过来,行了一礼:“昆少爷您可回来了,府上遇到大喜事正忙得拉不开栓,今儿您回来可就有指望了!老爷这会还在当值,夫人带着二小姐去了金玉斋。”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府上能有什么大喜事?柳昆忽地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爹娘趁他不在家把他的婚事给定了?柳昆甩了手中的缰绳,急问道:“三小姐呢?”   “小姐和姨娘们在后厅做针线……”   不等管家说完,柳昆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后院,转了几转回廊,到了后厅。柳昆从窗外一探,可不是!怡然,两位姨娘,还有出嫁了的大姐焕然正在缝着一个华丽富贵的被面,正是大婚用的!柳昆暗道糟糕。   进了后厅,柳昆给姨娘和大姐行了礼问了安,草草应付几句后,拉着怡然就往外走。   “别急呀,我这还差几针呢!”怡然嚷。   柳昆不理,大步拉着她往外走。   僻静处,兄妹两站定。怡然摔掉柳昆的手:“哥你抬脚一走就是二十天,没个信,一回来就这么急!急的什么呀,急着娶媳妇哪?”   柳昆变了脸色:“果真是趁我不在家,爹娘定了婚事?”   怡然一滞:“是啊,哥哥不喜欢?”   柳昆跳了起来:“连是哪家小姐我都不知道!何谈喜欢!”   怡然眨眨眼,“小姐?大哥想要哪家小姐啊?”明白他误会了,不由大乐。看哥哥在暴走边缘,怡然不再玩笑,解释:“哥,不是你的婚事,定下的是二姐的!两家已经过了大礼,就等下月十五成亲,没看家里正忙着准备嫁妆呢。”   “真的?”,柳昆长出了一口气。   “婚事还能儿戏?”怡然笑着横他一眼,又道:“哥才进门吧,要不要吃些点心,晚饭还得等个把时辰。”   “我不饿,二妹许的是哪家?”   “说来你也认识,赵尚书府的二公子。”怡然勾起嘴角。这人虽然不算太熟,总比完全陌生的人强。   “赵雷霆?!”柳昆又跳了起来,“不可能!我才和他一起返京,路上根本没听他说起!莫不是他父母替他定下的?搞不好他还不知情!他不是对你……”柳昆忙收住口,看怡然,忧虑道:“赵将军那人可不是好说话的人,父母之言他未必肯听,只怕……”   “他还不知道?!”怡然紧张起来,“他应该不会……吧?”   兄妹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里没底。   半晌,柳昆道:“我去找他问问清楚。”说着往外走。   怡然拉住他:“等等!他如果事前不知道,这会儿你过去,不正碰到风头上,反倒不易说解规避,还是等明日吧。”   柳昆一想:“也好,再和爹娘商量一下。”   平风起浪,兄妹俩相顾一叹。   第 36 章   后厅,丫头进来送茶水点心。   三姨娘停下手中针线,问丫头:“知道五小姐现在哪儿吗?”   “回三姨娘,五小姐还在偏厅陪许参将说话。”丫头撤换掉旧茶杯去了。   三姨娘听罢沉脸,埋怨道:“真个没出息的!……唉,到底隔层肚皮,三小姐瞧不上的人,巴巴地每次让五小姐去坐陪!”   听着逆耳,焕然正色道:“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夫人待五妹何尝异于其它姐妹?许参将可是在夫人外出后来的,是五妹不愿意做针线自己要去的,再者说,许参将是我们许家有头有脸的亲戚,莫非来府与妹妹一处还让五妹受曲了不成?”   三姨娘无从反驳,重又闷头拾起针线。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焕然看看天色,说该回去督办一家人的晚饭了,就和两位姨娘告辞,回许家去了。   厅内剩下两位姨娘。   三姨娘对二姨娘说:“大小姐焕然如今是许家的内当家,说出来的话真是一句是一句,很有气势,你算是有福气的。唉,也不是我挑,你看这门亲事攀的,府上金山银山地往里贴为二小姐挣脸面,这嫁妆只怕是大小姐出嫁时的三五倍不止!没准把几个妹妹的那份也贴进去了。虽说是待几个姑娘一视同仁,可焕然和惜然毕竟不是亲养的,等惜然出嫁时,不敢和婉然比,有焕然那样我就知足了……”说着说着,眼眶转出泪来。   二姨娘“嘘”她禁声:“瞎说什么,仔细人听了去!你今儿是怎么了?惜然年岁还小,过几年才成亲,到时嫁妆置办不会少了她的,再说你还有玉哥儿,比我强多了,你倒担的什么心啊!”   两人说了一会,三姨娘这才平复了情绪。   ……   欣然和惜然早腻味了针线活,听说有客来访,怡然即不愿意接待,她们便请缨去了。   虽说许参将是个笨嘴武夫,但好歹拐着弯的还算门亲戚,她们出面倒也不算违礼。更何况前时夫人还曾特意使人叫出她俩来坐陪接待过几次许参将。   这日,姐妹俩打定主意逗许之山多说话,好躲过下午的活。   不知怎么话题说到了行军打仗,那可是许之山的强项,只见他说话也顺溜了,也开始滔滔不绝了,整个人也神彩飞扬了。   两个足不出户的小姑娘如何见过这阵势,顿时被夺了心志,跟着许之山走入了军旅故事,听得是聚精会神,随着故事发展时而惊呼时而感叹,望向许之山的眼神中渐渐充满了敬佩。   眼下,两姐妹早收起了轻慢心理,在两姐妹的眼中,许之山的高大形象迅速替代了传闻中的京城五公子。   许之山话语停顿,喝茶润喉。   欣然仍急切地问:“城内已断粮三日,援军遥遥无信,而外面围困的叛军人数十倍于你们,可如何是好?许参将可有害怕?后来呢?”   “后来……赵将军率援军天降,杀得叛军落荒而逃,解围救出我部。”许之山有些气短。   “好神勇的赵将军!赵将军?是赵雷霆吗?”欣然忽然意识到。   许之山羞愧地点点头。   “那可是我们的二姐夫呀!”惜然惊讶道。   第 37 章   新建的这一支吴府紧邻着镇国候府。两家本是故交,加之李慕远和吴禹是挚友,是故两家往来十分密切,差不多算是彼此府上的半个主人。   李慕远和吴禹别了众人,来到镇国候府前,一问门人,吴兰和吴舜正在这边呢,于是吴禹让随从回府,自己跟着李慕远走进镇国候府。   管家得报迎了出来,一通请安后,边往里走边向镇国侯汇报近期府中和京城里的事项:开销用度多少、添减的事项和人口、李娇和吴兰小姐各举办了一次花会,来了谁谁,反响如何……   吴禹笑着评论:“两位妹妹可是长大了。”   李慕远勾了勾嘴角,示意继续。管家又把这期间的访客、府间的往来一一报来,最后道:“赵将军下月婚典,在下考虑到侯爷和将军的关系,已备下了几件稀罕宝贝,礼单还请侯爷定夺……”   “你说谁?赵将军?赵雷霆?”李慕远打住脚步。   “正是。”   李慕远和吴禹面面相觑,赵雷霆的嘴够紧的!   “可知娶的是哪家的小姐?”吴禹催问。   “工部柳侍郎家的。”   李慕远和吴禹再次相觑,柳昆的嘴也够紧的!   “柳家的几小姐?”李慕远沉声问。   “这个,在下不知。”   管家告退后,吴禹恨道:“好啊,这两人可真不够意思,瞒得我们好苦,诚之,你说我们这会该不该去找赵雷霆和柳昆说道说道去?!”   李慕远沉吟:“如果他们知情,相处二十天不告诉你我,你这会去了他们就说了?!如今我们得了信,可见消息京城早传遍了,结论只有一个:那两个傻小子只怕不比我们早知道!”说着,李慕远浅笑不已。   吴禹会意,似乎有好戏看了,转又猜测:“博亚娶的应该是柳二小姐吧?赵夫人那般看重她经常带在身边,应该不会有错……”   侯爷点头展颜:“言之有理!容止,我们先后头去沐浴更衣去,再和弟弟妹妹们好好聚一餐,哈,等明儿再好好拜会一下新郎官和新舅爷!”   他们那个避女人如蛇蝎的兄弟要成亲了!想想明天,还真有些令人期待。   ……   赵雷霆挥别李吟松,回到尚书府。   府内的气氛有些怪异,赵雷霆冷脸打量一番,问旁边的下人,声音不怒而威:“府上有什么事?”   无从知晓将军对婚事的反应,没人有胆摸虎须第一个提及。无人作答。   赵雷霆眼刀扫过众人,抬脚直奔后厅。   赵夫人见了儿子,喜从心来,速速散了下人,喜眉喜眼地说道:“吾儿回来的正好,前头为你说的婚事有着落了,为娘已聘妥了柳家二小姐,过了大礼,大婚就定在下月十五。”   赵雷霆瞪眼看她不说话。   赵夫人忽地心里没底,强笑:“吾儿莫不是忘了?前时娘问你可有意中人可想成亲,吾儿说全凭为娘作主?”   可惜,二公子冷冷的一句话就打掉了当娘的笑脸:“不错,可孩儿并不想下月就成亲,所以改主意了,如果非成亲不可,儿要娶柳家的三小姐!”   是‘要娶’不是‘想娶’!这个从小说一不二的儿子,这个令她倍感骄傲欣慰又倍感无奈无力的儿子,着实令赵夫人头疼,赵夫人话开始打结:“这……这怎么可以!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柳……柳小姐……如如何……”   赵雷霆行礼告退,面色倒平静:“孩儿并不急于成亲。”   “不成话!这个不肖子……!这回可由不得你!”   第 38 章   对当娘的来说,这一夜注定不眠。   尚书府的赵老爷得知儿子的想法后,发了好大脾气,从为父为官为人的道义上,将赵雷霆狠很地训斥一通。然儿子不为所动,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儿子,最后赵老爷私下与赵夫人说:“反正还是与柳府结亲,具体哪个女儿外人并不知情,何如让媒人设法易嫁、岂不皆大欢喜?难得二子有看上眼的姑娘!”   柳夫人好生发愁:老爷护短,儿子强硬,弄得她里外难做。   人家柳家有官职,虽说官低但也不是可随意欺负的,若万一气性大闹将起来,传出去还不是说赵府以势欺人?赵府声誉受损还在罢了,更坏的结果,柳家搞不好哪个女儿也不嫁,那二儿的老大难婚事岂不更遥遥无期?!   这可如何是好!柳夫人悔当初没选了柳三小姐,连夜让人请来媒人,合计再合计,苦寻对策。   ……   再说柳家两兄妹特特等在前厅,迎柳老爷进门,避人处这般那般说与他听,好早做打算。   柳老爷闻言,远比两兄妹来得宽心,反安慰两兄妹勿担忧:过了大礼之婚事岂能说变就变?!   兄妹俩也希望是自己小题大做,故暂且压下,一丝不敢惊动婉然。   柳老爷回房,将此事当作笑话说与夫人,不想,听者有心。   柳夫人因此在床上辗转反侧整整一夜,加之近来操办女儿嫁妆身心劳累,第二日竟头晕得起不来床。   柳府一早就谴人请来郎中。郎中切过脉,言夫人无大碍,开了药方,下人赶紧抓药熬上。   柳老爷照常上值,儿女们纷纷前来向柳夫人请安。   欣然和惜然两人互相嘀咕推搡半天,最后还是惜然摔手,鼓足勇气开口求道:“娘,我和四姐想今天出城上香,一来为二姐祈福,二来求佛保佑娘早些康复……”   两小丫头哪里来的定性上香求佛?准是贪玩!想到她俩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放出去只怕家里还清净些,柳夫人不点破,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带上家丁,套辆车去吧。”   欣然和惜然雀跃不已。   大哥柳昆前脚出门,欣然和惜然跟着出了府。惜然一面偷偷使人往兵部送信。原来,惜然早就和许参将约了一起骑马,今日总算能如愿。   惜然命马车停在城外,又命人解下匹马来,欣然这才知道自己被妹妹当了枪使,当下就撅起嘴。   惜然讨好:“好姐姐,你也知道妹妹多喜欢骑马,可爹和哥不肯带我,好容易那日许参将点头答应带我骑马,妹妹早也盼晚也想,不得以才出此下策。四姐,饶了我这回吧,回头把我最好的珠花送你赔罪?”   欣然无法,仍撅着嘴:“那你们可快点,别让我一个在此傻等!”   “不然我教四姐学骑马吧?”   欣然连连摆手:“不要,我怕马,你们骑我看着。”   “谢谢四姐!”惜然高兴地抱住欣然,笑个不停。   “讨厌!”欣然嗔她。   远远奔来一骑,许参将拍马赶到。   第 39 章   柳昆出门直奔赵府,一路急行,看见赵府府邸反倒放慢了脚步。   冷面将军没表态反对,他这么去了没头没脑地一问,会不会适得其反?柳昆心中忐忑不减,想了又想,折向镇国侯府。   可巧,柳昆行至半路,遇到镇国侯府的马车及随从。   吴禹从车上探出头:“见放,我们正要去柳府寻你。”   车上还有李慕远,柳昆和他们见礼,笑道:“真是巧,我正想去探你们。你们寻我有事?”   李慕远高深一笑:“罚你!”   吴禹道:“我妹妹和李小姐在后面那辆车里,她们跟你妹妹约好今天要来柳府拜会,我们正好要寻你,就一起来了,”见他们拥堵了街道,吴禹又道“我们还是先走吧,等到了柳府再说。”   ……   近来柳婉然很少出席那些贵人举办的花会诗会茶会之类的。虽然隔三差五仍会收到邀请,婉然都一一回绝,一则是因定了亲总要避讳一些,二则是因每回去了无甚乐趣反图生闷气。   婉然昨日在金玉斋碰见吴兰和李娇,说起花会的事,其实当时她不过是客气几句,没想到两位小姐竟当了真,今日便登门来了。府上没准备,听了下人通报,婉然便有些着慌。   病榻上的柳夫人拍了拍婉然的手,说:“我就不见她们了,就定在后花园里见客吧,婉然去前面迎客,怡然你去清了园子,吩咐下人再张罗些瓜果吃食,千万别失了礼。”   两个姑娘应声各自去了。   ……   柳府的后花园不大,略有些亭台假山树木。   公子们都认识,小姐们也没回避,几人在花园里漫步赏景。   茶点设在一个水榭里,怡然遣了送点心的丫头,拐过回廊去寻客人,无意间听到了廊墙另侧的两位女子的低声对话————   “这也能叫后花园,还没我住的院子一半大!”   “是够简朴的,亏得哥哥们还在当真赏景!嘻嘻……”   “难得柳家公子出淤泥而不染,一表人才……”   “是呀,堪称美男子,京城里只怕属第一,你不会是对柳公子动心了吧?这么讨好柳二小姐,要说这柳府也就柳公子还能入得眼……”   “嘘,你小点声,小门小户的人家最听不得这些……”   不用猜,也知对话的主是谁!怡然本就对二人无好感,这会顿时气白了脸。   ……   “三妹!”园子本不大,柳昆带着众人沿着水塘绕了一圈过来。   吴禹满面笑容地看着水边的佳人,李慕远也露出少见的微笑。悟县的一路上听多了关于三小姐的故事,怡然在他们俩的眼中已是亲切不少。   可怡然此刻心中正恼着这些个贵人。   顿在原地的怡然勉强整理住表情,施了一礼,道:“大哥。茶水已备好,请众位去水榭慢用。”让开等众人过去,怡然转身要离开。   吴禹急道:“柳三小姐,请留步。”   第 40 章   柳昆和婉然也招呼怡然过去,怡然只得留下。   公子们海阔天空,小姐们和声细语。   说了一会,柳昆忽然想起,问:“诚之,你刚才路上说要罚什么?”   李慕远看了眼婉然,笑而不语。   吴禹拍住柳昆的肩,低声道:“连我们都瞒,认罚吧?”   柳昆忙拱手示意这话题回头再说。   李慕远会意,不再多言,起身看景,不经意地走到一直坐在一边默不吭声的柳三小姐身边。   和风吹送,秋虫低哝,竹枝摇曳,身后的人衣角佩环在空中轻轻作响。怡然丝毫不察,看着水面发呆。   刚才两位贵小姐与二姐的对话怡然尽收耳底,两位小姐极力赞美园中的景物,言辞华美态度恳切,若不是前头她亲耳所听,她简直也要象二姐一样被蒙骗了去!   ……   李慕远又说话了,怡然这才反应过来,忙站起身:“?”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李慕远望着她,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在吟诗?咏物吗?猜迷吗?怡然偷眼扫了眼众人,好象没有。   他似在等她回答,不答失礼,若不闻岂不更失礼。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这说的是风啊!怡然胡乱应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哦?怎讲?”李慕远露出笑意。   怡然硬着头皮撑下去:“公子吟风,我吟团扇,不正是团扇造风?”   李慕远闻言笑了。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妙!”吴禹和柳昆跟过来,听到后半截,大赞。   “哥哥又在吟诗?”吴兰地仰头问吴禹,仪态万方,眼光轻过另两位公子。   “不是我,而是柳三小姐的佳句。”吴禹答。   “公子误会了,是我从别处听来的谜面。”怡然撇清。   听见有猜迷,好容易有点有意思的,小姐们来劲了,一再追问。李慕远面转向水边,怡然只好把刚才的两首诗说了,众人皆言好。怡然又说了几个,吴禹也说了几个,你猜我猜大家猜,场面热闹起来,宾主皆欢。   玩了一阵子,小姐们的话题转向宁和公主新近要举办的茶宴。吴禹得空问怡然:“那些石头三小姐可喜欢?里面还有我选的几颗!”   “什么石头?”怡然不解。   “看我,都给忙忘了!怡然,悟县西河不是产五彩石吗,我给你拣了些,还没来得及给你呢。”柳昆遂吩咐人到他房里去取。   ……   待石头取来,怡然招呼婉然过去,将袋中摊在桌上,一一把玩,见状几人也凑过来。   “这块石头好看,黄色透亮象十五的月亮。两边缀上丝带,可以做个漂亮的腰佩呢。”怡然拿给哥哥看。   做成腰佩?是个好点子!也就他的妹子想得出,“这块还是诚之拣到的呢,”柳昆点头赞许。   诚之?怡然抬眼看那人,李慕远两眼亮亮正看着她。怡然面上一红,垂头拿起另一块石头。   第 41 章   几人正在水榭里把玩着悟县带来的石头,柳夫人房里的丫头香草来找。香草平时为人精明能干,是柳夫人特意安排给柳婉然的几个陪嫁丫头之一。   柳婉然一看来人是香草,且神色有异,便托词一声走过去。   一前一后走到一个僻静处,香草低声急对婉然道:“二小姐,刚才媒人来府上,说要和夫人密谈,婢子无意中听了句,媒人说是当初提亲时她给弄错了,赵府提的是三小姐!”   柳婉然听罢有如晴空一个霹雳,身体直晃悠,香草赶紧扶住她。   自定了亲事,柳婉然总觉得不塌实,果然还是出事了。柳婉然问:“你没听岔?”   “没有。先婢子还以为的是筹集二小姐婚礼的事,所以夫人遣出来时慢行了几步,听得可真亮!二小姐,你赶紧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吧。”香草催道。   柳婉然听罢往前院急走了几步,又停下,返向水榭。   香草诧异:“二小姐?”   柳婉然沉吟片刻,对香草道:“你过前院去吧,以后不要私相传话了。”   香草心虚,低头应下,赶紧去了。   等香草走远,婉然无力地靠在墙边,脑海里不知怎么浮现出那日投壶时赵雷霆与怡然有说有笑的样子,心中不由一片茫然。过了会,听见柳昆找她,婉然这才醒过神,匆匆整理了仪容,向水榭走去。   ……   水榭里,柳昆和吴禹将各自拣的石头挑出比将起来。   几位小姐围着凑兴,只有李慕远不配合地站在栏边望水发呆。   “我拣的形状明显好过于你!”柳昆扬眉,神气道。   “我拣的花纹明明好过于你!”吴禹也不客气。   “二妹,你也过来评评理……”   婉然勉强笑笑走过来,看了看,思量许久却是从吴禹那拿起一块:“哥哥,这块石头可以送给我吗?”   婉然没抬头,问的是柳昆。   妹子答非所问,有点奇怪,柳昆笑笑:“拿吧,我没意见,就不知小气的三妹答不答应。”   怡然笑骂:“拿石头当礼物糊弄妹妹,竟还说我小气!二姐,我可比大哥大方,你若喜欢只管拿去。”   在场的客人们皆有些羡慕柳家兄妹间亲密随意的相处方式。   吴兰和李娇见状,也鼓足勇气,各从柳昆那儿要了几块石头。   不料想平日里高贵讲究的妹妹也喜欢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吴禹对吴兰略含歉意道:“早知道妹妹会喜欢这石头,哥哥也该给你带些回才是。”   吴兰瞥了眼柳昆,低声道:“无妨,兰儿有一两块,已经尽够。”   这一幕旁人没察觉,柳怡然看得明白,忍不住瞪了柳昆一眼。   柳昆被怡然瞪得莫名,直当是妹妹舍不得给拿走的那些石头,安慰道:“以后哥哥还要跑几趟悟县,少不了去西河,五彩石妹妹想要多少有多少,哈哈。”   柳怡然无语,偷偷做了个鬼脸,回眸时与站在几人身后的李慕远对个正着。   第 42 章   柳夫人听媒人说完,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头晕气闷,半天半天喘上不来气,唬得媒人连喊“来人啊——”   院子里丫头婆子闻声进来,屋里一通忙乱,媒人借机告辞,说明儿再来听回信。心有余悸地出了柳府,媒人跺脚直叹:真是作孽,这该如何收场才好!   屋里正乱着,丫头们捶背的捶背,按头的按头,递水的递水,柳夫人刚缓过劲来,外头的管家来报:“五舅老爷带着表少爷表小姐到府上了。”   柳夫人吃了一惊,这五舅老爷是她娘家兄弟,七八年没来往,今儿如何找来的?   命管家先去前面招待,柳夫人勉强起床梳洗。   外头又有人火急火燎地往里递信:不好了不好了,四小姐五小姐郊外坠马!   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柳夫人闻信一个趔趄,晕了过去。   ……   消息传到后院,后花园里笑意正浓的聚会因此也就散了。   柳家兄妹与客人话别,柳昆送客,姐妹俩急忙去瞧夫人,出了花园门,婉然忽道:“三妹,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   “二姐不去看娘了吗?哪儿不舒服?刚不还好好的?”怡然心里着急,牵挂着前院。   “没事,躺躺就好了。”说罢婉然转身朝自己院子去了。   “要不要瞧大夫?”怡然后面问。   婉然不答,径直走了。   二姐此举实在反常!怡然无心细究,提起罗裙奔前院。   ……   柳夫人悠悠醒过来,靠在床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心中即悔又恨。想她为了二女这门亲事费了多少心、耗了多少神!光是为给婉然筹份象样的嫁妆就差不多花去了柳府所有的现银,这还不算,她本还打算拼上自己当初大部分陪嫁!   谁成想那赵府竟是这样无理!这样欺人!求姻缘时弄错了人这样的话只有鬼才信!当她柳府是好欺负的么任意搓扁揉圆!   可怜她花儿一样的二女儿婉然,那么好的性子!那么好的容貌!被人这样糟蹋!让她这个当娘的怎么忍心!当初若不是她迷了心窍鼓捣着女儿去攀高枝,何至于如此?!果见高门大院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真是悔不当初找个寻常人家了,现在当如何是好啊?   二女儿这样,两个小女儿又出了事,后悔一早不该放这两个惹祸精出门!   柳夫人恨着悔着,头越发地疼眼泪也越发地止不住,下面的丫头们劝个不停,却怎么也劝不住。这时,怡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房:“娘——您怎么了?”   柳夫人丝帕捂脸,“怡然,娘没事,头疼病又犯了,你二姐呢?”   “二姐……送李小姐和吴小姐去了。”怡然隐去了今天婉然的不对劲。   柳夫人强打精神:“怡然,你五舅爷来了,你去安排舅爷他们先歇下,再找人把你爹叫回来,还有,你妹妹受伤在医馆,你让昆哥儿赶紧过去看看,记得多带些银两……”   “是,娘,女儿这就去办。您别急先歇着,有哥哥在一定误不了事。”怡然扶着柳夫人躺下,吩咐房里的丫头好生照顾着,这才出了房问管家在哪,又吩咐下人分别去请老爷和大夫。   第 43 章   柳夫人娘家张家是江陵县百余年的大户,她的兄弟五舅爷年轻时一不慕仕途,二不喜农务,加之又是家中次子不被家族看重,是故他常年在外经商很少返家,如今赚足了钱银打算归乡养老。   五舅爷返回江陵,不想和本家搅在一起,便四处寻觅合适的宅院,最后相中了妹夫上任后空置的旧宅。五舅爷想着传书信慢且说不明白,白耽误了工夫,于是就带着儿女找到京城来了,就当是到京城散散心,一来看能否买下妹夫的宅院,二来看都否在京城为儿女寻份好姻缘。   五舅爷一家满心欢喜地到了柳府,没想到进了门半天不见主人出来。茶水上过了几道,舅老爷这面子就有些不好看了。   ……   再说怡然出了柳夫人房,一思量,府中本就住得紧迫,哪里还匀得出院子安排亲戚?   怡然无奈,向管家问清来客情况,方道:“就把我住的院子匀出来吧,把院里的东西厢房也腾出来,大约就够住了,院子里的粗使丫头留给舅老爷用,贴身丫头跟着我,恩,四妹五妹的院子大一点还有几间空房,就把我的东西搬那院子去,对付着住几天,就先这样定了。”   管家应下。怡然又道:“一个时辰内要把院子归拢好,还有,舅老爷表兄妹的铺盖、用具全上新的,别让亲戚挑了理。”   管家带着丫头婆子去了,柳昆刚好送完客过来,兄妹这般那般一说,哥哥急忙备马车拿银两奔去医馆,妹妹则去前厅见舅老爷。   ……   一家人车马劳顿来到柳府,不见主人受怠慢,左等右等等来了一个不当家的小姑娘,舅老爷这气就不打一处来。怡然上前问安,舅老爷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理。   怡然转向表兄表姐问安,年轻人倒还甚为客气,你一问我一答地话就接上了,不至于冷场。听说柳夫人生病晕倒,柳老爷在赶回来的路上,为他们休息的院子正在打扫,舅老爷这才消了怒气转了脸色,直道来的不是时候,遂问起柳府的情况,怡然一一恭敬作答。   又喝了会茶吃了些点心,厅上的几人说话越说越融洽。   舅老爷为人爽快,气顺了话就多了:“一晃八年多不见,外甥女都快十六了,出落得大家闺秀一般,比你表姐水儿强多了!你表哥彤云今年十九,不是舅舅夸,聪明能干得很,呵呵,外甥女伶俐,彤云稳重,我看你俩般配!哈哈!”   他说得高兴,一句话臊得厅内的三个年轻人红了脸抬不起头来。   ……   柳昆赶到医馆,情况被预想的要好。原来只有五妹一人受伤,四妹妹只是受了惊吓,好在五妹伤不重只崴了脚,但却划伤了肩和脸。两个妹妹嘤嘤哭个不停。   柳昆问明情况,黑着脸将惜然抱上马车,不客气地对一旁手足无措的许之山道:“许参将,还请你以后多多费心于军务!”   回府路上两个妹妹对着黑脸哥哥低眉顺眼的,快到府门了,惜然斗胆抱怨:“……原本不会出事,许参将本来伸出手臂可以接住我的,谁知那呆子中途又收回了手,我才摔落在地……”   第 44 章   柳老爷匆匆返府,见过叙过饭过激动过感慨过之后,舅老爷一家去后院歇息。   热闹了一阵的府中又沉寂下来,柳老爷自去与夫人说话。   柳家的几个女儿却不似平常了。二女婉然托病未去前院,她现在哪有心情见舅老爷一家!房中坐不住,婉然又去了后花园。思来想去,心中烦闷难熬,不知爹娘如何处理这门亲事。她甚至有些羡慕起三妹,活泼俏丽又大方,不象她这般拘谨柔弱,难怪赵将军……婉然抚摩着手中的小石头,又想起另一个人的音容,一时惆怅万分。   三女怡然还不曾没动过成亲的心事,今儿被舅老爷点了句,又羞又臊,难得地心里失去平静,借口整理住处避了出来,是再怎么也不肯露面了。   四女欣然欺瞒娘亲出府,还伤了妹妹,父母虽暂未惩罚,但她心中忐忑,乖乖缩在房里不出门。   五女惜然身上疼痛不说,对那呆子更是又恨又怨。   到底是年轻人,张彤云在房内稍作休整就恢复了体力,未惊动休息中的父亲和妹妹,他带着一名下人在府中闲步,不知不觉走到后花园,惊鸿一瞥水边伊人,那般婉约娇美,顿时被夺了心志。   婉然在那厢柳眉轻蹙暗自嗟叹,浑不知水对岸已是看痴了一人。   ……   出了柳府,李慕远和吴禹两对兄妹乘车返回吴府。   进府落了座,两位小姐还在咂舌议论:“柳家竟允许自家女儿去骑马,柳家的家教还真是不寻常呀……”   “没有父兄陪伴独自去城外,还坠马!天啊!”   “……”   见两位兄长不感兴趣,李娇转了话题:“哥哥明儿去销假,该不会立即就被委了事物吧?后日宁和公主的花会哥哥可是应了陪妹妹去的。”   李慕远朝妹妹笑笑,算作应允安抚。   吴禹对有着同样担心的吴兰道,“放心,后日我和诚之会送你们去,”转提醒李慕远,“诚之,我们是不是该把那事办完?”   今儿在柳府因柳家小姐在场没敲打成柳昆,这两人总觉得有劲没使出浑身不自在得狠。用了饭,李慕远和吴禹骑上马去找赵雷霆。   “呵,搏亚真个算是有福气的,亲事拖了这么许久竟得了个头彩,”走在路上,吴禹忽笑道,“今日我得以细观那柳二小姐,真真是肤若凝脂明眸善睐,丰姿错约娴静淑雅,难得,真难得,那气润神采只怕在整个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唉!”吴禹不由叹息一声,不知是羡慕多还是感慨多。   李慕远微微一笑:“柳家才算是有福气的,如今攀亲于尚书府,门第身价已是不同,另几位小姐因此也能求得好姻缘了。”   “倒也是。”吴禹想想道。   ……   安顿好舅爷,柳老爷问管家:“夫人的身体大夫如何说?早上不是见好了吗,怎地突然又加重了?”   管家犹豫,柳夫人挥手让下人散了,示意老爷坐近处:“无大碍,老爷勿担心,舅爷可说了为何来此?”   “五舅爷想买咱们在江陵的旧宅,我已经回了,应下暂借于他住,”柳老爷又笑道,“此外,舅爷请咱们帮侄儿侄女在京寻份好姻缘。”   “咱们自家几个儿女的亲事还没着落呢!”柳夫人闻言越发头疼,顿了顿,想起那件棘手的事来,垂泪道:“老爷,刚媒人来说:赵府求的不是婉然而是怡然!”   第 45 章   柳老爷听完夫人的话,大吃一惊,这事果如昆儿所料、出了变故!   柳老爷当即传人叫来柳昆问个究竟。柳昆一听就火了,对二老道:“什么媒人弄错了,分明是赵府欺人!爹,娘,这门亲事就算没了!我找赵府去!”   唬得老爷夫人连忙拦住他:“吾儿不要莽撞,此事需从长计议!赵府没说不娶,只是……”   “爹!娘!”柳昆急道,“赵府当我们柳家好欺负么!大礼都下过了,如果姐妹易嫁,且不论外人会怎么说,二妹当如何处之?我岂能眼看着自己妹妹受辱?!况且三妹素与二妹亲厚,肯定也不会答应!”   二老犹豫,柳昆压下闷气略作思索,“我这就去找赵雷霆问个明白,他若维持原配还在罢了,不然的话……哼!”说罢起身直奔赵府。   ……   李慕远和吴禹到了尚书府,刚下马,早有赵府相熟的门人上来,殷勤告之:柳公子也刚到府上。   李慕远和吴禹相对一笑:好!新舅爷也在这!找的就是这两人!本以为今儿要放过新舅爷了,没想到还能在这堵个正着,真所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两人嘴角嗪笑,抖擞精神往赵二公子的院子去。   不料,一向肃静的赵二公子的院子也热闹起来,传来阵阵喧扰的声音。两人脚步略顿,相顾均感觉不满:刚成了亲家就这么热络!   待走进院门,两人顿时傻了眼:新郎官和新舅爷纠在一处打得是难解难分。   再细看,新郎官似隐忍退让守多攻少,而新舅爷倒象似拼了命一样疯狂进攻?这架势不象是在切磋武艺呀?   吴禹喊停,打得正欢的两人充耳不闻。   李慕远看看周围一圈看呆了的下人,命道:“傻愣着什么!还不拉开?”   下人得令上前,却如何下得去手?   李慕远和吴禹摇头,只得撸起袖子亲自动手,一人抱住一个往两边拖,冷不丁地身上也都挨了几下拳脚。   可见新郎官和新舅爷是动了真格,为的什么呀!好容易将这两头蛮牛分开,四人都在那喘粗气。   吴禹呲牙揉揉自己的左膝:“看看!本公子今天刚上身的青云纺天蚕丝衣料,好几千两一件,生生盖了你俩谁的脚印?赔!”   李慕远脸颊被拳头扫了一下,夸张地揉了揉,道:“拳头不长眼别往我这招呼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亲家两个打一个呢!”   “谁跟混蛋是亲家!”柳昆爆吼,气还没顺过来呢,胸口起伏得象在拉风箱。   说得院里的一众均是一呆。   柳昆忽转向赵雷霆,吼道:“赵雷霆,你若敢胡来,我们从此就当不认识!我没你这个朋友!”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院中几人面面相觑,李慕远先回过神:“博亚,怎么回事?”   “哼!”冷面将军抖抖衣服下摆,也不理客人,转身进房,还“嘭”地重重关了房门!   吴禹怪叫:“喂!你们一个两个的发什么疯!”   “走吧,看来我们俩今儿是没法如愿了。”李慕远拦住吴禹。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两人没精打采地出了尚书府。   第 46 章   今天这事怪了:难道是柳昆不满意这门亲事?可双亲健在作兄长的能改变什么?为何柳昆要打赵雷霆?看今天的架势好象是赵雷霆理亏?赵雷霆理亏在哪?赵雷霆又是想怎么“胡来”?   两人琢磨半天,如何也猜不到赵雷霆想要换娶亲,索性丢开这事。吴禹道:“宁和公主的宴会花样越发多了,这次还非要各府的兄妹成双出席。”   “什么花样!无非是寡居老女人闲得无聊找乐子。”   “哈,这可就是你不厚道了,再怎么说她还是你的亲戚长辈!”见好友根本不受教,吴禹又道,“听我妹妹说,这次她指名要柳三小姐参加,那样的话柳昆肯定会来,不知道赵雷霆是否会带着他妹妹出席,他若也出席只怕到时候又有热闹了。”   “……为何指名柳三小姐?”   “据说是宁和公主要当厅展示作画,赠与柳三小姐做投壶游戏的奖品。”   宁和公主作画那两把刷子可远没名气大!李慕远闻言不语,暗自讥讽。   ……   是夜,赵府和柳府主人心里皆不太平。   上午媒人离开柳府直奔赵府,见了赵夫人,言:话已递给柳家,后面的事她不管了。也没法管,如今柳家夫人病倒,万一有个闪失,好事变歹事,这不是作孽么?!媒人直道这门亲事说项她无法胜任,请赵夫人另请高明!   赵夫人连连安慰挽留,打了重赏,方稳住媒人。   下午又传柳家公子打上门来的消息。   赵老爷与夫人合计许久,无奈叫来二儿子,狠话软话这般那般说了一筐,也没见二儿子改主意。   骂走赵雷霆,赵老爷问:“喜贴是否已经散?”   赵夫人发愁:“已散了大半,换人家已来不及!”   “看你办的什么事!”赵老爷发怒。见夫人落泪,他缓下语气,“事到如今,你急也没用,你我尽父母爱子之心,尽量说服柳家就是,不成的话还按原来的办,到时也由不得这个逆子!”   赵夫人闻言拿定主意,渐渐收了泪水。   ……   柳昆愤愤回府,和父亲母亲讲了他去赵府经过。   “如此说来,赵府提亲时赵将军和你在悟县是以他不知情?赵将军相中怡然,而赵老爷和夫人中意的是婉然,所以才有现在的改亲一事?”柳老爷沉吟道。   柳昆一脸气愤,点点头。   柳夫人摇头叹惜:“不管什么说,赵家门第高家风好的确是个好人家,赵将军又是个难得的好男儿,毁亲着实可惜了!我们柳家也丢不起这脸!反正对外都是柳家嫁女,不如……”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宁可没了这门亲事!”柳昆暴跳。   柳老爷道:“还有二十多天,亲事与赵府还有商榷余地。我们柳家不同意改,且看赵家如何答复。”又忍不住嘱咐,“昆儿,你那臭脾气给我收敛些,别坏了你妹妹的好事!这事要严格保密,别让下人乱嚼舌头,还有,别让婉然和怡然知晓,夫人暂且安心养病,嫁妆……还是照常筹备着。”   第 47 章   舅老爷饱睡一觉起来,顿觉神清气爽,加之妹夫允诺了将江陵的府邸借于他住,更觉不虚此行。   舅老爷广派礼物赏钱,柳府上下皆面带笑容,喜气洋洋的。   柳怡然也分得了若干礼物,不过最令她开心的,莫过于舅老爷带来的昔日闺中密友王家四小姐王金娥写于她的书信!   怡然掂着厚厚的书信乐得合不拢嘴,晚饭也没吃安生,饭后应付了几句便告退回房,散了屋内的下人,独自在灯下细细阅读金娥的信。   看笔迹信不是一次写的,前面零零散散写的是江陵的见闻,巷长里短的趣事,王家的一些家事。怡然边看边笑,边笑边叹,看到熟悉处不免有些伤感,算来她和金娥江陵一别已有大半年了。   后面的信明显纸质华贵许多,笔迹略显缭乱,怡然不由得凝神细看,却原来这部分是金娥成亲后写的!金娥已成亲,嫁于一个五品的巡察,做了填房的正室。   信中金娥没多提她的夫君,倒说了许多她婚后的生活点滴和感受,字里行间透着惬意。怡然读着,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信的结尾还有更大的好消息:过了新年她的巡察夫君将到京城任职,金娥将随往……   哥哥高中,大姐得子,二姐出嫁,好友团聚……件件喜事当头,怡然喜不自禁!   怡然直觉得来京城后,生活有说不出的圆满,对飘浮在柳府上空的那片阴云丝毫未觉。   第二日,怡然呆在房内给金娥回信,从早上写到下午,仍觉意尤未尽。   柳老爷和夫人对怡然腾出自己的院子给舅老爷一家住的做法和安排十分满意,私下里夸三女懂事能干,觉得这女儿甚令人宽慰。   柳老爷想起当初赵府接婉然去京郊时,怡然曾说起过那些贵人不好相与、求他不要让婉然去的话,如今看来倒是很有预见的,遂说给夫人听。   柳夫人听后很是惊奇,感叹道:“从前老爷看重怡然,如今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了。”   贵人不好相与!话虽如此说,等接到宁和公主的帖子,柳府还是颇感荣幸,老爷和夫人催着怡然和昆哥儿小心准备、郑重赴会。   第三日,怡然跟着哥哥赴花会,兄妹两同车。   柳昆一直情绪不高,怡然问:“哥哥这两天倒是怎么啦,心事重重的?”   “无事。”   “真的?”怡然不相信,撩拨哥哥说话:“哥哥,这花会好奇怪啊,非要兄妹同去?二姐要是不去备嫁能同来该多好?”柳昆时答时不答,怡然白了他一眼,便收住口。   ……   宁和公主的花会规模盛大,宾客满园。柳家兄妹又见到了他们的老熟人——李家、吴家和赵家兄妹,相对微笑行礼问安。   之后,宾客们开始玩猜谜抢答兑奖品的游戏,现场有些嘈杂。   见赵雷霆向这边走来,柳昆立即扭头离开,怡然不明所以,抱歉地朝赵将军笑笑。   赵雷霆垂下身,道:“柳姑娘近来可好?”   怡然笑着点点头,转又看向唱题的监官。忽听耳边这人道:“莫非柳姑娘也不理我了?”   “恩——?怎会?你可是我的姐夫呀!我还怕将来你不理我,我可是惦记着尚书府的藏书呢!”怡然觉得他问得好笑,仰起光洁的小脸看他。   赵雷霆嘴角抽搐几下,道:“柳姑娘真这么想?”   第 48 章   怡然微讶:“是啊。”动他家藏书的念头不为过吧?   赵雷霆的目光深沉,意蕴不明,怡然困惑不解。   这时,吴兰过来偷偷推了下怡然:“柳三小姐,宁和公主在考你,等你回话呢!”   怡然茫然转向主席台,她连问题都没听清啊,转而求救式地看旁边吴兰和赵雷霆,这两人没什么表情提示!众多视线投来看着她等她回答,怡然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小女不知答案,夫子尚未教授……”越说越气短。   园里暴出一阵轰笑。   宁和公主忍俊不止,掩面道:“是该向夫子好好请教请教。”   园里又是一阵笑声。   猜迷游戏继续,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走,怡然这才抬起头,问:“刚才公主问什么?”   吴兰笑:“她问一年几季,一季几月,一月几天,一天几个时辰?”   “啊?!”怡然欲哭无泪,完了,明儿全京城的贵人们都知道柳府的三小姐是白痴了!怡然暗自恼恨,回头却见罪魁祸首的冷面将军在那儿忍笑!几步远外的吴禹和李慕远亦如此!怡然心中更觉懊恼得不行。   “没关系!”柳昆走回来拍拍妹妹的肩安慰,怡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柳昆见了不由为之展颜。   此后,宁和公主当厅挥毫泼墨,还特意命人把怡然叫到身边作陪。画毕,宁和公主接受众人称赞,并当众将画赏赐给怡然。   这回众来宾就没有不认识刚才有惊人一答的柳三小姐了!   然后是赏花,宾客自主活动,不停的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怡然如坐针毡,一心想早点离开花会。   偏有人不如她的意,李吟松拦住她的路,打趣她:“请问三小姐,为何街头五岁小儿都知道的答案,夫子却不肯教授于你呢?”   说得周围人又是一阵笑。   怡然没好气地瞪他,脸儿红了白,白了又红。   另几位公子见状帮忙解围:“别闹了,刚才柳小姐未听见提问……”却忍不住又是笑。   怡然抿嘴低头思索片刻,猛地抬起头,恭敬讨教道:“李公子学富五车,那么请您教授一下小女子:为何一年分四季?一季有三月?一月三十天?一天十二时辰?”怡然强自镇定地反问,黑黝黝的眼睛熠熠发光。   “这……为何?”李吟松语塞,“……不是自古就这么分么?!”   环视一周,无人能答。怡然神气道:“原来各位的夫子也没教授啊!”   赵雷霆柳昆吴禹李慕远吴兰等皆你看我我看你,无话可说。   “请问李公子,为何街头五岁小儿都知道的答案,夫子却不肯教授于你——呢?”怡然呈小人得志状,众人见了不免大乐,连李吟松也摇头失笑。   ……   回去的路上,怡然扬眉吐气,咬唇偷笑。   “偷换命题!”柳昆狠敲了一下妹妹的头,笑骂,却不禁得意:“到底是我妹妹!”   第 49 章   翌日,媒人再登柳府门。   柳夫人闻信不免又是一阵心惊肉跳,躲又躲不过,只得扶着丫头勉强出来接待。   然而,这回媒人上门为的却是五小姐柳惜然。   前日郊外骑马,虽然许之山许参将第一时间未出手救助,但是后来不得以还是由他将柳惜然抱上马车、抱进医馆,不得以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许之山回去后,辗转难眠,毕竟柳惜然是好人家的女儿该对人家负责,毕竟这姑娘也活泼可爱也漂亮动人还有些神似那一个,毕竟自己努力几月那一个对他的态度并未改观,毕竟他也该成亲了,这么一想,许之山便请来媒人,备了礼物,正式前去柳府提亲。   柳夫人初听,很是不悦,怎么又是换女儿提亲!虽然前头许之山不是正式提亲,虽然柳家也未应允他,可是这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待听完媒人说项,转念为喜,不论如何,这许之山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有官职家世好倒是好女婿的不二人选!   柳夫人露出笑脸,只说五女年纪小,这事还得与老爷商量,封了赏银送走媒人。   消息传到后厅,几个女人正在准备嫁妆,一石激起阵阵浪花。   二姨娘对三姨娘喜道:“恭喜你了!这许参将的官品比咱们老爷还高一级,又年轻有为,五小姐腿是受了伤,却因祸得福,是个有福气的呢。”   三姨娘欢喜在心,然以前她曾对参将多有微词,如今不好转变太快,抢道:“哪里的话,咱们府上与尚书府联姻,那许参将在赵将军手下任职,若成了连襟,少不得受二女婿照拂,他才是得了福气才是!”转又讨好地对婉然道:“说到底要感谢二小姐才是,否则许参将怎会看上惜然。”   婉然勉强笑笑,旁边的舅小姐张水云羡慕地感叹道:“原来二表姐夫家这般富贵呢!”   “可不是!”厅里笑做一团,二小姐嫁的夫家也是全府的骄傲!   婉然坐不住了,这两天的猜疑思量太过令人煎熬,于是下定决心要去柳夫人处问个明白!问了丫头夫人何在,婉然起身直奔前厅。见过礼,婉然散了下人,问道:“娘与女儿说实话,赵将军可是想娶三妹?”   “女儿勿听信传言。”婉然是如何知晓的?!心疼女儿,柳夫人面带惊慌支支吾吾。正不知如何是好,外面报有媒人求见,柳夫人连忙传了进来。   是赵府的媒人!媒人见二小姐也在,不由暗自庆幸,陪着笑脸道:“前儿老身糊涂错传了信,今儿在赵府,当着着赵将军的面,赵夫人说按原定吉日迎娶二小姐!是故老身特意来府上道歉陪罪。”   柳夫人一听,心中大石顿时落地,笑容和蔼可亲起来,示意二女:这回亲耳听见安心了吧。   ……   柳昆听说后高兴之余心中打鼓,立即找到赵雷霆处,低声问:“博亚,你不是……怎么又同意娶婉然了?你会对婉然好吧?”   赵雷霆“哼”了一声,挑眉冷道:“你小子,想让我对你妹妹好,还不老实点!”   柳昆放下心来,浑不在意地搭上他的肩,嬉笑道:“得令,以后小弟唯兄长马首是瞻!”   赵雷霆听罢反手搭上柳昆的肩,两人相对而笑。   另三位公子来寻赵雷霆,恰巧看到这一幕。   李慕远和吴禹对视:这对亲家怎么又好成这样?这抽的是什么疯!   第 50 章   柳惜然微弱的抗争很快就在柳老爷和柳夫人面前偃旗息鼓,柳家五小姐的婚事,除了当事人柳惜然反对两声外,很快被敲定下来。   无奈接受父母的安排,柳惜然颇能自我安慰,与欣然道:“罢了,他不嫌弃我庶出,我该烧高香才是,况且嫁给他后能留在京城,又不用侍奉姑婆,光冲这点也值得我偷笑了,”扶了扶伤腿,扯了个笑脸,“许家那些女人们最看不上我,现在听了非气晕不可,哈!真解气!”   欣然不无忧虑地叹气:“你倒好了,只等满十五出嫁,三姐和我如今还不知婆家在哪呢。”   惜然神气道:“或许你将来的夫君比不上许参将,但估计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欣然白了她一眼,泱泱不乐地走了。   ……   转眼过去一月,柳家上下欢天喜地等好日子临近。   然而好事多磨,朝廷上出了大事。皇太后薨,举国大丧,停娱乐停婚嫁三月。近在眼前的柳二小姐和赵二公子的婚典不得不延期举行。   为了妹妹的婚事,柳家大少爷定期出京巡查生意的行程被一拖再拖,现在婚礼没了,柳昆决定不日离京,照例来和三妹告别,鼓捣怡然:“妹子,京城呆着不腻呀?不如跟哥哥出去走走,你将来嫁人后相夫教子没准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说得怡然意动,现在家中无事,婉然的嫁妆齐了母亲的身体也好了,怡然犹豫:“舅老爷一家没有走的意思,和两妹妹挤在一个院子里,时间一长的确感到不便……你说爹娘会答应吗?”   柳昆眨眨眼:“放心,你哥哥我啥事办不成!”   兄妹俩打了长长的腹稿,结伴到书房游说柳老爷同意。   没想到柳昆和怡然一说,柳老爷竟很快同意了,预备好的说辞根本没用上。   原来,舅老爷跟柳夫人提了几回要亲上做亲:把他女儿张水云嫁给柳昆,或者把柳怡然嫁给他儿子张彤云。   柳夫人有些被他说动,毕竟是自己娘家兄弟,亲上做亲不会互相亏待了孩子,加之赵府换亲的事弄得她有些心惊胆寒,觉得和布衣人家结亲未尝不是件好事。   偏柳老爷不同意,柳昆和柳怡然是他最看重的一双儿女,舅老爷仅仅家道殷实如何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子女?!是以任凭夫人在枕边如何吹风,柳老爷对舅老爷的提议坚持不松口。   舅老爷倒不着急,心想让孩子们多接触,等日久生情生米煮成熟饭,也由不得柳老爷不答应。   柳昆和怡然的想法正中柳老爷下怀,兄妹俩离开京城,肯定能打消舅老爷亲上做亲的念头。柳老爷不与两人明说,只嘱咐柳昆一定要注意妹妹的身体,万事安全第一。柳昆和怡然一一应下,打点行装准备出门。   ……   京城四公子得信,在仙客来为柳昆设宴送行。   设宴过于仓促,赶在柳昆临行前。可现在几人的关系已非同寻常,柳昆应约而来。   待跑堂的挑开门帘,早已等在包房里的四位公子才发现,来客不止柳昆一人,他后面还跟着位明眸皓齿面如皎月的小公子!   第 51 章   面容如此熟悉的小公子!京城四公子讶异。李吟松先反应过来,玩笑道:“这位小公子面善得很,怎么称呼?”   柳怡然有摸有样地上前行礼,礼罢直起身,咧开的笑容里藏着一丝羞怯:“问诸位公子安!在下柳冉,跟随堂兄柳昆外出办事。”   “柳冉?”也是,方便在外行走。几人默念,皆笑,相让入座。   年长的赵雷霆坐首席,李吟松与李慕远在左,吴禹与柳昆在右,最年弱的柳怡然挨着柳昆坐在席尾,与赵雷霆正好相对。   “见放这是马上就要出发?”赵雷霆口里问柳昆,眼睛看的却是他旁边的人儿。   “实不相瞒,我和怡……冉儿刚从府上告别出来,已用过饭了。”柳昆解释。   打量柳家兄妹行装,李慕远道:“这般匆忙,骑马走吗?去哪?要多久?”   柳昆答道:“确是临时起意。开封府、济南府、徽州府、庐州府打算兜上一大圈,如有可能,沿途还会游历华山,嵩山、泰山、黄山、庐山,之后返回。好在过了雨季路比较好走,因想在腊月前回京,是故选择骑马走,前前后后大概得三个月吧,应该能赶上回来过年和二妹的婚事。”   吴禹不满:“要离开这么久!非去不可吗?非你去吗?”难得结识到柳昆这样即对脾气、人又风趣的新朋友,还未尽兴就要分离,实在有些不舍!其他几人亦有同感。   柳昆主意已定,不为所动,几人也就不便再劝。   一时沉默,忽听李慕远道:“此去路途遥远,风险莫测,加之有令……弟同行,”稍顿,看了眼一直低着头默默喝茶的怡然,又道,“门外为兄的两个护卫功夫尚可,暂借于你,一路同行路上也好多些照应。”   柳昆忙推辞,言同行已有家丁护卫。   可既然李慕远开了头,另几位也不甘落后,纷纷表示也要提供护卫。柳昆连连推辞。   哥哥和几位公子的交情果然不一般,怡然心道,坐在那儿用心看用心听,一声未吭。   正热闹中,李吟松重重放下手中酒杯,烦道:“罢!华山,嵩山、泰山、黄山、庐山这些个地方我都没去过呢,天天拘在巴掌大的京城,还不如柳……走南闯北的,干脆我跟你们一起去得了。”   “你省省吧,接下来的守孝祭祀你躲得掉吗!”李慕远冷道。   李吟松闻言,刚起的兴顿时去了,颓然泄气:“没意思,没意思透了!上回悟县还是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我就没离开过方圆两百里的地,这皇子当的还没白丁来得自在滋润,”转又愤愤地抢白李慕远:“你还不是躲不掉!”   “搏亚也走不掉,”吴禹安抚,却安抚得并不彻底,他转又得意地笑道:“不过,我倒可以。”   不理另三位威胁的目光,吴禹揽住柳昆的肩,挑眉提意:“见放,我也想见识一番名山大川,不如等我一天,我回去收拾安排一下。我与你同去,如何?”   第 52 章   那日酒后惜别,京城四公子送走柳家兄妹。   吴禹则被挤兑到悟县去看矿。   吴禹情知是另几个看不得他无官一身轻、看不过他能出去自在。抗挣无果摆脱不掉,碍着多年的情份,恼又恼不得,吴禹也只好认命去了悟县。   月余,待吴禹从悟县返京,四公子重聚时,比平日却多出了许多话题,主要是围绕着柳家兄妹的旅途和书信,这些信件给四公子枯燥的京城生活带来一抹亮色。   原来,柳昆走前曾应承下多多给众人写信,沿途托官驿传送于皇五子,再由李吟松代转他人。依着柳昆的性子如何有这种耐心?是故,从第二封书信开始,皆是由柳冉代书。   柳家兄弟每到一处,必是四处游览名胜,品尝各地美食。柳昆外出办事时,柳怡然则闲闷在旅社。   怡然记录沿途见闻,写信于家人朋友的同时,乐于替兄代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四位兄长见字如晤:弟等日前入嵩,小雪山重寺静僧侣众香火盛,隔日北上,勿念。冉代书。”   怡然写给四公子的信可谓够简洁明了,往往每封不足五十字。然而写给柳家父母、姐妹、闺友的信,可就洋洋洒洒篇幅无限了:言辞活泼,幽默有趣,涉及颇广,视野独到,且图文并茂不拘形式,颇具观赏性和可读性。   官驿送来的柳家兄妹的信,包括请李吟松代转的,皆未封口,以示不涉要务。四公子感慨柳家兄妹为他们着想用心良苦的同时,不免对信的厚度、对厚彼薄此区别对待大有微词。   写给他们的信实在太简短太不解渴,转送前也就不要怪他们不请自阅了。   几人头两回窃读代转的信时还是心怀歉意的,毕竟有违君子之风,可这些信写得实在别具一格让人爱不释手,既然信不封口信中并无私密内容,既然大家都未对窃读表示忏悔,既然你阅我阅大家都阅了,后面的来信他们读起来就泰然多了,再后来根本就理所当然了。   ……   这日,怡然写给家里的信中描写了一段关于一位乡绅家的小姐抛绣球选亲的片段,四公子读罢喷茶,读了又读,几人乐不可支。   吴公子从赵将军手中抢过信纸,拂去上面的茶痕,不满道:“博亚你当心点,污了如何向柳家小姐交代!”   赵雷霆好容易收住闷笑,不以为然地答道:“这信是写给我的夫人。”言意之下,这信差不多就是写给他的,你们能看到还是他给的恩惠!   李慕远哼道:“眼下还不是你夫人!”   信是李吟松带过来的,他早已看过,是以不以为奇:“还是前儿的信中说的围着篝火烤兔子有趣,痛饮土酿的高粱酒,月下高歌信天游,那会是怎样的滋味呀!”说着无限神往地眯起眼。   怡然上封信里描写得太过诱人,本是稀松平常的烤兔子,被她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感觉,让这些个成天吃斋念佛办丧事的艳羡得不行!   第 53 章   隔日,吴禹亲自将信送至柳府。   可巧这日柳老爷及夫人不在府,这两位携舅小姐及管家等出城送舅老爷和舅少爷返乡去了。下人入内通传,吴禹正犹豫不定是走是留之时,没想到柳二小姐迎出接待。   吴禹略感惊讶,他与婉然两人之间谈不上生疏,但也算不上特别熟。   行过礼后,两人落座,婉然接过托盘传送过来的信,并没急于打开阅读,而是温婉地表达谢意。   吴禹忙正经作答,表示多亏皇五子,他不过是顺手之劳。   两人规规矩矩地谢来谢去,让来让去,很快便没了话题。   气氛有些尴尬,吴禹干咳一声眼神顾左右顾上下,不期对上了二小姐的娇容,不由一怔:此时的二小姐如月下带露的花儿一般,静静地绽放,如许的娇媚!!   为何他以前就未发现二小姐如此之美呢?!吴禹呆看着婉然有些失神!   “吴公子!”婉然不得不再次出声,“吴公子!”   “什么?”吴禹狼狈回神。   “请用点心。”婉然仍端坐远处,客气相让。其实人早已被他盯得红了脸,垂下头去。   屋内静默少许,吴禹道:“见放他们这次游历甚广,机会难得,二小姐未能与兄长和三小姐一同外出,实在可惜。”   婉然微讶,温柔嗪首道:“是。”   吴禹遗憾地笑笑,“实不相瞒,容止亦早有出游念想,惜总有俗事缠身不得成行。”   “……来日方长,公子勿憾……”婉然语焉不详地劝慰。   “呵呵,也是,容止竟不如小姐想得通透,”吴禹甩掉不转瞬间的那股失意,兴起神往道:“没想到见放他们能登上莲花主峰,山顶一片白雪皑皑,万事万物沉静如眠。只有脚下融雪声。