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江湖美男谱> 楔子 楔子 云阁盛擂 青衣难对 长安街。 太平岁月,民生富足,处处歌舞升平。京城乃天下繁华之首,奇人奇事难以尽数,虽富庶不及江南,剽悍不及塞北,却胜在眼界开阔。寻常的热闹,是难以聚集众多百姓围观的。 然而今日这一件,却使京城上下数十万百姓奔走相告,交口称奇。长安街上首屈一指的酒楼云阁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京兆尹大人也被惊动了,甚至还特地派出两百兵士维持治安。 云阁之上,鱼龙混杂。有最负盛名的文人雅士,有江湖各帮派的青年才俊,有艳名远播的侠女,还有王公贵胄微服其中。当然,一些饱食无事的老百姓出于好奇,也都挤了个好位子,凑凑热闹。 四名纸扇纶巾的儒生立在厅中,本该谈诗论赋的俊容此刻却是面如土色,像斗败的公鸡。四人正对一张小几,小几后立着两个婢女,婢女手中各拿了一柄精巧的团扇,轻扇向小几上的雪瓷杯中的香茗。那香茗的热气缓缓地上升,化开,仿佛不属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么,令所有看客目瞪口呆的,是这四名儒生?是那两名婢女?抑或是香茗? 当然不是。 众人目光焦点的所在忽地幽泳了口气,从小几旁轻盈地站起身来。她伸出穿着名贵丝履的玉足,不紧不慢地踏前两步,一颦一动都抽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呼吸。然而,随后从她口中吐出的字眼,更是教众人无语。 “偌大奠下,竟无一人能接下我的诗帖。天下自诩才子者千千万,原来皆是枉称。” 四位儒生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却找不到话语来反驳这狂妄之词。 眼前的女子,一头乌发半拢半放,斜插一枝镂玉金步摇,面上柔柔地贴着一层黄纱,只露出两只细长的凤眼精光毕露。 气氛凝重了片刻,儒生之一勉强开口:“早闻殷大小姐才高八斗,不让须眉,今日相见,方知传言不虚。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邓某服了。” 殷大小姐轻笑,眼波却连动也懒得动一下:“是新科状元郎邓清会大人,难怪有如此胸襟了。可是今日之事,断不是状元郎一句‘服了’,便可草草了事的。” 邓清会斯文的面孔涌上一丝恼怒。他勉强将不满压下,仍依礼道:“殷小姐,今日云阁诗擂为的不就是要邓某低头认输么?邓某甘愿服输,还请殷小姐也适可而止吧。” 殷大小姐再笑:“状元郎这是在责备小女子得寸进尺么?” 邓清会忙道:“邓某并无此意,殷小姐误会了。” “误会?”殷大小姐冷哼一声,愀然变色,“当日状元郎集齐天下儒生,羞辱我漫思姐姐,也算是误会?女子皆愚昧,不通文墨之说,也是算是误会?我漫思姐姐虽然是乔装男子考中榜眼,却也是凭真才实学。当今圣上都对她的才学予以认可,你们这帮迂腐的书生却逼得她弃官离京,流浪在外,这也算是误会?” “这……”邓清会惊得无言以对,心中暗暗惶恐。原来她今日摆擂云阁,为的竟是此事! 这殷大小姐闺名悟箫,三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二岁时便能以科考试题赋诗。她的诗作偶然为当朝宰相所阅,宰相叹为观止,于是得了个第一才女的称号。她年方及笄,便已诗名满京城,应试的学子都纷纷以她的诗文为范本。 殷府乃世代的书商,却因殷家父母早亡而家道衰落,殷悟箫没有兄弟姐妹,十二岁时就在家中主事。殷悟箫接手后,殷府的事业日益兴旺,不出五年,京城人人皆知,殷府有位女神童,文能蟾宫折桂,商能富甲天下。 “状元郎,诸位公子,”殷大小姐朗声道,“诸位当日既然口出狂言,轻贱天下女子,也就莫怪今日小女子好胜心盛了。殷悟箫别无他求,只想请在座各位做个见证,也请状元郎您亲口承认一句,女子才学更胜于男子。” “你!”四名儒生脸上同时浮现怒色,整个云阁由内而外响起一片哗然之声。从古至今,只有男尊女卑,男贵女贱,这殷大小姐竟当众要求当朝状元郎承认女子胜过男子…… “殷悟箫,你这女人未免太过猖狂了吧!”蓦地一声脆生生的娇喝划破满堂寂静。 一阵香风飘过,众人愕然间,发觉一个红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立于当场。她容色娇美,衣袂款款,犹带暗香。 好俊的轻功!在场有明眼人心中暗叹,早认出此女不是别人,正是武林世家宇文家的二小姐,红酥手宇文红缨。 如今能够在强手如林的江湖上说得上话的,首推一府二帮三世家。一府,指的是江南百里府,二帮,指的是丐帮与乔帮,三世家,指的是,山西严家,四川章家与湖北宇文家。这宇文红缨,近来名气之盛超过了宇文家中其他诸人,不是因为她的花容月貌,也不是因为她的一手出神入化的红铃飘,而是因为她对百里府青衣公子毫不掩饰的痴恋。 百里府青衣公子品性高洁,又为人宽厚。而他完美无缺的容颜,更是令见者惊为天人。《江湖男色录》中有诗为证:无垠□恼青衣,冬雪别碧瞳,似此凉秋逢朗月,夏夜逍遥醉偷心。这四句诗,分别代表了江湖上的四位绝色美男子,为首的,便是百里青衣。江湖上对百里青衣私心恋慕的少女不在少数,可是像宇文红缨这样大胆示爱的,却再也没有了。 此时宇文红缨找上江湖之外的殷大小姐的麻烦,却是为何?只怕在场的无人能答。 殷大小姐顿了一顿,这才施施然道:“原来是宇文二小姐。悟箫何德何能,竟然劳烦到宇文女侠从千里之外赶来加以数落?唉,真是惭愧得很。” 宇文红缨咬了咬牙,这殷悟箫果然牙尖嘴利! 她也不废话,抖出袖中一卷纸:“殷悟箫,你自诩天下第一才女,想必有些本事。我问你,百里府青衣绝对,你也对得上么?”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殷大小姐也着实愣了一愣。 谁人不知,百里府青衣公子作为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典范,正是江湖女子梦寐以求的白马良人。而那青衣绝对,那青衣绝对…… 那青衣绝对,乃是青衣公子二十二岁上所作的一阕词。据说他曾亲口宣布,哪位女子能对得上这阕词,便是青衣公子的命定佳人。 那青衣绝对,实则是青衣公子的择妻绝对…… 据说,青衣绝对就篆刻在百里府的一面照壁之上,只是有缘得见的女子少而又少。见过此对的女子,没有一个能对的上下阕,故称绝对。 而今宇文红缨竟将它抄录下来,送给殷大小姐,又是何意? 殷悟箫沉吟片刻,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衣绝对么?” “没错!”宇文红缨眸中放出奇异的光芒,“你若有胆,便来对上一对,也好让大家看看你这第一才女是否徒有虚名!” 殷悟箫垂眸不语。江湖女子,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说到对对子,却没有几个擅长的了。她寻思,这青衣绝对也未必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好句。 她接过诗卷,也不展开,慢慢抬头,打趣道:“我若是对上了,岂不令你难堪?” 宇文红缨仰高下巴,不屑一笑:“你若对得上,我宇文红缨便将青衣公子拱手相让!” “拱手相让?”殷悟箫神色怪异地低声重复一遍。 她身后两个眉清目秀的婢女插嘴道:“拱手相让?首先得是自己的东西,才能说相让吧?” “就是,况且她想让,我们小姐还未必肯要呢!” “你们说什么?”宇文红缨大怒。此话一是损了自己的面子,二是损了青衣公子的面子,她哪里还按捺得住火爆脾气?正待发作,却被殷悟箫一道清音阻却。 “久儿拾儿,不要无礼。青衣公子是何等人物,岂是我们可以妄加评论的?”她向宇文红缨颔首施礼,“宇文小姐,你看这样可好,你我之间,仅止于诗文上的切磋。无论我最终能不能对出这对子,都与青衣公子无关。” 宇文红缨愣了一愣,难道殷悟箫果真狂傲到连青衣公子也不放在眼里么? 她不甘心地看她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殷悟箫抿唇,轻轻展开手中的纸张。 整个世界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这蒙着面纱奠下第一才女,目光轻轻流转,瞳中笑意却慢慢淡却了…… 云阁对面,生意阑珊的小酒楼中,临窗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摇扇微笑:“你说,这天下第一才女能不能对出青衣绝对?” 另一人却蹙眉道:“我却想知道,宇文红缨为何能拿着青衣绝对,如此叫阵。” 这两人,甚至云阁之内的众人,都不曾料到,这样一场非关武林的文斗,竟会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开端。当晚,殷府上下包括管家、丫环、仆人和娘在内二十余口人,全部惨遭杀害。而殷大小姐,亦不知所踪。 殷悟箫这三个字,成为一个悲剧,一个传奇。 乞儿行 第一章 绝色楼中青衫客(一) 若论天下美人汇聚之处,洛阳绝色楼堪称首屈一指。这里有一掷千金的富商,也有风流不羁的侠客,这里与过去的每一个日子一样,充斥着一醉累月轻王侯的豪气和孔雀春风软玉屏的缱绻。 今日,正逢着每年一次的两大花魁切磋才艺的盛事,当家妈妈锦娘忙得是□乏术。 然而此刻,锦娘却定住了匆忙的脚步,眉宇间露出一丝不解之色。她的目光凝固在独坐窗边的白衣男子身上。此人嘴角多纹,一副多情公子的模样,身上衣料名贵,却形容邋遢。他拎了一壶酒,自斟自酌,自言自语,仿佛置身于尘世的一切喧嚣之外…… 仿佛察觉了锦娘的注视,白衣男子眸光流转,刚好和锦娘打了一个照面。 他唇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身经百战的锦娘居然红了脸颊。 她连忙转开视线,抚摸发烫的脸颊,却正瞧见洛阳名景儿之一大户徐大德金光灿烂地迈进门来。徐大德家开着洛阳最大的当铺,喜欢将自家当铺里流当的珠宝一一挂在身上来凸显他超凡脱俗的气质。 锦娘深吸了一口气,便要迎上去招呼。 徐大德站在厅中,就像一盏的花灯。这花灯徐徐地转了一圈,顿时映耀得满堂生辉。 花灯怔了一怔。 咦,这是哪里的黑泥一样的小乞丐,居然敢旁若无人地站在绝色楼中央?而且还负手在背后,脑袋歪在一边,细细打量着徐大德。 这是传说中的凶神恶煞的恶霸么?小乞丐眨了眨眼,眸中好奇的神情十分浓烈。他伸出一只黑亮的手,轻轻扯住徐大德缀满金片的袖缘。 “大爷,我饿了。” 徐大德动作一滞,瞪着自己的,再瞪回小乞丐。 小乞丐眨了眨眼睛,再楚楚可怜地瞪回去。 两人对峙了片刻,徐大德眼中慢慢积累起一层水雾。 “你碰人家做什么?讨厌!讨厌!” 小乞丐淡定的眸子蓦地张大,从脚尖到头顶华丽地抖了一回。这个恶霸和传说中……不太一样。 徐府的家丁慌忙冲上来扇了一个大耳瓜子,把那十来岁的小乞丐扇倒在地。 “吃了豹子胆了,徐少爷的身子也是你这下贱胚子能碰的?” 徐大德揪着衣袖,眼泪亮晶晶地挂在小胡子上,我见犹怜。 “人家……人家的被弄脏了……给我打他,狠狠地打他屁股!” 锦娘看见整个绝色楼的客人都惊奇地往这边看过来,脸上现出苦笑。 “徐大爷,您这不是毁我的生意吗?就看在我锦娘的面子上,饶他这回罢。” 徐大德低头揩揩眼泪,没有作声。徐府家丁肩膀上下耸动,狞笑地举起桌边的椅子。 锦娘她有些怜悯地望一眼那小乞丐,却不再出声阻拦了。徐大德是洛阳第一恶少,虽然脑筋有些问题,可是他舅舅的妻弟的岳父在京里做大官呢,一个小小的青楼可得罪不起。 小乞丐捂着脸倒在地上,仿佛被吓呆了一般,高高举起的椅子就要砸下…… “住手!”旁边闲闲地负手踱过一个白衣人。 锦娘张大了嘴,这不就是那靠窗的神秘客人? 白衣人徐徐环视周围,一股浩然的正气自他身上冉冉升起。他轻咳一声,便背书似的摇头晃脑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打!”徐大德大叫起来。 “嗳?”白衣人瞪大双眼,不敢相信有这么不配合他行侠仗义的恶霸,连开场白都不让他说完。他眼睛圆圆的,很是可爱,那汹涌澎湃的浩然正气立刻在他身后哗啦坠地。 “打哪个?”家丁也愣住。 “两个一齐打!” “什么?”白衣人下巴跌了半寸,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要连我一起打?” 徐大德撅起小胡子瞪他:“就打你,就打你,就打你就打你……” “……” 白衣人沉痛地叹气。这恶霸好生娇俏,他有些不忍。 家丁已摆好架势,一拳挥出…… 片刻之后,众人张开捂住眼睛的手指,那家丁已蹲在地上,捂住鼻子,连叫也叫不出来,鼻血狂流。 果然,穿白衣的必定是大侠。锦娘顿时松了一口气。 徐大德抹一把眼泪:“都给我上!” 白衣人灵巧地左躲右闪,避过家丁,直窜到徐大德面前,口中还唠唠叨叨:“你这恶霸也太没水准了,不是打就是上,好歹也说句有新意的嘛,譬如砍成肉酱,剁成齑粉什么的,难得我今日想行侠仗义……” 看客们怔住,这大侠好啰嗦呀。 眼看这惨剧转为一场闹剧,内堂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鸨儿娇呼。 “芳姑娘翠姑娘出堂啦!” 花厅中的众人都因这一声娇呼,定住了身形,脑袋整齐地转向二楼正开的花魁如意门。 两只莲足娇柔无力地踏了出来,所有男人的心都酥掉了。 这正是绝色楼的两位花魁娘子,芳颜醉和翠笙寒姑娘,两人一热一冷,一艳一雅,相映生辉。尤其是翠笙寒,素面朝天,肤色雪白,傲然清冷。 原本巧舌如簧的白衣人看到翠笙寒,白眼竟也立刻化做青眼。 “翠笙寒?好名字,好雅致的名字。”他眼神迷蒙,有些忧伤地叹了口气:“此女本应天上有,缘何跌落红尘间?” 地上的小乞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大德脸颊犹带两滴泪珠,眼睛直溜溜地盯着翠笙寒,吸了吸鼻子,道:“让那个冷美人儿来敬人家一杯,人家就饶你们一回。” 翠笙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撇过头去:“似你这般粗俗之人,不配与本姑娘说话。” “你……”徐大德又现出泫然欲泣的样子,冲过去要抓翠笙寒的玉手。“人家就要翠姑娘嘛!” 他的手臂却突然像被铁箍扣住一般动弹不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整个人飞出绝色楼,重重地落在大街上。 “翠姑娘,”白衣男子掸了掸衣襟,神情温柔地望定翠笙寒:“我先去替你教训那鼠辈,请稍候片刻。” 言毕,他飞身而出,大街上响起杀猪般的惨叫,渐行渐远。 “人家是谁?人家是谁?娘的,你好好的一个恶霸,老人家人家的,你要死啊?”白衣男子在大街上大骂。 地上的小乞丐又咳嗽起来,像得了肺痨一样。 在这个江湖上,恶霸并不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翠笙寒芳容掠过一丝不自然,她抚了抚衣袖,神色不变地就座在西边雅阁。 人群中于是响起纷杂的议论。 “最近江湖上有大事发生,百里府青衣公子正赶往河北行那侠义之事,或者此时正在洛阳,也未可知……” “不会吧?刚才那人……是青衣公子?” “哼,青衣公子应该是穿青衣才是,怎么可能穿白衣呢?粗鄙,粗鄙。” “哼,谁说青衣公子只能穿青衣?浅薄,浅薄!” “据我多年来的潜心研究,青衣公子共穿过三百一十四次青衣,一百九十八次白衣,蓝黑黄紫各六十五次……” 没有人注意到,地上脏兮兮的乞儿慢慢爬起来,走出绝色楼,眸色清冷。 小乞丐绕过几条窄巷,钻进一个无人的胡同,便看见另一个人正抓耳挠腮,急得上蹿下跳,看到他进来,忙冲了过去: “无儿……他,没打伤你吧?”也是一个小乞丐。 叫无儿伸手摸摸被打过的脸颊:“还好。”倒是那可怜的的恶霸,被侠客欺负的十分凄惨…… “那就好。”对方长出一口气,十分宝贝地捧出一个沉甸甸红膛膛的荷包。 无儿欣慰一笑:“恶霸身上果然带了很多钱呢!” 原来上演这一场戏,目的竟是徐大德腰间鼓胀的钱袋。无儿引开了徐大德及其家丁的注意力,这另一个小乞丐便施展妙手空空之术,将他的钱袋收入囊中。 “我水有儿可是一代盗神!”下手偷东西的洋洋得意。 “我说过多少次了,做人要低调。”水无儿垂眸微笑。 “一代盗神?就凭你?”背后突兀地插入一声怪叫。 水无儿陡然转身,戒慎地望着眼前而来的不速之客。 是方才绝色楼中的白衣男子!他什么时候盯上自己,又跟在自己背后的? “你有什么企图?”水无儿后退两步。 “我对你们,还能有什么企图?”白衣男子好笑道,他眼珠一转,“所谓见者有份,你们发了横财,我见了总要分一半的。”这两个乞丐玩的伎俩他早已看出,却不点破。那叫无儿的小乞丐,眼神有趣得紧。 “你……”水有儿气呼呼地要往前冲,却被水无儿拦住。 此人身怀绝技,不是寻常人物。 “分他一半好了。”水无儿道。 “为什么?”水有儿恼怒地大叫。 “有儿,听话。” “……哦。” 白衣男子见水无儿淡淡一语便堵住了水有儿的口,诧异地扬了扬眉。半晌,他笑道:“小兄弟好爽快!就冲这句话,我用这一半的钱请你们再入绝色楼,如何?权当交个朋友。” “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水有儿不满地嘀咕。 白衣男子笑眯眯地拱拱手:“在下白灿。” 见识过白灿的身手,绝色楼小二也不敢与他计较,只得任他带了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进来。 甫入座,便听鸨儿报称:“接下来是我们翠笙寒姑娘为大家献艺,一曲《蝉入秋》。” 清越的琴声叮咚飘至,满座动容。一霎时,吵杂的绝色楼便静得针落可闻。 白灿身躯微震,目光瞬间变得悠长,似乎要穿透西边雅阁的竹帘。 “白大哥你完了,你喜欢上她了。”水有儿一边啃鸡腿一边叹气。 “胡说什么?”白灿笑骂,“人间绝色,世人得而共享之。” “我看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吧?” 白灿讶然:“你这小乞丐,肚子里还有几点墨水。” 水有儿擦擦嘴:“这有什么,都是无儿教……”话音未落,嘴里又多了根鸡腿。 水无儿露齿一笑:“快吃你的吧,废话多。” 白灿看了水无儿一眼,唇角轻扯。 水无儿低头,心中有数:就是他,没有错了。 夏夜逍遥醉偷心。《江湖男色录》上排名第四,却是风流种里排名第一的,神偷指逍遥白灿果然名不虚传。 那边厢,小二却捧了两锭银子过来,舌头打颤:“大侠,我家翠姑娘传话,一锭银子送给小兄弟压惊止痛,一锭给……给大侠您做打手费,两不相欠……” 水有儿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水无儿轻轻叹着:“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白灿脸色白了一白。他靠着一张俊脸,在万花丛里吃得极开,不料今天在翠笙寒身上碰了钉子。他抓过银子,面无表情地抱起汤碗。 一旁斜插入几声朗笑:“小子,若论寻花问柳,你还嫩了点儿。” 原来是邻桌上一须发灰白的老头儿,穿戴邋遢,比之白灿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灿没好气地骂道:“那你这臭老头儿岂不就是老不正经。” 老头儿却不以为忤:“没错,我就是老不正经。” 白灿啐了一口,不再理那老头儿。 他思忖一下,又想通了什么似的大笑起来:“翠姑娘果然还是对我芳心暗许,不然不会用两锭银子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呃……”水有儿十分怀疑。“白大哥,你确定么?” “白大哥……那个……或者翠姑娘她只是眼拙了些,一时还领会不了你非同凡响的魅力……”水无儿艰难地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白灿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女儿家的心思不过口是心非四个字而已,我怎会不知?何况我白灿这样的人品,有那个女子能够不动心呢?”他停了停,又道,“还叫什么白大哥,怪生疏的,以后只管叫我老白!” 水无儿失笑。英俊少侠?江湖第一风流种?这人只是个天真热情的小青年吧? 乞儿行 第一章 绝色楼中青衫客(二) 白灿生性爽朗,挥金如土,水有儿又爱玩得紧,两人可谓一拍即合。更难能可贵的是,白灿竟完全无视彼此身份之别,只望广交天下好友,便是死缠烂打也在所不惜,三人就这样在绝色楼盘桓了几日。 然而在第四日上,却出了大事。 “锦娘!锦娘!”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绝色楼,跌了个狗啃屎,一抬头,便瞧见当家妈妈滚金的裙边。 “徐少爷昨儿个被人捅……捅死在他们家假山后头啦,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 锦娘一惊:“哪个徐少爷?” “还有哪个,就是前几日来我们这儿闹事的那个!” “可知道是谁干的?” “官府正查呢!据说是武林高手做下的。” 锦娘眼珠滴溜一转,心道不好。徐大德一死,衙门必定第一个怀疑绝色楼,只怕……她眉头一皱,瞪向摇头晃脑听曲儿的白灿。 白灿却见满座都定定地看着他,不由得愣道:“他们这是做什么?” 水无儿道:“他们怀疑是你杀了徐大德。” “什么?”白灿大喊。有没有搞错,他真要杀那恶霸,早就杀了,还要等到今日? 与此同时,竹帘后峥嵘一声,琴弦忽绝。 帘后佳人站起,冷淡却柔和地规劝道:“大侠还是尽早离开洛阳吧,否则官府一定会怀疑到大侠头上的。到那时,大侠要脱身就难了。” 白灿闻言,大而化之的神情竟有些动容。他闯荡江湖惯了,并不畏惧官府,可是这姑娘的关切,却让他心中泛起一股英雄豪情。 “我白灿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走就不走!”他若是走了,万一官府找上翠笙寒,那可怎么办?他是不怕什么,可是翠姑娘绝不可以承受这样的嫌疑。 水无儿咳了一声。不关他的事,反正都不关他的事,都是大侠的事……他拉拉水有儿的手,低声道:“我们赶紧走吧。”他一拉,却没有拉动,险些自己仆倒在地。 水有儿眼睛里闪耀着前所未有的男儿豪情,他霍地甩开水无儿,跳上凳子:“好,白大哥,我水有儿誓跟你同生共死!” 水无儿瞬间被石化。 娘的! 同生还差不多,跟人家共死有什么可荣耀的! 几人正纠结间,忽然一道青影闪过,矫如游龙,迅如急电,未等白灿反应过来,已有一阵掌风如江河大浪一般拍过来。 白灿慌忙接招,却应付得十分勉强,这人好快的身手!他以袖格挡,那人却能从肘尖发出气劲,震开他引以为傲的袖功,手法奇怪地直取他胸前要。他骇然后跃,惊险地避过一劫,那人却如丝绦一般御风纠缠而上。 白灿心中惊愕越来越甚。数招下来,他只有躲避之机,竟无还手之力!白灿虽然在江湖上是以轻功取胜,但论格斗身手,也足可跻身江湖高手的前二十名。他行走江湖十多年,从未遇到过能在数招之内将他逼到如斯境地的高手。更令人惊惧的是,此人一招一式不紧不慢,凌厉迅猛却并无杀着,足见内力收放自如。 十招已过,白灿尚在应接不暇的掌影之中,那青衣人却已翩然飘开,跃至战圈之外。在场众人定睛一看,皆瞠目结舌。 当家妈妈锦娘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她半生都以美色侍人,今日方知,美色能够到达这样的境界。 这青衣男子修眉高鼻,天庭饱满,眉宇间散发出一股朗然和煦之风,如春暖之时苍木新芽之清新和润,淡淡晕开,复又轻轻吹拂。 他容貌虽艳,却又不能用艳来形容。他来自众人的高处,而非低处,是圣洁的美玉,而非嚣艳的顽石。他善意,却不带讨好和做作。 这青衣男子早已坐在绝色楼之内,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然而众人却全未觉察他的存在。可是,他一现身出来,却又准确而理所当然地攫取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刻,他嘴角衔着一朵和颜悦色的笑意,道:“神偷指逍遥,得罪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咋舌。原来白灿就是那江湖男色录上,夏夜逍遥醉偷心的神偷指逍遥啊!有人哼了一声,和青衣男子相比,也不过如此嘛。 白灿一凛:“你是……官差?” 青衣男子温文一笑:“非也。昨夜城北一大户死于暗杀组织‘无痕’之手,在下一路查探至此。方才听了老板娘所言,便起意试你一试。” “试我一试?”白灿不悦了。美人相嫉,男女都一样。“那你试出什么来了?” “在下可以肯定,白兄并非‘无痕’中人,徐大德也不是死于白兄之手。多有轻慢,还请白兄见谅。今日到此,只因在下得到可靠证据,‘无痕’中排行第三的杀手‘迷梦’就藏身在这绝色楼中,徐大德应该也是死于他手。”青衣男子娓娓道来,毫无隐瞒。 白灿却不领他情,脸色微青:“如此大事,为何告诉我?” “在下想找出‘迷梦’,还需要白兄你相助才行。” 白灿转了转眼珠,正想问他怎么个相助法,却见青衣男子已抖手射出一支袖箭,箭尖正朝着西边雅阁。 “不要!”白灿大惶。 青衣男子身形微飘,似要攻向雅阁中人。白灿怎肯让他伤了雅阁里的翠笙寒?两人招数变换,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众人正震惊处,却见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影趁着青衣男子和白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雅阁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由东侧掠向门口。 没有人留意到这红影是何时埋伏在绝色楼的东侧,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西边雅阁,这红影涤脱时机掐得是再好不过!只要教她出了此门,今后便在无人能碰到她衣角半分。 红影身法俊秀,正要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身形却猛然滞住,直直跌落地面。众人定睛一看,才发觉,竟是那青衣男子隔空凌厉的指力点中了她膝上麻。 正常人绝难以做出如此迅速即时的反应!而那青衣男子若不是天生异禀,就是早已料到这红影会有如此动作。可是青衣男子又怎么会料到,在如此情势下会有一个红衣女子由东侧窜出呢? □急转直下,待大家反应过来,青衣男子已站在红衣女子——花魁娘子芳颜醉身前,温和出声:“第三杀手迷梦,久仰了。” 芳颜醉恨恨地抬起扭曲的娇颜,出口已不再是莺声燕语:“你,你使诈!” 那徐大德的人头早有人用重金买下,她埋伏在这绝色楼中许久,就是为了等待昨日的时机,取他性命。谁知一日之间,竟已有高人在此以陷阱候她。她自问经过许多大风大浪,不料还是着了青衣男子的道儿。 青衣男子微笑不语,那表情却像是在说:“我使诈又如何?” 另一边,雅阁的竹帘被白灿以掌风兜起,将袖箭卷向另一侧,钉入墙壁。竹帘后,翠笙寒惨白了一张玉容,跌下琴座。 美人被吓坏了呢。水无儿不由得有些怜惜之意。 白灿喘息着,怔怔看着青衣男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哈哈哈……”座中一人却突然声如洪钟地大笑起来,还大力地叩着桌面。 “精彩,精彩!好一招引蛇出洞,将计就计啊!” 竟是那日对白灿出语嘲讽的老不正经的老头。 青衣男子并无意外之色,他拱手道:“章老爷子见笑了。” 此人原来是四川章家德高望重的武林泰斗,章柏通老爷子。章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风流不羁,偏爱寻花问柳,到老了,依然是风采不减。 章老爷子笑毕,道:“我说,你真是为了查探此事而来洛阳的么?” 青衣男子微赧:“七日后我义弟在储秀山庄迎娶宇文家大小姐……” “原来只是顺便经过洛阳啊,”章老爷子故作恍然大悟之色,“怎么秦庄主要娶亲了?这么大的事竟没人通知我?” “请柬已送到四川章府,只是章老爷子行踪无定……”青衣男子仍是恭恭敬敬。他的教养很好,说话不急不躁,一看就是世家出身的好青年。 他用软绳缚了芳颜醉的手,轻轻一扯,十分有礼地道:“芳姑娘,请。” 一青一红两个背影,姿态十分优雅地走出门去。 众人面面相觑。 水无儿摸了摸嘴角。无垠□恼青衣,这就是江湖男色录上的第一名了呀。 这个男人,已经脱离了人妖两界,沾染上了不少仙气。和他相比,白灿的俊俏倒有些流于表面了。 刚才他一派轻描淡写的姿态,心机却深得可怕。 谈笑风生之间,他早将在场之人的行动都预料在心,又从寥寥数言中辟出一条蹊径来请君入瓮。本来凭他一人之力,要逼出芳颜醉必定要费一番周折,而他只是听了锦娘等人一席话,就立马看破白灿与翠笙寒之间的暧昧关系,并善加利用。他让躲在幕后的芳颜醉误以为他将注意力放在翠笙寒身上,又有白灿从中牵制,从而引她寻机突围。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而然,又体体面面。 一切,皆在他掌握之中。 然而事情的真相还不止于此。 水无儿暗忖,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第三杀手“迷梦”,应当是两个人! 以青衣男子的绝世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他,竟然就这样放过了那另外一个。 花魁娘子翠笙寒,如风中零乱的梨花枝。她抬头触及小乞丐深思的眸子,仿佛被烫着一般,连忙又低下头去。 绝色楼中,喧闹声再度响起,仿佛刚才戏剧性的□只是场错觉。 惊魂未定的锦娘清了清喉咙,喃喃道:“他……究竟是谁?” 白灿缓缓站直:“江湖上除了一人,还有谁能拥有此等风采?” “你是说……”众人呆看他。 “无垠□恼青衣。如果他不是百里府青衣公子,还能是谁?” 白灿忽又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兴高采烈的神□,大呼起来:“这样的人物,我白灿若无缘结识,岂不是枉称神偷指逍遥!”他脚尖一点桌面,竟欣喜若狂掠出门,追了过去。 “我也要去!”水有儿与白灿厮混了几日,沾染上不少白灿的臭毛病,于是也欢欢乐乐地跟着跑了出去。 水无儿只得在后面干跺脚。 乞儿行 第二章 无计储秀留春住(一) 半个月后,河北储秀山庄。 储秀山庄正逢大喜,庄主秦栖云即将迎娶宇文世家大小姐宇文翠玉,是以处处花团锦簇,张灯结彩。秦庄主广发喜帖,邀请各位武林同道观礼赴宴。连四川章家的章柏通老爷子也不远万里赶来贺喜,这对新人的面子不可谓不大。 若说有一半的武林人士是冲着宇文世家的声望而来,那么另一半的武林人士,则是冲着百里府的面子而来的。大家心中清楚,秦栖云本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庄主,而秦栖云的几位义兄义弟却是赫赫有名的百里府四公子。秦栖云今日大喜,百里府四位公子到齐,其他武林人士焉敢不到? 百里府在江湖上的地位超然已有百年。百年来,武林中有争执难下或情仇纠缠之事,必定要去百里府对簿公堂一般求个公道,而百里府也必定会公正处理,绝不偏私。百里府裁定一下,若有不服者,莫说百里府拥有绝对的力量压服,整个武林也绝对会将百里府的公断执行到底。 传至百里青衣这一代,青衣公子的美名更是传扬四海。不仅由于百里青衣美玉般的品行,还由于他绝世的容颜,再加上他深不可测的武功,连许多武林耋宿都对他的名望自叹弗如。 故此,许多武林人士赴宴储秀山庄,也不过是想一睹百里府青衣公子的真容。 庄主秦栖云二十来岁,身形清瘦,面上却突兀地用一块面具遮了半边容颜,露出的右边半张脸也横卧了几道刀痕,无法分辨原本的容貌。他身着大红蟒袍,满面春风,丝毫不介意将自己的婚事办成全武林的盛事。 庄门外,除了川流不息的江湖各门派的车马,自然还少不了看热闹的人群。生活缺少刺激的老百姓,都想趁此机会看看,所谓的江湖人士是否都是三头六臂。 两个浑身污黑地小乞丐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被他们碰触到的人无不慌忙避开,自然就让出了一条道路。他们毫不费力地便挤到了前面。 其中一个拽过另一个耳语:“无儿,就是这里!今天可是大户人家娶老婆,连皇帝吃的东西,我们都能吃到!” “你又知道皇帝吃什么东西了……”水无儿喃喃道。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哼,早知道就不跟白大哥分开了,害我饿了几天肚子。”停了一停,“弄了半天,他才是一代盗神!” 水无儿轻笑,“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和白大哥活活拆散。你说说,我们究竟要如何进去?我们可是乞丐,哪有大户人家娶老婆,让乞丐入席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今天储秀山庄庄主娶亲,是武林盛事,连百里府的青衣公子都到了,丐帮又怎么会不到呢?” “有儿,我们虽是乞丐,却是不入流的小叫花子,哪有资格加入丐帮?” 水有儿咧开嘴:“我们待会趁乱混进丐帮的队伍里,那么多的乞丐,谅他们也看不出我们是冒充的。” “可是……”水无儿仍有些犹豫,此种武林盛会不比小偷小摸,万一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什么?你不想吃烤鸡了么?别怕,最多被人发现,又被暴打一顿。我皮糙肉厚的,一定挡在你前面,不让你受苦。”水有儿很有气概地拍拍。 “你……唉……”水无儿无奈地叹气,这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了。 “快看快看,丐帮来了!无儿,你好好跟着我,千万别走丢了!”水有儿小心叮嘱着,牵了他便往人群中挤去。 水无儿点着头,眸光却飘向跟在丐帮后面的队伍。那齐刷刷的红衣红巾,正是江湖第二大帮乔帮的装束,而领头的,正是乔帮帮主乔逢朗。 乔逢朗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便继承父业,统领乔帮,是江湖上近年来最受人瞩目的青年少侠。他长相有些异域特色,清奇华贵,《江湖男色录》上排名第三。似此凉秋逢朗月,说的便是他了。他的相貌,比白灿多了一分个性,又比百里青衣少了一份高洁。 水无儿甩甩头,他这是在干什么?《江湖男色录》又不是他写的。 而跟在其后的,便是百里府的四位公子了。 在场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气。 气质真好…… 为首的果然是那日绝色楼中的青衣男子,一样的微笑挂在眼梢,和蔼而疏离。 门口的礼官亮起大嗓门:“丐帮九袋长老鹿昆冲,乔帮帮主乔逢朗,百里府青衣,寒衣,铁衣,缁衣公子贺!” 喜堂之上觥筹交错,笑语相接。坐在最上首是宇文家的老夫人苏桂君,其次是其他武林世家的长辈,而百里青衣作为秦栖云一方的家长,位置却是偏下了些。 青衣公子尊老敬贤之心,确实是令武林同道叹服。 丐帮弟子围坐在大堂一角的酒席上,虽然个个仪容不整,却也是规规矩矩,丝毫无损武林第一帮的气派。成功混迹其中的水有儿和水无儿只得强忍腹中饥饿,趁旁人不注意之时才偷抓一把菜肴,藏在怀里。 百里青衣面容平和,目光却是不曾闲地扫过大堂各个角落,余光睨见手忙脚乱的两个小乞丐,眼中掠过一抹兴味。 “大哥在看什么?”一旁的百里寒衣察觉他目光有变,笑问。 百里青衣微扬嘴角:“没什么。”这两个小乞丐,难道是自洛阳跟踪他到此不成? 排行第三的百里铁衣打趣道:“大哥是想起了那美艳不可方物的红酥手宇文红缨吧?今日是她姐姐大喜,为何不见她出现?” “三哥又在无事生非了,大哥若是对宇文红缨有意,三年前就已娶她进门了,哪会拖到今日。况且,那泼辣女子长相尚可,却是草包一个,配不起大哥。”年仅二十的百里缁衣声音平静,话中却是字字针锋。 “四弟!”百里青衣呵斥一声。他微敛剑眉:“宇文红缨姑娘乃名门闺秀,你们休要再多口舌,坏其清名。” “我看这事儿也不能责怪四公子。”斜里插入一道肆无忌惮的大笑,却是章柏通老爷子。 “要怪就怪青衣公子人才太过出众。招了蜂,引了蝶,偏又不近女色,你看,伤透了武林上下多少豪门千金的芳心啊。”他一手着两个琉璃球,一手抚髯道。 百里寒衣强忍笑意。难怪江湖人都说章柏通言行放诞,为老不尊。这老爷子,嘴边的确缺了个把门儿的。 “依我看,照红缨小姐锲而不舍的劲儿,青衣公子早晚都要弃械投降。到时,青衣公子与秦庄主,岂不是亲上加亲,从兄弟变连襟了么?”乔帮帮主乔逢朗冷笑着□一语。只是他话中多有嘲讽之意,教百里府三位公子神情一变。 乔逢朗望望百里府三公子一脸的防备,哼了一声,便不再做声。他一手握着一柄小玉箫,缓缓在掌心摩挲着,已经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 新郎官秦栖云慌忙走过来圆场:“今日是秦某大喜,诸位怎么反倒关心起青衣的终身大事来了,莫不是秦某招待不周怠慢了诸位?” 乔逢朗竟不接他的话茬,有意无意地面向厅中众人,朗声道:“也是。秦庄主想要与青衣公子做成连襟,还得宇文红缨对得上那青衣绝对才行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纷纷停箸。半晌,竟无人敢出一语,连席下的水有儿水无儿,也鼓着满口菜肴的腮帮子,不敢妄动。 自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青衣绝对”这四个字已成武林聚会中的禁忌,而今乔逢朗故意重提此事,意欲为何? 三年前,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在京城云阁摆下诗擂,挑战天下文人,无人能胜。此事本与武林关系不大,但诗擂当晚,京城殷府竟惨遭灭门! 殷悟箫父母早亡,家中亲人只有一寡居的姨母和病弱的娘。案发当晚,殷府上上下下二十余口全部惨死,姨母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未醒,殷大小姐则不知所踪。 此案令江湖大为震动,许多江湖人士至此方知,京城文商殷家原来与乔帮大有牵连。那昏迷不醒的筠夫人,就是乔帮老帮主的遗孀,也就是乔帮现任帮主乔逢朗的继母。而乔逢朗与殷大小姐从小一起长大,早已订下婚约。 案发后,乔帮罄尽全帮之力追查元凶,却毫无所得,只知殷府全门乃是死于武林高手之手,所用的功夫却是漠北邪教穹教的灭魂杀。这灭魂杀乃是穹教教主的独门秘技,放眼江湖,只有穹教姜厉教主才会使用。 漠北邪教三十年前就已绝迹中原,使用灭魂杀残害殷府的,又会是谁? 种种线索全部断掉,只留下四个字: 青衣绝对! 今日储秀山庄喜宴上的武林人士,有不少都是云阁诗擂的见证人,他们都清晰地记得,当日殷悟箫展开青衣诗卷,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这才微微叹息道: “我……我不会对。” 一代才女,难免败在青衣公子手上。 有人传言,是那当朝状元郎邓清会嫉恨殷大小姐驳其颜面,买凶灭了殷氏一门。 有人传言,是宇文红缨仍恐第一才女对自己造成威胁,才杀之而后快。 有人传言,殷大小姐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邪教高手,自尊心又极强。她败给青衣公子后心有不甘,大失常性,于是在疯癫中杀了自家亲人,又流浪天涯。 有人传言,殷大小姐的才智举世无双,那青衣绝对她其实已经对上,只是其中隐含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才遭人暗害。 还有人传言…… 无论传言如何,今日乔逢朗趁秦家与宇文家大喜之日提及此事,必是对青衣公子不怀善意。 乞儿行 第二章 无计储秀留春住(二) 众人正惊愕之际,只见青衣公子缓缓起身,温润的嗓音瞬间响彻大堂,淡然却铿锵有力。 “青衣绝对不过是青衣一时游戏之作,从未想过会因此而引起江湖纷争。” 乔逢朗冷笑:“乔某不听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乔某只问,殷府血案,你百里青衣是否要负上一点责任?” 众人哑然。 百里青衣微微一怔:“当日殷府惨案过后,青衣也曾主动要求清查此事,乔帮主却声称此事是乔帮内务,拒绝百里府的介入。此事,并非青衣不愿负责。” “此事是乔帮内务不假。可是你百里青衣的一纸黄对联让我表妹一家惨死,也是事实。百里青衣,你欠我乔帮一个人情,是欠定了。”乔逢朗话中带着几分算计和不平。 上个月,乔帮的一个堂主在江南一带奸杀民女,被百里府的人撞个正着,当场一刀斩了半边胳膊,羁押在百里府。此事,让乔逢朗面上十分无光。后来乔逢朗也曾多方讨要那犯事得主,百里青衣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无论如何不肯放人。乔逢朗原本就对百里青衣又嫉又恨,这一回更是新仇加旧恨,难以善了。 “百里青衣,你怎么说?” 百里青衣沉默了。三年前的殷府血案,情况他也略知一二,乔帮自行勘查了三年无果,若真让真凶一直这么逍遥法外下去,绝非他百里青衣所愿。想到此处,百里青衣站起身来,向着在场的各路英雄沉声道:“诸位英雄,江湖的事,就是百里府的事,原本就不该囿于门户之见,缚手缚脚,乃至令滥杀者逍遥法外。百里府虽力量有限,却也不敢妄自菲薄。青衣今日在此承诺,殷府血案,就算赔上青衣一条性命,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此话一出,即使是对百里府有成见之人也不得不啧啧叹服。百里青衣丝毫不避锋芒,不挟私心,将所有重担一揽上身。难怪有人说,他就如数九寒天里和煦的冬阳,将整个江湖纳入温暖的羽翼之下。 百里青衣转向乔逢朗,正色道:“乔帮主,三年前殷府之事,青衣势必要管上一管了。” 乔逢朗面容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借这个话柄,让百里青衣放了羁押在百里府的乔帮堂主,不料百里青衣竟大包大揽地要查清殷府血案!他耗费了三年的心血,都查不到殷悟箫的踪迹和凶手的身份,百里青衣哪里来的自信,敢一力承担,还以性命相赌? 可是百里府若真查出了事件的真相,他乔帮岂不是颜面扫地么? 而百里府若是查不出事情的真相,百里青衣在江湖上的威信势必大减。 又或者,他应该暂时放开对百里府的心结,借百里府之力查出殷悟箫的所在? 乔逢朗握紧手中的玉箫,左思右想,终于做了决定,冷哼一声:“只盼青衣公子言行如一!”他随意一揖,竟不顾全场众人,转身离场而去。 各大门派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乔逢朗此举不仅驳了青衣公子的颜面,还令整个储秀山庄婚宴难以收场。久闻乔帮行事霸道,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正尴尬处,门外却传来喜娘甜呼:“新人到!” “这……”秦栖云犹疑地看看青衣公子,仍未从方才的情绪中抽身出来。 上首的宇文老夫人突然发话:“看什么看!还不准备拜堂!” “是!”秦栖云慌忙垂首。 百里青衣擎杯在手,朗声道:“今日我义弟栖云大喜,青衣在此祝愿两位新人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他言罢,便退回本位,将空间让与一对新人。青衣公子的声音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大堂中又恢复一片谈笑风生,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仿佛从未发生过。 水无儿却暗自留心,今日的婚宴,必有别处蹊跷。 这时,披红盖头,身着大红嫁衣的宇文家大小姐宇文翠玉由喜娘搀扶着,纤步走出。她沿着人群中央的通道直走到秦栖云身边站定,步履中却透出纷乱。有眼尖如水无儿的,可以看见新娘的大红衣袖中甚至淌出一道血色,顺着皓腕直至手心。 大事不好!水无儿心中升起不安,虽不知将发生何事,却也知此处不宜久留,他推推身旁狂吃一通的水有儿:“趁现在,快溜!” 水有儿茫然:“可是……” “没有可是!”水无儿回身一瞪,目光严厉竟是水有儿从未见过的。水有儿被他吓呆了,他从未见过水无儿这种样子。 他顺从地跟着水无儿向门口溜去。 堂上礼官仍在笑盈盈道:“一拜天地!”齐鸣的鼓乐在水无儿耳中听来却似哭丧一般。他心里有些惶恐。江湖事,能不牵扯,就千万不要牵扯。 秦栖云面上笑容灿烂,真真切切地笑到了心里头。新娘子是江湖上出名的美人,他在宇文家见过几面,十分倾心。今日是他迎妻纳福之日,也是每个男人最梦寐以求的日子。他正待掀衣一跪,却听身旁“咚”的一声,他的新娘重重一跪,已自行掀开盖头,仰脸凄然道:“,翠玉不嫁!”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满堂再次哗然。 “翠玉!”宇文老夫人猝不及防,面容浮上愠色,“当着武林同道的面,这成何体统!” “!”宇文翠玉一张娇颜沾满泪痕,乌发散乱,眸中却是一样未改的执著。“将翠玉捆绑至此,又逼迫翠玉披上嫁衣,便该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堂下又是一片哗声。宇文家老夫人以铁腕治家著称,却不料捆绑出嫁这样的事,她也能做得出来。 秦栖云承受不住打击地倒退一步,露出的半边容颜呈现出难以置信的扭曲神色。“你……你原来不愿嫁我……” 有人甚是理解地向宇文翠玉投去同情的眼神: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就算是百里青衣的义弟,也不能算是女子心目中的佳婿吧? “我……只能对不住了。”宇文翠玉面带愧色地看他一眼,狠狠撇过头。 “翠玉!”宇文老夫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这一场婚礼,老夫人着实耗费了不少心神。宇文世家男丁皆短命,这些年来家族势力越发式微。她千方百计想和百里府攀上亲家,无奈宇文红缨更是无法吸引到青衣公子的注意,百里府四公子也都是不好算计的主儿。 至于宇文翠玉,自小筋脉不好,不能习武,原本对宇文世家没有什么助益,所幸生了一副姣好的容颜。她好不容易才让秦栖云对宇文翠玉动了心,上门求亲。宇文翠玉这向来柔弱的孙女竟在天下英雄面前给她难堪! 碍于武林各大门派在场,宇文老夫人只得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是逼迫?你将入秦家门,我也不和你计较这么多,快将盖头披好!” “不!”宇文翠玉轻摇螓首,“翠玉之意已决,此生除了一人之外,谁也不嫁。……若再加逼迫,休怪翠玉做出不孝之举!”她容貌绝艳,不输其妹,此刻却更有一分摄人心魄的美丽。 “翠玉!”宇文老夫人气急败坏地一顿手中龙头拐杖,大喝道:“今日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来人,扶大小姐拜堂!” 观礼的宾客们目瞪口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谁插手都不合适。 眼看宇文翠玉便要被强押着拜堂成亲,忽听又是一声娇呼,一条黄影窜入堂中。 “谁敢动我姐姐一根头发,我砍了他的手指!” 来者正是宇文红缨。她横剑厅中,英姿飒爽,激烈炫目。 “!您怎能罔顾姐姐的意愿,逼她嫁给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宇文红缨凄声道。她与宇文翠玉姐妹情深,兼有兔死狐悲之心,竟堕下一滴清泪来。“,您就从了姐姐这一回吧?姐姐生下来就命苦,您……您毁了她二十年还不够,还要毁她一世么?” “连你也……”宇文老夫人捂住心口,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宇文翠玉不能习武,所以她向来不待见这个长孙女,甚至时常都忘记自己有这个孙女。可是对宇文红缨这个二孙女,她却十分疼爱。宇文红缨和她年轻时的心性极像,又有习武奠赋,她一向引以为傲。宇文老夫人不敢相信,连宇文红缨也来与她作对。 “好,好得很!”她怒极反笑,“你们这两个不肖女,是要造反么!” 她眸中渐渐浮现狠意: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婚礼不成,宇文世家岂不是颜面扫地么?谁挡她的道,就是挡宇文世家的道,她决不轻饶! “你们还傻看什么?把这两个丫头抓起来,统统抓起来!”老夫人拍案,大骂着身后宇文家的众护卫。 “哪个不长眼的敢上来!”宇文红缨霍然拔剑。 “给我拿下这丫头,我重重有赏!”宇文老夫人浑身。 宇文红缨狠狠跺脚,这么多护卫一拥而上,她并没有胜算。可是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宇文翠玉被逼成婚么?她心中一痛,情急之下,竟想出了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在场的都是江湖上的正派豪杰,就算宇文老夫人下得了狠心,众人也不会眼见无辜生命因为这场逼婚的戏码而丧生吧?想到这里,她眼疾手快地抓向一个试图从她身边溜出门去的影子,另一手飞快地擎出长剑架上猎物的喉咙。“谁敢动一动,我杀了这个人!” 众人一怔。这原本是宇文家和储秀山庄的家务事,大家也只是聊作看客而已,宇文红缨竟将此事牵扯到他人身上,实在太不合江湖规矩了。正因为这行为太不合规矩,在场的竟也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宇文红缨的举动。 宇文红缨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一个人质,大喝一声之后看向怀中,这才发现自己抓住的竟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你……你是丐帮子弟?”她有些迟疑,这么一个小乞丐,真能牵制住天下英雄么? 被她挟持的小乞丐正要嗫嚅出声,另一个小乞丐已大叫着冲上来:“放开他!” “滚开!”宇文红缨心神已乱,当下看也不看便一脚踢了过去,只听那小乞丐哀叫一声,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有儿!”被挟持的小乞丐凄厉大喊,扭头挟恨看向宇文红缨,一双水眸竟如毒箭刺骨。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乞儿行 第二章 无计储秀留春住(三) “看什么看!”宇文红缨心虚地大吼。她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虽然做事不知轻重,本性却也不恶。失手伤了一条人命,她心中多少有些不安。然而她自幼娇生惯养,要风得风,寻常人命当然比不上自己的利害。 情势突变,堂中大多数人都来不及作出反应,饶是武功高深如青衣公子,也只来得及跃前几丈,却无力阻止。然而青衣公子看得清清楚楚,宇文红缨本来是抓向那名叫做有儿的乞丐,是水无儿机警,及时推开了他,却将自己拱手送上。 眼见顷刻间去了一条人命,方才或同情宇文翠玉,或赞赏宇文红缨的武林人士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老的蛮横,少的莽撞,看来宇文世家真是威名不再了。 “宇文二小姐,为何伤我子弟!”丐帮鹿长老霍然推桌站起。 宇文红缨豁出去地冷笑:“这一个是顺手,那一个,只怪他不长眼睛自己冲上来。” “你这丫头,未免也太嚣张了!简直不把我丐帮放在眼里!”鹿长老正待发作,旁边一个七袋弟子却叫出声来:“长老,他们不是我丐帮弟兄!” 鹿长老一愣。再一看,那两个小乞丐果然不是熟悉的面孔。是奸细?还是普通的乞丐?受伤的不是丐帮弟子,这情形便又不同了。 鹿长老缓缓坐下,论理,也轮不到他出手。 座中众人都定定地望着那小乞丐,却没有人再出声了。 小乞丐水无儿眼见这一切,渐渐安静了下来。 再怎么吹嘘的武林大义,慈悲为怀,结果也不过如此。水无儿在心中暗暗冷笑,心痛如绞。 此刻在场的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会伸出援手,一个无门无派的小乞丐的死,他们并不乐见,但也绝不会冒着得罪宇文世家的风险,舍身相救。 可笑,武林人士打打杀杀,你争我夺,竟用一个无辜乞丐的生命来作为筹码! 水无儿眸中带着悲痛,却并不掉泪,狭长的眼睛怒睁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落在青衣公子身上。青衣公子眸光一闪,水无儿的凝视便落入他如被春日照暖的湖心。 水无儿心中一震。那个男人的眼神温柔而浩瀚,像是……怜惜,却不是怜悯,是平等的,会心痛的那种怜惜。 宇文红缨的厉喝拉回了他的心神:“我不管他是不是丐帮子弟,快放开我姐姐,否则我马上杀了这小乞丐!” 此声一出,在大堂中久久回荡,竟无一人出口阻拦。 这就是江湖。 水无儿忽地绽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合上双眼。 他认命了。 他的命,三年前就该结束了,拖到今日,他已经算是赚到了。只是可惜了水有儿,为什么,为什么要跟在他的身边?如果水有儿不跟在他的身边,也不会落到今日的下场。他太蠢了,他早知道自己是个不祥的人,三年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为什么还要让水有儿留在他身边呢? 是他害了水有儿,是他。 “你们……”宇文红缨见无人理会她的威胁,心中怯懦起来,“我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会动手!” “红缨姑娘!”无奈的清润之声缓缓漾开,“不要一错再错!” 青衣公子竟然出声了。 水无儿双眸顿睁。 “青衣哥哥,你要阻我?”宇文红缨万万没有料到青衣公子会出声阻拦。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再正确不过,而像百里青衣这样的人,一定在内心对她欣赏得紧,怎么会阻拦呢? 可是看青衣公子严肃的神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或纵容。 连青衣公子也不明白她的苦心么?既然所有人都苦苦相逼,那她也就无需客气了!宇文红缨一时恨意难平,长剑作势就要划下。 “我就是要杀了他!” 这一回,青衣公子却早有准备。他袍袖一挥,卷起一阵内劲,遥遥荡开了宇文红缨的长剑。他脚下使力,丝毫不敢停留地前跃,准确地拉住小乞丐胸前衣襟,将他轻轻带入怀中,再顺势荡开,翩翩落地。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却又在一瞬间完成,当今世上,只怕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得如此完美。在场的许多人都不禁在心中暗叹:好高深的内力,好俊秀的身法! 百里青衣自己却微微一怔,这小乞丐的身子,抱起来竟是出奇的。他低头看向水无儿低垂的头,只见水无儿面容木然,看不出喜怒惧骇,竟已是一心赴死了。 宇文老夫人见势,心中略宽,沉声道:“都闹够了吧?婚礼继续!” “青衣哥哥!”宇文红缨脸上浮现羞愤的红晕,她不甘地大喊:“此事你当真不管么?” 百里青衣,百里青衣,这四个字,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了。难道百里青衣真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柔弱女子被逼嫁么? 全场目光集中在青衣公子身上,宇文老夫人心中暗叫不好,若是青衣公子插手此事,只怕…… 青衣公子沉吟片刻,有礼道:“此事乃是宇文家和秦家两家的家事,青衣……” “百里青衣!”斜里陡然□一声尖锐清越的暴喝,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那跪了许久,始终冷眼静看事态发展的宇文翠玉!没有人留意过她的反应,她原本是万里沧浪中的一叶浮萍,命运全他人决定,半点由不得自己,可是此刻突然发难,却势如寒刃,让人无法忽视 这面容憔悴苍白的瘦弱女子霍然起立,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卷,利索地向着青衣公子抖开,而她口中吐出的那句话,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大惊失色…… “凡能对上青衣绝对的江湖女子,即是你青衣公子的命定佳人。百里青衣,你这承诺可还算数么?!” 青衣公子剑眉紧蹙,同时察觉他怀中的小乞丐身躯轻轻地颤了一下。 宇文翠玉这是在向他求助了。她凭什么求助?她有什么理由求助?她以青衣绝对相挟,难道她手中的纸张,竟是青衣绝对不成? 宇文红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这样?”她看向自己的亲姐姐:“你说的那个人,那个你非他不嫁的人,竟是青衣哥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宇文翠玉手中那张泛黄的纸张上。 上面有两阕词,上阕正是天下闻名的青衣绝对,而下阕词,的确是与上阕对得再工整不过。 ——去月归风,山湘挽素,门迎朱唇,箫郎亲舞。 ——来日梦云,凤羽流殷,庭送青女,姣人同题。 气氛冷凝,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气。那浑身红艳的新嫁娘手执诗卷,一瞬间从受尽欺凌的弱者变成了让天下女子又嫉又羡的幸运儿。 二公子百里寒衣从座位上起身,绕到正面,凑上去仔细地端详了一遍,口中啧啧作声:“啊呀呀,对得真是好工整。这是你对的?” 宇文翠玉冷冷地横过一眼,眼色之厉让百里寒衣摸摸鼻子,没趣地退后。她转眸,再直视青衣公子:“我只问你,你做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青衣公子神情未见波澜。所有人都在猜测,百里青衣会如何回答。 过了许久,青衣公子才现出些许惊讶的样子,似乎经过了为难的思索。然后,他徐徐道:“既是青衣承诺,自然是算数的。” “青衣!”秦栖云惊中显怒。纵然天下人都瞧不起他秦栖云,他也不在乎。可是他不敢相信,连青衣也会背弃他。 宇文老夫人更是又惊又喜:“青衣公子……要娶翠玉?” 青衣公子没有正面回答,却看了看怀中乞丐脏兮兮的脸,道:“青衣要信守承诺,也要顾及兄弟结义之情,更加不敢有违大义。此事……牵涉甚广,请容青衣从长计议。” 这话滴水不漏,却和没有说一样。 “可是……”宇文老夫人虽有顾忌,却也无法就百里青衣这番话提出任何异议。 “青衣冒昧地说一句,当下首要之事是将这受伤的孩子交给我二弟医治,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议不迟。”他回首示意百里寒衣。 大家这才发现,本该丧命瞪在地上的小乞丐水有儿竟奇迹般地蠕动起来。 “有儿!”水无儿低唤一声,轻轻挣脱百里青衣的怀抱,跑了过去。有儿没有死!他没有死啊!水无儿胸中对上苍的感恩化作一股汹涌的情潮,持续敲击着他的心口。 这一瞬间,天地间的万物似乎都不再重要了,水无儿自己的生死存亡,也不再重要了。 “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青衣必会给宇文家,给秦家一个交待。”青衣公子岿然。 秦栖云望望青衣公子,又复垂眸。这个人多年前救过自己的命,他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罢!罢!”他一咬牙,向堂下抱拳道:“诸位,今日来参加秦某的婚礼,秦某感激不尽。婚礼生变,秦某在此向诸位说声抱歉了。至于我与宇文家大小姐的婚事,就此作罢,从今以后,我们之间再无牵扯!” 场中先是一寂,而后有人高声叫好。这才是铁铮铮有骨气的男儿! 而宇文老夫人的脸上,已经是惨白无人色。 水无儿跪在地上,低首看着奄奄一息的水有儿,轻声问道:“他还有救么?” 正为水有儿诊断的百里寒衣口中答道:“依我之力,可保他性命无恙。只是……只怕他今后一生都只能在床榻上度过。” 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小乞丐却露出一抹微笑:“性命无恙,便好。” 百里寒衣心中升起一丝不忍,道:“他是什么人?” 水无儿笑笑:“不是什么人。” 百里寒衣皱眉,难道这小乞丐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你若不介意,就随我们同行上京城可好?你的兄弟也有个照应。”除非是他看花了眼,这孩子……没有喉结,原是个女子吧。她形容貌似委顿,细细观察,却能发现她言语中自有一番气势,沉静得可怕。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弄成这副样子,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啊? 水无儿看向他,也看到了他目光中到寻之意。 他知道自己是女儿身了。她这样想。 水无儿坚定地摇首:“你们带我兄弟去吧,我……我若想见他,自会去京城找你们。” 百里寒衣更是讶异,她就这么放心把兄弟交给陌生人看护么? “我信得过你们。” 水无儿直接说出了他心中疑惑。 “那你呢?你要去何处?我们送你一程,可好?”青衣公子不知何时悄然立于水无儿身后。 水无儿瑟缩了一下。 “不……不必了……”她仰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我兄弟……就拜托两位了!”她神色中泛起细微的痛楚,青衣公子初时以为她是忧心水有儿的伤势,然而马上他便发现自己错了。 水无儿咳了一声,唇角竟流出一小口鲜血!她双手揪紧胸口的衣襟,如虾子般蜷缩着,轻轻。 青衣公子迅速用宽大的袍袖托起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有伤在身?”他皱眉,这乞儿身上似乎缠绕着许多谜团。 水无儿却像被蜇了一般用力推开青衣公子,倒退了两步,苍白的唇边带着血丝:“老毛病了,您不必挂意。……后会有期!” 望着她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的身影,青衣公子若有所思。 他没有追上去。 水无儿在风中奔跑,心如刀割。她从前不曾尝过心痛,只晓得是伤心难过,如今习惯了心痛,而万箭穿心的时候,却是什么诉苦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自己默默地想着,为什么会心痛?难道是因为不舍?因为内心深处还妄想能继续在水有儿的陪伴下行乞为生么?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妄想了。早在三年前,她就失去了妄想的权利。 乞儿行 第三章 墙内秋千墙外道(一)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银铃般的笑声从墙内传来,路过的行人听到,都忍不住往墙内张望。 那个银铃小姐,不是她。 街上一顶鲜艳小轿路过,轿内美人微掀轿帘打量街景。露出一双明眸。 那个轿子姑娘,也不是她。 对街大婶的烙饼店,一个胖姑娘背对大街酣畅淋漓地喝着热辣辣的胡辣汤,啃着烙饼。 ……自然也不是她。 洛阳容府大门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旁边,靠着一个灰扑扑的小乞丐。她歪戴一顶破不留丢的小帽,脸上布满黑印子,面前放着一个缺口的小香炉,和城北废弃城隍庙里的一模一样。 这个……就是她,就是她了。 她面无表情,很正派的样子,没有乞丐像她这样坐的,脊梁挺得笔直,竟有些孤直萧瑟的傲然味道,像个读书人。 当然,这只是她自我感觉良好罢了。 当日在储秀山庄抛下水有儿,她是故意的。这样的年头,求生存并不容易,水有儿这样莽撞单纯的性子,还能平安活到今日,实属不易。扪心自问,当她以为水有儿命丧宇文红缨脚下时,悲伤之余,也有一缕解脱之感,她终于不必千方百计地保他护他,也不必为他遮住这世间的芜秽无情。水有儿若是跟在她身边,依他的伤势,只怕撑不了三天,把他交给百里家那几个慈悲公子,总好过跟着她吃苦受罪。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当年秦栖云也不过是青衣公子从外头捡回来的重伤失忆男子,却能受到百里府上上下下的关爱,如今已可独当一面。 而她,确实自离开储秀山庄那刻起,便下定决心不再见水有儿了。对青衣公子的那一番话,不过是脱身之词。 她在城隍庙的神位下,昏睡了数日。她以为自己体内的血已流干,却没想到,又鬼使神差地悠悠醒转过来。于是她吞了神位前供着的发臭的鸡肉,爬上了一辆到洛阳的牛车。 老天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折磨她,自然是不肯让她轻易死掉的。 人潮来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偶尔倒是有几枚铜板入账。 洛阳的确是个很繁华的地方呢。她心中这样想。 这时,她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双靴子,羊皮金边,鞋面很干净,主人应该是个骚包。 她顺着靴子往上看,是一个绿莹莹的男人,弯弯的眉,桃花的眼,总之就是很好看,好看得很眼熟。 她低下头,拒绝继续欣赏。 绿莹莹的男人把绿莹莹的袍子一掀,在她身旁坐下。 “又是你呀。”没话找话。 她没有出声。 绿莹莹的男子继续道:“怎么到哪里都能见到你呢?难道你跟踪我?” 她在心里“呸”了一声。 绿莹莹的男子瞄瞄她的脸色,笑了:“像我这般美丽俊俏的男子,一辈子能见上一次,就是你的福分了。” 她手指了一下。这已经是这个月他们第三次见面了好不好?阴魂不散……再说了,更美的男人她也不是没见过。 绿莹莹的男子拍拍她的肩:“可怜的孩子,洛阳现在可不是个清静的地方,你来的不巧。来来来,再给本公子讲一讲你的身世故事。”他掏了一枚铜钱,放进她的小香炉。 她瞥了那铜钱一眼,慢条斯理道:“小乞丐乃是神武大将军的后代。父亲在朝为官,被奸人陷害,锒铛入狱,母亲生得国色天香,被奸人霸占为妾,自刎而死。小乞丐被世外奇人所救,修成一身绝世武功,长大之后回到京城,手刃奸人,为双亲报仇。无奈奸人身边高手如云,小乞丐报仇不成,反遭陷害,一身武功尽废。于是孤苦伶仃,四处漂泊。” 男子沉默片刻,大笑。 “小乞丐,你上回说你父亲是江南才子,母亲是青楼名妓,上上回说你父亲是贵族公子,母亲是山野佳人,你真是越来越有新意了……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她垂眸,看见男子一边笑一边掏出明艳的汗帕来擦手,擦的正是刚刚拍过她的那只手。 喜欢个屁。 绿莹莹的男人擦完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她面前摊开手掌:“小乞丐,你好好求我,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她摇摇头:“小乞丐不求人。” 绿莹莹的男人媚眼如丝地啐道:“骗人,哪有乞丐不求人的?” 她点点头:“小乞丐错了,小乞丐不求人,也不求你。”你不是人,你是妖怪。 男人唇边笑意收住,阴阴地一哼:“我忙得很,不跟你扯淡了,咱们回见。” 他拂袖而去,一身绿袍在人群里乍眼得紧。 她瞄瞄自己面前的小香炉,叹了口气。 自己一上午的收成果然又被他顺手摸走了。 娘的。 小乞丐水无儿自信可以无欲无求,可是她的肚子却不可以。 所以她饿昏在容府大门口,并不是她的错,被好心的容府小姐救进府内,也不是她的错。 洛阳最近有一件大事。容府大少爷容居峰在府中设宴,宴请《江湖男色录》中众美男子,为其妹容秋蕊选婿,届时还有洛阳名妓出台献舞。 美其名曰“十七公子宴”,其实就是个美男宴嘛。 容居峰是江湖上出名的正派少侠,家道殷实,武艺高强,唯一的遗憾就是亲妹子多愁善病,药石罔效。他自打接下容家家业,就一直致力于寻医问药,希望能除去他妹子的病根。 “我们小姐呀,就是心善。在路上看到什么猫猫狗狗的受了伤,小姐都不忍心,一定要救回府来呢。”容府的小丫环在她面前絮絮道。 “是是是。”水无儿很谦卑地点头如捣蒜。 “我们小姐呀,真是天仙一样的人物。我看,就算是百里府的青衣公子,都未必配得上她呢。” “配不上,自然配不上。” 容秋蕊的确是清丽脱俗的美人,妩媚纤弱,心地居然还很纯良。水无儿初见她之时,都疑是水中仙子到访,闪了一回神。 容秋蕊的人缘也极好,此次盛会有许多别家的佳丽女侠也到场,都是容秋蕊的闺中密友。当然,这些侠女有多大成份是冲着《江湖男色录》而来的,就很难说了。 “秋蕊,你怎么收了一个叫花子在这儿,脏兮兮的,多碍眼啊!” “就是就是,咱们还要谈论诗词歌赋呢,让她站在这儿,哪里还有心情嘛!” 水无儿险些岔气。谈论诗词歌赋呀…… 容秋蕊为难地解释:“他今天饿昏在街上,好可怜呢。” 一个干净体面的小侠女用纤手在鼻孔下面用力地扇着,一脸的厌恶:“去去去,滚一边儿去,像你这种下等人,不配跟咱们呆在同一个屋檐下面。” “这……”容秋蕊不知所措,歉然看着水无儿。 水无儿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情。为免美人儿难堪,她十分自觉地道:“小姐您别为难,我这就找个角落待着去,保管让你们眼不见心不烦。” 她趁人不备捞了块蹄髈,寻了大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待着,小口小口地啃。 这蹄髈真油腻,她皱着眉。 容居峰召集这群美男,究竟是要干什么呢?难道真的是要给他妹妹选个如意郎君么?水无儿眼珠一转,她却不觉得是这样。 容秋蕊已经二十有三了,其实早过了适婚的年纪,容居峰真要选婿,早就该选了,怎么会等到今日?何况,她留意过容居峰看容秋蕊的眼神,那绝不仅仅是一个兄长看妹妹的眼神而已。 《江湖男色录》上的男色们果然都到得差不多了,可是排在前面的那四个人,却一个也不见。 无垠□恼青衣,冬雪离碧瞳,似此凉秋逢朗月,夏夜逍遥醉偷心。分别讲的是百里府百里青衣,暗杀组织“无痕”第一杀手尹碧瞳,乔帮帮主乔逢朗,以及神出鬼没的神偷指逍遥。尹碧瞳和指逍遥都是鲜少公然露面的人物,相貌也只是根据传言来判定。 容居峰若真能请来这四位中的任何一个,那才是给容家长脸面呢。 坐在上首的容居峰拍了拍手,一旁让出两位倾国倾城的头牌名妓,一个抱琴,一个执红绡,且弹且唱,且歌且舞,好不养眼。真是城头变换大王旗啊,这才两个月的时间,洛阳头牌就换人了? 水无儿暗暗往厅中看了一圈,轻轻地“噫”了一声,那绿莹莹的男人,居然也在座中,虽然装束……十分不同,可是她就是认出了他。这个人邪气十足,奇怪得很,他装扮成这样,有什么目的? 她一念刚过,厅中已然生变!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江湖众人,忽然都面色一僵,伏倒在桌上。大厅里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大片,只除了容氏兄妹和容府的护卫神色未变。 而厅中的歌妓,竟浑然不觉地继续弹唱献舞。 众人中有几个内功修为略高一些的,颤然伸手指着容居峰: “你……你在酒中下药?” 容居峰微笑一揖:“各位莫要紧张。容某此次设宴,只是想跟众位借一样东西罢了。” 水无儿被他汗了一汗,借东西如果需要用下药害人的方式,估计这东西是件谁都不会愿意出借的东西吧。 美男一号冒着冷汗,强笑道:“容公子一向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如今耍起这小人手段了?你……你要借什么,只管出声,能借的我们便借给你就是了。” 美男二号俊容狰狞:“姓容的!你要杀便杀,不必多言!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哎哎,人家又没有说要杀他,他急什么? 容居峰淡淡道:“容某并不打算取各位的性命,容某要的,不过是各位的心头血一两。” 他拎着小刀,先往美男一号走去。 美男一号的冷汗于是哗哗地流下来:“容……公子,你轻一点,轻一点啊……” 水无儿缩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她怎么总是碰上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呢?她根本不是江湖人啊,难道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小乞丐也这么难么? 这一群江湖人,总是打打杀杀的,不是争夺武林秘籍,就是抢夺江湖奇宝,为什么他们总能找到流血的方式呢?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晕血么?” “哈?”她张开捂住眼睛的手指,正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眸,那灰色,还带着点绿光。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穿绿莹莹的袍子了,这样可以遮盖住他瞳孔中所带的浅绿色。 乞儿行 第三章 墙内秋千墙外道(二) “你不绿了,真叫人不习惯……”水无儿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喃喃道。 对方自我打量了一下,笑说:“你不觉得我这样更芳华绝代么?” 他裹着深红色的纱质大袖衫,里头黑底红牡丹的小抹胸若隐若现,艳若桃李。 水无儿蹙眉,歪着头道:“就是肩宽了些。”她伸手,毫无顾忌地捏捏小抹胸裹着的。 手感好真实!她瞠大双目,十分震惊,“竟然不是用梨子做的!” 对方风情万种地自上而下瞟她一眼:“我用的是上等的红柿子,手感自然好。” 水无儿不说话了,只在内心升腾起无边的敬意。 男扮女装的家伙抚了抚鬓,视线投向厅中。这心狠手辣的容少侠,居然没有发现载歌载舞的歌姬少了一个,只剩一个弹琴的,趴在琴上,花容被琴弦压成了竹帘状。 “你说容居峰要这些美男子的心头血做什么?”他小声问。 水无儿一愣:“我又不是江湖人,如何知道。”她想了想,又道:“或许他是水蛭妖变的,天生就要吸人血吧?” 对方闻言绝倒:“小乞丐,你真是非常有趣的家伙。” 水无儿哼了一声。 这人却笑眯眯地轻移莲步,朝容居峰走过去。 “容少侠,我倒真是很好奇,这事情你打算如何收场。” 他恢复了男子声线,醇厚清越,和妩媚的外形十分不搭。 厅中所有还残存几分意识的人都呆住了,怎么方才轻歌曼舞的美人,忽然变成了个男人走出来?难道,这又是容居峰的诡计不成? 容居峰霍然转身。 饶是他机关算计,也算不到会出来这样一位假女人。然而,他大约也是做惯了坏事的,这样的场面犹能勉强镇静,迅速挥剑相向,于是那剑尖就在假女人的喉咙前停住。 容居峰的剑指得极准。 真是好大的一颗喉结。看来这人确凿是个男人没有错了。 水无儿咽了咽口水,她又让自己跌进了什么样的破事儿啊! 那绿眼的假女人见状微微一笑,大袖鼓起,柔纱轻拂容居峰的剑刃,剑刃就“铮”地一声,断了。他一只雪白的手擦着折断的剑刃,水蛇一般绕上了容居峰的胸膛,又沿着胸膛来到眉心。 众人都听到,空气中轻轻地“泼”地一声。 容居峰的眉心,被那香艳的假女人用指尖轻轻一抹,就开了一道血口,深可见骨。血泉绕过眼睛,漫过了容居峰的半张脸。他强忍痛楚,咬紧牙关,却令一张还算清俊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美男一号忽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你!你是尹碧瞳!” 冬雪,别碧瞳。 “无痕”的第一杀手,尹碧瞳,一身武功至阴至邪,传说他指尖可为刃,呼气可为掌,杀人于瞬息之间。死于他手下的人,眉心都有一道入骨的血口。他这一门功夫,就叫做“弹指红颜老”。都说他是江湖上仅次于青衣公子的美男子,如今一见,水无儿却也不敢说他逊色于青衣公子了。毕竟,青衣公子的美是没有侵略性的,然而尹碧瞳的美,却是艳魅而至于妖了。 容居峰身形晃了晃,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尹碧瞳面前。他勉力仰起头,那眉心的伤口竟然还是汨汨流血不止,不知尹碧瞳在指尖上动了什么手脚。照这样流血下去,容居峰非死于失血过多不可。那一条血泉,在容居峰的袍子上滑下一条长长的血印,情形诡异之极。 美男二号又叫嚣起来:“尹碧瞳,你要杀便杀,不必多言!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水无儿叹了一口气,这个美男二号,好像就是那同容秋蕊要好的小侠女的哥哥,名唤严丹心的。名字起的真好,只怕一时半会儿的就要去照汗青了。 为什么她不喜欢江湖,就是这个原因。江湖人总把生死看得太简单了。死要是真这么容易,她早就死了。 尹碧瞳是杀手啊,那么,他会把她一起杀了么?水无儿蹲在地上,认真地思考这问题。 尹碧瞳笑了,他竟不再对容居峰下手,脚跟一转,如云中彩凤一般翩翩在容秋蕊身边落下。这女子是容居峰的心头肉,明眼人都看得出。 果然,容居峰面色刷地雪白。 尹碧瞳用一根白净的手指点在容秋蕊的眉心:“你要男子的心头血,是为了这个女人么?” 容居峰挣扎着站了起来:“你不要伤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容居峰并未舍得在容秋蕊的酒杯中也下药。容秋蕊这冰清玉洁的柔弱姑娘,一直呆呆地在上首坐着,冷眼看着兄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既不阻止,也不出声。此刻,尹碧瞳那索命的指尖轻触她的眉心,她忽然瑟缩了一下。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终究是恐惧难当,颤然叫道:“哥!” 这一声“哥”,已经足够让容居峰为她拼命了。他怒喝一声,断剑在他陡起的气劲下竟碎成数段。而他身子暴起,竟以身为刃,射向尹碧瞳,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可惜的是,尹碧瞳只用衣袖一挥,容居峰便拐了个弯,斜撞上一旁的屏风。 水无儿这时才觉得心头寒意刺骨。 说什么众生平等,人与人之间的武功高下却能够相距如此之大。那武功高一些的,对那武功低一些的竟拥有全然的生杀大权。而像尹碧瞳这般武功已臻化境的,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要任他宰割么? 他要杀人,当真就是那一弹指之间的事! 当初,她的亲人,她的家人,可也都是像这样一弹指间,便丢掉了性命? 容居峰如蟑螂一般有着茁壮的生命力,在尹碧瞳两次重击之下,竟还能动弹。他攀着倒下的屏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不要杀她,你要什么,都可以……” 尹碧瞳倒像是有些动容了:“你不是要人家的心头血来救你妹子么,那你就把你的心头血割一两来我看看。”他一边作出被这兄妹情深感动了的样子,一边冲一旁的水无儿挤挤眼睛。 水无儿一骇,如今,尹碧瞳的媚眼在她看来也像是骷髅的狞笑。 这一对兄妹,虽然不能说是什么好东西,可是这样死在尹碧瞳的手下,却更让人恐惧。 容居峰自然知道尹碧瞳这样说不过是想要看好戏罢了,可是他还是从腰间拔出匕首,当胸刺了下去。 容秋蕊哭喊:“哥!” 这姑娘……就只会喊哥哥么?水无儿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心想,她这时应该从后门溜走才是。她应该要忍……忍一时风平浪静,人生自古谁无死,她又不想照汗青。 “等等!”她还是没有忍住。“你能不能放他们一回?”她站出来,小声问尹碧瞳。 尹碧瞳愕然望她。他是真没想到这小乞丐会站出来,倒不是觉得她没有这个胆子,而是觉得,她没有这么义薄云天。 这小乞丐会在乎别人的死活么?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沉起来。 “小乞丐,听说你不求人的?” 水无儿一窒。她何止是不能求人,她连求己都不能。无嗔无欲,就连大相国寺的老和尚也要佩服她这三年的修行。 “你要我放他们,那你就求我吧。”尹碧瞳收回点在容秋蕊眉心的手指,眼皮微阖,作假寐状。 容秋蕊和容居峰的目光瞬间转移到她身上来。 水无儿苦笑。这样的目光,她哪里承受得起。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为什么要拿这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神情企求地望她?生与死,其实只在杀人者的一念之间。 她揪紧了胸口的布料。容秋蕊算对她有恩吧?算么?算吧? 就算是对她没有恩,她能眼睁睁看着容秋蕊死么?能么? 尹碧瞳看到水无儿唇间着吐出几个字:“我……求你,放过他们。” 尹碧瞳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反而惊愕地从椅上跳起来:“哎哎,我叫你求我,并没有叫你下跪呀。啊呀呀,你怎么躺下了?……你晕了?他爹爹的你吐什么血啊?” 乞儿行 第三章 墙内秋千墙外道(三) 尹碧瞳没有杀她,这在水无儿意料之中。因为水无儿在尹碧瞳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那种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又无聊得要死的味道。 她会醒来,也在意料之中,三年了,她活得这个破样子,唯一的好处就是死不了,就算吐血吐一个月,最后也还是会醒过来。刚开始的时候,她尝试过拿刀自己割脖子,结果还没割断就先七孔流血晕了过去。醒了以后,只好自己拿布条裹脖子,还要拖着残破的身子把地板上的血迹清一清,免得被水有儿发现。 她一直以为,这世界上能在她意料以外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可是没有想到,她这一次醒过来时看到的情景能够让她这样地受惊吓。 水无儿醒过来的时候,尹碧瞳正在洗澡。 水无儿强撑着一点力气,勉强将身子半坐起来,便看到一方白玉无瑕的裸背从热气腾腾的木桶上方露出来。长长的乌发教水气浸了,湿漉漉搭在桶沿上,尹碧瞳手持一块方巾,一边擦拭着身体,一边在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 水无儿眼睛发直。 她定力算很好的了,她在心里默念了几回,那不是人肉那不是人肉,那是猪肉那是猪肉。念了几回,她觉得心平气和了许多,便躺回床上,把脸转向墙壁,再把被子当头一罩。 她自捂得好好的,外头却有人来拉她的被子。 水无儿拽紧了被子不松手。可是被子有四角,她也不是蜈蚣,给外头的人掏了个缝,整床被子便被一掀而开。 “来,帮我抹抹。”尹碧瞳嘟嘟囔囔地道。 水无儿出了一身大汗。 尹碧瞳却把一个凉冰冰的小瓶儿放在水无儿手心里。 水无儿睁眼,一怔。她摸摸那小瓶,又看看尹碧瞳。 尹碧瞳的左胸前有一道不短的刀痕,很显然是出自容居峰那把匕首。 水无儿错愕极了:“你受伤了?容居峰怎么伤得了你?” 尹碧瞳很得意地道:“他自然伤不了我,这是我自己割的。” 水无儿无语了。她板着脸把小瓶塞回给尹碧瞳。 “来帮我抹一抹吧,还是挺疼的,方才沾了水,就更疼了。”尹碧瞳脸苦了一下。 水无儿瞪他:“你是有病么?” “不是,我是想看看,我的血是不是真的能救那个女人。”尹碧瞳想了一想,又道:“如果我的血救不了,那我们就去京城,挖百里青衣的心头血来试试看。” 水无儿和他大眼瞪小眼,瞪得很是泄气。 容居峰要绝世美男子的心头血来给容秋蕊做药引子,好去除她体质冰寒的毛病。这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庸医说的?也不知道那个庸医是否说清楚了,美男子的美丽程度是否和药效成正比? “尹碧瞳,我是叫你饶她,又没有叫你救她。” 尹碧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话说的是。可是她要是一个不小心死了,我饶她岂不饶得很没有意义么?” 水无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拉回被子继续自捂。 尹碧瞳又来拉她:“你还要睡?你都睡了一天了,还睡不够?” 水无儿喘着气:“我不是睡不够,我是爬不动!” 水无儿思考了许久,仍然思考不出这是个什么情状。 她捧了一碗老卤面蹲在床边吃,卤面和她身上经年积攒下来的异味交织成一股绝妙的嗅觉刺激,在屋里涌动。而尹碧瞳,则穿了浅绿的大袖长袍倚窗而立,如云散发垂出窗外一段,神情朦胧静远。 然而水无儿却知道,他呆在窗边不过是因为那里有一些新鲜的空气,而他朦胧梦幻的水眸,则是刚才捏鼻子憋出来的。 她的运数向来莫名其妙,可是命运怎么会把她怎么和这个怪物搭在一起的呢? 搞不懂。 尹碧瞳这时敲了敲窗框:“有人来找你。” 水无儿“噫”了一声,探头一看,竟是容秋蕊从楼下进了客栈。 尹碧瞳见她一颗又黑又臭的大头挤过来,伸手极优雅地把她推开。可是他一个不察,用力过猛,不仅把她推翻在地,还打掉了她手中的老卤面。 水无儿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尹碧瞳还在盯着自己的手看,十分震惊和委屈。 “你竟然这样地不经推。” 水无儿冷笑得几近抽搐。业报,绝对是业报,天给她的业报。 这时容秋蕊推门进来。 容秋蕊看到尹碧瞳,神色愈发苍白了。尹碧瞳晶亮的眸子在两人身上绕了一绕,笑着走出门去。 容秋蕊长出了口气。她在桌边坐下:“我……我来是要向你道谢的。” 道谢?“难不成尹碧瞳的心头血真是治病的良药么?”水无儿奇道。 容秋蕊却忧虑地拢了眉黛,声音清愁地说:“并没有什么好转。可是,你救了我和哥哥的命,也是事实,我今日来,就是要向你道谢的。” 她低低唤了一声,门口转进来一个顶着双环髻的小丫头,捧了一个小锦盒。 “这夜明珠,请你收下。” 水无儿盯着那小丫头看了许久,口中漫不经心地道:“我哪里救过你?杀与不杀,都是尹碧瞳一时高兴罢了。” “那这夜明珠……” “你放着吧。”反正她懒得拒绝。 容秋蕊柔和一笑:“谢谢你。”她打算离开,想了想又停下来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水无儿。”水无儿神色自如地回答。 容秋蕊怔然:“是真名么?” 水无儿笑:“就算尹碧瞳把他的灰指甲点在我脑门子上,我也是这个答案。” “水……呃,我可以叫你水姑娘么?” 难为容秋蕊还能看出她是女的。水无儿摸摸脸:“你叫吧,随你。” 容秋蕊道:“水姑娘,我哥哥,并不是一个坏人。我们父母早亡,我从小是他带大的,他……他为了我,做过很多事情,很多你都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水无儿静了半晌,才涩涩地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容秋蕊却不理她:“水姑娘,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绝望,爱到宁可杀了自己也要成全对方?” 水无儿摇摇头,忽而想到了什么,笑起来:“爱到非要杀别人才能成全自己的,我倒是见过。” 容秋蕊以为她是在说容居峰,惨然道:“他也是不得已。水姑娘,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他。” 水无儿认真地思忖了一阵。 “容姑娘,”她拉开门,笑笑。“这是你家的事,又不是我家的事。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还是尽快离开吧。对了,也赶紧把你的丫头带走。” 容秋蕊脸色一变。 那捧锦盒的小丫头哈哈大笑起来:“尹碧瞳怎么会喜欢你这么又脏又丑又无趣的女人,简直太伤我自尊了。” 水无儿奇道:“你又是谁?” 小丫头狂傲地跳上桌子:“我,就是‘无痕’第二杀手,勾魂。” 乞儿行 第三章 墙内秋千墙外道(四) 传说“无痕”第二杀手勾魂,是一个易容天才,她可以通过化妆和缩骨改变容貌和外形,这也就是说,她可以变成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当一个人可以随意变成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会忘了自己是谁。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她是谁了。 水无儿很有对待易容高手的经验,她幼年的姐妹淘石漫思就是一个比勾魂更勾魂的易容高手。石漫思的易容,与勾魂不同,她的易容是由内而生的,她从来不通过外力来改变自己靛型样貌,却照样能变成千百种不同的人。她女装做过名妓,做过菜妇,男装做过货郎,还考过科举。只要石漫思愿意,没有人能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认出她来,连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水无儿也不能。 只除了一个人,岑律。岑律是一个很倒霉的人,在十二岁上被迫签下了十六年的卖身契。水无儿一直心怀怨恨的是,明明她才是设计让岑律签下卖身契的那一个,为什么岑律却摇身一变,便成了跟在石漫思后头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人呢? 果然是她不讨人喜欢吧? 而易容高手勾魂,很显然对她也没有什么好感。 水无儿坐在一辆华丽的马车里,专心致志地抠着自己十指的指甲里的灰垢,然后再把那灰垢搓碎了,拍落在马车里的白熊皮毛毡上。 勾魂还是小丫头打扮,却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我现在相信你是个真真正正的乞丐了。我原先还以为你就算比不上‘迷梦’,起码也是像红酥手那样的好货色。” 水无儿瞟她一眼:“小丫头家家别货色货色的,真难听。” 勾魂一凛:“你怎么知道我是小丫头?” “咦,你打扮的就像个小丫头啊,难道你不是么?”易容者看起来是什么,就当他是什么,这是她从石漫思那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勾魂词穷。 “你这个女人,真的不懂得什么是害怕!” 水无儿在心里大笑,她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可害怕的?还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的? “尹碧瞳为什么会喜欢你呢?”勾魂苦恼地抱膝思索。 水无儿手一抖,僵笑着抬头。 “究竟……是谁告诉你尹碧瞳喜欢我的?”她向来坚信无风不起浪,可是此刻也有些动摇了。 “像尹碧瞳那种疯子,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会为了你去割自己的心头血,为什么还把你这么脏这么臭的女人带在身边?” 水无儿揩了揩额角,好不庄重地分析:“第一,尹碧瞳割心头血,自然是为了给容秋蕊做药引。第二,他把我这么脏这么臭的女人带在身边,不过是因为我碰巧在他身边。还有第三,尹碧瞳是个疯子!我要是真明白他的心思,我不也成疯子了?” 有那么一瞬间,勾魂极精灵的大眼睛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你就是个疯子。”她下结论。 水无儿向后瘫倒在马车厢壁上。究竟谁是疯子?“无痕”的人都这么不可理喻么? “你们传说中的主人,估计是天下最大的疯子。” 勾魂怒瞪她:“侮辱主人者,死!” 水无儿缩了缩头:“能培养出你们两个这种怪胎的地方,居然会有这么无趣的规矩,我高看你们家主人了。” 其实说来奇怪,像尹碧瞳那样的人,竟会甘心当别人的奴才,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勾魂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冷冷道:“尹碧瞳在组织里的地位,和我们是不同的。他想做的事情,就算是主人也无法干涉。”勾魂似乎对此极为不满:“总有一天,我要打败尹碧瞳,成为真正奠下第一!”小小的少女攥起粉拳,热血沸腾。 尹碧瞳竟是武功天下第一么?谁说的? 唉,自从那个撰写《江湖男色录》的人投笔从戎以后,江湖上的排名是越来越不可靠了。 马车颠簸地行了数里,缓缓停下。 勾魂朝水无儿微微笑着,人如其名:“我掀开这马车帘子,会有三种结果。一种是尹碧瞳已站在帘子外头了,一边梳头发一边看着我们;一种是尹碧瞳站在帘子外头,竖着指尖等着我;一种是尹碧瞳提着酒壶,坐在马背上喝酒。你猜猜看,会是哪一种结果?” 水无儿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勾魂:“这三种结果,有区别么?” “自然是有的。第一种,说明尹碧瞳的心情还不错;第二种,说明尹碧瞳心情好的想杀人;第三种,说明尹碧瞳现在很虚。” 水无儿快速地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勾魂的话,确信她的推论和她的前提完全没有联系。 “如果你知道尹碧瞳现在一定在马车外面,那你把我拉了这么远,有什么用?” 勾魂白了她一眼:“我乐意。” 水无儿现在确信这个人和尹碧瞳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了。她在勾魂再度开口之前,干脆利落地掀开帘子。 帘外的景象让她脸上浮现笑容。“你有没有想过,会出现第四种结果?” 尹碧瞳不在。 水无儿和勾魂跳下马车,还是没有发现尹碧瞳的踪迹。 这是一个随处可见,一点特色都没有的悬崖。它和所有的悬崖一样,看起来深不可测,底下却很有可能是个人工修的水潭,专救大侠和即将成为大侠的年轻人。 水无儿自问既不是大侠,也不是即将成为大侠的年轻人,所以她还是不要往下跳得好。毕竟有人为她修水潭的可能性低得就像勾魂当场和她结拜为姐妹的可能性一样。呃,如果勾魂确然是个雌鸟的话。 于是水无儿捡了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既然勾魂对尹碧瞳这样有信心,那么尹碧瞳就算现在还不在这里,应该也会很快到达这里。 可是她依然不明白的是,她、勾魂和尹碧瞳三个人的这段佳话为什么要挑在这处悬崖上发生。难道勾魂掳她的目的真是为了要引尹碧瞳上钩,然后除之而称霸天下?难道尹碧瞳来到此处真的是为了救她这嗅觉刺激强烈的美娇娘? 水无儿三年没有太动脑子了,她决定现在也不要少动脑子为妙。 尹碧瞳果然是个行事不按常理的人,当你觉得像妖怪一样出现对他而言就是常理的时候,他却气喘吁吁地沿着山路一步一步爬上来了。 浅绿色的袍子在葱翠山色的掩映下,显得很赘余。尹碧瞳如果是在这样的山色里脱光了,就好看得很完美了。 而此刻穿着绿袍子的尹碧瞳一面拍着胸口喘气,一面用手指捅向勾魂,大骂:“尹丈丈,你这个死丫头,以后再挑这么高的地方,我非杀了你不可。” 水无儿闻言咬着手指笑眯眯地看向勾魂。呵呵,她居然叫尹丈丈。听起来像□荡。 尹丈丈的少女脆弱心灵被水无儿那一笑给笑碎了。 尹丈丈亮出她的兵器,那是她掌心的一块小金锁。 “尹碧瞳,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尹碧瞳冷笑着应战。 水无儿饶有兴味地坐在旁边观战,她觉得她这三年的生命如果说还算是有一丝的趣味的话,就要多谢今天这两个人。 半个时辰过去了,水无儿却惊掉了下巴。 尹碧瞳居然输了。 水无儿想破头皮也想不到尹碧瞳竟然会输。这实在不符合她印象中的一切江湖逻辑。一个老谋深算的江湖怪胎和一个热血冲头的小破孩儿,无论如何前者都不该是输的那一个。 尹碧瞳嘴角噙着血,笑道:“尹丈丈,你又有长进了。” 尹丈丈意气风发地咆哮:“有长进算什么?尹碧瞳,我今日就要你死在我金锁之下!”她把金锁擎在手里,在脸颊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一掌把尹碧瞳拍下了悬崖。 水无儿忽然尖叫了一声,扑了过去,她依着她印象中□的江湖逻辑,抓住了尹碧瞳的手腕。 崖下茫茫雾气,尹碧瞳的绿袍在风中飞舞,唇上染血,面色雪白,若要飞天一般。 “尹、碧、瞳!”水无儿咬牙迸出这三个字。 尹碧瞳冲她很惨淡地一笑:“水无儿,你又让我惊讶了。我每一次都觉得你不会救人,可是你每一次都会救。” 水无儿想大骂他,却又觉得这时实在不是时候。她用双手抱住他的手腕,大叫:“尹碧瞳!” 尹碧瞳十分温柔地回应她:“哎。” 水无儿快哭出来了:“尹碧瞳,再这么下去我们俩真的会玩儿完的!” 尹碧瞳炯炯地盯着她:“水无儿,你不能求人的。你什么都不能求,你忘了吗?你想要让我活下来么?这个念头就会杀死你的。”他眸中的怜悯,不是为自己,却是为了她。 水无儿觉得心里在滴血。 她的眼睛里也在滴血。 “我、不、会、死!”她只是会半死不活而已。 尹丈丈在她身后得意地笑:“她居然肯在最后关头拉你一把,也不枉你为了救她耗费了大半元神。尹碧瞳,你今日输的也算值了!” 水无儿一震。 尹碧瞳不会输,可是尹碧瞳输了。那输的原因就是她。尹碧瞳之前为了救她而消耗了自身功力?而她竟全然不知? 尹碧瞳轻叹:“无儿,你放手吧,让我一个人去吧。否则,我们两人都会死。” 水无儿拼命摇头。鲜血从她唇缝里滴下来,沿着衣料和手臂,流到尹碧瞳身上,染得他的绿袍化作凝重的黑色。 怎么可以再有人死?除了她水无儿,谁有死的权利?谁有? “无儿,听话,放手。”尹碧瞳诱哄着她,轻轻张开自己的手,两人之间只有水无儿的手臂相连。然而水无儿能够感觉得到,意识和力量同时从自己体内慢慢抽离。 “我总不能……看着你去死!”拼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水无儿怒喝。 那一声怒喝惊飞了山涧飞鸟,惊呆了紧握金锁的尹丈丈, 那一霎那,她看到尹碧瞳绝美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东西。 然后,她的意识便彻底消散了。 我是天边那一缕抓不住的浮云,山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水无儿在梦中大笑。 乞儿行 第四章 漫思解语系飞花(二) 水无儿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又或者,她是死了以后又继续做梦。 梦里,青衣公子沉痛地对她说,原来就是你。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是违反武林道义的,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然后青衣公子把脸一抹,变成尹丈丈。尹丈丈尖声笑着说:“来加入‘无痕’吧。” 尹丈丈摇身一变,又变成了石漫思,石漫思委屈地说:“我从小就恨你,一直恨到现在,你不会不知道吧?” 水无儿哭着说:“我怎么会知道?如果连你都恨我,我该怎么办?” 忽然,一双手把她从石漫思面前扯开,握住了她的双肩。这人十分深情的对她说:“水无儿,你就是我肮脏生命中的一方净土。” 一道天雷劈下来,水无儿醒了。 这个人是尹碧瞳。 水无儿觉得,这个梦里前头几段都还勉强可以接受,可是最后那一句话,把她给吓得猛一哆嗦。 可是她摸摸自己的脸,摸摸自己的脖子,又摸摸自己的胸口,竟觉得无比神清气爽。 她腾地坐起身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再怔怔地看着房中的尹碧瞳。 还是那间客栈的客房,尹碧瞳还是在洗澡,用的也还是那个木桶,水声淅淅沥沥的,似乎甜蜜而缱绻。 她木然坐了半晌,忽然向着尹碧瞳的裸背道:“你怎么又在洗澡?” 尹碧瞳拿了一个小木梳,细细梳理着他的湿发。闻言,他在木桶里转了一个圈儿,将正面对着她:“你鼻子眼睛里面的血,都流到我身上了,脏死了。”他毫不顾忌地站起身来,拿大毛巾擦拭身子。然后,他从桶里跨出来,不紧不慢地穿衣服。 水无儿慌忙收回视线,抱着头发起了癔症。难道什么容秋蕊,什么卤面,什么尹丈丈,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么?究竟是从前在做梦,还是现在在做梦? 又或者,她当真如此幸运,山崖底下真有个好人给她修水潭不成? 尹碧瞳穿好了衣服,伸出两只纤纤玉指,拎着后领把水无儿从床上提起来。 “你干什么!”水无儿脸红了一片,连忙大呼。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被提着后领,身前是会露出一片肚皮的么? 尹碧瞳不理她,手臂伸得直直的,径直走出房门,下楼。走廊上迎头遇见店小二,店小二手里的托盘啪的一声在地板上砸了个坑。 尹碧瞳把水无儿扔在楼下方桌前的板凳上,又塞给她一双筷子:“吃吧。” 客栈里顿时安静下来,客人都愣愣地咬着筷子,往这边看过来。 这个情形下,她是该吃,还是不吃? 水无儿于是把筷子扔到一边,抱起面前的油鸡腿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偷眼觑着对面,尹碧瞳正斯斯文文喝着白粥。 店小二走过来,笑眯眯地对尹碧瞳说:“爷,我们小店做生意也不容易,您是不是把这么个东西……”店小二意有所指地扫了水无儿一眼,做出个倒潲水桶的动作。 尹碧瞳放下粥勺,忽然十分肃穆地对店小二道:“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店小二很无辜地摇摇头。 “她,乃是神武大将军的后人。” 水无儿口里的鸡骨头碎末喷了一桌。 尹碧瞳极认真地补充:“她的父亲在朝为官,被奸人陷害,锒铛入狱。她的母亲生得国色天香,被奸人霸占为妾,自刎而死。她被世外奇人所救,修成一身绝世武功,长大之后回到京城,手刃奸人,为双亲报仇。无奈奸人身边高手如云,她报仇不成,反遭陷害,一身武功尽废,孤苦伶仃,只得四处漂泊。” 客栈里一片静寂。 有人趁别人不察,偷偷揩了揩眼角。 水无儿握着桌角,拼命地咳嗽。 她……还以为尹碧瞳会说出多么富有哲理的见解。 看客们拔出口中的筷子,开始回归到喁喁私语的状态。 “听说了吗?容府的十七公子宴上死了四个人呢,都是死于‘无痕’第一杀手尹碧瞳之手,连容公子也受了重伤呢。” “岂有此理,尹碧瞳这邪门败类,竟敢来洛阳撒野!他要是敢现身,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咦,你看那个人,和传说中的尹碧瞳一模一样呢,都是穿绿衣,又都是美得妖精一样。” “啊哈哈哈,赵兄,今天奠气真是不错……” “……” 水无儿暗忖,容居峰果然把那几个见证了他罪行的美人公子给杀了。真能够这么轻易地将这一场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不过,尹碧瞳想来也不在乎这些事,所以自然也不会出来澄清的。 “吃完了么?”尹碧瞳看也不看被石化的店小二,又像提一袋废物一样把水无儿提到客栈门口,扔进一辆装潢奢华得晃眼的马车。 马车是尹丈丈的,马车里的毛毡上残留的水无儿的指甲垢可以作证。 可是尹丈丈却不在马车里。 水无儿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没有什么是值得好奇的,她的忍功一向很好。她翻查了马车的各个角落,并没有什么机关,也没有藏着尹丈丈,甚至也没有什么碎尸之类的东西。 马车行进了。 再不说话,很可能她就永远没有机会开口了。 于是,水无儿自认十分淡定地道:“你应该死了的。” 尹碧瞳比她更淡定:“我那是骗你的,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那尹丈丈呢?我明明看到她打了你一掌。” 尹碧瞳终于笑了:“尹丈丈那个死丫头,想杀我都想了十年了,哪一次得逞了?” “……” “说起来,悬崖上那一幕,真的是感动得我泪流满面呢。” “……” 水无儿终于肯承认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犯贱。她真是犯贱,觉得他这个武林高手会需要她来救命,她真是疯了。 “你真的有消耗功力来救我么?”她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再问。现在她浑身舒坦得很,简直要忘记了身体里隐藏的异状。如果这不是托了尹碧瞳的福,还能是因为什么? 尹碧瞳沉默。 飞驰的马车上,驾车的尹碧瞳让水无儿有一种脚踏七彩祥云,仙踪杳杳的错觉。 就在水无儿以为尹碧瞳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尹碧瞳却忽然轻轻道:“水无儿,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水无儿一脑门子撞在了马车的门框上。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宁肯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也不愿我死呢?你还说,要和我一起死……”说着说着,尹碧瞳竟有些赧然。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一起死来着?鬼扯!上上章里明明没有这一句。 “换了谁,我都是一样。”水无儿表面沉稳地哼了一声:“我只不过是很善良,很善良罢了。” 尹碧瞳不语了。水无儿几乎可以看出他脑中正在冥神苦思,善良和爱的界限究竟在何处。 “你把尹丈丈怎么了?”水无儿才没有这个心情去理会杀手的情感萌动。 “她走了。她说既然杀不了我,那就去杀她的另一个眼中钉试试看,或许可以成为易容术天下第一。” 水无儿胸壑一震。 “尹丈丈的另一个眼中钉该不会就是……” “黑玉神女石漫思。” 水无儿握紧了手心:“石漫思行踪无定,尹丈丈如何能找得到她?” 尹碧瞳奇道:“你倒是对这些江湖轶事很是清楚啊。不错,石漫思是不太容易找到。可是听说最近京城殷府那个筠夫人,就是睡了三年的那个,被百里寒衣给医醒了呢。石漫思从小和殷府小姐一块儿长大,有这样的事,她一定此刻在京城吧。” “竟……竟有这等事?”水无儿惶然将双手互握,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定下心神。她的手,个不停。 尹碧瞳盯着她许久,也未看出什么端倪,于是他幽幽道:“无儿,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你很聪明,却又不好奇,也没有什么野心。一般聪明人不是都很有野心的么?” 水无儿默然。 “像尹丈丈那死丫头,她的毕生志愿就是成为天下第一。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有了第一,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索要什么了。你呢?你的毕生志愿是什么?” 水无儿哼了一声,她的毕生志愿,早就和二十几条人命一起死掉了。 “无儿。”尹碧瞳温情脉脉地改了称呼,“你有没有见过百里青衣?” “见过又如何?”水无儿一颗心还在方才听到的消息上打转。 “百里青衣他,果然……比我生得要美么?”尹碧瞳微有些羞涩地问。 水无儿哑然。 百里青衣长得什么样子啊?庸脂俗粉庸脂俗粉,她不记得了。她怀着一颗沉重的心,闭上眼睛,靠在车里打盹。 尹碧瞳面色凝冷。 “无儿,我们去京城吧,去看看百里青衣长什么样子。”他一甩缰绳,马蹄更是奋进。 水无儿依然没有答话。 去京城啊?命运竟然还是要把她推回到京城么? 或者她欠别人的债,到了要还的时候了。 她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她了,却又时时被从前的梦魇纠缠,永不得脱身,只有随着命运,载沉载浮。 在马车的颠簸中,水无儿忽然睁眼,柔情蜜意地款款道:“尹碧瞳,原来,我竟是你生命中那一方净土。” 尹碧瞳的背影陡然歪了歪,又迅速直了直,然后他大喝:“驾!” 求不得 第五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一) 水无儿现在的状况,土则土矣,净却委实不然。 尹碧瞳坚持,净土的首要条件是要净。于是他将水无儿带到了一个可以供她洗澡的地方。 水无儿曾经在妓院里叫过姑娘,在妓院里要过饭,却从来没有在妓院里洗过澡。 尹碧瞳作为一个顶级杀手,自然是极有钱的,可是有钱到叫了十个妓院的花娘给水无儿搓澡,倒更像是有病了。水无儿望着给自己搓脚丫子的头牌姑娘,十分地感慨,尹碧瞳的思维固然有问题,自己却也不能责怪他。这样的一项浩大工程,十个人手依然有些捉襟见肘。 洗浴完毕,妓院的浴池堵塞了不说,十个花娘也已经是无力了。于是水无儿自己绑了个辫子,清爽简单。 当她走出来见到尹碧瞳的时候,目光相触,两人俱是一愣。 尹碧瞳诧异的是,这个女人,居然还可以看。 倒不是说她如何如何美丽清艳,可是有了那样一个惨绝人寰的印象先入为主,这个女人的五官居然分别都在一个十分理所当然的位置,这已经足够让人震惊的了。 而水无儿诧异的则是,自己在尹碧瞳诧异的目光下,居然没有去投湖。果然,这些年的定力不是白练的。 尹碧瞳再想了一想,觉得水无儿长成这副还可以看的模样固然让他十分诧异,可是她若真长成个西施再世,又或者是个瓜歪枣裂的,他还真是接受不了。想到这里,他也就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现实。 水无儿暗喘了一口气,尹碧瞳没有甜蜜蜜地叫她转个圈儿来看看,她已经十分感恩了。 当下两人相对无语,于是各怀鬼胎地上路。 依旧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这日虽没有英才荟萃的云阁诗擂,也仍不减其热闹繁华。 两人寻了一个客栈,一睡便是一个白日。到了晚上,水无儿迷迷糊糊地醒了,她发觉尹碧瞳在拉她。 “该出发了。” “出发做什么?” “自然是去看百里青衣了。” 水无儿捧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沉默了一阵,道:“尹碧瞳,那《江湖男色录》,其实并不是什么权威性的著作。说不定,它只是两个花痴的无聊之作,你又何必太较真呢?” 尹碧瞳在黑暗中隐约露出白牙,却没有笑意,阴森森的。 水无儿只觉身子一轻,又被尹碧瞳从后领上提了起来。她又悲又愤:“你难道就不在意我一介姑娘家靛统……” 尹碧瞳着实看不出这女人什么体统可言,可是既然她此刻是做一个清灵的小姑娘打扮,他便也觉得,是该赏她几分薄面。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把她一甩,扛在背后,跳窗而出,跃入遥遥寒夜。 江南的百里府是百里府的大本营,京城的百里府却是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水无儿发觉,京城百里府并没有散发出什么煌煌正气,鬼气倒是不少。她从前在家里,五步一灯笼,十步一凉亭,而深夜的京城百里府却像一个沉睡的大山洞,连灯笼都不挂。若不是月娘怜惜地投下满地迤逦月光,百里府的院子里真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虽说江湖人士不拘小节,可各大世家哪个不是僮仆成群,衣锦食肉?像乔帮,便掌握了中原水路的一半生意,富可敌国。至于百里府—— 江湖人只见到百里府四公子成年地在外奔波,调停武林恩怨,却无人知道,他们究竟是靠什么维生。难道真如传言所说,百里府私底下其实穷得叮当响? 尹碧瞳领着水无儿在百里府转了一圈,除了偶尔几个小僮仆经过之外,再无旁人。 两人躲在一侧走廊的栏杆下面,听着那经过的仆人嬉笑着轻声议论:“你说咱们府里住着的这两位宇文小姐,哪一位会成为大公子夫人?” 另一个听上去老成些的傲气地答道:“我看都不好说。那个宇文二小姐,这样暴躁的脾气,大公子如何看得上?至于宇文大小姐,既然是秦爷的未婚妻,大公子自然也不会动这个心思的。” “可是我听说,秦爷和宇文大小姐已解除婚约了不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明着是解除婚约,其实谁不知道宇文大小姐是看不上秦爷貌丑,只想嫁给咱们大公子?咱们大公子这样重情重义的人,自然不会娶这么个女人让自己兄弟难堪。” 那一个小仆喟叹道:“原来是这样。真是可怜了秦爷了,和这么两个女人一起住在咱们府里,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是每日都要伤情一回么?唉,大公子要是能早些查清殷府的案子,回府来住就好了。” “咚”的一声,似乎是小仆被老成些的仆人敲了个爆栗:“你懂什么?这殷府血案哪有这么好查的,乔帮都查了三年了,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呢。” 水无儿看了尹碧瞳一眼。青衣公子竟不在府中,那还看的什么美人? 这百里府,看上去虽然像个冷冷清清的大宅院,可百年盛名总归是空来风。谁知道平静的表象下头,有什么埋伏机关等着他们?犯不上为了看个美人冒这样的险。水无儿想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哪知唇瓣一动,就被尹碧瞳捂住。 她眼光泛红,胡乱转动着眼睛想问清尹碧瞳这是要干什么,却被尹碧瞳眸中严阵以待的神情给吓了一跳。 她眨了眨眼睛,安静下来,尹碧瞳见她没有再要出声的意思,就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水无儿瞧着尹碧瞳的背影,微微苦笑。尹碧瞳毕竟不是什么好人,她怎么能忘了这一茬? 如今京城百里府中住着宇文家两姐妹和秦栖云,四公子却没有一个在府中。尹碧瞳这样谨慎小心地潜入百里府,若不是内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计较,难道还真是要同她一块儿来瞧青衣公子的美色不成? 尹碧瞳竟似熟门熟路一般,兜兜转转来到府后的小凉亭。 难不成他们要在百里府赏一回月么?水无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尹碧瞳。尹碧瞳却将她一把推开,双手抱住亭中石桌,轻轻一转,石桌下便豁然现出一个洞口。 水无儿痴痴呆呆地望着那洞口。 “难道青衣公子竟住在地下么?”她竟看不出来百里青衣是这样一个胆小的货色。 尹碧瞳高深莫测地看她一眼,把她往前一推:“你先下去吧。” 水无儿一个踉跄,心中猛然亮堂起来。 什么百里青衣果然生得比我美么,什么我们去京城吧,都是蒙她。 什么你爱我我爱你的,都是诓她。 他不过是需要一个走在前面垫死鬼罢了。 尹碧瞳到百里府当然不是一时兴起,极可能是尹丈丈传递了什么命令给他,他才会突然决定要到京城。 至于这石桌下的洞口是什么的入口,就无需多费猜疑了,当然是百里府地牢的入口。百里府机关众多,守卫森严,想要地牢,不能没有防备,而与其花费许多心思一一去拆解这些机关,倒不如寻一个替死鬼走在前头,一一触动这些机关。 而她水无儿,就是今日垫死鬼了。 尹碧瞳说她聪明有趣,估计也是哄着她玩儿的,她在尹碧瞳眼中大概就是个无欲无求、稀里糊涂的傻冒儿。 她是真傻,舍命去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也就罢了,居然还被他那句“你是不是爱上我了”给忽悠了一回,以为俩人之间多少有些暧昧呢。她从前只知道,动了情的人会被玩弄,却没想到八风吹不动,依然会被玩弄。 她就是那话本儿里头不小心撞到歹人刀口上的路人甲,总是来不及嘤咛一声,就挂了。更逞论是留下姓名。 从此以后正派邪派,百里无痕,青衣碧瞳,你死我活,好一个江湖大传,干卿底事? 水无儿哼哼唧唧地笑了,抬脚就走了下去。娘的,她怕什么? 走下台阶,便陷入了全然的黑暗之中。底下并没有任何照明的设施,而月光也透不进来。水无儿挺直了脊梁,放慢脚步,小心试探着脚下胆阶。身后,尹碧瞳的脚步声几不可闻。她心中微恼,一个不察,脚下绊了一下,身子霍地向前倒去,却不知要摔到什么东西上。 蓦地她被人自后面拦腰揽住,止住了她的跌势。