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 序 写在最前头的小小告诫 这是一本地雷,害怕被地雷书给炸到的读者宝宝,别迟疑,请将书放回架上去,乖。 所谓地雷,因人而异,对我而言,《比翼》毋庸置疑是地雷,而形成地雷的原因,全在于男主角…… 某人青很努力很努力地劝我不要写这种拥有地雷个性的地雷男,但我最后还是很任性很任性地写了下去原因无他,我就是想写。 决小明捧着《比翼》书稿,温柔地拍拍它。“乖乖,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喜欢你,妈妈爱你就好,妈妈会很温柔对待你的,myby。”是呀,身为《比翼》书宝宝的生产者,怎么可以不爱自己辛苦写出来的东西呢? 好矛盾好矛盾,地雷书却又是决小明非常非常爱的一本地雷书。 “说得冠冕堂皇,不知是谁把自己之前的书全塞到衣柜深处去发霉,提不起勇气再看的?”某人青懒懒地坐在贵妃椅上修剪十指蔻丹,一副贵妇人状,数落起某球罪状。 决小明脸上浮现一排小丸子黑线,只觉得某人青那句话化为无数利箭,一根一根一根再一根地戳进决小明脆弱的小小芳心。 芳心碎损,决小明要去用胶带贴补心头上的箭孔。 反正我给过告诫了,心甘情愿被地雷炸的人就不要写信来跟我哭诉噢。 以上,祝大家幸福快乐。 楔子 剑本无口,却嗜血千斛。 剑本无翼,却似凤腾飞苍穹之上。 剑本无足,却随军驰骋沙场,随士游历四方。 剑本无心,却有蚀心噬魄之说。 六把因蚀心之讹被束之高阁的禁忌妖剑,随朝代递嬗交替的战火,由宫闱间流落四方…… 因缘际会,六人成为六把蚀心剑命定之主,挥舞剑身的同时,亦为剑所控。 剑蚀佛心,佛成邪神;剑蚀魔魄,魔亦为善。 究竟是妖剑蚀噬了人心,抑或是人被心底那股难以察觉的无形贪欲所蚀? 且听我娓娓道来,然后,告诉我 你所透彻的那个确切答案。 第一章 素雅篦栉滑过垂至胸前直亮顺滑的发丝,轻缓穿梭其间。淡褐的木篦犹似展翅在云霄里的鸟儿,优游自在,若以木篦比拟禽鸟,镜前端坐人影的发便是白云他的发色如烟如云,是不染尘埃的净白。 白色,是唯一停驻在他身上的色泽,然而镜面所反照出那张不见情绪波动的容颜,却是不称白发年衰的翩然俊雅。 环绕在他臂膀间的一缕清烟,裊裊流荡在素白衣袖上,为他原先便拥有的清冷气质更添一分缥缈灵氲。 任谁也无法一眼瞧出,臂上那抹烟云,竟是一柄妖剑。 手腕轻移,篦梳毫无阻碍地滑触在银白发上,半閤的淡眸专注落在篦栉滑过之处,那缕云烟白丝。 “白头,到老……” 薄美双唇微微抿起,好似无法理解自己为何突然冒出这四字。 这是一句承诺。 一句……他不明所以的承诺。 是谁要与谁白头到老?是他允人的承诺?还是别人给他的誓言?既是承诺誓言,为什么如今他却是孤单一人吮尝着苍凉? 那信誓旦旦说要与他白头到老的人,为何失了踪影? 铜镜前的他,已然拥有银亮白发,然而,承诺到老的人却没有下落。 即使心底有着无止尽的困疑,镜中的身影兀自清浅。浅色的发、浅色的眉、浅色的肤、浅色的瞳……不带七情六欲,好似置身事外。 人浅,情亦浅。 五指放过绺绺白发,不再梳理三千烦恼丝,任它放肆地在双肩轻泄,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晃荡成白雾烟茫。 推开门扉,刺耳的咿呀声成为幽静屋舍的唯一声响。不仅他整个人是白的,就连屋瓦、地面、树梢、檐栏,也全教厚厚霜雪给染上白漭漭的颜色。 遍地雪泥上,残留着深浅不一却又杂乱不堪的脚印子,在他门扉前来来回回,脚印子极小,是个姑娘家或孩童所有,好似在他房门前再三徘徊查看。 穿过极短的檐下,踏入前厅。 木桌上已布妥早膳,让冷凝的寒气中拥有一丝肴香及暖热。 室如悬磬的萧条屋内,多添了抹娇黄身影,像个突兀的存在。 “早。”拥有温暖笑意的黄衫小姑娘喜孜孜地朝他猛笑,水灵灵的黑瞳冲着他眨巴眨巴地瞧,衬托得清灵花颜上多了些讨喜的甜美。 他视若无睹,径自走向木柜,取出一堆料理所需的用具。 “哎呀,你用不着自己动手,我已经替你布好了早膳”漂亮的黛眉塌垮了下来。 她的嚷嚷,他恍若未闻,再转入厨房。 