哈气成霜,回声震雪……”   窗外的阳光斜照在这位公子的身上,配上眼前的音容笑貌,说不出的儒雅飘逸。婉然心中暖洋洋的,微笑接道:“三妹跌倒无数次,爬起来时,身上滚的雪,足有几个她那么厚。”   “他们抓到一只野兔,烤了,十几个人分,每人能分到几口啊……”   “下山的时候,哥哥还弄了雪车,滑行……”   “只是见放在雪车里摔地横七竖八,哈哈……”   说到这,吴禹和婉然相顾会心一笑,前者想象着柳昆倒霉的样子禁不住又笑起来。   笑着笑着,吴禹忽想到这些情景是柳家家信里的内容。这么一想,就觉得婉然的笑别含他意了,不由得有些讪讪的。   吴禹收了笑容,重又将话题转向柳老爷和夫人的外出,如此说了几句,又没了话说,厅里恢复沉默。   于是,吴禹起身告辞,言仍会及时传信。   婉然再次表示感谢,不便多留,施礼相送。   目送吴公子背影消失,婉然这才回转身来,叹了口气。摊开手心,一条七彩石装饰的腰带,已经被她握得汗津津的。   第 54 章   半月以后的一个下午,安国侯府的书房内,吴禹又一次站起身,踱到书桌旁,面看向窗外似在赏景,手却百无聊赖地摆弄上笔架的毛笔。   斜靠在软塌上的他的挚友李暮远,眼睛不由再次离开手中的书卷,目光狐疑地跟着他转了几转。   书房内已燃起炭盆,房内温暖如春。房外冷风萧瑟,呼啸卷走枯叶,树木只余枝桠,留出大片的天空。可为什么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些寒冷压抑、这么不舒坦呢!吴禹无意识地揪扯秃了一个画笔,跟着又开始扯第二支。   李暮远将目光转回书本,肯定道:“容止,你心里有事!”   “我?无事。”第二支画笔秃了,吴禹扯上第三支。   “无事能否请你放过我的画笔?上好的湖笔!”李暮远凉凉的一句,眼不离书。   吴禹这才看见手中物,抱歉地放下,重踱回,转了两圈,立于博古架前,眼中根本没有古董摆设,只闻他道:“诚之,你说你我是否也该……”   忽地顿住。   半晌,李暮远翻过一页书,哼道:“也该什么?”   吴禹迟疑了一下,转了话题:“没什么……见放有日子没来信,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哪?这么奔波也不知他们身体是否吃得消?”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该到济南府了,距离远书信耽搁了也属正常,”闻言李暮远放下书,坐起身,无奈道:“瞧你心烦意乱十多天了,说吧,到底怎么了?”   吴禹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一本书朝他飞去,李暮远笑骂:“冬天刚来,你倒是叹的那门子秋!”   吴禹机警地闪开,也笑了,“偷袭我,你找死!”猛地扑过来,两人搏击在一处。   过了一两盏茶的功夫,两人同时歇了手脚,摊在塌上喘粗气。   身上松散了,人也就开朗了。吴禹将手臂枕于脑后,忽道:“诚之,我觉得我心上有人了……”   李暮远哼笑:“你的心上人从未断多。”   吴禹翻身侧卧,看着好友:“这回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总在我眼前晃。”   李暮远微笑不语。   “她……我该怎么办?”   “如果家世相衬,她对你也有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家世不算相衬,对我不知是否有意,她……许了人家尚未成亲……”   “你昏了头了!”李暮远不满道。   “是,可我脑袋里全是她。”吴禹苦恼万分。   “呵,哪家的小姐?竟迷了风流才子的心智?”李暮远愈发不满。   “你也认识的……柳家二小姐。”吴禹鼓足十二万分的勇气,答道。   “胡闹!博亚下月就要与柳二小姐成亲,你趁早死了这个心!”李暮远正经训斥。   吴禹重又摊回塌上,挥拳猛砸了几下,长声叹道:“唉——,我知道。”   李暮远无语看着好友,心下唯有叹息,劝道:“起来,我们过去看看,也许见放会有信来。”   第 55 章   又一个多月过去,已入隆冬,柳家兄妹一行出得庐州府地界返往京城。   这一路上尽享各地风俗美景和美食,可谓收获多多。然人在旅途,不免思念家人,外出时间久了,再美的山水看起来都没了滋味。加之天气恶劣长途奔走,体力消耗过大,这一行人明显地消瘦了许多。   期间柳怡然还不大不小地染过一次风寒,柳昆就越发没了玩的劲头,带着众人一门心思地往家赶。柳昆掐指一算到京时间,应该不会误了二妹的婚典,于是放下心来,拉住马头,对马车里的柳怡然道:“三妹,时间充裕,不若我们先找家客栈歇息歇息。”   最近柳怡然一直乘车,闻声未掀开车帘:“哥哥安排就是。对了,哥,可是要去我们上次路过关中去的那家客栈?”   柳昆笑道:“妹子还记得?好,就去那家。”说罢,示意柳风头前带路。   天寒地冻,一行人终于在午时赶到客栈,要了一个包间。   重返故地,柳昆如释重负:“可算快到家了!”   怡然依旧一身男装,轻笑感慨:“我们离开江陵也快一年了,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记得上回来时,我还在后院喂过马呢。”   柳昆也笑:“上回在门口与李公子吴公子曾有一面之缘,可惜那会彼此不认识。”   正说着,客栈跑堂进来,问是否是柳府的人?   柳风道是,问有何事。   跑堂长出口气,庆幸道:“可算等到了,有位李公子从半月前就开始打听,今个又在此等侯多时,您几位等等,小的这就去请李公子。”   李公子?李慕远还是李吟松?柳家兄妹相对而视,尚未开口,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帘掀起,露出一张他们熟悉而久违的面孔。   “诚之!”   “见放!”   柳昆迎上去和李慕远抱在一起,惊喜地互拍肩膀,笑着寒暄问候。   之后,李慕远的目光停在站在一边含笑注视着他们的怡然身上。怡然在那边低头行礼,李慕远这边还礼。李慕远温和问道:“冉弟瘦了许多,一路可好?”   怡然微微一笑,仍低头作答:“谢兄长挂念,小弟一切尚好。”   “诚之过来坐,”柳昆热络地将李慕远让到主座,“博亚容止他们可好?可想死我了!你如何会在这儿?我写给你们的信可都收到?京城里一切可都还好?……”   柳昆一时激动问了许多,李慕远看着他只笑不语。   柳昆随即反应过来,留下怡然,吩咐随行的人另开一包间用餐休息。   房内酒菜上齐,三人边吃边谈。   李慕远道:“国孝期已过,朝上准了我的假,一来帮博亚准备大婚典礼,二来年前家族事务多需要处理,今日路过此地,算你的归期就在眼前顺便打听,没想到竟正好碰上了。”   “正所谓心有灵犀,我刚才还在念叨你和容止,没想到立即就把你念到眼前了,哈哈。”柳昆开怀大笑。   “哦,果真如此?”李慕远貌似不信,求证于怡然。   怡然抿嘴笑笑,见李慕远似在等答案,方才作答:“刚才哥哥正巧在说,上回与李公子和吴公子在此客栈门口相遇时还不相识,跑堂就进来报有位李公子找……”   李慕远闻言亦开颜畅笑,与柳昆豪爽碰杯。   旁边的怡然埋头吃饭,心下不免嘀咕:这人原来也有明快的一面。   第 56 章   饭罢出了客栈,李慕远力邀柳家兄妹和他同乘一车。   安国侯的皇家马车宽敞舒适,自然不是怡然所乘坐的那辆临时购买的简易马车所能比的。柳昆心疼妹子,加之言未尽兴,便欣然同意了。   李慕远的马车车厢内装饰富丽且保暖,三人同坐一乘空间仍有宽余。柳昆甚是满意,话就更多了,主人也努力地介绍京中他们走后的情况。两人你来我往,怡然则安静地旁听,时而陪上些笑容,一路上车厢内气氛很是热烈。   走出七八里,柳风车外报:柳府留在江陵的老管家求见。   柳家兄妹莫名对看一眼,李慕远遂命停了马车。   柳昆挑帘下车,一看果然是老管家,奇怪道:“你如何会追来?江陵发生了何事?”   老管家一身尘土,满面风沙,喘着粗气道:“在下正赶往京城送信,碰巧在客栈打听到少爷刚走,所以快马加鞭追来,可算追上了!少爷,您快回江凌看看吧,舅老爷快把咱们柳府给拆了!”   “拆了?不会吧?”柳昆吃惊,借给他的府邸,舅老爷不至于吧?   “唉!少爷,在下实在有负老爷之托!两个多月前舅老爷从京城带来了老爷的书信,在下没二话地把柳府交给舅老爷,没想到,舅老爷嫌府邸布局不好,先还是小改,后来竟大改,现在竟然要拆了后花园墙把外院也扩进去,这还不算完,舅老爷还要插手农庄里的事务!”   “胡闹,留下的老人都干什么去了?”柳昆皱眉。   “在下实在拦不住,舅老爷还说了,将来少爷是要娶舅小姐的,亲上加亲,称他是府里的主人也不为过。留下的老人们实在无法,合计之后,让在下进京求老爷的意思。今碰到少爷,不如少爷这就同在下回江陵,说不定还能挽回些……”   管家似所言非虚,柳昆当下决定先回江陵一趟,可又有些犹豫,这么一来回多出几天的折腾,妹子身体是否吃得消?   车外的对话,车内二人听得一清二楚。柳昆转身回到马车,与车内人说打算回江陵,两人并未表示异议。   掀开的车帘带入车厢一股寒气,柳怡然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柳昆见状顿时不再犹豫:“冉,你跟着诚之兄回京。”   柳怡然以帕捂鼻,两眼带雾,含含糊糊地说:“哥,我陪你去吧,来回不过多耽搁六、七天。”   “你身子这样经不起骑马折腾了。我速去速回,回来还赶得上婉然的婚事,带上你反而拖慢,柳风随我,其他随从都留给你,”又转向李慕远:“冉儿就托付给诚之兄,请帮弟毫发无损地送到柳府。”   李慕远郑重道:“见放弟放宽心,距京城不过大半天的路程,令弟定会被安全送到。”   柳昆车内车外嘱咐了又嘱咐,叮咛了又叮咛,最后又返回车厢,捏了把妹妹的小脸:“听话,自己好好的,哥哥去了。”   ……   目送柳昆一行四人离去,李慕远道:“冉弟就在车内休息,为兄……去骑马,正想松散一下。”   柳怡然如何好意思占了人家的车去,况且李公子未着劲装骑马不便。一路上男装行走,怡然倒习惯了与人以男儿相待,少了女儿家的扭捏,遂道:“小弟不累尚不需休息,兄长如不介意可与小弟在车内说说话。”   李慕远闻言稍顿,眸光闪闪,眼前的柳怡然一身男儿装扮,表情自然大方,再客套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于是对外吩咐“上路”。停下的车马又起程了。   一阵沉默,李慕远道:“见放已有婚约?”   怡然一愣,方才会意李公子误会了刚才管家的话,解释道:“未曾,舅舅曾有此意,但家父家母尚未应允。”   第 57 章   马车不急不缓稳健前行,马铃儿有节奏地歌唱。   车上二人安分地端坐,车厢里显得过于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慕远先打破了这份令人越来越感到压力的沉默:“吾妹李娇和吴兰小姐甚念你。”   柳怡然闻言微微一谔。   她与那两位贵小姐交情不深,更何况她还无意中听到花园里的那段对话对她们并无好感,之后花会相处和她们也不过是泛泛而谈,实在无理由得到她们的垂青。怡然遂不置可否地笑笑。   李慕远见怡然无话,连客气一下的意思都没有,接着补充说服道:“你们离京后,她们不只一次提起见放……和你……”   想念柳昆倒有可能!怡然回想起那两位贵小姐在花园里对柳昆的言行举止,不由得微笑,不由得多想起来:莫非那两位贵小姐对自家哥哥有意?李公子向自己提起这事,莫非有意撮合他妹妹和自家哥哥?   在怡然眼里,自家哥哥当然是最好的,被显贵人家看上也是最自然不过的。   思及于此,怡然含羞带笑,看向李公子的目光柔和许多。   两人目光对个正着,柳三小姐柳怡然明媚的笑靥晃得李公子李侯爷李慕远有些失神。   柳三小姐的心思既被哥哥的疑似桃花运带走,人倒放松随意多了,与李公子平常地谈起话来。话题自是围绕他们这此出行,各地风俗,各地美景,都是谈不完的话题。   怡然越谈越尽兴,不料想这人竟不象他看起来的那样冷竣疏远,更没料到这人竟如此风趣健谈!观其言谈,足以说明这人兴趣广泛,博学多才,见解不凡。   柳怡然不禁对李慕远大生好感,枯燥的旅途因此变得短暂而令人愉悦。   如果不是她后来提起旅途中遇到的抛绣球选亲,如果不是因此她与他发生的争论,也许这好感还会大大地加大。然而,争论毕竟发生,赶到京城时,怡然对李公子的好感还原到零。   李慕远认为抛绣球折亲极其不成体统,即有违等级族制又混淆门第血统。在他看来,高贵的人婚配同样高贵的人方能有高贵优良的后代,才能保证等级制度和社会的稳定,而低贱的人则应婚配低贱的人。   显然李公子的高低贵贱是从门第来划分的。显然柳小姐是极其不认同此观点的。如果照此说来,她的姐姐是配不上赵将军、她的哥哥也没份娶贵小姐的!敢情刚才还是她为哥哥自作多情了。   柳怡然先是愕然,然后据理力争,与李慕远从等级争论到血统,从家庭辩论到社会。李慕远不料柳小姐激烈反应,惊讶之余仍坚持己见。   两人争来辩去,谁也说不服了谁,谁也不能接受对方的观点,口干舌燥之时不约而同收住了口。   ……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京城,时已近傍晚,车厢的气氛随着太阳从当空西薄到天边而渐渐从热烈转到冷却。   两人无话,只听得车外市井的热闹声越来越大。   又行了一段路,李慕远犹豫,邀请道:“冉弟,我们现已入城,不若为兄唤来容止、博亚……还有娇妹和吴小姐,为你接风可好?”   第 58 章   怡然此刻归心似箭,念及搭乘的还是人家的马车,遂婉言谢绝。李侯爷虽感遗憾倒也未坚持,亲自护送怡然到府,还拜会了柳家二老,方离去。   柳府人对李侯爷的出现十分意外,不过很快就被怡然回家带来的喜悦所替代。   一家人刚用过晚饭,不过仍都聚在饭厅陪怡然用餐。怡然边吃边答边笑,看着家人亲切的面容心里暖融融的。   柳老爷见爱女虽比离家时黑了瘦了些,但并无大碍,不由甚感安慰甚是开怀:“怡然,你今晚好好歇息,有什么话明儿再叙。你二姐过几日就要出嫁了,你多陪陪她。”   怡然含着饭点头,眼睛含笑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姐姐。婉然依旧美丽动人温柔可爱,那个人竟然认为不同门第的人联姻乱了秩序,她美丽的二姐配赵将军绰绰有余才是!   婉然帮怡然添菜:“三妹想什么呢?仔细吃到鼻子里去。”众人笑。   怡然眨眨眼:“回到家,我太高兴了。”   柳夫人眼圈红了:“回来就好,儿行千里母担忧,昆儿早些回来才是。”   柳老爷道:“好好的夫人又伤感什么,昆儿去趟老宅不过晚到两天,也好给水儿带些家里的消息。”水云忙起身称谢。   欣然惜然玉哥儿这才得空插话,纷纷问起沿途的新鲜事。   “惜然的腿看来是全好了,”怡然搁下筷子,取帕擦嘴,笑道:“遇到的新鲜事嘛车载斗装,礼物嘛你们全都有份,还不至一份!”几人欢呼,着急拉怡然去前厅里看礼物。   柳老爷笑允,柳夫人忍不住笑骂:“看这几个急的都等不了明天了,真真这点出息啊!”   ……   晚间,怡然宿在婉然房里。   本来舅老爷走后,怡然的东西已被搬回。在她外期间,舅小姐一直住着那院子里,与舅小姐相比,她倒更愿意和二姐住在一起。于是借口要多陪陪二姐,怡然未搬东西人先过到了二姐这边。   姐妹俩同被而卧,絮絮地话着分别后的事儿,几个时辰过去,如何也说不完道不尽。   天已泛白,婉然打了个哈欠,道:“你还记得王金娥?她随夫君来京,前儿来府上拜访还找过你呢。”   本已有些迷糊的怡然立刻精神起来:“金娥?她进京了?太好了!她上回书信中说她夫君调职,日后要长住京城呢,真真太好了。”   婉然笑了笑,叹道:“她也算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料不到她最后嫁了那样的人家。”   怡然一惊,忙问:“哪样?怎么了?有不妥?她到底是嫁作了正室,且他夫君还是五品的巡察,据说人品不错,待她也不错。”   婉然又一叹,道:“她夫家可是个大家族,她夫君在家却是个不得宠的,她又是填房,唉,你日后见了便知。”   在大家大宅里讨生活,自是不如独在外自立门户单过来得自在容易,如此说来金娥倒不如不进京了。怡然心道要尽早见到王金娥才是。   第 59 章   第二日早,婢女们得了柳夫人的吩咐未入内叫醒,姐妹俩睡至巳时方起。   简单用过早点,姐妹俩亲亲热热地相携给母亲请安。   柳母将兄妹俩在外时的情形细细地问了又问,这才放下心来。   几个妹妹和姨娘皆在座陪聊,七嘴八舌说到几日后婉然的出嫁,可谓万事筹办齐备,柳母亦喜上眉梢,笑着对怡然道:“吾儿还需赶紧裁套新礼服。”   “这是为何?”怡然问。   旁边三姨娘嘴快:“这边的风俗,时兴姐妹送嫁,有道是:多来一个妹子,多活一辈子。夫人说了,送嫁那天几位小姐和舅小姐都去。”   二姨娘也道:“四小姐、五小姐和舅小姐的礼服已备好,只差你和昆少爷的。”   “还有这种说法?”怡然奇道。   ……   不久,裁缝上门,为三小姐量了衣服,等不及柳昆回来,只得拿了衣服尺寸去了。   很说了一会子话,怡然心中有事,与柳夫人道:“娘,听说金娥进京了,女儿今天想过府看望。”   三女素来与王金娥亲近,柳母自是知道的:“论理你回来是该去看看。不过,她如今住在孙府祖宅大院里,据说那孙家祖上随先帝打过江山,声名显赫得紧,虽说如今大不如前,可府上的规矩可大了去了,家中长辈又多,吾儿不若今天先递了拜帖再说。”   怡然点头,还是娘想得周全,自己失礼是小别反连累了金娥,遂吩咐家人赶紧去办。   午饭后,孙府回了允信,怡然决定明日一早就前去拜会。   ……   隔日一早怡然到孙府拜访。   怡然到得早,金娥尚在孙家老夫人处请安,里头传信出来请柳小姐过去。   此时老夫人屋里人定不会少,怡然心里暗悔不该一激动来得太早,只得暗自检查身上头上,端正了仪态跟着传信的婆子进去。   怡然进屋一眼便瞧见坐在尾席处分别快一年的金娥!只见金娥轻描眉淡染妆,挽着已婚妇人的发髻,首饰服饰质地华丽却样式收敛,比起做女儿家时别有一番风韵。   怡然眼中一热,金娥含笑起身过来,握紧她的手,然后拉着她一一向长辈们见礼。   柳怡然一身淡紫的云萝纺,明眼人一看便知衣服上面的绣工花式皆是上成,颈上璎珞项圈做工精良,且又是那般可人的容貌乖巧的性子,加之听说还是赵将军近日要迎娶的人的嫡亲妹妹,且无未婚配,屋里的夫人奶奶们对怡然的态度可谓是和蔼可亲之极。   怡然使人呈上路过浔阳时买得的上等胭脂水粉,一一分送给众人说图个新鲜,这些个夫人奶奶们笑着收下同时就越发地待见她,连对金娥也青眼有加起来。   好容易告辞出来,怡然抱歉道:“没想到你家婆媳妯娌人这般多,原本为你预备的胭脂也被分了去,都怪我带得太少了。”   金娥忙道:“快别这般说,我怎会怪你?要谢你为我长脸才是。”   两人率丫头离了孙老夫人,回到金娥住的院子,里面的摆设平常,连丫头都远不及上房的出挑。   二人尚未说上几句话,前房留下的两儿一女过来请安,怡然因此见到了与金娥年纪相仿的她的继子继女们。   第 60 章   三日后,礼服赶制出来了,柳昆也赶回京城了,而婚典就在明日。   京城四公子在仙客来酒馆设宴,一来为柳昆接风洗尘,二来庆赵雷霆告别单身。柳昆带来各地特产,纸扇,徽砚,紫砂壶……几公子边赏玩边叙话。   喝到高兴处,柳昆一拍脑门:“瞧兄弟我乐的,把最要紧的礼物给忘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锦囊,神气道:“知道是什么不?料你们也猜不到,我和怡……冉弟在曲阜淘到一块石头,你们猜怎么着?上好的黄田石!普天下难寻着呢,路过庐州府时,冉弟养病期间,我请了庐州宝石斋有名的工匠,琢磨成五个吊佩,咱们兄弟人手一份!”   按照布包上的说明,柳昆将吊佩一一递送给几人。   四人接过,果是难得的精品,更难得的是其中的情谊,赵雷霆道:“还是见放有心,以后咱们兄弟几个见佩如见人。”   几人纷纷点头称是,互相观赏着对方的吊佩。   吴禹奇道:“诚之的雕刻的是兰,花中雅者。”   李慕远接道:“博亚是竹,君子胸怀;见放是菊,花之隐者;容止的是梅,花之暗香。哈哈,当真配得有趣,有意思。”   李吟松不满地叫道:“我的怎么是松?梅兰竹菊,合着你们几个是花中四君子,就把我搁外面!”   柳昆忙道:“岂敢岂敢,松取自兄长的名字,松般的挺拔高洁,你用是再贴切不过。”   众人皆称是安抚。李吟松犹不满,哼道:“肯定是你家冉弟给选的图案吧?”见柳昆不反驳,那就是了:“明儿博亚婚礼她会来吧?看我怎么收拾这个小丫头!”   柳昆急了:“那可不成!兄长不喜欢松的图案,弟与你换就是,那妹子可是弟最宝贝的妹子,谁欺负她弟都不答应!”   说得几人大笑,柳昆始知上当,李吟松并未真恼,遂端起酒杯自罚几盏算罢。   ……   大婚前的柳家内院,一片繁忙,虽说不是第一回嫁女,可柳夫人的紧张程度不亚于头次。   柳家请了许家夫人和长女焕然过来帮忙,柳夫人尤嫌不够,柳老爷的同僚家眷也请来若干。柳夫人的紧张传给了新嫁娘婉然,婉然拉着怡然不放。柳夫人心想怡然已满十六,嫁人也是早晚的事,早些学着也好,遂同意了。   新嫁娘的准备工作很多,早几天就开始了素食沐浴,今日先被绞脸剔眉,然后又被用暖蜡裹上双手和双足。   看得怡然直咂舌,打趣道:“二姐不会被煮熟了吧?”   婉然被摆布得早就没了脾气,也不吭声。怡然呵呵地笑。   柳夫人又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礼服和婚仪用具,巡视了婉然周身上下,满意地点点头,道:“怡然别逗你二姐,事还多着呢。婉然这里忙完了到娘房里来,娘有话有交代。”   两刻时辰后,婉然的手足上被卸去暖蜡,果见手足越发白细娇嫩的紧。   怡然扶婉然进了柳夫人房,柳夫人谴走下人,又让怡然出去。婉然抓着怡然的衣角,可怜巴巴看向柳夫人。   柳夫人叹:“吾儿嫁过去可是要当主母的,可不能再象现在这般依赖旁人,”又看向三女,“既如此,你也跟着听听吧。”   柳夫人拿出一些私藏书籍物事,讲的却原来是如何行夫妻之礼,听得两女儿家脸都烧红了。   第 61 章   “花轿快到了吧,”柳夫人第四次站起,第四次自言自语,默了片刻又对二女道,“娘就说这么多,总之,你嫁过去要好自为之!怡然你再陪你二姐说会话,娘去前面看看……欣然和惜然也不知打扮好了没?你爹和昆哥儿……”坐立难安的柳夫人终于放过新嫁娘,起身离去。   留下姐妹俩相顾而对。二人连着几夜同床而眠,知心的话儿早说过一车又一车,可这会儿心中还似有万语千言,却无从说起。   眼下就要分开,再抵足而眠不知能在何时?!思及此,婉然的眼圈慢慢又红了。   怡然见了,心头跟着一酸,忙垂下头,再抬起头时已是笑靥如花:“二姐,我听说外院的人都抢着要跟你去赵府,都想跟着二姐奔个好前程,爹娘和大哥很是筛选一番,落选的很是失落还赖着娘求个不停呢!”除了婉然的贴身丫头香兰和柳夫人房里的香草外,这回陪嫁的还有四个粗使丫头和四个外院的佣人。   婉然愧道:“是吗?大姐出嫁时只带去一个贴身丫头,我出嫁却让府上搭上这么许多财力人力,二姐觉得对不住你和妹妹们,哪里还好意思去听这些!”   怡然不免着急:“二姐你乱操心什么!等我们出嫁还好几年呢。这回陪嫁过去的人很能干,你该多想着怎么派上用场才是,别辜负了爹娘和大哥的一片苦心。”   “这个姐懂!”婉然抢白,脸涨得通红。   怡然拍了下自己脑袋,这算什么宽慰人的,笑了笑差开话题:“二姐你想啊,大哥和姐夫是好朋友,你又是婆婆相中的,娘家就隔几条街远,婚后二姐断是不会被欺负了去!”说得婉然也笑了。   ……   吹吹打打的迎亲锣鼓由远而来,沿街站满了围观的人,皆喜气洋洋的。   历时三个月的国殇期总算难熬过去了,一场盛大热闹的喜庆事可谓顺应民意、来得正是时候。   若喜事主角碰巧还是久副盛名的京城四公子之一,那喜庆事倍受瞩目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这一日,赵府娶亲,轰动京城。   从柳府抬出去的三十八抬嫁妆,蜿蜒站了整条街,为这喜庆事添足了光彩和谈资。   ……   新郎倌赵雷霆赵大将军一身红袍,胸佩大红球,骑着高头大马,英姿勃发、光彩照人,哪有半分传闻中的身残心狠?!   沿途的百姓赞不绝口,祝贺叫好声不绝于耳。   赵大将军不为所动,一路目不斜视、正经端坐马上,倒是陪同的另三位京城名公子来得比新郎更兴奋一些、面容带笑、随和且亲民。   柳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李吟松骑马快行两步贴近新郎倌,坏笑:“博亚,你可想好了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过了这门可就,嘿嘿……”   吴禹白了他一眼:“添什么乱啊你!”   李慕远嗤道:“知道你羡慕得紧,赶紧找媒人也娶个吧!”   赵雷霆对几人冲耳不闻,带住缰绳,翻身下马,抖了抖一衣襟,昂首迈向柳府。   第 62 章   “新郎倌来了,新郎倌来了!”一叠声的通传淹没在鞭炮和鼓乐声中……   大门内新娘一方的众人早就眼巴巴热切地侯着呢。   新舅爷柳昆一身喜庆的迎上来,喜气洋洋地向几位好友拱手问安,引几位走向红绸扎出来的迎亲道:“快随我来,兄弟先跟几位通个气:按我们江陵的规矩,新郎催轿可是要过几个送嫁妹妹的卷帘关……”   几人闻言一顿,摩拳擦掌:“闯关?没问题呀!兄弟我最擅长了……”   新郎倌却道:“这么麻烦?可以退出么?”   “走到这儿想打退堂鼓?!晚喽,绑也要把你绑进去,”柳昆边握紧赵雷霆的胳膊往里拖边笑道。其他几人亦笑。柳昆转又跟新郎伴郎们低语:“放心,兄弟我会帮忙的!”   拜过岳父岳母,一行迎亲的人来到后院。   后院门上象征性地垂下一道竹帘,只听帘内女眷们叽叽喳喳互相嬉笑推攘:“来了!来了!”“好俊的公子!”“新郎倌好个威风!”“水云你可把持住,不许放水!”“说话,赶快出题……”   第一道卷帘由送嫁妹子之一的张水云把守。舅小姐一身靓丽的浅耦合色的云萝纺衣裙,精心妆扮后的容貌分外娇媚,只是羞臊得紧,张水云半低着头,颤抖着声音细若蚊吟:“百年好合成佳偶,诚心诚意歌咏之!”   没人能听清,场面倒是静了下来,张水云涨红了脸,不得不又大声说了两遍。   门外的人听清了,风流才子吴禹道:“原来是唱只情歌过关!”   “这有何难?我来!”李吟松抢道,说罢清清嗓子,开唱:“涧水清清碧海蓝,阿哥情谊比水长——”   歌声远比不上风流才子的动听,不过胜在歌词大胆声音嘹亮。趁帘内众人愣神之际,李吟松风流倜傥地上前几步,缓缓贴近水云,以无限魅惑的声音道:“在下的情歌可否过了妹妹这一关?”   舅小姐如何经过这人这种架势?含羞带怯地点点头,拉起卷帘。   第二道卷帘设在连廊处,由送嫁妹子柳欣然把守,第三道设在新娘子的院门前,由惜然把守,最后一道卷帘设在新娘子的闺房门前,由怡然把守。三姊妹和水云一样,皆是一式的衣裳和装扮,个个娇艳如花。   欣然出的是五个谜题,不过少许,公子们便猜出过关。   惜然要求的是跳舞,几公子合议后,由李慕远舞了一套拳,女眷们百般刁难后这才卷帘放行。   到了第四关,怡然还未发声出题,新舅爷先讨饶:“新郎心意真,情谊比海深;新郎情谊长,海水难度量。送嫁妹子请帮忙,早上花轿好拜堂!”   新舅爷胳膊肘往外,女眷们嘘声一片,大叫怡然不要心软。   怡然两头为难,遂道:“如此,新郎倌请赋诗一首以示诚意。”   新郎倌的目光在眼前这幅娇容上扫了一周又一周,半晌没说话。   场面又静了下来,吴禹偷偷撞了下赵雷霆,低声问:“发什么呆,情诗一首,不行就兄弟我来……”   这时,新郎倌说话了,悠悠咏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实在是……太没创意,太没文采了!   憋了半天,就整出这么首妇孺皆知的旧诗?要借鉴也借鉴首冷僻点的诗呀!实在借鉴不来不会求助啊?真是有辱京城四公子的名声!   迎亲的几位倍觉没面子。   女眷们听了也颇觉意外,不知平日里主意多多的三小姐柳怡然会如何作判?   瞧这人的呆样,怡然“噗哧”一笑,卷起竹帘放行了……   番外   保留被誉为"穿越文常见的万能女主像香饽饽一样被一堆美男争抢的恶俗趣味"的一段原文:   (柳昆和柳怡然尚在旅途……)   京城四公子照惯例又聚在四人中的老大赵雷霆所在的赵府。   四人舒散随意地歪着靠着,书房里叙话。   李吟松道:“博亚,你大婚后是否分府?”   赵雷霆斜他一眼,不答。   李慕远道:“博亚的将军府还是你父皇新赏的呢,兄弟的事你也忒不上心了。”   李吟松叫道:“所以我才有此问,有府也不一定非要过去住,是吧?赵夫人未必舍得。再说,尚书府不是离我们大家都近嘛!还不知博亚未来的夫人是否瞧着兄弟们顺眼,是否欢迎我们几兄弟随意上门?”   吴禹道:“你多虑了,柳二小姐性情温柔,端庄贤惠……”   李慕远咳了一声,打断:“这回柳昆倒是肯自己动手给我们写信了。”   “那是他得罪了柳三小姐!”李吟松笑。   那兄妹俩真是对活宝,当妹妹的把当哥哥的柳昆整得没脾气。四公子皆会心一笑,他们刚看过远方柳昆来信。   赵雷霆感叹:“柳姑娘是我见过最聪敏最灵秀最甜美的女子!”   三个“最”!还是出自冷面将军之口!   李吟松怪叫:“博亚,你确定你要迎娶的是柳二小姐?!”换来几个白眼。   李慕远难得轻易同意了赵雷霆的意见:“柳三小姐的确机灵可爱,见放令人羡慕,有这样知心可人的妹妹,”见李吟松又有话要说,嗤他道:“你忘记了柳三小姐送给见放的生辰礼物?忘记闯关时你乐得跟拣到宝似的?”   吴禹道:“也难怪信中提到沿途那么多人有意向她提亲!”   几人一顿,李吟松又笑:“同情见放,得罪柳三小姐要吃苦头的。话说回来,这样的女子才够味,不如我也向柳府提个亲?”   几人闻言不悦,场面一时有点冷。   半晌,吴禹道:“你省省吧,除非你不想交见放这个朋友了。”   半晌,又听李慕远道:“你省省吧,除非你不想交我这个朋友了。”   半晌,再听赵雷霆道:“你省省吧,除非你不想交我们这几个朋友了。”   李吟松默,觉得自己从未没象此刻这般无辜过。   ……   第 63 章   良辰吉时,一对新人于当朝兵部尚书赵府庄重气派的前厅拜堂。堂内堂外无数双眼睛行注目礼。   由两个喜娘搀扶引导,一步步礼成的新嫁娘,头上蒙着盖头,对别人的注视浑然不觉。她后面跟着的四个妹妹就没那幸运了,各个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内心娇羞得不行。   一路走来,听得议论声无数:“好俊俏的四个小姑娘,一个模样,竟似一个人!”   “啊呀,妹妹们都这般出挑,那姐姐不知美成什样!”   “这些都是柳家的小姐?……”   ……   堂外一角站着十几位军士将领,兴致高昂地观礼凑热闹,贺他们的赵将军大婚。   其中一位伸长了脖子,望着堂内,艳羡不矣:“不敢和咱们将军比,若能娶到一个送嫁的妹妹做娘子,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臭美!”“想得美!”“做梦!”立即有几位嗤笑。   “我就能!”旁边的许之山忽道,颇有些得意:“走在倒数第二的小姐,柳府……许了在下。”   另几位先是吃惊、羡慕,转而不信:“真若许了你,你就和咱们将军成连襟了?!”   “吹牛!若真是,你此刻如何还会和我们一起还站在这儿?”   许之山答不出。   “可有问礼、过定?”有人考证。   许之山摇头。   几人因此越发不把许参将的话当真,嘲笑了几句,见礼毕,便一起步向喜宴吃酒。   同僚们的反应令许之山不由有些个担忧。柳家几月前口头应允他,但当时言明五小姐尚年弱,需等姐姐们出嫁后方论婚嫁。如今二小姐嫁了赵将军,柳府俨然成了京城里的新贵,应该不会嫌弃了他吧?   ……   新郎新娘入洞房。   随后涌入新郎新娘的至亲密友、男男女女的一大堆,挤在新房内满满腾腾的。   新郎掀起盖头,新娘缓缓抬起头,流盼的眼神闪过竟是说不出的国色天香,引得房里众人先是惊叹声一片,继而转入静默,再后就是不绝于耳的夸赞声。   喜床边一侧立着的怡然等几送嫁妹妹听了,心里一面高兴一面骄傲,脸上的笑容因此也越发娇媚。   众人左看右看,将几姐妹的面容比较又比较,一时不知看呆住几人……   喜娘唱罢喜歌,新人喝罢交杯,反复难为过新人,送亲的妹妹已家还,婚礼也就接近尾声。   渐渐地,新房内只剩下几位少年,修理新人的花样还没使完,赖着不肯走。   见新郎的配合忍耐到了头、赵二公子脸色开始转阴,惟恐新郎在好日子里发作,几位少夫人早得了赵夫人的命令,见机开始赶人帮忙清场。   一整天一直站在吴禹身边的李慕远,立即拉着吴禹告辞出来,而尚未尽兴的李吟松和柳昆,则不情不愿地被请了出去……   最后的最后,新房门从外面合上,房内留下一对红男绿女,坐在大红的喜帐中……   第 65 章   两人枯坐半个时辰,婉然鼓足勇气,看向赵雷霆:“将军……”   新郎侧头看了一眼新娘,未语,又将目光转向远处。   新娘见状收声。   新人继续静坐,又半个时辰过去,只听得窗外“咕咚”“咕咚”几声,有人惨道:“啥声没有……老子不等了,冻死了,老子要先撤了……”“算了,兄弟我也走了……”“我也走,等等我……”   窗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离去。   婉然闻声诧异地看向赵雷霆,他却不闻不动,闭目养神。   犹豫再三,婉然决定还是效仿将军,闭口静坐。   一对新人继续坐禅。   又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床下有了动静,爬出三个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们嘻嘻哈哈地向二叔二婶道歉,告辞,抬脚闪人。   “回来!”久未吭声的赵雷霆,终于说话,吓得几个小子一哆嗦,赶紧乖乖回来,缩脖坦白:“二叔,不怪我们,我们哪敢呀,全是三叔教的……”   “哼!把衣柜里的家伙一起带走!”赵雷霆发令。   “是!”“遵命!”几个小子连忙跑去衣柜,抱出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儿,连滚带爬地去了……   婉然即惊奇又好笑又是佩服,忍不住问道:“将军如何知晓?”   赵雷霆起身关了房门,道:“军人即使睡着了也是睁着半只眼!何况几个呼吸不稳的小兔崽子!”   他侄儿是小兔崽子,那他是什么?婉然自是不敢问,按着母亲的嘱托,含羞上前帮夫君宽衣。   宽去外衣,赵雷霆稍顿,道:“不必,本将习惯自己来。”   婉然点头,收手退后,将外衣挂于架上。   ……   两新人终于并排卧于喜床之上,房内一时静静的。   床前的红烛爆出一个大大的烛花,静谧中显得十分突兀,惊醒了正在发呆的新人。   赵雷霆挥手熄了内房的红烛,垂下床帘。   不知过了多久,新郎支起身,垂首探向一直一身僵硬的新娘。   婉然本就对这位冷面少言的将军心存惧意,这会儿如此贴近,心中越发紧张心跳得如敲鼓一般。   外室微弱的烛光透射进暖帐,眼前的新郎只余一个昏暗刚毅的轮廓。婉然呆呆地睁大一双秀目,仰望着将军,不知该如何是好。   帐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黑暗中的新郎行动了,先是不紧不慢地解了两人的中衣中裤,然后粗糙的大手缓缓抚过新娘娇嫩的身躯。   新娘开始发抖,接着抖得越来越甚,最后抖得有如筛糠一般,且没个停止的趋势。   新郎见状,叹了口气,收手预离开。   这时的新娘,虽然脑袋里一片混乱,然母亲的话却不曾忘记。咬咬唇,婉然欠起身拉住了新郎的衣衫。   两人的目光在幽暗中过了一个来回,新郎重又俯过身来……   ……   新房里隐约传来一声娇喊,院门处立着的几个伺候的婆子媳妇相视一笑,这才各自转身去了。   第 66 章   转眼一个月过去,柳府由热闹渐渐转入平静,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柳老爷照常上职,柳夫人照常持家,少爷看顾生意,三姊妹跟着师傅学做些针线弹些小曲,小少爷每日私塾上课。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期间金娥来过两趟柳府看望柳怡然。   隔了几日,见府中无事,柳怡然禀了母亲回拜孙府,于是柳怡然又一次见到了孙府的人。   面对三个与自己年龄相似甚至年长的继子继女们,还要面对若干早入门的妾室们,金娥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私下里谈心,柳怡然难免流露出些心疼,金娥却想得开,笑道:“我自个选的,无论怎样我都认了。况且,至少在这一房里,老的心疼我,小的面子上还算敬我,我就知足了。想想看,即便真的嫁了个春风得意的少年儿郎,面上瞧着风光,当真夫君就会知冷知热地痛惜你么?”   怡然听了不禁点头,过日子可不是冷暖自知么,她又何必杞人忧天,于是又欢喜起来,见左右无人,便和金娥忘了拘束如从前般谈天说地甚至厮闹起来。   两人正忘形处,不料金娥的二个继子孙清隽、孙清秀及继女孙清雅过来请安。被人撞见,两个做“长辈”的颇觉尴尬,忙敛了仪容,正经起来说话。   孙清隽、孙清秀、孙清雅皆为标准的官宦家公子小姐状,言谈冷淡但礼貌周到,说话间不断偷眼打量怡然。怡然被金娥的继子继女们盯得心里发虚,又说了会子话,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怡然告辞出来,头上竟有了汗意。   ……   不久,赵尚书府送信来说,新姑爷携新媳妇归宁,要来柳府住满对月。   刚平息下来的柳府又热闹起来。婉然出嫁后,怡然搬回来了自己的院子和舅小姐同住,而婉然的院子早就被收拾出来迎接归宁的新人。   依京城里的规矩,只要新姑爷高兴,女儿女婿可以在娘家住满整月,甚至一年。而柳婉然本就在家受宠,加之新女婿又是那般人才怎么看怎么顺眼,于是柳家打定主意要留新人多住段时间,准备起来没有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的。   归宁当日,却是李慕远,吴禹,李吟松先到。怎么哪哪都有他们啊,怡然不由嘀咕:“迎亲时是这几位,接宁还是这几位,这几位到底算是婆家的还是算娘家的?”   柳昆闻言好笑:“他们靠边站,哥哥我才算得上既是娘家人,又是婆家人!”   话说京城四少平日相处惯了,猛地少了一位,还是其中最有分量的大哥大,人家成家立业了,念及以往年少轻狂的日子只怕不会再有了,被余下的另三位心中的滋味不免怪怪的,无聊的日子还真是不太适应,一个月的时光过得还真不是一般的慢。人家新婚期不便打扰,憋了这么许久,三人这日不约而同来到柳府,美其名曰帮柳兄弟家接宁。   ……   日过晌午,赵府的几辆马车来了,新姑爷和新娘子驾到,被柳府人热烈地拥进门。   问安的问安,分礼物的分礼物,一番忙乱后新娘子被柳夫人和姐妹们让进后院,而新姑爷则被柳昆拉进了自己的院子,里面正有三位期待着他呢!   第 67 章   新人们在柳府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   柳府虽门第不高,但对新姑爷的疼爱却是十成十的周全,冷面赵将军在略感困扰之余还是十分愉快地生受了。   这段日子里,柳昆的院子成了京城四公子最喜欢去的地方,他的书房成了会面场所,他的厢房也成了四公子的临时休息地。   柳府里无数双眼睛留意着新人。柳夫人得了院中眼线们的通报,说赵将军整日里很少出现在小夫妻的院子里。柳夫人先时对此并不在意,一来自家女儿从未抱怨过,二来好男儿志在四方本不该沉迷于闺阁间!   可是,渐渐地,发现新姑爷待在昆哥儿那儿的时间竟比陪女儿的时间还要多,柳夫人就有些坐不住了。这天,柳夫人带着丫头端着滋补品来到婉然的院子。   三女柳怡然也在,姐妹俩正坐在一处叙着话。   柳夫人一见婉然神色倦怠,心里不免叹息:若新婚住在娘家时都抓不住丈夫的心,女儿以后在那高门大户妯娌姑婆众多的赵府该如何过日子?!   姐妹俩起身问安,柳夫人示意丫头们都出去,这才坐下跟女儿闲话,慢慢地将话题转到小夫妻身上。从婉然的话口里,隐隐听出小夫妻似仅在新婚那夜行房一次,往后似同床而眠各睡各的!柳夫人这下真的有些替女儿着急了:“婉然,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夫家不比别家,定是重视子嗣的,你若这样,过不了多久即便你婆婆不逼你你也得主动为你夫纳妾了啊!”   婉然垂头不语,怡然瞧着不忍,端起桌上的汤盅递给婉然,打岔:“娘,这是给二姐的?好香啊,二姐,趁热喝的好,来——”   天天喝!娘的心意不便违背,可这子嗣哪是她喝汤就能有的?!婉然不情愿地接过,刚要张口,忽然犯呕,忙推开汤盅。把怡然吓了一跳,柳夫人却面色一喜,忙命人请大夫。   大夫来了,问了诊,果然如柳夫人所料,婉然有喜了!   柳夫人大喜,先前的忧虑一扫而空,忙叫丫头婆子们进来,忙前忙后一一教导。   两姊妹也高兴地抱在一起,兴奋得什么似的。柳夫人怕怡然伤着婉然,直往外赶人:“怡然你出去吧,你毛手毛脚的别碰到婉然,这会子你二姐身子可金贵着呢!”   怡然不坚持,笑道:“是,娘!我去告知爹去!”拎裙跑去前厅,柳老爷外出应酬不在,怡然略一停顿,向柳昆的院子去了。   ……   大年后的早春,闲来无事,京城几公子这几日无聊得紧,聚在柳昆的书房里商议再一起去悟县一趟的计划。   “少爷-在-吗?”不等门口的小厮作答,怡然一阵风似地跑过去,“嘭”地推开书房的门。   房中几人正乱没形象地歪着坐着靠着,猛地闯进一人,忙整容正经坐立。   府里人越来越没规矩了!还当着这么些客人的面!柳昆着恼转过身,本是要发火,看到来的却是平日里最是知书达礼的怡然,哑了口。   怡然显然早把平日的规矩礼节抛在脑后,笑眼弯弯,笑嘴弯弯地窜到柳昆面前,笑看着哥哥光喘气不言语。   房里的几位对此倒是未怪罪,目光聚拢过来,不知柳三小姐突然闯入是为何。   柳怡然想了想,瞧见站在房内书架旁的赵雷霆,又笑盈盈地跳到赵雷霆面前,仰脸看着他。   房里的几位就更奇了,几双眼睛皆盯着这两位。   赵雷霆手握着书,注视着眼前人,眼里渐含笑意,缓缓问道:“柳姑娘?”   怡然把气顺了又顺,道:“姐夫,你赶紧去后院一趟,有大事呢。”赵雷霆看了她一会,放下手中的书,竟也没问,往后院去了。   房里的几位就愈发奇了,柳昆不悦,将怡然顺到面前:“妹子,怎么回事?”   怡然这才注意到几位,歉意地服了礼,然后跟柳昆咬耳朵。   柳昆听了很意外也很高兴,直接就嚷了出来:“哈哈,我要当舅舅了,”绕着房内在几位面前跑了遍,然后拉起怡然的手往后院跑,边走边回头跟房内的几位道:“哥几个先坐一会,小弟去去就来。”   ……   “这就当爹了?”吴禹不信,这才成婚多久!   “恐怕是。”李慕远叹道,从前几人一起混闹的日子只怕一去不复返了。   “又不是没当过舅舅,至于嘛!”李吟松凉凉地哼道,“这悟县还去不去了?!”   第 68 章   那日赵府得了喜讯,隔日便将新人迎回,柳夫人心下虽不舍也只能笑脸送走爱女及佳婿。   因之赵夫人对新妇的紧张,连着赵将军的行动也受了限制。半月过去,京城几公子原定好的悟县之旅一拖再拖,始终未能成行。   一个午后,怡然独自坐在柳昆的书房里,替兄长查帐,查悟县铁矿的帐。   几个时辰过去,厚厚的帐簿终于翻过了大半,怡然活动下脖子手腕,无奈叹气。一早她本是过来找本书,不想被正查帐查得头大的柳昆抓了苦力!现在帐都快算完了,那个言称只是外出办件小事、只需半盏茶工夫的哥哥还没露面!   怡然摇摇头,以她对哥哥的了解,她那个精明过了头的哥哥不时就会出现。   果然,算到还差最后两篇时,院门外响起了小厮的问候声,很快脚步声朝书房而来。怡然头也不抬,心中暗笑:果被她言中。   怡然手未离卷,眼未离案,笑道:“来了?可巧还差一篇悟县的帐就算完了,有几处我夹了字条,不清楚的、有错误的我都写在条陈上了。说吧,当如何谢我?”   来人顿住了脚步,未作声。   不出声就以为能糊弄过去?想都别想!怡然心中暗哼,又道:“你们这轮流管账,有好处也有弊端。”   “哦?”来人出声。   就知道大哥你对什么感兴趣!怡然暗笑,又算了两笔帐,才接道:“好处呢,相互有个监督,疏漏之处彼此能提个醒,弊端呢,则是衔接时事务过多,接手起来繁琐恐有遗漏。”   “哦!”来人作答。   惜字如金,这可不是柳昆的风格。   “哦,哦,哦,今个哥哥可真是惜力气,算帐别人替了,字也不肯多说一个,还不过来,给忙了一天、劳苦功高的帐房捶捶背、拿拿肩!”   来人半天没个回应,怡然不满,抬头瞪眼:“怎么,不肯?”   怡然定睛一看,屋内那人却不是自家哥哥柳昆,而是这个时候最不该独自出现的李慕远。   怡然一双秀目眨了又眨,红潮渐渐从粉颈爬上眉梢,一时窘在那儿。   ……   来人未不见得比怡然好过到那里去,眼见佳人脸上的红潮隔空传递到这边,李慕远微红了面孔,侧头将视线投向窗外。   “嗯……我以为是……才……”怡然喃喃试图解释。   也不知李慕远听进去多少,怡然住了口。   片刻,李慕远稳定了心神,侧转过身来,俊颜微红褪去,看向怡然,淡淡一笑:“当然愿意,只……惟恐唐突了姑娘!”   怡然闻言不由愣住,转眼对上这人略带着促趣神情的眼眸,不由跟着一笑,解了窘境。   两人互道误会,怡然搁下案头走过来,彼此正身见过礼。   与此同时,院外响起了柳昆的亮嗓门:“妹子,快来,看哥哥给你寻来了什么好东西!”   第 69 章   怡然闻声,朝李慕远浅浅地笑笑,提裙跑出门去,瞧见柳昆正手拎着一个三尺多长两尺多宽的黑色布罩跨进院门来。   “哥,是什么?纸鸢吗?”怡然看看厚度大小,猜道。   柳昆服气:“真是我妹子,一猜即中,不过这可不是纸做的,而是绸做的,打开后有六尺多长,明儿咱们出城放鸢,保管是全京城独一份……”边说边将布罩打开,即刻便要就地组装起来给怡然看。   这就是大哥抛下帐本非处理不可的要紧事?!怡然也服气了,拦道:“哥,且等等。李侯爷来了,在房里等你呢。帐我也查得差不离了,要紧处都做了标记,我先回去了。”   “哦,也好,辛苦三妹了,过会哥哥去找你。”   怡然点点头,不想与房内的李慕远再多礼一次,径直去了。   柳昆目送怡然离开,搁下手中物,走进书房:“诚之兄何时来的?”   “方到,正逮着你偷懒。”李慕远下额朝书桌上的帐本点了点。   柳昆嘿嘿一笑:“我那妹子算起帐来只怕比我们花高价请的帐房先生都强,诚之兄敬请放心。”   李慕远摇头笑。   柳昆转又烦道:“诚之兄有所不知,自那日几个妹妹在婚典上露了面,如今上门提亲的不断,我爹娘的意思是让我这个做大哥先订亲,今儿个说东家明儿个扯西家的,这几日搅得没的要烦死我了。”   为人子女的无奈,焉知不是父母均在世的福分。李慕远沉默少许,将视线看向院子里:“见放似有妙想?”   “不理这些个烦心事。近来天气晴好,不若我们几个去城外比试比试放纸鸢?”说起玩来,柳昆眼睛又放出亮来。   李慕远欣然同意:“好,叫上容止他们,恩,不妨再带上各自家的兄妹,赛赛谁家的风筝飞得高远。”   ……   出了院子,怡然看看日头,拐去正房。   柳老爷尚未回府,柳夫人正与两位姨娘说着话,三姨娘低着头立在房中。   怡然环顾一周,微笑上前问安,柳夫人看了三女一会,示意两位姨娘下去。待姨娘和丫头们出去,这才指着女儿坐下,道:“从昆哥儿那过来的?”   “是,哥哥有客来访,女儿便过来了。娘,可是有什么事?”怡然关心道。   柳夫人看着怡然,心道这个女儿虽懂事却不及二女儿来得贴心,可如今二女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家里琐事也只得和三女说说,遂叹了口气,道:“这几日上门问亲的多,你三姨娘竟动了别样心事,刚被我骂了回去。一来你五妹妹配许参将已是咱们高攀,二来咱府上岂又是那违信背义之家。哼!”   原来就这事啊,“儿女婚事自然是爹娘做主,姨娘不过是随口说说,娘本来就操劳,别气坏了身体,女儿给您捏捏肩,女儿最是会帮娘捏肩了。”怡然讨好地笑笑,凑过去。   柳夫人打掉怡然伸过来的手,转笑:“就你会撒娇,别往娘身上赖。你且去私下问问惜然,可是她本人的主意?”   “是——”怡然拖出长声,仍伸手为柳夫人按肩。   “还有,你和昆哥儿一向亲近,帮娘去探探你哥,可对谁家的姑娘有意思?”柳夫人又道。   “哦。”怡然应道,眼前浮现了几个女子的面容,却是没一个般配自己哥哥的。   第 70 章   “你二姐姐那儿,她一个人去了那样的大家子,她是个新媳妇又有孕在身,难免遇到许多人和事,她平日里不是个爽利的性子,为娘不方便过去看她,可你这个做妹妹的不同,你大可隔三差五走动些,陪她说话解闷,遇事开导开导,疏解疏解,对她身子也是极好的……”柳夫人这一开口,竟想起许多。   “再还有,水云独自住咱们府里,难免会感到孤单思念亲人,你别光顾着自己玩耍,平时多照应些她,好在她住在你院子里,照应起来也方便……”   “嗯,”怡然手下慢了几分,心道娘再说下去肯定最后绕到她身上。   “前时又是养病又是过节婚嫁的,玉哥儿的功课只怕比其他学子拉下许多,你没事看顾着他的学业些,”不待怡然反对,柳夫人就堵住她的口:““当年你不是帮昆哥儿温过书嘛!”   “知道了——”怡然手下不由又慢下几分,心道快说到我了,赶紧引开话题:“娘,委了女儿这么多事,该如何奖赏?娘肩上松快了许多吧?”   说得柳夫人一笑:“别想打岔,还有你呢,平日里少和昆哥儿混,多练练女红琴技,你的手艺比婉然差许多,免得日后嫁出去出柳府的丑。你们自己有心,娘和老爷也会替你们留心着,一会替你你挑上象二女婿一样的佳婿!这奖赏够吧?”   “娘——,”怡然臊红了脸,依着柳夫人身子扭成了一股糖,“人家还小才不要嫁!”又不依道,“谁说要一样的!我要挑!也要挑个更好的!”   听得柳夫人开怀大笑起来,怡然一跺脚跑了出去。   ……   隔日,柳昆依约带着两妹妹和表妹来到西城门外。待各自纷纷下了马车行了礼问了安,柳昆与李慕远都下意识在往对方身后找人。   “容止呢?”柳昆见李慕远身后和李娇站在一起的吴兰,独不见她那爱玩爱耍的兄长吴禹,不由奇怪问道。   “他,麻烦大了,被他家老太爷叫去相亲了,好在咱们三现在没这烦恼,赶紧行乐,”李吟松上前笑答,看看柳昆身后的佳人,欢喜道:“诚之来不来无妨,关键我到就成,一会看我本事,纸鸢第一定是属于本人无疑,可对?”   “好风,纸鸢没上天,牛皮倒先上去了,”李慕远笑,转又无意问起柳昆:“三小姐未到?”   “昨晚上尚书府急信,二妹身有小痒,怡然受母命前去照应,今早传回口信恐要在赵府上小住几天。”柳昆无奈解释。也不知赵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在家好好的婉然回去没两天就闹胎象不稳,柳夫人闻信急得没法,好在怡然过去,但愿一切平安无事。   余下几人含糊地慰问几句,别府家事兄弟的女眷不便深问,于是彼此招呼着开始放鸢。   杨柳轻绿,和风吹送,年轻的人儿在绿野上追逐嬉戏,片片纸鸢悠悠爬上蓝天。   第 71 章   怡然赶去赵府照顾婉然,却不知金娥此时来柳府看访她。   柳夫人心中挂着婉然,正不痛快着,听闻下人通报,不由心生厌烦:在江陵时王家就貌似清高瞧不起柳家,看如今各自女儿的归宿,可是老天有眼!这王金娥做姑娘时就不讨人喜欢,嫁了人还这样,没瞧见柳家正忙?真是个没眼色的!遂不耐烦道:“就说三小姐不在家,请她改日再来。”   身边的大丫头香芋得命出去回话,刚出了门口,又被柳夫人叫回。   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她嫁入孙府,孙府面子还是要给的。柳夫人思及此,只得暂时压下心头事,带着丫头们出得前厅会客。   来客却不止一人,金娥还带着她的继子继女们!   金娥引孙清隽、孙清秀、孙清雅三人一一上前行礼问安。   柳夫人一见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痕迹,和蔼可亲地招待打量这几个小辈们,稍后有命人去请出欣然和惜然出来坐陪。   王金娥耐心地陪柳夫人说笑,心中想着怡然,有苦难言。   本来,金娥这与三位继子继女的关系并不热络,可她偏偏又有着照料继子继女生活的义务。这义务中包括帮继子女结识门第相当的同龄人,包括为他们谋前程,甚至找到合适的婚配。   两位继子本就与她年龄相差无及,大的孙清隽比她还要大上两岁,平日除了问安并无多话,她这做人家继母的,想多尽义务也无从关心起。   自那日三兄妹见过怡然后,竟主动于亲近她,表示有意结识柳家,实令金娥感到即庆幸又为难。她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如今好歹还认识个柳家,却因着自己的年龄问题,让继子继女们和柳家小辈们凭白差着一辈,这万一要是能联姻,万一继子们看上怡然,那她岂不是要当怡然惜然或欣然的婆婆?这可如何是好!金娥第一次对自己的婚姻感到有些后悔。   ……   金娥暗自思量的同时,柳夫人也在偷偷琢磨着孙家人的来意,瞧着孙家兄妹三人个个眉清目秀,行为举止规矩清爽,加之孙家又是那样有名望的世家,不免多想。   如果彼此间有可能联姻,柳夫人倒是乐见其成。   于是柳夫人忘了先前对金娥到访的不满,亲切地与金娥拉起家常来,还逐个仔细问了继子继女们的情况,又极力鼓动三兄妹跟着自己的两个女儿一起去柳府后花园逛逛。   可惜去请惜然和欣然的下人回报:四小姐和五小姐跟着大少爷外出了。柳夫人这才想起早上她应了柳昆,准他带着两个姑娘和表姑娘出城外放纸鸢了。   柳夫人大感遗憾,言抱歉,只得道改天一定请孙家人再来。   金娥也略感遗憾,却也因此松了口气,她既已经带着继子继女认了门,今天就算不辱使命了。   又坐了会,金娥谢绝了柳夫人留饭的盛情,带着继子继女们告辞了。   