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同心》 初始 “你再说一遍,那个小鬼怎么了?”诵经室里,低沉凶恶的声音回荡不止,回音震得屋梁一颤。 “师父,她……她逃了……”年轻喇嘛噗通跪下,缩在地上发抖。 “可恶!你们是怎么看守的?!”蒲垫上的人影倏然站起,身形高大的像个巨人。 巨掌一伸,他揪起跪在地上的弟子,把人往佛龛上重重摔去,金碧辉煌的雕饰瞬间砸得稀烂,破碎的佛像散落一地,年轻喇嘛撞得满脸是血,蜷在满地狼藉中,抱着头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师父饶命!是……是您忘了把她身上的铁鍊锁上,弟子回到密室时,她已经……不见人影了。”年轻喇嘛抖着声哀号。 迦罗瞇起眼,两个时辰前,他去过囚禁白玛的密室,要她用天眼术追踪那个窃经恶贼逃亡的方向,而她不但感应出那家伙逃往应天,更画出了那人的长相。 但她画完画像之后,他忘了把她锁回去吗? “立刻派人搜索,宫里的密道错纵复杂,她一定还困在某个角落!” “师父,弟子已经搜过了,在通往宫外的密门边,弟子发现一支火把,看起来似乎燃烧很久了,她从密室出来,一定能顺着亮光找到密门的位置,逃出宫去……” 迦罗的眼中涨起血丝,额边青筋暴跳,凶恶的眼神,让他看起来象是地狱恶鬼。 “难道有人在暗中指引她……没想到,宫中还有人敢和本座作对?!”他控制布达拉宫已经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发现有人扯他后腿。 但是,囚禁白玛的事明明是个祕密,其余的法王们都以为早在十年之前,她就和她下贱的父亲一起死了,有谁知道她还活着? “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追回经书和那个小鬼,内奸的事以后再说;你立刻派几个亲信的护法去应天,白玛出宫后一定会去找那个恶贼讨回经书。” “弟子遵命。”年轻喇嘛抹着脸上的血,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办事去了。 看着碎裂的佛龛,迦罗神情狰狞,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经书和白玛,这两者休想从他的手中溜走,等他把白玛体内的法力据为己有之后,他一定要把这个贱种碎尸万段! 第一章 经书到手了! 望着手中金光灿烂的皮筒,白玛感慨万分,觉得好不真实。 她实在找它找得好苦,从西藏横越了大半个中原,中途又由应天转向北京,其间多少次她几乎放弃,以为自己一定找不到它。 但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终于得到《八叶真经》了! 是活佛的法力牵起她和《八叶真经》的缘分的,自从十年前法力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之后,她就拥有了感应经书的力量,无论它在什么地方,她的心都能和它起共鸣,但逃出宫的叁个月来,她对经书的感应力却越来越弱,来到北京之后,她甚至完全感觉不到经书的存在,这是十年来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迦罗早就说过,如果她不赶快把活佛的力量灌回书里,随时可能没命,所以她很明白,感应力的消失,正代表着体内的法力开始转变,她的命,可能不长了。 但她不会放弃的,她好不容易为京城中最有权势的“唐王”达成了心愿,得到约订好的酬谢《八叶真经》,她相信自己一定能研究出活命的方法,毕竟自由的距离已是这么的接近,她可以不惋惜流失的十年光阴,却无法不渴求一份未来! 带着刚到手的经书,白玛匆忙离开“唐王府”,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急着要研究经书的祕密。 但看过羊皮卷上的藏文之后,她脸色一白,眼中除了不可置信,更燃起怒火,“这卷经书是假的,上面写的根本不是咒文!”她气道。 这些年在宫中,迦罗命令她主持过许多法阵,每次他都会唸出经书上的咒文,要她跟着照唸,她多少记得一些内容。 可是,这些羊皮纸上所写的,只是一些普通的佛经,根本不是《八叶真经》的任何一部分! 白玛寒着脸,生气地扔开皮筒,要不是失去了感应力,她早该发现这是假货!不过她知道像“唐王”这种心高气傲的男人,绝不可能说谎骗她,他一定不晓得自己花了那么多钱,买到的却是个假东西,那么…… 问题出在那个兜售经书的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冷静下来,那个人既然卖假经,真的经书应该还好好地藏在某处,她还有机会把它夺回来。 好在她还有天眼术可用,那个大骗子摸过皮筒,气息一定还留在上头。 白玛将皮筒捡回来,紧紧握在手中,开始唸咒。随着语调的急促,她的眼前浮现了“悦来客栈”四个字,接着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白衣男人的笑脸,他笑得很愉悦,黑眸绽放着耀眼的光芒,但除了好看之外,他的眼神却给人深不可测的神祕感…… 她疑惑地张开眼;奇怪了,这名白衣男子并不是她在西藏感应到的冷酷窃贼,难道坏人有两个? 不管那么多了,既然让她发现了下落,他就别想逃;那个笑得像狐狸似的男人,休想把经书带走! *** 昂首步出客栈,尉迟靖跃上马背,眼中盈着笑意,心情非常愉快。将《八叶真经》卖给“唐王”,足足净赚了一百万两,这种好买卖不是天天能有的,看来这趟北京行果然正确。 “驾!”他一喝,坐骑扬蹄前奔,但是 “啊”一声惨叫突然响起,尉迟靖眉一蹙,扯紧马缰,止住了马儿的脚步。 瞥眼一扫,他看见马蹄下倒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好痛……我……我快死了……”一串微弱的呻吟传进他的耳中。 翻身下马,尉迟靖弯腰察看,“怎么回事?”他拍拍对方。 “我……我被马撞了……好痛!”小脸抬起,尉迟靖看清那是个一脸肮脏的小男孩,大概十岁左右,除了不住呻吟,还“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尉迟靖皱紧眉头。方才路上明明没人,这小孩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吐血成这样,看来撞得不轻! 他一把抱起小男孩,走回客栈,“掌柜的,我刚退的客房还空着吧?借用一下。”瞄着怀中小鬼要死不活的模样,他加重语气,摆明了不让人拒绝。 “好的、好的,您就带他上楼吧!”客栈掌柜急忙说,不想得罪这个打赏大方的客人,他已经住了一个多月,这一耽搁,搞不好还会继续住下来呢! 尉迟靖步上楼梯,步履极快,但却轻巧稳健,一点也没有颠动到怀中的小家伙;白玛没想到他的怀抱这么舒适,讶异地张开眼,发现自己对他来说,似乎轻的像空气一样,而她则好像乘着他的手臂飞翔着。 好怪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被人抱过,不知道倚靠在别人身上的感受竟然如此轻松,而且他的体温好温暖,和他比起来,她简直冷的像冰块一样。 她抬眼,偷偷打量着他,从他雪白的衣襟,看向他瘦削好看的下巴,更进一步移至他抿成一线的薄唇,但这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抱进一间房中了,他正朝床铺走去。 她赶紧闭上眼,皱紧眉,表现出重伤者该有的脆弱模样,接着她感觉到他把她轻放在床上。 “小兄弟,醒一醒。”他拍了拍他的脸颊,“告诉我,你撞到哪里了?” 白玛迷茫地张开眼,眨了好几下,才凝聚焦点,很是虚弱无助。 她找了整整一天,才在城北找到这家“悦来客栈”,但才刚到大门口,便见到这个男人要骑马离去,情急之下,她只好往马腿撞去,这一招成功地拦下了他。 既然受了伤,她当然要借题发挥一下,紧紧缠住他! “我……胸口好痛……”她捂着胸,又呕了一口血,额上覆着冷汗。 痛是真的,呕出的血也是真的,在被马踢到的一剎那,剧痛的感觉让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她知道,体内的法力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 “是吗?让我帮你看一看。”尉迟靖和善一笑,眼神明亮清朗,唇角的弧度潇洒迷人,散发出贵族般的俊雅风采。 但其实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按照计画,他应该上路回应天去了,谁知莫名其妙地撞了人,耽误了他的行程,不过他将心里的不悦掩藏得极好,脸上的笑,就是他最好的面具。 他唇边的淡淡笑意,让白玛怔了怔,迟迟移不开眼光。 这男人相貌俊朗、笑容潇洒,真是个英俊倜傥的翩翩公子,但她看得出来,在他炯炯有神的眼中,似乎藏满了深邃的心思,她直觉地知道,他是个很深沉的男人。 看来昨晚用天眼术看的没错,他的确是个难以捉摸的角色,她得小心应付才行。 她出神地想着,直到领口传来一阵凉意,她才感觉到不对劲,低头一看,发现他的大手正在掀开她的衣服! “你干什么?!”白玛惊恐地瞪着他,边叫边推开他的手。 “你不是说胸口很痛吗?我要查看你的伤势,别乱动。”尉迟靖微微一笑。 但亲切的笑容似乎没什么用,死小孩居然躲进了床角,一脸又惊又怕。 尉迟靖深吸一口气,俊脸板了起来。都这种节骨眼了,这小鬼还耍赖皮,难道他不想要命了吗? 他索性跳上床,把白玛逼进床角,再也无处可躲。 “我是要看你的伤,又不是要吃你,有什么好怕的?快躺好。”他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逃开。 白玛皱紧眉头,陷入两难的境地;她是女的,虽然看起来年幼,但也不可以让这个男人随便碰触呀!而且他是个大骗子,她不想让他靠近她。 可是他口口声声叫她小兄弟,分明把她当成一个小男孩……这样将计就计也好,缠着他会方便许多。 忍耐吧!为了经书……她终于乖乖躺平,不再乱动。 尉迟靖绷紧的脸好看了一点,他掀开他的上衣,仔细审视那副淤紫的胸口,最后还伸手按压,判断他是否断骨。 “好痛……”白玛眉一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的触碰彷彿火上加油,让她的伤处痛的像要裂开了似的。 见他强忍着眼泪,尉迟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不错,你很勇敢,居然没有哇哇大哭。”拍了拍他的头,他的眼光落回他黑紫而瘦弱的胸口,继续检查他的伤势。 而白玛则又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就算是她的父亲,也未曾疼爱地拍过她的头。 他对她的态度,亲切的象是亲人一样,但他们明明就是没有干系的陌生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她猜想,他的和善只是一张假面具,但她又希望他真的是一个好人;好奇怪的心情,她从来不曾这样。 确定对方骨头没断之后,尉迟靖的心情总算好一点,这小鬼是死不了的了,省去他许多麻烦。他替他把衣服盖好,眼里添了几分笑意,这么勇敢安静的小孩并不多见。 “小兄弟,把你撞伤了,我觉得很抱歉,你放心,医药的费用我会负担,让你好好养伤。你住在哪里?我请人通知你的家人来接你。”他笑得很温暖,但心里其实希望快点解决这件事。 白玛摇摇头,神情黯然地说:“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没有爹娘,也没有亲人。” “你一个人住在哪儿呢?” “破庙、街上,到处都可以住啊!”