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沧海别 作者:沈如期 文案   霍木兰这辈子最恨两个人。   一个是跟她恩恩爱爱近十年,最后说“我只拿你当妹妹”的云旭;一个是在她苟延残喘的半年中,对她冷嘲热讽的沈未已。   对付云旭,她手段老道得很,二话不说把他未婚妻的脸给划了,管他世人是非议论。   可对沈未已的那点恨,却只得咬着牙带进棺材里去。   沈未已曾笑她:“多行不义,不怕到头来死路一条么?”   她笑:“便是一死又何妨,我霍木兰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一句简介◇ 这是一个身患绝症的傲娇女邂逅情伤神医的爱情故事。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天作之和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木兰,沈未已 ┃ 配角:唐翎,云旭,萧瑟瑟,云臻,穆南山,连溢 ┃ 其它:伪女配,女主性格不善,慎入 2香雪海(一) 隆冬时节,玉龙山正是大雪封天,便在一条曲径深处,忽见一道剑光乍来,其势气吞霓虹,径直贯入一丛松柏,将被冰覆盖的松叶轰然震开,往四周飞坠而去,如似繁星万点,花雨漫天。 这时忽听一声娇叱,一道红影从那繁复交错的松叶下闪出,她人未站稳,那道青光又紧迫而来,直往她眉心没去。 红衫少女腰肢一软,闪开剑锋,手中冷月刀凭借山风反振而上,将玄剑震开数丈,飞回松柏中。 须臾后,忽听雪声簌簌,被震回的长剑再度飞来。伴随乌光泻地,径上现出一颀长身形,华发翩飞,狐裘鼓荡,右臂如风贯出,撩动剑尖琤琤往红衫少女胸腹掠去。 此一次,那少女身形稳住,不再闪动,只注视着那剑锋径直冲来。那仗剑人见少女毫不闪躲,倏然一蹙长眉,双足猛顿,华发在山风中徐徐垂下,拂过双目前。 红衫少女低头看一眼抵在自己胸前的剑尖,对那仗剑人微微一笑,道:“云旭,你若有本事,便真的杀了我。” 山径上朔风劲吹,撩开云旭手边的剑穗。他双目如火,透过纷乱发丝,看着面前那灵秀少女,剑在手中动了一动,却还是没有刺下去。 少女笑意更深,凤目中微光闪烁,好似繁星流动,“你看,你还是舍不得伤我的。” 云旭身子一震,目光因被少女看透心事而闪烁不定,变幻如云。少女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细观那双瞳眸闪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 忽然间,山风一断,云旭面上一凛,将抵在少女胸前的剑尖往前一送,没入了那柔软起伏的曲线中。 少女闷哼一声,倒抽一口冷气,满眼错愕看着云旭,藏在袖中的一柄冷月弯刀猝然落地。 云旭锁紧双眉,艰难地将剑抽回,背过身对着山外大雪,冷然道:“木兰,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转身离开,大步流星往幽径下走去,背影却好似在逃亡。 长剑抽出刹那,并没有热血四溅,只有一道腥红从那半寸大的口子里汩汩流来,所伤并不算深,显是手下留情。 少女咬着红唇,捂住胸口,迈开脚步往前追去,不料刚走两步,便僵在原地,一蹙眉尖跌倒在地。 云旭听得身后闷响,忙顿住身形,回过头来,正见红衫少女紧捂胸口,脸色惨白,咬着唇隐忍着,神态似乎痛苦不堪。他慌了慌神,两步一并赶上前来,伸手往少女肩上一扶,皱眉道:“你怎么了?” 少女见他脸上显露关切之色,不由凄然一笑,“全拜你所赐……你却还来问我。” 她这笑容冷如冰霜,声音也像浸着雪般,让云旭心头一凛。他先前便是害怕伤及她心脉,这才避重就轻,撩动剑尖象征性一刺,岂知如此,还是惹得她心疾发作。 怀中人儿微微颤抖起来,好似发病之兆,云旭一时默然,不知如何是好。少女胸口起伏,趁着当口,已缓缓攀上了他肩头,低声道:“云旭,怎么办……我快发病了,心口好痛……我认错,我向她赔礼道歉,你别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云旭僵硬的身体蓦地一震,沉着脸来甩开少女手臂,后退一步道:“婉儿的脸,是你一句道歉便能解决的么?” 少女听得这一声柔情万种的“婉儿”,脸上原有的三分笑容登时消失无余,绷住脸道:“那你想如何?杀了我么?还是也在我脸上划上一刀?” 云旭脸色森寒,明如春山的双目中立现几分杀气,一动不动瞪着少女。 少女见他如此相待,更为勃然,冷声道:“怎么?当真要杀我?那你倒是动手啊!” 山壁下幽风缭绕,她这一句厉声显得格外凄厉,甚至透满绝望,回荡在大雪茫茫中,更添悲凉。然云旭却听之无觉,只用力克制着剑上杀意,咬牙道:“木兰,总有一日,你会为你的娇纵付出代价。” 少女看着他抽身而去的背影,一颗心瞬间跌进深渊,她满腹不甘,站在风雪中痛声大叫:“我霍木兰言必行,行必果!此番是你叛我在先,我回敬在后,有何代价可偿?!杜婉那贱女人不知廉耻,横刀夺爱,被毁容貌又如何?我只恨没将她一刀杀死,省得她再祸害人间!” 大雪飘扬中,云旭身形一僵,满目寒霜偏过头来,怒瞪着少女道:“霍木兰,你简直无可救药。” 少女脸上神采一滞,进而一挑红唇,凄然道:“对,我霍木兰向来死性不改,认定了,便再也放不开。” 山峦绵延,四处银装素裹,粉妆玉琢,那隽秀如竹的身影仿佛是天地中最后一道春景,却也在茫茫大雪中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大地深处。 霍木兰全身发僵,胸上伤口仿佛都已被风雪封住,没了知觉。她默默拾起掉落在地的冷月刀,低下头,怔然看着云旭留在雪中的脚印,随着它们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就仿佛她和他还是如从前一般,在这山路中携手并肩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脑中渐沉,目前视野越发迷茫,蜿蜒曲径好似一条银蛇,在眼前不停晃动。 霍木兰体力难支,重重垂下了眼皮,几欲昏睡过去,她往近处环视一番,正想寻个大树脚休憩,忽听得耳后风声猎猎,斜目一看,竟是三支弩箭从山壁上闪来。 她登时大骇,斜肩一躲,堪堪见一支弩箭从睫毛上掠过,荡来一阵凉风。她心头凛然,立时清醒,一横冷月刀站直身来,怒声道:“什么人?!” 言罢,只见山壁上黑影窜动,飞来数个黑衣蒙面人,人人仗剑在手,脚下生风,不过少顷,便将霍木兰围在圈中。 霍木兰极力镇定,眼珠转动,见得来人一共四个,分锁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并非无路可逃,便道:“又是哪位英雄豪杰舍得重金,来取我霍木兰性命么?” 岂料这群蒙面人并未答话,当首一人一动下巴后,便立刻亮开剑锋,围剿而来。 霍木兰料所不及,一蹙眉翻身闪躲,趁前边一蒙面人利剑刺来时翻腕出刀,以月牙儿形刀尖勾住他剑刃向外一甩,右臂一探擒住他肩头,欺身踩上他胸腹,双足一点,仰身纵上松柏枝头。 四名蒙面人毫不畏缩,纷纷提气飞上,便要振剑追来,霍木兰忙一甩刀锋,震开枝头冰叶,琤琤往下掠去。冰叶得霍木兰刀风后,登时鼓荡非凡,唰唰几声便将两个蒙面人黑衣划破,露出精壮的臂肌来。 霍木兰见此四人身手敏捷,自己身负剑伤不便纠缠,当下窜动身形,往山径下逃去。那四人得见此情形,立时飞身追上,步步生风,轻功竟如孤鸿渡水,在万山风雪中来去自如。 疾奔片刻,众人进入一道山峡,地势雄伟险峻,林木苍茫,一条江水悬在山壁下,仿佛白练腾空,飞瀑倒悬。 霍木兰未曾来过此地,一时不知该往什么方向逃去,勉力飞走半晌,竟倏见面前山路已尽,四处云雾缭绕,显是悬崖断壁之处。她大惊失色,回头看去,正逢两柄剑锋交错刺来,忙一横冷月刀,在面门前圈动格挡,仰天往后跃开。 那二人微一收住剑势后,身后二人立时跟来,四人横作一排,齐振右臂,飞步纵身而上。霍木兰双眉一蹙,展开冷月刀迎上剑阵,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山峦上,登时刀飞剑舞,乱作一团,霍木兰一袭红衫,似火似血,在道道乌光中来回穿梭,轻灵翔动,小巧迅捷,竟有番灵蛇舞动之态,令那四人伤害不得。 斗了片刻,仍不闻蒙面人回应,霍木兰不由恼火,弯刀挟着风劲,扑面打来,冷声道:“既然不愿说人话,那便做鬼去吧。”双目骤寒,使出一招“水中捉月”,先唰唰唰翻动刀刃,荡开四人剑阵,进而再趁其顿挫之势腾身翻动,一送右手,挥刀往四人腰腹连线斩去。 这套刀法,本是她母亲江慕莲亲身传授,外人不得而知,岂料四人中竟有一人事先洞悉,避身闪过,进而一撩剑尖,往霍木兰右肘下穿来,直戳她左胸。霍木兰下意识收刀横档,不想那人目中精光一现,反晃动软剑,往霍木兰手腕一划。 霍木兰手上吃痛,刀劲顿减,那人趁此一掌扑来,直拍在霍木兰檀中穴上,内力之浑厚,竟远胜其剑上功夫。霍木兰惊呼一声,仰身往后飞去,眼看便要跌下山崖,忙一咬嘴唇,忍住疼痛,借冷月刀悬空挥动之力稳住身形。那蒙面人见此情形,如鹰炯目倏然一眯,提气飞来,又是一掌扑在霍木兰胸腹,待在她耳边留在一话后,便将其打进了云雾中。 霍木兰只觉身子一腾,须臾停滞后,立时飞坠而下,如火衣袂在风中激荡不绝。 山壁上窜动的几道身形逐渐渺如蚍蜉,最后隐逝一片白雾中。霍木兰耳边凄风不断,好似狼啸,穿透了她的身体,然她倾尽全力,却也只能听见那蒙面人似笑非笑的声音,最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时别半年,开了新坑,有种泪水piapia的赶脚… 这是我第一个给编编发大纲,收到编编回复的文,真的是激动得不行… 虽然传统武侠很冷,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一字一句写出来,一幕一幕呈现给亲们看,愿这个固执的女孩,终有一天能够打动你… >_< 作者君唠叨完毕,下面才是正经话… 求花花,求妹纸,求写文一路不寂寞,如果亲喜欢,就请收藏吧…(*^__^*) 3香雪海(二) 霍木兰第一次见到云旭,是在十年前春天。 那天,她随父亲霍青玄走下青城山,前往云家堡给武林盟主云臻祝寿,在那桃瓣成簇的花圃后,遇见了那个锦衣少年。 他眉如春山,目似璞玉,手凭悬剑舞动剑法,身法轻灵如似白鸟摩天,虽只十三岁尔尔,却已有盟主云臻三分英气。 她站在丛丛花影后,观望许久,最后忍不住迈开步子,拂开绿柳红桃,一步一步往他走去。 悄然探近时,他依旧仗剑在手,身形窜动成风,似对她全然不觉。她好奇心起,禁不住嘴角一翘,便要拔开冷月刀往他背脊偷袭去,不想刀未出鞘,便见那如竹身形微微侧开,他先她一手反偷一招,剑尖堪堪掠在她明亮如水的丹凤眼前。 她一眨眼睛,睫毛便能碰上那寒气萦绕的剑刃。 他没有责备她任性莽撞,只是缓缓回剑入鞘,安静地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凤目扑闪,沉默片刻,才道:“我迷路了。”声音有些稚嫩,却没有一丝胆怯和怕生。 他眉目微动,最后不动声色走上前来,温和道:“我带你去前厅。” 她从善如流,乖乖跟在他身后,却不时抬起双眸,打量这个清秀的少年,从头到脚,从眉到嘴,直到将他盯得面颊微红,她还是气定神闲,不以为意。 他有些气恼的顿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道:“不要这样看我。” 她脸上笑容不变,站在一片芳菲春光中,避重就轻,只道:“我是木兰。” 他微微一愣,目光闪烁间,只见面前这灵秀女孩和周遭桃花相重相映,仿佛是个桃花仙子,风一动,便有一两点桃瓣翩然而来,携着幽香,没入他心头。 他有些慌促地闪开目光,握拳咳了一声,才道:“我是云旭。” 第一次重逢,是在同年深秋,大蜀山上枫叶如火,她一套红袄在身,抬手雀跃间,便能轻而易举地藏进山景深处去。 英雄擂台处座无虚席,哗声大作,锦衣少年却看得有些无聊。他辞了父亲,准备到山后赏番风景,岂料才入林中,便听得一簇草丛后有人抽泣,声音好似十分痛苦。 他眉头皱起,扒开草木上前一看,便发现了那个手捂胸口,蜷缩在地的女孩。 她额头上有大如黄豆的汗水,涔涔流下来,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满面皆是,掩去了那张脸上原有的清华。 他一时间想不起这张脸的主人,只是吓了一跳,第一次手忙脚乱的扔下佩剑,忙不迭将女孩抱紧入怀,一个劲地傻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直到女孩自己熬过阵痛,逐渐平息下来,他还是笨笨地问着这一句:“你怎么了?” 只是,声音俨然愈发惊慌。 女孩躺在他怀里,小手像猫爪一般,紧紧拽着他衣襟,过了很久才道:“谢谢你。” 他一愣,低头细目看去,蓦然心神一动,低声道:“我记得你,你是木兰。” 她睫毛微动,进而笑弯凤眸,欢悦道:“你是云旭。” 枫叶林内鸟语啾啾,淡香幽幽,两个小人儿相拥相偎在绿草红叶掩映处,竟有一种大地沉睡、天荒地老的美好与安详。 回去路上,他一直牵着她的手,眉头微蹙着,试探着问道:“你胸口还疼么?” 她摇头,挑唇一笑道:“我不怕疼。” 他有些无奈,脸上却依旧带有笑容,解释道:“笨蛋,我是问你现在还疼不疼。” 她这会儿终于乖巧了,认真道:“云旭哥哥,我已经不疼了。” 这声“云旭哥哥”轻飘飘荡来,便如风动涟漪,在他心尖上点开一叠波澜,水纹蔓延之处,全是她影影绰绰的模样。他微一脸红,默默垂下双睫,犹豫片刻,忽道:“以后再疼的话,便来找我吧,我抱着你……兴许便不疼了。” 枫林尽头,山风徐徐,也将他这一句半含羞怯的话荡得轻飘飘的。她抬起头来,看了眼山外缱绻的白云,忽然觉得这一句话,便如那朵彤云一般,从眼中,一路住进了她心窝里。 那一年,霍木兰九岁。 第二年,桃花照旧在彼此相遇的那个时节盛开,芳菲灿烂,各展仙姿。 天还未亮,他便喜逐颜开赶到青城山上,相约她到府上赏花,岂料还未见她一面,便听得禹州长丰寨二当家为夺“七绝掌”秘籍,将她掳回山寨的噩耗,瞬时忧心如焚,坐立不安。 毕竟是少年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霍青玄尚未来得及思虑此事对策,年不过十四的云旭便已带上几个兄弟,披星戴月赶到禹州山头,为救出木兰,一路披荆斩棘,出生入死。 此消息一经外传,不由轰动蜀中内外,世人皆笑谈,自古英雄出少年,云旭身为盟主公子,果真是侠肝义胆,豪气冲天。 闲来,也有人戏说,郎情妾意,天地共鉴,待日后此二人成年,定会永结连理,百年好合,成江湖一段旷世佳缘。 放眼圈中,云旭的各位兄弟以作此感想,便能霍木兰自己也这么认为。 十六岁才是少女真正的春天,那一年,沃土丰腴,所有的种子都在蠢蠢欲动,草长莺飞。狩猎林里,她坐在马背上看不远处英气飒然的他,素来如霜的脸上便不时有三两微醺拂过。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顶天立地,完美无瑕,好似一尊佛像,处处闪着光彩,璀璨得令人炫目,却又挪不开目光。 那时候,她对未来充满憧憬和期待,每一天皆多姿多彩,如梦如幻。 可是,这些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变了,统统变了,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颠覆了霍木兰的人生。 渝州城富商杜永臣趁着五十大寿,将他远在苏州的女儿杜婉接回府中,不料其半途上惨遭劫匪,命悬一线。危难之际,云旭正好从洞庭湖赴宴而归,同路经过,在恰合时宜之处撩开玄剑,圆满了一场英雄救美。 不早不晚,不偏不倚,一切妥当得像蓄谋而成,那是天公月老华美的杰作。 霍木兰知道这一切时,早是水到渠成,木已成舟。她一腔愤怨如火,却无处燎原,只得硬生生咽回腹中,在无数个沉默的夜晚独自燃烧,独自熄灭。 知道他要大婚的那一天,本是个云净天空的晴日,可她心头却雷电交加,狂风骤雨。她终于忍无可忍,奔到云府门前,疯狂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俊秀如玉的脸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此刻一切皆顺理成章,令人觉得麻木而残忍,他说:“木兰,我只拿你当妹妹。” 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清润,只是早不再有当年的宠溺气息,一声一句轻如飘絮地落下来,却锋利得像刀子一般。 “妹妹?”她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双拳在袖中颤动,目中火光在烈阳下摇动,“这么多年来,你便只是拿我当妹妹?” 他目色微一僵,随后点头,垂睫时,掩去了双眼中的情绪。 她勃然大怒,厉声道:“云旭,我会让你后悔的!” 一言甫毕,抽身离开,言必行,行必果,再度相见,便是在玉龙山瑞雪纷飞的松柏间…… 朦胧中,有无数光耀在面前闪动,全是这些来年和他相伴的点点滴滴,霍木兰的身体好像彻底碎成了粉末,在天地中飘荡,失去了所有知觉。然而一到夜来,所有的疼痛又会聚集在心口处,不断撕扯,不断抽搐,让她于半生半死、半梦半醒之间绝望挣扎。 这样的痛苦一直持续,从不间断,一旦入夜后,便如潮水般涌来,她无处可逃,几近疯癫。直到有一天她脑中银光一闪,回想起跌下山崖时那蒙面人所说的话:“要你性命之人,是云公子。” 终于,她放弃了一切,不在挣扎,彻底臣服在了这场背叛里。 ****** 半个月后。 琼枝摇动,洒下一地斑驳光影,竹篱外,石井边,皆落满了星子似的光。绵延近半月的风雪终于消停,小筑附近一片安宁,日照荧荧,花影绰绰。 霍木兰似乎是被渴醒来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置身于一间木屋,屋内干净简洁,轩窗半开,几株梅花压弯枝头,和风送香而来,令内室清爽怡人。 她微一闭眼,复而睁开,所见之景仍未改变,这才知不是梦境。念及此,不由心头一阵骇异,暗想自己坠落悬崖,便是不进地府炼狱,也该是瘫在荒山野外,怎会好端端躺在这小木屋里? 正困惑难当,忽听不远处屋门一动,好似走来个人。她心一凛,忙要循声看去,岂料全身僵如磐石,麻木无觉,竟是半分动弹不得。 惶遽中,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一双远黛长眉紧紧蹙起,目光闪烁,尽显不安。 便在这时,听得耳边一人声音,说道:“醒了么?” 这声音清润如水,好似溪流涓涓鸣动,有着让人说不出得舒悦,温和中,又带少许料峭春寒,令人有所警醒。 霍木兰费力动一动眼珠,往后瞥去,见得木桌前站着一颀长身形。白衫胜雪,墨发如波,然因角度所致,那人容貌不得窥视,但寡见其形,便足知是个不简单的人。 霍木兰敛了目光,戒备道:“你是谁?” 那人不答,桌上响起碗勺碰撞的咚咚声,少顷,才见那白衫人回过身来,日影摇动下,眸沉似潭,双眉斜飞,一双红唇淡淡抿着,不温不热道:“趁热将药喝了吧。” 霍木兰一愣,吸气时闻得汤药苦味,不由皱眉,然她闪还不及,男人却将药碗送到了面前,道:“喝下这碗,命便可保住,至于姑娘的心疾……” 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停,往霍木兰左胸处看去,正要续说,猛听霍木兰抢道:“我的心疾怎么了?”声音里竟带着惊惶不安。 男人看了看她,低声道:“没什么,喝药吧。”伸手将她扶起来,将药碗往前送了送。 霍木兰任由他扶着,双唇一动不动,她盯着床帐看了半晌,才冷冷道:“我要喝水,不要喝药。” 男人以为她任性,便试图劝说她道:“这药虽苦,但喝下之后便能保住你性命……” “我说,我要喝水,不要喝药。”不待男人说完,霍木兰冷声打断,目光像刀子一样,闪在空中,让人寒栗。 男人脸上现出几分不悦,他看了霍木兰一会儿,淡淡道:“好。”说完,果真将汤药拿了出去,进来时,给霍木兰倒了杯水。 喝了水后,霍木兰感觉好了些许,脑中不再那般昏沉,她歪头睡回床上,闭上眼睛,竟丝毫不再理会男人。 男人见霍木兰这种态度,自然是有些愠怒,他身在山中救人多年,但如此不知礼节、傲慢骄横的人,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些郁闷,却也没说什么,左右只是萍水相逢,她性情如何,与他何干? 如此一想,登时神清气爽,拿上空水杯后,便轻轻离开了。 半梦半醒之中,霍木兰的心疾似乎又发作了,她痛得热汗淋淋,几欲尖喊出声,正在生不如死之际,忽然一道力量稳住她痉挛的身体,让她在这漫无边际的痛苦中逐渐平息下来。 她下意识去抓那道力量,拼命喊:“云旭,云旭!” 就像以前每一次发病时,紧靠在他怀中汲取温暖,可这一次,她适才触及他身体,他便如避猛虎般闪开,甚至还一剑掠来,往她最脆最痛的那个地方,深深埋了进去…… 她想起他说:“总有一日,你会为你的娇纵付出代价。” 她想起那蒙面人说:“要你性命之人,是云公子。” 想着想着,她就在梦里笑了,笑出道道泪水,笑到胸口不再抽疼,笑到她终于有勇气承认:原来,这便是所谓的代价。 是我爱你的代价啊。 ****** 深山无人,日光飞转,大雪融化了两次后,又在一个夜晚安静地覆盖下来,掩去了所有风景,寂寂无声。 这半个月来,霍木兰每天躺在床上,神采呆滞,面如死灰,甚至一言不发,只怔怔看着床帐出神,谁也看不出来她在想些什么。 男人给她送饭喂药时,偶尔会寒暄几句,但大多是询问她身体状况如何。然她始终沉默,便是连这也不回答,整个人无声无息,安静得像早已死去。 一天,正熟睡的她被冻醒,偏头一看,竟见窗户大开,严冬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屋内皓雪翩飞,不由生怒,百年难得地开了口:“把窗关上。” 那时,男人正坐在案前煮酒,他听得霍木兰所言,却无甚反应,霍木兰见他不为所动,便重复道:“把窗关上。”声音俨然更为冷厉。 白衫男人伸手将一本医书拿了过来,捧在手中,垂睫细细翻阅,神态专注,仿佛置身天渊,对霍木兰所言全然未觉。 霍木兰不由恼怒,低吼道:“你想冷死我么?” 男人依旧一声不吭,只于风起之时,伸手翻过一页纸,乌亮华发飞舞,其中一缕,掠过他微抿的唇。 霍木兰被吹得浑身哆嗦,她见男人不理自己,只得忍气作罢,咬牙支起身来,似要勉力而行,熟料刚一动身,便觉双腿一阵剧痛,当下惊呼出声,倒回床面。 她自觉狼狈不堪,便要破口大骂,忽见一道劲风掠过,直贯木格,嘭一声合上了窗。 屋内大风骤止,静了一静,男人徐徐收回手来,又翻了一页纸,轻飘飘道:“果然还是怕死的。” 霍木兰心头一震,随后阖紧双眼,扭开头佯装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脾气不好,还望大家见谅,她初见男主不懂礼貌不知感恩,但到以后都会有所悔悟的… 这文算是“伪女配”,因为木兰这种性格一般不讨喜,如果想上位成功当女主,靠的或许不是逆袭,而是自我的慢慢改变… 所以,希望菇凉们能给木兰一点时间来认清自己,改变自己吧~ 4香雪海(三) 再次醒来,竟已是夜幕低垂,轩窗外有雪花映在月光下飞舞,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安静如天地沉睡。 屋内却有一股药味飘飘荡荡,奇臭难当。霍木兰下意识皱起鼻子,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来,尚未清醒,便倏觉嘴上一热,紧接便有滚烫药水汩汩灌入,充斥口鼻,一路灼到了腹中去。 她大惊失色,偏头甩开那人钳制,怒道:“你在干什么?!” 随着这一动作,汤药溅得两人满身,男人眉头皱起,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药渍,将木碗搁在桌上道:“喂药而已,姑娘何必生气?” 声音已不似昨日那般轻轻淡淡,若有若无带了分恼意。 霍木兰胸脯起伏,左右看了一番,片刻才平复下来,没好气道:“那你不会先知会我一声么?” 男人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掏出一面手绢,将手背上的药渍拭去,反问道:“那姑娘醒来,不会先知会我一声么?” 霍木兰一愣,知道自己有些没道理,便沉着脸不肯回答。 男人看向霍木兰,得见她清丽秀美的脸被药渍溅花,忽觉有些好笑,薄唇微微一挑,将手绢送到她脸边,替她擦去了口角的脏渍。 霍木兰震了震,却未阻止,只闪开目光,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将给她擦净脸,动作轻柔,声音却是淡淡道:“在下山中草医一名,在山脚采药时,发现姑娘身负重伤,性命垂危,便施手一救,姑娘无需多疑。” 霍木兰听罢,心态稍加平复,伸一伸腿,却发现奇痛难当,不由绷着脸道:“我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多处骨裂,不过已经被我接起来了。”男人依旧神采淡漠,仿佛事不关己,言罢,不忘随口补充,“诊金也已算好,加上一个月来的吃住费用,总共是三十六两四钱银子,姑娘有闲,托家里人送来便好。” 霍木兰听得他一来便将诊金挂在嘴边,不由腹诽,然听起“家里人”三字,又倏然双眉紧蹙,心烦意乱,想道:我害了杜婉一事,爹爹怕是已经知道了。也不知现在杜府乱成了什么样子,杜永臣找不到我,怕是要此事告到云伯伯那里去,若是这二人联手前往青城山寻我爹麻烦,那便大事不好了。 念及此处,惴惴难安,六神无主,男人见得她慌张脸色,不由皱一皱眉,试探着唤了声:“姑娘?” 霍木兰眼神闪烁,含糊“嗯”了声,两手撑着床面动了一动,果真觉得双腿被两块木板夹住。她掀开被褥来,看了眼自己腿上伤势,心一沉,问道:“我还要躺多久?” 男人道:“半个月。” 霍木兰脸色微变,不悦道:“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眼下祸事已成,她死了还罢,若没死成,那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杜永臣对青城山下手,为难她父母兄弟。心念一动,正想朝男人询问渝州城江湖近况,岂料还未开口,便听得男人道:“姑娘的确没有多少时间了。” 霍木兰一句话僵在喉中,凛道:“你什么意思?” 男人忽垂了垂眼皮,略过木兰脸上神采,进而伸手将桌案上的木碗拿起来,似乎准备离开,状似不经意道:“姑娘的心疾昨晚又发作了一次罢。” 霍木兰闻声一震,登时害怕起来,倒吸了口气。 男人不疾不徐道:“若在下没有算错,这一年来,姑娘心疾一共发作了二十七次,较往些年增了近十倍。家师曾言,心疾频发,是心脉萎缩、通血能力渐弱之兆。故而,姑娘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霍木兰听得惶遽茫然,只觉有一口大钟在胸中震动,令她浑身颤动,毛发皆竖,整个人呆若木鸡,惶惶不能所语。 她知道自己患有心疾,命不长久,但从未想过临死那天真的会来。这十九年,除了少数几次发病外,她的生活和一般人相差无几,甚至因爹娘和云旭的疼爱,使得她总将疾病一事抛却九霄,不萦于怀,过得比平常人还要恣意几分,此刻听得白衫男人突如其来之语,不由吓得惶惶失色,不敢置信。 男人看她目光呆然,半晌不言,便又唤了一声:“姑娘?” 霍木兰用力呼吸,克制心中翻腾情绪,硬是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斥道:“无稽之谈!” 男人眉头微微一动,随后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无半句虚言。” 这声音虽有些淡漠,但却极其郑重,但凡人听了,都多半相信是肺腑之言。 霍木兰心头瞬间一阵窒息,整个胸腔闷得好似要喘不过气来,她暗地里攥紧床褥,克制着微微颤抖的身体,脸色惨白得好像浆水,咬牙道:“别以为你救了我一命,便能如此胡言乱语。” 男人似未料到霍木兰会以这种口气回他,当下不悦道:“姑娘病情,在下已直言相告,信与不信,就是姑娘自己分内之事了。” 说完,转身离开,霍木兰登时慌了,脱口喊道:“站住!” 男人步伐顿住,却不回身,只静候霍木兰说话。 屋内沉寂无声,如一潭死水,不知过了多久,耳后才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极其艰难地道:“那……我还能活多久?” 男人似听惯了这种绝望之声,面上无甚表情,只道:“兴许半年,兴许半月,人命天定,谁说得准?” 霍木兰一双凤目睁得奇大,抓紧床褥,怒声道:“到底是多久?!” 她面目狰狞,这句话几乎是咬破嘴唇说出来的,透满凄厉,但男人依然不为所动,只道:“生死有命,非在下一语便能妄言。” 说及此处,稍稍一顿,才续道:“时候不早了,姑娘好生休息吧。”言罢不再停顿,推开屋门,白影遁入门外夜雪中。 一道淡淡月光,在屋门关阖间泄了进来,从霍木兰侧脸上拂过,不久后,又沉入了暗影中。 霍木兰只觉得自己全身发抖,冷到不行,她害怕极了,只好用力闭上眼睛。可是一旦堕入黑暗,那恐惧便更是清晰而猖獗,它张开锋利的爪子,嶙峋的巨齿,一路对她穷追不舍,死死不放。 她用力甩头,试图摆脱那个梦魇,但屡试皆是徒劳。她惶遽不安,承受不住这分恐惧,抬起手来抱住头,大声喊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相信!” 一声一声大叫尖利而颤抖,像冰山冷月下的狼啸,在幽深夜阑中发出令人寒栗的悲嘶,搅乱了屋外安然的风景,盘旋在幽寂的山雪中,久久不绝。 ****** 近几日来,小院中一直平静,风雪也散了不少。墙垣上,偶尔可见几只休憩的小鸟,寒梅在枝头悄然开放,疏影横斜,点缀在竹篱旁,石井边,木墙下,风一动,便是梅瓣簌簌,暗香幽幽。 霍木兰不再反抗,乖顺如一只小猫,好似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按时进食,主动吃药,表现得淡然自若,从容不惊。 男人对此并无诧异,只目色润了些许,除此之外,仍是淡漠疏冷,并无几句善言。他从医多年,在山中救过不少人性命,对人生无常、悲欢离合皆已司空见惯,故而对霍木兰这般态度,只一笑哂然,并未萦怀。 时日渐久,霍木兰的双腿逐渐愈合,偶尔能下床行上几步。男人给她拆了木板,但仍严禁她贸然行走,霍木兰唯唯诺诺,毫不违逆,每天除了用膳喝药外,便是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看着床帐发呆。 她又安静下来,便如最初,若不是有了那天傍晚,男人还真以为她将这噩耗挺了过去。 那天他采药回家,推开屋门,竟见室内一片狼藉。 几件换洗的长衫已被剪成碎片,在风中四处纷飞,昔日珍藏的各类奇珍异草满地散乱,浸满雪水,几块炭火从炉中翻出,焚烧着桌椅,冒出一道淡淡青烟。 而霍木兰则跌坐在地,木然地将一把剪刀举过头顶,神态呆滞,目红似火,仿佛是从地狱中逃来的鬼煞,让人不寒而栗。 “你在干什么?!”男人大惊失色,两三步上前去,将剪刀从霍木兰手中夺过来,厉声斥道。 霍木兰全然不觉,整个人如灵魂出窍,在男人扯动下歪倒在案边,过了一会儿,才呆怔道:“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那声音茫茫无措,似怨愤,似控诉,又似绝望和哀求。男人心头莫名一软,气急败坏扔了剪刀,看着满地药材道:“那你又凭什么这样对它们?” 霍木兰回过神来,笑着道:“不过是一些废草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男人眉峰一蹙,义愤填膺道:“那你可知被你毁掉的这些废草,能救回多少人的性命?” 霍木兰道:“那又如何?”抬眸瞥了男人一眼,笑容不变,却比哭声更令人心寒,“反正救不了我的命。” 男人微怔,倏然无言以对。 霍木兰瞅着他笑了,像是在擂台上胜过了一名对手般,让她欢喜而骄傲。可不过片刻,那笑容又消失不见,变为一片惘然,她怔怔敛了目光,呆呆看朝屋中一处,不再说话。 男人叹息一声,将背篓放好,板着脸默默收拾起来。他身上还有淡淡梅香,是从院外走来沾染的气息,霍木兰嗅在鼻中,忽觉三分悦然,便道:“我要出去赏梅花。” 言罢,撑起身来,岂料刚一动腿,便给男人拉回地上。 “给我躺回床上去。”男人厉声道。 霍木兰心有不甘,一把甩开男人的手,倔强道:“凭什么听你的,我就要看梅花!” 男人脸上露出极少见的怒色,“找死么?” 霍木兰笑道:“对,我就是找死,与其让死来找上我,还不如让我直接去找它!”伸出手来,推开男人,一起身往门外赶去。男人蓦然变色,左手一探,钳住霍木兰两只手腕,右臂一带,将她横腰抱起,大步流星走进内屋。 霍木兰挣扎道:“你干什么?!” 男人不答,只将她往床上一扔,蹙眉道:“这条命是我救的,还没轮到你说不要就不要。” 霍木兰跌在床上,忽然有满腹怨怒卡在喉中,再说不上来,过了半晌,才冷冷嘲笑道:“不就是那几十两银子么?还怕我死了赖账不成?” 男人听得一怔,霍木兰笑道:“怎么?没话说了?好啊,我给你立个欠条怎样?你要多少我给你写多少!我霍木兰的命贵重得很,可远不止值那几十两臭银子!” 男人脸色低沉,胸膛一起一伏,片刻才道:“只可惜在你眼中,你的命已一文不值。” 霍木兰心头一震,目光僵滞在男人脸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男人不紧不慢闪开她的目光,偏头往屋外那片狼藉看去,沉声道:“知道你的病最忌讳什么吗?” 霍木兰深吸一口气,半晌才道:“大喜,大怒,大悲。” 男人眉目不动,淡淡道:“还有一个。” 霍木兰蹙眉道:“什么?” 男人道:“心死。”言罢,白袖轻拂,信步离开。 伴随木门掩上之声,霍木兰指尖一动,绞住床褥,她看着地面一角,眼神蓦地散乱不堪。 是啊,心死,这才是心疾之人最忌讳之处,她怎会不知道? 可她那颗心,不是早就死了么…… 屋外响起木柜翻动声,断断续续地,也有水泼在炭火上,呲呲作响的声音。 霍木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却不是病发之兆,这感觉像是哑巴吃了黄连,有一种言不清道不明的苦痛,怎么也无法排解的惊惶。 屋外,男人走动在满室狼藉中,神态有些慌张。他袖袍震动,掀开面前横七竖八的木椅桌柜,径直走到木墙上悬置的药柜前,打开一看,突突跳动的心稍稍一安。 红景天,雪灵芝,曼莎珠华,天山千年人参……两年来在此救人无数,作为酬劳换来的药材还在。 他心中一松,合上抽屉,低下头来深深舒了一口气。那高大而淡漠的背影,第一次变得渺小落寞,只是苍茫大雪中,一点触不可及的虚影。 作者有话要说:咳,楠竹名字下一章就粗来啦~ 这三章木兰情绪各种暴躁,下一章会好那么一点点~ 5香雪海(四) 雪山上的天总是黑得极快,亮得极晚,将近辰时,小筑左右还是一片灰暗。 霍木兰是被风拍木窗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来,一偏头,便看到了蒙蒙天外纷扬的大雪,不由一愣,坐起身来道:“竟然又下雪了。” 朔风劲吹,紧关的木窗似承受不住,已经似开非开,蒲公英似的绒毛便趁这缝隙钻进来,在屋中飞动,辗转几番皆没能坠地,看得霍木兰一颗心一提一提地,竟有些忐忑。 她掀开被褥下床换鞋,走到窗前,将那抖动的窗格一压,止了那凄厉的风声,这才使得那片雪绒安静地落回地面。 她垂下双睫,看着那雪绒,直到她融成水渍,才恍然聂了心神,朝门边一看。 屋外静若无人,男人似乎还未起身,又似乎早已出门远去。 霍木兰走到门前,推门往外一看,正见茫茫天色下,凌乱不堪的屋子已变得干净整洁,纤尘不染,但那一排箱柜却是空空如也。 霍木兰知道,那些药材和衣衫,是真的要不得了。 睡了一觉,她情绪逐渐平稳,想起昨天莽撞之事,难免倏怀愧疚,自觉昨天的自己言行太不应该。正当沉吟,忽听得大门外窸窣声响,她循声看去,正见白衫男人从门外走来,忙出声唤了句:“喂!” 男人微一顿步,偏头看来,目光清清冷冷,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后,又大步离开。 霍木兰一怔,一声“对不起”登时僵在喉中,她低下头来,倚着木门发呆片刻后,门前还是无男人身影。她咬住下唇,悻悻返身回到了内屋中。 将近小半时辰后,窗外天际发白,男人端着早饭走进屋来,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他一句话也不说,只默默将碗筷放到桌上,随后顾自用食。 霍木兰有些心虚,撑着床柱坐到桌前,想道歉,又始终开不了口,犹犹豫豫半天,才瓮声瓮气吐出一句话,道:“那个……毁掉的东西总共值多少钱,你算一算,我会赔给你的。” 男人表情不变,只道:“那是人命,姑娘恐怕赔不起。” 霍木兰张口结舌,本想说的一腔话消失无余,只好低下头来,拾起筷子埋头吃饭。 席间,二人相对沉默,只有窗外风雪声呼啸不停。霍木兰有些食不下咽,随意扒了两口后,终是停箸不食,瞅了眼窗外,道:“今天好大的雪。” 她本是想主动找些话头,避开这无言尴尬,岂料男人听后,只是淡漠“嗯”了声,便再无下文。 她心中恼火,却无从埋怨,竹筷在碗中动了一动,又道:“你这几日要下山么?” 男人微一动眉,却未回答,只问:“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近日以来,蜀中青城派可有大小事发生?”霍木兰认真说完,倏地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青城派掌门霍青玄是我爹,我是霍木兰。” 男人动作微顿,似在踯躅难决,霍木兰便道:“只要你办成此事,再多加一些诊金也没什么问题。” 男人目中原有的三分犹豫立时消散,“此事,在下不办。” 霍木兰惊道:“为什么?” 男人依旧淡漠,道:“山中草医,不问江湖。” 霍木兰不悦,蛾眉一蹙,不再言语,待一顿饭毕,眼见男人收拾碗筷,便要离去,才一咬牙,讪讪开口道:“我的腿似乎好了,过几日便走。” 男人动作不顿,随意“嗯”一声,霍木兰对他淡漠之态颇为愠怒,但因这条性命是他所救,加之自己昨天妄为,暗怀愧疚,便也生生忍了下来,说道:“相救之恩,多谢了。” 男人收菜的动作微一顿,片刻后,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笑容,“不必。” 这笑容短暂不过一刹,却令屋内僵持许久的冷淡氛围逐一消散,如清溪映月,枯木逢春。 霍木兰见他气消,这才心下一松,出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往四处看了一圈,又道:“还有,这里是哪儿?” 男人睫毛微动,片刻道:“在下姓沈,名未已,此处是雪山小筑。” 霍木兰听得“雪山小筑”四字,不由凛然,她游历江湖数年,自知雪山小筑乃江湖神医沈玊居所,相传位于玉龙雪山附近,终年大雪封天。不少人求医于此,但总难以抵达,不是在半途葬身风雪,便是在山中迷路,从此失踪。 念及此处,她秀眉一扬,忙问道:“沈玊是你什么人?” 沈未已目中闪过分暗沉,说道:“是家师。” 霍木兰听此,半月来紧绷的心蓦地一松,脸上现出笑容,期待道:“他在哪里?” 沈未已脸色难辨,并不答话,只道:“姑娘找家师有何要事?” 霍木兰道:“他是天下神医,我找他,自然是让他救我!” 什么不过半年半月性命,她霍木兰才不相信! “抱歉。”正沉吟时,忽见沈未已直起身来,将收拾好的碗筷拿起,“家师已经仙逝三年。” 霍木兰心头大震,如同瞬间跌落深渊,她见沈未已离开,忙两步一并追上前去,大声道:“你是沈玊的徒弟,他死了,那你便是天下神医,你要救我!” 木屋外,正是风雪交加,大雪喷来,刮在霍木兰脸上,锋利得像刀子一般,不过一会儿,便已在她脸上留下了几道红痕。她却好似没有察觉,只在风中拼命睁大双眼,死死看着那人,目光比这数九寒天还要冷上几分。 沈未已脚步微顿,却不停下,只道:“在下医术不精,救不了姑娘性命,若想活命,还望另请高明。” 声音平淡无奇,便似这苍茫大雪,听不出任何愧疚,连一点怜悯都没有。 霍木兰闻言,气极反笑,冲上前去,边走边道:“你这算什么话?昨天还说什么草芥便是人命,摆出一副救济苍生的模样,现在又对我冷眼旁观,坐视不管!难道我霍木兰的命,还不如那一堆草芥么?!” 沈未已在石井边上站住,将碗筷放进木盆中,反问道:“那依姑娘之见,你的命有多贵重?” 霍木兰一愣,口不择言道:“我是青城派大小姐,将来一派之主,身兼重任,自是不能轻易死掉!” 沈未已冷道:“便是如此,所以你的命贵重?” 霍木兰昂然道:“是!” 沈未已看着她道:“凭什么?” 霍木兰心头一震,答不出话,沈未已淡淡瞥了她一眼,似早知她会哑口无言,不由冷冷一笑。 霍木兰更是不悦:“你笑什么?” “姑娘可曾听过一句话?”沈未已敛了目光,偏头从石井下打上水来,倒进木盆中,动作文雅而娴熟,衬着那身白衫,又平添些许清逸之味。 霍木兰呆了一呆,才道:“什么?” 沈未已道:“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说完,他将盛好水的木盘端起,往厨房内走去,这厢,霍木兰忿忿不平,握紧拳道:“那总强过你冷血无情。” 沈未已并未理睬,反手掩上屋门,止住了外边狂啸的风雪和霍木兰那微弱的声音。他将木盆放在灶边,顺手从门背扯出一根木凳坐下,提上衣袖后,便伸手往水中一探,不疾不徐洗起碗来。 近两年来,小筑中只他一人居住,故而这些曾经未有染指的琐事,只得亲历而为。有些事体会过,才知道并非看起来那般简单,譬如在这终年积雪的山中,用凉水洗碗擦地,便是件看之易,行之难的事情。 他看着自己被井水冻红的手,忽然就在想,当年的她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井水明净无尘,却有几块碎冰浮在水面,映得他一双星目灿若曜石,修长如竹的手指游动其中,如白龙过海,明耀动人,好似当年师兄妹二人在雪地中携手飞舞的身影。 他怔然地看着,不知不觉便停下了手中动作,待敛神时,已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他有些懊恼,沉下脸来匆匆洗完了碗,倒掉水,将木盆碗筷归于原位,推开厨房木门,登时僵在原地。 霍木兰还站在院里,秀发衣衫上沾满了雪花,整个人像个被冰封住的娃娃,只有一双明媚的眸子闪着些光彩,在他推开门时,晃了一晃。 他一个恍神,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日子,他从屋中推门而出,一抬头,便看到了在院中等待的那个身影。 她红裘在身,眉眼似画,在他出门时将俏脸一扬,嗔道:“师兄,你又慢了噢!” 一边说笑,一边灵眸晃动,跃上前来挽住他手臂,嚷道:“下次再这么慢,我可就不等你了!” 师兄,我可就不等你了。 不等你了…… 思及此,猛地心头一痛,他忙敛眉断了思绪,沉着脸走进内屋中,再次出来时,已披上狐裘,背上竹篓,手中还拿着一个斗笠,似要外行。 霍木兰偏头看去,得见那竹篓中载着草药,是他昨日冒雪上山采来的,并不多,大半还覆着一层霜雪,便问:“你去哪里?” 沈未已道:“进镇。”说完,已同霍木兰错身而过,举起斗笠来戴在了头上,“外边风雪大,你进屋去。” “不。”霍木兰想也未想,便出言拒绝,迈步上前道,“我跟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师父沈玊念“肃”… 木兰因为听到自己活不过半年所以又暴躁了,大家见谅哈,我回去会好生管教她,让她长长素质的… 6香雪海(五) 山径上,风雪载途,霍木兰始终沉默,跟在沈未已身后不发一言。 鹅毛大雪纷飞而来,掩住了山壑处所有的树木,积雪无边无际,像没有尽头的海,使得那两串脚印渺小如沧海一栗。 走了小半时辰,山径风景还是无一变化,北风呼啸,砭人肌骨,目之所触,皆是大雪皑皑。霍木兰体力难支,一个酿跄跌倒在雪里,绒毛蹭了满身。 沈未已闻声收住脚步,回头朝她看了一眼,有些无奈道:“姑娘回去吧。” 霍木兰坐在雪上,脸如白浆,只有一袭红衫还剩生命的颜色。听了沈未已之言,她用力摇头,只问:“你是不想救我,还是当真救不了我?” 沈未已微一蹙眉,“我救不了你。” 霍木兰苦笑一声,垂下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沈未已所言不虚,他若真不想救她,就不会将跌落山崖的她带回小筑,更不会在这半月来悉心照顾。 本来,是该好生感激他一番的,毕竟这再生之恩,堪胜父母,可惜她心里有太多不甘,太多怨恨,那些愤懑像潮水一样涌来,铺天盖地,在她身体里不断徘徊,不断叫喧,让她忘了感恩,忘了言谢。 她只是在想,凭什么让我死,凭什么我要给这个世间让位?这世上该死之人千千万万,凭什么要轮到我? 一回想起云旭和杜婉二人的脸,她便气得咬牙切齿。 不甘心,不甘心! 沈未已走过来,见她怔然不动,便伸手将她从雪地上提起,拍去她头上绒毛,认真说:“回去。” 他声音变得有些轻,仿佛有了温度,但霍木兰还是摇头。 沈未已别无法他,似耐心耗尽,故而不再理睬,转过身复而前行。 霍木兰微一迟疑,咬着唇跟了上去。 临近山脚,大雪才稍微消停,小径远处人声嚷嚷,松柏掩映后现出小镇一角,虽是偏僻小地,但也还颇有繁华气象。 霍木兰本以为大雪盖地,小镇上定是寥寥无人,但见目前车水马龙之景,不由松了口气。 她一面行走,一面环目四顾,不时随手扯来一人,打探家中状况。然那人只是镇上普通百姓,对着江湖之事一概不晓。她暗自气恼,松了那人,又一路问了几个,还是不得所终,这才想道:这大街上左右只是些平常百姓,定然不会知道家中情况,我得去别处一寻才好。 寻思此处,偏头看了眼旁边信步而行的沈未已,忽道:“我饿了。” 沈未已微一蹙眉,禁不住道:“适才不是在屋中吃过了么?” 霍木兰不耐烦道:“饿了便是饿了,跟我之前吃没吃过有何相干?” 沈未已显然不悦。 霍木兰看出端倪,想来他是心疼钱两,便道:“你大可放心,待我回家之后,定少不了你黄金白银。” 听得此言,沈未已更是愠色外显,“昔闻蜀中青城因七绝掌威猛无双,是以名震中原,想不多数年不见,竟已成陶朱之家,富甲天下了。” 霍木兰被他说得面红耳热,气恼道:“不过是吃你一顿饭,至于如此么?” 沈未已淡淡道:“同一张嘴,吃饭事小,说话事大,姑娘若是用词得当,在下也不会断章取义。” 霍木兰眉尖一蹙,低声驳道:“分明是你添油加醋。” 沈未已耳力极好,听得霍木兰回驳,当下轻嗤一声暗表不屑,然转念间,却又迈开步子,折身走进了街道边上的一家酒肆。 霍木兰得见牌匾上朱红大字后,不由眉头一展,挑眸露出一点笑意,三两步跟了进去。 酒肆内,竟是座无虚席,各色行人来来往往,客源不断。沈未已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闲然自若。霍木兰同他并桌而坐,环目四顾,往周遭打量一番,见得人群中参杂几个侠士装扮之人,不由调侃道:“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倒也有些江湖好汉。” 沈未已神采淡淡,解释道:“堂琅虽为小镇,却是云川两地交界,来往外人自然会多。” “噢。”霍木兰漫不经心应了声,抬起水杯喝了口水,目光透过杯沿,将在座众人逐一扫了一遍,暗中确认了几个应知晓青城是非之人,准备用完饭后,上前询问。 便在这时,店小二迎了上来,眉开眼笑道:“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沈未已道:“一碗汤面便可。” 霍木兰听得蹙眉,凤目一抬道:“谁跟你说我要吃汤面了?” 沈未已神态不改,“爱吃不吃。” 霍木兰气结,暗想自己身无分文,是以受他牵制,否则定要大开吃戒。郁郁不欢中,冲店小二板着脸道:“一碗汤面,快些。” 店小二懵了一瞬,讪笑道:“二位客官只点一碗面?” 霍木兰冷笑道:“不错,我们人穷,只吃得起一碗,怎么,你看不起么?”凤目一斜,朝那店小二横去。 店小二岂招架得住这般眼神,当下一凛,忙哈腰摇头道:“小的不敢,小的这便给客官准备去!”言罢,一溜烟走了。 这厢,沈未已眉目不动,好似并未将霍木兰先前嘲讽之言放在心上,只气定神闲喝了些茶水。 霍木兰见他面不改色,不由微感挫败,闷了口茶,说道:“你来镇上干什么?” 沈未已淡淡道:“卖药材,换些银两采办衣物。” 霍木兰想起昨日一事,不由微感尴尬,脸上不悦稍减,但又接不上话来。正僵持间,忽听身后一桌人口耳交接,议论纷纷道:“什么?竟有这等事?” 那人声音又尖又细,低呼而来,实在有些聒耳。 霍木兰不由蹙眉,烦躁间,又听得一人压低声道:“那可不是,青城派那大小姐早便是嚣张跋扈出了名的,云公子摊上她,想不出事儿都难!” 听得此言,霍木兰心头一凛,耳根不由竖起,只听又一人接口道:“云公子倒还罢了,依我看,苦的是杜家千金!那么好看一人儿,竟生生给霍木兰给毁喽!真是造孽!” 霍木兰心头一震,脸上瞬时惨白,沈未已喝茶的动作亦是微微一顿,斜飞双目往前一瞥,片刻后,又将那冷冷淡淡的目光落回霍木兰脸上。 霍木兰心系身后议论声,一张脸不自觉低下来,自然未曾察觉沈未已这眼神。她抿紧双唇,正暗火窜动中,又听得一人忿然道:“我本想青城派名震蜀中,霍掌门方正贤良,是中原武林难得一见的英豪,想不到他女儿竟这般卑鄙无耻,心如蛇蝎!” 此言甫毕,座上个人皆是纷纷附和,先前说话一人似笑非笑道:“贤兄此话差矣,这霍木兰妒妇之心,岂止是毒如蛇蝎?” 众人惊异,连连追问,那人续道:“几年前我人在渝州城,便已见过她当街横行。她将几个洞庭派的小少年用铁镣捆在一块,自个儿坐在马背上,牵着这几人招摇过市,形态之嚣张,令人难寻说辞。我心想洞庭派再不济,那也不得在蜀中这般丢人现眼,便要上前拦下他们,哪知那些小少年倾慕她沉鱼之姿,被迷得神魂颠倒,反倒来斥责我多管闲事。诸位说,我是气也不气?!” 言罢,一掌拍在案上,闷了口酒,身周几位更是哗声大作,一人道:“霍木兰这丫头也忒嚣张了,竟敢这般对待洞庭派弟子,此事若是传到了林掌门耳中去,还不气得他七窍生烟!” 一人连声唏嘘道:“唉,想不到堂堂霍掌门,竟教养出这般轻狂无知之女,当真是丢人现眼!” 谈笑声纷杂不断,不绝于耳,霍木兰坐在原地,只觉身如火烧,怒不可遏,双拳攥得磕磕作响。 沈未已朝她瞥了一眼,自明她心中不快,便默不作声给她杯中斟满了茶,送上前去,轻飘飘道:“人穷买不起酒,请你喝一杯茶。” 霍木兰一愣,抬起眼皮来瞪了沈未已一眼,二话不言,伸手将夺过茶水来一饮而尽,沉下声音道:“无妨,大不了日后我请你便是。” 她此话说得七分负气意味,沈未已听在耳中,自是明晓,但薄唇还是忍不住一动,自然而然露出分笑意。 茶水入肚,使得原先那腾升怒火降了些许。霍木兰用力呼吸,胸脯起伏,少顷后,逐渐平息下来。 沈未已细目看着,颇为惊讶,他本以为她怒意填胸,定要上前同那干人争锋相斗,岂料她恼怒中,只是偏了偏头,往说话那人看了一眼,进而不再有动作。 沈未已循着她目光看去,得见那人身形干瘦,尖脸猴腮,年纪三十开外,想来也不过是混迹多年,仍无名无头的宵小,便也不甚在意,闪了目光。 便在这时,一小厮端着菜盘走上前来,方向显是往霍木兰身后那桌所去。霍木兰眉尖微挑,忽地伸手将那小厮截下,瞅着菜盘中的几碟小菜道:“东西好香,都是些什么?” 那小厮微微一愣,以为霍木兰有意添菜,忙不迭介绍一遍,道:“这是水煮鱼,这是宫保鸡丁,这鱼香肉丝……” “那这个呢?”霍木兰不待他说完,便伸出纤长玉指来,往其中一大碟牛肉一指。 小厮笑道:“回客官,这个是酱汁牛肉,我们店里老招牌了!客官要不要也来一份?” 霍木兰红唇一挑:“不必了,给他们送去吧。”坐直身来,继续拨弄桌上茶杯,一手托着脑袋,微垂的凤目中笑意闪烁,似寒非寒。 那小厮见霍木兰无意点菜,只得笑脸一收,自个儿上菜去了。 沈未已目光淡淡,往霍木兰看了一看,瞅着她耳朵上一对珍珠玉坠,说道:“姑娘若真饿,不妨将些身外之物当了,换了银两大吃一顿。” 霍木兰不明所以,抬眼看着沈未已,似在询问。 沈未已下颌微抬,点了点霍木兰耳朵。 霍木兰会意过来,整个人如遭电击,立时一沉脸,抬手将耳朵上的那一串珍珠缀拔了下来,动作之快,竟略显粗暴,不由让沈未已眉头一皱,道:“耳朵流血了。” 霍木兰不以为意,将耳坠往桌上一扔,道:“拿去罢。” 沈未已蹙眉更甚,少顷后,站起身来,却不去拾那桌上事物,只掏出手绢,按在了霍木兰流血的耳洞上,沉声道:“拿着别动。” 霍木兰愣了一愣,随后从善如流,抬左手按住手绢,另一只手拿起茶壶来,顾自斟了杯茶水。 沈未已坐回身去,冷瞥了那双耳环一眼,正要问她为何这般冲动,忽听得霍木兰身后那桌传来一声尖叫,紧接便是躁动四起,一人满嘴是血,跌下凳来,扑在地上哀嚎不已。 沈未已定睛看去,见得那人正是先前辱骂霍木兰的那尖脸汉子,不由眉峰一蹙。 他下意识往霍木兰看了眼,正见她气定神闲,淡然自若,一杯茶水贴在唇边,欲喝不喝,眉眼之中,藏有三分笑意。 那厢,在座四人早是惊惶失色,一人在地哀叫,两人瘫桌不醒,唯一人不曾有碍,手忙脚乱蹲□来,将地上那人扶起,大声道:“何兄弟,你怎么了?!” 那何兄弟全身发抖,抬手指着自己舌头嚎叫不绝,那人看了一眼,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撒手将何兄弟一放,惶惶道:“这、这是怎地回事?!” 言罢环目四顾,自以为酒馆内暗藏杀手,忙一携长刀,径直奔出大堂外去,一溜烟逃了。 霍木兰背对那桌人,不曾得见这副情形,但寡闻其声,便已满意地挑唇一笑。 酒馆内,立时沸沸扬扬,混乱不堪,不少平民百姓拔腿而去,唯少数江湖人士在座不动,只屏气噤声,警备四顾。 沈未已站起身来,径直朝地上哀嚎那人走去,停在他身前细目一看,得见其腮帮抽搐,吐血不绝,再蹲□撬开其口齿,又见舌苔上紫黑一片,瞬时会意过来,双目微微一眯。 那何兄弟见沈未已出手搭理,忙一连“啊”了几声,目光凄切,以作求救。 沈未已并未理睬,只偏头往桌上牛肉看了一眼,片刻才道:“兄台中毒了。” 众人闻言,立时一凛,各桌人议论纷纷。那何兄弟先是面如死灰,进而又勃然朝小厮瞅去,显是怀疑其暗中下毒。 那小厮遭此眼神,立时吓得破胆,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言罢,惊惧难安,掉头便跑进厨房里去。 那何兄弟舌头中毒,不能说话,便只愤然大叫,起身去追,岂料刚行一步,便听得沈未已道:“毒不是这家店下的。” 那何兄弟惶惶回过头来,脸上十分悚然,令在座众人看而唏嘘。 沈未已却是面无表情,淡淡道:“在下略知医理,在此奉劝一句:兄台若是还想活命,便尽早将舌头割掉,否则,三日之内,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说完,毫不理会堂中纷杂之声,径直走到霍木兰身前,将她手腕一提,大步往向大堂外行去,对迎面而来的小厮道:“抱歉,汤面不用了。” 酒馆外,正是日头偏斜,街道上来往行人并不算多。霍木兰不住挣扎,却奈何不得沈未已手上力劲,只好嚷道:“放开!” 沈未已眉峰一蹙,偏头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待将其拉进一条巷子时,这才松开手,冷道:“为什么这样做?” 霍木兰微怔,紧蹙的眉尖缓缓松开,偏头看朝长巷一处,沉脸不答。 沈未已幽声道:“难道人命在你眼里,就这样一文不值,可以随意戏弄么?” 霍木兰震了震,抬头对上沈未已那冷冽的目光,“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凭什么?”沈未已星目微眯,一把拽起霍木兰右手,瞥着她指甲中的粉末,反问道,“难道酒馆内的毒不是你下的?” “是。”霍木兰抽回手来,爽朗承认,一挑唇道,“那是他活该。” 沈未已目光闪烁,想起那四人议论的另一件事,又蹙紧眉道:“那渝州城那位杜家千金……” “那也是她活该!”霍木兰勃然变色,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天幕上云层游动,小巷中的日光缓缓淡开,最后变为一片沉暗。沈未已撇开了目光,注视着小巷远处最后一点日影,道:“那你活不过半年,也是活该么?” 霍木兰心头一震,双瞳收缩,目光僵在了沈未已侧脸上。 沈未已看着霍木兰这幅失魂模样,心头竟是微微一颤,仿佛觉得刚才所言过重。他转过身去,片刻后开口说话,声音还是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漠道:“走吧。” “等等。”他刚行一步,霍木兰却唤住了他。 沈未已顿住身形,微一偏头,朝霍木兰看来,目光幽邃而清冽,仿佛是染了一层霜雾。 霍木兰直言道:“毒是我在你药柜里拿的。” 沈未已微一抿唇,“我知道。” 霍木兰抬眉看他,“你不怪我?” 沈未已淡道:“你的账,我都记着。” 霍木兰一个怔忪,进而冷笑道:“原以为天下神医会何等不惊烟尘,没想到,竟是个斤斤计较的穷酸货。”言罢,不忘走上前来,似笑非笑道:“你是冒牌的吧?” 沈未已竟也不恼,只道:“神医都是别人说上去的,我从来这么承认过,故而并无冒牌一说,倒是你……”微微一顿,看着霍木兰道:“为何要动我柜中的药材?” 霍木兰在他身前停下,负手道:“毒你啊,谁让你不肯救我。” 这声音轻灵悦耳,有三分少女调皮意味。沈未已走上前来,竟也不追究霍木兰此言,仿佛是明晓她在负气说笑,便只问道:“懂使毒?” 霍木兰不置可否,沈未已又道:“懂医术?” “不懂。”霍木兰否定,举步走过沈未已肩头,冷然道,“不过是从小到大,杂药吃得多些罢了。” 此言一毕,沈未已倏然蹙了蹙眉,好似霍木兰这些年所喝下的药,在这一刻飘来般,令他嗅到了苦味。他走上前去,和霍木兰并肩而行,回想起适才在酒肆中一事,竟发觉先前的愠怒已消失无余。 他抬眸看了眼屋檐上重现的日光,随口问道:“人人都在背后论你是非,为什么只对一个人下手?” 霍木兰不以为然,淡淡道:“这叫杀鸡儆猴。”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求花花,妹纸们冒粗来吧…(*^__^*) 7香雪海(六) 沈未已熟门熟路地拐了几条长街,走进街边一家药店,告诉霍木兰在外稍后片刻。 霍木兰点头答应,独自站在街边,看会儿天,看会儿地,看会儿街上人来人往,最后目光又落回了对面店匾上,总觉得那朱光闪闪的三个字,有些明媚,又有些刺眼。 小镇里气候比雪山上要暖许多,地上虽有积雪,却不似山中那般深厚。可是,霍木兰忽然想回到雪山,将自己埋进那片永无止尽的大雪里,远离这些嘈杂的人群。 耳边喧嚷不绝,有说有笑,人影走动中,霍木兰倏觉腿上一疼,好似给人用什么撞了一般。 她眉尖一蹙,将目光从“回春堂”三字上收回,垂睫看去,脸上不悦更添三分。 一个六岁大的小孩跌坐在地,瞅着雪地上的一串糖葫芦,大哭道:“坏蛋,坏蛋!把糖葫芦赔给我!” 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双沾满糖渍的手来,胡乱拍打霍木兰的腿。 霍木兰蛾眉微动,进而一撩衣衫,避开那小孩拉扯,神采里暗显几分嫌弃。 她并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那小孩,似想等待他自己离开,岂知过了片刻,那嚎啕大闹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嗡嗡大震,引来层层路人围观,指手划脚。 霍木兰不由恼火,沉脸对那小孩道:“走开。” 小孩听得此言,更是撒泼不断,腾起身来,便往霍木兰腿上乱揍一通,大喊道:“坏蛋,坏蛋!你不把冰糖葫芦还给我,我就不走!” 霍木兰竟也未躲,只任由那孩童打着,然一双蛾眉却已紧紧蹙起,火苗在目中窜动。 便在这时,听得人潮外传来一声叫唤,片刻后,一妇人挤进圈中来,大惊道:“小宝,你怎么了?!” 两步一并冲上前来,将那孩童抱进怀里,道:“不哭不哭,告诉娘,你这是怎么了?” 那孩童大哭道:“娘,有坏蛋,坏蛋抢我的糖葫芦,还把我推在地上……你看,我手上都流血了!”不忘摊开手来,朝妇人一伸,眼珠偷偷朝霍木兰瞥了一瞥。 妇人闻言大怒,朝霍木兰瞪去,斥道:“你这人怎么当街欺负小孩子?!” 霍木兰冷眼不答,那妇人见后,更是一怒,“问你话呢,干什么打我儿子?!看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人都不会做,有爹娘生没爹娘养啊?!” 霍木兰登时怒火一冲,然转念想到面前不过一妇一幼,不想计较,便要抽身走开,岂料那妇女拦上来道:“怎么?想走啊?!” 霍木兰板脸不答,只往那妇女横了一眼。那妇女见后竟不惊不惧,只冷声笑起,冲街坊人群道:“各位乡亲都看到了啊,这姑娘打伤了我儿子,一句话也不说,掉头就要走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众人听她说罢,各自议作一团,纷纷杂杂,哄声大作。霍木兰听得聒耳,只觉自己身份矜贵,不屑同此等粗人蛮缠,便道:“那你想如何?” 那妇人理直气壮道:“自然是要赔钱!” 霍木兰略微一惊,目光闪烁间明晓此妇人用意后,不由冷笑道:“我好端端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为何要赔给你钱?” 那妇人往地上一指,“这弄丢的糖葫芦不说,就打伤我儿子这事儿,可得赔些药草钱吧?就算你不赔钱,那也该道个歉吧?” 霍木兰冷道:“我没有动你儿子,你再这般胡搅蛮缠,可别我怪我不客气!” 妇人听后双眉一扬,笑道:“哟,你倒还发起横来了?怎么,当我三娘怕你不成?!”言罢,朝四周人环视一番,振振有词道:“各位乡亲可都看见了,这人伤了我儿子,一来不肯道歉,二来不愿赔礼,三来还冲我母子二人大吼大叫!我三娘今日怎么就这么背,摊上这样一臭婆娘!” 霍木兰听得此言,不由横眉道:“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那妇人不甘示弱,亦怒声道:“什么注意点?别以为你穿戴好些我三娘便怕你!今天你伤我儿子这事儿若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霍木兰低吼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伤你儿子!” ****** 沈未已正在回春堂中贩卖药材,收钱时,听得街外传来争吵声,不由皱了皱眉。 回春堂一小厮从门外跑进来,跺脚蹭去靴上冰雪,道:“三娘又在同人吵架了。” 掌柜拨弄算盘,不甚在意道:“管她咧,成天在街边跟人吵,不晓得有哪样好吵的。” 小厮搓手哈气道:“不过那女人也是蛮得很,伤了三娘儿子却不认账,死活都不道歉。” 掌柜安心算钱,便没再回他,只低声数起银两来。沈未已背上空竹篓,走出门外,抬眸往霍木兰等候的地方瞥去,忽地身形一震,拢紧双眉。 此刻暮光阑珊,街道上来往行人不多,然街头一角,却有大群人围成一团,正交头接耳,说三道四。 霍木兰一袭红衫,站在其中甚是惹人注目。她面色青白,隐似薄怒闪烁,挺直站着不发一语,显是在极力隐忍。倒是她对面的一妇人嘴上嚷个不停,尖声道:“小宝,你说,这臭婆娘刚才都怎么欺负你的?!” 那孩童扑在妇女怀中,哭诉道:“她……她把我推在地上,还踢我……” 那妇女脸色大变,冲霍木兰叱道:“好你个臭婆娘!竟敢踢我家小宝,看三娘我不揍死你!”顺手操起摊上一物,朝霍木兰掷去。 霍木兰乃习武之人,自然不惧,身形微微一偏,便轻易而举闪了开,双足稳稳当当扎在地面,动也无需动。 那妇人见后,不由面上一凛,将小孩放下地来,挽起双袖道:“臭婆娘躲得倒快,平日里贼勾当做多了,没少被人追被人打吧?!” 霍木兰脸上一寒,冷道:“你说什么?” 妇人狞笑道:“看你这穿着长相,就知道是个骚狐狸,若不是暗地里偷男人偷得多了,哪里闪得这般块?” 言罢,不待霍木兰怒火腾升,操起摊边木棍,便要欺身上前同霍木兰拼个你死我活,却忽听人潮外响起一个声音道:“哟,这不是青城派的霍大小姐么?” 众人闻此,皆面色一变,那妇人双足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一佝偻驼背从人潮中闪来,肩扛一柄长刀,冷笑道:“怎么,大小姐闯了祸后不敢回家,躲在这破败小镇欺凌弱势来了?” 霍木兰凛然道:“你是谁?” 驼背不答,只续道:“我是谁人,自是入不了你这大小姐的眼,哪像那风姿翩翩的云公子,惹得大小姐你魔性大发,处处造孽啊?” 此言一出,身周哗声不绝,霍木兰自觉尴尬,厉声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驼背须眉一抬,冷嗤道:“怎么?难道杜千金的脸不是你一刀一刀割破的?人家同云公子两情相悦,举案齐眉,你跑出来横插一脚便罢,却为何心狠至极,非要毁去杜千金容貌不可?!” 众百姓听得此言,更是大骇失色,皆“啊”了一声,齐刷刷往霍木兰看去,目光中杂着惊讶、鄙夷、惧怕,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霍木兰眼前此景,实是恼羞成怒,她平日里便见不得旁人对她说三道四,如今被人当街责骂,更是怒气填胸,正待发作,却听那妇人冷笑道:“我当是谁,果然是个不要脸的贱货,专抢别人男人的贱蹄子!” 霍木兰听得此言,再忍受不住,怒意勃发道:“给我闭嘴!” 那妇人不识得江湖事,只听驼背道霍木兰横插一足,毁去杜千金脸容,当下怒上云霄,忿然不平,咬定霍木兰是个不良之人,借此为自己出气道:“横什么横?!就你这种女人,我三娘见一次骂一次!碰一次打一次!骚狐狸,贱胚子!” 她骂得起劲,胸脯直挺,却不见霍木兰已面色铁青,未待她下个“贱”字脱口,便是一掌从身侧劈开,直打在她胸口上。 便在这时,人潮外忽有一道劲风冲来,如似无影剑刃,在霍木兰掌心一触,立时化去她八分掌力。然那妇人乃常人体质,霍木兰出手又急又狠,便是这残剩二分掌力,也将她打得后仰飞天,翻倒在摊铺下,噗一声喷出血来。 那小孩见娘亲吐血倒地,立时放声大哭,冲道她面前唤道:“娘,娘!” 那妇人面若死灰,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瞪着霍木兰哽咽半晌,却吐不出一颗字来。 霍木兰无暇细观,只困惑方才是何人出手截下掌力,环目四看去,但见街边人潮走动,片刻后,一狐裘男子越过人群,举步而来,神采如似俯瞰尘世一般,淡漠而傲然。 霍木兰一个怔忪,片刻才道:“你……来了。” 沈未已并不理会霍木兰,只径直走到那妇人身前,于人潮杂议声中折下腰来,将她横抱而起,进而双目微微一垂,返身往回春堂内行去,至始至终,都未曾看霍木兰半眼。 霍木兰呆怔在原地,颇有些不知所措,便要抬步跟上,却被那驼背出手一拦,道:“我说霍大小姐,这会儿你该知错了罢?” 霍木兰蹙眉道:“我知什么错?” 驼背一个激灵,怒声道:“当真是不知悔改,你险些杀了人,还不知错?!” 霍木兰凤眸一挑,冷道:“那是她出言羞辱我在先。” 驼背驳道:“那是你先伤了人家孩子!” 霍木兰气恼道:“我说过了,我没有伤她孩子!”言罢,左臂一振,推开那佝偻驼背,大步朝回春堂走去。 周围镇民看她走来,如见猛虎,皆是避之不及,纷纷让开。驼背站在原地,瞅着霍木兰那凌人背影,一时连连摇头,叹道:“霍青玄有这样的女儿在外,难怪会招来灭门之灾!” 作者有话要说:>_<悲催的感冒了,喉咙一直痛,苍天保佑我不要是流感啊啊啊啊… PS:来改错字滴… 8香雪海(七) 回春堂内有淡淡光照,将霍木兰等待的身影托得格外单薄。 沈未已在内室里待了近一个时辰,才沉着脸走出门来。小厮一面接过他付来的药材钱,一面应和着他的声声嘱咐,忙不迭点头道:“沈公子放心,三娘的伤我们一定照看好。” 看到霍木兰时,沈未已神采颇有不悦,默不作声背上竹篓举步前行。霍木兰并不在意,快步跟上他道:“她怎么样了?” 沈未已冷冷道:“命大。” 撂下这两字,便从她身旁擦过,走出了回春堂。 此刻已是日暮西沉,小镇上夕阳如火,映得雪地分外莹白,微微闪着金光,让人晃眼。 霍木兰追上沈未已,原想再询问几句那孩童的状况,但见其脸色紧绷,隐似有怒,遂只好闭上嘴巴,默然跟在一旁。 走动间,沈未已动眉斜了她一眼,终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道歉?” 霍木兰未料到沈未已也会问她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由恼火,“我都说了,我没有错,不需要道歉。” 沈未已沉吟不语,霍木兰又道:“我好生生站在街上,是那孩子自己不长眼睛,非要往我身上撞,我有什么办法?” 沈未已道:“那你看见他摔在地上,就不能顺手拉一下么?” 霍木兰微一怔,沉脸不答,掉头看向别处,一脸固执。 沈未已声音依旧沉闷,又道:“还有,你明知三娘是个普通妇人,为何还要对她下这么重的手,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霍木兰蹙眉道:“我怎知道她要那样说我,我当时气急了……” “气急了?”沈未已脚步一顿,将霍木兰的话打断,冷笑道,“气急了,就可以信手要了一个人的命么?霍姑娘,人命在你眼中,果然一点都不值钱。” 霍木兰见他如此,不由暗火中烧,站定脚步道:“反正她人没死,你这般计较干什么?!” 沈未已听此气极反笑,暗道霍木兰无可救药,白袖一拂道:“同你这种人,说了也无用。” 这声音虽低,却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霍木兰耳朵里,一字不差。她心头一沉,只觉有颗滚石跌了进去,整个身子变得越来越重,险些寸步难行。 “我也没有让你跟我说。”霍木兰绷住脚劲,迈步前行,负气道。 沈未已脸上依旧阴晴难定,续道:“不管如何,对妇孺孩童动手,便是不对,姑娘身为江湖中人,想必应十分清楚。” 霍木兰听他辩驳不断,当下步子一停,抬头回道:“人在江湖,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皆是难免之事,难道因为对方是女人,是孩子,便要举剑投降,白白送掉自己性命么?今日若不是那三娘对我口出恶言,我自然不会出手伤她!还有,你当小孩便天真善良,不会骗人?” 沈未已倏然怔住,有些诧异看着霍木兰,不明她为何会口出此言。 霍木兰视若无睹,冷嗤一声,低笑道:“小孩看起来善良可爱,不过是因为年幼无知,还不知道这世间可以作恶罢了。等到他们长大来,还不是一样要为非作歹,唯利是图。人都是自私的,这是本性。” 最后几句话,几近自言自语,颓然唏嘘。 沈未已眉峰紧蹙,看着霍木兰,半晌才道:“霍姑娘,兴许你的品性真的有些问题,这不是任性。” 他似对此无力辩驳,不屑辩驳,言简意赅送出这一句后,便抽身复而前行。霍木兰一个怔忪呆在原地,片刻才回过神来,追上去道:“沈未已,你什么意思?” 沈未已面不改色,淡淡道:“没什么意思。” 霍木兰一把拽住他衣袖,怒声道:“你站住!” 沈未已被迫停下来,斜目瞪着霍木兰,显然不悦,“你干什么?” 霍木兰胸脯起伏,一瞬不瞬看着沈未已,冷声道:“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什么可说的!”沈未已一拂袖甩开霍木兰双手,待一声怒斥过去,才稍加平复心头闷火,冷然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霍木兰被他甩开几步,登时怔在原处,还未待回驳,沈未已便已敛了目光,折身而去。 霍木兰更是一震,她本以为沈未已会这样一走了之,岂料不到片刻,他又走了回来,手中拿着一袋刚买的烧饼,扔给她道:“今日兴许回来得晚,自己凑合着吃。” 霍木兰接住烧饼,心头怔忪不散,她睁大眼睛看沈未已,似乎想从他脸上搜出一些情绪,但他眉目中始终寂然,就连先前的薄怒也已消失无余,有的只是大雪,只是淡漠。 “记得回去的路么?”沈未已道。 霍木兰沉着脸,不肯答话。 沈未已只得重复道:“到底记不记得?” 霍木兰冷声道:“记得。”言罢,抓紧怀中烧饼,大步离开,如火身影往长街尽头疾行而去,不知不觉,便已消失于绵延雪山下。 风卷雪来,撩动霍木兰飞舞的华发,其中几缕掠过她染了一点血渍的耳垂。沈未已眼睫微微一颤,有些怔然的敛了目光,片刻后,返身往酒肆走去。 ****** 走出山镇,踏上漫漫雪道,西边暮色已愈发苍茫。 霍木兰一路大步疾行,越走越沉,却越走越快,冰雪在她脚底发出沙沙声音,不过多时,便已将她膝盖以下冻成冰柱,令她步履维艰。 临近山边几株枯树,霍木兰一个酿跄跌倒在地,怀中的烧饼也掉了下来。她登时大怒,握拳一锤雪地,愤然大叫几声,捡起那块烧饼往远处狠狠扔去,痛斥道:“混蛋!混蛋!你们全是混蛋!” 烧饼如飞盘,砰一声掠进大雪覆盖的草丛中,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块窟窿,几片厚雪簌簌坠落在地。霍木兰攥紧双拳,用力呼吸,瞪着那个雪窟窿,泪水在眼边打起圈来。 她抬起手臂,赶快擦去眼睛边的那片雾气,扶着数桩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瘦长的腿从雪堆中拔起来,又沉下去,一步一步地被大雪吞噬,一次一次地在大雪中挣扎。 回到小筑时,已是夜幕微垂,天地相连处只剩一道淡淡朱光,几棵梅树簇着雪,压在墙头,衬得四周一片萧条。 霍木兰推门进屋,灯也未点,鞋也未脱,翻身便往床上倒去。寒风透过窗缝呼呼吹来,刮得屋内器具当当作响,她却恍若无觉,闭着眼睛,如死一般。 如此睡了近两个时辰,夜幕渐深,窗外一片漆黑,朔风肃肃而来,吹得木窗啪啪作响,好似年幼时,霍青玄用竹板责罚她时发出的声音,又像是大红擂台下响起的雷鸣掌声。 霍木兰的梦便这样杂乱纷杂开来,时而是在爹娘的督促下挥刀练功,时而是在云旭的陪伴下踏青赏梅,时而又有一群江湖少侠围拢在她身周,笑赞她刀法惊春,巾帼不让须眉,放眼天下,唯有云旭可与之相配…… 她这般梦着,便忘了杜婉,忘了大雪,忘了沈未已,忘了那活不过半年的性命,沉沦在过往虚无的回忆中,再不愿意醒来。 可是,她终究还是醒了。 说不清是被冻醒还是被饿醒的,想来还是被饿醒一说更贴切罢,她以前常听人说,人在冰天雪地中极其容易死去,冻着冻着,便睡死了,更无一丝还生可能。 她微一蹙眉,撑起身往四处看去,但见身周幽黑一片,仿佛连月光都没有。屋外寂然无声,不知道沈未已有没有回来。 她起身下床,便想到屋外看一番,岂料方走两步,便觉双膝一麻,坐倒在地,脑门砰一声砸在了桌角,登时疼得她惊嘶一声。 她抬手往额头一抹,碰到了斑斑血点,不由怒火暗升,咬牙往木桌上劈开一掌,立时将一张木桌轰然震裂,待看木屑在目前纷飞散去后,这才稍稍解气,收回掌风来。 她吸了口气,反手撑住床头准备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双腿早已被风雪冻得麻木无觉,僵硬如冰。她心头大骇,颓然坐回地面,狠狠握紧了双拳。 屋外朔风鼓荡,窗户在劲风贯动下,骤然大开,现出一片无边的雪海,天幕和大地相连在一处,没有尽头。她这般看着,便忽觉心头一片荒凉,忘了痛,忘了饿,忘了所有知觉,却想到了沈未已。 在这个天地间,雪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利器,而冷漠,便是攻人内心最好的毒,只需沾上一点,便可见血封喉,不留余地。 她不禁冷笑。 沈未已兴许便是这无形的利刀,攻心的毒药。至少对于她霍木兰而言,他和这大雪一样,是冷漠而无情的。 他是神医,却救不了她的性命,更救不了她的心。 缓缓坐到双腿恢复知觉,霍木兰已饿得饥肠辘辘,两眼发昏。她狼狈地爬起身来,走出屋外,想找些食物果腹,哪知这屋舍中竟空空如也,除了她这个半死之人外,再无其他。 沈未已没有回来。 她坐在桌前,想起自己先前丢弃的那张烧饼,忽然胸口一沉,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拳,掴死先前那些任性和冲动。 屋外朔风如啸,雪片似搓绵扯絮,席卷山峦。霍木兰从沈未已房中找来一件狐裘,披上后,便冒着风雪走出小筑,径直往山径下赶去。 此刻月升中天,云层薄似水纹,透出一片幽幽冷冷的月光,洒在皑皑雪面上,映得四处空明,旷野无垠。借着一路清辉,霍木兰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先前摔跤的枯树边,埋头在那片雪丛中找了几遍,终于将那块烧饼刨了出来。 她蹲□,大口呼吸,用力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是以获取一点暖气,不让那饼在手里抖个不停。 这时,忽听得肚子咕噜一叫,她不禁笑出声来,呆呆看着那饼,自娱自乐道:“饼子,我要吃你了。” 言罢,张嘴一咬,登时打了个寒颤,呸呸几声,蹙着眉将那肉饼和着冰屑吐了出来。 原是那饼早已硬如磐石,一口咬下去,索然无味不说,还险些将霍木兰牙龈刮破。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下又将饼子奋力一甩,大叱道:“什么东西!连你也想来欺负我么?!” 她跳起身来,往那块饼狠狠踩去,痛声大斥道:“一张臭饼,也敢来和我霍木兰作对么?!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能耐?凭什么?凭什么?!” 她一连大喊几声,满腔委屈自心头一冲而上,泪水不知不觉漫过眼眶,浸红凤目,如冰粒一般砸落下来。她再忍受不住,抱紧双臂蹲□去,坐在苍茫雪地中哭了起来。 终于还是哭了,忍到此时,功亏一篑。 云顶山上,云旭狠心刺来的一剑;雪山小筑,沈未已淡漠的宣告;小镇酒肆,那四人义愤填膺的责骂;回春堂外,各色行人鄙夷的目光;还有回山前,沈未已不屑的眼神…… 一幕一幕,一刀一刀的划过来,将她逼入绝境,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那些脸,那些人,那些形形色-色的声音和目光,七手八脚地剥开她仅剩的伪装和防备,迫使她像一个玩物般,赤-裸裸的暴露在世俗眼前,所作所为,都得供人评判,让人玩赏。 他们明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不停地在她心口上剜伤,完了,再来告诉她,这是罪有应得。 哭声回荡在风雪中,被天地掩埋,这个夜晚,霍木兰一直哭到风雪稍停,哭到精疲力尽,最后她无力地睡倒在雪地上,拿着那块被她折腾得不成形的饼,一口一泪,生生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这文越写越沉重了… 其实我一直想写温馨江湖文来着,唉,算了,下一次吧…>_< 9香雪海(八) 沈未已回到小筑时,已是更漏将尽,墙外月华如水,如蝉翼般透明无暇,闪着幽幽淡光。 他走进小院,推开屋门来,见其中一片寂静,空若无人,不由微一蹙眉,待看到霍木兰屋内那张被劈裂的木桌上,更是面上一凛。 想起霍木兰临行前似怒非怒的情形,他眉间不悦更添一重,来不及细想,立刻返身走出屋外,在院中辗转寻了几番,却找不到霍木兰半点影子,只发现厨房有被人翻动的迹象。 沈未已自然知道那是霍木兰翻动过的痕迹,离开厨房后,他一路往雪山下走,不时在半途喊着霍木兰的名字,却始终一无所获,所有呼唤,都足以淹没在风雪里。 将近黎明时分,山上还是一片朦胧,夜幕像沉睡入梦,迟迟不愿醒来。沈未已走回小筑时,已经十分疲惫,他抬起头,隔着层层夜雾,看着小筑后的簌簌梅林,倏然脚步一顿,似想起什么,敛神往梅林走了去。 入林后,幽香暗来,盈满鼻端,不过数步,沈未已便看见了雪地上那个半红半白的影子。 霍木兰抱膝坐在一座小凉亭下,一动不动,全身缀满大雪。她看着远处天幕一角,目光空寂,整个人如同一棵梅树,待到沈未已走近时,才动了一动睫毛。 “月亮快没了。”她看着梅枝外的一轮眉月,微笑着道。 她的脸色一片苍白,嘴唇被冻得发紫,说话说,嘴边全是氤氲寒雾,像一朵一朵水莲花,不停地盛开,又不停地凋谢。 沈未已用力呼吸,起伏不定的胸线显示着他强忍的怒火,他没法想象,霍木兰在风雪里待了多久,而这其中答案,又已昭然在她肩头厚重的积雪中。 “回去。”他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一分厉色。 霍木兰笑而不答,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沈未已脸上一沉,探出手来欲擒她肩,岂料方才触碰一片雪,便被其闪身躲过。 霍木兰淡淡道:“别碰我。” 沈未已一怔,看着霍木兰目光沉了沉,霍木兰道:“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沈未已的手立时僵在半空中,他抿紧双唇,怒火上涌,暗道霍木兰不识好歹,顿挫之后,拂袖起身道:“随你。”言罢,抽身而去。 冰雪裂开的声音响了一路,却没有渐行渐远,而是停在远处,止步不前。霍木兰闭上眼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气骤然充斥口鼻,宛如银针刺在脑中,冻得她头晕目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来这里受罪,在山下哭过后,她就觉得自己完了,望眼天地,除了一死外,好像再也没有去处可寻。 所到之处,目之所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对她避之不及。她就如老鼠过街般,臭名昭著,人人喊打。她可以忍,但忍不下时,便只得走开了。 可是走开之后,又该去哪儿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较之先前略为缓和。沈未已掉头回来,调整好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她道:“霍姑娘,你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霍木兰睫毛微动,沈未已续道:“你现在的身体是什么状况,自己应该很清楚。” 霍木兰半睁开眼来,看着一地雪泥,答非所问道:“唤我木兰便好。” 沈未已动了动眉,不明所以,只以为她还在自暴自弃,便沉声道:“一定要这样折磨自己么?就不能振作一些?” 霍木兰淡淡道:“反正都会死的,振作有什么用。” 沈未已道:“若连自己都没有求生之心,别人相救也难。” 霍木兰闻言偏过头来,看着沈未已,似笑非笑道:“那我若是想活着,你便能救我么?” 沈未已震了震,答不出话,霍木兰道:“既然不能让我活下去,又凭什么要求我有求生之心?让一个明知快死的人去妄想将来,不觉得太残忍了么?” 林内,雪梅纷纷而落,伴随着霍木兰的声音,一片一片地砸在地上,砸在沈未已心里。霍木兰被大雪掩埋的身形未曾在动,她只冷静地看着远处,留给沈未已一面孤独的侧脸,好似亭外孑然的梅花。 沈未已这般看着,就倏然感触到一层悲伤,那感觉淡淡的,像一片雪绒似的盖下来,他低声道:“我会尽力的。” 霍木兰笑了一笑,没有回答,她忽然问:“沈未已,你有爱过人么?” 沈未已未料到她会突发此问,一时默然,只是看着她,霍木兰道:“如果你爱过,兴许,你今天就不会那样说我。” 这声音陡然哑了几分,其中充满凄然。 沈未已无言以对,霍木兰微笑道:“我想,在你心里,我定是一个极其自私,极其娇纵的人。我不懂得珍视旁人性命,胡乱毁人容貌,伤人体肤,故而现在患了绝症,也不该得到旁人半点怜悯……你救不了我,或许,还是做了一件大善事,给这世间除了一个恶人。” 沈未已心头一怔,有些话硬生生堵在喉中。 霍木兰凤眸一凝,带来几分笑意,却道不清是哀是乐,梅瓣簌簌中,只见那双目中的景致影影绰绰,悲恨交织在一起,扑朔迷离。 “可是你不知道,人本来便是自私的,我没说错。”她继续道,“我爱云旭,这份爱容不得我和别人分享,也容不得他对我有任何背叛。我是自私,但他为了能和杜婉在一起,就不再管我死活,难道不是自私么?我只不过是比他更光明磊落一点,狠心果断一点,可就因为这点狠心,使得全天下人都在骂我不得好死,笑我不得善终,他们也和你一样,说我活该,说我作茧自缚。” 沈未已脸色微变,低唤道:“霍姑娘……” 霍木兰深深叹息一声,看着一地梅瓣,似未听到沈未已的声音,只道:“可是,我并不后悔,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错下去。” 沈未已眉头微蹙,有些无奈道:“何必这样执迷不悟。” 霍木兰挑唇一笑:“因为我自私啊。” 她笑得像在自嘲,复而又变得怅惘,“因为比起接受一份残缺的爱,我宁可将它弄碎。这就是我,随便你们怎么说。” 沈未已心头沉重起来,他看着霍木兰,目光愈发深邃,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胸口中跌宕,却偏生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有朋友么?”沉默间,霍木兰突然问道。 沈未已怔了一怔,才道:“没有。” “我也没有。”霍木兰笑了笑。 沈未已不答,霍木兰又道:“不过,我曾经以为我有。” 沈未已微一蹙眉,只听霍木兰缓缓道,“从小到大,一直没有什么女孩喜欢我,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人,都是一些江湖前辈的儿子。他们整天舞枪弄棍,打打杀杀,我在其中待得久了,便也越来越没女孩模样,甚至变得和男孩般勇猛好强。我常同他们一起外出打猎,闯荡江湖,有时碰见一些女孩,就会发现她们看我的目光有些奇怪。有人怕我,有人讨厌我,还有些人站在远处围成一团,像看戏台上的戏子一般看我。