第 72 章   折腾了一整夜一上午的赵府二少爷的院子退思园总算安静下来,看着婉然用过药入睡后,赵夫人带着一众叽叽喳喳的内眷去了,怡然疲乏地在婉然的床边坐下,望着这张甜美的睡容出神。   本以为二姐光鲜出嫁是幸福生活的开始,谁知也会有这么多的不如意!   怡然轻叹一声,想她们柳家这些日子里倾尽财力地筹备嫁妆,就是想为二姐在赵府挣些底气面子,没想到到头来二姐在赵府那些亲眷面前还是没能直起腰来。人心里那种根深蒂固的尊卑差别观念和有色眼光,不是有了足够钱财就能抹平的。   二姐若嫁了平常人家,哪里会受这样的气!现在不得不承认婚姻要门当户对的说法原也是有些道理的,怡然再叹。   “可好些了?”不知何时赵雷霆走了进来,轻声问道。   “姐夫下朝了?!”怡然猛地抬起头,又点点头轻道:“倪太医来瞧过了,说仔细调养应无大碍,但三月内需卧床修养。”   赵雷霆看了眼熟睡的婉然,转头轻语:“随我来。”   怡然点头。   两人出得外间,到了赵雷霆的书房。   ……   两人相让入座,下人上了茶,赵雷霆出言道:“偏累柳姑娘了,昨夜不得休息,又误了今天与见放他们一起城外放纸鸢。”   怡然觉冷面将军似乎对她笑了,可细看又不似,转念想也许是听到婉然无恙安心了吧,于是答道:“姐夫何需客气,这才开春,纸鸢什么时候都能放。若说受累也是谈不上的,府上照顾二姐得当,我不过是在边上替母亲白看看。”   赵雷霆微微点了点头,端起了茶盅,专心品了起来。   这是何意?莫不是要送客?怡然见状犹豫起来,正思量是否要告退,只听赵雷霆道:“柳姑娘可愿手谈几局?”   “啊?”怡然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位冷面将军这么有闲?关键是居然还肯屈尊跟她这样的无名之辈手谈?   冷面将军却笑了:“本将可不曾问姑娘一年有几月几日几时!”   怡然被这笑容晃得一呆,听完了又是一呆。不意被人提起糗事,怡然不由面上带出了粉色,羞怯道:“可是可以,可将军一定要让着我啊。”   赵雷霆点头:“三子。”   怡然睁圆了双眼,伸出一只手,郑重道:“五子。”   见了怡然这幅模样,赵雷霆再度展颜:“好,五子就五子,不过,赌点什么吧!”   还要赌点什么?怡然又是一呆,转念一想她身无长物又是他的妻妹还在他府上,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她很快就要离开赵府,即使她输了赖掉赌注他又能拿她如何?他一个大将军还能与她这个小女子计较不成,说出去只怕也没人信他。但若她赢了也许她还能为婉然在赵府争取点什么……   主意一定,怡然两粒黑珍珠般眼睛滴溜一转,肯定地说:“好,我赌,赌什么?”   赵雷霆微笑道:“等下完再说!”   “那好,我也下完再说!”怡然含笑扬起了柳眉。   第 73 章   “柳姑娘,请!”   “将军……姐夫请!”   两人移至棋桌,怡然暗自给自己打气,抬头道:“姐夫可直呼小女的名字,或可随大哥唤小女三妹。”   赵雷霆只看着她不答,怡然不免心下惴惴,然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只是这相处远不及与大哥柳昆一起时轻松。   “嗯。”赵雷霆终于收回他给人千金重力的视线,示意怡然先行。   嗯是什么?同意还不同意?准还是不准?还真是官威十足啊,怡然心中小怨。连她都觉得如此,不知温婉含蓄的婉然平日如何自处?!   想到婉然,怡然忙收起杂念,她要全力以赴。   既然已承相让,怡然不客气地在执子于星位落下五子,抢占有利局势,方抬眼看赵雷霆。却见赵雷霆神色不动,平静地拿起一子落在她的白子旁。   果然十足的大将风度!怡然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执子应战。   ……   一两个时辰过去,怡然颓然弃子。   她尽力了,苦战三局,实是技不如人,怡然一脸挫败不计形象地垂头趴在桌上。   对面的赵雷霆见她这副颓败的样子,嘴角上弯。瞧了她一会,方道:“你方才想赌什么?”   “想又有什么用!”怡然不自觉地撅嘴,恨恨地嘟囔,懊恼得不行。   赵雷霆垂眼把玩着一枚棋子,缓缓道:“何妨说说看,本将也许能应你。”   “真的吗?”怡然立刻挺直了胸膛,双眸忽地闪亮,一刹那整个房间似乎也跟着亮堂起来。   见对方默许,怡然倒犯踌躇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赵雷霆继续把玩着那枚棋子,悠然道。   怡然咬咬唇,扭捏起来:“那个,那个,就是……”   顿了顿,怡然重下决心,想到时不再来,话就顺溜多了:“那个,二姐这次闪失,却是因姐夫房里的两个大丫头而起,我想,小女子想,嗯,姐夫觉得可否将院里年纪大些的丫头们都配人送出府……”   论理说她逾越了,越说怡然底气越是不足,最后没了声息,根本不敢抬头。   房内沉默。   怡然暗自后悔,定是她输昏了头,才会这么傻傻地直白地说出了心中所想,这可如何收场是好!   赵雷霆冷淡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剑兰和剑菊跟了本将十多年,不曾犯过什么大错……然儿即有此想,本将……允了!”   怡然听了开头以为此事已无希望,正盘算着如何圆场,不想赵雷霆竟答应了,虽误会了是二姐的意思,但这不重要。怡然惊喜过望,不由得跳了起来,喜笑颜开,大声追问:“真的吗?真的吗?谢谢,谢谢姐夫!”   怡然又坐回椅子,独自傻乐了一阵子,这才想起正事:“姐夫赢了,小妹心服口服地认输,姐夫的赌约是?”   正在这时,书房门外的小厮唱报:“李侯爷到!”   赵雷霆对外应了一声,转而对怡然道:“然儿,记得欠了本将一个赌约。”   第 74 章   柳怡然恍惚地走回自己暂居的西厢客房,发了会呆,这才打开手中的锦盒。   锦盒里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风筝,做工精良,色彩秀丽,是她一贯喜爱的物事。   回想刚才在书房里发生的一切,怡然仍似觉得不真切。   赵雷霆唤她然儿,那他唤二姐什么?是一时间唤错了人,还是他以后就打算这么唤了?这称呼总透着别扭,她家姐妹五人这称呼到底算是唤谁?别人听了、二姐听了当怎么想?唉,都怪自己多事提议换什么称呼!   怡然低头再看手中风筝,又想不通那李慕远,他不比赛放鸢,独自从城外赶来看望赵雷霆夫妇?若论他与赵雷霆感情深厚,却为何口中说着探望二姐,却将锦盒送给了她。刚才自己为何要急忙告辞出来,倒似自己有什么心虚似的,怡然暗恼。   回想起当时赵雷霆听后逡巡在两人身上疑虑的目光,怡然心中又是一阵烦乱。   ……   柳昆这一上午过得是说不出的郁闷。   本来刚开始时还是挺不错的。当他那硕大的绸鸢飞上天时,着实引来众多路人驻足仰头观望,更引来无数的惊叹和赞美。城外的那片天上,无疑就数他放的纸鸢飞得最高最打眼,无疑就数他最出风头了。   可没过多久,李慕远告辞,他拉都拉不住。这人一走了之不说,还将自己妹妹李娇和吴禹的妹妹吴兰托付给他。   这两位贵小姐娇弱无力,偏兴致不小,气派也不小,一人放风筝使唤得四五个人围着她们转。自家妹子欣然和惜然也不是省事的,看不过眼自是处处与她们合不来,累得他是两头跑,这里哄完又去那里劝。而那浑事不管的李吟松对这一切袖手旁观不说,还老围着自家表妹张水云身边打转,而那表妹也不知是呆还是傻也不知躲避,累得他还要时时分神照应。   柳昆眼观八方心挂几处,那个累呀,早没了放风筝的乐趣,只求早点收场回府了事。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柳昆再也无法忍受,连哄带骗甚至加上恐吓,草草结束了此次春游,作别李吟松,又亲自将贵小姐逐个送回府,这才长出了口气,打马奔去赵府。   ……   柳昆由小厮引进书房,见赵雷霆与李慕远手谈正酣头未抬,于是他礼也免了,不满地嚷道:“诚之兄的正事可办完?小弟已将令妹安全送回贵府上。”   “有劳。”李慕远答得悠闲。   当真大言不惭!柳昆气闷,转又向赵雷霆:“博亚兄竟有闲情下棋,足见我那妹子是无虞了?”   “当然。”赵雷霆答得轻松。   见两人不理会他,柳昆越发气闷,但他哪里是肯委屈自己的人,于是自己招待自己,对屋内下人虚踹一脚,呵道:“爷快饿死了,还不快给爷找点吃的来。”下人忙应声去了。   这时间进来一个大丫头,规矩行了礼,通报:“将军,二少夫人醒了。”   第 75 章   柳昆点心也顾不上吃了,这就要去看妹妹。   赵雷霆闻言弃了棋子表示同往,转向李慕远,道:“你呢?是走还是留?”   “你们忙你们的,我在书房。”李慕远不便进内庭,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蹭赵府一顿晚饭。   “随你。”赵雷霆与柳昆相携而出。   走了几步,见左右无人,柳昆忍不住问道:“博亚,我那妹子这是因何而起?”颇有点责备发难的意思。   赵雷霆大步向前,脚不停顿,淡淡道:“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顿了顿脚,柳昆紧走几步复追上去:“不会再发生了是什么意思?如此说,还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是什么?!”   赵雷霆步幅未减,沉默以对。转眼就来到了内院。柳昆不便再发声,心里更是有气。   ……   门外的丫头早早屈身行了礼,前头掀开了帘子,两人入得内室。   婉然外罩着大衣服,靠在床头,香草于床前伺候着喝汤水。   怡然也在,立在床边,正连说带比划:“……那鸢的翅膀一个就有这么这么大……”   柳昆笑,忍不住道:“哪有那么大……是三个那么大!”   怡然本是一嗔,见柳昆改口这才算罢,向两人略略服了礼退至柳昆身边。   “靠着吧,”赵雷霆一句话止了婉然的动作,目光从婉然到屋内的几个伺候的人脸上滑过:“夫人如何?”   婉然因自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赵府内外,心下愧疚,几日来首次正面面对将军竟不知如何作答。而赵雷霆这话到底是在问她还是问下人呢?   婉然迟疑,她的两个丫头香草和香芋未见就好到哪里去,平日里对赵雷霆的敬畏之心一点不亚于他人。   倒是怡然的贴身丫头香荷偷眼环顾了一周,垂头上前作答:“禀姑爷,按太医开的方子夫人用了药,小睡了两个时辰,又用了一回药,再又睡了一个时辰方起,不曾有不适,这会子正用着燕窝粥。”口齿清楚样子伶俐的紧,真真是谁的丫头象极了谁。   赵雷霆点头,与柳昆和怡然纷纷落座。下人都退了出去,赵雷霆不开头,婉然也不开口。   柳昆和怡然不自在得很,这对夫妻竟这样相处?还是当着他们这两个外人才如此?!两人相视一眼,柳昆咳了咳,道:“二妹感觉如何?”   “尚好。”婉然拉了拉滑下肩去的薄袄,含笑道。   婉然的气色不差,柳昆心踏实许多:“没事就好。昨儿爹娘得了信可是吓了一跳,急遣了三妹来询,今儿一早得了准信才放心。”   “是婉然不好,累婆家和娘家担惊。”婉然愧道。   “这说的什么话,跟亲人客气什么,何况妹子是愿意生病的么?!二妹本是个仔细的人,以后对自己的身子多上心些,再不能如此了。”柳昆说着目光横向赵雷霆。   赵雷霆即刻响应,冷淡接道:“剑兰、剑菊及院内的人都交由夫人处理,夫人安心修养,本将书房还有事要办,晚餐不过来用。见放,一起来?”   书房的要事?下棋么?!陪李慕远比陪卧病的妻子还重要?!柳昆前头的气就没顺,这会更气:“不去!我回府吃,怡然咱们回去。”   柳怡然受母命在赵府照顾二姐小住几日,与赵府上下已打了招呼,她倒是很想回家,可这样走了二姐岂非更为难。哥哥既发了话,她是走还是留?   第 76 章   “哥在城外跑了一天,这会儿定是饿坏了吧,不若就在这儿用了晚饭再走?再说了,二姐才起,妹妹还有许多话没跟二姐说呢。”   怡然这样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己,眼含央求,柳昆只得按下心火,僵硬地点下头,应了。   一时屋内气氛融化,赵雷霆和颜悦色地走了,跨过门槛未走出几步,只听屋内“哐”“哗啦”声起,小几及茶盏落地,接着屋内婉然颤巍巍地喊道“哥——!”,赵雷霆顿住脚步。   “这是哥哥你千辛万苦从南边运来的花梨木家什,不是哥哥你院里练功用的梅花桩!哥哥的拳脚功夫还是等小外甥出生了再教吧!”怡然埋怨,又闻怡然朝外面道,“香荷,进来收拾一下,吩咐下去传饭。”赵雷霆抬脚离去。   ……   三人围坐在婉然床头用饭。   难得一见柳昆的臭脸下,这顿饭三人吃得浑不是滋味。   柳昆未吃多少,便停下筷子,问道:“二妹,刚博亚给了话,院里的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婉然埋头不答。   怡然添了碗汤递给哥哥:“姐夫既然都发了话任由二姐处置,可见姐夫很看重二姐的。”   柳昆面色稍晴,接下汤婉,仍问婉然:“二妹怎么想?”   婉然叹了口气:“这些个人跟了将军十多年,欺我初来乍到,奴大欺主的道理我焉能不知?只是,赵府原来跟着大公子、三公子的大丫头们后来都被收为了妾,想那大嫂娘家还是清王府,三嫂娘家是国公府,这样显赫尊贵的家世背景都只能如此,何况妹妹出自寒门?再说将军交由我处理,焉知不是想让我帮他纳她们进门的意思?”   一席话说得柳昆握紧了拳头,怡然心中暗自着急。   “先吃饭,这事交给哥哥处理。”柳昆发话,一张冰冷的俊脸比刚才那张臭脸更糁人。   ……   饭毕,怡然扶着婉然躺下,柳昆走到在外间,将婉然陪嫁过来的人叫进来好个训。   柳大少爷狠道:“夫人特特将你们调配到二小姐身边,看重的是你们办事周到,你们倒是怎么保护主子的?你们主子现在有身子,有事没事的本该你们冲在前头,有来欺的来找事的当是你们替主子先打将出去,你们呢?现在你们个个倒是好好的,独你们主子闪失了,说,还要你们何用?!”   柳昆说得是声色俱厉,屋内的人垂落下头微微发抖,屋外听音的人不由得心里打鼓:看来新夫人好脾气的娘家舅今个要发威了。   “看着你们夫人好性是吧?有本少爷在,容不得旁人来反天!刚才将军可是留有话的,院里的人、院内的事全权交由夫人!现在夫人卧床,本少爷就替你们夫人发落一回:香芋、香草!”   “在!”香芋、香草上前。   “你二人伺候不利,割三个月月饷,各领藤条二十!”在柳府时柳昆很少处置人,如今儿他也只能痛下狠手了。   “是!”香芋、香草不敢有二话。   “其余人均割去一个月月饷,领藤条十下!”   “是!”众人不敢有议。   柳昆又命从柳府陪嫁过来的管家婆子:“柳桂媳妇,原来院里的丫头婆子,有身体不好的、年纪大了的、想赎身的,或婚配或卖了或送人,就交给你处置。记得把事给爷办妥当了!别落人口实、更别让你们夫人操心!”   “是!老身一定不负少爷差遣。”管家婆子应声。   闻言,屋内姐妹相视,喜忧各半,怡然感叹自己一番心思总算未白费。而立在屋外跟随赵雷霆多年的旧人,不由得一阵心寒。   第 77 章   柳昆狠狠地发作一通,总算心里舒坦了,散了众人返回到里间。   怡然拥着婉然,姐妹俩齐齐瞪大眼睛巴望着门口,可见刚才外间发生的无一遗漏都旁听到了。柳昆脸上滑过一丝可疑的红色。   柳昆抬手掩口,不自然地咳了咳。   怡然笑容灿烂,朝他偷偷竖起大拇指,做了个“好样的”的手势。婉然则红了眼,有些哽咽,道:“大哥——”   柳昆最见不得妹妹的眼泪,忙上前摆手劝道:“行了行了,当成多大个事呢,有哥哥在,怎么会屈着妹妹,大不了以后隔三差五的哥哥多来尚书府坐坐!”   “我的哥哥最了不起了!”怡然夸道。   柳昆笑骂:“行了你,你二姐已无大碍,你去收拾收拾,一会和我一同回去,免得爹娘惦记。”赵府曾想换亲的事,两个妹妹尚不知情,可这事柳昆一直心有芥蒂,心道还是早些带怡然回去才安稳。   见婉然不反对,自己一点小心思又顺利地给解决了,怡然便痛快地应下,掀开门帘,叫上香荷,回房收拾去了。   待怡然走远,柳昆示退下人,坐在婉然床边,正色道:“二妹,大哥有些话要单独对你说:咱们柳家从不与别家比,你也不要跟你那些个妯娌们比,顾着自个的身子,过好自己的日子。”   “嗯。”婉然点头。   “平日相处时当强则强当弱则弱,咱不去欺负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欺到咱头上。”柳昆加重了语气,殷切地看着妹妹。   婉然咬紧了唇,双眸渐渐雾起。   “遇事多为自己打算些,既使将来万一不得以要为将军纳妾,也该是由你做主,从自己身边人里挑选才是。”   “妹妹明白。”   朦胧烛光下的婉然,即便怀孕染病仍不失绝代风华,如许的娇美,如许惹人怜爱,为何赵雷霆有眼睛就看不到呢?!柳昆心中叹气。   但,赵雷霆总算是给了婉然交待,委了内院的权事,还许了下不为例,柳昆明白这在那些贵公子中已属难得。郎才女貌,英雄佳人,多好的一对,怎么就这么叫人操心呢!   柳昆看着妹子,百思难得其解。   然而夫妻相处还是得看男女双方自己不是?!柳昆越发语重心长:“别的哥哥就不多说了,妹妹一向明理,既然现在你已嫁给将军,就当有将军夫人的气势和作为,一味忍让只能折了自己身份。”   “妹妹记住了。哥哥,是妹妹不好……以后不会。”   “二妹,今后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孩子,你只能更强,明白吗?”   婉然悄然泪下,嘴角抖了又抖不能成语,终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   话说李慕远独自在书房等了老半天,却只等来了赵雷霆。   在京城四公子中,李慕远和赵雷霆相互很对脾气,但两人间话从来就不多。是故,两人沉默地一起用了晚餐,又沉默地一起复了一盘棋。   左等右等等不见柳昆过来,李慕远便先告辞了。   临近镇国府,李慕远心念一动,拐向吴府。   第 78 章   新建的吴府紧临着镇国候李慕远的候府,原是明顺候爷的产业,如今明顺候一族没落了,府邸改姓吴,府主人是吴禹。新整修后的吴府规模不小,院落十六进出,雕梁画柱亭台楼榭一样不少,通体尊贵气派丝毫并不逊于左右邻居、那些朝中显贵的府居。   李慕远一踏进吴禹的院子,就知道自己来对了:风流才子吴禹正在弹琴,琴声干涩抑郁,一听就知道在鼓琴者情绪不佳。   “容止,你家老太爷如何?” 李慕远开门见山。   吴禹抬头看了他一眼,闷闷地答道“好得狠”,双手继续拨拢。   “如乱鸭飞境,饶了为兄的耳朵吧。”李慕远近前按住琴弦。   吴禹颓然弃琴。   “老爷子怎么说?”   “限期订亲!”吴禹闷道。   “哈?”李慕远不信,“你答应了?”   “我们家老太爷是能听懂拒绝的人吗?!” 吴禹气愤。   吴氏家族自本朝建业起,一直有族人在朝中位列重臣,几代生息后枝繁叶茂,现今越发树大枝多,吴禹兄妹这个一支,算是吴氏家族正宗嫡系。   吴老太爷辅助两代君臣,功高而望重,虽病退在家,但朝野中余威尚在,在家族内部更是说一不二。前阵子身子大恙,几乎要去了,经过太医院太医们的极力挽救,这会子竟又大好了。   吴老太爷精神大好,闲有是闲不住的,原先病榻前分了的家业不可能再更改,但散去的小辈们还是要管教的,尤其是家中无长辈坐阵的吴禹兄妹!   吴禹虽不是当家吴老太爷的嫡长子的嫡长孙,但却也是老太爷正经的嫡幼子的嫡孙,那身份也是高贵的紧的,加之又是那样的相貌人才,年纪轻轻就名动京城,本是吴家后业的希望所在,本是他吴老太爷的寄托所在!偏着吴禹坚持不肯踏入仕途,每每令吴老太爷失望之余又总抱有无限的幻想。吴禹仕途之事未尽如意,婚姻之事他老太爷管定了!   事已至此,李慕远道:“是让你选?还是由着他选?”   “三月内,由我选,三月后,他选。”   “有人选?”   “他列了单子。”   “哈!哈!”吴家老爷子真强硬!   吴禹扔过来白眼,李慕远忙忍笑,呈同情状。   “单子里可有满意的人选?” 李慕远用字斟酌。   “首先,我并不想订亲,其次,他选中的人能看吗?”   老爷子的审美观!李慕远实在忍不住乐了:“那你打算如何?”   吴禹叹息:“至少有一点老太爷说着了,我这府上缺个女主人。如果就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我还有弟弟妹妹,他们少人管教,府邸家业也缺女主人打理,娶妻看来是不能推了。”   “容止所言不假。”李慕远同意。   你自己府上还不是长年如此,怎么没这自知之明?!吴禹斜了李慕远一眼。   李慕远心有灵犀,马上解释道:“你府上情形不同,你刚建府,万事起步,运作不畅,关键你家还有老爷子在操心。”   吴禹望向远处:“夫妻琴瑟合鸣是我对婚姻一贯的理解,如果一定要成亲,我会挑选一个我中意的姑娘,美丽,聪颖,能干。”   “家世不论?”   “不论。”   “那你别想了,过不了你家老爷子那关。”   “事在人为,也许就能找到我和老太爷都中意的姑娘。”   第 79 章   没吴禹那份乐观,李慕远微微摇头:“单子呢,可需为兄帮你参详参详?”   老太爷着人列的新娘候选名单,吴禹倒真没接,不过他前脚回府,后脚老太爷便打发人送过来了。   吴禹往书桌方向手略指了指,李慕远即刻走过去拿起拜读,惊讶:“嚯!好长的单子,堪比皇子选妃了哈,看来你家老爷子为你这亲事做足了功夫。”   “哼!”吴禹又弹起了琴,却是夜静心难静。   晃了眼单子,李慕远忍不住回过头瞧好友,打趣:“不,不,不!当今皇子选妃也比不上容止你,起头就是几位公主啊!谁能有这体面?独你一份!娶了公主你不就成驸马了?……呵呵,本来你没官职是没这可能的,不过,若你家老爷子肯拉下老脸去求皇上,没准皇上还真恩准了你……”   琴声忽地拔高,尖锐刺耳。   李慕远揉揉耳朵,表示理解:“当然,驸马爷易当不易为,好男儿谁万不得已会自愿娶妻受那份罪,” 抖了抖名单,再往下看,“嚯——!显赫朝臣之女几乎被你家老爷子一网打尽了哈,还有显赫世家之女……如此看来,你家老爷子是打定主意要给你绑定显赫亲家,估计这仕途早晚你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啊!”   一串滑音滚落,如泣如诉。   顺着单子,李慕远瞧到自己妹妹李娇的名字,不乐意了,什么叫老爷子选的人都不能看呀:“岂有此理!容止你是何意?莫非吾妹也入不得人眼?!”   噪耳的乱音,终于止住。   吴禹停了手,抬起头:“娇妹也在单子里?”   如此,单子吴禹定是瞧都未瞧,可见抵触之心之情之强烈。李慕远心下服气:“名单看都不看,如何事在人为?如何碰巧和你家老爷子共同相中同一个姑娘?!”   吴禹推开琴,看向李慕远:李娇?他与她自是熟的,从小就是,可却从来都是把她当妹妹看,如同对吴兰一样,娶来做妻?感觉还真是有丝别扭,她倒是与自己的弟弟妹妹相熟,易相处易交流,可让她当大嫂管教他们,还真有点不敢想象,她也还是个小女孩呀!   吴禹想着李娇成为妻子的可能,李慕远同时也转着相似的念头:若选吴禹做妹夫,当然远好过其他不相熟又市侩男子!只是自己妹妹的心思尚不知道,现下倒不便点明。李慕远思索片刻,问道:“容止心中可有心仪的人选?”   有吗?一个娇美的身影滑过脑海,吴禹叹气:“还未容弟心仪上,早就已成别人的妻了!”   李慕远又好气又好笑,视了他一眼:“说正经的。”   吴禹不自觉又拉过琴,左拨右拨,大有不把别人变得和他一样难受就誓不罢休的劲头。   李慕远也不催促,耐心地倾听,大有定要从糟粕中听出精华的决心。   弹着,听着,弹琴的那位忽然笑了,对听琴的那位说:“说正经的,本公子决定了,要选就从哥几位的亲妹妹们里选!”   第 80 章   春天的暖意,渐渐走入原野,走入市井,也走入了柳夫人的心间。   柳老爷刚被上峰委了重任、大有提升的可能;儿子女儿们个个乖巧听话、健康平安;府内府外诸事顺当;一直挂心的二女也一再报来安信;而自己的旧疾近来也无再犯。这日子对柳夫人而言过得真是说不出的舒坦。   连后花园里原来那看着很不起眼的灌木丛,如今左一大片、右一大片地盛开了各式杜鹃花,花园里桃红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红白色的杜鹃,池塘边、榭栏边、假山处、处处绽放,真真绚丽多彩,春意盎然,瞧着就令人觉得喜庆得紧。   柳夫人身体好了,心情更好了,不由动起了办花宴的念头:一则,柳府京城建府也一年多,一直以来总是受人恩惠,现在是时候该柳家还回些人情了;二则,亲朋之间的感情也该适时多联络些;三则,也好为家中未订亲的儿女们多相看看。   柳老爷一向是好交际的,是故柳夫人与柳老爷提了提,柳老爷便立即点头答应,还特意拨了款项,让夫人把花会办得体面些、热闹些。   柳夫人得了款项,立刻叫来三个闺中女儿以及舅小姐前来商议。   小女儿们一听有得玩有得闹的,很是欢喜,出谋划策没有不卖力的。不一会,柳家花会在小女儿家七嘴八舌中,就被说得有模有样了。   欣然忽道:“大姐能来吗?带着小外甥们来?请许家的公子小姐们一起来吗?”   “当然。”柳夫人点头同意。   怡然道:“我想请金娥。”   柳夫人点头:“连她的继子继女们也一起请吧,她这当人继母的哪能不带着子女自个玩乐的。”   怡然笑:“好,还是娘想得周到。”   惜然问:“请许参将来吗?”   柳夫人笑:“请,你俩的亲事尚未公开,请来你和他也好多相处处。”   惜然扭捏起来,噘嘴道:“娘就知道打趣女儿,什么时候给三姐四姐还有表姐也说个婆家啊?”   五女口无遮拦,柳夫人微皱眉头,却也未责备:“你们平日里走得近的好友斟酌下再请,需知还要请些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来,别失了礼。”   “吴兰和李娇那样的贵小姐?!”欣然和惜然相视,那样的贵小姐她们可不希罕,偷偷互相做个鬼脸,均是会心一笑。   “与表哥交好的皇子也会请吗?”张水云问得犹豫。   舅小姐如何知道的?柳夫人略为一迟疑,看了看张水云,并未从舅小姐脸上发现什么端倪,忽想起柳昆曾带她们出城放过纸鸢,也许就那时候认识的吧,于是丢开去一闪而过的念头。   儿子有出息,自己面上也有光,柳夫人骄傲地挺了挺胸:“不错。还有些其他家的,这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再帮为娘和姑姑想想吃食,还有,再想想还有什么好玩的、时兴的?”   柳夫人发话。四个小女儿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出主意,好不热闹。   隔了一日,京城里与柳府相熟的人家,均接到了柳家杜鹃花会的邀请信。   第 81 章   隔日,柳家的杜鹃花会如期举行。   柳府的后花园里阳光明亮,暖风吹送,绿意融融,鲜花怒放,一下子洗涤去了压在人们心头数月寒冬带来的阴霾,与会的男男女女皆面含春风,欣喜地相互招呼。   论说柳家的花会算是京城里入春以来的头一份,多少占了些先机,人人心头多少带着些新奇。   接到帖子的来的,没接到帖子找门路进来的,络绎不绝,宾客满园,倒显得柳家的园子局促了。   前头大管家二管家带着众下人小厮忙着通报、引宾客入门、安顿车马、招待随从、忙得脚不沾地团团转,后头丫头婆子端茶送水、上瓜果点心、端凳拿垫,那也是一刻不得闲。好在柳夫人事前准备充分,忙而不乱,倒也未有失礼之处。   宾客绕着池塘,园里赏花,走着说着,逐渐自动群分。   没过多久,不大的花园里的花就没什么可看的了,还不如来宾好看耐看。   夫人媳妇一群的渐渐走到一起,谈论各自府内外的事物,眼光时不时飘过两岸的男女,偶尔还要议论上一番。   未婚的小姐们凑在一起,谈论的是时新的衣裳和珠花,眼光时不时飘向对岸的公子们。   而对岸公子们渐渐和女人们拉开距离,高谈阔论之余,眼光时不时飘向隔岸的姑娘们。   这次花会,柳家还请了若干柳老爷在工部同僚的家眷,用以增进联络感情。柳夫人逐一上前与之寒暄,不曾漏掉一位。   招呼到工部尚书马夫人处,柳夫人格外赔着小心,一来马尚书是柳老爷的上司,人家夫君一句话够自家老爷跑上一年的;二来马家想将三女配给昆哥儿的事,柳家一直悬搁着,柳夫人这心里多少透着心虚。   “尚书夫人可安好,这位是府上三小姐吧?当真是秀外慧中、高雅清纯的贵小姐!”柳夫人夸得特别卖力。   马夫人身边的小姐矜持优雅地朝柳夫人行礼问安。马夫人这才露出一笑,环顾四周,道:“没想到,柳府来京方一年,竟能请动几位极尊贵的客人。”   柳夫人赔笑:“多亏尚书夫人赏光,这花会才办得有些热闹气氛。”   马夫人点头,领了柳夫人的情,抬起下巴:“假山石旁穿蓝衣的,可是府上的大公子?”   柳夫人忙伸头看了看:“正是犬儿。”   “若不是我们老爷,本夫人还舍不得将女儿带到柳府来呢。机缘巧合,柳夫人可否将大公子叫来与本夫人说会子话?”尚书夫人询问的口气,却是一点不容人拒绝的肯定。   “当然使得。”柳夫人笑答。   柳夫人面上从容,心下却直打鼓:如何挡过眼前?她这做娘的可一点都不能保证,若叫柳昆过来,她这儿子会对马夫人顶出什么混账话来。马家的人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赶巧,丫头过来请示柳夫人。柳夫人借此假作事忙无法奉陪 ,连连向马夫人告罪,赶紧告退。   柳夫人快步离开,心中祈祷最好从现在起直到花会结束,再无机会和马夫人单独相处。   由于赏花面积有限,柳家特为宾客们增设了花园寻彩的趣味小游戏,由柳夫人宣布开始。   第 82 章   花园寻彩,即在花园内寻找事前藏好的彩蛋。   柳夫人宣布:如有意参加者,可在管家娘子处领小篮,然后在花园范围内天上地下寻找,得十枚以上者,即为胜出,用时最短者有优胜。   众来宾一听,果然觉得有趣。   年幼者率先行动,领了小篮,三五一组,拉着自家兄妹和好友,开始找寻起来。   埋彩蛋的地点是怡然避开家中兄妹连夜偷偷指定、使人安放的。是故,寻彩怡然没有参加。   金娥带着继子继女来后,很没归属感。与夫人媳妇们在一起,她年纪尚幼且无生养,无甚共同话题;与未婚的小姐们一处,私下议论青年才俊们,她就更无话可说。是以金娥一直觉的不自在,甚至颇感尴尬。   好容易等怡然闲下来,金娥便和怡然手拉手坐于一隅,好生说会子话:“有日子没见了,你还好吧?”   “好,金娥你呢?”   “也好。前几日我来过府上,可惜你去尚书府了,婉然身子大好了?”   “嗯,二姐那日不小心动了胎气,现已安好。你来的事,我娘后来告诉我了,因安排这次花会所以未能到你府上回访,想着花会见面更自在舒坦些,果然今儿个就见着了。”怡然歪头瞧着好友金娥笑。   金娥也笑了,悠悠道:“真羡慕你二姐婉然,成亲没多久就有了喜,”转又叹气:“唉,我都成亲近两载了仍无子信,论理说我夫君与前室已有几个子女,莫非是我的身子有问题?养儿防老,没有自己亲养的子女,我这心里……唉!”这话,除了怡然,满京城内她找不出第二人能来述说。   “你才多大,养什么老!”怡然嗔她,然好友的心情她也能理解,于是更凑近些,与金娥咬耳朵:“我曾哪本书上见过,女人怀孕生子需要调理饮食的,不知是否当准,你要不要找个好大夫瞧瞧拿个方子?”说毕,眼色微酡。   “有道理,恍惚我也曾听我娘说过,回头我试试。”金娥适时转了话题,与姑娘家的讲这些,难为怡然了。   两人又悄悄说了好一会儿话,一会互相咬耳朵,一会一起轻声笑,那亲密样旁人即使瞧见了也不便于过来打扰。   金娥难得卸掉端了许久的长辈架子,笑得象个小姑娘。笑着笑着,她与怡然咬耳朵:“那边有位贵公子一直偷看你呢。”   怡然状似随意地环顾一下四周,无人看她们俩这边,回头偷打金娥:“哪有!你消遣我!”   金娥喊冤:“真有,我都瞧见几回了,那公子仪表堂堂,一看就是身份高贵,没准看上你了呢。”   “还说,还说,再说不理你了!”怡然要恼了。   没影的事金娥也不敢乱点,心中倒是期望有更多的贵公子能发现自己好友独到的好来。   ……   柳夫人有几次斜见怡然和金娥腻在一起,不由心下大是不满,忍无可忍,使了个丫头过去传话,让怡然去趟厨房查看汤水。   第 83 章   柳怡然只得暂离了金娥,替母亲前去厨房查看——江陵特色食品滋润清凉菱角汤。   快步绕过一处山石,怡然猛地发现面前立着一位,忙住了脚。   那位转过身来,却是李慕远,旁人都在园内寻彩,这人却独自一人独立岸边!真是个……孤傲的怪人!   怡然忙曲身行礼,那边厢也默默还了礼。   如今她是主他是客,迟疑一下,怡然轻声问:“公子不去结伴寻彩?”   李慕远看着她交握在一起的一双小手,答:“若姑娘需要帮忙,为兄愿意前往。”   她还需帮忙吗?怡然不由好笑,歪了歪头,眨着眼悄声道:“那些彩蛋的位置我全知道,公子若想夺彩,本姑娘倒可帮忙,不过要秘密的哦!”   说得对方笑了起来,且笑声朗朗,很不似平常。   阳光下,男子英俊的面容、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竟显得十分晃眼,怡然别开了眼。   笑罢,停了停,对面那人低声问道:“那只微型风筝姑娘可喜欢?”   论理私相授受总归是不好的,可怡然拿不准那到底算不算是私相授受,鬼使神差的这次她竟连哥哥都还没告诉。怡然红了脸,低声答道:“喜欢,……这几日忙,尚未转给哥哥。”   此时站在李慕远面前的怡然,脸庞娇嫩欲滴,神情娇美如花,风采盖过了满园的□。李慕远不由也别开了眼,顿了顿,道:“那只风筝是可放飞的。”   “是吗……”后面却是无话。   两人一时冷了场,山石那边由远及近传来了两位女子的对话。   “阿娇,怎么找了半天我们俩才找到一个彩蛋!那边柳欣然和柳惜然她们都快集满一筐了!”一女子甚懊恼的抱怨。   另一女子倒似无所谓:“别人都有哥哥们帮忙,独我们的哥哥只顾自己玩耍,彩蛋找得少也是情理之中。不找了,我们找个地歇息会吧。”   “哪有地可歇脚啊,这园子比野地好不了多少。最可笑的竟是赏杜鹃花,果是从乡下来的人家,这等花木岂能登大雅之堂!”   “这算什么,兰儿你没见刚才柳夫人对马夫人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那滑稽样子才是可笑呢……”   几句话气得怡然几乎没倒仰过去。   听声音定是吴兰和李娇无疑。近来与这两位贵小姐越来越频繁的和睦相处,几乎令怡然忘了去年她也曾听亲耳亲眼见识过她们对柳家当面虚情假意背后冷嘲热讽!   一想到她俩一再随意践踏柳家招待她们的诚心,偏柳夫人还要上赶着邀请她们,怡然心里堵得不行,立刻寒下脸来,下定决心以后再不欲与这两个女子交往。   自己妹妹背后议论他人,还被抓个正着,有失身份不说,品行也存了缺憾。李慕远心下难堪一点不亚于怡然。   看出怡然的不悦,李慕下意识远朝怡然迈出了一大步。   可不待对方说话,怡然草草地行了一礼,转身疾步离去,留给对方一个冷冷的背景。   第 84 章   怡然勉强挂起笑脸,与沿路遇到的熟人笑着点头招呼,脚下加快了步伐,临近花园门口,却见几个宾客正交头接耳议论,那神情决不是好事,还是关于她们柳家的事。   怡然的神经被刺激得正敏感着,免不了狐疑地扫视周围。   不远处自家四妹独自一人立在墙角,正在哭。怡然唬了一跳,忙走过去,笑着拉起欣然:“走,跟姐姐去查看下厨房的点心。”   拖着欣然走出花园门,行至无人处,怡然低声问:“四妹,这是怎么啦?”   欣然哭得抽抽搭搭的,根本没法作答,样子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怡然无奈,取了帕子,给妹妹拭脸上泪水,柔声劝道:“别哭了,是被哪位小姐夫人欺负了吗?别往心里去,告诉姐,姐帮你出气,不行还有娘和大哥呢,别哭了啊。”   欣然闻言哭得更凶了。   主人家宴请宾客,自家的小姐哭成这样,指不定明天那些贵夫人贵小姐怎么议论怎么嘲讽呢。怡然叹气,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想来欣然应该无甚大事发生,只得含糊安慰道:“好了,不哭了,厨房有你爱喝的菱角汤,和二姐一起去吧?”   欣然点了点头,仍是哭泣。   姐妹俩避开宾客,走偏道并肩往厨房去。   怡然低头想着心事,欣然却突然说话了:“我、以后、再、也、不理五妹了。”   “啊?”怡然吃惊,莫非是四妹和五妹闹到外人面前了?怎么如此不懂事!不由得大感无力。   欣然哽咽着,东一句西一句地,总算说了个大概。   原来,欣然、惜然、许参将还有许七公子四人一起找寻彩蛋,开始相处还挺愉快的,他们先后寻到七八个彩蛋。后来,许参将遇到了朋友过去说话,欣然则发现了树上的一枚彩蛋。   那树枝桠处有一人多高,需两人合作才拿得到。   本来是欣然先向许七公子求助,可惜然却跳到前头,道:“我比四姐轻盈,你举我上去取。”   惜然明明与许参将定了名分,这会却向许七公子卖娇,欣然看不过,阻止:“许参将强健有力,还是叫许参将来举你吧。”转头去寻走开了的许参将。   不想惜然却与许公子道:“我看七公子不是体弱书生,我又比四姐体轻,一定拿得到的。”激得许家公子真的举起她,取了树上彩蛋。   取下彩蛋,惜然竟不害羞地夸许公子,还问许公子她是否身轻如燕。那许公子点头称是,还夸她娇小玲珑人可爱。   这还不算完,惜然娇笑着问许七公子:“公子与人家有了肌肤之亲,怎么办是好呢?”   那许公子竟答愿意负责,前来迎娶。   两人完全无视旁边的欣然存在,你来我往欢颜笑语的,看得欣然那个气呀。   当听到自己心仪的许七公子愿意迎娶五妹时,欣然再也无法忍受,哭着跑开了……   怡然听罢,一时竟无语,扶额望天,叹息:没事找事娘何苦要办这个花会呢?!   第 85 章   由于赵雷霆的经常缺席、以及柳昆的加入,京城四公子渐渐有了新的组合。   花会伊始,这四人倒是很自然地凑在一起的,有一搭没一搭议着以前未完的话题。来宾中独四人孑然而傲立,俨然无形中与闲杂人等划清了界限。   随着花会寻彩的开始,先是李吟松失去了踪影,跟着李慕远也不知去向,柳昆和吴禹暗道这两位真不够意思,也就各自分开寻自家妹妹帮忙寻彩了。   柳昆一眼望过去,未瞧见怡然她们,就与许家公子聊了几句,又帮孙家的小姐寻着了一枚彩蛋,接着又与王家公子相互打趣。正玩笑间,无意瞥现那个平日高高在上的皇子李吟松,手里竟提着一个小篮,态度殷勤地跟在一位小姐后面!   柳昆不由大为惊讶,又颇觉好笑,待要分辨那位小姐的容貌,偏总视线阻隔。   柳昆剑眉一挑,计上心来,提气几个游走,便闪到李吟松和那位小姐身后。正要有所行动,却认出了那个女子,顿时石化。   柳昆省过味了,大是光火。可转眼两人早走的没影了,柳昆顿时收了玩乐戏虐之心,专心寻找李吟松,定要说道说道!   ……   吴禹沿湖转了一圈,没找自家妹妹,又与柳昆会合了。   见柳昆也是一个人,吴禹乐了:“看来还是你和我有缘。”   柳昆乐不出来:“看见元穆了吗?”   “没有,这种时候他若无事可做才是奇怪了。”吴禹玩笑道。   柳昆一听,更坚持要找到李吟松了:“我过去那边找他。”   “找他干吗?!” 吴禹拦住他,指着假山后 :“见放,诚之他们在那边!”言毕拉着柳昆走了过去。   李娇和吴兰也在,正垂着脑袋立在李慕远身前,看样子李慕远正与她们说着话。   两人走过去,吴禹用拳轻錘了下李慕远,赞道“还是诚之你有兄长样!”。李慕远总是先他想到照顾自家妹妹。   李慕远视了他一眼,又转头朝着李娇和吴兰,仍背负双手冷着面孔:“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李娇和吴兰两人低着头,皆是一副被长辈抓住错处后的胆小委屈样,怯怯应道:“知道了。”   吴禹和柳昆看不明白了,感情李慕远在训话呀!   吴禹习惯性帮着两个妹妹打圆场,干笑几声,松散一下紧张气氛,故意凶李娇和吴兰道:“又调皮了吧!赶紧的,按兄长的吩咐的去做,去吧,记住下次别再犯了。”   李娇和吴兰也不欲在吴禹和柳昆面前提起没面子事,尤其是不想在柳昆面前提起。听了吴禹的话如释重负,偷眼看向李慕远,见未反对,李娇和吴兰这才匆匆向另两位行了礼,余光视着李慕远,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去了。   “诚之果然很有兄长样!” 看把两位姑娘给吓的,柳昆忍笑。   李慕远未接话,半晌,对吴禹道:“老话说子不教父之过。容止,你我的父母均不在世,妹妹们不教便是你我之过!”   吴禹深有同感,可此时此景的,李慕远这到底是唱的是哪一出啊?!   第 86 章   待怡然监看着下人将滋润菱角汤水端到后花园时,花园寻彩已近尾声。   最后得胜者是工部尚书府的马小姐和孙府的孙清雅小姐。   柳夫人宣布时,惜然直瘪嘴。明明是她找的彩蛋最多,可柳夫人暗中遣人过来将她的彩蛋篮拿去送给了孙清雅,孙清雅和马小姐是一组的,于是马小姐和孙小姐就这么胜出了!   早知如此,她何必如此卖力,还得罪了欣然!想来四姐欣然是贯会告状的,这回欣然被她气得够呛,真不知花会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惜然这会儿后悔了,是以连身边许参将说了几遍的话也未能听清。于是惜然有点不耐地问许之山:“许参将你刚才说什么?”   “惜然姑娘,你已有婚约在身,应注意言行,平日行为可有顾及参将夫人的身分?”许参将的口气不善,压抑着加重声音。难得一次说出这么长的一句。   惜然懵了一下,委屈地看向许参将。   “刚才花园里姑娘树上取彩蛋的一幕,许多人都在眼里,”许之山仍面色阴沉,“花会后,本将自会与柳老爷和柳夫人讨个说法,姑娘当注意此后言行。”说罢,就那么转身去了。   惜然想反驳,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许之山离去。   ……   给胜出者发完小礼品后,柳夫人请众来宾品尝京城里少见的——江陵的特色食品,炸番饺、凉薯条、芝麻酥、滋润菱角汤等。   怡然帮忙递送,一一指派着丫头给宾客上托盘,等抬头见是吴兰和李娇时,怡然顿了一下,转身要将手里的托盘递给他人。   没想到吴兰和李娇主动迎了过来,双手接下了她中的托盘,和颜悦色,甚至是和蔼客气地,一个讨好道:“柳三小姐,真是辛苦你了,柳府如此周到地招待我们,多谢了。”   另一个更诚恳,道:“难得花会如此及时,咱们憋闷了一冬,总算有了好去处。”   怡然彻底被惊到了,一时都不知当做何反应。   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吧?若说人前这两位贵小姐对柳家不出嘲讽之语,她都觉得够庆幸的了,更何况是她们俩人自折身价来抬高柳府?!   吴兰和李娇神情很有点诚惶诚恐、唯恐怡然不高兴的味道。怡然有心冷淡她俩这会也说出不恶语来,怡然疏远地笑笑:“吴小姐和李小姐客气了,玩得尽兴。”接着就要继续指派给下一位分食品。   “等一等!三小姐,能请你去我们府做客?” 吴兰和李娇紧跟过来,语气诚恳。   怡然迟疑,只得客气道:“多谢邀请。”   吴兰和李娇似如释重负,高兴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改日我们来约你!”   怡然暗自摇头,这两位贵小姐是怎么了?难道她曾听到的不是真的是幻觉?她都快被她俩弄糊涂了。   待指挥着丫头将托盘送至下一位李慕远时,怡然仔细地打量这人,未从这人脸上发现端倪,莫非这一切与他无关?   第 87 章   花会结束,作别宾客时,柳昆终于抓住了李吟松。   柳昆攀住李吟松的胳膊:“元穆兄且留步,弟有事相问。”   李吟松收回上车上到半截的腿,笑道:“花会甚圆满,主人甚热情,莫非见放还要留兄用晚餐么?”   “稍后便知!”柳昆笑得纯善。   李吟松笑了,想他是谁啊?打小开始的宫廷生活,早就练就了第一时间内规避风险的绝活,预判及敏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柳昆的挽留来绝非好事,他要是答应他才是傻呢。   李吟松笑得比柳昆更纯良,万分遗憾状:“真是十分抱歉,为兄很想留下,只是早已答应母妃共用晚膳,不得不告辞,告辞!”   “如此,弟不便挽留。元穆兄好走,咱们来日方长。”柳昆通情达理,微笑送别,心道躲过初一你躲不过十五!   ……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花会方算结束了,柳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累得不轻,柳夫人身子更是如快散架了一般。   吩咐完管家安排人收拾打扫,柳夫人累得不想多说话,直接打发四女儿和五女儿回院,今儿她已没精力处置人,先禁足,明儿再罚。   不管怎么说,排除个别突发的小遗憾,今儿柳家办的花会大体是成功的,足以给柳老爷在同僚面前贴金,为柳府在京城争些面子,为小辈们多了些相处相识的机会,这就足够了。柳夫人本人对花会的成果基本上是满意的欣慰的。   安排焕然去瞧二姨娘,又给柳昆和怡然指了几件事,柳夫人回房歇息去了。   ……   出了正堂,柳昆和怡然漫步回院,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兄妹各有所思。   一路无言走到分叉路口,柳昆问妹妹:“去我那儿坐会?”   怡然点点头。怡然和水云同住一院两三个月了,处得远不如和二姐或金娥之间的那种知心,况且今天她有太多的心情需要说解。   进了书房,两人落座,柳昆道:“四妹和五妹是怎么了?刚才好像互相不说话?”   怡然笑:“是啊,不过娘的法子好,她俩被禁足在一个院子里,我赌她们不出两日就会主动去找对方说话。”   柳昆也笑了,往后靠了靠,找到靠着最舒服的位置,才问:“这回又是为啥闹别扭?”   怡然叹了口气,把花会上那一幕说了。   柳昆听了跟着也叹气:“惜然也太浑了点!这两个妹妹怎么就长不大呢?四妹是真的喜欢许七公子?”   怡然摇头:“恐怕四妹还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喜欢!”   说得柳昆笑起来,问怡然:“那你告诉哥,什么是喜欢?”   “喜欢?我觉得一两句话说不清,但至少喜欢应该是能给双方带来愉悦,……至少是对方期待的、而对方又渴望回报的,此外,喜欢不该给对方及周围的人带来困扰。怎么说呢,喜欢不是简单对外貌、言辞或品格的喜欢,而是对所有所有的总合。且喜欢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你想给别人就会接受的。不错,喜欢,只有有资格的喜欢才叫喜欢。”怡然边思边想边道,小模样认真极了。   柳昆宠溺地揉了把怡然的脑袋:“想得还真不少,不过,说得好!”   第 88 章   怡然吐了吐舌:“真的?哥没糊弄我?”   “我的妹子是随便能糊弄的?!”   怡然开心地笑了,凑过来学着柳昆样子,身子往后仰靠着:“嗯,还是这么着舒服!”曾经跟哥哥在此备考,这书房里的一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外人面前可不能这么没样!”柳昆口里训道,身体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给怡然腾地方。   怡然并不当真:“知道!”   兄妹俩沉默地靠着待了一会,怡然开口道:“哥,今天我听着贵小姐们说的悄悄话,嘲笑咱们柳府寒酸,可回头她们又示好还邀请我去做客,你怎么看吗?”   柳兄冷笑一声:“虚伪,典型的虚伪,伪贵人式的虚伪。”   怡然点点头,同意,又道:“也许随声附和是贵小姐的交谈方式之一?这样才不会被当成另类受排挤?哥,有没有这种可能,她们通常所表达的并不代表是她们真正所想的?”   “有这可能,所以说——虚伪!”柳昆盖棺定论。停了一会,柳昆问:“你说的贵小姐是谁呀?”   怡然犹豫了一下,觉得日后哥哥和她们相处不会少,还是应该让哥哥知道:“是你好友的妹妹——吴兰和李娇。”   “哦,她们?倒是娇生惯养的,没有坏心,都还是小姑娘。”柳昆笑,不以为意。   果然对事容易对人难,怡然笑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柳昆道:“表妹张水云住在你那儿,最近还好吧?”   “哥哥指什么?”哥哥柳昆不会平白发问,而怡然又是个瞒不过的。柳昆斟酌道:“没什么,她平日可有对你谈起过谁?”   “谈起谁?哪个谁?男子,还是女子?” 怡然好笑,以为是哥哥柳昆担心怕被张水云惦记着。   不打算难为哥哥,怡然直接就作答了:“没听她谈起过哪个男子,连哥哥的名字她都很少提起。平日里她挺安静的,多是跟着欣然和惜然,但比她们静多了,总是带着微笑看着她们闹。平日里做得多的是女红,她女红手艺可比我们姐妹几个的好多了,……哥哥在担心什么?”   “她一人寄住在咱们府上,自比不上待在爹娘身边,可能有些话不便跟娘跟你们姐妹直说,你平日多看着她点,别让她独自出府,但也别太拘着她,没事时多问问她的想法。”   哥哥这是何意?怎么突然关心起张水云了,不会是改了主意对人家有想法了吧?可哥哥为什么改主意?发生了什么让哥哥改主意?怡然暗自揣测着,冷不丁被柳昆拍了下脑门。   忍不住捏捏了怡然的鼻子,柳昆笑骂:“瞎琢磨什么呢!我怕她一人在京,若咱们照顾不周,出事了咱们府上没法跟舅舅交代。”   “会有什么事呢?她本是胆小谨慎的,每次出府都跟着娘或四妹五妹,现在四妹五妹都被禁足了,”看见柳昆直起身瞪眼,怡然乖乖改口:“——好,妹妹以后多留心些。”   柳昆又瞪了一眼,这才安心倒回去。   第 89 章   兄妹俩又将会花会上的人和事议了又议,直到下人来通知用晚餐,方觉尽兴。   柳夫人小睡了一个时辰,精神头总算缓过来了。饭后,柳夫人把花会过程和来宾反应跟柳老爷一五一十的说了,两姨娘虽未亲见,却不忘在边上凑兴,听得柳老爷连连点头,直道夫人辛苦了。   柳夫人笑道:“再辛苦也不及老爷,日日在外面忙,操心的可是关系百姓们营生的大事。”   柳老爷受用,环顾屋内的夫人姨娘和子女,道:“最近上峰委了我差事,修整洛水河大堤,春汛刚过,再过三两月,夏汛就该来了,按历法算,今年的汛情不会小,十天后我打算带人沿途走一着,实地督看,也好及时整治。”   一席话说得一屋子人担心起来,这可是老爷来京任工部六品侍郎以来,首次独自承办的大事。   柳夫人担忧道:“这一去,沿途穷乡僻壤的,车马劳顿不说,路上还不太平,老爷也是有年纪的人了,何必吃这份苦担这份凶险,要不咱还是推了这份差事吧?”   柳老爷混迹官场多年,难得这回有个实事办办,早就下定决心要办得漂亮些,为自己挣点政绩,也好了了自己吃了多年官饭的心愿:“夫人刚才是怎么说的,为官就该操心关系百姓营生的事,又不是上阵杀敌,那来的什么凶险。”   “场面上的话是那么说没错。可在家百日好出门一日难,说不定每日连个热汤水都没有。再者说了,这事办好了还不是上峰的功劳?办砸了那可是老爷的不是!老爷,咱还是推了吧?”姨娘们也劝。   “够了,妇人之见!公事是儿戏吗?想干就干、想推就推?!”柳老爷斥道。   老爷发威,夫人和姨娘们顿时哑口,柳昆和怡然更是只有听着的份。   柳老爷又愤愤道:“明日吩咐下去,让柳德准备起来。”   柳夫人只得点头答应。   柳昆插话:“爹要外出,我明后天也要离京查铺,日程都订好了,尤其跟人约好还要先去趟悟县,家里没人,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叫没人?我们都是鬼啊?”怡然在边上抱怨。   柳老爷破颜,笑骂:“昆儿没说怡然你不是人,是说家里没主事的男人!偏你会挑!”   柳老爷一笑,厅里的气氛缓和过来。   柳夫人看了眼怡然,心道昆哥儿查铺的事不能推,那可是一家子日后的生计来源,老爷的事看来是推不掉了,只好将府里的小厮护卫分作三处,大不了这段时间家里少用些。主意一定,柳夫人的心思就跟着父子俩转了,道:“二管家和柳风带十人跟着老爷,柳林带八人跟着昆儿,柳德留下,带四五个人府上也就尽够用了。”   “府里留的人不够。”父子俩这回意见相同。   “穷家富路,爹和哥外出多带些人是正经要的,人手多了好办事。府里人不够可以再买再雇,毕竟在京城这不算难事。” 怡然倒赞成娘的意见,又道:“至于说大事,这期间府上应该无什么要紧事,即便万一有了,不是有大姐夫二姐夫在吗?捎个信去,一盏茶的工夫人就到了。”   一席话说得柳老爷展开了眉头,有三女在家帮衬着,他离京也能安心些。   第 90 章   一夜好眠,柳夫人养足了精神,带着柳怡然和两位姨娘,先是叫来管家打点柳昆的出行,让婆子们准备行囊物事,接着又安排老爷出行的。   下人们刚忙过花会,个个累得够呛,本想歇歇的,可主人家又要外出远行,只得打叠起精神,跟着主人院内院外忙碌起来。   忙过晌午,看看事情皆有了眉目,柳夫人这才与姨娘们于内厅坐下歇息。   见柳夫人端起了茶,柳怡然告退想回房,却被柳夫人留下。柳夫人命人请禁足中的四小姐和五小姐过来。   柳欣然和柳可惜两人前脚后脚进来,谁也不理睬谁,给母亲和姨娘请过安后,彼此对哼一声,分别在左右两厢坐下,相互瞪眼。   柳夫人狠狠看了她们两眼,两位老实了,各自垂下眼去。   待众人坐定,柳夫人开始发落:“怡然,你知错么?”   两个妹妹的反应早在意料中,柳怡然坐在一边旁观,正暗自想事,没想柳夫人竟是先点她的名。这里还有她的错?柳怡然忙站起,躬身道:“女儿不知,请娘指点。”   “昨儿咱府上办花会,你身为柳家未出嫁的长姊做了什么?不替娘分担招待贵客、不顾着自家的两个妹妹不说,反自顾自地与那孙府没出息的填房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真是不知长进!你可知错?”柳夫人训道。   怡然久未见到金娥,昨日虽一处待了一两个时辰,可仍觉话未说够聊未尽兴,尚觉遗憾中,不想柳夫人还是如从前一般不待见金娥,看来自己打算近日去孙府的事只能缓缓了。