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桃花小姐 作者:关就   第一朵   我盯上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精确点来说,从落叶纷飞的秋天到樱花飞舞的春天,我盯上他半年了。   半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因为每个人对时间的评价不一而足。就比如我那文学教授老爸,他会晃着脑袋说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半年有余。叹哉叹哉。”又比如我那刚上初三的妹妹,有次我偷看她日记见到这么一段话,“今天万里无云,云朵在蓝天里优美得游动着,好像万圣节波士顿街道上穿着白衣服的鬼魂,啊,我回到尊敬的祖国已经半年了,时间怎么好像麦当劳里的橙汁,一吸就精光了呢……”   鉴于我已经是一个高三女生,按辈分来说,基本上已经摘掉了文盲的帽子,迈入了底层知识分子的行列,我决定用我尚未发育完全的数学大脑,好好算一算。我昂着下巴仔细想了又想,一年有365天,运用除法,那么半年略等于183天。而我早上见他一回,放学见他一回,每天中间时段他大概去三到四次厕所,分别是上午一次,中午一到两次,下午一次,那么用183乘以三和四,结论是:我见他的次数大于549,小于732。   此刻暖风徐徐,中午课间休息,黑板上写着醒目的“离高考还有90天”,我得意得写下549和732这两个数字,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皱着眉思考我完美的运算究竟是哪个部分出了岔子,哦对,我忘了有周末,这183天需要减去周末的时间。我的眉皱得更深,用笔尖戳着自己的下巴,有点烦恼,因为这样就涉及到减法,这种叫做四则混运算的方法真是折磨我,所以我放下笔,懒得再算了。   正暗暗诅咒我那被美式教学毒害的大脑,以及我天生携带的可怕基因时,他悄悄经过我的窗前,脚步轻轻,眉宇间冷淡,腰间的钥匙却悉索响。我低落的心因为他的出现,腾云驾雾了。   那一瞬间,我醒悟过来了,这半年时间就是一场慢性自杀,丘比特他杀害了我。   大热天里如一盆凉水当头泼来,我正震惊于这件凶杀案时,我的同桌庄子然推了推我,“桃花桃花你怎么了,盯着窗干嘛啊?都盯了快几分钟了,你是不是傻了?你不能更傻呀。”   我清醒过来,佯装无事得看了看她那麻子脸,说道,“没事,我欣赏风景呢。”见她仍然一脸狐疑,我补充道,“我爸常说,许多诗人在欣赏风景中产生了冲动,就比如说梵高,他从自然景观中获得创作灵感……”   庄子然眨了眨眼睛,看上去很困惑,“桃花,那个梵高……他写过什么诗?”   我有些语塞,猛然发现我还尚未从凶杀案里挣脱出来,脑子有些混沌,逻辑上出现了类似于“张冠李戴”的情况,真是有些糟糕。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连忙糊弄道,“噢,我在美国好像看到小报上登过他的诗,据说纽约哪个博物馆还有手稿,是哪个博物馆来着?哪个来着?我记不起来了,真记不起来了。”   庄子然困惑的眼睛闪现着懵懂崇拜的星光,拍拍我的肩膀道,“哎呀,桃花,不愧是喝过美国自来水的人啊,我跟你在一起太长见识了。”   作为一个纯真的高三女生,在听到此类的褒奖后,我一如既往得流露出纯真羞涩的笑。事实上,我不得不说,我真的很擅长羞涩。我知道美丽的女孩泛着羞涩的笑时,多半旁人在默默欣赏的同时,心中也会大方赞美一声,“真是个愚蠢的花瓶啊。”   经过半年与庄子然连体婴般的生活,我逐渐得了解了庄子然。比如她的名字。因这个名字三分之二部分笼罩着“庄子”的光环,所以庄子然她日日念叨自己是庄子的后人,与他老人家在不同的时空惺惺相惜,时常在梦中与他老人家擦出思想的火花。最后她更是让我不要客气,唤她“庄子”就行,于是我从此不得不“客气”得叫她“庄子”。   我是知道点她的心思的,与我这个愚蠢的花瓶成为同桌后,她大概苦恼于我浸淫美帝资本主义思潮那么几年,基本上已经忘却了祖上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她出于挽救我的心态,希望我做一个稍微有涵养的花瓶,日日唠叨她家祖宗是多么多么举世无双,他老人家的《逍遥游》是多么的令人深思,她每每阅读都有哭泣的欲望,屡屡自豪到无语凝咽。   庄子然毕竟还是个高三女生,和我一样,顶多算是数学比我出色的底层知识分子。当她唾沫飞溅得又向我袒露她与老祖宗的梦中火花时,我直觉这是场火灾。于是某一晚,我把老爸书房里有关庄子的书籍全部翻阅了一遍,做了个大致的概括,决心扑灭这场离离原上火。   第二天清早,我心满意足得看着他拎着一袋“刘记包子”经过我的窗子,也心满意足得咬了一口手里同样的“刘记包子”,感觉这个清晨美好绚烂,这时身边的庄子然捅捅我说道,“桃花桃花,快早读了。”   我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看她继续说话,她不屑得敲了敲了语文课本,“为什么我们要学老子的古文,太没劲了,哼,把我们老庄家的东西拿出来溜一下,还不把老子给比下去……”   我用强大的意志咽下了最后一口包子,并努力使我已咽进肚子的包子不反向冲出我的食道,努力的过程有些艰辛。我笑了笑,云淡风轻得对她说,“当然不能让我们学你祖宗的东西了,庄子提倡‘无为’,摒弃一切文化知识,真让我们学了,会带坏我们的。”   我状似沉思得想了想说道,“其实学老子也没错,老庄老庄嘛,庄子思想从根本上还是来源于老子的,没老子,哪来庄子啊。”说完,我慢悠悠得打开散发着墨香的课本,心情舒畅得开始早读。   我的余光完美得告诉我庄子然的嘴巴微张,尚未从呆滞中缓冲过来,此时周遭响起了纷杂的朗读声,我听到她翻开语文书,恍然大悟道,“噢,原来老子和我家庄子是师徒关系啊,怪不得我最近对老子特别有好感……”   话音刚落,我肚内的包子又翻江倒海得欲逆向冲出我的食道,我努力再努力,终于平复了欲污染环境的冲动。   坦白说,跟这位庄子后人相处,真的需要一些战略。因我确确实实是在洋人中混迹了那么几年,虽然最初有些无助,好在我天生具有羞涩无害的笑,所以他们就这样被我征服。但如今我又回到了我的社-会主义大家庭,并且我的同伴们扎根在祖国,是彻彻底底的土著,智慧胆识远在那些胸口长毛的洋人之上,所以我思考再三,决定不光要卖笑,我还得智慧得卖。   在庄子然终于不再把我当成美帝培养的白痴,并转而开始崇拜我过去丰富的留学生活后,我的自豪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可怕的数学重重得伤害了我。   这是个快放学的下午,已经进入4月,春风吹来暖意洋洋。而我桌上“40”分的卷子烧伤了我的心和我的眼睛,我却感觉不到太多的绞痛,渐渐学会麻木了。   我趴在书桌上,双手压着这40分的卷子,眼睛模糊着,像老电影回放似的回忆这半年来的一点一滴。我想我前世必定是个瞎子,在湍急的河水中摸黑前行,内心焦灼彷徨。而今世,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找到了他。   我还记得我刚回国时,甫进入这家一等一的重点高中,数学不出所料得考了“25”分。那时我还有点高兴,因为我还没有完全从美式教育过渡到中式教育,傻乎乎得偷着乐。在美国时,我的外国老师喜欢用ABCF来评价学生的成绩,F代表着70分以下,那么25分自然毫无悬念得归入F系列。事实上我在美国偶尔会拿个F,所以我自己告诉自己,桃花啊桃花,100分的卷子至少你拿到了四分之一的成绩,F就F吧,至少说明你在中美教育体系里都游刃有余,你的水平非常稳定。   我一直忽略了一个现实,还是庄子然提醒我的。她嘴里嘟嘟囔囔,对着自己的卷子自言自语道,“唉,150分的卷子我才考了120,隔壁的叶知秋考了满分呢,差距啊差距,我跟他隔着一座山的距离呢。”   庄子然的话如当头一棒,彻底粉碎了我的自我肯定。许多年后我才了解我这种逻辑是阿Q式的,底层人民特别爱用那种逻辑。据说底层人民特别怕得抑郁症,因为治疗抑郁症的药特别贵嘛,他们买不起,于是就发明了“阿Q式逻辑”这种偏方,当然药房里不销售这种偏方,人脑可以免费分泌,所以特别受欢迎。   但当时的我初踏入底层人民的行列,阿Q偏方运用得还不是特别的自如,自然而然,我在听到庄子然的话后,差点休克过去。我的手有些发抖,不动声色得用语文书盖住了卷子上那血红的“25”,轻轻得问道,“庄子,这个卷子总分是150分吗?”   庄子然大惊小怪得看了我一眼,“是啊,我们的卷子都是150分的,小学生才考100分的卷子呢。”说完,她的视线回到自己的卷子上,嘴里唠叨不休,“怎么才120分呢,太差了,唉,最后道题叶知秋花了五分钟就做完了,我可是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拿到一半分数啊,唉唉唉,人比人气死人的。”   我想起我在美国做的那些卷子,才发觉自己做小学生那么多年,而现在我送上门让命运玩弄,残酷的命运于是摩肩擦掌,要把我拔苗助长,我就这么从小学生直接跳级成了高考生。我的呼吸有些困难,于是我挺直腰板顺了顺气,确定自己还活着。之后,我拿出笔认真计算25除以150等于多少,好在我的除法学得还不错,我算出等于0.1666666,略等于0.17。   目视这个悲哀的数字良久,我想起那个考满分的叫什么叶知秋的神人,我问上苍我跟这位神人的距离有多远,上苍告诉我:孩子,你跟他之间隔着一个伤心太平洋。   突然间我很想知道这位神人长得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因为在我的认知里,美的人必定是笨的,聪明的人必定是奇丑的,于是我转过头去小声问庄子然,“那个叶知秋是什么人?”   庄子然那被雀斑云围绕的眼球突然绽放出无比灿烂的星光,好似有火星子蹦了出来,她兴奋起来,“叶知秋啊,那可是我们年级响当当的叶大公子啊。”她凑近我,手掩着嘴,“桃花,认识熊猫不?在我们校长苏司令的眼里,叶公子就是熊猫啊,我听说有一回叶公子在数学课上打了个盹,打完盹后咳嗽了两声,唉哟,可把我们苏司令急坏了,下了课就搂着叶公子到医务室量体温去了,还让医生量了三次呢,哎哟,可把医生吓坏了,以为校长送了个非典病人过来……”   于是在甫进入这家重点中学的第十天,我,陶花源,认识了传说中隔壁的他,叶知秋。   第二朵   庄子然是这么描述叶知秋的:聪明绝顶,好在还算年轻,柔顺黑发犹在。成绩绝顶,已经蝉联年级第一三年,并数次代表我们高中参加全国的数学物理比赛,一等奖拿到手软。低调绝顶,从不仗着自己的威名强抢民女,绅士沉默,不像年级第一帅哥尹瑞,喜欢在丑女面前卖拽,在美女面前卖笑,看到丑女什么事都不愿意做,看到美女什么事都愿意做。年纪轻轻,就把双重标准执行得如火纯青,真是十分的有前途。   庄子然显然对于年级第一帅哥也很感兴趣,说到后来,已经把两个在不同领域各领风-骚的男人穿插介绍,我听得入了神,却不得不在两个男生中来回切换,听得有些累。但我显然低估了庄子然的品味,她毅然决然得更欣赏智慧型男人些,所以重点依然围绕在叶知秋上。   不过庄子然的描述有时过于抽象,情绪化色彩较重,最后甚至强烈暗示我这个刚从美帝老窝回来的假洋鬼子,别呆美国几年就以为见识了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其实真正的人才是扎根于社-会主义嫩绿的藤条上,喝着社-会主义的奶水,被社-会主义女生呵护长大的。叶公子就是这么被一群女生细心呵护并长成如今的规模。   听完了庄子然一气呵成的描述,我开始好奇为什么一群女生要呵护叶知秋。在我的逻辑里,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是该骄傲如王子的,可他竟落到要让女生呵护的地步,我想他一定有一些致命的缺点使他非常脆弱不堪一击,比如他十分的丑。   想到此,我作为一个花瓶,深深得开始同情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也愿意用我的一点绵薄之力呵护一下他。真挺不容易的。   我对叶知秋的好奇心膨胀如气球,于是对庄子然说,“这个人好厉害,你下次见到指点我看看吧。”   终于在我进入这所中学的第十一天,我见到了他。   那个瑟瑟寒冷的早晨,我在庄子然的提醒下守株待兔,透过窗口翘首期待他出现在走廊上,眼睛眨也不眨,无比雀跃得等待一个丑陋却聪慧的神人出现,用他丑陋的光芒从此照亮我一生的道路。   在我的脖子偏离正前方90度超过五分钟后,在庄子然粗重的喘气声中,他终于出现了,却令我有些失望。我失望于他其实不丑,斯文白净,不算特别高大,鼻梁还十分的挺直。我如夜间的猫头鹰般盯着他评价他,尽管他不是肌肉帅哥,好在儒雅清秀,他与丑是搭不上边的。令我欣慰的是,他厚厚的黑框眼镜挺丑的,穿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腰间甚至别着串钥匙,悉悉索索得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早晨寒流来袭,我看到他呼出的白汽消散在空中,真实却又遥远。那一刻,我蓦然发现,原来高高在上的神人喜爱裤子上挂着串钥匙……   我无言得看着他拎着散发热气的包子,翩翩走过我的窗前,脑海中又浮现三个字,书呆子。   “什么?桃花,你居然叫叶公子‘书呆子’?”庄子然大叫,本吵闹不休的全班顿时鸦雀无声。   我的眼皮跳了跳,愣愣转过头,眼睛圆睁着,丝毫未料到我竟然与庄子然心灵相通到这种地步,我脑子里想什么,她已同步知道,我有些心慌。   我怯怯得开口,“啊?你说什么?”   庄子然用谴责的眼神瞪着我,气鼓鼓的,这时坐我前面的林北北转过身来,用娇滴滴的嗓音说道,“桃花,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叶知秋呢,他才不是书呆子,才不是呢。”说着说着,她已经有了哭腔了。   我有些发懵,如梦初醒,“我……我没说他是啊……”   庄子然用粗壮的食指狠狠得戳了戳我的肩膀,“你还抵赖还抵赖,明明就说了,我跟北北都听到你说他了,你就是说他了。”   我的嘴巴泄露了我大脑的机密,并且还是在我未授权的情况下惹出烂摊子。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摊手卖笑,“他确实……比较像嘛。”   其实我说的是事实,自从我13岁踏入美国国土后,我发挥了中国人出色的概括能力,最后总结出来,洋书呆们普遍都是白净邋遢,没发育似的瘦弱如竹竿,不像传统审美里的帅哥,普遍都是健壮小麦色。在我看来,书呆和帅哥是成反比的,比如帅哥胸肌发达,那么书呆必然胸肌萎缩;比如书呆必然聪明,那么帅哥必然愚蠢;比如帅哥在床上夜夜用下-半-身的某部分努力,那么书呆必然是夜夜用上-半身的某部分努力,都很敬业。   这时林北北微嘟着嘴生气了,嗔怪我的轻蔑,“桃花你不懂别乱说,叶公子数学好物理好化学好英语好,他还很喜欢篮球,他运球技术虽然不太好,但他的姿势特别好看,最厉害的是,叶公子还会打网球,他虽然瘦,但是他有黄金比例,他特有曲线的。他还不骄傲,我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他都会笑笑,笑得可好看了。桃花你怎么去了趟美国,审美就这么往下掉呢,我不要跟你好了。”   我惊愕于林北北连珠炮似的反驳,由于我确实是个愚蠢的花瓶,尚不能迅速整理出叶北北话里的重点,于是只能楞楞得问道,“那……那他打篮球的时候还挂着钥匙吗?”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眼冒金星,原来身边的庄子然已把厚重的英汉字典砸在了我脑袋上,我痛苦得哀嚎了一声,认同了时下流行的一句话:一个成功男人身后必定有一群疯狂的粉丝。   我万万没有想到,此后的七年,我成为了那群疯狂粉丝中最疯狂的那个。   在进入这所重点中学的第十二天,我作为一个草根,突然一夜之间成了全校性的名人,因为叶知秋。   在这个被明星称霸的娱乐世界,作为草根,想要省时省力的得到大众关注,有条捷径就是使劲踩着巨星的肩膀上位,把他踩出肩周炎了,那么草根也就是“著名的草根”了。我成名的方法挺简单,只因为我前一天一早在巨星叶知秋经过我窗子时,脱口而出三个字,“书呆子”,又无比幸运得让全班同学听到,再加上爱嚼舌根的女同学们体贴得帮忙传播,于是我一夜之间蹿红了。   我感叹这个八卦年代想红竟然可以如此简单,好比一个疯狂的影迷,激动无比得冲到偶像面前脱口而出一句“我爱你爱到想跟你同归于尽”,那么只消十分钟,他就可以红到警察局了。我虽然不至于红到那种程度,不过也差不多了。   那段时间,整个年级的男生女生疯狂得组团参观我,大声小声得打听,“哎,那个骂叶知秋书呆子的转学生是哪个啊?叫桃花是吧?大冷天的她得桃花癫了吧?”   我倒是不确定自己有没癫上,我确定一些女同学是癫上了。其实在我内心深处,我对帅哥的赞美与对书呆的赞美是一样的,我觉得他们都是独领风-骚的人,我简称“骚人”。骚人大多不同凡响,比如比尔盖茨,生着一张书呆的脸,却创造了财富奇迹。又比如贝克汉姆,同样很骚,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繁殖力很强,年纪轻轻就播了三次种,还不包括地下的,真是很好得解决了发达国家头痛的人口衰退问题。   但是很遗憾,女同学们并不领会我对叶知秋的赞美,她们认为我侮辱了他。于是那些女同学开始挖我的老底,比如我在美国呆了几年,我的家庭背景,我的入学成绩,甚至我开学考了25分这样的私密之事也被她们挖个彻底。在我以为她们终于要窥探我内-裤的颜色时,我的女同学们已经更进一步,她们一致认为我是因为在美国桃花癫发作过多,美国人实在受不了我出现这种极具中国乡村特色的病症,一怒之下把我赶回了中国。   甫一回国,就成了谣言的中心,我苦不堪言。但是巨星叶知秋显然并没有我这类草根的困扰,可能他感觉还不错,一个考了全年级倒数第一的叫做桃花的女生,极度心里不平衡得骂了他这个正数第一的男生,更能凸显他的知名度和宽仁本色,真是两全其美啊。   我听庄子然说,隔壁的叶知秋终日沉迷于学术问题,丝毫未对我这个“著名的草根”表现出了解的欲望,只是一笑置之,颇有现代书呆子的风范。   我听了有些失望。我怎么能不失望呢,他那么优秀高不可攀,我多希望他能注意到我,哪怕是擦肩一个眼神,我也会觉得灰暗的人生有了彩色。   出乎意料的是,我走红的第十天就与叶知秋就有了近距离的接触。   第三朵   那是个夕阳落下的黄昏,枫叶映红我迷茫的脸颊,我很想写诗纪念它,考虑到昨晚我妈正在第六次收看那部就做“新白娘子传奇”的电视剧,所以我诗的题目就叫“新为了忘却的纪念”。   那个秋天的黄昏,我低耸着肩膀跟在数学老师秦老师身后,落寞到极致。大概秦老师钟爱环保,她特喜欢穿长及地的保守长裙,走起路来裙摆扫荡着路面的尘埃,一路扬起风尘无数。我闷闷得想,如果日后有人要求我写一篇回忆数学老师的作文,就干脆取名为,“那风尘中的师太”。   我默默跟着秦老师走进她的办公室,已经预料到此番进了鬼门关,攥着拳头提醒自己,好歹要留个全尸出来。数学老师办公室只坐着一位背对着我们的中年男老师,秦老师走到那男老师前面一张办公桌坐下,我怏怏得站在她桌旁,等候师太掀起暴风雨。   自古以来师太的形象都不太正面,要么就是李莫愁这般出了家,还放不下初恋男友的多情师太。要么就是峨嵋派灭绝师太这般出了家,还每天惦念倚天剑的贪财师太。秦老师的师太脸也是意料之中的寒霜逼人,我预感到她第一句话会是,“陶花源,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果不其然。   “陶花源,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这样的成绩怎么参加高考,连最基本的不等式都不会做,你看看这道,我头一次见到有学生犯这样低级的错误,还有这道,辅助线画七条,你画素描呢……”   我可怜兮兮得耷拉着头,做出无限忏悔的表情,希望尽量唤起师太的怜悯之情,但师太之所以为师太,最大的特点是在遁入空门剃头发时,顺便也把怜悯心一起剃度了。师太仍然喋喋不休,此时门嘎吱响起,我耳尖得感觉到有几个人进来,走到中年男老师桌边。   本来正常情况下,我的本能应该是转过头看看究竟是谁进来了,可是我的处境是如此险恶,我的本能也被扼杀在师太的斥责中,任何多余的动作怕都会引起师太的反攻,于是我只能更加低得垂下头,心想反正全年级都知道我陶花源很擅长考低分,出丑就出丑吧。   “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陶花源。高三的人,连初三的数学水平都不到,你在美国的时候怎么学的?啊?你说说,你在美国学了点什么?”   师太细长的单眼皮射出寒光利剑,凌厉的血唇甚至不允许我沉默。我猜测到可能师太是爱国人士,从她那身清代长袍般的非主流长裙可以看出,她非常排外,我决定顺她的心。   我可怜兮兮得抬头看了眼师太,小兔子般开口,“老……老师,美国的课本都挺简单,我不太适应这里……美国老师说要在轻松中学习……”   “什么?”师太圆睁小眼大吼,“学习怎么能轻松,开玩笑。”   我内心窃喜,明白自己轻松两句话就挑起了中美战争,我不是“不行”,我是“行”在其他领域。   小小办公室里,余光告诉我,旁边几个人没有离去,背对着门的师太的咆哮轻松得盖过了他们的小声轻谈。   “美国怎么搞的?还超级大国呢,这样的教育质量太让人揪心了,我们好好的聪明的中国孩子被教成这样……”师太念叨着气愤着,突然想什么来,严肃的脸庞突然再度朝向我,我心一寒,大叫不好。   “还有陶花源,美国人把你教成这样,秦老师不怪你。但是这个你学习态度要端正过来,我听说你前两天当着大家的面说12班的叶知秋是书呆子,有没有这事?叶知秋可是我们学校最优秀最努力的学生,你好好检讨下,你要知道我们学校的品牌,就是靠叶知秋这样的同学树立起来的。”   我完全没有料到师太居然把话题扯到叶知秋上,当时有点发懵,只能诚惶诚恐得点头道,“是,秦老师我错了,我不了解叶同学,我真的错了……我现在很尊敬他的。”   我的知错就改总算让师太的脸有了点人气,她没好气得横了我一眼,抽了张卷子给我,“去,拿去做了,我还特地到高一组老师那里拿来的高一卷子,认真做,实在做不出让你爸给你请个家教,”最后她语重心长得说道,“陶花源,你这样不行的。”   经师太几次三番得强调“我不行了”,我霎时觉得自己真的不行了。我克制住自己要给师太跪下的欲望,朝她礼貌得道别后,就拽着卷子如行尸走肉般要离开。经过师太后面的那群人时,我的本能终于恢复正常工作,抬头扫了眼那几个男女,在目光锁定一张侧脸时,我晕眩了一下,真想昏死过去。   那是叶知秋。我哆嗦着腿走出办公室,浑浑噩噩得往前走,觉得自己骄傲的人生,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那个优秀的人面前,彻彻底底得毁了。而更可怕的是,我甚至不明白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他,心里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是他是他,为什么是他?   我回忆起星期天陪我妈看的那部清代古装片,里面那个白面阿哥深情得对女主人公倾述道,“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不要说大理,就是天涯海角,我也陪你。”   我懵懂得认识到,我差不多也走上了那白面阿哥的情路。那个阿哥为了深爱的女人放弃紫禁城,死心塌地得要陪着她下乡落户。而我呢,我明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的低能,我却十分在意在叶知秋面前丢脸,前几天眼睛更是不听话的四处寻找他的身影,见到了他就如爬上上山坡般想喘粗气。   我总结了我和那阿哥的情况,真的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上山下乡。”   我魂不守色得走着,觉得自己要飘了起来。此时微凉的风吹拂我的脸颊,我听到风中一声好听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同学,卷子掉了。”   我转过身来,痴痴得望着身后五步以外的叶知秋,我想那时我的眼神一定是迷蒙,因为他的光彩模糊了我的视线。轻风中,金子般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柔顺的黑发被风吹乱,黑框眼镜下的眼睛晶亮自然,真诚到令人想哭泣。我笃定他必然是好人家的孩子。   他走了过来,递过我不知何时掉落的卷子,对我说道,“你的卷子掉了。”   我抿着唇接过卷子,羞愧于三天前居然这般形容好人家的孩子,又蓦然回忆起刚才师太羞辱我智商的一幕,我堂堂一个高三女生,却在做高一的卷子,但其实我的数学水平还只停留在初三水平,而天才如他想必此刻正在感叹我是个多么愚蠢的笨蛋,那一霎那,我全身的血液涌进了花瓶大脑,加剧了我晕眩的症状。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叶知秋的表情,于是很没骨气得,跑了。   日后我回忆起自己逃跑的举动,而错过了于叶知秋的处-女谈,常常会悔得掐一把自己的小腿作为惩罚,痛在身上,却觉得心里的某个部分也隐隐牵扯着。   那次逃跑后,我更加无颜面对叶知秋。但我俩总算也是隔壁的同学,常常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我偶然抬起头,会不小心与他的视线撞上,这时我会状似坦然得低下头,一副在路上找钱的模样,就这样若无其事得与他擦肩而过。   我本来也希望像北北那般幸运,在路上遇见他,朝他露出羞涩美丽的笑,他也朝我笑笑,眉来眼去的,从此我俩开始一场神人与蠢人的跨种族联姻。再意淫下去,好像黑白电影似的,我俩的家长突然发现彼此是20年前的仇人,可我俩已在蜡烛台前私定终生,终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私奔变蝴蝶了。多么美好的爱情故事啊,可是因我的无能,我跟他突然就势不两立了,我气得那段时间吃了很多饭。   我已经18岁了,在美国的时候,我的美国朋友Ric ard和jessica已经用掉了很多盒condom,有一回jessica甚至神色慌张得拉着我往洗手间跑,从书包里掏出一盒验-孕-棒,我俩就这么躲在小隔间里小声讨论使用方法,最后我甚至强烈建议jessica到我们中国去堕-胎,因为有一年回国时,我在电台里听到一个女人特别欢快得告诉丈夫,她终于可以到xx医院去做无痛人流了。   可惜jessica不能到中国体会无痛人流,因为她压根没怀孕。那天从洗手间出来后,jessica愉快得扔下我找ric ard去了,她说他俩今晚要用掉一打condom来庆祝这桩美事。那时,我看着她小鸟般得依偎在高大的ric ard身边,心里真是嫉妒不已啊。   我对爱情的渴望终于在来到这所高中之后,认识叶知秋开始,变得势不可挡。对我来说,那是一种爱如潮水的感觉,他就是那潮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升级成为海啸,但他打来的浪花,确实有把我拍死在海滩上的趋势。   他总是在上课前几分钟到,像是个压轴人物般出场,让我等到心焦。每天我听着他腰间清脆的钥匙声远去,好似天籁,偶尔我似乎能感觉到他把视线投射到我身上,我的心跳砰砰直跳,因此我给我的心跳起了浪漫的名字:跳动的小花。   好在中国不像美国,每次上课都在不同的教室,但是尽管教室固定,座位却是不固定的。为了能一直坐在窗口边,我不得不动了点心思。   我求助了我老爸。我老爸叫陶渊,在波士顿大学研究了五年的东亚文化,最后因为终于在我爷爷奶奶无病装病的呻吟中,携着我们一大家子踏上返乡之旅,目前在赫赫有名的A大任教。由于我爸爸在该领域也算有头有脸,经由他的安排,我就读了这所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重点中学,班主任姓方,方老师的老师的老师就是家父陶渊,论辈分来说,我想她还得叫我一声师叔。   我向家父转达了我希望坐在窗边听鸟声的愿望,学习实在太累了嘛。家父心领神会,体谅自己好不容易生了个如此文艺的女儿,欣慰得摸了摸我的头。后来我只知道方老师认为两个星期轮换一次座位不方便各科老师们教学,遂取消了这个惯例。   我的同学倒是对这个决定无异议,苍白的脸继续埋首于繁重的作业中。于是我就这么长期霸占这窗边一角,日日等我心醉的金属声响起,偷望他专注温和的侧脸,滋润我苦不堪言的高考生活。   第四朵   过去的半年如电影播放渐渐终止,我心神不宁得看着我40分的数学卷子,那血红狰狞的数字像是把锋利的剪刀,生生剪断我对生活爱情的渴望。身边的林北北和庄子然正在聊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而她们口中的数学语言对我来说好似外星语,我眉紧紧揪起,思考着,究竟我来自外星,还是她们来自外星。   抬头望一眼黑板上那“离高考还有80天”的娟秀字体,我直觉它是咒语,我被它折腾得停滞不前看不到未来,而我身边的同学们却强大到可以跨栏冲刺,独留我被困在大森林里等待巫婆将我煮着吃炒着吃蒸着吃。   正黯然神伤时,上课铃响起,是体育课。同学们纷纷站起,我心虚了似的连忙折起40分的卷子,正打算放入抽屉时,庄子然粗壮的手已经像拽小鸡似的把我往外拖着走,“桃花,磨蹭什么呢,今天3班和12班篮球比赛,快点,迟了就没好位置了。”   “来了来了。”我羞红着脸被她拉着走,手上还拿着那烫手的40分卷子,只能把它放入校服口袋,跟着人流缓步下楼。   女生们兴致勃勃,处于青春期的脸庞油光闪闪,只有鼻梁上品牌不一的眼镜泄露了他们青春期最大的困惑----高考。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海归,被我爸揪着回国体会中国式的困惑,因为鼻梁上没有架着眼镜,使得我内心的困惑不太有说服力,为了入乡随俗,我默默思考怎样使我的眼睛在半年里从1.5下降到1.0.   林北北却打断了我对困惑的思考,她兴奋非常,扶着眼镜朝我和庄子然叫道,“今天尹瑞上吗?他上吗?”   我正在思考她口中的“上”是不是上-床的“上”,庄子然已经开口,“3班能少得了他吗?绝对的主力啊,对了对了,12班谁上啊?有叶公子吗?”   从庄子然短短的一句问话中,我归纳出了她将来的择偶取向,果然跟我十分的有共同语言。在听到那个令人心潮澎湃的名字后,我压抑下内心的冲动,静静问道,“他真会打篮球啊?”   可我是一个多么愚蠢的花瓶啊,美国短短几年就把我培养成了傻姑,为什么我要在我的问句里加一个“真”字呢,这个“真”字使我的语气充满了对叶知秋的鄙夷,可谁又能读懂我内心对他的倾慕呢?   庄子然生气了,咧着牙决定无视我对叶公子的轻薄,林北北更是摆了摆手,“桃花你气死我了,你真气死我了,我早跟你说过,叶公子不但数学好物理好化学好英语好,他还会打篮球,他运球技术虽然不太好,但他的姿势特别好看,最厉害的是,叶公子还会打网球,他虽然瘦,但是他有黄金比例,他还不骄傲,我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他都会笑笑,笑得可好看了……”   我听懵了,恍惚觉得林北北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见她对叶知秋的赞美已经到了深入骨髓,逢人便背的地步了。   庄子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掐了掐我的手臂,我痛得叫了一声,她总是喜欢暴力镇压。我想叶知秋那么瘦弱,为了他的幸福,我就牺牲一下呵护他吧,万万不能让庄子然和林北北得手。   庄子然接下来的话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北北,我跟你说,桃花这个女人对叶公子有偏见,每天早上他来上课,她就看着他,跟看怪物似的,我可怜的秋,王子一样的人物,被桃花当成怪兽了……”   听到粗壮如小熊的庄子然喊出那一声“秋”,我的寒毛大范围得抖了抖。我的脸已有些发烫,声音不知不觉得高昂起来,“看他怎么了,我在美国老是看到老外,就不许我回来多看看同胞啊。”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我不得不佩服我满身的才华。   庄子人和林北北听此,了解我身在异乡对中国面孔的思念,考虑到我确实不太正常了,于是也就耸耸肩膀表示理解,三人一起步向操场。   篮球赛没有意料中好看,我因看过现场版的NBA赛事,见惯了体格比常人大出两三倍的球员之间力量与技巧的竞技,对于如今软塌塌的少年男子的比赛,实在是兴致缺缺。无非是一群情窦初开荷-尔蒙旺盛的男孩女孩,男孩耍球,女孩则耍男孩,但故事的结尾永远都是男孩耍女孩的,当然时代发展了,社会关系多面了,也会时不时出现男孩耍男孩这种情况。   比赛敲锣打鼓得进行,我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在林北北的指点下看了眼年级第一帅哥尹瑞,喧嚣人群中,他漆黑的目光正与我对上,我却觉得那分明是一双桃花眼,恶心得别开了眼,寻找那个腰间别着一串钥匙的瘦高男生。   四处寻找了好几圈,他却未进入我的视线,我想起庄子然说的他经常在课间解决陌生女同学的各类刁钻问题,心想他此刻必是脱不开身,而我连与她擦肩的机会都没有,顿时心灰意冷,怏怏得独自朝花园走去。   花园春色盎然,粉丝的杜鹃花点缀在一片绿意中,海棠含苞待放,甚至有两只小鸟栖息在桂花树上,却因为我的突然闯入,而双双弃我飞走。我落寞得看一眼蓝天那远去的小鸟,越来越小,忧伤涌上心头,想起一首很俗却很火的老歌:爱情鸟。   我思考我的爱情小鸟究竟哪里去了,是被人烤了吃进了肚子,还是它根本还未生出来,一切只是我的臆想?想到此,我更加颓丧。   此刻花园人影寥落,我掏出口袋里40分的卷子,那鲜艳的红色是个凶猛的暗器,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刚想动手撕掉它,可又觉得撕得七零八落让人以为我真的桃花癫发作,于是我一边酸着鼻子,一边动手把它折成了纸飞机的形状。   小小丑陋的卷子在我的巧手下成了纸飞机,我会心一笑,只听此刻风声四起,我举手把那架飞机放飞在风中,看着它随风轻盈飞翔,带着我的失败与困惑,慢慢得滑落在我十米外一个背对我的男生上。   那个瘦削的男生穿着我们这个年级的校服,低头静坐好似雕像,我的纸飞机不偏不倚得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游移得抬起头,侧过头拿下纸飞机。   我的呼吸紧紧一窒,那是我再熟稔不过的侧脸,有些白,柔和却冷淡,是一张笑起来很好看的侧脸。我的全身僵硬,只有眼珠子尚能活动,眼睁睁得看着他低头仔细查看我的纸飞机,而后抬起头左看右看前看,最后,向后看。   如果现在上苍给我一面镜子,我一定会发现这是我人生最猥琐的时刻。双眼圆睁,嘴巴毫无淑女仪态的大张,马尾被风吹得狂魔乱舞。我有些冤枉,风中的我本应该饶有风情的,可事实上风情过了头,显得有点傻气。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在斑驳树影下辨不清楚,他朝我扬了扬手上的纸飞机,并没有说话。我被纸飞机晃花了眼,猛然发现这哪是什么纸飞机,分明是张40分的卷子。   我陶花源再傻再癫,终归是要面子,更何况是在我暗恋的巨星面前。我脑子一热,想也没想,以在超市抢商品的速度狂奔上去,心里嘶吼着,我要定你了,我死也不撒手。   我觉得我必然成功,因为每次我和妈妈妹妹奔向超市,只要我心里嘶吼这么一句“我要定了”,我就绝对会抢到手,从没有失手一次。我想等我去了天堂后,如果一定要刻个墓志铭在我的墓碑上,那我决定写上这么一段话,“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失手过,她人生唯一的失败就是输在死神手上,可即使这样,她也是在把死神折腾出忧郁症的情况下倒下的。她,曾经让死神差点失业。”   我狂奔到他身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过于热情,有驳自己“知识女性”的形象,于是迅速得后退了一步,紧张兮兮得盯着他。   此刻他如绅士般端坐石凳上,清澈的眸子透过镜片看着两步外的我,薄薄的嘴唇边似乎有抹淡淡的笑,我已经被他那天生的斯文优雅迷得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叫“桃花”,是个得了桃花癫的可怜女人。   我想起半年前自己当他的面逃跑,有些难堪。我紧张得用手搓着裤子,腼腆得不像是在美国混过5年的老江湖,反而更像是刚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乡下妹子,还有个很山沟的名字-----桃花,脸霎时热了起来,估计还红了。   在我的嘴巴尚未恢复语言功能时,他,叶知秋再度扬了扬手中的纸飞机,甚至微笑着问我,“这个是你的吗?”   我仍然如钉子般钉在原地,表现得十分得没见过世面,只是点点头。突然想起来现在的花园人迹稀少,他一定想偏了以为我图谋不轨,于是脱口而出,“我没有要勾引你的,是飞机自己飞你身上来的,是它……”要勾引你的。   没说完,我才意识到我这个外表纯洁的女高中生,居然使用了“勾引”这个三级味极重的词汇,当即就想赏自己两个巴掌。我悲哀得想,我不愧是在色-情大国呆了这么许多年,终究是清纯不起来了啊,终究是动不动就色-情了。   叶知秋浅浅的笑有点加深,端详了我的纸飞机半晌,赞扬道,“你折得很漂亮。”   我心花怒放。苍天啊,大地啊,我陶花源裸泳了半年,终于跨越了太平洋,跟他接上头了。他的声音是如此好听,沉稳如风,更重要的是他用他那好听的嗓音赞美我的纸飞机,我已经飘然到忘我,又脱口而出一句,“喜欢的话送给你吧。”   第五朵   话说完楞了一秒,猛然想起我本来是来要回我那40分的卷子,现在怎么突然把我40分的卷子又送给他了?我的花瓶大脑有些混沌,已经搞不清我到底是送了他纸飞机,还是送了他40分的卷子?   我站在原地没了声响,远方有小鸟渐渐飞近,停驻在树枝上啄食,我死盯着小鸟,其实内心挣扎着是否该把我的纸飞机和40分的卷子一把抢回来,然后再次逃之夭夭,还是……还是豁出去一把,把纸飞机和40分的卷子全送给他,然后我俩就有了定情信物,方便以后私奔时捎上,等我老的时候我含着泪花又把这纸飞机传给我的媳妇,告诉她,闺女啊,这是咱家的传家宝,只传给儿媳的……   心口溢出了甜蜜,我直觉自己应该豁出去一些,因为在我看来,中国一半辉煌的野史来自于女子豁出去的行为。我毕竟是个知识分子,比喻得比较书面化,其实豁出去的意思就是搞姘-头。比如水浒传,如果阎婆惜不搞姘头,那么宋江大哥也不会怒杀了她,顺便也杀一送一,杀了她的姘-头,最后被逼到梁山干起了假革命的事业。所以我认为宋江的突然走红,真要感谢搞姘头这门行为艺术。   我不打算搞-姘-头,却已经整颗心都豁出去了。我不再懦弱,把心一横,十分主动得坐到了叶知秋身边,双手规规矩矩得放在膝盖上,用我秋水般的眸子天真得望着他,他也笑微微得看了看我一眼,却有些拘谨得低头说道,“那我……收下了……谢谢。”   气氛有些冷场,四周只剩下清脆的鸟叫和我俩砰砰的心跳。我又有了扇自己的欲-望,眨了眨眼睛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过度热情,我认识到我不应该把在超市抢女式拖鞋的热情,宣泄在叶知秋身上,毕竟他不是女式拖鞋。我佯装好奇得看了眼他摊在膝盖的书,恬静得问道,“那个……你在看什么书?”   叶知秋抬起了头,礼貌得告诉我,“医学方面的书。”说完让我看了看封面,我顿时愕然。如果我没眼花的话,那本书正确的读法是,华盛顿神经科应急指南。   我回忆起林北北说的“叶知秋数学好物理好化学英语好”,如今我又见他在攻读深奥的医书,顿时深深感叹全面发展的人才可真教我给遇上了。既然命运让我遇上他,那么还能怎么样呢,像苍蝇一样盯上他直到他爱上我这只苍蝇精呗。   我深思几秒,决定要打破尴尬的气氛,很热络得问道,“你很喜欢看这方面的书吗?”   叶知秋嘴微抿,目光深远,我觉得他如果摆个姿势的话,就是个英俊的思考者了。他点点头,“是挺喜欢的,我家里有很多医书,我从小就爱看。”   为了让他不会察觉到我俩存在沟通上的障碍,我连忙说道,“我家也有医书,嗯,比如……比如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哦对了,我妈还有本妇产科学……”   我看到他脸红了红,尴尬得点点头,只留给我迷人的侧脸。我懊恼得暗中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提醒自己:桃花,收起美国人的豪放来,我们的祖国提倡唯美婉约,你提什么妇产科啊你,你应该说自己家里有本婴幼儿卫生指南的,这是本多么纯真无邪的书啊。   出师不利,我镇定了一下心神,决心再来。随即又厚着脸皮问道,“你家为什么有很多医书啊?”   他抬起头再度冲我笑了笑,扶了扶黑框眼睛,“我家里人都是从医的。”看我兴致盎然得等他继续,他打开了话匣,“我爷爷可能是新中国最早一代的脑外科医生,他觉得人的大脑是一门严密的艺术,每个细胞神经甚至末梢都分工不同,缺了谁,整个大脑的运作都会出问题。”他顿了顿,舒眉一笑,“我爸爸从小就听我爷爷讲这些,所以当了名脑外科医生,我是听着他们讲的病例长大的,我想我也会走同样的路。”   他眼中智慧的光芒深深得震动着我,我与他并肩而坐,却觉得他遥不可及,而我却像垂死的人,希望紧紧抓住他眼中那缕光束,哪怕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我怔怔得问他,“那……那你以后要读医吗?”我有些忧伤,想到即将来临的各奔东西,“你要考到哪里去?”   他看了我一眼,“A医科大学,它是最好的医大。”随即又低下头不说话。   我喜出望外,A医科大就在本市,还在我爸的A大边上。听我爸说,考虑到医大光棍太多,读医的女生质量又总是上不去,所以读医的男生们普遍学习劲头不足,导致出现自暴自弃的行为,经常宁可整天呆在实验室解剖女尸,也不愿意出去见见女同学们师太般的微笑。   人民政府考虑到医生终归是人民的医生,倘若不能取悦好医生,那么医生就很有可能让人民永远躺在手术台上下不来,毕竟他是有这个能力的嘛。所以人民政府在规划校区的时候,特地把女生众多的A大安排在医大旁边,来中和两校的女生质量。结果自然皆大欢喜,医生笑了,人民在手术台上也笑了。   我也笑了。我想到叶知秋不会飞离得太远,心上的石块放下了一半。我踢着脚下的石头嘱咐说,“哦,那你一定要好好读,不要分神到其他什么上。”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分神到女孩子上,男孩子就更不必了。   叶知秋大概惊愕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并且还是全年级数学考得最烂的女生,对他说出这么一番诚恳祝福的话,他惊讶得看着我,却很礼貌得收起愕然的表情,用温润的声音回应我,“谢谢,我会好好努力的……你……也要好好努力。”   他眼中善意的光笼罩我,却让我垂下了头,“谢谢,我很想努力,可是时间不太够了。”我想起了他手中的我40分的卷子,闷闷得问道,“你草稿纸够用吗?”   叶知秋嘴微张,似乎有些跟不上我的思路,他只是直直得盯着我点点头,“够……够用了。”   我小小得雀跃了一下,然后指着纸飞机说,“太好了,那你不要拆掉纸飞机打草稿吧,你就让它这样原装,好吗?”   说完,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飞机,问道,“你有笔吗?”   他听话得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我心中再次感叹这真是个人才啊,jessica的男友随身携带的是安-全-套,而我们社-会主义的人才呢,他带了什么?他带了有笔套的笔啊。他的重点是笔而不是套啊。   我激动得接过我意中人的笔,手很没世面得抖了抖,我深呼吸一下,非常艰难得在纸飞机左机翼上写下“Boeing 747,”在右机翼上写下,“made by 陶花源”,之后心满意足得把它递回到叶知秋手上,“喏,收着吧,刚出厂的。”   我刚想把笔还给他,可是转念一向,定情信物都是交换的,没理由我单方面定情吧,于是握着笔说,“我送你飞机,那这笔就给我了吧。”还未等待他回答,我就把笔放进校服口袋,口气天经地义到令人不能反驳。   我想,我们终于顺利得定情了。   叶知秋笑了,我甚至看到他嘴边有个浅浅的酒窝,阳光少年啊。他点点头,对着他手上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劣质的boeing飞机左看右看,最后说道,“谢谢你,陶……同学。”   我急了,“不要客气,叫我桃花吧。”   他又愕然,憨厚得笑了笑,挠了挠短发,“不太合适吧,应……”   我更加急,迅速得打断他,“合适合适,你不要跟我见外,叫我桃花我觉得特别亲切,我爸说这名字很乡土的,特别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叫桃花,叫吧叫吧。”   叶知秋有些脸红,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在我极度的鼓励下,他终于开口,“好吧,桃花……同学。”见我有些生气,他连忙继续道,“你的名字很好听,桃花源是大家都梦想的地方。”   我心说,那是啊,托我名字的福,我陶花源保不定还是不少中外青少年男子的春梦女主角呢。该骄傲的时候,我是绝对不谦虚的,我点点头道,“是,你不是第一个夸过我名的人了,很多人都说这个名字糅合了城市与乡村的元素,既优美又庸俗,哎,现在是不是有个名词叫做城乡结合部啊?”   他点点头,和熙得笑看我,看上去是个乖巧的观众。我心里一阵狂喜,继续对我的名字展开自我剖析,“对的,我这个名字就是这种性质的,一部分很俗很乡村,但是整体呢,却又非常的文艺,你觉不觉得我这名有种归隐的气质?”不等他回答,我自己一拍大腿,“嗨,我爷爷真是取的好。”   第六朵   叶知秋眯笑问我,“你的名字是你爷爷给你取的?”   我猛地点点头,“是啊,我们一家的名字都是我爷爷取的,说起来我家的名字有一段很长的故事,你想听吗想听吗?可好玩了。”   叶知秋点点头,虽然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但是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笑意表明她对我的家族非常感兴趣。我刚想开口,可是不幸的是,操场上集合的哨子声催魂似的响起,令我很是不开心。我瞬间发现,天下居然还存在这样一种破坏人姻缘的可怕哨声,可见这世间的情侣得经受多少波折啊。   我和叶知秋朝着哨声的方向楞了数秒,只见前方不少躲在石洞下的搞早恋的男女结束例行的山洞偷情,朝操场跑去。其中一个女孩更是像兔子般跳着奔向前方,故意跟和她搞对象的男生拉开了几米距离,显然是想掩人耳目。但奇怪的是,她跑就跑吧,还三步一回头,朝那个男生咧咧嘴微笑,勾引人的行径一览无余。整个场面让我觉得很色-情,我感到有些心理不平衡,非常希望出现一块石头绊倒那个女孩,摔的姿势最好也丑一些,这些人太不懂事了,我们纯洁的校园怎么能出现这样色-情的场面呢?   我自问是个严以待人,宽以待己的人。所以回过神后,我朝叶知秋露出特别知性内敛的笑,说道,“我家的名字你很好奇吧?可惜下课了,这样吧,下礼拜同一时间,也是这个地方,我再告诉你。虽然我挺忙的,但是我觉得咱们还是要多聊聊,我听我爸说过,好学生都需要多沟通沟通,要不然很容易那什么的……我爸跟我说,他们学校中文系一个才子,好学生啊,上礼拜问了我爸一个问题……”   这时哨声再次催魂似的响起,我皱了皱眉,很嫌恶得停了下来朝操场看去。   此时身边一直沉默的叶知秋主动问我,“他问了什么问题?”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眉宇间透出一种读书人天生的求知欲。   我转过头来继续,“他问我爸:老师,上帝如果是万能的,那我能不能请求上帝给我介绍个对象,最好是国字脸的那种,我就喜欢那种女孩。”   叶知秋楞了一下,突然呵呵笑了出来,我看呆了,他连豪放的笑都能笑出一种读书人的气质来,觉得自己真是有眼光。   他笑着问我,“那你爸怎么跟他说的?”   我已经起身,朝他露出特别灿烂的十八岁女孩的笑,“我爸是这么说的:同学,我觉得让上帝给你介绍对象没什么问题,但首先你得先教上帝中文,我估计他不太认识中文的‘国’字。”   叶知秋又笑了。以后的很多年,在我屡屡受挫,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能跟上他的步伐,抓住他的影子时,我总会回忆温暖阳光下少年暖进人心的笑,那光芒是如此刻骨铭心,以致使我产生了要追随那光芒一生的愿望,哪怕我被它灼烧成为灰烬。   我很欣慰得发现今天他的笑容特别泛滥,大概是受了我的传染。但是那要命的哨声真如撒旦的吼叫,一点文艺的美感也没有,我毕竟只是一个成绩特别低下的底层人物,去迟了必然遭到人民的唾弃。不像尖子生叶知秋,咳嗽两声校长就搂着他去量体温了,我估计除非我得非典牵涉到人民的生命安全,一般般的比如咳嗽出血,必然是没人理会我,由我自生自灭去的。   前方大部队的号角正呼唤我,我不得不迈着脚步离开,一边走一边对叶知秋叫道,“我走了,很多人嫌弃我老不守纪律。下礼拜别忘了,不能忘啊,”我跑出他五米远外,他仍站在原地,手上拿着书和我的纸飞机,我继续叫道,“飞机别拆,千万别拆啊。”   他朝我挥挥手,说道,“好,你慢点,不要急。”   听到他对我的叮嘱,我飘然成仙,刚想回眸朝他露出一个堪比仙女的媚笑时,说时迟那时快,脚下一块东西突然绊住了我的脚步,重心不稳,我就这么惨不忍睹得在我的意中人面前,摔了一跤,令人悲伤的是,姿势非常缺乏美感。   天可怜见,从天堂坠落到地狱,我只用了几秒,我的人生真是跌宕起伏。就好比那个一心想娶个国字脸女人的才子,结果因为上帝不懂中文,给他介绍了个猪腰子脸的女人,那么他满腔荷尔蒙的心该有多失望啊。   我不仅很失望,还很痛心。我坐在地上欲哭无泪,痛骂脚下那颗棱角分明的小石块,不绊真正的花痴,反而绊我这样纯真矜持的女生,活该你这辈子只能当个石块,连颗玛瑙的待遇也没混上。我揪着眉把那石头狠狠扔进竹林里,才觉得消了点气。   刚想起身,空中突然出现一双白净的大手,掌纹分明,五指的阴影照射在我的脸上,让我短时无法迅速整理出一首诗歌来表达我内心的亢奋。   看我愣住,叶知秋笑了笑,“摔伤了吗?”   我继续发愣,失魂似的,“是,摔着了。”   他皱了皱眉,“摔哪里了?”   我一动不动得盯着他,“脑子。”   “噢?”   我点点头,心说,我摔成花痴了,你能医吗?但是终究觉得这样说出口,容易被人误解为调戏,于是我很不客气得伸出手拽住他,在他的用力下起身,指着自己的脑瓜说道,“没事,多摔几次也没关系,反正已经没救了。”   我毕竟是觉得尴尬了,边说边后退,飞也似的跑向密密麻麻的人群,等我气喘吁吁得站在庄子然后面时,我第一次认识到,我有做“飞毛腿”的潜质。想到此,我望着碧蓝天空,突然释然了,书读不好又怎样,大不了以后去当运动员嘛。   此时主席台上的年级组长正拿着麦克风嘶吼着,“同学们,不要讲话,谁再有小动作就给我到操场跑三圈……”他话音刚落,一阵狂风袭来,吹起组长头顶所剩不多的毛发,那画面致命得吸引着场下站着的我们,台下嘻笑声大起,大有膜拜风神的意味。   由于组长遭遇中年谢顶危机,于是按照秃顶界的老规矩,把一边残存的生命力最强的发丝像宝贝似的呵护长长,使这部分的头发足以横跨整个光秃的头顶,达到头顶有发的虚假效果。此方法好虽好,但忌讳的东西比较多,比如风。   今天组长非常不幸,遇上了逆风。狂风呼啸而过,他那几根宝贝长发被风吹得竖起在空中,颇像一株在沙漠上摇曳的黑色芦苇。我愣愣得看着,真怕那几根头发也被风连根拔走,就这么离组长而去。   庄子兴奋得拍着矮小的林北北,食指指着看台上的组长,“北北,看,申屠那几根毛……”   这时组长已经忙不迭抬手安抚头上那几根长发回原位,无奈风实在太狂太野,他佯装镇静的表情着实狼狈。   人群因组长而沸腾了。大家议论纷纷,林北北跳起来观赏,“庄子庄子,他的毛不会被风吹跑吧?哎呀妈啊,这风大得,他这几根毛怕是要保不住了……”   我细看了一会,很认真得问庄子然和林北北,“他为什么不事先用双面胶把头发沾一沾?今天天气预报说风会很大的。”   人群笑做一团。   第七朵   跟叶知秋的花园偶遇成了我枯竭生活突然涌现的一汪甘泉,那晚我是咧着嘴回到家的。我爸陶渊因为我和妹妹这半年来出现的千篇一律的愁苦表情,也很愁苦。虽然他在外顶着光鲜的“A大文学院院长”的光鲜头衔,但回到家,也不过是两个数学总考不过50分的孩子的父亲,更令他痛苦的是,还是150分的卷子。   我那晚笑微微得回家,我爸在诧异之后也笑微微了。从他那双晶晶亮亮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可以看出,他老人家估计我终于迈过了50分这道门槛,顺利得朝60分进军了。但所谓马有失蹄,我爸终究是生于革命年代,低估了时下的主流形势,比如说现在的孩子们很早就有了竞争意识,都竞争着提早发育了,顺便恋爱也提早谈了,毕竟这是个提倡熟能生巧的年代嘛。   我爸沉迷于自我猜测太深,还未等我开口,他老人家已经很兴奋得朝着厨房方向喊道,“老婆,多炒两个菜,给桃花补补。”   喊完,我爸殷勤得抢下我的书包,拍拍我的肩膀说,“今天累了吧?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我到卫生间洗手,之后用清凉的水泼脸。抬起头看镜中的女孩,扎着马尾,美丽青春的脸虽然有些湿润苍白,却写满对未来的期待,漂亮的眼珠子不再萦绕着深深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后的坚韧。   我对自己说,陶花源,你远渡重洋那么久,没对任何金发碧眼的少年动过心。如今你回到这里,不可救药得对他动了心思,是他没错了。虽然他站在山之巅,但是好在你有陶家人难能可贵的刨土精神,你大不了辛苦一些,做一只刨山的土拨鼠,把他脚底下的山土挖空,山都空了,他自然掉下来与你平视了。   我正对自己做着思想工作时,我妹妹陶何生不知何时已经倚在门口,与我相似的俏脸有些莫名其妙,我瞥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她已走到洗漱台前对我说,“姐,我给你讲个故事,我今天刚听来的,特好笑。”   我点点头,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噢,说来听听。”   矮我一个头的陶何生抱着肩膀开始叙述她的故事,“从前有个小镇,有一天,忽然来了个小女孩,喜欢坐在田埂上捧着镜子照自己,也不跟别人说话。结果一个老奶奶很好奇,就上去问这个女孩子为什么每天捧着镜子照,你猜那女孩子怎么说的?”   我被这故事吸引,终于把视线从镜子转到我妹妹眯笑的脸,一脸茫然,“怎么说的?”   我妹妹挑了挑眉毛,“她对老奶奶说,奶奶怎么办?我爱上了镜子中的自己。那老奶奶说,你为什么会爱上镜子中的自己,那个小女孩听了她的问题就很开心得笑了,说,因为我叫桃花,我得了桃花癫啊。哈哈哈……”   我楞了一下,顿时有掐死陶何生的强烈欲望,我咆哮了,“陶何生,要癫一起癫,你休想正常到哪去!”我扑了上去。   我和陶何生在宽敞的客厅里追打着,笑得清脆的同时踢倒了我爸从非洲带回来的木雕,甚至碰弯了墙上的相框,相框中我们一家依偎在圣诞树下,每人戴着一定圣诞帽,脸上的笑容堪比朝阳的向日葵。   我还记得我十三岁的那个下雪的圣诞夜,火树银花,我趴在窗口边等待驾着驯鹿经过的圣诞老人,祈求他赐予我没有英文字母的人生。那是我在美国过的第一个圣诞节,练就了一身在英文字下标注中文的本事。但是那个晚上的星空澄净空旷,我家的烟囱也是空空如也,于是我在骂圣诞老人放我鸽子的同时,我还向他宣战。   我记得我是那样说的,“你这老洋骗子,我不指望你了,我要的东西我自己追,不用你给。”   十三岁时的大言不惭,充分表明我确实来自死不认输的陶家,我不是野种。   晚餐时,我不输的个性流露无疑。我在餐桌上向我家的女皇何美丽女士进谏,我嚼着白米饭发牢骚,“妈,你们给我取的什么烂名,害我天天被人笑话,桃花桃花,我稍微犯了点错大家就说我桃花癫发作了。刚才桃核还编故事取笑我。你们给我改名。”   我气得又盛了一碗饭。   这时小名桃核的陶何生气得也盛了一碗饭。她也急了,“姐姐能改的话,我也要改,再没有比我的名字更难听的名字了,陶渊和何美丽生的孩子,简称陶何生,亏你们想得出来,还被你们叫成桃核,”桃核狠狠得戳了戳饭,“我一想到魏叔叔每次吃完桃子吐出的桃核渣,我就全身发抖。好像狗啃了一半,接着又被一只老鼠啃,那桃子啃得太难看了。”   我爸生气了,温文尔雅得瞪了一眼桃核作为警告,“桃核,要有礼貌,你魏叔叔不是狗。”   我妹咽下了口饭,刻意忽视我爸温柔的警告,“那他就是老鼠。”   我家绝对的女皇何美丽终于怒了,用筷子点了点桌子,“桃核,不许乱说,你魏叔叔不是老鼠,他不过长着一对兔牙而已。”   我感到悲哀。我的家庭成员就是有这样一种能力,可以瞬间把讨论的重点轻而易举得转移到类似于兔牙或者象牙上,我发自肺腑得感到无力。   我的家庭虽然民主,但却从来不是为民做主。就这样,改名提议在我数千次反抗后,又再度搁浅,那晚我吃了三碗饭作为抗议。   晚饭过后,我妈作为一个优秀的芭蕾舞演员,开始拉筋踢腿。而我坐在桌前拿出叶知秋的那支笔,用这支笔认真得在日记本里写下我和叶知秋的名字,然后用很大的爱心圈住我俩的名字,我想,他逃不出我的手心了。之后我开始做数学,我一度担心自己被数学害死,但事实上,数学更害怕我些。   我爸走进我的房间,摸摸我的头,仿佛这样一颗花瓶大脑被他摸了一下,明天我的数学成绩就能涨一分,所以他摸头摸得很勤。我爸欣慰于我屡败屡战的数学精神,漾出慈父般沧桑的笑后,准备走出我房间。   我回头叫住了他。“爸,我想问你个问题?”   我爸握住门把的手似乎抖了抖,忙不迭得说,“嗯?你说你说。”   此刻灯光橙黄,在光线影像的配合下,估计我年轻的脸泛着对于人生的巨大困惑,此情此景非常符合电影中的桥段。电影中,一个小女孩拉着父亲说,“爸爸,我感到很痛苦。我想自杀。”   父亲于是老泪纵横,抱过孩子开始痛苦得呜咽,“孩子啊,咱不死,咱不能便宜了那些恶人……”   我想象我爸抱着我说,“孩子啊,咱不死,咱不能便宜了数学……”,浑身瑟瑟抖了抖,真害怕此时悲情的光线会催生出我爸的老泪来,于是赶紧问道,“爸,为什么有人喜欢在裤子上挂串钥匙?”   可能我爸本来准备好与我讨论人生的哲理、生死的意义,但显然他生的女儿是他文学人生最大的败笔,只在乎些鸡毛小事,所以我爸满腹生死伦理又硬生生得憋回了肚子。他皱眉想了半天,也悟不出别人腰间的钥匙与人生有何关联,于是浅浅得笑了笑,“可能他怕丢钥匙吧。”   我转着笔,望着微微飘动的窗帘,自言自语道,“那他为什么有那么多钥匙呢?”   我爸的声音在门边悠悠传来,“可能他家有很多门吧。”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叶知秋是大户人家来的孩子啊。   那一晚,亢奋折磨着我。我兴奋得到半夜才沉沉睡去,结果四个小时后,又亢奋得睁开眼睛,窗外乌蒙蒙一片,我估计连鸡都还没醒。我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盯着家里的天花板,盯着盯着眼前居然晃出了叶知秋白净的脸,朝我咧嘴轻笑,我就这么看着,流出了口水。   我深知世上很多爱清,都是打着友谊的名号,在友谊的掩护下顺利得孵出爱情的蛋。于是我对于跟叶知秋培养友谊的事,非常积极。但伟大的历史告诉我们,要想成就著名的爱情故事,必须的环节是不停得出现第三者搅局,才能永载史册。在我认定的爱情里,庄子然是第一个第三者。   花园畅谈后,我很想在路上遇到叶知秋时朝他露出我花一般的笑。但显然我的“微笑计划”遇到了阻力,因为庄子然。她是这样阻碍我的。   “哎哎,桃花桃花,去厕所是吧,等我等我。”   “哎哎,桃花,去食堂是吗?等我等我。”   “哎哎,桃花桃花,去老师办公室是吗?等我等我。”   那两天,我只要听到那两声“哎哎”,就有犯罪的欲望。但是我无言得望着北极冰熊般的庄子然,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深知想犯罪,也必须是找对人才可犯,更何况庄子然还是人熊,我还没有活腻。   无奈之下,因第三者在场,我怕背上勾搭年级第一才子的骂名,不得不在与叶知秋擦肩时淡淡得望着他,满心希望他从我眼中读到我的笑意。   转眼又过了一个星期,体育活动课又来了,上课前我像小兔子一样蹦到女厕所的镜子前左看又照,嘴巴情不自禁得咧出有些畸形的弧度,我实在是太兴奋了。   回到教室的路花了平时的两倍,因为大家都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欢快得聊天说笑。我瞅着大家年轻沧桑的脸,不禁有些凄然。一个礼拜就体育活动课能出去玩一下,说白了就是上级安排的放风时间嘛,可同学们却流露出如此知足的表情,真是人在囚笼,才能体会什么是满足。   我正为人类伸缩自如的满足感虚叹时,只见人群中庄子然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朝我挥舞,好似一轮大棒,“桃花桃花,孟老师找你去她办公室呢,你快去。”   第八朵   听到是亲爱的孟老师叫我,我松了口气。孟老师是我的英语老师,一流的外语院校毕业,意料之中的赏识我。她怎么可能不赏识我?作为一个英语教育工作者,见识惯了高分学生吭了半个小时只吭出“sorry, my Englis is poor……”的绝望场面后,操着一口流利美语的我就显得那么难得。   孟老师把我当外星人一样的宠着,我盛宠难却,于是只能快步走向行政楼的老师办公室,希望快去快回,毕竟我不想给叶知秋留下迟到的坏印象。   跑到孟老师办公室门口,我眼前一亮,欣喜得发现那个熟悉的瘦高身影,叶知秋也站在孟老师桌旁,彬彬有礼得点着头。我看了眼叶知秋,他也看了我眼,那眼神让我觉得莫名的温暖,我的嘴情不自禁得咧开了,声音也脆生生了,十分悦耳,“孟老师,你找我呢。”   “桃花你来得正好。”孟老师见到我眉开眼笑,指着叶知秋道,“这是12班的叶知秋,”又指了指我,“知秋这是陶花源,刚从美国回来,这次孟老师希望你们俩搭档。”   见我露出迷茫的表情,孟老师忙不迭面向我解释,“哦是这样的,桃花,市里面有个英语演讲比赛,每个学校派两个人,桃花你刚转学过来可能不知道,知秋知道,我们学校参加这个比赛几年了,每次都被一中压在下面,毕竟我们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嘛,所以今年校领导下了军令状,要求我们英语教研组好好准备,一定要派出最强的学生,把这个万年老二的帽子摘掉。”   我预感摘掉“万年老二”帽子的军令状即将劈头向我砸来,惊恐得盯着孟老师,她继续说道,“我们英语教研组商量了半天,还是不放心把这个任务交给低年级的同学,虽然你们俩快高考了,但是你们俩是最优秀的,孟老师相信你们俩还是可以利用课余时间把这个比赛拿下来。噢,我把比赛资料给你们印好了,你们拿去先了解下,明天我给你们仔细讲解细节。”   说完她不容分说得塞给我们一叠厚厚的资料,尔后似乎觉得这样独裁式的手势与她身上的民主气质颇不吻合,于是她温文尔雅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知秋,桃花,孟老师给你们时间考虑考虑,明天答复我。不过学校培养你们那么久,该是你们大展手脚的时候了。”   我捧着手中的资料无语凝噎,感叹孟老师真是周到,我也不用劳神想如何答复她,她已经很体贴得替我答复了。这时一直沉默的叶知秋静静开口,嗓音沉稳坚定,“感谢孟老师给我们机会,那我们明天几点过来?”   我们?我迟钝的大脑突然反应过来,我要和叶知秋携手当搭档了。猛然间我激动了,亢奋得在心中划了个十字,感谢上苍读懂了我的心声,给我俩制造了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培养友谊,我要是抗拒我就是傻姑,军令状砸死我又怎样,我做鬼都要爱的。   于是我挺直腰板,用慷慨激昂的语气说道,“孟老师你就给我们多补补课吧。”   孟老师惊愕于我如此的高觉悟,喜笑眉开,“桃花,知秋,你们对学校的心意,孟老师很感动,你们要高考了也很忙,孟老师体谅你们,我就在你们的课余时间辅导,好不好?”   我无比柔顺得点点头,心说,孟老师还真不好意思了,我们高考生的课余时间就是睡觉加上厕所时间了。安排这时间的难度挺大,你年纪大了,晚上怕是要睡的,而且我怕你爱人也不乐意,还好咱们都是女同胞,那就女厕所里辅导吧,可叶知秋怎么办呢?撇下他我可就很不乐意了,毕竟学校也才培养我半年,我的觉悟还没发芽呢。   叶知秋静默也无异议,之后孟老师热情得送我和他到门口,甚至十分亲和得把手搭我的肩膀上,夸奖我道,“桃花,你的英语,孟老师很放心。”   感到肩膀上老师的纤手可真是一座沉重的五指山,我连连摆手,“孟老师,你过奖了,我只是比较有兴趣。”   我彻底取悦了孟老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太对了桃花,以后你就明白了,兴趣是做   事的根本推动力,兴趣是个好东西啊。”   我心说,是啊,你真应该感谢我对叶知秋的“兴趣”。   走出英语办公室,我拿着考卷与叶知秋沉默得并肩走在走廊上,我能感觉到他腰间的钥匙清脆歌唱,与我砰砰直跳的心跳合拍,我魂不守舍得听着那窸窸窣窣的金属碰撞声,紧张到忘我。   “桃……花……同学”   我收魂回来,瞪圆大眼瞅着叶知秋好看的唇型,激动得差点流出欢快的口水来,他居然在叫我的名字,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我开口表达了轻微的不满,“叶知秋,我不是说了吗?叫我桃花就行了。”   沉默的叶知秋淡淡笑了笑,看了我一眼后,转身往后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张卷子,又走回到我身旁,递过卷子,“卷子又掉了。”   我脸颊发热,讪讪得接过卷子。心里叹了口气,稍不留神,就让叶知秋发现我丢三落四的毛病了。也是难怪,跟他在一起,我的手光顾着颤抖了,原始功能不知不觉就退化了。我瞟了眼手中的竞赛卷子,多少有些欣慰,上一次叶知秋帮我捡的是高一的数学卷,这一次总算升级成竞赛卷了,我的面子总算挽回了些。   我感到颜面有光,于是咧着嘴朝他嫣然一笑,“我本来就不想要这些卷子嘛,孟老师硬塞给咱们的。”   叶知秋也做了个耸肩的动作,看起来他也有些无奈,只是走在我身边叮嘱我,“别再掉了,今天风有些大。”   我不以为然得撇撇嘴,“最好风把这卷子全吹跑,我哪有时间看啊,书包里的卷子都来不及做。”我甩了甩我手上的卷子,“我就知道孟老师没好事找我,你看看,先是塞了一堆卷子给我们,然后很真诚得问我们,桃花,知秋,你们好好考虑,明天给我答复。”我困惑得转过头看向专心听我讲话的叶知秋,“哎,叶知秋,这个行为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先上车后补票?”   叶知秋害羞了,我见他的脸泛起了健康的红晕,用黑玉般眸子瞥了我一眼,笑着说道,“好像……好像另外一种行为才叫先上车后补票吧。”   我恍然大悟。   多年以后我回忆起自己当初的一言一行,总懊恼自己骨子里的愚蠢没文化,均毫不保留得呈现给了少年时书卷气十足的叶知秋,真是人有多无知,嘴就有多奔放。所以归纳我和叶知秋之间的故事,表面上是草寇绑架书生,但马克思先生教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所以故事的本质是书生十年如一日得向草寇灌输良知伦理,从而皆大欢喜,是一场绑架与反绑架的无间道。   我很为自己捏一把汗,没有再傻乎乎得追问叶知秋那“另一种行为”具体是什么,我这个草寇还保留着最后的那点文明意识。我见叶知秋低下了头不吭声,为了不再冷场,我抿着唇绞尽脑汁,决定学习祥林嫂絮絮叨叨。   回国前我爸扔了几本国学大师鲁迅的书给我,我津津有味得读完后,内心涌起爱国的激昂。同时,我还有些其他感触。因为我的名字本身就比较乡土,我祖宗的祖宗陶渊明先生,最大的乐趣就是采菊东篱下,总体上是一个浪漫的农民。因为基因使然,我从小就对农村的山水特别有感情,但是看完祥林嫂的儿子阿毛遭遇后,我担心起我乡下爷爷奶奶的安危,我捧着书很严肃得问我爸,“爸,爷爷家的狼狗吃人吗?”   我爸当时正在翻阅报纸,连头都没抬起来说,“它比较怕被人吃。”   想到此,我开始祥林嫂附身,絮絮叨叨没话找话起来,“哎,叶知秋,你还有课余时间?”   叶知秋静静得走在我身边,侧脸温柔,“我还能应付。”之后他翻阅了一下手中的卷子对我说道,“桃花……同……”   “叫桃花。”我大吼打断他。   他嘴角扯了扯,“桃花,比赛的事情你不要太挂心,我会先把大纲的东西整理出来,你先顾好你的考试。”   我感动了,抱着考卷满心甜蜜得跟着他走到行政楼的三楼大厅。此刻宽敞的大厅里有跳跃的日光,窗外是湛蓝的天,天空下是青春蓬勃的面孔,然后想起什么,我扭扭捏捏起来,“那个叶知秋,这节课是体育活动课……”   话说完,我满心期待得紧盯着叶知秋,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一表情。他点点头,乌黑的眸子看了我一眼,嘴紧合不说话。   我佯装向落地窗外的青绿操场望去,那里已经集合了高三12个班的学生,原本黑压压的人群在哨声后渐渐鸟兽散,早恋的早恋,耍帅的耍帅,各自寻找快活去了。我按耐不住,状似焦急得感叹,“哎呀,花园里的石凳要被别人占走了。”说完,我颓丧得摇摇头,用余光偷望他的反应,希望他能想起上个礼拜我俩的花园之约。   他淡柔的目光也看向蔚蓝的窗外,好似被操场上脱缰的自由气息感染了似的,绽出一抹轻快的浅笑,“占就占吧,春天就应该多出来走走。”   听到他这句话,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我挂念了一个礼拜的花园之约就这么被他抛在脑后,我气闷得垂下了头不吭声,心口像是有塞子被堵住,手悄悄得攥紧蹂躏着手中的考卷。   “不过桃花,你家的名字有什么故事?”   身旁叶知秋状似无意的问话让我又从谷底飞升到了彩虹高处,原来他记得,他没有忘记。心口那块塞子消失无踪,我一激动,上前一步,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挥舞,“哈哈,叶知秋,我就知道你感兴趣,我告诉你,我家的名字可以写成一本书啦,简直是一环扣一环,很刺激。知道我爷爷叫什么吗?”   此时,三楼大厅静悄悄,只有我和叶知秋并行的影子倒影在午后的白墙上,细碎的光追随着我们的影子,仿佛是一场永不停息的追逐。   叶知秋笑着看我缓步走,我则笑顔如花得看着他倒退着走路,表情兴奋,语气兴奋,连脚步也异常兴奋。据jessica描述,我兴奋时的步伐很像喝醉的机器人,随时会机毁人亡。所以说我的兴奋很不一般,别人兴奋过后就能幸福了,我正好相反,我往往兴奋后,不幸福就跟上来了。   我因为太雀跃,开始自问自答,“我爷爷叫陶峰,山峰的峰,你听出来了吧?有文化的人都听得出来,掏粪啊。”   接着我说,“哎呀,我那太公好没文化啊,大概想我爷爷以后当个掏粪工,把我爷爷气得啊,天天踢家里的茅房,踢坏了好几个,最后还悬梁刺股,硬是成了个老秀才,你看看,茅坑逼出了个文化人……”   我浸淫美国文化多年,思维上已经习惯了美国式的自由无拘束,连带得双手也无拘束得配合着我的思想,我边说,双手则指手画脚乱舞,以强化我故事的轰动性。   当时我全身的理智都沉沦于叶知秋温柔的笑意上,只是本能得往后退,手在空中猛力乱舞,动作凌乱却不乏美感。意兴阑珊的瞬间,听到叶知秋一声,“桃花,小心!”可为时晚矣,我感觉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尖锐的一声“哐当”,什么栽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破碎声肆虐我的耳膜,很成功的让我的手僵滞在空中五秒,顺带得呼吸也乱了节拍。   等我转头反应过来时,我的身旁半米外已经散落了一地的镜子碎片,那些破裂的大小镜面映出我扭曲苍白的脸,大大小小的锐利棱角,以及檀木镜架上漆红的“69届校友赠”,冷冷陈述着一个现实:我打碎了老古董校友送的老古董,如无意外,可以顺利得确保我进入一般人做梦都进不去的学校恐怖分子名单。   霎那间我意识到,兴奋过后就不幸福,真的是我的宿命。   第九朵   我死死盯着地上可怕的狼藉,嘴张成了能塞下鸽子蛋的O型,原本为爱情而蹦跳得热烈的心脏,似乎猛然被碎片割伤出血,此时此刻,爱情可以先放一放,保命才是第一。我转头望向身旁的叶知秋,无助恐惧着。叶知秋的表情也极为惊恐,嘴唇也没了血色,年轻的面孔必然得流露出了一些震惊与无措。   我牙齿已经在咯吱咯吱打架,颤抖着嘴唇,“叶知秋……”我说不下去了,声音有了明显的哭腔。   叶知秋墨黑的眸子一暗,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对我说道,“待会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做的,听到了吗?”   春风呼啸,吹起我满腔的悔恨自责,以及自责过后的春风得意,我更想哭了。叶知秋把我犯的大错毅然得往自己身上揽,这样一个为女人挡风遮雨的男人,哪怕他刚成年羽翼未丰,我也要死心塌地得喜欢。但我只是欣喜了几秒,之后急火攻心,因为楼梯处有嘈杂的女人声响起,一个粗犷,一个尖细,是两个女人,而且是两个中年女人,正噔噔得踩着楼梯上来,声势浩大。   我心一惊,全身的毛孔都处于脱毛状态。几千年前孔子老先生就无奈表示,这世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其实我明白他老人家含蓄,他真正想抒发的是,唯小人精与中年女子难养也。据我所知,我爸面对包括我妈在内的任何中年女子的口水炸弹时,常常发出“英雄过不了中年妇女关”的悲叹,从我爸那火焰腾腾的双眼我读懂了他的谅解:“这些女人快用不上卫生巾了,一时难以接受没有棉花贴身的舒心日子,要体谅,要绝对的体谅。”   中年妇女的聒噪闻名遐迩。我听人说一个女人顶三百只鸭子,那么两个女人就是六百只鸭子。而再过几十秒,那六百只中年母鸭将顶着肥硕的鸭屁股嘎嘎向我俩冲来,我和叶知秋即使死不了,也会被六百只臭烘烘的鸭屁-股熏休克。我想我陶花源好歹是肉食动物,说什么也不能败在一群食草的中年母鸭上。   逃跑是来不及了,我急中生智,迅速得四下张望,此刻走廊人迹空空,所幸的今天风很大,没人注意到大厅里的动静。我感叹我们学校的隔音效果真是与时俱进,突然不想流泪了。   叶知秋拍拍我的肩膀,用温暖的声音安慰我,“桃花,没事的,不要害怕。”   我确实不害怕了,因为我瞄到五步外的复印室的门是半掩的,以我这个角度望过去,门内空无一人,显然复印室的老师摸鱼未回。我在心中再次划了个十字,赞叹自己品性纯良,老天知道我大业未成,还舍不得亡我。   叶知秋见我一动不动得盯着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只有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得高速运转,以为我吓得魂飞魄散,有倒毙的倾向。喧哗声已经步步逼近,再过十秒,一切昭然若揭。叶知秋正视死如归得抿唇等待。   千钧一发生死存亡之际,我突如其来得伸手死死攥紧他的手,接着旋风一般得拉着他冲进了六步以外的复印室,悄无声息,又一气呵成。而当我们站在复印室光洁的地板上,中年妇女类似于尖叫的声音准时响起,“呀,造反了呀?哪个学生干的好事?”   从这位中年阿姨天经地义的口气听出,敢情任何黑锅都该由学生来背,学生不背那就是天理不容人神共愤。我感到气闷,于是在心中先是用中文问候了那位阿姨一声“操”,之后又觉得自己太小气,于是又补了个英文的F-U-C-K。   将门悄悄虚掩,我屏息凝听外头的动静,忽然觉得手心很热,眨眨眼才想起来还握着叶知秋的手,但是我自问从来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难得的便宜,我是能占多久就占多久,毕竟有了这次,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于是我佯装未察觉,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有一种小人得志的幸福感。   