她们或说或笑,或嘲或骂,挤眉弄眼,议论纷纷,所谈话题,永远离不开‘霍木兰’三个字。”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这样么?”霍木兰偏过头来,看着沈未已道,眉目间有三分神采。 “为什么?”沈未已问道。 霍木兰道:“因为她们嫉妒我。” 沈未已闻言一愣,霍木兰似有些满意他这表情,笑着偏回头去,看着梅林道:“因为能站在云旭身边的人,只有我,能和那群男人亲密无间,出生入死,却不被视作负担的女人,只有我霍木兰一个。” 说及此处,她用力呼吸了几下,眼中的骄傲神采变得有些悲伤。 “可是她们不知道,我也有嫉妒她们的时候。”霍木兰凤目微闭微开着,只露出一条缝,“为那些男人拼死卖命的是我霍木兰,可是,能被他们视作珍宝、全心呵护的,却是那些弱不禁风的女人,而不是我。在他们眼中,我就像个石头,可以独当一面,可以立地顶天,从来不需要温暖,不需要保护。” 沈未已垂下双目,默然看着一地梅瓣,心中起了几叠波澜。 霍木兰身形动了一动,她似乎有些疲惫,塌下腰来抱住双膝,将头埋进膝盖里道:“我知道除了我娘以外,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不喜欢我。男人们爱我的容貌,爱我的武功,爱我和他们一般豪放直爽,不拘小节。我曾经也以为,在他们心里,我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朋友,可到发现云旭情变的那天才知道,他们只是云旭的兄弟,而不是我的知己。我于他们而言只是个玩物,一个空有其表、便于携带的观赏品,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看清我的灵魂,读懂我的内心。” 沈未已站在原地,心中有些许震撼,忽然觉得不知如何回应才好。他觉得霍木兰此刻的心境,就宛如身周这片雪海,一切都是死寂的,只有雪花和梅瓣在风中凋零。 “懂一个人,并不容易。”半晌,他只挤出这一句话。 霍木兰不再说话,她将头埋得很深,埋得很低,过了很久很久,才抬起头笑了笑,沙哑道:“十年前,曾有人将我比作火,遇到所爱之人,便是燃烧自己,也要予之温暖,然碰到憎恨的,就一手将它烧成灰烬,毫不留情。”她头一偏,看向沈未已,目光柔和,声音却狠戾,“云旭和杜婉伤害了我,杀不了他们,是我霍木兰无能,但杜婉那张脸,我毁得一点都不愧疚。” 沈未已心头不由一阵微寒,静了片刻,才默默问道:“说你像火的那个人,便是云旭么?” “不是。”霍木兰否定,淡淡道,“只是一个路人。” 沈未已微怔,霍木兰道:“所以我才觉得可笑,掏心掏肺相处了十余年的人,对你的了解,还不如一个路人深。” 沈未已心中一震,低唤道:“霍姑娘……” 霍木兰打断他道:“我说了,唤我木兰。” 沈未已抿住唇,片刻,才好似叹息一般,低低道:“木兰。” 霍木兰脸上笑意浮动,她靠在凉亭廊柱上,随着那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所有情绪,皆藏进了那双眼里。 沈未已走上前来,俯身为她掸去发肩上的积雪,随后脱下狐裘,盖在她头顶上。霍木兰睁开眼来,看见的正好是沈未已垂来的一缕发丝,渗着霜露,拂过她卷曲的睫毛。她眨了下眼睛,想起年少时的云旭,一分酸意骤升心头,眼眶红了几分。 沈未已直起身时,霍木兰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她有些艰涩的笑了笑,道:“带我回去吧。” 沈未已点头,霍木兰又道:“我脚麻了,走不动了。” 沈未已便折下腰,将她横抱入怀,转身往小筑走去,认真道:“以后不要再折磨自己。” 冬风撩起彼此衫袂,华发在空中飞舞、交缠,沙沙脚步声如墨水泼开。霍木兰躺在沈未已怀中,疲惫地闭上眼睛,低应道:“好。” ****** 回到屋中,沈未已将霍木兰半湿的狐裘和外衫脱下,置了暖炉给她烤火。他瞥了眼床边被霍木兰拍裂的木桌,表情有些古怪道:“你又毁了我一件家具。” 霍木兰靠在床上,抿唇一笑,“把账记着,我一块还。” 沈未已不作回应,薄唇却轻轻抿开,口角露出一丝淡淡笑容。霍木兰动了动头,看着火苗窜动的暖炉,忽然道:“沈未已,也许……你是个好人。” 沈未已发觉霍木兰今日有些神神叨叨,话多了,却总不着边际。 霍木兰又道:“我自私、霸道、无理,但是,我也许也是个好人。”言罢,竟看着那火光笑了起来,眉眼有些明媚。 沈未已走过来,给她盖上干净柔软的毛裘,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淡道:“身子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霍木兰不置可否,沈未已道:“你有愿望么?” 霍木兰眼珠动了动,看向沈未已,含糊道:“什么?” “愿望。”沈未已重复,道,“只要还对这个时间存有念想,无论是什么,都会支撑你走下去。” 霍木兰目光闪烁,半晌后,道:“有。” 沈未已微微一笑,道:“那就去完成吧。” 说完,他拾起沾满雪霜的衣物,走出门外。霍木兰回神,脑中有些恍惚,适才那瞬间,她似乎在这火苗跃动下,看见了沈未已的笑容。 她心头微一动,随后笑道:“当真是糊涂了。”说完,翻身钻进热乎乎的被褥里,伴着一炉火光,在这个黎明中沉沉睡去。 ****** 霍木兰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未曾醒来。山上狂啸的风雪逐渐消停,红日初升,将和煦微光洒在山腹绵延深处,如纱帐一般,掩盖了那一串芝麻般的脚印。 沈未已做好早饭,推开屋门,发现霍木兰不在了。 他心头一震,将碗筷搁在桌面去,垂睫一看,得见桌面一纸信笺,上面写着一排隽秀的字:“我要去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章《香雪海》到此结束,下一章进入家门风云阶段…>O _< 求收藏,求花花…~\(≧▽≦)/~ 10风云决(一) 此时已近二月开春,山中道林清秀,水木明瑟,重重庙门后,但见曲幽通径,玉树琼林。 霍木兰耗尽数日跋山涉水,来到青城山门前时,已累得大汗淋漓,疲惫不堪。她大口喘息,坐在庙门石阶上稍加休憩,正困惑为何不见门中弟子踪迹,忽见山外天师洞处有火光窜动,青烟缭绕。 她大为骇异,猛地站起身来,一双蛾眉紧蹙,想道:难道我不在时,青城山真的出事了? 她警觉甚强,对此事不敢怠慢,当下一紧冷月刀刀鞘,提气往天师洞处疾飞而去。 天师洞附近风景幽丽,巨石矗立,泉水环流,浓荫蔽天,素为霍青玄钟爱,故而门中多部武学秘籍皆被其藏在洞内三清殿中。平日弟子集中操练,也大多汇聚于此,可谓青城门中重地,然此刻乌烟瘴天,尤恐大事不妙。 霍木兰心气难平,匆匆赶到洞外水桥,忽见桥外山壁掠来幽幽暗光。她双目一凛,撩起冷月刀横面圈动,琤琤两声将那三颗碎石打落水中,定睛往山壁处一看,只见苍苍玉树中飞来三人,素衣飞扬,秀发翩动,竟是峨眉俗家弟子。 她心头大惊,还未待出言相询,便听得其中一女子厉声道:“这位便是青城派大小姐霍女侠罢,可算是现身了!” 一言甫毕,三人已渡水而来,闪亮剑锋唰唰晃动,直往霍木兰攻去。 霍木兰担忧洞内情况,无意同此三人纠缠,当下提气欲走,岂料那三人足点水纹,纵上半空,分成三路往她前中后掠来。 水桥一面临水,一面靠山,左右不过一丈余宽,其中二名女子分站前后,当即断去霍木兰逃路。霍木兰不由恼火,身形定在中间,怒声道:“我青城派和峨眉素无纠葛,各位在此拦路,是想做什么?” 言罢只听嘭一声,水花四溅中,但见白影晃动,剩余一名女子提剑来到霍木兰面前,一挑细眉道:“我等奉盟主之命,前来捉拿你这逆贼之女,苦候三日,可算是将你等来了!” 说话之间,手法更不停顿,软剑灵动如蛇,在霍木兰面门前一番戳刺。 霍木兰挥刀格挡,暗道此事甚为蹊跷,立刻问道:“什么逆贼之女,你说清楚!” 那人似忿忿不平,义愤填膺道:“勾结魔教,祸害忠良,这还不是逆贼么?如此败类,便是云盟主不下绝杀令,江湖中人也得而诛之!” 霍木兰听她出言不逊,当下怒气填胸,刀锋扫荡,劲风铿然,在那人剑阵前或砍或削,或勾或刺,直将她逼迫得鼻尖淋汗,连连后退。 这时忽听身后一声娇叱,大声道:“卢师姐,我来帮你!”言罢便是风声烈烈,一道阴凉往霍木兰背心没来。 霍木兰一挑红唇,冷笑道:“不自量力。” 蓦地一个后空翻,刀尖往下反撩而去,在那人右肩一划,红影翩动间,已飒飒立于桥头。 那卢师姐面上一变,快步上前,扶住那受伤少女道:“青儿,你没事吧?” 青儿柳眉紧蹙,推开卢师姐,看也不看自己伤口,只昂然道:“我没事!”一提软剑,愤怒道:“霍木兰,咱们再来!”剑尖一抖,飞身欺来。 霍木兰见她如此好斗,便似二人有深仇大恨一般,不由暗自狐疑,正待思量,青儿剑尖已迫近眉前。 她不惊不急,一偏头闪开剑锋,淡淡道:“你打不过我。” 青儿听得此言,更是怒上眉梢,一翻皓腕,回剑往霍木兰胸腹琤琤撩去,狠声道:“再来!” 霍木兰轻蔑一笑,右手握住冷月刀刀柄,在空中虚削一圈,既稳且劲,看似格挡青儿剑招,实则却在其变动招式时,寻出缝隙反攻而上,一刀震得软剑轰轰作响,荡开青儿虎口,猝然坠地。 青儿料所不及,睁大眼睛看着地上软剑,立时色变。卢师姐见她败招,立时命令身后那位师妹上前助阵,大喊道:“青儿拾剑,布阵!” 话声甫毕,便见身周虚影四窜,圈围成墙,将霍木兰封死其中。 霍木兰收紧冷月刀,蛾眉一敛,细目环视,却只见身周白光乱闪,人剑难分。分明灵秀飘逸的峨眉剑法,竟突增几分凌厉之气。 便在这时,身周白光齐扑而上,往她腰腹没来。她忙圈动刀刃,手臂转如游龙,荡开刀风往白光迸去。岂料出刀之时,一柄剑尖从后斜指而来,刺中她背脊一处。 霍木兰闷哼一声,横刀戒备,见这剑阵诡异莫测,不知埋伏之下藏有几处杀招,当下暗道不妙,便要仰身飞开,忽见数道乌光自山壁激射而来。风声飒然,不过三声绕耳,便已听得身周白影低吟几声,剑阵一乱,破绽百出。 三名峨嵋弟子大为骇异,抬目看去,只见山壁上一锦衣少年展臂而来。 霍木兰无暇细观,待见有机可乘,立时撩刀攻上,使出一招“皓月千里”将三人震开数丈,一人飞坠桥尾,二人跌进湖中。 紧随水花乱起,那锦衣少年一撩衣衫摆,驻足桥上,横了眼身后负伤人后,才看向霍木兰,赶上来道:“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山中日光下,但见这少年肤白脸瘦,清秀俊美,然眉目中却闪烁杀气。 霍木兰回刀入鞘,走上来道:“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锦衣少年愁容满面,暂未发话。霍木兰走近他身前,才得见其全身沾有血迹,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锦衣少年双拳一收,怒火腾腾道:“云臻那狗贼污蔑父亲,说父亲暗中勾结魔教教主,杀害连天镖局总镖头和武当山几位道长,便给武林下了绝杀令,扬言要灭掉青城。现在峨眉、唐门、云家堡上下百名弟子围攻在山上,见人便杀,师兄弟们已同斗了三天三夜,原本还镇守得住,现在却……不剩几人了。” 说及此处,竟有些悲声徐徐,霍木兰心头大震,敛眉道:“此事真是云臻所为?” 锦衣少年重重点头,蓦地想起什么,凛道:“姐姐,你不会因为云旭,便以为我在说谎罢?” 霍木兰听得云旭之名,登时一窒,大声道:“别再跟我提起这个人名字!” 锦衣少年见她怒气冲天,一时怔然。霍木兰用力呼吸,平复道:“我毁掉杜婉容貌之事,你们都知道了?” 锦衣少年微一迟疑,才低声道:“正是因此事,江湖中人才分外不平,说你……才死活不听我们辩白。” 霍木兰心头愧疚,想了想道:“此事我日后再同父亲交代,我们先入洞,将这帮贼人撵走再说!” 锦衣少年听得一个激灵,大声应道:“好!” 当下二人冲进洞内,径直往三清殿方向奔去。一路上,幽风飒飒,柏影森森,但见血流满途,断剑遍地,不少死人横卧林中,惨绝人寰。 霍木兰痛心如绞,自觉悔恨难当,累得门中兄妹惨遭噩耗,竟一时忘了云臻是为何事立下绝杀令。 此刻已是日沉西山,天色灰蒙,山中幽光暗暗,更添肃杀,二人冲上山径,刚近三清殿大院外,便听得其中斗声叱咤,惊呼不绝。霍木兰心头一凛,刀在鞘中跃跃欲动,便要拔开,忽见一行人自西边山径赶来,拦了二人去路。 霍木兰将足一顿,敛目戒备,得见锦衣少年恍若未觉,仍横冲不断,忙喊道:“锦钰,当心!” 锦衣少年闻言回头,正逢一道乌光乍来,忙右肘轻挺,撞开那人剑背,左手顺势带出一掌,贯在他小腹上,将其打翻在地。 这时听得哗哗步声,二人循声看去,得见西边走来十余仗剑人,定睛一看,当首一少年昂藏七尺,虎目灼灼,一根长戟横在手中,正是云旭故交连天镖局少镖头连溢。 霍木兰暗地一惊,对霍锦钰道:“连天镖局的人也来了?” 霍锦钰皱眉道:“之前没有,想来是刚来不久。” 说话之间,连溢一行已奔出山道,将霍木兰二人团团围住。连溢原本便怒目横眉,待见霍木兰后,立时勃然升天,冷叱道:“好你个霍木兰,总算是现身了,怎么,缩头乌龟做够了么?!” 霍木兰怒道:“姓连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连溢嗤道:“你敢毁杜姑娘容貌,却不敢站出来承认,一连一个多月不见人影,难道还不是缩头乌龟?” “亏你还敢跟我提杜婉!”霍木兰气道,“她和云旭背地里纠缠三年,你们明明知道,却对我一字不提,算什么兄弟朋友?!” 言罢,不待连溢回驳,立时啐道:“我霍木兰遇人不淑,当真是瞎了狗眼!” 连溢一怔,进而勃然大怒道:“究竟是你瞎了狗眼,还是我连溢正邪不分?!你爹勾结魔教,对我爹暗下毒手,卑劣至极,人尽可诛!若不是看见这十几年交情上,我早便取你性命了!” 霍木兰心中有气,正待发作,却又想到青城派大局当前,只得生生忍住,横刀咬牙道:“我爹绝不是那种人!这件事蹊跷得很,有待详查,你先让你的人退出青城山,否则别怪我霍木兰下手无情!” 连溢丝毫不信,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谁求谁手下留情!” 言罢长戟一晃,箭步冲来。 霍木兰拔刀招架,横臂震开连溢长戟,进而身形侧闪,右手一送,刮来一道半月弧形,竖取连溢胸腹。 连溢长戟一勾,挑开刀锋,反朝霍木兰面门直搠而上,双戈矛头又刺又挑,勾划不断。 森森山径处,但见一地柏影纷乱交错,荡动不休,两条身形上下窜动,左右闪掠,如电如火。霍锦钰也手脚忙乱,同连天镖局中人斗作一团。 便在二人争锋难分之时,忽见三清殿大院内逃来一名受伤少年,右臂竟被生生截下,血流不止,甚是可怖。 霍锦钰本在同连天镖局门中镖师格斗,一瞥眼见得此人,立时骇然失色,双掌上下错出,攻退敌人,一提气飞到那少年身前,扶住他道:“六师弟,你怎么了?!” 那人面容惨白,全身是伤,看似命不久矣,颤声道:“师娘……有危险……”颤巍巍抬起左手来,往三清殿内一指:“快去……救……师……”岂料话未说完,身子一抖,毙命过去。 霍锦钰心头大震,惶惶往大院内看去,只见刀光剑影后,竟有火苗窜动。他立时一凛,大喊道:“娘!”双目红如烈焰,含痛放下那名弟子,抽身便往院内冲去。 这厢连溢瞥得此景,目中精光一现,倏然纵身一跃,闪开霍木兰刀阵,一晃长戟往霍锦钰后背飞掷去。 霍木兰大惊失色,看过去道:“锦钰,闪开!” 身形更不停顿,迅如电掣,往霍锦钰后背冲去,便要飞刀拦下长戟,岂料这时院内掠来一柄玄剑,径直冲向霍锦钰胸口。 霍木兰惊惧交集,双目怒睁,苍茫夜幕下,但见一柄玄剑被霍锦钰合在掌中,而连溢手中长戟,却已从他后背穿胸而去。 霍木兰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 连溢纵下地来,冷然笑道:“杀不了大的,杀了小的,也算是替我爹报仇了。” 一言毕,只闻风声徐徐,血滴簌簌,院内那柄玄剑主人回手抽剑,临风走来。其双目微垂,华发翩动,一件玄色大氅染满血纹,正是云旭。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渣男出来鸟… 这章人物有点多,连溢算是后文时不时出现的龙套吧…^_^ 总体来讲,他还是个好配角滴,至少比出场就炮灰的锦钰弟弟好… 11风云决(二) 云旭走上前来,缓缓回剑入鞘,似无意再战,淡淡道:“连溢,你先带人离开。” 连溢皱了皱眉,将四周环视一番,确认单凭霍木兰一人难伤云旭后,这才道:“那我先去老霄顶那边支援唐伯伯。”纵步前来,一震手臂拔下长戟,挥矛示意下属,一行人往东而去。 长戟拔出刹那,血珠飞溅,少年坠地,如似山河崩塌。 霍木兰身如冰封,脑中一阵轰鸣,竟忘了云旭所在,只手忙脚乱冲到霍锦钰身边,将他扶进怀里,颤声道:“锦钰,锦钰……你没事吧?锦钰!” 霍锦钰面如白浆,嘴中喷血不止,他抬头看着霍木兰,几度张唇欲言,却只得吐出血水来。 霍木兰看得心惊肉跳,抱紧他道:“锦钰,你别说话,先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你坚持住!”弃了手中冷月刀,将霍锦钰抱起身来,抽身便要走,忽听得耳边有人道:“等等。” 霍木兰心头一震,缓缓偏过头来,看着云旭逆在月中的脸,狠狠道:“云旭,你果真要对我赶尽杀绝么?” 云旭微一蹙眉,似对此话有些不解。霍木兰怒极反笑,幽声道:“想不到……我们会有今天。” 云旭面上一凛,抬眉看向霍木兰,半晌才道:“你娘已被你舅父救走了。” 霍木兰一愣,云旭续道:“现如今,青城山中所剩弟子寥寥无几,你便是再勇猛无双,也绝无回天之力扭转局势,趁着锦钰还有一口气在,快带上他回千雪山庄躲一躲吧。” 霍木兰死死盯着云旭,将信将疑。 云旭垂下双睫,目光有意无意略过全身是血的霍锦钰,最后停在地上那柄冷月刀上,说道:“今日我放你走,算为我负你之事赎罪,此后若是我二人再相逢,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三清殿外,忽然山风劲吹,刮得身周松柏沙沙作响。霍木兰冷冷笑起来,看着云旭道:“你也知道……你负了我么?” 云旭身躯一沉,颔首不言。 霍木兰笑叹一声,低低道:“果然是我有眼无珠,想当初,怎会喜欢上你这个人……” 云旭双眉紧拢,微一动唇,正待发话,忽听霍木兰道:“我问你,那日在云顶山上,你走之后,可有派人来刺杀我?” 云旭大惊道:“你说什么?” 霍木兰倒吸一口气,看着云旭道:“真的不是你?” 云旭蹙眉道:“那日伤你之后,我便直接回云家堡了,怎会派人去刺杀你?”言罢蓦地想起什么,担心道:“难道你这半月不见踪影,是被人追杀了?” 霍木兰明晓那四名蒙面人与云旭无关后,一时也是惶惶难安,待听云旭半似紧张半似关切之言,又是心头一痛,横下心道:“不关你的事!” 言罢左手一伸,震开一道劲风往地上一处掠去,一举把冷月刀吸回手中。 “你听好了。”霍木兰深深呼吸,环目往四周惨景逐一看过去,冷然道,“今日之仇,我霍木兰铭记在心!待到来日,定杀尽你云家堡上百人,以祭奠我青城山弟子在天之灵!” 这声音如似地崩山摧,竟在云旭心头劈开一道裂痕,他蓦地一僵,呆怔看着霍木兰如火远去的背影,目光在幽夜中闪烁不定。 山径深处,正是月黑风高,幽声肃肃,松柏临风摇动,如似鬼魅横行。霍木兰背着霍锦钰,从山峦上疾飞而下,便要冲出山林,忽见径上站着一娇小身形,正提剑戒备,环目四看。 她起先以为那人是峨眉弟子,想来武功平平,不足畏惧,便要拔开刀锋,趁势杀去,却见那少女望了过来,一双杏目莹莹发亮,低问道:“表姐,是你么?” 这声音灌入内力传来,虽是低细,但却十分清晰。霍木兰听后,登时戒备一散,默不作声回刀入鞘,道:“是我。” 言罢,人已闪出林子,来到那少女面前。 层层树影下,但见这少女眉如新月,眼若杏核,秀脸上起先还有三分喜意,但见一身是血的霍锦钰后,立时魂飞魄散,扑上来道:“表哥!” 霍木兰微一蹙眉,似有不满,沉声道:“舅父和我娘在哪里?” 然那少女恍若未闻,只泪汪汪道:“表姐,表哥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霍木兰本便关切霍锦钰伤势,此刻遭少女追问,耽搁时间,立刻极不耐烦道:“他怎么了你还看不出来么?!快带我去见舅父!” 少女如梦初醒,然遭霍木兰低吼,又不禁斜了她一眼,一擦眼泪,尖声道:“我知道了!”晃动身形往山径西边奔去,忿道:“跟我来!” 当下二人飞奔走下山道,耗时将近小半时辰,来到青城山后山脚。但见夜幕下水天相接,白露横江,一艘船舶泊在岸边,闪着细微火光。 少女领着霍木兰走上船去,一掀帘进舱,便见得其中两位中年人正盘腿而坐,各运内功,调息伤势。其一人双眉斜飞,方头大耳,正是霍木兰舅父、千雪山庄庄主江承平。而另一人苗条清秀,优雅端庄,乃是霍木兰母亲江慕莲。 舱内二人听得声响,当下缓缓放平双掌,睁开眼来,得见昏暗烛影下二人满身鲜血,皆是面上一变。 江慕莲赶上前来,待见霍锦钰胸口伤势,惊呼道:“锦钰!” 霍木兰扶着霍锦钰躺在舱内一处,对江承平道:“舅舅,快开船走,此地不容久留。” 江承平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江湖长辈,从容不迫,遇事不惊,很快便镇定下来,吩咐道:“淳儿,快去驾船,连夜赶回山庄。” 少女一颗心全悬在霍锦钰身上,六神无主道:“爹,表哥他受伤了,你快救他!” “我知道了,你快去!”江承平见她迟迟不动,不由微带怒色,沉声道,“一路上小心些,别让云家堡的人发现了。” 江淳惴惴难安,茫然点头,却分明不知江承平所言何事,待见霍木兰扶着霍锦钰躺在地上,才一步三挪才走出舱外。 江慕莲跪在霍锦钰身前,看了看他身上伤势,又朝霍木兰看了几眼,担忧道:“兰儿,你没受伤吧?” 霍木兰忙不迭撕下衣带,给霍锦钰包扎伤口,随意摇头道:“我没事。” 江慕莲又朝舱外张望,追问道:“你爹呢?” 霍木兰震了震,低头道:“我……没见到爹爹。” “什么?”江慕莲显然吓了一跳,皱眉垂睫,目光惶惶闪烁。 原是三大门派进攻青城山时,霍青玄率领众弟子首当其冲,前往山门迎战,命江慕莲和霍锦钰部署剩余十名小弟子镇守三清殿,保住七绝掌秘籍。现如今三日激战过去,前山门早被攻陷,三派弟子散入山中,见人便诛。更有云家堡弟子最先闯入三清殿内,争夺七绝掌秘籍。 江慕莲习得祖传冷月刀法,以大开大合、圆缺变幻享誉武林,本是武林一刀法巨擘,然同霍锦钰七绝掌联手抗敌,竟都奈何不得云家堡一套风云万变的流云剑法。若非江承平携江淳及时前来,暗中营救,恐怕人与秘籍皆当丧于云家人手中。 现下秘籍虽暂且保住,但青城已灭,烽火燎原,二人更不闻霍青玄半点讯息,便是其生死皆无人定夺,不由令江慕莲忧心如焚,坐立难安。 江承平见得其苍白脸色,自知她惶遽未定,安慰道:“姐夫他武功卓仑,想来不会有事,我们且先回千雪山庄,稍加整顿,再回来看看。” 江慕莲思绪纷纷,茫然点头,原本的女儿英气模样早消失无余,只剩满目怆然。 江承平暗自唏嘘,又看向霍锦钰,想到人命关天,立时探出手来掀开他浸血衣襟,查看伤势,待见他胸口窟窿后,登时一凛,道:“这……” 霍木兰一双妙目神采凄迷,惶然道:“舅舅,怎么了?”低头往霍锦钰看去,抬手抹干净他脸上血迹,然触手所及,皆是一片冰凉。 江承平皱眉道:“木兰,锦钰他已经……你不知道么?” 霍木兰心头一震,寒声道:“舅舅,你说什么?”抬手环住霍锦钰双肩,摇着他道:“锦钰,醒醒,你快醒醒!” 舱内一灯如豆,投下绰绰暗影,洒在霍锦钰苍白的脸上,恍如一层细纱。霍木兰不停摇他,他却始终沉睡,身体硬如冰封,一动不动。 江承平有些看不下去,拉开霍木兰道:“木兰,锦钰他早已断气,你这样做没用的。” 霍木兰不敢置信,一瞬不瞬看着霍锦钰道:“不可能,怎么可能……” 江承平道:“他身上大小伤口无数,心脏又被捅破,经这一路颠簸,血都快流干了……”言及此处,蓦地声音一沙,接不下去,只黯然摇头。 霍木兰一个趔趄跪倒在地,紧紧攥着霍锦钰衣袖,惶遽道:“不可能,锦钰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一言毕,只听舱外嘭嘭声起,好似木浆掉进水中。江淳一掀舱帘,满目泪水道:“你们……在说什么?” 舱内三人一怔,答不上话,默然间,只见江淳脸色惨白,奔进来道:“你们说什么?什么表哥死了?谁说表哥死了?!” 眼中窜起一道火苗,将霍木兰扯开,扑到霍锦钰身边去,颤声道:“表哥……表哥!” 霍木兰惊惶不定中遭她一扯,竟失去重心,往后跌去。 江慕莲忙探出手来,将她扶住,得见她神采戚戚,茫然摇头,不由心痛更增,双目含泪道:“兰儿,你冷静冷静,这次青城山突遭惨变,已死了不少弟子。承平没来之前,一直是锦钰护在我身前,不知挨了多少刀子,撑到现在,已经是极不容易了……” 舱内,倏然间悲声如嚎,凄厉惨烈。霍木兰呆呆看着船舱对面,看着江淳怀抱霍锦钰痛声大哭的情形,不知为何,便想到了雪山小筑外那片接天无垠的大雪,想到的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她全身发冷,心头猛沉,倒在江慕莲怀中,再说不上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又来三个新人物… 为了排这场戏,导演我果断斥巨资了有木有!╮(╯▽╰)╭ 又是打戏,又是大批群众演员的,耗费不少啊! 亲们还忍心霸王我咩,快粗来吧!!! 12风云决(三) 千雪山庄位于岷江一座小岛上,靠山环水,景色幽静。 水岛占地不广,却有上百株梨花遍布,每逢春暖,便是芳菲灿烂,熏熏陶醉,宛如仙境。唯独这一天,岛上风光一片晦暗,除却这梨花似雪之景外,还有漫天纸钱纷纷飘落,如似风卷枯絮,落木萧萧,飞舞在院落后方。 江承平将霍锦钰葬在了山庄后林,坟前的梨木好似他生前白净无瑕的容颜,木上的苍劲字迹又似他融贯自如的掌法,然这一切,却在他最美的年华中归于尘土,永眠大地,再难为人所知。 霍木兰跪在坟前,指尖从他名字上划过,突然间,就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情形。 那一年春天,她同云旭大吵一架,三月不相言语。失意时,正逢霍青玄外出行事,回来后,便将一个九岁大的小少年牵了过来,对她说道:“木兰,这是你的弟弟,他唤锦钰,你要好好待他。” 那时她不过十岁余,比面前这一脸怯生的少年略长一载,正是儿时肆无忌惮的年纪。她极其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我没有弟弟。” 那小少年消瘦的身形一震,目光好像被碾碎一般,洒向地面,不敢再直视霍木兰那双凤眼。 霍青玄见后勃然大怒,厉声道:“我说他是你弟弟,那他便是你弟弟,日后别想再整天出去和别人瞎跑,有那闲功夫,不如陪伴锦钰练功!” 她听得此言,如被宣判死刑,恨得牙痒痒,却碍于父亲淫威,生生忍下,到了私底下才对着那小少年说:“早晚一日,你会为走进这个门而感到后悔。” 他是怕她的,她从第一眼见到他起,便已将这点洞悉通透,故而此后的日子,她从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他极其努力,每天刚及熹微拂晓,便已在院中练功练得一头大汗,她看在眼中,分外不爽,便暗地里一刀挥去,冷斥道:“是个男的又如何,努力练功又如何?野种便是野种,来路不明,心术不正!难道你以为进了青城山,便可以取代我的位置,坐上将来掌门之位么?” 他竟然不闪不躲,任她一刀划破他手臂,整个人直挺挺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小声道:“我没有要抢姐姐的位置。” 她怔住,横眉反问:“你为什么不躲?” 他垂着双睫,看着自己投在地面上薄薄的影子,低声道:“我不躲,只要,姐姐开心。”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抽去魂魄、任人操纵的木偶。她不由来了兴趣,一挑眉道:“只要我开心,你做什么都行么?” 他不回答,只是点头。 她红唇一挑,把玩在手的冷月刀不知不觉回入刀鞘,手负后背道:“那我现在要你去凑一个人,你去不去?” 他身形明显一抖,片刻才道:“谁?” 她扬唇道:“连天镖局少镖头,连溢。” 他眉头一蹙,低下头去,小声道:“姐姐……为什么要揍他?” 她不耐道:“我让你揍你便揍,问这么多做什么?”言罢,凤目一横,朝他斜去,冷续道:“此事你若办不到,便休想做我霍木兰的弟弟。” 那一天,青城山苍翠凄凄,他走时,淡碧身影和身周树景合为一色。待来时,却融入了如血残阳中。 他全身划伤遍布,跪倒在她膝下,用力睁开发肿的双眼,含糊道:“姐姐,虽然我受了伤,但我还是揍到连溢了……这样,算不算我办到了?” 她心头蓦然一震,敛眉倒吸一口气,竟忘了如何回答,只觉身下那个少年无比刺眼,让她从双眸疼进了心头去。 那是在云旭和连溢身上无法感受到的愧疚,甚至是这一生,都再难体会到的惭怍。 “算。”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镇定下来,一瞬不瞬看着他道:“不过我霍木兰的弟弟,可再不能让别人这般欺负了。” 他先是一呆,随后欣喜笑开,爬起身来,重重点头。 她刀鞘在手中一晃,架在肩头,朝山外曲径偏了下头,“走。” 他懵了一瞬,似余悸未消,惶然道:“去哪里?” 她红唇一挑,身形如飞燕掠波,纵上松柏枝头道:“姐姐我带你去报仇。” ****** 思绪纷飞中,耳边突然传来江淳撕心裂肺的哭声,将这一汪回忆搅碎。霍木兰怔怔收回了手,站起身来,如火身姿掩映在山林深处,好似一朵风雨中凋残的梅瓣,零零落落,凄凄淡淡。 江承平撒完了纸钱,叹息道:“锦钰,你虽不是我江家人,但于我江家和青城却有大恩。愿你黄泉路上一路走好,来生投个好人家,一生富贵平安……” 江淳仍跪坐在坟前吞声饮泣,身子倾倒在那块梨木前,不住颤抖,任江慕莲如何劝慰皆不为所动。 她只是哭,不停地喊着:“表哥,表哥……”便如每次来青城山时,缠在霍锦钰身后喋喋不休的情形。 霍木兰忽然觉得胸腔发闷,便连吸进去的空气也变了味,她微一蹙眉,有些不安,便对身旁的江慕莲道:“娘,我先回屋了。” 江慕莲神采悲然,正在坟边安慰江淳,听了霍木兰的话,便只点了点头,道:“好,你去吧。” 霍木兰“嗯”了一声,转身要走,不料刚行几步,便听得江淳在身后道:“你站住!” 众人闻言,皆是怔了一怔,纷纷朝江淳看来,只见她泪眼婆娑,怒火燎燎,一把推开江慕莲的手,站起来道:“表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霍木兰看了看她,正想回答,又听她叱问道:“他死时是和你在一起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尖利如刀,狠狠刮来,不由让三人变色。 霍木兰垂下双睫,道:“对。” 江淳倒吸一口气,攥紧双手,幽声道:“那为什么他死了,而你却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你不是他姐姐么?不是青城派未来的掌门么?怎么连自己的弟弟都保不住?!” 霍木兰心头一震,惶惶朝江淳看去,只见她扬唇冷笑,目中尽是鄙夷。她还待开口续说,江承平却已大步走来,斥责道:“淳儿,闭嘴!” 江淳激动道:“我不闭嘴!” 江承平气得胡须一颤,厉喝道:“淳儿!” “难道我说错了么?!”江淳看了江承平一眼,又狠狠盯住霍木兰道,“这次若不是她在外惹是生非,毁去杜家千金的脸,云家堡的人有怎会突然杀进青城山来?唐门、峨眉是蜀中名门大派,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若不是知道青城山有个张扬跋扈、正邪不分的大小姐,又怎会轻易误认姑父人品,相信云臻的一面之词?!” “够了!”江承平蓦地变色,气得双手发抖,他看看江淳,再看看霍木兰,最后伸手来指向霍木兰,对江淳道,“快给你表姐道歉!” 江淳双目睁大道:“我为什么要道歉?!” 江承平怒道:“你出言不逊,目无尊长,还乱论是非,将青城被灭一事归咎于木兰身上,难道不需要道歉?!” 江淳不服道:“可我没有说错!”抬手指着霍木兰,气狠狠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难道爹不清楚么?现在青城都灭了,你还怕什么?!” 一言甫毕,只听“啪”一声,江承平一个耳光扇在江淳脸上,力劲之重,竟险些将她打倒在地,江慕莲和霍木兰在旁一见,皆是大骇失色。 江慕莲率先走上前来,一手扶住江淳,一手挡在江承平面前,责备道:“承平,你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打孩子?!” 江承平目光闪烁,神态复杂,最后愤叹一声,拂袖背过身去。 “爹,你竟然打我……”江淳满目错愕,抬手捂住火辣的面颊,一瞬不瞬看着江承平背影,气极反笑道。 江承平的背影动了动,才冷然道:“怎么,我身为你爹,不能打你么?” 江淳指尖一颤,大声叫道:“爹,你太过分了!” 江承平须眉颤动,似在极力隐忍,片刻后正待开口,却忽听沉默在旁的霍木兰道:“够了。” 这声音沉甸甸落下来,好似一颗滚石坠入湖中,不由让激烈的氛围一僵。三人皆垂下头,各自不相言语。 霍木兰全身颤抖着,却已是攥紧双拳努力克制的结果。她缓缓走上前来,站在江淳面前,看着她道:“你知道锦钰为何一直都不喜欢你么?” 江淳身子一震,抬头看着霍木兰,死咬住唇,目中火苗窜动。霍木兰目光冷冽,极其不屑地从江淳脸上略过,最后停在霍锦钰坟前,想了一想,又忽将涌到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江淳见她半晌不言,故意卖关子,不由气道:“你倒是说啊!” 霍木兰微一怔神,敛了目光,看回江淳充满怨怒的脸,不由心生一阵恶寒,冷道:“跟你这种人,说了也没用。” 言罢,她转身便走,岂料步子往前一迈,竟如巨石坠地,再抬不起来,脑中轰轰回响起不久前沈未已说过的同一句话:“跟你这种人,说了也没用。” 她心头大震,目光闪烁不安,便似天地间有无数杀手潜伏在她身周,在这一刻亮开刀刃,纷乱掠来。她慌忙后退一步,抬手掩住胸口的位置,满目戒备往四周看去,却只见黄纸翩飞,落英飘絮,并无那些让她慌张的人影。 江慕莲见她情况不对,忙走上来道:“兰儿,你怎么了?” 霍木兰茫然摇头,猛地抽回思绪,连声道:“没事,我没事。”她极力控制身形,艰难地走了几步,有些慌促道:“娘,我回屋了。” 江慕莲目中还有担虑,她自然害怕霍锦钰逝世一事,引得霍木兰情绪激动,心疾恶发,此刻见她脸色发白,隐似发病之兆,更是忧心难平,忙点头道:“好,你先回去休息,待会儿我再给你熬些汤药来。” 作者有话要说:看清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认认真真地照照镜子… 木兰曾经讨厌她这个小表妹,其实也是因为两人脾性有些相同的缘故… 骄傲的人总是自命不凡,不喜欢和别人一样的… 但愿这一次的事故,可以让咱们的木兰有所成长吧…(*^__^*) 13风云决(四) 霍木兰回到住所,整个人呆坐在床头,浑浑噩噩,便连江慕莲推门而入都不曾察觉。 她全身上下凉涔涔的,一颗心仿佛在喉咙间突突跳动,每跳一次,脑中就闪过一个人的脸,闪过一份她犯下的罪孽。 潜进杜府大院的那天,渝州城还未下雪,天空蔚蓝,绿树成荫。杜婉坐在院里秋千上赏景,一边荡,一边笑问她身后的丫鬟:“阿舟,你说我画怎样的妆容云大哥最喜欢?” 小丫鬟阿舟脸色红彤,语笑晏晏道:“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依奴婢看,不管小姐如何打扮,云公子都会极其喜欢。” 她藏在墙外一声冷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倒要看看,你杜婉以后拿什么脸来搔首弄姿。 言罢,纵步一跃,幽光闪闪的刀锋随风扫去,在那玉瓷般的脸颊上一划。原本安静祥和、鸟语啾鸣的杜府,瞬时尖声大作,鸡飞狗跳…… 杜永臣到底是渝州首富,府中不少江湖义士,她霍木兰硬是摆出了青城山的名号,才得以趾高气昂地挥刀而出。 故交魏言得知此事后,曾第一时间约她在临城酒肆会谈,笑问:“如此行事,不怕后患无穷么?” 她固执道:“后患无穷又何妨,此仇不报,我心有不甘。” 魏言道:“可你这么做,会让云旭恨你一辈子。再说,杜姑娘是无辜人。” 她听后勃然大怒:“怎么?连你也站在那贱人那边么?!” 魏言听后垂睫不言,目光深邃,他不再碰酒,只用修长食指轻搭在酒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声一声,仿佛是心头无数欲言又止的话。 那时,霍木兰不懂得那清冽的眼神是一种不愿启齿的鄙夷,她甚至自负地以为,魏言在她的厉责中自惭形秽,哑口无言,以至于此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都还觉得罪不在我,错的是云旭,是杜婉,是被无知蒙蔽双眼的俗人,是那些不曾读懂她霍木兰灵魂的庸夫。 可是,这世上本来便没有人有义务去洞悉谁的心灵,悱恻谁的委屈。是非过错,早有一套世俗标准,你认也好,不认也好,总归别人能看到的只是那么多。 就如同曾经的她,只能在江淳身上看到厌恶。 而现如今,她无意间从那张令她作呕的脸上,看到了当初那个丑陋、恶心的自己,才发现那个自命不凡的女子,不过是个被仇恨玩弄鼓掌、借此为非作歹,还恬不知耻的可怜虫。 江慕莲端来一碗漆黑汤药,进了屋后,仍见霍木兰一副眼神散乱、心神不宁的模样,不由担虑更切,匆匆将药碗一搁,迎上来道:“兰儿,你当真没事么?” 霍木兰一个怔忪,撇开了目光,淡笑道:“我真的没事。”声音有些沙哑。 江慕莲半信半疑,见霍木兰有意回避,便也不再多问,只端过汤药来让她喝下。 霍木兰自被发现患有心疾后,便是饮药如水,当下便也未曾嫌弃汤药苦味,只一口气饮尽腹中。 江慕莲总觉得她心事重重,令自己心头难安,便问道:“兰儿,这一个多月来,你都去哪儿了?” 霍木兰震了震,匆匆将汤碗放下,别过头道:“没去哪。” 江慕莲见她闷闷不乐,想来是因云旭情变一事后,伤心不已,自个儿到蜀中附近乱逛一圈,散了散心,便也未有追问,只就事论事,说道:“淳儿她年纪尚小,性子莽撞,今日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想起此事,霍木兰更是心头发慌,茫然摇一摇头。 江慕莲在她身边坐下来,叹了一声道:“她自幼便喜欢锦钰,此刻遭受这般打击,自然是情绪难定。你身为姐姐,须得度量大些,不要再像以前那般同她斤斤计较。更何况,如今我们母女落难江湖,是她父亲冒着被各大门派搜捕的风险,将我二人收留于此,日后你行事说话,可要注意一些。” 霍木兰不傻,自然听出江慕莲话中之意,苦笑道:“就是寄人篱下了,是么?” 江慕莲微微一怔,垂下双目来,握住她的手道:“自然也不是这个意思,这里总归是你舅舅家,旁人可以不管咱母子,但你舅舅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霍木兰苦笑未散,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这个夜晚,霍木兰彻底失眠。她脑中一会儿是玉龙雪山上大雪纷乱,朔风呼啸的情形;一会儿是青城山中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 情仇家恨以及绝症恐惧交织在一起,如海如潮,奔腾汹涌,让她根本无法闭上眼睛,更别提安然入睡。 夜里的山庄一片寂然,窗外月光淡淡,映出重重花影。霍木兰披上外衫,推门而出,在走廊里信步而行,吹着夜来幽风,任满脑思绪回荡,便似身周纷纷扬扬的落蕊。 千雪山庄所建屋舍不多,除去一套主屋,一院厢房外,便是一条廊腰缦回的花廊,以及分散在岛边的水榭亭台,屋舍相连处培植的花圃。 霍木兰和江慕莲自然是被安排在西院厢房,生活起居有一名小婢照料,虽不比在青城山时那般安逸,但好歹衣食无忧。 春夜更深露重,微风沁凉,吹在身上总有令人莫名发颤。霍木兰走近一盏风灯下,瞅着灯外一叠树影,忽听得有闷闷哭声自前处屋中传来,如箫如瑟,低回盘旋。 她心头一震,急忙循声绕下回廊,走近一看,只见母亲江慕莲屋中一灯孤影,映得她清瘦身形微微颤抖,格外憔悴。 霍木兰站在门前,深深呼吸,回想起近日来发生的大小事件,心里难受不已。思绪沉沦间,又不知不觉想到自己不久后便将永离人世,更是悲痛难持,惶惶无措,再也抗受不住,一推屋门便闯了进去,抱紧江慕莲,大声道:“娘!” 屋门开合,震开一道凉风,吹得屋内烛影摇荡不止。江慕莲未料到霍木兰突然跑来,立时吓了一跳,竟忘了拭泪,只伸手去扳她的脸道:“兰儿,你怎么了?” 霍木兰伏在江慕莲肩后,闭紧眼睛用力摇头,只道:“娘,我好害怕,怎么办……” 江慕莲听她声音如泣,更是心头一紧,慌张道:“你怕什么?娘在这里,你别怕,别怕啊。” 霍木兰紧紧抱住她道:“娘,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我很爱云旭,很爱青城山,爱你,爱爹爹,爱锦钰,爱我自己的性命。可是为什么我所爱的这些东西,在一夜之间统统离我而去?云旭不要我了,青城山被灭了,锦钰死了,爹爹失踪了,就连我也……” 说及此处,声音蓦地哽咽,无数委屈卡在喉中,再说不上来。 江慕莲不安道:“傻孩子,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叫你不想死?我们不是还好好在这儿么?等到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回青城山去,将你爹找回来,好不好?” 霍木兰知道江慕莲不曾听出她话中之意,心头更是一酸,摇了摇头。 江慕莲不解道:“兰儿?” 霍木兰吸吸鼻子,站直身来,背过身去拭干眼角泪水。 江慕莲一颗心忽然惴惴不安,看着霍木兰惨白的侧脸,焦急道:“兰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这个月来出了什么事?” 霍木兰身躯震了震,掩住口鼻回过头来,正逢上烛灯下江慕莲憔悴的脸,胸口更是一阵酸楚,再不敢将自己遭遇之事道来,惹得江慕莲悲上添悲,只哑声道:“没什么,我就是……心里难受。” 江慕莲本能看朝她胸口,担忧道:“难道是心疾发作了?”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握紧霍木兰的手。 霍木兰慌了慌,忙推开她道:“不是,是……青城山的事,让我难过。” 江慕莲听得并非心疾发作,心头稍稍一安,坐下来沉吟片刻,叹息道:“我知道,此事来得突然,不光是你,我们大家都很难过。” 霍木兰突然无言以对,屋中一时寂然,只有窗外幽风肃肃吹来,拍得窗柩嗒嗒响动,便如她此刻突突跳动的心。 江慕莲神采枯槁,趁这当口,偷偷背过身去拭了眼泪,偏回头来时,脸上已带了淡淡笑容。她将霍木兰拉到身前坐下,沉吟道:“兰儿,有一件事,一直瞒了你好几年,我想趁今夜同你说一说。” 霍木兰陡然一惊,抬起头道:“什么事?” 江慕莲微一踯躅,片刻才道:“锦钰他……其实并不是你爹的儿子。” 霍木兰心头大震,不可置信看着江慕莲,只见她垂了双睫,黯然道:“他是你爹在江南小镇上捡回来的孤儿。” 霍木兰睁大眼睛道:“那为何爹要说锦钰是他在外的私生子?” 江慕莲苦笑一声,说道:“兰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时常跟我闹脾气么?” 霍木兰怔了怔,没有答话,江慕莲续道:“那时你总是跑来跟我告状,说你爹待你太凶,太苛刻。不准你偷闲,不准你玩闹,甚至不准你穿好看的衣衫,梳你喜欢的发式,就知道逼着你学武练功,跟同门师兄弟一较高下,输了罚,赢了却什么奖励都没有。” 霍木兰目光闪烁,低声道:“是……因为爹说,赢了是应该的,所以不会有奖励。” 江慕莲道:“是啊,你爹是一个极其好胜之人,性子刚强,脾气又倔。当年我怀你时,他一直开心得不得了,整天说你定是个男孩,将来长大,便如他一般英勇无双,只可惜你落地后,偏偏是个女孩子,后几年来,我又一直没能再给他添个一男半女,他就只好拿你当男孩来养,希望你将来能继承他一生武艺,将青城发扬光大。” 霍木兰听得心头微微酸胀,道:“我知道,不过后来……” “后来,你爹便没再这么要求你了。”江慕莲打断她,有些悲伤道,“在你八岁那年,第一次犯心疾之后。” 霍木兰身子微微一颤,江慕莲续道:“大夫说了,你心脏不好,不得再蛮力习武,不知节制。你爹知道这个消息后,沉着脸好几日都没有说话。碰巧一天,你心疾发作,一直抱着我哭,说你恨你爹,恨他总是打你,总是骂你,总是逼着你做你做那些你不喜欢做的事。那时你爹就站在床边上,听到这些话后,一转身就走了。” 江慕莲眼角微红,脸上却带着淡淡笑意:“你爹这个人闷得很,好多事,都藏在心里头不爱同别人说。在他心里,他是很爱你的,可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他想起你说过,你喜欢大红衣衫,喜欢五花十色的首饰,便偷偷让我给你买来。他有时也想带你出去玩,去山中看看风景,去城里逛逛花灯,可是你总是很怕他,一见到他,便绷着脸不爱说话,逮着机会,就躲到一边,情愿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爱和他出行。 他怕你闷得慌,又想你平日里都将师门中人得罪了,不常同他们玩,便趁云臻五十大寿,带你去云家堡里,希望你自己去结识一些你喜欢的人。后来,你便认识了云旭,以及云旭身边的好些朋友。你同他们外出游玩,他便不再阻止了,有时你闯了祸,他虽照旧罚你,在外却全帮你挡了下来。” 听及此处,霍木兰一颗心已不住发颤,眼眶红了几分,然她似不想被江慕莲瞧出来,垂睫看朝别处,掩去了眼中情绪,绷着身体没有说话。 江慕莲又道:“有一回,你同云旭吵架了,云旭的那些朋友,便也没有再来找你玩。你整日待在家中,表面上满不在乎,实际上难受得要死,好几次躲在被子里哭,都被我撞见了。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强的性子,当时就也没说,只随口给你爹提了一遍。你爹他本来就和云臻貌合神离,暗地里对他行事多有不齿,知道云旭这般待你后,当下在屋子里气骂了一通,说他霍青玄的女儿,岂能给云旭这般怠慢。” “后来他想,与其让你去找别人,还不如找个人回来给你做伴,这才有了锦钰……”说及此处,蓦地苦笑几声,摇头道:“可惜啊,你比你爹还要倔上一万倍,认定了云旭,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别说了。”霍木兰紧抿住唇,睫毛闪动几下,将几点泪水逼回去,哑声道,“娘,别说了,别再提起云旭了,他现在是我霍家仇人,我若见到他,一定拔刀便杀。” 江慕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哀声道:“如今云家堡在江湖中声势浩大,云臻一道绝杀令下来,便能响动蜀中各大门派,围攻我青城,我们不知要到何时才能一雪前耻。现下,我只盼你爹他能平安回来,和我们母女二人相聚,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说及此处,她的声音已快细不可闻,屋内仿佛只有一声冗长叹息。 霍木兰撇开目光,往窗格外那幽深夜阑看去,便似要透过其中,看进青城山古树参天的曲径一般,定定道:“娘,你放心,爹一定会好好回来的。” ****** 回廊外,月光婆娑,树影临风闪动,洒下一地斑驳。霍木兰一路垂首走着,满怀心事,回到住所,正见江淳从自己房中出来,不由一凛,厉声道:“你在我房中做什么?” 江淳一震,回过头来,看着霍木兰,却没有说话。 她们二人虽名为表姐妹,多年来时有交集,但暗中关系却不甚融洽。霍木兰从小便看不惯江淳娇纵脾气,不喜她自负无知,此番若非家中遭难,决计不会委身于此。 反观江淳,又何尝不是一腔怒意?她自小爱慕表哥霍锦钰,几番暗送秋波,却多次遭霍木兰搅乱,时而还听得霍木兰当着霍锦钰的面挑自己毛病,是以多年来,霍锦钰一度待她冷冷淡淡,不温不热。 江淳自诩聪明,咬定此事是因霍锦钰受霍木兰教唆,故而一度对霍木兰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联想道霍锦钰的死,更是恨意冲天,再摆不出好脸色,冷然道:“我爹说你受了些伤,让我拿瓶金疮药过来给你。” 言罢,转身而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偏头道:“还有,这里是千雪山庄,不是青城山,没有你的房间,表姐下次可不要再记错了。” 唇角冷冷一提,大步离去。 霍木兰站在原地,气得握紧双拳,可不过片刻,那份怒火又莫名消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尽的哀愁。 她仰起头来,看了眼江天交接处的一轮皓月,用力呼吸,踩上纷飞落叶,走回了屋中。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是存稿君,作者真身正在抓头狂写论文中… 她说她蓬头垢面奋斗完论文后,在开心的事就是上jj时能看到乃们的留言,所以…>w< 14风云决(五) 第二天醒来,檐外大雨如注,庄中一片萧条。 霍木兰站在窗头出神,时不时想起雪山小筑外苍茫的大雪,兀自猜测此刻沈未已在做些什么,远眺的目光时而有笑,时而悲然。 她临行前留下信笺,说要回蜀中找云旭报仇,然一回家门,却遭这风云变乱,心头正是百感交集,千愁并至,无数烦恼齐涌而来,让她不知该何从下手。唯独想到沈未已时,这纷繁杂乱的思绪可以平静下来,变成一种专注的,却残忍的情绪。 檐外水落成帘,掩去了大片花影,使得周遭景致影影绰绰,几番也看不真切。霍木兰反手合上屋门,对着这片雨景定住了身形,思绪俨然迷失,凤目中莹亮水光闪动,或是疏风凄淡,树影婆娑,或是水点涟漪,雨打浮萍。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就是春来时的这场雨,或者,是这雨中一草一木,沉浮在这片天地中,寡无所依,渺无归宿,只能随风而来,最后随风而走。 她望着远处涛水起伏的江岸,白浪一叠又一叠,朦胧中已分不清天和地的距离,它们仿佛已在大雨中连为一体。 但是霍木兰知道,一天,一地,那是生和死的差距。 如此一想,便觉心头丝丝阴寒,霍木兰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屋,忽然听到回廊前边传来稳稳脚步声,抬头一看,才见来人是江承平。 他浓眉微皱,神采有些凝重,想来是因昨日一事挂怀,但见霍木兰时,还是笑了一笑,道:“在舅舅家住得还习惯吧?” 霍木兰点了下头,顺势撇开目光,对着廊外花圃道:“这段时间,我娘就有劳舅舅照顾了。” 江承平温和道:“如今你们母女二人蒙难,我身为舅父,自然要护你们周全。至于云家堡那边,你尽可放心,我千雪山庄虽谈不上武林大派,但也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门户,他便是带人来了,也不敢在这里恣意妄为。” 霍木兰听得此言,心中稍安,却说不上十分感激,态度还是略为冷然,只道:“有一事我还想请教舅舅。” 江承平眉目微动,道:“你是想问我青城山的事吧?” 霍木兰点头,江承平微叹一声,走到霍木兰身边,亦对着檐外大雨,道:“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便是云臻咬定你爹勾结魔教,谋害连天镖局总镖头和武当山几位道长,纵容门下弟子胡作非为,特以发出绝杀令,命蜀中三大门派剿灭青城山。” 霍木兰负手沉吟,道:“我爹是和魔教一位前辈有所交集,但他二人不过君子之交,并不涉及江湖中事。云臻捕风捉影,信口雌黄,怕是暗藏玄机,意图不轨吧。” “到底是姐夫的女儿,果然双目如炬,聪慧过人。”江承平捻须一笑,道,“我以为,云臻下令攻灭青城派,看似不满于青城作风,为武林除害,实则是为你爹藏在三清殿中的七绝掌秘籍而来。” 霍木兰听此,有些忿然,蹙眉道:“世人皆知,七绝掌是我青城派正宗武学,从不外传他人,云臻若将此秘籍夺去,顾自练成,岂不要遭天下人非议? 江承平不答反问道:“那你可知,他云家堡那套流云剑法又是从何而来?” 霍木兰眉尖一蹙,并不答话,只看朝草丛一处。 江承平续道:“若我不曾看错,他那一套号称风云万变的剑法,是从‘沧澜十七式’中的‘九鬼一剑’演变而来,其中至少有过半招式,是分毫不差的。” 霍木兰困惑不解:“九鬼一剑?” 江承平点头,霍木兰睫毛微动,沉吟道:“‘沧澜十七式’我倒是有所耳闻,七绝掌秘籍中也有悉数记载,只是这‘九鬼一剑’倒是从不曾听人提及,不知是何人何派所创?” 江承平笑道:“这两门武学来自何人手中,江湖中并无人知晓,我只知道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霍木兰追问道:“什么地方?” 江承平目光深远,望朝雨外大江尽头,道:“沧海岛。” 霍木兰双眉一敛,道:“那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江承平缓缓一笑,道:“这个地方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销声匿迹,鲜少被人提及,你这一辈的人,不知道也是情理中的事。” 霍木兰垂睫思虑,江承平续道:“二十多年前,武林出现了一名奇人,名唤凌世远,他不过二十出头,便凭借一身绝技打败中原各路豪雄,成为当之无愧的武林盟主。在他所怀武学中,有掌法克武当、剑法攻峨眉、指法镇少林,后人归集起来,总共十七式,名曰‘沧澜十七式’。” 霍木兰听得一愣,敛神回想七绝掌秘籍综述,心中渐生不安,忙问道:“是哪十七式?” 江承平道:“掌法七绝,剑法九鬼,还有一指乾坤。” 霍木兰心头大震,驳道:“七绝掌是我爹潜力所创,在青城发扬光大,与这凌世远有何相干?” 江承平似料到霍木兰会怒出此问,不慌不忙道:“青城派的七绝掌经你父亲习练,的确有所变化,但其中精髓,却不离凌世远掌法脉络。更何况,你爹这套掌法,本便是得凌世远亲历传授,说起来,他还是你太师祖呢。” 霍木兰更是大惑难解,板住脸道:“这凌世远和我爹年纪不相上下,怎会是我太师祖?难不成我爹还屈尊拜他为师么?” 江承平笑道:“此事,还当真如此。” 霍木兰目光一冷,偏头朝江承平看来,只见他须发在风中微动,面不改色道:“当年凌世远在中原武林享尽风光,想要拜他为师之人,何止千万。然放眼天下,也不过有两人能入其门中,其一是你爹,其二便是现今武林盟主,云臻。” 霍木兰听及此处,只觉一颗心乱跳起来,藏在袖中的指尖也不禁抖了一抖。她偏头看回廊外大雨,沉住脸色,道:“我爹所得‘七绝掌’,云臻贯通‘九鬼一剑’,那‘乾坤一指’之法,又在何人手中?” 江承平微捻短须,喟叹道:“这指法虽不过一式,却是‘沧澜’武学中出神入化之精髓,故而凌世远怀有私心,并未授予他人。” 霍木兰追问道:“那这凌世远现在身在何处?” 江承平摇一摇头,道:“人已亡矣,尽归尘土。” 霍木兰一愣,只听江承平续道:“二十年前,凌世远为会见昔日情人,前往洞庭湖君山赴宴,途中惨遭杀害,暴尸荒崖。云臻作为他大弟子,以变化后的流云剑法败退各大高手,继任盟主一位。虽然他曾立誓要查出当年杀害凌世远的真凶,替师报仇,然时至今日,仍一无所获,想来此事是无疾而终了。” 霍木兰跌宕思绪逐渐平复下来,敛眉道:“如今云臻已位高盟主,论起剑法,更无哪门哪派敢与其流云剑法抗衡,他为何还要觊觎我……七绝掌秘籍。” 她本想习惯言“我青城山七绝掌”,但心念一转,想起江承平先前所言,不免有些尴尬,移开目光,脸上微红。 “此中缘由我也不知,只是因他贸然杀入青城,号令弟子搜刮三清殿中经书秘笈,才妄自猜测而已。”江承平双眉微拢,倏地想起什么,又道,“至于你父亲人品,我自是深信不疑,他为人耿介忠厚,断然不会做出危害武林之事来。” 霍木兰听得此番话,不由想起父亲下落不明,心头更添一分沉闷。她深吸一口气,睫毛轻垂,看着廊下一丛花圃,将江承平此番话前后思虑一遍,缓缓道:“这凌世远,便来自那沧海岛么?” 江承平目光深远,从霍木兰注视的花丛上略过,飘往岛外江天,淡淡道:“不错。” 霍木兰目光倏然变得深邃,噤声不答。 江承平负手而立,微一叹息道:“只不过,沧海岛对于中原来说,是一个无人能解的谜。有言曾言,沧海岛位于南海,其中藏有中原各派真经秘笈,更有无数灵丹妙药,是以让各路中人跋山涉水,赴海远行。然而二十多年过去,江湖中从来没有人发现沧海岛所在,那个地方便如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走来一个凌世远后,便再无后文。尽管,人人都向往,但从来没有人抵达。” 廊檐外倏然狂风大作,拨云撩雨,掀弄枝叶,使得耳边淅淅沥沥一片,仿佛是江涛拍岸,意图将江承平此言没入腹中,以让沧海岛成为一个千年沉睡的神话,再不为人所知。 霍木兰蹙紧蛾眉,华发在江风中翩动鼓荡,掠过那双凤目中闪烁的思绪,散出阴寒气息。她伸起手来,将发丝往耳后一拢,抬起双睫道:“云臻的目的是沧海岛吧。” 江承平眉头微动,朝霍木兰看来,风中抖动的须发如似周遭花叶,簌簌作响,目光亦如江水般波纹不断,然霍木兰却不再续说,只道:“今日我回青城山看看,我娘就劳烦舅舅照看了。” 江承平眉头一动,微一沉吟,道:“我让淳儿陪你一块去。” 霍木兰摆手道:“不必了,她心情不好,让她歇着吧。”微一偏身,似要离开,然倏地想起一事,回头道:“有一件事,想托舅舅细查一番。” 江承平关切一笑,道:“何事?” 霍木兰道:“一月前,我曾在云顶山遭四名蒙面人追杀,其中一人似乎识得江门冷月刀法。此事,还望您详细查查。” 江承平目色一沉,进而撇开目光,肃道:“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 霍木兰赶回青城山时,大雨已歇,远山苍青,云翳深白,岸上水鸟簌簌飞升,江畔水波叠叠回荡。一样是往日那番无尘烟火,此时入眼,却全然成了流离殇景,物是人非。 后山入林,一路曲幽通径,周遭古树参天,不时在风中洒下莹润水珠,坠满霍木兰肩头。她后背有伤,虽已草草擦了些江淳送来的金疮药,但遭身边雨露浸湿后,不免有些痛痒,使得原本烦闷情绪更为暴躁。 此刻日头偏斜,山中除却飞鸟掠动外,一片寂然,各处墙垣内的大火已被雨水扑灭,浸染血迹的石路也被冲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场屠杀只是个虚无的梦魇。 霍木兰心头沉闷,始终低着头默然前行,她想起父亲霍青玄是在前门迎战,便提气往南处疾走,不料靠近三清殿时,忽听得墙内有一人谈话声,抱怨道:“想不到还是让那个小贱人逃了!” 这声音尖细灵动,自是少女所出,霍木兰竖耳一闻,便觉有三分熟悉,正纳闷中,忽听墙内另一人道:“喂,你好歹也是峨眉派正正经经的弟子,怎么说起话来这么难听?” 那少女冷笑一声,反驳道:“那是因为我不像你们,和那小妖女有着多年交情,所以办起事来婆婆妈妈,比女人还要优柔寡断,是以让他们趁机逃脱。” 霍木兰一凛,怔忪中,又听得先前说话那人冷道:“我可警告你,说话留点口德,不然别怪我连溢的长戟不长眼。” 霍木兰听得此言,心中更是微微一震,暗里窜动身形挪到墙垣外,偏头往其中一窥,只见大殿门外站一男一女,正相对谈说。 连溢身形挺拔,眉中带怒,正忿然看着面前一名少女。那少女背对霍木兰,清瘦苗条,秀发轻挽,肩头溅有血迹,右手负在腰后,露一柄莹白软剑。听了连溢所言后,她似分外不悦,怒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存心挑衅我么?” “挑衅?”连溢长眉一轩,冷笑道,“若不是因你是峨眉的人,我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哪里会有闲工夫来挑衅你。” 说完,将长戟挥动到肩后,走下石阶。少女折身跟来,露出一面清秀侧脸,柳叶弯眉,琼鼻小嘴,正是先前在洞外水桥和霍木兰争锋相斗的青儿。 青儿追上连溢,声音虽是刻薄,脸上却更多难受之色,不平道:“连溢,你别太过分了!我好歹救过你一命,这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么?!” 连溢脚步微顿,偏头往青儿淡瞥一眼,挑眉道:“我并没求你救我,是你自己偏偏要救的。” 青儿脸上一红,恼道:“那不算恩人,总该算朋友吧?” 连溢撇嘴道:“遗憾了,我连溢不喜欢同女人交朋友。” 青儿气道:“少来,霍木兰那小妖女之前不就是你朋友么?” 她此话一出,霍木兰和连溢皆是一怔,不自在地垂下睫毛,倒是连溢率先反应过来,冷道:“以后别再跟我提起这个人。” 凛然说完,丝毫不顾青儿复杂脸色,抽身便走,行了几步,又顿下来道:“还有,以后我也不会再和女人交朋友。” 殿外大院积水遍地,连溢一路走来,步履沉重,不由溅开朵朵水花,惹得原本寂然的大院啧啧作响。他睫毛微垂,掩住目中情绪,默然行走,待来到墙垣外时,忽地长眉一蹙,疾手撩动长戟,将斜飞而来的一柄弯刀掠开。 只听得铿铿几声,墙外又是两道银光闪来,明净如玉,皎洁似月,刀风中却透着阴冷寒气,直往连溢全身几处要害迫来,处处皆是杀招。 连溢虎目一沉,翻动矛头将弯刀一挑,厉声道:“出来吧,知道是你。” 片刻后,果真见一如火身形从墙外疾飞而来,手中冷月刀晃动如波,闪开道道眩光,径直朝连溢面门掠去。 青儿在后一见,立时变色道:“霍木兰!” 霍木兰不理不睬,足尖在水波上一点,又腾起身来,挥刀在连溢头上一圈勾划,冷声道:“我霍木兰也绝不会再和男人做朋友!” 连溢不料她一直躲在墙外,将此番话听了进去,一时不由脸上微白微红,抽动长戟招架道:“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岂料不待霍木兰答话,便听得身后剑声铿然,青儿一送右臂飞上来道:“来了正好,也省得我四处去找了!” 霍木兰不屑道:“又来自取其辱么?” 斜身一飞,闪开连溢矛头,迎上青儿剑阵,冷月刀锋偏斜一划,琤一声撩开软剑,往青儿胸腹竖劈下去。 青儿忙横剑格挡,奈何霍木兰刀劲非凡,硬是将她震开数步。她贝齿一咬,想起昨日败在她刀下,登时怒火腾升,欲要一雪前耻,当下提起真气飞身纵起,闪开数道劲风,使出一招“顺水推舟”来往霍木兰喉颈掠去,荡得她秀发肆动,凤目微眯。 霍木兰微一蹙眉,偏头闪躲,忽地纵下地来,冷月刀顺着青儿下盘一划,逼得她后仰闪避,落地后连退数步。 “霍木兰,你卑鄙!”青儿不料霍木兰偷袭她下盘,怒声道。 霍木兰更不停顿,疾步飞身欺上,冷月刀交错并出,掠开簌簌风声,几度从青儿身肩贴过,幽声道:“我霍木兰为人卑鄙,又贱又妖,你不是早便知道了么?” 青儿被她此言一噎,白着脸回不出话,挥剑格挡中,瞥得连溢站在一旁左右为难,不知进退,便大声叱道:“连溢,你傻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来帮我?!” 连溢心头一紧,脸色有些难看,目光闪烁,看似犹豫不决。 青儿不想霍木兰刀劲如此凶猛,咬牙圈动几招,竟被其刀锋震得两臂酸麻。再看连溢纹丝不动,更是怒火燎原,大声道:“云盟主下了绝杀令,青城山中不留一人,你身为云公子故交,便是如此懈怠盟主命令的么?!” 连溢长戟一动,偏过头来。青儿一面沉脸搏斗,一面道:“这女人毁了云公子所爱人的容貌,害得杜小姐几欲自绝,对云公子避而不见,你身为堂堂男儿,便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女人欺负你朋友之妻么?” 霍木兰听得青儿提起杜婉一事,心头猛震,刀法顿乱,青儿趁此反客为主,剑尖荡来扫去,连环疾走,迫得霍木兰连连后跌。 连溢微一蹙眉,沉吟片刻后,终是挥戟出动,足踏水纹,从霍木兰侧面攻来,沉声道:“我是为盟主之命而战,而不是那位杜小姐,你别弄错了。” 青儿一愣,随后绷下脸来,和连溢并肩迎战。 大院内登时乌光乱坠,兵刃轰鸣不绝,霍木兰窜动步伐,横刀一封,将两道刃风圈在面门外,进而一晃右臂甩开刃口,看朝连溢道:“要上便要,何必啰啰嗦嗦,就算你不来,我也会找你为锦钰报仇!” 连溢手中长戟一僵,须臾复而掠动,冷笑道:“杀父之仇总算报了,不枉我青山一行。你若想来找我,连家大门随时敞开,恭候大驾!” 他话虽狠戾,但矛头力劲却飘飘渺渺,似有似无。霍木兰并非莽撞之人,加之曾经多次与他切磋,微一顿挫后,立时明白他这是故意放水,便似有意让她逃走一般。 她难明其意,心念转动,想到山中既有他和青儿留侯,其他几处必然也布有各门弟子,只待她回山一网打尽。 思及此,登时后背一凛,斜目瞥了眼青儿,只见她一副凶厉之色,便更是肯定此意,当下不再纠缠,横刀一收道:“给我等着!” 纵身往后一跃,身形闪入森森树林中。 大殿外,登时山风鼓荡,刮得身周松柏沙沙作响,水珠四坠。青儿看着那闪入林中的红影,恼道:“你怎么放她跑了?!” 连溢长戟晃动,架在肩头,斜了青儿一眼道:“跟女人合作让我不爽,不想打了,如何?” 青儿气得脸上胀红,愤愤收剑道:“连溢,你给我等着!”说完倩影窜动,往院外疾飞而去。 连溢薄唇一挑,目中现出不屑神情,淡淡道:“就凭你一个蒋青儿,能追得上她么?”扛着长戟往院外悠然行去,睫毛轻抬轻合,“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斟酌来斟酌去,还是觉得改下排版为好,后面一段话越写越长了… 主线中偶尔插入小JQ,连溢是小火龙,小火龙不炮灰…^_^ 15风云决(六) 山林深处,小径蜿蜒,松柏蔽日,原本放晴的天空倏然暗沉下来,仿佛又有一场大雨酝酿在云翳中,蠢蠢欲动。 霍木兰疾行在曲径中,苍苍玉树掩去她大半身形,令身后紧追而来的蒋青儿不好辨认,然她一鼓作气猛冲片刻后,竟听松柏一处传来大口喘息声,当下双足一顿,斜身往树后一藏。 蒋青儿虽剑术不精,但耳力却十足过人,心念一动后,她立刻拨开层层树枝,循声探近,往前定睛一看,只见一人跌坐在大树后,正是霍木兰。 蒋青儿当下大喜,剑尖一抖,飞身欺去,“妖女,哪里逃!” 岂料霍木兰竟未起身闪躲,只在剑尖迫来时横刀一封,进而伏地一滚,倒往大树一边去。 蒋青儿见她形态异常,不由柳眉一蹙,软剑挽了个剑花收回劲风,不知她是何鬼蜮伎俩。微一思忖后,她心一横,又往霍木兰暴露在外的腰椎刺去。 霍木兰得见后正欲闪躲,然因四肢虚软无力,难以起身,眼开银光迫近,无处回旋,立时冷下声音道:“想不到堂堂峨眉,竟也会趁人之危!” 蒋青儿听后一凛,剑尖凝招不下,怒道:“你胡说什么?!” 霍木兰撑住地面落松,靠在树上冷笑道:“我中毒了,你看不出来么?” 蒋青儿眉头一皱,将信将疑,手中软剑往回微缩半寸后,又伸直出去,“你中毒了,关我什么事?” 霍木兰淡淡道:“我身负重伤,无力反抗,你若是执意取我性命,不是趁人之危是什么?” 蒋青儿琼鼻微皱,气恼道:“可你身上的毒又不是我下的!” 霍木兰失声一笑,不答此话,只微微挑起双眉,说道:“你想打赢我?” 蒋青儿被她点中心事,面上微红,剑尖晃动一下,凛然道:“不错!” 霍木兰微一低头,嘴边露出一丝淡淡冷笑,用力呼吸片刻后,才抬起头来,看着蒋青儿道:“我这里有一盒膏药,可以解毒,你帮我擦上,待我毒性消散,内力复原后,再来同你一决高下,好不好?” 蒋青儿听得霍木兰下战书,先是呆了一呆。她一面想斗胜霍木兰给连溢一瞧,一面又俱惮她刀法精猛,困扰片刻后,仍是踯躅难决,不由烦躁道:“你自己没手么?为何要我帮你擦?” 霍木兰不悦道:“我伤在后背,擦不到。”眼见蒋青儿目光闪烁,犹豫不决,便冷下声音来,“怎么?不敢?” “有什么不敢?!”蒋青儿当下反驳,狠狠剜了霍木兰一眼,将剑负背,走上前来,蹲在她身前道,“解药给我。” 霍木兰从怀中揣出一盒膏药来,扔进蒋青儿手中。 蒋青儿面色忿然,极不耐烦地掀开霍木兰衣衫,待见淡淡日光下,她肌肤一片莹白,似玉如花,更是妒念一上,手头力道粗暴几分。然得见她毒性发作的伤口出自峨眉剑法,正是当日在水桥剑阵下被她刺中之处后,又不禁沾沾自喜道:“这道伤看着怎么那么熟悉。” 霍木兰垂着头,不喜不怒道:“拜你所赐。” 蒋青儿听后,得意更深,细目瞅着那伤痕看了几眼,又不禁蹙眉道:“你这伤上怎么有毒?” 霍木兰沉脸不答,藏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朝蒋青儿探去。 蒋青儿毫不察觉,捻着膏药,一脸不屑道:“定是你受伤之后,胡乱擦了什么沾毒的东西吧?我们峨眉派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决计不会在剑上淬毒,做那等下贱勾当,你可别……”岂料话未说完,便双目一黑,撒下膏药往后倒去。 霍木兰将衣衫一拢,掩住那莹亮肌肤,蹙紧眉头转过身来,朝蒋青儿看了几眼。她适才所言的确不错,自己后背伤口本无异状,是用了江淳送来的金疮药,同她和连溢一番搏斗后,才使得毒性发作。若没料错,那毒应是千雪山庄惯用的失魂散,无色无味,毒发于真气动用之后,专麻痹人内力,除此之外,并无性命之患。 念及此,霍木兰目光变得有些森寒,想来江淳是恨她入骨,却又不敢妄为,故而使些小伎俩发泄怒焰。于此,她并未萦怀,只似笑非笑感慨:“你和我果真有几分相似,难怪我往日都看不惯你。” 自嘲后,便又想起在玉龙雪山的所见所闻,想起沈未已说过的那些话,暗沉的目光逐渐闪烁起来,如似林内残留日照,明明灭灭,凄凄淡淡。 她曾经无比厌恶、鄙夷江淳,而到了现在才知,曾经自命不凡的她,亦如此被人厌恶和鄙夷过。 林中山风大作,吹得一地落松飞舞起来,霍木兰将冷月刀拾进手中,撑起身来走到蒋青儿身前,便要一刀往她喉颈送去,断了这条性命,是以为青城山中弟子报仇,然刀锋一抵她下颌后,又倏然一滞,再砍不下去。 片刻后,她缓缓回刀入鞘,道:“看在你那么蠢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也无妨。” ****** 霍木兰走出天师洞时,山外天边已有雷声轰然,如似钟磬,回荡在山谷中,绵延不绝。 她内力耗尽,故而只能徒步而行,待将近山脚时,忽听得西边林子有阵阵脚步声赶来,参杂数余人议论纷纷之声。她心头一凛,环目四顾,得见林外径口有一座木亭,当下窜动身形,往亭后藏去。 霍木兰矮身躲在木栏下,不足片刻,便听得脚步簌簌,一女人声音清冷道:“全山都搜过了么?” 她说完,便在木亭前停□来,身后一行人亦相继顿下。这时一劲装少年踏上前来,颔首道:“回大小姐,属下已带人将全山搜遍,并未发现霍家人下落。据连天镖局中人透露,霍家二公子霍锦钰已死,霍木兰母女二人被其舅父江承平救走了。” 先前说话那女子“噢”了一声,片刻道:“那岂不是在千雪山庄。” 霍木兰听得自己行踪暴露,不由惊慌,偏头往外一看,只见苍翠树波后立着一名高挑女子,身着烟笼杏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秀发侧挽成髻,斜插一柄流苏银簪,坠下点点波光,正随着她说话动作微微晃动。 这一瞥虽是背影,但霍木兰还是认出其人,想道:唐门中人果然还在山中。 原来这女子正是唐门大小姐唐采竹,如今年纪已近二十六,但仍待字闺中,缘故不明。霍木兰年幼曾同唐家四少唐翎有所来往,应邀去唐府中走动数次,和这位芳名远播的唐大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待日后知道唐采竹竟是杜婉远房表姐后,更是对其记忆加深。 在她印象中,唐采竹知书达理,天赋奇才,年方十六便胜任一堂之主,在唐门中可谓众星拱月,衣朱带紫,便是心高气傲的自己也对其暗藏三分敬仰。她曾有意问唐翎,为何唐采竹始终不谈婚嫁,然世事无常,六年前,这位风流倜傥的唐四少突因家事,随母亲迁居汴梁,此后竟杳无音讯,以至霍木兰所问不得而终。 她自知唐门实力不俗,眼看这位传奇的唐大小姐亲临前阵,更是不敢妄动,何况此刻又遭失魂散耗尽内力,正是手无缚鸡之力时分。心念一转,想到今日寻父难果,便要抽身离去,却忽听唐采竹道:“云公子,如今青城已灭,大功告成,我唐门中人便不多留了。令尊大人那边,还望你转告一声。” 霍木兰闻声一震,定睛看去,果真见云旭从径外苍郁掩映处走上前来,眉峰如春,风采依旧,对唐采竹道:“唐姑娘若是想回,在下自然不拦,只是有一私事,还望姑娘如实相告。” 他话声甫毕,便听得山外雷声大作,轰鸣不绝,众人不由唏嘘,哄声暗起。 这厢,霍木兰心跳不绝,神采慌乱,她自知云旭想询之事,定是杜婉,当下脸色变幻,进退难决,竟不知身形抖动间,已有大片红影显露在外。 唐采竹妙目转动,随意往木亭一瞥,举步前行去,边走边道:“不知云公子有何事相询?” 云旭不回,只动目将身周唐门弟子环视一番,道:“此事,在下不想为旁人所知。” 唐采竹脚步微顿,会意过来,对先前那名劲装少年道:“唐佑,你先带人下山,我随后便到。” 那名唤“唐佑”的清俊少年应声点头,当下呼唤十余名同伴走下山去,潇洒身姿竟不输云旭风采。 唐采竹眼睫一抬,不经意瞥过亭内一处,倏然秀眉一蹙,身形在亭前顿了下来。 便在这时,又是几声雷鸣轰然,山风猎猎,云旭瞥了眼山外乌云,道:“唐姑娘,山雨欲来,不如我们进亭中说罢。” “不了。”岂料唐采竹竟断然拒绝,略带清寒的目光从亭内木栏处一敛,偏回头来,对云旭道,“此雨来势甚猛,一时半会儿怕是消停不得,公子若是不急,不妨随我一道下山,莅临唐门小聚,如何?” 云旭眉目微动,目光越过唐采竹肩头,朝亭内一看,片刻道:“也好。” 唐采竹微一挑唇,颔首淡淡一笑,当下风动裙裾,款步往山径下行去。云旭剑眉微蹙,提袖跟来,待经木亭时,还是忍不住往其中一瞥,然这一次,那星点红影已消失不见。 ****** 骤雨当空,大如瓢泼,一片山景立时掩入淅沥水雾中,苍苍渺渺。 霍木兰步履匆促,不慎脚下一滑,从山径上摔跌而下,翻身倒在后山山脚,淤泥蹭了满身。 她一时竟忘了起来,只一颗心突突跳动,嘴上不住道:“她分明看见我了,为何不揭穿?!” 山风劲吹,大雨扑面而来,溅湿双目,使得周遭景致愈发凄迷。霍木兰抬手往眼边一擦,整顿心绪,一面喘气一面站起身来,回头往林后望了一眼,暗道:昔闻这唐采竹行事狠戾,不知她有意放我,是何居心…… 当下警备更甚,眼见天色渐沉,不便在山中逗留,忙赶回岸边,走上木船,熟料抬手将垂帘一掀,便见目前白光一闪,数道剑锋往她喉中迫来。 霍木兰大骇失色,便要横刀一挡,然转念想到自己内力已失,便是拼死一搏也无济于事,当下仰身一翻,往江中跳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风云决》完… 唐采竹意欲为何,亲们猜猜看,上一次埋个伏笔就会小乙认出来了,真是眼尖死啦! 下章我就放男主粗来,亲们撒个花吧,千万别抛弃我… ps:谢谢夕暮和瑄纸的地雷!~(*^__^*) 16月共饮(一) 沈未已再见到霍木兰,是在一个月后的夜晚,小筑外月影婆娑,星光闪烁,墙垣后梅蕊次第盛开,天香云外。 院外脚步声赶来时,他正坐在案前煮酒,钻研沈玊留下的医经,眉头一时微蹙,一时舒展。 听得木门轰一声被撞开,他并未惊慌,只是流连在纸页上的目光微微一动,仿佛知道是霍木兰如期而归,故而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仇报了么?” 风吹门动,漏来淡淡月华,却久久不闻人回应。他这才费解,抬头看去,只见那红衫人倒在门槛外的一片血霜上,后肩稳中一支袖箭,其中大半,已没入肩胛骨中。 他双眉一敛,信手把医经扔开,大步流星走上来,将霍木兰抱到床上,沉声唤道:“霍姑娘!” 霍木兰的身子冷得好似一块冰石,让他从手凉到了心里去,他一边呼唤,一边细目查探她伤势,然霍木兰始终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不能给予他任何回应。 沈未已尽量让自己平复情绪,将火炉从正屋中取来,置在霍木兰床边,伸手褪去她沾满雪霜的外衫,用烤热的毛裘将她捂住,待到她后肩处逐渐恢复体温后,才取来纱布伤药,小心翼翼为她拔下箭头。 便是在这时,霍木兰从疼痛中惊醒,小脸皱成一团,低吟道:“疼……” 沈未已微一蹙眉,神采有些凝重,他左手按住霍木兰肩头,以防她挣扎乱动,右手取来金疮药和绷带,细心给她包裹伤口,嘴上还不忘哄道:“忍着,一会儿便好。” 那声音沉沉的,却有些暖人,不知是否因为有火炉在旁的缘故。 霍木兰逐渐在疼痛中清醒过来,她蹙紧眉,透过睫毛上沾染的汗水,看着沈未已忙碌的动作,倏然间觉得有一种心安感漫上心头,让她这一路跋涉有了回报,甚至有了归宿。 “散花天女,毒性已入骨三日了。”正思绪茫茫间,忽听得沈未已沉声道,“是唐门的人?” 霍木兰脸上惨白,想起被唐门中人一路穷追的情形,含糊应了一声。 那日她跳江过后,本以为可以趁机脱身,不料大雨滂沱下江水浑浊,难辨方向,她一番乱游,竟同千雪山庄背道而驰。待得上岸,已近暮色阑珊,山野内一片灰暗,更是难寻路径。 她自知唐门中人不会善罢甘休,当下不敢逗留,径直往山林深处行去。 凄风苦雨下,林内山径已淤泥遍地,霍木兰一心逃脱,竟忘了身后脚印满途,给唐门人留下痕迹。待跋涉到体力难支,瘫坐在一棵古树下稍作休憩时,才回头一瞥,幡然大悟,便要起身离开,熟料足方一动,便见身后一处树丛轰然四翻,苍叶飞舞中掠来一支袖箭,她大骇失色,伏地闪开,已自不及,稳稳一箭正中后肩。 她眉尖一蹙,当下跌翻在地,这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走来,忙将冷月刀藏进怀中,咬唇戒备,以待那人探近,竭力反手一击。岂知那人并不上前,只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默了片刻,才道:“霍姑娘是回来寻令尊的么?” 霍木兰佯装昏厥,并未答话,然心头却一阵乱跳。原是这说话人声音十分耳熟,依稀便是在山亭外,唐采竹召唤走的那名劲装少年唐佑。 她心念转动,终是想明白唐采竹为何假意视她不见。 云旭先前带人闯入三清殿,故意放走自己一事,兴许早在三派中传遍,各人定在私下议论纷纷,称云旭对自己念及旧情,执命不严,以儿女私情犯武林大忌。唐采竹发觉自己行踪,碍于云旭在场,不便擒拿,当下借局设局,趁云旭相询一事,吩咐唐佑下山静候,在江畔布下杀手。 如此思来,霍木兰不由冷笑,暗道唐采竹果然行事果真狠辣,自己时运不济,遭她设计,心中大为忿然。 唐佑久不闻霍木兰动静,果真以为霍木兰中箭昏迷,却并不迈步上前细查,只抬手吩咐身后随从道:“将人带走。” 霍木兰大失所望,狠狠咬住下唇,转念准备途中见机行事。当下一名劲装随从走上前来,将霍木兰扛在肩上,随唐璐步履往山下行去。 山雨不断,在耳边哗哗作响,霍木兰双眼紧闭,身形颠簸中忽听一人道:“公子,这次你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前边沉稳脚步声不变,只响起唐佑清润的声音,淡淡“嗯”了一下,毫无感情,似有些心不在焉。 先前说话那人又道:“也不知那人是何方人物,竟然知道这小妖女偷偷回山来了,还好大小姐先让我们下山,不然这消息定落到了其他门派耳中去,抢了这立功机会。” 说完,听得一人嘿然笑起,附和道:“若是被峨眉、连天镖局中人发现还好,就怕再给云公子知道,又将这小妮子放走喽!” 若干人哄笑开来,声声如针般,刺在霍木兰耳里。她嘴唇发白,卷曲的睫毛微微颤抖,心头思绪纷纷。 她自回到青城山,左右不过碰到了连溢和蒋青儿二人。连溢若是有意泄露她行踪,便不会画蛇添足让她脱逃,而蒋青儿被她点中昏穴,不可能那么快清醒,可除此二人外,还会有谁告诉唐佑自己回山讯息? 思忖中,一行人已步出山林,渐近山腰,天边骤雨愈发凶猛,天色一片昏暗,山景森然。一人忽道:“公子,这雨越下越紧了,待会儿怕是不好下山,前边有座旧庙,咱们先去避会儿吧?” 唐佑闻言顿住脚步,俊脸微微侧来,虽是遭大雨冲刷,但明净双目却不减风采,宛如玉石。他随着那随从所指,朝树后一堵黄墙望了一看,微一点头道:“好。” 当下数人调整方向,走进旧庙避雨,不想一歇,便是过夜。更漏将尽,庙外雨声才稍稍减弱,霍木兰身上失魂散毒性也逐渐散尽,内力复原,只是遭先前那支袖箭刺中后肩,似有淬毒,尚不可贸然用武。 她听得四下谈话声尽,鼾声渐起,便缓缓睁开眼来,得见火光摇动中,庙内数名侍卫已靠墙睡去,然却不见唐璐人影。她见机会难得,无暇思虑唐璐所在,当下悄声移动身形,逃出庙外。 山中夜色惨淡,昏暗不清,她冒雨疾行,几度滑跌在地,但每次趔趄,皆当即起身,不敢片刻逗留。如此顺着小径一路滚爬,终在熹微拂晓时分翻过山头,赶到江边。 大雨未停,山水林野中依旧一片萧瑟,婆娑隐隐,人迹杳杳。借着绰绰天光,霍木兰得见江岸边上停有几艘木船,好似附近渔村摆渡所用。她逃命要紧,无暇顾及小节,当下咬牙走上前去,掏出些碎银扔在岸头,撑船顺流而下,不想这滔滔江水一流数日,竟将她带到了玉龙山脚…… ****** 漫漫思绪涌动,如似那些日夜风起云涌,霍木兰双目微虚,眉眼中满是疲惫,但还是笑起来道:“沈未已,想不到……老天竟将我送回这里来了……” 沈未已手上动作一滞,霍木兰又苦笑道:“是不是每逢我要死不活的时候,就会碰上你呢?你还真是……我的阎王爷呢……” 沈未已一时哭笑不得,抿住唇没有说话,淡然的神采后,满脑思绪纷飞。 好在近几日来,山中不曾有风雪席卷,否则凭着霍木兰这身伤,非得命丧半途不成……他如此想来,心头竟微微一颤,待双眉一拢,才稳住这分莫名担忧,白袖抖动间,取来红雪散敷那狰狞的伤口上,为她解毒。 红雪散状似胭脂,沁凉如水,初入肌肤尚觉清爽,待深入骨肉,立时惹来一片灼烫,仿佛火炽一般。霍木兰绞紧床单,倒吸一口气,硬是生生将这痛忍受下去,片刻后,才艰难道:“沈未已,我还能活么……” 沈未已轻手给她揉擦伤口,虽是眉峰微蹙,但声音却笃定沉稳,“我是神医。” 霍木兰固执道:“可那是别人说上去的……” 沈未已听后,想起在上次小镇古巷和她争执的情形,失笑道:“那你怕不怕死?” 他本是玩笑之言,但霍木兰听后,却是全身一僵,咬住唇没有再动,直到沈未已默不作声将她伤口包扎好,准备离开时,才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怕。”她如实道,“我怕死,也不想死。” 沈未已收拾药箱的动作微顿,目光逐渐柔和下来,“毒已解了,身上伤口养几日便可。”顿了顿,又道,“有我在,你放心。” 火苗在炉中闪动,使屋内光线格外柔和,加上目前汗雾扑朔,更显得沈未已眉眼模糊而陌生,恍如天地处交接的一片月华。 霍木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忽然道:“沈未已,谢谢你。” 沈未已微怔,他看着霍木兰,只见烛灯下,她对自己淡淡一笑,是凤目微瞋、唇角轻挑的短暂笑容,如落蕊一点,恰恰点在他心中。 他眉头一动,偏头闪开了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过渡章节,因为略瘦,所以明天再更一章,来个花呗…(*^__^*) 17月共饮(二) 近些日来,小筑外风光总是格外好,仿佛大地真的开花回春。 沈未已觉得霍木兰有些变了,但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一个人在桌案前翻阅医经时,他会不时想起霍木兰昨夜的那个笑容,清清淡淡的,好似香消在风起雨后的梅花。 他似乎,是第一次看见她笑。 天亮后,沈未已来给霍木兰换药,推开屋门,发现她还熟睡未醒,便暂且搁了药箱,坐在在屋中静候。 霍木兰睡得很沉,眼皮紧闭,神态困倦,双手合在床头,没有任何防备,好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合眼一般。 沈未已这般看着,眉头便不自觉拢起,想着这个月来,霍木兰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会使她落魄成如此摸样。 据他昨夜所见,她身上那些刀剑伤,绝非遭一人所击。除却唐门暗器外,还有峨眉剑痕,千雪山庄失魂散,甚至还有一些小伤,是出自长矛一类兵刃下,纵横交错,布满她莹白的肌肤。 念及此处,他眉头深锁,目光清寒,修长手指微屈起来,抵在薄唇下,似已隐约察觉出霍木兰背后的江湖纷乱。 轩窗外微风淡淡,弄得疏影摇曳,树叶摩挲,发出一片嚓嚓声响。霍木兰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来,隔着游动日光,正对上沈未已如水的双目,然他眼中却无自己影子,而是清幽一片,如有薄冰浮动,显得有些冷厉,使人凛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未已,不由愣了一愣,低低唤道:“喂。” 沈未已眉头一紧,将沉沦思绪从霍木兰身上抽回,起身将熬好的一碗药端过来,问道:“醒了?” 霍木兰脸色还有些白,但神智已十足清醒,反问道:“没醒会同你说话么?” 沈未已本是关切,但听霍木兰这冷声反问,不由微一蹙眉,道:“说话还是那么不讨喜。” 霍木兰微微一愣,沉脸不语,沈未已轻撩衣衫下摆,侧身在床头坐下,右手将木碗放在床边小桌上,左手往霍木兰后背一扶。 宽大温暖的手掌如一个怀抱,温柔而有力地按在她肩头,既未触及伤处,也未使她无处支撑。沈未已每一举动皆细致入微,待确认霍木兰全身皆靠在自己掌中后,才拾勺舀起一勺药水来,喂她服下。 霍木兰靠在他肩头,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参杂一些男人独特气味,让她心头微微一热。再看他拾勺舀药、凑嘴轻吹的亲密动作,更是脸上一红,有些不自然道:“我自己来。” 沈未已倒也未多言,淡看了霍木兰一眼后,便默不作声将碗勺递给她,片刻才道:“唐门中人为何追杀你?” 霍木兰震了震,垂下双睫,顾自喝药,将脸上表情掩盖在了木碗背后。 沈未已听她不答,便知事有隐情,不再多问,只道:“你的心疾,我已想了些诊治办法,虽不能痊愈,但兴许能延缓些时日。” 霍木兰双手一颤,将脸从碗沿下抬起来,露出一双微光闪烁的凤目,一瞬不瞬看着沈未已,半晌才道:“真的?” 她这声音竟低哑了几分,好似喉咙被药水苦得干涩,说不出话来。沈未已应了一声,瞅了眼她碗中残剩一般的药水,催促道:“快将药喝了,我给你施针。” “施针?”