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年关将近的某一日。 距离天皇将皇都迁离盘踞千年之久的京都,已经过了五十多个年头。 东京如今已是大日本帝国的皇宫的所在地,身为首善之都,到处都开始悬挂庆祝来年正月的万国旗。 仓桥千岁的律师事务所位于西新桥,这里的事务所也都赶在今天内替工作收尾,故而飘散出一股浓浓的年末忙碌气味。 “嗨,仓。” 那男子像平日一样穿这洗练的西服,任意坐在仓桥的座位上,对着为了送今年最后一个客人而从会客室走出来的仓桥扬起手。 他戴着阅读用的时髦金框眼睛,膝上摊着一本外文书,样子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鹰司……” 仓桥皱起秀丽的眉毛,申请透出些许讶异。鹰司那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两三岁、女性般的美丽脸蛋浮现微笑,“等了好一会儿了”,用满不在乎语气打开话题。 男子总是一声不响突然跑到仓桥的事务所,脸上总是带着仿佛猫儿在自家庭院般的闲适神情,仓桥早被惊吓惯了,如今已经不再吃惊。 宛若欲表达其随兴的个性般,质感轻柔的黑发略微盖住额头,显得比一般人还要细瘦的身体包裹着三件式花呢西装,男人的名字是鹰司惟显。 他是仓桥自学生时代以来的朋友,两人认识已久,目前在东京帝国大学的文学系教书,兴趣是创作幻想小说。 一提起幻想小说家之类的,总会让人联想到来路不明的古怪男子,不过他却是家世显赫的贵族子弟。 而且还是名门中的名门。他是曾经出过摄政关白的五摄政家族之一、承袭自镰仓时代的鹰司公爵家的幺子。 时序从大正进入昭和,贵族早已失去昔日明治时代的绝对权势,不过鹰司会让人误认成女性的高贵脸形,以及动静皆宜的仪态等等,又岂是一般同龄男子所能及的。 “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仓桥托事务员准备自己和鹰司的茶,重新将这位不请自来的任性娇客带入会客室。 仓桥能以如此年轻之姿,独立门户开设事务所,其实是有些原因的。 原本在鹰司的介绍下,两年前,仓桥受雇于鹰司家的顾问律师之一——岩城,去年岩城突然离开人世,结果家中只有女儿的岩城夫人便请托仓桥,要他原封不动地继承事务所。 因此,这家事务所的律师就只有仓桥一人,加上他自己也才刚入行不久,所以找上门的案子并不多。 可能是深知其中原由吧,这位损友只要心血一来就会翩然造访。 “嗯,你要出席我家的新春酒会喔!” 鹰司坐在较为简素的沙发上,像个孩子般笑呵呵的,若无其事地丢出这句话。 原来如此,年末的忙碌时期已经到了,仓桥眯起演员般细长清秀、形状美好的眼睛。 “我才不想参加那种麻烦的宴会。” 正经八百的个性,再加上原本对华丽的社交场所没兴趣,因此仓桥毫不客气地回绝了。鹰司像只高价的西洋猫,促狭地眯起眼睛。 “玲子姐也说很想看到仓桥先生呢,你就来嘛。” 当鹰司搬出仓桥拿她最没辄的女性名字时,表示他心中一定打着什么坏主意。 仓桥将内心的动摇隐藏在平静无波的表情下,为了不让鹰司瞧见发红的脸颊,略微将脸别开。 “最近,老是有一些姊姊不喜欢的亲事找上门,看她好像很郁闷的样子,我想你多少可以让她心情好一点,所以你非来不可。” 鹰司说着似是而非的歪理,用白皙的修长指头拿下金边眼睛,收进盒子里。 当然,他十分明白,从以前开始,只要抬出姊姊玲子的名字,仓桥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即便如此,仓桥仍不愿称了恶友的心意而点头,因此只是默不吭声。鹰司从怀中取出对折的卡片,将它放在桌上。 “那,这个是邀请函,要穿正式服装来喔。” “喂,我书欧文不去吧。” “哪容得你拒绝。” 不理会仓桥的话,鹰司留下一抹意有所指的微笑,说了声“打扰啦……”,便火速拿起外套,走掉了。 那表情,丝毫不认为仓桥会拒绝。两人认识这么久了,这点心得仓桥还有,结果,仓桥总是轻易接受了友人的任性。 “我都说不去了,那家伙……” 青年的身躯就男性而言算很纤细,仓桥斜睨着他和来时一样翩然离去的事务所大门,大手带点粗暴地,耙了耙不紊的硬发。 新年才刚过去,家家户户都还在门口高挂国旗的时期。 高耸的欧风式格子铁门往两侧大开,衣着入时的贵客们乘坐的黑轿车陆续驶入其中。 红砖壁,以及好像能覆盖其上的茂密绿树,被占地一万坪草皮所围绕的缓丘上,有一栋豪华大宅。进入大门后还得再开五分钟的车子,才能抵达豪宅的玄关。 这栋宽广潇洒的豪宅建于明治二十九年,人称目黑的鹰司公馆,今日将举办庆祝新年的春酒宴会。 结果,向来不喜欢社交活动的仓桥,也在鹰司的算计下,特意早早换上礼服,借用父亲附有司机的轿车前来拜访。 鹰司硬将仓桥叫来的理由,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男子对家中逢年过节便要设宴庆祝的例行活动,老实说已经很腻了。 还有,最近不只姊姊玲子,连鹰司自己也会受到亲戚或熟人的媒妁攻击,无论如何都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所以他才会随便编个名目,连哄带骗地将仓桥拐来。 于是,仓桥完全中了鹰司的计谋,在今天穿上正式的男性日宴装,向父亲借用司机,来到鹰司家赴宴。 穿越装饰华丽的西式大门,仓桥露出平日恭敬有礼的他难得一见的不雅姿势,捧住手肘托着腮,从车窗远眺位于修剪整齐的草皮之上,有着优美深邃的青铜屋顶、英国伊丽莎白王朝风情的鹰司大宅。 面向庭院、优雅伸展出白色露台的石造建筑,和仓桥家位于市谷的典型日本家屋,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好像是童话故事才会出现的洋馆。 仓桥的父亲是海军将校,个性直实且严格,向来以质实刚健为人生宗旨,只要不损及陛下赐予的中将门面,他深信,并没有必要将钱花在华美的事物上头。 尽管仓桥家决不贫穷,但是相较于和父亲同等军阶的将校家庭,日常生活便显得朴实许多。 不过惊艳归惊艳,仓桥却没有责难过着优雅日子的鹰司家族的意思。 这是因为仓桥心中深深信仰的文化,自古就是从这群宛若生活在梦中的人们所酝酿出来的。 既然父亲把质朴视为人生之道,于是仓桥也将质朴当成人生观来尊敬,尽管他并不喜欢置身于富丽堂皇的世界,不过却也不想成为和优雅完全无缘的庸俗之徒。 司机将车子分毫不差地停入正面玄关的停车格,绕过车头,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 走上通往西式门廊的楼梯,可看到熟识的管家松崎正在有暖气的大厅,从容不迫地收取邀请函,像平时一样谦恭有礼地对来宾拜年。 乐团演奏的优雅乐音,越过嘈杂的人声,从厅室内部传了出来。足见今天的新春酒会规模有多大。 在和仓桥同样穿着日宴装的男性带领下,作和服或西式礼服打扮的贵妇们,以及她们的掌上明珠,正在优雅地聊天谈笑。 而结日本发型、身穿和服的女性会显得比较突出,或许是因为这是场高格调宴会所致。 以鹰司之名,不单是亲戚,几乎所以的贵族士绅、各界的著名人士,或是事业上的往来客户,凡是想要荣耀己身的人,无一不希望能受到邀请。 “呀,你来啦。” 在别位副管家的带领下,仓桥越过身穿长礼服或和服的贵客们,还没走进客厅,可能是等得不耐烦了吧,穿着礼服的鹰司立刻从内室走出来。 今日的鹰司连发际也是正经八百,端整地梳往后方,或许是这个缘故,竟让他看来比平时还要稚气许多。 “仓很有男子气概,穿起礼服果然好看。黑色完全衬托出你的身高,更像是个男子汉了。” 其实手上拿着脱掉的灰色皮手套、面不改色地赞美仓桥的鹰司,身上那件分毫不差包裹细瘦身躯的定制黑色礼服,才是真正的好看。 “新年快乐。” 仓桥礼貌性地弯下腰。只见鹰司伸直双臂轻轻握拳,两条腿合得紧紧的,弯腰致上一个优雅的最敬礼。 “哪里哪里。谢谢你接受我临时的邀请。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明明是被强押来的,哪来的接受邀请啊……,仓桥轻睨了一眼。果然只是口头上的场面话,鹰司夸张地回礼后,立刻扬起形状美好的唇,像平常一样浮现有点目中无人的笑容。 “到里面,仓。我带你和玲子姐见面。” “不、不用了,我……” 一听到鹰司家四兄妹中唯一位女性的名字,仓桥马上慌了手脚。鹰司押着他的背,利落地穿越人群朝前迈进。 穿过几间人们随意谈笑的厅室,鹰司走进乐团正在演奏小步舞曲的宴会大厅。 “玲子姐,仓桥来了。你们很久没见了吧。” 或许是其那许的性格使然,玲子仿佛欲远人一步似地站在窗边,不急不徐晃动着长长的和服衣袖,转过头。 白底黑纹的长袖和服,以金银线绣制出古典的菊花图样,溢满了京畿的华丽风情,十分适合玲子白皙的肤色,以及清秀的美貌。 嫩白的瓜子脸配上低伏的湿润大眼睛,直挺的鼻梁好似日本人偶那般完美,鲜红的唇瓣美丽地向上弯曲,柔美的笑容就像是印上去似的。 丝绸似的黑发平日总是梳成扎实的西式发型,因为今天是新春酒会,所以特地束成高高的、带点传统形象的高岛田发型,上头插着奢华的泥金云篦,还有细刻着梅与莺、似乎异常昂贵的玳瑁发簪,眼前画面仿佛是一幅优美的日本画,仓桥不禁逸出叹息。 “仓桥先生。” 玲子以不论何时都是那么悦耳沉稳的声音,呼唤仓桥的名字,脸上微微一笑。 “新年快乐。今年也要和惟显好好相处喔。” 直到鹰司心怀不轨地撞撞仓桥手肘,看玲子的倩影看到出神的他,这才笨拙地点头致意。 仓桥有着超龄的沉着冷静,就算在法庭上也几乎不会紧张,惟独在玲子面前,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 “哪、哪里……,新年快乐。谢谢你今天的招待。我很荣幸能参加这场盛宴。” 满脸通红的仓桥结结巴巴地拜年。只要扯上玲子,鹰司有时候便会像个淘气的孩子,故意给仓桥难看。此刻他正如难缠的西洋猫,眯着眼睛无理取闹地从旁打断。 “姊,亏我特地将邀请函送到事务所,仓他啊,却还摆脸色给我看。他说他讨厌参加这种麻烦的聚会。” “……小显。” 玲子略微皱起细眉,以只有自己才会如此称呼隐私的温和叫法,轻斥小自己两岁的幺弟。 “话不能这么说。今天的聚会确实很乏味。仓桥先生这么忙,想必一定恩为难吧。是你硬将人家找来的,事到如今怎么还反过来责备对方呢。” 被说是双胞胎也不会引起怀疑、长相简直如出一辙的孜孜一责备,鹰司浮现有些别扭的神情,将手中的鹿皮手套捏得皱巴巴的,之后又再摊开。 玲子用有点歉疚的表情注视幼弟,接着将视线转向仓桥,拘谨地笑了笑。 “仓桥先生,请你多多担待惟显的任性。舍弟在家里总是说着仓桥先生的事情,我想他一定很喜欢和仓桥先生在一起吧。” “哪里……,只要和鹰司在一起,总是能见识到意想不到的趣事,我才应该感谢呢。” 仓桥不理会一脸无聊,正在用手套前端把弄着装饰在胸前的白兰花的鹰司,语带紧张地继续往下说。 “今天的和服格外美丽,真的很适合玲子小姐。” 仓桥豁出去的赞美,让如花似玉的佳人将脸藏进袖子,轻轻笑了起来。 “请到这边来,小姐……”宅内的女佣探出来寻找玲子。 “那么,你们慢慢玩吧。” 瓜子脸美女浮现柔和的笑脸,慎重地点头致意。之后,玲子便随着女佣,从两人面前离开。 “她还是那么美丽动人。” “口水流出来啦,真难看。” 仓桥如痴如醉地凝望着玲子翩然离去时的身影。鹰司一改出面迎接时的好心情,散发出极度不悦的恶意,语带毒辣地说。 只要扯上了玲子,鹰司总是一幅老大不愉快的样子,因此仓桥仅是瞄了善变的友人一眼,沉默地叹了口气。 鹰司倒也奇怪,老爱作弄恋慕玲子的仓桥,想尽办法利用他对玲子的爱慕,将他拐到玲子面前。一旦两人开始谈话,鹰司又会顶着不可理喻的臭脸,从旁端详两人。仓桥觉得不可思议。 他将刘海整个往上梳、看起来孩子气许多的鹰司晾在一旁,趁着记忆犹新的时候,将玲子久违的柔和微笑深深刻进脑海。 细致的脸蛋、形状美好的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碰触的嘴唇。 玲子的美就像一朵百芙蓉,从以前便有望一眼能延年益寿的美誉,甚至还有老婆婆将放学回家的玲子当成活神仙来膜拜。 对仓桥而言,大自己两岁的玲子,同时也是他从学习院开始唯一憧憬过的对象。 年纪稍微超过适婚期的玲子,未婚夫三次早她一步离开人世,一直现在仍是待字闺中。 第一次是大正中期爆发大流行的西班牙感冒,第二次是关东大地震的大火,而第三次,则是对方在留学地点发生的以外事故,加上生性迷信的老人家很喜欢将这类谣言带入姻缘,事情传开了以后,导致迟迟无法决定下一个对象。 玲子出落得艳冠群芳,个性稳重且拘谨,在女子学习院的成绩都是第一名。身为名闺时媛,茶道花道样样精通,就连裁缝也比一般人优秀。她是仓桥见过最为出色的女性,不过,最近几年上门提亲的尽是些不投缘的对象,虽然不是上不了台面,但根据鹰司的说法,的确没有一个配得上玲子。 如果不是鹰司这等名门的话,对仓桥而言,两岁的差距根本算不了什么,他甚至想毛遂自荐呢,无奈对方是公爵家的千金,这又令当别论了。 某些没落贵族为了暂时应急,以聘金作为交换,等同人身买卖的形式将女儿嫁给来历不明的暴发户,然而鹰司家族并非如此,他们在明治末期以低廉的价格,买下几项国家顶让的官营事业,经营得有声有色,提起今日的鹰司家族,已是足以与大财阀媲美的富豪之家。 虽然玲子是仓桥永远无法摘下的高岭之花,所幸名花向来供作憧憬之用,只要能够随时从远方欣赏到她钠秀丽的容姿就可以了,仓桥漠然地想着。 像这种只稍说上一句话就会紧张兮兮的爱慕,就算真的娶回家当老婆,恐怕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吧,从前嘴巴恶毒的鹰司就曾如此取笑过。 那时候,仓桥以自己从来没有那种下流思想为由反驳回去,同时又对在家族内颜面尽失的玲子感到无比同情,心中只希望她能早一天组织一个幸福的家庭。 “邻室已经备妥了餐点,请各位贵宾驾到隔壁。” 管家站在通往邻室的大门前催请,仓桥一边含着从服务生银色托盘上拿来的香槟,一边押着鹰司的背走向隔壁。 鹰司的父亲、也就是鹰司公爵,蓄着潇洒的唇髭,在他带头举杯后,站立式餐会于焉展开。 鹰司展现出一点都不像东道主公爵家少爷应有的旺盛食欲,将淋上温热酱汁的鸡肉拼命塞入肚子中,其间身旁不断替换着亲戚带来给他认识的适龄女孩。 “无聊、真无聊。” 等到某对带来年轻女孩的夫妇离开后,鹰司在手套背后低低打了一个呵欠,单手拿着盘子,面露不耐烦的表情咕哝道。 “她们都是你未来的新娘候选人吧?你应该更加投入。” “可是,每一个都是同是一种调调、谈起话来一点都不有趣嘛。” “是吗,我倒觉得那些小姐很不错。” “仓又在说风凉话了……” 鹰司一边不雅低用叉子尖端刺进看中的鸡肉,一边强行压抑住打呵欠的冲动。 “呐,我们偷溜去庭院散步吧。” 在厅室对面和其他贵妇人谈笑风生的公爵夫人不忘用眼角余光留意儿子的模样,鹰司堆满笑容,对母亲扬起手,如此低语道。 身穿美丽的紫藤色正式和服、梳着高雅西洋发型的公爵夫人,眼中突然一闪,似乎在刺探受够了宴会的儿子,是否像擅自溜出宴会。 两人不愧是母子,夫人的五官和鹰司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神似。 “我是无所谓……” “那,趁现在。” 对这种花花世界十分没辙的仓桥,尽管觉得对夫人很抱歉,但在鹰司的催促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避人耳目,悄悄离开了厅室。 “惟显。” 一边注意不让母亲身边的管家或女佣逮个正着,两人一边穿越好几间厅室,终于抵达长廊的时候,背后赫然响起柔和的男高音。 同样和两人穿着黑色的正式礼服、胸前别着一朵百玫瑰的优雅男子,从两人甫才离开的门探出头来。笑呵呵的他对两人挥挥手。 仓桥脸上似乎正在诉说,一开春就遇到讨厌的对象。 “仓桥也好久不见了。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无视仓桥的表情,亲昵地将手搭在鹰司肩上的人,是持明院叔美。 他是大鹰司一岁的堂兄。 虽然爵位比鹰司低,不过却也是历代担任参议、大纳言等重要官职的羽林家族所出,当今持明院子爵家的四男。 持明院家族同时也是室町时代流传下来的和样书道流派、持明院流的入木道宗家。尽管不及仓桥,持明院的身高依旧过人,看起来便是一副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不过他就像多数的名门子弟,仿佛理当截长补短似的,脸皮之厚同样非常人能及。 他和仓桥一样,从以前就是玲子的仰慕者,只是持明院有一点和仓桥不同,他从未隐瞒自己对玲子的好感,另外,对鹰司酷似林子的美丽轮廓,这男人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表示出喜欢之意。 在云英未嫁的玲子周围,哪怕是堂兄弟,举凡年轻男子一律要受到严厉的监控,因此持明院不太有机会接近玲子,可能是这层一素使然,他对小自己一岁的鹰司多有照顾,不管小堂弟提出什么要求,持明院向来不会拒绝。 他是两人在学习院时代以来的学长,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毕业,目前是外务省的高级官员,一天到晚将日子好无聊啊挂在嘴边,为了打发时间经常介入鹰司和仓桥之间,十分难缠,总之仓桥非常不会应付持明院这男人。 “叔美……” 没想到会被眼尖的持明院当场活逮,鹰司浮现出“伤脑筋”的表情。持明院使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宴会正热闹呢,你们想溜到哪儿去啊?我那么期待见到惟显,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们两个居然联袂不见。很无聊耶,也让我加入嘛。” 持明院浮现理所当然的表情,狡猾地闯进两人之间,抵住仓桥和鹰司的背部。 “只是在庭院散步而已。” “散步?那真是太好了。里面的暖气开太大了,我正想到外头吹吹风呢。” 对于仓桥话中委婉表达出的“别跟上来”之意,持明院禀持这天生的厚脸皮,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 “叔美,你见过玲子姐了吗?” 鹰司对于这个向来宠爱自己的堂兄,态度不似仓桥那般客气生疏,反倒笑容满面地找他攀谈。 “玲子?她被前来求亲的男人给团团围住了,哪里轮得到我啊。意想到我所憧憬的圣母玛利亚、那个美丽的玲子小姐,总有一天,将会成为某个凡夫俗子的妻子,我就不禁感叹万分。” 持明院浮现丝毫看不出贬低之意的和蔼笑脸,继续泼洒毒液。 仓桥会觉得持明院难以应付的原因之一,便在于他比鹰司还要厉害的毒舌功力。 “干脆,叔美就将姊姊娶回家嘛——” “我才想呢,如果不是堂亲,而且年纪比较小,早就上门提亲了。” 似乎愈是这样的名门,家族联姻便愈有伤体面吧,因此平时总是厚颜无耻的持明院,竟液难得的老实起来。 “正因谣不可及,所以才更让人着迷。” “对吧,仓桥……”走下扶手雕工颇为精细的楼梯时,持明院徵求仓桥的同意。 “呃。” 仓桥以不致失礼的敷衍语气回答,一心只希望持明院的话题能更快离开玲子。 仓桥会觉得持明院难以应付,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那就是持明院虽然和自己一样爱慕玲子,但是他却从来不避讳,公然将这档事挂在嘴边。 持明院有时会出现让人质疑他是否故意在装糊涂的刁钻态度,哪怕当着玲子的面,液能目中无人地嘲弄仓桥对玲子的爱意。 至于仓桥会觉得持明院难以对付的第三个理由,在这男人和自己一样同样享有来自鹰司的孺慕之情。 更何况,持明院并非对仓桥的思绪浑然不觉的迟钝男子,但他总能平心静气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可以说引以为乐。 而仓桥唯一能做的反抗,便是极力对持明院的手段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什么嘛,原以为宴会应该结束了,没想到才过三点。” 好不容易才溜出屋外的鹰司,从怀中掏出祖母送给他的银怀表,叹了一口气。 那只怀表鹰司自学习院时代开始就很宝贝。虽是舶来品,但内盖的做工十分精细,不难想见喜欢搜集此类精巧玩意的鹰司,何以对它如此钟爱了。 “难得来到你家,不到庭院走一走就太可惜了。” 一边回头观望流泻出优雅音乐的大宅,仓桥一边走向里处照顾得井然有序的日本庭园。 表面上,洋馆外围是一大片草皮,不过以走廊连接的偏屋内部,则是纯日式庭园。那是由住在这里的造园师傅精心打造出来的。 除了被招待到内部的客人外,平时鲜少有机会看到,围绕着池子的假山处,有一道小瀑布缓缓流往池内,散发处一直难以形容的风情。 “这时期到外面散步还太冷。早知道就带外套来了。” 尽管是自己硬要同行,不过持明院仍旧嚷着外头与有暖气的室内不同,现在真不是散步的时候等等,一边沿着锦鲤悠游的池缘前进,一边拱起背部抱肩而行。 冬日阳光与大晴天的过午烈日不同,眼看着就要西落。微弱的日照透点儿昏黄,四周开始隐隐约约地变暗。 仓桥踩着踏脚石跨过瀑布,登上假山,回头望向衣摆被略微增强的风势卷起的鹰司。 “鹰司,那地方好像有个仓库吧。我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不过却从来没发现。” 或许是对于外表的注重超于常人,又或许是在意越过瀑布时被水花渐溅湿的鞋子,弯腰注视鞋尖的鹰司,听到仓桥的声音后抬起头。 “啊啊……,现在几乎没在使用了。我家又三个库房,那里连我都没进去过。” “的确,我也没有在那里玩的记忆。” 与仓桥并肩站立的鹰司和持明院二人,眺望着偏屋的屋顶,以及一旁枝叶茂密的松树阴凉处,几乎可说是隐藏起来的仓库屋顶。 就算身在洋馆内部,依据房间方位的不同,同样可以看到其他两座仓库,这是仓桥以前就知道的事,不过他还是初次注意到第三个库房的存在。 “家里还有没去过的地方?只有这么大的宅邸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像我家,根本想都没法想。” 低语中夹杂着苦笑,仓桥想起自己位于市谷的家。 一如父亲一丝不苟且质朴的性格,除会客厅外全为和室的纯日式住处,刚好足够双亲和仓桥兄妹四人居住。六人和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家比其他家庭小。 不过,尽管在重视家教的双亲面前很难说出口,连现在以品行端正闻名的仓桥,幼年时也曾伙同哥哥或弟弟,潜进家中的壁橱和阁楼。 像这种打出生就从未踏进的房间,并不存在于仓桥家的任何角落。 “小时侯,我曾在家中四处探险。可是,以前松崎管家就说过,那里好像不太干净……” “想必是很不正经的荒唐事……”仓桥如此忖测的同时,口中说着三管家中最老的管家名讳的鹰司,突然啪地抬起头。 “要去看一看吗,仓?” “你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种穷极无聊的事情。” 鹰司完全不理会仓桥脸上的厌烦神情,口中央求着走嘛走嘛,像个孩子般开心扯着他的袖子。 “我想起来了,松崎是这么威胁过我们。惟显,要不要趁机复仇?” 持明院也颇感兴趣地放松面颊,挑唆鹰司。 鹰司原本就是个喜爱怪奇传说的男子,甚至狂热到自己执笔的程度。只要一涉及怪谈、奇谈,整个人就会无法自制。 让人好奇如此细瘦的身子,究竟将这种喜好情色、怪诞的气质隐藏在哪里,就这曾意思而言,鹰司的兴趣也可说是低级冷僻的。 另一方面,鹰司体内又流着比谁都懂得幽玄浪漫的纤细血液,难怪仓桥总是有一种被打败的无奈感觉。 仓桥之所以对持明院颇有微辞,正因这男人为了讨鹰司欢心,老在节骨眼上故意挑些矫激奇诡的话题来说。 每当鹰司被此类话题挑起兴趣时,真正被卷进去的人总是仓桥。 “明明是自己家,却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能是因为那仓库的方位吧,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处存在。偶尔提到它之后,不知不觉间又忘记了。真是个奇妙的场所。 呐,仓会发现那仓库也算是一种缘分。我们就去看看嘛——” “没什么缘分不缘分的。松崎管家不也说不太干净吗?可以的话,我倒想就此忘记。” 每当鹰司对这种事产生兴趣的时候,倒霉的大概都是仓桥,因此他摇摇头,表示别开玩笑了。 “好啦,人家想去嘛,仓。就当是做好事。看是资生堂的冰淇淋还是什么我都请,一起去啦。” 鲜少有人知道,仓桥是个甜食拥护者,鹰司故意以他喜欢的甜品为饵,装处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样,“就当是做好事,啦……”不停地请求着。 “你所谓的做好事,我已经听腻了。那么想看的话,我会在仓库入口把风,你自己一个人进去。” “仓桥,其实你很害怕吧?” 交叉手臂笑眯眯注视两人的持明院,再度从旁捣乱。 “哪有什么好怕的。” 仓桥面有愠色地回答。 尽管心中明白这是持明院惯用的手段,但被当面挑衅自己害怕幽灵鬼怪,仓桥还不至于窝囊到默不吭声。 “怕是不怕,不过我可不想以开春就招惹厄运上身。” 不过,仓桥仍不想伤及表面和气,因此仅是婉转地表达抗议之意。 “哦……”,持明院用鼻子闷哼一声。 “什么厄运不厄运的,好歹你也是律师,没想到想法竟然如此迂腐。我还以为你是个思想新潮的男人呢。” 持明院做出完全没察觉仓桥正在斜睨自己的表情,笑容满面地对鹰司说:“那好吧,惟显。我陪你。仓桥好像无论如何都没兴趣的样子。” 这男人又将问题复杂化了,恼恨地瞪着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孔,“我去……”,仓桥说。 “我去。我只是想证明,在里面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而已。” “了不起,不愧是仓桥海军中将的公子。一点都不负父亲勇猛果敢的威名,你真是个勇敢的男子汉。” 明知道自己最不会应付持明院的怪招,居然又彻底中了对方的计,仓桥老大不痛快地想着。他完全不理会高举双手夸张赞扬自己的持明院,该走了……推着鹰司的背开始走下假山。 仓桥凭靠在门边,冷眼看着鹰司从家中资格最老的松崎管家房间内,悄悄偷走仓库的钥匙。 有别于仓桥,持明院公馆的规模同样足以和鹰司家媲美,他一点都不担心私闯佣人房会遭到事后追究,毫不犹豫地陪同鹰司溜进房间。 由此可知,不过是一介庶民的仓桥,价值观和两人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你的动作很熟练嘛。” 房间完全反映出主人松崎一丝不苟的个性,整理的井然有序。因为擅闯他人房间的恶劣心情使然,站在门口的仓桥,言词里多少带点责备意味。正好拉开桌子第一排抽屉的鹰司,像是要掩饰内疚般,笑了一笑。 “松崎收钥匙的地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小时侯,我常这样偷拿房间的钥匙。” “好个伤脑筋的小少爷。” “我不会偷翻其他地方的,我保证。” 大概是知道仓桥的心情不悦吧,鹰司依自己所言,没碰到其他不相关的私人地方便离开了房间。 走在走廊的时候,鹰司浮现毫无罪恶感的笑容,在仓桥面前挥舞着和一身礼服格格不入的古老钥匙。 “终于可以一探究竟了。我好兴奋。” 从带点古老风味的钥匙,可以看出管理人松崎的性格,尽管平日不常使用,钥匙仍旧磨得光光亮亮。 “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真期待。” “哪个大概是防止小孩恶作剧的借口吧,叔美。如果真有会作祟的鬼怪,老早就拆掉了。” 在兴趣索然的仓桥身边,两人脚步飞快地走向仓库。 先前看到的仓库,从小丘的位置放眼望去,因有屋顶遮蔽的缘故,整体可说全隐藏在阴影之下,实际来到仓库前方,才以外发现其实采光满好的。 “松崎果然在唬人,感觉上这里比其他仓库明亮多了。” 原以为能借机打发时间而兴致勃勃的持明院,语气中透露出些许失望。 的确,外墙涂上灰泥的两层楼白色仓库,外表看起来相当普通,和其余两间库房比起来,几乎感受不到所谓的阴森气氛。 虽然原本便美什么兴趣,但仓桥也不禁觉得有点扫兴。 “虽然这时期不太适合通风,反正来都来了,干脆把窗户打开好了。不过还真罕见,那么认真负责的松崎,居然会将仓库的窗户关起来……” 鹰司的语气有一半是接近喃喃自语,他将钥匙插进有点生锈的锁头。不费任何功夫,门立刻被打开了。 连涂上灰泥用来防火的厚重铁门、内侧镶有铁格子的拉门,也丝毫不像长久以来不曾开关的样子,仅用一点力气便往两边打开。 在太阳完全西沉的昏黄光线中,门户大开的仓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正对着仓库内侧,有道雕刻鹰司家纹的金库大铁门,透过闪耀着漆黑光泽的门板,反射出日落西山时的余晖,使得内部比其他仓库还要明亮。 鹰司和持明院流露出相当失望的表情彼此对望,靠着持明院的打火机,观察仓库中其他比较昏暗的地方。 “怎么样,鹰司?” 一半是为了打开门之后不管有什么东西跑出来,自己都不会被吓着的骨气,一半是为了仓库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异常,自己果然也和其他二人一样失望的心情,仓桥搭着鹰司的肩膀,从背后朝仓库内窥望。 仓库特有的湿气,以及经常保持在十五度前后的室温,让脸才一凑近,立刻感受道比外头还要暖和的空气。 鼻尖同时闻到封闭空间内独有的淡淡霉味,还有除虫用的樟脑香……寂静无声的仓库中,石斛没有任何异状。 “大概是封闭太久了吧,这里好像没有接电线的样子。” 鹰司在入口处脱掉鞋子走上去,点亮手中的打火机,一边照亮附近的墙壁一边摸索着。 “不成,至少得拿盏灯……,看样子是真的没有电灯。” “那,我去向女佣借。” 因为鹰司在宴会最热闹的时候溜出来玩,要是被逮到可就糟糕了,于是由持明院代替鹰司,到宅邸里面借灯。 “只是比较少用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仓桥也脱掉鞋子走上去,站在通往二楼楼梯口处的鹰司举起打火机,回过透。 “很失望?” 仓桥交叉双臂,和鹰司一起朝上窥探黑漆漆的楼梯,同时如此问道。 “不是啦……”鹰司摇头否定。 “举凡幽灵或妖精,只要是奇异的事物,不管古今中外我都喜欢。不过说老实话,我却不太希望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事。 如果是哀伤的美女还可以考虑考虑,若是偷吃灯油的家伙,那可就敬谢不敏了……” 鹰司说着真假男辨的言词,耸了耸肩膀。“喂……”仓桥突然用手掩住他的嘴巴。 随着喀锵一声,鹰司手中的打火机顺势落下,火光熄灭了。 靠着从入口射入的微薄光线,“怎么了……”鹰司用眼神经症询问仓桥,只见他仍用手掩着鹰司的嘴,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似的,朝二楼的方向看去。 “……仓。” 仓桥暂时屏住呼吸,观察着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的楼梯上方,鹰司有些湿润的嘴唇在手掌中动了动。 “……抱歉,大概是我弄错了……” 仓桥解释着大概是自己神经过敏,放开自己的手,正当他催促鹰司往入口方向离去的时候,“当……”,二楼再度传出轻微的声响,“叮叮当当……”断断续续可听到优美的旋律。 “……音乐盒……?” “嘘……,别说话……” 仓桥低语的唇,这次反过来被鹰司用指头遮住了。 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笔直凝视着楼梯上头的黑块。 “……小姐,……这个是……。” 接着又有声响流泻而出。可以听到极度轻微的年轻女性说话声,与音乐盒的叮当声重叠在一起。 之后,仓库重返先前的静谧,不管再怎么竖起耳朵,都听不到任何声响。 仓桥低头注视着自己不知在何时被鹰司抓住的手臂。 “……果然,有什么东西在吧?” 鹰司再一次点亮打火机,将微弱的火焰举向乌漆抹黑的楼梯,悄声喃道:“要上去吗?” 仓桥低声询问似乎有些紧张、侧脸略微泛白的友人。“不、还不用……”青年摇摇头。 “等叔美拿了等回来再说。” 虽然没有讨厌的感觉……鹰司一边低语,一边拉着仓桥的袖子。 “嗯,很温柔的声音。” 小心不让礼服背面弄脏,仓桥折回仓库入口,靠在门上如此答道。 “……啊,又来了……” 面对面斜倚在对门的鹰司,轻轻眯起眼睛,转头回视仓库内部。 这一次是笑声。虽然音量极轻,不过却很柔和,是年轻女性银铃般的笑声。 “久等了。我跑到厨房借灯,结果被眼明手快的田岛给逮到了。‘您摇将油灯拿到哪里去啊……’东问西问扯了一堆,要瞒过她还真是辛苦。” 在那位严厉的女佣头头面前,别说持明院了,连鹰司和仓桥都不敢轻举妄动。足见持明院吃了多少苦头。 “叔美,这里好像不太干净。” 做不惯杂事的鹰司,用不太熟练的姿势将油灯点亮,手指这仓库里面。 “哎哟,真的吗?” 太阳益发偏西,仓库比先前更加昏暗,持明院轻瞄了内部一眼,注视这仓桥的脸。 “嗯……,刚才,我们听见音乐盒和年轻女性的声音……” “喔,看来松崎没有说谎。” 持明院浮现期待不已的神情,重新审视仓库内部。 手持点亮的油灯再度走进仓库内部,将里面照亮。 刚才没看见的木架啦、放置日常用品的木箱,还有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方形纸罩座灯等等,整体来说杂物并不多,给人一种空荡荡的印象。 “不过,我并没有什么阴森恐怖的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应该是愉快吧……,我觉得那笑声听起来非常温柔。” “既然是愉快的笑声,会不会是座敷童子只类的?” “是年轻女性的声音耶!” 随性推测后,一身礼服形象和仓库极不搭调的持明院,站在库房中央,侧耳倾听半晌,终于还是耸了耸肩膀。 “我什么都听不见。” “从二楼传出来的。上去看看吧!” 或许是因为音乐盒的旋律非常柔和,又或许是女性的笑声听似开心不已,鹰司竟无半点犹豫,提着油灯急急走上了没有扶手的楼梯。 持明院追随其后,最后仓桥也走上了楼梯。 二楼堆放的东西远比一楼多,好几个乍见之下很男断定装进什么东西的大木箱,并排在紧贴墙壁的架子上。 虽然贴又书写箱子内容物的纸,不过时日已久的墨色和纸面早已褪色蒙灰,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无法辨读。 “没有半点像是音乐盒的东西。看来我被幽灵讨厌了。” “因为叔美是前卫的理性主义者嘛。外务省官员加上实事求是的个性,对方当然会敬而远之喽!” 鹰司和持明院互相挖苦,举着油灯四处窥探,不过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长形衣箱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要打开吗?大概是旧和服之类的吧。这里堆了好几个……” “你说听到女性的声音,搞不好又某一个装的是人偶呢。” 两人将油灯搁在架子上,依序从墙壁边端将四个长箱子拉出来,一一打开。仓桥走近紧密关合的铁窗,从中打开内侧的格子,抽开铁窗的锁头。 他想多少将外头的光线和空气导入漆黑的仓库。 深染橙色的沉稳冬阳,对习惯黑暗的眼睛而言有点炫目。 因外头的光亮而眯起眼睛,仓桥在干涩的风中回过头,轻叫了一声。 夕阳射入仓库内部,将长箱拉出来的两人正好弯下腰,欲将盖子打开,身后的墙壁突然浮现一个白衣女子的影子。 女人的轮廓十分模糊,她穿着曳长的白色古董洋装,像是蜷伏在某样东西上头般地站起身子。 “怎么啦,仓?” 鹰司讶异地抬起头的同时,白衣女子的影子便骤然消失了。 “……刚才,后面有个女人……” 面面相觑的鹰司和持明院,顺着仓桥指头的方向,无言地转过头。 听到自己的身后站了一个女人,心情上果然好不到哪里去。 仓桥快步横越仓库,来到白衣女子蜷身消失的墙壁对面。 那里恰巧堆置了几样老旧家具,东西都盖上防尘用的白布。 仓桥掀开覆盖在女人站立之处的白布,里面是做工考究的西式家具。 “这是……镜台……?” 隐藏在白布底下、闪着亮光漆色泽的精美镜台,其雅致程度完全不像会被收入仓库,而且还是没有使用过的全新物件。 “怎么回事?放在这里的东西,全部都是嫁妆吧?” 持明院掀开其余的白布,审视底下的家具。研究贴在木箱上的明细纸后,一边偏着头一边折了回来。 他手上拿着一只不知从哪个箱子摸出来、以金线和银线缝制的白缎女鞋。 能够窥见所有者是何等高贵的昂贵接婚礼鞋,看样子是全新的。 “啊、仓,这里……” 鹰司将镜台上的白布完全掀起,打开放置在上面的木箱盒子,拉拉仓桥的袖子。 “有一个音乐盒……” 和崭新的镜台截然不同,外表像是舶来品的音乐盒使用得很频繁,表面有几道损伤,静静地躺在镜台上头。 “真是的,竟然撇下满屋子的贵客不管,擅自跑道仓库里面探险。” 等到春酒也平安落幕,一一送走贵客之后,鹰司家最喜欢唠叨的管家木村,一边抱怨一边将热咖啡送给撞球室内、围坐在撞球桌前的三人。 收到女佣头头田岛的报告后,大概是猜出鹰司的所在地了吧,在仓库二楼发现三人踪影的,同样也是木村。 木村的年纪在三位管家中排行第二,正确的职衔是副管家,包括鹰司在内,从以前开始,鹰司家的四个小孩的教育礼仪都是由他负责的,因此即便面对鹰司,木村的责备也丝毫不见减缓。 “而且,还从松崎的房间像个小偷似的偷走钥匙,木村实在替惟显少爷感到羞愧不已。 持明院少爷和仓桥少爷也一样,年纪都老大不小了,居然一起假如胡闹,既然是堂兄弟和好朋友,无论如何都该尽力劝阻惟显少爷才是。“ 不论是从小看他长大的持明院,或是学生时代便认识的仓桥,木村一个都不放过。 “木村,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嘛,是我硬要他们两个陪我去的……,好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在木村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的鹰司,直到对方将矛头指向仓桥,才开始感到不好意思,他举起一只手,低垂着头,想法子让说教告一段落。 “我也对松崎陪个不是。可以的话,麻烦你找他过来。” “拜托啦……”,大概所以的幺子都知道自己有种惹人怜爱的独特魅力吧,鹰司抬出资格最老的松崎管家,以示自己的退让。 “您以后一定、一定要多加注意。” 最后嘱咐了一句,木村这才单手托着放置咖啡的银盘离开撞球室。 “我就知道,被田岛遇到一定没什么好事。” 难得低头乖乖听训的持明院,确认木村管家已经完全离开后,立刻不顾礼节地拄着面颊,伸手拿了一杯咖啡。 不愧是这男人的作风,他只是装出倾听的样子,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教养良好的脸上浮现一贯的滑头笑容。 “仓,你有没有将音乐盒带来?” “啊,这个吗……” 仓桥将放在边桌上的音乐盒,拿到桌子上。 在仓库被木村狠狠削了一顿后,一直到宴会结束前,鹰司都不被允许离开厅室,于是仓桥便代替他,将音乐盒拿到这个房间。 “是滚筒音乐盒……。旧归旧,不过做工狠精细。明明是个好东西……” 鹰司打开涂着亮光漆、雕工细致的木盒盖子,一边转动滚筒一边低喃。 “奇怪……?” 鹰司歪着脖子,好几次扭转螺丝,重新卷上发条。仓桥一直注视着他的手边动作。 长达二十公分的梳齿旁,有几个用尖栓连接的金色圆筒和齿轮,一看就知道是师傅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动不了吗?” “大概是故障了。” 三人轮流摇动音乐盒的发条,结果,音乐盒仍旧纹风不动。 鹰司边叹气边将音乐盒上下翻转,轻轻皱起了眉头。 “上头刻了一些字。K·K赠与S·T。换成日文的话,应该是持有者的缩写吧……。 ……这么一来,S大概是鹰司……,他会是谁……?” 鹰司依序对照曾祖父或祖父的名字,心中暗念着这个不是、那个不对的。 “说不定是女性。大致上,会以收到昂贵的进口音乐盒为乐的,自古以来便是女性的特权。 除了像惟显这种不务正业的人以外……”,持明院边笑边从椅子上站起,脱掉上衣挂在椅背上,走向撞球。 上半身仅剩领结和背心的持明院,解下袖扣卷起袖口,迅速拿出球竿,询问仓桥要不要一决胜负。 没问题,如此回应仓桥也脱下外套,正当他要卷起袖子的时候,“打扰了……” 资格最老的松崎管家走了进来。 上唇胡须早已花白的老管家,尽管个头不大,不过优雅的仪态和长年培养的威信,让他显得比实际身高还要巨大。 家中佣人和三人一样同样穿着正式礼服,为了和客人做出区别,燕子领衬衫的领口通通别上普通的黑色领结。 松崎不但年长,而且还是其他而位管家之首,鹰司家的内务全由他掌管,连当家的鹰司老爷也对他另眼相看。 鹰司发现松崎的身影后立刻站起,展现出天生的良好秉性,对老管家伸出手率直地道歉谢罪。 “呀,松崎。你大概已经听木村说过了,我随意跑进你的房间把仓库的钥匙带出去,实在是很抱歉。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噢——” 面对鹰司坦率道歉的磊落态度,从以前开始便没有几个人能够抵挡。 尽管仓桥的牢骚不断,结果却总是原谅了鹰司的任性妄为,作为一个朋友,或许正是因为爱怜鹰司无忧无虑那一面的缘故。 “那个原本就是老爷交给我保管的钥匙。