那手臂揽的位置极好,既不偏上,也不偏下,刚好就卡在下面的凹处。 水无儿暗暗咒骂一声,站稳了便要把身上那一只手臂拍开,却不料手腕被人抓住,在手心里塞进了一样物事。 那物事圆润冰凉,质硬而光滑。水无儿把它捧到眼前张开手心,周围渐渐亮堂起来。原来是一颗汤圆儿大小的夜明珠。 在夜明珠的光芒笼罩中,尹碧瞳正盈盈地笑得春梦了无痕。水无儿淡定地看他一眼,接着朝前走。 这地牢十分空旷,两边是一个个的小隔间,都用钢条封住,然而钢条内却没有人。空气中弥漫着腐土的气息,水无儿心中涌上阵阵寒意。她每迈前一步,便觉下一秒将要地动山摇。 然而一路行来,竟然始终平安无事,水无儿与尹碧瞳两人心下都存了些狐疑。 再向前走,忽然发觉两边的隔间中多出了人影,而那些人影却一动也不动。水无儿将手上的夜明珠移过去一照,惊得猛一哆嗦,险些让夜明珠滑落地面。幸而尹碧瞳以手覆住她的手,才没有弄跌那宝贝。 那些人影,居然是一件件摆放成人形的衣服! 那些衣服有男装,有女装,有豪奢的,有朴素的,却都整整齐齐地搭在墙边,就像……就像一个穿着衣服的人,坐在墙边,忽然因为某种原因,整个人消失了,那留下的衣服就依原样留在了墙边。 这情形委实再诡异也没有了。饶是淡定如水无儿,也忍不住去想,那些衣服的主人是如何忽然之间化为乌有,又或者这事情并非发生在一瞬间,而是人体慢慢消融,直至皮肉化去,血脉流干,白骨成灰。 想到此处,水无儿忍不住惊呼一声,倒退了两步。她向尹碧瞳看了一眼,彼此都觉得有涔涔的汗流下来。 求不得 第五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二) 尹碧瞳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捏了捏水无儿的手,便推她继续往前走。 水无儿握紧了夜明珠,手心的汗印染在珠子上,又滑又腻。既然是地牢,首先该是个关人的地方。而这地方,竟像是关鬼怪的地方多些,走了这许久,竟连一个人也未曾见到。她这时后知后觉地想到,若是有人从入口的凉亭出发现了有人侵入的痕迹,将入口一关,她和尹碧瞳岂不是要死在这里么? 她偷眼瞄一了瞄尹碧瞳。 从前她或许会觉得,和这样一个极品的男色死在一处,也是极为风流韵致的事。可是现在,她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和他死在一块儿。 百里府的地牢竟在地下延伸得这样远,他们走了一刻钟,还不见尽头。难怪百里府没有钱点灯笼,原来钱都花在建地牢上了。 想到这里,水无儿觉得十分有趣,又微微笑出来。 尹碧瞳像见鬼一样看着她。他虽然不至于失了镇静,可是这种情形下,水无儿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居然能笑出来,实在让他意外。 水无儿觉得不满。他自家笑不出来,还要妒忌她这能笑得出来的人么?于是她脚步加快,刻意把尹碧瞳甩在身后几尺。她竖了耳朵边走边听,发觉尹碧瞳并未跟上来。 她觉得人之将死,其胆也大,于是就格外放松地欣赏起这地牢的幽深景致来。 走到一间牢房外,水无儿停了下来。这件牢房里的衣服她十分熟悉,竟是乔帮的红衣,再仔细一看,分明是乔帮驰柏堂的服色! 乔帮的人为何会被关在百里府的地牢中呢?她正思忖中,忽然一声幽幽的呼唤在空旷的地牢中响起: “大小姐?” 一股寒气自她的脚尖直窜到发梢。 她瞪住那乔帮的红衣,衣服居然动了!她来的一路上牢房里关的都是衣服,到了这里,竟没有看出这间牢房里关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人黑发纠结遮住容颜,乍一看,颈部以上都隐在黑暗中,就像只有一套衣服一样。 那人乱发间圆瞪的眼望见了水无儿,咣铛一声冲过来,却撞在钢条上。 “大小姐!”那人嚯嚯地大笑,身子在钢条上来回撞击,水无儿这才发觉他的一边手臂竟已遭人剁了去! 水无儿尖叫一声,猛地后退,靠到另一边的钢条上。 这人……这人明明是乔帮驰柏堂得主余孟杰,怎么会在此处?印象中余孟杰是个鹰钩鼻夹削脸庞的中年男人,从前和她打过几个照面。如今看上去,却如丧家之犬,简直就已经是疯子一个了。 此时余孟杰被钢条所阻,无法靠近她。水无儿略为放松,微微喘了几口气。 就在她以为这已经是她今晚遭受到的最大的惊吓时,她颈上蓦然一凉。 一只白莹莹的手从她身后的钢条中伸出来,掐住了她的脖子。水无儿低头,只能看到一截大红衣袖。 她能感觉到衣袖的主人将唇对准了她的耳朵,咽咽道:“你是哪家的大小姐,竟跑到这儿来玩儿呢?” 夜明珠“铛”地掉在地上,滚入了身后的牢房中。 水无儿的呼吸险些停止。她以为她是要死了,而她并不敢挣扎。 原来她到头来竟是被鬼给弄死的,真是又悲哀又苦涩。 这时一个低低的声音严厉地道:“你若是掐死她,你会死得很难看。” 那似乎是尹碧瞳的声音。 身后的夜明珠光线如此耀眼,她竟看不清身前的身影,也无法确定这说话的究竟是不是尹碧瞳。毕竟尹碧瞳此前的语气要么是恶毒得意,要么是不咸不淡的,她并没有听过他这样严正地说过话。这语气倒有些像岑律,又有些像百里青衣了。 想不到的是,那掐她脖子的手竟依言乖乖放开了她。 水无儿又惊又疑,抱着脖子咳了两声,转身一看。 牢中俏生生立着一个红衣女子,明眸善睐,风情万种。 她哼了一声:“尹碧瞳,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女人。” 尹碧瞳沉默着将水无儿一把拉到身边,然后道:“主人要的东西呢?” 红衣女子“啊呀”叫了一声:“主人要的东西?”她十分生动地抛了个媚眼:“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呢?我身上可有不少东西是主人要的。” 尹碧瞳冷冷地看着她款摆的腰肢,猝不及防地以手背在眼前一挥。 水无儿看得清楚,尹碧瞳确实只是随意地挥了那么一挥,然而红衣女子却痛呼了一声,整个人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江湖传言尹碧瞳指尖可为刃,水无儿已经见识过了,呼气可为掌,原来也是真的。 “尹碧瞳!”红衣女子吐了一口鲜血,妩媚之色隐去,取而代之的嫉恨布满娇容,“连百里青衣也不曾这样待我!” 这红衣女子,就是当日绝色楼中被青衣公子擒去的花魁娘子芳颜醉。 尹碧瞳将形状优美的唇角轻轻一扯,道:“把东西拿出来。” 芳颜醉扶着墙壁,勉强才站起来。她不甘不愿地从胸口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尹碧瞳手中。 “我被那该死的百里青衣拘到这里,想必翠翠一个人极是寂寞吧。”芳颜醉强笑。 尹碧瞳把那小包在手里一掂:“她另有她的任务,不会比你这里更寂寞。”说完,他拉了水无儿就要离开。 芳颜醉花容刷地惨白:“你难道不是来放我出去的么?” 尹碧瞳很好玩地挑起眉:“谁说的?我不过是来看看你罢了。” “你!”芳颜醉怒道:“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刚落,芳颜醉胸口再中了尹碧瞳隔空一掌,翻倒在地。 “我最讨厌被威胁。”尹碧瞳哼了一声,回头就走。 水无儿被他拉了一个趔趄,扭头看一眼芳颜醉。只见芳颜醉一动不动地趴在牢中,夜明珠的柔光照得她身影格外凄怆。 尹碧瞳打得也忒狠了些。水无儿竟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凄凉。在这群变态的江湖高手眼中,不仅人命如草芥,美人也如草芥。 像她这样连美人也不是的……自然是草芥都不如。 尹碧瞳拽着水无儿一路摸黑出了地牢,来到凉亭中。没有了夜明珠的照明,尹碧瞳脚下丝毫不见减缓,而水无儿则跟得十分辛苦了。可叹的是尹碧瞳并未体会到这一点,出来的路竟似比进去的路走的还要快。 尹碧瞳把水无儿往旁边一扔,水无儿便十分精准地抱住了石柱。上天垂怜,百里家虽然穷,这凉亭的石柱做的还是十分光滑的。 水无儿稳住身子,瞪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它仿佛一张要将人吞落肚的血盆大口。她心有余悸地想,光风霁月的名门百里府居然有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这说明,任何人心中都有黑暗的呀。 她再看看尹碧瞳,该杀手已好整以暇地将从芳颜醉处得来的神秘小包放了起来。该杀手是不是应该再发挥一下专业的精神,先把那洞口合上呢?若是被百里府的人发觉,那可不是用嘴说能够说清楚的。 她刚想提醒尹碧瞳这一点,尹碧瞳却没头没脑地丢过来一句:“他为什么叫你大小姐?” “哈?”水无儿懵然。“谁?” 尹碧瞳重重哼了一声,对她的装疯卖傻极是不满:“那个疯子。” 水无儿拍了拍方才地牢中沾染到身上的尘埃,在石桌旁坐下:“他是个疯子,我怎知他为什么叫我大小姐?” 尹碧瞳也不多言,拉了她就要走。水无儿忙阻止他:“你难道不把那个洞口给关上么?万一被人发现有人来过怎么办?”这个人真的是个顶级的杀手?连这种偷吃要擦嘴的道理都不懂么? 尹碧瞳回过脸来,眼睛里温柔得紧:“无儿,谁说我懂得如何把它关上来着?” 水无儿彻底无语了。 “我们走吧。”总不至于要她这孤苦伶仃的小女子来给“无痕”第一杀手普及作案常识吧。 况且,这个晚上实在是顺利得匪夷所思。她虽然不是江湖人,也觉得这传说中的百里府地牢的守卫状况太烂了些。 江湖人往往是手里做着一套,口里说着一套,脑子里算计的又是一套,而像石漫思和尹丈丈这种人,还要追加脸上戴的那一套了。 水无儿抬脚就要往前走,尹碧瞳脚下却没有动。 他蓦然将水无儿往身后一拉,自己挺身一挡。 迎面是三尺青锋破空而来。 水无儿看向那手执三尺青锋的人,倏地一愣。那人正是宇文红缨。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百里府?”宇文红缨字正腔圆的叱了一声。说话间绿男红女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了。 水无儿叹了口气,开始为宇文红缨这女子感到惋惜。她私以为,这样的情势下,各方势力必然都是有一个计划的。像青衣公子,这样在自己家里布下一个局来引狼入室……呃,引蛇出洞;像尹碧瞳,早早就找好了破机关垫死鬼,还不惜丢一颗价值的夜明珠在地底下。而像自己这样没有计划又没有实力的,起码也努力不去阻碍到别人的计划,十分懂得从善如流。宇文红缨啊宇文红缨,今夜你这一腔少女热血,却不知要坏了谁的计划。 她托着腮,坐在旁边,很有些百无聊赖。 兵刃交加之声怕是会引来更多的人了,百里府的人听到这兵刃声,就算早被吩咐了不要出来打扰,此刻也不太好意思继续躲着吧? 果然,不远处响起了吵吵闹闹的声音,想是整个百里府都被惊动了。只是吵闹了许久,都不见有人赶到现场,百里府的护卫们都很尽职地着时间。 战圈内的尹碧瞳却偷空丢了句话出来:“你先走!” 水无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走,要走到那里去?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废话,当然是你!”尹碧瞳怒吼。 真是好感人啊。水无儿摸摸鼻子。 她非常从善如流。那尹碧瞳要她先走,她就先走好了。 走之前她冲着尹碧瞳揩了揩微有些湿润的眼角。就算这美男把她欺骗调戏玩弄得无以复加,可是方才那瞬间的一挡毕竟挡出了一两分的真心吧?她还是懂得感激的。 于是乎她揩着眼角,先走了。 求不得 第五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三) 先走,其实是一门不小的学问。 先走,在岭南一代的方言中,又叫做走先…… 比先走显得更有道理的地方就在于:先不重要,走才重要。如果不会走,走先了一步,也是没有用的。 譬如水无儿,就是一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她走先到了一个男人的房间里,这个男人还不是她《江湖男色录》里的一名。 这个男人不仅不是她《江湖男色录》里的一名,还在数月前因为长得太可怕,被人当堂拒婚。 这男人自然是烂好人秦栖云了。 即使水无儿在走先到秦栖云房里时,被黑暗中秦栖云可怖的面容给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两魂六魄,她仍然觉得自己还是个挺幸运的人。因为秦栖云在江湖上是一个出了名的好人。 而且,当你告诉秦栖云说他是一个好人的时候,秦栖云也并不会利索地回你一句:你才是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他只是礼貌地微笑,说小姐你过誉了。 就是这样一个沉稳善良的秦栖云,打开自己的房门的时候,却跌进来一个扎了两把辫子的女人。 这女人冲他“嘿嘿”干笑了两声,就不说话了。 秦栖云一脸见了鬼的神情:“你怎会在这里?” 水无儿觉察出他话中语病:“难道你认识我不成?” 秦栖云闭了嘴,又把房内的烛火点上,细细地在水无儿脸边照了一回,然后笑道:“不认识。” 水无儿险些跌倒。 秦栖云道:“你与我上午见到的那个侍女,叫菊花的,倒是很像。不过她一见了我,便掩面逃了,是以我并没有看清楚她的面貌,便将你误认为是她了。” 水无儿长长地“哦”了一声。亏得秦栖云好脾气,人家被他的容貌吓得掩面而逃,他却说得像是人家友善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两人一个站在门槛里,一个站在门槛外,一时无语。 秦栖云是个好人,他看不惯水无儿这么一直尴尬下去,是以他强忍着尴尬先开口了:“姑娘既然不是菊花,那是谁”” 他没有料到,他这一问,让水无儿更尴尬了。她是谁呢?她是跟着“无痕”第一杀手趁夜潜入百里府地牢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乞丐。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要脸且不要命。 于是水无儿脱口而出:“我是菊花的妹妹,我叫松花。” 秦栖云明显愕了一下,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起那种黄黄的蛋。 “秦爷,我是新来的,不太认识路。晚上姐姐想吃松花蛋,让我去买,我却走到这里来了。” 秦栖云了然一笑:“青衣府中的路确实是有些错综复杂。这样吧,横竖我也醒了,便送你一趟吧。” 水无儿瞪大了眼睛。这秦栖云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于是秦栖云披了外衣,与水无儿并肩朝外走去。 水无儿情不自禁地注意到,秦栖云身上有一股十分好闻的味道。 “秦爷喜欢种花?” 秦栖云意外地看她一眼:“你如何知道?” 水无儿笑:“秦爷身上有种兰花香气,是上品君子兰特有的。” “松花姑娘对花卉倒是很有研究啊。”秦栖云赞许地对她一笑。 水无儿十分谦逊地摇摇头:“我对花卉的了解也仅止于莲花与兰花罢了。我家有个表兄,十分喜爱莲花,种了十余年,身上便带了洗也洗不去的莲花香。我想秦爷也一定是好种兰花,所以才染了一身的兰花香吧?” 秦栖云摆摆手,把衣袂一拉,露出一个香包来:“我哪有这样深的功力。这是身上香包的香气。” 水无儿睁大眼睛:“这香包好生精致!” 秦栖云道:“你若是喜欢,我叫他们再多做一个,改日送给你。” 撇开容貌不谈,秦栖云实在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他蹈吐和关怀足够让任何一个女人为之心旌摇曳。难道身上带花香的男人,品性也一样芬芳? 她正要道谢,秦栖云却忽然一把将她推进了一旁的树丛。 她大惊,他竟是个包藏祸心的伪君子不成?还不及动弹,树丛前面就传来秦栖云刻意提高的嗓音: “翠玉,怎么是你?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 水无儿的心肝儿瞬间提到了喉咙眼儿。 宇文翠玉的声音友善而疏离:“红缨说有贼人闯进府来了,我出来看看。” 秦栖云似是急了起来:“你又不会武功,出来遇上了贼人可如何是好?我送你回房吧,否则……” 水无儿在心中默默为他叹气,宇文翠玉让他在天下英雄面前如此难堪,他还这样惦记着人家。难道他不知道,人家姑娘心中无他,便会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全然不领情吗? 果然,宇文翠玉有礼地婉拒:“秦公子的好意,翠玉心领了。不过翠玉命薄,无福承受秦公子这一番情意,还请秦公子以后,把翠玉忘了吧。” 宇文翠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树丛外的秦栖云却全无动静。也许是望着佳人的背影,魂飞了天外吧。 红颜祸水,果然是不假。宇文翠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一副十分为秦栖云着想的样子,可是秦栖云听了这一番话,只怕会更加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 水无儿从树丛后绕出来,拿手肘捅了捅秦栖云。 秦栖云如梦方醒,忙又向水无儿道起歉来:“松花姑娘,实在抱歉,我方才实在是一时情急,所以……” 水无儿挥挥手:“你可是怕宇文姑娘看到你和别的女子在一起,误会了你?” 秦栖云慌不迭地点头。 水无儿摇起头来。 “秦爷,宇文翠玉不喜欢你,真是她的损失。” “呃?”秦栖云猝不及防。 “宇文姑娘当堂拒婚,都是为了青衣公子。寻常人只怕已经把青衣公子恨进了骨子里吧。秦爷,你对青衣公子真是半点恨意也没有?”水无儿话中带着些连她自己也不甚明了掉拨之意。 秦栖云变色道:“此事并非青衣之过,他也是身不由己。” 水无儿细阅他神色,忽然深深一叹:“青衣公子何德何能,有你如此待他。” “当日我身受重伤,容貌被毁,记忆尽失,若不是青衣苦心相救,又怎会有今日!”秦栖云凛然道。 水无儿于是不语了。人家这样深厚的兄弟情,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挑拨得了的? 秦栖云带着她,不一会儿便出了后园,来到百里府的偏门。 “这里离城中的铺子较近,你就从这里出门吧。” 水无儿却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道:“你……至今也恢复不了半点记忆么?” 秦栖云摇摇头:“只可惜我容貌被毁,不然,有从前识得我的人,或许还会来相认。” “的确是可惜。” “不过,若不是失忆,也许我也不会有现在简单轻松的生活。”他目光投向远方,“也许从前的我,是武林大恶,人人欲除之而后快,也未可知。” 水无儿粲然一笑:“秦爷真是达人。” 秦栖云极慈爱地拍拍她后肩,转身便要回去。 “秦爷!” 水无儿叫住他。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百里府中人,为何还要好心送我出来?难道就不怕我不怀好意么?” 秦栖云背影凝住。 “姑娘,你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能有多大危险?”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容真挚恳切,“况且,我一见到你,便觉得你的面容十分亲切,绝不是用心险恶之辈。”他轻轻叹了口气,再道:“你一个小姑娘,以后不要再搅进这些江湖恩怨中来了,快走吧。” 水无儿无端觉得眼眶中潮湿起来。她慌忙点点头,迅速转身离去。 许久以前,也曾有人用这样温柔疼宠的语气,娇惯着她,纵容着她,可是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了。 心头,又在微微。 “你这孩子,天资极高,只一点不好,就是性子太张扬了些。” “楠姨的意思是,我杀了那班腐儒的威风,是做错了?” “不是做错了,而是你这孩子不懂得明哲保身。正面与人争锋,难免留下后患。” “楠姨,我自小勤读诗书,也不是为了什么才女之名。但是既然承蒙上天垂怜,有了几分过人之处,我总要教世人看看女儿家的能耐,断不能被人轻视了。遇到不平之事,总不能任一群迂腐之辈横行霸道。” “唉,莫说你女孩儿家,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子,也不敢这么恃才傲物啊。” “我倒不是恃才傲物,我只是邪了些,多少女子一生都求不来的,我偏要求来给天下人看看。” 一缕微风将多少豪言壮语一并席卷而去,摔得支离破碎。 求不得 第五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四) 出了百里府,水无儿蓦地有些茫然。 尹碧瞳那尊鬼怪,她自然不敢再招惹了。水有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世间又剩她一个人了。 她摸摸干净光滑的小脸。今后要去往何处,却是一个谜了,连她自己也拆解不开。 她独自一个人在漆黑的街道上行走,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这懒腰一伸,腰里竟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忙往腰间一摸,竟摸出一样东西。 却是方才尹碧瞳从芳颜醉身上要来的那样东西。 水无儿简直要无语问苍天了。什么叫做撇不清,搅还乱?这就是! 但凡他尹碧瞳是一个稍稍有点良心的,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还叫她先走,原来是把这倒霉的东西放到她身上了,是叫这宝贝先走才是真的! 这宝贝,既是“无痕”主人要的东西,只怕也是百里青衣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好东西,到了她身上,也会变成个要命的东西。可是现如今这东西已然在她身上了,就算她甩得掉,将来尹碧瞳来问她要,她要拿什么给? 唯今之计,只有躲了。 思及此,她来不及细看,便把那物事揣回腰里,拧了个身,换了个方向出城。娘的,不过是浪迹天涯么。 然而有些人,偏生就是命不好。 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得过白眼狼,躲不过大老虎。 水无儿躲了尹碧瞳,躲了宇文翠玉,躲了秦栖云,却没有躲过一个人。 她夜里走的急,砰地撞到一个人身上,只撞得她颠三倒四七荤八素鼻青脸肿,那人却纹丝不动。 她捂着鼻子抬起头,见到眼前人的容貌,傻了。 那人的瞳孔汪然如月下古井,她一个不小心一跟头栽了下去,便做了水鬼。于是她怔怔地看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人将两人隔出一段距离,盯着她的脸,也不说话,眼睛里闪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竟像是得了哮喘一般。 “呵呵呵,青衣公子。”她干笑两声。喘成这样,难道青衣公子竟是个寡人有疾的? 百里青衣抿着唇,挑眉道:“姑娘认识在下?”那声音如空谷足音,高山涧流,入耳熨帖得紧。 水无儿抖了抖。 “小女子曾经远远地见过青衣公子一回,对公子……咳咳,十分仰慕,因此早已将公子的容貌铭记心间。”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猛地一把揪住百里青衣的,“青衣公子,给我题个字儿吧,题在哪里都行!” 百里青衣被她拽住,也不挣扎,只是神色极为复杂地盯住自己的。 水无儿顿了一顿,还嫌不过瘾,便又补了一句,“公子稍候,我找个地方把……呃……把肚兜脱下来。” 百里青衣的面皮终于承受不住,抽搐了一下。 下一句话只怕是该要赶人了,水无儿自以为是地揣测圣意。照百里青衣的脾气,一定会说:这么晚了,姑娘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然而百里青衣却清了清嗓子,道:“也好。前面有家小酒馆,现下应该还未打烊,我们不妨到那里去吧。” “……” 水无儿脚下打滑,险些跌倒。幸而百里青衣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走路要小心些。”百里青衣眼中是浓浓的关心,满满的诚恳,以及浅浅的笑意。 也许是得意。 “不……不必了,这么晚了……青衣公子还是早些回府吧,万一在路上碰到什么采花贼,就不好了……呵呵,呵呵。” “就算有采花贼,我相信姑娘你也会拼命相护的。” 护你个嘴儿。 “那个……我方才经过百里府时,听到府中人声鼎沸,正喊捉贼呢,公子不回去看一看?” “不打紧的,府中自有护卫看守,出不了大事。姑娘还是尽速把肚兜脱下来,让青衣题字吧。” “……” 水无儿羞涩地低下头。 命啊命,你可以不好,但是你不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她印象中的百里青衣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印象中的百里青衣,严肃正派,哪像如今,把她扯到小酒馆,还火急火燎地要脱她的肚兜。 “青衣公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闲逛呢?”水无儿没话找话。 百里青衣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有要事在身。姑娘可知道殷府的案子么?” “……听说过一点。” “那姑娘必然知道,殷府的筠夫人已于三日前醒过来了。” “好象是吧……” “青衣料定,此案中必有蹊跷。” 这不是废话么,若没有蹊跷,还用你青衣公子来查? “姑娘,你可知道筠夫人醒了之后,对我说了些什么?” “当啷”一声,水无儿手中的杯子掉在桌上,打了几个圈儿,方才定住。 水无儿圆瞪着眼睛,呵呵笑起来:“……我怎么知道?” 百里青衣不说话了,他单手转着手里的白瓷酒杯,黑眸紧盯着杯沿,仿佛那杯子里藏着宝藏。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水无儿身上,水无儿却觉得自己就是他手里的那杯子,被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无处遁形。百里青衣看杯子,她就看着百里青衣,看着看着,她愈发怔忪起来。百里青衣的心里,装的是什么呢?他真是一个坦坦荡荡心怀天下的正人君子么?还是另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百里青衣蓦地抬头,正对上水无儿探询的目光,两人眼光相接,都是一愣。 百里青衣却是先低下头的那个。 水无儿望不见他的神色,不由得摸了摸脸。自己是不是这些年来越长越难看了,还是真的老了?竟让人看也看不下去了? “青衣公子?”她轻轻唤他。 “姑娘,笔墨已备好了。”百里青衣抬头用双目灼灼地盯住她,神色又光明又磊落。 水无儿慌忙捂紧了衣襟,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改主意了,这字,不题了。”她将心一横。 百里青衣震惊地眨眨眼:“姑娘怎么说变就变?” 水无儿冷笑:“你难道没有听过,少女心事如浮云么?” “……”百里青衣十分淡定地执笔沉吟一阵,“姑娘今年该有二十了吧?” 二十……就不能是少女了么! 水无儿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百里青衣瞅着她:“姑娘,你说对青衣一见倾心,不知是在何处见过?” “是……数月前储秀山庄,我挤在人群里见过公子一回。” 百里青衣长长地哦了一声:“姑娘可是觉得青衣相貌俊秀,人品上等,又武艺高强,这才起了思慕之心?” “……” 水无儿终于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声:“你真是百里青衣?”此人不会是尹丈丈假扮的吧? 百里青衣大笑:“如假包换。”他凑近几寸,十分诚恳地问:“姑娘,倾慕这件事情,果然是见一面就会倾慕上的么?” “这……也不尽然,有些人日日见面,见了十几二十年,也没法子倾慕的。”水无儿往后一缩,下意识地答话。 “那么,万一你倾慕上的人,却不倾慕你,你该怎么办?” 水无儿狐疑地扫他一眼,忽然福至心灵,张大了嘴道:“青衣公子莫非是有了倾慕的人么?” 百里青衣微偏了偏头,赧然笑了。 人家赧然得尴尬,可他却赧然得这样风度翩翩,净如清流。 “实不相瞒,我确实是仰慕过一个人。” 水无儿被这声炸雷炸得晕晕乎乎的,十分地找不着北。 青衣公子居然有仰慕的人了,这要是让众家侠女们得知,岂不是个个都要扯白绫吊颈么?她叹口气,这消息要是泄露出去,她是跟着普罗大众扯白绫的好呢,还是哪凉快滚哪去的好呢? 还是哪凉快滚哪去吧。这么个美人,好看则好看,为了他扯白绫却犯不着了。 水无儿困难地咽咽口水:“公子,这样私密的心事,却对我说了,我真是……”好生倒霉呀。 “姑娘,我虽然仰慕那个人,可是当日我说要去她府上求亲,她却不肯。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百里青衣极为恳切地握住水无儿的手,企盼她指点迷津。 水无儿心里扑通一跳。 “青衣公子主动求亲,那姑娘怎么会拒绝呢?青衣公子一定是在说笑,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 百里青衣皱眉思索:“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姑娘你说,我要如何做,才能让她答应呢?” 水无儿沉思良久,慢悠悠地道:“青衣公子,仰慕这回事,是不能够强求的。你仰慕她,她却不见得仰慕你。就算她仰慕你,她也不见得相信你是真的仰慕她。就算连你自己都觉得你是真的仰慕她,你是不是真的仰慕她,也还是很难说的。再说了,就算两个人是互相仰慕,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成不成得了亲的,自己也做不了主的。” 百里青衣不说话了。 “公子,您这样的大侠,锄强扶弱,替天行道,称霸武林,杀人放火……咳咳……总之干什么不好啊,老是仰慕来仰慕去的,您不觉得有失风范么?”水无儿豪气地灌下一杯酒,严肃挺胸道。 求不得 第五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五) 百里青衣闻言,神色中透出些惘然。 “姑娘教训的很有道理。” 水无儿再灌下一大杯烈酒。 真是,吓得她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 不过,百里青衣的那点小情思,无疑是被她狠狠拍死在沙滩上了。嗯,甚好。青衣公子么,原该是个不食人间烟火,铁面无情的人物,有了人情味儿,便不稀罕了。 她美酒入喉,神智便有些涣散,一不小心将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 百里青衣十分惆怅的望着眼前酗酒的女人,半晌道:“姑娘真觉得,无情才是真英雄么?” 水无儿憨笑:“那是自然。” 百里青衣紧抿着唇,忽然意有所指地换了个话题:“我四弟上回在储秀山庄,收了个小徒弟。” 水无儿茫然,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那少年在储秀山庄受了重伤,一双腿已经废了,所幸留了一条命,我便把他交给四弟,带回了江南。” 水无儿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 “姑娘不想知道,这少年现在情况如何吗?” 水无儿缓缓道:“百里府四公子也是行走不便之人,却还是练了一身的好功夫。有他□,就算是废了一双腿,将来也不会没有出息的。” 百里青衣眸色转冷:“……看来姑娘真是个冷清冷性之人了。” “无情者方能识真理嘛。”水无儿呵呵一笑,把紧握的手收下桌面。 “无情者就算能够博古通今,难道就不会觉得孤单么?姑娘,百里府向来愿为薄命人提供一息之所,姑娘若是不嫌弃……” 水无儿暗暗叹气。据说做男人做到极致,便会想把所有的人都纳入他保护下,尤其是女人,还不论美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 想不到今日给她碰上一个极致的男人。 “公子,您可知道叫花子捕田鼠是如何捕法么?” 百里青衣微愕。 “叫花子遇上田鼠,先不抓,而是跟踪它到了洞口,然后在洞口点火,用烟将它一家大小全部熏出来,出来一个,砍一刀,出来两个,砍一双。” “公子,我就是那被熏迷糊了的小田鼠,伸头也是死,缩头也是死。您就让我随便这么呆着吧。”水无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正要冲百里青衣挥手告别,忽地想起一事,便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包:“公子,我在你百里府外捡了件东西,也不知是什么,说不定就是府里丢的。现在还给你,就当是我仰慕你,送给你的信物吧。”她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百里青衣看也不看那小包,视线紧锁着她。 咦,他还不领情?水无儿嘿嘿干笑。她很主动地把小包放在百里青衣面前桌上。 “别忘记了哦。”她胡乱一扬手,转身三步一绊,两步一停地出了小酒馆。 抓田鼠,是需要技巧的。 水无儿蹲在小庙里烤田鼠吃,这青衣公子只请她喝酒,却不请她吃东西,真是抠门。该着他百里府穷上一百年。 她一边烤田鼠,一边哼哼唧唧地唱起来:“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 ,见不能及。”句子本是《楞严经》的句子,调子却是郊野流行的男女示爱的《春泥小调》,那前朝译经的大和尚要是能听到这样古怪的组合,只怕舍利子也要气爆了。 唱完了《楞严经》,她又开始唱“先帝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不料田鼠的香气却招来一个饥肠辘辘的家伙。 那家伙从小破庙的小破房顶上倒挂下来,脑袋正垂到水无儿面前:“我要吃田鼠!” 水无儿被他吓了一跳,抱着田鼠打了个滚。 火光明灭中,水无儿瞧见了那人的脸孔,正是尹碧瞳那张美不胜收妖里妖气的脸。 “我要吃田鼠!”尹碧瞳鼓着颊叫道。 水无儿打了个哆嗦。 “要吃自己抓去。” “我要吃你手上那一只!” “尹碧瞳!”水无儿咬牙切齿。 “你不给我,我就杀了你!” 水无儿忽地冷静下来。她盘膝坐下:“那你就杀了我吧。” 尹碧瞳一愣:“你不怕死?” 水无儿含笑一指:“□荡,你的头发烧起来了。” 易容成尹碧瞳的尹丈丈呜哇叫起来,迅速从梁上跳下来,一把抓掉头套,露出她原本的面目。 “你怎会知道是我?”尹丈丈气急败坏地问。 谁让有人蠢到从火堆上面倒吊下来?那样的烈火燎着头皮,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可见不是真的头皮。 “铮”的一声,尹丈丈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镶着蓝宝石的小匕首,抵住水无儿的颈子。 “我问你,刚才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不是百里青衣?” 水无儿讶然:“你居然跟踪我?” 尹丈丈面上一红:“少废话!你是不是把尹碧瞳给你的东西交给他了?” “尹碧瞳给我东西了么?没有啊。” “哼,尹碧瞳今日进百里府,为的就是这样东西。我眼看着你亲手给了百里青衣了!” “尹碧瞳将那东西塞给我,并不曾问过我肯不肯。那么,我把这东西给谁,他也就管不着。” “你……你强词夺理!”匕首向里几寸,水无儿颈上滴出血来。“我叫尹碧瞳杀了你!” 水无儿叹气:“□荡,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尹丈丈怒道:“我当然可以!” “你怕杀了我,不好向尹碧瞳交代,这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不过是尹碧瞳顺手挑垫死鬼,你杀了我,尹碧瞳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 尹丈丈死死瞪着水无儿,咬了咬唇,忽然反手将匕首收回鞘中。 “我不杀你。” 水无儿有些失望:“你们怎么都这样呢?难道杀人不眨眼的英名都是假的?” 尹丈丈冷哼:“你这个女人,原来是真的不怕死。哼,我不杀你,却不是怕了尹碧瞳。我是觉得,杀了你,反而是中了你的圈套。本姑最恨中别人的圈套了!” 水无儿好笑地摇摇头。 尹丈丈却变脸变得十分快,一把抢过水无儿手里的烤田鼠,边吃边道:“你刚才唱的那是什么曲?我昨个刚听人唱过一模一样的呢。煞是好听,也教教我吧。” 水无儿看也不看她:“你不是杀石漫思去了么?可杀成了?” 尹丈丈瞪圆了眼睛:“尹碧瞳连这事也告诉你?” 水无儿自言自语道:“自然是没有杀成了,要不还不早吆喝起来了。” “水无儿,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唉,只怕你是吃了人家的亏了吧。听说石漫思身边有许多能人呢,随便一个就能打得某些人满地找牙。” “……”尹丈丈觉得自己千真万确是忍不下去了,她今天非把这姓水的女人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握了握匕首柄,却又放开。她忽然嘻嘻笑起来:“水无儿,我不杀你,照样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水无儿很配合地做出好奇的样子。 尹丈丈阴笑起来。 石漫思本没什么难对付的,难对付的是石漫思身边的那个穿黑衣的冷面兽。那个男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见了生面孔就动手,害她栽了好大的跟头!哼,她就不信,水无儿在那个叫岑律的面前,还能这样巧舌如簧!她吃过的亏,她要水无儿十倍百倍地品尝。 于是,水无儿满怀期待地晕了。 求不得 第六章 争那闲思往事何(一) 一条黑影飘入殷府的葱葱树影中,诡若鬼魅。 他足下点过庭中几株古松,施施然降落在一间厢房门口。 庭中静寂得不正常,厢房中透出昏黄的烛光。黑衣人挑破窗纸,确定房中人皆处于沉睡中,这才动作轻巧地推开房门,侧身窜入。 一个丫环打扮的女子趴在床边,而躺在床上熟睡的,正是传说中刚刚苏醒的筠夫人。她面容明艳端庄,仿若牡丹浴雪般清寒。 来人伸出一指,悄无声息地点住丫环的死,她身子一软,便失了气息。而后,他转向筠夫人,正待如法炮制,却犹豫了一下,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稻息。半晌,他口中喃喃自语了一番,便再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就在黑衣人的手指即将触及筠夫人身体的一霎那,一只不知由何处伸来的手准确地扣住他的手腕,力劲瞬间注入他筋脉。 他痛叫一声,挣开扼制的同时飘后一丈。定睛一看,才发觉方才制住他的竟是他以为已死于非命的丫环。 不,不是丫环!此人发髻蓬乱,身形高大,五官深刻,面上尚带几分暴躁与不满,分明是个男人! 中计了! 黑衣人心下大骇,也不理筠夫人如何,转身破窗而去。 那假扮的丫环也不追赶,皱了皱眉,大嚷道:“就这么个货色,竟然还劳动我铁衣公子男扮女装,大哥,你欠我一回!” 他大摇大摆地踏出房门,果然见到门外守株待兔的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已将黑衣人制住,此刻他肩受重创,一大片殷红在迅速扩散。 百里青衣笑盈盈道:“三弟容貌清秀,扮作女子比较可信。” 百里铁衣冷哼一声,本想道:你扮来试试,可信度一定更高。然而想到他一向尊敬的大哥扮成女子的样子,又只好自认倒霉:“总之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受伤的小乞丐也交给我,扮女人的差事也交给我。” 就算他大哥生的再好,一向光明磊落,正气凛然的青衣公子摇身一变为娇滴滴的美娇娘,能看么? 百里寒衣带着他惯常的友好笑容蹲下来:“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怔怔地瞪住百里青衣:“不,不可能的,你现在明明应该在……”声音清澈悦耳,这杀手竟是名女子! “在严府是么?你能得知严寻道请我赴宴,实属不易,不过我中途离席,你却难以预料。”百里青衣并未上前揭下她的面纱,只因面纱下是怎样的面孔,他已了然于胸。 “可……”黑衣人又待发问,百里铁衣却已不耐烦了。他上前一掌揭开黑衣人的面纱,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映入眼帘,他不由得愣了愣。 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不应该是手沾血腥之人。 黑衣人心知大势已去,苦笑:“青衣公子饶过我第一次,必定不会再饶我第二次了吧?” 那一张脸,分明就是当日绝色楼中的花魁娘子翠笙寒。 百里寒衣狐疑地看了百里青衣一眼,而后道:“姑娘,还请将派你来此的人的姓名直言相告。” 她再次苦笑:“青衣公子该知道,我这种人,拿人钱财□,是不会知道主顾的姓名的。” “那么,翠姑娘该知道雇你杀人之人是男是女,年约几何,相貌如何了?” 翠笙寒眸中挣扎不已:“我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年约几何,相貌如何。” 百里青衣眸色微冷:“那么方才你在房中所使的点手法,是谁人所教?” 翠笙寒惊恐地瞪着他:“是……是那个人。青衣公子如何猜到?” 百里铁衣怒道:“这女人真是多话,快快说出实话,免得受皮肉之苦。” “铁衣公子大可直接杀了我。”翠笙寒仰起美丽的颈子,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无痕”的杀手,在执行任何一个任务时,都要抱定必死的决心。 百里青衣皱了皱眉,他并不欲杀她,也不打算对她用刑。这女子虽与芳颜醉同列“无痕”第三杀手之名,性格作风却与芳颜醉大不相同。她所杀之人皆是贪官污吏强盗匪徒,从未杀过无辜之人。正是了解了翠笙寒的背景,他上次才会放她一马,却不料她这一次竟敢闯上殷府来刺杀筠夫人。 百里青衣待要详细问她,却冷不丁听到厢房中传来碰撞之声,他鹰一般迅捷地掠入房中,正瞧见筠夫人还安睡在床上,而一旁的桌上被谁用什么东西打出一个孔来。 说时迟那时快,天外飞来一道如鹤的白影,掠了翠笙寒便飞过层层屋檐,消失在月光之中。 百里青衣转身,百里寒衣和百里铁衣果然都随他屋中,而这正中那白影的下怀。 “青衣公子,得罪了!”远处回飘起一声朗笑。 “我们竟让她……逃了?”百里铁衣不置信地大吼。 百里青衣深思地看向窗外:“是我疏忽了。我犯了两个错误。” “哪两个?” “第一,不够自信。我应当相信,没有人能够在我未察觉的情况下房中。第二,我错估了另外那人的身份。” “另外那人?不是那女杀手的同伴么?” “不,他只是个路人。” “路人?” “不错。而且是一个经常‘路过’别人家里的路人。” 百里铁衣还在兀自莫名其妙中,百里寒衣则皱眉道:“让他们逃走,真的没有关系么?” 百里青衣长指拂过桌上的孔洞,沉吟半晌,道:“留她下来,我们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大哥,你相信她刚才说的话么?”百里铁衣讶异。 “三弟,”百里青衣和颜悦色道:“穹教向来只与江湖上有名望的人作对,却不杀无辜佣仆。而殷府满门包括仆从在内皆被杀害。我相信,殷府案并非出于穹教之手。那幕后之人既然特地让翠笙寒以穹教独门点手法来杀人,正说明此人不是穹教中人,又与穹教有莫大的关联。” “我明白了,我会去查探殷府与穹教之间的关联。”百里寒衣眸现了然之色。 玉面桃花,风流倜傥下的一代盗神,神偷指逍遥白灿非常生气。 只因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百里府三位公子手中解救出来,又做牛做马背着跑了五里路的的佳人对于他的义举只有一句话: “你不该得罪百里府。” 白灿非常生气,但碍于君子风度,他又不能将他一颗少男芳心受挫的怨气发泄在眼前翠笙寒身上。所以他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 “你可知今日如果不是我碰巧经过,你便会命丧此处?” 翠笙寒冷笑:“你根本就是从洛阳一路跟踪我而来,还说什么碰巧经过?” 白灿面上涨红:“我……那又如何?我还是救了你。” 翠笙寒却撇过头去:“其实,筠夫人根本未醒吧?百里青衣故布疑阵,而我根本是自投罗网,怨不得别人。” “……我不懂,我以为你做杀手是不情愿的。可是没有了芳颜醉,为什么你还是无法脱身?” 翠笙寒淡笑:“你喜欢我?” 白灿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江湖第一风流浪子的喜欢,有几分可信呢?”翠笙寒平静无波地问他。 白灿苦笑:“我也想知道,我的感情,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翠笙寒低眸,微有些怅然。 白灿叹气:“你一低头,我的心又动了。” 翠笙寒闻言莞尔。她眼睛极长,冷漠的时候如一线冰雪,一笑起来,又似秋水迎朝阳,整个人都散发着柔柔的光泽。 白灿看得痴了,伸手拉住她的手道:“你信我吧。你若是肯天天这样对我笑,不要说当什么江湖第一风流浪子,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要。” 翠笙寒飞快地望了他一眼,抿紧了红唇:“就算是……就算是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你也不要么?” 白灿一愕:“这……有什么区别么?” 翠笙寒哼了一声:“你是专偷人财宝的,难道不知道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身上有一件人人都想得到的宝贝?” 白灿慌忙搂住她:“什么宝贝也好,美人也好,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翠笙寒扑哧一笑,妩媚娇羞,生生一个如花美眷。 求不得 第六章 争那闲思往事何(二) 浓云蔽月,重雾郁林,参差密集的高耸枝桠宛如枯瘦的猛鬼峥嵘的手臂向高空做出擒拿之势。 翠笙寒将自己的面孔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中,感觉火堆中飞溅的火星似要把她熔化、焚尽,却又似乎离她十分遥远。她听到自己轻轻地,恭敬地唤着: “主人。” 火堆噼啪了一声,仿佛回应,然后清寒的嗓音猝起:“总算你还没忘了我。” “主人的教诲,属下一日也不敢忘记。” “哼。”火焰缓缓映照出来人身影,瘦长而虚弱的样子,却散发着强烈的侵略感。 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出声,翠笙寒只得再问:“主人来此,有何吩咐?” 来人却忽地叹了一叹:“迷梦,你已经从百里青衣手上逃脱两次了。” “这……是托了主人的福。”翠笙寒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得这样回答。 “你应该死在他手上的。” 翠笙寒打了个冷颤。 “主人……是要属下自裁么?” “哼,”他又是一声不屑,“你的确比芳颜醉要聪明,却还是不够聪明。” “那么主子的意思是……”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他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翠笙寒刷地白了脸色:“为什么?为什么是……” “你要违抗我?” “我……” 远处传来不属于自然的轻微枝叶碰撞之声,来人陡然笑起来:“你很紧张。是怕他看见我,还是怕我看见他?” 翠笙寒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用最好的方式来回答:“迷梦只知听从主子差遣,他看见主子,或主子看见他,都与我无关。” 片刻后,白灿抱着满满的水囊踏叶而来。 “很渴了吧?”他体贴地把水囊递给她。 她深深看他一眼,接过水囊痛快地喝起来,饮毕,她将水囊交还给他: “你也喝一些吧。” 白灿看看她刚刚以唇饮过的囊口,面皮上竟微微有些泛红。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接过水囊,欢欢喜喜地灌进口中。 翠笙寒水眸黯淡了一下。 他没有看到,没有看到。她指甲里不知名的粉末悄悄落入水囊中,转瞬便彻底溶解。 “白灿。”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会原谅我么?” 白灿笑眯眯道:“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她信了他,却不知道,一个男人在动情的时候,所说的任何话,都是不能当真的。 他没有怀疑她,却不知道,一个女人在心爱的人面前说如果的时候,那个如果,往往都会变成事实。 京城,浣意书斋。 浣意书斋是殷府最大的产业。浣意书斋的掌柜,名唤岑律。 岑律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大掌柜。他每天早晨卯时准时开店,晚上戌时打烊,日进斗金,年入万两,还把殷家的藏书库打理得妥妥当当。这样繁杂的事情,是寻常人绝没有心思去做的。 他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向来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他在殷家待了快十六年了,起初虽然是被殷悟箫那女人设计,但后来,他不得不承认,他留在殷家是有目的的。 这目的,倒不是殷家的家财。殷府再怎么家财万贯,也比不上他家有钱。 他既然这么有耐心,自然不会在这里就告诉你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他的这个目的,最近实在是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 难道石漫思那丫头片子就不能消停消停么?这些年来,她是在江湖上得了个黑玉神女的名号了,见到各帮各派的老爷们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人缘好得要命。可怜他,却操心操得提前萌生了老态。 这不,今儿个早晨,他又对着铜镜拔出了几根全白的头发。早晚有一天,他这头乌发就要报销在石漫思身上。 “掌柜的,今儿又是整理东厢房的日子了。”伙计提醒着。 岑律点点头。 东厢房,是浣意书斋最特殊的地方,连打扫也要由岑律亲自监督。旁人或者会以为,这东厢房藏着什么价值的宝贝,其实不然。 这东厢房乃是他们家殷大小姐专用的藏书库。东厢房里每一本书上都由殷大小姐的批注和题字。殷大小姐在的时候,这书房是严禁闲杂人等的。如今,殷大小姐不在了,也只有岑律会忠实地按照她还在世的样子,完好地保留着这藏书库里每一本书,连摆放位置都不曾更换。 殷悟箫,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岑律每一天都在心里这样暗暗地说一回。 这日他走进东厢房,却硬是呆住了。 “掌柜的,您堵在门口,我们进不去啊。”伙计在后头小声道。 岑律站在门口,动也不动。从他的背影,伙计们完全看不出他的喜怒。 有别的伙计瞪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一眼。谁不知道岑大掌柜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他甚至有一个绰号,就叫“冷面兽”。 凡事掌柜的自有计较,这新人,动不动就上来插嘴,显得他有能耐么? 岑律终于出了声:“今日不打扫东厢房了,你们都出去吧。”他走进房中,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咦,掌柜的……” 众人慌忙把那不会说话的小伙计拖走。 岑律掩上门,缓缓走到厢房的那一头。 一个素衣素颜,长发绑作两根辫子的女子僵硬地斜靠在墙角,一双凤眼瞪得又圆又大,小脸憋得通红。 岑律神情冷冽地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女人,做事永远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每个人的意料。就像三年前忽然的消失,和现在忽然的出现。 这本是他人生中多么寻常的一日,却因为她的出现而如此不同。 他握紧了拳头,松开,又握了握。说什么,都显得十分可笑。 水无儿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乱转,可是岑律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许久,岑律才留意到她的僵硬。 “被点了?”他沉沉地问。 水无儿只能用灵动的眼珠表达自己强烈的意见。 岑律忽然低低地笑了,然而他眸中分明又没有笑意。 水无儿陡然遍体生寒。岑律还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笑过。 这尹丈丈,真是错有错着,一拳打在了她的死上。居然趁夜把她拎到了浣意书斋,天啊,这是什么样奠理循环啊! 岑律干脆利落地给她解了,然后静看她倒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活动肩膀。 “殷悟箫,你终于又出现了。”他终于显露出几分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水无儿以一种扭成麻花的姿势在地上定住。 “呵呵,这位爷,您叫我什么?”她傻笑着迎上岑律的盯视,偷咽了口口水。 岑律一愣:“殷悟箫,你要在我面前装傻么?”” “爷您说什么箫来着?我不知道啊。”她是真傻,真傻。 岑律噤声了。 他可以理解她生气,发疯,又或者是吊儿郎当笑嘻嘻地嘲弄他。他唯独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会否认自己的身份。 “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敢承认了么?”岑律怒道。 水无儿却往墙角一缩:“爷,您别生气,我是真不知道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我昨晚在家睡得好好地,今早醒来就在这儿了。您……您别打我。……那个,您要是真打,就打得轻一点儿,轻一点儿……” 岑律愕然。 若不是他看殷悟箫的面容看了十几年,他真的要怀疑这个女人不是殷悟箫了。她说话油嘴滑舌,唯唯诺诺,哪里像是高傲任性的殷家大小姐? 他向来对殷悟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于是一把将她拽起来:“殷悟箫,你可知道漫思为了你,有多伤心么?你还在这里给我装傻!” 水无儿被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岑律久久无语。 他一直以为她死了的。 是啊,殷府里那样血流成河,连身负武功的楠姨都死状惨烈,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如何能活?可是漫思一直不相信她死了,她哭着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三个月,漫思都没有停止过流泪,她带着眼泪翻遍了整个京城,带着眼泪走遍了整个江湖,却都没有找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漫思是多么豁达的女子,她从来不哭的,可是殷悟箫这女人,让她哭了整整三个月! 是他告诉漫思,殷悟箫若是还活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流泪。她,必是死了。 可是,他若真的相信殷悟箫死了,又为什么这样煞费苦心地打理着殷府的各项产业,又为什么,打理着殷悟箫心爱的藏书库? 难道他和漫思一样,下意识地都希望她回来不成? 然而如今,她回来与不回来,又有什么两样? “你可知道,漫思被人打伤了?” 水无儿眨眨眼:“谁?谁被打伤了?” “殷悟箫!”岑律终于爆发,怒火成燎原之势,似要将水无儿烧得半片指甲也不剩。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难道漫思不是你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难道筠夫人不是你的亲姨娘么?筠夫人昨夜遭人行刺,险些丧命,而漫思被宇文世家的老太婆打伤,孤身一人跑到宇文世家去了,这些你是不是都知道?你告诉我,你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字字咬牙迸出,如钢锤击在水无儿胸口。 “我……” 水无儿神情惶然。 “殷悟箫,从前你刁蛮任性,却向来把身边的人照顾的很好,从来不肯让他们受半点委屈的。现在呢?你连认他们的勇气也没有了么?” 水无儿茫然地看着岑律。她以为岑律心中只有漫思,除了漫思,谁的生死他也不放在心上的。 “漫思一直觉得,你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是她的错。你知道吗,这三年来她心中没有片刻的安宁!你……你若是真的死了,漫思会痛苦一世的!” 水无儿凄然一笑。漫思,漫思,果然还是为了漫思。 她从前是指点江山笑论天下,想要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如今她不能了,不能了…… 她固执地咬着唇,不语。 岑律凝视着她,却等不到她的回答。 “你跟我回殷府,去见筠夫人,去告诉百里青衣,三年前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拉了她的手便要走。 “不!”水无儿慌了,“我不去,你放手!我……”她咬咬牙,“我根本不认识你!” 霎那间,岑律动作滞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她。 “你说什么?” 水无儿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剖成了两半。 “我……我不认识你……”她喃喃道,恍惚中觉得自己泪水纵横,抹了一把脸,却全然是干的。 岑律震惊到极致,忽而大笑起来:“殷悟箫,你竟是个没有心的人。” “你走吧。”岑律背过身去,冷冷道:“以后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殷悟箫这个人。殷悟箫,确实已经死了。”他顿了顿,苦笑,“这东厢房,以后我也不会来。” 这东厢房,以后他也不会再来了。 水无儿茫然。 从此以后,她就只是水无儿,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石漫思也好,岑律也好,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滚。”他的背影,竟似有一丝痛楚。 水无儿哀戚地苦笑。岑律啊岑律,你真不愧是只冷面兽,说出来的话,总是打在最疼的地方。那样一句话,便已判了她死刑。殷悟箫,确实已经死了。 她攀住旁边的窗沿,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岑律没有注意到她面色的惨白,也没有注意到她动作的迟缓,更没有注意到,一丝殷红自她唇角滑下,洇红了衣襟。 求不得 第六章 争那闲思往事何(三) 醉墨楼前,千金一掷,美女如云。翠袖搵英雄泪,英雄卧美人膝。水无儿默然走过醉墨楼门口,人头攒动,莺声燕语,独她幽静如一片沾湿的小叶。 “他爷爷的,敢跟我们赵老爷抢姑娘,活得不耐烦了!” 一帮打手在醉墨楼前叫嚣着,将一个人围在中间,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打手们打了许久,又怒斥了几句,便收手回去。留下一个满身尘土的白衣人抱着肚子在妓院门口大叫,那叫声里带着痛呼,似乎又带着几分得意。 你要问了,哪有人被打了还高兴的? 旁人自然不会,可是这个人,偏生就是个怪胎。水无儿冷觑着那张尘土中的脸,不是是白灿,还能是谁? 神偷指逍遥一身的好武功,如果不是他高兴,能被人打得皮开肉绽么? 这白灿,上一回见他,是绝色楼风流倜傥的酒中仙,这一次见他,却成了任人宰割的落拓汉。 她转身要离开,不料却被人从身后死死地抱住。 白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居然还能撑起一股力气,紧搂住她的腰。他口中喃喃道:“翠翠,翠翠……” 水无儿木然望他一眼,低头默默将他的手掰开。 白灿却是个缠上了就不放的主,刚把他甩开,他整个人又粘了上来:“翠翠,是我错了,我错了,别离开我!” 竟碰上个借酒装疯的。水无儿蹙了眉。 有旁人在一旁幸灾乐祸道:“这位小夫人,你家相公出入花楼固然不对,可是他既然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一回吧!” 谁家相公?谁? “小娘子,你相公不疼你,不如,你就跟了我吧,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嘻嘻……”还有个自认风流倜傥的,拿扇子过来要挑水无儿的脸。 水无儿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她一看,竟心中一骇,只好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去。妈的,这女人眼神好利! 水无儿蹲下身来:“你身上有银子么?” 白灿眯着眼睛呵呵笑道:“有,有,都给你。”他往怀中掏了半天,什么没掏出来。 水无儿也不避讳,伸手往他怀里一掏,果然掏出几十两银子来。 “身上有银子还被人打成这样,原来天下第一风流浪子是个蠢蛋。” 她找了家客栈,把白灿拖了进去。 白灿呀白灿,你也是为情伤了么?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让你这风流浪子伤情?不期然,一张冷清的玉容浮上心头。 翠笙寒?翠翠? 孽缘都是命定的,情伤都是天给的,恁你在情场里翻手为云覆手雨,遇上了命定的那一个,也是永世不得翻身。 “小二,打盆凉水去。”水无儿沉声吩咐。 客栈的小二无微不至:“这么冷奠儿,凉水怕冻着身子,我给您打盆热水吧。” “我说要凉水就要凉水。” “得,得,我给您打去。”小二应诺着出去了。 水无儿的凤眼阴险地眯起来。 不就是为了个女人么,还酗酒放纵逛窑子,姑冻不死你。 铜盆盛着凉水来了,水无儿也不含糊,整盆往白灿头上泼去。泼完了才想起来,这男人就算不伤情,大概也是整日里酗酒放纵逛窑子。 那泼他真是泼对人了。 凉水沾身,白灿一声大吼,猛坐起来,口中喷出一口白气。 “醒了?”水无儿把铜盆往桌上一搁,在床前坐下。 白灿一脸迷糊。他瞪大了浑浊的眸子,将脸对着水无儿。 “翠翠?” 水无儿皱眉。这死男人还不肯醒了。 “我不是翠翠。” 白灿不说话了。 蓦地,他虎目中滴出两滴男儿泪来。 “翠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离开我?” 水无儿咳了一声:“我没有要离开你。” 白灿一把抱住她:“翠翠,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否则,那晚你不会……” 那晚?水无儿喘着气,努力把双手架在自己和他之间。 “翠翠,自我第一次见到你,我……我就认定你了,我这辈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人……” “屁,你之前有过多少女人,只怕数都数不过来。”水无儿很不屑。 “你……你明明知道的!”白灿一脸的震惊,还带着委屈和少少的……羞涩。“你明明知道的,那晚,是人家的第一次……” 水无儿目瞪口呆。 白灿心满意足地揽着怀里的女人,柔情蜜意地说着情话:“翠翠,只要你愿意,我就陪你退隐江湖。我们去塞外,牧马放羊,再生一堆娃娃。” 水无儿嘴唇,说不出话来。江湖第一风流浪子,原来是个……是个童子鸡。 白灿羞红着脸,噘着之前被打肿的嘴唇凑上来。 水无儿用力避开他的狼吻。“你给我放手!” “不放,打死也不放!” 水无儿牙根直痒,她抓起手边的铜盆:“那我就打死你吧。” 她用铜盆把江湖第一风流浪子狠狠打了一顿。 可怜白灿,接连被暴揍了两顿,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水无儿拎着铜盆,喘着气,忽然觉得畅快不已。 这个世界清静了。 于是,她坐下来,静静思索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她并不担心石漫思。假扮宇文老夫人、欲杀石漫思的人自然是尹丈丈,可是尹丈丈明显没有在石漫思身上讨到什么甜头。至于石漫思声称要上宇文府去找宇文老夫人算账,大概是算准了那易容暗算她的人一定会跟去看热闹吧。 她担心的,是百里青衣要如何查她殷府的案子。 百里青衣为了查出殷府惨案的真相,设了两个套:一个是芳颜醉,一个是筠夫人。 芳颜醉这个套,设得极明显,然而百里青衣却料定了“无痕”仍然会踩下去,因为芳颜醉身上有“无痕”想要的东西。百里青衣大概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所以才等尹碧瞳现身来取。 可是,百里青衣为何就笃定殷府惨案和“无痕”有关呢? 至于筠夫人…… 水无儿苦笑,她早就知道筠夫人没有醒,筠夫人要是真的醒了,怎么会不说出凶手是谁?那凶手动手时虽然易了容,可也并不是全无踪迹可循。 如今看白灿这个样子,想必行刺筠夫人的人就是翠笙寒了。翠笙寒既是“无痕”的第三杀手,难道,难道杀她殷府满门的那个人,真的就是来自“无痕”么?她十指紧扣,太阳上沁出汗来。 不,不一定。“无痕”是打开大门做生意的暗杀组织,江湖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让“无”替他杀人,只要有钱!那个凶手,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厉声问:你难道不想报仇么? 那质问字字如刀一般割着她的心脏。 报仇?多么陌生的字眼。 不,她不想。 只因楠姨说过:箫儿,你得活着。 白灿爱上了翠笙寒,所以想和她一起去塞外,牧马放羊,生一群小娃娃。可是她,却在三年前就失去了“想”的权利。人人都以为,她若是没死,必定是在阖府的保护下躲过了凶手的毒手,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是凶手唯一的目标。那漠北邪教穹教的独门秘技灭魂杀,她根本没有躲过。 她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不过是是因为一门毒药。那门毒药,害人,亦救人。它既能够让任何将死之人起死回生,又能够让任何一个健康的人求死不能。 人生多少苦难,说分明了不过是七样: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要她说,其实就是一样,求之不得而已。 那门毒药的名字,就叫做“求不得”。 三年岁月,玉碎溪涸,金销纱沉,一个傲视群芳的千金才女,变作一个苟且委琐的粗俗乞丐。 求不得 第七章 雪为肌骨易销魂(一) 是该到了了断的时候了。 水无儿知道,殷府二十二口人的遗体,都由石漫思和岑律亲手葬在城郊销魂坡。 她走出客房,听到客栈的两个伙计正悄声讨论着什么。 “石榴房的那位公子生得真是俊雅非凡啊!简直就像天仙一样!我可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物,这回算是开眼了!” “同行的那两个姑娘也美的挠人心哪,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 “我看呀,倒是那位公子更美一些。那两个女子和他一比,反而逊色了许多。” “咦,你这么说,莫非是有断袖分桃的癖好么?” “瞎说什么?你是没见到那位公子,见到了,就知道我说的不假了。” 水无儿浅浅一笑,男色也好,女色也好,都是浮云,浮云。 她快步走过石榴房,便要下楼,不意房中刚好有人掀帘子出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是你?”宇文红缨惊愕地望着她。 水无儿也是一怔。那两个伙计说的竟然是百里青衣和宇文家两姐妹?真是冤家路窄。 未等她反应过来,宇文红缨已一柄长剑刺了过来,架在她脖子上。 宇文红缨对付她,自然比猫捉老鼠还要容易。她一手拿剑,一手在她背后一搡,便把她推进了石榴房。 “青衣哥哥!”宇文红缨娇声呼道,“这个女人,就是那天和尹碧瞳一起夜闯百里府的人,我认得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叫我在这里撞上了。” 水无儿懵然将视线移往房中,围桌一圈坐着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还有秦栖云、宇文翠玉和岑律。 岑律扫了他一眼,低垂下眸子,自顾自地品茶,看不清心中计较。 水无儿苦笑,岑律说过会当她死了,自然不会食言。 倒是余人都以惊诧的目光盯着她,而百里青衣眸中更多了些不解与复杂。 “红缨姑娘,请放开她。”百里青衣沉声道。 “青衣哥哥!”宇文红缨震惊地大叫,“她是‘无痕’的人,怎么能放?应该要严刑拷打,让她招出尹碧瞳的下落!” “她不是‘无痕’的人。放开她,听话!” “我……不放!”宇文红缨不服气地跺脚,不明白百里青衣为什么护着这陌生的女人。 宇文翠玉忽然柔声道:“妹妹休得鲁莽。这姑娘既然是青衣公子的熟人,就不可以动手伤了她。” 这一句话,本是劝慰,听在宇文红缨脑中又是另一番滋味。她更为冲动,不禁恼道:“她明明是‘无痕’的妖女,我……我今天非杀了她不可!” 水无儿只觉得好笑,宇文红缨果然还是少女心性。你想讨好心上人,却偏偏要和他作对,这怎么行?像宇文翠玉这样善体人意的女子,才是青衣公子的良伴啊。她瞥一眼颈上的长剑,这已经是宇文红缨第二次把剑架在她脖子上了。 她闭眼:“你杀了我吧。” 此话一出,宇文红缨倒是一愣,这女人怎么既不求饶也不辩驳? 就在这一怔一愣间,百里青衣已从席间跃出,以指弹开长剑,将水无儿护在怀里。 水无儿扬眸看他,发觉他脸上已有愠色。 “你若再滥杀无辜,就休怪青衣要按江湖规矩加以惩处了!” 宇文红缨一骇,滥杀无辜,按百里家的律法,轻则要斩去十指,重则要以命相抵的!“青衣哥哥,你为了她,要伤我么?” 水无儿哑然。这姑娘…… 青衣公子按规矩办事,哪有为了谁不为了谁的? 百里寒衣却摇扇笑起来:“红缨姑娘知道她是谁?她就是储秀山庄你挟持的那名小乞丐呀。今日你已是第二次把剑架在人家脖颈上了。”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宇文红缨为甚:“那小乞丐……竟是个女的?” 百里青衣皱眉问水无儿:“你伤着没有?” 水无儿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从他怀里退开:“并没有,青衣公子不必挂意。小女子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百里青衣面容微变了变。 倒是百里寒衣笑盈盈道:“姑娘这么着急走做什么?留下来吃几杯酒水也好,权当赔罪了。” 水无儿看看百里青衣,只见他神情凝重地盯着自己,像是因为她的告辞,很受伤害的样子。 说他是天仙,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仙啊?难道真要每个女人都在他面前发发花痴才行么? 话说,她那天晚上的确是在他面前发了回花痴……她有些心虚起来,呃……她要把这花痴的风范继续保持下去么?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想到肚兜这件东西上去。百里青衣的眸子亮了一亮。 “寒衣,你曾与殷大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依你看,殷大小姐性情如何?”他忽然问。 百里寒衣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苦笑:“当日我们之间隔了整整一条街,况且她还戴着面纱,哪里算得上是一面之缘?不过依我看,殷大小姐的才情举世无双,这是不用说的。性格是狂狷了些,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而且,她最让我敬佩的是,她说话办事及为爽快,毫无酸腐之气。” 宇文红缨冷冷地哼了一声。 百里寒衣恍若未闻,继续道:“我还觉得,最值得深思的是她应对青衣绝对惮度。” “什么态度?” “当日云阁诗擂,殷大小姐的才情之高,全天下的人都亲眼所见。青衣绝对,不应难得住她。还有一点,她认输之时,心神不宁,口中喃喃自语,只说:‘我不会对’,而不是‘我对不上’。”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对不上,而是不敢对?”宇文红缨希奇道,脸上是十足的轻蔑。 “岑大掌柜,方才说殷大小姐的下落不必再查,却是为何?”百里青衣转向岑律。 “那自然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岑律漫不经心道。 “什么?”众人惊呼。 “她要是活着,必然会回来。她既然不回来,必然是死了。”岑律一字一顿。 百里家两兄弟古怪地对视一眼。 水无儿身形晃了一晃,似要倒下。她心中悲哀无限,你个冷面兽,不带这样骂人的…… 百里青衣忙伸手接住她身子。 “有毒香!”他陡然疾呼。 众人大惊,这好好的客栈里,哪有什么毒香? 然而青衣公子都这样说了,就一定不会有错,于是大家一起闭气。 水无儿瞪着百里青衣郑重其事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毒香?好呀,那就来毒死她好了。 百里青衣掏出解毒丸,给各人服下,又道:“寒衣,给每个人都把把脉。” 百里寒衣从愕然中惊醒,忙点头应是,却见百里青衣牵着水无儿的手,往他面前一带:“先为她试脉吧。” 水无儿茫然:“为什么?” “你不会武功,中毒的可能性也最大。”百里青衣言之凿凿。 水无儿张了张嘴,宇文翠玉也不会武功呀。 百里寒衣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一番,忽然笑了:“好好,我先给她试脉。” 他伸手摸上水无儿腕间,顷刻间,神情竟变得凝重无比。 水无儿猛地抽回手腕,僵笑:“我身子一向强壮得很,哪里会有什么问题,呵呵。”她避若蛇蝎地退了两步,顺便也离开百里青衣触手可及的范围。 “寒衣公子还是快给其他人把把脉吧,我看这毒香放得甚是蹊跷……呃……那个,我还是先走了……”不待众人做出反应,她跳出门外溜之大吉。 阿弥陀佛,终于逃出来了。 这个百里青衣说话也太没谱了吧?他说有毒就有毒,他说号脉就号脉,亏得天下人还都相信他,真是莫名其妙。 走到大街上了,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她,一回头,竟又是那愁人的百里青衣。 “青衣公子还有何事?”水无儿勉强拿出最后一丝耐心。 “姑娘,青衣还欠你一副题字呢。”百里青衣浅笑如春。 水无儿被他迷得眩晕了一下,手里已被塞了张纸。她甩甩头,也不去看那纸上写的什么,往袖中一揣,笑道:“多谢多谢了。” 百里青衣又拦住她:“姑娘,这是我百里府的十锦露,疗伤解毒均有奇效。姑娘带在身上,应急时可用。” 水无儿默然。 “姑娘,今后若有任何为难之处,千万要来百里府。在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水无儿汗颜。这话都说出来了。 她缓缓道:“青衣公子,江湖这么大,每个人有了难处,你都要万死不辞么?” 百里青衣一窒。 “我又不是江湖人,什么疗伤解毒圣药,我都用不上。公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以后救死扶伤,大有用处。”她把药瓶塞回给百里青衣,想了想,又道:“青衣公子,你真的是一个慈悲正派的大侠,我这一辈子,都会远远地仰慕你的,你放心好了。” 她呵呵干笑两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百里青衣握着药瓶,神色复杂难平。 求不得 第七章 雪为肌骨易销魂(二) 她这三年来常常回忆,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回忆却总共是很模糊。 “楠姨,我不会嫁给逢朗哥哥。”她说。 娘无奈地摇着头:“我当然知道。你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够强迫你,不过这是你筠姨多年的心愿,也是你爹娘的心愿,你忍心让他们失望么?” “楠姨,这是我的终身大事!”自己固执地说。“筠姨本身就过得不好,姨丈根本就没有爱过她!而我爹娘……我从来没有见过。” “箫儿啊箫儿,你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娘十几年如一日地叹息着。 然后,她看到娘飞起来了,轻飘飘地飞起来,又重重地撞上了装潢精美的墙面。 然后,整栋房子都飞起来了…… 啊,不,是她飞起来了。 有血,好多血。 “小姐,你谁也嫁不了了,放心。”有个声音熟悉而陌生,如此的无情和决绝。 “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在大喊,又像是楠姨在大喊。 生命一点一点地在她身体里消失,无数的声音混乱地响起,风声,雷声,惨叫,冷笑……她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她就要死了。 她本该渐渐忘记一切,却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刹那猛然一震,醒转了。 口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自然而然地顺着喉咙滑了进去。 是甜的。 是楠姨!是楠姨,抱着谁的双腿在大喊:“箫儿快走!你得活着!活着!” “楠姨?”她喃喃道。 倏地一道热流溅上她的脸庞。 她的力气回来了,她发现自己在狂奔,却是奔向远方,离楠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她要回去!她要回去找楠姨,还有筠姨! 她听到自己在痛苦地嘶吼,脚下却是无论如何停不下来。可是,她明明该往回跑的,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刹那,她惊觉自己方才吃下了什么。 花魂送做失魂所,一抔土掩销魂坡。 三年立碑。 这碑,还是崭新的,坟上的土却已经旧了。连绵的衰草,长满了每一个坟顶。 水无儿,便是殷悟箫;而殷悟箫,便是水无儿。水是那夜的大雨,无,便是不存在,便是死。 她跪在殷府二十二口人的墓碑前,轻轻地问: “你们说,我还要活下去吗?” “楠姨,我累了。” “我从前觉得,我的命是你的命换来的,我活的再窝囊,也要活下去。可是不行啊,活得太累了,原来根本不值得。楠姨,你喂我吃下‘求不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呢?” “岑律说我没有心呢。在他心里,我已经死了。我想,就算是再见到了漫思,她也不会承认我就是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吧?这三年过去,我已经不是我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她指尖着触摸冰冷的墓碑。 “我原本应该和你们一起躺在这里面。” 身后倏然响起淡淡的话语,不是问询,而是肯定: “原来,你就是殷悟箫。” 殷悟箫慢慢回头,穿绿衣的尹碧瞳清灵地立在一方墓碑上。 “原来,你就是天下第一才女。”尹碧瞳唇边带着一抹嘲讽。 殷悟箫收回视线,眼神投向远方。 “滚下来,那是我家人的墓碑。” 尹碧瞳眨了眨眼睛,从墓碑上跃下:“他们不过是你府里的下人罢了。” “不,他们是我的家人。” 尹碧瞳没有与她争辩。他负手踱到她身边,低头极富兴味地打量她:“真是想不到啊,你居然就是殷悟箫。你居然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地下躲了整整三年,不容易,真不容易。人人都知道,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刚烈好胜又好排场,没想到竟然甘心与乞丐为伍。” “你想做什么?”殷悟箫直截了当地问。 尹碧瞳挑眉:“我?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小殷啊,别这么紧张,我还是挺喜欢你的,不会杀你。” 又是喜欢。 这个杀手还真是个有格调的杀手,满口的风花雪月。 “你的主子没有叫你杀我么?” 尹碧瞳十分惊讶:“我的主子?我尹碧瞳没有主子。” “我说的是‘无痕’主人。” 尹碧瞳恍然大悟:“他呀,他的确思找过你,不过他可没说过要杀你。听说你很金贵的,绝对不能死呢。啊,对了,”他叫起来,“我上回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弄丢了?” 殷悟箫道:“我给了百里青衣了。” 尹碧瞳惊恐地捂唇:“你怎么给了他了?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 尹碧瞳又扑哧一笑:“你给他,也是很自然的,我不怪你。只是你以后,须得一心一意喜欢我一个。” 他伸手要来拉她,却被她一膀子打了回去。 “咦?”尹碧瞳从地上拾起一张纸,是从殷悟箫袖中掉下来的。 “这不是青衣绝对么?”他扬着那张纸,大惊小怪,“百里青衣送给你的?” 殷悟箫一震,百里青衣给她题的字,居然是青衣绝对?她抓过那薄薄的纸张,上面的笔迹饱满而沉敛: 去月归风,山湘挽素,门迎朱唇,箫郎亲舞。 她蓦地痴了。 忆当年,无限春波绿,缱绻风月弄,傲然顶峰; 看如今,却只有黄叶萧瑟,尘埃荡涤,枝头老秋风。 殷悟箫低下头,忽然堕下泪来。 “尹碧瞳,你杀了我吧。”她望定了尹碧瞳,凤目含悲,如秋水氤氲。 “求你了。” 尹碧瞳被她这样毅然决然地一看,猛地倒退了两步,纸张翩然落下。 “你这是为什么?”他竟显露出慌乱的神色。 “为什么,为什么?”殷悟箫含泪大笑,“我殷悟箫,从前就是个豪迈潇洒的女子,我想要的,哪一个不是手到擒来?可如今,却什么也求不得,什么也不敢求,我活的,与猪狗有什么两样!” 她大睁着两只眼睛,泪水滚滚。片刻之间,那泪水中竟已掺上了鲜血,雪颊上两道殷红的血泪流过,诡异而悚然。 尹碧瞳怔怔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他似乎能够看见,一个身着华服,仆从如云,珠光宝气,傲然自持的少女,远远地站在云端。 “小殷……” 他一卷,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别哭,我带你走,好不好?我带你离开这儿。”他忽然变得十分温柔,像说情话一样在她耳边轻轻诉说。 回答他的,只有血泪。 “放开她!”另一个声音陡然劈落。 那青色衣袂随风凌乱,自天而降。一股沉稳的气势自下冉冉上升,将四周包围得密不透风,饶是尹碧瞳这样的高手,也定了定神,方才能稳住身形。 “百里青衣。”尹碧瞳定定地道。 百里青衣静立着,如孤傲的鹤。沉静的气劲在他周围数丈起伏不定。 “尹碧瞳,放下她。” 尹碧瞳微笑,恶作剧一般:“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对着怀中诱哄,“小殷呀,我们走,不要理这个愣头青。” 他话音刚落,百里青衣掌风已至。 “你这算是偷袭么?”尹碧瞳呀呀叫起来,抱着殷悟箫,轻巧地躲过。 百里青衣也不说话,双掌连连出击,让人毫无喘息之机。尹碧瞳抱着一个人,却还能够高低跳跃接连闪避,就像一只的绿色蝙蝠。 “百里青衣,你疯了么?”尹碧瞳桀桀怪笑。 百里青衣眸光冷冽:“尹碧瞳,今日我若是任你带走她,我就不是百里青衣。” 尹碧瞳长长的睫毛随风抖动,他把殷悟箫轻轻放在地上,微笑着走开:“看来我要先解决你,才能带她走了。” 宇文姐妹与百里寒衣等人赶来,正遇上这一场大战在即。 宇文红缨惊叫了一声,她慌忙拉住百里寒衣:“青衣哥哥能赢他么?” 百里寒衣很想说能,可是他实在也没有把握。 宇文红缨喊道:“青衣哥哥,小心啊!” 百里青衣却置若罔闻。他全副的注意力都在那地上蜷缩的女子身上。他只看得到她,痛苦的她。 一只带血的手拉住了尹碧瞳的绿袍,他低头,看到伏在地上的女子血红的眼。 “不要……” 百里青衣眸色闪了闪,周身气劲减弱。 尹碧瞳奇异地看了百里青衣一眼。 “小殷,你跟谁走?”他难得地主动询问起她的意见。 殷悟箫死死瞪着尹碧瞳:“我不要跟他走……” 尹碧瞳眉宇间绽出笑意。 “……更不要跟你走。” 他的笑意僵住。 殷悟箫牙齿剧烈地打颤,喉中不断发出铿铿之声,她忍到极致,忍无可忍,终于迸出凄厉的惨叫: “啊!” 她一双手紧巴着墓碑,伴随着这一声惨叫,她竟硬生生从墓碑上抠下一小块碎石来。她本是没有内力的人,这一抠,她十指的指甲全部由根部断裂,十指血流如注。然而,十指帝痛比起她胸口不断爆发的剧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清秀的五官扭曲且染血,身子在地面上蜷曲扭动,惨叫声在空旷的销魂坡久久回荡。 百里青衣与尹碧瞳两人见了此等景象都失声叫起来: “小殷!” “殷……!”百里青衣紧紧握拳,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那是一双撩筝弄笔的手,那是一张吟词作赋的口,那是一个本应在青莲池上素衣执卷,笑论古今的女子。 这样的痛楚,不知道她这三年经历了多少次。 百里青衣自幼便觉得这江湖就是他的家,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一切,今日却恍然觉得,江湖是如此可怖而罪恶的地方。 他快速上前两步,将殷悟箫的身子拉起,抬手注入源源不断的内力。 余人见到他这样的举止,都目瞪口呆。 尹碧瞳乃是当世的高手,武功未必在百里青衣之下。此刻百里青衣大敌当前,却兀自将内力输给他人,实在是不要命的做法。然而百里青衣满心所想的,却是要尽自己的全部能力,只要能减轻她一丝一毫帝痛也好。 尹碧瞳任由百里青衣越过他走向殷悟箫,却没有拦阻。他整个人仍处在震惊之中。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痛楚,他的双手双脚都曾经被折断过又重新安回去,他觉得他对于疼痛的理解已经到达了一种无人能及的高度,可是他却完全不能理解,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为何能忍受如此的剧痛整整三年? 尹碧瞳猛然坐下,将一手搭上殷悟箫的另一个肩膀。百里青衣和他互递一个眼色,竟都了解了对方心中所想,便将全部身心都贯注于消除殷悟箫的痛楚上。 旁观的人全都愕然了。 这一正一邪的两个当世的顶尖高手,竟头一次地携手来救一个人? 殷悟箫在剧痛之中,滚滚泪下。 她只是想安静的死去而已。 求之不得,不得有欲,不得有念,不得有情,不得有爱。欲方盛则痛始,情愈甚则苦疾愈甚。 背后两股浑厚的内力温柔地灌入她体内,让她的身体更能够承受痛楚带来的伤害,却丝毫没有减缓痛楚本身。 她在泪眼迷蒙中,依稀见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惊慌地奔过来。 “带……我……走……”她向那白色身影伸出一只手。 世界,在她眼中崩塌。 求不得 第八章 去年今日杏墙西(一) 肠断, 绣帘卷, 妾愿身为梁上燕, 朝朝暮暮长相见, 莫遣恩迁情变。 “妾愿身为梁上燕啊……”面容清奇的中年女子负手立在小舟的最前端,江风吹得她一身紫衣猎猎作响。她眉宇间有一丝的沧桑,一丝的悲悯,一丝的孤傲,又带一丝的冷酷,说不清也道不明。 “教主在念什么?”身后两个捧着茗茶的小婢中,有一个胆大的好奇心起。 中年女子似乎心情颇为祥和,只淡淡道:“这是中原的词句,你不懂的。” 小婢撇了撇嘴:“怜花自然是不懂,中原人说个话也这么麻烦,总是这么花啊鸟啊,风啊水啊的。” 另一个小婢慌忙捏了她一把:“你知道什么?别坏了教主的雅兴!” 中年女子却微笑起来:“照水说的是,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还不自己掌嘴!” 怜花颤了一颤,不甘的看一眼照水,又看看中年女子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得乖乖举起手,重重地打上娇嫩无瑕的脸颊,红色的巴掌印一个接一个地印上去,她咬着牙,却不敢停,只因她的主子没有叫停。 中年女子只兴味盎然地瞟了一眼,便现出无趣的样子,然而她却并不喊停,而是朝后叫着:“无过!” 一个男子飞身而至,轻轻飘落舟头。 “花间堡的事情办好了么?” “全照教主的意思。花间堡堡主斩首,其家人女子各断一足,男子各断一臂,仆从俱无损伤。” “办得好。”中年女子微微颔首,“总要叫中原人知道,寡情薄悻的下场。” “教主,再往下游去就是乔帮势力范围了,您看……” “乔帮么?”中年女子冷冷的目光投向远方。半晌,她突然恼怒起来,骂道:“贱婢,还不住手!吵得我心烦,你是存心激我心病发作么?” “教主……”怜花已经哭出来了,花容月貌早肿成一面猪头肉,却还是无辜地呆望着,不知自己会遭遇怎样的未来。 “照水,给我断了这贱婢一根手指!”教主拂袖而去。 照水平静地转向惊吓过度几近晕眩的怜花,叹了一下:“教主的脾气阴晴不定,你是知道的,怎么还是胡说八道?我也只有对不住你了。” “照水姐姐!”怜花怕极而悲,重重跪下,“求姐姐慈悲,我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照水没有回应。 稍顷,平静无波的江面上,一声女子的惨叫响彻云际。 天方微明,一匹快马奔入了京城百里府。骑马的人是百里府的一等护卫,他带来了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最近江湖上发生了许多大事,然而最叫人心惊的,只有这一件。 漠北穹教再入中原了。 漠北穹教上一次大举入中原,还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二十七年前,漠北穹教上一任教主木幻桃突然过世,其女木菀风却身在中原未能,教中群龙无首,于是公推左护法姜厉为教主。 奉了老教主遗命,姜厉领穹教教众入中原寻找木菀风,却因与乔帮时任帮主乔百岳生隙,在中原掀起了一场纷争。幸有当时百里府的第一公子百里蝉和无忧侠女从中调停,才化解了这一场纷争。百里蝉与姜厉约定,从今以后,穹教不得再入中原,而中原武林亦不会侵扰到穹教的势力范围。 百里蝉和无忧侠女,正是当时江湖上最风华绝代的人物。百里蝉便是如今的百里四公子的父亲,已于五年前过世。无忧侠女阮无忧有一个妹妹名唤阮筠,后来嫁给了乔帮帮主乔百岳。无忧侠女本人,却嫁给了京城一个极普通的文商殷雍。 彼时无忧侠女乃是江湖上诸家公子倾心不已的第一美人,这一嫁却嫁得让人大跌眼镜。人们猜测,或者是因为阮无忧恋慕百里蝉而不得,心灰意冷才嫁了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或者,是因为穹教教主姜厉对阮无忧十分爱慕,为了避祸,她才找了一个普通人作幌子。 阮无忧后来因难产而死,她的丈夫殷雍也是个痴情种,竟不管万贯家业和嗷嗷待哺的幼女,也自刎随妻子去了。 无忧侠女的女儿,就是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 现时,姜厉教主刚刚过世,继承教主之位的,正是当初未能及时继位的流落中原的木幻桃之女,木菀风。穹教再入江湖,意图究竟为何,极难判断。 护卫回禀之时,特意提到,木菀风途经青海花间堡时,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竟将花间堡堡主游安泰杀了,事后还将游家女子各断了一足,男子各断了一臂。 京城百里府中,此时只有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两位公子。原本静静聆听回禀的百里寒衣悚然一惊道:“难道二十七年前的祸事,竟要在现今的江湖上重演么?” 百里青衣缓缓道:“这游安泰,我是见过的,本是一个穷奢好淫的人。从前我曾因为他企图□少女而把他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大约是他仍不悔改,犯在了木菀风手中。” “大哥,你说穹教再入江湖,究竟所为何事?当年爹和姜厉之间的纠葛,爹从未对我们讲过,你知道多少?” 百里青衣沉吟片刻:“当年的事情,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可是爹曾对我提起过,说穹教的两本地位至高的经书,都遗落在了中原。前任姜教主是个一诺千金的汉子,答应了爹永不入中原,就决不食言,于是从未派人前来寻找。” “看来这次木教主入中原,是为了寻找那两本经书了。大哥,穹教当年在中原结下了无数仇家,这些人都是看在爹的面子上才没有前往漠北寻仇的,如今穹教再入中原,只怕这些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百里青衣点点头:“我们若是能寻到那两本经书,解决此事定能事半功倍。” “只是穹教的两本经书为什么会遗落中原呢?” 百里青衣看他一眼:“你可曾记得爹提过的妙手毒姝这个人么?” 百里寒衣面色一变,苦笑道:“如何会不记得。这个人实在是我平生的克星,世上毒药千万种,唯有她的毒药我全无解毒之法。” “当年和木菀风一同入中原的,就是这个妙手毒姝玉楠儿。她和木菀风分别携带了穹教的《圣毒经》和《灭魂绝杀》两本秘籍,前一本乃是穹教制毒解毒的集大成之作,后一本,则是穹教历代只有教主方可练就的武学秘藏。” “大哥,”百里寒衣忽然想起一事,“殷府惨案中凶手的杀人手法,不就是灭魂杀么?” 百里青衣长叹一声:“正是。这灭魂杀既是只有穹教教主练得的武学,又怎会被用于杀害殷府全家呢?想必是中原有人得了《灭魂绝杀》,偷着练了。寒衣,我们若能找到《灭魂绝杀》,对殷府惨案的解决也会大有助益。” 百里寒衣思忖一阵,忽然道:“大哥,其实你要查案,为何不直接询问殷大小姐,反而让她跟随指逍遥白灿离去呢?” 百里青衣眸光微闪。 那日销魂坡上,神偷指逍遥白灿忽然出现,而殷悟箫竟向白灿伸出双手,要求白灿将自己带走。随后,殷悟箫因为疼痛难当而昏了过去,而百里青衣明明可以力拒尹碧瞳和白灿二人,却忽然放手,把殷悟箫交给了白灿。 “那……毕竟是她的选择。”百里青衣淡淡道。 百里寒衣不解:“大哥,查案要紧。如果能从殷大小姐那里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不定一切就真相大白了!你为何要舍近求远呢?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了她的选择?” 百里青衣神色有些飘忽:“你不懂的,她若是不愿意,你强逼不得,反而会害了她。你没有看到她的那双眼睛么?那样决绝,那样一心求死,那是不要说是放她走,就算是……就算是她想跟尹碧瞳走,我也是肯的。” 百里寒衣一愣:“大哥,你一向只管案情,什么时候管过涉案之人的心情了?我实在不懂。”他试图证明百里青衣行为的不正常,“还有,你在客栈里说什么有毒香,不过是为了诓她让我把脉罢了,你这样煞费苦心,并不像是为了查案。” 百里青衣默然。 “寒衣,你为她把脉,可察觉了她体内有什么异状么?” 百里寒衣神情复杂地苦笑:“我正要对你说这事。你可知道她体内中的是什么毒么?” “毒?” 是了,让她变成如今的样子,不是中毒,还能是什么?百里青衣收回紊乱的思绪。“什么毒?” “正是那妙手毒姝的最得意的毒药,求不得。” 求不得 第八章 去年今日杏墙西(二) “当年的妙手毒姝精于制毒,更惯于用蛊,无数武林高手都死于她手下。她最得意的一门毒药,叫做‘求不得’。” “‘求不得’?” “顾名思义,中毒之人,不得心生欲念,否则便会顷刻毒发身亡。” 百里青衣身形一震,蓦地抬头。 百里寒衣继续道:“可是若说殷大小姐所中的是‘求不得’,却又不像。” 百里青衣站起身来,脸上竟隐隐现出少有的躁意:“寒衣,说清楚些。” “依脉象,她本该是个死人。只是……只是有什么东西护住了她的心脉,竟能让她行动生活如常人。” “既然有东西护住她的心脉,为什么她还会七窍流血?” “大哥,我自问江湖上医术更胜于我之人寥寥无几,可是,连我都不知道那护住她心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看似是疗伤圣品,救命良药,却又是一种奇毒,能够依照人的七情六欲运行于体内。水姑娘体内之物,与‘求不得’极为类似,却又不尽相同,当今世上,怕只有一人能诊出她体内究竟是何物。” “谁?” “百问神医宣何故。‘妙手毒姝’就是死在他的手上。”百里寒衣看了看百里青衣铁青的脸色,忙又道:“你不必担心,那日她临走之前我已经设法压制住她体内的毒,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百里青衣依旧凝着脸,偏头看向窗外,一枝红艳的小杏正要出墙。他想起那女子清盈的笑脸,恰似娇艳而不羁的一株杏。他走到案前,执笔写下几个字,圈在小纸筒中,唤来护卫: “把这个发出去,用‘梨花白’送信。” 护卫一惊,“梨花白”是百里府豢养的信鸽中的一只,训练有素。百里府的每一只信鸽,都指向一个人,没有人知道“梨花白”会把信送给什么人,因为“梨花白”从未被放出去送过信。 “大哥,你真的要动用到‘梨花白’么?”百里寒衣也是一惊。 百里青衣颔首:“只有它,能把她带到百问谷。” 百里寒衣不语了。除非他是个傻子,否则怎会看不出,殷大小姐对于百里青衣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他定定地望着自家大哥,忽然觉得,青衣公子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这世界上有一些事,是连青衣公子也觉得很为难的。 百里青衣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那枝红杏,忽然道:“寒衣,你说,她为什么不愿意跟尹碧瞳走,也不愿意跟我走,却只愿意跟白灿走呢?” 百里寒衣讶异地回视,尔后,笑意慢慢浮上他的眼帘: “一个女人,愿意跟一个男人走,这其中的意义还用多猜测么?”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百里青衣用手扶了扶窗沿,又定住身形,仰首看那出墙的红杏。 百里之外,甫清醒的殷悟箫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白灿慌忙来到她身边,关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殷悟箫怔怔地看着白灿忧心的脸孔,忽然扑哧笑起来。 白灿愣愣地瞪着她,然后皱起眉来:“姑娘这不是消遣我么?” 殷悟箫也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笑,那笑容慢慢扩大,逐渐变成了捧腹大笑,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白灿这才觉得有些不正常。 殷悟箫仿佛乐极生悲一般,笑着笑着就大哭起来,她掐着床沿,伏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大骂:“白灿!你个杀千刀的,你给我吃了什么?” 为什么她竟似全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般?那轻微的一点情绪竟然泛滥成灾,控制也控制不住? 白灿也是惊诧莫名,他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慢慢止住泪水,方才递上绢帕。“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又问:“姑娘,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殷悟箫擦拭泪水的动作顿住:“白大哥,我是水无儿。” 白灿的回应是,望着殷悟箫的脸,呆若木鸡。 殷悟箫于是叹了口气,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讲给他听,包括与尹碧瞳和百里青衣之间的纠葛,却并未提及自己乃是殷大小姐。 白灿呆立良久,方才消化下这震撼的事实,用的手指指着她:“原来你就是那个在醉墨楼门口把我带走的女子!我明明记得带我走的是翠……你……”他猛然双手抱胸,“你可曾对我做过什么?” 殷悟箫捧着头:“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你该问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白灿面如土色:“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殷悟箫瞪他:“你要非礼我,我便拎起再方便不过的铜盆把你打了一顿。” “就这样?” “就这样。” 白灿十分宽慰地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坐下。“打得好,打得好。” 殷悟箫双手交握着审视他:“你是不是该把你和你那翠翠的事情向我交待一番?” 白灿嗫嚅了一番,乖乖交代了。 原来白灿之所以会伤心流连青楼,是因为那日树林中翠笙寒在水中下药,他毫无防范,便在树林中一觉睡到天明。待他醒来之后,翠笙寒已踪迹全无。 “你可是真心喜欢她么?”殷悟箫严肃道。 白灿点头:“那是自然。” “你这种浪子的喜欢,能值几个钱?”殷悟箫不屑。 白灿怒道:“谁是浪子!我白灿的毕生理想就是娶一个老婆,生一堆孩子,再没有其他了!若不是摊上一个爱逛窑子的师父,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名声扫地的下场!” “你师父?”殷悟箫讶道,“你不是自学成才么?” “哼,若不是那老不死的非要一个当采花大盗的徒弟……” 殷悟箫忍笑,她开始好奇白灿的师父是什么样的奇人了。她很想告诉白灿,就算没有你家师父,单单是你那张脸,也不像个纯情少男的样子。 实在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是个空心的萝卜。 “翠姑娘她给你下了什么药?”殷悟箫故意问。 白灿目光顿时闪烁不定,脸色红得如煮熟的虾子。他答得飞快:“蒙汗药。” 殷悟箫冷笑。 白灿道:“我们南下去寻她吧。” “我们?”殷悟箫怔愣看他。 “你自然要替我寻回翠翠的。”白灿十分理所当然地道。 “为什么?”殷悟箫睁大眼睛。 “我们难道不算是朋友么?” 殷悟箫词穷。 “白大哥,你要是想死死不了,会怎么办?” “呸呸呸,你这遭殃的孩子,说什么呢?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白灿双目圆瞪。 殷悟箫面上现出淡淡的哀愁:“如果这样都死不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灿微笑:“我看,无论是百里青衣还是尹碧瞳,都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你倒是个福气的女人。” 殷悟箫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七日后,殷悟箫与白灿已身在湖北境内。 “天要黑了,该找家客栈留宿才是。”殷悟箫推一推白灿。 白灿朝她眯眼笑道:“找什么客栈,你难道不知道,宇文世家就在湖北么?何况,最近江湖上最大的热闹就要发生在宇文世家,怎么可以不去看?” “宇文世家?”殷悟箫皱眉,想起宇文家青面獠牙的老夫人和那两个天香绝色的姐妹。“宇文世家能有什么热闹可看?” 白灿大奇:“你竟是真的不知道。黑玉神女石漫思半月前遭人暗算,你不知道?那暗算她的人据说就是宇文世家的老夫人,你不知道?黑玉神女扬言要上门清算,你不知道?” 殷悟箫恍然醒悟:“原来是这一件。”她笑道,“宇文世家的老夫人多么德高望重,怎么会去暗算一个江湖小辈?就算真的暗算了,又哪会有什么热闹可看。” “只要有黑玉神女的地方,就一定有大热闹可看。这位石大姑娘可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妙人啊。”白灿意犹未尽地咂砸嘴。 殷悟箫失笑:“你这浪子有有新的目标了么?把你家翠翠抛在脑后了?” 白灿慌忙赌咒发誓:“我心中自然是只有翠翠一个人。” 两人径直来到宇文府,府前站了一群带刀的江湖客,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黑胡子管家,拈着支毛笔在一本东西上记着什么。 “绿帽子周七?黄老鸹沈大?这是什么名号?江湖上从来没听过的。两位慢走,不送。”黑胡子管家哼了一声,摆摆手,便有宇文府的护卫挺身上前,“请”走了周七和沈大。 白灿在一旁解释:“宇文世家以乐善好客出名,其实是江湖上最大的冤大头,只要江湖上有名号的人,都可以来讨一口饭吃。” 黑胡子管家忽然叫了一声:“哎呀呀,原来是容少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您的英姿如天神降临,又如狂风万里,哗啦啦地刮过来呀呵呵,您里边请,里边请。” 果然是洛阳容府的容居峰和他的妹妹容秋蕊。 殷悟箫失笑,宇文家还真是势利眼。不过被江湖客们这样吃下去,宇文世家如今还没有被吃垮,实在是个奇迹。 “两位,可有名号啊?”黑胡子管家慢悠悠踱到白灿和殷悟箫面前来。 白灿十分风流倜傥地一揖:“在下指逍遥白灿。” “指……逍遥?”黑胡子被玉面朱唇的青年公子朗朗的笑意闪了一闪。好容易回过味来,叫起来:“你不就是那个神偷么!好小子,偷到宇文府来了!” “谁说我是来偷东西的?本公子今日不做生意,乃是专程来拜访宇文老夫人的,还不快去通报?”这宇文府的少女们丫鬟们怎么还没有哭着喊着排山倒海的涌过来呢? 黑胡子管家像见鬼一样转身奔了进去,片刻之后,又奔了出来:“我家老夫人说了,像你这种鸡鸣狗盗之辈,我们宇文家一点也不欢迎。”他非常有傲骨地哼了一声,,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白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这时大门后忽然传出浑厚的嗓音:“看在老夫面子上,就让他们进来吧。” 这个声音!白灿整个人忽然剧烈地起来。殷悟箫惊讶地拍拍他:“你怎么了?” 白灿咬牙切齿:“没什么。” 黑胡子管家却面色一变,蹦了起来,换上一副黑胡子压脸脸欲摧的笑脸: “章老爷子,您怎么替这个贼说话呢?” 四川章家的老爷子章柏通手里团着两个玉石球走了出来,满面的灰白胡须被挤压在皱纹里,笑容作风流倜傥状。 殷悟箫一愣,上回在绝色楼的时候没有发现,怎么这章老爷子的笑容和白灿竟是一样一样的。 章老爷子摆了摆手:“神偷指逍遥,怎么能是普通的贼呢?快让他们进来吧,有什么问题,我和老夫人说去。” 黑胡子管家犹犹豫豫地掂量了半天,想到连德高望重的章老爷子都发话了,终于咬咬牙,把白殷二人让进了府中。 求不得 第八章 去年今日杏墙西(三) 进得府来,章柏通慈祥地拍拍白灿的肩膀:“小子,今天若不是我,你可就要露宿街头了。” 白灿丝毫不领他的情:“难道我没有银子么?难道这城中没有客栈么?” 章柏通脸上有些难堪,然而他竟吭也不吭便忍了下去,又笑道:“客栈哪有宇文府住得舒服?况且,明日的那场热闹,你舍得不看?” 白灿冷冷看他一眼:“真是多承了您章老爷子的情了,原来宇文老夫人也是您年轻时候的相好啊。” 章柏通灰白的胡子剧烈地,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听这话终于爆发了:“的你个小兔崽子,老子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坊了?宇文老婆子比老子足足大上十几岁,谁他妈的跟她是相好?” 殷悟箫无语地看着这一老一少唇枪舌战,忽然抛出一句:“原来你们早就认识的。” 章柏通与白灿互看一眼,十分有默契地撇过脸去:“谁跟这(老)小子认识。” 殷悟箫微微笑,这两人必是认识的,而且关系还不浅。她不动声色道:“你们这样有默契,我初时还以为你们是师徒俩呢。” 白灿顿时激动地道:““我哪里像他的徒弟?像他这样的老不修,哪里配有徒弟?” 章柏通也怒了:“做我的徒弟有什么不好?”他冲着殷悟箫大声道,“丫头你看看,这小子被我训练成一个好好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要相貌有相貌,要功夫有功夫,江湖上的姑娘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什么‘夏夜逍遥醉偷心’,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家教徒弟都是往正道上领,你教徒弟却教成个小偷和大萝卜,我的名声都是教你给弄坏的,你还好意思说?都是强迫你我穿白衣服,你知道白衣有多难洗!多难洗!”白灿涨红了脸,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小子也不想想,那么多姑娘喜欢你,还不都是多亏了师父我么?”章柏通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对他的脑袋狠狠一敲。 “死老头!”白灿抱着脑袋哀嚎起来,“你再用那烟袋锅子敲我一回,我就把它撅折了扔到岷江里去!” “你敢!” “我怎么不敢!” “你个小兔崽子!” “……” 殷悟箫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太……他娘的好笑了。难怪上次在绝色楼章柏通以言语挑衅白灿,白灿气急败坏。这两人在江湖上都是以爱好寻花问柳出名,性格也都豪爽豁达,想不到竟然是师徒关系! 笑啊笑啊,她的情绪又止不住了,白灿和章柏通两人都停止了争吵,张口结舌地瞪着这个狂笑不止的女人。 “有那么好笑么?”白灿委屈。 我这究竟是怎么了?殷悟箫抱着肚子笑得流泪。 章柏通叹了口气:“丫头,我知道我老爷子收的这个徒弟脑子有点问题,可是你这样笑,我老爷子多没面子呀。” 据白灿自己叙述,他的身世,十分地凄苦。 他本是一个普普通通幸幸福福的乡户人家的孩子,八岁上忽然天降大灾,爹娘饿死了,他是被乡亲们你一口我一口接济着养大的。他在十岁以前,都过得相当单纯和平淡,直到有一天,一个不要脸的死老头来到了村子里。 时至今日,白灿仍然对那一段往事耿耿于怀:“这老头毁了我一生的幸福!他诓我说只要当他的徒弟便可以有吃有穿有老婆,没想到竟是培养了我十年,让我当一个小偷!” “呃,章老爷子也不算骗了你么,你看你如今,的确是有吃有穿有老婆呀。”殷悟箫呵呵地笑。 “什么有吃有穿有老婆?的老子一日不偷就没有饭吃,整天还得穿着名贵的白衫飘来飘去。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老子爱逛青楼,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老子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就是为了满足那个死老头的恶趣味!”白灿越说越气,直气得浑身发颤。 殷悟箫默然。章柏通虽然常常做出些不正经的举动,但是本质上仍然是一个名门正派德高望重的老爷子,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徒弟养成这个样子呢? 她眯起眼睛:真是十分地耐人寻味啊。 章柏通十分权威地磕了磕烟袋锅子,冷笑:“小子,你现在后悔,晚了。” 殷悟箫陪笑:“章老爷子,您怎么会碰巧在宇文府呢?” 章柏通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殷悟箫一番,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绕了个弯子:“丫头,你姓水?” “是。” “你能让这小子留在你身边,可见有几分本事。” 殷悟箫干笑:“那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他一旦不在我身边,我就死了。” 章柏通愕然大笑:“丫头,有气魄!谈情说爱,要的就是这种以命相拼的架势。” 殷悟箫这才发觉章柏通彻底搞错了她的意思。 “您误会了,我和他不是您想象的那种关系……”她看起来像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么? “哦?那是哪种关系?”章柏通打趣地望着她。 这种事,果然只能越描越黑。 殷悟箫满头黑线,只想撞墙。 “丫头呀,我家徒弟这样风流倜傥的男人很抢手的,你可要抓紧呀,要不就被别人抢去了。” “老爷子,其实……您何必非要白灿当个风流倜傥的大萝卜呢?我觉得,安分守己的男人也很好呀。” “好什么?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是?” “可是……您看青衣公子这么个不近女色的,不也很受小姑娘们欢迎么?” 章柏通神秘地摆摆手:“他喜欢的那个不喜欢他,小姑娘再喜欢他有什么用。” 殷悟箫瞪眼:“您是说,青衣公子心中真的有爱慕的姑娘了么?” 章柏通得意道:“你当青衣公子为什么弄个青衣绝对出来?不过是因为人海茫茫,找不着人家小姑娘身在何处,只好弄了个对子来引人家上钩。只是引了六年了,人家还是不理他。” 殷悟箫怀疑地撇撇嘴:“这事儿您怎么会知道?” 章柏通一抖烟袋:“老夫当然知道!当年他被那小姑娘骗得连裤子都找不到,还是飞鸽传书叫我给他送的衣裳……”他蓦地捂住嘴,恼火地拍拍硕大的脑袋。完了,青衣公子的秘密就这样被他给泄露出来了。 噗!正在喝茶的白灿一口茶水喷了好远。 “你们两个,什么都没听见!”章柏通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敲,凶神恶煞地威胁。 殷悟箫和白灿两人乖巧地点点头,面面相觑。 可怜的百里青衣。 殷悟箫面容淡定,脑子里却忍不住勾勒出百里青衣赤身在荒野里等待章柏通来送衣服时的窘态。 百里青衣那个时侯,会是什么表情呢?该不会还是一副闲庭信步老神在在的样子吧? 真的是很难想像啊。 唔,她真是太恶毒了。 章柏通清了清嗓子:“把你们脑子里那些不干净的不健康的不清白的思想都给我清一清,仔细听我说。” 两人咳了一声。 “明天就是石漫思拜访宇文府的日子。宇文府的两位小姐已经从京城快马赶来了,听说百里府的人随后也会到。前些日子漠北穹教再入中原,据说也是往湖北方向来了。明天宇文府可能会有大事发生,倘若出了什么乱子,你们两个要竭尽全力阻止。” 白殷二人张着嘴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们?我们拿什么阻止?” 白灿哇哇乱叫:“我的长项是轻功!