霍木兰抬起双眉,片刻后沉下脸道,“在哪儿施针?” 她此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俏脸微颔,但目光却不时朝沈未已瞟去,只见其一副气定神闲之态,淡然道:“自然是在胸口施。” 霍木兰脸上一白,将碗中残余汤药闷进口中,搁下木碗道:“登徒子。” 沈未已不慌不乱道:“别想歪了,男人女人在我眼中都是一样,人命而已。” 说完,松开霍木兰,起身走到桌前,将是先备好的一套银针从药箱中取出来,再回到床头坐下,吩咐道:“自己宽衣。” 霍木兰当下一愣,心头发臊不已,脸色神采更添几分不自然,片刻才道:“只能这样么?” 沈未已“嗯”了一声,目光始终如水,不起波澜。 霍木兰羞赧忿然,心头万般不愿,然想到性命关天,不得拘于儿女小节,只好咬牙忍下,神态扭捏地将褪开外衫,露出粉白里衣边上的一片起伏有致的玉肤,以及火红肚兜一角。 沈未已神态不变,目中光亮淡淡,仿佛是月华投在幽篁中的竹影。他见霍木兰一只手搭在胸前,似掩非掩,不由觉得碍事,信手一挥,将那挡路的小粉拳扇到一边去。 霍木兰登时一震,偏过头来,正逢上沈未已那双亮黑的眸子,更是脸上一热,话一出口,不由弱势几分,含糊道:“你、你别乱看……” 沈未已目光不变,隔着那一件红肚兜,伸手往她柔软处一按,淡然自若道:“看了也是情理之中。” 霍木兰全身一颤,便要伸手阻拦,岂料她刚一动身,沈未已便转动手腕,二指相并往她后颈点去。 “再动一次试试。”沈未已收回手来,瞅着霍木兰道。 霍木兰遭他封住穴道,当下瘫软无力,只得躺在床上任他所为,不由气急败坏道:“沈未已,你不要脸!” 沈未已眉头微动,倏地一挑唇道:“衣衫不整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何不要脸?” 霍木兰遭他算计,更是气上心头,怒声道:“你把我穴道解开!” 沈未已断然道:“做梦。” 霍木兰怔忪,忿然睁大双眼,沈未已不待她再吵,提醒道:“把那些不干净的思绪收好,我是医者,只看病,不看你这残破不堪的身子。” 霍木兰霎时间又羞又怒,埋怨道:“你才残破不堪!” 她似不愿被沈未已看见自己桃红脸颊,便偏开唯一可动的头,盯着床内纱帐发呆。沈未已修长指头就在她胸乳上摩挲,虽是隔着一层棉布,但每一触及,皆如火炙一般,烫得她心头一热。 霍木兰毕竟未经人事,此刻和一成年男子袒胸露乳相待,自然赧然不已,想到他寡身独居,更是惴惴不安,眼珠不住转动,闷声道:“这么些年来,这里都只有你一个人住?” 沈未已眉头微敛,取来银针往她郄门、内关两穴上扎去,手法娴熟,神态认真,故而声音变得有些敷衍,“以前还有师父。” 银针入穴,沁来一点阴寒之气,霍木兰微一蹙眉,咬唇道:“没有女人?” 沈未已倏地一凛,手上银针一偏,将霍木兰肌肤划破一处,立时疼得她嘶了一声,斥道:“你干什么?!” 言罢,便要回头查看,岂料沈未已左手伸来,将她脸蛋一扳,右手银针顺势刺入心脉中。 “别乱动。”沈未已沉声道,话里颇带责备之意,霍木兰不由恼火,气道:“是你先乱动的好不好?” 沈未已剑眉微蹙,少顷平静下来,不甘示弱道:“是你多嘴在先。” 霍木兰张口结舌,想来“女人”二字果真触动沈未已心头思绪,不由对其孤身独居更感狐疑,扭头看回床内帐子,片刻道:“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 沈未已淡淡道:“你也不小了,怎么还不嫁人?” 霍木兰想起云旭,不由怒火上冲,横眉道:“我嫁不嫁人关你什么事?” 沈未已眉目不动,娴熟施针入穴,反问道:“那我成不成家关你什么事?” 霍木兰一噎,两颊胀红更甚,紧抿住唇不发一语。沈未已见她安静下来,久久不言,便抬眸朝她看了一眼,正见她一面桃腮微醺、眉尖似蹙非蹙的羞赧模样,心头竟微微一动,不自然撇开目光。 施完针后,天色渐暗,莹莹雪光映着天外红霞,散出和煦光彩。沈未已凭窗而立,更显身形风逸夺目,雅人深致,仿佛就是天外步云而来的谪仙。 他将药箱收好,便要出门备饭,忽听霍木兰道:“以后还要施针么?” 沈未已脚步微顿,偏过头来,正见霍木兰已拢上衣衫,斜靠在床柱上,目光似羞非羞,似愠非愠,直将他看得有些局促。 他放沉声音,道:“对,一天一次。” 霍木兰蛾眉一蹙,似有话想说,却又欲言而止,只垂睫道:“我知道了。”言罢,偏回头去,翻身睡在床上。 沈未已想起她颠簸数日,劳顿不已,便问道:“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霍木兰双目轻合,低声道:“我不饿,你自己吃便好。” 沈未已似笑非笑道:“又闹?” 霍木兰听得他声音不怀好意,不由气恼道:“我闹什么?” 沈未已道:“你自己清楚。” 霍木兰想起往事,心头窜动的闷火忽地熄灭下去,不自然道:“我不会再闹了,只是有些累,没有胃口。”说及此处,顿了一顿,声音变低道:“你走吧。” 沈未已脸上神采变了变,待看霍木兰果真困倦入睡后,才不再多言,放轻步履,折身走出屋外。 ****** 入夜后,窗外月白风清,大地风雪荧光闪烁,和天幕繁星齐辉相映,明灭不熄。 霍木兰躺在床上,偏头看着窗外夜色出神,只觉得那皑皑雪地竟变得有些可爱起来,不再是先前所见的那般冷漠,至少和青城山那片腥风血雨相论,它已足够温暖、安详。 沈未已推门而入,左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飘来诱人香气。霍木兰随意一嗅,竟倏觉食欲大振,定睛一看,才见那是自己平日最爱的香菇滑鸡粥。 “还是吃些东西吧。”沈未已看了看霍木兰,才反身合上屋门。 霍木兰怔怔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沈未已目光微微一闪,握拳咳了一声,“我随意做的。”说完,将碗送到霍木兰面前,待见她伸手接去,滋滋有味地吃起来,才又道,“你爱吃这个?” 霍木兰舔了舔唇边的汤渍,点头“嗯”了一声,片刻挑唇一笑,“做得还不错,比以前糊弄的那些野菜好多了。” 沈未已道:“我习惯吃斋。” 霍木兰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你和尚?” 沈未已微一蹙眉,瞪着她道:“习惯而已。” 霍木兰格格一笑,沉郁已久的心情似乎欣悦起来,待一勺一勺吃干净粥,才倏地想起一事,支支吾吾道:“对了,那个诊金的事……” 沈未已亦是微一怔,片刻才道:“青城派名震中原,我信得过。” 霍木兰脸色难看道:“青城……已经被灭了。” 沈未已身躯一震,目光暗沉下来。霍木兰牵强笑了一笑,搁下碗,低头看着地面上暗影,掩饰住目中微红潮气,“我……家破人亡了。” 她的声音蓦地沙哑起来,好似极其艰难才说出口来一般,让沈未已心头一紧,贴在衣衫上的手不自觉动了一动。 他双眉微拢,缓缓抬起手来,在霍木兰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许久才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霍木兰心痛如绞,但面上却极力装出豁达之态,微笑道:“但愿。” 沈未已看着这笑,竟觉有些心慌,他动了动唇,似想说一些切实有力的劝慰,然满腹思绪涌动,却偏生挤不出一句话来,便连那只放在霍木兰肩上的手也无力地落下,恍如一片临风凋残的树叶。 “伤没好前,就在这里住下吧。”许久后,他低声道,“诊金的事就算了。” 霍木兰似有些诧异,抬头看他道:“你……不介意?” 沈未已反被这句话弄得有些窘迫,抿唇道:“你要还也可以。” 霍木兰一愣,随后“扑哧”一声,低头破涕为笑,趁势拭去眼角的几点水花,脸蛋在烛影下带一点微醺,让沈未已目光一柔。 窗外晓月当帘,在屋中投下两人一坐一立的淡影,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动,仿佛彼此已在这雪夜里安然沉睡,就如此惺惺相惜,相依相偎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感谢暮夕的地雷!>O< 于是某沈红着脸把小JQ送上来了有木有,这是剧情所致,往后是情到浓时,水到渠成… 18月共饮(三) 雪山上的日子总是沉静的,像山径深处一条涓涓溪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昼夜不息。 霍木兰后肩上的箭伤逐渐愈合,但心疾疗程还有小半月,暂时不能离开小筑。她虽担心三派中人会对千雪山庄不利,但转念想到垂危性命,又只得闷闷忍受下来,只盼云臻莫要带人去庄中生事才好。 卧榻不起时,她喜欢偏头看着窗外的一簇梅枝发呆,那里时有飞鸟栖息,或是一团雪在夕暮下闪动光晕,有时,也会有沈未已走过的身影,白衫翩动后,留下一缕随风扬起的墨发,轻轻拂过窗格。 每在这时,霍木兰神飞的思绪便会悄然一敛,脑中浮现出沈未已清晰的眉眼来,好像刚才那一缕青丝撩过的不是那窗柩,而是她水波缭绕的心。 每天午后,沈未已会来霍木兰房中,一丝不苟地给她施针治病。霍木兰起初赧然,到后来逐渐习惯,有时趁他忙碌,会偷偷偏过头来,细看他逆在日光下认真的脸,那宛如竹簧般清幽的目光。 有一次,她心情舒悦,便口无遮拦地开起玩笑,道:“沈未已,你毁了我清白。” 谁料沈未已只是淡漠“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施针的动作娴熟不断,专注得像置身天外,对霍木兰的调笑全然不觉。 看着这般认真的他,霍木兰捉弄未遂的那点不甘便莫名消失,脸上狡黠的笑意也散开来,变成安静的神色。她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也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淡漠,至少他愿意救自己,愿意给自己留一点希望。哪怕这点期冀,或许只是在她为数不多的生命中徒添悲怆而已。 这一天,沈未已外出采办,便将治疗时间推迟到了夜晚。霍木兰托付他顺便打听一下蜀中近况,一个人在屋内惴惴难安地等了一个下午,终是在夕暮时分将他盼来。 他在小镇上买了些酥饼糕点,竹篓里还塞着一只肥嫩的母鸡。霍木兰见后似乎喜出望外,带笑从木椅上跳下来,两步一并走到他面前,一边问他进镇后可有问到什么情况,一边替他取来竹篓里的母鸡和菜食。 “一切安好,三派中人没有去千雪山庄。”沈未已的声音沉稳而笃定,甚至带着他特有的温暖气息,让霍木兰惶然难定的心瞬间踏实下来。她看着沈未已,朝他抿唇一笑,想说些感激的话,但又不知如何措辞才好,花瓣般的唇微微张开,最后又合拢上。 “你安心养病便好。”沈未已似看出她的窘迫,又道。 霍木兰低低应了一声,垂下双睫没有说话。 沈未已见她呆然而立的模样,只觉面前这个傲气娇纵的人变得有些可爱起来,一贯清冽的目光忽然有了些光彩,淡淡一笑道:“你先吃点酥饼垫肚子,我去厨房给你熬粥。” 霍木兰一愣,仿佛有些受宠若惊,她看了沈未已一眼,微微咬着唇,将咯咯乱叫的母鸡交进他手里,随后拢一拢耳后发丝道:“谢了。” 沈未已微笑道:“不客气。” 他笑得随意,但却有种情愫刻意袭来,如水纱般笼罩在霍木兰的心头,带有淡淡雾气,扑朔迷离。她看着沈未已走开,目光停留在他身影消失的木门上,对厨房门缝内漏来的一线烛光出神了很久。 这个在茫茫天地中和她产生羁绊的男人,看似如谪仙般清冷淡漠,可若是细心,便能嗅到他怀中温暖的烟火味道。她低头看着手里用油纸包好的酥饼,取出一片,放在嘴中轻轻一咬,垂下双睫淡淡笑了起来。 用完晚膳后,沈未已照常给霍木兰施针,这一次十分顺利,若无意外,延长她百日性命不成问题。霍木兰听后,脸上却没有明显喜色,她觉得总归都是一死,早或晚,兴许并无多少差别。 沈未已站在油灯下收拾药箱,正准备离开,忽听霍木兰道:“陪我去后院赏月吧。” 沈未已微一蹙眉,偏头看朝窗外夜色,迟疑道:“外面很冷,你心疾在身,不宜受寒。” 霍木兰坐起身来,并不理会沈未已的提醒,只顾自披上外衫,低头换好漆黑长靴,固执道:“我心里难受得很,想到林子里坐一会儿。” 沈未已眉目微动,思量片刻后,放下药箱,走到橱柜前,从里边取来一件红色狐裘,递给霍木兰道:“换上这个去吧。” 霍木兰接过狐裘,见那是自己最爱的颜色,不由一怔。沈未已解释道:“这是我师妹的。” 霍木兰更是困惑,低问道:“你……还有师妹?” 沈未已撇开目光,低头“嗯”一声,目中情绪全掩盖在了那双浓密的睫毛下面。霍木兰见他目光沉暗,不知不觉,就想起第一次施针时他手误之事,当下会意过来,没有多问,只将狐裘披上后,迈步随他朝屋外走。 走到门前,沈未已忽然停了下来,折身往酒案处而去。霍木兰不由奇怪,问道:“你干什么?” 沈未已道:“光是赏月闲谈,未免有些枯燥,我备些小酒过去。” 霍木兰倚在门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笑道:“我有心疾,不能喝酒。”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是在嘲笑他这神医的不负责任。 沈未已倒也未恼,只拿着酒壶,对她一笑道:“我喝,你煮。” 霍木兰失笑更甚,“你倒是爱占便宜。” 沈未已提上酒具和火炉走了过来,待见霍木兰一副憔悴模样,又顿住脚步,迟疑道:“那……我给你熬碗药吧。” 霍木兰微一愣,最后彻底笑出声来,无奈道:“随你,只要你不嫌麻烦。” 沈未已淡淡一笑,将酒壶和火炉并在左手,熟络地走到药柜前,翻出霍木兰心疾所需的几味药材,确认无误后,这才抽身往屋外行来。 烛影下,他长身玉立,英挺俊朗,眉眼如斯,却不再似以前那般幽冽,已若有若无带了分柔软。霍木兰抬起双眸来,正同他目光交接,一时竟微感局促,只恍惚将沈未已和云旭的脸重叠在一起来。 她有些昏沉,偏开头去,看着院中一地雪泥,脑海中不断徘徊起近日来所遭遇的滴滴点点,以及云旭一次更比一次冷漠,让她捉摸不透的神情……忽然就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在想什么?”沈未已走过来,打断她道,目光有些沉。 霍木兰匆匆聂了心神,淡道:“没什么。”言罢,垂下头背过身去,拢一拢肩上狐裘,迈开脚步踩上雪地,弄来沙沙不绝的脚步声。 沈未已微一蹙眉,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觉心头有些沉闷。他知道霍木兰怀有心事,但不知她为何不肯直言。心念一转,想到二人不过萍水相逢,相交未深,便放下心来,然那一点沉郁,却转化为一种莫名的失落之感。 二人走进梅林,正值满山寒梅含蕊齐放,在月光下摇曳飘香,一朵更胜一朵妩媚,一簇更比一簇妖娆。霍木兰凤目微瞋,袖袍轻动,指尖拂过几片梅蕊,触到点点沁凉,那感觉便似沈未已给她施针时一般。 她这么想着,便笑了一笑,目光飘在林外。沈未已在斜后方,只得瞥见她微微弯起的眉眼,淡淡抿住的嘴角,如花半开,如人半醉。 走进小竹亭中,正见一地落梅,三三两两沾染在堆满积雪的木椅上。霍木兰视而无睹,走上前便要坐下,忽听沈未已在后道:“等等。” 霍木兰偏头看来,只见沈未已将手中酒炉放在木椅一头,随后解下肩头狐裘,往红漆木椅上一盖,这才道:“坐吧。” 霍木兰见他如此细心,不由胸口一暖。 “你不冷么?”她伸手摸了摸那微染寒霜的绒毛,看着沈未已道。 沈未已不答,只拂袖扫开膝前积雪,进而整顿酒壶。他将火炉放在二人中间,分别在两侧布上一盏酒杯,一个木碗,先把盛了药材的土罐搁在炉上,这才撩开衣袍,在木椅上坐下来。 霍木兰微垂的睫毛动了一动,却还是站着,沈未已抬眉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道:“又在发什么呆?” 霍木兰赧然道:“没有。”闪开目光,侧身坐在沈未已铺好的狐裘上。 炉火临风窜动,在莹白雪地上投下淡淡光影,不久后,梅香翩然的内林便有药味袭来,使得霍木兰原本清朗如风的思绪一沉。她拢紧狐裘,似有似无叹息一声,问道:“你说,江湖为何如此险恶?” 沈未已熬药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才道:“兴许险恶的并不是江湖,只是人心。” 霍木兰一怔,进而笑道:“对啊,是人心。” 亭内一时寂然无声,林中时有枝上积雪坠落,发出啪啪声响,却也不过是给这长夜徒添一分幽然。 “那你说,人心为何要这般险恶?”霍木兰注视着远处一片白皑皑的雪地,回想起过往恩怨,忍不住追问道。 沈未已眉眼微动,笑道:“不是因为人性自私么?” 霍木兰面上一僵,偏过头来看着沈未已,认真道:“不要取笑我。” “我没有取笑你。”沈未已表情不变,他抬起那双黑曜石般明澈的眼,对上霍木兰那闪烁不定的目光,道,“那天你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没有人可以伟大到将最爱的人分享出去。爱是唯一的,也是自私的。但是,爱不能成为你犯错的借口。” 霍木兰心头一沉,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轻轻咬住下唇,往沈未已坐近一些,抬手止住了他熬药的动作,低声道:“我来吧。” 沈未已任由她去,松手坐直身来,三千华发垂在肩头,衬得他恍如墨中人,摹在一片苍白的雪夜里。 “青城为何被灭?”片刻后,他问道。 霍木兰微微一笑,逐一道来,虽没有隐瞒,却是草草了之,便是云旭情变、锦钰被杀,也被她言简意赅一笔带过。或许她觉得,在沈未已面前,重要的并非过程,而只是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是她这个当事人一声都不能磨灭的痛苦记忆。 沈未已看着她的脸,剑眉微微一蹙,进而偏头看朝亭外梅林,很久没有说话。霍木兰亦是安静下来,淡淡地看着远方,仿佛在天外的某个尽头,有他们共同追逐、却难以抵达的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土罐药水腾起水泡,发出咕咕声响,霍木兰怔怔回过神来,忽听得沈未已道:“那你还爱他么?” 她默然,半晌才道:“爱。”唇角一挑,似嘲非嘲道:“又恨又爱。” 沈未已哑然失笑。 霍木兰听得这笑声,似有些不服,便道:“你呢?你有深爱的人么?” 沈未已偏身将熬好的药罐取下来,换上酒壶,淡道:“有。” 霍木兰微一沉吟,卷曲的睫毛在柔和月光下悄然闪动。 沈未已又道:“只是死了。” 他用棉布包好药罐罐耳,给霍木兰倒了药,看着那腾升的热气,细心提醒道:“还有些烫,待会儿再喝。” 霍木兰没有作声,只是看着他的动作,任那药味和白气飘荡目前,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复了那分半嘲半冷的笑容,追问道:“怎么死的?” 沈未已撇开目光,“被人杀的。” 霍木兰的笑倏地僵在脸上,收不拢,也散不开,安静的凉亭内,只剩淡淡酒香氤氲,彼此呵出的冷气飘渺。 “那你还爱她么?”片刻后,她呆呆问道。 沈未已沉默,半晌才道:“爱。” 霍木兰低下头,抬起指尖抚上碗沿,晃了晃碗中漆黑的药水,笑道:“活该。” 沈未已薄唇一挑,提起半温半热的酒壶,往木碗边上一碰,回敬道:“彼此。” 霍木兰听罢,自觉好笑,她看着沈未已低眉斟酒,仰首独饮,自己却没有喝药。她将有些烫热的木碗捧在手中,往大腿上放了一放,低头看着临风吹来的一片梅瓣,自言自语道:“药医人,酒医心,只可惜,我偏偏碰上了一个庸医。” 沈未已睫毛一动,目光如水纹起伏,他将那盏酒杯放下来,沉声道:“何意?” 霍木兰笑道:“你的药医不了我的病,你的酒也医不了你的心。” 沈未已心头怔忪,清清淡淡敛了目光,没有说话。霍木兰搁下药碗,伸手朝酒壶探去:“左右都得死,就让我喝一杯吧。” 这一次,沈未已果真没有阻止。 霍木兰如愿以偿饮了酒,却没有获得想象中的痛快。她还是昏沉,还是惘然,还是惶遽不安。她不甘心,便又连续灌了几口,腮上染着薄红,晕开一层绯色,沈未已看不下去,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适可而止吧。”他淡淡道,眉头有浓愁,眼角藏落寞。 “你别管我。”霍木兰推开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变成淡淡的惘然。她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最后负气地将酒壶杯盏一撒,苦笑道,“酒……根本就消不了愁。” 她垂着双目,睫毛上闪烁着光泽,一点一点,好似天边明灭的繁星。片刻后,她又弓着身子吃吃笑起来,一只手撑住椅面道:“云旭……他果然又骗我。” 沈未已微微一震,但他始终直坐着,冷静地观看霍木兰所有举动,不再打搅。 霍木兰凤目微垂,似有些不胜酒力,她深吸一口气,忽道:“沈未已,你多大了?” 酒气和寒雾混在一起,从霍木兰嘴中喷开,搅乱了亭内寂然氛围,沈未已如实道:“二十七。” 霍木兰笑道:“够老的,都快比我大一轮了。” 沈未已也笑了起来,但面上依旧是淡然风采,“我倒觉得,你看上去和我一般大。” 霍木兰听后凤眸一眯,趁着微醺酒意,往他肩头一拍,竖着指头威胁道:“小样儿,敢说我老?” “不敢。”沈未已斜睨她一眼,得见她清丽颜容上月华流光,灼灼凤目中梅影扑朔,又不由笑道,“霍姑娘美若天仙,我怎敢说你老。” 霍木兰挑唇“噢”了一声,抬起脸来,蹭上沈未已肩头道:“那你刚才还说……我看上去和你一般大。” “我夸赞自己年轻,不行么?”沈未已淡淡道。 霍木兰哈哈笑起来,娇俏脸蛋在沈未已肩头起起落落,嘲道:“看不出来……你这人倒还有点风趣,不过……这自夸自诩的,可真有点让人恶心。” 沈未已伸手将霍木兰推到一边去,回道:“你这张嘴,也不是很讨喜。” 霍木兰格格一笑,似很满意这个评价,仰身后圆柱一靠,瞅着沈未已道:“那咱俩绝配了。” 她所言不过是调笑话,略带几分酒味,轻飘飘地,但还是让沈未已的心动了一动,仿佛是风摆月影,幽香暗来,让人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抿紧唇,“我为人低调得很,和你成不了一路人。” 霍木兰不以为然,偏开头去,呆呆看着一地斑驳影子道:“可你这艘船,我是上定了。” 说完,不待沈未已回应,又兀自笑起来:“你得救我,必须救我……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晚风簌簌吹来,林内梅花也随着坠落,一朵一朵,跌在沈未已心头,荡开的波纹却胜似海涛。 他拢紧眉,试图克制住胸口狂澜的潮水,但那猩红的一幕却还是晃到了眼前,真真切切,清清楚楚,仿佛触手可及。 那天,她也是这样一身火红狐裘,奄奄一息跪倒在苍茫大雪里,泪眼婆娑地哀求他,“师兄,救我……”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整个人竟开始茫然无措,往日沉静的目光跳得和心一般快,一声一泪重重承诺,但最终,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怀里,就那么一眼一眼地看着。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独坐在山头等待黎明一般,原以为可以亲自迎接红日初升,享受那巨大的希望,但到后来才发现,他能等到的不过是满天星辰逐一熄灭,彻底臣服于永恒白昼中。 臣服在这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里。 霍木兰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似询问,又似茫茫然的叹息。她斜靠在圆柱边,玉臂垂在膝头,指尖一动一动地,试探着迎合几瓣凋落的梅花,微瞋的凤目中,藏不尽哀戚。 沈未已探出手,将她拉进怀中,取来热度刚好的药喂她喝下。霍木兰半醒半昏,由着他折腾,含糊地喝了几口后,却吐了出来,脑袋往沈未已胸膛一歪。 “苦……”她抵在他胸前,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像是染了风寒一般,变得暗哑。 “苦,好苦啊……”她闭着眼睛,在他怀中乱动,泪花一层一层地洒开来,投在雪地上微颤的身影,像个蜷缩在角落里抽噎的娃娃。 沈未已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心头一涩,有种酸苦莫名升来。他记得她说过,她从小便喝了数不尽的杂药,如此,怎还会怕苦? 他拢紧双眉,片刻后,默默放下了药碗,“那我们回去吧。” 霍木兰摇头,双臂有气无力地挂在沈未已肩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顶着他胸膛。沈未已捏紧她手臂,用力将她往外拉,无奈道:“你别乱撞我。” 怀里传来霍木兰格格笑声,“你说救我……救我,我就不撞你。” 沈未已还是叹息,拽她的力道却轻了几分,“我……救不了你。” 这一生,他已不敢再承诺。 霍木兰不笑了,一下子歪倒在沈未已怀前,许久后,才缓缓抬起红透的脸来,含糊道:“你说什么?” 她的脸凑得近,热乎乎的气息就喷在沈未已下巴,掺杂着淡淡酒香,涩涩药味。沈未已不必低头,只一垂睫毛,便能看进她那双半嗔的凤目中。 “我救不了你。”他敛神,声音淡漠。 霍木兰嘴角动了一动,片刻后,蓦地失声大笑,“沈未已,你个庸医……庸医!”她挣扎着站起来,却又一个酿跄跌回他怀里。 沈未已由着她闹,却忽地收紧双臂,环住了她单薄的身子,低下头道:“对,我是庸医。” 霍木兰的打闹在这一句话中停止下来,身形僵住不动,沈未已靠在她肩头,高大的轮廓忽然变得矮小,仿佛是一棵松柏被狂风吹弯在地。 “不错。”他低声道,“我枉学二十年医术,却连她都救不了……”唇角一勾,苦笑道,“怎不是庸医?” 霍木兰一震,目光越过沈未已肩头,呆呆看着梅林一角,目光和身影都没有再动,只任由沈未已抱着。她醉了,却也清醒着,沈未已没醉,却疲惫得好似崩塌一般。 寒风肃肃吹来,将凋残的梅瓣卷过彼此眼前,霍木兰闭上眼睛道:“如果你能救她,那是不是……也能救我了?” 沈未已僵硬如冰的目光倏然一动,片刻后,才哀笑一声,“她已死了。” 末了,淡淡补充,“两年了。” 霍木兰唇角一提,没再说话。 沈未已抿紧唇,深吸一口气后,默不作声松开霍木兰,缠绵一起的华发在火光摇动中散开。 那分温暖和充实在眨眼间逝去,不由让霍木兰心头微微一沉,她抬起头来,看着沈未已刀削般冷毅的侧脸,又看向他身后傲然孤开的白梅,道:“你说……来年的梅花,什么时候开?” 沈未已道:“二月。” “二月……”霍木兰挑唇一笑,“我看不到了。” 她抬起手来,指着亭外一簇拥来的梅枝,笑道:“你将它采给我,好不好?” 沈未已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得见一片横斜交叠的梅枝,红白梅蕊盛在一起,他分不清霍木兰所指究竟是哪一簇。 “我带你过去吧。”他只好道。 霍木兰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呆呆看着亭外。 沈未已站起身来,提起霍木兰手臂,半扶半抱地将她从椅上带下来,走进林中。 “是这一簇么?”他见霍木兰不说话,便指着一枝朱红腊梅问。 霍木兰笑了一笑,抬手指着红梅边上一朵寂静的白梅,声音低低道:“是它。” 沈未已微愣,进而道:“我以为你喜欢红色。” 霍木兰笑,但声音却有些沁凉,“那是以前了。” 那朵白梅花浸着冰霜,只露出花蕊一点幽幽淡白,在月光下临风轻摆,飘来怡人暗香。沈未已将它折下来,送到霍木兰面前,微一沉吟后,索性将花插入了她发髻上。 她今日没有戴任何发饰,乌黑莹亮的发上单单点缀一朵白梅,正是动人得恰到好处,美不胜收。 然霍木兰却不在意髻上的那点白蕊,而是看着那被折断的梅枝,问:“你说……来年春天,这里还会有花开么?” 沈未已微一怔,进而道:“不会了。” 霍木兰笑起来,似很欣悦,“那明年……就不必再来看了。” 沈未已心头一震,悬在霍木兰发髻边的手缓缓垂下来,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最后逐渐收紧,将她揽进怀中。 晚风骤来,吹得林内梅瓣纷纷扬扬,在月光下飞舞,在雪夜中肆动。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静止,那不妨就让它在这一刻安然睡去,所有日升日落不过是浮世中易变的虚影,只有这漫无边际的星夜、浩瀚无垠的大雪,才是我们彼此心灵最真实的写照。 是你我终其一生,都难以逃脱的荒原。 这一夜,霍木兰是真的醉了,但沈未已,却一直醒着。 作者有话要说:终有一天,我们可以穿越风和雪,走进彼此的心里…… 19月共饮(四) 不知不觉,三月已近,雪山绵延外已是绿芽朦胧,透过轩窗极目远望,可依稀得见山外天幕下的绿柳红桃,庄户炊烟,淡淡如水雾作画一般。 这天,沈未已入山采药,留霍木兰一人在屋中休憩,临行前,特地备好热饭汤药,提醒她按时服用,并声声嘱咐,现下为施针关键阶段,切不可再如上次那般贸然离开。 霍木兰自是点头应允,靠在在床柱上,对着窗外风光神飞,看似温顺,可沈未已前脚才离小院,她后脚便换鞋跟了出来。 清风徐徐下,她凭门而立,大半身形掩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清澈凤目,偷看着院外渐行渐远的那人,不经意间,嘴角一翘,露出淡淡笑容。 身后桌案上,有他精心备好的菜食,寡闻其味,便知是她最爱的香菇鸡肉粥。她回头看来,歪头倚在门沿上,忽然间,有些迷恋这沉静、短暂的生活。 晌午后,小筑外偶有飞鸟掠动,震来簌簌声响。霍木兰收拾碗筷,在石井边提水上来清洗干净,随后又从厨房门背后找来扫帚,将落叶堆积院内扫了一遍。 她平日在家时,从未染指这些粗活,今日动手不过是兴起,且不时想起平日里沈未已收拾打扫的情形。她心头隐隐好奇,不知当沈未已回来看见内外洁净时,会是什么反应。 待做完这些琐事后,已是薄暮斜垂,院外雪径寂寂无声,想来沈未已还要许久才回来,霍木兰便走出竹篱,前往后院梅林散心。 林内清香遍途,寒梅迎风斗雪,缀满枝头,各展芳姿。霍木兰信步闲行,不时抬手拂过身周梅枝,点坠几片薄雪,勾散几瓣梅花。 那天夜里,她在林中和沈未已把酒言欢,事后好像真的醉了,如何回屋的都再想不起来,只依稀记得在一片朱白交映的梅林中,沈未已给她折了一束白梅花,亲手插入她发髻上。这般想着,就无意识摸了摸头,待觉上面有些空落后,便走上前去,采下一朵白梅,顾自插在头上,临风微微一笑,这才复而前行。 深入林丛,曲径渐渐被大雪埋没,略显荒凉。霍木兰见这萧条之景,想来前边无甚可看,便要离开,然方才转身,竟见林外一处有白光晃动,映着荧荧日照,甚是灼眼。 她心头困惑,走近几步定睛一看,才见那荧光明灭之处,竟是一冰洞入口。她有些骇异,微一蹙眉迎上前去,只见一座冰窖耸立在枯松掩映后,洞外冰石上镌刻“恨水陵”三颗大字,苍劲有力,如龙凤交缠,在日光照映下振翼欲飞。 霍木兰呆了一瞬,好奇心禁不住腾升起来,她心神一凝,从洞口入内,但见一条冰阶盘旋而下,左右一丈余宽。洞壁如似透明,有淡淡日影洒在地面,故而视物清晰。 她拾级而下,行约十余步,忽见面前有一道矮门,亦是冰块所铸,上刻一排隽秀小楷。她垂目看去,用指腹一摸,缓缓念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念完,倏觉心头一沉,暗道此词句令人惘然若失,撇开目光推开而入,又见冰阶数级,复行数步,再逢一道矮门,门上亦刻有一排小楷。霍木兰双眉一蹙,矮身看去,念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目中一沉,沉吟片刻后,将冰门一推,紧伴轰隆声起起落落,但见其中照旧是螺旋阶梯,蜿蜒而下,不过因离地面渐远,光线已十分微弱,只依稀可见足下光景。 霍木兰本不愿前行,她自知此处定是雪山小筑密地,若是擅闯,恐会遭沈未已斥责。然念头一转,想起前边所见那两首词句,心头思绪涌动,禁不住一探究竟,当下横心前行。 片刻后,又逢一道矮门,借着一点暗光,朦胧见得上边镌刻字迹,然已不可辨认。 霍木兰屈膝蹲下,抬起指尖往门上一触,指腹从字痕处逐一滑过,心头念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明晓此词出自宋人辛弃疾之手,但不知其和前二首词有何干系,正欲推开冰门,掘出谜底,岂料刚一起身,便觉右臂一紧,回头看去,正逢上一双愤怒的眼睛。 ****** 屋内,气氛沉如寒潭,霍木兰有些赧然地坐在桌边,咳了一声,才道:“我不知道那里是禁地,一时好奇,才走进去的。” 沈未已背对着她,专注整理药柜,并不理睬,仿佛十分忙碌。 霍木兰自知他因怒不言,当下又道:“以后我不会再进去了。” 沈未已动作微顿,片刻后转过身来,看着霍木兰道:“你都看见什么了?” 他沉眸似潭,剑眉微拢,虽是极力镇定,但霍木兰还是在他脸上看见了几分阴鹜,甚至有隐隐杀气在眉眼中闪动。 若是往日,她自是不惧任何人这般眼神,但是面对此时的沈未已,她莫名其妙生出一分怯意,咬了咬唇,如实道:“除了那三首词以外,我什么也没看到。” 沈未已面上寒气不散,霍木兰便道:“那不会是你师父留下的秘籍吧?” 她声音轻轻淡淡的,有些像少女说笑。 沈未已瞪了她一眼,偏头掩去目中那分厉色,将手上一根药草往柜里一扔,“你想多了。” 霍木兰红唇一挑,“不是便好。”说完,她站起身来,走到沈未已身后道,“你……教我做饭吧。” 沈未已愣了愣,回过头来道:“你又要干什么?”眉头微蹙,似不解,又似不悦,“我做的不好?” 霍木兰一笑道:“我看想太多的人是你吧。”毫不理会沈未已沉得更甚的脸,兀自道:“我这辈子还有很多事没做过,趁现在有闲,想补一补。”抬眉看了沈未已一眼,“赏个脸吧。” 沈未已表情微变,片刻后放下手上草药,走向屋外道:“来吧。” 厨房在院内石井边上,照旧是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狭小简陋,唯有灶边一面小窗透来光亮。霍木兰将四周环视一番,最后将目光定在灶台上一簸箕新鲜的蔬果上,瘪嘴道:“就没有肉?我想炖个鸡汤。” 沈未已道:“你先学着把饭做好吧。” 霍木兰微一蹙眉,似对沈未已所言有些不满,她顺手拧起簸箕里的一个苹果,捏起袖口随便一擦后,便咬上一口道:“做饭就做饭,还怕我学不会不成。” 说完迈开步子,走到土灶前,一边嚼着水果,一边含糊道:“怎么弄?” 沈未已从橱柜内取来陶罐,往其中盛上一杯米后,递给霍木兰道:“先拿出去淘米,两遍。” 霍木兰舔一舔嘴边汁水,上前接过陶罐道:“怎么淘?” 沈未已言简意赅,“用水淘。” 霍木兰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说清楚些会死啊?” 沈未已眉头微皱,半晌后蓦地叹息一声,偏身走出屋外道:“过来。” 霍木兰挑唇一笑,似很满意沈未已这有些无奈的表情,两步一并走上前去,来到石井边。沈未已屈身打来一桶清水,偏一偏下巴示意霍木兰将陶罐送过来,随即将水倒进罐中,毕后,再将把木桶一放,道:“现在用手淘。” “好。”霍木兰爽快应声,捋起双袖,将咬了一半的苹果塞给沈未已道,“替我拿着。” 沈未已接过那只印满她牙印的红苹果,不知为何,莫名心头一痒,便蹙了下眉,拿着苹果双手负背,抬眉看向院外雪径,似有意要避开霍木兰的音容笑貌般。 霍木兰蹲在井边,伸手淘米,她习武之人,自然力劲大,这番又是搓又是捏的,直荡得水声哗哗不绝。沈未已听后,忍不住瞥了她一眼,提醒道:“轻些。” 霍木兰动作微顿,片刻后果真放轻力道来,鼓捣水中米粒,看着那片浑浊道:“沈未已,你家的米真脏。” 沈未已又是眉头一皱,随后又低叹一声,无奈道:“将水倒了,再淘一遍。” 霍木兰应声照做,这回吸取不少经验,竟有模有样地干起来,无甚意外。沈未已看在眼中,颇为一惊,随后提唇一笑,仿佛对她的行为有出乎意料的满意。 回到厨房,沈未已又教霍木兰拾柴生火,两人并肩坐在灶边,对着一堆将燃不燃的闷火手忙脚乱。不过霍木兰忙的真是手脚,沈未已忙的却是嘴,皱着眉不停地指点,叹气不绝。 霍木兰一张脸沉得如乌云般,死死盯着灶内那股灰烟,咬着牙将一根又一根柴猛塞进去,只恨得不得同这堆闷火大动干戈。 沈未已看在一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最后索性闭上嘴巴任由她去,直到看着她那张娇俏脸蛋在浓烟下变大花猫,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霍木兰闻声偏过头来,蹙眉道:“你笑什么?” 她脸蛋虽黑漆漆的,然一双眼睛却似星星般闪亮,很是迷人。沈未已微微垂睫,拾过她手中的一根木柴,将灶内堆砌在一起的柴火掀开,使得空气透进去,火星旺起来,温言道:“人要实心,火要空心,如你这般鲁莽,是烧不成火的。” 灶内冒出汩汩灰烟,也将沈未已白皙面容熏上一层暗影,霍木兰瞅着他半天,忽地伸手往灶边灰烬一揩,划上他的脸道:“让你笑我。” 那人谪仙般的俊容瞬间掠过一道黑痕,并无滑稽,反添惊艳。沈未已微一垂睫,正瞥过霍木兰缩回去的指尖,眉间不悦一现而隐,只道:“别闹。” 霍木兰拍干净手掌,得意道:“现在,两只都是花猫了。” 沈未已微一愣,进而抿开双唇,露出一点笑容,道:“你好好生火吧,想吃什么,我来做菜。” 霍木兰想了想道:“韭菜炒蛋,再来一个红烧茄子。” “好。”沈未已应声,起身走到灶台外,提刀切菜,忙碌的侧影竟也别有一番风采。霍木兰坐在灶前,一边整顿火,一边偷瞅沈未已,最后伸出脏兮兮的指头来,也在自己脸蛋上划了一下。 雪山深处,一缕炊烟腾空升起,给这茫茫无尽的天地添了一分烟火味。二人齐力弄好饭菜后,院外已夜幕低垂,沈未已将热气腾腾的菜盘端进屋内,放在桌案上,取来火折子点灯,听得霍木兰在后道:“弄个饭真不容易,折腾死我了……诶,这饭菜怎么有股焦味?” 沈未已回过头来,对霍木兰所言不甚在意,只瞟了她一眼道:“去把脸洗了。” 霍木兰这才想起自己满脸灰烟,不由一窘,抬手往脸上挡了挡,正要走,又偏过身来,低低道:“你也是。” 沈未已一怔,握拳咳了一声,道:“一起去吧。” 当下二人并肩而行,走到井边打水洗漱,院内积雪未化,墙角更有雪泥成堆,映着似白非白的月光发亮。霍木兰捧水洗脸,草草收拾一番后便要回屋,岂料刚行一步,便听沈未已唤道:“别动。” 她一怔,回过头来,正见沈未已夜色下一双清澈的眼睛,仿佛雪在融化一般。她不解道:“怎么了?” 沈未已睫毛微动,抬手指一指自己左脸颊,道:“这儿还有。” 霍木兰顺手往自己右脸一指,“这儿?” 两人相对而站,故而彼此所指方向相反,沈未已看着她,不再比划,直接伸手往她柔软的脸颊上一擦,道:“好了,回去吧。” 他声音沉而温和,便如指尖的温度一般,有着让人悦然的触感。霍木兰微一动眉,抬手拍一拍脸颊,掩去那一分升起来的绯红,淡笑道:“谢了。” 回到屋内,二人相对而坐,霍木兰第一次下厨,自然对饭菜成效看得甚重,不愿先亲自尝试,只催促沈未已提筷品尝一番。 事实上,桌上两碟小菜都是出自沈未已之手,霍木兰不过是煮了一锅热饭。沈未已知她心思,虽仍旧一副清清冷冷模样,但还是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饭菜。 霍木兰一瞬不瞬看着他,期待道:“如何?” 沈未已脸色不变,只淡淡“嗯”一声,片刻道:“不错。” 霍木兰半信半疑,拾起竹筷来,蹙眉扒了口饭,才嚼两下便一股脑吐出来,不悦道:“怎么是苦的?” 沈未已道:“焦了自然是苦的。” 霍木兰陡然一愣,蹙眉道:“那你还吃?!” 却见沈未已气定神闲,更不停顿夹菜吃饭,眉间更无一丝异色,她一时又郁闷又气急,“喂”地喊了一声,瓮道:“你不嫌难吃啊?” 沈未已动唇吞咽,淡淡道:“浪费可耻。” 霍木兰一个怔忪,咬着唇沉吟片刻,又拾起筷来,三下两下将碗中热饭吃了下去。 那厢,沈未已微一抬眸,看着霍木兰闷头吃饭的模样,忽然间就薄唇一挑,无声无息地笑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俩货已经甜蜜得不能再甜蜜了,肿么办… 感谢各位亲的支持,我已经原地复活了,还有感谢暮夕的手榴弹,看吧看吧,这次我没叫错!=3= 上来改bug,下一章明早八点半… 20月共饮(五) 入夜后,小筑外幽静无声,墙外白梅孑然独立,一轮玄月高挂苍穹。沈未已在井边洗碗,唰唰水声更添寂然,仿佛如风摆竹林般悦耳动听,让人心头沉沦,思绪飞动。 霍木兰坐在门槛上,一边把玩手中冷月刀,一边眺望山外尽头,不知不觉,便想起青城被灭一事,脸上神采逐渐肃然起来。 现下距事发已半月有余,父亲霍青玄若是再无形踪,定然凶多吉少。而母亲江慕莲带着七绝掌秘籍借宿在千雪山庄,更是危机重重,三派中人随时可借名闯入其中。 如此思来,不由心头一沉,霍木兰垂下双睫,回想起霍锦钰之死,更是义愤填膺,蓦地提刀起身,振臂出刀,在院内练起冷月刀法来。 她心绪沉闷时,便喜欢一人独处在青山苍林中练武,将满腔怒火发泄于飞花乱叶中,直到练到双臂酸麻,大汗淋淋,心脉隐隐作痛才肯咬牙罢休,仿佛那不甘愤懑会臣服在这剧痛里,最后消失殆尽。 沈未已忙碌完后,并未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墙下,淡看霍木兰挥刀起舞,目光先是沉寂,随后逐渐凝重,待到满庭梅瓣纷落散尽时,已是双眉紧拢,脸上彻底现出寒色。 霍木兰回身收刀,身姿矫健如燕,偏头看来时,眉间正是英气飒然。然沈未已却视若无睹,只道:“你的刀法是谁教你的?” 院中月影淡淡,沈未已立在墙下,恰在半明半暗界线中。暗的那一面,英武肃然,和身后苍夜融为一体;明的一面,风雅和煦,如似墙头点点白梅。 霍木兰这般看着,便愣了一愣,才道:“我娘教我的。” 沈未已双手负背,身形一动不动,目光却不再在霍木兰身上。 霍木兰蹙眉道:“怎么了?” 沈未已微一动睫,看朝墙外一处,沉声道:“没什么。” 霍木兰迈步走上前来,看着沈未已莫名阴骛的脸色,不安道:“有话直说。” 沈未已淡看她一眼,避而不答,见她额头上点点汗珠,便道:“你心疾在身,不宜蛮力习武,休息一会儿吧。” 霍木兰不以为意,随手将额头一擦,转了转手中刀鞘道:“还有三式,我练完便休息。” 言罢,蓦地凤目一沉,振臂将一柄弯刀掠出,如火身形一闪,在院内临风起落。 沈未已双眼微虚,负手在旁细观,白袖不时被霍木兰刀尖掠来的劲风鼓动,然他却全然不觉,只沉沉看着霍木兰,胸口思绪如潮,翻涌不息。 飞花肆动中,忽见霍木兰身形一抖,片刻后冷刀坠地,整个人跌下地来。沈未已大惊失色,两步一并赶上前去,将她拉进怀中道:“怎么了?” 但见月光下,霍木兰脸色惨白,鼻尖汗水如波滚落,显是心疾发作之状。他心头一凛,迅速将她横抱而起,冲进屋内,取来事先研制好的丹药喂她服下,忍不住责道:“说了让你休息,为何不听?自己的身体都不会爱惜么?!” 丹药入肚,心口绞痛稍止,霍木兰急促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朝沈未已笑道:“没事了……” 沈未已发白的脸却是一沉,气急败坏地看着霍木兰道:“霍木兰,有时你……真是不识好歹。” 霍木兰睫毛微动,进而吃吃笑起来,道:“别以为你很了解我……再说,天底下不识好歹的人多了。” 汗珠从她眉尖渗下来,滑过鼻翼,最后将要没入她微挑的唇角中。沈未已用力呼吸,默不作声抬起拇指来,给她拭去那颗汗珠,好似生怕她尝到那分苦味一般。 片刻后,他低头叹息一声道:“你这人,真是固执得让人毫无办法。” 霍木兰一愣,目光忽地一柔,她双眼微虚,细看着沈未已,却许久没有说话。 沈未已低声道:“不早了,你且休息吧。” 说完,他将她放在床上,俯身替她褪下鞋袜,拉来棉被盖在她肩头,便要抽身离开,却猛被霍木兰伸手扯住衣袖道:“你别走。” 烛灯下,他身形蓦地一震,有些怔然地偏回头来,哑声道:“你又要做什么?” 霍木兰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闪烁道:“我心口还有些疼,说不定还会儿又会发作,你……别走便是了。” 沈未已微一蹙眉,食指往霍木兰手腕上一搭,沉吟少顷,道:“脉象平和,心率正常,只要别自找,不会有事。” 霍木兰双眉一皱,咬唇道:“我睡不着。” 沈未已无奈道:“那你想如何?” 霍木兰偏开头去,瞅着床面,默了半晌才道:“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沈未已微沉的目色缓缓一明,却是负手立着,没有回应。霍木兰侧躺在床上,偏头时,露出秀发后莹白的耳垂,曾被划破的痕迹已微不可见,但沈未已还是触到心头思绪,道:“你等等。” 言罢,他举步离开,不过多时,便又推门而来,将一对珍珠耳坠递到霍木兰面前,道:“给你。” 霍木兰回头看来,霍然一惊,蹙紧双眉道:“拿开它!” 沈未已不明所以,摊开的手掌微微一动,霍木兰见他仍怔然不动,更是脸上一变,厉声道:“我让你拿开它!” 沈未已脸一沉,收拢手掌,负在后背道:“你……” “你走!”然不待他说完,霍木兰便冷声打断,凌厉的眼神竟又如她第一次在此醒来时一般,让沈未已心头一闷。 片刻后,屋内烛影一明一灭,沈未已敛眉拂袖而去。 屋门“砰”一声紧紧闭合,便如一口钟磬撞在霍木兰胸口,震得全身毛发皆竖,心底一片空虚。她绞紧被褥一角,咬唇用力呼吸,垂睫时一滴眼泪从眼角渗出来,终究还是没入了她嘴角中。 一味,苦到天明。 ****** 第二天清晨,窗外一片清明,鸟语啾啾不绝,大地一如水镜,将四边山花之美尽收其中。 霍木兰今日起得很早,兴许是昨晚未曾睡好的缘故,她走到井边洗漱,一头秀发垂在左肩上,更无任何发髻修饰,虽是朴素,却偏生美到令人挪不开目光。 沈未已出门时,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霍木兰微垂的侧脸上,一双卷曲睫毛在淡淡日照下扑闪,还泛着小小水珠,如似刚采撷下来的花瓣,在风起时,微微坠下一点水光。 他眉尖一敛,颔首撇开目光,拾起门槛边上的竹篓,似要外行。霍木兰闻得身后窸窣声响,当下放下水瓢回过头来,扑闪着水渍莹莹的睫毛道:“起了?” 片刻,又见沈未已单肩背起竹篓,微一变脸道:“你又要出去?” 沈未已淡淡“嗯”一声,走过霍木兰身边,不温不热道:“少碰冷水。”言罢,步履无风,人已飘飘然临近院门。 霍木兰微微一怔,随后追上他道:“带我一块去吧,我一个人闷得很。” 沈未已不置可否,只信步而行,霍木兰便当他是默认,在身后跟了一会儿后,索性走上前来,同他并肩。 山径外大雪如海,松柏兀立,淡淡梅香飘升云外。二人起先各怀心事,并无言语,待到渐远小筑,深入松林间时,才听得霍木兰道:“昨晚……你拿来的那对耳坠还在么?” 沈未已身躯一震,片刻后停顿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对珍珠耳坠,信手扔进霍木兰怀中。 霍木兰抬手一接,看也不看,偏身往将那耳坠扔进雪松中,手劲之狠,竟使得那耳坠如飞镖一般,嗖一声刮下一片雪叶,转瞬没入松林深处,再无影痕。 沈未已不解地看着她,正待发问,便听得她道:“那是云旭给我的,十五岁及笄的时候。” 她说得平淡无奇,脸上亦是无任何情绪,使得沈未已哑然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霍木兰回过头来,看着沈未已,笑了一笑道:“昨晚失礼了。” 言罢,偏头往前行去,如火身姿走动在山径中,洒然灵动。沈未已原地默了片刻,逐渐恢复平日清清淡淡的神采,走上前道:“不在家里待着,跟来干什么?” 霍木兰道:“说了,一人在家无聊。”言罢想起什么来,有些焦急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沈未已如水的眼神微一动,片刻道:“这个月还差一次,今晚施完,明日便可走。” 霍木兰点一点头,不再说话,仿佛怀有心事,顾自沉吟去了。沈未已亦是安静下来,娴熟地在盘曲的山径中走绕着,待见雪松灌丛边上的几株蛇松子后,便顿足下来,俯身采撷,信手扔进后背竹篓中去。 沉默间,二人逐渐走出雪山,松林间积雪不再似小筑内外那般深厚,径边绿萝盘绕,藤松蔓延,还有些许白黄交映的迎春小花点缀在其中。霍木兰看在眼里,只觉那些花草分外可爱,便道:“这儿的景致也不错,为何非住在那大雪山里头,一年到头冷得要命。” 沈未已淡淡道:“师父喜欢。” 霍木兰听得一笑,瞥了他一眼道:“你跟你师父多久了?” 沈未已似被触及往事,安然的神采有些波动,垂睫道:“二十七年。” 霍木兰似乎略吃一惊,道:“你自出生便在这里?”待见沈未已点头,又挑唇一笑,狡黠道:“你该不会是你师父的私生子吧?” 沈未已霍地一愣,偏头横了霍木兰一眼,霍木兰不以为然,偷偷伸一伸舌头,道:“我随口一说,你何必当真。” 沈未已眉头一蹙,有些悻悻地敛了目光,似不愿同她计较。然霍木兰却得寸进尺,双手往后背一负,又道:“梅林后的那座冰窖也是你师父弄的?” 沈未已有些愠怒,沉声道:“问这么多做什么?” “好奇而已。”霍木兰似无趣地瞅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说便算了。” 沈未已反有些窘迫起来,冷目看着径外藤草,直言道:“那是师父给他自己修建的陵墓。” 霍木兰陡然一惊,沈未已续道:“他曾爱过一个姓水的女人。” 霍木兰抿住双唇,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未已道:“那为何要叫‘恨水陵’?” 沈未已表情变了变,最后低声道:“不爱,又怎么会恨。” 霍木兰神采一滞,进而扬唇笑起来,好似调侃般道:“你师父这人倒是有意思。不爱,又怎么会恨……”她痴痴念着,飘在林外的目光飘渺起来,仿佛是染了泪雾一般。 采完草药后,正逢红日当头,如火光泽洒在山林间,好似遍地杜鹃盛放。二人返身走回小筑,一路上间或沉默,间或闲聊。 沈未已大多时寡言少语,只淡淡应承霍木兰一些琐问,同先前略微温和之态有所出入。霍木兰有心察觉,只道他是介怀昨晚自己莫名对他发火一事,当下也未有萦怀。 临近雪山山脚,径前正是一片大雪覆盖的松林,此处素来杳无人迹,故而幽寂空灵,然此时却隐有暗风鼓动,氛围诡异。 霍木兰似未察觉,只双手负背,闲步前行,正谈笑不断,倏见沈未已身形一顿,抬手将她拦了下来。 “怎么了?”她朝他看去,吃惊道。 沈未已眉头一拢,片刻后,冷道:“来者不善。” 霍木兰凛然一惊,朝前望去,只见雪松内一团黑影攒动,数十条身形足尖点地,身形如鹰,掠过苍莽松头,如一片水墨泼来。 当首一人劲装银刃,目似水玉,正是从青城山外寻她而来的唐佑。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实在有点忙,学年论文十号要交,学习小组展示PPT要弄,还有诗朗诵的决赛要准备… 所以小沈实在没办法保证日更,只能隔日更,希望亲们见谅…>_< 在此感谢5770894亲送的地雷,你的鼓励我收到了,会尽最大努力写文的! 下面说会剧情…乃们不会嫌我唠叨吧… 咳咳,鉴于小灯同学求加快剧情进度,所以我们正牌男二君已经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预计下下章就能和亲们见面,亲们到时记得来捧场哈! 最后,祝大家五一快乐,么么哒!~\(≧▽≦)/~ 21月共饮(六) 雪松外一片苍莽,那数十人飞扑来时,如似大网横洒,搜罗天地。霍木兰大骇失色,下意识提刀出鞘,飞身赴敌,岂料方一动足,便被沈未已握住手腕,往后一带道:“待在这里,别动。” 霍木兰一愣,怔忪间,沈未已已举步而去,却是不紧不慢行上两三步后,负手而立,傲视那十余人飞身袭来,如似一尊神祗般。 幽风暗来,卷起一堆皓雪迫近沈未已身前,仿佛处处暗藏杀招,然他身形却稳如青竹,伫立在大雪中一动不动。 唐佑双目一沉,飞奔间率领身后十名随从振袖现镖,双手往前一交一分,便是二十几枚毒镖嗖嗖刺来,颤动不绝,甚是阴狠。 霍木兰自知唐门暗器名动天下,此刻不由一凛,担忧中,只见山风劲吹,沈未已华发齐扬,待那毒镖迫近眉前时,才拂起白袖,虚空一划,凭指掠开一道无形劲风,逐一将镖头收回眼前。双眸微微一抬,映在一片银色镖刃上。 唐门中人和霍木兰见后,皆是悚然一惊,怔忪中,只见沈未已又一拂袖,悬于指头的二十余枚毒镖往回飞去,速度竟比方才还快上数倍,不过须臾,便已迫近唐佑眉心。 唐佑面上一凛,后仰一跃避开镖头,然身周却已有数人身中毒镖,猝倒在地。他见后更是脸上一沉,足尖往一随从肩上一点,飞身便往沈未已欺去,袖中撩开一柄飞刀,欲与他近身相搏。 沈未已不疾不徐,白袍微动间,又是数道劲风从指尖激射出来,锋如利刃,快似乱箭,在空中闪来闪去,唐佑一个躲避不及,脸颊上便现出一道血痕。他目中一凛,身形忽左忽右,快步奔到沈未已面前来,手上单刀飞舞,出手如狂,在沈未已喉前勾来掠去,刀刀毙命。 沈未已微一偏身,淡看他刀锋扫来,待刀尖及肩时,两指一并,铿一声将刀片夹在手中,向外一扳,唐佑手中飞刀立时碎成两半,掠入雪径中。 霍木兰在旁细观,蓦地一个惊醒,想起一月前在山外小镇,她同一妇人发生争执时,正是如此一道阴风莫名袭来,触在掌心,如似刀削一般,立时化去她八分掌力。 她未料这功夫竟是出自沈未已之手,当下惊骇交集,更发敛眉细看。大雪纷乱中,只见唐佑微一退身,用眼神示意剩余六名随后上前掩护,然沈未已似早已识破,左袍一拂,顿挫间掀开一地雪松,往那六名随从飞掠去。 雪松得沈未已内劲后,立时鼓荡不绝,快如利刀,唰唰几声当空乱窜,片片皆中敌人膝盖,使得一排人影齐齐惊呼,委顿在地。 唐佑料所不及,自已见识沈未已武功非凡,当下不再莽撞,顿足收阵道:“阁下何人,为何阻拦我唐门办事?” 沈未已不回,只淡淡道:“此处雪山小筑,不欢迎外人。” 唐佑一凛,越过沈未已肩头,朝霍木兰狠狠剜了一眼,思量片刻后,抬手示意身周随从道:“走。” 霍木兰站在远处,见得唐佑如此罢休,不由一震,满腹困惑往沈未已看来,只见他依旧泰然自若,似对唐佑一行并不挂心。 雪径外,簌簌脚步声仓皇离开,唐门中人身形逐渐远去,消失在曲径后方,但漫天飞松依旧,激荡不绝,仿佛有一股无形气流贯穿其中,无休无止。 沈未已轻敛白袖,微垂的双目清清淡淡,不带任何情绪,仿佛适才那一场激战,不过是信手在苍白大雪上添上一笔水墨而已。 霍木兰微微咬住下唇,走上前来道:“你这是什么武功?” 沈未已淡淡看了她一眼,得见她脸上有些微惊叹之色,便起了些许调侃之意,双眉一挑道:“秘密。” 霍木兰狐疑地瞅他一眼,蹙眉道:“少装神弄鬼,不就是伸着指头乱舞一下么?我也会。”说完,右臂一抬,两根如葱玉指相并而出,当空一番旋划,凭风点落片片白松。 沈未已见她兀自玩乐,便也不甚在意,折身闲步前行,岂知刚入松林小径,便听得她在后不紧不慢道:“沈未已,凌世远是你什么人?” 沈未已心头大震,忙顿住身形,极力镇定道:“你说什么?” 只听得霍木兰格格一笑,少顷,双手负背,款步前来,边走边道:“沧澜十七式,掌法七绝,剑法九鬼,最后还剩一指乾坤。我没说错吧?” 沈未已朝她看来,只见莹白雪光下,她一双凤目笑意闪烁,正是她惯有的神采。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片刻后,他敛了目光,折身往林内走去。 霍木兰蛾眉轻扬,瞅着他的背影,竟也不再追问,只微微挑唇一笑。 ****** 是夜,月白风清,窗柩外明辉遍地,闪闪烁烁,半明半昧。 沈未已给霍木兰施完针后,这个月的治疗便已告一段落,他站在桌前整顿药箱,动作比以往要慢上一些。 屋内轻悄悄的,除开药瓶相碰的悉索声外,便只剩下二人起伏的呼吸。霍木兰看着沈未已,睫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最后终是在他离开时道:“夜色不错,一起出去坐会儿吧。” 沈未已回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的淡淡笑容,片刻道:“好。” 小院内月光如水,举目所见,一片清幽。二人并肩坐在门槛上,便如浩瀚雪原中一对相偎的梅树,在夜来时孤独盛放,兀自飞香。 霍木兰双手撑在地面,目光放在虚空之中,显得有些惘然和哀伤,“这样的生活真好。” 沈未已屈膝而坐,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不解道:“你也喜欢这种安静的生活么?” 霍木兰听后一笑,反问道:“谁不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 沈未已眉目不动,只看着墙外一景,霍木兰续道:“何况……我都快死了。” 沈未已微一愣,移开目光道:“剩下的日子,你准备如何过?” “报仇。”霍木兰微微一笑。 沈未已道:“果然顽固不化。” “不然还能如何?”霍木兰似无所谓道。 沈未已抿住双唇,看着地面月影,低声道:“既然喜欢安安静静的生活,那余下百日,何不远离恩怨,逍遥一场。” “哈哈,逍遥?”霍木兰脸上的笑容逐渐黯淡,但还是闪烁着,仿佛天幕上明灭的星辰,“不瞒你说,我之前还真这么想过。杀了云旭,报了情仇,便一个人浪迹天涯,逍遥快活。去个无人恨我,也无人爱我之处寥寥此生。那样,既不给人徒添悲痛,也不使人幸灾乐祸,多好。” 月影临风摆动,映出沈未已飞扬的黑发,他想起上次霍木兰临行前他所问她的答案,问道:“那便是你的愿望?” 霍木兰微一震,随后笑斥道:“谁会拿杀人当愿望?”言罢,偏头看朝木屋一角,半弯的凤目有些薄红。 “你以为……我真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么?”她凝着屋角跃动的草丛,苦笑道。 沈未已偏过头来,本是想查看霍木兰脸色,但因她扭头缘故,只瞥得一面清清冷冷的侧脸。 “我没这么想过。”他如实道。 霍木兰笑而不答,只道:“那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沈未已眸光一沉,偏开头道:“我没什么愿望。” 霍木兰嗤道:“少来,那壁橱里满满都是天下难得的奇珍异草,别说是你闲来无事,收来德播江湖的。” 沈未已不料被其点中心事,赧然道:“我收来……救人的。” 霍木兰笑道:“救她的?” 沈未已点头。 霍木兰莫名觉得心头一涩,她想起近些日来沈未已对她的关切,只觉那些朦胧的温柔,恍惚是他以往为那个女人习惯而为的种种,登时胸腔一闷,抿住双唇。 “没意思。”她挑唇一笑,道,“还是说回我的愿望吧。” 沈未已不置可否,只往后微微一靠,高大身形倚在门沿上,墨水一般的瞳眸沉睡在月夜中,波澜不起。 霍木兰低语道:“你说得对,人是自私,但人不能拿自私当做自己犯错的借口。人得有责任。” 她看着院外天地相连远处,缓缓道:“现如今我家中遭变,弟弟被杀,父亲失踪,母亲一个人寄宿在千雪山庄,整日以泪洗面,我身为人女,自不能无动于衷。我的命是爹娘给的,他们养了我十九年,疼了我十九年,十九年来掏心掏费,不求回报……我,不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抛下他们。” 言及此处,她竟凝眸一笑起来,又道:“别看我爹那人不怒自威,整天跟一阎王神似的,心里头却比我娘还要软。我以前总是很恨他,恨他不理解我,恨他让我感到害怕。别人女儿都可以牵着爹的手撒娇,让爹抱着她们采树上的花果,数天上的星星,但我偏偏不能。我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拿,哪怕是摔得遍体鳞伤,他也只会站在远处冷冷地看。”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仿佛是风吹动枯叶发出的沙沙声,沈未已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指尖动了一动,心头沉静的湖面随着那风声,荡开一叠波纹。 霍木兰低下头去,拨弄着门槛边的竹篓,“我们在一起时,总是沉默,父女间没有什么可话可说,就算他后来对我好了,我心里也还是有一层隔膜。长大以后,渐渐明白很多事,慢慢地不再记恨他,慢慢地学会理解,可我已不再是还能在他面前撒娇的年纪。人越是长大,便越是要面子,很多话藏在心里不愿说,总觉得难以启齿,觉得肉麻,觉得尴尬。” 她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举目所见,却是一片绰绰水雾,仿佛置身云月深处,望出一片模糊来。 “沈未已,你说,我还能找到他吗?” 沈未已心头一动,安然凝视着她,片刻后俯过身来,拭去她睫毛上的一朵泪花,认真道:“你会找到他的,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的声音盘旋在她鼻尖上,清淡气息仿佛要没入心窝里。霍木兰抬起双睫,正逢上沈未已那一双如水的瞳眸,仿佛所有夜色皆融在其中,包括她心灵深处掩藏的一切,那些不愿在世人面前袒露的脆弱与哀伤。 风吹来,拂过沈未已眉眼,沉进霍木兰心尖,她思绪蓦地一软,低下头去,靠进他温暖的怀中,抬手环上他双肩。 在这无边大雪中,似乎还有这样一处地方,有着真切可触的温度,可以融化一颗冰封已久的心灵。 人这一生,有太多难以启齿的温情都成了夙愿,只因为不会开口,不擅开口,而让那些朝夕相处的亲人朋友和我们相隔千里。反倒是那些萍水相逢的匆匆过客,可以凭借一个眼神直达我们内心。 沈未已曾经以为,他可以用这一双眼睛这一个怀抱直抵她的灵魂,拥有她的一切,可到了很多年后才明白,谁于谁的生命不是一场不期的路过,所谓庆幸,也不过是他成为了她一生中最后的路人。 天幕外,流星一闪,霍木兰靠在沈未已怀里,小声道:“沈未已,其实……你很好。” 沈未已目光一动,缓缓抱住霍木兰双肩,沉吟道:“你也没那么坏。” 霍木兰呆了一瞬,进而哧哧一笑,骄傲道:“我早说过了,兴许我也是个好人。” 沈未已微沉的面上一暖,垂睫淡淡笑起来,然眼角中仍然藏着一点暗色,身躯较往日也略显僵硬,正当沉默,忽听得霍木兰道:“我走了。” 沈未已胸口一震,似被吓住,“走?” 霍木兰松开他,直起身来,偏头看了看院外山峦,道:“唐门中人还会找来的,我得快些离开。”回头对沈未已一笑,“不打扰你了。” 沈未已双眉一敛,抿住唇没有说话,霍木兰扶着门沿站起身来,对着院外大雪轻轻叹息一声,低声道:“希望……还来得及。” 沈未已面上神采变幻,似未听到霍木兰所言,只放沉声音道:“随我过来。” 霍木兰一愣,偏头看来时,沈未已已起身走近屋内,她只好跟上,随他来到药柜前。 “什么事?”烛影下,沈未已背影莫名让人发虚,霍木兰不安问道。 沈未已不言,只从抽屉里取来一只小瓷瓶,递给霍木兰道:“这里有两颗我最近研制的保心丹,可在危急时保你性命,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 霍木兰拿过那小瓷瓶,在掌中倒开来一看,正见两颗朱色药丸,当下心头一暖。她此番离开前去寻父,必然是危机重重,险象环生,随时都会因动武而引得心疾发作。念及此,她将药丸放回瓶中,低头一笑,只恍惚觉得自己对沈未已更生一分依赖感来,似嘲非嘲道:“若是两颗都吃完,那你……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我了?” 沈未已身影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只是将有些冷清而迷茫的将目光移到一边,避开霍木兰那苍白的笑靥。 霍木兰收紧手,低低道:“我走了。” 说完,她不再待沈未已回应,折身迈出屋门。一地柔影灿了又灭,暗了又明。沈未已怔然看着墙角一处,好似神飞天外,许久许久都未在动作。 远处浸没在大雪中沙沙脚步声淡淡远去,仿佛是一首行云流水的天籁,一声一声,没入苍茫大雪里,杳无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沈未已才微一动睫,将那有些哀伤的目光收回。他看朝柜前桌案,蓦地心头一凛,只见烛台边上,放着一颗他适才递给霍木兰的药丸。 他身躯一抖,上前将那颗药丸拿进手中,抽身往屋外追去。一出院门,但见苍莽夜色下,一片雪地空明无垠,映着淡淡脚印。 他双眉一敛,拂动袖袍提气一跃,身如孤鸿飞动,点上片片薄雪迅驰起来,顺着脚印疾奔片刻后,终在松林前看见了那如火身影。 他心头一安,喊道:“木兰!” 温润声随着大风远去,林外飞松纷扬,霍木兰闻言一愣,然足下步履却不停,仿佛在极力隐忍。沈未已见她更不停顿,更是一急,大声道:“站住!” 径外白松莹亮,将重重影痕投在她肩头,霍木兰疾行的脚步一顿,片刻后,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回过头来,微笑道:“还有一条命,我留在你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月共饮》完… 今天早上有课,所以更完了些,以后就定在隔天十二点左右更吧… 个人是很喜欢这一章的,爱这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情愫,带着一点相依为命的安然… 关于父亲那一段,好吧,我和我爸就是这种看似融洽,但两人独处时无话可说的类型,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经常打我,然后又对我妹妹格外好的缘故吧…记得高三的时候因为一件小事和他冷战,一个月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两个人愣是一句话也不说,谁也不肯先放下脸…虽然现在长大了,理解了很多事,但毕竟已无法在他面前撒娇卖萌了… 咳咳,扯回正题,木兰妹妹已经动情了,所以渣男的时代已经远去,再度登场必然凶多吉少…男主表示自己已经快成仙了,所以乃们可以叫他“沈大仙”!>3< 下一章,正牌男二登场,何许人也,乃们拭目以待… 22少年游(一) 晌午十分,渝州城头一间茶楼内正是高朋满座,说书声、拍案声、呼喝声起起伏伏,来回皆是高谈阔论最近武林风雨,其中“天月”、“青城”二词出现得最为频繁,引得座上一片哗然。 二十年来,关外天月教实力渐增,屡次进犯他门,称霸意图路人皆知,早已成中原武林一大隐患,此次涉嫌与青城派联手谋害武当、连天镖局,更是闹得江湖中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传闻天月教内党羽众多,组织繁复,除开近千名普通弟子外,还有无渊阁先知神算、修罗殿鬼影杀手、紫微堂苗疆祭司、天机处神龙密探……故魔教人行踪可谓遍布中原,数年来犯案不断,杀人无数,让各派人士提心吊胆,坐立难安。 曾有人统计,但凡天月魔教中人出没之时,必是月满之夜,且方圆十里内有笛声悠扬,如似摄魂铃般,杀人夺命于无形之间。 霍木兰父亲霍青玄在武学外,还喜弄箫弹琴,正是因此,才在一次玄机下,与前往冀州野外执行任务的教中左使卢霖之暗中神交,然不想竟因此被云臻抓住把柄,导致门灭家亡…… 楼外艳阳高照,故而窗内一片明朗,霍木兰今日换了一件藏青色长衫,秀发高束,刀鞘斜悬,全身男儿装扮,捡了个临窗角落而坐,并不起眼。茶楼素来是江湖中人来往胜地,她多时不回蜀中,现下若想了解城内风声,于此闲坐一番,细观身周动静最好。 窗外市井风情如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霍木兰耳听楼下说书人一腔义愤填膺之词,双眉不自觉越发紧皱,便在这时,忽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射来,甚是灼热,让人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动眸看去,只见身后墙角处坐着一黑衫男子,头戴一顶蓑笠,掩住脸容,手上提着一壶酒,正啧啧有声品着,醇香飘得四处皆是。 霍木兰见后不由蹙眉,想来此处毕竟是茶楼,如此明目张胆酗酒未免有些挑衅之意,正不悦时,果真见得一小厮迎上前来,赔笑道:“客官,我们这儿是茶楼,不带喝酒的,您想喝什么茶尽管开口,小的们这便送来!” 那人似醉非醉,往墙上靠了一靠,挑唇道:“小爷我便要在此喝酒,怎么了?”说完,伸手往怀里一揣,扔来一定白花银子。 小厮一个呆怔,忙将银子接住,一时左右为难起来,“大爷,您看这……” “少废话。”那人不待小厮说完,便不耐烦道,“你便当小爷我花钱买茶了,行不行?” 小厮听后脸上微微一白,但见这人一身侠士装扮,知江湖中人素来不好招惹,只得赔个笑脸,“那大爷您喝。”擦着银子掉头走开,岂料刚行两步,又听得那人道:“等会儿。” 小厮以为事生变故,一个哆嗦回过身去,有些胆怯道:“大爷……还有何事?” 那人倒未恼,只抬手压一压头上斗笠,悠悠一笑道:“是小爷。” 小厮一愣,忙哈要道:“是,小爷!” 那人听后似满意起来,懒洋洋地挥一挥手,示意小厮退开,随后仰起头来继续提壶喝酒。霍木兰隔着一桌人看着他,眉尖微微一蹙,只觉此人言行声音颇为熟悉,但是具体是何人,她又说不上来。 正沉吟间,远处梯口走上来一行人,谈笑不断,三三两两参在一起,皆是灵动悦耳的少女声音,一人嬉笑道:“臭丫头,快说,三天三夜不见人影,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说完,只听得身周格格笑声,如细雨打鼓般,起起落落,片刻后,一少女嗔道:“我真没去哪儿,师姐你别再问了!” “怎么?这便害羞啦?”先前说话那女子神采奕奕,又道,“我连那人名字都还未提呢,你便羞成这样,若是说出来,你这小脸还不得红破了呀!” 少女气得跺脚,又羞又怒地嗔一声“师姐”后,将身一转,低下脑袋走上楼来。霍木兰举杯就唇,抬起双目循声看去,只见几桌人影后,当首走来个碧衫少女,柳眼梅腮,面上飞霞,竟是蒋青儿。 蒋青儿走了几步,一双妙目始终垂着,生怕给身周人瞅见了羞臊模样。二楼圆桌众多,来客未满,她便捡了最近一桌坐下来,将手中白剑往桌上一放,扬声道:“小二,快上壶好茶来!” 小厮应声而来,一边擦桌一边笑问道:“姑娘要什么茶?” 蒋青儿张嘴便要回,身后却施施然走来一白衫女子,仪态娴雅,气质如兰,微微一笑道:“来壶龙井,给我们青儿师妹消消火。” 小厮一眼看这女子,便是呆上一呆,片刻才聂住心神,应承一声掉头远去。先前取笑蒋青儿那女子迎了上来,冲白衫女子笑道:“千水,连这茶楼小厮看见你都要飞一会儿神了,看来明年的武林第一美人,准是非你莫属!” 秋千水笑容不变,只道:“刚才还说着青儿,怎么这会儿便扯上我来了?” 蒋青儿脸上仍旧羞赧不消,此刻听得秋千水此言,更是慌上一慌,对调侃自己的那女子道:“林师姐,你别管我,便说秋师姐好了。” 林笑南道:“你此话不说还好,一说,我便更想问你了。”凑过身来,抬手往蒋青儿肩上一搭,坏笑道:“听卢芹师妹说,上回你去青城办事时碰上了连家公子,此事可真?” 蒋青儿脸上一红,闷闷应了一声,拨弄着一盏茶杯,目光闪闪烁烁,林笑南挑眉道:“那你三天前,果真是同连公子走了?” 蒋青儿神采扭捏,窘迫道:“那天好几个师姐师妹都受伤了,门中人手不够,便只得我去了。”说完,蓦地面色一变,咬牙道:“谁知还是找不到那小妖女的下落,也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林笑南若有所思,在桌前坐下来道:“我前些日听唐门人说,他们在玉龙雪山附近发现了霍木兰下落,倒不知是真是假。” “玉龙雪山?”秋千水双目中闪过一分异色,片刻后镇定下来道,“唐门人既然发现蛛丝马迹,那为何还徒手而归,难道是在那大雪山中……碰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么?” 林笑南听得此言,便有些深意地看了秋千水一眼,这才笑道:“兴许是碰上了雪山小筑的人,不然以他们的功夫,不会负伤而归。” 秋千水看朝别处,抿唇不言,蒋青儿微一颦眉,忽道:“秋师姐,三年前你是不是曾到雪山小筑求医过?” 秋千水愣了愣,朝蒋青儿淡淡一笑,道:“不错,怎么了?” 蒋青儿道:“那你定识得前往雪山小筑的路吧?” 秋千水脸上微白,但还是笑道:“三年不曾前往,怕是……不熟了,怎么?” 蒋青儿提起精神来道:“既然那小妖女在雪山小筑出现过,那我们还不赶快去看看!” 林笑南道:“我就不明白,你跟这霍木兰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每回一说找她,你便最是积极,往日练功倒没见你这般用心过。” 蒋青儿委屈道:“林师姐,你和秋师姐刚从黄山回来,自然是不知道霍木兰这小妖女生了多少事端。他爹勾结歹人,祸害武林不说,光她自己便在蜀中耀武扬威,为非作歹多年。云公子和杜家千金情投意合,本来准备今年开春设宴成婚,她倒好,半途来插上一脚,一刀毁去了杜姑娘的容貌,你说可不可恨?” 林笑南笑道:“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事,我又是不知你性子,哪是这般爱打抱不平的热心肠?如实说吧,她哪里惹到我们小师妹了?” 蒋青儿又羞又恼,横眉道:“反正就是看不惯她!”沉默片刻,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对了,上次在青城山,我见她中毒,便好心给她上药,她倒好,暗里地对我动手脚,害我在那小树林里昏了一天一夜!” 林笑南忍俊不禁道:“谁让你笨?”声音里头却带着宠爱味道,缓缓道:“照你这么说来,霍木兰这小妮子是挺可恨的,下次师姐我若是碰上她,定给你好生出一回气,可好?” 蒋青儿瘪一瘪嘴,脸上忿然之色不消,又续道:“说起她我便来气,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明明知道人家云公子不喜欢他,还一个劲的往别人身上贴。她爹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和连镖头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暗下杀手,连武当三位道长都不放过,道貌岸然,卑鄙阴险,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说完,忽听得身后响起一声低笑,蒋青儿柳眉一蹙,偏头看去,只见一斗笠人坐在斜面角落里喝酒,当下不悦道:“你笑什么?” 那人身形不动,只杯中酒晃了一晃,笑道:“刚才小爷我从这杯酒中看见一人容貌,自觉奇丑无比,正要开怀嘲弄,却想起这酒中之影正是自己,当真是自惭形秽,故而失声发笑,倒不知……”将头微微一偏,露出斗笠下一双红唇来,嘴角一挑道:“这位小妞有何指教?”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有文章强迫症,不修好无心其他事情,所以某沈把第四章《少年游》修了一些,希望亲们能理解,不是伪更哈…TAT PS:谢谢陌陌、小乙的地雷,还有CC的手榴弹! 23少年游(二) 蒋青儿听得此人对自己又是暗讽,又是调戏,当下大感不快,冷声道:“你此话什么意思?” 那人但笑不语,顾自喝起酒来。林笑南和秋千水不约而同朝他看去,皆是面上微微一变。 蒋青儿看他不理不睬,更是怒火一升,站起来道:“喂,问你话呢!” 那人头上斗笠一动,似朝蒋青儿瞥了一眼,依旧不说话。蒋青儿柳眉一横,一提桌上白剑便走上前去,往那人桌上一拍道:“喂,干什么不说话,哑巴么?!” “小妞脾气倒大。”那人嗤笑一声,微微侧过脸来,但仍是斗笠遮脸,让人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见得那双薄唇轻轻一勾道,“闪开些,别打搅小爷我喝酒。” 蒋青儿听得此言,更是气上眉梢,便要发作,那厢林笑南已冷下脸来道:“青儿,回来,莽夫一个,不必同他瞎计较。” “莽夫?”岂料不待蒋青儿回话,那人便声音一冷,将林笑南所言重复一声道,“几年不见,峨眉派的人是越来越没教养了,这左一个贱人,又一个莽夫的,当真叫得小爷我心头不快。人家霍掌门不过是同魔教使者琴瑟之交,便被你们说成勾结歹人,祸害武林。哈,小爷我真不知是峨眉人有眼无珠,还是女人生来便见识短浅,连云臻这点把戏都看不破。” 峨眉三人闻得此言,皆是面上一变,便连秋千水也细眉微颦,目中现出不悦神采。三人中以蒋青儿最年轻气盛,加之先前遭这人挑衅,当下忍受不住,怒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贬我峨眉,非议盟主,反为青城说话,不想活了么?!” 那人听而不闻,又道:“还有,那位穿白衣服的姐姐是有几分姿色,不过看模样也老大不小了,怎还好意思去争那武林第一美人?霍家大小姐虽然名声不济,但好歹是咱们蜀中名门佳人,更比姐姐你年轻几岁,胜算自然要高一筹。来年姐姐若是执意在英雄会上争取这美人称号,恐怕要教天下人看尽峨眉笑话,说天仪师太教出来的弟子脸厚如墙,不知害臊呢……” 蒋青儿面上乍变,痛斥道:“混账,给我住口!”右腕一掠便往那人肩上探去,意欲教训一番。熟料那人看似微醉,身形却动如脱兔,嗖一声闪开蒋青儿招数,酒壶哗地在指尖上一转,便有两滴琼酿从壶口洒开来,直往蒋青儿脸上飞掠去,不偏不倚没入其双目中。 那酒烈性如火,浸入蒋青儿双目后,立时疼得她尖叫一声。林笑南和秋千水在后不曾得见斗笠人详细动作,只以为蒋青儿惨遭暗算,当下大怒。林笑南当首提剑奔来,身形迅驰如电,飞快窜到蒋青儿身前,挑开佩剑往那人面门一掠,似要掀开他头上斗笠。 那人微一斜肩,轻松闪过,进而一提酒壶挡住林笑南剑背,道:“怎么,想动手?” 林笑南冷笑道:“岂敢,不过是想一睹尊容罢了!”说完软剑唰唰晃动,掀开酒壶,往那人鼻尖闪去。 那人脸颊一偏,淡看寒光闪烁的剑尖从眼前擦过,微微一笑道:“小爷我生得甚丑,还是别吓唬姐姐的好。” 林笑南冷嗤一声,气道:“混小子,谁是你姐姐?!”玉臂攒动,回剑刺来。那人好整以暇,不疾不徐,待寒光迫来时二指一并,欲将剑尖夹住,岂知林笑南毕竟是峨眉资深弟子,当下识破意图,变幻招数,反撩他小腹一处。 那人伸手探去,已自不及,只得迅速往后一仰,嘭一声将腿下长凳踢飞起来,竖在身前,堪堪抵下林笑南一剑。 “闪得倒快!”林笑南飞身追去,剑尖一抖,更添凌厉,“阁下如此不满不峨眉作风,怕是暗中同青城有所勾结吧?” 那人足尖点地,飕飕往后闪开,似笑非笑道:“何不直接点明了,说我是同魔教有所牵连,趁此混入蜀中来,搅乱你们三派大事呢?”眼看林笑南剑光绵绵迫来,颤动不绝,直取自己全身多处要害,当下反客为主,回身劈出一掌,掌风到处,只将软剑震得一偏,从观战在旁的蒋青儿脸边掠过。 蒋青儿刚睁开眼,便得见一道寒光闪来,立时尖呼出声,往后倒去。林笑南双眉一皱,迅速翻腕抽回剑来,冷斥道:“既然是魔教中人,那便别怪我长剑不长眼了!” 纵身一跃,闪开一剑往那人咽喉送去。那人两掌一合,将剑柄夹在手中,本以为制住一招,熟料林笑南竟飞快攒动剑刃,刮得他双掌上一片火辣,只得快速撒手,往后闪开。 林笑南斗剑追来,冷笑不绝。那人微一偏头,得见身后竟无路可退,当下往边上桌面一撑,翻身飞来一腿,足尖恰巧擦在林笑南鼻端前,嘿然道:“姐姐,别笑得这般阴险嘛……” 林笑南遭此戏弄,当下更怒,“臭小子,不知死活!”腰肢一软,让开那人长足,长剑拖回时乘势一带,迅速在那人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料所不及,往后跌下地来,顺手操起桌边长椅,唰唰几下往林笑南剑阵乱打一通。 林笑南见他腿上受挫,更是猛上加猛,毫不留情,处处皆想一招毙他性命,谁知那人身手异常矫捷,便是金鸡独立,也照旧稳如泰山,手中反攻丝毫不乱。 打斗间,楼内乱作一团,不少客人纷纷闪让,议论不绝。霍木兰亦是微感不适,只觉此人怪诞不经,言辞间似有替青城正名之意,不知是何许人也。思忖中,只见蒋青儿和秋千水亦飞剑前来助阵,对那人前后夹击,只迫得他手忙脚乱,应付不及,一袭黑衫立刻现开几道口子来。 霍木兰心头一紧,实在看不下去,顺手摸来一只杯盏,唰一声掷向蒋青儿脑后。蒋青儿耳力甚好,当下察觉,斜肩避开,回头一看,正逢上霍木兰那双明媚凤眼,瞬时心念一动,只觉那一袭长衫的人十分眼熟。 霍木兰凛然一惊,垂睫避开蒋青儿目光,偏头看着窗外市井,然蒋青儿却已迅速认出她来,对身边的秋千水道:“师姐,那小妖女就在这里!” 秋千水和林笑南闻言一愣,怔忪中,只见蒋青儿挽一个剑花,踩上木椅往窗边一桌飞去,剑尖直指那长衫人,大有一番一决生死气势。 霍木兰不料身份暴露,气急败坏,拔开冷月刀来架上蒋青儿剑口,森然道:“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蒋青儿冷笑道:“谁让你自己倒霉!”说话间,手腕晃动,东刺一剑,西削一剑,刮得冷月刀上火花闪闪。 霍木兰自知秋千水和林笑南二人剑术卓仑,素有“峨眉双剑”之称,自己单枪匹马,不得以卵击石,还是先走为上,当下攒动身形,意欲闪身从窗外逃走。熟料蒋青儿上次吃了次亏,此次不再懈怠,迅速将剑尖一斜,引到窗口,断下霍木兰逃路。 霍木兰双眉一敛,挥刀将蒋青儿剑柄撩开,左手顺势带出一掌,直拍在她胸腹上。蒋青儿闪避不及,正中掌风,当下连退几步。秋千水见后飞身上来,唰唰唰连环三剑,直取霍木兰眉心、咽喉、檀中穴三处,阴狠凌厉,攻得她险象环生。 霍木兰咬住齿贝,挥刀奋力抵抗,便在这时,忽见那斗笠人袖中射来数枚飞镖,唰唰几声从各人脸边贴过,分散开秋千水和蒋青儿注意,随后一个空翻闪开林笑南剑阵,飞步窜到来到霍木兰身前,牵起她的手往窗外一跃。 蒋青儿偏头避开一枚飞镖,回头得见二人逃脱,当下喊道:“别跑!” 林笑南敛眉看了眼墙上飞镖,立时色变,命令道:“追!” ****** 茶楼外,两道身形从屋檐上疾飞而过,斗笠人微一偏头,得见峨眉人追来,便将手往霍木兰腰上一环,道:“跟我来。” 霍木兰大吃一惊,便要伸手推开,岂料那人力劲甚大,死死握住她腰肢不放,并无半点松开意思。 霍木兰不由恼怒,奔走间厉喝道:“放手!” 那人薄唇一挑,淡淡道:“偏不。”说完,还故意在霍木兰腰上掐了一下。 霍木兰平生最害怕被人挠痒痒,当下脸上一红,又想笑又想骂,气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那人视若无睹,斗笠下的唇角往上一扬,好似在告诫她莫要乱动一般。 二人疾奔半柱香后,逐渐远离渝州城门,来到一条河边。碧蓝天幕下,但见远山苍青,白云舒卷,水岸边孤鹭飞升,绿柳纷扬。 霍木兰双眉一蹙,甩手挣开那人,便要发作心头不快,只见柳絮飞动下,那人将头上斗笠一摘,现出一张白皙俊脸来,暖暖一笑道:“木兰,我是唐翎,我回来了。” 24少年游(三) 城外河岸被水上夕照烘成一片淡金色,绿柳白鹭在其中飞升,和煦春风下,他一双桃花眼竟还是如儿时那般,不管如何,都似乎有笑意闪烁,明媚而柔软。 霍木兰呆了一呆,睁大眼打量面前这人,竟觉忽然觉得有些光彩夺目,头晕眼花,许久才反应过来,蹙眉道:“唐胖子?” 唐翎神采飞扬的脸立时一变,皱眉道:“你怎么还这么叫我?” 熟料霍木兰毫不在意,只上下将他细细看了一番,待见往日圆滚滚的小少年果真长成潇洒挺拔的俊男儿,不由欷歔一声,感慨道:“难怪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唐翎一笑道:“我早便说过了,待小爷我下次和你见面,定是最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时候!”桃花眼微微一眯,在柳絮翩动映衬下看着霍木兰,期待道:“如何?” 他脸型俊小,肤色白皙,加之春光陪衬,更显是明眸秀目,俊美非凡,哪还有曾经半点圆润憨傻模样,简直一勾魂夺魄的桃花少年郎。 霍木兰嗤地一笑,双手负背,沿着河岸走开道:“凑合。” 唐翎状似不满,迈步跟来道:“比之云旭如何?” 水草拂动中,霍木兰身形一震,转头来瞪着唐翎道:“别跟我提他!” 唐翎表情复杂,但眉眼中却有掩饰不去的欣慰之意,试探着道:“你和他……真的分开了?” “是又如何?”霍木兰脸色更沉,但心头已不再似当初那般愤怒涌动。 唐翎微笑道:“很好。”目中柔光闪烁。 霍木兰不明所以,气道:“好什么好?”横了他一眼,偏头复而前行,如火身影拂柳穿花而去,在一片绿荫中时隐时现,好似山水外遍野飞红。 唐翎挑唇一笑,片刻后,拖着一条伤腿追上来道:“木兰,你去哪儿?” 霍木兰道:“千雪山庄。” 唐翎道:“先随我去临城酒肆如何?” 霍木兰想也不想,便道:“不去。” 唐翎在后并不放弃,认真道:“你我二人多年不见,今日相逢,总要叙旧一场,把酒言欢吧?” 霍木兰头也不回,冷道:“我没空。” 唐翎无法,终是蹙紧眉头,一蹦一跳地赶上来,拉住霍木兰手臂道:“我真的有话跟你说。” 水岸边白鹭飞掠,振翼声、凫水声起伏不绝,使得唐翎这一句话变得有些低沉,沙沙地没入霍木兰耳中。她停下脚步来,抬头往他一看,见他一脸痛苦神色,才想起他腿上受伤一事,蹙眉道:“你的腿没事吧?” 唐翎得见霍木兰关切之色,当下心头一暖,却故作痛苦之状道:“啊……似乎快不行了。”双膝一软,坐倒在河滩上,眼巴巴看着霍木兰,熟料霍木兰竟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将目光一敛后,便大摇大摆往前走开,对唐翎受伤之态视若无睹。 唐翎气急,咬牙道:“霍木兰,给我站住!” 霍木兰更不停顿,唐翎无奈,只得侧着身子挪上前来,气狠狠道:“霍木兰,你这人心肠怎么还是这般狠?我好歹是因你才受伤的!” 霍木兰听后,脚下步履一停,朝唐翎道:“那是你自己多事,活该。” 唐翎薄唇一抿,认真看着霍木兰,片刻道:“那就算我活该,你便不能关心下我么?” 他眉眼明媚,在水岸春风下格外温暖,然声音却渗着受伤之意,使得霍木兰心头微微一震,偏开头道:“你还是离我远点吧。”大步前行几步,目光在柔光下变得阴狠毒辣起来,“现在唐门中人,我见一个想杀一个。” 唐翎脸上神采一僵,想起近日来青城山大小事件,原本满腹玩笑之言再说不出来。 