感到身后的叶知秋轻轻得拍了拍我,我转过身看他,只见他欲言又止,眼中星光涌动,嘴轻轻蠕动后他小声开口,“桃花,我们这样不好吧。”   我竖起食指朝他“嘘”了一下,他听话得闭了嘴巴,只是用沉静如水的眼神望着我,无声中我与他对视几秒,很享受这种类似偷情的感觉。但是此时有声胜无声,我只听外面嚷嚷声多了起来,似乎又有几个妇女同志加入了声讨肇事学生的队伍中。   “这帮学生造反了造反了 o,可惜这面镜子了 o,放这里好几年了 o,我经过这里都要照一照的 o,今后怎么办 o?”粗犷的女声那一声声 o,让我顿时愧疚了 o。   “哪个弄碎的?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校友送的东西都敢弄坏,我明天要好好给学生上一上思想品德课,素质教育的失败就体现在这种小细节上,我有时候真是痛心得吃不好睡不好,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我感叹这镜子真是砸得妙,它花一般的破碎催生出灵魂工程师们对中-国素质教育的绝对反思,毕竟平时她们都没时间反思,但今天她们反思得那么痛侧心扉刻骨铭心,可见灵魂工程师们有多热爱照镜子啊。   女人啊,确实是离不开镜子和卫生巾的。   我悄悄从小缝中偷看,只见有三个中年女老师伫足,在我偷看的五秒里,又有一位兴致盎然得加入队伍。我皱眉一想,复印室里不宜久留,万一摸鱼的老师回来,见我和叶知秋躲这里鬼鬼祟祟,会安个破坏公物和室内偷情的罪名在我俩身上,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我打定主意,转头认真问叶知秋,“叶知秋,外面大厅有摄像头吗?”   叶知秋似懂非懂,这方面他脑筋转得还不够快,大概认为我后怕,他摇摇头,“没有的。”   我放心了,朝他诡秘一笑,依依不舍得放开他的手,扬扬手中的卷子,“我们出去吧。记得待会顺着我说话,其余别多说。一定不要说啊。”   叶知秋犹豫得点点头,“好……好吧。”   我深吸一口气,如女战士希瑞附身一般,自信满满得打开门,以低头研究试卷的认真表情出现在妇女们面前,我有些大声得自言自语,“哎,是不是多印了几张啊,没有那么多吧。”   之后我耳朵竖起,等着叶知秋接上话,唱圆这出戏,毕竟这不是独角戏。   身后的叶知秋悦耳得回应道,“没有多,数目是对的。”   我松了口气,他果然智商非凡。   之后我佯装惊讶得抬起头,小嘴微张做出怯怯的模样,“呃?”然后抱着一叠的卷子朝各位中年阿姨礼貌一鞠躬,“老师好。”   叶知秋倒是没鞠躬,只是轻轻却毕恭毕敬出口一声,“老师好。”   兴许中年阿姨是怀疑过我俩的,我见她们有一秒,浑浊的眼睛集体闪现了质疑,毕竟我和叶知秋穿着校服,是如假包换的学生,毕竟任何学生都有背黑锅的不可推卸的伟大责任。因为只有这样,学生才需要再教育,那么我们的中年阿姨才能保住金饭碗,才能开口风卷残云般的批判,以心痛到吃不下睡不着的名义。   但是又很不巧,我和叶知秋是如此的郎才女貌,手中的试卷是如此的厚重,我们腾手状似吃力得拿着它们,让几个中年阿姨立刻打消了我们是肇事者的龌龊想法。   一个与秦师太着装极其相似的女老师,盘起的头发在风中纹丝不动,钢丝般的发比地基还牢固,令我想起了风中的比萨斜塔,她黑着脸率先问我们,“你们看到是谁弄碎镜子了吗?”   我听出来是 “吃不下睡不好”的那位,怪不得黑眼圈有乒乓球那么大,心想我就是看到了也不告诉你这个黑人啊,于是我摇摇头,以甜甜的嗓音怯怯得回答,“对不起老师,我们不知道。”   此时叶知秋听话得默不作声,令我由衷得感谢他的无声。   已经有一个矮个老师找来了扫帚,弯腰欲清理现场。我还残存着一些内疚,于是抢着上前抢扫帚,“老师我来吧我来吧。”   其实我也就假惺惺得作秀,软着手上去夺,没想到那老师满是老茧的手比水母还软,我一碰到扫帚,她就直起腰完全放手,并指手画脚指挥我和叶知秋,“你们俩把这里弄干净 o,千万不要有碎片 o,把老师们的脚弄伤了就麻烦了 o。你们这些学生啊……”   我激动得快哭出来了,她终于换语气词了。   于是我和叶知秋就这样任劳任怨得收拾残局,中年老师们义愤填膺得离开回办公室了。我呼出了口气,鸭潮终于退下,世界又平静了。   我静静扫着,碎片映出我死而复生的少女的脸,鲜活的眸子平静如水,却有些水波隐隐跳动。静谧的午后,风呼呼咆哮,作为肇事人的我,默默在心中为老古董照妖镜念悼词。   镜子啊,安息吧,你已功德圆满,毕竟那些日子,你照出妖的真身,让她们无所遁形。   镜子啊,破碎吧,你已站好最后一班岗,一个美少女已将你超度,使你升度仙境,从此与妖一刀两断,再不往来。是我们,是美少女和美少年超度你,你要报恩的。   我为我的悼词而逗笑,在静静的大厅回廊扑哧笑了出来,引起了低头清扫的叶知秋的注意。他推了推眼镜,游移得瞥了我一眼,低声开口叫我,“桃花。”   我笑得更娇艳了,“干嘛?”   “下巴掉下来了。”   我扑哧又笑了,调皮得眨眨眼,“那你帮我捡起来啊。”我直起身很认真的说道,“擦一擦还能用的,不能浪费。”   叶知秋也笑了,嘴角那弧度迷了我的眼,他由衷得说,“你应对危机的本领很强。”   我不计后果得开始吹牛,眉角飞扬,“我身经百战啊。”   只见叶知秋眸色一暗,没有再说话。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去操场的路有些绵长,我和叶知秋似乎又回到陌生的同学关系,手心相连的感觉已经远去。春风的躁动拂起了春的尘埃。我明白自己的流氓本性在老实巴交的叶知秋面前现形,为此我鼓起勇气决心拂去他心上的尘埃,胜算几分我还不确定,但如果不做,那就没有胜算。   做或不做,在我眼里,从来不是问题。我从来都是做了再说的人。   我于是开门见山,“叶知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了?我知道错了,你不要以为我坏心老闯祸,其实我很好心的,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在美国的时候,我常常自己饿着肚子,把面包省下来喂蚂蚁和鸽子。”   我说的确实是实话,我这人对食物特别挑剔,不到饿死的地步,那些隔夜的干硬面包我是绝对不塞进嘴的,于是它们都进了蚂蚁嘴和鸽嘴,我知道它们都不挑食,并且回收垃圾食品的能力很强。   叶知秋有些忸怩,他怔怔得转头瞥了我一眼,之后眼神幽远迷茫,“桃花,其实我也没什么。我只是……我只是被你震撼到了。”   我也迷茫了,于是追问,“我怎么震撼你了?”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声音平静却让听者不平静,“其实做错事承认也没什么,那些老师不会为难我们的。”说完他低头自言自语,“为什么我老是猜不出你下一步要干什么。”   我急了,使出毕生才学,努力扭转我在叶知秋心中逐渐糟糕的印象,我首先装可怜,“叶知秋我就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了,唉,我要失去你这个朋友了。”我在风中凄凄惨惨戚戚一声催人泪下的长叹,“我特别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你也知道我才刚来学校半年,成绩又不好,我特别孤单自卑。我特别崇拜你,特别想和你成为朋友,可是……”   说话间我的余光瞄到叶知秋也急了,转头焦急得安慰我,“桃花你不要这样说,我很高兴成为你的朋友。我是你的朋友,你别乱想。”   我心说我可没乱想,我就怕你乱想。于是我又可怜兮兮得发动第二波催情弹攻击,“叶知秋,其实你不知道,我数学成绩这样糟糕,我爸妈都很无奈很担心,我每天最怕回家了,我觉得我真对不起我爸妈。所以我现在特怕犯错,我不想让我们方老师打电话回家跟我爸说,桃花今天在学校又干错事了,把学校的东西给砸了,真是没救了。”我已经差不多哽咽了,“叶知秋,你都不知道,我爸爸因为我和妹妹,头发都白了很多……”   说到这里,我是真的哽咽了,我发自肺腑得哽咽了。   叶知秋已经无言,已经手足无措,只是叫唤着我的名字,“桃花……桃花,我没有不高兴……”   我虽然是发自肺腑得哽咽了,但我说服他人的决心不变,“叶知秋,你放心吧,我还有点钱,本来想用来给我爸买生日礼物的。我这个礼拜天就出去买面新的镜子给老师们送回来,虽然不是名贵的镜子,但我知道老师们不能离开镜子,就好像鱼儿不能离开水,老鼠不能离开大米一样。”   说话间,似乎有沙吹进了我的眼睛,我难受得揉了揉眼睛,顺利得揉出了一滴热泪。我心想这泪来得可真不容易,于是我吸了吸鼻子,抬手悲情得拭去我的泪花,令我想吟一首诗。   啊,风中的泪人儿啊,泪不用太多,一滴滚滚的就好。   啊,风中的泪人儿啊,擦去那滴滚滚的泪,用你悲伤的眉眼望着他,让他忘了你的坏,只记得你的好。   于是我用悲伤的眉眼望着叶知秋,用哽咽的声音说道,“叶知秋,你真没有不高兴?”   我暗暗感叹自己的表演才华。   叶知秋动容了,深沉的眸子盯着我,暗流涌动,“桃花,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很高兴成为你的朋友。”说完,他为了扭转我们俩之间伤春悲秋的气氛,笑着问我,“你家的名字还有什么趣事?你没说完。”   我破涕为笑,又兴奋上了,“故事多着呢,就怕你没档期听啊。我……”   这时身后一个青春的男声突然响起,“叶知秋,帮我捡一下篮球。”   我和叶知秋闻声转头看去,我眉一紧锁,那个有着桃花眼的男人尹瑞插着腰,正兴致盎然得看向我们,还状似阳光的朝我微笑。   我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强烈的骚味。   第十朵   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我真是个俗人。盯着五步外卖笑的尹瑞,忽视他的桃花眼,我不能免俗得垂涎了一下他的美色,垂涎了五秒之后,为了显示我的高风亮节,我骄傲得把视线挪到四周的风景上,不禁感叹,男色如春啊。   叶知秋弯腰捡起了篮球,以一个漂亮的弧度扔了出去,笑着揶揄渐渐走上前来的尹瑞,“尹瑞,手受伤了还玩?”   尹瑞无奈得摊手,“一个礼拜才一次,手痒得不行了啊。活动课还拿卷子出来,叶知秋你没问题吧?”   接过球的尹瑞就站定在了我和叶知秋两步以外,我再次感叹一个男人,经过近二十年的努力,长出了如此一张东西方结合的混合型俊脸,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毕竟这就意味着他的余生,将奔波于不同size的床,毕生都在与数量庞大的女人展开出轨与反出轨的游击战。   这个男人会操劳到死的,我已经预见到他忙忙碌碌运动永不停息的一生了。   这时叶知秋好听的声音打断了我对美男悲惨生活的深切哀悼,“尹瑞,我也很想正常些的。”   他言语中的自嘲,我听在耳里。   我差点想激动得对叶知秋表示,叶知秋,我陪你“不正常”,我最擅长“不正常”了。但是碍于此刻两步外的尹瑞正用妖孽的眉眼不时看着我,唇角的浅笑配合一双狭长的桃花眼,让我认定他前世必定是哪个怡红院卖笑的姑娘,前世卖得不够过瘾,于是又兴冲冲得投胎到今世继续卖,卖到天荒地老,大概说的就是他这种情况。   我决定继续鄙视他。于是我冷冷斜睨了眼尹瑞,转头对叶知秋说道,“叶知秋,明天孟老师找我们的话,你过来叫我。”说完我想到什么来,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呀,她不会占用我的午睡时间吧,不会吧不会吧?”   我睁圆大眼,努力希望从叶知秋嘴里听到好消息,但他只是踟蹰了一下,用温暖的浅笑安慰我,“桃花,从现在开始,忘了你的午睡吧。”   我已经怔怔如脱线玩偶,完全不知如何形容我内心的感受,哦,鲁迅先生是怎么形容他的愤怒来着,他说他出离愤怒了。   我出离愤怒了。我用奴隶般的沉默低首表达我的出离愤怒时,一直被我忽视的尹瑞再度开口,语气还有些欣喜,“你就是那个转学的桃花吧?”   我冷冷瞥了眼一脸热忱的尹瑞,多瞥一眼就多一眼惊艳,由于我强烈的嫉妒心,眼底容不下任何过于美丽的同类,心下更多了一分不耐烦,于是我状似和善得问好,“你好,我是陶花源。”   “你好桃花,我是尹瑞,我们见过几次。”尹瑞已经热情如火,笑眯眯得望着我。   我微笑挥挥手,客气冷淡,“你好,尹同学,叫我陶花源吧。”   然后我转向一边浅笑看我俩打招呼的叶知秋,他俊秀儒雅的侧脸有一抹淡色的光影,黑色镜框的反光挡住了我最喜爱的部分-----眼睛。我看着他的眼睛朝他甜笑,“叶知秋,记得明天能拖就拖,哪怕让我睡上十分钟也行。”接着我又补充道,有点可怜兮兮,“我每天只能睡五个小时,叶知秋你不知道,我家楼上邻居养的鸡每天早晨听到我开始背历史,它才醒过来打鸣。你看看,鸡都把我当闹钟了。”   叶知秋起先有些讶异,接着笑了,笑完后深沉得点点头,令人无比的安心,“好,我知道了,你放心。”   听到他那句稳稳的“你放心”,我波澜频起的心湖瞬间风平浪静了,我告诉自己说,这个少言寡语的男人有令人沉沦的魔力。   此刻前方二十米外的庄子然和林北北正抱在一起朝我诡异挥手,一脸暧昧不明的笑,在蓝天下两人散发出八卦的灼灼光晕。我纳闷于她二人怎么晃到操场与图书馆之间的这个偏僻角落,还恰好看见我和年级两大名流一起,不免有些心虚。事实上,我很怕成为众矢之的,更怕明天流传出我这个低下的灰姑娘是如何玩转美男于股掌间,不愧是留学过的灰姑娘,这方面基本功学得很扎实。   于是我朝叶知秋挥挥手,甜甜一笑,“我先走了,明天见。”之后我很不情愿的礼貌朝一直沉默的尹瑞挥手,“再见。”   就在我转身欲奔向前方的八卦女士们时,身后尹瑞突然喊住我。   “桃花,等等。”   我不耐得皱皱眉,心想你这个男人自来熟还挺快,我“桃花”的小名是你随便叫的吗?你以为你长着桃花眼就能跟我陶花源沾亲带故了?告诉你,你条件不够好,我看不上长得比我好的人的。   但我始终是一个表里不一的女生,于是我谦恭得转过头,“啊?有事吗?”   尹瑞以绝对媲美广告男的姿势抱着球,桃花眼蕴着笑,刀削般的五官比叶知秋出色了些,却绝对只能算中规中矩的西洋画,不像叶知秋,是一副泼墨山水彩,远处能闻到淡淡的墨香,近处能让人坠入山色,值得永久珍藏。   尹瑞终于开口,“桃花,那天早上你真不应该点那三碗大号馄饨,那姑娘全吃光了,吃完以后把肚子里的四碗馄饨全吐店门口了,”他苦笑,一脸无奈,“那天早上我们被老板抓着搞了一个小时的卫生。”   我挠着头,因为最近把脑细胞都用在了学习上,惯性思维有些跟不上。我一头雾水得瞄了眼尹瑞边上的叶知秋,见他也是意兴阑珊得听着,还有些若有所思。我全身这么一抽搐,脑细胞也这么一抽搐,我就全想起来了。   那是个天苍苍雾茫茫的初春的早晨,我因为睡眠不足,又处于每月血流成沟的非常时期,自然十分的萎靡不振。在与楼下一只乱小便的狗争执了半个小时后,我耷拉着头,背着铅一般重的书包晃到了学校附近的刘记包子店,要了一碗小馄饨和一个包子,心情才多少好转了一些。   当我吃下第二个馄饨时,我感到背后的座位的人,还是个小女人,有了很大的动静,因为她有小甜甜一般甜腻的嗓音,“尹瑞哥,我不嘛我不嘛,我还要吃那个大号的馄饨嘛,我还没饱嘛。”   男人的低沉嗓音有些不耐烦,“不行,够了,不能再吃了。”   “不嘛不嘛,我不吃饱就没力气。”   “你饿上三天都没问题。”   “不嘛不嘛 ……”   大概是天太冷,人太甜,我还是不由自主得抖了抖。拿馄饨的勺子有些不稳,滚烫的汤水就这么洒在了我的校服上,我皱着眉吞下馄饨,听着身后小甜甜那夜莺般婉转到令人颤抖的嗓音,不停得要求那男人给她再点一碗大号馄饨,却还是以失败告终。我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一个男人抠成这样,别说夜莺了,你连一只毛毛虫都养不活。   我很想转头大方得鄙视眼这个抠门男人,见过抠的,没见过你这么抠的。但碍于我爸从小向我灌输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四大戒条,我虽然被迫得“非礼勿听”了,但至少要坚持其他三条,不辜负我爸对我多年的非人的儒家教育。   我告诉自己说,我要儒,我要儒。此时背后抠门男人再度大放厥词,“苗苗,我最后说一遍,不可以,我是为你好。”   “尹瑞哥,我上次看到你跟你的女同学一起吃饭,你都对她很好,你们吃了很多……”夜莺因为一碗没到手的馄饨,甜腻婉转的声音发了颤,一抖一抖的,在这个初春的早晨,给人寒流再度来袭的错觉。   我也发抖了,真希望寒流卷走这只可爱的夜莺。带她走吧,我真怕此时暴躁的自己会亲手割下自己的耳朵,把我血淋淋的耳朵放到夜莺的盘子里,像贞子一般附到她耳边阴森森说道,“不要吵,我请你吃耳朵,味道更好。”   “苗苗,不要任性。”   我彻底愤怒了。小甜甜再贪吃,她也只是贪吃的小甜甜,如今小甜甜为了一碗大号馄饨得到一个“不要任性”的回应,在我看来,她全身已经散发除了窦娥的气质来。   我于是决定让她“任性”,啪得放下了手上的筷子,朝服务员甜笑招手。待她走近我桌旁,我眉眼带笑说道,“你好,我要三碗大号馄饨,请你送到我身后那桌。”接着我抽出了三十元,“找回来的钱请你帮我给我身后那桌的女孩子,告诉她明天可以再来吃馄饨。”   见服务员点点头了然,朝我后桌瞥了一眼,流露出满脸问号的表情,我莞尔一笑,“你们这里的馄饨真好吃。”然后我背起书包站起身,准备离开。   转过身的时候,我正好与一双桃花眼对上。   我不得不感叹,这个男人的英俊与他的抠门级别一样,都是令人发指的。如此英俊到一毛不拔,他将来会很有成就。然后我冷漠得与这男人擦肩,还是克制不住得偏头要见识小甜甜的庐山真面目,毕竟我在她身上砸了钱,我是花了钱正正当当看她,算不得非礼勿视。   我在惊鸿一瞥后,永生记住了她夜莺般的嗓音,以及……以及她大象般的体型。我觉得我的胃哆嗦了,它一哆嗦,我胃里的早饭也哆嗦着要出来了,我寻思着,今天豪气万丈得掏钱请一只大象吃馄饨,估计她塞牙缝都不够,但对我至少是几天的零花钱,我再不能因为她,把肚子里的早饭浪费了。   于是我扶着店门,深吸一口气,无限惆怅得回头扫视了一眼小甜甜,扫视了她那脸盆大的菜饼脸,以及她的柱子般大象腿,忍不住默默对她说,甜甜,少吃点吧。   我还忍不住得对桃花眼男人忏悔了一下。我错怪你了,抠门有错,但当你对一只大象抠,抠就是美德。   第十一朵   当甜甜那令人难以忘怀的身躯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时,我想象她那三个下巴如波浪般起伏汹涌,那无数坨肉弹跳着,她举着手朝我欢快得奔来,“桃花桃花,我身上的肉可以做很多个馄饨噢。”   我不能自抑并且义无反顾得哆嗦了一下。   当回忆鲜活跳跃,我有些内疚自责,毕竟我砸在甜甜身上的钱换来一堆四碗容量的呕吐物。我浮想联翩,那呕吐物怕是要叠成小山了吧,规模必定庞大,庞大到要清理一小时……   我不敢相信,于是迟疑得眨眨眼,开口问尹瑞,“那三碗她全吃下去了?”   尹瑞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全部,连片葱花也不剩。”他停了停,摊手无奈,“当然最后连着葱花,全吐出来了,她吐完以后,店里店外的客人都想吐了,老板脸都青了。”   我毕竟是始作俑者,于是只能尴尬得朝一旁沉默的叶知秋笑笑,挠着头,“其实……其实我也只是好心。”   叶知秋只是无言得望着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怕他误会,连忙对着他继续说,“这件事我明天再告诉你。”我又强调了一下,“我真是好心。”   我确实是好心,我本来只是希望甜甜能在喜欢的人面前任性一回,但是没想到甜甜的嘴任性到连葱花也不放过,偏巧她的胃又不让她的嘴那么“任性”,我的一片好心就这样成了驴肝肺,让人始料未及。   此时尹瑞嘴边挂着的那抹炫目灿烂的笑,让我瞬间恍然大悟垂足顿胸。我怎么忘了,这样炫目灿烂的笑往往只会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王宝强这样的憨小伙,他的笑,是内在美全面赶超外在美的笑;另一种则是金城武这般帅到鬼哭狼嚎的帅小伙,他的笑,是外在美全面赶超内在美的笑,所以这种人中出现黑心棉的比率也较高。我试问再不会出现第三种人,金城武的俊脸上泛着王宝强式的憨笑,于是我推测,尹瑞是黑心棉的比率很高。   尹瑞泛着灿烂的笑,徐徐开口,“桃花我真要谢谢你,我表妹说自己再也不想吃馄饨了,我舅妈都乐坏了。”   这时叶知秋问道,“尹瑞你说的是尹苗?”   尹瑞点点头,又苦恼得摇摇头,“是,是她。知秋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陪这家伙吃饭,我一看到她吃,我就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她倒好,见我陪她吃饭什么也不动,每次都拉着我陪,两人份的东西全进她嘴里,这简直是恶性循环。从小到大,我眼睁睁得看着她吃下了几卡车的东西,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百分之二百的确定,这姓尹的是个黑心棉,因为他每一句话都如把利剑,勾起我内心的强烈自责。他绝对是讽刺我。要不是甜甜吐了,我的一片善意会换来她身上更多的“馄饨肉”,这个尹瑞明摆着要我难堪。   形势不利,我必须走。于是我假意转身朝庄子然和林北北看了看,她们仍然站在原地,用望穿秋水的眼神盼着我归队,我知道她们的口水已经各就各位,蓄势待发。于是我回头朝叶知秋尹瑞腼腆一笑,挥挥手说,“我同学找我了,那我先走了。拜拜。”   我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但是我再快,也快不过左右护法那四只强壮坚决的爪子,庄子然和林北北把我拖向花园。余晖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悲壮凄美,这注定是一节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体育课。   空气清新鸟语花香的花园刑场里,庄子然和林北北双手叉腰,口水形成了浓度不同的酸雨,洋洋洒洒得向我袭来。此情此景,是何等的波澜壮阔。   “桃花你为什么会和叶知秋在一起,他还笑着跟你说话,为什么为什么?”庄子然口水喷了我一脸,我怕她掐我,懦弱得不敢擦,只能任它在我脸上自由挥发。庄子然还是咬着牙掐了我,“桃花,叶知秋是我们大家的,你死了独吞的心。”   我点头如捣蒜,“是是,要有福同享。”我咽了咽口水,“才能寿与天齐。”   “啊啊啊尹瑞居然也对你笑,啊啊啊尹瑞他看见我了吗,啊啊啊桃花他看见我了吗?”矮小的林北北抱住我双肩,然后神经质得转头问庄子然,“庄子庄子,我今天头发乱吗?”还没等庄子然回答,她自己先神经质得开始用手粑粑头发,“啊啊啊,我平时没那么乱的,为什么为什么?很乱吗?真的很乱吗?还好吧。”然后她开始捶我,死命得捶我,“桃花我恨死你了,为什么让尹瑞在我头发最乱的时候看到我,”突然她镇定了下来,星子般的眸子闪了闪,好像会说话,“桃花,你能去跟尹瑞说说吗?”   我不解,“说什么?”   她眨眨眼睛,“说我平时头发没那么乱。”   这才是真正的桃花癫啊我的妈。   这一天葱茏而过,那晚我小宇宙爆发,做了将近五十道高一数学题,以这个辉煌的数字来纪念我和叶知秋即将到来的亲密接触。那晚我是抱着那只定情水笔睡觉的,睡前我亲了笔一口,一夜无梦到天亮。   天亮时打起了轰隆春雷,把楼上的鸡吓坏了,喔喔喔得直叫,我歪着头仔细聆听,认识到鸡叫春的声音是这般撕心裂肺,真不太含蓄。春雨延绵不绝,校园里也雾蒙蒙的,像是面前隔了片薄纱,路那头似乎就在眼前,却又似乎总也走不到。   中午叶知秋果然来敲我的窗,在我午睡十五分钟后。他轻敲我的窗,我睡眼惺忪得抬起头,半睁着雾蒙蒙的眼着迷得看着窗外的美少年,挺拔的他站在窗外,背后是一片雨帘,深沉如海。   我似乎习惯了他从我的窗子擦肩而过。而今天他停驻在我的窗口,且只为我停留,我难以相信以致神情呆滞,旁边的庄子然推了推我,“桃花桃花,醒过来了,叶知秋找你去孟老师那呢。”   彼时整个班级,甚至整个年级都已经知道我和叶知秋将搭档参加市里的英语比赛,美其名曰“为A中的荣誉而战。”这个时代道路可以堵塞,火车可以晚点,甚至预产期为12月29号的孕妇可以拖到1月1日生,但是八卦绝对不可以晚点,晚点了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我又光荣得成为八卦女主角。当然群众认定我全身无一丁点灰姑娘的气质,她们认定我完全有能力混得比灰姑娘更惨些,因为我全身散发着这样的气质。她们是这样议论纷纷的。   A:“学校派叶知秋去参加比赛可以理解,听说他5岁就学口语了。可是为什么派那个陶花源去啊?她算哪棵葱啊?”   B:“那个桃花啊,她好歹是留过学的洋葱啊,口语不错的吧。”   A:“不就在外面呆过几年吗,说不定一直呆在唐人街呢,1班徐静雅的老爸还是大学英语老师呢,她还能比那陶花源差?切,那么差的学生都能去比赛,学校有没搞错啊?”   C:“学校没搞错,学校是最高明的,他们俩是最适合。你们想想,离高考80天不到了,谁还有空准备什么英语比赛。但是他们俩除外,叶知秋的那些竞赛加分,哪怕他发挥失常,加上那些加分,也够他去最好的大学了,他不差那么几天。那个陶花源,就更不用说了,那么烂的数学成绩,哪怕她其他功课再好,还是考不上啊,她也不差那么几天嘛。”   庄子然林北北痛心疾首得向我转述上述群众的心声时,我真的很有结识C同学的冲动。这位同学总结的太精辟了,精辟到我鼻子都发酸了,拳头都攥紧了。林北北和庄子然用担心的眼神望着我,林北北这样不会撒谎的女孩还善良得向我撒谎,“桃花,别听她们的,你会考上的。”   我鼻子更酸了。   我正徜徉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庄子然狠狠掐了掐我,语气狰狞,“桃花,醒过来了,叶知秋站得腿都快麻了。”我终于怏怏得醒过来,拿着那堆卷子站起身,在未午睡人群或好奇或恶毒的目送下走出教室。   我朝叶知秋腼腆一笑,之后瞄到他手里有一把蓝色雨伞,我猛地拍了拍脑袋,“哎呀叶知秋,我忘带伞了。我回去拿。”   叶知秋已在我要转身之际及时喊住了我,“不用了桃花,反正我带了。”   这样的美妙邀请真是让人难以拒绝,于是我与叶知秋第一次走在同一把伞下,伞外是雨水的世界,伞下,只有我和他。我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心里美滋滋一片,但愿雨一直下,路没有尽头。   气氛安静到诡异,我的心也跳得有些厉害,我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哎,叶知秋,你和尹瑞很熟吗?你还认识他表妹。哎哎,叶知秋你淋湿了,别把伞都给我。”   叶知秋打着伞,把伞都偏向了我,我出手把伞往他那一边挪了挪,手指喷到了他温热的手,吓得我赶忙抽回手。   叶知秋瞥了我一眼,“我跟尹瑞是小学初中都是同班同学,我们一起玩皮球长大的。至于他表妹,她和蕊蕊是小学同学,我见过几次。”   我敏锐得听出了一些关键词汇,侧头看着他美好令人遐想的侧脸,“蕊蕊是谁?也是你妹妹吗?”   叶知秋又瞥了我一眼,“不算是,就是一个邻居小妹妹。”   我刚才鼻子酸过了,现在轮到心发酸了。心一酸吧,我鼻子又酸起来了。对于所有的爱情电视剧的女主角来说,“邻居小妹妹”绝对是一个不吉利的词汇,她包含着一 夜 情的因素。比如近水楼台了吧,邻居小妹妹每天甩着青春的辫子上门来蹭饭吃,顺便插一下足,而后某一夜趁酒后乱性,顺便让男主角撒个种,完事后,邻居小妹妹眨着天真诱惑的星星眼撒娇道,“哥哥,我知道你很爱xx姐,但是我更爱你,为了你,我都把肚子给吃大了。”   我侧头,在叶知秋看不到的方向磨牙露出狰狞的表情。通常电视里的女主角姐姐们遇到该类情况,泪水涟涟,然后一扭屁股,在邻居哥哥和邻居妹妹的面前消失走远,夕阳都为之含悲了。但是我恐怕不行,我的人品不允许我走远,我必须做些什么。我想我会悲痛欲绝得走到邻居妹妹的面前,然后出手……推她滚下楼梯,吃大又怎样,滚一滚,不就能滚小回去了吗?怕什么。   我对于自己女主角的身份深信不疑,再转头时,那个狰狞的桃花已经不再,笑容甜美纯真如凡间天使,“呀,叶知秋,我会看相的。”   然后我虚张声势得转过身,从上到下扫视叶知秋,把他扫得浑身不自在,他不安得推了推眼睛,“桃花你看什么?”   我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再开口时已是一个卜命算卦信口雌黄的江湖骗子,“叶知秋,从你的面相来看,将来肯定年轻有为,你会是个很成功的医生。感情上嘛,虽然身边仰慕者也不少,青梅竹马也有,但是你心里始终会只有一个人,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哦。这个人全身上下都很特别,名字特别说话特别做事也特别。你见不到她的时候会想她,怕她爱上别人,怕她追求者太多,”我小心得捕捉叶知秋的表情,见他听得专心,我假装用手指掐掐算算,“但是叶知秋你放心,我对你保证,你将来肯定能抱得美人归,我这么说吧,你全身散发着能让女人死心塌地的气质,这个女人对你特别死心塌地,所以你不用怕她会红杏出墙,墙外虽然有很多人等她吧,但是她特坚定,她绝对不会出墙。”我掐指又算了算,“我算得准没错,而且啊……”   “而且什么?”   “而且她已经出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算出来的。”   “用什么算出来的?”   “……生辰八字啊。”   “你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那个……那个……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但是桃花。”   “啊?”   “你真适合算命。”   “为……为什么?”   “我有种那个人真的出现的错觉。”   第十二朵   耳边“轰隆”一声响,我的脸炸红了。   浑身热血沸腾,我困难得咽了咽口水,不料,连口水也烫口了。其实我原只是想以江湖算命的身份,用权威的口气暗示叶知秋,不要把青梅竹马当成未来的终身伴侣,以绝“邻居妹妹”这个心腹大患。但是因为此刻气氛太过浪漫,我这个算命先生内心春潮涌动,边骗人边表白,职业道德上没有过关。   叶知秋的话噎住了我,我先是窃喜,后又恐慌。有一瞬间,我直觉他指的“那个人”正是我,但是我又是个彻彻底底的怀疑主义者,喜悦了几秒后我又觉得这种喜悦站不住脚,毕竟我完全不了解他的生活他的圈子,看起来他是不缺乏疯狂追随者的。   我干笑两声以后问他,“呵呵叶知秋,我看相很准吧。”然后我又咽了咽口水,“嘿嘿叶知秋,那个人会是谁啊?”   像是有人在我心脏上敲锣打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随时准备跳完以后就玩完。   叶知秋转头意味深长得看了我一眼,漆黑的眼睛掩在镜框后,眼里的波光时隐时现。他温柔得笑了,却笑得困惑,“只是错觉吧,错觉只是一种感觉。我真的说不上来。也许桃花你的口才太棒,营造的意境太玄了吧。我几乎信以为真。”   “很玄吗?哦,我爷爷以前做过算命先生,我有那……那基因。”骗人的基因。   我又干笑了两声,几乎要被自己的干笑呛晕过去,口水一咽再咽,最后悔恨得差点想把舌头嚼烂了咽下去。但是我这个人很擅于自我调整,我分析了一下叶知秋的话,突然雀跃了。我认定我就是他的“那个人”。我琢磨着,叶知秋这颗纯情的少男的心已经被我这匹美国来的女狼狗给叼走了,他的胸腔必定是空荡荡的,但是他自己却不知道这异样的感觉是什么?所以他才会流露出如此困惑的微笑,   他的错觉看起来已经接受了我,虽然他是如此纯情懵懂,但是我陶花源不怕,只要我不纯情就够了,我可以帮助他慢慢得向“不纯情”过渡,毕竟我在一个“不纯情”的国家呆了许多年,我有这方面的基础。想到这里,我流下了激动的口水。   我和叶知秋走到孟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她正义正言辞得批评一个抄袭的男同学,“xxx,你当孟老师是idiot呢,还什么和前面同学心灵相通,告诉你,时代进步了,老师的智商也提高了……”   见我俩进来,孟老师前一刻还母夜叉附身的脸,突然漾出了圣母玛利亚慈母般的微笑,我吓得停了脚步,表情很是诚惶诚恐。“知秋桃花,来来来,孟老师等你们等得都望穿秋月了。”   我想老师的智商果真是提高了,都开始窜改成语了,估计成语都要被改哭了。   中午时间孟老师开始交代我和叶知秋如何准备英语竞赛,并嘱咐我们近段时间多练习口语,加强逻辑,努力展现出A中学生的无敌实力。我有种被压在五指山下喘不过气的感觉,好在因为身边有叶知秋,我虽然没有如释重负,却似乎有了依靠,不再恐慌无助。   我跟叶知秋从孟老师办公室走出来,到三楼大厅的时候,我才嗅出了异样。有个地方不对劲。我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一面大镜子上,檀香木的棕色边框,虽然雕纹粗糙了些,却是崭新铮亮。那是面新镜子。   新镜子前已经站了两位陌生女老师,正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互相展示自己新的春装。   长头发老师好奇得问,“这面镜子不是昨天被学生打碎了吗?怎么学校马上买新的了?”   短发老师拉了拉裙角,“学校哪会管这个,据说今天一大早放在传达室门口,指明了送到三楼来,看起来学生自己打破了,又不敢承认,偷偷买了个新的回来。”   我诧异得偏头看了眼叶知秋,唇紧紧抿着,见他不动声色得翻看手里的卷子,一番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们就这样静静得走到一楼,到了大厅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怔怔得望着他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叶知秋走了几步,发现我没有跟上,纳闷得转过头来,用清澈的眼神回望我。   大厅中泉水叮咚清脆,午后光影流动,我看着面前的翩翩美少年,缓步走上前,“god made relatives,t ank god we can c oose our friends(神决定了谁是你的亲戚,幸运的是在选择朋友方面他给了你留了余地)谢谢你,叶知秋。”   叶知秋一楞,憨憨得笑了。   就这样,我和叶知秋这两个高考生,开始备战英语比赛。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数学的矮子,但是谁也不能否认我是英语的巨人,我毫不谦虚得认为我只比姚明矮一点。我衷心感谢这次英语竞赛,让我能有机会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是小巨人这个事实。   虽然我完全是为了接近叶知秋才参加比赛,性质上属于偷鸡摸狗,但是我非常敬业。在培训的十几天里,我展现出了一个上进的好青年的良好风貌,许多人对我刮目相看。很负责任的说,只在叶知秋上厕所的空隙时间里,我才敢伸个懒腰苟延残喘,其他时刻,我昂首挺胸,坚毅刚强如江姐附身,我用我硕大的黑眼圈证明,驴都没有我苦。   我血淋淋的例子可以证明,偷鸡摸狗是一项体力活,无巨大意志者,趁早退出这个行业。   人们都说花季少年活力非常,身体上绝对是精力旺盛的。我作为一个美少女,确实精力旺盛,倒是美少年叶知秋,他不太旺盛。他出状况了。   起先,叶知秋的眉心长了一颗红红的豆子,这还是我发现的,谁让我这么喜欢看他,连带得也欣赏他每一颗冒出来的豆子。我再次动用自己神婆的口才,对叶知秋说:“叶知秋,两条眉毛像两条龙抢你眉心的这颗豆子,你行情不浅啊。有女人在抢你哦!lucky guy!”叶知秋舒心得笑了笑,竟然有些疲惫。   接着叶知秋的的豆子变透明了,里面有水,我开玩笑说:“叶知秋,你真水灵!”   再后来,冒出来的豆子越来越多,我不得不揶揄他,“叶知秋,你水灵过头啦。分我一点吧。”他埋头英语的豆子脸抬了起来,自言自语,“桃花,我觉得不太对劲,我会不会出水痘了?”   叶知秋确实出水痘了。   第十三朵   叶知秋是在比赛前的七八天得的水痘,大片的水痘。他确诊水痘的第二天就请假在家,这可急坏了他的老师和……校长。   我感觉校长一夜之间沧桑了很多。可能他最近太忙,没空把新长出来的白发染黑,于是头顶那马桶盖似的一圈白发环绕着下面乌黑的发,如一轮神圣的光圈,给我神仙驾到的错觉。   我想神仙的职业道德都赶超不了我们校长啊。   听庄子然说,叶知秋出水痘后,校长第一时间打到叶知秋家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叶知秋的水痘一颗颗挖下来贴自己身上。嘘寒问暖后,校长又打电话给孟老师,言语中委婉得批评了她,怎么能让学校的顶尖生累出水痘来呢?怎么说也得让他适度累不是?委婉批评后,校长语重心长得表示“小孟啊,要尽最大努力拿下这个比赛啊。”   我之所以知道得如此得详细,完全是因为孟老师和校长通电话时,庄子然就在边上。她回来描述说,“哎呀妈啊,叶知秋出水痘把孟老师脸都愁歪了。”   我问她,“歪掉的脸是什么样的?葫芦型的吗?”   庄子然对我的提问很不屑,不耐得挥挥手,“就是营养不良全身畸形的葫芦。”   那时我对水痘还一无所知,不知道这个痘子会活动,人一靠近,假如这个痘子看你顺眼,觉得你全身都是风水宝地,那么它就会考虑到你身上定居。它有传染性。   我是在叶知秋出水痘的第二天得知水痘的传染性的。那天午休,方老师照常出现在教室,监督我们午觉。我靠窗乖乖趴着,这时有只无名小虫大概已经活腻,很自觉得在窗台上收脚停靠。那两天我正因为牵挂叶知秋而郁郁寡欢,杀生的欲望特别强烈,此时有活生生的虫子就在眼前,我闭了闭眼睛,心想再让它最后再看一眼人间的美好,哪知等我睁开眼睛,它却在吸最后一口人间的血,我的血。   我眼睛都不眨得杀死了它,一分钟以后,我脸上起了个很大很红的包,还十分痒,我不得不用手使劲抓。红包越抓越大,我正恶狠狠得诅咒那只死了都要吸的虫子时,方老师如幽灵般出现在我的窗台,眼神直勾勾得盯着我的脸,我抓搔的动作就此定格,于是只能同样直勾勾得盯着方老师。   我俩保持直勾勾的动作几秒,方老师那略颤的嗓音响起,“桃花,你在抓什么?”   我被她脸上的阴森不明所吓,只能老实回答,“我有些痒。”   方老师颤音更甚,“桃花,你前几天是不是跟叶知秋呆一起?”   我坚定得点点头。   五分钟后,我背着书包,孤苦伶仃得被带往医务室。十分钟后,那群校医放了我,方老师笑容满面得送我走出校门口。   “桃花啊,先回家观察两天,漏下的课方老师会让庄子然给你补起来的。水痘会传染,方老师担心你啊,不光是你,班里的同学因为高考,身体都比较虚容易生病。”方老师慈祥的双目凝视我,还摸了摸我的头顶,“现在这紧要关头,能少生病就少生病,毕竟谁都不像叶知秋,一个月不看书也能考上大学。你说是不是?”   我明白自己妇人之仁,没有迅速下手,而成为虫子的嘴下冤魂,成了无辜的传染源,简直是一桩人间冤案。我眼中含泪,却又不敢把委屈的泪掉下,于是挥挥手,在方老师的庄严目送下消失在转角。   中午十分,日光高照头顶,清朗的风掺杂着汽车尾气,徐徐扑面。我郁闷得抓了抓头发,哀怨得站在十字路口,耷拉着头如焉掉的向阳花。太阳光晒得人眼花,我眼睛一花,抬脚就要穿马路。   这时吱嘎一声,一辆红色轿车猛地刹车,在我面前刷的停下。一颗硕大的脑袋探出来,血红大嘴对着我大骂,“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白天的逃课出来街上晃,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我还惊魂未定,还来不及辨明那颗脑袋的若干特征,她已经消失在滚滚车流中。   整个过程让我十分恍惚,事实上十五分钟前我还乖乖趴在我的桌上,慵懒如猫,想必人人见了我都觉得,我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十五分钟后,我摇身一变,成了“不省心的逃学的孩子”,我委屈得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向学校走去。   我想我作为一个不省心的传染源,死活也应该让学校不省心啊。   我踌躇满志得回到学校的时候,想起同学们因为高考而苍白营养不良的脸,眼神中跳跃着挣脱牢笼的点点希望,我于心不忍,只能徘徊于图书馆前的花坛,玩着水池里的水,百无聊赖得瞪视着前方过道上的一个行人。   我瞪了他半天,他越走越近,也开始瞪我。我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是个桃花眼男人。   那不是尹瑞是谁?   当我再次眨眨眼时,骚人尹瑞已经笑眯眯得推车朝我走来,帅气的车搭配帅气的帅小伙,青春自信,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了。此时偌大的校园里唯有我形单影只,背着硕大的书包,表情十分的悲苦,处境堪比流浪狗。我苦涩得想,我与流浪狗的唯一区别,大概就在于流浪狗一般都守着垃圾桶狼狈度日,不像我,守着这巍峨的图书馆,就连流浪都流浪出一股天生的书卷气。   尹瑞停车走到我面前,狐疑得看了我一眼,他居高临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脸上的温和阳光,我不免产生了他要挑 逗我的想法。因为平时我就常常挑 逗公园里的流浪狗,挑 逗完以后再赏它们狗罐头吃。   尹瑞真的把我当流浪狗挑 逗我了,因为他口气含糊不清,“桃花……是吧?怎么……一个人在这呢?……你逃……课了?”他捂着有些肿的脸,半张嘴,口齿含混不清,英俊的脸孔今天有些扭曲。   我老老实实得坐在水池边,斜睨了他一眼,由于心情实在欠佳,对他实在无好感,也就懒得笑脸应承,“你才逃课呢。”   说完我支着手,欣赏这水池里的一圈圈绿色涟漪。   尹瑞痛苦得捂脸在我身边坐下,口齿更加含混,“你……不逃……课,在这干……嘛?给图书馆看门呢?”   有那么有瞬间,我直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一股怒气涌到丹田,又重新聚合在脑门,我真想把尹瑞推下水池,让他成为图书馆前的落水狗。   但我忍住了,因为我这种智商的人,不太欣赏这种带有暴力色彩的行为。我有更好的方法。   我瞪了他一眼,“你嘴巴闭一闭,口水都流下来了。”   尹瑞脸红了一下,随即把嘴偏了偏,显得有些尴尬。但两秒以后,他又恢复了情圣的嘴脸,朝我露出潇洒迷人的阳光笑容,“ 桃花,我问你为什么…… 在这呢?”   他如此孜孜不倦得要揭我的底,很难认为该人存着好心,我怒不可遏,挺直了腰板回击,“我在这里养水痘呢,不行啊。”   尹瑞更加迷茫,“水痘?”   我感到不耐烦,抱着双臂,决定以牙还牙,“你怎么在这儿?你逃课了吧?”   尹瑞捂着牙,表情痛苦不堪,“我去拔牙了,那个庸医。”他痛得吸了口气,捂脸不再说话。   我了然得点点头,突然想起中国的一句经典名句,脱口而出,“牙坏了啊?哎尹瑞,你这种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吧?”我敲敲自己的脑袋,洋洋得意,“我跟你说,你虽然是个帅哥,但是通常来说,你们这类人的零部件都不太好……”   尹瑞忘了捂脸,张着嘴错愕得瞪着我,神情更痛苦了,我看到他青筋一根根都时隐时现了。   他憋着气问我,“陶花源,你从哪看出来我身上的零部件不太好?”   我摊摊手,“你牙不是坏了吗?”然后我一拍大脑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你拔牙了,你还好吧?没牙了以后怎么吃饭啊?”   尹瑞脖子上的青筋已经爆出,脸也煞白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得蹦出嘴里的话,“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拔光了牙?”   我无辜得朝他仔细得看了看,很认真得说,“原来你没拔光牙啊?那为什么一直流口水呢?”我眨眨眼,“你口水好多啊,怎么跟自来水龙头似的。”   第十四朵   尹瑞也愤怒了,他抿紧唇不语,用结了冰的目光瞪视我,企图用目光威胁我。我估计这桃花眼男人缺陷挺大,不是自信过度,就是脑细胞还没完全发育,天真地认为以眼杀人是确有其事,其实这世界上除了红眼病具有一定的杀伤力外,一般的眼睛连杀死一只蚊子都不能。于是我无视尹瑞眼中的寒光道道,眨着天真清澈的眼睛迎视他,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反击。   他果然反击了。看起来愤怒是世界上最好的止疼药,尹瑞放开了捂嘴的动作,口齿已清晰伶俐了,前一刻还痛苦满面的俊脸突然嬉皮笑脸起来,他微笑道,“桃花,其实我是见到你才口水泛滥,听过‘人面映桃花’这句话吗,以前我不相信这句话,心想哪有这样的人存在。但是见了你以后,我彻底相信了。”他顿了顿,“桃花你很漂亮,特别是笑的时候。”   他这种先给人甜头再落井下石的过时战术,我心知肚明。但我作为一个美少女,即使一个出色的异性皮笑肉不笑得称赞我貌美如花,我还是很谦虚得全盘接受了,毕竟他说的是实话。   我嘴角微翘,窃喜了几秒后理智回潮,又发出了啧啧感叹。   我陶花源独孤求败了这么许多年,今天还真遇上对手了。这尹瑞嘴皮子功夫了得,哪怕他有朝一日失业,我想他凭借这身高质地皮囊和嘴皮子功夫,拿下中老年妇女不是问题,住上别墅穿上貂皮走向小康也不是问题,他天生就是靠姿色致富的男人啊。虽然现在社会提倡劳动致富,将来失业后的尹瑞也免不了先劳动再致富,但是假如他外表丑陋,那么中老年妇女也是不乐意他劳动的。   我托着脸,不怀好意得打量了眼尹瑞,挂着笑揶揄他,“尹瑞,说实话,以前我也不太相信‘人眼映桃花’这句话,心想哪存在这种风流的桃花眼啊,但是见了你以后我彻底相信了。”我诚恳得赞扬说,“尹瑞你不容易啊,长出了一双这么风流的桃花眼。”   被赞扬的尹瑞的表情很是滑稽,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噎到似的,先是怔楞得看着我,紧接着脸上的俊美五官扭曲纠结在一起,他的牙痛又发作了。他皱眉捂脸的样子很凄惨,“桃花我怕了你,从刚才到现在,没一句话是不带暗器的。你心情很不好是不是?”   被猜中了心事,我有些讪讪,于是把头一抬,佯装欣赏天上海绵似的白云,用低落到尘埃里的语气否认,“心情还行吧,比牙痛的人要好倒是真的。”   猛然间有人又狠狠地吸了口气,我转头看了眼尹瑞,见他像垂死的青蛙王子,用哀伤的桃花眼瞪我,俊脸剧烈扭曲着。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丑人就是喝口汤都能吐趴下一堆旁观者,而尹瑞这样的男人,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脸散发着扭曲的美。   他越痛,我就越心旷神怡。   自古以来美人都是娇嫩易碎,英雄都爱把美人揽入芙蓉帐下好好呵护,我也不能免俗得加入了英雄的关怀大军,我好心宽慰他,“你牙又痛了啊?尹瑞我跟你说,糖吃多了牙肯定会蛀掉,你说你一个男生干嘛吃那么多糖呢?你看你都流汗了。”   尹瑞洁白的额头确实已经冒出了密密细汗,他狭长的桃花眼没好气得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说道:“这汗是因为你流下的。”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沾着血丝的白色牙齿,在阳光下散发着摄人的冷光,“陶花源你听着,我拔的是智齿,不是蛀牙。只有你们女生才爱吃糖。”   这一次尹瑞的恶言相向并没有激怒我,我只是直勾勾得盯着他手中的那颗牙齿,灵光一现,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后脱口而出,“尹瑞你这颗牙也挺英俊的。”我昧着良心说话,眼都不眨一下,“要不就送给我吧。”   尹瑞又发愣了,眼睛警惕得盯着我,“桃花你有什么企图?”   这尹瑞已经用“企图”来形容我的行为,看起来我在他眼里基本不是好人了。我把嘴一瘪,之后绽开紫薇花般的甜笑,“尹瑞,我对你没企图,我就是对你的牙有企图。”然后我东张西望了一圈,直到周围见不到任何移动的活物时,我悄悄凑到他身边小声耳语,“据说你打篮球用的腕带丢了好几个了吧?以你尹瑞强大的智商,应该早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吧?”   尹瑞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的灿烂一笑,笑完以后又苦着脸,牙又痛了。   他可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灿烂过后就牙痛啊。上天果真是好帮手,我为了一颗牙给尹瑞阳光,上天很体贴得在他灿烂后赐他牙痛,我和上天珠联璧合。我以退为进,“尹瑞,这牙给不给?不给就算了。”说完我佯装背起书包要起身。   “桃花。”尹瑞喊住了我,忙将他的牙塞给我,“给你给你。”   我露出得逞的笑,用纸巾包住那颗红得狰狞的牙齿,放进书包口袋,“下一颗我也预订了啊。”   尹瑞可怜兮兮得望着我,桃花眼水汪汪,小鹿斑比似的。   我心里戚戚然,女人都哭喊着时下的坏男人没法治了,于是只能一哭二闹三上吊,收效寥寥。   拔了坏男人的牙吧,出轨一次拔一次牙,等到他牙齿零落稀疏,再也嚼不了野味,自然乖乖咽下家中的素菜淡汤,于是天下盛世太平。   女人真该组团去当女牙医。   想到“医生”的字眼,叶知秋长着豆子的俊秀眉目跳入我的脑海,我心神荡漾了一下。懊恼于自己的疏忽,我状似无意得放慢了整理书包的动作,然后慢吞吞得取出了尹瑞那颗牙,捏在手上,掬起一掌水洗牙。   淡蓝天空下,绿草如茵,姹紫嫣红,却因为我洗牙的场景,而毁了这天地间的诗情画意。   尹瑞还是忍不住开口,“桃花你又干什么?”   我认真得洗牙,“洗掉你的口水。”   尹瑞笑嘻嘻道,“口水才是这颗牙的精华啊。也不瞧瞧这是谁的口水。”   我冷冷得瞥了他一眼,顾左右而言他,“叶知秋的牙齿可比你白多了。”   我终于扯到了重点,心开始怦怦跳起来。   我雷达般的余光瞄到,尹瑞正深沉得盯着我,气氛就此沉默静止,安静得只闻池水的哗啦声。尹瑞心有不甘道,“陶花源,我跟叶知秋没长牙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可没见他比我白多少。”他嗤笑了一下,状似风流倜傥得捋了捋他额头的发,“话说回来,知秋除了学习比我好,其他我可都是我占上风的。”   我又有了把尹瑞推下水池当落水狗的冲动。但冲动是魔鬼,我要奉公守法。我很友好得干笑了两声,表现得像个十足的花痴,“呀,尹瑞,你和叶知秋很熟吗?”我自问自答,“肯定很熟,叶知秋说你的表妹和他的邻居小妹妹还是同班同学呢。”   尹瑞起先迷茫的咕哝了下,“他的邻居小妹妹?”随后他眼一亮,困惑的深情瞬间消失,爽朗轻笑,“是陆蕊啊,嗨,什么邻居小妹妹,她可是叶知秋的小媳妇啊。”   他话音刚落,我全身一震,身子颤了颤,轻风拂来,我全身的寒毛都唱起了春日悲歌。   我死咬唇不说话,紧紧攥起拳头,清澈透明的水从我指缝间溢出,滴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晕开水色一片。而我手中正捏着尹瑞被拔的牙齿,其实此时,我只想出拳打落他一颗颗的牙,然后碾碎成粉,撒进风中随风消逝。   我恨他的嘴。我恨带给我坏消息的嘴。   我调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将攥紧的拳头悄悄隐藏,然后云淡风轻得问道,“尹瑞你别开玩笑了,叶知秋才几岁,怎么可能就有媳妇了?”然后我吸了吸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难不成他还有童养媳?”   这番话是对着尹瑞说,其实却是我自己劝说自己,一切只不过是尹瑞的玩笑,当不得真。毕竟在新时代的滚滚潮流下,童养媳都已灭绝了,现在流行自由恋爱。   我动用阿Q式偏方,顺利得让自己破涕为笑,但尹瑞显然是生来打击我的,我更恨他了。   他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桃花,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家就在叶知秋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我太清楚他的事了,我们那一带的男孩子,谁不知道陆蕊名花有主?两家人就等着他们年纪到了把事情办了。”然后他无奈摇摇头,“叶知秋这可怜虫,年纪轻轻就被陆蕊给栓住了,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我觉得鼻子很酸,鼻子一酸吧,我心也酸了一片。风中我孤零的声音随风上上下下,飘零成碎片,“那个……我怎么没听别人说起过?”   尹瑞伸了伸懒腰,眯眼朝我放电,“叶知秋有青梅竹马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然后他用轻浮的眉眼看着我,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深沉,“所以那些对叶知秋有意思的女生啊,我都觉得挺可笑。”   尹瑞墨黑深邃的眼眸一动不动得看着我,“桃花,叶知秋是个专情的人。”   尹瑞那一声警示的“桃花”,以及他黑色的眼瞳吞没了我,将我困入了一个黑色无光的世界,我梦想的所有彩虹都消失无踪,徒留下的是黑色,满满无光的黑色。   我终于控制不住,蹭的站起身,膝盖因为动作太过突然,轻轻颤抖。我目视前方大道,日光倾洒每个角落,温暖春色却赶不走我心上渗出的冷意。   我斜睨眼坐着的尹瑞,他讪笑中掺着对我的嘲弄,我想以他那不算差的智商,以及九曲十八弯的奉告,十之八九已猜中我的心思。我陶家人自古以来心上坦荡荡,智商响当当,想干偷鸡摸狗的事了,也是以光明正大、天经地义的名义,今朝哪容得人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耍心计。   简直侮辱我家门风。   我豁得朝尹瑞流露出娇艳的笑,眼中的温度却冰冷如霜的,我光明磊落得冷哼一声,“尹瑞,这个世界每天在变,更何况人心?”   尹瑞狭长的桃花眼暗流涌动,注视了我几秒,薄唇轻启,“陶花源,原来我猜得没错,虽然我很不忍心……”   接下来他的话,我一辈子都记得。他残忍毫不留情得说,“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陶花源,你不会成功的。”   我仰天一声狂笑,青春疯狂,然后我恶狠狠地回应着尹瑞的残忍,“尹瑞,谁知道呢,铁棒都能磨成绣花针,我只信自己。”   “桃花,你太天真。”   “尹瑞,这句话留着你自己用吧。”   “我为你好。”   “我是为叶知秋好。”   “你这么自信?”   “我的直觉一直没有错过。”   “桃花,你才18岁,我原谅你的不成熟。我是为你好。”   “尹瑞,你以为我会相信十八岁的你吗?”   “桃花,你太偏执。”   “请叫我陶花源,我跟你不熟,你还没有资格叫我的小名。”   “你看你就是不成熟。”   “目前我恐怕是要比你成熟些的,至少我比你多颗牙。你这少颗牙的毛头小子。”   “你……”   剑拔弩张电火交接间,我郁结的心情也宣泄了些,心情酣畅了许多,于是我示威似的轻抛起尹瑞的牙,笑看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椭圆形,以胜利般的笑容瞟了他一眼,只见他因口舌争不过,而郁闷得瞪着我生闷气。   我全身经络百脉都通畅了,朝他挥了挥手,“咱们拭目以待吧。我先走了,再见。”   转过身的我,面具摘下,微笑僵滞,露出了内心深处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微风习习,尹瑞在身后喊住了我,“桃花,你到底要拿我那颗牙干嘛?”   我侧身朝他邪邪一笑,“也没什么,就是把它供起来,我会每天祈祷你将来出家当和尚。”   风中,我听到尹瑞把牙磨得嘎吱响,然后我走了。   那个下午,我像一只得不到心爱骨头的流浪狗,徘徊在学校附近总共十几个来回,来来又去去,又去又来,彻底得惊动了民警叔叔。   民警叔叔靠近我的时候,我正不省心得第十二次穿越路口红灯,以游魂般轻飘飘的步伐,全面挑战交通安全。   民警叔叔估摸着再不出手,等天一黑,我这身白衣校服就媲美贞子的外出服了。他眼神犹豫,彻底慌神了,但民警叔叔见多识广,不动的都见过,还怕我这移动的不成,于是他以稳重的步伐靠近我。   “小姑娘,怎么还不回家啊,你看看你都第几回经过这里了,快回家吧。”他耐心得催我。   “民警叔叔好,我这是第十二回经过这里,我在马路中间掉了50块钱,我要找我的钱。”   “这傻孩子,马路中间掉的钱早被经过的车流卷走,早不见影了。真是,念高三了吧,读书读傻了。”   想必我这身A中高三校服已经使我的头顶笼罩着苦命的光环,我生气了,看起来庄子然是对的,这社会普遍歧视高三人口,认为书呆化趋势非常严重。   我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个性沉沉浮浮,这会又浮上来。   我乖巧得回答,“叔叔我的钱肯定还在的,我那50元是硬币,很大一颗硬币呢。”   警察叔叔无语了,欲言又止,估计他下一句话就是,“孩子啊,我们去趟精神科好不?叔叔免费送你,车费全免。”   我不待他开口,莞尔嫣然一笑,“叔叔我开玩笑呢,我看你一天没笑了,逗你开心呢。”   警察叔叔释然得笑了,他把我送到马路那头,“回家吧,今天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我神秘兮兮得点点头,“其实叔叔,我穿那么多次马路是为了多看看你,你很帅。”   警察叔叔媲美沥青的脸红了,却又觉得不对,他歪着头问我,“可我见你只盯着马路啊。”   我摊手笑道,“因为马路跟你一样帅。”   警察叔叔又无语了。   我得逞得笑笑,“我又开玩笑了,叔叔,这么好笑你都不笑啊?”   于是警察叔叔听话得笑了。   傍晚接近5点的时候,日暮时分,我还在学校附近徘徊,因为通过十二次穿马路的充分思考,我下了个决定,我要去见叶知秋。   所以我决定守株待兔,尹瑞就是那只兔子,我要跟踪他,找到叶知秋的家。   第十五章   夕阳横亘天边一角时,我正鬼鬼祟祟得隐在校门口十米外的大树旁,身旁一堆灌木,是确确实实的守株待兔。   夕阳把一半身躯隐入地平线的时候,急红眼的我终于等到了我心爱的小兔子----尹瑞。余晖尚驰骋天地间,走出校门口的尹瑞挺拔帅气,斜背着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骚包味。我冷眼观察,发现经过他身边的高中少女无不小脸潮红、交头接耳,更有一个走在他身后的女生掏出手机拍下他的背影,之后跺着脚,兴奋得与人分享,就怕别人不知道她没见过世面。   我想只有在动物园,才见识得到如此的盛况啊。我定晴看尹瑞那沉稳如流星的步子,默默感叹,这尹瑞可真是天生混动物园的料啊,怎么就做了人呢?   很庆幸尹瑞没有骑车,我确实听林北北说过,尹瑞和叶知秋都住在学校附近,而我们学校地处市中心繁华地段,由此可知,两人均家境优渥,要是在古代,这俩人即使不能贵为王子,也注定是驸马爷的料。   我如电视里的大内密探,拉了拉校服的衣领,远远跟在尹瑞后,跟踪的刺激感油然而生。   这注定是一场高质量的跟踪。尹瑞快,我也快,尹瑞慢,我也慢。尹瑞在报摊前东张西望停下,我就蹲下来把我的鞋带解开,再系上。之后尹瑞被一个问路老太太截下时,我就隐在垃圾车后,向憨厚的清洁工大爷问路,我也挺怕迷路的。   就这样走走停停了二十分钟,阴影般的我紧随尹瑞之后,最终达到了一个低调却有些奢华的西式小区。这小区令人叹为观止,欧式排屋风格,各家各户门前一块绿地花园,翠绿青葱,简直是隐在水泥都市里的绿野仙踪。   我自诩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初踏入这无处不散发着金光的小区,还是全身一凛。见到了小区威严严肃的保安兄弟,又凛了一凛,心道,这兄弟除了缺少红须鬓发,简直就是钟馗再世。我感到有趣,大摇大摆得偏头瞥了一眼那保安兄弟,不由再度感慨,世道不济,钟馗都投胎做保安了。   那保安兄弟接收到我的视线后,瞟了我一眼,我心虚得把低头看时间,脚步匆匆。前方的尹瑞正悠哉游哉得站在小区的露天篮球场,一脸向往。夕阳昏黄的碎光笼罩他,霞光熠熠,简直是尤物。   我躲在小径的桃树后,身后是一潭人工水池,金光粼粼,倒影出我鬼鬼祟祟的身影。我东张西望侦察地形间,尹瑞已经挪步,等我回神看向他的方向,他已经走远了些,我忙不迭得冲出追上去。   手忙脚乱的追逐,导致我必然得撞了人。狭窄的小路上,我撞了个骑车的小姑娘,剪着齐耳的刘海,婴儿脸,虽然没穿校服,但我从她的短手短脚推测出,她顶多是五六年级的小学生。   我瞥一眼远走的尹瑞,心急如焚,又瞧着小学生嘟起的能挂奶瓶的樱桃小嘴,如火上添油,很想吼上一句,“一个小学生骑什么车,不知道会耽误大人的姻缘吗?”   但我爸数十年如一日得教育我要尊老爱幼,我无视小学生意味深长仿佛对我一见钟情的目光,道了声,“对不起”,如火箭失控般得撒腿狂奔,向前方的尹瑞追去。   好在尹瑞并未逃脱我的五指山,我远远躲在一户人家的栅栏旁,见尹瑞吹着口哨打开自家房门,然后走进去,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轻呼出口气,叶知秋家看起来就在附近了。   此时暮色弥漫,已近傍晚,下班回家人群渐渐多了起来,喇叭声不绝于耳。我背着书包悠闲得在尹瑞家门口晃着,按照他说的“我家就在叶知秋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我把目标最终锁定在两家房子,但其中一家门窗紧闭,看不到一丝人间的灯光,于是我断定,叶知秋就住在右边那家小楼。   那幢房子灯光橙黄,温暖如夕阳余光,紫藤花缠绕在花园葡萄架上,栅栏内花草芬芳四溢,不知名的鲜花娇艳欲滴,点缀在葱葱绿草间。   我笑意昂扬得点头,双手做了个v字型,转头就往回走。   我并没有离开。我走出小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我爸我要迟些回家,因为一个同学邀请我去他家吃饭,我盛情难却,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于是今晚赴宴。   我爸一向对我的美丽魅力亲和力深信不疑,毕竟我是他生的,他怀疑谁,也不能怀疑自己的基因,毕竟那就意味着我是野种。我爸在电话中再三叮咛我,“桃花,在同学家要吃得少,在别人家吃饭,最忌吃饱,放心吧,你妈会留夜宵给你,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自己家的东西才香,俗话怎么说来着,色香味俱全啊。”   我爸官大了,做报告的水平与长度也与日俱增,我握着话筒耐心听完他的报告后,有些不安,“爸,你上次也跟说我妈给我留了宵夜,我回家一看是包康师傅方便面,有名的垃圾食品,爸,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句话没错,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今晚在我的康师傅方便面里看见一根骨头,狗骨头也可以的。”   我爸在电话那头深思犹豫了一下,“桃花,你也知道家里的方便面吃不完……要不这样吧,爸到超市给你买新鲜的猪骨头,狗骨头就算了。”   我循循善诱,“爸,顺便再加个鸡腿,一个荷包蛋。”   我爸应允,“好,一个鸡腿,一个荷包蛋。”   “爸,我也要!”我听到桃核在电话那头嘶喊,混合着我妈优美的训斥声,家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虚叹,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狗窝啊。放下电话,我在水果店买了一堆时令水果,到银行的透明门前上下照了照,确定自己牙里没有白菜,俏脸上没有污痕,然后嫣然一笑,自信满满得朝叶知秋家走去。   俗话说丑媳妇终要见公婆,丑媳妇见了公婆都紧张,更何况我这不丑的。我站在叶知秋家门前,踌躇着,心里惴惴不安,闭着眼睛把四书礼仪慎重再慎重得温故了一遍。这时我身后有脚步响起,我心虚得转头看,发现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戴着黑框眼镜,面目温厚亲切,轮廓与叶知秋颇像。   我眨了眨眼睛,心又一凛,我怕是遇见我未来公公了。   “小姑娘,你找谁?”疑似我未来公公的中年男子掏出钥匙,首先笑着发话,就连额头的皱纹都亲切不已,我松了口气。   我老老实实站在门边,看着他礼貌回答,“叔叔你好,这是叶知秋的家吗?我是他同学,我们孟老师要我带卷子给他。”   “原来你是知秋同学啊,来,小姑娘进来进来。”叶知秋父亲打开大门,摊手请我进来,我拘束得挪着步子甜笑前进。   叶知秋爸爸继续说话,“知秋啊,你同学来看了。”   这时客厅的门倏地打开,我转过身,看见了那张我日思夜想,长满水痘却不妨碍英俊的脸。叶知秋的脸。   那双清朗明目愕然得望着我的时候,我怔了怔,有种鲤鱼跳龙门的喜庆感觉。但我的欣喜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又发现了客厅中另一张脸。年轻女孩的脸,水灵的大眼正瞪圆望着我。   喧嚣声中我嗅出了大眼飘来的虎视眈眈,心又一凛,差点“凛”出了心脏病。难道眼前这个五官俊俏,皮肤却有些黑糙,类似lolli的女孩就是世纪末最后的童养媳,叶知秋的童养媳?我陶花源的冤家?   下一秒,叶知秋的爸爸应证了我的猜测,他客气得招呼道,“蕊蕊你也在啊,吃过饭了吗?”   我的冤家甜丝丝得应了一声,“叔叔,我吃过了,我来监督秋哥,他老是要用手抓脸。”   那声“秋哥”让我鸡皮疙瘩惊起,我记得魏叔叔有只鹦鹉就叫“秋哥”,和魏叔叔一样色迷迷,每次见着我就叫,“你怎么穿那么多,脱了脱了。”那口气,老练得跟混迹烟花场所半辈子的嫖-客似的,这样的嫖鸟,也就魏叔叔这样的老嫖-客养得出来。   我难以忍受叶知秋成了一只很嫖的鹦鹉,于是我断定这个叫陆蕊,还黑得像沥青水里漂洗又稍漂白过的女孩子,百分之二百的配不上叶知秋。   谁能比我更配得上叶知秋?   心里有了定砣的杆秤,我只是含笑不语得看着叶知秋,见他一脸难以置信,呐呐得叫了我一声,“桃花?”   我点点头,喊了一声,“叶知秋,不好意思打扰你,孟老师让我拿些卷子给你。”然后我走到他身前,递过水果,朝他笑道,“喏,我私人慰问你的,可以让你美容养颜。”   叶知秋楞了楞,憨憨得笑着挠有些油的头发,看起来已经几天没洗澡。“你太客气了。”说完他想起什么来,惊愕得退了好几步,摆着手,“桃花你离我远点,我会传染的。”   我这样体恤我,令我洋溢出蜜糖一般的微笑,我欣喜应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得上水痘了。”   第十六章   我话音刚落,宽敞热闹的客厅顿时寂静了不少,我微勾唇角,蓦然发现所有人都望着我,大概他们惊讶于,从没见过像我这样出水痘还能出得这么开心不已、活似中彩票的傻姑娘。   我想我确实中彩痘了,水痘是夫唱妇随的标志,水痘真是体贴我。   叶知秋再次愕然了,他用澄澈的黑眸小心打量我,薄唇嗫嚅着,“桃花……桃花,对不起。”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靠近了我些,焦急得问我,“有体温吗?”   我含笑答道,“没事,好得很。兴许明天发热,方老师让我回去养两天。”   叶知秋浓眉紧锁不说话,此时紧闭的厨房门打开,走出一位面相姣好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一见我,笑着开口,“咦?这是哪家的小姑娘?”   我猜想她就是我未来婆婆,于是腼腆笑笑,规规矩矩得笔挺站着,“叔叔阿姨好,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叶知秋的同学,我叫陶花源,大家都叫我桃花。”   用清脆的嗓音介绍完,我以一个闪亮的90度鞠躬,完美得拉开了我的“婆家行”。直起身子后,我迅速从书包出掏出一叠厚厚的复习材料,恭恭敬敬得递到叶知秋的手里,“叶知秋,孟老师叫你先好好养病,比赛可以放一放。”   我说了谎话,孟老师的原话是:“叶知秋生来就是创造历史的天才,结果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无非是他将带着一身的痘疤捧起奖杯,冠军照拍得难看一些,无妨无妨。”   把卷子硬塞进叶知秋手里,我忽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面朝众人礼貌道别,“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了,再见。”   说完我转身欲走,言行得体,举手投足间大家闺秀气质尽显。此时叶知秋爸爸脱下西装,笑意款款得问道,“小姑娘叫陶花源?”   我点点头。   叶爸爸浅笑加深,转头对叶妈妈说道,“老婆,这小姑娘的名字妙得很。还记不记得我们湖南旅游的时候听到的民歌,溪流桃花水,水映桃花山,还有一句是什么来着?”   叶妈妈把菜端放在饭桌上犯了难,凝神思索着,“有些不记得了,我那时听了还念念不忘呢。”叶妈妈看来有些懊恼,笑着敲了敲脑袋。“看我这记性。”   我见两老神采奕奕,讨论的正是我烂熟于心的东西,欣喜于我这一身压箱底的绝世才学,今天终于要在公婆爱人情敌前好好亮一亮了。我得意得瞥了眼一直沉默的陆蕊,这黑妹从我进门到现在,乌溜溜的大眼就一直没有放过我,瞧那架势,我已然成了她的假想敌无疑。   我内心冷哼,就你那一身黑鲤鱼般的糙皮,还敢跟我抢叶知秋,先攒美元学迈克尔杰克逊把全身漂白了再说吧。   我闪亮开口,口气还装得拘谨,“阿姨叔叔,我会背那首民歌。我爸就是喜欢那首民歌,才给我取这名的,你们想听吗?”   叶知秋父母眼神灼灼亮亮得目视我,一脸期待。   “好好,小姑娘,背来听听。”   “叔叔,我是大姑娘了,您叫我桃花就行了。”   我深深地瞥了一眼叶知秋,上帝保佑,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视线一直未离开我,我自发得把他的视线归入“灼热”一类。   受他的视线激励,“叔叔阿姨,那我背了。”   我声音朗朗如风,“三月春风暖,染红了桃花源。溪流桃花水,水映桃花山。漫步走过遇仙桥,石板小路洒满了桃花瓣。风也香,雨也甜。桃花源里住一夜,多活那个二十年。幽幽秦人洞,青青千丘田。云染松杉树,雾满桑茶园。曲曲弯弯沅江水,碧波闪闪洒满了打渔船。山也翠,水也蓝,谁不羡慕武陵人,住那个画中间。”   我得到了满堂喝彩,间歇掺着楼梯口一声洪亮的“好,好一个住那个画中间!”   我循声侧头探去,原来是一个鹤发老人,精神矍铄,俨然是桃花源里的世外高人,站如青松,声如洪钟,身板与我爷爷有得一拼。但从他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手上的报纸推测,我爷爷没他有文化,因为我爷爷从来都是把报纸当茅纸用的,我记得有一次我奶奶实在看不惯,买了一柜子的茅纸,结果我爷爷拒绝,“不行不行,手感没有报纸好。”   结果那一柜子的茅纸,我奶奶用了两年才用完。   我听叶知秋和路蕊喊了声,“爷爷。”黑妹还奔上去挽着老人的手,当众亲热撒娇,“爷爷,你上次给我的茶我还要,太神奇了,爷爷你是华佗吗?做的茶好棒哦,我同学都问我要,我才不给他们呢。”   黑妹陆蕊一脸骄傲,小脸黑中泛红,红中泛黑,活似一只烤熟的乌鸦,聒噪得很。   我心道,称你是lolita还真委屈了lolita,就你这发黑的气质,活生生能把阴间的华佗老先生给气哭出来,这华佗老先生什么时候成茶农了?   我思索不屑间,叶知秋的爷爷拍拍黑妹的手,瞬间把饱含智慧的目光转向我,眼神清亮不浑浊,放佛能洞悉一切穿透所有,我震了一震,又再度恭恭敬敬一个大鞠躬,“爷爷好,我叫陶花源,小名桃花。”   此时叶知秋家饭桌热气袅袅,我肚子里饥饿的虫子蠢蠢欲动,在我千呼万唤声中,终于“咕咕”大叫了两声,在场者无不清晰听到。我心里寻思着,这下我总能留下来吃饭了吧。   苍天保佑,我真的留下来吃饭了。   在我假意离开,而叶家人的热情挽留下,我不忍拂了他们的好意,于是欣然坐下,一口一个“叔叔阿姨爷爷叶知秋,打扰了,打扰了,真不好意思啊。”   我太好意思了,乐得脸儿红,心儿热,唯一的缺憾就是黑妹也厚着脸皮,留下吃晚饭。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飘然,因为叶知秋就在咫尺之外,而我故意挑了个靠近他的位置。   他仍旧是少言寡语,却在众人端菜忙碌之际,红着脸说,“桃花,不要坐我旁边。”   我心一沉,“为什么?”难道他想坐黑妹边上?   他长满水痘的脸不自然得偏了偏,似乎有意闪躲,“我怕你看到我的脸吃不下饭。”   我的心,瞬间轻舞飞扬了。嘴角不自觉得牵起,我悄悄凑过去揶揄他,“叶知秋,虽然你长了水痘,但还是挺秀色可餐的。你天生丽质啊,你看你看,连你的水痘也长得比别人的漂亮。”我歪着头问,“你怎么长的?”   叶知秋脸微愠,似乎水痘也沾了些粉色的水汽,被我的三言两语击得说不出来,于是只能替我盛饭,低着头说,“你就快知道它是怎么长出来的了。”递过饭,他又不放心得补了一句,“多吃清淡的。”   我点头捣蒜,呵呵直乐,抬起头时遇到了对面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纠结的眉毛就快挤出黑色的脓水来,我内心邪恶的力量伸出了枝桠,我更乐了。   晚宴很不清淡。叶知秋父母热情如火,念我初来乍到是个贵客,把一大盆飘着若干中药的鸡汤摆在我面前,摊手请我品尝,叶爸爸更是客气,夹起一块鸡腿送我碗里,“来,桃花,尝尝,这鸡汤的炖法可是知秋妈妈家的祖传秘方,来,试试,算是当做知秋这小子把水痘传染给你的补偿。”   我如一叶轻舟,被叶家人的春风吹拂着,荡漾在宁静的湖泊上,飘然成仙。寻思着我未来公公待我真好啊,我这么一激动,心放松了警戒,脱口而出,“公……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背脊一凉,脑血一涌,连忙搪塞道,“公……这是公鸡吗?”   第十七朵   在我莫名其妙得面红耳赤时,叶妈妈已经盛了三碗鸡汤,放在我、叶知秋和陆蕊面前,她笑道,“这是母鸡,来,喝汤喝汤,你们都需要补脑子。”   我乖巧得谢过叶妈妈,然后小心翼翼得捧起那碗飘着母鸡体香的浓稠鸡汤,异常庄重得张口,将它送入我的嘴中。作为一碗心灵鸡汤,它滑过了我的食道,渗进了我的心灵深处,让我更坚定了要嫁到叶家的想法。   我恍然发现,不光叶知秋值得我嫁,他家的汤也值得我嫁。   舌齿间那鲜美到销-魂的感觉无法言表,香浓到只记得母鸡的好,回味好半天,我用袖子抹去嘴边的油香,一脸陶醉得对叶妈妈说道,“阿姨,太好喝了,我这辈子都会记住这碗鸡汤的。”   我偏头一脸严肃得对叶知秋说道,“叶知秋,你可真幸福。”   叶知秋似笑非笑得望着我。我意犹未尽得捧起汤碗,一饮而尽,直到碗里再也见不着浓稠泛黄的汤汁。放下碗,我又无比认真得问叶妈妈,“阿姨,你那祖传秘方卖吗?贵也没关系,我慢慢存钱买。”我皱了皱眉,“我妈妈虽然是广东人,可每次煲出来的汤……”我犹自回味了一下,“跟中药似的。有一次,我们回乡下爷爷家,我妈炖本鸡汤,放了一堆奇怪的东西,黑乎乎的,硬是把本鸡汤炖成了乌骨鸡汤。”   往事不堪回首,我脸皱成了一团,“后来我爸爸悄悄把那锅鸡汤倒进了爷爷家的猪槽里,猪以为我爸爸要害它们,都吓得躲开了。”我不甘心得又重复了一遍,“阿姨,你那祖传秘方卖吗?”   在座叶家人均楞了一会,随即笑声大作,坐我隔壁的叶知秋虽沉静如水,但忍着笑捧碗,以致饭碗一上一下微微颤动的模样,充分表明,他被我取悦了。叶知秋仙风道骨的爷爷不动声色得继续嚼咽,看似稳如泰山,可微眯的眼角泄露了笑意。叶阿姨嘴角一弯,刚想开口,陆蕊凉飕飕的声音响起,“叶姨的秘方可是只传媳妇的。”说完她朝叶阿姨弩了弩下巴,黑脸骄傲自得,“对吧,叶姨?”   这黑妹的嚣张不可一世我尽收眼底,我那本甜丝丝的媳妇的心,倏地有一滩黑心的水渗出,恨不得全泼在她那身黑鲤鱼皮上。但此刻叶家人在场,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薄唇开咧,朝叶知秋露出我洁白的牙齿,“这样啊,叶知秋,那我将来问你媳妇买,你让她一定要答应啊。”   