黄衫小姑娘噘起嘴儿,好恼好恼地望着里头的身影。 半晌,白发男人才又走了出来,手上多了碗清素白粥。 “我煮的也是清粥呀!吃我煮的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多费一分力?”黄衫小姑娘的埋怨在白发男人落坐她正对面时,一古脑地轰出菱嘴。 见他不言不语,摆明视她为无物,枉费她辛苦了整个早晨,小心翼翼顾着火候、洗米、熬煮,结果他根本不领情! 不领情也罢,最气人的是她看他光喝白粥,还是忍不住为他挟起桌上配菜入碗,她好不争气! 她开口,试图打破尴尬沉默,“今儿个早晨好冷,还下了场雪呢,冻得梢儿的小雀儿都冷到叫不出声。” 的确,很冷,尤其他全然没有回应,连挑挑眉也不曾,让她努力想营造的热络气氛全降至冰点。 她扁扁嘴,毅力可嘉,“还有还有,昨儿个夜里,崖边的积雪轰隆隆地给塌了,上山的栈桥全埋在雪底下,看来到明年初春融雪前,卧雪山都不会有人上来打扰了呢。” 她好殷勤地挟了块酱瓜给他,他没拒绝,却还以更伤人的静默,好似将那块腌得又香又甘的酱瓜视为从天而降的神迹。 “没人来扰你,你就开心了对不对?”她又问道,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她的笑颜才缓缓敛止。“哎呀,你别老是不理我,让我一个人像只傻傻的雀儿吱吱喳喳,好糗哩。我说了这么多,你好歹应个声嘛。”就算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她也甘之如饴呀,干啥老当她是不存在的空气! 白发男人放下手中的碗,无视黄衫小姑娘奉上的热茗,径自另添一杯香茶,让她为之气结。 “你独自一人在这山里住了好久好久,都没人陪你说说话,你不觉得寂寞、不觉得孤独吗?”她想让他知道她存在的好处。 白发男人敛了敛眉,淡然的神情教人读不出半点心思。 “还是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哎呀,你若忘了如何说话,好歹也点个头、晃个脑,让我知道你有在听我说话,别让我像个自言自语的傻丫头。” 语毕,她殷切地望着他,终于,那薄美的双唇微启。 “你怎么还待在这?” 一出口,便伤人。 黄衫小姑娘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楚。至少他愿意开口回答啦!有一就有二,有二才可能有三,她就不信哄不了这男人陪她说话! 做好心理建设,黄衫小姑娘再度漾起笑容,“我叫鴒儿,你别老是记不住。是你叫我好好待在这里养伤的。”缩在桌下的葱白纤指悄悄比画个“一”。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他的语气未曾扬高,轻而易举让人听出清冷语调中的疏远。 “你当初救我回来又没有说明期限是多长!瞧,我现在的左臂仍带着伤,还发着疼咧,哎呀,好痛噢。”她装得可怜兮兮,掀起嫩黄衣袖露出一臂白玉雪肌,桌底下的小手同时又比画个“二”,这是他同她说的第二句话。 白发男人瞧也没瞧一眼,淡淡地道:“我非医者,你该去寻找能治好你伤口的人。” “反正你就是嫌我烦、瞧我碍眼、看我讨厌,巴不得我滚得远远的,对不对?!”鴒儿大嚷。 “是。”他不假思索,淡然应道。 鴒儿听到一阵自心底响起的碎裂声该死!早知道他会这么回答,难不成她还奢望听见其他答案?!她做什么犯贱的自己起头?看吧看吧,自己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让他顺着她自我厌恶的话语接续,真是蠢!蠢到极点了! 无语片刻,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反正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他说话的口气总是既轻又柔,淡淡的像在谈天说地,却也像把无形的剑,狠狠地在她心头划上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让她几乎无法招架。 