只要您吩咐一声,我就会立刻松上去的……” “如果不是在宴会最热闹的时候的话……”头发开始变得稀薄的老管家,不忘在微笑中再度叮咛一次。 “我记得,松崎以前常说那地方不太干净。你是这样威胁我们的,没错吧?” 鹰司坐回椅子,重新交叉双腿,如此问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放着不管的话,各位少爷一定会到处乱跑乱钻,做些不得体的恶作剧。正因您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少爷,如果不将话说得严重一点……” “这也是教育的一环……”,不同于一丁点儿都无法通融的木村,鹰司家所有佣人中年纪同属最长的松崎,稳重的表情中仍有洒脱风趣的一面。 “……对了,今天,我们都听到了。哪里出现了音乐盒的声音和女性的笑声……” “您是说……笑声吗?” 松崎原本沉稳微笑是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这是在仓库二楼的镜台上找到的。“ 鹰司秀出坏掉的音乐盒。 “这是……” “失礼了……”松崎拿起音乐盒,打开盖子确认内部。 “好像坏掉了。不管怎么弄都发不出声音。” 鹰司从管家手中拿会音乐盒,翻过来给对方看。 “这里刻着‘K·K赠与S·T’。我猜S·T大概是鹰司家的人吧,不过却又不是祖父或曾祖父的名字。你知道什么吗?” “……智子小姐……,这个S,应该是智子小姐的名字吧。” 老管家将音乐盒放妥在桌面,指尖状似无限爱恋地抚摸着它,接着如此低语。 “对鹰司家而言,智子小姐一事只能说是家门不幸了,若是让持明院少爷或仓桥少爷知道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家丑。 更何况,现任的公爵老爷或夫人,几乎都对智子小姐的事情一无所知,区区一个管家实在不能多说些什么。” “没关系啦,仓和叔美就像是家人一样,你也知道的,他们不是会乱嚼舌根的人。将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吧。” 老管家忠于职责而多又保留。鹰司摇头示意无所谓。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在宅里还只是个打杂的佣人。” 撤下冷掉的咖啡重新换上红茶,获得鹰司许可的老管家,和鹰司、持明院和仓桥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那么……”,开始娓娓道来。 “刚好是明治维新过后,世道比较稳定的时节,先代老爷刚从京都移居这里没多久,皇都几乎没有半栋洋馆,这宅邸也只有偏屋部分而已。 差不多是中央颁布贵族令,时代在朝廷当官的先代老爷获颁公爵的时候左右吧。为了在世人面前展现日本的开国风气,面叮一带建造了鹿鸣馆,前代老爷便经常偕同小姐道鹿鸣馆等地赴宴。 轮到惟显少爷的祖父那一代,宅里共有三位少爷、两位小姐,共计五个兄弟姊妹。 两位小姐正值芳龄之际,长得落落大方,特别是智子小姐,她的美貌还被鹿鸣馆评选为社交界之花。 当然,和服装扮也很适合智子小姐,但是她对洋装的品位更是无人能及,听说屡屡承蒙皇后殿下的美言称赞。 至于长相……,说起来,和现在的玲子小姐极为酷似。“ “长得像玲子,也就是说,和惟显很像罗?” 经常公开表示自己到这栋宅邸来,纯粹是为了欣赏鹰司二姊弟美丽容貌的持明院,喜孜孜弟从旁打岔。 “说的也是,智子小姐长得和惟显少爷也有点像。她是个真诚温柔的人,只要待在她身边就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大概是在鹰司白净柔和的面容上窥见故人的影子,老管家极其怀念弟眯起了眼睛。 “大小姐刚好在那一年出嫁了……是的,嫁给了王室……,也就是伏见宫殿下。 智子小姐在十二岁的时候,也已经许配给了人家。 对方当年到英国留学,因此两人从未见过面。智子小姐的未婚夫同未公爵家的长男,年纪比智子小姐大五岁,名字是松枝高明……“ 老管家缓缓地闭上眼睛。 “智子,等一下。头上的蝴蝶结有点歪掉了。” 在华丽的社交名所鹿鸣馆的阶梯前,以独特的官家口音唤住智子,穿着骆驼色简单洋装的母亲崇子,亲手整理智子浓密黑发上的蝴蝶结。 “多谢妈妈。” 智子只在双亲或奶奶面前才会使用官家腔,她轻轻将脸转向母亲,露出了微笑。 裙子的后腰部分朝后方大大蓬起、裙摆拖曳得长长的,这件甫从巴黎进口、设计新颖的蓬裙式金丝雀色调绸缎礼服,将智子仿佛能融入光线中的乳白色肌肤衬托得更加出色。 看着女儿光华射目的美貌,崇子不禁自豪起来。 崇子为了突显爱女的风采,故意减少裙摆的褶子,选择裙身比较短的朴素洋装。 如今崇子的爱,全毫无保留地灌注在身边唯一一个女儿身上,想尽办法要让她比社交界任何一位名媛还要出色。 一如智子谦和的个性,她略微垂下眼眸,对于母亲丝毫不加保留的赞美,仅是娇俏地扬起两端嘴角。 “前些日子的宴会,松枝公爵夫人也对你赞誉有加,妈妈觉得很有面子。今天见到从英国学成归国的高明少爷,你可要好好地打招呼。” “是……”智子轻声回答,略微提着礼服前摆一步一步跨上阶梯。 塔夫绸制的束腰马甲,加倍缩紧了智子的纤细腰围,但喜上眉梢的她丝毫不以为苦。 让智子倍感幸福的,并非是即将会面的未婚夫松枝高明,而是和其他女佣排在玄关目送公爵一家出发、仅是一介书生的小泉,对自己所表露的一抹微笑。 小泉京介同为智子的思慕对象,他是土佐出生的寄住书生。 小泉是贫穷佃农家的三男,因为地主赏识他的优秀成绩,出资供他上京,目前就读帝国大学,寄住在鹰司家。 认真优秀的小泉,连父亲公爵也颇为赞赏。而且还认定小泉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十分出色的官员,在资助方面向来是不遗余力。 尽管不爱说话,但这位思虑缜密,五官端整的修长青年,却有副低沉清朗的嗓音。 智子上下学习课的时候,都由小泉负责接送,对智子而言,那是单调生活中最为幸福的时刻。 就像个性认真的小泉,如非必要智子从不多话,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竟开始期待起每个礼拜刻意维持距离、仅止于散步的接送时光。 “如果初次会面的未婚夫松枝像小泉那样,是个眼神正派的青年就好了……,或者像父亲那样,是个兼具威严和气势的出色绅士也不错……”,智子一边想象一边踩着金丝雀色的绸缎鞋子前进。 “这边,智子。爸爸要将你介绍给松枝家的少爷。” 与夫人崇子、女儿智子走在一起的鹰司公爵,转身轻轻对女儿伸出手臂。 身形高挺的鹰司公爵,五官削瘦而立体,穿起晚宴燕尾服就像西方人那般合适,他同样也是智子和崇子的骄傲。 智子依所受的西方教育挽住父亲手臂,跟在母亲身旁,走向站在大厅展示画作前的松枝公爵伉俪。 “这不是鹰司家都,今天的智子小姐更加美丽了。” 体格魁梧的松枝公爵立刻发觉鹰司公爵的身影,走向了三人。夫人也满面笑容地相随一旁。 喷洒大量香水的松枝夫人,每当裙摆微摇的时候就会飘散出甘甜的香味。 “不管什么时候见面,智子都美丽得像个公主。” 和长州出身的松枝公爵不同,羽林家出身的夫人如同鹰司夫妻,同样操着一口优雅的官家腔调。 “我想将智子介绍给高明君认识。” “他在哪里……”鹰司公爵以眼神询问,松枝公爵面露难色地看看夫人。 夫人也以有些慌乱的神情提着裙摆,走往不远处正忙着和一群年轻女孩打情骂俏的小个子男性,扯住他衣袖将他带往这边。 这位据称到英国留学五年的男子,脸上不见丝毫歉意,不慌不忙摇着燕尾服的下摆踱步而来。 这男人的脸色苍白,涂上过量发油的头发整个往后梳,完全继承了公爵平坦的五官,以及夫人身为位高权重者惯有的高傲神情,简直可说是集双亲缺点之大成。 或许是个头不高的缘故,身上那件燕尾服反倒像从某处借来似的,给人一种不协调的印象。 更严重的是,细长的眼睛不安分地溜转,先别说那副尊容一点都不像是上流家庭教育出来的子弟,连一般人该有的品行,这男人身上都找不到。 希望他不是自己的未婚夫……,智子暗想的瞬间,只见松枝公爵将手放在男子肩上。 “智子小姐,这是犬子高明。” 直到刚才为止,这个不肖儿子都在和其他家的千金小姐谈笑。而这一幕,居然全被鹰司家的人给撞见了。松枝公爵凑近儿子耳边,“这位是鹰司家的智子小姐……”急急忙忙地说。 “初次见面,我是智子。” 智子款款弯腰致意,努力不让内心的失望表现在脸上。仿佛在验货似的,松枝粘腻的眼神不断上下大量着智子。 “果然名不虚传,长得就像传说中那么漂亮。” 松枝高明以让人有点不寒而栗的尖细嗓音,态度冷淡地说。其间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智子脸上。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那声音却让智子不自觉地颤抖着。 “你们都是年轻人,听说智子小姐的舞技超群。高明,你何不请智子跳一支舞……?” 松枝公爵夫人以手中的扇子尖端,优雅地指向流泻华尔兹旋律的舞厅。 “智子,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靠在妈妈身上。” 挂心在回程马车上默默无语的女儿,崇子轻轻将膝上的披巾罩在智子单薄的肩膀上。 “我只是……,只是有一点喝醉了……。中途饮用的香槟让我觉得有点反胃。” 智子礼貌地向母亲致谢,将披巾拉紧,别过脸不让人发现自己脸上的失落。 虽然智子极力掩饰见到松枝后的幻灭,但恐怕双亲早已经瞧出端倪了,因此她实在不象再让他们担心。 在那之后,她和松枝到舞厅跳华尔兹,中途严重地绊了两次脚。 尽管被舞伴踩到脚并没有什么,不过松枝竟没有半句道歉的话,甚至还含笑欣赏智子痛到皱眉的神情,着实让智子打从心底感到战栗不安。 就像作践女人、以欣赏她们痛苦表情为乐的下流男子,智子也在未婚夫身上见到了那种异于平常的残酷面。 “传言说的没错,你的确不太会跳舞。” 一曲结束后,松枝得意发表评语的神态同样让智子大感失望。 实际上,智子的舞技连教她跳舞的法国将军夫人也赞誉有加,每每在鹿鸣馆展露轻盈优美的舞姿时,总是赢来一堆钦羡的目光,从来没人批评她跳得不好。 虽然智子没有夸耀自身舞艺的念头,但松枝过于偏颇的言论仍旧刺伤了她的少女情怀。 就算智子的舞技真的远远比不上松枝,对方也应沉默而熟练地带舞,踩到舞伴的脚时,更要像个绅士一样,风度翩翩地打圆场。 哪怕松枝不是自己的未婚夫,也不会是智子看得上的男子。 智子注视着表情凝重、正为自己担心不已的双亲。 在当时,智子的双亲都是经由相亲结婚的,不过公爵对夫人向来以礼相待,而母亲崇子对公爵也是忠贞不二,十分信赖自己的丈夫。 因此智子很自然地认为,自己也会和双亲一样,和已经订下亲事的未婚夫维持良好的关系。她一定会遇到命运中的对象。 思及自己是否真能和那人相守一辈子,智子只能沉默望着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头。 “小公主,今天的舞会好玩吗?” 随着马车的铃声,在玄关等候公爵夫妻和智子归来的奶妈藤波,亲自帮智子解开鞋带,一边搀扶她走上二楼一边问道。 不同于当时还很罕见的欧风鹿鸣馆,穿着蓬裙礼服在纯日式的鹰司宅邸走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嗳,玩得很开心。不过,我有一点醉了……” 智子假装没发现老奶妈语中隐含的刺探之意,仅是轻轻点了一个头。 “这样啊……” 长久以来的相处,让藤波不靠言语便能察觉智子的心思,因此她并没有继续往下问。 虽然智子显现出不喜欢松枝的别扭神情,不过说定的亲事是怎么样也不会更动的。既然如此,再多的安慰都是无济于事。 “藤波,能不能麻烦你拿一点冰水来?我的头有点痛……” 智子一边打开寝室前的拉门,一边用指尖按压嫩白的太阳穴,回头望向藤波。 “我马上去。” 目送藤波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智子叹了口气正欲走入房间,紧紧缠住身躯几近无法呼吸的束腰马甲,让智子皱起了柳眉。 或许是松枝带给她的郁闷使然,现在这件紧紧缠绕的束腰马甲,只会让智子产生心窝快要喘不过起来的不适感。 果然还是得先解下束腰马甲,智子提住长长的裙摆,追在藤波身后。 “……藤波。” 她走下通往厨房的楼梯,发现有人接近而出声呼唤,对方竟是正要上楼的小泉。 “刚才,藤波太太好像道厨房去了……,需要我去叫她吗?” 小泉将手搁在楼梯扶手上,视线微微向下。之后难得这么多话的他,将头抬起看着智子的脸。 选在这么郁闷的时刻面对小泉是何等难堪的事,智子只觉得犹如芒刺在背。 “……不……,不用了……,我没事……” 智子无力摇了摇纤细的脖子,拉起和日式屋舍格格不入的蓬裙礼服,想要走回房间。 “非常……” 这里的楼梯比外面窄许多,提着好几层蓬裙想要往回走的智子看起来倍尝艰辛,小泉脸上出现不知该如何帮忙的神情,对着智子的背影说道。 “非常……适合您。” 小泉对停下脚步的智子露出微笑。 “这是为了今天特别订做的新礼服吧?我生来粗俗,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类衣服,不过,二小姐穿起黄色真的很好看。” 由不善奉承的小泉口中说出来的无造作的赞美,对智子而言可是痛彻心扉。 “谢谢……” 才刚道谢,突然间视线就模糊了。 “……我很开心……” “二小姐……?” 望着智子努力掩饰啪嗒啪嗒滴落在黄色缎子上的泪痕,小泉连忙掏了掏和服袖子。 “给你。” 智子用递向自己的手帕擦拭眼角,紧咬着下唇。 “对不起,我有点累了……。我想回房了……” “二小姐……” 智子在语带担心的小泉面前勉强装出笑脸,转身离开。 “这件事情原本没有我插嘴的余地,不过小泉是个身形修长、眼神端正的好青年,智子小姐会爱上他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就是那样的勤勉认真。 如果小泉现在还活着的话,必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倘若生在此时,这么说不太好意思,不过比起过于神经质而风评不佳的松枝大少爷,尽管有点勉强,选择前途可期的小泉或许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不过,那时代有那时代的看法……,而大小姐也给了陛下的亲弟弟,也就是说,凭智子小姐的身份背景,是足以嫁入宫中的。小泉只是地方佃农的三男,两人的身份实在悬殊太大了。 这究竟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情。 尽管如此,不知何时,智子小姐和小泉的感情越来越融洽。 智子小姐会被小泉吸引,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而泉会深深爱上智子小姐,更是意料中的发展,因为她是个温柔又美丽的女性…… 松崎慢慢用指尖抚摸伤痕累累的音乐盒。 “松枝的大少爷……,这位也已经离开人世……,后来,他曾数度造访这座宅邸。但……,那个……,他在佣人间的风评却不太好。 松枝少爷是个颇为风流的年轻人,这样说一个死去的人实在不太妥当,不过他曾经弄哭送茶的女佣,害得对方在隔天立刻送上辞呈。诸如此类的风流韵事还真不少。 而松枝少爷对智子小姐也十分执着,经常送给他昂贵的发簪或宝石,但是智子小姐从来没有戴过那些饰品。 “反倒是这个音乐盒……”松崎说。 “这个音乐盒,是小泉存下微薄的薪水,从某个地方买来的。听说来自能便宜购得上等货的古董商那儿。 小泉不比松枝少爷,负担不起高价的发簪或宝石,对他而言,这大概已经是穷尽所能的礼物了。 话虽如此,如您所见,音乐盒是舶来品,想必也花了小泉不少钱。二小姐很喜欢这个音乐盒,经常带着它边走边听……” 老管家无限怀念地说。 “刚好是在纳聘前夕,二月份前后的时候。二小姐怀孕的事曝光了,整座宅邸陷入一片慌乱。 不用说,眼尖一点的佣人都明白对方是小泉,因此老爷立刻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样一来可不得了了。 在以前,小泉根本没有半分辩解的余地。他被老爷叫到房间问话,当然也受了不少训斥。 虽然老爷怒不可遏,不过他还是宠爱智子小姐的。人都已经怀孕了,那也没办法,幸好尚未收下松枝家的聘礼,只好想办法尽早接触婚约。 不过,此举却触怒了高傲的松枝少爷,某一天,他突然闯入庭院。 松枝少爷大叫着把小泉交出来……,旁边的人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用带来的手杖,不断责打基于道义跪在地上道歉的小泉……,连冲上去制止的智子小姐也那他没办法。 小泉伤到了要害……,他被打到前胸的时候,头部严重地撞上点景石……,等到旁人前去搭救,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三日后,昏迷不醒的小泉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提起智子小姐当时那副哀痛的样子,旁人光是看都会难过。在小泉头七的一周内,眼看着智子小姐越来越憔悴,原本便很纤细的身体,好像一折就会断。 肚子里的孩子也流产了……,有段时间智子小姐根本无法下床……,原本应该被视为家丑的意外,也因为智子小姐平时为人善良,几乎不曾让人担心,所以大家都打从心底祝福她早日康复。 不过,这是发生在宅内的意外,松枝公爵也不可能眼睁睁让长男犯下杀人罪行,所以便对外表示小泉是死于车祸,草草结束后事。 尽管如此,松枝少爷还是不肯放手。 他无视老爷的安排,硬是不肯取消婚约,反倒决定在半年后早早举办婚礼。 智子小姐知道这件事情后,便在那仓库的二楼,亲手割断自己的喉咙追随小泉而去。” “就在纳聘两周前的某一天……”松崎简短地中止说明。 “割断自己的喉咙?” “在那里吗?”持明院张大了眼睛。 是的,管家点点头。 “平时连小虫也舍不得伤害的智子小姐,其实个性十分刚烈,与其嫁给杀害心爱恋人的凶手,她宁愿选择一死。” 即使牺牲性命,也不愿顺从杀死恋人的男子。女性无言的抗拒,让三人当场倒抽一口冷气。 对智子而言,除了出此下策,恐怕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阻止松枝的魔手。 “智子小姐去世后,老爷和夫人既后悔又悲痛。因此他们决定将准备好的嫁妆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地,相信会对在另一个世界成婚的智子小姐和小泉有所帮助。所以智子小姐全新的嫁妆便被收到那仓库里面去了。 之后,经常有小女孩在那里听到智子小姐的声音,或是看到她的人,引起不少骚动,最后那地方就成了无人出入的仓库了。” “为什么智子要在那么偏僻的仓库自杀呢?” 鹰司一边检查音乐盒内部一边询问。 “这是我后来听说的,智子小姐曾和小泉在那里相会过好几次。 旁人觉得寂寞冷清的仓库,对智子小姐而言,却是充满两人回忆的怀念之地。 历任老爷很能体谅智子小姐的心意,因此并没有拆掉仓库,就这样维持原样一直保留到现在。” “没错……”,仓桥也对松崎的意见点头表示赞同。 “先前听到的笑声真的有一种愉快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怀有恨意。” “嗯,智子小姐就是这样的人……” 老管家的眼眶隐约泛出泪光,故意用戴上白手套的手指盖住眼睛。 “谢谢你,松崎。我已经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了。我会将它修理好,放回原来的地方。” “如果能这样做的话,我想智子小姐一定会很开心的。她会数度出现,可能就是担心音乐盒坏掉没人修理的缘故吧。” 老管家再度道谢,离开了房间。 “……那,我看到智子小姐身上的那件白色古董洋装,会不会就是新娘礼服……” 望着松崎离去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中,仓桥瞬间回忆起了女人的美丽侧脸。 “说不定喔!” 鹰司扬起了嘴角。 “我记得,应该是在附近没错……” 提出不晓得智子有没有留下照片的人,果然是敢公然表示喜欢鹰司姊弟美丽脸孔的持明院。 一听说智子的轮廓和玲子颇为神似,只见持明院立刻露出兴奋之情,当时仓桥便有预感,他很可能会这么说。 在鹰司家名为阅览室、附有书桌的书库里面,鹰司一边搜寻排列在墙上的皮制装订相簿,一边“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喃喃自语着。 这间白天可从窗户眺望温室、镶有玻璃的宽敞居室,被珍贵的外文书或有附图学术刊物占去大部分空间,奢侈到令人羡慕的地步。 “都已经是鹿鸣馆时代的事了,很可能没半张照片留下来了。” 也不是这个……,鹰司收起好像是父亲所有物的相簿,回头看着持明院。 “祖父以喜好收藏奇珍异宝闻名,理应会帮家人拍一两张照片吧。” 持明院一边帮忙鹰司物色并列在墙前的相簿,“你也一起找吧……”,一边将从墙前取下的数本相簿交给仓桥。 “其实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的……”想是这么想,仓桥还是乖乖地翻阅交给自己的相簿。 “如同鹰司在仓库所说的,持明院这男人从来就是非黑即白,或许这正是幽灵或妖怪不肯接近他的缘故。 “这本还满老旧的。说不定就在里面。” 鹰司从相簿边缘抽出一张相片,“哪个哪个……”,仓桥和持明院不约而同凑上前去。 黑色硬板纸上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 粒子较今日粗糙许多,照片中的人物确实做出几十年前的打扮。 “你们看,他就是曾祖父。” “智子小姐的父亲吗?”鹰司指着威严地坐在椅子上,五官深邃的男人。 “好像没有全家福的照片。” 持明院问道。 鹰司继续啪啦啪啦地翻阅相簿,三人赫然惊呼出声。 “感觉上真的很像玲子。” 如同持明院的赞叹,穿着似乎是当时最流行的蓬裙洋装,站在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女子,那对郁郁寡欢的大眼睛仿佛有话要说地望着某处。那模样真的极度酷似玲子。 “她……” 注视着智子柔和美丽的容颜,一点也看不出她有那种割断喉咙的惊人勇气,仓桥想起了她的悲恋。 持明院也难得浮现规矩的表情,“谢谢……”,阖上了相簿。 “虽然没问过玲子,不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走出阅览室的时候,持明院蓦地这么问。 “不清楚……,因为玲子姊同样不是轻易将爱慕挂在嘴边的人。” 鹰司关上两面开阖的门,暧昧地笑了笑。 接着,低声呢喃道:“不过,姊姊如果有意中人的话,我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持明院少爷,车子来接您了。” 在那之后,三人返回撞球室享受了一下敲杆的乐趣。松崎以和刚才泪诉往事截然不同的威严态度,现身通报。 “叔美,你就留在这里过夜嘛!” “我明天还要上班。” 鹰司一边送持明院前往玄关一边要求。持明院耸了耸肩膀。 “今日的宴会真的很有趣。我会再来玩的。” 持明院一面走进由司机打开的车门,一边对两人挥手。 “仓桥也一样,下次再一起喝酒吧。” “嗯,有机会的话……” 这位最后对仓桥猛挥手的棘手男子,仓桥向来是敬而远之,因此仅是暧昧地笑了笑。 目送漆黑轿车缓缓驶离大门,鹰司抬头看着站在身旁的仓桥。 “仓也住下来嘛……” 和要求持明院时不同,鹰司的语气显得有点失落,仿佛理应如此似的嘟起嘴巴。仓桥摇摇头。 “我明天也要上班。” “从研究室回来的时候,我会再去找你。” “那里可不是让你玩的。” 面对仓桥的嘱咐,鹰司暂且“知道啦、知道啦”地随意附和。 “我得吩咐内野,要他找一个专门修缮舶来品的师傅……” 等待仓桥的接送车的空档,两人回到原本的撞球室,中途鹰司提起了鹰司家负责管理美术品的副管家名字。 “松崎先生一定很喜欢智子小姐吧……” 仓桥和鹰司并肩站立,想起老管家的眼泪。 “仓会觉得松崎的思念是很愚笨的感伤吗?”鹰司问。 “不会……”,仓桥摇摇头。 “我们确实听到了音乐盒的声音……。那里也确实残留着智子小姐的气息,因此就算有人到现在还怀念着故人,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愚笨的。” 鹰司在撞球室门前停住脚步,很开心地笑了。 “正因为是仓,所以才看得到她的身影吧!” 四周围绕着低矮的壁板,玄关两侧的罗汉松修剪得十分利落,市谷四番町的那栋家屋,如同一家之主严谨不好奢华的个性,纯日式建筑端然地矗立着,俨然有种高洁的味道。 尽管身在一月底的刺骨寒风中,宛若能覆盖屋顶的松树枝干,经过细心的修剪,上头早已冒出青绿的松针。 门牌上的墨书堂堂皇皇写着“仓桥”二字,鹰司按下自学生时代开始便已造访许多次的屋舍门铃,在格子门前静静等待。 灰蒙蒙的天空透露出天气的诡谲多变,或许是附近庭院焚烧落叶的缘故,尽管只是一缕黑烟,干冷的空气中仍旧飘散出烟焦味,十分吻合这个一年中被称为大寒的时节。 不消多时,里头传出女性简短且清澈的回音,玄关的玻璃门滑想了一旁。 “啊……鹰司先生。” 一位在深蓝捻线绸外罩上白围裙,中等体型的优雅妇人探出头来,马上认出鹰司的她和婉地打了声招呼。 仓桥母亲的黑发在脑后梳了一个小髻,如今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虽然身上流露出一种和年龄相符的成熟韵味,不过还是可以从脸上窥出昔日的风华。 不管何时见到她,总给人一种沉静安详的感觉,贤妻良母一词仿佛为她而设,足可作为日本女性的典范。 仓桥对女性的态度会如此亲切绅士,大概就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的缘故。 当然,这和天生沉稳的气质也有关,恐怕他也是怀抱着和对待母亲同等的慈爱和尊敬,以此来与其他女性相处的。 “午安,我听说仓桥感冒了,所以顺道来探望他。” 夫人踩着铺路石前来开门。鹰司取下法兰绒帽子,低头致意。 沁骨的寒气中,从夫人深蓝色和服下摆钻出来的草鞋和白袜,让眼前为之一亮。 “托您的福,今天早上热度已经略微下降,这还抱怨着光是喝粥肚子很饿呢。请到上面来吧。” 夫人客气地笑了笑,催促鹰司入内。 仓桥浓墨般的发色和眼珠、宛若演员的端整轮廓,几乎都是遗传自父亲,然而笑起来时那种足以融化人的眯眼方式,却和夫人极为相似。 “不用麻烦了,我只是送东西过来,顺便看看他的样子……,既然他还在睡觉,我就不上去了。那我先走了。” “没关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反正他也没事做,刚刚在二楼还直嚷着无聊呢。请你上去陪他说说话吧。 如果连杯茶也不请客人喝,等一下儿子会责怪我的。“ 将酒馒头送出后就要回家的鹰司,被夫人慎重地拦了下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 鹰司接受夫人的好意,坦率地走上屋子。 走进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玄关,今天鞋柜上的水盆插的是水仙。 虽然没有阔气的装饰品,不过每次来的时候都能看到无造作的季节鲜花,仓桥就是在这样舒适整洁的环境中长大的。 这栋落成于明治中叶的建筑,擦得光洁亮丽的走廊地板是麦芽糖色的,所到之处皆可见到日式家屋的巧心独具。 鹰司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欣赏在冻人欲裂的冷洌中飘散出高雅香气的水仙。 “他在二楼,就这样直接上去吧。我去帮你们泡茶。” 夫人接过鹰司的外套和围巾,以优雅的姿势指着二楼阶梯。 “没关系,我很快就走了,您别费心。” 鹰司边婉拒边走上楼梯。 连扶手设有简单点缀的木头楼梯,透过夫人和女佣之手,同样打扫得不染纤尘。 老房子的特色之一,便是有会发出吱嘎声的楼梯,中途鹰司特意放轻脚步,以免吵醒仓桥。 仓桥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房子的东南角。 来到走廊后,伴随从面向庭院的玻璃窗缝隙钻入的寒风,可以闻到庭院传来的淡淡露申花香。 “仓,我进去了喔—” 鹰司暂时跪坐在走廊,在拉门前悄声问道,里头鸦雀无声。 八叠左右的房间里,放在火盆上的水壶散出薄薄热气,因此比平日还要温暖。 房间中央铺着棉被,仓桥似乎犹在睡梦中。 “打扰了……” 姑且在入口小声做出预告,鹰司走进了仓桥的个性般、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房间。 因为收拾得很整齐,让着房间看起来比一般宽敞,两个书架和大概是收放西装的洋式衣橱并排在一起。 窗边附近有套桌椅,只有这里怕弄坏了榻榻米,特意铺上了青色的波斯地毯。 水壶规律地发出咕嘟咕嘟声,睡着了的仓桥枕边,圆盆上放着药剂、茶壶和玻璃杯。 就在那些的隔壁,有一把包裹在美丽的紫锦纱皱绸内、似曾相识的短刀,宛若守护仓桥般,静静偎在他身旁。 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往事,袋子可能重新订做过了,鹰司边想边轻轻坐在枕边,注视着友人穿着睡衣卷在棉被内的睡脸。 平日看起来比实际年纪稳重的男人,睡觉时却像个孩子似的,有紧紧搂住棉被的习惯。 今天果然也横向抱住棉被,空下来的那只手搁在嘴边,男人的睡姿带有某种天真无邪的味道。 听说仓桥已经沉沉昏睡了一个礼拜,双颊好像瘦了一点,同时也冒出些许胡子。 平素非常重视仪表、总是将自己打理得干净清爽的男人,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疏懒杂乱的胡渣子。 不过他的五官原本便很端整,就算胡子长长也不会给人任何的不洁感。 倒不如说因病憔悴的缘故,比平常消瘦的脸颊更添加了精悍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热度尚未完全散去,略微皱眉而眠的仓桥呼吸还不太顺畅,喘气时似乎颇为费力。 状似辛苦的模样,让鹰司的气息也不禁带些紧张。 昨日,鹰司信步晃到仓桥的事务所,事务员告诉他,律师这礼拜因为感冒一直在请假。 仓桥从以前便和鹰司不同,体格十分硬朗,几乎没听过他染上感冒发烧。在学习院的时候也一样,几乎每年都领全勤奖,恐怕已经有十几二十年没发过烧了吧。 一般而言,身子健朗的人一旦感冒,复原期都会多费些时间,不过连休一个礼拜未免也太不寻常,昨天鹰司打过电话,由仓桥最小的妹妹接听,听说他这几天一直高烧不退,根本没法子下床。 鹰司一听大惊,今天上完大学的课后顺道过来看看。 “这么说来……”鹰司想。 这么说来,学生时代,两人的立场曾经完全相反。 昏睡在床的人是鹰司,因为染上肺炎,足足向学校请了十天假。 原本就是虚弱的体质,有段期间甚至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好不容易高烧退去保住了性命,不过余热迟迟不退,当时正是医生叮咛还需静养一段时间,自己只能窝在房间干瞪天花板的时候。 “有位学习院的同学自称仓桥,他说他想见您……,副管家木村刻意来到房间通知。 那时候,从来没有同学来到鹰司家拜访,木村可能也有点吃惊吧。 对于前来探望自己的仓桥,以及并没有在门口随意将客人赶走、反而入门通报的木村,鹰司至今仍深深感激。 房门间隔正确地响了三次。 “……请进……” 正确的敲门声应该是来自管家木村吧,鹰司以沙哑的嗓音回答,从床铺转向房门。 勉强从包裹湿巾的喉咙挤出声音,喉头再次像痉挛般地刺痛。实际上连应答鹰司都觉得提不起劲。 昨天、还有前天,因感冒而并发肺炎的鹰司,有阵子热度高达四十度,在旁看护的不只家医,连大学医院的医生、护士也被请来了。 不过,因高烧而心绪恍惚的鹰司,中间只记得好几个大人面色凝重地俯视自己,在自己的手腕打针,“这一关可能躲不过了……”,摇头哀叹的画面,仿佛是在噩梦中一般。 然而原本有许多人出出入入的房间,赫然回神,竟发现只剩下一个身穿雪白看护服装的护士,总觉得女人的影子像是要将自己带往某处似的,唯有这段极度恐怖的经历,异常清晰地留在脑海中。 一瞬间,全身突然像冻结的寒冰那般冰冷,尽管很想出声求救,但是喉咙仅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微弱喘息,谁也听不到鹰司的悲鸣。 女人的影子好像正在笑他。 他想逃走,故而转头望向窗户,没想到那里竟覆盖着一只黏糊糊的乌黑人手,恐惧到了极点的鹰司将头埋入棉被,不住地哆嗦发抖。 或者这只是发高烧之际看到的梦境,不过现实中的鹰司确实面临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很可能是穿梭在现世和黄泉的时候,焚灼在眼睑内的影象通通具体化了。 实际上,那女人的脸孔,不像是任何一个今日轮班的护士,而窗边有只漆黑人手正在攀爬的异样光景,即使过了一天,仍旧牢牢印在眼睑无法抹灭。 当那只乌黑人手占满窗户之际,背脊宛若被冷水浇淋过的战栗感觉。,鹰司觉得自己一辈子都难以遗忘。 虽然今天终于退烧,但扁桃腺肿胀依旧,被连日来的高热耗去所有体力的鹰司,只能瘫软地躺在床上。 根据医师的判断,窗际过于寒冷,因此床铺由窗户旁边至房间中央,能够离开那个恐怖的窗户让鹰司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如此一来便无法眺望天上的浮云消磨时间,如今鹰司只能朦胧地干瞪着天花板。 不过,他害怕一旦躺下睡着,那女人很可能会再度出现与枕边,因此总是无法镇定下来。 “打扰了。” 一如猜想,回答鹰司病恹恹的回应的,是全权负责鹰司家教育的副管家。他慎重地弯腰鞠躬,走进房间。 鹰司抬起睡太久而有些发肿的眼睛看着副管家,只见他脸上带着微妙的表情站在那里。 包括木村在内,鹰司家的三位管家鲜少表露出自身的情绪,相处的时间一久,鹰司自然就能瞧出背后似有隐情。 那一天的木村,脸上神情可用百味杂陈来形容。 “您在学习院高等科的同学,仓桥千岁少爷想要见您,不只您意下如何?” “……仓吗?” 鹰司反射性地问,“是的……”木村神情认真地点点头。 他明白木村的用意了。 截至目前为止,鹰司从未招待任何一位同学到家里。 因此木村特地前来确认,对方是藉探病之名不请自来的狂徒,抑或是真正感情融洽的好朋友。 “让他进来……,木村。马上叫他进来。” “我明白了。” 鹰司按压刺痛的喉咙,兴奋地用沙哑的声音大叫。副管家恭敬地弯腰行礼,走出房间。 木村离开后,鹰司下意识用手触碰额头,发现眼睑肿起来了。 鹰司摸了温热沉重的眼睑片刻,环顾一下四周,轻轻从羽毛被中抽出脚,踩在床边的地毯上。 将近十日没下过床,两只脚软绵绵地使不出丝毫力气,今天早上鹰司没有心理准备就想起身,结果结结实实地摔回了床上。 鹰司撑着晃动的脑袋,抓住坚固的橡木床头,小心翼翼地跨出脚步,从一旁的金属脸盆取出冰敷额头的湿毛巾,一边在地毯留下滴滴水迹,一边拖曳着踉跄的脚步走至墙壁前的镜子。 鹰司凝视着镜子,果然不出所料,一个因眼睛浮肿而显得比平时还要稚气、美得令人发寒的脸色苍白美少女,也从镜子那头回视自己。 为病所苦将近十日,圆润的脸颊早已凹陷消瘦,雪白的颈项用白色绷带卷住湿巾,宛若人偶般脆弱,至今也好像一折即碎,显得格外惹眼。 到了今年,身高方面总算有点进展,不过在班上仍然很娇小,可能是这个缘故,大家都说他和年长两岁的姊姊长得一模一样,宛若女子的容颜在学校同样受到很大的欢迎。 姊姊那张有着女菩萨美誉、出色且柔美的脸,鹰司本身也非常喜欢,不过对于自己明明是个男人却又柔弱不堪的相貌,尽管和姊姊颇为相似,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尤其是大病初愈的今日,更显得稚气未脱,看起来一点都不可靠。 无奈之余用手边的湿毛巾按压眼角,稍微冰敷一下,接着又用毛巾擦拭有点散乱的发丝。 感觉走廊有人接近,鹰司赶紧摇摇晃晃地走回床铺,潜入棉被。 正当他将手上的湿毛巾随意仍进金属脸盆时,再度传出敲门声,“打扰了……”木村打开门走进来。 仓桥身穿学习院立领制服,站在他身后。 将学生帽和黑书包抱在胸前的仓桥,各自已经比木村高了。 和鹰司四目交会后,“哟……”仓桥浮现一如往常的沉静笑脸。 目光锐利的木村,不发一语地看着毛巾尚未放妥、水花犹在扑通扑通作响的金属脸盆,以及滴落在地毯上的黑色水渍,他注视了一下鹰司的脸,最后还是将开司米尔的羊毛杉披在鹰司肩上,什么都没说就退下了。 “身体感觉怎么样?” 仓桥对恪守礼仪的管家点点头,再次看着鹰司,如此问道。 “藏……,到这边来。” 一如仓桥循规蹈矩的作风,只见他保守地伫立在门口。鹰司用沙哑的嗓音呼唤他。 “……好惨的声音。” 秀丽的眉毛略微往中央凝聚,仓桥马上走到鹰司身边。 每年都被级任导师选为班长的仓桥,是个文武双全的秀才,平日的操行也很优异,非常会照顾他人。 他是以严厉闻名的海军中将次男,生性敦厚真诚,而且严守交往礼节,和那些银行家或高级官员、一代致富的暴发户的子弟不同,在今日轻佻浅薄的学风中算是相当罕见。 老师或同侪都赞誉这位少年是学校之光。 端整的五官、略长的脸形、清朗的细长眼睛,以及直挺的鼻梁。身高已经可与承认比拟,体格就像年轻树木般笔直挺拔,眼看就要成长茁壮。 “我有点在意你十天没来上课,原本只是想打听你的近况,刚才有位先生带我进来……” 仓桥瞄了房门一眼。 “他是副管家木村。” 鹰司在一旁说明。 “我听木村先生说,你并发了肺炎,情况十分危急…… 面对打从仓桥发自内心的关心,“没什么啦……”鹰司摇摇头说。 “他们太大惊小怪了,其实根本没什么。烧大概都已经退了,只要扁桃腺消肿,我就能上学了。” “鹰司和我不一样,好像不太强壮的样子,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妥当。” 仓桥从书包拿出十日份的笔记。 打开它,上头是一板一眼的仓桥,用工整的楷书所仔细抄录的各科上课内容。 “好厉害……” 条理分明的笔记让鹰司感动得低叹,仓桥稍微弯下身子窥视纸面。 “这样看得懂吗?” “看得懂、看得懂,足够了。我好高兴,谢谢你。” 仓桥的声音难得听来如此没自信。鹰司将仓桥用心制作的笔记抱在胸前,情绪高涨地说。 其实,因为家世的关系鹰司曾经收到过许多昂贵的礼物,但这么有诚意的还是第一次。 “我很高兴,谢谢……” 对于鹰司语带沙哑的再三道谢,仓桥羞涩地点点头。 “你别勉强自己说话,喉咙会痛的。” 仓桥一直站着说话,最后好像注意到鹰司眉头稍微皱了一下,于是如此抚慰道。 正因仓桥的这种体贴,同学中鹰司最信任的人也是他。 生来美丽的容貌和公爵家的背景,加上称得上是一大财阀的财富,从以前开始,主动接近鹰司的同学便不少。 小孩子对于权力结构的敏感程度远超过大人想象,何况是高级官员或暴发户的子弟所就读的贵族学校,同侪间面对权力时的态度更是相形尖锐。 表面上的亲切攀谈,也因鹰司在初等科和高等科时的应对态度十分冷淡,人数渐渐变少了,不过时至今日,反倒演变成成群结伙从远处观察鹰司的一举一动,这种漂浮在身旁的变相牵制,令鹰司感到万分不耐。 随着学年增长,情书也变多了,鹰司仿佛能窥见气候玉石俱焚般的情念或欲望,这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 年轻气盛的少年们被塞在同一个地方念书,同时也与玲子在女子学习院的校花名气有关,经常有人会大肆宣扬自己对鹰司那张女性化的美丽脸孔极有兴趣,这又让鹰司感到极度厌恶。 所谓的那个“鹰司小少爷”,大家尽管表面上不说,背地里却将它解读成不过是家世的庇荫罢了,鹰司自己可是觉得没兴趣极了。 因娇小的体型和少女般柔和的脸部线条之故,更给人一种稚气的形象,其实鹰司内心的早熟程度远远超过旁人的想象,他能以本来的气质或能力保护自己,可惜外界却不相信,致使他那细瘦的身躯内,总是抱持着无路可去的郁窒感。 所幸目前的学风略微带点轻薄,而且崇尚温文儒雅,鹰司才能全身而退,若是风气粗野的高等学校或师范学校,说不定已经吃过很多苦头了。 不过,去年在海滨训练营的时候,终于有反动分子企图打破这种宛若以鹰司为中心而维持的微妙平衡。 那时侯,泰然自若、但却又坚实可靠庇护鹰司的人,就是仓桥。 每年都被选为班长的仓桥,在这个同级生几乎全员都是由初等科直升上来的学校,不知何故不太有机会和鹰司同班,因此两人从未亲切地交谈过。 不过,鹰司也深知仓桥为人诚实而稳重,是他在学校里少数值得信任的人之一。 况且,仓桥并非无视鹰司的存在。只是不太有机会深入交谈,如果有分班之类的活动,他都会爽朗地对鹰司打招呼。 恐怕他只是嘴上不说,对这位被周围捧上天的鹰司小少爷,私底下其实是很在意的。 导师将海滨夏令营的房间分配工作交由班长仓桥执行,为了将鹰司放在目光可及的地方,仓桥于是让他和自己同房。 尽量将平时感情融洽的同学编在同一个房间,而死对头最好不要住在一起,另外,仓桥也将内向老实人或麻烦制造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乍看到房间分配表之际,连导师也不免质疑自己能否考虑得像仓桥这么周到,因此很自然地点头同意了。 因为有仓桥的妥善照顾,几天下来鹰司开始和仓桥走得很近 果然不出鹰司所料,愈和仓桥说话愈发现他是个令人很舒服的人,鹰司有种安心感,仿佛两人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 就在返回东京的最后一天晚上,黄昏时,仓桥突然问他晚上是否想到海边划船。 