轻功!你要我去阻止当今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我逃跑还差不多!” 殷悟箫也僵笑道:“老爷子,我更糟,我根本不会武功……” 章柏通眼珠一斜:“干什么?维护江湖的安定团结,是每个江湖人应尽的本分,就算拿命来拼,也是应当的。”他目光谴责性地射向殷悟箫:“你肯为了那个小子去死,就不肯为了整个武林和平去死么?” 殷悟箫一脑门子的汗。“谁……谁说我要为那个小子去死了?”武林和平?真正爱好和平,就不该练什么武! “这个事不仅关系到江湖和平,关系到你师父我的终身幸福!关系到你师娘的终身幸福!” “死老头,师娘十年前就去世了好不好?” “小兔崽子,就不许你师父换个新的?” “你这些年也没少换哪,什么满月堂的春花姑娘,半月轩的秋棠姑娘……” “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殷悟箫捂唇轻笑。 有些人,就是可以活得单纯快乐。 她不可以随便羡慕的,越羡慕,越痛苦。 她站起身来:“你们慢聊,我出去走一走。” “你身子不好,不要出去乱走。”白灿拉住她。 这一拉,竟从她袖中掉出一件东西。 殷悟箫面色丕变。 求不得 第八章 去年今日杏墙西(四) 七月十四,百里青衣率百里寒衣与百里府护卫赶往湖北宇文府。 百里青衣原本是无意插手宇文世家与石漫思之间的纠葛的。黑玉神女虽然行事嚣张,但是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会扬言到宇文府捣乱,多半也是看不惯宇文老夫人的霸道顽固,要加以戏弄。 可是自从接到了穹教南下的消息,莫说是宇文家两姐妹,就是百里青衣也十分忧虑。穹教在中原的仇家,除了乔帮之外便是宇文世家了。 宇文世家之所以男丁稀少,就是因为二十多年前宇文姐妹父执辈的男人都被穹教下了“昙微七夜歌”的剧毒。 这“昙微七夜歌”并不立时致命,却能让男人们都活不过三十岁,而且在剩下的时日里只能夜夜欢歌,手舞足蹈。他们天明才能歇下,天昏又立刻药性发作。宇文世家的男人们,包括宇文姐妹的父亲,在数年内都断断续续地死去了。 宇文家目前和宇文姐妹同辈的只有一个男性,名唤宇文雪阑,是宇文姐妹得弟,年仅十二,身体虚弱,原因多半是父辈身上的余毒未清,遗传到他身上了。 这些年来,宇文老夫人无时无刻不想着向穹教报这深仇大恨,无奈膝下只剩宇文红缨可以习武,她又曾答应过百里青衣之父百里蝉,永世不入漠北寻仇。是以宇文世家报仇无门,积怨愈深。 如今穹教倾巢南下,还一路往湖北而去。仇敌已然上门来了,以宇文老夫人的性格,不拼个鱼死网破,怕是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是宇文世家想报仇,却没有报仇的实力。 是以宇文姐妹在接到穹教南下的消息之后,立刻决定星夜兼程赶回湖北,竟也不与百里青衣商量。百里青衣不及阻拦,只得紧随其后南下。 “宇文老夫人真恨不得想把两个孙女都嫁给你,来让你替她报这不共戴天之仇呢。”百里寒衣如是说。 百里青衣淡笑:“你若是喜欢其中的哪一个,大哥我就为你上门去求娶。想必宇文老夫人会十分乐意的。” 百里寒衣慌忙摆手:“你这是要害死我呀。宇文家的人实在不是省油的灯,娶她一个女儿,非要把性命都搭给他们家才行,也只有栖云兄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百里青衣见他如此惶恐,轻笑着摇摇头。他素来不会说别人的坏话,纵然心中有什么不好的评价,闭口不谈也就是了。 “话说回来,栖云兄对宇文大小姐不是一往情深么?怎么不随我们一同南下?心上人有难,他应该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人,他一向恨不得为宇文家当牛做马的。” 百里青衣将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暮霭中:“他自然有他的计较。” 百里寒衣盯着百里青衣,看了一会儿,低头笑笑:“大哥,有时候我以为我看得清你,有的时候又发觉,你的心思离我们这些人依然这么遥远。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人能够看清你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百里青衣一怔:“我自然是在想该如何解决宇文府和穹教之间的恩怨。” 百里寒衣挥挥手:“我相信你一定有了解决的办法了。” “你就对我这样信任?”百里青衣苦笑。 “我不是信任你,而是这十年来,你从来不曾让爹和我们兄弟失望过,更不会让天下人失望。” 百里青衣默然。 他这一辈子,真的没有让别人失望过么? 可是为什么他自己一想到那个人,就那么失望?在那个夜晚,她走出小酒馆的时候,在那个黄昏她被带离他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很没有用的人。 他们骑马在驿道上徐行,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由远及近,不过几个气息吞吐的功夫,远处便出现了一个策马狂奔的身影,那身影稍近些,赫然是熟悉的艳红色。 “红缨姑娘!”百里寒衣惊呼。 惊呼间,百里青衣已由马背上遽起,棕色靴尖轻点马首,便向宇文红缨的方向掠去。不过瞬间,他宽大的袍袖便托住对面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宇文红缨,将她安全护住,送回地面。 宇文红缨紧咬着满口银牙,剧烈地喘息,一张绝艳花容已然扭曲。她攥住百里青衣的便不肯撒手,一双惊慌的大眼睛盯住百里青衣,叫道:“青衣哥哥,救她,救她!” 百里青衣望向宇文红缨来的方向,警戒之色顿现。他展开肩臂,将宇文红缨格挡在身后,问:“你们遇上什么人了?” 宇文红缨不停地吞咽口水,犹然惊惶的往来路张望,然而触到百里青衣坚定而沉稳的眸子,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可是碰到穹教的人了?”百里青衣大胆猜测。 宇文红缨惊讶的瞪着他,拼命点头。 百里寒衣连忙上来接手,把宇文红缨护送到一旁休息。百里府十余名护卫纷纷握住剑柄,严阵以待。 “翠玉姑娘怕是落在穹教手里了。”百里寒衣轻拍着宇文红缨的背部,忧心道。 百里青衣点点头,剑眉深锁。他缓缓踱步到大路中央,负手迎风而立,似在等候着什么。青色衣袂在靴边轻拂,的背影悠闲而随意,然而百里寒衣却可以看出,他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警戒。 这一群身经百战的百里府护卫,无需多言便领会了现今大敌当前的情势,而百里青衣这一站,足以教他们心中一定。 百里青衣定定的立着,静听。 片刻,十余骑快马飞奔而至。塞外的烈马骁勇高壮,马蹄卷得驿道上烟尘激荡。 一阵急促的马嘶,这十余骑快马在距离百里青衣不过三丈的距离停下。为首的黑马上端坐一名紫衣中年女子,身材修长,形貌昳丽,五官较中原人深刻许多。 百里青衣仰头看她,轻轻拱了拱手。 中年女子一愣。 她眉毛既长且浓,有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那眼睛似乎可以看穿人的胸膛,看清人心脏的形状,在人背后的墙壁上留下眼刀。她的眼睛,带着百里青衣从未见过的狠意。 “百里府青衣公子?”她微愕地探问,带着浓重的塞外口音。 百里青衣颔首。 中年女子傲然抬了抬下巴,单手一撑马背,跳下马来。她穿着紧身劲装,曲线毕露,这一跳,优雅美丽,更显示出她绝佳的武学造诣。 百里青衣眸光暗了一暗,已然明白对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木菀风二十多年前便是穹教教主的继承人选,如今的武功,绝对能够跻身当世高手中的前三名。 “木教主,晚辈百里青衣,这厢有礼了。”他不卑不亢。 木菀风轻哼:“你爹百里蝉当年,便是这样装腔作势。你和你爹一个德行。” 百里青衣神色不变:“家父已去世多年了。” “什么?”木菀风失声,“百里蝉死了?”她垂首喃喃道,“我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物,居然死在我的前头。” “家母去后,家父本就对人生没有太多留恋。” 木菀风轻笑道:“你娘不过是个小村姑,难得你爹对她这样死心塌地。连无忧侠女阮无忧,他也不放在眼里。” 百里青衣淡然一笑:“木教主,无忧侠女也已去世二十年了。” “怎么会!”木菀风似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倒退两步,蓦然苦笑,“不过二十多年,这些故人,竟都已经不在了么?” “请节哀。”百里青衣冷眼看着神色凄苦的木菀风,她的伤心彷徨,不似作假,难道穹教教主和中原正道的百里蝉、无忧侠女,二十年前竟是朋友?思及被掳的宇文翠玉,他将疑问藏在心里。 “宇文家的大小姐,是否被您手下之人扣押?” “那两个丫头是宇文老贼婆的孙女?难怪有这样的胆子敢暗算本教主。”木菀风晲向百里青衣。这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武功平平,一个根本就身无武功,居然趁夜潜入她房中意图暗杀她,她怎肯轻易放过? “你百里家的规矩,我多少知道一些。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两个丫头敢在我木菀风头上动土,我自然不能轻饶。看在你爹面上,我奉劝你,不要插手此事。” 百里青衣皱眉。定是宇文两姐妹在途中遇上穹教众人,新仇旧恨冲脑,便不自量力地贸然偷袭,此事多半还是宇文红缨的主意。否则以木菀风堂堂教主之尊,怎会和两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宇文红缨胡闹,宇文翠玉却并不像个不明敌我高下的人,怎么也跟着宇文红缨胡闹?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宇文世家毕竟是三大世家之一,这两个姑娘又是从他百里府出来的,,更何况储秀山庄婚宴,他还欠宇文翠玉一个交待。 这事情实在麻烦,可是他又不能不管。头疼,头疼。 “这两位宇文姑娘对您多有冲撞,晚辈在此替她们赔个不是。可是她们并没有对教主造成伤害,还请教主高抬贵手。” 木菀风还未回答,便听到宇文红缨在后面怒叫:“青衣哥哥,这女人就是杀我爹,杀我叔伯的凶手,我宇文家绝不会与她善罢甘休!” 木菀风莞尔:“你看看,就算我肯高抬贵手,他们两个也未必肯受我的人情。” 百里青衣默然。看木菀风惮度,是断然不肯轻易放人的了。 在此处和穹教发生冲突,实为不智,可是把宇文翠玉留在穹教手里,只怕会遭遇不测。 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 “如此,木教主就休怪晚辈冒犯了。” 木菀风讶然:“你要和我动手?” 百里青衣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木菀风眸中迸出激赏:“你这后辈倒是很有胆量,不愧是百里蝉的儿子。这样吧,你若肯以自身受我一掌,我便放了那姓宇文的丫头,如何。” 众人俱是一惊。 百里青衣垂眸:“如此甚好。” 宇文红缨尖叫起来:“青衣哥哥,不要上这女人的当!” 木菀风是何等人物?莫说一掌,便是一个指尖也能随便去掉一条人命啊!这两人公平相搏,百里青衣还有胜出的可能,可是要这样平白先受人一掌,只怕…… “不必多言!”百里青衣声音转为严厉,他向着众人高声道:“二十多年前,家父和前辈达成协议,穹教与中原的冤仇,一笔勾销,再不言复仇之事。如今宇文家动手在先,自然要承担责任,晚辈愿代宇文家承受。” 木菀风目光灼灼地盯住百里青衣:“很好。想不到中原的年轻一辈,竟有你这样的人物。” 百里青衣展眉:“前辈,请动手吧。”他话中,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木菀风妩媚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众人皆屏息。 谁也不知道,这一掌打下去,结果会如何。 宇文红缨的眼眶里,忽然淌下一滴泪来。她永远无法理解百里青衣的所作所为,他常常像个傻子,又像个无所不能的神。就像此刻,她再次觉得,百里青衣和她之间,像是千里万里一样遥远。 求不得 第八章 去年今日杏墙西(五) 众人凝视着青衣公子,个个都木然而立。 木菀风长叹了一声,道:“把那个宇文丫头带过来吧。” 片刻之后,宇文翠玉苍白着脸颊,被一个穹教教徒从马上推搡下来。宇文红缨摇晃着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痛哭起来。她知道,今天如果没有遇上百里青衣,她这姐姐的命便保不住了。若真是这样,她一生也不会原谅自己的莽撞。 木菀风那一掌,是结结实实拍在了百里青衣身上。那一掌,不是普通的一掌,而是穹教秘技灭魂杀中臭名昭著的“灭魂第七式”。 木菀风苦笑:“整个江湖,能受我灭魂第七式还面不改色的,也只有你百里青衣了。”她蓦地有些心灰意冷起来,引以为傲的灭魂杀竟然在一个小辈面前受挫,难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中原青年一代的人才,已非她可比? 百里青衣浅笑:“前辈的独门秘技果然非同反响,若不是前辈手下留情,晚辈已死在当下了。” 木菀风一哼。手下留情?她根本是卯足了十二分的力道。 “我们走。”她上马,扬鞭。 “前辈!”百里青衣却唤住她。 “妙手毒姝玉楠儿,前辈想必十分熟悉吧?可否将所知相告?” 木菀风头也不回:“叛教之人,不足向外人道。” “此人可是死于百问神医之手?” 木菀风沉默片刻:“……也可以这么说。” “妙手毒姝有一独门毒药,名曰‘求不得’,教主可知道应该如何破解?” 木菀风侧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百里青衣肃然:“前辈此次入中原,是为了找寻贵教的《灭魂绝杀》和《圣毒经》吧?” 木菀风不语。 “前辈虽然练过灭魂杀,可是似乎也只练到第二层而已,为什么不练第三层呢?是不是还有什么秘诀隐藏在原本的经书里?晚辈或许可以帮前辈这个忙。” 木菀风深吸一口气,冷笑:“这个忙,只怕你帮不上。” “要练到灭魂杀第三层,必须要受烈火焚心之苦。这痛楚非正常人能够承受,故此我教教主身边必须要有一样东西,才可稍减烈火焚心之苦,顺利练到灭魂杀第三层。这东西,连《灭魂绝杀》原本里,也是没有记载的。” 百里青衣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上前去。 “教主所说的,可是此物?” 木菀风淡淡地扫过一眼,这一扫之下,惊得无以复加。她万万想不到,竟会在百里青衣手上看到此物! “你……你怎会有……”她手指,指着那东西。饶是她历尽无数诡奇之事,此刻竟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穹教的圣物,多年之前已经丢失。她今日告诉百里青衣,还是第一次向人提起,这宝贝竟然就在百里青衣手上,这需要怎样的巧合才能够成就啊? 百里青衣神情晦明晦暗。 居然真的是它。 此物,据说是一个落魄浪人多年前在洛阳徐家当铺当掉的东西。当铺主人徐大德,就是因为随身携带这样东西,被“无痕”杀手芳颜醉杀死。芳颜醉受“无痕”主人之命,得了这宝贝,又被百里青衣擒住。百里青衣问不出她身上哪一件东西才是“无痕”主人索要的东西,只好设下一个圈套,诱尹碧瞳取走此物。尹碧瞳将此物藏在殷悟箫身上,殷悟箫又误打误撞地遇上百里青衣,把东西交还给了他。 百里青衣握了握那宝贝,道:“前辈若肯将‘求不得’的解法相告,晚辈便立刻将贵教至宝归还。” 木菀风盯着那至宝,蓦地叹了口气:“‘求不得’的解法,我可以告诉你。可是你想解毒,还需去找一个人。” “前辈是说百问神医宣何故?” 木菀风高深莫测地一笑:“百里青衣,我教中至宝,本是一对的,如今你手上,只有一个。何时你找到了那另一个,我再告诉你‘求不得’的解法也不迟。” 百里青衣手中,赫然是一个玲珑的血玉坠。 白灿盯着殷悟箫袖中掉下的东西,咦了一声:“好精致的血玉。” 章柏通凑过来一看,面容微变。 “丫头,你身上怎会有这东西?” 殷悟箫强笑:“这是我家祖传的宝贝,有什么问题么?” 章柏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他忽然呵呵一笑:“丫头,你家里想必是很有钱的吧。这玉的成色不错。” 白灿瞪他:“何止是不错,以我神偷的绝佳鉴赏能力,这根本就是块天下无双的好玉!” 殷悟箫苦笑,若真是天下无双,反倒好了。 “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身上有这样一块好玉?”白灿不怀好意地盯着那血玉玲珑坠。 殷悟箫快速地把玉坠收回怀中:“之前我是用红绳挂在脖子上的。那红绳碰巧断了,我正要找条新的来。” “哦……”白灿的神情意味深长。 章柏通正色瞪了他一眼:“死小子,不许打人家宝贝的主意。我是怎么教你的?盗亦有道!” 白灿叫道:“我怎么可能会偷朋友的东西?” 殷悟箫讪讪地笑。 朋友啊。她和白灿算是朋友。 章柏通眼珠一转不转地望着殷悟箫,半晌忽然怅然道:“丫头,你真是很像老夫的一个故人啊。” “故人?”白灿和殷悟箫眨了眨眼睛。 “你们可知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最耀眼的一对金童玉女是谁?” “金蝉公子百里蝉和无忧侠女阮无忧?” “不错,我说的故人,就是无忧侠女阮无忧。” 章柏通提起往事,总是大而化之的老脸浮现起些许伤感和怅惘。 “死老头,你和无忧侠女是故人?”白灿一脸的怀疑。 章柏通忍不住又敲了这死小子一记:“你师父我好歹也是一代武林泰斗,难道不配和无忧侠女是故人?” 白灿灵巧地躲过烟袋锅子,嬉皮笑脸:“搞不好,你是向无忧侠女求爱未果,这才走上了情场浪子的不归路。” 章柏通吹胡子瞪眼。 沉默许久的殷悟箫忽然出声:“章老爷子,江湖传闻,无忧侠女爱恋金蝉公子,被拒绝后伤心欲绝,怒而自暴自弃,嫁作商人妇,可是真的?” 章柏通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殷悟箫苦笑:“江湖上,不都是这样说的么?” 她是一代侠女阮无忧的亲生女儿,自懂事起她便知道,母亲是因为倾心之人无意回报,一时意气用事才嫁给父亲的。母亲倾心的人,就是百里府的金蝉公子百里蝉。百里蝉拒绝风华绝代的母亲,为的却是一个乡野村妇,母亲心有不甘,一直到死都未能瞑目。 章柏通越听越奇:“你这些传闻,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难道不是么?”殷悟箫充满希冀地盯着章柏通。 “当然不是!”章柏通斩钉截铁道,“你……无忧侠女从来没有喜欢过百里蝉!” 殷悟箫身躯剧震。 她一出生,便父母双亡。若不是因为生她难产,江湖上不会少了无忧侠女,父亲更不会因为母亲去世而自刎殉情。人家都说,她是是害死自己亲生父母的凶手。 她不这么想。 她不觉得自己应当承受这样无由的罪孽。可是她为父亲不值,更为母亲的心思而迷惑。在她心里,父亲是一个一手执箫,一手执卷,面容柔和的男子。她常想,如果母亲不爱父亲,为什么要嫁给他,为什么要害了这男人一世?而父亲,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去死,连襁褓中的女儿也不要? 没有一个人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是一对幸福的佳偶,她也是一样。 “你是说,无忧侠女夫妇之间,是相爱的么?”殷悟箫着问。 章柏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如果不相爱,他们怎会成亲?”他停了停,意有所指,“又怎会生出后来奠下第一才女?” 殷悟箫低头,嗫嚅着:“可是……可是她不是因为爱恋百里蝉不得,才嫁给他的么。”她每每想起父亲,都觉得他有一双悲伤的眼睛。 章柏通严肃道:“丫头,我可以向你保证,无忧侠女和殷雍,是真心相爱,才结为连理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殷悟箫倏然抬眼:“当真?”不是她不信,而是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的说法…… 章柏通大笑:“你也太瞧不起阮无忧了吧,她怎会为了一个男人草率决定自己的终身幸福?她那样的女子,连漠北穹教教主姜厉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她胸中的气概,何输于一代枭雄?” “可是,她怎会不喜欢百里蝉呢?那时所有的女人,都喜欢百里蝉啊!” 章柏通瞪眼:“你这是什么话?照你所说,现在所有的女人,都该喜欢百里青衣了?难道丫头你也喜欢百里青衣?” “……” 殷悟箫面色有些发红,灵巧的心思也不知如何作答起来。 她喜欢百里青衣? 喜欢个头。 章柏通没有察觉她的窘迫,自顾自说下去:“阮无忧曾对我说,百里蝉和她是好友,是知己,可是两个人各自都活得太累,走在一起,岂不是活得更累?她所要的,是一个一心一意爱她,宠她的男人。” 殷悟箫默然。 半晌,她微微一笑。 母亲的形象,在她幼小的心灵里一直是极模糊的。外界对她的描述,是一个殷悟箫无法理解的女人。可是章柏通口中的阮无忧,却让她感觉如此亲切熟悉。她似乎能看到一个笑语嫣然英气爽朗的女子向她缓缓走来。 她竟开始羡慕自己英年早逝的母亲,羡慕她拥有那样精彩的人生,那样美好的情感,羡慕她的一切都终结在生命最璀璨的时刻。 章柏通慈爱地冲她挤挤眼,仿佛在问她:丫头,你可明白了么?你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殷悟箫想回他一笑,却猛地回想起自己现下的处境,于是匆忙低下头。 她绝不可出自己的身份,绝不可以。 白灿看看章柏通,再看看殷悟箫,眸中异样之色一闪而过。 求不得 第九章 戏马台南金络头(一) 宇文老夫人姓苏,年轻的时候,两把关刀威震武林。十九岁上,父亲便为她摆下擂台比武招亲。那时宇文世家的剑法仍在武林中排名第一,宇文世家的的独子叫宇文灼,生得俊秀无双。 宇文灼路过苏家庄,一时兴起就打了一场擂台,轻轻松松便技压群雄。打完了擂台才知道,原来赢的人是要三媒六证娶苏家小姐过门的,当下不乐意了,说我宇文灼要娶的人定是武林中第一美人,怎能随随便便娶个小家小户的女子? 三日后,苏姑娘提了双刀杀上宇文府,指名要宇文灼应战。百招过后,宇文灼被削去固发的玉簪,也削去三分少年英雄气,只得心甘情愿娶苏小姐过门。 由此可见,宇文老夫人这一生是受不得他人半点闲气的。 连气也受不得,二十多年前杀子的大仇她怎能忘记? 近日宇文府要迎来两个大仇家,一个,是扬言今日就要打上门来的黑玉神女石漫思,一个,是据说已入湖北境内的穹教教主木菀风。 宇文老夫人掂量了一番,发觉自己对着两个仇家的恨意,居然是不相上下的。穹教木菀风在她三个儿子身上下了“昙微七夜歌”,害得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恨不得拆其骨,拔其皮,抽其筋,丢其血肉喂猪狗。然而,那个声称要今日上门的小丫头石漫思,也有好一番本事,让她恨得牙根痒痒。 石漫思向宇文老夫人公然挑衅,已不是第一回了。宇文老夫人在江湖上资格最老,所有江湖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礼让三分。可是这乳臭未干的黑玉神女却屡次在众人面前言语嘲讽,还扬言要踏平宇文老虔婆的古董衣柜,把里头的破衣烂衫烧个一干二净,免得拖低了江湖人的品位,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久前石漫思被人偷袭,据说受了点轻伤,而那偷袭之人,有数人亲眼目睹,正是宇文府的老夫人。 宇文老夫人冷笑,三岁孩童也猜得出,那偷袭之人是特意易容成她的模样,她一代武林耋宿,怎会屈尊去偷袭一个江湖小辈?人人都猜得出真相,偏偏这胡搅蛮缠的石漫思一口咬定自己伤了她,还声称要在七月十五上门清算。哼,她宇文家苏氏若是让一个小丫头占了上风,岂不可笑? 今天这丫头敢来,看她如何收拾她! 宇文府大门前,宇文府的食客们三两结伴,等着看热闹。黑玉神女石漫思的古灵精怪是出了名的,江湖上被她戏弄过的各派首领数不胜数,连不问世事的少林老和尚也被她揪掉过三根胡须,配着老山参煮了水喝。大家都很好奇,今日石漫思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殷悟箫混在人群中,充满期待地等着这个青梅竹马的到来。这么多年了,漫思倒是丝毫没有改变,还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她摸了摸覆在脸上的黑纱帽,心中安定许多。这是她连夜赶制出来的,就算是石漫思,也无法在人群中认出她来。 巳时三刻,远处的街边渐渐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众人投目街尾,惊见一队上身□的彪形大汉鸣锣开道而来。这些人脸上皆涂有油彩,剃短发,根根如钢丝般竖立在脑袋上,腰间围着毛茸茸的兽皮,手中拿着奇怪的大棒或铜锣,口中嚯嚯做声,齐整的冲宇文府走来。 这些人从来未曾在城中出没过,不似汉人,倒像是西去百里的土生濮人。众人于是面面相觑,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殷悟箫望望府门内,只见宇文老夫人已率府中众人摆好阵仗,端坐府前,此刻见了这番局势,脸上也显出震惊之色。 “你们是什么人?”宇文老夫人高声怒斥。 领头的人用大棒霍霍地锤着自己肌肉虬结的胸口,吼声如雷:“奉黑玉神女之命,给宇文府老夫人送猪头来了!” 话音一落,后头的几个濮人抬上来一个的猪头,猪耳朵上还挂了一个明晃晃的金环。 “这……这是干什么?”老夫人怒瞪那猪头,猪头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黑玉神女说了,送上这猪头,从此以后丽溪水源就可以任我们濮人饮用,不用再向宇文家贡山药了。” 人群中窸窣耳语。早就听说宇文家在湖北一代横行乡里,却不知道,原来宇文老夫人还干下这等“此水是我开”的霸道事。 “西陵濮人数十年来一直为饮水所苦,皆因宇文家把守了丽溪沿岸的全部取水处,不许我们随意取水。如今老妇人肯开禁,我们西陵濮人世代感念宇文老夫人饮水之恩!”一众半裸壮汉抱胸拜倒。 宇文老夫人面容青一阵白一阵。宇文家的产业中很大一部分是贩卖濮人山药的药铺。往年宇文家都是靠占据水源来强行要濮人上贡山药,今日她若是在众人面前答应濮人的请求,她宇文家以后吃什么? 可是不答应,她在江湖上苦心经营的声名岂不是一落千丈?宇文世家一向以乐善好施著称,也是因此才能在二十多年间未出一个武学人才的情况下,依然居于三世家之列。 一众江湖豪杰,炯炯地望着她,就看她如何处置。 石漫思若直接打上门来,宇文老夫人是绝计不会害怕的,可是使出这样下流卑鄙的手段……却叫她如何应对? 宇文老夫人握住龙头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心中暗骂:石漫思,你好!表面上却一片和气,极有大家风度地挥了挥手。 “你们既如此有孝心,那水源就随你们取用吧。” 西陵濮人自然是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宇文老夫人强压怒色,凝神扫视着众人。她知道石漫思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易容术,此刻定不会以本来面目出现。 殷悟箫在心里暗笑。 石漫思敢这样做,定是认准了宇文老夫人爱面子的鞋,特地去挖宇文家的把柄。 却不知道漫思躲在何处看好戏呢。 有了这一场插曲,大家的脸上都浮现出想笑而不敢笑的神情。 “宇文老夫人好慈悲呀!却不知道,有没有善心,替小老儿解决一桩要命的事情?” 一阵蹄声分开人群,一个极古怪的小老头挤了进来。 说他古怪,是因为他□起了一头牲口,却不是马,也不是驴,而是一头羊。这老头干干瘦瘦,颌下一抹雪白的山羊胡子,末端还打着卷,眼睛滴溜溜乱转,煞是滑稽。他一手提着块盐巴,吊在羊头前,那羊就中风似地拼命舔着。 “老夫人,你家的小少爷欺负了我家的小羊,你看如何是好?”老头儿皱着眉毛,撅着嘴。 宇文老夫人这回有了心理准备,冷然道:“你这老头休要胡言乱语,我家雪阑儿身子不好,从来不曾踏出宇文府一步,怎会欺负你的小羊?” 老头儿嘻嘻笑道:“你既不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反正你家小少爷心知肚明。哼哼,宇文世家仗着家大业大,要赖账,我老头儿没办法,没办法……” 这老头极会演戏,一边委委屈屈地叫着苦,一边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一触到别人的目光,又慌忙收回目光,期期艾艾地挤出两滴泪水。 宇文老夫人没有料到会遇上这样无耻又无畏的人,又恼又气,气得冷笑了出来:“好,老身便叫雪阑儿出来和你对质!”她料定这老头儿和石漫思有关,岂肯轻易放过他? 众人讶然,宇文老夫人怕是被石漫思气糊涂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真要把宇文家的小少爷请出来? 不一会儿,宇文雪阑便在乳娘的陪伴下来到府门口。 “雪阑儿,问你,你可曾见过这只羊?”宇文老夫人极慈祥地握着孙儿的手问。 众人只见宇文雪阑的脸刷地一下雪白起来。他本来就脸色苍白,这一下更是让人觉得他如风中的白莲一样孱弱。 半晌,宇文雪阑嗫嚅道:““我……只是昨天看到它在后门那里,就喂了它一些盐巴罢了。” 老头儿叫起来:“就是你喂了它盐巴,害的它现在别的东西全不吃了,只肯吃盐巴。你说,你要怎生赔我?” 宇文老夫人怒道:“这样的小事也要闹到天下英雄的面前,你这老头好不识趣!来人,给他几两银子把羊买下来就是了!” 老头儿撒泼:“我不管,你让你家小少爷说清楚,为什么喂我家小羊吃盐巴?” 宇文雪阑是从小娇宠到蜜罐里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下哭起来:“我只是看到管家伯伯喂买来的小羊吃盐巴,小羊拼命喝水,管家伯伯就把卖小羊的公公打了一顿。呜,我以为小羊都是喜欢吃盐巴的……” 众人陡然变色。 行市上买了羊,喂它吃了盐巴,然后借口它喝水太多身体有病,不给羊钱的事情多得是,却没有想到宇文府的管家也作出这样的事情,而且还是从宇文家小少爷的口中说出。 难怪这老头儿要污蔑宇文雪阑,分明是事先诱了宇文雪阑上当,然后再故意激怒老夫人,让老夫人请出宇文雪阑来说出事实。若是预先说了是为了给那卖羊人讨回公道,宇文老夫人怎么肯轻易承认? 宇文老夫人张了张口,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石漫思也忒狠了一些。江湖人自有江湖人解决问题的方式,石漫思却想方设法吊出宇文家的龌龊事。虽然都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大事,却已经足够让宇文老夫人在群雄面前抬不起头来。 “来呀,把管家给我拖到后院,重责二十杖!”宇文老夫人咬牙道。 骑羊老头儿却还不依不饶了:“哎哎,别光顾着打人,您要给卖羊的老伙计还个公道吧。” “老身……立、刻、派、人、送银两到他府上。”宇文老夫人是前所未有的忍气吞声。 老头儿得意洋洋。 宇文老夫人毕竟是老江湖了,吃得一时的亏,却不可能吃一世。她盯着那老头儿看了许久,忽然一笑:“石漫思,老身这回可认出你了!” 求不得 第九章 戏马台南金络头(二) 老头又惊又奇,忙用手拢住耳朵:“啥?你说啥?” “石漫思!你休要装蒜,老身知你擅于易容,可是也瞒不过老身的眼睛!” “咦,你凭啥这样肯定?老头子今年都六十六了,哪里会像一个小姑娘?” “哼,就凭老身这双眼睛!” “那……若是你看错了呢?” 宇文老夫人志得意满:“我若是看错,便心甘情愿叫你一声石大姑娘!” 老头儿希奇道:“你若是看错了,我堂堂一个老头子还要被你叫声姑娘?这是什么道理?” 众人哄堂大笑。 宇文老夫人哼了一声,老脸微红。 “不如这样,你若是看错了,就叫我老头子一声老哥哥,可好?” “你!”宇文老夫人目眦尽裂,这天下有哪一个人敢在她面前出言调戏?不要说现在没有,就是她年轻的时候,也从没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活着离开的! 她再望了那老头一眼,确认了一回,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看错,那老头儿定是石漫思假扮无疑了!这丫头,假面皮都要被拆穿了还惺惺作态,故意恐吓于她。哼,她苏桂君是什么人,怎会被她三言两语喝住? “好,好,好!你有胆量,就把脸上的假面皮拆下来!” 殷悟箫在人群中扑哧一笑,她慌忙四顾,发觉并没有人察觉,这才安心不少。她知道宇文老夫人为何如此笃定那老头儿就是石漫思了,只因那老头不经意间撩了撩头发,露出一个通红的白嫩耳垂,耳垂上明显是一个深深的耳洞。 寻常的老人家,怎么会在耳朵上打耳洞? 宇文老夫人此刻的神情,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双手扒下老头的假面具来。然而她多少还顾虑着些矜持,于是指示身边的护卫上前,在那老头脸上一通乱摸。 老头儿哀哀叫起来:“别摸,别摸,羞死我也!” 闹了一阵,那护卫竟没摸出什么东西来。 宇文老夫人笑道:“你这泼丫头的易容术与别不同,听说是根本不需要用到假面皮的。可是老身却知道,只要用东西往你那檀中一刺,什么易容的功夫,也得尽数散了。” 老头一听,慌忙紧紧地抱胸:“你这老色婆子,怎么竟要刺人家胸口?”他拍着座下的羊儿,似要逃走。 宇文老夫人哪里会给他机会逃脱?拔下头上簪子,飞身跃起,极精准地刺向老头儿两乳之间荡中。 “啊……” 老头儿声嘶力竭地惨叫了一声。 众人睁大眼睛望着老头儿脸上的变化。 连老头儿自己都吞了吞唾沫,摸摸自己的脸。 “没有变唷。”他嘻嘻笑起来。 宇文老夫人彻底变了颜色。 她脸色全青,着手指指向那老头:“怎么会,怎么会?你,你明明有耳洞的!” 老头儿冲她眯着眼睛一笑:“怎么,就不许我老头儿有耳洞么?” 这时对街的屋檐后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娇笑:“千千儿,我早说过,一个耳洞就能让宇文老夫人主动来调戏你,你还不信?”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屋檐后轻盈跃出,姿态优雅地落在老头儿面前。 老头儿苦着脸,抚着胸口:“石大姑娘,你可没有说清楚是这种调戏法。” 石漫思依旧是一身黑色纱裙,笑容若春华艳丽:“你这老头儿未免太怕痛了,为了给你穿那一个耳洞,整整折腾了一宿。” 众人一时无语。 半晌,低低的笑声响起。 于是大伙终于笑成了一片。人人脑海里都是这老头儿骑着羊乱跑,石漫思拿了根针在后头追的盛况。 只有宇文老夫人,无论如何是笑不出来。她额角青筋,手里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的顿了两下,转身便要往府里走。 “老夫人!”石漫思唤住她,“您还欠千千儿一声‘老哥哥’呢!” 宇文老夫人的身影定住。 众人的呼吸都紧了一紧。宇文老夫人应该不是食言而肥之人,可是……可是要她叫那老头儿一声老哥哥,宇文老夫人大概宁肯自刎。 殷悟箫蹙眉。宇文老夫人为人处事是有些偏颇,也有御下不严的过失,然而从根本上来说并不是个坏人。石漫思这样戏弄,着实是有些过了。她这次来招惹宇文老夫人,分明是为了引那个假扮宇文老夫人偷袭她的尹丈丈出现。可是玩着玩着,怎么居然主次不分了? 她叹口气,石漫思从小便是这个性格,此刻正玩耍到兴头上,怎肯轻易放宇文老夫人过关? 宇文老夫人这样要强,栽在石漫思手上已属颜面扫地。她再不讲道理,也是一个广有威望的武林前辈,恼羞成怒主动对石漫思一个小辈出手,更是不可能的。 这情势,当真难以解决。 她瞄了瞄章柏通和白灿。二人皆是一脸的幸灾乐祸,津津有味地看着。意料中的穹教众人和百里青衣都并未出现,宇文家姐妹也尚未抵达,今日只怕就只有这一场戏可看了。 宇文老夫人闷声不响,已是窘迫到了极致。 殷悟箫心有不忍起来。她往四周张望着,心想,这时该是岑律出现的时机了吧? 她目光穿梭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把处理石漫思的烂摊子视为终生使命的岑律,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浅绿色的身影。 那浅绿色的身影,煞是熟悉。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注视,穿浅绿袍子的男人转过身来,一双微有碧色的眸子正正地透过黑纱,和殷悟箫打了个照面。 那张脸!不愧是美艳得蛊惑人心的尹碧瞳。 殷悟箫瑟缩了一下,在尹碧瞳的目光中,这遮蔽容颜的黑纱恍若无物。 果然,尹碧瞳像是认出了她一样,慢慢地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 殷悟箫看看身边兴高采烈的章柏通和白灿,这两人的快乐上一刻还能感染她,这一刻却已离她如此遥远。 尹碧瞳的武功深不可测,她不想把这两人牵扯进来。上一回,是因为有百里青衣在,白灿才能顺利将她带走,那这一回呢?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白灿身边,退到人群外围。 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吹拂。 “小殷啊,好久不见。” 殷悟箫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她的纱帽,轻轻地掀开。 殷悟箫强笑:“你的眼睛怎么这样灵?” 尹碧瞳含情脉脉地看她一眼:“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 殷悟箫不说话了,伸手去搓胳膊上雀跃的鸡皮疙瘩。 尹碧瞳将她身子扳过来,细细打量一番:“百里青衣果然厉害,那日你都七窍流血成那个样子了,现在居然还能活蹦乱跳。” 殷悟箫干笑:“我这是强撑着虚弱的病体,其实我快死了,快死了……” 尹碧瞳挑了挑眉:“小殷啊,我发觉,你一跟我在一起,就变得格外不正经。” 呵呵,那自然是因为你老人家格外的不正经。殷悟箫暗道。 她心里忽然一动,尹碧瞳已经在这里了,那尹丈丈还会远吗? 她猛然抓住尹碧瞳的,问:““尹丈丈呢?她是不是在这里?” “你关心她,似乎超过了关心我呀。”尹碧瞳抚着下巴。 “我同你说正经的!”殷悟箫急道。 “我也是说正经的呀。”他看看殷悟箫恳切的眼神,忽又笑道,“你要是肯乖乖跟我走,我就告诉你哪一个是她。” 殷悟箫一窒。 乖乖跟他走? 她内心苦笑,这样的情况下,她不乖乖跟他走,难道还能变成小凤凰扑腾着小翅膀飞去么? “我答应你。” 尹碧瞳满意一笑,抬手指了指。 殷悟箫愀然变色。 她瞪着易了容的尹丈丈往石漫思走去,却不知如何阻止。石漫思能识破么?毕竟尹丈丈假冒的是那一个人。 可是在和那个人相处的时候,石漫思总是缺心眼儿的,会不会在尹丈丈身上也缺心眼儿呢? “要我替你阻止她?”尹碧瞳在耳边轻轻道。 “你怎会这么好心?” “我怎么不会?” “哼。” 尹碧瞳却不依不饶了:“小殷,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殷悟箫无言以对。 尹碧瞳是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的,反而自遇见她开始,便对她极好。只是,他是个爱杀人的人,更是个很少对别人好的人,所以她便觉得,尹碧瞳对她好,绝非是真心对她好。 而百里青衣,因为对每个人都极好,她就觉得他对她的好是理所当然的,是不掺虚假的。 事实是否真的是如此呢? 尹碧瞳瞅见她眸中的挣扎,轻笑着摸摸她的头。 她强行挥去心头紊乱思绪:“尹丈丈是你妹妹吧,你为何要为我而拆穿她?” 尹碧瞳奇怪地看着她:“谁告诉你她是我妹妹?” “她不是随你姓尹么?” “哼,她愿意随我姓,难道我还非认她做妹妹不成?” 殷悟箫沉默。 尹碧瞳朝她狡黠一笑:“看我如何拆穿她。” 石漫思眸子闪亮,冲着朝她走过来的人笑道:“阿律!” 岑律面如寒冰:“跟我回去。” 石漫思眨了眨眼:“阿律,我玩得正开心,做什么打断我?” “你再开心下去,宇文府便要阖府攻上京城了。” “阿律,有你护着我,我什么也不怕。” 岑律无语。 “阿律,几日不见,你憔悴了许多,怕是想我想的?” 岑律轻轻哼了一声。 求不得 第九章 戏马台南金络头(三) 一众英雄都兴致盎然地瞅着这一幕。 见过岑律的人并不多,因为岑大掌柜很少在江湖上公然露面。不过大家都知道,黑玉神女石漫思身边有一队黑衣人护驾,这黑衣的男子大概就是为首的护花使者了。 “阿律,你既然千山万水奔过来寻我,自然是心里对我有了不轨的想法。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不妨说出来吧,或者我心情一好,便答应你了。”石漫思歪着头,笑盈盈道。 尹碧瞳要上前拆穿那假岑律,殷悟箫却拉住他。 “等等。”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若发展下去,说不定能发展出什么好事来。 “你……”假岑律抽搐着嘴角,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原以为岑律能将石漫思吃的死死的,不料石漫思这几句话一出口,却让她不知如何作答。 石漫思继续说:“阿律,你又是在害羞么?唉,你一个大男人家,总是害羞,总有一天我跟别人跑了,你哭都来不及哦。” 假岑律迟疑了一会儿,神情惆怅地道:“我的心意,我以为你明白的。” 殷悟箫轻咳了一声。尹碧瞳转身,正看见她笑得猫儿一般。 这个尹丈丈呀,真是让她又惊喜又意外。石漫思在岑律面前言语放荡了这么多年,不过是有恃无恐,觉得岑律不会回应她掉逗罢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岑律对石漫思的回护,也看得出石漫思对岑律的依赖,但是石漫思和岑律这两个人却不觉得如此的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妥。 现在这个假岑律自以为是地说出这般暧昧的话,她倒要看看,石漫思这不要脸的女人会作何反应。 果然,石漫思闻言整个人立刻变了颜色,浑身僵硬地瞪着假岑律。她以为,从来只有自己臊别人,断没有被别人臊得脸红的道理。哪知道这一回岑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臊得她满面红霞。 半晌,她期期艾艾地掩着脸道:“你不说,我哪里会明白你的心意。” 假岑律蹙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要胡闹。” 石漫思扬眉:“凡事无不可对人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如何?”她拉住假岑律的手臂,脸蛋红扑扑地,“你说说看,你是不是喜欢我?” 假扮岑律的尹丈丈虽然易容术和装腔作势的功力都是高绝,却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当下六神无主起来。 殷悟箫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幕,觉得今天最精彩的莫过于这场戏了。 这时尹碧瞳在她耳边问:“你为何不让我拆穿她?石漫思不是你的朋友么?” 殷悟箫叹气:“你看看她,就会明白,女人自欺欺人起来是很可怕的。” “……怎么讲?” “有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绝对不会说出柔情蜜意的话来的,也明明知道,那个说得出柔情蜜意的话的的人,一定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可是这个人偏偏想又很听心上人说甜言蜜语,想听得都快要吐血了。于是这个人啊,就算明知道对方顶了张假面皮,却还是不忍心去拆穿。这个人,不过是想听听那张脸皮上的嘴说出自己想听的话罢了。”她摇着头,“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很可悲?” 尹碧瞳抚摸着下巴,片刻才明白过来她这乱七八糟的有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抿着嘴唇笑:“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也是无可厚非的。”他伸手在殷悟箫腰上捏了一下,“你若是想听甜言蜜语,我天天说给你听。” 殷悟箫有些抵挡不住,微微红了脸:“你给我放规矩些。” 尹碧瞳朝她耳边吐着热气:“怎么,你不喜欢听甜言蜜语么?” “哼,你以为我和石漫思那口是心非的女人一样么?”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你以后,或许也会追着男人要甜言蜜语呢。”尹碧瞳一本正经地憧憬着。 殷悟箫挑挑眉,不予评论。 却见众目睽睽下,假岑律动了动嘴唇,慢慢道:“我……喜欢……” 石漫思羞涩如风中的小花。 忽然半空中一道雷鸣般的浑厚嗓音劈下,把羞涩小花劈了个风中萧瑟。 “石漫思!你居然连我也认错!” 狂风一般席卷到石漫思身边的昂藏黑衣男人,正是神情如山雨欲来的岑律大掌柜。 就差那么一点点。 石漫思十分心痛地捂着心肝。 “你来做什么。”呜呜,她叼言蜜语啊。 岑律丝毫没有体会到石漫思的惋惜之情,一心为石漫思把尹丈丈错认为他而怒浪滔天。 “石漫思!”他一手握住石漫思的手腕。“你居然敢!你居然敢把我也认错!”他问罪的同时不忘把石漫思往身后一带,以己身挡在石漫思和尹丈丈之间。 石漫思这丫头,聪明机灵,武功却是三脚猫一个。 石漫思眨眨眼,伸手捅向一脸茫然的假岑律:“都是他,都是他骗我的!”她又冲着众人高喊,“宇文老夫人,上次假扮你偷袭我的人也是他!大家不要放过他!” 她翻脸可比翻书,连尹碧瞳也有些愕然:“你这朋友,煽风点火的功力实在很好。” 殷悟箫窃笑,石漫思向来是个不让天下人省心的。 岑律对着尹丈丈冷哼:“上次没有准备,让你逃了。这一次,我若再放过你,我就不姓岑!” 殷悟箫再度窃笑,岑律啊岑律,你本来就不姓岑。 众人眼花缭乱之际,岑律已双掌出击,拍向尹丈丈,所使的正是他师父天山老人的独门掌法趋山掌。 殷悟箫直觉眼前绿影一晃,尹碧瞳已飞上向前,替尹丈丈挡下一掌,转眼尹岑二人便已战作一团。 她闲闲观战,眉却渐渐紧蹙:岑律虽然有名师指点,但武功和“无痕”第一高手尹碧瞳还是差得很远,这样下去,岑律怕会吃亏。她环视左右,怎么众人都只是观战,无人插手相助呢? 眼见岑律渐渐落于下风,她心中终究不忍,思虑再三,索性放声大呼一声:“尹碧瞳!” 闻得此话,众人纷纷露出震惊之色。原来这人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无痕”杀手尹碧瞳! 人群中于是有年轻的少年英雄摩拳擦掌,欲助岑律一臂之力。 原本全心关注战况的石漫思忽然身形僵硬起来。她倏然扭头,瞪向声音所来之处,明亮的眸光正投射到殷悟箫的脸上。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两人目光相触,皆如遭雷击。 霎那间石漫思的眼中布满泪水。 “阿悟……”她声音发颤,竟不敢确定自己所见是真是假。 此景,她在梦中见过太多次。茫茫人海中,那乌发垂肩的少女盈盈回望,醒来后,却发现一切皆是虚空。她曾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却无处寻得那人。她恨自己无能,只会闯祸玩乐,却无法查出真凶替她报仇。 她以为,两人此生再无缘相见。 “阿悟。”石漫思咧嘴欲笑,滚滚泪水却倾泻而下。 殷悟箫瑟缩了一下,迅速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 石漫思慌了,她连忙出声大叫: “阿律!那是阿悟,你看到了么?那是阿悟啊,阿悟啊!” 尹碧瞳与岑律都停手看向她。 岑律飞身过去抱住她,同时也阻拦住她急切地要冲过去的势头。 “你放开我!那是阿悟啊,阿悟啊!”石漫思疯了。她咬他,掐他,踹他,哭叫着骂他,要他放她过去,她要找阿悟。 “你别去找她!”岑律大吼,“她根本不想见你!你看不出来么?” 石漫思在空中挣扎的双手停住。她目光呆滞,将满脸的泪痕对住岑律,蓦地双手抓紧他的衣襟。 “阿律,你把阿悟找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我说了,她不愿意见你。你有何必勉强?”岑律狠心撇开双目。 “我不管!我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阿律,把她找回来!”石漫思固执地瞪着他,仿佛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石漫思!” “阿律,我求你!” “……” 岑律于是缴械。 “好,我把她找回来。” 他们三人,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已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谁在谁心里更重要?谁为谁心痛? 纠缠不清。 殷悟箫攥紧了胸口的衣襟。 为什么,她的心不痛呢?她惘然。 难道她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痛楚了么? “铮”地一声,尹碧瞳以袖风震开了岑律,岑律腰间钢刀落地。 “这个女人不会跟你走的。她是我的。”尹碧瞳负手而立,若一朵怒放的绿莲。 殷悟箫失笑,不知他从哪里来的高傲和自信。 岑律指尖点地,空中转身,安然双脚落地站稳。 “尹碧瞳,你今日不要说带走她,就是要自己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岑律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回他一个冷笑。 尹碧瞳轻笑:“要拦我,你们还不够格。”他想了想,加上一句,“除非百里青衣在此。” 他一手拉了殷悟箫,一手揪住尹丈丈的后领,道:“后会有期。” 殷悟箫离地之前,再看了一眼石漫思,只见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漫思,怕是像岑律一样,也是对自己大失所望吧? 有时候,她也忘记了自己这样躲躲藏藏,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或许是仅仅是习惯了,习惯了逃避,习惯了躲藏。 倏然耳听到众人惊呼:“青衣公子来了!” 殷悟箫震惊地睁大眼睛,只看到一抹青影乍起。 尹碧瞳轻轻地抽了一口气。而殷悟箫心里一沉。 百里青衣既然来了,尹碧瞳断不可能一手带着两个人逃离。 起码,要舍弃一个。 弃谁? 她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是尹丈丈。 尹碧瞳在风中大笑:“百里青衣,接人!” 他单掌推出,另一掌将另一人往怀中一抱,瞬息间两人已在十丈开外。绿色的矫健身影在屋檐上几个纵跃,渐行渐远。 他推出的是谁,留下的是谁? 哪里有这样多的悬念。 求不得 第十章 多情反被无情恼(一) 百里青衣怀里被推进一个女人。 这女人长着岑律的脸。 殷悟箫在风刃划过她脸颊的时候这样想。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笑。真是可惜,她无缘看清啊。 电光火石间,尹碧瞳竟然把尹丈丈推向了百里青衣,而提着自己离开了宇文府。事态发展实在太出乎她意料了。 她并不是因为尹碧瞳舍尹丈丈而取她而有多么高兴,她只是……怎么说呢…… 被人舍弃惯了,突然发现自己变得这么重要,有点不习惯。 她环抱自己,戒慎地望着尹碧瞳道:“你是不是贪图我身上什么东西?” 尹碧瞳无辜地摊手:“你身上哪里有什么可让我贪图的?” “你是‘无痕’的杀手,我身上有什么可贪图的东西,你会不知道?” 尹碧瞳沉默。 “你如今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你们‘无痕’主人是不是杀我殷府满门的凶手,我无从确定。可是我可以确定,你们‘无痕’主人必定对你下达过与我有关的指令。我说得对也不对?” “尹碧瞳,我对你可算是坦白了。你要是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劝你不要白费心机。” 这两句话说得极狠。 于是尹碧瞳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在你心目中,我难道就是这样唯利是图一无是处的人么?” 他很受伤。 殷悟箫唇角一扯:“你难道不是?”拿人钱财取人性命的家伙,还好意思为自己辩白? 尹碧瞳幽幽道:“小殷,你说话真是伤人。” 殷悟箫不语。 “你连不说话,都伤人伤得恰到好处。” 殷悟箫垂首,瞪着自己自己的衣袂。她已伤了岑律,伤了漫思,无所谓多伤一个人。 忽然,一只暖和的手在她头顶上慈爱地摸了一摸:“我原谅你。小殷,我带你去百问谷吧。” 殷悟箫讶然抬头,却在尹碧瞳柔和的眸光里有些恍惚起来。 “为什么要去百问谷?” “治好你身上的毒。” “治不好的。”她赌气。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不想试。” “我想试。” 殷悟箫哼了一声,哼完之后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尹碧瞳轻笑:“小殷,听话。” 殷悟箫闭嘴了。她在想,百问谷是什么地方。 尹碧瞳看出她的心思。 “百问谷,是百问神医宣何故的居所。二十多年前,妙手毒姝就是败于宣何故之手。你身上的毒,既是妙手毒姝所下,那宣何故必然能解。” 殷悟箫神情奇特:“谁告诉你我身上的毒是妙手毒姝所下?” “难道不是?” “妙手毒姝早死了。” 尹碧瞳笑:“都说妙手毒姝是被宣何故所杀,我却不信。小殷,这下毒之人,无论其目的是什么,最终都保全了你的性命。” “你倒是对我的事很清楚。” “小殷啊,我仰慕你也不是一两天了。”尹碧瞳叹息。 “你从前都没有见过我,谈什么仰慕?” “你我之前虽从未相交,但我久慕你的才情美貌,却是事实。”尹碧瞳一本正经道。 相交,相交,她还苹果咧。 “你当真……仰慕我的美貌?” “当真。” 殷悟箫笑得花枝乱颤。笑到极点时,捂着肚子道: “尹碧瞳,滚你的吧。” 尹碧瞳蹙眉,这女人果然当了三年乞丐,就半点气质也不剩了。 “小殷,莫要转移话题。我也不问你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可是我相信,就算不是妙手毒姝玉楠儿本人,也是和妙手毒姝有关的人。” “啊呀,小殷,我突然想起来,你的娘,名字里面似乎也有个楠字的。真是好巧呀,好巧呀。” 殷悟箫不笑了。 尹碧瞳这死妖精,每一次都在诱骗她掉以轻心的时候祭出杀手锏,把她敲打得体无完肤。 “尹碧瞳,男人太聪明了,真的不好。”她板着脸。 “呃?” “像白灿那样的男人,多么可爱善良,多么好玩。” “可爱善良?”尹碧瞳摸着下巴。 “你可知道,白灿为什么能顺顺当当地从百里青衣面前把带你走么?” 殷悟箫挑眉。 “自然是因为,白灿是百里青衣的人。你以为他真是为了要找老婆才带着你一路南下么?那都是出于百里青衣的授意。”停了一停,“你也不要以为百里青衣是什么好人,他能够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做事情自然都有他地殊目的。” 殷悟箫默然,半晌才勉强一笑:“如果百里青衣都不是好人,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好人了吧?” 尹碧瞳眸子闪了一闪,不说话。 此时,宇文府已经乱成一锅粥。 生擒了“无痕”第二杀手勾魂,算是今日最大的收获了。 “给我严刑拷打,一定要问出‘无痕’总部的下落!”宇文老夫人端坐堂上,威严地下令。 百里青衣蹙眉阻止:“老夫人,只怕拷打也拷打不出什么结果。老夫人若信得过青衣,就把此人交给青衣处置,如何?” 宇文老夫人内心不愿放人,抓到了“无痕”第二杀手是何等大事?然而人毕竟是百里青衣亲手抓住的,她也不好和小辈抢功。 “青衣公子,千万要问出‘无痕’的下落。”宇文老夫人不放心地叮嘱一遍。 百里青衣谨慎答道:“他们‘无痕’中人自有一套对付拷问的方法,逼问到极限,说不定还会自尽以保全秘密,委实难以从他们口中掏出话来。不过,青衣自会倾尽全力。” 一旁的宇文红缨有些不以为然看了他一眼。 宇文翠玉扯了扯她的,小声道:“红缨,不要轻举妄动。” 宇文红缨面容一凝:“不用你管。” 宇文翠玉身陷敌手时,宇文红缨心急如焚。可是宇文翠玉脱离了危险后,宇文红缨便想起,此人不光是自己的姐姐,更是在储秀山庄亮出了青衣绝对的人,是自己最强有力的情敌。 宇文翠玉神情微露痛楚。她将宇文红缨拉到一边,耐心道:“红缨,我以前不在江湖,也不知道,你竟为了青衣公子做下许多糊涂事。” “我所做的事,件件都是为他着想,为他添益,怎么能说是糊涂事?” “你自以为为他着想,做出来的结果却极有可能害了他,你知道不知道?” 宇文红缨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冰冷。 “姐姐,你当真要和我争么?” 宇文翠玉喟然:“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她伸手去握宇文红缨的手,却扑了个空。 “红缨,”宇文翠玉不自然地将手缩回来,“你……为何会喜欢青衣公子?我只知道你喜欢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你原因。” “你问这作什么?” 宇文翠玉慈爱地为她将鬓边散发拨至耳后。“你既然要和我争,就要清楚,你对他的感情,究竟值不值得为他放弃你我之间的姐妹之情。” “我……”宇文红缨语塞。 宇文翠玉心中恻然。 她的这个妹妹,越是争不到的东西,就越想要,久而久之,究竟是为了想要而争,还是为了争而想要,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了。作为宇文红缨唯一的姐姐,她又怎会不知道她性格中的这一点呢? 而宇文红缨被她这样一问,瞬间竟茫然若失起来。她究竟是为何而喜欢上百里青衣的? 喜欢百里青衣,似乎不需要理由。可是,总要有个开端。 宇文红缨于是想起她初遇百里青衣之时的情形。 那年,她还是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女,也是武林美人录和兵器谱都榜上有名的新秀,她的骄傲,无与伦比。 声名大振之后,她与花间堡堡主游安泰约战于花间堡,切磋武艺。然而游安泰那老头子心怀不轨,比试输给她后竟暗中偷袭,还要轻薄于她,幸亏被百里青衣撞上,这才保全了她的清白和性命。 不过当时,她并未爱上他。 百里青衣擒了游安泰,却先问她:你要如何处置他? 她盛怒之下,脱口而出:我要扒光这淫贼的衣服,在他胸前写上“淫贼”二字,挂在城门上三天三夜,以儆效尤! 江湖儿女出言大胆也是常有的事,然而她却因此看到了百里青衣少见的愕然的表情,仿佛她是天外飞来的怪物一般。 她莫名地红透了脸,耳边传来百里青衣低低的笑声,抬头一看,正撞见他愉悦的容颜。 于是她呆了,他笑得如此无奈,却又如此开怀,更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包容甚至是宠溺,在那一霎那,她头一次忘记了自己是宇文家的二小姐,是江湖女侠,反而想起来,她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百里青衣后来真的按照她的话来做了,从此游安泰无颜再现于江湖。可是,那样的笑容她却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笑容依旧儒雅而宽厚,却总像是隔了沧海万重。从那以后,她恍然明白:百里青衣是一个大侠,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亲近的人。 他笑容中的包容和宠溺,都不是对她。 不是对她,那是对谁? 她极不服。她认定了,总有一天要百里青衣只对她那样笑,只对她那样温柔。 无数江湖女子暗恋他是不争的事实,但大都是暗恋过后,便乖乖嫁人去了。而她,却是自那日起,痴恋了他整整六年。有人说她傻,也有人说她痴,她却并不后悔……人的一生里有多少机会碰到这样的一个人:你在他的眼睛里,能清晰地看到最软弱的自己。 恍惚中,宇文红缨已被宇文翠玉握住了手。 “红缨,我的妹妹。你爱人可以,却千万不要爱到无法自拔。” 宇文红缨何尝听得入耳:“姐姐,你若不是爱到无法自拔,又何至于到今天姐妹相争的地步?” 宇文翠玉竟无言以对。 她深吸一口气:“红缨,青衣公子下一步要去百问谷面见百问神医,你可会跟着去?” “那是自然。” “青衣公子面见百问神医,都是为了殷悟箫。你可明白?” 宇文红缨愕然。 半晌,她答:“姐,我自问,我用情比她深,我能为青衣哥哥做的,也比她多。我不会输给她。” 宇文翠玉涩涩道:“我知道。只是,你有可能在她还未开始用情时,就已经输了。” 求不得 第十章 多情反被无情恼(二) 当一个女人认定了一个男人的时候,那种执念是十分可怕的,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更是什么亲情友情姐妹情都唤不回来的。 这话,强烈地印证在宇文红缨身上。 隔日,宇文红缨自作主张地向关押在宇文府中的尹丈丈逼问“无痕”总部的下落,被尹丈丈趁机制住,逃出宇文府。 宇文老夫人大怒,当着百里青衣等人的面,要严惩宇文红缨。 宇文翠玉咚地跪下:“,红缨无事,已属万幸。求放过她一次,一切罪责,翠玉愿替她承担。” 宇文老夫人也不是真心想要在众英雄面前祭出家法鞭打嫡亲的二孙女,百里青衣等人又出来求了一番情,此事便作罢了。 百里寒衣在事后问百里青衣:“你是真墟宇文二小姐求情么?” 百里青衣皱眉:“这是什么话?不是真心,难道还是假意?” 百里寒衣从鼻子里哼哼道:“反正我是假意。宇文红缨这丫头好事不干,专会坏事。我们多么难得才抓到‘无痕’的勾魂,还没来得及善加利用,居然就被她放走了。” “她也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已搞出这么多麻烦,若是有意,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百里寒衣冷笑,“我看,那宇文大小姐倒还是个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的姑娘。却不知怎么摊上这样一个祖母和妹妹。” 百里青衣薄唇紧抿。 百里寒衣觑见他神色不豫,讪笑:“大哥,你不要生气。我不过随便评论评论。” 百里青衣叹口气。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啰嗦了些。 “快收拾行装吧,明日启程到百问谷。” “为何?” “湖北境内,只有宇文府和百问谷两处值得穹教一路南下。穹教的目的地既然不是宇文府,想必就是百问谷了。” 百里寒衣沉吟片刻,终究忍不住道:“大哥,你去百问谷,当真不是为了殷悟箫?” 百里青衣动作定了一定:“不是。” “我却觉得,大哥你对殷悟箫惮度十分耐人寻味啊。你们是旧识?” 百里青衣淡淡扫了他一眼。 没有摇头。 百里寒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上回只是匆匆一见,他却也详细观察了殷悟箫一番。他实在看不出,那个女人有哪一点像是当年云阁中丰姿灵秀奠下第一才女。无论是气质还是美貌,殷悟箫都及不上宇文翠玉。若说印象中奠下第一才女是花冠牡丹,宇文翠玉是深谷幽兰,那如今的殷悟箫就是一朵小喇叭花,虽然风中摇曳得煞是有趣,却平庸胆怯,及不上牡丹与幽兰的风度。 若说百里青衣会看上这么一朵小喇叭花,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可是那日殷悟箫被尹碧瞳带走后,百里青衣一直神思恍惚,却是事实。 想到这儿,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们百里府四公子的母亲,也是一介村妇出身,也是一朵小喇叭花。父亲百里蝉却依然爱之惜之,视若至宝。 莫非百里青衣正是看中了殷悟箫的小野花气质? 他内心正欲勾勒出无限想象空间,忽然对上百里青衣严峻的双眸。 “你又在想什么?” 百里寒衣干笑两声,连忙换上正色道:“我们此去百问谷,只怕宇文家两位小姐定要跟着去的。” “她们愿意跟,就跟吧。” “你不怕她们再坏事么?” “个人行动只能由个人负责,我无权干涉。” 百里寒衣偷笑。虽然表面看不出来,可是事实上,百里青衣还是动怒了。他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说宇文家的两个小姐再闯出什么祸事来,他也不会插手了。 这时门外有人轻轻呼唤:“青衣公子?” 百里青衣神色未变:“请进。” 进来的,正是他们方才话中的主角之一,宇文翠玉。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桂花糖水。 “这是我们这里出名叼品,两位公子可要尝尝?”她将托盘放下,将糖水端出,姿态和神情都十分优雅。 百里寒衣看着她的举止,觉得颇为赏心悦目,心情顿时愉快起来。 “翠玉姑娘好贤惠呀。” 宇文翠玉清浅一笑:“谢寒衣公子称赞。” 百里寒衣招呼他大哥:“来来来,尝尝翠玉姑娘的好手艺,看上去就令人口颊生津呢。” 百里青衣有礼地冲她一笑,却不端那桂花糖水:“翠玉姑娘此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青衣相助?” 百里寒衣暗怪他煞风景,人家姑娘做了糖水,分明是要在你面前体现一下温柔贤惠的品质,哪有什么相助不相助的? 宇文翠玉款款低头:“青衣公子说的不错。翠玉正是有事相求。” “请说。” “请公子带翠玉一起离开宇文府,不要带舍妹红缨同行。” 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俱是一怔。 宇文翠玉这话说的面不红心不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若说是情敌间的争宠,也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吧? “翠玉姑娘,青衣可以问问原因么?” 宇文翠玉一笑,齿若玉珠一般。 “舍妹对青衣公子一片痴心,青衣公子也知道。翠玉敢问青衣公子,是否有心回应红缨的这份情意?” 百里青衣一阵语塞。他遇上过不少明恋暗恋他的女子,倒是没有像宇文翠玉这样直来直去的。 宇文翠玉莞尔:“青衣公子一看就是不太会说拒绝话的人。就让翠玉替你说了吧。青衣公子心中,根本就没有红缨的存在。” “翠玉姑娘倒是十分了解青衣。”百里青衣有些尴尬地道。 “翠玉此求,是希望能断了红缨的念头,不要在青衣公子身上浪费宝贵的情意。青衣公子可愿答应?” 百里青衣点点头:“翠玉姑娘都说到这份上了,青衣怎敢再推脱?” 宇文翠玉盈盈一笑:“那翠玉就放心了。” 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百里寒衣震惊莫名:“她刚才果真说,不要宇文红缨在你身上浪费宝贵的情意?”这话中分明有贬损揶揄百里青衣之意嘛。 百里青衣倒是处之泰然:“她说的并没有错。” 百里寒衣口中啧啧作声:“这个宇文翠玉的个性倒是很特别呀,比殷悟箫特别多了。只是,她这样做是为了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吸引你的注意力么?” 百里青衣失笑:“你怎么总能把人的动机想象得这么低劣?” “只因大部分时候,人的动机的确就是这么低劣。” 百里青衣挑眉,忽然想到自己方才所做的要去百问谷的决定。 背后是否也潜藏着一个低劣的动机呢? 殷悟箫正在做梦。她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拼命地摇。 那人说,醒来,醒来! 她疲倦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床上,而是掉到了床边的地下。而尹碧瞳紧紧抓住她的双手,神情古怪。 “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方才叫的很大声,要死了一样。所以我就过来了。”尹碧瞳掀掀眼皮子。 “我……我做噩梦了。”殷悟箫嗫嚅道。 真是丢人呀,居然做梦做得大叫,还把人引了过来。 想起刚才梦中的情境,她心中一惊。那一切竟像是真的一般。 尹碧瞳蹙眉:“做噩梦?什么是噩梦?” 殷悟箫讶异地眨眨眼:“你没做过噩梦?” “没有。”尹碧瞳低头思索一下,又抬头问,“什么是噩梦?” “呃……”殷悟箫满心都是刚才梦中所受的惊吓。“就是,做梦的时候,梦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一些很吓人的事情。” 尹碧瞳于是很鄙夷地看她一眼:“你做梦还会梦见不好的事情?” “……”为什么在尹碧瞳的目光下,她会觉得做噩梦很可悲? ““做噩梦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希望不好的事情发生,而是因为心中有关心的人和事,才会害怕他们遭遇到不好的事情。”殷悟箫竖起食指,循循善诱。 “我就没做过噩梦。” 殷悟箫还他一个鄙夷的眼神:“那自然是因为你没有关心的人和事!”说完,她自己微怔一下。“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尹碧瞳快速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很有些毛骨悚然。 她有些汗颜,“说起来,我也是很少做噩梦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经常……”最近她的情绪波动格外明显了,然而“求不得”居然没有再发作过,她心中存了许多的疑虑和不安,无处排解。 尹碧瞳蹙眉,伸手握住她手腕,尔后微微一笑:“这自然是因为百里青衣喂你吃了三叶丸的缘故。” “三叶丸?那是什么?” “情叶,嗔叶,念叶。三种世上难得的草叶炼成的丹药,能够引发人内心一切欲念情感,无止无休。” 殷悟箫怵然:“他……为什么要喂我吃这种东西?” 尹碧瞳眨眨眼:“我怎么知道。” 殷悟箫垂首。半晌,她咧出笑意,用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笑道:“没有关系。反正我已经是这样了。” 她领间露出白玉一样的颈子,一枚血玉挂在红绳上,若隐若现。 殷悟箫紧盯着尹碧瞳,望见他的目光果然投射向她颈上。她屏住呼吸。 “你……”她咬咬牙,想问,却又不敢问。 尹碧瞳看她半晌,叹气道:“小殷,你太让我失望了。” “呃?” “你居然趁此机会试探我。”他伸手将她领口拉紧,遮住部分春光,也遮住那血玉玲珑坠。“你还是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你身上的宝物?” 殷悟箫身子一凛,撇开脸:“无论如何,你认得这东西。” 尹碧瞳再叹:“我认得它,并不代表就要夺它。小殷,我现在只消两根手指头,就可以掐断你白净的小脖子,把这东西纳入掌中。可是我没有。” “你或许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企图。” “何以见得?”他目光灼灼。 殷悟箫低头,声音蓦地有些悲凉。 “尹碧瞳,我是一个活在世上已经很多余的人。我有自知之明。我并不极美,在江湖上也没有什么地位,从前或许还顶了个才女的光环,现在也没有了。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接近我纯粹是因为对我这个人有好感,而不是想利用我仅存的那一点利用价值?” 尹碧瞳语塞了。 “你既然知道这东西,必然是‘无痕’的主人对你提过,他必然是要你把这东西带给他。我说的对不对?” 她兀自低着头,絮絮地说着,忽然一张温暖的手掌覆在她头上。 “小殷,我早说过了,没有人能真正差遣我,即使是他也不能。何况我从没练过灭魂杀,也不打算练。这东西,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杀人如麻的尹碧瞳,为什么会忽然对人呵护备至,还半夜三更地跑到人房里来,只因为有人做了噩梦?你的行为这样反常,总要有个理由。”殷悟箫咬唇看他,“给我一个理由吧,一个你对我这么好的理由。” “理由?”尹碧瞳勾了勾唇角,“如果我说,就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可相信?” 殷悟箫望定了他,半晌,摇头。 尹碧瞳哀哀叫起来:“小殷啊小殷,我真没见过比你更残忍的女人了,人家要对你好,你还要追着人家要理由。” 殷悟箫被他的神情逗得有些想要发笑。 求不得 第十一章 青梅如豆柳如眉(一) 这一年,她七岁。 她躲在书房外,偷窥里头坐的端端正正临着字帖的女娃儿。女娃儿和她一样年纪,握笔和写字的姿态都已经相当地有派头,乌发垂肩,眸中皆是自信。 她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她的字写得算是好的了,可是跟阿悟一比,却显得不像样子。 不不不,阿悟说过了,人和人都是一样的,她怎么能自卑呢?想到阿悟平日的念叨,她慌忙站直了身子,挺直了小,做出一副傲视天下的样子。 房中的小女娃这时秀气地打了个哈欠,放下手中狼毫,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外躲躲闪闪的她。 “漫思!”小女娃叫道。 她于是讪讪地踱进门去:“阿悟,胡师傅又逼你练字呀?” 阿悟点点头:“胡师傅也是为我好。” 漫思抿着嘴,低下头。 阿悟看着她的头顶,笑道:“漫思,该不会是这几天我没有陪你,你生气了吧。” “怎么会。”漫思口不对心,眼珠却四处打转。 阿悟想了想,跳下椅子:“漫思,筠姨那儿新送来好多甜点呢,有糯米桂花团子,有香葱豆腐圆子,我去拿来给你吃!”说完蹦濒挑奔跑出去。 漫思望着阿悟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坐到阿悟的书桌前面,打开右边第二个小抽屉。她知道,那里面全是阿悟收集的乱七八糟的宝贝,阿悟一样一样给她看过的。 翻了一阵子,她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心中大喜,抓了就跑出门去。 她奔跑得极快,像个小绣球。跑出了书房,跑过长廊,跑过莲花池,小亭子里有一个焦急的黑衣少年在等待她。 “你拿到没有?”少年张口就问。 漫思眨眨眼睛,忽然没了主意:“你说话要算数哦,我把卖身契给你,你要陪我玩。不要骗我。” 少年神色狼狈,他撇开眼:“我才不会骗人!”他只是不想在这个小小的殷府里给人当十六年的奴才罢了。 “真的不骗我?”漫思的眼中满是希冀。 “不骗你!”少年大吼。 不要愧疚,不要愧疚,当初之所以会签下那卖身契,就是为了哄这小女娃儿开心。他已经赔掉了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他的哥哥弟弟们习文练武,人们交口称颂,而他,却只能在这里陪伴两个不懂事的女童。他怎么甘心? 漫思点点头,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就是你的卖身契哦。” 少年大喜,伸手要去取拿卖身契,忽听一阵得意的大笑,卖身契已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手中。 “哈哈哈哈!”阿悟从亭子的石柱后面跳出来,一把抓住卖身契,大笑。 “幸好我路过这里,要不然卖身契就被你骗走了!” “你这个死丫头!”少年咬牙。又是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 “阿悟!”漫思叫起来。 “漫思,你偷我的东西!”阿悟气鼓鼓地撅起嘴。 “我……”漫思惶然无措,却又无从辩驳。她又急又慌,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 “哎,哎,漫思你别哭呀,我不是那个意思。”阿悟慌了。漫思是她从巷子里捡回来的苦娃娃,楠姨一向教导她,对漫思说话要小心,否则会伤了漫思的自尊心的。 “都是那个家伙的错,是他骗你的对不对?漫思怎么可能会偷东西呢?”阿悟摸着漫思的肩膀,恶狠狠地瞪向少年。 漫思扁了扁嘴,顺坡下驴:“他说,他说我把这个给他,他就会一直陪我玩。” 阿悟一敲她的额头:“你傻呀,他要是拿到卖身契,肯定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怎么会陪你玩?” 呜,好像是这样的。她怎么就没想到呢?漫思好伤心地看着少年。 “阿律,你骗我。”她蹲在地上,哇地大哭。 阿律倒退两步,捂着心口。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罪恶感呢?明明就是这两个小丫头联合在一起骗了他,骗了他啊! 可是一方面,他又想,她们只不过是生活很孤单寂寞,想要找个人陪罢了。这么小的女娃娃,又能有多复杂的用心? 阿悟双手叉腰:“阿律,你这个大骗子!你欺负女孩子,你不要脸!我要告诉你,你把漫思都欺负哭了!” “……”阿律面红耳赤。 “哼!”阿悟神气地晃晃手里的卖身契,“我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卖身契藏起来!你想偷也偷不到!” 阿悟高昂着颈子走了,留下恶狠狠瞪着她背影的少年阿律和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石漫思。 为什么呢?为什么阿悟总是能这么骄傲这么威风地和阿律吵架?为什么她一碰上阿律就被骗得稀里糊涂呢?石漫思边哭边想。 是不是她太笨了呢? 可是师傅也说,她习字念书都念得很好呀,虽然比阿悟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是大家也都夸她很聪明呀?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就是会被他骗呢?呜,她好羡慕阿悟,好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像阿悟那样勇敢,指着阿律大骂。 她一边想一边哭,想得都入了神,哭声渐渐弱了。然而豆大的泪珠挂在圆圆的脸颊上,更是我见犹怜。 阿律红着脸,粗声粗气道:“你还哭!还不把眼泪擦掉!” 漫思皱着小脸,眼神无限凄楚:“我就哭,就哭!”说话间第二轮泪水已经酝酿完毕。 阿律被她哭的十分急躁,在亭子里跺起脚来。 他明明就比这两个女娃娃大上六岁,怎么会被她们吃得死死的呢?他苦思不得其解。 “你就知道哭!你看看人家殷悟箫,就从来不哭!”他一急,话里添了些贬斥。 漫思被他骂得噤声,眨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你就是又笨又不让人省心!我看我要是不在,你以后一定会被殷悟箫欺负得惨兮兮的!” 漫思又眨了眨眼:“阿悟她,她对我很好呀。阿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阿律冷哼:“她好?她是个骗死人不偿命的臭丫头!你也被她骗了。” 漫思低头不语了。她很想告诉他,那次骗他签下卖身契,其实她也有份的,并不全是阿悟的主意。可是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免得影响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你为什么总是说阿悟的坏话呢?”她好不解呀。难道他真的生气生到现在?可是他每次陪她的时候,嘴里都在说阿悟,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总是在和阿悟吵架。呜呜,她觉得自己好像很多余啊。 阿律一双利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当下缩了缩头,不敢问了。 呜呜,就知道欺负她,有本事欺负阿悟去。 “你……你陪我玩吗?”半晌,她又可怜兮兮地问。 阿律哼一声:“不陪!” 每次陪她玩,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上一次,她把李大婶家的小母鸡给按在池塘里游泳,结果小母鸡被淹死了,还是他领着她上门去道歉,又赔了人家鸡钱。上上一次,她掉进了祝师傅的面缸里,沾了一身的面粉,也是他去跟祝师傅好话说尽,才没有把这事捅到筠夫人那里,否则漫思脱不了被打手板的命运。 “你……你刚才不是说要陪我……”她眼中又开始蓄积泪水。 阿律冲她吼道:“你没拿到卖身契,我凭什么陪你玩?我告诉你,我卖身是卖给殷家的,不是卖给你!你姓石,不姓殷!” 漫思被他一道炸雷劈的晕晕乎乎的,好半天才抓住了重点。 啊,他卖身是卖给阿悟的,又不是卖给她。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陪她玩的时候总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为什么他总是欺负她却不欺负阿悟,为什么他只跟阿悟吵架,不跟她吵架。 他是属于阿悟的,不是属于她的。 石漫思眨着眼睛,认真仔细地看着眼前英俊漂亮的黑衣哥哥,真的很好看呀。 好想跟他一起玩哦。 可是他是阿悟的,而阿悟又是她的好朋友。 呜呜,好乱呀。 她要去找另外一个好看的哥哥,让他签下卖身契,完完全全是她一个人的。至于这一个,就留给阿悟吧。 小丫头石漫思,在七岁这年奠定了她人生目标的雏形。 而少年岑律则浑然不知,自己曾被如何地被依恋过,又如何地被从心里抛弃了。 求不得 第十一章 青梅如豆柳如眉(二) 三年后。 十六岁的岑律俨然已经是一个青涩少年郎,为人处事都沉稳许多。殷悟箫把他派下去给浣意书斋的老掌柜当听差。而这两个十岁的丫头,见识是长了不少,惹是生非胡闹的本事也见长不少。 丰年大雪,两个小丫头穿着大红的小棉袄,挽着童女髻手牵着手去逛大街。 “阿悟,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啊?”如果阿悟嫁给阿律,那她是不是还能留在他们俩身边呢? 殷悟箫一怔:“嫁人呀?” 石漫思点点头:“东街的小玉嫁了人以后,就和姐妹分开住了,我昨天看到她在哭呢。” 殷悟箫咬了咬唇,看到石漫思失落的眼睛,笑道:“我才不嫁人!我要当天下第一才女呢!” “阿悟……”石漫思眼睛里闪着光芒,阿悟真是好有理想啊。 “你呢?你以后要干什么?” “我呀……”她的理想也一定不能比阿悟逊色才是。“我要当天下第一侠女,专门打抱不平。” 殷悟箫拍着手掌:“那你就可以去很多地方了!” 石漫思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说:“我以后看到好玩的事情,一定回来告诉你!” 俩人手牵手,嘻嘻地相视而笑。 “你说,阿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石漫思咬着的大芝麻饼,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我说过多少遍了,阿律他三天后就回来了!你问这么多遍,不烦呀?”殷悟箫一手指戳她但阳。 石漫思蹙着眉:“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天这么冷,李掌柜脾气又坏。” 殷悟箫受不了地双手抱胸:“像岑律那种家伙,从来只有他欺负人的份。他不欺负李掌柜,我们就该偷笑了。” 石漫思撇撇嘴,不再言语。 殷悟箫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的鞋不见了。”殷悟箫苦着脸。 原来路边的积雪甚厚,殷悟箫脚上的两只鞋都陷在雪中脱落了,而两人边走边吃边聊,竟然都没有马上察觉。 “漫思,好冷啊。”殷悟箫楚楚可怜。 石漫思一想,脱下自己的一只鞋。“我们一人一只吧。” 殷悟箫咧开嘴:“好。”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人一只鞋地往回走。回到家中,两人没有穿鞋的那一只脚都已经冻硬了。 下人们连忙取了两盆雪来擦脚,可是一时间也起不了效果,两个女娃娃嘴唇冻得发紫,两手却紧紧相牵。 “阿悟,你冷吗?” “我……不冷。” “我也不冷。” 娘楠姨在一边苦笑。这两个小丫头,都冻成这样了还逞强。 忽然大门咣铛一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闯进来。 “阿律!”两个女娃娃都惊喜地叫起来。 岑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快马加鞭,在众人前头赶了回来,然而一见眼前的情景,他就明白了自己赶回来的原因。 他三步上前,拉开自己的外衫,将石漫思被冰冻的脚捂进自己怀里。 “你这个笨丫头,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么?”他脸色很坏地骂。 石漫思撅嘴,不说话了。看到他回来原本还挺开心的,没想到他一进门就骂人呢。 众人一时都惊呆了,看着这个半大少年郎将石漫思的脚紧紧抱在怀里,浑然不顾她脚上还沾着冰雪。 殷悟箫也呆了。 半晌,有下人醒悟过来,连忙要把殷悟箫的脚也捂到自己怀里。殷悟箫却拒绝了。 石殷两人原本紧拉着的手,慢慢松开。石漫思只顾瞪着岑律,竟也没有察觉。 殷悟箫忽然想起了石漫思总是对她说的那种感觉,那种““我好多余”的感觉。 小丫头殷悟箫,在十岁这年,明白了一个道理。鞋子或许是可以分享的,可是有些东西,有些人,是不能够和好朋友两个人分享的。 十岁的殷悟箫在自家的园子里遇到一个须发洁白的老爷爷。 “老爷爷,你是小偷?”她眨着眼睛。 “谁说的?”老爷爷脸上有些发红。“我是来追徒弟的。” “咦?你徒弟不听话么?” “呃……不是,我徒弟不肯拜我这个师父,他说学武功没有用。”他是觉得那个岑律资质难得,才放下身段追到此处的。 殷悟箫居然非常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学武功没有用。” 一句话把老爷爷气的吹胡子瞪眼:“怎么没有用?我天机老人的绝学,天下多少人想学都学不来,你们两个居然敢不屑?” “天机老人……你很厉害么?”殷悟箫眼珠一转。她听逢朗哥哥说过,江湖上有很多隐世的高手,不是叫老人,就是叫什么子的。 “那是当然。”老爷爷很狂傲地捋捋胡子。 “你徒弟是不是叫岑律?” 天机老人瞪眼:“你怎么知道?” 殷悟箫呵呵地笑:“我有办法让他给你当徒弟哦。” “什么办法?”天机老人慌不迭地把耳朵凑近这鬼头鬼脑的小女娃。 一老一小臭味相投地咬起耳朵。 第二天,石漫思宣布她拜了个师父,要跟师父上天山修行。 岑律果然如预期般气急败坏,声言要跟上天山。天山老人十分郑重地回答,天山只有他和他的徒弟可以上,旁人都不得上山。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天山老人满意地收到了两个徒弟。 然而天山老人没有预料到的是,他虽然收到了一个资质奇佳的徒弟,却也不得已引了一只小母狼入室。从此,天山再无宁日。 石漫思在天山学艺五年,期间常被赶回京城殷府悔过。到了第五年,天山老人索性在居所的入口处布下无人可解的七变玲珑阵,隔着阵法冲石漫思吼了一声:“你可以出师了!” 石漫思毫不费力地解了天山老人的阵法,然后欢欢喜喜地离去。世间由此便多了一个令人扶额的黑玉神女。 再三年。 情势一片大好。 殷府的产业版图扩展到江南一带,殷悟箫也地被当朝老丞相冠以“天下第一才女”的称号,春风得意。 与此同时,石漫思被岑律从妓院拎出来五次,从某密道世家的密道救出来三次,从某帮派械斗的现场救出来七次。直到有一天,她拖着一条伤腿回到殷府,对殷悟箫说: “阿悟,我出名了。” 殷悟箫打了个哆嗦。 “阿悟,我想退出江湖了。” “为什么?” “江湖上的朋友好像都想杀我。” 殷悟箫失笑。 江湖九庄十八会的壮士们都是极有忍耐力的好人,虽然总摆出一副欲杀石漫思而后快的样子,但经岑律一一拜访过的,无不是尽谢护着石漫思。 “我想去考个科举。” “呃?” 三个月后,岑律自刑部大狱把石漫思提溜出来。 石漫思健康活泼地从狱中蹦出来:“阿律!你想我想得都瘦了呢。” 岑律把她一把推开。 “真的没关系么?”殷悟箫私下有些忐忑地问岑律。 “皇上已经下令,免去她的一切罪责。”岑律眼也不眨。 殷悟箫静默一阵,道:“这些年来,我们从来没问过你家里究竟是干什么的。现在看来,你必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子。阿律,你打算如何对漫思解释呢?” “我不需要向她解释什么。” “……阿律,”殷悟箫叹口气,“你知道漫思的梦想是要走遍天下么?” 岑律点头。 “你若是身上有无法抛却的责任,就不要试图绑住她。” 岑律再点头。 殷悟箫抿了抿唇,再想说点什么,却被岑律打断:“殷悟箫,你有没有觉得,她被我们两个,宠得有些不像话了?” “有么?”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天,我们两人都不在她身边了,她会如何?” “你我会不在她身边么?”殷悟箫不以为然。 岑律叹气。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一) 陇前镇是个极普通的小镇,虽地处重要水道的支流,却河道狭窄,难以承担大量的货运。因而,它没有成为像扬州那样繁荣鼎盛的大都市。 陇前镇里只有一家客栈,名字便叫做“龙前客栈”,生意出奇地兴旺,陇前镇虽然商业不发达,却经常有许多武林人士聚集在此,个中原因,连客栈老板也不太明了。 此刻老板一边在柜台后打着算盘,一边分出心神,倾听着客栈里客人们的交谈。江湖人大多是粗人,有口无心,酒酣耳热之时难免将新近听到的江湖新闻拿出来添油加醋描绘一番,老板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龙老大今年又来了,哈哈,真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一声洪亮的大笑压过在场的所有人声。 发笑的是一个虬髯汉子,坐在正当中的一桌,毫无衣物遮盖的双臂上肌肉纠结,无数的伤疤密密麻麻地排布其上,有刀伤,剑伤,缝合的痕迹,甚至还有火燎的伤口。他手提一只的鸡腿,身后腰带里插着两把大斧,整个人触目惊心。 与他同桌的有三个人,一个是精瘦的中年人,面容苛刻,仿佛天下人都欠他万两黄金一般,另一个矮矮胖胖,笑呵呵的,不像是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倒像是隔壁米行乐善好施的老板。而被虬髯汉子称作“龙老大”的,则是个身材奇特的侏儒,站起来刚刚到虬髯汉子的腰间,于是他只得蹲在凳子上吃饭。 这四个人的组合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可客栈老板却见怪不怪,只因这四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准时出现。 龙老大狠狠地一拍桌子,吼道:“你毛百熊能来,老子就不能来吗?” 虬髯汉子重重叹气道:“龙老大,你这身材是天生的矮小,别说是百问神医,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治不好啊,我看你就算了吧。” 龙老大涨红了脸:“老子说过多少回了,这不是天生的,是中毒,中毒!想当年,老子也是个身高八尺,堂堂正正的汉子……” “说了二十多年了,谁知道是真是假?”精瘦中年人讽刺地飘过一句。 “你……” 老好人模样的那个忙不迭地打起圆场来:“别别,各位兄弟走到这一步,还不都是不得已吗?” “憨秃子,你说得倒轻巧。若是你,可愿意退出竞争,把机会让给我们三个?”毛百熊又笑。 “这……”憨秃子面色一变,不再言语。 “哼,早该把你们这些人杀个干净。”精瘦中年人出口狠毒。 虬髯汉子愀然变色:“蝎老鬼,你要是敢玩阴的,我毛百熊的斧头第一个不饶你!” 蝎老鬼讪讪地撇他一眼,也住了嘴。 正在这时,旁边一桌却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死在谁的手上又有什么关系?” 四人心中皆是一骇,蓦然转过头去,却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瘸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瘸秀才,口出狂言也不怕笑死人。”蝎老鬼冷笑。 瘸秀才脸上却没有一丝的不自在:“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活该你们死在漠北穹教的手下。” 笑声戛然而止。 憨秃子首先露出惶恐之色:“秀才,你这什么意思?” “哼,真是一群孤陋寡闻的粗人。穹教教徒攻入中原了,连花间堡堡主游安泰都死在了他们手上。” “穹教不是三十年前就绝迹中原了吗?” “瘸秀才,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就算穹教入了中原,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龙老大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瘸秀才幸灾乐祸地一笑,“穹教的人马正往百问谷而来,只怕,目的和你我都是一样的。你说,有他们在,我们还有机会吗?” 另外四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蝎老鬼突然发狠道:“老子就不信,我们四人一齐上,还拼不过邪教的几个妖人!” 其他三人连忙应和。 瘸秀才大笑起来:“就凭你们?连百里府青衣公子都着了他们的道,你们能与青衣公子相提并论么?” “……”这四人再无言以对,面上都迅速浮现恐惧之色。 “啪”地一声,一支竹筷掉在地上。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子伏下身去,动作自如地把竹筷捡了起来,客栈中嘈杂喧闹,无人留意。 女子面目清秀,一身村姑打扮,并不引人注目,而她身旁的绿袍男子却是容貌绝艳,气度不凡,在这鱼龙混杂的客栈里更显鹤立鸡群。 这两人,正是殷悟箫和尹碧瞳。 方才那五个人之间的对话,全部进了殷悟箫的耳朵,她只当故事一般听,可是当对话中出现了“青衣公子”四个字时,她却大吃一惊,失手跌落了竹筷。 尹碧瞳看出她的异样:“你在担心百里青衣?” 殷悟箫低头不语。 尹碧瞳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向那瘸秀才走去:“这位兄台……” 瘸秀才防备地瞪着眼睛:“做什么?” 尹碧瞳微微一笑:“你刚才说提起穹教中原,青衣公子遇害之事,是真是假?” “你问这做什么?”瘸秀才面上忽然布满敌意:“难道,你也要去百问谷?” 尹碧瞳表现出愕然的样子:“百问谷?啊,不是。是我家养的一条小狗一直仰慕青衣公子,听到他遇害,心急如焚,这才遣我来问。” 瘸秀才莫名其妙。这时,他看到尹碧瞳身后殷悟箫恼怒的神情,忽然明白了几分,于是嚷嚷道:“什么遇害不遇害的,我有说他死了么?” “那……” “听说青衣公子一接到消息,就亲自南下拦截穹教一行。在与穹教教主交手时,青衣公子被打了一掌,身负重伤,不过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殷悟箫心中一颤。那日在宇文府,他原来是有伤在身么? “原来是这样。” 蝎老鬼这时出声:“小子,你知道百问谷是什么地方吗?” 尹碧瞳挑眉:“那你来告诉我,什么是‘百问谷’?” 蝎老鬼瞟他一眼:“百问谷离陇前镇二十里,是百问神医宣何故的居所。” “百问神医?” “二十年前宣老头立下规矩,每年只在这个时候开谷问诊一次,一次只给十个人看病,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一样。” “那要如何选择给哪十个人看病呢?”尹碧瞳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哼哼,各凭本事,活下来的,才能进百问谷。” “既如此,我早就觉得我家小狗有些毛病了。唉,只怕也得去找百问神医瞧一瞧才好。”尹碧瞳笑笑,转身回座。 殷悟箫瞪着他,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刚才他告诉你的,可是真话?” “你是说关于青衣公子么?”尹碧瞳故作无知。 殷悟箫白他一眼。 尹碧瞳微笑,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地说:“这五个人,都是二十年来横行江湖的邪星,江湖上的名号分别是:阎罗秀才,毒蝎老鬼,笑面佛爷,黑龙王和白熊君,一向为正道人士所不齿,然而他们五人都身有宿疾,所以每年这时,必定会来向百问神医求诊,二十年来从未成功,却从不放弃。” “为何二十年来从未成功过?” “你该看得出来,毒蝎老鬼方才是在试探我。百问神医并非每年替十人看诊,而是一人。” 殷悟箫吃了一惊:“百问神医这算盘打得真好,就算真能剩下一人,却也是死活都救不了了吧?” 说话间,忽然楼上走下来一男一女,和殷悟箫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 那一男一女,却是洛阳容府的容氏兄妹。看来这容氏兄妹和旁人一样,都是来向百问神医求医的。 容居峰立刻反手拉了容秋蕊就往楼上走,却被尹碧瞳笑眯眯地拦住。 “小殷啊,我杀了他们两个,就少了两个人和我们争呢。” 容居峰这恋妹狂立刻一脸戒备地瞪住殷悟箫。 殷悟箫轻咳一声:“不要这样,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人,你要找麻烦,还不如去找那五个人的麻烦。” 尹碧瞳唇角微弯:“他们不是什么坏人?难道洛阳的十七公子宴上那四个人真是我杀的不成?” 容居峰脸色一变。 “敢栽赃,就要承受栽赃的后果。” 容秋蕊躲在容居峰背后,如秋风中的落叶。 殷悟箫再叹气:“你要杀他们我也没有意见,只是不要在我面前杀,也不要让我知道,行么?” 尹碧瞳盯着容居峰看了很久,这才退了一步,回身坐下。 殷悟箫见容氏兄妹呆立当场,小声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尹碧瞳轻笑:“小殷,你还是太心软了。” 殷悟箫翻翻白眼。 “小殷,你让我放了他们,我就放了他们,你是不是该给我点好处?” “你要什么好处?” “我看你晚上一个人睡总是睡得不太安生,我就大方点,把我的床铺让一半给你,你看如何?” “……你还是去杀了他们俩吧。” 尹碧瞳低低地笑起来,嗓音里说不尽的惬意。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二) 翌日。 殷悟箫慢步走下楼,看到楼下的状况,不由得呆了一呆。 大堂中齐刷刷地站了十来个紫衣女子,个个神情冷酷,一个中年美妇坐在中间,似笑非笑,眉梢灼灼如华。一个男人垂首恭敬地立在美妇身后,气派十足。 客栈里大部分人都慑于威势,跑得飞快,只有五邪星正对着中年美妇站成一排,个个恶形恶状,气势竟也不输对方。 然而不过片刻,便见五邪星里的黑龙王已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而那打耳光的就是中年美妇身后恭敬的男子。众人眼睛还未看清,他已晃至黑龙王面前,又回到原位。 五邪星除了黑龙王哀叫着捂住腮帮子之外,都大惊失色。他们出道二十余年,还未受过此等侮辱,何况对方武功之高,他们竟无力反抗。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半晌,阎罗秀才才回过魂儿来。 “穹教木教主在此,还不下跪行礼!”出声的是那男子,声音平板,却是飞快。 “穹教?” 五邪星面面相觑,白熊君忽然笑道:“穹教教主明明姓姜,而且是个大男人,你这女人长得是不错,要冒充教主却还差了点。”他笑得勉强之极。 男子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姜教主去年已经病故,现任教主为木教主。” 五邪星再对看一眼,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笑面佛爷上前揖首:“原来真是木教主大驾光临,刚才我几位兄弟多有得罪,还请您老人家见谅。” 木菀风——那中年美妇四望了一圈,站起身来,却并不与笑面佛爷客套,一时弄得他尴尬不已。静了片刻,她突然问道:“百问谷往何处走?” 众人颜色皆变了一变,阎罗秀才所说之话,原来句句属实。 “木教主也要往百问谷求医吗?”笑面佛爷小心翼翼地求证。 木菀风点点头:“多年的心病,总要治一治才行的。” 白熊君等人面上都禁不住浮现怒色,他们都备受顽疾折磨几十年,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木菀风竟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她不过是随便找个大夫来看看伤寒感冒。 “木教主难道不知道百问神医每年只为一人看诊吗?”白熊君踏前一步。 木菀风眼波流转,漾起一丝浅笑,白熊君不由得一愣。 “本教主自然知道。” 白熊君定了定神,又道:“木教主既然知道,就该……”他本想说就该自动退出,想了想有些过分,便改了口:“就该知道公平竞争的道理。” “哦?”木菀风讶异地扬扬眉,“本教主从来都不知道公平竞争的道理。”她略转了转身,正对上楼梯上的殷悟箫。 殷悟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木菀风却没看到她一般:“这里还有谁是要去百问谷的?无过,通通杀了。” “是。”无过恭顺答道,仿佛她不过是吩咐他切两片茄子。 这两句话一落地,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再难看不过了,木菀风摆明了就是要赶尽杀绝,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殷悟箫十分低调地转身,上楼。 一道彩绫倏地从木菀风袖中射出,紧紧缠住殷悟箫的腰肢,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身子便已腾空飞起。 一条绿影及时飘落,彩绫化为两截。尹碧瞳截住殷悟箫往木菀风处飞落之势,缓缓落地。 “小殷,你没事吧?”尹碧瞳一手把她揽在怀里,一手疼惜地摸摸她的头顶。 木菀风冷冷扫过他一眼,目光却尖厉地直射向殷悟箫:“你姓殷?你娘是不是姓阮?” 殷悟箫打了个冷战,惊恐地摇了摇头。 木菀风怀疑地盯着她:“阮无忧跟你是什么关系?” 殷悟箫再次摇摇头。 木菀风不由得咬咬牙,冷笑道:“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么?”她玉手一挥,彩绫直往她头顶拍去。 “住手!”门口有人大喝。 竟是百里寒衣。 木菀风收了势,笑靥如花:“原来是寒衣公子,好快的脚程,竟然只晚了我半日。怎么,青衣公子没有同来吗?” 话音未落,殷悟箫已见着百里青衣飘然而入。 不愧是谪仙下凡啊,出场永远都要出得那么漂亮。 她心中又紧了一紧。 谪仙看起来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眉宇间仍然平静如昔,却少了几分温暖,而且……身后还跟了一个大美女。 “青衣公子,好久不见。”木菀风语调轻扬。女人,无论年轻与否,美貌与否,见到美男子,心情总是愉快的。 “木教主。”百里青衣仍旧彬彬有礼,目光扫了一圈,又扫回来。 殷悟箫一颤,慌忙把重心从尹碧瞳身上收回来,自己站好。哎哎,她这是哪门子的心虚啊? “木教主既然来到中原,就要守中原的规矩,公平竞争,以能者为先。”百里青衣话语淡然,却隐含一股压迫感。 “哼,我偏就不守,你又能耐我何?” 百里青衣身后也站了四名护卫,以及宇文翠玉,声势么……差不多,差不多。原来百里府还没有穷到叮当响嘛。 “木教主,若要动武,青衣未必会输。”已经有威胁的意思了。 木菀风一窒,过了一会儿才转为阴冷:“不错,当日若不是为了你身后那个女子,你也不会捱我一掌。捱我一掌后还能浑然无事的,大概也就只有青衣公子一人了。” 殷悟箫慢慢放平僵硬的嘴角。原来是为了怜香惜玉啊,很好,很好。 “木教主当日手下留情,青衣铭记在心,还请木教主卖青衣这个情面。” 殷悟箫心道,不过就是能打嘛,不能打的谁敢放大话? 木菀风面上青白相间,半晌才道:“好,我木菀风就卖你这个情面!”她一挥袖,“回去准备,明日进谷!” 宇文翠玉紧跟在百里青衣身后,经过殷悟箫身边时问了一句:“殷大小姐身体好些了么?”声音细细柔柔的。 殷悟箫笑了笑:“还好。” 殷悟箫很感激百里青衣没有在白天进客栈的时候和尹碧瞳发生争执。在穹教众人的面前和尹碧瞳这样的高手动手,是极为不智的选择,百里青衣也知道这一点。她绝不乐见百里青衣和尹碧瞳如那日京城销魂坡那样对峙,而百里青衣既然没有这样做,尹碧瞳也没有这样做,两人仿佛全然的陌生人,没有冤仇,也没有立场的差异。 她感激他们。 殷悟箫再一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的却不是尹碧瞳,而是百里青衣。 她霍然从床上坐起,便见一双温和而复杂的眸子紧紧锁住了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咬了咬唇。会疼。 看来她不是在做梦了。可是百里青衣怎么会出现在她房间里? 于是她虚弱一笑:“青衣公子怎么也会干这种窃玉偷香之事?”话一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自己在百里青衣眼里哪一点像玉,哪一点是香了? 唉,像石漫思那样明知会被嘲笑,还是大言不惭地说话的人,她是做不来的。在尹碧瞳面前或许可以,因为尹碧瞳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可是在百里青衣面前,她没有由来的就很紧张,会十分注意自己的措辞。 百里青衣听到她这样问,面上微微一热。不过他涵养功夫极好,殷悟箫自然是看不出端倪的。 “你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体内的毒可有再发作?”他轻轻说。 殷悟箫干笑两声:“很好,很好。” 两人于是静默。 半晌,殷悟箫清了清嗓子。 “青衣公子,你还是赶紧回房休息吧,睡得晚了,对皮肤也不好……”停了停,“谁还没有个走错房间的时候,你不要挂在心上。” 百里青衣皱眉:“我没有走错房间。” “那,是店小二给您安排错了房间?”殷悟箫干笑两声,这人,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他怎么也不领会呢?夜入人家女子闺房,还摆出这样理所当然的样子。 百里青衣自怀里掏出一丸药来,递给她。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叶丸?” 百里青衣讶异:“你怎么知道?” 殷悟箫笑笑:“尹碧瞳说的。” 百里青衣面色沉了一沉。 “他可曾对你有什么不当的举动?” 殷悟箫连忙摇头。“他就是说话随便了些,别的没什么。他对我挺好的。” 百里青衣默然。 殷悟箫抓过那三叶丸,塞进口中,干脆利落地咽下。 百里青衣一怔:“你就不怕这药有什么……” “总不会比现在更糟吧。更何况,你青衣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难道还会害我不成?”她笑。 “此药,服下之后会时有情绪紊乱之状,但可抑制你体内毒性发作。你体内的毒不是普通的毒,乃是蛊毒,蛊虫专食人情感,动情则蛊虫苏醒,心静则蛊虫沉睡。” 殷悟箫勉强镇定地问:“那,这药是用来喂蛊虫的?”难怪多日来她体内的毒再未发作。 或许纠缠了她三年的蛊毒,真有可解之法?她心中一动,却不敢想,也不敢有什么企盼。 百里青衣却用一双漆黑的利眸望定了她:“现在你已不必受蛊毒制约,能否告诉我,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殷悟箫哑然。她默默用双手抱着膝,良久方道:“青衣公子,我知道你受了逢朗哥哥之托,在查我殷府的案子。可是眼下江湖上有多少大事等着你解决,这件事情,你也不必太上心。”想了想,她又道,“逢朗哥哥那里,我去解释便可。” “难道你从未想过要为你死去的家人报仇么?还是……你根本信不过我?难道百里青衣在你眼中竟是一个沽名钓誉、拈轻怕重之徒么?”百里青衣话中隐隐含着怒气。 殷悟箫慌忙摆手:“当然不是!你青衣公子是我见过最正直高尚的大侠,世界上哪有什么重任是你承担不了的……”她忽地住口,脸上居然有些微红。 这时门外陡然响起尹碧瞳的声音:“小殷?又做恶梦了么?”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三) 尹碧瞳问罢,便要推门进来。 殷悟箫反射性地吹熄蜡烛,一把将百里青衣推到床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尹碧瞳在黑暗中唤:“小殷?” “我没事!”殷悟箫急道,“你……你快出去,我只穿着内衫呢。” 尹碧瞳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又不是没有见过。” “尹碧瞳!”殷悟箫抓着床沿,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这杀千刀的,平时言语上消遣她也就罢了,现在这种情形下…… 却不知道百里青衣听了这话会怎么想。 尹碧瞳笑嘻嘻地关上门。 被殷悟箫推翻在床下的百里青衣没有动静。 敌不动,我不动。殷悟箫思忖。 然后她听到衣物窸窣的声音。 “青衣公子?”她试探呼道。 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被人捂了嘴,揽着腰从窗口跳到屋外,几个纵跃,来到另一端的屋顶。 顶着一轮明月,她嘴上的大掌慢慢挪开,腰上却还小心地扶着一只手,怕她跌下屋顶。 “你……你……”殷悟箫喘着粗气,手指地指着那绑架她的青衣公子,半天吐不出一个囫囵句子。 当真是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都不叫?这斯斯文文闷声不响的青衣公子竟是个心怀叵测的坏蛋? 百里青衣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月光下,殷悟箫突然瞄到他脸颊上有一块小小的青色。 呃,难道说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把堂堂的青衣公子推倒在地,还摔青了脸么?她忽然十分愧疚起来,愧疚着愧疚着,却又扑哧笑起来。 百里青衣于是整张脸都青了。 殷悟箫笑得直打跌,边笑边在心里骂:活该,谁让你给我吃三叶丸来着。 笑毕,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块青痕。 百里青衣微不可察地躲了躲。 殷悟箫抿唇:“疼么?” 百里青衣一怔,然后轻轻勾起唇角:“不疼。” 殷悟箫对上他清澈的眸子,忽然心里扑通一跳。 不得不承认百里青衣是很好看的,从相貌上来说,百里青衣比尹碧瞳更对她的胃口,因为百里青衣更无害,更让人放心。 不得不承认,百里青衣今夜格外好看。 她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却被百里青衣一把抓住。 “跟我来。”百里青衣有些神秘地在她耳边说道。 殷悟箫瞪着眼睛,她自认不笨,可是百里青衣的行为,她向来不懂。 百里青衣拉着她,来到木菀风所住的房间。 门口居然没有穹教的人把守。 百里青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宛转的嗓音:“请进。” 殷悟箫心里打了个突突。 房中只有木菀风一人。她见了百里青衣,也似乎并不惊讶,反而看到百里青衣身后的殷悟箫,愣了一愣。 “青衣公子,你确定我们今晚蹈话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么?”木菀风端起茶碗,轻飘飘地瞥了百里青衣一眼。 殷悟箫苦笑,果然又是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朝木菀风欠了欠身:“自然不该让第三个人知道,我马上出去。” 她的去势被百里青衣止住,于是一头撞上他胸口,砰的一声闷响。 百里青衣居然分毫不动 不疼,不疼,就是有点晕……她捧着脑袋,依稀听到百里青衣道: “有她在这里,也许事情会更清楚。” 她于是在眩晕中轻轻蹙了眉,原本今夜青衣公子夜入她闺房的虚荣感瞬间荡然无存。 木菀风抬了抬眼皮,笑:“原来,你真是阮无忧的女儿。” 殷悟箫嘿然笑道:“木教主认识家母?”都说她娘交游满天下,四海皆兄弟,果然不假。 木菀风点点头:“青衣公子今夜来不是要询问妙手毒姝玉楠儿的事情么?怎么带了这个姓殷的丫头来?” 妙手毒姝玉楠儿?殷悟箫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情,吃惊地回望百里青衣:“你问她的事情做什么?” “关于妙手毒姝玉楠儿,木教主不清楚的部分,殷大小姐可以予以补全。”百里青衣笑盈盈看着殷悟箫:“玉楠儿,正是殷大小姐的乳娘,不是么?” 殷悟箫噤声。 木菀风震惊地看着她,思忖良久,于是将玉楠儿那段往事娓娓道出。 二十余年前,玉楠儿和她木菀风并立穹教两大圣女,玉楠儿擅毒,木菀风擅武,两人却情同姐妹。 两人在如花的十八年华,读到一本穹教的禁册。这本禁册记载的是数代以前,一位教中圣女偷入中原的经历,撰写者就是那位圣女本人。那位圣女在中原遇到了一位英俊雄拔的少年,一见钟情,缘定三生。她们在漫长的习武生涯中被压抑的少女情思,在这本禁册下全数释放出来,于是她们瞒着重病的穹教教主木幻桃,私入中原。入中原之前,两人各自教中偷盗了一本穹教的圣典。 玉楠儿所偷的,便是教中的《圣毒经》。她用那《圣毒经》上的本事,在中原害了许多人,既有正派人士,也有邪派奸雄。 后来,穹教教主木幻桃去世,姜厉继位为教主,前往中原寻找两位圣女,却只找回了木菀风一位,而玉楠儿,就此自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你道玉楠儿为何不随我们回穹教?”木菀风眼波缓缓流转。 “为何?” “因为,她就像那禁册中所写一样,在中原爱上了一个男人。” “可是姜厉教主既然将你强行押回漠北,又如何会任由玉楠儿留在中原?” 木菀风倏地冷笑:“姜厉岂会任由她留在中原?是玉楠儿为了同那男人在一处,拼了一条性命,当着姜厉的面给自己下了‘求不得’之毒。” 百里青衣和殷悟箫皆是悚然一惊。 “可笑啊可笑,连命都没有了,还要男人有什么用?她就是太痴太蠢,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透。” 殷悟箫沉默了一阵,道:“可是玉楠儿中毒后,并没有死。” 木菀风笑:“她是用毒奠才,‘求不得’虽然暂时无药可解,但以她的手段,要长长久久的压制体内毒性,也不是难事。然而她竟没有同她那男人双宿双飞,反而成了你这丫头的娘,这倒是颇为奇怪。想来,她那男人,也不是什么好鸟。