早在半月前,青城被灭一事便传遍中原武林,他便是远在汴梁,也对此事耳熟能详。他身为霍木兰故友,自是对其处境状况十分关怀,当下屡次恳请母亲,放他回蜀中一看,半月舟车劳顿,日夜祈祷,总算盼得她安然无恙的消息。 唐翎坐在河滩上,眼睁睁看着霍木兰渐行渐远,待她真要消失在视野中时,才翻动窄袖,放出一枚飞镖往她后背激射去。 霍木兰耳听风声迫来,当下一凛,拔刀将飞镖打落在地,回过头来道:“干什么?!” 唐翎坐在地上道:“等我。” 霍木兰一愣,隔着岸上一片水草,看着唐翎满脸委屈地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灰尘,蓦地就想起了六年前,那个时常遭人欺负的小胖子被人推翻在地,手上拿着的两串糖葫芦沾满灰尘的情形。 那时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却偏生不敢发作,只在众人挤兑声散去后,一个人默默爬起身来,宝贝般拾起地上的糖葫芦。孤单的身影映在夕阳下,分明肥胖,却让人觉得那么单薄。 很多日后,一群少年和一个少女远行踏青,他默不作声尾随在后,不和一人交谈,只趁云旭和连溢一行上山打猎时,偷偷来告诉她道:“上次的糖葫芦被我弄脏了,我今天重新请你,你等我。” 说完,一个人屁颠屁颠跑回树下去,从小包袱中掏出事前备好的糖葫芦,喜滋滋地递到她面前来…… 念及此,霍木兰胸口一酸,目光闪烁间,唐翎已走到面前来,一瘸一拐的模样虽有些滑稽,但清晰真切的眉眼又诱人深望,好像他又变回了多年前憨傻可爱的少年,一切都不曾改变,走的只是时间。 “傻乎乎看着我干什么?”唐翎伸手往她脸蛋上轻轻一捏,本是随意一举,然那柔软的触感竟让他心头微微一荡,赶快撒开手,微一抿唇道,“走啦。” 霍木兰倒不介意他此举,只偏身跟来,见他行走着实不便,便伸手托起他手臂。唐翎先是一愣,随后沾沾自喜起来,看着她道:“干脆背我好了。” 霍木兰瞪着他道:“别耍无赖。” 唐翎嘿嘿一笑,不再说话,只故意将大半身子往霍木兰身上靠来。霍木兰双眉一横,耸肩将他顶开,气狠狠道:“要走就好好走,不走就给我回去躺着!” 唐翎眉头一皱,可怜巴巴道:“我走便是了,你凶什么凶?” 霍木兰撇开目光,不理不睬,唐翎又道:“女人生气,容易变老的。” 霍木兰气道:“我没生气!” 唐翎哈哈一笑,指着霍木兰胀红的脸张唇欲言,却猛听她冷道:“你闭嘴。” 唐翎“啊”一声,缩回手来,乖乖闭上嘴巴。岸边清风拂面,送来水草清香,霍木兰见他终于安分,这才心头怒火稍息,认真道:“你怎么回来了?” 唐翎不答。 霍木兰恼道:“说话。” 唐翎低叹一声,感慨道:“女人果然是不好招惹的。” 霍木兰一个怔忪,片刻反应过来,也是自觉窘迫,抿唇别开脸去,双颊上泛有些微薄红。唐翎见后不禁一笑,低头凑过道:“还能怎么,自然是因为想你,所以才回来啦。” 他说话时凑得甚近,温热气息便洒在霍木兰耳根,弄得她脸上一麻,扔过去一白眼道:“闪开些。” 唐翎不以为意,依旧嘿嘿笑起,一双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霍木兰,目中好似有秋水盈动般,让人心尖一颤。 霍木兰见他如此眼神,越发恼火,猛地挥来一拳砸在他胸膛上,掉头走开。唐翎始料不及,低头闷哼一声,双眉蹙起道:“你这狠婆娘……” 霍木兰脚步一顿,偏回头来道:“你说什么?” 唐翎忙将愁容一敛,笑嘻嘻道:“没什么。” ****** 离开河岸后,霍木兰本是执意和唐翎道别,尽快返回千雪山庄,然唐翎却死活缠着她不放,硬是千方百计、软磨硬泡地让她送他到城内一家医馆看了伤,才眼巴巴撒开手,眸含秋波地望着她离开。 对于唐翎此举,霍木兰稍有不适,毕竟二人已相隔六年未见,他又从当初那个小胖子出落成这般勾人的俊俏郎,彼此间难免生分几许,然唐翎对此却不甚在意,照旧拖着一条伤退趴在窗口看她,声声嘱咐道:“路上小心,峨眉派的那几个臭娘们近日时常在城内走动,若是倒霉撞见了,要尽早跑。”抿一抿唇,认真道:“我看那几个娘们很难缠。” 夕暮时分,街道上来往人影渐少,霍木兰停下步子来,抬手按一按眉心,这才淡淡瞥了唐翎一眼,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翎似未料到霍木兰会如此发问,眼睛一眨道:“半月前。” 待见霍木兰双目微虚,又补充道:“昨天刚到城里。” “那你怎么知道峨眉中人近日时常在城中走动?”霍木兰蹙眉问道。 唐翎微微一愣,进而笑道:“今天在茶楼里撞见她们,不就是了么?” 霍木兰缓缓一笑,看着唐翎道:“那我倒想知道,峨眉中人不好好呆在峨眉山上,跑来渝州茶馆干什么?”举步走近唐翎,双手环胸,睫毛微垂道:“林笑南和秋千水都是峨眉一等大弟子,年初时受天仪师太之命前往黄山办事,便是我青城事发也未曾得闲回来,怎么这几日倒带着一小师妹四处闲逛了?” 唐翎眉头微动,但仍是笑道:“自然是黄山那边的事忙完了,这才回来跟师太告了假,出来逍遥一番呗。” 霍木兰双眉微微一挑,将信将信,唐翎对她一笑,“怎么?霍大小姐妒忌了?要不待我伤好后,带你四处兜风如何?” 霍木兰见他这幅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头疑窦一消,没好气道:“走了。” 走出医馆后,已是傍晚时分,霍木兰来到城外渡头,跟船夫雇下一艘木船,独身往千雪山庄赶去,所幸并未碰上峨眉中人,故而一路顺风顺水。 三月开春,蜀中地带春山如笑,绿荫成行,江畔两岸翠峰如簇,水天一色,正是一派大好春光。霍木兰沿途看来,却觉心头戚戚,只想这大好山河,自己已无缘享受,不免悲从中来。 沈未已虽说能延缓她百日性命,但这百日后,终究还是一死,长长短短又有多大分别,贴切实际来说,也不过是给她增加寻父和报仇的机会罢了。 抵达山庄岛边时,正是日落西山,残阳似血。霍木兰站在船头,隔着一排水榭,只见远处房舍霞光明灭,乱红飞舞,四处杳无人迹,虽是仲春,却显出一片萧条之态。 她困惑不解,跳下船来,将绳索系在木桩上,快步往林后屋舍赶去,刚入梨花树林,便见成簇花瓣后走过一娇小身形,头梳双髻,手挽菜篮,正是来西院照顾江慕莲起居的小婢水桃。 霍木兰想来她是给母亲送饭去,便唤道:“水桃。” 水桃闻言一顿,循声看来,得见霍木兰后竟是大吃一惊,“霍小姐……你、你还活着?!” 霍木兰听得一凛,上前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水桃茫然摇头,神态胆怯道:“你自那天离开后,便没再回来,我们大家都以为你……”黑漆漆的大眼睛噗噗闪闪,仿佛以为面前的霍木兰只是个虚影,只要眨一眨眼便会消失一般。 霍木兰被她看得生烦,敛眉问道:“谁跟你说我死了?” 水桃“啊”一声,闪开目光,低声道:“小姐你走后一夜未归,庄主第二天便和霍夫人去找你,结果听说你被唐门中人追杀,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霍夫人知道了急得要命,回来后大病了一场,好几日卧榻不起,只得将寻你之事托付给庄主。便是半月前,庄主从外得来消息,说你在逃亡中不慎落崖……多半是,死了……” 听及此,霍木兰一颗心已是不安跳动起来,紧张道:“那我娘现在怎样了?” 水桃双唇一抿,偷瞅了霍木兰一眼,怯怯道:“性命无碍,但已多日停箸不食了……” 霍木兰更是一震,当下不再管水桃,快步往江慕莲住处赶去。水桃见后一慌,提着菜篮的小手动来动去,眼珠骨碌转动,最后下定决定道:“还是先告诉庄主为好。” 朝前一看,待见霍木兰身影消失在回廊远处,便掉头离开,娇小身形一会儿便没入花丛后,渐行渐远。 25少年游(四) 霍木兰匆匆赶到江慕莲房中,一推开门,便觉得室内一片阴霾,好似半月不曾通风,全是药水残余味道。 她当下更发着急,两步一并赶到床边,掀开纱帐一看,只见江慕莲正在熟睡,阴暗光线下,神采枯槁,面容蜡黄,原本乌亮的发髻上银丝闪闪,乍看来宛如半死之人。 她不由胸口一酸,想到自己离开后,江慕莲在此憔悴如斯,实在是迁怒江承平,便要去找他讨个说法,忽地心头一凛,转身看着江慕莲木枕边一处,上前轻手将床单掀开,见得七绝掌秘籍还在,这才松一口气。 她当日返回青城山寻找父亲下落,本来万无一失,但关键时刻却被唐门中人发现踪迹,实在解释不通,而这其中蹊跷之处,又似乎和江家父女难脱干系,毕竟能知道她霍木兰当日回山之人,除开连溢和蒋青儿外,便是江承平父女二人。 虽说江氏是她表亲一族,但霍木兰对江承平从无太多好感,纵然此次他挺身相救,她也还是暗暗怀疑其意图不轨。江湖中为争名夺利而反目成仇之事司空见惯,江承平若是为秘籍而设下圈套,也未必没有可能。 念及此处,霍木兰又忽然想起两月前被四名蒙面人追杀一事,目中闪出森森寒意,沉吟道:“难道是他……” 霍木兰眼珠转动,将青城被灭之事前后细细斟酌一番,更发怀疑当日识破自己刀法的那名蒙面人是江承平所扮,只是她现在尚且不解,江承平为何要选在那时取自己性命,难道是早已料到云臻会发令灭掉青城,是以趁机救走自己和江慕莲?并趁自己被追杀时让江慕莲患上重病,然后名正言顺拿走秘籍? 霍木兰心中一揪,当下离开江慕莲住所,走到江承平书房欲一探究竟。 这个时节天黑得较早,霍木兰走出西院时,庄中便已是夜幕低垂,清风徐来,径外飞花,廊后盏盏风灯摇曳。她快步走到江承平书房前,正准备抬手叩门,忽听得里边谈话声起落,隐约涉及“七绝掌”一事。 她心头一凛,忙敲门询问,待得江承平应允后,立刻推开屋门,正见江承平和江淳父女站在书柜前,似谈得兴起。 江承平见霍木兰前来,当下一惊,诧然道:“木兰!你回来了?!” 霍木兰微微一颔首,想起适才在林中撞见水桃的情形,心头不由嗤笑一声,暗暗道:你倒是装得有模有样。 然心声虽是如此,面上还是淡淡一笑,只见江承平神色忽惊忽喜,两步一并踏上前来,松一口气道:“回来便好,我险些以为你遭所不测……”言及此,又蓦地止住,只关切道:“听闻唐门中人一直在追杀你,这一月来,你未曾受伤吧?” 霍木兰懒得和他做戏,淡淡道:“我自然很好,倒是我娘近来憔悴许多,不知舅舅可有请郎中来看过?” 江承平略微一愣,继而正色道:“你娘她一病倒,我便请了渝州城刘大夫前来诊治,开了药方。谁知她因你失踪之事,悲从中来,这才食不下咽,久病不起……” 霍木兰笑道:“是么?那不知刘大夫给我娘开得药房在何处,怎么这么晚了,都还没见人给我娘送药送饭?” 江承平一愣,看朝江淳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淳被这么一问,也是忽然呆住,道:“我怎么知道,我明明有吩咐水桃的!” 江承平皱眉道:“定是这丫头又偷懒了。”对霍木兰致歉一笑,示意江淳道:“你还不去看看?一个臭丫头贪玩成这样,都是给你惯的!” 江淳脸上有忿,但又不敢多言,只闷声道:“知道啦!”偷偷剜了霍木兰一眼后,掉头阔步走开。 屋门合拢,掩住外边灰暗天色,江承平道:“木兰,你回来得正好,我有话要同你说。” 霍木兰双眉一蹙,“什么事?” 江承平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这月二十三日,云旭将迎娶杜永臣之女过门,在云家堡大摆婚宴。” 霍木兰全身一震,只听江承平道:“云家堡借此宴请八方,将武林各路豪雄邀约至蜀中,想来意图不轨。我本准备趁此时机,潜入云府一看,以查探你父亲下落,但没想到云臻这老狐狸竟未给我千雪山庄送来喜帖,当真是欺人太甚。” 霍木兰听得此番话,真如当头一棒,片刻才镇定下来道:“这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江承平见她脸色异常,便知是云旭一事牵动其思绪,长话短说道:“半月前。” 霍木兰缓缓合上双眼,整顿好思绪,道:“舅舅毕竟和青城是亲家,云臻又知我和母亲寄宿于此,自然不会将请柬送来。”转念一想,蓦地忆起唐翎回渝州一事,暗道:“难怪唐翎和峨眉人会出现在渝州城……”微一思忖,对江承平道:“此事交给我去办。” “你?”江承平脸色微变,犹豫道,“现如今云杜两家最恨的人便是你,你若出现在云旭大婚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若要去,就自然有所准备,舅舅不必担心。”霍木兰双眉一扬,看着他道,“倒是我娘那边,指望你悉心照料才是。” 江承平听她话中带刺,脸上不由现出一点尴尬之色,但又未曾发作出来,只笑道:“这你放心,不过此番行事,你切要注意安全,不管事成与否,都最好抽时间送个信回来,可别像上次那样,一走便音讯全无了。” 霍木兰点一点头,目光似有似无朝檀木书架处落去,走上前道:“不知上次托舅舅查探的事情怎么样了?” 江承平提步跟来,道:“那日你走后,我便托淳儿进城打探了一下杜家近况,得知杜永臣曾在两月前会见罗刹门门主裴啸天,从其手中雇下一批杀手。为证实此事,我暗中以杜永臣身份密约他在城外竹林见面,并用冷月刀法同他相会,发现他果真懂得刀法中的进退之理,不到半柱香功夫,便将我数十来杀招逐一化尽。我见他功力深厚,不敢恋战,趁身份尚未暴露,便收刀离开了。” 霍木兰缓缓道:“所以说那日在云顶山上追杀我的蒙面人,是杜永臣派来的?” 江承平道:“多半如此。” 霍木兰听得这一解释,虽然觉得合乎情理,但疑信参半,只是当下不便深究,打草惊蛇,便只微笑道:“有劳舅舅。” 江承平谦和道:“不必。虽说罗刹门是近些年来才崛起的江湖门派,在蜀中势力不强,但其门下还是不少武功绝伦的杀手,上次杜永臣取你性命失败,日后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可要万事小心。” 霍木兰点头,忽道:“适才进门前,我听舅舅和表妹在谈七绝掌之事,不知这秘籍现在藏在何处,若是被云臻派遣飞贼来夺走,可就大事不妙了。” 江承平“噢”一声,淡笑道:“秘籍还在你娘身上,总归是你们霍家之物,还是交由你们母女保管为好。” 霍木兰笑道:“舅舅见外,现如今青城遭难,我母女二人流落江湖,居无定所,全仗舅舅念及亲情,慷慨相助。此番恩德,木兰真不知何以为报。” 江承平脸上带笑,便要应承,忽见霍木兰双眉微扬,续道:“现下我娘重病缠身,我又要进城办事,实在无力保障秘籍安危。依我看,这秘籍不妨就交由舅舅来保管,如何?” 江承平愣了愣,目中异光一闪而逝,摇头道:“这怎好?” 霍木兰缓缓一笑,道:“有何不好?左右秘籍就在贵庄,舅舅武功又远在我娘之上,若是外人来袭,胜算也多上几分,故而还是将秘籍交给舅舅,更让我放心一些。这是青城至宝,父亲失踪前下令竭力保护之物,万万遗失不得,还望舅舅念在往日恩情上施手相助,莫要拒绝。” 江承平听得这番话,也是寻不出婉拒理由,便只微一叹息,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你吧。” 霍木兰含笑点头,当下走回江慕莲住所,取来她贴身携带的七绝掌秘籍,正准备给江承平送去,却在花廊外和江淳迎面相碰。 江淳站定脚步,双眉微微一扬道:“这么晚了,表姐怎么还在庄中走动?” 檐外风灯摇曳,在廊外投下一片闪动光影,江淳恰站在明暗交映的一棵树下,笑续道:“该不会是姑母又要喝药了吧?若我没记错,水桃才刚给她送药过去呢。” 霍木兰淡淡看她一眼,直言道:“我去书房,给你爹送秘籍。” 江淳神色明显一变,狐疑地盯着霍木兰,半晌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霍木兰朝她走近一步,目光从身周一树白花上缓缓移来,斜落在她脸上,“倒是有些人,做起事来特别有意思。” 江淳听她声音似笑非笑,便微一偏头,正同她目光交接,更是心头一凛,眉尖一蹙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言罢,便要走开,忽听霍木兰道:“贵庄失魂散还有么?借我用用。” 江淳一震,回头来戒备道:“你要干什么?” 她自是想起上次在霍木兰金疮药中下毒之事,以为霍木兰这回要趁机报复,当下神采慌乱,紧张道:“没有了!” 霍木兰淡淡一笑,看着她道:“这般害怕做什么?当我会将那毒下在你身上不成?” 江淳冷道:“谁知道你。” 霍木兰凤目中笑意浅浅,然声音又带些凉意道:“你可是我亲表妹,我怎会对你下毒?” 江淳更是听得一凛,抿唇不知说何为好。霍木兰似等得有些不耐烦,摊开手来,送到她面前道:“云旭大婚那天我有用,快拿来,往事既往不咎。” 江淳一愣,蹙眉盯着霍木兰,半天才道:“上次的事……你当真不怪我?” 霍木兰想起上回负伤后,误打误撞重逢沈未已,心中竟是真无一丝怒气,挑唇道:“谁让我霍木兰命大。” 江淳本欲嗤之以鼻,但转念想到她中毒后独回青城,被唐门追杀,竟真的无恙而归,不由也疑信参半,从怀中取来一小盒失魂散,扔进她手中道:“表姐这般走运,怕是有贵人相助吧?” 霍木兰收手接住药盒,听得江淳此问,竟是心情愉悦,不加遮掩道:“对,贵人。”说完,顺手摘下眼前一朵梨花,往头顶发髻上一戴,含着笑转身离开。 江淳怔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双眸染上一层冷意,喃喃道:“会是什么人……” 霍木兰将秘籍交给江承平后,便回到住所,洗漱休息。她本准备次日进城找唐翎商议云家大婚一事,然因江慕莲身体尚未见好,此刻见她无恙而归,实在是百般不舍,便留在庄中陪伴了她两天。 日薄西山,大地宛如沉睡,独岸边江涛一叠复一叠,生生不息。两人闲走在一排水榭上,身披红霞,霍木兰忽然问道:“娘,待爹回来之后,我们该去哪儿?”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她很久,起先自然是觉得寻父归来后该为青城众弟子报仇,但转念想到自己性命垂危,又不禁生出一些私心来,只盼全家团聚,度过一两日天伦时光。 正思量中,忽听江慕莲道:“此事还得你爹定夺。” 霍木兰抿唇不言,江慕莲又道:“单论我,自然是盼着咱们一家人团圆便好,不过依你爹那性子,是绝不会放过云臻的。” 霍木兰蹙眉,终是忍不住道:“爹他真的有勾结魔教吗?” 江慕莲微一颦眉,停住步子道:“他同卢霖之交情是有,但勾结……恐怕谈不上。” 霍木兰暗叹一声,知江慕莲性格柔弱,对霍青玄之事向来一知半解,此刻定是问不出什么线索来,只得气恼道:“唐门和峨眉的人也是太过鲁莽,怎么就听信云臻的一面之词,对我青城大开杀戒呢!” 江慕莲缓缓一叹,“云臻若无证据在手,自然不会妄下绝杀令,我虽不知他究竟抓住你爹什么把柄,但从三派进攻青城的情势来看,你爹多半是百口莫辩了。” 霍木兰心头一凛,登时如鲠在喉,江慕莲看着她胀红的脸色道:“兰儿,你呢?” 霍木兰不解道:“什么?” 江慕莲道:“待寻得你爹回来,你想做什么?” “我……”霍木兰竟张口结舌,闪开江慕莲温柔的目光,低声道,“自然是先要报仇。” 水榭外江涛拍岸,震来哗哗水声,更使霍木兰这一句话显得低微不已,仿佛只是一声乞求。 江慕莲握住她的手,忽然道:“兰儿,你老实和为娘说,你心里是不是还舍不得云旭?” 霍木兰一震,江慕莲续道:“自从云旭和杜家姑娘之事传出来后,你便接二连三失踪两次。第二次且不说,那第一次,究竟是去了哪里?怎么连家中出事,你都丝毫不知呢?” 霍木兰心头忐忑,想起初遇沈未已时被冷言告知的半年性命,一时间心头乱跳,胡说道:“那会儿……我划伤了杜婉的脸,怕爹责罚我……所以到蜀外躲了一段时日。” “你真是……”江慕莲娥眉紧蹙,又似恼羞又似怜惜地瞪了她一眼,叹道,“你这莽撞性子,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 霍木兰胸口一酸,小声道:“我日后会改的。” 江慕莲看着她,也知自己女儿禀性难移,如今怪罪也不是办法,遂只低叹道:“这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人,能如我和你爹这般容着你。” 言罢移动脚步,朝水榭尽头走去,霍木兰当下更是一愣,扶着她走来。她本该念及云旭,然此刻却忽然想起一道胜雪白影,如似这阵江风般吹来,在她脸上撩开一层绯色,忙低下头去,促狭道:“这世上,怕是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江慕莲脸色凝重,边走边道:“以往我还以为,云旭会容得你这性子,陪你度过余生,谁知他终究……咱们两家又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言及此处,看着霍木兰,言辞恳切道:“兰儿,如今你年岁也不小了,云旭之事,要趁早放下,莫在耽误自己半生幸福,知道么?” 霍木兰心头本还是沈未已模糊的眉眼,听到这里不由一怔,恍惚应上一声,片刻想起一事,道:“对了,唐翎回来了。” “唐翎?”江慕莲双眉微微一蹙,进而露出一点笑意,道,“就是以前,经常追在你后边的那个小胖子?” 霍木兰点头,补充道:“不过现在倒是不胖了。” 江慕莲神采变幻,忽喜忽愠,最后还是叹道:“他娘虽被休了,但他终究是唐家骨肉,你和他还是莫要走得太近好。” 霍木兰应是,便在这时江风扑面吹来,掀弄鬓角发丝,她将头发挽到耳后,顺势朝江外青山一看,忽听江慕莲自问般道:“说来也怪,他再怎么说也是姓唐,当年怎么就和他娘一起回汴梁去了呢……” 霍木兰微微一震,目光从远处苍山坠下来,脑中蓦然浮动出六年前的一幕画面: 如血夕照下,那胖嘟嘟的男孩摩拳擦掌,笨手笨脚地攀上墙头,爬到女孩身边来坐下道:“小木兰,我娘被我爹休了。” 女孩身边正是墙头盛开的花枝,衬得她容颜娇媚,凤目中带着明月般的光彩,使得周边光景自惭形秽。听了男孩的话,她似不为所动,只含糊“唔”一声表明自己存在。 男孩叹息一声,垂下头,扳着手指道:“我娘她……要把我带走。”久久不闻女孩回应,又鼓起勇气道:“可我不想走。” “为什么不走?”女孩这才搭理他,偏头看过来,目光却是懒懒的,口气也显得不耐烦,“留在这里继续给人欺负,被人笑话么?” 男孩一震,绞紧手指,半天才道:“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女孩道:“不用。”双手撑在墙上,小腿一抬一落,笑嘻嘻道:“我有云旭就够了。” 男孩投在地面的影子一动,像是一颗被风吹塌的树苗,他咬住唇,沉声道:“那我……走了。” 女孩点头,淡淡然“嗯”一声,男孩背过身去,垂头看着墙下一地黄泥,忽然间嘭一声直直往下跳去。 女孩听得那声巨响,才将思绪从那脑海里的锦衣少年抽回来,偏头往下看,正见男孩一身狼狈,不由责道:“你傻啊?” 男孩爬起身来,抬头看着女孩道:“你才傻呢!” 女孩一愣,只见夕照下,男孩桃花眼中闪烁着一两点水花,朝她吼道:“这世上,再没人比你更傻了!”说完,掉头便跑开,圆嘟嘟的影子晃了一路,最后,没入墙外树丛中…… 然那一声稚气的低吼,却恍惚还盘旋在女孩心上—— 你才傻,这世上,再没人比你更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唐小爷可爱吧… 26少年游(五) 渝州城楼头有一间酒肆,名曰“临城酒楼”,霍木兰虽因心疾不能饮酒,但以前经常在那里陪云旭、连溢等人宴请蜀外少年英豪,故而对那里地形十分清楚,这次密约唐翎,便选在酒楼中一间厢房内。 唐翎赴约来时,推门便见霍木兰一身男儿装束坐在酒案边,她背脊挺拔,屈膝而坐,腰间又佩着一把弯刀,从后看去,和真男儿简直相差无几。唐翎在后细看许久,才合门走上前来,在她对面一坐,道:“霍兄这么明目张胆的出入渝州城,不怕又给哪个娘们儿缠上?” 霍木兰微一蹙眉,抬手摸一摸嘴边的两撇胡须,淡淡道:“我已经很低调了。”提壶给唐翎斟了杯酒,道:“再说,这不是还有你么?” 唐翎听后,似乎很是受用,笑起来道:“承蒙霍兄信任,爷我不胜欢喜。” 霍木兰白他一眼,将斟满的酒杯递给他,没好气道:“拿去。” 唐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找我什么事?” 霍木兰道:“云旭要成婚了。” 唐翎脸色一变,怔怔看着霍木兰,片刻才道:“你……都知道了?” 霍木兰点头。 唐翎抿住双唇,低头看着酒案一边,正沉吟要如何劝慰霍木兰莫要伤心,忽听她道:“你回来,是为了参加他的婚礼吧。” 唐翎一震,皱眉道:“是,不过……” 霍木兰拨弄着一只杯盏,打断他道:“大婚那天,我想让你带我进云家堡,不管用什么方法。” 唐翎双眉一敛,道:“你要干什么?” 霍木兰将杯盏放下,抬起双目朝他微微一笑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杀人?放火?云家堡何等地方,大婚上来的人又何其多,我还没那么大能耐,也没蠢到那个地步。” 唐翎脸色微变,他自知她不会做出这些事来,但还是十分不愿她在和云旭见面,兀自倒了杯酒,直接闷进口中,道:“我不想你去。” 霍木兰固执道:“我一定要去。” 唐翎将杯盏往案上一放,道:“他都这样对你了,你为何还对他念念不忘?” 厢内一片寂然,使得唐翎这一声反问变得格外有力,直击霍木兰心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翎微微一愣,霍木兰道:“我爹失踪了,此事怕是同云臻有关,我想借这次大婚进云家堡查一查。” 唐翎原本肃然的脸色缓和下来,看着霍木兰的双眼,声音微沉道:“真是这样?”双眉一敛,补充道:“不是因为他,才去云家堡的?” 霍木兰有些窘迫,微一抿唇道:“你就说帮不帮吧。” “帮。”唐翎二话不说,对她一笑道,“既然是为你爹,那我自然帮。” “你不怕给自己惹上麻烦?”霍木兰看着他这幅天真模样,禁不住笑道,“现如今,我爹可是危害武林大魔头,我是人人喊杀小妖女。” 唐翎不以为意,笑道:“我喜欢小妖女。” 霍木兰脸色一变,别开脸斥道:“没个正经。” 唐翎微一俯身,凑近她脸边道:“小妖女!” 霍木兰一颤,忙往后仰开,瞪着唐翎,唐翎见后哈哈大笑,直起身来,又喝了一杯酒道:“不过比起小妖女,我还是更喜欢叫你小木兰。” 霍木兰想起儿时,微感局促道:“人都长大了,别那么叫。”声音竟有些苦涩起来。 唐翎见她面露感伤之色,以为她又想起年少时与云旭的种种,便识趣地止了话头,站起来道:“好久没回来了,陪我出去走走。” 霍木兰道:“这事谈完我便要走了,现在城内武林中人很多,不适合我多走动。”说完便要准备离开,然唐翎已拉住她的手,一笑道:“怕什么,人来了,有爷替你挡着。” ****** 城南大街向来繁华,人山人海,门庭若市,街边摊贩商铺更是五花八门,洋洋大观。霍木兰多时不回蜀中,这厢见得种种熟悉景象,也不由喜逐颜开,然每看到一景一物,又想起曾经和云旭逛街玩闹的种种,面上立时一片阴霾。 唐翎见她神色忽喜忽悲,便故意拿来摊上的拨浪鼓、鬼面具逗她玩,并借此对她又撞又挤。霍木兰终是忍受不住,再无暇思量过往,只一个劲儿用手拐开他道:“你没腿么,干嘛老是挂在我身上?” 唐翎不以为然道:“这么介意干嘛?你现在是个男人模样,还怕旁人道我吃你豆腐不成?” 霍木兰眉尖一蹙,反问道:“那你以为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很正常么?” 唐翎哈哈一笑,便在这时,忽听得人潮前方有熟悉声传来,霍木兰转头一看,只见几家摊铺后,正站着两个人影。少女眉眼带笑,少年虎目微沉,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一看便知是对欢喜冤家。 霍木兰下意识顿住脚步,拉着唐翎往边上一摊铺后站去,恰以铺上挂着的一排纸鸢挡住自己身形,低怨道:“真是冤家路窄。” 唐翎不解道:“怎么了?”循着霍木兰刚才所看方向望去,只见连溢抱着一大堆纸袋站在摊边,正气得吹胡子瞪眼,而他旁边站着的碧衫少女却依旧语笑晏晏,伸手在摊铺上挑了几盒胭脂,转身便往连溢怀里塞去。 连溢满脸不耐烦,一个劲道:“够了够了,你买那么多用得完么?” 少女道:“用不完我也要买。” 连溢双眉一横,趁这当口,少女又挑了几件物品塞进他怀里来,只弄得他手忙脚乱,忍不住低吼道:“蒋青儿,你烦不烦?!” 蒋青儿拍一拍手上沾染的胭脂粉末,脸蛋一扬道:“我就烦,怎么了?” 连溢见她理直气壮,反气得一窒。蒋青儿抿唇一笑,振振有词道:“谁让你输给我了,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你休想抵赖。”一面说,一面抬手往闹市一指,踮起脚尖道:“这一条长街你若是不陪我逛完,我便逢人就说,连家新任总镖头是个言而无信,敢说不敢做的伪君子。” 连溢一愣,咬牙道:“你敢!” 蒋青儿朝他一笑,“看你表现!”说完,双手往背后一搭,一步一蹦地走上前去。 连溢一脸憋屈,忿然道:“算我倒霉。”歪着头夹住一包纸袋,伸手从怀里揣来几两碎银来,往摊铺上一扔,提起上边散落的几个纸袋转身走去。 唐翎淡看那一双人儿渐行渐远,最后没入人潮中,偏头来对霍木兰道:“走了。” 霍木兰将信将疑,偏头往前一看,见连溢和蒋青儿二人果真已经离开,这才从摊铺后走出来,冷笑道:“果然是物以类聚。” 唐翎似懂非懂,凑过来道:“那小妞是连溢什么人?” 霍木兰横了他一眼,“干什么?” 唐翎双目微虚,瞅着蒋青儿离开的方向道:“虽然身材不如你凹凸有致,但小脸蛋还是生得挺标致的,且今天看起来,比那日在茶楼里要顺眼得多。” 霍木兰听得他描述自己身材,当下脸一红,恼道:“别胡说八道!” 唐翎状似无辜,看着她道:“什么胡说八道?是说你凹凸有致胡说八道,还是她脸蛋标致胡说八道?”一边说,一边低下头来,在她胸脯上扫上一圈。 霍木兰忙抬手一掩,转开身道:“你烦不烦?” 唐翎笑,学着方才蒋青儿的神情声调道:“我就烦,怎么了?” 霍木兰双颊一红,板住脸道:“不害臊!”言罢,提步便走,唐翎追上来,故作受伤之色道:“木兰,你嫌弃我。” 霍木兰斜他一眼,照样不答,唐翎不甚在意,盯着她半天,忽地嬉皮笑脸地建议道:“我们去八仙楼看戏如何?” 霍木兰不屑一顾,“那破玩意儿,有什么可看的。” 唐翎却是极其认真,向往地道:“听说八仙楼里的戏班子新来了个花旦,人美得很,声音又软,我……想去瞅瞅。” 霍木兰听而不闻,只负手前行,这时二人正快走到一条岔路口上,两道边摊贩渐少,行人渐稀。霍木兰微一偏头,忽见一熟悉身形站在左前边小巷口处,待同她目光交接后,立时闪入巷中。 霍木兰面上一凛,缓缓停住脚步道:“我突然……想吃糖人,你去买给我好不好?” 唐翎道:“要去一块去。” 霍木兰抬头朝唐翎一看,似怒似嗔道:“让你一个大男人给我买个糖人都不行?” 唐翎笑得不怀好意,微一俯身道:“被峨眉山那小妞刺激到了?” 霍木兰双颊一红,抬腿便往唐翎一踢,“你去不去?” 唐翎虽然闪得极快,但还是不敢真惹她发火,当下点头道:“好好好,姑奶奶别动怒,我这就去。” 霍木兰见他这般,也不由扑哧一笑,道:“快些回来,城里众多臭娘们,姑奶奶还等着你来护驾呢。” 唐翎嘿嘿一笑,道:“遵命。”忽然趁霍木兰不注意,抬手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敲,这才掉头而去。 霍木兰被他敲得一愣,又好笑又有气地朝他背影瞪了一眼,这才收聂心神,转身走进左前方那条小巷中。 巷内日光昏暗,更显那人神色阴沉,好似全身都透着一股阴冷之气,让寻常人不敢迫近。霍木兰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环目四顾,却不见之前那聒噪身影,便连他先前所提的那些纸袋也不知去向,不由微感困惑。 连溢双手垂在腿边,直视着霍木兰一步一步走来,神色是说不清的复杂,若是细心,还可觉察到那双虎眼中一闪而逝的感伤情绪。 霍木兰看也不看他一眼,直言问道:“干什么?” 连溢微微一愣,道:“他要成婚了,你知道么?” 霍木兰尽量洒脱一笑,道:“自然知道。” 连溢见她脸上笑容,表情越发复杂起来,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希望这次你……别去生事了。” 霍木兰双目一冷,连溢别开脸,咳了一声道:“云杜两家大婚,前来祝贺的武林中人不计其数,你若现身其中,必然一死无疑。” 霍木兰冷然道:“你把我引到这儿来,便是跟我说这个?”抬头看着连溢,笑道:“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好心提醒?” 连溢脸色难看,眼神闪烁,甚至不敢直视霍木兰的双眼,只含含糊糊道:“好歹……是朋友一场,我……不希望你出事。” 说及此处,声音已细不可闻,却不是低小,而是沉重。 霍木兰听后失声冷笑,森然道:“连溢,若我没记错,咱两的交情早断得一干二净了吧?” 连溢面上一变,只见霍木兰目中光晕缓缓燃烧起来,一字一顿道:“若真说恩怨,也是你欠我一条性命才对。” 连溢身形一震,想起霍锦钰之死,厉声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没什么欠不欠的!” 霍木兰双目一红,大声道:“你凭什么说你爹是我爹杀的?!” “那你又凭什么替你爹辩白?!”连溢亦怒声道,“你弟弟死了你会痛,那我爹死了我就不会痛吗?” 霍木兰赫然一呆,忿然看着连溢,目中好似要喷出火来,连溢见她这般动怒,不由凛然,寒声道:“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霍木兰极力控制,自知事情尚未大白前,不得贸然动武,否则更给父亲和霍家败坏声望,当下将怒火收住,咬牙道:“等我找到我爹,查清真相,再来找你算清这笔账!”言罢作势离开,连溢却拉住她手臂道:“等等!” 霍木兰掉过头来,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事?!” 连溢见她脸上怒色,不自觉想要松开手来。他虽自幼和她玩大,二人时常争吵作对,但因云旭身份缘故,他从来不敢真对霍木兰有半点僭越之举,便是刀剑相对,也不过点到为止,不敢真正碰她分毫。此刻一手紧攥她玉臂,也不由得心头一颤,便要松下手来,却忽听小巷口处响起一人清越声音,唤道:“木兰!” 霍木兰和连溢转头看去,只见唐翎拿着两串糖人站在巷口,目光冷冽,直直落在连溢抓着霍木兰的手上。 连溢当下一愣,他原本便一直困惑今日陪伴在霍木兰身边的这个男人是谁,这会儿正待开口,却不料其亲自来了。他双目一敛,将唐翎五官仔仔细细熟视一番,片刻后缓缓会意过来,脸上神采似笑非笑,唇角一勾道:“哟,这不是当年的唐小胖么?”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有没有人想看连溢被揍… 27少年游(六) 小巷内日照荧荧,从唐翎身后斜照过来,使他脸上轮廓变得一片沉暗,让人难辨喜怒,然连溢却是一脸无畏神色,幽幽道:“唐小胖,你这幅脱胎换骨的模样,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呢……” 唐翎闻言一笑,迈开脚步走上前来,虽是看着连溢,却又刻意无视他所在,只将手上的一串糖人递给霍木兰,道:“走,跟爷听戏去。” 霍木兰自知连溢和唐翎昔日矛盾,当下也不愿二人在此逗留,便要伸手接过糖人来,岂料连溢先她一步,将那串糖人抢来道:“木兰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去听戏了?”虎目灼灼,一瞬不瞬看着唐翎,亦如当年那般带着鄙夷之态。 唐翎微一蹙眉,但还是对他笑了一笑,道:“我和木兰的事,不劳你管。”说完,竟也不再管连溢抢去的糖人,拉着霍木兰便走。 连溢见后气上眉梢,道:“唐翎,你给我站住!” 唐翎和霍木兰闻声一顿,但两人都没有回头,只是并肩站着,须臾后,听得连溢在后似笑非笑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霍木兰知连溢是想有意找茬,不免有些不安,然唐翎始终沉得住气,只牵着她的手,不发一言。 连溢见他沉默,更是怒火中烧,迈步走上来道:“怎么?六年不见,脾气长了,不将我连溢放在眼里了是么?” 唐翎沉默,片刻道:“连兄说话真有意思,就有一点,不是特别识趣。” 连溢一愣,只见唐翎微微一笑,抬起双眸来对上自己目光,轻飘飘地道:“别给脸不要脸。” 连溢登时怒火上冲,二话不说挥拳直上。唐翎眼疾手快,彭一声扣住连溢腕门。连溢双眉一敛,便要施力挣开,怎料唐翎内力惊人,他几番扭动皆挣脱不下。 二人一时僵持,双双对视,目中各有火苗窜动,然唐翎眼里却更多玩味之意,薄唇微微勾起,更是气得连溢脸色铁青。 霍木兰在旁看来,不由微感忐忑,正要上来劝解,忽听连溢冷笑道:“好你个唐翎,几年不见,倒是练起真功夫来了!” 唐翎依旧一副悠闲模样,笑嘻嘻道:“连兄这股子蛮力也不差,比家母天天逼我练的内功扎实得多,使起来也很是方便呢。” 连溢本便是火爆脾气,听得唐翎暗讽他内力虚无,空有蛮力,更是火冒三丈,当下催动内劲贯穿双臂,左拳隔空打来,震开一道烈风,直扑唐翎面门。 唐翎尖尖下巴一偏,秀发拂面中,将这一招轻松闪开,双眸微斜道:“损招。” 言罢五指一紧,将连溢右腕往外一掰,拳头从连溢胸腹一勾而上,咔嚓一声打得他下巴欲裂。 这一幕快得无形无影,仿佛瞬间而成,连溢自然闪避不得,当下痛呼出声,愤怒中飞来一腿,意欲反制一招。 唐翎不疾不徐,膝盖一提招架回去,袍摆抖动间,左腿盘旋,横扫连溢下盘。连溢双掌下压,截下此招,再待唐翎回腿撤招之时,左拳倏地飞出,打向他腰腹。 唐翎轻轻一笑,右掌立时下格,啪一声扣住连溢左手内关穴,往里一带,左膝顺势飞起,稳当当撞在他胸口上。 连溢面型一扭,紧抿双唇不做呻-吟,暗里却是疼痛难当,怒上云霄。他向来擅长兵甲,此刻徒手和功夫敏捷的唐翎对抗,自然败在下风,不过十招,便给唐翎狠狠制在手下。他心头不服,双臂一振意欲脱身,熟料唐翎趁此抓住他衣襟,唰地一声将他过肩一摔,扔到霍木兰面前来。 霍木兰眉头一皱,忙后退一步,便在此刻瞥见巷口一青碧身影,不由一愣。 连溢后背着地,被摔得火辣辣地疼,当下气得七窍生烟,便要破口大骂,忽见唐翎款步上前,伸手往自己衣襟一揪,对着巷口道:“青儿姑娘,看到没,这才是莽夫。” 话声甫毕,连溢全身一震,迅速掉头看去,竟见蒋青儿抱着四五个纸袋站在巷口处,目光闪烁地看着自己,脸色又红又白。 连溢大怒,厉喝一声挣开唐翎束缚,大口喘息几下,看着蒋青儿道:“你来干什么?!” “我……”蒋青儿一愣,待见日光下连溢一脸瘀伤,竟也不顾手上东西,撒手冲到他面前道,“你没事吧?” 连溢脸色铁青,抿唇不答,蒋青儿急得要死,伸手去碰他脸,却被他闪开,厉喝道:“离我远点!” 蒋青儿被他吼得一呆,眼眶一红道:“又不是我揍你的,你冲我吼什么吼?!” 连溢脸色十分难看,他向来心高气傲,此刻当着蒋青儿的面被唐翎揍,自然愤懑不爽,勃然道:“不想听我吼就别站在这儿!滚开!” 蒋青儿脸色唰地一白,气道:“连溢!你真不是个东西!”说完泪水快夺眶而出,忙抬手一擦,掉头跑开。 霍木兰微一偏身,好让蒋青儿从面前跑过,一时哭笑不得,暗道这丫头竟因和连溢吵架,忘了来擒拿自己。想一想又朝连溢看去,正见他敛眉看着巷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不由更觉好笑,双手环胸道:“还不去追?” 连溢一愣,抬手将嘴角血渍一擦,忿然道:“我追她干什么?” 霍木兰笑道:“谁知道你。”走到唐翎身边,拍一拍他胸膛,拇指一竖道:“护驾有功,干得不错。” 唐翎一笑,顺手和霍木兰击了一掌,再看朝连溢那副狼狈样,往霍木兰肩上一揽道:“连兄是要去寻美人,还是和我俩一块叙旧呀?” 霍木兰因唐翎此举,先是一愣,但听他口出此言,便知是故意做给连溢看,当下也没有挣扎,以至连溢偏头看来,正见这两人勾肩搭背的亲密模样,不由横眉道:“难怪以前总看你俩不对劲,原来早便勾搭上了。”朝霍木兰冷冷一看,“现在看来,云旭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便连蒋青儿散在巷口的一堆纸袋也一眼不看。 唐翎目送连溢走远,这才低下头来,凑近霍木兰脸边道:“原来,我们早就勾搭上了……” 他故意将声音放低,音调飘渺不定,弄得霍木兰脸上一红,甩开他道:“得寸进尺。” 唐翎哈哈大笑,似心情大好,往霍木兰腰上一捞道:“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 二人在巷内笑闹一番后,这才作罢,并肩前往八仙楼看戏。八仙楼离此处不远,走不多时,便见得街边一座三层楼宇。飞檐高耸,气势恢宏,匾上正刻“八仙楼”三颗金光大字,朱漆大门前人头攒动,却大半是从内而出,且时有不怨声溢来。 唐翎微一蹙眉,大步上前欲探究竟,熟料刚进大门,便给内里而来的一伙计拦下来道:“公子不好意思,这场子刚刚被人包下来了。” 霍木兰自后跟来,双眉微微蹙起,唐翎道:“谁包下来了?” 伙计嘿嘿一笑,道:“连家公子。” 霍木兰一愣,不料连溢离开后,竟是跑来这里同她和唐翎抢地盘,当下不悦道:“他一人听戏,用得着一座楼么?” 那伙计讪笑道:“连公子还带着一位姑娘……那姑娘正哭着呢,想来是公子要哄姑娘开心,这才……”微一挤眼,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二人又是一愣,相互对视一眼,到底是唐翎最先反应过来,笑道:“那我算是明白,为何要用一座楼了。”回头看了霍木兰一眼,状似失落道:“美人今天是看不成了,走罢。” 霍木兰脸色微沉,转身走开,唐翎跟上来,见她一副不满神色,便挑眉道:“怎么,羡慕了?下回爷也给你包一场。” 霍木兰好笑地睨他一眼,道:“谁稀罕。” 唐翎红唇微挑道:“口是心非。” 眼见天色渐晚,城内蒙着一层淡淡朱光,行人穿梭其中,倒有分怡然之味。唐翎自然不想就此和霍木兰分开,便提议道:“时候尚早,去河边坐坐如何?” 霍木兰转头看他,目中无任何情绪,但却是点了头道:“好。” 长河尽头水天交接,山外一轮红日如火,将大片光泽洒在岸上,从二人头顶斜来。唐翎闻着四边野花清香,双眼微眯道:“到底还是蜀中的落日最美。” 河岸边是一片鹅卵石,间或有水草野菊杂生其中,临风摇摇摆摆,香飘四处。霍木兰屈膝而坐,右手搭在膝上道:“跟汴梁有何区别?” 唐翎一笑道:“区别大了。” 霍木兰忽而沉默,她自然不懂这轮红日在唐翎心中的意义,也自然不会知道,在她和云旭欢喜相伴,又反目成仇的这六年里,他独在异乡饱受着怎样的相思和艰辛,她只是望着山峦外一点一点隐逝的光泽,想起自己一日一日流失的生命,叹息道:“若是红日永远不沉,那就好了。” 唐翎微微一愣,似未料到她突出此言,淡淡一笑道:“它还会升起来的。” 霍木兰睫毛一颤,进而笑道:“对噢。”低下头,却很久不再言语。 “怎么了?”唐翎皱眉看她,伸手戳一戳她脸蛋道,“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霍木兰被他戳得脑袋一晃,索性环抱双膝道:“没什么。” 唐翎心中微微一沉,他只当她感伤之事,乃青城被灭,父亲失踪,便道:“木兰,你要坚强。” 霍木兰一愣,唐翎看着山外暮光,俊脸逆在光线下,双眼微虚道:“人这一生,总有一些难以跨过去的坎,有时看起来难于攀天,其实牙一咬,也就挺过去了。”转过头来,对她笑道:“再说,你不是还有我么?” 霍木兰心中一动,将目光从唐翎温柔的笑上撤开,看朝远山余晖道:“当年,你为何要走?” 唐翎脸上笑容一僵,只听霍木兰续道:“你是唐门最小的少爷,按理说,你爹不会轻易放你和你娘离开的。” 唐翎唇角一扯,淡淡道:“最小又如何,反正他的儿子又不止我一个,再说……”声音忽然低下来,目光顺着水面,一路飘往山外,没入那苍红的天幕中,欲言又止。 霍木兰看向他道:“再说什么?” 夕照中,他棱角分明,肤色白润,但那雅致的线条又带着一层落寞之感,让霍木兰觉得三分熟悉,七分陌生。 记忆中的唐翎,爱笑,却不是如今风流逍遥的笑容,而是纯粹到毫无杂质,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憨然的笑。那种笑容,霍木兰一直记得,因为他曾说,我只会对着你和阿姐如这般。 “没什么。”神飞间,唐翎已转过头来,对她一笑道,“倒是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问这话时,双眸凝着霍木兰,似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情绪,却只见她淡淡一笑,偏开头道:“随便一问而已。” 唐翎脸上失落之色一闪而逝,随后自嘲般挑起唇来,好似无所谓道:“我当初以为你会留我。” 霍木兰一愣,垂下双睫道:“你当初说得对。” 唐翎微微一惊,“什么?” 霍木兰苦笑,“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傻了。” 唐翎心口一震,低头看着岸边花草,胸中酸涩之意止不住蔓延上来,喃喃道:“这世上傻的人,又岂止是你一个……” 霍木兰似未听到他这一声好似叹息般的话,双目缓缓闭上,两手撑在身边,吹着西边送来的微风,卷曲的睫毛一动一动,比花瓣摇曳更动人几分。 唐翎这般看着,便禁不住神魂一荡,双眸亦然痴痴起来。这张他日思夜寐了整整六年的脸,终于如他所愿来到面前,从头到尾,皆真真切切。他探出手来,悬空勾勒她的眉眼、唇角、轮廓,待她睁开眼时,又仓促地移开,作势替她挽好鬓角凌乱的发丝,换做正经脸色道:“云家大婚那天,府中来人众多,你准备如何查探霍叔叔下落?” 霍木兰双眼睁开,道:“来人虽多,但均聚集在喜堂四处,我趁此到别院左右查探便行。” 唐翎沉吟道:“云府中可有铁牢、暗室之类地方?” 霍木兰摇头道:“我自幼出入云府,但不曾听闻府中有这等地方,想来是有的,只是云臻不让旁人所知罢了。”这时心念一转,想起一事,转头看着唐翎道:“对了,你能否帮我弄些剧毒?” 唐翎微微一震,想来霍木兰是为遇敌时所用,便道:“这倒不是难事,择日给你。” 霍木兰抿唇一笑,正欲感谢,忽听唐翎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霍木兰微愣道:“何事?” 唐翎浅浅笑道:“莫要伤及无辜。” 霍木兰脸上笑容一变,唐翎道:“我知道你讨厌那位杜姑娘,也知道她横刀夺爱对你不公,但对错之外,先下手的那个人总要承受更多非议,更何况,比起你来,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霍木兰心头一震,往昔今时所遇陡然间纷至沓来,一幕幕在心头闪过,或是云旭,或是杜婉,甚至,还有梅林内低眉煮酒、对她温言相劝的沈未已……她垂下双眸,心中一阵酸涩,苦笑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做错了。” 唐翎缓缓一笑,看着她道:“不尽然。” 霍木兰怔忪,唐翎续道:“有些错,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些事情是你做的。当一个人有罪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须得被铲除。云臻想要灭青城,最好的办法便是让霍家人多行不义,自败名声,进而便可以‘主持公道’之名借刀杀人。” 霍木兰心中一凛,敛眉道:“这么说来,此事一直在云臻设计之中?”她近来思绪杂乱,是以未曾想到此处,这时听得唐翎点拨,才茅塞顿开,再联系江承平所提沧海岛一事,登时幡然大悟道:“我知道云臻为何要在此时办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少年游》完… 鉴于大家意见不一,那我决定下一回双更咯,楠竹番外和云家大婚正文同时献上,么么哒,我是好孩纸,快来蹭我吧…=3= 28如梦令(番) 天色微明,大地银装素裹,少年肩披一件狐裘,背着竹篓,从小筑内推门而出。院外白梅盛放,一朵两朵临风飘来,落在少年乌亮长发上,更衬他容颜清俊,宛如墨画。 雪径蜿蜒,留下少年淡淡脚印,宛如一路梅影。他闲步走进松林中,正欲环目一看四周可有山草药材,忽听身后松树上传来一声窸窣响,好似林内松鼠游窜。 他步履一停,便在这时,头顶响动亦全然消失,只有一两团雪块坠下地来,噗噗几声,在径外砸出印痕。 他看着地上痕迹,双眉微微一蹙,随后又挑起薄唇,故作不觉地转身而行,熟料刚一动身,便听得头上一声嗔怪,一火红之物掉落下来。 少年眼疾手快,白袖拂动中,往那火红之物后背一抓。那物惊呼一声,兀自悬空扭动,小短腿在少年膝盖边上又摆又蹬,嘴中不住道:“师兄坏蛋!师兄松手!” 然少年听而不闻,只拧着她举到面前来,淡淡道:“我若松手,你可就要摔疼了。” 他声如山泉,清澈无杂,还是少年未曾变声时的柔润,不似后来有般淡淡的低哑。 女童十岁左右,生得一双水汪汪的灵眸,身形甚是娇小,此刻被少年抓住棉袄后领,举在面前,竟真如只被猎人捕到的小松鼠般,圆圆脸蛋甚是可爱。她听了少年之言,淡黄细眉微微蹙起,鼓起嘴道:“那你这样抓着我,我便不疼么?” 少年明澈的双眸微微一动,心疼之意闪来,道:“那我松开便是。”说完,便要俯身放女童下来,然女童忽地双目一亮,看着少年后背竹篓道:“我要到那里去!”扬起手来一指。 少年微愣,继而失声浅浅一笑,“调皮。”在女童红扑扑的脸蛋上一捏,这才将她放进后背竹篓里,道:“以后不许再往树上爬,会摔伤的,知不知道?” 女童坐在竹篓里,眉开眼笑,伸出短短手臂,环住少年双肩道:“白露知道,但是白露不怕噢。” 少年笑道:“为何?” 女童格格一笑,欢悦道:“因为白露有师兄啊。” 少年身形微微一震,心头微热起来,女童声音如铃,笑着续道:“爹爹说啦,师兄无所不通,无所不能,别说是白露生病摔伤,便是不小心死掉了,师兄也有办法把白露救回来的,对不对?” 少年心头一震,声音放沉道:“白露,不得胡说。” 女童听他这声斥责,脸上笑容一僵,少年双眉微蹙道:“我虽精通医术,但我不许你生病受伤,更不许你遭所不测,我要你一直好好的……知不知道?” 女童听到这里,喜逐颜开,小脑袋往他肩上一靠道:“白露乖,白露知道啦。”…… 大雪纷飞,朔风凄厉,她离开已将近半年。半年来,师父和她,均杳无音讯。 彼时,那少年已成二十有五的男子,容颜更发棱角分明,身高也比往日拔长数尺,整个人高大如松,使其全身更添一分冷冽寒气。 这一天,他照旧背着竹篓外出采药,不料方才走进松林,便听不远处雪声簌簌,抬眸一看,竟是她匍匐在地,身子擦过的地方,留下一路血痕。 “白露!”他大惊失色,拔腿奔去,将她横腰抱起,待见其胸腹伤无数刀伤,登时心口一凉,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全身是血,脸白如纸,微弱道:“师兄……爹爹他,死了……” 他胸口大震,双瞳赫睁大,少女惨然一笑,抓住他衣襟,落泪如霰道:“如今……我也快不行了……师兄,你快救我……” 他一时魂不附体,只知施展轻功,掉头远去,待入屋后取来伤药绷带,已是不及。那刀痕早穿破她心脏而去,如此狠辣招式,平生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紧紧抱着她一瞬冷过一瞬的身体,二十多年来,头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是谁伤你的……是谁?是谁?!” 少女气息奄奄,“她……她是……” 他痛心欲绝,“他是谁?!” 少女倒抽一口冷气,“她……她……”话未说完,忽地睁大双眼,身子一抖,坠入他温暖的怀抱中,再无声息…… ****** 四月将近,山中还是大雪皑皑,山鸟飞绝。沈未已又做了噩梦,醒来时,心头是一片冷凉,脑海里反反复复是那人的音容笑貌,先是一袭狐裘如火,后是满身鲜血淋漓。 他闭了会儿眼,靠在床头安静呼吸,再次睁开眼来,才发觉窗外还是一团漆黑,这孤山深夜,竟是如此漫漫。 左右再无睡意,他索性起身下床,本欲从厨房橱柜上取些酒来一醉,熟料点燃烛灯,竟是先看见灶台上一簸箕新鲜蔬果,其中一个苹果首先吸住他的目光。 那日在石井外,霍木兰将咬上几口的苹果塞给他的情形兀自在目,生动清晰,仿佛耳边还能听到她状似不满地埋怨,“沈未已,你家的米真脏。” 念及此,他不由得低低一笑,走上前拾起个苹果,正欲一尝,忽听得梁上有人道:“沈神医这可是睹物思人么?” 沈未已一震,送到嘴边的苹果又放下,敛眉往梁上一看,冷道:“梁上窥人,可非君子。” 那人哈哈一笑,送来淡淡酒气,悠哉道:“你何时见我穆南山君子过?” 沈未已闻言一笑,手中烛灯顺势一动,将那人容颜照开来。一头乱发轻挽,嘴边略有胡渣,年纪少说也近三十,单着一件漆黑外衫,古铜色皮肤衬托双眸闪亮如星,腰悬酒壶,背负长剑,正屈膝坐在梁上,一脸不羁笑容。 沈未已见他衣着单薄,便道:“不冷?” 穆南山薄唇一勾,反问道:“我堂堂热血男儿,怎会怕着区区寒气?”从梁上跃下来,双足点地时竟无一点声音,便是风也未起半丝,且还在落足之际,偷闲喝了口酒,堪见武功之上乘。 沈未已闻得酒香,便也来了少许瘾,当下放下苹果,走到橱柜前取酒,问道:“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穆南山自后跟来,拿起沈未已放下的苹果,正准备吃,却被沈未已眼尖发现,两指一并,放出一道劲风将苹果打落回簸箕内。 穆南山竟也不闪,只淡看苹果落回,微蹙眉道:“这可有点重色轻友了。” 沈未已眉目不动,只提上酒道:“随我来。” 二人步进正屋,窗外尚且一片灰蒙,虽无风卷雪絮,但一样幽冷彻骨。沈未已点燃火炉,席地坐在案前,一边搁置酒具,一边道:“别卖关子,快说。” 穆南山坐姿不雅,同沈未已相比,更像一地痞之流。听得沈未已之言后,他抓起衣襟,往嘴边酒渍一揩,嘿然道:“这几年来,倒是头一次看你如此紧张。” 沈未已手中动作一僵,蹙紧眉道:“我不曾紧张。” 穆南山笑道:“现在是能沉住,但凡我将真相说出来,你便是就沉不住了。” 沈未已微一抿唇,定定道:“但说无妨。” 穆南山抬起双眸,看着沈未已这副模样,心头竟觉有几分好笑,提壶喝了一口酒,道:“白露之伤,的确出自冷月刀法之下。” 此言甫毕,酒案边登时响起咯咯欲裂的关节声,沈未已低着头,握紧拳道:“是……她?” 穆南山双唇一抿,暂且未答,沈未已森然道:“到底是不是她?!” 穆南山笑起来,低头将沈未已攥紧的拳头逐一扳开来,淡淡道:“放心,不是她。” 沈未已一震,双拳不自觉松开,目光在酒案边上闪烁不安,穆南山续道:“她坠崖前,正被四名蒙面人追杀,其中一人识得冷月刀法,正是因此,才得以将她打入崖下。此次蜀中风云万变,不少事情来得蹊跷,她亦在查当日的蒙面人是谁。” 沈未已闭了会儿眼,低声道:“那她查出来没有?” 穆南山道:“查出来了。”薄唇一挑,又道:“不过,我不信。” 沈未已抬起双眸,其中略藏冷意,看着他道:“什么意思?” 穆南山悠悠一笑,玩味地看着沈未已这副紧张脸色,道:“偏不告诉你。” 沈未已双眉一敛,嗤道:“既然你能打听到,那唐门大小姐自然也能打听到,你不说无妨,我自传书问她。” 穆南山脸上笑容一变,然却只是转瞬之间,又复往常不羁神色,站起身道:“随便。” 沈未已不料他竟是这般反应,一时默然,穆南山打了个哈欠道:“话已带到,大爷去也。” 说完,转身便往屋外走,正打开屋门,忽听沈未已在后淡淡道:“此月中旬,她将来这里给桐儿取药,你不见她一面?” 穆南山背影一僵,半天后,才低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未已又道:“那桐儿呢?” 屋外吹来一阵寒风,翻开桌上几本半开的书页,弄得身周哗哗一片响。穆南山站住不动,只微微偏过头来,目光放在那几本被翻得快烂的医术上,想起那个终年面白如纸、瘦小羸弱的孩子,双眉一点一点蹙起来,双唇微动几番,但屡屡无话。 沈未已神采淡淡,似随意道:“桐儿体质比往年好了许多,近月来,也开始学会说话了。” 身后久久无言,只有风声呼啸,拍得木门将合不合,半晌,才响起穆南山沉重的声音:“嗯。” 沈未已微一蹙眉,起身走到药柜前,从木格上取来一颗朱红药丸,道:“真的不想见见她们?” 穆南山不悦道:“你何时变得这般喋喋不休了,跟个八婆一样。” 沈未已道:“总比某人只会在暗处鬼鬼祟祟的好。” 穆南山一震,脸上现出些微愠色,正待回驳,忽见沈未已转身走来,将那颗药丸递到自己面前道:“这颗药丸很重要,替我拿给木兰。” 穆南山双唇一抿,果断道:“要去自己去。” 沈未已皱眉,道:“你明知我不能离开玉龙山。” 穆南山微一愣,想起沈玊当年之令,便拂去那捉弄之意,低下双眸,看着那药丸道:“可此药一拿去,她兴许就不会再来这里了。” 沈未已道:“她会来的,她要我救她。” 穆南山笑道:“可你知道你救不了她。” 沈未已神色微微一变,穆南山看得分明,合拢他的手掌道:“等她回来吧。” 屋外寒梅已悉数凋残,没入一地雪泥中,再无以往幽幽暗香。此刻熹微拂晓,林前有一片淡淡白光,沈未已站在门前,目送穆南山只身远去,最后低下头来,看着掌心中一颗朱红药丸,陡然间一个念头自心中闪过:若是她回不来,那该如何是好…… 他心中一凛,竟有不曾预料的惊慌闪来,是何时起那人性命已开始牵动他的情绪?让他因之怒,因之喜,因之惊? 他转身合上屋门,靠在门上闭目呼吸,合拢药丸的那只手垂在身边,低声道:“木兰……” 作者有话要说:沈神医来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那位年满二十六,但始终没有出嫁的唐采竹… 此文酱油众多,战线颇长,除开连溢和蒋青儿这对CP外,唐采竹和穆南山也是我夜夜YY的一对…=3=你们猜猜看穆南山何许人也? PS:谢谢Cupid和耀耀的地雷! 29东窗计(一) 云家堡地处渝州城外,依山傍水,占地甚广,高楼耸立,飞阁流丹,在大婚喜庆下,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霍木兰生得凤目长眉,高鼻薄唇,本便有三分英气,此刻改作一袭男儿装束,外加唇边两撇胡须,自然更有几分男儿模样,只将旁边华服在身、明眸皓齿的唐翎衬得越发俊美。 时辰尚早,午间不到,然云家堡前已是门庭若市,来客不绝。二人走上云府朱漆大门前时,管家李叔正在与庐山派掌门吴雄英寒暄,故而并未将紧跟在唐翎后的霍木兰细看,待听得唐翎道其是自己汴梁好友,久慕盟主盛名前来道贺后,便含笑接待下来,命一小厮将二人迎进大厅。 云府地广楼多,构建繁复,入门后是一座大院,大厅楼高两层,巍然起立,两页大开的门扇内朱光交映,神龛上香火焚烧,贡品满桌,几个小婢忙上忙下。然此次婚宴摆设之处,却是在西边花厅。霍木兰依稀记得那处地方靠近云旭居所,且地段开阔,桃花满园,的确是云府中一处美景难求的院落。 思量间,二人已在小厮带领下步入厅中,抬眸一看,但见桃花依旧,宾客如云,数十余人分坐各处,各自相谈敬酒,尽是一派喜气风光。 霍木兰尽数看来,心中并无意料之中的震撼,她所有表情只是木然,仿佛这里一草一木真的不关于己,那些年的缤纷回忆,已伴随着她逐日殆尽的生命一起凋残,成为尘垢的灰烬。 小厮招呼二人来到一棵桃树边上入席,吩咐小婢前来上茶后,含笑退下。 唐翎见霍木兰脸色不佳,以为其触景伤情,不由笑容微变,便想道几句劝慰之语,却屡屡如鲠在喉。 这厢沉默,周边却是热闹哄哄,不少人笑谈云杜两家联姻之事,间或也有几句非议青城之语,无外乎是唾骂霍青玄勾结魔人,霍木兰残害杜婉容貌。 霍木兰原本思绪纷纷,待在席间听得自己姓名,这才一个激灵收回神来,环目一看,但见旁桌多半是蜀中外人,尚无峨眉、连天镖局等熟悉人影,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暗松一口气。 唐翎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这会儿见她放松下来,才又复淡淡笑意,品了一口小酒道:“放心好了,你现在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没人认得出来。” 霍木兰朝唐翎一瞪,唐翎嬉笑道:“本来就是。”举杯就唇,双眸微微一低,落在霍木兰嘴边的两撮胡须上,唇角一挑道:“不过,爷喜欢。” 霍木兰恼道:“喝你的酒,少废话。”看似不在意唐翎所言,然话说完后,又抬起手来拖住下巴,将脸蛋转到一边去。 唐翎见后哈哈一笑,倒不再捉弄她,只在一杯酒饮尽后,将事先准备的一盒粉末偷偷拿出来,趁众人不备,塞进她手上道:“七星海棠,求之不易,可得省着点花。” 霍木兰微微一愣,自知七星海棠内中原一大奇毒,无色无味,夺命朝夕,当下收紧手将小盒藏进怀里,道:“多谢,解药带了么?” 唐翎道:“此毒是杀人所用,怎会有解药一说?” 霍木兰狐疑地瞅他一眼,淡道:“拿来。” 唐翎嘿嘿一笑,道:“终是瞒不过你。”从怀中揣出一个小瓷瓶,道:“解药比毒更贵,所以我就带了一颗,你可得更省一些。” 霍木兰接过小瓷瓶道:“我自然知道。”环目四顾,但见来人越来越多,正是时机到府中后院一探,便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唐翎想也不想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正要随之起身,忽听霍木兰道:“不,有你在我更容易露馅,你且留在此处,替我观察四周动静便好。” 说完,人已扬长而去,唐翎正要发足追上,忽转念想到霍木兰今日伪装而来,若是始终伴在他左右,难免会有故人上前寒暄攀谈,泄露马脚,当下低叹一声,回席作罢。 ****** 霍木兰对云府路径再熟悉不过,片刻功夫,便离开花厅,来到府中东厢房一处。 此刻拜堂吉时将近,府内婆子丫鬟正忙作一团,对四处游走的宾客并未在意,霍木兰是以顺风顺水,一连查探了云府中几间僻静屋舍,然却始终无获霍青玄半点线索。 转念想到如此寻找不是办法,还得用毒逼人套话,当下打定主意,偷偷走到墙角一棵树后,趁四周无人,掏出装七星海棠及失魂散的两个小盒来,把两种毒粉混合在一起,撮起其中一小分量藏在掌心中。 失魂散虽取人内力,但只发作于动用真气之后,然沾上七星海棠,那便是万无一失。加之两毒相聚,非双味药引难解,更添一分筹码,以备不幸被云臻擒获时反将一军。 准备就绪,听得耳边丫鬟说话声,似在催促厨房快些给前厅各桌宴席备菜。霍木兰登时心念一动,挨着树干探出身来一看,才见此处竟是云府厨房,待见那小丫鬟匆匆离开后,立时探近门边,便要设计在膳食中下毒,忽念及当日唐翎在河岸边那一句:“莫要伤及无辜”,蓦地心神一乱,微一思忖后,终是弃此想法,转身离开。 厨房往东处直行半柱香后,便是云臻所住的大院,霍木兰斗胆前往,一路但见人影寥寥,想来是赶往喜堂和大门外准备迎亲之事。然纵是如此,她还是不敢太过草率,直到走进院中,还是见四处杳无人影后,才宽下心来,矮身伏墙来到云臻卧室后窗,戳破窗纸往其中一窥,但见无人,便推窗跃进其中。 云臻屋内甚宽,点翠屏风后檀木书柜遍墙,雕花木格上各摆精美瓷器,或翡翠玉雕,布置全然古色古香。霍木兰步履无声,悄然探近,先停在书桌前试探砚台、笔筒、镇纸玉器是否暗藏机关,待无所发现时,才走近书柜前,对木格上各类瓷器逐一摇动一番。 便在这时,忽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其声音甚是细微,可见轻功之上乘。霍木兰当下一惊,以为是云臻返回,环目四看,竟见书柜左右两处高墙封堵,若是返回后窗,必然途经大门,闪之不及。情急之下,门声已启,霍木兰灵机一闪,飞步窜动,往门扇后方一藏,待那人推开门时,正将她身形掩在门后。 霍木兰屏气噤声,正欲待那人走来时从后被偷袭,忽见一道红袍入目,来人竟是云旭。 她一时大惊,心头突突跳动,睁大双眼看着他挺拔背影,霎时间无数念头从心中疾闪过,最终还是在他回身关门时劈出一掌,擒拿他咽喉一穴。 云旭转身时听得风声异动,当下察觉,偏头闪开,这时霍木兰袖中银光闪动,现出一柄刀尖来,唰一声往他肩上勾去。云旭忙提手格挡,欲擒霍木兰双腕,却忽见她左袖一晃,从自己鼻尖快速擦过,将悉数粉末洒进口鼻中。 他暗道不妙,双掌一叠将霍木兰格开,便在这时丹田剧痛,胸口一闷,四肢瘫软无力,右掌一压,竟是半点内劲使不上来。 “失魂散?!”云旭大骇,聚神一辩,又道,“不……是七星海棠?”熟知一言甫毕,便觉胸腹一凉,原是霍木兰刀锋已刺进他身体中。 云旭双瞳赫然张大,提肘将霍木兰撞开,哑声道:“你是什么人?” 霍木兰双眉一敛,见他尚为认出自己,当下又补上一刀,在其蛮力反抗时,两指一并,嘭嘭几声封住其后颈穴道,将其打翻在地。 云旭身中毒粉丧失内力,此刻又遭霍木兰几刀砍来,立时面色大变,委顿在地急促呼吸。便要抬头一见霍木兰容貌,忽觉双目一黑,竟是霍木兰撕下一条布条来蒙住他双眼。 云旭不由惊惶,但神态暂且冷静,“你到底是什么人?” 霍木兰绑好布条后,站直身来,看着云旭不发一言,拳在袖中慢慢收紧。 云旭双眉一皱,试探着道:“你使的是刀?” 霍木兰一震,不自觉将刀收回鞘中,便要阔步离开,忽听得云旭道:“你是不是木兰?” 霍木兰更是一惊,脚步僵住,只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来,她忿然回过头,看着云旭,只见他手捂伤处大口喘息,听得身周始终没有动静,便已料中几分,笑起来道:“木兰,我知道是你。” 霍木兰沉默少顷后,一步一步走过来,终于开口道:“不错,是我。” 云旭靠在门上,闻声失笑道:“那怎么……不直接一刀杀了我?” 霍木兰冷笑道:“你就这么想死?”拔出刀来,刀锋抵在云旭白皙俊脸上,轻飘飘地一划,道:“可我现在,偏不想让你死呢……” 云旭闻声一震,蹙紧眉头道:“那你要干什么?” 霍木兰幽声一笑,道:“本来不想对你做什么,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让我擒住的。”低下头来,看着云旭身上所着火红喜袍,道:“既然今天你和杜婉成婚,那我自然要献上一份厚礼,可惜如今我家门被灭,重金拿不出来,便略表心意,送你和她一张成双成对的脸吧。” 话声甫毕,刀锋在云旭左脸上唰地一划,溅开一道血珠,云旭大惊失色,厉声道:“霍木兰,你怎么还是这么狠毒?!” 霍木兰脸色一变,隐忍着心中痛恨,冷声道:“你既然知道我狠毒,早当初就不该那么对我。”刀尖往他胸膛一抵,深吸一口气道:“我告诉你,今天不杀你,不是我霍木兰下不了手,而是我要留着以后慢慢折磨!”说完,手法一变,嘭一声点住他哑穴,这才决然离开。 ****** 霍木兰回到花厅时,里边已是人满为患,哄声不绝,她向来反感人多混杂之处,故而一路低头而行,尽量避开外人目光。 回席后,竟见左右并无唐翎人影,霍木兰不由一愣,联系起适才在书房撞见云旭之事,心头有些困惑不安。 吉时将近,左右却不见云家人身影,隔着成簇桃枝看去,只见得厅外贵宾席上坐满一排名门人士,靠左的是杜永臣及其家眷,右边则是唐门大小姐唐采竹一行,及峨眉派众女弟子,来约近十人,以林笑南、秋千水为首,并不见天仪师太身影,想来是闭关之中,不便外行。 这两派人后,坐着的则是庐山派掌门吴雄英、嵩山派掌门叶池、连天镖局新主连溢,以及蜀外一些颇有名气的江湖义士。霍木兰逐一看来,竟见杜永臣已来到席上,当下微微一凛。 今日看来,杜永臣似乎有些精力不济,面容颇显憔悴,双眼黯淡无光,须发花白,颧骨深凹,正是一副瘦骨嶙峋之态。霍木兰看在眼中,不由欷歔,暗道杜永臣生为商贾,交易本性难移,此番和云臻联姻,背后定有文章大作,今日这番颓然神气,不知是何缘故。 日影渐移,府中小婢相继送上菜肴,这会儿才见唐翎姗姗而来,左边脸蛋上竟有一大块红印,依稀可见得五根细指印痕,霍木兰不由奇怪,皱眉道:“你去哪儿了?” 唐翎撩袍入席,脸色微愠,有些心不在焉道:“还不是你一直不回来,让我放心不下,便去找了找。”摸一摸右脸上那片红晕,蹙眉道:“这死丫头……” 霍木兰一愣,“什么死丫头?” 唐翎含糊道:“没什么。” 霍木兰倒也未追问,只用下巴指一指前边唐采竹所坐方向,道:“你不同唐门人坐在一起,不要紧么?” 唐翎知她顾虑,淡淡道:“没事,我先前和阿姐说过,今天陪朋友。” 二人说话间,忽听得一声通报自远处传来,厅内人潮涌动,各自循声看去,只见月亮门外绿柳飞扬,几位家丁迎着一位中年人徐徐走来,原本热闹哄哄的庭院立时一片安静。 当首中年人身材高大,须发如银,身穿黑豹长袍,要束银白腰带,神态甚是威严,正是盟主云臻。 作者有话要说:改啊改…累死了… 30东窗计(二) 厅内众人立时起身行礼,目送云臻走来,神色皆肃然起敬。霍木兰站在远处树下,紧紧盯着云臻上座,然因害怕身份泄露,只得尽量藏身于人潮后,只露出一双眼来。 花厅正北搭着一座小木台,四处花圃围绕,云臻方拾级而上,便听得台下众人齐呼:“恭祝盟主公子喜结良缘——” 云臻站定脚步,一一抱拳还礼,笑容可掬道:“多谢诸位!” 待众宾客入席,才撩袍而坐,缓缓一笑,道:“今日犬子大婚,各位不远千里前来道贺,云某不胜感动。距上次洞庭英雄会后,已有数年不见各派英豪齐聚一堂,实是武林之憾。今日云某斗胆借犬子婚宴,将诸位英雄共聚于此,除却大婚之喜外,还有一事欲同诸位商议,事前未有明言,实是冒犯,还望各位海涵。” 话声甫毕,人潮微微躁动,庐山派掌门吴雄英双手一拱,道:“盟主见外,群雄汇聚乃是我武林中人共同心愿,盟主有意成全,我等感怀才是,怎会有不满之理?近年来,武林确非太平之世,关外魔教屡犯中原,我中亦有奸贼蠢蠢欲动。想来盟主之忧,是青城派霍青玄勾结魔教左使,祸害武当忠良,草菅连镖头一案罢。” 吴雄英将话挑明,各座更是议论声起,然因云臻尚未发话,暂不敢过分非议。 云臻朝吴雄英点一点头,面色凝重道:“吴兄所言正是。”微捻短须,敛眉续道:“关外魔教势力猖獗,近年来作恶不断,云某不才,以至江湖同仁深受其害,实在羞愧难当。今年得知连兄与三位道长蒙难,更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不日,又有武当飞鸽传信来报,称三位道长除遭魔教所害外,还身中七绝掌,是以毙命。我知后实是大惊难平,不敢置信。” 说及此处,只叹息作罢,然座下个人已明晓于心,面色各异。冀州流云山庄傅魏明远在北方,且又深居简出,是以对此事不甚明白,当下道:“傅某虽少涉江湖中事,但素闻青城霍青玄耿介忠良,不似卑鄙之人。这一宗案件来得甚为蹊跷,还请盟主明示。” 云臻浓眉微微一敛,道:“实不相瞒,事发前,云某和霍青玄且算同门,故而对其七绝掌要领略知一二。为证实此事,我亲自为武当三位道长和连兄验尸,发现他们四人胸膛掌伤的确出自七绝掌下,且是一掌毙命。虽说青城派中有不少弟子承得掌法,但有如此功力者,天下非霍青玄不可。” 话及此处,台下已怨声纷纷,均是大骂霍青玄卑劣无耻,败坏武林,这时听得嵩山派掌门叶池道:“既然确认凶手为霍青玄,那自然是要为连镖头和几位道长讨回公道。叶某听闻两月前,盟主已号令峨眉、唐门及连天镖局中人攻灭青城,不知此事虚实?” 云臻道:“确有此事。” 叶池微微一笑,道:“既然奸贼已除,此事便可作罢,不知盟主今日召集大家来,还有何事亟待商议?” 云臻道:“叶兄有所不知,霍青玄所用的七绝掌,乃出自家师毕生武学‘沧澜十七式’,其威力凶猛,亦正亦邪。他得家师倾囊相授,是以坐上青城掌门之位,可眼下他离经叛道,误入歧途,这掌法秘籍恐成魔教觊觎之物。若是当真被魔教所得,篡改家师本意,练成邪门歪道,对我中原武林定是一大后患!” 众人听得云臻提及前任盟主凌世远,一时不由凛然,又听秘籍可能落入魔教,更是惊惶交错,原本便躁动的花厅立时沸沸扬扬,各桌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时听得人道:“那还有何可说,须得立刻拿到秘籍,万万不能落入魔教人手中!”“我听闻霍青玄生死不明,至今不知藏在何处,只怕是早带着秘籍归顺魔教了!”…… 云臻见得此景,面上并无甚表情变化,只清一清嗓子,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续道:“诸位大可放心,眼下秘籍尚且安全,并未落入魔教人手中。” 众人大松一口气,一人问道:“敢问盟主,眼下秘籍何在?” 云臻道:“三派进攻青城当日,霍青玄发妻江慕莲携秘籍逃走,如今正在千雪山庄。事后,我曾命人亲临山庄,恳请庄主江承平交出秘籍,然他始终相拒,称七绝掌是青城之物,切不可落入外人手中。我本想江家在蜀中一向安分,秘籍放在千雪山庄,也并无不妥,然不久后,便听得探子来报,称在城外竹林发现江承平和罗刹门门主裴啸天相会。诸位可想,无论魔教还是罗刹门,均是非我中原管辖的旁门左道,不得不防。再者,霍青玄现在生死不明,查无踪迹,极有可能趁我方偃旗息鼓后返回山庄,带走秘籍。云某今日将众位汇聚于此,便是想听取诸位高见,看是如何处置此事为好。” 一言甫毕,台下又是一阵躁动,人潮远处,霍木兰挑唇一笑道:“果然是打着山庄的注意。” 唐翎在旁微微一笑,道:“好在你提前料中,送伯母离开那是非之地了。” 霍木兰双睫一动,想起此时江慕莲已以“进城看病”之由下榻客栈,暂离山庄,不由心下一松,这时听得唐翎道:“对了,七绝掌秘籍何在?此次云臻瞄准千雪山庄,可是奔着秘籍去的。” 霍木兰淡淡道:“放心,秘籍自然留在山庄里。” 唐翎见她似毫不在意山庄安危,不由问道:“那你不管你舅舅和表妹了?” 霍木兰眉目微动,缓缓道:“你以为他们二人为何要救我和娘回山庄?”双手环胸,想起返回青城山寻父时,被唐门中人发现踪迹一事,不由嗤笑一声,道:“我这可是成人之美,让他父女二人的春秋大梦如愿以偿。” 最后一句,声音又轻又飘,然却寒气森森,让人微微悚然。唐翎不由一凛,低睫沉吟一番,缓缓明晓其中缘由,暗道霍木兰虽看似莽撞横冲,直来直去,实又不乏缜密思绪,只不擅行于色而已。 这厢厅内议论纷纷,不少人道:“那还有何可说,直接去千雪山庄,将秘籍夺回来便是!”“江承平这厮包容贼党,私会罗刹门,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若敢拦,咱们一并杀去,还怕他一柄破刀不成?”“反正这秘籍决不能再落入霍家人手中!” 这时一人道:“我们听盟主说了算!” 紧接便有人声附和:“对!我们听盟主的!” 云臻微微一笑,并未将此话放在心上,只环视台下,目光从各人脸上逐一扫去。霍木兰见他看来,当下心头一凛,便要闪开,唐翎已贴心地探出手来,将她拉到身后,肩头挡住她脸容。 “多谢。”霍木兰藏在他身后,低声道。 唐翎淡淡一笑,看着台上道:“听云臻此番话,你爹似乎不在这里。” 霍木兰道:“此人城府极深,他越是如此,我越难相信我爹失踪和他无关。” 唐翎微一蹙眉,若有所思,这时听得嵩山派叶池道:“不知盟主心中可有良策?” 云臻笑着摇一摇头道:“云某拙计,不足为谈。” 叶池脸上带笑,便要再询,那厢庐山派吴雄英已开口道:“盟主太过自谦。依我看,此事也无甚可说,江承平若是不从,直接下一枚绝杀令便是。” 叶池微一蹙眉,对吴雄英道:“江庄主虽有会见罗刹门之嫌,但尚未做出歹事,我们平白无故便以绝杀令攻入其中,怕是师出无名,难以服众。” 吴雄英听后一怔,台上云臻忽点一点头,淡道:“云某所患,亦是如此。” 吴雄英略有不服之意,朗声道:“我看是盟主和叶掌门多虑了。江承平始终不肯交出秘籍,必然心中有鬼。眼下秘籍事关重大,切不能容半点纰漏,还望盟主果决,莫要举棋不定!” 云臻浓眉微敛,看朝台下右边一桌人道:“不知峨眉诸位女侠,对此如何看待?” 林笑南身为大弟子,自要发言,当下抱拳行礼道:“家师闭关,暂且不问江湖中事,晚辈区区弟子,亦不敢僭越决断。不过武林安危,匹夫有责,盟主若有用得上敝派之处,峨眉众弟子定当效力。” 云臻听出其中立之意,倒也未恼,只又问旁边的唐采竹道:“不知唐大小姐如何?” 唐采竹今日淡妆扫眉,整个人更添风华之韵,听得云臻所问,只淡淡一笑道:“谨听盟主之令。” 云臻面露微笑,心中已然打定主意,道:“既然如此,那云某今日便当着众位豪雄之面,发下绝杀令,为取七绝掌秘籍——” “盟主且慢!” 便在这时,人潮中响起一少女声音,将云臻之话打断。厅内立时寂然,众人纷纷循声看去,只见峨眉席上一青衫少女站起身来,对座上云臻抱拳行了一礼,道:“关于青城一案,晚辈尚有一事不明,还请盟主指教!” 云臻脸色不变,只淡淡朝她看上一眼,道:“姑娘但说无妨。” 青衫少女声音灵动,响亮道:“方才盟主和各位掌门纷纷咬定霍前辈勾结魔教,不知除开武当、连天各人身上掌伤外,可还有其他证据?” 众人一愣,便连峨眉众人也是微微变色,林笑南当下面露不满,对这少女道:“青儿,莫要胡闹!” 少女道:“师姐莫怪,我不过求一事实而已。听闻南边罗刹门杀手如云,其中不乏偷窃他门武学之事,若是霍前辈遭人陷害,岂不是蒙受不白之冤,致使真凶逍遥法外,亦让我中原成关外笑柄?” 林笑南一噎,脸色更发难看几分,只见云臻缓缓一笑,褒奖道:“姑娘此言在理。伶牙俐齿,双眼如炬,果真有几分天仪师太当年的风范。”对身边仆人招一招手,道:“将人请上来。” 人潮外,霍木兰心头一惊,原是这位青衫少女不是旁人,正是近日来处处和她作对的蒋青儿。她正纳闷为何蒋青儿会突然为青城说话,忽听唐翎在旁低声道:“不对……声音不对。” 霍木兰双眉一敛,看向唐翎道:“什么声音?” 却见唐翎目光直直落在蒋青儿身上,已是一副长眉深锁模样,仿佛在探究什么,便连霍木兰所问也未有听进耳中去。 这时厅外人影走动,霍木兰转头看去,只见仆人领着一黄衫少年走上台,对云臻恭敬行一礼道:“老爷,萧少侠来了。” 那黄衫少年二十左右,身形清瘦,肤色略黑,然双眸明澈,乍看一眼,竟有几分霍锦钰身影。霍木兰不由一震,目光紧锁其人不离半分,只见云臻大度俨然,对台下众人道:“各位同仁,这位少侠是麒麟老人孟前辈高足,姓萧名茴,年初受孟前辈之命,前来中原探亲,偶经城外竹林,听到霍青玄和魔教左使卢霖之暗中密谈武当三长老之事,实是此案重要人证,否则,云某亦不敢妄下定论。” 台下一阵唏嘘,人人面面相顾,云臻对萧茴抱拳行一礼,道:“萧少侠,可否劳烦你将当日之事尽数道来。” 萧茴双眉一敛,恭谨道:“盟主言重,晚辈今日前来,便是要将此事公诸于众,还江湖一太平公道。”他说话声音很是明润,然其中不乏忿然之意,让人闻而警醒,只见其身形一侧,看朝台下各派人士,道:“各位英雄,晚辈奉家师之命,前来中原办事,本不欲节外生枝,然此事关系重大,晚辈不得不言。一月中旬那晚,正是月满如盘,我路经渝州城外竹林,忽听远处有琴瑟之声,甚为跌宕高亢,令人精神大振。我心下好奇,走近一听,这时又有一阵笛音飘来,或高或低,似有似无,同先前那琴声融为一体。” 话及此处,台下已有人抢道:“弹琴的是霍青玄,吹笛的是卢霖之,是不是?” 萧茴微一抿唇,不置可否,只续道:“晚辈头回涉足中原,初听这天外之音,实在神魂欲醉。然正当酣畅时分,琴笛之声却倏然一止,竹影暗处传来一人声音道:‘霍兄,上回提及之事,你办得如何了?’我闻之一愣,想这二人是以音聚会的风雅之士,虽未尽兴,然不便叨扰,当下要走开,忽又听一人畅快一笑,道:‘武当的太极掌虽然名动一时,但如今在我七绝掌下,早已成蝼蚁之辈!那人三不过各自挨了我区区一掌,便身飞数丈,咬牙认输啦!’我听后心头一凛,暗道此人难不成是青城派掌门霍青玄?又联系半月前武当三道长毙命一事,不由更为惊惶。这时先前那人笑一声,道:‘那么,恭喜霍兄。’后边那人又是一声长笑,便要作答,忽叫道:‘是谁?’声音正是冲着我这方向来,中气十足,内力浑厚。我闻之一惊,害怕行迹被觉,当下飞身离开竹林。事后思来想去,终是决定来到云家堡,将此事告之盟主。” 话声甫毕,萧茴低低一叹,台下众人亦各自唏嘘,片刻又哄声大起,纷纷扬言此案已水落石出,要云臻发下绝杀令,进攻千雪山庄,夺回秘籍。 少女见大势所趋,不由忐忑,台上云臻一捻白须,开口道:“话至此,想必诸位已然明白真相,云某身为盟主,自当为武林安危鞠躬尽瘁,今日便当着各派英杰之面,发下绝杀令,攻千雪,夺秘籍!” 少女大惊,当下急不择言道:“不行!此令不能下!” 众人愕然,已有几派人士表露不满,嵩山派一青年弟子道:“这位姑娘,我们看在你是峨眉中人的份上,暂且听你辩白几句,可若你执迷不悟,势必为青城正名,就莫怪我等胡乱猜忌了!” 少女脸上一白,便要反驳,林笑南已沉下脸来,怒喝道:“给我坐下!” 少女一愣,反看向云臻,气狠狠道:“反正绝杀令不能下!千雪山庄不能攻!你们自称名门正派,却在背后颠倒黑白,乱生是非!还讲什么江湖道义?!算什么英雄豪杰?!” 林笑南拍案而起,正逢少女掉过头来,二人目光交接刹那,忽见林笑南面色一变,随后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少女。 少女大惊,便要挣开,熟料林笑南已识破她诡计,伸手往她耳后一摸,只听“唰”一声,竟活活撕开她一层面皮,使她露出原本容貌来。 “果然是冒牌的!”林笑南冷声大笑,将那层面皮一扔,擒住少女手臂道,“快说,你将我青儿师妹藏哪儿去了?!” 厅中忽见这离奇一幕,不由哗声大作,众人纷纷瞪目看来,只见那少女咬住双唇,将脸一抬。春光桃花下,竟是黛眉杏目,樱唇小脸,嘴角一对梨涡不深不浅,似有似无,衬得那尖尖下巴俏丽生辉。 唐翎霍然一愣,低声道:“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很耗脑细胞,有漏洞还望指出… 云臻这只大腹黑终于溜达出来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女配萧瑟瑟同学闪亮登场啦!=3= 31东窗计(三) 厅内一时大乱,众人纷纷站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少女。只见林笑南脸色狠戾,死死拽住她手臂,逼问道:“快说!青儿在哪?你又是什么人?!” 旁边庐山派一俊秀弟子道:“此人冒充蒋姑娘混入云府中来,怕是意图不轨。” 只听那少女“呸”一声,嗔道:“哪来的小白脸,刚才盯着我看半天了,我看你才意图不轨!” 那男弟子脸一红,气得“你”一声,又寻不出话来骂,遂只板着脸坐下。那少女见后扬眉一笑,模样说不出的娇俏动人,然这时忽觉后颈一痛,给林笑南点住穴道,小脸蛋不由一皱,好似树上娇花给风吹萎般,将将要滴下几点水来。 林笑南自是无半分怜惜之意,快速将她穴道封住后,便虎虎生威地把她送上台去,对云臻道:“盟主,此人冒充晚辈师妹,混入贵府中来为青城正名,搅乱局势,想来是魔教中人。” 云臻“嗯”一声,淡淡看那少女一眼,笑道:“倒是有情有义。” 少女小嘴一撅,哼道:“自然不像你们这帮人,虚情假意!” 云臻失声一笑,“姑娘当真是魔教中人?” 少女道:“是有如何?”脸上竟无一丝惧色,头一昂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笑南在后哼道:“你倒是够痛快!”看向云臻,立时换好恭敬神色,拱手道:“盟主,这妖女不能留。” 她说罢,台下亦是纷纷附和,不少人道:“既是魔教来的妖女,那还不快些杀了,以祭几位道长和连镖头在天之灵!” 云臻在座微一蹙眉,摆手示意台下众人安静,缓缓道:“这位姑娘来得蹊跷,诸位且容我详询一番。” 云臻发话,台下自然安静,各人面面相觑,虽早断定此少女来历,但还是愿听云臻细问一番。 云臻和颜悦色,对少女微微一笑道:“姑娘,你自称是魔教中人,不知可有证据?” 少女眉头微蹙,瞪着云臻道:“没有!” 林笑南冷嗤一声,显然不信,伸手往她怀里一摸,立时掏出一块菱角形朱红令牌,细目一看,只见令牌上刻有“天机”二字,当下会意过来,喜道:“看你还嘴硬!” 少女气急败坏,低声骂道:“臭婆娘,竟敢吃我豆腐,蜀中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色!” 林笑南毕竟习武中人,耳力甚好,当下气得一颤,踢她一脚道:“胡言乱语什么!”站定身来,将令牌呈给云臻道:“盟主且看,这是魔教天机处的令牌。” 云臻接过那块朱红令牌,看后微一皱眉道:“难怪易容术如此高明,能神鬼不觉地潜入我府中来。” 魔教天机处专培训天下密探,替魔尊搜罗中原各派情报,轻功、易容术等自然出神入化。然云臻话虽如此,胸中不乏疑窦,毕竟这少女年左看右看皆有点稚嫩,内力远不及林笑南不说,便是易容之术也给还是给人识破,实在有违魔教水准。 思及此处,云臻道:“姑娘,云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是魔教天机处的人?” 少女遭林笑南封住穴道,又经她一脚,此刻已斜倒在地,听得云臻所问,便仰起脸来,气鼓鼓道:“我老早便承认了,你是聋子不成?!” 云臻面上一凛,耐住性子道:“那敢问你潜入我府中来生事,究竟意欲何为?难道是霍青玄逃到魔教,委托你来搅乱蜀中局势,趁机回千雪山庄带走秘籍的么?” 此言一出,台下立时一片哗然,不少人面带惶恐之色,上前抱拳道:“盟主,不管此人是否真受霍老贼之命,都万不容留!” 嵩山派掌门吴雄英道:“既然已有令牌证实她是魔教中人,那盟主还犹豫作甚?” 庐山派一青年弟子道:“我们现在是否要派人去千雪山庄看看,可别中了这妖女的调虎离山之计!” 霍木兰在后听得这一番话,一颗心不由突突跳动起来,只盼事实当真如云臻猜测,霍青玄尚未出事,现在正往千雪山庄而去。然想到台上那少女如此维护青城,当下又是胸口一震,茫然道:难道爹真的和魔教有所勾结? 霎时间思绪杂乱,脸色惨白起来,眉间亦渗出微微冷汗。 云臻听得台下之言,一时也是害怕中计,当下便要唤人去千雪山庄查探,这时人潮中一沉默许久的人影站起来道:“云兄,今日毕竟是我两家大婚,不好惊扰诸位前来道贺江湖同仁。小弟门下义士众多,不妨就让我调人过去,一探虚实。” 霍木兰一愣,原是主动请缨这人,正是杜永臣。云臻面上神色微变,略一沉吟后,又复笑容道:“那便有劳杜兄了。” 当下杜永臣派人前往千雪山庄,云臻反看向那魔教少女,道:“姑娘,现在既已有令牌证明你魔教身份,那就莫怪云某无礼。你说是肯说出此行目的及幕后使者,云某但可饶你一命,否则……”双目一冷,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少女黛眉紧蹙,忿忿地看着云臻,咬住唇不发一言,林笑南在旁道:“盟主,这小妖女嘴巴紧得很,怕是吃硬不吃软。” 云臻看了看少女,又看林笑南道:“林女侠有何良策?” 林笑南淡淡一笑,并不答话,只拔出剑来,指在少女面前道:“到底是不是霍青玄派你来的?” 少女见目前一点寒光闪烁,不由蹙眉更甚,却非惊惧之意,而是不屑鄙夷。林笑南见后,大感不快,当下一剑戳进少女肩胛里去,厉声道:“你说是不说?!” 少女不料她出手突然,当下尖叫一声,继而又咬住齿贝,不肯说话。林笑南冷冷一笑,剑尖在她骨肉上一勾,划开一片肉来道:“到底说不说?!” 