白玛理所当然地说,突然皱起眉头捂住胸口,似乎伤又痛了起来。 尉迟靖睨着那双闪亮的大眼,无法从中找到说谎的破绽。原来他不只是个小乞丐,还是个孤儿,这下真麻烦,他该把他往哪里送才好? 见他打量着自己,眼中透出犀利的光芒,似乎正在思考要怎么甩掉她,白玛不禁暗暗心急,她一定得想办法缠住他才行! 她抱紧胸口,神色十分痛苦,“我的伤……好痛啊!”一边惨叫,一丝鲜血又由她的嘴角滑落,“大哥哥,我好怕,我……我真的……好痛……” 望着那张又痛又惧的小脸,还有那些鲜红的血,尉迟靖锐利的眼不禁柔和了些。他虽然赶时间,但毕竟撞伤了人,是他理亏在先。 他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向小鬼的胸口,一股热流由他的掌心传开,扩散在他疼痛的伤处;白玛知道他在为她运功疗伤,不禁讶异极了,她还以为他只是幕后的主使者,差人来西藏盗经罢了,没想到他也会武功。 他的内力暖烘烘的,一点一滴减轻了她的疼痛,正当她觉得不可思议时,他吐了口气,大手收了回去。 “现在没有想吐血的感觉了吧?”他挑眉问道。 白玛点点头,虽然胸骨还是很疼,但血气已经不再翻涌,舒服很多。 “那就好,你待在这里,我出去一下。”他拍拍他的头,起身往外走。 听见他要出去,白玛脸一白,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大哥哥,你别走,我、我的胸口还是好痛,我好怕自己会死,你别丢下我!”他要去哪里?是不是想乘机溜掉?不行,她不能让他走。 “小兄弟,你的伤没那么严重,不会死的,别自己吓自己。”尉迟靖唇角微扬,眸中带着笑意,觉得这小鬼很有趣,“我只是去替你买点药和衣服,很快就回来。” 时间耽误了不少,天色已近黄昏了,就算立刻上路出城,也不可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城镇,所以他得在京城再待一晚,既然如此,帮这小鬼买衣服就成了当务之急,他不想整晚和一个浑身沾血的肮脏小子睡在一起。 没想到他是要去帮自己买东西,白玛愣住了,小脸上悲惨的表情全被惊愕所取代,她怔怔地望着他的笑脸,觉得心头好似被撞了一下,却又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很少见人笑过……不,宫外的人其实亲切多了,但在别人眼中,她只是个狼狈邋遢的小鬼,有谁会想对她笑? 这个男人却不一样,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好看的教她移不开眼光,而且他真的很友善…… 她突然发现自己想得出神,定睛一看,尉迟靖早就不见了,她不禁懊恼万分,责怪自己怎么可以发呆呢?让他跑掉就糟了! 她急忙下床,想追出门去,一瞥眼却发现他的包袱还留在桌上,让她松了口气。 如果包袱还在,他应该还会回来吧?她赶紧翻找起尉迟靖的行囊,但找来找去,里面并没有经书,看来他一定随身带着它,怎么办,这样她拿得到它吗? 她烦恼不已,忍不住在房中走来走去,几圈绕下来,等她注意到时,胸口的痛楚早已消失无踪了。 她轻叹一声,知道是活佛的法力医好了她。 自从十年前接收了这股不该属于她的力量之后,时间在她身上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作用,她不再长大,一直维持着十岁幼童的模样,而且这种折磨是无休无止的,因为法力让她成了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上天真残忍,为什么要让这么诡异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呢?她记得十年前的那晚,有个很阴冷的声音在睡梦中对她说话,然后她就被控制住了,像个木偶一样走进活佛的法阵……那个声音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要害她接收活佛的法力? 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已经在黑暗中埋怨了十年,她不想再被悲伤控制住,现在最重要的是从那个男人的手中把经书拿回来,而不是沉缅过去。 想到他,白玛又掉进疑惑之中,她没想到他居然挺仁慈的。他既和偷经的事有牵扯,又是卖假货的骗子,心肠应该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不只和善,竟然还去为她买东买西的,世界上怎么会有个性如此矛盾的人? 也许,他并不是坏人吧!和迦罗那种残忍狠毒的人比起来,偷东西虽然可恶,但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想到这里,她往窗外望了一眼,发现天色已经转黑,但尉迟靖还没回来。 “还是出去找找比较好,让他溜掉就麻烦了。”她不放心,打开房门就往外冲,但才跨出一步,就见一道黑压压的影子迎面而来。 “哇!”她来不及停住脚步,硬是撞上一副坚硬的胸膛,接着往后一倒,眼看就要摔跤! 在这瞬间,一股力量及时抓住了她,她被揽进一双修长的手臂中。 她吁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跌倒,抬头一看,望见一双炯亮的眼眸。 “怎么不在床上休息呢?”尉迟靖嗓音低沉,听起来温暖迷人,让人以为连他的声音都带着笑,但他眸底深处,却闪过一抹精光。 刚才离开的时候,这小鬼明明痛的厉害,还很可笑地说自己会死,怎么才过了不久,就能横冲直撞地冲出房门,完全判若两人? 他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扣住他臂上的脉门,眼神更加深沉;奇怪,这小鬼的脉相十分平稳,不但没有受伤的迹象,更可以说是正常的不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就这样痊愈了?!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知道今天碰上了怪事。 见到他回来了,白玛终于放下心来,她并没有看出他神情的变化。 “大哥哥,你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抛下我了。”她一脸无辜,大大的眸中盛着焦急,看起来真像一个小弃儿。 “你不用紧张,我说过我会回来的。”他拉着他的小手回到房中,将手上的布包搁在桌上。“你有伤在身,怎么起来乱跑呢?” 他的语气很温和,象是亲切的兄长,让白玛心头一暖,心底再度涌起那丝奇异的感觉,记忆中,就算是父亲,也从未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过话。 “我……只是想在走廊上等你。”她虽然说得敷衍,脸上却挂着真心的微笑。 尉迟靖点了点头,眼神看似轻松,实则深不可测,暗暗估量着对方。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玛。”她一边回答,一边提醒自己,除了名字,其余的事不能让他知道。 “白……马?”他挑起眉,一脸难以置信,“你是马年出生的吗?不然爹娘为什么要替你取‘马’这个字呢?” 白玛眼睛睁得大大的,差点没笑出来!瞧他把她的名字想成什么了?“白玛”在藏文中是“莲花”的意思,跟马有什么关系? 尉迟靖自顾自地继续说:“好,既然你姓白,我就叫你小白,好不好?” 小白……这样不是很像在叫狗吗?白玛的眉蹙了一下,但她还是点了头,决定委屈一点。 好了,这小鬼总算有个称呼了,尉迟靖满意一笑,这时传来一阵叩门声。 “客倌,您吩咐的洗澡水已经烧好了。”客栈伙计的声音传了进来。 “抬进来吧!” 房门打开,伙计抬着木桶进来了,接着在桶中注满了热腾腾的洗澡水。 见到热水,白玛恍惚地笑了,从小在极冷的西藏长大,让她格外爱恋温暖的感觉。 “别发呆了,快洗澡吧!洗完该休息了。”将他的笑容看在眼里,尉迟靖不禁纳闷,只是热水罢了,这小子有必要这么感动吗? 白玛低头看了看脏兮兮的自己,赧然地说:“大哥哥,我一洗水就脏了,还是你先洗吧!” 小白的话也有道理,尉迟靖点点头,关上了窗户,开始脱衣。他先解下腰带,取出一个小纸包,“小白,把药吃下去,对你的伤有帮助。” 他没有拆穿一切,反正药已经买了,吃了也没害。 白玛接过纸包,打开后,看见里面有几颗黑色的药丸,她想了一下,而后倒杯水,把所有药丸一吞而下。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尉迟靖,只见他脱掉外袍,剥下里衣,露出了强健的上半身。 哇!白玛暗暗惊呼,眼光被他的身材深深吸引。 本以为他只是个英俊斯文的男人,脱下衣服后,才发现原来他这么强壮,双肩宽阔厚实,胸膛的肌肉坚硬贲起,身体的线条象是野性却又优雅的猛兽,每个细微的动作都带动肌肉的收缩,蓄满了能量和热力。 望见小白呆呆地盯着自己,尉迟靖不在意地笑了,他知道自己很出色,压根儿不在乎别人惊叹失神的目光。 “药吃了?”他随口一问。 “嗯,全吃下了。”她乖巧点头。 “全部?!”尉迟靖瞪大眼;那可是好几天份的药,这小鬼居然全吃了! “算了,吃了就好。”他没辙地摇摇头。 他继续弯腰脱靴,接着侧身脱除长裤,修长的腿轻松一跨,半个人进了木桶中。 看着那双笔直健硕的长腿,白玛心底又是一阵惊叹,但她的目光突然被吸住了! 等等,那是什么?他的两腿之间,好像有个东西? 白玛惊异地瞪大眼,望着尉迟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个怪物,但当她想再瞧个清楚时,尉迟靖已经坐入澡桶中了,只见他很惬意地泡着热水,只剩头露出水面。 她震惊地摇着头,怎么想也想不通;奇怪,他的身体和她不一样吗?她的腿间没有东西,而他有,这是为什么? 她一出生就被父亲接进宫,把她扮成小喇嘛的模样带在身边,所以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自己的母亲,也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在十岁之前,她甚至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和所有喇嘛一样都是男的,直到父亲临死时,才道破祕密,透露了她真正的性别。 问题是整座布达拉宫里全是男人,她从来没看过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若是长大,会是什么模样?好在逃出来后,到处都有女人让她观摩,但就算如此,她还以为男人和女人之间只有体形、声音不同,除此之外,他还比她……多了个东西吗? 脑中存着谜团,她越想越怀疑,刚才她看得并不清楚,说不定那团阴影,只是她眼花看错罢了。 “大哥哥,”虽然不好意思,但白玛鼓起勇气靠近木桶,“我来帮你擦背好吗?很舒服哦!” 她一定得想办法看清楚他的身体,如果确认了自己和他不一样,她可不能在他面前脱衣洗澡,否则他就知道她不是男的了。 尉迟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小白满脸通红,好像发烧似的? 但他笑了笑,“随你吧!”擦个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白玛接过布巾,开始在尉迟靖宽阔结实的背上刷洗起来,边洗,她还乘机踮起脚伸长脖子,想越过他的肩膀往前看,无奈桶子太深,她费尽了力气也看不见那个关键的部位。 泡了很久,背也被刷得很舒服,尉迟靖觉得满足了,“小白,我洗好了,换你吧!”说着,他由水中哗啦起身,水流顺着身上结实的肌理性感地往下奔腾。 然后,他一个转身,伸手去拿挂在一旁的干毛巾,顺便还对小白露出一个笑容。 