我嘴上客气,心道,将来人和秘方都是我的,我问我自己买东西,我不答应才怪。听我说完,叶知秋喝汤的动作滞了滞,转头瞥我一眼,墨黑的漂亮眼珠掩在镜后,像是片深色辨不清能见度的海。他只是沉默的点点头,道:“你喜欢就好。”   我孜孜不倦得求方,简直是隐形的马屁炸弹,把叶家人炸得乐开了花,尤其是叶阿姨,她又起身为我盛了碗鸡汤,“阿姨说笑的,蕊蕊还当真了。桃花喜欢的话,阿姨回头给你抄一份,其实做法特别简单,就是要有耐性。来,再喝一碗。”   在陆蕊异样的目光下,我恭敬得接过鸡汤,嘴像抹了蜜糖,“爷爷,叔叔,叶知秋,你们家的生活可真是皇家级的。”   叶知秋捧着碗不动,我知道他用心在听。叶叔叔兴致盎然得嚼着菜,不解,“哦?皇家级?”   我咽下口美味的鸡汤,一脸正经,“因为阿姨的厨艺是御厨级的啊。”   叶家人再度哄堂大笑。银白水晶灯下,我有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轻飘感,我真是到哪都是女主角。   夜幕已深深来临,窗外树影摇曳,晚饭在欢声笑语以及飘香中倏然过去。饭后,我收拾书包,恋恋不舍得准备离开。陆蕊因为家里人上门催回,在我放鞭炮似的璀璨眼神下,一脸不情愿得悻悻离开。她离开的背影是如此的寂然,在憧憧夜影中,散发出一种令人迷醉的美,我很客观的发现,她全身上下,就数背影最美。   这姑娘,也就背影值得人爱啊。   叶知秋近在咫尺,我用电影慢动作的速率整理书包时,灵机一动,遂掏出数学卷子,对身旁的他说,“叶知秋,这张卷子我好几个地方不懂,能问问你吗?”   叶知秋扫了眼我的卷子,伸手接过,“哪里不懂了?”   我俩坐在真皮沙发上,我拿着笔等待叶知秋的讲解时,灯火通明的叶家客厅里进来三两客人,叶家长辈纷纷放下手中事务,热情起身招呼。叶叔叔向我俩做了个手势,“桃花你再留会,太晚了,待会叔叔送你回家。你们俩去书房学习吧。”   天籁啊。我终于有机会与叶知秋独处了。   心花怒放了一万次,我却不得不努力抑制我内心的亢奋,有些辛苦。好在我天赋秉异,前一秒还是闪着星星眼的花痴,下一秒就是钻研学术的思想者。   我钻研门。   叶知秋的家萦绕着蓝紫色桔梗花的清香,站在二楼书房门口,我环视了一圈后说,“叶知秋,你家真的有很多门呢。”   叶知秋有些讶异,只是挑眉注视我,等待我继续。   我畅然微笑,指了指他腰上的钥匙,“本来我很纳闷你为什么有那么多钥匙,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因为你是皇太子嘛。”   叶知秋长着水痘的俊脸现出困惑,“我是皇太子?”   我点点头,“你家的生活不是皇家级的吗?那你就是皇太子啊。一般来说,皇太子的家里,门都比较多,故宫就是这样子的。”   叶知秋被我唬得一楞一楞,随即牵出能融化冰霜的柔笑,看花了我的眼,“桃花,我真的被你打败了。”他正准备扭开把手开门,冥想了几秒,回头嘱咐我,“进了书房不要怕,”而后莫名其妙蹦出几个字,“都是假的。”   悄悄的走廊,我正沉浸于我和叶知秋难得的独处时刻,用执着的大眼追随者叶知秋的侧脸,   我心融化了一片,那直挺如线的鼻梁,那唇线分明的嘴角,那英气的眉毛,叶知秋在我眼里,简直就是米开朗基罗刀下的大卫,长着水痘的大卫。   我根本没琢磨叶知秋的话,目眩神迷中仓促得点点头,然后我说,“叶知秋,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他刚准备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英文名。”   我不假思索得建议,“就叫David吧。”   叶知秋笑笑没有说话,顾自开门走进。而我也饿虎扑羊得随后冲了进去,随后胆小如鼠得抱住了……叶知秋。   书房深色窗帘被风掀起一上一下摆动,我只觉得晚间阴风阴森四起,吹得我倒抽一口气,战栗到双腿发抖。我牙齿已经嘎吱嘎吱打架,感觉身体的温度正渐渐冷却,于是我死死攀住了室内唯一的发热体,“叶……叶知秋,你……你们家怪不得这么多扇门啊,不然……要出人命啦。这……这是叔叔还是阿……阿姨啊,呀呀呀,他还会动……”   眼前立于门帘边的纯白骷髅架,以狰狞的骨架,左右抖动的姿态欢迎我,那深不可测的大口仿佛吹出黑洞里的浊气,乌气蔓延,好似在说,“小朋友,去我们阴间玩玩吧,最近孟婆汤买一送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叶知秋意识到我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慌,想推开我,却见我垂死挣扎于恐怖片中,愣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最后我只听一声长叹,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桃花,我说过是假的,不要害怕。”   昏暗中,他年轻安心的气息安抚着我和我的心跳,我飞窜的心跳频率渐渐平缓,而在我意识到一个事实后,这不省心的心跳又加速搏动,有如坐在云霄飞车的最高处,生与死边缘,灵魂挣扎在脱壳与不脱壳之间。   爱神眷顾我,我终于又一次吃到叶知秋的豆腐了。   虽然我的灵魂已经安然归位,但好在这世上存在江湖骗子这样伟大的职业,我身为江湖骗子—我爷爷的后代,多少学到了几分手艺,说不上精湛,但基本能够取得执业证书。   脚不抖了,好在可以装抖。声音不抖了,好在可以装抖。我眨着水汪汪的大眼,拿出电影院里少女软绵绵抱住男友的必杀演技,抖抖飕飕得问叶知秋,“真……真是假的?你没骗我”   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言语间那逼真的哭腔,已注定我成为这个行业的佼佼者。   两人身体相贴的滚烫感,叶知秋想必已经感觉到,并且非常尴尬,因为他的脸红了,像是有两朵红花贴在脸上,而始作俑者,就是我。   叶知秋抿唇沉默了一下,不动生色得悄悄推开我,使我俩之间有了一点间隙。他的脸更红了,低头快速走到骷髅架边,低头指着它说,“真是假的,桃花你看,是塑料做的。”   然后他指着旁边书柜上五颜六色的人脑模型,“那个也是假的,全是模型。”   我还是感觉有些后怕,迅速绕到叶知秋身后,在他的掩护下贼头贼脑得观察他家顶天立地的书柜,墙上龙飞凤舞的字画,最后还是把视线定格在骨架上,我仰头看着叶知秋说,“叶知秋,我吓得魂飞魄散了,你帮我看看,我魂还在吗?”   听此,叶知秋泛出了调皮的笑容,纯真如小孩子。他倾身用耳朵仔细听,少顷,假正经道,“在,我听到你的魂魄说它打酱油回来了。”   我们对视一眼,双双俯身大笑。   笑到肚子开始疼痛,上气不接下气,我向叶知秋求救,“叶……叶知秋,我笑……笑得接不上气了。救我救我。”   叶知秋憋着笑拍着我的肩膀,轻轻问我,“好了吗?”   我终于接上了气。而后我踱步到骷髅骨架的旁边,从上打量到下,然后我抬起头问叶知秋,“叶知秋,这是叔叔还是阿姨?”   叶知秋沉吟片刻,抚着下巴答道,“应该是男性。”   我双眼顿时放光,拍着骨架的肩膀,冲叶知秋使了个眼色,“叶知秋,我们给这吓人的叔叔起个名吧?”我抱着肩膀凝神思索了两秒,豁然开朗,“就叫贞子爸爸。”   第十八朵   叶知秋的嘴角弯起像天边那轮美轮美奂的月牙,眸色如夜一般深,他呢喃似的回味了这个名字,“贞子爸爸?”而后他玩心大气,调皮得朝骷髅架招招手,“嗨,贞子爸爸,这是桃花。”他含笑瞥了我一眼,却对着贞子爸爸说话,出人意料得蹦出一句,“你家贞子呢?”   我吓了一跳,摆着手冲了上去,强撑笑脸,“哎哎叶知秋,你就让贞子小姐好好呆日本吧,别把她招来了。”我咽了咽口水,胆战心惊得瞟了眼随风扬起的窗帘,夜曲正悄悄奏起,贞子她怕已睡醒了,而现在她又在哪一带活动呢?   夜风吹醒了我全身的毛孔,我小声凑近叶知秋,“叶知秋,那个……我会怕。”   叶知秋气定神闲,目光里透出一丝狡黠,“那贞子想念贞子爸爸了怎么办?”   我的牙齿又不由自主得嘎吱了两下,四下张望了一眼,就怕叶知秋坏心得说,“桃花,贞子来了,就站在身后,看,她还把头落在了日本。”   作为一个无知的笃信有鬼论的美少女,我倒抽了口凉气。随即心里有些懊悔,寻思着,今晚玩过头了。人都说隐没于人海的人狼,总会在月圆之夜,被皎洁月光逼出狼的原形。而这个清凉的月夜,我的插科打诨,竟逼出了叶知秋温润面目下的狼性。   这样一个温敦的少年,竟也会有一张半兽脸,因为长满了水痘,进而更加可怖。   我干笑了两声,死死盯着叶知秋正经的脸,而因为他满脸的正经,以及他左边的贞子爸爸,右边可怖的逼真大脑模型,催生了我马上回家抱妈妈,最好再喝点母乳压压惊的想法。   但我念及拥有与叶知秋独处的时间实属不易,哪怕他成了耍弄我的半兽人,他总算是个人。毕竟其他男人,大多只能算是野兽,更别提有些还是“禽兽”。   能遇到一个半兽人,已是我毕生对男人的最大追求了。于是我与叶知秋之间展开了一段这样的对话。   我说,“叶知秋,你不可以这样吓我,你要知道我不仅怕贞子,还很恨她。”   叶知秋问我,“怕可以理解,但问什么会恨她?”   我说,“因为去年我爸爸出国开会,我妈妈去外地演出,我妹妹不知好歹看了午夜凶铃……简直是噩梦的开始。那晚我爸深夜打来电话,电话一响,我妹妹居然吓得尿床了。天啊天啊,我不能再说了,快气死我了。”   叶知秋听得津津有味,“你为什么生气?”   我说,“我不想说下去了。”   叶知秋不动声色得伸手推了推贞子爸爸,见它在空中吱吱摇晃,“你不说,那我就让贞子爸爸委托贞子一件事。”   “什么事?”   “晚上给你家打个电话。”   “好你个叶知秋,你、你居然威胁我,我要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什么?”   “告诉老师你装得像绵羊,其实是大灰狼。”   “那我就告诉老师你尿床。”   “你、你、你……我再说一遍,尿床的不是我,是我妹妹,那家伙居然还在我妈妈面前诬陷是我,气死我了,真气死我了,我除了小学二年级跑步比赛前一天尿过床外,再也没尿……”   当我把剩下的“床”咽下去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多么愚蠢无知得泄露了我的秘密-----我九岁还在尿床。   聪明如叶知秋,果然马上捕捉到了重点。他一向俊秀敦厚的脸竟流露出了一丝促狭,“桃花,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你九岁了吧?”   我摸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狠了狠心,咬着牙撂下狠话,“叶知秋,我看错你了,你根本就是个坏心眼的家伙,我真不该给你送考卷,我走了。”   说完,我跺跺脚,转身欲走。   “桃花。”叶知秋在我身后及时叫住我。而当我转身,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没有促狭,没有调皮的笑,我眼中的叶知秋又蜕变为最初的他,真诚并且克制,眼中那隐忍的急迫,被遮挡在反光的镜框后,淡淡的融进了夜色。他缓缓道,嗓音深沉动听,“桃花,谢谢你,今晚我很开心。”   将骚动的狂喜按捺住,我嗔怪得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是甜腻腻的,“哼,你是开心了,那我不开心了,怎么办?”   我微昂下巴,决定学学所有偶像剧的女主角,在得了便宜后好好卖个“乖”,以彰显自己不俗的身价,毕竟刚才我在心上人面前和盘托出尿床的丢脸往事,所以此刻,我怎么的也得给自己挽回点尊严。   感谢孙子老先生教了我一招“欲擒故纵”,我义无反顾得背起书包后抬脚就往门的方向走,心里千万次的念叨着,“叫住我,叫住我,你再不叫住我今晚就喊非礼了,然后咱们直接把事情定下了,省得我还要费尽心机诱惑你。”   我其实挺想大叫一声“非礼”惊动叶家上上下下,然后长辈一声槌子下,我俩的姻缘尘埃落定,从而气得那堆男女配角少活个一年两年。但上天显然不想让我和叶知秋这两个小尘埃太早落地,于是叶知秋即使得叫住了我,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声音感化了我,及时阻止我成为乱喊“非礼”的女流氓。他说,“桃花,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开个玩笑。你不要介意。”   我背着他扯出胜利者的微笑,转过身时那抹笑挥之不去,牢牢得贴在我的脸上,背叛了我的意念,我走到他面前,见他又有淡淡的忧郁浮上脸,终于绕过了他,“叶知秋,我很介意。你能忘了我9岁还尿床的事吗?我比我妹妹有出息多了。”   叶知秋抿笑点点头,“是,你比大多数人都有出息,蕊蕊初二的时候也还在尿床。”   我心一沉,看着他不说话。   他插着兜,环视了下四周,继续说道,“我家里人都是医生,所以说,难免书房有些……特别,我见你还是很害怕,所以想逗你开心来着。”说完他绅士一笑,“桃花,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想法,你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很意外。”   我的心还是在不断下沉,像是心灵深处有些蠢蠢不安的东西拖着我下沉,我只是用我的眼神注视着叶知秋,想浸透到他内心深处窥个究竟,却全是枉然。于是我摊手,假装镇定得朝他甜甜一笑,“哈叶知秋,你脸红什么?呀呀,水痘也红了。”   欢快得叫了两声,我凑近他,要细看他脸上那一颗颗醒目的红豆。我继续揶揄他,“哈哈,你脸上的红豆可以挖下来做红豆棒冰了,对了对了,就叫书呆牌红豆棒冰。”   “我就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书呆。”叶知秋尴尬得退了退,脸讪笑着。   我又迈进一步,不肯饶过他,“是啊,你是我见过最英俊的书呆,我是赞你才貌双全啊。”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桃花桃花,别再靠近我,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我闻言,指着他捧腹大笑。见我笑得如此开心雀跃,叶知秋更加讪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表情很是滑稽。他抬手欲摸脸,我笑在了半途,指着他喝令道,“别,别摸,摸了你就只剩下才了。”   事实上,虽然我这个人最看重人的内在美,但纵横江湖那么多年下来,我发现内在美成了我生活的大米,是必不可少的主食。而外在美则成了下午茶,没有也就罢了,但有的话,绝对是身心愉悦,是生活质量的上上体现。   谁会拒绝叶知秋这样的又是大米又是下午茶的全能型呢。   叶知秋听到我的喝令,愕然后放下了手,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我只是想调整一下眼镜的位置。”   我被口水噎住,站在那里好半天没了动静。   此时敲门声响起,而后叶爸爸温和的脸出现在门缝中,他犹豫了一下后招呼道,“你们俩差不多了吧,桃花,叔叔送你回去。”   我马上意识到我跟叶知秋这样诡异的对立姿势太容易让大人浮想联翩,毕竟早恋已经成为时下主流抨击对象,就跟毒瘤似的,家长们人人喊着“扫黄扫赌扫早恋”,简直不给我们这些早恋的人一点生存空间,只能一声叹息。   我连忙道,“哦,叔叔我正跟叶知秋道别呢,我不麻烦您送我了,我自己打的回去。”   然后我冲叶知秋笑笑,“叶知秋我已经跟你道过别了,就不用道第二次了吧。”   叶知秋在后面送我,“好,我送你。”   我婉拒了叶叔叔送我的好意,在叶家人类似暖暖春风的欢送中,轻飘飘得到了门口,临走时我不忘对叶知秋的爷爷说,“爷爷,我能有机会尝尝您的茶吗?您跟我爷爷一样,看起来就是世外高人。”   叶知秋爷爷捋捋白须,笑言,“小朋友,那有什么问题,爷爷这一堆茶就等人来喝呢。既然都是高人,你什么时候介绍你爷爷跟我认识啊?”   我困惑得眨了眨眼睛,“爷爷,恐怕有些困难。我爷爷虽然也算高人,但跟您估计有一些代沟,你们可能聊不到一块,容易冷场。”   叶知秋爷爷问,“那你爷爷高在哪?”   我昂了昂头,语气骄傲,“我爷爷可是养猪专业户啊。”   叶家人再度齐声大笑,笑声撒满了绿意盎然的院落,荡漾在鲜活的夜的空气中。   夜色已经深得似偏幽幽的海,星星如发亮的羽毛点缀在蓝丝绒般的夜空。叶知秋送我到小区门口打的的时候,此时迎面走来一个人。我心咯噔了两下,是尹瑞。   叶知秋朝尹瑞挥了挥手,“尹瑞,干什么回来?”   尹瑞狭长的桃花眼在我俩身上左右来回,最后眯眼媚笑,“打酱油回来呢。” 第十九朵   我用警惕的眼睛斜睨着尹瑞,女性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电眼 男人会坏我好事。毕竟历史上长着这种妖孽眼睛的 男人,采花贼奸臣同-性恋辈出,人品没有,人渣无数。      尹瑞果然是渣子。他笑看我说,“桃花,一天见到两回,我们还真有缘呐。”然后他走近 我和叶知秋,朝我笑了笑,却对着叶知秋 说话,“知秋,我就知道桃花对我家感兴趣。”转过头他欠扁似的冲 我卖笑,“桃花,要不要去我家坐坐?”说完,他若有深意得望着 我,吐出了更有深意的一句话,“桃花,你应该知道我家就在叶知秋隔壁的隔壁了吧。”      他话中有话,我岂能听不出。我冷冷斜睨尹瑞,心道,这哪是人渣,根本就是黑心煤渣,在干柴烈火的女人堆里自发燃烧久了,于是自恋得想燃烧我。       我心里一声国骂,这个自焚的黑煤渣,每个字眼都在误导叶知秋 我对他有意,令我怒不可遏。即使心里十分的鄙视,但当着叶知秋的面,我 还是得继续维持我甜美少女的形象,于是我客气婉拒,“不打扰了尹同学。 ”我刻意强调,“我是给叶知秋送卷子的。”      我 瞥了眼叶知秋,见他安静不说话,只是静观我和尹瑞二人的互动,眸子深沉得似要坠入海底。我有种大浪滔天葬身海底的危机感。果然,尹瑞再 一次开口,他说,“桃花,我那颗牙你供起来了吗?”      见叶知秋眼光莫名闪了闪,他对叶知秋解释道,“桃花下午的时候把我拔的牙要走了,她说要供起来。”      如果上天给我机会的话,我真想对这 个男人说:我要揍 你一万年。      可惜上天根本不给 我冲动的机会,因为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的冷寂路边,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直接遏止了我犯法的冲动。我冷静思考了两秒,认识到今夜虽然美丽圆满,但我九成九的命犯煞星了,这个尹瑞的桃花眼已经洞悉了我所有的小心思,而从他不怀好意的眉眼来看,他挫败我的意图非常明显。      当下我对叶知秋的进攻仍旧是循序渐进,打着“友谊”的旗号,而 一旦这面旗帜倒下,保守如叶知秋一定会与 我保持距离,思及到此,我不能让尹瑞搅局打乱我的全盘计划。来日方长,走为上策。此时我眼尖得捕捉到一辆空的的士车驶来,马上出手招招,我侧头对叶知秋道别,眉目甜丝丝得眯着,“叶知秋,我先走了。你好好休养。 ”尔后我甜丝丝的眉目消失无踪,对尹瑞说,“尹同学,快回家吧,你 妈还等着你的酱油呢。”      绿色的士车缓缓停下,叶知秋体贴得为我开门,我喜上眉梢,感谢道,“叶知秋,你可真gentleman.”      叶知秋笑笑,揪着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嘴里嘟哝着,“那几道数学题忘教你了。”      我走到门边,把书包扔进车厢,“没关系,我先回去自己研究。”我停 了停,冲他讨好般的一笑,“不过嘛,叶知秋,恐怕我研究三年也敌不过 你的一通电话,下次把你家电话告诉我吧。 我还真找不到人教我,我家里人的八字天 生就是跟数学相克的,我爸还不信邪,偏不给我和我妹妹请家教。 我老是教育我爸,他必须向基因妥协…..”      “小姑娘,上不上车呢,快点。”车厢里的大头司机黑着一张脸,终于不耐烦得催我,看起来很看不惯我们这些早恋人口。      我只好弯腰冲大头司机求情,“师傅,不好意思啊,我最后一句。”   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偏着头瞟了眼仍旧站立在原地的尹瑞,他正饶有兴致得注视 我和叶知秋,一看就不是好人。而此刻路灯绒绒的光线洒在他和叶知秋的脸上,美少年们染着光晕的脸庞,各有千秋。      一个浓烈阴邪,一个却温柔惬意。       我咧出抹不易察觉的笑,悄悄凑到叶知秋边上,努努嘴小声说道,“我 本来是想把他的牙扔到我爷爷家的茅坑里,让它臭上个一万年。”      叶知秋的嘴角也小小的咧开,朝我挤挤眼,“好,记得悄悄的。”说完把我推上了车,朝我挥挥手道再见。      那个小虫儿纷飞的春夜,滴酒未沾的我喝醉了般,哼着小曲醉着一颗心回家,引起了曾经当过雷达兵的我爸的高度警觉。      我爸宝刀未老,手翻阅着晚报,状似无意得问,“桃花,今晚在同学家挺开心的吧?”   我喜悦的笑容难以人为得被掩饰,于是只能由得它挂在我绯红的脸上,我道,“还行吧。”   我爸又状似无意得问,“你那女同学家的菜好吃吗?”   我背着我爸默默得赞了他一句“老狐狸”,应道,“也就那样吧。”      我爸彻底放心,很开心得为我准备夜宵也就是方便面去了。      而我沾沾自喜。虽然我爸是老雷达,但我是老雷达的后代小雷达,性能上免不了的赶超老一代许多。我虽然很不想,但 我确实已经把我爸拍在了沙滩上。      第二 天就是星期天,我乖乖窝在家等 了一天,传闻中的高烧一直没有出现。 我心里狐疑,隔三分钟照一次镜子,盼星星盼月亮般的盼水痘,好与长水痘的叶知秋“双宿双飞 ”,我的举动终于惹恼了我家的女沙皇,我妈叉着腰冲着我大吼,“照什么照?你不累,镜子都累了。”      我瞅了眼镜中自己光洁细滑的脸,有些纳闷,抬起头问我妈,“妈妈,你看看我的脸,是不是有问题?”   我妈也是中年妇女了,特别易怒,凌厉得瞪 了我一眼,“能有什么问题?你怀疑 你妈我的基因是不是?”      见下一秒大战就开锣 了,我爸为了家庭的和谐,静悄悄得走到我妈后方,在她背后朝我做了个休战的手势,我心领神会,为了和平乖乖哑了口。      事后我嗅到 一丝不对劲,向我爸述说困惑,“爸,我 妈今天很奇怪,跟着她的镜子才累呢。还教训我?”   我爸摘下眼镜不做声,而后悠悠一声叹气,“问题就出在这,你妈照得太多,眼角照出了条细纹。”   我不以为然,“我妈眼角不是有很多条细纹吗?”   我爸倏地捂住了我的嘴,眼睛闪烁着大难临头的紧张,“宝贝儿,这话千万别在你妈面前说,要不然 你屁-股上会有很多细纹。”      为了屁-股,我听话得再次乖乖哑口,      星期一回学校的时候,一场轩然大波,或者也可以称为海啸的东西等待着我。      一般来说,在我们学校高三部,只需要半天,最新八卦就可以通过无数张嘴的交耳传播,达到尽人皆知的速度,如此彪悍的速度,就连蝗虫们也俯首称臣。      中午时分,经过女同学们一上午的努力奔波,绝对的八卦女主角陶花源----我,终于在最后时刻得知了自己又处于漩涡中心。我不但是八卦女主角,还同时身兼绯闻女主角一 职,绯闻男主角是尹瑞。      林北北把书重重得摔在 了我的桌上,以此表达她的盛怒,她怒斥 我,“桃花,你为什么要跟踪尹瑞到他家,你想干什么?你喜欢他就明说,你明 说!!”说完她猛地趴在我的桌子上,星星小眼眨了眨,她嘻嘻笑,变脸比翻书还快,“桃花,尹瑞家长怎么样?说说,跟 我说说。”       我差点掉下了豆大的泪花花。我心 说,我跟尹瑞?我的品味有那么差吗?我 桃花可是留过学的。      我沉默狐疑了很久,那 天跟踪尹瑞的时候我还特别小心,前后观望了很久,根本没有可疑的同学出现,难道是清洁大妈长年累月后,如饥似渴得爱上了尹瑞,进而盯上 了我,最终愤而举报 了我?这太荒谬了。 我狐疑了很长时间,震慑于流言蜚语的力量,于是我问庄子然和林北北,“ 是谁告诉你们这件事的?”      庄子然大口啃苹果,不屑得瞪了我一眼,留下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庄子都会引用名言名句了。我往墙角缩了缩,寻找一个完美的角度来膜拜如此文艺的庄子然。   最终林北北解开谜题,“还不是小灵通吗?”   我说,“谁是小灵通?”   林北北说,“跟尹瑞叶知秋住一个小区的肖灵灵啊。”      我终于被告知,我败在了那个我撞上的小学女生,哦不对,是看上去像幼稚小学生的高三女生肖灵灵,外号小灵通。此女身上有两大特点无人匹敌。第 一是她豆芽菜般的体形,据说有一次 她早上迟到打的,言简意赅对司机说了两个字,“去A中。 ”说完就闭眼小憩了。十五分钟后,司机说,“小朋友,到学校 了。”她眨眨眼,人司机把她载到A中附属小学来 了。      此女还有个特点无人匹敌,至少短时间内无人能敌,那就是 她和叶知秋尹瑞住同一个小区。她本来是个默默无闻的丫头,成绩也平平,埋在人堆里,人家还以为是谁家里的表妹游览A中来了。她有段时间低落过,但之后,她一鸣惊人。      因为女生们开始巴结她,让 她透露点尹瑞和叶知秋在家时的信息,比如穿什么,吃什么,运动吗?有女生上门求爱吗?此女大受鼓励,开始乐此不疲,充当女群众的眼线,并挖掘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叶知秋和尹瑞早上爱去“刘记包子”,消息 一出,刘记包子的业绩就创了记录。      这就是美男经济。肖灵灵从此得一绰号,小灵通。      我皱眉沉思,估摸着叶知秋有青梅竹马这事,这小灵通尚不知道,也算不得灵通,天资平平罢了。      所谓冤家路窄,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在楼梯口与尹瑞遇上,我咧着牙,真想把他嚼下去。   这时楼梯口三三两两的女生聚集,都瞅了这跨世纪的大汇合,无不摩肩擦踵,放慢速度看我俩交谈。   我思索了两秒,本来不想与尹瑞打招呼,这趟浑水实在不宜再泼 点墨进去,黑上加黑。但女同学们的目光如此如狼似虎,似乎我不演上 一场满足她们的窥视心理,下一刻我就会被撕碎成泥。      我妥协了。于是靠近尹瑞,以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了?”   尹瑞的桃花眼含笑飘向我,“跟踪我的事吗?我当晚就知道了。”      我心微微一颤,难道我的跟踪水平如此逊?我愤愤不已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笑意更浓,“你弯腰把鞋带解开,再系上的时候。报摊大伯说,那姑娘没毛病吧?把鞋带解开 了又系上了,我这才发现的。”他又笑 了笑,“桃花,你没毛病吧?”      我攥紧拳头,深呼吸着,“你才有毛病呢。我对你没兴趣,你 少自恋。”而后我声音稍稍大了些,“尹瑞,你要是敢捣乱,让叶知秋误会什么,我要你好看。”      尹瑞浓眉悄悄聚拢,好半 天才说了一句话,“那可难 说,我很久没有遇上这么好玩的事了。 ”      “你变态?”      “高三出变态啊桃花。不过你很幸运。”      “我幸运什么?”      “你遇上了高三最帅的变态。”      于是高三年级第二天的八卦更加劲爆,题目是,11班的陶花源倒追尹瑞,两人在楼梯口畅谈了许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倏然过去,有时觉得飞快如梭,有些又慢得如海上的帆,似乎静止得立在海平面上,其实它一直在飘。我就 这样在八卦的水深火热中度过了没有叶知秋的学校生活,接受时不时迎面袭来的指指 点点。      五天后,叶知秋在家修养得差不多了,回学校上课,因为再过几天就是英语竞赛。春眠不觉晓,那个早上,别人都在读英语,我则浑浑噩噩得捧着数学书记公式,眼睛困倦得半眯着,因为前一晚我 做数学到十二点,而今早春雷一声响劈,又把楼上公鸡的鸡魂吓没了,清晨五点,扯着嗓子喔喔叫了半个小时。      于是 我又早早醒来,睁着红丝丝的眼睛,嘴里碎碎叨叨,“我不高考 了,我不高考了,我要跟 你同归于尽。”      那一刻我是如此绝望,而如果 这个愿望实现的话,我将是史上第一个抱着鸡自杀的高三女生。谁又能猜到我是被流言,寂寞,绝望击倒,谁都不能理解我的焦灼。或许只有鸡能理解 我,所以我想,哪怕死,我也要带它走。      但 我只是偶尔伤感,大多数时候我提醒自己,要坚强如金刚,毕竟我是“史上最不可能自杀的美少女”。在我困倦得半闭眼睛时,庄子然推了推 我,我眯着眼瞟 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小眼瞬间发光发热,“桃花桃花,叶知秋回来了。”      我迅速抬头,窗外的叶知秋迎面走来,似乎把眼光停留在我身上片刻,嘴角有丝笑,恍然走过。我为之一震,感到疲惫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我有种吃了菠菜的错觉。      叶知秋就是我的菠菜。      叶知秋大概也风闻了一些流言,但他从没有提起过。于是我和痊愈的叶知秋恢复到原来的学习生活,心无旁骛,全心投入比赛。比赛当天,即使群雄汇聚,有种华山论剑的意味,到 我想,我和叶知秋是互补的黄蓉和郭靖,我俩越战越勇,最后以完美的成绩结束了我们的竞赛。      我们破天荒的,开创历史的,得了一等奖。 第二十朵   中国古代有个响当当的成语,叫做“衣锦还乡”,那么一洗A中“千年老二”屈辱的我和叶知秋,可以称得上是衣锦还校。      校长亲自接待了我们,而考虑到校电视台的电视采访,校长百忙之中抽空把头顶那 一圈马桶盖给染黑了。染黑后的效果很震撼。校长头顶那一圈白发,在效果强大的染发剂的帮助下,油黑锃亮,即使是暗沉的阴天,依然反射出道道神光,令人啧啧称奇。      更奇的还在下面。由于校长的发质本身是营养不良型,毕竟年轻的时候也是苦孩子,吃不饱过嘛,发质黑中偏黄也属于正常。可问题就出在 这了,染发后的校长走在了时尚的最前沿,他的 一头秀发出现了两种颜色,犹如一道黑色和褐色交杂的彩虹。      我和叶知秋接受完校长隆重的接见,在闪光灯的包围下拍了一堆照片后,我在走回教室的路上问叶知秋,“叶知秋,校长的头发你看到了吗?太印象派了,它让我想起了一样东西。”      叶知秋笑眯眯瞥我一眼,问道,“什么东西?”   我也笑眯眯了,“昨天吃的奥利奥呗,中间是褐色的巧克力花生酱,两边是黑色饼干。”我兴奋了,扯了扯叶知秋的衣服,“叶知秋,校长的头发好像奥利奥饼干。”我悄悄凑近他,“就是看起来不太好吃。”      我俯身有些放肆得笑了,叶知秋也被我感染,开怀得扯开了嘴角。他四下张望 了一眼,对我轻语,“桃花你小心 点,我可不保证这里没有窃听器。”       一听“窃听器”,我还是本能得凛了凛。虽然 我们学校脱贫很久了,但买窃听器镇压民主言论的念头还只是处于规划中,但痛在 我有“小灵通”这个前车之鉴,至今还受伤很深,所以我选择收敛些。但收敛归收敛,我还是和叶知秋打趣道,“哎叶知秋,你说咱们校长的奥利奥头怎么给弄出来的?染发剂也不多用一些。”      叶知秋古怪得看了我一眼,憋了半天憋出几个字,“他大概….节省吧。”   我控制不住捧腹哈哈大笑,视线都湿润了,“也好也好,咱们校长正好给奥利奥代言赚点代言费。”   隔了一会,叶知秋深沉的声音悠扬入耳,“让他代言?……那家公司想自杀吗?”      我笑得肚子都痛了。      面见完校长的第二天,我和叶知秋的合影就上了学校的橱窗,还是最显眼的位置。      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当多了女主角,真是很烦人的事。自从我和叶知秋的合照登上了学校的门面-----橱窗后,我和叶知秋俨然成为了A中的崭新门面。麻烦就这样接踵而至。      照片上了橱窗的第二 天,就是高三年级家长会。听林北北说,不少家长聚集在橱窗前,对 我和叶知秋的才子佳人造型赞赏不已,叹“江山辈有人才出”。有一个家长回家跟女儿顺口提起,“ 哎,你们学校橱窗里的那得奖的男生女生,真是又苗条又标致。”      那个家长是庄子然的妈妈。      她妈妈见了我以后,开始嫌弃庄子然的身材。第二 天庄子然回到学校掐了我很久,脸上煞气很重,“桃花 我恨死你了,我妈让 我减肥,我死都不要减肥,一减肥我就吃不饱,吃不饱我就睡不好,睡不饱我就想打人。”她掐 我了好一会,忽然眨着肿肿的金鱼眼盯着我,睫毛蝶翼似的一闪一闪,她嘴一瘪,“桃花 我把你打死了可怎么办?”      我心说尹瑞的话可真是真理啊,最近高三出的变态能赶上一个加强排了。      我只好忍痛哄她,“没事,我是火凤凰,打死 了还能活过来。”我心里默默流下两行清泪,“你烦 了,就把我往…….死里打好了。”      庄子然转悲为喜,破涕为笑,又重重得拍打了我两下,“桃花你人品太好 了,我打起来好爽,你简直就是貌美如花听话乖巧的充气娃娃…..”      我下巴掉下来了,差点想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四处寻找 我的下巴。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捂住了庄子然喋喋不休的嘴巴,心虚得瞥了眼有些吵闹的班级,颤抖得“嘘”了一声,“姐姐啊…….充气娃娃可不是这么用的。你能另外找个东西形容我吗?比如…..芭比娃娃?”      对付完庄子然这个麻烦精后,我以为太平盛世来了。但事实是,一群麻烦精找上了门。      我和尹瑞的绯闻横空出世后,我还只是“绯闻小天后”,而 我和叶知秋的大幅照片登上橱窗后,我已然是名副其实的“绯闻天后 ”。      那段时间的女厕所简直是酿醋厂,我的名字经过酸醋的过滤时不时飘出门外,场面极其壮观。      “那个陶花源是什么来路,简直就是美国来的狐狸精。先是跟踪尹瑞,想把尹瑞勾到手。尹瑞到手以后就是叶知秋…….听说尹瑞看到照片后一声不吭的,那表情啊,晴转雷阵雨了呢。”      “尹瑞能开心吗?你们瞧橱窗里那张照片,那女的笑得那个骚啊,唉唉唉,我真是不忍心残害咱们年纪最极品的男生,希望叶知秋认清她的真面目……”      “你当叶知秋傻啊?他能看不清?尹瑞才需要看清楚。”      “唉,尹瑞智商毕竟没有叶知秋高啊…….”      女同学们热火朝天的讨论由我引发的三角关系的时候,林北北正因为便秘,苦着脸蹲在隔间里,把话听得一清二楚。之后她草草结束例行半个小时的蹲坑时间,笑容满面得回来向 我转述说,“桃花你喜事不断啊,当上狐狸精啦。”      当时我正在研究语文考卷,大脑辨别了一下“狐狸精”究竟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得出的结论是这词三级味比较浓,于是我四下转头看了 看,一头雾水,“北北你说谁是狐狸精?”      庄子然抢断她,“说你呢,桃花。”   我莞尔强颜欢笑,“我可没那天分。”   林北北扭过头冲我不怀好意的一笑,“桃花,别谦虚,你的天分是公认的。”   我火气上窜,再也按捺不住这种三级式的诽谤,“我没有,我才没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   “你再胡说再胡说……..我诅咒你明天便秘蹲一小时…..”   “哼,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这么恶毒的诅咒就只有狐狸精才说得出口…….”      我默然。之后细细思忖了林北北的逻辑,终于默默接受了自己是狐狸精 这个事实,因为我确实诅咒了她。      那一天傍晚,天边的朝霞如一只不肯向落日屈服的火烈鸟,成为众矢之的的我惆怅得仰望它,感到前途渺茫不知方向。不想回家,我一人徘徊在林荫道许久,而后在放学人群都散去后,我无限落寞得踱向橱窗所在处。      我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沉沉暮霭包围着 我,我却恍若不知。我怔怔得看着玻璃后的照片,照片中的 我站在淡笑的叶知秋身边,巧笑嫣然,笑容如初春田间的那些野花,破土而出头破血流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风,于是努力得伸展再伸展,用最美丽的姿态迎接春风的驾临,满心希望春风读懂她的花语。      我已经努力开放,而叶知秋,他是否能读懂我的花语?      我想起竞赛结束以后我和叶知秋少之又少的接触,常常见面只能短短问候几句,唯有几次 我走过他的窗前,总是恰好能接受到他投来的视线,然后两人相视而笑,我才有些安慰。      但是接触还是太少,即将来临的高考是道紧箍咒,在它的魔音下,也许迎接我和叶知秋的,只有分离。想到此,我黯然的心已经沉到谷底,我以为我的心坚强,但是晚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中,我听见了谁的心碎了一地的声音。      是谁的心呢?我死都不会承认是我的。      我举手想碰触照片中叶知秋俊秀的脸,但温热手指间传来的却是玻璃冷冷的触感。 这一刻的我抓狂,我歇斯底里的抓狂 了。这是我和叶知秋唯一的合照,是 我们的努力实现后得来的合照,为什么它会挂在这里,而不是我的手上?我不要我的照片贴在这玻璃里,这该死的透着死亡气息的像水晶棺材般的橱窗里,我和叶知秋的未来没有死,因为我是桃花,我想要的东西,我死也要得到。      我的眼中正烈焰熊熊的时候,身边有些动静,我转头定睛一看,是学校的传达室大伯。      那大伯憨态可掬,那弥勒佛般的大肚子使我灵光一现,瞬间迷雾般的天地都清朗开阔了。      大伯正拿着扫帚打扫,见我一个人愣着,他乐呵呵开口,“小姑娘,看什么呢?时间晚了,快回家吧。”   我站在橱窗前恭恭敬敬一个90度鞠躬,一脸敬重道,“伯伯好,我在看自己的照片呢,我特喜欢我自己 这张照片。”我指着照片问道,“伯伯你 看,我这张照片是不是拍得特别好看,我真是喜欢得不得 了。”      大伯好奇了,慢吞吞走上前,戴上脖子上的老花眼镜细看,点头称赞,“哎呦,这照片里的小姑娘就是你啊,还得奖 了呢,好好,将来有出息。”      我苦着脸道,“伯伯,我太喜欢这张照片了,主要是 我这人平时不上照,家里人把我拍得跟猴子似的,每次 我都想哭。”我眼一亮,见着曙光似的,“这张照片是我见过把我拍得最漂亮的,你看这采光,这角度,伯伯你看看,我虽然还是有点像猴子,但我像不像美猴王?是不是很美?”      大伯被我逗乐了,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不知道的人以为胎动了。他憨憨笑道,“这孩子,漂亮着呢,怎么会像猴?”      我刚想开口索要照片,传达室的电话声响起,大伯挥挥扫帚向我喊道,“天色晚了,快回家吧。”      我的肩膀又低耸下来,但眼中,燃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烈焰。      这以后的三 天,我天天早上拎着丰盛的早餐到传达室报到,“伯伯早餐吃了吗?我顺便给您带了些,您记得啊,早餐吃好,中餐吃饱,晚餐吃得少,保证您有施瓦辛格的身材,哦不,保证施瓦辛格也不如你。”      传达室大伯推拒了半天,见我送早餐的心情如磐石般坚定,终于不好意思收下。      我要的就是他的不好意思。他吃了我的,能不帮我办事吗? 第二十一朵   那三天,我每天给大伯变戏法似的换早餐,第 一天是中式的,第二天中西式的,第三 天是西式的,使得吃惯了中式早餐的大伯十分新鲜,吃得极其满足,当然也更加的不好意思。第三 天,他把早餐盒轻轻搁在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可爱的缝,朝 我摆摆手道,“桃花,来,先别急着走,跟李伯伯说会话。”此时大伯和 我已经熟稔得如忘年交,约定好他叫我“桃花”,我唤他“李伯伯。”      我心说我等了三 天就等你这句话呢,于是我殷勤得搬把凳子坐下,还客气说道,“李伯伯,您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伯伯低头吹走茶水中的雾气,再细细抿一口,布满皱纹的脸隔着一层蒙蒙水雾进入 我的眼帘,给人不可小觑的感觉,他果然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桃花,别看李伯伯年纪大了,字也没认全,不过咱们中国人那句无功不受禄的老话还是知道的。想要伯伯帮什么忙,说吧。”       我始终是个崇尚委婉艺术的学者的女儿,纵使“我想要那张照片”这句话已经守在喉咙口,随时准备呼之欲出,我还是决定委婉,再委婉些。于是我笑盈盈道,“伯伯,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给您带早餐呗。”      伯伯又抿一口茶,乐呵呵 了,“行了,你这孩子就嘴麻利,客套话 一套一套的,瞧你这骨碌转的眼珠子,我就知道算计我呢。说,不 说你伯伯我就不帮了。”      我嘀咕着,遇上老姜了。于是我挺直了自己的腰板,放弃委婉选择开门见山,“李伯伯,我要橱窗里那张照片。”      李伯伯诧异,“就那么喜欢那张照片?”   我点头,波澜不惊得撒谎,“是,因为我平时不上照,那张照片却把我拍得很漂亮。”   李伯伯扶了扶老花镜,端详了我半 天,“你这丫头脸就巴掌大,怎么可能不上照。”他把脸 一沉,“又想唬你李伯伯是不是?”      我心中警铃大作,糟糕,遇上遁世的老姜精,出乎意料的不好忽悠。我毕竟还只是块小姜,脸开始火辣辣,讪讪得低下头,小声吐露真相,“我……我喜欢照片里面的男生,这 是我跟他唯一的合照。”当我把头抬起来的时候,我无奈得撇撇嘴,朝着望着我的李伯伯忧伤坦白,“李伯伯,就快高考 了,我成绩又不好,我……快看不到他 了……”      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真情流露比任何的耍心机更能达到胜利的彼岸。      那天傍晚放学后,火烈鸟般的朝霞仍然守候最后的关于光明的坚持,于是光明仍在。我和李伯伯站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他掏出了我馋涎很久的橱窗钥匙,钥匙缓缓转开,只听“嗒”的一声,我顿时觉得世界都清明了。      我不死的爱情挣脱了水晶棺材的束缚,又再度回到我手中。      我紧张得四下张望后,瞪大眼看着他粗糙的手从橱窗上取下照片,然后橱窗再度紧合。李伯伯把照片捏在手上,戴上老花眼镜细细看照片上的我和叶知秋,好半天不吭声,之后如老牛闷哼,“喜欢这小子?”      我并肩站在他身边,视线一直胶在了照片里叶知秋浅笑的脸,坚定地点点头,“嗯,喜欢他很久了。”之后 我狐疑得偏头问,“李伯伯,你是不是要批评 我?”我鼓着腮帮子,一脸执拗,“喜欢人又没错。”      李伯伯仰天一声长叹,沧桑的脸掩不住感慨,“桃花啊,李伯伯不批评 你,李伯伯也年轻过,也喜欢过人。”之后他把照片递给我,语气却有轻松,“不过李伯伯像 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就偷偷喜欢人家,才不像 你这丫头,还跟老人家使心计,一肚子坏水。”      我欣喜若狂得接过照片,牢牢揣在怀里,朝李伯伯灿烂一笑,哄着他,“李伯伯,我这可是掺了蜜的坏水,您看您不是喝得挺开心的嘛。”      夕阳下,一老一小站在染红的天空下哈哈大笑。彼时,夜来香正傲然绽放,飘出一股心心相惜的清香。      拿到照片的第二天,我照常给李伯伯送早餐,言语之中还是有些忐忑,毕竟橱窗是他老人家负责的,怕给他惹祸。他老人家则是稀里哗啦得喝着豆浆,大手一挥,一句“我 老人家有数”就赶我出了传达室。      橱窗里少张照片的芝麻小事还是引起 了高三年级女生的注意。大家众说纷纭。我看似处变不惊得安坐原位听 她们议论,其实非常焦灼。但之后听说李伯伯告诉校方,前 一天他虚掩着门打瞌睡,听到门似乎吱嘎响 了一声,看起来有人动过了他的钥匙,把橱窗里的照片给取走 了,真是防不胜防。      学校本来就不把这种芝麻小事放在眼里,因为 这种事太多了,校史上有的是吃饭吃着吃着就把对面陌生人的红烧肉塞进自己嘴里的 天才。天才和变态,其实也就一块红烧肉的区别。      虽然学校又印了张照片贴在原位,并顺便给李伯伯发了些奖金压压惊,女同学们却还是紧抓此事不放。      事情发生后的第四天,午饭后的闲聊时间,我们班上的女生们围着 我,眼睛发光发亮如萤火虫,叽叽喳喳得议论开来,炸得我脑门嗡嗡一片。      “桃花你有没得罪谁?”   “那还用说,桃花肯定得罪谁了,专偷她和叶知秋的照片。”   “桃花你出门可得提防那小偷。”   ………….      我心里咕哝着,小心什么,小偷就在你们跟前呢。我睁着无辜的大眼看着四周年轻懵懂的女孩的脸,有的眼中泛着同情,有的透出隐隐的嫉妒,感叹世上的脸才是万花筒,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时有个酸酸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桃花,要不让尹瑞保护你吧。”话音刚落,女生们都不怀好意的笑作一团,引得三两个男生皱了皱眉。      尹瑞?我豁得想起这个人的嘴脸来,心窝里窜起一把火,原因无他,只因为尹瑞智商逼人。他猜出了我就是盗取照片的嫌疑犯。      那天我又在放学的楼梯口遇到尹瑞,他蕴着笑望着我,劈头就来 了一句,“桃花,把照片放哪了?床头吗?”    我的心咯噔了两下,重重得咯噔了两下。我悔恨不已,自从我认识这个人之后,我的心就时常处于咯噔状态,真是要命。      我掩饰自己的心虚,一脸无辜得问他,“什么照片?”   他的笑含着讥诮,“什么照片你还不知道吗?”   我一声冷笑,看似理直气壮道,“我要知道了我还问你?”   然后我很镇定得落荒而逃。      我恨尹瑞恨到心坎里,心间电火一闪,浮起些主意。   我不整死你我就不是桃花。      这时林北北笑完后,一脸困惑得喃喃着,“唉,到底是谁拿了照片呢?到底是谁呢?我好想知道啊。”说话间女同学们都齐声应和,想来心里面那些好奇的虫子使劲抓挠着,很是难受。      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间,我不急不缓得插嘴,“会不会不是针对我,是针对叶知秋的人啊。”   庄子然啐了我一口,对我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叶知秋是出了名的完美,怎么会有人针对他?”   我摊摊手,喝了口水,“嫉妒呗。”      所谓点到即止,之后我就不再参与话题,静静得等她们七嘴八舌。      “谁会嫉妒叶知秋啊?”   “女生肯定不会,肯定是男生。”   “男生里谁会嫉妒叶知秋?”   …………….   “…….尹瑞啊。”不知是谁大叫一声。      “怎么可能?”我睁圆大眼适时出声,诧异得问着,在关键点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百分之百是他。”有人语气斩钉截铁。      女同学们豁然开朗了。大家的结论是:尹瑞不爽叶知秋。      她们的逻辑是这样的,叶知秋与尹瑞是本年级两大绝顶极品,综合来看,尹瑞的外在胜 一筹,但叶知秋作为一个美男子,却拥有一 颗无人匹敌的大脑,尹瑞的成绩虽然也是名列前茅,但是综合来看,叶知秋更适合当男一号。而现在无敌美少女桃花出现,尹瑞与她发展顺利,不料叶知秋从中作梗,看起来是要坏了他的好事,尹瑞看着橱窗里二人的合照,妒火中烧,心中泛出“万年悲情男二号”的酸水,于是在神不知鬼不觉时,偷了照片撕成了九九八十一片。      我对女同学们的逻辑表示满意,更对她们四处传播这种逻辑的积极行为表示满意。于是接下来几天,“尹瑞是那个小偷”的传闻无处不闻。      尹瑞看到我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跟哭似的,我打趣道,“尹瑞,打了肉毒杆菌了吧?瞧你,笑得跟僵尸似的。”      尹瑞脸都黑了。      竞赛就这样过去了十天,我每天顺带帮李伯伯买早饭的习惯在继续,而高考水深火热的生活也还在继续。      我不得不伤心地承认,别人在跑,我却在爬,爬得浑身是血,却始终追不上。坏心陷害尹瑞成功的事只让我开心了一小会,而之后到来的月度模考又让 我坠入到黑色深渊,残忍的现实让我遍体麟伤,深深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力气触摸深渊上方那抹曙光。      深夜月朦胧鸟朦胧。橙色台灯光下,我小心拿出书包里的数学卷子,愣愣得盯着卷首那红色的“60”分,又机械的从床垫下面挖出 我和叶知秋的合照,用手轻轻触碰一会后,我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我还记得我和叶知秋在这十几天的唯 一一次长时间的交谈,也就是月考成绩出来后的那个傍晚时分。他推着自行车,我们并肩走在夕阳下,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身影拉成再拉长,彷佛总有 一天,两个平行的身影能找到交点。       我虽然其他科目成绩不错,英语还考了第一,但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已经令 我处于崩溃的边缘,不成疯就成魔,于是我再怎么努力,选择也只有两种,要不是疯子,要不是女魔,形象都不太光辉。      晚间风潇潇吹起,我沉默得走在叶知秋边上,而下个路口,我 们将各自分离,我走左边,他走右边,总是分离。我耷拉着肩膀,脸上失去 了往日盈盈的笑,忆起再别康桥里那句“悄悄是离别的笙箫,”彷佛下一秒,眼泪就会奔涌而出,带着 我的绝望与不甘。      我心不在焉得走着,猛然间叶知秋拉住了我,在我回神之际,我才发现前面是个积水潭,下午刚下过场春雨。      我愣在那里,然后偏头看着叶知秋,绝望而无助得看着,像是风中孤孤零零的芦苇。      叶知秋一开始也只是无言得望着我,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像是启明星在发光,而后他轻轻问我,“考得不好吗?”   我紧抿唇点头,“嗯….数学。”   他一脸会意得也点头,而后状似无意得欣赏着路边的风景,晚风吹乱他黑色的发,也搅乱 了我的心。他偏头看路边缭乱的霓虹,薄唇开启,“有困难……有困难可以找 我。”      我还没缓过神,仍旧愣愣的,“真的吗?任何困难?”      他点点头。      我又问,“有期限吗?”      他说,“任何时候。”      我又问,“叶知秋,你说话算话?”      他又点点头。      我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了一分钟,之后,我 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咯咯笑了。      分离又怎样呢?即使分离已经注定,但我已经在他的手上系上一根红线,他走得再远,仍然被 我牢牢绑着,因为我骗到了他的承诺。而他,叶知秋,是有名的 说到必做到的好男人。      对此,我深信不疑。      那个先是嚎啕大哭后咯咯直笑的晚上,我奋勇数学题到半夜三点。人的大脑其实很神奇,12点还头昏脑胀的我,钟摆一过 12点,我就度过了人的极限,头脑清晰,逻辑清楚。那晚 我答题的正确率很高,过后我总结得出,度过了正常人的极限,我不是疯子就是魔头了。而从历史来断定,疯子和魔头里出现数学家的比率极高,为此,我成为疯子或魔头的欲望更加强烈。      那之后的三 天,我在家人都睡着后,把我和叶知秋的照片搁在书桌上,做题到深夜。身体倦极到极点,灵魂也亢奋到了极点。      到第四天的时候,我拎早点给李伯伯,他 一脸忧愁得盯了我半天,“桃花,气色怎么这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不以为然得看看自己,又撩起胳膊看了看,说道,“没啊,除了身上有些小红点,其他都挺好。”      第五天的时候我指着脸上的红包说,“没事,春天花开了,蜜蜂多。被蛰了。”      第六天的时候,我因为疲劳过度引发水痘,被强扣在家。我光荣地倒下了。 第二十二朵   我倒下的第三天正好是周六,早晨春光明媚,家里万籁俱静,楼上的鸡也没有叫,这样的气氛假若我不睡到自然醒,就对不起这明媚春光的厚爱。于是等到我自然醒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半。      等我睡眼惺忪得辗转醒来,直勾勾得盯着天花板,听着闹钟滴答滴答响,感觉自己确实对得起春光 了,却也对不起我爸妈了。我作为 一个高考生,竟然睡到十点半?哪怕我得 了水痘,发了高烧,这也不能成为我懒惰的理由。      听到房门外有零乱拖鞋的踢踏声,我打了个寒战,骨碌 一下掀开被子,身手灵活得如猴哥再世,蹭的坐下打开历史笔记本,而当我笔记本打开那 一霎那,我妈和我妹开门进来了。      我妈尖细优雅的声音适时响起,却不是赞扬我身残志坚,她小声吼道,“少给我装,回床上躺着去。”      我一脸正气得对我妈说,“妈,我正学习呢。”      我妈脸抽了抽,啪的把盘中的汤碗放下,冷冷说道,“笔记本倒 了。”她吹了吹冒着热气的汤,指着我的床命令,“滚回床上去。马上。”      我连滚带爬得滚回了床上,一脸兴奋得等待我妈伺候我。但是我注定没有小姐的命,我妈指了指桌上的汤,高傲如女皇般下命令,“把汤喝完 了,锅里还有,喝完把碗和锅一起洗了。”       我不甘心于自己刷碗丫鬟的命,张口抗争,“妈我长水痘呢。”这时倚在门边把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桃核也叫了起来,“妈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      我俩的高分贝彻底地让我妈头痛了,美丽的眸子放出凶光,首先训斥我,“吵什么吵?长水痘怎么了?你妈 我怀桃核的时候,手里还得抱着你干家务,我有怨言过吗?”      我瘪瘪嘴,小声顶嘴,“谁让你们生那么多?”   我妈恼了,嘟囔着,“我也想丁克啊,谁叫你爸偷……”   我妈话没说完,后一个字生生噎在喉咙里,表情看起来很别扭很生动。      我不怀好意得贼笑出来,朝我妈挤挤眼,“妈,你想说什么?偷窃?还是……偷袭?”      我见我妈的脑门上已经有烟气袅袅飘出,颤抖了一下,遂大叫把矛头指向桃核,“呀,妈,桃核偷喝我的汤。”      此时桃核正隐在我妈的身后,悄悄低头在碗口小抿一口,结果因为我的大吼,她吓得脚跟没站稳,整张嘴都泡进了热腾腾的鸡汤里,凄厉一声惨叫,“啊~~~~~~~”      我妈把烫伤嘴的桃核踢出我的房间。等到 她们走出房门之际,我幸灾乐祸得喊着,“妈?到底是偷窃还是偷袭啊?”下 一秒,我妈如旋风般冲进我的方面,俏脸狰狞可怕,我吓得病怏怏得躺下,捂着流冷汗的额头呻吟,“哎呦哎呦,头好痛。”       我妈咧着张红唇,从牙缝里一字一字蹦出一句话,“给老娘安分点。”说完飘出了房间。      我起身擦去额间的冷汗,寻思着我妈虽然是一个舞蹈工作者,但是 天生的凶婆娘气焰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猖狂,我爸真是拿小命偷袭啊!!      我穿好衣服起来喝汤,这时刚被赶出门的桃核顶着一张烫红的嘴跑 了回来,我才喝了两口,就被猴急的她夺 了去,我皱了皱眉,“桃核,我喝过 了,会传染给你的。”      桃核吹了吹热气,继续喝,“没事,妈说我生过水痘了。”      我肚子里的馋虫被香味勾出来,于是伸手欲夺,“还我还我,我生病了需要补补。”      桃核又喝了一大口,“你不要喝,营养全拿去养水痘 了。还不如给我喝,我正发育呢。”她忽然想起什么来,抬起头告诉我,“姐,这只鸡是楼上王教授家的,爸爸今 天早上问他买来了,花了两百块呢。”她 舌头舔舔嘴边的油,“真是只价值不菲的鸡呀,还好鸡汤是爸煲的,要是妈来煲,又得煲成乌骨鸡汤。”      我纳闷得眨眨眼,没有再夺鸡汤,只是直愣愣得盯着这飘着浓香的鸡汤,脑海萦绕着熟悉到骨髓的鸡叫声,问道,“爸爸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买这只鸡?”      桃核把汤喝的一滴不剩,满足得咂咂嘴,“还不是因为你吗?”      “因为我?”      “是啊,你昨晚发烧说梦话,说什么要杀 了那只鸡,说什么杀光全天下的鸡,还 说什么秋天别来,总之你昨晚胡言乱语很久。爸昨晚陪 你一晚上呢,一大早就去楼上买鸡了。 这王教授本来要白送咱们的,结果爸一定要掏钱。掏了两百块。”      “不是美金吧?”      “你脑子烧坏了,爸可没烧坏。”      我刚想还嘴,只听家里门铃清脆响起,我妈去应门,接着客厅里热闹 了一片,间或掺杂着我爸妈意外的说话声。想必是客人上门。桃核放下碗,黑亮的眸子闪了闪,跑了出去看个究竟。而 我无限惆怅得望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又仰头把视线对上楼上的方向,心里惘然了一片。      早知道让我爸早点把鸡买来杀了吃了,我忍什么呢?我自己不能杀生,还不能借刀杀鸡吗?      这时我爸的吆喝声从客厅传来,“桃花,桃花,出来看看谁来看你了。”      我懵懵懂懂得拉了拉衣服,觉得脸上有些痒,刚想伸手抓挠,想起自己的花容月貌说不定会毁在我的爪子上,于是咬咬牙放下,懒洋洋得开门出去。      我的脚刚沾上客厅的地板不到两秒,眼睛在与客厅里一双深黑沉静的眸子对视几秒后,我张嘴,“啊~~~~~~~~~~~~”      凄厉一声尖叫以后,我狂奔回房间,飞窜上我的床,用被子盖住全身,惊魂未定得蜷缩在床角,仍旧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叶知秋居然在我家里,而且是在我人生最丑陋最蓬头垢面的时候出现在我 的家里,我恨得想把自己手臂上肩膀上头皮上的水痘一颗颗扒下来吞下去,我要吞水痘自杀。      “桃花,怎么了?你方老师还有你同学都在外头呢,乖,去打声招呼。”我爸紧接着冲进我的房间,使劲把我的被子扯开,后头跟着看好戏的桃核。      我使出吃奶力气死死拉住 我最后的救命稻草------被子,与我爸陷入了拔河的僵局中,拉扯中 我央求道,“爸,我没脸见人,我不要出去……..”      撕扯间,我爸鼻梁上的眼镜歪了,他还是苦口婆心劝我缴械投降,“桃花,乖,就出去打个招呼,爸爸晚上煮好吃的给你。”      我泪眼汪汪,“爸~~~~~~,咱家有地洞吗?”      一团混乱间,我眼前一黑,我妈纤纤玉掌与 我的脑袋亲密接触,“啪”,清脆响亮,下一刻,我被女皇拖向客厅,身后跟着一脸心疼的我爸和笑得阴险的桃核。      被拽到 了客厅,百般无奈之下,我给方老师鞠了大躬,脆生生得喊 了一声,“方老师好。”之后我低头朝着叶知秋问好,挤出 一丝像哭似的笑,“呵呵,叶知秋你也来啦。”我心 说,你来了就快走吧。       我拼命掩饰自己的脸。因为我的鼻子下方,也就是人中那个地方长 了一颗红色水痘,脸上仅此一颗,却长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好似 一颗烂疮,硬生生毁了我这张如花似玉白皙无暇的脸,为此我对着镜子叹了几百次气,还一度庆幸叶知秋没有看到 我的衰样儿。      这时方老师笑道,“陶老师,桃花看起来没事 了,几天没上课了,我让叶知秋过来给 她补补课,他可是我们学校最出色的学生。”      此时叶知秋好听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方老师过奖了。”他礼貌问好,“叔叔阿姨好,打搅你们了。”      我爸我妈感激得点点头,齐声道谢,“打搅什么啊,我们桃花给你添麻烦才是。”      我呐呐得笑笑点头,总感觉对着叶知秋的右脸火辣辣的,而一想到脸,我又猛然想起来我已经四天没洗澡 了,顺便的,也四天没洗脸了。我的鼻子嗅了嗅,认真的思考一个问题。      我身上是不是像臭水沟一样,开始发臭了?      方老师在我家寒暄了会后,嘱咐了叶知秋几句话,就心急火燎得赶赴亲戚的婚宴去了。      我爸妈刚欢送走方老师,就双双用欣赏的目光对准叶知秋,之后我爸拍了 拍脑门,对我妈说,“老婆,我记起来 了,这个叶同学可是桃花学校的年级第一啊。 我当时看到这名字就想起了一句话,一叶落而知秋。知秋啊,是秋天生的吧?”      叶知秋礼貌的笑笑,答道,“是,叔叔。”      听我爸已经自来熟,直接开口叫“知秋”,我心里美滋滋的,上回我才刚见过我公婆,这次托了水痘的福,叶知秋上门来见老丈人 了,所有一切都挺完美,就是??????就是我臭 了一些。我瞥头偏 了一眼叶知秋,见他有些羞涩,但依旧沉稳如风,而在我的视线触及他时,他也看了我一眼,我吓得赶紧偏头,心也砰砰跳起来。      我妈天生就是以貌取人的花瓶,于是头一句话就是,“这孩子长得也好。”   桃核也跳了出来,“妈妈,这个哥哥是年级第一,姐姐是倒数第 一,姐姐现在还这么落魄,哇哇哇,我想起 一个故事来。”   我妈问,“什么故事?”   桃核兴奋得说,“灰姑娘遇到白马王子啊。姐姐是灰姑娘,叶哥哥是王子。”   我妈皱了皱眉,嫌恶得瞟了我一眼,“哪有这么丑的灰姑娘。”      那么一瞬间,我绝望了。      而叶知秋显然没有见过如此失控的家庭,他愣了一会,想起什么来,于是把手中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对 我说道,“桃花,这是我让 我妈妈给你熬的鸡汤。”而后他恭恭敬敬得向我爸妈鞠躬,语气真诚,“叔叔阿姨,对不起,其实我是来负荆请罪的。是我把水痘传染给桃花的,在 这个关键时刻她生病,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我会尽我努力在学习上帮助她的。”      听到叶知秋带了我婆婆煲的爱心鸡汤,我绝望的心又再度复活,口水分泌 了,嘴角也禁不住咧开了,我欢快的挥挥手,说道,“叶知秋,没事,你别放心上。呀,我好怀念阿姨的鸡汤,你居然带这个慰问我,够朋友!”      桃核听到鸡汤,也颠颠得蹭了上来,巴巴得望着鸡汤,“姐,很???很好喝吗?”   我听到了她咽口水的声音,惊叹道,“好喝得不了呢……”然后我笑微微得冲桃核一笑,“桃核,想喝吗?”      桃核猛点头。      我把保温杯抱个满怀,冲她恶毒一笑,“休想。”      桃核哭丧着一张脸,跺跺脚跑到一直沉默的我爸身边,指着我开始告状,“爸,你生的好女儿,在外面吃香喝辣,回家还死抠。”      我爸拍了拍桃核的肩膀,温温吞吞得推了腿眼镜,之后笑着打量 了眼叶知秋,视线最后停在他腰间的钥匙超过三秒,我的直觉猛地不安,突然额上冒出 了瑟瑟冷汗。      我怎么忘了,我爸可是老雷达?      在我还没酝酿好如何对付我爸,我爸已经向 我反扑,他慢吞吞朝我走来,因为脸上的笑容太过无害,吓得我忘 了呼吸。他拿下我怀里的鸡汤,朝在场所有的人说道,“知秋中午留下来吃饭,老婆你去炒几个好菜,锅里还有些鸡汤,加上知秋带的,中午就来一个鸡汤宴。”然后他朝 我若有深意得一笑,镜片上寒光晃了晃,“咱们今 天给桃花洗洗尘,压压惊,以备将来更好的迎接……暴风雨。”      我吓得连口水都忘了咽。      而在我呆若木鸡时,一旁的叶知秋正被我妈热情得迎上上座,端茶送水,语气前所未闻得亲热,“知秋饿了吧?知秋你想吃什么?阿姨最擅长煲汤 了。”      我无语得转头对上叶知秋,正遇上他含笑的目光,我苦笑撇嘴,我的烂疮终于全方位呈现在他面前了。      午饭全家人吃得很尽兴,唯有我。叶知秋谦恭有礼的举止彻底取悦了我爸妈,我妈把鸡腿送到他碗里,紧接着我爸爸送蔬菜,叶知秋的饭碗堆的比小山高,叶知秋 说了无数声谢谢,仍然没有阻止他们的送菜行为。      我是知道我爸妈的那点心思的。他们的这种阿谀奉承的行为,纯粹是出于自卑。      我记得我爸说过,从小到大,他不会做数学题,从来都是利用超强的记忆力把题目背下来。而得知考进名牌大学中文系的那一天,我爸 说他潸然泪下,不为别的,他激动于终于跟数学离婚了。我妈就不用 说了,就是为了不读书才去跳舞的。      两个数学白痴凑一块,生出了两个数学小白痴。而今家里来个数学天才,他们能不兴奋能不拍马吗?我瞬间理解了他们太监般的行为。      而在我思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而食不知味时,桃核已经偷偷喝光了叶知秋带来的所有鸡汤。      我混乱的家庭啊。      一顿午饭完,我妈已经“小秋小秋”的开始唤叶知秋,我真怕 她下一秒脑子抽风了要认叶知秋秋为干儿子,那么 我不是要成了他的干妹妹?      我是多虑 了,多年以后我妈就承认了,她当时就盯上 了叶知秋,她说,“你妈 我当时就感觉到了,小秋身上有一种叫做女婿的磁场,妈都快哭 了,咱们家的理科白痴基因终于有天才来中和了。” 第二十三朵   饭后,本书香缭绕的书房,被浓浓的Dolce Vita的香水味包围,忽远忽近,散发着初恋的迷香。      叶知秋饶有兴致得扫视了一圈顶天立地的书房,把视线定格在墙壁上的孔夫子像,并不看我,却状似无意得开口,“你喷香水了?”      我闻言,使劲得撩起袖子闻了闻,难道是喷多了?兴许是喷多 了,刚才我心急火燎得狂奔到我妈的梳妆台前,把香水当洒水车似的,丧心病狂得上上下下喷了一遍。      我意识到 我已经由臭烘烘的臭水沟,摇身一变,成了臭水沟里谁弃之不用的香水瓶,散发着香中有臭,臭中有香的独特味道。察觉到 这一点,我心虚得稍稍退 了一步,“那个……是不是太香了?你是不是觉得不好闻?”      叶知秋终于将视线投向我,却有些严肃有些忧虑,“桃花,你出水痘怎么可以喷香水?”      我愕然了一阵,吭了半 天没吭出一个字,最后慷慨激昂道,“我家香水快过期 了,我…….我帮我妈处理掉 一点。”而后我就义一般甩 了甩头发,“没事,死不了的。”      叶知秋皱眉走到 我跟前说,有些无奈得喃喃了一 声,“你呀.......”那两个字仿佛有千言万语盘踞其中,却最终只化为轻轻的两个字。空气中逼人的香味似乎侵蚀进 了我的大脑,我恍惚 了一下。      他沉思了几秒,而后对 我说,“香水对皮肤还是会有刺激…..桃花,去换身衣服,再用温水洗 一洗身上香水喷得较多的部位,比如脖子,手臂,注意不要让水碰到长水痘的地方。”       我怏怏得垂首踢着书桌桌角,嘴微微嗫嚅着,“叶知秋…….其实香喷喷也挺好的,我…….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我用手悄悄遮住自己脸上那颗水痘,它又开始隐隐作痒,我无意识得伸出爪子,又有 了抓搔的欲望。      叶知秋及时喝止了我,“桃花,把手拿下来。”他这么一喊,我的爪子冻结在空中,而后 我讪讪得放下,一脸委屈得望着他。我们就 这样对视着,他噙笑看着我,眼波里有些温柔的波光,像是山潭里柔柔的春水,他低声 说,“抓破了,那你就只有才没有貌了。 ”他眨眨眼,“你当初就是这么对我说 的。忘了吗?”      我嗤笑出来,半晌后又假装呜咽 了一声,“叶知秋,你太抬举 我了,我没有才,我就是数学上的低能儿。” 然后我伤心得蒙住脸,“现在我这个低能儿连貌都没 了….”      书房有流动的悲伤悠悠流淌,扑腾声中,有人溺水,急需要援助。      静谧几秒后,叶知秋低沉迷人的嗓音跃入我的耳中,他说,“桃花,你的貌还在,而且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只是需要 一些时间。”他缓缓踱步到书桌上,拿起我文件夹里的数学卷子,准备翻阅。      见此我倒抽一口凉气,虽然我脑子烧糊涂了,但我再糊涂,也不会忘记叶知秋手上的那叠满分150分的卷子,最高分是74分,最低分是41,而那74分还是因为庄子然给 我抄了最后20分的大题。当时分数一出来,秦老师的晚娘脸柔和 了许多,她摸着我的头说,“桃花,好好加油,离及格只差16分了。”      我记得当时师太前脚走,后脚 我就趴在庄子然的虎背上哭了很久,庄子然静静得当我的靠背,只是很久以后有了些不耐烦,“桃花,别哭了,我背上都湿乎乎的 了。”      我没有告诉她,她的背上除了我的眼泪,还粘着我的鼻涕。      “啊,不许看。”我嘶吼阻止,撒丫子狂奔上前,身手敏捷得欲夺下我那些惨不忍睹的卷子,但 说时迟那时快,叶知秋在我几乎得手的那一刹那,将那叠卷子高度头顶,利用身高优势使我无法得手。      我羞得脸都热得能烙烧饼了,徒劳无功得跳着抢,“你、你,还我还我,不许看不许看。”      “为什么不许看?有藏宝图吗?”      “藏宝图没有,倒是有很多咸鸭蛋,不许看啦。”      我有了哭腔。叶知秋笑了笑,却不想跟我耗下去,沉声下达通牒,“马上去换衣服,要不然我可就走了。我数到三,1…2….”      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出门,估计狗逃命时也没我跑得快。      我翻箱倒柜找衣服换的时候,我妈虽然压着嗓门骂骂咧咧,但还是打开衣柜,选出 了她一向最中意的缀着美丽花朵的碎花连衣裙,我欣然接过套上。而等我一身清凉,宛如小公主般走出房门时,我爸眉心起了波澜,他走到我妈身边附耳 说了几句,我妈瞪了他 一眼,终于找来一件百搭的厚外套让我穿上。      我在我爸我妈送我上战场般的复杂眼神下走进书房,感觉肩上肩负着沉重的家族使命,不成功那么我就只能诈死在沙场。      一开门,我觉得我身边的世界悄然静止了。书的世界里,近乎透明的日光宠爱着每一粒尘埃,而我眼前的美少年,用安静的侧脸面对 我,光芒亦扫过他认真的脸,他的黑发,他的瘦削肩膀,轻盈悠扬,我听到谁的心怦然 一动。      那个午后,我爱上了每一缕照在他身上的光芒。      我不忍抬起脚步打破这一室的静好。而叶知秋注意到 我,一双漆黑有神的眼眸含着笑意,透过眼镜,定格在我身上。他先是 一愣,眼中掠过些东西,我自发得把它理解为“惊艳”。而在我满心以为他要赞我美丽时,他却煞风景说道,“蜗牛小姐,咱们开始吧。”他瞥了 眼手表,“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赞美,我失望透顶。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我桃花梳妆打扮这么久,还不是为博你这个不懂风情的家伙 一笑。想到此,我叛逆心浮起,以蜗牛散步的速度踱到叶知秋身边坐下,眼睛还四处乱飘,就是不看向叶知秋。      在我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他有些戏谑的问道,“蜗牛小姐,欣赏什么呢?”   我扑哧一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手先是指着书桌上的鲜花,而后90度转弯,指着叶知秋大声说道,“赏花赏月赏知秋呀。”      叶知秋再也控制不住得笑了,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      书房内笑声荡漾的时候,我百分百确定我妈正竖着耳朵在门外偷听,而我 爸碍于自己谦谦君子的名号,或许会拉扯着我妈,口口声声宣扬“要给孩子空间”,但其实脚底下彷佛粘 了万能胶般,杵在门口不挪步。      其实我爸比我妈更想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我爸在外头总是一副君子做派,不过在家里,从不否认自己是“伪君子”。他曾经对着我承认,“桃花,爸爸是农民的儿子,所以皮囊下隐藏着野性的、原始的、却又被文艺包装过的农民的心。”      我当时很不屑,“爸,直接承认你自己是农民吧,不必在农民前加那么多形容词,没人否认过爸你是一个有文化的农民呀。”      我爸一口水呛在喉管里,咳了半天,“ 桃花,爸爸刚才那番话的用意是,希望你牢记咱们陶家的根还是在农村,我们家是城市化进程的受益者。但爸作为一个学者,仍然深深热爱农村的土地…….”      我更加不屑,“爸 你在外头说教 了一天,在家里还是歇歇吧。哎爸,你小时候真的为了报复隔壁的张叔,在他家的茅坑屋顶扔砖头,结果正好溅到了借他家茅坑用的爷爷,结果被爷爷打得三天下不了床吗,爸你的童年够轻狂的啊………..”      我爸张口结舌,“你、你听谁说的?”   我说,“张叔说的。”   我爸摇了半天脑袋,最后冲我妈无奈招手,“老婆,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家是否过于民主的严肃问题…………”      想起那天下午我爸的窘态,我的嘴角笑得更弯。此时叶知秋的嘴角带着残留的笑意,开始进入正题。      我们展开了认识以来最为严肃的一场谈话。      “桃花,你觉得数学哪一块自己最为薄弱?”   “每一块。”   “有没有感兴趣的方面,比如立体几何?”   “下辈子吧。我讨厌数学。”   “桃花,我必须告诉你,一旦你开始抵触某样东西,那么你的努力将不会得到预期的效果。所以桃花,尝试开始喜欢数学,至少不要再厌恶它。”   “好吧,我试试。叶知秋,其实…….那个……..”   “嗯?”   “高一数学我挺拿手的,我做了很多题目。最近我开始在做高二的……..可是你也知道,离高考没几 天了………..”   “桃花,先我们先忘 了时间,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帮你。 我也希望你能在最短时间取得最大的进步?”   “叶知秋,我可不是爱因斯坦啊,我是数学低能儿。”   “桃花,我们还没开始努力,你就开始否决自己。你要相信你自己。”   “…….好吧,碰巧其他方面我都挺相信自己的,行,我树立信心,我要围剿数学……..”   “围剿?你的用词一直都是这么出其不意的吗?”   “………其实吧,叶知秋,围剿数学并不能完全反应我此刻的心情。但是我想使用的那个动词过于惊悚,我不想吓到你……….”   “洗耳恭听。”   “我可真说啦?”   “但说无妨。”   “……….我要强暴数学。”      某人一生叹息,缓缓开口,“好吧,这一定是有史以来最美好的强暴事件。”      那天下午的读书时光一闪而逝。叶知秋十分耐心得给我辅导数学,仔仔细细得把高一数学给我梳理了一遍。他就坐 我身边,偶尔有风拂过,吹起他的发梢,我总能闻到空气中清爽的洗发水味道。他尽量用浅显易懂的数学语言向我表达一个概念,教我用最简单快捷的方法解题。兴许是他的鼓励激发了我的学习劲头,我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做数学题可以如此快乐,如此幸福。      日落西山时,我拿着笔望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心上也浮起一层灰色。叶知秋快回家了。我转头有些留恋得盯着他,他正专注得批改我做的题目,严肃的侧脸渐渐有了喜色,他放下笔转头,我惊得赶忙低下头。他 说话了,“桃花,其实你很聪明,虽然基础不好,但是很有悟性,犯过错误的不再犯第二次。”他笑了,“我相信,系统得整理过知识点以后,你的进步会很大。”      “真的吗?真的吗?”我眨着眼睛,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叶知秋肯定得点点头。在他的脸上,我看不到敷衍,他给我满心的真诚。      他开始收拾背包,我的脸顿时垮下来了。他说,“桃花,把刚才 我给你整理的东西再温故一下,题目最好再做 一遍,不过这两天你生病,注意休息。 ”他停了停,仍然低头整理背包,“不要太拼命,黑眼圈出来了。”      我的眼眶彷佛有些热乎乎的东西开始打转,我垂首点点头,心里暖流盘旋。      此时紧闭的门腾地打开,桃核的脑袋钻进来,挤眼嚷嚷着,“王子,灰姑娘,晚宴开始了。”她嚷嚷的声音更响,“灰姑娘哟,记得把玻璃鞋带上。”      我的脸霎时火辣辣了,激动地站起来,虽然心里喜悦,但是虚伪得呵斥道,“桃核,你胡说些什么?”我心怦怦跳个不停,“我穿的可是拖鞋。”      桃核挤眉弄眼的脑袋从门缝里消失。我低头 一边佯装整理书桌,一边用余光观察叶知秋的反应。不知怎的,他的手还在胡乱的整理着手上的背包,而 我知道,他的背包一分钟之前就整理完毕了。      叶知秋最终还是没有留下来吃晚饭,他彬彬有礼得谢过我爸我妈,俊秀的脸上始终挂着谦恭的笑容,之后在我爸妈的十八相送下,我开门送他。      