尽管是个唐突的邀请,不过连日来的相处已经让鹰司对这名少年深信不疑,因此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听说仓桥是班上最擅长划船的人,两人在半夜乘船出海,的确是个充满魅力的邀请。 就在那个约定过后不久。 隔壁班的某个少年,带来一个奇怪的口信,说仓桥要他在晚上溜出来。 答应仓桥的时候,鹰司曾经告诉他,如果预定有任何变动的话,一定要当面通知自己。因此他立刻知道,对方假借仓桥之名想要骗自己出去。 一想到彼此认识的人竟然想对自己不利,鹰司受到不小的打击,然而思及仓桥正在设法保护自己,又让他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想必仓桥事前就知道这个微妙的骗局,为了守护鹰司,因此才特地提出夜游海滨的邀约。 他之所以没有同志鹰司或导师,恐怕也是为了顾及鹰司的尊严吧。这就是仓桥的作风。 令人惊讶的是,仓桥竟然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进去了。 原本鹰司暗自决定,如果那些少年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话,他也有自己应对的办法。但现在,想必仓桥已经帮他解决所以的问题。因此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提不起精神管这档事了。 从此以后,仓桥俨然成为鹰司最信赖的少年。 “虽然早有耳闻,不过你家还真大。” 仓桥话中不带丝毫畏惧之意,一边笑说自己是第一次穿鞋进入别人家,一边来回观察鹰司相当宽敞的房间。 墙壁贴着订购自英国的壁纸,挑高的天井满是精致的浮雕,整个房间都是欧洲风情。 在这之前,鹰司曾多次要求仓桥到家里一游,不过和仓桥家的家教也有关,因此仓桥从未到过鹰司家。 然而鹰司其实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仓桥之所以迟迟不肯造访的真正理由。 仓桥约莫已经看出,自己和鹰司的关系,大大影响了那些老是在远处观望、对鹰司而言只是徒增厌烦的仰慕者。 因为仓桥有着厌恶软弱的精神洁癖,所以至今尚未出现任何抱怨或哭诉的行动,不过他仍旧担心,鹰司的仰慕者会做出类似滨海夏令营时的狂暴行动。 之前一直对旁人不理不睬的鹰司,突然间和仓桥要好起来,说不定那些仰慕者原先扭曲的崇拜,会转变成群起攻击。 就算在鹰司身边沉稳地笑着,仓桥仍不忘默默地维持自己和周遭的平衡。 因此直到今天,仓桥才首次踏进鹰司宅邸。 这次意料外的临时造访,令鹰司感到惊喜万分。 “就只是大而已,冬天可冷了。而且是寒气逼人。光靠壁炉根本不够。” 鹰司指向移动床位之后、床铺对面正在焚烧的暖炉。 仓桥家位于市谷,就像仓桥的为人,是栋纯日式的建筑。 鹰司并不讨厌这栋处处匠心独具、由祖父一手打造的潇洒大洋房,不知何故,惟独在仓桥面前会产生一种不堪一击的感觉。鹰司觉得有点羞耻。 “有了你这份笔记,连我最不拿手的物理,也能简单看懂。得救了。” 鹰司的双眼生辉。仓桥也再度注视着笔记。 鹰司的成绩绝对不坏,但就像他好恶分明的个性一般,不同科别间的落差很大。运动方面也十分不拿手,不同于仓桥,实在趁不上是五育兼备。 “物理的进度已经超前很多。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仓桥大方地点头。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一如劈竹般的干脆和淡薄的个性,仓桥原本只打算在玄关送出笔记,之后就要回家的。他拿起放在地板上的书包。 “等一下、等一下嘛,木村立刻就会送茶过来了。我很无聊耶,至少陪我喝杯茶吧,仓。” 鹰司扯住仓桥的制服袖子,极力挽留。“那么,反正机会难得”仓桥再度将书包放在地上。 刚好这个时候,木村托着放有热茶和手工小甜饼的银盘走进来。 犹在冒热气的小甜饼旁边,盛了满满的奶油和果酱,可能是喝不惯西方的下午茶吧,浓郁的甜味让仓桥瞪大了眼睛。 仓桥帮着木村,动作利落地将圆桌和椅子搬到床铺一旁,接着不可思议地眺望着小甜饼。 “这是什么?有种蛋糕的香味。” 目送木村在行礼后离去,仓桥一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边歪着头。 “一种叫小甜饼的英国烤饼干,像这样从中间分成两半……” 鹰司拿起烤好的小甜饼,简单地将它掰成两半。 “用奶油刀涂上适量的奶油或果酱,趁着温热的时候吃。” “我还以为小甜饼,就是那种放在纸盒里面的东西……” “吃嘛……”鹰司催促道。 仓桥仿照鹰司分成两半,用纯银奶油刀涂上奶油和果酱。然后,将它送入口中,“真的很好吃……”地点点头。 两人多次在放学后一同去享用甜品,因此鹰司知道,仓桥完全不同其硬派的五官线条,就像是女学生一样,很喜欢红豆汤圆和蜜豆之类的甜食。 因为是向父母领零用钱的学生身份,加上穿着学生制服跑到只有女客的甜品店似乎有违人格,仓桥从未主动提出要去甜品店,不过两人相偕看过很多次电影,每当鹰司嚷着去吃红豆汤圆的时候,仓桥都会默默地跟在后面。 而鹰司要求还有再吃一碗蜜豆的时候,仓桥也会有点羞涩地通知店员。 之后鹰司又会说肚子太饱吃不下了,此时仓桥便会默默地,但又隐约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之情,将鹰司递向自己的碟子收拾干净。 即使在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挺直背脊,仓桥漂亮地使用筷子或汤匙的吃相,光是看就让人觉得舒服。 最初是离开书店后,因为空腹难耐想吃个安倍川饼而开始的,最近则是因为想看到仓桥害羞的神情,看完电影之后,一定会约仓桥去吃甜食。 仓桥今天果然也顶着开心的表情享用小甜饼,鹰司幸福地观赏着眼前的画面‘你不吃吗?’ 仓桥喝下加入满满牛奶的红茶,如此问道 “一吃东西喉咙就会痛,今天就算了。我只喝红茶。” 撒娇著说牛奶要加很多很多后,仓桥在杯子倒入许多牛奶,将它递给鹰司。 “你的喉咙肿得很严重,好像一碰就会痛似的。” “会包湿巾就是怕碰到喉咙,只是看起来比较夸张而已。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运动,所以肚子才不饿。” 鹰司对担忧的仓桥摇了摇头。 “对了、仓,从大门走到这里要不少时间吧。是门房让你进来的吗?” 鹰司问。“嗳……”仓桥语带含糊,微微红了脸颊。 “我刚好在门前遇到正要去上插花课的玲子小姐……,她看我穿著学习院的制服,特地从车上叫住我……。之后我就进来了。” 仓桥以怎么样也乾脆不起来的语气说明,不好意思地交握著手中的茶杯。 “这样喔……” 鹰司突然觉得乏味极了,意兴阑珊地答道。 “她果然是个很美丽的人。而且温柔又大方……。只是和她说上几句话,我的心脏就狂跳不已。” “……嗯,姊姊是我的骄傲。” 尽管觉得自己的回答颇为冷淡,不过仓桥似乎也难得地处在兴奋状态,因此一点都没发觉到鹰司的音调变了。 虽然已经毕业,不过偶尔会一起参加学校活动的姊姊玲子,在小自己两届的鹰司他们那个年级也十分出名,在和仓桥成为挚友之前,鹰司使曾听说玲子是仓桥憧憬的对象。 玲子的个性十分沈静,头脑又好,向来是鹰司的自傲之一,有人当面夸奖自己的姊姊当然不会不开心,不过仓桥又另当别论了。 尽管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总之心情就是高兴不起来。 还有,仓桥爱慕玲子的传言未必是捏造的。因为仓桥唯有在提到玲予的时候,才会老是心绪不宁,一到坐立不安的模样。这更让鹰司觉得百感交集。 他很能理解仓桥爱慕玲子的心情。尽管是自己的亲姊姊,不过玲子真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女人。 她目前已经离开学校,成为待嫁之身,据说上门提亲的人家早已蜂拥而至,多到数不清的地步。 就连那个对女性的审美眼光十分严苛的堂兄持明院,同样也对玲子赞誉有加。 对鹰司而言,若非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玲子一定是自己首位的爱慕对象。尽管如此,仓桥一提及玲子就无法冷静下来的模样,鹰司仍旧觉得百般无趣。 因此,每当仓桥聊到玲子的时候,鹰司在对好友的占有欲的驱使之下、可以说是有点过火地,挪揄仓桥的爱慕之情。 而今尚未厘清自己那种微妙情绪的鹰司,正好低垂著头,藉暖炉的柴火哔剥声来调整心情,之后他对仿佛若有所思的仓桥开口问道。 “呐,学校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这个嘛……”,仓桥的目光一转,“没有……”地摇摇头。 “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还是那个老样子。” 说是这么说,大概是为了让一直关在房间里的鹰司排解愁闷吧,仓桥一边喝茶,一边说了几件同学间的笑话。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仓桥瞄了暖炉上的时钟一眼。 “待太久反而对你的身体有害,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这句话让鹰司顿时萌生宛若小孩子被抛弃时的无助感觉。 “你要回去了吗,仓?” 看着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鹰司,仓桥不禁苦笑。 “要是我再待下去的话,你的喉咙又会开始痛了。你先好好休息,等康复后再到学校上课吧。” 虽然仓桥的意见再正确不过,但鹰司一想到又要被独自留在这个恐怖的房间,整个人就恐惧到不行。 平时在这房间里的时候从未多想,然而昨夜的恶梦实在太过鲜明,光是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一直到仓桥来访,他才多少冷静下来,仓桥离开后,偌大的房间就只剩自己一人,鹰司怕得背脊猛打哆嗦。 “仓,呐……,可不可以再待一下下?要不然,你干脆住下来好不好?” “怎么可能……,其实按照你的病情,根本还不允许有人探病的。如果,明天你的身体好转一些了,我会再来看你的。” 仓桥笑著安慰鹰司。 “好嘛,仓……,就当是做好事嘛!真的不能再留久一点吗?” 仓桥终于意识到,竭尽全力发出沙哑的嗓音不安地拉住自己袖子的鹰司,似乎正在害怕著什么。 “鹰司……,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再次将书包放在地上,仓桥弯下身子试探性地问。 鹰司暂时咬唇不说话,注视著仓桥耐性十足的脸,终于开口说道:“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看着鹰司一脸认真,仓桥也跟著正经了起来。 “我会保守秘密的,绝对。” “哪怕觉得我的话很蠢?” “我从不说谎,要我发誓也行。” 经过鹰司的再三确认,仓桥也渐渐觉得事态似乎颇为严重,他点点头。 鹰司知道仓桥是绝对不会打破诺言的人,因此他开始诉说从未对管家或双亲,以及照顾他的女佣们透露过的,那个恐怖的梦境。 “你要笑我也行,不相信也罢。……不过,我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将这种事说出口不知会不会太过懦弱,鹰司突然觉得有点丢脸,然而鹰司仍旧有种无以名状的惊骇感觉,他缩起了脖子。 “……听起来,好像不太妙……” 其实仓桥就算放声大笑,鹰司也不会觉得奇怪,但出乎意料地,仓桥竟郑重地点点头。 “死去的祖母曾经跟我说过,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哥哥的头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好一段时间。 有一天,祖母到哥哥养病的偏屋附近游玩,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陌生女人,拉著哥哥的手往外走。祖母还以为一定是哥哥康复了,所以才可以下床走路,她跑去告诉母亲,哥哥已经好了,才刚和一个白衣女人一起走出去。 母亲听完之后脸色大变,飞也似地跑去偏屋,那时候哥哥已经去世了。 祖母到现在都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叫住哥哥,阻止女人将他带走。 希望你说的那个女人,和祖母看到的不是同一个。” 仓桥侧著头陷入沉思。 “你是说我面露死相吗?” 看到仓桥因为自己而面露难色,鹰司试著说了一个笑话,不过仓桥并没有笑。 “我给你……鹰司……” 仓桥打开整齐放置课本的书包,从中拿出一个细长的紫色绢袋。 那是一把护身刀,就像仓桥家那样,从前武士世家出身的少年,出生时祖父或父亲都会赠与一把短刀,不过鹰司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这个是祖父送给我的。借你。” 仓桥单手将短刀放在和胸膛等高的地方,动作优美地将它交给鹰司。 “……你到哪里都带著它?” “哥哥的都慎重地收在抽屉里,不过祖父要我将它视为灵魂,因此我常带着它外出。当然,我从来没有拔刀的打算,也是第一次将它拿给别人看。” 接过比外表还要沉重的绢袋,上面不见一丝损伤,足见鹰司平时有多么珍视它了。 传说护身刀等同于武士的灵魂,仓桥一定是遵照祖父所言,将这把短刀当作自己的分身,十分用心地保养它。 “既然这么重要,怎么可以轻易借给我。” 仓桥如此重视这把短刀,甚至从未让它在人前曝光。如今却为了自己几句戏言,便要将它借出。鹰司不自觉低下头。仓桥对他摇摇头。 “我说错了,不是借给你,而是寄放。听说刀有退魔的力量。我将自己的魂魄寄放在你身边。我会一直保护你,做你的盾牌。” 仓桥真挚地说。鹰司点点头,将交给自己的短刀慎重地抱在胸前。 “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这比任何寺庙的护身符还要能鼓励我。” 仓桥的诚意率直得令人心疼。鹰司轻轻将那把护身刀放在枕边。 “明天,我会再过来看你。一直到你完全康复为止,我天天都会来。等你平安无事了,再把这把刀还给我就可以了。” 仓桥点点头,之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承诺明天会再来探病。 为了将外套寄放在管家那儿的仓桥,鹰司拉了拉通往佣人房的通知铃。 木村似乎立刻明了了情况,在鹰司的房间现身。 “再见,你多保重……仓桥一如往常简洁地打过招呼,正欲离开房间。 “谢谢你,仓。今天特地跑这一趟……” 鹰司按著刺痛的喉咙说。 仓桥浮现看不出将重要的护身刀借予他人的沉稳微笑,“那,明天见……”,轻轻扬手后离开了。 “少爷有一个非常棒的朋友。” 在玄关送走仓桥,回房收拾餐具的木村,对听从仓桥劝告、乖乖躺在床上的鹰司说。 “你也这么觉得?” 木村是个赏罚分明、作风严格的家庭教师,难得听他开口称赞一个人,因此鹰司怀著自傲的心情,用力撑开浮肿的眼睛。 “仓不但人品好,功课也很棒喔。他一直都是班长。因为他对谁都很亲切,喜欢帮助同学。” “原来如此。难怪长相看起来聪明极了。” “而且,他很有男子气概吧。个子也够挺拔。放学的时候,附近女校的女孩子们,都会跑到仓经常去的书店门口等他呢。” “说的也是,仓桥少爷就像是武士人偶一般,长得相貌堂堂的。” 木村对这位仿佛在夸耀自身一般的小少爷一一点头。 “好了,您也该休息了。早点恢复健康,在学校见面是最好的了。” 木村说,重新拉正鹰司的被子。 鹰司蓦地从少年时代的记忆回过神。 那一天,鹰司完全没想到仓桥会来探视自己。因为房间内的异状太过鲜明,一点都不像是梦境而陷入恐惧的他,在那之后,满足地进入了沉沉梦乡。 结果,或许是仓桥借给自己那把护身刀的关系,那个白衣女人,以及塞满整个窗户的漆黑人手,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而,因为学生时代接触到仓桥丰富的人性面,鹰司冥顽固执的部分从此也舒缓不少。 仔细回想,除此之外,仓桥也教会了自己其他方面的事。 在火盆上方水壶悦耳的咕嘟声中,鹰司在仓桥枕边出神地想起这些往事。赤红的炭火突然强烈爆开,那声音让仓桥赫然睁开眼睛。 鹰司对好像还设立刻清醒、抬头以仍有些朦胧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男人,“呀……”地打了声招呼。 “呀……,我来看你了……” 慢慢眨了好几次眼睛,不久,仓桥徐徐弯起嘴角。 “是你啊…..” “嗯……是我” 仓桥缓缓地从棉被上撑起身体。 鹰司将摊平在棉被上的羊毛外套,披在只穿了睡衣的肩膀上。 “仓真是个好男人,满脸胡渣也很适合你。” 鹰司一边将姿势由正座换成盘腿一边说道。 仓桥的表情变得有些抱愧,用大手的手掌掩住嘴角。 “人家是在称赞你耶……” “我倒觉得你是在挪揄我的散漫,一点被称赞的感觉都没有。” 仓桥用比平日还要低沈嘶哑的嗓音回答。 “千岁……”,此时外面传来夫人的声音,拉门被打开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谢谢您特地拿这些东西来……” 夫人用鲜绿色的织部皿装盛鹰司带来的酒馒头,一旁还有热腾腾的烘焙茶。 鹰司道过谢后,随同静谧的微笑,夫人将遗留有大量热茶的小茶壶一起放在火盆上,走下了楼梯。 “喔,酒馒头。” “吃得下吗?” 考虑到仓桥的身体,因此鹰司挑选了带点滋养、又能放久一点的点心。听仓桥一问,他开心地回给对方一个笑脸。 “当然,我正想吃点甜的呢。” 酒馒头似乎特别蒸过了,温热程度放在手中刚刚好。剥开里面,立刻闻到甜菊的香气,热腾腾的内馅犹在冒著蒸气。 夫人配合甜馅所挑选的热烘焙茶,让在外面走动沾染寒气的身体觉得非常感谢。 “好吃。” 仓桥大口吃著剥开的酒馒头,眯起了眼睛。 “身体都暖起来了。” 鹰司应道。同时想著,这么有请他吃东西的价值的朋友,再也没有别人了。 “听说你病了,我吓了一大跳。我顺道经过事务所,事务员告诉我,你已经请了一个礼拜病假。” 鹰司询问仓桥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说来还真蠢……”,仓桥浮现苦笑。 “我自己也很吃惊。上次因为工作到横滨跑了一趟,在外面的时候,我就感到身体好像变冷了。 我还以为自己只有身体强壮一点可取,没想到到了早上,怎么样都下不了床。 早上热度退了,才听说我已经昏睡一个礼拜,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有这种蠢事。” 仓桥似乎已经大致复原了。 “我难得来一趟,干脆帮你擦身体吧。” “早上我妈已经帮我擦过了,不劳你费心。” “人家是一番好意……” 鹰司耸耸肩,然后,对著啪啦啪啦翻阅诗集的挚友侧脸,说出新的提案。 “既然如此,我帮你刮胡子好了。连胡子都要母亲大人替你刮的话,未免太不像样了吧。” “啊,嗯……” 仓桥用手掩住下颚一带,语尾微妙地含糊不清。 如同鹰司所指摘的,连刮胡子都要母亲代劳似乎真的不太像话,不过,继续任由胡渣增长的话,对喜爱整洁的仓桥而言,好像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就算如此,让鹰司来帮忙似乎又太……”,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就这么决定了!我来帮你刮。我去请他们准备准备。” 强势排除用复杂眼神审视自己的仓桥,鹰司飞快地起身步向走廊。 下了楼,拗不过鹰司的再三恳求,仓桥的母亲终于惶恐地答应,帮鹰司备妥刮胡子的器具。 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有这种蠢事。” 仓桥似乎已经大致复原了。 “我难得来一趟,干脆帮你擦身体吧。” “早上我妈已经帮我擦过了,不劳你费心。” “人家是一番好意……” 鹰司耸耸肩,然后,对著啪啦啪啦翻阅诗集的挚友侧脸,说出新的提案。 “既然如此,我帮你刮胡子好了。连胡子都要母亲大人替你刮的话,未免太不像样了吧。” “啊,嗯……” 仓桥用手掩住下颚一带,语尾微妙地含糊不清。 如同鹰司所指摘的,连刮胡子都要母亲代劳似乎真的不太像话,不过,继续任由胡渣增长的话,对喜爱整洁的仓桥而言,好像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就算如此,让鹰司来帮忙似乎又太……”,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就这么决定了!我来帮你刮。我去请他们准备准备。” 强势排除用复杂眼神审视自己的仓桥,鹰司飞快地起身步向走廊。 下了楼,拗不过鹰司的再三恳求,仓桥的母亲终于惶恐地答应,帮鹰司备妥刮胡子的器具。 “说不定连洗手水都结了一层薄冰……” 鹰司将盛满热水的脸盆拿进来,如此回答。 接著又说,“会冷耶,我关起来了……”,阖上拉门。 “你还真是好事之徒……” 望著鹰司用鼻子哼歌、以毛刷在肥皂上弄出泡泡的模样,仓桥一边用热毛巾压压脸,一边愕然地说。 看样子,只能死心让鹰司帮自己刮胡子了。 “是吗?” “是的。 “又不是理发师傅……”尽管嘴上嘟嘟囔囔,仓桥仍老实注视著鹰司的手边动作。 “我只剃过自己的胡子,从没来没有剃过别人的。我一直很想试试看。” “一般人不会这么想吧。拜托,别连我的脸都剃掉了。” 仓桥的牢骚已经有点接近半哭泣,之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突然轻轻笑了。 “干嘛?很讨厌耶。” 被鹰司一瞪,仓桥交叉着手臂,“没什么……”地摇了摇头。 “以前,学生时代,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会长胡子的人……”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喔——” 鹰司不容分说打断仓桥,用毛刷前端沾上泡沫涂满仓桥双颊。 “拜托你,别把我的脸剃掉了。” “嘴巴一开就会割到的。安静别说话。” 一面深深以高等科时代的稚嫩所无法比拟的毒舌为乐,鹰司一面慎重地将剃刀刀刃抵住挚友脸颊。 “像你这样的男子汉,脸上涂满肥皂泡的样子,鹰司故意挖苦无法开口的仓桥,结果换来对方的白眼。 一边报以得意的微笑,鹰司一边想着,恐怕自己以后仍会继续试探这男人的胸怀到底有多深吧。 火盆上,水壶正嘶嘶地冒出热气。 旧历中的樱月、又称作花月的四月业已过半,东京的樱花季已经告终,到了夜晚连风都带着些许暖意。 从西新桥的事务所返回家门途中,越过街灯抬头注视繁花落尽、嫩叶开始吐翠的樱树,仓桥千岁想起前阵子夜里的骤凉。 抵达市谷四番町的住处,打开玄关拉门,穿着围裙的母亲正在毛玻璃的照明下讲着挂壁式电话。 “我回来了……”,为了不打扰母亲讲电话,仓桥拿下帽子轻声打了招呼。在脑后梳了一个小髻的母亲对仓桥招招手,对著话筒说:“啊,他刚刚回来了。请稍等一下。” 接著,压住通话孔转头看著仓桥。 “是鹰司先生。” 几天前刚在神田的书店街不期而遇,如今会有什么事呢……,仓桥脱下鞋子,将话筒抵向耳朵。 “仓,要不要去吉野赏樱?” 电话那头的鹰司,好似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小孩,以有点兴奋的声音说。 “吉野……,奈良的吉野吗?” 一半诧异著没头没脑的提议,一半欣赏着友人不知无聊为何物的态度,仓桥反问道。 “没错,说到吉野,可是(樱枕词)中的名景。我一直想在花季的时候去一趟。” 因为仓桥在新桥开设律师事务所,比较能够自由休假,于是这位长年来的恶友经常擅自为他做出一些决定。 例如为了在大学内教授民俗学的研究旅行,或是为了研究之余着手的幻想小说取材,一天到晚邀仓桥去这儿去那儿的。 或许是么子特有的怕寂寞气质使然,鹰司很不喜欢一个人旅行。就仓桥所知,他从未听说鹰司一个人独自出远门。 原本除家人外,鹰司也从未和仓桥以外的人相偕到哪个地方去。 鹰司天生是个为了乐趣而工作、不务正业的男子,加上几乎没有人能配合他那随性的行程,因此被鹰司盯上的总是仓桥。 不可思议的是,自学习院高等科时代,在滨海夏令营担任班长的仓桥和鹰司分配在同一寝室以来,即使在班上也同样孤高自傲的鹰司,竟对仓桥打开整个心房。 “因为仓还有工作在身,我不会占去很多时间的。怎么样?” 还有,鹰司每次都会抓住仓桥的工作空档,才提出邀请。 “我是无所谓。” 的确,仓桥也很想亲眼目睹一次,据说整面山共有一千棵樱树的吉野樱花,因此孑然一身没有任何负担的他,马上应允鹰司的提议。 “太棒了,房间已经订好了。是一家名叫吉祥院,以青苔庭院闻名的老旅馆。” “相根附近还有几株残樱,不过其他地方都已经谢了。接下来该是八重樱时期。” 一边从餐车窗户眺望过往的风景,仓桥一边说。 早上第一班从东京车站出发的长途特急,是东京——京都间速度最快的火车。所需时间约十个钟头。两人搭的是二等车厢。 现在火车正穿越箱根山头,一边在富士川铁桥上吐著白烟一边朝西疾驶。 “昨天旅馆派了电报,说吉野目前正是赏花时期。” 鹰司边以叉子灵活地将米饭送入口中边回答。 “樱花不错,所有的花当中我最喜欢樱花。身在盛开的樱花树下,会让人遗忘所有时间。 早晨赏花很棒,白天赏花也很棒,至于夜间的夜樱嘛,总之各有各的风情,各有各的味道。每年到了樱花季节,我都会庆幸自己是个日本人。” 这个热爱美丽绚烂和虚幻无常、不务正业的男子,今天也穿上做工精细的三件式西装,美丽端整的脸蛋浮现女子般的陶醉神情,如此呢哝道。 理解流行的煽情、怪奇颓废趣味,同时又兼具喜好优雅的纤细面,细瘦的身躯内住著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让青年散发出不可思议的魅力。 “我也最喜欢樱花。一到这时期就会变得心醉神迷。常会不自觉走出门去。散步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总觉得好像可以永远走下去的样子。”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都没办法赏花,这次一定要在吉野好好看个够。” 听说旅馆老板弄到了罕见的伏见古酒,等著招待我们呢!” 能让品行方正的仓魂思梦索,樱花的效力还真大……,鹰司边笑边眯起眼睛。 “据说吉野的樱花原本并非染井吉野,大部分是城山樱。染井吉野在明治时出现,由练马的园艺行推出后,才开始崭露头角。 听到这件事以前,我的想像中,吉野山头应该是一片淡粉红色的世界,不过旅馆老板告诉我,应该是楚楚可怜的白花和鲜嫩绿叶一起摇动著才对。” “喔……”,仓桥想起家中庭院那棵每年都会绽放娇嫩白花的山樱。 白花随同鲜嫩绿叶一同绽放的山樱,不同于阴天就显得模糊不清的染共吉野,不管天气如何,都能勇敢地开放。 “我也喜欢山樱。虽然不够鲜丽华美,倒也有一种凛然的气质,说不定比普通的樱花还喜欢呢。我真期待。” “喜欢山樱胜于普通的樱花,的确很像仓的禁欲主义作风。” 鹰司对仓桥点点头,“这么说来……”,用握著银叉的手抵住嘴边。 “这么说来……,经常有人说樱花树下埋了尸体。” 坏习惯又开始了……,仓桥端详著青年。 尽管有一张连虫都不舍杀生的隽丽容颜,鹰司从以前开始便很着迷于怪谈、奇谈、神话之类的故事。 时至今日,这些已经成为鹰司学问的专门分野,因此仓桥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不过在学生时代,得知长相宛若少女那般标致、喜好读书的少年,除了喜欢人鱼公主之类的西洋幻想故事外,竟然也同样爱好绘有凄厉插图、通称猎奇小说的低俗刊物,仓桥着实吃了好大一惊。 “这个我也不是没听过,不过应该是以西行法师的和歌穿凿附会而成的吧?就是那个啊一心之所愿兮春日樱雨漫飞天宁为花下死……” 仓桥引用西行的和歌,试图轻快地岔开话题。鹰司开心地眯起形状美好的眼睛。 “原来如此,连西行都甘愿死在盛开的樱树底下。看样子,人类这种生物,总认为美得令人屏息的事物的背后,死生只有一线之隔。” “能够随兴引用西行的和歌,仓真不愧是优等生……”装出完全没发现仓桥责难的眼神,鹰司继续往下说。 这部分,鹰司也和堂兄持明院一样,很以欣赏仓桥略微皱眉的困惑表情为乐。 “像樱之类的树木,扮演著以根部镇压沈睡在大地之下杂秽污物的角色。另一方面,透过根部、树干以及树枝,同时也是解放恶灵,让它们能到达地面的通路。 古时候的人,认为樱花飘落的模样是恶灵的舞姿,因此每年三月三日到四月八日,都要举行祈求花瓣不会掉落、一种名为花镇的仪式。 之后渐渐和为了农作顺利,而到山里迎接祖先或田神的仪式融合在一起,传说它就是今日赏花活动的由来。 这样想的话,不也挺有趣的吗? 被重重叠叠盛开的樱花掩埋在底下的世界,同时也是通往其他异世界的人口……,平时两个世界完全没有交集,唯有在这时期入口重合,樱树成了彼岸通往人世的入口,而美丽短暂的樱花,正是诱惑人类误入那世界妖异之相。这就是传说中经常出现的异域、化外之境……” “鹰司……” 仓桥叹了一口气,举起握著银器的那只手,打断如果不阻止,鹰司似乎会一直说下去的话题。 只要自己的兴致一来,鹰司就会变成好辩到令人心烦的男子。 要是默不吭声的话,一直到火车抵达京都以前,仓桥都得陷入无边无境的异想世界,不得脱身了。 “汤快冷了。那些故事随时都可以说,你先专心吃饭如何?” “知道了,那就饭后再聊吧。” 鹰司浮现微妙的神情,对指著汤盘的仓桥点点头,然后以和低俗趣味完全绝缘的优雅姿势,老实地吃饭。 这么说来,抵达吉野前,都得听鹰司滔滔不绝地讲解乡野奇谈了。仓桥不禁垂下肩膀。 两人在京都换火车,经由奈良站抵达吉野的车站时,夜已经很深了。 搭上旅馆派出的迎送车,来到一处宽广的日式旅馆,那里位于名为上千本的起点附近。 这里的千本,指的当然是樱花,依序是下千本、中千本、上千本,以及奥千本。 殊妙的池泉回游式庭园借景自吉野山头,围绕在林木中的旅馆,传说原为圣德太子创建的寺庙,自古文人便喜来访,散发出一种厚重的静谧感。 本馆和别论各自增建过几次,细窄的阶梯和重重弯曲的回廊,若非住宿个两三天,还真无法完全记住其复杂的构造。 由于适逢赏花时节,游客似乎不少,中途经过的几个房间都传出了说话声音。 不过,仓桥和鹰司被带往的房间,对两人而言是太大了些,而且还是连续两间,可能也跟位于旅馆最深处有关吧,就算打开面向庭院的窗户,四周仍是万籁俱寂。 抵达房间后,出于一窥吉野夜樱的好奇心,仓桥立刻打开纸糊拉门,首先使被弯月高挂的山间暗夜,以及静谧无声给惊倒。 唯有夜风偶尔掠过白樱之上、枝节发出的细碎声,始有此刻正在吉野深山中的感觉。 “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有点可怕呢。好像连我们的谈话声,都会被吸入黑暗之中。” 仓桥把手放在拉门木条上,从打开的窗户挺身面向盛开的樱花。 “这里的夜晚,从以前就是如此。如您所见,因为居处深山的缘故……,每逢樱花时节,或许是几万、几十万朵的花吸走声音了吧,除了风吹拂枝头的声音外,什么都听不见。” 服务生一边准备茶水一边回答。 “花会吸走声音?” 因火车长时间摇晃,面露些许疲态的鹰司,沉坐在和室椅上,听到女服务生的话后突如其来地问。 “这个嘛……,从小大人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倒不是什么伟大学者的理论。” 服务生边询问用过餐了没,边表示那是微不足道的发言。 “我们晚上什么都没吃,虽然有点晚了,如果能提供餐点的话就太好了。有关你刚才说的——” 一改之前的疲倦神态,在好奇心的刺激之下,鹰司挺起身子。 “我听说,这一带每几年就会有一个人受到樱花迷惑而失去踪影……,你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传说。”鹰司问。 仓桥在心中念著“果然……”,顿时明白鹰司提出吉野行的用意。 之前从未表示想到吉野赏樱的鹰司,突然说要到奈良一游的时候,仓桥便怀疑他很可能另有目的,因此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反正,他一定又会趁机发挥本性。 有点年纪的服务生浮现苦笑。 “说的也是……,从以前便流传着旅客没有返回旅馆的说法,实际情形我也不甚清楚。 “大约是二十年前,听说这附近有家旅馆,旅客一直没有出现,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当时我还没出嫁……,只是一个小姑娘,明治天皇也还健在。 不知道是真的不见,还是没钱付住宿费,结果,警员和村里的年轻人在山中搜寻了三天三夜,最后以逃避白吃白住的名义了结此案。 如您所知,这里以修行者开凿的金峰山为始,越过几座山头,就是通往熊野大社或高野山等灵地的村庄,因此自古便有客栈村之称,大多是以旅馆业发迹的。 身为寺院前边的一大城镇,就连摄政大臣也曾亲临此地赏花,每年有一两位客人神秘离去,实在是很自然的事。 我猜大概是以讹传讹,所以才会演变出那样的说法吧……。 对了,先生是打哪儿来的?” “嗯,搭早上第一班火车从东京出发。” “哇,那可是急行军了……。从东京远道而来的客人,通常会在京都或奈良过一夜。两位先生还很年轻,所以身体才吃得消吧。 我想你们一定饿了。我会吩咐厨房,让他们立刻准备吃的。” 性情很好的服务生顺势招呼,退离了房间。 “呐,鹰司……” 一直坐在面向庭院的窗前,倾听二人对话的仓桥,转而坐在鹰司面前,拿起旅馆准备的茶水。 “什么事……”鹰司边松开领带边问,仓桥将和三盆的甜点放入口中,轻睨了一眼。 “自从你说想到吉野开始,我就依稀感觉到了……,你是不是又满脑子奇怪的点子了?” “被你那么恐怖的脸一问,突然就不想老实承认了。” 鹰司浮现一点都不胆怯的笑容,“给你吃……”,将自己那份甜点推到仓桥面前。 “刚才服务生也说过,每隔十年或二十年,好像就有旅人在樱花林中迷路,忘记归途。见到那么美丽的樱花之后,总想觉得能理解。” 餐后,“泡澡前先去看一下夜樱嘛……”,之前的疲惫神情不知跑哪儿去了,鹰司像个孩子般,双眼生辉地说。 解下爱用的怀表,上半身是吊带模样的鹰司一边用鼻子哼歌,一边从和服箱中取出旅馆准备的浴衣。注视著青年颀长的背影,仓桥半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寂静无声的房间内,仓桥翻了一个身。 或许是弦月高挂天空的缘故,夜益已深,然而仿佛沁门而过的浅蓝色光线,让房间内的物品都蒙上一层漆黑影子。 不知道是否如同女服务生所言,声音都被盛开的花给吸走,四周静到有点可怕,不见一丝杂音。 只有睡在隔壁的鹰司的柔和鼻息,是房间内唯一能够听见的声音。 万籁俱寂的房间内,仓桥因有友人规律的呼吸声而稍稍安心,他转身面向鹰司。 大概是累了,友人在仿佛一伸手就能碰触到的位置,进入深沉的梦乡。出现在仓桥眼前的,是一张会被错认成女性、白晰而高雅的容颜。 不说话的时候,女偶般柔和的轮廓,十分酷似仓桥长年憧憬的玲子,自学生时代以来,每次仅是凝视着那张脸,仓桥就有种幸福的感觉。 纤细的身躯包裹在浴衣底下,青年单手搂住棉被,睡相看来十分天真,柔弱的黑发落在额前,唇瓣微启的模样,和在高等部滨海夏令营的寝室,睡仓桥身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开口的话,会让人质疑世上是否真有那么美丽的丽人……。仓桥一边回想学生时代,鹰司风靡整个学年的美少年样貌,一边细细端详那张说是天真烂漫也不为过的睡脸。 可与女子学习院的姊姊玲子并列的美貌,下至中等部,上至高等部,鹰司一直是同侪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孤高存在。 实际上,那时他的身高远不及现在,体形较之同学也显削瘦,沈默不语的时候,极度端整的面容宛若少女一般,散发出一种不得随意亲近的气息。 那是个不得轻率地与女性交谈的年代,若是有鲁莽者妄想先下手为强的话,事后必定会遭到群起攻击。 然而,除非必要,鹰司总与那群热烈拥戴自己的同学们保持一定距离,加上他又喜欢一个人静静读书,因此仓桥总以为鹰司只是个不爱说话、沉静温和的少年。 和鹰司聊过天后,仓桥意外发现他的爽朗坦白。虽然鹰司是个有话直说、丝毫不矫揉做作的少年,但旁人仍将他当成女神来崇拜,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上。 一边想着自己和鹰司说话时,同样也会因为那张白嫩端整的脸蛋而心跳不已,不知何时,仓桥也落入了深深睡眠。 交叠杂错的枝哑布满整片晚霞,山樱重重层层地绽放,单手披挂外套身穿背心的仓桥从底下走过。 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从白花和鲜嫩翠绿的叶片间,可以窥见一整片的山樱树,楚楚可怜的花瓣同时飘散出妩媚的香味,仓桥陶醉地伸出手遮蔽秀丽的眼睛。 枝头那方可见浓绿的山峦棱线,浓淡不一的白净暮霭氤氲交叠,宛若一幅恬静的春暮画作。 “如果真有世外桃源的话,应该就是这样的景色吧……,哪怕少了酒肴或嬉乐……”,仓桥边想边前进。 虽然已届黄昏,但山路还很明亮,他想试试在日落前能走多远。仓桥暂时享受著漫步樱花树下的乐趣,忽然从树林间传来高雅的乐音。 “为什么山里会出现这种音色……”,仓桥止住脚步竖耳倾听,凝目注视广遍的樱林深处,不过没有看到类似的人物。 所幸春暖花开,景色鲜明悦目,仓桥在乐音的吸引下,信步探入楼林中。樱林问隐约传出或笛或琴的乐音,弹奏著仓桥没听过的富丽雅乐。 拨开繁花累累、下垂的枝桠,踏著小枝,为了确认雅乐的源头,仓桥朝著已经没有路的方向节节前进。 直到乐声逐渐清晰可辨,顺应风势可以听见闹嚷嚷的人声或高昂的女性娇呼。 不远处似乎有场花宴,仓桥朝著繁花乱绽的方向望去。 更往前进,能够窥见远方的白花阵内,垂挂著一种名为软障、以五色生丝制成的传统帷幔。 “为何在此偏离道路的深山中……,尽管觉得有点可疑,但在柔和乐音和笑闹声的诱惑之下,仓桥仍继续前进。 薄暮中,因帷幔内点燃火把之故,微微照亮了周遭,而乐音和谈笑声是如此的畅快和煦,神妙奇特的声响简直教人难以抗拒。 然而,软障似乎比乐声来得遥远许多,或许是走在不成路的小径使然,接近那地方费去仓桥不少时间。 太阳渐渐西沉。超乎想像的距离令仓桥感到有点疲累,而突如其来想要偷窥陌生花宴的念头,也让他觉得太过唐突失礼。仓桥转过身想要折回原路,可惜山色已暗,根本无法分辨来时路。 不得已,他只好朝那花宴前进,心想借盏供做回程用的油灯,好不容易终于抵达了五色软障附近。 不知怎地,山间竟有栋屋舍,色彩鲜艳的帷幔之上可见大大的桧皮葺屋。 正想著连脚边都暗到看不见了,一位身穿古代狩衣、好像是侍者的男子,手持火把从软障走出来。 “这年头,竟有人穿著古代的服装……”,仓桥边想边打量男子的模样。 男人用手中的火把,点燃铁制三角架上的篝火。 等到火红的篝火照亮四周,男子立刻发现站立一旁的仓桥,“喔……”笑著打了声招呼。 “阁下的打扮还真怪异……” 论起打扮怪异,两人好歹是半斤八两,不过对方好像没有恶意,而未经许可便擅闯人家的花宴,更是自己无礼在先,因此仓桥仅是轻轻对男子点头。 “赏花吗?” 仓桥礼貌性地问。男子慎重地回予一礼。 “是啊,这可是几十年不见的绚丽樱花。主上也很开心,说要召开宴会。加上一时兴起,便开始演奏乐器,只可惜处于深山之故,现在正无聊着呢。 您不嫌弃的话,可否入内陪主上聊聊天?” “别客气,请进,请进……”男子在篝火明亮的软障入口处招招手。 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一想到即将进入那个雅致且妖异的奇特场所,仓桥不禁觉得自己过于莽撞冒失,“那就叨扰了……”谢罪过后,尾随男子入内。 五色软障的内部远比仓桥想像中宽敞,仿宫廷正殿建筑的前方庭院,布满广大的草皮。 穿著各色彩衣的女官、朝臣,以及作钟甲打扮的武士,正在母屋前面待命,呈现在仓桥眼前的,是一飘散著高雅薰香、仿佛飞越至数百年前似的神秘世界。 “客人,快一点、快一点!” 男人对下意识呆立在人口的仓桥招招手,笑着打闹的人们一同回头注视著仓桥。 “主上,有客人来了。” 穿着狩衣的男侍者,对著高坐在最上位的男人禀告。 “喔喔……,还真稀奇。客人,这边请。” 那名身分似乎十分高贵、时值壮年的男子,用扇子前端指向仓桥。 头上戴冠、身穿金色直衣,蓄有一口浓密黑胡的男子,远远即可看出他那端正立体的口鼻。从如此华丽贵气的花宴看来,对方一定是个威严不凡的大人物。 “客人,主上在叫您了。请别客气。” 在一旁待命的女人站了起来,一边拉著鲜艳的樱色重衣,一边静静地走到仓桥面前。 尽管将脸隐藏在绘有朦胧月色的桧扇之下,仅能从扇子背面窥见她的眼神,不过光凭这点就能推测出,她一定是个令人为之倾倒的大美女。 “跟我来,客人。” 眼角抹上薄红、瞳孔漆黑的女人转瞬来到仓桥眼前,他屏住呼吸,不自觉握住伸向自己的白嫩手背。 “好一个目光凛然、美丽的殿下……” 多重衣袖里头的纤细指头,交缠似地握住仓桥的手,女人嫣然一笑,眼角满是笑意。 “请问贵姓大名?” “我叫……仓桥……” 被女人仿佛能穿越瞳孔深处的眼神一望,仓桥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仓桥、什么……?” “……千岁……” 仓桥根本无法抵抗。