两个妹妹的胡闹,昨儿她的确是未顾着,可那么大的两个人也要她顾得着啊!怡然抿了抿唇,服道:“女儿知错。”   柳夫人缓了颜色,道:“虽说孙家门第不低,但那金娥与你已经够熟了,以后你敷衍一下就可以了,难得的机会多结交些夫人小姐才是,对你对柳家都是好的。”   柳怡然停了停,方闷闷地回道:“是,娘。”   三女惯是个有主意的,说事总要掰上几分,虽说平日来得远不如二女乖巧,但今天三女的表现柳夫人基本还满意,且为接下来的两个妹妹的受教也做了样。柳夫人欣慰道:“既然你已知错,这次就不罚了,下不为例。”   怡然谢了母亲,再次告退。   “她俩的事你也坐下听听,女儿家的规矩合该再记下回,”柳夫人不准,又想起一事,道:“对了,一早安国侯府送帖子来,侯府的李小姐邀请你过去游园,你回头准备一下。”   “不去。”那边柳夫人话音刚落,这边柳怡然就应声道,没半点犹豫。   噎得柳夫人半天没话,怒气再起。难得有贵人相请,花会办得总算没白费力气,这个死丫头竟然如此不开窍,柳夫人掩怒道:“为何?”   “娘,以后这些个贵小姐的邀请,女儿都不去,您也别叫妹妹们去了。”无视柳夫人的怒火,怡然淡淡地说,满脸倔强。   第 91 章   “娘,三姐不愿意去,我和……愿意去。”柳惜然插话。   “闭嘴,这里轮不上你说话!”柳夫人一团怒气撒向五女。   柳惜然瞪大眼睛地看向柳夫人,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柳夫人调整了语气:“侯府只请了怡然。即便是请了,你也去不成。昨儿许参将提出悔婚!你先老老实实坐那儿思悔自己的言行,过会再与你算账!”   柳家历来对子女宽厚,柳夫人从未对体罚过女儿们,连重声都很少发,几个小姐中对柳惜然尤其惩罚得少,倒是少爷柳昆,在少时没少了跪祠堂挨家法。   是以,柳惜然对柳夫人并无过多惧怕,在那边气愤地小声嘀咕:“悔就悔,许参将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   柳夫人这回真的沉下了脸。   三姨娘忙道:“五小姐,这可是你大不孝!夫人教诲是为你好,你怎么可以发小孩子脾气和夫人置气呢!”转又对柳夫人讨好道:“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作主,哪里有小孩子说话的份,夫人只管教训她们就是。还有三小姐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以前最是听话讲理得夫人欢心的,怎么象是刚从布店里出来的,张口闭口皆是布-‘不’!”   “就你会打诨!”柳夫人白了三姨娘一眼,终是乐了出来。   暂且搁下五女,柳夫人对三女道:“你看你二姐,当初若不是勤与贵夫人小姐们走动,如何能让赵夫人知道她的好来?如何能嫁得这样好?!别说咱家老爷和昆哥儿,就是你们三个,将来也能托得她的福。如今是贵人们主动来邀请结交,咱们柳家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想到母亲这儿难以说通,倒不如直接同父亲说,怡然低头不再吭声。   柳夫人总算放下心来,与几个女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女规,又从头到脚将几人教训了一番,直到几人表示出悔意。最后,柳夫人严命柳怡然写回帖准备拜访,接着处罚柳欣然和柳惜然的过错,并命柳惜然在抄写经书戒书之余,为许参将做几身衣服赔礼。   几个女儿心中如何想的不知,但至少,面上皆俯首听命而去。   ……   办完手上的自家的要紧事,柳昆按事先约定,到了仙客来酒楼。   京城四公子及柳昆,自赵雷霆成亲后,碍于出入不便,已很少在赵府聚会。虽说在柳府聚了几回,出入柳政方便且规矩少,但毕竟府中未嫁的女儿多且府邸偏小。几次下来,碰面地点就改在了仙客来。   柳昆最早到,想那几位公职在身的脱身不易,便叫了茶和点心,边吃边等,心道李吟松今儿是跑不了了的。   不一会,吴禹到了。   两人说起了吴禹的限期订亲,吴禹笑道:“见放,可舍得将你的妹妹嫁入吴府?”   说得柳昆心念一动。然看出吴禹的试探,其中真假成分难辨多少,于是柳昆不动声色地含糊作答:“哈,兄弟我舍得与否不作数,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见了媒人才知分晓。”   第 92 章   正说着,门帘被挑起,李吟松和李慕远一前一后地进来。   李吟松直奔桌边,拿起桌上的茶杯直接将杯中茶倒入口中,倒完一杯,又拿起了另一杯,倒入口。   吴禹和柳昆颇嫌弃地看他。   吴禹更甚,马上从茶盘中另拿了个新杯子,给自己倒茶:“至于么,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李慕远嗤道:“你倒是一点不和见放、容止见外,哪里还有点皇子的做派。”   李吟松就是受用这样的话,越说他是不象皇子他越得意。李吟松不在意的摇头:“可不是渴死了!如不是我闪得快,现在还不跟博亚似的,困在兵部里走不脱,还得听那些个老匹夫啰啰嗦嗦!”   李吟松和赵雷霆同属兵部,如有事下了朝还得去兵部再议。   “哦,议的何事?”李慕远问。   “还是早朝上农部和工部议的那事,今春汛大且多雨,洛水河上游受灾渐重流民日多,可这跟兵部又有什么关系,真不知他们跟着掺乎个什么劲!” 李吟松抱怨,转又愤懑道:“兵部赵尚书可是发话了,国家正处多事之时,兵部属里谁都不得请假,唉,悟县这回只怕又去不成了!”   “灾情很严重吗?”灾区远在京城百千里外,柳昆很关心。一则是因关乎柳老爷的职责,二则那里有柳家的生意所在。   “这个——不太严重吧。”李吟松说不出个所以然。   “据报,汉关和亿城皆出现了流民,正值春播之季,关乎朝廷一年的收项,是以朝野担忧。朝廷已差人前往救助,应该是暂无大碍。”李慕远位属于礼部,现时正值清闲,但知道的似乎比李吟松详细。   几人听罢皆释然,转而一起讨论悟县的生意,一边等待赵雷霆。然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四人间的大会就渐渐变成了两两之间的小会。   李慕远和吴禹低声议着如何应付吴大老爷。柳昆则把李吟松引至窗边,低声直截了当道:“弟曾经说过,我家妹子断是不会给人家坐小的,而元穆兄身份高贵断无低娶的可能,请你以后远着些我家妹子们。”   李吟松先是想嬉戏几句混弄过关,然而看见柳昆态度坚决还是决定正经作答为好。李吟松面上表情几经变化,最后不悦地低声道:“她可不是你妹妹,你姓柳,她姓张。”   柳昆聚起浓眉:“不管她姓啥,她现住在柳家,就归我管。我那表妹来自乡下愚笨不敏,弄不清京城里的人情世故、风花雪月,请你高抬贵脚远着她些。”   听罢李吟松脸色大变,忍了又忍,方隐忍道:“见放,若你日日生活在虚情假意、猜忌算计之中,难得有一日遇见了一个真正单纯朴素的姑娘,她对你没有杂念没有诉求,对你有的只是纯纯的崇拜、纯纯的赞美和依赖,或许她是来自乡下愚笨不敏,试问,换作你,舍得搁下这份美好的感觉么?这份似清泉流淌、似暖风拂面的美好么……”   李吟松越说越缓,越说越轻,话语中透出的酸楚,竟令柳昆一时无以作答。   第 93 章   赵雷霆进来时,见屋里的这几位情绪皆不怎么高,不由暗自揣摩:这几位兄弟怎么了?莫非皆转了性、开始忧国忧民了?   赵雷霆走至桌边,在主位坐下,从容道来:“灾情暂不太大,兵部已定由亿城的守军就地参与救助,兄弟几个不必担忧。”   坐在桌边的李慕远和吴禹对视一眼,暗自好笑,并不接话。   倒是柳昆和李吟松走过来,连称:无事就好。   “如此说来,兵部暂无事了?这休假说不定就能准……”李吟松惦记着出京。只要能出京城,对他而言什么都好说。   “肯定不准!兵部各司皆警备待命。”迎头赵雷霆一盆冷水泼来,李吟松顿时蔫了。   吴禹爽快回道:“你们三个这回肯定是去不了悟县,还是由我和见放代劳吧。不过,还请兄弟们帮忙想个法子助我脱身,最近我们家老太爷盯我盯得实在是紧。”   说得余下几位皆同情地笑了起来。   柳昆安慰道:“实在不行,就由弟独自前往,定不负各位所托。”   悟县那边运作本来还算正常,近来却遇到了棘手事。   原来,朝廷连年农牧入账不丰,加之小的灾情和战情不断,国库日渐捉襟。朝廷于新年后颁布新律,以图开源充补,其中一条就是增加矿税。   他们合伙经营的悟县矿场地处延益州和益州交界,矿量大埋层浅矿质佳,大半年下来,矿场的收入远远超过最初的预期,加上矿场是头一份他们几个合作的产业,是故,弟兄几位对该矿场都很重视。而现在,县府和两州府为了各自政绩对这矿更重视,皆要向矿场征税,且列出的矿税极高。   留守悟县矿场的管事见无法摆平事态,向京城告急,这才有了几位为此的紧急会晤和这回势在必去的悟县之行。   “这回事情不那么简单,还需好好合计,”李慕远深思道,“我们几个合伙办矿应该是有原则的,有了原则后就该按原则办事。首先,我们自己或家人皆在朝为官,对于朝廷颁布的新律,只能支持不得有违。”   几位听了皆点头。   赵雷霆接道:“其次,运作时,我们三个的身份仍不便公开,以后也不准备公开,不能以势压人,受人以柄,留有后患。”   几位听了皆无异议。   李慕远忽轻笑,继续道:“我们开始立矿那会儿,州府县府上下皆打点过,想那些个差役真不知矿场主人是谁么?”   说得几位沉思起来。   “这事我来查,谁想动哥几个矿场的脑筋,先得掂量下自个的份量。”李吟松闲闲地哼道。   吴禹站起身,笑道:“那好,兄弟我先请我家老太爷关照下那边的州府县府,那边管事的皆是他当年的门生,咱们只要按律办事,最好矿场只向县府纳一回税,其它的由州府和县府自己内部解决,搞定这事应该没多大问题。”   另几位表示同意。   “兄长们如此本事,都没小弟什么事了,哈哈!”柳昆亦笑,积极参与道:“至于矿税赋金的数额,就交由弟来核对吧,万一县府来收、或者上面州府来查,咱皆有据应对。想咱们事先做好多手准备,准保能万无一失。”   ˇ第 94 章ˇ      几人将各方面的厉害关系议了又议,这才各自散去。   告别时,柳昆再次抓住李吟松言语敲打,惜仍得不到其肯定的答复,这心下就总觉得不安。   一回到柳府,柳昆便去见柳夫人。两人说完府内出行准备的事宜后,柳昆就走到柳夫人身边贴着她坐下,郑重地道:“娘,儿子这回外出不同于以往,儿想求娘一件事,娘定要准了儿子。”   昆哥儿近几年来已少有如此亲昵的举动,柳夫人不由含笑道:“吾儿只管说。”   “娘,这次爹与孩儿同期外出,且出行时间长,咱府里对外没个真正顶事的,两个姐夫怎么说毕竟都是外人。这期间咱府上没事还好,若万一有个意外,真是不堪设想。四妹和五妹年纪小心性浮,行事不知轻重,还有张表妹寄养在咱家,也是万万不能有差池的,所以孩儿想恳求娘,在爹和儿子回来前,千万不要让两妹妹还有张表妹出府,不管她们寻着什么名目,娘都不要心软答应她们,千万!千万!以免事后悔之晚矣,也免得爹爹和孩儿在外挂心。”   没想到昆哥儿求的是事,更没想到儿子考虑到么多,柳夫人眼眶泛起泪光:昆哥儿真是长大,是个顶天立地有担当的男子汉了,难得还是如此关照家人,真真够格做个当家人了。   柳夫人点点头,有些哽咽道:“好孩子,娘都答应,不让她们外出,你四妹和五妹就禁足到你们回来,表小姐自然也跟着呆在府里。可你要答应为娘早点平平安安地回来啊。”   “看看,儿子还没走呢,您就急着告别,赶我走呐?”柳昆赶忙安慰,直到柳夫人破口而笑。   由于突发的灾情,柳老爷决定提早行程,府内上下自然是闻风而动,再次忙乱起来。柳怡然瞧个空找着柳老爷说事。   柳怡然把花会上听到的贵小姐的言谈,后来贵小姐的邀请,以及柳夫人对此的反应,简短地,然后苦恼地对柳老爷:“爹,明知道人家看不上咱们,咱何苦厚着脸皮去巴结?儿如何也做不来,儿真的不想去!”   显然三女对柳夫人的想法和做法纠结得狠。柳老爷想了想,搁下手上的事,与女儿要好好地谈上一谈——   “怡然,若一个出身与你差不多,或者出身远不如你的小姐,比如说金娥,背后说了咱府上不够气派这类话,碰巧被你听到了,之后你娘仍让你去与她继续交往,你觉得这是巴结吗?”   柳老爷徐徐道来。   怡然摇摇头。   “谁人背后不说人,怡然,你就从未在背后挑剔过那些贵小姐们吗?”   怡然略感难堪,沉默少许,坦然承认:“有过,且不只一两回。”   柳老爷笑道:“说到摩擦和不如意,只要是与人交往,就避免不了的。与身份高于自己的人交往就是巴结吗?因此就不值得交往?如此说来,为父也不要出去为官了?因为外面比爹地位高身家厚的多得是。长兄也不要出去交友了?现在与他交往的几个公子哪个不是非富即贵。就连二姐,也是不该嫁入尚书府的?”   当然不是!怡然猛摇头,柳老爷对微微一笑,道:“怡然,难道你就从未想过嫁入贵人家吗?”         ˇ第 95 章ˇ      柳怡然面上一红,爹如何就扯到成家上了!   然而遇事总该评出个理来才好,定了定神,整理好思绪,柳怡然就事论事一本正经地论道:“女儿有假想过,但女儿以为不妥。不同身份的男女违背等级族制成为夫妻,无论是女方高攀男方,还是男方高攀女方的,时时低的那方要在高的那方面前低了一头。这不单单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还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想生活得平平顺顺幸福美满谈何容易!”   大姐和二姐不就是例子吗?二姐锦衣玉食之下,生活得并不如大姐那样如意,至少在她的眼里如此,“爹不觉得一个人平常交往或是婚配,选择和自己相当的对方,不是更为容易、更为妥当吗?”   在柳老爷鼓励的目光下,柳怡然接着从世间种种高低门第到贵人们如何重视血统,从别人的种种看法说到家庭维系的艰难,滔滔不绝足足说了一大车,其中不乏有些时日里她对生活的理解、思考和困惑。   说着说着,怡然忽然觉得自己这番话何其熟悉!仔细想,这不正是那个贵人在那日的言论?只不过与她的角度不同罢了。   怡然顿时哑口,她今日的言论与那人那日的言论又有什么不同?若说有不同,只在于他说那番话是出于那人的自傲,而自己则出于本人的自卑。意识到此,怡然难过得心中滑过一丝绞痛。   看来女儿是走进了死胡同了。柳老爷笑着拍拍怡然的肩,道:“你是爹最得意的女儿,遇事有见地有主意。但是,人好思好学可以,万万不可学得愚腐。世间万物哪能都那么统一划一、黑白分明?贫贱出身的人中,修为人品有高者也有低者,贵人出身的何尝不是同样参差有别,关键还在于个人,一个人是否高贵、是否值得结交,和出身贵贱无绝对的关系。出身高贵者与生俱来的某些优势和长处,是平头百姓无法比拟的,出身高贵不是错,更不能成为对其品性诟病之处。”   柳家老爷鲜少与儿女做这样的长谈,果见其对怡然是不同的:“生为女儿身,爹却不想你的想法受此局限。你和昆儿虽然还年少,但是爹仍希望你们对人对事、观人断物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和气魄,即不妄自菲薄,也不妄自尊大。”   “至于侯府这类邀请,爹以为该去,不为别的,世界之大不仅仅是柳府这么点天地,过日子的乐趣也不仅仅是柳家这一样,多去结交些朋友,多看看多听听,人开阔了眼界,才知自己到底想要怎样的活法。” 柳家老爷教爱何其语重心长   未说动柳老爷,柳怡然反倒被柳老爷说动了心。   柳老爷的开导如醍醐灌顶,去了烦心事,怡然立马开朗起来,与柳老爷撒娇,一会问柳老爷亿城特色的木偶,一会又问异族扎染的布匹。柳老爷心下明白女儿是想通了,也不去过问三女最后的决定。父女俩乐融融地逗玩说了一阵子闲话。   辞别柳老爷,柳怡然回房,拿起侯府考究的请帖翻看研究了半天,才从书架上取了淡雅别致的宜宣信筏,写下充满感谢的回贴。   到底是有些女儿家的小性,回帖推说要送父兄远行无暇前往游园,将拜访日期后延了几日。      ˇ第 96 章ˇ      忙乱中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柳老爷和柳昆已走了三天。   平时家里少个人柳夫人就觉得心里少了一大块,如今同时离了两个,心里更是空得慌,整日价将怡然带在身边。   早饭后,管家跟柳夫人报账,怡然坐在一边旁听见习家务。   “如此说来,家里是该进些人了,怡然你看呢?”柳夫人问怡然。   怡然正不知神游至何方,柳夫人连叫几声才回过神:“嘿嘿,女儿刚刚在算爹爹走到哪儿了,没听清专心娘和德叔说啥。”   听怡然提起老爷,柳夫人才轻易放过了她:“咱府上现在除了德管家只剩四五个护院小子是男丁,三两天内不显,日子一长,倒换起班来的确困难,吾儿看该如何?”颇有考一考怡然的意思。   柳怡然思量一番,方道:“女儿胡乱,不妥之处请娘和德叔指正——爹和哥哥这一去时日不短,可带出去的人终究还是都要回来的,府上的地方就这么大,如果现在进人,到时候肯定住不下还得再打发。”   见二人点头,怡然接着道:“府里现在男丁是少些,是否可以抽调些有力气的婆子帮忙采买或看门呢?多给份工钱,一两个月内估计能应付下来。”   柳夫人听罢微笑:“是个法子。不过,老爷在外为官,体面还是要讲的。这样吧,先进两个看门的小厮,德管家费心挑仔细些,免得引来外贼倒不如不进。”   柳德应下,说近来他一直留意着,今天东城就有人市,他这就去办。   “娘,女儿也想跟着去看看,”怡然没见过人市,抬眼瞧见了柳夫人的神情,忙补充道:“我只坐在轿里偷瞧,人肯定不出来,还不成?”   “人市混杂得很,哪是官家小姐该去的地方,”柳夫人不悦,女儿一时懂事一时不懂事的,索性不理睬怡然的央求,转脸对柳德道:“既说到此,德管家这就去走一趟,一并再挑两个身子结实的轿夫来,若同时还会赶车就更好些。”   柳德领命去了,柳怡然叹气。   柳夫人好笑:“市井杂市有什么好瞧的,乌烟瘴气嘈杂得紧,哪里比得上花团锦绣的侯府花园?吾儿打算啥时去?”   怡然又叹了口气,懒懒地答道:“说是明日。”   柳夫人却满意得很,道:“安国侯府的小姐是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因着你的不便,竟将游园会推迟举行,果然是位品德高贵、气度不凡的贵小姐。”   怡然应景地咧咧嘴,没吭声。   柳夫人兴致甚浓:“芸萝纺的新裙是来不及做了,就穿你那件浅紫色的去吧,珠花倒可去选支时新的,不若就跟娘去趟金玉斋?”   这可真不是个好的兆头,当初娘就是这么起劲地捣鼓二姐柳婉然的:“府里没马车也没轿夫,娘莫非想走着去,仔细别丢了爹为官的面子。”怡然凉道。   柳夫人恍然,倒没介意女儿的冷淡,热切不减地道:“这次只好先委屈吾儿,明日先从许家借辆马车,于你去游园用,改日娘一定给你多置办些衣裳首饰。”   衣裳首饰不要花钱的么?二姐出嫁府里钱银已是吃紧,加之父兄远行的费用,刚德叔报账恨不能要将一个铜钱掰成两个花的样子。怡然心下叹息,没有言语。      ˇ第 97 章ˇ      第二天,当柳怡然站在百花盛开的侯府花园时,觉得自己真的来对了。   满目的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精致楼阁富丽堂皇,真真不是仙境胜似仙境。   一处一景,浑然天成却又巧夺工,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爹爹所言果然是有道理的,能饱览到样的人间美景,足以不虚此行。柳怡然由衷感叹:“真是太美!”   闻言,怡然身边同行的几位小姐夫人轻笑起来。   侯府小姐李兰道:“柳三小姐,这处园子算不得什么,因之是在城内正宅中,修得匠气过重些,若美,我们府上在京郊别院的花园才算上是呢,对了,吴府在那儿也有个园子,号称京郊四大名园之首呢。”   经了与柳老爷那番谈话的点拨,怡然不再觉得自家没别院没美景就低人等,更不觉得拥有者就比自己高出多少来。有了这番定念后,再与贵小姐们坦然相处,其言论倒显得也不那么逆耳或别有含义了。   柳怡然想象不出,再次感叹:“哦,那该是怎样的美法呢?”   怡然凝神想象,神情显得十分自然可爱。   “这有何难,不若过两天,在我们府上京郊的园子办个花宴,请各位去赏玩几日?”吴兰提议,热情邀请人参加,转又问身后的大小姐吴梅:“大姐,可使得?”如今新建的吴府暂由已出嫁的大小姐、刘府的三少夫人吴梅代为当家。   “使得,们五小姐发话,如何使不得?只要与本家老太爷知会一声即可。”吴梅笑着上前,点了下吴兰,又拉过柳怡然的手:“柳小姐也一起来好了!人多才热闹,天天看这几张脸看都看烦了,还是瞧着这个小美人的脸可心。”   一席话撩拨得周围的几位小姐皆是不依,假气假哭有之,假跳假闹亦有之。八九个人很是叽叽喳喳了一会,方才安生下来,好生地说话。   李娇又提起京郊赏园的事,极力邀请柳怡然:“柳小姐请一定要去噢。”   柳怡然想不出自己何以突然如此受欢迎,然看得出李娇确是一番诚心实意,客气回道:“谢谢李小姐和吴小姐的邀请,我需问过母亲才知能否去成。”   柳怡然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李娇便不再勉强她立时答应下来,大家谈论的话题又转向别处。   几人延着□,随意走,一时观花,一时赏鱼,一时弄趣,不知不觉间转完了小半个园子,其中几位走不动了,李小姐便招呼客人进花亭歇息,又吩咐跟从的内管家安排茶点。   夫人小姐们坐于花亭里,喝会子茶,又说了会子话。刚才几人游玩时不觉得,歇下脚来方觉得浑身酸累,坐下后就都不想站起来了。   唯独怡然惦记着园中剩下那一半的景致,仍兴致十足、劲头十足的,还想继续游览。   李小姐有心相陪,站起身却脚下无力。   于是柳怡然笑着对其摆摆手:“不必麻烦李小姐,我自己近处随意转转好了。”      ˇ第 98 章ˇ      走走停停,柳怡然登上依着假山而建的拜月楼,此楼大约是园中的至高,凭栏而观,花园格局一览无余。   怡然俯瞰园中景物辨识着一路走来的路线,找到了花亭。不多时花亭里的人也发现了她,彼此笑着扬扬手。   从高处远望,整个花园分隔成若干处小的园地,沿候府大门的中轴线呈对称分布,左右两边的园地皆是洼地对低地,山石对高台,花地对矮廊,身在其中时还不察觉,现在可是看得分明,难怪李娇会说匠气过重,怡然不由会心一笑。   越过花园,可以看见几个规模颇大的内院,过了二门,便是建筑更具气势的正堂厅院。   远远地,似瞧见一男子身着朝服于二门处下了马,被五六个下人前呼后拥着进了靠左的一处大院,接着高高的院墙掩去了其身影。   柳怡然的视线顺着牵马小子行走的方向,一直到了养马院。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养马院的回字型长廊的一条棚廊下就排满了一长溜的高头大马,虽然视线不够清晰,但怡然能想象出马匹矫健的样子,顿时眼热。现在自家府中没有一匹马可用,而别人家……若说一点不羡慕一点都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又环顾四周贪看了几眼,柳怡然这才向花亭里的人挥了挥手,下楼往花园左北角走去,刚在楼上时她就发现了那处与别处不同,少有鲜花树木的块空园,她倒要过去看看,里面又有什么奇妙!   那处看似不远,但弯弯绕绕的路径颇费功夫,很是费了些时柳怡然才来到那处园地的花墙外,隔着花窗,可以看见墙内摆放着一排排盆景。   怡然大为感叹:别家的盆景也就一两盆,年节时摆出算作点缀,这家果然是富贵,连盆景都摆满一院子。   感叹归感叹,既来之则安之,怡然信步走入院内。院内侍弄花草的下人见到怡然,稍显惊讶,礼貌请安后皆悄然退下,留下怡然一人仔细欣赏。   显然该处是经过精心打理的,每个盆景都颇具含义,就连每处盆景的摆设都有讲究。怡然一个盆一个景地观赏,细细揣测着每一处匠心蕴意。   停在一个石多绿少的景前,盘中拔地而起的红色的纹石大有断壁悬崖的气势,崖下一江怒水,点点黑色岩石静卧岸边,这个又是什么含义呢?柳怡然深受触动,暗自发问。   不想身后传来沉稳优雅的声,问出同一个问题:“猜一猜,这是何景?与一场古战役有关。”   “不会是火烧新野,当是火烧赤壁!”怡然答完笑着回过头来,却是一身劲装的李慕远。这人不是下了朝刚回府?怎地如此迅速就脱下朝服着上劲装来到里?他又不是似那武将赵将军为何身着劲装?不过,一身劲装的候爷,倒更显挺拔英姿。   “正是!”来人也躬下身来,指点纹石:“那日得了这块石,花纹独特,思来想来,用此表现燃烧的赤壁最为妥当。知道这是什么石?”   怡然正思量着是否该先行礼,可两人话都说了这么多,也就跟着作罢。   暗自笑了笑,怡然颇得意地答道:“你这石头虽然难得,我却认得。以前大哥曾给我从南边带来一串手链,我见其透亮且有琉璃光泽,颇为喜爱,便特地找人问了问,这种石叫作红纹石,通常带有灰色、褐色或黄的条纹,是从海外运来的。你这块应该属同种,虽是半透亮,但内中纹体呈深红色应该是很少见的吧?”      ˇ第 99 章ˇ      一席话说的大是对李慕远胃口。   李慕远颇来兴致地说:“不错!这块石头的确来之不易。可知这种石头的妙处?”见怡然摇头,他继续道,“佩戴或把玩这种石头可以消除忧郁、平缓情绪。此外,这种石头油性大,特别适用于雕琢。”   柳怡然倒是见过哥哥于各种石头上雕刻印章,但只知道些皮毛。于是左歪头、右歪头地端详了一会眼前的红纹石,问道:“哦?那若要下刀,是否该顺着这个纹落处、从此切入?” 柳怡然边问,边伸出右手,用食指轻。   另一根白晰修长的手指轻轻压在那个纤细的指头之上,压着它沿着石纹缓缓下移。“不可,若从此处切入,石头内部反向受力,容易粹碎。你从这边看,石头的生长是有纹理和方向的,顺应纹理的力道越重就越……”   清朗入耳的声音渐渐模糊,柳怡然渐渐红了脖子,也红了脸,小小的指尖处似有着她无法承受的重力和热力,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李慕远忽觉身边的人身体发僵,低头去看,只见小女子圆润的耳廓。阳光下如此娇小如此秀气、通红透亮。   不知觉间李慕远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不知何时歇了口,僵住了伸出的胳膊和手指。   李慕远忙移开视线,正有些呆神,眼角瞥见怡然一点点蜷缩着抽回自己的手指,慢慢藏入拳中、藏入袖下。   “呃——”李慕远也烫手般撤回手臂。他觉得他该马上、立刻什么才好,可惜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半晌,怡然心中暗道:应该是无意之举,即然是出于无心,就不该太过于计较和在意,自己应该举止礼貌大方才是。错开一步,怡然仍垂着头,拾起盘中的一块黑色石头。   定了定神,怡然轻声道:“这是黑曜石吧,又名十胜石,寺院多用它来做避邪的圣物。” 黑曜石是佛门供佛修持布施的最佳宝石,这家可好,用来压盆底。   李慕远也似苏醒过来,刚才一瞬间自己似乎迷失掉一些神绪。他面似镇定坦然跟进一步,看看怡然手中的石头,颇觉意外,道:“确是黑曜石,看来姑娘很懂石头,也喜欢玩石?”   “只是跟着哥哥胡乱玩玩,并不太懂。”怡然实话实,边说还边转动着手中那块黑曜石。   李慕远的目光随着那块石头而旋转,女子洁白灵活的手指和黑色石头间形成了强烈对比,再次令他感到呼吸频率有些失常。   停了片刻,怡然俏皮地抿了抿小嘴,将手中的石头放回,缓步离开,扫视了一周院内剩下的盆景——还剩大半,看来今天是来不及细细看完了。   而停在原地的李慕远,脑海里尚在回忆柳昆曾在悟县为妹妹收集七彩石的情景,不由得由此生出新的期望来,声音略显激动地对怡然道:“为兄还收罗了许多石头,在不远的书院内,各地的奇石都有,可有兴趣拨冗前往一观?”   怡然回过头,瞧见几步之外的李幕远脸上眼中皆有流彩闪过,一点不似平常的冷峻面孔。   想来人的收藏定是不俗,怡然心中倒甚是想往,可总觉得今日相处有些怪怪的不自在。   看看日头,怡然遗憾地摇头道:“李小姐吴小姐们还在园中等我,我该过去。”   “哦——那好,”李慕远声音有些失落,但丝毫不失礼节,“为兄送你过去吧。”   “不必,我认得路。”唯恐主人家太过客气,更唯恐贵小姐们瞧见后拷问的目光,怡然忙提起罗裙,小跑几步逃离。   临出园门,怡然猛地顿住脚,回头一笑,道,“藏石,以后我一定会来看!”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去得没影。   一句话,终令李慕远弯起 嘴角,搓着掌在园里大步转了几转,方离去。      ˇ第 100 章ˇ      柳怡然回到花亭,几位贵夫人小姐见她回来便打住闲聊,问其观感。柳怡然少不得将花园赞美了一番。   吴兰表示同意:“李府花园确是美,每年春年我来了都不想离开。”   一位少夫人听了打趣道:“这有何难,嫁过来当李家媳妇可不想看就年年看着了?!左不过就是隔了一道墙。”   众人笑,吴兰扭捏却是没反驳,吴梅笑道:“娇儿也合该嫁到我们府,左不过也就是隔了一道墙。”   说得众人又是笑。柳怡然见吴兰和李娇并无太大反应,想是两家平时是极熟的,这提法早就有的,于是跟着笑了笑。   一夫人道:“我可是在江南见过两个相邻的府邸有在外墙上架建封闭的连廊的,一来两家走动方便,二来还可让内眷看到府外的风光。如李吴联姻坐了亲,再在院墙上也建个连廊,回娘家走婆家岂不便捷美哉?!”   众人大感兴趣,就此话题又说了一说。   柳怡然无从参与,坐在那儿暗自思忖:难得有机会出府,花会散了后不如去趟赵府看二姐?只不知突然造访是否会给二姐带来不便。或者去趟许府看大姐和小外甥?只是得让许府的马车多跑趟送返回柳府。正琢磨着,听到几人提议玩投壶游戏。   李娇:“光我们几个玩没意思,哥哥这个时候该回府了,不如请他来,再把吴三哥哥也请来玩。”吴家的姐妹同意。   吴三公子即是吴禹,本来他是要和柳昆同去悟县的,可惜吴家老太爷答应出面帮忙去项的条件就是吴禹得呆在京城,直到他定亲。吴禹为此又郁闷两三天。   说动就动,两三盏茶的功夫,投壶的场子便被整齐备了,李慕远和吴禹也被请来了,同来的还有正在吴府做客的李吟松。   ……   三位公子的到来,令在场的几位夫人小姐的言行举止顿时优雅、婀娜、娇羞了许多,真真令怡然大开眼界赏花之余再开眼界。   不知是不屑于和子一起玩的原因,或是根本就不想玩,三公子光说不练,站在一边不上场。怡然本就和贵夫人小姐们不熟,是以落在人后。   不知何时,李吟松来到怡然身边,他先是对柳昆的出行表示关心和祝福,接着似不经意地问起为何柳府舅小姐没跟一同来。   要来也得首先有李家邀请啊!怡然暗自腹诽,只得冲他笑了笑算作回答,等他下文。谁知这位公子竟没了下文,在她身边干站着,直到见吴禹走来,才默默地走到一边去。   吴禹看了刚开去的李吟松一眼,走近怡然,问她为何不去玩投壶,接着对柳昆的出行表示关心和祝福。   柳怡然回以微笑,一一礼貌作答,却瞥见李家兄妹李慕远和李娇、吴家姐妹吴梅和吴兰的目光不时飞来。   于是柳怡然表示要去投壶,吴禹此时不知怎地来了兴趣,跟着走过来,道:“柳小姐,不如你我比上一场?”      ˇ第 101 章ˇ      吴禹话毕,拾起一旁放立着的两笼桃符箭,掂了掂,走到柳怡然身旁,浅笑道:“为兄见过你的本事,去年夏日你与博亚搭档投壶,可是夺了宁和公主的奖赏的!”   吴公子怎地如此笃定?这些个贵人大约从不知拒绝为何物!柳怡然暗自感慨。可人家话都到这份上,不便再推辞。柳怡然歪头比选了一下,从吴禹手上接下一个箭笼,入场走到彩绳前站定,立好箭笼,从中取出一支桃符箭,侧身、踮脚、瞄准,干净利落地将手中桃符投入壶中。   “好!”吴禹大声叫好,将手中另一箭笼于柳怡然旁边的投掷位摆好,拉开架势也准备投。   众人的目光皆被吴禹这一声吸引过来,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开始窃窃私语,吴梅见状过来忙拉住吴禹的胳膊,笑着嚷道:“三弟,你好意思以大欺小,我可不答应,兰儿,还不替了你哥哥!”   吴兰微微愣了一下,快速瞥了眼李娇,活泼地跳到吴禹面前,挤开他,转身对柳怡然道:“我们俩比,这样才公平。”   柳怡然冲吴家三人笑了笑,侧身踮脚瞄准,第二支箭干净利落投入壶中。   “好!”这回击掌叫好的,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李慕远。既然李慕远在众人面前不提刚才两人相遇一事,柳怡然自然更是当作不曾发生过。   吴兰的第一箭也投了出去,落在壶前。贵夫人小姐们纷纷对其表示安慰。   柳怡然第三支箭投出,空心入壶。回连李吟松也走了过来,叫好观看。   接着,吴兰的第二箭投出去,落在壶后。三两位贵夫人小姐再次对其表示安慰和鼓励。   柳怡然第四支箭果断投出,再入壶心。三位公子一起喝采。   此后,吴兰的第三、第四支箭跟着投出去,可惜仍找不着感觉,桃符箭落于壶的左右。贵夫人小姐们皆掩了口,礼貌地转移了视线,彼此间含蓄地谈论起周围的花草景色。   吴兰眼圈里有些转泪,忧怨地看了柳怡然一眼,然而柳怡然却丝毫不察觉,专注地将第五支稳稳投入壶中。   三位公子来了兴趣,早将观看吴兰投壶忽略到边,相继拿起箭笼,各自占了位置投掷,互相比试不说,还说要与柳小姐分个高下。柳怡然玩得兴起,就当是平日与哥哥柳昆玩耍比试,一点没怯场,还满不在乎地一一应下。   没了平常众星捧月般的呵护,公子们对她的难堪和无助熟视无睹,吴家五小姐吴兰心中气恼非常,垂着头偷偷含泪,扔下手中箭悄然退下场。   其他几位贵夫人小姐见投壶场成了别人的施展之地,她们当中独柳怡然能与三位贵公子有说有笑轻松相处,瞧着分外碍眼,连游园带来的好心情也去了不少,不由得大觉无趣,站在场边勉强捧了一会场。   吴兰对柳怡然更是心有不满:与她相处时,为何柳三小姐就不能如柳二小姐婉然一样懂得承情、懂得礼让?还真真是个不自觉的,柳三小姐还是因着她的情面才有机会高攀侯府来坐客,为何投壶时就不能让上一让?让她在公子夫人小姐们面前折了面子不说,现在还霸着她的哥哥和她好友的哥哥不放,只顾着自己玩!   当下吴兰做出决定——无论如何,吴府京郊赏花会名单上,不会再有如此自私自利、粗俗无礼的柳三小姐的名字出现。   ……   虽有吴梅和李娇在旁婉言安慰,吴兰还是坐在那边厢暗自气难平,而浑不知情柳怡然却在这边厢玩得开心。   投完一笼,怡然甩手,今儿游园不但费了脚程,连手力也费了。那三位公子投掷得就快多了,转眼也都投完一笼,胜负难分。吴禹又去拿了几笼来分给几人:“再来,再来比过。”   怡然笑着摇手:“我不比了,手没劲了。”手臂有些发酸,再比下去肯定失准头,怡然才不要吃这亏。   “那……就算吧。” 吴禹颇遗憾放下箭笼,视线在子的笑颜上转了几转,笑颜中似有另一人的影子,只是笑颜上的两粒黑葡萄般的眼睛更为灵动,红润的脸颊更为娇艳。   怡然被其瞧得有些不自在,将头别向一边,却见李慕远目光幽深正直直地瞧着这边,忙自垂下头去……   三位公子又比试了一轮,花会就散了。   告别热情好客的主人,怡然带着香荷坐上许府的马车离开侯府,想了想,决定还是顺路看看二姐。二姐那儿有几日没信送来,今儿即使不进赵府,能问问消息也好。   柳怡然吩咐马车直奔尚书府,行至赵府大门前,门子认出马车上许府标记,只当是平日给尚书府送配给的,于是指了侧门。   香荷跳下车,道:“这位哥哥,车里是二少夫人的妹妹,过来瞧二少夫人,请行个方便。”   门人有些不耐:“这打着夫人少夫人名头的多了去了,赶紧的,那边去。”   香荷不依,这就与门子争吵了起来,怡然坐在车内出口喝止。   赶巧,赵雷霆骑马从门口经过,瞧见香荷被阻,沉脸下马走过来,挥手就给那个门子一马鞭,外加一脚,冷喝道:“混帐!”   那门子顿时头破血流,滚落到一边,忙又爬起跪好,磕头求饶。   其余的门子见了,不敢出声,哆嗦着殷勤上前,开门的开门,牵马的牵马。   赵雷霆背手挺立,不理门子,只拿眼看香荷。   香荷见忙上前,哭着把经过说了。   赵雷霆听完走到马车前,对车里的怡然道:赵府驭下不严,叫怡然不要介意,请随他进府。   柳怡然隔着帘子将刚才那一幕看得真亮,第一回见识了将军的威严,正心有余悸中,是如何也不肯入府。怡然隔着车帘与将军连连道:是她考虑不周,贸然打扰了。   又问了一些婉然的情况后,怡然便与将军姐夫告辞,带着香荷匆匆地离去。   眼看马车绝尘而去,赵雷霆握着马鞭的手泛起青筋,冷冷地吩咐道:“即刻叫管家来见本将!”反身疾步入府。   走在路上,怡然一时懊恼,一时感叹,一时叹气。这赵府以后要少来才是!      ˇ第 102 章ˇ      当天晚上,柳夫人十分开心,特许了禁足中的四女五女出来,娘几个一起用晚餐。   餐罢,柳夫人留下几个女儿聊天,让怡然将今天在侯府游园的事说说,也好给几个姐妹长些见识。   相比于柳夫人的一脸期待,几个姐妹各怀心事显得不甚热络。   四小姐和柳五小姐依然互不理睬。回柳欣然气性倒是长,无论惜然如何示好,大有决不宽饶的劲头,弄得惜然心虚得紧。   惜然接道:“安国侯府呀,听说气派得很,要是四姐和我也能去就好了,是吧,四姐?”说着看欣然。后者不为所动,睬也不睬惜然,只跟张水云道:“表姐,那绣样我用完了,回头我让香菱给你送过去。”   “我不急等着,四妹你只管先用着,”张水云假作不见两个小妹妹的别扭,笑着回答欣然,转又催怡然道:“三妹妹且说说,侯府的园子美吗?比咱府上的花园如何?”   惜然嗤笑一声:“有的比么,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啊!”心道表姐真是乡下来的,问出这样的蠢话。   柳夫人不悦地咳了一嗓子,训女儿:“女儿家怎么话呢!再不许有这种粗话。怡然,快说吧,你表姐和妹妹们都等不急了。”   于是柳怡然便从自己乘坐上许府马车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回府下马车为止,将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其中隐去了与京城几位公子间那些片段。   柳怡然描述得生动,侯府的花草和景致如真的浮现在姐妹们面前一样。   柳夫人听罢,甚觉满意,随着小女儿们感叹了一番,又觉得有些意犹尽,不想张水云代她问出了想问的话:“三妹妹,除了这些个贵夫人小姐,还见了谁没?”   怡然于是又将自己回府路上去赵府打听二姐身体情况的事说了说,没提府前那幕,只说赶时间没进府,差香荷进去问的。   柳夫人听罢没说什么,直看着怡然。怡然被娘看得心慌起来,忙把贵小姐们邀请她去京郊赏花的事说了,果见柳夫人对这事感兴趣没再追问赵府的事,暗自长出了口气。   几人又说了一阵子,柳夫人便遣散了小女儿们,各自回房休息。   夜深人静,怡然辗转难眠。今儿游园会上男男女女的举动,吴梅的玩笑,李娇的客气,李慕远的眼神,吴禹的笑容,甚至李吟松的问话,似皆有深意,又似只是她的无端多想?再又想起赵府门前被拒入,更是令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眼见窗外色转白,才愤愤地用被卷头了,合上眼,胡乱睡去。   日子悄然过去,转眼又是几天,柳府陆续接到了柳老爷和柳少爷报平安的信,柳夫人略感心安,然期待中的吴府的邀请一直未到。   柳怡然在家中代母管家,将府里人的例钱全部做了调整,大部分丫头婆子都减了例钱,连小姐姨娘们的月钱也减去了一半。   欣然和惜然得信,率先在院子闹了起来。惜然冲过对院找到欣然,:“四姐,回三姐太过分了,她自己四处结交贵人肯定没少置办衣服首饰,欺负咱们被禁足不说,还要短了咱们的月钱!这回咱们怎么都不能答应,走,咱们去找娘评理去!”   见惜然闹,欣然反倒不闹了,冷冷地说:“没长脑子啊,我早说过,这是我的房,有我没你,有你没我,还不给我滚出去!”   惜然没想到欣然还是不肯饶过她,更没想到对她说出如此狠话,“哇”地大哭起来,跑回自己的闺房,又是砸家什又是要撕帘子,她房里的人眼见拉不住,便赶紧使人往柳夫人处报信。   且说柳夫人正在听柳德和柳怡然报账,听了信,心中厌烦,教训柳怡然道:“早和你说了,宁可我拿出些银子充公,也好少了这么些烦心事。”   柳德是个明白的,极赞成三小姐的安排,柳夫人那儿的银子可是当大用救急的,忙劝解道:“如今老爷和少爷在外,丫头婆子们手上的事也不多,两个小小姐又禁足在家,开销的确用不了太多,合该减了些,等少爷收回帐来,再涨回来不迟。”   柳夫人略减了怒气,对怡然道:“你惹的事,你自己去抹平。”   “是。”怡然委屈道,提裙奔后院去了。   柳夫人示意让柳德继续。   柳德顿了顿,对柳夫人低声道:“夫人,在下听说赵将军,咱府上的二姑爷,要从赵尚书府里搬出来单过呢。”   柳夫人吃了一惊:“当真?这可如何是好?二小姐正有着身孕,不知将军的俸银够他们单过不?要不然,把他们叫回府来吧,对外就说当初对月没住完……”说着立即就坐不住了,一会子东一会子西地想辙。   柳德又道:“在下还听说,单过是咱姑爷提出来的,赵府老爷和夫人不允,而姑爷执意为之,这事正僵着呢,只是不知赵府的家事如何会传遍京城。”   柳夫人发愁道:“可怜咱府的二小姐,苦命的女儿,多娇嫩美丽的人儿,赵夫人又是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要单过啊?单过住哪儿啊?怎么想什么就是什么啊,总得等孩子生下来,分了家才好单过啊!”说着就哭了起来,跟着头也疼了起来,且越哭越疼。   柳德连忙宽慰:“姑爷的俸银过日子应该绰绰有余,至于府邸,将军得胜回朝时皇上有过赏赐,咱们姑爷和二小姐绝对不会没地方住。”   “可他们年纪轻轻的没经验,赵夫人如何能这么狠心啊!”柳夫人越想越担心,嚷着让柳德套车,就要过赵府看女儿去。   只唬得柳德暗自后悔,后悔自己多嘴多事。不要说府上没车可用,就算是有,柳夫人过去倒是以什么身份资格和赵府人理论啊。且这事还没个一定呢。   柳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抚住柳夫人,接着又着人去请大夫来给柳夫人瞧病,又少不得赶紧着人去后院请回三小姐应急。      ˇ第 103 章ˇ      柳怡然急急忙忙踏进四妹和五妹合住的院子,远远就听见五妹房里鬼哭狼嚎的,不由大皱眉头,又见对院住着的欣然站在那儿看笑话,不由怒上心来。   瞪四妹一眼,怡然进了五妹的房间。   一见柳怡然进屋,本已力竭的柳惜然又来劲了,举起高屉柜上花瓶就要往地上砸,丫头香藻披头撒发地死命抱着主子,想是阻拦间挣脱了束发绳带。   怡然抬高了声音:“那花瓶可是上好的青瓷,若砸碎了就从月钱里扣,两年内你不用领月钱了。”   惜然身子立时顿住,将手中花瓶推给丫头,在房里爆走一圈,拿起桌上砚台,高举过头。   “那是上好的徽砚,值你半年的月钱。”怡然提醒。   柳惜然垂下手臂,颓然坐在地上,气急败坏“哇”地又大哭起来,边哭边嚎:“你们个个都欺负我!禁我的足,还扣我月钱!”   “我的月钱也减,和你、和四妹的一般多。”柳怡然走来蹲在惜然身边,取了她手中的砚台递给丫头放好,解释道,“父兄外出,府里钱银吃紧,等过了这阵子,等爹和大哥回来了,月钱一分也不少你,这总行了吧?”   “真、的?没、骗、我?”惜然哽咽道。   “假不了,起来吧?”怡然拉妹妹,可惜然仍是不起,嘟着嘴,呜咽道:“四姐、欺负我,她、还让、我、滚。”   怡然愕然地看着惜然,心里不自禁地感慨:不久之前,还总是她在跟大姐和二姐那儿撒娇,如今不知不觉地,她倒成妹妹们的撒娇对象了。   怡然板住脸,道:“起来说话。这话欣然若说了,是她不对,可她为什么这么说,你心里最清楚。”惜然止了哭,乖乖地站起来,不敢抬头看怡然。   怡然又道:“你仔细想明白了,然后找她好好道歉,欣然才会原谅你。”   “会么?”惜然不确定,小心求证。这回欣然气得不同往常。   “那就看你诚意了。”惜然比怡然只不过小上三两岁,会子看着倒象是个小孩子了。   惜然和欣然年龄上相差不过几个月,从小到大路掐着好着起长大,彼此间闹别扭是家常便饭,是以这次柳夫人本想着让她们俩自己合解。   想到父亲兄长不在家,家里总归还是太平些的好,怡然追加了诱惑:“你若和欣然和好了,回头我把那个带猫眼石的手链送给你。”   得惜然大是心动:“真的?三姐说话算话?”那手链她惦记很久了,最后不放心地加了句:“四姐有吗?”   怡然好笑:“没有,就单奖给你。”   ……   惜然这边总算安生了,怡然过到欣然那儿。   不想欣然也是气恼的,哭道:“三姐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和惜然的话我都听见了,什么叫单奖给她?惜然和我到底谁才是你亲妹妹?!”   怡然大感吃不消,偷听人说话有这么理直气壮的么?!这两个妹妹还真是……   “当然你是,”怡然轻声道,暗自祈祷但愿不要被五妹听到,“月钱的事既然你听到,我就不再重复了。爹和大哥不在家,不管怎么说你是姐姐,惜然已经知道错了,你让着惜然吧。”   “我若让了她,那三姐就得把那条带猫眼石的手链给我。”欣然脸倔强。   还真是针尖对麦芒啊,怡然又好气又好笑,深深体会到了原来二姐顾着这两个妹妹时的不易。   怡然想想了,眨眨眼,低声对欣然道:“若你们和解,我把红纹石的手链给你,那可比猫眼石的名贵许多。”好说歹说,欣然多少去了些心火。   比帮大哥算一天帐还累!   出了院子,怡然叹息:搭上两条链子,总算完成了娘指的任务。   没走出两步,前院来人说柳夫人犯病请她赶紧过去,怡然忙又提起裙角,往前院奔。   ……   月中,官员们沐休之日,吴府京郊的赏花盛会盛大举行。   花会规格之高,参加的人数之众,是近几年来京城少有的。光是有三位公主同时出席这一项,就足以令与会者感到面上荣光了。   也不知吴梅是如何动吴老太爷的,吴老太爷除同意提供场地之外,还包揽了花会的所有费用。更出奇的是,吴老太爷坐着躺椅亲自光临。   花会历时整整两天,除了吴府,满京城算下来没几家有这等的财力人力和实力。   花会上自然少不与吴家交往深厚的人家。   李慕远和妹妹李娇,是随着花会主人一起,头天下午就到了京郊。安稳地休整夜一天,李慕远第二日早早地醒了,行了一套拳,便在园子里闲步,遇到了同在溜弯的吴禹。   两人相视一笑,汇合后并肩而行。   李慕远道:“你家老爷子也来了?”   吴禹苦笑:“单子上他列的小姐都会来。”   李慕远表示理解:“若没个想头,如何能惊动他老人家。”   吴禹笑:“若没个想头,如何能让本公子配合。”言罢,得意地与李慕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   客人们陆续到达,花卉就算开始了,先到的客人安顿好后,由主人家安排先去赏园。   时近午时,李吟松奇怪地自言自语道:“为何还没到?”   李慕远看了他一眼,未理,继续与人说话。   李吟松停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吴禹:“容止,难道你没请柳府?见放在外帮我们办事,怎能如此怠慢他的妹妹……和家人!”   吴禹已早上都没远走,回道:“怎么会,宴请名单列有柳府,兄弟我亲瞧过的。”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李慕远视了吴禹一眼,使人叫来妹妹。李娇道:“请贴是我和兰儿办的,我记得兰儿还特地将柳府的请贴指了人送出。”   吴禹闻言示意李吟松:兄弟我没乱吧?   李吟松不确信问李娇:“柳府可有回帖?”论理,柳府不管人来否都要给个回信的。   李娇道:“这个妹妹就不知了,问问梅姐和兰儿不就知道了?”   于是吴禹使人叫来吴兰,吴兰道:“请贴早送出去了,这几日忙乱,回帖倒没注意到。”   吴兰答得镇定,然几人还是从她神情中看到一丝慌张。   李吟松甚是不满,薄怒道:“容止你搞什么,大老远地把我们弄到京郊,就为了看几张老脸?我走了!”不知李吟松的怒气从何而来,几人拦他不住,竟是连饭也不吃地走了。   李吟松的皇子脾气本就不似常人,吴禹不在意,也无暇在意,他思忖那投壶环节算是白设了,老太爷也白请了。一想到这,连他都觉得花会一点意义都没了。   恼火地瞧眼妹妹,吴禹道:“去追元穆,安慰下他。”真不知道该安慰的人是谁呢。   李慕远拦住他,道:“你是主人,离开不合适,还是我去追元穆吧。”又对李娇道:“我就不回来了,娇儿你和兰儿几个在这多住几天,回头哥哥来接你们。”之后李慕远也走了。      ˇ第 104 章ˇ      时逢沐休之日,许之山参将提了两包心到柳府走亲戚。   当然,在他与柳五小姐的婚事未正式定下来之前,这亲戚关系来得有勉强,至少目前看,是拐了八九上十道弯的。   柳府门前冷清,对外只开了扇小门。   听柳府门人说府上老爷和大少爷正外出,小少爷去了学堂,许之山便有些犹豫,再听说柳夫人卧病,许之山就更犹豫了。   门人陪着许参将犹豫了好半天,许之山这才做出决定,请门人进去通传,问他能否探视柳夫人。   门人往里面去了,许参将独自拎着两小包心在府门外转磨磨。   且说皇五子李吟松一路从京郊奔回京城,不经意间拍马来到了柳府所在的街道,忽想起柳昆不在京城,登门也没个理由,便放了缰绳任马在那儿慢慢踱步,身后隔了一箭之地,跟着的一众随从也远远地在原地踱步。   李吟松自己也不清为何今心情般烦乱,莫名地对吴禹发脾气,还莫名其妙地早上带着人白跑趟京郊。   没过多一会,一人一骑停在身边与他并行,李吟松恼怒地抬眼,一瞧却是李慕远,略感吃惊,道:“你怎么来?”   李慕远嗤道:“来看你发什么疯。”   李吟松别开头,懒得理。   李慕远笑他:“见放若知道你这般护着他,不知该做何想?”   李吟松哼哼,还是不理。   李慕远拍了拍李吟松的肩头,道:“柳府今儿你是进不去了,走,咱们找个地喝茶去。”   “谁说进不去,你看!”李吟松用下巴指了指柳府大门,正好见门人请许之山入府。   李慕远看了一眼,道:“也许是亲朋好友。”   “你我还是见放的好友呢,他进得我们就进得!” 李吟松今儿气就是不顺,催马就上了近前,李慕远一个没拉住,只得跟了过来。   两人相继下马,门人认得二人忙上前相询,言府上老爷少爷均不在,刚进去的是许参将,来探视正在生病的柳夫人。   李吟松往后面招了招手,立马上来两个随众。李吟松命其速去准备探视礼品,跟着就让门人去通传:他和李慕远也要探视好友的正在生病的娘亲!   李慕远不禁大摇其头,为防个万一,想想自己还是跟进去为好。   ……   柳夫人头缠宽额带出来接见许参将,那日之事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不是?!柳怡然扶着柳夫人坐好后,自己在下首坐下。   许参将问了柳夫人病情,且将手中点心递了上来。   屋里丫头接下,呈给柳夫人。点心探病总归有些拿不出手,不过,柳夫人倒没计较,想许之山一个大男人独自在外谋生,住在营房,又是个憨厚性子,生活上打理起来总是不大行的。柳夫人道:“不过是老毛病,吃几幅药就好,不碍事的,还劳烦许参将来探看。许参将若无要事,今儿个就在府里留饭吧。”   许参将红了脸,忙推辞。柳夫人打断道:“别外道了,早晚都是一家人。说起上回,确是小女行事不周,我已重重处罚了她。惜然年纪还小,原先心中少了些忌讳,在回已经知道错了,还特意给你做了几件衣裳呢。”柳夫人希望能安抚住许之山。   许参将今日来原想与柳家理论的,与柳家的亲他还想结,只不过人选上他另有想法。当初是因为无意中与柳惜然有了肌肤之亲,他这才向柳家提的柳惜然,可那日既然许公子也与柳惜然无意中也有了肌肤之亲,那么他是否可以、是否应该……许参将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柳怡然,呐呐地盘算着如何开口。   这时,下人来报,有两位贵公子登门来探望柳夫人。   屋内几人听了皆感意外,柳夫人一惊之后转又大喜,忙一叠声地催柳怡然赶紧代她出二门外迎接。   柳怡然心中不喜,又不便当着外人面违了母亲,便起身跟着下人出来。出得房后,便让下人去请,自己只在二门处等着。   ……   待几人互相见了礼,重又坐定,回许之山也坐到了下首。   下人呈上礼品,柳夫人脸上乐开花,有些受宠若惊,道:“这如何使得,老身本无大碍,劳烦贵公子探望,内心已是不安,如何担得起这般贵重的礼物!”   李吟松环顾厅堂一周,淡淡道:“夫人不必多礼,见放弟人不在京,为兄理当帮他照顾家人,一点礼物不足挂齿。夫人的病果真无大碍?若不然还是再为夫人请个太医来瞧瞧?”   柳夫人连称不必。   慰问客气完毕,厅堂内便有些冷场。两贵公子倒自在安然地坐在那儿,许之山浑身不自在的紧,柳怡然则垂着眼不吭声。柳夫人咳了一声,想了想,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话题。   静了一会场,李慕远对柳怡然道:“今日吴府办花会,柳小姐未去,吾妹甚是挂念,托为兄转至问候。”   柳怡然抬眼看了看他和李吟松,稍顿,道:“谢谢李小姐。”然后又是没话。柳夫人忍不住盯了怡然一眼,埋怨道:“为娘已无大碍,怡然不必相陪。如何能让贵小姐挂念着?天还不算晚,不然你这就换了衣裳去吴府吧。”   怡然心下愤懑,心想娘是不解实情,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被气成什么样!柳怡然淡淡回柳夫人道:“以后还有机会。”   谁知柳夫人竟是不依,连连催促,怡然甚感难堪。   李吟松忽然闲闲问道:“为何不曾见贵府表小姐?”   柳夫人为之一愣,陪笑道:“水儿也不知在忙啥呢,香芹快去请来。”   柳府这般随意,许之山不由大皱眉头。   柳夫人如此巴结讨好,柳怡然也觉得面上无光,在一边暗自叹气。   柳夫人却心情大好,提议道:“今儿日头甚好,去不了吴府,还是可以在别处转转的。二位贵公子若不嫌弃,就在府上用个饭,饭后可愿意赏脸去逛逛府上的园子?