红色的朝霞布满橙黄色的天空,小区花园里有女孩在微风中轻轻吟唱,听上去是一首关于青春的恋曲。      我们漫步在夕阳的歌曲中,脚步轻轻,有些沉默。我因为分离在即,有些沮丧,还是叶知秋率先打破沉默,他讶然开口,“桃花,你的家人都很有意思。你叫桃花,你妹妹叫桃核?”      我回头遥望了一眼 我家的窗口,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弹出窗口。气氛正适合谈情讲故事,回过头来我笑 了,打开了话匣,“叶知秋,我早告诉 你了,我们家很有传奇色彩,连带的名字也有 一长串的故事。我已经说过了 吧,我爷爷叫陶峰,他为了这个名字受了很多年歧视,发愤图强成了秀才。我爸生下来以后,我爷爷琢磨 了一个星期,本来想把我爸取名为陶渊明,希望 我爸成为陶渊明式的读书人,光宗耀祖………..”      有骑车的来人骑来,我为了躲开,没有说下去。      而等我抬头准备继续时,进入眼帘的是叶知秋兴致盎然的脸,显然他对我家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继续,“但是我爷爷考虑了很久,考虑到祖宗陶渊明的成就过于伟大,我爸很难赶超他老人家,弄个不好,还会成了笑柄,于是我爷爷很明智得把我爸取名为陶渊。”我咽了咽口水,“我 家的故事还在后头呢。我不是说了吗,我 爷爷虽然现在是养猪专业户,但当年也是乡里数得上的秀才,所以教育意识特别强,特别想好好培养我爸爸成才。但是问题来 了,我爷爷出身地主家庭啊,成分不好,家里穷的叮当响,别说让 我爸成才了,养都养不活,我爷爷那个愁啊。后来………”      我把调子拉得很长,故意吊起叶知秋胃口。他果然急了,“后来怎样?”      我得意一笑,继续家族的故事,“后来我太公的病逝的那 一天,赶跑了其他人,唯独把我爷爷叫到床前,悄悄告诉我爷爷其实他在家里的菜地里埋了一坛金银首饰,说完我太公就闭上眼睛,我爷爷当时腿都软 了。第二天半夜,我爷爷就扛着锄头开始挖菜地,菜地很大,他挖 了一年时间。之前我爷爷还是个不下地的穷酸秀才,偶尔到街上当江湖先生骗骗钱养家,但听到这个惊天秘密后,我爷爷为 了掩人耳目,不出去骗钱了,专门在菜地里挖地,美其名曰播种种菜,挖 了一年,唉……”      “没挖到吗?”       “我爷爷挖了一年,挖到绝望啊。菜地里,除 了每天要用的茅坑,其余地方每一寸都被刨过,连个银币都没有,更别 说金银首饰了。哎,叶知秋,你猜后来我 爷爷怎么找到宝藏的?”      “该不会刚好就在茅坑下面吧?”      “哇,你果然智商非凡。但是其实智商最非凡的,还要属于我老地主太公啊。”      “确实。那你爷爷后来怎么想到就在茅坑底下的?”      “我爷爷智商不行,运气行。是这样的,他挖到后来已经崩溃 了,我爷爷说,那天他扛着锄头望着欣欣向荣的菜地,还有自己空荡荡没半个子的口袋,仰天落泪了。那时他刚站在茅坑旁,火气上来,拎起锄头就把茅坑给砸了,砸了以后冷静了,不甘心,想想就 这地方没挖过,顺便挖一挖吧,于是……哈哈”      “桃花。”      “嗯?”      “………那个茅坑值得永久珍藏。”      “谁说不是啊,我爷爷珍藏了,每年当宝贝似的专门请人来清洗呢。而且我爷爷自己为这段传奇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不是古代有个有名的故事叫做司马光砸缸吗?我爷爷取名为,陶峰砸茅坑。”      “你爷爷还真与茅坑有不解的缘分。”      “谁说不是呢?” 第二十四朵   “对了,叶知秋,想不想参观那口赐予我家美好未来的茅坑?我爷爷这两年养猪富裕了,有钱没地方花,给那口茅坑镀了一层金粉,我奶奶气得三天没跟我爷爷讲话,她就是怕被人偷。其实我觉得我爷爷开心就好,镀个金也没关系嘛,这茅坑镀再多金,也还是茅坑。现在连小偷都用上抽水马桶了,谁还稀罕茅坑呀。”      叶知秋眼中蕴着满满的笑意,“桃花,任何事到了你嘴里,都有了喜剧效果。”说完他的神色有些严肃,似乎有感而发,“老人家年纪大了,到了晚年,就让他们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叶知秋转过头对我说,“我爸就是这么说的。这两年我爷爷迷上了中草药,喜欢上山自己采自己做药,我们虽然担心,不过也不阻止他,也就是每次陪着他上山。”      “我也想上山采药。一定很好玩吧?”      “对我来说很有收获。今年夏天会去一次,你想去?”      “十分的想。”      “那你高考数学考到90分,就带你去。”      “成交。那叶知秋你想去参观我爷爷家那口茅坑吗?”      “想。”      “那你考上医大我就带你去,”      “成交。”      “叶知秋。”      “嗯?”      “你准是史上第一个为了看茅坑而努力高考的人,别人会笑话你吧?”      “值得的,那毕竟是一口镀金的茅坑。”      夕阳如画,残阳如血。我跟叶知秋走到小区门口,挥手再见时,我想起一件事来,张嘴就对叶知秋说道,“叶知秋,我拜托你一件事行吗?”      叶知秋毫不犹豫,“你说吧。”      我挠挠头,鼓起勇气,“我请假的这几天,你能给传达室的李伯伯送早餐吗?那老头太懒了,经常不吃早饭。”      叶知秋爽快点头,“好,没问题。张记包子里的东西,行吗?”      我使劲点头,眼睛乐得眯成了条线,“行行,那老头不挑嘴,特别好伺候。”我紧张得搓了搓裙角,双眼乱飘,有些羞怯,“那个钱……..你先帮我垫着,以后我请你吃顿好的。”      叶知秋露齿笑了,“请我吃烧饼吧。”      送走叶知秋后,我知道家中有豺狼虎豹守候我,不禁放慢步子,悠哉游哉得晃到花园里的秋千上坐了一会,想起我跟叶知秋的种种,咯吱咯吱得捧着肚子傻笑。彷佛身体又再度充盈力量,我起身大踏步走向战场。      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暴风雨前的宁静,十分诡异。我妹妹冲书房的方向朝我努努嘴,一脸坏笑,“灰姑娘,你爸爸在书房候着你呢。”      吐吐舌头打开书房门的时候,我爸背对我的身影沉重压抑,似乎是一尊神杵在书架前,令我这个小鬼望而却步。我本豁出去的心陡得一沉,收起笑容屏住呼吸,像猫似的踮脚悄悄靠近我爸,之后我倏地蒙住了我爸的眼睛,捏着耳朵,我怪声怪气得笑了一下,“猜猜我是谁?猜中给糖吃。”      我的嬉皮笑脸稀释了些书房里的沉闷。      我爸状似正气得敲了敲我的脑袋,睿智的黑色眼睛藏在镜框后,不放过我脸上的一丝神色变化。我爸是黑猫警长,我是投案自首的老鼠,审讯并不顺利。      我爸一针见血,“知秋身上挂着钥匙,你还喝了他妈妈的鸡汤。所以,不孝女,你要什么时候跟二老坦白?”      “爸,坦白什么?”      “跟爸装糊涂是吧?……… 你妈要我转达一句话,你是不是坠入爱河了?”      “爸,你别把我妈当挡箭牌,就我妈那水准,只会开门见山问‘你喜欢上那小子了吧?’,坠入爱河…….这种文绉绉的问话也就爸你这种读西方美学史的人才会用。”      “我陶渊何德何能养出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孩子。”我爸感到头痛,揉了揉太阳穴,接着不死心得继续问,“喜欢知秋?”      我厚着脸皮嘻嘻笑了一会,之后抿着唇点点头,沉思了半晌,“转学进来就喜欢了,他是我们年级最优秀的男生,什么都好,一点都不夸张。”      “盲目。”      “爸,爱情本来就是盲目的。再说…….八字连一撇都没呢,只有我单恋他…….哎爸,你说他喜欢我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      “爸你这么肯定我的魅力?”      “肯定你就是肯定我自己。”      “嘿嘿,爸,我就知道您和我妈与众不同,不像别的棒打鸳鸯的父母,真是不人道。”      我爸轻轻揪起我的耳朵,很想装成严父,但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还是露了馅,我假装“哎哟哎哟”得叫了几声。我爸眼角的笑纹毁坏了他一心经营的严父形象,他叹了口气,悻悻得感叹道,“唉,八成是jessica带坏你的。”      我一本正经得反问,“爸,你为什么认为是jessica带坏我的?说不定是我带坏她的呢。Ric ard可是我设计帮她弄到手的。”      我爸狠狠得揪起我的耳朵,一扭,我终于像一只被杀的猪般痛彻心扉得嚎叫出来。      书房谈话的结果当然是民主中带点独裁,独裁中带点民主,总之我爸婉转得同意不干涉我的感情生活,毕竟我已经成年。我爸给了我自由,却也与我约法三章,假如真的要与叶知秋谈恋爱,也必须是三年以后。我心有不甘,与我爸讨价还价了很久,但我爸寸步不让,我怕他中途反悔明天就要棒打鸳鸯,于是只好点头同意。      我的算盘很简单,先应付我爸,大不了到时暗渡陈仓。但姜还是老的辣,更何况是我爸这样成精的姜,他扶着眼镜,“去向孔夫子发誓,承诺自己这三年都会专心学业,不会偷偷背着家长谈恋爱,要是暗度陈仓,那就罚自己将来和叶知秋有缘无分。”      我流着泪花在孔夫子面前盟誓。      就这样春天的暖风渐渐远去,炎热的夏风张狂入境。为了与叶知秋那个夕阳下的约定,高三的最后时间我都异常努力。而一到周末,叶知秋都会或多或少得抽空到我家给我辅导数学,为了让我更快入门,他自己还编了个小笔记,把概念知识点都集中在一起,底下附着一些典型例题。而这种填鸭式的教学偏巧最适合我这种很笨但记忆力却非凡的学生,那段时间,我学数学劲头很大,进步也十分明显,答题的正确率稳步提高。      谁都为我的进步讶异不已。秦师太那沾满粉笔灰的手拍了拍我的脑袋,拍起了一片灰尘,她幽幽说道,“桃花,离及格就差7分了,成功就7步之遥了。”      成功的女人背后往往都有个更加成功的男人。      那天,在操场上,我朝那个更加成功的男人挤眉弄眼,做出胜利的手势时,正在隔壁篮球场打球的尹瑞被一颗篮球重重砸到,流着血惨兮兮得被人送到医务室,据林北北后来报道,尹瑞告诉同学,他是一时分心了。      时间就如紧绷的上了箭的弦,终于在高考那天一触而发。高考终于来了。      高考令我疯魔,我考了两天,也整整失眠了两个晚上。我爸妈看着我眼睛下那两个鸡蛋大的黑眼圈,揪心不已,只能变着法子的给我补充营养。桃核那两天也特别安静,可是我还是紧张得睡不着觉。      数学考完以后,我躲在我爸的车里哭了很久。我哭,我爸也哭。等我俩顶着兔子眼睛回到家的时候,我妈也眼红了。      那一届的数学卷子很难,考完人人都喊着“糟糕极了,”我默默得跟着人流离开教室,心里明白,谁都没有我糟糕。别说及格了,能考到50分,我就谢天谢地。      等待分数那段日子我天天幽闭在家,拉上窗帘,任凭外面骄阳似火,我躲在窗帘后我自己的黑色世界里,流泪,吃饭,睡觉,仅此而已。      我也没有联系叶知秋,中间他打过两次电话过来找我,我都没有接。      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无力面对他。这是我那段时间最深的感触。每当午夜梦回,我起床翻着他给我做的笔记,抚摸纸上他娟秀的字体,想象他如此认真得伏案为我做一件事,而我却无能为力,那些个夜晚,我猛捶自己的脑袋无数次,以致到最后,总是趴在桌上低低啜泣。      我怕是不能与他一起上山采药唱山歌,他也不能见识我家的传家宝茅坑了。我蓦然意识到,我的约定是如此的脆弱,经不起时间的打击。      那段时间,我总会在孔夫子像面前反复反复咀嚼“有缘无分”这四个字。      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我与叶知秋之间的爱情,必定是横亘着许许多多的第三者,我们挥荆斩棘,我努力时他懈怠,他努力时我懈怠。而面对那些张牙舞爪的第三者,我们总是找不到共同的节拍。      而现在我明白,我与叶知秋之间的第三者是残酷高考,它如恶魔,手上挥舞着叫做数学的利刀,将十八岁的我砍得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丝力气。    第二十五朵   高考分数出来的时候,是我自己拨电话查的,一开始我不敢查求我爸查,我爸拒绝,“桃花你是成年人了,结果不论是好是坏,你都要学会自己承受,谁也帮不了你。”      我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话筒,一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蹦出胸腔外。即便如此,我却没有摔话筒暴走,我听我爸的,学会自己承受一切。当电话那头冰冷的女声报出“数学 65”时,我那还残留着星星之火的心,也被残酷的现实之风吹得什么都不剩了。      我本以为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也弃我熄灭。心如死灰啊心如死灰。      其实我其他学科都很不错,文综考了个中上的分数,英语还接近满分,语文就更不要说了,我从小就是背四书五经长大的。但这样辉煌的分数,却完全不能掩盖我是数学低能儿这一事实。就好像一个误闯原始食人部落的现代人,绝境面前献上一麻袋美元,可价值不菲的美元在野人们面前,因为太硬触感不好,都不够格当茅纸。      都是于事无补。      我的分数只能够选省外的二流院校,为了我的前途,家里开过好几次家庭会议。我爸给了我三个选择:一、出国,二,去省外读书,三、高复。我心里一团乱麻。不想离开家,不想从此见不到叶知秋,再读一年我又对数学没信心,站在十字交叉路口,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每天像游魂似的飘荡在家里,我爸被我折磨得快疯了,我妈气得撩出狠话,“早知道你这么麻烦,还不如当初扔进臭水沟了事。”      在博弈中一天天过去,填志愿的时候我回了趟学校。      高考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欢乐笙箫后,又到一年别离时。庄子然这次考试超常发挥,上A大基本没问题,差别只在于系的好坏。林北北则是耷拉着一张苦瓜脸,她也是数学不理想,一直瘪着嘴对着我和庄子然嘀咕,“我数学怎么才109呢,怎么就只有109呢,不应该109啊 ………考不上A大我就看不到尹瑞了,叶知秋我也看不到了………”      林北北说,这次高考叶知秋遥遥领先,进最好的大学最好的系简直是绰绰有余,尽管老师们游说他很久,希望他选择最高学府,但他还是选择了A医大的七年制临床医学专业。但失望归失望,大家知道叶知秋来自于医学世家,家长也都是学科泰斗,也就尊重他自己的意愿了。至于尹瑞,他的分数进了年级前二十,旁人偷瞄他的志愿,看到他填了A大金融系。      林北北为她的109上蹿下跳的时候,我默默站在一旁凝视着她,悲伤到无以复加。我羡慕她的109,如果我有109,我就能进A大了,可以每天穿着花裙子蹦蹦跳跳得跑到A大旁边的A医大去看叶知秋,哪怕没话找话得说一声“叶医生,我头疼,你给我看看吧。”      我多想跟他在青青大学校园里散步,直到有一天的夕阳下,他不动声色得牵起我的手。      生活却从不如我愿。想到这里的时候,我鼻子一酸,视线也雾蒙蒙的模糊了。我快哭出来了。为了不在众人面前失态,我低着头匆忙找借口离开,之后狂奔下楼。我想去学校花园静一静。      低着头冲到三楼的时候,莽莽撞撞中我一头撞上了人。所谓冤家路窄,我撞上了尹瑞。他似笑非笑得瞟了我一眼,拍了拍T恤上我头撞他的位置,似乎怕染上些来自于我身上的污秽,把眉毛一扬说道,“陶花源,我们才几天没见,你就猴急成这样了?”      如果说本来的我还只是一个小火星,忍气吞声只想燃烧自己。那么此时此刻,尹瑞那嘲讽的流氓表情,他嫌恶的拍去灰尘的手势,犹如导火索,瞬间使我升级成核炸弹,我不仅想自焚,我还想找个陪葬品陪我一起焚。      我怒不可遏,食指狠狠戳着他的T恤,“喂,姓尹的,你拍什么拍?”      尹瑞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因为我的愤怒,甚至笑得更深,他假意偏着耳朵装没听清,“啊?你说什么,拍拖吗?”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马上开口,却敛起几分笑意,“你想的话,我们可以试试看。”      在我人生的最低谷,这个痞子竟然调戏我。我怒火蹭蹭的上窜,不烧死他我不叫桃花,我叫瘪三。我一声冷笑,“尹瑞,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撞上来。”周围杀气腾腾,我一声弥天大吼,“我拍死你。”      话音刚落,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犯了法打了人。      我的花拳绣腿带着盛怒雨点般的落到尹瑞身上,逼得他步步后退,最后只能抓住我的双手喝止我,“桃花,你给我冷静点。”而此刻我失去理智的我,犹如一头西班牙疯牛,在双手受钳制的情况下,出脚一次次的凌厉踢向尹瑞,逼得他皱眉痛叫,“嗷,你这野女人,还来真格的。”      他叫归叫,但面对我这般少见的野女人,倒秉承着“男人不打女人”的基本原则,只是节节后退,我气在兴头上,也就乘胜追击,节节进攻,出脚更重。野都野了,不野得痛快些,就对不起我家祖宗的粗野基因。      “拍死你拍死你拍死你,你个死苍蝇!!”      在我把尹瑞当沙包似的又捶又踢时,途经的人纷纷围观,有人大声奔走相告,“快来人啊,尹瑞被陶花源打了。”而后有个女声猛地惊醒,“哎呀,快把叶知秋叫来。”      我一听“叶知秋”的名字,犹如晴天一桶水劈头淋来,烧糊的大脑猛地就清醒了。我打尹瑞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呆若木鸡,两秒后,我身体缓缓下滑,蹲在地上捂脸哭了。      原本肃杀的闹剧气氛,陡然间就悲怆,成了一出悲剧。      我哗啦啦鼻涕眼泪蹭了一脸卖力的哭时,感觉身边的尹瑞也蹲了下来,轻轻拍我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少了些平时的吊儿郎当,多了些深沉轻柔,“桃花乖,别哭了,我被你打都没哭。”      我一哭不可收拾,眼泪如瀑布奔腾而下,根本止不住,一直蹲在地上捂面啜泣个不停。尹瑞没办法,只好蹲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当着那么多围观群众的面轻声安慰,“我错了,桃花我真错了,我逗你玩呢,我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你想吃什么,韩国菜?日本菜?川菜?”      我一听吃的,这才觉得肚子空落落的,午饭时间到了。我停止了抽泣,刚想抬起头来的时候,从指缝中看到我面前有十几双脚,耳边还有嗡嗡的交头接耳声甚至窃笑声。      我不由得认识到,我刚才的闹市撒泼,将成就A中这届高三最后的劲爆八卦。      我真是永远的丑闻女主角。      泼妇野性如潮水般退去,此时此刻,我又恢复了自己表里不一的个性,我懂得害羞了。我讪讪得蹲着,脸火辣辣的,估计已经满脸通红。眼泪虽然已经流不出了,也哭累了,但还是假惺惺得啜泣,一抽一抽的。尹瑞见状,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长叹一声,“别哭了小姑奶奶,唉,我去把知秋叫来。”      我一听,急了。我要在叶知秋展现的是我的温柔美丽调皮善良,而不是现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个女泼皮似的在闹市撒野。如果被叶知秋看到我现在这残样,还知道我出手打了人,我会活不下去精神崩溃最后出家的。      我抬起头来想组织尹瑞,但刚一抬头,眼神就直勾勾了。只见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面前出现我熟悉的黑色耐克球鞋,干净的裤脚,我抱着膝盖本能得仰头向上看,视线因为刚才的哭泣,有些模糊。      但我依旧找到焦点,他凝视我的黑色眼睛。他走到我面前,我们对视了几秒,我的一滴眼泪顺着我的脸颊甚至滑落到他的鞋上。人群也静默了。      叶知秋沉默得看我,而后弯腰伸出手,“起来吧。”      我看着他朗朗俊颜,温润神色,却伤感于未来的离别,惆怅又再度驾临心房。又想哭了。我的心破釜沉舟,索性破罐子破摔,依旧蹲着,只不过我身子一偏,蹲的方向变了变不再面向叶知秋,我抹了一把泪水,鼻子吸了吸,低下头闷闷得小声说,“叶知秋你走吧,我数学没考好,对不起你。”我再度稀里哗啦胡乱抹了把脸,“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似乎有一声轻轻的叹息随风飘入耳。尔后,我只觉得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而后稍稍一用力,我身体被轻轻上拉,伴随着旁人的抽气声,我踉跄得站了起来。      我的脚因为蹲的时间太久,有些酸胀,但这些却不能妨碍我内心的欣喜,叶知秋正握着我的手,令我心上雀跃了一片。我低着头不吭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用猜也知道个个都是豺狼虎豹,雪亮的眼在我、叶知秋、尹瑞之间扫视无数回,人人心里头都在创作一个关于三角恋的剧本。      叶知秋倏地放开了我的手,而后对尹瑞抱歉说道,“尹瑞,吃过饭了吗?”      叶知秋出现以后一直沉默的尹瑞终于也开了口,“没呢,待会去。”      叶知秋接着应道,“,那我跟桃花先去吃饭了。再见。”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吧,我们去吃饭。”      我低着头红着脸跟在他身后,在众人毒辣辣的探究视线中,缓缓挪步。经过尹瑞的时候,我以他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川菜。”      下楼的时候叶知秋默不作声递过一包纸巾,我默不作声得接下。之后谁也没说话。      在餐厅里,我自知脸已丢光殚尽,现时完全是靠着陶家遗传的厚脸皮强撑着。射向这边的目光错综复杂,数量极多,非常时刻非常饭量,我犹如饭桶一般低着头猛扒饭。我越吃越快,越吃越饿,转眼功夫就把盘子里的饭菜一扫而光。兴许是刚才哭得太猛,最近受挫又严重,体力消耗很大,我还是饿得慌。      于是我微抬头瞥了一眼对面叶知秋的盘子,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斯文得嚼着饭,并且我感觉的出来,他看似不经意,其实大多数时间都在偷偷观察我,看起来对于我今天突然发作的抽风症状,很是担忧。他心不在吃,所以盘子里的东西还是满当当的,红烧鸡腿甚至没有动过。      见我偷瞄他的鸡腿超过两次,聪明如他随即问,“我鸡腿吃不下,你要不要?”   我忙不迭得点点头,“要要。”      我满心欢喜等着他夹鸡腿到我碗里,结果等了一会,他只是犹豫得盯着我看,捏着筷子无所行动。我眼巴巴得等急了,“鸡腿我要的。”   他把盘子推近我,“那你拿。”   我又急了,“你夹给我。”   他瞄了瞄自己的筷子,眼神闪烁,慢吞吞说道,“桃花,我筷子上有口水。”   我一跺脚,斩钉截铁,“你给我夹,我就爱吃沾了口水的鸡腿。”      叶知秋无法,之后用筷子夹起鸡腿送到我碗里。我巴巴望着那个掺了叶知秋口水鸡腿,又偷瞄他的饭,小心翼翼却不无霸道得说道,“我还要你的饭。”      他又忙不迭得把饭送到我碗里,只不过我怕他吃不饱,只要了几口。      周边的气氛因为我和叶知秋的分食陡然间就剑拔弩张了。但我无暇顾及其他,因为叶知秋见我心情好转,开始说正题,我避之惟恐不及的正题。      他说,“心情不好也不可以打人。”   我说,“他趁我心情不好落井下石,我不揍他天理不容。”   他说,“尹瑞也是关心你的,他找过方老师,问你填了哪所学校。”   我说,“哼。他这哪是关心我,他根本就是嘲笑我。”   他说,“你填了哪里?”   我说,“不读大学了,考试也考砸了,洋相也出了,脸也丢尽了,明天流浪去。”   他说,“桃花,不可以任性。”   我说,“……叶知秋,你就让我今天任性一回吧,说不定过了今天,我们俩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他说,“你要出国?”   我说,“我爸给了我三条路,出国,去外省读书,高复。我不想出去,我也不想去外地读大学,我只想去A大,可是再读一年,我又对数学没信心。”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食欲彻底得没了,食不下咽,银色的餐盘映出我愁苦扭曲的脸。而此刻餐厅里用餐的人渐渐稀少,唯剩下高三学生稀稀落落坐成一堆,时不时笑声大作,纪念高中生活最后的一顿午餐。相比他们的热闹,坐在角落的叶知秋和我就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      叶知秋沉默半晌,眉微蹙,脸上的表情依稀看出有些愁绪,沉敛的眸子无波无澜,却无疑表明他在思考。他双手交叠,食指在掌背上打着拍子,而后问我,“你其他课程分数多少?”      我不假思索得报了出来。      他沉吟一会,抬头问我,“桃花,那么想去A大吗?”   我使劲点头。因为你就在A大的边上呀,我要近水楼台得到你呀。   他问,“去A大的愿望这么强烈?”   我答,“强烈到哪都不想去。”我再强调了一遍,“我就是偷渡,也要偷渡到A大去。”      离开你,我哪都不想去。      空调冷风肆意而下,呼呼声中,叶知秋坚定沉稳的声音响起,随即尘埃落定,“桃花,那就高复吧。给我一年时间,我们让数学这个问题彻底的不成问题。”他站起来,走向刺目的骄阳,在白昼光中,叶知秋缓缓转身,冲我舒心笑笑,“桃花,偷渡犯法,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可以拿到A大的护照了。”      他的笑是夏日的叮咚清泉,让自高考以后烦躁不堪的我,头一回体会到夏日里的清凉。      那一天我想,如果有前世,我一定是那座西方的火焰山,而叶知秋,定是铁扇公主手心里的那把芭蕉扇,他,生来就是灭我身上的熊熊火焰的。而今世,他却灭不掉我对他每日剧增的爱火,总有一天,我身上的爱情之火要吞噬他,就像当初他吞噬我一样。      高考对大多数人而言尘埃落定,对我而言,却仍是新的起跑线。我们都有了去向,庄子然被A大计算机专业录取,尹瑞则是A大金融系,而林北北走了狗屎运,人生头一次胆大包天得填了A医大的护理专业,以高一分的成绩被低空录取。为此,林北北在同学会上吹嘘“自己人品太好,众神抢着庇护她”,结果牛皮吹得太大,砰的一下就破了,第二天因为她吃坏东西胰腺炎发作,躺医院呻吟了半个月,花了她老子一万多块钱。      那个暑假,当大家都欢天喜游手好闲地等待上大学时,我已经背起行囊住进了闷热封闭的素有“高复集中营”之美称的求是高复学校。它是最好的高复学校,采取军事化管理,成绩斐然,斐然到已经有一个高复生不堪重压跳窗自杀,结果没死成,第二天拄着拐杖重新来上课,第二年愤然考上A大。      我是家里人还有叶知秋一起送我过来的。三伏天里,宿舍是个大蒸笼,我们八个养尊处优的高考落榜少女躺在炎热发烫的木板床上,上铺的姐妹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一滴汗渗过草席滴在我的肚子上。哀怨中,有个女孩开始啜泣喊着要回家,我也想家,但一分钟前叶知秋发短信说“睡不着就数羊”,我躺在枕上,眼角一滴泪水悄然滑落至枕上,我咬咬牙,义无反顾了。      窗外月亮清冷似水,我们却只能隔着道道铁窗欣赏那片自由的夜空。人生总是不圆满,却总是要继续。      上课第一天,我的同桌是个有着一头鸟巢乱发长满青春痘的矮个少女。早上,我礼貌得冲她笑笑打了个招呼,拿出数学试卷开始做题,她突然推推我凑过来,“你好呀,我叫何不庸,我自己给我取的名字,其实我真名叫何飞飞,但是太俗我不喜欢。我告诉你,我有个表哥,长得很帅很帅,女孩子见了他都要发疯的,我给你看看他的照片。”      接着她在书包里捣鼓了一阵,翻出一张张皱皱的彩色照片递给我。我狐疑着接过,见到照片上帅气的台湾偶像林志颖正朝我微笑。何飞飞说,“我表哥很帅吧。”      我问她,“你表哥哪里人?”      她说,“马来西亚的。”      我默默得把照片还给她,颤抖得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叶知秋,“我遇到神经病了。” 第二十六朵   遇到神经病以后,我的生活每天都是一部恐怖片。一个礼拜后的自修课,林志颖的表妹何飞飞看手机看着看着就手舞足蹈了,抡着拳头学猩猩叫,凄厉的叫声吓白了全班人的脸,甚至有个女生瑟缩进了与她调情很久的男生的怀里。她这种发情的吼叫也让我哆嗦个不停,眼珠子好半天不能转一圈,我努力得干笑了两声问她,“不庸,什……什么事这么开……开心呀?”   何飞飞食指指着手机屏幕狂叫个不停,“我……我表哥……”   她那疯牛眼不停放出摄人白光,吓得我咽了咽口水,我寻思着自己呆在这个牢房一般的高复学校里一个多礼拜了,消息闭塞,难不成这一个礼拜表哥林志颖火速闪婚,表妹饱受打击以致发情然后就要殉情?   我哆哆嗦嗦得把手伸进抽屉里要掏手机,何飞飞终于吼出完整的一句话,“我表哥的老婆跟人跑了。”   危难时刻我不忘八卦,于是抖着嗓子问她,“你表哥老婆是谁?”   何飞飞用不屑的眼光睨了我一样说,“那个林志玲配不上我表哥。”她不再疯叫,挑着眉拍了拍袖子,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那种货色,跑就跑了吧。”   我深呼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一口气,按照叶知秋嘱咐我的“不要激怒她,顺着她”的指示,真诚得对何飞飞说道,“不庸,说实话,我觉得你这样的女孩子才配得上你表哥。”远在海峡那边的林志颖表哥我对不起你。   何飞飞潇洒得甩了甩鸡窝头,掉下雪花般的头皮屑,“嗯,别人都这么说。”   下了课,我惊魂未定,软着腿跑到小角落给叶知秋打电话,把事情上上下下描述了一遍,叶知秋在电话那头静静听我说完,而后轻叹一声说,“桃花,我下午过来看看你,你想要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喘着气抹了把额间的细汗,“带两瓶救心丸吧。”   中午时分,忍辱偷生一个礼拜的我终于还是奔到班主任办公室。毕竟表哥林志颖的老婆都跑路了,没理由我坐以待毙啊。我昂首挺胸说,“段老师,我要换座位。”   段老师有些不快,“陶花源,才一个多礼拜你就要求换位,其他同学怎么办?我们学校讲究铁一般的纪律,纪律纪律,就是要大家都遵守才能叫纪律。”   我心里头把这中年妇女从头骂到脚趾头,你这收黑心钱的鬼地方把本该进精神病院的人也收进来了,还好意思跟我提“纪律”,有本事你去跟那神经病提“纪律”啊。我火气蹭的上涌,甩下话,“段老师,我也很想遵守纪律,不过我要再跟何飞飞坐下去,估计哪天您就得给我收尸了。老师,我还想再多活两年,我也不麻烦您给我选位置,我自己随便挑个坐就行了,我就是跟您吱一声。”   说完,我就大摇大摆得走了。   回到座位,我哭着脸歉疚得跟林表妹说,“飞飞,其实吧,我挣扎了一个礼拜,想不好要不要告诉你。但是今天,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不能害你,我死都不能害你嫁不了你表哥。”   林表妹一听“嫁不了表哥”,急了,“怎么了,你会怎么害我?”   我说,“唉,我最近身上得了皮肤病,会传染,疤挺难褪掉的。”我摊摊手,“我不能害你呀飞飞,你这么漂亮,身上有疤你表哥就会不喜欢你了吧?”   林表妹皱着眉往外缩了缩,赶苍蝇似的吆喝我,“你快搬吧,少废话了。”   我故作伤心地搬书离开,临走前不忘深情回眸一眼那神经病的容颜,心里大喊一声,你就嫁照片吧,神经病。   傍晚的时候,叶知秋拎着很多东西来看我,他左手水果,右手野花。看着他手上星点般的白色雏菊,根部甚至还有黑色泥土,我惊喜不已。   炎热的夏风让雏菊微微抖动,散发出清雅的山野气息,似乎又有田野间泥土的原味,一朵一朵的,让人无比得向往那片大自然。   我们站在学校楼道的铁门门口,叶知秋递给我那一大盆雏菊,我激动得忘了言语,只是伸手接住,放到鼻尖深深一闻,想象这片雏菊曾经生活在晴朗自由的天空下,不似我被禁锢在这铁窗中,看到这烂漫小骨朵,我的心瞬间产生了飞跃铁窗的冲动,但我克制下来了,我激动得抬头问叶知秋,“叶知秋,这?”   叶知秋有些不好意思,晶亮的眼倒映着繁花,他微微一笑,“我跟爷爷最近刚出去采药过,有片山岗上,满山满山的这种白色雏菊,非常漂亮。你不是说自己很久没有看到花了吗?我就采了点过来,你好好养着,这花生命力很旺盛。”   我的心此刻被花的香味和叶知秋的良苦用心填得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兴许是疲惫了一天,又兴许是许许多多的挫败感迸发出来,我在叶知秋面前掩饰的坚强轰然倒塌,我捧着花,缓缓转过身,啜泣起来。   这个夏天,我似乎很爱流泪。因为悲伤、绝望还有迷惘。但此时此刻,脆弱的我留下了喜悦的泪水,就好像多年以前的深夜,我爷爷蹲在煤油灯下对着一坛子的金银首饰老泪纵横,他哭,是因为绝望后终于等来了未来的希望。   我背着叶知秋缓缓抽泣,听到他在我身后担忧得喊着我的名字,欲言又止,“桃花……”   我抹一把眼泪,低头看了一眼白色轻狂的野花,它们坚强绝不妥协。我缓缓转过身,笑着摊手说,“叶知秋,我不擅长养花,我大概只擅长辣手摧花 ……”   叶知秋细细打量了我一眼,翩然一笑,“没有关系,这是野花,你定时浇水就行。”   “我要是真养死了怎么办?”   “没有关系,二十年后它又是一条好汉。”   我们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我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怀过了。   那个金色傍晚,我跟叶知秋坐在昏暗的楼道边,铁门偶尔开启,下来三两人经过我们,总会送来几个异样的目光。我们却视若罔闻。   我给叶知秋看我最近做的试卷,他给我讲解其中的疑难点,他黑色的眼睛专注睿智,为黑暗中的我送来了寸寸光明。他用红笔勾出疑难点,修长的手在我的试卷上勾勾画画,我偏头看着他,呼吸着他身上微微的汗味,觉得一切真实又虚幻到不能想象。   我心驰荡漾,却强迫自己专注于他所讲。我想握住他的手,抱住他,但是理智告诉我,只有追上他的步伐,我才能一生一世抱住他不放。一切还太早。   那个黄昏的昏暗楼道上,我听见爱情发酵的味道,我前所未有得产生了要拥有他一生一世的念想。而我知道他站在远方布满雏菊的山岗上,挂着晴朗的淡笑,我在山脚下遥望他,深深知道我的脚下布满荆棘与带刺的灌木。   命中注定,我们要头破血流,才能触碰到彼此的手。 第二十七朵   夏天最后的台风呼啸离去后,全国的大学新生开始陆陆续续奔向属于自己的象牙塔校园,欢天喜地得开始四年的大学生活。但所谓大浪淘沙,最失意的莫过于我们这些留在孤岛海滩上的失败沙粒,仍旧困在高复铁笼里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做题做得昏天暗地面色苍白不说,还要眼巴巴得看人家奔学堂,惆怅中,也只能无奈摇摇头,低头继续手中永远做不完的题目。      失败是失败者的墓志铭,但坟墓下,枯死身体里盘踞着不屈的灵魂。      9月第一天的夜自修,我在疯狂做题的时候,流鼻血了。手忙脚乱得接过同桌递过来的纸巾,我捂住流血不停的鼻子,在后桌同学的帮助下,后脑靠在她桌上止血。面无表情得看一眼手上的殷红血迹,我转头想看那片沉沉夜海,可跳入眼的,只有被铁栅栏肢解的黑色夜空,那一瞬间凄凉涌上心头,什么时候,连看夜海也成了奢侈。      于是我转过头来盯着斑驳的天花板,鼻血仍然汩汩外冒,我不免自嘲,这年头,广大的女同胞都因处女膜破裂而流血,而我呢,是因鼻膜破裂而流血,都是流血,但因为部位不同,而不能融入时代的滚滚红潮。      第二天我捧着饭盒在长廊上排队等待买菜,无聊时暗暗观察身边的同胞们,发现不少刚来时面色红润的女生,已经被折腾出菜色。想到又要吃土豆,我空空的腹顿时就饱了。于是我掏出手机发短信给叶知秋。      “我大前天吃了土豆炖鸡肉,前天中午吃了土豆炖牛肉,昨天吃了土豆炖猪肉,所以你猜,我今天中午会吃什么?”      一分钟以后,叶知秋的短信来了,“土豆炖羊肉?”      “错,再猜。”      “总不会是土豆炖人肉吧。”      “又错,今天是鱼香肉丝。”      “…………”      摆了叶知秋一道让我乐翻了天,我拎着饭盒看着短信笑眯眯得回教室的时候,一个嘹亮的男声喊住了我,“陶花源,你是陶花源吗?哎呀妈啊你是陶花源吗?”      我纳闷得停步转头,只见一个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的单眼皮男生朝我挥挥手,穿着红色灌篮高手的T恤,脸上挂着激动不已的笑,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十分可爱。我站在原地只眨了两下眼,他就已经飞奔到我面前热情得说,“你陶花源吧?A中的?哎呀妈啊他乡遇故知了,还是名人呢,我也是A中的,我叫邱克文。”      这单眼皮校友的热情足以融化整个塞外冰川,我也为之感染,咧嘴笑,“你好你好,居然在这鬼地方遇见校友了,我都快两眼泪汪汪了,走走,我请你吃鱼香肉丝去。”      一提到“鱼香肉丝”,邱克文无限惆怅得望一眼不远处打菜的大妈,坚定得表示,“只要不吃土豆,让我吃什么都行。”      邱克文这人十分的有意思,所以这顿午饭我吃得津津有味。他是个话唠,热爱倾述,不说话时静若处子,说话时唾沫星子劈天盖地,有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非凡才能。      他嚼着饭喷着唾沫星子说,“不行不行,你必须叫我老邱,但是我不能叫你桃花,哎呀妈啊那样我就吃亏了,我也必须叫你老陶,现在是男女平等的年代,我们称呼对方也要注重平等,平等是时代的主题…….”      我悄悄把饭盒离得远些,徒劳地躲避他的唾沫,反抗着,“那我叫你小邱总可以吧,你也叫我小陶,老陶不太符合我的青春气质,我爸的同事都叫我爸老陶,我要成了老陶,不就和我爸成同辈了。”      他摆着手义正言辞,“不行,老邱才能衬出我成熟的个性,我不是毛头小子了。”      我一口饭差点堵在喉管里下不去,不禁回想去年魏叔叔私会时髦女郎后东窗事发,哆哆嗦嗦得在我家躲到十一点,后来借酒消愁,喝掉我家半瓶白酒,醉成一滩烂泥。后来素有母老虎之称的魏阿姨杀上门,魏叔叔开始发酒疯,大着舌头喊魏阿姨小名,“小倩,倩,倩倩,我没醉,我真没醉,你看我还会唱国歌。”      拉扯中他开始嚎唱国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眼睛………..”      那个晚上我家一片狼藉,过后我妈警告我爸偷吃枪毙的同时也不忘提携我,“说自己没醉的人必定是醉了,就好像一个人口口声声说他是好人的时候,你必须留心,他说不定刚做过坏事。就比如你魏叔叔,前天刚跟妈强调说他的眼里只有小倩,可是事实证明,他昨天约会的女人也叫小倩,瞧瞧,偷腥的技术多么高超。”      我由我妈的“说自己没醉的人必定醉了”这个逻辑,推导出邱克文仍旧乳臭未干,但碍于他装成熟装得如此卖力,我也不好打击他脆弱的少男心,于是笑笑说,“是,老邱你……成熟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发短信给庄子然和林北北,问她俩可曾知道邱克文这号人物。发完短信不到一分钟,短信声音同时炸响,两人不约而同得鄙视我的孤陋寡闻,连“高考脱星”都不认识,真是辜负了A中这片红艳艳的八卦土壤。      我恍然大悟。原来邱克文就是轰动一时的“高考脱星”。      我们高考那一会,八卦迭出不穷,我贡献了一点,邱克文也贡献了一点,我们男女各半边天共同撑起了八卦的天空,是典型的牺牲小我成全大众。      事情是这样的,高考体检时,邱克文与一排男生穿着内裤站在一个女医生面前,结果一个男生姗姗来迟,边跑边脱衣服,一路这么脱下来,跑到医生跟前的时候,上身赤膊下身还穿着条裤子。那哥们又跑又脱的,双管齐下,体力上有点虚脱,于是就站着先喘口气,不急着脱裤子。女医生可就不乐意了,估计也是未婚大龄女性,有些饥渴,今天上级派她负责高考男生的体检工作,理论上是一项千古难寻的福利,毕竟是有光泽有弹性的年轻身体嘛。      那个男生还是个帅哥,但脱了一半的帅哥最让人心烦意乱,女医生为了自己的福利,于是黑着脸低头命令他脱掉裤子,“快点,下面的脱了。”听口气就很饥渴。      女医生是低着头面向大家说话,于是在场诸多几近赤裸身着内裤的男生,人人的脸都抽搐了一下,迟疑得不敢有动作。但人智商的差别就在这种关键时候体现出来了,静若处子的邱克文缓缓剥下了自己的内裤,尔后现场一阵抽气声,女医生抬起头来的时候惊呆了,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眼睛都看直了。      福利,勤勤恳恳工作换来的千古一见的福利呀。      邱克文从此沦为年级笑柄,得一外号“高考脱星,”但他天赋平平,只是一脱成名,所以红的程度比我低一点。据说邱克文因为此事消极到极点,懊恼于自己青苹果般的干净身子就这么呈现在陌生老女人面前,感觉亏大了,于是噩梦连连以致一蹶不振,终于高考失利,进了高复集中营。      而更重要的是,邱克文不仅开始高复,还开始恨起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尹瑞,他就是那个边跑边脱最后脱到只剩一条裤子的哥们。      我后来与邱克文一起对月遥想当年糗事,邱克文差点潸然泪下,“老陶啊,你能体会老邱我当时的感受吗?你能体会被强奸未遂的当事人的我的感受吗?你看看我现在这落拓样,全是尹瑞这害的,全是那小子,所以我要考到A大去,我死了也要去,我要扳倒他……..”      人的劣根性在邱克文身上一览无遗,自己笨了,硬是嘴硬不肯承认,死都要找个垫背的替他承担错误。可怜的尹瑞就这样被盯上了。我虽然同情尹瑞,但想到他前几天发来短信说,“桃花,还活着吧,要不要我抽个时间过来探探监?”这条短信气得我大热天出了半身冷汗,于是我眯笑对邱克文说,“老邱,你是绝对的君子,但大仇不报非君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必须要考到A大去,像普希金一样,向敌人挥出你的剑来。”      我的挑拨十分的成功,邱克文的细眼中闪过一道复仇的光。而后我拍拍他肩膀,缓解复仇的气氛,“咱们真有缘,都是为了男人而考A 大,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邱克文伸手与我相握,看起来热血沸腾,“对对,一条船上的,咱们死也不能翻船。”      “好,好一个死也不能翻船。”      我不得不承认,高复生活是我人生的梦魇,但好在,结交了一个人生挚友。虽然他不太聪明,又很聒噪,但相信在我足智多谋的桃花的带领下,我们这条阴沟里的船,是死也不会翻的。      紧张的日子还是在继续。叶知秋读的是医科,他很忙,但还是坚持每个礼拜到我家给我补上几个小时的课,偶尔他会留下来在我家吃晚饭,这时我家就会处于亢奋状态,我爸妈会研究菜谱长达几个小时,努力程度与我不相上下。桃核则是最亢奋的那个,一旦叶知秋晚上留下来吃饭,她中午就尽量少吃,为晚上的丰盛晚餐储备最强战斗力。      当然这些叶知秋都是不知情的。他又给我做了本笔记,比以前的更加精细具体,罗列了每种知识点的几乎所有的经典例题。他花了如此大的功夫,我虽然十分的想以身相许,但怕他害羞不收,于是我只能拿出我的绝学------陶式背功,来回报他对我的苦心。      是的,我把整本笔记本都背下来了,成绩斐然,叶知秋很欣慰。虽然我家基因不好,但是好在韧性十足,从我身上可以看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劣等基因。只要人不傻,什么都是可以靠后天补救的。      尹瑞也过来看过我几次,美其名曰“过来探探监,体会一下劳苦人民的疾苦。”他进了大学,不再穿幼稚的高中校服,一身T恤牛仔裤显得英气逼人,配上他经典的尹式勾魂笑,十米外就能闻到他飘过来的骚味,熏人得很。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不情不愿得出去见他,看他被大学的水和女生滋养得越发阳光英俊,低头看看寒酸的自己,像是臭水沟泡过似的,心里嫉妒得发酸。于是我昂头斜睨眼他,高傲得说,“现在看到了?!看到你就走吧,我很忙。”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尹瑞也不恼,挂着邪笑靠在铁门边上斜看我,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妖孽的气息,他说,“桃花,你变丑了。”      我怒不可遏。我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试图平息自己的怒火,但却一次比一次更气愤。我总算明白了我为什么如此讨厌尹瑞这个人了,因为他太聪明,他总是能一眼看穿我,无情得开口挫败我。这个男人以打击我为乐。他看出了我喜欢叶知秋,于是毫不留情得戳破我编织的美梦,即便是我现在落魄如过街老鼠,他也不曾给我以温暖与慰藉。他与叶知秋太不同了。      我转身望着尹瑞黝黑蕴着笑意的眼,我自动把它理解为嘲讽的笑,我冷哼了一声,“尹瑞你倒是滋润了不少呢。”我靠近他嗅了嗅,“身上骚味也更重了,羊肉吃多了吧?”      说完我转身走上楼梯,连再见都懒得说。      尹瑞在后面喊住我,“桃花,我知道有家很地道的川菜馆。”      我回头甜甜一笑,“哦,那你发短信告诉我地址吧,我找叶知秋一起去。”      尹瑞在后头沉默,而我潇洒离开,手痒得想吹口哨。      尹瑞后来也没发短信告诉我那家川菜馆究竟在哪里,我也没放在心上。听庄子然说,尹瑞作为大一新生,却已经凭借其美貌成功挤掉上任校草,所到之处,接收到的秋天的菠菜不断,以致当年的秋波十分廉价。还有人建议尹瑞去参加某大台举办的“好男生”选秀大赛,尹瑞以“那都是群娘娘腔同性恋参加的比赛”为由,断然拒绝,大学女生们奔走相告,大呼,“大一的尹瑞原来这么男人。”      我收到庄子然添油加醋了几分的短信后,嗤之以鼻,什么真男人,他不过长着有毒的舌头而已。      同一时间,林北北也常会发短信过来发牢骚,比如“尹瑞已经连续三天跟不同的女生吃饭了”,我气极,我让她好好在A医大盯梢,随时向我汇报有无女生盯上叶知秋,她倒好,回我一句“盯上叶知秋的女生多了去了,不过盯上尹瑞的更多,我已经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      我真想送这个女人去精神科治治花痴的毛病,可转念一想,我自己“花痴”得更厉害,因为收到她那条短信后我接连一个多礼拜没睡好觉。但我忍着,我拿出东方女性的坚毅容忍,死死得忍着,只不过经常在深夜给叶知秋发短信,“David, play wit me play wit me play wit me…..”叶知秋也不恼,常常有一句没一句的陪我发短信直到我睡着。      尹瑞偶尔也会发几条短信过来,我心情好时回一个,心情不好就直接删除。但是我买了本笔记本记下了叶知秋发给我的每条短信,哪怕是他言简意赅的“晚上早点睡”、“我在图书馆看书呢”、“上课专心听讲,不许发短信”。      叶知秋就是那棵扎进土壤的站得稳稳的树,我像棵孤寂许久的藤条,死死得攀住他,有时我也害怕,我勒得太紧,他是不是不能呼吸了。      但我控制不住,因为我得了一种病,花痴病,还病入膏肓了。      尹瑞第二次不请自来的时候,已经入秋,来的时候还和庄子然林北北撞上了,两个女人为此挤眉弄眼了很久,损我,“小小一个高中生,左手一只A大新校草,右手一只A医大大才子,还有一只高考脱星邱克文长日相伴,真是死了都是做艳鬼的命呢。”      我咬着指甲不咸不淡得说,“好烦啊,艳福真太多了,要不分你们一点吧。”      我被打得很惨。      后来尹瑞说要请客,至于地点,他很绅士得说,“女士决定。”      话一出口,林北北差点翻白眼晕死过去。她小小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尹瑞同桌吃饭,按她的话说,就是“死而无憾”了。一顿饭就能让她心甘情愿进棺材里躺着,我表示鄙视。还是庄子然最有智慧,她问,“城里最贵的西餐厅是哪家?”      我激动了,我举着手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尹瑞笑了。      在路上,我本来还有内疚,寻思着自己身上只有几个钢蹦,是真正的“带着钢蹦吃西餐”,另外两个女人也是上下穷酸,所以万一尹瑞没带够钱死撑怎么办?我的心惴惴不安。但是林北北靠过来宽慰我,“桃花,没事,尹瑞那家伙,大大滴有钱。”接着她咬着牙做了个划脖子的动作,“宰他!!!”      女人狠起来,那可是丧心病狂的。      我平时吃惯了烂土豆,胃也走了贱民路线,只擅长消化些烂菜。所以那晚我张开血盆大口吃了个八分熟的牛排,金枪鱼沙拉,香煎三文鱼,通心粉后,我壮烈得躺下了。      第二十八朵   事情是这样的。走出富丽堂皇的西餐厅后,我们三个女生挺着心满意足的肚子,押解着大款尹瑞四处逛,按林北北的话说,“吃饱了就要遛遛帅哥嘛,这是老规矩。” 我和庄子然不怀好意得望着前面尹瑞挺拔无辜的背影,异口同声道,“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一开始我们遛帅哥还挺开心,可逛着逛着,我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了。我的脚步越来越迟缓,冷汗接踵而来,随后胃开始翻江倒海得绞着,最后,我捂着肚子蹲下来痛苦得哼哼,“我肚子痛。”      林北北也蹲下来面对着我,睁着乌溜溜的小眼考察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她吃多了吧。”      庄子然嚷嚷道,“早知道我就帮桃花吃掉一些了。”      一提到吃我的肚子又潮起潮落,看起来一场海啸在所难免。尹瑞站在疯狂闪烁的五色霓虹灯下,眉宇间有丝小小的褶皱,他淡淡扫了眼远方,手插兜建议道,“去医院逛逛吧。”      于是林北北和庄子然两位娘子军架着我逛医院急诊室。本来尹瑞开口要英雄救美,但是林北北站出来挥手反对,一脸正义凛然,“不行,男女授受不亲,我们桃花是叶知秋的人,你闪一边去。”      我和庄子然看傻了眼,从没有见过狗腿的林北北这么意气风发过,还是在她的心头肉----尹瑞面前。我和庄子然眼神交流了一下,一致认同,她终于进化长出人腿了,达尔文老先生地下有知的话,也会泣不成声的。      尹瑞去挂号的时候,我靠在林北北肩膀颤着嗓子忽高忽低得呻吟。我虽然只剩下一口气,但还是使出那口气揶揄林北北,“宰了人家一顿,放了他的血,还不许他染指美色,有你这么抠的吗?”      林北北晃着脑袋,翘着兰花指,装模作样得天真哼唱着,“美色在哪里呀?美色在哪里呀?”      我翻翻白眼,软着手指着我自己,如蚊子般哼唱,“美色在这里呀美色在这里。”      林北北毫无温柔得用手戳着我的太阳穴,我如任人摆布的木偶般被她戳到了庄子然肩膀上。她瞥了我一眼,不屑道,“就你这种等级的美色,我舍不得让他沾。”      一直冷眼旁观的庄子然突然说,“北北你太没出息了,你知道在古代替皇帝选嫔妃的都是些什么人吗?是太监呀太监,知道太监是什么的干活吗?”      庄子然的总结陈词震得林北北哑口无言,庄子然还不依不饶得反问,“你知道你要在古代,你的名字会是什么吗?”      我窃笑了一下,林北北的脑子却完全没转过来,明知陷阱却还是傻乎乎得往里跳,眨着天真的小眼问,“是什么?”      庄子然用“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眼神盯她,摇摇头沉默着。但林北北的求知欲是那么的强,不到黄河心不死得追问,“是什么呀?”      我刚上吐下泄过,身体很虚,但还是于心不忍,睁开眼解救她,“小北子。小被子知道吗?皇帝的床离不开你,不过你不是替他暖床的人,只是替他暖床的……..被子。”      庄子然捂着肚子忍笑,还朝我竖起了大拇指,我抛给她一个有默契的眼神。我们的珠联璧合彻底激怒了林北北,她张牙舞爪发狂了,咆哮着朝我扑来,欲掐我的脖子。我斜靠在椅子上,使尽最后的力气左右躲闪,最后重心不稳,扑通一声,一屁股摔在地上滚了几滚,瞬间摔得屁股开花,心肝脾肺都似乾坤大挪移了一般,痛的我呲牙咧嘴起来。我本来就力气全无,这一摔,就摊在地上没了动静,只有哼哼的力气。      庄子然和林北北面面相觑,围着我不知所措。      “你们在干什么?”      几步外尹瑞的责问声响起,庄子然和林北北心虚得望向他,慌乱得忘了扶起依然躺着的我。      “你们太胡闹了,这个时候还和她玩。”尹瑞声色俱厉得快步走上前,之后俯下身,白昼灯光下,他背光的严肃俊脸在我眼前瞬间放大,下一秒,我就如一只软脚螃蟹般被大掌腾空捞起,伴随着庄子然和林北北猛烈的抽气声。      我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到尹瑞胸膛的温度,怔怔中,我红着脸软软控诉他,“我我我警告你啊,你你你放我下来啊,我我我冰清玉洁的身子,是你这种人能抱的吗?”   尹瑞嘴边漾出一丝坏笑,在灯光下十分的扎眼,“不好意思,我这种人就喜欢抱你这种冰清玉洁的。”他背后的抽气声嘶的一声,再一次响起。      我咬着牙愤恨起来,“我我我诅咒你。”我捂着脸喃喃着,“叶知秋还没抱过我呢,叶知秋还没抱过我呢。”      这个虚弱的秋夜,我分外想念叶知秋温暖如春的笑。心里懊丧不已,我捶着胸心里呼天抢地,我桃花珍贵的处女抱啊,就这么被小人给夺走了,小人真是防不胜防啊。      尹瑞敛起笑意,眸色暗沉好似一片黑海,他冷冰冰得看了我一眼,薄唇轻启,“放心吧,我这是人道主义,见死不救不是我尹瑞的作为。”他干笑一声,“一大堆比你桃花冰清玉洁的姑娘等着我抱呢,你这种的,我还真没有什么兴趣。”      我恼羞成怒,我哪点不比人家清,不比人家洁了?我这是正宗的原装出厂,没瑕疵没杂质,品质是响当当的一流。这是毁谤,这是彻彻底底的毁坏我名誉的诽谤,我咬牙切齿得说,“姓尹的你会有报应的。”我用尽全力吼道,“放我下来!!!”然后我失心疯发作般的大声喊着,“叶知秋,叶知秋你在哪里?”      但尹瑞已把我的抽风怒吼当成耳旁风,表情无动于衷,看都不看我一眼,悠然得抱着我走进了内科诊室,腰间钳制我的力道甚至更重了一些。而后头的庄子然和林北北则乱了脚步,俩人同时踏进门,可由于壮如小牛的庄子然的体格实在有些大,两人卡在门内,各自哇哇痛叫了一声,才脚步凌乱得跟了进来。      最后的诊治结果在意料之中,饮食不当引起的急性肠胃炎。在等化验结果的一个多小时里,我又吐了一次,拉了两次,虚脱到连翻白眼嫌费劲。而我家中二老不凑巧得一个出差,一个飞去外地演出,庄子然见我跟虾弓似的瘫软在椅子上,孤苦可怜,脸色白得能去应聘演个白无常,和林北北私下商量了一下,终于打电话给叶知秋。      庄子然凑到我耳边告诉我,没等她说完详细情况,叶知秋问了医院的名字,二话不说就挂电话了,口气听起来很焦急。我欣慰得闭上了眼睛假寐,他终于要来了。      庄子然打电话告知叶知秋的时候,尹瑞作为唯一的男人,正奔前跑后做牛做马得为我拿报告单,并不知道叶知秋会来。所以当他不顾我的反对,背起虾弓一般的我,准备带我到注射室挂盐水时,伴随着前方急匆匆的脚步,尹瑞背着我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有些讶然。      林北北首先尖叫起来,“呀,叶知秋你总算来了,桃花都快挂掉了。”      放佛悬空的心突然找到了支点,我欣喜得张开眼皮,进入眼帘的是叶知秋熟悉沉静的脸,隐在黑框眼镜后的黑色瞳仁里有我熟悉的关切,还有难掩的焦急。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尹瑞,我靠在尹瑞背上,他纹丝不动得维持着背我的动作,看不清表情。      叶知秋快步走上前,我软弱无力得挥了挥原本耷拉在尹瑞肩头的手,语气却很激动,甚至有了哭腔,还有几分撒娇,“叶知秋,你怎么才来呀?我难受死了。”      我的脸上真的滑下几滴滚烫的泪花,我搞不清楚是委屈的泪,还是激动的泪。总之它是泪,是争取同情和关爱的泪,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泪。泪水滴落而下,加剧了我身上楚楚可怜的气质,叶知秋动容了,尹瑞则更冷血了。叶知秋问尹瑞,“医生怎么说?”      尹瑞背着我,不屑一顾得对叶知秋说,“急性胃炎,挂不了,你瞧她还有力气发疯。”      我一听,火气蹭得直上九天了,什么叫我有力气发疯,我是为爱发疯,一般人求我发疯,我还不乐意呢。你一个生着花肠子的男人怎么懂得我坚贞不变的女儿心。      林北北读了几个月医,出来替我说了句特别专业的公道话,她说,“桃花快挂了快挂了,叶知秋你不知道啊,你没来的时候她就跟那装死的乌龟似的,一动也不动,你来了就回光返照了,好像注射了吗啡似的,这不,还能说能叫了。”      在场众人诡异得沉默了几秒,而回光返照的我差点口吐白沫晕死过去。但是我克制这种冲动,因为我必须清醒着体会一种美妙感觉,叶知秋背我的感觉。      于是我冷冷得拍了拍尹瑞的肩膀,扯出一丝荏弱却极其富有病态美的笑,客气得说,“谢谢你啊尹同学,你放我下来吧,叶知秋来了,我就不劳驾你背我了。”      尹瑞倒是也不客气,马上松手将我放下,像是早就想摆脱我似的,动作特别利落。我本来就拉得虚脱了,站不住,于是乘势倒进了叶知秋的怀里,他赶忙扶住了。      尹瑞笑说,“不客气陶同学。”而后他看着叶知秋说道,还抖抖手,貌似背我是件吃力的事,“知秋你可做好心理准备,装死的乌龟还挺沉的。”      说完他含着笑意,吊儿郎当得瞥了我一眼,很从容得接收我恶毒的目光。      我真后悔刚才没在他背上大吐特吐,吐他个惊天地泣帅哥。      我脚步假意虚飘了一下,可怜兮兮得好似风中左右晃荡的狗尾巴草,我对着叶知秋吐苦水,“叶知秋,我都吐光了,我其实不沉的。”然后我痛苦得抚额,以退为进,“唉,你们都累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我的虚情假意遭到了群众一致的鄙夷,林北北和庄子然在叶知秋背后悄悄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尹瑞煞风景说,“中气挺足的,要不让她自己走吧。”      这男人前世必定是我的仇家,今世还在坏我好事,气得我牙痒痒。      叶知秋却没有听从建议,他担心得凝了我几眼,黑色的眼瞳令人心醉,他说,“还是换我来背吧。要去哪?注射室吗?”      我投向尹瑞一个得逞的眼神。在叶知秋温热的背上,我幸福浅笑,呼吸他身上秋天的味道,真的希望长廊的路没有尽头,而我能伏在他背上直到日月交替。真希望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但路总有尽头。      我挂点滴的时候,一群人陪着我,开始说说笑笑。我身体抱恙,但因为有朋友和未来男朋友相陪,心情绝对的上佳。当然如果尹瑞不在,那就是绝佳了。      林北北说,“尹瑞,你什么时候还是得请桃花吃饭。”然后她转头对着我说,“桃花,尹瑞请吃饭的时候,你记得再叫上我和庄子,叶知秋你也来吧。咱们有福同享。”      叶知秋在一旁憨笑,而尹瑞浅笑的嘴角有丝无奈。他对着叶知秋摇头说,“我被狼女盯上了。”      庄子然嘴里嚼着尹瑞买回来的一堆零食,大放厥词,“尹瑞,说实话吧,以前不了解你。但今晚托桃花的福,我们对你有了比较深的认识。”她抛了根虾条进嘴,“我们看出来了,你尹瑞也是有烦恼的,你是不是总感觉自己钱太多,老是花不掉?”庄子然拍了拍大腿,“这就对了,尹瑞我跟你说啊,咱们都是同学,同学是干什么用的?嘿,同学就是互相帮助用的,你放心,以后心烦了,叫上我们,我们帮你花,我们再忙都帮你花。”      林北北在旁先斩后奏,“哎,下次去哪?”      我想了想,有气无力得建议说,“自助餐吧,我家附近有一家,又贵又好。”我捅捅叶知秋,“叶知秋你知道的,上次我们俩还在外面看了半天海报呢”      尹瑞敛笑看过来,庄子然和林北北则用暧昧不明的眼神左看右看我和叶知秋。而叶知秋则噙笑道,“都吃成这样了,还想着自助餐。你得喝几天粥养养胃。”      我苦着脸。看了眼尹瑞,然后眯笑对叶知秋说,“我这不帮助同学嘛。”      笑声大作。叶知秋也笑了,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我的心荡漾出微波。      跟着尹瑞说,“请客可以,但是医药费自付。”      林北北马上接话,“医药费?买个健胃消食片嘛,洒洒水啦。”      那晚大家送我回姨妈家。知道我走得东倒西歪,叶知秋小心得走在我边上,他很羞涩保守,不会主动牵的手,只是体贴得站在我边上,偶尔小心翼翼得扶住我的胳膊。我心上的那个人是那么的谨慎拘礼,我别无他法,只能自己主动靠近他,偶尔投怀送抱。毕竟我病了,身体方向感不好,而他身上有那么强的温暖磁场,我要是不投怀送抱我就辜负了这个美妙的秋夜的厚爱。      那个银铃唱响的秋夜,也许是我那一年高复最难忘的时刻。那温度,那可爱的虎牙,那青春的夜场,都刻进了心里某片软弱的地方,让我在青春散场时,时常回想。    第二十九朵   欢乐是漆黑夜空中偶尔出现的斑斓烟火,大多数时候,我看不到长夜的尽头。前路茫茫,我总是在疲惫时,奢望他握住我的手牵着我一起往前走。但我总是要求太多,事实上,他一直在陪着我走,只是没有牵着我的手。      寒流侵袭A城的十一月的一个中午,林北北发短信告诉我,最近总在图书馆看到一个漂亮女生跟叶知秋一起看书,还有几次看到他俩在食堂一起吃饭。      兴许是冷空气的缘故,气温降得太快,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很久,冷意从脚底渗进骨髓。却又无可奈何。我站在铁窗边往下看,交织的电线零乱铺陈在下方,有一只麻雀扑扇停下,又扑扇离开。      我叹了一口气。三年前,那高复前辈就站在我站的地方,纵身往下跳。他以为自己也像鸟儿般长着翅膀,于是欲飞向黄泉,但他不认识去黄泉的路,于是又原路折回,过回炼狱一般的高复日子。      我想象一个人该有多大的勇气,从五楼往下跳,只为甩掉凄苦的人生。而现在这位命大的前辈在A大过得风生水起,一定每天都在感激自己的八辈祖宗,没让自己早早去地下陪他们打麻将。      残酷的生活啊,撕扯人的信念。无处不在的女人们啊,我要与你们血战到底。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感受自己热烈的心跳,默默鼓励自己说:桃花,你不是天使,命运让你站在死神之窗旁亲吻死神嘴边黑色冷艳的血,你只是蛰伏,总有一天你要杀向战场,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慷慨激昂得鼓励自己后,沮丧又攻陷了我。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要对叶知秋游信心。但残酷的现实,又昭示着另一种可能。毕竟他从没说过喜欢我,而他又是那么善良内敛,有求必应,温厚到不擅拒绝。我总是在猜测,他之所以这样风雨无阻得来我家帮我补习,完全是看我可怜,再加上内疚于当初把水痘传染给我,才会坚持帮助我到现在。      晚上我颓丧之极的时候,在学校外面的大排档上,把心里的那点小女儿心事都倒给了邱克文,我本来希望他说点好听的安慰我,谁料到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没一句是好听的,气得我真想买根针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哎呀妈啊老陶,你没戏了,我告诉你,大学就是花花乐园,漂亮姑娘一堆一堆的。说白了,大学就是个男人女人扎堆的地方,叶知秋也是男人,难保遇上看对眼的女人,一看对眼,那就火花四射难分难舍了呗。知道我上铺的兄弟不,就是每天都要亲完女朋友照片才睡觉的那个,分啦,上礼拜分啦。知道怎么分的不?那青梅劈腿了,我那兄弟每天亲她照片过日子,她倒好,每晚在小树林亲野男人的嘴,结果上礼拜他们的老乡看不过去,拍了照片寄给我哥们,气得我哥们睡了三天三夜,睡醒以后就把那女的照片撕得稀巴烂了。我告诉你老陶,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眼睛一睁一闭,不知道多少对男女一夜情了,再一闭一睁,不知道多少对男女拜拜了,这就是爱情的哲学。”      我抿紧嘴唇,啪的站起来,带倒了旁边的一个熟料凳子,我转头就大步流星走人。邱克文还在后面呼喝我,“老陶你怎么走了?尿急了?憋会呀,等我把这堆花生剥完,哎哎,咱们说好AA的,我身上没带够钱……..”      我大步转身掏出钱,啪的用力放在桌上,桌上的花生壳被震得跳起,撒了一堆。我的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邱克文,一个礼拜之内不要让我看见你,不然后果自负。”      恐惧撑大他的小眼,他困难得咽了咽口水,喉结不安得滑动了一下,听话得点点头。      我窝火大步离开。我想暴走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得反驳所有人,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邱克文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我无力反驳,因为叶知秋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也许到头来,我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比较熟悉的路人。      我的心隐隐作痛,这一天过得很不好。深夜的时候,我们宿舍所在的楼突然停电了,原本还想再背背书的室友们纷纷提早上床,不一会,大家都酣眠进入了梦乡。我却是一直睁着大眼清醒着,盯着天花板上隐约的光影,困意全无。      每晚临睡前,我跟叶知秋都会通会短信,有时他发过来,有时我发过去,我常常躲在被子噼里啪啦得敲打键盘,觉得那键盘声清脆有如天籁,会莫名其妙得咯咯自己笑出声来。而今晚我敲击键盘的心情,无疑是沉重的。我问他,“叶知秋,在大学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吗?”      他马上回复,“是的,大学是个交朋友的好地方。”      “那你交到朋友了吗?”      “有一些吧。”      我没有再回复他,直接关掉了手机。头一个夜晚,我们没有互道“晚安”入睡,而因为没有收到那声“晚安”,我迟迟不能入睡。      爱情啊,不仅捶打我的心,还让我不能入眠,我却如何都还不了手。      半夜的时候,浅眠的我被窗外的车鸣声惊醒,竖着耳朵听着外面悉悉索索一阵后,我彻底清醒了。伴着女孩们深深的呼吸声,黑暗中,我想象斯文俊雅的叶知秋坐在大学落地窗边,暖意光线下,他低头沉默看书,无声中透出一股文雅惬意,好似穿行在山间的流云,教人空能仰望,却捕捉不得。而他旁边,坐着一个美丽恬静的女孩,两人偶尔交谈,默契对视一笑,柔情蜜意尽显。      我简直要被脑子里这幕给逼疯了。嗖的翻身坐起,坐了片刻后我踮着脚尖下床。我的脑子反反复复几个字,“我要去A大,我要去A大。”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下去,我必须悬梁刺股,奔到他身边守住他,像镇守碉堡的勇士守住我最后的领土。      深夜突然想学习了,但是等我找到蜡烛,天已经亮了。      灯烛星火朦胧,袅袅火烛光映出我执拗消瘦的脸。残酷的事实给了前辈自杀的勇气,而我略逊一筹,我把残酷嚼进肚中消化,幻化成背书的力量。      我终究是人,困意来袭的时候,蜡烛烧焦了我的头发。嘶嘶后弥漫出一股焦味,我的好几簇长发被火葬。      早晨的时候,我沮丧得抓着手里烧焦的头发发愣。我黑亮的长发因为我昨晚的发疯之举,下面已经被烧得卷曲蓬乱,我捧着镜子上瞧下瞧,镜子中的我憔悴苍白,炯炯无神的大眼下那黑眼圈无情的暗示着我的缺眠,而最具有戏剧效果的是,好几簇烧焦的头发无情得包围着我,我的人生真的不可能比这更糟了。      在室友姐妹的嬉笑中,我狠狠心,无限留恋得最后望了一眼镜中的长发美少女,最后眼一闭,心一狠,咔嚓一下,睁开眼时,美少女成了江姐。      高复的友谊十分脆弱,人人都埋首于书堆,对于周遭的变化都呈现木然的态度。大家见到我的江姐头,也只是麻木得多看一眼,之后低下头继续手中的试卷。      我们已经成了考试的机器,那些隐藏的对生活的热爱已经被压抑在心灵最深处,徒留的,或许只有一些热爱的本能。虽然我数学已经能考到100分以上了,但短时间里,我遭受数个打击,先是叶知秋,后是留了快及腰的靓丽长发,前者快要离我而去,后者已经离我而去。我心灰意冷,这一天都如一个空壳,机械得做题,机械得听课,手机也懒得开机。      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周六,周日我有一天假。上完课后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隔壁的姐妹咚咚跑来敲门,“桃花,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了。快下去吧”      我摸摸鼻子,我哪来男朋友,我男朋友都被大学里的女人给抢走了。      叶知秋在铁门边等我。      我们隔着铁门,透过宽大的缝隙,望了彼此一眼,一开始都有些难言的沉默。我想到自己丑陋狼狈的江姐头,不自然低头捋捋发,不敢再看他沉静星亮的眼。多看一分,就觉得心痛多一分,失败感重了一分,干脆不看。      静的似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我直觉他在看着我,而他首先打破沉默,“头发怎么剪短了?”      我抬起头脸红笑笑,抿着嘴犹豫了半响,才难为情说道,“昨晚我点蜡烛看书,把头发烧焦了。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看上去很清爽。”他看着我淡淡微笑,那温润的笑犹如掠过我心上的晚风,微熏醉人,我苦涩得想,他必定每天也是对着你女孩笑,这样温柔的男人,那颗芳心能不为所动呢?至少我已为他茶不思饭不想了。      “肯定不好看,你都只用清爽了形容我了,我原来长发也很清爽啊,我每天的洗头。是不是很不好看,叶知秋你快点告诉我。”      “都挺好,现在很………俏皮。”      “不行,我还是没信心,你再多用几个形容词我安心。”      “………..嗯,干练?”      “不行,那是形容中年妇女的,糟了糟了,我在你眼里都成中年妇女了,我没脸见人了,你快走你快走,你让我自己冷静下。”      “好好,我收回我收回,那出水芙蓉?”      “哦,这个形容词我满意了。”      “等等,出水芙蓉是形容词吗?”      “不是吗?勉强当它是吧。嗯,我出水芙蓉的头发,叶知秋,你听,多顺口呀。”      晚上我跟叶知秋回了趟A中,一是看看母校,二是看看我的忘年交李伯伯。高中最后的时光,我一直坚持给李伯伯送早餐直到毕业,在我出水痘那段时间,我也曾托付叶知秋过。我后来病愈回学校,李伯伯神秘兮兮得告诉我,“桃花,你这精到骨子里的孩子,挑上的人也好,大伯挺中意这小子,百分之两百的支持你。”      时间如流水迢迢,我现在想起李伯伯当初的鼓舞,心情倒是有了几分沉重。      我们过去看望李伯伯,老人家很开心,笑得合不拢嘴。他正在煮红烧牛肉,牛肉的香味飘出窗外老远,成功得勾出了我们肚子里的馋虫。我也不拘束,伸手就抢肉吃,叶知秋也因为我与李伯伯熟悉,少了拘谨。那晚,我们三个人,一老两小,三双筷子,抢着锅里不多的牛肉,谈笑风生。灯火闪亮的传达室里我上蹿下跳,伴着叶知秋微微纵容的笑和李伯伯洪亮的嗓门,温暖一片。      李伯伯说,“桃花,把头发养回来,现在像个女游击队员。”      我歪着头不以为然,“李伯伯,叶知秋说我的头发出水芙蓉呢。”我转头问叶知秋,“对吧,叶知秋?”      叶知秋挂着笑,露出隐隐的虎牙,点点头道,“是,李伯伯,她是出水芙蓉的女游击队员。”    第三十朵   与李伯伯道别以后,我和叶知秋又去了夜市。      我打电话回家想告诉我爸妈要晚归的时候,是我妈接的电话,我刚说了声了喂,我妈就吼上了,“死孩子,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我瞄了眼叶知秋,见他也小心翼翼得瞅着我,我怯怯得小声说,“妈,我晚上想跟叶知秋到外面逛逛。”      “晚点回来。”我妈干净利落得吼完这四个字,就啪的挂了电话。      秋月当空照,晚风习习,茂密的法国梧桐树不时飘下几片巴掌大的干枯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心上搔抓出痒痒的感觉,温暖琐碎。微寒的秋夜,身旁有喜欢的人相伴,如果没有一些困扰,一切就都美好得正当时。      我们没有坐公交,夜市就在学校两站外,我提议走路,叶知秋欣然同意。商量好,我就笑眯眯得冲在前面。走了两步,叶知秋喊住了我,“桃花,书包沉不沉?”      我回头立定有一些诧异,而后苦着脸,“好沉呢。”他走上前,我仰头看他,甜甜央求,“你帮我背吧。”      他含着暖暖笑意看我一眼,下一秒已经伸手接过我好几斤重的NIKE书包,背在自己肩膀上。我恍然看着眼前清秀的他,似乎还是那个每天早晨经过我窗前的青涩少年,步履匆匆,只给我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那时我们谁也不认识谁。而现在他已站在面前,眉眼如斯,一切不变,却似乎又有些什么东西再也不一样了。究竟是什么呢?我还没有想出个一二。      我静静望着叶知秋出神,他眼里充满夜的颜色,一度教人沉浸其中。他不解得伸出五指在我面前晃晃,笑问,“想什么呢?”他低头打量自己,“是不是我这样很可笑?”      我用弯腰嗤笑来掩饰自己的失神,再抬头时,神色恢复往常的嘻笑,“叶知秋,我是在想,我好后悔自己没有背kitty猫的粉红色书包。我都成女游击队员了,好久没有走卡哇伊路线了呀,好想念呢。”我兴奋起来,天真得拍了拍手,冲他挤眉弄眼,“下次下次,我去买情侣包,我们一起卡哇……”舌头突然打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最后的“伊”字就这么生生噎进了肚里。      嘴巴半张,扭曲的肚肠纠结成一团,我真想赏自己两个巴掌。心里出现一个声音正咒骂我,桃花啊桃花,多少次提醒你了,不能癫不能癫,虽然你很饿,但是热豆腐不能碰,碰了你这笨蛋就烫伤昏死过去了。而后又出现另一个声音反驳,她碰了又怎么了,不先下手为强,这热豆腐就是别人的晚餐了。昏死再说,保不定王子就低头把她吻醒了,偶像剧里都这么演的,女主角一般都要昏死一把,要不然怎么林黛玉是女主角而薛宝钗只能混个女配角呢?就是因为薛姑娘身体太好了,面色太红润了,想装死都不能令群众信服。      我盯着叶知秋傻笑,眼神飘忽,刚想开口违心得解释时,叶知秋眼神也闪烁了一下,而后牵出一丝腼腆的笑,“桃花,先专心高考,到了A大你想怎么卡哇伊就怎么卡哇伊。”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我们走吧。”      我怔怔了半晌,迟钝的大脑猛然意识到叶知秋根本没有拒绝我,昏黄路灯下,我甚至能看出他的脸微微红了。我不禁狂喜,鼓起勇气在后面追上他,“叶知秋叶知秋,大学的女生是不是都很热情很卡哇伊很可爱?庄子然说尹瑞都应付不过来了,那么你呢?”      叶知秋只顾快步走,并不看我,“我认识的女生不多,没怎么注意。”      