殷丫头,你告诉我,她是如何成了你的娘?” 殷悟箫看了一眼百里青衣,他是为了查什么案子呢,连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也要挖出来?难道就只是为了殷府的血案么?她可看不出,妙手毒姝和木菀风与殷府血案有什么牵扯。 百里青衣看似随和,实际却是个心机极重的人,谁也看不透他心中的计较。她想起漫思说过,当年余踪刀魔与秋山老人大战,无人能够化解,而百里青衣竟不动声色地找出了秋山老人失散多年的女儿,晓以大义。少女怀着对百里青衣的景仰爱慕之情,舍身阻止那场决战,终于成功化解两方仇怨。 然而混战之中,那少女被误伤心脉,医治无效,成为一个无心无念的植物人。 这事,虽然不是百里青衣的过失,却叫听故事的人十分心冷。 “殷大小姐,可否接着为青衣释疑呢?”殷悟箫一抬眼,正对上百里青衣温煦的凝视。 她拢着手,蓦然觉得身子发冷。 “楠姨在我出世前便到了我家,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并不清楚。”百里青衣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她顿了顿,再道,“我只知道,楠姨被我父母救下之前,正拖着怀孕流产后的虚弱身子。……那孩子,大概就是那个男人的吧。” “他……竟然连她的孩子都保不住么?还是,他根本就不想要那个孩子?”木菀风讶异十分,半晌叹道,“楠儿果然是个痴人。我早劝过她,她却偏偏不听。” “木教主可知道那男人是谁?”百里青衣问道。 殷悟箫闻言,一双秀目也灼灼地锁定木菀风。 木菀风神情凝冷:“还能是谁?正是那百问谷中的死老头,宣何故!” 百里青衣沉吟片刻:“如此说来,若是世上真有解求不得之法,宣何故必然知道?” 木菀风唇边笑意丝丝蔓延开来:“我真是不懂,既然楠儿已死了,还有谁会身中‘求不得’之毒?青衣公子这样煞费苦心打探‘求不得’的解法,那中毒之人真是有福气。” 殷悟箫心中一震,愕然看向百里青衣。 百里青衣冲木菀风拱手笑道:“多谢木教主今日为青衣释疑。”说罢,他拉了殷悟箫的手,转身便要走。 木菀风在后头悠悠道:“青衣公子,一块血玉换一段故事,我并不吃亏。倒是你,什么时候找齐了那另一块血玉,别忘了送来给我。” 殷悟箫一僵,脚步顿住。 “木教主,”她忽然开口,“当年楠姨在中原遇上了一个男人,那么你呢?你难道就没有遇上什么人?” 木菀风脸色丕变。 “楠姨不肯随姜厉回漠北,为何你却肯跟他回去?” “楠姨的男人不值得她付出,是否你的男人就值得你付出?” 啪地一声,木菀风椅子扶手被捏碎,木屑四溅。 木菀风倏然起立,身形如风般扑至殷悟箫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殷悟箫傻了一般,竟不知道闪躲。 木菀风的手腕被百里青衣架住。 “木教主。”百里青衣神色严厉,朗然开口:“有我百里青衣在此,绝不会让你伤她一根手指头。” 木菀风一愣,而后慢慢收回手,冷笑:“难怪青衣公子这么无趣的人,也能有众多女子爱慕,原来青衣公子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只是,青衣公子的口味,还真是咸淡不拘啊。”她上下打量一番殷悟箫,意有所指。 百里青衣哼了一声,紧紧握住殷悟箫的手,大步出门。 殷悟箫脚步凌乱地跟在他后面,只觉得手掌被握得那样紧,竟像要着火一样。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四) 百里青衣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 照理说她和百里青衣也不算很熟,应该是很难判断出来他是否在生气的。可是他只顾牵着她往外走,头也不回,让她盯着他的背影盯了许久,十分无趣。他脊背僵硬,手上劲道极大,身上又辐射出浓浓的怒意,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他在生气了。 她竟能从一方脊背推测出这样么多信息,也算厉害了。 殷悟箫摸不着头脑。百里青衣这气,生得毫无缘由。她被他拖着手出了客栈,一直走到客栈的后山里。她甚至能听到猫头鹰翅膀拍打的簌簌声。 她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你松手。” 不是她小人心肠,而是此情此景,实在是绝佳的杀人匿尸的情境。万一百里青衣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她岂不是冤枉得很? 百里青衣倏然回头,月光下,俊如松涧洌泉的容颜深锁了重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殷悟箫有些胆怯地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你……你这是干什么?”她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了。自打她成人以来,何曾有男子这样对待过她?便是那手脚不干净的尹碧瞳,也只敢偶尔毛手毛脚一下,然后在她凌厉的目光下迅速缩回去。 哪有人会像百里青衣这样,月黑风高地握着人家姑娘家的手,脸不红心不虚,反而一副人家欠了他几千两银子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躲?” “呃?”她的脑筋和他的显然不在同一根弦上。 “她刚才打你,你为什么不躲?”百里青衣神情严厉,哪里还有半点温朗和煦之色? 殷悟箫了悟,而后苦笑:“木教主是什么人,我就算想躲,也躲不过呀。” “不管你躲不躲得过,遇危闪躲,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百里青衣抓住她的手,逼近两步,俊容在她面前迅速放大。 “呃……”殷悟箫吞了吞口水,“习惯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嗫嚅道。 百里青衣的怒气似乎因着她的软言平息了许多。 半晌,他叹息:“你没事就好。你既没有能力自保,以后就不要故意去挑起人家的怒气。” 殷悟箫莫名其妙,这人居然在教她做人?切! 据说这青衣公子是个波澜不惊的淡定之人,还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动怒的模样。怎么她今日一看,却是个喜怒无常的?她暗忖:果然谣言不可信啊。 “青衣公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想回去了。” 百里青衣怒气刚刚平息下来,被她这一句话又挑起了几分,怒哼了一声:“你还以为那尹碧瞳是什么好人么?以后不要跟着他!” 殷悟箫被他教训得也有些动怒了:“尹碧瞳当然不是好人。这世上谁不知道,只有百里府青衣公子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哪!” 他究竟是凭什么把她三更半夜从被窝里拉出来听这些陈年旧事?凭什么管她这些闲事?凭什么攥着她的手不放,凭什么让她对他这样曲意逢迎? 娘的,他凭什么? 百里青衣一震,不由得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我是为了你好!” 殷悟箫手上吃痛,却强自忍着,咬牙道:“你凭什么?” “我……”百里青衣被她问得一窒。“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的道理?凭什么人人都要按照他青衣公子的道理来行事?原来武林的守护神百里青衣,竟是个这样的人! 殷悟箫眸色渐冷。 也好,他既然把话说得这样霸道,她便同他把一切摊开来说。 “青衣公子,我不是傻子。尹碧瞳既不通医术,如何会想到要带我来百问谷?大概也是你把这些消息透露给他吧?你神通广大,想找个法子让尹碧瞳欠你人情,也不是什么难事。我……” 她怒极气虚,用另一只手在胸口按了按,方才喘息着说下去。 “白灿带我离开京城,是你的安排,尹碧瞳自宇文府将我劫走,虽不完全是出自你的授意,却也必定与你有关。可笑我殷悟箫,一路走来,竟然从来没有逃出你青衣公子的手掌心!你……你还要如何才满意?” 百里青衣大为震动,他以为她对一切茫然不知,却不知他的用意,她早已洞察。 那信鸽“梨花白”携带的纸卷,正是寄给尹碧瞳。 他双目深邃如星子般望定了她,双唇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眸中的千言万语纠纠缠缠,都无从表达。 “你待在我身边,难道不好么?我拼了全力,定能护你周全。”他艰难道。 “待在你身边?敢问青衣公子,你日理万机,为何偏要费尽心思施恩于我这一介孤女?”她牙尖嘴利。 “我对你有责任。”他却忽然不善言辞起来。他原本也能一语服众的,奈何到了她面前,却字字心虚。只怪她每一句话都问在点上,扎在痛处。 “你指的是受逢朗哥哥之托这件事么?”殷悟箫脸现嘲讽。 “你!”百里青衣咬着牙,实在不明白世界上怎会有这样装傻装得若无其事的女人。“你难道不记得六年前、去云山……” “不记得!”殷悟箫极快地打断他。她挑眉,“青衣公子,我乃是一介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去云山,来云山的,我通通不晓得。” 百里青衣被她拿话顶得胸口生疼。静了半晌,竟没有发作。 他扫过她堂而皇之的面容。 “如此说来,竟是我认错人了。还要请殷大小姐见谅。”话语中分明有一丝木然。 殷悟箫讶然。这人,怎么话语转向如此之快? 良久,百里青衣叹息:“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为何这样避我如蛇蝎呢?难道,难道我在你眼中,竟还不如那杀手尹碧瞳能够保护你么?” 她倏然抬头,正撞进他一双宛如黑玉的眼睛。那眼神如火燎人,如水濯然。 那眼中的情意,昭然若揭。 殷悟箫吓了一跳。百里青衣对她有情?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对她有情?他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对她有情? 如此说来,他从不怒却为她而怒,只是因为他酸了,他醋了?他觉得她不去依赖这个天下人都依赖的守护神,反而和一介邪派杀手混在一起,是岂有此理? 续得几乎要穿透胸膛。 她于是低头笑自己胡思乱想。怎么可能呢? 可是再抬起头,却见他严正的双目,不似作假。 和这样一个严肃认真的人谈情说爱,想必是一件极辛苦的事情。她暗暗对自己说。 于是微微笑道:“青衣公子,你言重了。” 她缓缓地将纤手从他紧握的掌中抽出,而这一次,他竟忘了阻拦。 她将好不容易得救的手藏在怀里,用另一只手轻轻揉搓着,脸上是恬静的笑容。 “听说,宇文家二小姐对青衣公子情深似海,宇文家大小姐对青衣公子也是芳心暗许,当堂拒婚,连青衣绝对都对出来了。这两位小姐,青衣公子随便挑选一位,或者两位都娶了,倾您一世心力,疼之爱之呵护之,岂不美哉?” “你明明知道……” “青衣公子和悟箫,并不熟识。”殷悟箫淡淡道,“就算今日之前见过几面,却也没有深交。青衣公子若是因为责任二字,想对悟箫加以照顾,悟箫心领即可。” 她手心紧握,握出汗来。她知道自己的心肠是硬的。 如果心肠不硬,如何面对岑律,如何面对漫思,如何能对青衣公子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 “若……若不是出于责任,那悟箫委实不知道青衣公子是如何对悟箫生出照顾之心的了。这世上身世凄惨的女子数不胜数,青衣公子难道还要一个个管过来么?”她硬着头皮道,“依我看,青衣公子对小女子这份……咳咳……这份关怀,和对旁人的关怀并无不同。青衣公子,你是个认死理的人,一个念头认定得久了,说不定就把这念头当做什么别的感情了吧……” 百里青衣凝视着她。她分明在暗示他,不要把责任当做是喜欢;暗示他,他对她的这份执著不过是看不清自己的内心罢了。 难道他对于她,真的只是出于一份责任么?他只是觉得应当对她负责而已?其实心中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 这样想,或许也有道理,可是他却十分地不甘心。他觉得,他心里对殷悟箫,始终是不一样的,他想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而且那种保护欲,并不是处于正义感或者责任。 百里青衣在感情上,并没有过什么经历,他从不觉得在这方面有所欠缺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可是今日他却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因为他在应付殷悟箫的时候,全然没有应付其他人时的潇洒自如,浮上的尽是陌生的情绪。 他认真观察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秀致的脸庞,看入她的内心,看出她所想是不是和所说的别无二致。 要查清殷府血案,也并非一定要从她身上下手,只是…… 只是他的心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楚。 百里青衣再不懂得感情,也知道这女人说话是多么残忍,也知道自己心中那苦楚,正是有些小受伤的征兆。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你必须离开我身边的理由。”半晌,他沉静道,面上再无情动之色,只余一片云淡风轻。 殷悟箫咧咧嘴,却笑不出来。她看得出,百里青衣对自己心中的情感,其实也是没有把握的。 百里青衣实在是太难对付了,简单几句话,便能叫人无处遁藏。 不过万幸,他是个好人。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五) 殷悟箫酝酿了许久,总算给自己酝酿出一条生路。 她字斟句酌,慢慢道:“青衣公子,你和我……根本就不是同路人。” “哦,如何不是同路人?” “你若是那头顶上奠,我就是那脚下的泥,你若是那高山的顶峰,我就是那谷底的小沟。” “天下第一才女,怎么对自己评价这样低?” 殷悟箫嘿然一笑:“天下第一才女,已是多年前的事了。你想必也看得出,我早已不是三年前年那个殷悟箫了。如今我懒散,消极,出言放诞,趣味低下,又如何入得了您青衣公子的眼呢?” “你说得对。天下第一才女,不过是个空壳子。”他点点头,“可是,内在的你,仍是你,我相信并不曾改变过。” 殷悟箫扫他一眼:“我的内在,你何曾看清过?” 百里青衣于是内心又苦了一苦:“如今不是正在看么。”这女人,当真是说话犀利得很,让人想一刀戳死她,看看她究竟会不会痛。 殷悟箫叹气:“你原是站在红尘之外,淡看红尘的人,可是我不同。像我,像尹碧瞳,都是身处红尘之内,身不由己的人。” 百里青衣心中堵了一口气:“那尹碧瞳,就是你的同路人了?” 殷悟箫笑得有些怆然:“他或许不如你俊美,武功或许不如你高强,可是和尹碧瞳这样的人在世上纠纠缠缠,才是我的命,才是我的运。” 百里青衣一时无语。 “青衣公子,你是武林的守护神,救世主,从来不曾真正趟进哪一场浑水。如今,又何必趟进来呢?”殷悟箫诚恳劝导,话说到一半,自己鼻端竟都微微发酸起来。 她抽了抽鼻翼,把酸意压下,觉得自己实在是善良恳切到了极点。 今后……百里青衣要是碰上真正喜欢的女子,如花美眷相伴一生,必定会感谢她在此刻的谆谆教导吧? 百里青衣听着她这的话,忽然抬起头,望着那一轮明月。 殷悟箫便也随着他视线去看那月亮。 忽听百里青衣幽幽道:“我真是好奇。殷悟箫,你的真心,究竟在哪里?” 殷悟箫心口一紧。 一路回到客栈的房中,殷悟箫十分干脆地在背后掩上门。背脊贴着门框,她觉得自己既不难过,也不想哭,更无半点挣扎。 她对自己方才扼杀掉青衣公子情感小萌芽的行为,十分赞赏。 赞赏得无以复加。 拍了拍胸口,她在一片黑暗中凭着感觉朝床榻摸索而去。摸索到半路,蓦地火光一闪,房中亮了起来。 她在微光中眯了眯眼睛,半晌才适应这亮度。待看得清晰了,便见到尹碧瞳悠然地斜躺在她的床上,肚皮上搭了一角被子,正是她盖了一夜的。 “玩够了?小殷?”尹碧瞳抚摸着那缎面的被子,笑吟吟道。 殷悟箫无端打了个寒碜。 “你、你、你怎会在我房里?” 尹碧瞳叹息:“小殷啊,你怎么总是抓不住重点呢?重点是,你刚才,去干什么了?和谁一起?” 殷悟箫咬着唇,不语。 尹碧瞳再叹。 他把殷悟箫拉到身边坐下,又用手细细理着她的鬓发,宛如慈爱的兄长。 “小殷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必定是同百里青衣出去了,必然是去听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了。” 殷悟箫讶然:“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自然是因为我也一路跟了去呀。” 殷悟箫哭笑不得。 尹碧瞳严肃道:“小殷,我知道那百里青衣垂涎你的美色已久,你可不要掉以轻心,让他钻了空子。” 殷悟箫无力地扶额,她开始觉得,尹碧瞳或者是受了她的影响,才会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如何看出百里青衣垂涎我的……美色?” 尹碧瞳捂着唇,仿佛被发现偷吃油的老鼠:“小殷啊,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受那百里青衣的诱骗哦。倘若你有一天背叛了我,我可不保证你会有什么下场。” “你是不是要拿你的灰指甲在我眉心戳个血窟窿?”殷悟箫没好气道。 尹碧瞳摆摆手:“对待你,当然要与别不同。” “如何不同?” “我会将你手脚和脑门上的皮都剥下来,缝成一个人皮荷包。然后,抽你的筋来编成绳子,挂在你美丽的脖子上。再把你眼珠子剜下来,放进荷包里。最后,用你的心头血,在荷包上画一朵花。”他停了一停,“小殷,据说你喜欢莲花?” 他的神情,陶醉之极。 殷悟箫浑身发冷,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海蛇在她身上各个部位游弋,并伸出分叉的舌尖舔舐她的肌肤。 “你真不是人。” 尹碧瞳满意地摸摸她的脸。“知道就好。” 殷悟箫勉强定了定心神:“我同百里青衣说的那些话,想必你都听到了。你又何必这样吓唬我?” 尹碧瞳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问:“小殷,你是不是真爱上我了?” 殷悟箫险些吐血:“你上一刻还要把我做成人皮荷包,这一刻就想让我爱上你?” 尹碧瞳竟认真地作反思状。“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一手托着下巴,思索了半晌:“那你对百里青衣说那些话,究竟有什么用意呢?” 殷悟箫笑笑:“我骗他的。” 尹碧瞳展眉:“骗得好。娘的,我也早想骗他一回了。”他又地绽出微笑:“可是你说我不如他俊美,不如他武功高强,也是真心的吗?” 殷悟箫点点头:“你不介意吧?” 尹碧瞳呵呵笑:“那有什么好介意的。” “那就好。” 房中静默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怀鬼胎地低头默然。 许久,殷悟箫道: “其实,你现在很想一指头戳死我吧。” 尹碧瞳静了一会儿。 “没错。” 入百问谷求医者,需百遍自问。 只因入百问谷之路,乃是天下第一的错综复杂,神鬼难行。相传数百年前鬼谷子的一百七十九代传人曾在此设阵,困住隋末宇文化及精兵三千,无一人生还。后来,年久阵残,便化作此谷。 清早起来,龙前客栈的住客们纷纷都往百问谷而来,今日就是百问谷开谷之日。殷悟箫与尹碧瞳虽动作慢了些,却也跟着众人来到百问谷,却不曾想,这谷中地形奇特,树木繁盛,道路又多变,走了半日竟未见半点人烟。 寻常人的确容易在这谷中迷失方向。其实传说也不过是传说而已,依照日月之相,以及森林瘴气浓淡,找出正确道路对殷悟箫而言并非难事,只是尹碧瞳那家伙…… 殷悟箫叹气:“尹碧瞳,你真的是个杀手么?” 谁见过杀手不认路的? 尹碧瞳哼笑了两声,便不说话了。 殷悟箫摇摇头。这么个性格古怪,脑子也不灵光的人,居然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尹碧瞳,你为什么做杀手?” “你为什么做才女?” 殷悟箫被他呛得咳声连连。 “你以为才女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么?才女不过是那些爱闲磕牙的人提溜在嘴边的八卦罢了。” “我做杀手,不过是不想听别人摆布罢了。” “咦?” “当好人,太累。” 殷悟箫想起百里青衣,点点头。 尹碧瞳也不过是个热爱自由的人罢了。 “何况,我喜欢杀人。”尹碧瞳淡淡看她一眼,薄唇微微翘起。 “……” 她一定是脑子有毛病,居然在刚才对这个人产生了几分同情。 “我喜欢指尖戳进眉心,鲜血溢满指甲的那种感觉。” “闭嘴!” 尹碧瞳笑:“小殷啊,你是个很善良的女人。” “……”殷悟箫被他夸了个猝不及防,居然有些脸红。 “可是你没有什么正义感。” “……” “算了,跟你说话根本就是给自己找气受。”殷悟箫边转身边摆摆手。 尹碧瞳把她一把扯过来,笑吟吟道:“小殷,你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正道,邪道,对不对?你也不会因为我是杀手,就嫌弃我,对不对?” 殷悟箫微微失神。 “我不会因为你是杀手而嫌弃你。可是,我会因此而害怕你。”她轻轻拨开他的手。 尹碧瞳脸色黯淡下来。 他在她背后说:“小殷,你要是希望我金盆洗手,你就说出来吧。” 殷悟箫背影凝了一凝。 “你不是个善良的女人么?”他笑。 她是个善良的人么?她如果是,就应该劝这个满手血腥的杀手少造杀孽。 可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如此重要,以至于可以影响到尹碧瞳的人生选择? “你杀的人多了,自然有你的报应。你放下屠刀,自然立地成你的佛。和我有什么干系?我才不相信我的一句话能够改变你多少。” 尹碧瞳微愕。 “不要拿我当你做选择的借口。尹碧瞳,那会让我讨厌你。” 尹碧瞳沉默,然后冷冷地笑道:“你说的是。你的一句话怎么能改变我的决定?” 殷悟箫低下头,忽然觉得有些哀伤。 她信天理,信命,可是却不信自己。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能救得了别人? “尹碧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有机会忘掉过去,过上平静的生活,你肯不肯?你真的会愿意么?” “平静?我么?”尹碧瞳仿佛在听笑话。 “我希望你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尹碧瞳略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旁草丛里簌簌作响,跳出几个人来。 尹碧瞳的第一反应是将殷悟箫护在身后。 “你们?”他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三个人,三个来者不善的人。这三人正是五邪星之三:黑龙王,白熊君和阎罗秀才。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六) 黑龙王、白熊君和阎罗秀才狰狞的面容在尹碧瞳面前,却显得恭恭敬敬。 “碧瞳大人。”黑龙君拘谨地上前两步,“我们兄弟几个先前不识真人,多有得罪,还要请您多多包涵。”他动作僵硬,鞠了一个躬,看来是不常做这种举动的人。 或者说,这世上能让他这样恭敬的人并不多。 殷悟箫莫名其妙地望着尹碧瞳。 尹碧瞳却负起手,向左慢慢踱了两步。 “主人此刻到了百问谷?” 三人嘿嘿笑着,不应声。 尹碧瞳再道: “他告诉你们我的身份,自然是要让你带话给我了?” 白熊君忙不迭地点头:“正是正是,主人让我们给您带个话,请您即刻启程回……”他看了殷悟箫一眼,“回总堂去。” 尹碧瞳冷笑:“他只让你们给我带这句话么?” “自然只有这句话。” “那么我要是不回去呢,你们待要如何?” 阎罗秀才蓦然阴阴地笑起来:“碧瞳大人,主人还说了,您身边带了个女人。如果您不跟我们回去的话……” “哦?我身边带了个女人,主人也知道?”尹碧瞳懒懒地抬了抬长长的睫毛,十分妩媚。 然而周遭的空气,蓦地冰寒如雪。 殷悟箫指尖发冷,尹碧瞳这是想杀人了。 黑龙王腿肚子一软,噗咚跪倒在地。 阎罗秀才颤然道:“尹碧瞳,主子说了,你回去的时候,要把他要的东西一起带回去,否则……否则……” “否则如何?”尹碧瞳翘起两根手指,细细端详着指甲。 “尹碧瞳!”阎罗秀才忍不住声音拔高,“你不要太猖狂,我们三个联手,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何况……何况你身边还有个女人。” 尹碧瞳动作一滞,偏头去看殷悟箫:“他们说的极是。” 他沉下眉心,思索着什么。那三人微微喘气,皆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尹碧瞳附到殷悟箫耳边。 “你跑的快不快?” “呃?” “等一下我一转过身,你就快跑,能跑多远跑多远,知道了么?” “可是……我要往哪里跑?” “……”尹碧瞳皱着眉,极不情愿道,“去找百里青衣!” 殷悟箫瞪着他,呆呆地回答:“好。” 尹碧瞳却一把按住她,冷笑:“你不要误会。我现在放你去找他,总有一天还是要把你从他手上讨回来的!” 殷悟箫苦笑。 尹碧瞳一转身,她便兔子一样跳起来,奔跑若被猎狗狂追的野狐。 转眼已到十丈开外。 殷悟箫玩命地跑。 她想,终于甩掉尹碧瞳这个杀人的家伙了,她也不必担心自己被做成人皮荷包。 摸摸心口,却是舒坦很多。 可是,他会不会有危险呢?那三个人虽然都很害怕尹碧瞳,可是并不代表尹碧瞳能够十拿九稳地胜过他们三个人。否则,“无痕”主人也不会派他们三人来押尹碧瞳回去了。 她心中忍不住浮上低劣的猜测。 也许这“无痕”主人是个垂涎尹碧瞳美色的断袖,因爱生妒,因妒生恨……呃,那她岂不是“无痕”主人的眼中钉? 她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尹碧瞳那打不死的妖孽,哪里有那么容易吃亏?该担心的是那三个邪星才是。 尹碧瞳,我担心你。 她可以想象到尹碧瞳听到这句话笑的爬不起来的样子。 哼,担心个屁。 正担心着……呃,不是,是正得意着,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女子尖叫,殷悟箫慌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尖叫一声高过一声,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殷悟箫蹙眉,那声音好生熟悉。 是容秋蕊! 难道说…… 这少女身子孱弱,又全无心机,若是遇险,只怕是凶多吉少。可是她那恋妹狂的变态哥哥,如何会让她遇险? 只怕是他自己也自身难保了吧? 她大脑还未思虑清楚,脚下早已作了决定,迅速往发声处奔去。 数十丈外的一个斜坡上,映入殷悟箫眼中的一幕令她大惊失色。 容秋蕊瘫倒在地上,面无人色,呼吸已是极为困难。容居峰在她身侧几步之外,面容发青,额上沁汗,分明是中毒之相。他手中之剑已难握稳,只能勉强撑住身体的重量。 与他面对面站着的,是五邪星之一——毒蝎老鬼。 却不知道五邪星中的笑面佛爷去了何处。 毒蝎老鬼没有和那三个邪星在一起,是有原因的。他的面色比中毒的容居峰更差。 他浑身大汗淋漓,血红狂乱的双眼紧盯着容秋蕊,唇边□的笑更是彻底表露出他的意图。此刻操纵他意志的不是理智,也不是情感,而是一种膨胀到极致的动物本能。 “小美人,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老子发病。你把老子伺候舒服了,老子没准儿留你一命,多多伺候几天。”他涎着脸靠近,一双满是黑毛的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摸上容秋蕊胸前。 “淫贼!你敢动我妹妹一根寒毛,我容居峰化身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容居峰气息不稳,恨意剜骨地射向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瞥他一眼:“好,那老子就先送你去见阎王!”他抽出腰间短棍便朝容居峰当头劈下,眼看容居峰的头就要化作一滩血肉。 “哥……”容秋蕊哀吟一声,晕厥过去。 殷悟箫躲在树后惊喘,这……这该如何是好! 按理说容家兄妹也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毒蝎老鬼更不是什么好人。如今容家兄妹明显处于下风,难道当真要她眼睁睁看着容秋蕊被玷辱不成? 前日里只觉得毒蝎老鬼为人阴险毒辣,却没看出他是个急色鬼。尹碧瞳说过,五邪星之所以到百问谷来求医,乃是为了医治自身的宿疾。毒蝎老鬼的宿疾,就是无法自控的兽性。 这样古怪的宿疾,又是始于二十多年前,莫非……五邪星身上的宿疾,也是出自妙手毒姝之手?殷悟箫越想越觉得,这事正是妙手毒姝会做的事。 可是这样惩罚恶人,于恶人虽然难于忍受,同时岂不也是逼得这恶人去害了更多无辜的姑娘家么?殷悟箫望着容秋蕊失了血色的脸颊,泛上一丝怜悯。 妙手毒姝,如果当年干脆一刀杀了这邪星,岂会有今日之祸? 她正凝神思索,完全没有留意到周遭发生了变化。蓦地,一股的冲击从背后袭来,猝不及防。殷悟箫只听呼呼劲风如刀刮过她脸庞,待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竟被一股怪力掷向毒蝎老鬼和容居峰! 骤变突生,一阵天旋地转,殷悟箫已跌倒在容居峰身前。 容居峰和毒蝎老鬼皆大惊失色。 “啊!”一声痛呼暴起。却不是殷悟箫,而是毒蝎老鬼。 方才容居峰趁毒蝎老鬼因殷悟箫闪神之际,运用仅剩的气力一剑削去了毒蝎老鬼臂上一块血肉。若不是容居峰已身中蝎毒,只怕这一削就会削去了毒蝎老鬼的整只手臂。 毒蝎老鬼按住鲜血如注的右臂,倒退几步,毒辣之色陡增:“你这兔崽子!” 容居峰使出刚才那一剑后,气力几乎用尽,又被殷悟箫一撞,面色更是惨白。殷悟箫虽被摔得浑身疼痛,却还是连忙扶住他:“容公子,撑住啊!” 眼前的毒蝎老鬼,决不是色心陡起,而是长年发作的剧毒后遗症。这时他已被自己身体内紊乱的经脉折磨得理智尽失,除非是杀了他,否则他决不会半途而废的。 “你这女人,哪里跑出来的?不怕老子连你一块宰了?”毒蝎老鬼手中短棍直指向二人。 殷悟箫无暇去想究竟是谁把自己推落战圈,此刻情势危急,若再想不出办法,她和容家兄妹便要葬身此处。 前有癫狂躁乱恶徒,后有暗箭冷观之敌,而他们这边一人昏倒,一人中毒,一人身无武功,她再自诩聪明自命冷静,也无法在这样的绝路中寻出一条生路来。 读了多少破书,竟不如一个武夫来的有用! 瞬间殷悟箫脑海中掠过无数思绪,却都纷乱错杂抓也抓不住。她瞪着毒蝎老鬼,心想自己肯不肯弃了这两人先走。可是即便是她肯,那推她入战圈之人也不会让她走远。 何况,这样的情况,她如何走得? 几番思量间,便见容居峰又一次败阵,蓝衣狂卷着撞上大石。他倚着大石,挣扎了数次才站起身来,却已是强弩之末。 容居峰苍白的脸慢慢抬起来,不是看向毒蝎老鬼,却是看向殷悟箫。 他的眼珠暴出来,显得十分狰狞。 殷悟箫一颤。 此刻于容居峰而言,并非全无生路。 她似乎看清了容居峰的打算,她似乎能够理解他的选择,可是,可是她依然不愿意相信。 “容公子……”她心头浮上彻骨的寒意。 未给她机会细想,容居峰一把扣住她,将她直直推向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的攻势因她而滞了一滞,容居峰抓住这空档,飞身抱住容秋蕊的身体,向树林中跃去。 “妈的!”毒蝎老鬼一手抓住殷悟箫,恼怒地骂了一句,正要追上去,却因看到殷悟箫的面容而停住。 “女人!”他眼中布满血丝,散发出歇斯底里的,狞笑着,“差一点没关系,能用就行!” 殷悟箫只觉呼吸在霎那间停止。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七) 林间葱茏,却连半声鸟语虫鸣也无,寂静得人心中发慌。 百里青衣一行百问谷,已有两个时辰,却还未寻到通往百问山庄的正确的路。 百里青衣忽然疾声道:“宇文姑娘呢?” 众人面面相觑,果然不见宇文翠玉。宇文翠玉少言寡语,又与百里府诸人都不熟悉,在山中乱晃的时候居然失散了也没人发现。 一名护卫犹豫道:“方才宇文姑娘说是要去那边树丛捡什么东西,即刻便会归队,属下以为她是……” 百里青衣冷凝着脸,这是何等危险的情形?怎可任宇文翠玉一个弱女子擅自离队?才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不见了人,这要他如何向宇文府交代? 蓦地,林中吹过一阵异风。 “大哥,这谷中有古怪。”百里寒衣倒退两步,铮然出剑。 “公子!”密林中女子尖叫遽起! 百里青衣心中一跳,拔足疾行。 那叫声,分明来自宇文翠玉。 百里青衣穿过树林,一眼瞥见容家两兄妹倒地昏迷,容居峰面色青紫,宇文翠玉则惊恐地瞪着这一惨状。 “我找不到你们……”宇文翠玉泪水在看到百里青衣的瞬间流了出来,她脱地软软靠入百里青衣怀中:“他们……” 百里青衣连忙撑住她,把她交给随后赶来的百里寒衣,自己则俯身检查容家两兄妹的状况。 “还活着。”他迅速点住容居峰身上各大要。“是毒蝎老鬼。” “毒蝎老鬼与容家素无瓜葛……”百里寒衣疑惑道。 百里青衣深思地望向树林深处,没由来一阵心悸。 一只玉手轻拉住他衣袖:“公子,你要去哪里?”宇文翠玉面色苍白地轻唤。 “二弟,你带容家兄妹和宇文姑娘先行出谷医治!我去查探一下。”百里青衣头也不回,脚下丝毫不停地飞驰而去。 总觉得,有什么发生着的事情令他心惊肉跳。 钻心帝痛。 殷悟箫吃力地张开眼睛,排山倒海的痛意自右腿直冲向全身。 她是在那斜坡下面。 山雨欲来,乌云密布,天色宛如吃人的猛兽露出黄红大口。 她紧紧地皱着眉。右小腿大概是断了。只是尝试挪动了一下,便牵动了伤处,于是痛入心肺。 依稀记得,自己被毒蝎老鬼一手掼在地上,扯开层层衣物,□出大片肌肤。那猥亵冲鼻的男性汗臭味熏得她几欲昏倒。那肮脏的大手在她身上又摸又掐,终于逼出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可是,手脚却似乎麻木了一般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而那暴徒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叫声而有所收敛,反而□得愈发得意。她越叫,他越笑,猴急之下一手扯开自己的裤腰,一手去扯她身上的中衣。 那中衣质料充满弹性,他忙着,用力过度,反作用之力竟令她向后跌倒,翻过坡顶。 她于是顺势,整个人往坡下滚去。 这斜坡极长极陡,即使是毒蝎老鬼,要从上面下来也需要一段时间。殷悟箫努力直起身子。 身上各处都汨汨地沁出殷红,染得她一身粉色底衫上展开朵朵怒放的红梅。坡上有几颗突出的利石,狠狠刺入她胸口。 她此刻,连站也站不起来,更不必说逃走了。 她也没有必要逃。即使毒蝎老鬼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以她现在的伤势也爬不出多远。 断无生还之理的啊。 想到此处,她竟莫名地心安下来。也许她会在身体受辱后死在毒蝎老鬼手下,那必定会很难看吧? 她很看得开的,横竖是一死,清白还有什么要紧? 昨夜百里青衣的话蓦然浮上脑海。他说,他要护她周全。却不知道他原本打算如何护她周全呢? 殷悟箫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撕裂。 不,她不逃,也不会先行自我了断。她答应了楠姨,要活着,要活着。哪怕这三年来活成这个样子。 于是她捂着胸口,闭上眼睛,静待死亡的来临。 一声惊雷骤起,暴雨于是倾盆而下。 脑海中闪过无数影像,狂乱得让她不及抓住任何片断。依稀地,她看见当年同漫思一手捧碗,一手举筷,边笑边唱: 莫说死后无人泣,谁将收葬奴衣裳? 两人为赋新词强说愁时,她可曾料到会有今日? 雨声中,疯狂的怒吼穿刺她的耳膜:“臭娘们儿,害老子好找!” 的黑影逐渐逼近。 一只大手粗鲁拽过她湿透的身躯,扼住她的喉咙。 殷悟箫不停地,难道她最终,竟是被奸杀的?好悲惨。 她到极点,忍不住睁了睁眼睛。 那个杀戮的夜晚,也是这般大雨。楠姨喂她服下“求不得”时,若是知道她有今日,可还会保她的命? 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想做些什么? 太多了,太多了。敢想的,不敢想的。可是,来不及了。 越过眼前猥琐恶贼的肩膀,她仿佛看见浓密雨帘中有淡淡的青色影子飘过。 真是仙踪杳杳啊。 “妈的,你这女人……身子倒是不错……”毒蝎老鬼一边反转她的身子,一边说。 噗! □的笑声戛然而止。 毒蝎老鬼沉重的身躯缓缓倒地,仿佛身体里发生了一场轻微的爆炸。 乌发散乱,几乎是浑身□的殷悟箫迷蒙地抬起眼,啊,是百里青衣。 她下意识伸手去拉自己的衣衫,触手却皆是破碎不堪的布条,纤弱的颈子仿佛再也无法承受生命的重量,慢慢的低下。 这一刻,她宁可去死。 宁可去死。 而这一刻,他宁可以死来换取她的安然无恙。 他那样石碑一般站立在瓢泼大雨中,雨水从他绝世的容颜上奔流而下,漆黑的眼眸中,蓦地燃起刻骨的毒。 双手的袍袖在大雨中疯狂地舞动,只见毒蝎老鬼的尸身随之而轰然爆裂,化为血水,又被大雨冲散了。青衣公子最高深的杀人武功,这世上见过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今日,却被用在这不入流的邪星身上,反复地,反复地。 “青衣……公子?”殷悟箫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弱而飘忽。 那双眸子缓缓转向她,长发凌乱的她,仅着片缕的她,浑身是血的她,目光涣散的她。 一贯温文尔雅的百里青衣公子倏地一拳打上石壁,谪仙的容颜凄厉而痛苦。 “为什么?”吼声沙哑而压抑,“为什么不呼救?为什么不呼救!” “为什么?”殷悟箫仰脸,突然傻笑起来,“青衣公子其实也是普通人啊。可是青衣公子早就知道,那个扮作小乞丐的其实是个女子,其实身上中了无解的毒,其实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箫儿!”百里青衣猛地紧紧抱住她,一向坚定的身躯在微微。“不要再说了!我不准你绝望,我不准!” “唉,你们这些人啊,”她仿佛很困惑地叹了口气,“总是要人家活着,活着,知不知道是多么强人所难的一件事啊?” “……”百里青衣心痛难忍。她的语气,是妥协的。 一切不堪的记忆这时才如洪水般涌上脑海,她身子一倾,呕吐起来,仿佛要将曾发生过的一切剥离出自己的记忆。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八) 大雨,一夜未停。 百里青衣用自己的外衣裹住殷悟箫伤痕累累的身子,寻到一处山洞,作为他们这夜的庇护之所。 他为她擦干受伤的身子,再小心地让她栖息在他怀中。 她眼皮轻阖,仿佛安眠,又仿佛一具无心无念的空壳。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收敛了全身的皮毛,蜷缩在他怀里,得令人心碎。然而,她却没有哭泣。 只是她不哭泣,比哭泣更让他心头揪痛。 他真的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半晌,才发觉在的不仅仅是她,还有自己。 他恐惧得。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子,现在飘忽得如同一阵易逝的风。而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在恐惧,恐惧自己若是抓不住她,她便会真的如风般飘散了。 绝色楼中,那与白灿同行的小乞丐虽未发一语,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储秀山庄婚变,他满腹疑窦,却仍是放她离去。她与多年以前相去太远,连向来长于辨人的他都不敢妄认。 京城重逢,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欣喜若狂,可是她身上缠绕太多疑云,他竟不敢轻易碰触她尘封的内心。 及至得知她身中奇毒,他终于明白是什么令她成为今日的她。于是他心痛莫名,相处却更加谨慎,只怕一旦挑破两人之间那层薄纸,牵动她心中情念,便要从此阴阳相隔。 百里青衣,也不过是一个怯懦的人。 佳人遗世独立,不依外物而生,他只得悄悄为她担下重负,她求不得的,便由他来为她求得吧。 她是殷悟箫也好,是水无儿也好,终究是那个埋藏在他心中六年的女子。 百里青衣想起昨夜的争执,仿佛已是前世一般遥远。 那一低眸,他便见,她红唇轻抿,问他:疼么? 她高傲地挺着小,扬着小下巴,嘲笑他不懂得什么是情,嘲笑他对她的心意不过是为了一份死心眼儿的责任。 她带着一份自以为高尚的道德感告诉他,不要在她身上花费心机。 她其实不知道,她一肩担下所有痛苦的姿态,一点也不可爱。 一觉醒来。 殷悟箫披了百里青衣的衣裳,木然地望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眸中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百里青衣打着赤膊,在添柴火。他居然能在这样的大雨中找到未被打湿的木头,居然还抓了两只兔子,血淋淋地扒了皮,架上了火堆。 百里青衣做着这一切,十分熟练,如果不是略显瘦削的上身和俊美的容颜,他会被误认为一个猎户。 他感受到她的注视,目光柔和地看她一眼,走过去拉紧她披着的衣衫,将她裹得更紧。 “休息的可好?” 殷悟箫点点头。 他于是将衣服掀开一丝小缝,检查她身上的伤。他随身带了些金创药,替她抹了,也喂她吃了十锦露,却只能缓解她的那些擦伤,至于胸口的刺伤和腿伤,只能等到雨停后出谷延医救治。 所幸她伤势虽重,却无生命之虞,只是要寻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调养。 然而,身体的伤易治,心中的伤却难治。 “疼么?”他忧心地望着她紫红的小腿。 殷悟箫摇头。 百里青衣皱了眉。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怀中,暗中催动内力传导入她体内。 “箫儿,”他撩起她额前的散发,掠到耳后。“不要怕。都过去了。” 殷悟箫怔楞地将目光转向山洞外的雨帘,对百里青衣的话置若罔闻。阵阵热力透过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她微微蜷缩了一下。 百里青衣觉得很雄,她的痛苦,已经让他也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可是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 他是极谨慎的人,如果没有想好说什么,就不会开口。于是,他就这样抱着她。她这样有呼吸有续地在他怀里,让他觉得安心无比。 永远,不想放开。 殷悟箫却忽然张口了,声音是嘶哑的,轻得像风稻息。 “青衣公子。” “呃?” “我若是死了,是不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就无法落网了?” 百里青衣怔住。他当然要回答不是。即使没有殷悟箫,以他的能力,他依然有信心查出真凶。 可是,他又不敢回答不是。他想,让她觉得破案非她不可,也许她就不会那么不在乎自己。 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殷悟箫没有等他回答。 “给你。” 她抬起手,摊开手心,赫然是她脖子上挂的血玉。 “这,就是你们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你可以不用管我了。” 殷悟箫感觉到她靠着的人的身子强烈地一颤。 “啪”地一声,血玉被挥到地上。百里青衣在她耳边森冷地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悟箫慌了,她挣扎着要起来,要看那玉是否完好。 “你这是干什么?”她声音中透出极度的脆弱。 百里青衣僵着脸,把血玉捡起来,放回她手心。洞中地面皆是碎土,血玉自然完好无损。 殷悟箫喘了口气,将血玉紧紧握在手心,放在胸口,却又被百里青衣抓住手腕。 “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百里青衣冷着脸。 “你以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块劳什子破玉?你把我百里青衣当做什么人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觉被深刻地侮辱了。 “你……就算不是为了血玉,也必然是为了……其它的什么……”殷悟箫断断续续地说。她看到百里青衣的脸色,慢慢住了口。 百里青衣震惊地望着她,眸中黯淡下来。他松开了护持着她的双臂,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站起来,转身过去,再不说话。 他心中冰冷,若三九寒天。 百般问 第十二章 共枕一舸听秋雨(九) 殷悟箫呆呆地望着百里青衣的背影,忽然滴下泪来。她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在别人最隐秘的地方捅一刀?为什么恨不得所有人都怨她,恨她,以为她是个没有心的人? 难道是因为她痛,就想让别人陪她一起痛么? 对岑律是如此,对石漫思是如此,对尹碧瞳是如此,对百里青衣也是如此。她恨不得自己是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蛇蝎么? 她编造那些悲惨可怜的身世故事讲给人听,暗示自己,自己也没有那么可怜。可是到头来原来她是在乎的,是害怕的,所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无声的哭泣,泪水汹涌着滑落她苍白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拭去她的泪水。 “别哭了。我不该这样大声对你说话。别哭了,行么?” 泪水迷蒙中她望见百里青衣无奈的脸。 他叹息着将她拥入怀中,大手轻拂她的长发。 “我知道你难过,有什么苦处,尽管向我发泄吧。让我照顾你,不好么?” 殷悟箫轻颤了一下。 “对不起。”她终于道。 “我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她吸了吸鼻子。 百里青衣浅笑。他知道,以她目前的心境,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她做小伏低的极限。 他更惊讶的是她平静下来的速度。若是平常的女孩子,只怕要数月乃至一生都无法从这样的阴影中挣脱出来。而她,居然只是使了点小性子便过去了。 或许,他真的是不够了解殷悟箫。虽然早知她的与众不同,可他却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识到,自己心中那个女子,内心居然是这样刚强。 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她表面上从那痛楚中抽身了,可是心中那外人无法触及的地方,是不是仍在鲜血淋漓? 殷悟箫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并没有察觉百里青衣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她。 或者现在,到了走出阴霾的时候了。她原以为自己会在那阴霾中浸淫一世。 她真的能将那些丑陋的、悲苦的、可怖的往事抛掷脑后么?她也能够未来,过上平静温暖的日子么?殷悟箫望着百里青衣那沉着的面孔,心中一片温暖。身子虽弱,可是内心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慢慢回转。 片刻之后,火堆上的兔子熟了,散发出肉的浓香。百里青衣于是取过烤熟的兔肉,小块小块地掰下来,喂她吃下去。 “吃一点,好恢复体力。”他诱哄着。 殷悟箫瞪着那兔子。 第一,那兔子明显不如她烤碉鼠好吃,她后悔那日在告诉百里青衣抓田鼠之法的同时,没有顺便告诉他如何烤肉。 第二,她从小自尊自爱,自立自强,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尤其是由天下闻名的百里青衣公子亲自喂食。她深怕会折福。 于是她努力抬手:“我自己来。” 没抬起来。 百里青衣将一小片兔肉塞进她嘴里。“不要逞强。” 殷悟箫勉强吞下那兔肉。红唇轻触他的指尖。 她脸上微微泛起红霞。 这不能怪她,此情此景……竟比她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的故事还要暧昧十分。 百里青衣微微一哂。他抬起她的小脸,细细打量着,只觉得眉眼都如水一般。他倏地情动,竟放任自己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殷悟箫瞪着眼睛,猛抽了一口气,泪水也戛然而止。 “你……”她满面通红。 百里青衣轻咳了一声:“我如何?” 殷悟箫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头。 “你……难道就不嫌弃……”她嗫嚅道。 百里青衣扶着额。 “箫儿,你永远能说出最煞风景的话。”他已经被她磨得十分无力了,只得深深地叹气。“我不在意这些事情,你也不要在意,就让伤痛慢慢过去,好么?从今以后,我再也,再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他郑重地承诺。 殷悟箫有些失神。必须承认,她是很有些感动的。 “可是……”她犹豫了一番,觉得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我仍然觉得,你现在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有一份责任在罢了。” 百里青衣的面色再次不豫起来。 “你看,你和我并没有见过几面,你并不了解我。我不过说了几句话,你便气疯了。可见你根本忍受不了我的。” 百里青衣把头埋在她的发中,半晌才闷闷地道:“我的确是气疯了。真是没有想到你的复原能力这么好。” 殷悟箫先是一愕,然后微哂:“其实我心里面仍然很是难过,有些想不开呢。我想,我还是去投河自尽的好。”她说着,作势轻轻动了动手臂。 百里青衣慌忙抱住她:“不可以!” 殷悟箫被他弄痛了伤口,哀哀叫起来。 百里青衣笑出了声:“你这不是自作自受么?”他笑毕,正了正神色,道:“箫儿,我现在也不逼你什么,你也不要多想。待你我多见几面,多了解彼此几分,再作打算,好么?” 也待你解毒之后。他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 殷悟箫眨眨眼,微微一笑。 “昨天……你究竟为何被毒蝎老鬼盯上?为什么尹碧瞳不在你身边?” 殷悟箫勉强一笑。眸光投向自己光裸的手腕,上面除了细碎的擦伤外,还有大片的瘀青指印,那是毒蝎老鬼那淫贼留下的。 当时,她是因绝望而麻木,事后却是不断地反胃。 百里青衣察觉她不适的神情,一手轻轻环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在怀中。 “我不该让他死得如此轻松。”半晌,他僵硬的声音响起。 殷悟箫眨了眨眼,他眼中的痛恨如火般灼烧着她。 她失笑:“我相信他已经死得足够不轻松了。”他难道忘了,在他的怒火之下,毒蝎老鬼简直是尸骨无存。 她于是细细将尹碧瞳如何被五邪星之三拦住,如何让她离开,自己又是如何撞见毒蝎老鬼和盘托出。 “其实他也只是受体内剧毒戕害,不得已才做出这种事来,况且若不是我的出现,只怕容姑娘就……” 她蓦地住口。 “容姑娘?”百里青衣敏锐地抓住她的话尾。 殷悟箫叹气。 她知道上天是一片好心,想教她不要一蹶不振,所以才弄了这么一出,又把百里青衣塞到她面前。可是,派个小神仙或者小和尚来,打几个故弄玄虚的禅机,劝导她一下也就罢了,为什么一定要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呢? 若不是她不太在意女子清誉那玩意儿,此刻大概已经去投河第三回了。 唉,她的腿,真的好痛啊。 天明,百里寒衣带人寻至,正遇上衣衫不整的两人。 众人都像看珍禽异兽一样看着他们。殷悟箫用衣角遮了半边脸作害羞状,觉得自己像是被捉奸在床。 能和青衣公子一起被捉奸在床,难道不是一种艳福么?她知道石漫思一定会这样说。 众人都没有说什么,摸摸鼻子便决定出谷。 殷悟箫在心中感叹,若今日这样被人发现的是她和尹碧瞳,只怕尹碧瞳早被当做无耻淫贼,人人喊打了。可是和百里青衣在一起,非但没有人因此而怀疑百里青衣的人品,反而还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仿佛是她设了个圈套来陷害百里府青衣公子干净得纤尘不染的好名声。 切。 “大哥,我们在这谷中转了许久才找到你们。昨日和我们一同入谷的人,也都是无功而返呢。百问谷的地形实在古怪,不知道出谷又要耽搁多久。” 百里青衣皱眉:“的确,这样绕下去,不知要绕到何时才能出谷。寒衣,点了火把,沿路烧些树丛,以免迷路。” 百里寒衣点点头,便去点火。 殷悟箫轻咳了一声:“呃,你们往天上看。” 众人都莫名奇妙。 “可能看到朝阳照着林中瘴气,折射出来的光芒有浓有淡么?” 众人于是仰着脖子看了许久,终于百里寒衣啊了一声。 殷悟箫笑:“便朝着那淡处一路走出去即可。” “有这么简单?”百里寒衣不信。 “就这么简单。” “……”一群男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便哈哈笑着互相拍着肩膀,聊起昨夜客栈的小菜。 百里青衣低头看看她,希奇道:“你居然还懂得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殷悟箫撇撇嘴:“从前看书看来的罢了。”她见众人都故作无意地偷眼望她,忙推推百里青衣,“你就不能把我放下么?” “你自己走得了?”百里青衣扬眉。 “难道没有担架什么的?” “如何会有?他们又不知你我在山中遇险。” “那……难道你还要这样一路抱着我回去不成?” “有何不可?” “……” 殷悟箫不做声了。这样上好的劳力,皮相好看又心甘情愿,为何不用? 没有了迷路的担忧,一众人等回到龙前客栈,只用了一个时辰。 宇文翠玉正在门口迎接,见了百里青衣怀中的殷悟箫,脸色一变。 殷悟箫见了宇文翠玉,也是一怔。她只顾得自己伤痛,竟忘了百里青衣这嫩草已是有主的了,更忘了她和百里青衣之间,除了思想和感情上的障碍,还气势汹汹地堵着一江湖的女人。 她觉得尴尬之极,毕竟衣衫不整地躺在人家未来相公怀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于是干笑两声,道:“宇文姑娘不要误会啊,青衣公子大仁大义,搭救了小女子一条性命,小女子不胜感激的……”她碰触到百里青衣阴沉的目光,讪讪住口。 百里寒衣却十分不顾场合地兴奋道:“殷大小姐真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呀,人人都无法认出路途的百问谷,她居然一语就道破了玄机,看来我们再要入谷就不会像上次那样艰难了。” 宇文翠玉讶然望了殷悟箫一眼,而后和蔼地表示了赞赏:“殷大小姐竟有这样的能力,难怪青衣公子对你这样重视,竟亲自一路抱着你回来呢。” 话是好话,为什么听了却这么别扭呢? 百里青衣这时淡淡出声:“容家兄妹现在如何?” 众人一愣。 “容家兄妹中了蝎毒,不过已经服过解药,没有大碍了,此刻正在房中休息,估计起码也要半月之后方能正常行走。” 百里青衣点点头:“我也带箫儿回房歇息了。” 宇文翠玉听到百里青衣对殷悟箫的称呼,脸上微微一白。 百里青衣越过她,对百里寒衣道:“看好容家兄妹,不要让他们离开半步。” “明白。” 说是带她回房歇息,进了房却抱着她可怜的小腿开始接骨,疼得她三魂七魄去掉了两魂六魄。疼掉了大半的理智,她又被百里青衣毫不费力地套出了容居峰用她来抵挡毒蝎老鬼的事实,真是丧气。 殷悟箫扯住百里青衣的,有些担心地问:“你不会去找他们兄妹的麻烦吧?” 百里青衣哼了一声:“要找麻烦,也要等他们身子好了才行。” 殷悟箫略略放宽了心。 “你不恨他们?” “恨什么?他们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呀?舍了陌生人来保护自己亲近的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她摊开双手,苍凉地笑笑。 百里青衣默然,过了一会儿,道:“如果今日是白灿这样对你呢?你会恨他么?” “呃?”殷悟箫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到白灿,不过仍然从善如流地回答,“那个家伙原本就是个重色轻友的,为了心上人把我卖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如果是尹碧瞳呢?” 殷悟箫笑:“他本就是个行事不循章法的人,我恨他做什么。” “……如果是我呢?”百里青衣忽然定睛看她,“如果是我,为了自己亲近的人,舍了你,你可会恨我?” 殷悟箫实实在在地怔住,她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是百里青衣呢?百里青衣毕竟也是个人,也会为了什么别的重要的东西而舍弃她的吧?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无法释然。若是百里青衣这样做了,她固然能够像从理智上原谅白灿和尹碧瞳一样地原谅他,可是…… 可是还是会伤心吧?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是一个标准的好人和大侠吧,大侠怎么可以让处于危难中的人失望呢?她如是想。 百里青衣见她陷入沉思,也不再追问,伸手去扯她的蔽体衣物。 殷悟箫慌了:“你做什么?” “自然是为你清理胸口的伤口。” 殷悟箫以一种看色魔的眼光瞪着他:“你疯了么?” 百里青衣缩回手,皱眉:“在山洞里都看过了不是么?” 这……这这这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在山洞里不得已被他看了一回还不够,还一定要被他看第二回? 殷悟箫誓死不从。 百里青衣无奈,摸摸她的头,笑道:“我去找宇文姑娘来为你上药罢。”他起身,出门。 殷悟箫睁大眼睛。 自己居然像只波斯产的蓝眼睛肥猫一样,被他在头顶上轻轻一摸就相当惬意。 真是……疯了。 百般问 第十三章 同移一榻对山眠(一) 众人略作休憩,隔日便再次入谷。有了殷悟箫这个识途好马,一路走得相当顺利。有不少同往求医的江湖人因跟着百里青衣,也沾了光,迅速到达了百问山庄。 百里青衣站在百问山庄门前,大风将他的青色儒衫吹得猎猎作响。 庄门开启,慢步踱出的正是医术天下无双的百问神医宣何故。此人年约五旬,两道横眉粗重,面容阴鸷。他没有费心思说什么场面话,一眼看到百里青衣,便冷笑道: “难得百里府青衣公子也大驾光临,看来今日的比武想不公平也难了。” 殷悟箫一怔。这人莫非就是为了看人互相残杀,才订下这一年只医一人的规矩的么? “宣神医谬赞了。青衣今日并不是为了比武公平而来,而是为了私事。”百里青衣的回应令在场其他人面色为之一变。 “青衣公子莫非也是为了求医而来?”人群中有人踏前一步质问。开什么玩笑,倘若青衣公子也插手此事,在场其他人哪里还有胜算? “百里府一向保持中立,不插手天下纷争,难道今日青衣公子要违反祖训吗?”另一人按捺不住地大吼。 “诸位,青衣今日既是为私事而来,所作的一切自然与百里府无关。以个人身份参加比武,相信并不违反公义。”百里青衣淡淡声明,眼神却丝毫不停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毒蝎老鬼那日被他所杀,他的几个同伴则随尹碧瞳而去,当日龙前客栈中要入百问谷之人皆已在场,除了…… 除了穹教的一干人马。 除非是木菀风放弃了进百问谷求医之事。 然而这是断不可能的。 他眼光掠过宣何故身后,眸中微暗。百问神医身后紧跟的四名药童中,有一名女童面部红肿,五官难辨,身形却似曾相识。 众人正无言辩驳百里青衣的说辞之时,却听宣何故重重哼了一声,片刻后冷冷道:“青衣公子要代打也不是不行,只是代为求诊之人须为青衣公子至亲之人。否则所有求诊之人都找来江湖高手代打,岂不有失公平?” 闻言,一干江湖人又露出希望的神色。 “那么请问神医,何人才可算作是至亲之人?” 宣何故冷笑:“血脉之亲,夫妻之亲,方可算是至亲。” 百里青衣沉默半晌,忽道:“未婚妻子,可算在内?” 众人大讶。连百里寒衣和百里府诸人脸上也现出愕然之色。 宣何故亦愣了一愣:“老夫虽然僻居深谷,却也知悉不少江湖中事。青衣公子何时有了未婚妻子,老夫可从未听说。” 他如此说着,眼神却飘向人群中的宇文翠玉。 其他人脸上也开始现出恍然之色。 平地一声长啸,已有人按捺不住地冲向场中,口中疾呼:“那就让在下先来领教青衣公子的能耐。” 殷悟箫有些黯然,实在不解自己怎会一再牵扯进如此麻烦。合着百里青衣从头到尾都是在为他的未婚妻子奔忙呢。 她看向身边的宇文翠玉。除了当日储秀山庄一显决绝之心以外,此女再未显露过除柔弱无争外的任何面孔。即使已经明白地表达了对百里青衣的倾慕之心,她的举止仍然颇有分寸,对于这几日来和百里青衣过从甚密的殷悟箫,她也始终没有半点无礼之处。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闺秀吧。殷悟箫苦笑,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姨娘筠夫人,曾经怎样教导过她关于大家闺秀的种种,可是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如今回忆起来,竟是一句也不记得了。 筠姨其实与她不亲,虽然一年中在殷府住的时日甚久,却不像娘楠姨那样喜欢带着她和漫思玩儿。筠姨总有自己的事情做,譬如一个人关在佛堂里念佛打钟,譬如在绣房里独自刺绣缝衣,这些都是能让殷悟箫听听就断气的事情。偶尔,筠姨才会离开她一个人的世界,对她作些功课上的督促,更多的是言行上的训导。而标准,也不过是想让她成为乔家完美的媳妇。是的,在筠姨眼中,她一生下来就是乔帮帮主乔逢朗的未婚妻子。 筠姨对母亲阮无忧诸多批评,认为母亲挑了个庸俗的商人做丈夫。然而筠姨每每提起父亲殉情之举,语气里还是隐含着一丝羡慕的。有哪个女人不希望生死相许的爱情?只是这爱情对筠姨太过奢侈,筠姨的婚姻,如死水一般沉寂。 听说已故的乔老帮主,是为了与名门攀亲才娶了筠姨,甚至为此而抛弃了为他生下一子的爱人,这样的婚姻,谈何幸福?筠姨善良,一生再未怀孕,对乔逢朗视如己出,然而性情却是愈发的冷僻内向。 对筠姨而言,宇文翠玉这样的女子才是完美的媳妇。 这样的女子,和她不同,和宇文红缨也不同,却正是应当远离纷争,备受丈夫呵护的娇妻典范。 楠姨对她的男人,是恨的,筠姨对她的男人,也是恨的,恨到尽头,便成了孤独。 而她殷悟箫,这一世决不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原来她竟是被两个苦命女人一起养大的,难怪会有这样乖张的性子。殷悟箫自嘲地笑笑,由筠姨想到楠姨,蓦地悚然一惊。 那日木菀风曾经说过,辜负了楠姨的,就是百问谷里的死老头。 殷悟箫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一旁,宇文翠玉凝视场中打斗状况,忽然浅浅一笑,话语却是冲着殷悟箫而来:“殷大小姐身子好些了吧。” 殷悟箫听得又是这一句,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只得又“嗯”了一声。 “青衣公子如此丰神俊朗,殷大小姐就没有相争之心?” 殷悟箫又是一愣,这女子看似孱弱,怎么说话如此直接? “姻缘之事,哪里是争得来的?”她话中多了些迟疑。 几日之前,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告诫百里青衣,而现在,她却不敢答得那么绝对。 宇文翠玉又是温柔一笑:“之前听我家小妹描述,我还不信,这几日与殷大小姐相处才知道,天下还真有这样心淡无争的人啊。” 心淡无争?她么? “这世上真有心淡无争之人,不是死了,就是早早寻个佛寺了次残生,哪里还会像我一样拖着无用之身四处游荡。” “我却觉得,凡事必须要尽力争取,人生才有未来。如果不能求得自己所欲,活得再久又如何呢?”盈盈光彩在宇文翠玉秋水翦瞳中一闪而过。 殷悟箫心中微微一动,这样志得意满的话,从前自己说过无数次,其中心情再熟悉不过了。有这样气概,难怪宇文翠玉一介弱女子敢在武林群豪面前抗婚。 一时有些不平之气在胸中涌动,只觉得现下的自己,愈发可怜起来。 “殷大小姐,”宇文翠玉突然话头一转,“我要代小妹向你致歉。她两次欲伤你,实在都是一时糊涂,还望你不要怪罪。” “宇文姑娘这话严重了,哪有什么可怪罪的?”殷悟箫虚应地笑笑。 世人爱说场面话,只不过听得多了,对低劣的周旋之词难免有些反感。致歉的和谅解的都不过是走个形式,心知致歉无法弥补伤害,谅解也未必是真心谅解。 宇文翠玉瞅见殷悟箫面上苍白之色,皱了皱眉:“殷姑娘身子又不舒服了?” 殷悟箫摇摇头。宇文翠玉寥寥几语,竟挑起她心中些许争强之意,这女子若不是对她的性子十分熟悉,就是极其擅长察言观色。 殷悟箫望望宇文翠玉,忽然觉得此人深谙场面话之道。而且话中总是有话,偏偏又都能刺中人心要害,可见不是凡品。 真是有心相争的话,宇文红缨是绝对斗不过她这深藏不露的姐姐的。 “宇文姑娘觉得青衣公子真能在比武中胜出吗?”她轻轻带过话题。 宇文翠玉诧异地看她一眼:“江湖上能胜过青衣公子的人不超过五个,在场的人能在青衣公子手下走过三十招就不错了。”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场中百里青衣已经以一招雁过无痕将一名竞争者轻轻掷出场外,又重重落下,胸前肋骨皆已错位。 “嗳,不知道青衣公子所指的未婚妻子究竟是哪一位?”宇文翠玉状似漫不经心。 殷悟箫疑惑地盯着她:“难道不是宇文姑娘?” “我这身子虽然不大好,倒也不需要劳动到百问神医。更何况……” “那青衣绝对……” “那青衣绝对也不过是一个对子,左右不了青衣公子的心啊。”宇文翠玉面上现出一丝哀婉。 殷悟箫不作声了。宇文翠玉对百里青衣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她捉摸不透,可是青衣绝对,却不仅仅是一个对子那么简单啊。 虽然不知道宇文翠玉的青衣绝对是从哪里得来,她还是起了安慰之心:“青衣公子的心飘忽不定,不过秦栖云公子……” “不要提他!”宇文翠玉陡然变色。 殷悟箫一愣,就算秦栖云面容可怖,也不至于遭到她如此反感吧?何况秦栖云这个人,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哪。 “殷大小姐,秦爷和我,已经全无瓜葛,还请殷大小姐以后再勿提起此人。”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宇文翠玉冷冷地补了一句,便撇过头去,再不出声。 殷悟箫讪讪地低头。 储秀山庄婚宴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位宇文家的大小姐,可是为什么现下她觉得宇文翠玉带给她的感觉如此熟悉呢? 她忍不住又偏头去看宇文翠玉。 至于场中的生死搏斗,她却是一点也不在意了。 果然,不过片刻,在场众人皆已败在百里青衣手下。 百里青衣冲众人颔首。殷悟箫捕捉到他面上一朵笑意,总觉得那背后透露着深意:赢得实在是没有悬念呵! 这人!谦逊背后,其实相当自大。 没等百里青衣出声,宣何故已抚髯大笑:“青衣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既然青衣公子胜出,就请您的未婚妻子随我入庄治疗。” 百里青衣微笑:“多谢神医。” 下一刻,殷悟箫便发觉自己被拦腰抱起,缓缓来到宣何故身前。 “请神医带路。”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她愕然抬头,正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睛,透着一丝谨慎的温柔。 原来是她,真是她…… 这滋味,真是百感交集啊。 她只是忽然十分好奇此刻宇文翠玉作何感想。 “你……”隔着百里青衣的胸膛,殷悟箫仍能听得到人群中有窃窃私语传来。她心头忽地焦躁,伸手轻推着他,想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百里青衣将宣何故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道:“在下的未婚妻前几日摔伤腿骨,不良于行,请神医见谅。” 宣何故压下疑惑之色:“可是百问山庄只有病家才能。” “神医,情况特殊,还请通融。”百里青衣坚持着,眼角余光扫到宣何故犹疑地向他身后的面肿女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女童微微颔首。 “既然是这样,那就请进吧,可是其他人必须留下。”宣何故强调着。 “大哥!”百里寒衣出声质疑。 “二弟,你率众先客栈,等我消息。”百里青衣头也不回地留下命令。 百般问 第十三章 同移一榻对山眠(三) 过了晌午,女童过来通报,说是宣何故要在东厢的诊室为殷悟箫看诊。 百里青衣和殷悟箫都没有多问,然而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准备。 于是两人跟着那面肿的女童,穿过数道回廊,便往东厢行去。 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走到中途,殷悟箫忽然道:“姑娘,你可是身子不适?” 面肿女童步子一停,古怪地看她一眼。“怎么讲?” “你走起路来总是微微弯着些腰,而且你身上有极重的药味,却不知道是什么药?” 殷悟箫笑笑:“这药味我很喜欢呢,可否拿出来看一眼?” 面肿女童于是低头,从腰间搜出一个小香袋来。 殷悟箫展开那香袋一瞧,是一小把晒干的果子,看着极眼熟,却忘了叫什么名字了。她从前看的杂书多,如今要用,却反而想不起来。 面肿女童见她蹙眉,道:“这是神医给配的药,说是叫胭脂豆,凉血美颜的。” 胭脂豆。殷悟箫心中暗暗一惊,果然是它。胭脂豆,本名落葵,凉血美颜虽不假,但宣何故如何会有这般好心? 她忍不住用奇怪的眼光打量了那面肿女童一眼。她记得,落葵还有一个功用,是堕胎。 百里青衣也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将那香袋一拢,道:“我们快走吧,莫让宣神医等急了。” 到了东厢,面肿女童便候在门外,示意两人进去。 房中光线暗淡,散发着一阵浓浓的药味,阴影中看不清宣何故的神色,他低声示意殷悟箫坐下。 “神医的随身女童为何留在门外?”百里青衣突然问道。 “我一向不许她们进诊室来,多了杂气对药材不好。”宣何故头也不抬。 “请姑娘示脉。” 殷悟箫拉开衣袖,露出右手小臂。 “神医难道不须先问过症状再切脉么?”百里青衣再问。 宣何故不悦地一哼:“我行医三十余年,难道还要你这后生来教我如何看诊么?”他伸手直接按向殷悟箫手腕。 百里青衣眼明手快地借助宣何故落下之指,微微一笑:“神医太心急了。” 宣何故臂上一震,面色微变。 他神色僵硬地收回手指,慢慢用另一只手握住,额角上滴下汗来。 方才那一按,若是按在殷悟箫手上,只怕殷悟箫便要经脉错乱,气血倒流,纵不致死,起码也要残废。可是按在百里青衣手上,却似碰上铜墙铁壁,宣何故的真气反噬,生生震断自己两根手指。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百里青衣一把按住宣何故肩胛。 宣何故胡须颤动,张了张嘴,又闭口不言。 百里青衣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眸间厉色更浓:“说!” 殷悟箫还不知道自己险险逃过一劫,莫名其妙地望着百里青衣。 宣何故面色发青,却紧咬着牙关,宁死不肯出声。百里青衣见他如此,心中倒添了一分尊敬。于是他放开手,朗声在房中呼道: “木教主,请出来相见。” 没有人出声。 百里青衣笑笑:“漠北穹教向来是直来直去的作风,怎么现在做起这种暗算的勾当?木教主若是对青衣有所指教,面对面地说出来不是更好么?” 漠北穹教的确是极少做这种威胁暗算的事情,这样破绽百出的陷阱,不是出自穹教之手,还能是谁? “木教主,听说您斩杀了游安泰之后,又迁怒你身边的一位侍女,打得她容颜尽毁,是否就是站在门外的那一位?” 门口那面肿的女童身形一动。 倏地一道金石相撞之声,两边书架轰然裂开,内里走出两人来,正是木菀风和她手下无过。 “青衣公子果然警觉过人,都怪这老匹夫心急露出了马脚。”木菀风宛如闲话家常般缓缓踱过来。 殷悟箫皱眉看向百里青衣。她知道宣何故行为有诈,却没想到百里青衣是如何看出来的。 看出了她的心思,百里青衣道:“刚才他手指若真碰上你的脉搏,注入内劲,现在你就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了。” “青衣公子言过了,我不过是请神医以独门手法封了这丫头的道,死不了的。”仿佛给予了多大的恩赐一般,她笑得艳若桃李:“就算你是阮无忧的女儿,本教主也不能让你坏了大事。” 百里青衣淡淡扫了宣何故一眼:“赫赫有名的百问神医,没想到也做了木教主的棋子。” 宣何故窘迫至极,轻轻撇过头去。 他是极高傲的人,看得出被木菀风逼迫也是心有不甘,可是方才百里青衣向他施压,他竟缄口不言,可见木菀风用来要挟他的,是件对他十分重要的东西。 “青衣公子也不要怪责他,为了他养了二十年的药引黑甲蛇,他不得不听我差遣。”木菀风敲了敲手边桌面, “至于公子你么,我也只好得罪了。” “了”字音未绝,只见宣何故啪地一掌打向书桌上砚台,砚台下陷同时,殷悟箫脚下瞬间悬空,下一刻她整个人已没顶而下。 “百里……”后两字已不可闻。 “箫儿!””青影一晃,紧随殷悟箫落入地洞之中。 刷地一声,地板迅速合上,仿佛从来不曾洞开过一般。 “搞……搞什么……”过了许久,殷悟箫终于吐尽口中污水,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她一向以为人到了黑云罩顶的谷底,下一步总会咸鱼翻身,但是问题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到谷底。很多时候,她以为的谷底不过是另一个下坡的开始。 “明明那教主口中说要得罪的人是你,为什么又要拿我撒气?” 此刻,她和百里青衣二人,正站在一个宽阔的地宫之中,掉下来的地洞下方正是一个泥泞的水潭,水潭四周,有七八个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 从方才被百里青衣从地底污潭中捞起来后,她便觉得自己口中弥漫着蟾蜍靛味,久久不散。 “你还好么?”百里青衣蹙眉走近。 “站住!”她惊慌地瞪着他前迈的脚,如临大敌。“我很臭。” 这不公平,她浑身像从粪池里畅游一圈,而他不过是在把她捞起来时沾污了袖边。 百里青衣唇角微微上扬,见她面色愈加难看,急忙藏起莞尔的神色。 “呃……在储秀山庄我抱着你那时,你也很臭的。” 她听到他这样说。 这,这这这算是安慰么? 她眼珠一翻,小腿一抽,整个人冲他倒过来:“啊……”声音中有一丝急不可耐。 百里青衣伸出双臂,软玉温香——不,是软玉温“臭”抱了个满怀。 唉,这丫头难道不知道,如此吃亏的仍是她么? 殷悟箫瞅着他干爽的青衫被她扑出满怀的黑印,顿时舒坦许多。 沿着黑印往上瞧,她瞧见百里青衣高高扬起的眉。 “真的很痛。”她指指右腿,大言不惭地说。 百里青衣笑笑,开始打量这地洞的状况。 顺着他的眼神,殷悟箫眯起了眼睛。 “这个地方不简单。”她指指顶上镶嵌的形状规则的水晶。 “地下本应漆黑一片,可是这里却有光线透入,应该是每一节地道都装上了水晶,把外界的光线引进了地下。” “那么,顺着这些水晶,我们应该就能找到出口。”百里青衣思忖着。 “不一定。这里看起来有许多年没有人来过了,谁知道出口是什么样子?何况光线透得进来的地方,人未必出得去。” “总要尝试一下。”百里青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前行。 过了许久,殷悟箫喃喃道:“你刚才,不应该跟着我一起跳下来的,总要出去一个人才能搬到救兵呀。” 百里青衣看她一眼,他当然可以扔下她出去搬救兵,可是一个人掉下暗道,又腿脚不灵便的她,必死无疑。 “难道我们事先说的同生共死的话,你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么?”百里青衣质问她。 殷悟箫一怔。 然后干笑两声。百里青衣聪明归聪明,毕竟也只是个人,偶尔也会干些傻事的。 对于男人来说,把傻子变聪明了让他们很有成就感,可是对女人来说,把聪明人变傻了,让她们更有成就感。 殷悟箫现在就很有成就感。 地宫上方的诊室中。 “宣神医好利落的动作。”木菀风身后的无过冷冷地出声。 “木教主,我这地宫中机关重重,错综复杂,他们掉进去,没有十天半月是出不来的。”宣何故小心地赔笑。 “哦?”一声冷笑,“宣神医真乃煞费苦心。既然如此……怜花!” “是。”屋外女童恭敬应声。 “去把流入地宫的水源下上断肠散,别辜负了神医一番心思。” “教主!”宣何故大惊失色,“他们已经受困,何必多此一举?” “教主之令,不容置疑。”无过经过他身边,冷冷道。 宣何故一顿,颓然垂下双手。 木菀风冷笑道:“宣何故,你想护着那丫头,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宣何故背脊一寒。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护着那殷家的丫头,不过我现在手上又多了两个筹码。你仍然不打算把《圣毒经》交出来么?” 宣何故咬着牙道:“木教主,我已经说过很多次,那《圣毒经》,二十年前我就烧了。” “烧了?”木菀风摆明了不信。“那好,等我杀了下面那两个人,你再告诉我是不是真的烧了。” 宣何故打了个寒颤。 没有人发现,侍立的怜花低垂的眸中闪过异芒。 百般问 第十三章 同移一榻对山眠(四) 百里青衣扶着殷悟箫在杂乱如麻的地道中绕了几圈,也没有绕出出路来。 其实说扶着,倒不如说是拎着。殷悟箫这些日子依然被百里青衣伺候得隋不勤,十分乐意被拎着。 又走了许久,终于一潭清泉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对比之前那一汪粪坑一样的东西,殷悟箫几乎潸然泪下。做乞丐顶的是天然垢,那是日积月累有历史意义的垢,而她刚才掉下来的那个泥潭,让她恶心。 殷悟箫愉悦地看看百里青衣:“青衣公子,你是个君子么?” “你说呢?”他把她放在泉边,转身绕过拐角。 殷悟箫盯住拐角后露出的一角青衫,微笑:“你是。” 她轻手轻脚地除下身上衣衫,缓缓浸入清凉的泉水,寒意入骨,她不禁拧了眉头,抽了口气。 百里青衣声音响起:“要我帮忙么?” 她惊呼:“不!你别过来!” 声音中增添了一抹笑意:“那我去探探这里有没有出路。” “不要!”她再次惶恐大叫,“你……待在那儿就好。”天知道这个地洞里有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真是窝囊透了。自己想想都觉得莫名其妙,一个人闯天下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如今身边有个绝世高手,却反而担心起来。 她听到墙角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是细碎的衣料声,似乎是他靠墙坐了下来。 殷悟箫安心不少,她闭气潜入水底,让泉水缓缓浸洗着她的黑发。 片刻,她从水中浮起,第一眼便投向墙角,那青色衣角已然不见。 “百里青衣!” 没有人出声。 难道他走了?或者是…… 她再度惶乱起来:“百里青衣,你在么?……青衣公子?” “我在。”低沉的嗓音带着莞尔的味道。 “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紧紧握拳,他是故意的。 “你究竟为什么跟着我掉下来?”她板着脸,用力搓着脚丫子,声音闷闷的。 “现在我们两人都困在这里,只怕难以逃出生天。你留在外面,更有机会救我出去。” “不错,不过在那之前,你已经淹死在污泥里了。我相信你不会喜欢那种死法。” 殷悟箫撇了撇嘴:“哪种死法不都是一样。” 墙角那边沉默了片刻。 殷悟箫不解:她说错了什么吗? 半晌,才传来百里青衣站起拍打衣衫的声音。 “你要是在里面泡上几个时辰,我们就真的死定了。”他的嗓音无端端失了温度,似乎就要离开。 “等等!”怎么又生气了?百里青衣真是喜怒无常。 她慌忙爬出来,套上勉强还能穿的内衫,就要追上去,仓促间受伤的右脚阻碍了她的进程。 她吃痛地□,下一刻便跌进熟悉的胸膛。 “这次是真的痛……”她苦哈哈地扯高眉头。 宣何故再次回头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在后面。 他终于用借口支开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监视他的女童怜花,又挑选了看守松散的晚膳时分,潜到山庄后园,果然假山附近的穹教教徒都去了前厅,静谧得没有人会发现他的举动。 他转动假山山侧的一块凸起的石块,山后的地面应声而动,出现一条层层向下的石阶。石阶上,布满了老鼠和虫类的死尸,然而,这些死尸中隐约被清理出一条小径。 宣何故面色陡变。这地道已有二十年未被使用过,照理讲是不该有人…… 颈上一凉,他便发觉眼前多了一道森冷的寒光。 愣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冷冷道:“是你。”他早该知道,既然奉命监视他,又怎会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而被支开? 背后传来怜花平板的声音:“你想放走那两人?” “是又如何?” “教主早料到你会如此。你枉费心机了。” “哼。”宣何故偏过头去。“你这杀人的工具,怎会明白人的心情。” 怜花静了片刻:“我不需要明白。神医违抗了教主意旨,若再拒不交出《圣毒经》,不要说你的宝贝灵蛇和下头那两个人,就是你山庄里几个厨子仆人,今夜之前都会死于非命。” “你……蛇蝎心肠!”宣何故咬牙,口中铮铮作响。 怜花皱眉。 宣何故忽地松口,阴冷地笑了起来:“妖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前几日你藏了个男人在庄里,教主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怜花动作一定。 “那个男人,应该就在这地宫里吧?” 怜花不答反哼:“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杀了我?”宣何故如同听到天大笑话一般,“你可知道这地宫内几十年未有人迹,积聚的瘴气就是天然的慢性毒药,若没有我的解药,哼,你的情郎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怜花静了半晌,剑柄一翻: “带我下去,现在!” “听着,你再逼我这么走下去,三个时辰后,陪在你身边的就是个艳鬼。”殷悟箫竖起一根指头,非常具有威胁性地在百里青衣眼前一晃,只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粗重呼吸让她的气势打了不小的折扣。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虚软,头重如铅块。 在得到一个默许的眼神后,她颓然倒地。 “我们完了,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了。”她自言自语。 百里青衣皱了皱眉:“天无绝人之路,只要……” “只要我们能活着走上那条路。”殷悟箫摊摊手,“你看这地道就像个迷宫一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走得出去。何况这个地方阴湿晦冷,还有一堆蛇虫鼠蚁,一看就是许多年没有人来过了,就算有出路,只怕也被人封掉了。” “起码,有一堆蛇虫鼠蚁,我们就不会饿死了。”百里青衣耸耸肩。 “为什么?”骤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殷悟箫得意一笑:“你放心,生烤蛇虫鼠蚁,我是很拿手的。” 百里青衣微笑,这个女人,真的是个女人么? “我们一定能够找到出去的路,我向你保证。” 真是奇怪,她这样虚弱,怎么百里青衣还好端端的?啧啧,她一直觉得自己体力还不错,看来和这等绝世高手相比,还是有鸿沟呀鸿沟。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还能谈笑自如,武林的保护者青衣公子,果然不是盖的。而现在,他是她一个人的保护者。 殷悟箫十分无耻地靠进他怀中,借以转移自己的重量:“百里青衣,你是一个很好的难友。” “你也是。”百里青衣好笑地拥住她的肩。这丫头已经依赖上他的怀抱了,而她自己还没有察觉。 殷悟箫撇嘴:“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你青衣公子而言,此时像宇文红缨那样的侠女才是个更好的同伴。”她扫视一下自己,苦笑,“她不会不停地叫苦叫累,不会需要你的保证才能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而我,是你的包袱。” “你不是。”百里青衣严肃地盯住她的眼睛,“你没有叫苦叫累,你更不是我的包袱。许多所谓的侠女,她们也许体力胜你许多,但是在真正的险境下,她们却是真正的包袱。可是你很聪明,总能抓住要害,也不会怨天尤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样的冷静。而且,你从不认为被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直以来,真正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的人,是她。 殷悟箫抿了抿唇,颊上微微有些发烫。 “百里青衣,算你有眼光,不枉我当你是朋友。”她大方地拍拍他的肩,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百里青衣眸中瞬间掠过一抹危险的光芒:“你当我……是朋友?” 殷悟箫点点头,一脸的无辜。 百里青衣于是闭口不言。 半晌—— “百里青衣,你以前……咳咳……背过许多包袱么?” 好吧,她好奇,非常好奇。 说不好奇是假的吧?以他的地位,武功还有姿色,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侠女少女才女花痴女想和他一同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静静地等待回答,她却发觉自己霎那间被一道浑厚却不失轻柔的力道推开,百里青衣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 “退开!” 殷悟箫一阵茫然,然而飞速降落的黑影瞬间解决了她的疑惑。 未等她看清,眼前的两人就已经缠斗起来,袍袖翻飞,泥浆……也翻飞。 来者一身泥黑,头发蓬乱,面容模糊,毛发茂盛,一望之下,宛如地底野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支无……啊说!”怪人口中还在拼命嘶叫,却含糊不清,不知其意。 几招下来百里青衣已踢中对手膝上麻,将他掀翻在地,一只脚踏上他背脊。 “你是什么人?”百里青衣的厉喝多少带着些不确定的口吻。殷悟箫体谅地皱眉,她也不太确定那怪人真的是人。 “住……住手!”那怪人终于艰难地吐出几可辨认的词语。 “你……是在说人话吗?”殷悟箫仍旧不大确定。 “吾素……住手!”怪人的口齿依旧不太清晰,但隐约辨认得出是人类的语言。 “你是什么人?”殷悟箫小心翼翼地靠近。 “吾书……还桑!”怪人抬高了头,生嘶力竭地大叫。 “什么?他在说什么?”百里青衣挑着眉。 殷悟箫一连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是宣何故那老头在他的地宫里养了一个什么怪物?” “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百里青衣沉思。 “吾素无书还桑!衣问恨乎书吾……”怪人还在大叫大嚷。 “那……我们该拿它怎么办?”殷悟箫一脸困惑。 “谁胡啊!”怪人抬起头,狠狠地瞪住了殷悟箫。 “等一等!”殷悟箫俯身,看定了怪人错杂毛发中的脸。“这声音……” “谁胡啊!” 殷悟箫伸出手去,拨开怪人头上的乱发,露出乌黑的脸来,她审视了一阵,遽地狠狠掐住怪人的脸颊。 “呀啊!……铜!”怪人顿时龇牙咧嘴。 殷悟箫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白灿!” 百般问 第十三章 同移一榻对山眠(五) 死一样的寂静。 中年男子掏出一快白色的汗巾,再度揩了揩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他肤色很白,体型偏胖,赫然是五邪星中的笑面佛爷。 阴暗的石室中,坐在上首的男子的脸完好地隐藏起来。 “主人。”笑面佛爷略直了直跪了许久的膝盖,战战兢兢道。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百问山庄么?”上首男子漫不经心道。 “属下办事失利,甘愿任主子责罚,可是……属下真的没想到青衣公子会在这时掺一脚进来……” “行了!”上首男子不耐烦道。 “早知道你是个没用的东西。百问山庄里我已另外安排了人在。” “主人……果然考虑周详。” 上首男子冷哼一声:“朝廷那边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藏虎将军麾下的五千精兵已经在百问谷周围安营扎寨,即日即可进攻。” “五千么?”上首男子沉吟一阵,“若是没有百里青衣,五千精兵绰绰有余,可是有了他……” “百里青衣再厉害,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只要用上人海战术,属下相信……” “蠢货。”声音里陡地多了几分厌恶。 先不说百里青衣武功盖世,就凭百里府的势力,百里青衣遭困,江湖上谁敢不伸援手? “主人!”笑面佛爷人惶恐伏地,不知何处惹了主子生气。 “秃子,我还有一事需要你来完成。我要你去引开百问谷外面那帮人,别让他们坏了我的计划。” “包括百里府的人?”笑面佛爷又擦了擦汗。 “包括百里府的人。” “那朝廷那边……” “其他的事情你无需再插手。这次你若再搞砸了……” “属下不会!”笑面佛爷惊叫。 “你最好不会。”上首男子唇角一勾,“我该谢谢你的,若不是你,百里青衣的性命不会攥在我的手上。” 他停了停,又问:“尹碧瞳现在在何处?” “已经回到总堂了。瘸秀才说他并没有怎么反抗。” 男子点点头:“看好他。” 笑面佛爷暗暗揣度着主子的心思,终于大着胆子问道:“主子,你既然如此忌讳尹碧瞳,为何不杀了他?” 男子沉默。 “你想杀了他?” “……”笑面佛爷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 “那好,我就派你去杀了他。” 笑面佛爷大惊失色。派他去杀尹碧瞳,和让尹碧瞳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主子!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意思!” 男子端坐在黑暗中,冷笑。 天下似乎没有比白灿更加倒霉的男人。 好好的一代美男子,上一刻还是宇文府的座上嘉宾,下一刻却成了寄居地下的长毛泥怪,口不能言,还被青衣公子打翻在地踩在脚下。这种……嗯,经历,的确非常难得。殷悟箫能够猜到白灿是跟在他们身后来到百问谷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我知道你一向都不修边幅,……可是怎么会搞成这样?” 白灿恨恨地瞪她一眼。 经过一番整修后,白灿终于恢复了英俊的面孔,不过他过人的口齿却并没有回来。 于是,听着兽鸣般的嚎叫,殷悟箫只得与百里青衣面面相觑。 典型的沟通不良。 “他是在地宫里呆久了,中了沉积多年的瘴气的毒,导致口舌肌肉。”半晌,百里青衣下了结论。 “你是说,再待下去,我们也会变成这样?”殷悟箫掌心微微发汗。难怪,难怪她觉得身体虚弱得很。 百里青衣没有答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白灿再度比手划脚,企图说明什么。 “安静!”殷悟箫瞪住他。 “你的神志清醒么?”她试探性地问。 白灿慌不迭地点头。 “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百里青衣蹙眉。 “这问题对他来说难度太大,我们不妨慢慢来。”殷悟箫叹口气。 “你是被人关进来的?” 白灿点头。 “被男人?” 白灿摇头。 “嗯,我早该知道。”殷悟箫不忘讥诮地看他一眼。 “那么,你找到翠姑娘了么?” 出乎意料地,白灿没有回答,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摇头。 “那你是被谁关进来的?那女人……是木菀风?” 白灿又摇了摇头。 “是怜花。”百里青衣忽然道。“她是最接近宣何故的人,也只有她才有机会了解这个地宫。” “是她?”殷悟箫疑惑地看向白灿,“那个脸上全肿了的女童?” 白灿点头。 “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大可以直接杀了他。”殷悟箫不解。 “我的确可以。”怜花转眼间出现在地道里,手中长剑毫不松懈地抵住宣何故的脖子。 她空出一只手,扔了一颗丹药给白灿:“吞下去,能解你的瘴气之毒。” “你在救他?” 怜花却恍若未闻:“青衣公子,你们只要待在这地宫中,自然性命无虞,除非……” “除非什么?” 怜花忽地冷笑:“除非这老鬼还不愿交出《圣毒经》,木教主便会用你们的性命来要挟他。” 她说到此处,忽然喘了口气,手腕软了一软。 “妖女,如果你死在这里,一切就不会发生。”宣何故忽地狰笑,手腕一抖,点住怜花腰侧道,她顿时躺倒,手中长剑咣当坠地。 “她……”殷悟箫目瞪口呆。 宣何故轻蔑一瞥:“这女人,身怀有孕还不自知,活该。” “什么?”殷悟箫和白灿同时尖叫,只不过一个清楚一个含糊。 殷悟箫心中泛起冷意。宣何故是看出怜花身怀有孕,却还故意让她把落葵带在身上,虽然目的是出于自救,可是真要害的怜花流产,未免太残忍了。 “几个月了?”殷悟箫扯住宣何故的前襟。 “一个多月。” 殷悟箫无语。 片刻,白灿才反应过来。 “谁的?”虽然还是不太灵活,却已经足够表达意思。 殷悟箫狠狠瞪他一眼。 “你的!” 她伸手在面肿女童脸上摸索了一阵,果然撕下一块假面皮,面皮下面,正是翠笙寒熟悉的容颜。 白灿惊吓过度地张大了嘴,连日来的疲惫与身心重创之下,他直挺挺地倒地,晕厥。 白灿悠悠醒转之时,正对上殷悟箫冷冷的盯视。 “你你你……”干嘛这么看着他,让他这心里直发毛。 “我说白大哥,”殷悟箫又看了他一阵,忽地一笑:“你不是说,翠姑娘给你下的是蒙汗药?” 白灿额上渗出冷汗:“那个……”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难道翠姑娘她和别人……” “她才没有!”白灿恼恨地吼道。 “哦?”殷悟箫挑眉,“你真这么有自信那孩子不是别的男人的?” “当然不是!那孩子是我……” “嗯?” 白灿惊慌地捂住嘴:“你……搞什么?被强迫的是我啊!做什么像看□一样看着我?” 殷悟箫露出森冷的白牙:“你敢说你是被强迫的?堂堂盗神,就因为一点□迷失了心智,谁信?” “我……”白灿委屈地将目光投向殷悟箫身后的两个男人,百里青衣和宣何故,无奈二人都作势研究壁上蛛网。 “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一直都想怎么做,可是是她不想,我又能怎么做啊!”白灿大吼。 殷悟箫撇撇嘴,微笑,嘴角朝后一扬:“翠姑娘,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翠笙寒被宣何故除去了面上伪装,露出一张芙蓉绝色,此刻被点了道倚在墙边,面上恼怒中带了三分娇羞尴尬。 “耶?”白灿这才看到殷悟箫身后的翠笙寒,迅速红了一张俊秀的脸。 “翠姑娘?”殷悟箫在她面前摇了摇手。又没有点她的哑,她干嘛不作声? 百里青衣这时方才出声道:“翠姑娘,你既已身怀有孕,我也不再追究过往的一切。只是有一点青衣还需翠姑娘解惑:翠姑娘易容混入穹教教徒中,有何目的?” 翠笙寒冷冷看着眼前的三人,半晌口中吐出一句话:“主人命我监视穹教动向,随时做他内应。” “他想做什么?” “他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正在做。此刻,百问山庄应该已被朝廷大军层层包围。” 百般问 第十三章 同移一榻对山眠(六) 没有想到,江南骠骑营藏虎将军,竟是“无痕”中人。 “无痕”主人将消息散播给穹教,说神医的《百问医经》其实就是七十年前穹教失落的《圣毒经》,引得穹教精锐尽出。而百问谷就如一个的口袋,一旦入了套,就再难逃出。 这次套中了百里青衣,确实在“无痕”主人意料之外。 只是引起朝廷和穹教之间的争端,对“无痕”又有何好处? 百里青衣苦笑:“此处乃三江五湖交界,正是乔帮的管辖范围,江南骠骑营藏虎将军又一向以对乔帮忠心耿耿著称,此事一出,这笔账定会被算在乔帮的头上。” “藏虎将军这人刚烈耿直,无论如何不会是‘无痕’中人。”殷悟箫笃定道。 “那你又如何解释‘无痕’调得动江南骠骑营数千精兵?” 殷悟箫哑口无言。 “如果穹教教主死在乔帮手下,穹教必定会大举南下,三十年前的武林动乱势必重演。”百里青衣神情凝重。 殷悟箫觑他一眼:“你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么?” 百里青衣一愕,摇头笑道:“莫说天下高人无数,就算我真是天下第一高手,入了千军万马之中,也不过杀得数百人便精疲力竭。” “那……”她眼珠再度一转,“你若肯牺牲一下色相,在阵前抛几个媚眼……” 百里青衣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玩笑而已,玩笑。”她打着哈哈。 百里青衣吸一口气:“惟今之计,只能是去最近的乔帮总部求助,阻止藏虎攻下百问山庄。” “那还等什么,请青衣公子尽快上路。”宣何故前踏两步。 百里青衣缓缓转脸,看向殷悟箫:“乔帮帮主乔逢朗,是一个性情十分多疑的人。” “所以?” “寻常人去,他必不肯马上派人相助。” 殷悟箫蓦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行!”她正要拒绝,竟有人先一步叫出她心中所想。 而那人竟是宣何故。 “为什么?”百里青衣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她身上的蛊毒还没解!”宣何故脱口而出。 殷悟箫脸色一变。 “这与你无关!” “那个害楠姨有孕在身还流浪在外的男人就是你,害她痛苦一世的男人就是你!” 一阵挣扎后,种种痛苦无奈心痛愧疚瞬间涌上宣何故的面容,却仍带着一抹强硬。 “不错,是我!是我让她打掉孩子,可是那孩子遗传了她身上的毒,生出来必定是个残废,生了何用?我也是为她好!况且,先离开的人是她!” 殷悟箫冷冷瞪着他:“不,先离开的人是你,是你不想要你们的孩子,是你在她离开后没有追上去,放任她在外面受苦。” “你……””宣何故嘴唇,似乎有什么艰难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你不是从来都不想要你的女儿么?”殷悟箫讽刺道。 “可……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终归是我的……” “我不是。”殷悟箫冷冷地打断他。“你的女儿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奔波流离中流掉了。”她直直瞪视他,“你总算间接地成功杀死了她。” 宣何故闻言身形微晃,不置信道:“我……还一直以为我有一个孩子……” “那……她呢?”他不死心地追问。 而他得到的回答令他肝胆俱裂。 殷悟箫眼中涌现凄然:“楠姨,她也死了。” “神医,你可有解她身上蛊毒的法子么?”背对着殷悟箫,百里青衣轻声问。 宣何故仍然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悲痛中,许久方才回答:“她不肯让我为她把脉,我如何能救她?” 百里青衣闻言,走到殷悟箫身边,迅速点了她睡。 “神医请把脉。” 宣何故微微一笑。百里青衣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他很喜欢。 他盯着靠在墙边休息的殷悟箫,这女娃娃虽然不是玉楠儿的女儿,身上却有着与玉楠儿极为相似的气质。他能够感觉得到,玉楠儿是如何尽心尽力地养育这个女娃娃,他知道,玉楠儿早已把殷悟箫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殷悟箫虽恨他,他却因为移情作用,对殷悟箫多了些关心。 宣何故叹息着,斯人已别二十余年,为何如今回忆起来,一颦一笑,仍历历在目? 或者他当年,真的做错了。 “青衣公子,你对这丫头的心思,我看得出来,我且问你,你愿意用你自己的性命去搭救她么?” 百里青衣一愣。 他沉默了,犹豫了。 他自然是愿意用一切代价来换去她的健康平安,可是他却不能忘记,他身上背负的责任,那是一整个江湖。 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的,他敢么? 百里青衣苦笑,他的性命,甚至都不是自己的。 宣何故望着他的眼神,明显透出失望。 当年他也是如此。一个男人,肯为女人牺牲的,始终有限。他愿意牺牲的,女人不一定需要,而女人真正要的,他又不肯给。 宣何故摆摆手:“我不过是问问你罢了,要救她,并不需要你的性命。” 百里青衣听说这话,竟是长出了一口气。 “可是,这解毒的法子,和取你的性命,也没有多大差别了。” “殷丫头体内的‘求不得’,是当年我和楠儿一同研制出来的蛊毒,和穹教《圣毒经》里的‘求不得’,已经完全不同。它的解法,我也是研究了许多年才有所进展。要解此蛊,需要以黑甲蛇鲜血灌服,再有一个内力极为浑厚的高手,折去一半的自身修为,引导这黑甲蛇血在她体内运行九个周天。” 宣何故双目炯炯地望定了百里青衣:“你肯不肯?” 百里青衣颔首:“我肯。” 宣何故垂下眸子:“我养的黑甲蛇此刻在后山蛇坑中,穹教教徒日夜看守,你现在去取来吧。” “只是如何出得这地宫?” “这地宫是我亲手所建,我自然知道出路。”宣何故于是细细与他说明,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地走出地宫,又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地回来。 百里青衣走出几步,听到宣何故在身后说: “青衣公子,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你再考虑考虑吧。虽然今日无需做出选择,可是总有一日,你必然还是要在肩上的责任和殷丫头之间,决出轻重的。” 百般问 第十三章 同移一榻对山眠(七) 殷悟箫恍惚见到楠姨袅袅婷婷走来,道:“你真的不允吗?” 她恍惚又看见乔逢朗远远地看着她,那眼神熟悉却又陌生,她不禁问道:“你是谁?” 一阵轻咳煞风景地响起。 “是我。” 她慌忙张开眼,却看到白灿大大的脸。 她定了定神,问:“翠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你可曾与她谈过将来的事情么?” “将来?” 殷悟箫叹了口气:“你们即将有孩子了,怎么能不考虑将来?” 白灿沉默,一贯嬉笑怒骂的脸上居然显现出疲惫。 “小无儿,你说,翠翠她是真心喜欢我么?” 白灿一直叫她做小无儿,殷悟箫也从来没让他改口。 见他难得这样问话,殷悟箫正色道:“我不知道。” “……”白灿瞪她。 “白大哥,我问你,你可是真心喜欢她?” “那是自然!”白灿红着脸皮吼。 “那孩子,你要是不要?” “当然要!” 殷悟箫点点头:“她是你喜欢的女人,她怀着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白大哥,一个男人,总要承担起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白灿神情凝重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怕,我和她,都无法给那孩子一个美好的人生。”他苦笑,“一个小偷和一个杀手的孩子,能有多幸福?”他的理想是娶老婆,生孩子,像普通人那样过生活,可是那也不过是个理想罢了,如今理想要成真,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维持这美好的理想。 “白大哥,”殷悟箫想了一会儿,道,“你和翠姐姐,你们退出江湖吧。” 白灿笑出声来:“小无儿,你真是天真。你怎么能如此天真。” “我是天真。”殷悟箫平静地说,““可是,你若是不天真,凭什么给你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你还要让翠姐姐在那样杀人如麻的杀手组织里为一个疯子卖命么?” 白灿噤声。 “白大哥,总有办法可想的。”她拍拍白灿的肩,“你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应该有一个家。” 白灿怔怔地望着苦口婆心的殷悟箫,半晌道:“小无儿,我白灿这一辈子交到你这么个朋友,值了。” 殷悟箫笑笑,她觉得人一世能交到白灿这么一个痛快的朋友,也是极有福气的。 闷闷的声音从白灿低下的头传出。“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翠翠同我说,如果能替她主人完成一件事,她主人很有可能就会放她退出江湖了。” 殷悟箫大喜:“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她近来心情愉悦了许多,觉得前路也没有那么渺茫黑暗了,于是对白灿道:“小侄子生下来,记得领来叫我一声姑姑!” “那是自然的。”白灿偏过头去,不敢看她。 “啊,百里青衣呢?”殷悟箫起身张望,她这才想起刚才自己是如何陷入沉睡。“那个家伙居然点我的睡!他是疯了不成?我要掐死他……我要掐死他……”她口中碎碎念。 这时见到百里青衣和宣何故两人从眼前数条甬道中的一条走出来,殷悟箫脸色一变。 “百里青衣!”她气势汹汹地冲到百里青衣面前。 百里青衣惯常温柔平和的双目这时却冷冽凝重。 “殷大小姐。”他说。 殷悟箫一愣。 “你叫我什么?” 百里青衣重复一遍:“殷大小姐。” 殷悟箫浑身浮上莫名的诡异感。她不习惯,她不习惯百里青衣这样叫她,百里青衣应该是温和地,无奈地,微笑地,包容地叫她:“箫儿。” “殷大小姐,朝廷派兵围困百问谷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现在为整个中原武林的福祉,请求你,说服乔帮帮主乔逢朗派救兵南下解围。请你答应。百里青衣将永世感念你的恩德。” 殷悟箫看他的眼神仿佛他忽然从百里青衣变成了一个木鱼。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她一边思考他话里的内容,一边思考他的语气的改变,脑子里乱成一片。 “殷大小姐,你可否承诺,倘若出得这地宫,你会尽你最大能力说服乔帮主救百问山庄和穹教众人于危难中?” “……”殷悟箫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她应该要理清这一切,理清百里青衣为什么忽然以这样惮度对她,为什么忽然要求她做出如此承诺,而这承诺意味着什么。可是她的脑子还没有理清这一切,她的感情就已经代替她做出了承诺。 “我答应你。” 于是百里青衣轻轻勾起了嘴角。这是个不易觉察的笑容,可是殷悟箫却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然后,她在这笑容中再度陷入了昏迷。 白灿惊叫起来,然后絮絮叨叨地说:“她一定会杀了你的,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两次被这样简单粗暴地对待,以殷悟箫的性格,醒过来非杀人不可。 百里青衣苦笑:“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去说服她接受治疗,也没有信心能够说服她。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是最快捷的。 即使她可能会恨他。 “你不问过她的意愿就这样做,好吗?”白灿看看昏睡的殷悟箫,这女人平日似乎极贪小利,其实最不愿承别人的情,何况是百里青衣如此厚重的一份人情。 百里青衣平静地回视他:“这样对她比较好。” 白灿讪讪一笑。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样? “待我行功过后,还要拜托你送她去乔帮。” “啥?”白灿怪叫,“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吓她。你真要她一介弱女子去替你搬救兵?” 百里青衣指尖轻轻滑过殷悟箫光滑细嫩的脸颊:“她是乔逢朗的表妹,即使搬不到救兵,乔逢朗也会护她周全。” “哼,难道你就护不得她周全么?”白灿不以为然,若换成是他的翠翠,他才不舍得把她丢给另一个男人保护,死也要和自己绑在一起。 “今日之前,我是可以。”但失了一半功力后,他甚至不确定在对上“无痕”主人时,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那么你呢?你打算留在这里?” “我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百里青衣郑重其事地对白灿道:“请务必将她安全送到乔逢朗。” 白灿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百里青衣重于性命的嘱托。 “你放心,我不冲着你,就冲着她,也会拼了命护她。她是一个很够朋友的朋友。” 一贯如春风般浅笑低吟的青衣公子,专注地看着怀中女子,脸上全无笑意,眸中的温柔却深得足以溺死一江湖的女人。 百般问 第十四章 笑从前醉卧红尘(一) 第十四章笑从前醉卧红尘 “箫儿。”他轻唤,仿佛怕过大的声音震碎了她。 殷悟箫看着他,眼前的男子,眉目如刀刻,神情如冰又如火。这张脸,这个人,都是熟悉而亲切的。 “逢朗哥哥。”她慢慢说。 乔逢朗听到这三个字,一双重瞳竟微微泛红。“箫儿,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絮絮地说,除了这一句,已经不会说别的话了。 “逢朗哥哥。”殷悟箫再道。 乔逢朗于是终于被她勾出两滴英雄泪来。 殷悟箫尝试动了动身子,又酸又麻,但四肢尚能活动。丹田中似有一股暖流涌动,抚慰着她的五脏六腑。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终于开口。 “箫儿,这三年来你到哪儿去了?”乔逢朗语气激动。 殷悟箫却皱眉。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又问一次。 如果她没有记错,失去意识之前,她正在百问山庄的地宫中,打算滔滔不绝地数落百里青衣的不是,然后…… 然后那混蛋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乔逢朗不甚情愿地回答:“是一个白衣男子,他说他姓白。” 那定是白灿那胆小鬼错不了了。 她沉默许久。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她可不敢妄想那家伙会留在乔帮等她醒转。 “他说,你身上的毒已彻底清除了。” 殷悟箫脸上刷地变色。 她身上的毒,已经彻底清除了? 这话,为何听起来这么像一个美丽的谎言?她一时间,居然无法接受。那伴随了她三年的“求不得”,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解了?这是她一直不敢想的,她以为她会像这样浑浑噩噩地行尸走肉过一世,从来不敢真的企盼,还有回到从前那样意气风发的日子的可能性。 可能么?她又是傲气张扬的殷悟箫了,又是野心勃勃的殷悟箫了!她愿意的话,可以去保护身边的人,可以去报复憎恨的人,想吃苹果,可以吃,想看话本,可以看,想见漫思,可以见,想去爱一个人,也可以爱了。 她……就这么恢复正常了? 把一切的苦痛和悲伤,和那三年的乞丐岁月一起打了个铺盖卷,丢在了身后的山崖下。 昏迷之前百里青衣古怪惮度这时浮上她心头,她霎那间脑中清醒了许多。 宣何故知道解“求不得”的法子,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可是她相信,“求不得”这样的奇毒,绝不是一丸药两丸药就能够解得了的。 百里青衣那混蛋! 他以为替她解了毒,她就应当感恩戴德么? 她忽然觉得,她被丢掉了,像丢包袱一般被丢了回来。 她对于百里青衣来说,算是什么? 殷悟箫着,习惯性地以手按住胸口。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摸摸脖子,脖子上空空荡荡的。 那血玉玲珑坠,不见了。 “箫儿,这三年来,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逢朗哥哥向你保证,以后决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你一根头发。” “箫儿,送你来的那个人,他是谁?” “箫儿,他说你身上的毒解了。你中了什么毒?” “箫儿,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告诉我。一定要养好身子才行。” “箫儿……” “逢朗哥哥!”殷悟箫打断他,“那个送我来的人,他除了说我的身上的毒解了,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话?” “有,他还说要替他向你说一句对不起。他说他不是为了他自己才这么做的,他是为了他必须要尽的责任。” 殷悟箫握紧了拳,浑身冰冷。 白灿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翠翠同我说,如果能替她主人完成一件事,她主人很有可能就会放她退出江湖了。 而她说: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白灿,选择了他爱的女人,他的孩子,背弃了她。 而她竟连责怪他的能力也没有。 乔逢朗止不住心中重重疑问与酸意,握住她的手,恳切追问:“箫儿,那人跟你是什么关系?