一百年了,她早该习惯,早该练就一身铜筋铁骨,不该再有痛楚的…… “我的伤口永远也好不了,世上再也寻不到人能治愈,与其逼我撑着伤臂去寻找医者,不如让我留在这……好生养着伤,至少,伤口不会恶化就好。”鴒儿回复先前的柔笑,只可惜她全心全意的清笑入不了那双浅情的眸子。“你是孤独的,我也是,就让我留在这里……与你作个伴。” 他抬眸,清澄的眸间映照出她的无声祈求。 “我从不觉得自己孤独。”白发男人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去。 “你……” 她想追出去,追着那抹几乎与雪融为同色的身影,然而,她却步了。 追不上的,她知道……她再也追不上的。 “鸟儿折了翼,怎么也飞不高、飞不远,若真驱离了牠,牠也只有死路一条……”她的掌,覆上了左臂伤口,那道百年来仍无法痊愈的伤,与她此刻的心一样隐隐泛疼。 他从不觉得自己孤独,真正孤独的人,是她…… 她,是只失了另一半羽翼的比翼鸟,无力再登青霄。哀哀的泣血嘶鸣,竟只唤回如此情浅冷淡的对待。 屋外,大雪已至,掩去白发男人所留下的脚印,浅浅的……直至完全消失。 入了夜的卧雪山,气温低得足以冻毙人。 经过整日的降雪,放眼望去,只有染了夜墨的白雪,稀微的月华,洒落雪地点点银光。 鴒儿揪着厚厚被衾,将自己包裹得像颗不透风雪的粽子,静静地、愣愣地蜷窝在窗边,双眼发直地望着远远雪景。 缠了他一百年,她与他的关系,仍似百年前两人初见的情况,窒碍难前。 面对如此浅情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换得他真诚的凝眸注视……或许,这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吧。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在天愿作……比翼鸟……”她低声吟着,两行清泪压抑不住地滑落,凝成冰晶。 再怎么温热的泪珠,永远也敌不过极寒的温度,如同她再怎么热衷的眷恋,永远也敲不开他冰封的心扉吧。 一只无法比翼的鸟儿,如何能独存于世? 不行不行!她不能自怨自艾下去! “鴒儿鴒儿,你不可以灰心丧志,滴水能穿石,总有一日,他会明白的!你所做的一切不会是场泡影。”她拍拍泪湿的双颊,鼓舞自己。 鴒儿扯开被衾,瞬间涌上的寒意让她直打颤,她强打起精神,将满桌已被冻得凝霜的晚膳重新温热,好让他一回来便能吃到最温暖的膳食! 燖着热汤,她记得他好像不喜欢这野菜汤,每回他总是一口都不尝…… 鴒儿没多加思索,急忙又另起炉灶,切切洗洗着全新的食材,准备再煲锅清汤。 无意瞥见那盘有些泛黄的冷硬青菜,也早已让人失了食欲,她又转向一旁的木桶,捡洗着新鲜青翠的菜叶,桶内所盛的是雪融后的清水,澄净而冰冷,冻得她双手直颤抖。 至于另外那盘煎溪鱼……她记得上回他有吃!鴒儿甜孜孜地将溪鱼再燖热一遍。虽然是她主动挟到他碗里,但好歹他没有拒绝,应该算是喜欢吧。 鴒儿陡地苦笑。喜欢?他恐怕不知道何谓“喜欢”或“讨厌”吧,在他生命中是不存在这种情绪的…… 无关喜不喜欢、讨不讨厌,他只是很习惯视她如虚无,就如同她已经习惯将他视为生命中最在意的人一般。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这样对待我,到时就算你跪着向我磕头认错,我都不会原谅你的!”她切剁着蔬菜的右手略略停顿,咬了咬下唇,“不然,原谅一点点就好……”贝齿下陷的力道又多了数分,“要不,再多原谅一点点好了……” 哎呀,她好窝囊! 冻僵的五指摇摇晃晃地握着菜刀,险象环生,终于真正的惨剧发生了。 “哎呀”鴒儿痛呼一声,一道血口开在她的食指上,溢出汹涌的血红,她急忙吮住伤口,弄得满唇满口的血腥味。 好痛好痛……鴒儿可怜兮兮地咕哝。 她大概是世上头一只因剁菜而见血的鸟精了! 吮不尽指上的血,离了口便又淌出腥红,鴒儿浅叹一声,走出厨房去寻找能包裹伤口的白巾及伤药。 甫跨出门槛,就瞧见堂外门扉轻启,步入白发男人的尔雅身影。 “你回来了!”顾不得手上的伤,鴒儿迎上前去。 白发男人没答腔,不发一语地缓缓走过她身畔,犹如将她视为伫在堂里的一根屋柱。 鴒儿没垂头丧气,小跑步地追在他身后,“用过晚膳了没?锅里还热着菜哩,我去端来给你吃?”她的笑容,光芒万丈。 他无视于她的举动,象是蔽日的乌云,轻松掩盖了她的耀眼笑靥。 “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好哎呀,我都说我已经准备好晚膳了,你怎么还……” 她闭上了檀口,静静地看着他踏进厨房,一如百年来的每一日,为他自己料理膳食。 沮丧的无力感溢满心头,几乎要将她溺毙,唇畔再也强牵不起任何一抹笑。这种独脚戏好累人……不,是好累“鸟”,累到她想就此放弃,就此顺了他的心意,如他所愿地离开他…… 若他能直言斥喝她滚,兴许她会释怀,会全然绝望,也会毫不留恋地走,只是他的态度不愠不怒、不冷不热,让她捧着荏弱的心,甘愿就这么拖在他身边……即使换不到一个轻笑。 如果她此时掉头就走,离开卧雪山,松了一口气的人可能不仅是她吧? 不不不,不能有这种丧气的念头,否则她的心情只会更加黯淡的她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属鼓舞自己这项本领最高强! 鴒儿拎起碍手碍脚的过长裙襬,飞奔到厨房,挨在白发男人身旁,心情转好地继续吱吱喳喳。 “哇!你的刀法真好,切得又好快,我该向你讨教两招才是。” 唰的一声,菜落锅内,激起一阵热烟。 他动作利落地翻炒,另只手还能继续处理下一道菜。鴒儿只能跟在一旁又是惊呼又是叫好的。 半刻左右,一桌子的热菜热汤已布妥,鴒儿没等他招呼,径自挑了他身旁的位置坐定。 “让我尝尝你的手艺。”她朝其中一道色泽青翠的菜肴下箸,“哎呀呀!你、你……”她又习惯性地咬着下唇,贝齿连带紧扣在木箸上。他炒菜炒得这么好吃,难怪对她所做的每道菜都兴致缺缺!这男人……是在打击她的自信心吗? 白发男人见她咬着箸,一副受尽委屈的小媳妇模样。他炒的菜有难吃到让那熟悉的笑颜消失在她脸上? “既然难吃就别吃。”他淡然道。 “不难吃、不难吃!我愣住是因为我没料到你炒的菜这么好吃!”为了证明她所言属实,她还猛塞了好几口菜。 他只是轻挑了挑眉,没再开口。 “你今天出去了一整天,是上哪去了?”鴒儿同一句话问了足足三次,仍不见他回答,她继续朝第四回迈进。 不知是她的毅力感动了他,还是他被问烦了,白发男子终于开口。 “出去走走。”答得敷衍。 从早晨走到傍晚,这段散步路途可真遥远。 “那下回也带我一块去,可好?” 他没明白拒绝,只不过冷情的脸上写得再清楚不过了不好。 “我的要求过分了?”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半敛眼睫,似笑非笑,“不过分,与你三番两次强留在这里相较,一点也不过分。” 鴒儿瞬间望见一道无形巨雷轰劈在她脑门上,耳内隆隆作响 “做什么拐着弯骂人……”她含糊嘟囔,悄悄展睫偷觑正在喝汤的他。 他白的很匀称,自头到脚全象是雪堆出来的,不见一丝杂色,拥有雪般的素净,也拥有雪般的冰冷,不只是映在俊颜上的表情,连说话的口气也一样。 他那较寻常人还要白皙的肌肤,恐怕也是冷的吧? 好想偷摸摸看…… 只可惜她有色无胆,只能耍耍嘴皮子。 “我留在这里,全是因为你。”若非他,她何需在百年前的大雪中上山,只为寻他?若非为了寻他,她又怎会伤了羽翼而坠落雪地? 而他,却已记不得苦苦追寻着他的她了。 “报恩吗?只要你离开这里,还我全然清静,就是还了我的恩情。”他以为她说的是他在雪地中捡回恢复原形的她一事。 “才不是报恩!是……” “我与你,除了恩情之外,什么也没有。”水波不兴的淡色瞳子因长睫遮掩而笼上浅浅的灰暗。 “用不着你提醒我!” “但我若不提醒你,你似乎给忘了。”忘了这儿是谁的住所、忘了她只是只打扰别人安宁几近一百年的“鸟”。 “我才不会忘记是你将我自风雪中救回,为我包扎伤口,还让我在这儿养伤。” “我若知道救回来的伤禽是只死缠烂打的精怪,我不会救。”白发男人说得轻缓,却也显得更加无情,逸出好听嗓音的唇畔不见任何扬弧,在在彰显著他的漠然。 “凤淮,你”她气得嚷出了白发男人的全名。 “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离开?”他抬首,双瞳直盯着她。 面对他直接的询问,鴒儿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勉强挤出一句:“我们相处了一百年,没有感情也有交情,你……你就非得这般绝情吗?” 她早知道,总有一天,这句无情的话语一定会出自他的口中,她一直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承受,岂料真正听到的瞬间,却是这般难忍。 “百年来,你应该够了解我了。”情之于他,只不过是虚渺而可笑的字眼,他从不奢望也不眷恋,更不愿花费心思去碰触。 “不,我不了解!我不了解你为什么总是将我的努力视为累赘?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清灵的脸蛋染上轻忧。 “什么也不算。”他答得诚实,也因诚实而更显残酷。 鴒儿怔了怔。是呀……什么也不算,她早知道的,只是她一直不愿承认,自己在他心目中只是个什么也不算的存在…… “我想……是我选择错误了……我不该……不该这般傻、不该这般坚持、不该”她陡地捂住逸出破碎字眼的菱唇,不许它泄漏太多深埋在心底的祕密。 墨黑长睫掩上眸间的苦楚,心底无形伤口所汩流的血水,幻化成眼眶的晶泪,背叛了她的倔强强忍。 她好茫然、好无助……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但是,没有人告诉过她,万一化为禽鸟却没有比翼双飞的另一半,该怎么办?万一萌为枝桠,却寻不到共效连理的另一方,又该如何是好? 无法问出口的话,就让眼泪洗去吧…… 第二章 鴒儿终是厚颜地留了下来,硬留在他身边。 对于她从咬得死白的唇瓣间迸出“我不走”的坚决字眼,凤淮的反应是一贯的默然,之后便什么也不再多说,连个轻哼也不愿赏给她。 翌日,凤淮再见到她,她仍是捧着最甜最腻的笑颜,软软地朝他道早安,殷勤地又是递茶又是递饭,好似昨夜的一切只是场不真实的梦境。 她究竟在坚持什么?凤淮不懂,真的不懂,他的冷淡态度已然说明了他的决绝及疏离,她却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后,重燃信心,不屈不挠地与他周旋抗衡。 他对她的恩情,渺小到压根犯不着她赔上百年的青春,窝在这鸟不生蛋的卧雪山上等结冰、盼冻毙。 还是……爱? 她那双每每望见他便点燃璀璨光辉的星眸,就是爱? 她那总是漾着他不明所以的笑靥中所代表的,就是爱? 凤淮望着镜中白发淡然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他? 爱上一个人,又是何种心思、何种滋味? 爱上一个人,就得如此委曲求全、尝尽冷暖? 爱上一个人,就要这般死缠烂打、掏心挖肺? 若是如此,他不懂,也不要,更不屑。 镜中映照出他右臂上的氤氲烟剑,好似燃起冰焰般地窜流着浓烟,比起平日的轻浅波绪,今日算得上是反常了。 白烟所形成的云蟒,圈圈收紧,却不会让身为主人的他感到任何痛楚及不适。 “白虹剑,你今日怎么如此紊乱?”凤淮低语。 沉吟片刻,他才缓缓悟通……不,不是白虹剑紊乱,能影响白虹如斯的,只有以心喂养着剑的剑主,也就是他,凤淮。 镜面映照不出他的真实情绪应该说,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出潜伏在自己沉静淡然的皮相下所隐蔽的心思,而白虹剑却察觉了! “你现在是反照着我的心绪?”他轻声询问,白虹剑瞬间喷吐出更多的白雾,几乎要模糊了坐在镜前的身影。 “只可惜,我不懂什么世间之情,更不懂你因何反常。你名为‘蚀心剑’,可是在无心无情的我身上,你究竟蚀噬了什么?”他不识七情、不明六欲,这样的他,为何能成为蚀心剑的宿主? 白虹剑在凤淮臂上的行云流水之势渐趋平缓,因白烟而朦胧的身影又恢复了清晰,经过烟云洗鍊,凤淮的容颜更加冰冽。 