我的心轻舞飞扬,咯咯笑个不停,开玩笑道,“那你注意什么?女尸?”      我的调侃激怒了叶知秋,他突然刹住步子,肃着张脸转向我,低沉着嗓子叫我的名字,“桃花。”      我心一凛,知道自己惹怒了一向温厚的他,稍息立正,撇撇嘴收敛自己的淘气。他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因为我而有些伤神,他的嗓音融入沉沉夜幕,“桃花,他们都是值得敬仰的人。在寻常人眼里,人只有在活着时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人死了以后灰飞烟灭,人的价值也会消失。但这些人不然,即使在死后,他们仍然用肉体实现一个人对社会的价值。”      叶知秋走近愣愣的我,眼中柔情流转,语气诚恳,“桃花,惧怕没有灵魂的肉体,我可以理解。但是不能不尊敬他们,哪怕是他们的肉体,明白吗?”      我看着他眼中正义的光华,蓦地发现眼前的不再是青葱少年,他已长成,善良仁厚,怀着一颗救死扶伤的医者之心。我桃花没有看走眼。我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发自肺腑得说,“叶知秋,我相信你会是个最好的医生。”      叶知秋不好意思得笑了。而我莞尔后,皱眉想起自己九曲十八弯的盘问失败,没有得到心里真正想打听的消息,也没有问出那个陪他自习的女生是谁,突然就觉得轻风也瑟瑟了。      到了人声鼎沸的夜市,白炽灯灼亮,人们的表情与脚步一样轻松随意。我跟叶知秋漫不经心得逛着,我想买香喷喷的羊肉串,可叶知秋忌于上次的教训,就是不许我买,拉着三步一回头的我决绝得离开。      这个虫鸣悠唱的秋夜,我跟他牵手了。      由于是周六,下班族都跑到夜市松弛心情,人特别多。我跟叶知秋挤在摩肩擦踵的人群里,摊主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中间还掺杂着零落的走散的人们的对吼。      “XX,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      “YY,我过不来了,你站着等我。”      “XX,我站在哪里等你?”      “YY,你的头呢?你的头跑哪去了?”      这狭窄的过道容纳了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望去黑乎乎一片,甚至还有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艰难得穿梭其中。我担忧得瞥了眼她额上的汗和她浑圆的大肚,真怕人群把她肚子里的小娃娃挤出来,那可真是挤出人命来了。正遐想间,我感觉手被轻轻一带,随即被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悄然握住不放。      皎洁月光下,喧闹人群中,我们手牵手,我希望我们的心也连结在一起。我望着他的背脊许久,蓦然发觉,为了他,我这半年的辛苦努力都值得。      我小心感受叶知秋指尖的温度,红着脸悄悄观察身边与男友手牵手的女人们,个个无不小鸟依人,我再瞄一眼我和叶知秋紧紧握住的手,昂首挺胸起来,你们嚣张什么,我桃花也是名花有主的人了。      在商品琳琅满目的夜市里,我跟叶知秋走马观花,但也没有空手而归,我们买了kitty猫拖鞋。情侣拖鞋。      其实这情侣拖鞋是我骗来的。我早就知道那是情侣拖鞋,但还是装蒜,假装无知得问老板,“老板,这粉红色的怎么卖?”      老板说,“闺女,这是情侣拖鞋,一般姑娘都买一双的,你看你男朋友都带来了,好意思只买自己的不买他的吗?闺女呀,王力宏那小子不是唱吗,你要爱他等于爱你自己呀,把两双都买了吧,两个人回家把鞋一脱,把这情侣拖穿上,哎哟,那甜蜜劲,甜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      我和叶知秋害羞得对望一眼,我讪讪得应道,“嘿嘿,老板,你说话可真有文采,中文系毕业的吧?”      老板惆怅得点上烟,晚风吹拂他老狼般的潇洒长发,他猛吸一口烟,“不是,哥们以前是汪国真粉丝,不过属于我们的诗歌死了。都说二十年后是好汉,可闺女你看看,二十年后,哥们当年的偶像下海写书法赚钱了,哥们我呢,诗歌青年摆摊卖起 ello kitty拖鞋,唉,卑微的人生啊,灵魂还在歌颂高贵的理想,身体却开始卖起廉价的拖鞋,真他妈心酸成河。”      似乎能在老板的沧桑长发中嗅到一丝当年的狂热,我和叶知秋了然得对视一眼,而叶知秋已掏出钱递给老板,说道,“老板,诗歌不会死,生活本来就是一首诗歌,你自己就是诗歌的一部分。”      老板惊愕得抖落了一地烟灰,随风飘散成曲。嘈杂的人声中,有人静坐思考生活的哲学,而我和叶知秋,则拿着一对拖鞋渐渐走远。      我们每一天都在生活中学习哲学。      回家的路迢迢,我跟叶知秋沉默得走着,享受这难得的休闲。思考了许久,我问叶知秋,“叶知秋,二十年后,我们会变得不认识原来的自己吗?”      叶知秋沉吟片刻,“二十年后,也许许多东西都在变,但心底最深的信念不会变。假如变了,那就是另一个自己了。”      我遥看月空,“叶知秋,我总是怕自己爬得太慢,我也害怕,二十年后,你们跑得太快,把我远远甩在后面,就像现在这样。”      叶知秋缓缓转过身,洁白月光洒在他温润的侧脸上,恬静安宁,他说,“桃花,不要害怕,我一直都站在这里等你。”    第三十一朵   高复后来的日子很辛苦,但是再黯淡无光,我都会忆起叶知秋那句,“我一直都站在这里等你”,想起时心上风气云涌,冲劲就回来了。他在等我,他说他在等我,我要一路狂奔,穿过田野,越过丛林,扑向他所在的高岗。      我也没有问他那个经常跟他看书的女孩是谁,我曾旁敲侧击咨询过我爸,我爸睿智的眼穿透我的灵魂,一针见血得发表高论,“桃花,爱情是道选择题,叶知秋就是那个做题的人,他最终落笔前,会细细思考那几个选项,他有这个选择的权利。”      我一开始还很执拗,“爸,我就是那个perfect c oice,这还用说吗?”      我妈坐在沙发上优雅得翻阅着时尚杂志,语气骄傲得插进话,“蠢货,不让他把你和外面的女孩子比较比较,怎么知道你有多perfect。”      我妈更一针见血,我一想也对,我妈虽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在两性问题上,绝对是我的心灵导师,值得我信任。而我承袭了我妈天生的傲骨,对自己的魅力自信满满,于是我决定给叶知秋足够的空间,让他自行选择,反正我是那个correct one无疑。      卖炭翁老爷爷说,手艺嘛,还不就是熟能生巧那回事。我桃花说,数学嘛,还不就是熟能生巧那回事,套用林北北的口头禅,洒洒水啦。在我自己的不懈努力,以及叶知秋孜孜不倦的帮助下,我的数学成绩终于稳稳站在120分以上,庄子然和林北北大跌眼镜,林北北捂着嘴大呼小叫,“妈呀,乌龟都会飞啦,庄子庄子,世界疯狂啦。”      又一年高考如期而至,所有人都把满腔的希冀投注在我身上,可又怕我压力大,人人都一副假装云淡风轻的模样。魏叔叔表达他云淡风轻的方式很不同,临考前,他向我爸坦陈道,一想到心肝桃花要高考,他找老相好幽会的心思都没了,就想每天守着我。      我感到委屈,我什么时候成了这老家伙的相好了?      六月临考前的几天,魏叔叔天天以“守着我”的名义上我家蹭饭,因为魏阿姨旅行去了,而魏阿姨忌惮于魏叔叔多到能出系列书的风流帐,死都不肯请保姆,她的原话是这样的,“老保姆也不行,家里一老一小两条豺狼,万一盯上老保姆的女儿呢,我要为人家女儿的清白负责的。不行不行,凡是母的,都不能出现在家里。”      于是每个下午时分,我总能见到一个肥胖的老男人趴在手提电脑前买卖股票,偶尔对着电脑里看了几百遍的电影“狼牙山五壮士”稀里哗啦抹老泪,还一边用兔牙啃桃子,啃完了还会挂着泪花自觉得喊,“桃核,把桌上的那堆桃核收了。”      桃核那两天肺都气炸了。      高考前尹瑞发过短信来过,问我在哪个考点,我回了他一句,“美人,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不过假惺惺又费时间又费金钱,你还是省省吧。”      他不予理会,又发来一条:你在哪个考点?      我翻翻白眼,懒得和他耍嘴皮子,只好据实相告。而他又来一条短信:恭喜你和知秋的小青梅狭路相逢,你们在同一个考点。      我看着手机皱着眉,想起来叶知秋提起过,那个陆蕊小他一届,会经常上他家找他辅导,志愿也是考上A大。我不禁惘然,生活就是如此的不教人省心,虎视眈眈的女人无处不在,青春的皮囊狰狞的心,为同一个目标展开肉搏战,还没开始战斗,我就已经闻到了远方飘来的血腥味。      我苦笑摇头。此时尹瑞又发来短信:桃花,考试的时候带上我的那颗牙吧,我这人走到哪都算是福星一个,牙也是福牙,会给你带来好运的,我在A大等你。      我不客气得回复他:你那牙早扔进我爷爷家的茅坑喂粪便了。      我十分不爽尹瑞总是带给我坏消息,于是我又回复了一句:邱克文让你在A大乖乖待着,他马上就来了。      过了半晌,尹瑞的短信来了:他来关我什么事?      我回复道:美人,难道你不知道你自己男女通杀的吗?      发完这条暧昧不明的短信,我啪的关掉了手机,站起身来,我越想越开心,终于叉着腰在房里哈哈大笑。桃核紧张兮兮得跑进来,接着是魏叔叔,接着是我爸,接着是我妈,人人都很害怕我就此万劫不复,高考完就直接上精神病医院挂号了。      桃核在三个大人的指示下,清了清嗓子问,“姐你干嘛笑?别勉强,想哭就哭吧。”      我妈赏了她一个耳刮子。      我立起身收起笑,挥挥手说,“没事,你们别紧张,我笑是因为江湖又将有一场腥风血雨,挡都挡不住啊。”我想象尹瑞因为我这短信而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拍拍手感叹说,“怎一个爽字了得啊。”      桃核不无悲伤地对在场三个大人说,“要不给姐姐找个专家门诊吧?”      我爸赏了她一个耳刮子。      高考那两天十分顺利,我的实力已经不能同日而语,所以等我顺利考完最后一门考试时,我如鸟儿般扑进了叶知秋的怀里,抱着他又蹦又跳,笑容灿烂得堪比天边绚烂的朝霞。      那两天,叶知秋兑现他的承诺,每天在考场外等我。而当我坐在寂静的考场里,想到他就在外面守望我,像是夏日海边一块痴情的“望妻崖”,我就觉得心花怒放,全身都泛出甜丝丝的味道,力量也源源不断得涌进身体,士气特别振奋。      “叶知秋~叶知秋~叶知秋~”我紧紧抱着叶知秋又蹦又跳,兴奋到只能重复喊着他的名字,而叶知秋也傻笑呆站着由得我去,僵硬得拍拍我的肩膀时,只听身后远远一声甜甜的“秋哥。”      我还没从喜悦中回神,下一秒,我就被一双手钳住手臂,将我狠狠扯离叶知秋怀抱。我脚步不稳,差点被推进花坛里,还好叶知秋眼疾手快拉住了我。我火气蹭蹭涌上,定睛一看,原来是许久不见的小黑妹陆蕊,她黑着一张俏脸瞪圆眼看着我,气呼呼的,像母鸡护雏般站在叶知秋面前呵斥我,“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下抱着我秋哥不放,占他便宜,欺负他好脾气是不是?”      背着叶知秋,这个小黑妹的眼神赤裸裸的恶毒,天上的太阳光都没她的眼光毒,我真应该唤她一声“太阳女神”。      她白了我一眼,低声喃喃道,“怪不得叫桃花,还真是桃花癫。”      叶知秋看不下去,给我一个温暖的眼神,低头对她警告得说道,“蕊蕊,不可以这样说话,桃花是高兴而已。”      陆蕊又瞪了我一眼,嘟着嘴靠近叶知秋开始撒娇,“秋哥,你下次不可以这样好脾气了,好脾气会受人欺负的。”说完她还不怀好意得瞥了我一眼。      我听得牙痒痒,真想把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妹送回遥远的非洲大陆,但碍于天生的教养,我没有秀出自己的獠牙。机会难得,我要让叶知秋将我和这个非洲女人好好比较,因为只有通过比较才能凸显我百合般的女主角形象,我只赚不赔。      而陆蕊继续用那发腻的嗓子撒娇,“秋哥你是特地等我的对不对?阿姨不是说你今天有重要的实验课吗?”她自作多情得抚着胸口,一脸诧异,“秋哥你特地为我翘课对不对?对不对?”      她倏地抱住了叶知秋跳了起来,自作多情得厉害,“秋哥你是为了我来的对不对?不是因为这个桃花对不对?秋哥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只对我好。”      叶知秋瞥了我一眼,有些难堪,“蕊蕊,先把手放开。”      黑妹置若罔闻,还处于自己编织的谎言中不可自拔。我站在一边嗤之以鼻,不过却用含水的目光看着叶知秋,原来你为了我居然翘课了,还骗我说自己这两天没事。叶知秋接收到了我的目光,朝我撇撇嘴角,看起来是求我体谅。      纠缠还在继续。我感到无奈,当文明世界的美人遇上非洲来的黑妹,当端庄遇上野蛮,那么这场战争就注定是一场史诗般的战争。因为文明必胜。你有长矛算什么,我一颗子弹送你回非洲老家。      “好了,蕊蕊你先放开说话。”叶知秋好言相劝,想拉开陆蕊,但圈着他的爪子实在太用力,他只能无奈得望一眼我,抛给我一个无奈的苦笑,一向温润不惊的脸上居然显出几分狼狈。我涩涩得回笑,冷眼看着黑妹占据我的地盘,心里有些抓狂气闷。      “哟,小蕊,你这架势,是要把你秋哥哥给吞下肚吗?”      我的身后响起尹瑞嘲讽的清朗嗓音,是他一贯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却直中目标。闻言我转过身,发现骄阳如火的太阳光下,美人尹瑞挂着灼灼的笑看我,一如既往的妖孽,“桃花,天气这么热,你倒是挺有看戏的心情。”      “哪有你尹瑞心情好。”我冷哼,本来就心情不好,见到瘟神般的他出现,心情越加糟糕,瞪了他一眼后直接视他如空气。此时叶知秋终于与八爪鱼般的陆蕊拉开了一些距离,朝尹瑞礼貌得招呼。“嗨,尹瑞,你也来了。”      尹瑞点点头,指了指远远跑来的一大坨东西,“我舅妈下了圣旨,要我陪苗苗考试。”尹瑞扫了我一眼,又补充说,“苗苗也在这里考。”      我眯眼远远目视那大坨东西越来越近,越近体积越庞大,那三个下巴如波浪般层层叠叠起伏,那浩浩荡荡的架势似曾相识,这不是馄饨店里的小甜甜吗?我毕生都记得她夜莺般的嗓子,大象般的吨位。      这小甜甜三步一喘得跑来,哧哧得喘粗气,大汗淋漓,比我记忆中的吨位更加庞大,我目测一会,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会因高考而消瘦,有些人则只会胖到令别人伤神消瘦。小甜甜喘着气指了尹瑞半天,发嗲道,“尹瑞哥,你…….你看到谁了嘛,走得这么急,累……累死我了。”她说完,眼睛扫到了一旁的陆蕊和叶知秋,一脸惊讶,“呀,陆蕊你也在。你知秋哥来陪你考试啊,”小甜甜不满得嘟起嘴,“你知秋哥真好,我尹瑞哥老是让我追,哎哟,累死我了。”      尹瑞似笑非笑得瞟了眼小甜甜,“苗苗,站在你身边太热,你不知道你身上传导出的热量多一些的吗?”      陆蕊扑哧笑出来,尹苗嘟起的嘴则能挂个酱油瓶。      我真受不了大象撒娇。这时尹瑞察觉到我的冷然,指着我开口介绍,“苗苗,这就是在馄饨店请你吃了三碗馄饨的神仙姐姐,认识一下吧。”      尹苗天真得眨眨眼皮耷拉的小眼,虽然她再怎么努力眨,还是看不到她的黑瞳。她张开樱桃小嘴问,“呀,神仙姐姐把头发剪短了,我一下子还没认出来呢。”      尹瑞搭话,“是,神仙姐姐现在看上去像江姐。”      我瞪了他一眼,偏头朝小甜甜打了个招呼,“ i,尹苗你好,叫我桃花吧。”      尹苗上下仔细打量我,口气很是羡慕,“桃花姐你好苗条哦。”      我只能真诚应道,“你也可以的。”      尹苗的小眼瞬间闪过一丝惊艳,那眼神分明在暗示:桃花,你是女神。      树下阴凉处逐渐聚集了不少高考学子和学子家长,陆蕊扇了扇热风,要拉叶知秋走,“秋哥我们走吧,我爸开车过来了。走吧走吧,这里好热,晚上我爸还订了位置要替我庆祝,你一定要来,现在老找不到你,今晚说什么也要来帮我庆祝。”      叶知秋踟蹰得看了我一眼,我则泪眼汪汪得望着他,我们说好晚上一起庆祝的。      叶知秋低声喊了我一声,欲言又止“桃花…….我们再联系。”话音刚落,马上惹来了黑妹对我的恶毒注视,下一秒更用力得拽着叶知秋离开。      一直沉默的我只能强颜欢笑,朝叶知秋潇洒挥手,无言得目视他们走远。      我的心里已经低落到尘埃里去。这场野蛮的爱情杀戮里,假如我假装高洁,妄想置身事外,那只有被蛮夷杀死的命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才是杀戮的真理,我了悟过来。      在我抿唇深思时,只觉肩膀一沉,我歪头看去,才发现尹瑞的手搭在我肩上,他黑色深邃的眼睛也追随着远去的两人,转头不怀好意得对我笑说,“我告诉过你,他们感情很好,知秋没办法拒绝她。”      我扭头就走。      从高考中解脱的这晚,我是和尹瑞还有小甜甜一起度过的。小甜甜用风卷残云的架势解决掉了一盆又一盆的菜,而我愁闷难解,在大排档里叫了几瓶啤酒,和尹瑞一杯接一杯的喝开了。      尹瑞倒着酒问我,眉眼中有丝讥诮,“借酒消愁愁更愁,你悠着点,喝多了误事。”      我剥着油腻的龙虾,而后朝他媚笑一眼后,故意把满手的油腻蹭到他的CKT恤上,蹭了又蹭,“尹瑞,你怕我强暴你是不是?”      听到“强暴”一词,小女孩尹苗满嘴油腻得停下啃鸡腿的动作,好奇得望过来,但在尹瑞锐利的眼神示意下,又乖乖得继续啃鸡腿,啃完鸡腿,开始嚼起小山般的牛肉干。      尹瑞把视线又定格在我身上,初夏的风吹起他额角的发,狭长的眼里仿似有刀剑,却似乎又含着微波,这个男人确实赏心悦目。他状似不正经得问,“桃花,如果我把自己打包给你,你要不要?”      我躲开他有些灼热的视线,借着酒精捧着下巴傻笑,“你又不是叶知秋,我要你干嘛?”我凑近他,冲他眨媚眼,“尹瑞,小心我把你扔进垃圾堆。”      尹瑞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回家的路上我还扭伤了脚踝,尹苗害的。我本来就脚步轻飘,歪歪扭扭的,最后立在花坛边平顺呼吸。可尹苗实在太胖,她擦着我一个肥猫般的大力转身,我就被甩进了花坛,惊跑了花坛里的一只野猫。      我也被吓得不轻,脚踝还有丝异样的感觉。尹瑞拍掉我身上的草屑扶起我时,我吃痛不住,“唉哟”了一声,就一屁股瘫坐在花坛上了。      懊丧的夜晚,清爽的风吹来孤单的风尘。我的手机没电了,也不知道叶知秋在热闹的晚宴上有没挂念孤零的我。后来尹瑞让小甜甜先打车走,他则带我去医院检查,确认无大碍后,背着脚肿的我回家。      宽阔人稀疏的路,夜漫长,那个人却不在。我伏在尹瑞肩膀上,一开始我们都有些沉默。我眺望一眼天边微白的星辰,建议道,“尹瑞,唱首歌吧。”      “唱什么?”      “随便。”      尹瑞开始唱了。      你瘦了憔悴得让我好心疼   有时候爱情比时间还残忍   把人变得盲目而奋不顾身   忘了爱要两个同样用心的人   你醉了脆弱得藏不住泪痕   我知道绝望比冬天还寒冷   你恨自己是个怕孤独的人   偏偏又爱上自由自私的灵魂   你带着它唯一写过的情书   想证明当初爱得并不糊涂   …………….      他的声音款款深情,呼应这有些荒凉的夏夜。尹瑞轻轻吟唱,我认真得听着,最后伏在他肩膀上抽泣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哭泣有时候并没有太多理由。      第二天清晨我辗转醒来,洗漱的时候桃核冲进来问,“姐,昨天的大帅哥是谁?”      我凝视镜中那个憔悴的少女的脸,淡淡说道,“只是路人。”    第三十二朵   我收到A大外语系通知书的时候,我正跟桃核在乡下爷爷家避暑。那时夏风正盛,台风刚离去不久,毁了不少快收割的夏季稻,一大片歪歪斜斜倒在田间,佝偻的,枯黄的,横陈在往日欣欣向荣的田间,伴着落日,让人心上升腾起苍凉。      虽然台风每年都来,每年都会淹死不少秧苗,我爷爷还是流露出了只属于农民的沮丧和无奈,于是我只能安慰他,“爷爷,别伤心了,来年咱们会有好收成的。”      我爷爷把老脸埋在草帽下,拾掇着田间的干草,捆作成一堆,而后直起腰眺望着整片的绿野,叹气道,“小花啊,爷爷不伤心,咱们农民就是看天吃饭,这一年一年下来,也习惯喽。”      我爷爷抹把额间的汗,沧桑老脸在夕阳下映出丝铜色的红,眼角那沟壑像是岁月无情的刀痕。我心念一动,跑进田里用脖子上的毛巾给他老人家擦汗,哄他道,“爷爷,咱不心疼,稻子没了,还好咱们猪圈里有得是母猪娘娘,天天给咱们生小猪,爷爷你还是万元户呢。”      虽然现在街上的万元户和蚂蚁一样多,一抓一大把,但我爷爷仍活在90年代的记忆中走不出,听到“万元户”几个字眼,立马双眼铮亮喜笑颜开,干劲十足得背起干草吆喝我道,“走,小花,咱爷俩给猪娘娘换被窝去。”      “太棒了爷爷,娘娘睡得香了,肯定愿意多给咱们生小猪崽。”      我们一老一小到家时,已经日落夕阳。桃核抢先跑出门向我道贺,扬着那大红的通知书叫道,“姐,你通知书到了。”随后我爸妈、奶奶走出,人人均一脸笑意得看着我。      我一脸狂喜得接过通知书,看着通知书上赫然的我的名字,以及A大的落款,先是怔忪,后抱住桃核跳了很久,最后更是激动地一一亲过家里每一个人。而我最想亲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我马上掏手机冲到院子里给叶知秋打电话。身后我奶奶问,“这孩子急冲冲的干嘛去呢?”      我妈见怪不怪的声音凉凉响起,“还能干嘛,给您孙女婿打电话呢。”我只听我妈含糊得咕哝道,“有了男人忘了娘。”      我吐了吐舌头。      叶知秋在电话里也有几分激动,往常平静的声音扬高了几度,爽朗的笑替代了往日那不可闻的浅笑,像是天尽头火红绚烂的云,尽数被我珍藏。      我追问他,“叶知秋,你开心吗?”      他说,“很开心。”      我不乐意,“到底有多开心?”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缓缓说道,“是今天最开心的事。”      我心满意足,甜蜜的笑挥之不去,但还是甜甜追问,“那你今天还有什么其他开心的事呀?”      叶知秋在电话有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在我开始狐疑时,他终于开口,“桃花,蕊蕊也进了A大,而且她……也是外语系,你们将来是同学了。”      笑容僵住,我握着手机不由扯出一丝苦涩的笑。生活果然是一出狗血的琼瑶剧,我不得不在心中抒情得喊了声“Fuck”。我简单得“哦”了一声,就沉默了。我该说什么呢?难道说,叶知秋真是太好了,我高复那么久终于能和情敌在A大会师了,然后我俩上演一场二女争一男的老套戏码,争个头破血流山河共泣,争到你开始厌恶我,然后鹬蚌相争渔翁得意,一个陌生女人从角落突然冲出,你们双双携手离开。      我的秋,多少女人融化于你似水柔情中,而我却不能眼睁睁见你与其他女人牵手离开,我不能,因为我是那个死心眼的女主角桃花,为了你我甘愿与天下所有女配角为敌。      我回忆起与陆蕊短短两次的交道,就已感觉到她的蛮横,想起未来的狭路相逢,心里真不是滋味。我桃花热爱和平,但偏偏老天派来一个第三者掀起腥风血雨,虽然我十分不愿,但若她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了。      我长久的沉默让叶知秋有些急,“桃花,还在吗?怎么不说话了?”      我眨眨眼仰头忘夏日的晚空,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在,低头看蚂蚁呢,地上有只迷路的蚂蚁,找不到吃的,在四处乱爬。”      叶知秋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我喊了声他的名字,迷茫飘进了风中,相信也飘进了他的耳朵,“叶知秋。”      “嗯?”      又是几秒的沉默。叶知秋察觉到不对劲,也轻轻喊我的名,像夏夜呢喃,“桃花?”      我吸了吸气,干笑两声鼓起勇气道,“叶知秋,今天我爷爷家的老母猪又生了两个小猪崽,我打开围栏进去看小猪,结果两头小猪趁机跑出去了,我爷爷花了老半天才把他们赶回猪圈。昨天我钓鱼差点掉进水沟,前天我教会隔壁叔叔家的小孩说s it,大前天我把人家钓的鱼偷偷放生了。”说到这里,我喃喃一声,“叶知秋……..”      “桃花,我在。”      我捋捋耳边的发,“叶知秋,你看我老是犯错,我很害怕有一天自己闯下大祸,而你烦了,再也不理我,我很害怕成为一只离群的蚂蚁。”      电话那头叶知秋欣然得笑了,他说,“桃花,我不会不理你,因为你犯的都是美丽的错误。”      “真的?以后我做错什么你都不生我气。我提醒你哦,我要去A大了,肯定经常烦你给你气受,你确定真不会气?”      “不气。”      “你保证?”      “我保证。”      顺利骗到叶知秋的保证,我蹲在墙角狡黠得笑了。黑妹啊黑妹,你最好安生一些,倘若不能,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桃花尚方宝剑在手,除了你这妖孽还不跟踩死蚂蚁一般的简单?      邪笑间,我蹲着仰望头顶的葡萄架。上一次还点缀在绿叶中的葡萄籽,转眼间已经青红长大,颗颗大小均匀得散落在叶子间,风吹来,一个个荡开去,像是会说话的精灵。我想,什么时候我和叶知秋能花开结果,什么时候我们能像葡萄一样,互相依偎着身体随风歌唱。      摇摇头,摇去心间惆怅。我急什么,猪娘娘三个月养一胎,我虽然不如猪娘娘勇猛,但我桃花折腾个几年,总能怀上叶知秋的胎吧。      第二天尹瑞也打电话过来,笑我不但名字像村姑,现在混迹在农村的黑土地上,天天喂猪种菜,俨然是活脱脱的村姑一个,我忍俊不禁,挺起腰板说道,“哼,我可是会有大学文凭的村姑。我桃花喂猪喂出A大文凭,尹瑞,你应该崇拜我才是。”      尹瑞在电话那头呵呵直笑,笑声清朗如风,“桃花,你要是能教猪开口说I love you ,我才崇拜你。”      我嗤之以鼻,道,“教它说爱我有什么用呢,它再爱我,我还是改不了爱吃猪肉的习惯呀。”      尹瑞在那头哈哈大笑起来。      我跟尹瑞插科打诨了半个小时,一开始还说得好好的,我心情还挺愉悦。而尹瑞最后告诉我,尹苗也进了A大外语系,据他说知,尹苗被分到我的隔壁班,而我与陆蕊同班,尹瑞最后凉凉揶揄我,“桃花,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记得离水果刀远点,我真怕你控制不住逼得我将来要去探监。”      一提那小黑妹,我心上就乌云密布开始打雷,我冷哼,“探监?尹瑞你得了吧,我可没有普希金那么傻,再说了,那个小黑妹算不得什么,我没放在心上。”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桃花,人家是青梅竹马,知秋一家刚跟陆蕊一家出去旅游了,我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不得不提醒你,你只是个搅局者。”      “你这张狗嘴!”      “但吐出的偏偏就是象牙。”      “哼,叶知秋每个礼拜给我补习,他爸妈都知道,也没反对,这你怎么说?”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不是吗?我猜,叶知秋没有表示过喜欢你吧?他至多把你当好朋友。”      我气急攻心,吼道,“走开,你这张狗嘴有口臭。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况且,我告诉你姓尹的,叶知秋迟早是我的,我桃花想要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我势在必得。”      “桃花,你不听也要听,也不要据我于千里之外,你问问你自己,你会在知秋面前流露你粗鲁的村姑形象吗?我敢说,你不会,只有我才知道真正的你,桃花,你被什么蒙蔽了你的眼睛。”尹瑞在那头沉沉叹了口气,“桃花,你总是执迷不悟。但是容我说最后一句,不要在陆蕊身上玩什么伎俩,知秋虽然好脾气,但却是个有原则的男人。”尹瑞顿了顿,“换句话说,他有他的底线。”      我失去理智,大声吼道,“姓尹的,聪明的,就别挑战我的底线,我说不好我会干出什么来。”吼完,我就关掉了手机,狂奔到空阔的晒谷场嘶声大叫。      残阳如血,我恨所有在我面前揭开血淋淋现实的人。      这个总是揭开我伤口,让我流血的帅气男人,我感觉出他喜欢我,却依然做不到喜欢他。而我心上的那个人,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心里有我,可我是那么小心翼翼,不等到他亲口承认他喜欢我,我绝不会自己下定论。      我等着他说喜欢我的那一天,哪怕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我就是执迷不悔。      大学开学前几天,我仍旧在乡下当村姑,林北北发了个十万火急的短信给我,“你这蠢货,男人都快被野女人翘走了你还躲乡下喂猪。猪肥了,男人飞了,值得吗?”      我心一惊,赶忙问为什么,林北北这才告诉我,叶知秋提早回来看书,那个常陪他看书的女人也屁颠屁颠提早回来了,这两天常看到两人看书吃饭,她打听过了,这女生是叶知秋班上的,叶知秋考第一,她考第二,对叶知秋有意思的女生很多,但目前这女生是表现最明显的,这贴身架势,明摆着是不让其他人沾叶知秋这块肥肉。而叶知秋的好脾气,更是让她的贴身陪读计划完美实现。最后林北北还不无惆怅得说,“桃花,山外有山,我估计你还真不是这个袁娇的对手。她很娇的。”      我这才知道这个大情敌的名字。      我为自己的掉以轻心而懊恼,当天就提着行李回了家。我肚子生闷气,但更气叶知秋,虽然他每天跟我通电话发短信,却从不让我身边他身边蝴蝶纷飞。我气了三天,开学前一天,我气得发短信给他,口气酸醋味十足,“叶知秋,你挺忙的吧,听说你经常跟朋友去图书馆看书,你这么忙,那我开学以后不找你玩了,反正尹瑞说可以陪我。”      第二天,叶知秋一大早就来到我家。 第三十三朵《桃花小姐》关就 ˇ第三十三朵ˇ ——原创网[作品库]   叶知秋按响我家门铃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生闷气,我妈骂骂咧咧得给我整理行李,我爸则倚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得望着我,金丝边眼镜下的老眼铮亮铮亮。我妈嘴里碎碎念念,“????瞧你那点出息,还没跟情敌大战三百回合就开始缩床上当乌龟,你缩什么缩,从床上滚下来????”      叮咚声暂时把我从我妈的念叨和我爸的逼视中解救出来。      桃核去应门,之后携风似的跑进来,结果因为速度太快,她又光着脚丫子,踩着地板上的T恤滑倒,重心不稳扑倒在地,亲吻膜拜了木地板。抬起头来时她扭曲着脸呜咽,“妈,我在姐夫面前丢脸了。”      我们这才发现叶知秋正拘谨得站在门边,穿着清爽的T恤,表情有似尴尬,但还是挂着谦谦淡笑,在看了我一眼后,礼貌得朝我爸妈打招呼,“叔叔阿姨好,今天桃花开学,我也没课,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妈生来就是干文艺的料,可惜一直没有导演找她演她最擅长的四川变脸。我妈前一刻还是凶神恶煞般的晚娘脸,倏地在瞥到叶知秋之际,展现出慈祥无比的亲娘脸。六月的天都没我妈变得快。      我妈热情得朝叶知秋点头招手,“知秋呀,快进来进来,有没吃早饭?你等着,阿姨给你做阿姨最擅长的法式蛋挞去。”      之后我妈开始作秀,她扶起桃核,假惺惺得拍拍桃核的屁股,轻柔得说,“屁股摔疼了吧?”      比起刚才摔跤的惊吓,我妈那千年才出现一次的温柔真正吓坏了桃核,桃核的脸首先是震惊,接着是困惑,眨眨眼愣愣得说,“妈,我屁股没摔着呀。妈你看清楚看清楚,我再给你演示一遍。”而后她一本正经得慢动作重现了刚才前扑的一幕。      我爸妈还有我,都不约而同得抽了抽嘴角。我终于知道我们家谁是真正的蠢货了。我不忍再看,甩下一句,“妈,以后让她少吃点。”      之后我罔顾叶知秋的存在,头也不回得走进了房间。      我心想,我形单影只心烦意乱了那么多天,他却美人在侧花满堂,倘若他心里真有我,我就必须也让他心烦意乱一回。      我咬紧嘴唇,我和他已来来去去这么久,我有时觉得漂在水上,有时感觉荡在空中,而我需要的是真真切切走在陆地上的感觉。我叹了口气,是时候让我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了,前方究竟是天堂还是深渊,就看今朝他的表现了。      我在赌博。      我背对着门整理书桌上的杂物,竖着耳朵心不在焉,可听了半天,身后却依然什么动静也没有。我索性停下手中动作摇头叹气,我怎么忘了,他压根就是个书呆子,准是跟我爸聊天去了。我皱着眉想,我桃花英明一世,怎么会看上这么个食古不化的书呆子?      “我能进来吗?”      我低落的心,蓦地又在云上了。      我冷冷说道,“进来吧。”      听到他轻柔温润的声音,我嘴角扯出丝笑意,但还是憋住不再吭声,以萧瑟的背影来控诉他。我要狠狠控诉他。      叶知秋先是沉默了一会,我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都是沉重静谧的。而后气流开始静静流转,他踱过来,坐到了书桌边的椅子上,佯装无事般的笑问,“行李都弄好了吗?”      我见他坐下来,腾地起身要走出去。      “桃花???????”      他喊住了我。而我终于于心不忍,转身回望他,见他墨黑的眸子倒映着我冷冷的神情,他慌忙站起来,只是无言得望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吐,却只能浓缩成两个字,桃花。      每次都是这样,当我们之间有什么时,木讷的他只会低低喊我的名字,那一声“桃花”,在我耳朵里,蕴着绵长的情意,款款的温柔,仿佛万水千山的情,都寄托在那一声“桃花”里。      我心念一动,决定不再折磨他。我终于开口,咄咄逼人得开口,“叶知秋你回去吧,图书馆有人等你呢,大学开学也没什么,我能应付的,我不想耽误你们学习。”      叶知秋似乎没有料到我也有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毕竟往常的我都是热情四溢,足以融化冬天冰雪的。他走近我,我们就这样静静望着彼此,我凝视他星子般的眼,妄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躲闪的光芒,但没有,他沉静的眼,就如我第一次见到一般,澄澈如泉。      他终于说话,“桃花,你多想了。”      这般情况下,我本期望他像电视剧男主角一样抱住我,神情得倾诉,“桃花,那些人都是浮云,你才是我心中永远的惟一的云朵”,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说,我想多了,我桃花想多了,全是我想多了,其实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失望透顶,感觉所有的耐性一点点流出体内,气得胸腔起伏,马上就红了眼睛,一滴热泪竟从面颊滑落,大声吼道,“所以叶知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桃花想多了是不是,你给我补习我不应该误会你喜欢我,你牵我手我也不应该误会你喜欢我,还有你说等我,我也不应该误会你是喜欢我才等我,”我的眼泪如珠子般一颗颗落下,而激动的我甚至开始胡言乱语,“是,是,是,你的青梅竹马说得没错,我就是桃花癫,我就是桃花癫。”      眼泪决堤倾泻出来,我鼻涕眼泪得低头四处乱找,嘴里喃喃不休,“那双该死的拖鞋呢,我要扔了它,该死的我要扔了它?????”      猛然间歇斯底里的我被一把拉住胳膊,而我回头对上他焦急不知所措的脸,我在他眼中捕捉光热,叶知秋扳正我的身体,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他望着我,垂首低着嗓子对我说,“桃花,听我说好吗?.....每天我的室友都会嘲笑我有双粉色的拖鞋,我没有告诉他们,这是一双情侣拖鞋,每天晚上有个女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拖鞋,每天我想到这点的时候,就觉得很幸福。”      他眼底的温柔排山倒海般包围我,我呐呐不知如何反应,只是沉浸于那一片温柔的海。他继续说道,“有一次,我把拖鞋洗了放在阳台上晒,结果那天风很大,我晚上回寝室的时候室友告诉我拖鞋被风吹下楼了。那天晚上雨很大,我在楼下花坛里找了很久,同学都劝我放弃,可是我坚信我能找到。”      说到这里,叶知秋腼腆一笑,露出了可爱的虎牙,“并且最后真的找到了。”      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泪眼婆娑得问他,“你是不是全淋湿了?”      他不说话,只是用柔光聚敛的眼望着我,他抬手拭去我残余的泪,轻轻的,自嘲道,“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你更癫?”      我倏地一把环抱住了他,嚎啕大哭起来。      我流下了喜极而泣的泪水。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我和叶知秋之间生涩激动的告白,我抱着叶知秋往门边望去,我爸肃着张老脸站在门边,身后是好事的我妈和桃核,我妈最是有趣,腰上还围着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看起来为了看戏,她连放下铲子的时间都没有。      在三双眼睛的逼视下,叶知秋红着脸放开了,退步到我两步外,斯文俊逸的脸时青时红,更让我喜欢。      我爸又开始若有所思,瞥了我俩一眼后说,“出来吃早餐吧。”      我作为一根混世老油条,自然知道我爸是彻彻底底的外强中干型,因此毫不惧怕。我挑挑眉得意得飞了个眼神给我们家三个人,暗示他们我桃花魅力无敌,已经光荣得完成了组织交给我的使命。      在接收到我飞扬的眼神后,我妈也神采飞扬了。兴许她本来是想竖起大拇指,结果伸出来的却是个大锅铲,于是我妈贤良淑德模样就添了几分凶悍,我不得不敬畏了一下。      我用鼻子嗅了嗅,闻到一股浓重的味道,“什么东西焦了?”      我妈舞着锅铲飞窜起来,嘶叫着,“天哪天哪,鸡蛋,天杀的鸡蛋。”      我妈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顿早饭,我们五个人分享了两个黑乎乎的鸡蛋,为了不暴殄天物,大家夹起煤块一样的蛋后,视若无睹得塞进嘴巴,像吞药丸一样得微笑吞下肚,吞完以后无不拿起桌上的牛奶一饮而尽,整个场面十分悲壮。      早饭完毕后,叶知秋被我爸叫进了书房,我心咯噔了一下,在门外焦急徘徊了半个小时,期间我问我妈,“妈,我爸是不是要棒打鸳鸯?”      我妈继续整理我的行李,嗤之以鼻,“别理他,咱家女人说了算。”      我妈说得没错,我家的小事确实是我妈说了算,但大事上,我爸是绝对的一家之主。我仔细一盘算,我谈恋爱也算不得小事,所以这件事上,还是我爸说了算。但联想到我爸以前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稍稍定下心来。      我爸就是一只闷骚狐狸,见到优秀的男生,相对于我妈的明扑,我爸只会来暗扑,而且扑得更猛更凶狠。我凝眉盯着桃核那大口挖冰激凌下肚的凶猛架势,猛然间悟到,我家的人,兴许都是猛虎下山型的,空着肚子守在暗处,选中目标,伺机进攻,见血封喉,绝不手软。      我沉思着,我家能组成一个小虎队了。      这时门吱嘎开启,叶知秋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悄悄走近我,耳语道,“桃花,你爸要我们两年以后再谈恋爱。”      我愣了一下,心里咒骂了起来,这老东西,居然还记着我八百年前在孔子那老东西面前许下的誓。    第三十四朵   我刚安抚好莫名其妙的叶知秋,桃核眼疾手快得把叶知秋拖走,因为她明天要交的数学试卷,一半以上是白茫茫的,每道题下面写个比划优美的“答”字,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桃核一般把“答”字写得特别大特别行云流水,据说终于有一次她的数学老师夸她这个字写得很棒,还说欣慰于可以找到桃核的一个优点,好好夸夸她了。      我目视旋风般的桃核拖着叶知秋踉跄走进她的房间,有种叶知秋踏入盘丝洞从而万劫不复的可怕直觉。我没有告诉叶知秋过,其实桃核比我更笨。我考40分的时候她考25分,我考60分的时候她还是25分,等我考120分的时候,她终于进步,考到30分了。      我两手一摊表示无奈,我妈朝我努了努嘴,我点头示意明白,转身开门走进书房,找我爸谈判去。      我爸站在顶天立地的书柜前,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得看,我走近瞥了一眼,眉飞色舞得逗他,“爸,这本康德好看吗?”      我爸站着不理我,含糊得“嗯”了一声,如老牛闷哼。      我更眉飞色舞,说道,“爸你就别装了,你手里明明是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      我爸深知跳进了我设计的陷阱,转过头来,用饱含无奈的眼神扫了我一眼,慢悠悠得把手放回书架上,踱到书桌后,坐下。      我“噔”得一跳,一屁-股坐在了书桌上,晃着脚看着我爸,我爸终于克制不住瞪了我一眼。我嬉皮笑脸得问,“爸,你今天开心吗?”      “没你开心。”      我跳下桌子,殷勤得给我爸捶背,“爸,要说开心,其实还是你和我妈最开心。你想啊,我桃花又考上名牌大学,又被大才子深情表白,这都是谁的功劳呀。”峰回一个路转,我提高音量,“这都是爸您的功劳呀,是您呀,爸,您的基因好,您还特别宽容开明,其他家长都比不上您有想法有远见呐,您不愧是才子中的才子,山窝里走出的金凤凰呀。嘿嘿??????”      我爸横了一眼,老眼闪过抹笑意,笑纹柔和了他佯装正经的脸,“怎么?又想摆你老子一道?花言巧语,还给你老子下套,可恶。”      我嘻嘻得摸了摸鼻子,摊手道,“嘿嘿,爸,我哪敢摆您一道啊,我这摆您半道就被您给发现了,您不愧是才子中的才子?????????”我爸又瞟了我眼,见气氛轻松缓和下来,我终于乞求道,“爸,我跟叶知秋的事你不是早答应了吗,为什么要晚两年,你这不是折腾我俩吗?”      我吸吸鼻子,瘪瘪嘴,制造泪眼汪汪的悲情效果,“爸,今天好不容易叶知秋对我表白了,你想想呀,他那闷葫芦,只会读书,我花了一年多才拿下他。现在很多女生对他虎视眈眈,他还有个青梅竹马,我要不宣誓主权,到手的鸭子飞了,咱全家心疼不是?”      我爸把眉深深一拧,看起来很是挣扎,最后长叹一声道,“桃花,你跟知秋的事爸爸也不是反对,知秋这孩子你妈妈和我都很喜欢,各方面没话说,万中挑一???????”      我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奇货可居,还好我先下手为强了。”      我爸豁得站起身扭了扭我的耳朵,声色俱厉道,“还得意上了?你要是把这心思花在学习上,还用得20岁才去上大学吗?孽障,真是孽障。”      我刚想辩白,我爸头痛似的抚额,大手一挥,突然深沉道来,“桃花,爸爸非常喜欢知秋,心里甚至已经把他当成了女婿,但是桃花,知道爸爸心里最担心什么吗?”      “担心什么?”      “人一生最可贵的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爸爸只是担心你遇到了对的人,却不是在对的时间里???????莎士比亚说过,时间会刺破青春表面的彩绘,会在美人的额上掘深沟浅槽,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什么都逃不过他那横扫的镰刀???????”      我爸睿智的黑眼对上我思索的视线,“桃花,爸爸妈妈希望你们携手一生一世,但你们还那么年轻,年轻到还不知道什么叫誓言,年轻到明天就可以挥手再见。你希望这样吗?”      我沉默,而我爸站起身背对我,背影在金色晨霭的笼罩下,肃然沉重。我爸轻轻却凝重得说,“桃花,年轻的爱情,就如晨曦一般,稍纵欲逝,来时悄悄,去时悄悄。这样短命的爱情,爸爸见过太多太多,你们还未完全长大,心性上其实还是孩子,你们能经营好一份大人看重的感情吗?一切都还太早??????”      “之所以让你们先拖两年,爸爸有几点考量??????你们太年轻,面临的诱惑太多,爸爸希望你们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不至于将来后悔,毕竟你太盲目,而知秋太过良善。等你们再长大一些,把感情好好培养,直到再也离不开彼此了,你们再谈不迟,现阶段先顾着学习。”      说到这,我爸口气突然恶狠狠起来,拍了拍我的脑门,厉声道,“一扯到知秋的事魂就没了,你去瞧瞧早上知秋没来时自己的样子,还有前几天,魂不守舍谁都不搭理,你出去看看哪个新入学的大一新生像你这样垂头丧气,简直给你老子丢脸。”      我瘪嘴说不出话来,我爸说的全是事实。      “你现在一颗心全挂在知秋身上,还在美国呆过几年,脱缰的野马似的,我能放心才怪。你看看知秋这一年为你浪费了多少时间,简直不让人省心???????”      我挖挖耳朵,听明白了我爸的意思,转而大胆问道,“爸,你是担心我和叶知秋那什么什么是不是?”      被猜中,我爸也不否认,沉下眼警告道,“不许那什么什么,太早了。”      “那牵牵手总可以吧。”      “你要让外头传出我陶源的女儿大一就早恋,我饶不了你”      “understand, sir!我们一定会做好地下工作。”      我爸咬牙切齿得瞪着我,沉默得答应了。      我终于明白我爸的用心良苦,说到底他怕我们太草率,说到底他太喜欢叶知秋,以致患得患失,说到底他是天底下最普通的父母,单纯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我执拗得想,即使时间是一把锋利的镰刀,悄然磨去爱情来过的痕迹,我却坚信,爱过的痕迹永远镌刻在心灵上,因为那是用青春的血泪书写出来的,爱情的气息或许终将随风,但留下的是,是一生只有你的认定。      我跳着走出书房的时候,我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桃花,要懂事,喜欢一个人并不是每天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相信爸的话,距离有了,美也不远了。”      见我还在琢磨,尔后我爸挥挥手,“出去吧,多用用脑子。”      我正准备走,歪着头想起件事来,“爸,给桃核请个家教吧。”      “嗯,在找,数学系女生太少。”      “干嘛找女生?”      我爸突然瞪圆眼,张口发飙,失了几分学者儒雅,“已经被拐跑一个,总要给我二老留一个吧?”      我灰溜溜得飞奔出门。      上午全家和叶知秋送我到A大,我跟刘姥姥似的环视崭新优美的大学校园,每一张脸洋溢着青春和热诚,我的嘴乐得压根就没合上过。      到了宿舍楼下的时候,叶知秋告辞。他吞吞吐吐道,“桃花,有可能碰到蕊蕊,我还是不上去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本愉快的心就有些暗沉,但天已经是明朗的天,他眼里的波光依旧清澈如昔,我捂嘴偷笑,凑上前去告诉他,“她不住这幢楼,碰不到。”      确实碰不到。因为我动用了点人脉,顺利得与她有了距离。因为我爸说过,距离有了,美也就不远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我最初要感谢的人,还是尹瑞。尹瑞告诉我会和陆蕊同班的消息后,我琢磨了几天,越想越心寒,从我跟她为数不多的交手来说,这女生心里必定是一肚子黑水。我在明她在暗,我将来的日子必定不得安生。孔子说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陆蕊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小人,能避就避吧。      我想好了以后就开始找路子。当然不能找我爸,他一个院长,才不屑干这种事,与我同流合污。我爸人生在世,每每总要在家里强调自己是一股淙淙清流,见不得污泥。我只能求助于我爸的秘书,小胡。      小胡其实不小了,但好在童心未泯,愿意与我们孩子打成一片,特好欺负。我在电话里声音隐约得表达了不想与陆蕊同班,不想经常见到她的想法,小胡问我为什么,我反问他,你愿意每天见到情敌,还要笑得跟哭似的吗?      聪明如他,立刻就心领神会了,然后冲在前方为我排雷去了。      神通广大的他最后不仅把陆蕊调到了隔壁班,还安排她住另一幢楼,听到这好消息后,我一个人躺在星空下的草垛上,嘴里嚼着根干草,对着圣洁的月光女神露出痞子般的坏笑,星辰对我眨眨眼,夸我真是孺子可教。      最后我还是把叶知秋拽上了楼。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得冲上了楼,叶知秋提着我沉重的行李,我蹦跳走在他身边,偶尔皮肤擦着皮肤,我们两人相视一笑,都低下头脸红了。      桃核冲锋在前,用身体撞开了305寝室虚掩的门后,晃入眼的是尹苗庞大的体型和她身边俊逸妖孽的尹瑞,桃核见到尹苗的身形后,张嘴楞在那里。而房间里另外两人均楞了一下,尹苗首先跳起来叫,身上的肉随即剧烈震荡起来,“妈妈妈妈,你快过来看,我跟尹瑞哥喜欢的神仙姐姐住一个寝室哎。”      她天籁般的话音刚落,现场,出现了天籁后的寂静。      我悲哀得想,我前世必定是三明治奶酪吃得太多,导致我这辈子处于三角恋的混沌局面。太有魅力了,真是太有魅力了。      桃核傻乎乎得替我解了围,她对着我说,“姐你什么时候成神仙姐姐了?乖乖,万人迷了呀”      我不好意思得瞥了眼尹瑞,他难得有些尴尬。我再瞥了眼叶知秋,他只是用汪洋一般的眼睛与我对视,而我爸妈同时流露出探究的表情,我只能怏怏得谄媚道,“是咱爸妈基因好。”      我妈下意识得挺了挺腰板。      尹瑞收起一闪而逝的尴尬,笑微微得一把推开挡在路中央的小甜甜,但由于小甜甜的吨位过于异乎常人,跟钉子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尹瑞神色又有些异样,无奈得望了一眼傻傻看他的小甜甜尹苗,偏着身子绕过她,走上前来同我爸妈打招呼,冲我妈这个中年妇女露出了特别灿烂阳光的笑。      “ i,知秋,桃花。真巧了,苗苗与你同寝室。”      “尹瑞你们还挺早。”叶知秋放下我的行李,礼貌回应。我则偏过头来拾掇自己的包,嘴里低声念叨着,“我的香水呢,这里骚味太重了。”      尹苗耳朵还挺尖,晃着肉嘟嘟的身子凑过来,眨巴着小眼问,“不会呀桃花姐,”她使劲嗅了嗅,“没有骚味呀。”随即她冲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中年妇人生气吼道,“妈,你到底有没收拾干净啊,有股骚味呢。”      尹瑞脸都黑了。      众人热火朝天得清除骚味去了。我爸提前离开,我妈边唠家常边跟尹苗妈妈清扫寝室,最后两人一见如故,开始讨论起如何护肤,话题始终围绕在抗皱上。      尹苗倒是和桃核玩上了,桃核观赏似的绕了尹苗好几圈,抱着她比划了一下,最后“哇”了一声,“哇,尹苗,你好像一颗百年大树。”      小甜甜气呼呼得嘟嘴拍了下桃核,不满说道,“才不是呢,人家明明是小树苗。”      桃核又“哇”了一声,“哇,你不仅是大树,还是大树枝头一只小小夜莺。”      我在旁扑哧笑了起来。看向阳台上,叶知秋和尹瑞两个少年倚在阳台上,蓝天是他们的背景,他们挂着浅笑聊着什么。夏日绚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朝气蓬勃神采奕奕,那一瞬间,就连天地都也黯然失色了。      察觉到我的目光,叶知秋珠玉般的眼睛与我相遇,朗颜清目,我们相视淡淡一笑。那一瞬间的我如飘在蓝天里的云絮,飘然到忘了眼泪的滋味。      尹瑞目睹了这一切,而后背过身擦兜望天,留给我一个凄然的背影。      我低眉沉思间,林北北和庄子然双双冲了进来,林北北见到阳台上的叶知秋和尹瑞,再望了眼桃核笑甜甜,大呼小叫起来,“我的妈呀,庄子庄子,这儿再添个女二号的话,就是出青春偶像剧啦。”      庄子然抓起我桌子上的薯条,随意扯开,扔了片进嘴,冲尹瑞努努嘴,“北北,要不你上?”      林北北顺着庄子然的声音望过去,连连摆手,“我也想呀,这不是太善良了吗?达不到女二的标准。”      尹瑞和叶知秋许是听到了房间里的谈话,走了进来,顿时房间里闹腾了一片。林北北抢过薯条咬起来,走到尹瑞面前上下打量他,“哟,尹瑞,最近肾虚了吧?瞧你一脸霉样,哈哈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      尹瑞终于克制不住,咧着牙,出手掐了林北北脖子做谋杀状,林北北故作挣扎,“来人呀,有人为情谋杀啦,我翘掉啦。”然后她翻白眼做死尸状。      她当死尸太久,尹瑞恨恨得拍拍她的小脸说道,“林北北,你还演上瘾了是不是,快点起来。”      林北北闭着眼睛做虚弱状,“啊,壮士,我不介意你给我做人工呼吸的。”      尹瑞毫不怜香惜玉得揉着林北北的脸,泛着邪笑问,“舒服了吧?”      林北北放弃搞怪,睁眼求饶,“啊啊啊啊,壮士壮士,手下留情哇。”      又是哄堂大笑。      过后,庄子然提议道,“今天红军汇合了,晚上出去唱歌吧。”    第三十五朵   那天的晚饭是叶知秋请的。庄子然跳出来说叶知秋拿奖学金拿到手软,接下来林北北跳出来叫了,叶知秋的钱桃花一个人花不完的,大家朋友一场怎么的也要帮他们小俩口花一花是不是?去最好的九月洞府吃饭!      听到“小两口”这三个字,我跟叶知秋害羞得看了彼此一眼,叶知秋有些羞赧得点点头。      尹瑞抿着薄唇不吭声,看起来不是太愉快,可他就是这样,越是不愉快,嘴巴就特吊儿郎当。他噙笑看向林北北,“林北北,上个礼拜你从走出那家店门开始,一直骂到你寝室楼下,而我没记错的话,从学校到那家店要走两条街,你都恨成这样了,别勉强自己再去了,容易消化不良。”      尹瑞那妖孽的笑绝对能让人喷出一桶的鼻血来,他继续笑说,“哦林北北,我还没告诉过你,你骂了两条街,骂到学校的时候嘴巴都骂歪了。”      庄子然也应了一声,“我作证,是歪了,道德沦丧的表现,人家好好的饭馆招你惹你了?宰人怎么了,又不是宰你,宰尹瑞十次八次的尹瑞不照样当大款,你心疼他做什么?”      林北北被猜中了心事,有些尴尬。随即故作深沉得摸了摸嘴巴,两手一摊,仰天对着夕阳理直气壮得叹气道,“唉,我不是心疼他,那家确实不好吃嘛,鱼刺尝起来跟粉丝似的,我这不是忧伤吗?好不容易敲尹瑞一回,却只吃到个粉丝。”林北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捶着胸口颇为懊恼,“虽然我林北北这辈子注定是当粉丝的料,可也不意味着我甘心吃粉丝呀。”      在场的人均抽了抽嘴角,除了在一旁低头流汗猛吃羊肉串的尹苗。我摸着额头黯然神伤,问她,“林粉丝,你祖籍哪个乡的?你是不是有个姥姥姓刘?”      我莫名其妙的问话让在场众人楞了楞,叶知秋首先反应过来,默契得看了我一眼,眯笑不说话,往常老成持重的眉宇间竟有了几分调皮。      林北北挠挠脑袋,一头雾水,“我没有姓刘的姥姥啊?我有吗?我没有啊..........可能有哎,我回去问问……哎哎,好像是有个表的姥姥姓刘哎。”      尹瑞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抱着肩膀瞅着林北北忍着笑,随后庄子然跳出来敲了敲林北北的榆木脑袋,大声嚷嚷着,“北北你个蠢货,刘姥姥的魂附在你这笨蛋身上了,鱼刺鱼刺,就是粉丝嘛,粉丝是鱼刺的小名。”      两个姥姥的不孝子孙呐。我哇一声大叫,惊悚得退到叶知秋身后,指着庄子然道,“妈呀庄子,刘姥姥站你身后哭呢。”      庄子然和林北北“哇”得抱在一起,边后退边缩头回望,结果没注意身后蹲着猛吃的尹苗,两人没站稳,双双享受了大地的拥抱,尹苗受她俩拖累,也惯性得往地上扑倒,但千钧一发之间,她死也没有松开手上的那五串羊肉串。      这才是所谓的“人不在,羊肉串也要在”的传奇啊。      我们这边的大动静让不少路人探头看过来,昏暗路灯下的影子乱成一团。我作为混沌的肇事者,弯腰躲在叶知秋背后,手轻轻揪着他的T恤哈哈大笑,叶知秋嗔怪得看了我一眼,终于忍不住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看似惩罚,却有微微的柔情,黑眼睛里的宠溺挥之不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呢喃,“你呀……坏透了。”      我调皮得冲他吐吐舌头,抬起头来时却对上尹瑞的目光。      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躲在叶知秋身后凝望他的背影,总希望有一天,那道影子到达幸福的彼岸,就像此时的我一样,闻着身边男孩身上清爽的夏天的味道,心头绽放出一朵幸福的夏花,温暖如春。      我们吃完饭后结伴去附近的KTV。进了太空世界般迷离的包厢以后,我出门找洗手间,我伫足研究抽象派走廊边上的歌星海报时,身后有寂寞的男生响起,“你不认识他们的,最近刚出来的组合。”      我一恼,回头就瞪了他一眼,他已并肩站在我身边,棱角分明的侧脸完美无暇,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却不看我,“你桃花除了自己眼底下的人,又注意过谁呢?”      他的口气有些讥诮,又渗出些落寂,像是春风里自由的蒲公英,谁都羡慕它们的随风飘逝,它们却歌唱别人不懂它们内心对家的渴望。尹瑞也许前世就是株蒲公英,夕阳斜下,它找到了落脚处,却终究不是他的归宿。      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却又气愤他每次总能看透我几分,以致总让我想躲他远一些。好半晌,我忿忿甩下一句,“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撂下一句我就想走人了。      尹瑞在身后叫住我,“桃花,费了不少心机了吧?”      我的脚马上刹车,警备得转过神来侧望他,像是一只随时待命的刺猬,“你什么意思?”      我略微猜到他要说什么,不知不觉就背上了盔甲迎战。      他倒是真的说了,邪笑间透出些锋芒。尹瑞走到我跟前,说,“桃花,千方百计得把知秋的小青梅搞到隔壁班,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嘴边的嘲意妄图使我无所遁形。      他聚敛眉道,“桃花,你要使你的小聪明到什么时候?知秋或许喜欢你,但并不表示他肯让你摆布,他有他的底线。”他凑近了我一分,近到我能感觉到咫尺间的气息,“桃花,他迟早有一天受不了你的小聪明。”      我惊得退了退,手胡乱一挥,心里有些烦躁,进而不耐烦起来,挺着胸板道,“你走开走开,我使再多心眼也不关你尹瑞的事。”我神色一凛,“我桃花想得到的东西谁也拿不走,那个什么陆蕊不行,你也不行,你说再多也没用,我势在必得。”      尹瑞沉静得望着我,随即嘴角一牵扯,又现出吊儿郎当的妖孽表情,他把浓眉一挑,挑衅得问,“这么自信?”      “那是,造化女神给的自信。”      我把头一昂,骄傲得宣布道,“再说了,我已经得到叶知秋了。他今天对我表白了。”      尹瑞沉着脸不说话,缓缓掏出手机,慢条斯理得翻阅着手机,随即朝我露出浅浅坏笑,说道,“桃花,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见不得人太好过。”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刚想反问,尹瑞对着电话优雅使唤起来,“苗苗,打电话给陆蕊,让她也来唱歌…….对,一起热闹热闹,庆祝你们上大学,告诉她知秋也在。”      啪的挂了电话,尹瑞用无比挑衅的狭长目光静静看我,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是捏紧了拳头就想开打。      我仇恨的拳头呼之欲出时,尹瑞瞥了眼我的拳头,又把眉上挑,“怎么,又想打人?打是亲骂是爱,我无条件接受。”      瞬间我就把揍人的欲望给压下来了。      我寻思着,我的亲我的爱要全部倾注在叶知秋身上,我不能便宜了眼前这个心机叵测阴险毒辣的男人,对付他,只能智取。      我桃花,偏巧就善于智取,要是在战争年代,绝对是当龙门客栈老板娘的料。尹瑞这根硬骨头,我自然准备了一个巨型铁锤,我自己则是那个使唤锤子的美少女。      我朝尹瑞绽放出一个特别甜美温顺的笑,随即也慢条斯理得掏出手机,对着手机吼道,“老邱吗?我老陶啊,在哪呢?寝室啊?那死过来,十分钟之内。什么?累了?累了也死过来,就是挺尸你也要给我挺过来,有人等着你伺候呢。”      啪的声势浩大得挂了电话,我又朝尹瑞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爱慕你的人要来了,他为了你每天悬梁刺股考A大,你感动吗?”      尹瑞瞥了我一眼,肌肉有些僵硬,俊美的脸上少了几分刚才的嚣张得意,“你以为我会怕吗?”      我邪笑,走近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眨眨眼,小声说,“那好,咱们谁也别跑。”      尹瑞顺势出手环住了我的腰,十分得出乎我所料,他一脸得逞,同样小声款款得说,“桃花,为伊消得人憔悴,我等着你憔悴的那天来找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腰上尹瑞修长的手,刚想开口飙脏话,抬头间愣住了。      五米外,叶知秋正在灯光阴影下,灯光拉长他孤单的身影,他用陌生震惊的视线看着我和尹瑞,而在我触碰到他的目光后,他的视线居然渗出苍凉与失望。      他黯然的眼盛满了一种叫做失望的东西。      我们认识快两年,我第一次在这个温润男人的眼底,看不见春天野花开放时的,温暖。     第三十六朵   有那么两秒,我忘了呼吸。      两秒后我回过神来,一把推开尹瑞的同时,还在懊恼为什么我又让尹瑞多占了两秒我的便宜。      暗色的光鬼魅般掠过尹瑞有些诧异的脸,他侧头瞥了瞥叶知秋的方向,楞了一下,忽然嘴角一弯,眼睛一眯,表情明媚如妖。      我狠狠得瞪他,不得不承认他嘴边那丝坏笑,很陈很冠希。      有人在包厢里高亢嚎唱着,“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紧紧的把那拥抱变成永远。”尹瑞明媚的笑忽然淡了下来,顶着阴晴不定的俊脸,走到我面前望着我说,“桃花,好戏提前开场了不是吗?”      说完,他悠闲得朝叶知秋走去,脚步轻稳,可我的世界已被他踩得狼藉一片。我怯怯得看着不远处的叶知秋,他也挪着步子,神色已如常。      我心乱如麻,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庄子然许久以前的话,“得了吧,你跟叶知秋都是招桃花的命,你们俩过不上省心日子的。”      有些人总是该死的一针见血。      我哀伤得望着几步外两个相对而行的男孩,我不知道他们的眼中是否迸发出激烈的火花,我只知道他们擦肩而过的那刻,尹瑞停了下来,朝叶知秋耳语了一句话,而后离开。而叶知秋细细聆听,抿着唇不说话。      以我对尹瑞的了解,他准会陷害我说,“是桃花主动投怀送抱的”。      将尹瑞大卸八块的欲望从来没有如此高涨过。      满身风雨我从黄河来。我手足无措得站在原地,目视叶知秋向我走来。他终于站在我面前,静静凝望我,眼神似乎没有波澜。他刚张嘴要开口,可我是如此害怕彷徨,生怕他说出什么决绝的话,下一秒我俩就沙扬娜拉了。      我桃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争取主动权。于是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赶在他之前拼死辩白。      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有机会向我效忠了。      “叶知秋你是不是误会了?你肯定误会了对不对,我心里只有你,我家那十八代老祖宗可以替我作证的,真的,你需要的话,他们真会从地底下蹦出来为我作证的。真的真的,我桃花没有水性杨花没有朝三暮四没有一脚踏两船,我爸我妈结婚二十年,我爸像忠于上帝一样忠于我妈,你听出来了吗?我没有多情的基因的,我特别专一,别人我看不上。尹瑞,尹瑞那杀千刀的我要跟他拼命,拼了?????”      我咆哮着向包厢冲去,叶知秋猛然间拉住了我,沉沉唤我的名字,“桃花??????”      我让他困扰了。      他迷乱的思绪或许就这样隐藏在那声“桃花”里。叶知秋太内敛了,有时像阵迷雾,有时又是风,我总怕追逐不上他。我急红了眼眶,抓着他的袖子道,“叶知秋,我真的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尹瑞已经把手放到我腰上了,我,我,我再也不理?????”      “桃花,我相信你,我什么都相信你。”叶知秋开口制止我撂下狠话,迷惘过后,他终于笑了,一如往昔般得看着我笑。在他面前,我似乎又能闻到一股野花绽放时的夏日香气。而后他牵起我的手,紧紧的握着,拉着我走向供应饮料的区域,还回头问我,“要喝什么?红茶还是果汁?”      坠在云里雾里的我,乖乖得被牵着走,小心感受叶知秋指尖的温度。此起彼伏的音乐声中,我跟在后头甜蜜得低头笑,紧了紧握住他的手,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也悄悄握紧了几分。      音符波动心弦,我傻傻小声说,“要你。”      “啊?什么?你要喝什么?”      我笑靥如花,拉着他的手晃荡起来,甜甜撒娇着,“巧克力冰激凌。”      他正了正脸,看起来想唬我,嗓子高了几度,“不行……..这……这几天你都不能吃冰的。”      说完他莫名得红了脸,背对着我不说话了。      我怔了怔,轰得一声,火烧云烧红了脸颊。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今天我大学开学,今天叶知秋向我表白,今天我爸勉强默许我谈恋爱,今天是个又喜又羞的一天,也是在今天,叶知秋知道了我的大姨妈正拜访我。      这样私密的事,纵使我桃花待在美国那么几年,也是羞于让男生知道的。而叶知秋之所以知道,自然是拜桃核所赐。      桃核的嘴是没有门的,曾经一度,我怀疑她是我爸妈在外头抱养回来的,但桃核的眉像我爸,她的鼻子像我妈,我不得不认识到她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入学登记办完以后,我们三个站在大树荫下歇脚,我拿着A大地图左看右看,兴奋无比。突然站在我身后的桃核指着我叫起来,“呀,姐,你裙子上有血。”      我吓了一跳,心想怎么会漏出来,明明姨妈就快走了。桃核不顾叶知秋在场,继续让我难堪,“姐你傻的呀,还穿白裙子出来,你这是跟粉红姨妈对着干呀,你斗得过姨妈嘛你?”      绕是我久经沙场,应变能力非凡,也吃不消桃核这傻妞的轰炸。我干笑了两声,偏头瞥了眼叶知秋,此时他装作没听见似的看着我的入学表格,兴许是太阳晒的,皮肤透出了红色。      我用谴责的眼神意图让桃核闭嘴,她点点头,终于心领神会,接着弯腰仔细检查我的裙子,欢乐得叫道,“姐,不是血不是血,是块红色油漆,我就说嘛,姨妈都走了不可能再来烦你了。”      我呲牙咧嘴得瞪她,她倒好,不无惆怅得感叹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真想把这变种塞回我妈肚子。      我转头看叶知秋的时候,他依然低头看表格,仍旧是那张表,只不过太阳太晒了些,他耳根都晒红了。      红得如我裙子上那块醒目的红漆。      所以一天下来,叶知秋不声不响得把所有的体力活都揽去了,也没有响应我逛校园的提议,只是逛了逛宿舍区,熟悉下周围的环境。      我现在才想起来,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却处处为我着想。      不像某些人。      “哦,那就红茶吧。”      我们在饮料区灌好饮料,叶知秋还去买了些零食爆米花过来。我正欲端起盘子,他已经抢先一步,将手里的零食塞到我手上,“我来,你拿着这个就好。”      我扪心自问,身边有这样体贴的绅士,十个尹瑞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回来的路上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是一团火,尹瑞是另一团火,我们都是容易上火的体质,所以我跟他相遇,注定只会酿出熊熊火灾,烧毁一切和谐景象。      我如火如荼的生命,需要水的陪伴,他可以陪我甘苦,陪我享受燃烧的激情,在我失控的时候教会我享受水一般的宁静。      思索间,林北北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已经战胜强大的隔离墙,无可救药得毒害走廊路人的耳朵。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鹅(河),它的名字就叫黄鹅(河)…….”      我跟叶知秋会心一笑,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腼着笑蹦蹦跳跳刚想踏进门,面前的叶知秋突然停了下来,我刹车不及,撞上了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得亲密一把。      “哎呦。”我轻呼。      叶知秋手上的饮料也撒了一些出来,他的T恤上湿了一块。包厢内的吵闹顿时消失了,我抬起头来,发现叶知秋目视前方某个角落,我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才发现五彩太空灯光下,尹苗的身边,有两道鬼魅的目光,看似含羞,实则虎视眈眈得望向我。      我不可置信得眨眨眼,希望眨眼的下一秒,那惹人厌的小女孩就消失不见。但天不遂我,我的一号情敌陆蕊分明坐在一个陌生女孩身边,表情冷冷淡淡,就好似周遭那些冷硬的光线,很难让人喜欢上她。      我的头隐隐作痛,刚才沉浸于跟叶知秋难得的二人时间,我差点就忘了,尹瑞把这小女孩招来搅和我好事呢,可是她跟投胎似的,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的预感出奇得糟糕。糟糕在哪里,我还说不上来。      两秒以后,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的预感如此糟糕了。一个陆蕊也就算了,问题是她身边的陌生女孩是谁?      我睁大眼睛看着陆蕊拉起她,婀娜站起来。这清秀小巧的女孩有些羞涩,拘谨得站起来拉了拉裙摆,朝叶知秋笑了笑,脸上那含春的表情,仿佛她前一刻还是朵干花,而后雨露降临,她猛然间就抖落身姿翩翩开放了。      “嗨,叶知秋。”她的声音也是娇滴滴的。      “秋哥你讨厌,开学第一天自己跑出来玩,居然不叫上我,你讨厌你讨厌。”陆蕊冲叶知秋边上,先是瞪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撒起娇来。      我一扫在场的众人,尹瑞不怀好意,林北北和庄子然挤眉弄眼,尹苗天真懵懂得看着众人,殊不知一场杀戮正是由她导致,当然幕后黑手是尹瑞无疑。      叶知秋放下饮料,镇静的脸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一如往常得温柔回答说,“渴了吗?果汁要不要?还是要可乐?”      “哦,可乐吧。”      我对叶知秋刮目相看。他转移战火的能力真是令人惊叹。不费吹灰之力的,陆蕊接过叶知秋递来的可乐,笑嘻嘻得喝了一大口。      此时,叶知秋递过一杯给那陌生女孩,礼貌招呼道,“袁娇,果汁要吗?”      与此同时,尹瑞促狭的眼光射向我,嘴边是胜利者的微笑。      大脑轰隆一声,我蓦然意识到,我与情敌二号,提早见面了。      我处于震惊中,而那边,陆蕊叽叽喳喳开了腔,“秋哥,娇姐人实在好,还带我到处逛呢,哪像你,早上跟我打了个招呼就不见了,害我一个人,我很生气哎。”      叶知秋倒也不语塞,浅笑说,“你这丫头,家里六个大人陪你过来,我挤都挤不进去,还怕少我一个吗?”      陆蕊扬着头,嘟起了嘴,“他们我才不稀罕呢,我只要你送嘛。”      我冷眼静观。      小女孩不依不饶,此时袁娇出来打圆场,她急忙掏出纸巾递给叶知秋,“叶知秋你擦擦吧,衣服上有点湿了呢。”      “谢谢你,袁娇,我今天有点事,倒是麻烦你照顾蕊蕊了。”      “没有没有,我跟蕊蕊挺合得来的。今天贸贸然过来,打搅你跟你的朋友了,真是不好意思呢。”      我忽然就把当前的战争形势总结出来了。两个情敌齐齐联手对付我呢,但这两人中有一人棋高一招,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      我内心的小宇宙熊熊燃烧,挑眉看着一旁戏谑的尹瑞,他显然欣喜于这比预期更精彩的戏码,眉梢间飞扬,神采奕奕。      叶知秋客客气气说,“怎么会,人越多越热闹嘛。哦,饮料有些不够,我再出去拿点。你们唱吧。”      感谢大象小甜甜,她已经咕哝咕哝喝下两大杯果汁,一口见底,灌水的声音好似灌肠。      在尹苗拿起第三杯饮料之际,叶知秋转身对我说,“桃花,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一放,我们再去买点爆米花。”      我是多么聪明的人,自然领会他的心思。连忙应道,“哦,是要再拿点,还有个重量级人物没来呢。”      “是谁?”      “邱克文。”      “哇塞,脱星要来?”一直沉默的林北北和庄子然异口同声喊出来。      昏暗中有人皱了皱眉头,飞扬的神采褪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叶知秋刚把手放在门把上,门已经打开,一个身影热火朝天得窜进来。      “哎,老陶,我来啦。哎呀妈呀,渴死我啦,这该死的寝室没有饮水机,这破地方方圆一里找不到一家超市………”      邱克文身着一身粉红奶油衬衫,蛇一般得钻进门,见到桌上的饮料后小眼一亮,风风火火得拿起来牛饮。      我又听到此起彼伏灌肠的声音。此时此刻,尹苗正拿起第四杯饮料,与邱克文面对面的,灌肠着。      尹瑞无奈得抹了抹额角。      我心满意足,我桃花不好过,那么你的日子也别想太好过。      嘈杂的音乐又海啸般袭来,骚扰人的耳膜。庄子选歌,林北北眼疾手快得抢过麦克风,以前所未有的亢奋声音嘶吼着,“外套脱掉脱掉外套脱掉,上衣脱掉脱掉上衣脱掉,面具脱掉脱掉龟毛脱掉脱掉,通通脱掉脱掉,脱!脱!脱!脱!”      “脱掉,脱掉。”      邱克文一口水喷在了尹瑞的裤子上。    第三十七朵   我没看错,邱克文生来就是不让人省心的料,是匹能折腾的千里马。      我作为挖掘他的伯乐,在 边瞅着尹瑞手忙脚乱,举手间失去了平日的慵懒镇静,心里大声叫好。      