面对着转过来的他,这下子,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白玛惊骇地瞪大眼,只见她的面前、尉迟靖的腿间,真的……真的有个她没有的东西,那……那看起来很有震撼力,那是什么? 尉迟靖跨出澡桶,身上的肌肉有力收缩,就像一只野豹,非常强壮迷人。他将身体擦干,穿上长裤,这才注意到仍然瞪着大眼、僵硬的不能动弹的小白。 “小白?”他愉快地拍了拍他的头,“快洗吧,水很快就冷了。”他边说边打开茶几上的布包。 “你瞧,新衣服在这里,洗完澡就可以换上了!”他抖开衣裳,虽是一套简单的靛蓝衣裤,但却簇新亮丽。 可是白玛非但没有高兴的模样,还猛摇着头,一脸恐慌地退到离澡桶老远的地方;不,她已经确定她和男人之间非常不同了,她绝对不可以在他面前脱衣服! 尉迟靖脸一沉,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如果这小鬼不洗澡,今晚他怎么睡得着? “把衣服脱了,进澡桶去!”大手一伸,他一把将小白抓到身边,既然不肯自动自发,就别怪他动手了。 白玛惊慌失措,赶紧推开他的手,“不要!我自己来,我……我马上就洗……”若是被他剥光,不就什么都瞒不住了吗?与其如此,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 她非常迅速地解开上衣,再来把鞋也脱了,但被那双利眼直直盯着,她的心脏好像快跳出喉咙。 “大哥哥,你把头转过去,否则我不好意思脱衣服。”她的脸颊染上红晕。 “你我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他扯着嘴角,象是听见很可笑的话。 “在别人面前洗澡好奇怪哦,你别看我啦!”她嗫嚅道,小脸越来越红。 尉迟靖忍不住发笑,瞧这小鬼紧张的模样,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还是他以为自己很好看? 他扯过搭在一旁的衣服,转身穿了起来。“快点洗吧!” 趁他背过身去,白玛将上衣一脱,噗通一声,飞也似地爬进木桶,热呼呼的水温立刻温暖了因紧张而发冷的身体,她喘了口大气,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尉迟靖回过头,“要不要我帮你刷背?”他闲闲一笑,礼尚往来地问道。 “不用了!”白玛一口拒绝,双眼警戒地盯着他,好像在提防什么一样。 尉迟靖眉一挑,不用最好,省得他麻烦。他不再理他,坐到桌边,优闲地喝着茶。 见他不再注意自己,白玛轻轻吁了口气,庆幸他什么也没发现,但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脱下衣服时,身上没有藏着东西啊! 如果经书不在包袱里,也没贴身带着,那会到哪去了……不管了,只要跟着他,她一定能找到经书,他碰过那卷假经,和整件事脱不了关系。 她出神地想着,直到发觉水温变低了,才想起自己已经泡了许久。她赶紧将身上胡乱搓洗了一番,然后七手八脚地爬出木桶。 但她还来不及用毛巾包住自己,就听见一声惊喝直冲而来。 “小白,你怎么穿着裤子洗澡?”尉迟靖瞪着小白的下半身,只见那双细瘦的腿上黏着湿答答的裤子,正不断地滴着水。 白玛暗暗叫糟,她的动作不够快,没能逃过他的利眼。 “大哥哥,房中还有你在,所以我不好意思脱光啊!”她硬着头皮干笑两声,迅速用毛巾包住身体。 “这样怎么洗得干净?”尉迟靖皱着眉,觉得这个小鬼实在无理取闹。 “当然可以呀,全身上下,我都仔细搓洗过了,干净的很呢!”白玛强力保证,并且拿起桌上的新衣,一股脑套到身上,“大哥哥,谢谢你买的衣服,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软的料子。” 她呵呵笑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其实心里捏着冷汗;拜托!希望这些话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否则他要她再洗一遍怎么办? 望着那张洗净的小脸,尉迟靖一语不发,眼光犀利扫视着;衬着新衣,这小子看起来称头多了,明眸皓齿、苍白斯文,清秀的脸蛋很讨人喜欢,一双大眼灵活的像会说话似的,看来长大以后,一定是个貌似潘安的美男子。 “算了,洗过就好,睡觉吧!”他拍拍他的头,吹熄蜡蠋,径自躺上床去。 白玛摸摸头顶,一股温暖的感觉似乎还留在上头,突然间,她觉得有点难过;就算他的好只是假装的,那也无妨,她从来没感受过这么温暖的感觉,没想到一个偷走经书的陌生人会这样对她。 她趁着黑暗换上新裤子,发现衣服很合身,想来他是个细心的男人……不知不觉的,她露出开心的笑容,就算在十岁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没这样笑过。 来到床边,她发现空间所剩无几了,“大哥哥,我要睡哪儿啊?”她为难地问。 他的身材真高大,手长脚长的,一个人就占满了整张床。 “你睡里面吧!”尉迟靖挪了挪身子,总算让出一点空位给他。 白玛只好爬上床,小心地跨过他的身体,缩进那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她背对着尉迟靖,睁眼瞪着墙壁,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心情好紧张。她从来没有和父亲以外的人睡在同一张床榻过,囚禁的十年又被迫习惯了寂静无声的世界,如今身后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她好不习惯。 但是不能否认的,他散发的温暖真的很诱人,虽然没有贴近,她仍旧感觉得到他暖洋洋的体温扩散在空气中,驱散了夜的寒凉。 她蜷缩了好久,身后的人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很轻微…… 也许他已经睡着了,白玛边想,边轻轻地翻过身,那张俊朗的面容映入她的眼中,还有那双紧闭的眼。 她喜欢他闭起眼睛的模样,这时的他不再锐利地打量人,看起来更加可亲,让她觉得放心,而且他嘴唇的形状很好看,虽然紧抿着,但唇角微微上扬,令她想起他勾起的微笑。 他笑起来很迷人,像阳光一样散发着和煦的温暖,眼光闪闪发亮,好似能赶走所有的黑暗与寒气,教人安心向往。 也许是她孤独太久了,所以遇上这么个不吝惜展露笑容的男人,便不由自主地觉得神往;虽然他心思难测,但她总觉得他不是恶人,充其量,只是个狡诈的骗子。 她知道他很精明,她能缠住他多久呢?时间不多,找不到经书,她注定死路一条。 眸光一黯,白玛在心中幽幽一叹,其实她不怕死,她只是想尝尝自由的滋味,她希望打破法力的束缚,拥有一些二十岁女孩该有的生活。 如果经书没被偷,她现在很可能已经死在宫里了,因为迦罗终于研究出释放她体内法力的方法,只要力量一回到经书中,他就会杀了她,她所有的期望,都将随着死亡灰飞烟灭。 但经书被窃,迦罗派出所有人手出宫追捕,宫中守备松动,带给她逃离那片地狱的机会,她真感谢那个偷经书的窃贼,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他们虽然偷走《八叶真经》,但并非她的敌人,反而救了她一命,算是她的恩人了。 望着尉迟靖的睡脸,白玛想着事情的经过,夜,在无声中缓缓流逝。 第二章 回到应天已经快一个月了,尉迟靖一如往常在近午时分来到“玲珑阁”巡视。 铺子里人声鼎沸,许多熟客及古董商都来这儿搜罗稀奇的东西,无论想要的是多么罕见的古董珍玩,“玲珑阁”从来不让人失望,总是有办法替客人弄到手。 和几个大买家谈完生意后,尉迟靖将客人送出大门,正要转身进去,就听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大哥哥,我……我终于找到你了……”好不容易,她总算逮着他了! 在京城的那一晚,她东想西想,天快亮了才睡着,醒来后却找不到他的人,问了客栈伙计才知道他居然趁她睡着的时候走了,真是气人!还好她凭着天眼术看见了这间应天的古董铺,跋涉了二十几天,终于找到他。 那声“大哥哥”让尉迟靖悚然一惊,会这样叫他的,除了一个月前在北京撞上的小鬼,再没有别人。 他回头,果然见着一个熟悉矮小的身影,接着小人儿腿一软,朝地面一头栽去! 她实在撑不住了,近十天来,她的身体情况开始恶化,法力在她的体内剧烈波动,像要窜出她的身躯似的,让她痛苦万分,她一路忍耐,好不容易找来应天,但再也撑不下去了! 在她的身子和地面碰撞之前,尉迟靖长臂一伸,及时接住了她,眼神很惊讶;这小鬼怎么找来应天的?又为什么会弄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感觉到他冷的像冰,而且面无血色,呼吸很微弱。 难道病了吗?不对,看起来不像! 他抱着小白迅速进入他的私人书房,将他安顿在椅中后,搭住他的脉搏。 小白的情况不妙,脉相紊乱、体内有一股气息乱窜这不是生病,他分明身受重伤! 尉迟靖眉头紧皱,B、B数声,在小白身上连点数穴。 “小白,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快醒醒!”他拍着小白的脸,大声喝道。 大穴被封,痛楚似乎平息了些,白玛听见尉迟靖的呼唤,努力睁开眼睛。 “大哥哥,我一路……问人,问他们有没有看……看过一位白衣公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大哥哥……你收留我好……好不好?我一人无依无靠,只有……只有你对我最好!”白玛急切解释着,不时痛苦喘气,眼中盛满担忧。 时间所剩无多,她千里迢迢找来此处,如果再被他赶走,这辈子就别想拿回经书了,她一定要让他相信她。 听他断断续续地咕哝着,尉迟靖大致懂了话中的意思,但此刻他却怀疑别的事,“小白,你怎么受伤的?是不是有人打伤你?” 白玛一愣,“我,呃……没有人打伤我。”她小声地说,眼神很闪烁,心里暗暗希望他别再问下去,因为她根本想不出理由来为自己这副模样开脱。 她的希望落空了,尉迟靖眉头紧皱,神情阴晴不定。 “没人伤你?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逼问的眸光如剑,像能穿透所有祕密。 这小子居然带着这么重的伤,从北京追来应天,还能找到他的古董铺,一切实在太诡异了! “我……我也不知……”白玛咬着牙,本想以不知道一句带过,但随着一阵强烈的力道冲击开来,她剧痛难当,身躯好似被扯碎了一样! “啊好痛!”她哭喊着,手臂环紧自己,身体不停颤抖,“我好痛苦,救我……求求你……”她气若游丝,声音越来越微弱。 尉迟靖的眼神深邃难测,脸上没有表情,眼看她难以坐稳,他干脆将她抱进怀里。 “好,我会救你的。”他冒出一句,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就算小白没求他,他也会出手相救,因为他一定要搞清楚这小子来找他的目的。 小脸靠在他的胸前,白玛痛喘不停,觉得体内的法力似乎想将她撕裂…… 但不知为何,他拥抱的力道竟能平抚她的不安,让她害怕的心情放松下来。 缓缓阖上眼,白玛陷入昏迷,眼前只剩一片黑暗,但耳旁始终回荡着尉迟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见他昏了过去,尉迟靖知道情况紧急,手掌按住他的心坎,立刻为他运功疗伤;随着真气的流转,他讶然察觉到小白体内隐藏着一股怪力,而且波动得十分剧烈,不管他怎么努力,输入的真气就是无法抑止它的窜动。 他只好转而以内力护住小白的心脉,希望这样能阻挡冲撞的力道,将伤害降到最低。 