只要女人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真是个好兆头……,这名字太适合像您这么美丽的男子了。” “快、跟我来吧……,女人一边牵著仓桥的手走向主人,一边在扇子背面轻笑。 “主上,客人的名字是千岁殿下。这真是个适合奏宴、吉利讨喜,仿佛能长命百岁的好名字。” 女人以艳丽的声音对主人说明道,边轻巧地拖曳暗红色裙摆边于鲜红的毛毯上前进。 她那乌黑浓密的秀发拉得长长的,仿佛有生命似地滑过红地毯。仓桥被她牵着手,不可思议地注视著眼前的画面。 乐师个个手执乐器,其中尚有类似胡弓、从未见过的异国乐器,或是琵琶等等,在音色丰富的乐曲中,仓桥四面环顾被熊熊篝火照亮的宴席。 帷幕内的侍者比仓桥想像的多,加上装束美丽的舞姬和乐师,多达数十余人。 “好美……” “那种不可思议的打扮,更加衬托出那个人的堂堂相貌,就像在夸耀自身的从容大方似的。” “真是太幸运了,千岁这名字多么适合奏宴哪……,仿佛是樱花精为了替主上祝贺,特地化身成那男人的模样……” 大家似乎都被这位突然闯入的异形者所惊倒,不断说著称赞之词。就连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仓桥,也难为情地垂下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仓桥被女人引导至台阶前,应为主人的壮年男子在台阶上对仓桥笑了笑。 “千岁殿下吗……” “是。” 简短回答后,“佐保……”男子呼唤著帮仓桥带路的文人。 “来,主上答应了。请上来吧。” 名为佐保的女人催请仓桥走上台阶。 穿着鞋鲁莽踩在毛毯上的仓桥,也不由得脱下鞋子,顺从女人的引导,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女官或贵人列坐在原木台阶的南厢处,那里竖立着相同的原木高栏,巧夺天工的宅邸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的住处。 究竟是何等身分的人,才有办法张罗这些物品?仓桥看著坐在坛上的主人,缕垫子上犹铺了一层褥垫。 倘若鹰司在场的话,想必就能应付类似的风雅了吧?就算再怎么研究男男女女的装束,仓桥也完全无法判断出他们的身分或时代。 主人在身旁设下仓桥的榻榻米座位,要他赶紧入席。 “难得有客人来访。敬千岁殿下一盅。” 宴席主人满意地点点头,命令在一旁待命的女官。 一女人将朱漆酒杯捧到仓桥面前,另一人则拿著酒壶注入白浊的液体。与美酒一同飘落的樱瓣,在杯面轻轻摇晃著。 其他尚有别的女官端著盛满烤香鱼和山菜等佳肴的朱漆食案,运送到仓桥的席位前。 “喝酒吧。” 帮忙斟酒的女官不断以软侬的腔调劝酒,尽管诧异著对方是否为狐狸化身,仓桥还是一口气乾杯了。 滑入喉咙的浊酒,散发出淡淡的樱花香。 这酒的后劲远比表面强,哪怕是千杯不醉的仓桥,光尝一口便开始发晕了。不过同时他也感到,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酒。 “好酒量。来,再喝一盅吧。” “来,再一盅。” 在心情愉悦的主人和女官们鼓噪下,仓桥又再喝了一盅。 见仓桥连乾两盅,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贵人们再度热闹地互酌对饮。 四位前额宛若雏偶那般平整、戴有钗子等传统发饰的舞姬,来到宴席中央开始优雅地婆娑起舞。 配合著春意盎然的曲子,四人一齐挥舞衣袖,跺脚踏拍子。身上的装扮应该不轻,但舞姬们的动作却轻盈得教人吃惊。 “客人,此舞即是(柳花苑)。” 心情大好的主人用扇尖指向舞者。 “所谓的(柳花苑),据说仿自吉祥天女的舞姿,如今懂得此舞者甚少,京城业已绝迹。” 为了听到(柳花苑)一词后依然毫无反应的仓桥,一旁名为佐保的女人从旁说明道。 经她一提,学生时代习过的古文,遂于仓桥的脑海复苏。《源氏物语》的花宴一卷,头中将在紫宸殿南面所表演的舞曲,不知道是否正为此舞。 乐音赏心,舞态悦目,吸去仓桥全部的注意力。 舞姬们炫示出白嫩的指头,于袖底送出艳丽的视线。 篝火照亮了舞姬额上的金色发饰,同时也熊熊照亮了软障外飘散出香味的山樱。男人们很熟悉此舞,个个皆巧妙地击掌合拍。 仓桥原以为舞乐尽是些催人睡眠的冗长曲子,没想到舞姬的节奏之快,远远超乎自己所知。 “如何?” 在沉静无声的樱花雨中,随着一个艳丽的下腰动作,舞蹈宣告结束。早已不胜酒力的男人们,拍手喝采送走舞姬,宴会主人眯起眼睛征询仓桥的感想。 “我从未见过这么曼妙的舞姿。” 坐在榻榻米上方垫褥的仓桥,再度一口饮尽女官为自己斟的酒,点点头。 事实上,这是仓桥第一次在盛开的樱花树下,亲眼目睹如此华丽的舞姿,因此他的话并无半点虚假。 如果鹰司能够一起欣赏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的,只可惜他不在场。 仓桥的回答让男人满意地点点头,他用指尖撤下一曲舞毕的舞姬们,另以扇子前端招来新的舞者。 六个身穿白底青草花纹的小忌衣、褪下单边袖子、和仓桥年纪相仿的青年,戴著饰有缕缨的头冠,上头插著樱花,腰际佩带长剑,动作一致地行拱手礼。 青年们后襟拉得长长的曳长据装束,其奢华程度并不输给舞姬。 “(东游)罗。” 男人怡悦地低喃。三个好像是歌者的男子手持梆子进场。相异于只有伴奏的女舞,这曲名为(东游)的男舞,同时还衬有歌谣。 入少女为吾之八少女站啊八少女立于神只之所在高天原上的八少女…… 歌者以梆子击拍,歌声嘹亮高亢。六人和著那歌声,快速而熟练地挥舞衣袖。 每一个急拍都正确无误地嵌入歌声,听觉、视觉、心灵都获得极大的满足。 由于观者都很习惯了,因此也一同配合拍子鼓掌叫好。 迥异于女舞、左右对称的强烈重拍,令仓桥又是一阵惊叹。他远眺着在篝火照耀之下的男舞。 “又是一支前所未见的舞曲。真的太精采了。” 仓桥不由得叹息。宴会主人得意地摇晃浓密的落腮胡。 舞者灵活地收拢长长的后襟,再次拱手谢礼。仓桥下意识鼓掌叫好。 “客人,如您所见,这只是场粗鄙的宴会。春色看久了也是会腻的。千岁殿下,不知您有没有什么技艺,能够让我们一饱眼福呢?” 稳坐在坛上的东道主,瞥了一眼接著出场表演的杂技演员,一边开开阖阖摆弄著折扇,一边将身子倾向仓桥。 “不过……”,仓桥盯着随新的浊酒落人朱漆酒盅、犹在白色液面飘摇的花瓣,如此说道。 “不过,朋友都笑我天性庸俗。我实在不懂如此风雅的舞或歌。” 男人喜孜孜地眯起眼睛,显然很满意仓桥的答案。 “多么正直的回答啊此人不骄不横的人品, 教我好生惭愧。不管是什么样的戏言、戏歌都无所谓。请为吾等表演一段吧……” 佐保也从旁为男人帮腔。 “主上说的没错。我们这里是穷乡僻壤……,什么都没有。您至少可以吟咏一首歌……” 连女性也来央求自己,再也无法婉拒的仓桥放下酒盅。 话虽如此,仓桥却没有临席作歌的才智。最多就是背诵学生时代学过的《古今和歌集》或《万叶集》。 等到配合唐风的轻妙音乐,在大壶上表演技艺的杂技演员退场后,主人和奇装异服的客人互相交换眼神,在双眼生辉、满心期待下一个表演的众人面前,仓桥将盘腿姿势换成正座。 “我想商借一把刀。” “客人,您要刀做什么?” 腰间佩剑、背部背负置放弓箭的箭筒,在台阶下方待命的护卫头头,沉著嗓子问道。 听那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好像只要对主人有任何不敬的话,就等著吃他一刀吧。 “我要舞剑。” 仓桥慎重地回答忠心耿耿的护卫。 “虽然我是不识咏歌、不懂舞蹈的俗人,不过倒想舞一段自小学习的剑舞。” 仓桥的祖父是宇和岛藩出身,和父亲同为海军将校,在仓桥小时候,剑术和剑舞都是祖父亲自教导的。 不同于浪人为了赚取日酬、诠释固定物语的剑舞,只在高格调宴席上表演给主人欣赏的剑舞,好比是一种仪式,是一种极度个人的艺术体现。 袭自祖父的剑舞,大概很适合仓桥禁欲且清朗的容貌吧。文武双全的他曾是学习院的校方代表,在当时的摄政宫,也就是现今的天皇面前表演过。 原本是为了抚慰主人的不快,源自于仓桥的祖先一边即兴吟咏汉诗一边舞剑,因此祖父曾经对仓桥告诫再三,绝不轻率为人而舞、绝不可为金钱而舞。 鹰司也曾死乞百赖着说要看,基于以上的理由,仓桥从未答应。 “剑舞?” “喔……”身穿冠直衣的男人兴致勃勃地眯起眼睛,抚弄着落腮胡。 “是,我想借一把剑。”仓桥说。 “内侍……”男人唤著一旁伺候的女官。 “内待,把我的太刀拿来。” 面对应允仓桥的要求而下令的主人,阶梯下的护卫露出迟疑的目光。 “别担心。是否要加害于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你不妨将其视为眼福,静静欣赏目光如此清丽的年轻人的舞剑之姿吧。” “好一个目光清丽的年轻人……,男人面向一旁名为伍保的女人,“喏…… 意有所指地征询她的同意。 尽管觉得高贵公卿特有的含糊语气和自己颇为格格不入,仓桥仍装出不在意的模样,解下领带,脱去背心,收下女人递出来的刀。 刀柄卷著白鲨鱼皮,刀鞘涂上黑漆,并且以金银螺壳拼排出麒麟、云和凤凰图案。虽是一把装饰精美、符合贵族风情的长刀,接过后才发现沉甸甸的,仓桥估计里头必和外表大相运庭,是一相当实用的物品。 不出所料,褪去刀鞘,入眼的是高度均整的美丽刀身。 “……这是……” 仓桥张大眼睛。 “你也看出那把长刀的不凡了?” 仓桥单膝跪地,怔怔凝望著长刀优美的模样。男人对他点点头。 多少从祖父或父亲那儿学到如何鉴赏日本刀的仓桥,仿佛欲将刀锋的艳润吃进瞳孔般,专心三思看着名刀特有的美丽光泽和色彩,接著又伸长手臂,反覆眺望弯刀的整体美。 愈看愈觉得它是把美得妖媚的名刀,从深奥的弯度和刀长,可知是庆长以前的古刀,而且还是古刀中的古刀,年代恐怕在镰仓或室町时代吧! “这是……足以魁惑人心的名刀吧!” 仓桥在叹息声中注视著长刀。男人仅是浮现微笑的唇形。 “那我就献丑了。” 暂时陶醉在能够亲手持有此等名刀的满足感中,仓桥在男人面前屈膝下跪,用两手高举长刀。 然后他走下阶梯,伸直手臂维持刀身在前的姿势。 此时音乐已经停止,在屏气凝神以待的众人面前,英气焕发的青年挺直背脊、单手持刀的雄姿仿佛是一幅画。 “人曰题诗寄草堂……”仓桥的声音极富磁性,他流畅地吟咏诗的一节,徐徐踏步前进。 “遥伶故人思故乡,柳条弄色不忍见……”以行云流水般的身段回转纤细且优美的刀身,高挑的青年不疾不徐地舞动著。 这是在百花齐放时节,左迁至京城南方的诗人高适,思及人在京城同样不得志的挚友杜甫,满怀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而作的一首诗。 “梅花满枝空断肠,身在南善无所预,心怀百忧复千虑……”或许是被春天思念友人的诗作所触动,观者间陆续传出哽咽声。 “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哽咽益发激烈,除啜泣外,整片座席竟无声无息,不见一点动静。 “一卧东山三十春,岂知书剑老风尘,龙钟还存一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回想怀抱理想的从前,悲叹客居他乡的自己逐渐老朽,仓桥吟颂完末段诗作后,席间已到处充斥著抽泣声。 仓桥返回原先的位置,再次比出剑势。 有人再也忍耐不住,抽泣声中,甚至混入了接近恸哭的悲音。 连刚才劝阻主人将剑借给仓桥的护卫,同样也是泪流满面。 “……好极了!好极了!……了不起的剑舞。” 在人人忙著哭泣耽醉于那舞时,坛上的男人同样用衣袖拭去泪水,拍了好几次——。 周围终于赫然回神,跟著鼓掌叫好。 仓桥携著长刀回敬一礼,一边整理紊乱的发丝一边走上台阶。 “了不起啊,千岁殿下。太精采了……,教人不迷恋也难呢!” 名为佐保的女人也以衣袖拭泪,首次将遮脸的桧扇置于膝上,拍手赞美仓桥。 隐藏于扇子后面的容颜美得不可方物,果然是全屋内最够格伺候在主人身旁的女官。 “百花齐放的京都,好像真的在眼前出现了。” 听到美人穷尽所有好话来赞美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仓桥只是怔怔盯著那张美丽的脸。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没想到能在山间野路见识到如此精采的剑舞……” 男人毫无保留地称赞仓桥,“拿披衣来……”命令一旁的女官。 正当仓桥揣测著何谓披衣的时候,那女官拿著一件华丽的织锦,膝行至主人身旁。 仓桥登上台阶,将长刀还给高举刀鞘待命的女官,单膝跪在男人面前。 “阁下的剑舞太精采了,足以赢得这奖赏。” 男人从女官手中拿起那件美丽的织锦,披在仓桥肩上。 “见蒙主上亲自奖赏……” 一边想着披衣原来是披在身上的衣物,从背后不断传来的窃窃私语,足见这一定是件很名誉的事情,因此仓桥在道谢过后,大方地接受褒赏。 想必坛上的主人是个身分不凡的人物。 “主上,人家也想敬千岁殿下一盅。” 佐保伸出指头,妖娆地笑了笑。 黑珍珠般的秀发笔直下垂,丝毫不加装饰,匀整擦上白粉的标致脸蛋仅在眼尾施以胭脂,唇瓣依照光线呈现绿紫的色彩,女人的妆点说是妖艳也不过。 女人弯起形状美好、绿紫的唇瓣,目光流转极力地蛊惑仓桥。 “佐保好像也很中意千岁殿下的样子。千岁殿下,您一定要喝佐保这杯酒。” 心情极佳的主人频频劝酒。 “千岁殿下……,来,请受我一盅……” 佐保从一旁的女官手中领过酒壶,浮现美若天仙的微笑,注满仓桥的酒盅。 “领受了。” 仓桥一口气喝干女人斟的酒。 “哇,好酒量。我愈来愈迷恋您了。” “来,再一盅……”,女人注满酒杯。 “这可是佐保倒的酒。千岁殿下,您非喝不可啊!” 主人再次愉快地劝酒,仓桥也悉数饮尽。 微微散发出樱花香的香醇美酒,愈喝愈像是在梦境那般舒服。 “快,跳吧、跳吧。今宵不醉不归啊!” 在男人的指示下,这回是一些戴著丑男丑女面具的舞者,配合笛或太鼓等节奏乐器,表演男女交合时滑稽可笑的各种动作,宛若田乐舞般的欢乐气氛中,又带著一些淫风。 在花瓣四散的樱花雨下,贵人们对酌互饮,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淫亵的舞蹈。歌喉佳者走上前高歌一曲,女人们弹奏出令人赞叹的唐代雅曲。 这里正可谓是世外桃源啊。仓桥以有些迷醉的视线眺望眼前活泼热闹的宴席。 他对自己的酒量很有自信,可能是途中舞了一段之故,突然间觉得不胜酒意。 女人再度为他斟酒。仓桥又将它一饮而尽。一来一往间,仓桥渐渐觉得无法离开这世外桃源也无所谓。 每当佐保以勾引般的灼热视线窥视自己眼睛,这念头便更形加剧,仓桥将扰人的俗世赶出脑海。 “看样子佐保真的很中意千岁殿下哪!” 男人开心地笑着,直衣上的肩膀不断抖动。 “像千岁殿下这种仿佛掐得出水的好男人,为人又很正直朴实,有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啊!” 佐保以听来有些轻佻的口吻回答主人,频频向仓桥大送秋波。 “千岁殿下。” 主人将仓桥招向身边,像是要他附耳过来。 仓桥凑上前去,闻到从男人袖口飘出一股典雅的薰香味道。 “夜已经深了。床铺也已备妥,您不妨在这住下。您那精采的剑舞,明天务必让我再欣赏一次。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 “哪里,初次见面便如此厚颜,未免太失礼了……” 仓桥婉拒了。男子拉住他的衬衫袖子,继续劝道。 “佐保对你十分迷恋。如果就这样让你回去,等一下她一定会不高兴的。喏……,干脆留下来过夜吧。佐保似乎会毫无保留,以一身的秘技伺候您。”仓桥不自觉将目光转向佐保。虽然女人含羞带怯地将脸藏在衣袖之 下,不过眼睛仍旧含着无边春色回望着仓桥。 一见她的眼睛,脑中立刻有种麻痹般的飘然感觉,仓桥的思考力急速萎缩。 仓桥并非听不懂男人在耳语些什么的木头人,而女人又是如此地充满魅力。加上酒精作祟的缘故,正当昏昏沈沈的仓桥想要点头同意时,“有人在吗……”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我朋友似乎误闯进这里了。我在山里摸黑找他,这下子终于找到了。” 宅邸的入口附近,有个头上披著嫩绿色薄纱、身上穿着白单衣和浅葱色挎裙的人,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 光从扮相无从判断是男是女、体态纤细且优雅的那个人,抬起薄纱底下的洁白脸蛋。宛若女性般的清丽容颜,将模糊朦胧的意识倏地拉回现实。 “鹰司……” 那张酷似玲子的脸,即便是酒醉朦胧之际,仓桥也绝不会认错。 听到仓桥的呢哝后,一旁的佐保立刻问道:“是鹰司殿下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以眼神制止正欲开口询问的仓桥,“不……”,鹰司摇摇头。 “不……我叫…霞。” “霞殿下…吗?” “为什么用假名……”在脑袋发晕思绪飘渺的仓桥旁边,屋子主人开心地对鹰司招招手。 “霞殿下真能找啊!既是千岁殿下的朋友,那就更好了。请,到这儿来。” 主人说。佐保捉住朱色挎裙站起身子。 女人流利地收拢冗长挎裙,仓桥再度怀著不可思议的心情,眺望著那一头仿佛生物般、在后头拖曳得长长的黑发。 女人走到友人处,仿佛要做给仓桥看似地探出袖子。 “霞殿下不愧是千岁殿下的朋友,实在美得教人屏息。不知是公子,抑或是女性呢?” 面对女人冷淡且明显透露出敌意的问题,鹰司只是盈盈一笑。 “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 刹那间,仓桥的头感到一阵钝痛。 意识忽然飞远,他竟想不起来,自称是霞的鹰司究竟是男还是女。好不容易,仓桥才漠然想起对方是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不仅如此,实际上鹰司到底有没有使用假名,仓桥也已经无法分辨。说不定,朋友的名字真的就叫霞。 “明明相识已久的……”,一边注视着在女人牵引下走近的鹰司,仓桥一边用指腹按压刺痛的太阳穴。 “两人真的已经认识很久了吗……,”浑浊迟钝的思考中赫然冒出这个念头,之后记忆丝线仿佛被从中切断似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仓桥就这样恍惚迷蒙地凝视着鹰司,友人在薄纱底下浮现有点悲伤的神情,同样也回望著仓桥。 仓桥感到万分歉疚,自己竟让友人出现那样的表情,整个胸口好像都揪在一块了。 “霞殿下,您在山里徘徊了一整夜,想必喉咙一定很渴。先来喝一盅吧!” 主人开心地说,命令让女官拿出新酒盅。 “谢谢招待。” 鹰司用白晰的指头接过酒盅,一口气将酒喝尽。 “霞殿下喝起酒来真是豪气。” 主人满意地说。贵人们也跟著鼓噪叫好。 “让您见笑了。” 不过仓桥却看到,友人私下藉著风情万种的动作,将口内的酒全部吐出来。 “鹰司……”仓桥连呼唤友人的名字都做不到,仅能默默地盯着他。青年的眼神似乎正在暗示自己,保持沉默不要出声。 “我能回敬您一盅吗?” 鹰司以男女莫辨的温柔声音,要求回敬主人,递出自己的酒盅。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多年来的好友,同时又好像是长久以来的恋慕对象。 “霞殿下,您太无礼了。” 引导鹰司走上台阶的佐保冷冰冰地说。 “无妨无妨,佐保。看在霞殿下的一片心意,我就接受这一盅。” 或许是青年细瘦的身躯穿上女性衣裳,加上头上又罩著薄纱的缘故,竟让他看起来与女子无异。宴会主人欢喜地接过鹰司递向自己的酒盅。 “谢谢您。” 鹰司低垂着头,斟满男人的酒盅。 “来,千岁殿下也再喝一盅吧!” 像是要和鹰司较量般,佐保也帮仓桥斟满酒。 “千岁……” 鹰司拉住仓桥的袖子,难得不以昵称相称,而是直呼仓桥的名字。 “那酒不能喝。” 将脸贴至呼吸相叠那么近,青年于仓桥耳畔低语道。 “瞧你们亲密的样子,真让人嫉妒啊!” 女人将手中的银酒壶放在原木方盘上,浮现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因为我和千岁,从以前就是关系亲密的好朋友……” 青年也扬起恭谨的微笑,以充满挑衅意味的言词回应女人。 “喔,是这样吗?所以您才追千岁殿下追到这儿来吗?” 男人世故地笑说。 “自己和鹰司果真是那样的关系吗……”仓桥忖道,不过他却找不到话回答男人。 大概是接近烂醉程度了吧,脑部愈来愈抽痛,完全没办法好好地想事情。顺著朦胧的视线往前望去,五彩缤纷的软障上方,白色山樱竟显得黯淡无光。 “我好像有点醉了。大概是喝太多酒了……” 仓桥小心不让酒泼洒出来,放下了酒盅。仿佛欲将徐徐渗入脑波的热闹乐音赶走似地,一边用手抵住额头一边婉拒。 事实上,仓桥连一滴酒都喝不下了,何况鹰司的话让他十分在意。 “既然如此,让她们带您去歇息吧。” 花宴主人又笑了。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呢?”仓桥在丝丝作疼的脑袋一隅想着。 聚集在席间的贵人和女官,甚至是末座穿著钟甲装扮的侍者或护卫,为什么不约而同浮现奇异而不可解的笑容? 仓桥自造访这宅邸以来,第一次产生不可言喻的不快感。 “被褥已经准备妥当了。千岁殿下,请到这边来。” 佐保也浮现奇妙的微笑,立起身子催促仓桥。 尽管不快,仓桥却找不到推拒的理由。还在想的时候,便恍恍惚惚地被女人搀扶起来了。 愈是被那个妖娆的女人牵著走,心中愈是不安寂寥,加上周围人们意味不明的笑容,让不快感益发强烈。 虽然想向鹰司求救,不知何故,仓桥却连使个眼神。动根指头都做不到。 “千岁……” 鹰司担心地凝望仓桥,对男人说道。 “既然千岁醉得不省人事,那么我也想一同侍寝。请允许我中途退席吧。” “我懂,我懂……”,男人将身体靠在凭肘几上,笑著摇晃扇子前端。 “有两位美女同床伺候,千岁殿下真是艳福不浅哪!” 仓桥头痛到无法回答主人的玩笑话。 佐保在一旁搀扶脚步跄踉的仓桥,而鹰司则紧紧偎在另一边。 “这边请。” 女人轻睨鹰司一眼,仿佛无视他的存在般拉住仓桥手臂,引领他走向通往母屋对面、隔壁厢房的走廊。 走在挂有灯笼、弯弯曲曲的回廊时,虽然距离母屋正在举办宴会的南厢没多远,光线却突然暗了下来,四周一片静谧。 静谧还不足以形容,根本是听不到半点声响的寂静无声。 除了被灯笼照亮的脚边之外,连全面开放的母屋和对面房间,不知何故全变得鸦雀无声,寝室内部就像被黑暗吞食殆尽似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之前可能是因为篝火熊熊燃烧的关系,并不觉得冷。然而一到这儿,突然有种夜凉如水的战栗感,攀爬上全身的皮肤。 绽放在黑暗中的灰白夜樱,就像生物般无声地蠢动著。 好似舞台机关、从房间内部快速延伸出来的黑暗,好像正在窥视仓桥等人的阗寂,令人哆嗦的寒气。 女人挽著仓桥的手,就像缺乏生命力似地,有点冰凉凉的。 基于生理性、本能性的警戒,仓桥一直在心中默念不能往前走,不过脚步却怎么样也停不下来。 唯一让他稍感宽慰的,是从走在一旁的鹰司身上,相隔一件衬衫所传来的体温。 “千岁,不可以跟那女人走。” 等到静悄悄的昏暗走廊只剩下三人,鹰司突然扣住仓桥手腕。 手臂一被鹰司扣住,周围的景色开始歪斜扭曲。 仓桥甩了甩头,仍旧无法确认周围的违和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勉强强停下急欲跟女人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虽然想告诉友人,自己的意志是抗拒的,不过舌头却像结冰似地一动也不动。 “您说什么,霞殿下?无聊的嫉妒是很丑恶的。不愿和妾身同衾的话,那就请您立刻离去吧。” 佐保使出不似女人应有的蛮力,用力拉扯宛若木偶般呆立在原地的仓桥,贴上那张要笑不笑、涂白的脸。 在仓桥极力转动眼珠的视线前方,女人绿紫的嘴唇,好像蛇吐芯那样忽然裂成两半。仓桥就像冷水浇顶似地,全身竖起了寒毛。 “千岁殿下……,随妾身一起来吧。我已经很久没遇到目光清朗的男子了。我会让您仿佛置身在梦境。” 女人强而有力地缠住仓桥身躯,在他耳畔甜腻地呢喃。 “年轻人的血想必又红又热,就像蜜那样香甜。我会将你可爱的血舔食殆尽,一滴也不剩……” 那气息闻起来像是花的馨香,又像是血的腥味。 “千岁!千岁!” 鹰司用力摇晃仓桥的另一只手。弹力作用下,罩在头上的薄纱飘然落在地面上。 “你果然不是女性。就算骗得了主上,但却瞒不过佐保身为女人的眼睛。” 见到鹰司整洁的短发后,女人悔恨地咬紧牙齿。 此时的她已非美貌丽人,而是龇牙咧嘴,呈现出凄惨形相的女妖怪。 过于凄厉的面貌让仓桥下意识想抽走手腕,不过身体却无法自由行动。 “你就是用这张男女莫辨的美丽容颜,趁机骗我们的吗?” “是你们自己要上当的。” 鹰司快速捡起掉落在地面的薄纱,粗鲁地收拢单衣前襟,“快……”,拉住仓桥手臂。 “千岁,快逃!” 仓桥就这样被鹰司拉住,一同从走廊飞奔而出。 “你、你、你!” 女人怒目切齿,好似欲将牙齿咬断般,愤怒地大叫。 “站住,霞!把那男人留下来!” 女人边抓起红色长袍边大声叫嚷。“你说站住,我们就得乖乖站住吗……”鹰司俏皮地吐吐舌头。 看到鹰司一如往常的举动,仓桥总算略微安心了。 鹰司拉着他的手,跑进围绕宅邪的樱林中。 或许是因为先前喝酒的缘故,仓桥的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险些摔跤的时候,幸好有鹰司扶自己一把。 “霞、你……,居然连名字都是假的!” “女人是从何得知的?”仓桥疑惑地回头,一看到女人拉住长袍漂浮在空中追逐两人的姿态,仓桥无声地张大了眼睛。 女人宛若夜叉披散著头发,明明穿了一身沉甸甸的衣裳,不过在空中的飞行速度又是那么轻盈快速。 “千岁、站住!千岁!” 被面貌凄厉的女人一喊,仓桥正在奔跑的脚突然力气尽失。 “不可以停下来,千岁!快逃啊、千岁!” 鹰司呼唤仓桥的名字,拉住他的袖子。不可思议地,仿佛被施予紧身咒的身体又能动了。仓桥提起精神,再度和友人在樱林中奔跑。 脚好重。就像走在烂泥里面那么重。头还是一样激烈地刺痛著。 “千岁一、千一岁一” 完全不像女人、恐怖又低沈的声音渐次增加,一边呼喊仓桥的名字一边追了上来。其间还掺入喀嚓喀嚓、类似金属的撞击声,身穿钟甲的护卫们好像也赶来了。 宛若从地底窜起、恐怖无比的声音,不断诱惑著仓桥回头望。 “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回头,千岁!” 每当呼唤仓桥的名字,好像就能解开咒术,因此鹰司一边奔跑,一边没了命地呼唤仓桥的名字。 不知何时,周围的樱花都褪去颜色,宛若枯木那般,枝叶垂朽。 后方的脚步声逐渐加多,如入无路之境,气势激烈地穷追不舍。 “不行,他们追上来了。连你都会被抓的。你快走吧!” 脚步歪斜不稳的仓桥,对著拼命拉扯自己的青年说。 仓桥并不知道,被追上的话,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是如女人所言,被吸干全身的血呢?或是骨肉俱碎,被啃噬精光? 相较于连血液都为之凝结的恐惧感,同时又好像隐约陶醉于其中。堆积在腹中的毒酒开始化脓作祟。 仓桥忽然不想逃了。 仓桥好想加人身后的集团,好想让他们将自己的身体啃食得支离破碎。 “你别死,千岁!我们一起逃吧,千岁!” 每当背后传出呼唤,仓桥就会绊住脚跟。友人发狂地拉住仓桥手腕,边哭边放声大叫。 平素总是搞怪难缠、以捉弄仓桥为乐的这个青年,仓桥已经很久没看到他流泪了。 原本便不擅长跑步的鹰司,此刻正抖着肩膀拼命喘气,急得不断拉扯停下脚步的仓桥。 “害他哭了……”仓桥的意识中朦胧想着。 从学生时代开始,仓桥拚了命想要守护的青年,竟被自己害哭了……,鹰司哭泣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在遥远的玻璃窗那头。 仓桥已经被身后的呼唤夺去大部分的意识。 “叫我的名字!就像平常那样用惊讶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不要你死在这种地方,绝对、绝对不要!” 仓桥以宛若在注视他人身体般的冷淡眼神,看着自己被鹰司紧紧抱住、开始变得透明的胸膛。 在遥远的记忆那头搜寻青年的名字,仓桥喃喃念出隐约浮现的二个字。 “……惟…显……” 鹰司点点头。 “没错,那就是我的名字。” 许久以前还是少年的时候,在举办远泳的镰仓海边,鹰司写在沙滩上的名字。 以波涛声为背景,“我的名字是思维的维,显位的显……”少年如此笑道。宛若能穿透瞳孔的松林之碧,以及不断击岸的波涛之青。 学校中无人能够接近的少年,赐予自己直呼他名字的荣誉,不过,自那天以后,仓桥一次也没有叫过鹰司的名字。 因为叫出鹰司的名字,蓦然忆起遥远的往事,记忆就像喷泉一般,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 初次瞧见鹰司的眼泪,就在滨海夏令营的那一夜。此后,个性远比外表坚强的青年,再也没有哭过。 从在教室排桌子的往昔,一直到鹰司和从前一模一样、飘然造访事务所时的任性笑脸,过往今来的记忆一下子全苏醒了。 “一起逃吧,千岁!” 鹰司浮现又哭又笑的表情,擦去泪水后再一次拉住仓桥的手。这一次,仓桥的身体竟不再沉重。 也不像先前那样,总是绊到自己的脚了。 “算我求你,快跑吧!” 仓桥对友人近似哭泣的请求点点头,反过来拉住对方的手开始奔跑。 不过,身后的妖魔鬼怪却没有丝毫死心的意思,接连不断呼唤仓桥的名字。敌方的气势不见减弱,反而追到伸手可及的近距离。 鹰司回过头,一边观察妖怪们的情形,一边叫著询问:“你有没有带梳子?” “梳子?这个可以吗……” 仓桥将放在背心口袋里的黄杨木梳交给友人。 “此栉之齿为清净栉之齿,黄泉栉之齿……” 鹰司口中仿佛念咒似地喃喃自语,折断男性用黄杨木梳的梳齿,将它丢到身后。 然后,低喃著“中计了”,再度和仓桥一起奔跑。 因为鹰司嘱咐不能往回看,所以仓桥并没有回头,但要不了多久,追逐两人的脚步声终于停止,传出咕噜咕噜像是在贪食些什么的声音。 仓桥总觉得这情形似乎在哪里听过。 “竹笋……梳齿变成竹笋了?” 逃至较远的山路后,仓桥边跑边询问鹰司。 不善运动的鹰司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一脸痛苦地点点头。 梳齿为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很快地,怨灵已将它啃食殆尽,又开始追逐二人。 “到底要跑到哪里去?” 仓桥本身也一边喘气,一边在永无止尽的山路上不断奔跑。 正当对自己的体力颇有自信的仓桥也开始气喘吁吁、目光涣散,快要提不起脚步的时候。 天空终于开始微微泛白。 “唉唉……,天亮了,天快亮了……” “暌违几十年的猎物逃走了……” “可惜啊……,可惜啊……” 身后鬼怪的声音开始沙哑,追逐声渐渐飘远。 “千岁、千岁……” 那女人最后凄厉地惨叫一声,仓桥的视线突然一阵花白。 原本一同牵着奔跑的鹰司的手,好像被什么强而有力的东西给拉走了。 鹰司伸出手,惊恐地拚命呼唤自己的名字。 眼看着他的声音愈来愈远,仓桥的意识也在瞬间消失。 “千岁、千岁!” 有人在耳边呼唤自己的名字,感觉身子一阵剧烈的晃动,仓桥悠悠转醒。 “……鹰司……” 仓桥抬起眼皮注视著整个上半身几乎要趴到自己身上,不断摇晃自己的青年。 鹰司终于心头放下那块大石,呼了一口气后,全身虚脱地瘫在仓桥枕边。 “这里是……?” 无法立刻分辨自己此时身在何处的仓桥,正欲起身的时候,疲累不堪的身体却像烂泥那般沉重。 当他想要勉强撑起不听话的身体时,鹰司立刻出手相助。 在鹰司的帮忙下,仓桥终于从棉被立起身子。眼下是日夜交替之际,穿透纸门而过的光线还很微弱,天色似乎正要开始变亮。 “你一直没有呼吸……,我还以为你死了……” 大概没有心思整理衣装,拼命摇醒仓桥的缘故,鹰司身上的浴衣显得十分杂乱。他一面拉拢前襟,一面以还有些惨白的脸色重新在棉被上坐正。 “那个究竟是不是梦……”,仓桥抬起异常笨重的手腕,甩了甩隐隐作疼的头。 一切就像身历其境那般真实,连受剑时沉甸甸的重量,至今仍鲜明地残留在手“那是…梦吗……” 现在好像都还能听到,怨灵们近在飓尺的恐怖叫声。实在不是一场梦境就能解释的。 “……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仓桥漂浮在梦境和现实之间,连他自己也无法清楚辨别,哪些是梦境,哪些又是现实。 “是你…跑来救我的……” 仓桥一面低望自己握着鹰司极力奔跑的手掌,一面沉著声音说。青年也万分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随便将自己的名字,告诉来路不明的家伙嘛!” 在山中跑了整整一晚,几乎耗尽全身力气的鹰司,垂下不太适合运动的薄肩。 “果然是你……?” “为什么会在那梦中出现……”这么想的时候,仓桥突然惊觉,前来救助自己的人果然就是鹰司。眺望著友人憔悴的脸庞,可能是松了一口气吧,紧接著轮到青年皱眉斜睨仓桥。 “反正你就是亲切。只要女人笑咪咪地问你,你就会傻头傻脑地回答人家了。” 鹰司说的没错。仓桥想起自己被女人定睛而视后,不管对方问什么,自己都据实以告。 若只是一场梦,梦里的情境又未免过于逼真。仓桥仿佛徘徊在异世界入口,接二连三回想起种种经历。 “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仓桥将手搁在额头上问道。鹰司摇了摇头。 “不重要,只要你能平安归来就好了……” 可以确定的是,两个人都累坏了。仓桥不禁深深叹息。 鹰司站起身子,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拉开开始透入刺眼光线的窗户。 “太阳、终于开始升起了……” 如同鹰司所言,和昨天夜里所见的枯朽世界无缘的樱树,在晨光的照射下,绽放出光彩夺目的白色花朵。 “就算知道是在梦里面,也不能将名字告诉那些妖魔鬼怪。因为你毫不犹豫吃掉人家端出来的东西,才会被它们操纵得死死的。 如果对方是狸或狐的话,你现在已经在粪坑里面啦!” 浴衣外面罩着一件宽袖棉袍,鹰司一边吃着迟来的早餐,一边以比平日还要毒辣的语气说。 日头已经高挂天上。 在那之后,就连平日总是严以律己、对自身的堕落感到追悔不已的仓桥,也不敌疲劳沉沉睡着了。 等到他再度张开眼睛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你应该听过言灵吧。这就跟婚礼或葬礼上,说话犯忌会惹人厌是一样的。人们认为语言有精灵栖宿,一旦说出口就会成真。 同样的,从以前开始,名字便被认为具有咒力。 当你想要施法操纵对方的时候,通常都会在木偶写上对方的名字,然后用火烧毁,或是用钉子钉它吧。知道你名字的人愈多,咒力也就愈强。 另外还有食物。 黄泉是死者的国度,去到和自己不相容的世界,吃下那边的食物者,据说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不分古今中外,每个国家都曾留下类似的神话或传说。一旦吃下那边的食物,就会成为那边的住民。” “那,我是犯了双重禁忌罗?” “嗯……,大概就是那么回事。” 鹰司点点头。 “……就算如此……,也难为你了,居然能够找到我。” 仓桥一边吃着鹰司特别吩咐厨房制作的、混入卤汁的白粥,一边将梦中即有的疑问问出口。 “那是……” 鹰司难得地染红双颊,神情有点害臊。之后他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不知何时,我竟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被埋在樱树底下……。我一边呼唤你的名字,一边想将你从樱树下挖出来。 我觉得讨厌,接着突然惊醒了。确认你就睡在身边后,不知不觉又睡著了…… 结果,来到了和先前一样的山里。我觉得这梦真奇怪,听说有时候梦境是可以延续的,因此也就漫无目的继续走下去。……结果,远远地就看见你在舞剑。 为什么,你会在那个地方……,我想要靠近你,可是却怎么样也到不了。看得见你的样子,不过却无法走到那里去。……就是这样才晚了一步。” 仓桥歪著头,思量两人是否都做了同样的梦。 “一开始感觉就像世外桃源……,明明是美得像梦一样的世界……” 的确,最初听到的舞曲、看到的舞步,都优美得不像世上应有。所以才想让鹰司也瞧瞧的。 仓桥想起据称绝迹已久、名为(柳花苑)的优雅舞蹈。 鹰司静静地注视仓桥的脸。 “打从我在那梦境迷路开始,看到围绕在你身边的,就是些身穿腐烂衣物的幽鬼。所以我才知道,你被那些家伙给迷住了……。 对我而言,那可是间荒废已久的破屋子,加上一堆五官溃烂的妖魔鬼怪,真的很吓人耶!” 友人不比平日的真挚声音,让仓桥知道自己和死神只要一线之隔。 如果鹰司没有及时赶到的话,那时候仓桥就真的就回不来了。 “他们……只是一般的妖怪吗……? 他们表演给我看的歌舞,一点都不像现学现卖的民间秧歌,我还以为他们都是些身分高贵的大人好比思念京城春日时的哭声,连我也觉得备受感动……” 仓桥想起自己吟咏思念远方友人的诗作时,幽鬼们那种通彻心扉的呜咽怅然。 没错,正是他们将自己拐骗到那里的,不过那些啜泣声,应该不只是徒具形式。 “佐保大概是佐保姬的佐保吧。昔日平安京象征春天的东方有座佐保山,因此佐保姬也被视为春之女神。 那应该只是称呼,不是真的名字吧!哪来那么恐怖的女神啊……” 相对于春之女神,所以鹰司才将假名取为和春之山有关的霞。仓桥终于弄懂了。鹰司纯粹是一时兴起。 死去人们的恨意在此凝聚、凝聚、再凝聚,所以才会沦落成那个样子吧。仓桥怀抱着复杂的思绪,回想在樱树之上、几乎将两人吞噬殆尽的蠢动肉块。 然后,他也想起了宴席中,远比平日还要优美的鹰司。 “……因为你穿着白单衣,又罩上女子用的薄纱,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人在那世界可以看到自己想要的。想发财的人就会变成大富翁,爱漂亮的人会变成大美女。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就变成男女莫辨的样子。要不然, 也不会穿那种不男不女的衣服。” “我从来没想过要换个身份……” 仓桥扭了扭脖子,将鹰司逗笑了。 “仓会和平时一个样子,一定是因为不喜矫饰的个性使然。正因如此,所以他们才会看上你。” “不管怎么说……”鹰司继续往下说。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都是我不对。我不该随意将你带到这种阴气聚集的地方,一点也没想到你可能回遇到危险。 我道歉。” 平时一提及此类话题总会变得眉飞色舞的鹰司,难得这一次却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 然后,“这个……”,鹰司从浴衣前襟拿出一把折断梳齿的梳子。 “刚才,我帮你整理衣襟时找到的,还好它没有真的成为你的遗物……” 这把男性随身用的黄杨木梳子,梳齿业已折断,失去了梳子的功用。 鹰司略微摒住呼吸,无地自容地抚摸那把数字。 “……《古事记》……” 仓桥喃喃地说。鹰司抬起头。 “《古事记》吗……折断梳齿往后丢的是……” 那时候总觉得在哪儿看过的记忆,原来是来自儿时读过的《古事记》一节。 《古事记》中记载,伊邪那歧为了接回因生产而亡的伊邪那美,遂来到黄泉国。 其中有一段是,妻子伊邪那美称自己已吃过黄泉国的食物,暂时无法回家。伊邪那美要求伊邪那歧,当自己和黄泉神相商的时候,伊邪那歧绝对不可以偷看。 不过,伊邪那歧并没有遵守妻子的嘱咐,当他偷窥到伊邪那美腐烂的丑态时,吓得赶紧逃之夭夭。 伊邪那美遂命黄泉五女,追捕其夫。伊邪那歧折梳之一齿投弃,地乃生笋,趁丑女贪食的空隙急忙逃逸。 “没错……”鹰司笑答。 “除《古事记》以外,从前梳子就有除魔或消灾的功能。所以,我才会冒险一试。” “幸好他们是一群贪吃鬼……”鹰司终于恢复平日的调调,俏皮地说。 仓桥一边搅拌白粥,一边回想太古时代的创世神话。 打破自己和妻子的约定,见到妻子蛆虫满身的模样,遂急急忙忙逃到地面的薄情男神,从以前开始,仓桥便对他没什么好感。 难为鹰司能忍住恐惧,跑到那种地方将自己给带回来。仓桥眺望著友人只要一恢复精神,就又开始口无遮拦的端整容颜。 “干嘛?” 面对仓桥一语不发,上下打量自己的可疑模样,鹰司不禁略微偏著脖子。 “没什么……,我在想,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你不在的话,我可无聊了。” 青年一边将手伸向汤豆腐,一边耸著肩膀。 从恶友口中吐出来的,仍旧是一点也不可爱的可恨口吻。 “幸亏有你,谢啦。” 仓桥对着友人倔强的侧脸说。青年当真了,暂时无言搅拌著锅内的豆腐。 结果,两人提前结束原先预订的吉野三日行,返回了京都。 难得有机会旅行取材,再住一晚也没什么关系……,仓桥才刚并口,立刻遭到鹰司强烈的反对。看来鹰司也有鹰司自己担心仓桥的方式。 “对了,那剑舞……” 回程火车上,鹰司突然若有所思地笑出来。 这一天非常晴朗,耀眼的新绿从车窗外流泄而过。春日是如此美好,几乎让人误以为那夜的惊恐,不过是一场恶梦罢了。 仓桥回问“怎么了?”。“没什么……”,青年怀念地眯起眼睛。 “以前,仓曾在摄政宫面前,代表学校表演那套舞剑吧?” “嗳……” 仓桥也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仓穿著白单衣和挎裙,头上系著白头巾……” 当时同为繁花盛开的季节,尽管有点紧张,仓桥仍难掩心中那分骄傲之情。 “仓穿着挎裙,在樱花花瓣中持剑站立,看起来威风凛凛……。他和我是同年龄的同学吗……我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那一天的事,好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一样。”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鹰司低垂著眼帘。 “在那之后,不管我怎么央求,仓都不肯再舞一次给我看。平时你总是笑着接受我的任性,唯独这件事,你没有答应我。” “嗯……,因为祖父严厉告诫过我,不可随意舞剑给别人看……” “对不起……”仓桥轻声说。“我又不是在责怪你……”,鹰司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不过,仓的舞剑风采和从前一模一样。为了看仔细一点,我才会走进樱林的。” 鹰司把玩着放在膝盖上的帽子,轻轻笑了。 “如果不嫌弃只是练习的话,下次你可以在道场角落观摩。” 仓桥说。鹰司沉默地点头。 仓桥在窗边托著腮,慢慢回想那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唯有自己看到的美丽舞蹈。不知道那些幽鬼们,今晚是否也在飞散的樱花瓣中,跳著永远的春之舞。 “心之所愿兮,春日樱雨漫飞天,宁为花下死。”在那花月十五日月色皎洁盈满时,说来对到梦中寻找自己的鹰司有点抱歉,但西行法师想死在樱花树下的心情,仓桥总觉得能够体会。他闭上了眼睛。 鹰司所看到的,想必是那样的自己吧。 —本书完— 全屏 转移 打包 发贴 回复 投稿 撤销收藏 修改 帮助 申请免费BBS 《梦色十夜》第二部 BY:川井有美子(大家放心跳吧,故事可以看成是完结的^^) 作者:今夜无吟(xxx.xxx.xxx.xxx) 2005/05/04 19:11 字节:116K 点击:1678次 帖号:20608 梦色十夜 2 “真不敢相信。这么说来,到目前为止,你都没看过惟显写的书罗?”   持明院叔美诚如所言,打从心底流露出讶异的神情,注视着仓桥千岁的脸。   “没错,我们已经约好了。”   微风舒适的轻掠脸颊,仓桥千岁抱着上衣,一边用指尖悄悄推开横亘眼前的枫叶一边点头。   隐约透出红光的树荫,在两人足畔摇曳着。视线一转,两人的头顶上,可以看见鲜红的叶片正在随风飘动,清澄透明的秋日天空,无所遮蔽地朝远方延伸而去。   细心照料的绿苔上,飘落了一地的鲜艳叶片,那画面仿佛是华丽的高级织品。   据称原本便是诸侯宅邸的持明院子爵大宅,在占地广阔的庭院中,有一座被赞誉为名园的日式庭园。   尤其是柔嫩的绿苔,搭配上素白的石景,对比性的冲突美感加上翩然落于其上的红叶,光是欣赏这幽雅的景致,感觉便足以洗涤心灵。   “你说你已经答应惟显,可是他究竟写过哪些书,里面的内容又都是些什么,难道你从来不好奇?”   “我当然好奇,鹰司送给我他的每本著作,而我也很珍惜地摆放在房间里。话虽如此,既然鹰司希望我不要看,我就绝对不会看。”   仓桥房间的书架上头,按照发行顺序摆放着鹰司签名的书。   每当著作问世,鹰司便会慎重地写下“仓桥千岁惠鉴”几个字,然后署名,再将它交给仓桥。书架上那一整排的藏书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奇怪的是,将书送给仓桥之际,鹰司总是再三强调绝对不能看,所以仓桥至今都没看过那些书。   当然,仓桥对于老友究竟写些什么,自是感到兴致勃勃,也很想亲自拜读。但是既然鹰司嘱咐自己别读,仓桥自然不会将书翻开。   “你这男人真让人不敢恭维。”   持明院语带讽刺的说话声和堂弟鹰司惟显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尽管身子纤瘦,容貌犹如女子那般白净秀丽,这位在帝大教授民族学的男子,却是名门之后、鹰司公爵家的三少爷。   他是仓桥自学习院时代以来的好友,个性温文儒雅,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二、三岁。   顶着无心的表情,在两人身后捡拾枫叶的鹰司,不知何时竟偷听起两人的对话。   “叔美,仓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了。一旦答应别人的约定,不管如何他一定会遵守。所以仓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搞不好比我自己还要值得信赖。鹰司一边将枫叶夹进手中的记事本一边喃道。   持明院压低嗓音,故意不让鹰司听见,偷偷将脸凑向仓桥耳畔。   “仓桥,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你真的连一点点都没看过?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惟显的。”   “从来没看过。鹰司那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为何要故意违背他的意思呢?   当然,如果他想听听我的读后感,我会很乐意拜读的。”   哼,你真是个无趣的男人。持明院耸耸肩。   “像你这种男人,就算背后站了一个全裸的美女,想必你也不会回头吧。”   “如果对方不准我回头的话,我当然不会回头。”   虽然有点可惜,仓桥也苦笑了。   “一点芝麻小事也要讲求绅士风度,只会让人感到厌烦喔。肥肉送到嘴边还不吃,可是男人的耻辱。不强势一点的话,哪来的风流韵事供人回味呢。”   “或许吧。”   仓桥从脚边抬起一片形状完整、颜色格外鲜艳的枫叶,这片怎么样……一边将叶子交给鹰司一边点点头。   鹰司似乎非常中意,连忙将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记事本当中。   “不过,这里的枫叶真是出色啊。光是用看的心情便能平静下来。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工作量渐渐多了起来,每天都很忙碌,能够在这时期悠闲地赏枫……心情好久没这么平和了。谢谢你的招待。”   仓桥一边目送赤蜻蛉飞离自己的肩膀,一边安静地环顾铺着绿毯的庭院。   持明院虽是外务省的高级官员,凡事讲求合理且独特的思考,但自幼在如此风情妩媚的庭院中长大,耳濡目染的结果之下,也有其温柔的一面。   “现在这个季节,差不多是这庭院在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时候。我也很喜欢枫叶和绿苔这种强烈的对比。怎么看都不腻,每年都有不同的惊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有什么比和朋友一起分享更快乐的事情呢。”   持明院一脸满足地跳望庭园,之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头望向鹰司。   “对了,惟显,提起赏枫我便想到一件事。前不久,我家的一张能面具差点就引起轩然大波。刚好今天的主题是赏枫,你要不要顺便看一下?我猜惟显一定很感兴趣……”   “和赏枫有关?你是说‘红叶狩’的女面吗?”   “没错,正是女面。”   因为家风使然,除了书法外,持明院还精通各类文艺,对于历史典故也知之甚详。他正顶着意有所指的笑容,开始对仓桥说明。   “所谓的‘红叶狩’,相传是平惟茂在赏枫时节,应一群美女邀请前往参加酒宴,等到他喝的烂醉如泥,才发现那些美女其实足女鬼变的。”   对呀,那是一个鬼故事。鹰司愉快地点点头,注意力好像已经从枫叶移转到女面。   “那张面具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到底可不可怕,就由你自己来确认罗。”   持明院一向以讨小自己一岁的堂弟欢心为乐。快,走吧走吧。他催促着仓桥他们赶紧回到主屋。   “你先看看这个。”   白木盒以夸张的阵仗被送来,持明院将它放在厚实的黑檀木桌上。   面向走廊的纸门已经全部敞开,即使身在屋内,照旧能欣赏外头摇曳生姿的火红枫叶。   持明院恭恭敬敬地打开装饰着紫色绳结的木盒,从中取出同样也是包裹着紫布的物品。鹰司和仓桥目不转晴地看着持明院的动作。   从布料中现身的,好像是一张年轻女性的能面具,但最怪异的还是用白布将眼睛团团遮住的部分。   “哦……眼睛不能见光吗……这还真稀奇。”鹰司喃喃低语,挺出了身子。   他飞快地越过桌面,从堂哥手中接不能面具,专心凝视着眼睛被覆盖上白布的女面。   因为眼睛覆盖在白布底下,其他就只能看见垂在额头的三缯黑发、散发出象牙光泽的皮肤、疏淡的眉毛,以及白布下方的鼻梁、年轻女面特有的微笑嘴角、偏向丰腴的面颊,最后是下巴的形状。   不过,光从这些部分便能推测出,这是一张年代久远的上等女面。   “乍见之下,好像是一张大有来历的面具……用白布遮住眼睛,是不是因为什么传说啊?”   鹰司用双手捧起散发着艳丽氛围的雪白女面。仓桥伸出手,调整女面的位置,然后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   仿佛从双眼被遮的女面上嗅出什么可疑的味道,鹰司形状美好的薄唇,略略地向上弯起,感觉上好像在笑。   鹰司虽有一张标致秀丽的脸蛋,但是骨子里却喜欢出处怪异的奇谈、怪谈,甚至是血淋淋的猎奇小说,后来兴趣越来越广泛,光研究民族学还不满足,非得亲自创作幻想小说之类的作品不可。   他赠送给仓桥的各种书籍,全部属于志怪小说的范畴。   持明院为了讨这位美丽的堂弟欢心,动不动便会捎来一些诡异的故事或物品,而仓桥每每会被拖下水,沦为每一场骚动的真正受害者。   “我听说人家说过,眼睛等于是面具的生命,所以才要将眼睛盖起来……”   不出所料,鹰司果然被挑起了好奇心。持明院开心地自告奋勇。   “要不要将白布拿掉看看?”   接着从鹰司手上接过面具,动手解开白布。   白布上的结远比目测扎实,持明院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将白布松开。   “哦……”   一看到持明院双手奉上的美丽女面,鹰司不由得逸出赞叹。   “做工真是精细啊。眼角、嘴角好像都能够勾摄人的魂魄。”   鹰司说的没错,这张女面不光是美丽,其端整的眼眸、唇瓣在在散发出诱人的意味。    还有艳光四射的五官,让人的目光即使在抽离面具之后,仍会不可思议地留下残像,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眼脸内部,想忘也忘不了。   更惊人的是,这张能面具完全不像一般的老面具,半点古朴的风味也没有,而是透露出那么一丁点儿时髦、现代的味道   即便是仓桥这样的门外汉,照旧可以看出其秀逸不凡。   “没错,因为这张女面比起普通的‘小面’、‘若女’感觉上更娇媚一百倍、一万倍,所以又称为‘万媚’。”   “娇媚更胜一万倍的‘万媚’……百闻不如一见……”   鹰司仿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对着仓桥欢欣雀跃地将女面捧高在自己端整而雪白的脸蛋前方。   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眼前那张含着蛊惑笑容的女面,视线仿佛和仓桥的眼睛笔直对上了。仓桥感到不寒而栗,不假辞色地回瞪眼前的万媚。   毛桥自己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万媚的眼睛栖宿着强烈妖气,明明是张风情万种的面具,但那对眸子简直与魔女之眼无异。   “唉呀……”   试着将面具捧起来之后,鹰司才首次发现另有玄机。他将万媚翻到背面,用眼神示意仓桥。   鹰司所指的面具背面,留着用凿子刻出来的粗糙痕迹,而且还用墨色当底,以金漆写着“化生”二字。   平滑不紊的发浏、以胡粉涂抹而成的美丽脸蛋,翻转过来,平坦的深黑色脸型上,眼睛的部位开了两个孔穴。   粉嫩白净的外表与平板阴森的黑色内里,表里的差异再度让仓桥兴起不适感。   先前让仓桥感到有些凄厉的妖艳双眼,表面上是黑瞳偏多的细长凤眼,哪想到背面仅是四角挖空的洞穴而已。   相较于外面是栩栩如生到近乎妖气逼人的美女,内里的眼、鼻、口,却像是死气沉沉的木偶雕刻,让人怎么样也无法联想在一块儿。   “故意写着化生,是不是为了镇压?”   “没错,传说这面具会作祟。所谓的万媚,同时也含有妖女、妖精之意。在能剧‘红叶狩’中,女鬼化身成美女诱惑武士,而在‘杀生石’中,九尾狐狸化身成倾国美女玉藻前,所使用的面具便是这张万媚。   虽然‘泥眼’同样也是女鬼、女妖的象征,不过泥眼自古以来便被视为观音菩萨的化身,代表的含意是高贵庄严。相对来说,万媚纯粹是用来诱惑男子的面具,也就是红颜祸水。”   持明院的语气隐约透着兴奋之情。   “不管表面装扮的多么美丽高雅,翻个面却是在涂上黑漆,随便挖凿两个洞而已,将美女那种面善心恶的特色表露无遗,真是妙极。”   从学习院时代起,脸蛋便和有女菩萨美誉的姐姐仿若孪生子的男子,一边吐出和匀称容貌完全不搭的毒辣见解,一边兴味浓厚地将女面翻来覆去。   “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万媚,这张面具似乎没有难过的时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浮现着神秘的笑容。平时只要将面具略微朝下弯,表情看起来就会比较阴沉……”   鹰司诧异的歪着脖子,不断改变女面的角度。   他说的没错,一般而言,女面的神情偏向中庸,仰角看起来明亮,俯角看起来黯淡。不过,不管由哪个方向望去,万媚的脸都漾着微笑。   “经常保持笑容的女面,感觉上的确有点恐怖,不过这并不表示面具有瑕疵……   原本所谓的万媚,就是精巧细致的面具。”   “该怎么说呢。我看过几次名为‘若女’或‘增女’的面具,可是对于万媚就没那么了解了。”   持明院同样也歪着头。   “但是家父看过之后,也认为这女面比其他面具秀逸许多。特别是那对眼睛,制作的活灵活现,好似能挑动人心。”   或许正是因为眼睛的缘故,持明院嘲谵地弯起嘴角。   “刚才我也说过,家父对于书法、能剧一类不赚钱的玩意儿,向来是重视有加。自从他将事业交给上面的哥哥,专心钻研书法以来,凡是见到稍微中意的物件,便一个接一个带回家。这面具似乎是从散尽家财的没落贵族那儿买来的……”   提到不务正业,惟显也不遑多让,持明院心中如此补充道。   尽管地位比不上贵为五摄家之一、朝臣之首的鹰司家族,持明院家族和历来担任参议、大纳言等重要官职的羽林家族渊源颇深,绝非寻常人家。   持明院家族承袭自室盯时代,是非常有名的日本书道宗家。也因为如此,持明院本身的艺术修养也比寻常百姓深厚。   “家父将万媚带回家的时候,眼睛的地方便已经用布料遮住了。虽然家道中落,但卖方原本便是和家父志同道合的朋友。听说对方也是一眼看上这个面具,当场决定买下来。把面具卖给他的人说,将万媚的眼睛遮住足有原因的,如果长时间解开面具上的布,家中必遭横祸。”   唉呀呀,这面具会作祟啊,鹰司笑说。   “正是……虽然问这个不太吉利,不过所谓的横祸,是指具体而言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据说男面会追逐女面而来。”   哦,是吗。鹰司一如平常心情愉快的时候,宛若高贵的西洋猫般眯起眼睛。然后带着半开玩笑的的口吻,对着手中的女面说道:   “男面追逐女面而来,足见人家被你迷的神魂颠倒耶?你这女人真是罪孽深重。”   原本他便是过分喜欢此类奇谈的男子。比起在庭院听到持明院的说明那时,他对女面的好奇心又增加了几分。   “最初,这女面和一个名为‘今若’的公卿男面是配成一对的。因为某些缘故,中途便分散了。   会搜藏这一类面具的人,通常有异于常人的热情,怎么可能将面具眼睛用布遮住,收放在箱子中,让它一直不见天日呢?既然知道‘今若’的存在,当然会四处打听,想尽办法将它弄到手。所以今若现身的机率也就跟着提高了。   那个卖面具的没落贵族说,两个面具一旦重聚,也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他还再三嘱咐家父,要将万媚的眼睛遮住,而且不能将它悬挂出来。”   居然会买下一个不能拿来装饰、不能悬挂的面具,父亲还真是好事,持明院继续往不说:   “唔,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灾祸,我也很想亲眼确认……”   “对了,说到哪里了。将万媚卖给家父的那个贵族,从前手边还有今若,听说家父曾在他家看过成对的面具。   那贵族买到万媚之后,又从别处得到今若,比对两个盒子的落款,才发现面具原本是成对的。   就这样,自从两张面具在贵族手中团聚,经营的事业也开始走下坡。家父和卖方都认为这么不吉利的面具,最好不要成对买卖,所以家父便以适当的价格,分购到这个万媚。   不过说到做生意,贵族原本就是大外行。因此,区区两个面具便能让事业走下坡的说法,我倒宁愿持保留态度。怪的是,对方将万媚卖给家父后,家里便发生火灾。   当初事业还一帆风顺的时候,对方好像过着极度奢华的日子,如今则连屋子都烧掉,落得租屋而居的下场。   对方的屋子烧掉之后,家父才惊觉请神容易送神难,遂对家族坦白自己买了一张棘手的面具。母亲听到这件事,气急败坏的要求家父立刻将面具处理掉,当然也不能在家里将面具的遮布拿掉。   如果让她发现我将面具的眼睛露出来,还拿给你们欣赏,等一下一定会被叫到屋内狠狠地教训一顿。   听父亲说,那张名为今若的面具同样也是件不可多得的佳作,其实我也很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张男面。至于两张面具会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好奇的不得了。   不过家母执意认为这张面具会触霉头,最好敬而远之。尽管觉得她太过迷信,但是我和家父是无法违逆母亲的。   惟显应该也同意吧,一见之下,家母似乎相当高雅内敛,实际上却是我们家权力最大的人。   从男性的审美观来看,这张万媚不但做工精细,而且就像美女般丰姿绰约,但对家母而言,却是打从心底嫌恶这张女面。   这么上乘的作品,家父根本舍不得放手,我在母亲的恐怖威胁之下,只得将念头动到惟显身上,不知道能否寄放在他那边。”   持明院以啼笑皆非的语气潇洒地说道,将木箱推给鹰司。   “不是要惟显放在家中啦,万一鹰司家族有什么意外,我可承担不起。不过如果是大学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区区一两张面具,不至于会对帝大造成什么影响。   对于那些只知念书、欠缺滋润的木头学生而言,有幸能见到美女的嫣然一笑,多少也能培养风雅之情吧。因为日本的文化就是情感的文化嘛。”   “这么说来,你是要将面具推给我罗?”   鹰司浮现苦笑,用布将面具的眼睛遮住,放入箱中。   “好啊,那就交给我保管吧。我会谨遵叔美的忠告,直接带到学校而不要拿回家。”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一走一走要通知我。”   持明院用手拄着下巴,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收妥在箱中的女面。   尽管拥有丰富的艺术知识,骨子里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比起消灾解厄,持明院对于面具重枣后究竟会引发何种不幸的事件,反倒比较感兴趣。   “这么做很自私吧。”   不会啦,鹰司边笑边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对于我和家父而言,在这个家里面,母亲大人可比万媚什么的还要恐怖上一百倍哪。”   持明院对着仓桥耸了耸肩膀。   秋意益浓,或许是接近晚秋之故,夜间凉气甚重,仓桥将一边外套前襟牢牢抓住,一边踏上归途。   从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毕业、考取律师执照之后,仓桥便受聘为西新桥法律事务所的年轻律师,因为所长岩城骤逝,便依夫人所托接管事务所。   “我回来了。”   拉开玄关的格子纸门,正要踏人屋内之际看见身穿围裙的母亲,仓桥一如往常地低下头。   “你回来啦,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母亲照旧以沉静的声音回应,穿着草编拖鞋的脚,不断在水泥地和玄关间踩上踩下,仿佛确认手里某种物体般,跳望着鞋柜上方的墙面。   那里是平日摆放季节花卉、画框的地方。   “您要挂装饰品吗?交给我吧。”   仓桥在玄关口弯下腰,脱去鞋子,立直身子预备协助母亲时,赫然瞥见母亲手中的物品,不由得心头一震。   那是一张年轻公卿的男面。   仓桥几乎已经忘记,一个月前才在持明院家欣赏过万媚的女面。乍见和万媚配成对的“今若”,脑中赫然浮现这段记忆。   “那是能面吗?”   “嗯,你父亲的朋友今天要启程前往满州,这张面具就是他送的……机会难得,他便想挂起来,直到朋友平安返国为止。可是他觉得不适合挂在壁龛,虽然这张面具的做工相当精细……”   不过,在玄关放着这样一张面具似乎有点……母亲一脸为难地望着手中的男面。   或许主角是贵族王公吧,虽是男面,轮廓却十分高雅,整体的色调偏白,额间纵刻着两条代表苦恼的皱纹。   “这张是‘今若’吗?”   “这个嘛……通常这种公卿面具都称为‘中将’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千岁,你觉不觉得面具看起来像在笑?”   母亲反问,将面具的正面转向仓桥,仓桥凝视着母亲手中的公卿面具。   “不像在笑,感觉好像在悲叹着什么似地……”   “没错,你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要放在哪里呢。再度歪着头,将男面抱在胸前走进屋子。   后来一直到就寝的那一刻,仓桥都觉得母亲手中的公卿面具,那怨恨的神情不断在眼前浮现。   男面追逐女面而来,在周围现身……他不禁再三反刍着持明院说过的话。   “虽然是朋友送的,可是我父亲毕竟没有收藏物品的嗜好,也不想将这面具放在家里,要我想办法卖掉或送人。”仓桥边说边在鹰司面前打开白木盒。   仓桥的父亲是海军中将,最出名的便是他那果敢坚忍的性格。   平日的他绝非顾忌绘画或面具忌讳之辈,唯独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肯点头答应将面具装饰在家中,困惑的母亲只得委托仓桥处理面具。   “我不知道这个今若是否能和万媚配成对,不过从木箱的落款来看,的确和那天在持明院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仓桥回望被鹰司挂在大学研究室外走廊的万媚。   在敞开的门那头,妖魅的女面今天仍旧浮现着意有所指的笑容。   “如果两张面具重逢之际,当真会引发灾难,我打算今天就将它们带回家,倘若父亲反对放在家里的话,只好暂时先卖给旧货商,寄放在他们那里了。”   比起目黑的书房,鹰司在大学的研究室显然整洁许多,即便如此,墙壁还是悬挂着欧洲地图,无法塞进书架的书籍便堆到桌上,显得到处一片凌乱。   靠近窗边、采光最好的书架一角,摆放着鹰司和仓桥一同留洋之际,鹰司在伦教购买的圣母玛丽亚像。今天她也流露着慈悲的笑容,展开双臂俯视着两人。   虽然仅是简素的陶俑,非基督教徒的鹰司却觉得她的笑容足以洗涤人心,因此一眼便决定将她买下。   仓桥仰望着那尊圣母像,虽然同为笑容,但味道却和万媚截然不同。   “这面具是‘今若’没错。同样是公卿面具,比中将还要年轻一点的面具称做今若,通常眉骨的位置比较低,中将仅能窥见上排牙齿,今若的特征是上下排牙齿都会外露。比这个还要年轻的公卿面具,俗称十六中将……”说罢,鹰司审视着木盒,微微皱起头眉头。    然后他将今若拿在手中,采出身子和走廊墙上的万媚做比较。   “果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万媚的另一半。原以为放在大学,就算被卷人什么麻烦,也不至于太严重,没想到会出现在仓家……"   我的背脊有点发麻呢,鹰司低叹般地说,脸上浮现苦笑。   “真的是一张为爱所苦、游荡在理智和疯狂边缘的男性容颜呢。表情实在太逼真了,就好像散发着妖气似地……”   明明是个不可多得的上乘面具……鹰司也顶着无法释怀的神情,早早用布将面具包起来,收妥在箱子中。   “仓的父亲究竟为了什么缘故,才会收下这张面具?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我父亲有个老朋友,对能剧非常有研究。就在不久前,熟识的旧货商说进了一样好东西,要他务必过目。   父亲的朋友一看到那张隐约透着怨恨悲叹的男面,喜欢的不得了,遂将它买下挂在屋内。   从那以后,孙子每晚都会梦见这张面具,被恶梦惊醒。因为小孩子每晚哭闹不休,妻子便劝他将面具处理掉,刚好近期要到满州洽公,需要脱手几件物品,不过他就是舍不得卖掉这张面具,所以便送给家父。   不过,我父亲打从看到面具的第一眼起,似乎就不怎么喜欢。他不明白朋友为何执意将这张面具让给自己,他对能剧一窍不通,也没有足以衬托这面具的豪宅,尽管表明不想要,对方却说可以任凭处置,不得已只好带回家了。   不过,意志坚定的家父,居然也有糊里糊涂被说服的时候,说来便够令人觉得稀奇的了……”   仓桥一边说,一边回想父亲将手抵住满布胡子、陷入沉思的侧脸。   “鹰司,我知道现在才这么说很像在找碴,不过我真的觉得这张面具不太吉利。”   怎么会呢……暂时用手抚住额头、喃喃了几个字后,鹰司的视线飘向窗外。   “学生里面,也有几个人和仓说过同样的话。大部分的人在看到那张面具之后,不是称赞它漂亮就是说自己爱上它了,也有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这张面具,一眼便爱上那种妖气逼人的气氛,希望我务必割爱呢。其中也有二日不发,光是看到面具便觉得异样疲倦的人,或者傍晚时分看到眼睛绽放青光啦,经常从背后呼唤之类的……   不管如何,一旦牵扯到这张面具,下场都不会太好。不过说这些话的,并非平日里喜欢恶作剧的学生,全是像仓一样正经八百的人,或许将万媚的眼睛遮住,像原先一样放在木盒中,才是最适当的方式吧……”   平日议论总是条理分明的鹰司,难得语意不清,还蹙起了眉头。   或许是日落西山之故,一丝不苟的端整发际,看起来仿佛多了一层阴影,这让仓桥的心情更加抑郁。   “当初听到叔美描述时,我只觉得这传说很有意思,没想到居然真的出现成对的面具,实在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啊。”   鹰司叹了一口气,起身踱步走向窗边。   “据说老面具会吸取工匠或人类的意念,就好像有生命似地……不晓得事实真相如何……”   前往大学造访鹰司的数日后。   一边想着明天要将今若面具拿到事务所附近的旧货商处,仓桥一边走路回家。   天色已经全暗,在街灯晕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母亲和妹妹绫音,正在和几个巡警说话。   “妈,怎么了?”   “千岁,幸好你回来了。”   母亲跑向仓桥,平日坚毅的脸上,浮现总算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哥,我们被闯空门啦。家里乱七八糟的,我好害怕喔……”   将长辫子垂在胸前,刚从女校放学回家、身上犹穿着和服裤裙的妹妹,轻轻皱起眉头。   “看样子是宵小之辈闯进仓桥中将的私宅,所幸家里的狗大声咆吠,因此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看似年纪最长、蓄着黑色山羊胡的巡警,略略行礼之后回覆道。   “嗯,我只是出去买一下晚餐的材料……一会儿功夫而已,没有被偷什么东西……”   一想到有可疑人物在家中四处物色,感觉实在不怎么舒服。   母亲做事一向谨慎确实,即便只是外出片刻,恐怕也会将门窗全部锁上,可见小偷是从某处窗户强行破窗而人的。   “目前警方已经检查完毕。明天还得麻烦你们亲自跑一趟,到警察局做个笔录。今天就寝之前,请记得将门窗全部关上。”   既然公子已经返家,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说罢,巡警们便离开了。   仓桥猜的没错,小偷似乎是从庭院溜进来的,然后再从走廊破窗而人,面对中庭的廊沿,散落着玻璃碎片和几枚怵目惊心的足迹。   “刚才巡警也说,小偷这么蛮横,如果家里有人的话,搞不好会演变成强盗事件……幸亏妈妈出门买东西了。”   妹妹铁青着脸,一边帮母亲收拾走廊的残局一边说。   “妈,家里被偷走了什么东西?”   “唔,我想想……我的两件外出服,还有放在壁龛的那张今若面具。我将面具收在木箱里面,顺手就放在壁龛。虽然是张好面具,可是我真没想到居然会被偷走。   虽然对致赠面具的前田先生不好意思,但你父亲说的不错,那张面具似乎不怎么吉利,自从它来到我们家,乃木坂的叔叔便突然去世,现在还被闯空门……对我们而言,或许应该感谢有人将它给偷走吧……”   终于能放松紧绷的情绪后,母亲停下收拾的动作,神情朦胧地跳望着昏暗的中庭。   “下个月刚好有笔谢酬会进来,订制新的外出服就包在我身上吧。原本我就打算将那张面具处理掉……绫音说的对,这次的损失不大,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我去将雨窗关上。仓桥帮妹妹一边拉合雨窗,一边望着母亲的背影如此说道。   那张不祥的面具能在这种情况下脱手,真让人有说不出的释怀。   “板空门……真是无妄之灾啊。”   鹰司前往造访仓桥位于西新桥的事务所,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袋,表示那是叔美的慰问。   “别闹了,又没被偷什么东西……怎好让持明院如此破费呢。”   鹰司对退回信封的仓桥摇摇头。   “叔美也认为这次风波因他而起,心里觉得对仓很抱歉呢。你就收下吧,这样叔美会觉得好过一点。”   “可是也不能一口断定和今若面具有关,因为闯空门的小偷,事前应该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张面具。何况不只是我,你那边也不太平安吧。”   “嗯,是有一点事……”   鹰司脸上浮现淡淡的疲倦,将背脊整个交给椅子。   “今若在仓那里被偷了,结果我这边的万媚也是下落不明。尽管我对这类传说兴趣浓厚,但老实说,面具不见之后,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卖掉也好送人也罢,总觉得不好将来路不明的东西强塞给别人……尽管如此,却也不能损毁或烧掉,谁晓得面具会不会作祟报复呢……”   鹰司调查过诸多文献和资料,想要找出那对男女面的出处,结果仅知道完成于桃山时代,巨于制作者和出身国家则一无所获。   姑且将面具送往寺庙供养,寺方却发生不明火灾,火势扑灭之际,万媚也随着木箱消失无踪。   “当初为了避开火势,寺里的人将面具抢救出来,放在空荡的地方,所以应该没有被烧掉……虽然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不过寺里也有派人负责监视,看样子也不像是被偷走的……实在是没道理呀。   住持认为自己很失职,不断地表示歉意,也听说他那里也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我将万媚交给住持的时候,他便说过那万媚会迷惑人心,是真正的邪物。明知足不祥之物,却还眼睁睁让它逃走,住持感到懊悔不已。   而且自从那张今若面具现身之后,每回我望着万媚,总觉得精气仿佛被吸走了,成天昏昏沉沉的。”   “总算学到教训了吧。如果你能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唉呀呀……听到仓桥刻意挖苦自己的言词,鹰司宛若女性般标致的美丽容颜,浮现了浅浅的笑意。   数年后,漫步在静冈某城镇,仓桥瞥见一家乡土小吃店,店头赫然悬挂着极度类似那张万媚的女面。   视线之所以忽地逗留在恰巧路过的小店前方,果然是因为女面诱惑般的微笑之故。   不过,仓桥却慌张地移开视线,根本不想确认那究竟是不是万媚。   因为看到女面笑容的瞬间,仓桥突然没来由的心头一震,让他再也不愿和女面有所牵扯。 虽然已经过了九月半,白天的热度却仍不见稍退。   校舍旁边的茂密树林中,不断传出知了的鸣叫,仿佛正在提醒残暑尚未离去。   将袖子卷至手肘的仓桥,略微眯起演员般细长且形状优美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深绿色的树丛。除了奋力走上坡路外,同时还得忍受嘈杂不已的蝉声。目标是位于本乡台地上的大学。   树丛对面是一片晴空,更高处已能窥见秋季色彩,尽管如此,苍穹依旧重叠着几片积雨云。   仓桥穿着白色的夏季麻裤,头上戴着巴拿马草帽,走进文学院歌德式的石造校舍。   天井高挑的校舍,因为座落在日阴处,所以此外头还要凉快几分。可惜不太通风,湿度大大提高,感觉上就像包在一层薄膜里面。   为了让空气流通,每一间教室都将窗户和门大大敞开。   几位学生和数授正在交谈,有些人则在下围棋,大概是为了打发午后的空闲时光吧。   分配给友人的研究室,大门同样也是对外打开的。   “鹰司,你在吗?”   仓桥一边将巴拿马草帽压在胸前,一边轻轻敲门。   “唷,仓。”   抱着几本书站在书架前方的鹰司回过头,对着仓桥扬起手来。   “今天真是又闷又热。”   他也将袖子卷至手肘,将那堆书抱到桌上放妥之后,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   虽然同样穿着白色的夏衫,但是领带已经解开,对折塞在胸前的口袋里面。   尽管如此,温文儒雅的白皙容颜,却浮现出从容淡然的神情,仿佛从来不曾感染到俗世的闷热。从以前仓桥便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本是你向白保堂订的书,老板托我转交给你。”   仓桥忽然拿出数册外文书。那是先前顺路经过神田的时候,相熟的书店老板交给他的。   “啊,谢啦。总算得救了。”   鹰司解开外文书上的细绳,啪啦啪啦地翻阅着。   仓桥靠在窗边,略微松开领带,用手中的巴拿马草帽往胸口扬风。   “仓,这里不通风啦,我们到外面去吧。我请你喝点冰的东西。”   鹰司似乎很满意仓桥特地帮他送来外文书,自动开口邀他外出。   浓绿的水面,将池缘的颜色衬托得更加浓绿,连乱嘈嘈的蝉呜听起来也像是重重叠叠的。   池底仍旧透着沉淀般的绿色,从仓桥还是学生的时候便一直是这个样子。漂浮在池中央的小岛,模样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位于帝大校园、俗称三四郎池的这个池塘,是仓桥和鹰司自学生时代以来的最佳散步地点。   今天也有几个学生坐在池塘对岸垂钓。   仓桥不知道能在池子里钓到什么鱼,甚至连里面有没有鱼都很怀疑。   “这里的蚊子还是一样多……”   鹰司皱起藏在巴拿马草帽底下的眉毛,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猛挥,然后将衣袖拉回原位,取出扇子,一脸不耐烦地挥赶蚊子。   草木苍郁的池塘边缘,因为树荫也多,每逢夏日便成了蚊蚋的聚集地。   鹰司那和日照完全绝缘、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似乎很受蚊子喜爱,从以前就是昆虫的攻击目标。   仓桥一边苦笑,一边也将衣袖解下。   此间,鹰司挥舞着手中的扇子,不停地为仓桥送上凉风。   “不久就是秋分了,天气还这么热,现在真的是秋季吗……”   鹰司一边跳望池岸对面学生们垂钓的模样,一边喃喃低语道:   “如果能下阵雨的话,说不定会凉快一点,可惜半点飘雨的迹象也没有。”   仓桥远跳着树丛上方的晴朗天空,无奈地笑了笑。   “对了,前阵子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   “对,我记得是初夏的时候……上课上到一半,不知怎地,突然就提到西洋的梦魇。当时我正在闲聊,不知不觉便说到了那边去,之后我根本忘了这件事……”   鹰司再度和仓桥并肩散步,维续往不说道:   “然后,就在最近,一个和我很亲近的学生跑到研究室找我,说他有一个朋友,一直重复做着恶梦,问我有没有办法帮忙解梦。   于是我问他,梦的内容是什么。听说他那个朋友,每天晚上都会笋到同一朵花。   不管东洋西洋,只要是怪谈、奇谈之类的故事,我都非常喜欢。可是杀妖除魔可就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了……一开始,我并没有答应那学生的要求。可是,那学生接二连三的拜托我,求我一定要见他朋友一面,还说他朋友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既然人家都那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   “所以你就和人家见面啦?”   又不是茅山道士……仓桥忍不住逸出苦笑。鹰司点点头。   “某一天,我上课回到研究室时,那学生果然将他朋友带来了。我对那个作怪梦的学生并没有什么印象。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主修中国文学。我心里想着原来如此,难怪自己没见过他。   名字好像是叫棋崎吧……青年看起来非常正经,外表也非常高雅。后来我才听说,他是甲府地区某医生的二儿子。   那个把棋崎带来见我的学生,戴着一副圆眼镜,鼻子也是圆圆的,所以同学们给他取了‘丸子’的绰号。两人的外貌真有天壤之别。”   “你说话还是那么毒……”仓桥出言纠正鹰司,鹰司耸了耸肩。   难以和秀逸容貌联想在一起的毒舌作风,比起和学生时代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他是因为和同学在羽二重丸子店比赛吃丸子,结果获胜了,大家佩服他才会叫他‘丸子’的。他本人也很得意,用不着你来担心。”   所以为了表示我的一点点敬意,我也跟着称呼他为丸子同学。鹰司顶着满不在乎的表情,口中说着真假难辨的话。   “不过,那个棋崎就不一样了,态度非常谦恭有礼。他来找我的时候,脸色显得有点苍白,也没什么精神。看他的表情好像还在作梦,整个人心神不宁的。人虽然在研究室和我说话,不过魂魄早就飞到九霄云外,模样非常奇怪。   听说你每晚都会做怪梦……我一问他,他立刻点头承认。不过承认归承认,他却不打算向我说明。   反倒是丸子同学在一旁干着急,喂,快点说啊……频频地催促他。   于是,棋崎终于幽幽地开口了。他说他在夏天时买到一本中国明代的古书。虽然是古书,但是在中国文学中,明代应该算是距离现在相当近的朝代……这些说明好像有点多余喔,跳过跳过。   古书中记载着某篇中国传说,内容是花瓣中藏着一位美丽的花精,她会现身诱惑年轻男子。   自从买到那本书后,棋崎每晚都会做怪梦。”   “什么怪梦?”仓桥问。   嗯,是这样的……鹰司点点头继续说道:   “他梦到的是……在类似中国庭院的地方,有一朵不知道是芍药还是牡丹的花。一开始,花蕾的大小刚好可以收纳在掌心,花瓣边缘呈现雪一般的纯白色,而且微微透着红晕。听说花朵内侧还会绽放出光芒,飘散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   每天晚上,棋崎都会梦到这朵花。从蕾苞的模样便可推断出,这是一朵相当珍贵、美丽的花。所以棋崎在梦中不停地帮它浇水,期待花开那天的到来。   就这样,花蕾越长越大,一个礼拜前终于开花了。而那朵花也真的很美。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这里,听棋崎说,花里面出现了一个女子。”   “女子啊……”   果然是一个奇怪的梦,仓桥在心中忖道。然后他试着想像在一片盛开的白花当中,花精穿着中国风味的衣裳,悄悄窥视着年轻男子的模样。   “女子宛若花精般娇艳动人,她也和纯白的花瓣一样,穿着白色透明的中国薄纱,睡在花瓣的正中央。因为那女子实在太美了,棋崎在梦中不断恳求,希望女子能够睁开眼睛。