这三年来……” “逢朗哥哥。”殷悟箫终于开口唤他,却是为了阻止他问下去。“这些我以后会向你一一解释,可眼下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对上乔逢朗疑惑的目光,她陡然苦笑起来。 乔帮属下三位堂主,率帮众七百余人,星夜赶往百问谷。乔逢朗则与殷悟箫带了几人以正常速度随后行进。 晚风袭来,凉意沁入骨髓,殷悟箫打了个寒颤。 “箫儿,依此速度,我们明日午后即可到达,你不必太过担心。”乔逢朗与她各驾一骑,并头而行,此刻他端坐马上,悠然摇扇,一派闲适。 殷悟箫笑了笑:“逢朗哥哥,我一点也不担心。”担心又有何用? 乔逢朗闻言,慢慢收了扇,忽而哼了一声:“若不是为了你,我断不会派人去救百里青衣那小子。” “你不救他,也要顾及乔帮的存亡和武林的安危,此次事情轻重,你心知肚明,未必是为了我。”殷悟箫淡淡道。 乔逢朗面上微微抽搐,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箫儿,你以前虽然也牙尖嘴利,却还是天真得讨喜,一别三年,怎么越发不近人情了?” 见殷悟箫低头不作声,他又道:“这三年来,我命人四处寻你,从来不敢放弃一丝希望。我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你。可箫儿你呢?你可曾有那么一两次想到过我?”他声音平稳,竟不自觉地带出几许哀怨。这样的话,照他平日倨傲的性子,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殷悟箫心中一软:“逢朗哥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除了楠姨和筠姨外,最疼我的莫过于你了。这份亲情,即使不说,箫儿也是摆在心上的,没有人替代得了。” “可那百里青衣……”乔逢朗又是咬牙。 “他救了我,为我解了毒。否则,你今日看到的箫儿,断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份恩情,逢朗哥哥,你不愿替我偿还么?” 乔逢朗愕然盯着她。 “箫儿,你性子向来要强,从不肯出声求我为你做什么,可是你方才的语气,是在求我么?” 殷悟箫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算是吧。”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一阵激烈的马嘶,乔逢朗竟硬生生拉住行进中的烈马,停了下来。 “箫儿,”他定定看着她,双手握住她双肩。“此次事情一了,我们就成亲,可好?” 殷悟箫一震,水眸撞上他的,又缩了回来,眉心晕开浅浅愁绪。 乔逢朗有些心急,又有些沉醉。她的表妹,静静思索时,像一株空谷的幽兰,清甜而隽永;口若悬河时,又如牡丹花王,高傲而眩目。她的美丽,远非一张精致的面皮所能概括。 “好吧。”轻轻脆脆的两个字被撂下。 “什么?”乔逢朗兀自沉迷在她的眉心,眨了眨眼。 “我说,就照逢朗哥哥的意思办吧。”她偏过头去,看向远方。 “箫儿!”乔逢朗握紧了缰绳,欣喜若狂。 可是殷悟箫那平淡的姿态迅速浇熄了他的,他腾地抓住她一只纤手:“你告诉我,你这三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变了太多,太多。 三年前的她,笑得如空阶坠玉,错落有致:“逢朗哥哥,我不嫁给你了好么?我不嫁你,你一样是我的逢朗哥哥啊!” 殷悟箫忽地笑了:“逢朗哥哥,你一直在问我,这三年来发生了什么,为何却不问,三年前那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逢朗一呆。 “我知道,逢朗哥哥自是为我好,不愿揭开我的伤疤,我知道的。” 乔逢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 沉默一阵。 “只是,逢朗哥哥真的不想知道三年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一袭瑰丽的笑意染在她红艳的唇畔,还有一丝丝的凄然,一丝丝的算计。 “你想说,就说出来吧。”乔逢朗垂眸,叫人看不清他心中计较。 百般问 第十四章 笑从前醉卧红尘(二) 殷悟箫自己也不懂,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那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只记得,清甜的墨香,忽而倾泻在宣纸上。 “小姐,白天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吧,诗擂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丫鬟久儿递上一碗莲子银耳汤。 “输了?”一朵奇异的笑噙在殷悟箫嘴角,“谁说我输了?即便是输了,也不是输在诗文上。” “我看,那个青衣绝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小姐才不稀罕嫁给那什么青衣公子呢,小姐心里早有了表少爷了嘛。” “胡说什么?我说,你们也给我死了这份心,我是不会嫁给逢朗哥哥的。这一点,我和筠姨,和逢朗哥哥都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 “可是……像表少爷这样气宇轩昂,武艺高强又门当户对的男子实在不可多得啊,小姐您何苦再挑三拣四?”一旁的丫鬟拾儿柔柔地蹙了眉。 殷悟箫笑了。这两个丫头,皆是两年前收入府来的贫家女子,跟了她两年,倒是都学得聪明伶俐了。不过久儿天真,拾儿温柔;久儿直爽,拾儿内敛,两人早与她的亲人无异。 “这与挑三拣四无关,不过我为人太过苛刻,总想找一个十成十合意的人。逢朗哥哥虽好,却不是适合我的人选。” 拾儿翘起唇角:“小姐怎么也用起这种打发蠢人的说法。什么不适合,说白了还是小姐眼光太高,表少爷及不上您吊件。” 殷悟箫被她逗笑了:“你说得对。逢朗哥哥确是有些方面及不上我吊件。只不过我吊件,和世俗吊件倒不尽相同。以逢朗哥哥的人品,应该也寻得到一个强过我十倍百倍的女子吧。” “那您倒是说说,您吊件究竟是什么,表少爷又如何及不上您吊件了?”久儿不依不饶地撅起了嘴。 “我么……只求一个猜得透我的心,但又万事以我为重的人。”殷悟箫当真认真思索了答道。不过终究是十来岁的女孩家,即使大胆豪爽,面上也难免染了几簇酡红。 “小姐这第一条可就难煞人了,谁不知道小姐聪明绝顶,要猜透小姐的心思,难哦。”久儿摇摇首。 “这第二条就更难办了。古来男子皆以事业为重,以家国为重,还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要丈夫以你为重,实在有违常理。”拾儿附和道。 “你们说得自然在理。可他有他的家国事业,我也有我的,家国事业固然重要,可夫妻乃是要共度一生的心心相印的人,更在这些身外之物之上。我倒不是要他抛弃锦绣前程,可是不得不作抉择时,他须得将我放在一切之首。我会这样待他,他自然也要这样待我才好。” 两个丫鬟听了她这一番话,都不由得呆了一呆。 “逢朗哥哥么,待我虽好,可是真有大难临头,只怕,我是他第一个舍弃的人。”殷悟箫不禁苦笑。 “何况这情情爱爱的,原本不过是种感觉罢了。我如今虽不懂,却也知道和逢朗哥哥之间,没有这种感觉。既然我殷悟箫在这人世走了一遭,总要尝一尝真正的情滋味。” “小姐你……”拾儿喃喃出声,却无处切入。 “……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久儿接上去。 殷悟箫挥挥手:“得了,你们难道第一天认识我么?” “小姐说得是。”拾儿忽地娇柔一笑,推了推久儿,“方才楠姨叫了你几次,还不快去?” “哦?”久儿眨了眨眼,笑道:“那久儿先去了。”袅袅退至房门外。 殷悟箫也眨眨眼:“久儿这丫头,愈发地娇艳美丽了。我与你打赌,她对我家逢朗哥哥有意,你信不信?” 拾儿幽泳了口气:“小姐天赋异禀,洞烛人心,有什么是小姐看不透,得不到的?” “拾儿,你这话中似有怨怼。”殷悟箫眉峰轻敛,凤目微眯。 拾儿“嗳”了一声,竟有些飘忽:“小姐喜欢青衣公子吧?” “什么?”殷悟箫扎扎实实楞了一愣。 “拾儿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桌上的宣纸,被你用遮了一半的。” “这个么……”殷悟箫面露尴尬。 “那便是青衣绝对的下阕吧?小姐对出来了,却隐而不言。” “那个……拾儿,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中渊源太过复杂,教她从何说起。 “拾儿没有做多余的猜想。小姐一向要强,今日云阁中却宁可认输也不愿透露真相,其中必有古怪。”拾儿低眉敛首。 殷悟箫只得呵呵笑着。自然是有古怪的,古怪大了。 “何况……”拾儿抬头看她,满眼的欲言又止。 “何况什么?” “何况小姐看着那宣纸的神态,似嗔似喜,一会儿恼一会儿笑,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殷悟箫头一次觉得哑口无言。 她有么?没有吧? “小姐想要什么,就一定要争到手,不想要的,便是半点将就也不肯。可是小姐却从未想过,身边之人做何感想?”拾儿徐徐道。 “做何感想?”殷悟箫一愣。 “譬如表少爷,譬如……譬如拾儿。” “拾儿,你心中有事。”殷悟箫终于确信心中想法,微拧了秀眉。 “拾儿……拾儿想问一句,小姐是预备辜负表少爷一番情意了?”拾儿抬起脸,一张花容平静如死水。 “逢朗哥哥与我,本来就只有兄妹之情,何况……” 殷悟箫声音遽止。 “小姐,你一向说一不二,这一次,拾儿也信你。” 熟悉的容颜霎那间近在咫尺,吐出的语句却冷凝得可怕。 殷悟箫愕然低头,正望见胸腹间多了一把匕首,刀刃垂直插入,刀柄正握在拾儿手中。 艳红艳红的血,汨汨流出。 “拾儿……”殷悟箫颤然启唇,所言却已破碎不堪。慧黠的拾儿,内敛的拾儿,柔情的拾儿,贴心的拾儿,在她眼前分离,最终聚合为一张寒意彻骨的脸。 “为什么?”她只能这样问。 “小姐……”拾儿松开紧握匕首的手,后退两步,倏然泪如雨下。 “小姐只知久儿恋慕表少爷,可知道拾儿也……可是拾儿有自知之明。拾儿觉得小姐和表少爷是天生的一对,只要你们能白头偕老,比翼双飞,那拾儿就是死了也甘愿。可是小姐你呢?你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不懂得珍惜,甚至表少爷对你的一番深情你也弃如敝屣。日夜看着这样的你,拾儿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殷悟箫捂住腹上仍插着的匕首,咬牙苦笑:“原来……你如此看我。可怜我……做人还真是失败。”一波又一波帝痛由伤口席卷全身,冷汗涔涔留下她额角,她试着轻轻往后倒去,果然靠上书案。 “只怪你太贪心……太贪心……你不懂得,求之不得的滋味……”拾儿盯着染血的匕首,四溢的残红惨白了她的脸,脸上渐渐浮现惶恐与狂乱之色。 “我不许你再让表少爷伤心了,我不许……” 殷悟箫单手绕到背后书案下,翻开暗屉,摸索着楠姨为她备下的防身的麻醉散,却遍寻不着。 她忍痛抬眼看一看拾儿,见她并无再补上一刀之意,心下略宽。 “你以为,我死了,他就不伤心了么?” 拾儿圆睁了水眸,一片茫然。 氤氲水气忽地在殷悟箫凤目中浮现:“我死了,你就不伤心了么……”两年的感情,她不信,当真如此脆弱。 拾儿狠狠地抽气,颓然倒地。 “小姐……”她□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怔怔看着伤口,“久儿没有说,会有这么多血……这么多血……”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似要拔出匕首。 “别动!”殷悟箫猛地喝止她。 “你刚才说……久儿?”一丝凉意窜上她心头,竟远远超越了刀刃入腹带来的痛意。 “砰”地一声巨响,虚掩的门被毫无耐性地震开。 “箫儿!”楠姨的身影惊现门口,眼见此景,楠姨再难保持冷静。 “你这贱婢!”楠姨怒叱,一掌已在她意识到之前劈向拾儿。 “楠姨不要!”殷悟箫惊呼。 来不及了,拾儿甚至不及惨叫一声,便死在楠姨掌下。 殷悟箫挣扎着略直起身子。 楠姨已经近二十年没有杀人了,今日却为了她,在暴怒之下开了杀戒。 “箫儿,你怎么样?”楠姨看也不看倒地的尸身一眼,直接奔向殷悟箫,焦急心痛溢于言表。 殷悟箫只得无力地叹气:“我还好。”该怎么说呢?楠姨总说她冲动,可当有大事临头之时,楠姨仍像年轻时一样,冲动易怒。可是,楠姨只有为了她才会如此冲动啊。 然后,她看见楠姨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 重重撞上墙壁。 “久儿……” 殷悟箫终于支持不住地倒地。因为失血过多,眼前已开始有些微的恍惚,她勉强看见一双精巧的殷府特制的丝履停在拾儿死去的脸庞旁边。 “小姐,”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轻唤。 “真可惜,那丫头还是心软了,刺得不够深啊不够深。”那声音啧啧作声。 “总算没有白费我易容潜入你身边两年的精力,终于等到今天了。”那声音含着一丝惬意。 “小姐,”那声音停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我来取你的命了。” “两个心腹丫环一前一后要取你的命,你可开心?” 一个四方形的小锦盒缓缓坠地,正落在殷悟箫面前。 那正是先前她摸遍了暗屉中不曾寻到的麻醉散。 “殷悟箫,你想不到吧,你居然会死在一块玉上。”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扯掉她腰际的血玉玲珑坠。 “为了一块玉?居然是为了一块玉?”殷悟箫着,望着一地的血迹,望着楠姨一动不动的身子,猛然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另一只白皙的手扼住她颈子,红唇在她耳边轻轻道:“其实,不止因为那块玉,还因为,我恨你。” 二十年前的小产对楠姨的身子的伤害是毁灭性的,曾经叱咤江湖的妙手毒姝中了久儿一掌以后,仍然拼了最后一丝功力,舍命护她,就此香消玉殒。 而她,这个本该丧命的人,被楠姨喂入了精心炼制的蛊,护住了心脉,逃出生天。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逃跑的时候还记得从久儿手上夺走那块血玉玲珑坠。 那一夜,殷府上上下下二十几人皆与楠姨惨死在同样的手法上。 她不怪楠姨,也没有资格怪。楠姨不过是想让她活下去罢了。即使今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要受制于“求不得”,都要活得如行尸走肉,可为了让她行尸走肉地活下去,楠姨毕竟赔上了她的性命。于是她逃了,再也不敢回来,过去三年她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照楠姨的意思,活着。 蛊毒一点一点啃噬了她的欲,她的情,啃噬了她的自傲和狂妄,留下一个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的水无儿。 或者不是蛊毒使她变成如今这样,而是她自己令自己改变至此呢?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会想起拾儿所说的那句话:“只怪你太贪心……太贪心……你不懂得,求之不得的滋味。” 难道真是报应?三年了,她不仅尝够了求之不得的滋味,还要告诉自己,连求,都不能求。 她想起直爽娇俏的久儿脸上乍现本不属于她的蓄谋已久的狠毒与深沉,冷冷地冲着她说:“对不起了,为了他,我必须这么做。” 她千百次地在心中大吼:“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那女子,欠她一个回答。 殷悟箫没有对乔逢朗尽数吐实。她没有告诉乔逢朗,她知道久儿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也许她看不出久儿包藏已久的祸心,但朝夕相处,久儿浮现在面上的红晕,不是假的,能让她如此一心一意的人,只有一个。 至于那个中原因,决不会与拾儿相同。究竟为何,为何要杀了她,才是为“他”好,成为三年来一直萦绕她脑中无法散去的毒。 乔逢朗伸手抚上殷悟箫泉涌的青丝:“都过去了,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那声音中的怜惜,不似作假。 殷悟箫合上眼睛,一滴清泪悄悄滑落眼角,却未及颊上,便干了。 百般问 第十五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一) 百里青衣打坐调息了半日,终于睁开眼睛。百问神医宣何故,就坐在他对面,出神地想着什么。 百里青衣吸气,放下双手。 “神医,可曾后悔与青衣留在此处?” 宣何故神色怔忡,半晌才道:“有什么可后悔的,这百问山庄是我的山庄,倘若我不来保护它,还有谁来保护它?”他再看向百里青衣:“何况,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比青衣公子身边更安全的?” 百里青衣笑笑:“如此,青衣便向神医起誓,必以性命来保全百问山庄。 宣何故微受震动:“青衣公子,真不愧是当世大侠。”他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 “这是我珍藏多年的好药,青衣公子请服下,虽然无法还原你失去的半数内力,却也能有所助益。” 百里青衣没有推辞,他知道,此刻二人的性命,包括穹教众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若能够撑到乔帮救兵赶到,众人就有活路。 服下丹药,他慢慢运气,果然体内淤气散去不少,丹田微暖。 闭着眸,百里青衣心想,这一回,他是被算计了。虽不至于是穷途末路,却也实在狼狈。那幕后的黑手要算计的本不是他,他却自己心甘情愿地跳了进来,而情势发展到了如今的状况,他又不能不管。 既然生为百里府的人,就要学会认命。他对自己苦笑。 “青衣公子虽然侠风正气,却不免失之愚善了。”宣何故道。 “怎么讲?” “青衣公子让白灿带走殷丫头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走那叫翠笙寒的妖女?” 百里青衣莞尔:“她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 宣何故摇头:“留着无用,放了却是大患。何况真到了对阵之时,手上握着一个棋子,总强过半点筹码也无。青衣公子如此睿智,怎么会连这小小的道理都不懂?” 百里青衣愕然,复而苦笑:“神医说的是,是青衣做错了。” 想一想,那翠笙寒在自己手中逃脱,已经是第三次了。 或者真是愚善吧,他不过见那翠笙寒心中存着的善念多过恶念,便希冀她弃恶从善,不忍赶尽杀绝罢了。他杀过无数恶人,手起刀落绝无二话,可如今看来,还是无法做到黑白分明呀。 就像这次的圈套,出自何人之手,他也不是猜不到。 只是原先还存着等那人弃恶从善的希冀罢了。他在心里长叹,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断不能再让那人活在世上了。 倏地眼前浮现殷悟箫的笑颜。 却不知她会怎么说,是否也会笑吟吟对他说,百里青衣,你这是愚善呢? 百里青衣站起身来。 “神医,你且在这地宫中避一避吧。” 宣何故点点头:“青衣公子,万事小心。” 百里青衣道:“神医,青衣有一事相托。若是青衣不幸死在这里,请神医尽全力护住木菀风教主的性命。实在护不住,也请事后在江湖众人面前做个证言,证明穹教众人并非死于乔帮之手,实是有人从中挑唆。” 宣何故不以为然:“带兵攻来的藏虎将军正是乔帮中人,我说此事不是出于乔帮授意,有谁会信?” 百里青衣目光炯炯地望定了宣何故:“神医,拜托了。” 宣何故一愣,尔后叹气:“好好,我答应你便是。” 百问神医宣何故一生,学的是济世救人的医术,却从未想过要济世救人,只因他知道,大善往往害己。他向来看不惯那一套假仁假义的假道学,人若是不为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是如今见百里青衣这般,他心中竟生出几分羡慕来。 这个人,乔帮帮主嫉他如仇,木菀风也曾对他动过杀心,可是他却愿意为了这两派的纷争以命犯险。 如此,就是侠之大者么? 江南骠骑营五千精兵,于日落之时攻入百问谷,破了百问山庄。 此战猝不及防,穹教众人疲于应战,死伤泰半。 木菀风一身紫衣,乌发如瀑垂至腰下,右手持剑,左手握刀,满身皆已被教众和士兵的鲜血染红。 大风猎猎吹过她□的左肩,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抖动。她已连续战了一夜,此时东方早露出了鱼肚白,而她带入中原的十八名教众,如今除了仍死守在她身边的无过外,无一幸存。 军队数以千计,她纵有高深武功,在人海战术压制下亦无可施展。她知道,自己早到极限。 朝廷与江湖素来是互不干涉的两个世界。虽然有些朝廷官员亦身兼帮派职务,而一些武林好汉也喜欢捞个一官半职,但双方皆是以个人名义加入另一个世界。为何此次她穹教入中原之事竟会引来江南骠骑营精锐尽出? “为什么,为什么朝廷要针对我穹教?”木菀风凄厉大吼。 数千兵勇将她与无过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这二人全身染血,面容狰狞,宛如恶鬼脱胎。 马嘶由远及近,似是藏虎将军策马而来。 木菀风忽而苦笑着微侧过脸,声音低缓:“无过,你若是逃得出去,就自行去了吧,不要管我。” “教主!”无过抗拒惮度说明一切。 “无过,”木菀风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一个好主子。可我一向待你如子,这你是知道的,若是……若是你我二人能逃出去一个,我只盼那人是你。” 无过左手握紧了刀柄,黝黑的脸上青筋。 “无过,”木菀风只当他默许了,再道:“你逃出去后,立刻回漠北继任教主,回来……杀尽仇人,为我报仇!”她取下手上红玉掌门戒,推到无过面前。 “教主!”平日木讷少言的无过骤然转脸怒视她,“无过不是你的儿子。” “你说什么?”木菀风面色一白。 “无过永远都不可能是你的儿子。”无过狠狠道,“教主该记得,教主还有亲生之子流落中原,教主若不亲自找回他,只怕死也不瞑目。” “无过……”木菀风瞬间泪滴双颊。“你这孩子……好,总算我没有错看你!今日要真是在劫难逃,我木菀风便和你死在一处!” 顷刻间,藏虎已飞马驰至,听闻了这两人的对话,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意:“你二人虽为我正道人士所不齿,倒也不失为两条汉子!” 半晌,他察觉自己话中语病,面上一烫,只得接着吼道:“管他娘的两条什么,总之,老子欣赏你们,看在这份义气上,老子给你们个干脆!” “且慢!”木菀风清叱出声。她虽形容狼狈,教主之威势仍在,一呼之下,连藏虎也不由得顿了一顿。 “人死之前,总要给个明白,让我木菀风知道,穹教第二十八代教主究竟是死于哪帮哪派手中。”朝廷不会无缘无故派兵剿杀,必是中原武林有人从中挑唆。 藏虎不疑有他,声如洪钟道:“也好,老子就给你个明白。老子乃乔帮门下明镜堂藏虎,特地来诛你这邪教妖人,以正世风!” 乔帮与穹教数十年恩恩怨怨难以尽数,此话原该在木菀风意料之内。然而她闻言却如遭雷击,片刻,口中方能吐出破碎言语:“不,不可能是乔帮!” 欲灭她穹教,欲杀她木菀风的,可以是任何人,却不可以是乔帮,不可以是乔逢朗! 说时迟那时快,无过腾地一跃而起,冲入千军之中,一面大吼:“教主快走,留得青山在,他日必要荡平乔帮!” 木菀风却似失了魂,落了魄,犹自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斜里一柄大刀砍过来,她却恍然未觉。 “教主!”拼杀中无过见得此景,不禁魂飞魄散。 “噌”的一声,金石交击,大刀被不知名之物震开,堪堪削落木菀风一截乌发。 众人不及反应,一个壮硕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战圈,一把抓了木菀风,又鬼魅一般闪出战圈。 “菀风妹子,你没事吧?”大熊一般的浑厚嗓音以温柔得要滴出水来的肉麻语气,忐忑不安地叫着,一边还不忘伸出熊掌在佳人身上动手动脚,确定她伤势的同时顺便满足自己的小小卑鄙。 木菀风心神一点一滴被拉回来,终于,她抬眼看向慌作一团还不忘吃尽自己豆腐的老不修,咬牙骂道:“章、柏、通!” 身为一代武学宗师的章家老爷子,狗腿之极地冲着木菀风咧开笑容。 百般问 第十五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二) 百里青衣赶到时,所见正是此景。 “章老爷子!”他心中大喜,有章柏通在此,事情好办得多了。 他袖内乾坤变换,涨起的袍袖一挥,眼前的一列士兵齐齐倒下。 然而,身着铠甲的士兵继续如蝗虫一般涌上来,多么绝世的武功,此刻也派不上用场。在这千军万马中,活命的唯一招数就是——挥刀而已。 可是百里青衣手上没有刀。 他对章柏通耳语两句,章柏通脸上浮现讶异,于是点头,站起身来。 下一刻,百里青衣便自章柏通掌上飞起,足尖掠过数千兵将手执的矛尖,袍袖翩翩,直取兵阵之后高踞马上的藏虎将军。 众人仰首看那仙姿衣袂,一时竟都呆了。 “藏虎将军!”百里青衣催动内力,高声长啸,压过兵刃交加之声,众士卒听在耳中,胸口都是一震。 而藏虎的脖子,已经在百里青衣手中。 山谷中慢慢静谧下来, “百里青衣?”藏虎将军发出暴怒的吼声。拜乔逢朗所赐,乔帮众人大多对百里青衣没什么好脸色。 “你今日来是为了助我乔帮斩除穹教妖人的么?”性命受制,藏虎虽粗鲁,却不莽撞,他瞪住百里青衣,先行以言语试探道。 “藏虎将军,恐怕此事乃是一场误会,可否暂息干戈,听青衣从头说起?”百里青衣温文的笑意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连藏虎也为之一呆。 这男人美得可怕。 “误会?”好容易反应过来,藏虎从鼻子里重重一哼,摆明了对他所言一个字也不信。“百里青衣,你莫以为老子性命在你手中,便会受你威胁,今日你就算杀了老子,我这几千将士也会完成老子的遗命!” 百里青衣点点头:“藏虎将军自然是不怕死的,可是,你怕不怕对不起乔帮,对不起死去的乔老帮主?” 藏虎将军一怔。 “敢问藏虎将军,派兵攻打百问山庄,是出自何人授意?” “自然是我乔帮的乔帮主。” “我看不然,其中必是有人挑唆。” “胡说八道!老子亲自从帮主处领命而来,还能有错?”藏虎粗眉一绷,“百里青衣,你要是存心维护穹教妖人,老子可对你不客气了!” 像是没有察觉藏虎的敌意,百里青衣又是礼貌一笑:“藏虎将军是亲眼看到乔帮主下令吗?” “那是自然。” 木菀风煞白了雪颊,重伤的身躯再也无力支撑,若不是身旁的章柏通及时扶住,早就瘫倒在地。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亲自下令害我穹教!”她腾地大呼。 “我乔帮帮主如何下令,岂有你这邪教妖妇说话的份?”藏虎冷冷一嘲,一面再瞪住了百里青衣:“你多说无益,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兄弟们,休要理他,给我上!” 得了军令,数千官兵再不犹豫,便要群起而攻。 “且慢!”百里青衣振臂而呼,声音清晰地每一个人的耳中,其势不怒自威,竟令得一众官兵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藏虎不由得变了颜色:“百里青衣,你当真要和我乔帮作对?”此人在江湖上盛名远播,手下功夫硬朗,若他出手,只怕此次任务无法顺利完成。 章柏通看的恼怒十分,大声道:“青衣公子,这蠢蛋固执得紧,你干脆杀了他算了,还跟他废什么话!” 百里青衣不疾不徐,半晌才慢吞吞道:“非也,只是青衣仍有几个问题需要讨教。” 章柏通不耐烦了:“你何时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他们铁了心要打,再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 百里青衣眯了眯眼,老神在在:“我就是要拖延时间。此时无论如何不可动手,否则暗处的敌人就会从中得利。能拖一刻是一刻,一定要等到乔帮救兵赶到。”只是可惜,他没有殷悟箫那丫头没话找话,把人绕得头昏脑胀的功力。 想到她一本正经说教的神态,他面上不禁现出怅然。 章柏通只得大叹:“你没听那莽将军说此事是他乔帮帮主亲自授意的?就算不是,乔帮又怎么会发救兵来助穹教?”他在乔帮可是见够了乔逢朗趾高气扬的臭脸。 “乔逢朗决不会下达这种命令,个中真相如何,要等真人来了才能知晓。至于救兵,”他眸光一黯,“放心,以箫儿的能耐,绝对能说服乔逢朗派人救援。” 见他如此笃定,章柏通也只得摇头叹息。 那边厢,藏虎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任凭你百里青衣说再多漂亮话,老子也不会再耽误一分一秒!” 话音甫落,藏虎所在的后方山头骤然喊声震天,数百精骑变戏法儿一般从山峦之上呼啸而下。 藏虎闻声回头,厚唇倏地大张:“方堂主?” 领头的正是乔帮下属三位堂主,说话间已快马驰至阵前。为首的方洪敬堂主豪气大呼:“青衣公子,乔帮明镜堂,乌衣堂,澈宫堂奉帮主之名前来襄助!” 百里青衣微笑:“三位堂主来得正是时候。” “藏虎将军,有三位堂主作证,你总该信我所言了?” “这……”藏虎将军只觉得心中疑窦难解。 百里青衣有礼地松开挟制藏虎的手,退到一边:“藏虎将军,青衣所言真假,可以见分晓了。” “藏虎,我等奉帮主之命,前来阻止你与穹教结怨。你擅自以乔帮之名出兵,回帮之后自有帮规处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方堂主朗声道。 “你们有何证据证明是奉了帮主之命?”半晌,藏虎抛出一句。 “帮主令牌在此,你敢不从?”方堂主厉声道,见藏虎不语,又追加道:“朝廷与江湖,互不干涉,乔帮亦谨守界线,从不借助朝廷势力。帮主怎可能会命你率军攻打百问谷?” “可是……明明是帮主亲自嘱咐于我,如今言犹在耳……”藏虎信念渐渐动摇。 “藏虎!休要迟疑,速速取穹教妖人首级前来,谁挡,杀!” 异变陡生,一声厉呼斜□来,众人闻得此声,心下皆又惊又骇,抬眼望向西侧山峦。山头上一人长身玉立,眉目肃然,眸现杀意,唇含冷笑,不是乔逢朗,更是何人? 当下乔帮帮众中起了骚动,方堂主定了定神,忙喝叱道:“那人不是乔帮主!我等刚刚从乔帮赶来,帮主现在应和殷家小姐在赶来的路上,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哼,若论马术,你们三人也想与我相比么?”高处的乔逢朗不屑地轻哼,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像极了平日的乔帮帮主。 “我命你们赶来,不过是为了骗过一味帮助他人的箫儿,”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百里青衣一眼。出乎意料的是,百里青衣也报以微笑,仿佛此时发生的一切再平常不过。 “眼下箫儿被我支开,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方洪敬,你是听令牌的,还是听我这一帮之主的?我命你立刻与藏虎联成一气,助他一臂之力!” “属下……”这人威仪十足,明明就是乔逢朗!方洪敬不由得向百里青衣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别说他自己也半信半疑,就算他不相信,众多乔帮帮众之心却早已动摇。 “乔逢朗!”鹰隼般的身影暴起,迅如疾电地刺向乔逢朗,却是本应伤重的无过。他忍耐了许久,早已不抱生存的念头,此刻只想一雪穹教众人之仇。 乔逢朗负手而立,不闪不避,完全不将伤重的无过放在眼里。 “不要!”紫色的矫影却随形而至。说时迟,那时快,木菀风已拼身挡在乔逢朗身前。 众人皆震了一震。 无过惊得无以复加,却已收不住最后一击的刀势,他拼力扭转,也只是使大刀堪堪比过要害,在木菀风胸前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教主!” “菀风妹子!” 无过的凄厉与章柏通的熊咆同时响起。章柏通不愧为一代宗师,瞬息间接住木菀风直直坠落的。 砰的一声,他将无过扔向一旁,看也不看便抱起木菀风大哭道:“你这是何苦,何苦啊?”他一贯嬉笑怒骂,此时老泪纵横,灰白的胡子湿漉漉的,滑稽得不得了。 木菀风是他这一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什么正邪之分,门派之争,他向来不管。只可惜木菀风心中所系之人并不是他。 乔逢朗利眸一紧,面无表情地下令:“藏虎,你还等什么?” 藏虎与三位堂主面面相觑,都握紧了手中兵刃,无法下手,倒是江南骠骑营兵勇大有蜂拥而上之意。 “帮主,那穹教的妖女舍身救你……”虽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但正义感令藏虎这回彻彻底底地犹豫了。 “你不出手,难道让本帮主亲自下手么?”乔逢朗冷喝。 百里青衣将乔逢朗的表情尽收眼底,包括他抽动的额角,握紧的双拳。他轻轻蹙眉,箫儿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到? 章柏通一双红通通的圆眼瞪如铜铃:“你,怎能如此心狠?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你的……” 他顿了一顿,怀中的木菀风惨白面容上是无言的制止。 章柏通目眦尽裂,哪里还管得了木菀风的阻止,于是未完的句子冲口而出: “她是你的亲娘啊!” “我的什么?”□裸的嘲讽在乔逢朗脸上霎那冻结。 “章柏通,我敬你是一代武林耋宿。可是你若敢胡言乱语败坏我乔帮名声,我必杀你!” 他轻偏过头,冷酷一笑:“乔帮与穹教几十年恩怨,今日必须做个了结!” 他旋身欲走,然而青影一闪,翩然落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百里青衣眸中早失了笑意,现出无比的严厉:“章老爷子,请先带木教主入庄,宣神医可以为她二人诊治,这里交给青衣便可。” 乔逢朗不以为然地瞟着百里青衣,藏于身后的右手却已作好进攻的准备:“百里青衣,你再管闲事,我可不敢担保你的下场。” 话音未落,刷地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正抵在乔逢朗身前,剑尖犹在轻微晃动。 那剑,正是乔逢朗的佩剑,却被百里青衣轻巧地取了过来。 一手执剑柄,百里青衣一字一顿:“若我是你,便不会轻举妄动。” 乔逢朗微微一震,尔后注意到百里青衣周身气劲浮动不同寻常,不由得哈哈笑道:“怎么,青衣公子底气颇虚啊。” 百里青衣似笑非笑地觑着他:“对付你,足够了。”他俯视山下数千人,声音不疾不徐:“诸位兄弟,请稍安勿躁,青衣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此语一出,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百里府青衣公子向来言出必行,草木知威。青衣公子一句话的威力,竟远大于自己帮主的一席话。 “百里青衣!”乔逢朗开始显露急躁之色,却怒极反笑:“今日就算我不能命乔帮帮众杀了木菀风,也不至于落入你的手中,想擒我,你百里青衣现在没那个能耐。” 百里青衣却不反驳,冷不防道:“你面上的,是人皮面具吧?” “什么?”乔逢朗下颌一绷,面容遽变。 “因为,你不可能拥有这样的一张脸,‘无痕’主人。” 百般问 第十五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三) 殷悟箫催动座下骏马加速前行,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如雪球愈滚愈大。还有一段距离,她已能听见山谷中人声鼎沸。 当日殷家死难的原因,说不想知道是假的。然而她总觉得,她应该知道那个原因,只是从未认真探究过,也不敢去探究。 冥冥中有声音告诉她,今日之事,与三年前的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箫儿,”乔逢朗由后方赶上,“怎么忽然如此性急,我早说过……” 他的声音,被殷悟箫猛然勒马的马嘶声打断。 殷悟箫微眯了凤目,迎着阳光看向山峦顶上的人影。 顷刻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和续全部停止了。 “逢朗哥哥……” “什么?”乔逢朗看着她,不解地回应。 殷悟箫终于缓缓转脸看他,半晌,又转回去,看向高处。 “两个……逢朗哥哥……” 乔逢朗一震,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直至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 殷悟箫有些恍惚,记忆中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着同样的话: “咦,有两个逢朗哥哥耶!” 有两个逢朗哥哥…… 两个…… 一阵眩晕,一股久别的潮水咆哮着冲刷过她的脑海。她身子一歪,似要一头栽落马背。 乔逢朗眼疾手快,一把将殷悟箫拉入怀中,足尖轻点马腹,便稳稳翻落在地。 “你不舒服?”他压住心下异样,仍旧以温柔的怜惜布满脸庞。 殷悟箫迷蒙的眸子对上他的,霎时清明起来。她抓紧了乔逢朗胸前衣襟,摇了摇头,蹙着眉闭上眼睛,敛去方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震撼。 山顶上那一个乔逢朗早发现了到来之人的身份,却并不着慌,反而带着挑衅看向百里青衣:“你不去守着我家箫儿,却在这里守着我么?” 百里青衣亦将不远处山下的情形收入眼下,他目光微敛,手中剑尖却威胁地向前一送。 对方颤了一颤,笑意未收。 谷中的众人终于注意到形势的转变,不由得连番转了几次脑袋,清一色地目瞪口呆:“这……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即便是方洪敬,也不敢轻举妄动。 凝视自己眼前这一个好整以暇的神情,百里青衣忽地浅笑:“不如就请殷大小姐来辨认真伪如何?” 两个乔逢朗皆面色变了一变。 众人交头接耳,连连称是。三位堂主与藏虎将军眼神稍作交流,便已达成一致,都点了点头。 殷悟箫在乔帮的地位,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这是缘于其母当年在江湖上的侠名,也是缘于乔帮两代帮主对殷家的厚待。再者,殷家在商场上也明里暗里助了乔帮不少,可以说乔帮一半的生计都与殷家有关。殷家掌事者殷大小姐,某种程度上是掌握着他们的饭碗的。即使她失踪三年后重新出现,凭着与帮主的亲密关系,有资格一辨真伪的人依旧不做第二人想。 数千道目光霎时间集中在殷悟箫身上。 “我……”殷悟箫惶然。她苦笑地看向百里青衣,这人非要将她摆出来不可么?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她身上查出一切真相么? 她先是看向百里青衣眼前那一位。 “箫儿……”那人的轻唤是如此熟悉。 她再看看自己身旁这位。 “箫儿。”他也沉静地唤着,然而沉静的背后,终究有一丝不确定的惶恐透过胸膛蔓延至她身上。 殷悟箫愣住了。 张皇中她忍不住再度看向百里青衣,企图寻求一些肯定。 百里青衣唇线一缓,眼神定定地看着她,似乎与所有人一样,期待着她的答案,好奇着她的答案。 她心中一寒。 “这一位,才是真正的乔帮主。” 半晌,她伸出手指,指向与自己一同到来的乔逢朗,青葱如玉的指尖在轻风中微微。 被选中之人毫不意外似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而另一个,唇畔笑意未改,眼神却蓦地冷冽无比。 “你确定么?”他这样问。 “我确定。”殷悟箫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双目。 “他才是真正的,乔、帮、主。”她这样说着,宛如飞蛾扑火一般决绝。 对方倏忽狂笑起来,连串笑声响彻山谷。 殷悟箫轻轻瑟缩了一下,立刻被乔逢朗拥入怀中。她一僵,没有抬头,却不着痕迹地挣开了。 刹那间漫天枯鸦飞舞,两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腾跃而出,双双出掌攻向峰顶的百里青衣。 百里青衣眸中一亮,手腕翻飞,立刻变幻出无穷剑招,而首当其冲的仍是易容成乔逢朗的“无痕”主人,而那人微微一笑,衣袍胀开,足尖轻点脚下山石,向后退去。 那两个加入的黑衣人竟也不加掩护,一心攻向百里青衣,誓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一般。 殷悟箫轻喘了一声,终于扭头期盼地看着乔逢朗。 “逢朗哥哥……”她话音中多了一分乞求。 然而乔逢朗却越过她的头顶,目光投向远方,语调冰冷:“我只答应你派人前来,没有答应要亲自帮他。何况,百里青衣既然誉满江湖,还怕应付不了几个三脚猫么?” 她一呆。 是她错了,没有把乔逢朗的心胸狭窄算进去。 百里青衣如青色火焰般飞起,荡起千条霞光,其中一条凌厉地劈向“无痕”主人。 四人混战中,山石飞起,尘雾环绕,殷悟箫看不清楚其中状况,暗暗握紧了手掌,指尖深陷入掌心。 一声巨响,四人应声分开。 方才那一道剑气是扎扎实实打入“无痕”主人身体内了,他唇角渗出一丝鲜血,冷笑:“百里青衣,我还是低估你了。” 百里青衣长叹:“我今日,不得不杀你。”他将剑柄握得更紧。 “无痕”主人眼珠通红地冷笑:“你以为,你打伤了我,就能杀得了我?” 他倏然在后腰上一拉,一颗烟火射入天空。 百里青衣身形微动,双目仍紧紧盯着“无痕”主人:“今日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的性命。你……”他顿了一顿,“你作恶太多,由不得我不杀你。” “无痕”主人静看他许久,忽然发狂大笑起来:“百里青衣啊百里青衣,你看出来了吧,你看出来我是谁了吧?怎么,不忍心?” 百里青衣握剑的手,握的更紧了。 “我是不忍心,可是你也该知道,我从来没有因为不忍心,而放过一个该杀的人。” “无痕”主人笑容一僵。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那就让我们决一死战吧。” 话音刚落,一道绿影已然飘至。 “谁准你和这迂腐的家伙决一死战的?”尹碧瞳挡在“无痕”主人身前,五只手指根根如利刃一般直指百里青衣。 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绿得耀眼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谷中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察觉? “无痕”主人喘息着以手扶住尹碧瞳的后背,笑:“我知道,你必不肯眼睁睁看着我死。” 尹碧瞳头也不回,只对百里青衣轻佻一笑:“青衣公子,我又要从你面前把人带走了,失敬。”他拎起“无痕”主人,亮出卓绝的轻功,跃出半山之外。 众人骇然无比。此人神出鬼没,轻功更是已臻化境,来去自如,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比了。 在场的除了百里青衣和乔逢朗,还有乔帮中顶尖的高手,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毫不费力地救走了人? 自始至终,殷悟箫都极不可置信地望着山顶的尹碧瞳,而自始至终,尹碧瞳都没有望过她一眼。 “青衣公子!我们快追吧!”藏虎将军大吼,可是脚下却不敢动,没有百里青衣,他们就算追上去,也只是送死罢了。 然而百里青衣竟没有追去之意。 殷悟箫大感不妙,正欲上前,却被乔逢朗拉住:“他还没那么脆弱。” 像是在反驳他的话一般,百里青衣身形震了震,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百里青衣!”殷悟箫忍不住大呼。 片刻,百里青衣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色微微苍白。他飞身下山,行云流水之姿并未有所慢滞。 “百里……”殷悟箫吊高了一颗心。 百里青衣却淡淡看了她一眼,再看了一眼以之势紧紧环住她的乔逢朗,一步一步走过他们身边。 “青衣公子。”乔逢朗唤住他。 “蒙你向箫儿伸出援手,乔某在这里多谢了。” 百里青衣停住。 乔逢朗再道:“乔帮下个月便要办喜事,还请青衣公子到时来乔帮喝我和箫儿的喜酒。” 殷悟箫面色惨白。 她知道,乔逢朗此举分明就是在示威,虽然手段幼稚,却扎扎实实地满足着他的自尊心。 只是这一切在百里青衣看来,大概是一个笑话,连带的她在他眼中也成了一个笑话。 百里青衣转身,温和无害的笑意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脸上。 “乔帮众位兄弟,想必扎马的功夫都极好。” “呃?”乔逢朗为他这天外飞来的一句怔了一怔。 顺着百里青衣的目光,殷悟箫看向身后大片的竹竿林,耀武扬威地杵了这么久,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 包括乔逢朗在内,众人皆茫然地对视。 忽地,一声抽气声响起。 殷悟箫贝齿轻咬住红唇,吃吃笑了起来。 百般问 第十六章 山色青回梦里家(一) 每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翠笙寒都忍不住浑身。 这个男人让她觉得,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可是又并非全无生存的希望。他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屠杀一切生命,却又像是临世的菩萨普渡众生。 “主人。” 翠笙寒这样说。 “主人,您还满意么?” “无痕”主人端详着手修透的血玉玲珑坠,慢慢道:“迷梦,你比我想象的要能干。” 翠笙寒强忍着抬头端详他脸色的,垂首道:“能为主人效命,是迷梦的福气。” “无痕”主人哼了一声。这一哼,引得他咳了起来。 “主人!”翠笙寒惊恐地叫起来,“主人的身体还没康复么?那百里青衣当真如此厉害?” “无痕”主人唇边沁出一缕细细的血丝,冷笑:“他厉害,能从他手下逃过三次的你,岂不是更厉害?” 翠笙寒心中大惶,一时竟无语来辩驳。 “无痕”主人略略平息了胸中躁意,挥了挥手:“这次你干的很不错,想要什么赏赐,说吧。” 翠笙寒又了一下,她想了想,咬牙道:”迷梦……求主人将迷梦驱逐出‘无痕’。” “无痕”主人闻言一怔。 “你是在求我杀你?” 翠笙寒慌忙跪倒:“主人曾说过,谁能为主人取来此物,主人便会答应他的一切请求。迷梦别无他求,但求主人能让迷梦活着离开‘无痕’,从此以后,就当‘无痕’中再也没有迷梦这个人。” “无痕”主人沉默了。 许久,他才忽然出声道:“迷梦,你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会有人能够或者离开‘无痕’呢?” 翠笙寒浑身冰冷。 可是她心中仍存有一丝希冀,于是她不肯屈服地道:“主人,您的承诺,难道不算数了吗?” “……” “无痕”主人蓦地大笑。 “迷梦,你很好,很好。”他缓缓地说,话中听不出是喜是怒。“我命你待在白灿身边,尽可能利用他,你做的很好。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你居然会爱上他。你居然还怀了他的孩子?” 翠笙寒匍匐在地上,不住叩头:“求主人成全!”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会不会答应她的请求,她完全没有把握。可是,她必须一试。 她腹中孩子的续,提醒着她:如果不能给这孩子一个干净的母亲,还不如不让它出世。 “无痕”主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是我承诺过的,怎能不算数呢?你走吧,从此以后,第三杀手迷梦,就只有一个人了。” 翠笙寒又惊又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人……” “迷梦,”“无痕”主人打断她,“不,翠笙寒。你是第一个能够活着离开‘无痕’的人,要珍惜你余下的时间,要珍惜。你懂么?” 翠笙寒迷惑地抬头望着“无痕”主人,他的脸孔如往常一样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中,仿佛潜伏在深潭里的不知名的毒蛇。 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企图寻求一丝安定,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木菀风醒来,已是七天后。 这期间,先是章柏通恶狠狠地揪住了乔逢朗的衣襟,几乎要一拳打下去,然后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无过拖着破布一样的身躯,曳着大刀要往乔逢朗的头上砍过去。好容易消停下来,百里家余下三兄弟和宇文翠玉等人,便抵达了百问山庄,连远在京城的秦栖云和宇文府的宇文红缨闻讯后也在几天后迅速赶到。 木菀风清醒时,神智依旧是不太清楚,甫一睁眼,竟昏昏然拉住了站在她床边的秦栖云大呼朗儿,后来抓住真正的乔逢朗,竟又哭道:“朗儿,朗儿,你可知阿离现在何处?”当时乔逢朗面色极为难看,在场的众人于是终于清楚了穹教与乔帮的另一层渊源。 木菀风,就是乔逢朗的亲生母亲。世人都只道乔逢朗之父乔百岳元配已死,没想到竟然是木菀风! 二十六年前乔百岳正是一代武林新秀,结识了从漠北中原的木菀风,两人互生情意,私订终身。其后,乔百岳才发现自己的爱人竟是漠北邪教中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名门正派的观念令他又羞又愤,木菀风亦不愿为了顺从乔百岳的偏见而离开穹教,于是乔百岳一怒之下,依照父母之命与衡山派阮家二小姐阮筠订下婚约。当时阮家在江湖上颇有威名,阮筠的大姐更是名震江湖的无忧侠女阮无忧,这门亲事为乔百岳平添不少助力,终于使他成功登上乔帮帮主之位。 至于木菀风,其时已身怀有孕,不久便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婴。乔百岳得知后,怎肯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便派人前来索要孩子。木菀风产后虚弱,又孤身一人,幸得章柏通相助,骗过乔百岳只有一个孩子。于是那男婴便被带回乔帮,抚养长大,即是后来的乔逢朗,而另一男婴则被木菀风带回漠北穹教,取名木离。 母子两人在穹教内受尽白眼。木离十岁那年,逃出穹教,潜入中原寻找父兄。木菀风欲往中原寻他,无奈穹教教规甚严,不准她再入中原。直至几年前,她终于在教中得势,地位扶摇直上,终于能够派人来中原暗中查访,却始终找不到木离的踪迹。 “朗儿,我知道离儿他必是来找过你了,我不求你认我,可是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啊!” 殷悟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记起六七岁时,逢朗哥哥曾带她去去云山一带游玩,依稀进了一个大大的园子,芳草鲜美,果树缤纷,却没有人,园子门口还有乔帮的叔叔们守着,还是逢朗哥哥有妙计把她偷渡进去玩。她在里面玩得开心,却总觉得有人在偷看她,她悄悄转过头去,竟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 “你呀,一定是眼花了。”后来逢朗哥哥这样说。 也许,不是她眼花了。 此刻看到木菀风如此,她不由得有些悯然,木菀风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性子太强,却又碰上一个如此无情的男人。 “朗儿,你若恨我,便杀了我解气吧,可是阿离……阿离是你的亲兄弟,你一定要找他回来!”木菀风握着乔逢朗的衣襟,哭得像个小孩。 乔逢朗木然而立,如雕像一般。 殷悟箫心有不忍,于是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们就算倾乔帮之力,也要找到阿离哥哥的。你先休息,养好了身子,阿离哥哥便会回来了。” 木菀风却固执地不肯松手,瞪着乔逢朗,仿佛等着他的承诺。 良久,乔逢朗才道:“在你心中,我与木离,哪个更重?” 殷悟箫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种情况下还问这种问题,他是傻子么? 木菀风也呆了一呆,脸颊上还带着泪花。半晌,她涩然道:“阿离和你,都是我的心头肉,可是……可是你是自小便不在我身边的,我心中,每每想起你来,便疼痛欲裂。”她凄凄然地望着乔逢朗:“朗儿,你的爹,是个丧尽天良的,他若是对阿离做出什么事来,那阿离他……我,我不敢想,不敢想啊……” 乔逢朗冷冷道:“这么多年了,你为何到现在才想到来寻他?为何十六年前他出走时你不来寻他?” “我……”木菀风语塞。 “那该死的姜厉视我如眼中钉,我要生存已是不易,谈何离开?这二十年来,我好不容易才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坐上教主之位,这个中艰辛,你又岂会明白?”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贪恋权势罢了。”乔逢朗哼了一声。 木菀风眼中珠泪又滚滚落下:“朗儿!”她想要辩驳,可是,那些理由是否真的能够成为她弃亲生子安全于不顾的理由呢?若再让她选择一次,她是否会舍弃穹教教主之位,舍弃一切来中原找回儿子? 不,当年她无法为了乔百岳放弃一切,后来又怎会为了儿子放弃一切? 木菀风抹了一把眼泪,吸气道:“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她再抓住乔逢朗的手,紧紧握住,“朗儿,只要你找到阿离,让他跟我回穹教去继承教主之位,从今以后他在北你在南,这整个江湖还不都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么?你想象一下,想像一下!乔帮的势力和穹教的势力合并起来,这天下,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她内心似乎被极度的兴奋攫住,眼中放射出不可一世的红光。 殷悟箫觉得心中泛起寒意。她转脸去看乔逢朗,只见乔逢朗脸上也是不敢置信的惊讶。 “朗儿,你看,你们的未来我都给你们计划好了,从今以后,天下就是你们的了!而你,”她再以手扯住殷悟箫,“你就是武林盟主的夫人,你知道么!” “……”殷悟箫呆呆地望着她,这女人,明明不久前还计划要杀她! “够了!”乔逢朗低喝一声,“你……你好好休息!”他将手从木菀风手中抽离,“我会派人去找阿离,一定会找到他的。”他拉起殷悟箫,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百般问 第十六章 山色青回梦里家(二) 乔逢朗拉着殷悟箫,一直来到后园的假山旁。 一路上,乔逢朗都没有说话,脸色却很难看。 殷悟箫于是慢慢道:“她,毕竟是你娘亲。” 乔逢朗一拳砸在假山上:“你见过这样的娘亲么?” 殷悟箫笑笑:“没有。我压根就没见过我娘亲。” 乔逢朗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歉意地唤了声:“箫儿。” 殷悟箫点点头:“我懂你的心情。可是逢朗哥哥,你还能见到你的亲娘,这已是莫大的福分了。”她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逢朗哥哥,你会派人去找阿离哥哥吧?” 乔逢朗看她一眼,瞳孔里蕴藏了无尽的心事。 “箫儿,其实你见过他的。你六岁那年,在去云山的别院,你可记得?” 殷悟箫愕然。原来她印象中那两个逢朗哥哥,竟是真的。 乔逢朗见她一脸迷惘,只当她已全无印象,便耐心细细对她解释。 原来木离当年一到中原,便找到了乔百岳。可是木离在漠北邪教居住多年,性格带了不少邪气,乔百岳驯服他不得,又怕他泄露出自己和木菀风的那一段□,于是将他软禁在去云山的一间人迹罕至的园子,只留了两个不晓事的下人照看。 这事,乔逢朗也是过了两年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乔逢朗便经常跑到园子里去看这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有一回带了殷悟箫去,险些让她发觉了木离的存在。 殷悟箫听得震惊万分:“姨丈他竟然……做出这种事?”下狠心囚禁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怎样碟石心肠呵! “有这样的母亲,必然有这样的父亲,他们俩其实是天生一对。”乔逢朗嘲讽地冷笑。 “那你呢?你知道了这事,竟没有反抗过么?” “你说的对,我知道了这事,居然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反抗。对我自己的亲兄弟,居然没有半分怜悯之心。这也难怪的,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母亲……” 殷悟箫觉得阵阵怪异之感席卷而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忽然有这么一天,木离消失了。” “消失了?” “嗯。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回来。”他顿了一顿,“箫儿,你说,江湖上的人如果知道乔帮帮主竟是邪教妖女和薄幸男子的儿子,会作何感想?” 殷悟箫了一下。她望着乔逢朗,忽然发现他是如此陌生。 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乔逢朗长她几岁,一直是尽可能地宠她惯她。虽然只是名义上的表兄妹,两人感情却是极好的。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渐渐疏离,从前那样轻松愉快的相处也一去不复返了。 因着那一纸婚约,乔逢朗看她的眼神,让她很有压力。 可是,除了昏迷中的筠姨,乔逢朗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了几分,轻轻握住乔逢朗的手。 “逢朗哥哥,无论如何,那都是你的母亲和兄弟。没有什么比他们更重要了,不是吗?我知道你一时也难以适应这个事实,可是该做的总是要去做,至于外人的眼光……”她眼神恳切,“我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的。” 乔逢朗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慢慢抚摸她的肩膀:“箫儿,你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心地了很多啊。 众人在百问山庄暂时住下,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心眼,却都安安分分地住下了。宣何故这冷清的庄子,二十年来第一次迎来这么多的住客。 接下来的事情,无非是医治伤患,调查事因,百里家的人果然都是三头六臂,个个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殷悟箫被乔逢朗领着在百里青衣面前互道了一回谢,便再也没见过百里青衣。乔逢朗惮度是戒慎的,不情愿的。然而百里青衣毕竟救了殷悟箫一条命,他道出的谢自然是真心实意的。百里青衣惮度,则是惯常那样淡淡的,温和而透着疏离,与乔逢朗也道了一回谢,无非是为了江湖的安宁,杀戮的减少。殷悟箫听得闷极,却见在场的男人们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回到乔逢朗的羽翼下,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人们仿佛刻意忽视她曾经颠沛流离的经历,依然把她当做娇贵千金一般宠着。而同百里青衣那一场历险,也似乎从未发生过。 殷悟箫瞬间茫然到了极点,仿佛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直到这日她在庄里遇到容居峰兄妹。 容居峰看她的眼睛仿佛带着刀子。殷悟箫怀疑,此刻若不是在人来人往的百问山庄,而是什么荒郊僻野的话,容居峰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杀人灭尸。 容秋蕊对她惮度却相当友好,甚至松开了搀扶着容居峰的手,跑过来拉住殷悟箫的手道:“殷姑娘,太好了,你终于从尹碧瞳那魔头手里逃出来了!我一直都很担心你呢!” 殷悟箫虚假地笑笑,眼神投向面容阴晴不定的容居峰。那日她被卷入容家兄妹和毒蝎老鬼之间的争执,容秋蕊已经晕厥得不省人事。看来,容居峰也并没有告诉容秋蕊他们是如何逃出毒蝎老鬼的魔掌的。容居峰虽然心狠手辣,对这个妹妹却是一丝不苟地保护着。 “容姑娘,听说你们在百问谷中遇袭?不知后来是如何逃脱的呢?”殷悟箫意有所指。 容秋蕊兴奋地答:“那日哥哥拼死护着我逃离,险些送了性命,幸亏途中被青衣公子搭救,才免遭迫害呢!” “青衣公子?”殷悟箫依旧盯着容居峰,冷哼了一声。 容秋蕊点点头:“若非青衣公子,此刻我和哥哥已经……”她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殷悟箫这才将视线转回她脸上,望见她神色,不禁一愣。再看容居峰,果然也不悦地眯起了双眼。 殷悟箫心中忽然觉得好笑,容居峰编了瞎话告诉妹妹,却误打误撞地让容秋蕊对百里青衣芳心暗许了。 “秋蕊,外面风大,扶我回房吧。”容居峰冷冷道。 容秋蕊于是歉疚地望望殷悟箫:“抱歉了殷姑娘,下次再同你促膝长谈。” 殷悟箫苦笑,促膝长谈?只怕容居峰会心神不宁到杀她灭口。 容居峰在容秋蕊搀扶下慢慢往自己房中走去,风里冷冷扔过来一句:“殷姑娘珍重。” 殷悟箫打了个寒噤。 她觉得容居峰能忍住当场杀了她,实在是不容易。 就算她说洛阳十七公子宴上的杀人者不是尹碧瞳而是容居峰,就算她说百问谷中容居峰为求自己脱身而陷害她,估计也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容家在江湖上的名声虽然不比百里府,却也是极好的。她没有证据,想指证他的罪行,并不容易。 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做一些自保的措施。于是她抬脚往百里府众人所在的厢房走去。 刚走到厢房的小院,便听到房里传来清脆悦耳的女子笑声。 殷悟箫一愣,想了一想,百里家的确住在山庄前院的西侧厢房没有错。又犹豫了一阵,这才抬脚进去。 还未进门,便见百里寒衣兴冲冲地往外走,两人撞了个对面,百里寒衣见了她一点也不奇怪,反而极自然地拉住她往里走,边走边道:“快来尝尝,好多好吃的点心呀。” “点心?”殷悟箫茫然。 百问山庄的小厨娘手艺实在让人难以恭维,怎么有心思做点心? 百里寒衣顺口答:“没想到宇文家二小姐居然会做这么多好吃的点心,看来原先对她竟是小看了!” 殷悟箫还未细想,便被百里寒衣拉进小厅,之间正中央的圆桌上摆了一桌红红绿绿的点心,有条状的云片糕,块状的糯米糖,团状的油炸菜团子,甜香油香和蛋香混杂在一起,别提多么诱人了。 百里青衣和宇文翠玉分别坐着,脸上都没有明显的喜怒,而宇文红缨竟一扫凌厉泼辣之色,笑意盈然地立在桌边,骄傲之极。 见了殷悟箫,宇文红缨竟没有直扑过来,而是稍微楞了一下,便微笑招呼:“殷大小姐也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吧,这里食物粗糙,想必殷大小姐吃不惯的。” 殷悟箫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了警报。宇文红缨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宇文翠玉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红缨上次惹出了不小的祸事,严加管教了一番,如今已经脱胎换骨了呢,不仅性子柔顺了,还学了这些贤惠的手艺。” 殷悟箫瞥一眼那些点心,卖相的确不错。于是口不对心地道:“红缨姑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这点心直让人流口水呢。” 宇文红缨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然后再对百里青衣道:“青衣哥哥,你若是喜欢桂花糖水,我也能立刻做出来,保管比姐姐做的更好!” 在场除了殷悟箫以外,其他三人听到这话,都恍然大悟。原来宇文红缨是知道了宇文翠玉给百里青衣送过桂花糖水,才整了这么一出。她大概是以为,宇文翠玉就是靠了一碗桂花糖水讨了百里青衣的欢心,才让百里青衣把她撇在了宇文府。 殷悟箫看到众人的神色,虽然事先不知道其中缘故,却也多少能猜出几分。想了想,便索性堂而皇之往桌前一坐,伸手便拈过一块糯米糖塞进嘴里,笑眯眯道:“好吃,果然好吃。” 宇文红缨脸上有些不好看,皱着眉道:“殷大小姐在外头流浪了这么些年,果然是豪爽了许多,吃东西都这么粗……粗犷。” 殷悟箫险些把糯米糖从口里喷出来。 果然不能期望宇文红缨短短两个月就从蛮不讲理的刁蛮女变成温柔贤惠的小女人。 于是笑笑:“我们小家小户的,自然比不上宇文府有涵养。” 宇文红缨被她拿话一噎,气闷地瞪着眼睛,正待反驳,却听到一边百里青衣轻轻递过来一句:“殷大小姐此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殷悟箫心中一跳。 她自进门起就没敢拿正眼去瞧百里青衣,仿佛心里藏了一只小鬼。 这时百里青衣先出声了,她不得不正面迎上百里青衣的目光。只见他一双眼睛黑若夜空的,坚定稳妥地罩住她。 他依旧是那样和蔼的,严正的神情,可是浑身上下却散发出浓浓的疏离感。 殷悟箫无由来地烦躁。她又拈起一块点心:“我就是来吃点心的。” 此话一出,宇文红缨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殷悟箫心里暗笑,宇文红缨眼见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点心进了她的肚子,想必也是郁闷之极。 然而百里青衣便就此不做声了。 殷悟箫又吞了两块点心,越发气闷起来。 “青衣公子,其实我此来,的确是有正事要和你商量。”她咂砸手指,道。 “哦?何事?”百里青衣声音拖长。 殷悟箫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戏谑和探寻之意来,却仍然只看到他严肃认真的神态。 她心中微恼,道:“可否与青衣公子单独相商?” 果然宇文红缨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百里青衣点点头,站起身来:“请随我来。” 百般问 第十六章 山色青回梦里家(三) “殷大小姐有什么话,请说吧。”入了一侧的书房,掩上门,百里青衣在书桌前坐下,淡淡道。 见他就这么淡淡地问了一句,殷悟箫竟然有些窘迫起来。 她实在不明白,两个共过患难,在山洞里缩在同一个火堆旁取暖,吃过同一只烤兔子的人,怎么能说生分就生分到这种地步? 可是她这样性格的人,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窘迫的。于是她大摇大摆地在一旁但师椅上坐下。 “青衣公子,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百问谷中容家兄妹的事?” 百里青衣点点头。 “如果容居峰要杀我灭口,怎么办?” 百里青衣没想到她扔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愁。 他望向殷悟箫,神色微微放软:“他不敢的。” 殷悟箫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难说。我知道他一件极大的秘密呢。” “哦?” “你可知道洛阳十七公子宴上那四个世家公子是死在谁的手上?” “听说是尹碧瞳。” “非也,非也。我亲眼所见,杀死那四个人的,正是容居峰。” 百里青衣露出愕然的神情:“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是美男子的心头血能治他妹妹的病。” “如此……”百里青衣皱眉,半晌道:“你真是亲眼所见他杀了那四个人?” 殷悟箫有些生气:“我没有亲眼见,可是能杀他们的只有容居峰,他在食物里下了药,要杀他们易如反掌。” “哦?你焉知不是尹碧瞳趁他们被下了药杀了他们?” “……”殷悟箫被堵了一肚子的气,她腾地站起身来,冷笑:“百里青衣,我不信你查不出事情的真相,别拿那一套虚伪的招数来对付我。” 百里青衣静默一阵,道:“我明白了,我会去查清楚的。” 殷悟箫气的浑身发颤:“那你就慢慢查吧,等容居峰把我灭口了再查也不迟!”她转身就要冲出门去。 百里青衣身法极快地站起来,挡在她面前,按了一下她的肩,又飞快地放下手。 “别担心,我说过会护你周全,就不会让你有事。”他眸色深沉,认真地对她道。 殷悟箫心里的气莫名就去了一大半,她咬着唇,半晌道:“你……身体还好么?” “呃?” “神医都跟我说了,你为了给我解毒,消耗了一半的内力。” 百里青衣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内力再练个几年就回来了。” 殷悟箫又恼起来,什么叫再练几年就回来了?他当她是傻子一样好骗么? 她将双臂抱在胸口,细细地盯着百里青衣看,一边看一边从鼻子里轻轻哼气。百里青衣被她看得久了,居然有些不自然起来,轻咳了一声。 殷悟箫忽然明白了,这人要救她,对她好是一回事,可是要他用心去讨好她,想方设法得到她,他是绝计不肯的。 他或者觉得,让她去求乔逢朗也好,离开他身边也好,是他应该做的事,可是因此而产生的后果,他并不打算去挽回。 “青衣公子。”她低垂下眸子,教他看不清她的想法。 “什么?” “当日在地宫里的嘱托,悟箫已经做到了。在此也多谢青衣公子一直以来对悟箫的照顾,悟箫感激不尽。”她顿了顿,“悟箫不日将要出阁,届时夫家和悟箫都会永感青衣公子的大恩。” 百里青衣明显愣了一愣,然后脸上就变了颜色。 他嘴唇动了动,便见殷悟箫已经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殷悟箫站在院中,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百里青衣并没有做错什么,他要刚正处事,自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自然要谨慎从事,自然不能表露太多个人的情绪。而她的心寒,无非是因为,她心中有了感情。 这样想着,不知是气百里青衣还是气自己,于是只管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迎面却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宣何故。 宣何故见是她,也是一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殷悟箫快速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径自离去。 在房中枯坐了两个时辰,这才惊觉天色已晚,殷悟箫于是对自己苦笑了一番,下定决心,不再因百里青衣而烦扰。 正要出门去用晚膳,却听见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谁?”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做大,然后才慢慢道:“宣何故。” 殷悟箫一愣。她不想开门,可是宣何故毕竟救了她一回,况且如今住在百问山庄中,他是主人,总要给他几分面子。想到这里,她便打开门。 “宣神医,有事么?” 宣何故手上端了一个细瓷碗,碗口弥漫着腾腾的热气。他似乎有些尴尬,却仍硬着头皮道:“殷丫头,我来给你送药。” “药?”殷悟箫扫一眼那药碗。 宣何故点点头,径自进了门,将药碗放在桌上。 “你身上的‘求不得’虽已解了,可是经年累月伤了身子,还要思好好补补才是。” 殷悟箫皱眉。 自从知道了宣何故和楠姨之间的往事,她对宣何故就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当年宣何故为了不使余毒遗传到婴儿身上,强行要打掉胎儿,以至于逼走了楠姨,这样的行为,虽然让楠姨伤心了一辈子,可是毕竟也是出自一番好意。而楠姨为了护着自己的孩子而出走,也不能说是做错了。这样的一桩遗憾,真要算起来,却不知是谁的过错。 或许真是苍天弄人呢? 然而她对宣何故,无论如何起不了好感。她潜意识里依然认为,这个男人,就是楠姨悲剧的始作俑者。 何况此人刻薄骄傲,阴险自负,身为医者却无半点济世救人之心,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却也不是什么善类。 想到这里,她对宣何故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 宣何故没有发现她的心思,只指着那药碗道:“快趁热喝了吧,冷了药效便不好了。” 殷悟箫对上宣何故异常明亮的双眼,但见他眼中全是关切之色,不掺丝毫虚假。 任何人见到这样的一双眼睛,心里都会忍不住温暖起来的。 纵然对宣何故有许多不满,可是看着他这样毫不掩饰的慈爱,殷悟箫心里也不由得了许多。 她端起药碗,一鼓作气地往口中灌了下去。灌完,一脸的苦瓜相。 真是良药苦口,这药这么腥臭难闻,她喝下去搞不好会增寿十年。 宣何故见她小脸皱巴巴的,不禁微笑,又像变戏法儿一样从袖中摸出一块牙糖来,塞到殷悟箫手里。 “丫头,快吃,甜甜嘴。” 殷悟箫一怔。 “愣着干什么?”宣何故斥了一声,连忙替她剥开外头裹着的纸包,将那牙糖塞进她嘴里。 殷悟箫下意识地咬住,只觉得甘甜登香弥漫了唇舌,将药的苦味慢条斯理地压下。 宣何故笑呵呵地拍拍她:“这样就不苦了吧。” 殷悟箫含着糖,不便说话,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子,那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 宣何故见她神色怔忡,也不多言,只道:“你多休息,迟些便要用膳了,多吃些清淡暖胃的最好。” 说完,他转身便出了门,连坐都不曾坐下。 房中的殷悟箫,却似傻了一般。 她想起宣何故对所有人向来都是冷冰冰地自称“老夫”,可是在自己面前却像个婆婆妈妈的老管家一样。 是因为移情作用么? 或者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一面吧。 这时乔逢朗推门进来,冲她笑道:“一同去用膳吧。” 殷悟箫便也冲他一笑:“好。” 乔逢朗伸手握住她的手,便往门外走去,她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夜深。 百问山庄的深夜,有些鬼魅。四面陡峭的山崖,使得庄中的人常常会产生身为困兽的错觉。 容居峰步履蹒跚地在无人的庭院中独行,慢慢来到殷悟箫居住的院落。他打量着殷悟箫的房门,眸中现出复杂的神色。 隔壁便是乔逢朗的房间,他不敢轻举妄动。 毒蝎老鬼虽死,可他的蝎毒却仍在容居峰身上作祟。虽然服过了解毒的药品,奈何蝎毒太毒,他中毒之后又擅动真气,如今这一身的武功,竟只剩下三成了。 可是殷悟箫就像他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得,碰不得,却又随时可能深入到他的命门。他原先只道殷悟箫是一个寻常女子,就算被她知道了自己的隐秘,也没什么大碍,就算她说出去,只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可是他没有料到,殷悟箫居然是失踪已久的乔帮帮主的未婚妻,照情势看来,百里青衣对她也多有照顾,她要是想对自己不利,只消在乔逢朗或百里青衣面前说一句话即可,实在是太容易了。 如何能留这女人继续活在这世上? 且不说容家在江湖上几世积累的名望不能受损,倘若他容居峰获罪,妹妹容秋蕊要依靠谁去?她身上的多年沉疴又要如何除去? 想到此处,他狠狠地咬牙,心道,如今也只有铤而走险了。 百问山庄中此刻高手如云,谁敢在此动手? 却也正因为如此,谁能料到会有人敢在此刻的百问山庄动手杀人? 容居峰再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此时四下无人,正是杀人灭口的最好时机。 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正要动作,却听到身后轻飘飘地一句: “这么晚了,容公子还不歇息?” 容居峰悚然一惊,转身一看,那说话的人眉眼凝肃,一身青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正是百里青衣。 百般问 第十六章 山色青回梦里家(四) 殷悟箫睡得昏昏沉沉的,忽然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自三年前殷府血案之后,她就睡得很浅,小小的响动便会将她惊醒。 她在黑暗中坐起,听得话音来自房门之外,于是披了外衫出门来看。 “箫儿,你怎么出来了?”乔逢朗提着把剑站在她门外,一脸警惕地往院中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竟看到百里青衣站在院中。 “青衣公子?” 百里青衣有礼地颔首:“殷姑娘。” 殷悟箫蹙眉去看乔逢朗:“这是干什么?” 乔逢朗哼了一声:“青衣公子,大半夜的在女子闺房外走来走去的,是何用意?” 殷悟箫讶然,再看看百里青衣,只见他一片云淡风轻地道:“如此清风朗月,青衣不过出来散散步罢了。” 清风朗月……殷悟箫瞄瞄天空,浓云蔽空,哪里来的什么清风朗月…… 半晌,殷悟箫冷笑:“逢朗哥哥,青衣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莫说要在我房外散散步,就算是要在我脑袋上散散步,我也不应当说什么的。”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将外衣往里一扯,转身回房,房门“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 乔逢朗见殷悟箫对百里青衣这般态度,心下有些讶异,然而殷悟箫不喜百里青衣,又让他很满意,于是慢慢哼了一声,便也转身回房了。 百里青衣在空荡荡的院落里静立了片刻,苦笑着以手摸摸鼻子。 半晌,他往一旁花丛后淡淡地瞥去一眼: “容公子,今日废你武功,不过是略施薄惩。待日后查清十七公子宴上命案真相,当杀当囚,绝不留情。” 容居峰跪倒在地,一脸颓然。 隔日,容氏兄妹便向庄中众人辞行,回洛阳去也。 百问山庄中住了一月有余,经过宣何故的细心调养,木菀风的伤势也大半好转。宣何故肯不计前嫌对木菀风加以照看,无非是看在殷悟箫的面子上。只是木菀风的身子虽好了,精神却始终不太稳定,殷悟箫和乔逢朗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也无可奈何。 章家老爷子在这时显示出非比寻常的护花精神,自告奋勇地将寻找药材的任务接下,整日东奔西走,尽心尽力。殷悟箫见他如此,心中暗暗感叹,章柏通这老头根子上竟是个痴情种,难怪教养出来的白灿也是个痴情种。 这日,章柏通自谷外回来,带回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 女人解下面纱,竟是怀孕四月多的翠笙寒。她衣下的腹部隆起已经十分明显,神情恬静,竟不似当日那个冷冰冰的杀手迷梦。 众人见是她,脸色都不太好看。 章柏通将殷悟箫拉到一边,说翠笙寒脱离了“无痕”之后,一直遭“无痕”众人追杀,她身子一天比一天沉重,受不得奔波,白灿便将她托付给章柏通,自己引开“无痕”杀手。 殷悟箫心中一沉,白灿煞费苦心换回翠笙寒的自由,想不到到头来全是徒然。只怪这两人都是心地单纯的人,只晓得有诺必现,却不知道那“无痕”主人是何等人物,不愿意守的诺,他自然能想到不守的法子。他能放走翠笙寒,就能再派人杀她。 “她已经和‘无痕’断绝了关系,再不是邪道杀手了。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我们竟容不下这么一个弱女子么?”章柏通苦口婆心。 殷悟箫心道,你若知道她曾设法害你的菀风妹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容她放下屠刀。她心中如此想,口中却道:“留她在此,我是没有什么意见,可是宣神医和青衣公子他们,却不知怎么想了。” 章柏通忙摆出一副好商好量的样子:“你若是愿意留她,想必青衣公子和宣神医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 殷悟箫一愣:“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她对翠笙寒原本没有恶感,可是白灿偷去她的血玉玲珑坠,却是为了翠笙寒,这一点,她一时也无法释怀。 思及此,她忽然心中泛起疑惑:白灿偷走她的血玉玲珑坠,交给了“无痕”主人,照理说心中对她应该是愧疚之极,怎么可能明知她此刻和章柏通同居百问山庄,还把翠笙寒托付给章柏通呢? 能让白灿这好面子的家伙这样不顾自尊,此事必定不像章柏通所说的那样简单。 “章老爷子,”她神情凝重,“您可有什么话还未告诉我的?” 章柏通深深睇她一眼,长叹:“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你知道‘无痕’派来杀翠笙寒的人是谁么?” “谁?” “尹碧瞳。” 殷悟箫心中一震。 “放眼天下,能够阻挡得了尹碧瞳的,只有百里青衣了。即便是百里青衣不肯救,还有你在。你与那尹碧瞳相处甚久,却毫发无伤,你若是肯劝,说不定尹碧瞳会放过翠笙寒。唉,白灿那小兔崽子将老婆送到此处,也是用心良苦呀。” 章柏通叹息着摸着胡子,浑然未觉殷悟箫变幻莫测的脸色。 “你看看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还这样担惊受怕,颠沛流离,岂不可怜?” 殷悟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翠笙寒,见她对众人异样的眼神丝毫不以为意,神情木然,于是心中一软。 “殷姑娘也觉得此琴不俗?”冷不防一句问话直指过来。 “嗯?”现在是在说什么?殷悟箫回过神来,险些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凉亭中,与几位江湖侠女饮茶谈笑。 原本是她陪着翠笙寒出来透透气,不料在园子里碰到宇文家两姐妹,宇文红缨硬是精心描述了一番这百问山庄园景设计如何独辟蹊径别具一格,邀她们来这凉亭里小憩,共同品评品评。 她偶尔的确是喜欢故作风雅一番,但多半是为了气人。估计宇文红缨也是打好了算盘要气她一气。 “殷姑娘?”宇文红缨再唤,隐忍地等着她回神。 她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台红筝,硬要翠笙寒献艺一番,还评论起这筝的典故、材质,当真是附庸风雅到了极致。 “此琴……的确不俗。”殷悟箫敷衍地呵呵笑道。 “哦?不俗在何处?”宇文红缨,步步紧逼。 殷悟箫在心中暗暗□,这几年来宇文红缨大概没少在琴棋书画上下功夫。自从出了青衣绝对,天下人就认定了百里青衣是偏好才女这一型的吧。 “此琴……是红色的。” 天可怜见,那不过是一台最普通的筝,缅酸枝造,只不过用上好的红漆上色,看起来比较赏心悦目而已…… 果然宇文红缨嗤笑出声:“我朝制筝皆用红漆,红色又什么好奇怪的?殷姑娘三年没有碰弦了吧?唉,可惜当年天下第一才女,如今也变成个山野村妇……”她上下扫视殷悟箫的打扮,布衣素髻,不施脂粉,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家女子,哪里还有当年云阁之中的尊贵气度? 殷悟箫没有出声,她家中两台秦筝,一台通体青玉打造,一台则用的是原色紫檀木,皆是价值之物,不过若真是这样回答,估计宇文红缨会被她气得岔了气。 太嚣张了,不可,不可。她在心中默念。 宇文翠玉连忙撇开话题:“不是说要请翠姑娘献艺一曲的吗?” “我不会。”翠笙寒玉容冷淡,摆明了无意同她们抚琴言欢。 宇文红缨脸色微变:“翠姑娘自然是不肯轻易献艺的了,要听翠姑娘抚琴,大概要花大价钱……” “宇文姑娘!”殷悟箫怫然变色。宇文红缨对翠笙寒多有轻蔑之意,一是因为她的青楼背景,二是因为她的杀手身份。可是如今翠笙寒既已不再是“无痕”中人,宇文红缨怎么敢当面羞辱? “宇文姑娘对琴艺如此有研究,一定知道筝的渊流何来吧?”她按下心中不悦,冷冷问道。宇文红缨可以对她百般嘲讽,她不以为意,但对她身边的人有所轻慢,这是她向来都不能容忍的,一如当年在云阁中为石漫思讨回公道一般。 “我当然知道。”宇文红缨艳眸泛光,:“筝乃是秦朝大将军蒙恬所造。” “非也非也。蒙恬造筝,本是误传。”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不是误传?” 殷悟箫一笑,自信与聪慧满满浮上,清眸流盼间笑若春华,当年莺惭燕妒的傲然似乎顷刻间笼回她身边。宇文红缨不由得怔了一怔。 “唐赵磷《因话录》中有言:‘筝,秦乐也,乃琴之流。古瑟五十弦,自黄帝令素女鼓瑟,帝悲不止,破之,自后瑟至二十五弦。秦人鼓瑟,兄弟争之,又破为二。筝之名自此始。’”她不紧不慢,引经据典。 “你怎知那赵磷所言就是真的?”宇文红缨紧紧诘问。 殷悟箫面上现出恍然大悟之色,朱唇带诮:“悟箫本来也是心中存疑,可是今日见着宇文姑娘,便不得不相信赵磷所言非虚了。” “呃?”饶是宇文红缨早有防备之心,此刻也不禁一愣。 “秦人薄义,见瑟而争之,是为筝。今日见了宇文姑娘,悟箫才终于明白好瑟而筝的道理啊。”殷悟箫懒洋洋地眯眼而笑,一身素衣却再难掩住她光华逼人。 宇文红缨娇艳绝伦的丽容上一片茫然无知,半晌,她忽地醒悟,粉面倏地涨红。 好瑟而筝,好色而争,这分明是在讽喻她宇文红缨好青衣公子之色而故意与她为难! “你……”她怒色难掩地瞪住殷悟箫,几乎要拔剑相向,然而真要挑破了其中含义,岂不是又与自己难堪? 翠笙寒终于瓦解了冰霜一样的容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为她出气,她心里清楚。 “过奖过奖。”殷悟箫大大咧咧一拱手,心意早通。 她本来也不爱在言语上与人为难,除非是关系到她亲近的人。宇文红缨既然敢羞辱翠笙寒,也就不要怪她不讲情面。 “你这张嘴呀,必要时还真是恶毒得可怕。”她想起石漫思如是说。 “翠姑娘身怀有孕,抚琴的确是不妥,是翠玉冒犯了。” 一直静立一旁不参与纷争的宇文翠玉蓦然出声。她意味深长地扫了殷悟箫一眼,柔声将尴尬化开,“翠玉听说殷姑娘家中经营印刷文具,不知道是否也涉及古筝呢?” 殷悟箫不由得认真看了宇文翠玉一眼。这女子一句话便兜转话头,自自然然,真是厉害。 “我家旗下确是有几家古玩店,里头的师傅对古筝都颇有研究,两位宇文姑娘若是感兴趣,胳到京城去,悟箫一定亲自迎接。” “殷姑娘这样说,翠玉也就不吝叨扰了。”宇文翠玉盈盈一笑,“有琴在此,空悬着岂不浪费,就由翠玉来献个丑,凑个趣,如何?” 语毕,她径自来到筝前坐下,玉指抚上琴弦。 一曲《春江》缓缓流淌,中规中矩,然而行家却可听出抚琴之人不俗的技艺,虽不刻意张扬,却更显一份自负与傲气。 殷悟箫柳眉如烟一兜,笑着伸出一指轻戳翠笙寒,低声问道:“翠姐姐觉得宇文翠玉姑娘的琴艺如何?” 翠笙寒顿了一顿。 “她和你很像。” “呃?”殷悟箫一愣。 “你是说抚琴吗?” 翠笙寒摇摇头。 “不止。”她黛眉轻蹙,觑着宇文翠玉轻栊慢捻的素白指尖,蓦地一震,美眸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暖阳如被,轻轻地覆在院中晒日的两人身上。 这两个人的年龄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在太阳底下躺在躺椅上,却都露出与孩童别无二致的享受神情。 殷悟箫去木菀风房中送过药,出来便看到宣何故与章柏通两人一人占据了一张躺椅,正舒舒服服地在太阳底下晒着肚皮。 宣何故眼睛只盯着手中的书卷,一手去端旁边的小桌上的茶盅,抿了一口,皱眉道:“这雀舌呀,泡的手法是极讲究的,手法对了,跑出来的茶汤嫩绿清澈,叶底成朵,香高清爽……唉,只可惜……” 章柏通呵呵笑道:“看不出你这老庸医还挺会享受。” “你这老不修,骂谁是庸医?” 殷悟箫心里不由得暗暗发笑。难怪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两个怪老头凑在一块,真真是两个活宝。 她放轻脚步,悄悄离去。 宣何故品了一阵,觉得那茶实在是不顺他的意,于是便将茶盅重重放下,叹气道:“这年头,想找一个会泡茶的丫头,也是难得很,难得很呀。唉,却不知何时才能喝到像二十年前一样的雀舌……” 他正惆怅,却听一旁一个含笑的声音柔柔道:“神医不妨尝尝我手上这杯,看看可顺您的意。” 宣何故一惊,转脸一看,却是殷悟箫笑吟吟地捧了一个茶碗,立在旁边。 他老脸有些挂不住,连忙站起来,尴尬地笑笑。可是殷悟箫手里的茶香,却诱得他鼻子抽搐起来。 “丫头,好茶!”他瞪着眼睛。 章柏通一听,连忙窜了起来,恃着自己武功高强,一把抄起那茶碗,咕嘟咕嘟地灌下,一边咂着嘴呼烫,一边道:“好茶!好茶!” 宣何故大怒:“好茶也是你这老不识趣的喝得起的么?” 章柏通冲他撇撇嘴:“茶不就是给人喝的么。” 宣何故气急,恨不得立刻把能想到的毒药全部下在章柏通身上。 殷悟箫忙笑道:“两位莫争了,我泡了一壶呢,不差这一杯的。” 宣何故这才气鼓鼓地瞪了章柏通一眼,自去倒茶了。 殷悟箫心里又笑了一回,转身便沿着走廊离开。 忽然身后宣何故淡淡地说了一句: “丫头,你记得她泡茶的手法,却忘了要替她报仇么?” 殷悟箫一愣。 千丝万缕的复杂情感瞬间涌了上来。 殷悟箫慢慢握了拳。 “如何……能忘?” 走过两重院落,殷悟箫脚步有些虚浮,她扶住墙,微微地喘气。 抬起头,翠裙白纱的宇文翠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面前看着她,眼睛里是难解的神色,像是疑惑,又像是怜惜。 “殷姑娘,真是什么人都能原谅呢。难道是我看错了,刚强果断的殷大小姐,也不过是个愚善的俗人?” 殷悟箫一怔,然后冷笑:“谁说我什么人都能原谅?那杀我全家之人此刻若是站在我面前,我必杀之而后快!” 宇文翠玉未见过她这般决绝的神情,一时愣住了。 半晌,宇文翠玉才叹气道:“你肯原谅宣何故那样的人,原谅翠笙寒那样的人,却为何不肯原谅青衣公子呢?” 殷悟箫愕然道:“我有什么资格对青衣公子谈原谅?宇文姑娘这不是说笑么?” 宇文翠玉笑笑:“我知道,你恼他不问你愿不愿意就为你解毒,你恼他不主动将你从乔帮主手中抢过来。可是,他若是不这样做,他就不是百里青衣了。你看在他辛辛苦苦为你做了许多事的份上,难道就不能原谅他么?” 殷悟箫慢慢地眯起眼:“宇文姑娘好像很了解我。” 宇文翠玉抿唇:“女儿家的心思,大抵如此,纵然洒脱如你殷大小姐,也不能免俗呀。” 殷悟箫低头,不语了。 “人生在世,若不能求得心中所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殷姑娘你中了一回‘求不得’,可不要真的把锐气给磨没了。你好好想想,若是没有用心争取过一回,你真的甘心么?” 殷悟箫猛地抬头。 是啊,若是没有用心争取过一回,自己真的甘心么? 宇文翠玉扫视她的脸庞,而后脸上渐渐浮上笑意:“再泄露个消息给你:青衣公子此刻,就在那边的园子里,闲得无事哦!” 殷悟箫一愣,宇文翠玉已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去吧,去吧!” 百般问 第十七章 明月明年何处看(一) 殷悟箫有些恍惚地踏进园子,果然一眼就看见百里青衣在一棵竹子下站着,神情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恍惚。 百里青衣的恍惚神情在目光触及殷悟箫以后,立刻回复成素日温文和善的样子,轻轻一揖:“殷大小姐。” 见他一袭青衫立在数丛翠竹间,殷悟箫蓦地沉静下来,恍然觉得,他离自己如此地近又如此地远。 无论是应对粗莽大汉还是傲气才子,她都游刃有余,随便两句话便能将人逼入死角。可是百里青衣这样和和气气地,摆出一副“我就是软柿子,来捏我,来捏我”的样子,她反而就不知从何处捏下去了。 殷悟箫静了半晌,静到百里青衣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慢慢抬起眼睛,望进他的双眼里: “你……你真要一直这样对我说话么?” 她话中带了点委屈,在百里青衣的眼中,竟看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来。 两人同时打了个冷战。 殷悟箫擦了一回汗,觉得这样同百里青衣说话毕竟还是不行的,于是蹭了几步蹭到他面前,小声叫了句: “百里青衣……” “嗯?”百里青衣慢悠悠地答了一声。 殷悟箫左右张望了一下,觉得此处太过空旷,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给我过来。”她揪住百里青衣的前襟,气势汹汹地将他拉入最近的房间,然后关门,落闸。 自始至终,百里青衣的神情都十分冷静。 百里青衣望着殷悟箫关门,落闸的动作,神态安闲地道:“你此刻的样子,就算是要杀人灭尸,我也不奇怪。” 殷悟箫转身,白他一眼:“你怎知我不是要杀人灭尸?” “箫儿,你真要杀?”百里青衣讶然,然后闭闭眼:“来吧。” 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你管谁叫箫儿?箫儿也是你叫的?”殷悟箫恼怒,转身又把门闸放下来。 百里青衣从善如流:“是,殷大小姐。 “……”殷悟箫觉得自己像是钢针刺到了棉花上。 她动了动嘴唇,又止住,半晌才道:“点心,好吃么?” 百里青衣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前几日宇文红缨所做的点心。 “味道甚好。” 殷悟箫脸色暗了一暗。 “寒衣一连吃了整整两大盘,我想味道应该是不错。只是我不喜甜食,所以没有尝过。” 殷悟箫倏地抬眼看他,又蔫蔫地再度低下头。 “百里青衣,你可曾记得你在那个山洞里说过的话么?” “哪一句?”百里青衣挑眉。 “你说,你要等我们多见了几面,多了解了几分,再作打算。不知你打算得怎么样了?” 百里青衣眸光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我的打算?” “是啊。我想,过了这么久,你必然也看出,我和你从前以为的,不太一样吧?” 百里青衣摸摸下巴:“的确是不太一样。” 殷悟箫苦笑:“如何不一样?” 百里青衣居然十分认真地锁眉沉思了一阵。 殷悟箫暗自磨牙,头一回觉得这男人得恼人。 “其实……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百里青衣斟酌着用词,“只不过是,俗气了一些,粗鲁了一些,胆小了一些,任性了一些,小家子气了一些……” “百、里、青、衣!”殷悟箫恨不得扑上去捅他一刀。 “我就这么差?” 百里青衣郑重其事地点头:“看来天下第一才女的美名实在是误传啊。” “……”殷悟箫斜眼晲他,冷笑:“青衣公子现在一定后悔得要命吧?先前是如何瞎了眼,竟然在我这俗气粗鲁胆小任性小家子气的女人身上花费了这许多心思。” 百里青衣终于微笑出来:“后悔……倒也不至于……” “你……”殷悟箫咬牙:“你……你可以去死了!”她手边正好摸到一个花瓶,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使出吃的力气往百里青衣扔过去。 百里青衣吓了一跳,纵使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妖女魔女,这样砸花瓶的泼妇却还是第一次见。他反射性地躲开,花瓶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砸碎。 一击不中,殷悟箫随手捞起另一边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花瓶再接再厉地砸过去。 百里青衣是何等人物,自然又是轻轻松松地躲过。 殷悟箫又气又急,转眼看到墙角一个硕大的立地花瓶,于是不由分说地过去要双手扛起。 “箫儿!”百里青衣惊叫起来。身形一闪,便赶在殷悟箫前面,在她双手触及那花瓶之前便将她一把捞起,扣在一旁的书桌上。 殷悟箫大呼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钳制在百里青衣和书桌之间。她背脊贴着冷冰冰的桌面,只见百里青衣居高临下的严肃神情。 “你可知道你这样很容易伤到自己?”百里青衣瞪她。 “你放开我。”殷悟箫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娘的,你放不放?” “……”百里青衣诧异,想笑又不敢笑。 殷悟箫也不管什么矜持风度了,张嘴咬上百里青衣放在她肩侧的手腕。 百里青衣蹙眉,却动也不动。 她用力,再用力,终于口中尝到血腥的味道,确定这伤口一个月内都不会愈合,这才满意地收口。 “百里青衣!我可是乔帮未来的帮主夫人!你怎敢如此无礼?”她由下而上地仰视百里青衣,却丝毫不输气势。 百里青衣神色瞬间冷凝下来,额上似有青筋浮现。 “乔帮的……帮主夫人?”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慢慢俯身,整个上身逼近殷悟箫。 殷悟箫忽然觉得脖子上的寒毛竖起来了。 她强撑着气势,怒笑:“怎么,青衣公子不恭喜我么?我与逢朗哥哥能够共偕连理,还要多谢青衣公子呢。” 百里青衣握拳:“我要你去找他,并没有要你嫁给他!” “笑话,我嫁给谁,关你什么事?百里青衣,你把我送回逢朗哥哥身边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你还能破坏我乔殷两家婚约不成?你敢么?” 百里青衣脸色复杂,他尝试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殷悟箫见他的神情,心中已明白至极,只余一片寒冷。 “你青衣公子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做出坏人姻缘的事来。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坏了你的好名声?对青衣公子来说,儿女私情,不过是浮云罢了,我说的可对?”殷悟箫梗着脖子,眼中射出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箫儿……”百里青衣单手停在空中,似乎想要抚上殷悟箫的脸颊。 “你放开我!”殷悟箫再度大吼,眼中有晶莹的液体浮现。 百里青衣错愕。 这时,房门咯吱一声开了。 宇文红缨惶然立在门外,看着房内姿势暧昧的两人。 “你们……”她声音。 殷悟箫吃惊地望着她,,随后眼睛里闪现恶意的光芒。她猝不及防地拉下百里青衣的身子,将自己的双唇贴在他的唇上。 百里青衣仿佛颤了一颤。 他没有抗拒,手臂慢慢圈住她的腰肢,然后合紧。 起初只是恶作剧的示威,殷悟箫愤怒地在他唇上嘶咬着,试图发泄什么,她能够感觉到百里青衣身子发热,呼吸沉重,搂着她的手臂力道也不自觉地加大。可是这情势似乎慢慢变了味道,到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在勾引谁,谁在纠缠谁,谁在嘶咬谁,谁吞并了谁,谁品尝了谁。她和他都忘记了宇文红缨的存在,忘记了时间和空间,只能感受得到对方不依不饶的唇舌。 被彻底忽视的宇文红缨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刷地流下两道泪水,嘤咛一声,转身奔去。 许久,殷悟箫恍然惊醒,一把推开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两人怔然对立。 “我欠你的恩情,以后一定会还。”半晌,她脸色决然地摆摆手。 百里青衣一震。 恩情?她欠他的,只有恩情? 殷悟箫也不理会他脸色的变坏,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房门。 她能否,能否将这个男人抛在身后? 她不知道。 茫然地在院中走了许久,一直走到天色暗下,方才觉得,这深夜的山风,怎地吹得人身子这样寒冷? 乔逢朗有些目眩。 白衣胜雪的佳人发髻微松,懒懒散散地斜靠在琴案上,一手捧腮,另一手不急不缓地拨弄着琴弦,清冷的琴声便以一种孤僻的方式倾泻出来。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桃花如雨飞落的下午,唇红齿白的小人儿两手高高地拉起裙摆,兜住了一春的芬芳,慧黠的笑意在瞧见他的存在后转为错愕,小手一松,桃花如鹃血堕地。 “逢朗哥哥!”小人儿眼梢一暖,笑了。 琴声铮然而止。 抚琴的女子微抬螓首,正对上乔逢朗的凝视,忽地唇角弯弯而笑。 乔逢朗痴痴地看着眼前这张绝色容颜,腾地一凛。 他这是在做什么? 于是微弯了身子作揖道:“翠玉姑娘。” 琴后的宇文翠玉婷婷立起,含笑地走下凉亭。 “乔帮主是把翠玉错认成谁了吗?”她眸子清澈,更带着一丝探寻。 一股异样之感快速闪过乔逢朗心头。 “是乔某眼花了。” 若是他没记错,这女子就是当日储秀山庄婚宴的主角,那日他先行离去,并未看到她抗婚的场面,事后却也有所耳闻。 为何这般的女子,也会爱上百里青衣? 宇文翠玉将他的神情种种收入眼底。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身,回到凉亭中。 琴弦铮地又响了一声。 “乔帮主,婚期订在何时?”她偏了头,脸上笑意不减。 “翠玉姑娘怎么关心起乔某的婚事来了?”乔逢朗冷漠以对。这女人毕竟是百里青衣的女人,敌人的女人。 宇文翠玉毫不介意:“翠玉只是想提醒乔帮主一件事。” “何事?” 宇文翠玉叹息:“乔帮主难道看不出来,殷姑娘对青衣公子有情吗?” 乔逢朗一僵。 “胡言乱语!” “殷姑娘之所以答应与乔帮主成婚,也是为了借乔帮主之力来搭救百问山庄,搭救青衣公子吧?” “翠玉姑娘,我看在宇文老夫人面子上敬你三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随意议论乔某的私事。”乔逢朗额上浮现青筋。 “乔帮主是聪明人,何苦再继续自欺欺人呢?”宇文翠玉在他面前站定,柔柔道:“一厢情愿的婚姻,不过是苦了自己。” 乔逢朗讶然回视眼前的妍丽女子,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半晌,他才沉沉说道:“对得出青衣绝对的女子,果然有几分口才。可是,你既然倾心于百里青衣,为何……” ““翠玉只觉得,人应当对得住自己的内心。”宇文翠玉一手轻放上他的手臂,认真道:“放手吧,成全他们。” 一阵浮躁涌上乔逢朗心头,他咬牙狠狠道:“不用你来管!”他大手一挥,竟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宇文翠玉甩了出去。 宇文翠玉惊叫起来,眼见窈窕有致的身子就要跌入一旁的池水,乔逢朗这才伸出一掌,拦腰将她救回。 此时,他面上再无其他表情,一双如潭黑眸却愈发地晦暗不明。 “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成全二字。” 他轻哼一声,放开揽住宇文翠玉纤腰的手,这美丽绝艳的女子竟无法让他恋栈分毫。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迅速飘过,他不由得面色一变,拔足追去。 宇文翠玉缓缓站定了身子,望住了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倏地叹气。 百般问 第十七章 明月明年何处看(二) “我只是出手救她,免得她掉入池中。” 一掌拉回急行的殷悟箫,乔逢朗大力地扳过她的身子,迫切地凝住她的眸子。 “我看到了。”殷悟箫看着呼吸急促的乔逢朗,有些茫然。 “你不生气?”乔逢朗忐忑不安地探询。 “呃……我该生气?”殷悟箫偏头认真想了一想。 乔逢朗松了一口气,然而看她不知又神游到何处的心思,一丝怒火不知不觉攀上他心头。 “你是我的未婚妻,将来会是我的妻子,丈夫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你为何不气?” “这……”好像有些道理。殷悟箫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希望我生气?” “我……”乔逢朗被她一语噎住,几乎想伸手狠狠拍向她那一贯聪明绝顶的脑瓜。 半晌,他颓然地放下手,浓浓的失意将他笼罩在内。 “箫儿,在你心中,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殷悟箫静看他,倏地苦笑:“逢朗哥哥,你还期待什么样的答案呢?我早就说得再清楚不过,你我从小一起长大……” “够了!”乔逢朗愠怒地握紧拳,打断她一贯的说辞。 “我不要再听你重复同样的话。”他声音中透出少见的疲惫。 殷悟箫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作声。 他想自她这里听到什么呢?他早已堵死了她说出真心话的一切可能,却又强迫她真心承认对他有情。在此种情况下,即便她说了,难道他就会信了么? 她不想骗他。 将殷悟箫的无奈尽收眼底,乔逢朗止不住愤懑和绝望,自嘲地大笑。 “既是这样,你为何又答应嫁我。”让他现下像个小丑一般诘问着她。 殷悟箫不忍地撇过头:“你……选在那时提出,可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那即是说,你还是为了百里青衣?”一抹残忍染红了他的眼眶。 “……” “如果我今日不挑破,你预备如何?就这样与我成亲么?还是……”乔逢朗咬牙,“背着我,和百里青衣共效于飞么?” “如此委屈自己,不像你的作风。” 殷悟箫深吸一口气,仰脸看着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颊上浮上哀愁:“逢朗哥哥,我累了,也不想再强求什么,再争什么。倘若……倘若这样的婚姻就是你想要的,我愿意给你。” 自从应承和他的婚事,她心中多少已下了决定,然而今日脱口而出,左胸却仍旧难掩丝丝抽痛。 有那么一瞬间,唇上似乎再度感受到那温温热热的触感。那冷夜烛火下蹈笑小酌,微风山中的温暖呵护,甚至那日崖下雨中的痛苦嘶吼,皆如潮水般轰然涌上心来,又迅速被她强行压下。 她终究是怕了。怕一切可能原本只是一场太过奢侈的梦境,怕倾心的亲密会再度化作刻骨的毒反噬她已无力承受的心。 “哪一点,我究竟哪一点及不上他!”乔逢朗不甘地大吼,他扼住她的颈子,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压上身后的墙壁,的气息侵噬着她的呼吸。 殷悟箫瑟缩地闭了闭眼。 从前,她不觉得对乔逢朗有愧。她自以为是地觉得,喜欢她是他一个人的事,而她,只不过是忠于自己的感觉罢了,无须对他负责。可是如今不同了,她懂得了何为心痛,何为不舍,何为恨,何为求之而不得,而这些,她都从乔逢朗歇斯底里的怒火中看得一清二楚。 她真的有权力让一个她如此在乎的人为了她而心痛如斯么?如果她能够做些什么,纵使她无法对他说出违心之语,起码,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你可知道,你有多残忍?”乔逢朗压抑地在她耳边低吼。 他恍惚地想起那个桃花如雨的午后,自那个午后,他就着了她的魔,心甘情愿地服下了她给的毒。她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了得到她,做出了什么。 “逢朗哥哥……”殷悟箫凤眸中浮现薄薄的水雾。“对不起。” 那近在咫尺,呼吸可触的俊容让她的心头蒙上深不可测的悲哀。 “你以为你这样做很伟大么?”乔逢朗骤然狰狞地瞪住她。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百里青衣那伪君子永远摆在心里么?你以为对他来说,你算什么?” 殷悟箫一怔。她算什么?她没有想过,也不愿去想。他曾说过想要照顾她,可是除此以外,她的确不知道自己在百里青衣心目中究竟算什么。她和他,不过是有一个偶然而巧合的开始,却已太过久远,至于结局,她不敢想。 “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舍弃他身边的如花美眷,舍弃他百里家在江湖上的百年声誉么?”乔逢朗继续嘲讽。百里青衣要是真敢硬生生从他手中将她抢走,那他青衣公子夺□子的恶名就算是坐实了,就算他不顾乔帮在江湖上的庞大势力,不顾来自江湖卫道之士的滚滚骂声,百里府也要顾及百年来辛辛苦苦建立的清白刚直的美名。 他……会么? 那双眼眸似是轻松淡然,实则承担了太多责任和浮名,殷悟箫心中无从确定。霎那间,她惧怕去想,那个以天下以江湖为己任的男人,究竟将她摆在心上的哪个毫不重要的角落。 “也许他会,也许他不会,但那对我,都不重要了。”顿了一顿,她轻轻抚上颊边乌发,仿佛寻求一丝慰藉。 然而乔逢朗却不肯放过她。 “我不会给你一个逃避的机会,也不会给他一个在你心中留下完美形象的机会。” “你……想如何?”殷悟箫面容微微发白。 “我想如何?”乔逢朗笑容中带着狠意。 “明日,你跟我回乔帮准备完婚。百里青衣若是有胆拦下你,我便不再要你遵守诺言。若他不敢,你要答应我,从此把他从你心中彻彻底底抹去。” 入秋了。 乔帮来人捎来消息,远在京城的筠姨醒了,听说他们要举行婚礼,强撑着病体也要到乔帮主持婚礼。 木菀风仍病着,乔逢朗仍旧对她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却并不反对她病况好些后移居乔帮休养。 木菀风拉了她的手,头一次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般叮嘱她:“我把朗儿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神医,改日上京城来吧,楠姨的二十年,都在那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殷悟箫缓缓对宣何故说。 那掩藏在宣何故孤僻性子之后的,是寂寞,是忏悔,此刻,还有一些的依依惜别。她知道,这个苍老的男人在她身上,看到了楠姨的影子。正因如此,她竟再难恨他下去。 楠姨,我就代你原谅了他,可好? 只是不知,几十年后,她自己会不会流露出与宣何故同样的寂寥? 宣何故震了一震。 “好,好。”他这样说,淡淡地,然后背过身去。 殷悟箫知道他在敛去渐红的眼眶,并没有拆穿他。 秋风吹起她水红的大氅,兜帽边缘的狐毛轻拂她有些冰冷的玉腮。 那个人,没有来。 该说意外吗? 不,她早知道乔逢朗一定会瞒着他出发。 可是,百里青衣不是会轻易被瞒过的人,现在还未发觉么?还是,他根本未打算出现? 那夜凉风习习的树枝上他眼眸中翻滚的情意和,此刻在她心中却变得遥不可及,甚至,变得不知真假。 翠笙寒忽然在她身边轻轻说:“你真的下定决心了么?” 殷悟箫点头:“有时候,做什么样的选择,非关决心,只是必须要那样做罢了。” 受章柏通之托,殷悟箫带了翠笙寒同行,她此刻握住翠笙寒的手,只觉得海远天低。 “你突然说要回去成亲,这让我大哥……让我们都好没准备……不再考虑考虑?”百里寒衣小心翼翼地看看她身后面色不善的乔逢朗,大胆地问道。 “有没有准备,又有何区别呢?”殷悟箫轻抿了红唇。那人,依旧不见人影。 “……那个,我大哥应该很快就到了,起码,也见他一面再走啊。”百里寒衣讪讪道。一边小声嘀咕:“真是,这个节骨眼上到哪去了……” 殷悟箫一滞。 连百里寒衣也看出她在等他么? 乔逢朗成功地让她陷入了焦虑和恐惧中。她怕他来,却也怕他不来。事到如今,她如何能不承认? 好想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我去瞧瞧,或许青衣公子有什么事耽搁了。”一旁的宇文翠玉忽地出声。 “姐姐!”宇文红缨又惊又怒地瞪着胳膊肘往外弯的姐姐。宇文翠玉却丝毫不理她的激烈反对,径自往回走去。 殷悟箫苦笑。 还有谁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没有人说什么,可是她却觉得,此等境地,令她再难堪不过。 觑着宇文翠玉离去的背影,自尊心让她轻轻地扬高了柔颚。 “逢朗哥哥,我们回去吧。”殷悟箫主动伸手放入乔逢朗大掌,转身向着马车,脸上似无留恋。 那温润的笑意,轻柔的抚触,珍惜的亲吻,全部成为此刻她心中灼烧一般的痛楚。她该感恩的,百里青衣帮了她许多,就如帮助这整个江湖一般无私而无微不至,至于其他,就如一场梦一般不真实,就权当从未发生过吧。 乔逢朗激动起来,眸中带着些异样的神采。 “呃……真的不再多等一会儿?”百里寒衣犹犹豫豫地出声,已招来乔逢朗一记欲杀之而后快的扫视。 殷悟箫定了定,却没有回头,她往马车上迈去。 蓦地小臂上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扯了回去,未及回神,她整个人已嵌入乔逢朗强硬的怀抱,刚硬的唇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 那个吻,狠狠的,重重的,明白无误地宣示了他的所有权。 她颤了一颤,又颤了一颤,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等待最后的碎裂。那狂妄而浓重的气息入侵让她想哭,想逃。然而还没等她有反抗的意识,乔逢朗已迅速将她放开。 带些阴冷的眸子,直直地盯住她的背后。 殷悟箫脊背一僵,片刻,她迟滞地转身。 她迎上百里青衣高深莫测的注视。 百般问 第十七章 明月明年何处看(三) 百里青衣淡淡地扫了一眼殷悟箫略为红肿的唇瓣,却刻意避过了她惶然的双瞳。 而百里寒衣则暗地里捏了一把汗。这情形,哼哼,还真是尴尬…… “青衣公子……也来送行么?” 乔逢朗唇角掠过一丝讥诮,一手却警告地环过殷悟箫纤腰。 殷悟箫恍然明白,即使百里青衣真是摆出姿态要定了她,乔逢朗也决不肯遵守诺言放手的。 她再看向百里青衣,那双乌黑幽邃的瞳孔直直瞪着她纤腰上多出来的大掌,却并不做声。 “青衣公子的大恩,乔帮自是不敢忘的。下月十八的大婚,还请青衣公子一定到场喝杯喜酒。” 水红大氅里笼着的小手蓦地握紧,白玉指甲深深陷入掌肉。 百里青衣仍旧没有作声。 一旁的百里寒衣已经开始为他着急: “这个……要不两位再停几日?依我看今日天气不太适合远行……”唉唉,他家老大也真是,明明来了,难道连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姑娘嫁作他人妇吧? 