过了许久,小白体内的激荡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这才收回功力,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嘴角绽出一抹极有兴味的微笑。 真有趣,原本以为撞上小白是场意外,但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单纯。 他是怎么查出他的行踪的?沿路问人他不相信这种蠢话。 还有,这小子是他自己追来的,还是有人派他来的?他不认为他真是来投靠他的,整件事情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企图。 支着下颔,尉迟靖笑得很开心,黑眸闪闪发亮;自从那些死喇嘛消失之后,他已经无聊了好一阵子,现在来了这个小家伙,他又有事可以费心了。 小白,你就好好待下来吧!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总有一天会原形毕露! *** 这……是哪里?微微张开了眼,白玛觉得昏昏沉沉,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先前经历的剧痛像场恶梦,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好不真实。她捂着沉重的额头,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她只记得那时她痛得快晕过去了,全身无力地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然后……然后她就什么事也不知道了。 也许,这是他的住处吧!一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他了,她就有些得意。 虽然他在客栈柜台留下银子作为补偿,但谁希罕钱啊?她要的是经书,只要活着一天,不管天涯海角,她都要缠住他。 身子没来由的发冷,白玛裹紧被子,想下床看看环境,但不知是不是虚弱的缘故,她绊了一下,重重跌到地上。 好痛!她皱着眉,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时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把她拎了起来。 “摔疼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白玛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尉迟靖和煦的笑脸房门是开着的,他竟然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她摇摇头,心跳微微快了起来,一个月没看见他的笑容,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很怀念。 见他裹着厚厚的被子,看起来傻兮兮的,尉迟靖眼一瞇,忍不住取笑。 “小白,你怎么把自己包的像熊一样?” “我……身体很差,总是全身发冷。”她小声解释,心里有些酸楚。 任何人被关在地底深处、寒气刺骨的密牢十年,都会变得像她一样怕冷的。 “怕冷还好解决,把身体调养好就行了,但你莫名其妙地全身剧痛,这情形就很不寻常。”他淡淡笑说,双眼直直望着他。 他的眼神象是探索,又像怀疑,白玛被这样瞧着,不禁一阵心虚。 “大哥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难受……可能是一路走来应天太累了吧!”她眨眨眼,露出无辜的模样。 尉迟靖在心底冷笑,这么愚蠢的谎话也说得出口,小白以为他很好骗吗?没关系,反正时间多的是,慢慢来吧。 “小白,你我结识全是一场意外,相处的时间又很短暂,老实说,我真的没想到你会不远千里而来……”他顿了顿,伸出大手拍拍小白的头,“你真的想待在大哥哥这里吗?” 白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他会这么问,是愿意留下她吗?她还以为她得费上好一番唇舌来打动他欸! “大哥哥,我真的好想留在你这里,你对我好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脸上漾着灿笑,她再认真不过地说,高兴的神情掩住了笑里的心酸。 她说的何尝不是实话?她的父亲是布达拉宫的法王之一,而她是他的私生女,她从来没有在父亲的脸上看见过笑容,有的只是触犯戒律的后悔。 其实她知道父亲是爱她的,否则不会带她进宫抚养,更不会在事情曝光之后苦求迦罗放过她,但除此之外,她没有享受过温暖的父爱,只感觉到自己是他的罪过。 而这个男人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却用和善的笑容来对待她,就像暖和的冬阳,让她觉得西藏的风雪离得好远,她真的好想拥有这样一位兄长。 见他一脸期盼,尉迟靖又拍了拍他的头,“只要你喜欢,留下也无妨。” “真的吗?大哥哥,你不会突然赶我走?”她又惊又喜,连忙追问。 “当然不会,我一向说话算话。”唇角的笑意隐藏住他的心思,让他看起来温煦迷人,连眼中的精明,都深深隐藏。 小白的身上有无数的谜,他直觉地知道,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相逢即是有缘,小白,我很欢迎你住下来,从此以后,你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就算这小子改变主意想走也来不及了,他的兴趣已被挑起,一定要让所有的疑点真相大白才行。 白玛的不安一扫而空,她根本没发现尉迟靖根本就不相信她。 “大哥哥,谢谢你。”她欣喜笑道,这下子她有很多机会可以寻找经书了。 尉迟靖眉一扬,笑容意味深长,“我要出去办事,不能陪你了,如果需要什么,尽管对下人说,不必客气。”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哥。” 尉迟靖大步离去,走向户外灿烂的阳光下,步伐从容优闲,一身白衣绽放着耀眼的光芒;白玛的眼光不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远远消失,再也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她关上房门,一时间不知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呆呆地看着他…… 唉,不管怎样,她总算如愿留下,希望《八叶真经》真的在这里,这样她才能摆脱活佛的法力,找回从未拥有过的自由。 但有了自由以后,她该去哪里才好?天下之大,她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有……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吧?想着尉迟靖的笑脸,她苦涩一笑,不禁有点感伤。 *** 住了两天之后,白玛发现尉迟靖真的对她很好;他吩咐宅里的下人要好好招待她,而且亲自帮她添了许多衣物,和她聊天时也和蔼可亲,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他的小兄弟一样。 他对她越好,她就更加好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会和经书、盗贼扯上关系?她向宅中的下人打听过后,得知了他的姓名,也才知道他就是那间“玲珑阁”的老板,据说生意做得很成功,连一些王公贵族都来向他搜购宝物。 这下她总算明白了,难怪他会到北京去兜售《八叶真经》,一定是那个盗经的贼人托他把经书脱手,于是他就把真经当作古物来卖。 他也真滑头,帮人销赃就算了,居然还敢卖假货,而且欺骗的对象竟是一个王爷,看来他的胆子比天还大,搞不好铺子里卖的全是赃物,不然就是仿冒品! 她真不知该佩服他,还是替他捏把冷汗,但能待在这样的男人身边,生活一定很有意思,就不知如果她能不死,是不是真的可以永远留下来? ……想归想,最重要的经书却不知在何方? 其实她考虑过,要不要试着开口向他借经书?但如果他不肯,而且把她赶出去,她不连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所以算了吧,她还是偷偷找经书,偷偷借用比较好。 东方天边的曙光渐露,白玛朝冻僵的手掌呵了口热气,从一间花厅溜了出来。 “今晚又白费了。”她咕哝着,神情有些沮丧。 这两晚她都没睡,趁着夜深人静,搜了许多空房间,但想也知道,她根本没发现什么祕密,看来经书就算藏在宅里,也一定在尉迟靖的房中。 她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而这时,尉迟靖从回廊另一头的暗处走了出来。 这小子连着两晚不睡,到底想找什么?他无声地笑了笑,没想到以偷为生的自己,也有遇上小贼的一天。 他优闲地踱至书房,总管早已候在里面,为他沏好了茶。 “爷,您早!”见他进来,总管恭谨地说。 “早。”他舒服地坐进椅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总管,你猜昨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是不是那个小孩又在东翻西找了?”总管捻着小胡子,了然地问。 宅中的事,他没一件不知道的,要不是爷要他别管,他早就把那小子抓起来了。 “没错,他还真不嫌累,这样瞎找,能找出什么?”尉迟靖啧、啧两声,实在服了小白。 白天他要出门的时候,小白总会用散心作借口硬要跟着他,晚上,则在家里翻箱倒柜……他该说他精力旺盛吗? “爷,这小孩真的很古怪,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昨天还向下人们询问了您的姓名,好像完全不清楚您的底细。”总管疑惑地说。 尉迟靖瞇起眼;自从相遇以来,他的确从未对小白提过自己的名字,但这个小鬼想要接近他,却连这么基本的事都不知道?! “没关系,他怪的地方可多了,别管他。”他抚着下颔,露出老奸巨猾的微笑,觉得很有意思。“对了,那些西藏喇嘛真的离开了吗?” “爷,这个月来,您的眼线每日来向小的回报,都说城里早就没有喇嘛的踪影,想必他们真的离开应天了。”总管很确定地说。 尉迟靖满意地点点头,数月之前,那些喇嘛为了夺回《八叶真经》,居然从西藏追来应天,他看苗头不对,立刻带着经书去北京避风头,顺便还带了一些稀有的玩意儿去做生意。 他在京城耐心等待,直到消息传来说喇嘛们已经放弃离开了,他才让手下先带经书回应天,他则慢行一步,然后就在启程上路的那一天,撞上了小白。 小心谨慎是他处事的原则,特别是对于那些会天眼妖术的喇嘛,更不可大意。 “你告诉眼线们注意一点,那些喇嘛可能只是暂时离开,一定要继续追查。”交代完,他挥手让总管下去,但突然又说:“等等,去把小白带过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总管领命而去,不久之后,便领着白玛来见尉迟靖。 眨着惺忪睡眼,白玛迷茫地进屋来,跨过门槛时,还差点绊了一跤;忙了一晚,她才刚刚上床睡觉,都还没入梦呢,就被人给拖下床,好累! “大哥哥,这么早叫我起床,有什么事吗?”她忍住呵欠,揉了揉眼睛。 尉迟靖眉一挑,“真没精神,昨晚看你挺早睡的,难道还睡不够?”他坏心地说。 白玛用力眨眨眼,提醒自己振作一点。“不,我睡饱了,只是因为刚起床,还没回神……”她可怜兮兮地笑了笑。 