剑永远不会回答他,他的困疑只会让自己陷入迷惑深渊,更加摸不清、理不透。 朝前方平举右臂,绕旋在臂上的云烟开始往掌心浮移,笔直的白裊烟剑逐渐成形,在他掌间的白虹徒具宝剑形体,却无锋利剑身。 “还是……”凤淮半瞇起眸,浅浅的长睫掩去同样浅色的瞳,“她开始扰乱我了?” 不该如此,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扰乱他无波无痕的心湖,因为他的心是死的。 心死,所以再无法感受加诸在他身上的情感,无法感受、无法体会,自然也无法给予回应。 这样的他,不只是外貌冰冷似雪,连内在也如出一辙。 这样的他,不需要任何感情,更不要任何人对他的眷恋及期盼 “你为什么要这般强逼自己?” 午憩时分,凤淮主动走到鴒儿身后,以淡漠的口吻提出心底困疑。 鴒儿猛回头,因一时惊讶于他主动开口,她的神态有些憨、有些傻,握在手里的湿抹布甚至不小心搁在粉颊边而不自觉。 “你在同我说话?”她小心求证。 凤淮微颔首。这屋里……不,该说这整座卧雪山上只有她与他,他不是与她说话还能和谁说? “这是你头一回主动找我闲聊耶!”鴒儿脸上写满大惊小怪的欣喜,“你先坐着,我、我去泡茶,再拿些茶点来配,咱们……咱们慢慢聊!” 她压根没听清楚凤淮的问句,一味喜孜孜地展开忙碌,从木柜中取出茶具、烧热水、拎瓜子和糕点。 凤淮看着她的举动,微微蹙起眉。他只是想问她,为什么要逼迫自己像只可怜兮兮的弃犬,摇尾乞怜地硬留在他身边,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忙东忙西? “来,喝茶。”她笑得好似经历天大喜事一般,嘴儿合也合不拢。 凤淮先是迟疑,最后才缓缓接过被香茗温热得近乎烫手的茶杯。 “你要跟我聊什么?”她拉拢裙襬,落坐在他左手边,眉儿眼儿全是满满笑意。 凤淮知道,一旦他想问的话离口,她脸上的笑靥便会全数染上忧郁,明亮的星儿双瞳也会殒落所有喜悦光辉……他知道的,因为百年来,这是他们之间不断重复上演的相处过程。 “你为什么要这般强逼自己?”他启齿,重复之前的问句。 “强逼自己?我强逼自己什么了?”她不解。 “留在这个不属于你的地方,面对这般的我,你觉得开心吗?”他不拐弯抹角,以最平淡沉稳的口吻说道,也以最凛冽的眼神看着花颜上瞬间凋零的笑容。 鴒儿察觉他语气中的冷淡,小嘴一抿,“为什么要这么问?” “被人忽视、被人冷落的滋味,你甘之如饴?”凤淮轻啜香茗,氤氲的香气拂过他的脸颊,最终与他的白发融为同色缥缈。 “天底下没有人会因为被忽视、被冷落而甘之如饴的!”鴒儿低叫,更何况是被自己所在意的人漠视! “若非甘之如饴,那么,又是什么原因迫使你去接受这一切?”凤淮没有任何嘲讽之意,而是真的不明白。悬宕在心里的疑问,不舒服得令他想探得一个正解。 鴒儿噘噘嘴,犯起小人嘀咕:“说了你又不会懂……” 她不是甘之如饴,面对冷漠和无视,她心里也会难过沮丧,只是她更相信,只要不放弃,有朝一日她绝对能收得成果这是她用以说服自己支持到今时今日的唯一信念。 然而,望进凤淮的淡眸,鴒儿的信心有丝动摇了。 她真的没有把握能让自己融入凤淮那双冰凝的眼,成为其中停驻的专注。 一百年,是一段长到足以几番轮回、人事全非的岁月,而她与他,却仍停在原点,进不得也退不了…… 她还要再花多少个一百年,才有可能让眼前不懂情为何物的男人改变? “如果……硬要说个原因,兴许是我傻吧。”鴒儿苦苦一笑。 但这个答覆非但不能解除凤淮心中的困疑,反而又添了数分不解。 “傻,只有这原因?” “还有执着吧。”既然他嫌理由不够充足,再添一个也无妨。 又傻又执着的她呵…… “执着至此,何苦?” “执着不苦,苦的是我所执着的人,是个情痴。”情感上的白痴!鴒儿毫不给面子地在背后补上这句。 凤淮放下茗杯,静默良久。 “你所执着的人,是我?”他没抬眸看她,仅轻轻问道。 鴒儿暗自吸了口凉气。在她追逐他百年之后,他竟然问出这句教人咬牙切齿的话且慢,鴒儿呀鴒儿,先别自怨自艾,好歹他还会问“你所执着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所执着的人,是谁?”,虽然仅有一字之差,对两人而言却是一大跃进,她该高兴的! 