少女双眼一闭,疼得泪水迸流,但还是咬着双唇不肯说话,瘦小身体不住颤抖。林笑南看她嘴硬,不由气上眉梢,将剑撤回来,又往她另一边肩头刺进去,玩味道:“我就不信你不怕疼。” 台下庐山派掌门叶池见林笑南如此狠戾,一时微感不适,出声道:“林女侠,这位姑娘不肯招供,便暂且将她关押起来罢。她若真是魔教中人,定不会孤身前来,与其就此取她性命,倒不如留做人质,引魔人入网。” 林笑南脸色一变,偏头朝叶池道:“对这妖人,叶掌门何必动用慈心?想当年她魔教屠戮我中原数百条人命,可曾想过要手下留情?!” 叶池一愣,尴尬地抿住双唇,不再多言。林笑南怒目横眉,又提剑在少女两臂上划了几下,只割得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少女死咬贝齿,泪落如线,连唇瓣上也渗出点点血迹来,然林笑南始终视若无睹,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你嘴硬到何时!” 便要一剑戳进她大腿上,人潮中却忽然斜斜冲出一个人影,从她面前嗖地一晃,当下将少女抱到一边去。 众人大愕,跟着看去,只见台边一株桃树下,站着一锦衣少年,将那少女横抱在怀,向来带笑的双眼中竟有些微杀意,蹙眉看着林笑南道:“好歹是名门弟子,这般下手,未免太狠毒了些。” 林笑南一听这声音,当下一凛,再熟识其身形,立时认出其是前几日在茶楼中撞见的唐翎,更发恼怒道:“混小子,竟然是你!”提起剑来,便要杀去,忽听身后唐采竹道:“林姑娘,且慢!” 林笑南剑尖正穿过一簇桃花,闻声凝招不下,回头朝唐采竹看来,只见她脸色微怒,对着唐翎道:“翎儿,你这是干什么?” 少女双肩上已血肉模糊,脸蛋亦白得吓人,此刻躺在唐翎怀中,俨然是奄奄一息的虚弱样儿。唐翎低头一看,不由心生怜惜之意,对唐采竹道:“阿姐,你也眼睁睁看着峨眉派如此欺负人么?” 唐采竹双眉一蹙,责备道:“你胡言乱语什么,那是魔教妖女,还不快放下!” 唐翎不料唐采竹态度这般决然,当下一愣,说不上话。林笑南起先不明状况,但听此二人交谈,立时明白过来,对唐采竹冷笑一声道:“唐大小姐,敢问这小子可是你唐门中人?” 唐采竹神采淡淡,声音亦清冷起来道:“正是小弟。” 林笑南哈哈一笑,“那可有得戏看了!”看向唐翎,神色诡异,声音却是冲着唐采竹去,“这小子先前在城头茶楼辱骂我峨眉弟子,非议盟主为人,事后又为霍家小妖女同我派中人大打出手,带她逃脱。这件事,还望唐大小姐给个交代!” 众人闻此,纷纷色变,便连唐采竹惯来沉静的面容也带上一分异色,看向唐翎道:“翎儿,林女侠此话当真?” 唐翎双眉紧敛,放沉声音道:“不错。” 唐采竹樱唇一抿,思忖片刻后,严厉道:“将你怀中人放下,为茶楼之事给林女侠道歉,不然,我也帮不得你。” 唐翎见唐采竹态度冷漠,不由一凛,环目见四周人影密布,实在难以逃脱,当下犹豫着要将怀中人放下,忽听得厅外传来一阵疾呼:“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座上各人闻声一震,转头看去,只见一小婢满脸惶恐,冲进来道:“老爷!少爷他出事了!” 云臻浓眉一皱,不安道:“旭儿他怎么了?” 那小婢扑通一声跪倒在台下,两只手上竟沾着血,颤巍巍道:“吉时将近,我见少爷还未出门迎娶少夫人,便去寻他……谁知、谁知竟发现他昏倒在您书房内,全身都是血——” 众人大骇,便连云臻也是面上一变,勃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婢余悸未平,此刻又遭云臻一声大吼,直吓到身子一歪,便要颤颤作答,只听身边各派人道:“难道是这妖女同党?!” 云臻一凛,眼带杀气往唐翎怀中少女看去,唐翎下意识后退一步,便要趁此机会溜走,混乱中,忽见杜永臣大喝起身道:“是霍木兰!定是她,是她潜进来寻仇了!” 云臻闻言大骇,愤然起身,杜永臣脸色惨白,想起留在府中的杜婉,登时不寒而栗,两步一并赶上前来,冲云臻拱手道:“云兄,事发突然,且容小弟回府中一看!”当下撩袍而去。 霎时之间,花厅内哄声大作,不想云家大婚竟成这般乱局,人人各自欷歔,这时忽听一人叫道:“不好!唐翎要带着小妖女逃了!” 林笑南站在人群中,闻声大怒,细目寻去,又听得有人道:“是哪个妖女?魔教那个还是霍家那个?!” 林笑南气道:“管他哪个,全部拦下!” 厅内立时乱作一团,各人拔刀拔剑,环目四顾,然人潮攒动中,早无唐翎和那少女身影,便连先前一直坐在远处的霍木兰也消失不见。 云臻双目炯炯,当下料定此三人已逃离花厅,立时吩咐府中侍从道:“封锁各处出口,将人给我搜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榜单任务略重…所以只能加紧再更一章… 因为楠竹好久没出来,所以大家可能觉得略无趣,但这章关系主要剧情,我真的很用心在写的! 《东窗计》这一章对后文男女主关系会产生重大影响,而且篇幅不长,还有三章就结束了,之后男女主会重逢且共同面对挫折风波,所以大家陪我一块熬过去吧,不要丢下我啊…卖萌无能,且自由YY我水汪汪的双眼… 32东窗计(四) 院落小径,一道青碧身影从枝条下嗖地一窜,将要迫近月洞门时,忽有一条身形从身后跃来,并肩落在他旁边。 唐翎转头一看,见是霍木兰,惊色从脸上一闪,恢复镇静道:“云旭的事你是做的?” 霍木兰淡淡“嗯”一声,双眸中并无太多神色。唐翎状似后悔,失落地道:“早知如此,就不给你解药了。” 霍木兰好笑地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给他下了毒?” 唐翎神色如风,十拿九稳道:“凭你身手,不放毒伤不了他。” 霍木兰眉尖一蹙,虽然知道唐翎此话在理,但还是忍不住驳道:“能放毒,那也是我的本事。” 唐翎闻言一笑,便要再说几句,忽听得墙外有人声远远迫来,霍木兰道:“这边。”疾步间提气一跃,翻身跳入墙后园林。 唐翎知她对云府路径熟络于心,当下抱着那少女自后跟来,稳足时因身形震动,听得怀中人儿微一低吟,才见她双眉紧皱,将要晕厥,忙道:“先寻个地方给她治伤。” 霍木兰亦往他怀中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似不明唐翎为何要冒险救下此人,奔走间转身往树丛后一条狭小曲径飞去,行约数十步后,又腾身一跃,翻过高墙,来到一处荒凉破院。 唐翎环目一看,但见四边残垣破墙,茅屋采椽,一时不由怔然,脱口道:“云府中竟然也有这么破败的地方。” 霍木兰道:“这是云府废弃的厨房。” 说话间,快步上前,踢开一扇木门步入屋内,唐翎忙紧步跟上,走进一看,只见其中灰黑一团,土灶边上灰尘遍布,墙角顶梁亦是蛛丝倒挂,显然是被弃多年。 霍木兰用脚刨开墙下废柴,对唐翎道:“将她放下来。” 唐翎“嗯”一声,折身将少女放在墙下,这才见她一脸冷汗,嫣红小嘴颤抖不停,微虚的双目中空无一物,显是半晕半醒,神志不清。 唐翎不由蹙眉,轻手扶她坐好,“这个林笑南,下手真够狠。” 霍木兰见这少女满身是血,也不由担忧道:“她肩上伤势很重,先给她止血包扎吧。”说完低头一看,正要撕下衣摆一角,忽见唐翎将腰上锦带一解,递过来道:“救人虽要紧,但也不必太过粗暴。” 霍木兰一愣,半怒半窘地看他一眼,并不伸手去接,只改从怀中取出一盒金疮药来,正要解开少女衣衫替她敷药,忽意识当唐翎在此,男女有别,只好道:“你一边去。” 唐翎一愣,随后嘿嘿一笑,道:“人多好帮忙。”二话不说,转身将少女浸透血的衣衫解开,待见她粉嫩双肩上皮开肉绽,流血汩汩,又不由双眉一敛,复了正经脸色,解开少女穴道,对霍木兰道:“快给她上药吧。” 霍木兰见唐翎这般脸色,便也无暇多想,取来膏药敷在少女肩上,再用唐翎腰带裹好。这时见得少女身子一抖,卷曲睫毛一颤一颤,似要转醒过来,忙将她凌乱的衣襟理好,对唐翎道:“你为什么救她?” 唐翎微一愣,这才想起未将前因后果给霍木兰道来。 原是先前霍木兰离席后,唐翎前去寻她,不料竟撞见这少女将蒋青儿打昏在地,并趁四周无人,将其拖进一间厢房内。 唐翎大为骇异,暗道云府中怎会有人对峨眉派下暗手,当下窜动身形,悄声潜至屋边,戳开窗纸往内一看,只见这少女竟手忙脚乱地将蒋青儿和自己身上衣裳齐齐脱了下来。 唐翎大惊,他纵是自命风流,也还未敢干这偷窥少女脱衣之事,当下欲走,然转念想到这人行为诡怪,恐怕意图不轨,又不禁犹豫起来。 便在这时,听得屋内一声低呼,紧接便是碰碰咚咚声,好似蒋青儿突然清醒,与那少女交起手来。 唐翎情急之下,破门而入,熟料这时那少女已将蒋青儿打昏在地,自己衣衫半解,粉红肚兜露出一大片,正被唐翎看个正着。 唐翎大吃一惊,忙低头避开视线,急声道:“无意唐突,姑娘莫怪!”然余音未稳,便听得哗一声,那少女换上外衫,快步冲来,干干脆脆给了他一耳光,尖声道:“臭淫贼!” 唐翎一呆,这一巴掌竟是闪避不开,登时脸红如火,辣辣生疼,气急败坏道:“死丫头你敢打我?!” 睁大双眼看来,正见面前少女一脸怒意,杏目中水花闪闪,似受尽万分委屈般道:“无耻淫贼,竟敢毁我清白……看我不将你双眼挖出来!” 话一甫毕,便是右臂振起,五指成爪朝唐翎双目抓来。 唐翎吓得张大嘴巴,仰脸避开,只见少女五块又尖又长的透明指甲寒气缭绕,从他两双睫毛上边飕一声擦过,霎时心惊不已,双掌往前一叠,格开少女道:“哪来的指甲怪!” 少女内力不如他深厚,当下连退两步,然却依旧气势凛人,双爪一勾,又要扑来。 唐翎见这架势,当下心凉半截,吞吐道:“小、小爷有事,后、后后会有期!……”双足一晃,从半开的门扇前提气跃起,踉踉跄跄闪身而出。 逃出厢房,唐翎大喘一口气,回头一看,却不见那少女追来,这才幡然醒悟道:“糟糕,忘记问她是什么人了……”抬手摸一摸被打得通红的脸颊,低嘶一声,“好狠的指甲怪。” 因大婚在即,他又挂念霍木兰安危,便也未有和这神秘少女死缠到底,只快步赶回花厅,待到少女真容暴露,被林笑南擒在手中时,才将此事彻底明白过来。 思及此处,唐翎心头真真是百感交集,他自然万分不愿挨打之事被霍木兰知晓,遂只清一清嗓子,严肃道:“这人身份可疑,似乎和你爹下落有极大关联,否则不会孤身潜入云府来闹事,我想问个清楚,所以才救她。” 霍木兰听此,亦自觉在理,当下对这少女上心几分,认真道:“千万不能让她落入云臻手中。” 唐翎点头,便在这时,少女嘤咛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待见唐翎脸容及他一身衣衫凌乱的模样,不由面上飞霞,想揍人又使不上劲,只得有气无力道:“怎么,又是你这个臭淫贼啊……” 她本便生得娇俏可爱,声音如黄莺绕梁,这又软又轻的一声嗔下来,便是霍木兰也忍不住心尖一颤。她只道少女是羞臊唐翎衣衫不整,这才赧然,便对唐翎道:“把衣衫系好。” 唐翎那个面色尴尬,只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低着头胡乱将衣衫理好,靠着墙坐下来,转开话题道:“这里可安全?” 霍木兰直言道:“不。”朝窗外淡看一眼,道:“云府中人迟早会搜到这里来,我们得快些离开。” 唐翎微一蹙眉,偏头看着边上少女道:“指……那个,你现在能不能走?” 少女暂未弄清状况,一时戒备道:“你们是什么人?” 霍木兰淡淡道:“霍木兰,家父霍青玄。”翘起拇指往唐翎一指,“唐小……” “唐翎!”未待霍木兰“胖”字出口,唐翎忙出声打断道,脸色复杂地看了少女一眼。 少女登时一愣,想了片刻后,喜逐颜开,嘴边一对梨涡不深不浅地凹下去,看着霍木兰道:“你是木兰姐姐?” 霍木兰一震,道:“你识得我?” 少女有些激动道:“那是自然,我就是为了找你,才千里迢迢来到蜀中的!” 霍木兰吃了一惊,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来找我?” 少女大吸一口气,便要滔滔道来,唐翎见这架势,忙提醒道:“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少女撅起小嘴瞪了唐翎一眼,这才看朝霍木兰道:“我姓萧,名瑟瑟,教中左使卢霖之是我二舅,令尊琴友。自听闻青城出事后,他立即派我来蜀中救援。我得令后即刻启程,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待到蜀中,青城已灭,你又下落不明,这才抱着侥幸之态,来云府婚礼上一看。” 霍木兰双目唰地一亮,着急道:“那你可知我爹下落?” 萧瑟瑟摇头,小声道:“我还想来问你呢。” 霍木兰一颗心登时沉入谷底,颓然垂下双睫,唐翎自知她情绪低落,便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慰道:“放心,没有消息,兴许便是最好的消息。” 霍木兰点一点头,扶着萧瑟瑟站起来道:“此地不容久留,我们先走。” 萧瑟瑟应声点头,起来时又禁不住看一眼唐翎,见他衣袍仍旧散开,不由变色道:“你这淫贼,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唐翎气得咬牙,将衣袍一拢道:“你再乱喊一次,信不信小爷我割了你的舌头?” 萧瑟瑟忙将双唇一闭,片刻才哼道:“蜀中的人真是凶,疯狗一样,没个教养!” 唐翎磨牙,正待反驳,忽见萧瑟瑟按住一边手臂,低头时勉力扯来髻上一条嫩黄发带,朝唐翎一丢,道:“拿去。” 唐翎一愣,待知萧瑟瑟是要他用此发带系腰后,面色才稍微一缓,蹙着眉系好衣衫道:“早知道就拔你这东西来裹伤了,省得小爷我瞎费劲。” 霍木兰瞅他一眼,幽幽道:“也不知刚才是谁自告奋勇来着……” 三人走出破院,云府内已是人影攒动,森严壁垒,除开府中侍卫外,亦有各派人士四下搜索。隔着层层院墙,便可听得四处人声起伏,脚步簌簌。萧瑟瑟大惊未平,此时只觉草木皆兵,茫然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好?” 霍木兰牵着她沿墙疾走,步履如风,气息均匀道:“你和唐翎去千雪山庄,若是云臻派人攻来,便躲在暗处静观其变,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再趁机拿走秘籍。” 唐翎在后环目四顾,待见园内尚无敌影,方才追上来道:“那你呢?” 霍木兰道:“云臻书房似乎暗藏机关,我留下继续查探我父亲下落。” 唐翎立时皱眉道:“不行,太危险。”转念一想,续道:“我留下替你查探,你带这丫头先走。” 霍木兰一惊,正要回头阻止,只见目前碧影一飘,唐翎已斜飞上墙头,便要闪走,却见萧瑟瑟快手往他衣角一抓,喊道:“回来!” 她双肩负伤,此刻伸手施展蛮力,不由牵动伤口,一个趔趄将要倒地。唐翎忙纵步跳□来,往她腰上一捞,抱住她道:“你这是干什么?” 萧瑟瑟撞进他怀中,闻得这人身上清幽香气,不由小脸一红,道:“他们人多势众,你这不是去找死么?” 唐翎见她担忧自己,不由一愣,心绪涌动中又听她十分真挚地嘀咕道:“你若死了,我可找谁算账去……” 唐翎额头上青筋一暴,推开她道:“死丫头,别没完没了。” 萧瑟瑟险些站不稳,小脸蛋皱起来,气鼓鼓道:“你才死呢,死淫贼!” 霍木兰在旁见二人打闹,一时竟摸不清楚状况,只催促道:“大难当即,你们还胡闹什么?我先送你们从后院出府,快走!” 二人这才熄火,随霍木兰悄声步出院门,避开树丛外巡逻侍卫,直往云府后门赶去。然现下府中已是风云涌动,人多如毛,不时便有几个人影暗里窜来,拦下三人去路。霍木兰冷刀在手,当首冲锋带路,唐翎暗器盈袖,在末断后护人,一路或躲或闯,且战且走,终是来到后院门前。 此处绿柳绕湖,风景幽美,三人步入其中,不由心旷神怡,熟料刚及湖旁,便见四边天光一暗,数十道黑影从墙外飞扑下来,竟是云臻事先设下的一大陷阱,只等三人入瓮。 霍木兰自然想到此处设有埋伏,当下果决道:“杀出去!”手上刀锋飞舞,抢上赴敌,身形攒动中,冷刀乱送,只砍得敌人身上热血飞溅,惊呼连连。 萧瑟瑟见霍木兰恁般凶猛,一时不由呆住,这时忽有三个嵩山派弟子从墙后跃来,斗剑直袭她后脑。唐翎见后大惊,右袖一飞,放出三枚飞镖激射出去,却被那三人圈动剑刃琤琤格打在地,继而双足在枝头一点,熬鹰展翅般扑来。 萧瑟瑟听着动静,回头一看,正逢一柄剑尖从耳边贴过,不由吓得一凛,忙咬紧齿贝,振起右腕。寒光闪动下,竟有几根半寸长的带血金针从她粉嫩指甲中射出,快若流星,唰唰几声刺进那三人肩头、左胯、膝盖各处。 金针毕竟比飞镖细小,不易躲避,加之萧瑟瑟离敌甚进,出手突然,故而这三人当下中针坠地,弃剑抽搐不止,须臾便口吐白沫,立时毙命。 霍木兰挥刀斗杀中瞥得这一幕,不由一笑,飞腿踢开一名侍卫,冲唐翎扬眉道:“好丫头,武功路数跟你是一家的!” 唐翎一愣,正要反驳,忽见萧瑟瑟玉脸一红,嗔道:“谁、谁跟他是一家的?我呸!” 唐翎满脸惊愕表情,“你呸个屁?!” 萧瑟瑟幽幽一哼,“我呸的就是你!” 唐翎气急,朝萧瑟瑟剜了一眼,这厢又是数人从墙外飞来,兵器或剑或刀,或拳或掌,其中不乏几名峨眉少女,尖声道:“小心那妖女金针!有毒!” 萧瑟瑟双肩负伤,不得振起双臂肆意出招,故而只用左手压住右臂,单动右腕,又从指甲中放出几根金针,笑盈盈道:“有毒的可不是针,是本姑娘的血。” 唐翎闻言一凛,细目看去,但见金针每经射出,皆有一滴血珠从萧瑟瑟指甲中冒出来,色泽漆黑,形状浑圆,噗噗地滴落在地,浸得一地落梅般诡异图案。他见后不由惊心,双眉一敛道:“你这是什么鬼功夫?” 萧瑟瑟小嘴一撅,气道:“什么叫鬼功夫?!这可是我教神功‘血影夺魂’!” 说完又要放针,唐翎看得心颤,当下道:“别射了,到我身后去!”抓住萧瑟瑟往后一甩,扎稳下盘,双掌在胸前一交一振,便见袖袍鼓荡下,有密集如网的暗器飞舞出来,当空旋转几圈后,如似龙卷风般朝前、左、右三方掠去,从那群人身周一扫,须臾间刮得个个衣衫褴褛,全身血痕。 那几名男人弟子尚好,最多袒露胸膛,惊怒交集,然峨眉门下的女弟子遭此戏弄后,却是羞愧欲死,抬手护胸,尖叫连连地往后跌去。 萧瑟瑟在后一看,不由叹道:“唉,果然是个色胚!” 唐翎脸上一黑,咬牙道:“老子……手误而已。” 这时忽听身旁一声闷哼,唐翎敛眉看去,竟是霍木兰遭人围攻,背中一刀,鲜血淋漓,当下心中一急,飞步窜去,挥袖放镖中,替她挨下几招。 霍木兰一心赴敌,故而不曾得见此幕,然后边的萧瑟瑟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不想唐翎如此义无反顾,微微怔然。 经这一番打斗,已有更多人闻讯奔来,各自亮开武器,将三人团团围住,形如肉墙。唐翎见大势不妙,更发生急,对霍木兰道:“你快带那死丫头先走。” 霍木兰挥刀震开一人剑刃,踯躅少顷,终是摇头道:“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唐翎心中大动,注目凝视着霍木兰,只觉若是真这般死了,能同此人并肩相伴,倒也不错。思绪涌动中,四边墙头忽地纵上数人,站成一排,人人弓弩在手,蓄势待发,箭头自然稳稳瞄准霍木兰三人。 唐翎眼尖一看,当下凛道:“糟糕。” 这时听得微弱风声,却是云臻自远处飘然而来,身形竟如飞鸿一般,可数十丈远距离足不点地,显是轻功登峰造极之力。 定睛又一细看,则见云臻身后追来几人,乃是唐采竹、林笑南一行。唐翎遥遥同唐采竹目光一接,便能感受其眼中怒意,一时不由忐忑不安。思绪动摇中忽听得云臻一声令下,身周数人凝招不动,纷纷抬头往云臻看去,只见其在墙上轻轻一落,袖袍一拂,不怒而威。 作者有话要说:齐啦齐啦,唐爷和瑟瑟很配啊有木有,各种打情骂俏~ 突然发现前文有个bug,我忘了沈大仙是不能离开玉龙山的,果断改去…话说亲们看在唐爷这么萌人的面上冒个泡嘛,下章我争取给楠竹弄个小剧场~ PS:刚刚忘了说,谢谢画画和城末的地雷,感谢菇凉厚爱,么么哒~ 33东窗计(五) 院内众人立时行礼,齐声道:“参见盟主!” 云臻淡淡一应,双目如鹰,眸色炯炯,看着霍木兰道:“霍姑娘,你还不快束手就擒?” 霍木兰不言,只环目往四周一看,待见确实难寻逃路,只得另使手段让唐翎和萧瑟瑟二人离开后,方抬起头来,对上云臻双目道:“云臻,你想让你儿子给我陪葬么?” 云臻闻此一愣,各派中人亦是脸上变色,霍木兰凤眸一挑,淡笑道:“如果想,就尽管放箭,黄泉路上有令郎作伴,我霍木兰可是求之不得。” 她话中带笑,但人人均听出森森寒意,云臻双眉一敛,片刻后冷哼一声,道:“旭儿身上的毒,果真是你下的。” 霍木兰笑道:“不错。” 云臻脸色微微一变,似在沉吟,旁边林笑南见得霍木兰这副嚣张之态,不由生怒,厉声道:“你这妖女,真是欺人太甚,还不快将解药交出来!” 霍木兰双目微虚,朝林笑南懒懒一瞥,道:“你是何人,我和盟主谈话,轮得上你来插嘴么?” “你!”林笑南气上眉梢,暗道霍木兰明知自己身份,还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羞辱,实在恼羞成怒,然又碍于云臻在场,不便发作,只得咬牙忍受下来。 云臻看着霍木兰道:“旭儿身上所中乃是唐门七星海棠,如今唐大小姐在此,我还怕拿不到解药不成?” 霍木兰淡淡道:“那你就让她拿出来试试。” 云臻面色一变,他适才从云旭房中前来,自知云旭除身中七星海棠外,经脉内还掺有另一毒素。此毒本无伤性命,十二时辰后可自行解除,然因接触七星海棠后毒性突变,非原配解药不得根治,加之七星海棠毒发时长恰好也是十二个时辰,就更需在这段时间内找到那另一味解药。 正当沉吟,忽又听霍木兰道:“若我没记错,身中七星海棠后十二时辰内不予解救,便会毒发身亡吧?”双眸微光闪闪,一瞬不瞬看着云臻,藏尽威胁之意。 云臻受制于人,此刻纵有愠怒,也只得无声忍下,道:“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将解药交出来?” 霍木兰不答反道:“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又何必多此一问?” 众人闻此,皆微微蹙眉,不明霍木兰话中之意,然云臻却是心知肚明,微一沉吟后,徐徐道:“随我过来。”转身而行,忽又听霍木兰道:“慢!” 云臻听这一声,怒火外显,并不回头,只放沉声音道:“你还想干什么?” 院内气氛陡然一冷,各人噤声不言,只提神细看霍木兰动静,但见她往前走上一两步,继而偏头往身后的唐翎和萧瑟瑟一看,道:“把他们二人放了。” 她话声甫毕,身边便又各派人士驳道:“不行!这妖女是魔教中人,岂能说放就放?” 又一人道:“唐翎虽是唐门公子,但眼下与妖道牵扯不清,自然也不能放!” 霍木兰全然不理,只负手看着云臻背影,这时唐翎走上来,站在她身边道:“你真要这么做?”低头看着她,双眸中有些微不解,些微不悦。他今日陪霍木兰前来,便是带着护她左右之心,此刻听得她要独入险境,实在难以接受。 霍木兰脸色略为凝重,她并不答唐翎此问,只低声道:“云府后边有一片树林,山庄若是无事,你便带那丫头先去那里等我。千万看好她,我爹若是不在云府内,就一定是和魔教有所关联。至于我留在此处,自有进退之法,你不必担心。” 唐翎眉头一皱,还是放心不下,便要多言,霍木兰已冷下声音道:“如果真想帮我,就请相信我。” 唐翎一愣,但见霍木兰双目凛凛,显然对此事胸有成竹,满腹不安不由化为几分敬佩之意,点头道:“好,我相信你,月出之前树林见,否则我回来寻你。” 说完,转身带上萧瑟瑟,提气一跃,从墙外嗖嗖飞去。云臻独立墙上,对此二人离开并不多看一眼,也未多言一句,举止中显然是默认霍木兰这一要求,故而府内侍卫及各派人士未有动作,只将目光放在霍木兰身上。 霍木兰耳根微动,但听得唐翎脚步声已远在数十丈外,才抬起双眸来,对着云臻道:“走吧。” ****** 原本喜气洋洋的云家堡在这一变乱后,立时一片沉寂,大婚被迫中止,前来道贺的各派人士在管家遣送下各回客栈,唐门、峨眉、连天镖局中人亦是败兴而归。 檐上飞鸟啾啾,待听台阶外脚步簌簌迫近,立时嗖一声飞上树头,藏匿于丛丛碧叶后。 云臻往前迈上几步,推开书房屋门,门槛边上但有云旭之前留下的斑斑血迹,此刻映在日影中,格外腥红。霍木兰双目微眯,避开那一滩血迹,踏进屋内,听得云臻道:“你先交出解药,我便带你去见你想见之人。” 霍木兰闻声失笑,“你当我傻么?” 云臻微微一笑,转过身来道:“那你又当我云臻是蠢材不成?” 霍木兰冷道:“岂敢,你可是当今高高在上的盟主,连天下英雄都可以玩弄股掌之间,谁敢拿你同一介草包相较?” 云臻双眉微皱,藏于后背的手掌微微一动,霍木兰动眸一看,淡淡道:“你武功盖世,自然可以在此取我性命,搜走解药。不过我要提醒你,我说我能给你解药,不代表我会将解药放在身上,至于它在哪里,它是什么,待我见了那人之后,自会告诉你。” 云臻将手往回一收,看着霍木兰,见她明知真相后,仍能在自己面前冷静自若,并未如意料中的大怒之态,不由颇为意外,笑道:“木兰,你好像变了。” 霍木兰听他这般唤自己名字,立时心头一震,原本强忍住的怒焰腾地一升,咬牙道:“废话少说,快带我去见他!” 云臻缓缓一笑,转身走到书柜前,将左上方木格内的一座血玉麒麟转动,便听得屋内轰轰声起,柜前一条长方桌案微微颤动,片刻后缓缓往左移开,露出一道台阶入口来。 霍木兰敛眉看去,只见那入口约莫一尺宽余,四璧石砌,其中漆黑一团,目不能视,但闻有低吼怒骂之声、或大笑悲嘶之音从远处传来,宛如地狱鬼煞所处一般。霍木兰不由寒栗,满目戒备往云臻看去,只见他面上带笑,道:“来吧。” 二人走下石阶,行约数十步后,果真来到一间密室前。云臻取来火折子,将石壁烛台上的油灯点燃,这才使得面前视野清晰几分。霍木兰聚精会神,在后细观云臻举动,但见他放下火折子后,走上前去,从怀中取来一柄钥匙打开密门铁锁,将门推开,回头来道:“进去吧。” 霍木兰道:“把钥匙给我,你先走。” 云臻眉目微动,最后嗤笑一声,道:“如今旭儿性命在你手上,你还怕我加害你不成?”但见霍木兰不为所动,只好敛住笑容,将钥匙扔过去,转身走进密室中。 霍木兰接住钥匙,看着云臻遁入黑暗的背影,缓缓走上前去,默不作声将铁门一合,咔嚓一声拷上铁锁。 云臻听得耳后声响,当下面色一变,回头来道:“你在干什么?”声音中已然有几分惊慌之意。 霍木兰神采淡淡,将扣好的铁锁一放,晃一晃手中钥匙道:“里面那么黑,我才不要进去,这样吧,”她将拿钥匙的那只手往后背一放,后退几步,笑道:“你去将他带过来,我在这里等着。” 云臻见霍木兰脸上笑容,目中不由闪来些微阴鹜之气,冷冷道:“好,你等着。”言罢,拂袖而去。 霍木兰站在原地,淡看云臻走远,不久后,黑暗尽头亮起细微火光,映出类似铁牢般的条条铁柱,披头散发左右乱晃的灰影,伴着耳边哀嚎不绝之声,越发显得身周宛如炼狱,让她毛发皆竖,心头阵阵发寒。 想到这两个月来,父亲霍青玄便是被云臻关押在此处,霍木兰一时难受之极,再想数十年来,云臻为达成诡计,不知将多少江湖义士囚困于此,更是惊惶交错,忐忑不安。 她从江承平口中得知,云臻设计青城一事是为七绝掌秘籍而来,然联系前因后果,她始终觉得云臻所要之物绝非一本秘籍那么简单。想来,是此秘籍上藏有和沧海岛有关的机密,是以让他处心积虑二十余年。 念及沧海岛,霍木兰不由想起一月前,在雪山上看见沈未已使武功击退唐佑之事。她年少游荡江湖,对各门各派武学均有所见识,十有□可断定沈未已所怀武功正是武林中失传的“乾坤一指”,但他为何会此绝学,和凌世远有何关系,三年前神医沈玊又是为何仙逝,他那个师妹究竟死于何人手下……如此种种疑窦,还待逐一剥丝抽茧,她此刻纵然费尽脑汁,也揣测不出个所以然来。 思忖中,忽听得前方传来沉沉脚步声,霍木兰蓦地惊醒,敛眉朝前一看,只见火光摇动中,走来两个高大身形,当首一人正是云臻,而后边那人,霍木兰但只一眼,便迅速辨识出来,大步走上前道:“爹!” 两月不见,生死不明,此刻重逢竟是远超乎意料中的激动。霍木兰抓住铁门栅栏,屏住呼吸,看着霍青玄一步一步从光中走来。他身材还是如从前一样魁梧高大,然因两月不见日光,现在已经是脸容憔悴,衣衫褴褛,炯炯有神的双目中也尽是沧桑之感,涣散无光。 霍木兰看在眼中,不由难过,低头将门边铁锁打开,便要将霍青玄救出来,忽听他哑哑开口道:“别费劲了,你走吧。” 这声音嘶哑如麻,虽是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让霍木兰胸口一震,不解道:“爹,你说什么?” 霍青玄神色严峻,举步走到铁门边停下,看着霍木兰道:“我让你走,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霍木兰更是大骇,愤然朝云臻看去,似以为他趁自己不在,对霍青玄暗动手脚,当下道:“你对我爹说了什么?” 云臻面色不变,淡淡道:“我什么也没说。” 霍木兰根本不信,双眉一敛,暗想不管如何,都要快些带父亲离开,当下打开铁锁。霍青玄看她不听自己命令,不由薄怒暗生,厉声道:“我说了我不会走,你没听见么?!” 他生气时一向不行于色,只声音如似山林野兽低吼般,有着让人瞬间寒颤的威慑力。霍木兰立时一愣,想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他的下落,然非但不见他面露喜色,反遭这般斥责,不由胸口一酸,委屈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为什么不走?” 霍青玄将头转到一边,闭上双眼,肃然道:“你走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霍木兰见他这般态度,实在极大出于意料之外,她虽然自幼和霍青玄有所隔阂,但因这次大劫懂事不少,早不再记恨于他,更想两人重逢后,该是好好欢喜一场,怎会料到是眼前这个模样……如此想来,登时心神复杂,低声道:“我不会一个人走的。”说完打开铁门,欲将霍青玄拉出来,熟料方一碰他手臂,便被他拂袖推开道:“我说了我不会走,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不成?!” 霍木兰一个趔趄后退几步,靠在石壁上,睁大眼睛道:“你为什么不走?!”看着霍青玄的侧影,双眼含泪道:“青城灭了,锦钰死了,娘她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茶饭不思,就只挂念你的安危,盼着你能回来!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走啊?!” 喊完这一段话,眼泪已经掉下来,霍木兰忙抿紧双唇,抬手将泪水拭去,仰起头来,用力呼吸。 霍青玄身形不动,久久不言,这沉默使得霍木兰更发惶然,她将眼眶边源源冒出来的泪水擦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低声下气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就当我求求你,和我回去,去看看娘,好不好?” 霍青玄身形一震,目光闪烁起来,云臻在后道:“你便和她走吧。” 霍青玄目中杀气一闪,看着云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臻笑道:“左右你留在此处也是中我下怀,是去是留,但凭你自己决定。我不过是想快些将此事解决,让你女儿将解药交出来,尽早给旭儿解毒罢了。” 霍青玄双目如炬,盯着云臻看了片刻,方转头对霍木兰道:“你娘她现在人在何处?” 霍木兰听得此言,明白事有转机,正要回答,忽意识到云臻在此,便只道:“我已把她安置在安全之处,爹跟我走便是。” 霍青玄点一点头,沉声道:“那走吧。”话声甫毕,人已走铁门内走出来,当下在霍木兰面前投下一大片暗影,霍木兰一时惊喜交集,快步跟着他离开,正要走上台阶,忽听云臻在后道:“霍木兰,解药留下!” 霍木兰闻声回头,从怀中揣出七星海棠的解药来,快手朝云臻一扔,随后抓住霍青玄手臂,嗖一声跃上石阶,跑到书柜上那座血玉麒麟前关上密道门。 云臻接到解药后,立马倒开来一验,待见其中只有七星海棠的解药后,当下大怒。虽然密道内亦有开关,但这一来一回,损失不少时间,他奋身追上来时,书房内早无霍木兰和霍青玄二人身影。 他将七星海棠解药往桌案上一放,倒也未恼,只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们真的逃得走么!” ****** 霍木兰和霍青玄偷偷溜出云家堡后,来到山后一片树林,从此处抄小径下山,可最快回城。 时近黄昏,百鸟归林,头顶全是鸣声啾啾,给这古树参天的林子陡添一分幽寂。霍青玄在前走,霍木兰在后跟,两人相距一丈余宽,一路走来竟然谁也没有说话,使周遭氛围更加沉郁起来。 霍木兰思绪纷纷,心神散乱,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霍青玄一开始要拒绝离开那个地牢,联系起萧茴口称亲耳听到霍青玄“杀害武当三道长”之事,更是惴惴难安,终于鼓足勇气喊道:“爹,你等等!” 霍青玄本来走得很急,听到霍木兰呼唤,迈出去几步才停下来道:“怎么了?不是要急着去见你娘么?” 霍木兰听他口气中有不耐烦的意思,心里更是有些不安,赶上前来道:“我……有话想问你。” 霍青玄面色一变,似未料到霍木兰会突然问这一句话,沉吟片刻,才道:“想问什么,问吧。” 霍木兰迟疑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肯走?” 霍青玄双手负背,义正言辞道:“我负罪之人,本便该囚禁于那地牢之下!” 霍木兰惊道:“你有什么罪?”转念一想,蓦地睁大双眼道:“难道武当和连天镖局的事……” 霍青玄缓缓闭上双眼,道:“不错,他们的确是死在我手下。” 山风劲吹,一地落叶飞舞,使周遭更添肃杀之气,霍木兰心头大震,惶然看着霍青玄,只见他睁开眼来,目中全是哀切之色,看着树林深处,道:“但这件事和天月教无关,是我自己提出来,要和他们一较高下的。” 霍木兰怔道:“那……爹爹是错手才杀死他们?” 霍青玄皱眉道:“我也不知,按常理来说,他们接下我那一掌后,最多身负重伤,不至于丧命,可是……” 霍木兰听及此处,已忍无可忍道:“还有什么可是的?定是云臻事先对他们四人做了手脚,这才让爹你背负着杀人之名啊!” 霍青玄闻言一惊,便要作答,忽听一声大笑自树林四方传来,甚是邪魅,让人毛骨悚然,幽声道:“好丫头,年纪轻轻,眼力倒是不错!” 霍木兰心中一凛,举目看去,只见树林四周不知何时已是彩绸交错,一人身着七彩霓裳从远处飞来,身姿似燕,墨发如波,双袖中彩条飞舞。 她大吃一惊,怔忪间,那人已飘然而来,在数丈远外的一条树枝上盈盈一落,抬袖展容,但见仙姿佚貌,傅粉施朱,然全身却透着一股阴寒之气,妖媚一笑道:“霍青玄,二十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霍青玄闻声大震,凛然道:“沈梦!” 沈梦似笑非笑道:“你这徒儿真是放肆,竟敢直呼师母名讳!” 霍木兰听得此言,大为骇异,看一看霍青玄,又看一看沈梦,暗道:舅舅曾说爹的师父是前任盟主凌世远,如此说来,这个女人是凌世远的妻子?她怎么会在这里? 霎时之间,思绪纷纷,忽听霍青玄冷声道:“你既已嫁给裴啸天,便不配我叫你师母二字!” 霍木兰又是一震,不想这其中竟有这等变故,满眼骇然朝沈梦看去,只见她面上闪过一分厉色,待发觉自己目光,立时瞪过来道:“臭丫头,瞎看什么?!” 霍木兰闻声一凛,握住刀鞘作备战姿势,沈梦见此更是脸色森然,撩动双袖飞扑过来,身法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好似幻影一般,让人分辨不出真身来。 霍木兰从未见过这等功夫,一时怔然,听得霍青玄在旁大叫道:“木兰,快走!”言罢抢步上前,劈出一掌欲拦下沈梦,熟料其分-身之术竟早已步入巅峰之境,尚未待掌风荡来,人便已掠到霍木兰旁边,顺手放出一条白绫,将霍青玄双掌一缚。 霍木兰一眼得见沈梦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竟是胸口大震,只觉她微微上挑的星眸竟和沈未已有三分神似,两瓣嫣红薄唇亦是如出一辙。不想这一分神,立时给沈梦可趁之机,啪一声便擒住她咽喉一穴,森然道:“臭丫头,你再这么不知礼数地盯着我看,可别怪我挖了你的眼睛!” 霍木兰闻声大醒,然只要一动,沈梦随时便可掐断她咽喉,让她送命,只得镇定下来,笑道:“我只是看姐姐你生得美丽,所以多看几眼,姐姐这么生气做什么?” 沈梦听此,似乎很是受用,咯咯笑起来,偏头对霍青玄道:“好徒儿,这是你女儿?” 霍青玄脸色胀红,便要挣开手上白绫,却因她阴柔之力无济于事,这时沈梦慧眼一亮,笑得越发自在,道:“原来你的内功已经被废得差不多了,难怪刚才那一掌使得恁般丢人。”将白绫往回一拽,扯得霍青玄踉跄几下,连步跟来。 霍木兰大为震惊,脱口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霍青玄站稳脚步,脸色十分难看,别开头道:“是我自己废的!” 霍木兰双眉一敛,想到父亲因错杀武当连天四人一事,自伤至此,实在痛心疾首,愤懑中只听沈梦噗嗤一声,笑道:“真是个迂腐的东西,难怪云臻说你好对付!” 霍青玄冷然道:“你什么意思?” 沈梦不答,只转头看着霍木兰道:“这丫头是你女儿罢,眉眼不像,倒是看人的眼神有些神似,都让人分外不爽。”欷歔一声,又看回霍青玄,缓缓一笑,道:“我问你,当年,你究竟将我儿子藏哪儿去了?” 霍青玄义愤填膺道:“你这毒妇,竟还有脸说那是自己的儿子?!” 沈梦幽幽道:“我十月怀胎将他辛辛苦苦生下来,他怎么不是我儿子?” 霍青玄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对他做什么。我告诉你,那是师父的儿子,是凌家的子孙,我霍青玄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容你伤他分毫!” 沈梦听后,立时变色道:“你果然知道他在何处!”用力掐紧霍木兰,拽到面前来道:“快告诉我,他在哪里?!不让我让你女儿偿命!”她一吼完,马上掐得霍木兰咳咳出声,脸色通红,霍青玄急得火烧眉毛,但还是忍下来道:“你别白费心思,我是不会说的!” 沈梦见他这般固执,气上心头,便要再拿霍木兰来威胁几下,忽听她喘着气道:“裴、裴啸天……” 沈梦闻声大惊,掉头看去,却见四处空无外人。霍木兰趁此甩出刀来,从下斜取她手臂,饶是沈梦反应极快,缩手时也还是被刀锋轻轻划上一撇。 霍木兰当下闪身后退,大声道:“爹,快走!”从怀中取来尚未用完的七星海棠粉末,朝前边一撒,迷乱沈梦视线,迫使她提气往后跃开。 霍青玄虽内功丧失几层,但足上功夫并未殆尽,紧随霍木兰奔了数十丈,便要逃出树林,忽见身后一团簌簌作响的枯叶袭来,直逼二人后脑。 霍木兰回身甩刀,将树叶扫在地面,只见沈梦身形乍现在这团树叶后,一双星眸幽冷煞人。 霍木兰大声道:“爹,你先走!”足尖一点,飞身欺近沈梦身前,欲和她竭力一博,以争取时间让父亲离开。 这时听得沈梦一声冷笑,道:“一个都别想跑!”身形忽闪,从霍木兰刀尖前消失,反退到数步远后,右手两指一并,唰唰在空中环绕几圈,便有数道无形劲风从其指尖射来,快如飞刀一般,直迫得霍木兰连连后退。 霍青玄上前将霍木兰扶住,再一抬头,只见沈梦指尖又是一道阴风放来,招数竟是和那消失数年的神功如出一辙。霍木兰亦是面上一变,想起沈未已在雪山上击退唐佑的情形,诧然道:“乾坤一指!……”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只能改成这样了…沈梦是大纲中准时出现的人物,前面伏笔可能没埋好,所以略显突兀,泪了… 我理一下,沈梦是前任武林盟主凌世远的原配夫人,现在是罗刹门门主裴啸天的夫人,她和云臻有阴谋… 下面是小剧场—— 沈未已双目微虚,道:“那小白脸是何人?” 某沈道:“唐家四少。” 沈未已斜了某沈一眼,淡淡道:“为何左右不离木兰身侧?” 某沈心有戚戚,小声道:“因为他不要脸……” 沈未已“噢”一声,微微一笑,复又蹙眉道:“何时让我出场?” 某沈摊手,无辜道:“你每天除了上山采药就会回家煮饭洗碗,没什么可写的,实在难让你露面啊。” 沈未已微一点头,拂袖转身道:“那便把木兰拧回来,改写种田吧。” 34东窗计(六) 日薄西山,夕暮斜垂,树林内清风徐来,吹得满地绿叶在火红光泽中飞舞盘旋。远处小径缓缓走来两个人影,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然其中大半是一少女清脆声音,间或掺杂一两声少年回应。 二人行到近处,说笑声越发清晰,只闻那少女道:“好在江伯伯功夫不逊,云臻那老家伙也没派人去攻千雪山庄,不然我可又要激战一场,累得双手遭罪啦。” 说完小嘴一嘟,妙目中闪着一些不满之意。 唐翎原本脸色低沉,待听这一句,更是面露不屑,鄙夷道:“江伯伯,江伯伯……你和他很熟么?” 萧瑟瑟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若不是因为你三番两次招惹我,我说不定也会叫你一声‘翎儿哥哥’呢!” 唐翎一听这句话,立马停下脚步来,捂住胸口大大地喘了口气。 萧瑟瑟大奇,凑过来道:“你在干什么?” 唐翎道:“没什么,爷只是平复一下这种恶心的感觉。” 萧瑟瑟眼睛眨了眨,想了一会儿后,忽然一腿踢过去道:“你这贱人。”说完,掉头就走。 唐翎气得脸罩乌云,凶神恶煞地尾随上来,正要抬起双手往她后颈一掐,忽听周围风声有异,当下恢复正经脸色,道:“快站住。” 萧瑟瑟乖乖地停下来,回头道:“怎么啦?” 唐翎警觉道:“这林子里有人。” 萧瑟瑟哼道:“废话,你当我是鬼么?” 唐翎斜了她一眼,“老子也是人。”说完一个激灵,忽然发现自从碰上她后,他开始习惯自称“老子”,因为单只一个“爷”字已不足显出他那股子霸气,更别提是以往的“小爷”了。 萧瑟瑟眨巴眼睛,将唐翎上前打量一番,认真摇头道:“不,你是禽兽。” 唐翎青筋暴跳。 萧瑟瑟又摇头道:“不,你不是禽兽。” 唐翎微微暗喜。 萧瑟瑟一拍大腿,惋惜道:“你实在禽兽不如!” 唐翎忍无可忍,走上来将她衣襟一抓,森森道:“老子真想弄死你啊!” 萧瑟瑟呆呆看着唐翎,似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在这时,方才那种异样又一次袭来,唐翎耳力甚好,当下察觉,松开萧瑟瑟道:“这里除开我二人之外,还有一人,且武功极高。”兀自一想,沉吟道:“难道是云家堡派来的人?” 萧瑟瑟理好被唐翎抓乱的衣襟,又一脸看色鬼的表情看着他,道:“不就是云家堡的人么,怕什么?” 唐翎笑她孤陋寡闻,“云家堡流云剑法威震天下,此人内力又是极深,若当真是云臻派来的人,你我二人恐怕都得成剑下亡魂。” 萧瑟瑟听后哈哈一笑,鄙视道:“流云剑法算什么,也就在你们中原耀武扬威罢了,在我们关外,连提都不止一提!” 唐翎挑眉道:“那依你看,谁的剑法才是天下第一,举世无双,配得上在你们关外家喻户晓啊?” 萧瑟瑟嘻嘻一笑,道:“自然是我教剑皇大人,穆南山啦!” 话声甫毕,只闻头顶一声低笑,萧瑟瑟抬头一看,正见空中绿松飞舞,一人翩然落下地来,晃着酒壶往树上一靠,哈欠连天道:“刚刚是谁在夸我啊?” 萧瑟瑟一见那人,立时双眸发亮,笑眯眯地扑上去道:“南山哥哥!” 穆南山靠着树干,笑看萧瑟瑟跑上来,待见她肩上伤口,立时面色一变,皱眉道:“怎么又弄成这个样子?” 萧瑟瑟像个犯错的孩子,在他面前两步远处停下来,低下头道:“瑟瑟知错啦。” 穆南山叹了口气,见她伤口已包扎好,便也不再担心,只道:“你去云家堡了?” 萧瑟瑟乖乖点头,这时唐翎跟着走上前来,穆南山一看他容貌,登时微微一震,脸上寒气一闪而逝,挑唇道:“哪儿来的臭小子。” 唐翎闻声皱眉,正想回一句“爷我哪儿臭了”,忽意识到眼前这人功夫深不可测,又是魔教剑皇,恐是不好招惹,遂只一笑道:“晚辈唐翎,见过穆前辈。” 他生性向来不拘形迹,故而对魔教无太多偏见,否则也不会出手救下萧瑟瑟,这厢见得传闻中的魔教剑皇就站在面前,虽说并无荣幸之感,但意外还是占有几分。 昔闻关外天月教高手如云,除开修罗、紫微、天机、无渊等四大门户外,还有一人尊于万人之上,那便是魔尊贴身护卫——剑皇。 思及此处,唐翎微一蹙眉,他以往听得各种传闻,一直以为传说中的这位剑皇大人要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要么是个冷傲潇洒的孤独浪子,然今日一见,才知这人大大咧咧,不修边幅,若真要说魅力,也不过是透着一股似痞非痞的男人味罢了…… 唐翎缓缓对上穆南山双眸,只见他目中情绪有些复杂,片刻才化作一声嗤笑,道:“唐门的人……” 唐翎略一凛,道:“前辈识得我唐门中人?” 穆南山笑道:“暂时还没有这分荣幸。” 萧瑟瑟听后大感不满,走上来道:“呸,他们唐门人有什么了不起?不认识才是我们的荣幸呢!” 说完,往穆南山身上一贴,亲亲密密地挽住他手臂。 穆南山比唐翎高大许多,故而萧瑟瑟这般搂着他,显得对唐翎有强烈的敌对之意。唐翎自然不爽,但并未形于颜色,只微微一笑,道:“不知前辈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听闻蜀中出事,为霍伯父而来?” 穆南山嗤地一笑,道:“那老头的事,我可不管。”低头看一眼萧瑟瑟,见她一脸气鼓鼓模样,实在觉得可爱,便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缠着我,不害臊。” 萧瑟瑟仰起脸来,甜甜道:“那有什么关系?管我多大,你都是我的南山哥哥啊!” 唐翎在旁抖了抖,落下一身鸡皮疙瘩…… 穆南山哈哈大笑,似十分受用,拍一拍萧瑟瑟的头道:“乖。”便要再说什么,忽的面色一变,萧瑟瑟扑闪眼睛,只见他脸色肃然,耳根微动,忙问道:“怎么啦?” 穆南山不答,只微一侧头,继续细听远方动静,片刻后,忽地双眉一敛,道:“不好!”余音未稳,人影已闪入西边树林中。 唐翎和萧瑟瑟均是大吃一惊,一时茫然无措,两人各自呆怔片刻,才听唐翎幡然醒悟,大吼一声道:“快追啊!” 萧瑟瑟“啊”一声,蓦地惊醒,当下跟着唐翎飞身追去。 ****** 唐翎和萧瑟瑟疾奔许久,终究还是是追不上穆南山身影,眼看天色渐暗,树林深大,只得相继停□来,在林内边走边歇。 天边云层浓厚,故而林内暂且幽暗一片,未有月光普照,两人走了一阵后,四周更显森然。萧瑟瑟有些害怕,两颗眼珠一转一转,忽听身边草丛中传来一声窸窣,当下一惊,往唐翎身上扑去,“啊!” 唐翎被她撞得全身一抖,咬牙忍了一会儿,才回头道:“你有病啊?” 萧瑟瑟委屈道:“我……”松开唐翎,头一低,“我害怕。” 这时云层缓缓展开,漏出皓月一角,星点光泽洒在萧瑟瑟鬓角上,衬得她如林中小兽般,有种动人的灵韵。唐翎素来偏爱美人,这般一看,便也懒得计较她,只懒懒道:“一个破林子有什么可怕的。” 说完又走,萧瑟瑟眉头一蹙,便要跟上,又觉得旁边阴气森森,忙不迭道:“你你你……你不怕么?” 唐翎边走边道:“我连你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萧瑟瑟无暇计较他弦外之音,走着走着,忽觉脚上被一东西绊了一下,立时惊呼一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唐翎叹一声,回过身来道:“又怎么了?” 幽月下,萧瑟瑟一双杏目睁得奇大,语无伦次道:“这里……这里……” 唐翎不耐烦道:“这里什么啊?” 萧瑟瑟缓缓低下头去,又缓缓抬起头来,簌簌发抖道:“这里……有一只手啊……” 唐翎闻言变色,两步一并赶上前去,果真见萧瑟瑟脚边横着一只手臂,而那人大半身影掩藏在树边草丛中,暗夜之下,全然看不清晰,只得见她一直微微发抖。 唐翎忙将萧瑟瑟拉到身后,环目戒备道:“此处有些怪,你小心些。” 萧瑟瑟抓着他衣角,点头如拨浪鼓般。 唐翎脸色肃然,蹲□去,将地上那人扳过来,借着天上流来的月光一看,立时脸色乍变,“木兰!” 萧瑟瑟闻言大惊,“是木兰姐姐?”凑近一看,果真见霍木兰满身是血,赶紧检查她身上伤口,却发现她全身完好无损,这些血似乎是别人溅来的,道:“放心,木兰姐姐她没受伤。” 唐翎无暇回应,只将霍木兰抱进怀中道:“木兰,你怎么了?” 只见霍木兰双眉紧皱,冷汗凛凛,全身一直在发抖,半天才颤声道:“药……药……” 她呼吸急促,声细如蚊,唐翎低头细细一听,这才会意过来,从她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开一看,正见一颗朱红药丸躺在掌中。 霍木兰伸手将药丸拿来,便要吞进腹中,忽见唐翎右手挥来,将那药丸打飞在地。 霍木兰大惊道:“你……你干什么?” 唐翎亦是满脸惊愕之色,看着她道:“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皓月如银,透过头顶繁茂树叶漏下来,洒在霍木兰苍白的脸上,她低声道:“我自然知道……” 奋力推开唐翎,往树脚那颗药丸爬去,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那腥红的一幕,一双眼睛逐渐通红,逐渐湿润,“那是他给我的保心丹……” 她竭尽全力,伸手去捡草丛中的那颗药丸,想起雪山小筑外飞舞的梅瓣,想起孤山冷月下蚀骨的酒香,想起这世间所剩无几的温暖和希望,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哀声道:“我还留了一条命在他那里……我还要回去,我还要报仇……我不能,就这么死掉……” 唐翎见她此举,更是着急,茫然不解道:“什么他?什么保心丹?!”眼见霍木兰捡起药丸来,又要吞进嘴中,忙冲上去制止她道:“不许吃!”夺下药丸,用力捏成粉末,往身后一撒。 霍木兰看着那朱红粉末,双瞳赫然睁大,只听唐翎森然道:“这根本就是摧心丸,我身为唐门中人,还会连这点毒药都辨不出来么?!” 霍木兰心中大震,片刻后,竟噗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萧瑟瑟在旁一见,登时大惊失色,冲过来道:“木兰姐姐,你怎么了?!” 唐翎亦是惊惶交错,抱住她双肩道:“木兰!” 只见霍木兰脸色惨白,吐气如丝道:“你刚刚……说什么?” 唐翎不解她何故如此,一时也是茫然无措道:“摧、催心丸。” 话声甫毕,只见霍木兰双目中泪光一闪,脸上露出似愤似悲的笑容来,哑声道:“怎么……会这样?” 唐翎忙将她抱起来道:“我这便送你去找大夫,木兰,你撑住!” 霍木兰哭泣道:“我不要……” 唐翎心急如焚,便要劝她别再说话,影响病情,忽见她眼泪迸流,气喘连连,声音中透着绝望道:“我……我要见他……” 唐翎怔道:“谁?” 霍木兰看着天外那轮孤寂的冷月,脑中反复是那人或怒或笑的神情,只觉一颗心更发剧痛起来,便连当初被云旭背叛,也不曾如此过痛彻心扉过。 她气息奄奄,苦笑一声道:“沈未已……” 唐翎一愣,便要再问这沈未已是何人,忽听萧瑟瑟在后道:“雪山小筑神医,沈未已!” 霍木兰展颜一笑,双睫上落来一点一点雾花,含泪道:“对……就是他……”痴痴看着山外孤月,只觉那月影越发朦胧,好似那人不染尘埃的背影,隐逝在一片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合并后,我的榜单字数又不够了…TAT 下一章先锁着,周四之前补上,不然我会被编编关进小黑屋啦…希望没有影响大家的阅读,自我抽打中… 35日东升(一) 旭日东升,山外破晓如火,燃烧在一片皑皑雪地之上,仿佛是一朵一朵常开不败的扶桑花缀满天幕。 沈未已肩背竹篓,从一片雪松后徐徐走来,或金或红的光线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然那明澈的双眸中带着淡淡的惘然和忧伤。他一步一步走着,并未理会身周之景,直到临近山脚小镇,看到镇口赶集而来的村民后,才恍恍惚惚地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松柏下。 他竹篓中并没有要来贩卖的草药,怀中也并未带着采办所用的银两,他只是习惯性地走到这里,看着镇外那条蜿蜒的山路,绵延向一个他未知的远方…… 他还记得霍木兰离开的那个夜晚,天边悬着一轮幽冷的明月,她站在月下,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来,对他微笑,说愿意将性命留在他手中,愿意再回到他这里。 那时,他的心有一瞬间砰然而动过,即便知道眼前那人很可能是害死白露的凶手,他也还是想追上前去,夺回她带走的药丸,坦白对她所有的猜忌。然而就在她身后的那片松林中,有他和白露十多年来相伴的身影,有那年白露重伤而归的血迹,有太多他无力负荷的痛楚,太多他难以释怀的遗憾,甚至还有太多他不能全盘掌控的情感…… 山风吹林,松头雪片簌簌坠落,纵然已是四月暮春,这孤山中仍然是这样一片苍茫之景。大雪和岁月一样,永远没有尽头,只在安静和风暴中来回变化,不知厌倦,不会消停。 山外云层逐渐浓厚起来,吞没玉龙山上碧蓝的天空,再过数日,山中恐怕又会袭来一场暴雪,又将这片天地改造成另一番模样。沈未已疲惫地垂下双眸,转身离开,走上那一条足迹未褪的雪径,沿着自己留下的痕迹,一路默然返回。 ****** 如此,又不知是几个日夜,山上始终大雪封天,举目所及,全然是一片苍茫。朔风在耳边发出凄厉吼声,吹得松柏上的积雪啪啪坠落,跋涉之中终日不见人影,独有天幕外一轮眉月清冷升起,又黯然消逝。 唐翎抱着霍木兰疾步行走,全身缀满雪片,双眼因多日疲惫而泛满血丝,清瘦的身形也开始在凄风中摇晃。饥寒交迫中,他口干舌燥,头痛欲裂,纵然奋力支撑,最后还是一个趔趄跪倒在雪地里。 头顶上一片积雪落来,他桃眸一斜,当下发现,却因无力闪躲,只得弓下腰来,让那坚硬的雪块硬生生砸在他后颈上。全身已被冻到没有知觉,故而这一痛并未让他产生任何情绪,他只是低下双眸,看着怀中那沉睡的人儿,眼角逐渐泛起一点水雾,一点腥红。 已经近六天了,她还没有醒来,仅剩的气息也在逐日衰弱。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瑟瑟竭力追上来,但见唐翎跪倒在雪中,立时吓了一跳,大喘一声道:“你……你怎么了?”左手扶着腰,用力呼吸几下,这才又有力气赶到他面前来,道:“我刚刚采了些果儿,你先吃一点吧。” 她将两颗野果从怀里掏出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冰霜,递到唐翎面前,见他不为所动,不由急道:“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会受不了的!” 唐翎闻言一愣,茫然地看一看萧瑟瑟,忽地想起什么,迅速接过她手中的野果来,送到霍木兰嘴边,声音因疲惫风寒而变得沙哑,低低道:“木兰,木兰醒醒……快吃些东西。” 萧瑟瑟不想他竟会如此,霎时间百感交集,道:“木兰姐姐她现在昏着,怎么吃啊?” 唐翎双目一红,颓然道:“我不过是三天三夜不进食,可木兰已经快六天了,六天来滴米未进,你让她怎么办?” 萧瑟瑟心头一凛,答不出话来,唐翎将那颗野果抓紧在手中,低头沉吟片刻后,忽将野果一放,顺手抓起地上一团干净的雪来送进嘴里,待融化后,立时俯身吻住霍木兰紫白色的双唇,让那清冽的雪水没入她口中。 萧瑟瑟为此一惊,怔怔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唐翎又如此重复了几下,待见萧瑟瑟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才微一脸红,解释道:“人可以不吃饭,但没水喝……是会死的。” 萧瑟瑟轻轻“噢”一声,胸口莫名有一点淡淡涩意。 唐翎又给霍木兰喂了些雪水,虽是危急之下的救命之举,但萧瑟瑟看在眼中,还是有些局促,便转开头,往林外望了一眼。 这一看,忽然间大吃一惊,苍渺夜色下,但见前方朔风狂啸,雪絮飞卷,凄冷中全然一片森然之景,分辨不出任何方向。 “糟糕,雪怎么越来越大了……”她看着那景致,忽地眉尖一蹙,慌张地站起来道,“不会……是暴风雪要来了吧?” 唐翎闻声一凛,道:“你说什么?” 萧瑟瑟道:“我以前听教中人说,玉龙山上时常有暴风雪,神医所住的位置又十分隐蔽,许多人抱着求医之心而来,但大多都会葬身风雪。”朝林外看去,但见天地间雪大如席,远处山峦外冰峰耸立,一排又一排的雪松在朔风下摇摇欲坠,无数锋利如刀的冰柱砰砰断裂,簌簌砸落下来。 萧瑟瑟一惊,抬头往身周树林一看,只见树上冰雪齐落,正往唐翎头上砸来,忙拉起他道:“小心!” 唐翎一震,费力抱起霍木兰站起身来,堪堪避开一条三寸长的冰柱。萧瑟瑟往外张望一番,忽见左边山径远处有一点微微火光,好似有人住居,当下道:“那里似乎有人家,我们快去看看!” 唐翎循着她目光看去,见得跋涉六日,终于在这雪山中发现一点人迹,霎时陡生希望,跟着萧瑟瑟往林外冲。熟料奔出松林,更遭风雪席卷,加之二人未曾遭此气候,不知足下积雪已厚近三尺,当下连连掉进雪里,全身被雪埋没到腰际。 唐翎大惊,竭力抬起双臂,以免霍木兰被雪埋住,然他六日来连夜奔波,早已是精疲力尽,支撑不过数时,便双臂一软,全身瘫倒下来。 萧瑟瑟被困在他身后,见得此景,便要竭力往他身边爬,然四处积雪如山,狂风怒号,直吹得她视物不清,双颊欲裂,哪里能脱离雪地。无奈之下,只好喊道:“唐翎,你没事吧?!” 耳边风声忽忽,吹得大脑一阵一阵发痛,双目前亦是只见鸿毛飘荡,搓绵扯絮,全然一片白茫。唐翎俯身贴紧霍木兰,大口喘息,视野越发朦胧,便连萧瑟瑟所言也听不清晰。 萧瑟瑟久久不闻他回应,更是心急火燎,大声道:“唐翎,你说话!” 唐翎头重如铅,对外界声音全然无觉,直到萧瑟瑟又一连大喊几声,他才听清一些,竭力回应道:“我在!” 然这厢,却不再闻身后萧瑟瑟回音,只有大风凛冽,唐翎心头一沉,费力掉头看去,霎时大惊失色。只见暴雪纷飞下,雪层竟已淹没到萧瑟瑟嘴边,使得她拼命仰头,呼吸急促,整个人簌簌发抖。 唐翎大骇道:“瑟瑟!”咬紧牙关,将霍木兰往肩上一放,便要竭力赶到萧瑟瑟身边去,然因雪层亦没到他胸膛一处,便是催动全身内力,也只得堪堪移动数步,和萧瑟瑟还差近丈余远。 唐翎用力呼吸,伸长手臂道:“瑟瑟,快把手伸出来!” 萧瑟瑟从未逢此危险,此刻已害怕得双目水花闪闪,听得唐翎此言,才试探着抽出手来,费力往前一伸。 唐翎赶快握住她的手,这一碰,才知她的手已冻如冰封,又瘦又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一般,心头不由一惊。 风雪扑来,打在萧瑟瑟惨白的脸上,她费力仰着头,颤声道:“臭淫贼,我好冷啊……” 唐翎一只手紧紧握住她,一只手抱着肩上的霍木兰,整个人逐渐被大雪覆盖,面容上缀满一层雪霜。他心头焦急如火,眼看萧瑟瑟身形娇小,整个人全靠自己一只手支撑,这才没有被大雪吞没,可若是再拖延片刻,莫说被雪淹没,怕是冻也要将她冻死。 唐翎心中急切,沉吟几番,终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瑟瑟死掉,当下道:“你别说话,我现在便来救你!” 微一偏头,深深看了霍木兰一眼,虽然万般不愿,但还是只得暂且将她放下肩来,尽量让她平躺在雪地上,随后右掌一压,催动内力贯通右臂,将萧瑟瑟面前的雪堆击开数层。待见有所功效,当下又劈来数掌,竭力震飞两人面前的雪层,趁此前进几步,将萧瑟瑟拽进怀中。 萧瑟瑟早被冻得神志不清,这下被唐翎救在怀里,才缓缓转醒过来,知道大难未死,“哇”一声伏在他肩上呜呜大哭。 唐翎抱她在怀,但觉颤抖的她好似一只从猎枪下死里逃生的小兽,忽然陡生怜惜之意,低声道:“别哭,没事了,这不有我在么……” 萧瑟瑟咬住双唇,拼命点头,话不成声道:“臭淫贼……虽然当初你欺负我,但今天你救了我一命,我往后不再和你计较了……” 她此刻被唐翎相救,心中实在感动不已,唐翎听后,一时哭笑不得,讶然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不过你这句话,爷记住了……”低头朝萧瑟瑟苍白的小脸一看,问道:“你……还冷不冷?” 萧瑟瑟吸一吸鼻子,用力点头。 唐翎将身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肩上道:“有些薄,你将就吧。” 萧瑟瑟受宠若惊,一时怔然,看着唐翎道:“你……” 唐翎这时已是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和萧瑟瑟多争执,将衣服送给她后,便要往回走去,然身周却忽然暴风骤起,吹得二人目不能睁。 唐翎大惊,想到霍木兰还躺在后方雪地上,当下顾不得萧瑟瑟安危,转身便要往回摸去。风雪中,他费力睁开双目一看,但见风卷雪絮,大雪茫茫,四处一片浩瀚,哪里还分辨得出霍木兰身在何方? 唐翎霎时心惊胆战,萧瑟瑟在后亦惊惶起来,大声道:“木兰姐姐!” 唐翎眼看四周风雪骤涌,茫茫一片,左右并无任何人影,他不敢相信霍木兰早已被埋在雪里,一连颤声道:“木兰,木兰……”唤到最后,直化为竭力的嘶喊,“木兰——” 凄厉的呼唤回荡在风雪中,久久不绝……唐翎双眸一红,好似发疯一般,整个人从雪地里挣扎起来,抓住身边雪粒往前爬去。萧瑟瑟见他如此,也是奋力跟上,然二人在狂风暴雪的阻拦下,根本难以前进多少,且因不辨方向,和霍木兰真实藏身之处越来越远。 便在绝望之时,忽听得左边两丈远处一串细微响动,和凄风呼啸声截然不同,好似簌簌脚步之声。唐翎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影从远处天空飘然而来,尚未看清其身形,便嗖一声没入雪中一处。 片刻后,那道身形又从雪层中冒出来,再往另一方向没去,如此来回数次,简直快如飞影一般,让人瞠目结舌。 唐翎一时惊诧不已,不明那究竟是何人何物,便要出声询问,忽见右前方雪面噗一声乍开,一人身着狐裘,抱着霍木兰从雪里纵身跃起。 唐翎惊道:“你……是什么人?” 大雪纷飞下,只见那人一个回旋落回地面,染尽雪霜的一头墨发在霍木兰脸侧飞扬,双眸微虚似天边明灭的繁星,用力喘息片刻,方哑声道:“沈未已。” 作者有话要说:补齐。 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那个晚上,木兰离开时留下了一颗药丸,沈未已看到后很紧张,拿着药丸追了出去,但在听到她说“还有一条命我留在你这里”后又犹豫起来,改飞鸽联系穆南山调查白露一事。 我透一下吧,两颗药里面只有一颗摧心丹,就是木兰拿走的那一颗,留下的那一颗其实是…… 36日东升(二) 风雪吹卷中,天地俨然一片肃杀,后院梅林早已被埋没,积雪没过竹篱,覆盖石井,便连窗纸内透出来的一点烛光也将要隐逝在这片夜幕中。 沈未已抱着气息奄奄的霍木兰走进内屋,返身关上木门,原本便淡漠的神色在这夜里更添一分冷厉。他看着一脸倦容的唐翎,双眸中的情绪有一瞬变化,然最后还是放冷声音,道:“我没出来之前,谁也不许来打扰。” 萧瑟瑟立时一凛,半晌道:“那我们……”然话未说完,沈未已便已拂袖合上屋门,只在风起中,淡淡留下一声“自便”。 萧瑟瑟一个怔忪,呆呆地看着那扇色泽斑驳的木门,片刻才回过神来,嘟起嘴道:“这神医,好像有点凶。” 转过身来,正见唐翎立在门边,目光定格在沈未已关上的门上,双眸中寒气闪闪。萧瑟瑟不由奇怪,走过来道:“你在看什么?” 唐翎微一动眉,转头撇开目光,低声道:“没什么。” 适才经历一场死里逃生,他早已疲惫不堪,此时见霍木兰总算有幸脱险,原本支撑整个身体的强大意念不由一坍,眼前逐渐漆黑起来,双足迈开一步,便要倒地,萧瑟瑟忙扶住他道:“小心啊。” 唐翎愣了愣,整个人更发恍惚,低头一看,只觉萧瑟瑟的脸在灯影下变成一双,让他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的。 萧瑟瑟被他这么看着,一时有些窘迫,低下双睫道:“你……你累了那么多天了,快去休息吧。” 唐翎含糊“嗯”一声,推开萧瑟瑟走到案边一张木椅上坐下来,因实在困乏,撑着头合目片刻,便很快熟睡过去。 此处虽然是屋舍正厅,但还是有些狭窄,家具不算多,除开一排药橱外,便是简简单单的一桌一案,案边放着两张紧挨的木椅,椅边放着一个火炉。 萧瑟瑟眼珠一转,忽地将肩上的那一件外衫脱下来,走到椅边,捧着衣衫在火炉上烤着,待衫上雪霜融化成水,水蒸发成汽,汽化成淡淡的温度后,再缓缓走到唐翎身边,将暖烘烘的外衫盖在他身上。 火苗在炉中雀跃不休,唐翎投在眼睑上的一片睫影便也跟着闪闪烁烁。萧瑟瑟在他旁边坐下来,拖着两腮,认真端详着他的容貌。 柔和灯影下,但见双眉斜飞,挺鼻薄唇,一双卷曲睫毛又长又密,恰似两只停驻在花瓣上休憩的花蝶般,让她一个女孩为之自愧不如。 萧瑟瑟看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意犹未尽的叹息,小声道:“这人,好像生得很好看啊……” 大门外风声肃肃,吹得人心惶惶难安,好似这间不甚起眼的屋舍随时都可能在风雪中坍塌,但此刻的萧瑟瑟却忽然觉得天地别有一片安然,正如这雀跃的火苗边上,藏着淡淡的温暖。 ****** 雪山中长夜漫漫,萧瑟瑟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声脆响惊醒,她睁开双眼,但见窗外一团灰白,微明的天色下还是大雪纷飞,北风凛冽。 这时又是一声脆响乍起,更为激烈,好似碗筷一类被砸在地上的声音。萧瑟瑟循声一看,竟发现声音来源处是沈未已和霍木兰所在的内屋,一时间不由惊惶起来,便要推醒旁边的唐翎,熟料刚一转头,就见他早已睁开双眼,看着那扇屋门,桃眸中闪着森森寒气。 萧瑟瑟怔道:“你什么时候醒的?”说着凑过身去,忽然发现肩上一物滑落下来,低头一看,竟是昨夜自己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衫。 萧瑟瑟心中微微一动,将外衫抓在手中,听得唐翎淡淡道:“刚醒不久。” 萧瑟瑟呆呆地“噢”一声,目光还是留在衣衫上,亦如唐翎的目光还是留在前边的木门一般。 内屋中的响动缓缓消失,片刻后,听得“咯吱”一声,沈未已面容疲倦地走出屋来。窗外透来的一片雪光下,但见他双眼带着血丝,白袍上有一片褐色药渍,左脸带着几道绯红痕迹,似被指甲划伤所致,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萧瑟瑟和唐翎见他这个模样,均是一愣,然还未等发问,便听得沈未已道:“来个人,进去喂她喝药。” 萧瑟瑟闻声一凛,暗道这个神医果真是个煞人之物,单只一个眼神,一句吩咐,便有一种让人难以违逆的威慑力。她抿一抿唇,便要上前答应,忽见唐翎先她起身,道:“我来。” 言罢,举步走到沈未已旁边停了一会儿,偏头斜他一眼,道:“药是你熬的?” 沈未已眉头微蹙,但并未理会唐翎异样的目光,只道:“是。” 唐翎唇角一挑,冷道:“难怪木兰不愿喝。” 沈未已双眸中闪来一点寒意,唐翎见后似乎很满足,微微一笑道:“药方在哪儿?我给她重熬一碗。” 沈未已双眸微合,淡淡道:“药方没有,药在屋中。” 唐翎一愣,沈未已兀自拂袖离开,打开大厅正门,冒着风雪往石井边处的一间木屋走去。苍白天色下,但见皑皑雪地上有好几串脚印,来回在厨房和正屋这一段距离中,密密麻麻,深深浅浅,便连昨夜狂啸的风雪也没能将这些痕迹抹去。 又或许,是这些痕迹一直在消失,也一直在生成。 唐翎微微一怔,看着沈未已背影的眼神有少许变化,但最后还是恢复成先前的那一分冷意。他转身走到内屋前,方推开门一看,便见其中一片狼藉,或是破碗,或是药瓶,通通碎了一地。 他回头对萧瑟瑟看了看,见她正要起身跟来,便抬手做了个拒绝的动作,这才合上门,走到床边。 因窗外风雪席卷,故而旭日被云层遮掩,屋内便只有一点淡淡雪光照耀,显得格外萧条。 霍木兰躺在床上,合着双眼,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着。唐翎环目四看,拿起桌上一碗热度刚好的药,避开地上一片药渍,走到床边坐下来,直言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霍木兰听得是唐翎声音,紧绷的表情有一瞬变化,似安心,又似失落。唐翎面无表情,又道:“摧心丹是他拿给你的,对不对?” 霍木兰睁开眼来,正对上他那一双墨黑的桃眸,然其中却无往日明媚的笑意,反是一种厉色,让她微微一凛。 唐翎愠道:“说话。” 霍木兰偏开头,看着窗外大雪,道:“他人呢?” 唐翎一震,只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好似自己又回到了六年前,听见霍木兰生气时质问他云旭身在何处的情形。他回想起近来霍木兰所遭遇的各种情况,根本难以想象她会和住在这个深山中的男人有什么交集,当下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霍木兰目光清寒,断然道:“仇人!” 唐翎一愣,霍木兰缓缓闭上双眼,用力呼吸,似在平复之前忿然的情绪。唐翎知她心疾在身,不宜操劳心事,虽然十分想弄清她和沈未已之间的关系,但眼下为她身体着想,还是止住话头,道:“先把药喝了吧。” 霍木兰闭着双眼没有回答,一会儿后,眼角忽然渗出一两点水花来,唐翎见后更是一愣,急道:“怎么……哭了?” 霍木兰闭紧双眼,咬着下唇,似在极力隐忍,但那泪水还是一点一点渗透出来。唐翎心中一疼,伸手去拭她眼泪,低声道:“木兰,别这样……” 霍木兰别开头,自己偷偷将眼角的泪痕拭干,埋头在被褥里用力呼吸一会儿,方整理好思绪坐起身来,靠着床栏深深叹一声气,道:“唐翎,谢谢你。” 唐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愣道:“忽然之间,谢我做什么?” 霍木兰对他淡淡一笑,低声道:“谢谢你,在这世上所有人伤害我时,始终陪伴在我左右。” 唐翎闻言,心中瞬时一动,然霍木兰脸上的笑容却如风雪中的花瓣,一点一点地消逝凋残。她接过唐翎手中的药碗,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喝着,忽听唐翎微哑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霍木兰微微一愣,抬头对上唐翎闪烁的双眸,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重复道:“谢谢你,在这世上所有人伤害我时,始终陪伴在我左右。” 言罢,只见唐翎挑唇一笑,桃眸中又溢出以往的明媚笑容来,灿烂似春天一片芳菲,他将木兰手上的碗拿过来,温柔道:“来,我喂你。” 霍木兰有些局促,道:“我自己可以。” 唐翎嘿嘿一笑,道:“不是说我对你好么,那干脆再好一点,如何?” 霍木兰见他瞬间变回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由哑然失笑,道:“你这人就是不能夸,一夸就得寸进尺。” 唐翎笑得更发带劲,双眉一扬道:“那你再夸一个试试?” 霍木兰哭笑不得,嗔道:“我才没那功夫。” 唐翎又笑,凑过身来挨着她,一边搅拌碗中汤药,一边悠悠道:“小时候玩的猜谜可还记得?” 霍木兰愣了愣,道:“差不多。” 唐翎笑道:“那我考考你,人受伤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霍木兰沉吟一想,道:“啊——” 唐翎趁此将一勺药送进她嘴里去,霍木兰吓一跳,又不得张嘴吐出来,只好咽下,愠怒中伸手往唐翎身上一拍。 唐翎倒也未躲,只任她打来,暖暖一笑,道:“有力气打人,看来恢复得不错嘛。” 霍木兰听得此言,才想起他抱着自己在风雪中走了几日几夜,一时间脸色微变,再细看他眉眼中的倦色,更是胸口一酸,道:“你昨天……好好休息了没有?” “嗯?”唐翎似不料她忽然问起这个,但明白其中之意后,登时笑道,“休息过了。” 霍木兰微一抿唇,又道:“那吃东西了没?” 唐翎微笑道:“等你喝完药,我便去吃。” 言罢,却忽见霍木兰双眉微蹙,凑过来将自己端详一番,片刻后,抬手往自己嘴边一指,道:“胡渣都出来了。” 唐翎登时一愣,跟着伸手往嘴边一摸,才知数日跋涉奔波后,脸上一圈胡渣又冒出头来,正当烦闷,忽听霍木兰在旁噗嗤一笑。 唐翎恼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霍木兰转开头,故作正经脸色道:“我没有笑你啊。” 唐翎双眉一挑,显然不信,舀了一勺药道:“转过来,喝药。” 霍木兰听得是喂药,便乖乖地转过头来,熟料刚一偏头,便见唐翎头一低,用下巴在自己脸颊边一蹭,瓮声道:“看你还敢不敢乱笑。” 细细碎碎的胡渣摩挲着霍木兰的脸蛋,弄来丝丝痒意,似撩拨,又似惩戒,她心中一震,忙推开他道:“好啦!”有些尴尬地垂下头,放低声音道:“别闹。” 唐翎微微一呆,低头看着霍木兰近在咫尺的红脸,也忽然察觉自己有些唐突她,便坐直身来,道:“好,喝药。” ****** 唐翎离开后,萧瑟瑟一人呆坐在厅中,举着那一件外衫左看一会儿,又看一会儿,披一会儿,抱一会儿,将将要玩腻时,忽听得大门一开,沈未已端着菜盘走进屋来。 萧瑟瑟在雪山中饥餐渴饮数日,这会儿嗅得饭菜飘香,立时喜逐颜开奔上前来,伸手便往菜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扑去。 沈未已右袖一拂,荡来一层内力震开她,道:“让开。” 萧瑟瑟料所不及,愣是被震得后退几步,当下不悦道:“你真凶!”站直身来,正看见沈未已侧脸上结痂的伤痕,又不禁撅嘴一笑,道:“难怪木兰姐姐要抓你,活该。” 沈未已将饭菜放在桌上,斜眼朝她一看。萧瑟瑟微微一凛,后退几步道:“我是木兰姐姐的好朋友,你别想欺负我。” 沈未已脸色稍稍一缓,转回头继续摆放碗筷,萧瑟瑟咽了咽口水,虽然想扑上前饱餐一顿,但还是觉得大事当前,便道:“你为什么要害木兰姐姐?” 沈未已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片刻道:“与你无关。” 萧瑟瑟蹙眉道:“别以为这样就能搪塞过去!我虽然不知道你跟木兰姐姐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这种暗下毒手的方式就是卑鄙无耻!救人不足,害人有余,还算什么神医?”言罢,却见沈未已还是眉目不动,只顾自摆放菜碟,便双眸一眯,偷偷探出右手来,使出一招“飞鸿雪爪”往沈未已脸上划去。 沈未已神色淡淡,看似不闪不躲,然还未等萧瑟瑟指甲及他脸边一寸,便忽被他身上一层或虚或实的内劲震开数步,萧瑟瑟一时大骇,“你这是什么武功?” 她睁大双眼,看着沈未已,分明始终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但适才自己却偏生不能迫近其身,委实令人骇异。 沈未已放好竹筷,淡淡道:“你刚才想干什么?” 萧瑟瑟一凛,但还是挺起胸脯道:“反正你的脸已经被木兰姐姐划花了,我再划一划又有什么关系?”小嘴一撅,“说不定我还比她划得好看些!” 沈未已薄唇一挑,似不屑道:“她划我,是我甘愿受的,你划我,”微一偏头,看着萧瑟瑟道:“是自作自受。” 萧瑟瑟闻声大震,忙不迭后退一步,满眼诧然看着沈未已,却见他神色如风,脸上似有微微笑意,道:“饿了没有?” 萧瑟瑟条件反射道:“早饿啦。”说完一个激灵,板住脸道:“我不饿!” 沈未已不理她,只指一指桌上那晚热气腾腾的香菇炖鸡粥,道:“除了这个以外,其他随便吃。” 沈未已厨艺一绝,因现在多来三个人,便多做了一些开胃小菜。萧瑟瑟看着桌上那一碟碟色泽鲜美的佳肴,只觉饥肠辘辘,口水直流,当下急不择言道:“我吃完再来和你说。” 沈未已挑唇一笑,气定神闲地往桌边一坐,待看萧瑟瑟捧起碗筷,狼吞虎咽地席卷一番,方淡淡道:“口味如何?” 萧瑟瑟两腮鼓得像两个大包子,含糊道:“嗯嗯,不错。” 沈未已道:“你最喜欢吃什么?” “嗯?”萧瑟瑟将脸蛋从饭碗后抬起来,笑眯眯道,“红烧猪蹄!这个你会不会?” 沈未已淡淡一笑,道:“会,晚饭给你做。” 萧瑟瑟一双杏眸闪起颗颗明亮的大星星,便要出声答谢,忽听沈未已道:“先去将里面那个人叫出来。” 萧瑟瑟双眉微微一蹙,似乎察觉其中古怪,放下碗来道:“干什么?” 沈未已淡淡提醒她,道:“他和你一路来的,想必也很久没有吃饭了。” 萧瑟瑟一个激灵,站起来道:“对,我怎么光顾着自己吃了!”当下赶到门前,嘭嘭嘭地急敲几声,听得唐翎在内不耐道:“什么事?” 萧瑟瑟大声道:“臭淫……咳咳,翎儿哥哥,快出来吃饭啦!” 屋内安静片刻,才听得急急脚步声,唐翎将门一开,盯着萧瑟瑟道:“谁准你叫我翎儿哥哥了?” 萧瑟瑟一愣,尴尬道:“我……” 她适才吃得急,这会儿脸蛋上沾着颗颗米粒,使得这尴尬模样更发窘人,唐翎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方道:“要么叫唐翎,要么什么也别叫。” 萧瑟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里边酸酸的,低下头去“噢”了一声,片刻又抓一抓头,抬起脸来,笑道:“快出来吃饭啦。” 唐翎“嗯”一声,抬腿迈出门槛,便在这时,忽闻得一股淡淡粥香,斜目一看,只见一道白影默默地从身边飘然而过。 唐翎和萧瑟瑟均是一呆,怔忪中,那影子已悄然遁入屋内,白袖一甩,嘭地关上了屋门。 作者有话要说:瑟瑟这只吃货被一只还没到嘴的红烧猪蹄拿下了—— 关于木兰和沈未已的矛盾误会,我准备慢慢解除,所以这一章先从侧面写起,下一章是二人正面交谈。 想来大家也想象到木兰刚醒来时的暴躁了,大仙暴帅的脸…-_-||| 37日东升(三) 将近正午,窗外风雪并未消停,四处还是一片凄厉之声,天色全然灰黑黯淡,使屋内更显阴霾。 沈未已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到床边,一眼便看到床上假寐的霍木兰,他知道她是醒着的,但还是放轻脚步,不出声响地走到床边,低声道:“先起来吃些东西吧。” 霍木兰闭着双眼,没有说话,好像真的睡着一般,然那一双睫毛又在微微颤动着,紧抿的唇线亦是十分不自然。 沈未已看在眼中,忽觉胸口泛起一阵淡淡酸楚,连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起来,“我给你熬了你爱喝的粥,你先吃一点,有什么不满,吃饱再发作也不迟。” 屋中一片寂然,氛围仿佛要凝固成冰,霍木兰还是没有说话,沈未已双唇一抿,便要试图再劝她,忽听她冷声开口,道:“你送来的东西,我可不敢吃。” 她说这话时,还是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直让沈未已的心狠狠一沉,像被什么钝器重击一般。他见无论自己如何温言相劝,霍木兰始终不为所动,遂只好走上前来,伸手扶她起身,准备喂她喝粥。 霍木兰被他一碰,登时反抗起来,推开他道:“你滚开!” 沈未已忙将手中的碗举到一边,避免又被霍木兰撞在地上,他用力呼吸,伸手按住她双肩,叹息般道:“你能不能别这么激动?” 霍木兰听得此言,赫然睁大双眼道:“我激动?”冷冷一笑,看着沈未已,沈未已为这眼神一震,局促道:“我是怕你发病……” 霍木兰森然道:“我发不发病,与你何干?!” 沈未已脸色唰地一白,更显他脸上的几道划痕鲜明突兀,整个人如一座被划破的石像般,呆在原处纹丝不动。 霍木兰趁此挣开他的束缚,沈未已一个激灵,忙夹紧她双肩,将她揽到胸膛前来,因臂长劲大,故单单一只手便将她困得牢牢的,任她怎么挣扎皆无济于事。 霍木兰挣脱不开,只好转头去咬他手臂,但沈未已还是一动不动,便连眉头也不曾一蹙,直到白衫上透出一点又一点血迹,霍木兰齿贝上的力劲越来越松,才哑声开口,道:“现在,可以吃饭了么?” 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沙哑中带着淡淡温情,好听到可以融化身周这片茫茫雪海。霍木兰胸中一酸,气急败坏地松开口,倒进他温暖的怀里。她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没骨气到极致,懦弱得像一只任人欺凌践踏的小猫,就算是曾经面对云旭的背叛时,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不安和酸楚,那时,她只是愤怒,只是怨恨,只是满满的不甘。而现在,面对眼前这个所谓“萍水相逢”的男人,她更多的却是痛心,却是失望,却是那一点点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期盼。 期盼他亲口对她解释那一切,期盼他说那或许只是一场误解。 隐忍多时的泪便这样簌簌滴落下来,垂着头,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霍木兰深深呼吸,双眼一圈红过一圈红,抵着他伟岸的胸膛,似控诉般道:“沈未已,我和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这般处心积虑的害我?” 她将头埋在他怀里,故而沈未已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只能听到她声音中淡淡的颤抖,心头一揪,缓缓放轻了抓住她的力道,温言道:“你把粥喝了,我便告诉你。” 霍木兰身形明显一颤,霎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至极,竟然会奢望他主动向自己解释,她苦笑一声,抬起头来,夺过沈未已手中的饭碗,仰着头咕噜咕噜地咽下腹中去。 沈未已为她这突然的举动一震,他看着霍木兰嘴边流下来的汩汩粥汁,看着她眼角闪烁的朵朵泪水,胸中蓦地泛起一阵疼痛。这种痛好似涛涛内力打在棉絮上,没有声音,没有变化,但在一切风平浪静背后,又藏有着极大的创伤,足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黑夜爆发出来,使这一团棉絮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瞬时心中一窒,用力吸一口气,方恢复镇定,道:“我有想过,将另一颗药拿给你。” 霍木兰将手中的碗往地上一扔,失声冷笑,“怎么?”抬起头来,对上沈未已双眼,眼眶通红道:“怕一颗药毒不死我,非得要两颗么?” 瓷碗在橱柜边上碎成几片,形同某个雪夜中,彼此残破得不堪入目的心。沈未已惯来冷冽的双眸中第一次出现不安的情绪,他看着霍木兰森然的脸色,泛红的双眸,心中狠狠一紧,仿佛是听到什么东西正在咫尺间裂开,而他,又偏生没有余力挽回。 霍木兰双目中的怒火在这沉默中闪烁起来,转为一种爱恨交织的忐忑,“你说话!” 沈未已看着她,忽地抿住双唇,在沉默中抬起雪白的衣袖,拭去她嘴边残留的粥渍。 还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动作,还是那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霍木兰身形一僵,怔然看着他,半晌无话。 那时的她亦是大病初醒,在这间屋中掀翻他送来的药,溅脏他一身雪白的衣衫,纵然知道他心中有怒,她也照旧嚣张跋扈,傲慢无礼。 而如今不过短短两月,她却在这同样的动作下变得惶然不安,变得心如鹿撞,变得像一只随时都可以沦陷在圈套中的猎物,只要拼尽全身理智才能逃避他温柔的魔爪。 “我不用你假惺惺!”霍木兰偏头闪开他的动作,大声道。 沈未已一震,右手颓然垂落下来,半晌方叹息一声,道:“那一颗……是保心丹。” 霍木兰闻声一怔,“什么?” 沈未已看着她,许久方道:“你还记得我师妹么?” 霍木兰呆住,只见沈未已明澈的瞳眸中浮起一层雾色,低声道:“她死在冷月刀法之下。” 霍木兰原本冷厉的脸色立时一散,睁大双眼道:“你……怀疑是我?” 沈未已低头道:“对。” 霍木兰双眉紧蹙,惶然道:“你师妹是谁?” 沈未已道:“白露,沈白露。” 霍木兰闻声大骇,颓然靠在床上,睁大的双目中一片浓雾。她用力呼吸,平复脑中纷纷思绪,忽听得沈未已道:“那一天你说要走,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所以只好让老天替我做决定。不管白露她是不是你所杀,蜀中江门人,总和你脱不了干系。一颗催心,一颗保心,我不知该如何取舍,所以只好都给你。可你,却偏偏将对的那一颗留了下来。” 霍木兰一震,只觉心头突突乱跳,越发不安,一阵一阵凉意从背脊飕飕袭来,让她惶然难语。 沈未已续道:“那天我拿着保心丸去追你,你却对我说,愿意将一条命留在我这儿。我承认,那时我动过私心,我想你回来,哪怕是带着对我的恨。” 霍木兰闻言一愣,霎时之间,不知是悲是喜,她看着沈未已逆在日影后模糊的眉眼,惶遽道:“那你……就不怕我回不来么?” “怕。”沈未已毫不犹豫,双目中亦没有一点波澜,“所以我拜托穆南山查探此事,知道白露并非你所伤后,我很不安,也很愧疚。我托他将另一颗药丸带给你,但他不肯,只答应我保你无恙。” 霍木兰原本忿然的一腔怒意逐渐殆尽,转化为森森不安,她抓紧床单,深吸一口气,重复道:“穆南山?”双眉一敛,回想起当日树林中突然杀出来、冒死救下霍青玄和她的那名仗剑男子,低声道:“难道是他……” 沈未已见她面露迷惘之色,便解释道:“他年纪和我一般大,腰悬酒壶,背负长剑,是魔教剑皇,对付云家人绰绰有余。” 霍木兰双手逐渐收紧,屈起双膝,细细回想当日之事。那天她和霍青玄险些丧命在沈梦手下,千钧一发之际,林外忽然杀来一名仗剑男子。沈梦一见此人,当下抓住霍青玄作势逃走,那人为救霍青玄,只得让心疾初发的霍木兰暂留原处,自己追沈梦而去……念及此,霍木兰一阵骇异,想起沈梦当日所言所行,凛然道:“那沈梦又是你什么人?” 沈未已全身一震,似未料到霍木兰会突然问起沈梦来,霍木兰森然道:“她的姓氏和你一样,所使的武功也和你一样,别和我说你不认得她!” 沈未已脸色难看,缓缓闭上双眼,低声道:“她是我母亲。” 