尉迟靖微微一笑,眼神深邃;这小子好像快累瘫了……也难怪,做了一整晚的小贼,当然睡眠不足,一脸迷迷糊糊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文弱。 瞧那张小小的瓜子脸,柔嫩似水的皮肤还有水汪汪的眼,怎么看都不象是个男孩子该有的模样,非但如此,连女孩都少有比他出色的。 小白真的是个怪胎尉迟靖下了如此的结论。 “小白,我现在要出门谈生意,你既然喜欢跟着我,就一起去吧!”啜了口香名,他突然说。 “什么?这么早就有生意要谈啊?”她暗暗叫苦;尉迟靖都在中午以后才去“玲珑阁”,从来没有清晨就出门去的。 “那位老爷是个大忙人,只有今早有空,为了做生意,我不在意配合他的时间。怎么,你今天不想出门?”他笑看着他,眼神挺愉快的。 观察了两天,他认为小白根本搞不出什么大名堂,反而因为多了个小奸细在身边,日子变得满有意思的。 “我要去!”白玛赶紧说,生怕一不盯紧尉迟靖,就会错失寻获经书的机会。 “好,我们走吧!”尉迟靖放下茶杯,倏然起身。 他从容地整了整衣衫,接着长腿一迈,转眼间就出了房门,白玛只好顶着昏沉沉的脑袋,一边紧跟上去,一边匆促地打量了一眼书房的摆设。 这间书房,是全宅中唯一上锁的房间,她知道尉迟靖一出门,总管就会立刻来将房门锁上,避免闲杂人等进入。这么严密的防范,让她怀疑经书是不是藏在这里! 但除了尉迟靖在这儿的时候,平时她根本进不来,真教人烦恼。 白玛闷着头边想边走,但这时,突然有股奇异的感觉画过心头,让她惊愕站住。 她转头朝左手边看去,只见书房深处的那面墙上,挂着几幅俊逸缥缈的山水画。 可是她的视线并未停留在那些画上,而是绕着那面墙左右梭巡;奇怪,刚才的一瞬间,她似乎感应到经书的存在,那是错觉吗?她对经书的感应力应该消失殆尽了…… 没听见脚步声,尉迟靖头一侧,正好捕捉到小白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眼一瞇,眸中凝起寒光。 小白为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面墙?在那墙下,正是他收藏宝物的密室,这个祕密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小白,快过来,我们要迟到了。”他招手,脸色再自然也不过,彷彿未曾发现任何异状。 听见他的话,白玛回过神来,赶紧跟着尉迟靖一起离开书房。 现在不是好时机,等到晚上大家都睡了,她一定要想办法进来搜查。 *** 当晚,白玛就展开行动,她趁着夜深人静潜向尉迟靖的书房,想要好好的跟那个门锁周旋一番,可是来到门前,她发现房门竟然没有上锁! 眉一蹙,她觉得事有蹊跷,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找经书要紧。 她溜进房中,来到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前面,伸手在墙上四处摸索,想知道这是不是可以开启的机关墙;就在她努力不懈的时候,墙壁深处突然传来了喀、喀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听的极为清楚! 白玛惊愕地缩回手,迅速退开一大步。 奇怪,她并没有触碰到特殊的开关,为什么墙壁会自动传出声音?她来不及多想,整面墙便在眼前无声升起,一道阶梯出现在黑暗中,从地面往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她拾级而下,进入一间宽广的密室,只见室内排满了美丽的檀木案,每张案上堆满了卷轴、瓷器和琳琅满目的古董珍品。 看来这里一定是尉迟靖的藏宝室,他是否也把经书藏在这儿呢?她四处寻找,视线滑过了无数的宝物,直到最后,她的目光终于凝注在密室深处。 “经书!”她低喊一声,急忙朝最里面的木案飞奔而去在那上面,摆着一卷金光灿烂的皮筒。 这是真的吗?有过一次被骗的经验,她的心情紧张极了!她拿起皮筒,迫不及待地拔开盖子,取出了里面的羊皮纸,但看清纸上的藏文后,她立刻皱起眉头,满脸的兴奋化为乌有。 又是一些唬人的佛经!这和“唐王”给她的那卷一样,都是骗人的假东西! “可恶!他到底仿制了多少假货?”她暗骂一声,气恼地放下手中的皮筒,突然有股想要掐死尉迟靖的冲动,再这样下去,只怕到死她也找不到经书。 但这时,寂静的空间里突然传出一阵凉凉的笑声,差点吓停了白玛的心跳。她悚然四顾,发现密室的角落开启了一扇小门,一个人影站在门中。 “恭喜你,努力没有白费,你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尉迟靖走出暗门,一步步朝她而来,脸上挂着冷笑,好似很满意抓到了老鼠。 没有上锁的房门、自动开启的密墙……白玛心一凉,糟了,她上当了,他是守株待兔的狐狸,老早就在这里等她! 他瞥了眼被他放回案上的皮筒,“好不容易找到的宝物,就这么随意搁着,不怕我抢回去吗?” “这哪是宝物,根本就是假的!”她不满地嘀咕。 尉迟靖稀奇地笑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小白一番。 “呵,没想到你看得懂藏文……”这小鬼八成是从他教人胡乱抄上去的藏文中看出端倪的,“所以你是藏人?” 都已经被他当场逮住了,她还能隐瞒什么,如果照实回答,再试着向他解释一切,也许还可能求他一借经书。 “……是。”她承认了。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西藏来的……”他眉微掀,冷然的眸中带着嘲讽之色,“一个小鬼能干些什么,你的同伴呢?” “什么同伴?”她茫然不解。 “那些布达拉宫的喇嘛啊!他们紧追不舍,应该是想除掉我吧,怎么现在却不肯现身了?”他瞇起眼,冷笑地说。 白玛双眉紧蹙,脸上浮起厌恶之色,“大哥哥,我和那些来杀你的喇嘛不一样,我不是迦罗的走狗!” 尉迟靖看出了小白的不悦,这引起了他的兴趣。 “哦?你倒说说,迦罗是谁?”他挑着眉,锐利的眸紧盯着他。 “他是布达拉宫的法王之一,最有势力的一个,他已经控制布宫许多年了。”她的眼中露出浓浓的恨意。 尉迟靖暗忖,如果那叫迦罗的就是布宫的首领,那么那些追来应天的喇嘛都是他派来的喽?可是小白,好像很恨他…… 他睨着小白,脸上似笑非笑;他就奇怪,那些喇嘛再笨,也不至于派个根本不会武功的小鬼来接近他吧?果不其然,他并不是他们的手下。 “既然你和迦罗没关系,为什么要偷经书?” “我要经书是为了不死”她话没说完,突然一股力量涌向她的胸口,像火药一样在她体内炸裂开来! “啊”她惨叫一声,痛苦地捂住心坎。 糟,法力又开始作乱了,而且这次翻腾得更加厉害!她紧咬着唇,眸中盛满痛苦,整个人瘫软下来。 尉迟靖立刻夹住她的手臂,让她不至跌倒。 “把话说清楚,什么‘不死’?”他轻轻一提,把小白虚软的身子拎到眼前。 但她痛不欲生,根本无法再说话了,法力就像一把尖刀,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不断削过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痛得痉挛起来。 发觉情况不对劲,尉迟靖伸手一搭她的脉搏,脸上浮现惊愕之色,“小白,你体内的力量为什么又冲撞起来了?那到底是什么?!” 白玛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一丝鲜血缓缓沿着她的嘴角滑下,接着连鼻孔也流溢出鲜血! 不能再拖了,他还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小子可不能死!尉迟靖把他打横抱起,冲入暗门。 “撑着点!”他飞也似的急奔着。 白玛紧闭着眼,痛的不住喘息,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似是攀着救命的浮木。 他要带她去哪里?她想睁眼看看,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现在的她,只能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他的体温上,盼望这种温暖的感受,能驱散死神逼近的寒冷。 她真的觉得,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 顺着密道直奔,尉迟靖的身影象是疾射的飞箭,他冲向尽头,大掌一挥,扫开了厚重的密门,奔入光明之中。 这里是他的卧房,宅中密道四通八达,是他故意设计的。 他才将小白平放在床榻上,他就开始翻滚起来,喉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床单上滴满了他吐出的血。 “糟了!”他立刻封住小白的周身大穴,接着按住他的胸口,裊裊白烟由他的掌心窜出,灌进他的体内。 强大的内力源源不绝地运行着,即时护住白玛的心脉,也让痛楚减轻了一些;她喘了口气,挣扎地睁开眼,视线虽然模糊,但隐约看见了尉迟靖的脸,恐惧的心情竟然平静不少。 “我……会死,你救不了我的……”她对自己的命运早有心理准备。 “我当然救得了你,先前我不就救过你一次?”这小鬼真囉唆!他利眼一扫,满脸笃定。 只要护住心脉,撑过怪力窜动的时间,小白就不会有事了。 白玛的身体痛的像要碎了似的,但她的心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真的没想到,他竟然对她这么好,虽然她要偷经书,可是他仍然费心救她……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生死的问题,因为能遇上尉迟靖,她已经了无遗憾了。 但这时,尉迟靖突然惊吼起来! “小白!你……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冷静一扫而空,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怎么了?”她睁开眼,微弱地问。 尉迟靖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无法用任何言语解释眼前的景象小白开始急遽长大,速度快的不可思议,过小的衣服装不下增大的躯体,“B”的一声全裂了开来!他的发丝也跟着增长,柔顺的黑瀑披垂而下,直直散至他的腰部,刚好取代裂开的衣物、遮掩着他纤瘦的身躯。 但这些还不够惊人,最教尉迟靖不敢相信的是,他竟在发丝和碎布之间,隐约看见小白的胸前隆起一对女性的胸部,就算他的眼睛出了问题,掌间柔软起伏的触感还可证明这绝对不是错觉! 他脑中一片空白,眼光停滞在白玛几近透明的小脸上,久久不能回神,他从没见过这么清丽可人的容颜,纯洁空灵、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细致的肌肤苍白若雪,秋水般的眸惹人心怜,整张雪颜上唯一的颜色,是唇角那抹嫣红的鲜血。 这张绝美的脸,这副窈窕的身材,如果不是作梦,眼前的小人儿绝不可能是一个男孩儿! “你是女的?”他厉声质问。 “你、你怎么知道?”白玛努力睁大双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知道?当然是用眼睛看啊!尉迟靖用空着的手揉了揉自己发疼的额头。 原来她是个女孩子……但她是用什么西藏妖法,让自己从小鬼变成大人的? 他很快就恢复冷静,继续将内力运进小白的体内,丝毫不敢疏忽;既然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在眼前发生,他就更不能让她死,他的好奇心绝不容许自己错过这一切! 