园子里杜鹃花还没败完,风景也是不错的。我身子不爽,今儿就不陪你们,让怡然和水云陪着你们吧。”   柳夫人完全忽视掉了许之山的存在,且说得越发热情:“我们江陵有道特色鸡汤,最是鲜美,做这道汤菜怡然可是拿手,怡然,你这就让厨房准备,好让贵公子们尝尝鲜。”   怡然心中憋闷得不行,几乎坐立难宁,直盼着两位公子赶紧拒绝走人。   却不想两位公子欣然答应。      ˇ第 105 章ˇ      眼见柳夫人的兴奋劲是拦不住了,柳怡然只得领命出来,郁闷地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去了厨房。   柳怡然与厨房管事的婆子一起根据当日的采买调整菜单,安排下主人的饭食。可跟着贵公子来的那一堆随从该如何安排是好?柳怡然很是犯难,最后还是管家柳德出了主意,从府外买了些点心应付。   好歹招待客人的一桌饭菜张罗齐整,端了上来,菜式多按江陵的做法,不名贵,在京城里倒也稀奇,至少不失柳府的体面。   柳怡然回来复命,瞧见表姐张水云已然在座,不知几人在聊了什么话题,反正面上皆算是愉悦。柳怡然一直忐忑的心,总算安稳了一点。   柳夫人请两位贵公子和许参将入席,又对柳怡然和张水云道:“两位公子是昆少爷的好友,许参将是咱府上的亲戚,算来也都是你们的哥哥,你俩也不必回避,一起用餐吧。”二人无从反驳只得称是。   于是,六人落座就餐。   柳夫人殷勤地招呼几位贵客用菜,一边劝菜一边对菜式简单、招待不周表示歉意,一边又指挥得房内丫头们一刻都不得闲。   几位客人倒还很捧场,皆客气地对突然打扰表示歉意,并言称饭菜可口。   柳夫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劝了李皇子用菜,又劝李侯爷用菜,回头再劝许参将多吃些。   看到客人们胃口良好,柳夫人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这才有闲心一一仔细观看桌上的菜式,却发现了桌上根本没有上江陵鸡汤!   “怡然,江陵鸡汤呢?”柳夫人问。   几番心情煎熬,反正面子里子已然是这样了,怡然这会子心倒平静下来,似寻常家居时那般回复柳夫人道:“娘,鸡还在蛋里。”   柳夫人没听懂:“什么?”   柳怡然又道:“鸡还没从蛋里孵出来呢。”   柳夫人仍未明白过来:“什么蛋什么鸡?为娘问你鸡汤呢?”   “鸡还在蛋里,哪来的鸡汤?”怡然闷闷地答,埋头吃饭。   说得两位李公子放下筷子,相继大笑起来,张水云以袖掩嘴笑个不止,连木无表情的许参将也咧开了嘴。   柳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见客人没介意,似听了还挺高兴的,便跟着笑笑,嗔怪怡然道:“你这孩子!”   一餐饭总算吃完了,殷勤倍至的柳夫人也感到体力有些不支。   饭后,柳夫人吩咐了柳怡然和张水云几句,又盛情邀请几位公子有空常来,便回房歇息去了。   柳夫人走后,柳怡然表示自己无意去逛花园,张水云又是个不吭声的。许之山便第一个告辞,他今日来柳府,想是的话想办的事一件未成,又跟着拘束难受了半天,是以一刻不想多留,得了机会马上想走。   两位李公子见了,也只好跟着许参将一起告辞,却未急着离去。   怡然送了许参将至二门处返回,又与张水云一起送两公子。   几人缓步往外去,李慕远又提起花会的事,怡然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再隐瞒,就照实答了。原来吴府的请帖是送到了,不过,却是今早上送到柳府的,所以柳府来不及回帖,更来不及做准备去京郊。   两位李公子闻言大是惊讶,一个气愤,一个内疚。李吟松气愤地表示皆在他意料之中,李慕远则内疚地表示十分抱歉   论理说这算是对柳府的轻慢,然而柳怡然本就不想去,府里没车且用度紧张,加之母亲身体违和,反倒觉得如此一来更落得轻松。   于是柳怡然不甚在意地劝道:“筹备那样的盛会,下人们投递帖子忙中出错总是有的,公子不必介意。”转念一想,李家和吴家亲如一家也未可知,李慕远这般也说得过去,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又说了几句洛水河上游受灾的情况,两位公子便告辞去了。   ……   出得柳府,李吟松说不想回宫,又说久没去赵雷霆那儿,两人一合计,便奔赵府去了。   拍马走了一段路,李吟松忽笑了起来,冒出一句:“柳三小姐真是有趣。”   想起了刚才的蛋孵鸡,李慕远也笑了。   两人回味了一会,李吟松感叹道:“见放真有福气。”   “别人瞧你还是个有福气的呢!”李慕远嗤他。自进了柳府,这人的脾气莫名其妙地就去了,李慕远不由多看了李吟松几眼。这人不要以为自己刚在柳府的小动作隐蔽,至少他见着了。   被李慕远瞧得心发虚,李吟松先发制人,道:“诚之,好好的花会你为何走了?兄弟我可不敢相信是因为你是担心兄弟我哦!” 邪邪地一笑,又呈恍然大悟状,“莫非你是为容止来的?”   李慕远有那么一瞬间不自在,随即不露声色道:“想来见放对你早有托付,悠着点,仔细别伤了兄弟感情。”说罢,得意地催马快行。   想到柳昆,李吟松自是泄气。秉承着别人让他难受他就绝不让别人好受的原则,李吟松终是不太服气,打马追上李慕远,反诘道:“诚之饭桌上与柳三小姐曾私语发笑,却是为何?于兄弟也乐乐?”罢拿眼盯紧了李慕远的表情。   李慕远闻言笑了,撩拨得李吟松越发好奇,连连催问。   李慕远道:“我问柳小姐可曾篆刻了什么?她答她篆刻了一部《说文解字》。”   李吟松绝对不信:“绝对不可能,那么多字,从她断奶时起就开始刻到现在也刻不完。”   “她只刻了一块石头,一面是‘壹’另一面是‘亥’。” 李慕远打住了话头,又是独自发笑。   “那又如何?” 李吟松磨牙,很想揍垮眼前张卖关子的脸。   “《说文解字》的第一个字不是‘壹’最后一个字不是‘亥’吗?!” 李慕远笑答,拍马快走几步走到头里。   李吟松回过味来:“呵呵,哈哈,哈哈哈,三小姐果真古灵精怪得紧!”真是颇对他的胃口,只可惜……   李吟松忽地灵光突至,坏笑着喝道:“诚之你给我站住,老实交代,你怎知柳小姐篆刻?”      ˇ第 106 章ˇ      送走客人,柳怡然和张水云回到主院内室去看柳夫人。   柳夫人没有睡,斜靠软枕在闭目养神。柳怡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柳夫人责怪,不想柳夫人见两人进来,笑得颇意味深长,和颜悦色道:“两位贵公子走啦?”   “是。”两人答道。   接着,柳夫人问了吴府花会的事,柳怡然照实了。   唯恐柳夫人再上火,柳怡然说的是小心翼翼,不时查看柳夫人的神情。柳夫人的反应出乎怡然的预料,根本没动怒,反似身心舒畅?   柳夫人心道:今日的结果不比女儿赶去赴花会更好么?花会上女儿指不定连和贵公子坐在一处的机会都没有。柳夫人反而劝怡然:“想来吴府不是故意难为咱们,吴公子不是昆哥的好友吗?吴家小姐也挺高看你的,你可千万别记恨贵小姐们,以后要与她们好好相处。”   前头听还算罢,后头越听柳怡然越感到不是滋味。再联想起今日柳夫人的种种,柳怡然顿时垂下眼去不再吭声。   知你莫若母。柳夫人一看柳怡然那样就知道你儿不乐意了,叹了口气,道:“娘可是为了你好!”柳怡然无动于衷。   见怡然还是那样,柳夫人不再理她,转身握住舅小姐张水云的手,笑眯眯地问道:“吾儿住得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你只管跟姑姑说,或是跟你三妹妹说也行。瞧这小手水灵的,听你妹妹说你的红可是出彩得紧,将来谁娶了你定是个有福气的……。说来你爹娘有日子没来信了,合该姑姑写封信去问问,也好讨些主意。”根本不用张水云作答,柳夫人自己噼里啪啦就地说了一大通。   张水云含笑听着应着,最后含笑垂下头去。   两个你儿家的都不吭声,柳夫人意犹未尽,满意地放行,笑道:“行啦,你们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等我有了精神,就带你们俩去金玉斋置办些首饰,再做几身新衣服,小姑娘家的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告辞出来,一前一后默默地往院里去。   走出一段路,张水云忽低声地问怡然:“三妹妹,你将来会嫁给贵公子吧?”   “贵公子岂是我们这样的人家高攀得起的。”柳怡然意兴阑珊地答。   “二姐姐不就嫁给大将军了?!” 张水云不解地嚷道。   “那是个例外。” 柳怡然无精打采地答道。若非赵雷霆情况特殊,赵家如何会低就?赵雷霆可是曾与丞相家的小姐有过婚约的!   “那,有没可能……?”张水云踯躅。   柳怡然打断张水云道:“没有可能!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想高攀贵人家,只有做小的份。表姐,你愿意做小吗?你看咱府上的两个姨娘,吃饭要等服侍完夫人后才能进餐,府上办花会她们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里回避,生下的孩子得管夫人叫娘……可这样还算是好的,她们毕竟是从小跟着娘的贴身丫头,娘多多少少是照顾她们的。若换作别人家,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说得张水云停住了脚,脸上一片黯然。   ……   柳怡然回到房内没多久,香荷笑盈盈地引了人进来,道:“姑娘,大小姐回府了,正在和夫人说话,夫人让睿哥儿先过咱们院里玩会儿。”一个婆子抱着小孩上前问了安。   睿哥儿是柳家大小姐柳焕然的儿子,如今已快满两岁,正是咿呀学语好玩的时候。怡然眉开眼笑地抱起小外甥,问他:“弟弟和妹妹来了没?”   小不点摇头。婆子代答:“夫人就带了长孙少爷来。”怡然问婆子:“知道大小姐回来为何事?”婆子回说不知。   怡然便不再多问,吩咐香荷将房里好玩的好吃的都拿出来,乐哈哈地和小外甥一起玩。   玩了半个多时辰,大小姐柳焕然过来了,怡然忙起身请她坐下又让人看茶。   柳焕然笑道:“别忙了,自家姐妹客气什么。睿儿和你处这么长时间不哭不闹的,我看是喜欢你。”   “那是,不看谁最宝贝他呀!来睿宝宝,说说,天地下谁最好最漂亮呀?”怡然逗小不点。   小不点伸出小胖手指向怡然,还没等怡然开始得意,小胖手又指向了焕然,焕然哈哈大笑。怡然服气道:“看来天底下还是娘最亲。”   姐妹俩又说了会贴己话,焕然带着小不点去见二姨娘了。   柳焕然没对妹妹说来府的目的,可是,第二天柳夫人还是源源本本都告诉了柳怡然。   柳焕然来府,是为了一桩亲事:许七公子和柳四小姐的。   原来,许家准备为七公子议亲,结果许七公子自己中意柳府的五小姐。而许家老夫人最看不上的就是柳府的五小姐,出身低不说,平时行事轻浮语言尖酸,是以坚决不答应。   许七公子在许家几个儿子中才学是最好的,平时在家颇得宠,主意定了就闹个不停,许老夫人无法,让柳焕然过来先探探柳府的意思。   许家老爷和老夫人思忖着柳家的三个待嫁女儿中,柳三小姐人品相貌样样出挑,柳家肯定自有打算不会答应,柳五小姐又是断断不行的,而柳四小姐似乎又对许七公子有意,于是退而求次地求聘四小姐柳欣然。   柳怡然听罢,小心问道:“娘的意思呢?”若是母亲能应允,柳欣然肯定要高兴坏。   柳夫人嗤道:“许家是什么人家,咱们柳家嫁过去一个女儿足够了。”   “那娘就回了许家?” 柳怡然很为四妹妹捏把汗,欣然自己想要的姻缘近在咫尺,却是半天由不得她自己。   “还没有,我说等老爷回来,问问老爷的意思。” 柳夫人道。   柳怡然松了一口气,却听柳夫人叹息道:“你大姐准备将贴身丫头香芽收房了。”香芽香荷香草香芹香芋这些丫头,都是当年柳夫人精心为女儿们挑选的贴身丫头,模样端正心地实诚,但愿香芽这丫头知道感恩,柳夫人心中默念。   “为、为什么呀?”柳怡然吃了一惊,大姐与大姐夫可是她心目中最完美最恩爱的一对生活典范,怎么也这样!天似乎塌下一角,怡然有些口吃又有些气愤嚷道:“大姐出嫁几年,有儿有你,还把许家管的井井有条,凭什么!”   柳夫人再叹:“这就是命,女人的命啊!许老夫人要给大姑爷纳妾,你大姐也是无法,与其纳了外人不如纳了自己人。唉,你也甭气,早知道些也好。连街口卖豆腐的穷汉,有闲钱还有纳上一两个妾呢,何况许家这样的富有人家!”      ˇ第 107 章ˇ      过了几日,京城四公子重聚在新开张的将军府。赵雷霆的书房内凌乱不堪,许多包裹尚未开封,难得是几人待得自在。   赵雷霆竟然真的就从尚书府里搬出来单过、想干就干居然还干成了,三人对此多多少少心存佩服。   李吟松幕下的耳报神最多,是以最为了解情况,八卦得最为权威:“博亚,你知道市面上怎么说你?”   赵雷霆不答腔,李吟松不以为意,有些夸张地对另两人说:“现京城里盛传——赵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将军夫人的美貌更是传遍了大街小巷。”   吴禹才从京郊回来,尚未耳闻,不由大为好奇:“哦?这是因何而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桥段应该比较适合于风流才子我啊!”   几人鄙视了吴禹一番。李吟松方解释道:“据传,赵将军为美娇妻遣尽院中仆妾,又传赵将军因美娇妻在赵府受了委屈,不顾赵尚书熊熊的怒火和赵夫人挽留的眼泪,毅然决然地搬出尚书府,自立将军府。更有甚者,赵将军分家出走,赵尚书发话一分没给,将军竟当真一分不取。那传得好生壮烈!”   几人皆被李吟松的夸张给逗乐了。赵雷霆不置可否。   李慕远对赵雷霆正经道:“博亚新建府,正是用钱的时候,这里是几张银票。不要推辞,日后你手头宽裕了再还给兄弟就是。”   李吟松和吴禹见了有些惭愧,皆表示银票日后再送来。   赵雷霆接下李慕远的银票,翻了翻,对几人道:“这就尽够了,我手中还有些积攒,以后若有需要再问你们拿。谢了,诚之。” 李慕远不在意地摇摇手。   几人又说起了将军府府内的安置,将军夫人还在卧床,尚书府那边又发了话对这边一概不管,当如何是好?赵雷霆道:“无妨,原来我院里的人都带过来了,人手是够的,回头请夫人的娘家人过来打点一下即可。   夫人的娘家人不就是柳府的人么,三人听了互看一眼,没有再议。   说完赵雷霆,几人谈起了花会,问吴禹情况。吴禹大摇其头,说哥几个不够意思:“你们一个两个全走了,留下兄弟一个孤军作战。”吴禹很不满。   吴老太爷对花会倒是满意得很,因之前吴禹透露其中意的小姐也出现在花会上,而花会上的小姐又个个出自名门。吴老太爷花会上一看,觉得这回定婚应该会一帆风顺了。   吴老太爷满意了,吴禹就开始发愁了,偏兄弟们还没人同情他!吴禹长叹一声,心道这事只得靠自己了,要加紧有所行动才行。   几公子聊完了闲话,又在将军府留了饭,一点不要给新府添麻烦的自觉都没有,走时不等主人邀请皆表示以后会常来。   三人走后,赵雷霆使人传柳桂媳妇。   如今柳桂媳妇被任命为内管家,她男人柳桂为二管家,常年跟着赵雷霆的赵顺任将军府的大管家。   柳桂媳妇刚被升了职涨了薪,干活最是卖力气,听到主人家有唤,脚下不停地奔过来,笑嘻嘻地给赵雷霆请了安。   赵雷霆道:“如今夫人卧床,不便拿琐事相烦。你今儿就拿府上令牌去趟柳府,请柳府的人过来住些日子,即能照顾到夫人又可帮着府里拿些主意。”顿了顿,赵雷霆又吩咐道:“若柳府应了,你就说本府明天一早派车,着柳桂过府相接。”   柳桂媳连声应下,临走前问了句是否需告之夫人,一抬眼被赵雷霆冷冷的目光看得心里打颤,忙闭上嘴,行了个礼去了。   ……   且说柳府这几日没有接到柳老爷或少爷的信,柳夫人不免又开始担心,头疼病就更不见好了。怡然只得在其身边婉言相劝,多说些乐子逗柳夫人开心。   柳夫人刚好一阵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唉声叹气道:“当初咱们不搬来京城就好了,在江陵咱们一家至少能守在一处!老爷也就不用这么奔波,整日让人提心吊胆的没法过日子。”   柳怡然劝道:“都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爹在外吃得好住得好,没病没灾地忙着公事呢。再说了,咱们若不来京城,如何能和大姐团聚,亲眼见着小外甥们出生,二姐又如何能嫁入尚书府!”   柳婉然可是柳夫人心尖上的肉,说起了婉然,柳夫人总算露出了笑模样:“可不是,咱们若不来京城,婉然就没了这好姻缘!现在有了身孕,明年这个时候就当娘了。她那么娇嫩温顺,这头几个月肯定吃了不少苦,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怡然你可得多去赵府替娘看着点!”   “是——”怡然拖着长声应道,这话柳夫人每天总得说上一两遍,对柳夫人一时东一时西的念头习以为常,并不入心当真。   娘俩正说着话,外面传赵府的人来了。   柳夫人笑道:“你看看,可不是说母女连心!刚念叨起婉然,乖女儿就派人来送信了。”忙叫人请进来。   柳桂媳妇进门,给柳夫人柳小姐请安,递上了将军府的令牌,把将军的话传了一遍。   柳夫人听了转喜为悲,半天半天才出声:“怎么还是从尚书府里搬出来了?赵府不管他们了,这可如何是好?”   柳怡然才知此事,惊讶之余,忙把将军府搬迁的前前后后问了个清楚,始知自己那日在尚书府府门那一幕竟成了导火索,不由得大是不安,不敢再多问什么。   柳夫人落泪了,哭了一阵子,又思了一会,方道:“怡然,娘是很想过去帮帮你二姐,可这身子只怕是撑不住。好在你去年帮忙安置过新府,又跟着娘管过家,不似那些只知玩乐毫无持家经验的小女子,要不就你过去住上几日吧?照顾好你二姐,再帮着她把府里上上下下规制一下,算娘求你了。”毕竟是让未出嫁的女儿家完成这样的事,柳夫人也为难。   “娘你别这样说。”柳怡然不忍道。   “那边赵府真是狠心的,咱府再不帮他们谁会帮?你也看到了,家里派不出第二个人了。怡然,将军府的规矩不比咱府里,遇事你多请教,有姑爷在,想来别人也不太会为难你。唉!这都是什么日子啊!”柳夫人哀叹。   “可是,娘的身子也不好,咱府里也要人看着啊!”柳怡然左右为难。   “不是还有水儿和你两个妹妹在嘛,吾儿不要多说了,还是紧着将军府的事重要,你赶紧收拾准备,明早就去吧。”   柳夫人态度坚决,柳怡然心里不乐意也是无法,只得回房打点了行装,与柳德、弟弟、妹妹、表姐一一做了交代,又将府里的事安排了一番。   第二日早,柳怡然带着香荷坐上了将军府派来的马车。不成想,她这一去,竟是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半年以后才得以返回柳府。         ˇ第 108 章ˇ      到了将军府,将军还未下朝。柳怡然如何也想不到,迎接她的竟然是风流才子吴禹。而吴禹想到了柳府的三小姐有可能会来,没想到竟真的来了,还是独自来的,是以颇觉惊喜。   两人见礼后,吴禹热情地代主人将柳三小姐迎了进来。   将军府是赵雷霆剿虏凯旋回朝时得的赏赐,久没住人。远看院子气势犹存,近看却年久失修,墙和立柱上留有大量斑驳的痕迹,墙头与主道边还长着参差的野草。   柳怡然一路行来一路查看,心里有些发凉:这府邸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整治出来的?!原想停留三两天就打道回府的念头只怕是行不通了。   柳怡然正想着,吴禹开口,为花会的事向柳怡然郑重道歉。   柳怡然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委婉答道:“吴公子不必介意,即使府里能早些时收到请柬,母亲也未见得同意去。”   两人略说了几句话,行到了内院门口,柳怡然表示要去看望姐姐。   吴禹忙道:“柳小姐,博亚忙于公事无暇家务,这将军府规模不小,打理起来甚是繁琐。为兄左右无公事缠身,昨晚已按博亚的喜好大体将将军府规划了一番,柳小姐可有兴趣听听?”   柳怡然一听,顿感轻松了许多,以为赵雷霆还另有所托,那落在她身上的担子也许并不太重。柳怡然感激地笑笑,道:“公子与姐夫是挚友,规划起来当然是最合姐夫心意的。小女先去看二姐,回头定当多多请教公子。”   “如此,为兄今日正好无事,就在书房等柳小姐。” 吴禹马上接道。   怡然心道自己的住处还不知在哪,难道就马不停蹄地为将军府忙碌开?转念一想,反正自己过将军府来也不是来享福的,能早些干完还能早些回去呢,况且豪门大院的处置和规矩的确知之甚少,送上门来的便宜夫子那容她挑剔!于是含笑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往里,一个往外地去了。   ……   香芋和香草从内院迎了出来,行礼问安。   怡然问她俩婉然最近的情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答了,说话间就到了婉然的卧房。   香草头里打起帘子,怡然整了一下衣容,含笑踏进房内:“二姐,我来了!”怡然叫道。   房内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多少掩去了长久空置后的陈霉味。   婉然从床上坐起了身,笑望妹妹,使劲地眨眼睛。   一看就知二姐婉然要哭了,怡然忙打岔:“哎呀,让我看看我的小外外,怎么还这么点小啊!”怡然指着婉然平平的腹部。   跟着怡然一路进来的柳桂媳妇笑着插言道:“这才多大,还没到开始显怀的时候呢。”   柳怡然看了眼柳桂媳妇,问婉然:“还吃药呢?可安好?”   “是安胎的药,太医说还得吃上一阵子,一个月后才能下床。”香草抢先答道。   柳怡然又看了眼香草,再问婉然:“二姐不能下床,迁府可是怎么过来的?”   香芋红着脸答道:“来时是姑爷抱着咱们小姐上的马车,到将军府又是姑爷抱着咱们小姐下的马车,一直到卧房呢。”说完和香草一起吃吃地笑起来。   柳怡然看了眼香芋,再环视了屋内一圈,房内布置远不如在尚书府时的精致舒适。怡然淡淡吩咐道:“你们照顾夫人辛苦了,都先下去吧,和夫人说会话。”几人应下,去了。   姐妹俩互相视着对方,仔细瞧了对方容颜,眼里就有些转泪。相互笑笑,忍忍,又笑笑,还是怡然先开的口:“有半月没信了,你还好吧?姐夫待你好吧?”   婉然轻答:“好,都好,爹娘、哥哥和弟弟妹妹们还好吧?”   “爹爹和哥哥出京城十多天了,怕你惦记着就没事先没告知你,他们都有信回来报过平安;娘的头疼病又犯了,不然早就过来瞧你了,娘瞧过大夫吃了药现在也好些了;欣然和惜然前儿闹了别扭,昨儿已和好;还有舅小姐,她也挺好,跟四妹五妹走得挺近的;玉哥也好,知道认真读书了。对了,大姐几前回过府里,还带了睿儿来,睿儿会叫姨了,还会抢吃的了。总之家里人人都好,你别挂心。嗯,若说不好呢,就数我不太好,天天被娘盯着数落着,所以一得着你送来的消息我就立刻飞也似地来了,可算脱离苦海了。”柳怡然口气说了一大通。   婉然是知道怡然的,知道她故意这么说宽她的心。看着妹妹,婉然悠悠说道:“怡然,这回辛苦你了。”她也是昨晚才得知的消息,知道赵雷霆是为自己好,内心里她也不想总是如此麻烦自己娘家的人。   “哪的话,在这将军府管的人肯定比柳府的多,我高兴过这个管人管事的瘾,”柳怡然笑着打断她。缓了缓,怡然小心问道:“好好的,尚书府就真的住不下去了?”   婉然轻叹一声,道:“我嫁过去的第一天,就看出了他们叔伯间有矛盾,但老夫人对我还挺照顾的,至少面子上大家还过得去。”   婉然首次道起家丑,怡然敛容静听。   “只是跟我陪嫁过去的人,可能是不太通晓高门大院里的人的习性,时常受气,寻个不是就被人欺负。有几回被将军瞧着了,将军这心里就不太舒服。后来,咱们大哥将原来将军院里的人打发走了一些,那府里的人瞧见了略有收敛,情况就好了些日子。”   婉然再叹道:“再后来听说你来府上也被刁难,将军就忍不下去了,闹着要搬出来单过。老爷拦不住,老夫人也拦不住,僵了好几天。可将军下了决心,宁可在外受苦,也绝不在府里受气。老夫人见拦不住将军,就劝我留下,我当然是要跟着将军走的。就这么搬出来了。走时,赵府没一个人出来相送!唉,说到底,还是姐姐我没用,连累了将军。”婉然说着又垂泪了。   “别,别,娘说过孕妇掉眼泪会伤着胎儿的,”怡然忙劝阻,抬手为婉然擦拭掉脸上的泪水,气愤愤地嚷道:“尚书府就了不起啊?!出来就出来呗,出来的好!单过才好!自己当家作主,少了看别人脸色。二姐咱不怕,有姐夫在,有咱柳府在,我保证,没几天就把这府里收拾的比尚书府还好!哼!”   瞧这话口气大的!婉然看着怡然,终是破涕为笑。      ˇ第 109 章ˇ      因之婉然有孕在身,赵雷霆一直未再与她同房,是以宛然就将怡然的住处安排在了隔壁。   其实将军府里只来得及收拾出几间院落,想住别处也没地可住。   怡然对这安排十分满意,笑眯眯地与婉然咬耳朵说:“夜里我过你这儿一处睡,咱俩天天说话到大天亮。”自婉然出阁后,她们俩再未同床夜谈过。   婉然开心道:“那敢情是好!天天躺得我腻味的紧,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让你睡觉!”妹妹的到来,虽仅仅是这么说说话,已令婉然的心情不知不觉中大为好转。   “还不知到时谁先犯困呢!”怡然笑道,边出出进进地指挥香荷几个丫头在隔壁房间安顿好行李衣物。   瞧着一切妥当了,怡然走近道:“二姐,我去趟前面,吴公子说他拟好了府内的布置,我过去瞧瞧。”   “是吴禹公子吗?”婉然轻道。   “正是,姐你先歇会,我去去就回。”怡然说罢去了。   婉然瞧着她的背影离去,独自出了好一会儿神。莫非妹妹与吴公子彼此有意?如对方是吴公子,应是当得起怡然的吧?!   “谁当得起咱家怡然”,这是外公常挂在嘴边的话。   婉然想起了外公,张家的老太爷。来京城前,每年柳夫人都会带她们兄妹几个,或长或短地在外公家住上一段时间。张家孙辈中的人很多,老太爷最稀罕的却是柳怡然,从怡然小时就待她特别,准怡然骑马、教她管生意、算账本,甚至准她跟着柳昆一起去上学堂,真真当个男儿一样的教养。   每每长辈们坐在一处说话时,老太爷最爱说的便是:“将来谁当得起咱家的怡然啊?”现在回想起来张老太爷该是很早就有了心,细心栽培怡然,准备将怡然留给张家的吧!   天不遂人愿,没想到柳家搬到了京城,婉然轻笑着摇摇头。   自己妹妹从小就与别的小女儿家们不同,从小就是,遇事沉着、甚有主意。婉然犹记起几年前,她与怡然一起到外公家的后山果园去摘果子,天突然下起了雨,她们俩在果园边的一工棚里躲雨,待雨停了,果园里到处是水洼。不巧那时她来了初潮,她很是害怕慌乱,不知比她小三岁的怡然为何那般镇定,对她那是初潮,撕了里衣帮她处理了,后来还说女子这种时期不能沾冷水,硬是不让她淌水、硬是将她一路背回房去。那时怡然才多大啊,不过十二岁的样子!   婉然想到这里,眼眶又湿润了,怡然摇摇晃晃背着她的情景似浮现在眼前。自己的妹妹当是该配个最好的男儿,象吴公子那样的好男儿!   不知是长时间卧床的原因,还是因她嫁作人妇的缘故,婉然近来常常回忆思索过往。从小,美貌而好性子的她,就是女儿家们羡慕的对象,又是女儿家们乐于交往的对象。她温顺听话,顺着爹娘的安排为人处事,现在还嫁给了将军,这姻缘归宿想来女儿家们依旧是艳羡称道吧。   别人都在羡慕她,却不知道她从小就是羡慕怡然的。   怡然和她相反,从小就与男儿家们相处得来,反与女儿家们处得不冷不淡的,平时女儿家中能说得来只余她和王金娥。尽管如此,婉然还是羡慕怡然,羡慕怡然的随性,乐观,自信和能干,羡慕怡然遇事有主张、处事事尽成的笃定。   如果美貌能换来这些,婉然宁愿舍弃美貌去换。   婉然正兀自想事,香草过来说话。婉然回过神,问她何事。   香草道:“夫人,可要用燕窝粥?”   “夫人?”这称呼婉然有些不适应。   香草低头答道:“刚三小姐出去前发了话,以后不许再称‘小姐’‘姑爷’,说这不是在柳府,得按将军府的规矩来,所有人都得改口称‘将军’和‘夫人’。若有不改被她发现的,定不轻饶。”   “?”婉然愣会,方道:“就按三小姐吩咐的来吧。”   连样的小事都要别人提醒,婉然心中阵懊恼,不知是该气自己还是该气别人。   ……   柳桂媳妇为柳怡然前面引路,一边介绍府里的种种。   来到书房,吴禹正伏案在一张大图上,勾勾画画。   “吴公子!”   “三小姐!”   怡然与吴禹相互行一礼,吴禹示意她上前。   怡然走到近前观看,桌上摊着的正是将军府的草图。   吴禹指着草图,道:“几个大的院落我标识出来了,你可以看看。当务之急是整理出前院正堂,然前院正堂是边用边整,是以就得分区按步骤来……”   吴禹公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多时辰,怡然听着,不住地点头,心道这人果不负风流才子之名,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   吴禹公子越说越感到得意,为了今天他可是做足了准备,自己和军师昨儿为此皆忙到了深更半夜。眼见柳三小姐的一双黑眼睛越来越亮,这所花心血总算没白费。   即能为博亚的将军府解决了实际问题,同时又在柳小姐面前扎扎实实地展现了一回自己的才华,可谓一举多得,一箭双雕之妙举。吴禹公子微微地笑弯了眼。   “柳小姐以为如何?”吴禹结束了长篇大论。   “嗯——”柳怡然犹豫。这毕竟是姐姐、姐夫的府邸,好不好她说了不算啊。   “容止指的是何事?”赵雷霆厚重的声音从门口传开,同来的还有另两位李公子,这三人下朝后相携而来。   见柳怡然柳小姐也在,几人互相正经见礼。   “正在说你将军府的规划布局,你们怎么才回来!”吴禹不满道。其实心里别提多满意,这时候把握得要多好有多好。   “亿城的灾情有些恶化,朝上多议了一会。”李慕远解释道,目光追着佳人转了一圈。   自家爹爹和哥哥可是在亿城附近,怡然闻言,一脸紧张。   “不甚要紧,事态已平息,朝廷上只是议着如何善后。”赵雷霆给李慕远递了个眼色,几人将话题转到了如何整治将军府。   几人就吴禹的规划发表意见,且据此都提出了新点子。说着说着,皆来了兴趣,把各自理想家居的构想也融入了其中。   李吟松见怡然一直未吭声,问她:“柳三小姐怎么看?博亚可是委了你管事权。”   柳怡然默了默,道:“几位公子的主意都很好,嗯,我只是想知道这回整治府邸总概算是多少?”统统的大理石的地板,水晶石的镶砖,花梨木的木雕,这得要多少银子啊?几位公子果真富贵出身,真敢想啊。   几人哑口,齐齐拿眼看赵雷霆,赵雷霆无辜地反看他们。几人相继大笑,推翻重议,再定整修标准。   一直说到饭时,下人来请示如何摆饭。   最后,在柳怡然的坚持下,怡然回房和婉然一起用餐,几公子则在书房用餐。      ˇ第 110 章ˇ      戌时,怡然过到婉然这边,掀开床帏露出一张贼嘻嘻的笑脸,悄声道:“二姐,我来了!”   婉然嗔道:“来就来呗,偏就你爱搞怪。”身体往里面移了移。   “别动,二姐你别动,我进里边,别吵醒我的小外外,”怡然美滋滋地抱着个一枕头上床,跨过婉然,进了里面,又嚷着香荷给她递一床被子,与婉然隔着两三个身位处在躺下,盖好被子,道:“姐夫真的不过来?耽误你们一晚上没关系吧?”   “三小姐,将军已遣人过来问过夫人平安,道不过来了。”香草答道。   怡然笑道:“那行了,这里交给我,你和香荷都下去吧,今儿不用你们值夜了。”婉然亦如是说。姐妹俩说悄悄话,旁的人听了去总是不美。   丫头都去了,且细心地给带上房门。   婉然伸出手,两姊妹的手在被下握在一起。   婉然笑怡然:“睡觉还抱着你那小枕头呢,洗得都发白了。”   “没办法,离它我就睡不着。”怡然讪笑。怡然从小养成的毛病,一定要抱着儿时的枕头才能入睡,走哪都得带着,论说这枕头也跟着她走遍大江南北了。   “看你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莫非还抱着小枕头入睡?”婉然好笑。   “到时候再吧,我怎么也得等哥哥娶妻了才出嫁啊,还有好几年呢。”怡然满不在乎道,“再说了,我也许根本就不嫁。”   婉然责道:“又浑说了,娘知道了准禁你的足。”   “唉,是真的,你不知道啊,连大姐都准备替大姐夫纳妾了。”怡然闷闷地。这一对她曾经心目中的夫妻典范,其纳妾之举大大打击和动摇她对布衣婚姻生活的向往。   “是么?大姐那样的情况都要纳?”婉然叹息。   “可不是!唉,将来大不我还可以出家,法号,法号就叫——不嫁!”怡然玩笑道。   “不嫁?哈哈,人家出家叫‘不戒’还差不多,你‘不嫁’!”婉然被怡然逗得笑了起来,且笑得喊肚子疼。   怡然忙喊停:“别笑了,我不出家就是了,仔细别笑坏了咱家的小外外!”   笑罢,姊妹俩沉默了一会,说起了家中的两个妹妹。怡然便把柳家花会上那一幕,以及后来两人怎么闹别扭,之后又怎么和好的事一一说给婉然听,然后又把大姐过柳府来为欣然和许七公子说亲的事,以及柳夫人的回应也一一说了。   婉然听了遗憾道:“怡然你当时怎么没跟娘提四妹喜欢许公子呢?兴许娘还真的就应下,遂了四妹的心愿,需知女子若能嫁给自己心仪的子,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事!”   “二姐,若你我都能看出四妹喜欢许七公子,你说娘会看不出?!”怡然不满道,“若你去跟娘说或许还管些用处,我去跟娘说还不如等爹回来跟爹说管用,反正娘说了这事要等爹回来才定。再说了,四妹喜欢的这就真合适她?”   婉然一想,确是如此:“也是,那就等爹回来定吧。许七公子只书读得好,其它的可看不出哪处比大姐夫强,且大姐夫还是家中长子。不过话说回来,若四妹嫁过许家去,大姐肯定会照顾她的。”   婉然也吃不准这事,只得作罢,遂打趣怡然道,“光说别人,你可比她们俩都大呢,她们都有婆家,你可怎么办呢!跟姐说说,可有中意的?”婉然想起怡然跟这几位贵公子皆是有过些接触,没准其中就有她中意的!   怡然脑海里闪过几张面孔,想了想,终是摇摇头。   婉然小心翼翼提起一人:“吴公子今天与你谈了府中规划,明儿又约好来府上监工,是不是对你有意啊?”   怡然坐起身,歪头想了想,又“嘭”地睡倒,道:“他是对整治将军府有意吧!”今日看那几位的意思,皆似对整治将军府抱有极大热情,贵公子们的爱好果然特别!依今天的情形看,以后整治将军府她基本上不用出力,只在边上看看就行。   怡然摇摇头,且提供出有力证据——把吴府办花会如何怠慢柳府事源源本本给婉然。   婉然听了,莫非吴公子对怡然无意?心中略感遗憾,同时不知怎地却又感到一丝轻松。   接着,两姊妹把近日来所见贵人们的为人处事议论评价了一番。怡然抱怨道;“二姐你可不知道那日里娘那样我有多难堪,如坐针毡一词,简直就是为当时的我量身定做的。”   “哈哈,”婉然又被妹妹逗乐,忍不住责道:“瞧你说的,娘哪样了啊?!娘最是心疼我们。”婉然遂把赵府里夫人们的一些事说了,姐妹俩一起感叹赵府里家人之间的冷漠。   怡然评价道:“我虽是没怎么和赵府那些人接触过,可我一早就知道他们之间处得远不是表面上的那么和睦恭亲!”   对于妹妹的洞察力,婉然向来是服气:“唉,我是嫁过来这几个月,才知道家人之间相处需是这样!”婉然有些黯然,婚后的生活和出嫁前预想的大不一样。   “管他们呢,反正现在你们搬出来单过了,只要姐夫对你好就够了。”怡然替姐姐感到庆幸,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追问道:“姐夫待你如何?你——喜欢姐夫吗?”   婉然半天没吭声。   不知不觉中俩人说了许久,怡然以为婉然困得睡着了,支起身去瞧,却见昏暗中婉然两眼亮亮地大睁着看着床顶,于是又轻轻躺回被子里,等待。   “怡然,我——不知道。”婉然轻语,嗓音有嘶哑。   一瞬间,怡然心里发疼,握紧了婉然的手。   半晌,婉然悠悠地道:“将军他每会遣人过来问我平安,隔三岔五也会过来坐坐,送过来的滋补衣物各种用品从未断过,还在别人面前处处维护我,对我——应该是好的吧!他——样样待我好,我应该是喜欢他的吧。”凡事都需往好处看,日子才有奔头,不是吗?婉然努力压抑着胸中的情绪。   怡然轻轻拉过被头,侧过头去,偷偷拭去自己沿着脸颊滚落的泪水。   过了一会,觉得自己声音不会有异了,怡然才转过头来,故意打个哈欠,方道:“姐姐和姐夫才新婚没多久,姐姐温柔贤惠,姐夫威武有担当,品格都是一等一的好,以后你俩越处越会发现彼此更多的好来!等再有了儿女,将来的日子一定红火得紧!”直说得婉然无声地笑了。   姐妹俩说说笑笑,笑笑停停,停停说说,真的一说就说到了大天亮。      ˇ第 111 章ˇ      第二天,吴禹早早来到将军府监工,在管家赵顺的陪同下,巡视了一圈工地,查看了一番进料,做了一番指示之后,让赵顺忙去了,自己立在院里查看施工。   太阳渐渐高挂,也不见赵府一个管事的出来,吴禹不免觉得丧气,可惜了自己身上这套精心搭配的衣服无人多看一眼。   没好气叫来了一个下人,吴禹问道:“柳三小姐呢?跳梁上的画图色彩需要她定一下。”   下人去了,过了一会回来道:“回吴公子,里面回话柳三小姐还没起呢。”   还没起?这都什么时候了,这都什么规矩!吴禹难以理解,象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不论刮风下雨,不论冬夏春秋,最是要讲究个晨昏定省,每日按时起床的,哪里有这般的随性。   吴禹摆摆手,让下人再去请:“等三小姐起,请来趟。”下人应下去,吴禹没院中独立的兴趣,自去书房喝茶歇息。   没过多久,赵雷霆下朝回来。下人上来牵了马,回说吴公子来了。   赵雷霆看了眼正在施工的现场,嗯声往后面走。走过夫人住的院子停停,院门处几个婉然的丫头正嘻嘻哈哈聊得起劲。   赵雷霆皱下眉,大步走过去,冷冷看了几人一眼。几个丫头顿时敛声,垂首立在一边。将军再一眼扫过,几人则发起抖来。   “夫人可好?”将军发话。   “好……还在睡……”香芋舌头直打转。难得夫人晚起不要伺候,得了和姐妹们说话的机会,却被不苟言笑的将军抓了个正着。   “还在睡?没去请太医吗?”赵雷霆不悦。   “没……没有。”香芋的舌头更短了。   “自去内管家处领罚。”赵雷霆冷哼一声,往里走去。几个丫头不敢有分辨,领命去了。   赵雷霆推开房门,内室床帏垂地,屋里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越发不满。   视了一圈,赵雷霆退了回来,正预带上房门,却打住,返回到床边,轻轻拉开床帏——姐妹俩正头抵头香甜地睡在一处。   姐妹两人一夜夜话到天亮,困得不行了,怡然这才扶婉然起来小解,又饮了水,之后两人便倒头大睡不起。丫头们自是知道的姐妹俩的习惯,一早来瞧过后便悄悄退了,连两人的早饭都没吩咐厨房准备。   赵雷霆的目光在酣睡着的姐妹俩的容颜上视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一张芳颜上。这芳颜娇憨地贴在一旧枕头上,还流着口水。   无声地笑了笑,又视了几眼,赵雷霆这才不舍地垂下床帘,放轻了脚步去了。   ……   到了书房,注意到吴禹的新衣,心情颇佳的赵雷霆打趣道:“容止,这身行头价值不菲吧?”   吴禹抖了抖身上的衣衫:“好眼光,宫里的料子,老太爷赏的,据说几年才出一匹的冰蚕丝,兄弟还有不少,回头转给你些吧。”   “自己留着吧,朝服军服尽够我穿了。”赵雷霆不感兴趣地回绝了。   “诚之和元穆没来?”吴禹奇道。   赵雷霆一笑,哼道:“他们?饭时准到。”   ……   未时,怡然和婉然这才用完餐,下人传了吴公子口信请怡然去前院指示。   这个时候去黄花菜该都凉了吧,怡然暗自摇头,辞了婉然去前院。   前院里,木工漆工还在埋头苦干,怡然瞧了瞧,觉得还妥当。   “挑檐上的神兽,每个的含义不同,你知道为何要按这个顺序摆放?”李慕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闲闲地道。   怡然转过头,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这位贵公子,和她很熟么?现在见面连行礼都省了?   李慕远见怡然不答,不以为意,看了怡然一会,微微一笑扬起眉梢,道:“为兄这里有个东西,你一定喜欢,对你督察整治府邸也是有帮助的。”   “是什么?”怡然疑问。   李慕远朝后招了下手,两下人抬来一个桌面大小的木箱。   怡然不明所以,李慕远示意打开箱子——里面居然是麦梗做的侯府模型,按比例制成,做工精巧,十分逼真。   怡然果是意外惊喜,围着转了又转,抬头奇道:“这不是你的侯府呀?谁做的?好生稀奇。”   李慕远微笑:“你只要比着这个规划将军府,划地,选材,选色,就不会错太远。”   怡然此时哪有心思管建整房子,满眼满心全是这罕见的新玩意,连着叫着指着:“做的真象!这是望月楼,这是听风厅!”那日游侯府花园,印象深刻。   李慕远笑着头。   怡然又指道:“哎!这是养马院,这是那个放满盆景的院子!”   “正是,”李慕远也躬下身,停了片刻,低下声来:“何时有空去看为兄的藏石?”   怡然这才想起还有这一事。   怡然仰头看他:“近来陪着姐姐恐是无法。”   一缕发丝随风顽皮地飘上怡然的脸颊,李慕远微抬了抬手,终还是垂下,笑了笑,道:“无妨,为兄再多集些石头,到时一起赏玩。”   怡然点点头,回头又去看模型。她在那儿仔细地看模型,不知另一人却在仔细地看她。   不久,李吟松来了,赵雷霆和吴禹也从后面过来。   几人见了李慕远的模型,皆是称妙,连李吟松个打小从皇宫里长大的,也夸此少见。   李慕远对赵雷霆道:“博亚,你修整府邸,府里人少没经验,不如兄弟将这模型就送与你,也好有个参考。”   赵雷霆瞧了眼正粘在模型处的怡然,称谢收下。   吴禹大觉不满,心道模型一送来,他的重要性就大大减低了。再看怡然一副对此着迷的样子,更是心生埋怨,为何好友总能先他一步找到好东西呢?再摸摸身上的新衫,甚觉沮丧。   几人查看了下整修进展,赵雷霆走到模型旁,问怡然:“可睡足了?”   怡然想起今日和婉然贪睡的事,有些心虚。这事在柳府也许不算什么,毕竟父母娇惯,但在将军府也许就是件不妥的大事。刚来前院时她还听说了几个丫头被将军姐夫处罚了。   怡然忙低下头,歉意地说道:“嗯,昨儿二姐和我说话没注意到时辰,下次……不会了。”   “不必拘束,把这当成自家,想怎样都行。”赵雷霆回道,笑容如正午的骄阳般炫目         ˇ第 112 章ˇ      怡然白天陪着婉然说话,时不时地去工地转转,夜里回自己房间睡觉,转眼就么过了五六天。   自那日夜谈后,婉然变得似乎特别粘怡然,一时见不到,便派人去寻,怡然只当婉然此举是孕妇妊娠反应、特别依恋人,不觉得奇怪。   姐妹俩再没有过同榻夜谈,婉然不曾再提起。怡然不敢再在将军府里随性而为,因将军上回处罚了人,加之顾及婉然的身子,是以也未再提议。怡然每日按时早起早睡,生活作息竟是比在柳府时还规矩。   这几日,三位公子几乎每天都来将军府报到,怡然暗暗称奇之余,心下却很是羡慕身为男儿行为的自由自在。   期间,赵雷霆遣人过来邀怡然去书房下棋,情知自己技不如人,怡然婉拒了一两次后,赵雷霆便不再邀请。   李吟松于避人处委婉地问了几次怡然:独自在将军府是否感到孤单?见怡然完全不开窍,最后干脆直接问她何时邀请舅小姐张水云来将军府相陪?   李吟松此言着实令怡然暗吃一惊,浮想多多。怡然不免为此与婉然咬了会耳朵,姐妹俩都坚决地认为这两人无可能,也就不再为此瞎琢磨了。   李慕远每次来,都会带来些新奇东西,或是书,或是摆设,或是玩具什么的,冠冕堂皇地送于赵雷霆,可最后东西大多都被送到了内院婉然和怡然的手上。   吴禹近来又被吴家老太爷安排了几次相亲,因此被另几位公子打趣,有一两回怡然回避不及有所耳闻,弄得吴禹面红耳赤的。   柳怡然在将军府过得还算顺意,只是有些想家。   每隔一日,怡然都会往柳府遣人报平安,然送信的人每次都未带回柳老爷和柳昆在外面的音讯,怡然心中忐忑不安,却又不能在婉然面前露出分毫。   这天,怡然和婉然带着丫头们在房内做红,怡然则边做针线边竖着耳朵,等待去柳府报信的人来回消息。   进来了一个下人,怡然忙放下手中活计,却是将军府前院的,过来讨主意:前院换大窗,如何取舍。   怡然便与婉然招呼了一声,取了账册,跟着来人走了。   怡然刚到前院,去柳府报信的柳桂媳妇回来了,带来了宁和公主邀请怡然赴花会的请帖,同时回报柳府依然没接到老爷和少爷的音讯。此外,还有一个坏消息:江陵的张老太爷病重,柳夫人打算在近日内返回江陵娘家探视,问将军府借马车。   怡然闻言一阵眩晕,半天方稳住了心神,急着连问柳桂媳妇:“夫人的身子还好么?可让我回去?何时走?有跟许家借过马车?”   柳桂媳妇一一回答:“夫人的身子本是好了的,得了江陵的信后又有些犯了,不太严重。夫人交代三小姐就留在将军府,照顾二小姐,还要按时去参加宁和公主的花会。夫人还说,让二小姐帮着三小姐准备赴花会的衣物。许家那边已经给过信,夫人去江陵要越快越好,这回借的马车多,所以准备问将军府借。”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顾着花会?!当下怡然就表示打算这就回柳府去,被柳桂媳妇劝阻:“三小姐可使不得!夫人就怕影响到二小姐养胎,反复强调不要告知二小姐,您这一回去,二小姐能不知道吗?”   怡然听了跺脚,只得打住,又慌问:“要几辆马车?几个人回江陵?”   “怎么也得三五辆吧?夫人,四小姐,五小姐,还有舅小姐,几个贴身丫头婆子……” 柳桂媳妇掐指数来。   “要这么多?!”将军府初建,哪来这么多闲置的马车和车夫?平日总得留一两乘应急吧。怡然急道:“将军府里只怕没有这么多,还是让德叔去车行里去租吧?”   “车行里的毕竟是外面的,这回一去都是女眷,夫人说要将军府的才放心。” 柳桂媳妇越说越低声,怎么说她现在也是属于将军府的,太帮着柳府说不过去。   怡然叹息,皱了眉头,咬了嘴唇,杵在那儿想辙。   院墙另一侧李慕远听得分明,他早到了,今儿碰巧没直接去后面,独自立在院内看了一会施工。听到这会,李慕远抬脚转过院墙来到几人近前,对柳桂媳妇道:“你先下去。” 柳桂媳妇忙施了一礼,去了。   李慕远停在怡然面前,道:“方才为兄无意中听到,柳府需要马车?”   怡然点了点头,一脸的焦灼。   李慕远犹豫了一下,道:“为兄可为柳府提供马车和护卫,护送柳夫人安全抵达江陵。”   想起侯府养马院回字形马棚下的一排排大马,怡然眼睛一亮,抬起头来,转又黯淡了眼神,道:“这如何使得!还是……再想办法吧。”   李慕远上前一步,“如何使不得?见放与为兄是处得多近的朋友!”顿了顿,李慕远思忖了一番,道:“如此,这样好了,为兄将车和人借给博亚,再由博亚为柳府安排。”   这样一来应该是使得,且安全可靠得紧。   这人原来如此古道热肠,远不是其表面上的那样高高在上,对待好友如此尽心尽力,考虑得还如此周到。怡然不由心下大是感动,抬起头感激地望向李慕远,而李慕远则定定地回望她,眸光里有她读不懂的清明。   怡然心中一颤,忙垂下头来,过了会,想起另一桩挂心的事,忧虑道:“公子可知洛水河上游的灾情,现今到底如何?”父兄一直没消息,怡然放心不下,每次偷偷问起姐夫,赵雷霆皆是推说无事。   李慕远稍顿,决定对怡然道出实情:“这回灾情出乎朝廷的预料,灾情之重,流民之多,历来罕见。多处流民暴动、哄抢商铺、刨取地里的春种,冲突渐多,也许博亚不日也要率军前往压制……”   闻言,怡然手中的账册“啪”地落地,这消息的可怕堪比初闻外公病重。父兄均在北边灾区附近,人身安全,卫生安全如何能保证?难怪这么许久没信!怡然心中一直绷紧的弦顿时垮了。   怡然抬起泪水汪汪的眼,勉强维持声音镇定,道:“工部派出的人可有消息?我哥可有和你们通消息?”   李慕远看着怡然,轻轻摇了摇头。      ˇ第 113 章ˇ      这一天过得似乎特别的漫长,从上午接到坏消息起,到下午李娇和吴兰结伴拜来访将军夫人,再到晚饭后核清当日将军府整治的账目止。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柳怡然的心是从未有过的彷徨。   李娇和吴兰的到来,柳怡然几乎是懒于应付,干干地陪坐了一下午。看着她们与婉然一起兴致勃勃地谈论几日后宁和公主的花会,有说有笑,兴高采烈的,怡然发现自己竟提不起一丝情绪。心里明知道如此一来她显得十分失礼,可她偏偏就样做了。奇怪的是,李娇和吴兰竟都生生地受了,还着赔小心!吴兰为吴府花会请帖的事又道了回歉。   婉然从柳桂媳妇那儿得花会的信,受了母命,对花会非常重视,竟比自己出席花会时还上心,虚心地向李娇和吴兰请教最近时兴的服饰款式,大有要好好装扮妹妹、使其在花会上一展风采的决心。   而怡然的心思一会悬着,一会冲动,一会沮丧,一会无助,一会不满。她一时担心南边外公的病情,一时担心北边父亲和兄长的安危。上一时想不顾柳夫人的安排跟去江陵,下一时又想着骑马奔去北地去寻父兄。前一时觉得慌乱时期独自一人寸步难行,后一时又不满母亲完全不顾及她的想法。   柳怡然努力地在旁人面前不露声色,表现得如平常样,却不知婉然早已发现的异常——怡然今的话特别的少。   婉然关切的视线围着怡然转,终于忍不住问:“三妹,你天今怎么了?”   “嗯?我挺好的啊。”怡然装傻。   婉然摇头笑道:“你我姐妹,我还不知道你?你有心事!说给姐听听。”   怡然一愣,半晌方道:“我不想去花会,我谁也不认识,去了没意思。”   “痴儿!宁和公主可是亲点了你的名,那是多大的面子!怡然你又浑说,李娇和吴兰你不认识?金娥和清雅你不认识?!” 婉然不信,笑她,又道,“去玩吧,你在我这儿辛苦这么些日子,合该歇歇、出府散散心。怡然你放心,娘既委托我,我就一定把你打扮得风风光光的,衣服和首饰姐来帮你弄妥。”   “二姐!你就别跟着瞎起劲了,好好安胎才是正经。”怡然对花会提不起半点兴致。   婉然不听,反而立即就开始张罗,坐在床上指挥,叫香芋拿纱巾,叫香草取发饰,叫香荷配衣服。一屋子人,嘻嘻哈哈、乱乱的。   怡然心烦,找了个理由出来,漫无目的地乱走。将军府的后院还没开始整治,道边杂乱的荒草倒是很配她此时的心情。   怡然独自漫步,回想起她和外公在一起时的种种。外公曾经那么疼爱她,如今她却不能到他身前尽孝,如何对得起老人家来?!若是父亲在,或是哥哥在家,拼着是撒娇、耍赖她也要跟去江陵!   可是,现今只有母亲在家,不用试她也知去求母亲会得到个什么结果。有时候,只有面对真正疼爱自己的人,撒娇求情才有用武之地。联想起母亲对婉然的百般呵护、为了二姐安胎竟如此无视自己,怡然顿时觉得自己委屈万分,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女儿!   反正左右无闲杂人等,怡然靠着石柱索性哭了起来。   这一开哭,竟哭个没完了。   怡然一会哭自己,一会哭别人,越哭越是起劲。   也不知哭了多久,最后哭够了,心也舒服了,怡然这才取了帕子,擦干面孔。   “哭好了?”身边来了一人,赵雷霆。赵雷霆着人将李慕远送来的车马护卫遣去柳府,又多嘱托安排了一番,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一切安排完毕这才回转,一进后院就见怡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挥退下人跟了过来,过了这么许久才现身。   反正糗样已被人尽收眼底,怡然也没所谓了,嗡声道:“嗯,哭好了。”   赵雷霆不料想怡然在将军府住竟委屈成这样,缓缓道:“然儿有何难处?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京城也遭了春汛。”   这是笑自己的泪水多么?看来自己哭得吓人了,怡然有些羞愧道:“小女记挂远方亲人,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听罢,赵雷霆了然,摘取身边的一朵野花,嗅了嗅,道:“将士每一次出战前,皆不知面临的将是生还是死。若人人均为那未知在哪一天的死伤而哭泣,何来英勇善战善谋的担当?!”   赵将军这是安慰她不要为未知的未发生的事而担心么?果然是将军,三句不离本行;果然是将军,安慰人也是这么特别。怡然心道:也是,亲人现在到底如何还不知,也许一切没自己想的那么糟,何以自己就先乱了阵脚、自己吓坏了自己?   怡然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赵雷霆,咧了咧嘴角道:“姐夫,我知道了。”   赵雷霆一笑,将手中的野花递给怡然。   怡然诧异地接过,闻了一下,疑惑地看他:“不香。”   “很美。”赵雷霆目光灼灼。   怡然低头看看野花,五瓣的小兰花,这花很一般啊。无法理解将军的审美,怡然转了话题,对赵雷霆说:“嗯——那个,今天的事,别让人知道。”   赵雷霆闻言笑了,点点头。   “还有,我娘说了,外公的事也不要跟我二姐提起。”   赵雷霆没吭声。   怡然又说了一遍,解释道柳夫人怕婉然激动了胎气。   赵雷霆“嗯”了一声。   见他应下,怡然放了心。过了会,怡然问:“李公子说,姐夫近日要去北边压制暴乱?北边到底怎么样了?”   眼见瞒不住,且见她担忧,赵雷霆便把近几日北地传来的消息说了。说到军队调动,赵雷霆说朝廷尚未拍板,不便相告。   如此说来,赵雷霆出师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了。如果姐夫真的走了,自己留在京城,也许倒真能对二姐有所帮助。怡然不再多问,叹了口气,说出心里实话:“其实这会儿我真想能骑上马,去江陵,或是去北边找寻父亲和兄长!”      