可是女子一直沉睡着,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棋崎就这样在花前坐了好几天,一边闻着花香,一边欣赏花精睡觉时的模样。”   仓桥在蝉鸣声中信步走着,稍稍思考之后,提出一个问题。   “……既然是做梦的话,他有没有在梦中对花精说话,或是试着摇醒她?”   “那女子美的不像世上的人,若是轻率地摸她、对她说话,棋崎担心她会随着花朵从眼前消失,所以他宁愿等待也不要唐突佳人。   哎,棋崎自己也说,那女子睡得十分香甜,他光是用看的便已心满意足。可见他这人在面对女人的时候,完全不得要领啊……总之,与其突然将女子吵醒,倒不如等她自己醒过来。其实棋崎也很矛盾,但是除了等待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老实说,我也不是不明白他那种焦急的心情。鹰司小小声地补充着。   仓桥先行踏上不太稳固的石头,开始从池塘的一端横渡到另一端。听得不太清楚的他,回头望着鹰司。   总觉得,朋友刚刚似乎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仓桥想从友人的表情看出端倪,然而鹰司却将脸藏在巴拿马草帽底下,而且还略微俯着身子,仓桥根本就看不见。   “……不过,再怪也没有今年的天气怪。有可能是因为夜里的温度太高,导致睡眠品质不佳,才会连夜做怪梦。我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可是丸子同学却抱着不同的意见。他说棋崎完全不到学校上课,而且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吃东西,一有时间就是睡觉睡觉睡觉。   再这样下去,不但会对不起帮自己缴学费的双亲,而且还会弄坏身体……丸子同学一有机会就规劝棋崎,可是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于是,丸子同学便问棋崎,最近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棋崎这才告诉他梦境的事。梦中的美女占据他全部心思,导致他茶不思饭不想,连学校也不想去了,最后甚至连保持清醒的欲望也没有。丸子同学觉得情况严重,所以才硬把他拉来找我。   丸子同学会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棋崎的身子瘦了一大圈,神情也很憔悴。当时我以为棋崎犯了某种忧郁症,便建议他们去给医生看看。丸子同学还一脸严肃地问我,认不认识什么好医生,只可惜在这方面我也是爱莫能助。   至于棋崎本身,我看他不但不想从怪梦中解脱,反而很想一头栽进梦境中,也不管丸子同学的劝阻,劈头就问我有没有办法让花精醒过来。”   看样子学生们都把我当成怪人罗。貌美如花的友人,自嘲的弯起两片薄唇。   这个身材纤瘦、看起来比仓桥还要年轻两三岁的秀丽男子,从外表完全猜不出他有猎奇、情色那方面的嗜好,加上一点也不符合学者身分的善变气质,让他在学生间大受欢迎,每个人都喜欢和他亲近。这点仓桥再清楚不过了。   鹰司难以和显赫家世作联想的孩子脾气,以及通俗的那一面,让他不但不像个民俗学讲师,反而还散发出颓废的气息,感觉上比较接近占据校舍一角、嗜好异于常人的闲人雅士。   “只要花精能够清醒,和她当面说上一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到时候我应该就不会再做同样的梦了。一切作息都可以恢复正常,也不会给朋友带来麻烦……原本魂不守舍的棋崎,如此对我说明的时候,那认真的态度和先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也觉得他的话颇有道理,所以便答应帮他查查看是否有相关的资料。乍听之下,这故事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必须深入调查才有答案。   之后,我陆陆续续在中国传奇中,找到一些类似的故事。不过,结局都不太完美……”   鹰司皱起了眉头。   “怎么说?”   “的确有许多类似的情节。不过故事的结尾,男子一定会因为思慕太甚而丧命。花瓣中央的女子是吸取男性精气的妖怪,有的则是将男性诱拐到山中,和他维持夫妻关系。虽然诱惑的手段不尽相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提到应该如何拯救那些被诱惑的男子。   大致而言,这一类故事有两种结尾。一种是历劫归来,重获新生命;另一种足执迷不悔,完全成了妖精的囊中物。可是不管我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和花相关的篇I早。   如果只是精神不济,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我看棋崎已经走火人魔了,某天下课的时候,我叫住丸子同学,问他棋崎最近过的怎么样。我告诉他,我找到了几个类似的故事,不过下场都不太圆满,希望他能劝劝棋崎,最好不要将花精叫醒。   没想到丸子同学却摇摇头,告诉我已经没关系了。怎么啦?我试着问他。他说,棋崎已经在两天前因为身体太过虚弱,病逝了。”   “他死了?”仓桥陡然停住脚步。   “对,我叫住丸子同学的那一天,他正要去参加棋崎的葬礼。”   “我不明白……”   仓桥一边走在大学校园一边说。   “棋崎手上那本明代的古书,似乎有点可疑。”   “嗯,我也是那么想的。”   鹰司再度将袖子卷起,点点头。   “我向丸子同学打听棋崎的住处,试着去找了一下。可惜晚了一步,那本书已经被他父母卖到旧书摊,再也找不回来了。”   唔……仓桥低声沉吟着。   “鹰司,假设你能拿到那本书的话,你会怎么做?”   “这个嘛……”   鹰司歪着头。   “我总觉得,棋崎的脸色虽然憔悴,但他本人一点嫌恶的样子也没有。尽管神智恍惚,可是又好像非常幸福……所以就算听到棋崎的死讯,我也不认为他是被梦中的花精给害死的……我真想看看那本书……”   究竟什么才是真相,我也不大明白,鹰司悄声说道。   “我可不希望强拉着你,到处去求人帮忙喔。你啊,别净惹麻烦上身。”仓桥送出一个软钉子。   说的也是,鹰司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风势似乎改变了,肌肤掠过凉适的感觉。鹰司取下草帽,让头发暴露在凉风底下。忽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仓,我们好久没喝弹珠汽水了。”    “说的也是。”仓桥点点头,和鹰司两人如同学生时代一般,悠闲地从校舍一旁穿越而过。 夜凉如水,仓桥拉紧外套的前襟,从大马路拐进一条巷子,急急踏上归途。   因工作之故跑了一趟横滨,回家时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偏偏今晚是不见一颗星子的暗夜,隔了一大段距离才有一盏街灯,在路旁发出摇曳不定的光线。褪色的枯叶在仓桥脚边飞舞了一圈,又再度被风吹往前方。   时序接近晚秋,从两旁人家矮墙探出头的柿子树,枝头也只剩下一两颗泛黑的果实。   光是走在这样的夜里,便会莫名的悲从中来,包裹在订制外套底下的背脊,突然兴起一阵战栗。   仓桥加快脚步,想着回到家后要请母亲准备能够温暖身子的东西。可能是仓桥家位于市谷附近台地的关系,一路上多为坡道,路陡且窄。   讨厌换车的仓桥,平时都是走路到西新桥的事务所,偏巧今天搭车上班,加上寒冷和漆黑,不自觉便绕进和平时不一样的巷子。   记得小时候经常在这一带跑来跑去,因此他顺道拐进一个转角,可是转弯之后看到的巷子,完全不是想像中的那样子。   他对附近的每条小路知之甚详,从没看过这地方还有这样一条小路,两旁的围墙和屋舍相当古老,应该不是近期因为区域重划而多出来的道路。   尽管不存在于记忆之中,倘若是在大白天通行的话,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因此仓桥一边小心不让自己踩到路旁的老旧水沟盖,一边在几乎看不到半盏路灯的暗巷疾行。   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听不见犬吠声,附近人家静悄悄的,仅能听见鞋子踩在砂砾上的声响。   尽管有点陌生,但只要从某处绕出去的话,应该还是能回家   正当仓桥在暗巷中左拐右绕之际,赫然听到小孩子啪答啪答的细微足音,于是他放慢先前匆忙赶路的脚步。   ——今年的牡丹是好牡丹。   巷子后方,骤然传出几个小孩子的歌声,仓桥下意识止住脚步,回头一采。   弯弯曲曲的巷子角落,只见一颗覆盖着铁皮的电灯泡,附近根本没半个人影。   没想到三更半夜还有小孩子在玩抓鬼游戏,仓桥觉得颇怪异,当他想要重新迈开步子之际,清清楚楚听到巷子深处有几个小孩正在唱歌。   ——耳朵上戴一朵,斯咚咚。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小孩子在外面游荡呢?仓析斜视着刚才经过的转角。   ——又再载一朵,斯咚咚。   他曾听过,武藏野一带有狐狸变成人类出没山林的传说,但这里是市中心,不可能出现狐或狸……仓桥大步折回原先的转角,窥视着延伸出去的巷子。   瞬间,他听见一群小孩子哇地发出欢呼声,细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就好像小蜘蛛四散逃开似地。   不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深处,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再度回复先前的寂静。   转角对面的巷子底,只能看见街灯发出朦胧的昏黄光线。   反正是小孩子的声音,所以也不怎么恐怖,只是很难释怀。   仓桥皱起眉头,心想来到了一处怪地方,真不应该漫不经心就拐进平时不走的小路。有点后悔的他,急急忙忙踏上归途。   隔天晚上,仓桥离开事务所的时候,依旧比平日迟一点。   时间已经超过九点,虽然没有昨天那么晚,但这天同样没有星光,天气同样也是冷飕飕的。   仓桥走在乎日的回家路线,暗想着昨天迷迷糊糊走错路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太晚回家,他还特地中断进行到一半的工作,将满满的文件塞进公事包,准备回家再继续完成。   从大马路弯进巷子,接近家门前的时候,突然有一群穿着和服的小孩子像陀螺般从一旁蹦出来,仓桥讶异的停下脚步。   昨天也是如此,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实在不是小孩子在街上玩要的时间。   “不快点逃跑的话,鬼会来抓你唷。”一个男孩一边笑,一边对杵在原地的仓桥叫道。   “喂,已经很晚了,你们还……”仓桥的话才说到一半,另一个小孩子从巷子冲了出来。   眼看着两人就要笔直地撞上了,就在仓桥欲出声制止之际,那孩子竟然从仓桥的身体穿越而过。   刹时,仓桥背脊窜过一股类似战栗的寒意。   突如其来地,从孩子们跑出来的暗巷刮出一阵暖风,将仓桥的帽子吹走了。   帽子承着风势跌落在地面,从仓桥身旁经过的小孩顺手将它抬起。   “想要就来追我呀。”   捡到帽子的小孩,炫耀似地上下挥舞着,跟在先前的小孩身后,一溜烟跑人暗巷之中。   “喂,等一下!”   等仓桥窥视着那条小巷时,孩子们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巷道就像昨天一样鸦雀无声,徒剩无力摇曳的点点街灯。   连帽子都被抢走,仓桥实在没有心情继续追究下去,只得怀着比昨天更恶劣的心情,默默踏上归途。   “仓居然会打电话到我的研究室,真是难得啊。”翌日下班时间,在仓桥事务所和事务员错身而过的鹰司,一边将帽子和外套挂在入口处的衣帽架一边说道。   “……嗯,该怎么说呢,刚好帽子又被抢走,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帽子被抢走?被谁?”   你方便来一趟吗?因为仓桥一通电话便登门拜访的鹰司,脸上浮现讶异的神情。   “……唔,三更半夜在我家附近玩耍的小孩子。”   “小孩子?三更半夜?”   “对,那是前天晚上的事……”   仓桥简单说明自己不小心在深夜绕进平时不走的小巷时,听到小孩子游玩的声音,还有昨天晚上一个小孩突然从马路旁的巷子冲出,笔直穿越了自己的身体。   “什么……”   鹰司似乎也没听过这种案例,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对了……那群小孩大概有几人?”鹰司问。   仓桥顿时语塞。不知何故,对于小孩子的人数、性别和长相,仓桥完全想不起来。   “五六个人吧……不,可能还更少一点……我记得大叫着‘鬼来了!快点逃的’,好像是个小男童,至于捡走我帽子的人……究竟是不是男孩呢?”   “看样子,你又被妖精鬼魅缠上了。”   鹰司顶着半是同情半是好奇的神情注视着仓桥。   “第一次我还以为是走错路的关系,但是昨天我走的是平时的路线,为了小心起见,早上上班的时候,我又在附近找了一下,心想帽子说不定还掉在原地,不过没有找到。   因为帽子真的不见了,可见不是我的幻觉……我想你大概知道原因吧,所以才会找你过来。”   鹰司坐在客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道:   “……我还无法断定。你第一次走错路的时候,可能在巷子里面遇到某种东西了。”   “小时候那一带可说是我玩耍的地盘。我成天在那里跑来跑去的,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为什么独独没见过那地方呢?”仓桥一边回溯儿时记忆,一边喃喃自语着。   “总之我陪你去一趟,实地勘查一下吧。搞不好会有所发现呢。”   顺便还能将你的帽子要回来……鹰司边说边站了起来。   “这里,我就是在这里转弯的。”   仓桥改变平日的路线,在鹰司的陪伴下朝市谷车站的方向走了一会儿,然后弯进昨晚迷迷糊糊一脚踏人的巷子。   时间比前天晚上还要早一点,不过太阳也已经西沉,四周一片黑暗。   可能是远离大马路所致,几乎听不见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用餐的喧闹。   “这里没什么路灯,光线好暗喔。”   可能是觉得挨家挨户建造的住宅巷非常稀奇吧,鹰司一边越过山茶花窥视着住屋的灯光,一边挨着仓桥的身子走在狭窄的小路。   “小心一点。可能会踩破水沟的木板盖。”仓桥一边在狭窄的巷弄内东转西绕,一边提醒友人注意。   狭窄的巷弄内暂时只能听到两人鞋子在砂砾上行走的声响,突然问,身旁传出几个小孩子尖声大叫的声音,仓桥和鹰司在暗巷中看着彼此的脸。   “你们是来要回帽子的吗?”   冷不防,从巷子的转角探出一颗小脑袋。   鹰司点点头。   “……对,快点还给我们。”   鹰司往前一步,靠近站在转角处的小孩子。小孩子笑咪咪地对他们招手。   “跟我来。”   仓桥和鹰司再度面面相觑,跟在那名小孩子后头,走到矮墙处再转了一个弯。   鹰司低低叹了一口气。   仓桥也被眼前的光景吓到说不出话来。   拐个弯之后,紧接着应该是昏暗的巷道,不过那里却变成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尽头的黑暗,两人面前矗立着一整列勉强能让两名成年人并肩通行的大型红色鸟居,左右婉蜒,随着坡道忽上忽下,绵延至遥远的彼方。   惊讶的回头,身后已不见来时路,变成有着无边无际的火红鸟居,不知何时,两人已处在成列的鸟居之中。前后方都是红色鸟居,周围则一片漆黑,暗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正当两人以为陷入幻觉之际,前方出了出现一团左右摇曳的白色影子。   ——帽子在这儿。   小孩说道,甩了甩仓桥的那顶帽子。   如今再折返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前后都是成排的红色鸟居,两人先前站立的巷子,早已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   “仓。”   为了追回漂浮在半空中的帽子,鹰司率先在鸟居中跑了起来。不得已,仓桥只得也跟着越过一重又一重的红色鸟居。   不过每当两人有所前进,帽子也会悠悠晃晃地往前飘。仿佛受到帽子牵引似地,两人的脚步不曾滞缓地沿着鸟居前进。   鸟居下方的坡道忽左忽右,上上下下,并非笔直的道路,连带着两人也失去应有的方向感。   到底要带我们到哪儿去……正当仓桥忍不住叹气之际,突然被融人黑暗中的石阶绊了一跤。   “啊、仓!”   因为鹰司勉强抓住仓桥的手臂,他才不至于跌倒。   “我没事,谢谢。”   仓桥歪着头,一边心想着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没被阶梯绊倒,一边对鹰司道谢。突然问,他听见身后的鸟居旁传出小孩子的笑声,当下心头一惊。惊讶的回头一探究竟,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怎么啦?”   仓桥皱起眉头,鹰司歪着脖子,惊讶地跳望着身后不知连接至何方的鸟居。   远处断断续续传出类似拍球时所唱的儿歌,虽然能听见鸟居一侧有如影随形的轻微脚步声跟着,但那感觉就像一阵轻风,根本看不到人影。   “究竟要带我们到哪里去呢?”   鹰司的视线追逐着那脚步声,飘向红色鸟居的那一头。   断断续续能听见拍球时唱的儿歌,但和仓桥的妹妹从前唱的儿歌似乎不大相同。   “我没听过这一类的儿歌。”   仓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远方传来的歌声,口中如此低喃道。鹰司同样也侧起耳朵,歪着头专心倾听。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首儿歌的年代似乎不属于现在。”   “怎么说?”   “这首拍球儿歌,好像比我们的年代还要古老一点。而且……有些歌词还混着方言……   大概是东北话吧……鹰司一边低喃着一边侧耳倾听。不久,歌声越飘越远,终于消失在黑暗之中。鹰司摇摇头。   仓桥略微弯下身子,试着跳望高高低低的红色鸟居究竟绵延至何方,然而却怎么看也看不到尽头。   “希望对方不是想将我们带到另一个世界……”   鹰司沉声说道,思考了半晌,从一旁约有两人高的石灯笼中折下一截蜡烛。然后在足畔的石阶上滴下一些蜡液,将它立起。   “走吧。”   “那是某种法术吗?”   “不是,只是想做个记号罢了。”   鹰司回答,从怀中掏出祖母留给他的银怀表。   “怎么了?”    见鹰司皱起眉心,仓桥也端视着自己的手腕。   “指针没在动。”   鹰司将停止运作的怀表拿到脚边的微弱烛火处。   “我的也是。”   仓桥也将自己的表凑近微弱的光圈,轻轻皱起眉头。   “果然闯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鹰司浮现苦笑,继续迈开步子追逐仓桥那顶飘在半空中的帽子。   “帽子就算了吧……”   仓桥叹了一口气,盘算着除了将帽子追到手外,应该没有其他的方法能脱身。   不得已,只好又开始攀登阶梯。   原以为石阶应该往上,但是却毫无预警地出现下坡。   偶尔两人身旁会飘过白色影子,途中不断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不过红色鸟居还是漫无目的延续下去,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在帽子的引导下,仓桥时而和鹰司交换不着边际的对话,时而确认停止运转的手表,感觉上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   啊……鹰司轻声呼叫。   “怎么了?”仓桥问。   鹰司用手指着前方鸟居的底部。   刚才鹰司用来做记号的蜡烛,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有点累了……”   明白两人一直在绕圈子之后,疲劳似乎一口气增加了几分,鹰司摊开双手做出投降姿势。   接着,对着鸟居外头的黑暗叫道:   “唉,投降投降。我们想要回家了,放我们回去吧。”   于是一旁的杂音暂时消失,四下一片寂静,不久从某处传来说话声。   ——你们还会再来玩吗?   尽管仓桥在心中回答那是不可能的,然而鹰司却一脸笑意,举起双手点头。   “没问题,我答应你。可是我们明后两天都很忙,过几天再来吧。”鹰司答道。   不久前面鸟居的阴影处,走出一个身穿和服的小男孩。他脸上戴着白色狐狸面具,头上顶着仓桥的那顶绅士帽。   少年无言地对两人招招手,在前方引领他们。   经鹰司催促,仓桥也跟在少年身后追上前去。   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仓桥才发现少年身上的装束十分清寒。他穿着没有衣摆的筒袖和服,布料看起来非常古老,袖口缝了好几个补丁,腰带的线头也都绽开了。   仓桥那年代的小孩,大多数人都会穿着和服玩耍。不过,筒袖和服向来被视为贫民的象征,因此那怕只是长一点点也好,男孩子通常会穿着衣袖较长的和服出门。   还有,当时男孩子不是剃光头就是留小平头,但少年却是用麻绳将头发束在脑后。   仔细端详少年的这身装扮,应该不属于现代。   少年数度隐身在鸟居之中,仿佛半捉迷藏半前进似地,最后他站在某座鸟居前面,遥指着远方一点。     一片漆黑中,隐隐约约能瞥见一间小小的稻荷祠堂。   “那里吗?”鹰司问。   戴着狐脸面具的少年轻轻点头。   “仓,我们走吧。”   鹰司对仓桥伸出手。仓桥回握住鹰司的手,怀着不安的心情,朝着目标前进。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问中,双脚既像踩在实际地面上,也像被黑暗托着前进,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拉着仓桥的手走了几步之后,鹰司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回头。   “你不能将帽子还给我们吗?”鹰司问道。   站在鸟居旁边目送两人离去的少年,沉默地点点头。   鹰司有些为难的瞄了仓桥一眼,仓桥只得点头同意。   “那就先交给你保管吧。”   鹰司朝着少年颔首示意后,继续握着仓桥的手,不停地走向小祠堂。   仓桥悄悄回头,看见戴着狐脸面具的少年站在鸟居旁边,惆怅地目送两人离开。   之后,两人又在黑暗中走了颇长一段时间,终于抵达小小的稻荷祠堂。   那里是位于巷弄深处的小庙。   抵达的瞬间,两人同时回头,身后是巷子的尽头,至于先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绵延不绝的红色鸟居,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仓桥不信邪地检查巷底和祠堂好几次,但都没有发现异状,手表也再度运转。   祠堂对面,可以看见两人最初经过的那条巷子。   仓桥弯下腰,双手合十对脚边的小祠堂拜了一拜。   “仓,回家了。”对着稻荷祠堂膜拜之后,鹰司拉拉外套前襟,对仓桥说道。   那天晚上鹰司留在仓桥家过夜,晨间用过早餐后,鹰司再度邀仓桥来到昨天的小巷。   适逢星期日早上,各家商店无不紧闭大门,一路上只遇到在家门前洒水的妇人,或是带狗散步的小孩子。   “我还以为,最好永远不要再踏人那条巷子一步呢。”   看着一脸无奈、不太愿意旧地重游的仓桥,鹰司也不禁浮现苦笑。   “仓,你的帽子在对方手中。放任不管的话,你一定会被他们带走的。”   “那些小孩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们就是来调查的呀。”鹰司回答。   两人来到昨天的稻荷祠堂。昨天因为天色灰暗所以没有注意到,祠堂旁边供奉着几尊小无缘佛和地藏。   已经褪色的童玩皮球、碟子上的栗子和蜜柑等等,可以看出此处确实有人供奉,尚未荒废。   “伤脑筋,原来是无主孤魂……”   鹰司屈膝蹲在随意以石头刻成的克难无缘佛前方,将手抵在额前思考了半晌,接着猛然抬起头。   他走向正在巷子人口附近扫地的老妇,取下帽子简单寒喧几旬。   “对不起,有件事想请教婆婆……”   鹰司一边指着地藏和无缘佛一边礼貌的发问,不久随着老妇走了过来。   “从我小时候开始,这间祠堂就已经在这里了。”   据说也是嫁给同村人的老婆婆,亲切地说明。   “无缘佛通常是用来供奉不幸在旅途中因病去世的旅人。许久以前,这一带是出名的人口贩卖地,很多小孩子被诱拐或卖掉。不幸生病的孩子,还没卖掉就被半途抛弃,乏人照顾之余,通常就这样死掉了。为了祭奠他们,居民们放了一尊地藏在旁边,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在我还没出生前,稻荷神、无缘佛和地藏便已经存在了。   传说某天夜里,稻荷神的小跟班因为同情那些早夭的孩子们,便陪他们一起玩,附近居民亲耳听到不知名的嬉闹声。因此家里的大人们经常训诫我们,天黑以后,绝对不可以踏入那条巷子一步。   如果不小心在晚上撞见那群孩子,必须念一段咒语,我记得是……‘小狐狸和小狐狸的跟班,请沿着红色鸟居,回到稻荷森林去吧’之类的……唔唔,应该是这样子没错。   念完咒语后,还要以‘我得回家去了。’拒绝他们的邀请,绝对绝对不能答应和他们一起玩。”   “哦……那咒语还真有趣。”   鹰司将老妇教给他的咒语抄录在行事历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老妇讶异地问。   “我们也不幸遇到那群小孩子。”   “这、这真是太不凑巧了……”老妇皱起眉头。   “如果已经陪他们玩过了,有没有办法可以挽救?”鹰司问。   老妇略微想了一下。   “我想想……我记得附近有一个老爷爷,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人间了。听说他也曾经遇到那群小孩子,年纪和刚好他已经去世的孙子差不多,老爷爷在同情之余便陪他们玩了一次……后来那群小孩每天晚上都来找他,老爷爷觉得很害怕,便向和尚求救,和尚告诉他,只要做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偶放在祠堂旁边,应该就会没事了。很久以前,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父亲也和我说过类似的故事……”   “人偶吗……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鹰司和仓桥低下头,慎重地对老妇谢了又谢。   “怎么样,长得和仓很像吧。”   几天后,一如往常翩然造访事务所的鹰司,得意洋洋的从方巾中拿出一个布娃娃。    哦……仓桥讶异地瞅着布娃娃。   布娃娃以漂色过的白棉布制成,头顶有以黑毛线缝成的头发,身上穿着简单的衬衫、裤子和外套。   “眼角有点上扬。”   注视着以黑线缝成的一直线眉眼,像我吗……仓桥笑着问道。   “仓原本就是丹凤眼嘛。这一个是我。”   鹰司取出另一个娃娃,它的下巴比仓桥那个还要削瘦一点,眼窝缝着黑色钮扣,当然也穿着外套。   “我请姐姐帮连夜我赶出来的,害她吓了好大一跳呢。”   “玲子小姐吗?说的也是,这的确是个不合情理的请求。”仓桥不禁苦笑。   不过经过玲子的巧手,加上蕙质兰心的个性使然,两个布娃娃看起来都有说不出来的娇憨可爱。   “她没问你要拿来做什么用途吗?”   “嗯,她只说我一定又在异想天开了。我想,她应该猜不到布娃娃的真正用途。”鹰司一边将布娃娃包回方巾当中一边笑着说。   然后从怀中取出怀表略微瞥了一眼。   “仓,可以的话现在就出发吧。最近太阳越来越早下山了。”   “最后一位客人已经回去,也没有十万火急的工作。等我一下,马上就好了。”   仓桥答道。   对事务员说了声今天可以提早下班,自己也开始收拾东西。   “从那以后,你在回家时还有没有遇到那群小孩?”离开事务所后,鹰司一边和仓桥踏上归途一边问道。   “没有。你不是对他们说过,这几天都没有空吗?”   “那个是随口胡诲的啦。总之,没有就好。”   两人花了三十几分钟,走到仓桥家附近。抵达那问祠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鹰司将两个布娃娃放在祠堂边的石佛前,然后拿出中途买的麻糯和豆皮寿司,把供品排成一列,双手合十膜拜。   仓桥也有样学样,双手合十的拜了一拜。   “这下总该放过我们了吧。”   接着,鹰司也在一旁的地藏和稻荷祠堂前摆放年糕和豆皮寿司后站起身子。   落日余晖朦胧照射着位于暗巷内的红色稻荷祠堂,两人转身一同离开了。   之后又过了几天。   某天夜里,啪答啪答从一楼爬到二楼的轻微脚步声,吵醒了睡梦中的仓桥。   赫然睁开眼睛,便看到戴着狐脸面具的小孩,抱着酷似仓桥的那个布娃娃站在枕边。   惊讶的仓桥挣扎着想起身,不过身体却无法动弹。   “说话不算话!你明明答应要来找我玩,可是却没有来。”   仓桥的身子好像鬼压床般,硬梆梆的完全不听使唤。戴着狐脸面具的小孩从上方俯视着他。   那孩子和上次分别时一样,头上仍戴着仓桥的帽子。   “不过看在你将布娃娃送给我的份上,就原谅你吧。”小孩说完,拿下了狐脸面具。   面具下的脸,仅有眼口部分呈现漏斗状的黑色洞穴。那是一张极度骇人,同时又非常寂寞的脸。   连一根指头也无法动弹,只能任凭小孩说教的仓桥,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   忍无可忍的他使尽力气,开始念颂鹰司抄写在行事历上的咒语。   “……小狐狸……小狐狸的跟班……请沿着红色鸟居,回到稻荷森林去吧……”   脸上开了一个黑洞的小孩,静静听着仓桥低念,接着脱掉头上的帽子,戴回原本的白狐面具。   “还给你吧,我不要了。”留下这句话之后,小孩走到纸门的另一头。   勉勉强强才能扭动脖子的仓桥,瞥见纸门的另一头有一个少女站在少年身旁,她同样也戴着狐脸面具,留着妹妹头的发型,手上抱着一个神似鹰司的布娃娃,乖顺地看着这一头。   和仓桥四目交会后,两人唰地消失在纸门深处。   不久,仓桥听见几个小孩的脚步声,最后还一同唱起儿歌。   那首歌听起来好像是仓桥小时候唱过的儿歌,不过到底是玩哪种游戏时哼唱的,以及歌词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仓桥一面听着孩子们的歌声,一面试图回溯记忆底层,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清早,仓桥一起床便看见枕边躺着先前弄丢的那顶帽子。   仓桥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望着那顶帽子出神。   昨天夜里,努力在黑暗中回想的童谣,至今仿佛仍在耳边回荡,尽管如此,他却连一节歌词也想不起来。   从不赖床的仓桥,难得在棉被里陷入沉思,但他终究还是换好衣裳,来到楼下。   洗完脸,坐在餐桌前时,父亲似乎已经出门,没见着他的人。   “爸爸已经出门了吗?”仓桥询问正在帮自己盛饭的母亲。   嗯,母亲点点头。   “他今天有事,还不到六点就出去了。”身穿白色围裙的母亲一边将锅内的味噌汤装到碗中一边答道。   此时,尚在女校就读的幺妹一边扎辫子,一边从楼梯跑下来。早安!穿着和服裤裙的她;钻到仓桥隔壁坐下。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居然边绑头发边入座。而且身为女孩子还最后一个起床……如果爸爸在的话,一定会好好教训你一顿。”   面对母亲严厉的训斥,对不起……妹妹轻轻低着头。   尽管如此,趁着母亲盛饭的空档,她还是偷瞄了仓桥一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对了,妈,二楼好像有老鼠耶。昨天我听到宪寒宁宁的声音,吵得人家睡不着觉。呐,千岁哥,你有没有听到?”   仓桥一边动筷一边听着妹妹喋喋不休的发言。   “这个嘛……”   仓桥简短应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言语。   “哥哥一旦睡着,不到天亮是不会醒的。妈,我猜一定是大老鼠,而且还不只一只。是不是要放个捕鼠器什么的才好啊?”   “老鼠啊……万一咬坏衣橱或家具就不好了……”   总是将头发在后脑梳成一个小髻的母亲,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我听说德国制的弹簧很有力。俊子家就是用那个,结果抓到了五只耶……”   一大清早便在饭桌上说些没营养的闲话,仓桥睨了妹妹一眼。   “你这孩子真的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快点把饭吃完上学去。当心迟到。”   仓桥斜眼看着母亲严厉训斥妹妹的模样,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忘记跟你说,那天夜里,那孩子跑来找我了。”   仓桥对不请自来的访客说道。发生那件事情后,约莫过了一个礼拜,鹰司一如往常翩然造访仓桥的事务所。   “啊啊,那只小狐狸吗?”   鹰司一边拿起事务员送过来的茶水,一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他来归还帽子,顺便把我家当成游戏基地。我妹妹以为是老鼠作怪,隔天早上直嚷着要抓老鼠呢。”   仓桥露出苦笑,指了指挂在衣帽架上的绅士帽。   “那孩子也到了我家,刚好就站在枕头旁边。口中还说着‘看在你将布娃娃送给我的份上,就原谅你吧’。后来,同样也在我家玩闹了一会儿才离开。”   看样子他很喜欢那些布娃娃喔,鹰司笑道。   “因为那孩子将布娃娃搂得好紧好紧。”   太好了,太好了……听鹰司的口吻,似乎很开心能陪那些苦命的孩子玩乐一场。他端坐在几天前开始使用暖气的事务所,像只猫儿般眯起眼睛。   明天起便进入腊月了。 结束工作、一如往常在书房假寐的鹰司,醒来后随意在肩头披上一件外袍,穿着睡衣直接从书房走出来,越过长长的走廊正想折回寝室换衣服。   “……那么这件事就麻烦你处理了。不好意思……”   和煦的初冬阳光将走廊照成一片明亮。从中经过的时候,鹰司听见在自己的房间里传出姐姐的说话声。他陡然停下脚步。   “是,我明白了。您说的我一定照办……”   姐姐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顾忌着什么,就连答话的副管家木村,也刻意压低了音量。   鹰司将双手插入绿色的天鹅绒外袍口袋,当他随意朝门缝中窥视的时候,姐姐玲子已经从另外一扇门离开,只听到啪当的关门声。   一如往常穿着黑西装的管家,在暖炉前弯下腰,看样子似乎正在点火。   “木村,虽然早晚的气温比较冷,也没必要将屋子弄得这么热吧。现在还不到生火的季节。”   鹰司一边晃进房间,一边对着头顶日渐稀薄的男人背影说道。   “您又没有回寝室,而是直接在书房睡觉吧。还有,看看您那身迈遢的样子。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睡衣加外袍的打扮只能出现在寝室中。”   木村回过头,开始对鹰司说教。   鹰司公爵家的四兄妹从小便接受木村的礼仪指导,因此木村好比是他们的家庭教师。虽然鹰司已经长大成人,不过管家的态度还是一样严格。   尤其他是四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幺,现在偶尔仍旧会被当成小孩子看待。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换。昨天要上床的时候刚好想起某件事,所以到书房把它记下来,不知不觉就……”   好啦好啦,鹰司一边随口应付木村的烦人叮咛,一边注视着火焰。   “你在烧什么东西吗?”   眼尖的他看出逐渐在火焰中烧成灰烬的东西,似乎是某种便笺,于是对着手持火钳的管家如此问道。   “嗯……”   木村罕见的含糊其词,轻叹了一口气。   “就是不停寄给玲子姐的那个吗?”   看到被烧成灰烬的黑色物体,鹰司立刻联想到玲子先前的请求。   “……没错,真是伤脑筋……就算是恶作剧,未免也太过分了。按照玲子小姐的个性,根本不会与人结仇,对方一定在某处见到小姐之后,便一厢情愿地爱上她真是无妄之灾,但那并非小姐的过错……为什么非得让一个心地如此美丽的人,遭受这种痛苦不可呢……"   火钳搅动着,将燃烧中的信纸推到柴薪后头。   比鹰司大两岁、在四个小孩中排行第三的独生女玲子,向来是木村最得意的学生。   玲子不仅容貌出色,个性方面也像个大家闺秀,非常温柔和稳重。   从上女子学习院开始,外界便帮她取了女菩萨的封号。玲子是鹰司的骄傲,相信上面两个哥哥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几个月前,玲子持续收到某人寄来的匿名信。   最初是称赞玲子高雅的美貌、丰富的情感等等,当时大家都以为对方只是热情的崇拜者之一。   然而随着仰慕信越收越多,内容也开始出现偏颇。虽然信的开头还是不忘称赞玲子的容貌或个性,之后却隐约透露出毁谤之意。   匿名信的主人好像对玲子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除巨细靡遗记录玲子的行动外,而且还妄加揣测,将她评断成一个冷酷而恶毒的女人。   但男人每每总会在信件最后再三强调,尽管玲子如此不堪,自己还是对她一往情深,这世上唯有自己能了解她。   每周二、三次加起来一共高达三十封以上的信件,每次都仅有署名“爱上你的悲哀男子”,而没有留下真实姓名。   双亲担心玲子会在外头被不明人士纠缠,不但报了警,甚至雇请私家侦探想将这个躲在信件背后的真凶揪出来,可惜都徒劳无功。   玲子乍见之下非常柔弱,其实也有其坚强的一面。   姐姐没必要看那种无聊的信,全部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尽管鹰司如此提议,玲子却摇摇头,坚持要亲自过目。   “又寄来啦?”   “嗯,今天早上收到的……看样子是直接穿越大门,夹在玄关的门缝中。最先发现的人是女佣……”   “……夹在玄关?”   早已超越恶作剧范围的举动,令鹰司大吃一惊。连木村也不悦地皱眉。   “为了避免小姐遭遇什么万一,这阵子还加强了夜间巡逻次数和警卫人数,不过对方还是越过大门,闯进内院……所以小姐才会要我私下将这些信件处理掉。”   “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感觉真恐怖……”   “真的是……”   木村似乎也和鹰司一样忧虑,只见他跳望着窗外深深叹息。   在他的视线前方,是在母亲公爵夫人的陪伴下,随着女佣和权充保镖的长工一起来到庭院的玲子。   “姐姐是不是被跟踪了啊?我记得她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去看歌剧吧?会不会有事啊?”   可能是因为对方闯入内院的关系,长工还小题大作的牵着一条狗。鹰司一边走近窗边,一边回头询问管家。   “一显少爷认为太危险,所以已经取消了。”   “取消……姐姐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散散心……”   “少爷也是考虑到小姐的安全才会这么做,虽然对小姐很不好意思……”   “真是无妄之灾……”   鹰司凝视着正和母亲聊天的姐姐侧脸,如此低语。   “玲子,你听过菊池庄三这号人物吗?”   打从坐在餐桌的那一刻起,二哥宪显便出现坐立难安的模样。他一边切开面包一边望向玲子。   “菊池庄三?你是说人称九州矿坑王的那个菊池先生吗?”   正用银汤匙舀汤的玲子,抬起雪白的脸。   “没错,就是那个菊池。”   宪显浮现局促不安的神情,悄悄窥视着大哥一显的表情。   那模样让鹰司觉得不太对劲,他交互注视着两位哥哥和家人的脸,然后放下汤匙。   “那位菊池先生怎么啦?”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姓名,玲子果然也和鹰司一样觉得奇怪。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二哥。   “上个月你在帝国剧场看戏的时候,曾经见过菊池吧?”   “帝国剧场……有吗?我不记得了,当时人很多,我是听过菊池先生这个人,但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玲子偏着形状美好的颈项,想了一会儿。在宪显的催促下,才从容地回答。   “那个菊池在剧场看到你,当场惊为天人,还说一定要娶你为妻。没错……虽然菊池的出身不怎么样,不过你也知道,说起菊池,现在可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那个菊池特地登门提亲,说要把你娶回家。”   “可是我记得菊池先生已经结婚了……”玲子语气谨慎地反问。   上面两个哥哥彼此互望一眼。   “唔……听说在前些日子离婚了……”宪显尴尬地说。   “哥,你在说什么啊?”   再也看不下去的鹰司,从旁插嘴道:   “那个菊池不知道娶过几任老婆,外面不是还给他了一个‘大正时代的蓝胡子’的封号吗?我记得那男人已经离过五、六次婚了吧?而且前阵子离婚的妻子,应该是他在两年前花大钱赎回家的新桥艺妓吧?区区两年就和对方离婚,哪有这种道理?”   一口气说完后,哈哈……鹰司耸着肩膀笑道:   “你们居然想将玲子姐嫁给那种人?别开玩笑了。我们又不是没落贵族,没必要靠卖女儿赚取生活费吧?为什么姐姐非得嫁给那种老男人不可啊?”   鹰司连珠炮似地反斥。平日沉默寡言的的宪显,此刻正神色不悦地瞪着么弟。   “已经拒绝过好多次了,可是对方就是不死心。听说他为了玲子,已经开始准备盖新房。虽然地点在北九州,好歹也花了上百万。菊池说他会盖一栋豪华的大洋房,舒适到让玲子根本不想回东京。   他还说玲子就像女菩萨转世,和他以前那些女人完全不同。自从在剧场见到玲子宛若出水芙蓉的容貌,他便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如果玲子愿意嫁给他的话,他一定会将玲子当成女神那般珍惜……”   “哎……”   出乎意外的发展让玲子张大了眼睛。她交互看着两位兄长的脸。   “请等一下。玩腻艺妓之后,这会儿又想染指姐姐吗?瞧不起人也该有个程度。不管如何,姐姐毕竟是第一次结婚。那个菊池都几岁啦?我记得他已经五十好几了耶。”鹰司代替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玲子,如此说道。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被哥哥嫌烦似地打断后,鹰司又再加重语气。   “可是,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既然如此,你自愿帮玲子寻找适合的婆家罗?丑话说在前头,这一年我和一显大哥到处奔走,为了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家世背景还可以的人家,根本不敢把玲子娶回家!   你这个对家业一点也没有帮助的学者,成天只顾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从来也没有帮玲子留意过对象!事到如今,哪有你出面的余地!”   “家世背景算什么?比起家世背景,姐姐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如果只是超过适婚年龄,那还有得救!问题是,大家都说玲子有克夫命!愿意迎娶她的男人已经不多了!再说,玲子一直过着金枝玉叶般的生活,日子终究只有蝴蝶啦,花花草草啦。若不帮她找个格局相符的人家,岂不是让家族里的人笑话!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想过就要玲子嫁给菊池。你说要为玲子的幸福着想?女人的幸福就是结婚!只有嫁给衣食无缺的人家,玲子这辈子才不会吃苦!”   “哥,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玲子态度拘谨的打岔道: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尽管她的声音还是像以前一样安静沉稳,宪显或许是觉得男方的年纪超过五十,自己未免有点理亏吧,之后便不再言语。   “一显、宪显,还有惟显也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现在先专心吃饭。我不记得教过你们可以在吃饭时吵架。还有,以后最好别将那方面的话题带进餐桌。   玲子,吃过饭后,我有点事想对你说。”   将餐巾夹在和服前襟的宫爵夫人,语气严肃的提醒孩子们注意礼仪。   “我也不是不明白惟显的意思。一显和宪显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他们总是为了玲子的幸福着想,才会急着帮她寻找适合的婆家。”    父亲公爵也一边啜饮葡萄酒,一边低声斥责儿子。   鹰司咬住下唇,偷偷瞄了姐姐的侧脸一眼,然而玲子还是面无表情,默默吃着自己的餐点。   “玲子姐。”   一片黑暗中,鹰司压低音量对着坐在温室深处藤椅上的人影呼唤道。   “……小显。”   玲子以特有的温柔叫法,回应着对方。   种植着椰子等植物的玻璃温室并没有开灯,青色的月光透过玻璃,射入温室中。   高大的南国植物形成深浅不一的阴影,隐隐约约能见到玲子白皙的脸庞。   玲子将头发梳成一束,任凭发丝垂落在胸前。在白色丝质睡衣外罩了一件枣红色天鹅绒外袍的她,转动纤细的脖子,将脸面向鹰司。   “你不在房间,所以我就找到这里来了。”   “穿成那样子到处乱晃,小心又会被木村骂喔。”   嘻嘻……玲子用袖口遮住嘴角,轻轻笑了。   “你不用管哥哥们怎么说啦。姐姐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就可以了……等姐姐真的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到时候再论及婚嫁也不迟。家室背景什么的……都是无聊的包袱,没有人可以拿那种东西束缚你。”   “小显是个贴心的孩子……”   鹰司沉默了。   “真的,你从以前就很贴心。”玲子仿佛在唱歌般,小小声地说道。   听在鹰司耳中,姐姐的声音就像在哭泣。   “没关系的,小显。虽然目前非常流行自由恋爱,不过我很清楚,女性并没有选择结婚对象的权利。有人愿意娶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既然是哥哥看中的对象,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不可以,姐……那种男人哪里好,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他不断换老婆,外界都叫他大正时代的蓝胡子耶!年纪和爸爸差不多耶!姐姐值得更好的男人来爱护疼爱!”   玲子摇摇头,静静打断越说越激动的鹰司。   “哥哥说的没错,我……我知道,大家在背地里都说我有‘克夫命’。之前虽然谈定过几件亲事,不过我并没有特别中意谁……一定是我太骄傲了,所以上天要给我这样的惩罚……不过,这次是我自己决定的对象,唯有这样,才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不幸……”   “没那回事……姐姐的人生是姐姐自己的!不是哥哥的,也不是那个叫菊池的男人的!”   玲子定定望着仍旧有话要说的鹰司。   被那双湿润的黑眼瞳一望,鹰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玲子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人偶,仅是动着嘴唇说道:   “小显……王子总有一天会来迎接公主的结局,只会出现在童话中。我不能永远躲在温室里作梦,这就是现实……” “呀,久等了……”   将难缠的客户送走后,仓桥对着安静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脸上若有所思的鹰司开口说道。   这一天,鹰司带着回异于平日的郁闷神情而来,等待仓桥结束工作之际,并没有在膝上摊开书本打发时间,而是沉默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松本,已经很晚了,你先下班吧。”   仓桥对正在收拾客用茶杯的事务员说。你今天似乎没什么精神,然后在鹰司对面坐下。   “世上岂有这种蠢事?明明不喜欢对方,却还要嫁给一个可以当自己爸爸的老色鬼!”   鹰司可能已经憋很久了,事务员离开后,当下滔滔不绝地说明玲子的这件婚事。   “慢着,你说的菊池庄三是……”   仓桥曾在报纸的经济版或杂志的小道消息区等等,见过好几次这男人的名字。   “就是那个被称作‘大正时代的蓝胡子’和‘九州矿坑王’的男人。他原本是一介矿工,目前在西日本有三个矿坑。虽然白手起家的手腕很令人佩服,但是花心的个性也让人不敢恭维,已经离过五次婚了。而且每一次都是用钱摆平了事。如果我是女人的话,绝对不希望这男人招惹我。”   仓桥默默抽开鹰司的手指,不让情绪焦虑的他继续咬指甲。   不过,说起愤恨不平的心情,仓桥可是丝毫不逊色。   菊池这男人除蛮横的事业手腕外,其他方面的风评也极其差劲。据说第二任妻子被他折磨的不成人形,第三任妻子等同被软禁在偏屋,等到身心俱疲,这才像垃圾般被赶回娘家。尽管大正的年号仅沿用区区数年,外界还是替他取了蓝胡子的封号。   像玲子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佳人,为何非得嫁给那种人不可?她明明是最值得拥有一切幸福的女性啊……仓桥深深叹了一口气。   “宪显哥的公司和煤炭业渊源颇深,所以才会对菊池言听计从。放着不管的话,明年年初姐姐的婚事就会定下来了。你有没什么好办法?”鹰司一边拨开浏海一边无力地问。   仓桥低低地回应道:   “好办法……如果玲子已经答应,我们也不好从旁阻挠吧?”   鹰司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仓桥。   “仓,你不是很喜欢玲子姐吗?没想到你会如此冷漠!”   “话不能这么说,鹰司……”   仓桥低望着持明院在白天送来的船票,浅浅叹了一口气。   玲子是仓桥长久以来的恋慕对象,他当然想助她一臂之力。但是对目前的仓桥而言,却没有一件事是他能做的。   “那是……仓,你要去上海?”   “嗯,持明院委托我处理一件和政府有关的工作,因此我和他要一起到上海一趟。”   “哦哦,叔美还是有优点的嘛。这时期最适合搭船旅行了。”   上海吗……鹰司话说到一半,突然敲了一下自己的手。   “我可以同行吗?再加上玲子姐。”   “玲子?”   异想天开的提议,让仓桥瞪大了眼睛。   “这阵子,姐姐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缠住,连家门都无法跨出一步。整天闷在家里,心情哪里好得起来。   仓,抵达上海后,我绝对不会打扰到你和叔美的工作。我可以在当地雇个导游,和姐姐两人自由自在地观光。如果兴致不错的话,我还想顺便前往香港或澳门一游呢。这可能是姐姐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的出国机会……”   “我没意见……不过,你家里的人会同意吗?”   “包在我身上。特别是我母亲,原本就不太赞同菊池那件亲事。我想,她应该会帮我说话吧……”   仓桥对脸上充满希望光芒的鹰司点点头。   “既然如此,船票就由我来准备吧。至少也要将这趟旅程办得热闹非凡,让玲子感到不虚此行。”   “一定要头等舱喔。舞厅、图书馆、咖啡厅、酒吧什么都有。不是说就像漂浮在海上的饭店吗!我要在舞厅和姐姐跳上一整晚,一直跳一直跳,天明方休!”   鹰司拿着持明院随船票一同送来的观光指南,另一只手执起仓桥的手,仿佛邀请对方共舞般深深致上一礼。   “玲子姐,这边这边。啊啊,你……麻烦将全部行李送到一零三室。”   下了停在码头的轿车后,鹰司一边分开人潮为姐姐玲子带路,一边指示身旁的搬运工。四人搭乘的上海丸号,是从横滨经神户开往上海的豪华邮轮,总计需三天两夜的时间。   “你好,许久不见了。这次要一起搭船到上海,一路上还请多多指教。”站在持明院身旁的仓桥,取下帽子寒暄道。   “哪里,我是第一次乘船出海,说不定会给各位添麻烦,届时尚请多多包涵。”   将头发高高梳起的玲子,头上插着一根装饰艺术风格的银簪,以流畅优美的美丽动作,慎重地对仓桥回礼。   浅紫色的碎花和服外头,罩着一件红中带紫的外褂,衬领是颜色极淡的桃色刺绣,整体的风格极为淡雅,充分映衬出玲子楚楚可怜的美貌。   然而或许是仓桥太过敏感吧,他总觉得玲子的双颊笼罩着一层黑影,使原本便很纤瘦身子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因为婚期已定,自然也喜上眉稍……完全看不出这样的感觉。   玲子果然不中意和菊池的这件亲事。打过招呼后,仓桥原本想恭贺玲子婚期已定,无奈话就是梗在喉咙,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玲子,你别那么拘谨。我们好不容易能离开日本,前往享乐之都上海。那地方一定比日本有趣许多。你就放开心胸,好好地享受一番吧。”持明院当然也知道这桩亲事,因此他以比平常还要开朗的语气说道。   “叔美,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了。”   “好说好说,能有玲子这样的佳人相伴,这趟旅程想必非常有趣。”   持明院将帽子拿到胸前,风趣地行了一礼。   他的想法果然也与仓桥一样,绝口不提玲子的婚事。   持明院也好,仓桥也罢,玲子一直是他们的梦中情人。就算有心祝福,可惜这件亲事并非出自玲子本身的期望,因此道贺的话怎样都说不出口。   “我们帮你准备了头等舱的房间。酒吧、图书室、舞厅、游泳池等等,应有尽有,设备非常豪华。房间的摆设足来自中国的灯具和屏风,相当特别。”   持明院带领玲子,一同走上金光闪闪的头等舱扶梯。   “刚才我和仓桥稍微偷瞄了一下,里头的摆设太不可思议了,简直不像日本的邮轮。”持明院为玲子拉开客房的门扉。   “……啊……”   装饰着中国风流苏的灯具、大量的红色和金色、富有异国气息的鲜艳壁纸,以及东方风味浓厚的屏风等等。玲子惊讶地轻呼一声。   “好棒的房间。”   志在搜奇的鹰司,满意地环顾着充满东方古典风情的宽敞舱房。   除钢琴所在的客厅,主卧室外,其他还有待客室、客房、浴室和洗脸台等隔间,无一不满溢着怀旧的东方味。   “有钢琴耶。姐,这样你就能弹琴了。顺便也让仓唱一下布拉姆斯,他的歌喉真的很棒。”   不过,他应该会拒绝吧。鹰司边补充边打开墙壁前方的钢琴盖子,敲了几下键盘。   “这幅画真不错。应该是复制品吧,作者是甲斐庄楠音。玲子,你看。”   持明院站在一幅金色画框的美人画前,对玲子招招手。   “甲斐庄楠音是惟显很喜欢的画家。这幅画的名字是‘横栉’,画中的美人看起来有点阴森恐怖吧?”   画中的女人一脸苍白,梳着日本发型,额旁插着一把梳子,身上穿着黄色和服,外头披着一件紫色薄衣,伫立在牡丹屏风前方,脸上浮现神秘的微笑,正望着画外的人。   “据说这幅画是楠音根据‘蒙娜丽莎的微笑’而创作的。因此,这女人脸上始终挂着无法形容的神秘微笑。”   “没错,这幅画好像能将人吸进去似地,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玲子抬头仰望画中的美女,注视着她那妖异的微笑。   不管是黄色和服上的飞龙戏火,或者是青色衬领上的吉祥天女,全是大正末期民间最流行的模样,典型的猎奇风格加上黄紫配色,让画面散发出一种不祥味道。   画作的色调、金色画框等等,奢华的氛围相当适合船舱内浓郁的中国风。   “像这种透过薄薄的一张纸,便能表达出毛骨悚然气氛的画作,惟显最喜欢了。其他还有哪些画呢……”   持明院轻轻瞥了主卧室一眼。   “那一幅是楠音的‘秋心’,味道和‘横栉’截然不同。我比较喜欢这种梦幻纤细的感觉。”   将手插在口袋的持明院和玲子一起欣赏着悬挂在床铺一侧的绘画。   回异于先前的“横栉”,“秋心”中的女人穿着一件花草图案的白色薄和服,手持一面镜子,头上同样也是日本传统发型。女人站在蓝色的和服前,侧脸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   怔怔出神的表情,不见“横栉”的那种恶意,而淡丽静谧的色调仿佛正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寂寥和透明感。   “我……好像比较喜欢这一幅……”   “既然如此,这边就当姐姐的寝室吧。我可以睡那边。”   靠在寝室人口的鹰司点点头。   “啊,我来就好。”   仓桥代替正欲伸手的玲子,将行李拿到寝室。   然后对着站在“秋心前方,再度看到入迷的玲子说:   “……你喜欢那幅画吗?”   前面那一幅虽然华丽,不过这幅画却能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就好像忘却所有凡尘俗事……”   有别于“横栉”,安置在木质画框中的画作,的确如玲子所言,   给人一丝凉风轻拂而过的感觉。   “浮在海面的船只上头,居然有这么一个与世隔绝、风情万千的空间……这是我在东京所想像不到的,简直就像作梦一样……”   平时并不多话的玲子,难得和画中女人一样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抬头注视着眼前的“秋心”,口中念念有词地说。   仓桥将行李放在衣橱前方后,和玲子并肩站立,欣赏着眼前的美人画。不久,他将视线移向一旁的玲子。   乌溜溜的发丝插上一根银簪的模样,尽管还是像从前一样的美丽,不过表情却带着莫名的落寞。   “瘦了一点……”仓桥轻声喃道。   玲子抬头望着仓桥,然后再将目光移向画作,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鹰司说的没错,这件亲事并不令人期待。仓桥总觉得无法释怀,因为玲子是他最希望看到对方获得幸福的女性啊。   “玲子,仓桥,马上就要开船了。要不要到甲板看看?”   持明院将手搁在寝室人口,随着长长的气笛声,发声邀请大家。 “在义大利,有种将热咖啡淋在冰淇淋上面吃的甜点。味道相当美味。咦,玲子似乎不怎么相信。”   看着玲子浮现浅笑,持明院也笑了。   四人坐在甲板露台上的咖啡座,欣赏着太阳西斜的景色。   他们在船舱度过安稳的一夜,隔天早晨,邮轮在神户停泊两个钟头,接着再往海面出航。   濑户内海被夕阳染成一片橙红,海面也十分平静。   白色墙壁配上绿色观叶植物以及藤制桌椅,咖啡厅的天井同样也垂挂着一盏带有红色流苏的中国风灯具,感觉非常整洁。   打算在晚餐前消磨时间的旅客们,各自在座位上谈天说笑。   “那么做不会让冰淇淋融化吗?”   “虽然都是冰淇淋,不过西方的乳霜较浓,口感绵密。其实当成单品来吃已经非常美味,如果再浇上浓缩咖啡,融化的冰淇淋会变得十分浓醇。等你尝过一次后,一定会觉得回味无穷。我保证,玲子绝对会喜欢。真想也让你尝尝看。”   以书记宫的身分远赴法国之际,持明院在休假时的足卧甚至遍及义大利,当他妙语如珠的讲述旅行见闻,那是怎么听也听不腻的。   “思,如果有机会造访义大利的话,我一定要试试看。”   玲子对小自己一岁的堂弟笑了笑,听到后方开始传出钢琴的演奏声后,她接着又转头面向鹰司。   “现在是几点?方便的话,我想在餐前换好衣服。”   “今天就穿那件白色洋装吧。那件非常适合姐姐,就那件吧。昨天穿的是和服,根本没办法跳舞,今天我们一定要到舞厅去。姐姐也很适合西方的礼服,你应该更常穿才对。”   鹰司知道玲子在行李中带了洋装,相当热心地推荐着。   就仓桥所知,鹰司很喜欢帮玲子打点衣着或发型。   尽管他只是在旁边当个听众,也能听出鹰司的品味相当出众。玲子本身的品味也很不错,不过鹰司似乎更喜欢那种奢华的感觉。   看他成天将这个很适合姐姐、那件的颜色比较美丽之类的话语挂在嘴边,足见鹰司有多么以这位佳人为傲了。   “那么我暂时失陪一下,马上就回来……”   玲子对仓桥和持明院点头致意,离开了咖啡座。   目送纤细的背影离去,持明院一边加点新咖啡,一边叹了一口气。   “玲子真的会嫁给那个菊池吗?不管如何,也用不着和一个年纪足以当自己父亲的恶汉结婚吧……听说菊池离过五次婚……   玲子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对象,我衷心期盼她能获得幸福。如果是仓桥这样的男人,我应该就能诚心祝福了……   本来是人人相争的好女孩,不知何故,竟然非得嫁给那男人不可,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持明院沉声喃道。   鹰司也点头同意。   “倘若不是几位未婚夫都比姐姐早离开人世,姐姐也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   别说两个哥哥都来自公爵家了,更何况像姐姐这样的大家闺秀,岂是菊池那些前妻可以比拟的。说的过分一点,倘若我是女人的话,那是怎么样也不可能嫁给菊池那老男人的。一想到就会起鸡皮疙瘩呢。一显哥和宪显哥都不是坏人,只可惜太欠缺想像力了。”   “惟显对人的好恶相当分明,如果你是女性的话,那可就惨了。‘那男人太丑了,不喜欢!’‘这家伙的脑袋比自己还笨,不喜欢!’恐怕每个上门提亲的人,都会被你一脚踢回去吧。”   持明院浮现微笑,从上衣内袋掏出烟盒,要来一根吗?在仓桥面前打开盖子。   “不用了,谢谢。”   是吗。持明院回答,用雪茄剪将雪茄的烟叶两端剪掉。   “如果我是女性的话,大概会强逼仓娶我为妻吧。放着仓不管的话,他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没人要的王老五。”   “仓桥,你听听惟显说的话,真是吓死人罗。虽然惟显长得很像玲子,服装和音乐的品味也不差,不过个性方面可就令人不敢恭维了。不但爱面子,嘴巴又坏。   况且他一点都不精明能干,从料理到裁缝,家事大概没一样会做的。把他娶回家的话,等于迎了一尊恶婆娘。”   “对啊,幸好我不是女性。”   虽然鹰司和持明院一搭一唱的拌嘴,不过表情却透着一丝落寞,和先前玲子在场时的神采奕奕完全不同。   “唉呀……姐姐来了……那件洋装果然很适合她。”   视线不经意飘向咖啡座人口的鹰司,发现玲子出现后,率先站了起来。   “看吧,我就说姐姐很适合穿洋装。”   鹰司将手腕借给姐姐,边带领她前往餐厅边如此说道。   “不过,我不习惯露出脚背,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姐姐的脚最美了,根本没必要害羞。我还想当着全天下男人的面,好好的赞美一番呢。”    持明院对抢先陪伴玲子走往餐厅的鹰司浮现苦笑。   “惟显又在胡说八道了。呐,仓桥,惟显若是女人的话,一逮着机会大概就会迫不及待的卖弄风情吧?”    “真的{我恐怕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其实现在就已经被牵着鼻子跑了……仓桥也轻轻笑了。   乐队演奏着流行舞曲的舞厅,随处可见头等舱和二等舱的旅客。   鹰司将玲子拉到舞池中央,一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一边笑着跳舞。仓桥对鹰司扬起手中的玻璃杯。   玲子原本还有点迟疑,但她拗不过鹰司的盛情邀约,加上远离家庭的解脱感,使得她也任由身子沉浸在音乐中,打从心坎绽放甜美的笑容。    随着节奏明快的四拍快步舞起舞,玲子胸前的珍珠项链也不断摇晃着。    容姿秀丽的姐弟共舞的画面,远远看来就像双胞胎一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惟显真的很喜欢玲子。”   在仓桥身边、同样也手持玻璃杯的持明院说。   “说的也是。特意安排这次的旅行,也是为了让玲子的心情好过一点……听说他费了好大的心力,才说服双亲让玲子出门。”   “从以前开始,惟显就是家中和玲子最亲近的人。况且惟显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可见他也是整个家族中最了解玲子的人吧。”   “嗯……”   仓桥简短应道,在持明院的玻璃杯中注人香槟。   “你不邀请玲子跳支舞吗?这应该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想,惟显还不至于从旁阻挠才对。”持明院鼓励道。   “我……”    仓桥欲言又止的摇摇头。   “只要能在远处欣赏,我便心满意足了。如果真的和玲子共舞一曲,我一定会更加恋恋不舍。再说,我不太会跳舞……”   “是吗。我倒是常听惟显吹嘘,说你的舞跳得很棒……”   “他连这个也对你说了?”    仓桥浮现苦笑。持明院将盛放着熏鲑鱼的开胃菜放人口中。   “对了,你大概不知道,惟显的聊天话题中,有一半是称赞你。在我看来,从容大方的玲子和不得要领的仓桥,加上横亘其中的惟显,你们三人间似乎保持着非常微妙的平衡关系。”   鹰司总爱将仓桥推到玲子面前,然后再好整以暇的取笑他那种口笨嘴拙的模样。一想到鹰司类似小孩子恶作剧般的举止,仓桥脸上也不禁浮现微笑。   “每次能和玲子说话,我都觉得非常快乐……虽然我总是紧张到心脏怦怦跳,想说的话也只能说出三分之……”   “惟显说的没错,你真的是无可救药的木讷耶……”   在桌上托着下巴的持明院,受不了似地望着仓桥。   “经常有人这么说。”   “用不着老实承认吧。”   持明院讶异地说,放下手中的玻璃杯。   “对我而言,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要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地追求玲子。”   哪怕她根本没把我当成男性看待,持明院笑着离席了。   现在刚好是改变曲目的空档时间,持明院走近男男女女围成的小圆圈,对着鹰司似乎说了些什么。   “仓,我要喝水。”   穿着背心、呼吸有点紊乱的鹰司回到桌前。仓桥帮他倒了一杯水。   “姐姐被叔美抢走了。”   鹰司坐回座位,一口气将水喝干,然后笑了笑,耙耙紊乱的发丝。   “没错,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好好地追求玲子。”仓桥笑道。   鹰司的神情变得有点认真。   “仓也一起加人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又想取笑我红着脸,说话结结巴巴的丑态了?”   “……我是认真的啦。”   鹰司对笑着帮自己斟满香槟的仓桥,露出仿佛皮球泄了气般的神情。   “鹰司……”仓桥语带保留地问。   “真的……真希望仓能带着姐姐逃走……”鹰司以前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   “鹰司…?”   “如果是仓的话,我可以接受……”   节奏快速的舞曲,一变而成从容大方的华尔滋。此时,鹰司拿起持明院留下的金色雪茄盒,如此低语着。   “真的啦,我真的这么想……”   青年将视线移开凝望着自己的仓桥,不停把玩着手中的雪茄烟盒,将它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玲子眼中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说的也是,鹰司轻轻点头。   “仓明明是个好男人……”   鹰司的视线飘远了,停留在和持明院翩翩共舞的玲子身上。 玲子在镜子前拔下几根发夹,解开梳成一束缠绕在假髻上的发缯,然后仔细用梳子整理垂落在胸前的黑发。   先前舞厅中的热闹节奏,犹在脑海不停盘旋。即便已经返回只能听见轻微浪涛声和引擎声的寝室,身子仍仿佛飘荡在热气之中。   玲子明白弟弟惟显费尽心思全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不过托他的福,自己也才能遗忘时间和人群的眼光,尽情地跳舞。   堂弟持明院和仓桥也一样,为了讨自己欢心,总会故意说些俏皮话,借此缓和周遭的气氛。   在饰有红流苏的中国风灯具、环绕在四周的鲜艳壁纸映衬之下,难得有机会能穿上洋装的玲子,凝视着映在镜面的自己。她看到了一张有别于目黑宅邸的嫣红娇容。   玲子将梳子放回梳妆台,其实光是身在这艘梦之船,心情便已经十分愉悦了。   她将高跟鞋收到衣橱里头,脱去薄薄的连身洋装,然后一如往常地换上放置在床铺上的和服。   明天抵达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因此弟弟提议说,不妨彻夜聊天,隔天再偷懒睡到中午吧。   玲子俐落地换装,在镜子前将发型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为了在酒吧等候自己的三个男人,玲子拿起房间钥匙准备离开。正当她打开房门的时候,眼前赫然出现某人的黑影,差点就撞到了对方。   “对不起,您没受伤吧?”玲于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的那人问道。   “还好,我没事。”   对方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   “我一时不注意才……很对不起……”   玲子对男人慎重地点头道歉,然后锁上房门。   “你是……鹰司玲子……“   “您是……”   不知男人为何会知道自己名字的玲子,回过头望着对方。   可能是灯光的关系吧,男人的脸色看起来相当苍白。她没见过这张脸。   虽然不认识,不过却能感受到对方冷冰冰的寒意。   “我找你很久了……”   男人以异常执着的语气低语着,唰地拉近两人距离。   还来不及反问,玲子的世界转瞬变成一片漆黑。   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一张朦胧而白皙的女性脸庞。   梳着日本发式插着一把梳子的女人,嘴角带笑的俯望着玲子。   阴森、妖异以及官能式的笑法,令玲子感到不寒而栗。她连忙撑起身子。   “你醒啦……”   话的另一头,冷不防传出说话声。玲子吓了一跳,从椅背上陡然弹起。   瞬间,太阳穴附近仿佛遭火焚烧般,传出刺痛的感觉。   “……您是哪位?”   先前那位年轻男性,正站在装饰着红色流苏的台灯旁。   玲子押着疼痛的胸口,一边整理紊乱的发丝一边问。   “打从心底爱慕你的人。”   单手插在口袋中的男人,将一手搁在胸前,易一只手朝旁边伸开,仿若舞台演员般笑着行了一礼。   刹时,玲子的背脊窜过一道无法言喻的寒颤。   从在横滨登船开始,玲子便决定将恼人的婚事、内容偏执的匿名信等等,完完全全抛到脑后。她打算好好享受旅程。   但现在那些毛骨悚然、令人看过便想遗忘的内容却违背她的意志,一口气全在记忆深处复活了。   尽管没有证据,但是玲子非常肯定,眼前这名不请自来的男子,绝对不是普通人。   “因为你迟迟不肯接受我的爱意,吊足我的胃口,所以我便追到海上来了。”   容貌略显苍白的男人,说话的模样好比舞台演员。他以充满抑扬顿挫的声调,搭配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对玲子诉说着一连串空虚的求爱之词。   男人的鼻梁秀挺,额角高整,绝非其貌不扬的无赖之徒。可是直勾勾凝视着玲子,眼皮连眨都不眨的模样,却会让人产生莫名的不安感。   “……这里是我的房间。不经许可便擅自闯入,你难道不觉得失礼吗?”   玲子感到非常后悔,自己怎么会在陌生男子面前失去意识呢?她在椅背前正了正姿势,慎选言词,希望尽量不刺激到男人。   “啊,我随便进入你的房间,所以你生气了。我不该擅自进人女性的房间……   失礼了……   不过,如果不使用激烈一点的手段,你绝对不会答应和我见面。我会犯罪,也是因为你的缘故。”男人靠近玲子数步,大言不惭地说。   玲子将身子往后挪,皱起眉头,完全听不懂男人话中的含意。   “我昏倒了吗?”   玲子单手按压着还在发痛的太阳穴,抬起眼睛端详男人。那模样到底不太正常,因此玲子打算一点一点问出男人的目的。   “下手似乎重了一点,请你原谅。头发也乱了吧。”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整理……”   玲子躲开男人朝自己伸来的手,努力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不过自己正和匿名信的主人同处一室,对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怎么稳定,这里又等同是密闭状态,她心中实在冷静不下来,更别说和眼前的男人周旋了。   她必须制造机会,趁早向外界求助。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野村,我叫野村耿之助。”   “以前……我们曾在哪里见过面吗?”   “曾在哪里见过面?”   名叫野村的男人瞪大眼睛,露出凄厉的笑容。   “当然见过面。那时候我正在帝国剧场演出‘茶花女’一剧。虽然我人在舞台,不过你那落落大方的美貌,还是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落幕之后,你和朋友一起来到后台,送了我一朵百合花。那一瞬间,我便爱上你了。”   男人滔滔不绝地说明,不过玲子只觉得疑惑。   “我送了你一朵百合花?”   “没错,我把你叫住,提醒你手上的花掉了一朵……然后,你就说没关系,并将那朵花送给我。难道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男人以责备的视线看着玲子。   表演结束后,玲子的确在朋友的邀请下和她一起到了后台。这么说来,朋友将花束献给其中一名演员前,似乎曾被某个男人叫住。    因为朋友说没关系,所以玲子便代为点头致意,要对方将那朵花收下。   对玲子而言,这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若非有人提醒,她是绝对想不起来的。而且男人的记忆似乎有哪里出错了。拿着花束的人并非玲子,而是玲子的朋友。她也不记得自己曾释放出任何情意。   “你是不是误会了……”   玲子疑惑地询问男人,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一厢情愿。男人又再逼近。   “你不要再装傻了。白百合是纯洁和贞操的象征,你亲手将花交到男人手上,这样还敢辩称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吗?”   “我并没有做出你说的那些事情……”   尽管男人态度强硬地逼问玲子,她仍旧凛然地瑶头否认。   “你和这幅画的女人一模一样。”   男人指着墙上的画。   “乍见之下,你似乎美丽的足以魅惑世上所有的男人,其实你的内心丑陋无比。你最喜欢玩弄慕名而来的男人了。你就是那种以男人思慕之情为养分的女人。   你的美带着病态,好比高挂天空的明月,美丽而虚幻,并且充满了罪恶。你这个薄情的女人,到底要玩死几个男人才肯罢休!”   名为耿之助的男人跪在玲子前方,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不管醒着还是睡着,你的脸始终在我眼前飘移。明知道你是淫乱荒唐的女人,我还是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你。   玲子小姐,因为你是那种女人,今后恐怕也将继续迷惑男人,所以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你就像狐狸精化身的玉藻前,毁灭殷朝的姐己!-你一定会像莎乐美要求圣约翰的项上人头那样,接二连三地对其他男人下毒手,为了不让你继续贻害人间,我必须亲手制裁你。   我深知你的本性,你是无可救药的坏女人。因此,我是唯一一个能打从心底明了你的人,也只有我,才能将你从罪恶的深渊解放出来。”   耿之助吐出一连串仿佛舞台剧对白的台词,骨碌碌地转动眼球,伸出双手欲对玲子不利。玲子勉强逃离了原本坐着的椅子。   “你敢乱来的话,我就要叫人来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我是如此的了解你,接受你,爱你!你不觉得你应该心怀感激的接纳我吗?”   男人仿佛喝醉般踩着踉跄的脚步,敞开自己的双臂,步步逼近玲子。   “来人啊!请救救我!”   男人突然飞扑而上,大概是想捣住高声喊叫的玲子嘴巴吧。   耿之住攫住玲子的下巴,比起男女授受不亲,掌心冰冷的程度更叫玲子感到害怕。她下意识逸出近乎生理反应的悲鸣。   玲子伸手抵抗,极力想推开男人,不过却从后方被抓住头发。梳成一束的发缯被男人拉扯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才挣脱而出,紧接着又被抓住外褂。   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随着布料撕裂的声响。耿之助一把扯掉玲子外褂的袖子。借此,玲子才得以逃脱至寝室。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追上的。冲进寝室后,玲子陡然拿起镜台上的剃刀。   “退下!”   纠缠之中,玲子的头发乱了,和服的衣摆和衬领也全移了位。从男人怀中挣脱而出的她,将剃刀的刀刃抵在喉咙前方,睨视着男人,语气毅然。   “什么……你想做什么?”    耿之助这才摆出困惑,温柔、和善的笑容,不再对玲子伸出魔爪。   “你退下。别小看我,我好歹是公爵家的千金。要是让来路不明的男人毁坏我的清白,别说我自己了,还会连累整个家族,害他们蒙羞。   要是你敢再轻举妄动的话,我会直接割断我的喉咙。如果你连失去性命的女性尸体都敢染指,我也无话可说!与其苟活承受别人的嘲笑,我宁愿一死捍卫自身的清白!”   “你……”   男人咬牙切齿地。自称是演员的白面书生,摇身一变,成了目露凶光的恶鬼。   “恶毒的女人!”男人激动地大吼。   但玲子仍旧不发一语,仅是将剃刀贴的更近咽喉。   实际上,玲子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剃刀刺进咽喉。   “我看你能傲慢到几时!你以为光凭逞强就能将我逼退吗?只要将你关在黑漆漆的房间内,我就不相信你不会肚子饿,不会感到害怕。你一定会很快地哭着向我讨饶。到时候,我再来慢慢享受你是如何向我求情的!”   耿之助仿佛换了一个人似地诅咒道,随手抓起镜台前的静物画,朝天花板垂下来的吊灯掷去。   随着匡啷一声,中国风的灯具跌落在地,连玻璃罩都摔碎了。   玲子的身子倏地一震,不过她还是没有放开抵在咽喉的剃刀。   男人不断将玲子放在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景德镇的瓷器等物扫向墙壁,接着啪当关上寝室的两扇门。   不知道男人到底砸了哪些东西出气,隔壁房间陆续传来刺耳的嘈杂声。   他似乎打算将玲子关在没有上锁的另一个房间,过了半晌,玲子听见了类似门关上的声音。   得知男人暂时不会闯入后,玲子这才移开抵在喉头的剃刀。   接着,她紧紧握着那把剃刀,慢慢地走到门前,唰地伸出手将门从内侧反锁。   “贱女人!”   明白玲子从内侧将房门反锁后,舅人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接着,陆续能够听到花瓶、瓷器等物品被砸碎的声音。   玲子紧拉着乱糟糟的和服,摇摇晃晃地走回梳妆台旁。   面向床铺的镜面,映出一个连银簪也掉落在地,披头散发、面色铁青的女子。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注视着缺了一边衣袖的凄惨模样,玲子不禁掩面哭泣。   “仓,叔美,能不能跟我来一下?”   因为玲子迟迟没有出现,所以鹰司不放心地绕到舱房一探究竟。不久,他拿着一把钥匙,面色铁青地返回酒吧。   “怎么啦?”   一看到鹰司回异于平日的僵硬表情,仓桥和持明院互望一眼,双双起身。   “房间的门锁上了……不管怎么敲门,都没半点反应……”鹰司带领两人回到房前,语气含糊的说。   “用钥匙也打不开吗?