霍木兰面色一变,虽然早已猜中几分,但此刻听沈未已亲口承认,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正思绪纷飞中,又听沈未已续道:“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霍木兰不明其意,急切道:“你说清楚!” 沈未已眉头紧蹙,低头看着床帐一角,缓缓道:“我从小住在玉龙山上,和师父师妹二人相依为命,没有见过自己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谁。直到十岁那年除夕夜,师父从山外匆匆回来,一个人在屋中大醉一场,我才隐约得知爹娘的往事。” 他抿紧唇,试图让脸上那些哀切神色消失,尽量放沉声音,道:“那天师父所言并不多,我只知道我爹是被我娘害死的,而我生长在此的原因,就是为了避开我娘。他说……我娘要害我。” 霍木兰一震,想起那日沈梦在林中的激烈的言辞,不敢置信道:“她……她是你娘,为何要害你?” 沈未已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双眸中亦只是清清淡淡的,仿佛是在讲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你知道沧海岛么?”他安静地道。 霍木兰微一蹙眉,道:“知道。” 沈未已淡淡道:“沧海岛的地图,就在九鬼、七绝和乾坤三本秘籍里。这是后来师父告诉我的,他说地图是沈梦的目的,而乾坤秘籍在我这里。” 霍木兰幡然醒悟,肃然道:“那这么说来,凌世远是你父亲?” “对。”沈未已看了看她,随后又转开目光,道,“师父将这件事告诉我后,开始让我修炼乾坤秘籍上的武功,练成之后,烧毁秘籍。他说我父亲临终前留下两句话,第一句是‘不问恩仇’,第二句是‘让沧海岛消失于江湖’,所以我不能报仇,也不能让秘籍落入他人之手。长大后,我的容貌和沈梦越来越像,师父便开始禁止我离开玉龙山,就算外人来求医,也尽量不让我露面。不过后来他老人家去世了……我便不得不以采药救人为生。” 沈未已淡淡说完,眸中微微颤动的波纹亦缓缓恢复一片沉寂,好像这一段过往早已成他心里边的一潭死水,所谓父母,所谓恩怨,都和他毫无关联。 然霍木兰脑中却是一阵又一阵的轰鸣,她万万没想到,此次蜀中变动竟会和远在千里外的沈未已有这么大的关联,而两年前他那位师妹之死,又和自己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会儿,才定下神来,道:“那你师父三年前仙逝,又是怎么回事?” 沈未已道:“他死时并不在山中,而是应云臻所邀,前往蜀中行医救人。谁知这一去,便是杳无音讯,直到一年后,白露将他的死讯带回来,我才得知师父他早已不在人世。” 霍木兰忐忑道:“那你师妹……当年是不是去过云家堡?” 沈未已抿住双唇,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她临死前,我问过是谁伤害她性命,但她……没来得及说。” 霍木兰茫然无措,低声道:“怎么……会这样……”声音中竟然带着一点哭腔。 沈未已微一蹙眉,在她身边坐下来,道:“怎么了?” 霍木兰霎时一震,抬头一见沈未已近在咫尺的脸,更是吓得面色如土,往后一躲道:“你别过来!” 沈未已见她一脸畏惧神色,害怕她又要心疾发作,忙握住她颤抖的手,道:“木兰,你冷静一会儿。” 霍木兰还是簌簌发抖,不敢抬头看沈未已的脸色,只茫然摇头,喃喃自语,片刻后忽地呼吸一窒,闭上双眼昏倒过去。 沈未已将她接进怀中,大骇道:“木兰!” 这时只听屋门“嘭”一声被撞开,沈未已偏头一看,竟是唐翎面色森然,大步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祝大家儿童节快乐,永远童心不老~ 唐爷又要霸气侧漏了,不过这次的对手绝非连冲动那么好搞,亲们来个鼓励呗~ 38日东升(四) 沈未已微一蹙眉,抱着霍木兰的力道不自觉微微收紧,更显二人相依相偎,姿态亲昵。唐翎看在眼中,自然分外不悦,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来,双眸淡淡一垂,道:“松开。” 沈未已恢复泰然自若之态,默不作声扶着霍木兰在床上躺下,探手往她腕上一搭,唐翎见他如若未闻,只觉其人甚为倨傲,当下脸色一变,放冷声音道:“我让你松开她!” 沈未已眉目不动,只指腹在霍木兰腕上缓缓一掠,待确认其是精神受激,故而晕厥后,方心中一松,道:“她没事,只需静养。”言罢,将霍木兰的手放进被褥里,站起身来,淡淡道:“屋外有酒,若有兴致,不妨过来小酌一杯。” 唐翎一愣,往床上安然入睡的霍木兰看了一眼,知沈未已是借口外出品酒,避免在屋内争执影响霍木兰熟睡,心头闷火便也降下些许,举步跟来。 走出内屋,但闻厅中还有饭菜飘香,萧瑟瑟坐在凳上埋头吃饭,唐翎从后看来,只得见她嘴边的一双竹筷唰唰跳动,两鬓边的碎发一抖一抖,显是一副怄气之态。 适才沈未已趁机进屋后,他便一直站在门外观察屋中动静,故而并未碰桌上饭菜分毫。萧瑟瑟怕他体力不支,遂急言相劝,谁知最后竟被唐翎冷声一斥,道其多嘴多舌,爱管闲事。 萧瑟瑟好心相劝,反被他这般指责,自然心头有气,鼓起嘴巴“呸”一声后,便一股脑儿往凳上一坐,一手拾筷一手捧碗,大有一番风卷残云之势。 唐翎心系屋中动静,故并未对萧瑟瑟此举并未萦怀,直到现在方意识到自己适才言辞过激,有伤她自尊,这厢正欲道歉,忽见萧瑟瑟扒饭的动作一顿,用竹筷插着一颗圆鼓鼓的肉丸掉过头来,瓮声瓮气道:“这个肉丸还不错,就剩一个啦。” 唐翎一愣,只见萧瑟瑟嘴边全是汤渍,一双杏眸水汪汪的,略带一点点红,好似适才哭过一般,再看竹筷上那颗圆滚滚的肉丸,便似她这张小脸蛋,汤渍粼粼,色泽红润,微微有种让人食指大动之欲。 唐翎微一蹙眉,只见萧瑟瑟从木凳上跳下来,将插着肉丸的那根竹筷举到自己面前,眨巴双眸,道:“爱吃不吃!” 她脸蛋上还沾着饭粒,比先前更为邋遢,加之现在这副气鼓鼓的模样,便更显滑稽可笑,然唐翎却一点笑不起来,只微一俯身,将肉丸咬进嘴里,淡道:“谢了。” 萧瑟瑟嘴角一抽,似想笑但又不愿笑出来,遂用力板住脸道:“哼,算你识相!” 言罢,转身便要坐回桌边去,忽听唐翎在后道:“等会儿。” 萧瑟瑟嗔道:“干什么?”回过头去,正逢一物扑到面前来,忙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那物竟是一块沁凉的碧色锦帕。 唐翎似不屑道:“把脸擦干净,再洗干净还我。” 萧瑟瑟一呆,抓住锦帕的手不自觉收紧,红着脸道:“噢。”倩影一晃,偷偷将锦帕往怀里一揣,屁颠屁颠地跑回饭桌前坐下,又捧起碗来欲大吃一番。 沈未已提上火炉和酒具,领着唐翎走到自己卧室来,此间屋舍比霍木兰休憩之处更为简陋,除开一张对着东窗的床榻外,便只有一方木质酒案,前后两块深色蒲团,布皮微微裂开,露出其中干燥的蒲草,显是使用多年之物。 沈未已举步走到内里,淡道:“陋室一间,还望阁下莫嫌。” 唐翎反手合上屋门,淡看沈未已一眼,并不同他官话寒暄,只迈步走来,径直道:“你方才在屋中所言,我全听到了。” 沈未已听后竟未惊慌,只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堂堂唐门四少,竟喜这隔墙之举。”一面说,一面撩袍在案边坐下,整顿火炉酒具。 唐翎双眉一皱,戒备道:“你怎知我是何人?” 沈未已淡淡道:“你和她眉眼很像。”双眉微微一抬,但见唐翎蹙眉更甚,便解释道:“令姐,唐采竹。” 唐翎略一愣,他六年前便离开蜀中,故而对唐采竹时常来雪山之事并不知晓,至于她身边那位五岁大的带病女童,便更是所知甚阙,只听门中仆人无意提及,称其是唐采竹在野外捡来的孤女,因悯其身世,故而留在左右。 念及此,唐翎已对沈未已和唐采竹的交情猜出几分,想来是唐采竹为给桐儿求药,故而前往此处和他相识。 沈未已将酒壶架在炉上,神色清冷,淡声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一齐问吧,我定知无不言。” 唐翎听他话中之意,是欲与自己坦诚相见,一时疑信参半,不知其意欲何为。心念一动,暗道弄清此人和霍木兰关系最为关键,便屈膝而坐,看着他道:“木兰和你是什么关系?” 沈未已指尖微微一颤,一只杯盏险些坠下来,他双眉一敛,稳住杯盏,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和霍木兰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关联。两人至此所有的羁绊,也不过是源于当初在山崖下的施手一救,彼此最近的距离,只不过是那夜月下的一杯共饮…… 他将手中杯盏放在案上,低下双睫,道:“萍水相逢。” 唐翎将信将疑,又道:“那你和魔教又有何关联?” 沈未已抬起双眸,对上唐翎探究的目光,继而又缓缓垂下,道:“并无关联。” 唐翎蹙眉道:“那穆南山……” 沈未已打断他道:“朋友而已。” 唐翎见他面色淡然,并不似说谎之态,心中戒备之意消散几分,想来他身负神医之名,得沈玊倾囊传授,虽和罗刹门现任夫人沈梦有所牵连,但还不至于同其狼狈为奸,设计陷害蜀中一事。 念及此,唐翎对眼前人反感之意稍微减退,只就事论事,道:“木兰何时能走?” “走?”沈未已双眉微微一蹙,似未料到唐翎回突出此问,略一思忖,方道,“她患有心疾,你不知么?” 唐翎一愣,道:“我自然知道。” 霍木兰自幼患有心疾之事,在蜀中名门之后中,早已人尽皆知,只因众人知她生性好强,故而心照不宣而已。 案旁炉中火星雀跃,弄来磁磁响声,沈未已探手拿开壶盖,但觉烈酒微温,正适合午间品味,便取下酒壶来,斟满两盏酒,听得唐翎在旁续道:“既然摧心丹一事只是个误会,木兰也已清醒过来,我们自然没有在此逗留之理。”微一偏头,看着窗外暴雪,道:“等雪停后,我们便走。” 沈未已神色微变,将酒壶放在案上,淡道:“木兰不能走。” 唐翎双眉一敛,暗道不计较他暗中残害木兰之事,已是忍耐极限,未料其泰然之外,竟还敢得寸进尺,立时冷下脸来,道:“木兰走或不走,似乎还轮不到你来定夺。” 沈未已眉目不动,只将斟好的一杯酒递到唐翎面前,淡声道:“我再说一遍,木兰她,患有心疾。” 唐翎闻声一凛,似乎察觉沈未已话外有意,肃然道:“你什么意思?” 沈未已双眸一抬,看着唐翎眼中不安神色,本欲将霍木兰命不久矣之事道来,然见他冷然神色后,倏然如鲠在喉,仿佛有一种涩意堵在胸口中,一面提醒他霍木兰性命将绝,一面提醒他面前这个男人和霍木兰有着交谊匪浅的关系,让他忽然遁入一滩漩涡里,张皇无力。 他心中一凛,不明自己为何会忽然衍生出这样的情绪来,握在酒壶上的力道不自觉重上几分。 因这深山大雪之故,他自幼生性冷淡,向来少有喜怒,近三十年中,也不过为白露之死肝肠寸断过一回。邂逅霍木兰,就好似意料之中的一份意外,本该是诊金与救命的一场交易,却被命运演变成一出各怀歉仄的戏码。 至少此时,他是欠她的。 唐翎看着沈未已变幻的神色,霎时突感不安,冷声道:“难道说木兰心疾有所恶化?” 那夜在树林中,摧心丹被他所毁,故而霍木兰应该并无大碍才对,然此刻见沈未已森然面色,实在让人忧心难平。 沈未已抿住双唇,道:“没有。”眉尖一蹙,稳住心头纷纷思绪,提醒道:“酒快凉了,趁热喝吧。” 唐翎双目微虚,紧紧盯着沈未已,似在探究沈未已欲言又止背后藏着何等秘密,然这一切,全被沈未已淡漠的神色掩埋,恁凭他如何细看,也分辨不出个究竟。 他心头微觉挫败,举起案上杯盏一饮而尽,起身道:“总之,我会带木兰一起走。” 沈未已微一愣,怔忪中,唐翎已把杯盏往案上一放,“劣酒一杯,不过手艺不错。”言罢红唇一挑,转身便往屋外走,忽听得屋门被人嘭一声撞开,萧瑟瑟满嘴饭粒,睁大双眼道:“木兰姐姐她……” 沈未已霍然起身,急切道:“她怎么了?” 唐翎亦是全身一震,未待萧瑟瑟再答,人影已斜斜一闪,眨眼间冲出屋外。 ****** 霍木兰做了个梦,梦中,她置身在一片浓雾里,全然分辨不出身在何处,举目所及,只有大雾茫茫。她心中一揪,拨开雾团往前走,忽听耳边有铮铮兵刃声传来,其中参杂两个少女呵斥声,似正斗得水火不容。 她闻此一震,忽听其中一少女道:“就凭你这本事,也配来和我争夺云旭么?不自量力!”言罢便是簌簌风声,好似那人飞身掠起,振起兵刃往另一名少女扑去。 霍木兰心头一凛,站在原地,低声道:“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这时又是一声少女娇咤传来,好似被先前那人攻入险境,摔倒在地,霍木兰莫名一惊,拔腿便朝那声音跑去,然这四处浓雾团团,遮掩双目,本便不好辨认路途,而那斗声又忽近忽远,忽左忽右,使得霍木兰更发生急,只好提气一跃,运气轻功来。 飞奔少时,那两名少女声音已近在咫尺,霍木兰心中一喜,双掌往外一荡,推开层层迷雾,便要冲进去一探究竟,却忽见身周浓雾变为一片茂密树林。她心头一凛,只见参天古树上缀满一条有一条彩绸,一女人邪魅笑声响彻四壁,让人毛发竖起。 她心头大震,对那女人笑声喊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兀自大笑,对霍木兰所问置之不理,霍木兰下意识握住腰间刀鞘,便要再将这人喊出来,忽见葱绿树林霎时变为一片腥红,数十道阴寒的劲风网罗天地,从四面八方嗖嗖射来。 霍木兰大吃一惊,忙伏地一滚,但觉这数道劲风从身周屡屡擦过,森寒如铁剑一般。 她心中忐忑,便要拔刀起身迎敌,这时忽听一人大喊道:“木兰,快走!” 霍木兰闻声一震,辨认出这时父亲霍青玄之声,当下大惊道:“爹!”手忙脚乱爬起身来,抬头一看,只见一血红之物从面前嗖一声荡过,定睛细看,霎时大惊失色,只见那物竟是满身是血的霍青玄,此刻正被一条白绫缚住双手,悬于树梢之上。 霍木兰脸色大变,睁大双眼飞身朝霍青玄掠去,欲挥刀斩断白绫,孰料这时一道阴风暗里斜来,不偏不倚,正贯入她胸口内关穴上。 霍木兰惊呼一声,猝然坠下地来,霎时只觉一道气流在胸中横冲直撞,或冷如冰封,或炽似火烫,使得她遁入冰火两重天中,痛不欲生,连连嚎叫,蜷缩在林内滚来滚去。 天旋地转中,只听四周笑声盘旋回荡,一女人厉声问道:“快说,他究竟在哪里?!” 话声甫毕,便是霍青玄一声又一声竭力嘶吼,似被那女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霍木兰心急如焚,痛声大叫道:“爹!爹……” 但只闻猖獗笑声在耳边轰轰鸣响,一阵紧随一阵,直将霍青玄那凄厉之声掩藏下去,吞没这片腥红的树林…… 霍木兰大叫一声,费力睁开双眼,忽觉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抱进怀里。她大口喘息,似还未从梦里那剧痛中抽回神来,迷迷糊糊抬头一看,竟见沈未已清冽的双眸中闪烁着不安之意,半似担心,半似探究,直让她余悸未平的心又是一震,张皇地推开他道:“你走开!” 沈未已未料霍木兰忽然如此,一时竟被她生生推开,面上担忧之色更切,唐翎趁此迎上前来,将簌簌发抖的霍木兰拉进怀中,道:“木兰,你冷静一会儿。” 霍木兰适才被梦魇缠身,实是惊惶交错,此刻脑中还反反复复是那一片浓雾,一片血腥,这厢见得熟悉之人伴在左右,立时胸口一酸,扑进他怀里,像坠崖是抓住的一棵稻草般,死死抱住他不放。 屋中各人见此,均是微微变色,便连萧瑟瑟脸上也有分局促之意,旁边的沈未已更是神采微暗,不自觉抿紧双唇。 他看着霍木兰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中一疼,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探出,仿佛想要抚平她心里的惶遽,然同她目光交接后,又忽地全身一震,探出的手默不作声收回来。 他竟然从霍木兰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惶恐,一种强烈的抗拒。 唐翎收紧双臂,尽量抱住霍木兰发冷的身体,转头对守候在旁的沈未已道:“她到底为何如此?” 沈未已亦是心怀疑窦,按理说,霍木兰此次发病,不该这般严重,一昏便是一天一夜。且他之前给她诊过脉,并未发现其体内有气息紊乱或内伤旧发之兆,想来,还是因为催心丸一事精神受挫,这才屡屡遭梦魇缠身。 念及此,沈未已胸中一窒,低声道:“兴许是梦魇。” 唐翎脸上现出怒色,显是迁怒于他,沈未已自知其意,但见霍木兰此刻不让自己近身,解释一类,全然徒劳,便道:“我去给她熬碗安神汤。” 唐翎双眉一敛,看着沈未已离开屋内,这才缓缓收聂心神,对旁边的萧瑟瑟道:“你也出去吧。” 萧瑟瑟一愣,含糊道:“我……” 唐翎微一闭眼,低声道:“出去。” 萧瑟瑟霎时张口结舌,但觉心头涩涩发酸,然又不敢违逆唐翎之意,便只努嘴应上一声,恹恹走出屋门。 木门关上后,屋内恢复安静,然霍木兰身体还是不住颤抖,唐翎一时心急,抱紧她道:“木兰,别怕,没事了。” 霍木兰抓着他衣襟,姿态好似要钻进他胸膛里一般,恐惧道:“唐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唐翎一愣,道:“怎么了?”低头一看,竟见霍木兰双眼紧闭,然眼角却有泪水流来。 唐翎面色一变,不明霍木兰何故如此,只听她声音茫然无措,带着哭腔道:“我梦到她了……是她,一定是她,怎么办,怎么会这样啊……”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两个男人都不是冲动型的,所以不会随便动手…不会有亲失望吧…成熟男人不乱打架啊喂>< 话说唐爷还不知道木兰命不久矣的事呢… 言归正传,虽然大家对楠竹各种无爱了,但我还是决定按照自己原大纲写下去,希望大家能理解,支持神马的就更好啦…^_^ 39日东升(五) 两天两夜之后,山中雪势已逐渐转小,北风中但见雪絮纷纷,除却这凛冽寒气外,略有一番风雅之味。 沈未已冒雪走到厨房,取来橱柜中一些食材准备给霍木兰熬汤药,正生火时,忽见门外闪来一个淡紫色影子。萧瑟瑟双手扶门,凑出一颗脑袋来,悻悻道:“我可以进来么?” 沈未已淡淡道:“随意。” 萧瑟瑟跳进屋内,反手将木门一关,两步一并凑上来道:“我有个问题问你,你如实答我,好不好?” 沈未已觉得她问得唐突,但念及她年纪尚小,且又是天月教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便不甚计较,只道:“问吧。” 萧瑟瑟左看右看,从木门后扯来一根矮木凳,在灶边一坐,道:“你说,唐翎那东西和木兰姐姐是什么关系?” 沈未已一震,灶内火星一时灭掉几窜,冒出一股黑烟来,萧瑟瑟双手托腮,认真道:“我总觉得他对木兰姐姐有些怪。” 沈未已双眉一敛,尽量保持声音淡然之色,道:“哪里怪了?” 萧瑟瑟柳眉微蹙,眼珠骨碌碌一转,道:“他对她太好了。”说完脑袋一晃,凑到沈未已耳边来,道:“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木兰姐姐?” 沈未已身形一斜,避开她道:“你坐回去。” 萧瑟瑟眨巴双眼,怔怔地“啊”一声,这才坐回凳上,双手抱头,满脸挫败之色。沈未已拿着火钳整理灶中柴火,微微用力吸一口气,放平声音道:“为何这么想?” 萧瑟瑟一声叹息,道:“你有所不知,唐翎这东西为送木兰姐姐来这里,当真是命都不要了。我好不容易给他采撷野果充饥,可他看也不看一眼,只想着木兰姐姐身体如何,甚至,甚至还……” 沈未已身形一绷,蹙眉道:“甚至什么?” 萧瑟瑟还是抱着头,怪声怪气道:“甚至还以嘴对嘴给木兰姐姐喂水喝……” 沈未已脸色一变,只听萧瑟瑟在旁老气横秋道:“你说他是不是太奇怪了,自己劳顿身体便算啦,还连清白也不顾。这事好在是我看见,若被旁人所知,乱传出去可如何是好,他日后还要不要成婚娶妻啊……” 沈未已听及此处,再听不下去,斜眼过来止住萧瑟瑟喉中后话,萧瑟瑟一凛,把头抱得更紧起来,讷讷道:“干什么?” 沈未已睫毛微动,转头看回灶口火苗,淡淡提醒她道:“我倒觉得,吃亏的人是木兰。” 萧瑟瑟醍醐灌顶,道:“也颇有道理。” 沈未已皱眉更甚,心头十分郁闷起来,道:“若无他事,便请出去吧。” 萧瑟瑟不料他突然下逐客令,一急之下,站起来道:“你什么也没回答我,怎就要赶我走啦?” 沈未已绷着脸,道:“我这里没有你想听的答案。” 萧瑟瑟似懂非懂,将沈未已寥寥几言前思后想一番,忽道:“你的意思,是木兰姐姐也喜欢唐翎那东西啦?” 沈未已闻声一震,偏头来道:“我何时说过?!” 萧瑟瑟吓得后跌一步,伸手往面前一挡,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沈未已面色一变,自也察觉适才反应过激,霎时略为尴尬,双唇一抿道:“我现在无暇理会你,你出去吧。” 萧瑟瑟见他脸色阴鹜,一时也是害怕他发起怒来,虽不明其中缘故,但还是想先走为上,当下道:“好,我先走啦。”往木门疾走两步,又停下来,道:“快到晚上啦,记得我的红烧猪蹄。” 萧瑟瑟走后,沈未已面上仅剩的一层淡然之色彻底消失无余,他缓缓停下生火动作,屈膝坐在灶边,看着里面那一窜又窜跃动的火苗,心中蔓延开一种复杂的情绪。 火光攒动不休,好似一朵一朵灿烂的花瓣飞舞,沈未已怔怔看着那火,恍惚之中,就看到了一张凝眸微笑的脸容。 那人笑起来时,一双凤眸微弯似月,嘴角缓缓上挑,充满倨傲味道,然他低头看时,又总能从她眼中看到淡淡的落寞与哀伤。 窗外寒风一漏,吹得灶内火苗唰地一晃,沈未已一个激灵,竟似看见那张笑脸凑了过来,探出垢满柴灰的手指,在他脸颊上一划,道:“让你笑我。” 他一愣,耳边,又是那似嗔似笑的声音—— “现在,两只都是花猫了。” 窗外风起风落,一两片雪绒漏进屋来,跌在他红痕未褪的面颊上。沈未已双眸一虚,拭走那片雪绒,拿起火钳来,推开了那一团灿烈的火。 ****** 沈未已端着安神汤走进内屋时,霍木兰已披上外衫,被唐翎扶着走下床来,沈未已微怔,正要发问,唐翎已开口道:“屋里太闷,我带木兰出去走走。” 卧榻多日,霍木兰肤色更为苍白憔悴,的确需要在外走动一番,故而沈未已并未出声遏制,只将汤药送到她面前,道:“喝几口再出去吧。” 霍木兰微微一愣,垂着双睫尽量不看他的脸,只伸手接过碗来,埋头喝了几口,神游间,听得他又道:“外边风雪还有些大,我给你拿件衣服来。”言罢,举步走到橱柜前,取来一件火红狐裘,霍木兰抬眸一看,霎时脸色一变,道:“我不要那个!” 沈未已和唐翎均是一愣,不明霍木兰反应为何如此激烈,饶是沈未已念及摧心丹一事,迅速理解过来,歉疚道:“好,换一件给你。” 他说完便走,回到自己屋内,取来一件雪白色的狐裘,亲自披在霍木兰肩上,低头时,见她碗中汤药并未喝完,便道:“还能喝么,若是不想喝便算了。” 他声音低低的,滑入耳中带着暖意,让霍木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如鹿跳动起来,她将碗放在旁边桌上,道:“我不想喝了。” 沈未已微微一愣,眸中划过一丝怅然之色,但还是笑道:“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霍木兰淡淡道:“随意。”言罢,将旁边的唐翎一拉,低声道:“我们走吧。” 沈未已不明何故,但觉此刻心中一痛,皱眉间,唐翎已和霍木兰结伴离开,他忙转过身去,拉住唐翎衣袖,道:“等等。” 唐翎回过头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沈未已亦是局促地松开手,低着头,片刻方道:“她身体不好,别让她在雪地里呆太久了。” 唐翎微一蹙眉,似不满沈未已管辖太多,但看在他是为木兰考虑之意下,便也点一点头,顺便道:“雪势已小,明日若无意外,我们便走了。” 沈未已闻言一震,便连门边背身而站的霍木兰也微微一颤,沈未已看在眼中,但觉心中一涩,神色黯然道:“到时再说吧。” ****** 屋外风雪的确消停不少,瑞雪纷飞中,但见四处粉雕玉琢,玉树琼枝。唐翎牵着霍木兰走出小院,一路往山前那片松林走,眼看山鸟一只又一只地窜入雪松内,忽然便想起那个雪夜中,自己曾在这里吻过霍木兰双唇,霎时心神一荡,手中力道微微一收。 霍木兰原本思绪纷纷,这厢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唐翎道:“怎么了?” 唐翎含糊“嗯”一声,转过头来,对她一笑,道:“没什么。”双目微虚,往林内一瞧,道:“不知这时节会不会有松鼠,我们进去看看。” 霍木兰笑道:“这么冷,怎么会有松鼠。” 唐翎道:“只因这是玉龙山,故而寒冷,现在都已暮春四月,松鼠也该冬眠醒来了。” 霍木兰闻声一震,心道:对啊,已是暮春四月了…… 她记得初见沈未已时,正是一月隆冬时节,山中风雪更比此时砭人肌骨。院外景色松柏兀立,梅影横斜,她亦还是那个恣意逍遥、高傲嚣张的霍木兰。然如今短短三月,她的人生竟似面前这片天地般,在一场暴雪的席卷下彻底变了模样。从此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举目所及,只有大雪茫茫。 霍木兰胸中一涩,轻轻闭上双眼,道:“竟已四月了……” 唐翎微微一笑,道:“半月后便是立夏,到那时,蜀中一带定会有萤火漫夜,夏天后,蜀山上的枫叶便似火般红,待到冬天,”念及此处,忽地失声一笑,将远眺的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霍木兰道:“便能带你去城外看那片白梅林了。” 霍木兰步履一顿,脸色霎时僵滞起来,唐翎凑近她耳边道:“木兰,你还记得那片白梅林么?” 霍木兰面色惨白,呆呆地看着林外一条雪径,低声道:“记得。” 唐翎未察觉她沙哑的喉音,亦未看到她双眸中颤动的波光,只贴身偎着她,含笑续道:“离开六年,蜀中景致多少已经忘却,但唯有那片梅林我不曾忘记分毫。木兰,等今年入冬,我们再一起去林中赏梅吧,最好又如当年那般,你在梅下给我跳上一支舞……” “我不会去了!”霍木兰忽地冷声打断唐翎,赫然睁大双眼,脑中一遍一遍回想起某个雪月下,沈未已对她说起的话—— “来年的梅花,什么时候开?” “二月。” “二月……那我看不到了。” 她胸中一酸,双手在袖中缓缓攥紧,用力呼吸道:“我不会……再去那片梅林了……” 唐翎不解她为何忽然如此,待看她一双眼眸微微泛红,这才察觉蹊跷,紧张道:“木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霍木兰一震,忙转头走开,道:“没有。” 唐翎迈步跟来,一把将霍木兰拉住,霍木兰挣扎道:“你干什么?”头一抬,竟见唐翎双眸炯炯,一瞬不瞬看着自己,定定道:“你有事瞒我。” 霍木兰惶遽道:“没有,我……” 唐翎见她这副受怕神色,更是心头一凛,不敢置信道:“木兰,难道你的病……” “不是!”霍木兰大声一叫,用力挣开唐翎,低下头道,“我只是因家门被灭,无心理会这些事罢了。” 唐翎目光闪烁,半信半疑道:“真的?” 霍木兰道:“自然是真的。” 唐翎双眉一敛,定定道:“那我给你报仇便是。” 霍木兰一惊,悻悻道:“你别胡说八道了。虽说幕后主使是云臻,但你唐门也是害我青城血流成河的凶手之一,你说给我报仇,难不成是要去杀你门中兄弟姐妹么?” 唐翎闻言一愣,答不出话来,霍木兰笑道:“我和你不谈恩怨,只做朋友便是,至于报仇,虽然难,但我还是想一人去做。”言罢,转身往松林内行去,唐翎脸色复杂,看着霍木兰背影,道:“可若我……并不想只做你的朋友呢?” 霍木兰身形一顿,唐翎续道:“若我愿意抛弃唐门人身份,替你手刃云臻,一报大仇呢?” 霍木兰全身一震,满眼诧然回过头来,似不明唐翎为何会口出此言,片刻方稳住思绪,道:“你生为唐门中人,这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实,再说,”微微一顿,撇开目光道:“此次若非云旭成婚,你我也未必会重逢,你……不必为我如此。” 唐翎双眉微蹙,看着霍木兰,忽地一笑道:“你当真以为,我是为了那人的大婚才回来的么?” 霍木兰闻言一愣,只见唐翎双眸一凝,淡笑道:“你可知,若那场婚礼上的新娘是你,我唐翎这一生便不会再回蜀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唐爷要告白了… 我争取日更,大家就不要霸王啦好不好,最近收藏一直处于僵死状态,让我好生对不起编编给的榜,分分钟预备切腹自尽呐…T^T 40日东升(六) 松林外,纷飞雪绒一片一片落下来,在二人身周盘旋飞舞。唐翎的声音,便似这一片又一片将要融化的雪,温暖地,轻柔地没入霍木兰心里。 她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身后的余晖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以至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恍惚模糊起来,在那双澄澈的桃眸中,有她看不透的情绪。 唐翎双睫微垂,温柔地看着她这一副失神模样,忽地抬起手来,轻轻按住她的头,一笑道:“木兰,你懂我话中是何意思么?” 他并不比霍木兰高大多少,然这一举,却霎时让霍木兰变得娇小起来,仿佛是他在松林内捉到的一只猎物,此刻正在他大掌下睁着双眼,等待着他的俘虏或放逐。 霍木兰抬头看着他,肩上雪白狐裘临风翩动,眸前亦是发丝飞扬,但唐翎眼中笑意还是格外清晰,一点一点,好似刻在她骨子里。 她拿开唐翎放在她脑袋上的手,淡淡道:“我不懂。” 唐翎一愣,继而又复笑容,便要直言解释一番,忽见霍木兰转身走开,道:“也不想去懂。” 唐翎面上神采一僵,好似瞬间被冰封住的雕塑,他看着霍木兰决然走开,低声道:“木兰……” 霍木兰双足不顿,径直走回小筑,淡道:“我累了,回去吧。” 唐翎双眉微微一蹙,看着霍木兰渐行渐远的背影,但觉一颗心好似她足下的那条雪径,一声一声,碎在她永不回头的后方。 霍木兰快步往小筑走,刚离开松林前不足片刻,便见雪径外走来一颀长人影。霍木兰双足一顿,稳住身来,头一抬,便撞上沈未已那双波澜浮动的星眸。 晚风簌簌,吹起沈未已鬓边发丝,拂过他左脸上结痂的疤痕,霍木兰这才发现,多时不见的他,亦变得苍白疲惫,再不似那个如松般屹立不倒的人,永远只有淡漠的神色。 风吹雪飞,虽不似那夜一般凛冽,但还是吹得双耳发红,沈未已遥遥一见,便禁不住蹙起眉来,加快步履走到霍木兰面前,拿起被她秀发压住的狐裘帽子,替她戴起来包住双耳,低声责道:“我不说,你便不知自己护着自己么?” 唐翎在后得见这一幕,蓦地心中一震,不自觉停下脚步来,任风雪在眼边吹散。 霍木兰低着头,用力呼吸一会儿,方抬起一双泛红的双眼,对沈未已淡淡一笑,道:“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沈未已怔道:“什么?” 霍木兰双眸含泪,低声道:“我想……看看明年的梅花。” 晚风骤来,吹动一地雪絮飞舞,像那一夜数不清的梅瓣,流不尽的月光,一点一点凝聚在你我身周,灿烂若浩瀚星空,然最后,又变回这一片无垠的雪原。 这是你我终其一生,也难以逃脱的宿命啊—— 沈未已双手一颤,缓缓捧住霍木兰带满泪痕的脸,抬起拇指,替她拭去那一条又一条苦涩的痕迹,定定道:“好,我答应你。” 霍木兰噗嗤一笑,眼眶边随之坠下几滴泪来,“真的?” 沈未已双眉一蹙,忍住双目中一片酸涩之意,拭去霍木兰脸上的泪痕,低声道:“真的。” 霍木兰含着泪笑起来,这时忽听身后脚步声逼近,忙闭着眼睛忍住泪水,小声道:“别告诉他。” 沈未已知她所言之人正是从后而来的唐翎,霎时之间,心头百感交集,他本想问一声想看梅花的夙愿是否为唐翎,但话出口时,竟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好”。 唐翎从后缓缓走来,正见霍木兰低头倚在沈未已胸前的模样,他胸中一酸,想起适才霍木兰对他说过的话,悻然移开目光,走上另一条岔路,黯然返回住屋。 霍木兰靠在沈未已怀前,慢慢睁开湿漉的双眼,看着唐翎走远的背影,惨然一笑,笑中,全是满满泪痕。 ****** 晚饭后,时近黄昏,山中暴雪已停,四处一片莹白,天地之间只有一条红霞以作分界。沈未已照旧收拾碗筷,默默走到石井边,拿开盖住井口的大簸箕,从下边提起水来,清洗碗筷。 夕暮斜照在他忙碌的背影上,平添一分淡然闲逸之感,好似他整个人就是为这片苍茫大雪而生,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污秽,所有的完整与残缺,都会被这一片又一片的雪绒掩埋。 霍木兰站在门边,看着他和这大雪融为一体,忽然竟想,若是这覆盖一切的茫茫大雪彻底消融,那她是不是就能看到这个男人最真实的模样? 而失去伪装的他,又会泄露多少不愿启齿的落寞与心伤? 晚风徐来,吹落枝头堆积的雪团,一两只休憩着的山鸟振翼飞起,又没入另一片雪松深处。霍木兰颦眉沉吟,正神飞天外中,忽听耳边传来一声雀跃欢呼,萧瑟瑟道:“好漂亮的雪啊!”展开双臂扑出门去,在院里来回游荡一圈后,冲到霍木兰面前来,道:“木兰姐姐,我们来打雪仗吧!” 霍木兰微微一愣,正要回答,忽听唐翎从后边缓缓走来,道:“她大病初愈,算了。” 萧瑟瑟鼓起嘴道:“那你陪我玩!” 唐翎皱眉道:“我没空。”轻声走到霍木兰身边,微一偏头,避开萧瑟瑟的目光,淡淡道:“今天的话,我还没有说完。” 霍木兰脸色微微一变,似在刻意回避他一般,迈步走到院里来,对萧瑟瑟一笑,道:“打雪仗是么?我来陪你。” 萧瑟瑟受宠若惊,用力点头道:“好!”往霍木兰身边一挨,冲唐翎一扬脸蛋,道:“怎样?你来是不来?” 唐翎眉峰紧蹙,神色有些冷肃,又似有些受伤,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霍木兰,片刻道:“来。” 萧瑟瑟努嘴一笑,然胸中却有淡淡哀伤,她转头看向石井边上忙碌的沈未已,脸上又扯开笑容,道:“神医哥哥,你来么?” 此言甫毕,三人均是微微一愣,霍木兰不自在地低下头,怔然看着一地雪泥发呆,然耳中又时刻分辨井边动静。 萧瑟瑟抿唇一笑,又道:“神医哥哥?” 沈未已白袖拂动,将一盆脏水倒干,提着干净的碗筷站起身来,淡道:“你们先玩,我一会儿便来。” 唐翎神色一变,只听萧瑟瑟喜道:“你来的话,我们可就要分队啦!”朝唐翎一看,摆着双臂,屁颠屁颠蹦到他面前,道:“这样吧,我和他一组,你和木兰姐姐一组,如何?” 唐翎一愣,当下道:“我为何要同你一组?”略带不悦地瞪萧瑟瑟一眼,迈步走到霍木兰身边,抿唇道:“我和木兰一组,你和他一组。” 萧瑟瑟站在原地,蹙着细眉看着唐翎,道:“可我就想和你一组啊……” 唐翎闻言一怔,只见萧瑟瑟脸上失落神色一闪而逝,双眉一扬,道:“你非要同木兰姐姐一组,是不是明知自己比不过神医哥哥,便要选一个武功比我强的?” 唐翎恼道:“谁说我比不过他?”偏头往沈未已一看,正见他气定神闲地推开屋门,走进厨房,好似稳操胜券,故而并未将院中谈话放在心上。 唐翎见他如此淡定,心中便更是有些不平之意,皱眉道:“我唐门暗器名满天下,这扔雪球的破功夫,还能难得到我么?” 萧瑟瑟亦毫不退缩,昂然道:“那我天月教血影夺魂亦是名震中外,咱两若是联起手来,岂不是双剑合璧,不过多时,便可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唐翎听得一愣,只见萧瑟瑟满脸正气,大步走到面前来,伸手往自己肩上一拍,道:“这等好事,你还犹豫什么?” 唐翎脸上登时现出尴尬之色,无奈地将萧瑟瑟的手甩开,道:“这种占人便宜之事,不该当面说出来。” 萧瑟瑟仰头大笑,道:“此事就这么定啦。” 说话间,沈未已已从厨房走出来,一袭白衫极富风雅之味,明澈双眸中亦是谪仙般的淡然神色。萧瑟瑟这么看着,便禁不住怯敌起来,想起那天偷袭他时遭受的一股莫名内力,更是心头一凛,偷偷凑近唐翎耳边,踮起脚尖道:“小心此人内力,悬乎得很。” 唐翎尚未同意她分队之事,当下便道:“既然他厉害,那你还赶快站在他那一边去。” 萧瑟瑟奇怪地朝唐翎一看,摇头道:“就不去,我认定你啦。” 唐翎气急,便要反驳,忽听沈未已迈步走来,淡淡问道:“分好组了么?” 萧瑟瑟抢道:“分好啦!”拽着唐翎走到一边去,将霍木兰让开来,道:“我和他一组,你和木兰姐姐一组。咱们三局定胜负,输掉的一方要背着赢的人在雪地上跑三圈!” 唐翎听这惩罚,先是一愣,待见那边垂首不语的霍木兰时,又蓦地一个激灵,道:“这样也行。” 萧瑟瑟扭头看他一眼,忽地补充道:“男的背男的,女的背女的。” 唐翎脸色一黑,瞪着萧瑟瑟道:“凭什么一切全要听你的?” 萧瑟瑟双眸一眨,无所谓道:“你可以不玩。” 唐翎气得“你”一声,便要同她争论,那厢沉默已久的霍木兰终于开口,道:“别吵了,天色不早,要玩就快些玩吧。” 唐翎听霍木兰开口,便也不好再争,只不舍地看着她,道:“你待会儿小心一点,别累着自己。” 霍木兰脸色还是有些难看,勉强一笑,道:“我知道。” 院内虽然宽敞,但因四处围绕屋舍,不便肆意玩耍,四人便将赛场定在院外一片雪地上。萧瑟瑟格外辛勤,手忙脚乱地捧来满怀雪团,吩咐唐翎先垒高碉堡,再如何如何揉好雪球。唐翎听在耳中,只觉分外聒噪,当下面露不悦道:“打个雪仗,至于这么麻烦么?”右腿一抬,萧瑟瑟砌好的一排雪墙踢个粉碎,萧瑟瑟登时大怒,站起来道:“你干什么?”急得双眸泛红,跺脚道:“你赔我!” 唐翎不答,只拧起她往后一甩,道:“在后边看着,给爷解决掉漏网之鱼便是。” 傍晚时分,大片雪地正被云外红霞渲染,四处光芒或金或白,璀璨得让人睁不开双眼。霍木兰还披着沈未已那一件狐裘,故而站在他身边时,正似一对璧人同着白衫模样,不需一言一语,便生出一种地老天荒般的美好来。 沈未已看着远处嬉笑怒骂的唐翎和萧瑟瑟,忽地凝眸一笑。这笑不似他平时的淡淡笑容,而是在不经意间的怦然一动,好似在这一景中,想起了记忆深处的一人一物般。 霍木兰看在眼中,忽觉胸中酸涩,沈未已回头时,正看见她一脸落寞神情,忙问道:“怎么了?” 霍木兰低下头,掩饰道:“没事。”抿着唇沉默一会儿,方试探着道:“你自幼长在这里,应该经常玩雪仗吧?” 沈未已闻言一愣,脸上笑容变得有几分不自然,霍木兰听他沉默,心中更是一凉,抬起头来笑上一笑,道:“我就随口一问,你不必在意。” 沈未已听此微微一震,便想同她说一些话,但屡屡张口结舌,沉闷间,对面已遥遥传来萧瑟瑟欢快的声音,大声道:“木兰姐姐,你们准备好没有?我们要开始啦!” 霍木兰淡淡一笑,道:“准备好了,来吧!”偏头朝沈未已一看,抿唇道:“我练的刀法,在这方面不占优势,输了别赖我。” 沈未已略一怔,继而浅浅笑开,看着霍木兰道:“没事,我在。” 他声音还是低低的,却充满力量,笑亦是淡淡的,却满是柔光,霍木兰双颊微微一热,转开头道:“那就看你了。” 皑皑雪地上,薄暮暝暝,淡淡余晖将灭未灭,唐翎和萧瑟瑟一前一后而战,身边堆满雪团。临风时,但见唐翎眉峰一敛,双袖中飞来数只飞镖,嗖一声伏地飞去。萧瑟瑟面上一凛,但见那飞镖一路激荡不绝,蹭蹭串起地面雪团,待飞到沈未已和霍木兰身前时,已变为个个雪球,临风飞转,快似利刀一般。 萧瑟瑟不禁欢呼,拍手道:“好!” 唐翎看着沈未已,薄唇一挑,却见雪球欺近其身不足两寸,便忽地被一股透明内劲震开一丈,嘭嘭坠下地来。 唐翎大惊,萧瑟瑟亦是神色一恹,委顿在地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二人怔忪间,沈未已已拂开白袖,凭风卷起一层雪片,使那一片片雪在其指尖旋转下变成个个雪球。唐翎敛眉细看,一时噤声不言,只见那数个雪球飞旋在沈未已身周,待聚齐其指尖内力后,蓦地相继飞来。 唐翎抢上一步,左足往后微微一划,稳住上盘,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乾坤一指有多惊世骇俗。”修长右指在袖口一动,霎时掠来一枚飞镖,往当首那一个雪球掷去。 但见这枚飞镖临风旋动,没入第一个雪球后,立时停在其中,借着唐翎内力一路返回,嘭嘭几声将后边飞来的几个雪球打落在地。 沈未已眉目微动,白袖一甩,震开地上溅来的冰屑雪渣,淡淡道:“唐门飞镖果然名不虚传。” 霍木兰站在他身后,似有意不看对面的唐翎一般,淡淡道:“这第一局,便算是平手了。” 双方听此并无异议,当下开始第二局,还是唐翎和沈未已当首相对,萧瑟瑟和霍木兰二人在后观战,暂未插手。 唐翎身手矫捷,飞镖更是使得出神入化,故而袖风所及,满地雪绒全能为其所用,变为一个又一个雪球来,往沈未已四面飞去。 沈未已起初按兵不动,只拂袖防御,待到后来唐翎攻势渐猛,这才逐步出招,因年纪、功力均远胜唐翎之故,未足十回合,便反客为主,将唐翎逼入险境。 萧瑟瑟在后一见,再沉不住气,急声道:“我来!”抢上几步,攒动双手前来助阵,然因其武功身为诡异,需耗用自身毒血,唐翎不待其出手几招,便暗里挥动右臂,将她推回身后,肃然道:“别乱插手!” 萧瑟瑟一时怔然,雪球飞舞中,但见唐翎双袖来回激荡,虽然攻势甚猛,然在沈未已指尖内力冲击之下,还是一连后退几步,最终大汗淋淋,败下阵来。 沈未已眉峰微蹙,缓缓回袖收阵,然却见唐翎脸色忿然,咬牙上前几步,大声道:“再来!” 沈未已微微一愣,道:“既然是打雪仗,那还是别再动武吧。” 唐翎用力呼吸,抬手将鼻尖上豆大汗珠一擦,挑唇道:“打雪仗,哪有这个尽兴?” 霍木兰见他笑中带怒,一时神色微变,她知唐翎虽生性豁达,但因少年时被云旭连溢等人欺负之故,内心其实十分脆弱,越遇强敌,便越是好胜,不到最后一步,绝不轻易认输。 沈未已听唐翎此言,一时也是为难起来,蹙眉道:“可若如此,她们二人也没什么可玩的……” 唐翎抢道:“那样最好!”言罢迈开双足,径直朝沈未已走来,他本便不欲霍木兰费力多动,更想借一机会和沈未已一较高下,这厢借得此局,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霍木兰眼看唐翎一步步逼近沈未已,忽地心中不安,上前来道:“唐翎,你要干什么?” 唐翎更不停顿,只看着沈未已道:“木兰,你在旁边等着,别管。” 霍木兰更发心慌,伸手拦住他,低声道:“你别生事。” “什么生事?”唐翎反手将她双腕一握,定定道,“这是最后一局,我不过要一胜负高低而已。” 霍木兰一个趔趄,被他拉到身后,眼看他已走到沈未已面前,霎时突突心跳,急声唤道:“唐翎,你站住!” 唐翎双足一顿,站在沈未已眼前,脸色一变,道:“怎么,这个人险些夺你性命,我还不能教训教训他么?” 沈未已眉目微动,然还是站如雪松,一动不动。唐翎神色肃然,一瞬不瞬看着他,然声音却是冲着身后的霍木兰而去,“再说,今天的话,我还没有说完呢。” 霍木兰一愣,念及他近日来种种言行,忽然之间有所意识,再看沈未已站在旁边,更是一震,道:“你的话我不想懂,我……” “可我非让你懂不可!”唐翎用力呼吸,大声打断她道。 雪地上氛围瞬时一变,处处皆是紧张气息,萧瑟瑟也从后跑了过来,站在霍木兰身边,不安道:“怎么了?” 霍木兰看着唐翎,眼神闪烁,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唐翎缓缓道:“木兰,你听好了。六年前,我是被你气走的,六年后,我是特意为你回来的。以前云旭在你身边,这些话我不敢说,但今日,我不管谁在,都必要对你坦白不可。” 暮色没入雪山后,东边天幕上,一轮眉月初升起来,透下一片清冷月华,将四人的影子投在皑皑雪地上。 唐翎站在月色下,缓缓转过身来,柔柔地看着她道:“雪月为证,天地为盟,我唐翎此生心系于你,天上人间,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折腾一章,终于说出来了… 但另外两只貌似不高兴了—— 一只蹙眉:“特么,当我是透明的么?” 一只跺脚:“泥煤,绝壁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啊嗷嗷嗷嗷!” 41日东升(七) 大雪初霁,茫茫无垠的月空下,四人冗长的薄影在风中明灭,已分不清是谁的发丝,飞舞过谁的肩头。 唐翎背对山外月轮而立,眉眼在月影中变得深邃,似一口古井,所有的波澜已漫在霍木兰双眸前,仿佛下一刻,便会将她彻底淹没。她陷在这一潭水中,有种无力自拔的惊惶,心似要提到喉间一跃而出。 怔忪中,身旁忽地暗影一闪,竟是萧瑟瑟拔腿跑开,摇晃在雪地上的背影好似一只被弩箭射中的小兽,借着苍茫月色落荒而逃。 空寂无声的雪地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窸窣声响,不知是什么东西在雪夜背后支离破碎,沈未已双眉紧蹙,隐忍住心中那澎湃而起的涩意,随着萧瑟瑟离开的足迹,转身走远。 霍木兰心中一揪,看着他远远消失在夜幕里的白影,忽觉那弥漫在眼前的井水彻底漫过头顶,将她吞噬在一片让人窒息的暗影中。 她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似要就此沦陷下去,然耳畔却有一个声音把她从这水中用力拽起来—— “木兰,你现在懂了么?” 霍木兰闻声一愣,缓缓睁开眼来,正看见唐翎月夜下柔软的双眸。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深情的模样,不似年少时的憨傻,不似重逢后的旷达,而是真真切切的满眼浓情深意。 她心中慌乱,不知该如何应付,局促中只想到转身走开,唐翎双眉一蹙,拉住她道:“你什么也不说,我便当你是默认!” 霍木兰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默认什么?” 唐翎定定道:“默认你接受我。” 霍木兰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言罢,挣开他快步离开,唐翎心中一惊,发足追上,探手将她拉进怀中,一低头,抵住她微冷的额头,眼对眼看着她道:“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我!” 男子气息笼罩在身周,他身上淡淡清香亦没入鼻端中来,霍木兰全身一颤,睫毛不住抖动,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她伸手去推唐翎,却被其拥得更紧,扭动中二人相隔更近,仿佛只要呼吸一重,他的吻便会覆盖下来。 霍木兰忙别开头,慌促道:“你松开我……” 唐翎听得此言,眸中划过一丝痛色,深深看着她道:“我只要你点一下头,就这么难么?” 霍木兰用力克制心神,蹙眉道:“我心里没有你,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要点头?!”双臂用力一振,挣开唐翎束缚。唐翎一愣,怔然地看着她,只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道:“这番话,我可以当你没说过。” 唐翎不悦道:“我说了便是说了,为何要当我没说过?!” 霍木兰用力呼吸,道:“反正……我不想记得,我……会忘记的。” 唐翎胸中一痛,不甘道:“为什么?!” 霍木兰似不想回答,迈腿便走,唐翎忙追上去道:“木兰,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 霍木兰双足不顿,脚下雪声簌簌,唐翎赶到她面前来,伸手按住她双肩,道:“是因为要报仇?因为你还没彻底忘掉他?”一面问,一面低下头来,双眸中带着希望道:“还是因为我是唐门人?我说过的,我可以为你放弃,我……” “不是!都不是!”霍木兰大声打断他,眼中晕开一朵朵泪花来,坚决道,“就是我不喜欢你,我心里没有你,这还不够吗?!” 风吹月影,雪绒在身中飞舞旋落,随着霍木兰的声音飘起又落下。 只因为我不喜欢你,我心里没有你,这还不够吗—— 爱了你十年,等了你十年,十年来心心念念,痴痴盼盼,最后却换来你一声不愿,怎么能够,怎么会够呢…… 唐翎颓然松开双手,整个人呆在原地,任霍木兰在风吹雪舞中决然离开,心好似一瞬间被掏空一般,所有情绪全成枉然。 明月逐渐升上夜空,将清冷玉辉洒在唐翎落寞的脸上,那张脸上的神色在月影中变幻,直至最后一点点消失无余,就像这广袤无垠的地面,全部被掩埋在浩瀚大雪中。 墙垣头,有一条身形在婆娑月影下微微颤抖,萧瑟瑟缩在墙后,全身被墙边一颗树影全然掩住,故而霍木兰快步走过时,并未发觉她的存在。 她咬着下唇,眼看霍木兰黯然走回屋中,这才缓缓移动脚步,从墙后探出身来,一步一步,走近雪地上呆立的唐翎。 皓月当空,四下一片幽蓝,大雪在溶溶月色中变为一块无暇明镜,映出这孤山中一颗又一颗残缺的心灵。它们像山,像夜,像一切目所能及的事物,渴望被这一场大雪彻底掩盖,却也像雪,像冰,像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期盼有朝一日,能有一轮旭日将自己消融…… 可茫茫天地中,又有谁能掩饰谁的伤疤,谁能温暖谁的心扉? 唐翎站在雪地上,看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惯来爱笑的双眸变得深邃而迷惘。萧瑟瑟站在他身后十步远之处,微微偏斜,故而一抬头,便能看到他月光下的脸。 那明媚如春的眉眼,她在灯火照耀下也曾这般细细的看过。 夜风吹来,在彼此耳边忽忽作响,好似那一夜暴雪中的呼唤。萧瑟瑟忽然觉得眼眶发涩,她弯腰捧起一团雪来,用力揉成一个大雪球,对着唐翎大喊道:“喂!我们来打雪仗好不好?!” 广袤无垠的雪地上,仿佛空无人影,使萧瑟瑟这一声喊叫变得格外空灵,来回盘旋数次,方真正进入唐翎耳中,然他却听而不闻,只淡淡看着山外发呆。 萧瑟瑟柳眉一蹙,略一思忖后,挥臂将手上雪球扔过去,砸在唐翎背脊上,生气道:“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可就凑你啦!” 唐翎还是无动于衷,整个人好似风中冰封的雕像,萧瑟瑟睁大圆鼓鼓的双眼,见唐翎没有反击动作,心凉之余,陡升快感。 她又捡起几个雪球来,向唐翎单薄的身形砸去,一个又一个,砸在他后背,砸在他肩头,砸在他双臂,砸在他一动不动的单薄的影子上…… 院外皑皑雪地上,霎时飞起道道白光,唐翎任她扔来的雪球打着,身肩被雪球砸开一层层雪霜,头上发丝变得银白,整个人显得那么可笑,那么狼狈。 萧瑟瑟看在眼里,只觉心中大快,她想仰头大笑,但却发现头一抬后,眼角边全是泪水掉下来。 头顶皓月茫茫,映出双目中一片水雾,举目所及,全是雪月无边。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萧瑟瑟气急败坏,用力捏了一个大雪球,红着双眸朝唐翎狠狠砸去,恰恰打在他微侧的左脸上。唐翎忍耐至此,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接住那一团雪球,紧紧一捏后,便朝萧瑟瑟拂袖甩来。 萧瑟瑟未料到唐翎真会动手,一时忘记闪躲,嘭一声被那雪球狠狠砸在脑门上,霎时一个后仰,翻倒在地。 唐翎一愣,双眉微微敛住,只见萧瑟瑟像一只被砸翻壳的小乌龟般,四脚八叉地仰在雪地上,呆了片刻,才缓缓摆动双腿双臂,甫一翻身,有些艰难的爬起来。 唐翎忽然觉得萧瑟瑟这个动作滑稽而可笑,但嘴角动着动着,双眸却缓缓酸涩,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里涌上来。 萧瑟瑟抱起双膝,坐在雪地上,先是低头沉默,忽而又放声大哭。 唐翎一震,哑声道:“你哭什么?” 萧瑟瑟蜷缩在地,簌簌发抖,但哭不言,唐翎双目一红,厉声道:“你砸我那么多次,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萧瑟瑟抽噎一声,扶着额头,颤道:“痛……” 唐翎闻言苦笑,声音沙哑道:“我比你更痛。” 淡月疏星,远不若身周这片浩瀚雪海莹亮,好似天地间所有事物,都只是大雪中茫茫一栗而已,渺小到无人怜悯的余地。唐翎一步一步朝萧瑟瑟走来,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后,忽地半跪在地,抬手按住她低垂的头。 萧瑟瑟微微一震,慢慢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唐翎那一双半湿的桃花眼,那里还有她自己泪湿满脸的模样。 唐翎神色黯然,揉了揉萧瑟瑟额头,低声道:“还疼么?” 萧瑟瑟登时一呆,咬住唇忍着眼泪,摇头道:“不疼啦。” 唐翎闻声苦笑,手从她头上一点一点滑落下来,仿佛整个人将要倒在雪中去。他双眸一闭,在萧瑟瑟身旁屈膝坐下,喃喃道:“可我……还很疼啊……” ****** 窗扉内,一盏油灯明灭,走来一高大人影。霍木兰下意识合上窗户,遮住院外那一片景象,然这一举还是被沈未已窥在眼中。他提着火炉,看着一脸局促神色的她,声音蓦然变得有些低微,“夜间微冷,我给你添些火。” 霍木兰微一点头,小声道:“谢谢。” 沈未已对她淡淡一笑,但这笑却是那么勉强,他提着火炉走到床边,背影在烛灯下显得有些落寞,霍木兰看在眼中,原本便黯然的情绪更是一沉,她试探着开口,道:“明后几天,山中还会落雪么?” 沈未已微微一震,将火炉放下,道:“不会,明日之后,便会天晴了。” 霍木兰垂头不语,似心事满怀,沈未已将床上的被褥拿起来,捧在火炉上烤着,片刻道:“你明天……会走么?” 霍木兰眼睫一颤,转头看回窗格,推开窗掩饰满怀心事,道:“不知道。” 沈未已蹙眉沉吟片刻,方认真道:“留下来吧。” 霍木兰一愣,沈未已续道:“我柜中还有些珍贵药材,虽不能根治,但延绵寿命总是有效的。” 霍木兰想起他橱柜中珍藏的那些奇珍异草,赧然道:“那不是……你给她收集的药材么?” 沈未已而闻言淡笑,却并不答白露之事,只道:“我既然已答应你,便会做到。” 霍木兰神色复杂,思绪纷纷中,忽听沈未已道:“有句话我想问你,不知……会不会唐突。” 霍木兰循声抬头,看着他道:“什么?” 沈未已沉吟好一会儿,方道:“你是因为身体的缘故……所以拒绝他的么?” 霍木兰身子一震,并未回答,沈未已垂睫道:“其实,既然已知时无多日,不妨就此抛开一切,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屋中一片寂然,月华流动在窗纸上,好似数不尽的情绪在心间徘徊,霍木兰挑唇一笑,看着窗外冷月道:“那和我相爱的那个人,一定很不幸。” 沈未已闻言讶然,霍木兰续道:“如果是你,你……会爱上一个快死的人么?” 沈未已将烤热的被褥铺在床上,低声道:“不会。” 霍木兰脸上神色一僵,嘴唇微微颤动,便要一笑称是,忽见沈未已举步走来,探手替她关上寒风漏来的窗户,笃定道:“我会让她活下去。” 窗户关起,将山外那一轮明月掩住,霍木兰脸上的光泽也逐一消失。沈未已低头替她理好鬓角凌乱的发,指尖从她耳后缓缓滑落下来,低声道:“我把被褥烘热了,早点睡。” 霍木兰闻声一愣,似未想到他会细心如此,然仔细回想,他何时不是如此刻这般体贴入微? 转过头时,屋中灯影明灭,沈未已已悄然离开,霍木兰神色黯淡,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摸着那温热的被褥,心中百感交集。 耳后和鬓角上还残留他碰过的余温,淡淡如这被褥一样,既让人温暖,又让人心酸。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想到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嫁给大叔,他能给你满满的疼爱,却给不了你满满的爱。” 《日东升》这章略长,算是唐爷情感专场吧,等把他处理完了我就处理男女主,尽量日更加快进展~ 另外昨天留言的菇凉挺多的,好开森,啵一个~ 42日东升(八) 次日醒来,山中果然已是一片清朗,窗户未推,便能听到枝头的啾啾鸟鸣。霍木兰侧卧在床上,耳听屋外各种窸窣声,心里怪怪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日头高升,窗纸外已有一点又一点光晕闪动,刺得人双眸微虚。霍木兰早无睡意,眼看时辰不早,只得起身下床,随意拾掇一番后,便准备出门去找唐翎,跟他谈一谈离开之事。 走到门边,但听周遭十分寂然,好似沈未已他们并不在屋外,霍木兰提着的一颗心稍微一松,然方打开屋门,便见一人倚在门边,在她探出身时转过头来,淡淡一笑,道:“醒了?” 霍木兰一愣,只见唐翎双眸中微有红晕,但倦容上却带着笑容,“雪停了,我们回去吧。” 霍木兰还未从适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讷讷道:“你……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唐翎淡道:“天亮不久,怕你没醒,所以在这儿等着。” 霍木兰闻言蹙眉,低声责道:“那有凳子,为何不坐,要在这里傻等。” 唐翎见她又复往日神色,且言辞中有对自己的关切之意,当下胸中一暖,悬着的一颗心也缓缓落下来,笑嘻嘻道:“那日后我直接到你房中去等,如何?” 霍木兰见他一时间又变回这嬉皮笑脸模样,不由怔一怔,便想调侃他几句,又蓦地想起昨夜之事,话未成声,便僵在喉中。唐翎看她神色不时变幻,心里边也是七上八下,忙岔开话题道:“别傻站着发呆了,快过来吃些东西,我们下山。” 厅内并无其他人,沈未已和萧瑟瑟不知身在何处,霍木兰随着唐翎走到饭桌边,看着桌上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自然而然地想起沈未已的模样,以及他昨夜留下的那一番言语。 她将碗捧起来,拾起汤勺喝了几口,又放下道:“唐翎,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唐翎微怔,但还是笑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拜托,直说便可。” 霍木兰垂下双睫,道:“你能不能……先和瑟瑟离开,替我把我爹的消息带给我娘?” 唐翎一愣,半天才道:“那你……” 霍木兰道:“我要留在这里。” 唐翎闻声皱眉,脸上现出不解之色,试探着道:“你是因为昨夜之事……故意要避开我么?” 霍木兰未料到他会如此想,一时怔然,便要否认,忽听他道:“若是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但不管如何,我都不会留你一人在这里。我要带你走,这事没商量。” 霍木兰极少见到态度这般强硬的他,一时间无话可说,唐翎又道:“回蜀中后,我会想办法找到穆南山,查探你爹的下落。云臻这次借大婚密谋并未成功,想来各派中人还没有对千雪山庄下手,我们须得尽快赶回,以免江承平趁机带走秘籍。” 他所言的确在理,也正是霍木兰揪心之要,但她离开玉龙山前,必须向沈未已弄清一件事情。沉吟片刻,霍木兰还是决定暂且留下,道:“唐翎,就当你求你一次,帮我这个忙好么?” 唐翎一愣,霍木兰低声道:“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想在这里多看看,但我爹之事万不能拖,我……” 唐翎听得此言,立时一惊道:“你哪里不好了?”双眉一敛,细细看着霍木兰,心中蓦地升起一阵不安。 霍木兰被他看得心虚,忽然间又寻不出好的措辞,便在心急之下,欲胡乱一言时,忽听大厅门被人推开,沈未已端着一碗热馒头,缓缓走来道:“她那日在林中身受乾坤一指内伤,需得留下调养三日。” 唐翎一见沈未已,便莫名心中生烦,不悦道:“那你当日为何不说?” 沈未已将馒头放在桌上,淡淡道:“她之前怕你担心,所以嘱咐我不对你说。” 唐翎明显一震,有些诧异地看霍木兰一眼,微愠的双眸中有藏不住的点点喜色,“真的……是这样?” 霍木兰见沈未已为自己解局,当下顺势道:“嗯。” 唐翎抿住双唇,看一看沈未已,又看一看霍木兰,虽然分外不愿独留她在此,但念及她身体,还是咬牙作罢,道:“那我今日先和瑟瑟离开,你……也别太急,还是身体要紧,你爹的事交给我便行。” 霍木兰听得此言,登时心中一安,喜逐颜开道:“谢谢。” 唐翎微微一笑,忍不住摸了摸霍木兰的头,道:“木兰,你比以前懂事多了。” 霍木兰一愣,只听唐翎低声续道:“以前的你,从不会对我说谢谢。”言罢,松下手来,笑里又带着一点落寞,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别对我道谢,更不要……说抱歉。” 唐翎走出门来,正见一人蹲在院门前堆雪人,她个头矮小,堆起来的雪人却格外高大,她须得踮起脚尖,方能够到它头顶,替它插上一只木枝做的发簪。 她身肩蹭得白花花的,跟那个雪人已十分相像,然尽管如此,还是不见她半点休憩动作。她只是一个人在雪地上忙碌着,从他起来时的黎明,一直到现在旭日高升的清晨。 唐翎看着那莹白的雪人,不自觉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玉簪,心里边划开一层异味。他默不作声走到院边,对地上忙碌的萧瑟瑟道:“走了。” 萧瑟瑟闻言抬起头来,提肘擦一擦脸蛋上的雪霜,怔道:“去哪里?” 唐翎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少女像一个童心未泯的小孩,事事都需要人提点关心,他有些无奈,伸手将她从雪地上拽起来,道:“回渝州。” 萧瑟瑟被他拖走几步,一步三回头看着那雪人,依依不舍道:“我的雪人!” 唐翎更不停顿,嫌弃道:“一堆脏雪而已,有什么可看的。” 萧瑟瑟生气道:“它哪里脏了?!”双眸红红的,却不知是为什么这样。 “它不脏!”萧瑟瑟用力甩开唐翎的手,隔着老远看着那一个雪人道,“它……可好看了。” 唐翎心头一震,缓缓回过头,看着远处那一个呆傻的雪人,胸中蓦地五味杂全。萧瑟瑟抬手往眼边一抹,掉头奔到雪人面前,垫脚将它头顶上那一根小树枝取下来,讷讷地低了一会儿头,方转身跑回来。 “走吧。”她拿着小树枝,在雪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 唐翎心中一涩,蹙着眉往松林方向走,萧瑟瑟跟在他身后,一路低着头,模样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穿过松林,山下曲径蜿蜒在眼前,一条一条,全覆盖着莹亮的白雪,在东边旭日下闪着灿烂的金光。萧瑟瑟抬起头来,看着山头那一轮火红的旭日,走到唐翎身边来道:“以后,我还是叫你臭淫贼吧。” 唐翎一愣,道:“怎么了?” 萧瑟瑟努嘴一笑,道:“这样,心里好像舒服一点。”说完嘻嘻一笑,掉头跑到雪径前去,展开双臂雀跃的模样,好似林内飞出的一只小鸟。 ****** 一场风雪后,山中又复往日幽寂,石井墙垣依旧在,只是院墙边的一排竹篱被大雪压垮,需要择日重新修整一番。 沈未已看着桌上剩着的粥,微一蹙眉,道:“怎么不吃了?” 霍木兰神色淡淡,站起身来道:“带我去看看她吧。” 沈未已闻言一愣,霍木兰转过头来,看着他道:“在林后的‘恨水陵’里,对吧?” 沈未已脸色一变,“你……” 霍木兰极力镇定,淡笑道:“我想看看,是怎样一个人,险些害我死于非命。” 屋中氛围瞬时一僵,沈未已森然的脸色并未缓和多少,他万没想到唐翎离开之后,霍木兰首要提及之事竟会是白露,更未料到霍木兰已揣测出白露身在恨水陵中,一时间脸色变幻,阴晴不定。 霍木兰见他如此,只好敛住笑容,道:“不行便算了。”言罢,转身离开,沈未已心中一揪,拉住她道:“不是,我只是……很久没去看她了,今天……”言及此处,又蓦地无声而止,半晌方低声道:“好吧。” 墙垣外还留着唐翎和萧瑟瑟离开的脚印,一大一小,绵延至松林方向,而霍木兰和沈未已所去之处,却是与之相反。 暴雪席卷后,院后梅林自然变成另一番萧条模样,枝头梅瓣绿叶悉数凋残,通往恨水陵的一条曲径亦被大雪淹没。霍木兰想起以前此处花香满径之景,想起那夜沈未已在林内与她相拥的情形,忽觉心中一片凄凉,正黯然失落,忽听沈未已在旁道:“在想什么?” 霍木兰淡淡一笑,道:“没什么。”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道:“花都谢了……” 沈未已抿唇道:“花还会再开。” 霍木兰笑道:“人却不能再来一世。” 沈未已心中一酸,小声道:“也许一世已足够。” 霍木兰对他一笑,道:“但愿吧……” 她今日没有披上狐裘,只是这万山苍茫中一撮红色,好似江山一点朱砂,映在沈未已心头。他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容,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回想起数月来与她相伴的种种,更发现她所有的笑都伴着这样的悲戚和孤独。 他心中一揪,不明何故,竟想让她将这笑收住,哪怕换来的是她的大发雷霆,是她的放声痛哭。 “是这边吧。”沉吟间,忽听霍木兰在旁淡淡道,抬头时,她人已走向梅林深处,鲜红背影在一片白雪中显得虚幻缥缈。 沈未已心里一阵起落,蹙着眉迈步跟上。 来到恨水陵前,才发现入口已被大雪淹没,冰石上龙飞凤舞的三颗大字亦被覆盖不少,然沈未已见得此景,却十分淡然,好似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遭受,不足片刻,便熟练地将洞口积雪铲到一边,对霍木兰道:“进去吧。” 霍木兰却久久站立不动,低着头片刻,方道:“你……能不能在这里抱抱我?” 沈未已似有不解,怔怔看着她,霍木兰对他一笑,道:“一下就好,我就是……有点冷了。” 沈未已眉目一展,探手将她揽进怀中来,下巴抵在她头顶,宽大手掌按着她后背,暗里送些真气进她体内去,淡道:“现在还冷么?” 他温热气息从耳朵上洒来,一点一点,没入霍木兰心尖,她闭上眼睛,鼓起勇气抱紧他道:“冷……还有一点冷……” 沈未已微一迟疑,随后头一低,抵在她雪白长颈后,用力拥住她道:“既然怕冷,出来时怎么不多加一件衣裳。” 霍木兰并不答话,只将头埋在他怀里,嗅着那属于他特有的淡香。她忽然很想在这一刻放声大哭出来,或者就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死去,但所谓的宿命所谓的恩怨,又无时不刻提醒着她——面前这个男人谁都可以拥有,唯独她霍木兰不行。 沈未已听她久久无言,自己冰封已久的心便也在这安静中沉沦下去,他能闻到霍木兰颈窝中的幽幽芳香,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柔软抵触着自己腰腹,伴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他心中微动,有些动情地闭上双眼,右手忍不住缓缓上移,按住霍木兰后脑,让她完完全全埋进自己身体中。 雪山寂寂,旭日冥冥,见证着这一漫长的相拥,直到很多年后,都还是沈未已心中那如疤般清晰的记忆。 他始终记得,自己在这片萧条的梅林后,爱上了霍木兰身上这种淡淡的幽香,甚至,还有他最不愿看到的,她抬头时泪中带笑的模样。 风吹梅枝簌簌发响,沈未已难能泄露的深情也更发浓烈,然这一举,换来的却是霍木兰的微微挣扎。他本是想就此拥她到她全身发暖,然见霍木兰乱动,便只得有些慌促地抬起头来,低问道:“怎么了?” 霍木兰头上沾着几片雪霜,随着她抬头的动作飘散入空中,“你快闷死我了。”她瓮声道,双眸中有泪有笑,又有几分嗔怪,脸蛋亦是噗噗发红,不知是被冻的还是闷的。 沈未已看得呆了,却又不舍得放开她,故只低声道:“哪有那么容易就闷死了。” 霍木兰见他理直气壮,不由恼道:“那换你来试试。” 沈未已又是一愣,下意识低头往她怀里一扫,见那适才抵在自己腹前的柔软之物,不由面上飞霞,松开她道:“尽瞎说胡闹。” 霍木兰看他赧然脸色,这才反应过来,亦是害羞道:“我不冷了,我们……进去吧。”话声甫毕,立时掉头走进洞内,然刚走不过几步,便觉肩上一重,回头一看,竟是沈未已将外衫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有些怔然,将衣襟握在手里,想起相识他后所遇的种种温暖,终是忍不住道:“沈未已,你是不是天生就很会照顾人?” 沈未已低下头来看着她,似有些不解道:“为何这么问?” 霍木兰见他茫然神色,更是有些急切,想要一探究竟道:“你不觉得……你对我,挺好的么?”言罢,忽见沈未已神色微变,忙低头掩住眼中情绪,瓮声道:“除开用摧心丹骗我一事外。” 沈未已听她这么一问,霎时间脑中一轰,发现自己竟寻不出答案,半天方道:“我只是……反正,”他抿住唇,笃定道:“我不想看到你受伤。”言罢,转身走下冰阶,行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对霍木兰伸出手来,道:“下来吧。” 霍木兰看着他,心中一动,慢慢地将手放在他手上,进而被他稳稳一握,那感觉,好似将她整颗心都包容起来了一样。可越是如此,霍木兰心里便越是难过,越是哀伤。 二人携手而行,走到第三层冰门前时,霍木兰已忍不住嘭嘭心跳,她看着那刻着词句的门被沈未已推开,被他握着的手微微一颤,好似想要抽离。沈未已不明她何故如此,只以为她心有余悸,便用力将她握紧,手腕一动,十指相扣。 沈未已的眉眼在黯淡的冰室中格外冷毅,然手中温度又那么炙热,就好似他这个人,外表永远淡漠冷冽,然心中又是一片温暖的沃土。 室内并不多宽,沈未已抬起另一只手,点燃壁台上的烛灯,但见一室晶莹剔透,中间正摆着一座冰棺。透过一层冰石,依稀可见躺在其中的少女,身着一件如火狐裘。 霍木兰胸中一窒,迈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探近冰棺。沈未已随她走上前来,替她将冰棺推开,面上神色淡淡,好似已习惯这种阴阳相隔的相见方式。 轰轰声起落,氤氲雾气在二人身周缭绕,那少女沉睡的容颜便在这白雾中一点点清晰起来。先是如柳眉眼,后是樱桃嘴鼻,便连那眼角的一颗黑痣,都还是如她在世回眸一笑时那般生动清晰。 霍木兰看着她,睫毛止不住颤动,最后,她松开沈未已的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43日东升(九) 沈白露活着时,最喜爱一身火焰般灿烂的狐裘,她这个人,便也似这寒冬里的一点小火星一样,从出生起,便燃烧在沈未已怀中。可是沈未已有时却想,也许沈白露并不是一团火,而是他头顶的一片星空,在他苍白的人生中点缀了最璀璨的色彩和光芒。 但这些,却并不一定能让他温暖。 沈白露离开玉龙山时,他已年近二十六,早便是男儿成家之时。不是没有对她表露过自己的心意,只是世上两情相悦之事难求,而他沈未已碰上的,偏生就是他很爱很爱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并不那么爱他。 沈白露拒绝了他整整三次。第一次,她说自己年纪尚小,还未做好嫁人准备;第二次,她说近来父亲心绪不宁,她无心儿女情长;到第三次时,她终于肯开口承认,在雪夜下一字一句告诉他,我只拿你当兄长。 那一回,沈未已是真的被伤到了,然而二十六岁的他,已不再是为爱轰轰烈烈,为情肝肠寸断的年纪。他只是在月下点了点头,松开那只紧紧握住她的手。 沈未已并不知道沈白露喜欢怎样的男人,但他想,能让她芳心动摇的人,定不会像自己这般生性冷淡,寡言少语。那人一定擅长逗她欢笑,懂得投她所好,而他沈未已在这方面什么也不懂,他只懂在她临睡时替她掖好被角,吃饭时给她添好饭菜,伤心难过时,默不作声地将她紧拥在怀。 那年冬天,沈白露一走便是半年,这半年中,他一人在小筑里淡看日升日落,春去秋来。本以为情伤如此,终将忘却,但每逢雪夜来时,便会想起她那一声清清脆脆的“兄长”。 他闭上双眼,辗转难寐,这才发现自己心中还是有怨的。怨她为何不早些坦率承认,怨她为何不能领会自己一片深情,怨她为何要向往山外的繁华与美好,不愿陪他在这里坐看地老天荒。 再一次醒来,窗外天色微明,风雪飞卷在茫茫深山里,又是日复一日的情境。他背着竹篓走出院门,欲在山中采药打发这乏味时间,熟料一入松林,便看见倒在一片雪霜中的她。 他慌了神,手无足措地将她抱进怀中,她衣襟里一金黄之物便随之滑落下来,掉在血色斑斑的雪地上。 那是一条金黄色穗子,乃习武中人装饰在剑上之物,是她随沈玊外出行医时,回来给他说起的种种新鲜事物。他心中一震,不安地将那剑穗拾起来,胸口那颗巨石在她低吟的声音中一点一点往深渊沉去…… 沈未已探出手来,习惯性地理了理沈白露鬓角的秀发,她发髻上的一朵白梅花随之微微一动,险些要坠下来。沈未已便将那梅花插紧,指尖滑过她冰冷的面颊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窒,颓然移开目光。 霍木兰用力呼吸,睁开眼看着沈白露的容颜,又看着她身边静躺着的一条金色穗子,哑声道:“她临死前,有和你说什么吗?” 沈未已闭上眼睛,淡漠道:“没有。” 霍木兰颤声道:“什么……都没有?” 沈未已神色凝重,低声道:“除开师父已死之外,什么也没有。”他睁开眼来,目光放在那光泽依旧的金穗子上,片刻后,缓缓合上冰棺道:“走吧。” 霍木兰僵在原地,思绪俨然飞散至九天外,整个人显得惶遽无措,战战兢兢。她闭上眼睛,用力呼吸平息胸中激荡情绪,在沈未已转身之时唤住他道:“你师妹她……” “走吧。”不知为何,沈未已抢声打断,声音较先前更为淡漠冷厉,霍木兰为之一惊,怔忪中,沈未已已探出手来,牵着她一路走出恨水陵。 洞外日照荧荧,一片荒芜雪梅在日影下残败不堪,霍木兰神色哀切,看着面前横斜枯枝,想起沈白露发髻上的那朵白梅花,低声道:“你现在,还很爱她吧。” 沈未已坦然道:“以前是,现在……已慢慢淡了。” 霍木兰眼睫一动,忽然不知说什么好,二人便一路默然前行。 浮云如火,在透蓝天幕上游弋,好似满山红花绽放,灼得霍木兰睁不大双眼。她将手抬起来,欲遮住头顶那片烈阳,然沈未已却已先她一步,将宽大如她脸蛋的手掌放在她额头上来,淡道:“正午的太阳有些烈,不似日出时那么和煦。” 霍木兰抬眸看着烈阳下的他,问道:“那你不怕晒?” 沈未已肤色白皙,在阳光下更显通透无瑕,“太阳天我一般不出门。”一面说,一面微微眯住双眸,的确是有些不习惯这烈日当头。 霍木兰端详着他,忽地一笑,道:“难怪生得这么白。”眼珠一转,看着别处,似有似无的调侃一声,“小白脸。” 沈未已脸色一变,正蹙眉,忽听霍木兰又自娱自乐般地扑哧一笑,道:“不对不对,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就算白也得是老白脸才对。” 沈未已闻言一愣,只见霍木兰抬起头来,冲自己唤道:“老白脸。” 沈未已皱起眉头,用力将她脑袋按下去,声音闷闷道:“你当你又年轻得很么?” 霍木兰被他按得低下头,不悦道:“反正比你年轻便是。”声音中虽透着怒气,但却任由沈未已压着自己脑袋,没有反抗挣扎。 沈未已低头看她,但见她微粉的鬓角,柔软的耳垂,还有秀发中露出来的一片雪白后颈,粉嫩似盎然盛放的梅花,不由心中一动,有些局促的松开手,握拳咳了一声,道:“罢,不同你计较了。” 霍木兰闻言一笑,但眼中又藏着几分黯淡神色,她抬起头来,看着周遭璀璨的光影,双手往后一背,笑问道:“山中的日出很美吧。” 沈未已“嗯”一声,边走边道:“不过日落更有味道些。” 霍木兰摇头道:“日落怎会有日出美。”抬起头来,对沈未已道:“明天……带我去看日出,好么?” 她笑得明媚,沈未已能从她眼中看到自己不经意笑起的双眸,他足足愣了片刻,方定住神来,温言道:“好。” 二人相伴走回屋中,已是午膳时分,沈未已从橱柜中取来一些灵芝人参,准备趁做饭功夫顺便给她熬一些药。霍木兰看他将这些百年难得的珍贵药材从柜中取出来,好几次想出声阻止,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咽回去。 “这些药……没法治好她么?”霍木兰拿着一簸箕生菜站在灶边,看着生火烧水的沈未已道。 沈未已似有些忙碌,故而只淡淡道:“人死无力回天,我收集那些药材,只是给自己一些慰藉罢了。” 霍木兰听得此言,方安心几分,道:“我来切菜吧。” 沈未已一愣,犹豫道:“你……” 霍木兰将簸箕往砧板边一放,提起菜刀来,定定道:“放心,我练刀的,这个绝对难不倒我。” 沈未已看她神态认真,不似玩闹,但自己心里却忽然觉得她有些可爱好笑,遂薄唇一挑,道:“下刀轻慢一些,别伤到手。” 霍木兰应声点头,提起刀来有模有样地切菜,沈未已看她先从生涩到熟悉,仔细切了好一会儿都未出错,这才放下心来,回头打整灶里的火。 二人在厨房中忙碌一阵后,烟囱冒起袅袅灰烟,锅内的油也开始吱吱发响,沈未已将霍木兰切好的肉片和蔬菜接过来,低头一看,竟见一碟肉菜规规整整,不由赞道:“你在这方面倒是有些天赋。” 霍木兰放好菜刀,闻言一笑,道:“我本来就想做个贤妻良母,只是老天不给我机会罢了。” 沈未已拿盘子的手微一动,右手拾起锅铲来,继而把菜肉放进锅中,淡笑道:“这么说来,我倒是很有福气了?” 霍木兰侧坐在灶台边上,看着沈未已挑眉一笑,道:“你才知道自己好福气么?” 沈未已听她口气骄傲得很,忍不住笑开颜来,但又低着头没有回话。霍木兰双手撑在灶台上,看着他只顾含笑炒菜,没再理睬自己,便头一歪,探手蹭了些灶灰往他脸上划去。 沈未已抽出手来,将她皓腕一扣,道:“当我还会上当?” 他声音低低哑哑的,但霍木兰却觉得分外好听,微愠的脸色忍不住挂上笑容,“那算你聪明咯。” 沈未已垂眸一笑,炒菜动作更不停顿,扣住霍木兰的那只手却缓缓滑到她指头,抬起拇指,拭去她指尖上的灶灰。 霍木兰痴痴看着他的脸,任由着他这细微小动作,忽在他松手时,用力将他握住。 沈未已整个人愣了愣,一会儿后,反手探来,将修长五指插入她指缝中。 他指腹有许多厚茧,掌中已是摩挲一片,弄得霍木兰微微发痒,细嫩玉指更发收紧起来,仿佛要就此握住一个人的心。 锅中炒菜声还在哧哧继续,但二人的手便是这么握着,谁也没有再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Σ(っ °Д °;)っ两只要搞到一块了,下章吻戏,你们想看谁吻谁… 44日东升(十) 是夜,风清月白,屋外幽谧无声,霍木兰坐在门槛上,看着沈未已在厨房中忙来忙去,竟然忽觉岁月静好,流年安稳,若此后余生能这般安然度过,未必不是一种天赐幸福。 青城未出事前,她一度任性骄奢,爱江湖快意恩仇,也爱豪门纸醉金迷,故而那时对她而言,云旭是她最美的向往。然现如今人生剧变,以往的自己便似在青城山那场大火中死掉一般,已忘了有多久没有跋扈嚣张,多久没有无理取闹,甚至有多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大哭大闹一场。 大仇在前,绝症在后,她尴尬地站在这夹缝中,一面想手刃仇敌,一面又想苟且余生,好不容易松口气时,又想起以往至今的儿女情长,真是千愁并至,百感交集,哪里还有余力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只是听天由命,得过且过罢。 沈未已在厨房中收拾完后,拿着两个新鲜苹果走来,递一个给霍木兰,道:“上次施针后,身体可感觉好些?” 霍木兰愣了愣,伸手接住苹果,指腹碰到点点水渍,羞赧道:“嗯,比以前好一些。” 沈未已点一点头,在她身旁坐下,道:“那日后再试试吧。” 霍木兰低头在苹果上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方含糊道:“那你岂不是又要占我便宜了?” 沈未已闻言失笑,“我保证不同别人说起,不坏你名声。” 霍木兰恼道:“我才不在意自己名声。” 沈未已听她声音闷闷的,便低头来看,却只见她红腮一鼓一鼓,当真是可爱得紧,忍不住笑开来道:“那我在意,总行了吧。” 霍木兰嚼苹果的动作一顿,心跳骤然加快起来,更发羞恼道:“不和你说了。”喀嚓在苹果上重重咬一口,站起身来走回屋里去,行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明早记得叫我起床!” 沈未已倚在门边,转头来看她,一笑道:“好。” 霍木兰两腮鼓鼓的,又道:“也不许太早,扰我清闲。” 沈未已又是一笑,点头道:“好。” 霍木兰芳心窃喜,又忍着不表露出来,遂只双眉微微一扬,掉头走回屋里。 沈未已倚在门上失声一笑,低下头来,看着手里红嫩嫩的苹果,薄唇微张,轻轻咬了下去。 夜中的雪山自然万籁俱寂,油灯在两间房内相继灭掉后,便更显万山幽寂空灵。这一夜,霍木兰起初有些兴奋,故而迟迟未能入睡,然后来逐渐倦怠,便酣然入梦。梦里,时有沈未已白袖黑发拂动在眼前,或是他蹙眉,或是他眯眸,或是他淡笑,或是他修长如竹的指,划过她手背,触进她心房…… 她这般痴梦着,便将身外之事抛却云霄,月升月落全然未觉,第二天寅时,沈未已手秉烛灯,推门而来时,便正见她躬身而睡,合眸憨笑的模样。 他坐在床边,借着手中的一盏灯火,静静地看着霍木兰,双眸在摇曳烛影下柔得好似一潭水。不自觉探出手来,指尖轻轻落在她眉心,继而顺着她眉眼缓缓掠下,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唇边。 他能感触到一点一点的温热气息从她口鼻中呼出来,落蕊一般碰在他指头,让他忍不住想要将之扑捉。 霍木兰在酣睡中忽觉嘴边微微痒意,便动了动睫毛,无意识抬手往嘴边一搭。沈未已忙缩回手来,烛灯在床帐中晃动一下,二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便也跟着一动,好似一人将要俯□去,与那另一人相拥在榻一般。 霍木兰眉尖一蹙,在烛光摇动中缓缓睁开眼来,正见沈未已含笑的双眸,一时还以为是置身梦中,半天未有言语。 沈未已看着她这副失神模样,忍不住一笑,道:“在想什么,模样这般呆傻。” 霍木兰闻声一震,忙不迭坐起身来,好在昨夜和衣而睡,此时二人面对着面,并未有多少尴尬。她局促地低下头,整理头发以掩饰脸上神色,道:“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进来了?”言罢,忽地想起什么,蹙着眉抬头道:“还有,你刚才为何说我呆傻?” 沈未已见她微愠脸色,忽然不知道该先答她哪一个问,便索性一个也不答,只道:“快起床,该去看日出了。” 霍木兰听得“日出”二字,登时清醒过来,忙往窗外看去,但见天色未明,四下还是一片幽寂,这才微微安心,掀开被褥道:“去哪里看好一些,远么?” 沈未已看她准备下床,便将烛灯移开,放在旁侧木柜上,道:“不远,一直往梅林后走,上山便是。” 霍木兰俯身穿鞋,一头秀发随着她低头动作垂在左肩上,整齐发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弄来窸窣声响,仿佛是撩过一人心田。 沈未已将她秀发握在手中,轻轻提起来,只觉那物又柔又凉,放在掌心里很是舒服,竟有些舍不得放手,直到她低头换好鞋,方不舍地松开,道:“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片刻后,沈未已端着一盆热水进屋来,霍木兰坐在妆台前梳头,铜镜正对着屋门,门一开,便照出沈未已双眉微低的模样。她心中欣悦,将木梳放下来,替他接下木盆,脸蛋上竟有几分娇妻神情,“我来。” 沈未已笑着由她,霍木兰将木盆放在盆架上,探手一试水温,怔道:“好热,”回头看着沈未已,睫毛扑闪,道:“你什么时候醒的?竟连水都烧好了。” 沈未已淡淡一笑,道:“比你先醒一会儿。” 霍木兰闻言,胸中温暖,低头掬水洗脸,再拿来干净白帕擦干,回头时,正见沈未已俯身在妆台前摸索,她一愣,道:“你在找什么?” 沈未已背影微一震,缓缓站直身来,淡道:“没什么。” 霍木兰抿住双唇,看着沈未已没再说话。这间房屋并不是客房,而是沈白露以前的闺房,那妆台自然便也是她生前之物。沈未已没进来时,她翻过妆台抽屉,见得其中有一些女儿家的木簪耳坠,虽比不上她在青城山时的奢华之物,但件件皆精细无比,想来其中一些事物,不乏出自沈未已之手。 她胸中一涩,低头走到妆台前,将事前用过的木梳归还原处,声音不自然冷下来,道:“走吧。” 沈未已闻言一愣,循声看她,她已转身打开屋门,遁入屋外暗影中。 二人走出屋舍,山外天色还是一片灰暗,霍木兰并不识路,却固执地走在前面,背影在雪地上显得有些孤独。 沈未已不解她为何突然变得这样,回想适才在屋中一行一举,念及妆台一事,方蓦地醒悟过来,快步追上她道:“你不识路,别走那么急。” 霍木兰低着头,闷声不答,越走越快,沈未已只好硬生生拉住她。 霍木兰双眉一蹙,挣扎道:“你松开我。” 沈未已纹丝不动,只定定看着她,霍木兰越想越是生气,加重力道推他道:“让你松开,干嘛一直抓着我不放?”扭动几番,还是奈何不得他手上力劲,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来,瞪着双眼道:“松开!” 沈未已看着她眼中怒气,低声道:“是不是生我气了?” 霍木兰蹙紧眉,别开头道:“没有!” 沈未已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更发肯定心中猜想,然忐忑中竟有几分莫名暗喜,他缓缓松开霍木兰,道:“生气对你身体不好,不许生气。” 霍木兰听他声音有微微笑意,更发气恼道:“我为何要听你的?!”掉头走开,步履更发匆忙,沈未已在后淡淡一笑,忽地抢上一步,探手将她横抱而起。 霍木兰心头一震,霎时只觉天旋地转,飞雪飘散,怔忪中,山外一轮残月从眸前缓缓划过,继而变成沈未已带笑的眉眼,淡淡月光下,还有他左脸颊上模糊的伤痕。 她一时呆住,却见沈未已淡笑不散,气定神闲道:“山路颇远,我抱你去。” 霍木兰胸口又酸又暖,双眸中泛起点点湿意来,瓮声瓮气道:“你知不知道,随随便便对一女孩子搂搂抱抱,是登徒子行为?” 沈未已果然一愣,但只片刻又复镇定,淡道:“这个自然知道。” 霍木兰气急道:“那你还……”玉面一红,咬着唇忍住不说,只细看他脸上神色。 沈未已看着林内道途,缓缓道:“昨天是你要我抱你的。”微一停顿,挑唇笑道:“今天,算你还我。” 霍木兰闻言一怔,片刻后,凝着他的眉眼抿唇一笑,将头埋进他怀里,又似得意,又似娇羞。 二人穿越梅林,走上山顶时,西边那轮残月方缓缓消失,熹微拂晓,山中泛起淡白光泽,松柏兀立,山腹绵延,目之所及,江山无限妖娆。 