ˇ第 114 章ˇ      因见二姑爷送来的车马及护卫妥当,加之归心似箭,柳夫人第二日早便出发了,此去江陵同行的除了几位小姐外,还有玉少爷和两位当初从张家带出来的姨娘。   柳府人走院空,只余管家柳德和几个下人看家护院。   柳怡然那日去了心结,变得乖巧听话了,监工之余与婉然一起为出席宁和公主的花会做准备。   又隔了两日,赵雷霆将军话别家眷,悄然率部离京北去。   不久,宁和公主的花会如期举行。京城数百里外的灾情和动乱,丝毫没影响到花会的富贵祥和。   如婉然所愿,怡然盛装出席,服饰发式样样精致,一出场就出足了风头,加上精心描画的眉目,满园的女宾中就数她最漂亮惹眼。   金娥没来,怡然便与李娇、吴兰、孙清雅等几位小姐坐在一处,赏着春光,聊着闲话。   离她们不远,便是花会主人宁和公主和的几个贵客。   宁和公主瞧见怡然,使人叫她过去坐。怡然便辞了这边过去到那边,垂首给几位行了礼,便退坐到宁和公主的身后。   宁和公主招呼了怡然几句后,仍与身边几位贵客继续原来的话题:“……兰贵嫔就依言将十一子认到自己的名下……”   一花白胡须的老者“呵呵”一笑:“周时,商人吕不韦举荐异人于华阳夫人为楚,方有了后话,不是有那句典故……”老人停下,闷咳不止。   “奇货可居。”宁和公主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接到,化解掉老人咳疾的难堪。   老人顺过气来,特意瞧了眼那个年轻女子,象是个认真读过书的。老人点点头,对公主和另几位道:“奇货可居的典故,典故之所以为典故,就在于难以复制……”   几人又议了些人和事,怡然不甚了解,默默坐在那发呆。宁和公主瞧见了,发善心道:“罢了,陪着我们几个老的倒拘着你这个小丫头,你自去玩吧。”   怡然如释重负,得令欢快地去了。   花白须的老者见公主如此喜欢怡然,又见怡然与李家吴家孙家的儿们相熟,再看其通身的装扮气度,又是有些学识的,不禁寻问宁和公主:“这是谁家的孩子?老夫竟不知。”   宁和公主笑看着怡然婀娜的背影,“是个工部小吏家的儿,模样和性子我皆是喜欢得紧,”遂将怡然投壶比赛夺奖,还有上回闹的笑话给说了。之后,宁和公主略带遗憾:“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出身低了些,不然娶进门来,能日日陪在身边也开心啊。”   老者笑笑,对怡然再无兴趣。   问话的老者正是吴家的老太爷,此番又是被吴禹纠缠而来。   吴老太爷规定的日期过了一半,孙子吴禹如何能不急?那日花会前吴禹有所暗示,这日花会前吴禹又有所暗示。遍观今日出席的未婚小姐们,就刚才这位是新面孔,也最出色,但是,让他头同意做他的嫡孙媳妇,绝无可能。   吴老太爷对自己那个嫡孙颇有意见:今天喜欢这个,那天喜欢那个,倒真应称了其风流才子之名!   ……   在花会的另一处,吴禹一直在吴老太爷那儿留着心,远远地见老太爷对怡然露出嘉许的神情,不禁十分高兴。再与周围的公子们谈天说地时,他刻意表现,意气风发口若悬河,倒也赚足了周围少男少女们崇拜的目光。   后来,吴禹从李慕远那儿得了柳夫人携家人南去的消息,心下不由大是着急。眼见限婚期限日近,他这边还苦无进展,柳夫人一走,柳老爷又不在,他即使能提亲倒是跟谁去提啊!况且目前自家老太爷还未搞定,莫非自己真要落到任老太爷摆布的命运?!   一时间,吴禹真心祈祷柳家外祖身体安康,柳家老爷万事顺利,柳老爷柳夫人能早日归来。   ……   赵夫人带着赵府的媳妇和儿也来到了花会。   柳怡然一番犹豫之后,主动上前向行礼问了安。赵府人的回应冷淡至极。   自家姐姐和姐夫从赵府搬出,闹得不甚愉快,甚至满城风雨,赵府人对她的冷淡情有可原。可是姐姐姐夫与赵府的关系是割不断的,现在姐姐和姐夫虽独立出来,但没了赵府的支持想想也很难。怡然忍下心中尴尬,面上仍笑意盈盈的。   怡然与赵府的少夫人们以前只是见过面算认识,并无过多交往。赵夫人则不同,怡然倒是曾与其有过交谈的。   礼毕,怡然只笑着面对赵夫人,状似从前那样问候寒暄。   面对眼前个娇嫩可人的笑颜,赵夫人绷不住了,勉强客气地回应了两句。那里想到这娇人竟得寸进尺地越发和她热络起来,上前凑近她,半是撒娇半是恳求地表示要和她说会子话。   周围皆是有头有脸的人,众目睽睽之下,赵夫人心下不乐意,也只得勉为其难地允了。   柳怡然假作不知赵雷霆分家时赵府发生的事,只说些现在陪姐姐住在将军府的情况,把最近发生的,挑赵夫人感兴趣的说了。说到婉然提过在赵府时赵夫人是怎么怎么疼爱她的,说到将军府的整治上上下下是怎么怎么的没经验,说到将军曾在何时何处提起过自己的严父和慈母,说到将军离京远行婉然和她在夜里心中是如何如何地发慌。直说得赵夫人软了心肠,将婉然的近况问了问。   怡然一一说了,故意留下一些错处。然后,怡然又向赵夫人请教了些关于照顾孕妇的一些事。赵夫人耐心地一一答了,最后不放心地表示会派个有经验的嬷嬷先过去将军府帮忙,还隐晦地暗示了会过去瞧婉然。   这不是修复两府关系的好兆头吗!怡然听了,心下大是为姐姐姐夫感到高兴,充满感激地对赵夫人道:“谢谢夫人!我二姐姐遇着您这样的好婆婆,可真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呢!”得赵夫人身心舒畅受用得紧,于是对怡然展了容颜,露出微笑。   事后柳怡然回想起这会儿,再也不好意思嘲笑别人溜须拍马了。   赵夫人感慨地瞧着怡然,一边感叹怡然姐妹情深,一边感叹当初若如儿子的愿娶了眼前位,也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ˇ第 115 章ˇ      柳怡然与赵夫人的对话似越拉越长,话题主要还是围绕着赵将军和将军夫人。   柳怡然不经意地提到:“对了,前几日太医来给二姐姐把脉,断定此胎是小公子呢。”   赵夫人闻言心中大喜,连声道:“好,好,好!”   “我倒希望是个外甥,花裙子、彩辫绳的,打扮起来多可爱。”   “女儿固然也好,是儿子岂不更美!”赵夫人笑了。心道真是个傻丫头,还不知生儿子的重要!二房有了儿子,才好与其他房分庭抗衡。   “呵呵,也是,都儿子象娘,若小外甥承了姐姐的容貌,那该是多么英俊啊。姐夫就很象您,容貌端正英挺。”   “可不?!不论是取了你姐姐的容貌,还是承了你姐夫的,这容貌皆是人中骄者,”赵夫人这回真的是笑出声来,也打开了话匣:“若说你姐夫,是我这几个儿子中眉眼处最象我的,容貌也是最出众的,早些年间还曾是众多京中女子倾慕的对象,要不怎么会被誉为京城四公子之一?唉,若不是后来上了战场,刀箭无眼,脸侧留了疤痕……”   “那疤痕不太显眼,反而平添男子气慨!”怡然插话。   赵夫人更高兴了:“正是,若论挺拔威武,这朝野上下,谁个比得上吾儿……”   怡然和赵夫人在那儿说得热闹,看在旁人眼里皆是惊异。   “柳三小姐真是好本事!”吴兰哼道,即便心中再是瞧不起这个寒门女子,也不得不承认怡然身上确有她们这些贵女所没有的惑人之处,难怪看直了几位公子的眼。   李娇闻言看看怡然,再又看了看那几位公子,凝眸沉思起来。   ……   李吟松来得比较晚,满面春风的,开口却是抱怨:“兵部的那些老匹夫啰嗦个没完,耽误我观赏眼前大好光景。”   旁人问他忙何事。   “哼,让我去灾区劳军慰民,这等没人愿意干的苦差,想起本大爷了!命苦啊!” 李吟松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处了,怎么也看不出他有多苦命。旁边有人含糊地安慰几句。   “年月,放着京城的安逸舒适的日子不享,跑去那苦寒之地,这不明摆着消遣本大爷嘛!诚之和容止你们就不必跟去吃苦了。” 李吟松笑得更欢了。   这人早先为出京无所不用其极,这会子如愿以偿还在这儿卖乖,李慕远和吴禹懒得理他,仍谈柳家的事。   李吟松听到话音,忙收住笑脸打听,之后叹息:“怎么说走就走!不,连说都没说就走了!”   “可不是。”吴禹亦叹。   李慕远嗤道:“柳家离京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倒是元穆你到了灾区,多照应下柳昆和他父亲才是。”   李吟松当即包下所有事表示没任何问题,大包大揽的。李慕远见他这样,反觉得没谱,心下盘算还不如自去礼部申请亲自前去呢。   花会圆满地到了尾声,宾客们彼此告别,纷纷而去。   吴禹和弟弟吴舜妹妹吴兰同车而行,三人议论了一会刚才的花会。   吴兰忽发问:“哥哥可曾想好如何回老太爷?”   吴禹一愣,笑道:“妹妹好生机灵,哪里得的信?”限期定亲这事,他不曾和弟弟妹妹提起过,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外,他也不曾和别人提及过。   “大姐那里。”吴兰垂目道。论理说这事她没有发言权,可嫂嫂的人选她如何能不关心?如今已分家,她以后就得仰仗哥哥和嫂子了,连日后她的嫁妆份量也少不得要看嫂子的脸色。   妹妹提起了自己的烦心事,吴禹顿了顿,依旧含笑道:“哥哥自有打算。”   “哥要成亲了?嫂子是谁呀?我们认识吗?以后会管着我们吗?”吴舜首次触及这个话题,好奇得要命,边边看吴禹,又看向吴兰。   吴禹拍了拍弟弟的肩,“不久你们就知道了,”弟弟妹妹的心思他如何能不知?安慰弟弟和妹妹道:“哥哥会给你们寻个好嫂子,不会亏着你们的。”也不会曲着我自己,吴禹心底补充。   ……   距吴府马车百十来步外,跟着李府的马车。   李慕远和李娇进行着类似的对话。不同的是,这里是哥哥关心妹妹,且直接得紧:“娇儿,你也到了适婚年龄,自己可有打算?”   李娇自幼和哥哥亲近,此时倒没红脸,只慢悠悠地说:“这事不是由哥哥做主么!”李侯府的当家人就是李慕远。   “如此,那就嫁杜尚书家的大公子吧。”李慕远道,嘴角微翘。   “他长得那么丑,鬼才嫁!”李娇不满地叫嚷,瞧见哥哥李慕远的表情,情知自己上了当,不依地撅起嘴。   李慕远微笑。   摊上这样的哥哥也由不得她矜持。过了会,李娇扭捏道:“我中意的……也要人家公子愿意啊。”   “人家公子愿不愿意,也要哥哥去问了才知啊。”李慕远不急不徐。   李娇着恼,拿眼瞪李慕远,对方丝毫不为所动。只得泄了气,低下了头,李娇手里揉搓着飘带一角,闷口不说话。   李慕远正经道:“等你想妥了就告诉哥哥,哥哥替你做主。看准了要早些说,千万莫错过了好时机好人选。”   说完正经事,李慕远玩笑道:“最近京城适婚女子似乎不少,可别让被人把娇儿的夫君给挑走了。”   李娇嗔哥哥一眼,仍是埋下头。   妹妹不说,李慕远也不催。   两人坐在马车上,各自想心事,默默走出一程路,侯府就到了。   过了二门,李娇叫住李慕远,散去随从后,方犹豫道:“妹妹……中意了两位,却不知该选哪一个更好,哥哥可否帮妹妹拿个主意?”换作在别的府里,大家小姐说出样的话早就挨家法了。可李府里除了哥哥李娇再找不到第二人可以征询意见,拼着今日挨罚,她也要道出实情。自然,哥哥李慕远是从未罚过她的。李娇拼着一股子冲动,说出了此番大实话。   这答案有些出乎他的预料,李慕远面无异色道:“来,跟哥哥去书房,咱兄妹俩慢慢说。”      ˇ第 116 章ˇ      回到将军府,柳怡然和婉然汇报花会情况,说了足足三四个时辰,期间用了一回晚餐,还喝了几回水。到了寝时婉然仍兴趣不减,拉怡然晚上同床继续夜谈。   自打怡然进了将军府,就没见过婉然么开心过。怡然暗道:看来贵夫人和小姐们的花会,不定期地多办办多参加,还是很有必要的。   浑身倦意的怡然不忍拂了姐姐的兴头,当夜和婉然同床而卧。   婉然已详细地问了花会的各个细节,从主人到管事到仆人,从茶具到托盘到茶水,从衣着到发饰到刺绣,一点也未曾放过。怡然想到姐姐将来顶门过日,举办这样的茶会花会肯定不会少,便把看到的能想起的一一细说了。   聊完了物事,开始聊人,聊完不相干的人,也聊完了与她俩相干的小姐们,婉然提起柳夫人最关心的公子们:“妹妹可在花会上遇到相熟的公子?”   怡然打着哈欠道:“经常来将军府的那几位,今天都见到了。”   “可曾和谁有过交谈?”婉然轻问。   怡然又打了个哈欠:“没,人太多,隔老远连招呼都没打。有几位小姐上前和公子们说话调笑,你猜怎么着?另几位状似矜持不与公子接触的小姐鄙夷挤兑对起那几位,你没听到,可是不堪了!”   婉然出嫁前何尝未和那些个贵小姐相处过?又何尝没因此被人鄙夷过?她可以想象的出当时的情形。难得的一次,婉然对那些小姐们表示不满:“若她们自己不想与公子交谈,凭什么就认为别人也该和她们一样呢?又凭什么认为别人交谈了就不如她们一般矜持高贵呢?!”   “哦?二姐也如此看?”怡然讶然失笑,撑起身来看婉然。   “我没过去倒不是因为这,凡我想做的事才不在乎被那些个小姐嚼舌头!” 怡然神气地答,她没过去,是因为一颗心全扑在赵夫人身上。   可二姐会不会介意她擅做主张接近赵夫人呢?犹豫片刻,怡然重新躺下:“我今天见着赵府的人了。”   婉然没吭声,等下文。   怡然掀起被,索性坐起身:“赵夫人还好,你的那几个妯娌、小姑先对我爱搭不理的,后来大约是看着赵夫人的面子,对我也客气起来。”   “赵夫人可曾说了些什么?”婉然的心提了起来。   怡然拍拍姐姐的手背,笑:“夸你来着,赵夫人喜欢你呢!”   婉然松弛下来:“赵府中,赵夫人对我一直是好的。”甚感安慰。   “赵夫人很是关心你的起居,问了许多细节,训了我许多不足之处,还说会派人过来看你,赵夫人亲派的人自然是有经验的。这样我也放心,娘不在京……”怡然忽然咬住舌头,恨不能给自己一下,忙改口:“娘不在姐身边看着,我心底也不踏实。”   “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回头我亲手为她绣件衣服。”婉然低语。感念着婆婆的好,婉然倒未从怡然的口误中听出什么。   怡然暗道侥幸,拍拍胸:“等过几日你能下床再说吧。绣什么衣服啊,尚书府什么绣娘没有?要绣就绣个帕子吧,依你现在的情况,夫人又不会怪罪你。”   婉然不接话,还在思索。   唯恐再说漏什么,怡然打着哈欠卧倒:“姐,夜晚了,咱们睡吧,仔细别累着我的小外甥!明天再聊?”   婉然笑了,又从被下握了妹妹的手,两人渐渐睡去。   ……   第二日,两姐妹照例没能按时起床。反正现下府上无人管束,两人决定睡足懒觉。   吴禹早早来到将军府,又吃了回柳三小姐的闭门羹。   不久,李慕远、李吟松下朝后结伴而来,在书房与吴禹会合。   内管家十分为难,眼见瞒不住,只得按实回明情况,请示是否需要去叫醒柳三小姐?给三人异口同声地否了。   三人互视一眼,心道这府里究竟还有没有规矩了?!然谁也未说出口。   大管家和二管家将府上修治的进度与三人做了汇报,又受了几人的指令,但是一些帐目和事项还需柳怡然在才能拍,几人只得坐等站等。   三人的话题转到了别处,吴禹问:“元穆兄此番远行,不需做些准备?”   提起了开心事,李吟松忍不住又笑了:“有什么好准备的,好男儿走四方,讲的就是潇洒自如、简装前进。”   想想皇子出京劳军慰民,那行头那动静还会小了去?吴禹摇摇头,不去点明。   李吟松滔滔不绝地讲起此行沿途要经过的风景名胜和特色美味佳肴。这些全是他的智囊准备好提供给他的,他昨晚才瞧过,现学现卖言之有物,倒很有见识的样子。   “你这是吃苦去呢,还是享福去啊?!”李慕远泼冷水。   李吟松嘿嘿一笑,收住对白日美梦的憧憬。   ……   就在几公子等到极限的边缘,柳三小姐终于出现了。   柳三小姐致以歉意。   三公子少不了客套是他们来的不是时候。面上不曾露出丝毫,其实心中早有了要扁人的念头。   将军府前院的整治已初具规模,处置完前院,接下来就是后院的方案和备料。怡然和管家将后院的材料费算了算,赵雷霆给的经费也就见底。   管家为难:“买完石材和木材,就没银子请人工了。”   怡然叹气点头。   几位公子表示可以提供支持。   怡然摇头:“将军临走前嘱咐过,整治府邸就可着这些银子花,没了就停工。”   那该如何办?哪有整治半拉府邸一说的?没钱还要办事,这不难为人嘛!李慕远道:“不如就将剩下的交给为兄来处理。”   怡然想了想,摇头,又想了想,忽有主意,提议道:“三位兄长,小女有个法子,不知行得行不得?——举办一个园艺赛会:就是将后院分成若干小园,由将军府提供材料,请京中的贵夫人小姐来竞赛,自带人工,比谁整治得好谁得奖,园子还可以用得奖的人的名字命名,再请宁和公主和赵夫人来做判官,这样既玩得又完成后院的修整,同时各园子还能各具特色!如何?”怡然闪着亮眼睛看屋内几位。   几人当是什么好点子呢,闻言皆面面相觑。   怡然殷切的目光从这人脸上跳至那人,再从那人跳到另一人,竟无人赞同响应。   内管家柳桂媳妇暗暗惊奇之余倒是觉得这个借鸡生蛋的法子不错。   这传出去如何使得?还在将军府内挂别家内眷的名?真是古今未闻。“不行!”“胡闹!”“太出格了!”三位公子几乎同时出声否定。   两位外管家亦是摇头:柳三小姐再能干,毕竟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   柳怡然的眼神顿时黯淡。   李慕远稍停,正色对几人道:“将军府岂能让外人进来胡为,维持原方案,待经费用尽后就由为兄来负责!博亚回来后,自由我来说服。”   李慕远说一不二地盖棺定论,哪容第二人来得丝毫置疑?于是将军府后院的整治就这么被拍板了。      ˇ第 117 章ˇ      三人刚出了将军府,吴禹则被吴老太爷派来的人请了去。   李慕远和李吟松则相对摇头,不知等待他们兄弟的是什么样的判决。   吴府的老太爷自闯过了一回鬼门关,身子竟渐渐硬朗起来,精神头越来越足,也就越来越有闲关心吴家的子子孙孙们了。   吴老太爷靠在短塌上,塌下一个家养歌妓在抚琴。   老太爷闭着眼摇头晃脑地品听,旁边三五个丫头小子地伺候着,捏肩的捏肩,按足的按足。   若是老人家就这么自自在在地颐养年该有多好!操那么多心!一进来瞧见这景,吴禹暗叹。径直来到老太爷跟前,吴禹向老太爷行礼问安。   吴老太爷眼不花耳不聋,闻声睁了睁眼:“禹哥儿来了?坐,听听曲。”   吴禹此时哪里有闲情听曲,也只得坐下,耐心听,耐心等。   又奏了一支长曲,老太爷才作罢,饶过孙儿的耳朵,挥退了众人。   吴禹忙起身上前,殷勤询问:“昨日花会没累着太老爷吧?”   “让你听曲,谁与你谈花会!”吴老太爷不满哼道,累出一串急咳。   吴禹忙递上一茶盏。   吴老太爷接下,润了润嗓子,方顺过来:“那日子快近了,你考虑得如何?”   唉,怕什么来什么!吴禹硬着头皮答、陪着笑脸,道:“这不还有一半的日子吗?”   “糊涂!”吴老太爷重重将茶杯放下,溅湿了前襟,吴禹伸手去抚、被打落:“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定亲,从问媒到下定不用上十天半个月?若是天家的女儿,更得要早!”   孙子老实了,老太爷缓了声调:“禹哥儿看中的是哪家的小姐?”   吴禹不敢贸然作答,唯恐言语不周适得其反,正为难不知如何启齿,没想老太爷说出了更让他为难的话:“若想按日子定亲,现在就该问媒了,咱们吴府已为你请好了官媒,明日就去问媒。你要是挑花了眼拿不定主意,爷爷就替你做回主!”   平素才高八斗的风流才子,这会儿也急得无计可施,在屋内左右盘桓。   孙子急了,爷爷自然就不急了。吴老太爷重又拾起茶盏,慢慢地啄饮。   吴禹顾不上问老太爷相中的是谁,小心试探:“太老爷,您就不怕孙儿被迫离家出走、一去不返?到时毁了人家女儿的幸福,两边闹得都没脸,吴家得不偿失啊。”   老江湖还怕了这些个妖蛾子?!吴老太爷不为所动,笑眯眯地:“禹哥儿不妨试试看?别是你自个闹得没脸、得不偿失啊?”   两人的目光较了一会子劲,吴禹低头服软:“那家家中暂时有些事,明日无法前去提亲,请太老爷一定宽限些时日,孙儿厢有礼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定亲的日子一刻都不能往后推!”   “定亲的日子孙儿没说要推,可问媒的日子可以后推啊?”吴禹据理力争,边垂死挣扎,边努力想辙应对。   对方的心思皆看在眼里,爷孙俩各守底线,坚持己见,互不相让。   吴禹晓以利弊,言吴府确实不能和家结亲。一番争执后,老太爷勉强同意此观点。   吴禹再接再厉,引经据典,论述女方的人品比门第更重要,门楣之别起不了多大作用,反误了天下多少的有情人。对于这一点吴老太爷根本无法认同。孙子刚起个头,就遭到爷爷的迎头痛击。   最后吴老太爷失去耐性,敛去笑容的脸无比威严可怖,决定以势压人。   老人混沌浊目里闪过一道流光,无比地肯定道:“明日一早媒人就从吴府出发,要么这会儿你指出个谁,要么老夫给你指个人,明儿你就坐等好消息吧。”   ……   柳怡然回到内院,将当日前院整治的进展和后院的方案说给婉然听。   婉然表示全然放心满意,只有一点不安:“之前李侯爷就出了不少,如何能再让他出这个钱!还是从我嫁妆里出吧,若不是当日将军不许,我早就拿钱出来用了。”   “就让他出,李侯爷不是钱多嘛!”怡然没好声。那个目中无人的自大狂!想起那人的臭脸,怡然再次感到气恼。别人的建议他根本听不进,他愿意出就让他出好了,最好把他的钱全部花光!   “这是怎么啦?”婉然好笑。   怡然遂气愤愤地把刚才她出的点子,以及那人的反应给说了。   婉然用心地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的法子固然取巧,但毕竟经不起说来,需知富贵人家最是讲究脸面的。侯爷是一片好心,不然怡然你仔细想想,你自己说——你的法子行得通吗?”   怡然愤愤跺了几步,又不耐地撩了撩额前碎发,噘起小嘴:“那他完全可以象姐姐样对我好好说啊,说通了自然就罢了!我是个小气之人吗?摆出那样的冷脸,又没谁求着他!哼!”   这样还不算小气?婉然“噗哧”笑出声来。   怡然不依,跺脚:“二姐你到底向着谁呀!”   婉然道:“唉,还是我不好,累得妹妹受气。二姐替侯爷陪个不是,别气了?”   “凭什么让二姐姐替他陪不是?!”怡然嘴上不依,心气却顺多了。   “二姐替将军,将军替侯爷,就等于二姐替了他,这样总行了吧?”婉然嗔她。   怡然笑了,这才翻过这一页。   不知赵雷霆当初是如何想的,既然他不同意动用婉然的嫁妆,怡然当然全力支持,阻拦婉然拿出陪嫁过来的钱财。   姐妹俩反复合计,觉得再让李慕远垫资不太好,还是尽量压缩经费为上,最后两人决定采取折中方案——将后园的一大部分整平,当做将军的练武场。   这样既有了花园又有了跑马场地,既省了费用又不落将军的体面,岂不两全其美?   如此一来,一是将军夫人的意思,二是将军本意也反对扩大经费,那么旁人必是无法反对的。   一想到能打击到那人的嚣张气焰,怡然暗爽不已,对第二日与三位公子见面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ˇ第 118 章ˇ      柳怡然白等了一天,第二天三位公子皆未登门,两位李公子只遣人过将军府问了问事。不光第二天,接下来的三五天亦是如此,柳怡然那股子心气也就淡了去。   三位公子一连几天未露面,将军府反而比平常更忙了。赵府相继派了几波人来,且登门探访将军夫人的女客忽然增多,忙得柳怡然无瑕多想。   赵尚书府先是派来一位嬷嬷,受赵夫人委托前来瞧婉然,瞧完了回去复命,又回来传赵夫人的指令——接婉然回赵府住,遭婉拒后又回去复命,最后的结果是将军府多出了四位嬷嬷,赵夫人派来的专门照顾将军夫人保胎的嬷嬷。   接着赵尚书府又派来了几位管事的,自动自发地留下当差,揽去跑腿采买监工的活计不说,还送来了赵夫人私下给的贴己银两。   安顿完赵府送来的人,交接了事物,一番忙乱后,怡然顿感轻松。外有人帮忙采购监工,内有妥帖的人帮忙陪着婉然,连短缺的经费也有了着落,这是走了什么好运?私下里,婉然和怡然暗自惊奇,暗暗高兴。   婉然心里越发感激赵夫人,为赵夫人绣件衣服的心愿就越发强烈。怡然劝不住婉然,自有尽职的嬷嬷在,婉然只得暂且按捺住这份感恩的心。   宁和公主的花会后,探访将军夫人柳婉然的女宾客忽地大增,怡然因此新认识了许多贵夫人小姐,好在有赵夫人派来压阵的嬷嬷在,将军府接人待物不曾失礼。   这天,两位与婉然并不相熟的两位夫人结伴来访,怡然代为出来相见。   几人坐定,两位夫人使人呈上礼物,赵府来的嬷嬷使人接下,怡然则表示感谢。两夫人问了问婉然的身体情况,怡然照实答了,之后两位夫人就含笑不语,不断地打量怡然,弄得怡然很是不自在。不咸不淡地扯了许久闲话,这两位来探视的夫人竟是连婉然也未探视着就告辞去了,弄得怡然莫名其妙。   送走两位夫人,柳怡然叫来柳桂媳妇。自柳夫人走后,她依然每隔一日去柳府问消息。柳桂媳妇瞧着左右没人,上前来与怡然回话,道江陵已送来信,柳夫人已安然抵达江陵,张家老太爷病情好转,柳夫人打算在江陵住上一段日子。   总算有了好消息!外公没事就好,这母亲回老家的事不用瞒着二姐了,柳怡然长出一口气,再问有无父兄的消息。柳桂媳妇却给不出,道灾情扩大,连京城里都见到卖儿卖女讨饭的流民了,又道管家柳德已派了人去寻老爷和少爷了。   怡然忧虑不减:“还是德叔有经验,光咱们这头在这儿傻等总不是个办法,从京城去北地寻也许更容易些,毕竟京城里能打听到各方面的消息。去的人可带足了银两?”怡然管着将军府的帐,如今可是知道钱银的重要性。   柳桂媳妇安慰她:“三小姐放宽心,老爷和少爷此去都跟去不少的人,那地界又有咱柳家的铺子,断是屈不着的。”   但愿如此吧,柳怡然独自坐在前厅想事。前面又报有客来访,柳怡然算怕了那些个夫人小姐,与内管家柳桂媳妇交代了一声,转身往侧门,躲了开去。   ……   话说那日吴禹离了吴老太爷,就直奔安国侯府而来。书房里找到了李慕远,吴禹旋风般地把自己丢在卧塌上,在那儿卧立难安地交叠换着翘腿,唉声叹气的。   李慕远专心刻着石头,对其不理不睬。   见兄弟对自己完全不关心,吴禹的叹气声、弄出的动静就更大了。   李慕远抬头视他一眼,又埋下头去,继续刻。   吴禹气得坐起,瞪兄弟,最后挥袖而去。可没出半盏茶的功夫,吴禹又垂头丧气地自个转回来。   这回李慕远理吴禹了:“这家老爷子怎么说?”及时止了他的怨气。   吴禹一口怨气憋在嗓子里,发作不出,“什么破石头!”扫了眼李慕远手上的物事,不满地哼道,“刻的什么呢?”   李慕远不接他的话,吹去浮灰,左右端详了会手中的手头,自得地一笑,这才问他:“老爷子对你有什么安排?”   “还能有什么好事!”吴禹气得直嚷嚷,根本无心于李慕远刀下那块的石头,闷了片刻,吴禹气愤愤地道:“明天!吴府就要替我问媒了!”   “哦?”这么快?李慕远顿住刻刀,问道:“不是还没到日子吗?定的哪府的小姐?”   吴禹憋了半天,小心地看向李慕远:“你府上……娇妹。”   “哦?!”李慕远抬头看看吴禹,吴禹这是什么表情!李慕远剑眉轻蹙,转又展开眉头,他重又刻起了石头。   “诚之,”吴禹透着心虚,解释,“按我们府上老太爷的意思,定亲的日子不变,可问媒总得在那日子之前啊!”   见李慕远没反应,吴禹硬着头皮求情:“诚之兄,现下只有你能帮兄弟我了!侯府先接下媒礼,替我挡些个时日。”   李慕远放下手中刀和石,缓步走到吴禹身边:“如何挡?”   吴禹有些气短:“接下媒礼,就回说要考虑些时日……”最好能考虑上一年两载的。吴禹凭着他对好友的理解,李慕远这气势,面上没甚异样,心下定是气恼了,是故他越说越小声,吞了后半句,且垂下头去。   李慕远盯了吴禹半天,见其视线始终躲着自己的,不觉大是皱眉。吴禹这是不满逃避婚期,还是要逃避这桩亲事?!   就在不久前,也是在这间书房里,李慕远和妹妹李娇曾有过密谈,关于李娇的亲事。   彼时,李慕远没问李娇看中的是哪两个公子,只对她说:“将来你出嫁了,嫁到对方府中,你就不再是侯府的小姐,而是人家的儿媳了。你见着的对方府上的吃穿用度和生活方式,就是你将来每日要过的日子,对方府上亲朋将来就是你的亲朋,对方母亲的样子,很有可能就是你将来要成为的样子。妹妹可一定要想好了,你成亲后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李慕远所言对李娇来如醍醐灌顶。李娇闻言似如梦方醒,没有犹豫太久,便对李慕远直言道:“哥哥,妹妹喜欢……吴府的禹哥哥。”      ˇ第 119 章ˇ      吴禹和李慕远为这桩提亲而忙碌,李吟松则忙于为出发慰劳军民做准备,三人帮忙打理赵府的事,不得不暂时搁下了。   按头天商量好的对策,安国侯府接下媒礼送走媒人。不料还没等候府给出回话,隔吴李两家的好事就传遍了京城,当事的两人还没个定论呢,这桩亲事就已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面对如此事态,吴禹和李慕远大为感叹: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吴老太爷的手段够他们学几年的了!   两人疲于应付道喜的和打探的。接着两人又忙于送李吟送出行,等应付下来这些,转眼就过去了五六天。   这日,总算得闲,李慕远提议去将军府看看,吴禹闻言推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慕远只得自己去了将军府,刚到大门处,就见几辆别个府的马车离开。李慕远顿住,扬眉问道:“这是——?”   迎出大门来的柳桂忙陪笑:“回侯爷,这是马府和刘府的夫人,过来探视将军夫人。”说着,边殷勤地引路,边把几日来访的客人均作了汇报。   难得正在修整中的将军府就如此受人敬重,柳桂这几日得了不少来客的打赏,于是这言语里就透着一股子得意和喜庆。   柳桂又主动地把赵府派来的人和事也汇报给了李慕远。果然,侯爷李慕远听了这些后,使人给他打了重赏。柳桂就越发殷勤起来。   在柳桂的陪同下,视察完了前院工地,李慕远道:“为何不见柳三小姐?”   柳桂忙招呼下人来问,又使劲暗推了把刚跟过来的自家媳妇,催快答。   柳桂媳妇暗自横了自己人一眼,不情愿地答道:“三小姐从那个侧门往后面去了。”   李慕远示意不必跟随,独自走向侧门。   ……   柳怡然这几日被来访的客人闹得有些厌烦,索性躲开了访客,自己往僻静处随意走动走动。   不知觉间,柳怡然停在养马院前,空气中漂浮着久违了的马的气息。柳怡然不由心念一动,提裙跨进门去。   赵雷霆出京时带走了将军府内大半的马匹,即便如此,院内马棚下仍有不少的高头大马。怡然喜上心来,眼馋地一一看过,视线最后落在其中一匹最为高大最为强健的枣红色的大马身上,人也欺到近前。   养马的小厮见了,忙道:“贵小姐请当心,这马野得很。”   怡然顿住刚想伸出去的手,道:“这是匹大宛良驹,大约五六岁,似才过了生长期。”   小厮听了大是折服:“贵小姐所言极是,正因如此,将军此行未舍得使人骑走这匹。”   怡然笑:“我不过是瞎猜的,把这匹马牵出来,我想牵它在后院走走。”   面前这位小姐,想来就是传闻中替将军府管家的柳三小姐。忤逆不得,却也伤不得,小厮颇犹豫。   见小厮迟疑,怡然板起脸来:“后院要开辟一块跑马场,不带马去如何丈量?”   “那小的替您牵着?”小厮将红马从马棚里牵了出来,同时想出了折中又安全的法子。   然而小姐不领情,夺了他手中的缰绳,自牵着马往后院去了。   小厮无法阻拦,又担不起责任,忙去前院寻人回禀事,迎面碰上了接踵而来的李慕远。   李慕远和赵雷霆是何等的熟悉,小厮自是认得,见了他忙上前行礼,把这棘手事给回了。   李慕远闻言一笑:“行了,柳小姐会骑马,你且先回吧,回头本侯爷把马给你追回来。”小厮连连称谢地去了。   ……   柳怡然牵马走得急,走进后花园侧门,这才停住脚。眼见左右无人,正要上马,却发现她根本没法骑——马上无鞍,且这马又比她通常骑的高出许多来!   柳怡然不想回头再去问那个不情愿的小厮要马鞍,只得望马兴叹。正在发愁间,无意斜见小路旁的一块高石,计上心来,柳怡然不由笑弯了眉。   许久不曾骑马了,柳怡然此刻有些急不可待。再次环顾四周无人,怡然便挽起裙裾,登上高石,出声稳住大马:“哟——哟——”   大马很不给她面子,不安生地左动右动,怡然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攀着马身,预翻身上马,却始终爬不上马背去。没几下,怡然就见汗了。   鼓足最大的劲头,怡然再此翻身一跃,上得马来。可没等她坐稳,大马竟挣脱缰绳,前刨后扬的,定要将她从背上甩下来。   怡然大急,顾不上喊救命,双手紧紧抓住马颈鬃毛。眼见她就无法保持住身体平衡,怡然急得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旁边来人拿住了缰绳、稳住大马。   怡然惊魂不定地在马背上趴稳,缓了口气,由衷感谢养马小厮:“多谢你了小哥!幸亏你跟来,不然今儿……我完了!”   小厮没答话。   怡然喘匀了气息,狼狈地抬起头来——不见小厮,却是李慕远李侯爷!   怡然大是尴尬,想要下马来,却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李慕远稳住缰绳,立于马首旁,焦急和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紧紧看向马上的柳怡然。   怡然软软趴在马颈上,她的脸和他的脸,近在咫尺。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他幽深黝黑眸光中的小小的自己。   怡然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看着他。   一双有力大手,将怡然稳稳地托下马背,扶她站好。怡然脚下不稳,那双大手刹那间将她揽入了怀中,一个强壮宽广温暖的怀抱,且这怀抱越收越紧。   饶是怡然平时再是个有主见的主,这会儿也没了方寸。她只觉旋地转,闷热难喘,无法去看,更无法去想。耳旁只余有力的心跳声,来自身边这起伏的胸膛里,清晰可辨,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这双大手将她轻轻拉开,扶稳她站好。怡然此时仍不能思不能想,只渐渐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划过她脸部的轮廓,又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此时的怡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窘得不知做何态,却听得那人低缓地说道:“怡然,你可吓死为兄了,以后再不可如此了。”   怡然张张嘴,发不声来。   李慕远叹了口气,双手用力握住她的:“不怕,怡然,不怕,怡儿,有我在呢。”   柔和的暖风吹过,送来婉转的莺啼,一阵阵,一声声。      ˇ第 120 章ˇ      一只灰斑鸠扑棱棱从杂草地飞起掠过,惊醒了呆立于和煦春光中的二人。柳怡然缓缓转过半个身子,背对了李慕远,垂着首喃喃谢道:“方才……多谢……公子。”   眼前佳人微微垂了头,背襟领上露出一段粉颈,呈着美好的弧度,是他从未见过的娇美,李慕远的视线不免有些呆直。   见李慕远久未回应,怡然不由转过头来,抬眼一看——却见这人目光灼灼,正热热切切望着自己。怡然慌忙又转回头去,脸上刚退却的红潮,“哄”地又涌了回来   如那日一般,佳人娇小的耳廓又红透了,浑身透着娇羞和不安,这令人难堪的静谧似无止无休。   片刻,李慕远移开视线,也转移了话题,絮絮道来:“这几日,兄等未来将军府,有劳怡儿独自支撑了。元穆昨日启程赴北慰民劳军,为兄已嘱他代为留心柳侍郎和见放。朝廷于京西放鹰台举办了送行典礼,礼部兵部工部吏部的人都有送行……”   “此外,为兄府上也有些琐事缠身,”看了眼默默背对着他的怡然,李慕远又道:“近日,吴府的老太爷前往我府上求亲,做主为容止求吾妹娇儿……”   在这人语调平稳、大段大段的叙说中,怡然慢慢稳住了心智,回过神来,不由暗自思量:这人前时相助柳府,此时又挂心柳家的父兄,多么难能可贵!哥哥能结交这样的贵人,真是哥哥和柳家的幸事!   怡然正想表示感谢,却又听到后文,不觉大是纳闷:这人为何要将这等要紧的家事告知于她呢?李娇和吴禹成亲配对吗?这两人倒是门当户对的很。   看往日大家相处时的情形,怡然自然能看出吴李两家的亲近,两家联姻实属正常,只是她一直以为李娇对自己哥哥比对吴禹更有意呢,却到底还是她看错了。现在吴李已成事实,唯愿自己哥哥不曾对李娇动过心思,免得暗地情伤。回想过去哥哥对李娇和吴兰似无甚差别,也许是她枉自多心吧。   可别人家里的事,她怡然即使知道,又能评说什么?   怡然轻声道:“恭喜!”   李羡慕却道:“这门亲事尚未说定。”   怡然微讶,心事再转:将没定的事告知,可见这人是当柳家是挚交了?心中不由又隐隐欢喜起来。   “怡儿方才受惊,为兄这里正有块玉石,昨夜才刻好,不当什么。没事把玩着,最是压惊。”李羡慕从腰间香囊里取出块三指见宽的白色玉石,不容拒绝地递到怡然眼前。   怡然只得接了—— 一块条形和田玉,一头雕着柳枝宝葫芦,一头刻着“宁静致远”四个篆字。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精良,水头颇足,色泽细腻润足。   怡然接过上下把玩,又视了眼这玉的主人,由衷感叹: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李慕远闻言,忽地笑容灿烂。   怡然这才发觉,怎地自己竟将这话说出了口,怎么如此造次?!   怡然正懊恼间,李慕远近前抬起右手,轻轻捏住了她吹弹欲破的脸颊:“怡儿,再不可独自骑马,若实在想,定要告知为兄相陪,可记住了?”   怡然骇然瞪圆一双秀眼。这人笑得如此旭日和风,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李侯爷吗?   怡然手紧握着玉石,整个人都呆傻住了。刚捋顺的心跳,这一会忽地停住跳动,下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李慕远情不自禁地抬起另一手,轻轻捏住了佳人的另一侧脸颊,轻道:“为兄的藏石,明日娇儿接你过府去看,可好?”   怡然呆愣了少许,醒过神来。“知道了!”,怡然嚷道,“啪”地挥掉这人的双手,嘟着嘴皱着眉,气恼地看向这人。她和他很熟吗?   唐突了佳人,李慕远心下歉意,却丝毫不曾后悔,闪亮的双眸灿若星辰。   两人互视着,一个恼来一个喜。   与哥哥柳昆过招时,怡然何曾吃过这亏?怡然恼火地瞪了李慕远几眼,忽向他身后处看去,一本正经问道:“公子可曾掉了东西?”   李慕远顺着她的目光,回看自己周围,再又摸摸自己袖口和腰间,并无遗失,始知上当。等抬起头,果见怡然已闪过几丛山石,往别处去了。李慕远摇头失笑,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   将军府后花园满园杂草荒凉,看在李慕远的眼里,竟也是别有风韵的春意盎然。   李慕远噙着笑意,沿原路返回前院。   养马小厮侯在路上,正等得焦急,见侯爷来了忙过来请安,怯怯地提醒:“侯爷,那匹马……?”   马?什么马? 李慕远一愣,方想起那匹肇事的大红马,这会儿无人揽住缰绳也不知道溜达到哪儿去,遂咳了声,道:“那马……柳小姐无事,本侯见后花园杂草茂密,放它吃草……你自去牵了它吧。”   将军府的马全是食用上好黑豆草料的,如何吃起野草来?养马小厮不敢多问,忙应下去。   ……   怡然气息不稳地奔去前院,一想不妥,转又去了婉然处。   四个嬷嬷和三个丫头正陪着婉然说话,几人脸上皆喜滋滋的。   婉然见到怡然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含笑道:“快给三小姐倒茶,瞧这跑前跑后辛苦的。”   怡然暗道惭愧,接下茶盏,连饮几大口。   婉然心疼道:“慢喝,将军府整治岂是一朝一夕能完的,妹妹别太着急!”   “二姐,整治将军府有什么累的,我不过在旁边看着,倒是姐姐陪着左一波右一波的贵客,才辛苦!”怡然叹息。说得婉然和几个嬷嬷相视笑了起来。   几个嬷嬷皆是赵夫人身边得力的人,对京中这些个府里的人事最是清楚,见怡然仍不知情,便笑着将今日来府的两位夫人来历、身份、府里的人事说了,说到人家府上几位待婚的公子时,特意一一做了详细介绍。   怡然这才回过味来,求助地望向婉然。   不想,婉然笑得欣慰,请退了屋内的人,拉着怡然的手,说悄悄话:“母亲托付了我,让我帮着妹妹们寻好人家,我这儿正发愁不能下床呢,现下可好,家有梧桐树,自引凤凰来。一家女百家问,三妹妹,这可是好事呢!”      ˇ第 121 章ˇ      婉然又把花会后到将军府探访过的客,点了点,一一细说给怡然听。之后,一双美目期待地看着怡然。   然而怡然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婉然一股子兴头,憋了好几天,今日忍不住点开来,怡然却是这种反应,不觉大是泄气。以婉然对怡然的了解,若是换作往常,此番话早就招来怡然的一番说辞了。今日怡然的反应,着实令婉然感到奇怪。   怡然一直心不在焉的,全听完了也无甚反应,既没表示出反感,也没表现出感兴趣。婉然这会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回想自己去年,当初母亲一心想她嫁入赵府,宁拼着让自家女儿在人前忍受几个月的冷嘲热讽,顶承近一年多的压力,虽然最终修得正果,自己心里不是不委屈的。全家人中,惟独怡然对此事表示过反对,为她不平。等到达成赵柳婚事、应了母亲的心愿后,母亲还不只一次用此事敲打怡然少不更事。   怡然现下的心性是否不同于以往了?婉然暗自思量着妹妹,知道妹妹若是自己不肯说,任是她亦无法让其开口。婚事总归是得等父母来定,婉然遂道:“让娘有空来府里一趟吧。”见怡然没反应,又多说了一遍。   “娘——?”怡然显然神不守舍,猛地听到婉然找娘,不由大声问道:“何事?二姐何事找娘?”   “你那么大声干吗?!三妹你下午是撞了什么邪?怎么象丢了魂似的!”婉然嗔了妹妹一眼:“这么些府对咱们柳家有意,总得跟娘说说,也好让娘帮着挑挑才是。”   妹妹对婚事这般不上心,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婉然心下叹息。若说这些个人家,哪家不比自己娘家柳府来得显贵?妹妹们的好归宿也许就在其中。一想到自己总算能帮到娘家,总算能替母分忧,婉然越发急切地想见到柳夫人。   “娘——?”怡然犹豫,转念一想,母亲一时半会回不来,总瞒着婉然也不是个事,好在外祖身体已无大碍,于是心一横,自作主张地说了:“娘思念祖父,带着小弟和妹妹们回江陵去了,现已安全到达。”怡然小心瞄着婉然的神情,补充道:“娘说过不会长住,还说到时候一定会守着二姐姐生产的。”   婉然闻言吃了一惊。   怡然忙讨好地挽住她的手臂,撒娇道:“娘怕二姐担心,所以没让说,我可是偷偷告诉你,二姐姐记得以后千万不要说漏了哦!”   “你们有事总瞒着我,难道我是纸糊的?!”婉然听了情绪倒还好,却也有些不悦:“怡然,你且说实话,娘回江陵真的无事?”   怡然跳起来,嬉皮笑脸地对发誓。   婉然拿怡然没法,抱怨道:“总是家里在帮着我,也该我为家里出出力了。我哪有那么娇贵?家里若有事就该早些告诉我,再不济我也能帮着想想法子呀。”   怕了婉然多心,怡然少不得搁下自己的心事,和姐姐东扯西拉地话了半天闲话,一直说到婉然再次展颜。   ……   夜里,白天花园里那一幕幕不时浮现在怡然眼前,不断折磨着她的神经。怡然在床上辗转难眠,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时而焦灼,时而甜蜜:他为何会在那时出现?他为何总在她难堪的时候出现?……他的那双大手真的十分有力,为何那般英俊那般傲岸?……是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惊鸿一瞥?还是河边那次意外相见?……那样浑然成的高贵气质?那样融骨化神的深邃目光?……他为何那般看着她?……可是对她?……可是她在妄想?!……他那人不是最在乎出身门第的吗?光看他为妹妹择的亲就知道了,可为何还能如此高看柳家?   怡然在床上折腾了一两个时辰,饶不过自己。越是不愿去想,可思绪偏是纠缠。赌气坐起,左右无计可消除,怡然遂提了枕头,披了大衣裳,去寻婉然。   不想现下的将军府已不同以往,多了赵府来的坐阵嬷嬷。   怡然是如何悄悄摸进婉然房里的,就如何被守夜的嬷嬷送了出来。   怡然怎么也说不动尽忠职守的嬷嬷,只得放弃了与婉然彻夜夜谈闺话的嗜好,无奈回到自己房里,扰得已睡下的香荷起来说话,两人皆不得好睡。   一会子柳三小姐要灯欣赏把玩玉石。   一会子柳三小姐想绣腰带,配彩线,描花样。   一会子柳三小姐又要找昆少爷从悟县西河带回的七彩石。   也不知自家小姐忽然抽的什么疯,香荷劝了又劝,劝不住,只得哈欠连天地陪着。   主仆二人不知折腾了多久,天都快放亮了,这才筋疲力尽地倒在一起,胡乱地睡着了。第二日若还能按时起床,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   话吴禹这几日过得很是辛苦,吴老太爷一举粉碎了他打的小算盘,令他进退两难。   应付那些朋友同窗世交还算容易,可到头来他如何对李府交代?吴李两府走的如此近,李娇又是和他和他妹妹一起长大的,待她断是不能有一分的不妥!否则如何对得起她?又如何对得起他的好兄弟李慕远来?   然而,吴禹心中总是有不甘。俗话说得好,不到最后,总有转机在。这天,吴禹一大早,趁着别人上早朝,独自一人来到将军府监工。   工匠们开工很早,吴禹在前院转几转,个别处稍作指导,便回前厅,捧起茶盏,耐心等待柳三小姐的出现。   可是,很不巧,吴禹第三回遭遇到柳三小姐的闭门羹。   左等,右等,柳三小姐仍不出现,吴禹正想叫人问问去,却听见前头有客来访。吴禹整了整衣容,正要替主人相迎,却得知来者竟是他的议亲对象、他的好邻居、安国侯府的李娇!   吴禹不作他想,胡乱地与管家支了个理由,慌忙从侧门落荒而逃。      ˇ第 122 章ˇ      婉然得了医嘱,已可下床在房内稍事走动。   这日婉然起得早,收拾停当,只等怡然过来一起用早餐。   昨晚守夜的嬷嬷劝道:“二少夫人,柳小姐这会子怕是起不来,您先用了吧。”接着把昨夜发生的事说给婉然,三小姐是如何来的,她又是如何阻拦的,三小姐如何回房的,回了房又是折腾到几时的。   婉然闻言好笑。还以为这丫头根本不上心呢,却原来昨日自己的话她都听进去了,知道琢磨终身大事了。   婉然吩咐摆饭,对嬷嬷客气道:“嬷嬷别见笑,这妹妹自小与我亲厚,夜里挤在一起说话是常有的事。”   没想到,尽忠职守的嬷嬷一板一眼地回道:“话虽如此说,可二少夫人这会身子不比往常,当是十分小心的好。即使在平时,将军府里也不能乱了规矩,您该提点些三小姐才好。”   婉然看了眼嬷嬷,思忖半晌,方摆出将军夫人的款道:“嬷嬷昨夜辛苦了,下去歇了吧。”   一人默默用了早餐,婉然思量许久,对香草道:“你去叫柳桂媳妇来,再去前面看看,大管家二管家若在,也请了来。”   香草应下去了,没走出多远,迎头便碰到柳桂媳妇。柳桂媳妇引着贵客李娇小姐正往婉然边来了。   几人进了外厢房,婉然和李娇相互行了礼问了安,两人坐定。   柳桂媳妇在旁笑嘻嘻地表功道:“夫人,贵小姐来访,小妇想着夫人身子不便,贵小姐又与夫人亲道,就妄自作了个主,直接送贵客过来,这样相见岂不两是方便?”说完自得地干笑几声。   李娇取了茶盏,掩住笑意。   婉然微蹙了下眉头,淡淡道:“你去忙吧。”   柳桂媳妇又多了几句嘴,方行了礼退去。   婉然看着她离去,这才转对李娇道:“李小姐怎么突然有空?”   李娇一顿,忙撇清:“昨日哥哥来府,想是与府上留了话,是以不曾送拜贴,莫非下人还不曾回禀夫人?令夫人感到意外,真是失礼了。”李娇似笑非笑地看着婉然,一幅等看好戏的神情。   平日夫人小姐们聚在一起,小姐们比的是衣着、首饰和家世,待出嫁了,比得则是夫君儿女、荣宠和治家本事。婉然正感觉将军府里欠缺管治、尤其自己这个主母欠威信,难免这会心虚怕被李娇看轻。   婉然笑笑道:“这日我方能下床,一些琐事许是回了也不曾留意。李小姐不要介意,你能来可是好,正帮解些烦闷。”   知道婉然好性子,李娇不以为意,转了话题,虽问起婉然身体情况来。可惜她云英未嫁,也说不出关于孕妇的二三来,近来又没甚新的花会谈资,而婉然消息闭塞,更说不出一二来。如此没说几句便有些冷场。   李娇无奈,饮了会茶,只好直奔主题,道出想请柳三小姐过府游玩。   闺中小姐闲来无事找乐子实属常事,想自己以前还曾参加过几回的,是以婉然不觉有异。只是自家妹妹还没起床呢!婉然为难,只得圆道:“怡然昨晚偶感不适,怕是要卧床一天,不如改在明日?”   李娇想想只得如此。于是婉然替怡然敲定,明日去侯府与闺友小聚。   ……   第二日,柳怡然早早地就被婉然催促着送出了门,心事重重地踏上了去侯府的路。   怡然第一个到,李娇自然热情接待。   怡然心下别扭,与李娇交情实在是一般,若说平时相处,与她哥哥反倒比和她相处得更强些。可那日有惊马一事,她这面上本就难堪,只怕这份似往常的自如相处也难了。都已这般难自如了,偏偏自己还寻上侯府的门来找不自在,如何说来?!   怡然本就来得不情愿,等再发觉到李娇不断地偷偷打量自己,这心里就愈发不自在了。   没过多久,吴梅和吴兰来了,两人亲昵地与李娇拉手问候,热热闹闹地说了半天的话,这才想起还有位客人在,遂与怡然打了招呼。   怡然起身淡淡地与二人互相行了礼,几人落座说话。   吴兰打趣李娇:“好事京中可传遍了,娇儿倒是给个准话呀,也好让我安心。”   吴梅笑着打了她一下:“什么你安心!关你什么事。”   “我的嫂子,当然我得关心。”轻声嗔道,着扫了眼怡然。   李娇不依,假意恼道:“这事谁今日敢再提,本小姐罚她!”转又拉住吴梅撒娇:“大姐可一定得帮我作这个主!”   吴梅一幅宠溺地表情:“作主!谁若欺负我们娇儿,大姐第一不饶。”   三人说说笑笑,怡然看在眼里,心想吴李两家这门亲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没多久,马府、杜府、孙府的小姐们也相继到了。   小女儿家们碰到了一起,场面顿时热闹起来,欢声笑语不时飘出院外。   怡然与孙清雅打听金娥,两人有日子没见了。清雅道:“前时继母被诊出得喜,最近在静养,眼下身子还好。”怡然得了这消息甚是意外,心下为金娥欢喜不已,然也看出清雅的无奈和忧虑,只得压下已爬上嘴角的笑意,挑些大打紧的闲话来说。   不知吴兰说了些什么,杜小姐不乐意了,讽道:“就你与娇儿亲!旁人都是假的?谁不知李吴两家要做亲,反正一对是亲,两对也是亲,总归不该跑出外来人来,猴急个什么!”   见众人都停下看自己,吴兰一时涨红了脸,恼道:“杜小姐这是何意,如何就说到这上来,好没意思!”   杜小姐不好相与:“怎地,即存了这心,还怕人说?”   吴梅瞪了吴兰一眼,示意自家妹妹少说几句,自己忙出来打圆场。吴梅拉了小姐们说笑打哈哈,这才安抚住杜小姐,将这不和谐的小插曲遮了过去。小女儿家的聚会仍保持住一团和气。   言者无意,闻者有心。   怡然见此,不由心下一动,莫非吴兰和李慕远,会亲上作亲?      ˇ第 123 章ˇ      李府这次聚会,安排得可谓煞费苦心。待接近巳时,小女儿家们被带到了侯府花园的杏李园观赏杏花李花。   杏李园比邻李慕远住的院子,旁人若不知,吴家姐妹如何会不清楚?吴梅吴兰姐妹俩的目光交汇了几个来回。   吴兰的视线从今日作客的小姐的面容上一一扫过,最后停落在她认为最是可疑的柳怡然身上。   柳怡然对此丝毫不察,自进了侯府,就这会儿感到最是自在。能再次来到风景如画的侯府花园,怡然颇感欣喜,仔细地观赏着每一处景致,对比着今日观感与那日的有何不同,又在心里暗自比较着眼前实景与李慕远所送的模型的异同之处。   怡然面含微笑,不知不觉落在最后,一走一停地观看景物。   走在前面叽叽喳喳的小姐们忽都停了口,怡然奇怪地看过去。   原来是李慕远下朝归来,正在头里与李娇和吴家姐妹说话,跟着李侯爷与小姐们见了礼。怡然离得远,待李慕远的目光过来,只点了下头,别开眼去。   李慕远告辞进了一处院子,小姐们继续赏花。然这一被打断,小姐没了刚才那么浓的兴致了,皆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又过了些时候,一个体面的随从由旁边那处院子里过来,与李娇行了礼,禀道:“小姐,侯爷命小的来问,府里来了刚从北地进京的官人,似有柳府少爷的消息,问柳小姐可想见见。”   李娇询问怡然,怡然停都没停答道:“见,我见,在哪?”   “请随小的来。”来人引怡然去了。   李娇领着余下的几位小姐继续赏花,往花园深处而去。   吴兰定定地看着怡然的去向,心中暗哼不止,有心跟去,苦无缘由,听见有人叫她快来,只得应声抬脚跟去。   ……   怡然跟着随从进了院子,来到一个布置典雅的偏厅,略等了会儿,李慕远带一位身着外省官服的男子进来。   彼此见了礼,对于怡然的出现,那子面上丝毫未露诧异,一一简短正经解答了怡然的问话,便告辞去了。   那男子是回京报备灾情的地方官,今儿被李侯特地请到府里。柳怡然从那男子口中得知,哥哥柳昆几日前曾出现在亿城,开了柳家的米铺,放粮救济灾民。   自家哥哥这等表现,怡然倒是不觉意外。柳昆平日豪爽不羁,却是个宅心仁厚的人,最是珍重情义,悲悯苍生。只是,哥哥他为何还要盘桓在灾区里,不知道家人担心他么!   本是因府中调度拮据,爹娘这才让哥哥不年不节的当口去收帐,这下可好,哥哥自作主张开仓救济,这不进反出的,娘回来一定会收拾哥哥的。怡然叹气。   李慕远亲自送走客人,返回偏厅,正好听见怡然叹气,劝道:“既然得了消息,该放心了吧?”   怡然忙点点头,真心地感谢了一番。   