殷悟箫胸臆一紧,只觉心中填满了陌生的恼怒。她憎恨他这副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德性。 他若是真的不在乎也就罢了,偏生却又摆出不言不语的姿态,难道她殷悟箫就真的不值得他百里青衣动一动眉毛,张一张嘴么? 破天荒地,她竟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性。她甩开乔逢朗紧紧囚握的大掌,转身快速来到马车旁边,一把扳开扣好的车驽,跃上无鞍的马背。 红艳的大氅随风飘在马腹边,平添几分英气。她强行别过马头,冷笑:“逢朗哥哥,再等下去,只怕到了乔帮,黄花菜都凉了。我也不是困在闺中的娇贵小姐,以马代步,岂不快上许多!”她娇叱一声,催动马蹄,竟率先奔了出去。 众人都未预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举动,乔逢朗更是脸色大变。 “箫儿!”她是不要命了吗?这驽马被打惯了,并非座骑,又没有配备马具,和她平常所骑之马大不一样,在这山路上,极易发生意外。 他立刻解下另一匹驽马,飞身上马,想要追上去,不料有一道青影比他更快,直接以卓绝的轻功几个纵跃便超越他,追了上去。眨眼间,百里青衣便成功落在殷悟箫身后的马背上。 察觉背后一沉,殷悟箫转头一看,面色更恼。 “你这是做什么?”殷悟箫恨恨咒道。这人不是根本不在乎她的去留么?干吗又无端端跃上她马背? “停下来!”百里青衣的神情是少见的严厉,薄唇紧抿,总是温和的眸子此刻也多了一丝怒意。 “不用你管!”她夹紧了马腹,再次扯动缰绳,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身后甩下去。 “听话,不要任性!”百里青衣声音更加严迫,两臂由两侧环包住她,不忘伸手缘着她小臂夺过她的缰绳。 “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险境,殷悟箫怎肯轻易放任他夺取对马儿的控制权,自然是拼力抵抗。一阵狂扯之下,驽马再也承受不了背上过沉的重量和山路上凸凹不平的障碍,由原本正常的马速转为狂奔,马头高高扬起,想要减轻背上的负担。 殷悟箫尖叫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温顺的马儿为何会突然暴躁起来,身侧的景物急速掠过,她险些从光滑的马背上滑下。幸亏一条沉稳的臂膀坚定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并将她牢牢固定在坚实的怀抱中。 然而即便如此,狂奔跳跃的马儿仍颠簸得她五脏六腑搅作一团,几乎要吐出来了。 “百……百里青衣!”她几乎要陷入眩晕,缰绳早已从她手中滑脱,她不自觉地伸手紧抱百里青衣的一只手臂,以保持自己的平衡。 “你敢擅自骑上驽马,怎么不敢自己承受后果?”百里青衣声音冷肃,带着满满的说教。 “你……”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只顾骂她。 心中霎那间涨起无限委屈,傲气的性子哪容得他占尽一切道理?殷悟箫心一横,索性拼力挣开他的护持。 她就是跌死,也不要听他的说教! “箫儿!”好不容易控制住缰绳,却未曾想她会妄顾自己的安危,脱开他的臂弯,百里青衣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娇小的身子晃了一晃,从他的怀中溜得空子跌下马去。 胸口狠狠一震,他再也管不了狂怒的马儿,身形迅速跟着她倒下的方向弯去,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收入怀中。他在落地之前险险地提了一口气,翻转了身子,再不轻不重地落在地面。 整个人被震荡得七荤八素的殷悟箫,在眼神终于能够聚焦之时,第一个映上眼帘的便是百里青衣温文尽失的凛冽面孔。 她愣了一愣,刚才在马背上背对他还未发现,他的神情实在是出离了一贯的云淡风轻。 然而下一刻百里青衣已在她耳边沉声道:“你若是不在乎自个儿的命,何不早说,我便省了许多心思救回你这条命。” 殷悟箫呆呆看着他。 她没看错,他身边辐射着浓浓的怒气。 他还真是在骂她? “我不曾求过你救我!”她嘴唇苍白,颤声驳斥。 “哼,可以不救的话,我又何必费事!”情不自禁的冷语中蕴含的担忧,连百里青衣自己也未察觉。 然而这句话却击中了殷悟箫原本就脆弱的心结。果然,他救她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么,救她也不过是出于对整个江湖的一份责任么? “你任性妄为,方才的行为,哪里有一丝的理智?简直和好勇斗气的娇气千金无异!”百里青衣步步紧逼地指责。眼见她毫不顾自身安危地纵身上马,他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本以为她一向沉稳冷静,不料却仍有理智尽失之时,这……这让他如何放心? 殷悟箫因他的指责倒退了一步。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可笑。是啊,就好像她殷悟箫就应该时时大方沉着,高贵不可侵犯一般,难道她就没有任性的权利?难道她就不能伤心么? 天底下谁有有资格指责她任性,唯独他不行,因为害她伤心之人,正是他。 她正是因为他,伤了心。 闭了闭细长的凤眸,殷悟箫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传说是江湖上最完美的男人。 可是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仿佛没有心一样。 她知道,他今日来,根本就没有留下她的打算。既然他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又何必再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你……你……”她低着头,“你”了半天,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话,话中,透出她不敢明言的哀怨:“你放跑了马儿,叫我如何回去?” 百里青衣俊容遽变。似是勉强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他嘴唇动了动。 今日放她离去,对他而言,又岂是易事? 正要出声,眼角余光却瞥见乔逢朗赶到。 “箫儿!”乔逢朗直冲过来。 殷悟箫浑身一颤。她轻轻将右手自百里青衣手中抽离。 “逢朗哥哥。”她转身,走向乔逢朗,却始终不敢抬头。 水红色的斗篷消失在马车车门之前,终是忍不住顿了一顿。 “青衣公子,千万记得来喝一杯喜酒。”殷悟箫柔声说着,仿佛割舍着什么。 单马驾的马车缓缓驶去时,百里寒衣才敢凑上来,试探性地叫一声:“大哥?” 百里青衣没有回应,兀自面容复杂地紧盯住自己摊开的手掌,掌中空空如也,似乎遗失了什么不该遗失的东西。 少顷,他转身离去。 “大哥……”百里寒衣皱眉跟在后面。他不太晓得他这肠子九曲十八弯的大哥在想什么,只是,他的背影,实在有些落寞。 胜声翻叶静,发响谷云浮。 良时时一遇,佳人难再求。 了无痕 第十八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一) 一路向北,连天的衰草,呈现出一种气若游丝的破败。 殷悟箫掀开马车的窗帘,朝外头看了一眼,道:“前面都是平地了,不会那么颠簸。” 马车内,翠笙寒脸色苍白地笑了笑。 殷悟箫觑着她的神情,有些担心,便给她后腰上多垫了几个枕头,道:“要不我们停几天再走吧。” 翠笙寒摇摇头:“这怎么行,耽误了你的婚事,就不好了。” “这婚事晚个几天有什么关系,你的身子要紧。” 翠笙寒轻轻低下头,眉眼细细的,一片清愁。 殷悟箫以为她是担心孩子,于是安慰道:“宣神医不是为你诊治过了么,胎儿一切正常,不必担心。” 翠笙寒摇摇头:“我并不是担心孩子。” “那你是担心什么?” 翠笙寒欲言又止。 “殷姑娘,我……我想他。” 殷悟箫一震。 她当然知道翠笙寒说的是白灿。 她一直觉得翠笙寒和白灿的感情有些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莫名其妙地有了孩子。她寻思,翠笙寒是不是把白灿当做自己离开“无痕”的工具,是不是,一开始翠笙寒根本就是怀着恶意接近白灿的。 可是听到翠笙寒这一句话,再不好的猜测也只能咽进肚子里去。 “他在江湖打滚这么多年,出不了什么事。” “我……”翠笙寒古怪地看她一眼,“我并不是怕他出事,只是单纯地想他。” “……”殷悟箫一向自诩是坦□子,听了这话于是浑身不对劲起来。 翠笙寒见她局促的样子,笑道:“殷姑娘,你不曾喜欢过人么?” 殷悟箫咚地红了脸。 静谧许久,殷悟箫小心翼翼地道:“翠姐姐,你为了白灿,冒这样大的风险,值得么?” “谁说我是为了他?” “呃……” 翠笙寒抚摸着小腹:“我是为了自己。能够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还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殷悟箫深深看她一眼,低头怅然。 翠笙寒也叹气:“其实我知道,用那血玉玲珑坠,也只不过能换来片刻的安宁罢了。主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容许我从他手里逃脱。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恳切地望着殷悟箫:“我如今只想把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至于以后,就是死在尹碧瞳手上,我也无怨了。殷姑娘,倘若……倘若我将来不在了,你能不能看在这孩子叫你一声姑姑的份上,多照看他一些?” 殷悟箫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你男人偷了我的东西,你又跑来我这里找靠山,这还不算,连未出世的孩子都要算在我头上,我上辈子欠你们家的? 可是看着翠笙寒那张散发着母性光辉的脸庞,她又说不出口。 殷悟箫叹气,掀开门帘探出头去。 “逢朗哥哥,今日早些找个地方落脚吧,翠姐姐不舒服呢。” 莫非她真是个烂好人不成……她仰天默念,打落了门牙也要和血吞呀。 接近傍晚的时候,终于行到了一个叫提胡的小镇,镇上惟一的一家客栈是一座小竹楼。竹楼门口挂了一盏发白的红灯笼,人走在楼上,吱吱呀呀的,仿佛整栋楼在风中摇曳。 一行人还不及歇下,便有乔帮的小弟子来报,说安徽分舵的副分舵主骑了快马来有要事禀报。乔逢朗原想同殷悟箫说一会儿话,听到此事也只好去接见。 他正要出门,翠笙寒却道:“殷姑娘同乔帮主一块儿去吧。” 殷悟箫一愣:“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还没那么娇弱。况且这一路上因为我,你们两人连个说话的机会也没有,这怎么好呢?” 殷悟箫无言,看看乔逢朗,似乎也是希望自己跟去的样子,于是起身出门。 刚迈出房门,乔逢朗便一把将她扯入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身子。 殷悟箫被他压在竹子做的栏杆上,只觉得下一刻那栏杆就要断裂,慌忙挣扎。 乔逢朗却在她耳边闷闷地道:“别动,让我这么抱一会儿。” 殷悟箫呆住。 “这一路上你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连同你说会话的时间都没有。” 殷悟箫失笑,乔逢朗的语气像个讨不到父母欢心的孩子。 “箫儿,我想你。”乔逢朗将头埋在她颈间,喃喃道。 霎那间翠笙寒的话也浮上心际,殷悟箫心中五味掺杂。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逼你,可是我若是不能得到你,我这一世也不甘心的。你说我要是不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乔逢朗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一双浓墨般的眼眸盯在殷悟箫脸上。 殷悟箫苦笑。 自然人人都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块的,可是要是人人都能遂了心意,这天下也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事了。 那“求不得”,不就是应此而生的么。 “箫儿,我细细想过了。前些日子是我太过分了,你喜欢百里青衣,原也无可厚非。” 殷悟箫讶然。 “我看江湖上喜欢他的女孩儿不在少数,想必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多少会对他那样的男人产生些迷恋。等这阵子过去,说不定那迷恋就消失了。咱们成亲以后,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好,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为你求来,你说好不好?”乔逢朗语气急促。 殷悟箫默然。 她忽然发觉,不只是女人喜欢自己骗自己,男人也喜欢。 乔逢朗见她不说话,喘气道:“箫儿,你……倒是说句话呀。”他抱头,忽然有些无力,“我真是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我俩自幼一块长大,感情这么好,怎么后来就这么淡了?怎么你对我就这么生分了?” 殷悟箫有些恍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和乔逢朗变得生分了。或者是乔逢朗继承乔帮帮主那一年吧,或者更早,两人之间的相处变得有些古怪,到了后来,简直就像陌生人一样。 她心思恍惚,不觉把心中所想都说了出了。乔逢朗闻言,脸上竟浮现一丝痛苦之色。 “逢朗哥哥?”殷悟箫有些担忧地轻唤。 “箫儿,倘若,倘若我们当初没有生分,还是像之前那样,你会不会就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殷悟箫摇头:“我心中,一直是把你当做亲哥哥的。我原以为你对我也只是像妹妹那样,却不料……”她忽然心生歉疚,如果自己早些发现乔逢朗的感情,会不会有喜欢上他的可能呢? 乔逢朗听到她这样说,脸色竟然好看了一些。他捏捏她的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不管以前如何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一生呵护,不离不弃。” 妻子?这名词在殷悟箫口中咀嚼着,泛起淡淡涩味。 其实,有乔逢朗这样的丈夫,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殷悟箫回他一个笑容:“快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乔帮安徽分舵的副分舵主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白净老头,姓赵,殷悟箫没有见过,想来是这两年才升上来的。赵副分舵主在楼下等了许久,依然十分有涵养,恭恭敬敬地禀事。 殷悟箫捧了个茶盅,盯着盅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发呆,忽然听到赵副分舵主说了一句:“筠夫人的精神好多了”,她手一抖,茶盅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筠姨醒了?”她倏地站起来,惊喜得难以置信。 乔逢朗瞪了赵副分舵主一眼。忙过来安抚:“我是怕你忧心,才没有马上告诉你。” “我亲生的姨娘,终于苏醒过来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告诉我?”殷悟箫不知先喜还是先怒,声音都变了。 “我并不是要瞒着你,只是……只是娘虽然醒过来了,身子却还十分虚弱。况且她脑子也不清楚,总是说胡话。我怕你知道了又要失望难过,所以打算等娘全好再告诉你的。” 赵副分舵主这时再旁边自以为是地补了一句:“筠夫人的精神已经好多了,听说前几日一直在叫帮主的名字呢。” 殷悟箫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和筠姨不亲是一回事,可是筠姨毕竟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了。再想到筠姨之所以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受了她的连累,她心里痛楚更深。 乔逢朗见她流泪,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于是连忙递帕子说好话,又连着瞪了那不会说话的赵副分舵主几眼,好一会儿才哄过来。 殷悟箫抹了一把眼泪,道:“逢朗哥哥,既是如此,你就带着人连夜赶回京城吧。” 乔逢朗一愣,半晌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你不跟我一起?” 殷悟箫瞪他:“翠姐姐身子不好,不方便赶路。” “那我们就一同……” “你方才不是听到了?筠姨一直叫你的名字!逢朗哥哥,筠姨一直当你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的,你难道就没有感觉?” “……”乔逢朗一窒,竟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你们两个弱女子赶路,教我如何放心?”半晌,他慢慢道。 “有那么多乔帮弟子护着,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时那不会看主子脸色的赵副分舵主喜不自胜地上来插了一句:“属下愿意一路护送殷大小姐回京城,担保不会有半点闪失。” 乔逢朗被这句话一堵,再也没有别的理由,只好住口准备上路,心里盘算着,日后要怎么整治这个没有眼色的赵副分舵主。 了无痕 第十八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二) 在赵副分舵主身上,殷悟箫领会到一个成语的精髓: 前倨后恭。 赵副分舵主鞍前马后惮度如此诚恳,出现的频率如此之高,以至于殷悟箫对“赵副分舵主”这个打牙的称呼已经说的十分顺溜。 早年经商的时候,殷悟箫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一心追求名利的人,一般都不会复杂到哪里去,于是她对赵副分舵主并没有恶感,反而还对这老头相当地有好感。 一路上赵副分舵主就一直骑马行在马车的窗边,同殷悟箫絮絮叨叨地讲着养生之道。一面说,一面还以自己为典范,传授着如何在知天命之年保养皮肤光滑的妙方。 马车内的翠笙寒已经秀气地打了第十个呵欠,殷悟箫笑眯眯地听着,居然也不厌烦。 “大小姐,前头的镇子叫小胡,从前是提胡镇民里头遭排挤的人出来建的一个村子,后来因为采了山泉酿酒,也形成了些气候,大小姐要不要尝尝小胡的枣酒?” “那自然好。”殷悟箫颇感兴趣。 赵副分舵主越说越兴奋,干脆唤来两个弟子,吩咐他们先去小胡镇找一家最好的酒肆打些上好的枣酒。 殷悟箫收了帘子,将脸转往车内,便见翠笙寒笑盈盈看着她。 “这几日走下来,方才看出殷大小姐的一番大家风范。” 殷悟箫笑道:“你第一次见我时,大概觉得我是一团再污秽不过的东西,碍了你的眼吧。” “那倒不至于,当时只觉得,这小乞丐身上怎么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 殷悟箫摸摸鼻子,心说,我殷悟箫还是有几分内涵气质的,想着想着,沾沾自喜起来。 乔逢朗先行一步,殷悟箫似乎周身轻松了不少,看看翠笙寒,也是一样。 她的逢朗哥哥,从前多么地慈爱善良,多么地温柔和善。他喜欢种莲花,身上总带有莲花香气,他喜欢捉弄她,她闯下的祸事他却总会一力承担。可是,自从乔逢朗当上帮主,似乎一切都变了。不知是不是江湖的艰难磨练了他,他不仅无暇再伺候他的莲花,连性子也变得阴沉了。 身上那淡淡的莲花香气,也随着乔百岳老帮主的去世,消失殆尽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马车外传来惊惶的叫声和尖利的马嘶。 殷悟箫和翠笙寒身子猛然一凛,对视一眼,心中都浮上不好的预感。 赵副分舵主询问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也是惊恐万状。 “这……这是怎么回事?” 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哭腔,却听不清楚话语的内容,到后来扑通一声,一切归于寂静,似乎是那说话的人从马上摔下来,就再也无法出声了。 殷悟箫续得剧烈,仿佛要冲胸而出。她一把掀开门帘,从马车内探身出来。 “赵副分舵主,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等她看清前方的状况,赵副分舵主便用他硕大的身子迅速挡住她的视线。 “大小姐,别看!” 赵副分舵主神色凝重无比,是这几日她都不曾见过的。 殷悟箫心中更是震惊,她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厉声道:“让开!” 赵副分舵主一直当她是个弱质纤纤不问世事的闺阁千金,此刻护她之心甚于一切,只怕那景象会惊吓到她,于是道:“大小姐请快回马车内去,万事有我。” 殷悟箫皱眉。 这是她发怒的前兆。 她此刻已经不是那随波逐流无力抗争的水无儿,更不是什么弱质纤纤的闺阁千金。她是殷悟箫,拥有天下第一才女之名,名下有着京城殷府偌大的家业,是乔帮未来的帮主夫人,她不喜欢在不明状况的情况下陷入危险,她喜欢在第一时间掌控全局。 她走下马车,逼近赵副分舵主:“让开!” 神色冷然的殷悟箫,周身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反抗的气势,赵副分舵主居然打了个寒颤,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身体已经自动让开了。 殷悟箫负手越过他,走到马车前方,乔帮弟子见她如此气势,也纷纷让路。 一个乔帮弟子伏在马蹄边的地上,一动也不动,气息全无。 “他死了?”殷悟箫问。 一旁的弟子连忙回答:“是。” “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殷悟箫下令。 “大小姐!他死状惨烈……”赵副分舵主连忙阻止,却被殷悟箫一个利眼瞪没了后半句话。 那尸体的正面被翻了过来,方才有些没看到他脸的弟子此刻一见,纷纷惊喘一声。 那正是被赵副分舵主派去前方勘察酒肆的弟子之一,他满脸是血,眉心一个汨汨流血的血窟窿,正在慢慢干涸。 殷悟箫身形微晃,幸被赵副分舵主扶住。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只来得及说半句话,他说……有一个穿绿袍的男人。” 殷悟箫转脸去看马车内掀开帘子的翠笙寒。 翠笙寒的脸上,血色全无。 马车迅速掉头,往来路奔去。殷悟箫只觉得众人此刻,皆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忽然觉得,让乔逢朗先走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主意。 可是不让乔逢朗先走又能如何?乔逢朗能够胜过尹碧瞳么?她没有把握。连“无痕”主人的功力都在尹碧瞳之下,百里青衣也无法阻止他救走“无痕”主人,乔逢朗又如何是尹碧瞳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尹碧瞳能够卖她个面子,不要伤及无辜。 她脑海里想起尹碧瞳的话: “小殷啊,倘若你有一天背叛了我,我可不保证你会有什么下场。” 恍若隔世。 远远地,又见到提胡小镇那竹楼下风中飘摇的红灯笼。 竟然一路奔回这里来了。 赵副分舵主在马车外念叨:“大小姐,你不要惊慌,有我老头子在此,定不会让那人伤了你半根头发!我赵怀民可是向帮主拍保证的,一定将你平安送回京城。” 殷悟箫没有说话。 她下令掉头逃跑,赵副分舵主没有任何的异议。大概他心里也知道来者不善,此刻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强撑气势罢了,表面上是说给她听,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听的。 翠笙寒在疾行的马车内被颠得七荤八素,却也只能强忍。她们二人都明白,尹碧瞳此来,是为了翠笙寒。 殷悟箫心惊肉跳,忽然发觉,从前的种种劫难,似乎身边都有人护着,从来没有真正地这样接近死亡。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尹碧瞳真的会在她的面前杀人。 她更不相信尹碧瞳会杀她。 翠笙寒也是相信尹碧瞳会为了殷悟箫而放过自己,所以才坚持要呆在殷悟箫身边的。她心中知道,就算白灿能够拖得他一时,却拖不了他一世,总有一天,尹碧瞳会找到自己。 殷悟箫看进翠笙寒期待的眼神,又心虚地避过。她其实没有把握。 纵使和尹碧瞳同行了那么久,她依然不了解尹碧瞳。她仿佛永远也揣摩不定尹碧瞳的心思。 黄昏滇胡小镇,街上竟不见一个人。 马车蓦地停了。 殷悟箫心中一跳。 她没有立刻去掀门帘。她静静地听着,期待听到赵副分舵主的大嗓门,向她解释马车为什么停了。 可是她没有等到赵副分舵主的解释。 或许是幻觉,她听到风中的竹楼在吱吱呀呀地晃动。 翠笙寒紧紧地握住殷悟箫的手,手心沁出汗来。 马车外静得可怕,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殷悟箫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当日她被尹丈丈打昏了放在马车里掳到山顶的时候。山顶的微风轻轻吹拂,她和尹丈丈坐在马车外面,寂静无声的山路上,尹碧瞳喘着气慢慢爬上山来。 不知过了多久,殷悟箫扫一眼紧咬红唇的翠笙寒,便深吸了一口气掀起门帘。她一个人走下马车。 不远的地方,一个绿得耀眼的身影茕茕孑立。 殷悟箫的呼吸在瞬间停止了。 那绿衣人的脚下,歪躺着死去的赵副分舵主僵硬的身体。 了无痕 第十八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三) 殷悟箫嘴唇不住地。 空荡荡的大街上,微风轻轻吹拂着她的鬓发,她的裙裾。她缓步前行,在和尹碧瞳相距数丈的地方停下站住,双手在袖内紧握成拳。 “……尹碧瞳。” 她的身后,方才曾经与她言笑晏晏的乔帮弟子们,或趴在马背上,或倒在地上,皆已是没有生命气息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的眉心,都有一个的血窟窿。 风中,尹碧瞳的袍角反复拂过死去的赵副分舵主惊骇的脸孔。 殷悟箫出现的那一霎那,尹碧瞳美丽的脸庞上快速闪过一丝错愕。然而很快,他就回复了平日那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小殷啊,原来是你。”他似笑非笑,仿佛刚才他并没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十多条性命,只是切了几片黄瓜。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殷悟箫艰难地问。她还不能够接受这些人已经死去的事实。她下意识觉得,下一刻这些人或许会蓦地从地上跳起来,笑眯眯地告诉她这一切都不过是个玩笑。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的血腥记忆如怒浪一般汹涌过来,她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只觉得头痛欲狂。 尹碧瞳的神情多了一些冷意。 “小殷啊,你这问题问的多么可笑,我尹碧瞳杀人,还需要理由么?” 殷悟箫咬唇与他对视,直到唇上弥漫开血腥味。 不是的,尹碧瞳不是这样的人,纵然他宣称自己喜欢杀人,纵然他总是威胁要杀掉自己,纵然他是“无痕”的第一杀手,可是殷悟箫从来没有意识到,尹碧瞳是一个滥杀的人。 因为她并没有见过尹碧瞳杀人。 在她的印象中,尹碧瞳总是笑吟吟地威胁,可是只消她一句话,他便会打消杀人的念头。 只消她一句话,他连容居峰那个栽赃陷害他的小人都能放过。 他总是护着她,宠着她,宣告着对她的所有权,禁止她去找百里青衣…… 或者,尹碧瞳真的是对她太过宽容了。以至于她从未想过,在她面前的尹碧瞳,可能和别人眼里的尹碧瞳完全是两个人。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悲戚地望着他。 尹碧瞳也毫不闪避地回望她:“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殷悟箫低头:“你虽然不算是一个好人,可是……也绝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尹碧瞳笑了,他是真心地觉得殷悟箫的话很可笑。 “小殷啊小殷,我在你心目中原来不是一个坏人……我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他顿了顿,道:“现在,让你身后马车里的女人出来吧。我是来取她的命的。” 殷悟箫一颤。 马车里没有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殷悟箫希望翠笙寒已经悄怯走了,而马车里是空无一人的。可是她心里清楚,翠笙寒就在马车里,也许正瑟瑟发抖,也许正向上苍乞求。 她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凭着一股傲气,冷静地和尹碧瞳对视。 “我不会让你杀她的。” 尹碧瞳失笑:“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 殷悟箫语塞。她要护翠笙寒,没有任何筹码,除非……除非尹碧瞳真的对她有情。 “尹碧瞳,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苍白着脸颊,直视尹碧瞳。 即便是镇静如尹碧瞳,也对她这么直白的问题猝不及防。他神情凝重地想了片刻,僵硬地笑笑:“是什么让你这么以为?” “我猜的。尹碧瞳,我猜的可对?”她微微笑着看向尹碧瞳,那一瞬间,像一个高傲的女皇。 尹碧瞳的脸色渐渐变了,冷冽的气息在他眸中集结成风暴,山雨欲来。 他忽然森冷地笑了,露出白牙: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殷悟箫,你以为你是谁?是救世主还是什么圣女?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打算牺牲自己来救那个女人?她为了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偷了你的宝贝去献给主人,你知不知道?啊,我险些忘记了,你上一次不就是这么做的么?你为了百里青衣和木菀风,居然心甘情愿地嫁给乔逢朗,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殷悟箫,你真是伟大得很哪!” 尹碧瞳桀桀怪笑。 殷悟箫在他的笑声中瑟缩了一下。 她果然是个烂好人,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可是要她眼睁睁看着有人在她面前死去,她无法做到。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我也绝对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杀人。起码我活着的时候不行。”殷悟箫一字一顿地说,“尹碧瞳,你该清楚我的。我早说过,你要杀人可以,不要在我面前。” 尹碧瞳冷笑:“你若是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把这女人带在身边?我还以为你会和乔逢朗一道回京城,没想到你居然扔下乔逢朗,只为了护住她。殷悟箫,你是白痴么?” “我就是白痴!我连你这种杀人如麻的混蛋都会救,何况是一个孕妇!”殷悟箫恳求,“尹碧瞳,算我求你,饶过她这一次吧,起码……起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是无辜的呀!一尸两命,你如何忍心?” 尹碧瞳愣住了。 “你求我?你不是从来不求人的么?” “谁能够真的不求人呢?”殷悟箫苦笑。 “……” 尹碧瞳静默。 他慢慢走到殷悟箫面前,伸手轻轻碰触她的眉眼,浑然不顾自己指尖上的血迹沾染了她的脸。 他脸上霎那间现出一种十分凄凉的神情:“我认识的小殷,自由冷漠,软弱好欺,却什么都不在乎。” 殷悟箫拉下他的手:“尹碧瞳,或许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我是谁。” 尹碧瞳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的额头抵住殷悟箫的额头,低吼道:“不!我喜欢的就是你,就是你。”他着双手捧住殷悟箫的脸,猛然吻住她的唇。他的唇冰冷刺骨,殷悟箫打了个冷战。 尹碧瞳在她唇上喘息,沾满鲜血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握着她的脖子。他的吻狰狞而绝望,带着死亡的气息。 殷悟箫在他的喘息中,骤然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心情。 那是一种同命相怜的心情。她和他,都是一只孤单的纸鸢,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翔,寻找着自以为是的自由。可是纸鸢丝线的另一头,并没有人牵扯着,那么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眼泪从她眼中缓缓流下,殷悟箫在尹碧瞳热烈的唇间说:“尹碧瞳,我们都是可怜的人。” 尹碧瞳的动作倏地停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清冷地传来:“不要求他了,没有用的。” 翠笙寒不知在何时下了马车,静静地立在车边,仿佛一株在水中憔悴不堪的青莲。 “尹碧瞳,你也不过是主人的一条狗,和我们没有区别。”翠笙寒道,她的右手惯性地护着腹部,意态安详。 殷悟箫感觉到尹碧瞳身体一紧,连忙拉住他:“不要,不要再杀人了,好么?” 尹碧瞳没有回头。 “尹碧瞳!”殷悟箫泣道,“你曾说过,如果我希望你金盆洗手,就说出来。我现在问你,你肯不肯?肯不肯?” 尹碧瞳脚下一顿,转脸看她,接触到她满脸的泪水,他眸子一紧,而后撇头:“迟了。” 他只轻轻一扯,便将她甩开。 “如何迟了?怎么会迟了?只要你愿意,永远都不迟!”殷悟箫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只希望自己的话能够稍稍阻滞尹碧瞳的脚步。 “尹碧瞳,你不是说,谁也不是你的主人么?当好人累,难道当恶人就不累了么?你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定要听那个人的差遣?你如果真是一个恶人,为什么当初要为了我饶过容家兄妹?为什么要救我那么多次?为什么会在我做恶梦的时候来安抚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尹碧瞳,你不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了么?我希望你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她跪倒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尹碧瞳的指尖□了翠笙寒的眉心。 鲜血流过翠笙寒姣好的容颜,她的脸庞固定在一个平静的神情上,再也没有改变。 翠笙寒的身体,慢慢地滑落在地。 她死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过什么平静的生活。”尹碧瞳慢慢道。 殷悟箫的眼泪在听到他这句话后,慢慢地干涸。 “是你先离开我,先背叛我的。是你先忘记我的。” 说完这话,尹碧瞳看也没有看她,一步一步地离开。他绿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殷悟箫怔怔地望着遍地的尸首,耳边只听到那竹楼还在不识时务地咿咿呀呀。 还有那一盏破旧的红灯笼,依然在风中摇摇晃晃。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奔来一匹快马,那马蹄声催命一般。 白灿从马上翻身滚落,狂奔而来。 殷悟箫望着他惊恐得发狂的样子,惨淡一笑,身子歪倒在地。 昏倒之前,她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纸团。那是她下马车之前,翠笙寒塞给她的。 了无痕 第十九章 锦瑟惊弦破梦来(一) 远处有群山白屋,近处是重重坟茔。 秋意离离。 一抔黄土能够掩埋多少时光,隐藏多少故事?埋亲之人洒下最后一层土屑时,可曾期盼过泉下心系之人有一日再投胎转世伴在身边? 莫说不能,便是能,谁又能认得谁?人死如灯灭,去了,就永远不再回来。 殷悟箫与白灿安葬了翠笙寒与乔帮众人,静立在墓碑前。飒飒秋风吹彻眉心,只消一股秋雨来浇透。 殷悟箫握着手中几乎被揉碎的纸团,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她看到了赵副分舵主墓碑上的名字:赵怀民。 倘若不是那天赵副分舵主碰巧提了一次,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乍一听到这名字,心里还嗤笑了一番,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满心悲凉。 她今后,会注意养生的。殷悟箫默默地想。 她知道尹碧瞳为什么能够允许容居峰活着,却坚持要杀翠笙寒。 只因容居峰可杀,也可不杀,对“无痕”没有影响,而翠笙寒非死不可。就是这么简单。 这时白灿恍恍惚惚地冲她笑了一笑,比哭还难看。 “小无儿,你说,翠翠和孩子,会不会是我做的一场梦?会不会,根本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殷悟箫鼻子一酸。 白灿真的能够这样欺骗自己,或许对他比较好。 可是她却不知道,这样爽朗的白灿,脸上什么时候才能再出现从前那样的笑容。 在这样的生离死别面前,白灿对她小小的背叛是多么地没有意义。 怨也好恨也好,情也好愁也好,大不过生死。 十日后,殷悟箫回到京城殷府,阔别了三年多的家。 早已得到消息的乔逢朗,在亲眼见到她平安无恙以后,终于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殷悟箫张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要见筠姨。” 三年不见,筠姨的眉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然而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 “娘的神智还有些不清楚,有时候说话和常人一般,有时却又分辨不清自己处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要小心些同她说话。”乔逢朗嘱咐。 殷悟箫点点头,便遣散了所有照顾筠姨的丫环,只留自己和筠姨两人在房中。 “筠姨,你觉得身子可好?”她跪在筠姨椅边。 阮筠茫然的眼神慢慢汇聚到殷悟箫脸上,良久才涩涩地道:“你……是谁?” 殷悟箫忍住泪:“筠姨,我是箫儿。你看看我的脸,我是最不听话最不懂事的箫儿。” 阮筠不说话了,她移开了目光,仿佛思绪又窜到什么其他的事情上了。 殷悟箫低下头,轻轻握住阮筠的手,贴在脸上,摩挲着:“筠姨啊,你是箫儿惟一的亲人了,若是连你都不记得箫儿,那箫儿该怎么办呢?” 阮筠的神情安详下来,似乎颇为享受手中亲情的抚摸。 殷悟箫仰脸:“筠姨,再过几日,我就要与逢朗哥哥成亲了。” 阮筠低头,思索片刻,忽然道:“你要成亲?” 殷悟箫惊喜地点头。 阮筠握了她的手,絮絮道:“成亲的时候新娘子一定要抱个苹果才行,平平安安,幸福团圆。我当年就是因为没有抱苹果,所以一直都得不到百岳的心。” 殷悟箫愕然。 “嫁了人,就不能像做姑娘那样任性了,要时时为丈夫着想,不要总想自己吃喝玩乐出风头,不要只顾自己的感受。你这丫头就是太浮躁了,太自以为是了,说风就是雨,这样性子,谁能受得了?只怕也只有你逢朗哥哥才能受得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嫁?我看你这脾气,就和姐姐一个样,都是个不省心的!”阮筠恍恍惚惚的,竟把从前教训殷悟箫的话全都又搬出来了。 “嫁个会疼你爱你的男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比什么不强?一个女人,有这样的一生,还有什么可求的?” 殷悟箫捂着嘴,只觉得泪水已经止不住了。她搂住阮筠,放任自己的眼泪留下。 她没有看到,阮筠的眼底,慢慢的都是惆怅。 出了阮筠的房间,殷悟箫在自己的房中关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到了第四日出门,便见乔逢朗忧心忡忡地在门口守着。 “箫儿。”乔逢朗望着她憔悴的脸,忽然一把抓住她:“箫儿,你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了吧?” “怎么会呢?我答应你的事,何尝变卦过?” 乔逢朗这才定下心,想了一想,又道:“我总怕夜长梦多,这样,我们把婚期再提前三天,你看如何?” 殷悟箫安静一笑:“随你吧。” 失踪三年,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终于要出嫁了。 乔逢朗广发喜帖,邀请天下豪杰为婚礼造势,仿佛要昭告天下他乔逢朗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梧桐叶落,玉露生寒。萧瑟了多年的殷府,却似乎迎来了一个春天。 婚礼的大小事,殷悟箫无心打理,阮筠身子又不好,乔逢朗便托了乔帮之中一干女眷来帮着整置。每日里总有些夫人小姐陪着殷悟箫说话,所谈的也无非是那些打趣暧昧的闺房□。 不过像她这样的做派,这样的经历,良家女眷们大多还是看不惯的。看不惯也就罢了,却又要巴巴地跟在她身边等着看戏,偶尔递句话过去煽风点火,便仿佛自己多么正派多么矜贵。 孙副帮主家的小夫人是三年前便与殷悟箫熟识的,乃是一个人精。她拉着殷悟箫的手,悄悄在她耳边道:“大小姐别把这些三姑六婆的话放在心上,帮主心里头就只有你一个,她们嫉妒得紧,才故意说这些话让你难受。” 殷悟箫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微微一笑。她是水里火里走过来的,这几句话如何承受不住? 她倒宁静,凭着她们怎样说,自己拈了把瓜子靠在栏杆上望着那一池衰败的青莲。 人事已非,连莲也荒芜了。 或许三五年后自己也是像这些小夫人们一般光景,每日无事,除了给相公做些小菜,便是暗中交换些求子的秘方,再或者炫耀一番管制丈夫远离勾栏楚馆的得意手段。 大抵,如此。 孙小夫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看她,暗地里唏嘘不已。何曾见过这样的待嫁新娘子? 三年前明明是个爽朗明快的少女,现如今却仿佛看透了世事一般沧桑得不似青年。都说殷家大小姐早慧,却也不是这般个早慧法。果然经历能够改变一个人,不知道她这三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浣意书斋大掌柜岑律求见。 座中妇人们窃窃私语起来。殷悟箫消失三年,殷府产业尽数落入岑律之手,非但没有衰败,反而更显兴盛。如今殷悟箫平安归来,想让岑律乖乖交回权柄,只怕极难。这婚姻之事,便是借口。殷悟箫成了乔帮帮主夫人,哪里还有心思打理自家家业? 不过殷悟箫从前的手腕,妇人们也都知道一些。殷氏一门只余她一人,怎会将偌大家业让给他人? 于是都存了看戏的鞋,笑等岑律出现。 殷悟箫瞥了瞥众人脸上的神情,懒懒一笑:“请岑大掌柜去书房说话。” 整了整裙裾,她扔下“好心作陪”的夫人小姐们,走了。 进了书房,岑律眉目凝结地坐在几旁,盯着几上瓶中的一枝月桂,不知在想什么。 见殷悟箫进来,虽然早有准备,却仍是一愣。 良久,他有些不习惯地站起来,垂首道:“大小姐。” 殷悟箫也不谦让,寻了个位子坐下,方道:“你倒是还念着旧礼。”真是怪了,当初在浣意书斋作势要扼死她,后来又在百里家众人面前说她已经死了,这些时候,怎不见他念着旧礼? “大小姐以大小姐的身份回来了,岑律自然要守着该有的礼数。” 言下之意,之前她隐藏了身份,他也就不认这个大小姐了。 殷悟箫不以为意:“家里头各方各面都还好么?” “都好。三年来殷府年入增了二百万两银子,湖北江南山东各增开了古玩铺、书斋、文具铺子共一十三间,撤换主事二十人,副主事四十一人。”岑律恭恭敬敬地答。 殷悟箫失笑:“你何必向我回报得这样仔细?” “我从前也是这样向大小姐回报的。”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久不管事,你告诉了我又能如何?” “大小姐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重新掌事的。”岑律将一叠账册,钥匙还有各式信物印章端端正正地往书案上一摆。 殷悟箫脸色有些发白:“阿律,你仍恨我。” “不敢。”岑律仍低头道,“大小姐要重新掌事,除了要思熟悉事务,还要想法立威才行,新任的主事们不晓得大小姐的手段,自然会看轻主上。” “你既然要做甩手大掌柜,何必还叮嘱我这些?” “这是岑律的本分。” “你还记得你的本分是什么?” “自然是为殷家效犬马之劳。”岑律应答如流,“可是大小姐别忘了,十六年卖身契还有月余便要到期了。到时岑律便是自由之身,再无人可差遣。” 岑律抬起头来,灼灼黑目紧盯着她,一身冷冽骄傲此刻方才显现。这样的人,怎会是肯屈身为奴之人。 殷悟箫一怔,她倒是忘了这一点。转念一想,又笑笑,将除账册以外的其他物事塞回岑律手中:“既然还有月余才到期,那就下个月再说吧。这账册留下我先看着,也不枉你一篇苦心。” 岑律冷硬的面色终于变了变。 “殷悟箫,你真要榨干我最后一滴血汗么?” 殷悟箫挑眉:“你也知道我就要嫁人了,哪有心思理会这些?你就这样撂挑子,让我怎么办?况且,你就算要离开,也要先去同漫思说一说吧?” 岑律哼了一声:“她此刻不知在何处玩乐,说不定正□,怎会理会我?” 殷悟箫面容抽搐,岑律用词真是不留情面。 岑律冷冷看她一眼,忽然抛出来一句:“你若要逃婚,我可助你。” “……”殷悟箫被他呛得猛咳。 “你怎知我要逃婚?” “你嫁得并不甘愿。” 殷悟箫勾起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你怎知我嫁得不甘愿?我却以为,我和逢朗哥哥,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岑律被她一堵,不吭声了,只是额角有青筋浮现。 “我最讨厌你这女人的地方就是自以为是。”他也不赘言,转身就要出门。 殷悟箫却在身后笑眯眯地问:“阿律,你真不恨我?不恨我一个儿时玩笑毁了你一生的权位?倘若不是我,说不定你今日已经坐上那个位子。” 那个坐拥天下,富有四海,独一无二的位子。 “命该如此,恨你何用?”岑律背脊一凝,复直行出门。 了无痕 第十九章 锦瑟惊弦破梦来(二) 都说镜中花颜,般般入画。 今日,是她成亲的日子。 她没有接受一众丫鬟的精心打扮,而是独自一人对镜梳妆。大红的罗纱嫁衣,将任何一个穿着它的女子烘托得艳冠群芳。 镜中一张明艳容颜让她忆起当日云阁之中的风流矜贵。这些往事,此刻都如繁花过影,空阶逐雨。她殷悟箫,纵然天生傲骨,快意人生,今日也要像这世间的千千万女子一样,嫁作人妇。 她将手轻拂过摊在台上的殷红盖头,终于下定了决心地拿起,轻轻从头上覆下。 房门咯嚓响了一声,殷悟箫停下了动作,放下了盖头: “什么事?” “奴婢来送吉祥物。” 殷悟箫皱了皱眉,扬声答道: “进来吧。” 一个素衣小婢女抱着一颗圆润的苹果推门而入。 “小姐,筠夫人说了,这是吉祥物,平平安安。礼成之前小姐得一直抱在怀里,不能掉了。”小婢低首恭敬地传着话。 “知道了。” 殷悟箫漫不经心地接过苹果,双眸却在触及小婢俏丽小脸时蓦地瞠大。 “你……” 小婢莞尔一笑,正待出声,却听到门扇再次响起。 这次踱进来的却是宇文翠玉。 宇文翠玉看也未看那低眉顺眼的小婢,径直走向殷悟箫。 “殷姑娘,青衣公子就在外面,你……当真要继续婚礼么?” 殷悟箫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小婢轻轻颤动的脊背,冷然道:“你先出去吧。” “是。”小婢温顺地跨出门去。 殷悟箫转身面对镜子。 “看来宇文姑娘是跟着青衣公子前来观礼的了?”她指尖徜徉在整齐摆放的饰物之间,终于落在一支凤钗上。 他就在外面。 凤钗被她的手紧紧握住,险些弯折。 “你当真不在乎?不在乎我手中有青衣绝对,青衣公子非我不娶么?”宇文翠玉气息中夹杂了一丝浮躁。 殷悟箫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贪,应该傲,应该狂,独独不该顺从。 “啊对了,”殷悟箫婉转一笑,“我都忘了问,那青衣绝对,宇文姑娘究竟是从何得来?” “自然是我自己所对。”宇文翠玉凝住了玉容。 “哦?”殷悟箫唇角仍弯,眸中却现出一抹寒意。 “那青衣绝对,明明是我所对上。” “你……”宇文翠玉不敢置信地睇着她。她早料到她会有此一句,却不相信她真的会说出口。 “哼,难道天下间只有你殷悟箫才配称才女,只有你殷悟箫才会对对子么?”她倏地别过脸,气息紊乱。 殷悟箫却笑了,宛若春花。 清脆的声音如玉环掷下深潭。 “别的对子我不敢说,这青衣绝对,世上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对得出。” 宇文翠玉惊看她,头一次失了主意。 一手将凤钗慢慢插入鬓畔,殷悟箫静看镜中的宇文翠玉。 “久儿,你栽就栽在,这青衣绝对,不是有诗文之才便能对上的。” 她轻拢几丝柔发。 “青衣绝对,上下两阕,都是我亲手所作,其中意义,也只有我一人知道。” 当日屠她殷府二十余口人,夺去她原本拥有的美满生活的,就是此人。那个易容为一个貌不惊人的小丫头,潜伏在她身边两年的杀手,就是此人。 时至今日,她手握的线索,终于能够确定,她的仇人,就是此人。 镜中的殷悟箫,神情阴鸷。 她在等待着宇文翠玉,或者说是久儿。她在等她的回答。 宇文翠玉垂首不语。 她以为自己隐藏的极好,不料还是让殷悟箫看出了端倪。 半晌,宇文翠玉才俯身贴上殷悟箫耳边,看向镜中。 “原来如此。可是小姐,这次栽的人,依然是你。” 眼前一黑,殷悟箫顿时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门外,方才的素衣婢女皱了皱鼻子,露出恼怒的神情。 “殷悟箫!你这吊人胃口的女人!” 乔逢朗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新房内。 缺了新娘子的喜筵就像一个华丽的玩笑,冷冷地嘲讽着他的可悲。 蓦地他双目睁大,提剑大步跨出门去。 “百里青衣,把箫儿还给我!”铮地一把长剑架上百里青衣的脖子。 宾客已散得差不多了,没有人敢在这当口露出惋惜或嘲讽的表情,更没有人敢上前管这两人之间的纠葛。 百里青衣没有闪躲。他斜睨一眼紧贴颈边的冰冷剑刃,脸上难得地出现一丝厌烦。 “这时候应该做的是仔细清查现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而不是无谓地迁怒于人。” “你少假惺惺了!”乔逢朗剑柄用力,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若不是你带走了箫儿,还会有谁?百里青衣,有种的你就堂堂正正和我公平竞争,暗地里使这种伎俩算什么好汉?” 百里青衣黑眸转浓:“我没有带走她。从百问山庄带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是你,现在人不见了,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要人?” “……”乔逢朗被他一堵,一时竟无话反驳。听到百里青衣当众反唇相讥,这还是第一次。 “就算不是你带走她,也肯定和你有关!箫儿……箫儿她定是逃婚去找你了!”百里青衣的冷静让他的妒火愈加无处发泄,集结成冲动的怨怼冲口而出。 百里青衣面容一紧,垂下的眼帘掩去了他此刻的心情,而宽袍中的指节却紧扣得发青。 “果然,把箫儿交给你是个错误。” “什么?”乔逢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百里青衣缓慢而坚定地说,“把箫儿交给你,是个错误。你配不上她。”他顿了一顿,眸中终于染上一层暖意: “我认识的殷悟箫,说到就会做到,逃婚这种事情,她不会做。” 乔逢朗胸坎如遭重锤,百里青衣的话对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侮辱、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以这样的语气和方式提起。 他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半晌才嘲讽地冷笑起来。 “难道你就配得上她?一个连开口叫她留下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身后的百里寒衣暗暗捏了一把汗。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自百里青衣身上笼罩开来,没有人看清百里青衣做了什么,只知道乔逢朗手中的剑当地一声断了,而乔逢朗本人在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被一股绵远的劲道高高抛起,重重坠地。 身后一同跟来的宇文红缨终于沉不住气了,上前激动地叫道:“青衣哥哥,你何必为了那个女人受人羞辱,他家的新娘子丢了是他家的事,我们……”冷不防望见百里青衣此时的神情,她蓦地住口。此时的百里青衣,既不温暖,也不闲适,甚至,他眉间还多了一抹阴暗。他不是个救苦救难的神佛,而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 百里寒衣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青衣公子动怒了。 即使面对穷凶极恶之人,他也不曾见过百里青衣这样动怒。如果说上回殷悟箫离开京城后,百里青衣只是心情阴晴不定,那么这回殷悟箫离开百问山庄,百里青衣就是乌云郁结。在看到乔逢朗恼羞成怒的神情和空荡荡的新房时,百里青衣的怒气已经无法不形容于外了。 只是……百里寒衣无奈摇头,百里青衣自己还不是一样因妒生恨,还不是一样恼羞成怒,还不是一样满腹的不甘心?他这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大哥纯粹是自找烦恼,连他都想问他大哥一句,有种你当初倒是把人家留下来呀? “宇文姑娘,”百里青衣却突然转向宇文红缨,“请问令姐何在?” “呃?”宇文红缨还沉浸在百里青衣刚才带给她的惊吓中,“姐姐这两日不太舒服,所以没来参加婚礼……”怎么无端端话头又绕到她姐姐头上了? 百里青衣眉峰成峦,深潭一般的瞳孔中带着不可捉摸的信息。他正待收拾阵容,循线救人,却闻得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人群散去,现出几个面容刚毅的黑衣卫士,而被卫士护在中间的,是京城浣意书斋的大掌柜,岑律。看得出,冷冰冰的大掌柜此刻面色也有些发青。 “岑大掌柜来此何事?”百里青衣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果然,岑律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找人!” 了无痕 第十九章 锦瑟惊弦破梦来(三) 百里青衣对宇文翠玉的怀疑,始于青衣绝对。 他同样知道,这世界上唯有殷悟箫能拿出青衣绝对的下联。可是宇文翠玉自幼经脉不齐,按理是练不得武功的,又如何能杀死殷府上下?他原想查访宇文翠玉曾经接触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物,却偶然得宇文翠玉幼时因身子不好,常在京郊居住,且十八岁后曾有三年时间病得极重以至足不出户。 殷府的血案,正是发生在那三年中的最后一年。 百里青衣直觉,那三年间发生的事情,便是殷府血案的关键,更是他要查访的另一个更大的秘密的关键。 六年前,乔帮老帮主乔百岳去世之前,曾托人给百里青衣之父百里蝉送过一封信。信中恳求百里蝉为他寻找失散的儿子木离,和木离盗走的一本十分珍贵的武功秘籍。信中还嘱托,此事关系到乔帮的名誉,请百里蝉千万要保守秘密。 乔百岳随后去世,百里蝉连推辞的机会都没有。次年,百里蝉也因病去世,临终前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长子百里青衣。 百里青衣读过乔老帮主的亲笔信,心中疑团却越滚越大。乔百岳虽然言辞极为恳切,又多次强调此事关系重大,却在许多地方语焉不详,譬如乔百岳为何会多出一个儿子,譬如那武功秘籍究竟叫什么名字。可是线索太过稀少,百里青衣查访了多年都没有进展。 而暗杀组织“无痕”却在其后慢慢崛起。 “无痕”的行事风格十分怪异,若说是为敛财,却不是什么样的任务都接。“无痕”收留的多是些为正道武林所不齿的邪派人士,其中许多是毫无利用价值的,“无痕”却依然愿意为他们提供一栖息之所。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无痕”的势力才能够逐渐坐大,直到威胁到整个武林的安全。这样一个组织,掌握了无与伦比的暗杀技能,江湖上七成以上的武林人士都可能会在睡梦中被斩去头颅。这如何不教人忧心? “无痕”与宇文翠玉,与乔逢朗兄弟身世之谜,在殷府血案中产生了交集。而这一切的谜团,百里青衣终于自殷悟箫身上找到了抽丝剥茧的线头。 他早就预感到,殷悟箫会是解决这一切谜题的重要契机,留意殷悟箫的举动,跟踪她的行迹,不仅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更重要的是为了查清这天大秘密背后的真相。这事情就像一个的迷宫,与事的各方都无法窥尽事情的全貌,只有殷悟箫,是连接这一切的核心。她与乔家的关系,她的母亲与穹教前任教主的关系,她在殷府惨案中扮演的角色,这一切,使她成为唯一一个有机会看清整件事情全貌的人。 根据木菀风所说,木离是乔逢朗的孪生哥哥,且一踏入中原便失了踪迹。而乔老帮主临终前也在寻找他,这说明木离入中原后,曾经见过乔百岳。木离偷走的那部武林秘籍,多半就是穹教遗失多年的武功秘籍《灭魂绝杀》。 木离要将《灭魂绝杀》练到最高境界,必须要得到那一对血玉玲珑坠。可是为何那血玉玲珑坠之一又会流落到洛阳徐家当铺?而“无痕”主人又是如何知道血玉玲珑坠的下落,还能派遣芳颜醉和翠笙寒两人前去夺取? 如果练得《灭魂绝杀》的人是木离,他又为何要以灭魂杀杀死殷府众人? 如果木离和“无痕”有关,为何“无痕”又要对木离的亲娘木菀风赶尽杀绝? 这些谜团,却不知如何得解了。 百里青衣苦思整夜,难以入眠,而每当他想起殷悟箫那清澈慧黠的双眼,心中又隐隐作痛。这样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天明。 他开始不确定,当日在百问山庄强抑心中情感任殷悟箫离去,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殷悟箫是他棋局中如此重要的一枚棋子,他如何能够出手干涉她的走向,改变整个布局? 是的,她原本是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如果殷悟箫知道此事,不知又将如何看待他。 百里青衣唇角浮上一丝苦笑。 他一心想护她,照顾她,却终究要利用她。这样对待自己心上的女子,难怪殷悟箫要嘲讽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喜欢。 然而他不是别人,他是背负着整个江湖的希望的百里府青衣公子。祖辈的伟业,父辈的教导,百里府的名声,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与使命感,这些都让他清晰地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必须要完成的。 父亲临终前的教诲在他耳边回响:“为死者鸣冤,为冤者昭雪,为孤弱者提供庇护,为受辱者讨还公道。这就是你百里青衣以后的责任。” 他振作了精神,将儿女私情暂抛一边。 这时百里寒衣入得门来,见自家兄长神色怪异,轻咳了两声。 百里青衣展眉:“有何新的消息?” 百里寒衣点头:“有人看见五邪星中的笑面佛爷带着两个女子往西去了。那两个女子听形容正是宇文翠玉和殷悟箫。” “如此,他们定是往‘无痕’总堂而去。” “应该没错。” “可能探到他们的具体位置?” “他们过了黄河,便不知踪迹了。想来也是故意让我们的人看到,知道这两个姑娘是落在‘无痕’手里。” 百里青衣闻言蹙眉,沉吟不语。 “寒衣,你说,‘无痕’主人这样做,是何用意?” “猜不透。”百里寒衣一向不是个喜欢费脑子的人,于是微微一笑道:“多半是做了个陷阱要诱人进去。” “他要诱何人?” 百里寒衣看了自己大哥一眼。心道,他既抢了宇文翠玉和殷悟箫二人去,要诱的除了你,还有谁。 百里青衣看透了他的心思,道:“照你看,‘无痕’一直以来最大的敌人是谁?” “是你?” “……是乔帮。” “乔帮?” “或者说,是乔逢朗。”百里青衣撇开视线,望向窗外惊恐的飞鸟,“‘无痕’针对的,一直都是乔逢朗。” “大哥怀疑乔逢朗与‘无痕’有瓜葛?何不直接问他?” “他不会肯说的。”百里青衣道。 “二十多年前,穹教左右护法分别是姜厉和木菀风。如果偷盗了《灭魂绝杀》的人是木菀风,那么血玉玲珑坠,原是该在姜厉手中的。若是被人盗走,姜厉怎会毫无动静?惟一的可能,就是姜厉把它给了人。” “谁?”百里寒衣大惊,穹教的前教主姜厉是一个出了名的冷情硬汉,怎么会随便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人? “据说姜厉在中原爱上了一个女子,于是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她做信物。” “你是说,无忧侠女?”那不正是殷悟箫的亲娘么? “如今看来,殷府血案中凶手的目的,或者就是这一对血玉玲珑坠中剩下的那一个。” “剩下的那一个?那还有一个呢?” 百里青衣低头,用食指轻轻了一下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剩下的一个,或许在木离偷盗《灭魂绝杀》的时候,就已经被一并盗走了。” 百里寒衣默然。 双玉玲珑,结缔连理,一在殷府,一在乔家,这血玉玲珑坠,或者就是当年乔殷两家指腹为婚的信物。 事已至此,几乎可以断言,“无痕”主人就是木离,木离就是“无痕”主人了。他落魄时在洛阳当掉了血玉玲珑坠,多年后又派人去杀人盗回。可惜了徐大德,无辜断送一条性命。若不是徐大德将那血玉玲珑坠带在身边,也不至于遭到杀身之祸。 “寒衣,洛阳那边情况如何?” “铁衣已经找到当年徐家当铺的大朝奉,大朝奉回忆说,去送当血玉玲珑坠的是一个蒙脸的年轻人。” “蒙脸?” “嗯,据说是脸上有刀伤,不便示人。” 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对看一眼,忽然都想到了一个人。 了无痕 第十九章 锦瑟惊弦破梦来(四) 意识甫一清醒,殷悟箫便觉得后脑火辣辣地疼。 然而她心里是清醒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她赌这次宇文翠玉不敢杀她。 甩出青衣绝对的人虽然是宇文翠玉,但她刚开始并未怀疑过她是久儿。因为青衣绝对从久儿手中流落到外人手里,并非不可能,而她认识的久儿,爱上的人也并不是百里青衣。 然而接下来,宇文翠玉的一言一行却让她倍感熟悉。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言语中并不张扬却总是势在必得,长于谈判斡旋,诡于言语讽刺,安静时显得高傲而孤僻,谈笑时又落落大方。 直到有一日翠笙寒提醒了她,宇文翠玉的言行举止,和殷悟箫自己再相像不过了。 这女子仿佛汇聚了她身上所有的优点,却又拥有她无法匹敌的美貌。 而更令她警觉地是,宇文翠玉对她的熟悉,要命的熟悉。她总是知道如何出语扰乱她的内心,也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适可而止。 能够这样了解她的人,除了身边仅剩的几个亲人,就只有贴身跟了她两年的久儿。 为何宇文翠玉明明对百里青衣无意,却还要扔出青衣绝对,这是因为她吸引那个人的注意,让那个人嫉妒。那个人,生平最嫉恨的人就是天纵英才的百里青衣。 百问谷中,将殷悟箫抛入容居峰与毒蝎老鬼战圈中之人,自然也是宇文翠玉。她先害了殷悟箫,再转身向百里青衣求救,企图以受伤的容氏兄妹绊住他们,却不料百里青衣敏锐察觉了不妥,及时赶到,救了殷悟箫。 为何翠笙寒在见到宇文翠玉抚琴时会心神大乱,因为她认出了宇文翠玉的右手指尖上有苦练点功夫留下的疤痕,与当日教她以穹教点手法暗杀筠夫人之人一模一样,易容术遮盖了全身,却没有遮住指尖。正是翠笙寒给她留下的纸团上写下了这件事情,殷悟箫才能够确定,宇文翠玉就是久儿。 一路走来,宇文翠玉有太多机会无声无息地杀死她,为何她却只有悄悄的几次暗中推波助澜? 只因她不想让人怀疑她和殷悟箫的死有任何关系。宇文翠玉这个身份,她还要用来与那个人相识,相知。 至于她为何一再地成全百里青衣和殷悟箫,那不过是因为,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殷悟箫与那个人缔结鸳盟。 那个人,便是乔帮帮主乔逢朗。 那日储秀山庄婚宴,宇文翠玉大约是笃定殷悟箫已不在人世,又知道乔逢朗必然会来参加婚宴,这才大胆拿出青衣绝对,惊动武林,却不料乔逢朗早在她上场前便被气走,而后来,她更是在京城亲眼见到了本该死于非命的殷悟箫。 只是殷悟箫不明白,以宇文翠玉的背景,美貌,为何会执着于应是不曾深交过的乔逢朗? “醒了?”淡淡的女音飘来。 殷悟箫缓缓启眸。 “这里是……”她伸手摸了摸微肿的后脑,睁眼瞅着雕着红鸦的诡异天花板。这陌生的所在结构不规则,装饰简陋,有两面墙壁竟是天然石壁,看起来像是依着山中悬崖峭壁所建的隐秘居所。 “你这么聪明,你来告诉我?”宇文翠玉背对她坐在一丈开外的桌前,抿了一口茶。 “这里是……‘无痕’?” “聪明。我觉得你猜得到,却还是不明白,你如何猜到的?”宇文翠玉声音中透着兴味。 “你不杀我,定是要用我来换什么东西,而如此看重我的价值的,除了‘无痕’以外还有什么人?” 殷悟箫定定神,叹气:“只是我真是难以相信,你为了害我,居然和‘无痕’合作。或者,你根本就是‘无痕’的一份子?” 她虽然猜到宇文翠玉便是久儿,却依然猜不到这背后隐藏的更大的秘密。 这一切的秘密,都来源于一个人,就是“无痕”主人。她总觉得,“无痕”主人和她殷悟箫,有种特殊的联系。 宇文翠玉一弹指,微笑转身。“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用你来换什么东西么?” “我想知道的东西太多,端看你是不是爽快地告诉我。”殷悟箫老实地回答。 “昨日,我与殷大小姐一同在乔帮婚宴之前被‘无痕’所掳,而今日过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相信你殷大小姐已死在‘无痕’主人手中。而我,虽身受重伤,却在你的帮助下逃出险境,将你的遗言告诉天下,并为了报恩,代替你照顾你无缘的夫婿一生一世。” “真拙劣的谎言。”殷悟箫愕然片刻,险些笑出声来。 “可是天下人会相信。” “逢朗哥哥不会那么好骗。”还有百里青衣。 “他会相信的。很快他会发现你的尸体。”宇文翠玉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殷悟箫久久无语。 一个女人可以很聪明,也可以很傻。 “你仍打算杀我。”殷悟箫终于忍不住问了:“平心而论,你是久儿的那两年,我待你如何?” 宇文翠玉睇住她:“你待我很好。”她忽地又转开脸,“可是我恨你。” 殷悟箫一窒,苦笑道:“真是……令人憎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便决定要恨你。” “我自幼经脉不齐,照中原正派武林的说法,是练不得武功的,偏生又生在武林世家,便成了宇文家的耻辱。不过十一岁上却偶然遇见个师父,治好我天生之疾,又传了一身漠北穹教的武艺给我。” “难怪……逢朗哥哥只查出楠姨他们是死于穹教武功之下。” 宇文翠玉倏地叹了口气:“只是师父脾气古怪,那日我稍有忤意,他竟决意要置我于死地。我负伤逃出,在去云山脚下,被一个人所救。” 殷悟箫倒吸一口气:“我记得的。原来你便是……那时我与逢朗哥哥搭救的黑衣女子!” 原来这前缘,竟延伸得这样久远。 了无痕 第二十章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 那一年,殷悟箫十五岁。 那一年,她在去云山南麓的松露天池畔遇见一个神秘的陌生青年,自此心神恍惚,思绪袅然。 直到后来,乔逢朗寻到她,她唇边仍挂着一丝得意而略带羞赧的笑意。 蓝衣锦袍的俊朗男子与唇红齿白的伶俐少女携手走在崎岖山道上,崖壁上瘦削的傲霜枝亦随着这一对璧人的笑语而微微摇曳。 “幸好我还没把你失踪三日的消息传回京城,否则娘和楠姨必定又要为你担心得寝食不安了。”男子剑眉疏朗,微弯的眼角透着宠溺。 “逢朗哥哥料事如神,处事不惊,真有大将之风,大将之风……”殷悟箫心虚地拍着马屁。 “你这丫头滑头滑脑,又想顾左右而言他了。”乔逢朗无奈地摇首,“这次我可不能让你这么轻易蒙混过去了。” “逢朗哥哥……”心知在劫难逃,她连忙先摆出求饶的嘴脸。 乔逢朗换上严肃的神情:“我放你在山上独自游玩,你却擅自离开了安全范围。整整三日,你行踪成谜,好不容易重新出现,身上……”说到此处他面容微赧,“身上底衣零离破碎,还披着男人的外袍……”说实话,若不是他表妹脸颊红润,水眸晶亮,一脸刚刚欺负过人的促狭模样,他真会发狂地搜山。直到找出那外袍的主人凌迟处死。 “还有,你离开前我给你的那瓶香引还玉膏为何不见了?”这一切加在一起不由他不担心。 殷悟箫讪笑着搔了搔头,经乔逢朗这么一说,她还真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糟蹋得彻彻底底。 看来这回要消除乔逢朗的疑虑,要费上不少功夫了。 “那个……”忐忑地看看乔逢朗,殷悟箫慌忙低头:“我在山上救了一个人。衣服……衣服是我自己撕去给他裹伤的,伤药也是给他用了。”见乔逢朗面现疑窦,殷悟箫忙又补充道:“你放心,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失去知觉,根本不知道救他的是谁……” 才怪。 殷悟箫当然明白将自己的行径尽可能地隐藏,是最明智的选择。 “当真?” “当真。”她眨眨纯真的水眸,再无辜不过。 乔逢朗自然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确定她安然无恙,对他来说已是足够。 殷悟箫小心地瞅着他:“这事,可不要告诉筠姨和楠姨,免得她们担心。” 然后,殷悟箫发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是一只手。 即使沾染了鲜血,却仍不失美丽的一只手。手的主人躺在路旁,是个美丽的少女。 两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乔逢朗连忙上前,探了探少女的鼻息。 “还活着。” 那女人喜欢逢朗哥哥。 虽说她刚刚及笄,但书卷上得来不少知识,对于情情爱爱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 自打她与乔逢朗从山中救回那黑衣少女,乔逢朗就变得格外忙碌。那少女打从醒来后,就只吃乔逢朗喂食的食物,只喝乔逢朗手中的水,她似乎对其他人都抱着浓浓的敌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窗边黑衣少女的沉思。 少女偏头看了她一眼,却不理会。 殷悟箫不掩浓浓好奇,笑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少女仍不理她。 殷悟箫恼了。 “你知道,我以后是要嫁给逢朗哥哥的。”她故做漫不经心。 果然,这句话成功地攫住了少女的注意力。 “你们……不是兄妹?”少女终于低声问出。她容貌艳丽,声音竟也如空谷清鹂,只是因为受伤而染上一丝嘶哑。 “我们呀,”殷悟箫扬起嘴角,“名义上是表兄妹,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黑衣少女咬了咬唇。 “他……不会因为父母之命就娶你。” “可是,只要我不肯,他也不会娶别人。”殷悟箫笑吟吟地瞅她,露馅儿了吧露馅儿了吧,明明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她就是看不惯那少女一副世态炎凉波澜不惊的样子。 “那……又与我何干?”少女故作逞强地转过头去。 “可是你喜欢他。” “我才不……喜欢他。”少女猛然狠狠回头瞪她,说到最后三个字却没了底气。倒是殷悟箫被她恼羞成怒的眼神吓了一跳。 “你真不喜欢他?逢朗哥哥可是新一代的青年侠少,风流倜傥又温文尔雅,慈悲心肠又高风亮节……” “你住口!”黑衣少女倏地红了脸。 她自然知道。她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就是乔逢朗把她拉回来的,也是乔逢朗,在她伤口疼痛,几欲发狂时,不断以温厚的言语让她冷静下来。她脾气暴躁,对所有人都怀有敌意,起初一直不愿进食,也是乔逢朗每日亲自喂她,并且先自己吃过以证明无毒才逐渐取得了她的信任。 这个男人简直善良耐心得令人发指。她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他施以援手也就罢了,竟还付出了只有至亲之间才能交付的关心。她活在这世界上,一直处于恐惧与憎恶中,她憎恶她的,她的家人,她的师父,却又恐惧自己无法达到他们的要求,无法做到他们希望她做到的事。可是如今,却有这样一个人,完全没有理由地把她摆在心上照看着,牵挂着,而不需要她完成任何事。 便是在这时,她豁然开朗。那些从前她搏命地想从他们身上争取到一丝赞美和关爱的人,不过是把她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而已。 便是在这时,她知道这个青年男子值得她此生戮力而求。 殷悟箫细细钻研着她的神色。 “你不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么?”反正她是不曾见过乔逢朗如此对任何一个女子。 黑衣少女,也就是宇文翠玉愣住了。她没有想过,乔逢朗对她是作何感想? 殷悟箫暗暗偷笑。 “我猜逢朗哥哥对你有意思。”人好是一回事,做好人还开心成这样是另外一回事。这少女虽然性格极端,又身份不明,但却是真心喜欢乔逢朗的,她这当人小妹的,理应帮他一把不是? “你再乱说,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宇文翠玉红了粉面叱她,眼中却已失了杀气。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心下正朦朦胧胧想着,他若是真对自己……那该怎么办才好呀。 “你急什么呀,我也是一番好心!”想当初她家的岑律大掌柜就是被她这舌粲莲花的功力拐得签了十六年的卖身契呢。 “我约了逢朗哥哥今晚去园子里赏芍药,你去不去?” 宇文翠玉面容一变,以为她又在故意炫耀。 “到时我替你问问如何?逢朗哥哥最疼我,决不会说假话骗我。你藏身在亭子后面,逢朗哥哥不会察觉的。”殷悟箫眉眼弯弯,笑意盈然。 “我……” “这是个很诱人滇议吧?”殷悟箫再加了把火。 宇文翠玉心中一颤。 谁说不是呢? 就着月影,殷悟箫扫了一眼凉亭。高大的灌木丛后露出一块暗淡的布料。 “箫儿。”背后的声音有些残破,带着厚重的鼻音。 她忙转过身来,认出是乔逢朗,这才宽下了心。 “逢朗哥哥嗓子不舒服么?”殷悟箫关心地上前两步。 乔逢朗摇了摇头,炯炯的眸子在黑夜中熠熠发光。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么?”她蓦地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箫儿……”乔逢朗再唤,这次带了些叹息的味道。 “怎么?”殷悟箫眨了眨眼,这夜的风怎的这么冰冷? “没什么。”他忽地笑了,是惯常那种温柔慈爱的笑。“只是能这样唤你,我很开心。对了,今晚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殷悟箫收敛心神,绕进亭子,拈起酒壶将两只小杯倒满。 “小镇上出了名的女儿红。难得出来一趟,我叫年叔叔去打回来的。” “哦?箫儿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乔逢朗挑了挑眉,乖乖坐下。 酒香蔓延了整个园子。今夜的乔逢朗竟没有禁止她喝酒,实在奇怪。罢罢罢,正中她酒后吐真言的计划。 “逢朗哥哥,咱们是几岁订下的亲事呀?” 乔逢朗剑眉一沉。 灌木丛中也漏出几点极细微的声响。 “谁?”他陡然站起身,瞪住丛中,脸上浓浓的戒慎。 殷悟箫慌忙按住他的手臂,安抚着:“一定是老鼠,我昨儿个才在池子后面抓了两尾大老鼠,那毛色锃亮……”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自己先住了口,然后指住他尖叫:“不许转移话题!你一定是忘了对不对?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可忘记?” “我……”乔逢朗语塞,全无防备地被她兜回原先的话题。 殷悟箫面色稍平,转而笑吟吟道:“你什么时候娶我?” 乔逢朗直愣愣看着她。 “随时……不,你希望什么时候?”他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 咦……这跟她的预想有点差距……逢朗哥哥不是应该艰难地向她表达一下两人之间仅存的兄妹之情么? “那个……我是说……”她困惑地瞅着他渐渐闪亮起火花的瞳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是说,即使你对我只有兄妹之情,而且你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会喜欢上别的姑娘,你还是非娶我不可?” 她都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说啊,大声地热烈地反抗她的说辞吧!告诉她他会忠于自己的心,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吧! 乔逢朗却逼近一步,浓黑的双眼深深看入她的瞳孔:“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 呀?呀呀呀呀呀呀? “难……难道不是吗?”殷悟箫忽然有大难临头的预感。 “箫儿,”乔逢朗再进一步,双手扣住她双肩以拉近两人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将她笼罩进他的阴影之中。 “我,乔逢朗,”他停了一停,声音中一丝厌恶转瞬即逝,“此生对你誓在必得,非你不娶。” “啥?” “我说,我爱你。”乔逢朗唇边多出一朵意味深长的笑花。 “等等……”殷悟箫猛抽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捂住他迅速靠近的脸。 “那东厢房那个黑衣姑娘呢?你对她……” “我心中只有你一人,亦只有你这样的女子,才能与我相配。”乔逢朗笃定地打断她。 “这……”殷悟箫苦了脸,她这是弄巧成拙吗? 树丛后蓦地一声大呼,声音尖厉而愤怒。 “殷、悟、箫!”凌空跃出的黑衣女子挥着一把长剑,咬牙切齿。 “我……我……”殷悟箫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乔逢朗警觉地将她护在身后,出掌迎上来者。只来回数招,他便一掌拍在宇文翠玉身上。 宇文翠玉哇地吐出一口猩红,窈窕的身子飞起,狠狠撞在院墙上。 她靠着手中长剑的支撑,好久才勉强爬起。 “你……当真如此将我弃若敝屣?”宇文翠玉着捂住伤处,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戒慎的乔逢朗。 半晌,乔逢朗慢慢出声: “你是谁?” 宇文翠玉和殷悟箫同时张大了嘴。 不同的是宇文翠玉的嘴很快合上了。 她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倏地狠戾大笑起来。 “殷悟箫,今日你给我的屈辱,改日我定会十倍百倍地奉还!”她旋身踩上墙头,飞身而出。 殷悟箫大张着嘴,半晌才舔了舔嘴唇。 乔逢朗耸了耸肩:“我就是讨厌这种纠缠不休的女人。” 就是这一年,乔帮帮主乔百岳沉疴难医,撒手人寰。 就是这一年,乔逢朗以惊人的魄力和强势的手腕掌控了乔帮,继任帮主。 就是这一年,百里府年纪轻轻却已誉满江湖的青衣公子自一处断崖下救下一个重伤失忆,面容全毁的青年,带回府中认为义弟,并令其拜百里府老爷子为义父。百里老爷子为他取名为秦栖云,意在云中栖住,忘却尘俗。 次年开春,百里府老爷子溘然长逝,江湖再度痛失一武林泰斗,百里府正式由百里青衣执掌。是年,青衣公子于百里府厅前照壁上题下青衣绝对,将能对上此对的女子即是青衣公子命定佳人的传言于是不胫而走。 了无痕 第二十章 多少绿荷相倚恨(二) 山上风吹笙鹤声,山前人望翠云屏。 尹丈丈挎着个篮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在溪流中的石头上跳跃着。溪水的那头,是一座掩藏在深山里古寺。 门口扫叶的小沙弥见了她,远远地朝后院指了一指。 尹丈丈点点头,绕过寺门,从后墙翻进了后院。 古寺背倚绝壁,壁上有突出的怪石,布满斑驳的青苔,煞是好看。壁下一座大石,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常常有人坐在上头参禅读经。 此刻,一个身穿浅绿长衫的瘦长身影面壁坐在大石上,黑发如上好的玉丝,垂坠到石下,整个人宛若仙人入定一般。 尹丈丈将篮子放到地上,轻轻叫了一声: “哥。” 绿衣人恍若未闻。 尹丈丈咬了咬唇,不敢再唤。半晌,才忍不住又问道:“你……今天也不肯吃东西么?” 仍然没有回应。 尹丈丈忽然鼻子一酸,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你莫非真要做和尚不成?” 那人终于有了动静,却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佛祖怎会收我这样的和尚?” 尹丈丈一窒,又急又气道:“不就是为了个女人么?你……你既然这么在乎她,为什么还要听主人的命令去杀迷梦?” 那人背脊一僵:“谁说我在乎她!” 尹丈丈冷笑:“你不在乎她,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堂堂‘无痕’第一杀手尹碧瞳,杀了个把人会让你心情这么糟糕?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她……她不愿你杀人,是不是?” “她不是不愿我杀人,她只是不愿迷梦死而已。” “这有什么区别么。” 尹碧瞳静了一静,然后道:“你不会明白。” 尹丈丈跺脚:“我是不明白。可是我起码明白,你若是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着她,顺着她,只做让她开心的事。你……你却这样让她难过,也让自己难过。你这又是何苦?” 尹碧瞳这才转脸,轻轻撇了她一眼:“明明非杀不可的人,怎么能手软?” 尹丈丈一呆:“那……如果有一天主人要你去杀殷悟箫呢?如果……”她猛地吸气,“如果主人要你来杀我呢?你也不会手软?” 尹碧瞳没有回答,却似乎轻蔑地笑起来。 尹丈丈哀婉道:“你就这么听主人的话么?你不是天下最自由,最不受拘束的尹碧瞳么?你不是从来不把主人放在眼里的么?” “谁说我是为了主人才杀人的?” “是,你是为了自己而杀人。你总说你喜欢杀人,其实你只是不知道你自己除了杀人还能干些什么罢了!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若是为了我而变成这样,我该如何面对泉下的爹娘……” “啪”的一声,尹丈丈脸上已多了一个鲜红的手掌印。 “我不是你哥。更不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 “哥!”尹丈丈捂脸,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你可以滚了。”尹碧瞳唇边噙着一丝闲淡的笑意,眼眸却冷若寒冰。 尹丈丈狠狠瞪他一眼,一脚踢翻了拿来的篮子,转身跃出墙外。 被踢翻的篮子中倒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老卤面一半洒在了地上,浓重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尹碧瞳的神情瞬间有些怔忡。 记忆回溯,那个歪带小帽浑身脏臭的小乞丐在他面前捧着一碗老卤面,吃得十分兴起。 她怎么能吃得那么开心? 失去了一切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失去了全部的自尊,甚至连未来也失去了,这样的她,怎么吃个东西还能吃得这么开心? 他的眸光,渐渐黯淡下来。 他想起他指尖戳进宇文翠玉眉心的那一霎那。血腥而引发的得意和愉悦并没有如常地涌上他的心头。 因为他看到殷悟箫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 殷悟箫或许真的希望过,尹碧瞳是个好人。 与此同时,殷悟箫正梗直了脖子,怒瞪着一个不是好人的女人。 “你当真以为除掉了我,你就能得到逢朗哥哥?那天晚上,是个意外,意外你知道吗?”依她的观察,乔逢朗是应该对宇文翠玉有情的,至于后来发生那样的变故,实在也非她所愿啊。 “我只知道,不除掉你,我就半点机会也没有。”宇文翠玉波澜不兴地看她。 所以,她的亲人,她的楠姨,就是为了这种破烂原因惨遭毒手? 怒火一星一点地逐渐在她眼中汇聚。 殷悟箫缓缓坐起身,骤然冷笑,此刻,她只想以尖锐的言语刺伤眼前的蛇蝎女子。 “其实,你是在模仿我吧?” 宇文翠玉终于变了芳容。 “你说什么?” “我说,你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不过是想成为另一个我罢了。”殷悟箫如她所愿地重复。 见宇文翠玉玉容发青,她又雪上加霜:“不用否认。”她走下床来,就如高傲的凤鸟一般俯视着宇文翠玉:“三年后的今天,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当年的殷悟箫的痕迹。你学词作对,还苦练琴艺,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翠姐姐提醒,我还真没有发现,你的一言一行,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殷悟箫。” “我才没有!”宇文翠玉被彻底激怒了。 “那么告诉我,你潜伏在我身边整整两年,是为了什么?你是想看看,我殷悟箫究竟何德何能让逢朗哥哥如此青睐是吗?你苦心布局,不过是证明了逢朗哥哥喜欢的只有我,只是我。” “你住口!”平淡的水瞳染上癫狂与狂怒,宇文翠玉玉手暴长,化作恶鬼的力爪狠狠扼住殷悟箫的颈子。 “你牙尖嘴利,我一辈子也及不上你。可是,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她艳丽的脸蛋逼近殷悟箫的双眼,仿佛索命地艳鬼。 殷悟箫无惧地回望她:“你在害怕,害怕我说出事实。事实就是,你根本没有自信逢朗哥哥会爱上真正的你!”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殷悟箫嘴角噙着一条蜿蜒的血丝,轻轻转回被打偏的脸。菩萨保佑,宇文翠玉一定是用了十成十的劲道,她的半张脸都在充血。 ““这,”她忍住颊上剧烈帝痛,“就是真实的你吧。真是可怜。” 颈上的力道蓦地收紧,赖以生存的空气瞬间便离她远去。 “我改变主意了,现在,只要能杀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宇文翠玉狰狞的笑意在她眼前浮现,随后渐渐模糊在因窒息而流出的泪水中。 殷悟箫听到自己的猛咳和手脚挣扎的碰撞声,然而意识却渐渐丧失。 “你再不住手,我就会拒绝和一个蠢女人合作。”宛如冰窟的低哑嗓音忽地降临。 宇文翠玉凛然回首,声音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背后,手中提着一个物事——准确来讲是一个正在拼命舞动全身的身穿婢女服饰的女子。 女子鼓着双颊,一双清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无法作声,一望即知是被点了哑。 “你可以继续这样不放手,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出声的男子似乎浑然不在意殷悟箫的生死,口中的威胁却十分有力。 宇文翠玉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她咬了咬牙,终于顺从地放手,任晕厥的殷悟箫重重倒地。 “我自有分寸。”她转过脸去哼了一声,不知为何,这人的目光她总是不敢正视,仿佛掺杂了许多她猜不透的谜团。 “倒是你,这是做什么?”她扫一眼仍在挣扎的平凡小婢女。 “这是你手脚不利落留下的祸根。”男子将小婢女随手扔在地上。 小婢女作势咆哮了几声,以抗议被粗鲁地对待,虽然她明知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宇文翠玉不屑地一笑:“不过是乔帮的一个小丫环,你随便处置就行了,还称得上是祸根?” 男子冷笑:“你看清楚她是谁。” “她……”宇文翠玉不明所以地望向小婢女简洁清秀的脸蛋,平平无奇。 倏地这五官勾起了她的某种回忆。 “石漫思!”她惊呼出声,声音竟奇异地有些。 传说中的石大姑娘乃是江湖上最特立独行,惊世骇俗的女子。她的武功奇烂无比,易容术却是天下无敌。而且这个女人跟各大帮派的老大都保持着一种哥俩好的关系,她的姘头——准确来讲是明恋暗恋地守护了她十多年的浣意书斋大掌柜岑律,据说有着常人无可比拟的雄厚背景。 一句话,这个女人是所有想要做坏事的人的最大麻烦。 “杀了她?”半晌,宇文翠玉才试探性地问。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她在殷悟箫身边的时候与石漫思打过几次交道,却还是要很努力才能认出她来。 男子没有做声,似乎也蹙眉思索了一番。他低首看看地上的石漫思,只见她一脸的纯真与无辜,分明写着五个大字:我会乖乖的。 “留着她。”男子终于开口。 石漫思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这里谁说话比较算数,很明显嘛。 “可是……” “杀了她,后果我们未必承担得起。”武林帮派还好说,那个岑律……他至今仍捉摸不透他究竟是什么背景。 了无痕 第二十章 多少绿荷相倚恨(三) 没有人会喜欢在被掐晕后好不容易醒来时,还要面对气势汹汹的逼问。 殷悟箫自然也是一样,但是她不得不直面惨淡的事实。 虽然石漫思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 “我要知道全部的事情,你看着办。” “我可不可以先喝口水?”殷悟箫困难地开启干涩的嘴唇。 石漫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眼圈儿一红,委委屈屈地掉下泪来。 “没良心的……居然只是要喝水……居然敢喝水……” “……算了。”她不喝了还不行么?喝口水都这么不易。殷悟箫苦哈哈地想。 “你!”石漫思倒抽了一口气,带着满脸的鼻水和泪水死死盯着她,然后蓦地站起身来,狠狠跺着脚在床边来回走了两圈,一副悲恸难当的样子。 “又来了……”殷悟箫抚额不忍看。她是个病人啊。 果然,在走了不下十圈后,石漫思猝然站住,转身面向床铺,气势汹汹地摆开茶壶架势。 “你让我从何问起,从何问起?” ……干脆不要问,如何? “你失踪了整整三年,整整三年!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捎过一根回来,连我都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还不是常常扛个包袱出门几个月音讯全无?殷悟箫很想这么反驳她。 “你明明可以来找我!就算你不能来找我,在宇文府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认我?你甚至见过岑律!你却不来见我!先是听说你在百问山庄求医,还变成了百里青衣的未婚妻,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听说你要成亲了,还是跟那个你以前死也不嫁的表哥!可是从头到尾,你有没有捎个消息回来,有没有?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会我一声,你是不是当我这个朋友死了?” ……其实我是怕自己不小心死了,不敢随便给你希望啊。 “殷悟箫!你要是想绝交,就干脆利落给一句话。你的死活,我以后就再也不管不问了!”石漫思眼中的水气再度开始聚集,眼神却毒辣得像要剜掉殷悟箫一块肉一般。 “是我错是我错……”殷悟箫只得勉强撑起还有些瘫软的身躯,伸手将石漫思揽在怀里。虽说石漫思略长她几个月,却从小就对她有着致命的依赖。年幼的时候,两个早熟的女孩子互相慰藉,一同成长,这种情谊与家人无异。 没办法,谁让她从小就被人依赖着,习惯了,也不差这一个。 殷悟箫的双眼慢慢地也有些潮湿。她抱紧了石漫思,心想着:是啊,无论怎样,在这世上,还有一个石漫思。 石漫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境,于是伸手回抱她。 “箫儿,你受苦了。”她哑着嗓子,在殷悟箫耳边这样说。 “漫思,你不恨我?真的不恨我?”殷悟箫忐忑起来。 石漫思打她一拳:“你能活着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恨你做什么?” 一股致命的温暖瞬间渗入殷悟箫的酗。也只有漫思,才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及听她解释,便能够原谅她,接受她。 殷悟箫慢慢将三年来的一切和盘托出。 听完一切的来龙去脉,石漫思抹了一把脸。 “可是……如果……然而……后来……其实……”她张大着嘴吐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字眼,试图表达些什么。 “……”殷悟箫耐心等待着。 “你表哥……百里青衣……乔逢朗……”这回是人名。 “……”依然很有耐心。 “……”石漫思终于强迫自己闭上嘴巴整理思绪。 “我在来的路上留了记号,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救我们。” 是啊是啊,殷悟箫跟着叹息。“你别忘了你做的记号一向只有一个人能看懂。”万幸的是那人总是能及时赶到,拯救石漫思于水火之中。 “只是,‘无痕’主人利用宇文翠玉把你抓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痕’主人的目标,是逢朗哥哥。” 经过百问山庄一役,“无痕”主人已经看得非常明白,对乔逢朗起着最大的影响力的,不是木菀风,不是乔帮的基业,而是她,殷悟箫。 所以,他放弃了先前针对木菀风和乔帮的行为,而是将矛头指向她、如果她没有料错的话,依照“无痕”主人对待木菀风和对待乔帮的手段,他多半是打算如法炮制,在乔逢朗面前毁了她。 听了她的分析,石漫思忍不住一阵抱怨。 “我说你表哥究竟跟人家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怨,值得‘无痕’主人这样对付他?”‘连带地还害惨了她们这两尾“池鱼。” “我不知道。”殷悟箫垂眸掩去别样的神色,“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保住自身安全,才不致拖累赶来救援的人。” 石漫思点点头,难得卸下了戏谑的神情。 “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嗯……什么?”石漫思习惯性地继续点头,却在大脑消化了殷悟箫的话之后猛地张大了嘴。喂喂,什么叫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你会武功,你是江湖人,你比较年长。”殷悟箫不紧不慢地竖起三根手指头,“没办法,谁叫这种死里逃生的事情你比较有经验。””她一脸的遗憾。 石漫思久久无语。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这个女人历劫归来后,身上的劣根性就会通通消失? 还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八面玲珑的石大姑娘,独独被这个青梅竹马吃得死死的?只好自认倒霉。 “好了,事关生死的话题结束,接下来我有三个问题。”任何人看了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都会想把眼前的女人揪过来打一顿,然后拿着烙铁一边在她面前晃一边逼问以下三条。 “第一,你有两个表哥?那他们究竟哪个是哪个?” “第二,你跟百里青衣从前和现在分别是怎么回事?” “第三,其实你早就知道真相了,一切的真相?” 就不告诉你。 紧握着石漫思的手,殷悟箫忽然产生了此时不应该有的愉悦。 月黑风高。 百里寒衣迟疑了一下,以指弓轻轻叩门。 “大哥?” 内里无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二弟?不是说要天明才到么?”百里青衣一身月白色的内衫,神色如常。 “怕耽搁了大事,所以路上赶急了些。” 百里青衣点了点头,让开一条路,示意百里寒衣进来说话。 “京城状况如何?”百里青衣为两人各倒上一杯茶,摇曳的烛光使得房中弥漫着一丝飘忽无定的味道。 “如你所料,朝廷里果然有‘无痕’的势力,因此连岑大掌柜也无法调动朝廷密探的力量。另外我还收到消息,九庄十八派听说石大姑娘有难,纷纷派人前来支援。” “嗯。”百里青衣低眸深思。 “之前我们抓住的‘迷梦’只知道‘无痕’总部是在去云山西北一带,却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我留了四弟在京城,有什么新的消息他会随时传来。” “这样。”百里青衣沉吟片刻,忽地抬头盯住他。“栖云贤弟近况可好?” “……”百里寒衣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方才答道:“栖云……自上次一别后就一直抱恙在身,现在正在储秀山庄休养。原本他也想遣人来助,是我阻止了。” 他停了停,似是犹豫着是不是该说出口。 “大哥,其实这次的事情,理应由乔帮出面牵头。,百里府一向在帮派恩怨中保持中立,这次也不应破例呀。” 百里青衣给了他一个微笑,似乎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百里寒衣松了一口气,便也坦然笑道:“上次‘迷梦’之事也是因为她自己徒造太多杀孽,我们才出手制裁。因此为弟的觉得,我们应当先作壁上观,待事情清楚之后再决定是否介入。”他有条不紊地罗列出观点,再凝眉看向百里青衣。 “大哥不要因为一名女子而乱了方寸才好。” 百里青衣端着茶杯送往嘴边的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看杯中清润的茶水,很有些感动的样子:“二弟,是我设想不周,让你担心了。” “大哥,”百里寒衣也回了他一脸的兄弟情深,“这当然是我分内的事。” 非常应景地,空气中响起细小的爆裂声。 百里寒衣眼中蓦然充满痛楚和惊恐,而兄弟情深的笑容却依旧不变地挂在他脸上,这让他整个人的样子看起来扭曲而诡异。 “大、大哥?”他尝试挪动四肢,却发现自己已被整个人点住了道,而更加令他心急似火的是他全身的气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倾泻消失。 他的气海被点破了。 “难道是为了那个女人?”百里寒衣下意识地问。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原因啊,刚才一切都还好好的,就是在他说出了那句话之后…… 百里青衣仍然带着一脸和煦的春风,高深莫测地摇摇手指头,然后,又用与他现在的表情毫不相衬的劲道抓住百里寒衣的头皮…… ——撕下一块人皮面具。 “第二杀手‘勾魂’,好久不见。” 门外忽然吵闹起来,大步跨进门来的正是百里铁衣。 “大哥,二哥到了!”他看清房中情形,不由得“噫””了一声。 “二哥来看,大哥逮到了条大鱼!”百里铁衣回头叫嚷起来。 随后跨进来的正是一脸讶然的正牌百里寒衣,他见到尹丈丈的打扮和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又看到被百里青衣扔在桌上的人皮面具,心中顿时了然,于是会心一笑。 “扮成我的模样,嗯?”他一脸同情地瞅着勾魂,“虽说你的易容术天下少见,但我仍要佩服你的胆色。你不知道在百里府里头有多少秘辛,一个不小心就会露馅儿么?” 百里青衣也是一笑:“三弟,这个人就交给你了,天亮前务必把‘无痕’总部的真实所在问出来。” 百里铁衣点点头,拎起一脸乌鸦色的尹丈丈走了出去,不忘拍拍他的肩膀:“小丫头,我得恭喜你,遇上我们这行里的行家了,你此行非虚。” 尹丈丈眨了眨恐惧的大眼睛,很想问他,尊驾干的是哪一行? 百里铁衣看出他的疑惑,呵呵一笑:“逼供。” 尹丈丈惊叫起来:“我是女的!你们……你们这些自诩侠义的正道人士……” 她的声音渐行渐远。 房中,百里寒衣不紧不慢地摸出一把扇子,甩开,然后享受地问:“那个笨家伙是不是扯了一通这件事情百里府应该如何应对的废话?” 百里青衣一脸坦然地点点头。 百里寒衣于是叹息。 这种对话按常理来讲是再正常不过了,不过这可怜的少女大概完全猜想不到,局势演变到这一步,百里府的推波助澜功不可没。而他百里寒衣,完全是乐见其成的。 百里青衣再点头:“他还奉劝我,要以百里府的责任为重,不要为了一名女子乱了方寸。” 此言一出,饶是八风吹不动的百里寒衣也忍不住为之倾倒。 “百里府的庄严假象果然□,□得很哪。”天可怜见,百里府的责任?整个百里府里唯一在乎百里府的责任的人就是百里青衣,反而是他们余下三个人完全不把百里府的责任当回事,更不可能把这种东西挂在嘴边上拿来规劝他们大哥。 “百里府的责任?”百里寒衣忍不住重复一遍,然后刷地把扇子横在前面,自己在后头肆无忌惮地。 百里青衣瞅着他,唇边也不禁漾起一抹温暖的笑:“别太把这六个字不当一回事,总有一天你要为了这六个字苦心经营。” “苦心经营?”百里寒衣抬头,眼中隐约还闪着一层泪光。“你是说操劳致死吧?”他一脸的敬谢不敏:“身为百里府的一员,理应分担百里府的责任,但是我坚持,最大最重的那个担子,仍然由大哥您来担。” “哦?”百里青衣挑眉转身,尾音拉得长长的。 是错觉吗?百里寒衣没由来地全身警戒。 “大哥!”百里铁衣这时兴冲冲地闯进来,“问出结果了。” “三弟真是神速。”百里青衣转身,脸上赫然是招牌的笑意。“结果是?” “遮雾山七绝崖。”百里铁衣笑容微凉,为什么大哥夸他神速还要夸得那么讽刺? “……”百里青衣眼神飘了一飘,这才转脸面向百里寒衣,郑重其事地交代:“我出去一趟,这里暂且交给你了。” 百里寒衣了然地点头。 “大哥,替我向殷大小姐问好。” 百里青衣眯眯眼:“我会的。” “大哥!”百里寒衣再次在后头叫。 “对着一个你牵挂了六年的女子,方寸这玩意儿就随它乱去吧。” 百里青衣背脊僵了一僵,然后——翩若惊鸿地飞去。 “无痕”总部大概是依托在崖壁上,很可能根本就是吊在悬崖伸出的一截下面。 寒气真重啊。 殷悟箫在夜里迷迷糊糊地一边睡,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 不知道是不是想着想着就兀自从口中说出来了,她似乎感觉有人听到了她稻息,然后在拉她的被子。是睡在床的那一头的漫思么?那家伙睡觉也不安分。 她于是抱紧了被子。 然而一个她无法反抗的力道把她的手抬起来——塞进被子,然后把被子细心地掖好。 脚底突然传来一丝凉意,她皱了皱眉,正待缩脚,双脚却马上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而略有些粗糙的感觉令她满足得蜷缩起来,暖意源源不断地从她脚底导入,直到暖遍了她的全身。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她想起小的时候,和漫思一起在京城冷冽的冬天里跑出去打雪仗,有一回不小心弄丢了鞋子,漫思便把她的一双鞋子分开,两人各穿了一只回去,结果回到家,两人的另一只脚都冻成了冰棍。楠姨那时大骂着叫人快去捧两盆雪,一旁站着的岑律只有十五岁,却二话不说地拉起漫思的脚塞进自己的怀里捂着。 她坐在旁边,家里有下人见了也照葫芦画瓢想捂暖她的脚,却被她拒绝了。她看着岑律和漫思那两人,心里竟有些羡慕,她知道下人们这样对她的鞋和岑律对漫思的鞋是不一样的。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能像漫思一样拥有一个人,一个在身边全心全意守护自己的人? 殷悟箫惊了一惊,蓦地醒来。 一室的冷清充斥她的眼帘,只有壁上的鸦在张牙舞爪。她有些失落,一侧,石漫思细细的鼾声正在起伏。 不对,这时身上的暖意不是假的。她急切地撑起身子,借着些微月光,低首正看见床沿的褥子上还印着一个浅浅的有人留坐过的印子。她覆手上去,上面还残留着几许体温。 她停住,认真思考了一番。 刚才的梦绝对不只是个梦而已,而那个施功为她取暖的人…… 有能力无声无息只身潜入无痕总部的人,天下也没有几个吧? 有胆子冒险进来探视她的安全,却没胆叫醒她么? 这人怎么总这样? 她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霎那间心中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了无痕 第二十一章 直道是孽障前缘(一) “我说,你就替我去通报一声又如何嘛!”石漫思磨破了嘴皮子,还是无法诱得给她们送饭的丑儿替她传话。 “主子说了,只管你们吃好住好,其他要求一律不准。”丑儿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却大人一般平板地答话。 “只是通传一下,无论对你主子还是你都没什么损害不是?” 丑儿看也不看她,径自摆好碗盘。 石漫思拈起盘中一颗花生,不雅地扔进嘴里。 “你们这儿都这么死板么?我们可是你主子再重要不过的客人,耽误了大事,你担当得起么?” 仍然没有回应。 “干大事的人是要懂得冒险的,你也不想一辈子做个端茶送水的是不是?”改为以利相诱了。 丑儿冷冷觑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石漫思面色遽变,清秀的五官扭曲起来,惨白得狰狞,一手猛地扣住脖子,沙哑地艰难叫出: “有……有毒……”说话间已砰地一声倒地,连带砸倒了两张红木椅。 丑儿干脆看也懒得看,径自收了食盒就要走。 “你……你这孩子也太狠心了吧?”石漫思腾地从地上跳起来,哇哇大叫。“无痕”里怎么连小孩子也油盐不进啊! “等等。”靠在床沿上看戏的殷悟箫这时才开口。她掏出一个红色的物事:“把这个带给你家主子。” 丑儿定睛一看,那是一个艳红的血玉玲珑坠。 “这……”平板的眼波不由得闪了一闪。 “怎么,在你主子身上没见过么?”殷悟箫语带嘲讽。 见过,就是见过才会惊讶万分。丑儿不敢大意,忙接过玉坠,答了声是便退出门去。 石漫思大奇:“你那坠子不是当年你娘有孕时和乔家定下亲事的信物么?好像乔家表哥身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殷悟箫深吸口气:“不错。”那玉坠本是一对,不过自从她遇到宇文翠玉那一回,她就再没见乔逢朗戴过。再次见到那个玉坠,却是在芳颜醉手中得到,辗转经过尹碧瞳、百里青衣、木菀风手上,而当初翠笙寒奉命易容潜伏在木菀风身边,想必已经偷得了玉坠,送到“无痕”主人手中。 而她的那个玉坠,则被白灿偷走,由翠笙寒交给了“无痕”主人。 她刚才交给丑儿的那一个,是她回京城后找了工匠仿制的。 宇文翠玉的所作所为,或许都是为了乔逢朗,可是宇文翠玉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这一对血玉玲珑坠。 殷悟箫心中暗道:无论如何,她都要弄清楚,这一对血玉玲珑坠的玄机何在。 “姑娘请留步,主子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门口的守卫冷冰冰地说着礼貌的措词。 “哦?”宇文翠玉富有兴味地挑起柳眉,“大白天的,你主子莫不是在会客?”这“无痕”总部到处弥漫着一股杀戮和绝望,连她都产生出一种不确定感。除了要和“无痕”主人合作,她对这个人简直是一无所知。 守卫垂首:“主子是独自在房中,并无他人。” “哼,这就更奇怪了,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敢让人知道吧?” 守卫不语。每月初八主子必会一个人关在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组织内也决不会有任何人敢去打扰,因此他对守卫的职责也不太上心。组织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天的主子,就如瘟疫恶魔,避之唯恐不及。 宇文翠玉却摄人心魂地一笑,而后转身,口中若无其事地轻吐:“唉,你们组织里的人,还真是个个都没有人味儿呢。” 话音未落,守卫闷哼一声,便失去意识倒地不醒。宇文翠玉微笑弹弹偷袭的手指。 真有抓住“无痕”主人弱点的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推门进去,宇文翠玉不由得讶然。 一身黑衣的男子脸朝下伏在桌上,一动也不动,旁边是一个酒坛,房内酒气冲天,带着腐朽的味道。 宇文翠玉皱眉,掩上门,上前移开酒坛。她尝试拍了拍“无痕”主人的肩,果然毫无反应。 “搞什么?堂堂一个杀手之王竟关在房中喝闷酒?”她自言自语。想了一想,突然大发善心地拎住他的后领,打算把他扛到床上去。 从他腋下探出头来,宇文翠玉再度皱眉,男人的沉重躯体整个挂在她身上,腥臊的酒气也染了她一身。她突然有些后悔,于是也不管他是否舒适,拖了这身体便往床边靠去。 走到半路,男人突然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宇文翠玉一惊,转脸正对上一双血红的眸子,顷刻间她脸上血色褪尽。 “是你?”她浑身竟难以自制地起来。她知道“无痕”主人每次出现都是在易容过后,却不料面具下竟然是如此熟悉的一张脸! “你……”她地抚上男人半边凸凹不平的可怖脸庞,似乎想要确认这是否又是另一层人皮面具。 血红的眼珠打量着她姣好而近在咫尺的容颜,蓦地闪过一丝精光,然后,他笑了。男人伸出大手,扼住宇文翠玉洁白的下颌,强迫她正视自己,却不料因酒精的作用而头重脚轻,整个人不稳地扑到在地,连带地将宇文翠玉压在身下。 宇文翠玉因受到撞击而大声痛呼:“好痛!”她咬紧牙根:“你走开,走开!”凸凹有致的拼命挣扎,男人呼出的沉重酒气此时却化为而暧昧的侵扰,直逼她细嫩的颈边。她雪白的容颜忿怒地转为赧红,虽说她心机深重,却从未与男子如此靠近,这样爹身接触令她瞬间无所适从起来。 突然,她不动了,丽眸不可置信地瞪住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对方眼中布满血丝,唇边却噙着一抹邪佞的笑,眼神凌厉噬人,而最令她惊愕恐惧的还不在于此,而是紧贴的身躯敏锐地察觉到男人身体的某一部分发生了变化。 “你……秦栖云!”宇文翠玉惊惶地叫了起来,生平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害怕。她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只有温文尔雅,没想到他的真面目却是如此狰狞。此刻他伏在她身上,狂乱而危险得像出笼的野兽。 秦栖云沙哑而得意地笑了。他低头满意地审视绝丽的芳容,一手毫不怜惜地抚上,然后顺势如潮水般漫过颈子,锁骨,直至覆上她饱满而发烫的胸坎。 “是你。”他低沉地出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 宇文翠玉一愣,记忆中竟忽然出现多年以前她认识的乔逢朗。 就像那时,她偷偷跟在他身后,却被他察觉时,那人也是这般回头无奈而温柔地冲她笑着说:“是你。” 蓦地秦栖云扭曲可怖的脸孔模糊起来,重叠在上面的是一张俊雅的脸庞。而那俊雅的脸庞缓缓压了下来,在她唇上奋力而地撕咬吮吸着。 意识渐渐从宇文翠玉脑中消散,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轻叹了一声。 大风灌满了百里青衣单薄的青色袍子。 “大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百里寒衣从后方靠近。 百里青衣再度看了看远处重叠苍茫的山峦。“明日一早,我们就攻上山去。” 安插在储秀山庄里的眼线早带人将山庄整个搜索了一遍,在密室中查出了不少与朝廷大员的往来信函,不过这些都是岑律所要处理的问题。现下他们所要面对的,是如何狠下心将共有六年兄弟情谊的秦栖云逼入绝路。 “大哥果然没有猜错,这殷大小姐,真的是解决一切事情的关键啊。”