他的真气绵密地包裹住小白的心脉,不让她再受到冲击的伤害,直到波动的法力完全平息下来之后,他才收回功力,静坐在一旁调息。 睁着蒙矓的双眼,白玛见到尉迟靖满脸汗水,似乎因为耗损太多真气而有些疲惫。 “谢谢……你救了我。”她微喘着,声音细若游丝,终至完全听不见,昏了过去。 他静静望着她,眼光无法由那张单薄纤细的脸儿上移开,眉目如画,指的就是这般令人倾心的容颜吧!他伸出手,为她抹去唇角的血,轻触之间,惊觉于她肌肤的细嫩,大手忍不住抚上她的脸颊。 象是住在雪里的精灵,又象是芙蓉花中的仙子……望着那张迷人的小脸,尉迟靖的心竟然猛跳了一下。 果然很有意思,原以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有趣的小贼,没想到傻兮兮的小白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令人神迷目眩的美姑娘,这……是老天爷对他开的玩笑,还是送他的礼物?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笑里带着新奇,还有一丝微不可觉的温柔。 第三章 妖异的红,象是燎原之火,舞动着邪恶的光影,恣意扩散,吞噬黑暗。 来,快来吧快来! 一声声的呼唤,令她辗转难安,背脊微微发寒,下意识地,她又想起那种身不由己、如傀儡般被挟制的感觉。 黑暗中,一股冉冉金光和鲜红光晕互相抗衡。金光是活佛的法力,正一丝丝渗透,渗进那团红光深处。 但是金光倏地转向,朝眼前直射而来,她惊喘一声,骇然翻滚起来! 好痛苦,那光像刀,戳进她的胸口,夺去她的神魂意识,也夺去她的未来。 这时房门微开,月光洒入,一个人影悄悄进来,关门后,房中再度陷入黑暗。人影朝床边走去,发现床上的小人儿不知为何惊悸辗转,不禁伸手去拍抚她的肩。 一下又一下的轻拍,让白玛平静了下来,她不再挣扎,坠入更深的梦境。 好像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听见有人说话。 丹萨,你看你的弟子做了什么好事!他居然闯进法阵,接收了活佛的法力,现在我们不得不让他成为一名法王! 不!迦罗,白玛绝对不能接受加持! 为什么? 因为……因为……白玛是个女孩子! 女的?!你怎么可以带一个女的进宫,还收她为弟子?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她是我女儿,我本想等她十一、二岁时再将她偷送出宫,谁知会发生今晚之事,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白玛是无辜的,求你放过她! 她急喘着气,冷汗覆满额头,听见父亲哀求的声音,她的心像要碎掉一般疼痛。 你这个畜牲,身为法王居然身犯色戒,还把孽种带进宫里!你好大胆! 一把金刚刀挥舞在空中,半月状的刃口闪着青色的寒光,混着鲜红四溅的血液,直直削向她的眼前,撕裂她的梦境! “不要!不要杀他!”她惊悚狂喊,身体剧烈颤抖,双手拼命前抓。 父亲别死!别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尉迟靖才刚在床边坐下,一看见她因动作掀开了丝被,立刻倾身向前要替她把被盖上。 她已经昏迷两天了,身体虚弱的很,如果再着了凉,后果不堪设想。 他迅速替她盖好被子,但仍是不小心瞥见了她的裸肩,细致的肌肤晶莹似雪,令他的眸光瞬间深浓起来。 “小白,你是不是作恶梦了?”他在她耳边低问,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脸。 颊上暖暖的感觉终于唤醒了白玛,她眼微张,模糊中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想也不想地就伸出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襟。 “好吓人……好多血……”她惊喘着,声音凄楚破碎,激动中,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 被她紧抓着襟口不放,尉迟靖只好两手撑着床,免得整个人压到她的身上。 “小白,梦都是假的。” “不,是真的!我父亲死在我眼前,他的血喷满我的脸,我永远……忘不了那么恐怖的感觉!”她颤抖得厉害,显然被往事吓坏了。 难怪她会恐惧,原来是有这么难以抹灭的悲惨回忆,一种奇异的触动滑过尉迟靖的心,他不是什么善良好人,根本不懂得同情别人,但小白纤弱无助的模样,却出乎意外地令他心疼。 “你现在很安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你不必再为过去的事害怕或伤心。” 他腾出一只手搂住她,虽然隔着丝被,仍然感觉得出她凉的像雪,心底的不忍更加重了几分。 缩在他的胸前,享受他散发的温暖,白玛惊悸的心一点一点地放松开来,梦中的黑暗和血腥渐渐远了,耳边不再听见父亲死前的哀号,有的只是尉迟靖坚强有力的心跳声。 尉迟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极有耐心地出借自己的胸口,让小白有个倚靠;他不动声色地放开手,极轻微地替她把被子拉好,方才她激动的举止,又使得身上的被子滑落不少,肩膀都露出来了。 他的手不经意地触着了她的肌肤,过于逼真的触感,拉回了白玛恍惚的心思,她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由被子的细缝中,她发现身上好似一丝不挂。 “我、我的衣服呢?”她吓了一跳,抓紧被子远远逃开。 看她一脸茫然,对发生过的事毫无概念,尉迟靖无奈地笑了笑。 她长大的过程简直像变戏法一样,只能用“惊悚”两个字来形容,害他看了还以为自己的眼睛有毛病,没想到她这个当事人却完全在状况之外,什么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很想立刻问清楚,但她才刚醒,他不愿太过逼她。 “你的衣服都破了,而且沾满了血,所以我帮你把它们脱了。” “你帮我脱衣服?”天吶!那他不是看见她的身体…… “你放心,我闭着眼睛,什么也没看到。”他边说,边起身点燃烛火,黑暗的房内终于得见光明。 听他这么说,她松了口气,心想自己的祕密应该还没被他发现吧!瞇着眼睛,她看见尉迟靖拿着桌上的纸包,走回床边坐下。 “我帮你买了新衣服,等会儿穿穿看是否合身。”他将纸包递给她。 白玛一手用被子掩住身体,一手接过东西。 “谢谢你。”想到自己又麻烦他了,她羞涩地垂下头,不过说实在的,她一点也不记得自己的衣服是怎么破的。 而且在她昏过去之前,他好像说了一句很令人惊骇的话……啧!真是的,不管她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他说了什么。 把纸包搁在腿上,她揭开一角,看见里面的衣服是淡蓝色的,色泽柔亮迷人,上面还绣了很美丽的花纹。 她忍不住摸了摸料子,当下吃了一惊,“好轻软呀!这是什么衣料?” “是丝。”他有趣地看着她。 “摸起来好舒服……是不是很贵啊?”她惊讶地摸了又摸,突然不放心起来。 “……是不便宜。”他淡笑着,看不出心情。 她不安地看着他,“大哥哥,你以前买给我的棉衣就很好了,这么贵的衣裳,我反而不敢穿。” 听见“大哥哥”叁个字,尉迟靖的笑突然变得很诡异,让白玛心里一阵古怪。 “你真是个傻瓜,姑娘家要好好打扮才行,怎么能随便穿呢?”他坏心地笑着。 姑娘家?白玛瞪大眼,当场傻住。 “大哥哥,你、你在说什么……”她结结巴巴,心虚地看着尉迟靖。 “还叫我大哥哥?”他眉一挑,戳穿她长久来的伪装,“其实你该有十七、八岁了吧,别再装小了。” 白玛张着小嘴,吓得说不出话来,脑中轰然作响;他不但知道她是女的,还知道她不是小孩子?!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再一次慌乱打量自己,虽然身体隐盖在被子下,但这回房中的烛火照出她方才未发现的事实;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胸口有了起伏的曲线?还有她的头发怎么长了?她的手……也不像小孩子那么短小了! 她惊骇抬起头,对上尉迟靖的双眸,他正很有兴致地注视着她惊慌失措的举动。 “你长大了,很令人惊喜对不?不过最有意思的是,你似乎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她惶恐的表现,使他看出这些变化根本就在她的意料之外。 他好整以暇的态度让她更慌;活佛的法力还在体内,为什么她竟然长大了?而且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难道……他都看在眼里?! 她终于想起他曾经说过什么,那时他正在为她运功,却突然说她是个女的……天吶!他真的都看见了,他看见她像个怪物一样突然长大,当时的情景一定有若异变一般惨不忍睹! 她的心情既震惊又羞耻,一时间不知自己该怎么面对他,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敢抬头。 尉迟靖静静瞅着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笑声很温柔。 “当初不知哪根神经错乱,你明明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孩,为什么我还会错以为你是个男孩……”他象是喃喃自语,音量却刚好让白玛听见。 他的声音象是柔和的风,拂过她惊慌纷乱的心,带来微微的悸动。 “现在你长大了,变得更加令人惊艳,我一眼见着你,还以为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子。”他接着说完,话虽然轻轻淡淡的,却很有效果。 白玛一愕,他没把她看成怪物,还说她像仙子? “我……”她终于放下捂着脸的手,鼓起勇气看着他,“我不恐怖吗?” 他摇摇头,眼中带着笑,“一点也不,你很美。” 白玛怔住了,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尉迟靖,好一会儿之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不怕她,也不讨厌她,他没有把她看成一个怪胎,更没有像见了鬼一样的闪避她! 他只说她很美……她强忍住眼泪,终于能够感到喜悦,其实她想长大想了十年,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状况下实现…… 这算是美梦成真了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更加真切地体认到,他真的是个很温柔、很会安慰人的男人……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要骗你我是个小男孩,是……” “是我自己认错的,我知道。”他笑了笑。 “而且我若早告诉你我已经二十岁了,你也不会相信。”她吶吶解释。 “是啊,我……”他倏地脸一僵,接不下话,“你说你二十岁了?” 白玛点点头。 “真看不出来……”他讶异低喃,在他眼中,她顶多十八而已。 她是他见过最纤细柔美的女子,一身清灵的气质,还有一双深幽的眼眸,芳华正盛却又担负着许多祕密及哀愁,轻易就能勾动他的同情。 他微惊,突然意识到这些心思来得莫名其妙,也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过于专注的目光引得她脸颊微红。 “小白实在不好听,以后不能这样叫你了。”他轻松一笑,化解心头的尴尬,“你的名字有什么特殊含意吗?”既非汉人,名中多少有些意思。 