李慕远微笑:“今日正是凑巧,怡儿可想与为兄去观赏藏石?”   一声“怡儿”唤得怡然的心又跳乱了半拍,抿了抿唇,怡然点头同意。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围廊,来到一处五连间的高大厅房,这排厅房其实是明暗相连的双排房,内深旷阔。房内若干博古架,墙上若干的挂画,布置得高贵雅致,敞亮气派,如此巧妙的建筑设计,怡然心中暗赞不已。   李慕远带着怡然一一观赏。两人时而从架上取下一件藏品,一起从来历到做工,慢慢道来,慢慢品来。   这里有众多怡然只见在书中提起、却从未亲眼见识的宝石藏品,于是大为兴奋,鉴赏的热情一起,那点子别扭的小心思便被抛在了一边,起劲地与李慕远探讨请教。   李慕远看向怡然的目光则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满意。心下欣慰自己果然未看走眼,这算不算是情投意合,两厢情愿?   拿起一个玉玉米,怡然闪着亮眼睛,仰头对李慕远道:“这材质似和那日你送我的玉石很相似,连这处翠的颜色都很象呢,你看,你这块用翠点缀了蟋蟀,我那块呢,用这翠装点成了葫芦,果然是匠心独蕴啊。”怡然说的顺嘴,丝毫不觉有不妥之处:将人家送的玉石如此顺溜地成是自己的。   柳小姐欣然接受那块玉石?!李慕远闻言,激动地胸潮起伏,难以自制地一把握住佳人的酥素小手:“怡儿,好怡儿,你愿意?是吗?”   柳怡然大窘,面对对方这张如此激动、如此俊美的面容,折磨了她一两晚的心事忽地透明起来。   一想到这张面容是因她而如此激动,怡然的心中慌慌张张地四溢出满满的甜蜜来。   自己愿意吗?如何会不愿意?这样英俊的面容,这样傲人的风姿,这样高贵的品格,容得上世界任何一位女子拒绝的吗?   怡然呆呆地望着李慕远,不能言语,红红的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一颗心早飘到九霄云外。   李慕远握紧了佳人的手,贪婪地注视眼前这份娇美,终是按捺不住,爱怜地伸手捏住了佳人的脸颊:“怡儿,我这就去找宗氏族府求你,可好?”   “宗氏族府?”怡然不解地望着他。求亲为何不找媒人,问父母?   “王侯成亲皆要通过宗氏族府,否则平民如何能入族谱?”李慕远好笑着解释。   一句话点出了自己出身和他的差别。怡然迟疑地抽回自己的手,捧住自己红得发烫的双颊,逼着自己急速地思考:他身为侯爵,出身高贵,她这平民出身的小百姓如何来配他?他在乎门第血统,她拿什么来填平两府之间这道鸿沟?   他求亲求的是什么?他求的是妻么?若不是,纵使她不是贵家出身,又如何能委屈自己答应他?纵使自己心中对他有一百个满意,可她又能拿什么来要求他娶她为妻?今生今世只娶她一个?想到此,如雷轰顶,怡然的心“唰”地凉了下去。   怡然缓缓转过身,哽咽道:“多谢公子美意,怡然不愿意。”话未完,泪就下来了。前一刻的心如在云端,这会跌到谷底。   李慕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问:“怡儿,你说什么?”      ˇ第 124 章ˇ      这让她如何开口?!说自己因出身寒门心存怯意高攀不起?还是说她只想为人妻不为人妾?或是说她怕他将来妻妾成群淡了这一时的恩情来?   她又凭什么去开这个口?怡然泪流越发凶猛,张不得口,只是站在那儿摇头。   怡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亦看不清对方此刻震惊且沉痛的表情。   李慕远忽转身离去,将挡在身前的一扇门甩得山响。   不知过了多久,怡然回过神来,心里难受得厉害,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满目的豪华富贵显得如此冰冷凄凉。不过眨眼之间,竟是两重天地,怡然叹了口气,这儿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止了眼泪,整了仪容,提脚离开。   恍惚着走出厅房,怡然暗暗叫苦,刚才被一路领来不曾记路,这让她往哪儿走?   正在犯难,怡然扭头却见李慕远立在不远处的分叉路口。   眼睛里又是一阵泛潮,怡然极力压抑,抿唇朝他走去。   待她一走近,李慕远眼望着别处,低声道:“为兄送你出去。”说罢就走到了头里,远着她三、四个身位。   唇儿都快被她自己咬白了,怡然赶紧跟上,垂着头,脚步和心情皆是越走越沉。   一条如此漫长无止境的路!   见到了花园里小姐们的身影,“到了,为兄就送你到这。”李慕远对柳怡然施了一礼,不曾再看她一眼,转身去了。   柳怡然还了一礼,待他走远,这才高一脚低一脚地朝闺友们走去。   ……   吴兰远远地一直瞧着他俩,见李慕远礼貌疏远地离去,这会儿柳怡然独自过来,口气不顺道:“柳小姐如何去了这么久?”   吴梅眼尖,奇道:“如何哭了?”   其他小姐也关切地询问。   怡然忙又擦拭一番,胡乱答道:“家兄还滞留在灾区,一时担心落了泪,叫各位见笑了。”   谈起那个英俊潇洒柳公子的安危,几位小姐皆表示出了不输于柳怡然的同等深切地关心,也就没人怀疑柳怡然的眼泪了。   柳怡然暗自松了一口气,只盼着聚会早些结束,回去好自哭上一场。   ……   告别了侯府小姐,柳怡然身心俱疲地回到将军府,吴禹已在前院等侯她多时。   说来吴禹真是运气不佳,一连几日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未遇着柳三小姐,今日来又碰到柳怡然外出。然而时不我待,吴禹这日下定决心,一定要等到人。   两人见了礼,吴禹郑重表示有要事相谈。   怡然当是整治将军府遇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棘手事,只得强打精神,留下言谈。   散了下人,吴禹背着手,在房内反复踱步。   怡然先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后才发现他举止怪异,这才奇怪地看向吴禹:“吴公子,有何事要谈?”   吴禹立住脚步,犹豫了再犹豫,停顿了再停顿,实在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方鼓起勇气道:“柳三小姐可愿嫁给我为妻?”   柳怡然闻言目瞪口呆。   吴禹涨红了脸,道:“为兄对柳小姐心仪已久,经反复考量,决定求亲,然贵府上长辈皆不在京,而为兄需……为兄想在近日内完成定婚。事急从权,为兄想……为兄冒昧地来先讨了柳小姐的主意,再想办法。”   柳怡然越发目瞪口呆,脑袋里一派浑沌,事后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绝吴公子的。   ……   日子缓慢地流淌,转眼又过去了十多天。   将军夫人柳婉然已下床主持府内事务。所幸的妊娠反应不太强烈。经过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婉然与婆家赵夫人的关系也有了很大改善。   李慕远和吴禹仍兑现承诺时常抽空前来将军府督工,只是每次来停留的时间不长。   柳怡然自那日花会后就一直情绪低落。怡然每日辅助婉然持家,会客交友则能躲就全躲了,尤其连两位公子上门也回避了,婉然相劝几次,不见成效,只得由着她去了。   北地的灾情疫情得到了有效控制,赵雷霆、柳老爷、柳少爷还有柳母皆有来信,似乎一切事情都皆向好的方向发展,唯独柳怡然的心情除外。   这天,接到江陵的来信,姐妹俩坐一起看。   婉然在上封信里将京城里的好消息告诉了母亲,柳夫人在回信中表示十分欣慰,越发坚定地要求婉然继续想方设法、让柳怡然多参加贵夫人小姐的聚会活动。   怡然看完信,沉了脸色,就要出去。   婉然忙拉住:“怡然,别走,咱们说会话。”   婉然瞧着怡然:“你这是怎么?和姐姐说说?是想爹娘了吧?”   怡然点点头:“想,我想去江陵。”只要离开了京城,远离了那人,也许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吧。   “唉,我也想,是我拖累了你。”婉然叹气,小心挑话题:“前将军的信里说,也许过不几天,将军、爹和哥哥就该回来了。”   怡然果对话题有兴趣:“爹和哥哥离开了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连姐夫也走了快一个月了,等他回来只怕都找不到将军府了。”   “是啊,得三妹妹的帮忙,将军府已旧貌换新颜。”婉然打趣。   怡然听了勾起嘴角,勉强笑笑。   妹妹这般没精打采的,婉然心里着急,迟疑道:“若妹妹实在想去江陵,不如姐姐去找大姐夫想想办法?”   大姐夫家的生意忙,若陪她去江陵,少不得要占用许多人,怡然一思量便提不起兴致来:“再说吧。”      ˇ第 125 章ˇ      发狠说自己再也不参加贵夫人小姐的聚会了,可架不住婉然的劝说央求,几天后,柳怡然还是出现在了宁和公主的茶会上。   茶会的规模不大,来的全是宁和公主府的至亲好友,独柳怡然是个意外,可见公主是真心喜欢她。   宁和公主见一向活泼的怡然今日话不多,打趣她:“丫头可见是长大了,都有心事了,都想啥呢?”   怡然被人踩着了尾巴,忙辩解:“小想学着些公主的庄重斯文,莫非东施效颦学走了样?”   说得宁和公主和旁边的几位夫人笑了起来。宁和公主开怀:“这丫头,人伶俐不说,这嘴也伶俐得紧,瞧着就得人疼。”旁边的夫人亦跟着凑趣,纷纷表示赞同。   宁和公主惯是个热心保媒的,接着就逗怡然,说要帮她找个好婆家,几位夫人也同声附和,直逗得怡然红了脸,宁和公主笑个不停。   怡然羞得躲开去,却见李慕远和吴禹就立在不远处,可想而知刚才的对话全听了去。怡然不敢看他二人的神情,忙低了头,预往别处去。   这时迎面来了孙清隽和孙清雅兄妹,三人见了礼,少不得要说上几句。孙清隽道:“继母近来卧床修养,不得外出,时常挂念柳小姐。”   “金……孙夫人身体如何?食欲还好?可有话代给我?”久没见金娥,怡然也有些想念她。   “尚好,柳小姐若有闲,不如来孙府陪母亲聊聊?”孙清雅发出邀请。   怡然闻言头点。一有了探视之心,反倒等不及了,怡然表示等茶会散了就想同他们一起去孙府,问是否可以?   孙家兄妹表示欢迎之至,于是事就么定了。   孙清隽说罢含笑望着怡然,直到怡然有些不自在了,方离开。   柳怡然下意思地往那两位公子处看了眼,吴禹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而李慕远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定定地瞧着自己,不由呆住。   两人这番情形早落入吴兰的眼中。吴兰暗自懊恼,她能挡住自家哥哥,却如何挡住她的远哥哥来?!   吴兰笑着上前挽住怡然的手臂,故意夸张地说悄悄话:“孙公子似对你——有意呢!”一句话,说黑了两张脸。怡然忙撇清,李慕远则黑着脸走开了。   上二道茶了,宾客们重又聚回花厅品尝。这回,宁和公主的热心落在了李慕远头上,数落道:“远儿,现在吴家三小子的亲事都有了着落,你老大不小的该定亲了!”   李慕远勉为其难地开口:“宁和公主不必费心,小侄自有分寸。”   宁和公主不满:“等你考量好,得到哪一年去了,堂兄和堂婶去得早,没人帮你张罗,还是姑姑替你去求圣上……”未等她把话说完,李慕远搁下茶盏,往厅外去了。   宁和公主大是摇头,想是习惯了李慕远样,倒也未责怪他什么,旁人自是不便就此多言。只柳怡然见了暗暗惊奇,一想到这样的优秀男儿总归是要成为别个贵小姐的夫君的,不免暗自神伤。   茶会散了,怡然同孙家兄弟去了孙府,见了金娥,叙了话,用了晚饭才返回将军府。   ……   几日后,吴府三公子和安国侯府小姐正式定了亲,两家几世交好,又是比邻而居,这门亲事一时被传为京城美谈。   婉然和怡然得了消息,均默契地回避了议论此事。   怡然一直情绪不佳,婉然想了不少的辙来宽妹妹的心,这日甚至竟鼓动她去郊外骑马散心。   ……   吴梅吴兰和李娇结伴去金玉斋挑首饰,李慕远和吴禹相陪。到了金玉斋门口,李慕远扶妹妹下车,李娇指着街面上道:“那位骑红马的公子好生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李慕远闻言望去,为之一顿。   五人进了金玉斋内厅,三位小姐开始挑选首饰,而两位公子则立于一边说话。   两人说着说着,李慕远忽道想起一件急事,将妹妹托付给了吴禹,也不和两位小姐打招呼,径直离去。   ……   怡然着了男装,后面跟了三个将军府的人,一路骑马出了城。   怡然今天骑的,正是那日里心仪的那匹枣红色的大宛马。   骑上了梦寐以求的高头大马,克服了最初的恐惧,放马驰骋了几个来回后,人果然神清气爽起来,怡然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微笑。   眼前的这条小河,怡然忆起去年时,曾与哥哥柳昆在这里摸鱼虾。往日情形再现,怡然不由敲了下自己的头:日子一天天在过,以前的美好不曾少去一分,何苦来自己寻些悲情,应该象从前一样快乐才行。   怡然长出口气,对自己说:忘掉,忘掉,回到从前!   怡然翻身下马,缓步来到河边,寻了块石头坐下歇息,眼中追寻着水中游动的鱼儿。   怡然一心想变回从前的自己,可那日的情形不受控地再次浮现:那人远远的飞驰而来,拉住了大马,马儿扬起前蹄,马儿顿住,那人于马上那样地望着她,那样地行了一礼……   远远地,真的有几匹马朝这边飞驰而来,不多时就到了近前,迎头的那骑拉住了大马,马儿扬起前蹄,马儿顿住,那人于马上那样地望着她……怡然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微微张着秀唇,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李慕远潇洒一跃跳下马来,将缰绳丢给随从,摆手示意退下。   侯府的人和将军府的人,识相地打马远远地避开。   李慕远大踏步地朝佳人走来,在佳人的注视中稳稳一步步地走近,最后停住脚。   两人的目光从见面起于空中交融,这回佳人的目光没有逃避开他,李慕远铁青的面色微微转晴,等到开口时,那点子暴风骤雨就已了无痕迹了,只听他低低责道:“怎地不听话?独自骑马?”   怡然的心,忽地暖暖地,似一池融化冰封的春水,无边荡漾开来。半响,这温暖化成一个笑容,甜甜的笑容。   怡然指指远处那几人,俏皮问道:“他们、难道不是人?”      ˇ第 126 章ˇ      白云悠悠,清风徐徐,一弯清清的河水流淌,两岸萋萋的花草芬芳。河边两个年轻人,仿佛从画中走出,又仿佛走入了画中。   个高的那位板着脸立威,个矮的那位皮皮地挑衅。终是大的那位没憋住破了功,伸手捏住了小的那位的脸,磨牙道:“调皮鬼!”   又揪她的脸!怡然不客气地拍下李慕远的手,嘟着嘴拿眼瞪他。   瞧着怡然似娇还嗔的小样,李慕远“呵呵”地笑了。   怡然揉揉脸,跟着讪讪地笑笑。   原来的那种熟悉而又轻松的相处似乎又回来了,横亘两人间这些日子的那份难堪,被无形地化解开来。除掉了那份尴尬,两人的关系仿佛又更近了一步。   河水哗啦啦地流,四周别无其他的声响。李慕远视了周围一圈,道:“这儿倒僻静。”   怡然望了他:“这儿还有鱼虾呢!”   这么浅的河水!李慕远质疑地看向怡然。   怡然扬起柳叶眉梢:“你还记得去年这会儿?我们遇见过的,你骑马路过,那时我和哥哥就在这河里摸鱼虾!那天我们捞了一大袋子,回去裹了面粉再撒些盐一炸,可好吃了。”   柳怡然你呀我呀当他是柳昆一样地相处说话,连敬语都省了。李慕远听在耳中,入得心里,并不纠正。   李慕远看看怡然,再看看河水,玩兴忽至:“那我们今天再摸些。”说罢走到河边,就要动手。   怡然追过去,阻拦道:“今年比去年天暖得晚,水也冷,还是别下水了。”   李慕远主意已定,不为所动,瞄准了水中的鱼,快速伸手去水中抓。鱼没抓到,溅起满脸的水花。   “哎——,你……不能那样,要先去了鞋袜,挽起衣脚……这样,象我这样。”看着李慕远笨拙的样子,怡然只得亲自示范,好在她身着男装。   怡然教了李慕远用沙石堆围堰,又教他合抱双臂滤水压鱼虾,还不客气地指挥他取了头上帽子,做成鱼袋。   随从见了,想要来帮忙,被李侯爷远远地递了眼色止住。   李慕远刚开始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很是被神气的怡然嘲笑了几回。   李慕远也不辩驳,潜心琢磨试验,慢慢就上了手,且越作越熟练,后来摸到的鱼虾数量甚至超过了怡然。   怡然连连夸奖他有当渔夫的潜质,李慕远听后干劲就更足了。   于是,在随从们目瞪口呆中、惨不忍睹中、视若未见中,一向仪表堂堂、衣冠楚楚的李侯爷,孩子式地在京郊的一条不知名的小河里,与另一位小公子一道,痛痛快快地撒了回野,摸到了满满一帽子的小鱼小虾。   尽兴而归,双方返城,李慕远亲自将柳怡然送回了将军府。   待李慕远回到侯府,忙不叠地命人叫来厨师,递了鱼袋,特特说解了怡然所说的菜方。   厨师领命去了,半晌,炸鱼虾被了端上来。李慕远巴巴地自端了盘子进书房,遣散了下人独自认真品尝。   一大盘子炸鱼虾被李慕远一人包圆。味道是挺鲜美,就是有点咸。   柳怡然回到将军府,再次隐去与李公子相处的一段。婉然见妹妹神情愉悦,甚是开心,心道骑马散心这招果然好使。   ……   又隔了几日,离京的人们陆续开始返回了。   最先回来的是李吟松。   李慕远和吴禹在仙客来为他设宴接风。李吟松比他出发时人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精神头极好。   李吟松得知吴李两家定亲的消息,拍了拍吴禹的肩膀,嗤道:“你们就不能来些新意?出了你家进他家,婚前婚后都是那几张脸,你们不觉得累,我瞧着都烦。”   吴禹的亲事多少有些被逼就范,本来心里就不得劲,恼道:“关你什么事!一边看着。”   李慕远自是要帮自己未来的妹夫的,加之他最近心情不错,拦住两人的话头:“怎么该回京的不回来,无甚要紧的反倒先回来了。”   李吟松听了,果然跳了起来:“什么话!本公子跋山涉水历尽艰险,圆满地完成了朝廷派给的慰民劳军使命,怎么不该回来?!合该着就得你们俩在京里吃好喝好享清福,没事干了再说上门亲事?!”   李慕远见话题又绕回来了,忙道:“此行见着见放和他父亲了?”   李吟送这才抖抖衣衫,骄傲地端着官态,坐下:“见放没见着,他爹倒是见着了。他爹是个肯干的,这次回来我可没少在圣上面前替他美言,估摸着这回能升了吧。”   柳家老爷不光能干,一看还是个精明人。李吟松私下处赞美了几次柳府的舅小姐张水云,想来柳家老爷应该是能听得懂的吧。一想到此,李吟松咧开了嘴,此行他收获颇丰啊!   吴禹闻言,抬手搭在李吟松肩头,上下看了他几眼,道:“不错,出去一趟,长进了,懂事了。”   李吟松反手擒住吴禹的胳膊,笑骂:“你倒是不长进的,越来越不懂事了。”   李慕远忙起身隔开两人,三人嬉闹一番,重又坐下好生饮酒吃饭说话。   李慕远问起柳家老爷何时能回,李吟松道:“洛水河堤坝重修,全部修完且还需要些日子,没个三五月估计完不了。”   李吟松又介绍了一路见闻,忽想起一事,说给两兄弟听:“你们不知道吧?咱们那兄弟见放在亿城开仓放粮,那儿的百姓自发联名上表要进京为他请愿呢。”   兄弟行善举,他们脸上也感到有光,皆为柳昆高兴。   吴禹愧道:“见放的家境并不如咱们几个,却能如此,且不顾危险身入灾区,着实令人敬佩。”   “他亏不着!这回朝廷肯定会对他论功行赏,说不定见放得到的比他付出的还多。”李吟松不以为意,大咧咧地肯定道:“加上他考过功名,指不定还会被封个好官职!”   李慕远不乐意了,忍不住给了李吟松一下:“人家好好的善行善举,到了你嘴里,就成沽名钓誉了,欠揍啊你!”   吴禹也道:“这张臭嘴!诚之,揍他,使劲揍!”   李吟松连连告饶,心下嘀咕: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惯是如此,得了实惠不许人明说,偏装得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歪风邪气!      ˇ第 127 章ˇ      赵雷霆使人送来消息,半月后他将与柳昆一同返京。   婉然和怡然自得这消息,一连兴奋了几天,赶着抢着将将军府整治完毕。   怡然则悄悄地开始归拢自己的东西,只待哥哥一回来自己便搬回柳府去。   赵家军返城那天,朝廷在城门处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将军府一早就不断地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直至近午时,才有消息返回:赵雷霆一行要进宫赴宴,晚上才能回转。   婉然只得作罢,散了院子里立了一上午的下人仆役,在怡然和嬷嬷的劝说下回房歇息。   过了午时,赵雷霆的门下部下陆续返回将军府,大管家赵安二管家柳桂忙带了人上前迎接,牵马的牵马,下行李的下行李,招呼汤水饭菜的,招呼下马下鞍的,一时将军府内外一派忙乱。   大管家赵安走在一辆马车前,奇道:“将军出征,几时用起马车来了?”   车前的一个将官模样的人忙行礼回道:“车内是一个病人,将军命在下送来将军府,好生看顾。”   赵安得令,上前挑开车帘一看,唬了一跳——亲家少爷柳昆一脸蜡黄地昏睡于内,旁边坐着个乡下丫头。   赵安忙叫来二管家柳桂。   柳桂一见之下也大吃一惊,两人一合计,柳桂进去回柳三小姐,赵安则一面命人将柳昆小心抬进去,一面着人出府去请太医。   ……   柳怡然本是还在暗自埋怨哥哥柳昆的,既不是朝廷命官,凑什么热闹,回京就该先来看家人才是。   这时柳桂慌慌张张来报信,惊地怡然站立不稳:“你说什么?昆少爷怎么了?”见柳桂也说不明白,怡然强作镇定,扶了香荷,快步往前面去看。   迎面碰上赵安等抬着人进来,怡然颤声道:“大管家,我哥哥怎么了?”   “舅爷尚在昏睡之中,”赵安捡重要地说:“在下问过了随行军医,舅爷在灾区得了疟疾,好在现已过凶险期,无性命之忧,好生调养即可。将军吩咐留舅爷在府里修养,在下已派人请太医了。”   怡然顾不得许多,奔到担架旁,一面听赵安说一面不停地落泪。   赵安安慰道:“三小姐,先将舅爷安顿下来,可好?”   怡然听了,忙收了泪,一想柳府现下无人,还是留在将军府修养的好,遂道:“就按姐夫安排的来,……姐姐现下养胎,别过了病气,将人抬到花园另一头的西苑去吧。”   西苑在将军府的一角,远离婉然的居院。   停了停,怡然勉强稳住心神,一叠声地叫来柳桂媳妇等带人收拾出西苑,又叫香荷去取她的东西,她要搬去西苑照顾哥哥。   “大管家前面去忙吧,这里交给小女。”怡然吩咐完,又哭了,“至于将军夫人那里,能瞒一时就瞒一时吧。”   将军府正是忙乱之时,赵安一听在理,便将这边暂交给怡然,自己奔前院去了。   ……   一个时辰后,西苑总算安顿下来。   柳昆依然昏睡未醒,就安顿在西苑正房内,怡然则挑正房边上的厢房住下。   怡然命人带柳昆的随从下去进食、沐洗,自己则坐在房内陪着柳昆,看着柳昆消瘦的脸,心道真不知哥哥在外面吃了多少的苦!   柳昆悠悠转醒,朦胧中瞧见自己妹子正在床边垂泪。   柳昆声音嘶哑,有气无力的,还不忘打趣:“别光顾着自己哭,给哥哥端点水来。”   怡然闻声止了眼泪,没听清柳昆说什么,见哥哥醒了,惊喜地探过身来:“哥哥感觉怎么样?哪里疼?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怎么染得病?好好地出去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不知道家里人担心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说着说着泪又下来了。   柳昆被妹妹说得心里直发酸,正要开口宽慰,一个红衣子端了一碗水过来,生生挤开床边的怡然:“公子,水来了。”言罢,单手扶起柳昆,另支手端了碗喂他水喝。   这女子谁?是何时进来的?她如何知道哥哥要喝水?这女子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做得娴熟而自然。怡然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竟没了反应。   待细看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粗眉大眼的。刚沐浴过的脸颊上,两个红红的脸蛋,一头湿润的秀发松松地梳着个大辫子。   柳昆喝水喝得呛住了。   那女子放下碗,“啪啪”地拍了柳昆的背几下,又麻利地将他放回床上。   柳怡然惊奇地看着这一幕,瞪大了眼睛,连自己哭都忘了。   那女子压压柳昆的被角,一手握着碗,一双大眼望向怡然,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北地浓重的口音:“公子需要煎药,灶房在哪里?”   怡然傻傻地指了指香荷。那女子闻言转身,取了桌边的包裹挎在肩上,一手拿碗,一手掖着香荷去了。   怡然猛地回看柳昆:“这位姑娘是——?”   柳昆面露尴尬,咳了咳,道:“她叫杏花,花村人。路过花村时,疟疾正猖狂,我们几人也不幸染了病,上吐下泻得几乎性命不保,多亏她用土法救了哥哥一命。”   怡然奇道:“是何土法?其他得病的人如何了?”   土法就是活人当死人医,将病重医药无济的病人剥光衣服,取了鞋子在潲水缸里浸泡,然后用浸泡过的鞋底浑身上下拍打病人,如此,将死的病人或有一救。   这土法虽灵,不过柳昆如何说得出口?如何能说出他这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公子,曾被人家小姑娘剥光了衣服,用浸过潲水的鞋底痛打一顿?!   柳昆含糊道:“乡野的土法,说不出啥门道,不过还管用。我们几个多亏她照顾,才得以脱险。后来将军派人寻到我们,将哥哥接了出来,其他人还留在当地养病。杏花她家人都死光,哥哥见她无以为生,便将她带到了京城。”   不知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凶险!怡然听了后怕不已。   少许,怡然颤声道:“哥哥这回得好生调养,否则爹娘如何放心来?哥哥只管放心,杏花姑娘既然是哥哥的恩人,也就是咱们柳家的恩人,妹妹一定会好生待她!”      ˇ第 128 章ˇ      回到京城,好医好药好伺候之下,柳昆恢复迅速,三两天后已能坐起,精神头大好。   若说现下京城里谁的风头最健?不是出外慰军劳民得到圣上口头赞许的皇子李吟松,更不是带军维持秩序得到圣上嘉奖的将军赵雷霆,而是原来京中小有名气如今人气爆棚的诚义公子柳昆,且这诚义公子的名头还是朝廷封的。   朝廷嘉奖柳昆的不光是名头,还赏赐有良田百顷,以及病愈后礼部正五品的闲散官职。   宣读圣旨的官员寻到了将军府,颁布了旨意,着实令柳家兄妹震惊欢喜万分。   而柳昆的仁义事迹更被街头巷尾所传颂,加之其英俊的外貌,曾考得的功名,均被拿来一传十、十传百地无限夸大无限想象地传播开去。连他这次染病,也被传成了为救灾民而得。一时诚义公子的风头无量,京中竟无人能抵。   那些与婉然相识的、不太相识的、或根本不相识的夫人们,打着各种各样的名号,纷纷前来拜见将军夫人,一连几天将军府门前热闹非凡。   这天,京城四公子来到西苑探视柳昆。   李吟松好不得意:“瞧,被本公子说着了吧,见放这回绝对是得大于失。”   柳昆靠在床头,回道:“惭愧,见放也不曾料想于此。彼时灾区少食,路边饥民可怜,加之人命关天,恰巧是家中店铺有粮罢了,换作他人也会如此。”   柳昆言下之意——人见了皆会如此作为。说得李吟松不好意思了,至少他就想不到如此,遂由衷感叹:“见放不必谦虚,北地比你富裕的富户多了,有几个肯无偿拿出全部的藏粮救济?!还是见放你侠肝义胆,品质高洁。”李慕远和吴禹也同声附和。   这回赞得柳昆面上挂不住了,连称惭愧不敢生受。   这时柳怡然带着丫头进来了,给几位公子上茶上点心,给病人上汤药。双手端着汤药的是杏花。   村姑杏花把照顾柳昆当成己任,万事不肯假他人之手,加之动作麻利力气又大,硬是挤得别的人插不上手。   这杏花即不按规矩来,又身份不明的得罪不起。柳府里过来的、将军府拨过来伺候柳昆的下人,皆找柳三小姐处抱怨。柳怡然也拿杏花的倔劲无法,只得好言相劝,安慰众人多包涵。   这种会儿杏花执意要亲自给柳昆送药,连托盘也不用,双手捧着药碗直奔床榻而来。   杏花这几日坚持不用怡然送来的衣物,只穿自己的衣裳,今日上红下绿的土布衣裤,一进屋就特别的显眼,众公子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将药端给柳昆,喝完后自掏了手绢给柳昆擦嘴,然后一句话没有,端了空碗去了。   柳怡然无奈地看看柳昆,示意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柳昆尴尬地咳咳,几位公子醒过神来,皆心领神会地互相递眼色,暗自好笑。   柳怡然如何肯让别人误会柳昆,笑道:“杏花姐姐果真懂得些药理,且是心好,救人救到底,不待哥哥全好,汤药绝不肯假人之手呢。哥哥今与公子们说话解闷,感觉可好些?”   柳昆忙回好多了。   李吟松只是闷笑,转与吴禹低语。吴禹听了也是笑。   柳昆见他俩看着他笑,又不自在了,却聪明地不去问。   李吟松岂能放过他,问柳昆可想知他们为何发笑,柳昆板起面孔说没兴趣,却拦不住李吟松的话头:“我和容止一直都觉得,京中诚义公子的逸事传闻中少了英雄救美一段,如今看还是有的,只是漏传了。”   几人听了皆笑,唯柳昆笑不出。   笑声中李慕远走近柳怡然,似不经意地端起茶盏,低声问她:“娇儿近日忙于添妆,想请你过去帮忙,可有空?”   怡然慌得扫了一眼众人,见无人注意他们,忙胡乱地点点头,一想不对,又摇了摇头。   李慕远看着她:“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赵雷霆坐得离他们俩最近,听到了话尾音,问李慕远:“答应何事?”几人目光皆移了过来。   李慕远面无异色:“吾妹娇儿和柳小姐的约会。”可怡然羞窘的表情如何瞒得过人,几位公子的眼睛可疑地在李慕远和怡然之间打转。   柳昆顿了顿,为妹妹解围道:“三妹,你可是做了江陵鸡汤?好久没吃,那美味那汤水,那肉质那香浓,真是想念得紧。”   “江陵鸡汤?”李吟松忽想起上回在柳府没吃着的,笑道:“哎呀,今儿可算有口福了,那日在柳府没吃着,可算能补上。柳小姐,能分为兄一碗?”   “我也要一碗!”李慕远也笑了,又与怡然道:“几个月了,那鸡该是从蛋里孵出来。”   怡然大窘,瞪着他说不出话。   李吟松想起那个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这事柳昆、赵雷霆和吴禹皆不知,吴禹甚不满:“你们俩何时去柳府吃过饭?”   “你家京郊办花会那天。”李慕远一句话堵哑了吴禹的嘴。   柳昆看看这位,再看看那位,眯着眼道:“看来,我离京后发生了不少的事!”   那日他对不住柳府,吴禹不想在柳家兄妹面前提起这话题,遂转移话题,正经道:“吾妹兰儿和她的一些好友听闻见放染疾,也甚为挂念,收集了些珍贵药材,明日我着人送来。”   李吟松听了,又是一番起哄打趣。   “你们先聊着,今日就都留在府上用饭,”一直话语不多的赵雷霆站起身,示意怡然跟上,“你来,跟本将去安排一下。”   怡然闻言微讶,然不曾异议。视了一圈众人,怡然行一礼,跟着赵雷霆出了房门。      ˇ第 129 章ˇ      赵雷霆大步向前,怡然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这也不是往火房去的路呀,怡然一脑门的官司。   于僻静处,赵雷霆顿住脚步,等怡然上来,方回转过头来:“然儿,江陵鸡汤只能给家里人喝。”   “啊?”怡然料不到他一开口就说这个,微微有些发愣,疑问地看向赵雷霆。   赵雷霆面上无波,肯定地重复道:“江陵鸡汤只能给家里人喝。他们三个留在西苑陪见放用餐,本将陪夫人在主院用餐,分做两桌,可好?”   怡然迟疑:“这样好吗?那几位公子是否会怪罪?”   “有何不可?!客当随主便。”赵雷霆冷冷道。   赵雷霆回京后一直还不曾得空陪婉然用餐,今天府中又有客男女得分桌,现在他主动提出,想来婉然会欢喜的,怡然当然也就求之不得。怡然遂展开一个甜蜜的笑容:“好!小女这就吩咐火房去准备,搭配出两桌餐食。”   赵雷霆视了这张笑脸片刻:“那鸡汤呢?”   这个大将军怎地如此小气?怡然眨眨眼,甚是不解:“那……就将鸡汤分作两份,一份给哥哥,一份留给姐姐?”   怡然觉得赵雷霆仿佛是笑了,定睛一看却又似没有。   只见赵雷霆展了冷颜:“然儿快去快回,本将和夫人等你一起用餐。”   怡然答应了一声奔火房院子去了。   怡然边走边揣测,姐夫不让她把自己做的鸡汤给外人喝,莫非顾及了自己的名声?想来肯定是了!不过,姐夫何时起将这几位公子当外人看了?   想不通,怡然摇摇头,将这事丢到一边。   ……   西苑柳昆房内,几人还在闲话。   李吟松望向院门:“怎地这般久?博亚哪那么多话说。” 正抱怨着,只见婆子端了托盘进来。来人一打开碗盖,满室顿时充满了浓郁的鸡汤香味。   柳昆不待人扶,自己坐起来身,急忙忙地拉近了床上矮桌,擦掌道:“江陵鸡汤,我的最爱,好久未曾吃到了。”   柳昆这幅馋样,另三位倒真好奇了,吴禹嗤道:“真有这么好吃?”   柳昆急吼吼地从婆子那儿接过汤碗,道:“你不懂,这江陵鸡汤整只煨成,讲究的是煨出鸡的原汁原味,煨汤的沙罐也是极讲究的需密气密味,火候也有讲究,煨成后鸡的骨肉分离,入口即溶。”   柳昆双手捧起碗,继续介绍:“用这江陵鸡汤也是有讲究的,要先喝汤,再吃肉,更能彰显其美味。”   柳昆端碗猛喝了一气,方心满意足地补充:“在我们江陵,新媳妇入门,当是要给全家煨这道汤的,做得好的自然受婆家器重。”   柳昆又拿起一个鸡腿嚼了,边吃边满意地哼哼。可把另三位公子给馋着了,直咽口水。   李吟松又望向院门:“我的呢?怎么还不端来?你妹妹不会把我的给忘了吧?”   柳昆哪里还理他,埋头大吃。   三人又等了片刻,还是无人招待他们,眼见柳昆手里的鸡汤去了大半。   李慕远比较干脆,自己动手,从柳昆处截下碗来,喝了几口,又伸手直接取了块鸡肉来吃。另两位反应也不差,跟着也扑了过来。柳昆哪里肯乖乖放手?几人你抢我夺,鸡汤撒了不少,总算每人都喝着吃着了点。   房内的下人看得几近惊骇,目瞪口呆,几时见过富家公子这般?还是为了几口鸡肉?至于么!   物以稀为贵,虽没吃着几口,但更觉鲜美。吴禹“嘿嘿”地笑:“味道是不错,很纯正。”   柳昆飞速地将最后一块鸡塞入嘴中,含糊不清地骂道:“你们几个!竟从病人嘴里抢吃的!真真是……”鸡汤撒得他的被上、衣服上全是!   李吟松吃罢,取了帕子优雅地擦拭,不解恨地对柳昆道:“谁让你吃独食!”   三人中就数李慕远抢到的最多,偏他衣容丝毫未损形象最佳。李吟松不能置信地转看向李慕远:“本公子素爱美食,如此这般还好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里衣冠楚楚的诚之你,竟比本公子还象……狼!”   李慕远听了只是得意地微笑,李吟松大摇其头。   几人放声大笑起来。   笑罢,下人纷纷上来,收拾的收拾,递帕子的递帕子,端水的端水,一番整理后,几位公子重又仪容整齐,人模人样地端正坐下说话。   ……   赵雷霆一去不复返,待到饭时,仍未出现,几位公子皆不满,抱怨他道:“有了媳妇忘了兄弟。”   柳昆当然维护自家人:“有我陪着你们还不够?”   几人笑他:“这舅爷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柳昆当仁不让,玩笑道:“怎地?有骨气就别让我当你们的舅爷!”   李吟松忽笑,斜了另两位一眼,道:“还真难说,没准见放还就当成这舅爷呢!”   李慕远和吴禹笑笑,皆未接话。      ˇ第 130 章ˇ      相对于西苑的热闹,主院这边的餐桌上,静静的,偶尔有细微的餐具碰击声。   三人慢条斯理地无言地用完餐,下人端来茶盏,漱了口,又递了帕子,净了手。赵雷霆这才发话:“这餐准备得好,今日当班的厨子皆有赏。”   婉然应下,柳桂媳妇上前代厨子谢了赏。   赵雷霆看了眼怡然,又道:“鸡汤十分可口。”   柳桂媳妇一向嘴快,陪着笑:“鸡汤是我们家小姐做的,从一早上煨起,可是花不少的心思。”   赵雷霆笑了,望着怡然:“然儿可要什么赏?”   一直低着头的婉然,闻声脸色一变,声音低怯,回道:“这汤不是妾身做的,……是三妹做的。”   怡然瞪了柳桂媳妇一眼,打哈哈:“江陵鸡汤很养人,只是做起来费功夫。原是想给哥哥补身子的,二姐姐正好顺便也补补,姐夫可是借光了。自家人还谈什么赏,姐夫若觉得好,小女多做几次就是。”   婉然忽道:“这汤……妾身也会做,回头……做给夫君。”   怡然自是知道婉然的,若说女红婉然还行,可提起下厨婉然却是一塌糊涂,她天生怕各种动物,从不入火房。好在京城里没有考校新媳妇厨艺一说,婉然总算圆过了这一关。   怡然见婉然窘迫,忙替她遮掩:“是啊,江陵的女子多会做这道汤,二姐姐也做得好呢,只是二姐姐现在下不得厨,怎么也得等到生了宝宝之后。”   赵雷霆听了没什么。沉吟了会,他提议下棋。   闻言怡然忙起身:“二姐姐的棋艺可比我好,姐夫和二姐姐下吧,小女去西苑看看。”   新婚夫妻小别该是有许多话要说才是,不待二人相留,怡然便笑盈盈跟二人告了别,翩然离去。   ……   待怡然到了西苑时,几位公子刚走,杏花正在给柳昆换被褥。   怡然走进房,拾起柳昆换下的衣裳,奇道:“怎么都吃到身上了?”   杏花团了团换下的被褥,劈手取了怡然手上的衣服,往外去了。   怡然一时讪讪的:“多谢……杏花姐姐走好。”   柳昆拿眼神示意怡然别介意,拍了拍床边。怡然走过来坐下。   柳昆无奈解释道:“刚和那几位疯了会,撒了些汤水。”   怡然听好笑,嗔他:“哥你都多大!该不会是爹娘弄错,你是我弟弟吧?”   柳昆笑骂:“作死啊你这丫头,跟哥哥这儿胡说八道的。”   两人正说笑着,香荷进来了,噘嘴回道:“大少爷,三小姐,杏花姑娘拿着少爷的衣服被褥去府里的明湖去清洗了,婢子拦也拦不住。”   兄妹相视,柳昆一脸的扭曲。怡然看了眼哥哥,吩咐香荷道:“拦不住就算了,仔细别恼着她,你赶紧带着府里的洗衣婆子过去帮着点。”   香荷不情愿地应下,去了。   怡然散了屋里的下人,正经问柳昆:“哥,杏花姐姐她,你打算怎么办?”   柳昆扶额,叹息:“哥也不知!”   怡然想了想,小心地说:“杏花姐姐若想今后留在哥哥身边,她的一些习惯必须得改,一些东西必须得学,否则即使你我能容她,别人肯定容不得她。谁的话她都不听,哥哥劝劝她?”   柳昆叹道:“我的话,她也未必听得进。”   “突然让一个人改变所有的习惯,是挺难的。”怡然默了默,又小声道:“哥哥可想过母亲回来会如何待她?”   兄妹俩这回都沉默了。   ……   第二日,李娇上门来接怡然。   怡然心下腹诽不已,昨儿她明明没有答应!耐不住婉然的催促,怡然带着香荷出府上了马车。不想马车里还坐着吴兰,几人相互问候一番,马车奔金玉斋而去。   一行到了金玉斋,店掌柜见来了侯府的大主顾,殷勤地亲自将三位小姐迎进雅厅,命人上好茶,端出上好的饰品来供小姐们挑选。   掌柜果是有眼力健的,一看就猜到谁是买主。掌柜的和店伙计围着李娇和吴兰滔滔不绝地介绍各类首饰,将怡然冷落坐在一边。   怡然本就无心购买,加之也没钱可买,是以不甚介意掌柜的态度,乐得一边过足眼瘾,偶尔给李娇提参考意见。   吴兰一口气挑了两匣子,见怡然在这儿只看不买,又是只跟李娇说话,不觉皱眉。吴兰看怡然不顺眼已经有段日子了,现下是越看越不顺眼。吴兰冷笑一声,对掌柜的说:“别光紧着我们俩个,也帮这位小姐挑挑。”   掌柜闻言忙给怡然赔礼,使了一眼色,伙计立即端上一盘架的玉簪给怡然挑选。一看盘架中的玉簪品质和手工就知是大众货,吴兰见了不免心中暗笑。   怡然一问价钱,倒是她能承受的,便认真挑选起来。   一盘架的玉簪加起来,恐怕也没她买的一件贵。吴兰越发看不起,讽道:“这玉簪恐怕也就柳小姐这样的配用。”   怡然笑笑,没搭腔,继续比选。   李娇忙给吴兰递眼色,让她少说两句。   见怡然不理她,吴兰反倒气了,无视李娇恳求的目光,加重了口气,嗤道:“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就配用什么样的首饰!”   一句话气得站在边上的香荷脸都白了,旁边的几个丫头都在忍笑。厅内其它桌上的贵夫人小姐也竖起了耳朵。   怡然放下玉簪,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兰:“没错,什么样的人戴什么样的首饰!长得越丑、对自个容貌越没底气的,就越爱收罗各式各样首饰往自个头上插,就象吴小姐这样!”怡然语气不急不徐,却是出奇的清晰脆落。   其实吴兰的容貌虽算不上出挑,但也绝对算不上丑,若不是吴兰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自己的底线,怡然今日也不至于如此不给吴兰留情面。   怡然从未曾和别人这般撕破脸过,说完这番狠话,怡然面上很镇定,其实身下已是不自主地打起哆嗦来。   吴兰的出身、家世样样强过别人,平日里颇傲气,唯独容貌上不大自信。这点本就是他心中的大忌,不想怡然今日竟这样直白地指出。吴兰不敢相信地指住怡然:“你,你,你竟然……”说着,眼泪就转满了眼眶。   李娇被吓得呆住了,不知该如何劝解。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她们,怡然稳稳握下吴兰的手,笑道:“我就是这样,不戴首饰也漂亮!”   ……   隔天,柳府三小姐的美名辣名,伴着她哥哥诚义公子的威名,传遍了京城。   柳怡然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事后懊恼不已。婉然为此,难得地恼了妹妹,很是数落了怡然几日。   柳昆得知后却觉得无妨,只是刮了怡然的鼻子,教训道:“妹子这回知道爹娘没弄错了吧?你呀真象个小孩子!”      ˇ第 131 章ˇ      自那日金玉斋不欢而散,柳怡然以陪着哥哥柳昆养病为名,躲在西苑中不出门,连婉然的居处都不去了,整日里与哥哥聊天、绣花、读书、作画、弹琴,好不自在。   倒是婉然受此事影响颇大,一直自责不已。若是妹妹欣然和惜然于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口角,婉然勉强还能接受,可偏偏是一向明理懂事的怡然,婉然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忍一忍就海阔天空的小事,三妹怎地就不能忍了?还闹得这么大!   三妹妹是住在她这儿形象染上污点的,这让她如何跟母亲交待?三妹得罪了贵小姐,挡住了自个前途,岂不就更违背了母亲当初的意愿?!   婉然自反省之余,努力弥补,不再劝怡然外出,也挡各方邀请,力求外人早日淡忘此事。   事实上,外面对此事的反应,大大出乎婉然意料。各方邀请妹妹怡然赴宴的帖子不减反增,连近日里来将军府拜访的宾客,也都在打听怡然,话里话外不曾透出一点轻视之意,这种状况着实令婉然感到困惑不解。   ……   西苑正房里,闲得无聊的李吟松也在说此事。   李吟松手头的消息最为灵通,与另几位显摆:“若说京中那些数得着的美人,平日里见了哪个不是既矜持又娇贵的造作样子?冷不丁地冒出一个活泼俏丽率真的美人,可不就令人眼前一亮?!嘿嘿,现在外头这会儿都在传柳府三小姐才是京中第一美人,容貌美,身段佳,性子辣。连我那几个皇兄皇弟,还有堂兄堂弟们,知道我与见放相熟,见面都向我打听柳三小姐呢。”说的又不是他妹妹,真不知道李吟松在那儿美的什么!   另几位听了皆颇不以为然,吴禹则不安地看柳昆,果然后者沉下了脸。吴禹抱歉地对柳昆道:“这事都怪吾妹,都是为兄管教不严,累及令妹声誉。”   李慕远冷眼横了李吟松一眼,道:“这事吾妹也有过错,全是因她而起,该是我向令妹致歉才是。”   柳昆皱着浓眉,挥手挡住二人:“小女孩子家们拌嘴,不当个什么,二位别当回事。”   少停,柳昆与李吟松正经道:“只是元穆兄,你那些个兄弟,还有你,身份高贵,我们柳府断是高攀不起。怡然是家父最疼爱的女儿,受不得委屈,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所以,请你、还有你们家那些个、都远着我妹妹点!”   柳昆话是求人的话,可听着怎么这么逆耳呢!李吟松气得笑了:“合着我们出身高贵还是错了?!”说罢无辜的眼神看向李慕远和吴禹求助。惜无人搭腔。   眼见柳昆变脸,李吟松忙摆手:“罢了罢了,见放你甭开口了,你的意思我懂,不就是你们柳家女儿不为人妾么,千万别动气,好生养身子,为兄应了你还不成?!”   连玩笑话都不让说,十足象只老母鸡,护妹妹跟护鸡崽似的!李吟松心下嘀咕,想想终是不甘心,坏坏地加句:“见放你拦得住我,拦得住旁人?!”   一句话说得屋内几人皆变了脸色。   ……   见柳昆来了客人,柳怡然便退回西苑自己所住的厢房,如今将军府整治完了,左右无事可做。在房内看了会书,又画了几笔,可一两个时辰后就没了兴趣,然又不想去二姐婉然那儿听训,怡然在屋内转了几圈,叹气。   香荷被她指了去陪杏花,屋内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听听正房里的话音,公子们还没走,怡然又在房里转了几圈,见着针线钵里一条停工多日未完的腰带,便重新捡起,于窗下做起了针线。   那夜失眠,怡然和香荷折腾了许久才定下腰带花样,后来香荷又特意回了趟柳府,替她取来了柳昆带给她的悟县西河的五彩石,她又特特选了那块圆圆的黄色透亮的石头,镶嵌在腰带正中。   怡然叹气,彼时是怎样雀跃的心情,甜蜜而慌乱。后来自己爽利剪断了这丝牵绊,为何感到的不是安宁而是更加空虚?!想着想着那种久违多日的痛楚感重又爬上心头。   怡然连忙对自己摇摇头,明知不可为如何能为之?放下就放下了,不要再想了!   可没做几针,那人在河边微笑着的容颜又浮现在了眼前,他的剑眉星眸是那样俊美,那样洁净……,明明她是拒绝了他,为何他越来越多地出现,为何他让他的妹妹来与她亲近?这么一想,怡然手中的针线不由自主地就停住了。   听得自己房的门帘一响,怡然抬起眼来,顿时涨红了脸,正想着这人,这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怡然转念一想,不对,他如何能出现在她房里?!   怡然一言不发起身,冷着脸往外走,目不斜视地走过来人,就在她以为就要走过去的时候,李慕远伸手扶住门框,将她拘在两臂之间。   怡然大骇,仰脸看他:“……你、要干什么?”   李慕远微微一笑,身未动:“元穆和容止下棋,见放观战。无事可做,我出来走走……”   这让人看见,如何了得?!怡然拿不准是先给他一耳光呢,还是先推开他。只听耳边那人说:“我代妹妹向你赔礼,怡儿别在意,也别再躲着不见人,明日的跑马鞫球赛,怡儿来为我观战,可好?”   他的气息如一团热气包围着她,怡然根本无法思考,烘得鼻尖都冒出细汗来。怡然半垂下眼帘,无意识地点点头。   李慕远低低地笑了,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睛视了房内一圈,视线落在那条未完工的腰带上,李慕远的笑容更盛了。   “明日见。”又视了一会双臂间的佳人,李慕远缓缓放下手臂,挑开帘子,走了。   怡然浑身脱力靠在门框上,拍着自己胸膛,真是吓死人了!   转又跳起,挑起门帘的一条缝往外看,院内静静的不见一个人影,午后的太阳大哧哧地照着大地,四处一片明朗。   怡然敲了下自己的头,刚才一定是因为想早点摆脱才答应的!      ˇ第 132 章ˇ      赵雷霆一身家常衣服走进来,屋内下棋的观战的几人抬了抬眼算是打招呼,继续下棋。   赵雷霆毫不介意,大步走过来,递给柳昆一封家书:“柳府刚送来,江陵来信。”   柳昆忙接下打开阅读,先还乐了几声,后就生气了,还气得团了信纸,在那儿喘粗气。   “怎么了?”赵雷霆立在棋桌旁,关切着这边。瞧着柳昆这动静,另几位也是。   “无甚要紧事。”柳昆回道,皱眉想了想,抬声叫人:“来人,去请三小姐。”言罢重又展开信纸,再读。   柳怡然被叫了来,于几人行了礼,接过信,读道:“娘知道哥哥得了圣上的赏赐,很高兴,要回来了……外祖也夸你呢。” 若在平日,怡然如何会在外人面前读家信?柳昆自己心思重,故未察觉今日妹妹的异样。   柳昆哼了一声:“再看。”   怡然再往下看,信中说了江陵的一些情况,外祖身体已大好,对女婿柳家很是器重,外祖家小辈如何如何,柳家在江陵的院子如何如何,最后提到了外祖为使柳家和张家两家永世修好,提出亲上作亲。   怡然读罢,看着哥哥一副憋气的样子,劝道:“这信上也未明说是为哥哥提亲。”不过信中先是赞了哥哥,然后说到提亲,难怪哥哥见了会起急。   “咱家里若不是我,还会是谁?”柳昆瞪眼,忽转念道:“外祖一向喜欢你,以前他说过让你嫁回舅家的话,莫非是你?”   这么一说,倒很有可能。怡然也急了,但愿娘的耳根子够硬别听风就是雨,遂迟疑地问柳昆:“娘一人说了不算吧,怎么也得问过父亲的意思?”   “但愿,那你我就有救了!”柳昆叹息。一想到娘的性子,兄妹俩相对发愁。   柳家兄妹没背着他们,另几位听得分明,然不便插嘴人家的家务事,是以皆未出声。赵雷霆拍了下椅背,李慕远则握紧了背着的手,李吟松与吴禹轻笑道:“容止,总算有人与同病相怜了。”   “叫吃!”吴禹捡掉李吟松的几粒棋子,哼道:“你也蹦达不几天了!”   房内静下来,下棋的下棋,发呆的发呆。   过了会,怡然轻声征求柳昆意见:“哥哥,娘和妹妹她们要回来,要不要我先回府去准备一下?”   柳昆心存怨念,没好气道:“现成的东西,有什么可准备的!”   赵雷霆也劝他俩别急着走:“太医调理见放的身子,怎么也得过一个疗程才踏实,柳府离得不远,着下人去准备足矣。”说得柳家兄妹点了头。   李吟松今他的棋下得三心二意的,连着几局败给吴禹,最后不得不弃子认输,便说起了明日的跑马鞠球赛。   京城四公子皆参赛,几人议起了球赛战术和人员配备。   柳昆最是个爱玩会玩的人,被他们说得意动,恨不能自己也下场,随即抛开掉刚才的烦恼,心痒痒地问:“你们和谁比?过几天还比不?我的球技不错的,算我一个!”   几人笑。李慕远道:“明天我们和三皇子带队的那波人比。见放你赶紧养好了身子骨,以后有比赛算你一个!明日恐你只能作壁上观了。”   柳昆现已能下床行走,只是身子还虚。不过以柳昆的性格,若真感了兴趣,哪怕是担架抬着,想去还是会去的。柳昆遂豪气道:“那好,三妹,明日你随我一起去观看,为他们助威。”   怡然轻声应下,等几人又起了其它备赛事项,这才敢抬起头去看李慕远,不想李慕远含笑的目光正等着她呢,两人的视线对个正着。怡然忙移开视线,白嫩的小脸不由自主地又红了。   ……   送走了几位公子,赵雷霆叫住怡然:“然儿。”   怡然停住脚,可赵雷霆没了下文。怡然等了等,问:“姐夫可有事?”   赵雷霆示退下人,淡然道:“整治了将军府,本将还不曾好好感谢过然儿。”   怡然笑笑:“姐夫见外了,亲人间相互帮衬是应该的,何况整治将军府小女能出力的地方并不多。可姐夫不辞辛苦在灾区找到哥哥,并将哥哥从危难中解救出来,还请来太医帮着调理,要说感谢,该是小女和我们柳家万分感谢姐夫才是。”   早就知道怡然是个玲珑人,瞧把话说得多圆满!赵雷霆视着佳人笑了,冰冷的俊颜因笑柔和了许多,居然也开起玩笑来:“如此说来,然儿帮将军府缓和了与赵府关系,本将当另外感谢一番?”   怡然还以为自己与赵夫人拉关系一事做得隐蔽呢,被人点破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不是……小女不曾……”   赵雷霆弯起嘴角,爱怜地看着佳人,转了话题:“这将军府,是本将沙场上一刀一箭挣来的,如今按着然儿的意思整治了,本将甚是喜爱。然儿,可喜欢这府邸?”   怡然摸不透赵雷霆的话意,不解道:“当然……小女喜欢。”   赵雷霆将视线投向远处:“然儿既然不喜岳母安排的婚事,……可留在将军府,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嗯?”怡然一窒,这话当如何理解?她的婚事?好像还没个一定吧,母亲信中写得也含糊。把将军府当成自己的家?她在儿住了几个月,确有家的感觉,可赵雷霆这话中似有话。   赵雷霆语气和缓地转了话题:“然儿还记得那次与本将下棋吗?当时你输了。”   “记得。”怡然喏喏,那日她借机提要求,替婉然将他的侍妾遣散了。怡然低下头,莫非欠他的今日要还了?!   还未从先前李慕远带来的震惊中缓过去,这会儿又被赵雷霆的话惊得七荤八素。怡然只觉得今天脑子不够用,兀自在那儿使劲回忆、琢磨着方才赵雷霆说的几句,都有些呆滞了。   赵雷霆忽抬手托起怡然的下巴,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佳人,眼神里充满了宠溺和期盼:“然儿,你还欠还本将一个赌约!”      ˇ第 133 章ˇ      第二日,柳昆与柳怡然同乘马车,去御林军校场观看跑马鞠球。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皆穿了一身淡兰色的外出衣裳,装饰不多,简洁大方,不见华贵倒也清爽。