那个不是号码锁吗?怎么会这样?”仓桥也以同样的速度跟在鹰司身后,如此问道。   “不,是这把钥匙没错。我明明已经旋开锁孔,可是不管怎么转动门把,就是无法将门打开。就好像整扇门都被封死了,不管怎么敲怎么摇,它都文风不动。”   “怎么可能……”   持明院从鹰司手中抽走钥匙,走向房门。   他将亮澄澄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试着扭转几次门把。这一回连持明院也不禁皱眉,竖起白旗。   “玲子!玲子!”   他一边转动门把,一边敲门呼唤玲子的名字。如鹰司所言,门那头还是鸦雀无声,没有半点动静。   不仅如此,仿佛就连门外的叫声,也一并被吸人那一头去了。   一安静无声的空气中,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氛围。   “确实很奇怪,钥匙也没有故障的样子……”   向来讲究实证的持明院,好几次确认房间号码,甚至还点亮油灯,朝绞链接合处和锁孔的内部窥视。   仓桥也跪在走廊,拼命往门缝底下望去,但是没有看到任何光线。   “一片漆黑耶,惟显……里头大概没有开灯吧,真的什么都看不见。锁孔也没有被塞住……”   “这边也是。就连地板也看不见……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怎么回事……持明院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油灯交给仓桥,一同从门缝底下打探内部情形。   即便用油灯照明,还是连房间的地毯也没见着。   “玲子说不定已经昏倒了。虽然她几乎滴酒不沾,或许是身体不太舒服吧……”   “如果只是身体不舒服,那倒无所谓……旅行前,姐姐曾被奇怪的男人跟踪。   对方似乎是个超平常轨的怪人。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服务员来一趟吧。顺便向他借个手电筒什么的。”    鹰司一说要找船务员,担心玲子安危的持明院,立刻拉了一名服务员过来。   “房间的钥匙打不开,会不会是锁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服务员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边将钥匙插进锁孔,试着转了几圈。   大家都亲耳听到开锁的声音,无奈门就是怎么样也打不开。   “太奇怪了……”   “我姐姐应该在里面。拜托,麻烦你动作快一点。”鹰司着急地催促道。   服务员又试了几把钥匙,不过都无法将门打开。   “听得见吗!里面的客人!”   服务员不断敲门,完全被眼前的情况弃糊涂了。   “拜托,我姐姐说不定已经失去意识。如果只是失去意识倒也还好……把门弄坏也没关系,我会赔偿一切损失。”   “我明白了。”   服务员礼貌的点点头,不久提着工具箱出现。   鹰司神情焦虑地等待着开锁的那一刻。仓桥、持明院和服务员,七手八脚地使用螺丝起子和铁钳,直接将门锁整个拆下来。虽然已经卸下门锁,房门还是文风不动。   “情况真的不太对劲,看样子也不像被人用家具抵住门……”   服务员的额头沁出一颗颗汗珠,一边用手电筒照射门缝底下一边说道。   “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烦你将门弄坏了。”   “我去和上面沟通一下。用铁锤的话,应该就能将门撬开了。”持明院说。   服务员点点头,两人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   鹰司用手遮住眼睛,神情憔悴地瘫靠在走廊墙壁。   仓桥也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日前是子夜两点后,不由得皱起眉心。   尽管还有几个人留在酒吧小酌,但因为明天邮轮就要靠岸,所以头等舱的乘客大多已经入睡了。得以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进行此事,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倘若玲子是在最里面的卧房累到睡着,那还情有可原,问题是,目前的气氛实在诡异到让人不得不起疑。   而且,万一先前跟踪玲子的那男人也一起搭上邮轮,那么玲子目前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鹰司是邀请玲子参加这次旅程的人,不难想像他的心情是何等焦急不安。   此时,先前动也不动的房门,突然毫无预警地从内侧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黑暗深处采出苍白的脸。   突然冒出的男人令仓桥大吃一惊,但他仍机灵地用手扣住房门,试图将门推开。不知何故,房门就是不为所动。   “喂,你!”   “你们好像打算将门撬开……不得已,我只好出面给予一些忠告……”男人以阴森森的口吻如此宣告。   “喂,我姐姐怎么了?她在里面吧!”   面对鹰司的逼问,脸色惨白的男人仅是得意地弯起嘴角。   “那个傲慢的女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她还说倘若我敢对她不轨的话,就要自我了断。尽管外表美的像朵花,个性却倔强到叫人不敢恭维。”   “你想对我姐姐怎么样?”   鹰司揪住男人的衣襟,仿佛摸到某种不祥物体似地,旋即又放开手。   “你……”   “我还没有下手,目前还没有……”   鹰司压着摸过男人的那只手,注视着对方的眼神就好像他并不属于世上的生物。   男人扬起下巴,莫名其妙地狂笑。   仓桥也皱着眉,直盯着男人不放。等他赫然发现男人仅有颈部以上的部分漂浮在黑暗中,不禁反射性地向后倒退一步。   这家伙是人类吗?仓桥暗想。   “……你有什么目的?钱?逃命?……还是其他的政治意图?”鹰司压低嗓子、以试探的语气问道。   “我对那种俗物一点兴趣也没有。”男人轻蔑地回视鹰司。   “总之,可以请你放过我姐姐吗?马上放她出来!”   “办不到。除非她愿意接受我的爱……与其嫁给那个老色鬼,倒不如和我在一起还比较幸福。再怎么说,她都是个工于心计、傲慢的女人。   你也一样,如果不乖乖照我的话去做,到时候后悔的人可是你。那女人还在我手中,奉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男人对鹰司的话充耳不闻,顶着演员的神情将想说的话说完后,接着又毫无预警地将门关上。   “喂,等一下!”   鹰司使劲地摇动房门,然而那头已经重返先前的寂静,听不到半点声音。   把姐姐交出来!鹰司还是不死心。   “喂,鹰司……”   “什么?”   “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刚刚的……那个……他是人类吗?”   鹰司瞬间陷入沉默,抬眼凝望着仓桥。   “刚才他探出头的时候,我原本想将门推开……可是不管我再怎么用力,那扇门都文风不动……”   鹰司掩住嘴巴,半晌终于开口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当我的手碰到那男人时,突然觉得胆战心惊……他的身体未免也太冰冷了。   ……可是,不管对方精神有问题,还是非人类之类的存在,我都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不断寄匿名信给姐姐的人。没想到他会一路跟到船上,真是不死心……”   如果姐姐有什么万一,那该怎么办?鹰司用双手掩住脸,难过地呻吟着。   仓桥默默将手搁在他肩上。   “在这边。”   持明院和先前那名服务员,以及两个手持紧急用工具的船务员一起出现。   “大事不好了,叔美。姐姐……被男人绑架了……”   “什么?”   “那个男人……就是跟踪姐姐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   持明院瞪大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   “有人质吗?是不是有人将她囚禁在里面?”船务员似乎一眼便判明事态,当不如此问道。   “对,就是这样……”仓桥转过身,接着点点头。   “歹徒有几人?”   “好像只有一个男人,详情还不太清楚……”   “我、我马上去通知船长!”   船务员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我也很担心大小姐的安全。可是在犯人提出要求之前,最好不要刺激他。”   接到船务员的通知后,船长立刻赶到现场。他蓄着八字胡,身上穿着锈有金穗的深蓝色制服,此刻正顶着严肃的表情和仓桥彼此交换眼色。   “当然,如果歹徒意图不轨,我们也会立刻做出处置。不过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委托上海的宪兵队。即将抵达上海的时候,对方一定会有所举动,届时我们便乘机破门而入,将歹徒绳之以法。”   “万事拜托了。还有……我姐姐已经有婚约在身……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其他乘客知道。”   “我知道被关在里面的人是鹰司公爵家的大小姐。就这么办吧。我可以下令封锁这一带的走廊,不让其他乘客进入。”   船长致意后,指示一旁的都不立刻联络宪兵队。   “既然要麻烦到常驻上海的宪兵队,那我也一起去。我是外务省通商局一等书记宫持明院叔美。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联络领事官。”   持明院随同船务员一同消失在通信室。   “在抵达上海之前,麻烦各位先忍耐一下。你们应该也累了吧。我已经派人准备了热红茶,你们就暂时在其他房问休息。"   “不,我担心姐姐的安危。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守在这儿。”   “既然如此,那我派人送一套桌椅过来。”   在船长的指示之下,船员搬来一套小型桌椅,同时还送上热红茶、点心。   “仓,我又闯祸了,对不起……”鹰司从茶壶倒出热红茶,小小声地说。   “不是你的错。”仓桥对面容憔悴的鹰司摇摇头。 邮轮从长江驶进黄浦江还不到一个钟头,邮轮即将抵达上海,乘客们雀跃不已。   将行李搬下船后,甲板爆出热闹无比的欢呼声。矗立在外滩的堂堂石造建筑,正敞开双手欢迎这批新旅客。此时,仓桥等人正准备一举破门而人。   船长指定数名强壮的船务员,随同他们一起行动的仓桥,脱掉碍事的上衣,解开袖口的钮扣,将衣袖卷至手肘处。之后他突然想起某事,折回了房间。   他走到和持明院同住一室的二等舱,从衣箱中拿出一个被仔细收放在角落的紫色锦袋。   “那是短刀吗?”   尾随在仓桥身后走进房间的持明院,打量着仓桥拿在手中的物品,如此问道。   “不愧是武家出身的人。”   持明院状似佩服地低喃着,自己也从衣箱中拿出一个刻着英文字母的皮革盒子。   “那是什么?”   “我们可不像你,有一身的好功夫。”   学生时代,仓桥可是文武兼备的秀才。持明院笑了笑,从盒中取出弹匣和手枪。   “这把给你。交给惟显使用的话,我看八成会射偏。”   持明院将弹匣装进手枪,然后递给仓桥。   “我从来没有开过枪,因此也不知道自己的枪法究竟准不准。”   “我还不是一样。”   持明院耸了耸肩。   “上海是个复杂的都市,原本是打算用来防身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持明院低喃道,将挂在墙壁上的帽子拿下来。   “你要去哪里?”   “虽然我很想留下来帮助玲子,不过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到甲板迎接宪兵队。   官场就是这样,手续麻烦的不得了。”   “辛苦你了。”   “为了玲子,什么都值得。”   持明院点点头,轻轻挥舞右手离开了房间。   仓桥带着持明院的手枪和短刀,回到鹰司所在的地方。   “仓,那把枪是哪来的?”鹰司回头问说。   仓桥将手中的枪递到鹰司眼前。   “向持明院借的。你要用吗?”   “不用了,我大概会射偏吧。”   鹰司摇摇头,反应和持明院一模一样。   此时,船身略微晃动着,甲板陡然陷入一片沸腾。邮轮似乎已经靠岸,目前正好是垂放舷梯的时候。   “大家听好!现在要破门而人了!”   负责指挥的大副对都不点点头,手持铁锤的船员站在房门两侧,动作俐落地橇开门扉。   “动手!”大副叫道。   “什么都看不到!”率先进入内部的船员叫道。   仅仅三下,门就被敲坏了。   “照明!”   紧接着有两名船员拿着手电筒走进去。   “犯人在哪里?”   “拉开窗帘!千万别大意!”大副陆续下达命令。   仓桥拿着手枪,随着用手电筒照路的鹰司,走进房间内。   冰冷的湿气抚上两人的面颊。豪华的头等舱一片狼籍,随处可见玻璃碎片或颓倒的桌椅。   仓桥在美女画旁边发现那男人的踪影。乍见到那堆满笑容的神情,仓桥只觉得不寒而栗。   “……我已经给过你们忠告了。”   男人的笑意更深。从他的上衣怀中,露出半截紫色衣袖。那颜色和玲子的外褂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   “不准抵抗!”   两名船员飞奔而至,还来不及反应,原本在一旁用手电筒照亮男人行踪的鹰司,突然啊地惨叫,颓倒在身后的墙壁前方。   简直不可思议。应该站在美人画旁边的男人,居然一口气飞越寝室,轻轻松松便将将两名船员撂倒,然后将鹰司制伏在墙前,从上方勒住他那纤细的脖子。   “仓……仓……”   鹰司痛苦地呻吟着,努力想扳开男人的手指。   “喂,快放手!”   仓桥几乎是用跑的,正欲把跨坐在鹰司身上的男人拉开之际,身后传出子弹发射时划破空气的声音。   船员发出的子弹明明射中了男人,不过他却弯起嘴角,从容不迫地转过头。   “你……”船员简直说不出话来。   子弹穿透过男人的身体,接二连三在豪华的壁纸上射出几个大窟窿。   “别再白费功夫了……”   男人一边笑一边加重手指的力道,鹰司从喉咙发出虚弱的呻吟。   仓桥将手枪放在地板上,慢慢从怀中取出短刀。   “哦……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仓桥扬起短刀,朝询问自己的男人断然一挥。   “啊……”   男人叫了一声,也不知道短刀究竟碰到他了没有,只见他在瞬间变成一团黑雾,接着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怎么回事?他逃到哪里去了?”   盘据在屋内的凝重空气,仿佛退潮般骤然消失,黑漆漆的房间再度回复到先前的明亮。   “喂,鹰司!你没事吧?”   整个房间就像遭暴风雨袭击似地,东西散落一地。仓桥将手借给鹰司,扶着他起身。   鹰司压住喉咙,搂着仓桥的手臂咳了好一会儿。   “姐姐……姐……姐呢?”鹰司连忙环顾屋内。   船员们陆续拉开窗帘,让外头明亮的阳光射进来。   一片狼籍的头等舱内,某间寝室的前方,堆满了桌椅、黑屏风等家具,同时门把上还缠绕着毛巾之类的布料。船员们陆续搬开东倒西歪的桌子和睡椅。   目睹男人消失那一瞬间的众人们,尽管发觉事态有异,但还是秉持着助人为先的态度,神情严肃的割断缠绕在门把上的布料。   “刚刚那个是?凶手跑到哪里去了?”一名船员一边割开缠绕了好几层的毛巾,一边歪着头问道。   仓桥回头望着墙上的弹孔。谁也没有办法好好说明。就连负责指挥的大副,也只能勉强推测出犯人可能躲在某个地方……尽管那一点都不合理。   “喂,这扇门从里面反锁住了。打不开!”   “没关系!直接破坏吧!”   大副一声令下,船员再度拿起铁锤。   “啊!”   喀锵,铁缒被弹了回去。握着铁锤的船员神情惊愕地交互观望门缝和铁锤。   “再试一次。”   另一名船员走向另一头,举起铁锤猛力敲击。喀锵,铁锤照旧被弹回去,该名船员顺势跌坐在地。   橡树材质的木门却毫发无伤。   “怎么可能……”   “姐姐!玲子姐!”   鹰司推开面面相觑的船员,着急的猛敲门。   不过门的那头还是一样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喂,在外面的宪兵队进来。可能会用到更坚固的器具。”在紧迫的气氛中,大副对着一旁的男人命令道。   “失礼了……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仓桥千岁的人?”   熟悉的声音,让仓桥回过头。   “哥!”仓桥惊呼道。   ~名体格硕长、身穿蓝色海军服的男子,随着船员一同站在房间入口。   “好久不见,千岁。”   哥哥千寻将手抵在军帽帽沿,从容行礼,同时也对一旁的鹰司点头致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天前我被派驻到上海,刚好和爸爸取得联络,听说你也到上海了。虽然宪兵队已经上船,可是我却迟迟没看到你下船,看样子发生了什么事情……恰好甲板那边有一个外务省的持明院先生请船员带我过来。”   仓桥一边在心中感谢持明院的机智,一边点点头。   “其实……鹰司的姐姐也和我们同行。她被一个奇怪的男人给绑架了……”   瞬间,千寻讶异地张大眼睛,视线移向一旁的鹰司。   “你姐姐……玲子小姐……吗?”   “你认识我姐姐?”鹰司反问,语气也是同样的讶异。   千寻点点头。   “嗯,以前曾见过三次面……不,其实只有两次……我想令姐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她是个坚强、体贴,并且非常美丽的女性。”   经哥哥一说,仓桥忆起从前在鹰司家作客时,在晚上作的梦。   不会吧……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仓桥心中撞击着。他看了看兄长端整的侧脸。   “那男人还在里面吗?”   “不……这件事很诡异,该怎么解释呢?他就像幽灵一样,也没留下尸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姐姐应该在最里面那间卧房,可是房门怎么样也打不开。”一口气说到这里的鹰司,抖着肩膀不停喘气。   千寻神情专注的听鹰司说明。尽管全部经过是如此荒诞无稽,不过他并没有出现失笑或敷衍的态度。   “不但没办法将门打开,而且里面也毫无反应……”仓桥代替鹰司说明道。   “失礼……”   取得鹰司同意后,千寻走到紧闭的房门前。   “里面说不定有他的同伙,太危险了。”   千寻对出面制止的大副点点头,从仓桥手中接过手枪。   “鹰司小姐……玲子小姐。”千寻敲敲门,一边替手枪上膛一边呼唤道。   为什么天色迟迟不亮呢,玲子怔怔望着放置在床头的时钟。   时针指着两点,船窗外头仍旧是一片漆黑。   可能连时钟也故障了吧,玲子想着。   不仅如此,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连浪涛声和细微的引擎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玲子已经在卧室关了好长一段时间。   按理来说,惟显他们应该已经发现玲子被绑架,然而门外却没有半点动静,也没有任何被凿开的痕迹。   感觉上,整个船舱仿佛已经沉人深深的海底。   玲子看了看时钟,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白皙女人,接着看了看一片黑暗的窗外。   干脆……玲子忖道。   这样就能逃离那个年纪足以当自己父亲的菊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玲子在万籁俱寂的房内静静盘算着。   “……鹰司小姐。”   突然间,门外传来沉稳的男性声音。玲子惊讶地抬起头。   “……玲子小姐。”   伴随着敲门声,深邃低沉的男性嗓音,再度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那并非将自己囚禁在这里的疯狂男子的声音,而且也不是惟显或持明院、仓桥的声音。过去曾见过二次……加上梦中相会的话,那么就是三次了。如今,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自己。   玲子忽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房门。   就连一直放在膝上防身的剃刀掉落到地上,她都没发现。   当玲子的手碰触到门把、迫不及待将它扭开的那一刻,门也刚好从外头被打开了。   玲子对站在眼前的男子轻呼一声。   “你没事吧?”   玲子点点头。   “好久不见。今天是第三次……不,是第四次见面了……”   身穿蓝色海军服、体格颐长男子,对玲子浮现微笑。刹时,玲子忘了矜持和羞耻,忘了所有的一切,扑向千寻的怀抱。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随着沉稳的声音,一只温暖的手臂环住玲子身子,然后像是安抚似地,不停地轻拍着她的背脊。   “老实说,我从没想到姐姐会那么激烈。”   鹰司坐在银座的咖啡厅内,一边啜饮着加人些许洋酒的热可可,一边低喃道。   年关将近,越过玻璃可以看见街上的行人不是双手提满货物,就是背着一个鼓鼓的包巾。   “我还不是一样,没想到哥哥居然想将公爵家的千金娶回家。我还以为他是个更有分寸的人呢。”   仓桥放下杯子,想起在反对的双亲面前,哥哥那副坚决不肯让步的模样。   “……可是,尽管身分并不相称,总比嫁给那个菊池好吧。”仓桥笑说。   结果那一天,在上海的邮轮上,仓桥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无法打开的门,轻易就被哥哥千岁打开了。   玲子被扯掉一只衣袖的可怜模样,看了就让人鼻酸。   从掉落在寝室地板的剃刀便能推测出,万一有什么的话,玲子原本是打算自戕的。   事后经过警方搜查,终于在野村耿之助家中,发现他上吊自杀的遗体。   男人是在帝国剧院等地方跑龙套的年轻演员,偏巧在玲子出发前往上海之际,从报纸得知玲子即将和菊池结婚的消息。   据说他在房中留下一封情意绵绵的遗书,除了表达自身的绝望,信中还再三强调自己对玲子的爱。   无法解释的是,野村耿之助的遗体牢牢握着一只女性的外褂袖子。   然而不管有没有那只衣袖,野村耿之助的死,全是因为他本身的偏执所致,和其他人并没有关系。   就这样,自从玲子在上海获救以来,无人不晓她早就对千寻抱持着极大的好感。   而从千寻的态度也能一眼看出,他的心早已非玲子莫属。   停留在上海的期间,两人宛若已经结婚数年的夫妻,极其自然地相伴参观上海或近郊观光胜地。   若在平时,持明院一定会不容分说的从中阻挠,不过在看到两人幸福的模样后,只能死心地叹息。   就连长年暗恋玲子的仓桥,也衷心祝福他们。   千寻将继续驻留在上海,随仓桥等人先行返回日本的玲子,以毅然果断的态度恳请双亲和两个哥哥解除她和菊池的婚约。   据鹰司的说法,当着众人的面表示自己已有心上人的玲子,那份强悍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玲子的态度能够这么坚决,想必早在上海的时候,哥哥便已经对她求婚了吧。   尽管尚未正式下聘,不过和玲子私订终身的举动,怎么想都不像平日教厚正直的哥哥会做的事。然而到了这节骨眼,哪怕优等生哥哥做出极度不合常理的举动,只要玲子能够幸福,仓桥还宁愿拍手喝采,称赞两人够魄力呢。   玲子突然退婚的消息甚至上了报,引起不小的骚动。千寻在秋季返日休假,说服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而反对的双亲,接着便积极的来到鹰司家提亲。   尽管喧腾了好一阵子,所幸公爵夫人相当赞同这件亲事,加上耿直的千寻确实足无可挑剔的好女婿人选,两人终于如愿缔结姻缘。   他们举办了只邀请亲友的简单婚礼,目前住在市区的一栋小屋子。   今天,仓桥和鹰司才刚拜访过新居。   “姐姐还笑着说,如果家里不答应这件婚事的话,她已经有离家出走的觉悟……   我想爸爸和哥哥都知道,姐姐是认真的。”   在这之前,玲子过得是金枝玉叶的生活。嫁做人妇后,认为佣人并不适合这个小家庭的她,一手包办了所有的家事。   尽管如此,穿着全新的围裙,亲自帮两人张罗茶水的玲子,那张笑脸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幸福光芒。   “比起还没遇见姐夫前,刚和菊池订婚的时候,现在的姐姐容光焕发多了。”   鹰司一边注视搁在膝上、修剪十分整齐的指甲,一边说道。   “不过……”   仓桥想起发生在邮轮上一连串事件。   “不过,最后那扇密闭的门……为什么只有我哥哥才能打开呢?而且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   鹰司思考了半晌,对歪着头的仓桥回答说:   “我是这么想的。封闭那扇门的人,并非是那男人的灵体,而是姐姐本身。姐姐被迫嫁给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对象,还有一个偏执的男人对她纠缠不休,难免会因为心灰意冷而封闭自己的心……不过事件已经落幕了,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猜测……”   仓桥总觉得能够理解鹰司话中的含意。   鹰司说的没错,这件事原本就很离奇,根本无法解释。   但……鹰司继续说道:   “但是叔美这个人,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譬如这一次,他也是气到咬牙切齿,直说男人一定是混在一般客人之中,趁机下船了……有时候,我真羡慕他那种和灵异绝缘的体质。”   男人第一次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还有突然在房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时候,持明院恰巧都不在场。   “你不是最喜欢这一类的事情吗……”每回都会被卷人类似的奇异事件的仓桥,愣愣地说道。   “喜欢归喜欢,不过如果会让身边重要的人发生危险,那又另当别论了。例如姐姐啦,仓啦……”   叔美大概也算在里面吧……鹰司一边说着持明院听完后大概会重重叹息的言诃,一边让身子沉入咖啡厅的沙发。   “不过一旦听到哪里发生了某种怪事,身子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热,完全无法压抑那种兴奋的感觉。”   难得温顺几秒钟的鹰司,不到一会儿又故态复萌,开始交叉双腿,浮现一贯的恶作剧笑容,欢欣雀跃地从公事包拿出几张照片和原文书。   “你真是学不会教训。”   “嗯,下次我们一起去英国的鬼屋吧……”   鹰司在一脸呆楞的仓桥面前展示照片。   “还有无头骑士啦、能透穿透墙壁的女鬼啦,我找到了好多栋鬼屋喔……”   “我才不去英国。况且这阵子的工作也很多。”   “怎么这样啦,仓。要是我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哪知道。你啊,是该尝到一点苦头。每次都是我代替你受苦受罪,想想真足划不来。”   “太过分了。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以前啊,对了,就是在滨海夏令营的时候……”   一听鹰司提起当年的往事,仓桥当场羞得连耳根都红了。   鹰司以无法和当时联想在一起、宛若西洋猫的戏谵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仓桥。   唯一不变的,是那张秀丽端整的脸蛋。   “我已经忘了。事情过太久了,我全忘了。”   尽管如此,只要鹰司以眼神央求……仓桥一边想着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拒绝恶友的要求,一边闷闷地回道。   “没关系,就算仓忘记了,我也会记得一辈子。呐,仓。管它是幽灵还是什么的,仓不在的话,那就一点都不有趣了耶?”   “谁管你有趣不有趣。喂,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要走了。”   耳根犹在发烫的仓桥,语气粗鲁的回答友人似真似假的问题,然后抱起一旁的外套站起来。   “仓,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唷。”   鹰司提着公事包,一边将手臂采进外套袖子,一边追上来。   这么说来……仓桥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滨海夏令营和鹰司说上话时,那种高兴到仿佛能飞上天的心情。   虽然吃亏,倘若这青年遇到任何难关,自己还是会二话不说的保护他。这一点不管经过几年都不会改变。   结完帐后,仓桥站在咖啡厅入口处叹了一口气,回头望着鹰司。   “要不要我打电话回家,请我妈多准备一份晚餐?……英国的事情,大概无法在一两个钟头内说完吧。如果你没有急事的话,那就留下来过夜吧。等吃完晚饭,再来详谈也不迟。”   “当然好。我打算说上好几个钟头呢。”   青年一边将上等的喀什米尔围巾绕在前襟,一边开心地猛点头。   因暖气而起雾的玻璃外,是熟悉的银座灯火。   玻璃喀答喀答的震动着,一辆载满乘客的市区电车,从两人面前驶过。 天空淅沥淅沥的飘落着雨,仓桥醒了过来。   晕黄的台灯光线,柔和地照射着眼睛。   仓桥揉着眼转向光亮那一边,睡椅对面,可以看见鹰司坐在桌前,正在写些什么的背影。   他似乎非常专注,单手托着下巴,在翻阅着辞典什么的,将身子略微往前倾,心无旁骛地在纸面上沙沙写字。在浅黄色法蓝绒睡衣的衬托之下,能够清楚看见后颈的美丽形状。   仓桥仿佛断断续续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暂时凝视着鹰司美丽的脊骨形状,之后赫然想到现在不知道几点了。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子夜三点。   还没完全从梦中清醒的脑袋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从它的高度,仓桥判断出这里并非格局挑高的鹰司宅邸,而是鹰司家族位于轻井泽的别墅。   放在一旁桌上的进口威士忌和巧克力盒,里头都已经空了。   帮仓桥在睡衣盖上毛毯的人,恐怕就是鹰司吧。   更深夜静,秋雨蒙蒙,屋内空气相当湿冷。冷澈的气氛中,微微能够听到雨滴打在枯叶上的声响,听起来相当悦耳。   白色的石砌壁炉,尚未点燃薪火。   目光重新回到衣着单薄的鹰司身上,他那样会感冒的。仓桥正想起身之际,似乎惊动了鹰司,只见友人缓缓抬头,目光朝向自己。   “呀,你醒啦。”   “嗯……”   “你睡得好熟。”   “好久没喝酒了。”   仓桥将毛毯推到一旁,伸腿走下睡椅。   “你整晚没睡吗?”   “嗯,刚好兴致不错。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鹰司回头看着桌上的时钟,轻轻笑了。   仓桥站起来,拨开落在额前的发丝,也帮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在旁边睡觉,没有打扰到你吧?”   “……这个嘛,如果是别人的话就不行……怪的是,就只有仓我完全不介意……”   鹰司将手中的钢笔搁在桌上,慢慢伸了一个懒腰。   仓桥也帮鹰司倒了一杯水,走到他身旁交给他。   “我做了一个梦。”   “梦?”鹰司接过玻璃杯,歪着头问。   “对,断断续续地……你在梦里出现了……”   仓桥轻轻坐在书桌一角,点点头。   “我?”   “对啊,还有持明院……梦中的他比较年轻……”   仓桥悄声说道,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倾听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叔美现在应该在英国吧。”   “说的也是。”   鹰司交叉双腿,浮现浅浅的笑容。仓桥也点头了。   “梦中的你也比现在年轻一些。那个梦很长,断断续续的……梦里面,你有时候是学生,有时候又是最近的模样。”   “好怪的梦喔。”   鹰司苦笑着,催促仓桥继续往不说。   “我还梦见玲子在上海遇到哥哥的事。”   “都已经过了五年啦。姐姐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   “没错,那时候的玲子还是单身……虽然是作梦,可是每回和玲子碰面的时候,我都会紧张的小鹿乱撞……”   “仓那副崇拜的模样,我光是在旁边看便觉得有趣极了。”   鹰司开心地弯起嘴角。   “我也梦到了你爱上人鱼……”   “我爱上人鱼?”   “对……最后人鱼死掉了,你哭的好伤心。”   哦,鹰司瞪大了眼睛。   仓桥俯视着友人那张还是一样端整、宛若女性的美丽容颜,轻轻笑了。   “笑什么,很讨厌耶。”   一如往常,鹰司的语气还是一点都不可爱。   “梦里的我非常嫉妒人鱼。”   “仓会嫉妒?”   “没错,因为我害怕你会被她带走……”   “我会被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大概是遥远的北方海域吧……”   “好奇怪的梦。”   鹰司将玻璃杯换到另一只手,拄着下巴抬眼凝视仓桥。   “我们还去了吉野。”   “吉野的樱花最美了。枝头无声无息地颤动着,那种美景深深地吸引着我……”   “我在吉野迷路了,闯入一栋神秘的屋子。结果,你跑来找我……”   “我?”   “对呀,你特地跑来救我……”   “嘿,这个梦真有趣。”鹰司笑着非常开心。   仓桥冷不防伸出手触摸他的肩膀,那里果然和想像中一样,摸起来又冰又冷。   “怎么啦?”   “我就知道。罩件外套吧,天气已经变凉了。再说,你的体质很容易感冒。”   “一沉迷起来就忘了。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很冷耶……”   鹰司缩起脖子,摩擦着两只手臂。   “生点火好了……”   鹰司一边穿上睡袍一边低语着。我来吧,仓桥说。点燃壁炉内早已堆放好的柴薪。   鹰司似乎打算再继续工作,就这样折回桌前。   仓桥略微将睡椅挪向开始零星冒出火花的壁炉,读点书打发时间。不久,眼皮再度变得沉重起来。   耳朵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雨好像又开始下了。   远远地、流泄般的水声,速度终于慢下来,开始重复着缓慢的节奏。温暖和煦的微风抚弄着脸颊。   横躺在微湿微温之地的仓桥,闻到一阵浪潮香味,醒了过来。   “呀,你醒啦?”   身旁,仿佛正在帮仓桥遮阳的少年,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处于逆光角度的仓桥略微眯起眼睛,认出眼前的少年便是鹰司。   大概是为了避免让白皙肌肤遭受夏日的荼毒吧,鹰司在蓝色的单件式泳衣外卷上白色大毛巾,脸上浮现少女般的笑容。   无法立刻判断自己身处何方的仓桥,一边拨开肩头和手腕上的沙子,一边从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沙滩上起身。   “……我睡了多久?”   “只有一下下而已。你游了六公里,一定很累吧。”少年展颜一笑。   仓桥撑起上半身,望着从眼前扩展开来的沙滩和蓝海。   这里是滨海夏令营的所在地、镰仓的海边。   虽然严酷的烈阳晒到皮肤发痛,不过从海面上岸的身体即使喝了姜汤,仍旧无法完全祛除寒意。   仓桥终于想起今天是海滨夏令营的最后一天,自己才刚结束六公里的长泳。   从海面上岸的学生,几乎都累倒在岸边。或许是太累了,不少人和仓桥一样躺在沙滩上睡觉。   远远可以看见以手持红色扩音器的体操老师为中心,教师们分乘几艘小船,对长泳组第二小队下达指令。   “你好厉害,居然能连续游六公里。”   脖子绕着白毛巾,在同侪团体间显得相当娇小的少年,脸上流露出宛若自身事迹般骄傲的笑容。   老师认为无法在最后一日游完六公里的人,当别的同学都在长泳时,必须在岸边集合加紧训练。   于是,这位公爵家的少爷也成了岸边待命组的三贝。   “鹰司来到这里以后,游泳的距离不也拉长不少吗。”   从海面上岸,做完体操之后,仓桥浑身都是倦意,连鹰司来到身旁都没察觉。   总之,他尽量以不伤及同窗好友的自尊心为原则,若无其事地鼓励着他。   “我不行啦。不单游泳,只要是运动就完全没救了。不过,你们一起在海面上游泳的画面,真的好壮观喔。一大片白色泳帽在波浪间沉浮,怎么看都看不腻。”   “配合着浪速游泳真的很舒服。虽然快被头顶上的太阳晒到融化,可是老师一声令下,大家一起把头沉入水中,那一刻最舒服了。就为了那一刻,我可以一直游一直游。”   “好好喔……”鹰司羡慕地眯起眼睛。   听到友人不加掩饰的赞美,仓桥难为情地低下头。接着,他再度忆起那个冗长的、断断续续的梦。   “刚刚……我做了一个梦……”   倘若是眼前这名少年,就算将先前那个不可思议的梦境告诉他也没关系吧。   “咦,你才睡了一下子耶?”   不出所料,鹰司果然兴致勃勃地歪着头。   “思,我梦到我们已经长大成人……还一起喝酒。”   “我和仓一起吗?”   “对,我们一起畅饮进口的威士忌……之后我睡着了,你在桌前写东西……然后我醒过来,告诉你我做了一个梦……我做的那个梦,还有清醒后和你说话的样子,全都历历在目……”   尽管觉得将一切告诉鹰司也无所谓,娓娓道来之际,仓桥总觉得有点腼腆,遂将视线转向海面。   “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我完全分不清楚告诉你做了什么梦的自己,以及经历种种奇妙境遇的自己,哪一个才是真的……譬如现在,像这样和你说话的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我也有一点分不清了……”   仓桥再度朝强烈的阳光眯起眼睛,望着一簇又一簇的白色卷积云和无边无际的海面,如此低语着。   尽管面对晴朗到令人目眩的青空,感觉上就要被散发着潮香的浪头卷人,幸有容姿秀丽的友人陪在身旁,甜甜的幸福感依旧战胜了不安。   更别提自己居然还梦到长大后的两人一起亲密饮酒。然而,仓桥最后还是没能告诉鹰司,梦中的自己究竟有多么高兴。   “这就是所谓的庄周梦蝶吧。”   “庄周梦蝶?”   少年总是待在教室或图书馆的角落,阅读着对仓桥这位优等生而言尚有点难度的书籍。庄周……鹰司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下两个字,神情严肃的点点头。   “没错,庄周这男人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过来之后,分不清楚是自己梦到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庄周。   也就是说,物我原本为一,只是现实将其分化了;另一种说法是蝴蝶之梦……”   “啊,蝴蝶之梦的话我就听过。”   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梦境拉回夏日海滨的仓桥,也和鹰司一样抱着膝盖,点了点头。   “不过……原来如此……我们长大以后,还会一起喝酒……”   少年那与酒精无缘、犹如少女般的秀丽脸蛋,荡起甜甜的笑靥。   “那只是一个梦……”   自从来到海滨夏令营,在这几天急速亲近起来的友人,因为仓桥的一番话而面露喜悦之情。仓桥也跟着会心一笑。   “是梦也没关系啊,反正总有一天能和仓一起喝酒。”   公爵家的少爷,神情真挚地点点头。   “喂,姜汤已经煮好了。还想再喝的人,可以按照顺序过来领。”   数学老师站在使劲搅拌大锅子的旅馆老板娘身旁,对同学们招招手。   “要不要去,仓。”   “嗯,走吧。”   仓桥对催促自己的鹰司点点头,站了起来。    一本书完一 -------------------------------------------------------------- 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