沈未已寻来一些松叶铺在雪地上,和霍木兰并肩坐下,静候东边天幕旭日升起。 因适才被他一路抱来,霍木兰心头闷火已消失不少,此刻但见四周万山渺茫,云封雾锁,一轮旭日掩藏在云层下将升未升,心胸便更发开阔起来,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道:“果然还是日出更让人心里欢喜些。” 沈未已偏头看她,眸中笑意淡淡,“你若喜欢,日后可常来。” 霍木兰撅嘴道:“我可不想每天起那么早。” 沈未已听后笑笑,眉眼微弯,当真是如风雪初霁,春日东升那般光彩夺人。 霍木兰仰头看着他,见他脸上划痕在熹微下更为清晰,忽想起当日自己对他的种种“暴行”,歉疚道:“还疼不疼啊?” 沈未已含糊“嗯”一声,转头来看她,双眸微微发亮,“什么?” 二人一人低头,一人仰头,彼此距离变得那么近,就差鼻尖碰上鼻尖,额头对着额头。霍木兰微一咬唇,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点。沈未已睫毛顺着她指尖方向一动,淡笑道:“疼是不疼,就是一张脸不小心让人给毁了。” 霍木兰收回手来,垂睫道:“你是神医,还会被这点小伤难倒不成。” 沈未已看着她,“有人喜欢划,想必便是喜欢看它,所以我只好留着了。” 霍木兰双睫闪烁,看着别处道:“丑八怪一样,谁会喜欢啊。” 沈未已轻轻“噢”一声,似有些委屈道:“那可怎么办啊?”一面说,一面悄悄探近来,气息呵在霍木兰脸上。 霍木兰觉得又热又痒,瓮声道:“我怎么知道?”扭头躲开,熟料这一动,嘴唇竟从他鼻尖一擦,整个人霎时呆住。 东方天幕开始吐白,云雾后透来一两道金光,映得沈未已双眸格外深邃,忽明忽灭,让人辨不清其中神色,只见那处似有雾泽氤氲。 霍木兰撑着一地松叶,微微往后一躲,然沈未已却探出手来,在她腰上一托,哑声道:“躲什么,不许躲。”头缓缓一偏,将那心念已久的吻覆盖在她唇上。 霍木兰脑中一轰,赫然睁大双眸,却只见他纤长睫毛在眼前微微颤动,遮住了山外日光。 那吻先是轻轻地,淡淡地,似有似无地流连着她唇瓣,随后忽舌尖一撩,滑入她齿贝中,闭着双眼,尽情吮吸她的气息与芬芳。 霍木兰整个人呆然在地,茫然无措,只随着他的吻一点一点仰起头来,双手不自觉抓紧他衣襟,缠绵中,还能听到自己一声淡淡的呻-吟。 她心中一惊,羞赧至极,却闪躲不开这蚀骨的吻,怔忪中,反被他俯身一压,躺在一地蓬松的松叶上。 “我倾尽一切救你,你拿什么来回报我?”沈未已双眸微瞋,吻着她道。 霍木兰神色迷离,在他热吻下滑时扭开头,低声道:“你要什么?” 沈未已握紧她肩头,吻在她颈窝间,“我要你,”将手从她腰后抽出来,与之十指相扣,“我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雪山外,一轮旭日冉冉升起,云破日出,光泽遍地,然霍木兰目所能及的,却只有那人幽邃的瞳眸,以及那双眸中,动情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大仙温柔大爆发,满意么? 第六章《日东升》完,前阵子掉收不少,所以很感谢支持到这里的菇凉们,这文数据不怎样,但好在每一章都有菇凉愿意给我留评,爱你们哪~ 下面播放一则“不幸”消息,因为我明天就要去实习了,加上一些论文要写,所以又要恢复隔日更的速度了~ 不过你们如果得闲多抽抽我,我可能也会突然日更滴~【奸诈脸遁走~ 45满江红(一) 月升东山,繁星闪烁在天幕上,一明一灭。 小筑内灯火幢幢,映出门槛上两人并肩相偎的身影,皑皑雪地上,时有婆娑月影摇曳,和风送香。 霍木兰靠在沈未已肩头,看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回味着日出时的那一吻,心里时如小鹿雀跃,时如山溪水满,忍不住喜逐颜开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沈未已眼睫微动,转头来对她一笑,“你呢?” 霍木兰羞赧道:“我先问的你。”睁大眼睛看他,“你先说。” 沈未已失声一笑,侧过身来摸着她的头,眼神宠溺至极,“不记得了,反正……比你喜欢上我要早一些便是。” 霍木兰双眉微蹙,几缕碎刘海被他揉乱起来,“你怎知道我是何时喜欢上你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澄澈似清溪映月,沈未已便是这皎洁月影。他淡淡“嗯”一声,沉吟少顷,方气定神闲道:“你表现那般明显,我怎会不知?” 霍木兰登时玉颊羞红,手肘一拐,推开他道:“不许胡说!”声音竟然尖细灵动,好似娇嗔,直将沈未已心尖一撩,又凑过来摸她头,笑弯眸道:“想不到……你也会有这般害羞可爱的样子。” 霍木兰闻声一震,不自然地低下头来,蹙眉道:“那你以为我该是什么样。” 沈未已下巴抵在她头上,道:“你以往总是跋扈嚣张,任性无理,就算稍微安静下来,也是孤独悲伤的,我都不曾见你真正笑过……”说及此处,蓦地神色微变,想起她近来遭遇的种种人生变故,低声道:“以后别再勉强自己,想笑便笑,想哭便哭,知道么?我会尽一切救你性命,也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你,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 霍木兰听得眼眶一红,抱着双膝点一点头,但咬着唇没有说话。她自在此和沈未已相遇以来,还从未曾见过他这般柔情温暖的样子,家门出事后,亦不曾有人来予她切实的安慰和依靠,霎时之间,只觉似梦似幻,不敢置信,抓着双膝道:“你当真……会对我这么好么?” 沈未已听她声音竟有哭腔,当下一愣,霍木兰又道:“当真……会不计较我的过往,不在意旁人怎样看我,只真真切切喜欢我,和我在一起么?” 沈未已不解她何故怀疑,只定定道:“自然。” 霍木兰用力吸一口气,“那你……还会给你师妹报仇么?” 沈未已闻声一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霍木兰眼神闪烁,含糊道:“我还要回蜀中助爹爹除掉云臻,重振青城,顺便查一查我落崖那日,袭击我的四名黑人究竟是谁……你不是说,你师妹是死在冷月刀法之下么,这事若是不查清,你日后恐怕还是会怀疑我的吧……” 沈未已神色凝重,一时间思绪纷纷,半天方道:“等我寻到办法治你心疾,再一起去吧。” 霍木兰怔道:“你不是不能离开玉龙山么?” 沈未已垂睫道:“藏了那么多年,也该是时候一刀两断了。”缓缓站起身来,拉着霍木兰道:“夜深了,回屋吧。” 屋内灯影昏暗,不似院外有风吹明月,更将沈未已脸色映得暗影绰绰,难辨喜悲,霍木兰看在眼中,只觉忐忑难安。她自然愿意在此和他常年相伴,但每一念及沈白露在他心中的地位,她便会不自觉心怀胆怯。 她害怕沈白露会成为他们一生都难以逾越的鸿沟。 沈未已站在门边,神色终于温和起来,“明天开始给你施针,先尝试半个月,看看有无成效,若是没有,我便再想办法。” 霍木兰对他淡淡一笑,看着他阖门离开,笑容亦似门缝处漏来的灯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暗夜中。 长夜难明,辗转难寐,霍木兰枕在床上,一直看着窗外明月升上中天,最后隐逝于一片云层后,这才恍恍惚惚地沉入梦里。 她已有多年未曾梦到渝州城外的那条河堤,没想到今晚同沈未已聊及沈白露一事后,那黄昏的梦境竟会立时重现出来:绿柳成行的古道上站着仗剑而立的英姿少年,河堤四处响彻少女争斗之声,此起彼伏,惊心动魄。 残阳似血,斜洒在连溢、魏言等人侧脸上,他们神色各异,看着在水亭四处来回飞落的两名少女,或有人蹙眉低责,或有人摇头叹息,亦或有人手持折扇,眼神笑容里尽是玩味之意。 便在少女白刃相接,刺刀见红之时,忽听古道西处淙淙蹄声传来,众人定睛看去,但见一人自飞柳后冲来,竟是神色紧张的云旭。 云旭纵身下马,蹙眉朝水亭方向看去,厉声道:“木兰住手!不得胡闹!” 话声甫毕,只见其中一少女转过头来,而另一名少女立时劈来一掌,稳稳打在她胸腹上,尔后趁其抬手捂伤时斗剑一撩,直刺她咽喉一处。 云旭在远处一看,立时神色乍变,便要飞身救人,已自不及,便在这时,忽见一人身形纵上半空,提起长戟一晃,朝那用剑少女飞掷过去…… 黄昏河岸上,霎时惊起少女大叫之声,一刀一剑上染尽血迹,两名身着红衫的少女已是颜血不辨……霍木兰双目惊睁,往后一跌,弃刀瘫坐在地……围观在河堤处的各位少年面色乍变,齐涌而来…… 混沌中,这梦越来越红,好似西山边处的红日不断变大,遮蔽整片天幕一般。霍木兰脑海里全是那血腥之景,继而又变成她躺在冰棺中惨白的容颜,惊诧中,又见她忽地睁开眼来,从木屋铜镜中含恨钻出,满嘴淌血地念着她的名字…… 霍木兰心头大震,惶遽道:“你别过来!” 却见她森冷一笑,爬下妆台,顺手操起一支木簪,纵身扑来……霍木兰一声大叫,惊坐而起,忽觉头上一痛,好似撞到一人下巴,抬头一看,竟见沈未已双眸幽邃,在同她双目交接时,忽将浓密睫毛微微垂下,掩住目中情绪道:“做噩梦了?” 霍木兰闻声一凛,往后躲开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未已对她惊惶之态竟未变色,只探手握住她冰冷手腕,缓缓道:“听见你在屋中喊叫,所以过来看看。” 霍木兰被他一握,霎时一个哆嗦,但又不好推开,遂只用力呼吸,低头掩饰。沈未已定定看着她,忽然道:“你刚才,一直在唤白露。”声音中竟听不出任何情绪。 霍木兰脸色乍白,全身僵如冰封,怔忪中,只见沈未已探出手来,抬起她下巴,让她一点一点对上自己双眸,道:“白露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 霍木兰眼睫猛颤,“她……” 沈未已双眉一敛,凝神细听,只闻她缓缓道:“她当年去过云家堡……我……见过她。” 沈未已闻言闭上双眼,低声道:“还有呢?” 霍木兰绞紧床褥,“没……没有了……” 沈未已紧绷的身体一松,整个人好似被人从深渊底解救上来,沈白露离开玉龙山时,的确是循着沈玊应邀至云家堡而去,霍木兰与之相逢并无异常,然他不解为何霍木兰会在梦魇时惊惶失措地呼唤沈白露姓名,念及此,他睁开眼来,追问道:“真是……如此?” 霍木兰定定看他,但见他眼中或惊喜交集,或疑信参半,只觉自己一颗心犹在大海狂潮中跌宕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真的。”她垂下双眸,攥紧的手往身后一缩,忽放冷声音道,“你不信我么?” 沈未已神色一变,回想起夜晚对她的承诺,面上登时现出愧意来,“没有。”抿住双唇,探手拖着她后脑,将她揽到怀中来,道:“我信你,但你若有什么事,也别瞒我,好么?” 霍木兰靠在他胸前,呆呆地睁着双眼,道:“好。” 沈未已心头滚石一落,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好好睡,我走了。” 霍木兰一把抓住他道:“别。” 沈未已微微一震,偏头看着她,只见她一边脸蛋在灯影下微泛绯红,又似惊悸,又似羞赧,声细如蚊道:“我刚才梦到青城被灭,很害怕……” 沈未已听此,胸中一酸,想到她孤单一人兼受家门之痛,性命之忧,而自己却还怀疑她对白露有所不轨,霎时深感内疚,坐回来抱紧她双肩,额头抵着她额头道:“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他声音虽已温暖如旧,是霍木兰最爱的沙哑中的轻柔,但她心头还是郁郁寡欢,复杂不已,看着他半天未有所言。 沈未已同她相视一会儿,忽地笑道:“如何这般看我,难道留在这里还不够么?” 霍木兰闻声一震,又羞又恼地推开他道:“你这人……怎是这么个没正经的。” 沈未已神色淡淡,玩着她一簇头发,道:“我又没说什么,怎就不正经了?还是你想到什么不正经的事?”星眸中笑意明灭,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似在故意等她羞臊一般。 霍木兰不知沈未已这淡漠性子中竟还有着这一面,然转念想起第一次让他施针,处处被他一言噎住的情形,便也缓缓明白沈未已其实是个外表冰冷,内心炽热,时而还有些情调的人。 她知道沈未已此言便是要瞧她害羞模样,便故意板住脸来,挽一挽被他弄乱的鬓发,道:“不同你胡扯,我睡了。”言罢,翻身钻进被褥里去,沈未已由着她,替她掖好被角,这才将床边烛灯吹灭,坐在床边看她睡颜。 虽然黑暗中不易视物,但霍木兰还是能察觉到沈未已的目光,淡淡的,却又热热的,让她回想起雪山日出时的那个吻,原本便三分微醺的脸蛋更发燥热起来,好似他气息还流连在她脸上一般。 沈未已静静地看她,回味着二人相遇以来的一幕一幕,心口一阵暖。 自沈玊父女相继出事后,他便已决定将人事看淡,此后余生便与这深山大雪终老。遇见霍木兰,真是人生中一场极大的意外。他在她最绝望时遇见她,而她却成了他后生的希望。 沈未已走后,霍木兰缓缓睁开眼来,此后半夜,再也没有入睡。她看着窗外云层散开,明月自中天逐渐降落,心中有两个声音一直在争执,一个说:“留下”,另一个说:“你有什么资格”,到最后,这两个声音发疯似的叫喧起来,她脑中开始一片混沌,哪一个也听不清楚。 注定是不能拥有,注定是不能永远欺骗,注定你我的残缺拼凑不成圆满的结局。 霍木兰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大双眸,然眼角竟有一滴泪流了下来,划过耳垂,好似那明月消逝的痕迹。 ****** 东方吐白,雪山外一线晨曦,沈未已从厨房提着热水,走到霍木兰门前敲了下门,但听无人回应,便以为她尚在熟睡,无奈一笑,低声道:“小懒猪。”轻轻地推门而入,但见屋中还是如昨,然此处已换了另一人让他倾心守护的人。 沈未已将热水放在盆架边,往床帐一看,竟见里面空空如也,他神色一凛,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枕头压着一封书信,拾来翻开一看,霎时全身一震,掉头便往屋外疾奔而去。 一纸信笺在屋中飘落下来,熹微斜照,映出上面被泪痕晕染后的字迹…… 作者有话要说:实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忙,而且回家那条路连公交车都没有,真是锻炼身体啊…TAT 话说白露的事在后文会一点一点真相大白的,虽然木兰和大仙在一起很甜,但还是得回蜀中把云家堡解决掉,大仙会追过去帮忙的,人多之后吃醋JQ也会有的。 这么多天没更新实在对不起菇凉们,以后我一定好好加油! PS:谢谢Even菇凉的花花,每章补分辛苦啦!^_^ 46满江红(二) 渝州。 时值黄昏,城门外正是络绎不绝,或是城中贩卖者收摊离城,或是远行踏青者含笑而归,其中除开蜀中名贵之外,竟还有嵩山、洞庭等几派武林弟子。 霍木兰头戴纱帽,站在城河飞柳后一见,不由蹙起双眉,暗道这些人竟会在渝州逗留如此之久,也不知自她离开后,云家大婚还有未有举行。 念及此,她立时精神一振,压低纱帽步进城中,先来到安顿江慕莲的客栈寻其踪迹,待从掌柜处得知江慕莲早在数日前便被一对青年男女带走后,立时赶到江边驿站,租下一艘船舫往千雪山庄而去。 颠簸数月,蜀中春景已然殆尽,岷江上天高云淡,余晖遍山,已有几分初夏之味。霍木兰自幼喜爱仲夏时节,每年从落雪开始,便趴在窗台上盼着夏夜降临,傍晚用完膳后,同云旭一行前往城外河边捉萤火……然这一年,她心中竟始终没有这分期待,这厢眼见夏日将近,反倒眷恋起那一场茫茫冬雪来…… 原来,人总是会变的,很多时候,并非是纯粹地爱一个季节,只是傻傻地爱着一个人罢了。 船舫随波逐流,消失在两山一线后,霍木兰靠在船舱门上,看着山头半个红日,忽地双眸微虚,一笑道:“早知道,就让你陪我看一场日落再走了……” 她早知自己时无多日,并非沈未已一句承诺便能扭转乾坤,故而实在不愿给他徒添悲痛,更何况他师妹之死同自己干系重大,她霍木兰便是再敢恨敢爱,也不能敢做而不敢当。 船身在江水上摇来晃去,夜幕从山外缓缓垂来,绿树葱茏、山花遍地的小岛已遥遥在望。 霍木兰站起身来,拿着船桨便要划船到水亭渡口处,忽听得庄中有兵刃声琤琤传来,甚为激烈,定睛一看,但见昏暗天色下,大片梨树丛中竟有刀光飞舞,间杂数人叱呵之声。 霍木兰为之一震,不明庄中何故有这番景象,转念想到七绝掌秘籍尚在江承平手中,恐引来不轨之人抢夺,霎时心神一凛,抛下船桨提气一跃,登萍渡水往林中飞去。 迫近林内,但见一簇断枝迎面飞来,枝边阴风鼓荡,甚是狠戾,忙跃身避开,拔刀往断枝射来处奔去。 此刻天色已晚,林内风声肃肃,然风声却非林外而来,而是一团阴狠内力盘旋在其中。霍木兰双眉一敛,暗暗辨认出这熟悉招式,更发加快步伐,探近一看,只见树下几人身负重伤,倒卧四处,其中除开江氏父女外,竟还有一脸惨白的萧瑟瑟。 霍木兰心头一惊,便要上前救助,另一边的江淳已看出她来,大喊道:“表姐回来了!” 霍木兰扭头看去,只见江淳身后正有三人斗作一团,一听此言后,立时各自变色,循声看来,其中两人是江慕莲和唐翎,另一人是罗刹门夫人沈梦。 沈梦一见霍木兰,双目立时亮起冷光,森然一笑道:“臭丫头总算来了,快将秘籍交出来!”双袖一甩,飞身扑来。 霍木兰脸色一肃,拔开腰间佩刀,足尖一点,迎上沈梦攻阵。 唐翎见她飞身赴敌,虽是后背负伤,但还是奋力上前助阵,欲对沈梦后背夹击。江慕莲久病初愈,此番格斗已耗力不少,这厢虽欲帮忙,已自不及,遂只喊道:“木兰,当心她双袖!” 话声甫毕,便见沈梦一条彩袖飘飘荡荡地飞来,看似虚浮无力,实则韧如蒲苇,快似乱刀,噌一声切开层层树枝,直扫霍木兰面门。 霍木兰腰肢一软,让开彩袖,尔后举起冷月刀将彩袖绞住,往后一拽,沈梦立时倾身跟来。便在这时,唐翎咬牙忍伤,甩袖射来三枚飞镖,直取沈梦后脑,眼看便要刺中要害,却忽见沈梦身形蓦地一虚,好似飞沙飘散,眨眼间竟已跃到霍木兰肩后,五指一伸,抓住她肩头。 霍木兰大惊失色,便要闪避,却忽觉肩上剧痛,竟是沈梦指甲刺进其骨肉之中,不动则已,一动立时全身发颤,奇痛钻心。 唐翎眼看霍木兰被擒,霎时脸色大乱,厉声道:“放开她!” 只见沈梦双眉一扬,幽冷道:“放开她?先把秘籍交出来再说!” 唐翎急声道:“秘籍不在她那儿!” 沈梦丝毫不信,看着一边树下的江淳道:“那丫头不是说了秘籍在她身上么?!” 江淳满嘴是血,捂着胸口不敢说话,唐翎知江淳先前之言是缓兵之计,只是未想到霍木兰会在这时回来,微一思忖,急中生智道:“实话和你说罢,秘籍早已不在庄中,也不在木兰身上,你若不信,大可一搜!” 沈梦面色骤变,往霍木兰怀中一搜,果然毫无所获,霎时怒瞪江淳道:“臭丫头,你竟敢骗我?!” 江淳适才已见识过沈梦毒招,此刻听她叱呵,立时魂飞魄散,惶遽道:“我……我没有!” 沈梦气上眉梢,怒斥道:“还敢嘴硬!”放出一道白绫往她脖子勾去,意欲严惩一番,斜倒在旁的江承平见得此景,虽是重伤在身,但还是挺身挡来,一刀震开白绫,道:“沈梦,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别想伤我女儿!” 沈梦脸色一阴,痛斥道:“你这贱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手上白绫一飘一荡,唰地勾住江承平腰腹,将他高高抛起,甩翻在数丈之外。 江承平本便重伤难支,此刻被白绫中阴狠内力所创,立时口喷淤血,佩刀坠地。江淳大骇失色,痛呼出声,手足并用朝他仓皇爬去,沈梦在后阴森一笑,又要甩起白绫追杀江淳,那厢唐翎见她此招,立时飞身窜来,将被她右手擒住的霍木兰解救到一边。 沈梦警觉发现,愤然一看,却见唐翎袖中飞镖迎面闪来,忙回收双袖在面门交错一甩,格落飞镖。唐翎趁此抱着霍木兰往后一跃,避免她将飞镖抛掷回来,待见她只站立原地,并非相继出招,这才心神一定,道:“秘籍根本不在这里,现在你该信了吧?” 沈梦双手往后一背,两条绮罗彩绣自头顶缓缓落下,露出那艳若桃李之容,苍渺夜幕下,一双星眸似明似灭,和沈未已简直如出一辙。 霍木兰在远一看,立时胸口微震,脑中响起沈未已在小筑时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 我生长在此的原因,就是为了避开我娘…… 我娘要害我…… 她心中一酸,不想淡漠如雪的沈未已也有诸多令人欷歔之事,忽然间竟对沈梦生出一分莫名的愤恨之意来。 沈梦见霍木兰又用这眼神看自己,霎时勃然大怒道:“霍丫头,你还敢这般看我,不想活了么?!” 霍木兰闻声一凛,唐翎见沈梦动怒,忙上前一步道:“秘籍已被江庄主藏在别处,你若想要,自己去取!” 沈梦一个激灵,回神来道:“藏在哪儿了?!” 唐翎道:“秘籍是青城之物,自然是藏在青城山中。” 沈梦冷嗤一声,道:“青城山那么大,我怎知道你们藏在何处?再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唐翎冷冷一笑,道:“你自然可以不信,但你在此纠缠,除了仗着一身武功杀掉我们以外,又能如何?” 沈梦蹙眉不言,唐翎笑续道:“这样如何,给我们三天时间回青城取秘籍,待三天后,你再来庄中拿。” 沈梦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后,在心中打定主意,森然道:“好!那我便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若是见不到秘籍,必让你们千雪山庄血流成河!”余音未绝,人已飘上夜空,在浩瀚江面上消失无痕。 霍木兰心中一松,双膝微软,险些跪倒在地,唐翎忙扶住她道:“木兰,没事吧?!” 霍木兰咬唇摇头,低头看一看肩上伤口,虽是血肉模糊,但还未算重创肩胛,便道:“先带他们回屋疗伤吧。” 唐翎点头答应,转身走开时,霍木兰才见他后背上有一大道划痕,好似剑伤,然庄中并无使剑之人,当下问道:“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唐翎脚步一顿,回头来道:“沈梦用树枝划的。” 霍木兰微一蹙眉,“怎么……看着像峨眉剑痕?” 唐翎脸色微变,“峨眉剑痕?”他伤在后背,故而自己并未看清,加之沈梦用断枝伤人时出招甚快,根本难以分辨招数出自何门何派。 霍木兰道:“兴许我看错了。” 沈梦走后大半时辰,庄中这才恢复平静,霍木兰和唐翎扶着各人回屋治伤,事后问及江慕莲,才知她已从唐翎口中得知父亲尚在人世之讯,此番便是为拿回秘籍,故而赶回庄中,熟料刚来不久,便遭沈梦突然侵袭。 霍木兰扶她坐在床边,取来纱布替其裹好一些皮外伤,道:“那现在可有查到爹爹下落?” 江慕莲黛眉一蹙,摇头道:“我只听唐翎和萧姑娘说,你爹现在应是同魔教剑皇在一起,至于眼□在何处,还尚未得知。” 霍木兰闻言思忖,想到沈梦既然未拿到秘籍,必然不敢对父亲暗下杀手,此番亲临庄中,定是失去父亲踪迹,这才贸然袭来,当下心神一定,预备拿走秘籍后,再和江慕莲商议救父一事。 次日醒来,天色大好,然庄中遭此一劫后,却是人心惶惶,草木残败。霍木兰推开屋门一看,只见四周寥寥落落,杳无人影,想起沈梦临去时留下的那句话,更是心中一悸。 她走下花廊,准备前去找江承平相询秘籍之事,步入花树林时,忽见林内木亭里坐着一熟悉人影,定睛一看,竟是唐翎。 此刻明日初上,晨风徐徐,将身周花树吹得淡影婆娑,唐翎独坐背影在这柔和光晕后更显风雅。 霍木兰不作声顿住脚步,对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最终还是装作未曾看见,转走欲走,熟料足方一动,便听得唐翎在后淡淡道:“过来喝一杯罢。”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似霍木兰就站在他面前,知道他现在的一行一动。霍木兰微一垂睫,转身走进亭中来,果真见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盏杯,唐翎提起壶来,将酒给另一盏空杯添上。 霍木兰看了看他,道:“你伤还未好,少喝点酒。” 唐翎无所谓地笑笑,“近来喝惯了。” 霍木兰双唇一抿,没有说话,唐翎斟满酒,抬头对她一笑,道:“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坐下。” 霍木兰不便相拒,只好顺从他意,坐下来道:“这次的事,有劳你……” “我说了,不许再跟我道谢。”唐翎打断她道,声音一瞬低落下来,尔后又展颜一笑,“内伤可好了?” 霍木兰看着他脸上笑容,一时如鲠在喉,半晌方道:“好了。” 唐翎道:“那便好,”将斟好的酒杯轻轻推到霍木兰面前,“云家那边……” 霍木兰握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唐翎续道:“大婚不知还会不会举行,但这月底,各派将在云家堡中再商议一次青城之事,云臻对七绝掌秘籍并未死心。” 霍木兰握着杯盏,淡淡道:“那云旭呢?死了?还是活着?” 唐翎道:“活着。” 霍木兰不言,唐翎道:“叶池查出来他体内另一毒素是失魂散,派人来千雪山庄中取了解药。” 霍木兰勾唇一笑,声音似有似无,“他倒是命大啊。” 唐翎为她此言一笑,但垂眸时,眼底又藏着几分黯然,霍木兰将杯盏推回他面前,淡道:“我心疾,不喝酒的。” 唐翎道:“骗你的,这是茶。” 霍木兰微微一怔,唐翎见她这呆呆模样,忽地爽朗一笑,道:“真是傻,你心疾不能喝酒,我会不知么?”探出手来,在她额头上一弹。 霍木兰忙要避开,却是不及,脑门登时被他弹得生疼,气恼道:“痛死了!” 唐翎哈哈一笑,脑袋凑过去,“那给你打回来。” 霍木兰推开他,“少来这套!” 唐翎低着头,笑声不绝,然那双桃眸中始终藏着一些淡淡哀伤,只是不被霍木兰窥见而已。 霍木兰揉一揉额头,心想不该在此同他胡闹下去,便将杯中茶饮尽,准备离开,这时忽听亭外传来簌簌脚步声,抬眸一看,竟是萧瑟瑟端着菜盘,喜逐颜开地蹦进亭中来,欢快道:“吃早饭啦!” 唐翎一听她声音,原本三分笑意立时散开,萧瑟瑟却是眉开眼笑,将盘中菜饭摆到桌上来,莞尔道:“我自己在厨房里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菜,还不快来尝尝!” 霍木兰一怔,暗道萧瑟瑟昨天受伤不轻,今日竟亲自为唐翎下厨,震撼之余,忽生一点欣慰之意,便要一笑赞她,忽听唐翎不耐道:“你能不能别来这里捣乱?” 萧瑟瑟拿着碗筷的动作一僵,但还是笑笑,仰着脸道:“我哪有捣乱,我好心来给你送吃的!” 唐翎皱眉道:“可我不想吃!”言罢竟站起身来,大步朝亭外走去,萧瑟瑟霎时泪水夺眶,冲着他背影大喊道:“那木兰姐姐吃!” 作者有话要说:放大仙出来前,先让木兰一个人过下剧情,毕竟主线还有很多事没交代清楚。 以下公布大仙迟到的两点原因: 其一,遵循楠竹要在千钧一发之际英雄救美的原则; 其二,鉴于大仙十多年不曾出山,对蜀中地形分外不熟,所以他不幸的迷…路…了… 下一章放上大仙千里寻妻,惨遭迷路的小剧场,千万别错过! PS:谢谢Cupid菇凉的地雷!=3= 话说今天四六级,某沈在此给菇凉们祷告,人人必过哈!考完回来在文下按个爪,这样我的祈祷会更灵唷! 47满江红(三) 唐翎脚步微微一顿,然最后还是大步流星走出树林,霍木兰在后看着萧瑟瑟发颤的双肩,一时百思难解其中蹊跷,便要详细一询,忽见萧瑟瑟抬手往眼边一抹,转过身来道:“木兰姐姐,你还没吃饭吧。” 霍木兰愣了愣,眼见萧瑟瑟脸色难看,不便多问,只好轻轻“嗯”一声。 萧瑟瑟吸一吸鼻子,将给唐翎准备好的碗筷推到霍木兰面前,道:“那你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霍木兰看着她泛红双眸,哪里还有心情用饭,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道:“瑟瑟,你和唐翎怎么了?” 萧瑟瑟身子一震,固执道:“没怎么。”脑袋一低,脸蛋上竟透出一抹绯色来,不知是羞是恼,霍木兰更是不解,思忖一番,忽蹙眉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萧瑟瑟一呆,忙飞快摇头,霍木兰又一蹙眉,道:“那是你欺负他了?” 萧瑟瑟缓缓鼓起小嘴,侧身往石凳一坐,托腮道:“算是吧……”颦眉一想,忽仰起头来道:“可我不是故意的!至少……第一次不是。” 霍木兰更是生奇,在她对面坐下来,兴致勃勃道:“怎么说?” 萧瑟瑟支支吾吾道:“就是那天……他在客栈喝醉了,我便扶他回房,谁知进门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结果就……亲到他啦。” 霍木兰精神一振,“亲到哪儿了?” 萧瑟瑟抬眼望梁柱,讷讷道:“亲到嘴啦。” 霍木兰闻言一呆,片刻缓过神来,一时又惊又喜,她虽一直和唐翎关系匪浅,但从未想过要同他相伴终生,近来因他雪山告白之事,难免有所局促尴尬,这厢见萧瑟瑟和他似有缘分,自然喜不自胜。 萧瑟瑟看她面上生笑,不由奇怪,道:“木兰姐姐,你笑什么?” 霍木兰一愣,忙道:“没……没什么。”努一努嘴,开始为萧瑟瑟鸣不平,“如此说来,是那小子占了你便宜,他怎还敢这般对你?” 萧瑟瑟唉哟一声,苦恼道:“因为第二天他醒来后,我又忍不住亲他啦。” 霍木兰登时一惊,睁大眼来,只听萧瑟瑟意犹未尽道:“其实这次也没怎么亲到,就碰了一下,咬了一下,他就急匆匆地把我推开了。” 霍木兰惶然道:“瑟瑟,你不知……男女有别么?” 萧瑟瑟抱起头来,痛苦道:“我知道……可是,我好像走火入魔了,我忍不住啊……” 霍木兰一时间百感交集,半天才怔怔地回过神来,低声道:“瑟瑟,你……是不是喜欢他?” 萧瑟瑟“啊”一声,抬起头来,“喜欢他?!”抬眼往上一瞟,又抱着头垂下去,“可能是吧……” 霍木兰哭笑不得,看着面前那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探手摸了两把,道:“瑟瑟,你今年多大了?” 萧瑟瑟瓮声瓮气道:“十六啦。” 霍木兰心中暗笑:难怪还这般幼稚可爱……她自幼没有女孩陪伴,只得霍锦钰和云旭等一行男孩玩乐解闷,故而十分羡慕那些有姊妹的女孩,这厢见萧瑟瑟恁般可爱,自然心生喜爱之意,缓缓道:“唐翎他今年二十一,正是成家之时,你若对他真心实意,我定会助你一力,让你二人终成眷属的。” 萧瑟瑟猛地抬头,不可思议道:“可是……他不是喜欢你么?” 霍木兰神色微黯,片刻淡淡一笑,道:“喜欢,是两个人的事。” 萧瑟瑟眼珠骨碌碌地转,思忖少顷,忽地移到霍木兰身边来,一坐道:“是不是像你和神医哥哥那样?” 霍木兰登时一愣,尴尬道:“你……怎知道?” 萧瑟瑟哈哈大笑,“我又不是傻子!” 霍木兰被她夸张笑脸逗乐,忍不住捏一捏她粉扑扑的脸蛋,道:“傻丫头,我告诉你,在爱情里,每一个人都是傻子,只是有人觉得你傻得可爱,有人觉得你傻得可笑罢了。” 萧瑟瑟笑容一愣,霍木兰续道:“我以前就是个大傻子……现在,是个小傻子。” 萧瑟瑟双眸扑闪,认真道:“那是大傻子好,还是小傻子好?” 霍木兰蹙眉一想,忽低眉一笑,道:“被人当宝的傻子,最好。” 灿黄色金盏菊盛开在亭外石道旁,临风摇曳,婀娜多姿,萧瑟瑟拖着双腮,讷讷道:“也不知……我能不能被人当个宝。”柳眉一蹙,忽又努嘴笑道:“如果我不能被别人当宝,那我……就拿别人当宝好了。” 霍木兰微微一愣,看着她明媚的笑靥,不自禁展颜笑开来。 ****** 离开花林后,霍木兰本准备去找江承平相询秘籍之事,却被丫鬟水桃告知江承平重伤在身,尚在晕厥,只得悻然而归。事后问起江慕莲,才得知秘籍在青城之讯全属杜撰,乃应付沈梦的权宜之计,至于秘籍究竟藏身何处,还得待江承平苏醒后详询一番。 眼开三日之期将近,庄中气氛一日更比一日肃然,这日夜晚,江承平总算清醒过来,命水桃将霍木兰等人唤来房中,商议对付沈梦一事。 霍木兰久等此刻,一进屋中,便急不可耐道:“舅舅,秘籍现在在哪儿?” 江承平面色枯黄,靠着床道:“就在书房里。” 霍木兰心中一松,又道:“此次因秘籍而连累舅舅负伤,实在抱歉,既然沈梦是为秘籍而来,那便让木兰拿回秘籍,尽早离开此处,如何?” 江承平听此脸色一变,但只蹙眉不言,坐在床边的江淳已是气上眉头,忿然道:“难道你没听到沈梦离开前的话么?若是见不到秘籍,必让庄中血流成河!你这样带着秘籍离开,岂不是要害死我们?!” 话声甫毕,屋中众人皆相顾变色,江承平低声道:“淳儿,不得胡说……” 江淳恼道:“爹,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怎还要帮着她们?!” 江承平不言,江淳脸色忿忿,将霍木兰、唐翎、萧瑟瑟环视一番,又道:“青城被灭,咱们收容她们便算了,如今却还要帮着应付那老妖婆!这样下去,早晚一日我千雪山庄会遭千夫所指,成下一个青城派!” 霍木兰脸色胀红,正要发作,唐翎已开口道:“沈梦乃邪魔歪道,你们助木兰对付她何错之有?!” 江淳冷笑一声,看着萧瑟瑟道:“对付沈梦是没错,可若连着对付云家堡,收容魔教中人在此私藏秘籍,那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瑟瑟听出她话中之意,当下不悦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淳嗤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魔教妖女和唐门四少大闹云家婚礼之事,早在蜀中人尽皆知!这妖女之一是我这位好表姐,另一个,不是你还会是谁?!” 萧瑟瑟双眸睁大,气得脸色乍白,眼看江淳那副冷笑嘴脸,真恨不得扑上去将其抓个稀巴烂,却碍于此人是霍木兰表妹,纵怒气填胸,也只得生生忍住。 江淳见萧瑟瑟敢怒不敢言,神色更发威风,双眉一扬道:“怎么,无话可说了?” 萧瑟瑟攥紧双拳,鼓着嘴头一扭道:“我懒得跟你计较!”话虽如此,内里却被气得双肩发颤,江淳听后冷哼一声,缓缓道:“该是我没同你计较才对吧!” 霍木兰听及此处,再忍受不住,出声道:“江淳,你说够了没有?” 江淳闻声骤然变色,看向霍木兰道:“哟,多日不见,表姐又想来教训我了?” 霍木兰双眉一敛,冷冷看着她,尚未发话,忽听江承平在床上呵斥一声,对着江淳道:“淳儿,你出去!” 江淳愣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江承平手放胸前,脸色铁青道:“你不出去,还要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么?!” 江淳霎时一呆,大声道:“爹!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江承平似已无力同她争执,只厉声道:“出去!” 江淳面色赤红,双拳一握道:“出去就出去!”掉头跑开,嘭一声重重甩上屋门。 屋中各人一时噤声不言,面面相觑,倒是霍木兰看惯他父女二人争执,并未萦怀,只一心挂念秘籍之事。 江承平闭着双眼,用力呼吸几下,方平息心头情绪,睁开眼来对霍木兰道:“木兰,淳儿她便是这个性子……还望你,莫要同她计较……” 霍木兰垂下双眸,淡道:“我知道。” 江承平叹息一声,道:“秘籍就在书架第三格上面,你待会儿自行将它拿走吧,至于沈梦……我自有办法应付。” 各人听此一愣,未料到江承平会同意霍木兰带走秘籍,留他和江淳在此独守山庄。江慕莲虽关切木兰安慰,但毕竟是江承平大姐,之前又受他相救之恩,自然首个不答应,摇头道:“不行,沈梦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你和淳儿单独留下,必然凶多吉少!”看一看霍木兰,道:“这样吧,木兰先将秘籍带走,我留在庄中助你一臂之力。” 霍木兰急道:“娘,你不走,我也不走!” 江慕莲蹙起眉来,正欲劝她事从权宜,忽听唐翎开口道:“三日之期是晚辈所言,江庄主和伯母若不见外,便让我和……萧姑娘一起留下,陪各位共同应付沈梦吧。” 江承平和江慕莲二人听此,各自面色微变,半晌听得江承平道:“能有唐公子施手援助,自是江某之幸,只是这位萧姑娘……”双目微抬,朝萧瑟瑟看了一看,萧瑟瑟不喜他这幅嘴脸,当下往唐翎身后一站,片刻又探出头来,道:“我就是魔教妖女,怎么啦?反正我帮的是木兰姐姐,又不是你。” 江承平被一言噎住,讪讪一笑,那厢江慕莲斟酌再三,忽道:“不然……还是将此事禀告天仪师太吧,沈梦毕竟曾是她峨眉中人,虽说后来触犯门规,但毕竟受师太数年教诲,想来师太知道她此举后,不会置之不理的。” 霍木兰等三人听此,均是面上一变,不料沈梦之前竟是峨眉派弟子,怔忪中,只听江承平道:“听闻天仪师太正在闭关,要到六月方能见客,我们便是连夜赶到峨眉山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江慕莲失落道:“那眼下……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霍木兰念及沈梦是沈未已母亲,故而对其身份格外在意,此刻听得江慕莲说其和峨眉派有所渊源,当下忍不住道:“娘,沈梦和峨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慕莲微一颦眉,道:“她年轻时,曾是天仪师太的得意门生,只是后来犯下大错,被师太逐出师门了。” 霍木兰追问道:“什么错?” 江慕莲蹙眉更甚,欲言又止,霍木兰道:“难道是谋害前任盟主凌前辈一事?” 江慕莲不料霍木兰知道此事,先是一惊,复又镇定道:“这是她一生大错之一,但她被逐出师门,却不是因为此事。” 霍木兰蹙眉道:“那是何事?” 江慕莲喟叹一声,道:“她当年……为得以和凌盟主成亲,害死了她的师妹水若星,天仪师太是以残害同门之罪,将她逐出师门。” 霍木兰闻言一惊,喃喃道:“水若星……”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念及和沈未已在雪山采药时的一段话—— “那是师父给他自己修建的陵墓……他曾爱过一个姓水的女人。” “那为何要叫‘恨水陵’?” “不爱,又怎么会恨……” 世上“水”姓之人并不多见,而沈未已师父沈玊似乎又和沈梦关系匪浅,故而霍木兰将这几件事前后思虑一遍后,立时有所察觉,追问道:“这水若星是不是和神医沈玊有所关联?还有,沈玊和沈梦又是什么关系?” 江慕莲见她双眸灼灼,似已对此事十拿九稳,心头反倒不知该不该将这段往事悉数道来,便在沉默之时,忽听江承平道:“木兰,你该记得凌世远凌盟主之事吧?” 霍木兰点一点头,江承平续道:“三十年前,身负绝技的凌盟主名震武林,自然引来诸多江湖侠女青睐,沈梦和水若星便是其中之二。她二人一个生性好强,一个楚楚动人,虽性格不同,却是峨眉山中最要好的姐妹。然好景不长,自从在盟主登位大典上亲睹凌盟主风采后,这二人便同时堕入情网,由往日亲密姐妹反目成仇……我听闻凌盟主心中之人本是水若星,但后来不知为何,竟反娶了杀害水若星的沈梦为妻……至于神医沈玊,也就是沈梦的亲哥哥,他一直倾心于妹妹好友水若星,可惜后来不得而终,等知道沈梦杀害水若星后,立刻和她断绝了兄妹关系,从此隐居玉龙山……近几年来,也甚少听到他的消息了。” 此言甫毕,屋中一时安静,人人低眉不言,似对这段往事暗怀欷歔,许久才听得霍木兰道:“沈前辈他……已经过世了。” 江承平惊道:“什么?这……” 霍木兰闻声一凛,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忙低头道:“我在外听人说,他三年前受云臻所托,前往蜀中行医,此后一直杳无音讯,想来是……半途中遭所不测了。” 江承平微一蹙眉,暗暗摇头,江慕莲道:“真是人事无常,想当年,青玄还和他在青城共饮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如今竟成了这般光景……” 霍木兰一愣,“爹爹他……也识得沈前辈么?” 江慕莲道:“岂知是识得,他二人当年可是生死之交,只不过凌盟主出事后,沈玊便隐匿江湖,故而也不再与你爹联系了。” 说及此处,霍木兰心中已缓缓明白这四人当年的恩怨,以及沈未已是如何被送往玉龙雪山,然眼下关键还是先讨论应付沈梦之法,便道:“沈梦此次来夺秘籍,必然是受云臻所托,我们不如在她来之前全部撤离山庄,再留下一封书信,说秘籍已送往云家堡,让她无功而返。” 江承平困惑道:“你怎知道沈梦来夺秘籍会与云臻有关?” 霍木兰道:“那日沈梦在云家后的树林追到我和我爹,说了一句话:难怪云臻说你好对付。所以我才猜测,云臻设计我青城一事,沈梦应该也有参与。”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半晌听得江承平凝重道:“此法虽然能躲过一劫,但沈梦受我所欺,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江氏一族在此岛生活近百年,若是因此一难背井离乡,流亡天涯,实在愧对先祖。比之落荒而逃,倒不如留下来同沈梦一决生死,纵然化作黄土,也不至于让江湖中人笑话!” 霍木兰不料江承平心意已决,一时无言反驳,唐翎在旁略一思忖,道:“既然江庄主不愿离开,那我们留下来共同应付沈梦便是,只是你现在身负重伤,恐怕难以应敌。不知江庄主在蜀中一带可有挚友,能否修书一封,请他们前来帮忙?” 江承平微一蹙眉,继而道:“挚友是有几位,只可惜都不在城中,远水救不了近火。” 唐翎闻言失落,霍木兰和江慕莲脸上亦是更添愁容,便在沉默之时,忽听萧瑟瑟支支吾吾道:“那个……我倒是有办法找些人来。” 霍木兰闻声大醒,想起魔教行踪遍布中原,蜀中附近自然不乏天月教徒,萧瑟瑟若是能聚集其中数人赶来山庄,必然对眼下险峻形势有所扭转,当下问道:“怎么做?” 萧瑟瑟看着霍木兰,认真道:“蜀中一带一直有天机处的人留守,我如想召集他们,放出传讯烟火便可。” 霍木兰听罢一笑,道:“太好了,沈梦的武功就算再深不可测,也难以寡敌众。”对萧瑟瑟道:“瑟瑟,此事便有劳你了。” 萧瑟瑟爽快点头,却忽听江承平道:“且慢。”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江承平面色凝重,道:“虽说能得萧姑娘相助,的确有添胜算,但姑娘……终是魔教中人,江某……” 霍木兰脸色一冷,不耐道:“魔教又如何?难道舅舅忘了,我霍木兰现在也是人人喊杀的魔教中人么?” 江慕莲斥道:“木兰!” 江承平素知霍木兰脾性,当下微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既然萧姑娘也是好心一片,那我便心领了。” 当下众人打定主意,明日黄昏一起对付沈梦,念及江承平执意留在庄中,霍木兰便不好出言向他要回秘籍,以免他以为自己会趁夜带着秘籍逃脱。 次日清晨,曙光普照,庄中竟难见初夏芳菲之景,霍木兰走出屋舍,正欲前往前厅和大家商议具体作战对策,忽听院外一人声音高高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见!” 霍木兰闻声一凛,借宿在左右院舍的唐翎和萧瑟瑟也相继闻声出门,只听院外一阵匆促脚步,水桃奔进院来,神色慌张道:“不好了!小姐不见了!……书房里的秘籍……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接到编编通知,二十万字了再不入V不行了,所以这文周五入V,从34章倒V,为保证入V当日三更,所以明后两天就存稿不更了(最近特别忙TUT…)希望菇凉们继续支持! 【大仙寻妻之迷路篇—— 却说在玉龙山脚一小镇中,正有一白影人在人潮中穿来插去,其人神色匆匆,步履忙乱,每逢一“小哥”迎面,皆会“上下其手”将之拦下,话不成声道:“这位小兄弟你可有见过一个这么高对就高到我这里的女子从此处经过?” “小哥”抬起头来,仰望某只比划的那个高度,痛斥:“滚!劳资最恨这种个高的女人!”言罢掉头泪奔。 某只心烦意乱,落魄地沿途走远,嘴中喃喃自语:“木兰,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走着走着,忽觉四处荒郊野岭,人烟全无,霎时一震:“我又……在哪里……” 某只心头一凛,不安中提气乱奔,临近黄昏,竟来到一座小镇渡口。 如火夕阳下,但见江水面上船舶飘荡,行人络绎不绝,颓靡的某只见得此景,立时双眸一亮,精神大振道:“对,我可以乘船去找她!” 某只喜逐颜开奔到渡口来,天真道:“老板,有去渝州的船么?” 船夫一边招客,一边笑回:“有有有!人满发船,两天便到!” 某只大喜:“太好了!”说着迈步上船,忽听船夫笑呵呵补充:“船费二两!” 某只瞬间石化—— 糟糕,出门太急,忘记带钱了…… 想了一想,某只恢复神闲气定之态,微一蹙眉道:“先到站,后付钱,如何?” 船夫听罢,立刻鼓起嘴来,猛摇头:“不好!” 某只蹙眉更甚,片刻后忽轻哼一声,拂袖走朝别处,负手望山,满脸不屑。 这时天色渐晚,大船游客将满,某只站在岸上,耳听客船渐渐人满为患,心中开始有些忐忑起来。他偷偷侧头,环目四周来往人潮,最终将目光锁在一妇人身上。 于是,某只提着白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淡淡道:“大娘,你有病么?” 大娘看着某只:“……” 某只双眸微虚,高贵地道:“在下雪山神医,华佗再世,妙手回春,包治各种杂症各种不调,因此次出门匆急,未带盘缠,故而特地在此开展重阳打折活动,把一次脉,只需区区,”从白袖中伸出两只高贵的手指,“二两。” 大娘还是看着某只,一动不动:“……” 某只有些不耐烦了,眉尖一蹙:“怎么,二两还嫌贵么?” 大娘终于回过神来,脸蛋红红道:“你让我亲一口,我……我给你二十两,如何?” 某只大惊,拂袖往后一站:“混账……” 夜幕垂下,大船客满出航,某只站在夜中,神色凄迷。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正黯然神伤,忽听船上飘来船夫吆喝之声:“号脉的,还要不要坐船?这次给你重阳打折,搭一次船,只收一两——” 某只额头青筋一暴,隐忍至此,终究怒意勃发,双袖一甩,往江面上腾身飞去,不足片刻,立时超过大船,虚白背影消失在滔滔江水尽头…… 客船算个毛!劳资会轻功! 48满江红(四) 众人聚集在前厅等候近半时辰,江承平方在水桃搀扶下姗姗而来,霍木兰一见他进门,便急不可耐地一站起身,不悦道:“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承平脸色难看,暗里使个眼神示意水桃退下,这才道:“木兰你别激动,此事我定会查个清楚!” 霍木兰之前便对其怀疑在心,眼下发生这等事情,自然疑心更重,冷冷看着他道:“查清楚?沈梦今日要来,她昨晚便带着秘籍逃走,用意何等显然,还需要查么?!” 江承平面色一变,拧眉不言,江慕莲在旁低责道:“木兰,不得放肆,快坐下。” 霍木兰心中有气,但碍于眼下证据全无,只得咬牙坐下。江承平双眉微垂,走上座来,听得江慕莲续道:“想来淳儿这孩子是因昨晚之事生气,故而使性子带走秘籍。”微一蹙眉,沉吟道:“不过这也好,今日沈梦就算真的血洗山庄,也不能得逞了。” 霍木兰听罢,更是气急败坏,暗道江慕莲怎能反为江氏父女说话,正当愤懑,忽听唐翎道:“可若如此,我们今日就必须除掉沈梦,可惜胜算不高。” 江慕莲闻言点头,却无切实建议,江承平看一看萧瑟瑟,欲言又止,饶是霍木兰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幽幽道:“这有什么,天机处的人不久便到,到时候我们人多势众,还怕对付不了沈梦区区一人?”朝江承平扬一扬眉,“对吧,舅舅?” 江承平呵呵一笑,然这笑在对朝萧瑟瑟时又消失殆尽,“有劳萧姑娘。” 萧瑟瑟柳眉一蹙,扭头嘀咕道:“我是帮木兰姐姐,又不是帮你,才不用你有劳!” 江承平倒不觉尴尬,只续道:“等今日解决沈梦后,我定会将淳儿这死丫头抓回来,严惩不贷!”看向霍木兰和江慕莲,歉疚道:“淳儿之过,实是我管教不严所致,还望姐姐和木兰多多包涵。” 霍木兰冷哼一声,并不言语,反是江慕莲温言道:“淳儿这孩子虽然任性,但并无坏心,等她回来后,你好生教诲一番便是,切莫过于严惩。” 江承平感动道:“多谢姐姐体谅。” 江慕莲微微一笑,看着众人道:“既无他事,那咱们便就此散会吧。” ****** 午后,庄中氛围便已是山雨欲来,众人聚精会神,提高警惕,生怕沈梦随时会从天而降。 江承平命庄中不会武功的几名仆人藏身后院,避免其无辜受伤。萧瑟瑟昨夜召唤的六名天月教弟子也匆匆赶来,除开天机处四人外,竟还有两名修罗殿鬼影杀手,此刻正聚集在梨树林中,颔首听取萧瑟瑟分布任务。 霍木兰和唐翎坐在亭中,一人摆弄茶具,一人托腮看景,间或寥寥交流几句,但已难恢复往日嬉闹之景。 夏日将近,日头偏斜,林内正是光耀荧荧,随风在萧瑟瑟和那六名身着漆黑劲装的少年脸上来回摇曳。霍木兰手托下腮,看着远处叉腰指点的萧瑟瑟,感慨道:“想不到瑟瑟竟还有这等本事,能号令天月教中各门弟子……”微一偏头,看着旁边一脸郁闷的唐翎,道:“你说她究竟是魔教什么人?” 唐翎拨弄着手中杯盏,闻声不悦道:“能不能别跟我提她?” 霍木兰眨一眨眼睛,故作无知道:“怎么了?” 唐翎眉峰紧蹙,忽道:“正邪不两立。” 霍木兰噗嗤一声,失笑道:“唐翎,你没事吧?”但见唐翎沉郁脸色并未变化,方收敛笑容,认真道:“其实……瑟瑟挺好的,是个值得人疼爱的好女孩。” 唐翎双睫一低,片刻后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道:“世上好的人多了。” 林外微风送香,是石道旁盛开的金盏菊的淡淡味道,一朵一朵明媚似太阳。那六名劲装少年听完萧瑟瑟吩咐,齐齐颔首应声,其中五名前往江边巡逻,另一名随着萧瑟瑟走到亭中来。 霍木兰微微一愣,只见那少年容颜清俊,齿白唇红,一路低着头听萧瑟瑟有说有笑,不多时,便已踏进亭中来。 萧瑟瑟开眉笑眼地介绍道:“这位是我在教中最好的朋友,天机处最年少有为的分队队长季珩,能替我打听到天下所有的秘密!” 石桌边上的霍木兰和唐翎均是一愣,只见季珩微一颔首,淡淡一笑。 萧瑟瑟又指着霍木兰,对季珩介绍道:“这是青城掌门霍前辈的女儿霍木兰,我的木兰姐姐。” 季珩点头微笑,霍木兰便要颔首以作回礼,萧瑟瑟看朝唐翎,脸上笑容微微一变,但还是嘻嘻道:“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臭淫贼,唐门的纨绔四少。” 唐翎面色明显一变,熟料季珩亦是眸色渐冷,二人相视之时,似有电光火石相撞。霍木兰察觉气氛微妙变化,忙出声道:“你们先坐,喝杯茶。”言罢伸手倒茶,见萧瑟瑟和季珩相继坐下,方暗松一口气,听得萧瑟瑟道:“木兰姐姐,我刚才已从珩珩这里打听到南山哥哥和伯父的下落啦。” 霍木兰和唐翎又是一震,然唐翎是因那“珩珩”二字,霍木兰却是因“穆南山”,急切道:“我爹在哪儿?” 萧瑟瑟喝了杯茶,往嘴边乱抹一通,道:“在渝州城外的一片竹林里,等今日对付完沈梦,我便带你过去。” 霍木兰大喜过望,对季珩一笑道:“多谢!” 却见季珩还是颔首一笑,并未言语,她不由生奇,正纳闷中,听得萧瑟瑟恍然道:“噢……我忘记说了,珩珩他不会说话。” 霍木兰一愣,唐翎亦是面色微变,萧瑟瑟续道:“不过他的话我能听懂,你们要问什么尽管问,到时我给你们翻译便行了。” 季珩听罢,低头朝萧瑟瑟一笑,对她用手比划一番,萧瑟瑟细目分辨,“噢”一声,朝霍木兰道:“珩珩说,眼下沈梦将要来袭,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她的武功路数,以便到时寻出破绽制服她。” 霍木兰点头,道:“沈梦武功一直诡怪,除开峨眉剑法和乾坤一指外,似乎还有其他门派的绝学。” 唐翎蹙眉一想,道:“是她的分-身术吧。” 季珩双唇一抿,又朝萧瑟瑟比划一番,萧瑟瑟频频点头,道:“那是罗刹门门主裴啸天的分-身幻影术,可在瞬间移动方位,但只限于由左及右,自远到近,所以我们只需派人封住她右面,再命一人从左进攻便可。” 霍木兰和唐翎闻言,均幡然大悟,念及三日前在林中交锋,沈梦幻影术的确全是由远及近,擒拿人右臂右手。 正思量中,季珩又比划一番,萧瑟瑟认真翻译,“还有,”看着看着,忽地惊道:“当心……庄主?” 霍木兰闻言一凛,想起秘籍之事,正要再问究竟,忽听一声急哨自江边传来,甚至尖锐,萧瑟瑟惊站而起,道:“沈梦来了!” 众人登时一震,唐翎道:“快走!”余音未稳,人已纵身一跃,闪进林中。萧瑟瑟忙紧步跟上,旁边季珩见之,立时提气紧随,霍木兰正要赶往江面一探究竟,忽地念及江承平之事,当下攒动身形往山庄后门疾奔而去。 少时后,江岸边响起琤琤兵刃声,虽隔着一片树林,一座院落,但霍木兰还是听得清晰。她知道山庄后门亦是临江,江承平若是趁众人应付沈梦之际从此溜走,撑船溯流而上,身在后方打斗的各位自然不会知晓。 念及此,霍木兰更发气恼,提起一跃翻身过墙,刚及后院墙门,果真见一身形自内闪身而出。 霍木兰大喊道:“站住!”拔刀追去,冲出墙门,但见四处石林密布,曲径蜿蜒,江承平瘦高身形掩映在一棵大树后,听得霍木兰叱喝,立时一愣,回头来道:“木兰?” 霍木兰双眉一敛,阔步上前,拦下江承平道:“舅舅,你这是干什么?” 江承平吞吐道:“我……”转念一想,登时肃然道:“我自然是在这里巡防,以备沈梦来袭。” 霍木兰嗤道:“你还装!沈梦现在明明在前门江边!” 江承平听霍木兰叱呵,亦是变色道:“你这话何意?” 霍木兰道:“江淳昨夜带走秘籍,是受你指使吧?亏我娘还拿你当亲人,处处替你说话,你倒好,竟趁我爹不在,在暗处算计我们!” 江承平脸色乍白,厉声道:“木兰,你休得胡言!我是你舅舅,怎么会算计你们母女?!” 霍木兰话已说开,哪里还管,看他嘴硬,当下劈出一刀便往他胸腹砍去。江承平大骇失色,左肘一抬格挡过来,右拳斜里冲出,打退霍木兰刀背。 霍木兰微一后退,冷笑道:“舅舅,你这伤好得倒快啊!” 江承平不想装伤露馅,一时怔住,霍木兰唇角一勾,又是三刀连环扫来,迫得江承平连步后退,险要关头急急折下一条粗树枝,手腕一晃,树枝从刀刃上擦过,上下连刺霍木兰面门、咽喉。 霍木兰回刀一挡,蓦地变幻招数,使出那日在山崖上对付蒙面人的一招“水中捉月”,刀口一挥荡开树枝,趁江承平回招顿挫之际抢步直上,刀锋横取他腰。 江承平情急之下,自然斜身一避,进而手上树枝一撩,从霍木兰右肘下穿来,戳她左胸。 霍木兰双眸一虚,并不回刀格挡,只猛地后仰一跃,站定道:“果然是你!” 江承平面色骤变,只闻霍木兰森然道:“早在青城出事之前,你便欲暗中加害于我,究竟是何居心?!” 江承平双眉一敛,眼珠转动往左右一看,见四处只自己和霍木兰二人,便也不再佯装,冷声道:“当日杀你不成,算你命大,今日你我二人在这孤岛单打独斗,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言罢叱喝一声,箭步冲来,霍木兰不料其变脸之快,硬是一愣,方挥刀斗来。 他二人武功路数均出自江氏“冷月刀法”,虽一人持刀,一人用枝,但彼此进退之法并无太大差异,故而来回相斗十余招后,仍胜负难分。 庄前江岸叱咤声此起披伏,庄后树林中亦是铿然一片,霍木兰和江承平二人此进彼退,你攻我防,正斗得不可开交,忽听石墙上一声低笑,一人幽幽道:“这般打法,是在当街戏耍,博人一笑么?” 二人闻声大惊,掉头看去,只见墙上一彩衫女人临风而立,搽脂抹粉,唇红似火,一双星眸寒意渗人。 霍木兰惊道:“沈梦!你怎么会在这里?!” 熟料这一分神,江承平暗里飞来一掌,稳稳拍在她后背上,力劲浑厚精纯,直将其打飞向墙上的沈梦。 霍木兰料之不及,立时口喷一口血来,沈梦亦是一怔,甩袖将霍木兰推开,便在这时,江承平趁机溜之大吉,霍木兰摔倒在地,忙道:“秘籍在他女儿身上……快抓住他!” 沈梦闻言一凛,顿挫间江承平又奔出数丈,霍木兰无暇自顾,大声道:“我若骗你必遭天谴!快拦住他!” 沈梦索要秘籍心切,自然也不容江承平逃脱,当下甩袖一飞,身如狂沙,朝江承平掠去。江承平察觉身后风声,亦是不敢怠慢,提气一纵,快步逃走,身形在翠林中嗖嗖远去。 霍木兰伏地喘息,片刻盘膝而坐,匆匆一疗内伤后,立时提刀站起,便要紧追沈梦而去,忽听庄内人声大乱,好似数十余人争锋相斗,四下狂奔,竖耳一听,只闻一人道:“盟主有令,江承平勾结魔教众徒,窝藏青城逆党,特发下绝杀令,拿秘籍,灭千雪——”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更,感谢陪我走到这里的每一位菇凉,感谢木木的地雷,小沈一定嘿咻嘿咻加把油,争取早日把故事讲完,让两只圆满!QVQ 【捏双腮星星眼状,不要大意的勾搭我吧~ 小剧场:大仙寻妻之求食篇—— 某荒郊野岭。 夜黑风高下,忽见一条白影从山外嗖地飞来,形似一架坠毁的“灰机”,轰隆一声没进土里。 某只呈“大”字型趴在地上,一动一动,等四处尘灰落定,方泰然自若地爬起身来,掸一掸衣上灰烬,鼻头一动:“哼。” 眼看天色甚晚,某只决定加快行程,他觉得自己很懂星象,便抬头往天幕看去,意欲辨认方位,方便上路。 静观许久,某只认真道:“不见星辰,明日恐有大雨。” 说完忽地一愣,额头青筋一暴:“不见……星辰……” 黑云蔽天下,山风肃肃,吹得一双白袖在山径里飞舞狂掠,然某只并未气馁,他觉得自己不但才学渊博,还坚韧不拔,于是任着性子往山下走去,两个时辰后,来到一条清河边。 某只顿住脚步,高贵一笑:“哼,正好饿了。” 大步上前,指尖头一道厉风唰唰一射,河内立时飞上两条肥嫩的草鱼来,嘭嘭两声投入某只怀里。 某只笑如春山:“乖。” 另外两只:“靠……” 另外两只被插在一根树枝上,烤着热烘烘的火,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熟了! 某只双眸笑似繁星,颠簸数日,虽力劲未消,但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这厢闻得鱼肉飘香,当下取下另外两只来,张开大嘴,连吞带咬席卷一通,片刻—— “啊!” 缺了半边身的两只啪一声坠落下地,某只伏倒在旁,拍着胸部狂咳不止,然卡在喉咙处的那根鱼刺还是一动不动,死死地抵在他喉管口,拼命折磨。 某只眼神闪烁,片刻道:“冷静,我是神医。” 于是某只冷静下来,咔咔哐哐地咳了半天,还是不见成效,心急之下,只好催动内力,低吼一声,将那一根银亮的鱼刺吐了出来。 火苗雀跃外,鱼刺安安静静地躺着,某只霍然起身,拂袖将那物一扫,那物立时灰飞烟灭。 某只抬起拇指,往嘴边残渍一擦:“让你傲娇。” 三日后,某边城小镇。 一只身形摇晃,蓬头垢面地飘进城中,见四处人来人往,登时双眸一亮:“终于看到人了……”低头一笑,喃喃道:“木兰,我可以找到你了……” 某只越想越喜,禁不住加快步伐,一步三摇地赶到街道上,便要寻一客栈处奔去,忽地脚步一僵,鼻孔缩缩:“好香。” 某只侧目看来,只见一家包子铺摆在身边,一胖嘟嘟女童踩着木凳站在铺内,睁大双瞳打量他,忽奶声奶气道:“你要包子么?” 某只神色淡淡,摊手过去:“拿来吧。” 胖嘟嘟蹙一蹙淡黄眉,最后拿着一个包子放在那只大手上,某只一捏肉包,当下往嘴里一塞。 胖嘟嘟惊道:“钱呢!” 某只只管大嚼,口齿不清道:“没有。” 胖嘟嘟哭了:“怎么可以这样?!” 某只一愣,看着胖嘟嘟圆脸蛋上泪水稀拉,忽地一揪:“莫哭……” 胖嘟嘟不吃这套,委顿在木凳上,捂眼道:“呜呜呜……你这坏蛋!你……赔我包子!” 某只不知如何是好,茫然无措地咽下肉包,费力沉吟,忽将鬓边发丝一挽,虚眸道:“我给你亲一口,别哭了,好不好?” 胖嘟嘟倒抽一口气,片刻“哇”一声,哭下凳了。 胖嘟嘟很萌有木有!好想给大仙和木兰写包子啊!花花在哪里,快来鞭策我!~~~ o(* ̄▽ ̄*)ブ 49满江红(五) 霍木兰闻声大骇,一时之间,竟未反应过来,待念及沈梦和云臻暗中联系,以及她此刻现身此处两事,方幡然大悟,明晓自己陷落云臻诡计之中。 思及此处,霍木兰实是恼羞不已,因担心江慕莲在前门遭所不测,当下跑回院中,往江边水榭疾奔而去。 赶回院落,但见石道远处奔来十余人,各自身着绿袍,手配长刀,正是云家堡内众名弟子。霍木兰不欲多斗耽搁时间,故闪身藏于道旁花坛之后,待这群人匆匆走远,方探出身来,朝前疾走。 一路或战或躲,霍木兰突出屋舍,来到江岸边,隔着一排绿柳水榭,但见四处刀飞剑舞,人影闪动。萧瑟瑟和季珩并肩对敌,唐翎和江慕莲一左一右孤身奋战,另有天月教中数人和各派男女斗作一团,杀号声中,腥血四溅,混乱不堪。 霍木兰极力镇定,挥刀上前,一路踢开几个围攻而来的峨眉少女,对着江慕莲和唐翎大喊道:“我们中计了,快走!” 唐翎闻声看来,忽见霍木兰身后射来一支袖箭,忙喊道:“木兰,小心!” 霍木兰耳根一动,听得袖箭飞来声响,忽地腰肢一扭,让袖箭自耳边贴过,继而二指一并夹住袖箭,翻身落地时右臂一送,放开袖箭往回射去。但听嗖一响,袖箭正没入一簇梨花枝后,片刻听得两声惊呼,林后倒来二名唐门弟子。 唐翎在后见同门中人负伤倒地,一时无措,怔忪中忽见后肩一痛,回头看来,竟是被唐采竹生生擒住。 唐翎大惊道:“阿姐!” 唐采竹柳眉紧蹙,神色竟显森然,“翎儿,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么?!” 唐翎厉色道:“我没有,我只是不能容忍这些人滥杀无辜!” 唐采竹知他生性固执,一时难以劝住,当下急切道:“你要帮什么人都行,但魔教中人绝对不能沾染!” 唐翎定定道:“木兰不是魔教中人!” 唐采竹往萧瑟瑟那边一看,质问道:“那她呢?!” 唐翎一时怔住,蹙眉朝萧瑟瑟看去,正见她瘦小背影在数人围攻中艰难周旋,心头忽地一揪,然正担心时分,却忽见季珩劈掌护来,将险象环生的萧瑟瑟揽进怀中。 见得此景,唐翎更是一愣,唐采竹看他魂不守舍,霎时心急愈甚,抓紧他道:“跟我回去!” ****** 却说霍木兰一支袖箭双击唐门两弟子后,立时暴露身形,引来更多敌人围攻,其中以峨眉弟子最猛最甚。她知自己伤势并未痊愈,不得蛮力抵抗,故一路能躲且躲,眼见便要迫近江慕莲身后,忽听一声厉喝自脑后响起,斜眸一看,竟见蒋青儿似笑非笑嘴脸。 霍木兰大吃一惊,“怎么又是你?!” 蒋青儿格格一笑,似十分欢悦,“这次看你往哪儿逃!”言罢一剑扑来,霍木兰忙偏头一躲,熟料两月未见,蒋青儿竟剑术大增,这一剑她只避开一半,另半寸剑锋直撩她鬓角,削下一截秀发来。 霍木兰眸色骤然森阴,提刀震开剑刃,往后一退。蒋青儿胜得一招,立时眉飞色舞,把玩着霍木兰那一截秀发,道:“我技术如何?要不要帮你把剩下的头发全削下来?反正你现在没人疼没人爱的,倒不如直接去做个尼姑算了!” 霍木兰脸色一变,然碍于大局当前,只得咬牙忍住,厉色道:“你们峨眉中人就如此不辨是非,甘做云臻走狗,替他横行武林,滥杀无辜么?” 蒋青儿听罢,立时放下脸来,“你少来胡说八道!”双肘一低一抬,握紧剑柄抵在胸前,言之凿凿道:“你舅舅窝藏青城逆党,勾结魔教妖女,已是众人眼见之实,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霍木兰冷笑道:“难怪说女人见识短浅,不识时务,蜀中有你们峨眉派,不乱成一锅粥才怪!” 蒋青儿闻言一噎,气得双眸大睁,便要发作,忽听霍木兰身后飞来一人道:“臭丫头,竟敢辱我峨眉,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霍木兰回头一看,乍见一道白刃自眼前擦过,震来飕飕寒气,忙后仰一闪,站定看来,竟见来人是林笑南。 林笑南双眉一竖,边战边道:“青儿快上!你不是一直想教训这丫头么,今日正好,让师姐来助你一臂之力!” 蒋青儿闻言大喜,昂然道:“是!” 霍木兰脸色微变,树枝横斜之中,但见林笑南剑尖如雨,唰唰乱颤,分刺她上盘近十要害,她欲往后闪躲,却见蒋青儿自后攻来,银白软剑或斜里一刺,或自上一撩,迫得她进退两难,勉力周旋半晌,侧腰、后肩、双臂各处终是被其划开几道皮肉之伤。 林笑南在前紧攻不断,迫使霍木兰无暇兼顾蒋青儿招式,狞笑道:“青儿,上次我教你的那几招剑法是如何的?还不使出来给这丫头瞧瞧!” 蒋青儿这厢已刺中几剑,正是越战越勇,闻言立时大笑道:“是,师姐!”纵身一跃,剑尖狠狠抛开来,瞬时之间,唰唰唰颤动数十余次,飞快地往霍木兰后脑、后颈、背脊等近十处要害杀去,正是林笑南先前所使的那一招“百丈飞瀑”,其中厉害,可远在数丈之外伤人体肤,更别提是这咫尺之间。 霍木兰遭此前后夹击,本便手忙脚乱,加之先前被江承平打中的内伤蠢蠢欲发,更是力不能支,汗流浃背,匆促之间只避开蒋青儿一半招数,便给林笑南狠狠一揪,封住穴道甩在面前。 蒋青儿见势大笑,剑尖一抖,闪到霍木兰双眸前,“霍木兰,你服不服?!” 霍木兰双肩、后背、腰腹已伤口遍布,加之内伤隐隐发作,牵连胸口经脉抽搐,更使她双唇发白,冷汗直冒,听得蒋青儿挑衅之言,只有力轻轻一笑,笑中尽是鄙夷。 蒋青儿见此怒火一冲,她一度嫉妒霍木兰刀法精妙,以往能和云旭、连溢等四处游玩,这厢好不容易逮得机会耀武扬威,却反遭其冷眼嘲笑,自然分外不爽,厉声道:“你笑什么?!” 霍木兰不惧不恼,只淡淡道:“笑你无耻,笑你……无知。” “你!”蒋青儿脸色乍红,看向林笑南,求助道,“师姐!” 林笑南单手擒着霍木兰右臂,略一思忖,忽道:“青儿,上次在茶楼里,你同我说这丫头毁了杜姑娘的脸,是也不是?” 蒋青儿双眸一亮,大声道:“不错,就是她干的!” 林笑南森然一笑,道:“好,那咱们今日就为杜姑娘讨个公道!” 霍木兰闻言一凛,便要抬头,忽觉面颊一凉,竟是林笑南将剑尖抵在她左脸上,笑盈盈道:“青儿,她割的是杜姑娘的左脸还是右脸?” 霍木兰心头一震,只闻蒋青儿嘻嘻道:“管她左脸还是右脸,像她这种歹毒之人,划个皮开肉绽也是活该!” 自那天在青城山树林中给霍木兰敷药起,她便又开始妒恨起霍木兰莹白细腻的皮肤来,想起若是能在她这白玉般的脸上划上几刀,心头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林笑南向来纵容她这师妹,心想霍木兰左右是死罪之人,划她一划并无大碍,当下道:“好,那师姐替你擒着她,你自己看着划吧。” 蒋青儿闻言大喜,提起剑来,便要往霍木兰脸上划去,忽见她身形一抖,于是故意凝招不下,挑眉道:“哟,大名鼎鼎的霍大小姐也知道怕了?” 霍木兰双眸一抬,定定看着蒋青儿,片刻道:“你敢划我一刀,信不信我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她说得又冷又轻,直让蒋青儿心中一凛,但还是挺起胸脯,理直气壮道:“你敢划杜婉,我为何不敢划你?!” 霍木兰失笑一声,道:“所以……你是想做第二个霍木兰,是么?” 蒋青儿闻声大震,“谁要当你啊?!” 霍木兰盈盈一笑,“你想不想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没资格。” 蒋青儿霎时一呆,大怒道:“蛇蝎毒妇,奸贼妖女,谁愿步你后尘?!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霍木兰双睫微垂,但笑不言,林笑南已听得面红耳热,急匆匆道:“青儿,快些下手,这丫头嘴巴厉害得很,别同她瞎争!” 蒋青儿捉弄霍木兰不成,只好作罢,又提起剑来,狠戾道:“我是为杜姑娘讨回公道,还武林公平正义,才不似你这蛇蝎之人!”唰地一声,剑刃划向她左脸,但见霍木兰不惊不惧,不闪不躲,只淡淡看着树下一处。 蒋青儿神色飞舞,眼看一剑刺成,却忽有一道虚浮内劲自林外荡来,须臾之间,将她软剑震得一偏,反在林笑南手背一划。 林笑南登时一惊,撒开手道:“青儿,你这是干什么?!” 蒋青儿也是惊骇交集,茫然无措道:“我也不知道啊!”说话之间,软剑又是一动,朝林笑南面门撩去,林笑南忙提剑一格,厉色道:“蒋青儿,你放肆!” 蒋青儿脸色乍白,慌张道:“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林笑南一剑将她震回去,面色十分难看,蒋青儿不料自己佩剑竟会不受控制,一时之间,正是六神无主,便要同林笑南道歉,那剑竟又琤琤舞动起来,在一道厉风中幻变万千,招招击向林笑南,剑风沉稳,井然有序。 林笑南更是恼羞成怒,火冒三丈道:“蒋青儿,你有完没完?!”跟着舞起剑来,铿铿格挡蒋青儿招式,竟见她不进反退,当下心中一横,动起真格反攻过去。 蒋青儿看她这架势,自然大惊失色,“师姐不要啊!” 林笑南怒道:“什么不要?!我辛辛苦苦教你武功,你竟反来偷袭我,看来是我平日太过纵容你了!”一剑撩开蒋青儿防备,往她面门杀去,蒋青儿下意识横剑一封,熟料这时剑上已无那股内劲激荡,致使她被林笑南硬生生击退数丈。 便在这时,忽见一条白影自林外飞驰而来,其人身形未显,便已将瘫坐在地的霍木兰横腰抱起,进而白袖一展,指尖放出两道阴风射向林笑南、蒋青儿二人侧脸。 激斗中的二人忽觉脸上一凉,抬手摸来,竟见斑斑血迹,霎时一震,相顾看来,同声大叱道:“你竟敢划我的脸?!”当下各人理智不存,只管斗个你死我活,却不见旁侧那白影已抱着霍木兰飘然远去。 ****** 林外石道边上花草林立,大树掩映后有一座屋舍,为庄中仆人居所,因地偏屋陋,故而附近并没有各派中人逗留。 霍木兰被那人解开穴道,抱进屋内,本便苍白的脸色更发惨淡,尽量低着头不看他的脸,直到被他轻轻地放在一张小木床上,牵动身上伤口,方低嘶一声,咬唇道:“你怎么来了?” 时近黄昏,日落山头,窗户外藤萝密布,大树耸立,故屋内光线十分黯淡,沈未已恰又逆在夕暮中,眉眼轮廓全是一片暗影。 霍木兰不禁抓紧身下床褥,原本一腔话消失无余,头低得更深。 沈未已定定看着她道:“这话该我来问你。” 霍木兰微微一震,咬唇不言,沈未已眉峰紧蹙,将她的脸一点一点抬起来,质问道:“你凭什么一走了之?” 霍木兰被迫抬起头来,正撞进他那微虚幽邃的双眸里,感觉似有利刀在心头割动,她能看到彼此的心伤与痛楚。 沈未已恨恨地看着她,因日夜跋涉,原本风逸神采变得憔悴不堪,声音亦沙哑如麻,重复道:“你凭什么?” 霍木兰胸口一酸,避开他道:“我不用你管。” 沈未已双眉一敛,不可置信,霍木兰推开他道:“我不用你救,也不用你……骗我。” 沈未已厉声道:“我何时骗你了?!” 霍木兰极少听他斥责,当下心中一震,便要往后缩去,却碰到伤口低嘶出声,沈未已脸色一变,想起她还受着伤,一时之间又气又恼道:“该死。”探出手来,将霍木兰抱进怀中,更不停顿扯下她衣衫查看伤口。 霍木兰挣扎道:“你干什么?” 沈未已箍筋她,不容分说道:“别动。”拉开衣襟,但见她臂膀、后背数道划伤,更是面染冷霜,用力呼吸一会儿,方稳住心绪,环目四顾道:“这里可有伤药?” 霍木兰被他抱得甚紧,脸贴在他胸膛上,费尽力气才探出头来,负气道:“没有!” 沈未已双眉一蹙,看着她道:“那便忍着。”言罢大手一动,将她衣衫干干净净地扒下来。 霍木兰看着自己袒胸露臂,不着片缕,大惊道:“你住手!”伸手去推,反被沈未已搂起来往怀里一送,霍木兰半坐在他大腿上,又羞又恼,口不择言道:“沈未已你这混蛋!你放开我!” 沈未已全然不理,只管撕她衣衫,霍木兰急得欲哭,大骂不休,沈未已气得面色铁青,扳过她的脸来,往她唇上用力吻去,恨恨道:“我就混蛋了,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惹毛自家夫君是没有好下场的,尤其是傲娇闷骚款夫君!\( ̄︶ ̄)/ 50满江红(六) 霍木兰脑中一轰,被他吻脸色胀红,将要窒息。这吻霸道而严厉,一丝一点都带着警告意味,不再似那天在日出时的温柔与缠绵。 霍木兰嘤咛出声,呼吸越发急促,费力扭动脑袋意欲躲开他的热唇,却反被按住后脑,往床内一推,稳稳地抵在墙上。 她大吃一惊,探手抓住沈未已双臂,红唇在此间被他攻占开来,一番席卷。沈未已半跪在她身前,捧着她的头,吮吸许久,方将这灌注着气恼、不安、委屈的吻缓缓放轻下来,缱绻流连,耳鬓厮磨,小心地用舌尖抚平之前粗暴留下的痕迹。 霍木兰急促呼吸渐渐平息下来,然双颊还是通红似火,双眸亦是水泽一片,朦胧不清。沈未已闭着眼睛在她唇上深深一吻,抬眸对着她眼里的雾色,暗哑道:“别惹我生气,好不好?” 霍木兰被他吻得心尖都颤了,此刻见这迷离眼神,更是芳心欲醉,羞臊道:“你……走开!” 沈未已看她羞急欲哭,心头也是一揪,松开她道:“来,我看看伤口。” 霍木兰抱住双膝,蹙眉不言,沈未已便主动去拉她肩头,她此刻已是不着片缕,看沈未已大手探来,想起之前的强吻,当下闪开道:“不要过来!” 沈未已一愣,看她面羞胜火,方会意过来,知道自己适才唐突了她,惹得她羞恼成怒,然又不欲道歉,便只定定道:“我说过我要你,要你这个人,要你这颗心。” 霍木兰泪水夺眶道:“什么人?什么心?!一个死人,一颗烂心么?!” 沈未已全身一震,只见霍木兰抬手将眼边泪水一抹,作势穿衣。沈未已心痛如绞,阻止她道:“我说了不会让你死,日后不许再说自己会死!” 霍木兰挣开他,大声道:“你当你自己是神仙么?凭什么随随便便就说能救活我?!你若真那么有本事,就去救你师妹啊!” 屋内气氛骤然一变,沈未已睁大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霍木兰,用力呼吸数次,方低声道:“霍木兰,你到底……懂不懂我的心?” 霍木兰闻言一愣,看着沈未已那受伤的脸,满腹言辞登时消失无余。 沈未已偏头看向别处,剑眉紧蹙,疲惫地合上双眸,许久方睁开来道:“你可以不信,但我会坚持。” 霍木兰心中一窒,听得沈未已缓缓续道:“我认定了,不想变,也不会。” 言罢,他低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替霍木兰包扎伤口,这一次,霍木兰像个任人摆动的木偶,再没有反抗和挣扎,她所有的思绪,全沦陷在沈未已那自言自语般的承诺里。 我认定了,不想变,也不会—— 伤口包扎好时,屋外渐渐传来打斗之声,嘈杂中,不时还有人急切地呼唤霍木兰的名字。霍木兰能听出那是唐翎的声音,立时一震,沈未已眸色一变,缓缓松开她道:“走吧。” 霍木兰局促地坐直身来,沈未已已转身走下床去,如雪松般高大挺立的身形站在窗前,硬生生挡住一大片日影。 霍木兰下床跟来,纵个子算女人里中上等,也还是只将将高过他肩头,故每次被他拥住时,都像陷入一个大漩涡。 沈未已看着窗外,道:“外边是怎么回事?” 霍木兰低头道:“云臻和沈……梦联手,召集各派弟子,杀入庄中来夺秘籍。” 沈未已脸色微微一变,最后却是道:“秘籍可还在?” 霍木兰蹙眉道:“昨晚被我表妹江淳偷走了。”言罢沉默一会儿,续道:“我舅舅江承平之前和她预谋好,一人提前盗走秘籍,一人趁沈梦杀来时溜走,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所以……中计了。” 抬起头来,正看见沈未已沉郁复杂的脸色,忙补充道:“沈梦她……去追我舅舅了,现在应该不在庄内。” 沈未已紧蹙的眉头一松,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些许,“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做?走,还是,”微一停顿,眯眸看着窗外那群攒动的身影,“杀了他们?” 霍木兰听出他话中一些杀伐之意,立时一愣,半天方道:“走,瑟瑟说,穆南山已将我爹带到渝州城外的竹林里,我要带我娘去找他。” 沈未已微一点头,又道:“伯母在哪儿?” 霍木兰急切道:“还在江边!” 她这时便好像一个受人欺负后,找到靠山的孩童,可有地方诉苦,有去处投奔,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已对面前这个男人产生强大的依赖和期盼。 沈未已犹豫许久,最后还是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却难再似在小筑时的十指相扣,而是简简单单的轻牵,彼此之间微微相触,若即若离。 “我带你和伯母闯出去,”他迈步往屋外走,声色淡漠,“其他人不管。” 霍木兰急道:“可唐翎和瑟瑟……” 沈未已脚步一顿,霍木兰怔道:“怎么了?” 沈未已淡道:“男人不该由男人来保护,而应该留下来保护女人,唐兄护着萧姑娘,够了。” 说话之间,二人步出屋舍,方一从大树后出来,立时听得一人叫道:“霍木兰在这儿!” 话声甫毕,四周登时大躁,灰暗天色下,数十人闻声扑来,霍木兰定睛一看,但见来人多半属云家堡中侍卫,低声道:“是云家堡的人。” 沈未已听此面色一变,似想起什么反感之事,不等那数十人欺近,立时拂袖一荡,相隔三丈远将那群人击飞在地。霍木兰看得瞠目结舌,正惊诧间,忽听沈未已道:“那人在哪儿?” 霍木兰愣道:“谁?” 沈未已低头看她,似在低责她明知故问,“云旭。” 霍木兰一震,“他……” 沈未已看她窘迫脸色,微蹙的眉头缓缓一展,“罢,此账日后再算也不迟。”言罢,拉住她飞步一跃,往林外疾奔而去,不足片刻,立时来到夜幕低垂的江岸边。 霍木兰一眼便从人潮中分辨出江慕莲来,大声道:“我娘在那儿!” 沈未已循着她目光看去,登时会意,虚白身影忽地一闪,当下掠进人圈中,拉住江慕莲手臂纵步一跃,朝停泊在岸边的一艘木船飞去。 江岸边突遭此事,一时乱作一团,人人不明何故,饶是旁边的萧瑟瑟看得清楚细致,雀跃道:“是神医哥哥!” 霍木兰被沈未已带到船上,正听到萧瑟瑟这声话,当下朝她那一处喊道:“瑟瑟,快过来!” 萧瑟瑟双爪一飞,撩翻左右两人,掉头一看,正见夜幕之下,霍木兰等三人朦朦胧胧的身影,赶快对旁边的季珩道:“珩珩,咱们不打了,快走!” 季珩单掌飞舞,闻声点头,便要带着萧瑟瑟杀出重围,冲到木船上去,忽听林内脚步轰轰,竟是连溢等人疾步冲来,一声令下,立时拦住萧瑟瑟两人去路。 萧瑟瑟气道:“哪来的混蛋,闪开!” 连溢闻言,怒火一升,吩咐手下随从道:“将这二人拿下!” 众人齐声应是,拔刀拔剑,朝萧瑟瑟和季珩围攻而去,季珩见来人众多,恐是不敌,当下示意萧瑟瑟单独先走。 萧瑟瑟愣道:“我不要!”余音未稳,连家几位镖师已人到拳来,季珩眼疾手快,挨身过来挡下拳头,将萧瑟瑟往人圈外用力一推。 萧瑟瑟不敌季珩内力,一连几个踉跄退出圈外,连溢眼尖一看,便要挥戟杀来,忽听西边林内冲来一人,慌张道:“公子,不好了,蒋姑娘和林女侠打起来了!” 连溢闻声一震,顿住脚步道:“青儿怎会和她打起来?” 那人茫然道:“我也不知,只看见两人现在正斗得不可开交,而且蒋姑娘她,她……” 连溢神色一乱,“青儿怎么了?!” 那人皱眉道:“蒋姑娘已伤得不轻了。” 连溢大震,痛斥道:“混账!”当下挥起长戟,往林内箭步冲去,萧瑟瑟趁这当口往江岸边疾奔,欲唤沈未已前来援助季珩,然临近江畔,却只见夜色蒙蒙,水涛阵阵,哪里还有半点木船影子。 ****** 夜色茫茫,寒月孤升,在浩瀚江面上投下一波又一波剪影,沈未已立在船头,双袖飞舞,将岸边追杀而来的两名庐山派弟子打落江中,眼看四处再无危险,这才撩起船帘,俯身步进舱中。 舱内灯影绰绰,沈未已躬身进来,立时给里边投下一大片暗影。江慕莲和霍木兰偎在一起,看到沈未已进来,立时一笑,道:“多谢侠士相助。” 沈未已微一愣,似有些局促,颔首道:“晚辈沈未已,伯母直呼姓名便可。” 江慕莲微微一笑,借着舱内淡淡油光,仔细端详沈未已容貌,竟是越看越舒心,温言道:“不知侠士……噢,沈公子何方人士,怎会突然现身于此?” 沈未已又是一愣,下意识朝霍木兰看了看,却被她刻意避开,登时胸中一闷,低声道:“晚辈识得令千金,听闻她家中出事,故而过来看看。” 江慕莲似有些意外,偏头朝霍木兰一看,方对沈未已笑道:“原来如此,真是有劳沈公子了。” 沈未已淡淡一笑,“伯母不必客气。” 江慕莲面上笑意更浓,便要再和沈未已多聊几句,忽听霍木兰道:“娘,我去外边驾船。” 江慕莲一愣,暂未言语,霍木兰便已站起身来,沉默地走出舱外,沈未已淡漠的目光随着她一动,待船帘垂落时,方道:“我去看她。” 将近戌时,夜色正浓得恰到好处,疏星明灭,月影婆娑。沈未已走出舱来,正见朦胧月色下,霍木兰独立船头的孑然背影,他默不作声走上前去,将船桨从她手里轻轻取过来,声色淡淡道:“你有伤,回去歇着。” 霍木兰垂下双臂,往旁边一站,却是一动不动,沈未已便只好主动寻话题,抬头望月,道:“这里的月色很美,不似山中那般清冷。” 霍木兰淡道:“在我看来,都是冷清的。” 沈未已微微一愣,继而又道:“我第一次来蜀中,伤好后,带我四处逛逛如何?” 霍木兰想也未想,便道:“没空。” 沈未已脸色微变,终于放下木浆来,垂眸道:“为什么一直怪怪的,好像在故意跟我置气。” 霍木兰低下头,看着船外粼粼波动的江面,许久道:“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沈未已双唇一抿,“我不懂。” 霍木兰淡淡一笑,别开头道:“这有什么听不懂的。” 沈未已皱眉道:“我就是听不懂。” 霍木兰背影微微一震,并不回答,沈未已深吸一口气,微一闭眼道:“还有,信笺上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霍木兰指尖一颤,夜来涛声中,只闻沈未已苦笑着道:“什么叫我很好,但我的好……却不是为你而生。” 霍木兰低头道:“你爱的是你师妹,不是我;你对我的好都是曾经为她做过的举动,我不要。” 沈未已艰难地道:“那你要什么?” 霍木兰固执道:“我要完完全全的你,我要你心中至始至终只我一个。” 沈未已闻言苦笑,道:“我也想要,但这可能吗?” 霍木兰湿了眼眶,她仰起头来,远望山外那轮清寒的明月,听沈未已在旁续道:“那天第一次和你在梅林饮酒,我就在想,这一生,还有没有人能走进我们彼此心里去。起初,答案是否定的,我们都爱得太苦太痛,伤得太深太久,早已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怎还有可能劫后重生。再说那时,我也不想重生。” 霍木兰侧开脸,偷偷拭去眼角泪珠,笑道:“这不挺好的么?” 沈未已哑声道:“那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 霍木兰立时一愣,沈未已续道:“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对我祈求与诉说。我不傻,我看得懂。我懂你的绝望,懂你的痛楚,懂你的悲伤和寂寞,也懂……那时的你想要什么。”他深叹一声,抬头看着山外,江水涛声在耳边徘徊。 “我克制过,”他缓缓闭上双眼,道,“我克制着,尽量让自己对你冷淡一些,严厉一些,但每次一看到你笑中带泪的模样,就再也狠不下心。我总是想抱抱你,暖暖你,想看你真正的笑一笑,这到后来……克制不住。” 霍木兰眼泪簌簌,颤声道:“早就说了……不用你可怜我。” 沈未已失声一笑,“谁知我是在可怜你,还是可怜我自己……” 船舫在波涛上摆动,一颠一簸,好似彼此随时都可能陷进这滔滔江水里,万劫不复。 沈未已道:“很多年前,我爱白露,爱她甘愿牺牲我自己,可到最后却发现,我倾尽所有的爱,在她眼中竟然分文不值。你说你恨云旭,恨他薄情寡义,恨他朝秦暮楚,可比起我来,你却是幸运的,至少你被你所爱之人深爱过。” 霍木兰心中一震,沈未已看着江面远处,失望道:“你现在要的,我这一生都给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而我要的,不过是和心念之人相依相守,生死不弃。你可以给,却不愿。” 船舫飘逝,和山外那轮幽月背道而驰,一步一步,遁入漆黑的山涧。霍木兰转身走到船帘边,泪水已布满脸庞,她仰起脸来,用力呼吸着,声细如蚊道:“要能早两年……我什么都愿。”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是大仙第一次内心独白吧,木兰不算是矫情的人,所以对师妹的内疚纠结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别担心,我就是想虐一虐大仙,促一促俩货的感情而已……(ˉ▽ˉ;) 51醉春风(一) 渝州城外有一片葱葱郁郁的竹林,明月幽篁中,但见一处竹篱茅舍,屋内油光绰绰,映出一人独坐在案前提壶喝酒的寂寥身影。这人身形挺拔,容颜俊朗,然屈膝坐在案前的姿态却显懒散邋遢,原本风华亦被一身不修边幅的装束掩盖,使人乍看一眼,还以为是个不见经传的宵小之辈。 他凭窗而坐,一边喝酒,一边抚弄着手中那一块碧色玉佩。借着淡淡灯影,隐约可见那玉上雕刻的几株翠竹,拔地而起,临风摇曳,玉面上通透无瑕,光滑剔透,一看便是历经多年抚摸。 夜色静谧,斜漏而来的月华照得他双眸深邃色浓,好似其中有不尽的情感和回忆,交缠着,舞动着,一夜又一夜的重复、轮回……便在回味到当年最甜最美的片段时,忽听林外风声异动,那人将玉佩往怀里一揣,放下酒壶,淡漠的脸上又露出往日桀骜不羁的笑意。 不过少时,果真听得楼外脚步簌簌,片刻,三人走上竹楼来,在外敲门道:“青城霍木兰,求见天月教剑皇前辈!” 穆南山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来者还有何人?” 屋外沉默一会儿,似各人在面面相顾,半晌方听得霍木兰续道:“家母江慕莲。” 穆南山悠悠一笑,“还有一个。” 屋外不闻回应,片刻后,忽听得竹门嘭一响,沈未已直接推开竹门,面无情绪地走了进来。 穆南山状似惊讶,棕色双眸一虚,“哟,这不是神医大人么?” 沈未已今夜脸色较往日更为淡漠,对穆南山调侃之眼视若无睹,只拉着门扇定定站在门边,待霍木兰和江慕莲步进屋内,方合上竹门,道:“霍前辈可安好?” 穆南山道:“有我穆南山出手,自然百战百胜,万无一失。” 霍木兰闻言激动,喜不自禁道:“劳烦穆前辈示下家父何在!” 穆南山笑道:“什么穆前辈,唤一声南山大哥便可。”言罢,笑嘻嘻地朝沈未已瞥了一眼。 霍木兰心中一愣,朝穆南山细目看看,但见他年纪的确不大,便也应承下来,唤道:“南山大哥。” 穆南山哈哈一笑,走下座来,盯着沈未已阴气森森的脸,饶有趣味道:“令尊就在右边那间屋里,此刻应在熟睡,二位若不介意,进去一看也可。” 霍木兰和江慕莲多时未和霍青玄相见,这厢得他消息,自然也顾不上时候不宜,对穆南山匆匆道谢后,立时结伴往那屋内行去。沈未已原本还欲跟随,然刚迈开一步,便给穆南山拦下来道:“人家亲人团聚,你瞎凑什么热闹,过来陪我喝酒。” 沈未已却是定定站着不动,看着他道:“以后不得让她唤你南山大哥。” 穆南山眉一挑,沈未已淡淡道:“一声穆大哥便够了。” 