一见之下,两人心领神会地相对一笑。   柳昆上下瞧瞧怡然,点头打趣道:“不错,看着利落,不枉京城第一美女之称。”   怡然嗔了他一眼:“哥哥仔细身子,才能走动,别累着。”   这起这个,柳昆又遗憾了:“唉,可惜下不了场,看别人打,这心里别提有多痒痒。想当初在咱们江陵的时候,打鞠球哥哥我可是……”好汉提起了当年,自然是滔滔不绝。   柳昆自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述说着当年勇,怡然似听非听的,惴惴然的心思飘出好远。这几日发生事太多,也太过离奇,怡然几乎无法思考。偏偏现下她无人能述,怡然心下矛盾得紧,有心跟婉然说说,怕被她说教;有心和金娥说说,偏金娥也在养胎,多日不得见;有心跟哥哥说说,又怕哥哥恼起来伤了公子间的和气。   昨晚赵雷霆表现得好生奇怪,着实令她感到害怕,怡然真怕他当时会说出什么话来。好在那时她及时后退了一大步,耍赖皮道:“那日小女的确欠姐夫一个赌约,可今日是今日,今日却未曾欠,过了期的赌约就不作数了!”然后她转身就逃了,心跳如鼓擂,也不知身后赵雷霆是何表情。   总觉得是时候该离开将军府了,可哥哥正养着病,如何跟柳昆开这个口呢?怡然踌躇!   柳昆拍了下柳怡然的脑门:“想什么呢,到了!”怡然忙整了衣服下车。   兄妹俩本以为不过是年青人的一场平常球赛,到了校场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怎样的豪华盛会!京城里凡数得着的人家皆盛装出席,倒显得自己的衣着过于随便有些不伦不类了。兄妹俩顾不上对此进行议论,就被管事的分别引开——原来男女观众分席而坐。   男宾坐左边的看台,女宾坐右边的看台。柳昆与怡然约好赛后会合便分开了。   怡然正在女宾中寻找相熟的面孔,宁和公主率众走过来。   怡然忙行礼,宁和公主顿住脚,打量一番怡然,回头与众人笑道:“你们看看,不用戴首饰,果然人也漂亮得紧!可见传言是真的!” 众人笑着附和,怡然垂下了头。   “丫头,跟着本公主来吧。”宁和公主令下,怡然忙应下跟了上去。   ……   校场的看台分成三块,左右的看台已坐满人,中间的主看台反是空着的。   怡然如何肯与宁和公主去坐主席台?怡然正想与宁和公主告别,几骑猛地从球场中间往这边驰来,掀起一阵尘土。   来的几人翻身下马,皆是身着白色劲装年轻贵公子,笑嘻嘻地跟宁和公主请安,眼睛却留连其身后的年轻子,最后停在怡然身上。   宁和公主一手举袖掩鼻,一手示意他们平身。咳了咳,宁和公主叱道:“瞧你们几个浑小子扬起的尘土!”   那几位贵公子嘻嘻哈哈地赔礼,一个爱闹的公子问:“皇姑姑,您身边的这位是谁家的小姐啊?”   宁和公主指着这几位与怡然一一介绍,又与这几位皇子、世子略介绍了番怡然。那几位便互相推搡着哄道原来是京城的第一美女啊!   怡然与几位略施了一礼,退到一边。   宁和公主笑骂:“你们几个少走神,赛球出些力气,别输了哭!”   那几位顿时豪气地吹牛说自己球技如何如何棒,不赢对方十个球绝不下场。身着玄色衣服的京城四公子拍马过来,双方互相鄙视讥讽一番,重回球场热身。   ……   柳怡然辞别宁和公主,回身看见了李娇朝她招手,便走了过去。李娇身边的吴兰见她走近,马上将头别向一边,怡然笑了笑,坐在李娇的另一侧空位上。   怡然和李娇闲话了几句,皆被坐在李娇边上的吴兰阴阳怪气地打断。怡然索性闭了嘴,专心看向球场。   参赛的球员皆已骑马入场,身着劲装手持长柄木镰,骑着马儿在场内前后驰骋,做着配合准备。   怡然的目光不由自主追着场上的一个人,那人身着便装时高贵优雅静若玉树,身着劲装时傲岸挺拔动若虎豹,当真是一表人才的好男儿!   场中矫健的身影引得看台上的女宾阵阵惊叹私语:   “喂,你看,京城四公子都在玄组!”   “玄组的公子当真个个英俊……”   “刚才吴公子的动作好潇洒!”   “全场还是李侯爷和五皇子最打眼,可惜赵公子和吴公子婚配了……”   “婚不婚配的,我们女儿家也说不上话……再说了,不婚配你以为你有希望?”   “讨厌!留着念想也好……”   “嘻嘻……”   这样的议论也落入前排三位小姐的耳中,吴兰嗤之以鼻,李娇害羞,怡然好笑,三人面上皆作未闻状。   ……   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场上玄组和白组各出八人,骑在马上,你争我夺地用木镰拼抢鞠球。场内尘土飞扬,看台上跟着起来叫好声,场面好生热闹。   怡然看得眼花缭乱,不多时,场内场外一片欢呼,可见是进球了。见玄组队员举着木镰,怡然侧头问李娇:“玄组进球了?谁进的?”   吴兰忘了与怡然不说话这茬,骄傲地仰起头,神气道:“我哥哥!”说罢,站起身。   怡然正在惊奇吴兰,却见吴禹高举一面玄色三角令旗,骑马沿着看台奔驰而来,引得看台上阵阵欢腾。   吴禹于三人座前停下马,目光从三人身上滑过,最后将令旗送给李娇。   看台上女子发出一片的叹息声,李娇羞红了脸接过令旗,低头笑了。   吴兰则尴尬地收回手坐下。   吴禹扬了扬手中木镰,重回球场,比赛继续进行。   旁边有人开始轻声议论起吴禹和李娇了,言谈中颇多羡慕。李娇听了,脸更红了,笑容也更大了。   京城中球赛还有这等规矩?看吴兰刚才的样子,是以为吴禹进球后会将令旗送于妹妹吧?怡然惊奇不已。      ˇ第 134 章ˇ      又过了一会,白组进球了,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只见一身着白色劲装的贵公子,昂头挺胸,骄傲地手举白色令旗,打马沿着看台奔驰过来。   来者停在女宾看台前,眼含笑意望着她们,女宾看台上的小女子们顿时大为局促,扭捏起来,皆含羞带怯地看向持旗的贵公子。   怡然认出这位是刚才宁和公主给介绍的贵公子之一,然不记得是哪一位了,是以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要将令旗送给谁。不想这位公子接触到她这道独特而淡然的目光,竟是咧开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将令旗送给了她!   怡然呆住了,身后传来小女儿们的一片抽气声。   来者则得意洋洋地举起长柄木镰示意全场,引来一片叫好声欢呼声。   场上的几位玄组的队员见此,不乐意了,聚在一起低语。京城里谁不知道柳昆是他们的兄弟?那柳昆的妹妹也就是他们的妹妹,也就该是他们玄组这边的人了!   李吟松气愤愤地道:“竟敢动咱们的人!”   另一人同意,恨道:“这绝对是挑衅!”   俗话说打架时穿鞋的怕光脚的,光脚的还怕不要命的呢!   “灭了丫的!”   玄组队员憋着一股子气重新投入比赛,场上局面顿时就变成一边倒了。   赵雷霆以横扫千军之势,左突右攻,不多时自己就进了一球,此后又助队友李慕远和李吟松也进了球。   场面越激烈,观众越兴奋。   赵将军进球时,动作惊险刺激,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声和掌声。   赵雷霆手持玄色令旗一脸冷傲地打马过来,将令旗送到怡然手上,然后拍马回场。   这令旗怡然收得颇含怨念:虽说将军夫人婉然不曾到场,可赵雷霆明明自己有妹妹,还就坐在离她不远处!为何偏偏要将令旗送给她?这样一来她想不成为别人瞩目的焦都不成了!   果然怡然身后窃窃私语随之而起:   “这人是谁?怎的皇四子和赵将军都将令旗给她?”   “不认识,莫非是刚进京的哪个世家女?”   “你们竟连她都不认识?她是柳三小姐啊!那个传闻中说自己不戴首饰也漂亮的……”   “原来是她呀!……果真头上没插金钗和珠花呢,长得真的很美吗?”   “嗤,你自己去看过不就知道了……”   怡然僵直了身子,哪里还敢回过头?!旁边的李娇拍拍她的手,安慰地朝她笑笑,怡然对李娇的好感顿时大增。   跟着李慕远进球了。李慕远手持玄色令旗骑马过来,怡然的心中既期盼着他将令旗送给李娇或吴兰、好减轻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又盼望着他不要将令旗送给别人,只送给自己。在所有令旗中,她最想得的是他手里的那面!   怡然心中正如此般那般艰难纠结着,李慕远在三人面前勒住马缰绳。三位子皆心情复杂地望向他。   李娇隐约猜到了哥哥对柳小姐的心思,犹豫着自己是否该暗示哥哥将令旗送给怡然。吴兰则殷切地望着李慕远,这不光是她想得到的远哥哥送她的令旗,更多的还关乎她的脸面,三人中就她两手空空。   李慕远稳住马,将手中令旗递给怡然,人却未动,目光深遂地直看着怡然。怡然只得仰着红红的面孔,轻声与他道:“加把劲!”   李慕远闻言微笑,举起木镰扬了扬,带着欢呼和掌声返场。   怡然身后的议论声就更多了。   不久李慕远又进了一球,这回他手持令旗直奔这边而来,将令旗再次送给怡然,顿时引得女宾看台一片哗然。怡然的脸越发地红了,而吴兰的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这一幕幕落在柳昆眼里,令困于左边看台上的他,感到大是不满和担忧。一面在心中臭骂自己那两位兄弟不止,一面为自己妹子担心。眼见怡然虽面露窘迫,但却不曾失仪,柳昆的一颗心才暂时放下。   下一个球是李吟松进的,见他手持令旗朝她们这边跑马过来时,怡然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好在李吟松看了看三人后,笑着将令旗送给了吴兰,怡然不自觉地暗自长出了一口气。   ……   球赛继续进行,白组的队员调整了场内战术和上场人员,总算扭转了比赛局面,双方一时处于胶着状态,两组队员交替着进球。   球赛正酣时,只听一声锣响,场内场外皆停了下来。   原来是当今圣上亲来观看鞠球比赛了。   场内的赛手纷纷翻身下马,与看台上的臣民一起,对圣上山呼万岁跪下行礼。圣上示意平身,继续比赛。   京城四公子头聚在一起,李吟松道:“我怎么感觉大事不妙啊,你们看见圣上身边的那些番邦女子了?”   几人抬眼去看主台,圣上坐在中间,左边坐了吴老太爷,右手坐了宁和公主,此外就是本朝公主们和一些身着或露肩或露腹或露腿服饰的番邦公主们。   赵雷霆见识多,单凭服饰就能判断这些番邦公主的来历:“黄色头发身穿露肩装的是哈族,披白纱身穿露腹装的是伊族,头戴银冠着露腿服的来自苗域,”顿了顿,又道:“前儿有大臣道,圣上不打算收些女子入后宫……”   吴禹见状乐,心中头次感谢自家吴老太爷的高瞻远瞩:“莫非今儿圣上要指婚?哈,博亚,安全,本朝公主轮不上!至于外邦公主嘛——”吴禹脸同情地看向李吟松和李慕远两个皇室成员兼适龄婚配对象,可声音中却含有按捺不住的嘲笑之意。   两位李公子闻言,将目光重新投向主台。逐个看了看番邦公主,李吟松大皱眉头,立即对李慕远提议道:“咱哥俩还是现在就溜吧?!”   “你能往哪溜?这么多人看着!”李慕远示意了一下校场周围的御林军士兵和看台上的观众,冷道:“况且你还是玄组的领袖!不管以后的那些个,咱们先灭白组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几人呐喊一声,重又抖擞精神、投入比赛。      ˇ第 135 章ˇ      圣驾在此,参赛的公子们不敢多有造次。   场内场外显得规矩多了,球员进球后也再无送旗一说,皆乖乖地将令旗插入主台前的各组的令旗筒中;连带着看台上的观众也肃穆起来,礼貌性地鼓掌,欢呼声和口哨声几近绝迹。   又过了多半个时辰,锣声一响,比赛结束,玄组获胜。   一名宦官乐颠颠地入场传达圣命,场上的两组赛手得令后列队,十六骑整齐地并成一排,统一了步伐从场中朝主台行进。   十六个好男儿,血气方刚,气宇轩昂,十足的青春气势,皆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啊!主台上的圣上将他们一个个看来,端是越看越喜爱,脸上越发地显现慈爱之光。   李吟松腰杆笔直地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一脸的庄重,嘴巴却不被人察觉地一点没闲着:“诚之,父皇这笑可不是轻易就露的!这会儿我若是突然腹绞痛,你说躲不躲得过?”   李慕远表面上的庄重一点不输于李吟松:“我劝你缓一缓再腹绞痛,自己在场看着,总好过背后任人宰割。”   李吟松沉痛地同意了此观点,少顿,不满道:“怎地你就一点不担心?你有何妙招?”   李慕远哼了哼:“化被动为主动。”   紧要关头兄弟有救命的妙招,李吟松如何肯放过,急问:“如何化解?”   李慕远微微一笑:“看着!”   说话间,十六骑的纵队来到主台前,躬身行礼,聆听圣训。   当今圣上心情不错,一番口头表扬后,表示要嘉奖在场的好男儿。   这时,李慕远忽催马出列,恳请道:“臣有一事相求,恳请圣上为侄儿赐婚!”   言毕,李慕远左右的好友皆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有自己主动往刀口上撞的!   圣上闻言一顿,转而就笑了,心道这孩子还真是识时务,体察圣意,乃可造之材!   旁边的宁和公主也帮腔:“好!好!难得远哥儿起了这心思,男大当婚早该如此了!倒是谁家的小姐啊?”   李慕远接过话头:“请稍等。”转过骑首往右边看台去了。   要赐婚怎地走了?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圣上与宁和公主面面相觑。   全校场的人的目光皆追着安国侯李慕远的身影……   左右看台虽与主台离得不远,可李慕远与主台圣上间的对话,看台上的男女宾客们却听不大清。怡然和看台上其他女宾一样,不知李慕远欲作何举,只看着他跑马到近前。   从远及近,李慕远的目光中只有一个人,怡然被他牢牢盯住,心不由狂跳起来。   李慕远翻身下马,一步步坚定地走向怡然,于她面前停住,看着她。女宾看台随之骚动起来。   怡然大窘,目光四处逃离,避无可避之时,只好看回他。   李慕远似努力地按捺住胸中极其激动起伏的情绪,声音略带颤抖,却又不失清晰有力:“怡儿,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可愿意做我的妻?”   话音一落,女宾台上一阵更大的骚动,有人惊叫,有人晕过去了。   身后的动静怡然充耳未闻,满脑袋里回响的全是李慕远的那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怡然忘我地注视着眼前这人,只觉得自己有了这一刻,一辈子都够了。   ……(以下是修改的乌龙部分)……   一瞬之间,天地开合,仿佛只余她和他。   怡然的视线随着他额头上的一滴汗水,沿着这张有如神邸般俊美的面孔缓缓滑落,最后落在浸渍汗迹的玄色劲装上。今生今世,她不曾遇到第二个,令她如此震撼、钦佩、感动的男子!   佳人流盼的眸光刹那间柔情似水,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他从不曾见过的美丽和绚彩。只因佳人的这一眼,李慕远的心忽地尘埃落定,脸上眸中顿时如突破暗夜的星星一般,熠熠生辉。   “随我来。”李慕远弯起嘴角,随即果断地伸手握住柳怡然空着的一只手,牵她走出了女宾席。   女宾台上先是一阵寂静,然后是一阵更大的骚乱。不要说其它的女宾的反应了,光是站在怡然身边的李娇,觉得自己在目睹两人对话的过程中,随时都有紧张刺激得闭过气去的可能,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也太……令小女儿家羡慕了!   李慕远牵着柳怡然的手,一步步往主台走去。   李慕远稳步向前,没有再回过头,甚至没再去看一眼离他一个身位之后的怡然,只是短促而有力地说道:“怡儿,不要怕,一切有我!”   两人已走出了十几步,怡然仍不能自如思考,但她明白今天跟着他走出这一步,留给自己的,已别无选择,再无回头路了。   “好!”怡然答道,毫不迟疑。即便是博,人生又能有几回?她认了。   两人间再是无话,状似平静地走向主台。然后袖下彼此交握着的手,不被人察觉地轻轻颤抖着。但是,彼此掌间的热力,似有似无地在给予对方以信念与鼓舞。   这下子,不光是女宾看台上骚动了,全场跟着哗然。   吴兰看着渐渐走远的李慕远,情知大势已去,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柳昆见李慕远大庭广众之下牵起了自己妹妹的手,顿时大惊,急忙分开坐在自己前面的男宾,往主台这边挤去。奈何男宾坐得拥挤,且又看得呆滞,自己身子初愈乏力,柳昆使了半天劲进展不大。   李慕远的一众好友李吟松、赵雷霆和吴禹等皆张大了嘴,呆愣得半天没个反应,真不知道该惊讶李慕远的大胆好,还是该惊奇柳怡然的勇气好。   眼见两人走到主台前,几人才有了反应。赵雷霆抖缰就要出列,李吟松一把拉住赵雷霆的缰绳,急道:“博亚,不可!”这会儿还不知道等待李慕远和柳小姐的是什么,别人再添乱,那就更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   主台上的几位远远地见了这一幕,面部表情皆显得有些诡异。圣上忍不住问:“这女子是谁?”   宁和公主牵强地笑笑:“柳家的三小姐。”万万没想到,挑剔至今的远哥儿,相中的竟是柳怡然。   “柳——?”圣上如何也想不起朝野中有哪个世家柳姓?!   “新进京的工部柳侍郎家的。”吴老太爷介绍。   “柳侍郎?……莫非是现今还在北地治理洛水河的工部柳侍郎?”最近朝廷官员递上来的折子中频繁出现的名字,圣上顿时对上了号。   “不错,就是那个柳侍郎。他的儿子就是新近被圣上赏赐的诚义公子,他的另一个女儿大半年前嫁给镇远将军。”凭着自己对这个堂侄和这个女孩子的喜爱,宁和公主觉得怎么都该帮上一帮。圣上听了,果然蹙起的眉头舒展了许多。   李慕远带柳怡然来到主台前,郑重行了礼。李慕远恳请道:“臣倾慕身边的柳小姐已久,然柳父在外公干,长期不在京中,臣下的婚姻大事无人作主,现肯请圣上赐婚!”   李慕远这话说的倒轻巧!既把自个失礼之处撇得干净,又借以躲过被赐婚他人,真是冠冕堂皇的紧!身后的几个弟兄对李慕远此举真是即妒又羡。   “抬起头来!”圣上发话,随之见到一张青春娇媚的面容,睿智美丽的眼睛,文静大方的气质,倒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在这样的场合下竟不失镇定,难怪心高气傲的小侯爷会看上!但仅仅这些,还不足以配当侯爷的妻?!圣上犹豫。   可恨的是,这小子竟如此胆大妄为,玩弄心眼,藐视圣威,思及此,圣上的面色就不大好看了。   如今已然这般,若李慕远求赐被拒绝了,两个年轻人的未来恐怕就此毁掉。宁和公主不得不再次出手,笑着低语道:“圣上有所不知,这个女子现下可是号称京城第一美女呢,多少的公子盯着,远哥儿恐怕这也是想借着圣威压过他人,求得美人归呢。”   圣上看了眼柳怡然手中的令旗,好几面,还是两色的,遂对宁和公主的说辞有些信了,缓了面色。宁和公主再接再厉:“这么些年来,难得远哥儿中意动了成家的心,圣上就看在早故的堂兄堂嫂的面上,恩准了他吧。”   吴老太爷也是一笑,顺水人情道:“远哥儿又是个能干的人,若成全了他,还不知他会怎么全心全意肝脑涂地地报效圣上呢。”   说得圣上终于一乐,笑骂:“合着你们俩都收他的好处了吧?这么帮着他!行了,这门亲事寡人允了!柳侍郎治理洛水河有功,官升三级,即刻启程返京述职!”要结亲怎么也该差不多的门第,脸面上过得去才行,索性好人做到底,圣上开恩晋升了柳侍郎。   意外之至!李慕远与柳怡然再此拜倒谢恩!李慕远充满感激地拜道:“臣叩谢圣恩!臣定当为朝廷好好效力,定会珍当圣上赐给的姻缘!”   两人的好消息传出,全场再次轰动。圣上满意,接着一口气将几位本朝公主和番帮公主都指了婚。成全这么多对姻缘,圣上觉得今日过得甚是圆满。   圣上和李慕远圆满了,别的人可就未见得了。李吟松也分得了一位公主做侧妃,金发碧眼露肩的那位。李吟松与番帮公主一对话,连语言交流都成问题,这脸上的笑顿时变得比哭还难看。   圣上一行正要起驾回宫,柳昆这时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挤到主台边,却被御林军士兵拦住,闹出不小的动静。吴老太爷斜见了,心下一动,挽留住圣上的脚步,道:“圣上能否再成全一件好事?”      ˇ第 136 章ˇ      一场球赛落得如此结局,众人始料不及。送走志得意满的圣上一行,观众和球员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京城几公子皆有些灰头土脸的,任自己当初是怎么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地蹦达,到底是被上面不费吹飞之力地就给收拾了。   李吟松同情地拍了拍自己送上门来被宰的柳昆,安慰道:“天下臣子莫不是圣上的子民,天父之命不可违。见放想开些,至少你与你的新娘子说话交流不成问题。”   柳昆没好气地闪开他,眼睛寻向李慕远和柳怡然。   吴禹不乐意了:“元穆回去抱你的番帮公主去!”转又不放心地求证柳昆:“见放,你给我个准话,可愿娶吾妹?”   他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当如何?又能如何?!柳昆收回视线,与吴禹正经道:“容止放心,事已至此,我们柳家一定会善待令妹。”   对于吴老太爷讨来的这桩婚事,将妹妹吴兰许配给柳昆,吴禹是极满意的。柳昆与自己关系亲密,又是一表人材,且家世干净、蒸蒸日上,倒显得无甚特长的妹妹吴兰高攀了。好在不管柳昆心下愿意否,至少言辞中对此并无怨尤,还给予了承诺。妹妹总算有了好归宿,他也可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思及此,吴禹长出一口气。   赵雷霆的目光始终跟着台边的那一对。见佳人对着眼前那人又展开一个灿烂的笑,赵雷霆不由闭上双目,回转过头。半晌,赵雷霆方才重新睁开眼,留了句:“为兄先走了。”转身离开。   忽见赵雷霆就这么孤身去了,李吟松忙追声道:“博亚,别走啊,这么多喜事……不庆贺庆贺?”见赵雷霆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吟松转向其他兄弟。   吴禹看了看身边魂不守舍的柳昆,再看看那边浑然忘的李慕远,无甚情绪地道:“改天。”   猛地上了几道大餐,总的给人时间来消化和平息吧。李吟松想了想,聚会的心思作罢。吴禹和李吟松招呼了声李慕远,与柳昆作别,一前一后地去了。   柳昆冷着脸将妹妹叫到自己身边,与李慕远道:“媒礼定礼未下,还请诚之远着吾妹些。”说罢,不等李慕远回话,领着怡然就往场外走。   怡然咬唇跟上哥哥,离开校场前忍不住回头一看——那人还立在原地,呆呆地含笑注视着她。   ……   回程的马车上,柳家兄妹心思重重,一时间默默的。   一个颠簸,柳怡然扶正身子,偷眼看向柳昆。柳昆横她一眼:“你和诚之,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让她如何答?又从何说起?怡然垂下头。   “别以为能糊弄过去!”柳昆敲了怡然的头一下,恨道。想他日防夜防,如何也没料到,平日瞧着最是安全可靠的兄弟、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拐走了自家妹妹,让他如何不气?!   思忖一番,柳昆哼道:“是咱府上开花会的那回吧?就看着那小子围着你转!没安好心!”可惜他那会只顾着提防李吟松,不想倒便宜了李慕远。   怡然不语。回想那,和李慕远之间还真没发生什么。   过了会,柳昆又气道:“不对,合着那次咱俩返京,那小子去关中接的不是我,而是你?”   怡然瞪大眼睛,这都是哪跟哪呀,忙撇清:“哥哥,不是的!”   “不是?对了,一年前咱俩在京郊河边,如不是那小子那时就心怀不轨,怎么会停下?!”柳昆越想越远,越刨越深,大有刨根探底的架势。   怡然无奈,只得坦白交代,挑几件柳昆爱听的事说了:“以前妹妹与李公子……并不太熟。只是这回帮着整治将军府时……多碰着几回。整治将军府前院时,没了银子,眼看就要停工,多亏李公子出手相助。后来,娘和妹妹们要回江陵探望外祖,府里没马没车没护卫,也是李公子主动将人和车先借给了姐夫,再转借给咱府上的。”   柳昆听了,回看怡然,忽笑:“这么多事!怎么今日才想到跟哥哥?果真妹子是大了,心也大了。”   怡然恼羞道:“妹妹只是心里感激他,也没想到今日他会这般。”一急,就他啊他的上来了,连李公子也不称了。   柳昆嗤道:“为讨我妹子欢心,那小子倒是会卖乖!本来就合该着由他对柳府献殷勤!”少许,消了消气,柳昆又道:“不管怎么,那小子在那几个公子中也算是最出息的一个!配我妹妹倒也将就。”   见柳昆舒展了眉色,怡然总算放下心来,少停,转又无限烦恼地道:“哥哥,吴小姐……”   柳昆又拍了下怡然:“先紧着你自己的事吧!明天还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呢!”   ……   果然,校场配婚之事很快传遍了京城,接着迅速传遍全国。其中以安国侯小侯爷与京中第一美人的婚事最为耸动。   其两人间的爱情故事经过好事者的不断加工再加工、添油再加醋、修改再精减,成为了各大酒肆茶楼中、国民最喜爱的说书段子。   而两人间的爱情传奇,也成为了上层、中层、底层社会所有未婚、已婚、及失婚人的心中无法超越的经典楷模。   ……   柳老爷和柳夫人相继返回京城,再聚首时,感慨万千。想一年多前,他们举家迁京,如何会料到有今日的成就?真是想不到一双儿女能得到如此好的姻缘,还是圣上亲口赏赐的!对于柳昆和柳怡然的婚事,柳老爷和柳夫人甚满意,只是发愁家中现下拿不出钱银来。   柳老爷思来想去,总觉得是儿女的婚事成就他自己的事业。是以回京后不久,柳老爷即刻就去工部述了职,更为勤勉克己地工作报效朝廷。   柳夫人欢喜之余,又为自己从江陵带回的两桩婚事犯起难来。      ˇ第 137 章ˇ      任何事仅靠拖是瞒过不去的。   这晚,再也托瞒不下去的柳夫人期期艾艾地开口:“老爷,这回妾身回江陵,于父亲病榻前应承了两件事。”   柳老爷这些日子一直宿在正房,今日方听她提起,料无好事,遂无奈道:“你照直说吧。”   柳夫人犹犹豫豫:“一是……将水云配给咱们昆哥儿,再就是,将怡然嫁回张家。现下,昆哥儿和三女儿都被圣上赐了婚,当如何是好?”   柳老爷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怎地?若圣上不赐婚,咱昆哥儿和三女就该着是为你们张家预备的?”也不看看张家的子弟配不配得上柳家儿女!柳老爷气得直哼哼。   柳夫人俯低:“老爷,彼时妾身实是无法推托,现下当如何?水云这回又跟着来京了,若被退回江陵只怕名声受损也嫁不出好人家了。”   柳老爷恼道:“还能怎么着?照直回了!让他们以后别想了!”忽想起一事:“皇五子似很喜欢水云那孩子,你回头写信问问五舅爷的意思。”   柳夫人应下,转又试探:“全回绝了总归不大好,老爷看将四女儿嫁去张家如何?”   “你该多多感谢圣上才是,不然看你如何收场!”柳老爷恨铁不成钢,不欲在说下去:“欣然的事不急,多的是好人家可着我们挑。”   如此一来,自己落得在娘家人面前无脸,以后如何再进娘家的门?柳夫人心下怨气,然不敢多烦柳老爷,只得先服侍了老爷睡下,自己回头再做打算。   ……   欣然将柳夫人在江陵许下两桩亲事的事偷偷透给怡然,怡然听了,转就气愤愤地说给了柳昆。   柳昆倒是未恼,淡淡道:“若不是想到了这一层,哥哥如何会那么痛快地应下吴家。”不管怎么说,吴兰总归来地比张水云更能入他的眼。   怡然闻言,忘了对母亲的气恼,转又懊恼起来:“唉,早知今日,当初我真不该逞那口舌之快,那日怎么都该让让吴兰才好。”怡然悔不当初,自己以后当如何与嫂子相处?!   柳昆笑着不以为然地点她的头:“瞎琢磨什么呢!吴小姐既要嫁入咱们柳家,当该是她多让着你些才对。”   怡然笑了,缠住柳昆的胳膊撒娇:“那嫂子进门,哥哥是疼嫂子多些、还是疼妹子多些呀?”   柳昆哭笑不得,捏住怡然的鼻子:“你个鬼丫头!”   兄妹俩正闹着,下人来报三位公子到访,怡然手忙脚乱地从侧门避了出去,被柳昆取笑个不停。   今年遇灾,圣上取消了夏日京郊避暑。几位公子无聊,见柳昆身子骨已大好,便相约明日去郊外跑马,并劝柳昆趁去礼部上值前多松散松散。对于无伤大雅的玩乐,柳昆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李慕远道:“吾妹闷在府里多时,明日我会带她同去。”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理所当然的,其他几人也只好表示会带上自家的妹妹。   吴禹忽叹道:“博亚近来也不知怎么了,话更少了,下朝就回府,跟我们也没话。”   几人中只柳昆略知赵雷霆的心病,遂道:“我二妹身子日渐重了,他不放心自然是要多在府中照应下,咱们玩咱们的甭管他。”   人家舅爷都如是说了,几人于是亦不作他想。   ……   隔日,一行人十几辆马车来到京郊。   下人们早早就在河边搭起了凉棚,备好了茶水点心。   小姐们纷纷下车,带着丫头,举着阳伞,带着纱帽,进了凉棚,坐下歇息。公子们则修整鞍马,准备驰马。   李慕远检查完马匹,忽折进凉棚,直奔怡然而来:“怡儿,去换了衣服,我在外面等你。”说罢转身去了。   怡然闻言又惊又喜,跳起身来,然又顿住。怡然忙抬眼寻柳昆,见柳昆还在那儿埋头束鞍,对此未有异议,再转身看凉棚下的小女儿们,皆是又羡又妒地望着她。   怡然一时间犹豫,然再多的礼仪教条,抵不住心中的一丝渴望。怡然遂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麻利地上了马车,迅速换了衣服出来。   小姐们当中,会骑马的不独有怡然,还有惜然。见怡然去了,惜然焦急地站起身,恳求地看向柳昆,然被自家哥哥瞪了一眼,只得噘了嘴坐回原位。   李吟松懒得动手,自有下人帮他整备,自己则靠在马车上明目张胆地大哧哧地直看着张水云。只看得张水云低下头去,只看得柳昆变了脸色,挡住了他的视线。   李吟松不恼,反笑着拍了拍柳昆的肩:“见放,咱俩个比比看,看谁笑到最后!”   柳昆嗤道:“比就比!”   说着牵过马来,两人翻身上马。   吴禹也摆好了架势,与他俩并肩而立。   一声吆喝,三骑如箭儿离弦一般飞了出去。后面跟着的两骑,却悠闲起步,缓缓地放马跑了起来。   怡然今儿骑的是李慕远备的马,与李慕远的坐骑堪称一对,同是毛色亮丽的高大矫健的白色伊利马,配着同色华丽的鞍子。   李慕远始终没放开怡然的缰绳,是以二人并肩而行落在后面。“这马儿驯服,你先熟悉一下。” 李慕远道。   能骑上马就够怡然美的了。昨日哥哥柳昆通知她准备下骑马服,今早出发时一看,哥哥根本没给她预备下马匹,令她很是着恼。不想这人却帮她想到了,思及此,怡然感激地望向李慕远:“多谢你了!”李慕远一笑。   两人跑出一段路,前面的三骑早已跑得没了影子。李慕远将缰绳和马鞭递给怡然:“试试,慢慢跑起来。”   怡然接过,轻挥马鞭,娇喝一声,驰了出去。跑出几步,发现身后未动,不由回眸一笑。   只见佳人炫然巧笑,顾盼嫣然,身轻如燕于马上,端是怎样的神采飞扬,神情炫目。李慕远遂大喝一声,抖缰拍马追了上去。      ˇ第 138 章ˇ      李慕远和柳怡然你追我赶地奔出一大段路,便放慢了脚程。不多时,前面出发的那三骑返还了,与两位面前打住马。   柳昆喘着粗气笑着嚷道:“我赢了!”   李吟松不服,拉李慕远来评理:“诚之你迎面应该看得清楚,明明我的马首和见放的不曾有相差!”   “胡说,明明我的马比你的快了半个身位!”柳昆怪叫起来。   李慕远好笑,与两人分解。   三人在那边厢打嘴皮官司,吴禹似不经意地打马经过怡然处,低语道:“那日在将军府,在下与柳小姐说了一些胡话,请柳小姐都忘了吧。”   吴禹事后一直寻不着与柳怡然单独说话的机会,虽然明知道柳小姐是个言行谨慎的人,这会子他低着头佯装抚马,终于把憋闷已久的话说出了来,顿感身心轻松了许多。   怡然听了哑然,回望吴禹,少许,方道:“不知吴公子指的是哪些话?小女怎地毫无印象?”微顿,又笑笑补充道:“哥哥和李公子也不曾知,想来世上当是再无人知了。”   吴禹闻言舒了口长气,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住怡然。这些日子以来压在他心头的石头总算去了。   怡然将视线转向别处:“小女那日不适,表现无状,还请吴公子多包涵。”   吴禹慌忙否定:“怎会……不是……”   不待吴禹答完,李慕远拍马过来,淡淡问道:“在聊什么?”   怡然忙转开话题,顺着视线,指着远处岔路上的一片杨树林道:“那片树林看起来景不错。”   李慕远笑:“那好,怡儿,咱们走,就去那儿!”   明摆着不邀请他们,不便跟着,另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拍马上了岔路。   望着两人背影,李吟松叹道:“所谓夫唱妇随,莫过于此。”   吴禹亦无限感叹道:“能如此情投意合地并驾齐驱,想来天地间不会再有第二对了!”   柳昆受不了二人的感怀,豪气道:“来来来,咱们再比一遭!”   正值青春年少,愁绪来得快散得更快,随着一个吆喝,三人又跑马比试起来。   ……   李慕远与怡然拐入岔路,明明就在不远处的树林,两人奔波了将近半个时辰方至。见怡然累得不轻,李慕远建议下马歇息歇息。   许久未曾这般奔驰,怡然大感吃不消。对于李慕远的提议,怡然正是求之不得,随即翻身下马,走路时连腰身都有些发僵了。   怡然咬牙边走边偷偷揉着自己的屁股,暗道:太高大的马匹中看不中骑啊!   李慕远牵过怡然的缰绳,将两匹马栓在路边的树干上,快行两步上前扶住走路直打晃的怡然,忍笑道:“我帮你揉揉?”   怡然忙跳开,摆手:“不用不用!”   李慕远没坚持,微笑看向林内:“这林子树荫不错,我们往里走走,坐下歇歇汗。”   怡然同意,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枝条,进入林间。林间零星散落着几处大石,阳光透露树叶在石头上留下斑驳参差的影子。   怡然正欲寻块石头坐下,不想,一个天旋地转间,她被人打横抱起。不等柳怡然惊呼出口,早已被人横抱着稳稳地坐于大石上了。   “石头冷,女子坐了受凉伤身。”这人如此解释道。   怡然涨红了脸,僵直着身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人却气定神闲地一手环拥着她、一手慢条斯理地轻轻拂去她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水。   在这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怡然的视线无处可去,只得合上了眼。   佳人半阖着的眼睫,长而浓密,不停地跳动,在粉色娇嫩的鼻骨处留下好看的阴影。李慕远看在眼里,幽深了眸光,哑了嗓音,将脸贴住了怡然的脸颊:“怡儿——”   无处不是这人散发出来的热力,周遭弥漫着男子独特的气息,似雾似云包围在怡然的左右。这是她喜欢的味道,也是总能令她神魂颠倒的味道。就是这个人,将是她一辈子的夫,将是她一辈子最亲密的人,将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无数个小声音在怡然的心中呐喊,不知觉间怡然的心中盈满了柔情,渐渐软了身子,将手轻轻放在这人的胸前,静静感受着这人强而有力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李慕远方依依不舍地抬起头,爱怜地揉搓着怡然的小脸:“怡儿,送到柳府的媒礼为何没了下文?”   怡然首度这么被人当成婴儿一般地抱着,万般羞涩地抬起眼,糯糯地答道:“父亲的意思,想多留我几年……先办哥哥的。”   “我的年龄比见放还大!”李慕远闻言面目有些变形,过了会,又隐忍问道:“见放的婚事何时办?”   “现下府里拮据,父亲母亲说柳家长子的婚事不能草率,需等圣上赏给哥哥的土地有了收成,需等府里的店铺有了可观的入项后……再去吴府提亲。”柳怡然照直说了,如今她对李慕远比对柳昆更来得信任和坦率。真不知一直疼爱妹妹的柳昆知道了当作何想!   这得等到哪年哪月去了?!李慕远默默执起怡然放于胸前的小手,将其手指一个接着一个地放入口中,逐个慢慢吸允了个遍,直撩拨得怡然浑身轻颤娇哼出声,方才放过了她的手指将其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含糊道:“怡儿,我等不及了……”   ……   凉棚下的小女儿们远远地眺望着公子们跑马,边纳凉边聊着闲话。   说着说着,自是柳家的女儿们聚在一处,吴兰和李娇凑在一处。   以前欣然和惜然与吴兰和李娇就不对盘,互相看不上对方。现下,大家就要成为亲戚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以心下再是感觉别扭,面上大家都装得和和气气的。   李娇和吴禹早已下过定礼,李娇也就将吴兰当成了自家人,遂低声问吴兰:“柳府可曾到吴府问媒?”吴兰黯然摇头,柳家这般,倒不知对这桩婚事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李娇安慰道:“柳公子与哥哥们走得这般近,这婚事断是不会出了差错,想是柳公子身体初愈忙于上值的事呢。”   如此急着嫁!柳家的两位小姐偷听到了吴兰和李娇的对话,不由嗤笑。两人笑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头小声说于身边的舅小姐张水云和一脸懵懂的杏花姑娘听。   不想张水云和杏花听,一下子皆变了脸色。      ˇ第 139 章ˇ      张水云的眼泪还没来得及酝酿,杏花姑娘就“嘭”地一掌砸在桌上,振得桌上的茶盏跳了几跳。杏花朝吴兰瞪圆了眼睛:“柳公子要娶的是我!”   这些日子里,杏花一直着跟怡然和香荷学城里的礼仪和规矩,学穿衣打扮,学官话发音,已是初见成效,连柳夫人回府那日相见都没调出什么来。今日一激动,杏花忘了才学的官话发音,又露出北地的方言来。   棚内的人皆是愕然地看向杏花。   吴兰震惊之余,上下打量杏花,质地上乘的云萝纺的衣裙遮不住其粗燥的皮肤,满头靓丽的珠花掩不住其满脸的傻气,遂冷笑:“就凭你?”   杏花被她脸上明显的不屑所激怒,猛地站起身,大声用方言道:“我娘说过,男人肯将身子给女人看,就是想娶女人回家!”   杏花说得如此直白,这回不光是棚下坐着的小姐们,连棚外立着的丫头小厮们听了都感到羞臊了。   对于众人的异样,杏花丝毫未觉,声量未减,继续辩道:“柳公子肯将身子给我看,又将我带到京城,不是想娶我又是为甚!”杏花说得理直气壮,却不思忖当时柳昆病得快要死了,却是她自己动手扒掉了他身上的衣裳。   见吴兰被自己的一番话气得变了脸色,且无话可回,杏花这才一甩头,气鼓鼓地重新坐下。   虽然满意杏花打击了吴兰的气焰,但毕竟关乎自己哥哥的声誉,欣然愣过之后,马上为柳昆辩驳:“杏花姐姐,话可不能这样说!我哥哥生病时得你大力救助,所以我们柳家才会盛情款待你!”   惜然恼着柳昆不带她骑马,平时最是嘴尖牙厉的她这会倒不吭声了。   见惜然不帮腔,欣然涨红了脸,又道:“照顾病人露出碰到些许肌肤也是常事,杏花姐姐可千万别误会了!”   闹得如此尴尬,李娇只得出言缓和:“就是就是!杏花小姐,京城里可没有这回事。若下人服侍主人时见着了主人的肌肤,主人就得娶,那满府的下人不都得嫁给主人了?这不乱了套了?”说罢强笑笑。得了李娇解围,其他的人皆应景地陪着笑了。   杏花被她俩的话绕晕了头,一时没了声音。   欣然忙将话题转开:“公子们这一趟比试时间够长的,该返回了吧?”马上有人接过话,几人又聊了起来。   吴兰却落了心病,心道莫非柳昆因此不来吴府提亲?遂偷眼打量杏花,仔细一看,杏花五官端正,还是很有一番朴素自然之美!吴兰不由得心事重重。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杏花忽又一掌“嘭”地拍在桌上:“我去找柳公子问问!”说罢出了凉棚就去牵马。   这要出了事算谁的?下人如何肯?可又不能硬拦,毕竟人家现在还是小姐的待遇。下人只得拉住缰绳,向棚内求助。棚内皆是些未经事的小姑娘,慌乱间互有踩碰,一时哭声叫声四起,场面混乱不堪。   三位公子们总算返回了,场子安静下来,杏花姑娘哭得鼻大眼小的,柳昆见之大是不悦。   旁边的小厮忙解释:“杏花姑娘要骑马去寻少爷,小的怕伤着姑娘,所以拦着。”   柳昆闻言方展颜,温和地对杏花道:“这马不同于你家的驴,轻易骑不得,容易伤着。你若真想骑,回头我送你一匹温顺的小母马骑。”杏花抽抽搭搭地应了。   柳昆深知杏花的性子,所以顺着她安抚。看在张水云和吴兰看在眼里,就是另外回事儿了。   张水云黯然垂下头,走到一边。   “水儿,可想骑马去兜兜风?”李吟松不知何时来到张水云身边。   张水云一见是他,有了笑容,畏惧地摇摇头:“小女不会骑。”   “这有何难?!”李吟松哈哈笑着,俯身将她托举上马来,揽在胸前,“坐好了,咱们走!”转过马首驾马去了。   众人目瞪口呆。   柳昆还没安抚完这边,见那边又出状况,不由高声追喝:“元穆,不得胡来!”   李吟松哪里还理柳昆,揽住身前的张水云,催马往田野间奔去。   奔出一程,李吟松放慢脚步:“水儿,明日我就派人去柳府向你提亲可好?”   怀里的佳人未应。李吟松又道:“因着我这皇子的身份,我暂时给不了你高的品阶,可我会好好疼你,……待咱们有了孩子,再为你打算,可好?”   佳人始终未语,李吟松不由拉住缰绳,惴惴不安起来。   经过一个漫长的静谧,佳人转过身,将头温柔埋在了他怀里,李吟松一阵狂喜,不知所措地傻笑几声,随之抱紧了佳人仰头长喝。   吴禹和柳昆打马追上来,正见了这一幕。   吴禹大摇其头:“诚之带的好头!全疯了!”可惜自己觉悟得太晚!没能如此不管不顾地来上一回!吴禹再叹,牵马往回去:“看来又有一桩喜事了!”   柳昆只得跟着转了马首,心下恨得不行:“到底让这小子得逞了!”   吴禹好笑:“兄弟变姻亲,岂不更好?”   柳昆吴禹对视,不由哈哈大笑,他们俩可不也是!   吴禹问起柳昆如何安置杏花。柳昆叹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把和兰儿的婚事好好解释给她听,唉,一切顺其自然吧!”   吴禹点点头,问柳昆是否想再比试一回?   柳昆看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远处的杨树林,摇头道:“我还是去叫回诚之吧。”   妹妹多了、操心的事也多啊!吴禹深表同情:“那你去吧,我回凉棚等你们。”   两人分道扬镳,柳昆往那片杨树林疾驰而去。   跑了大半个时辰,柳昆来到林前,只见一样毛色一式鞍配的两匹高头骏马被栓在林外,正在安然吃草。林子静静的,那两人却不知去向。   柳昆心中“咯噔”一下,忙翻身下马,一手拿袖抹去头上的汗水,一手拔出了配剑。柳昆脚下不停,踏入树林,眼观各路,口中急呼:“三妹!怡然!三妹!”      ˇ第 140 章ˇ      林子里的树木并不稠密,柳昆放眼过去,还是没人,不由大急,心道这里偶尔有野猪出没,莫不是二人遭遇不测?思及此,柳昆红了眼,连声调都变了:“怡然——?诚之——?”   大石后终于有了动静,李慕远斯斯然走了出来,怡然缩在其身后。   柳昆顿时怒了:“怎么不回话?!”李慕远那厮竟回以微笑,转而回身,坦然地帮妹妹怡然整理其胸口处的衣服!   “你这厮!放手!”柳昆见了,怒不可遏,三两步蹿上去,揪住李慕远就打,手中有剑不便砍,改用剑柄砸。   怡然吓得慌忙阻拦,可又插不上手:“哥哥,快停手!你误会了,李公子他没怎么……”   “你闭嘴!”柳昆首度对柳怡然出了恶声。   “你让开!”李慕远怕拳脚闪着怡然。怡然只得后退。   两位公子你来我挡地正纠缠着,忽地其中一位没了动静,直直躺在地上。柳昆又给李慕远胸口一拳:“装什么装!装死也打!”然身下那位还真的没了反应,柳昆这拳头就挥不下去了……   柳怡然扑过来,推开柳昆:“远——”,抱住李慕远摇晃。   这是什么称呼!柳昆恶寒。   怡然慌得哭了:“哥哥,远怎么没了动静,你把他打死?”   “真死了就好了!”敢动他妹妹!柳昆恨道。自己下的手劲自己清楚,他不过是用了三分的力。柳昆又给了躺着那位一脚:“不起来是吧?那我鞭尸了!”   “见放你可够狠的,”李慕远嘿嘿一笑,坐起身来,又去点了下怡然的鼻子:“哭什么!没迎娶到怡儿我怎么舍得死!”   柳昆受不了二人这般,不耐烦地转过身去:“走了!都等着呢!”   三人走到林边,牵过马来,李慕远与柳怡然道:“怡儿,这马你骑得委实辛苦,还是我带你骑吧?”   柳昆早上了马,闻言,朝怡然道:“三妹,过来。”怡然乖乖地走了过去,被柳昆托上马,揽在胸前。柳昆白了李慕远一眼,打马走了。   李慕远也上了马,牵了另一匹,赶了上去。   柳昆摸摸妹妹的头:“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怡然摇摇头。   柳昆道:“靠好,我跑起来了。”   柳怡然听话地往后靠进哥哥的怀里。   看得一边的李慕远甚觉碍眼,不由沉下脸去。   三人一路无言返回凉棚。   太阳西薄,棚里的小姐们也都走了出来。   惜然迎着三人过来,看看柳昆怀里的怡然,歪头朝李慕远甜笑:“小女也想骑马,李公子可否带小女一程?”   李慕远听了,倒很想同意,不过他想和柳昆带的人换换,是以,未作回答而是看向柳昆。   今儿妹妹们一个接着一个给他添堵,柳昆不悦,话就不客气了,对惜然道:“前儿你骑马伤了脚,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给我老老实实坐车去!”   惜然立即就憋起了嘴,怡然忙滑下马,上前拉住不情愿的妹妹:“马上颠簸得狠,五妹还是陪我一起坐车吧。”说着拉着妹妹去了。   怡然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李慕远不由对惜然又起了埋怨:此后返回的一路上,他再未找到机会见着自己的佳人!   ……   金娥对闺友的婚事极其欢喜,待自己身子安稳了,立即去了柳府道喜。由于继子继女们的心思,金娥一直有些怕了去柳府,她是替继子继女开口向柳家求亲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想当怡然的婆婆或柳昆的岳母。   如今好了,不是她这当人继母的办事不利,而是柳昆和柳怡然现都得了圣上指给的婚配,至于柳家剩下的几个小的,若能与孙家婚配也可。   金娥心中爽利了,于是恭维起柳夫人来倒真是真心实意的:“夫人好福气,放眼江陵无人能及,京城里只怕也是数得着的。”   柳夫人满意地受了,于是关心了几句金娥的孕情,转又谈起了二女婉然:“将军夫人临产的日子快到了,尚书府可是小心,赵夫人每日都请太医瞧着呢。”   金娥少不得又说了些羡慕婉然的话,令柳夫人听了越发受用。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金娥遗憾今日来又与几位小姐错过了。   柳夫人却叹了口气。金娥忙问缘由。想想金娥也算是同乡人,柳夫人便把江陵张家求婚配的事提了提。金娥劝道:“圣上的指婚岂能违背的?不如让他们再选了人家。”少顿,金娥提起了她的继子继女们。   柳夫人听了眼前一亮,顿时与金娥热络起来,将家中的小辈们逐一拿来排了个遍。   两人说得投契,一直说到饭时,金娥才推了柳夫人的留饭,告辞去了。   ……   郊外跑马当天的晚上,安国侯李慕远便登门拜访柳府。   李慕远不找少爷柳昆,专程找柳老爷私下议事。   柳老爷将小侯爷让进书房,李慕远开门见山,呈上了两份清单。一是侯府的聘礼,二是侯府代柳府给怡然办的嫁妆。   柳老爷见了,不免羞愧恼怒:“这如何使得?柳府如何能收?怡然这么嫁过去了如何抬得起头来?不成!”怡然怎么说都是他的爱女,若受这份累他宁愿女儿暂时不嫁!柳老爷态度坚决,连连摇头。   李慕远郑重跪下:“岳父,请容小婿细说。”还没拜堂呢,连岳父都叫上了,柳老爷闻言动容。   李慕远一一陈述理由,定要早办婚事:一来恐夜长梦多、怕皇氏宗族添乱;二来担心柳府经济无法承受、落了怡然的脸面;且还誓言旦旦嫁妆之事无第二人知晓。   等李慕远说到今生今世只娶怡然一人时,柳老爷不由得热泪 ,心下已是认定个婿了。柳老爷都恨不能给李慕远跪下了,于是一把拉起他,点头答应李慕远的要求。   ……   待李柳两家速速过了大定,李侯爷的婚期就在眼前了。   几人中李慕远的婚期排在了第一个,京城几公子不由感叹:瞧平日里最是稳重的李侯爷这心急的!婚事自愿的和不自愿的,办起来还就是不一样!      ˇ第 141 章ˇ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京城里万人空巷,争相目睹当世最为浪漫传奇的爱情故事男女主角——安国侯小侯爷李慕远和京城第一美女柳怡然的婚礼。   婚礼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无不精致完美,新嫁娘的十里红妆更是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事隔多年以后,这场轰动全城的婚典还总是让世人提起、津津乐道。   若说唯一遗憾之处,是婚典当天,新娘子刚洗漱完毕,柳府就接到了将军夫人婉然胎动即将分娩的急信,于是柳夫人草草搁下了正在梳妆打扮的三女,奔去将军府照应自己最为疼爱的二女。   婚嫁对于女子还说,一生只有一次。怡然嘴上对此没说什么,心下着实不是滋味。连一旁帮着添妆的大女焕然、和一向懂事明理的金娥,都忍不住埋怨起柳夫人的偏心来。   然而不好坏了新嫁娘的兴致,大家只得往好处劝,怡然随之也就开心起来。   好在当初婉然出嫁时,怡然旁听了些新娘子入洞房的紧要事项,总不至于在婚礼之日的关键时刻太过懵懂无助。   ……   等怡然嫁进了侯府,新婚夫妇的恩爱甜蜜劲自是无人能及。   小夫妻俩除了第二日进宫叩谢了圣恩,又拜谢了长辈宁和公主,之后竟是躲在侯府里腻了整整一个月!即不出门,也不见客。   婉然在妹妹婚礼的第二天生下一女,这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待赵夫人偷偷找到当初为婉然瞧病的太医询问,才知当初太医根本就无诊断出将军夫人所怀胎为男儿一说!   一个月后,新婚小夫妻喜气洋洋地返回柳府,去住对月。不想当日正好是将军府为婉然新生的小姐儿摆满月酒,柳夫人唯恐婉然生女惹婆家嫌弃,一门心思都放在将军府那边,也就疏忽怠慢了对这对新婚夫妻的接待。   若不是柳老爷极力弥补、小舅爷极力相劝,这回柳府的三婿、见不得爱妻受一点委屈的李侯爷,可真要发飙了。连娘家给小妻子气受都不行,更别提外人了!从此以后,小侯爷又多了一个疼妻的美名。   柳夫人从柳老爷处得了教训,事后竟处处对三女及婿赔着小心,小夫妻俩和和美美地在柳府住满了两个月才离去。期间,李慕远和柳昆的情谊越发深厚。   之后,风流才子吴禹和侯府小姐李娇完婚。   柳府的舅老爷同意了女儿张水云与嫁于李吟松做小的婚事,特特从江陵赶来,备下不错的嫁妆,体面地将儿嫁进了皇家。   再后来,诚义公子柳昆迎娶了世家小姐吴兰,婚礼规模相当可观。杏花姑娘此生认准了柳公子,倒不在乎名份,在柳昆大婚后不久,欢喜地做了柳昆的侧室。柳昆念及杏花姑娘的救命之恩,加之又喜她的纯朴自然,婚后生活中对她也是极好的。   将军赵雷霆本已是心灰意冷,准备等夫人婉然生下儿子后,就与夫人相敬如宾地各自过下去。谁知老爷不准许他孤寂,一连两个婉然生的都是女儿,赵雷霆也就认命地搬回主院与夫人同住,双双为早日生下小公子而努力。渐渐地,这对夫妻的感情竟因此亲近了许多。   ……   京城四公子及诚义公子,几人并未因各自成亲而冲淡了友情,彼此间往来反而因着姻缘关系,变得更加密切。他们联合开的悟县矿业也一直办了下去,且每年入项丰厚。   又过了一两年,柳家俨然已成京中新贵。京中向柳四小姐欣然、柳五小姐惜然和柳二公子柳玉提亲的络绎不绝。由于柳老爷的坚持,柳夫人与张家儿女联姻的打算只好作罢。   因之花会上惜然那一闹,欣然对许七公子的那份好感淡去许多,等与京城世家贵公子接触多了之后,自是更不会再去牵挂许家公子了。最后,欣然嫁给了金娥的继长子孙清隽。   待参将许之山从亿城撤了驻防返回京城,见柳府已是无人可换婚,只得正式向柳家求了惜然。柳家倒是重承诺,没因家世升迁而嫌弃他,隆重地给两人办了婚礼。   最后的最后,连柳府最小的柳玉都成亲了。   官运亨通、生活富足、儿孙满堂之余,柳老爷和柳夫人心满意足:人生不就是如此?   待到五十知天命之年,柳老爷看透官场,毅然辞官,携夫人返回江陵。然到底是舍不得一双心爱的儿女,不久柳老爷重返京城,在柳府住住,侯府待待,自然是另一番的志得意满。   所谓如意人生,不过如此!   (全文完)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收集整理,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