她伸出手指,在床上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也因此他才恍然大悟她名中的玛字,是玛瑙的玛。 “在藏文中,白玛的意思是‘莲花’。”她轻语。 莲花?尉迟靖微怔,深邃的眸一瞬也不瞬地凝望着她。 没错,她的确像一朵清晨初绽的馨莲,雪白无瑕,摇曳着轻甜的气息…… “今后,我就唤你白儿。”他的眼眸深沉依旧,但望着她时却隐隐发亮。 “白儿……”白玛唇微启,唸了几次,脸颊又染红了。 这两个字听起来,好温柔呀!但最教她在意的,是他唤她时温和的模样。 好奇怪,她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急?越看着他的眼睛,她心头越有一种……甜甜的感觉,但又掺着些许慌乱。 她突然捂住胸口,低喘一声。 “怎么了?”他倾身向前,担心地问。 “我的心……突然痛起来了。”她难受地说。 “这是难免的,你的心脉受到重创,要休养一段时间才会痊愈。”他边说边起身走向门口,“你等等,我去叫下人把熬好的汤药端来。” 她点点头,乖乖地看他离开房间。 等他走后,她闭上眼倚靠着床头,忍受着阵阵刺痛的感受,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明眸倏然睁开。 她现在是什么模样?二十岁的身体,和小孩子不一样吧? 把丝被敞开了一点,她紧张地瞧了眼自己,立即目瞪口呆;她的胸前丰盈柔软,腰肢有了窈窕的曲线,双腿也变得修长了,身上的肌肤映着粉嫩的光泽,一点也不像孩童时那样毫无血色的苍白。 在她眼中,这副身体就象是陌生人的,散发着成熟的魅力,她瞧了又瞧,觉得一切好不真实。 直到一阵开门声传来,她才猛然回神,赶紧把自己包好,一抬头,尉迟靖已端着碗站在床边。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该不是发烧了吧?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什么……”她嗫嚅,觉得难为情的要命,等他把手收回去,她才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看见她方才的傻样,她正暗自庆幸,但一想到长大时他也在场,也许不经意之间还瞥见了她的身体,她的脸又红透了。 “你真的没事?”他在床边坐下,越看越觉得她脸红的怪异。 “真的,我只是……心脏不太舒服。”她小声地说,眼神很心虚。 尉迟靖眉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快点过来喝药吧!” 白玛朝他坐近了一些,见他举着碗,似乎打算喂她,她只好忍着羞怯,低头啜了口药。 但这一小口,却差点让她吐出来。 “呜……好苦!”她勉强咽下,柳眉皱成一线。 “会吗?应该还好吧,里面又没加黄连。”他漫应着,又将碗凑向她。 “这真的好苦,我不要喝了。”白玛猛摇头,一口拒绝。 尉迟靖眉微扬,唇角露出淡笑,“白儿,你有伤在身,不喝药怎么行?你不想让我担心你吧?” 白玛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她觉得好紧张,不知道是因为他和善的微笑、温柔的语调,还是他竟然会担心她? 他只是随口讲讲的吧?她很清楚,自己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又想偷经书,他没把她赶出去已经很好了,又怎会为她担心呢? 但面对他的笑脸,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我喝就是了。”她鼓起勇气,低头喝了一大口药,咽下后喘了许久,才能再喝一口,好不容易把整碗药都喝完了,她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会把喝下去的药全呕出来。 她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真让尉迟靖大开眼界,他从不知道喝药是件这么“恐怖”的事。 “你还好吗?”他怕她会喘不过气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白玛勉强点头,好一会儿才微弱地说:“原来药这么难喝……我从来没喝过。” 也许西藏没有汉药吧!尉迟靖理解地想,对她一笑,“这样好了,下次我帮你准备一些糖,让你配药吃。” 她抬起头,眨了眨犹带泪光的水眸,眼神很稀奇。 “糖……我也没吃过。” 尉迟靖难掩惊讶之色;西藏连糖也没有?不可能吧!难道她的生活特别苦,连药连糖都得不到? 心头漾起异样的疼惜,他暗自揣测她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去,直觉告诉他,她可能吃过很多苦,过着教人意想不到的生活…… 等她的伤好一点之后,他会问清楚她的身世的,虽然经书和喇嘛的祕密都很重要,但他现在却更想了解她。 “你累不累?再休息一下吧。”他起身预备离开,但眼光瞥见了搁着的纸包。 他伸手取了过来,“啊,衣服得先穿好,否则会着凉的……你会不会穿?” 虽然她说自己已经二十岁了,但先前她都是一副小鬼的模样,他猜想她并没有做过姑娘的打扮。 白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衣服穿到身上就好了,哪有什么会不会穿? “姑娘家的衣饰很繁复,一层又一层的……”他边说,边抖开那袭水蓝丝衫和同色的罗裙,“这是穿在最外面的。” 而后又抖开一套素白的里衣,“这穿在里面,睡觉时不用脱了。” 最后他拎起珍珠色的软兜和轻薄的绸裤。 “这两件是贴身衣物,软兜贴胸穿着,丝绳系在颈后。”他拿着那件小小的兜儿,朝自己胸口比着,只差没亲自表演怎么穿上打结。 白玛脸儿微红,既是最贴近身躯的衣物,那应该隐密无比才对,被他这样大大方方的拿在手里,还在身上示范比画着,她看了好窘。 尉迟靖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继续细心说明。 “这件小小的裤子则……”他拎着又薄又小的绸裤往腰间一比。 够了!白玛简直快晕倒,她伸长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 “多谢你的解说,我自己会穿。”她涨红着脸说。 “是吗?那就算我多事好了。”他狡黠地眨着眼。 看见那抹坏笑,她登时明白原来他在捉弄她,绯红的小脸凝起一层寒霜,黑瞳闪露灿灿怒火。 尉迟靖凝视着她,嘴角微露笑意,他就知道这个小东西宜喜宜嗔,就算生气,也美的教人移不开眼光。 “我有没有说过,你红着脸的模样很可爱?”他轻笑,有感而发地想着,就算是莫愁湖畔的红莲,也比不上她颊上那抹粉嫩嫣红。 带着潇洒的笑容,他转身离去,留下白玛怔然良久,迟迟无法由他的俊朗笑脸中回神。 她对他的笑越来越没抵抗力了……她轻叹一声,不懂心底怦怦然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低下头,她看见一床的衣物。 眼前美丽的色彩挑动她心底最深的渴望,她已经等了十年了,她真的好想长大,面对这些精致优雅的衣衫,她终于有了一丝丝的确定,梦想真的成真了! 她勉强下床穿上衣服,而后惶恐地站到铜镜前,想知道自己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当她看清镜中那窈窕纤丽的倒影时,她惊愕一震,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 镜中那名冰清玉润的女子,真的是她吗?瀑布般的黑发披在肩上,乌亮的光泽将白皙的小脸衬托的洁净无瑕,这么美的人儿……她忍不住伸手触摸铜镜,像在朝拜云端的仙子,但随着镜中的倒影和她做出相同的动作,她终于真切地意识到镜里的人就是自己! 她抿着唇,似笑非笑,神情有些激动,还有些感伤。 这一天虽然迟来许久,但她却不再抱怨了,自从遇到尉迟靖开始,她就觉得自己清冷的生命开始暖和起来。 他知道对她来说,他很重要吗?他收留了她,看着她长大成熟,让她体会到安全和温暖的感觉,替她苍白的世界染上色彩。 一股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突然很高兴自己活着,能够与他相遇,填补了生命中的缺口。 她不禁想,如果能不死……是的,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现在的她不再那么潇洒不畏死亡,她多希望自己能活下去……能永远跟在他的身边。 *** 一夜好眠……吗?白玛捂着心口坐起身,微微痛喘。 她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亮,黑夜在睡梦中溜远了,但其实她睡得并不安稳;她的心脏很难受,一整晚都隐隐绞痛,让她在清醒与沉睡间挣扎,不得安宁。 也许出去走一走,可以分散注意力,而且她实在躺得好闷。她扶着床栏,艰难下床,将衣裙穿妥后,望着铜镜发呆。 这头长发怎么办?就这么披着吗?就算要梳起来,她也不知该怎么做……她拿不定主意地考虑着,突然一袭蓝绫袄披上了她的肩头。 惊讶回头,她看见尉迟靖站在她的身后,深眸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愕然地问,不解他怎么总像阵风似的,出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刚。”他淡笑,眼光打量着她。“这套衣服很适合你,穿上好看极了。” “是你挑得好。”她羞赧地说,小手拉紧肩上的袄子,“你怎么又破费了?” “天气还不够暖,多添件袄才不会受凉。既然你醒了,和我到花园走走吧?”他指指门外。 白玛点点头,和他往外走,没想到才到门边,一阵尖锐的痛楚骤然画过心房,让她腿一软,只能胡乱抓住门框。 尉迟靖赶紧揽住她的肩,扶她站稳,但他感觉到她使不上力,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的手臂上。 “很不舒服吗?这样的话,我还是扶你回床上躺着吧!”他体谅地说。 “不要,一直待在小小的房子里,好难受!”白玛脸色苍白,闭着眼摇头。 虽然这里和宫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但这么些天足不出户,让她不禁有种错觉,好似自己还被囚禁着。 他眉一皱,回顾室内一圈;这房间明明很宽敞,外厅内室一应俱全,后面还有套间暖阁,怎么会小呢?她会这么说,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曾经长期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心中留下阴影。 他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往花园走去。 “放我下来……”她吃惊低呼,脸颊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泛红。 “你不是走不动吗?”他俊眉一挑,微微笑着。 她无话可说,因为她确实没力气走路,只好任由他抱着,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阳光明媚的花园。 园中有个小凉亭,他抱她进去,将她放在石椅上,而后在她身边坐下。 他发现她的心情变好了,能够走出房间,好似真的让她很快乐;她眼儿发亮,欣赏着四周的花朵,微风吹过时,她的眼光就紧追着飞扬的落花。 