兴许是心虚,尹瑞连抛个谴责邱克文的眼神也不敢,只是干笑站起拍掉了牛仔裤上的水珠,不过大腿那部分还是浸湿了一小片。校草有难,林北北和庄子然自然乐意奉献同学爱,趁机落井下石一把。      林北北和庄子然开始一搭一唱。林北北调戏他说,“哟,尹瑞,裤子湿了呀?脱了脱了,晾在这,我和庄子用爱的口气帮你吹干。”      本来就火热的空间,温度又飞窜上去了。庄子然负责把全场的冷色调动出粉红色,她义愤填膺,一口拒绝,“北北,别拉上我,抛头颅吹内裤的破事我庄子才不屑干呢。”      尹瑞下巴都掉下来。尹苗天真懵懂得抬头看脸色铁青几乎发飙的尹瑞,脆生生得搭了一句,“哥,你内裤也湿了吗?”      绕是尹瑞这样在女人堆摸爬滚打那么些年的家伙,遇见这些不按理出牌的小女人,也煞是头疼。尹瑞揪着好看的眉毛刚想开口,我已经因为这极具喜剧张力的场景,捧腹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      林北北和庄子然也前仰后合哈哈大笑。就连叶知秋也不自觉得嘴边带笑,不过为了保全老友尹瑞的面子,温敦的笑中掺了点男人的同情。尹瑞无奈得瞄向我们这边,举起双手道,“姑奶奶们,饶了小的吧。小的知错了。”      林北北眉毛眼睛挤在一块,手抖落着,指着一直沉默杵在原地,并且一脸无辜的邱克文说,“哈哈……阿脱……脱脱,你来得太好了,哇…….塞,果然是混娱乐圈的人呐…..”      庄子然使劲拍着大腿,挡不住亢奋的潮水,高喊着,“尹瑞,跟我们阿脱一起走三级路线吧,啊哈哈哈……”      邱克文微微脸红,却隐忍不发,只是深沉得抚额叹气道,“我不当脱星好多年。”      笑声再度爆发,一波波席卷每个角落。      尹瑞咒骂了她俩一句,之后他尴尬的视线终于与邱克文在空中激烈相遇,火花四射,他不好意思得挠挠头,道,“那个,邱兄,好久不见……上次不好意思啊。”      邱克文小眼一眯,看似十分豁达得走到尹瑞身边,搭着他的肩膀嚷嚷着,“哎呀妈呀尹瑞,道啥歉啊,咱小人物不是一脱成名了吗,哎呀妈,遥想英雄当年,知名度嗖嗖上去直追你尹瑞不是?这他妈也辉煌了一把不是?”      看起来是冰释前嫌的戏码,只不过据我了解,邱克文“贞操情结”比较重,别看他平时什么都不记心上,跟阿甘似的,可一旦事情涉及到他的童子贞操,他能马上从傻子阿甘过渡到刺客荆轲。      这就是才华。      邱克文煽情得看着尹瑞,眼中柔波潋滟,尹瑞则面有异色。我不免揣度着,尹瑞心跳怕是破百了。      “尹瑞啊,兄弟想你一年了,咱俩不脱不相识,兄弟以后就跟你混了。”邱克文仿佛醉了,如伟人般大手豪迈一挥,豪语就这么出了口。      “A大,等着兄弟来搅和你吧。”      我知道他真实的心声是,姓尹的,等着兄弟围剿你吧。      豪言壮语惹得我全身热血沸腾,我站在一边啧啧感叹,我桃花何德何能,认识了邱克文这样一条乌溜溜的阴沟里的泥鳅。      该我出场推波助澜大搅特搅一番了。我热烈拍掌,为这最后的戏码点睛道,“太好了太好了,尹瑞老邱,你俩一脱定情了呢。”      尹瑞那表情,怎么描述呢,似乎嘴里被人塞满粪便,却不得不维持谦谦微笑,活似很享受的样子。      头一次见人这么痛苦得微笑,说真的,我都不忍心看了。      我转头拉着叶知秋说,“叶知秋你看,他俩感情多好。”      叶知秋噙着含蓄的笑环视全场,灼灼的眼似乎已经看穿了我,垂首以只有我听出的音量道,“我感觉不妙,你又想玩什么把戏了对不对?”      陆蕊和袁娇自始自终都挂着笑,只是跟大家不算熟稔,笑得有些矜持。而袁娇则是绽着甜美的浅笑,目光则一直有意无意得穿过包厢,飘到叶知秋身上,而后聚焦在站在叶知秋面前的我身上。      她的视线既然探寻着什么,我自然不客气得给她答案。      我桃花卧薪尝胆一年,就等着今朝宣誓主权呢。      我淡淡扫了她们一眼,陆蕊已经面有怒色,黑眼睛泛出层层叠叠的敌视,袁娇毕竟年纪大点,面子上的事还撑得住,只不过笑容有些僵,仿佛下一刻就能拧出一摊泪水惹人怜。      我恍然发现,这娇柔的女孩,娇是挺娇,就是长着一张煞风景的苦瓜脸。      下一秒,我踮起脚跟,巧笑嫣然得凑到叶知秋耳边,说的却是另一码事,“天天跟这个袁娇上图书馆是不是?说,你要她还是要我?”      叶知秋的黑眼更加灼灼闪亮。我在他的眼里看到生动如太阳花般的自己,我们彼此对视着,喧嚣的空间仿佛已经过滤了其他人和景,唯有我和他。他的眼角溢出了浓浓的笑意,温柔倾泻而出,又含着微微的无奈。他轻吐出一句,“笨蛋。”而后伸手牵着我离开包厢。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一刻,我想,我飞扬了。      他的眼里只有我。      我飘飘然得被牵着走,身后林北北和庄子然开始对着麦克风唱起双簧。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桃花的眼睛里。”      “秋天在哪里呀秋天在哪里,秋天在那桃花的眼睛里……”      “桃花,叶知秋,不要买爆米花,买喜糖就行啦,噢噢噢,有喜糖吃喽………”      林北北和庄子然的起哄声从没有这么悦耳动听过,作为我的死党,我想她们深深得洞悉了我的内心,那就是,狠狠得给我的情敌们,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我傻傻嗤笑,忘了那个小包厢里有多少人失意惘然,有多少人泪洒一地,有多少人暴跳如雷。他们于我,是擦不去的存在,却进不去我的心,我的心里,只在乎牵着我的手的他。      执子之手,愿与子偕老。      叶知秋斜看我,冲我挤挤眼,“这下满意了吧?”      我使劲点头,“满意,满意,真喜欢这种高调的感觉。”      他眯笑,露出了可爱的虎牙,亲昵得刮了刮我的鼻子,“你呀…..”      我晃荡着他的手,调皮逼问着,“我怎样?”      他不语。      我不依不饶,“我怎样嘛?”      过道上温暖的奶白灯光裹着我和叶知秋的身影,叶知秋拉着一直追问不停的我,走到一个无人拐角的时候,他猛不丁得停下来,低头一脸温柔得望着我,我的心颤了颤。      “桃花,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春天,我的春天。”      他眼底有秋波荡漾,这个男人本身就是雨雾下远山深处传来的唯美情诗。      此时此刻,我把我爸“只许牵牵手”的嘱咐一股脑儿的抛在脑后,伸手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我和他的心跳一阵阵共鸣,奏出缠绵低婉的小夜曲,层层化开。      世界的中心只有我和他。      情到浓时,我们都情难自抑,彼此抱着不说话。我叹气,“叶知秋,永远有多远?”      “假如心里有永远,永远就可以有多远。” 第三十八朵   现在每天早上醒来,我揉着惺忪的眼,听着窗外的莺莺鸟叫,然后再伸一个心满意足的懒腰,心里大喊一声,“你好,大学”,美好的一天就在这鸟啼声中拉开帷幕。      大学真的太棒了。没有繁重的功课,没有永远都做不完的作业,围绕在身边的,不再是一张张菜色的苦瓜脸,人人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当然老师们依然是勤奋的,特别是下课赶校车的时候,别提跑得有很勤了。      我逐渐接受德语。我爸丧心病狂得热爱着康德,年轻时在德国留学,还特意在康德故乡科尼斯堡逗留了一个冬天,在天寒地冻时扛着一把锄头,带了一把黑土回了国。这把土现在被我爸保存得很好,他说这样的土曾经覆着康德干枯的身体,每每让他混沌的思想亢奋起来。      我每次经过这把土时,总有点不寒而栗,常时不时想起叶知秋家的“贞子爸爸”,不知道他老人家过得好不好,冬天的时候他们有没有给他披件大衣。      填志愿的时候,我爸提议德语系,我算是勉勉强强同意了。德语发音非常刚硬,不比法语浪漫,况且语法复杂,属于“入门易,学精难”。我有些犹豫,我妈当时更倾向于我选择法语,她钟爱普罗旺斯的紫色薰衣草,但当时国内“反法热潮”正酣,我也就这么定了德语。      大学里可爱的东西很多,可惜,也有那么几张不可爱的脸,阴气森森得不时闪过我跟前。      最不可爱的自然是我的头号仇家陆蕊了。陆蕊和尹苗都是法语系的,还都同一个班,作为同一个院系的同学,我们经常在公共课碰到。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说也怪了,每次上课我总会感觉背后有道恶毒的眼神,不可救药得图谋杀害我。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有时我真想回头告诉这道眼神的主人,历史上还没有哪个人物成功得用眼神杀人,X战警的漫画虽然好看,但是千万也别当了真,我没那么容易死,倒是你,可别用眼疲劳。      似乎有很多人不能接受我和叶知秋在一起,但事实就是事实,这是个可爱的事实。      尹瑞大概就是其中之一。自从那晚他的手色迷迷得环上我的小蛮腰,害我差点冠上“水性杨花”的恶名后,我就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但话说回来,我又不是道上混的,没法刀棍上场,于是我思索再三,让他心流一流血就算了,毕竟我是一个豁达的人。      我决定半年之内不理他。      做了这个决定以后,我发了条短信给他:半年之内我不会理你。      他起先是莫名其妙,短信里口气吊儿郎当,以为我是玩笑。我不回。后来他打来的电话我一律掐掉,再后来他站在外语楼的榕树下等我下课,器宇轩昂,挺拔如风,我也只是淡扫一眼,当他是榕树下的一棵小树,绝不看第二眼。      但是尹瑞次数来得多了,外语学院里的女生又是奇多,对于他这样眨眼的人物频繁出现在附近,均感到兴奋又莫名其妙。大一女生们早就风闻这个大一届的风骚学长,艳冠A大,却孑然一人,风流却不下流,懵懂的芳心一串串得扔出去等他捡。      这天中午下课,饿极了的人们鱼贯而出,我拉着同寝室的孟绮慢悠悠得等人群散去后才离开,高个子孟绮拉着我开始高谈八卦,“桃花,知不知道那个很有名的学长?叫尹什么来着的,经贸学院的,最近不是老在楼下见着他吗?听说他喜欢咱们外语学院的一个女的,可那个女的摆谱不理他呢……我上星期在楼下看到他了,站在树下面,向上45度仰望蓝天,那个忧郁的侧脸呀,我心都碎了呢。”      “你玻璃心呀,那么容易碎,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我这不是满腔母爱吗?”      “你是那姓尹的教母?”      “哎你怎么说话的,有见过我这么年轻美貌的教母吗?”      “有啊,你呀。”      孟绮峨眉微皱,瞪大黑眼作势要脱鞋打我,趁着走廊无人,放下淑女做派叉起腰来,“你这丫头片子别跑,喂你还跑上了你,看我不抽你……”      “你家可是开武馆的,我不跑才怪呢教母……”      我阴阳怪气得把“教母”两字拖长,喊得清脆响,孟绮红着张水嫩嫩的苹果脸,还真把鞋脱了追了上来。我一边吓得嗷嗷往后逃,一边不要命得转头不停逗弄她,“教母啊,你为何愤怒抓狂,可是为了天边树下那俊俏的教子,勾起你青春的妄想……”      我胡乱说着淫诗,仓促间后退,结果下楼时未注意到那三阶的楼梯,一不注意,就踩空摔了下去。坐在水泥地上呲牙咧嘴了一会,孟绮还举着鞋拔子冲我追来。我朝她咧嘴笑笑,下一刻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团阴影中,抬起头来看,才发现尹瑞讪讪盯着我看,笑得有些无奈。      他伸出手,向我示好,“起来吧,水泥地很热。”      我抬头瞥了眼他修长白净的手,自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他见我依旧不理不睬,伸在半空中的手刚想抽回,一双饱含热情的小手握了上去。      不是我的手。      “哎,尹同学,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了,人都说不见尹同学,就不算是A大的人。”孟绮把两人交握的手用力得抖了三抖,那场面好似小兵见到了天-安门上的首长,整张脸都憋成猪肝红了。      “太好了,咱终于是个圆满的A大人了。嘿嘿嘿。”孟绮见尹瑞仍然处于错愕中,不动神色得只是礼貌点头,两人处于诡异的冷场中,她转头抛了个暗示的眼神,示意我帮助她活络活络场面。      我无限惆怅得仰头45度望天,此刻日上无风,白云悠闲翻滚于蓝天中,天空下一个女人双手紧握着一个男人的手,用双手的温热抚慰他心碎的心,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出爱情剧的开始。沉吟了一下,我转头望着一脸莫名的尹瑞,他终于干笑挣脱开魔女的钳制,与我探索的眼神对上。      开学以后就没理他,显然他已感到挫败,于是出于或者阴暗或者愧疚的心理,试图用真情感化我。他的视线其实一直胶在我身上,那光芒我无法忽视,他一直喜欢我。但是又怎样呢,我的眼里只有叶知秋一人,我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叹了口气。      尹瑞看起来太像是执着于麦田的稻草人,或许我应该帮他转一转瞭望的视线,或许换个角度,他就会发现他的人生,在更远更美的地方。      “桃花,中午一起吃饭吧。”尹瑞呐呐得邀请我,笑容有些僵,倒是失了几分以前的玩世不恭。      孟绮左看一看尹瑞,右看一眼我,随后半张嘴缓缓张开,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笑着眨眨眼解惑道,“把嘴闭上,没错,我就是你嘴巴里那个摆谱的女生,不过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不客气得指了指边上的俊俏男人,“他陷害我,我家那位都不高兴了,他欠我的。”      孟绮想了想,眸子霍然一亮,“你家那位?就是枕头下那张照片里的眼镜帅哥是吧?”      尹瑞脸沉了沉,转头问孟绮,“是一张他们俩穿制服的合照吗?脖子上挂着金牌?”      孟绮点点头,我则红了脸。      “桃花,照片的事,你可以还我一个清白了吧?”      “孟绮,我跟这人算旧账,你先走。”我拉着尹瑞急急离开,不忘添了一句,“你要是敢大嘴巴,我回去就让尹苗把你的大嘴给煮了吃了。”      孟绮站在原地跺脚扯开嗓门喊,“哎哎,别急着走啊,尹同学你贵姓啊?叫啥呀?我姓孟,孟丽君的孟,绮丽的绮……”      尹瑞嘴边又勾起优美的弧度,看上去很妖孽,边走边转头问她,“你不是久仰我大名很久了吗?”      孟绮红了脸,动了动嘴只顾傻笑。      “孟绮,回去问尹苗吧,她知道。”我朝她挥了挥手。      我心虚正盛,扯着尹瑞的衣角往前冲,他也不动怒,意犹未尽得问,“桃花,为什么你身边的都是些脑子有问题的女人?”      “因为我脑子有毛病行了吧?你不习惯就离我远点,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你在叶知秋面前也这样的吗?”      “叶知秋可比你明理多了,跟你在一块我肾上腺素就上来了,我会提早去上帝那报道的。”      “我有吗?”      “你有。”      “不错啊,肾上腺素都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那是啊,我天天泡在A医大图书馆,叶知秋老师说了,一个合格的家属必须也要有些医学常识的。我还要努力,不过叶知秋已经夸我了。”      沉默许久以后。“桃花,我死心了,但是我希望我们依然是朋友,我不想失去朋友的位置,做你的朋友我很开心,不要不理我好吗?”      “行啊,那你祝福我,而且保证将来随时罩着我……说实话,现在的美男经济太可怕了.....”      “你…..你,你信不信我光天化日哭给你看……有你这么利用朋友的吗?我很纯洁的。”      “你迟早都要不纯洁的嘛?矜持个什么劲,哎,对了,刚才那个孟绮不错吧,姿色比我是差了点,不过配你也绰绰有余了。”      “你…….”      “你什么你,我为你好,多奔放的女孩啊。”      “你要是为我好,那能不能让邱克文离我远点.”      “哟,还挺难,这是头脱缰的野马,最近失控了。”      …………….      “算了算了,我最受不了人露出小媳妇的眼神,邱克文没有爱上你,人家就是想出口恶气,等他玩够了就不烦你了。哦尹瑞,陆蕊好像正欺负那家尹苗呢,这事你知道不?” 第三十九朵   陆蕊欺负尹苗的事还是邱克文告诉我的。那晚在KTV里,基本上所有的零食都是尹苗和邱克文瓜分掉的,场面基本可以用惊骇来形容。我跟叶知秋前前后后买了十包爆米花,五包薯片,三大包花生,两包香蕉片,陆蕊和袁娇走得早,林北北和庄子然光顾着吃花生丰胸,剩下的东西,全进了这俩活宝的肚子。      两个人都是小孩子脾性,就比如吃爆米花吧。尹苗见邱克文抓了一把,不甘心落后,下一秒她抓了满满两大把。邱克文见状,胡乱把手里的那把塞进嘴,腮帮子鼓鼓的,伸手就是两大把,一来二去,脱星和大象干上了。      两个人不仅在吃上杠上,在唱上也杠上了。尹苗天生好嗓子,唱起王菲来有模有样,假如闭上眼睛不看她的肉身,确确实实是悦耳空灵。邱克文唱歌只会吼,有时颤着吼,有时转着吼,有时撕心裂肺得吼,别提多虐心了。但错就错在他觉得自己吼得很动听,大言不惭要挑战尹苗的女高音,还一本正经得要了张纸,颇为严肃得写下“挑战书”三字递给尹苗,尹苗受宠若惊,抖着一身的肉,小眼闪着异样的光芒,颤颤得接下了战帖。      那晚星光璀璨,□迭起。擂台赛热火朝天,我们这些听众,目瞪口呆得看着两个争得你死我活的麦霸,一会感觉飘上了天堂,一会又似堕入了地狱,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但那两人越唱越酣,俨然是两只雌雄斗鸡。      我当时托腮小声对叶知秋说,“把这两人揍晕怎么样?”   叶知秋沉吟了一下,老实坦白,“我背不动尹苗。”      尹瑞似乎听到了我们的交谈,指了指唱得大汗淋漓的尹苗,“那家伙两百多斤呢。”      我脱口而出,“两百多斤呀?我爷爷家那两百多斤的猪两个壮汉才扛得动呢。”      叶知秋笑着敲了敲我的脑袋。      后来这两家伙不知不觉就走得很近了。开学两个多月,尹苗经常找不到人影,每次都背着个大书包说要去图书馆,支支吾吾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我嗅着不对劲,旁敲侧击问邱克文,这家伙也坦荡,说尹苗没说谎,她确实去了图书馆,不过是去图书馆存包,存完了两人开始逛小吃街,从街头吃到街尾,扫街完毕后再饱着肚子去KTV吼上两个小时消化肚子。      至于陆蕊欺负尹苗的事,还要从校园十佳歌手比赛说起。邱克文天生盲目自信,听说唱歌比赛是个让大一菜鸟出人头地的捷径,第一时间报了名。他也不在乎多个竞争者,就怂恿着尹苗报名,梦还美丝丝的:他当歌王,她当歌后。      尹苗从小肥胖没有男人缘,突然有个缺心眼的男人说“我当歌王,你当歌后”,尹苗就往那处想了。小女儿心事藏不住,心里滚烫滚烫的,就一锅春水全倒给一起长大的陆蕊听。      我估摸着陆蕊本来是让尹苗当卧底,伏在我身边打探我每天干什么,见了谁,准备随时抓我辫子。但她能派卧底,就不知道世上还有无间道这回事吗,我能不知道她有这一手?所以一开始我小心应付尹苗,从不让她知道我去了哪,还每天给这孩子洗脑,请她吃好的,嘘寒问暖,并且时不时卖卖我跟邱克文的铁关系,这卧底就这样成了我的卧底。      陆蕊从尹苗那什么都没套到,估计尹苗还发自肺腑得夸我。她没有听到想听到的,却听到不想听到的,转眼间就翻脸了。眼见尹苗把心思都挂在一个男人上,还凭着一副好嗓子要参赛出名,陆蕊心窝里堵着把热火,冲口就是一堆刻薄的话。      小姑娘尹苗就这么成了供人出气的箭靶,别提多委屈了。上礼拜的一晚,回来时小眼红红的,肿胀的眼皮揉得通红,活似脸上两个凸起的小山丘,泪痕掺着未干的鼻涕,整张脸像张葱花煎饼。      不过大概碍于自己卧底的身份,尹苗吭也没吭一声,只是把擤鼻涕的声音弄得稀巴响,那晚谁也没睡好。      我自然去问邱克文,这家伙爱两肋插刀又爱记仇,所以把陆蕊当时怎么羞辱尹苗的场景语句又添油加醋得复述了一遍,喷得我满脸的口水。      陆蕊暗示尹苗,她又胖又丑,怎好好意思出去丢人现眼,好歹表哥是个人物,别让风光的表哥做不得人。其实人贵在有自知自明,嗓子再好又怎样,终究观众也是要评头论足一番的,哪天等观众都瞎了,或许她尹苗也是可以火上一把的。      我听着邱克文的复述,心里头浪头一阵一阵打上岸,五味杂陈。我以为我的嘴算是不拘小节的了,没想到江山代有人才出,这陆蕊才是个中翘楚,我自叹不如。      我突然很钦佩叶知秋,面对这样的女孩子,我没有他水滴石穿般的耐性。      尹瑞静静听我三言两拨的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摇摇头,嘴角微微勾起,浮起抹苦笑,“那家伙就因为身上那堆肉,从小被人欺负到大,别说我,连她自己都麻木了。”他蹙了蹙浓眉,“桃花你不知道,我家苗苗挺没心没肺的,其实属于乐天派,小时候有人说难听的,她生气就跑去一顿猛吃,吃完气也就消了。”      尹瑞顿了顿,双手横抱,嘴里嘟囔,“这次居然哭了?我记得…….她上一次哭是十五岁的时候,我舅妈饿了她一个礼拜,她活生生饿哭了…….”      他迷茫的眼神转向我,似乎觉得整件事不可思议,“陆蕊好本事,居然把我家小胖气哭了。”      没心没肺的尹苗的那没心没肺的表哥尹瑞灿烂得笑了,牙齿白亮白亮,“果然女大十八变了,太欣慰了。”      我没好气得瞪了眼喜洋洋的表哥,狐疑起来,看起来尹苗也没把陆蕊的原话全倒给邱克文,陆蕊必定是诅咒了她纯纯的爱恋,以致这可爱的小姑娘承受不了。      我也欣慰得对天舒了口气,时光这魔手正翻腾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我不由思度着,小甜甜长大了,她的眼底终于不再只有大碗馄饨了。      成长或许不是坏事。      我跟尹瑞难得能心平气和得站一会赏风景。他笑了一会,收起嘴边惬意的笑,“陆蕊和我家小胖……其实都被惯坏了。”      我微嘟嘴,有些恼意,“就是,叶知秋什么都让着她。”      尹瑞深深瞥我一眼,眼光飘向天边扑扇翅膀的小鸟,好半响才说,“坦白说,知秋对陆蕊好,有点报恩的味道……..知秋他爸当年差点死在乡下,还好是陆蕊他爸帮忙,赤脚走了一夜的山路把他爸背到医院,才救回条命。知秋孝顺,所以从小到大一直待陆蕊好,再加上陆蕊他爸再娶又生了个弟弟,知秋知道她心里接受不了,待她更好了,凡事都让着她,把这姑娘惯坏了。”      尹瑞娓娓道来,我处于惊愕中,似乎周围有滩水袭来,我尚未找到出路。他猛然间转过来看我,眼眸里透出少有的坦率和真诚,他叹了口气,“其实桃花,我不得不承认,知秋为了你改变了很多,懂得逐渐为了你拒绝身边的女孩子,本来我以为他要当一辈子老好人,由着那帮女人牵着走。”      “还好还好,现在他只让你牵着走。”      “喂尹瑞,你别乱用动词行不行,什么牵不牵,叶知秋可不是狗。”      “我还想当你的走狗呢,可你还不让。”      话题的最后,究竟有丝丝缕缕的忧伤,随风吹走。      尹苗懵懂的初恋被人泼了冰水,我和叶知秋之间却是无波无澜,越相处越觉美妙。      A大与医大相隔不远,走路要十分钟,如果骑车的话,五分钟就到。我几乎每天都要去医大,甚至比较下来,我对医大更熟门熟路些。      A大里我爸的爪牙太多,虽然有他人家的默许,我还是不愿让他数落我,毕竟女儿一进去就早恋,我知道他的面子挂不住。      我爸就是一个伪君子,所谓的“两年之内不许恋爱”也只是他自欺欺人罢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打从叶知秋第一天来我家给我补课开始,我俩就已经朦胧得恋上了,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眼,半夜睡醒还骗自己,“这两个家伙没有正式恋上,现阶段只是培养感情,预演,预演而已。”      所以我光明正大得培养感情。本来叶知秋忌惮我爸的话,有些无措,后来被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这书呆子开始软化投降,大着胆子由得我去。      我不会骑自行车,所以每次都走着去医大自习,晚上他再骑车送我回来,或者我们手拉手乘着夜风一路逛回来,我仰望暗无星光的天空数星星,口中念念有词,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他就问我星星在哪里,我黑白颠倒开始狡辩,天空明明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小孩子的眼睛,叶知秋你是色盲吗?      每次我耍赖,他就会无奈得微笑,露出可爱的虎牙。      我大概是少数的穿梭于A医大图书馆的非法人口。我没有A大的电子卡,自然进不了图书馆,但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每次叶知秋先进去,走到二楼男厕所的窗口把卡扔下来,我就这么揣着他的卡大摇大摆得进进出出,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我头一次跟叶知秋在图书馆自修的时候,不一会,袁娇也来了。她害羞得跟叶知秋打招呼,见我转头,她楞了楞,笑容垮塌下来,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酸枣相。      我以为她会换一桌坐,结果人家推开椅子摊开书坐下,丝毫无退怯之意。三个人,呈三角形,我心里不快,拿着我和叶知秋的杯子打热水之际,发了条短信给叶知秋,“你说她的皮有多厚?”      发那条短信时,我倒是忘了自己也是犀牛皮,当初就是靠着这一身的犀牛皮拿下了叶知秋。      不一会他的短信来了,“千层饼那么厚?”      我扑哧一笑,突然就释然了,捧着杯子踱回座位。      落座时,面无表情看书的叶知秋抬起投来,兴味得看了我一眼,以正经的口气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忍住笑,“千层饼。”      他一本正经得点点头,“好,我也想吃。”      图书馆静谧,只有我们这边的窃窃私语声。一旁的袁娇看似认真低头看书,可是我的余光看到,她握着笔一动不动,听得很投入。      我压低声音道,“那万一吃不掉浪费怎么办?”      “吃不下就扔了算了,我其实也不爱吃。”      “那算了,我其实也不大喜欢的。”      “哎,你的卡被室友借走了,咱们中午买两个馒头啃啃吧。”      “身上的钱够吗?我的钱包也被他借走了,身上…….”叶知秋搜了搜口袋,可怜兮兮得挖出一个钢蹦,“就五毛。”      我也一本正经得开始翻口袋,搜出个大一点的钢蹦来,“我有一块,够买包子了吧?”      他一本正经得点点头,“够了。”      袁娇终于开了腔,说明她把我们刚才的话听得滴水不漏,她对着叶知秋腼腆笑笑,似乎是干涸的地渴望着甘露的降临,她小声问他,“叶知秋,你要不拿我的卡吧?”      叶知秋又一本正经得礼貌笑笑,“不麻烦了袁娇,我们的钱够吃饱肚子了。”      KTV那晚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叶知秋对倾慕者流露出的笑容,但是现在朗朗白日,我登时看得一清二楚,他那温温润润的谦笑,实在是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仔细思索他可曾也对我这般笑过,思来想去,他在我面前,始终眼含暖意,像是一场动人的春潮,霎那间百花齐放,绿草如茵,空间中都含着一股熏香,令人回味。      袁娇到底有些失望,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他不动声色得看书,却也踢了我一下,嘴边有抹隐隐的笑意,仿佛霎那间,桃花树上的桃花,粉红成海得开放于一片绿色之中,整山整山得迷人眼。      那天中午,我跟叶知秋坐在医大花园里的小石凳上啃馒头,我把他啃一半的馒头抢过来咬下一大口,他啃着残留我口水的馒头,我们相视一笑,红晕爬上了脸。      其实倒真的不是我们俩穷,我包里甚至有一张百元大钞,但是我不知道那个袁娇是否懂“情调”一词的含义。因为爽朗的天空,散漫的云朵,火红枫叶下我们嬉笑的脸,以及手中白花花微甜的馒头,无处不阐释着“情调”一词。 第四十朵   我去A大的次数多了,叶知秋的同学朋友逐渐认识我,我开始偶尔参加他们的聚会。读医的人生活辛苦枯燥,少有乐趣,男生们眼红我和叶知秋双进双出,好似枝桠上那两只比翼双飞的小鸟,都嚷嚷着让我帮忙介绍外语系的女生。      我自然要笼络叶知秋身边的人,于是发挥出了极佳的游说能力,组织了几次爬山活动,还真撮合了一对。      庄子然和叶知秋室友孔子沐。      这两个人几乎是以哈雷彗星撞地球的速度好上的,令人咋舌。两人的名字都与古代大家搭上点关系,从名字的逸事聊到美国总统养的狗,再从狗聊到野生动物保护,聊着聊着,就边聊天边牵手了。      我有时回想我和叶知秋之间过去两年的种种,时常有“山重水复疑无路”的错觉,但兜兜转转,我总算能站在他身边。这过程很辛苦,我挖空了心思,待尘埃落定后,有些羡慕别人的一路顺利无波无澜。      有次吃饭散场后,叶知秋牵着我走在那一对后面,我瞧着前方路灯下那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他们已经悄悄拐进漆黑的小树林谈情去了。我翻了翻白眼,不知道为什么,心上酝酿很久的酸泡浮出来了。      我转头责问叶知秋,“叶知秋我讨厌你,你看看前面两个人,两个礼拜前谁也不认识谁,两个礼拜后就手拉手呢,可我们呢?我们拖了两年!我讨厌你。”发完牢骚,我就嘟着嘴等着他讨饶。      他确实有些懵了,困窘得望着远去的二人,而后倏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低下头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面颊,“笨蛋,没有牵并不代表不想。还记得高三回校填志愿,你蹲在走廊上哭的那一天吗?”      我红着脸等他接下去说话,看着他眼里的星星盈盈亮亮,那颗星星就是我。      “那天我第一次牵你的手,放开你的手下楼梯的时候,我问自己,为什么时间不能更久一点,哪怕是一点点。”      我痴痴望着他温柔的浅笑,彻底淹没在他黑色的柔情里,而后我猛地伸手圈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任由自己沉沦在他静水流深的爱里,“你知道他?那天我也在讨厌你,为什么牵起我就马上放开,我好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属于我一个人。”      他抱紧了我,吻了吻我被风吹乱的微长的发,在我头顶舒朗一笑,“笨蛋,很久以前我就属于你了。”      秋月旖旎,桂花飘香,我永远记得风中的他轻轻说,“笨蛋,很久以前我就属于你了。”      日子悄悄在指尖溜走,没有忧伤。我妈常常会时不时发短信关心叶知秋,寒流来了,发短信要我俩多穿衣服,晚上多添条棉被。那时我和叶知秋在图书馆自修,几乎同时收到她的爱心短信,但我妈人格分裂,发给叶知秋的短信是:小秋,冷空气来了,被子够不够暖和?阿姨给你和桃花买了上好的真丝羽绒被,什么时候过来拿,顺便再来尝尝阿姨最近学的煲汤,阿姨就信你的品味。      发给我的只有六个字:滚回来拿被子。      那天中午,图书馆的休息区,袅袅的咖啡雾气温热我们的脸,我懒懒靠在叶知秋的肩膀上,比对着我妈给我俩的短信,口气有些酸,“这就叫有了女婿忘了儿,叶知秋,你丈母娘的热情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哦。”   叶知秋揉着我的发,嘴里小声喃喃,“咱们要盖情侣被了。”   我不禁揶揄他,“是呀,瞧你有个多体贴的丈母娘。”   “谁说不是呢?”      丹桂飘得更远,校园里萦绕着那沁人的香。秋色已深,叶知秋也越来越忙,常常整天泡在实验室里,饭都顾不上吃,常常是我拎着一大袋的饭菜带到实验室给他,顺带也帮他同学,刮风下雨从不落下,人心更向着我了。      我那么风雨无阻,一是担心叶知秋的胃饿坏了,二则是收拢人心。我不会忘记袁娇每天都与叶知秋在一起,一起小组讨论,一起功课难题。有时我更羡慕袁娇,我知道叶知秋很优秀,却不能全身心体会他优秀努力的一面,那是他在大多数人面前展示的一面。      哪怕他所有的柔情和倾心只独属于我一个,我依然羡慕那些能见识他优秀一面的人们。   我是个贪心的女人,每次在实验室门口见到他为自己的理想忙碌时,我总是移不开眼。      我遇见袁娇几次过,大概是读书辛苦,娇娇小小的脸,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却依然挡不住眼底下一团乌黑的黑眼圈,朝我腼腆笑笑,人就不见了。我想她宁可去见一见泡在甲醇里的尸体,也不愿意见我。至于陆蕊,除了时不时爱出风头,三不五时骚扰叶知秋外,倒是没有太折腾,我想,叶知秋一定是对她说了什么,这才让这小女孩收敛了满身的锋芒。      日子顺心,我跑实验室也更勤了,就连实验室的老师也熟悉我,一回生二回熟,我跟老师抱怨自己命苦,任劳任怨不说,我跟叶知秋的爱情还是用福尔马林浇灌出来的,我算是为了人民的医疗事业牺牲了。老师欣慰得竖起大拇指,封你当A医大第一模范家属。      我问老师,“老师,能给发个证书吗?”      老师拍了拍桌板,“得,老师这就打牛皮癣电话做证去,费用从叶知秋的奖金里扣啊。”      我一脸鄙视,“老师,抠成您这样,也怪不容易的。”      老师那千年才变一次的秀才脸,灿烂得笑了。      自打我和老师熟到“我不吃他递过的零食他就生气”的地步后,老师爱屋及乌,对叶知秋和他的同学更好了,我的江湖地位就此奠定。      叶知秋忙完了一阵后,正逢我生日,我们俩商量了一阵后,决定去山上看星星,对着星星唱生日歌。      那个星夜,秋寒挂在树梢上,落叶间,一轮明月当空,几颗星星远远近近得放光,引诱我们袒露心中的星语心愿。叶知秋拿出事先买好的小蛋糕,把星星当蜡烛,在星光中许下心愿,然后我们对着星空吹气,一颗泛黄的星辰眨了眨眼,似乎是接收到了我们的心愿。      手机里播放着舒缓的萨克斯歌曲,夜空下,我们彼此抱着旋转,再旋转,在拙劣却悠扬的音乐中,浪漫起舞。      山上回来以后,冷空气再度驾临A市,乌云密布,看起来要下大雨。我忙着考了一天试,刚回到寝室穿上拖鞋,马上接到孔子沐的电话。      “桃花,怎么做人女朋友的?叶知秋病了。”   “啊?什么病?”   “发高烧,在医务室挂水呢,你过来吧。”   “噢噢,我马上来马上来。”   “快点,袁娇同学正对你男朋友嘘寒问暖呢。” 第四十一朵   挂了电话,我拖鞋都来不及换,心急火燎得冲出了寝室。此时天边阴云密布,雷雨轰隆不止,一如我焦急的心情,心头布满乌云。      我倒是不担心袁娇的存在,我只是急着去看看叶知秋。这段时间他总废寝忘食得呆在实验室,有几次深夜一两点还没睡,我只好逼他说“你不睡我也不睡”,他无奈放弃熬夜,前两天又陪我去了趟山上,秋夜阴冷入骨,他怕是着了凉。      想到叶知秋最近有些苍白消瘦的脸,我越发着急,穿着拖鞋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医大。此时周遭开始风雨飘摇,豆大的雨点哗哗落下,人们四下捂头找地方避雨,我却顾不得浇在脸上的雨水,即使视线有些模糊,外套已半湿,我无暇折回去拿伞,径自奔跑在雨中。      雨一直下,越来越大,雨水汇聚成或大或小的水洼,我也全身湿透,却不顾一切只想见到他。离A医大还有大概二百米时,我跑得太急,又穿着宽松的拖鞋,结果拖鞋跑飞了两米远,孤零零得躺在泥土上。这双棉质拖鞋是我和叶知秋后来去买的又一双情侣拖,适合天冷的时候穿,他无条件满足了我在高复时的愿望:陪我一起卡哇伊。      我置身于雨水的世界,冰冷的水不放过我每一寸□在外的肌肤,我浑身瑟瑟发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赤着脚转身回去捡拖鞋。慌乱走过高低不平的水洼时,我一时不察,只觉得脚底下触到了什么尖硬物,随即感到凉凉的刺痛,我惊呼“啊”,痛得蹲了下来,抬脚拨开袜子一看,倒抽一口气。      脚底有道刺目的血口子,鲜红的血正汩汩往外流,随即红色被自天而下的雨水染开,血色一片。我不知道水洼下刺伤我的是钉子还是玻璃,我捂着脚痛得紧皱眉,弯腰捡起拖鞋,瘸着腿一步步艰难得向医大走去。      周遭人影稀疏。走了两步我蓦地停了下来,雨水浇醒了我迷乱的大脑,我开始正常的思考起来。我现在一身狼狈,脚还因为见叶知秋受了伤,要是被他看到,只会越加心疼我。我这样的行为太孩子气了些。我抿紧了冰冷的唇,咬了咬牙,转身就想往回走。      此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拿出一看,是叶知秋打来的。      我本不该接他电话的,可是此刻我站在空无一路的马路墙边,淋成了落汤鸡,脚底的血滴在大地上,顺着雨水悲伤流走。此时此刻,我是如此脆弱,我想听他温暖的声音,低低喊我一声“桃花”,让我知道,我所有付出的爱都值得,值得我勇敢。      我踟蹰了几秒,终于接起了电话,“喂?”      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嘶哑,更有几分焦急,“桃花,你在哪里?”   我抬头看了眼漫天的雨水,水正滑过我的嘴角,尝起来凉凉的,“我…….我在寝室。”   他听出了不对劲,“不对,你在马路边是吗?我听到汽车声,带伞了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老实说道,“没……..没有。”接着我沉默了。   他在那头更加焦急,“桃花你在哪里?你摔跤了对不对?”   他的焦急让我如此迷恋如此奢望依赖,我再也压抑不住,卸下伪装的坚强,哭着说,“叶知秋我的脚割伤了。”   “桃花你在哪里?”电话那头开始有些吵闹,有个尖细女声惊呼“呀,叶知秋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怯怯得报了方位,他最后嘱咐我,“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雨有些小了,站在一片雨雾中,我揉了揉迷蒙的双眼,只觉得脚底的疼痛已经麻木,双肩环抱着乖乖站在原地等他,尽管全身寒冷,可心上却又团火冉冉燃起,那团火焰名叫叶知秋。      呆站在透明的雨帘中,我明了了,我和叶知秋是各自的火把,我愿意为他燃烧全身,他亦愿意为我烧尽所有。      痴痴望着远方的天空,雨水将我淋个畅快,身边有个急促的脚步声踏水奔来,我转头望去,雨帘中,身着黑色外套的他冒雨向我狂奔而来,雨水亦浇湿他黑色的发,发烧的他为了我,在雨中狂奔。      我内心涌上一股激流,全身热了起来,忘了谴责自己的孩子气和不懂事,只是愣愣得站在原地看着他,流出了眼泪。      他喘着粗气,全身也已淋湿,脸却十分苍白,眉眼间透着焦急。他细细得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察看了我的脚上的口子,“脚怎么样了?”   我呐呐得小声说,“我没事,一点小伤。”   他抬起头静静得看我,黑色的眼掩不住对我的担忧,下一秒,我一把被他拉进了怀里,他,紧得抱住了我,“下一次不可以这样乱跑,我没事的,知不知道?”   我也紧紧双手环住他,感受他滚烫的气息触碰我冰冷的皮肤,“你生病了不可以不告诉我。”我满足得笑了笑,“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陪你一起生病。”   雨中,他轻轻笑笑,低头吻我湿润的额头,“你那么笨,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叶知秋背着我拦了出租车去医院,我们两只病怏怏的落汤鸡依偎在车上,彼此的手紧紧握住,心亦紧紧贴在一起。   我无意中瞥到他手背上青紫微肿的一个包,执起他的手仔细看,惊呼,“你的手怎么肿成这样?”   他表情有些异样,悄然得抽手藏好,“没事,挂了盐水都这样。”      我们到了医院后叶知秋背着我包扎伤口,还打了破伤风针,我摸摸他滚烫的额头,知道他烧得厉害,可他却执意不肯让我落地,坚持安定好我以后再去挂盐水。我给尹甜孔子沐打了电话,请他们送身衣服给我俩换,他们不一会打的赶来,孔子沐一脸内疚。      叶知秋在医务室挂水的时候,袁娇又是送水又是递面,我的哥们孔子沐看不过去,把我召了来。之后见大雨迎头劈来,他只好告诉叶知秋我在赶来的路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带伞。叶知秋急了,这才打电话过来。孔子沐后来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见过镇静的叶知秋这么狂躁过,他一把扯掉了手上的针头,不顾自己39度的高烧,一头扎进了雨中,背影像是童话故事里手执宝剑的王子,一心营救心爱的姑娘。      孔子沐说,“桃花,袁娇那姑娘看得心都碎了,叶知秋真是太帅了。”      那时叶知秋已经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睡着,苍白的脸因为高烧,有着异样的红色。我轻轻柔柔得抚摸他那依然微肿的针眼处,内心澎湃,我回忆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时他一脸清冷得经过我的窗外,神圣到令我仰望,一日又一日,我被他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得向他靠近,再靠近。      而现在我们那么近,我幸福得握住他的手。      他醒了过来,温柔得看着我,看得我脸红心跳,我急急想挣脱开,他却已反手握住我,“脚还痛吗?”   我摇摇头,微嘟起嘴撒娇,“打针好痛。”   “知道痛就好,看你下次还乱不乱跑。”   我看着他眼中的微波,敛了笑,“叶知秋…….”   “嗯?”   “对不起,我总是闯祸……”   “还有呢?”   “我老是不听话。”   “还有呢?”   “我总是给你一堆烂摊子………”   他沉静的眼含着笑,“命中注定我是给你收拾烂摊子的命,我早认命了。”   “真的吗?”   “嗯,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说你会算命,预言我将来的另一半会让我离不开她,她不在时牵挂她,常常让我不得安生。桃花你当时就在打我的主意对不对?”   我脸红了红,把玩着他的袖子,低头不敢看他,羞答答得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   叶知秋叹了口气,状似头痛得抚了抚额头,“真糟糕,头一次知道自己是条虫。”   我舞着爪子凑近他,“放心吧,我会温柔得吃掉你的。”   他难得的邪恶冲我眨眨眼,“哈,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第四十二朵   窗外下起了细针般的雨,淅淅沥沥。晚间的时候,我迷迷糊糊趴在叶知秋的床榻边睡着了,梦里似乎听到了雨声,沉沉男人声,叶知秋温润的说话声,似乎话题都围绕着我,但最后一切又重归宁静。我感到一双手轻轻抚摸我的黑发,穿过我黑发的他的手宽大温暖,我知道这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天生的属于医者的手。      我在梦中甜甜得笑了。      醒来的时候,我揉着眼发现叶知秋一双清凉漂亮的黑眼深深得看着我,我的魂瞬时忽忽悠悠,被他勾走了。   他轻轻抹掉我嘴边的口水,眼里流露出宠溺,“睡觉居然还流口水。”   我脸红了红,微微嘟嘴,凑近他不怀好意得眨眨眼,“你不知道吧,我每次见到你都会流口水哦,叶知秋你肯定不知道,在那么多为你流口水的女生里,”我再凑近他,近到能感觉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冷冷的皮肤上,心猛然间悸动着,“我是流得最多的哦。”   他笑不露齿,伸手把我的发捋到耳后,尔后突然大手包住我的后脑勺,轻轻一压,冰冷的唇就贴上我的额头,他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啄,让我的心掀起狂风暴雨。   他在我耳畔私语,“奖励你的。”   我羞得躲在他怀里小声呜咽,脸红得像是海上初升的红太阳,我声音细得像蚊子,“这个算我们的……初吻吗?”   “笨蛋,当然不算。”      那晚我浸泡在蜜缸里,一点都不在意脚上的伤仍旧隐隐作痛。后来很多人过来看叶知秋和我,孔子沐和庄子然,还有其他几个跟他要好的哥们,后来是尹苗,邱克文,林北北,还有尹瑞,一帮人在一起打打闹闹,孔子沐一张大嘴把我俩受伤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得给众人描述了一番,最后为下午的小插曲配上了“爱的狂奔”一名,我和叶知秋会心一笑,由得他们说闹。      尹瑞恢复了平时的吊儿郎当,眸间却不复往日的流光神采,但还是如平时般和叶知秋说说家常,打趣他说,“你这家伙,居然为这麻烦精动凡心。”   我不服,“喂喂,尹瑞,你说清楚,谁是麻烦精了?”   尹瑞狭长的眼没好气得横扫我,“需要我点名吗?”   我心虚得望一眼大家和躺着的叶知秋,如瘪了的气球,诺诺得说,“还是不用了。”      等叶知秋挂好盐水,我们一群人出来的时候,已近十点。天深黑,雨蒙蒙,刚走出医院大门,我们就见到马路对面的陆蕊冲过马路狂奔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撞上了一辆轿车,司机探头出来呵斥她,她浑而未觉,只是狠狠得瞪了眼那司机,朝我们快步跑来,脸色阴冷非常。      “秋哥。”   叶知秋本来搀着我腿脚不方便的我,见陆蕊差点出了事故,有些焦急担心,哑着喉咙说,“蕊蕊你太不小心了,怎么能这样横穿马路。”   陆蕊本来神色就有恙,被叶知秋看似呵斥实则关心的话语一刺激,立时泫然欲泣,红了眼眶,咆哮道,“所有人都知道你生病了,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为什么?”   气氛陡然间剑拔弩张,她恶狠狠得打量我们一行人,最后更是用我此生见过的最毒辣的眼神盯着我,我被她盯得发毛,下一秒,她就朝我用力冲来,一把推开单脚站立的我,我吃力不住,“啊”一声,身体后栽,还好邱克文在后面接住了我。      “都是你,都是你,你这个狐狸精桃花癫,你休想缠着我秋哥,休想…….”陆蕊如小蛮牛般推开我,歇斯底里着,现场众人均倒抽一口气,乱作一团。      陆蕊情绪失控,还要扑向我,叶知秋护在我面前,沉着脸很生气,用前所未有的语调厉声说道,“蕊蕊你干什么?你不是小孩子了知不知道?”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静默着,就连尹苗也看懂了一二,不再出声。我惊魂未定,不由联想到我妈的恶趣味,母亲大人平生最热爱这种三角甚至四角之争,但是我不知道,一旦这三四角恋扯到她的女儿,我妈会做何感想,但是她的反应绝对是这样,“搞不定他别死回来。”      我叹了一口气,我妈那年代只有纯纯的两人的爱恋,她必定不懂“我搞定了他,却搞不定他的青梅竹马”这种混乱的情况。      陆蕊见叶知秋生气,语气前所未有的重,泪水珠线般滑落,在这个肃静的夜里,生出几分得不到所以狂暴的凄凉,“秋哥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你从来都不骂我,以前爸爸打我你都会给我买好吃的,陪我做作业,为什么………”陆蕊哽咽了,然后把含着泪的目光缓缓对向我,阴狠而决绝得指着我,“是她对不对?对不对?她究竟有什么好?我哪点比不上她了…….”      庄子然看不下去,在一旁小声嘟囔,“桃花为了叶知秋都受伤了。”      陆蕊吼道,“她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      叶知秋沉痛得望着陆蕊,眼底是难以掩去的痛苦,脸色因为生病,越加苍白,好半会,他缓缓低沉得说,“蕊蕊,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吗,秋哥会有自己喜欢的人,自己想做的事,你将来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      “不,我不要,我喜欢的人只有秋哥你………”陆蕊硬生生截断了叶知秋,用倔强不屈的黑眼珠斜视众人,最后她一动不动得盯着我,我心底生出几分凉意,渗入骨髓经脉,“秋哥,你知道你是一时糊涂,你被某些人迷了眼……”耳后她缓缓擦一把泪,倏地犀利得笑了,如一朵悸人的黑夜孽之花,在众人的瞠目中她俏笑颜开,“秋哥,那你先回去吧,我进去找叔叔聊聊天。”   笑完后,陆蕊大跨步走入医院正门,头也不回。   那抹意味深长饱含威胁的笑只有真正内心邪恶得人才笑得出,我甘拜下风。我更甘拜下风的是,明明是一个失败者,又为什么迈着胜利者的步伐。   我想,总是以胜利者自居的人,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回来的路上所有人都在沉默,雨滴从房子檐下一滴滴落下,黄色的叶子随着风起舞落地,躺在偶有汽笛声鸣起的深夜,安静得让人不想说话。   我知道陆蕊找叶知秋他爸告状去了,所以心中五味杂陈,一路紧紧牵着叶知秋滚烫的手,那么多人在场,我不好意思说什么,发了条短信给他,“狐狸精都很漂亮,我漂亮吗?”      他回来,“漂亮,但你不是狐狸精,笨蛋。”   “不要,我就是要当狐狸精。”   “?”   “我要永永远远得迷住你。”   看着短信,他勾起唇角,紧紧握住我的手,“好。”      叶知秋病好后,经常过来接送我,我坐在他自行车后,穿梭在校园里,幸福无比。有一次还遇上了我爸,叶知秋知道违背了我爸的意思,有些尴尬,我爸倒是一本正经的说,“小秋,桃花就多麻烦你了,骑车小心点,哦,还有,这个礼拜天过来吃饭,你阿姨发明了新菜。”我爸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记得少吃那道菜,通常都……..没什么营养。”      我爸仰天长叹的表情真令人心伤,这就是娶到厨房杀手的后果。      日子相安无事,期末考试那段,叶知秋开始有些欲言又止,也更加忙碌,常常望着我不说话,又常常皱着眉,让我的心七上八下。难道他喜欢上别人了?忐忐忑忑考完试,喝多的孔子沐在饭桌上喝高了,一下子抖出了实情。      叶知秋被学校公派日本交换一年,同去的还有袁娇。      我一下子愣住了。 第四十三朵   我眼含泪花站在实验室楼下等叶知秋的时候,正下着皑皑大雪,飘飞的雪花在空中跳舞,落在我冰凉的手心上,瞬间融化成了冰水,一切变得太快。      看着萧瑟的大地,我很低落。再过不久,他将飞向樱花的国度,365个日日夜夜,我们谁也不能感受谁的体温和拥抱,只能通过互联网寄托思念与牵挂。我一想到365这个长长的数字,顿觉北风越加刺骨了。      “桃花…… ”凛冽的风中,他脚步迟缓得走过来,身边并肩走着正是袁娇,两人手里一叠白纸,似乎在讨论什么。   见我站在风口上,一脸哀伤得凝视他,叶知秋小跑过来,取下他脖子上的围巾围住我冻僵的脸,他的体温萦绕着我,他呼出的缕缕白汽与我的在空气中缠绵交织,我突然不能自抑,鼻子一酸,忽的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桃花 ……..”他在我背后喊着我的名字,这一次却特别沉重,“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他缓缓地将我的身体转过来让我面对着他,他的眼中也划过一道伤感,擦去了我的眼泪,他笑了一下,“又哭鼻子了,大不了我不走了 ……..”   “不。”我一声惊呼,倏地得捂住他的嘴巴,深深望着他,瞬间冷静下来,“不,叶知秋,我不要你为了我放弃你的理想,一年不算什么,一下子就过去了,我等你回来,但是我…….”我有些哽咽,“我只是有些伤心,我现在就是很想哭,你让我哭一下就好了,就一下下。”说完,我也不顾我们站在人影稀疏的大厅门前,袁娇正在不远外打量着我们,一头扑到叶知秋怀里,小声哭泣。   叶知秋也不顾别人投来的眼光,顾自紧紧抱着我,低头亲吻我的黑发。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迎来了新的一年。   大年的时候,叶知秋来我家吃了几顿饭,他一来,我爸妈就很亢奋,一天窝在厨房里不出来,两人在厨房里窃窃私语,不知道一天到晚嘀咕些什么。   桃核打探情报回来说,“爸妈已经在规划腾出一个婴儿房了。”她也觉得不可思议的顿了顿,“他们刚在吵到底是弄成鹅黄色的还是粉红色的。”   我沉吟片刻,霍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着争得火热的两人一锤定音,“粉红色。”   两个人面面相觑终于不争了。      我爸找叶知秋深谈过一次,在书房里说了两个小时,两个人谁都不肯透露内容,叶知秋神秘一笑,敷衍我说,“男人的秘密。”   尽管好奇泡泡涨满肚子,我还是耸耸肩不再追问,我妈说的,爱他就给他空间。   春节过后,叶知秋突然来电话说,“晚上我妈妈叫你过去吃饭,问你想吃什么?”   我激动得跳下床,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妈的祖传鸡汤,我想了两年多了。”      我妈听说我要去叶家吃饭拜见未来公婆,当天晚上就拖着我出去买衣服了,虽然我已经有一堆衣服,但我那爱美的妈仍旧觉得更美更好的衣服还挂在百货商店里,以我的名义,顺便满足了她自己那可怕的购物欲。      我穿着漂漂亮亮又端庄大方的新衣服就去了叶知秋家,虽然两年前去过一次,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东西已经心照不宣,我很些忐忑。   我跟叶知秋还那么年轻,不知道他爸妈对“早恋”是什么看法,当然最好是没有看法,我爸大一就偷偷在操场角落抱我妈亲小嘴了。   事实证明,我的忐忑似乎是多余的。到叶家以后,叶妈妈、叶爸爸一如两年前和蔼可亲,鸡汤一如两年前鲜美,当时我直勾勾得盯着飘着油香的鸡汤,溢美之词就从嘴里溜了出来,“阿姨的鸡汤,可想死我了。”   “想喝了打个电话过来,阿姨给你早早给你炖起来,这汤就是要炖得久。”叶知秋妈妈乐呵呵地招呼我,一见我喝个底朝天就给我又盛,让我喝个痛快。      餐桌上,我发挥自己无人能敌的嘴皮子功夫,把叶知秋一家哄得舒舒服服,笑声此起彼伏,我绘声绘色得讲述我爷爷当年茅坑下掘宝的陈年往事,我爷爷每天别着“养猪大户”的勋章出门,而我更是为有这样一个爷爷自豪,叶家人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叶知秋爷爷,由我家的故事,联想到他几十年的所见所闻,光怪陆离的,匪夷所思的,我听得入了迷,甚至建议说,“爷爷,现在流行年轻人创业,要不将来我和叶知秋开个小茶馆,聘请您和我爷爷当特邀嘉宾,你们二老摆擂台说书,今天你讲城市奇侠传,明天我爷爷农村奇侠记,我想想啊,茶馆名字就叫…….超级老爷车,爷爷你说好不好?”      爷爷捻着白须,笑得菊花皱,“好好,你们年轻人不嫌弃爷爷这一把老骨头就好,”爷爷高举拳头,“爷爷陪你创业!”   “嘿嘿爷爷,你做好工资不高的准备呀。”   “没问题,让我们两个老家伙吃饱就行。”      那晚的叶家,朗朗的笑声时不时传出窗外,叶知秋告诉我,他家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春天的时候我跟叶知秋去郊外的小山上种了一棵树,山上绿草已经冒出了春芽,我跟叶知秋栽的小树在绿树丛中十分的不起眼,风吹来却随着成荫的绿树一起摇摆,我跟叶知秋都觉得,它会长大长高,陪着我们一起收获秋天的果实。      不久后叶知秋就走了,跟他一起上飞机的是袁娇,我在巨大的玻璃窗里张望碧蓝的天,有些迷茫,我闷闷不乐。   尹瑞陪我一起站着,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就像他担心你身边有个我一样,你们都需要以一些考验。”   “什么考验?”   “时间的考验。”   我突然释怀了。      虽然有几个小时的时差,但我们几乎每个小时都会通过互联网视频,他很忙,但再忙都会抽出十分钟的时间,只为了看我一眼,视频那头的他瘦了,经常需要熬夜,有时边吃饭边和我聊天,他不喜欢那边的食物,很想念家里的小菜,为此,我养成了和他同步吃饭的习惯,去食堂打几个他最爱的小菜,摆在视频前,让他假装自己在吃这些东西,然后约定一起把桌前的东西吃个底朝天。      我在哄他,他也在哄我,我们都是对方眼里的小孩子。      日子一天天数着过去,我买了一本日历,过了一天就打个叉,看着越来越多的叉叉,心里很欢喜。尹苗已经为我马首是瞻,因为我的所说所做,全是在帮她,我在帮她减肥。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在操场上喂蚊子说心事,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桃花姐,你说邱克文会喜欢我吗?我那么胖。”她那三层下巴很伤感。   “胖就减肥吧,你受得了一辈子被人嘲笑胖?”   “可我习惯了呀。”   “你习惯了老邱不习惯,你愿意人家在他背后说,邱克文女朋友很胖很胖吗?你愿意吗?”   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打瞌睡的时候,肉嘟嘟的小姑娘猛地爬起来对星星怒吼,“我不愿意!!!”      这孩子破天荒的真开始减了。我给她列了个计划表,概括起来也就四个字:少吃多动。每天早上跑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小时,早餐吃好,中餐蔬菜,晚餐水果,一开始的过程着实艰苦,我陪着她晨跑,结果她一天下来胃口奇好,吃的东西抢都抢不住,两个礼拜下来,她也就瘦了两斤,我却成了皮包骨,为此叶知秋打来电话好几次,隔着视频监督我多吃饭。      我打了退堂鼓,尹苗那大家伙对这成果也不满意,后来我仔细一想,羊毛出在羊身上,应该让邱克文出马陪着尹苗减。邱克文本来就是闲人,人生的乐趣就是不断地折腾,结果爽快地结果督导的任务,表现的比我还积极。      他天生向往掌控力,有模有样,指着尹苗威风上了,“这个礼拜四斤,下个礼拜七斤,减不下来就不要来见我了。”   尹苗吓得把柜子里私藏的全部巧克力、饼干、糖果都送了人,送给她东西吃她恨你一辈子,她终于不再是当初馄饨店里那个小甜甜了。   我很欣慰的是,她的世界里,终于没有了馄饨的位置。      邱克文接掌教鞭以后,尹苗瘦得很快,体重一直往下掉,他妈惊得掉下了下巴。   他妈也受了鼓励,出钱给她针灸减肥,双管齐下后,尹苗掉了六七十斤肉,从原来看不见眼珠子的小肥妞,渐渐出挑得亭亭玉立了,虽然她是单眼皮,但原来她的眼睛还是挺大的,也是有小巴的。      尹苗的春天迟来了,但总归还是来了。尹苗作为一个传奇,开始受到同学的追捧,校社团甚至请她去做讲座,题目是:肥女要翻身,这个讲座当时位列当年十大最受欢迎讲座,论坛里盖了将近500座楼,邱克文和我作为幕后推手,非常自豪得端坐在台下,欣赏自己的杰作。      邱克文看尹苗也有些不对劲了,颐指气使的同时会很深情地看着她,尹苗后知后觉,还偏偏每天追着问我邱克文对她有没有意思,更开始打扮,让我教她穿衣搭配,我想两个人都笨,还是需要我在背后推一把。      我给尹苗打电话说,“晚上邱克文在操场等你,他有话要说”,给邱克文打电话说,“尹苗在操场等你个把钟头了,大概是有心事,快去找她吧。”   结果那天晚上两人乘着月光手牵手回来的,尹苗回来复述说,“邱克文他说我什么都好,就是表哥不太顺眼,他决定凑合她了。”      虽然在一起聚会的时候邱克文经常不给尹瑞好脸色,总是用鼻孔看他,但自从他在足球场上把尹瑞踢进医务室后,他就开始跟个哈巴狗似的巴结尹瑞,口口声声伺候他,此后尹苗,伺候他们一家子,我们因为判定,邱克文前世是做太监的,怪不得这辈子干起这行当得心应手。      尹瑞谈过一次恋爱,是隔壁班的班花,那阵子两人同进同出,羡煞旁人。庄子然说,“桃花,觉不觉得那女的笑起来很像你。”   那时我找了翻译的兼职,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顾及这些。那段时间我有点烦,陆蕊同寝室的室友偷偷告诉我,陆蕊几乎每天都会发一封Email给叶知秋,洋洋洒洒很多字,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看到叶知秋的回复的时候会心情好上一整天,收不到了就会在寝室里发小姐脾气,谁也不理,像个刺猬。      在外语系,陆蕊是出了名的不受欢迎,我是出了名的受欢迎,大家都知道我和她还有叶知秋的事,女生们会很热心地向我报告她的近况,比如她摔了父亲的电话,比如她继母来看她,她避而不见,比如她又摔了她母亲的电话,比如她歇斯底里地哭诉着,“这个世界谁也不爱我,唯一爱我的秋哥也不要我了……..”      相比大洋彼岸那个袁娇,我其实更心烦身边的陆蕊,我能忍受她打我小报告,和我争奖学金,我却不能忍受她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埋伏在我身边,每次对上她阴测测的眼,我都觉得毛骨悚然。      她是我完美生活最大的阴影,令我难以忍受的阴影,总有一天,我要挖掉这块阴影。      秋天的时候,我攒够了钱,我妈恰好又要飞日本演出,我死缠烂打了半天,翘了一个星期的课,跟我妈上了飞机。      我想给叶知秋一个惊喜,所以当我笑盈盈得站在他宿舍楼下的电话亭,在电话里装作很惊叹地说,“哇,你们宿舍的楼好高,我听到有人在放爵士乐哎,是你那个喜欢jazz的铃木小五郎室友吗?”   我只听叶知秋粗重得喘了口气,沉沉严肃地问我,“桃花,你在哪里?”   “你楼下的电话亭呀。”   话音刚落,电话里一阵忙音。      秋天的枫树下,我笑靥如花,而他朝我狂奔而来,紧紧地搂住了我。   他揉着我的发,像是要把揉进他的身体,他急喘气,那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制的叶知秋,在陌生的国度,思念让我们疯狂。   “桃花,我觉得自己快疯了。这是真的吗?”   我拼命呼吸他身上熟悉的味,抬起头来冲他眨眼,“是假的,我马上会消失哦。”   他紧紧抱住我,“你休想。” 第四十四朵 叶知秋和我到了我和我妈下榻的宾馆看我妈,我妈笑得花枝乱颤,逢人便介绍,“是我大女婿,对,女婿,医科大学高材生…….”我妈夸得叶知秋很不好意思,拉着我一起向叔叔阿姨礼貌问好,然后我俩飞也似地冲出了宾馆,抱着喘粗气,额头顶着额头甜蜜傻笑。 那晚我们漫步东京街头,感受异国繁华的夜,妖娆的人,仓促的步伐。我们的脚步却是缓慢悠闲的,手牵手漫步在一群异乡人中,真实却又不熟悉,只有手心里的那个人才最最真切,哪怕是相视一眼,也觉得弥足珍贵。   我沉浸在幸福里无法自拔,而叶知秋亦然 他在背后搂着我看东京上空的星夜,远眺著名的东京彩虹大桥,我曾经看过的一部日剧里,似乎是深田恭子扮演的女主角,她就是从这座大桥跳下,巍峨的大桥下娇小的身影纵身一跃,爱情也在一跃之间,碎成水花。 我的爱情却已经灿然开花。 望着缭乱的夜景,叶知秋袒露最心底的渴望,“桃花,你让我很想家。”  我懒懒靠在他身上,“我也很想带你回家。” 我转过身来,捧着他略微消瘦却不失俊雅的脸,调皮地说,“乖,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等着你考取功名,骑着黑马,抬着八人大轿来娶我。” “傻瓜,那你还要再等我几年。” “叶知秋。” “嗯?”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说看。” “不行,我的秘密交换你的秘密,这样才公平。” “好,交换,你先说。” “那我说了啊……..你知道吗?我十八岁坐在教室那个窗口的时候,每天都在等你看我。”我手环着他的腰,语气很有些抱怨,“可是叶知秋,你那时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很失望。” 他深深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醉了我的心。 “傻瓜,我偷看了你那么多眼,你都没有发现吗?” 我窃喜,红着眼追问,“啊?真的吗?你为什么会偷看我?” “我每天上楼,第一眼就找你,那时觉得窗口边的这个女孩子眼睛好漂亮,我想了很久,最后找到八个字来形容你最合适。 “哪八个字?”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哇,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盼你吗?讨厌,你好会装,我那时整整失望了半年哎。”  他紧紧抱住我,低头凑到我耳边,那热烈的气息喷在我脖颈上,让我觉得痒痒的,似乎空气中有小火星就此点燃,一发不可收拾,“笨蛋,我才失望呢,那时同学来告诉我,说你说我是书呆子,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失望。” 我踮脚用我冰凉的唇吻吻他的侧脸,在他耳畔悄语,“他们一定没有告诉你,我最喜欢书呆子了。” 他舒心地笑了,略深的夜,江风凉薄,他眼中的柔波里有我的影子,我们深深望着彼此,情不自禁地双唇靠近,再靠近,而后,在碰到了彼此温热的唇的那一刻,都在心底满足地叹了口气,   浅浅尝着,起先是生涩地彼此触碰,彼此试探,蜻蜓点水一般小心翼翼,生涩地胶在一起。后来这个绵长的吻越来越深入,他渴望的舌笨拙地探入,我踮着脚跟,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他,鼓励他,火热的唇舌滋润干涸的内心,星星之火驱走身在异乡的思念,这一刻,我们用热吻膜拜长久的思念。 真正意义上的初吻,在我们22岁的秋天,东京大桥的彩虹下得到,美好到让我和他都忘了要呼吸。听不见桥下汽笛声,听不见夜晚的呼吸,眼前只有彼此的存在,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    两个人都是菜鸟,都吻得喘不过气来,拥着彼此平顺呼吸,叶知秋下巴摩挲我的发,我舒服得闭上了眼睛,好半天他在我头顶上说了一句话,“桃花,我是个笨蛋,我花了很久时间才确定你喜欢的是我。” 我继续闭着眼睛听他的心跳,“这就是书呆子最讨厌的地方,永远比别人慢半拍。”  那晚临别时,我和叶知秋在宾馆楼所在的街角又一次热吻,谁都舍不得说再见,但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脑袋,佯装开心地说,“上去吧,明天我来接你。” 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放,“那后天呢?” 他略略沉思,“其实你来得凑巧,明天你在学校陪陪我,后天我向老师请假,这礼拜我就是你的了。”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那就去箱根,我去过一次,真的很舒服,我那时就在想,以后渡蜜月就带你泡温泉好了。” 我最喜欢他这种很认真地说情话的样子,看起来在陈述一件事,其实说出来的话比那些“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更甜上一百倍,我仰着脸娇笑撒娇,“那我们提前过蜜月好了。”  于是两个人都隐隐期待着。 那晚我跟我妈说要跟叶知秋去泡温泉,还把叶知秋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我妈的脸色,我妈倒是一贯的没心没肺,涂着面膜泥躺在床上做雍容贵妇状,我正狐疑着,我妈幽幽开了腔,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差也差不多了,你们觉得时候到了就ok,不过有些钱不要省,我还不想太早带小孩。”说完开始闭目养神,不再理我。 我“哦”了一声,脸颊上掉下豆大的汗,我妈果然是高瞻远瞩,把我那点小心思全猜了个透,她哪是我爸口中的“蠢妇人”,她根本就是大智若愚,我深深得被我妈的智慧光芒所倾倒。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跟团出了门,我只知道她走出去以后又急匆匆开门进来,迷迷糊糊中,看见她在柜子上放了什么东西,我也没在意继续倒头睡。结果醒来仔细看清那盒东西,以及桌上的纸条,我啼笑皆非。 看着安 全套那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外包装,我既觉好笑,又害羞得紧。我妈在纸上留了一行话,“我实在不想太早带小孩。”   我笑着摇摇头,默默把盒子放进了自己不多的行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比起那些国内传统的家长,我妈无疑开创了一个非传统先河,我突然想起我姨妈曾说过,我妈小时候的外号就是“怪胎”。  我爸娶了个怪胎,生了一堆小怪胎。 下了楼叶知秋早就等在大堂,见我下来,马上笑微微地接过行李,见我脸红扑扑,还躲闪着他的目光,他有些纳闷,“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说话间还探手过来,他哪知道我脑子里正塞满了我跟他即将发生的绮丽的影像,手掌一触到我的额头,我就犹如碰到高压电般激动地跳开,挥着手胡言乱语,“没事没事,刚洗了澡嘛。” 说完,我脸火辣辣地跑开了,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叶知秋。 那天我在叶知秋的学校呆了一天,像以前那样,隔着窗看他穿着白大褂走进走出,只是换了个场所,但无论身在何地,他认真专注的表情永远不变,医者之心令他全情投入,每每令我着迷。  我正痴痴看着时,身后有人轻轻地喊了我一声,颇有些讶异,“桃花?” 我转过身来,袁娇穿着白大褂,在几步外小心翼翼打量我,确定是我后,有些不自然,她笑笑跟我打招呼,“好巧,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你。” 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让我不虚此行,我满意地回头看,客气点点头,“不算巧,我特意飞过来看叶知秋的。” “哦,”袁娇点点头,她望了望里面,“他今天好像事情挺多的。” 我有些不耐烦,让开道,但面上还是挂着礼貌的笑,“他说了,让我等他一天,接下来这个礼拜他就是我的了。” 我眉角快意上扬,刻意流露出来的洋洋得意,以及话语间暗示的占有权,都让袁娇越发不自然,她淡淡笑了笑,就要进门。 该说的话还没说完,我自然不会让她离开,我面无表情道,“袁娇,我家叶知秋多谢你照顾了。” 她苍白的脸回头瞥了我一眼,微微咬了咬下唇,苦笑望着我说,“桃花你多虑了,叶知秋根本不需要我照顾。” 她眉目间的惆怅失意我看在眼底,可是这世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情举不胜举,我依旧客客气气,为此番的示威画下个终止符,“是啊,他这个人比较喜欢照顾人。” 袁娇眉黛间那抹苦味更甚,淡淡扫了我一眼,不再理我,冷着脸进门。 我不得不承认,我在她的眼中看见了残忍的自己,不留情面,杀人于无形,可是残忍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属性之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to be or not to be,我选择前者。 其实此番到曰本交换的A大学生有三个人,姓陆,恰好是孔子沐的高中同学,来曰本前我通过孔子沐穿针引线,请他吃了顿饭,那个师兄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要他帮什么忙,常常把袁娇的动态通过MSN告诉我。 不出我所料,袁娇趁此绝好机会,我又不在旁边,趁虚而入的意图明显,对叶知秋嘘寒问暖,知道他不爱吃食堂里的东西,烧家常菜带到实验室给他,趁着节假日还会邀他吃饭话家常,打着“想家很寂寞”的名义,只不过聪明如叶知秋,自然常常拒绝她的好意,再加上我那位胖胖的陆师兄时常煞风景地抢过人家的爱心饭菜,让那袁娇很是不快。 尽管世上趁虚而入抢人夫婿的事情那么多,我却坚信不会发生在我和叶知秋身上,因为即便隔着千里,我仍能感觉他牵挂我,就像我所说的,他习惯了照顾我,而难以适应别人照顾他。 但我太了解叶知秋,他是个书呆子,怀着医者的本善之心,伤害人从不是他愿意做的,既然如此,也只有我出面快刀斩乱麻了。 那天傍晚我跟叶知秋坐上了新干线去了神奈川的箱根泡温泉,我们俩昏睡了两个小时,到了箱根就马不停蹄地投宿在半山腰的传统日式小旅馆,我们呼吸着箱根山间暧昧的空气,浑身荡然一震,乐悠悠地手牵手泡温泉去了。 我们泡的是室外的温泉,温泉不远就是我们投宿的小旅馆,寒冷的深秋,我们泡在热气腾腾的泉池里,望着异乡的月夜,听着远处寂静山谷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热雾袅袅升腾,觉得做神仙也不过如此。 泡好温泉,我和他穿着日式和服,回到和式的榻榻米小房间,喝着甜滋滋的曰本清酒,尝着当地的美食小菜,不需太多言语,光看着彼此就够了。 酒醉人微熏,我和叶知秋刚泡过温泉而红润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更加红,两个人望着彼此,都有些意乱情迷。 他已经取下眼镜,近视眼微微眯着,白里透红间,竟然十分的性感迷人,他朝我勾勾手,拍拍自己的气概,示意我坐在他腿上,“桃花,过来。” 我有些晕乎乎地爬过去,坐在腿上,朝着他傻笑,像朵熏红的小花。 他凝望我的眼神竟然变得幽深非常,低低地问我,“舒服吗?” 我把玩着他宽松的衣领,蜷在他暖暖的怀里,如慵懒的猫咪,“好舒服啊,这里的温泉名不虚传呢。”我自己笑出声,抬起头问他,“就确定来这渡蜜月好了,这次当提前考察。” 酒精在我们的体内弥漫开,像是点起了一把大火,以火烧燎原的姿态,在我们年轻的身体里掀起一股难以抵抗的巨浪 我们越吻越深,我的呼吸开始渐渐凌乱,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在变得急促。这一刻我们彼此凌乱纠缠的呼吸声混着我砰砰响动的心跳声,交错震荡在我的耳边,盘旋缭绕在我的脑子里,深深铭刻在我的胸膛间。 忽然的,我感觉到我的内衣带子松掉了。我一边在心里感叹着叶知秋解内衣扣子的非凡天赋,一边感受着那双炙热如火的手掌紧密的贴合到我的胸前来。被他掌握的那一刹那,我浑身猛的一颤,在有如过到电流一般的颤抖中终于体会到别人为什么要把共赴巫山这件事描述为腾云驾雾般的感受。随着那双手掌在我胸前微微用力的收缩着,我觉得自己真的有如行走云端一般,在飘渺和迷蒙中不断的继续盘旋、升腾、沉醉…… 我们在彼此如雷如鼓的心跳声中,结束了缠绵不尽的一吻。我急急的低声喘息着,有些胆怯的紧张,但更多的是羞涩的兴奋。我的衣带被叶知秋轻轻拉开,衣服一下子没有了束缚,刹那间从我的肩头翩然滑落。于是,我的身体于那个翩然的瞬间,再无任何保留的全部呈现在叶知秋眼前。 我轻轻的无限羞涩的微微抬头向叶知秋的脸庞看去,在看到他如同燃了熊熊火焰般的炽热双眸之后,我的脸颊立刻也随着那团火灼烈的燃烧起来。我袒 露的身体在他炙热的眼神里难以抑制的轻颤着,叶知秋温柔的把我抱进怀里,用他软软的嘴唇贴在我的耳边轻声对我说:“我们要不要继续?”  我无限娇羞的紧紧贴在叶知秋胸前,点点头,然后,憋足了劲终于攒够勇气开口对他说:“来时你知道我妈买了什么给我吗?” “什么?” 