百里寒衣由衷佩服地说。若不是一开始将线索锁定在殷悟箫身上,他们也无法顺藤摸瓜,查出“无痕”主人和乔逢朗之间的微妙联系,更无法从秦栖云的举动中探得他对乔逢朗的敌意,两者一合,“无痕”主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百里青衣脸上却并无喜色:“等此事了结,父亲生前的嘱托我就全部完成了。” “呃?”百里寒衣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明知故问:“大哥你这是何意……” 百里青衣微微一笑,并不多加解释。 百里寒衣却突然想起另外一事,欲言又止:“可是,这样的结局,对殷大小姐来说,未免有些太残忍了吧?”亲人亡故,身中剧毒,如今又加上亲密之人的欺骗和背叛,到头来,连百里青衣也是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而利用她设局。唉,这一切若是让她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你话太多了。”百里青衣蓦地双眉紧锁,冷冷出声。 “……”百里寒衣滴下一滴冷汗。 六年前,大哥在外追踪上一任“无痕”主人之时因旧伤未愈而被对方暗器所伤,还拎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秦栖云回来。回到百里府后,大哥只字不提如何险处逢生,却每日坐在窗前,看到窗外有鸟儿飞过也要展颜笑上一番。 后来是百里铁衣受不了大哥的突然改变,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你思春么?” 百里青衣听后没有动怒,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然后提了一支大笔,转到家中厅堂照壁之上挥毫写下一阙词: 去月归风,山湘挽素,门迎朱唇,箫郎亲舞。 几个兄弟皆不解其意,百里青衣却笑道,别说他此生难以心动,就算是心动,对方也起码要有这般才华。 不料这话以讹传讹,传到江湖上竟变成了,谁能对上这阕词,谁就是青衣公子的命定佳人。初时,他们得知百里青衣那一趟出去,偶然救了宇文家二小姐红酥手宇文红缨,还以为百里青衣当真看上了人家姑娘,故而心思萌动。然后其后几年,都是宇文红缨主动上门纠缠,全不见百里青衣有所回应,这才否定了这一猜想。 但自从百里青衣题下那一阕词的那日起,百里府上下就心知肚明:青衣公子心里有人了。 时至今日,那人是谁,已无须再猜。 “大哥,其实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你又何必太过认真呢?倘若殷姑娘心里也有你,你该去向她解释清楚一切才是,而不是两人各自伤心啊。” 百里青衣回首看他一眼,无波的深潭忽地起了波动,微微叹息起来:“你如何明白。她那样刚强干脆的女子,一切借口都不过是托辞,就算能够得到她的谅解,却已经得不到她的心意了。” 百里寒衣哑然,到此时方知,原来情之一物,真能累人至此。 一个百里府的护卫突然疾行而来,声音却已失了冷静: “公子,乔帮帮众不服公子的调配,已率先上山了!” “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陡然变色。 了无痕 第二十一章 直道是孽障前缘(二) 宇文翠玉伸手扯过一件袍子,遮住□而狼狈的身子,缓缓下床。腿间帝痛让她轻扯了一下嘴角。 她转身看着床上的男人,面色一白。 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那张旁人看来极为可怕的脸竟引不起她丝毫的反感,为什么这男人让她觉得如此熟悉,为什么自己竟然全无抵抗就将清白的身子给了他,为什么此刻竟然在心中找不到一丝的后悔。 她玉手捂住心房,想到乔逢朗,一丝撕裂的痛楚蔓延开来。 不,不能再想了。她撇开头,就要离开。 突然一股庞大的力道自手腕爆炸开来,她被这力量猛地拉回床榻,而快速覆上来的,是刚刚与她恣意纠缠过的身躯。 “这么急着逃走么?”黑眸中闪动着她不明所以的情绪。 宇文翠玉咬着唇,刻意忽略两人紧紧相贴的肌肤:“今日之后,我再也不欠你一分一毫。” 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储秀山庄的婚宴,她对秦栖云始终存有一丝愧疚,毕竟这个男人从未亏待过她,而且脾气好得惊人。 黑眸一凝:“所以,你刚才是在还债?” 宇文翠玉不带感情地推开他,走下床,背对着他回答:“不错。”她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强迫自己压住心中不安,慢慢穿戴。 秦栖云冷冷哼了一声。 “你该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对付乔逢朗。”他突然说,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宇文翠玉颤了一下,然而马上就语气平稳地回复:“我知道。” “那你还和我合作?” “和你合作,是为了对付殷悟箫,至于他,你是绝对扳不倒的。”宇文翠玉没有回头。 她笃定的语气彻底激怒了他,他蓦地扼住她的颈子。 “所以你的心里还是只有他,即使……” “没有即使!”宇文翠玉大喝,她玉容被迫抬起,直视入他浓浓的怒气。“你这个面容丑陋的人,没有资格谈即使。” “你……”秦栖云冷目暴睁,毁容的脸在怒气辐射下宛如半面阎罗。 “啪”的一声,宇文翠玉被打翻在地,脸颊迅速红肿。 “滚!”秦栖云从牙缝中吐出一个字。 她没有抬头,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合该是这样,她爱恋了六年的人是如今的乔帮之主乔逢朗,而秦栖云,拨不动她一丝心弦。 “我说乔家哥哥,箫儿算起来也是你的表妹,怎么现在竟然帮着外人欺负她?”石漫思大大咧咧地往嘴里扔着花生。开玩笑,事情都闹到这份上了,她再猜不到真相岂不是傻瓜? 扫她一眼,秦栖云同样漫不经心地语出惊人:“虽然不能杀你,但割了你的舌头我也不太计较。” “……”石漫思险些被花生呛到,她含恨望了秦栖云一眼,捂住双唇。 “要见我有何事?”秦栖云转向殷悟箫。 大概是见了血玉玲珑坠,晓得她猜到了他的身份,秦栖云没有易容。 殷悟箫嗫嚅了一阵,半晌才道:“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木离,还是乔逢朗?” 秦栖云一愣,然后大笑:“殷大小姐这般聪慧,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乔逢朗不是正在乔帮帮主的位子上做着么?” “那么,你是木离哥哥?”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 “你为何要弑兄弑母?” “哪个是兄,那个是母?”秦栖云冷哼。 殷悟箫词穷,这就譬如在质问尹碧瞳为何要杀人。如果杀人与他而言根本于心无愧,你又拿什么来质问他? “你……是因为被姨丈在去云山囚禁了多年,才会性情大变么?你的脸……是如何受伤?逢朗哥哥,又是如何得罪了你?” “得罪?你想知道你的逢朗哥哥是如何得罪了我么?”秦栖云哂笑。 殷悟箫点头:“我知逢朗哥哥最深,他自幼性子和顺,与世无争,心里头只念着他那一塘的莲花,绝不会对你有所伤害。” “哦?”秦栖云似是极富兴味,“你的逢朗哥哥,在你的心中,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么?” “是。”殷悟箫的手在背后紧握成拳,极力忍耐着什么。 见她如此笃定,秦栖云心中生出一丝烦躁。 “那你就等着给你的逢朗哥哥送终吧!”他拂袖,离去。 殷悟箫握紧了拳。 “逢朗哥哥!”她在他背后疾呼。 秦栖云的身子定在门口。 石漫思的花生从鼻孔里被喷了出来。 “你……” “你……叫我什么?”秦栖云的背脊轻微地。 “逢朗哥哥!”殷悟箫紧抓着椅背,已是满脸泪痕。 “你……如何知道我是……”秦栖云握拳,却又轻轻放开。 殷悟箫惨然:“逢朗哥哥,你我十余年的兄妹之情,我怎会认不出你?” 秦栖云冷笑:“十余年兄妹?你与那……你与我那孪生哥哥,不是也做了数年的好兄妹么?不是还要亲上加亲,给他做帮主夫人么?” “……”殷悟箫再伶牙俐齿,此刻也无言以对。 “你恨我么?”殷悟箫颤声说,竟有些害怕他的答案。 “恨?”秦栖云有些意外地笑笑。“如何言恨呢?不知者不罪。” “我……”殷悟箫心中一紧。她不是不知,只是……就算感觉到不对劲,她也下意识地害怕去追究吧? “那日在百问谷中你开口问我……问我哪个是真的时,我就已经隐约察觉真相了,只是我不敢确定,更不敢说出口。” “哼,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 “你若是为了那日我昧心说谎而恨我,我也无话可说的。”停顿了一下,她又道:“你一个人被遗忘在外面六年,受了多少苦痛,我想象得到。你就是有再多怨恨,也是应当的。” “你想象得到?”秦栖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言语,复而转回冷然:“你如何猜到我的身份?”若是她猜得到,那是否意味着百里青衣,甚至乔逢朗也有所察觉? 殷悟箫平下气息:“你我十余年的兄妹之情,不是假的。除了容貌以外,秦栖云根本就是当年的乔逢朗。只是……只是在京城里你说你记忆丧失,我觉得一切都忘记的你也许会更加快乐,所以并不想帮你你找回记忆。却没想到,你就是‘无痕’主人。”她面有愧色,却不得不问:““逢朗哥哥,你从来都不是好斗嗜杀之人,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哦?你是觉得如今的我让你害怕了,让你憎恨了吗?”秦栖云唇畔噙着一丝残佞。“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吧?不在乎顶着乔逢朗这个名字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他,你们,包括筠夫人,你们在乎的不过是这个乔逢朗是否能统领乔帮,是否能光耀门楣。”他一手摸上残破的容貌,“这个面目狰狞的废人,对你们来说还不如死了的好,不是吗?” “你怎能这样说?”殷悟箫眼中满是惊痛。这真的是那个笑语晏晏温柔可亲的乔逢朗吗? “我为何不能?”秦栖云逼近一步,似乎笑得更为开心,“你不应该感到讶异。毕竟,我的母亲是邪教妖女,杀人如麻,我的父亲表面冠冕堂皇,私底下却是个负心无情的势利小人,而我的孪生哥哥……”他冷哼一声,“为了取代我,狠心将我击杀,毁我容貌,弃尸于悬崖之下。你说,我不嗜杀,还能如何?” 二十多年前,木菀风生下的那一对双胞胎男婴,一个被乔百岳带回乔帮,取名乔逢朗,一个被木菀风带回漠北穹教,取名木离,两人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木离自小受人欺凌,性格坚韧偏执,而乔逢朗备受爱宠,性情和善。十年之后,木离偶然听说自己身世之谜,背着木菀风孤身一人入中原寻父。 而他的确也寻到了。 乔百岳见到木离,又惊又惧,这才知道木菀风当初生下的是双胞胎。然而木离在邪教中长大,性格偏颇,他难以掌控,况且中原江湖也从未听说过乔百岳还有另一个儿子。几番思索之后,为了自己当年与邪教妖女之事不致,乔百岳竟将木离囚禁在去云山的一个隐蔽所在。 可是当时的乔逢朗确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少年,乔百岳也并未将此事对他隐瞒,于是他时常上山与木离相见,两人兄弟之情日增,久而久之,乔逢朗还会与木离交换衣衫,替换他出来见识这花花世界,木离也从未想过要真的取而代之,每次一定会按时回到园中换回身份。两人如此反复多次,竟也无人发觉,时间一久,互相模仿的功力已经十分深厚。 这样的暗中行动只出过一次差错。那一次,乔逢朗带着殷悟箫一起来到园中,却不曾提防,让殷悟箫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幸亏后来乔逢朗以言语蒙混过去。 然而,乔逢朗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这个他全心信赖的孪生哥哥竟会趁着守卫松弛之时逃出园子,并将他诱往悬崖畔,施以暗算。待他醒来之时,面上被以刀划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身受重伤,气息奄奄地躺在崖下。 “刚刚复原之时,我的确丧失了记忆,可是一年之后,我的记忆就逐渐恢复。这时我却发现,有一个名叫乔逢朗的人,占据了乔帮帮主之位,子承父业,还有一个天下第一才女的未婚妻,所有的人都以他为荣。而我呢?我只是一个连自己的脸都失去了的废人!”秦栖云,也就是真正的乔逢朗。他眼光痛极恨极,席卷着仇恨的火种。 殷悟箫呆呆瘫坐在椅子上,一手捂住胸口。尽管这一切她早已猜到,可是亲耳听他证实是事实,仍然让她无法接受。 “你受苦了。”她颤然看向乔逢朗,不敢想象这六年来。当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后,他是如何在这个充满暴戾和冷酷的世界上求得一席生存之地。“那你后来,是如何成为了‘无痕’主人?” “六年前,‘无痕’的上一任主人丢失了他的继承人,他自知时日不多,只得在江湖上全力寻找新的继承人,而我,十分幸运地成为了他的正选。” “丢失了……继承人?”殷悟箫心中一动。按照时间的巧合,难道这一切和宇文翠玉也有关系? 她叹了口气,乔逢朗说得轻巧,可是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境地爬到如今“无痕”首领位子,他的路走得想必是艰难无比。反观自己,除了三年前那一场灾劫之外,她的一生几乎是顺畅无波,三年前的她没有任何资格来评论他人的苦难。 可是现在,她突然能够理解乔逢朗心中的仇恨和怨怼,理解他急欲让一切对他不起的人得到报应的心情。可是她却无法出言鼓励甚至安慰他。如果她和乔逢朗易地而处,也许今日她会比乔逢朗更加丧心病狂。 可是,她并不能放任乔逢朗这样下去,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两个兄弟至亲自相残杀么? “逢朗哥哥,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把你怎么办?”乔逢朗奇异地笑了,语气忽然十分温柔。他抬手,看到殷悟箫瑟缩了一下,不由得再笑,然后指腹滑过殷悟箫眉眼。 “箫儿,我怎么忍心把你怎么样呢?”他幽泳息。 那指尖在她滑嫩的颊上或重或浅地抚摸着,沙哑的嗓音懒懒轻吐:“你说,如果你我当着他的面成亲,他会如何?” 殷悟箫一震:“他,是指谁?” “自然是你原本要嫁的那个乔帮帮主乔逢朗。”他低笑出声,“怎么,你肯嫁给他,难道就不肯嫁给我么?毕竟,原本和你有婚约在身的可是我。”他攫住她下颌轻轻抬起,“我看得出,他很重视你,甚至不惜为了你得罪百里青衣。可是你想不想知道,他究竟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你……想要他死么?”殷悟箫心下隐隐明了。 “要他死?”乔逢朗扬眉,“那还真是太便宜他了。不,我要当着他的面,对你拆穿他的一切,我要在他面前你,享用你,毁掉你,直到……毁掉他为止。” 丑儿忽地在门外禀报:“主子,乔帮帮众不听百里青衣号令,已率先攻上山来了。” “知道了。”乔逢朗直盯着殷悟箫灰白的面色,徐徐吩咐道:“布置好礼堂,把嫁衣送过来。”他笑吟吟地享受着殷悟箫的反应:“仍旧是你来时身上那一件嫁衣,只不过这次你嫁的人,是我。” 看着乔逢朗离去的背影,石漫思张了张嘴,久久不能成语,半晌才讪讪道:“最近想娶你的人还真多……” 殷悟箫失了焦距的眸子缓缓对上石漫思。 终于,石漫思哀叫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有法子,我有法子还不行么。” 了无痕 第二十一章 直道是孽障前缘(三) “你说的法子,就是这个?”殷悟箫怔怔地看着手心一颗小小的药丸,一脸的不可置信。 石漫思拼命点头:“你可不要小看这颗药丸。从前我跟着天山老人混的那些日子,学到的精华尽在这颗药丸内。” “是么?这回是毒不死人的毒药还是救不活人的解药?”殷悟箫挑眉,对这前科累累的家伙的极度不信任。 石漫思不满地撇嘴:“这是保命的好药。你只消把它藏在牙缝中,紧急时刻咬开外壳化入喉咙,管保立刻七孔流血死状惨烈。”这可是她精心研制的成果,连天山老人都无法识破的妙药。 “然后?”死状惨烈对保命很有帮助么? “然后?”石漫思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地一笑:“自然不是真的丧命,服下此药,症状如中了无解的剧毒,顷刻丧命,其实不过是假死六个时辰,时间一过自然醒转,或以内力切入你周身大,也可即时醒来。此药无副作用,简直是逃命的良方啊。”她大言不惭地自吹自擂。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死,便不能成为逢朗哥哥和……木离之间争斗的棋子了么?” “没错,木离不会独自赶来,届时他率乔帮帮众攻上山来,此处定会大乱。我和你趁乱逃出去,就放他们两个在这里斗得天昏地暗好了。”石漫思如意算盘打得十分精细,她见殷悟箫忽然闭口不语,于是安慰:“你就算不逃,又能如何?留下来,你预备帮哪一个?” 殷悟箫看她一眼,犹犹豫豫地说:“他们都是我的表哥,若是我能劝得他们抛弃前嫌……” 石漫思皱紧眉头,难得地正色规劝:“你觉得,他们哪一个会听你的劝?他们两人虽是兄弟,可是前怨太深,一个不死,另一个怎肯罢休?根本不是你三言两语化解得了的。” 殷悟箫抿唇不语。 石漫思叹气:“我知道你的为难,可是这种你死我活的争斗,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进去。”她深深地看进殷悟箫的眸子里去,穿透了她为自己筑建的掩耳盗铃的外壳: “阿悟,是谁造的孽,就该由谁清偿,木离躲不掉,乔逢朗也躲不掉。一切恩怨,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无论结局如何,旁人都干涉不得。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更明白才是,你一向聪明,不要当局者迷啊。” 殷悟箫手心微凉。自己果真是当局者么?因为是当局者,才一直沉迷其中,故作无知么? 就像当年乔木二人身份的互换,难道她当真全无所察么? 她蓦地苦笑,喃喃自语:“楠姨啊楠姨,原来你错了,箫儿从来不是什么女中豪杰,箫儿不过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夫啊。”她怕,她怕的是真相一旦水落石出,她势必面临着选择的困境,所以她甘心蒙上自己的双眼不看。 石漫思忍不住伸手用力摇晃她,企图把她从自怨自伤的茧缚中摇醒:“够了!你应该要清醒,你永远没有办法保护好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这不是你的错,这也不是你的责任,你明白吗?” 殷悟箫脸上慢慢浮现一抹庄严的笑靥:“我明白。你是对的,我会乖乖离开。” “帮主,属下从百里青衣手下人口中探得消息,‘无痕’总部就在此崖下。”恭敬抱拳的正是乔帮元老,明镜堂堂主方洪敬。 木离,也即是占据了自己孪生弟弟身份六年之久的人,此时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叫兄弟们准备进攻。” “可是……”方洪敬面有难色。“此处地形险要,况且崖下状况如何也无法探知,倘若贸然进攻,岂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不如等百里府和其他帮派人马到齐,再做打算。” 木离冷笑,脸上已现怒色:“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乔帮的帮主夫人还要仰仗他百里青衣来救不成?” “这……”方洪敬被他一堵,与其他人马联合之事也不敢再提,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不,待属下派几个轻功出色的弟兄先下去打探清楚地形,再让兄弟们一同进攻?”像帮主这样的高手,自然有信心可以平安来去,可是大部分乔帮帮众必须凭借绳索上下,如果“无痕”在崖下埋下机关,后果不堪设想。 “来不及了。”木离不耐烦地拂袖,“休再多言。你带几个兄弟在崖上布置,即刻命其他兄弟们强攻,一定要救出帮主夫人。” “……是。”方洪敬心中暗暗叫苦。 “等等。”木离叫住他,补充了一句:“切记,以救人为第一要务,不惜任何代价。” 方洪敬心中陡然一寒。 不惜一切代价,即是不惜在场数百乔帮帮众的性命。 再一次端坐在镜前审视自己的大红喜服,殷悟箫心下恻然。她双手展开方形红纱,从头上覆下。 “给殷大小姐贺喜了。”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宇文翠玉柔婉地倚着门。 殷悟箫手腕一抖,红纱轻飘飘地坠地。身后的石漫思连忙弯腰去捡,却已慢了一步地发觉红纱已先一步落在一只白玉般的柔荑之中。 “哎呀呀,婚礼之前红纱坠地,这可不是好兆头呢。”宇文翠玉看向镜中雪白的新娘脸容,一笑。 石漫思一把扯回红纱,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宇文翠玉语气蓦地冰冷:“准备好了就快拜堂,外头都等急了。” 殷悟箫将红纱覆在脸上,忽然道:“宇文姑娘,你其实是个可怜人。” 宇文翠玉一怔:“我杀了你家中那么多人,你不恨我?” 红纱下的殷悟箫看不清表情,声音却越发清冷。 “我原本是恨的,现下,却不恨了。” “为什么?” 轻笑从红纱下传出:“我问你,你喜欢上的,是那个亲手为你喂药,为你疗伤的逢朗哥哥,还是如今作为乔帮帮主的逢朗哥哥?” “这有什么区别么?”宇文翠玉冷哼。 有片刻的静谧。 殷悟箫缓缓站起。 “你真的很可怜。” 大红的喜字,大红的喜堂,大红的锦缎,大红的花球。 乔逢朗握住了殷悟箫的手。 “你不觉得这情景很可笑么?”他在她耳边低语,亲昵的语气缭绕在他的气息中,却令人不寒而栗。 殷悟箫抬头,透过红纱盖头,她隐约可以看见大厅里三面皆是怪石嶙峋,原本喜庆的红闪着妖异的光芒。 像是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乔逢朗微微一笑:“你不必着急,用不了一刻钟他就会攻进来了,而只要他进来,就不会有出去的一天。” “你……”殷悟箫嗓音沙哑生涩,“就算灭了乔帮的先行军,后面的其他帮派大军又要如何抵挡?” 乔逢朗沉沉低笑,胸有成竹:“我自有办法,不用你担心。”他隔着红纱抬起殷悟箫的下巴:“怎么?此时此刻,你不担心你的两个哥哥,反而还挂念着那个百里青衣么?放心,我备下的礼,也有他的一份。” 殷悟箫心中一跳:“你连他也要对付?为什么?” 像是终于抓住了她的弱点一样,乔逢朗朗声笑起来。他一手忽地紧搂住殷悟箫,强迫两人身体相贴,双目相对,嘴角毫不介意的流泻出邪佞与恣意:“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殷悟箫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被他强行按倒在地,双膝立刻疼痛欲碎。 “一拜天地!”司礼官的声音如此熟悉,细听之下,原来就是当日龙前客栈里五邪星之一的笑面佛爷。 乔逢朗铁箍一般的大手紧扣她的后脑,也不管她是否反抗,便已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的头向下猛压,直到重重撞地。 “唔!”殷悟箫猝不及防地闷哼,钻心的痛楚从额头渗入,一丝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这一霎那间殷悟箫在剧痛中明白,乔逢朗并不在意她向着谁,心中有谁,并不在乎他们二人的婚约。仇恨早已彻底将他作为人的心焚烧殆尽,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折磨,折磨他恨之入骨的木离,乃至折磨一切他看得到的人。 她下意识地紧咬唇瓣,努力不让痛呼逸出,然而身体仿佛再也不受控制。她宛如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任凭乔逢朗掌控。 “二拜高堂!”喊声喜气洋洋,却讽刺得可笑。 “砰”地一声,殷悟箫的额头再度被狠狠按在地上。这一次,鲜血如注,滴入了她的眼睛。她努力睁眼,感觉浸润了她血液的红纱粘在她脸上,狼狈不堪,而忍痛的嘴角也因过度的噬咬而流出血丝。 可笑,可笑,她殷悟箫竟是死在自己的婚礼上。 了无痕 第二十二章 重叠喜庆成悲庆(一) “夫妻交拜!” 仿佛听见人群中石漫思再也无法抑制的尖叫,然而稀稀拉拉的叫好声却在同时响了起来。 后脑的扼制又开始使力,殷悟箫眯着眼,仗着有盖头蒙面竟微微勾起了嘴角。就让她死了吧,反正她在这世界上是一个人呢。 漫思有岑律,所以没有她也无妨。 乔逢朗和木离,她对他们也无意义。 就是百里青衣……呵,那个以江湖天下为己任的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没有了她也不过是少了一个表现侠义心肠的对象而已。纵然有过一刹那的柔情缱绻又如何? “箫儿!”遽起的是木离惊恐的大呼。 乔逢朗冷冷地会头瞥了冲进大厅的木离一眼,忽然阴森一笑,单手使力,强迫殷悟箫与他一起拜了下去。 厅中猛地静了,唯有重重的人身与石板相叩的响声余音不绝。 “无痕”的如云好手将历尽千险闯入厅堂的一小撮乔帮人马围在中心,一切全在乔逢朗掌控之中。 乔逢朗忽地变了个人似的,动作温柔地将殷悟箫搀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红纱遮掩下,甚至看不清鲜血糊面的殷悟箫是生是死,是清醒还是昏迷。 “礼成。”他淡淡吐出,挑衅地直视木离。“她是我的妻子了。” “秦栖云?”木离这才看清对方长相,不由大惊。“你就是‘无痕’主人?你为何要这样做?” “我为何要这样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乔逢朗大笑起来:“怎么,连你自己留下的伤痕你都不认得了吗?‘乔’帮主?”他暗示性地摸着自己残破的脸颊。 “你!”木离倒吸一口冷气,突如其来的认知击垮了他建筑已久的冷静,他倒退两步,食指地指着乔逢朗:“你是……是你?” 乔逢朗皱了皱眉:“我以为你早该猜到的。”他扫一眼在场的众人,“是谁?怎么,不敢说出我是谁么?”他冷酷地挑起眉,“猜猜看,说出我的身份,你身后这些人还会有多少继续效忠你?” “你!”木离冲前一步,紧握剑柄以抑制心中震动,“你恨我便罢,为何要将箫儿牵扯进来?”他目光紧锁乔逢朗怀里的殷悟箫,心痛莫名。 “我将她牵扯进来?”乔逢朗微笑,“何出此言?箫儿明明是和我从小订下亲事的未婚妻,虽然从未正式对外声张,但两家心知肚明……” “住口!”似是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涌上心头,木离难以自制地大喝:“和箫儿成亲的明明是我,若不是你从中作梗,箫儿现在已是我的妻子!” 乔逢朗冷哼:“她现在已与我行过大礼。” “你住口!”木离已被乔逢朗挑衅的话语激得理智尽失,忍不住提剑前冲,直刺乔逢朗。 “帮主!”从人群外跃入一个轻俊的身影,再及时不过地挡下狂怒的木离。“帮主,不要受他激将,否则会吃大亏!” 竟是本该留守在崖上的方洪敬。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见是他,木离怒色更炽。 “属下不放心帮主,便命副堂主垫后。属下紧跟帮主身后保护帮主。”方洪敬躬身回答。 木离哼了一声,冷静不少,便一挥手命他退后。 瘫软在乔逢朗怀中的殷悟箫忽地浑身一颤,张开水眸。 乔逢朗讶异地低头:“原来你还醒着。”他眸中有笑意闪现。 殷悟箫没有反应,眸子却渐渐聚焦在场中的乔帮众人身上,神情复杂,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箫儿?”木离心痛地轻声唤她,像是大声一些便会把她震碎一般。“你放心,我马上救你出去。” 殷悟箫长睫扇了一扇,游弋的目光定在一点。 “你要救她?”乔逢朗好笑地重复木离所言,“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救她。” 木离咬牙,“你若恨我,便统统冲着我来,为难一个女子算什么英雄?更何况,她也是你的……”他蓦地住嘴。 “我的什么?我的什么?”乔逢朗眼睛发亮。 “你……你要如何才肯放过她?”木离狠狠撇过头,心头却在滴血。若放在平常,他如何肯说出示弱的话。 “要我放过她,那也简单。”乔逢朗低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只怕你做不到。” “你要什么?”木离瞪住他。 “我要……你的一切。”他似笑非笑,“你的地位,你的身份,还有你的命。” 殷悟箫困难地开启双唇,却无力再言。乔逢朗哪里是要与木离作交换?她明白,他不过是想看木离作抉择的挣扎和自己失望的表情罢了。今日,已被恨意掩埋的乔逢朗决不会放过她和木离任何一个。 她知道她不该等着木离作出抉择,因为她不在乎他的答案,更不能让自己成为两人相斗的筹码。可是她屏息了,心中有隐隐的期待,她期待的不是木离的答案,而是另一个人的。 木离沉默了。 “你不舍得?”乔逢朗毫不意外地轻笑。 “不是舍不得,而是没有用。我若真的把命交给你,你就更不会放过她了。” “……”乔逢朗大笑,“你倒十分了解我啊,哥哥。” 这称呼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 乔逢朗却径自贴住殷悟箫耳畔好笑地说:“你看看,这才是你的逢朗哥哥。” 混在后面人群中的石漫思暗暗着急,这死拗的女人,逞什么铮铮铁骨,此时不装死更待何时啊? 乔逢朗执起殷悟箫一只笼在嫁衣中的素手,含笑看向木离:“既然舍不得,就要承受舍不得的后果。” “啪”的一声,伴随着殷悟箫难忍的惨叫,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腕骨被捏断。 “你好可怕。”殷悟箫咬牙,死死地盯住乔逢朗。 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出声,乔逢朗讶然。 “你根本不是在复仇,你是在发泄。你的仇恨找不到出口,已经把你变成了一个怪物。”她合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水光闪动。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逢朗哥哥,你不该……这么恨我,你收手,好不好?” 乔逢朗胸坎一震,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他心房划过。 “逢朗哥哥,我们偷偷溜出去玩,好不好?” “逢朗哥哥,你帮我做纸鸢,好不好?” “逢朗哥哥,我弄坏了筠姨的瓷器,,别告诉她好不好?” “逢朗哥哥……好不好?” 众人的抽气声中,殷悟箫如同一只鲜红的蝴蝶蓦然坠地,一旁错愕的乔逢朗甚至不及拉住她。 “箫儿!”木离爆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嘶鸣。 “小姐!”方洪敬亦上前一步,怒目而视。 乔逢朗心中一动。 “把夫人抬到内堂去照顾。”他目光并未稍离地盯着场中,忽然得意地笑了。 “青衣,‘勾魂’的易容术入得了您的眼,真是整个‘无痕’的荣幸。” 众人皆凛然。 木离蓦地回头,瞪着身后的方洪敬。 方洪敬静了片刻,于是扬眉:“是我露出破绽了。”他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你冷吗?” 殷悟箫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这样问她。 她想说很冷,却无法张口。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潮湿腐烂。 “冷,就对了。”那人的声音蓦地近了,呼吸甚至触及她的耳边。 她猛然睁眸。 “你……你是谁?”她困难地吐出破碎的语句,眼前的黑影令她眩晕。 “你不认识我。”那人粗嘎地笑起来,他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戴着奇怪的面罩,只露一双眼睛,身材纤细,似乎是个女人。 “这是哪里?”出现在她身边的应该是漫思才是。 “这里仍是‘无痕’。”那怪人扬扬手,身后走上一个人,态度恭敬地轻声唤道:“师父。” 殷悟箫定睛一看,这人竟是宇文翠玉!那么这个怪人便是宇文翠玉的师父,也就是创立“无痕”之人,更是在乔逢朗受伤失忆后教他武功之人。这个人还活着!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捆绑在一个石台上。那绳索其实毫无用处,因为她本来就已无法动弹。 “你不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怪人再笑。 殷悟箫倦怠不已地偏开头。“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怪人见她毫不热衷,也不强迫,伸手扳了一下石台的一侧,对面的墙壁便哗的一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镜般光滑的水晶壁,壁上竟有人影闪动,还有些微的声音入耳。 “这是……”饶是殷悟箫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瞠目结舌。她留意到,宇文翠玉见此景象亦是又惊又疑。 怪人背过身去:“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石,通过巧夺天工的设计,便可将厅堂壁上一个小孔中窥得的景象传导至此,岂不是鬼斧神工么?” “这是厅堂中的景象?”殷悟箫呆住,她凝神看,果真看见乔逢朗和木离的身影,而百里青衣站在两人中间,神情自若地说着什么。 “你要我看到这些,有何用意?”续蓦地激烈起来,殷悟箫隐约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浮出水面。 有时候自以为已经窥得了事情的全貌,却不知道,一切的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谜团。 “师父……”宇文翠玉也迷惑地望着怪人,但接触到怪人凌厉的眼光,她慌忙低头,敛去昙花一现的疑惑:“师父自然有师父的用意。” “宇文翠玉!”殷悟箫大喝,“你好好看看,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逢朗哥哥根本就有两个!” “什么?”宇文翠玉失声叫道。 殷悟箫望定了密室的屋顶,不忍看她:“逢朗哥哥有一个双生兄弟。你喜欢上的,是逢朗哥哥,可是那晚我替你表白情意时,却是另一个人,木离。他欺骗了所有人,也包括你在内。” 宇文翠玉闻言一语不发,半晌却笑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殷悟箫霎那间竟觉得她有些可怜。“你若不信,何不自己看看?” 宇文翠玉半信半疑地转身,透过水晶壁,两个身形一模一样的男子对峙着,尽管其中一人已被毁容,可两人之间的相似之处仍不难看出。 “你太过执着了,你只看到姓名,看到地位,却看不出,现在的秦栖云和当年你爱上的逢朗哥哥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而现在的逢朗哥哥,虽然容貌相同,性子却和从前迥然不同啊!” “玉儿,这丫头是在拖延时间,你难道看不出么?”怪人嘎嘎笑起来,丝毫不担心殷悟箫的话对宇文翠玉造成的影响。 “……”宇文翠玉盯着那端两人,再也掩饰不住怀疑之色,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师父,万一她说得是真的……如果秦栖云真的是他……” “你清醒一些好不好,秦栖云是被你师父拉入‘无痕’的,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你师父一手策划的!” “哼,你好大胆子,现在居然还敢挑拨我们师徒之间的关系?玉儿,难道你信她却不信师父不成?” “徒弟不敢!”宇文翠玉惶然低头,“这贱人说的话破绽百出,徒弟怎么会信?” 殷悟箫不由得有些可悲:“是不是破绽百出,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逢朗哥哥喜欢上你,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为何会有储秀山庄那一场婚宴?” “那……那是秦栖云他妄想借重我宇文家的声望!”宇文翠玉逃避地大呼,而慌乱的语气却泄露出她内心的不确定。她求助地看着怪人:“师父,你告诉我,她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要你说了,我就信!” 如果殷悟箫说得都是真的,那么这些年来她一腔的恨意都是冲着谁来?一切的报复和阴谋又都有何意义?她在储秀山庄婚宴上精心策划的戏码,也不过是让她离自己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罢了!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啊! “哼哼,”怪人冷笑,突然不再辩解,在宇文翠玉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她身上各大要。 “玉儿,你真是我教得最失败的徒弟。此时你就算是信了,为了保住性命,也该装作不信才是。” 宇文翠玉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瞪着怪人:“师父!难道当真是你……” “是我。”怪人大方地承认。“都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救下乔逢朗,助他恢复记忆,又教他去杀尽天下对不住他之人,杀尽天下他看不顺眼之人。” “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我去杀人……” “不错。我明知道乔帮帮主位子上那个人是个冒牌货,还暗示你潜入殷悟箫身边,好伺机而动。只是没想到,你这不中用的东西根本没办法引起木离的注意,我只好再怂恿你杀了殷府上下,却不料你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办不好,竟让殷悟箫逃了!” “甚至,当年正是我告诉木离,只要没有了乔逢朗,你,”他指向殷悟箫,“自然就是属于他的。所以他才能下定决心暗算了自己的亲弟弟,亲手毁了他的容貌又把他推下山崖。” 殷悟箫难以平复心中惊悸,地出声:“你究竟对我们乔殷两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让我们自相残杀,骨肉分离?” “深仇大恨?哼,我恨得又何止是你们乔殷两家?我还恨百里府,恨穹教,恨木菀风,我恨整个江湖!” “所以,这么多年来你都是在利用我?”宇文翠玉仿佛瞬间被抽离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利用你?”怪人语气狰狞起来,“你根本不配被我利用,枉我辛辛苦苦教导你这么多年!原以为你和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原以为能靠你除掉我在这世界上仇人,没想到你根本是个无用鬼!你心里只有男人,哪里还有师父?像你这样没出息的女人,能成什么事?” “你们看看,看看外面那两个孩子,哪一个不是聪明绝顶,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哼,乔帮帮主和穹教教主的儿子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兄弟残杀的下场?乔百岳,你聪明一世,可曾预见今天么?” 殷悟箫心下大骇:“你……你究竟是谁?” 怪人得意大笑:“箫儿,原来聪明如你,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了无痕 第二十二章 重叠喜庆成悲庆(二) 殷悟箫和宇文翠玉同时面色惨白。 宇文翠玉心中所想的,是自己这些年以来走过的路究竟是如何地每有意义,于是她彻底沉浸在茫然之中,似乎是忽然丢失了方向,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了。 而殷悟箫的脑筋则在快速地旋转。 眼前这人不仅对乔家的秘密熟稔于心,与过世的乔百岳本人也有很大的纠葛,甚至于她对于殷悟箫,木离和乔逢朗三人及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知之甚细。这样的人,必定是一直潜藏在他们身边的,对他们非常熟悉的人,那会是谁呢? 想到最后,殷悟箫竟不敢往下想。 忽然看见水晶壁那一边,人群中的一人微笑行至大厅中央,说了些什么,然后用手在脸上轻轻一抹。 殷悟箫心头微宽,这人既然来了,必然就有解决此事的办法。 可是即便他是这江湖上最聪明最有势力的人,他又如何能猜到会有水晶壁这样的机关,猜到整件事情背后会有一层又一层的玄机? 现下该操心的,却是她自己的安危。她嚼了口中药丸,按计划,漫思应该在后面接应她才是,可是为何会落入这怪人手中,被强行唤醒?她忍不住开始着急,不知道漫思现在如何。 水晶壁另一旁,木离目瞪口呆地瞪着忽然出现的百里青衣。 “你……不是集结了九庄十八派等在山下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乔帮主,或者我该称,木帮主?”百里青衣走到厅中心,环视四周,凛然的目光令周围的众人皆不由自主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木离难以置信地大呼,忽然抬头盯着乔逢朗,眼神里透出疯狂。“难道是你们?是你们联手对付我?百里青衣!我虽与你不和,却从未做过有害你百里府之事,你为何害我?” “联手?”乔逢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倘若百里青衣会跟人联手,我怎会让你苟活到今日!”他转向百里青衣:“青衣公子,当日你的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可是今日之事乃是我乔家的家务事,青衣公子当真要插手么?” 百里青衣敛眉:“此事发展到今时今日,早已不是你乔家的家务事。乔逢朗,你为木离暗算,以至毁容失忆,江湖自会还你一个公道。可是你为报仇泄愤,牵连太多无辜的人,百里府不会不管不问。” 他四顾厅内,再道:“‘无痕’组织为害江湖多年,背负血债累累,百里府也必须予以查处,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乔逢朗大笑:“青衣公子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可是我倒是忍不住要问上一句,青衣公子是如何查清这其中的恩怨曲折?又如何料到我便是‘无痕’主人?据我所知,百里府追查‘无痕’渊源已有多年,一直全无线索,怎么忽然便如有神助,甚至查到我‘无痕’总部来了?” 百里青衣微笑:“套一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乔兄的计划虽然缜密,却也不是全无破绽。” 乔逢朗冷冷地一哼:“什么破绽,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一个我和他,”他指向木离,“我们二人都未曾下狠心斩草除根的女人罢了。” 木离恍然大悟:“箫儿,是箫儿!原来你惺惺作态花言巧语,不过是为了利用箫儿查出此事真相罢了!百里青衣,你好卑鄙!” 乔逢朗鄙夷地看一眼木离:“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卑鄙?若说利用,你,我,谁没有利用过箫儿?我无辜的妹妹,哦,不,现在是夫人才是,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飞来横祸,她错,就错在不该和你我扯上关系。你说是么?哥哥?” 木离心下大骇:“你……待如何?”他一振长剑,“你速速把箫儿交出来,否则我乔帮……我乔帮及九庄十八派都不会放过你!” 乔逢朗漫不经心地掏出一把短匕,细心擦拭:“不必着急。我今日既然摆下这婚宴,自然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是你,还是青衣公子,都不用奢望走出我‘无痕’一步。” 他话音一落,手中短匕如电般弹出,正钉入木离脚下前方一块微凸的石板。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整个大厅倏地一阵山摇地晃,除了乔逢朗站立的一块地方外,其他地面皆猛地掉落,众人在惊呼中,随着大厅直直下坠。 百里青衣直觉脚下寒风狂烈地向上直吹,原来这大厅之下便是悬崖!他急中生智地抽出侧旁一人身上的长鞭,振臂一甩,长鞭一头钩上大厅顶上突出的岩石,另一头缠上身边迭柱。整个地面下坠之势因这一瞬间拉力而略为停滞,而在那长鞭不堪重负而即将断裂之前,三根长鞭再度缠上岩石。手握着垂下的长鞭,百里青衣借力跃开,而后使尽毕生绝学打出一掌。 众人惊慌失措之声骤停,百里青衣竟在此千钧一发之刻,凭一己之力以掌将下坠的地基推离原本直直下坠的轨道,向面侧插入悬崖崖壁,深入丈余! 只是地基仍然无法承受多人重力,从正中断裂为两半,一半坠下崖底,另一半停在崖壁上。木离等人侥幸攀住地基边缘,慢慢爬上安全的一半。众人望着深不见底,白雾茫茫的崖底,惊恐万状的长出一口气。 乔逢朗冷觑着一手抓紧长鞭,悬吊空中的百里青衣,冷哼:“青衣公子,我到底还是低估你了。” 百里青衣望着无法及时逃到安全的一半地基上,只得随着另一半地基下坠的人们,眸色变冷:“是我低估你了。没想到你为了杀我,连‘无痕’众人也不惜一起杀害。” 乔逢朗得意大笑:“那是当然,不如此你青衣公子怎么会走进这圈套?”他不屑地看一眼木离,“那个无能之辈还不值得我花费如此心思。” 百里青衣飞身跃到乔逢朗身侧,面色再严肃不过:“你接下来还有何手段?”乔逢朗若是只有这一手准备,那也不配做阴险毒辣的“无痕”主人了。 乔逢朗赞赏地点头:“还是青衣公子了解我。”他微微偏头看向下方挣扎的众人,“青衣公子不妨猜猜,此刻,若是有炸药在上面引爆,他们会如何?” 百里青衣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是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乔逢朗转身,作出漫不经心的姿态。只要炸药引爆,悬崖下的众人会在强烈的地震中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掉下崖去。以百里青衣的为人,不会不救人,可是这种情况下自身尚且难保,何况救人?他就不信搭不上百里青衣一条命。 百里青衣细眸一眯,蓦地以变幻莫测的身手法欺身上前,在乔逢朗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剑尖直指他的心脏:“你敢?” 乔逢朗低头看看抵在自己胸口的长剑,忽然叹起气来:“青衣公子的武功修为,果然是我再练二十年也无法赶上的。丢失了一半功力,竟还能轻易便胜我半筹。只可惜,控制炸药的人,绝对不会因我的生死而稍作犹豫。” 他抬头,似在轻轻呼唤,又似在自言自语:“师父,你还在等什么?” 什么?难道能够开启炸药机关的,另有其人? 难道这一切阴谋背后,还另有黑手? 百里青衣猛然抬头,不远处的崖壁上,因大厅的陷落而壁石剥落,现出一大片水晶壁。 “你都看到了?” 密室之中。怪人振了振袍袖,俯身将面罩下的眼睛对住殷悟箫的双眼。 “他们……掉下去了?”殷悟箫声音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宇文翠玉背对着水晶壁,动弹不得,只得焦急大喊。 “他们掉下崖去了……”殷悟箫喃喃自语,受视线所限,她看不见崖下情况,只看得到大厅中地面下沉的一幕。 “什么?”宇文翠玉面如死灰,“谁?你说谁掉下崖去了?” “你满意了?你要的不就是他们自相残杀么?现在你满意了?”殷悟箫又悲又愤地看着怪人。 “满意?”怪人故作吃惊地重复,“不,还差得远呢。”她指向床边的另一个把手。“你看到了么,知道我按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殷悟箫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炸药,自然是炸药。”怪人嘎嘎地冷笑,“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炸药更有意思的东西?只要我把这把手拉下去,什么‘无痕’,什么乔帮,什么乔逢朗,什么木离,什么青衣公子,全部都烟消云散,就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哼,看着他们一起毁灭,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处。” “你不该这样。”殷悟箫艰难地抬起上身,“你恨的是谁?对不起你的人又是谁?你这样滥杀嗜杀,那么你之前种种的爱恨又有何意义?” “傻女孩……”怪人大笑,“我是怎么教你的?什么爱呀恨呀,本来就是多余的东西啊!” 殷悟箫呆住。 她忽地看向怪人身后:“漫思,你来了!” 怪人一惊,猛地回头,背后却空无一人。 “哼,你想借机拖延时间么?可惜,你骗不了我,我这密室机关乃是天下无双,别说是石漫思,就是天山老人亲自来了也无法进来!” “当真么?我看不一定吧?”殷悟箫竟也从容而笑。“那你说说,你的好徒弟哪里去了?” 怪人这才惊觉,本应被定在她身后的宇文翠玉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不可能的,没有人能进得来这密室……可是她更不可能自己冲开道……谁?是谁?有胆的就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你出来!你出来啊!”怪人发了狂一般大叫。 “你不是说了么?没有人能进得来这密室。既然没有人,那一定是鬼,一定是鬼!你猜猜是谁的鬼魂?”殷悟箫见她发狂,连忙火上浇油。 “住口!”怪人伸手照着殷悟箫脸上就是一巴掌,响亮而清脆。“你休想吓唬我!你这贱丫头,你的伎俩我还不清楚么?你以为你骗得我心志恍惚,你就能趁机逃跑?你做梦!” “你不信?”殷悟箫顾不得吐出口中淤血,“那你身后的是谁?难道是姨丈?姨丈,快救我!” “乔百岳?”怪人再也忍不住地回头,背后依然空空如也。 “你骗我!哪里有什么鬼魂?我不信!” “你看不到么?他就在那儿啊!你看他拿了一把刀,马上就刺过来了!”殷悟箫叫喊起来。 “你……”怪人挣扎惶恐,左右为难,身体却已先于理智躲闪起来。 殷悟箫大笑:“你不是不信么?” 怪人咬牙:“不管有没有什么鬼魂,今天这炸药我是一定要引燃的!我先炸死你们,看看乔百岳那老鬼能奈我何!”她飞身上来,伸手便要拉下机关。 情势危急,殷悟箫惊喘不及,忍不住冲口而出:“筠姨!” 了无痕 第二十二章 重叠喜庆成悲庆(三) 不过一个转脸,石漫思便失了殷悟箫的踪迹。 她心中惶恐万分,正在走廊上奔走之时,忽听一声轰然,顿时脚下地震一般摇晃起来,却见地面裂开,顶上描画得十分精美奠花簌簌地掉下石块来。她慌忙抓住一旁的石柱,这才险险站稳。 惊惶的“无痕”众人开始四散逃跑,地面仍有余震,外头喊杀声大作。她连忙拉住一个“无痕”中的仆佣问明状况,那仆佣只道:“乔帮和九庄十八会杀进来了”,转身便跑。 石漫思反应过来,心中大喜,连忙转身往来路跑去。她刚才一见殷悟箫被人抬走便跟着奔出了大厅,因此并不知道厅中情形,只想着此刻去找百里青衣要帮手,然后同去寻殷悟箫。 谁知走到一半,迎面落下一个黑袍黑带,神情冷冽的男人。 “阿律!”石漫思又惊又喜,“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们的!快,快跟我去找阿悟!”她像往常一样拉住岑律的手,转身便跑,谁知却没有拉动。 她诧异地回过头,只见岑律如扎根在原处一般,纹丝不动,眉宇间复杂而冰冷。 “阿律?”她试探地唤一声,不知道岑律是出了什么问题。 岑律凝视着她,慢慢道:“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来救你?” 石漫思笑:“你一向都会来的呀。” “所以……所以你就全不在乎我会为你担心,一味地将自己置于险地么?” 石漫思一怔,这才察觉他似乎有些生气。可是岑律一直都是这个冰块脸,因而她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大问题,只着急道:“阿律,现在不是骂我的时候。等我们找到阿悟,你们俩一起骂我,我乖乖听着便是。” 岑律眸中一黯。 “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在你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石漫思愕然。 “我在你心中,是不是十分的便宜?”岑律少见地显出悲哀的神情。 石漫思心中不可抑止地慌乱起来,她不明白岑律为什么在这个火燎眉毛的时候说这些话。此刻她心中只惦记着殷悟箫的状况,纵使隐隐感觉到岑律的心思,却也无法细想。她却不知,岑律一路追寻着她留下的记号而来,几度迷失,更不知岑律在卖身契已经期满的这段时间里,积压了许多从前不愿触碰的情思。 “阿律,你这是怎么了?”石漫思下意识地逃避此类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法掌控局面的感觉了。 岑律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拉着她便往外走。走到他方才下崖后落脚之处,一手捞起她,便往崖顶攀去。 石漫思一惊:“阿律,你干什么?”她不敢扭动,怕岑律一个不小心便两人一起跌落深谷。 “带你上去。” “你疯了!阿悟还在下面!”石漫思尖叫。 岑律不语,一路顺利地攀上崖顶,将她交给崖顶等候的黑羽卫。 “你心中永远就只有殷悟箫一个人。” 他话中平淡,连怒气也无。 “阿悟有危险,我自然要去救她的!”石漫思想破头皮也想不出这男人究竟是怎么了。“你怎么能扔下她不管?” 岑律静默半晌,点头:“好,我下去救她。” “什么?” “你不是担心她么?我再下去救她就是了。”岑律凝望着石漫思,蓦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那是他一直都想做却没有做的。 “石漫思,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你身后追赶,究竟是为了什么?” 石漫思瑟缩了一下。 “因为……卖身契……” 岑律苦笑。 他将她颊边碎发撩至耳后,转身背对着她,轻轻飘来一句: “如果我这次下去再也上不来的话,你会不会……思念我多一些?” 似乎心口猛然被狠狠撞了一下,石漫思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却见岑律已经飘然跃下悬崖。 莫名的恐慌像洪水一般蔓延过来。石漫思攥紧了拳头放在心口。 岑律说:如果他再也上不来的话…… 怎么会有这种如果呢? 石漫思第一次觉得自己自由而奔放的生命被一种奇特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这种感觉是她在收到殷府惨案的噩耗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常年四处奔走的生活让她很得意,可是如果身后没有了一个岑律,那么石漫思,也就不是石漫思了。 她此刻能够观望到崖下的整个局势,包括“无痕”下坠的地面,跌落山崖的众人,百里青衣的急智,还有那影影绰绰的水晶壁。 山崖又晃了一晃,方才婚宴大厅上又有几个“无痕”或乔帮的人站立不稳,跌下了山崖,在半路上便在突出的山石上砸出了脑浆。 石漫思猛地抽气。这里再不是玩弄小聪明便可以摆平的局面,这是攸关生死的战局。 殷悟箫在下面,岑律也在下面。石漫思忽然觉得,自己全部的生命就在这崖下。她甚至有些后悔让岑律再度回到那里。 这时身后忽然一道声音冷冷道: “你们刚才说,殷悟箫在下面?” 石漫思和所有的黑羽卫都猛地转身,没有人发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的。 “你是……”石漫思着手指,指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绿衣男子。 “你是尹碧瞳!” 崖下,隔着一道水晶壁,一面是生死,另一面,依然是生死。 怪人听到殷悟箫情急之下的呼声,如遭雷击。 “你叫我什么?” 殷悟箫缓缓上扬眸光,再坚定不过地看定了怪人。如果说刚才她的喊声只是为了阻止怪人疯狂举动的情急之举,那么现在怪人的反应,已经足够让她确定自己的猜测。 “我说,筠姨。” “你……”怪人倒退两步,“你胡说什么,什么筠姨?谁是你的筠姨?” “你不用否认了!姨父都告诉我了,就是你,筠姨,就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怪人受了刺激一般大声叫喊,她后退转身,对这虚无的空气和天花板大喊起来:“乔百岳,你这混帐!你连死了也要让我不得安生么!”她愤怒地转着圈,仍然瞧不见半个人影。“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殷悟箫感觉到束缚她的绳索无声无息地被松开。她轻轻偏头,映入眼帘的是岑律放大的脸。 岑律躲在石台后,向她打个手势,示意她噤声,继续解开她的束缚。 趁着阮筠正发狂,殷悟箫以口型问他:出口在哪里? 岑律以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块不起眼的砖,以口型回答她:放心,我留了记号。 你不要管我,先出去搬救兵啊!殷悟箫急切地示意他,阮筠之所以没发现岑律是因为她现在神志昏惑,一旦她稍微清醒,他们也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了! 然而这时示意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是你。”阮筠终于发现了他。“你怎么会知道密室机关所在?” 岑律坦然地站起身,淡笑:“你别忘了,我也是天机老人的徒弟。” 阮筠眸现怒色,忽地却又笑起来,她伸手取下面罩,露出未受过岁月侵蚀的雪肤花颜。 “嘴倒是很硬,我看你能硬到何时。” 她左手握拳,右手成爪,以诡谲的招式攻向岑律。 望着这两人连番过招,殷悟箫心急似焚,她虽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以阮筠的功力,岑律在她手下走不过几招。 忽然左手一阵解脱感,殷悟箫抬头一看,解开她最后束缚的却是已被岑律解开道的宇文翠玉。 “你……”殷悟箫讶异地看看宇文翠玉,再看看战圈中的两人,恳求之意再明显不过。 宇文翠玉却避过她的目光。 “你不必妄想了,我不会出手。” “你不出手,我们就会一起死在这里!” 宇文翠玉没有焦距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生、或是死,于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想想逢朗哥哥。你不想亲口问他一句,当年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喜欢过你么?” “……”宇文翠玉看她一眼,“不想。” “你不好奇?还是你不敢问?你怕得到的答案让你所做的这一切看起来更黄。” 宇文翠玉再看她:“殷悟箫,当年就因为你一句想不想知道,我葬送了我全部的青春。” 殷悟箫哑然。 “如今你就快死了,却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我……我就算马上死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黄事发生!总要有人阻止这一切!” 殷悟箫使出最后的一丝气力拉住宇文翠玉的手:“求你!”她望定了宇文翠玉,目光里是不容抗拒的坚定。 宇文翠玉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感情的面容上终于兴起一丝波澜。 “……好,我帮你。”她向前,却又回头留下一句话: “殷悟箫,你活得太累了。” 殷悟箫一怔,而后竟然轻轻微笑起来。 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活得再累,难道会比百里青衣活得更累么? 了无痕 第二十二章 重叠喜庆成悲庆(四) 宇文翠玉握紧手中短剑,加入了阮筠和岑律的战局。然而她的加入却没有令岑律的状况有丝毫的改善。毕竟是多年的师徒关系,纵使明知自己被欺骗利用,宇文翠玉也无法立刻对阮筠起杀心。 可是数十招之后,宇文翠玉便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阮筠的身法极快,如鬼影幢幢。然而她的身体却坚硬得不似肉身。偶然能在她身上拍下一两掌,也只觉得触手都是尖锐的骨骼,无法施力。刀剑加身,居然发出金石交响之声。 岑律卖一个破绽,以独门手法侧面攻她肋骨,却像打在钢条上一般。未及回手,阮筠双手如鸡爪一般凌空而下,在岑律胸前抓出十个血窟窿。她满手鲜血,透过血肉反握住岑律胸骨,一把将他掷向山壁,那山壁竟也硬生生被他的身体撞出一个大洞来。 宇文翠玉骇然,短剑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自动削向阮筠双腕,阮筠微笑着一个翻腕,短剑铮然断裂,剑尖飞入宇文翠玉胸口。 宇文翠玉颓然倒地,殷红的血汨汨地从她指缝间流出。她面色惨然,不是无力,却是惊恐: “师父……你已练成了灭魂绝杀的第三层么?” 阮筠冷笑:“不错!若不是我三年前练功走火入魔,又怎会将我的全盘计划拖延至今?” “走火入魔……莫非三年前你被我打伤且昏迷,并不是伪装的?”宇文翠玉颤然道。她那时并不知道阮筠便是自己的师父,只当她和玉楠儿等殷府众人一样死在自己的灭魂杀之下了。 “当然是伪装。如果我不伪装昏迷,如何能够争得这三年时间养精蓄锐,又如何能暗中集齐这一对血玉玲珑坠,换来我神功大成?”阮筠从腰间掏出一对血玉。 “所以……你当时正是利用了我的嫉妒之心,命我潜回殷府,又在适当的时候命我杀掉殷府内包括你自己在内的所有的人?你为了这一块血玉,要杀你亲生的甥女和所有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人?”狠毒如宇文翠玉,回忆到此处也不禁为之动容。 殷悟箫脸上一片悲戚:“筠姨,你就为了这一块血玉,就要杀我?就算你要杀我,楠姨何辜?管家何辜?那些侍奉了我们十余年的仆人们何辜?为什么连他们你也要赶尽杀绝呢?” 阮筠冷哼:“箫儿,你错了。我要血玉,可是并不一定非杀你不可。我原本要杀的,就是玉楠儿和殷府上下全部的人!” “为什么?” “只因为我练功时被玉楠儿撞破!她虽然没有对你说,可是她却将此事泄露给了管家和几个丫环,命他们提防于我。你说,我怎么能容许这些会破坏我计划的人存在呢?箫儿,只有你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所以我才容许你活到今日。筠姨对你,可算是很不错了。”阮筠笑盈盈地迈前一步,那笑容却比骷髅还要可怖。 “箫儿,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极重。这三年来,你一定觉得,是因为你自己的缘故,害死了身边所有的人吧?所以你不敢出现,隐姓埋名,害怕牵累更多的人。你是不是每晚做梦,都会梦到他们怨恨的嘴脸呢?”阮筠低笑出声,“可是你不知道,事实上,是你受了他们的牵累呀。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我怎么忍心杀害我娇滴滴的外甥女呢?” 说到此处,她伸手轻抚上殷悟箫的脸庞,脸上竟然现出几分慈爱来。 殷悟箫却只有毛骨悚然。 “若不是翠玉这丫头只知道嫉恨迁怒,又怎么会放走了你这个祸根?如今我已练成了灭魂绝杀,就算是百里青衣和木菀风同时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怕了!何况这两人一个折去了一半功力,另一个还心病缠身无法自拔,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阮筠办不到的?” 殷悟箫怔怔地凝视她许久,忽然厉声大笑:“不错,不错。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筠姨你办不到的?可是筠姨,你做下这么多的罪恶,是为了什么,你知道么?” 阮筠明显呆了一呆。 “我是为了什么?”她有些茫然,半晌才冷笑:“我自然是为了向乔百岳复仇!” “姨丈已死,你如何复仇?” “死?死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恨他死得太早了!我只恨他死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没能亲口告诉他我的全盘计划!” “你的计划?筠姨,你哪里有什么计划?你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没有半点成就。”殷悟箫心中思绪飞转,一边口中刺激着阮筠,一边思考脱身之计。事到如今,真是到了靠无可靠之境,也只能靠自己了。 “谁说我没有?”阮筠怒喝,“我让他两个爱子反目成仇,我让他深爱的女人险些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下!我怎么没有成就?” “逢朗哥哥兄弟二人自相残杀,那是他们自己蛋妒怨恨所致,木菀风险些丧命,也是她前半生种下的恶果,与你何干?就算没有你,这一切事情难道就不会发生么?到头来,你也不过是做白功而已!” 殷悟箫一边驳斥,一边以眼神兜住了离自己不过三尺远的炸药引动的机关。她伸手入衣,握住了那个仿制的血玉玲珑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你……你胡说八道!”阮筠脸上现出惊恐之色。她苦心十余年,却从未从这个角度看待过自己所做之事。她只当今日的一切全由自己促成,却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自己的促成,这一切是不是依然会发生呢? 殷悟箫望着阮筠,神情之中多了一丝悲悯。 “筠姨,你这么多年来,恨的是什么呢?我真不明白。” 阮筠望着她,竟也苦笑起来:“箫儿,你可记得你要嫁给木离的前几日,我曾对你说过,一个女人,能够嫁给一个疼爱自己的男人,平平淡淡地过一世,已是最大的福分了。” 殷悟箫点头:“我记得。”那时她只当阮筠依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我从前,一直是这样以为的。我在出嫁前,一直以为可以嫁一个疼爱我的男人,相夫教子,这一生,就已经足够了。可是我嫁给了乔百岳以后才知道,他不仅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心中也已经有了一个深爱的女人,再也没有半分的空位给我。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么?” “可是你和姨丈成婚那么多年,纵然他从前曾有过别的女人,你难道就不能再与他培养出感情来么?” 阮筠惨然:“没有用的。我到后来才发现,一切都是骗局。他知道我喜欢他,所以骗我说他也喜欢我。骗得我嫁给了他,他却把我当做一个摆设,一个增加他势力,实现他野心的工具。你说,你会爱上一个工具么?” 殷悟箫默然,良久才道:“姨丈虽不爱你,可是也算对你尊敬有加,从不曾怠慢过你。就算他不爱你,难道你对他的爱,都是假的么?为什么要因爱生恨到这种地步?” “你知道什么是因爱生恨?”阮筠怪笑,“箫儿,你还太年轻,不懂得。你知道一个女人,对自己所爱的男人,所求可以极少,也可以极多。你所求的那一样,他若是给了,你便是为他死也甘愿。他若是什么都肯给你,偏偏不肯给你你想要的那一样,那你就像是涸辙之鲋,被人夺去了那一□命的水,半死不活,生不如死。” 一阵静默。 殷悟箫忽然明白了,无论阮筠做什么,也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怨恨。阮筠是一只吊着一口气的鸟雀,二十多年的悲哀就是她给自己设下的一张巨网,捆得她动弹不得,至死方能摆脱。那些怨恨,不过就是她给自己的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罢了,她不怨,就无法生存。 殷悟箫恐惧了。 她一向自命洒脱,对于儿女私情,也自觉是可以看得很淡的。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卑微怯懦的爱情,竟然能够引发这样惊天动地的能量,这样深刻的怨气。 “筠姨,你若是启动了炸药的机关,你自己也必死无疑,陪葬的,将会是上百的人命。如果你觉得,这样轰轰烈烈的死法能够让你摆脱二十多年的怨恨,那你就动手吧。”殷悟箫轻轻地说。 她是这样的平静,以至于阮筠都被她微微镇住了。 然后阮筠微笑:“好,那就让我们娘俩一同离开这肮脏的世间吧。” 话刚落,水晶壁轰然倒塌,大大小小的水晶碎块砸落在地上,有些则跌落山崖。 随着水晶壁的碎裂而跃入洞中的,正是百里青衣。他的双手上,满是为了击碎水晶壁而流出的鲜血。 百里青衣的出现,无论是阮筠还是殷悟箫,都始料未及。 谁都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用一双肉掌劈开那样厚实坚硬的水晶壁。 然而百里青衣却做得到。 他的忍耐力一向是无穷无尽的。无论是为救宇文家姐妹所挨的木菀风那一掌,还是为救殷悟箫消耗的一半功力,又或是与“无痕”主人打斗后又接下尹碧瞳一掌所受的内伤,对他而言,都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因此人们说他是神,不会受伤的神。连百里寒衣也常常会忘了,这个大哥受了伤以后,也是会痛会咬牙的。 可是只有百里青衣自己知道,他并不是神,他只是打落了牙齿,也要和血吞罢了。 此刻他浑身笼罩着强大怒气,凛然立在洞口,仿佛绝美的惩恶之神。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殷悟箫,脸色微白。 “你还好么?”他问,目光却直盯着阮筠,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我还好。”殷悟箫自嘲一笑。 手腕已断,额头撞破,血流满面。可是她还活着,的确是还好。 百里青衣迈前数步,道:“筠夫人,真的没想到,您就是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阮筠道:“我也真没想到,你一个后辈,竟然能把我逼到如斯境地。只可惜你再怎么煞费苦心,也是白费心思,只消我按下这把手,今日七绝崖上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百里青衣心中一凛:“筠夫人,玉石俱焚,于你有何益处?” 阮筠摆摆手:“玉石俱焚的益处,你们这些男人,又何尝会明白?” 百里青衣疑惑地看向殷悟箫。殷悟箫收到他的眼神,只有低头苦笑。 “青衣公子,筠姨已经练成了灭魂绝杀,你……你只怕无法匹敌,还是不要管这等闲事,尽快离开吧。”殷悟箫道。 百里青衣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小心阮筠的武功,笑道:“恶人未惩,无辜未救,青衣怎么能离开?何况,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更不能独自离开。” 殷悟箫触及他意义复杂的眼光,一愣,慌忙又低下头去。 阮筠见他二人眼神交换,心中一动。 “箫儿,你喜欢的人就是他?” 殷悟箫咬唇,不出声。 阮筠大笑:“我倒要看看,他值不值得你喜欢。” 百里青衣和殷悟箫同时一愣,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只见阮筠身影一晃,直冲殷悟箫而来。百里青衣本就距离她两人较远,功力又已逊色了阮筠许多,所以竟丝毫阻拦不得。他不过跃前一丈,便见殷悟箫像一只幼雏一样被阮筠拎在手中。 “你要如何?”百里青衣神色更冷,手心竟微微沁出汗来。 阮筠瞟了一眼殷悟箫惨白的脸色,微微一笑:“久闻百里府青衣公子心怀天下,慈悲为怀。不知道是真是假?” 百里青衣续更剧。 “真不知道,情与义之间,你会选哪一个?”阮筠意味深长地看着百里青衣,一手握住了炸药机关的把手,一手将殷悟箫推前数丈,跌落悬崖! 齿轮转动的声音格格地响起。 殷悟箫知道,阮筠已经按下了启动炸药的把手。 她跌落下悬崖的那一刻,面上是微笑的。 百里青衣是会去阻止炸药爆炸还是会来救她,这还需要猜测么?筠姨啊筠姨,你若是了解百里青衣,就不会打这个赌了。这是多么简单的算术问题,数百条命和一个人的命相比,自然是前者比较珍贵,在百里青衣心中,更是如此。 此是情局,亦是死局。 了无痕 第二十三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一) 当初和丫环们的笑谈此刻在她耳边回响:“我么……只求一个猜得透我的心,但又万事以我为重的人。” 万事以她为重。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只是为自己活着,即使是她,也不例外。正是因为这样,舍小爱而取大义者如百里青衣这种人,才显得弥足珍贵。 道理她明白的,可是却无法不难过。只因为,她喜欢他。她喜欢百里青衣。 殷悟箫,喜欢百里青衣啊! 猎猎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她知道自己在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既然全无生的希望,那就死吧。殷悟箫闭上了眼睛。 这时她的腰肢被人猛地揽住,带着一股宁死也不肯放手的力道。 殷悟箫讶然张眸,正望见百里青衣如玉雕一般沉静的侧脸,他的黑发在风中与她的纷飞在了一处,那高挺的鼻梁,刚正的额头和专注的黑眸比她任何一次所见的都要炫目,都要慑人心魄。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却听到百里青衣低沉的声音:“抓紧我!” 她下意识地环住他脖颈,只见他抽出腰间的短匕来,在刀削一般的峭壁上深深刺落。匕首在石壁上划出越来越深的痕迹,溅出金亮的火花,减缓了他们下坠的速度,最终使他们停在了峭壁上。 殷悟箫咬紧了牙关。百里青衣只用一只手臂擎住匕首,另一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而她则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贴在他身上。她小心地朝下方觑了一眼,只见云雾缭绕,水汽漫漫。 或者,这下头真有人修了一个水潭给他们,因为她殷悟箫虽然不是什么大角色,可是百里青衣却是个大侠呵。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耳边却听到百里青衣说:“别往下看。” 殷悟箫连忙抬头,正对上他夜空一般的黑眸,两人此刻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你……怎么会下来?”她喃喃道,依然无法相信百里青衣的举动。 百里青衣神色也有些古怪,他将抱住殷悟箫的手臂再紧了一紧,却不说话。 “炸药一旦引燃,伤及的是数百条人命。”殷悟箫瞪着他。 百里青衣苦笑。 “一人之命为轻,百人之命为重,这道理你该比我更清楚。”殷悟箫肃然,“何况,你不是早就定好了弃卒保帅之计么?” 百里青衣没有回答她,抬眼看看,道:“炸药似乎并没有引燃。” 炸药当然没有引燃。殷悟箫冷笑。她方才趁阮筠不注意,将那仿制的血玉放进了炸药的机关之中,只怕齿轮已被卡住,一时半会是无法恢复了。 “你早知道炸药不会引燃?” 百里青衣看看她,摇头。 “那你怎敢冒这样大的风险?”殷悟箫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自以为十分了解百里青衣。他绝不可能将他心中那些仁义道德抛诸脑后的。 百里青衣叹了一声,将头埋在殷悟箫肩后,低低的笑声慢慢溢了出来,笑得极是无奈。 “箫儿啊箫儿,运筹帷幄,固然要考虑到取舍义理,可是方才,我何尝有思考的余地?” 殷悟箫呆住了。 半晌,眼泪从她眼中慢慢流出。她又是哭又是笑,双手却抱紧了这个男人,死也不肯再撒手。 在那一瞬间,他弃大义而保她性命。不是选择,而是本能。 若是给他多些时间思考,或者他不会选择救她吧? 可是对于百里青衣这个男人,她还有什么过多的奢求呢? “你……后不后悔?”殷悟箫满脸泪珠地轻捶他一下。 百里青衣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里去:“不后悔。我那时心里惟一的念头便是:倘若就这么和你死在一处,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殷悟箫动容。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人。 只因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殷悟箫凑到他耳边,咬牙道:“我们若能不死,你以后……再也不许离开我身边!” 百里青衣心中怦然。他注视着殷悟箫,只觉此刻生死之间,柔情无限,所有的江湖道义,责任名望,都是扯淡。 “好。” 两人至此,便像是心灵相通一般,眉宇之间,再无隔阂,满满的都是情意。 忽地一条粗绳从崖顶坠落,在两人身边荡了一荡。 百里青衣微笑地看着殷悟箫:“我们上去。” 沿着绳子一路攀上崖壁,又回到了方才坠下的那个密洞。 殷悟箫脸色一变。手执绳子末端,另一手执短剑与阮筠对峙的,竟是绿衣绿眸的尹碧瞳。而乔逢朗和木离两人,也不知何时了这石洞之中,此刻都目光木然地望着阮筠,似乎也都是第一次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尹碧瞳!”阮筠怒喝,“还有你们两个,你们都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不成?” 尹碧瞳漠然看她:“我并不是回来对付你的,我只是回来救她而已。”他伸手指向殷悟箫。 “救她?”阮筠冷笑,“她可是恨透了你。尹碧瞳,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一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一辈子也无法改变!这世间只有我,只有‘无痕’会收容你,难道你还想背叛‘无痕’不成?” 尹碧瞳皱眉,极认真地回答:“我并不想背叛什么人,我只属于我自己。” 阮筠一阵无语,半晌,她道:“有时候我真想掰开你这孩子的脑子,仔细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你当初肯为了养活你妹妹为我杀人,却又不从此再也不肯认这个妹妹。你明明对我言听计从,却又不肯承认你是‘无痕’的人。你究竟以为你是谁?尹碧瞳,你活在这世上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救人!” 尹碧瞳笑笑:“我原本也以为是这样。可是我现在明白了她的心情,那种不愿意别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心情。现在,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 阮筠险些被他气昏过去,她说不出话来,只得大笑三声:“好,好,好!” 尹碧瞳道:“既然你也说好,那我就要救人了。” 殷悟箫和百里青衣面面相觑。忽然觉得,尹碧瞳或者并不是一个恶人,他只是一个思维和许多人都不太一样的人罢了。 百里青衣松开手中绳子,上前几步,道:“尹公子既然有此觉悟,可否替在下先将箫儿带离此地……啊!” 他话音未完,殷悟箫就在他身后踹了他一脚。 “百里青衣!”她拖着一身的伤,狼狈不堪,咬牙切齿地怒吼,“你再敢和我玩这样的把戏,我就……”她一时想不到有效的威胁方式,于是脱口而出,“我就再也不理你!” 百里青衣愕然失笑,忙转身扶住她道:“你先脱身,我解决了此事就去找你。” 殷悟箫瞬间被他眸中深情给迷惑了一回。她垂眸犹豫一阵:“你说话算数?”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对百里青衣而言,的确是个累赘。这天底下唯一一个能让她放心托付一切的人,也就只有百里青衣了。 可是练成了灭魂绝杀第三层的阮筠,事先埋藏好的炸药,还有剑拔弩张的乔家兄弟,这一切事情要如何善了?她实在又无法全然心安。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百里青衣微笑着握住她的手:“相信我。” 殷悟箫深深看着他。 “我相信你。”她起誓一般一字一顿地说。 随后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百里青衣一哂。 阮筠不敢置信地瞪着这两人,他们居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有心思打情骂俏?可是看殷悟箫的样子,却似乎和落崖前相比换了一个人一样。 阮筠无暇细想,于是冷笑着道:“我怎会让你们这么轻易离开?”她袖口一抖,手中已现出一件形状怪异的兵器,通体墨黑,刃口泛着森冷的寒光,阴邪十足。 百里青衣见此情形,神情也不由得慢慢凝重起来。 “你先走。”他轻推殷悟箫。 尹碧瞳将这两人之间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当下一把捞过殷悟箫,冷笑:“小殷我带走了,今后也绝不会还给你。” 百里青衣头也不回,也笑:“你不需要把她还给我,她自己自然会来找我。” 对于这两个男人,殷悟箫彻底无语。 殷悟箫和尹碧瞳缓缓落在崖顶,等待他们的却不是石漫思,也不是百里府众人,而是静静站立的宇文翠玉。 宇文翠玉胸口插着一节剑尖,手捂伤口,神情却清冷之极。殷悟箫在看到她的那一霎那,有些恍惚,甚至误以为她就要轻飘飘地自崖顶一跃而下。 看到殷悟箫,宇文翠玉唇边展开浅淡的笑意。 “殷悟箫,我已将岑律交给石漫思了。他虽然头部受创,性命却应当是无碍的。就当我还你一条性命。” 殷悟箫漠然:“你欠我的,何止一条性命?” 宇文翠玉一窒,而后道:“剩下的,你什么时候愿意来找我讨还,便来吧。” 殷悟箫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宇文翠玉见她没有要动手的打算,便冲她敛一敛裾,转身离去。 殷悟箫注视着她的背影,瞬间十分茫然。她原本是要报仇的。 如果到头来,发现仇人也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那她还要报仇么? “小殷。”尹碧瞳负手站在她身边,高深莫测地道,“你若愿意,我这就去替你杀了她。” 殷悟箫摇头。 “尹碧瞳,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能够把杀人看得这么简单呢?爱了要杀人,恨了也要杀人,高兴要杀人,不高兴也要杀人。” 尹碧瞳默然。 许久,他说:“或许,是你将杀人看得太复杂。在这个江湖,杀人原本就是件极简单的事情。” 殷悟箫苦笑:“或者是我错了。毕竟,我原本就不是江湖人。” 她转脸看向尹碧瞳:“尹碧瞳,你以后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都会带着你。”尹碧瞳也看她,绿眸亮闪闪的。 殷悟箫认真地摇摇头:“我不跟你走。”她再看崖下,“我要在这里等他。” 尹碧瞳愕然。 他还没有听过殷悟箫这样明确而简单的拒绝。 怒气在他眸中集聚:“难道你真的爱上百里青衣了?” 殷悟箫点头:“是,我爱上百里青衣了。你把我做成人皮荷包吧。” “……” 尹碧瞳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尹碧瞳。”殷悟箫将目光投向远方,“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长大的。你是一个奇人。” 尹碧瞳皱眉:“这是称赞么?” 殷悟箫笑笑:“不是。” 尹碧瞳气窒。 “小殷,你实在是一个让人恨的牙根痒痒的女人。可是偏偏,我又舍不得杀你。” “尹碧瞳,你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呢。所以就不要做这种强抢民女的勾当了。等有一天你懂得了如何去爱一个人,再说吧。”殷悟箫在崖顶坐下,她实在是站不稳了。 “你怎知我不懂得什么是爱?” “你除了杀人,还懂什么?”殷悟箫白他一眼。 尹碧瞳沉默良久。 “小殷,你说的极是。”他叹气,然后握住殷悟箫的手,“丈丈说,喜爱一个人,就应该让着她,顺着她,只做让她开心的事。这样的事情,我果然是不懂得。等有一天我懂了,再回来找你。” “好。”殷悟箫满口答应。 “在那之前,你不可以嫁给百里青衣。” “这我可不能保证。” 尹碧瞳怒极咬牙:“就算你嫁给他,我也可以把你抢过来!” “我拭目以待。”殷悟箫笑眯眯地看他。 “……我希望百里青衣干脆死在这里算了。”尹碧瞳念叨。 “他不会的。他答应过会回来找我。”殷悟箫信息十足地眺望着远处,然而眸中却添了一抹忧色。 了无痕 第二十三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二) 暗室之中,木离与乔逢朗对峙着。 阮筠和百里青衣,并没有直接动手,阮筠提出,要让木离和乔逢朗当着她的面,解决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 而百里青衣亦没有反对。毕竟,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 “你忘了么?你忘了他对你所做的一切么?你不是说过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么?”这句话是对乔逢朗说的。 “你呢?你甘心把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再拱手相让吗?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你们两个,是男人就给我拼个你死我活!”阮筠口中吐出的是刻薄的字眼,她终于明白,她等了这么多年,所等的,不过就是这一刻而已。这手足相残的一刻。 乔木两人直视着对方,却都没有动,仿佛最后一次要看进对方灵魂里一样。 终于,其中一人扬起了剑。 是木离。 他扬起了剑,却转头看向阮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看我俩自相残杀么?” “是,是又如何?”阮筠笑了。“事到如今,该做的,不该做的,你们兄弟俩还有什么是没做过的?你们还能不动手么?就算没有我在,你们还能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么?” 木离苦笑:“是不能。”他再不逃避地望住乔逢朗的双眼,“当日我把你推下悬崖,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乔逢朗冷笑:“你该不会是要说,你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木离负手,将长剑移到身后。“从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对于我所做的事情,是决计不会后悔的。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我对于我即将要做的事情,也是决计不会后悔的。”乔逢朗嘴角噙着一丝残忍,“从这一点上看,我们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兄弟。” “可是,我不想跟你两败俱伤。”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乔逢朗不耐烦地振剑相向,剑尖穿过血肉的声音也没有让他有半点迟疑。他恶狠狠地将长剑刺到了尽头,这才有些错愕地定住。 “你是认真的?”他蓦地退出染满了血迹的长剑。 剑尖一离开体内,木离便不支地倒地。 “你说呢?”他微笑。 乔逢朗厌恶地再刺入一剑。 “你不配做我的兄弟,在最后一刻摇尾乞怜,太可笑了。” “我没有摇尾乞怜。”木离以手捂住伤处,带着仍在体内的剑强行站了起来。 “今日我打也好,不打也好,都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了。我不想看到箫儿知道真相后看我的眼神。”他低着头,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我们两人之中,活一个就够了,活着的那个,就可以连死了的那个的份一起活下去。”他抬头,“当初我把你推下悬崖时,就是这样想的,我要连你的份一起活下去。如今……如今掉了个个,也不是行不通。你可以连我的份,一起活。反正你活着和我活着,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乔逢朗有些心浮气躁,他握紧了剑柄。“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心软么?” “你……心软也好,不心软也好……”木离握住身前的剑刃,不顾身体内剑刃的剧痛,缓缓向自己的孪生弟弟一步步走过去。 “我是活不了的了。可是你得记得,我们还有个亲娘。”他转头鄙夷地看看筠姨,“自然不是这个可怕的女人。我们的娘,你并不欠她的,可我却欠她的。如今也只有你替我还了。还有箫儿……箫儿,她只能有一个逢朗哥哥,只能有一个……”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旁观看的阮筠再也忍耐不住,一掌劈断连接两人的剑刃。“你们该拼杀的,拼杀!不是这样深情款款地交待遗言!乔逢朗,你这个孬种!你跟你爹没什么两样!你为什么不干脆点下手?还有你,当初的狠心都被狗吃了吗?怎么现在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我……我要把你们全杀光,全杀光!” “够了!”大声喝止她的是乔逢朗。 “该杀的,我一定会杀。该报的仇,我一定会报。可是我们没有义务让你称心如意!娘!”他停顿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或者我该叫你,师父?无论如何,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你这可怕的女人,你骗得我好惨,好惨。” 阮筠一怔,脸色忽地苍白起来。她这个继子,无论是在毁容前,还是在毁容后,都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半句也不曾。 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一次她是失去了什么。而她原以为,她早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 乔逢朗却转头去,看奄奄一息的木离。 “无论如何,他是我兄弟。” “说得好。就冲这句话,我百里青衣敬重你。” 缓缓站起身来的是百里青衣。他知道,在他拖延的这段时间里,九庄十八会的人已经将悬崖下的大部分江湖人士都转移了出去。他虽没有把握胜过阮筠的灭魂绝杀,却能够让更多的人有逃离的时间。 他思量着,阮筠的炸药启动机关虽被殷悟箫破坏,却不能排除阮筠仍有引燃炸药的方法。想到此处,他心中凝重起来。 乔逢朗不屑地轻哼:“人,我还是要杀的。” “不要!”大喊着出声阻拦的却是阮筠。“你……你这样杀了他,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她倒退着,喃喃自语,“乱了,都乱了。” 蓦地她仰天大吼:“乔百岳!乔百岳你这阴魂不散的!你到死了作了鬼还不肯让我如意么?我辛辛苦苦策划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哈哈哈……你生的好儿子,好儿子!” 她原本一丝不苟盘好的乌发因狂怒而纷纷下坠,配上扭曲的脸,显得她整个人狰狞而可怖。她神思恍惚地靠近木离,看着他即将失去血色的脸庞,忽然像个小女孩一样甜甜地笑了。 她伸手捧起木离的脸:“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啊,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可是无论是你爱的,还是你不爱的,你都可以这么无情,这么无情……” “那就一起死吧,一起死……你说好不好?” 百里青衣警觉地大呼:“小心!” 只是一切已经太晚。 阮筠庄严却迅捷地拔下头上金钗,单手一扬,金钗便准确地□石缝。 随之而来的的爆炸吞没了一切。 这一场爆炸,炸掉了整个七绝崖的山头,炸死炸伤了许多七绝崖上下来不及逃离的江湖人。 这一场爆炸,令许多人被载入江湖册,也令许多人从此被江湖遗忘。 不远处的一方崖顶,殷悟箫蓦地站起。 了无痕 第二十四章 园中乔木成一半(一) 十五年前。 他看着那迷了路的小女娃,看得入了神。 小女娃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狡黠的光芒。此刻她在园子里到处拈花惹草,一会儿找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药草,就惊奇地叫了起来,也不管身旁有没有人。她和他见过的这个年纪的女娃儿都不太一样。他依稀记得,漠北穹教中也有不少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娃儿,大都皮肤苍白,眼神凝滞,自从会说话开始就满口地效忠教主,不然就是机器一样地拼命练武功,以求在教中出人头地。 可是这女娃儿不同,她肤色不算很白皙,而是红彤彤的,像一个熟了的大苹果,到处蹦来蹦去,丝毫不在意自己气喘如牛。她给他的感觉很单纯,是被保护的很好,没有受过什么玷污的那种单纯,可是她的眼神又让人觉得不可掉以轻心,因为一旦小看了这小丫头,就会在她身上栽一个大跟头。 “那丫头,精得咧,往往哄得你被占了便宜还满心欢喜。简直是个小妖精。”他想起乔逢朗,他的孪生弟弟带着宠溺的笑意这样对他提起。 这就是传说中的殷家大小姐了吧? 说实话,他对殷家人完全没有好感。若不是她的亲姨娘霸占了他爹,那或许他爹和他娘就能够长相厮守,或许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十二岁的少年如狼一样潜伏在草丛中,静静窥伺着贪图玩耍的女娃,究竟想要干什么,连他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 “原来你在这里。”另一个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悄悄从后方靠近。他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看到玩耍中的小女娃,笑了:“你是在看箫儿,这小丫头生得真是伶俐可爱,是吧?” 先前的少年没由来涨红了脸:“谁?谁看她了!” 后来的少年揶揄地轻笑:“你害羞个什么劲?箫儿是我表妹,自然也是你表妹。” “表妹?她才不是我表妹。” “阿离,别这样,我知道你不喜欢娘她们家的人,可是娘真的是个好女人。还有箫儿,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儿,我们起码还有亲爹有亲娘,她却是一出生爹娘就双双去世了。” “她……她是孤儿?” “也不能这样说。她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殷家大小姐,娘楠姨,娘还有我都千方百计地宠着她。就连爹,别看他一向冷酷无情的样子,见了箫儿,面色也要软下三分呢。” “哼,那你还说她命苦?” “唉,再怎么样箫儿也不过是个小女娃儿,等待她的却是整个殷府的担子。她从记事起既要苦练琴棋书画,又要学从商之道,活得再辛苦不过了,可是我却从来没听她吐过半句埋怨。” “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活得像她一样,起码,不会被人忽视……”木离喃喃自语。 “什么?” “没什么。”木离挣脱出游离的思绪,语气一转,“你说,如果她看见我们俩同时出现,会如何?” “阿离,别动歪脑筋,这会吓着她。” “你不是说她聪明过人么?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这么容易被吓着。” “阿离!你吓着了她,万一她把你的事告诉娘……” “你再叫那个女人做娘,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木离发怒地揪住孪生弟弟的衣领,直直逼视他:“我们有亲娘,在漠北!” “可是……”乔逢朗嗫嚅着,“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她,而且当初是她不要我……” “她才没有不要你!是那个男人把你从她身边抢走的。” “可是……那个男人是我的亲爹,也是你的亲爹……” “你闭嘴!”木离不耐烦地推倒他,“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娘娘腔的兄弟?” 乔逢朗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开口:“阿离,娘……是个怎样的人?” 木离明知故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娘?” “就是……就是在漠北的那个娘,我们的亲娘。爹总不让我提她,可是当我知道我亲娘还活着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多高兴……” “……我知道我还有个爹的时候,我也很高兴。只是我没想到,原来我还有个弟弟,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木离神情软下来,连他自己也不太习惯自己语气中浓浓的情感。 “娘她……美么?” “当然,娘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在漠北,娘是公认的棘子花。” “什么叫棘子花?” “就是漠北的一种花啦,无论是被马蹄踏过,还是被车轮辗过,来年还是开得鲜艳无比的一种花。” “哦,娘真的很美。” “切,你又没见过娘。” “我……总有一天会见到,等我见到娘的那一天,我要亲口对娘说,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正当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的小身影呼地窜了出来,落在两人面前。 “哈哈,被我抓住了吧?我就说谁能逃得过我殷悟箫的法眼……咦?”小女娃先是洋洋得意地叫嚣,然后却被眼前所见给吓住了。 “两个逢朗哥哥?”平时聪明慧黠的小脸难得地变得有点呆傻。 两个少年瞬间定住,保持着对视的姿势,仿佛中间插了一面镜子。 “两个?”小女娃儿困惑地伸出短短粗粗的手指头,认真数了起来:“一个,两个……没错呀,是两个。” 两个少年嘴角开始抽搐,在想出如何糊弄小女娃的对策之前,他们只得继续摆出同样的姿势。 小女娃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毫不温柔地拧住两人的腮帮子,用力,再用力,哎呀,都被拧红了呢!怎么还不叫出声?难道……两个都是假人? 这丫头,手劲未免也太大了吧?两人被拧得龇牙咧嘴,却打死也不敢叫出声来,可是……可是真的好痛啊! 乔逢朗向木离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地跳起来,顺便揪了一旁的一朵香气浓烈的野花。 “箫儿!” “哇!”小女娃儿被吓了一跳,尖叫起来,叫完以后狠狠地把小拳头小腿往对方身上招呼。 “妖怪,打妖怪!” “等等……”木离有些招架不住,“逢……逢朗哥哥有东西要给你。” “东西?什么东西?”小女娃闻声停下动作,对眼前疑似妖怪的生物丝毫没有戒心。 “呵呵……”木离奸笑起来,把手上的小野花直接捅到小女娃鼻子底下。 “花!”小女娃眼睛一亮,可是接下来,野花浓烈的香气马上让她鼻孔里起了强烈的瘙痒感。 “阿……阿……阿嚏!”小女娃张大了嘴巴,毫不淑女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时,眼前只剩一片茫茫的草丛。 “咦?”她揉了揉眼睛,人呢? 不对,她狡猾地笑了,一定是藏在她后面,一定是这样。 她蓦地转身一跳:“哈!” 咦?后面也是空空如也阿,并没有人藏在后面,也没有人被她吓倒。 难道真是她看错了?她再揉了揉眼睛。 “箫儿。”远远地,一个少年走了过来。 “逢朗哥哥!”小女娃儿稀奇地扑了上去,“我告诉你哦,我刚才看到两个你哦!” “怎么会呢?”乔逢朗也回她一脸稀奇,“八成是看错了吧?” “不会啊……”真奇怪……她恼火地撅起嘴。 乔逢朗如释重负地和藏在草丛中的木离交换一个眼神。还好他们刚才跑得快啊,这小女娃,真是防不胜防…… 了无痕 第二十四章 园中乔木成一半(二) 十五年后。 空谷中的一间茅舍,清晨的烟雾缭绕不去。茅舍门前,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对峙着。 “让我见她。” “她不会见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会见。我是她儿子,她亲生的儿子。” “那对她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在这山谷中安静终老,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理。” “即使是我?” “即使是你。” “我不信,我今日一定要见到她。” 两人动起手来,守在屋前的男子一味抵御,并不进攻,几招下来,已被对方夺了先机,抢先一步跨至茅舍门口。他见对方如此,索性以身挡在门前。 “你要过去,须要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你以为我不敢么?” 屋内忽然响起凌厉清越的女子声音。 “无过!你拦不住他,让他进来吧。” “可是……教主……” “让他进来。”这次女子语气中带了不容置喙的坚决。 “是。”无过低头打开房门,恭顺地向另一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乔逢朗一敛前襟,跨入屋内。 屋内窗门紧闭,没有光线。花了许久时间,乔逢朗才看清背对着他坐在桌后的女人身影。她衣着简朴粗糙,一头长发如瀑布般在背后垂下,只是原本乌黑亮丽的发色,如今却仿佛一夜之间褪作灰色,令她整个人显得苍老的许多。 乔逢朗忽然忐忑起来,他犹豫许久,终于出声唤道:“娘。” 背对着他的木菀风沉沉地长叹一声:“是朗儿吧?” “是,娘。” “你既然在这儿,那阿离呢?阿离为什么不来?” “……”乔逢朗沉默了。半晌,他回答:“娘,你忘了,阿离死了。一个月前七绝崖的爆炸中就死了。” 木菀风了一下。 “是啊,阿离死了。” “是的,阿离死了。” “阿离死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娘,我来看你。” “你们是双生子啊,阿离死了,我只看你一个,还有什么用?” “娘……” “你走吧,我不会见你的,除非你把阿离还给我。把我的阿离还给我,否则,我不会见你。” “娘……”乔逢朗上前一步,呼吸急促。 木菀风轻轻挥袖,门开了。 乔逢朗叹了口气,转身走出门。 “朗儿。”木菀风忽地叫住他。 “什么?”蓦然出现了一丝希望,乔逢朗面露惊讶地转身。 “我……我再问你一句,阿离……他当真是你亲手所杀的么?” 乔逢朗呆住。 “朗儿?” 当日的爆炸声似乎还在他脑海中回响,他仿佛还能听到木离断断续续的声音:“你可以连我的份,一起活。” 他猛然回神。 “是的。”他这样回答。 然后,有片刻的安静。“……你可以走了。”木菀风的声音冷冰冰的,再没有一丝情感。 乔逢朗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外,木门在他身后啪地关上。他抬头,屋外的阳光刺得他头昏目眩。 他站直身子,快步离开,看也不看一旁站立着的无过。只是走了不到十步,他便有些支持不住地身体摇晃。眼看就要倒下,一双如玉的柔荑及时扶住了他。 “你的伤还没好。”宇文翠玉在他耳边轻轻说。 乔逢朗身躯一震,蓦地大力推开小心搀扶着他的女子:“你走开!” 宇文翠玉被他推得退后两步,便立在那里,不敢再向前。 “当日爆炸时,崖下之人只有你与青衣公子有幸生还,而青衣公子至今重伤在床,生死未卜。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么?” 乔逢朗背过身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宇文翠玉闻言一颤,然后紧紧握拳,青葱的指尖刺进掌肉。 “与我……无关么?” 乔逢朗没有理会她,径自平复了呼吸,向前走去。 “等等!”宇文翠玉在背后叫住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乔逢朗沉默,本想再说“与你无关”,出口却变成:“在谷外搭一茅舍。” “哦。”宇文翠玉点点头。“只是……她若是一世不肯见你呢?” “那我就在此一世终老。” “那……你可曾想过我要怎么办?” 乔逢朗皱眉:“你怎么办,与我何干?” “乔……”宇文翠玉心中一丝丝的惶恐蔓延开来,“我是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这样问……”她苦笑,“可是我还是要问一句,你……你可曾因我而心动过?哪怕是一点?” 乔逢朗脚步停顿了一下。 宇文翠玉充满希冀地看着他的背影,霎那间仿佛觉得自己又干净了,澄澈了,天地间再无旁的杂念了。 乔逢朗却只是停顿了一下,继续前行,再也没有丝毫的迟疑。留下宇文翠玉一人,神情怔忡。 原来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不可能再抹去么? 青衣对 第二十五章 又逐春风百遍行(一)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京城的云阁,熙熙攘攘,饭香花香,莺声燕语。这一日与上一日,与下一日,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兄弟,最近江湖上发生了件大事,你知道是什么么?”一群围坐一桌的江湖人士正侃得意犹未尽,索性拉住上菜的店小二,把自己酒气冲天的臭嘴对住了他,笑嘻嘻地问道。 店小二吓了一跳,不过他毕竟是大酒楼里见过世面的,忙打起笑脸:“怎么不知道,不就是七绝崖大爆炸,把青衣公子和乔帮帮主都给炸没了呗?” “嘿,可不能乱说!”醉酒的江湖莽汉被他这么一说,吓得酒意全无。“青衣公子怎么会被炸没了?” “不是炸没了么?”店小二惊讶地眨眨眼,“我可听说自从七绝崖那场爆炸之后,青衣公子就再没在江湖上露过面儿啦。大家都说八成是……”小二攒起五根手指,往指尖一吹,做了个灰飞烟灭的动作。 “你这小混球,活得不耐烦了?”江湖莽汉们挨个儿冲他的头顶打了一下,为首的沉稳些,只瞪了他一眼。 “青衣公子是在养伤,养伤你懂不懂?” “可是老大,青衣公子要是真的在养伤,那百里府该放出风声啊。这都几个月了,百里府可是一点消息都没往外放,说不定青衣公子真的……”一个看起来是小弟的忍不住把埋藏在自己心中已久的疑窦说了出来。 “你蠢啊你?青衣公子是什么人?他会把受伤的消息告诉你吗?这叫疑兵之计,你懂不懂啊?他不出声,你就猜不到他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就不敢在百里府头上撒野。” “老大,你好厉害呀!青衣公子的心思你都能猜中。”一众兄弟崇拜得眼睛里直冒泡泡。 “老大,你武功盖世,又智谋过人,不如,趁着青衣公子身受重伤,去把他解决了,那天地下还有谁是您的敌手,你不就称霸天下了么?”其中一个不失时机地加足了拍马的劲儿。 “嗯,有道理,有道理!”当老大的越听越爽,一帮人笑得是稀里哗啦。 笑着笑着,忽听一旁有人哼了一声,声音不大,讽刺之意却是十足十的。 老大不爽了,“哗”地抽出一把金丝大环刀。“谁?谁他妈在后面偷笑?”扫视了一圈,一旁除了饼铺的老嬷嬷就是老嬷嬷的小孙子。只有角落的一桌,坐了个白衣人,还做贼心虚地戴了个斗笠,覆上黑纱遮面。不是他,还能是谁? 扛着大刀,老大惊天动地地过去了。 “小子,刚才是你偷笑?” “当然不是。”黑纱下白衣人的声音仍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岂有此理!”一旁的小喽罗早按捺不住了,这声音,分明就是刚才哼哼的那位。“你敢笑我们老大?知道我们老大是什么人么?说出来吓死你,我们老大,正是杀遍陕北河西未逢敌手的青面豹豹爷!” “豹爷?我看是猫爷吧?”白衣人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又给他哼了一声。 “嘿……你这小子……”小喽罗们纷纷开始捋,却被一脸老谋深算的豹爷拦住。 “等会儿……你们刚才说,最近江湖上最大的事是什么?” “七绝崖爆炸?” “不是还有另一件么?” “啊?”小喽罗们半晌才反应过来,豹爷怎么天外这么飞来一笔? “嗨,不就是第一才女殷大小姐广发英雄贴,说谁要是能活捉神偷指逍遥,赏银一千两么?” “还有还有,就算是提供线索,也能赏银二百两耶!” “二百两耶!够咱哥几个吃上一年的了。” 本来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说风凉话的白衣人,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哼哼。”豹爷不怀好意地靠近。“听说,那个神偷指逍遥,就是爱穿白衣,戴黑纱斗笠的吧?来呀,把殷大小姐的英雄帖拿出来读读。” “哦。”小喽罗之一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得满满的纸。是他看错了么?他怎么觉得对面的白衣人了一下? “神偷指逍遥,穿白衣,戴黑纱斗笠……” “没错呀!”豹爷脸上露出笑意。这一票要是干对了,哥儿几个几年的吃喝玩乐都不用发愁了。 白衣人见势不好,连忙取下斗笠,用一张俊脸陪笑道:“几位,我平时可是从来不戴斗笠的,实在今儿个感染了风寒……” “取下斗笠乃是一落拓俊秀少年郎,唇边有一黑痣……”小喽罗念下去。 豹爷眼中精光大盛。 “那个……”真够要命的。白衣人咬咬牙,索性害羞地扭过头去:“其实,奴家乃是一介女流……” “羞答答自称奴家乃是一介女流……”小喽罗念着念着停住,瞪着眼前的假女人。 白衣人心里把某个丧尽天良的女人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个遍,表面上却只得娇笑连连地装到底,他拿出一方粉色小手绢,半遮小脸:“奴家,奴家真的是女人啦!” 小喽罗和众人却已不再看他,只顾去看那料事如神的纸张:“手持一粉色小手绢,上绣一个‘翠’字……” 已有人尖叫起来:“是有个翠字!” 白衣人“嗖”地把手绢揣回怀里:“……众位好汉,听我解释。” 众位好汉却不肯听他解释,继续念道:“入饭馆必点全油烤鸡……” 话音刚落,店小二的声音响亮地飘过来:“客官,您的全油烤鸡一只!” “哇!” 众目睽睽之下,白衣男子痛哭掩面,跳窗而逃。 一大早的有个俊秀的男人在自己房门外跳脚,殷悟箫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姓殷的,给我滚出来!”白灿在外头疯狂叫嚣。 “小姐,这样真的好吗?”新进府的小丫头捧着水盆胆怯地问。 “没什么不好的,等他叫累了就不叫了。”殷悟箫脸色分毫未变。开玩笑,白灿正在气头上,她难道这时出去送死么? 果然,一刻钟后,白大公子自动投降。 “我……我叫不动了,你……你快出来……”白灿喘着粗气,天气真热阿。 “吱呀”一声,门开了。殷悟箫开始甜笑。 “白大哥,想通了?” “我想通了,我想通了。我说殷大小姐,你就不能高抬贵手,别再追杀我么?”他最近做梦都总是梦到,自己被填充成拜神的乳猪抬到殷府,然后汗涔涔地吓醒。 “当然行,只要你去帮我偷……” “拜托,那可是宫中之物,哪里是说偷就偷的。” “反正皇帝老儿也用不上,你又这么来如风去如电的……” “可是……” “你不偷?”殷悟箫翻脸比翻书还快,“云儿,告诉外面的人,把赏银提到五千两。” “不要阿!”白灿惨叫,“我偷,我偷还不行么?您老财大气粗,您吹口气比我的腰还粗……” “我说白大哥,”殷悟箫微笑:“你把那东西弄到手,一万两,我拱手送上。” “哼,我白灿才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不是五斗米,是一万两,一万两。” “……好吧。”白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不就是世上只此一株的万年紫参么?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谁才这么……” “我给你半刻钟从我面前消失。”殷悟箫瞬间又换了一把声音,冷冽无比。 “我说你这又是何苦呢?任谁都知道那人没救了,连宣神医也无可奈何,你还为了他跑去天山跪了三天三夜,去了半条命才求了一颗如意草,现在又……” “白灿。”殷悟箫走了出来。 白灿口中絮叨的话全数咽下。 “白大哥,翠姐姐去时,你若是有机会救她,你可会像我这般倾尽全力?” 白灿无语。他原本嬉笑怒骂的神情,瞬间便换上了沧桑与悲戚。 “我去。” 白灿说不见就不见。 殷悟箫看着瞬间清静了不少的园子,看着一池青莲,叹了口气,眉间的忧伤,似乎再也化不开一般。 “小姐,”云儿上来,“齐叔带信回来了。” “回来了?带他进来。”殷悟箫收回神思。 齐叔是殷府货运线上资格最老的管事,十天前被殷悟箫派去了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人可找到了么?” 