尉迟靖注视着她,眼底隐隐透出笑意,她来应天许多天了,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她十分贪爱繁花美景。 “西藏没有这里美吗?”他挑眉问。 他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刚好对上他直视的深眸。 心一荡,象是在他醉人的眸中迷了路似的,一种甜蜜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突然私心希望,他能永远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西藏也很美,但只有高山雪原,没有这么美的花。”她嫣然一笑。 望着她美丽的笑靥,他的眼光更温柔了。“想家吗?” 听见这句话,白玛脸一凝,猛力摇头。 尉迟靖了然地说:“我想也是……你和那个迦罗法王之间,有什么恩怨?” 白玛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开始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其实她以为早在昨天清醒过来时他就会开口问她,没想到他却等到现在,是因为他极有耐心,还是体贴她有伤在身? “这件事,要从很久以前开始说起。”回忆往事,她的眼神幽然似水,眉间凝着愁绪,“我的父亲丹萨,同样是布宫的法王,本应潜心修行,却一时把持不住触犯色戒,生下了我。当我还在襁褓中时,他就带我进宫,把我伪装成一个小喇嘛抚养长大,直到我十岁那年,迦罗发现了一切,他居然在我面前杀了我父亲……所以我恨他!” 尉迟靖讶然无语,他没想到白玛的身世这么离奇,而且又令人同情,她的童年根本是在躲藏中度过的……他真难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迦罗怎么发现这件事的?”他相信她爹若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绝不敢把她藏在宫里。 “那是因为我闯进了活佛的法阵……”她垂着眼,眉头深锁,象是面对着最不愿想起的过去。“十年前的那晚,我早就睡着了,但在梦中却有一个诡异的声音控制住我,它命令我闯入密殿里去,我就毫无意识地照做,直直冲进正在殿中举行的法阵,接收了活佛的法力,就这样,隐瞒了十年的祕密暴露无遗,父亲再也无法遮掩我的存在。” 听见“接收”二字,尉迟靖眉一扬,敏锐地问:“这么说你体内那股不断伤害你的力量,就是活佛的法力?” 白玛点点头,眼神凄楚,“那个力量应该属于转世灵童而不是我的,几百年来,历代活佛圆寂前,都会将毕生的功力灌入《八叶真经》中暂存,谁想到阴错阳差,我居然闯了进去……”她咬住唇,再也说不下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人提起这段恶梦般的往事,她以为这些梦魇只能独自承受,找不到人倾诉,也永远也无法解脱。 她眼中的痛楚像针一样扎痛了尉迟靖的心,他想也不想,大掌覆上了那双紧紧交握的柔荑,那冷冰冰的温度就像她凄冷的过去,勾动他最深的疼惜。 “难道从那晚之后,你就再也没有长大过?”他惊悟。 “是的,活佛的法力让我不老、不死,所以迦罗虽然恨我,却杀不了我,”她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想平抚紧揪的心,更想淡化心头的哀伤,但发颤的手仍旧泄漏出她的脆弱,“叁千六百五十天……这么长久的日子,能够发生多少事情?可是无论时间流逝得多么迅速,对我来说却一点意义也没有。” 尉迟靖的眼中藏着不忍,静静思考着她说过的话;当他感觉到她的轻颤时,立即把那双小手握得更紧,止住她的颤抖。 厚实的大掌像一把暖融融的火,熨热了她的手心,也奇迹似地一点一点驱散着凝结在她心底的寒意。 “过去的十年就算了,再不甘也是逝水难收,现在你的新人生已经开始了,若不好好把握,就是大傻瓜喽!”他耸耸眉,逗着她。 她抬起眼,望见一双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就这么近在只尺,一瞬也不瞬地看顾住她;她一直渴望温暖,渴望逃出黑牢,置身在艳阳之下,但他眸中的光彩,却比阳光更闪亮,更让她的心巍巍颤动。 可是一想起未知的未来,她又黯然地垂下头。 “新人生……还不知来不来得了。” “为何这么说呢?你逃离了最痛恨的布宫,人也终于长大了,总算可以过一点平静的生活,不是吗?”他不解地看着她。 她缓缓摇头,眼里笼罩着阴影。“我猜,我之所以能够长大,是因为体内的法力更加不稳定的缘故……这不是好事,法力越躁动,代表我的生命……越接近尽头了。” 尉迟靖骇然怔住,心跳在这瞬间似乎停了一拍。 “你是说,活佛的法力会害你没命?”他沉着脸确认,语调有些沙哑。 “是。”她别开脸,眼神幽然,“就如我说的,这力量并不属于我,我的身体装载它十年,已经到了极限了。” 确定她会死,一股尖锐的痛楚狠狠画过尉迟靖的心,他暗暗咬紧牙,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我父亲死后,迦罗囚禁了我,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密牢中十年,让我常想如果能死,也许还是一种幸福,但经书被窃之后,我不经意听见他和弟子的谈话,才知道这十年来,他一直在研究怎么把书中和我体内的法力都据为己有,好窃取活佛之位……”说到此,她的眼中点燃了恨意,脸色冷凝如冰,“所以我不想死了,我决定逃出来,他杀了我父亲,我无力报仇,但我至少可以破坏他的野心!” 死是幸福?究竟是怎样的痛苦,让她有这种念头? 她的话让他又怒又心疼,同时还有千百种感觉揉杂在心底,彷彿有东西就要呼之而出…… “对了,你说经书能让你不死?”他突然想起她昏过去之前留下的絮语。 《八叶真经》里有长生不死之术,她一定打算用它来救命;他要这本经书,也是为了这个神奇的法术。 望着他无意间露出的欣喜神情,白玛心一撞,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为她欢喜。 “那只是假设,其实我还不会使用经书。”她照实说,心里很没把握。 尉迟靖眉头深锁,“的确,《八叶真经》很神祕,我到现在还没解开上面的祕密……到底要怎样才能得到长生不死的法术呢?”他忖道。 “什么长生不死?经书里哪有这种法术?”她一头雾水,瞪着大眼睛看他。 什么?!没有吗?他一愕,眼睛瞪得比白玛更大,象是听见青天霹雳的事! 两人就这样互瞪着,直到他发现白玛似乎被他惊愕的神情吓到了,才不得不稍微放缓脸色,勉强开口。 “那……你预备怎么使用经书?”他僵硬地问。 “我得像活佛一样,把法力灌回书里去,才能彻底摆脱这场恶梦……问题是我根本不知该怎么做。”她很苦恼,而且忧心忡忡。 原来……是这样的啊!他俊眉深锁,不发一语,眼神很凝重,好似在懊恼着什么。 但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调回白玛脸上,满脸的阴暗已然挥之一空,象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白儿,就像我当初说的,只要喜欢,你可以永远留在我这里。”他注视着她,再一次作出承诺,“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等身体好一点,我就把经书借给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出方法,把那些法力弄回书里去。” 白玛怔住了! 他不怪她偷经书就很好了,没想到还愿意继续收留她,甚至借她经书,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谢谢你。”心内波涛汹涌,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只能说出这叁个字。 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一抹不舍在心底扩散开来,尉迟靖暗自讶异,只觉那些浑沌不明的情绪似乎清晰了一些。 “别谢了,我可不是什么善心人士,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这小鬼头死在那些莫名其妙的力量之下。”他扯着嘴角,用力摸摸白玛的头,就像她还是个小孩子一样。 好温暖,他的手掌又厚又大,拂在头顶时,永远这么令人心安……白玛眉轻蹙,赶紧閤上眼,但泪珠再也不受控制,像断线珍珠一般由眼角轻轻滑落。 “尉迟大哥,你真的认为我能逃过这一劫吗?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也许明天,或是后天,活佛的法力就会把我……撕成碎片。”她用手捂住脸,再也无法隐藏恐惧,单薄的身子不住轻颤着。 她真的怕死…… 死亡也许能带给她永远的平静,但却充满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当她眷恋上他散发的光热温暖后,要她怎么面对幽冥世界的凄寒? 她的发飞散在风中,细语声破碎难辨,让他骇然一惊,心脏剧烈绞痛;在这一剎那,他竟觉得她象是一捧即将融化的雪,将像空气一样随风远去,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猛然抱住她,将她紧拥在怀中,用温暖的胸口,含纳她珍珠般的眼泪。 “白儿,冬天已过,现在已是春天了,水泽里的莲花,都在为夏季的缤纷热烈预备……”他抚着她的发,在她耳畔低语,“你不会死的,你也将得到自己的夏天。” 她的泪流得更凶,沾湿了他的衣襟,也浸润着他的心,让他终于知道那些理不清的情绪是什么。 他想保护她。 二十八年的生命,第一次,他的心里住进了一朵美丽荏弱的花蕾。 后记 终于将“妖经传”系列完成了,总算给读者一个交代,心里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真是谢谢各位看完这个系列,敝人感激涕零。 敝人的写作速度实在太慢,每每想起和这叁本书的人物相处了近一年的时间,就有一种很想抓狂的感觉,甚至已经到了相看两相厌的地步,好几次都在思考,是不是该把主角名字给换掉,这样就可以骗自己正在写的是一本新书。 在此要澄清一下,其实密教转世制度的确立和布达拉宫的落成,应该都是清朝以后的事,但为了不想把人物设定成清朝人,敝人只好让一票角色出现在明末的北京和应天,这之间的出入,希望读者多多包涵。 同时更要郑重声明,敝人绝没有对密教不敬的意思,书中的恶僧迦罗,只是一个在任何族群中都会存在的败类罢了;他前几天还托梦给敝人在下,说黑心作者把他写的太恶劣了,他只是想夺权罢了,何错之有?像台湾政坛不是有更多翻脸不认人、视母亲为仇敌、视兄弟为草芥的家伙! 呵、呵,好像有点离题了。 其实敝人一直在想,像这样带点另类色彩的剧情在言情小说界是否会受欢迎?希望读者能来信说说感想,让我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这种玄异题材,因为敝人脑子里还有许多妖啦、精啦、仙啦、鬼啦的故事,不知你们爱不爱看EF 很奇怪,法术和武侠一直是我的最爱,如果能将这些要素加入爱情小说中,写起来格外令人振奋,不过敝人在下知道自己的文笔有待进步,应该会很精采的场景也被写得很抱歉,可是我会力求进步,也希望读者们能来信鼓励建议,在下定会虚心受教。 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但愿下一本书能很快与大家见面。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