鴒儿思绪一转,心情也随之转好,唇畔又漾起甜笑,“对,是你。” “为何是我?”凤淮问。 “为何不能是你?”她反问。 两个问题,对彼此而言都是难以回答,换来两人片刻沉默。这个无声的片刻,很难熬,也似乎就要无止无尽地延续下去…… “我永远也不会懂你的执着,你只是在白费工夫。”凤淮率先打破沉默。 “早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我还宁愿继续和你无声的互看下去咧。”鴒儿咕哝着,偷偷瞄了他一眼,确定他没听到这句嘀咕,她才大胆地抬起头回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因为……你真的那么厌恶我?厌恶到连一丝机会都不愿给我?” 哎呀呀,她又问了蠢话,这回他一定会很残忍地接一句“对,我厌恶你”,呜…… 凤淮扬扬薄唇,“厌恶?我也不懂何谓厌恶。” 鴒儿蹙着双眉,漂亮的小巧脸蛋上流露着同情与不舍交杂的神色。“你……你连‘厌恶’这等情绪都没有?” 他没点头,仅是默认。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鴒儿想伸手握住他的手,却晚了一步因为他端起了杯子。 “变?我一直是如此,从没变过。” “才不是!你以前”鴒儿在凤淮的注视下,手忙脚乱地拐了个弯,“哎呀呀,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前救我回来时,一定是懂情懂义之人,否则你怎会放下身段将我给带了回来?” “我带你回来,是因为当时坠落雪地的你,紧紧咬住我的衣襬不放。”他淡淡提醒。 鴒儿当然记得,当时的他压根没有弯腰查看的念头,仍是一迳前行,也害咬着衣襬并且陷入半昏迷的她,被迫拖行了好长一段路,所幸那年也是满山积雪,她才不至于在粗地上磨掉一层鸟皮。 “话虽如此,好歹后来你也为我的伤翼上药,还收留我”一个晚上。鴒儿将这四字低怨含在嘴里,意思意思地咀嚼两下,没敢真的说出口。“等等,你现在要说的话先缓着点。”她捂住双耳,“你可以说了。” “一步错,步步错。” 凤淮语毕,鴒儿见他的双唇没再动,才放下平贴在耳上的柔荑。想也知道,他方才说的那句话绝对不是什么好字眼,不听也罢,省得她还得花工夫缝补再度破碎一回的芳心。 鴒儿继续说道:“所以说,我不信你已经全然绝了情,世间没有哪一个人能断绝七情六欲,你只是……迟钝了点,一百年不够打动你,那就给我两百年、三百年,我有自信能改变你,只要你能够接纳我,别赶我走……” “再长的光阴都一样,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凤淮脸上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改变,一贯俊美,也一样的淡然。 “不会是浪费时间!我才不会输给你的迟钝!”她大声宣告。 凤淮听到她刻意加重“迟钝”两字,浅白的眉峰微挑。 “你不会输给我的迟钝,然而,你胜得过蚀心之剑?”他问得轻浅,近乎自语,鴒儿却听得一字不漏。 “蚀心之剑?”她喃喃重复,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啥好剑。“那是什么?” “三国吴王所珍藏的六把名剑,辗转千年,剑已非剑,拥有蚀心噬魂之说。” “剑已非剑……” “我所拥有的是”凤淮将右臂轻搁在桌前,“白虹剑。” 鴒儿四处张望,想搜寻他所说的白虹剑踪影,顿了顿,她蓦然一叫:“等、等等!白虹剑不就是你在好些年前” 她愣愣地顺着凤淮的目光望去,视线胶着在他右臂上好似拥有生命般的诡异烟云,看着它慢慢圈流、慢慢凝结、慢慢成形…… 鴒儿捂嘴惊叫,另只手微颤地指着他臂膀上的云蛇。 “白虹剑怎么变成这副鸟样子?!” 白虹剑怎么变成这副鸟样子?! 乍听之下,这句话再正常不过,但对于首次听闻白虹之名的鴒儿而言,这句话,漏洞百出 白虹剑由凡俗钢炼之剑幻化为烟剑,是在七百年前,他尚未救她之时的事。