我凑到他耳边说出答案,叶知秋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真的?” “我妈说不想太早带小孩,让我们不要省钱…..”我的声音渐说渐弱,到最后几乎已经是成了说给自己听的呢喃细语。 叶知秋低低柔柔的笑着,他的笑让我羞赧得恨不得钻进水里,冷却彼此。 他细细得凝望我,眼神还有些犹豫不决,似乎内心在剧烈的交战着,“桃花,我没想到会这么早,对不起,我有些喝醉了,我……”他眨了眨迷醉的眼,“你身上好香,我情不自禁,对不…….” 我倏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微熏的酒香喷在他脸上,他不发一语地望着我,我捧着他的脸啄了啄他的嘴,“我这次来,带了份礼物给你。” 他有些期待,“是什么?” “我自己。你要不要?” 他看着我好半天,在我感到焦急到不安时,他突然含住了我的唇,呼吸也略略急促,口气坚定,“要。” 叶知秋把我轻轻抱起放在榻榻米上,他自己走到我的包包前站了一下,然后他温柔的覆在我身上,我们生涩得欣赏彼此的身体,好比伊甸园里初次相遇的亚当和夏娃,短暂的相遇后,如同两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凝合在一起,继而燃烧起更加狂烈的炽热火焰。 叶知秋的绵绵细吻不断的撒落在我的眉间、鼻端、脸颊、和双唇上,让我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细吻,慢慢的流失着所有的感觉,只剩下眼前有如云里穿梭那样的一片醉人的怡然和飘渺 在这片醉人的漂浮中,忽来的一阵微痛让我不由得轻吟出声。叶知秋抱歉的吻着我,然后用温柔不尽的抚摸、轻柔绵绵的冲撞、和夹杂着呢喃细语的热吻,把我再次送向云端,让我在两个人细密的汗水和紧促的呼吸中,不断在云端舒服的轻叹,尽情的漂浮,迷乱的颤栗、动情的低吟。  这个疼痛和快乐交织的夜,注定让我终身难忘。 第四十五章   水乳交融了一次以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在箱根的后四天,我们除了去了去山上大涌谷泉池看袅袅的白烟外,绝大多数时候都呆在房间里,像是藤条般缠在一起,缠绵到一分钟也不肯离开,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就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从此不用再长相牵挂。   甜蜜的时光总是一闪而逝,回东京的路上我无言地靠在叶知秋肩膀上看窗外划过的风景,离别的惆怅在心底逐渐化开,浓成一幅泼墨山水作。叶知秋则紧紧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到嘴边亲一亲,也沉默看风景。   回动静那一晚,我们去了我妈的演出,我妈如一只轻盈的蝴蝶飞翔在热爱的舞台上,而艺术没有国界,我能感觉到底下的群众发自内心的欣赏中国的传统舞蹈,他们报以了潮水般热烈的掌声。    台下叶知秋凑过来问我,“桃花,你会跳舞吗?”   我点点头,笑得很有两分得意,“那当然,在美国的时候我还是啦啦队的,放了学就去跳舞。”我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叶知秋你不知道吧?啦啦队的队员身材都是很好的哦,我的身材好不好?”   他也冲我神秘眨眨眼,笑得暧昧,“这当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回到酒店以后,我在翻看这次拍的照片,我妈趁着卸妆的空挡坐下来,状似无意地问我,“用了没?”   我头也没抬,“用了。”   “还有呢?”   “用光了。”   “果然是年轻人。”我妈嘟嘟哝哝,飘进了卫生间,不久之后开始哼起轻快的小调,我想她一定是注意到了我脸上的红霞,怕我太难堪,才刻意离开。    临上飞机前,我把心中盘旋很久的问题抛出来,“叶知秋,陆蕊她……对你还没有死心对不对?”    提到陆蕊,叶知秋神色有异,明显饱受困扰,“她是犟脾气,说到做到,十五岁那年跟她爸吵了一架,她爸一生气就说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叫爸爸,没想到后来整整一年,她一声都没喊,后来是他爸自己认错,我们劝了很久,冷战才算结束。”    他揉了揉额角,忽然澄澈的眼盯着我看,“桃花,请你原谅我有时候对蕊蕊的纵容,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不愿意接受现实,总是在反抗,到最后受伤的总是她自己。”    他双臂紧紧环住我,在我肩头叹了口气,“我什么都看在眼里,但是桃花,我已经把蕊蕊当成亲人,我没法说出决绝的话,毕竟她的童年已经那么不快乐,我想用我的方式,一点点的让她接受,接受我喜欢另一个人的事实,你明白吗?”   我怅然地拥紧他,点了点头。   回学校前我打了个电话给jessica,分享作为成为一个女人的喜悦,此时jessica已经于ric ard分手,与橄榄球队的队员约会了两个礼拜,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共赴云雨,显然她十分不理解我守候三年爱情苦果才送出自己的第一次,抱怨我无能。虽然理念不同,但是并不妨碍我们交换心事,我们就像爱情雨林里的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就像18岁时那般,交换着所有的美好感觉。    我精神饱满回到学校,虽然离开只有一个礼拜,却觉得已经历了沧海桑田,我将最完整的自己送给18岁就爱上的那个男人,我无怨无悔。      翘课一个礼拜我落下了不少课,好在同学们体谅我千里探情郎的不易,替我隐瞒的隐瞒,撒谎的撒谎,只是我以为最容易蒙混过关的世界文学选修课,我居然上了老师的黑名单,原因是:翘课加撒谎,期末成绩倒扣分。      我欲哭无泪,明明室友已经帮我撒谎搪塞过去,怎么中间又出了岔子,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们正在找问题时,尹苗扯着衣角支支吾吾出现,“桃花姐,对不起,陆蕊那天问我,我一时口快,就把你去日本找叶哥哥的事情告诉她了,然后…….然后……”      原来如此,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陆蕊也选了这老师的选修课,虽然是不同的班级,但却不妨碍她做小人告状,这老师是外语学院出了名的古板不留情面,陆蕊这么阴我一招,我自然死在她的刀下。      我不禁惘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除了专业课她没有办法,选修课我选了什么,就算她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但一旦掌握,她就必然改选,明着跟我叫板,永远要考得比我高,答得比我好,有次我回答的问题正合老师的意,老师在课堂上止不住洋洋表扬了我三次,她啪的站起来,机关枪似的扫出一串与我相悖的理论,话语间偏激自傲,狂言不断,令的同学们面面相觑,老师秉承宽学术的宽厚之风,点头听完,待她坐下,只是稍作点评就不再深究,场面有些尴尬、      陆蕊与我已经水火不容,我一有动静,必能逼得她跳上三尺,所以我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透露出去,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最天真的尹苗身上,想到未来的日子,突然觉得身在此山中,而不知团团黑雾何时散去。      我自然什么都没有告诉叶知秋,我不想让他担心我。这天上年级的公共大课,我捧着书百无聊赖的和同学说笑,她喜欢我手上的情侣手链,左看右看,我低着头一脸幸福的笑,“是情侣手链,他那个是黑色的,这次在日本买的。”      我坐在教室过道旁,人来人往,我笑盈盈说话间一个鹅黄色身影走过,在我说话时身影滞了滞,等我说完,这个鹅黄色身影在我面前一闪,我刚抬起头,忽然一个巴掌迎面重重袭来,瞬间我脸疼得像被火烧了一样,左耳嘶鸣,那一刻,我犹如坠落在地狱,悲愤到无以复加。      两百人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我被打得楞了几秒,就在这几秒间,暴怒到失去理智的陆蕊猛地扑过来要抢我手上的手链,我惊叫护住手上的链子,“你干什么,你理智点好不好?”   她像是被恶鬼附身,力气大得吓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什么男朋友情侣链,不要脸,桃花癫,你把我秋哥还给我,秋哥才不是你男朋友,你不配,你不配!”      激烈争执间,跟我比较要好的同班哥们已经冲上来拉开她,而她的指甲尖利,虽然没有弄坏我的宝贝手链,但却在我的手上抓住两道鲜红深刻的抓痕,狰狞而无情的昭示着一个血淋淋事实:陆蕊已经成为我爱情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有她在,我无一宁日。      坏事传千里,这桩两女争一男的丑事闹得全校尽人皆知,连我爸也知道了,他打电话来就简单说了一句,“爱情是带刺的玫瑰,如果想要玫瑰,就必须忍受刺伤的痛苦。”   玫瑰的刺,是爱情的原罪。      那晚尹瑞过来看我,我脸上那五个指痕清晰犹在,他淡淡扫了一眼,望向冰冷如水的月华,浅笑自嘲,“我算是看透了,知秋什么都比我好一点点,只有一点,我绝对比他好太多。”   我一点即通,也远眺微白月色,无奈叹了口气,“是啊,至少你身边没有一个陆蕊这样的青梅竹马。”   他语重心长,“桃花,总说你们女人的直觉很准,那么你相信男人的直觉吗?”   “说来听听吧,关于你的直觉。”   “我在想,也许你将来会走得有点累。”   黑夜中,我一声叹息,露出疲惫,“何止你,作为女人,我自己就有这种直觉。”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接下去的三万字结局就不能再贴了,要等书出版后三个月贴,我知道大家很有意见,当初v文的时候是不知道能出版的,出版的路挺辛苦,中间被拒,后来又有了眉目,等啊等,才有编辑相中桃花,之后等了很久,也就是最近,签了约。 老关我写文整整一年,中间很多作者朋友都出了书,真的很羡慕,作为一个在网上敲字的作者,最大的开心也不过是能拿到自己的纸书了,当初酸菜鱼出版最终未成,这次桃花有幸能成,稍稍填补我的遗憾。我自己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对大家也很内疚。所以请大家等待我到时贴结局,我汗死。 后面这两天全是番外,呵呵,有爱的,我退下了,明天见 番外:尹瑞的爱情   秋十月,窗外阳光透亮诱人,尹瑞则有些痛苦地躺在17号床上,厚重石膏包裹着他骨折的左脚,臃肿碍眼,他再低头看了眼同样打着石膏的左胳膊,昨天他才知道自己额头左上角还有个伤口,想到此,他叹了好大一口气,等于说自己身体的左半边都停工整顿了,一场惨烈的车祸居然造成如此均匀的伤口,简直让他啼笑皆非。      感觉全身如散了架般,分不清哪里在疼痛哪里在麻木,他皱着眉唉声叹气,短信声响起,他有些困难地拿起,是林北北发来的:“几号床?”   他庆幸右手无恙,回了个:“17。”   这一小小折腾,又让他脆弱的身体拆迁般挪了挪,心里恨得牙痒痒。      病房里静悄悄,隔壁的老头出去晃悠了,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盐水液看,亢长的三分钟后,门哗的打开,一个娇小身影风一般卷了进来,神采奕奕,一身护士服衬得她越发白皙可爱,这就是传说中的泌尿科实习小护士----林北北。      不说话像百灵鸟,一说话像火鸡,她瞪大眼仔细端详了两眼他,吃惊地嚷了出来,“哇塞尹瑞,瞧你这死狗样。”   他知道自己狼狈,也不恼,还如往常般卖弄性感慵懒的笑,“你见过哪知死狗有我这么帅的?”   此时此刻,除了还有张嘴让他觉得自己还是自己,其他的自己,他想,大概都中场休息了。      林北北手上拎着一袋葡萄,个个颗粒饱满,颜色喜人,她放下葡萄,拉了凳子坐下,原来的单眼皮在去了趟韩国旅游回来后,成了正宗的双眼皮,一双美目划过他受伤的左额、左手、左腿,她那小脸满是讶异的表情,“啧啧,尹瑞,伤得好均匀啊,”她鬼马一笑,拍拍他那左腿石膏,“一半全是白的,也算是半个大卫啊,哈哈哈哈。”      看她笑的没心没肺,他用仅剩的右手使劲拍了拍她的小脑瓜,身体这一牵扯,又痛得呲牙咧嘴起来,“林北北,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他俊眼微眯,透着苍白的威胁,“你等着。”      她越加鬼马,装作害怕似的缩了缩,油腔滑调上了,“哎哟,大卫哥哥,人家好怕怕。”   她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可笑又可爱,他受伤而阴郁多日的心情,终于有一丝丝的快乐溢出,笑出声来。      笑归笑,不过嘴上依旧是有些抱怨,“林北北,我都躺这三天了你才来看我,你有没有良心的?大学吃我的喝我的,白把你养那么好。”      受伤了那么几天,来看他的人络绎不绝,唯独不见最聒噪的她,他心里一直纳闷。她来了,他原也只是逗逗她,不料话一出口,她愣愣地看着他,下一秒,眼眶居然通红湿润了。      她记得上一次她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是大四快毕业时候,她失恋,把他的T恤当纸巾,擦了眼泪不说,还擦鼻涕,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出声为自己那件阵亡的T恤讨个公道,她倒好,刚才的楚楚可怜不见了,又跟小公牛似的蛮横上了,“不就一件破T恤吗,本姑娘失恋啊失恋,谁说T恤就不能拿来当纸巾了,你小气什么,一件破T恤,赔你还不成吗?多少钱?”      “580。”      “什么?尹瑞你钱没地方花啊你,花580买件纸巾!回头我赔你包纸巾,我们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后来厚脸皮的她还真的托人转交给他一包小小的纸巾,还贴个便条,上面写着:为什么你不在本姑娘流鼻涕之前事先通知我这是件贵死人的T恤,你不要脸!这包纸巾拿着,好好检讨!      于是在她的颠倒是非之下,整件事又是他不对了,该检讨的那个呵斥无辜受害的那个,并且大学四年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他觉得颇有意思,每次都一笑而过。      林北北眼眶里盘旋的泪呼之欲出,梨花带雨的模样,自然令尹瑞觉得赏心悦目。她给他掖了掖被子,“我替人家连上了三个晚班,回家就关机睡觉,睡了两天两夜醒过来,哪知道你已经跟死狗一样躺了两天了。”      说话间一滴晶莹的泪珠滑下,落在他的被子上化开,他心念一动,认真地擦去她眼角的泪花,一张俊脸却是维持惯常的玩世不恭,“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真受不了你们娘们哭。”      她猛地抹一把泪,愤恨地瞪着他说话,“是,那么多娘们为你哭,看你那得意样,”   她突然嘴角坏坏一勾,像个山中小邪,站起身来捏出他的俊脸往外拉,然后又上下乱挤,他第一次犹如被缚手脚的小羔羊,被她玩得团团转。      “林北……”他乱叫,又反抗不得,心里第一百次哭笑不得,“你…活腻了…了是不是?”   她玩够了,摸摸他的头发,笑眯眯的做安抚状,捧着脸凑近,眼睛亮闪闪,“尹瑞,你皮肤没我好哎,摸上去跟粗布似的。”   他情不自禁地捏了捏粉嫩的脸,没好气的说,“我怎么觉得你吃我豆腐很开心?”      “是啊,不知道你面前的是泌尿科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林北北小姐吗?”      “知道,都把魔爪伸向骨科了。”      得逞的林北北还故意把眼光瞥向了尹瑞被子下的那个部位,朝他恶劣地挤挤眼,“大卫,那地方没伤着吧?不舒服一定要说呀。林护士我愿意随时为你提供最专业的服务。”      他无奈咧咧白牙,看着这个麻烦的女人,觉得好生头痛,可心底却知道,灿烂日光下的这个调皮女人,已经驱散了他心头上连日来的阴霾,或许身体的创伤还在以极慢的速度痊愈,但心上囤积的郁结,已经被她神奇驱走。      他阳光一笑,“我才不要实习生,笨手笨脚的。”      这次轮到林北北怔愣了,微微翘着红唇,扭过头丧气地剥起葡萄,然后几乎是以硬塞的力道把葡萄肉送进他的嘴,气急败坏的,“实习生实习生,连你也欺负我这个实习生,看我这个实习生下回怎么整死你!”      说话间又一颗大粒葡萄肉塞进他的嘴,手势却是极其温柔的。      他忽然抓住她剥葡萄的纤手,收起顽劣不正经的笑,“有人欺负你了?”      她嘟起嘴,停下来不说话,还是剥着葡萄,摇摇头苦笑,“算了,叶知秋比我还惨,忙得晚饭都没时间吃。”她用纸巾擦去他脸边的葡萄汁,“不过谁能像桃花一样天天给我送饭啊。你们男人真是好命。”      某个男人也唉声叹气,“谁说都好命了?看看你面前躺着的这个。”      “你那么多红颜知己,你叫什么叫?”      “你晚饭去哪吃?”      “你问这个干什么?一般在医院食堂吃,这段时间太忙老吃冷菜,干脆在家里带,不过偶尔上叶知秋那蹭饭吃,桃花现在厨艺不错了。”      “嗯,是不错,她这几天来孝敬过我了。不过我说你,你什么时候孝敬我?你就想用这一袋烂葡萄打发我这伤病员?”      “你想我孝敬你什么?看在你大学养我的份上,说,姐姐一一满足,姐姐有钱了。”      “那先从鸡汤开始吧。桃花厨艺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鸡汤老能炖成乌骨鸡汤,真不晓得叶知秋怎么给喝下去的。”      “我看叶知秋喝得挺开心的呀。”      “笨,是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汤,一股子中药味。”      “叶知秋根本不是人好不好……..”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他是神吗?”      “那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大卫啊。”      “那你比较爱哪个?”      林北北托腮想了想才回答,“神早就被桃花订走了,只好疼疼你这个没人爱的大卫了。”      不久以后,泌尿科的护士们都注意到小实习生林北北同志一得闲就往骨科跑,每天手上还拎着热乎乎的营养汤,有好事者见她进了703号房,回头问骨科护士一打听,才知道里面住着个车祸骨折的大帅哥,林北北嘘寒问暖的对象就是他。      有一天休息时间,前辈们自然在更衣室里逮住她不放,逼问那帅哥是否就是她的那位阿娜答,林北北同志自然直摇头否认,笃定地表示,“不是不是,他有钱人,大学的时候占了他不少便宜,现在报恩。”      “那以身相许得了。”      “就是就是,北北试试嘛。”      望着女人们犬夜叉般的八卦脸,林北北抱着煲汤,靠在衣柜上真情流露,“我跟他做朋友就很开心啦。你们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我看他一眼就很满足了,后来认识了就觉得有一个极品帅哥做朋友好威风啊,”她不屑地撇撇嘴,“其实帅哥也就这样啦,能摸的地方我都摸过了,一般般,我见到心都不跳了,我就欣赏他钱多,请客特别大方,脾气也好,比哈巴狗还好欺负。就是嘴巴坏一点……….”      众多女人一副了然在心的表情,鸟兽散的时候有女人低声喃喃,“听到了没有,北北说她心都不跳了…….”      “听到了没有,她说她该摸的地方都摸过了…….”      在林北北顾自沉浸在多年来的思绪中时,她所不知道的是,女人们常常是听重点乱下结论的,于是不久以后,泌尿科小护士林北北暗恋骨科帅伤员尹瑞的消息在护士中间火速传播开,也终于传到了当事人尹瑞的耳里。      尹瑞是从桃花口里听到这个传闻的,林北北的室友是脑科的,自然认识桃花,两人没事就嚼嚼医院的八卦,这次万年女配角林北北终于摇身一变,坐上了女主角的宝座。      尹瑞听了以后也只是淡淡一笑,接过桃花削成块的苹果,慢条斯理得嚼咽着。桃花却不放过这次机会,索性趁着这个时机开门见山,“我说尹瑞,你该不会对我还留有旧情吧,你别吊死在我这棵桃花树上,你得往周围看看,你要知道有人虽然不知道自己在等你,但其实她在等你,她喜欢你的钱。”      尹瑞咽下最后一口,接过桃花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嘴,瞥了眼桃花迫切的眼神,终于不再沉默,“大四那年情人节,我买好玫瑰花在她楼下等她,结果你猜怎么了,她下来说尹瑞你看上我们楼谁了,你今晚有约会啊,真巧了,我也要和我男朋友去约会。”他嘴边一丝难掩的苦笑,“结果当着我的面搂着那个长满青春痘的家伙走了…….”      他深陷在大四那个混乱不堪的时期中,破碎离别不断上演。桃花离开,叶知秋终日泡在实验室里形单影只,刻意把自己埋在寂寞里不出来,尹苗和邱克文不时分手又复合,复合又分手,林北北失恋日日找他请客吃饭,只有孔子沐和庄子然双宿双飞到最后,也算是黑白电影里的斑斓片段。      桃花苦笑摇头,“谁让你这么招蜂引蝶了,她根本没往那处想,她根本不认为你会喜欢上她。你既然有这个心,干嘛不把当初对我的坦白用到她身上,窝囊废。”      “你以为我没说吗?大学这几年我被她使唤这使唤那,一点怨言都没有,再蠢的女人都应该知道了,她倒好,逢人便说,有个帅哥当朋友很威风的,钱多还听话,比男朋友还好。”他忿忿地回忆求学时期的那些窘事,不由咬紧牙关,“我迟早被她气死。”      桃花扑哧一笑,数落上了,“我说尹瑞,你比叶知秋还温吞,搞定了那么多女人,硬是没有搞定一个林北北,你白在女人堆里混那么多年了。”      躺得久了,他有点累,稍稍侧了个身假寐,“一个林北北就够让我折腾了,其他女人还是算了吧。”      桃花以为他睡着,不料半晌后他那微薄的唇动了动,“我不能白被她欺负那么多年,她总要给我个名分的。”      桃花笑哧哧地走出了门,脚步轻快,像是叮叮咚咚的小曲子,终于奏到了终场。      那天傍晚,朝霞如火凤凰般盘踞天空,窗外枫叶映红了人的脸,窗内林北北怒发冲冠,啪的打开柜子上保温杯的盖子,一把倒入了尹瑞的尿盆,一脸凶悍地送到他面前,生气时的倔强表情尤其让人移不开眼,“吃,你吃,以后她送的东西你全给我倒到尿盆里再吃。”      一锅好东西毁在她手里,他倒是毫无恼意,眉也不挑,“不就是一个女生送的吗?你干嘛这么生气?”   她有片刻的心虚,却还是鼓着腮帮子强撑着,“凭什么你喝她的不喝我的,我炖了好几个小时好不好。”      “你的已经全在我肚子里了,再说这也不是她送的汤,这是我妈给我准备的夜宵。一锅好银耳毁在你手里你知道不知道?”      林北北双颊腾地绯红一片,媲美窗外如火枫叶,青春盎然,她讪讪地放下了尿盆,缓缓坐下低头认错,声音小得像是虫叫:“你别跟你妈说。”      随即抬起头来追问,“我明明看到那狐狸精放下这个保暖杯的啊?”      他笑了笑,“柜子上的水杯被她打翻了,你来得时候她正擦水,笨蛋。”      林北北不由躲避他的目光,红着脸给他掖被子,最后无事可干,还拿起画笔在他左手石膏上写了“林北北到此一游”几个字,令的尹瑞脸上浮起好几根黑线。      他纵容她这孩子般的行为,沉声喝令,“还不把你尿盆里的醋倒了,摆那酸死我是不是?”      她楞了一楞,脑子没转过来,“什么醋?明明是银耳汤。”      “原来是汤,可被你刚才掺了那么多醋,早酸了。”      “你….”      “你什么你,你要不承认刚才在吃醋,你就把这盆里的东西全喝下去。”      林北北眨眨眼无法,白了他一眼,“吃醋就吃醋,反正我也不是头一回吃了。”说完,悻悻地拿着盆离开,呆在卫生间后半天,出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发丝也湿了几根,想来是用冷水浇灭脸上的热火。      尹瑞明白,她再躲,终究是骗不了自己的。终究有一天,他要给她,她也要给他,各自一个名分的。      拖了这几年,叶知秋和桃花都登记了,庄子然意外怀孕了,朋友们都有了归宿,她和他,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尹瑞出院那一天,朋友们来接他出院,林北北更是跟同事调了班,早早过来给他办手续,这段时间尹瑞妈妈挺劳累,林北北早就拍着胸板承诺把他照顾好,尹妈妈心中有数,自然是一万个放心。      孔子沐和邱克文两个大男人合力,把他送回他在市区的单身公寓,约好了晚上一堆人过来热闹热闹,庆祝他出院回家。      他在床上坐着,翻阅着最近的信件,小厨房里她七上八下的调子忽远忽近传来,令这个单身小空间,冷冷的色调洋溢开家的温暖。      他忽然希望自己的人生应该完整了,在经历死亡,挫败,伤痛,孤寂过后,他终于承认这个呆在他身边最久,常常令的他啼笑皆非的女孩,是那样的适合他,令他发自内心感到满足和快乐。      “啊!!!!!!!!!”厨房里一声凄厉的杀猪叫,而后她噔噔噔地跑了进来,惶恐不定,见到他,猛地跳上了床,蹲在他身边,手环住他的脖子,“你……你这里有蟑螂。”   他闻着她身上清洁剂的味道,搞不清楚是什么味,笑微微看着她,眼里有柔波流泻出来,“怕什么,它们在欢迎未来的女主人啊。”      她愣了愣,啪的坐在他完好的腿上,仿佛听到了更为惊恐的事,看着他怯生生的,始终不敢开口问,“啊”了一声。      怀里暖香在抱,他环住她的腰,一反往常的吊儿郎当,很认真地沉声问她,“我们俩的事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我妈都问我了。”      “我……我们俩能有什么事啊?你和别人才有事吧。”坐在男人大腿上,他依旧死鸭子嘴硬,哪怕心里的那个地方,已经扑通扑通声如擂鼓,隐隐期待又在害怕。      “我和别人有事?姑奶奶,我除了大二那年跟隔壁的陈凡好了两个月,剩下的时间全是跟你耗着,要不就是‘尹瑞,今天我饭卡被偷了,你请我吃一个礼拜’。要不就是‘尹瑞,我搬寝室,早上八点过来。’你记不记得我们自修结果你那个来了,我跑去给你买卫生巾的事?我一辈子记得那服务员的表情。”他凑近她,逼视她,“我这个外人眼里的花花公子,最青春的岁月全被你这家伙占有了,你要不赔我那些日子,要不让我占有你下半辈子,你选一个吧。”      片刻的难以置信以后,她忽然笑如春花开,顶着他的额头,笑得调皮,“呀,姓尹的,原来你对我虎视眈眈了呀,早说嘛,害我吃了那么多年的飞醋,我醋一吃多,我就越想折磨你,你自找苦吃的。”      胆小如林北北,罕有地贴近他性感的唇,用软软的唇摩挲他长了胡渣的下巴,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膛在起伏,她幽幽开了腔,“其实我对你,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就是留了最后一招没用,你猜是什么?”      “我早猜出来了,但是现在我不方便。”      “是啊,就是这样我才开心,因为你现在的残样,才让我勇气接收你,我吃你那么多年白食,其实最可口的东西一直没有尝到,老天啊,你终于是我的了。”      “傻瓜,每天我都在暗示你吃我,你到今天才明白过来,叫你笨蛋,可真是侮辱了全天下的笨蛋。”      “嗷,笨蛋想吃你。”      “去把门锁了,我妈有钥匙。” 番外:叶知秋独白一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高三上学期开学第三天,全年级刚结束一场摸底考,数学老师找我核对分数,我下了楼,过了转角就看见了她,第一眼,我只能说,眼前一亮。      那天太阳光很轻柔,她靠在数学办公室旁的柱子上,侧脸的弧线很漂亮,肤色白皙,甚至透出微微的粉红,梳了个麻花辫,耳边几缕细碎的头发随着风微微飘动,一身淡蓝连衣裙,像是风中的一个瓷娃娃。      美得像一幅油彩画。      我不自觉多看了她一眼,她自然没有看见我,而是低头专注于手中的一张考卷,我在几步外就能见到很多红色叉叉,卷子上“25”的单薄分数尤其醒目。她显然很失落,口中念念有词,我经过她的时候,听到她口中一串含糊的英文,我只听清了“fuck”。      初见她给我的印象,我想,唯有那美丽的侧脸,25分,以及那声咬牙启齿的“fuck”。      第二次见到她,已经是一个礼拜后了。我早上赶去上课,甫一上楼,远远就看到了窗口边的她,让人印象深刻的侧脸,长长的垂辫,我怔了怔,而她已经把目光缓缓移向窗口,那一瞬,我竟有些窒息,她有双很漂亮的大眼睛。      被那么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我的心几乎是剧烈地跳了一下,像是要蹦出胸腔,慌忙移开了眼。我居然是落荒而逃。      我知道她看到了我,并且对我印象很糟糕,因为她说我是“书呆子”。那天中午午休时间,同班几个女生站在我桌前替我打抱不平,“叶知秋你不要生气,隔壁班那个从美国来的转学生数学考了年级倒数第一,心理不平衡,从美国来又怎么样,以为自己了不起啊?居然敢污蔑你……..”      那天我总算知道,她有个很别出一格的名字:陶花源,读音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相似,我联想到那天画一样的美景,以及她独特的名字,至此深深地记住了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所有的信息。      那段时间,她是全年级男生女生议论的焦点,她的美丽、留学经历、糟糕的数学成绩,以及称我是“书呆子”,无一不被人挂在嘴上说笑。我嘴上不说,心里也明白,她的受人瞩目与我多少是离不开关系的。      后来的日子,我不得不每天经过她的窗口,奇怪的是每次她都会偏头看我,那双眼瞳黑白分明,蕴涵着点点小心翼翼,每次都会不期然地撞入我视线,令的我不得不移开眼,假装镇定地离开她的窗。      奇怪的是,我也开始在人群里不由自主地寻觅她的身影,想见到她,但又隐隐害怕见到她。      总有那么几次,我们的视线还是会在来往的人群中遇上,那时,我的心就会被什么狠狠一撞,匆忙到只能别开眼。她眉目如画,而我不免自嘲,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奇怪的令她产生好奇的书呆子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不久以后,我跟她在数学办公室再次近距离相遇,只不过她的境况有些糟糕,被老师批得体无完肤,低垂着头,抿紧唇,耳根已经成了粉红色的贝壳,令我震惊的是,老师提到了我,而她惶恐地说,“是,秦老师我错了,我不了解叶同学,我真的错了…….我现在很尊敬他的。”      老师在交代竞赛任务,而我竟然充耳未闻,听着她在几步外怯怯的声音,心上竟然泛起丝丝的内疚感,我猜她是个坦率的女孩,却由于不懂隐藏,而饱受困扰,而她很大部分的困扰,我猜是来源于我。      她临走前看到了我,迅速低头离开,而我的心涌起什么,找了个借口,追了出去。她看起来心不在焉,遗落了卷子,我捡起来喊住她的时候,风中的她像是易碎的娃娃,唇依旧紧抿,苍白脆弱,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开了。      目视她远去的背影,我的心不知为什么,无端的一阵失落。原来相逢一笑,竟也是奢望。      高三的日子紧张有序,对我来说,无非学习、竞赛、考试,我按部就班地朝着自己的目标生活学习,只有在经过她窗,遇上她凝视我的目光时,心跳才会突突失常。她的五官精致,眼睛尤其漂亮,含水眸光,带着一点少女的忧愁,总诱人深陷于那片黑色之中,可我却不敢对上那双眸子。      春天来临的时候,偶然见她笑颜如花,对着一个同班男生说话,我竟然十分羡慕,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她。      那种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完全不知道的情形,大概就是所谓的暗恋吧。      已经临近高考,所有人都在为大学冲刺,虽然是隔壁班的同学,我却认为我和她一辈子也不会说上话。不过似乎是老天听到了我的渴望,在那个春意盎然微风拂面的学校后花园,我们并肩而坐,终于说上话了。      我捡起她的纸飞机,看到身后的她的时候,坦白的说,竟比以往上台领奖还要紧张万分。她莽莽撞撞地靠近我,在我以为她又要落荒而逃的时候,她竟然坐下了。我一辈子都记得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没有要勾引你的,是飞机自己飞你身上来的,是它…..”      我莞尔失笑,看着她紧张的神色,听着她胡乱的言语,心里那空虚失落很久的一角,终于开放出一朵欣慰的花。      那天我们聊了一节课,她的逻辑很奇特,我半年的笑声都没有那节课多,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有趣的女孩。临走时,她把她的纸飞机送给了我,还多次嘱咐我不要拆开看,可是我没有听她的话,我渴望了解她,回家以后我小心地把飞机拆开了,然后我看了试卷上那血红的“40”分,哑然失笑了很久。      后来我把纸飞机恢复原样,藏在我的抽屉里,那个抽屉放着我从小到大最珍爱的东西,每当我做题累了乏了,我都会把那架飞机拿出来端详一遍,看着机翼上那可爱的“made by 陶花源”,在深夜里笑得像个傻瓜。      后来令我窃喜的是,老师安排我们一起参加英语比赛,我因此有了更多与她独处的机会。我逐渐地开始了解她。她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兴许是父母自由教育的结果,她生性随意不羁,激动时会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傻事,所以格外会闯祸,骨子里竟有几分侠骨柔情,也正因为她那天生的侠骨,让她认识了我的邻居-----尹瑞。      有时我在想,她这样热情活泼的女孩子,心上的白马王子,怕就是尹瑞这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男生吧。      我这样一个书呆子,能跟她做朋友,已经感到满足了。      快比赛的时候我出水痘,在家休养的时候,出人意料的是,她泛着浅浅笑意踏进我家的门,身上一股夜来香的清香,那一刻我的内心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说,受宠若惊。      我怕水痘传染她,可她却说,“叶知秋你放心吧,我已经得上水痘了。”我内疚难当,而在我家的书房里,她一见我家的骷髅标本,吓得抱住了我,胸膛感受她软软的身体,她身上美好的凸起紧贴着我,我只觉全身血液直冲大脑,她发丝的味道扑入我鼻尖,我完全不能思考。      那晚我很开心,事实上,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很开心。她的逻辑天马行空,说的话做的事永远出人意料,还为我家的标本取了个名字,贞子爸爸。后来在她负气离开的那一年多里,在我烦闷之极的时候,我就会悄悄走到贞子爸爸面前,对着“他”说说话,回忆她银铃般的笑,把自己包裹在层层黑暗中,我的心才会得到一点救赎。      送她回家以后,我情不自禁溢出的傻笑还是被我妈捕捉到了,她也只是笑笑不追问,说了句,“抽屉里的东西放好,前两天你表弟差点把那架纸飞机撕碎了,还好我抢了下来。”      我大惊失色,回去翻出纸飞机,长舒一口气,还好只是多了几道浅浅的折痕。      那之后,我把抽屉上了锁。      回学校以后我听说她那晚是跟在尹瑞后面找到我家的,谣言四起,我竟也搞不清她究竟是为了我跟踪尹瑞,还是以探望我为借口,实则是想知道尹瑞住在哪里。从她的言行举止判断,我隐隐觉得是前者,因为她对尹瑞似乎并无好感,言语很是生疏。      可是歌里唱着,女孩心男孩不要猜,也许女孩子都喜欢欲擒故纵,心里明明喜欢,嘴上却倔强不说,就比如我,明明想看她,却每每假装移开眼。      我坠落于她制造的云里雾里中,时而雀跃,时而失落,一次次告诉自己,能做朋友,已经是我最大的荣幸。      我们俩比赛取得了突破性的成绩,学校把我们俩的合照摆在了橱窗上,每次经过那里,我都会偏头远远望一眼,照片中她笑语嫣嫣的样子映进我心里,我想,即便青春散场,这段回忆却只属于我和她,足够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完,下午或明天继续独白二 桃核的故事   桃核番外      初三的一个寒夜,桃核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了这么一段话:许星河,你竟敢不收卢甜儿的礼物,不吃鲁悦做的爱心布丁,不和郭襄襄说话,你弄哭了我所有的好朋友,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死不如生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许星河作为蝉联三年年级第一宝座的学生,加之出身富裕家庭,外形又称得上英俊挺拔,一出教室门,犹如高贵王子出巡,引得女孩子们频频望向窗口,送去缕缕秋波,却因他冷漠高傲的表情,而碎了一地的芳心。      桃核也是普通女孩,青春期里,见到优秀酷帅的美少年,两眼也会飘出红星星,经过许星河时,也多瞄两眼。不过不同于其他女孩偷偷摸摸地打量,桃核总□裸地从头到尾看许星河,哪怕心跳得有些快,她想,既然要看,就大大方方看,难得有帅哥在前,自然要多饱饱眼福了。      见过姐夫叶知秋这样出类拔萃温文尔雅的年级第一,桃核渐渐看不顺眼自己学校的这个年级第一。桃核觉得他太不gentleman。      原因无他,只因为许星河同学不收卢甜儿的礼物,不吃鲁悦做的爱心布丁,不和郭襄襄说话,而这三个女孩子是桃核同学在这个初中最好的朋友,桃核很气愤。      小姑娘心事遮不住,于是每次见到许星河,桃核就上下瞪视他,许星河同学虽然仍旧维持酷酷的冷漠表情,但投射过来的目光也是有些莫名其妙的。      桃核就这样瞪了他半年,之后许星河以全校最高分考进A中,而桃核则以优秀的文科成绩,吊车尾的数学成绩,勉强挤入了A中的大门。      陶何生看见自己的名字和许星河在同一班级下的时候,拳头攥紧,双眼喷火,小宇宙膨胀放大,太好了,许星河同学自己送上门来被虐了。      桃核同学联想到她妈第九次收看的“新白娘子传奇”,瞬间有种成为法海大师,下界除妖的使命感。      开学后,倒数第一和正数第一成了同桌,本来老师的原意是大家互相帮助,不过两个第一名屁股刚一落座,他无视她,她上下瞪他,都冷冷别开了眼。      高一开学半个月,5班几乎所有人开始熟悉打闹,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唯有两个人,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桌,互相漠视对方存在,谁都不理谁。      许星河是何等自傲的男生,初三的时候被桃核瞪了半年,莫名其妙了半年,到了高一,这下可好,频频上下不加掩饰地瞪他,漂亮的小脸蛋盛满了对他的鄙夷,对谁都笑得和熙灿烂,一见他来,表演变脸似的,冷淡之极。      女人都是人来疯,他是男子汉,漠视她总行吧。      两人都性格坚韧,整整三个礼拜没有说话,在全班都习惯这一桌的沉寂后,三个礼拜后的某一天,这一桌又走向另一个极端,开始唇枪舌战,战火之激烈程度,令全班人咋舌。      起因是坐两人前面的胖子夏亮中午啃了两个桃子,把啃剩的桃核放在桌上,窗外一只苍蝇嗡嗡飞进来绕着飞了两圈,许星河计上心头,有意大声说道,“夏亮,把你桌上那俩烂桃核扔了吧,招苍蝇。”      本来这句话也没错,可是听在陶何生同学的耳里,则颇有歧义。本来火气就盛,结果这许星河击中她的痛脚,桃核一下子成了只刺猬,啪的把手里的三本书重重摔在桌面上,声音如此之响,全班人都安静下来。      “son of bitc ,fuck your ass ole……”一出口就是一串英文骂人的话,所有人都懵了。      所以,事情就是,桃核对许星河人生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son of bitc ,fuck your ass ole,当时许星河同学微眯眼,也同样不客气地回赠了一句,“bitc .’      这个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后来发展成三天一大吵,每天一小吵。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刺猬桃核同学挑起的。      “喂喂,看到三八线没有,你的猪肘子再伸过来,我就用笔戳你。Understand?”      “我即使没伸过来你也在戳我,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了,你下次能不能不要用圆珠笔,用铅笔行吗?可怜可怜我的T恤,女人!”      “我干嘛要可怜你,花蝴蝶,骚包,每天一件衣服,你骚给谁看?”      “呵,不好意思,骚给每个人看,就是不给你看。”      当然吵架的结尾总以桃核同学受气告终,于是挑衅来得越加频繁,战况也更加激烈。许星河写作业的时候故意撞他一下,让他写歪字,他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给胖子讲完题要坐下,她已经抽掉他的凳子,幸好他运动神经发达,及时抓住桌沿,才免遭一劫。      不过他自诩绅士,不跟小女生计较,反而觉得每天上学的日子挺无聊,跟这个看起来笨笨的漂亮女生拌嘴斗法,心情也算愉悦,日子也就一天天很快的过去。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下午许星河去参加课后竞赛辅导,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才发现桃核一个人仍旧傻傻坐着,拧着眉头发愣,看起来坐立不安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大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教室里仅剩的两个男生。      他走进来和那两个男生打了招呼,两人瞥了眼他们,结伴而出,教室里仅剩他们俩。      桃核一见他走进,脸色先是铁青,而后突然又涌上红潮,心神不定地看窗外的风景。但许星河看得出,她在紧张,因为每次她一紧张,就开始把手指头绕成麻花状。      他顾自收拾书包,“你还不回家?”      她仍旧别开眼不看他,很不耐烦,“你快滚。”      他摇摇头,女人可真是绵里藏针,永远不知道她们的脑袋瓜在想些什么,他潇洒地背上包离开,可走到门口心一软,回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六神无主地凝视着他,大眼水汪汪,像是渴求帮助的迷路小鹿,那一刻,他的心砰然一动。      于是脚步不由自主得往回走,走到她面前,状似不耐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这一问令她眼眶湿润,微翘长睫像是沾了露水,一扇一扇间,好是楚楚可怜。她犹犹豫豫了好半天才答道,“我….我回不了家?”      “你没带钥匙?”      “不……..不是,我裤子…….脏了。”      聪明如许星河自然马上悟到事情的原委,突然知道女生最私密的事,让他这个害羞的少年也愣在原地,好半天不知如何反应。空旷的教室,脸红的少男少女,一个脸低垂,一个眉微蹙,均有些不知所措。      窗外传来如潮的音乐声,时不时伴着喝彩声,这是各个班级为校艺术节准备节目,在日落前,人群还不会散去。      许星河迅速打量了眼彼此,她穿着毛衣,幸好他裹着外套,于是二话不说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扔给她,转过身去喝令她,“快围上,跟我来。”      这种尴尬的情形下,自然没有第二个选择,桃核讪讪地站起来,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又从身体流出,低头一看,椅子已经沾上一圈红色,脸羞成了红苹果。      许星河见她没动静,微微侧身一扫,见她低首看着椅面,呆若成鸡,遂不耐烦地扔了包餐巾纸给她,头也不回地说,“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到走廊,大口喘粗气,就刚才那小小的功夫,额头竟泌出了汗。      那天她坐在他的后座,鹅黄色毛衣下围着他深蓝色的外套,他骑车带着她,飞速离开熙攘的校园,祈祷谁也没有发现他们的惊慌。      这之后少男少女的心事都有些变化,依然经常为了三八线吵架,她颓败以后,索性冷战,这是他又充当挑事者,她写字的时候撞她,她瞪过来,他愉悦地把眉一扬,嘴边勾出坏坏的笑,气得她狠狠踩他的脚。      只不过每月有那么几天,他是温柔的,通常什么都不说,戳戳文曲星上的日历,暗示她那几天快来了,记得带什么可别再忘了。      这时的桃核会又急又羞,压低嗓门吼他,“你知不知道女生的生理期是不准的?不懂不要乱戳日历。”      许星河嘴角微微一弯,侧脸遮住了不小心溢出的调皮光芒,低头继续手中题目,“也差不了多少,上两次的这个时间段,你书包左边那个小袋子都会特别鼓。所以我想,”他酷酷抬起头,“你这个月是不是又忘记什么了?”      某个女人还真的忘记了,那天战战兢兢坐在位置上一动不敢动,回到家马上把东西塞进书包,结果第二天,姨妈真的如期到来。      那天量特多,桃核一天没敢动,去了几次厕所,中午时分,接收到许星河不怀好意的眼光后,桃核气愤地站起来,一脚踩下,许星河同学痛得直哼哼,却不敢大肆叫喊。      许星河忍痛没叫出的原因是,那时全班换位置的呼声极高,更有几个女生欲染指许星河旁边这个位置,数次以两人关系恶劣为由跟老师打小报告,老师处于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中。      好在许星河神力通天,又很能忍痛,桃核私底下踹一脚,掐她一下,他眼睛眨都不眨,再加上逼着桃核啃数学,不学就把她被姨妈关照的日子公之于众,桃核被抓了把柄,只好含泪捧起数学书,一郁闷就开始在他的书上乱画画。      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了一年,桃核同学的数学成绩在许星河的胁迫下,终于从全班倒数第一,上升到倒数第十五,而他们班有40个人,桃核同学的数学终于混上中小水平了,在得知成绩的那一天放学,桃核买了两根棒棒糖,偷偷尾随着许星河去了车棚。      车棚里已经没什么人,三三两两的自行车分散停放着,许星河正低头开钥匙的时候,余光瞄到桃核的小脑袋从墙后探出,大眼睛闪啊闪,像是晚上的小星星。      他微微一笑,直起身冲她招招手,待她走进,面无表情地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桃核搓了搓衣角,慢吞吞地拿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柠檬味,扭扭捏捏地说,“今天方老师表扬我了,这个,谢谢你。”      他也不客气,一把拿过柠檬味棒棒糖拆开来塞进嘴里吃,桃核眉开眼笑,也笑眯眯地拆开草莓味的包装,心满意足地尝着甜味,心里也甜开了一片。      车棚旁人影稀疏,楼上有流畅的钢琴声流泻出窗外。许星河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两下,忽然看着她,松开嘴道,“这个不好吃,我要吃你的。”      然后很霸道地扯开她的手,趁她目瞪口呆之际,一把拿过她含着的棒棒糖放进嘴,滋滋有味地含在嘴里,“嗯,这个味道还不错。”      桃核处于巨大的震惊中,他叼着她的棒棒糖,一把把自己的棒棒糖塞进她的嘴里,很殷勤地说,“尝尝我的看。”      桃核只觉得脑袋轰隆一声响,脸像是涂了红色的油彩,大叫道,“许星河你好恶心。”然后一把把自己口中的草莓味棒棒糖胡乱塞进了许星河的嘴里,转身飞奔离开。      桃核同学就这么被骗去了人生中第一个吻,却浑然未知。等到高三毕业许星河在学校小树林吻得她晕头转向后,桃核捶着他的胸,气呼呼骂道,“我的初吻,我的初吻就这么被你这流氓夺走了……fuck you !!!!!”      许星河紧紧抱住她,在她的耳旁邪恶吹起,“笨蛋,你的初吻高一就没了…….还有,以后谁fuck 谁还不知道呢,baby,以后只许在我面前说 fuck you,听到了没有?”      桃核的爸妈后来捶胸顿足,他们生的两个孩子,原来都是早恋体质!    作者有话要说:编辑找我谈了谈,希望我把叶知秋的独白放到书里,所以呢。。。。。唉,以后等我贴吧,反正大家从独白一也多少看出苗头了,我只能说sorry,打我别抽脸,要不然护肤品白用了说。。。。 上这个桃核,也算对这个小家伙有个交代,呵呵 第四十六朵   那几个晚上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即使脸上的掌印已经渐渐褪去,光洁如初,我却仍觉得陆蕊手掌挥来的力度犹在,每每夜半醒来,总觉得左脸火辣辣的,这种当众被扇巴掌的耻辱犹如百爪挠心,让我不得清净。   我烦闷了好几天,在在外语学院楼,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又成了流言女主角。   我爸是文学院院长的秘密也被哪个知情人士捅了出去,这下可好,居心叵测的人兴风作浪,称陆蕊也值得同情,作为叶知秋的青梅竹马,被我横刀夺爱,这一巴掌也算是长期郁结的宣泄了,这个陶花源什么都有,谁知道她当初用了什么手段,要不然陆蕊怎么会这么激动?肯定是事出有因。   外语学院人事复杂,女生争风吃醋的事情不绝于耳,见不得别人好的大有人在,一时间有人同情有人冷嘲热讽。   处于漩涡中心的我,下完课就赶紧离开,一刻也不愿意呆在这是非之地。   我还是跟叶知秋照常视频打电话,尽管内心千疮百孔,但在他面前,依旧是那个活泼开朗的桃花。   可尽管我跟朋友们叮咛了好几次,不知道谁没有忍住,这件事情还是传到了千里外的叶知秋的耳朵里,他立即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的他嗓音低哑,低低喊了我一声,“桃花......”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我都知道了。”   千言万语都蕴含在他这一声“桃花”里,满腹委屈的我,心潮涌动,瞬间有泪悄然滑下。   “桃花,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语气含着沉重的内疚,我于心不忍,一把擦去脸上的泪,装作没事似的撒娇道,“讨厌,以后我都要你保护,你居然说这种话,当心我不要你。”   说出这句话以后,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咬着下唇正害怕自己说错话时,他动情的声音从那头缓缓传来,“桃花,我不能想象自己没有你的日子。所有……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几乎是央求的声音牵动了我的心。   我泪如雨下,顺着脸颊,流进了我的嘴角,我几乎是用尽力气得对他说道,“你解决好你的蕊蕊妹妹,我就不离开你。”   几天后陆蕊的室友悄悄打电话给我,说陆蕊接了个叶知秋的电话后哭了很久,眼皮都哭肿了,嘴里还喃喃着,“全世界都不要我了,全世界都抛弃我了…..为什么她可以拥有那么多,我却一无所有 ……”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很久,遥望萧瑟的秋景,巴掌大的叶在秋风扫荡中迟迟不肯落地,就像有些人,死死抵抗着命运,把自己困在自己织造的茧里,别人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我觉得有些冷,环抱双肩感受寒风的瑟瑟冷意,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拥有太多微笑,而忘了很多人在角落里哭泣。   难道微笑太多,也是种错误吗?   我的心多了一份怜悯。   相较于之前对袁娇的示威,对于陆蕊,我破天荒的选择了沉默。   一个多月过去,十一月第一个周末早晨,我在家睡得迷迷糊糊,电话叮铃想起,接起来喂了一声,熟悉到骨髓里的浪荡男声飘入耳,“我最美丽的小花,到窗口来,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这妖孽的声音甚至比尹瑞更甚,且一年比一年蛊惑人心,我立时醒转了过来,赤脚往窗外一看,他,从小到大骗过女孩香吻无数,碾碎芳心无数,却从来都能做到游走花丛而不粘一滴露珠的魏易扬,正在窗下冲我抛飞吻。   看他那骚包样,我翻了翻白眼。   这个浪荡子,幸运儿,外型上集合了父母的优秀基因,多金,帅气,聪明,贴心,最懂女儿心。   尹瑞这花花公子,到他这花花公子鼻祖面前,简直是自取其辱。   楼下的他以风流倜傥的姿势倚靠在他的银色轿车旁,大冷天的,里面一件白衬衫,外头罩一件剪裁利落,线条硬朗的黑大衣,发丝随风飘动,让人以为他是刚从哪个红地毯下走来的偶像明星。   当初确实有不止一家模特公司找过他,可他骨子里是个极为传统的人,认为一个男人就应该有一技之长,所以去了法国攻读建筑设计,这几年里,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我撩开窗帘望他,他朝我风骚地招招手,打开后车盖,我看到了一车厢的纯白绒毛玩具,不用亲眼见我就能想象,一个帅气十足的男人泛着童心未泯的笑容,杀伤力该是多么的强大。   车厢里所有毛茸茸的东西全都被桃核扛走了,我蹲在小区花园里,望着桃核一跳一跳跟在做帮工的爸妈后面,那甜甜的笑,让人以为她拥有了全世界。   20岁时我还在做着让一堆洋娃娃填满我小房间的梦想,只不过时过境迁,22岁时,这个梦想已成了桃核的梦想,我有了其他的梦想。   “小花,我花了那么多运费给你从太平洋那头运过来,你就这表情?你好歹假装激动满足你年迈老哥哥的心嘛。”   魏易扬,我情同手足,小时候还一起脱光在浴盆里打架的干哥哥,一身低调名牌,忽然做了个很不符合身份的动作----他也蹲了下来,蹲在我身旁,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我也笑微微望着他,都已成年的我们,立时都有种时光倒流,回到童年的错觉。   我去美国前的两年时间,就住在他家。   虽然魏叔叔魏阿姨待我如己出,但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懂得思念这种东西,每每在学校里看到同学亲昵牵着父母回家,我的心情就会无端的很糟糕。   这种难受的心情很难排解,魏叔叔魏阿姨那时正处于事业的关键期,常常深夜加班未回,于是只有小阿姨,孤独的灯光,陪着我和他。   常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我一脸黯然地蹲在床边灯下,手在地板上画圈圈,而他默默走进,也蹲在我身边,摸摸我的头,像个小大人问我,“小花花画什么呢?”   “爸爸妈妈还有妹妹。”   “没有我吗?”   “没有,我不想哥哥。”   “小花以后会想哥哥吗?”   “会,但是现在比较想爸爸妈妈和妹妹。”   然后他就会不发一语地陪在我身边,直到我们蹲得脚酸发麻,然后他就会牵着我的手去偷听小阿姨如雷的鼾声。   幼时那些个荒凉的夜晚,我们小小并肩的身影倒映在灯下,是我童年难以抹灭的温暖记忆。   入冬的冷风吹在人脸上有些刺痛,但太阳暖暖的,没有血液联系的亲情也是暖暖的。   我们微微眯眼,都沉沦在遥不可及的过去,可人再强大,终究无力挽留时间,以及逝去的人。   我转头仔细打量他清俊的眉眼,他朝我挑挑如墨的眉,笑得勾魂,他越来越有男人味了,少年时的哀伤憔悴已经不见,我却不知他心上的伤口是否愈合。   或许淡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桃花实体书已经出来了,我偷偷摸摸顶锅盖来更新,桃花貌似有些书店有了,淘宝有了,卓越和当当据说有过几天才上架出售。不想买书的童鞋可以等我更新,不过因为跟出版社有合约,我更新不会很快,他们总要卖书的嘛,汗。 关于番外,秋哥二号粉丝栗子童鞋强烈要求我写番外,为了填补遗憾,我会写番外的。当然是要抽时间啊抽时间,除了现在手头的两坑外,貌似我老文也承诺要写番外,但是一个都么写,汗。我会写的,擦汗再承诺下~~~~~~~ 另外再丧心病狂推一下自己现在在填的新坑,有兴趣的童鞋可以去看,我更新比较快。 呃,广告完之后小人就该退场了,哦对了,桃花出版停更让各位大人们等辛苦了,小人深深鞠躬道歉之,该文啰啰嗦嗦扯了七年的事,果然出版也是以年计,让小人不禁擦一把老泪呀~~~~~~~~ 47朵   “哥,这次回来呆多久?”   “春天走吧,国内有个合作项目。小花,哥心碎了,有男朋友不要哥了,你看看你,Email里开口一个叶知秋,闭口一个叶知秋,你这个小桃花,哥很伤心知不知道?”   “哈,你那么多MM要哄,哪有空伤心?”我搂着他的肩,嘴边一丝坏笑,“哥,说,这几年谈了几个?”   我作势掐他,“不说掐你哦。”   他的眼里仿佛挂着个发光发热的小太阳,吊儿郎当道,“太多,数不清了。”      “数不清也要数,你至少让我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个小鬼头突然蹦出来叫我姑姑。”   我真的在掐他。   “放心,哥哥常年携带小雨伞……啊~~~~~~~”   我把他掐倒在地,他顺手一带,我们滚落在地,打闹成一团,就好像时间的河流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一样。   这四五年他一直待在国外,只回来两次,我上一次见他是在高考前夕。   四五年的时间,实实在在横亘在我们之间,那晚我们借着酒醉,彼此滔滔不绝,说了很多,恨不得一夜说完四五年的故事。   月朗星稀,啤酒的碰撞声尤其清脆,酒气释放人的脆弱。   好半晌,我望着隐在乌云后的月,“哥,不要想她了,快找个女人定下来吧。”   也许是夜太深沉,他浑厚的声音竟然透出丝沧桑,“小花,哥哥漂泊了那么多年,遇到了很多很多人,可是你知道吗?你见了那么多人,总会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为什么不是她?”   酒气涌上喉间,我视线模糊,“哥~~~不要这样,她不在了。”      他朝我苦涩地笑一笑,手中的酒杯碰了碰我的,仰头一饮而尽,饮毕,眼中积聚的阴霾已消失,笑容灿烂,“哥知道,所以哥哥希望你幸福,抓紧你的那个书呆子不要放手。”   连日来的郁闷浮上心头,我有些沮丧,“唉,哥,好多人跟我争书呆子,我正烦着呢。”   “烦什么,还有人比我的小花花更漂亮更可爱的吗?那书呆子要是选别人,那就是他没眼光,不要也罢。”   我斜了他一眼,侧身靠在他肩膀上,虚空的眼对着茫茫夜海,心头升腾起倾述欲,“哥,青梅竹马的感情是不是很美好?”   “我们算吗?”   “算啊。”   我们背靠背,他沉思一会,“很美好,可惜那时太小,本来把我小花花在澡盆里的□拍下来收藏就更美好了。好怀念我家小花花那时平平的洗衣板身材啊,没想到现在居然也波涛起伏了,可便宜那个书呆子了。”      他的不正经稀释了一些回忆的扯痛。   我没好气地拍打他的肩,他这才连声抱歉,凝着脸认真地问我,“那书呆子有个青梅竹马?”   我无奈叹口气,“还非他不嫁。哥,同样都是青梅竹马,为什么我们是亲情,那个女人却非要当□情呢?”   “为什么呢?……或许是她还没长大,或许是……她还没遇见爱情吧。”   把酒问青天的夜晚过后,我的心情开怀很多,每天都在视频里一板一眼问叶知秋,“提问,离你回来还有几天?”   这时的他会眯起眼,缓缓举手,像个老实的小学生一板一眼答道,“报告,还有58天。”   我掩不住眉梢间溢出的眉飞色舞,是的,再过不到两个月,他就回到我身边了。      这年的冬天来得有点早,万物沉寂,只待复苏。   学院与不少国外大学合作,出来不少对外交流的机会,但僧多粥少,即使还是下学期的事,有意向的人未雨绸缪,为期末成绩拼得死去活来。   我的成绩在我们系名列前茅,教授们常夸我有语言天赋。   辅导员找了我几次,旁敲侧击加暗示,如果我报名交流,基本上没什么悬念,我虽然很想去爸爸偶像的墓碑前献上一束百合花,但我尝过分离的滋味,不想叶知秋一回来,我又出去,于是只好推托道,“单老师,我相信在国内也能学好语言。”      单老师睿智的眼划过一抹失望,她和善地笑了笑,只是说道,“桃花,老师最后多嘴一句,男朋友固然重要,但一个女孩子,也要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这样才能比翼双飞。”   我咬着唇点点头,下了决定,飞也似地离开。   魏易扬消失了一段时间,只发来短信说自己在无日无夜的工作。   他从外地回来的时候,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我考试结束,陪着他玩了好几天。   说是玩,其实用乱转形容更为妥帖。   他是学建筑设计的,喜欢往一些不知名却古味浓重的小弄堂里钻,一见那些飞檐走壁的檐瓦就如捡到宝,举着相机拍上拍下,还能仔细欣赏好半天。   比起那些红墙黑瓦,我更爱研究他。      我在他眼里捕捉到熟悉的光芒,叶知秋翻看他热爱的专业案例时,眼底就会流泻出这样耀眼的光,让旁人动容。   他们都是有情有爱有抱负的优秀男人,我深深感激自己能在他们的生活里占有位置。   我拉着魏易扬穿梭在本市有名的小吃街时,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彷佛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桃花~~~~~桃花~~~~~~”   我循声望去,如流的人潮尽头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是孟颖和尹苗,两人正拼命朝我挥挥手。   于是我拉着魏易扬以红军长征的步伐,花了很久才与这两人汇合。   见我手里拖着个如此器宇轩昂的男人,一身华贵与周遭格格不入,两个女人都有那么一瞬的傻眼和……花痴。      魏易扬倒是一贯的从容不迫,朝两人颔首,我怕她俩嚼舌头传到叶知秋耳里,忙撇清介绍,“这是我哥魏易扬,哥,这是我的室友兼好朋友,孟颖,尹苗。”   算是认识了,不过却没撇清。   孟颖仍旧一脸狐疑,悄悄扯了扯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个角落追问,“招吧,我们乡下的小情人可都爱哥哥妹妹叫的。”   她恶狠狠扭了扭我手背上的细肉,“你这小狐狸精,背着叶知秋找情哥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听了心惊肉跳,倏地捂住她呱呱不停的嘴,“姑奶奶你乱说什么呀,你们乡下那□小情人喊哥哥妹妹,那全世界哥哥妹妹真都得是情人?你什么逻辑,你要敢跟叶知秋乱说一个字,我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你别惹我啊,我这人平时不杀生,一杀生我就不是人。”   尹苗作为曾经的美食爱好者,正拉着魏易扬推荐各色小吃,他一脸谦谦君子笑,偶尔点头。孟颖眼底跳跃着奇异的火焰,“你哥好优啊,有女朋友吗?”   “你啃不下他的,他是丛林之王,热爱整片森林。”而他唯一爱的那颗树已经死去,成了灰烬。   孟颖显然不会因我一句两句推搪的话就死心,紧抓着我的手,信誓旦旦道,“放心,姐姐就爱啃硬骨头,大不了多镶几个钢牙。”   被孟颖拉着问东问西,重新和魏易扬并肩行走是几分钟,他哭着俊脸,抹了一把脸责备我,“居然去了那么久,你知不知道那小姑娘喷了几斤的口水到我脸上,”他惟妙惟肖模仿尹苗的夜莺嗓,“魏哥哥,好吃吗?”   然后他点头哈腰,自己答,“好吃好吃,你的口水真好吃。”   我笑得好半天直不起腰。      夜市分别后,孟颖的短信就追过来:美花花,告诉我你扬哥哥的号码吧,一见钟情了啊啊啊啊。   我嘴角弯起:可千万别二见定情,三见一夜情啊。   呀,好怕怕,居然被你猜中了。   这个女人。   我无话可说,发了个短信给魏易扬:今晚遇见的其中一个女孩子盯上你了。   他回来,如果是喷水的那个,麻烦你告诉她,我已经淹死了。   不是,另外那一个。   如我所料,她看起来很想吃了我。   你秀色可餐嘛。      她如果不怕消化不良的话,就让她放马过来吧,哥最近寂寞。   我自问已经提醒了孟颖那女人多次,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但她对魏易扬的热情如燎原之火,已经扑杀了她所有的理智。   我不由想到每次她谈恋爱,每个男友都是她嘴里的今生唯一,QQ签名永远都是“亲爱的,一生一世只有你”,她的那些前男友不知道,她这一生,有很多“你”。   这两个游走人间的男女遇上,我等待着结局快点到来。   孟颖跟魏易扬出去吃过几次饭,我发短信问她,她回复一个无奈的表情:你情哥哥都在打探你的情况。   然后?   然后我什么都招了,尹瑞,陆蕊,袁娇,箱根蜜月,还有那一巴掌……   Everyt ing?   Everyt ing.   我只觉得天雷轰顶,日本的事完全是因为我跟jessica通电话聊闺房趣事,本以为寝室没人,可挂了电话,孟颖这个死女人跟野鬼出窍似的从床上坐起来,朝我阴测测咧牙笑,恨得我差点想把她塞回棺材板里永不超生。      我立马电话飚过去,怒吼,“死女人,你居然什么都说了,你让我以后的脸往哪搁,往哪搁啊!!!!!”   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十分心虚,声音飘忽,“你也知道我嘴很大的嘛~~~~~而且你哥,真的让人很难抗拒嘛~~~~~”   “告诉你他是妖孽了你偏不信,这下可好,卖了你自己不说,还把我卖了。”   “我信了,不过,我要卖我自己,可他不要啊~~~~~~”   我头皮发麻,心惊胆战地等魏易扬上门弹我额头,虽然他自诩风流,可按他的说法,那都是逢场作戏,他骨子里就像他爸,自己在意的女孩子,恨不得能揣在嘎吱窝下护着,骨子里,他不喜欢女孩子太早为爱不顾一切。   这样的男人,爱他们的人会粉身碎骨,被他们爱,则会倍感幸福,说到底,是自私的男人。自私却可爱。      魏易扬到底是没有找我,或许木已成舟不想我尴尬,或许已对我飞蛾扑火的行为感到无力,总之两家人聚餐吃饭,他佯装未知,只是偶尔扫向我的眼风犀利,令我魂不守舍。   我跟叶知秋的感情进入稳定期,他有无边无尽的paper要写,但还是会抽空玩一些小浪漫,比如除夕夜新年倒数,他打电话过来,我们握着电话望天边璀璨绚烂的烟火,一起倒数迎接新一年,数到0时,只听他含糊的呓语远远传入耳,还是一句日语,像是一根轻盈的羽毛撩拨我的心,我楞了两秒才缓过神来。   那句日语的中文意思是: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慢慢把结局贴上来。 48朵   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在耳边炸响,新一年已经来临。   年后我拎着年货去叶知秋家拜年,不巧叶知秋爸妈不在,只有他鹤发童颜的爷爷在家,还有个小阿姨照顾着。   爷爷一见我,笑得满脸菊花皱,拉着我爷儿俩在花园里喝茶晒太阳,我给他老人家敲肩捶背,他老人家捋着白须乐呵呵笑,“好好,乖孩子。”   我望了眼空荡荡的叶家问,“爷爷,叔叔阿姨出去拜年了呀?”   爷爷慢悠悠喝一口茶,“他们还有陆家的几个,趁着节假,一起去日本旅游了,顺便看看知秋。”   我心一沉,这么说陆蕊也去了?   “花丫头,想什么这么出神呢?”爷爷高亢的嗓门让我缓过神。   太阳暖烘烘,老人家的笑容暖进人心,我斗胆蹲在爷爷面前,仰头笑眯眯盯着他人家看,用甜腻腻的声音问,“爷爷,我问你个问题,你可要老老实实回答哦。”   爷爷笑如弥勒佛,“好好。”   “拉钩。”我伸出小拇指。   “这孩子。”爷爷也伸出小拇指,跟我爷爷一样,都是顽童性子。   是以至此,我清了清嗓子,一鼓作气问他,“爷爷你老实说,我跟陆蕊,你比较喜欢哪一个当你孙媳妇?”   我的心提在嗓子眼上,可又生怕这老头过于坦率,说出个我不爱听的答案,于是我摸摸鼻子为自己事先挽回点面子,“爷爷,嗯,你不喜欢我也行,咱们接触时间太短,以后我保证让您老人家喜欢我喜欢到不行。”   爷爷笑容和蔼,还戳了戳我的额头,“你这小姑娘有意思,爷爷还没回答,你倒先替自己找台阶下了。”   被戳穿我也不恼,咧开嘴灿烂一笑,“爷爷可真是块上好老姜呀。”我摇他的手撒娇,“爷爷你快说呀,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她?喜欢我,我下次就从我爷爷的金茅坑上掰点金粉下来送给你,你好好考虑哦。”   爷爷终于被我逗得乐开了怀,笑声震天响,“这孩子,瞅准爷爷是贪财老家伙是不是?好好好,贪财老头被收买了,我就喜欢你这小丫头,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不喜欢都不行。”   听到这满意的答案,我笑得格外甜,“爷爷,你太好了,记得以后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哦,还有爷爷,其实我爷爷那口茅坑的金粉全被邻居们刮光了,您看看,我先欠着你行吗?”   爷爷再次爆发如雷大笑,炯炯有神的眼盛满一种浓浓的情绪,我偷偷猜测,这种情绪应该叫喜欢。   征服他,就必须要征服他家人,征服他家人,就必须征服他家的老人家。   我想我离成功已经很近了。   年后开学,一切如常,只是春天脚步已近,骚动再所难免。   上课以后,我在课间的洗手间遇到陆蕊,她刚从日本回来,春风满面,见到我自然如一只骄傲的黑孔雀,声未动,气势已经摆足。   我无心与她纠缠,她却不肯放过我,浅浅一笑,语气却冰冷刺骨,“我跟秋哥十几年的感情,我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你。”   我报之以淡薄一笑,“上次的事情,我记得你还没有说过对不起。”   她眼眸掠过一丝狰狞,沉默看我。   “一个连对不起都不会说的人,没有资格做我的竞争者。”   我干净利落地抛下这句话,转身昂首离开。   当年两军僵持不下,毛主席熬夜写下革命巨作《论持久战》,坚信饱受苦难的中国人民必将取得这场持久战的最终胜利,此时此刻,在这场多角爱情的持久战中,我貌似胜券在握,可情敌此情不移,誓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难道我们要两败俱伤最后让那袁娇有机可乘?   我面色苍白走在人群里,忽然很后悔自己看了那么多狗血的爱情电视剧,让我有种自己的爱情也免不了俗的错觉。   我但愿有平淡如白开水的爱情,却原来白开水竟是万变世界最难求的东西,生活没有赐我一杯清澈见底的白开水,却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狗血。   离叶知秋回国还有不到半个月,我每天翘首以待,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拉着室友们买了很多漂亮衣服,为他的回国做了很多准备。   四月初的一天,开始陆续有人流传陆蕊被一个大帅哥追求,香车接送,见识过庐山真面目的人回来激动地说:是个比尹瑞更出色的极品帅哥,明星似的,还很有钱。   据说这个男人是陆蕊兼职认识的,简直是偶像剧里走下的男主角,怪不得她最近意气风发,走路带风,笑容沾蜜。   我听闻心里还窃喜,盼了那么久,就盼情敌主动放弃,好让我和叶知秋双宿双飞,也算皆大欢喜。   明明人家恋爱了,我表现的比她还高兴,也走路带风了几天。   离这天风和日丽,我泡在图书馆里练听力,不料有人揪掉我的耳塞,我回头一看,是孟颖,脸色铁青,坐下后却又欲言又止。   她是憋不住的人,我只好耐下心来等她自己开口。   她托腮瞧了我好半天,啪的一掌落在桌上,双目铮亮,“你知道对不对?”   我不解,“知道什么?”   她眼神闪闪烁烁,又在仔细打量我,口气委婉而凝重,“桃花,我知道你很喜欢叶知秋,你为他也受了很多委屈,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可是,可是你现在这样不是…….不是君子所为……”   事态有点严重了,我放下了笔,“孟颖,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给我上课之前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更愕然,指着我,“所以你不知道魏易扬在追求陆蕊?”   我浑浑噩噩站在魏易扬的事务所门口时,已是半个小时后。   但思前想后了半天,我怕遇上陆蕊,只好悻悻然地离开,约了魏易扬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音符舒缓流泻,窗外春光宜人,而我却魂不守舍,即使金丝绒一般的阳光打照在我身上,我仍双脚冰冷。   一切已经昭然若揭。   陆蕊并不是什么别人口中的灰姑娘,绮梦脱下虚假的面具,现出噩梦的原形。   魏易扬,待我如亲妹的男人,为了我接近陆蕊,转移她对叶知秋的一往情深。   我望着他步履沉稳,笑意温暖地走向我的时候,鼻尖一酸,所有到了嘴边的责问都咽了下去,感到和内疚盈满了胸口,他,我的哥哥,其实不必牵扯进来,他所做的事,无论错与对,全是为了我。   为了我这个飞蛾扑火的桃花癫。   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眉宇间清清淡淡,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我知道,他曾经为自己拼尽全力,可最后,也只留下自己。   我想,归根到底,我跟他都是同一类人,飞蛾扑火,只不过我比他幸运,他仍旧在火中燃烧自己,等待涅槃。   我们就这样两两不说话,或许知道必是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气氛有些诡异。   “哥,你不必这样。”我投降,一开口,却只有软软的央求。   魏易扬优雅地举杯喝咖啡,恬淡不慌乱,我想了起来,他早已磨砺的处变不惊,这亦是他的魅力所在。   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穿透人心,犀利却不缺温暖,他舒服后仰,双手交叠,“小花,你在担心什么?”   “我?”   我语噎,他问住了我,我究竟在担心什么?   好吧,我承认我担心很多。我怕了,只要一牵扯到那个有些神经质的陆蕊,我就感到害怕,她是叶知秋的童年,就像魏易扬是我的童年一样,不经意间,我已经将他归入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想叶知秋亦然,所以我可以对袁娇撒泼示威,我却做不到对陆蕊如此,我步步让着她,不与她正面交锋,原因无他,只是叶知秋爱护她在意她,虽然一切与爱情无关。   她已经成为他的牵挂,而我对此毫无办法。   我想我唯一的错,就是爱上这样一个重情的男人。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见我凝神锁思,魏易扬俊颜闪过促狭,“小花,哥哥风流却不下流,还没有饥不择食到那种地步。”   我自然尴尬,笑了笑凑近他,想缓解僵硬的气氛,“哥,你不知道我刚知道的时候多惊讶,我以为你摸黑掉进了水沟,把脑子落在沟里了。”   