齐叔低首:“找到了,可是……可是却没见着。我只在屋子外头隔着门,问了几句话。” 殷悟箫背脊凝了一凝:“她……怎么说?” “她不愿意。她说,她如今谁也不见。” “你没有跟她说,是我让你去的么?” “小姐,这个女人,已经心如死灰了。她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怕,我老头子也实在没辙了。” 殷悟箫沉默许久。 “那么,我只有亲自去一趟了。” “小姐!”齐叔惊道,“你上次从天山下来,身子还未好透。” 殷悟箫转身,眼中已有水光浮现:“齐叔,我管不了这许多了。我只怕……只怕来不及。” 齐叔闻言,只得叹气。 青衣对 第二十五章 又逐春风百遍行(二) 三日之后,殷府的马车来到中原与漠北交界处,一个偏僻的山谷中。 殷悟箫和齐叔两人下了马车,沿着小路一路进谷,在最深处见着一栋茅屋。 “就是这儿了。” 齐叔上前敲门,刚敲了一下,门便哗地打开了。 无过神情木然地从门后跨出来:“怎么又是你?” 齐叔好脾气地拱拱手。 “我家夫人不见人,我上次已经说过了。” “连我也不见么?”殷悟箫在后面出声。 无过一愣。他在百问山庄见过殷悟箫,也是承蒙她搭救才能保全性命,自然存了一份敬意。 “殷大小姐。”他行了个礼,“别怪无过阻拦,夫人已经决意归隐了,从此不问世事,上次乔逢朗在门口跪了一日,都没有见到夫人的面。” 殷悟箫向前走了几步:“无过公子,我不用见到夫人的面,只请你替我送几件东西进去给夫人,行么?” 她取出一方锦盒,捧到无过面前。 无过皱眉:“夫人如今已经绝情绝念,莫说是金银珠宝,就是将整个天下捧来,夫人也不会动心的。” 殷悟箫笑了笑:“木教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到绝情绝念呢?” “殷大小姐,我敬你三分,却不代表能容你任意折辱夫人。” “无过,我不是折辱你家夫人,我是明白她心中还有心结未解。”殷悟箫恳切地捧着锦盒,将盒盖打开,“这盒中,既非金银,也非珠宝。” 无过往盒中看了一看,脸色立时大变。 盒中左右各放了一本书,左边的是《灭魂绝杀》,右边的是《圣毒经》,两本书上,各放着一块血玉玲珑坠。 无过震惊地看着殷悟箫:“我穹教三件至宝,如今都在你手中。” 殷悟箫颔首:“请将这几件东西拿去给木教主。” 无过接过锦盒,手指竟难以抑制地。入屋之前,他转身对殷悟箫道:“殷大小姐,你为了青衣公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无过佩服,却也觉得可怜。” “怎么讲?”殷悟箫挑眉。 “你难道不知道,痴心女子负心汉,这句话么?” 殷悟箫淡淡地一笑:“请把这锦盒送进去吧。” 过了片刻,茅屋中传来一声巨响,仿佛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裂了。 齐叔有些担心地望着殷悟箫,却收到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又过了许久,无过捧着锦盒,走出门来,脸色惨白。 他将锦盒递还殷悟箫:“殷大小姐,请回吧。我家夫人说了,这些东西,打动不了她的心。” 殷悟箫沉默地接过锦盒,慢慢道:“谁说,我要用这些东西打动你家夫人的心?” 无过一愕。 殷悟箫捧着锦盒,立在门前,声音抬高:“木教主,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话。贵教的这三样至宝,如今你或许真的是不稀罕了。可是这宝贝背后的故事,你难道不想知道么?这世上,如今在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了解真相了。” 门内寂静无声。 无过和齐叔都屏住了气息。 殷悟箫再道:“三个月前的那件事究竟是因何而起,阿离哥哥究竟为何而死,逢朗哥哥为何性情大变,甚至筠姨为何处心积虑地设下这样一个骗局,这些,你难道不想听听么?” 门内静了片刻,终于响起一个的声音:“我……我不想听。” 殷悟箫叹气:“你当然可以不听,可是你心中的那个结,便永远也打不开。你可知道,阿离哥哥的墓,就在这山谷的另一端?你可知道,逢朗哥哥就在墓碑旁盖了一座茅屋,离群索居?” “木教主,这三十年来的事情,很多我都是最近才知道的。三十年了,你过得并不容易。你我都是女人,都容易活在自己的幻想中。你不想知道你这三十年的生命里,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么?” 木菀风仍然没有回答。 殷悟箫词穷了。此刻,她唯有静静等待。木菀风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终于,屋内的木菀风出声道:“殷丫头,你很聪明。” 殷悟箫欣慰地笑了:“多谢木教主赞赏。” “以你这样的聪明,为一个男人这样低声下气,不觉得是在轻贱自己么?” 殷悟箫一愣。 屋内又长叹了一声:“你进来吧。” 房门再度敞开,殷悟箫所见的,依然是一个灰发垂肩的背影。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三件东西,你都是如何得来的了。” 殷悟箫将锦盒放在她背后的桌上,伸手一件一件的取出。 “第一件,是这《圣毒经》。三十年前由妙手毒姝玉楠儿自穹教盗走,后来玉楠儿与百问神医相恋,《圣毒经》便到了百问神医手中。后来穹教姜厉教主入中原,玉楠儿为求脱身,对自己下了‘求不得’之毒,虽然保全了性命,却让自己靛质带了流毒,还祸延后代。后来,玉楠儿为了保全腹中胎儿,离开了百问神医。百问神医恨这《圣毒经》内的‘求不得’之毒害了自己的妻女,亲手将其焚毁。我手上这一本《圣毒经》,是后来玉楠儿凭着自己的记忆重新默写出来的,一直就藏在殷府。” “好,好。”木菀风轻笑,“宣何故没有骗我,他居然真的把《圣毒经》给烧了。” 殷悟箫接着取出第二件东西。 “这第二件,就是这《灭魂绝杀》。三十年前,是木教主你,亲手将它盗走,带到中原。后来,你和乔帮帮主乔百岳一见钟情,乔百岳得知了你身上有这样一本武林秘籍,便在逢朗哥哥出世之后,连同逢朗哥哥一起从你身边夺走了。” “不错,”木菀风苦笑,“我归教之后,教中众人只知我遗失了《灭魂绝杀》,却不知道这本书,是和我儿子一起,被乔百岳那个杀千刀的给硬生生抢走的!” 殷悟箫静下来:“你仍恨他。” “不错,我仍恨他。”木菀风的肩头微微,“正是这种恨,支撑我,活到今天。” “你以为你没有得到,所以才恨。可是你不知道,得到了的人,比你更加痛苦十分。” “你是说筠夫人?” 殷悟箫想起筠夫人,眸子黯淡了几分,她攥紧了手中的《灭魂绝杀》。 “筠姨在嫁给乔百岳七年之后,才发现逢朗哥哥的生母是一个叫木菀风的女人,而乔百岳的心中,始终也就只有一个叫木菀风的女人。筠姨发现了这本《灭魂绝杀》的藏匿之所,她妒恨之下,开始偷学这本书上的武功。她的武功逐渐精进,于是在江湖上成立了一个叫做‘无痕’的暗杀组织。” “又过了几年,阿离哥哥来到中原,被乔百岳囚禁在去云山。筠姨偶然得知了此事,更是恨意难当。于是她暗中挑拨逢朗哥哥和阿离哥哥之间的关系,最终唆使阿离哥哥做出了弑兄之举。在阿离哥哥从去云山消失的同一天,筠姨将《灭魂绝杀》从乔百岳的书房中盗走。乔百岳误以为是阿离哥哥盗走了《灭魂绝杀》,却又不敢声张,临死前才写信给百里府上一代的金蝉公子,委托他查清此事。” “你的姨娘,是个恶毒的女人。”木菀风轻轻地说。 殷悟箫幽泳气,再拿出剩下的一对血玉玲珑坠:“这一对血玉玲珑坠,原本由姜厉教主保管。姜厉教主入中原之后,把它们送给了我娘。” “你娘的确是个超凡脱俗的人物。我认识她时,她就像你现在这么大。”木菀风的声音似乎穿透了时间的浓雾,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江湖。“她连百里蝉都不放在眼里啊,仿佛这世间的男子,都不值得她动一动眉毛。”她话中带着自怜之意,“殷丫头,你娘,的确是我一生最佩服的人。” “我娘那时,大概只是没有遇到让她动心的人。一旦遇到了,她也愿意为他退出江湖,为他生儿育女。” 木菀风静了半晌:“阮无忧的女儿,居然是这样儿女情长的女子么?” “木教主,你也曾经儿女情长过。就算那结局并不美好,可是那些感情,却不是假的。” 木菀风一怔,眸中霎那间布满了泪水。 “殷丫头,你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你天真,而是因为,你想用这些话打动我。” 殷悟箫淡淡地一笑,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继续说:“这对血玉玲珑坠,我娘在生我之前,将其中之一送给了逢朗哥哥,作为我和他订婚的信物。而另一个,自幼我就随身佩戴。逢朗哥哥遇害的时候,血玉玲珑坠仍在他身上。后来他失忆之时,在洛阳将这血玉玲珑坠在当铺当了。筠姨命宇文翠玉从我身上取走血玉玲珑坠,没有成功,而逢朗哥哥的血玉玲珑坠也随着他的失踪而下落不明。后来筠姨又寻到了逢朗哥哥,帮助他回复了记忆,终于得知了他的那一块血玉玲珑坠的所在,于是便命人到洛阳,杀了当铺主人,取回了此玉。” “却没有想到,取得血玉的芳颜醉为百里青衣所擒,而尹碧瞳夜入百里府取得血玉,又将血玉放在了我身上。我出了百里府,遇到了百里青衣,最终还是把这血玉交给了他。” 木菀风道:“后来,青衣公子便是用这血玉,问我‘求不得’的解法。” “后来逢朗哥哥命翠笙寒易容隐藏在你身边,再度偷走了这血玉。而我的那一块,则被白灿盗走,交给了翠笙寒,依然到了逢朗哥哥手里。三个月前,逢朗哥哥从那场爆炸中生还,便将这一对血玉玲珑坠还给了我,解除了我们之间的婚约。” 木菀风冷笑:“我穹教这三件宝贝,让你们中原武林天下大乱。” “也让你夫离子散,二子只存一子。” 木菀风的背影震了一震,终究再也没有说话。 半晌,她冷冷的声音响起:“你以为,你同我讲了这些故事,我就会用我一半的内功去救百里青衣了么?” 殷悟箫嘴唇动了动,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递到木菀风手边。 木菀风犹豫了一下,终是接了过来,缓缓展开。她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画中是一个女子,神情温柔至极。那笔法虽然粗糙,却浓浓地溢满了期待。 殷悟箫声音发颤:“木教主,这是逢朗哥哥十四岁时,依着阿离哥哥的描述绘下来的您的画像。” 纸张起来,画像的上方没有题诗,没有印鉴,只用淡墨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字: 娘。 泪水,终于打湿了那纸张。 殷悟箫颓然跪下:“木教主,我说了这些,并不是为了跟你交换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间,亲情也好,爱情也好,纵然无比脆弱,纵然时常抵不过贪念和仇恨,可是,它毕竟是存在的。情这一物,毕竟是存在的!倘若你不用生死和贪欲来考验它,它也会长长久久地美好下去的。爱,总比恨要好,让人生,总比让人死要好,不是吗?” 不是吗? 木菀风霍然起立,慢慢转过身来。 “你……你说的是。让人生,总比让人死要好。” 青衣对 第二十六章 不知明镜中何处(一) 收到自家大哥病情终于好转的消息,百里寒衣连夜快马赶回江南百里府。 “大哥现在怎么样?”一下马,百里寒衣伸手揪住迎出府门的老总管椒叔。 “还没醒,可是宣神医说性命已经无碍了,还说调养得好的话,武功也可以恢复如初。” “这……太好了!”他面露喜色,“可有通知京城殷府?”这些时日以来,担惊受怕的可不止是他们百里府上下。那人若是知道这消息,只怕会比他们兄弟三人更欣喜若狂。 椒叔诧异道:“二公子不知道?殷大小姐刚刚离府。” 刚刚离府?难道…… “宣神医原先不是说过么,以大哥的伤势,除非真有神灵相助,凑齐三样药引,才有痊愈的希望。” “这个我是不太清楚,只知道殷大小姐这回来确实是带了不少宝贝药材。哦,她还带了个人。” “什么人?” “是一个蒙着脸的女人,看着十分古怪。可是殷大小姐说了,这人是治伤的关键。” “那殷大小姐人呢?” “二公子这记性,我不是说了,她刚刚已离府了。” “……我还是先去看看大哥。” 一脚踏入百里青衣的卧房,百里寒衣便看见百里青衣缓缓撑开了疲惫的眼皮。他欣慰一笑。 自从从数月的昏迷中清醒,百里青衣就敏锐地发觉,这百里府里头和从前不一样了。 究竟是如何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他只觉得,府里众人似乎都刻意躲着他,就连他三个兄弟,见面说话也是躲躲闪闪,不敢看他的眼睛。赖在府里不肯走,坚持要住到他完全康复为止的宣何故宣神医,每日塞一堆又黑又浓道汁给他喝,而他只要稍微一问:“这是什么药?”宣神医便吹胡子瞪眼: “吃不死你!” 那场爆炸对他的身体产生了毁灭性的打击,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当时他虽然已经逃离爆炸中心,但被炸开的山石打中,坠入崖底,埋在乱石堆中,全身经脉尽毁,骨骼全断。能够侥幸留下性命,已是阎王开恩了。所以当百里寒衣告诉他,只要耐心养伤,坚持复健,连他一身的武功也能恢复如常时,他开始坚信,这其中有什么事是大家一起隐瞒着他的。 坐着宣神医特制的轮椅,百里青衣在府中□上行进。 “大公子!大公子!”椒叔抱着团厚厚岛子,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后面追上来。 百里青衣无奈地叹口气,停下来等老人家追上。 “椒叔,又要做什么?”百里寒衣是吃定他无法违抗椒叔的婆婆嘴,便委派这老人家专司看管他。可怜他百里青衣从前衣袂一飘,多少武林高手也得被他抛在身后,如今连椒叔也能黏他黏得牛皮糖一般。 “大公子这是要去哪?好歹也该把毯子盖好,要不着了凉,叫我如何向宣神医交待?”椒叔絮絮叨叨地把毯子铺在百里青衣腿上。 “放心,宣神医决不会向您讨交待。”宣神医看他的眼神似乎在说,把他救活简直是浪费药材。 “椒叔,我想上街走走,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府里,闷得慌。” “咦?大公子想出府?待我去禀告二公子……” 百里青衣难得地对椒叔皱起眉:“什么时候我的行动需要寒衣的批准?” “这……嗨,我老椒叔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大公子这伤好得不容易。您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名贵药材也是一大车一大车运进府来,您……您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真是可怜他老椒叔了,一大把年纪还要忙前忙后。可是有什么办法?这百里府上下也就只有他才能倚老卖老,多少管着点大公子。 说着说着,椒叔一屁股坐下来,开始声泪俱下地算账:“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对百里府,对江湖有多么重要。这回您受伤,那是多少人花费了多少心血才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呀?二公子一人担起百里府的重担,三公子为了您四处求药,几乎跑断了腿,就连四公子足不出户,也为了您忙前忙后,瘦了一大圈呢,您……您就不能听我一句,乖乖养伤么?” “是……是我错,椒叔您别再哭了。”百里青衣头痛地扶额。“那椒叔您推我回房,可好?” 椒叔闻言以惊人的弹跳力蹦起来,喜滋滋的笑说:“好,好。” “椒叔,您说为了我的病,耗费了许多名贵的药材?” “可不是。别的不说,就光是那三样药引……”椒叔蓦地收口。 “三样药引?” “就……人参鹿茸貂皮袄呗。唉,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外头风大。”椒叔神色自如地转移话题。 “椒叔,人参鹿茸貂皮袄那是东北三宝。”百里青衣微笑。 “咦?是么?” 百里青衣将其余三个兄弟以及宣何故都叫到房中商量事情时,百里寒衣就知道瞒不住了。反正,他也没打算真的瞒着百里青衣。 说实话,百里府的财务状况百里青衣怎会不清楚?那真是一个虚架子,其实百里府穷得是叮当三响。可是这几个月来,百里青衣几乎是一天一根老山参,所用的药材、食材,无一不是价值不菲。吃到现在,百里府还没倾家荡产,百里青衣怎会不起疑心? 一进房门,百里寒衣便见其他三人面色沉重地站在一旁。 “寒衣,你们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百里青衣也不多说,开门见山地问。 百里寒衣知道,当百里青衣这样问话时,就意味着他没有心情也没有容忍力等待顾左右而言他的答案。 于是他长叹一声,把自己所知的一切乖乖招出来。 在百里青衣清醒之前,百里府中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受到威胁,不许把这一切向百里青衣透露半个字。若不是百里青衣余威仍在,他几乎要以为百里府主事者已换成一个女子了。 “其实当日爆炸之后,大家都以为你已经葬身崖下,就连我们也几乎要放弃希望了。是殷大小姐拖着伤重的身子强行命令所有人搜索崖下三天三夜,这才把你活着从乱石堆中扒出来的。” “宣神医说必须要取得三样药引,才能给你一线生机。天山老人的如意草,蒙古王的万年紫参,还要有一个武学造诣和你不相上下的武林高手在适当的时机将一半的内功强注到你体内。且不说前面两样都是无价之宝,第三样更加是不可能的任务,这世间武学造诣能够与你相匹的人不出五个,谁又肯将自己苦练多年的武功拱手送上?” “可是殷大小姐始终不肯放弃希望。她先是以名贵雪莲子为你续命,然后又以初愈之身在天山下冰天雪地里跪了三日三夜,终于打动了天山老人,赠她一株如意草。” “听闻蒙古王的万年紫参已进贡到大内禁宫,殷大小姐又花重金满江湖地追缉神偷指逍遥,利诱他入宫盗参,终于取得第二样药引。” “第三样药引的来历就更是神奇了,殷大小姐竟然劝动了已经隐居山谷的木菀风来为你治伤!心狠手辣的穹教教主木菀风,居然会耗费自己的内功来为你治伤!这下三样药引真就让她全部凑齐,她又马不停蹄来到江南,亲眼看着宣神医以这三样药引疏导你的元气,重接你的筋脉。” “还有啊,你清醒后所用的药材、食材也是从京城殷府源源不断运过来的,要不以我们百里府的那点家当,早就花个精光了。” “殷大小姐办事的手腕和魄力还真不是盖的。她威胁咱们府里上上下下,不许任何人告诉你她为你做过的事情,咱们就真的乖乖噤声。我现下想到她那种严厉的目光,都还心有戚戚焉咧。”百里铁衣□话来,嘿嘿笑着缩缩脖子。 他一直猜测大哥知道了这一切会有什么反应,是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恼怒众人的欺瞒,又或者因男人的自尊心受到打击而郁卒,可是无论如何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这副云淡风轻,仿佛早就知道一切,而此刻,只不过是证实一下的样子。 “大哥,你还好么?”百里铁衣小薪问。 百里青衣扬眉笑出声来,胸坎震动。 “好,再好不过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啊?”就这样? 连百里缁衣也忍不住出声问道:“大哥,你……听了这些,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么?”他是对那个女人一直没什么好感啦,可是既然她是大哥暗恋了六年的女人,又为大哥做了这么多……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他也很佩服那个女人,很感激那个女人…… “大哥,你毕竟不像我,我大概是要坐一辈子轮椅了,可是你很快就能行动如常,你……你都暗恋人家六年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兄弟三个可是要笑话你的。” 百里青衣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你还……”百里铁衣叫起来。早看他大哥不顺眼了,人家殷大小姐对他痴心一片,现在白痴也看得出来。 “够了,你们两个。”百里寒衣打断他,含笑看着百里青衣。“我相信大哥自有分寸。” 百里青衣点点头,回他一个兄友弟恭的笑。 三天后,出入仍需依靠轮椅的百里青衣,自守卫森严的百里府中凭空消失不见。 青衣对 第二十六章 不知明镜中何处(二) 富丽堂皇的京城殷府一到了夜晚,就像一座死气沉沉的黑色坟墓。殷悟箫命人在所有房门和走廊上都挂上大红灯笼,每夜都要直亮到天明。 “府中是要办喜事么?”云儿好奇地问。 “不,这红灯笼是用来招魂的。” 白日里殷府中各管事下人们来来去去,热闹非凡,可是到了晚上,偌大一个府第便只剩殷悟箫和云儿两人。下人们纷纷议论,大概是三年前的惨案让大小姐心有余悸,再不敢留下人奴仆住在府中。 “云儿,你先睡去吧。”红烛泪垂千层,殷悟箫秀气地打了个哈欠,看看一旁不住点头的丫环,忍不住起了怜悯之心。 “那怎么行?万一小姐渴了饿了……” “我有手有脚,渴不着也饿不着。真有什么大事,我就去敲门唤你。” 云儿点点头,乖乖离去。 殷悟箫叹口气,云儿这丫环,并不灵秀,也不多话,见了大场面会被吓哭,有什么小恩小惠也会偷偷收下。她不会特意偷懒,也不会特别上心,是典型的小户人家的女孩儿。如今也就是这样的女孩儿,才能让她给予些许的放心信任。 她揉揉酸痛的眉心,继续埋头在如山的账本中。岑律在七绝崖遭逢大难,况且他的卖身契也终于到期,如今漫思和岑律两人都无暇再帮她打理家业,殷府的重担是扎扎实实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前段时间她忙于四处求医问药,积压下来的事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现在外面的人如何看她。七绝崖事件过后,作为乔帮前任帮主的未婚妻,她力排众议支持明镜堂堂主方洪敬接任帮主,这让乔姓旁支视她如不共戴天大仇。此后,她若无其事地回到京城接手殷府产业,有些入府不足三年的管事因她是区区弱女子而轻视她,贪渎之事时有发生。她只得杀鸡儆猴,勉强立威,但府中之人已不如三年前那般可以令她全心信任,她唯有亲自往返其他有生意联系的商家洽谈事务。这一下,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殷家大小姐年过二十仍无心嫁娶,还四处抛头露面,伤风败俗。 她自然知道流言止于智者,也不会将小人攻讦放在心上,可是世俗观念也并非全无道理。她如今无亲无故,虽有家财万贯,就算十年二十年后能称霸商场又能如何?从前的种种野心和梦想,如今却觉得如此空洞乏味。 眼角余光瞥见今日午后呈上的一封拜帖,殷悟箫蹙眉。那是当朝宰相邓清会邀请她三日后过府参加诗文会的请帖。 邓清会?当年云阁诗擂被她羞辱的状元郎啊? 当年意气,恍若隔世。三年前这邓清会状元及第,被委任为户部侍郎,如今不过三年,竟已登上宰相之位了,只怕是本朝最年轻的宰相了吧?他请她过府,莫非是为了报当年之仇? 唉,她其实并不喜欢一帮文人,尤其是官场上的文人吟风弄月的场景,可是当朝宰相得罪不得。况且这样的场合,去了对今后殷府的事业有百利而无一弊,她也唯有舍命陪君子了。 她果然是适合游走于庙堂和利禄之间,江湖,离她太过遥远,江湖人,离她就更加遥远了。 而那个谈笑若春风,傲立若青莲的男子,她这一生更加不会再与之有任何牵扯。 她想起七绝崖上山崩地裂,她肝胆俱裂的心情。 她想起百里青衣被从乱石堆中扒出来时血肉模糊的惨状。 她想起乔逢朗伤愈后对她所说的话: “爆炸时,离火药最近的人并不是青衣公子,而是我。可是我所受的伤,却比他轻太多。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她着问。 “因为他救了我。不错,就是他……救了我。” 乔逢朗这样说时,没有感激,反而含着几分厌弃。却不知厌弃的人是百里青衣,还是自己,抑或是两皆有之。 “他……他为何要救你?”殷悟箫问了却才发觉自己问得可笑,以百里青衣的性格,就算是世间最奸最恶之人他也是会救的吧? 乔逢朗却奇怪地看她一眼。 “我以为你会明白。”他看向远方,眼中疯狂杀戮之意早已不见。“我和木离,若是真的都死在那里,这世间最痛苦的人,只怕会是你吧?” 殷悟箫一窒,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理由。 她不敢面对醒来的他,于是当即悄悄离开百里府,回到京城,并强令百里府的人不准向他透露半句。 她恨他答应了要回来找她,却没有实现。 她恨他对她百般温柔照顾,却从来不明示心中情意。 她恨他利用她解开江湖恩怨,却不留着一条命对她解释清楚。 她恨他和自己的父母,和楠姨一样,自以为是地用自己的一条性命来成全她。 就是这恨意支撑着她迅速养好自己身上的伤,救活了百里青衣。她还清了欠他的一切,从此以后,二人再无瓜葛。 她想着自己恨他,可是恨着恨着,却真的不知道究竟在恨他什么。七绝崖上堕崖的那一刻,生死之间,不是一切都不在意了么? 她想,她是怕了。一直以来,来去自如的人都是她,可是百里青衣却在她身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她不知道下一刻他又会在什么时候离去,他是只离开一会儿,还是永远离去。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实在是无法面对百里青衣。 这世间万事皆有迹可循,只是一个情字,无论如何也钻研不透。 门外却忽然笃笃作响,有人敲门。 云儿是断不会敲门的,何况她向来听话,一定已经睡去了。 “谁?”她木然问,手心握住屉中一把精巧的匕首。 门外的声音低哑而柔和。 “箫儿。” 玉容陡然失色,握住匕首的手缓缓放松,再握紧,再放松。 青衣对 第二十六章 不知明镜中何处(三) 殷悟箫情不自禁地起身,指尖触及门板,却又似被烫着一样火速收回。 “你……你来作甚?” “箫儿,我想见你。”门外的人声音轻轻浅浅,却格外直接。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她压下猛烈的续。 “为什么不想见我?”门外的人耐心地与她玩着一问一答的游戏。 “太晚了。” 百里青衣在门外一怔。她真是慌了,居然连这样的理由也搬出来。 “箫儿,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你不必看了。我……我要睡了,青衣公子还是快些离去吧。”语气开始急促了。 百里青衣静默片刻。 “箫儿,你在生我的气?” “我生你的气做什么?”殷悟箫勉强笑道。一手在胸前紧握,这人难道不知道,现下两人隔着门板的对话,有多么像一对小情侣在闹脾气? “可是你不想见我。”话中透着些哀怨。 “……”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殷悟箫气结,带着凌厉的气势吼道: “我不想见一个人,难道还非得说出个理由么?” 门外安静了,许久都没有回音。 他走了? 殷悟箫续漏了一拍。一方面因他离去而心安不少,一方面又责难自己方才是否太过严厉。 就在她确信他已放弃离去时,门外又幽幽地叹了一声。 “箫儿,你就真的不想见见我么?不想知道我好不好,身体是否痊愈?” “你……”殷悟箫因他这句话中流露出的软弱,心中紧了一紧,犹豫了一番,终是忍不住问了。 “你的身子,全好了吧?” 应该是好了的,宣神医拍着胸口向她保证过。 可是……他醒来这才多久?他怎么会这么快便出现在京城?宣神医又为何没有陪在他身边? “你何不拉开门,自己亲自看一看?”百里青衣诱哄着,如同对待一个脆弱的孩童。 殷悟箫闭上眼睛。是啊,若不亲眼看一看,她如何能放心,如何能真正把他从心头抹去?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她哗啦一声拉开门。终究是忍不住啊。 然而只一眼,她便僵住,眼泪便哗哗地淌下来,再也止不住了。 “你……你的腿……”她颤声指着他的轮椅。怎么会这样?宣神医明明说没有问题,他能够恢复如初的,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百里青衣却在微笑。她的眼泪,证明了一些事情,而这让他愉悦。他双手转动轮椅,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殷悟箫早忘记了阻拦,她跟在他后面,却见他转过头来,正色地盯着她: “箫儿,我此刻有命在这里看着你,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这话他是发自内心,只是那天大的福分不是来自上天,而是来自于她。 “可是……”殷悟箫慢慢跪下来,跪在他身旁,的手想去触摸他的双腿,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她无法接受坐着轮椅的他,他是那样一个拥有宽阔的怀抱的人,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那样一个让全江湖的人都想要依靠的人,如今自己的一片天却还要靠轮椅来撑起。 “箫儿,我一路赶来,已经很累了,能在你这儿借住一晚么?”百里青衣还是那么淡淡的,柔柔的,视线却小心地飘向一边。 殷悟箫犹豫了一下。她想告诉他她不打算再和他产生任何牵扯,她想告诉他她打算从此当作没有认识过他这个人,可是望着这样的他,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反而引出了自己新的眼泪。 “好。”她说。 “只是……”百里青衣还不满足,“我腹中十分饥饿……” “可是……云儿睡去了,厨娘也不在府中住……”擦去眼泪,殷悟箫为难地绞着手。 “这样啊……”百里青衣一副我不愿与你为难的样子。 殷悟箫再度心软。“你先歇会儿,我去厨房给你熬些粥来。” “你?”百里青衣眼中放出光芒,视线转向堆积成山的账本。“可是那些……” “没关系,迟些再看也是一样的。”殷悟箫勉强笑笑。 “可是……”百里青衣一脸的不信任,“你真的会做?” 殷悟箫瞪他一眼:“吃不死你!” 清晨,趴在大堆的账本中醒来,殷悟箫第一反应是冲到床边。 书房中为她稍作歇息备下的单人床榻上,略显拥挤地蜷着个青衫男子,双眼紧闭,睫毛浓密细长,薄唇随着呼吸微启,一如孩童般贪睡。 殷悟箫轻吐出一口气,忽地又皱眉,昨夜自己亲手为他盖上的薄被怎么现下不翼而飞了?回头看自己在书桌后的椅子下,棉被围了一堆。 难不成昨夜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后,这傻子又偷偷起身将薄被为她盖上? 她摇摇头,转身唤来云儿。 云儿端着净脸的水盆进来,正瞧见小姐榻上睡了个男人,一惊之下险些打翻水盆。 “小姐!”她知道小姐不是寻常人,入府前也听过不少关于小姐的惊世骇俗的传闻,可是这般景象她还是第一次见啊! 殷悟箫忙接下她手中水盆,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吵了百里青衣安眠,然后将她拉出门去细细吩咐。 “待会儿让周嫂她多做些温补的粥汤送来,还有,李管事上门来拿昨日的折子就让他在大厅候着,不要请到书房来。” 云儿点点头,心中中有万千疑问也只好压下。 “可是……”惟有一个疑问是不得不问。“小姐,什么样的温补粥汤啊?”她虽然还是个小姑娘,可也听婶婶大娘们说过一些……“是不是那些虎鞭牛鞭什么的?” 殷悟箫一愣,待会过意来,面上已是通红一片。“我打你这乱说话的丫头!” “啊?”云儿吓得倒退一步,无辜至极。 殷悟箫瞪她,却又不好真的在她身上发泄:“就……普通的补身的药膳啦!不懂问周嫂去!” 这丫头,不知道心里是怎么胡思乱想的! 她推门回到房中,却见百里青衣已经起身,好好地端坐在轮椅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难道方才她们在门外的对话已落入他耳中?殷悟箫脸上又是一红。 “你觉得身子如何?”无遮无盖地在小榻上过了一夜,不知他会不会受凉? “再好不过了。”百里青衣好整以暇地回答,一双黑眸锁定了她,毫无顾忌地贪看。 殷悟箫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连忙又再转开话题。 “你要起来,怎么不叫我,自己从榻上移到椅上不是格外辛苦么?”昨晚他可是在她的勉力支撑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轮椅上移到床上的。 她心中忽然一动。 如此说来,昨晚他帮她盖被,也是要先上轮椅,才能到她身边盖上被子。而照他昨晚那行动不便的样子,如何能够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上下轮椅呢?况且现在他也是一派闲适之姿,丝毫没有辛辛苦苦从榻上爬下来的费力痕迹。 难道他那样辛苦其实是演给她看的,其实他行动并未有这般的不便?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把她骗的彻彻底底? 殷悟箫转过脸去,狐疑地眯起眼。不能怪她多疑,实在是这世上的人大都不可信啊,男人就更不可信了。 “唉,可以自己完成的,何必要劳烦你呢?”百里青衣却选在这时候微微一叹。 殷悟箫盯着他,他惮度诚恳之极,又不似作假。恰好看见昨夜他喝粥剩下的碗碟还放在茶几上,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看我,竟忘了让云儿收了这碗碟。”她伸手去端那残粥,却一个失手,让粥碗从碟子上翻落下来,眼看粥底就要泼湿百里青衣干净的青衫。 “呀!”殷悟箫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百里青衣被泼了一身,向来淡然温和的脸上还溅了几滴。 “你……”你怎么不躲?她没将这话说出口,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一阵懊恼,忙拿出帕子替他擦拭。 “箫儿,你怀疑我假装残废来博取你的同情心么?”百里青衣不闪不躲地让她擦拭,出口的话却是一针见血。 “我……对不起。”明明还是对他存有怀疑,见他这样,也忍不住歉疚不已。他若不是装出来的,那她这样做的确是会伤到他的自尊。 “小姐,小姐!粥来了!”云儿大呼小叫地进来,一碗热腾腾的粥捧在手上,她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果然一进门,便被门槛绊了一下。 “哎呀!”云儿尖叫起来,那碗粥正正冲着她们家小姐砸过去了,呜……她不忍看…… 咣当一声粥碗落地,被烫伤而发出的痛呼却并未如预期般响起。 “咦!”云儿瞪大了眼睛。轮椅上的人不见了,小姐也不见了! 不不不,这两人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来了?小姐还被护在那男人怀里,毫发未伤,那男人长得真是……美啊…… 房中静默了片刻,只听到云儿口水滴下的声音。 殷悟箫慢慢转头: “百里青衣!”她作磨牙状。 百里青衣扯出温和无害的笑:“箫儿……我可以解释。”他从来都没说过他残废了,他只是……只是没有纠正她的误解罢了。 殷悟箫却根本不看他了。“云儿!” “啊?什么?”云儿连忙回神。 “去拿扫帚。” “哦,我马上拿扫帚来打扫干净。” “不,我叫你拿扫帚来把这个人给我打出大门去!” “啥?”云儿张大嘴。要她把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半点尘埃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打出门去?还用扫帚? 百里青衣也硬生生被她震住,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我可以解释,其实……” “云儿!”奈何殷悟箫根本不打算听他的解释。 云儿为难地问:“可是,要怎么打出大门去啊?” “你们家怎么赶鸡赶鸭,就怎么赶他!”殷大小姐满脸怒容地拂袖而去。 “……”云儿虽然很为难,却还是很听话很忠心地操起了扫帚。“公子,对不起了。”她家小姐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啊,不愧是一代奇女子! 于是乎,武林的仲裁人,江湖的保护者百里府青衣公子败在殷府小丫环的一把扫帚下,被狼狈地打出大门。 “唉……”百里青衣苦笑着叹气,他不过是想略微利用一下她的同情心罢了,并没有真打算欺骗她。可是纵使他准备了多么充实多么雄辩的理由,却始终忘了,才情与理智并重的殷大小姐始终是个女人,而女人卯起劲来是绝对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 青衣对 第二十七章 炉香闲袅凤凰儿(一) 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 邓清会身穿月色锦袍,峨冠高束,笑吟吟坐在珙溪上的画舫内,冲溪边的殷悟箫招了招手。 殷悟箫不动声色地颔首,三年多不见,邓清会已不是当年书生意气的年轻状元郎,眼中浊色增添不少。 画舫上的船夫以竹竿轻撑河床,画舫一端缓缓靠岸。 “殷大小姐还不上船,难道要本相爷亲自下船相请么?”邓清会自船舱中步出,刷地闪开一把纸扇,他青年得意,说不尽的风流毓秀。 “自是不敢。”殷悟箫谨慎地福了个身,皱眉道:“悟箫原以为今日应是到相爷府上与一众大人一同切磋诗文。” 话音未落,邓清会已朗声笑开:“殷大小姐这话好不煞风景,诗文会改在这珙溪画舫之上,岂不更添情致么?” “那诸位大人……” “哪来的诸位大人?难道小姐与在下二人就不能切磋诗文了么?”邓清会硬声打断,话中已露不悦。 殷悟箫不敢再问,只得垂首步上画舫。 “小姐……”随行的云儿软软唤了声,有些担心。 殷悟箫使个眼色:“云儿,照我说的做。相爷为人光明磊落,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邓清会拊掌大笑,亲自掀起船帘:“殷大小姐果然爽快,请进!” 一进舫中,饶是殷悟箫早有准备,也不禁一愣。只见舫中两面挂满画像,美轮美奂,神态各异,画得却都是同一个人,锦衣玉服,乌发如泉,黄纱覆面,正是当日云阁诗擂时的自己。 一时错愕地看向邓清会,却见他毫不在意地回视,笑问:“如何?” 殷悟箫不知如何作答,略一思忖,低眉笑道:“相爷画工深厚,便是悟箫自己,也难画出万分之一的神韵。” 邓清会扬眉:“殷大小姐,三年不见,怎么性子大变呢?竟学得那些俗人口不对心了么?清会连小姐真面目也不曾见过,谈何捕捉神韵呢?” 殷悟箫见他不以相爷自称,心下警惕又增一分,敛容不语。 邓清会见她不出声,倒也不紧紧相逼,停了一会儿,忽又笑道:“小姐,三年前你下的诗帖,清会已有答案了。” 殷悟箫又是一愣,这人如今说话天马行空,虚实不定,怎么又提到当年诗擂了? “小姐,清会若能对上当年诗帖,小姐要如何打赏?” “相爷!”殷悟箫倒退两步,拉开两人距离,“相爷身份何等尊贵,谈什么打赏不打赏,悟箫不敢。” “哦?”邓清会似笑非笑地用眼光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逡巡一周,“清会若对出那诗帖,也不为难小姐,小姐就将面上轻纱取下,让清会一睹真容,如何?” 邓清会也不等她回应,执起一旁案上狼毫,挥洒而就四言绝句: 夫人怒催花容月,状元新起象牙床。 无端一枝香凝露,收入西厢十二房。 殷悟箫一骇,且不管这诗对的工整与否,邓清会这诗,已是公然对她的调戏了。她纵然经过不少艰难,却没经受过如此无礼对待,心中一股怒气上来,再三压抑才勉强克制。 “小姐,待清会替你取下面纱……”邓清会语气温文尔雅,行为却轻佻浮荡,伸手便往殷悟箫面门伸来。 殷悟箫慌忙闪身避过。 “相爷且慢!”她喘气笑道:“相爷要看悟箫容貌,又有何难?可是相爷今日相请,说是为切磋诗文,却是暗藏玄机。相爷若不把真意说清了,要看悟箫容貌,却是万万不能的。” 邓清会一愕,待回过神来却又大笑:“好,不愧是殷大小姐,敢说,敢作,敢为!我还当殷大小姐经了这三年养病,被换了个人,言语神色都畏缩起来。可是这话一出,清会便确信,站在眼前的就是如假包换的殷大小姐本人。” “相爷,从前年少无知之事,何必再提。相爷莫再顾左右而言他。” 邓清会审视她良久,方才叹气:“小姐可知,清会自云阁诗擂之后,便对小姐念念不忘,倾心思慕么?” 殷悟箫心中一沉。 “小姐,三年前府上遭逢大难,清会心急如焚,却无处寻觅小姐芳踪。如今得知小姐隐居养病归来,这才敢向小姐表明心迹。小姐,如今世态炎凉,人心难辨,小姐一介孤弱女子,与其一人承担家业兴旺,抛头露面,不如让清会为小姐提供一方庇荫,从此妻凭夫贵,夫唱妻随,可好?” 殷悟箫半晌强笑道:“相爷说笑了,相爷已于两年前娶得国舅千金,自是鹣鲽情深,夫唱妇随,何须悟箫从中横插一脚。” 邓清会也不气恼,更不分辩,伸手扯住殷悟箫:“小姐是聪明人,何必故作无知。小姐只要点头,宰相府中便有小姐一席之地。这诗……”他拿过方才写下折好的诗句,肆无忌惮地伸手将纸张放入殷悟箫袖袋中,明目张胆以手抚过细腻的小臂。 “这诗,就当是送与小姐的定情之物,可好?” 殷悟箫身子僵硬,一腔怒气强压在胸口。“相爷请自重。” “这溪上无他人,只得这一艘画舫,本相爷若不自重,小姐又能如何?”邓清会微笑。 殷悟箫沉默,听得船舱外细微声响,轻出一口气,冷笑道:“画舫是相爷的画舫,珙溪却不是相爷的珙溪,相爷怎知珙溪之上,只得这一艘画舫?”没等邓清会反应过来,伸手掀开帘子,走出舱门。 邓清会一愣,追上甲板,却见溪上平白多出一艘小船,与自家画舫船首相接。殷悟箫已背对他跨上小船。船上除了船夫,便是方才被留在岸上的小婢女。 没想到她上船之前便留了一手。邓清会有些挫败,却又暗暗有些佩服。 他虽然心怀不良,却极在意风度,当下也不强追,只笑道:“小姐应承清会将面纱取下,还未兑现呢。” 殷悟箫转过身来,冷看他一眼,也不忸怩,信手一挥,面纱飘落。 “相爷可还满意?” 看到邓清会微露失望之色,心中讥诮,这邓清会还真以为她是个倾城绝色么? 邓清会心中也在思忖:殷悟箫相貌虽不如他预期,却无损其才华和风流气度,此女若得不到,他心痒难治。 “殷大小姐!”眼见小船就要驶开,他朗声大呼:“前日我去二王爷府上拜望,遇见王爷身边一小婢,却是一熟人,小姐可知是谁么?” 殷悟箫脸色大变。 袖中纸张虽轻,此刻却觉沉如石块。 邓清会心知目的达到,笑出声来:“殷大小姐,方才清会滇议,还请再详加思索,清会静候佳音。”他转身回舱,胸有成竹。 “哗啦”一声,殷府书房内的瓷器又报销了一件。 那那那混蛋邓清会居然敢威胁她!还他妈用石漫思来威胁她!真是凤凰不发威,他还以为她是鹌鹑是不是? 云儿听在耳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近前。小姐嘱咐,不许她打扰,她便不打扰。小姐说,听话便是聪明,她谨记在心。 转过几道回廊,正寻思该去厨房准备几样压惊消火的东西给小姐发泄过后补充体力,却迎面撞上前几日被她亲手拿扫帚打出门去的英俊公子。 “咦?”云儿眨眨眼,“你从哪里进来的?” 百里青衣冲她一笑:“飞进来的。”见她瞪大眼珠,便补了一句:“我是你家小姐的朋友,不会对她不利,不要担心。” 云儿想了想,小姐的朋友飞进飞出也不是第一次了,就算他真有什么歹心,也不是她一个弱女子阻止得了的,何况这公子长得那叫一个俊啊…… “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又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传来,百里青衣皱眉问道。 “小姐今日去见了宰相大人,回来就……”咦,不对,她怎能将小姐的事随便告诉外人呢?云儿连忙闭嘴。 百里青衣讪笑,这丫环,大概是殷悟箫精心□过的,一言一行小心谨慎,合极了殷悟箫的性子。他也不多问,抬脚便往书房走去。 推开房门,一个花瓶飞过来,百里青衣稳稳接住。 “这是怎么了?”室内狼藉一片,他沉静的心情被扰乱。 殷悟箫见是他,转身在贵妃椅上坐下。“不关你的事。”顿了一下,思及他已成为她的拒绝来往户,又猛地起身:“谁许你进来的?出去!” 百里青衣笑了:“箫儿,我要进来,你的围墙是挡不住的。” 殊不知此话正刺中殷悟箫心中隐痛,她抬手又是一个花瓶:“我的围墙是为君子设的,你这种偷鸡摸狗的卑鄙小人自然挡不住!” 百里青衣慌忙再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半晌才道:“箫儿,谁得罪你了么?” “我……”殷悟箫欲吐出心中气恼,却又觉得把这事对他说太不合适,索性闭口不语,生起闷气。她心里一时涌上无限委屈,难道做女人,不为了一个男人奉献终生,便要周旋于各色的男人之间么?她只是想过几日安宁太平的日子罢了,却处处受人掣肘。 “我现在不想见你。”她转身背对他,尽量不使自己语气过激。 百里青衣见她语气严肃,更觉状况有异。于是上前:“箫儿,你若受了什么委屈,或有什么烦心之事,不妨告诉我……” 殷悟箫冷笑:“你也要为我提供一方庇荫么?”她索性越过他,往房门走去。 百里青衣剑眉紧蹙,一手去拉她的衣袖,要阻止她离去,不意从她衣袖中拉出一样物事,轻飘坠地。 殷悟箫蓦然变色,怔怔看着那纸张坠地,又见百里青衣捡起展开,竟忘了阻拦。 青衣对 第二十七章 炉香闲袅凤凰儿(二) 百里青衣阅毕纸上诗句,又见殷悟箫神色惶然,已明白了七八分,他心中的怒气止不住地往上蒸腾。 “你独自一人上了他的画舫?”他的温柔小心全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森严的注视。 “是。”殷悟箫直了直颈子。 “你事先难道不知道他的意图么?”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百里青衣浑身发颤:“难道你想做他的小妾?” “我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么?我不想谈这件事。”殷悟箫敛眸,不想唤起不愉快的回忆。 百里青衣瞪着眼前的女子,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无法掌控她,甚至永远无法清晰地感知她的心思。这个女人太坚韧,对自己太狠心,个性太清奇,他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 夫人怒催花容月,状元新起象牙床。 无端一枝香凝露,收入西厢十二房。 收入西厢十二房…… “他竟敢对你写出这样的诗……”百里青衣握碎纸张,想将邓清会碎尸万段。“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 “怎会没有?写的出这样诗的人,写得出这样下流污秽的诗……他心中所想,比诗中所写要污秽上百倍千倍……” “百里青衣!”殷悟箫发怒了,“你以为我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弱女子么?你以为我不晓得这世上污秽之人有许多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她在旁人面前的矜贵自持再也撑不下去,这个人,这个人与她共过多少患难,熟悉她的喜怒哀乐,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看透了,可是他却不相信她能保护自己么? “我为什么没有资格教训你?”百里青衣的冷静霎那间褪尽。“你不是江湖人,没有武艺防身,倘若那人心存歹心,你如何能逃脱?你告诉我,你要如何用你所谓的聪明智慧来逃脱?箫儿,自百问山庄一别,我以为你会有所长进,不料你还是这么任性,这么感情用事!” 殷悟箫浑身一颤,一双凤眸紧瞪住他,泛出红意。他还有脸提百问山庄?他居然有脸提? “百里青衣,我不是江湖人,我不受你百里府的管辖,你自伸张你的江湖正义,与我何干?你利用我完成你父亲的遗愿,你利用我调查乔帮内部的秘辛,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利用也利用完了,难道不能放我过几日安生的日子?当日在百问山庄,我随木离离开时,你既不曾干涉,以后我嫁给何人,做正妻也好小妾也罢,就更与你无干了!百里青衣,你这个人,有再多人喜欢爱慕,我殷悟箫却不稀罕,今后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也与你全无瓜葛!” 狂怒之下吐出这一串话语,已耗费她许多气力,可她强撑着,不驯地抬头正视他,神情高贵不可侵犯,惟胸口大起大伏,泄露她不平静的内心。 百里青衣一窒,竟被她如此决绝的神情震住。 她的话语,在他脑中如高山钟鸣久久不息。是的,她全部知道,原来自己在她心中被看得如此通通透透,没有江湖人强加的光环,只有连自己也不屑的阴暗和怯懦。 他屏息,尝试以平静的语气安抚她的怒火,出口却变成了苦笑:“箫儿,我承认,我是利用了你。我不会辩驳,可是……可是我在你心中,当真就如此不堪么?若真是这样,你又为何……”他顿了一顿,眸子变亮,温柔得有些卑微了:“箫儿,你扪心自问,对我,真的一点情意也无?那你为何要为我的伤四方奔走?你为我在天山下跪地三天三夜,为我逼白灿入宫盗参,为我去求木菀风,这一切,总要有个理由啊。” 殷悟箫被他这温柔缱绻近乎哀求到问紧紧绕住,她呆住了。 一室静谧。 殷悟箫缓缓出了一口气,明亮的眸中蒙上水意。他终是问了。 他问了,她就不能不答,她更不能骗他,不能骗自己。她做不到。 于是她轻轻说: “是,我殷悟箫喜欢上你了。” 百里青衣胸如擂鼓。 殷悟箫继续说着,看也不看他一眼:“你青衣公子在江湖上人见人爱,多少侠女美女为你疯狂,也不多我一个。可是谁说我喜欢了你便要一心一意嫁给你?谁说我喜欢了你便要听你摆布?难道我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自己的原则么?” 百里青衣愕然了,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殷悟箫却柔柔转头,看着他,神情痛楚: “你……只会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做些暧昧不明的事,却总不肯让人知道你自己心中如何,你现在逼得我说出这样的话,你就高兴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你如今得意了?欢喜了?我……我不要再见到你,再也不要。”她像个委屈的小女娃儿。 百里青衣呆呆注视着她,注视着有泪水从她眸中源源不断涌出来,顺着雪白的颊滑落,流到的下颌,滴落在地上。他要伸手去接,接到一滴,却猛地缩回手来,那眼泪烫着了他的手心,却寒到了他的心里。 “我以为我聪明一世,不料遇上了情爱,百般小心计算,反成了个傻子。”百里青衣长叹。 他掏出一块小小的玉佩,轻轻塞入殷悟箫手中。 “箫儿,这玉佩乃是我随身最为宝贵之物,你今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只管叫人拿了这玉佩到京城百里府,我便会立刻赶来。你……”他伸手欲抚摸她脸颊,擦拭泪水,对上她丝毫不和善的泪眸,只得作罢。 “我对你的心,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是一年两年,盼你能会意,盼你能懂,却又怕你太聪明,看得太透彻。只怪……唉,惹你伤心,并非我所愿,你以后事事小心……你是这世间最不同凡响的女子,我相信你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狠一狠心,转身踏出房门。 箫儿啊箫儿,你可知道,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没有了你,我却就不是我了。 殷悟箫对着那枚玉佩,痴痴坐着,坐了一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想不透。 百里青衣那意思,似乎是在说她不够喜欢他。 笑话,难道他就曾放下身段来对她表露哪怕一点点的真实心意么? 男人都是自以为是的混蛋,百里青衣就是最大的那个混蛋! 到天色发白,殷悟箫方才支撑不住,疲倦地沉沉睡去。 哪知才打了个盹儿,便被大呼小叫的云儿一路闯进房来。 “小姐,小姐,不得了了!” “出了什么事?”云儿鲜少这般没轻没重,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殷悟箫睁开眼睛,双眼红肿。 “小姐,王府里有人送出话来,说漫思姑娘被关进大牢里去了!” “什么?”殷悟箫蓦地起身。不可能的,若是邓清会从中陷害,也不会这么快,何况他昨日还说要她详加思索,怎会这么快把筹码翻出来? “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好像说是……得罪了什么郡主还是公主的。可是亲自下令把漫思姑娘下狱的,却是二王爷。” 殷悟箫略一思忖,扬眉道:“云儿,备车,我要去一趟刑部大狱。” 七绝崖一劫,打碎的不仅是殷悟箫与百里青衣二人勘勘相通的心意,还有石漫思和岑律十六年的感情。 岑律伤重,虽然及时延医诊治,却只能救得了身体。岑律醒来,这十六年来关于石漫思,关于殷府的记忆竟全都不记得了。 连百里寒衣,也是无计可施。还未及请来百问神医宣何故,宫中便派了黑羽卫来,将岑律接走,从此再也没有音讯。而京城的王爷府,从此则多了一位消失过十六年的二王爷。 殷悟箫有时觉得,宫里那位老太后,就像是诡诈的神祇一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玩弄。 岑律离开那日,石漫思在门前站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欠他的,终于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待殷悟箫打通各方关节,见到狱中的石漫思,天色已经发黑了。 殷悟箫步入牢中,眼见漫思神情萧索,一身肮脏囚服,被困木栅栏中,牢房内泥水横流,虫鼠交错,不由得掉下泪来。 “漫思,你这又是何苦呢?” “阿悟,是你。”石漫思神情怔忡,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 “阿悟,我是不是很犯贱呢?他明明不记得我了,我却还要腆着脸送上门去,给他当丫环,当下人。” 殷悟箫一时无语。 “这样的事情,我原本是绝不肯做的。可是阿律不一样啊,他不一样……”石漫思喃喃道,精神似乎有些错乱。 “漫思,阿律为何恼你,竟然亲自下令将你下狱?”殷悟箫提起精神,先问正事。 石漫思苦笑:“他何止恼我,分明是要杀我。” “漫思!”殷悟箫喝斥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漫思却懒懒看她一眼:“阿悟,你不必救我,救我也是没有用的。” “你什么意思?”殷悟箫恐慌问道。 “能救我的,只有一人。他若不来救我,我便死在这里,也好。”石漫思低头,凄凄道,与数月前生龙活虎的石大姑娘判若两人。 “漫思!”殷悟箫倒抽一口气。“你……你别胡说!你在江湖上朋友众多,想出这刑部大狱还不容易么?再不济,我花钱买人劫狱,也要救你出来!” “阿悟……”石漫思眼睛湿润了。“我感激你,不枉我和你一世好姐妹。只是,只是这样不明不白涤出去,我宁死也不干。” “你是怕你逃了出去,身上罪名没有洗清,从此不敢在阿律面前出现么?”殷悟箫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 “不错。”石漫思笑了,“我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在他身边,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漫思!”殷悟箫急了,“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情字,你竟连性命也不要了么?倘若他不来救你呢?他已经不记得你了,倘若他一心要置你于死地……” “那我便死在此间,这也是我的命。”石漫思字字如钢铁。 “你……”殷悟箫咬牙。半晌,她颓然后退,瞪住石漫思的背影,狠狠道:“好,你要怎样,我便替你做到。你要清清白白地出去,我便去替你洗清罪名,我这一世,只得你一个姐妹,如今,也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为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她叹一口气,竟就这么转身离去了,头也不回。 石漫思在她身后泪如泉涌。 “阿悟,我欠他的,尤可偿还,我欠你的,却无论如何偿还不了了。” 青衣对 第二十七章 炉香闲袅凤凰儿(三) 殷悟箫花下重金贿赂狱卒,百般叮嘱他好生照顾漫思,回了殷府,便苦思计策,无奈想了半日,也无良策。 到第二日的清晨,她终于放弃,长叹一声,唤来云儿。 “你拿了这玉佩,去城西柳家巷子百里府找百里青衣公子,就说殷悟箫有难,请他相助。” “百里青衣公子?”云儿眨了眨眼睛,“就是上次被云儿赶出去的那个穿青衣的好看公子么?” 殷悟箫叹气。 “还不快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落到了非求百里青衣不可的境地。什么叫做自己给自己一巴掌,她现在算是清楚了。 百里青衣送出玉佩时,并不以为殷悟箫会有用得到这玉佩的一日。他以为,经过了上一次,以她的性格,就算是利刃在前,也决不会主动向他求助。 不料刚过了两日,便有人拿着玉佩上门了,他不敢大意,心知她定是走投无路了,连忙赶往殷府。 一路上他却在想,无论她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若真助了她,只怕…… 只怕她欠了他这个人情,终生都会想方设法偿还,却断然不会接受他的心意了。想到这里,他心中又忐忑起来。 唉,这世上也有让他百里青衣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却不得要领的事情。 他没有问她,是什么事情困扰着她,让她甚至不得不违背自尊向他求救。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他带她入皇宫。他也没有问她,她在深宫中秘密相见的那个衣着华丽的老妇人是谁。如果她觉得他不应该知道,那么他就没有兴趣。 殷悟箫在老妇人面前跪下:“你要是不救她,我就在你面前长跪不起。” 老妇人皱眉:“殷大小姐,你冰雪聪明,应该知道,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殷悟箫额头触地:“可是,您只要想管,就一定管得了。您也知道漫思她对阿律……对二王爷意味着什么,虽然他现在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可是如果漫思死了,他也一定不会独活。” 老妇人思忖一番:“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况且,我早已答应了小辈们,不再多管他们的闲事了。是好是坏,都得由他们自己来承担后果。” 殷悟箫一震,霍然起身,毫不畏惧地直视老妇人:“恕民女直言,您老人家从来都不是照规矩办事的人,天底下更没有您管不了的闲事。民女一向敬佩您的,也正是这一点,却没有想到,您年纪一大,人也畏首畏尾起来!” 不知是年纪问题还是畏首畏尾这四个字刺激了老妇人,她勃然大怒:“大胆!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 殷悟箫咚地一声又跪倒在地:“是民女无礼。可是这事您绝对不能坐视不理,说到底,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您也要负上很大的责任。” 老妇人冷哼:“你这始作俑者,也配叫我负责任?” “民女知道,该负上最大责任的正是民女,所以民女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漫思!”殷悟箫连连叩头,撞击着地板,发出砰砰的声音。 百里青衣侧立一旁,沉静地看着殷悟箫近乎自残的行为,没有阻止。他在想,她当时为了自己求药,在天山下跪了三天三夜,情景一定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走到殷悟箫身旁,依样跪下叩头:“求老夫人发发慈悲,救石大姑娘一命,百里青衣一世感恩不尽。” 老妇人一愣:“你就是百里青衣?” “正是。” “江南百里府青衣公子,武林仲裁人百里青衣?” “不错。” “那个据说快死了的百里青衣?” “托殷大小姐之福,青衣仍留一残命于人世。” 老妇人现出饶有兴味的神情。 皇帝再大,管不了江湖,而百里青衣却碰巧是江湖的头头。换言之,百里青衣是天下最大的黑帮头目…… 她老人家要怎么利用这一层关系呢? “殷大小姐,你让我很是意外啊。” 百里青衣觉得,殷悟箫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您老人家过奖了。”她的声音都有些不稳。 老妇人站起身,思忖了一番,笑道:“其实,要我老人家再管一次闲事,也没有这么难。殷大小姐,你我二人再做一次交易好不好?” 殷悟箫硬着头皮:“您请说。” 老妇人指着百里青衣:“青衣公子的大名,我也听说过。那神秘的青衣绝对,我却从来没见过。” 百里青衣忙道:“那青衣绝对,不过是普通的一阕词,老妇人有兴趣,青衣可以即刻为您书写下来。” 老妇人摆摆手:“你当我老妇人是好奇的三岁孩童么?你写给我看,有什么意思。” 百里青衣错愕,他没见过这么古怪的老太太。 “殷大小姐,三年前你云阁诗擂,把我满朝文人墨客羞辱得连渣都不剩。我们不妨这样:三天后,我要青衣公子摆下诗擂,以青衣对比文招亲,地点仍在云阁,我要整个江湖未嫁的闺女都到场参加,至于具体的操办么,就交给你来办,你看如何?” 殷悟箫瞠大双眼,檀口微张,久久无法合拢。 “那个……三日,未免太仓促了……” “哎,你殷家财大气粗,这点小事,我相信难不倒你。” “这是……这是青衣公子的终身大事,我……我又怎么能做主呢?”殷悟箫垂首,不愧是老奸巨猾,老妇人这次碘目太刁钻了,她着实应付不了。 老妇人眼珠一转,笑问百里青衣:“她说她做不了主呢。青衣公子,你倒是说说,你的终身大事,殷大小姐做不做得了主呢?” 百里青衣苦笑:“她若做不了主,这世上便无人做得了主了。” 殷悟箫面上通红,瞪他一眼。 老妇人拊掌大笑:“这就最好不过了。殷大小姐,你的闲事,我管了,保证你家石大姑娘明日便会分毫无损地回到你府上。至于你么,呵呵,我相信你言出必行。我等着你三日后的好戏。” 难道拜托百里青衣带她入宫,竟是个错误?殷悟箫暗暗叫苦。 然而想到漫思之命可保,她又打从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百里青衣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得又生出几分惆怅。 他和她,两个人行走在黑暗的长街,竟是一路无语。乌云蔽月,空中已隐隐酝酿着惊雷。 殷悟箫轻声道:“我到了。”她看看自家的门廊,再看看暗沉奠空,想提醒他快些回去免得淋雨,却欲言又止。她径直走向门口。 “箫儿,你当真要为我招亲么?”百里青衣唤住她。 她没有回头:“我要救漫思。我一定要救她的。”她觉得,他应该能够明白她的心情。 “那么,如果……如果我被别人给赢走了,你会如何?” 殷悟箫震惊地回头,正对上百里青衣墨色的双瞳。他温柔无争的神情配上话语,散发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如果真的被别人给赢走了怎么办?成了别人的夫婿,为别人梳头画眉,为别人盛粥喂药…… “你不要问我。”她无力地道,“为什么你总是要问我会如何?我怎么知道我会如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瞬息间竟是势如破竹。 殷悟箫猛地转身,瞪着百里青衣,他定定的站在门廊前,雨点打在他身上,他恍若不觉。 “下雨了你看不到么!你这呆子!”殷悟箫骂道。她和他相隔不过三步,她处于屋檐的护卫之下,他却浑身湿透。 “箫儿,我看到了。” “看到了还不赶紧避雨!” “箫儿,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过去了。我现在就走过去,你说好不好?” 殷悟箫张口欲骂,却又止住。他这哪里是在问她肯不肯让他避雨,他这分明是在问肯不肯让他留在她身边。 她迟疑了。和他在一起的一切,这些都是什么呀,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分明就是场自尊的较量。 他就这么站在雨中炯炯地望着她,目光温柔却又阴狠。 她咬咬牙,伸手抓住他湿漉漉的领襟,比他更阴狠地把他拉进屋檐下。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阴险狡诈……”她的愤怒被堵了回去,雨水交织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殷悟箫大脑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房间的,她只知道百里青衣的双手裹着她的双手,他的人裹着她的人。 将房门在自己背后阖上,百里青衣气喘吁吁地把双唇靠在她耳边说:“箫儿,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你会如何。无论你会如何,我都要定你了。” 殷悟箫眩晕地靠着他,冰凉的雨水从他身上渗透到她的身上,渗入她的皮肤。 “殷悟箫,我要定你了。” 她在他怀里转身,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捧住他的脸。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她气喘吁吁地瞪着他,像一只被淋湿了却仍然骄傲的鸟雀。 “这可怎么办,我却爱你爱得紧。”百里青衣蹙了蹙眉,无奈地回看。 殷悟箫呆住。过了很久,她大笑起来,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呼吸剧烈地起伏。她笑了好久,方才笑毕。 “这不对。”她拧着眉头问他,“你怎么……怎么……”他怎么会说出这种甜言蜜语,怎么会这么…… 她忍不住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箫儿,我得向你坦白。”百里青衣放松怀抱,十分严肃地对她说:“我实在是不太懂得如何和姑娘家相处,尤其是和……” “那……那又如何?”殷悟箫有点舌头打结了。 “你看,我从前总怕自己在你心目中有一点的不好,怕你发现我事实上是一个江湖上传言的青衣公子完全不一样的人。可是这样不行,我总得把我心里想的告诉你,我总得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然后你才好做决定……” “所以呢?”殷悟箫糊里糊涂地问。 “所以……你看,我特地去请教了寒衣,他在这方面是比较有经验的。他以前说过的一些话我都很不屑,可是也许他说的才是正确的……” 殷悟箫慢慢脱离他的怀抱,她深深看着他,半晌,捧腹大笑: “你……你是说你特地去和百里寒衣请教、请教如何和姑娘家相处……” “准确来说,是如何和你相处……”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殷悟箫仍在大笑。 “……”百里青衣在心底苦笑:“他说,我该对你坦诚相待,我该彻底忘记面子为何物,我该让自己看起来越傻越好。箫儿,你喜欢傻子么?” 殷悟箫被他引出新一轮笑声。她慢慢抬头,擦擦眼角的湿意。她该感谢百里寒衣的。 她抱住百里青衣:“我不喜欢傻子,可是你偶尔傻一下,我会觉得你是真实的,我会比较踏实。”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喃喃道:“总不能只有我傻呀……” 百里青衣抚摸她的秀发:“箫儿,我爱你,这是真的。我有责任和重担,可是我决不会拉你和我一起扛,那些只是责任和重担而已,在我心目中,它们抵不过你的一根头发。”他抬起她的下颌:“你懂的,是吗?” 殷悟箫微笑:“我懂。”她抚上他的鼻梁,“可是你得告诉我,除了这些,百里寒衣还教了你什么?”她一脸的促狭。 百里青衣抿唇不语,他看着殷悟箫像一朵透明的牡丹在他怀中盛放,笑若春华,发如黑瀑,眉梢一丝缱绻,勾着他的魂,他的魄,他的魂,他的人…… 他把他的唇凑近她的:“他还说,我该把握时机,把生米煮成熟饭。” 殷悟箫一怔。 百里青衣将她温柔抱起,放在床榻上。而后,他捧起她一边的小腿,轻轻为她除下绣鞋,褪下轻袜。他的掌心包裹着她的脚跟,另一手抚过她足弓,她了一下。 百里青衣置若罔闻地捧起另一只天足:“箫儿,我不会再问你会如何了,从现在起,让我为你做决定。无论以后的路有多么漫长,你得跟我一起走。两人携手……”他微笑,“一直到老。” 他甚至没有用问句。他坚定地这样说着,仿佛,这样就替两人下了一生的决定了。殷悟箫惊慌地抽回脚,换来的却是他整个人压上来。 云儿的房间不远,此刻她若大声呼救她一定会赶到,可是……可是叫一个小婢女来阻拦据说是江湖第一高手的青衣公子,这不是开玩笑么? 她双手抵住他胸口,两人鼻尖触鼻尖。 百里青衣看看她的双手,再看她的眼睛。 “箫儿,你……不想?” 你不想?这算是什么问句?你不想?你不想?你不想? 殷悟箫的心彻底乱了。她想不想?想不想?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离她这么近,他们呼吸相连,胸臆相贴。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殷悟箫叹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也只好将就着收了这个美得不像话的男人了。 “从今以后,你要恪守夫道。”她郑重地嘱咐。 百里青衣忍笑:“遵命,娘子。” 于是,放在他胸前的小手,轻轻地拉开他的衣襟。 哼,谁怕谁啊。 这尊裸男,她并不是第一次见。 青衣对 第二十七章 炉香闲袅凤凰儿(四) 江湖上所有待字闺中的闺女儿们在同一天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请柬: “思之慕之,渴之盼之。 本月十七,京城云阁,百里府青衣公子以青衣绝对静候佳人,万勿失约。” 正文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本次活动由京城殷府承办,详情请咨询各地浣意书斋分店。” 一夕之间,这座刚平静不久的江湖就遍是怀春少女,鸳梦无边。侠女妖女少女妇女纷纷摩拳擦掌,势要把令人垂涎三尺的青衣公子赢回家。 只是时间紧迫,本月十七就在两日之后,青衣绝对长得什么样,选手们却从未见过,这可如何应对呢? 都说当日储秀山庄婚宴上的众人都见过青衣绝对,于是闺秀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以重金套得青衣绝对。京城的大街上立时便出现了贩卖对子的小贩,十六字青衣绝对在一日内价钱由一百两白银跌至十文,买家却丝毫不见减少。 第二日,青衣绝对招亲之事愈演愈烈,枪手开始出现。所谓千金易得,一对难求,许多文人墨客打出“必胜之对”的招牌,替不擅舞文弄墨的侠女们代打作对。 然而获利最丰的却是京城云阁,其一夜的房价已炒到一千两白银。云阁亦属殷府产业,殷府在赚了个盆满钵溢的同时,保持了最大程度的沉默,静等明日的盛事。 殷大小姐带领殷府上上下下全体管事,充分利用此次机会大肆炒作,把三年来未见过殷大小姐经商本领的管事们惊得目瞪口呆。事实上,贩卖对子的小贩乃是殷府散布出来的,连那些文人墨客也多数是由殷府联系雇佣并全权代理宣传事宜。 不仅如此,殷大小姐还派人在京城的另一端设了一女子诗社,打出“奴自题咏心头月,无关青衣与红衣”的口号,一众清高女子集结成社,声明自己乃是为振兴女子诗文而战,讨伐花痴女为青衣公子而吟诗作对之举,清高女与花痴女唇枪舌战,大有转化为泼妇骂街之势。 两派为决一胜负,在正式诗擂之前先行在云阁举行了数次大大小小的诗擂,最终决出十位佳丽,可以参加正式的诗擂。毋庸置疑,场地费,茶位费,酒水费,统统收入云阁囊中。殷府组织京城纬诗人编写的《对联指南》与此同时也大行其道。 百里青衣此刻坐在云阁楼上的包厢,挑开帘幕瞧着楼下街上熙熙攘攘的众生相,叹了口气:“箫儿,你究竟用我赚了多少银两?”他还以为她应承下承办此事有多么勉为其难,如今看来,倒是低估她了,她根本就是巴不得抓住这样一个赚钱的机会。 殷悟箫换了男装,笑吟吟摇着扇子:“这你就别问了,反正我是不会分你一分一毫的。” “一成也不行么?”百里青衣拨开她的扇子,暧昧地靠近她耳畔,气息在她颈上沉浮。 殷悟箫面容微红,恼怒地推开他:“半成也不行。” “箫儿,你这样不公平。”百里青衣摊开双手,“你让这些江湖女子把大把大把的银子交到你手中,到头来让她们空手而归,她们如何甘心?” “谁说我打算让她们空手而归了?她们中有一个可以抱得美男归呢,不是么?”殷悟箫斜眼看他。 “不要开玩笑!”百里青衣从她手中抽过扇子,在她头上轻敲一下。 殷悟箫摸摸头:“我哪里开玩笑了,我做生意的,自然要讲诚信的。” 百里青衣见她一本正经,忽然忐忑起来。他一手狠狠揽住她的柳腰:“箫儿,我们可是已经有过夫妻之实了,你不可再生事端。” 殷悟箫委屈地抿唇:“我哪有再生事端,我答应了人家要为你办这场招亲,不能反悔的。” 百里青衣瞪着她。她答应人家办这场招亲不假,可没有答应人家要办的如此兴师动众吧?他很怀疑在整个江湖的关注下,她要如何收场。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技压群媛,把我赢回去?”他点着她的额头。 殷悟箫偏头想了一阵,然后为难地正视他:“我也不知道哎……” 百里青衣脸色猛地一变,变得和他的衣衫一般青。 “你说什么?”他咬牙,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殷悟箫趁他不备抢回扇子,刷地一声隔在两人之间,无辜地解释着:“你看,青衣绝对在储秀山庄的时候就已经被宇文翠玉给对出来了,在场看到的人也不少……”我可没有把握对出比那个更好的对子。” “可是,你总该有办法证明那对子原本是出自你手,不是么?” “这……要怎么证明呀?” “……”百里青衣无语地瞪着她,半晌才道:“那如果真有别个女子对上了青衣绝对……” “那你就跟她回家呗……” “殷悟箫!” 殷悟箫缩了缩头:“或者……反正你武功天下第一,你当场不认账,飞到天涯海角去,也无人奈何得了你。” “你……”他已经出离了愤怒了,这个刁钻女子,他既不能一掌打死她,也不能以江湖道义制裁她,更不能摆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以言语糊弄得她云深不知处,他究竟要如何才能收服得了她呢?他……他他他堂堂百里府的青衣公子难道真的要彻底栽在她手上不成? “难道,是我昨夜没能让你满意么?”他闷闷地道。 “什么?”殷悟箫正小人得志地暗暗窃笑,闻言险些笑岔了气。 他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你有哪一处不满意,不妨说出来,我照做便是。”他含住她一边耳垂,以舌尖轻轻润色。 “百……百里青衣!”轮到殷悟箫惊慌失色了,他还从未在闺房以外对她做出如此暧昧的事,虽然这里是密闭的包厢,可是…… “……云儿,还有掌柜的……随时都有可能上来的!” “我不在乎。”百里青衣把她翻转过来,双唇落在她额头上,然后是眉心,眼皮,鼻尖,一直到红润的樱桃小口。他像是含着一口火焰,这火焰直直送进她口中,灼得她喉咙发干,浑身虚软,她能感觉他的双手隔着丝质的上襦捧起她的,以虎口为中心,用拇指逡巡着圆润的轮廓,力道由浅至深……她十指紧攥他的衣襟,享受着他在她身上制造的触电般的感受。 必须承认,男人除了可以放在心里想以外,还有其他的用途。 “告诉我,你需要我怎么做?”他在她唇际低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呃?”她思绪一片紊乱,思考着是要推开他还是扒光他,还是先扒光自己。 他却突然停下所有动作,将她拉离自己。“说说看,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了?” “啊?”殷悟箫迷迷糊糊地回望他,“没有不满意啊,没有……”她勾住他的脖子,主动把自己的唇和整个人送了上去。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打包送给别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啊?”殷悟箫朦胧地瞅着他绝美的轮廓,决定了,还是扒光他好了。她的小手拨开外衫和底衣,直抵他□的胸膛。 百里青衣笑了,低沉的笑意由他喉头传至她的耳边,带着情动的喘息:“殷悟箫,你要承认,你爱我,爱的无法自拔。你怎么会把我让给别人呢?你,注定得跟我过一辈子。” “嗯……”殷悟箫的大脑花了许久才消化掉这句话。□从她面上迅速褪去,她动作停住,猛跳起来,推开百里青衣。 他居然用美男计?他居然用美男计! 她死死瞪着他:“你这天杀的……”她又羞又怒,顾不得堂堂天下第一才女的风度和颜面,一手脱下脚上绣鞋,高高扬起。 百里青衣见势不好,双眉一扬,闪身出门去,绣鞋梆地一声打在门框上。 殷悟箫红透了脸蛋,单脚跳着捡回绣鞋,又单脚跳回来坐下。她捧着绣鞋,也不穿上,咬着牙,忽地吃吃笑了起来。 她注定得跟他过一辈子呢。 那就过一辈子吧。 楼下的三千粉黛仍在来回穿梭,殷悟箫哼了一声,想跟她抢男人?门都没有! 青衣对 第二十七章 炉香闲袅凤凰儿(五) 数万人挤在云阁这样的狭小空间里,那是什么景象?不可想象。 是以殷府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青衣公子招亲之日,看热闹的只须一百人入场,可谓一票难求。然百人,都是江湖上最有势力最有地位也最爱看热闹的人。 这一日,是江湖的狂欢日,谁不想知道花落谁家?长安街的另一端早开了赌盘,鹅下第一才女殷悟箫的赔率是二十赔一。毕竟第一才女的不是浪得虚名。 可是也有人怀疑,殷悟箫根本不会参加此次招亲。因为这次招亲根本就是由殷大小姐一手操办的,她若对青衣公子有意,又怎会为他公然招亲呢? 话又说回来,纸是包不住火的。殷大小姐与青衣公子的种种暧昧□早已在江湖上流传,譬如青衣公子为殷大小姐在七绝崖险些送了性命,譬如殷大小姐为青衣公子不惜重金四处求药云云。殷大小姐要是真能置身事外,才出了奇了。 这个江湖,精彩就精彩在八卦的源源不绝。 而赔率仅次于殷大小姐的人选,则是宇文世家二小姐宇文红缨,据说宇文家大小姐曾当众对出了青衣绝对,后来虽然是香消玉殒了,与青衣公子无缘,可是难保其妹没有继承她的才华。况且宇文红缨痴恋青衣公子已久,倘若真是人品发作对出这青衣绝对,也在情理之中。 诗擂进行到一半,云阁里传出话来,说是前五位佳丽都已完成了对句,所对的下阕都是工整妥帖,词情并茂,难分丘壑,只是……只是无论是赔率第一的殷大小姐还是赔率第二的宇文红缨,皆未现身参与角逐。难道结果会爆出大冷门不成? 赌坊里的殷大小姐的赔率急转直下,跌至一赔三。 “我说,你就真这么坐得住?把你男人扔给那群如狼似虎的女人?” 云阁对面,石漫思和殷悟箫包了一个小包厢,静观其变。 殷悟箫啐了一口:“什么你男人我男人的,粗鄙。” 石漫思笑道:“我自粗鄙我的,你清高你的。只是万一青衣公子被旁人抢了去,你别哭鼻子就好。说真的,你真这么有自信你的诗戊下第一么?” 殷悟箫摇头:“谁敢说自己的诗戊下第一呢?人外总是有人,山外必然有山。” 石漫思挑眉:“那你还在这里稳坐钓鱼台?” 殷悟箫苦笑:“我哪里是稳坐钓鱼台?我是在等人来搅局呢,以不变而应万变。” 石漫思“啊”了一声:“你看,这不,搅局的来了。”她忽然良心发现地歉疚起来:“阿悟,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至于……” 殷悟箫捧起茶碗,看着飞入云阁的那一道红影,正是宇文红缨。 “我说的搅局的人,指的可不是她。” “呃……你是说……”石漫思这才反应过来,“不会吧?你真觉得以太后娘娘之尊,会来趟这趟浑水么?” 殷悟箫啜一口清茶,不语。 太后娘娘怎么不会来趟这趟浑水?这趟浑水根本就是她搅起来的。 “漫思啊漫思,你为了阿律,性子都变了。居然还会跟我说抱歉。” 石漫思脸色一黯。 “阿悟,我有时候觉得,男女之前,就像一笔说不清的债,谁欠了谁,总会有还的时候。现下是我还债的时候了,他不记得我,我只好千方百计让他记得。” “那……他要是一辈子也记不得你呢?”殷悟箫有些怜悯。 “那我就等他一辈子。”石漫思说得极是认真。 “阿悟,你现在是在欠债,还是在还债呢?” 殷悟箫一愕。 她心底渐渐起来。其实她多么希望,她和百里青衣之间的这笔债,不管是谁欠谁的,永远都不要算清。 事实上,太后娘娘是趟了这趟浑水。不过她没有屈尊亲自来趟,而是派了一个人来。 当朝宰相邓清会。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老人家,一动念害人,就招招切中要害。 “太后娘娘对此次民间盛事甚为关切,娘娘发觉殷大小姐在一个环节上操办不利,特命本大人前来代为处理。” “敢问宰相大人,是何环节操办不利,动用到宰相大人亲至?”百里青衣温文一揖,心中却在想,这个殷悟箫究竟死到哪里去了! “太后娘娘觉得,这次招亲尚缺一个评审。” “评审?” “不错。诸位佳丽都是才貌双全,娘娘怕青衣公子您也是难以抉择。至于本大人,在诗文方面还是有些体会的,不如就由本大人来评议,看看何者的对联更为雅正。”邓清会摇着扇子,绕着众位美人走了一圈,对浓郁的胭脂香味颇为受用。 “来呀,把众位佳丽的对句呈上来。”邓清会与当年相比,少了浮躁,添了气势,反客为主的事情他早已不在话下。 “大哥,殷大小姐把你当做货品一样当众拍卖,你真的不恼么?”百里寒衣小声问道。 百里青衣替殷悟箫辩护:“她也是情非得已。”他辩护得也有些心虚,那丫头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而他呢,为了纵容她,莫说是自己的名誉,就算是百里府的名声也被糟践的差不多了。 是因为对她怀着一丝歉疚么?还是对她帝惜让他放松了警惕? 百里寒衣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大哥,你怎么会恼呢,你恨不得她速速把你买了回去吧。” 男人实在是可悲的动物,不动情则已,一动情上来,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要讨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只是没料到,他大哥这样的人,也会被情爱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倒要看看,殷悟箫要如何在这一片混乱中把百里青衣赢到手。 那边厢,邓清会的评审已出了结果了。 “各位佳丽的对句都十分工整秀丽,然而其中有一人当居群芳之冠。”邓清会架势十足地环视一圈。殷悟箫还未到场,她是放弃这次机会了么?难道她是想清楚了,愿意做他的二房夫人不成? “宇文红缨姑娘的对句可谓巧夺天工,无懈可击。” 厅中一片哗然。这结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那殷大小姐呢?”座中一人跳将起来,急不可耐地问道。正是那最爱看热闹的章柏通老爷子。 “殷大小姐既然没有现身,想必是已经心有所属,于青衣公子无意吧?”邓清会有意无意地瞄了百里青衣一眼。 百里青衣不动声色,他吃这个人的醋不假,可是这个人本身并不值得他吃醋。只要那折磨人的小妖精没有出现,就没什么事情可以牵动他青衣公子心中的波澜。 “邓大人错了。悟箫这不是现身了么?”殷悟箫在众人的惊呼中从后堂绕出来。 殷悟箫,这三个字着实折磨了他许多年。 百里青衣暗暗决定,此事一了,便直接把她拖入洞房,真要让这丫头继续折磨他下去,那还得了? 邓清会愕然,半晌才道:“殷大小姐,我不信你还能对出比宇文红缨姑娘更雅正的句子来。”他拈起手中的纸张:“‘去月归风,山湘挽素,门迎朱唇,箫郎亲舞。来日梦云,凤羽流殷,庭送青女,姣人同题。’殷大小姐,你的下阕,会比这一阕更出色么?” 殷悟箫一笑,并没有回答他,却反问众人:“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一阕词,乃是当日储秀山庄婚宴上,宇文翠玉姑娘对出的吧?” “……”在场不少人都曾在储秀山庄婚宴上经历过那□迭起的一幕,自然不会忘怀。 宇文红缨涨红了脸,辩白道:“这阕词实际上乃是我所对,当初为了救姐姐于危难才借她一用的,如今我姐姐已去世,自然该物归原主。” 邓清会附和道:“宇文姑娘说的在理啊。殷大小姐若是对不出比这阕词更好的下阕,就该将青衣公子让与宇文姑娘。” 殷悟箫沉默。 众人都瞪着她,期待她能够力挽狂澜。 “邓大人确定,这阕词就是所有对句中胜出的一个了?”她徐徐问道。 “当然确定!” “那,如果我说,这阕词,原本乃是我殷悟箫所作呢?” 青衣对 第二十七章 炉香闲袅凤凰儿(六) 邓清会一楞。 满座肃静,静得连一根针坠地都清晰可闻。殷悟箫想,此时手边若真有根针就好了。 忽地邓清会朗声大笑。 “殷大小姐,输不可怕,输不起才可怕呀!这样冒认他人之作,不觉得可耻么?”他以为抓住殷悟箫痛脚,得意洋洋。 殷悟箫不理会他的嘲讽,转而面向宇文红缨:“宇文姑娘,你说这阕词是你所做,那我来问你,这阕词的含义为何,它与上阙有何联系?青衣公子又为何取其上阙作青衣绝对?” “这……”宇文红缨语塞,她从不曾想过这一层。她把心一横,赌气道:“作对联诗,哪有什么含义不含义的。青衣公子取上阕,是因为其意境纯美,我对此下阕,是因为齐整雅致,仅此而已。” 殷悟箫嘲弄地看她一眼,这女人没少欺负她,现在还盗她的诗,抢她的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位,实不相瞒,不止这下阕词是我殷悟箫所作,这上阕词,这十六字青衣绝对,也是出自我手。”她看向百里青衣,后者似是回忆起她做这两阕词时的情景,眸光发亮,她碰上他滚烫的目光,慌忙避开。 幸好她事先准备,限制了入场的人数。今日来的大都是熟人,要丢脸,就丢吧。 “这上阕词只能与这下阕词相配,这下阕词,也只能配这上阙,天下再无他句可介入其中,再无他句可相匹配。”她一字一顿,不紧不慢,看定了宇文红缨,言语中隐含深意,宇文红缨心中澄澈,不由得玉容微红。众人心中了然,也不由得感叹,殷大小姐真是……真是作风大胆啊! “你……你有何证据?”邓清会指着殷悟箫,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事情又急转直下,脱离了他的控制? “我……我当然有证据!”众目睽睽之下,殷悟箫毫不斯文地把百里青衣拉到身边。 百里青衣皱眉,她究竟要做什么? 有人惊叫起来。 因为……因为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开始动手剥青衣公子的衣服。 而青衣公子,好像是吓傻了,连一丝反抗的动作也没有。 事实上,在场的众人,包括邓清会在内,都齐齐被石化了,这样的场面,别说见所未见,简直是闻所未闻啊! 百里青衣丝毫没有加以阻拦的意思。他想,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丫头,原来她还是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解衣解到一半,殷悟箫把儒衫自脖颈向下一拉,露出一大片光滑的脊背和引人遐思的前胸,青衣公子的身材实在是很好看的,连脖颈的轮廓都优美得叫人窒息…… 在场有带了家眷的慌忙用手掩住家眷的眼睛,一面遮一面嘀咕:“以后不许跟这个女人鬼混,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殷悟箫把百里青衣推得背对众人,众人这才如梦方醒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百里青衣的□的后肩上,而后,一片哗然。 殷悟箫豁出去地大叫:“都看清楚了么?”说完,她也不管人家究竟看没看清楚,火速地把衣衫套回去,阻止自家男人再度春光外泄。 众人木然地点头。看清楚了,当然看清楚了,青衣公子的后肩上刺着两行娟秀的小字: ——去月归风,山湘挽素,门迎朱唇,箫郎亲舞。 ——来日梦云,凤羽流殷,庭送青女,姣人同题。 “这两阕词,乃是六年前我亲手刺在青衣公子身上的,普天之下除了我以外无人知晓。”殷悟箫义正词严地宣示着主权。 众人茫然点头。他们相信。即使是青衣公子本人,看起来也好像是今日才知情的样子。 这……这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啊! “就……就算是这样,你也无法证明这对子是你亲手刻上去的呀!”宇文红缨仰着脖子,死也不肯认输。 “不是我刻的,难道还是你刻的?宇文二小姐,这对子既是你对上的,想必也是你刻上去的了?” 宇文红缨的脸腾地就红了。 她还没有无耻到这种程度。 殷悟箫很是无奈地再叹:“宇文二小姐,请将上阙每句第一个字,下阕每句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念一遍。” 宇文红缨一怔。 “去、山、门、箫。 云、殷、女、题……” 去云山,殷门女箫题。 众人都听到一声嘤咛,之间宇文红缨泪如泉涌地冲了出去。 她千想万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心上人竟在六年前就已经被某个不要脸的女人给吃干抹净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邓清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知道殷悟箫向来言行大胆,可是大胆到这种程度,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他的承受范围。他对她的兴趣经她这么一打击,消失殆尽。 众人拥挤着,想多发掘出些八卦,又觉得主角实在太坦诚,再惊天动地也不过如此了,于是纷纷地都散了。 殷悟箫的脸庞几乎要滴出血来。这都是孽缘,孽缘啊!她无颜去地下面对家中二老。 她转向百里青衣,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除百里青衣外,在场的百里府众人和殷府众人皆绝倒。 太后娘娘,这个局您没搅成,对不住了。 殷悟箫觉得至此,自己终于功德圆满。 可是心中仿佛还有一个疙瘩卡在那里,堵得慌。 这日清晨起来,殷悟箫迷迷糊糊往胸前一摸,摸了一手的浓稠。 低头一看,胸口上挂了一个红膛膛的……荷包。 再看手,手心里沾满了血浆。 殷悟箫沉默了片刻,用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也摸到了一手的血红。 殷悟箫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洗手洗脸。 窗口飘来一个声音,极是无趣:“小殷,你简直不像个女人。” 殷悟箫面无表情地擦脸:“尹碧瞳,你对女人又了解多少?” 尹碧瞳无语。 半晌,他一掀绿袍,跳下窗台。 “说实话,你一摸到那荷包的当下,是不是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他笑眯眯道。 殷悟箫牙根痒起来,她其实是有一种杀人灭尸的冲动。 “尹碧瞳,一个杀手丢了营生,为什么还没饿死呢?” 尹碧瞳不以为忤:“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百里青衣那愣头青。”他凑近殷悟箫,“你该不会是被逼的吧?” 殷悟箫很无语地看他一阵,道:“我自愿的。” 停了一会儿:“他或者是被逼的。” 尹碧瞳脸色沉了一沉。 他转身在房中脸色凝重地踱了几圈,尔后在殷悟箫面前站定,郑重其事地执起她的手:“小殷,我尹碧瞳,愿意照顾你一生一世,一辈子对你好。你可愿意跟我私奔么?” 殷悟箫张口结舌,她从来没见过尹碧瞳这样严肃认真的神情,霎那间她还以为尹碧瞳被百里青衣上身了。 尹碧瞳眼神盈盈发亮地看着殷悟箫,却见她脸上呆滞的神情许久不褪,于是等得不耐烦起来。他狠狠挠了挠头:“娘的,尹丈丈那死丫头,明明说这句话有用的!” 殷悟箫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她叹气。 “尹碧瞳,我看得出,你和你妹妹,都在努力当个普通人……可是,你们的路,实在还有很长……” 尹碧瞳哑然。他的神情竟显出几分萧瑟来:“小殷,为什么你会喜欢上百里青衣呢,如果是因为他先遇到你,那……” “喜欢一个人,总是要寻一个契机的。或者是他说了什么话而你没有说,或者是他做了什么事而你没有做,或者,是他在我身边的时候,你没有在我身边。”殷悟箫小心翼翼地回答,总觉得下一刻尹碧瞳又会善变地把他血淋淋的手指尖往她眉心里□去,再抽出来。 “所以,就算你先遇到的是我,这一切也不会改变,是么?” 殷悟箫干笑:“怎么会……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尹碧瞳深深地看她一眼,口中似要嗫嚅着吐出什么话来,却又欲说还休。 他最终低头苦笑:“尹丈丈说的果然没错。” 殷悟箫叹息,为什么这些男人在感情方面通通都是白痴呢? 尹碧瞳喃喃道:“或者我还是该把你做成人皮荷包……” 殷悟箫浑身发冷。 这时百里青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箫儿,醒了?” 殷悟箫从来没有觉得百里青衣的声音这样悦耳动听。 忽然,她发觉手腕上被快速套上了一样东西。低头仔细一看,是一个细细的银镯。 “小殷,这是我同空闻寺老方丈要来的锁情环,可以保你平安的,还可以让你不会忘了我。你给我记住,就算你嫁给百里青衣,我也不会放过你!” 殷悟箫打了个寒颤,只见尹碧瞳轻轻巧巧地跃上窗台,待要离开,又回身皱眉道:“小殷,能去和那个姓白的贼打个招呼么,不要老追着我不放。” 殷悟箫一愣,而后慢慢地笑了,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从那些血腥悲哀的旧事中抽身出来了,她的男人站在她的门外,即将穿着大红喜袍迎她过门。 她笑的如同春光里最后一枝迎春花,让尹碧瞳也不由得微微失了神。 “尹碧瞳,各人有各人的孽债,总有一日要还的。” 百里青衣推门进来,看到他未来的娘子神情愉悦地站在房中,心里觉得有些古怪。 “方才有人在房里?” “有啊,我在房里呢。”殷悟箫心不在焉地答道。 “箫儿,明日就是我们成亲之日,你要答应我,别再出什么诡计了。”百里青衣担惊受怕地道。 殷悟箫将双眼望定了这眉清目秀的男人,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青衣对 第二十八章 去月归风缘起时 那么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百里青衣以为自己是死了,可是唇上冰凉的触感又提醒他,他仍在人世。他想,如果父亲知道自己落到这般境地,气也要气死了。 一股甘甜的细流渗入他干裂的口中,他慢慢撑开眼皮,那一霎那他以为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妖精。 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将一篇叶子卷成漏斗状,正往他口中喂水。她的神情极为困扰,好像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情。 然后他注意到,他是在一个山涧的岸边,身上的一些擦伤都被仔细包扎过了,包扎所用的布料似乎是来自少女的衣衫。 看起来,自己就是导致这少女衣衫不整的元凶了。 这女子大概是笃定了他不会迅速苏醒过来,身上的布料仅能遮掩住重要部位,大片的肌肤□在外,春光旖旎。他自幼所受的教导让他强迫自己别开目光,却发觉自己整个人也被扒得干干净净,而他的全部衣物都被架在不远处的火堆上烤干。 他的目光对上少女的双眸,少女惊叫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对着他兜头就是一砸,他连气也来不及叹一口,就再度晕了过去。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就着火光,他看见那少女盘腿坐在他身旁,身上穿着他的外衫,裹得严严实实。所幸的是,他的底衫回到了他身上,避免了赤身的尴尬。少女眸中现出熟悉的惊慌之色,似乎又要伸手去抓石块,百里青衣急忙出声:“不要!” 他嗓音浑浊,吐字亦不太清晰。少女皱了皱眉,动作缓下来。有那么一瞬间,百里青衣怀疑她是否听得懂汉话。 又或者她真是生于山间的精灵,不食人间烟火呢?他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好笑。 “姑娘,”他清了清嗓子,“在下并不是坏人。” 少女仍是一脸敌意地打量着他,却慢慢放下手臂,看来是不打算找石块来砸昏他了。 百里青衣苦笑,他发觉自己四肢麻木,动弹不得,这姑娘必然是给他用了什么麻醉四肢的药物了。他小心翼翼地探问:“你……听得懂汉话么?” 那少女显然是楞了一下,她低头思索着什么,然后蓦地抬头,扬起一块石头。 百里青衣大惊:“住手!”这姑娘真是野生的不成?他尝试微笑:“我不是坏人,我……没有恶意的……”他自幼在百里府习武,自学成以后,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无法动弹也无法交流,只能任人宰割的状况。 不料那姑娘扬起石头,却是砰地一声把地上的一颗果子砸作两半。她捧起那果子,将果壳里浓香的汁液滴到他口中。那汁液十分浓稠,险些呛到他。他顺从地咽下,不忘说声:“谢谢。” 少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取了剩下半边果子,自己吃了。偏偏那一半被她砸的有些碎了,汁液流了她满手,沾了她满脸。 百里青衣看她吃得狼狈,不由得笑起来。 少女动作一顿,恼怒地看他。 百里青衣忙收回笑意:“抱歉,在下并没有嘲笑之意。” 少女“哼”了一声,把果子一扔,背对着百里青衣,倒头便睡。 清风朗月,夜静山空,还有佳人在侧。百里青衣想了想,也合上眼,假寐了一会儿,可是不知为何,心神竟有些乱了,无论如何睡不着。于是他睁开眼睛,朝着那少女的背影说道:“姑娘!衣服被火烧着了!” “什么?哪里?”那少女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慌忙翻看身体各个部位是否完好无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戏耍了,气鼓鼓地瞪着百里青衣。 百里青衣忽然觉得她十分可爱。 “姑娘明明会说汉话么,声音还十分悦耳。为何要让在下觉得你听不懂汉话呢?” 那少女却冷笑一声:“衣服烧着了?明明就是头发烧着了。”她拿起一根燃着火苗的树枝,凑近百里青衣的脑袋,毫不客气地燎着了他的头发。 “姑娘……”百里青衣终于有些慌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火苗越烧越旺,几乎要烧掉他的满头黑发,哗啦一声,少女撩起山涧中冰冷的泉水,浇熄了火苗,也浇了他一头一脸。 百里青衣紧闭双眼,等脸上的水花流下才慢慢睁开双眼。 他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他随即谨遵沉默是金的警句,不再做声。 过了一会儿,少女却开口问道:“你是江湖人么?” “嗯……算是吧。”百里青衣答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呢?”少女不满意他的回答。 百里青衣微一思忖:“姑娘觉得,怎样才算是江湖人呢?” “打打杀杀,整日把什么江湖道义挂在嘴边,却不事生产,不做好事的人。” “……这说法倒是新鲜。却也不无道理。” “那你,是江湖人么?” 百里青衣笑道:“是。” “被人追杀么?” “嗯。”他总不能跟她说,他是在路过去云山的时候,旧伤发作,头一晕,从山顶上掉了下来。“姑娘你呢?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山中?” “我么,是来泡温泉的。”只是泡到一半空中掉下来一头色狼,弄污了她的温泉水。 百里青衣心里一突:“姑娘,在下该不会是刚好在你泡温泉的时候掉了下来吧?” “你说呢?”少女斜晲他,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可是百里青衣却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实在是对不住了,姑娘。”百里青衣咬着牙,他也碰到过不少痴情的侠女想制造一些意外让他负责,可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这少女制造的意外,怎么看都是他的错。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姑娘希望在下如何补偿?”难道这一回真的要以身相许才行么? 少女忽然转过头来,冲着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十分的炫目,还带着几分邪气。 “你长得挺美。” 百里青衣被她的笑容灼烧了一下。“还行,还行。” “你让我调戏一下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调戏,似乎只能是男子对女子,若是女子对男子……”他艰难地试图解释。 “凭什么?凭什么?”少女不服气地叫起来。“凭什么女子只能被调戏?”她细细打量百里青衣,涎笑起来,伸手抬起他的下颌:“美人,来给姑娘笑一个。” 百里青衣终于意识到他是遇上女无赖了。 少女抚着下巴,严肃地思考着什么:“不对不对,还该作首淫诗才对。”她摇摇头,苦恼地喃喃自语:“这题目根本就不公平嘛,漫思自可以去调戏岑律,只怕岑律还巴不得把自己脱光了打包送给她呢。可是,要我去调戏逢朗哥哥,我根本下不去手啊。逢朗哥哥这么单纯。” 百里青衣轻微地打了个冷颤:“姑娘,在下……也是很单纯的。” 少女冲他露出□:“你不用叫了,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你的。你已经中了我家顶级的迷药,全身都动弹不得哦。”她伸出狼爪,开始在百里青衣周身毛手毛脚。 摸摸脸,摸摸胸,摸摸脖子,还有什么呢?她想了想,把小嘴凑上美人线条明朗的薄唇。 “姑娘!”百里青衣镇静地喝止她,“你刚才提到过什么……淫诗?” 少女的动作顿了一顿,她收回了攻势。 “说的对,作诗比较要紧。”她环伺一圈,站了起来,像模像样地将双手负在身后,一边踱步,一边摇头晃脑。 “去月归风,山湘挽素,门迎朱唇,箫郎亲舞。来日梦云,凤羽流殷,庭送青女,姣人同题。”她一步一吟,吟毕偏头冲他一笑:“可还算风雅么?” 百里青衣点点头,心中确实有些惊讶,他没料到这小姑娘竟然有如此非凡的文采,一首淫诗也能做得如此雅致清新,还是出口成章。 “姑娘好才华。”他称赞着,蓦地出人意料地从地上跃起,点住少女周身要。 “你、你不是不能动了么?”少女惊恐道,发觉动弹不得的人换成了自己。 百里青衣坐在地上喘息,再顶级的迷药也压制不了他多久,只是重伤牵制了他,他蓄积了许久的力量才能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这小姑娘太乱来,他可不能放任她胡来。 “姑娘,你知道在江南一带,人们是如何处置淫贼的么?”他呼吸紊乱,话中威胁的意味还是相当明显。 “怎么处置?”少女强作镇静。 “我们抓住了淫贼,就把他衣服扒光,在胸口刺上两个大大的字:‘淫贼’,然后挂在城门上示众,三天三夜。”他故意恐吓她。总该有人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妄为的丫头。 少女没有作声。 百里青衣觉得不对,伸头端详她的神情,发觉她竟在轻轻啜泣。 “咦,你怎么哭了?” 少女带着泪花的双眼狠狠瞪他:“明明是你偷看我沐浴在先,我非但没有责怪你,反而好心救你,给你治伤,找东西吃,没想到,你却恩将仇报!你……你才是真正的淫贼!” “呃……”百里青衣语塞,这小姑娘说得句句在理,怎么看,似乎都是他不对在先。他望着她红肿的眸子,心中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 “我……我不过想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竟然……竟然对我动手……”少女更加委屈了。 这……越想,越是他的不是了。百里青衣明知她不过是扮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骗他解,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就是不忍心看着她这般楚楚可怜地掉泪。 “姑娘,你说得对,一切都是我的不是。”百里青衣低头认错,“是在下坏了姑娘的名节,虽是出于无心,可也不能推卸责任。” 少女吸吸鼻子,一脸赞同。 “姑娘,可否将芳名相告?待我伤愈之后,必定亲至府上谢罪,另外也向令尊令堂提亲,绝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哈?”情势急转直下,少女由身至心彻底被石化。两串泪花挂在她腮边,她像看一只怪兽一样看着百里青衣。 “提亲……就不用了吧?”少女似乎舌头都不灵光了。 “那是一定要的。请问姑娘是哪位世家府上的千金?”百里青衣正色道。 “我……不是江湖人。” 百里青衣有些诧异,他以为只有江湖人才能养出这般不拘小节的女儿。 “那,姑娘请将府居之地相告。” “你、你先解。”少女挣扎了一番。 百里青衣顺从地为她解。“哦,对了,我姓百里,名青衣,世居江南,现年二十有一,家中还有老父在世,三位胞弟。”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还要补充些什么。 “你说这么清楚做什么?”少女红了面颊。 “我想,倘若以后要相处一世,总要让姑娘先对我有个了解。” 百里青衣,这名字好生耳熟,在哪里听过呢?少女咬唇苦思。苦思无果,她撇撇嘴,冲着百里青衣哼了一声:“来不及了,我已经许人了!” 这话像一声炸雷打在百里青衣耳边,打得他原本就沉重的大脑更加晕晕忽忽。许人了?她许人了?啊,他只顾一头热地想对她负责,却没想过,她竟已许人了? 他该庆幸的,可是现下,却莫名地有些惆怅。 “砰”的一声,更响的炸雷在他太阳炸开。少女拎着一块石头,得意洋洋地笑着,这景象逐渐变成粉红,然后再像气泡一样隐入茫茫黑暗。 “谁在谁身上刺字,还不一定呢!”他昏迷中隐约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这样说。 殷悟箫把特制的簪子插回发中,再用清水擦拭了一遍自己的杰作。她冲着松露潭畔昏迷的美丽裸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百里青衣,这名字她究竟是在哪里听说过呢? “后会无期了,百里青衣!” 正文到此结束。还有一章绿眼的番外。 青衣对 番外之绿眼少年 少年有一双绿色的眼眸。 尽管只是浅浅的绿色,却足以让他的一生变的不平静。 他刚把三岁的小妹妹卖掉,用换来的钱买了馒头。吃饱喝足以后,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样坐吃山空是不行的,于是坐在街边,开始乞讨。 凭心而论,卖掉妹妹这件事情并没有让他心生愧疚或不忍。因为很明显,被卖掉的妹妹今后比他有前途得多。如果她肯努力的话,或者还能成为一个花魁娘子什么的。 何况他认识这妹妹不过才三年,在他心目中,她和一头粉红色的小猪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爹娘死的时候那丫头哭得实在吵人,他也不会把她抱起来勉为其难地哄上一哄,于是被她缠上。 所幸,妓院老鸨的一颗牙糖就把她诱得迷了魂,轻易就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了,难得轻松。 少年坐在街边,衣衫破烂,面容漆黑,神情却沉寂得吓人。不多久,他就发现了他的生意实在萧条,大半个上午了,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捞到。 他正考虑要不要去换一个行当,忽然迎上了一双水灵灵的狡黠大眼睛。 一个梳着圆圆双髻的女娃儿以一种很老成的姿态打量着他。少年冷漠地回视,他看得出,这女娃穿着讲究,想必是有钱人家出身。 女娃儿笑眯眯地捡起他面前的破碗,晃了一晃,口中啧啧作声: “你这样,是赚不到钱的。” 少年有些发愣:“那要如何才能要到?” 女娃说:“人们给施舍,发善心,无非是为了满足自己心里那点龌龊的小嘛。你这样不声不响的,谁会理你?你得会编故事才行。” “编故事?”少年下意识地重复。 女娃儿点点头,索性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各位叔叔婶婶街坊邻居,可怜可怜吧,想我小小年纪,就死了爹爹,娘亲又被县令大人强娶入衙门。我千辛万苦来到京城投亲,亲戚却翻脸不认人……呜呜,各位好心人,可怜可怜,赏口饭吃吧……” 少年见这女娃儿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十分无语。 女娃儿的架势收放自如,让他更是无语。她一抹脸,便又笑眯眯冲他道:“你来试试。” “……”少年揩了揩眼角,干的。 女娃儿叹气:“勤学苦练啊勤学苦练,这就是你应该做的。”她从怀里摸出个银锭子,塞在他手里:“别饿死了,下回我来检查你学的如何。”她一甩头,扬长而去。 绿眼少年捧着手里的银锭子,觉得眼前有乌鸦飞过。 过了许久,他发觉自己站在那家妓院门口。 “我要赎我妹妹。”他听到自己清晰地说。 门口方才和他签下卖身契的龟公愣了愣,而后笑道:“哪有说卖就卖,说赎就赎的道理?” “我要赎我妹妹。”他固执地重复。 龟公收起迎来送往的笑脸:“小子,滚一边儿去!” “我有钱。”少年将口袋里的碎银子和先前女娃儿给的银锭子一并捧出来。 龟公抓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冷笑:“就凭这几个银子?”“我卖的时候是卖了十两的。”少年打断他。 “卖的时候归卖的时候。卖和赎,能一样么?”龟公哼了一声,一巴掌把少年搧出几丈远。 少年从几丈外爬起来,吐了口血沫,捂着腮帮子慢慢走过来,目光仍是冷冷的。 “你要多少钱?” 龟公心里莫名地打了个哆嗦。他比了比双手:“一百两。” 少年低头:“我没有这么多钱。” 龟公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伸手摸了摸少年的下巴,邪笑道:“你小子长得倒是不错,要是把自己个儿给卖了,兴许……” 少年一偏头:“我不卖。” 龟公抱起双臂:“那就没办法了。” “你要怎么才肯把妹妹还给我?”少年跪下来。 龟公的小眼睛骨碌碌地又在少年脸上兜了一圈,瞳孔里浮现出一股饥饿的神情。他咽了咽口水,把少年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道:“你今晚到我房里来……我就把你妹妹还给你。” 少年盯着龟公满是褶皱的手,只见那手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地抚着。他心里产生深深的厌恶。 龟公拍拍他的手臂:“晚上。” 少年抬头,终于徐缓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京城菜市口。 梳双髻的女娃儿牵着中年人的手,走过菜市口大街,迎面便见着一个戴枷的躯体被高高挂在木架上。 “绿眼妖怪!杀人凶手!”有人在叫骂,更多的人却是漠不关心地走过。 京城的老百姓,什么没见过? 中年人瞬间捂住小女娃的双眼:“小姐,别看。” 女娃儿奋力扒开蒙在眼前的手指,蓦地指着那戴枷的躯体尖叫起来:“啊!我认识他!” 中年人一惊:“小姐怎么会认识他?” 女娃儿扯着中年人的:“齐叔,为什么他会被枷在这儿示众?” 齐叔皱着眉头走开,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小姐……”齐叔面带难色。 “齐叔,快说呀!”女娃儿跺脚。 “听说这孩子三天前拿了把刀潜到宜春院,杀了一个人。” “杀了谁?” “小姐……”齐叔很是为难。他总不能跟他家小姐说,是因为□不成死了个龟公…… 女娃儿想了想,又摇着齐叔的手:“齐叔,律书里面不是说,十五以下犯罪是可以收赎的么?” 齐叔长叹:“小姐,你看他那个样子,怎么会有亲人来收赎?” 女娃儿咬唇,似是在心头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少年气息奄奄地被挂在木架上,蓦地眸子接触到下方人群中的一抹亮色。 是她。 少年觉察到,她也在看他。那一刻羞愤的心情让他恨不得立刻去死。 三天前那个晚上,男人的那双小眼睛始终在他脑海里徘徊。男人得意的笑:“你非要赎她?唉,这又是何必呢?不过是便宜了老子。” 他握着事先准备好的匕首,狠狠地冲男人的心口刺了下去。鲜血溅了他一身,而莫名的焦躁和喜悦却自他心底升起。 此刻这个败类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里。 于是,他更深地刺了下去。 只有那冰凉的刀柄,硌得少年心惊。 他为什么要赎妹妹? 妹妹有一天长大了,或许会像那个扎着双髻的女娃娃一样有意思吧。 隔日,少年被从木架上解了下来,甚至三岁的妹妹也回到了他的怀里。 他不清楚这刑罚为什么会中止,只知道自己脑中满满都是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他抱着妹妹,只觉得她像只小猪一样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动不动就又哭又闹,一点也不讨喜。他于是嫌恶地把她背在背后,自己也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大费周章地把她弄回身边。 接下来的一个月,少年都坐在那日讨饭的街边,可是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个女娃儿出现。 直到有一日,一只笼着黑纱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跟我走吧。”带笑的声音从黑纱斗笠后传出。 他听到那人喃喃低语:“她就是为了这么个小子从自己家里偷钱?”那人接触到少年妩媚而阴冷的绿色眼眸,不由得愣了一愣。 这小丫头倒还有几分眼光。 “小子,想不想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少年抬头。 “一个杀人不必负责任的地方,一个命运可以由你自己做主的地方。那地方,名叫江湖。” 少年低头不语。那明亮的眼眸和双髻再度浮现心头。 “好,我跟你去。”绿眸中,满是清明。 十五年后。 一男一女两个绿衣人并排站在京城最大的勾栏院——醉墨楼门口。那男的俊美冷漠,女的灵慧可人,却都透着股子邪气。 “哥,这就是你当初卖我的妓院么?”尹丈丈兴高采烈地问。 尹碧瞳默然不语,十分地高深莫测。 他想,十五年前,这家妓院似乎还没有开张吧。 这时,他看到犄角旮旯里蹲着一个随处可见的灰色身影,那就是寻常人称作“乞丐”的生物。 人来人往,似乎只有门前的乞丐,是永恒不变的。 他走过去,蹲在那乞儿面前,懒洋洋地道: “我说,你这样,是赚不到钱的。”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