而这百年来,他从不曾向她提及任何关于白虹剑之事,她不应当用如此惊骇及熟稔的口吻说出这句怪异的话。 除非,她曾见过白虹剑在白虹还未变为幻剑之前。 可能吗?不可能吧。 他在卧雪山上独自修炼已近千年,拥有近乎仙佛之质,却因无仙佛之情而坠魔道他无心无情,如何普度众生、广爱万民?善心、邪心他皆无;怜悯、憎恶他亦不具,这样的他,选择了仙与魔之外的另条道路,让自己清心寡欲地流放到白皑山间,独享着属于他的一切。 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人,太少,少到他毋需任何思索回忆,便能清楚点出那些曾有心停驻在身畔的人…… 因为千年以来,只有她驻足停留,而且耐心可嘉。 所以他能够万分确定,在一百年之前,他的身边并未有她的存在。 那么,她又是从何得知白虹剑的原本面貌? 白虹剑自淬炼成剑起,便与他形影不离,无论是最早之前的精雕钢剑,抑或是褪去凡尘剑身而化为烟云之剑,因为他的前世便是铸出六把蚀心之剑的剑匠,更是收藏六把宝剑的吴王嫡亲,所以她若曾与白虹剑有所接触,他绝不可能不知情。 想再追问鴒儿,她反倒是躲起他来。 一连两日,她总在屋外徘徊,每每与他打个照面便跑得比谁都快,好似早猜到他想询问那时她脱口而出的话。 此刻,窝在树梢的鴒儿恢复成粉嫩嫩的鸟儿,藉着一身羽毛抵挡天寒,小脑袋瓜子埋在羽翼之下,整个小巧鸟躯不住地打着寒颤。 凤淮来到树下,淡瞥了她一眼。 竟为了躲他,甘愿露宿枝桠? 鴒儿以为凤淮没瞧见她,瞇起圆滚晶亮的鸟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凤淮握住烟剑一端,在房舍与厅堂间的小小空地练起剑来。 与其说是练剑,倒不如说是舞烟。 他掌间一道剑形烟霾,白亮渺瀰,随着他轻顺的肢体而迸流丝缕残云,原先浑身就已白的好似成佛成仙,此刻的氤氲剑气让他更接近出尘云仙的境界。 “那种烟剑能砍着什么吗?”鴒儿在树梢上自语,“白虹剑怎么会变成这模样?虽然那六把剑中,白虹并不是最锋利的一把,但好歹也称得上削铁如泥,现在恐怕连株草也斩不断咧。” 不过……说真格的,舞着烟剑的凤淮真好看,脱尘离俗,一头浅白的发色与手上的剑配合得恰到好处,人剑合一,都是净洁得不染瑜瑕。 鴒儿看得好痴迷。 可是这样的凤淮,却也更给她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好似苍穹之上的裊裊白云,即使她恢复成羽禽,振翼高飞仍难上青霄,难触及他。 唉……好空虚。 她已经无法再藉由这般远远观赏着他而感到满足,她不是只只要能见着他的身影便开心不已的鸟儿,她更希望凤淮能给予她回应,就算是抹浅到近乎无色的笑靥都好。 唉,这场百年幻梦到底还要作多久? 鴒儿站在高处树梢,拂来的寒风沁入软羽,让她差点冻成冰鸟。不行不行,得想办法暖暖身子才有体力继续窝在这里觑瞧着他 鴒儿娇嗓一开,缓缓逸出清脆莺鸣,唱出属于她的情歌。 冷得直打颤的啾吟声随着透亮的咔吭而逐渐转软,原先窝在翼下的脑袋瓜子也探出暖羽,引吭高歌。 即使她知道,凤淮听不懂婉转鸟语中所包含的深刻情意,她兀自坚持将说不出口的情话藉此传达。 嘹喨甜鸣,交织成动人曲调,以风声为琴、以雪声为笙,和着她的浓情,一声声流转回荡。 树梢下,背对着她的浅白身影,舞弄烟剑的手势顿了顿,但仅只眨眼瞬间,迅速得连凤淮自己都未曾察觉。 翻手扬剑,搭配着鴒儿的歌声,他再度练起一套剑法。 天际薄雪似梅瓣飘降,瀰漫在两人周身是冷凝的低温,然而两人却不觉寒冷,只有温暖的鴒啼,缭绕。 下瞰的视线与上仰的目光交会瞬间,毋需任何言语,鴒儿看到凤淮轻舒双臂,那空荡的臂弯,是引诱她的最甜美果实。 她终于……盼到这一日了? 盼到了凤淮愿意展臂接纳她吗?还是她的情歌成功地打动了他冰封的心? “凤淮”最灿烂的笑靥,浮现。 梢上的粉鴒尽展羽翼,迎着风,无惧树木高度地朝下跃去,扑向她心心念念的怀抱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