他宠溺地揉揉我头,转眼间我就成了毛绒绒的小狗,他没好气地横我一眼,“傻瓜,想让哥跟你一样傻吗?你知不知道所有的男人都是像哥一样的衣冠禽兽?”   “我家叶知秋才不是这样的人。”   我自然领会他的意思,吐了吐舌头,羞红了脸,低头喝咖啡掩饰自己的微窘。   再抬起头来,我怔然。   他深邃的眼埋了一簇火焰,有些阴郁地凝视我,终于不再绕圈子,慵懒却认真地说,“我也没有刻意接近她,我才没那个闲工夫,最近的案子需要兼职法语翻译,她应征上了。”   我点点头,“学习方面她确实很优秀。”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也让我颇为头痛。   “我后来才发现,这个女孩子就是小书呆那个死也不肯放弃的青梅竹马,所以……”   他亮亮的眼睛闪了闪,又是玩世不恭的神情,“我有了一点点好奇心,我在想,小花花那么中意小书呆,为了他考A大,悬梁刺股读数学,如果小书呆的青梅竹马不能有同样的毅力和痴情,她就不配和你争小书呆,我只是花了一点点时间考验她而已。”   “哥你真缺德,不过我喜欢。”   他玩味一笑,“不要指责我缺德,哥哥什么都不缺,最缺的就是道德……我听你室友说你拒绝了你们学校的校草?”   真想把孟颖的大舌头扔进油锅里爆炒,我无奈点点头。   “那就对了,小花你过了美男这一关,同理,想要争叶知秋,她也必须过这一关才行。”   “看起来她没过。”   他懒懒地依靠在沙发上,俊美的脸浮上厉色,“人活一世,男人或女人,总会心动。就像人只能活一次一样,有些人终其一生,心动一次,可有些人即使活着,心死了再活,活了又死,心动岂止一次…….哥能理解,但是,”他顿了顿,脸色冷峻,“她显然已经没有资格当你的情敌。”   “小花,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眼底容不得一粒沙,不是吗?”   “哥,你说了那么多,我知道全是为了我,但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可能因为单亲家庭的原因,性子很刚烈,叶知秋拿她根本没有办法……不行,你不要再见她了,我已经知道她并不是非叶知秋不可,那就足够了……”   “不见她?这还挺困难,只不过请她吃了两顿饭,顺便再送她回家,小姑娘每天就守在办公室等我下班,总不会就把当我司机那么简单吧?”   “会不会缠上你?”   “目的已经达到,我会与她保持距离。”   我安下心来。      49朵   几天后叶知秋回国,我将所有烦恼暂时抛在脑后,一早就跑去接机,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叶知秋爸妈很忙,将接机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望眼欲穿了很久,终于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一眼发现了他,朝他兴奋地挥手,他清亮的眼也在寻找我,随后亦定格在我身上,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就好像机场其他激动不已的情侣一样,呼吸着彼此身上的味道。   “你终于回来了。”   “我终于回来了。”   “想我吗?”   “每一天。”   叶知秋回来以后,我们一群朋友聚了几次,分发礼物的时候林北北最开心,因她托叶知秋带护肤品,结果叶知秋分不清那纷繁复杂的牌子,还分具体的肤质而定,每样都捎带了一点,林北北望着比预料之中多一倍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最后那一大袋东西自然让尹瑞拎着,林北北最近到处吹牛自己能奴役A大校草,使唤尹瑞上了瘾,她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尹瑞俨然是跟班小弟。   邱克文讥笑她,“林北北,有本事你就叼根牙签学发哥啊。”   结果饭后林北北真的叼了根牙签,霸气十足地冲尹瑞做了个离开的眼色,尹瑞领命,还真拎着她的包走了,性感的嘴角含着讥诮,故意喊着,“发哥,发哥,等等小弟我。”   我的礼物自然最多,但是我最中意其中一样礼物------他,只要站在他面前,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我就觉得长久的等待已化成雨水,流到了远方深处。   春雨绵绵的一个深夜,单人房双人床。   们像是濒临渴死的鱼,又像是树与藤,整晚都纠缠在一起,如饥似渴地攀附在对方身上,用深深的吻来祭奠这一年来的相思。   梦很美,只嫌春宵苦短。   叶知秋回来以后,我的生活又步入正轨,每一天都像小鹿一样活蹦乱跳,谁见了都要揶揄我两句。叶知秋还拜访了我爸妈,我爸妈一见女婿上门,春风吹皱浅浅的褶皱,毫不掩饰□裸的喜悦。   有时我怀疑我爸妈比我更爱叶知秋,我爸去日本开研讨会,叶知秋特地请假给他当助手,鞍前马后的,我爸逢人就介绍说:未来女婿,医学院高材生。   我爸跟我妈充满默契的吹嘘太过肉麻,我只好朝叶知秋耸耸肩,“别怪我,他们这招,用我乡下爷爷的话说,就是先撒泡尿把茅坑占了再说。”   叶知秋凑到我耳边,怡然道,“我爷爷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你倒是坚决贯彻长辈的指示呀。”   我冲他调皮地眨眨眼睛。   “哪还需要长辈指示?”他的黑眸盘旋着令我晕眩的温柔,低头,细密的吻落下,要将我淹没。   日子在恬淡中度过,是千金都换不来的恬淡。   只是想到定时炸弹陆蕊,和匍匐在炸弹旁的魏易扬,我感到微微的忐忑不安。   这一天和叶知秋自修,我心不在焉,假装无意地问,“陆蕊去日本找你了?”   他依旧低头看书,倏然一笑,“嗯,听说她最近谈恋爱了。”   恋爱?   我心咯噔一下,面不改色继续笑问,“真的吗?她眼里不是只有你这个秋哥吗?你有没有伤心?秋哥。”   我学着陆蕊的语调打趣他,那娇嗔竟真有七分像。   他彻底放弃看书,望着我的黑瞳跳跃着我戏谑的表情,他宠溺地拧了拧我的鼻子,“你好酸。”   “左一个袁娇,右一个陆蕊,你知不知道我很辛苦啊?那么多情敌,你看你看,看我的黑眼圈,我愁得每天睡不着哎。”我拉着他的衣角,开始撒泼耍赖。   “我女朋友那么美丽可爱,别人哪是她的对手。”   他这人说话木讷,嘴难得抹蜜,我唇角灿烂扬起,“是啊,全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天在我的旁敲侧击下,叶知秋坦白告诉我,陆蕊这一年几乎两三天一封EMAIL,字里行间除了对他露骨的表白外,满是抑郁的情绪,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似的。   她性子执拗偏激,不肯与后母、继父友好相处,将他们抛来的橄榄枝踩在脚下,与亲人的关系越来越僵硬。   我从叶知秋口中得知,陆蕊扇我巴掌的前一天,他发了一封EMAIL给她,放弃以往的委婉措辞,开陈不公请她放弃他,他已经心有所属,请她以后不要再发一些情意绵绵的信件过来。   显然陆蕊将满腔怒意迁移到我身上。   叶知秋如释重负,“桃花,蕊蕊终于开始尝试看看周围的人了。我本来准备回国以后找她好好谈一谈,没想到那天回家,她告诉我,她也不是非我不可,她有喜欢的人了。”   说到这,他的神情虽然有些半信半疑,但如春风般和暖,“你们女孩子也真是,疾风骤雨似的,谈了恋爱,人也变了许多,都让我糊涂了。”   “你确定她谈恋爱了?”   “看样子是了。”   春寒料峭,我冷汗涔涔。   过了一段日子,叶知秋双眉之间的凹陷越来越深,常常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我再三追问下他才说出心里话,还是与陆蕊有关。   “我那天在家门口看到那个男人送她回来,怎么说呢……”   他神色游移不定,“我从来没想过蕊蕊的身边会出现这样一个男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那么大了,干涉她似乎也不好,我还在矛盾。”   我明白,叶知秋是男人,哪怕他自己温润如玉,却也最了解男人的劣根性,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谦谦君子,而我那干哥哥,自称自己最缺的就是道德。   魏易扬居然食言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毁坏性大的炸弹吗?   我再也按耐不住,打了个电话给我哥。   电话那头的他声音暗哑,听起来很疲惫,“花花,我两天一夜没睡,饶了我吧。”   我忍不住啐他,“那么忙还有空送美少女回家,你是真忙还是假忙?”   他那头传来一丝爽朗的讪笑,因为窥中了我的心事,而强打起两分精神,“小祖宗,你所说的美少女,我这半个月都没招惹她。整个事务所忙得连轴转,把兼职生都留到深夜十点,我这个老板,于情于理也该体现一下同事爱吧?还有,那晚我搭载了三位美少女,你所关心的美少女是最后一个送到家的。满意了吗?”   我心头巨石落下,摇摇头叹气,“生活就是一出狗血剧呀哥哥,小书呆正好看见了。”   “妹妹,哥哥最近没时间玩暧昧。你的小书呆要是转不过弯,那么你暂且等哥哥睡饱,哥哥的拳头帮他转过来。”说完他撂下电话呼呼大睡去了。   我彻底放心,第二天欢天喜地跟着全班去野外郊游了。   50朵   本来行程一日的春游,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我们一行人被困在山顶小旅馆,被迫度过了一个饥寒交迫没有手机信号的惨淡夜晚。   而等我灰头土脸回到学校,几乎所有朋友都等在我宿舍门口,一字排开,人人都用很诡异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我,死寂几秒后,尹瑞走出人堆,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开口竟是呵斥我,“桃花,你这次玩大了。”   “啊?”我升腾起不祥的预感,却仍在状况外。   庄子然默默拿下我的行李,搭着我的肩,凑到我的耳边道,“陆蕊闹自杀,吞了半瓶安眠药。”   全身一震,我手上的农特产晃了晃。   林北北跳出来暖场,“没事没事,没死,就是跟死猪一样,多睡了几个小时而已呵呵呵呵。”   现场没有一个人因为林北北的冷笑话而笑出声,所有人都用不解的眼光逼视呆若木鸡的我。   我脑中五雷轰顶,额上竟浮出一层热汗,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愕然,而大家的表情再明显不过:陆蕊的自杀,八成与我有关。   我六神无主地扫视一圈众人,叶知秋不在。   而在我发愣间,尹瑞已走上前,拖着轻飘的我往外走,“去医院的路上你最好想好怎么解释这一切,陆家还有叶家已经乱套了,陆蕊醒过来以后又寻死觅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要将你千刀万剐。”   我只觉得浑浑噩噩,大脑空白一片,短时间接受不了太多信息,“为……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她那么恨我?”   尹瑞蓦然回头,挑了挑英气的眉,语调也高了两分,“做了什么?医院里那位小姑奶奶口口声声你使美男计,派了个男人勾引她,不但勾引她还要□她。你说你做了什么?”   “她胡说,我哥才不是那种人。”一派胡言,我气愤之至,脱口而出。   尹瑞的眸一暗,幽幽地盯视我,让我无所遁形,“你终于承认了。桃花,你睚眦必报的个性,让我很失望。”   尹瑞话一出口,我只觉全身被春水一淋,浇头灌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尹瑞,无论你信不信我,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用什么美男计,也没有派我哥去勾引她,我是无辜的。我可以解释。”   尹瑞将我塞进他的车,满脸阴沉地飞驰出校门,“把所有经过都告诉我。”他转头直视我,“所有!”   去医院的路有些堵,我把前因后果讲了个大概,大意就是魏易扬无意中认识陆蕊,想要试探试探她对叶知秋的情意,没想到十几年的感情也不过窗口的纸糊,脆弱得很。   我心里仍旧一派天真,取出手机要打电话给我哥,让他这个当事人出面解释一番就好,不料尹瑞又一盆冷水泼来,“联系不上他,事务所的人说他昨天出国了。半夜走的,据说朋友出事了。”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惶然不知所措,转头借着后视镜端详自己的脸,已经苍白如纸。   事情有些棘手。   喉咙有些干燥,“叶知秋怎么样了?”   “陆蕊昏睡了一天一夜,他也一天一夜没合眼,我们也联系不上你,他现在是众矢之的,陆蕊他爸甚至想报警,知秋他爸拦住了,说要等当事人来了再说。”   尹瑞静静陈述混乱不堪的场面,我只觉得凉意从脚底蔓延全身,残酷的事实让我全身无力,我望着越来越近的医院大楼,有救护车嘶鸣而过,竟有种跳车逃跑的冲动。   我心神不宁,但一想到叶知秋在医院饱受家长苛责,我双拳攥紧,为了他,我不能临阵脱逃。   轻飘飘地下了车,尹瑞拖着行尸走肉般的我进了住院大楼,听着到达十二楼的电梯声叮铃响起,我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了出去。   我直觉自己在赴一场死刑,每走一步,心剧烈地蹦跳一次。   尹瑞按在我肩膀上的手紧了紧,似乎是鼓励我,我朝他虚弱地笑一笑。   我远远就看见几个人站在走廊那头,叶阿姨一身白大褂,表情肃沉,站在她对面的是男人依靠在窗台上,抽着烟,缭绕的烟雾后一张深沉的脸时隐时现,陌生的女人正在拭泪。   我的心突突狂跳,他们必定是陆蕊的父母。   我没有看到叶知秋,离他们还有五步之遥的时候,我再也走不动,只是惊慌失措地注视着乱成一团的长辈们,嘴角牵动了一下,可还是什么也没喊出口。   叶阿姨首先看到我,有一两秒的犹豫,轻喊了一声,“桃花……”   那个刚才还在沉闷抽烟的男人,我猜是陆蕊父亲,听到叶知秋父亲喊我名字,突然神情凌厉一变,甩掉烟头,气冲冲朝我走来,那暴怒的表情让我不自主地退了一步,他厉声道,“你就是那个桃花?小小年纪就想着害人,你差点害死我女儿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做出这么阴险狠毒的事情,你父母怎么教你的?”   见他暴跳如雷,我有些怯弱,但还是开口替自己辩白,“叔叔,这中间又误会,我没有……”   “误会?你来,来看看我女儿现在什么样子。”   说着,陆蕊父亲已上前用力拽住我细弱的胳膊,要把我往病房门口带。   尹瑞一把扯下他的手,把我推到他身后,义正言辞道,“陆叔叔,这其中有误会,我们还是要听听桃花解释。”   陆蕊父亲正在兴头上,不耐地挥一挥手,“尹瑞,这里没有你事,你走开。”   “老陆老陆,不要激动,他们都还是小孩子,我们听他们仔细说说。” 不知何时出现的叶叔叔匆忙上前拦住陆蕊父亲,耐心劝着。   陆蕊父亲退到一旁,眼眶突然湿润,苍白的鬓发更添几分老迈和凄凉,“老叶,我就这么个女儿,我就这么个女儿啊……”   场面有些混乱,我有些发懵,傻傻站在尹瑞身后插不上嘴。   叶阿姨没有拦住陆蕊母亲,她怒发冲冠,站起身抓住我,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痛得我倒吸一口气。   糊掉的妆裂成一块块,衬着血红的唇,越发狰狞,“我问你,那个男人是谁?是谁?他有没有把我们蕊蕊怎么样?啊?你说话啊。”   我慌乱地盯着她,眼见陆蕊母亲扬起右掌,就要向我袭来时,一双熟悉的手横空攫住了她的胳膊,我知道这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天生的医者的手。   叶知秋神威凛凛地站在我面前,我怔愣地望着他令人安心的背影,他实践了当初对我许下的诺言,在刮风下雨时,替我挡风替我遮雨。   但此刻的他,我竟觉得有些陌生,也许是我的错觉,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现在的他有些不一样。   “方阿姨,对不起,我没有管教好我自己的女朋友,让她闯了大祸,请阿姨放心,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就是就是,蕊蕊妈,我媳妇没管教好,对不住了,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的,现在年轻人太不懂事了。”   一直旁劝说的叶知秋母亲也忙不迭圆场,忧心忡忡地朝叶知秋使个眼色,暗示他带我速速离开。   叶知秋并没看我,冰凉的手攥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尹瑞深沉地瞥了我和他一眼,抿着唇退到一边。   我脚步凌乱地跟在叶知秋身后,心里稍稍安定一些,可又隐约觉得,太过平静,平静到令人不寒而栗。   我只觉得自己如风中的落叶,肃杀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来,在颠簸中我渴望一点点宁静安逸,我渴望他的拥抱。   但他没有给我。   他将我带到电梯旁的一个无人小空间,窗外春光四溢,我和他无言对视几秒,他布满红色血丝的眼蕴着巨大的怒意,而这股怒意正大浪滔天地涌向我,吞没我   “你认识那个男人对不对?”他劈头就沉声问我。   我只觉得他深幽的眼神太过陌生,怔住,困难地点点头。   “你也知道他干了什么对不对?”   他说的全是事实,我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唯有垂首再点头,但随即想到自己的承认容易造成误解,忙揪着他的手喊冤,“叶知秋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他蓦地冷笑,阴冷绝望的眼神将我活生生撕裂,却又划过难言的苦涩,“桃花,你让我很失望知道吗?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蕊蕊只是个小女孩,虽然她还不懂事,可是也不值得你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她,这不是小聪明,这是不折手段你知道吗?”   我在他眼里竟然如此龌龊?   我摇着头眼泪一颗颗滑下,难以接受这个有着冷飕飕的叶知秋,也难以接受他眼中不堪的自己。   我满心的不甘,抹了把眼泪停止哭泣,凄楚地喊着,“叶知秋,你竟然不给我机会解释,我说了,事情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根本没有想过对付陆蕊,我哥只是无意中认识她而已,我哥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太可笑了,你们不能只听陆蕊在那胡说八道。”   “好,你说,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他吸了口气,“我要知道一切。”   我酝酿了一下,深呼吸后说道,“陆蕊在我哥事务所做兼职翻译,我哥听我提起过她,所以约她吃了几顿饭想试探一下她对你的感情,只不过陆蕊马上喜欢上我哥了,我哥没有再和她有来往,你看到他送陆蕊回家那次,其实事务所加班太晚,他送了三个女孩子,陆蕊是其中一个。”   叶知秋狂乱地扫了一眼窗外,眉蹙紧,“试探?我真不敢相信,你哥就这样玩弄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他低头,凌厉的眼神盯视我,“而桃花,你纵容你哥的乱来,你巴不得蕊蕊喜欢上别人,不再给你找麻烦对不对?整件事你睁一只眼闭一眼,对不对?”   他罕见的咄咄逼人让我无话可说,事实上,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想对着他责备的脸,我忍住快藏不住的眼泪,虽然眼前水蒙蒙,我却倔强得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我感到委屈,沙哑地说,“我是抱着这种想法没错,可是陆蕊她就没错吗?什么使美男计,什么勾引她,全是胡说八道,她疯了,她栽赃嫁祸我。”   叶知秋俊眼一眯,冷意渗出,高声斥我,“桃花,事到如今你居然说这种话,是,她闹自杀,她确实是疯了,可她为什么会疯?你不负责任的哥哥把女孩子的感情当儿戏,他在玩弄她,而你是帮凶!蕊蕊如果死了,那么你们就是杀人犯你懂吗?”   他用不可思议的冰冷眼光打量我,似乎是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桃花,我可以容忍你的那些小聪明,但不能接受那些损人的把戏,并不是所有人都坚强,有很多人都是不堪一击的,你的同情心哪里去了?”   他冰冷如骨的表情让我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叶知秋,你说什么?你认为我在玩损人的把戏?”我高声尖叫,“你的蕊蕊妹妹现在口口声声我哥□她,我哥你见过了吧?他一个贵公子□她一个小女孩?她才是在玩损人把戏,我问心无愧!”   “还有,你说对了,我的同情心被狗吃了,我从来就不会同情陆蕊这样的女人,全世界欠她似的,你知道她的不堪一击是谁造成的吗?是你,是你!!!”   他的表情苍白平静,而我则歇斯底里,“你纵容她,你让她长不大,她的坏脾气全是你造成的。你永远让着她,她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他显然已经疲惫至极,憔悴,声音沙哑,却不看我,“你回去吧。我现在没有心情责备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他的决绝让我一阵心痛,我强迫己平心静气,“我哥出国了,等他回来,自然会还我和他一个公道。”   说完,我高昂下巴,如一只骄傲的孔雀离开,而在电梯门合上的霎那,我当着其他两个陌生人的面,滑下,掩面无声啜泣。   面对陆蕊父母的厉声指责,我问心无愧,眼泪始终倔强地不肯留下。   而当面对叶知秋,温润如他,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我,而且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为了另一个他在意的女人,想到这里,我哭得不能自已。   眼泪像线般一颗颗滑落,我在路人的注目中边走边哭,守在门口等我的尹瑞见我,立即朝我走来,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51朵   外语学院已经陆陆续续出了些风声,有人传陆蕊自杀,有人又说是药物中毒,只是她个性一向捉摸不定,又不喜与人亲近,所以大家大致知道她出了点事,却谁也不知详情。   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知晓真相,大家默契地三缄其口,为我留一些喘息的空间。   我爸比我晚知道几个小时,我回了学校,觉得心情实在烦乱,尹瑞又把我送回了家。   而我爸我妈已在家中等候我多时。   我身心疲惫到极点,几乎无力再经受另一场责备,但触及到我爸妈担忧的眼神,我强打起精神,把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我爸妈一直沉默聆听,并不打断我。   “事情就是这样,这件事里我想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告诉叶知秋,陆蕊喜欢上的人就是哥,我承认陆蕊喜欢上别人我很高兴,我没告诉叶知秋实情,也是害怕他误会,而且我抱着侥幸心理,因为哥已经明确告诉我,他纯粹出于试探,并且后来也没有再去招惹她,纯粹是工作上的接触而已。”   我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掩面,“哥是为我好,错就错在陆蕊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反应这么大,居然还说哥□她,她真是疯了。”   我爸拧着眉听完我的叙述,沉吟道,“易扬不是那样的人。但主要错在他,不应该招惹人家女孩子。”   我妈沉思感叹,“这年头花花公子最怕遇上烈女,这小子倒好,留下个烂摊子,人影都找不着。”   我想了想,“下午我打电话给我哥秘书过,看起来陆蕊自杀前进过哥办公室,出来以后就有些不对劲了,我猜她是看到了什么,起了疑心。”   我爸妈认同,我妈问我爸,“老魏能联系上那小子吗?”   我爸揉着太阳穴,也觉得很伤脑筋,“联系不上,走之前打电话说朋友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摔下山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个鬼地方。”   我爸抬起头来,“知秋怎么说?”   一提起这个名字,我苦涩难当,只觉得我玫瑰色的绮梦瞬间醒转,徒留脸颊旁的一滴泪痕。   我空洞的声音飘了出来,满室凄清,“病人最大,他现在只关心他那个青梅竹马,下午跟我大吵了一架。”   我背对着我爸妈,手握在门把上,一滴热泪滴在手背上化开,烫到了自己破碎的心,“他对我很失望,我对他……也很失望。”   万家灯火深处,一盏孤灯亮到天明,我彻夜未眠,发了好几封EMAIL给我哥,然后我关电脑,看一眼死气沉沉的手机,关机,只留一盏橙黄的小灯,把悲伤埋进春夜的萧瑟中。   那一晚我无数次回想叶知秋决绝的表情,他说我不折手段,他说我没有同情心,他说他对我很失望,我蒙着被子哭了一次,哭到脑袋胀痛,而后在黎明的曙光划破天际的那一刻,带着一颗受伤的心沉沉睡去。   接下来整整一个礼拜,叶知秋都没有联络我,听孔子沐说他几乎都在医院里陪陆蕊,陆蕊情况已经稳定,一醒过来就黏着他。   尹苗去探望她后,回来支支吾吾告诉我,陆蕊小姐脾气上来了,一定要叶知秋喂她才肯吃饭,一口一个腻死人的“秋哥”。   我心酸难抑,头一次尝到陌生的爱情的苦。   相识四年,我们从来都没有红过脸,记忆里只有甜蜜的芳香,还有他温暖的笑容,在我人生最失意最低沉的时候,他如一缕淡色阳光,驱走我内心积聚许久的慌乱和无助。   也因他的好,让我化身为蛾,扑向那极致美好的光,忘记粉身碎骨的痛。   记忆里,我们从来没有像其他情侣一样吵架,一次也没有。   大多数时候,我们细致入微地照顾对方的感受,我迁就他,就连他那刁蛮任性的青梅竹马,我打落牙齿,将满满的屈辱吞下肚,只为了不让他夹在中间难堪,只为了他嘱咐的“不伤害”。   陆蕊是他的童年,他的童年,而我从没有逼他在过去和未来中选择一个。   而抉择的时刻躲也躲不过。   我独坐在A医大图书馆旁的小花园里回忆往昔。   曾经就在这里,我们吃一口对方手里的包子,脸上挂着甜笑,只消看一眼彼此,就以为得到了全世界。   18岁以后,我的世界里确实只有他,再也看不到别人。   他说得对,我追逐了他四年,绞尽脑汁使尽小聪明,我为他取悦所有人,却独独征服不了那个陆蕊。   一颗棋子落错,满盘皆输。   陆蕊,陆蕊,还是那个陆蕊,偏偏是他最在意的陆蕊。   因为她,我成了一个为了对付情敌而不折手段的小人,她的求死成就了我的不堪,我对抗不了死亡在人们心中的震撼力。   我已经逼得她寻死,所以我再怎么解释,都是错。   我如行尸走肉吃饭上课睡觉这几天,我哥仍没有消息,以前他常会这样无端消失几天,但从没有如这次一般,让所有人等到心焦。   而一干朋友知道我和叶知秋这对模范情侣前所未有地处于冷战期,都心急如焚,都帮着我说情。   他不为所动,我明白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哪怕我是无辜的,可是我隐瞒在先,潜意识就在纵容这种行为,错就是错,不容狡辩。   这就是爱上一个书呆的后果。   我苦笑。   他依旧没有反应,朋友找我谈心时说,“桃花,事情闹得有点大,你们俩都缺乏冷静了点,你也……多少反省一下吧。”   我想这必定是他的意思。   他要我反省。   他对陆蕊单方面的偏袒激怒了我。   我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内心已愤怒到极点,怒火找不到出口。   而这时辅导员打了我的电话,“桃花,德国交换生的名额还有一个,我给你留下了,你考虑一下吧。”   领表之前的那晚,我枯坐了一晚,面前放着手机,我告诉自己,只要手机亮起,哪怕是他打电话发短信教训我,我就放弃领表的打算。   这一晚,我的手机亮了两次,全是朋友们问候的短信,他没有音讯。   他遗忘了我。   我怒不可遏,他做出了选择,他守在她的床边,明明白白做出了选择。   极度的愤怒让我失去理智,第二天一早,我就领了表。   辅导员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我的前途。   在我握笔填表的霎那,汹涌的冲动退潮,半天落不了笔,挣扎再三后,抓起包冲了出去。   我有一万个离开的理由,而只有一个能让我留下。   这个理由叫做叶知秋。   尹苗告诉我今天是陆蕊出院的日子,以她的情况其实早就可以出院,但住院事小,自杀事大,她不肯出院,家长们自然事事顺着她,让叶知秋多陪她几天。   我推开陆蕊病房门的时候,叶知秋不在,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头翻杂志,脸色红润,看起来自杀过后,她进补得很好,日子越发滋润。   她在天堂里快活,我却在地狱里煎熬。   我冷凝着她,她抬起头来,也看见了我,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一秒,她恢复怡然自得,翻着杂志当我是空气。   我强压抑下内心的怒气,冷笑道,“我哥快回来了。”   她的眼皮眨了几眨,仍旧低头翻着报纸,“那又怎样?我不在乎。”   很难跟她沟通,我叹了口气,“陆蕊,对不起,这是替我哥说的。但我相信他没有做过其他的错事,请你……还他一个清白。”   陆蕊抬起头来,阴测的眼神闪过一抹得意,她倏然一笑,“你哥?哼,陶花源,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喊他哥,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你哥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人,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不配跟我秋哥在一起。”   “我不配,那你就配吗?你诬陷别人,这是犯法知道不知道?”   陆蕊用力合上杂志,面目狰狞,想来我的出现又让这位千金很不快,她吼了出来,“是,我就是诬陷了怎样,我过不好,你们也休想过得好,哪怕我得不到秋哥,你也休想得到!”   我终于看清她内心的偏执和扭曲,她还只是个孩子,喜欢的玩具,宁可毁去也不愿意假手于人,我突然替叶知秋感到悲哀。   我又跟一个孩子争什么呢?   我苍白一笑,无力感蔓延至全身,忽然也理解了叶知秋的无奈,她已偏离太远,而谁又是这个女孩的救赎?   或许这是人生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我凝神看窗下的川流不息,淡淡道,“陆蕊,不要再孩子气了,你这样子会让你爸妈担心的,那天我看到你爸爸哭了,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不要拿自己的命当儿戏,老人家会受不了的。”   陆蕊不语。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她晶亮的眼睛望着我,又扭头,不情不愿得说,“问吧。”   “如果叶知秋的女朋友换成袁娇,你还会那么抗拒吗?”   她垂眸楞了一会,“不会。”   我嘴边一丝苦笑,那是筋疲力尽后的苦笑,低头掩去自己的挫败,“这样啊。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吧,最近落了不少课。”   走到门边,我转身看她孤寂的背影,心头涌上怅然,还是于心不忍,“有空多交交朋友吧,其实交友并不是什么难事,多为别人想一些,别人自然也会替你着想……再见。”   我快步走向电梯口,觉得有丝透心入骨的凉意渗入,忍不住环抱住肩膀。   突然背后一个巨大的力道将我扳转过来,我只觉得眼一花,他瘦削的脸已深刻进我的心。   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为什么来了就走?没有话对我说吗?”   留恋地望着他脸上的每一处,手抚上他的脸,抛了个媚笑给他,“叶知秋,你想让我说什么?说分手吗?”   他脸色阴沉,出手捂住我的嘴,“永远不许提这两个字。”   心上一阵柔软,想哭的冲动势不可挡,可我还是生生忍住了,患得患失乍起乍落的感觉并不好,哪怕我们的感情没有问题,可是横亘在我和他中间的叫做“陆蕊”的大山,已经将我折腾得不轻。   轻轻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的那一瞬,我做下了决定。   我拿下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我申请去德国交换一年。”   他迎着我的瞳,愕然地瞪视我,似乎还未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桃花,你在开玩笑,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摇摇头,“我没有开玩笑。”   他眼底升起一抹了然,眸子亮了亮,又暗下,低低地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去?”   “方老师说机会难得。”   “我不要听这个,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去?就因为蕊蕊?”他眉心有微波泛起,突然牵起我的手,把我往上次说话的地方带。   我突然厌烦了这种无休止的缠绕,我,叶知秋,陆蕊,这样的三角形折磨着我,我为这个三角形困惑了四年,而到现在,即将被这个怪圈勒死。   陆蕊似阴影一般无所不在,而叶知秋步步退让,她一有事他就忙不迭地安抚她,那我呢,我现在每天饱受煎熬,谁来安抚我?   我想起刚才陆蕊的话:哪怕我得不到秋哥,你也休想得到!   突然有些绝望。   我哀伤地望着眼前焦灼的男人,他即使爱我,却永远为陆蕊留一点位置,他永远害怕她,永远狠不下心肠对她说“不。”   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手,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而他愕然地看着我,有些怔愣。   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而后几乎是用破釜沉舟的勇气说道,“对,因为她。我烦了,我厌了,叶知秋,如果你现在就进去告诉陆蕊,让她不要再缠着你,让她放弃你,告诉她你心里只有我没有她,那么我就不走。”   我走近他,仰望他,决绝地看着他,“你去不去?”   他几乎是痛苦地望着我,痛苦而犹豫,嘴角牵动了一下下,低声央求我,“桃花,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去不去?”   他沉默。   “你到底去不去?”我撕心裂肺地喊着。   他依旧沉默凝望我,痛苦而绝望,而他眼底的我也已近癫狂,他苦涩地动了动嘴巴,“桃花,蕊蕊现在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我不想……”   我在冷风中飘零发抖,咆哮着,“蕊蕊,蕊蕊,又是蕊蕊,”滚滚的热泪滑下,“我把所有都给了你,可你到头来不肯为我说一个‘不’字,为什么你花了四年时间还是不能让她放弃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对谁都好,你对谁都舍不得说个‘不’,你让我怎么办?”   我再也受不了这种剑拔弩张,转身想走,身后的他豁得环抱住我,嗓音令人心碎,“桃花,不要离开我。”   他何时这般无助过,我的心几乎软成一滩水。   可事到如今,我再也不愿被那可怕的三角钳制着,我需要走出这种困境中,即便是付出头破血流的代价。   飘摇中,咬咬牙做下决定。   “我给你一年时间,等你学会说‘不’的时候,再来找我。”   52朵   一个月之后我登上了飞往德国柏林的飞机。   我没有让朋友们来送机,是因为我能在每个人身上见到往昔他的影子,我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我怕我离不开。   到机场送我上飞机的只有我爸妈妹妹,还有魏叔叔一家。魏易扬半个月前,在拨通家里电话的那晚,连夜飞回来。   一切真相大白。   陆蕊一见魏易扬出现就乱了手脚,起先还费尽心思编谎话,可在他和家长的连番追问下,她的防线终于全线崩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老实坦白。   没有自杀,没有□,有的只是她一颗扭曲的内心。   原来那天陆蕊无意中进魏易扬办公室找翻译材料,却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我和他的几张合照,她由此联想到魏易扬前段时间的刻意接近,以及后来莫名的疏离,她开始揣测他的动机,并认定我是幕后指使者,原因是不想她再去缠着叶知秋。   芳心萌动,却原来只是一场爱情阴谋,她怒火中烧,愤怒到想杀了我,一度失去理智。   于是有了这场嫁祸的拙劣戏码。   她在安眠药里掺了一些无害的维生素,服下了安全剂量的药粒,经历了洗胃的肉体痛苦后,终于达到了目的。   哪怕被无情揭穿,她依然笑到最后,因为我远远走开了,在另一个国度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我告诉我爸妈要走的那一刻,他们很诧异。   事实上对于我的突然离开,所有人都很诧异,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和叶知秋之间,明显是我爱他多一点,我是那么的热情奔放想爱就爱,而他,沉默寡言,只有浅浅暖暖的笑,爱我只会默默地凝视我。   人人都不解。   我唯有苦笑。   他们问我,“叶知秋变心了对吗?”   我摇摇头。   只有我才看得懂他的眼睛,只有我才看得见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天荒地老的誓言。   我明白,我们爱对方一样多。   但我和他是一对矛盾体,我可以不顾一切,忘记粉身碎骨的痛,他却在爱到癫狂的同时,保留一分清醒和理智。   他是天生的医者,救死扶伤是他的人生理想,所以,善良成了他的软肋,而就像魏易扬说的,我的眼底容不下一粒沙。   临走前我去过叶知秋家,趁他不在的时候。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我欠长辈们一声抱歉。   叶叔叔叶阿姨还有爷爷,看到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我差点热泪盈眶,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有比哭更重要的事情。   我低头道歉,“爷爷,叔叔阿姨对不起,这段时间,我给你们还有叶知秋带来许多麻烦了,我真的很抱歉。请你们原谅我。”   阿姨握住我的手,她有一双跟叶知秋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她温柔地对我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这件事你根本没有错,是蕊蕊不懂事。”   我宽心了。   而为了不让长辈们挂心,我笑着撒了个谎,告诉他们说,为了更好的前途,我要出国交换一年。   临走前我撒娇道,“阿姨,怎么办,还没走我就开始想念你的鸡汤了。”   阿姨搭着我的肩,几道笑纹浅浅,“那怎么办呢?想喝的时候阿姨煮好邮寄给你好不好?”   我苦着脸说,“不好啦,鸡汤太香,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肯定会偷偷喝光的。”   叶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肆意地笑着,心口却泛起一股黄莲般的苦。   那一刻我无数次的问自己,桃花,你这是何苦呢?你这又是何苦呢?   可执拗如我,已经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爱情需要升华,有些东西需要沉淀。   我知道,对于我的离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意气用事,一度我自己也这么看。   林北北和庄子然劝过我,后来是尹苗和邱克文,再后来是他的室友,最后是尹瑞。   尹瑞在月亮下问我,“还记得高三图书馆的水池吗?我很想念那时的你,一副可以能够得到全世界的自信,桃花,坦白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可是现在,在快要得到所有的时候放弃,让我不能理解……”   尹瑞的疑问,其实一直萦绕在我胸口,我问我自己,值得吗?   好半天我才找到答案,“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意气用事,赌气,要惩罚他,可是现在仔细想想,陆蕊一天不死心,她就一天不会放过我和他,多角的爱情里,必定有人赢有人输,输的那一方就必定受伤害,他如果心里有我,他就必须做出抉择……我是个赌徒,我在为自己下注而已。”   “不怕自己输吗?”   “怕,怎么不怕,但假如这一年考验他都承受不了,那么我认输,我只是做了一场四年的美梦而已。黄粱一梦,梦醒了,哭一场,生活还要继续的。”   那晚临分别时,尹瑞久久凝望我,忽然爽朗一笑,“桃花,我能抱抱你吧。”   我咯吱咯吱笑,敞开双手抱住了他。   他拥住我,在我耳边深情说道,“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我永远不会后悔当初喜欢上你。”   葱茏的青春岁月在眼前闪过,我百感交集,盈着泪哽咽,“尹瑞,认识你真好。”   揣着空空的心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我举棋不定,最后还是拿出手机瞥了一眼,不料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进来,看到那个消失一个多月的名字,我心跳得厉害,颤抖地打开。   等我。   看着那寥寥两字,我泪如雨下。   我从窗外眺望巍峨的玻璃候机楼,我想他此刻必定就站在一扇落地窗后,满脸寂寥,手里握着手机,等待我的回音。   我颤抖地捏着手机回复。   好。   铁鸟即将把我带离家乡的土地,而他的一声“等我”,让我彷徨飘忽的心终于有一丝安定。   离别,或许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我开始深信不疑。   在异乡的日子紧张到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忧伤,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也不存在语言障碍,我过得还算如鱼得水。   学语言其实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背诵,大量背诵,速记,听很多的磁带,适应分辨不同的口音,周而复始。   每天当我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一头栽倒在异乡的床上,我就会特别想家,特别想他,我开始理解他在日本时是多么的辛苦,不眠不休,只为做到不丢自己国家的脸,只为教授的一个“excellent”。   到了德国两个月以后,魏易扬顺道来看过我。   因为他当初的举动,竟无意中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站在我面前的他,忧郁,眉眼间徘徊着内疚。   而我则灿烂一笑,给了他一个拥抱,以无声的行动扫除他内心的芥蒂,我能感觉到他轻轻的喟叹。   我们推心置腹谈论一次。   我说,世上有种“蝴蝶效应”,蝴蝶只是在对热带轻轻扇动一下翅膀,遥远的对岸就可能造成一场卷天席地的龙卷风。   “哥,你就是那只无意中扇了扇翅膀的蝴蝶,完全不知对岸即将掀起一场风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就是生活。”   我哥沐浴在柏林古典浪漫的夜色中,忧郁地凝着我,“真不要小书呆了?听你的小室友说,他现在很不好。”   我岂有不知。   朋友们总是在网上聊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起他,孔子沐林北北隔几天就会报告一下他的近况。   “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见的尸体比见的人都多。”   “瘦了很多,脸都削进去了,老师都看不下去了……”   “袁娇有段时间想趁虚而入来着,后来不知道叶知秋说了什么,没动作了,最近开始跟一个外系的男生约会了……”   我望着柏林澄澈星朗的夜空,有一瞬的惘然,“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们都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哥轻笑,喝一口啤酒,“人都是这样,付出了100%,就想得到100%,还是那句话,眼底容不下一粒沙。”   到德国以后的四个月,我跟他还是没有联系,这有点怪异,一个恨不得揉进心里的人,突然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有时会有恍如一梦的感觉。   我不找他,他也不找我,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自始自终没有说过“再见”,所以更像是一场中场休息。   偶有闲暇,我就会缩在自己的小房间,任金丝绒般的太阳光从玻璃窗外懒懒照进来,在白墙上跳跃,而我趴在床上,看着我和他的第一张合照,心也开始浮动,跳跃。   后来我们照了很多照片,但我出来时只随身带了这一张,薄薄有些旧的照片,见证了我整个少女时代的疯狂,它是我花尽心思“偷”出来的,也正因为此,我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拿出来过,我怕他发现我的阴暗面。   我却最珍视它。   日子一天天过去,国内所有认识我和他的朋友的QQ个性签名都换成了:桃花,你老公等你回家吃饭。   我失笑很久,笑完以后对着电脑楞了很久很久。   德国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阵风袭来,巴掌大的枯叶飘扬在冷风中,慢悠悠舞出生命的弧度,壮烈而凄美。   我来德国已经半年有余,生活无波无澜,却不是我想要的恬淡。   少了点什么。   Jessica特地飞来探我,住了两天,她是典型的美国女孩,直接洒脱,不太能理解东方人含蓄的爱情逻辑,但这不妨碍我们聊如火的青春,以及我们最爱的男人。   那两天我很快乐,也很伤感。   送走她的那晚,我照常打开电脑收邮件,系统提示有一封新邮件,我定睛一看,是陆蕊寄来的。   一封很长的信。   Hi,没想到是我吧?犹豫了很久,电脑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终于还是决定坐下来写信。   有点尴尬,突然不知道怎么写开头。   似乎从来没有平心气和跟你说过话,所以不知道怎么开始,还好只是对着电脑敲字(其实我现在脸红了)。   我刚从医院回来,秋哥生病了,最近他老是咳嗽,发了好几天高烧却一直不肯休息,最后老师不肯让他进实验室的门,他才去的医院。   我承认,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秋哥,在急诊室见到他的那刻,我想我是被震撼到了。   他很憔悴,非常憔悴,该怎么描述呢,整个人透出一股悲伤。   很深的悲伤。   他打起精神,我们聊了很多,大多都是小时候的趣事。   后来我们说到他家书房的人体骨架,我说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很害怕,他突然很温柔地笑了,他说那是贞子爸爸,你取的名字。   然后他回忆了很多你的事,他说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靠在数学办公室的柱子上,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连衣裙,低头看一张25分的数学卷子,像油画一样。   他经过你的身边的时候,听到你含糊地说了一声“FUCK”。   于是记住了你。   后来,听说你叫他“书呆子”,他很有些失落。每天经过你窗的时候,心都会砰砰跳个不停,想看你又不敢看你,他知道你也在看他,是一种打量“书呆子”的眼光,这让他十分沮丧。   那段时间你因他而饱受全年级的嘲笑,他很内疚,更加不敢看你。   再后来在数学老师办公室遇见你,听到数学老师严厉批评你,当时老师的嘱咐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心不由自主系在你身上。   后来你出去,他追了出去,可你却跑了,秋哥说,他那时很失落很失落,原来相逢一笑也是奢侈。   秋哥说,他终于明白暗恋的滋味,那就是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但另一个人却完全不知道。   在他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你们却意外地在花园里相遇了。   秋哥说在跟你并肩坐的那一刻,他竟比站在领奖台上还激动。   你送了他一架纸飞机,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打开看,但秋哥说她对你的一切很好奇,所以回家悄悄拆开来看了,结果是一张40分的卷子。   那架飞机的机翼上写着“made by 陶花源”,他常常在做题累的时候,取出来看,在深夜笑得像个傻瓜。   他把这家纸飞机放在小抽屉里,那个抽屉放着他从小到大最珍爱的东西,后来他的表弟无意中翻出那架纸飞机玩,他把那抽屉上了锁。   后来你们有机会在一起比赛,你因为他得了水痘,他开始想尽方法为你补习,那时仍然不敢奢想与你在一起,他觉得你这样的女孩子,会喜欢尹瑞那样俊朗的男生,能够成为你的朋友,能见到你,跟你说话,已感到莫大的满足。   你高考落榜的时候,蹲在地上痛哭失声,他说那一刻他很想抱紧你,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敢做,因为在他心里,朋友的界限不能逾越。   不忍看你哭,所以决心努力圆你的A大梦,心里开始有一点点的奢想,希望你能考进A大,以后能常常看见你。   你们每晚通短信,有一次他收到你的短信,你问他,大学是不是交到了朋友,他回答是,而后你突然没了回音。   秋哥说他那一晚很不安心,想起来最近袁娇总是找他一起自习,还被林北北看到,心里有了一些了然,于是第二天下了课赶紧去高复班找你,只想看到你好好的,只想告诉你,你是他心里的唯一。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秋哥说,就是在这一晚,他感觉到你也喜欢他,虽然不是很确定,你们买了情侣拖鞋,牵了手,他说,那晚他激动到很晚才睡着。   ……   自始自终,秋哥在谈到你的时候,脸上的甜蜜,眼底的温柔是我不曾见过的,这样的秋哥是陌生的,就在今天我才承认,他深深地爱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我。   他对我说,蕊蕊,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她气我对你说不出“不”字,而当我能开口说“不”的时候,我才能去找她。   他说,蕊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你小时候那么不开心,一不开心就来找我要糖吃,你老是说这个世界秋哥待我最好了,蕊蕊,你这样信任我,我又有什么勇气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开口说“不”呢?   所以我让她走了。   可是蕊蕊你一定要长大,每个人都会承受成长的痛,没有人可以永远停在童年,秋哥已经有爱的人,想保护她一辈子,不能永远在你伤心的时候给你糖吃。她说我太宠你,这样不是对你好,是害了你。我后来仔细一想,她是对的。我们从来没有尝试正确引导你看待自己的生活,而是处处顺着你,让你到今天还长不大。秋哥不想责备你,这半年来你也变了很多,看起来开朗多了,也学会交朋友,所以今晚秋哥想对你说“不”,我们不可能,因为我心里爱的是她,第一眼见到她时,我就喜欢上她,再也看不到别人……   这些都是秋哥的原话,那些话还在我的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可能你绝想不到我会说以上那些话,因为过去的陆蕊是一个那么自我任性的女孩,现在回想起来,总觉过去的自己难以理喻。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事,自己过往的人性,父母的离异,还有他们的再婚,我一直抗拒这样的家庭,抗拒父母的爱分给了我的弟弟妹妹们。   所以我喜欢往秋哥家跑,因为他有个很幸福完整的家庭,他没有继父后母,也没有一堆小婴孩跟他抢爸爸妈妈,自小,我就很羡慕他。   我敢说,秋哥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体贴的男人,他永远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永远不会凶我,而他唯一凶我的几次,都是与你有关,我承认,我心里非常非常的难受。   我总是抗拒着排斥着一切变化,殊不知伤害了很多人。   你临走时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很受触动。这半年,爸爸因为我老了很多,有一次还心脏病发,我吓坏了。他一夜之间多了很多白头发,而每个人也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我再出差错,这让我很难受。   这半年,让我成长了许多。   我也许还是原来的那个我,但至少现在,我已经学会不再像个刺猬一样生活,你说得对,其实交朋友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现在和室友相处得不错,以前我们每天说不上几句话,现在觉得她们很可爱,昨天刚去菜场买了一堆火锅回来煮,味道真的很棒。   我觉得每一天我都在重生,从自己的壳里爬出来看世界。   你曾问我,如果秋哥的女朋友换成袁娇,我是否还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我说我不会。为什么呢?当时我只是条件性的回答,后来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你是我的对立面,我站在阴影里看阳光下的你,说实在的话,我嫉妒你到发疯。我还嫉妒你有那么好的人缘,每个人围着你有说有笑,众星拱月似的。那时我认为自己做不到,不过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只要我有一颗真诚的心,我也做得到,你教我的。   我好像欠你很多个对不起。   对不起,虽然我已经学会说“对不起”,但我已经不想成为你的竞争对手啦,我争不过你,因为你是桃花癫嘛,很多人告诉我,你是他们见过最有魅力的桃花癫。   这是尹苗男友邱克文说的。他说他暗恋过你两天。   以前我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但现在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快乐,我爸妈都很欣慰。   谢谢你和秋哥让我成长。   你会不会认为我还在玩把戏呢?我有点忐忑。   我不能肯定自己完全改变,但至少每天都在努力,我到今天才肯承认,我希望成为另一个你,我们能握手和好吗?毕竟将来你是我嫂子。   你会回复我吗?   PS:魏易扬也帮了我很多,解开了很多我的心结,我感觉他也有故事……   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字一字的读完了她悠长的信,不知不觉,脸上已经湿润一片。   盯着电脑屏幕很久,久到午夜教堂的钟声敲响,我仍沉浸在一种复杂又喜悦的思绪中。   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被这教堂的午夜钟声定格在昨天,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但却是真的。   我哭了又笑了。   抹一把脸上的泪,我回复道:你的信简直就是催泪弹,让我哭了好久,有没有人告诉你,现在的你可爱多了。我那时多讨厌过去那个陆蕊呀,你叫我一声“桃花癫”,我就在心里回你一声“黑妹牙膏”,所以我每次去超市都买黑妹牙膏,将它刷成泡沫才解气。   回来一起吃火锅吧,我比较能砍价。   PS:魏易扬身上确实有一个故事,生死之恋,也正是这段生死之恋让他成为了今天的花花公子,嗯,基本上他才是真正的桃花癫。   还有,帮我照顾好他,但不许对他有非分之想,你秋哥条件实在太差啦,你值得找个更好的,就把他让给我吧,求你啦,大美人……   我跟陆蕊就这样杯酒释前嫌,我们开始通邮件,偶尔网上聊聊天,本质上她还是个小女孩,需要帮助的地方很多,这个时候我就会像大姐姐一样开导她,毕竟我是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想的角度多一点。   但是曾经的芥蒂毕竟有些深,我们小心翼翼地相处,但总归是朝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我知道他的近况,但我依然没有与他恢复联络,他也没有。   我知道他经常会去我家吃饭,一个月至少两三次,我不禁失笑,我爸妈都是姜太公这般的谋略型人士,绝对不会让看中的鱼儿跑掉。   他们替我栓着他,不让他跑了。   我和他,究竟是何去何从呢,我静静地等待着。   渡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圣诞节,转眼又是新年,德国下了一场大雪,厚厚的白色覆盖了一切,路上脚印稀疏。   我和我的德国室友走在寂静清冷的街道上,我告诉她,在我的家乡,此时已经鞭炮声时不时炸响,红色对联贴满门框,孩子们穿着新衣等着领红包,无处不洋溢着新春的快乐。   我室友听得入了迷,频频发问,而我一一回答,借此排解一下内心思乡的愁绪。   我突然停住脚步,难以相信地眨眨眼,楞在那里。   十几步外,橘红色夕阳下站着一个雪人,每每在我梦中出现,一双墨黑蕴着无边温柔的眼睛,嘴角微微的笑意,微薄的唇,曾经那样狂野地吻着我,让我沉迷其中失去理智。   他缓缓地走了上来,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我,而我已近晕眩,微张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室友见他走来,左看一眼他,右看一眼我,捅捅已经楞了很久的我。   他朝她友好笑笑,说道,“ ello, I’m vicky’s boyfriend, my name is David, nice to meet you .”   “nice to meet you , David.”   我傻傻看着他,仍旧处于状况外,而他和我室友简单认识后,我室友知趣先行离开,而我和他,站在白雪皑皑的大街上,面对面相视,用眼神倾述相思之苦。   他低头牵起我的手,柔笑着,“我已经学会说不了,所以我想问你,你还要不要我?”   日思夜想的脸就在眼前,我鼻子发酸,忍不住想哭,可又觉得太丢人,硬生生别开眼,嘟嘴道,“不要了,一年不出现,把我扔在这自生自灭,你就不怕我找个洋人甩了你?”   我的嘴角却是扬着的。   他显然很委屈,“怕,当然怕,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学会硬心肠之前,不准我找你……”   “我说不找你就不找,你是老实还是傻?”我禁不住大吼。   他的表情好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小声道,“我又老实又傻,那你还要不要我?”   我凶悍地牵起他的手,往前走,其实脸已经红晕一片,媲美天边的夕阳。   “这么笨这么傻,除了我还有谁会要?”   番外一   番外1:   我大四的时候,叶知秋已经在A医大脑科实习,边实习边上课,24小时连轴转,很辛苦。   攻读博士学位早在他计划以内,我仔细想了想,所谓夫唱妇随,于是也准备一边实习一边复习,再拿一个硕士学位。   他家在市中心有套房子,离医院近,他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那里,而我实习的德国公司离那里也近,所以我们俩背着父母,悄悄同居了。   我没告诉我爸妈,他也一个字未提,“同居”这个字眼太潮,我们都不好意思跟他们开口。   况且很享受这种偷情的感觉。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一起出去买菜,一起在厨房忙碌,我烧菜,他打下手,然后一起吃个底朝天。   我们都不爱出去吃,外面的东西总有些油腻,我和他都是实用主义者,不想花钱买浪漫,我也渐渐迷恋上了给心爱的人煲汤的幸福感觉。   日子过得还挺节俭。我和他终究还是学生,他一贯节省,一件衣服洗了再穿,穿了再洗,可以一穿好几年,不像喜好名牌的尹瑞,衣柜比女人还满,这两年他一直和林北北同进同出,林北北跟着捞了不少好处,逢人就说“傍大款的滋味好。”   我这人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自然也爱逛街血拼,有时候花起钱来没节制,都是跟我妈这血拼狂学的。   但是真正小两口过日子,我也开始学着拨拨算盘,把钱算着花,提早学当家庭主妇。   这感觉还颇为不错。   逛街的次数少了,也并不意味着生活品质的下降,晚上靠在一起看碟,或是各自看书,我偶尔看累了抬头偷看一眼他,发现他也在偷看我,相视一笑的滋味暖进心里。   温存自然少不了,我们都年轻气盛,深深迷恋着对方的身体,这种他眼中只有我的感觉很美妙。   还记得我在德国的新年夜,窗外烟花绽放,窗内爱火四射。   很久以后,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汗水淋漓,他在背后抱着我,在暗夜中,嗓音低沉好听。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吗?”   “嗯,学校花园,你坐在石凳上,我的纸飞机飞到你身上。”   “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花园里吗?”   我摇摇头。   “那是因为有一次体育课,我经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垂着脑袋踢石块,可怜兮兮的样子,所以我就在猜,你的数学多半又是考砸了,对吗?”   “几乎交了白卷,而且我听说你几乎又考了满分,那天我简直快崩溃了。你继续说。”   “后来?后来就是这样啊,有个女生一到体育课就会缠住我整节课,我给她解答的时候,她不看题只看我,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这样被参观一节课,所以那天就趁机逃开了。本来想回教室的,可脚不听使唤,走到了花园,很想看看你在不在,看到你不在的时候我有点失落,所以干脆坐下来看书。”   他亲了我一口,笑微微眨眨眼,“你一定不知道,我转身看到你时内心的激动,当时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半天才确定站在我身后的就是你。”   我蹭着他的脖颈,笑道,“我以前老是烦恼自己是个数学白痴,可是我会永远感激自己那次考了40分。哦,天哪,我发现自己好爱数学,从来没像现在那么爱过。”   “我每天都在感激上天,让你成为一个数学白痴……”他亲了亲我的额角,“让我有机可乘。”   我和叶知秋过了一个月的小日子,这天是周末,我们俩前一天因为工作都忙得精疲力尽,睡到了日上三竿,还没醒过来。   我缩在叶知秋怀里,迷迷糊糊中感觉房门被打开,有人在说话,而且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   “都还睡着呢。”像是叶知秋他妈。   “睡得还挺香,哎,改天给他们换张床,这张看起来太小。”是我妈。   “像什么样子,十一点还在睡……”我爸的声音。   “要不先去做饭,让他们再睡会。”是叶知秋他爸。   “哇,姐姐和姐夫抱一起哎,好香艳啊……嗷,妈,痛,痛……”桃核在嚎叫……   我和叶知秋几乎同时惊醒,惺忪的眼里闪过莫名的震惊。   “我爸妈。”   “我爸妈。”   我们看着彼此同时开口,然后嗖一下坐起来,瞪大眼望向门口。   桃核正盘坐在门口的地板上,笑眯眯地朝我俩找找手,然后好整以暇地双手横抱观赏床上我和叶知秋。   “ i,姐姐,姐夫,今天我们组团来抓奸。你们昨天晚上忙到很晚吧?忙什么呢?”   “陶何生!”   “陶何生!”   我和我妈抓狂的声音同时响起,伴随着枕头落地声,可惜没砸中她,桃核跑了出去。   客厅里我爸妈和叶知秋爸妈的声音时隐时现,看起来两个主妇正在厨房忙活,我和叶知秋面面相觑,两人都面红耳赤。   我颓丧地靠在他肩膀上呜咽,“呜,我们被抓奸在床了。”   他温柔一笑,拍拍我的脸,给了我一个morning kiss,“没有关系,脸皮厚一点好了。”   “你不是一直很害羞的吗?”   “为了我老婆,拼了。”   我和叶知秋穿好衣服,我跟在他后面,讪讪出了卧室,事实上我和他的脸都有些微微的红,好在他一派安然样,我也学了两分。   “爸,妈,叔叔,阿姨。”他立正,微笑,礼貌问好,露出洁白的牙齿。   “爸,妈,叔叔,阿姨。”我微低头,脸红,眼神闪躲含羞。   在场大人点点头,顾自说话的说话,忙碌的忙碌,桃核已经翻出了我买的零食,在吃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费列罗巧克力,一次塞了两颗进嘴,腮帮子鼓出球状。   此时此刻,我顾不得心疼我的费列罗,我跟叶知秋眼神交会,本来一心等待他们的狂轰滥炸,结果平静如水,我们都有些莫名其妙。   我偷偷瞄在场大人,我爸低眉肃目,摆出一副严父的模样,我知道,在外面,他就爱装威严,老虎的外表加菲猫的内心。我妈在剥毛豆,转头斜了我一眼,看向叶知秋的目光却十分柔和,好吧,她一直偏爱他,对这一点我都麻木了。叶知秋爸爸笑呵呵,跟我爸聊天,两人看起来聊得很投机,讲的好像还是当年上山下乡插队的事情,叶知秋妈妈则在厨房里张罗,我妈跟她说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听,脸泛红,两人在讨论买什么宽度的床。   诡异,实在太诡异了。   我疑惑,扯扯叶知秋衣服,悄悄问他,“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知道,我们少说话就是。”   “奇怪,他们怎么会同时来了?看起来很熟的样子,我爸妈应该跟你爸妈不认识的呀。”   “姐夫爸爸妈妈特地去看妈妈演出认识的呀,他们都吃过好几次饭了。”不声不响在边上傻吃的桃核突然插嘴,嘴边还有黑色的巧克力渍,嘴还在不停嚼。   “他……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不敢找大人,只好吞吞吐吐问这个知情人。   桃核歪头灿烂一笑,“尹苗告诉我,我再告诉妈妈,妈妈再告诉叶阿姨的啊,她们觉得捉奸很好玩,爸爸和叶叔叔也觉得很好玩,所以我们就来啦。”   我和叶知秋嘴角抽了抽,无言地望了彼此一眼,他说,“我们被玩了。”他凑到我耳边小声道,“还好咱们今早没办事。”   我扑哧一笑,瞪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快去刷牙洗脸,两个人过日子过的乱七八糟,早饭也不吃。快去快去。”叶知秋妈妈见我们跟两个木头桩子傻站着,手背后,好似两个罚站的小学生,脸上笑意加深。   接到圣旨,我们松了口气,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洗手间的镜前,我们望着着镜中满嘴泡沫的彼此,露齿一笑,而正午时分,楼下似乎在播放一首歌,这首歌的名字叫做:偏爱。   茫茫人海中,我只偏爱你,你只偏爱我,真好。   魏易扬番外   十一月,深冬的陵园,落叶纷飞,魏易扬站在一座墓碑前,放下一捧她最喜欢的薰衣草,而后蹲下静静擦去墓碑上照片的灰尘,凝视照片中她甜美如百合的笑,百感交集。   “你看看你,永远只有19岁,我都29了,比你老好多,都有皱纹了。”   他坐了下来,面对她说话,脸上有微微的笑,“前两天我去看过你爸爸妈妈,他们都很好,她们领养了一个小女孩你知道了吧?她叫我叔叔来着,我让她叫哥哥,她不肯,说没见过这么老的哥哥。”   他笑容凄凉,“所以我在想,如果你还活着,那么你的小妹妹岂不是要叫你阿姨了?不过依你的脾气,肯定是让她叫你姐姐,叫我叔叔,你就爱欺负我。”   他轻轻抚摸照片,就好像18岁的时候他的手穿透她的长发,丝绒一般的触觉,让年轻的他心神荡漾,沉浸在那一片黑色的光泽中。   可是半年以后,她的长发开始掉落,起先是一根根,后来是一团一团,触目惊心。   他知道,那一团团脱离的黑发如她的生命力,正一点点的从她身体抽离,令人绝望。   他抱着化疗后虚弱的她,几乎难以呼吸,因为他闻到了死亡来临的味道。   “你看你黑色的头发多好看,你大概不知道吧,现在的女孩子喜欢把头发染成黄色,棕色,甚至红色,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染发剂的味道,让人很受不了……”   “我永远忘不了你洗完澡,偷偷从二楼窗子爬下跳进我怀里时,头发香喷喷的味道……”   不知不觉,他已有些哽咽。   “两年前我跟一个女孩子交往过,笑起来的样子跟你很像,只是她没有像你一样的小酒窝,老实说,她还比你漂亮一点,后来我们分手了,你猜为什么?因为她把头发染成深棕色,我受不了染发剂的味道,跟她分房睡,她把头发染回来,我还是受不了染发剂的味道,她为此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吹毛求疵,最后还说我陷在柏拉图式的爱情里不可自拔,牵挂一个已经不在的女人,活像个可怜虫。”   他无奈笑了笑,冷风吹乱他额头的发,深秋的陵园一片萧索荒凉。   这个地方太过冷酷,死寂一片,只有秋叶落地的沙沙声,这里埋葬了太多人对生活对爱情的向往,所以,一年,凭吊一次就好。   “我知道你肯定生气了,怪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以前你就这样,只要我一跟女孩子多说两句话,你就生气,更好笑的是,你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发脾气,你一生气就爱挖苦我,然后闷在房间里画画,把我画成猪头,画得满地都是。”   “我最伤心的是你后来连握画笔的力气也没有了,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去教堂祈祷了很多次,可是你还是走了,你走的那一天刚好在下雨,我在雨里哭了很久,我爸从小就教我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很感谢那天的雨,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在哭。”   不知不觉,一滴热泪滴在秋土里,惆怅化开。   “最近我听到一首歌,名字叫夜曲,我听到的时候,几乎发狂。那就是我们的故事,我还记得它的歌词:埋葬你的地方是幽冥,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你是不是很想听这首歌?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首歌,我走在街上,经常就能听到它,我事务所里的小姑娘的手机铃声就是这首歌,每次我听到都很抓狂,非常抓狂。”   他苦笑,“哦对了,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做手机铃声,”他哀伤的眼神遥望远方高岗,“你离开太久了,太久太久了。”   快速擦去眼角滑落的泪,他笑了笑,“哦,对了,我今天特地去买了这张碟,里面的每一首歌我都听过,很好听,我想,你听了以后肯定不会再觉得寂寞。”   他用双手刨开冷冷的土,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她。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后,他将碟放进去,然后用土覆上,拍平。一直轻轻的。   然后就是这样静静的,他坐下,看着照片中青春俏丽的少女,看她微笑面对世界,她留给世界的最后的礼物,怕就是这样清澈的眼神,以及甜美的笑。   她青春的所有光华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而他已笑容沧桑。   “好了,说最后一件事。下个月我要结婚了,新娘子就是那个骂我沉迷柏拉图式爱情的女孩,两年前我们分了,大概是缘分吧,后来的日子我常常会碰到她,在巴黎,在纽约,有时是我先看到她,有时是她先看到我,碰到就吵架,”他苦笑,“不过老实说,她很有趣,每次跟她吵架我都会很开心,这大概就是孽缘。”   “一年前她滑雪的时候掉下山,受了重伤,昏迷了几乎三天三夜,那时那种无力感又来了,让我几乎发狂,我很害怕,那时我就告诉自己,我失去了你,我再也不能失去她了,我输不起第二次。”   “依依,祝福我吧,她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停留在18岁的记忆里走不出来,她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现在十年已经过去,我想我走出来了。”   他柔笑,“而你,永远活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   远方有残叶继续飘飘而落,有莺莺鸟叫声从山野深处传来,天空中大雁排成一排飞向温暖的远方,再过几个小时,夜曲将开唱,没人有会孤单。 (番外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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