穆南山瞅着他,大笑道:“几日不见,你这心可是越来越小了。”抬肘往他肩上一靠,便要再调侃几句,待看近时,却忽微一蹙眉,往他脸颊上一摸道:“这道疤怎么弄的?” 沈未已抬手拂开他,不悦道:“喝你的酒去。” 穆南山挑唇一笑,转身走到案边一坐,状似失落道:“喝便喝,夜深人静,正好借酒消愁。”提起酒壶来,闷头便喝,不料一急之下牵动内伤,猛一声咳了起来。 沈未已蹙眉道:“你受伤了?”大步走到他身边,却见他侧着脸,摆手道:“没事,不劳神医大驾。” 沈未已自然不信,强行往他腕上一搭,肃然道:“是新伤。”将他的手一放,神色微变道:“你也去千雪山庄了?” 穆南山嘿嘿一笑,将嘴边酒渍一擦,“到底是瞒不住你,”从怀中取来一本书来,扔到桌案上,道:“还不拿去,在你那好妹妹面前表现一番。” 沈未已将那书拿来一看,竟是七绝掌秘籍,霎时一愣,道:“你找到木兰表妹了?” 穆南山淡笑道:“现在蜀中全是我的人,她能跑到哪里去?” 沈未已微一蹙眉,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你受伤是因为……” “我哪有那么痴情,”穆南山笑着打断他,棕眸微一眯,似笑非笑道,“再说她那么强,哪里需要我来管……” 屋中酒香飘渺,似窗外月影绰绰,沈未已站在座边,忽然无言以对,只是静静地看着穆南山,许久道:“内伤切忌喝酒,停了吧。” 穆南山淡笑道:“知道。”然喝酒动作更不停顿,深褐酒壶在灯影后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 霍木兰和江慕莲进屋时,霍青玄的确尚在熟睡,因这时已将近天明,二人便也没有离开,索性在屋里相伴坐下,等着霍青玄醒来。 霍木兰因霍青玄自废内功一事,一直耿耿在怀,这厢更是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告诉江慕莲。在她心里,父亲向来耿介严明,敢作敢当,故而因误杀武当道长和连镖头之事而自废内功,有其道理,但念及云臻阴谋,又不禁愤懑难平,以为父亲此举实在鲁莽冲动,连累自身不说,还使奸人大快,得不偿失。 静坐近一时辰,窗外天色微明,霍木兰估算着霍青玄将要苏醒,心里更发忐忑,江慕莲瞧她异样脸色,便问道:“木兰,怎么了?” 霍木兰一愣,低头道:“没什么。”板着手指,沉默一会儿后,还是道:“娘,爹爹他……把自己一身内力给废了。” 江慕莲闻声大震,“你说什么?” 霍木兰攥紧双手,定定道:“爹他因为愧对武当三道长和连镖头,将自己内力给废了。” 江慕莲一脸惶遽之色,几欲惊呼出声,然看到床边,又忍住道:“你爹他……怎会愧对了他们啊?” 霍木兰是以将事情原委逐一道来,江慕莲怔怔听完,整个人已瘫软在座,低声念叨道:“真是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霍木兰道:“这事想必也是爹爹逞一时之气,并非本意,待会儿他醒来后,我们还是先对此噤口不言,谈谈对付云臻一事,免得爹爹他……心里难过。” 江慕莲愁眉不展道:“可若事实真如你所说,我们便是能拉云臻下台,也未必有能力、有资格重振青城了……再说,现在秘籍下落不明,你爹知道后,定要大发雷霆……” 说及七绝掌秘籍,霍木兰当下一凛,站起来道:“我险些忘了,秘籍是舅舅设计偷走的。” 江慕莲又是一震,霍木兰于是又将千雪山庄一事娓娓道来,言罢沉吟少顷,下决定道:“娘,你先在这里照顾爹爹,我去追秘籍。” 江慕莲还是不敢相信亲生弟弟竟会如此算计自己,这时还疑信参半道:“木兰,事情未查清楚前,你可不能意气用事!” 霍木兰头也不回,定定道:“娘你放心,这一次,我绝不可能冤枉他!” ****** 霍木兰忿忿打开屋门,正要往外冲,熟料竟生生撞入一人怀里,她惊呼出声,嗅得满鼻淡淡梅香,抬头一看,正撞进那双幽邃的星眸里。 沈未已将她的手腕一握,不由分说道:“过来换药。” 霍木兰一心挂念秘籍,哪里还顾这些,立时挣扎道:“你放开,我有要紧事。” 沈未已定定道:“什么事也没这事要紧。”言罢步伐一大,硬生生把霍木兰拖到他所居的一间客房来,转身合上屋门,取来药箱,道:“把衣衫脱下。” 霍木兰被他按到床边,被迫坐下,生气道:“沈未已,我真的没有时间跟你闹!” 沈未已回头看着她道:“那你以为我有么?” 霍木兰闻言一震,看着他呆愣不言,沈未已用力呼吸,克制心头烦闷,低声道:“你又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霍木兰咬住唇瓣,说不出话来,沈未已垂下双眸,无力道:“你别总是那么固执……偶尔听听我的话,好不好?” 霍木兰胸中一酸,别开头道:“我要去追秘籍。” 沈未已将秘籍从怀里拿出来,默不作声递给她,霍木兰大吃一惊,“怎么在你这里?” “穆南山拿到的,”沈未已淡淡解释,满眼心思明显不在此处,“你的伤口还没涂药,快把衣衫脱了。” 霍木兰将秘籍翻开来熟视一番,见货真价实,悬着的一颗心便也落定下来,赧然道:“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涂便行的。” 沈未已看着她,有些无奈道:“你伤全在后背,自己怎么涂得到?” 霍木兰微一脸红,低声道:“反正我不要你涂。” 沈未已双眉一敛,眸中现出些微痛色,哑声道:“那你……就像以前那样,当我是个大夫好了。” 霍木兰脸色又泛起白来,蹙眉半晌,终是转过身去,将衣衫一层层褪下来。沈未已从药箱里取来金疮药和绷带,在她身后坐下,看着她背上纵横交错的各种伤痕,又痛又恨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担心?” 霍木兰垂着头,侧脸隐在暗影里,淡淡道:“你这大夫,管得未免太宽了。” 沈未已给她擦药的动作一僵,一直以来坚守的意念终于疲惫,近乎坍塌,这种累明显比千里寻她而来的跋涉更让人辛酸痛苦,他缓缓闭上双眼,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这般待我,到底什么意思?” 霍木兰道:“我昨晚已说了够明白了。” 沈未已苦笑一声,道:“好。”睁开眼来,面无表情地替她涂完膏药,裹好伤口,起身道:“现在,我明白了。” 霍木兰闻言一愣,却是在眨眼之间,他转身拂袖而去,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般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二人初次在雪山小筑相遇时,他也曾被她的跋扈无礼这样气走过,但那时他的背影是孤傲的,清冷的,淡漠无情的,是曾狠狠给她心灵以重创,让她在茫茫雪地间嚎啕大哭的……而现在,那虚白的背影上只有疲惫和落寞,只有失望和感伤,然这些包含着温暖的幻影,却是比那淡漠更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剜在她心窝里,让她痛而无声,哭而无泪。 “终于……明白了么?”霍木兰失声一笑,抬起双眸隐忍着眼边的酸涩之意,独自一人将衣衫穿好,便要下床时,忽觉心口一痛,忙停下动作坐回去,捂紧胸口强忍多时,方将这熟悉的镇痛熬过,疲惫地走下床来。 天际已将发白,竹楼里冷冷清清的,虽然人多,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氛围。 霍木兰拿着秘籍回到霍青玄屋里时,他已在江慕莲伺候下洗漱完毕,然因之前被沈梦所创的内伤未愈,此刻只能半卧在床。 沈未已斜坐在侧,探手给他诊脉,一会儿后,提笔写下一张药方来,稳声道:“前辈身上内伤已被穆兄消除大半,现在只需用些补药调养便可。” 江慕莲接过药方来,感激道:“有劳沈公子了。” 沈未已微一颔首,以作回应,然面上情绪却是淡淡,似在拒人千里,江慕莲便也不再多言,转头对霍木兰道:“木兰,你若无事,便进城给你爹抓药吧。” 霍木兰点头答应,顺便将秘籍递给江慕莲,江慕莲微一愣,似未料到她行事这迅速,因碍于霍青玄在旁,便没有追问,只道:“一路小心些,尽量避开各派中人,莫起冲突。” 霍木兰因适才心疾微微发作,此刻脸色尚白,便只淡淡道:“我会注意的。”言罢将药方接来,离开时,竟忍不住朝床边的沈未已轻轻一瞥,却见他泰然自若,神闲气定,淡漠的双眸中并无自己半点身影。 霍木兰胸中一涩,咬着唇大步离去。 霍青玄靠着床柱,怔怔看着沈未已,忽道:“这位沈公子不过给老夫诊了一脉,便知老夫身受内伤,且被穆贤弟急时救治,实在医术高明……不知公子师从何位高人,可否示下?” 沈未已微微一震,收聂思绪,正欲作答,忽念及师父沈玊禁止他离开玉龙山的命令,忽然之间,竟不知该不该对人坦白。 霍青玄见他沉默,便又追问道:“莫非阁下恩师乃神医沈玊?” 沈未已一愣,听得霍青玄一语中的,便也不再隐瞒,点头道:“正是家师。” 霍青玄睁大眼道:“果真是你!”一时之间,竟激动异常,惊喜交错,笑着看着沈未已道:“二十多年了……你果真已长大成人!像啊,真是像……”言及此处,又因喜不自禁而欲言又止。 沈未已不解道:“前辈识得家师么?” 霍青玄开怀大笑道:“认识认识!当年我同他在青城畅饮三日三夜,谈尽中原武林各路豪雄,事后,义结金兰,种种情形,至今尤历历在目,怎会不识!” 沈未已闻得此言,展颜一笑,拱手道:“晚辈未已,见过霍前辈。” 霍青玄笑道:“不必这些繁缛礼节,你也莫唤我甚么前辈前辈,若不介意,直接唤一声叔叔便可。你师父比我年长三岁,是我义兄,你唤我叔叔,正是合适得很!” 沈未已点头应承,脸上笑容忽缓缓殆尽,低声道:“只可惜师父他已仙逝三年,不然这会儿同叔叔相见,定会喜不自胜……” 霍青玄闻言脸色一变,忙打断他道:“非也非也,你师父他并未离世啊!” ****** 因天色尚早,城中行人不多,霍木兰进城抓药便十分顺利,赶回竹林时,也不过日头微斜,初夏时节微风阵阵,幽篁内遍途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便在接近竹楼一带时,忽见翠竹摇曳后,一白衫女子亭亭而立,秀发如波,朱砂点眉,乍一看来宛若林间天仙,此刻正环目四顾,似在寻人寻物。 霍木兰定睛看去,只见那人竟是峨眉派二弟子秋千水,凛然之后,忙斜身往一棵翠竹后躲去,片刻听得窸窣脚步声,正是秋千水缓缓离开,却不知是往何处而去。 霍木兰心头骇异,不明秋千水为何会单独一人现身于此,据她所知,峨眉派中数秋千水和林笑南最为交好,故而二人外出办事,总是结伴而行,然如今千雪山庄之事尚未平息,她却一身脱尘装扮来到竹林,隐似和人有约,委实让人心怀疑窦,不得其解。 霍木兰害怕此事涉及青城,故微一思忖后,立时探出身来,尾随秋千水而去,一路小心翼翼,竟发觉秋千水前往之处隐似穆南山所住的竹楼,并在楼外约莫百丈之处,缓缓停下脚步。 霍木兰挨身往竹后一躲,不明秋千水此举何意,便在骇然之时,忽见层层竹影后走来一人。其人十分高大,尚未现身,一地淡影便将漫到秋千水足前,声色暗哑,然却温热怡人,道:“怕你找不到,所以过来接你。” 霍木兰一听这声音,霎时胸中一震,细目一看,只见那人白衫翩动,从竹影后徐徐走来。 秋千水笑容可掬,盈盈凝眸,柔声道:“沈公子,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嗯…如果从男女主角度上说,这只才是真女配…… 《少年游》开头出现过的,被唐爷嘲笑说“姐姐虽然长相不错,但年纪也不小”的那个,以前在大仙那里求过医。 话说这几天快热融化了…乃们的热情也融了么…忍心我冷死么,补个花吧亲们………TUT 52醉春风(二) 午后,浓阳似火,幸而竹叶繁茂,林内这才绿荫遍地,不觉炎热。秋千水一袭白衫在身,更显仪态娴雅,清丽脱俗,看着沈未已语笑晏晏道:“玉龙山上和公子一别,便是整整三年,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在这蜀中竹簧里。” 沈未已淡淡一笑,道:“近来身体可好,旧伤未曾发作吧?” 秋千水听此问候,更是胸口一暖,笑容更甚道:“能得神医高徒救治,自然早就安康无恙……倒不知,公子这三年来过得如何?” 沈未已无甚表情,道:“老样子,并无好坏之分。”说着转过身去,淡道:“林内炎热,不宜长谈,劳驾姑娘移步敝舍,聊备小酌吧。” 秋千水受他邀约而来,自然客随主便,当下随其往竹楼处走,一路上,还是抑制不住相逢之喜,屡屡寻些话头,和他谈笑不断。 霍木兰听着那渺渺远去的笑声,脸色微白地走出竹竿后来,正看见那二人成双结伴的背影,齐色的淡淡雪白,在这一片杳杳绿竹中格外醒目,当真是如天仙璧人一般,令她胸腔一闷,险些又要旧疾发作。 她抿紧双唇,捂胸站直身来,细细一想,才知自己对沈未已所知实在甚少,这厢反复思量,念及他医者声名身份,方隐隐揣度出他为何会和秋千水有所交集。然纵是如此,还是难消她心头疑窦,不明二人为何要在此相会,当下攥紧药包快步追去,甚至都不想若给秋千水发现行踪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将近竹楼,但见四周幽寂,左右并不见天月教中人影,便连穆南山也消失不见。霍木兰无暇细管,只看着沈未已和秋千水二人步进屋舍,合上房门,霎时一腔闷火直往上冲,实在吃味得很。 她这人自幼便有些霸道,对认定之人之物均有极大的占有欲,容不得旁人半点染指,否则以往也不至让诸多名门女眷心生妒恨,更不会一怒之下毁去杜婉容颜,这会儿眼睁睁看着沈未已和秋千水共处一室,谈笑生风,自然心怀愤懑,不能平静。 霍木兰站在楼前,攥紧双拳用力呼吸,听得两包草药在手中格格作响之声,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后退一步道:“我怎么会这样……” 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无措,双眸一闭,道:“霍木兰,是你自己推开他的,而今还有什么资格气恼?!”苦苦一笑,睁开眼来往霍青玄房中走去,打开屋门,却见其中人影空空。 霍木兰登时一凛,冲进屋内,只见桌上留着一张字条,拿来一看,更是疑窦重重,喃喃道:“沈玊没有死?” 原是早晨她离开之后,沈未已在屋中听霍青玄说起云家堡密室之事,得知那其中竟囚禁了不少江湖义士,其中便有三年前失踪的师父沈玊,霎时惊骇交集,再细细盘问,才知云臻欲夺三本秘籍,搜寻沧海岛地图的阴谋。 沈未已自幼被沈玊养大,对其如若生父,这厢得知他身陷囹圄,便是素来自若,也不由忧心忡忡,坐立难宁。 霍青玄受云臻所害,早对其深恶痛疾,此刻二人商榷一番,立时达成共识,准备联手对付云家堡,一为寻师,一为揭穿云臻种种劣行,还青城公道。 鉴于当前局势,沈未已提议先说服峨眉、唐门两派,再寻一时机向中原各大门派禀明,因碍于霍青玄如今身败名裂,为人追杀,故而委托穆南山将他和江慕莲二人迁居别处,自己以雪山小筑神医之名邀约昔日故友、峨眉二弟子秋千水来初探口风。 霍木兰阅完书信,久坐在凳上怔然无言,半晌过去,竟发觉自己纷纷思绪全是停留在沈未已身上,霎时羞赧至极,一站起身道:“不行,我要去找爹爹。”拿着药材便要出门,临近门前,却听堂屋里传来两人说话声,竖耳一听,竟是沈未已笑送秋千水离开,忙顿住脚步,屏息等待。 片刻后,楼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屋内也已安静无声,霍木兰这才绷着脸打开门来,谁知这一开,正和沈未已撞个照面,一愣之下,讷讷地“你”了声。 沈未已眸色淡淡,作势整理穆南山留在案上的酒具,低声道:“何事?” 霍木兰蹙着双眉,瓮声道:“没事。”言罢,转身便往屋外走,忽听沈未已道:“去哪里?” 霍木兰心中一动,停下来道:“去找我爹娘。” 沈未已道:“叔叔叔母自有南山派人照顾,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霍木兰心道:“好什么好,看你在这里会完这个会那个么?”表面却是无甚表情,垂头不言,沈未已以为她心有犹豫,原本一腔寡淡情绪又不禁喜悦起来,展眉道:“你留下,我也好在这里照看你,现在已过立夏,你的心疾若再不加紧治疗,恐会……” 霍木兰听到这里,蓦地一震,急声打断道:“我都说了不用你管!” 沈未已脸色一变,蹙眉看着她,片刻道:“那你走吧。”言罢,竟不再管桌案上未整齐的酒具,转身走回屋里。 霍木兰心中一愣,掉头朝他看去,却只见一扇匆匆合住的屋门,霎时之间,更是委屈至极,自恼至极,负气往楼外奔去。 将近傍晚,竹簧内时有阵阵鸟归,给林内徒添一分空寂之感,霍木兰信步前行,心里边五味杂全,思绪纷纷,沿着竹边道途走了一阵,忽听有少女格格笑声自远处传来,探进一看,竟见来人萧瑟瑟和唐翎。 萧瑟瑟遥遥一见,立时雀跃道:“木兰姐姐!”松开唐翎耳朵,两步一并迎上前来,嘻嘻道:“你果然在这里!”环目四顾,又蓦地嘟嘴,“诶,神医哥哥呢?” 霍木兰脸色一变,低声道:“他在竹楼里。” 正说着,唐翎绷着脸大步走来,怒瞪着萧瑟瑟道:“死丫头让开!”探手往她肩上一揪,丢到一边去,对着霍木兰急切道:“木兰,你没受伤吧?” 霍木兰微笑道:“我没事。” 那厢萧瑟瑟气鼓鼓地,蹦过来道:“臭淫贼,你敢打我?” 唐翎蹙眉道:“我何时打你了?” 萧瑟瑟胸脯一挺道:“你还耍赖!刚刚明明是你把我推到那边去的!” 唐翎嗤一声,道:“那推便是推,你为何要说我打你?” “你!”萧瑟瑟气急,掉头来看着霍木兰,道,“木兰姐姐,揍他!” 霍木兰笑笑,满眼心思明显不在这里,越看二人嬉笑打闹,更是徒添感伤,黯然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唐翎怔道:“你去哪儿?” 霍木兰淡淡道:“我去给我爹送药,天色不早了,你……快送瑟瑟回竹楼吧。” 唐翎看她脸色不佳,心里边更是着急,便要再加询问,霍木兰却已大步走开,背影好似逃遁,他心中一急,唤道:“木兰!” 熟料霍木兰竟是听而不闻,脚下步伐反加快几分,唐翎一凛,正要发足追去,萧瑟瑟忽地抓住他道:“你说,木兰姐姐是不是受欺负了?” 唐翎面色一变,转头来道:“受什么欺负?” 萧瑟瑟柳眉微蹙,摸着下巴,沉吟道:“嗯嗯,是他,定是他……” 唐翎急道:“谁?” 萧瑟瑟断然道:“定是神医哥哥啊!”朝唐翎衣襟狠狠一揪,雄赳赳道:“走,我们去揍他!” 唐翎一愣,怔忪中被萧瑟瑟拖走几步,回头朝竹林外一看,薄暮暝暝,飞鸟阵阵,却哪里还有霍木兰半点身影。 ****** 霍木兰离开竹林,却并未前往霍青玄和江慕莲所在之处,而是逗留在城外河堤边,在一排又一排绿柳前踱步徘徊。 她心事重重,看着昔日熟悉之景,而今沦为夜半梦魇,便更愁云惨雾,忐忑难安,思来想去发现自己还是犹豫不决,举棋难定,竟不知时辰飞转,眨眼之间,河堤四处已是夜雾茫茫。 江风扑面,吹得耳鬓边发丝飞舞,身上凉意潺潺,霍木兰微一拢肩,眯着双眸远眺堤外江波苍山,忽见远处水榭上灯火幢幢,亭内坐着一人,手提酒壶,背负玄剑,正酣然自饮着。 霍木兰自然识得那是魔教剑皇穆南山,不知为何,竟莫名对此人生出一分畏怯之意,想来是在这充满杀伐回忆之处邂逅沈未已挚友,故而会感心虚罢。 霍木兰如此思量,便要转身离开,熟料刚走一步,便听得穆南山在亭内遥遥地道:“木兰妹妹,今夜月白风清,繁星明灭,然这江面却浓雾蒙蒙,愁云惨淡,依你来看,是出于何故?” 霍木兰闻言一愣,抬头望天幕一瞧,稳声道:“南山大哥说笑了,今夜云深,并无明月星辰。” 穆南山摇着酒壶,背对着她道:“非也非也,明月当空,星河依旧,如此良辰美景,你竟看不到么?” 霍木兰霍然一震,又蹙眉往天幕细瞧,然还是只见团团愁云,山色与苍夜几乎融为一体,哪里有半点月泽星辉。 她困惑不解,迈步走到亭外,对穆南山道:“木兰不懂,还请南山大哥赐教。” 水榭外清风徐徐,将亭内酒香送到霍木兰鼻端,竟是清清淡淡的竹叶青,而非她之前想象的烈酒。穆南山背影寥寥,坐在石凳上,似醉非醉地道:“我穆南山草夫一名,岂敢在这方面赐教,不过是觉得人事无常,有如云雾,幸而明月繁星夜夜当空,只是有些人眼前有雾,心中有云,故而视其不见罢了。” 霍木兰蹙眉沉思,抿唇不语,忽听穆南山道:“你心里的云,未免积得太多了些。” 霍木兰更是一震,无意识攥紧双手,道:“木兰心里,并没有云。” 穆南山闻言失笑,“那你怎会看不到的大好月色?” 霍木兰一时哑然无语,低着头,由着一缕缕秀发在面颊身肩齐舞,穆南山淡淡一笑,道:“亭外风大,进来坐坐吧。” 霍木兰并不是个喜欢对旁人袒露心迹之人,先前在雪山小筑对沈未已的种种倾诉,细细想来,竟全是意外,故而这厢站在穆南山面前,虽满腹心事,却只怔然而立,许久静默不语。 穆南山抬眸看她,忽地一笑,似自嘲道:“以往看你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想不到轮到我来,竟会这般拘谨。” 霍木兰自然知道他所言是沈未已,登时愣道:“我何时……肆无忌惮了?”言罢忽意识不对,蹙眉道:“南山大哥怎知道我们的事?” 穆南山挑眉道:“就许你们儿女家有闺房之话,不许我们男人之间相互调侃了?” 霍木兰瘪着嘴不答,亭内灯火虽暗,但穆南山还是将她脸上绯红看得分明,嬉笑道:“如何摆出这副受人欺负的楚楚模样,难道我们神医大人让你委屈了?” 霍木兰紧张道:“不要再提他。” 穆南山“噢”一声,笑道:“昔闻青城霍大小姐敢爱敢恨,敢作敢当,颇有巾帼之风,怎么今夜看来,竟是个扭扭捏捏的小娘子?” 霍木兰面上一红,扭开头看着一江清波,道:“有些事,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穆南山哈哈一笑,道:“我倒想知道,什么事算难。” 霍木兰被他说得心烦意乱,竟也不想在此逗留,转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穆南山忽地冷声道:“站住。” 霍木兰一愣,脚步停在亭外石阶处,许久,方听得穆南山在后缓缓道:“两年前,这个地方死过什么人,你还记得吗?” 霍木兰全身一震,猛地掉头看来,对着穆南山背影道:“你……” 夜风骤起,穆南山一头黑发在亭内翩扬,更遮掩他脸上神色,以至霍木兰只能听到他不辨喜怒的声音,淡淡道:“霍大小姐为争云家公子,在城外河堤邀约沈姑娘一决高下,情急之中,将其错手杀死,这些,你都还记得吧?”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评论比较惨淡,所以我想给亲们送积分鼓励鼓励,但编编大人说只有长评才能送,所以我……TAT 菇凉们如果想要积分,就渣个长评吧(积分可以用来免费看V章),吐槽神马的也木有关系,我接受力颇强,但要记得在V章下发评哟! 小乙的长评积分已送,陌陌的也送啦,另外就算是不需要积分,菇凉们也多多留言吧,因为我我…我好想调戏你们哪!!! TUT 透明人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6-23 10:46:29 鞠躬感谢之! 53醉春风(三) 霍木兰闻声大震,脑中似有古钟轰轰鸣动,震得她整个人毛发皆竖,呆愣在地惶遽无语。 穆南山放下见底的酒壶,撑着后脑侧过脸来,古铜肤色在檐外灯笼下更添暗影,然棕眸中却有点点笑意,“你心里那团散不开的云,便是这个吧?” 霍木兰猛地攥紧双手,睁大双眸道:“你……” 穆南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中带笑,不发一言,霍木兰为此神色一震,用力呼吸,道:“不错,是我……是我杀的她,怎样?!” 她用力喊完,整个人登时崩溃,惶然地往后退去,泪水夺眶而出,穆南山眼中笑意蓦地一散,似未料到她对此反应竟会如此之大,一时局促地站起身来,熟料这一举动,更使霍木兰神色一凛,慌促中竟拔出刀来,挥在面前道:“你别过来!” 穆南山一愣,蹙眉道:“你这是干什么?” 霍木兰全身发颤,脸色惨白道:“冤有头债有主,就算要报仇,也是他这个当师兄的来找我,和你没关系!”泪珠四坠,声音发颤道:“我……我就是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 穆南山神色一变,放缓语气道:“你误会了,我对你并无恶意。” 霍木兰显然不信,惶然摇头,哽咽道:“现如今,我还不能死,我霍家还有大仇要报,还有大业未成!……等到云家一灭,我自会……亲自在他面前坦白,到那时,要杀要剐全凭他定夺,我绝无一丝怨言!……” 穆南山双眉一敛,看着霍木兰满眼是泪的无助神情,又看向她手中不住颤抖的刀,胸中竟有一瞬刺痛,“当真……能做到没有一丝怨言?” 他本是近乎自问自答,却听霍木兰声色不变,含泪一笑道:“杀人总是要偿命的,能有什么怨言?!我只是恨……恨为何偏偏是他!” 穆南山双眸一垂,低声道:“这还不是怨吗?你虽不怨他,但你怨天,怨命。” 霍木兰神色痛苦,愤恨道:“那我还能怎样?!若在山崖下救我的人不是他,陪我在雪山上相伴的人不是他,在我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抱着我的人不是他,我又何必在这里怨天怨命!像个傻子一样地把自己最爱之人往外推?!” 穆南山登时一震,怔忪中,只听霍木兰惨然一笑,颤声道:“我这辈子总共就只爱过两个人,一个爱而不得,一个爱而不能……我能不怨天吗?” 水榭四处愁雾惨淡,暗影绰绰,一两盏灯笼在微风中摇摇曳曳,投在霍木兰脸上的灯影便明灭不休。穆南山看着她眼中泪珠在光线变幻中一颗一颗地簌簌滚落下来,却又见她面色冷静得不像话,苦笑的神情好似早将这一切红尘宿命看破,让他忽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霍木兰用力呼吸,奔腾思绪缓缓平静下来,转头走到一边,疲惫地道:“对不起,我不该向你大吼大叫,这些话……你就当从没听过吧。” 穆南山看着她暗红色的背影,定定道:“可我听到了,而且,我希望将来他也能听到。” 霍木兰背影明显一颤,穆南山续道:“听到那最后一句,你爱他。” 霍木兰胸中一涩,闭上双眼没有回答,穆南山娓娓道来:“未已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我认识他时,白露就已经不在了。那时他经常不在家里,整天没日没夜地往山上跑,只要我一来,便求着我替他四处搜寻草药。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他那时的样子,蓬头垢面,满眼血丝,看人的时候两只眼睛全是红的,活生生像个疯子。” 霍木兰闻言一震,脑海中浮现出沈未已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来,心中登时难受至极,酸涩难当,越发闭紧眼睛。 “我骂过他,但他从来没醒过。”穆南山棕眸一虚,看着榭外江波,道,“他一直以为白露会醒来,甚至说,如若再寻不到还生之法,便来中原搜集三本秘籍,带白露去沧海岛。我本以为,他这份执念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半年前,我在堂琅小镇看到他身边的你。” 霍木兰愣道:“堂琅镇……”蓦地睁开双眼,正蹙眉回想,忽听穆南山解释道:“酒楼内杀鸡儆猴,回春堂外手刃恶妇,我没记错吧?” 霍木兰实在没想到穆南山当时竟在自己左右,一时呆住,大惑不解道:“为何我一直没有发觉?” 穆南山哈哈一笑,忽躬□来,做了个鬼脸道:“那木兰妹妹,可还记得当日拿着大刀的驼背啊?” 霍木兰更是一惊,不敢置信道:“是你?” 穆南山站直身来,嘿然笑道:“还望木兰妹妹大人不记小人过,当日我也是玩心大起,看你同他成双出对的,很是亲密,故而给那恶妇推波助澜,看一看他知道你受人欺负后,会有何反应而已。” 霍木兰回想起当日种种,至今只觉丢脸至极,转开头道:“让你失望了。” 穆南山淡淡一笑,道:“哪里哪里,是陡升希望才对。你走后,他就变了,认识他这两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安安静静地在我面前坐着,只煮酒浅聊,互相调侃,没有问我带来了什么奇珍异草。” 他缓缓踱步,走到霍木兰身边来,看着水榭外,道:“你说你爱而不能,其实只是你不愿,你若愿,你若敢,又有什么能阻拦你二人在一起?世上两情相悦之事已求之不易,如今既然有缘,就该携手相伴,有些情缘,是不可辜负的。”言罢,却忽地棕眸一眯,看着山头陡散的云雾,似在极力克制与隐忍。 霍木兰心中百感交集,怔怔看着一江波纹,低声道:“那他师妹呢?” 穆南山听后并不意外,反是定定道:“第一,沈白露之死,你虽难辞其咎,但全部责任并不在你;第二,沈白露不爱他,给不了他幸福;第三,他现在心里已只有你。” 霍木兰心头一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穆南山缓缓道:“白露之事,我会替你处理,希望你能放下顾虑,全心全意地和他在一起。” 霍木兰怅然道:“那我就要……这样骗他一辈子么?” 穆南山道:“我也只是这么劝解,如何抉择,还是在你。” 霍木兰哑然失笑,头一仰,逼回眼眶边蠢蠢欲动的泪珠,很久都没有回答,穆南山转过头来,看着她夜幕下淡漠的侧脸,恍惚之中,竟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陪他在竹林中一起品酒,醉后他吹洞箫,她舞霓裳的女人。 那也是这样不见明月的夜,然她一颦一笑,却胜似璀璨繁星,将他尚且年少轻狂的心照得一片雪亮,为此醉生梦死,不管黄昏…… 穆南山双眸一合,止住满头纷纷思绪,低声道:“夜深了,回去吧。”言罢,竟也不等霍木兰回应,顾自迈步走回河堤,高大背影在这纷飞绿柳后竟添一分寂寥。 霍木兰循声看来,他背影已在茫茫夜色里消失不见,不知是早已走远,还是被那飞柳江雾彻底掩埋。 ****** 二人一前一后,走回竹林小楼时,夜色已浓,因天上不见星月,故而幽篁内十分黯淡凄迷,更使霍木兰满腹愁肠起起落落,心神难宁。 临近竹楼,遥遥便见窗内一灯如豆,模糊映出两个人凭窗而坐的身影,各自垂首而笑,好似相洽甚欢,其中一人女儿装扮,而她对面者,正是沈未已。 霍木兰霎时一愣,不想自己方才离开一会儿,沈未已竟又在此和旁人幽会,满腹郁结不由一转为愤懑,加快步伐往楼前走去。 她这人向来秉性率直,喜怒变幻在转瞬之间是常有之事,更何况还是在这感□上?故虽说之前忐忑难平,迷茫无措,这厢也照旧忿忿不爽起来。赶到楼前,忽见穆南山停步在竹阶下,一面脸色特别肃然,双眸中全是异色,霍木兰自顾不暇,自然没有理会,从他身边一擦而过后,便立时赶到沈未已屋前,用力叩门。 屋内谈话声顿时一停,随后是稳稳脚步声,屋门“咯吱”被打开,灯影明灭后,一女身着月白轻衫,端坐在榻,竟是唐采竹。 霍木兰登时愣在原地,都不知自己怎么就冲动着跑来敲了门,正纳闷尴尬,头顶不早不晚地落来一个声音,“回来了?” 那声音还是暖暖的,已不似之前冷战时的负气冷冽,霍木兰却误以为是他和唐采竹余兴未散,故而这厢和颜悦色,语笑晏晏,当下更发胸闷气短,走到一边道:“我敲错门了。” 沈未已哪里会信她这傻话,对着她胀红的侧脸暖暖一笑,方掉头对屋中人道:“夜已深,我这里也还有些事,便不多留了。” 唐采竹含笑点头,施施然从榻上起身,出门看到霍木兰时,眸色还是有一瞬变化,微一迟疑,方道:“不知霍姑娘可有见到翎儿?” 霍木兰一愣,因不知唐采竹居心何在,故隐瞒道:“没有。” 唐采竹闻言失落,沉吟又道:“如若姑娘知其行踪,还望如实相告,此行也是为翎儿好。” 霍木兰斜眸看她,固执道:“我说不知便是不知,唐大小姐何故猜疑?” 唐采竹微一凛,复又淡淡一笑,稳声道:“翎儿勾结魔教,触犯家法,尔后又藐视族规,打伤几位长老趁乱逃脱,已成我唐门戴罪之人。我念及与他姐弟情谊,故而不忍其一错再错,这才失态向霍姑娘盘问,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霍木兰听她言辞恳切,不由困惑难解,直言道:“你身为唐门中人,见我非但不喊打喊杀,反倒这般客客气气,到底想干什么?” 唐采竹淡笑道:“我欲何为,霍姑娘一问未已便是。”言罢,朝沈未已微一颔首,以作拜别之礼,这方缓缓离去。 霍木兰站在原处,脑中来回响着适才她唤的那一声“未已”,硬生生恼得怒目圆睁,胸中醋味翻江倒海,一波又一波紧紧不断。 沈未已在旁看着她胀红脸颊,竟是不改那淡淡笑容,探手握她袖口,道:“进来,我看看伤势愈合得如何了。” 霍木兰一把拂开他,恼道:“别碰我!” 沈未已还是笑笑,好似今夜心情极好,更是气得霍木兰怒火中烧,冷言讥讽道:“原来还以为独处深山的沈神医来到蜀中,会如何人生不熟,形单影孤,想不到竟也有这等艳福!” 沈未已故作无知,淡声道:“什么艳福,我怎不知?” 霍木兰蹙眉道:“怎么,先是峨眉二弟子,后是唐门大小姐,蜀中名门之女都快给你占尽了,你还不满足?” 沈未已看着她双眸,道:“那霍大小姐也算其中之一么?” “你!”霍木兰登时气急,看着他那双清澈幽邃的眼眸,竟心怀惶恐地后退一步,片刻娇叱一声,掉头便往屋外奔去。 沈未已心中一震,似未想到霍木兰会这等落荒而逃,忙发足追去,熟料一出竹门,便给一人拦下来道:“谁让你带她来这儿的?” 沈未已抬头一看,正看见穆南山怒意森森的脸,衣衫上沾着些青苔,好似刚才楼顶上跳下来。 沈未已拂袖推开他,严肃道:“我找采竹有事。” 穆南山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气他擅作主张,“你还真把这里当自个儿家了?” 沈未已觑他一眼,淡道:“在雪山小筑时,也不曾见你客气过。” 穆南山登时一怔,便要再争,沈未已却已将他推开,大步朝霍木兰追去。 云开雾散,月升中天,竹簧内夜色如银,月移竹影,霍木兰一路走到林边小溪处,满腹怨愤也逐渐平息下来。她扶竿而立,停□来稍加休憩,忽听溪边草坪上传来咯咯欢笑声,悄声走近一看,但见草坪上并肩躺着二人,一个娇小玲珑,一个玉树临风,不是萧瑟瑟和唐翎是谁。 霍木兰不自觉止住步子,挨身靠在竹竿后,好似不愿打搅溪边二人,只想独自安静,然心烦之中,又听得他们嘻嘻欢笑,正是萧瑟瑟在给唐翎说些星宿故事,或天月教中种种异事奇闻。 溪边流水潺潺,滴滴答答,灵动悦耳似远山天籁,更衬得萧瑟瑟娇嫩声音笑似银铃,沉鱼出听。 然朦胧月下,唐翎却是闭着双眼,一脸不耐之色,瓮声道:“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萧瑟瑟鼓起唇瓣,当真停住嘴来,然低头看着唐翎睡颜一会儿后,又忽地扑下去往他脸蛋“吧唧”一亲。 唐翎浑身一震,飞快睁开眼来,正同萧瑟瑟在幢幢月影下四目相对,面上不由升一抹红,支支吾吾地便要大骂,却见萧瑟瑟将红红脸蛋一捧,腾起身来掉头跑开。 唐翎又是一愣,稳稳呆了片刻,方跳起来道:“死丫头,给我站住!”抬手往脸上狠狠一擦,健步如飞地朝萧瑟瑟追去。 霍木兰忙往竹影浓厚处一藏,等那嬉笑怒骂声渐渐飘远,方垂着头探出身来,看着草坪上被睡凹的一双痕迹黯然神伤,念起自己和沈未已之事后,心底更是一片惘然。 便在失落之时,忽听头顶落下一人声音道:“看来艳福不浅的人,不止我一个。” 霍木兰吓了一跳,掉头一看竟见沈未已淡淡眉眼,更是气恼道:“你来干什么?” 沈未已不以为意,神闲气定道:“有人犯病,我来医治。” 霍木兰蹙眉道:“我看有病的人是你。”说完转身便走,却见沈未已神色微变,一把拉住她道:“对,我有病。” 霍木兰登时僵在原地。清溪映月,淙淙鸣动,她的心便似这流水声,在夜里滴滴跳动起来,沈未已握紧她,高大身体俯过来,声轻如雾道:“我害着相思病,行不行?” 霍木兰心里一酸,片刻又是春意萌动,忽恼忽喜中忍不住娇嗔起来,作势推他道:“你有病关我什么事?” 沈未已忙箍紧她,微蹙眉道:“你这丫头……还要闹啊?”他声音里带着叹息,又饱含无奈和宠溺,只将霍木兰心尖狠狠一挠,羞得不知所措道:“走开,不许黏着我……” 沈未已反低头往她颈窝一凑,闷闷道:“你越如此,我便越不让你如意。”言罢,轻车熟路地将她往怀里一搂,挨着竹竿席地而坐。霍木兰羞臊至极,脸蛋早飞霞似火,呆坐在他大腿上一动不敢动,只用力垂着头。 沈未已握着她双肩,温言道:“来,我给你换药。”说着竟去褪她衣衫,霍木兰忙抬手拉住,羞恼道:“怎能在这里?” 沈未已抬眸看她,“谁让你自己跑出来?” 霍木兰只觉他怀抱温暖似火,便连声音也似被烤过一般,烫得她面红耳热,忙不迭站起身来,咬唇道:“我又没有让你追来!” 沈未已怀抱落空,竟也不拉,只抬头静静看着她,那眼神真是像极这夜色幽篁,有明有灭,或柔或刚。 霍木兰这般同他对视,忽地便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像一只透白的雪狼,哪里还有以往的半点清冷谪仙味道?想到之前被他强着缠绵的种种,便更是肯定此想,双眉在月下义愤填膺地一蹙起来。 沈未已见她这古怪神色,不由皱眉道:“看什么?” 霍木兰道:“你属什么的?” 沈未已含糊“唔”一声,淡淡道:“羊。” 霍木兰哼道:“披着狼皮的吧。” 沈未已登时变色,大手一探,将她拉进怀里来,瓮声道:“胡说八道。” 霍木兰被他揉在怀里,气得红红脸蛋鼓起来,婆娑月影下,模样说不出的娇俏动人,怎叫沈未已不心驰神荡? 他欲克制心神,便深深吸一口气,熟料嗅进鼻中的全是她身上的幽幽体香,当着是给那火儿浇了层油,愈发不可收拾起来,情动中只好恨恨地松开她道:“罢,还是回去再换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像…只…会…写…甜…文… 54醉春风(四) 夜阑更深,林内吹来清风阵阵,散去脸蛋上的燥热,走动间,一叠又一叠竹叶在足下发出沙沙声响,似安静中各自思绪纷纷。 霍木兰被沈未已牵着往竹楼走,一腔起起落落的神思终于在这一刻定住几分来,试探着握紧他的手。 沈未已神色微一动,尔后默不作声回握她,彼此姿势又恢复成之前在小筑时的十指相扣。 霍木兰能感觉到他粗糙大掌中的点点温度,骨节分明中又渗着足足的安全感,让她这一阵子来忐忑不安的心骤然一稳,忽然竟想,要不要真的应了穆南山在水榭边的那番话,抛开一切,就此轰轰烈烈的爱一场。 她这么想着,便忍不住去看沈未已的脸,如纱竹影后英俊如画,却不是那画中一景一物,只是缱绻在她心尖的那淡淡墨香。 沈未已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自然顺势看来,对着她那双凤眸笑道:“这回又是看什么?” 霍木兰微微一羞,扭开头道:“又不是故意要看你,笑什么笑。” 沈未已笑容不变,挨过身来靠近她,不发一言,霍木兰恼道:“你好好走你的,为何来挤我?” 沈未已闻言蹙眉,他哪里是要故意去挤她,只是看她折腾数日后,终究消停下来,故而喜逐颜开,忍不住要亲近她些罢了。 定神一想,沈未已撤开身来,故作负气道:“抱歉,是在下唐突霍姑娘了。” 霍木兰心头一揪,看他又不似说笑模样,登时急得将他大手一拽,双眸鼓鼓地瞪着。 沈未已大手一动不动,果真片刻等得霍木兰败下阵来,瓮声瓮气道:“我开玩笑的,你摆个臭脸干什么?” 沈未已淡声道:“我一直如此的。” 霍木兰双眉一蹙,想来他还是因先前冷战之事愠怒未散,便咬着唇,支支吾吾道:“之前,对不起……” 沈未已蓦地一愣,听得霍木兰难为情地道:“我之前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沈未已沉吟一想,忽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霍木兰闻言生急,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是好,因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故而没胆量理直气壮,悻悻道:“那你要怎样?” 沈未已低头一看,见她这副懊恼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握紧她道:“说了要你,怎老是记不住,再这样,我可就真生气了。” 霍木兰一怔,抬起头来,正撞进沈未已那双笑意淡淡的星眸里,胸中登时一热,沈未已摸一摸她脸蛋,又道:“日后乖乖的,要听我的话,我便算原谅你了。” 霍木兰将他的手按在脸上,看着他道:“那你要答应我,真心实意爱我,就算我犯错……也要试着原谅我。” 沈未已失笑道:“傻,我这不是原谅你了么。”低下头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复又移到她耳垂上,缠绵一点,郑重道:“我会真心实意爱你,不管你犯什么错,都原谅你,除开……” 霍木兰一震,“除开什么?” 沈未已倚着她的额头,双眸满足地一闭,“除开你不爱惜你自己。” 林间月色如银,穿透竹影,变成斑斓光晕坠在二人相偎在一起的身肩上,璀璨似仲夏夜里萤火遍林,霍木兰好似又看到多年以来,她一直期期艾艾的梦幻之景,且这景真真切切,还有一个和他惺惺相惜的命中人。 霍木兰环上沈未已腰腹,将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没来由地一阵暖,“我会好好爱惜自己的,会好好的陪着你。” 沈未已心里踏实,亦动情地拥着她,熟料这一动,竟听得她腹中咕噜一响,霎时蹙眉道:“这是怎么了?” 霍木兰羞得玉面飞霞,抵着他胸膛,瓮声道:“我忙了一天……忘记吃东西了。” 沈未已哭笑不得,轻轻拍一拍她脑袋,满嘴无奈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霍木兰闷闷道:“还不是被你气饱的。” 沈未已驳道:“自己器量小,还来赖我。” 霍木兰脑袋一抬,威胁地看着他,沈未已败下阵来,“罢罢罢,是我不够细心,来,回屋给你做吃的。” 当下二人并肩携手走回竹楼,一块来厨房觅食,虽说此处是穆南山在蜀中的一处偏僻住所,平日里无人居住,但厨房内还是饭菜俱全,故而无需烧火热锅,便能饱餐一顿。 霍木兰饥肠辘辘,看见这状况后自然大喜,然沈未已还是坚持生火热饭,硬要把事先弄好的几碟小菜重热一遍,方准霍木兰动筷。 霍木兰嘴上说他婆婆妈妈,计较恁般之多,心里边却是甜丝丝的,扒完一碗饭后嘴边还带着笑。 沈未已由着她说,知道她虽看似爽朗,实际却是个极容易羞臊的人,故而憨憨点头而不言破,等她吃完后,又起势要给她添一碗,霍木兰忙道:“不要了,吃饱了。” 沈未已蹙眉道:“一天没吃饭,这一点哪里够饱。”一面说,一面又盛了一大团白饭,霍木兰看得心急,匆匆道:“够了够了,盛那么多,你想撑死我啊?” 沈未已觑她一眼,“不得动不动就说死字。” 霍木兰一愣,双唇一咬,沈未已将一大碗白饭递到她面前,又提筷替她夹菜,认真地道:“你太瘦,抱起来老硌着我,还是吃胖些好。” 霍木兰登时脸红,把饭碗夺过来,“又没人要你抱!” 沈未已忽地一笑,自顾自道:“女人总归是丰满些好。” 霍木兰低头扒了口饭,一边嚼一边含糊道:“哼,你们男人便是如此,左看右看都没个顺心的,怕是等我胖起来,你又要挑三拣四,说我是个大肥婆了。” 沈未已严肃道:“我怎么会是那种男人。”看着她续道:“再说,我只是让你胖一点,又没让你变成肥婆。” 霍木兰忽将筷子一咬,睨着他道:“那我若是变成肥婆了呢?” 沈未已对着她那亮晶晶的眸子,低低吐了两个字,霍木兰显然没听到,凑近道:“什么?” 沈未已不看她,目中笑意浓浓,好似自己也被适才所言逗乐般,霍木兰更发好奇,喋喋不休道:“快说啊!” 沈未已招架不住,站起身来,作势去整理灶台,转身时朝她耳边一附,道:“吃掉!” 灯影幢幢的屋中先是一寂,而后便是咯咯欢笑声,珠帘坠地般起起落落地荡了一地,笑得教人心痒痒。 屋外一处竹竿后,一人提着酒壶倚竹而立,深棕色瞳眸里更无波澜,只有一片又一片竹影拂动。他看着月下某一处未散的足迹,耳听身后屋中传来的欢声笑语,心伤至极,竟反仰头哈哈一笑,摇着那早已空尽的壶,一步三摇地顺着那条足迹走远,落魄背影,独入明月和幽篁之目。 临近林外,忽听风声有异,穆南山双眸一虚,定定看着风中遍地飞叶,竟见其后有数条身形攒动,夜色之中,森寒暗器飞舞,不是唐门中人是谁。 穆南山不明其中缘故,因不愿和唐采竹相撞,故而按兵不动,只藏身于竹影之后冷静旁观。 林边打斗越发激烈,不少袖箭穿透竹叶,自面前嗖嗖射来,穆南山一动不动,面色无一异处,只欲细耳分辨这群人中是否有唐采竹声音,然凝神之中,竟忽听得一少年道:“四公子,族长已下令将你带回唐门,你若心怀不平,自可当面向各位长老陈述,何必在此和我们大费周折?” 兵刃琤琤声一时停住,片刻闻一人冷笑道:“什么破族长,是非不明,顽固不化!我若回去,还会有陈述的机会么?”言罢双袖一飞,射来数支菱形飞镖,趁那少年圈格之际,带着旁边一少女道:“瑟瑟,快走!” 穆南山闻声一愣,细目看去,果真见唐翎拉着萧瑟瑟朝这边跑来,略一思忖后,忽拽□边一簇竹叶,灌注内力于竹叶之上,嗖一声往唐翎双膝攻去。 黑夜之中,不易视物,加之唐翎为料想前方会有埋伏,当下双膝中招,瘫坐在地。 萧瑟瑟登时大惊,蹲下来道:“臭淫贼,你怎么了?!” 唐翎脸色痛苦,低头往膝盖一看,竟见那竹叶已全部没入骨肉之中,堪见出招人内力之深厚,他自然心头一凛,推开萧瑟瑟道:“此处有埋伏,你先走。” 萧瑟瑟哪里会愿,看他双膝负伤,行动不便,当下扛起他右臂道:“我不走,我要背你回去!” 唐翎急道:“让你走你便走,瞎折腾什么!”用力一推,硬是把萧瑟瑟推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萧瑟瑟骨碌碌地又爬起来,气冲冲道:“唐翎,你不识好歹!” 唐翎双眉一敛道:“是你不识大局!” 说话之间,听得身后脚步声嗖嗖逼来,当下更发一凛,大声道:“还不快走!” 萧瑟瑟犹豫不定,抬头往唐翎身后一看,竟见满目灰黑,诧然中只觉数道阴风已迫到眼睫前,尚未辨别出这是唐门暗器,便给唐翎一个扑来,压倒在地,硬生生给她挡住这三枚银针。 萧瑟瑟慌张道:“翎儿哥哥!” 唐翎咬着牙推开她道:“若要救我,就快去找……木兰他们……” 萧瑟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然这时分,唐佑已携众随从持刀逼近,将二人团团围住,灰冷幽篁中,竟无一处出口。 唐佑看到唐翎后背上的三枚银针,一时微微变色,似未料想这毒针会射在唐翎身上,当下从怀里取来解药,走上前喂唐翎服下。 唐翎双眸微虚,趁唐翎喂药这当口朝他胸腹劈来一掌,而后掠来袖里最后的三枚飞镖,向萧瑟瑟身周数人一放,为其劈开一条道途来。 萧瑟瑟双眸一亮,自知唐翎所意,立时掉头往竹楼奔去,欲寻沈未已等人前来援助。唐佑身中唐翎一掌,本已愤懑难当,这厢看萧瑟瑟逃脱,更是怒气填膺,大声道:“拦住她!” 唐翎厉声道:“谁敢!” 围在二人身周的数名随从一时左右为难,不敢妄动,唐翎看着唐佑,冷冷道:“要带我走,那便快些……别等会儿小爷我后悔,又害你不能在阿姐面前立功劳。” 唐佑清俊面容忽地一僵,握着胸腹站起身来,冷冽道:“那便得罪了。”言罢右手一抬,吩咐身后随从拿来一条铁链,将唐翎双手紧紧缚住,一行人这便向林外大道走去。 竹簧内重归安静,然周遭森森杀气并未彻底消散,穆南山从暗处缓缓走来,看着一地残留暗器,和染满斑斑血迹的竹叶,眸色说不出的异常。 ****** 萧瑟瑟一路心急如焚,几近连滚带爬地跑上竹阶,推开竹门往沈未已屋内一冲,竟见床帐内两个偎在一块,吃吃发笑的半裸人儿,登时吓倒在地,道:“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像日更了! 55醉春风(五) 沈未已神色一凛,飞快地拂过右袖来掩住霍木兰半裸的肩背,瞪着萧瑟瑟道:“你进来不会敲门么?” 萧瑟瑟局促地爬起来,扶门道:“我怎知道你们在这里……”仔细瞅了一会儿,才看清楚昏黄灯影后,沈未已是在给霍木兰肩背换药裹伤,立时赧然道:“啊,是这样啊……” 沈未已蹙眉更甚,便要再斥责几句,霍木兰已在他怀中不安分地动起来,顾自穿上衣衫,探头来道:“瑟瑟,怎么了?” 萧瑟瑟一个激灵,大声道:“不好!翎儿哥哥有危险,你们快随我去救他!” 床帐内二人登时一震,霍木兰手忙脚乱地系好衣衫,下床穿鞋,沈未已为难地阻止她道:“你的伤还没……” 霍木兰打断他道:“我过去看看便回来!” 沈未已忽地一愣,霍木兰推开他的手跑到萧瑟瑟面前来,紧张道:“在哪儿?” 萧瑟瑟道:“在竹林边,我带你过去!”拉着霍木兰的手便往外跑,沈未已听萧瑟瑟言辞如此慌张,料想情况危急,便也无暇多想,迈步追去。 此刻已近亥时,竹林内夜色惨淡,幽寂无声,独有天幕漏来的些许月光和垂挂在竹檐处的几盏青灯照明。三人一前一后往林内疾奔,片刻后,忽见婆娑暗影处走来一人,双手环胸,步履闲慢,细目一看,竟是穆南山。 萧瑟瑟看穆南山走来,霎时大喜道:“南山哥哥,快陪我去救人!” 穆南山自然知道她所言何事,当下拦住他们道:“不必去了,唐翎已被他们带走了。” 萧瑟瑟愣道:“你怎么知道?” 穆南山淡淡道:“我亲眼所见,自然知道。” 萧瑟瑟和霍木兰闻言一震,异口同声道:“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穆南山神色不变,看着萧瑟瑟,质问道:“你何时同他走得这么近了?” 萧瑟瑟一心挂念唐翎安危,哪有心思答他此问,看他不想帮忙,便顾自往林外冲去道:“我自己去救他!” 穆南山双眉一敛,将她拽回来道:“休想!” 萧瑟瑟吃惊道:“你怎么了?!” 穆南山道:“他是唐门中人,你知不知道?” 萧瑟瑟忿忿道:“我自然知道,可唐门的人又怎么样?我才不管他是哪儿的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翎儿哥哥!” 穆南山听得她唤这一声“翎儿哥哥”,更是心中一凛,不安道:“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已中毒太深了!”言罢竟将萧瑟瑟手腕狠狠一拽,大步往竹楼走去。 萧瑟瑟登时惶遽无措,不知穆南山为何变脸,挣扎道:“南山哥哥你干什么?你快放开我!” 霍木兰这厢尚且不知唐翎境况如何,眼看萧瑟瑟被穆南山蛮力带走,自然赶上前去,一边帮忙一边追问道:“瑟瑟,唐翎到底怎么了?” 萧瑟瑟对着穆南山较劲,着急道:“他被唐门中人带走了!” 霍木兰联系之前唐采竹所言,立时会意过来,便要再劝穆南山松手,沈未已却走过来,道:“算了,让南山和她谈谈也好。” 霍木兰不解道:“他为什么不肯救唐翎?”掉头一望,看着穆南山和萧瑟瑟的背影遁入翠竹后,又禁不住道:“又为什么要这样说瑟瑟?” 沈未已稳声道:“唐门和天月教有恩怨,南山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 “恩怨?”霍木兰转过头来,看着他笑道,“难道就因为所谓的正邪势不两立?” 沈未已微一蹙眉,道:“自然没有那么简单。” 霍木兰愤懑道:“那是如何?!唐门中人杀了他天月教,还是他天月教杀了唐门?恩恩怨怨无非几代人来回争个你死我活,自己牺牲便罢,还要平白无故地牵扯后人,有什么意思!” 沈未已没料到霍木兰会恁般激动,且有字字珠玑,一语中的,一时间竟怔然住。霍木兰用力吸一口气,看着竹影一处,道:“我以前也看不起魔教中人,觉得自己身为蜀中青城大小姐,有多么风光多么了不起,到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好人坏人之分。”说着沉默一会儿,补充道:“瑟瑟她很好,配得上唐翎。” 沈未已定定看着她,沉吟道:“就是因为瑟瑟好,所以南山才不会将她交给唐翎。” 霍木兰蹙眉道:“唐翎又怎么了?” 沈未已面色凝重,道:“唐门族规森严,绝不容许门中人和魔教有所来往,瑟瑟若是和唐翎牵扯在一起,不是自己悲痛一生,便是被唐门中人暗杀至死,再说你应知道……唐翎的心,并不在瑟瑟身上。” 霍木兰登时一震,看着沈未已张口欲言,然话未出口,又忽地卡喉中,沈未已双眸一闭,低声道:“南山便是最好的例子。” 霍木兰怔道:“穆大哥?” 沈未已点头,怅然道:“八年前,他和采竹在一起过,后来无疾而终,还害采竹一人流落在外,生了个先天孱弱的孩子。后又因私生之事败坏门风,必遭族长严惩,只得以收养孤女之名将这孩子带在身边,至今……尚未嫁娶。” 霍木兰登时懵住,想起这些年来关于唐采竹的各种传闻,更发骇然道:“竟然会是他……” 她以前得知唐采竹多年不谈婚嫁,便怀疑过她心里有人,只是此人求而不得,故而始终孑然一身,却从未想到,住在唐采竹心中这人会是魔教穆南山。 沈未已本意只是对她随口一提,这厢看着她这副失神模样,忽又不知如何措辞才好,正沉默中,却霍木兰头一抬,脸色忿忿不平道:“那……那穆大哥便如此放弃她了?!” 沈未已一愣,继而蹙眉道:“是采竹主动和他断绝联系,自己不告而别的,且那时,他并不知道采竹怀有身孕之事。等后来真相大白,已为时过晚,南山也无意再带她们母女私奔。” 霍木兰听罢,竟觉胸中一酸,十分不满道:“为什么?她都有了他的孩子!” 沈未已低叹一声,摸着霍木兰额头,道:“木兰,有些事并非你所想那么简单。后来的南山位居魔教剑皇,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梦想,且男人到了一定年纪……是不会再把男女之情当做一切,为此奋不顾身的。他虽深爱采竹,但已注定不能给她幸福,若是意气用事,只会搅乱大局,弄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霍木兰更是双眼酸涩,虽然说胸中还是愤懑不散,但已有几分理解穆南山所为,吸一吸鼻子,失落道:“这就是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沈未已看她双眸泛红,似要坠泪,虽然知道她是悱恻所致,但还是禁不住心尖一疼,揽住她道:“话虽如此,但他二人相识时若肯坦诚相见,不隐瞒各自身份,事情兴许也不会发展至此。” 霍木兰怔道:“怎么他们当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么?” 沈未已眸色黯黯,摇头道:“连彼此名字都是临时编来的。” 霍木兰又是一愣,不解地看着他,沈未已忽地抿住双唇,下巴抵着她脑袋,道:“所以我才希望你我二人坦诚相待,彼此间莫要隐瞒,莫要隔阂,就算有事,也要说出来一起面对才好,毕竟有些东西……”说及此处,竟蓦地止住,缓缓地闭上眼睛。 霍木兰身子一震,满腹思绪更发狂涌起来,整个人忐忑难安,不知说何为好,幸而沈未已也没有多加言语,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一吻后,便温言道:“好了,夜深了,回屋去睡吧。” 霍木兰垂下双睫,上边沾着的点点泪珠竟凝在那处,一动不动,便似她这个呆住的人,沈未已察觉异常,回头来道:“怎么了?” 霍木兰努一努嘴,勉强道:“没什么,走吧。” ****** 虽说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但霍木兰躺在床上,还是辗转难眠。 更深夜寒,星转斗移,时辰一瞬一瞬流转过去,竹楼内各人都已沉睡,然她还是怅然若失,毫无睡意,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想起沈白露躺在冰棺中清晰的脸容,而后,耳边又回荡起沈未已口口声声的坦诚相待…… 她心绪难宁,不知该不该再这般和沈未已相处下去,十分害怕某一天忽然醒来,便给他识破谎言,给彼此造成巨大的伤害。当初在玉龙山上时,她曾眼睁睁地看着云旭的剑刺向自己心口,这样的痛和恨,她这一生都不想再尝一次。然而不这样,她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面对沈未已,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也舍不下。 窗外清风阵阵,思绪沉沦中,天色竟已缓缓发白,霍木兰坐起身来,看着窗外灰暗的竹林,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后,又忽地睡□去,拉起被褥来蒙住口鼻。 “只有三个月的吧……” 她低声念着,缓缓闭上双眼,暗暗道:“就容我最后自私一次,自私这三个月吧。” 夏日初来,天色亮得甚早,霍木兰还未出门,沈未已便已给她准备好热腾腾的早饭,拿上楼时,正碰到啃着一个大馒头的穆南山。 “哪来的好菜?”穆南山鼻子一嗅,忿忿不爽道。 沈未已神色淡淡,拿着菜盘让开他道:“好好啃你的馒头,莫要妄想。” 穆南山双眉一敛,取下馒头来,将他拦住道:“重色轻友这四字就专为你写的吧?” 沈未已还是泰然自若,看也不看他,“多谢褒奖。” 穆南山“噗”地失声笑出来,嘴角一抽道:“居然连脸皮都变厚了,啧啧啧,女人果然是个大妖怪。”将大馒头一咬,脚步匆匆地赶下楼去,临行不忘道:“告诉你家那大妖怪,各派人马已经撤离千雪山庄,我和瑟瑟教中还有要事,这几日便不回来了!” 沈未已应声点头,忽地想起什么正要补充,穆南山身影却已飞快飘进竹林深处,杳杳地再不见踪迹。 沈未已不爽道:“每逢我有事,就跑得这般快,哼。”右手托着菜盘,轻撩白衫走上楼去,来到霍木兰房门前,轻轻叩门道:“木兰,醒了么?” 霍木兰一夜难眠,将到清晨方才入睡,这厢自然没有醒来,沈未已又轻轻地敲了一遍,听得屋内还是没有回应,便断定她没有睡醒,一时无奈道:“总这般嗜睡,往后不变成大肥婆才怪。” 他低叹一声,轻轻地推门而入,将菜盘放在桌上后,缓缓踱步到床边,果真见霍木兰躬身而睡,那姿势和在雪山小筑时一模一样,憨然天真似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沈未已在床边坐下,捏一捏霍木兰脸蛋,道:“快起来,饭菜都要凉了。” 霍木兰迷迷糊糊地“唔”一声,扭头又睡,沈未已看她这般顽固,一时蹙眉,撩动指尖玩弄着她柔软脸蛋,道:“快起来快起来,再这般下去,可真要变成大肥婆了。” 霍木兰本睡得酣甜,这厢脸蛋生起阵阵痒意,纵然万个不愿,也还是被迫清醒过来,嗔道:“什么大肥婆啊……讨厌!”扭过头来一看,竟见沈未已逆在晨曦后的带笑眉眼,霎时如梦似幻,讷讷道:“沈未已……” 沈未已温柔面色一僵,责道:“未已。” 霍木兰睁大双眼,表示不解,沈未已提醒她道:“日后,只许唤我未已。” 霍木兰听罢甜甜一笑,却又矜持着不肯唤他,撸起被褥坐直来道:“登徒子,快转过去,本小姐要换衣服了。” 沈未已看她这娇媚模样,心头一动,忍不住捏一捏她鼻尖,道:“你这嘴,是越来越放肆了。” 霍木兰头一低,偷偷吐一吐舌头,沈未已看后不由一笑,“孩子气。”起身走到桌边去,背对着她,等她换好衣衫下床后,方道:“快来,粥还是热的。” 霍木兰走到桌前,看到那碗香菇肉粥,登时胸中一热,道:“日后……换我来做饭。” 沈未已一愣,“你?” 霍木兰仰头看着他,道:“这是什么口气,还怕我学不成么?”在桌边坐下来,拿着瓷勺一边喝粥,一边道:“我好歹是个女子,哪能被你一个男人这般伺候着,日后这种事,你来教我,我好好学着便是。” 沈未已失笑着摸她头,满眼宠溺道:“食不言寝不语,乖乖吃你的去。” 早饭后,天幕已朝霞满天,竹林内薄薄的晨雾也逐渐散开,漏出一排排碧绿的竹竿,数只飞鸟在其中追来逐去,弄来啾啾声音,霍木兰听之心情大好,便要去找萧瑟瑟谈一谈唐翎之事,熟料进她房中,竟发现屋里空无一人,问过沈未已,方得知穆南山今日嘱托。 她想云臻没有夺到秘籍,纵然派人撤离千雪山庄,也不会善罢甘休,又想秘籍还留在父母之处,一时放心不下,便道:“我今天想去看看我爹娘。” 二人并肩坐在竹阶上,吹着清风,实在惬意得很,沈未已听后微一点头,道:“嗯,我陪你去。” 霍木兰想到二人关系还未上报父母,一时羞臊,道:“你去干什么,在这里等我便是。” 沈未已定定道:“自然你去干什么,我便去干什么。” 霍木兰嗔道:“厚脸皮。”站起身来,往竹阶下蹦几步,又掉回头来,嘱咐道:“我天黑之前定会回来,不许跟着我。” 沈未已闻言失笑,自然知道她骨子里的那股害臊性,想来会见父母也不急于这一时,便点头道:“好好好,不跟着你。”冲她轻轻挥一挥手,道:“路上小心些。” 霍木兰挑唇一笑,神清气爽地走进林中,这一路,当真是一步三回头,沈未已便也是坐在竹阶上,带着笑定定看着她,不时挥一挥手,等那朱砂般的红影彻底消失在翠竹林中,方懒懒地站起来,看着天外若隐若现的山壑,展眉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到大仙和木兰的戏就刹不住车,好怕你们看烦啊…… 自抽,下一章绝对进入剧情线,放云渣出来遛一遛,不再谈情说爱了! 56醉春风(六) 霍青玄和江慕莲离开竹舍后,便在穆南山的安排下入住渝州城永安巷内的一套小院,因左邻右舍全是市井中人,不涉江湖,加上霍青玄伤势未愈,江慕莲照顾在左右,二人极少出门,故而处境十分安全,近两天来,一度风平浪静。 霍木兰循着信上的地址,走到墙外时,日头已近正午,她跋涉一路,渐感饥餐渴饮,想着数月来未曾吃到母亲江慕莲亲手做的饭菜,自然便馋意大起来。 走到院墙外,忽听墙内传来谈笑声,霍木兰停步一听,分辨出那声音正是父亲霍青玄和母亲江慕莲,登时心头一喜,奔进院门内道:“爹!娘!” 院墙角种着一棵大树,正午时分,投来一片绿荫,江慕莲便正搀扶着霍青玄,在这绿荫上来回踱步,二老听闻霍木兰声音,均是面上一喜,掉头看去道:“木兰。” 霍木兰站在门边,见霍青玄已能直立而站,含糊着走上几步,更是喜逐颜开道:“爹,你的伤势好了?” 霍青玄祥和一笑,道:“好了好了,未已到底是沈玊的徒弟,开的方子比什么都管用!” 霍木兰一愣,摸头道:“昨日……我好像忘记带药过来了。” 江慕莲看她这副怔怔神色,噗嗤一笑,道:“未已早便料到你会忘事,临行前也给我写了张药方,我自己去巷口草堂取药来了。” 霍木兰讷讷地“噢”一声,听得父母均喜滋滋地唤“未已”这名儿,羞赧中竟有点说不出的欢快喜悦,仿佛是在自豪什么般,心尖一跃一跃地荡起来,往厨房边走去道:“都正午了,娘你做饭了没有?” 江慕莲笑嗔道:“怎么还和往时一样,一回家便只知道要吃的。”扶着霍青玄在树边木凳上坐下,道:“你爹说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让我扶他在此走几步,所以还没来得及弄饭呢。” 霍青玄似心情大好,闻言一笑,道:“走了这会儿功夫,我也累了,你进去给木兰做饭吧。” 霍木兰向来少见父亲笑容,本以为他遭逢此难后,更会愁容不展,郁郁寡欢,这厢却见他和母亲语笑晏晏,自然心中欢喜,对江慕莲笑道:“娘,你来炒菜,我来做饭,咱们……给爹做一顿好吃的!” 江慕莲怔道:“你做饭?”吃惊地看着霍木兰,很不相信道:“你这丫头哪会做饭,快出去,别来这里瞎折腾。” 霍木兰努嘴道:“我说我会自然就会,娘你为何不信我?”言罢忽地想到什么,双眉一扬道:“不,不光是做饭,今日饭菜全由我包了,你和爹爹在院里等着便是!” 江慕莲受宠若惊,便连坐在凳上的霍青玄也笑开来,道:“好啊好啊,我这辈子还没尝过女儿做的饭菜,你……就让木兰去弄吧。” 霍木兰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听到院里响起的父亲声音,登时胸中一涩,却又笑道:“嗯,女儿今天……定给你们做一顿好吃的!” 永安巷地处城南,十分僻静,屋舍四处又有大树环绕,豆棚花架满园,便更似农田风光,给这炎炎烈日添上一分闲逸清凉。 江慕莲陪着霍青玄坐在院中闲聊,间或说起霍木兰年幼之事,提及霍锦钰时,又忽地悻然止住,各自悱恻摇头,只盼霍木兰日后能另结贤良,莫要在云旭等人的阴霾中度过一生。 却说霍木兰在厨房中生火烧饭,着实是大费一番功夫,她虽在雪山小筑学会淘米煮饭,但对炒菜还是一知半解,这厢唯有努力回想沈未已做饭的模样,慢慢地效仿,折腾大半天,方能马马虎虎地弄出一盘红烧茄子来。 江慕莲在外闻得香味,谈笑声不由一止,对着霍青玄低声道:“竟还真有点模样。” 霍青玄看着厨房,感慨道:“自从家里出事后,木兰她……似乎长大了不少啊。” 江慕莲淡淡一笑,道:“是啊,以前总是冒冒失失的,脾气也大,这会儿,倒是很长时间不见她对人发火,还连这厨房里的功夫都学会了。” 霍青玄皱眉一想,缓缓点起头来,道:“这才像个女儿家,整日舞着刀打打杀杀的……总是有些不像话……还是学着你点,将来做个贤妻良母的好。”说及此处,声音却已越来越低。 江慕莲自然懂他心中所想,便要回话,霍木兰恰从厨房里端着菜饭走出来,边走边笑道:“爹,娘,快来尝一尝我的手艺!” 二老循声看去,见着霍木兰把饭菜放在院里石桌上,登时心头一喜,江慕莲扶着霍青玄走来,看着那色泽鲜美的菜饭,奇道:“你这段日子究竟去了哪里,竟连做饭都学会了。” 霍木兰一愣,避而不答,道:“我进屋拿碗筷。”说着掉头跑去,江慕莲更是生奇,转念一想,对着霍青玄道:“这丫头,定有事情瞒着我们。” 霍青玄不解其话中之意,眼看满桌饭菜飘香,早是喜上心头,闻言不甚在意道:“不就是学着做了顿饭吗?能有什么事,尽瞎疑心!” 江慕莲柳眉一蹙,便要驳他,霍木兰已拿着碗筷走过来,垂着头给二老添了饭,瓮声道:“这是我第一次下厨,若是不好吃,你们……也不许笑话我。” 江慕莲扶着霍青玄坐下来,笑盈盈道:“你乖乖说这饭菜是同谁学的,我们便不笑话你。” 霍青玄闻言一怔,这才明白江慕莲适才之意,对霍木兰道:“这是跟着别人学的?” 霍木兰捧着饭碗,讷讷地“嗯”一声,因害怕他们追问沈未已,故而始终垂着头,坐下来后眼神都不敢往二老那边放。 江慕莲却是早看出蹊跷来,联系起离开千雪山庄时,沈未已在船舱中的一言一行,提起木筷来,一边给霍青玄夹菜,一边道:“是未已教你的吧。” 霍木兰更是一震,羞赧道:“娘……” 江慕莲看她这模样,更是肯定心中所想,当下也不欲拆穿开来,笑说道:“看不出来未已竟还会做饭,这年头,肯进厨房的男人真不多见……诶,你可知他今年多大年纪?” 霍木兰吃着饭,含糊道:“二十七。” 江慕莲蹙眉道:“竟比你年长那么多岁……” 霍青玄若有所思,点头道:“不错不错,是年近三十了。” “那他……”江慕莲惆怅道,“那他成家没有?” 霍木兰一口饭险些呛在喉中,气恼道:“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慕莲道:“问问怎么了,他如今可算是咱家故人,又救了你爹一命,我身为长辈,自然是要关心他些。” 霍木兰眼看江慕莲所言在理,一时寻不出反驳之处,只好难为情道:“他还没成家。” 江慕莲闻言一喜,却是没有追问,只笑看着霍木兰将饭吃完,惹得霍木兰好生羞臊,半天不敢再有言语。 一家人吃完午饭,树上鸟叫声也缓缓倦怠下来,好似已枕着一簇翠叶休憩过去,霍木兰和江慕莲一起在厨房洗好碗筷,过后又陪着霍青玄坐在树荫下聊天,不知不觉中,竟见西边飞霞,落日余晖,天幕被漂成一片黄红交映之色,半金半白的云团变幻莫测,盘绕在山壑处缱绻流连。 霍木兰靠着大树,眼看落霞飞升,飞鸟阵阵,耳听父母在旁谈笑不断,其乐融融,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满足欣悦,且这幸福竟远比以往在青城山时更为充实温暖,直将她一颗心占得满满的。 折腾近四个月,她对待生死已不再似最初那般惶恐,只是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和父母朋友永远分别,难免心中戚戚,怅然若失,对这相伴时光更发珍惜起来。 夏日白昼甚长,故而夕暮常在,三人用完晚膳后,天边红日都还在将坠未坠,霍木兰本来是该回到竹楼,但因江慕莲屡屡挽留,便决定今夜在此住宿下来,并同霍青玄商议了一番对付云家之事。 霍青玄得知唐翎触犯家法,被唐门人带走后,对蜀中三派更发心灰意冷,幸而霍木兰提及沈未已昨日已先后会谈峨眉、唐门两派,且不日后,峨眉掌门天仪师太即将出关,正是讨伐云臻大好时机,他满腹愤懑这才稍安下来。 夜幕笼罩,天边星月明昧,瓜藤竹篱四处更有萤火飞舞,给这夏夜添一分静谧之感,三人正坐在树下石桌处闲聊,忽听院外传来敲门声,掉头看去,竟见一人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 霍木兰当下一愣,站起来道:“未已?” 江慕莲和霍青玄也是吃了一惊,相继站起身来,灯笼摇动下,只见沈未已面带笑容,缓步走进院中来,道:“天气炎热,我给叔父叔母带了个西瓜解暑。” 江慕莲二人闻言一喜,相顾笑看,霍木兰趁这当口赶上前去,接过他怀里的大西瓜来,细声道:“你怎么来了?” 沈未已看着她,眉眼全是笑意,“我乖乖等到天黑了,是你自己不回来的。” 霍木兰辩不过他,眼看父母全在身边,又不好嗔怪,便赶快抱着西瓜转过身去,对二老道:“爹,娘,我忽然想起竹楼里还有些事,我……我和未已回去看看。” 说着正要把西瓜放在桌上,忽见江慕莲匆匆赶过来,道:“怎么刚来就要走?”看着那圆滚滚大西瓜,眉开眼笑道:“真是个好瓜,快来快来,吃了再走。” 霍青玄也是笑呵呵道:“对对对,难得未已过来一趟,一块吃了再走。” 霍木兰看着架势,心里边更发着急,挽住沈未已道:“不了不了,我们……改天再过来看你们!”一边说,竟一边拉着沈未已走到院外,沈未已着实不解,往回一望,又看向她道:“为何不坐下来,和叔父叔母一块聊聊?” 霍木兰步履匆匆,硬是将他拉到院外一堵墙下后,方松一口气,道:“你突然出现,真是吓死我了。” 沈未已双眉微微一蹙,不解地看着她,“木兰?” 霍木兰闻声一愣,想到自己此番举止的确有些唐突,遂解释道:“我想等报仇之后,再将你好好引见给我爹娘。” 沈未已定定看着她,见她脸色不似说谎,且所言细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便也心神一稳,牵着她道:“好,我听你的。” 夏夜繁星闪烁,萤火飞舞,一条古巷幽深窄长,各家屋檐处挂着的红灯笼摇摇曳曳,霍木兰站在光影中对他一笑,继而跟着他走出巷口,这时分大街上已没有多少行人,倒是临街屋舍中不时传来家人欢笑声,万家灯火,其乐融融。 城南大街宽敞笔直,两侧飞檐高耸,夜幕之下,一排又一排红灯向远方绵延去,仿佛要接连天边的星河。 沈未已数十年来独居深山,从没有见过城池夜色,这厢一睹,不由怔怔失神,轻轻地站住脚步来,低声道:“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繁华之处,难怪白露她……” 说到这里,忽地一凛,忙止住话头向霍木兰看去,却见她容颜在透红灯影下含着笑容,看着远处交错的灯火,道:“繁华是美,只可惜,我已悉数看尽了。”言罢转过头来,看着沈未已道:“你不会想赖在这里不走了吧?” “怎会?”沈未已哑然失笑,牵着她往城门走,道,“等进云府把我师父救出来后,我师徒二人便齐力为你医治,等你病好了,我……便将你娶到雪山小筑来。” 霍木兰闻言一喜,然心中又是哀切难言,努嘴道:“但愿你师父比你高明。” 沈未已失声笑道:“大可放心,我翻过师父留下的行医笔记,上边有悉数关于心疾之症的记载,只是后半部分不幸被毁,我往日钻研过,不得其解,所以只好等师父出来了。” 霍木兰双眉一扬,哼道:“说来说去,不还是你学艺不精么?” 沈未已无奈道:“是,日后我定跟着师父好生学习。” 霍木兰闻言失笑,二人正说着,忽见前边岔口处传来稳稳脚步声,霍木兰因身份问题,向来行路谨慎,听这一行人脚步声稳健有力,好似习武中人,当下拉着沈未已往旁边墙角处一躲。 沈未已微一蹙眉,跟着也察觉其中诡异,探开大手来将霍木兰往身后一护,等那一行人自岔路口走出来,方低声告诉她道:“是唐门中人。” “唐门人?”霍木兰垂眸一念,偷偷探出头来一看,竟见唐翎被关在一架囚车之中,霎时大惊道,“唐翎……” 沈未已听她失声呼唤,忙将她的嘴捂住,摇头示意她莫要打草惊蛇,霍木兰睁大双眼,平静后缓缓点一点头,沈未已这才松开她来,敛眉往外看去。 这一看,一行人已全部走出道来,幸而是顺着大街之北而去,并未发现藏在暗处的自己。霍木兰挨在沈未已背后,耳听囚车轱辘滚动之声渐渐远去,想起唐翎被囚在车中一脸憔悴的情形,胸中更是一酸,忍不住道:“我要去救他。” 沈未已自然知道拦不住她,虽说心中有味,但还是顺着她道:“我们先跟过去看看。” 当下二人携手跃上屋檐,追踪唐翎一行而去,尾随片刻,竟来到北边城门,霍木兰登时一惊,不解道:“他们要去哪儿?” 沈未已沉吟道:“他们如此置办唐兄,必然对其不利,跟过去看看吧。” 霍木兰双眉一敛,继而又紧追近半柱香,竟被这群人带进一片树林中,穿出林后,又见月下古道漫漫,显然是城外荒郊。霍木兰满腹疑窦,实在不解唐门中人为何在夜间将唐翎送往此处,眼看四处人烟杳杳,景色萧条,正是救人时机,便要和沈未已出手带走唐翎,却忽见那一行人岔入山道,片刻后,竟在一处府宅前停落下来。 霍木兰和沈未已藏身道边树丛,紧步跟来,探头一望,竟见这座府宅巍峨高耸,分外眼熟,定睛一看,立时大惊道:“云家堡?” 沈未已闻言一愣,目中忽地现出森然之色,低声道:“看来唐兄闯的祸非同小可,不然,唐门中人也不会将他送给云臻处置。” 霍木兰脸色忿忿,压低嗓子道:“他不过是涉嫌勾结魔教罢了,这种事唐家人自己处理便可,怎能将他交给云臻?” 沈未已蹙眉道:“进去看看。” 霍木兰本意也是随他进府一探,然关键时分,忽然想到云旭知晓自己当年残害白露之事,因害怕沈未已邂逅云旭追问起来,故而拦住他道:“让我去,云府中的路我十分熟,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沈未已哪里会肯,然还未回话,霍木兰便已提气一跃,借着墙外树藤掩饰,悄声翻进府中。他欲出言相唤,但为时已晚,定定看着那牌匾上的三个字思忖一番后,忽探出身来,光明正大地迈步走到云府门前。 浮云遮月,山道边风声烈烈,站岗在石阶两侧的守卫看着一袭白衫飞荡的沈未已,各自眉头一皱,齐声道:“你是何人?” 沈未已双眸一抬,淡声道:“在下雪山小筑沈未已,有事求见贵府公子,劳烦通报。” 57醉春风(七) 因进攻千雪山庄夺取七绝掌秘籍之事,云家堡上下近来忙得不可开交,云臻一面要安抚各派掌门,稳住局势,一面又要和罗刹门沈梦暗中商议,查清霍木兰等人现在身处何地,如此四处奔波,府中大小事件便只能交由云旭掌管,连进攻山庄一事也禁止他出面,似生怕他再受霍木兰伤害。 云旭对此仍旧言听计从,没有分毫异议,然心绪却明显一日更比一日萎靡,除开处理家事外,便是将自己关在房中玩弄笔墨,脸色终日不见喜悲,时常惶惶若失,魂不守舍,令其贴身仆人云临忧心不已。 是夜,府中月色阑珊,倒是山风阵阵,隐似有雨来袭,云旭听完管家李叔汇报今日大小琐事后,便径直回到住所,本欲吩咐丫鬟进来伺候沐浴休息,却忽听云临自外匆匆赶来,禀告道:“公子,门外有人求见。” 云旭站在灯台下,一裘蓝袍被火光映得明艳瑰丽,然他容颜还是给人以疲惫憔悴之感,眉宇之间早不复往日英武风采。 云临半晌不闻回应,一时眼神游移,不慎中看到他左脸上的那一道刀疤,登时一震,赶忙低下头去。 云旭双眉一皱,冷声道:“何人?” 云临稳住声音道:“雪山小筑,沈未已。” “雪山小筑?”云旭皱眉更甚,转身走到书桌边道,“让他进来。” “是。”云临听令而下。 云旭站在桌边,把摆放在桌面上的几幅丹青卷好,正准备着将其放进书架,忽听身后屋门打开,转念一想只好作罢,将丹青放在桌案上,回头一看。 幢幢灯影后,一人自门外走来,身挺如松,白衫胜雪,便连肤色也是令人骇然的透白,然这似玉雕琢般的面容,又有震慑人心的肃然之力。 云临在侧垂首,道:“公子,客已带到。” 云旭淡淡“嗯”一声,挥手示意云临合门离开,看着来人道:“不知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沈未已面色如常,但看到云旭脸上那道模糊的刀疤时,双眉还是禁不住一蹙,淡声道:“在下有一事想询问公子,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云旭不甚在意,低头摊开一张宣纸,道:“且说。” 沈未已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移到那宣纸上,复而又看向旁边卷起的两幅丹青,缓缓道:“两年前,公子可曾见过一位名唤白露的女子?” 云旭本欲持笔的动作登时一震,沈未已看着他续道:“在下白露师兄。” 云旭脸色变幻,思忖片刻后,忽放下手来,垂眸道:“抱歉,在下并未见过此人。” 沈未已面色一变,定定看着他道:“时别多年,公子可需仔细回想一番?” 云旭断然道:“不必。”双眸一抬,对上沈未已探究的眼神道:“在下记得很清楚,两年来,并未见过任何一位名唤白露的女子。” 沈未已大惑难解,据霍木兰在雪山小筑所言,白露当年应该来过云家堡,并和云旭有所相识才对,然这厢看云旭反应,却不似杜撰妄言,一时满腹疑窦——难道说当时白露并不以真名示人,隐藏了自己真实身份? 念及此处,沈未已心中又生一分希望,追问道:“家妹嗜玩任性,当年可能隐瞒姓名,但其容貌极易识辨,左眼角处有一点黑痣,不知公子可有印象?” 云旭闻言皱眉道:“在下既然否认,阁下又何必追问不休。”言罢忽意识到言辞略微激动,抿住唇道:“实不相瞒,这两年来,我只和两名女子有过来往,其一是杜家千金,其二……是青城派霍木兰。” 沈未已听得霍木兰姓名从其口中道出,登时胸中一闷,想到他过往曾辜负霍木兰一片情意,便更是五味杂全,霎时之间,竟将白露之事抛却脑海,冷声道:“既是如此,那便不加叨扰了。” 云旭听罢心中一松,对外道:“云临,送客。” 云临应声而来,对沈未已微一颔首,带路道:“沈公子,随我来吧。” 沈未已将目光从云旭脸上撤回,转身随云临离开,便在这时,窗外狂风大作,呼一声将桌上书卷吹飞起来,他掉头看去,竟见一卷丹青临风展开,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容颜栩栩如生,挥刀含笑的神情跃然纸上,直让沈未已胸中一震,双足竟僵在原处,挪动不开。 云旭双眸在大风中微虚起来,等风势减弱,方将身周凌乱的画卷捡回桌上,但见沈未已还一动不动站在门边,方不解道:“阁下还有何事?” 沈未已定定看着他,道:“公子为何背弃霍姑娘?” 云旭自然未料到他会突出此问,霎时震惊,好半天方平静下来,取来书卷掩盖住那副画像,道:“此事与阁下何干?” 沈未已立在门边,淡淡道:“并无干系,只是奉劝一句,得失有命,公子日后切莫在已失之物上枉费心神。”言罢,竟不再等云旭回话,转身便走出屋门,云旭站在桌前,立时脸色一变,低头看着霍木兰的那幅画像,胸中竟生起一分惶惑不安。 定神一想,他快手将那两副丹青收卷起来,对外道:“来人。” 话声甫毕,窗外暗影处蓦地飞来一人,身着漆黑劲装,正是府中四大暗卫之一青龙使。 青龙进屋之后,向云旭踏上一步,毕恭毕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云旭面色森然,低着头道:“刚才出去的那个人,看清楚没有?” 青龙微一迟疑,点头道:“卑职看清了。” 云旭咬牙道:“下去,杀了他。” 青龙闻言一愣,云旭冷冷补充道:“记得弄得干净些,别再像当年那样,连一个死人都看不住,以至惹来今日的麻烦!” 青龙心头一凛,忙低头应是,继而嗖的一声,从窗外闪身而出。云旭用力呼吸,缓缓抬起头来,对着那扇雕花木门定定相看,脑中蓦地闪出两年前在城外河堤,霍木兰在连溢相救之下失手错杀白露的情形。 他缓缓闭上双眼,握紧双拳道:“想不到时至今日……我竟还是不忍旁人伤你。”言罢竟嗤地一声,失声笑起来,把桌上那两幅丹青揉个粉碎,信手一拂,眯住双眸道:“得失有命,好一个得失有命啊!” 窗外大风起伏,满树绿叶被吹得飒飒作响,令人心中发寒,檐外青灯摇曳下,匆匆走来一人,推开云旭屋门,禀报道:“公子,唐门四少已送入府中。” 云旭坐在桌前冷笑一声,“终于来了么?”松开手中画卷,站起来道:“人在何处?” 那人颔首道:“已押进地牢。” 云旭唇角一勾,迈步走过来道:“时别六年,我总算能好好会一会他了。” 那人紧步跟来,随他走出屋舍,沿途步上走廊时,还是忍不住道:“公子,今早杜府那边传来消息,称杜小姐想见您一面。” 云旭面色微微一变,继而道:“给她回个信,择日我过去看看她。” 那人闻言一喜,应声道:“是。” ****** 却说霍木兰趁着夜色翻入云府中后,一路尾随唐门中人来到云家地牢,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双手受梏的唐翎押下囚车来,一步一步往牢门中走去。 云家地牢处地甚偏,乃依傍后山而建,故而四周树木葱茏,夜幕之下斑驳重叠,极易藏身。霍木兰挨身躲在墙角,等唐门中人和留守在牢门前的两名守卫打完招呼离开后,方缓缓探出身来,悄声跳上屋檐,从那两名守卫头顶一刀劈下,唰唰两声,迅如疾电,还不听那二人叫唤出声,便见各自脖子一红,翻身倒地。 霍木兰一刀砍死两名云府人后,当下环目四顾,见牢前尚未有侍卫巡逻,立时把这二人尸体拽进牢门后,继而快手剥下其中一人服饰给自己换上,伪装为府中侍卫,步入第一层地牢里。 云府地牢一共分为两层,底层关押江湖中声名狼藉、无恶不作的妖徒盗贼,上层则用于囚禁各门各派中涉嫌勾结魔教、谋害忠良的疑犯,唐翎因同霍木兰、萧瑟瑟大闹云府婚礼,后又在千雪山庄与各派为敌之事,理应被关押在第一层牢房中。 霍木兰如此思忖,快步走到牢前,隔着幢幢灯火昏影,正见牢门前左右各站一名守卫,因牢中光线昏暗,并不能分辨二人神色。 霍木兰低着头走到二人跟前,放粗声音道:“公子有令,带唐公子去书房一趟。” 那二人相顾一看,一人道:“唐公子刚被唐门中人送到此处,怎么这么快便要带走?” 霍木兰不耐道:“公子吩咐,你们照办便是,如何这般多嘴?” 那二人闻声一凛,蹙着眉沉吟一会儿后,还是打开牢门来,态度恭顺道:“兄弟进去吧,唐公子就在第四间房里,这是钥匙。”说着将一把铁钥匙递给霍木兰。 霍木兰心中一喜,当下接住钥匙,迈步走进牢房里,熟料她刚一离开,其中一名守卫便探过头去,对另一人道:“这人面生得很,你到外边去看看,别是魔教中人来劫狱。” 那人也是怀疑在心,当下道:“好。”大步走去。 霍木兰走到第四间牢房前,果真看见背对着自己而坐的唐翎,此时的他已无往日英姿,发髻散乱,衣衫褴褛,双手被铁链所缚,全然一派阶下囚装扮,直让霍木兰胸中一酸,扑倒牢门前,道:“唐翎……” 唐翎闻声后背一颤,掉头看来,正对上霍木兰那双亮莹莹的凤眸,霎时怔道:“木兰……” 他在唐门中大闹之后,便被族长下令送往云家堡囚禁,听后云臻发落,是万万不会想到霍木兰会来相救,一愣之后,登时胸腔一热,精神大振,迅速跳起身来,扑到牢门前道:“木兰,你怎么来了?” 二人这一接近,霍木兰才看到他一脸伤痕,又往他肩膀、手臂、胸膛几处看去,只见破衣烂衫后的皮肉上鞭痕累累,更是一震,道:“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 唐翎眼神一怔,嗓音沙哑道:“他们逼我供出你的下落,我不肯说……” 霍木兰双眼一涩,看着他道:“先别说了,快跟我走。”拿起钥匙来打开牢门,将唐翎放出来,道:“云府地牢每隔半柱香便会有暗卫来巡逻一遍,我们时间不多,走出地牢后,立刻随我从后山逃走。” 唐翎应声点头,跟着霍木兰走到牢门边,却只见一人守在那里,当下疑心大起,森然道:“还有一人呢?” 那人越看霍木兰越觉得诡怪,但又不敢肯定其定是府外之人,便道:“林兄忽然内急,所以出去了一趟。” 霍木兰听得此言,登时变色,腰刀飞快地转出来,还未等那人看清,便已在他咽喉一划,饶是唐翎也当场呆住,看着地上汩汩冒血的那人,诧然道:“木兰,你这是干什么?” 霍木兰自然知道那位林兄一旦走出大牢正门,便会发现那两具尸体,当下拽着唐翎道:“情势不妙,快跟我走!”一路疾奔,熟料刚近大门,便听得那处一声惊呼,正是那位林兄发现门后尸体,大喊府中暗卫。霍木兰气急败坏,松开唐翎飞身跃来,刀锋直刺那人后脑。那人耳听风声,当下掉头过来,险象环生地避开一招,拔开腰间长剑招架回去,厉声道:“有刺客,快通知公子!” 话声甫毕,竟听大院四处阵阵脚步声飞快逼来,便连屋檐之上都不消停,霍木兰身为云府常客,自知其这批精英暗卫的厉害,当下不敢逗留,刀锋一偏,震开那人剑刃后,立时招呼唐翎破门而出。 二人来到大院中,但闻四处风声飒飒,天空滚雷轰轰,婆娑树影后寒光闪烁,一片肃杀,唐翎一个激灵道:“要下雨了。” 霍木兰无暇顾及,拽着他往墙后跑道:“翻过这道高墙便是云府后山,你还能不能使上轻功。” 唐翎道:“能!”双足一点,纵上高墙,熟料人刚近一簇藤条,便见面前一柄飞剑掠来,忙一个倒翻落回地面,站定道:“不好,墙外有人!” 霍木兰仰头一看,果真三条漆黑身形腾空一纵,振剑扑来,她心神一凛,念及唐翎双手被缚,不能施展功夫,当先窜到他身前,扬起刀来,替他挡下这三剑,甩头道:“从右边走!快!” 唐翎眼看霍木兰还留在此处,哪里肯只身离开,神乱之中,旁侧又是数名暗卫振剑攻来。他眼疾手快,一腿扎地,一腿翻飞,双足错点之中,竟是将这数名暗卫前后击倒在地。 霍木兰看他恋战,登时变色道:“别打了,你快走!” 唐翎大声道:“你还在这里,我走什么?!”腾空一个侧翻,躲开一招利剑,便要落足后飞腿反击,岂料之前被穆南山以竹叶所伤之处并未愈合,这厢用力过猛,立时双膝一软,跌翻在地。 暗卫中一人见此形势,当下喝道:“快将他拿下!” 霍木兰闻声掉头看来,霎时一急,便要飞身来助,却给那三名暗卫布下剑阵,堵在阵中脱身不得。 霍木兰心急更甚,便在这时,忽听院门处打斗声忽地一静,她横刀一封,抵住那三道剑锋,细目看去,竟见烈烈山风中走来一人,华发高束,长衣飞荡,一双明眸在夜中寒意凛人,正是云旭。 数十名暗卫见云旭走来,一时不敢妄动,擒住唐翎后,便放下武器并足而立,静候云旭吩咐。 云旭缓缓走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霍木兰,竟是硬生生走到她面前,方停住脚步道:“我不过关了他半刻钟不到,你便如此急不可耐地奔来相救了么?” 霍木兰闻言一愣,不明他话中何意,抬眸看去,正见他左脸上一道刀疤映在树影里,朦朦胧胧,半明半暗,一时之间竟胸中促狭,抿住双唇没有说话。 云旭双眉一皱,又看向旁边的唐翎,虽说他一身狼狈,但已比当年那个胖墩俊逸潇洒数十之倍,云旭这厢看来,自然心中有味,缓缓道:“果然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唐兄如今风采,简直让我甘拜下风。” 唐翎嗤地一声,竟仰起头来,嘻嘻道:“云公子说笑,小爷我天人之貌,岂是你这等俗夫能相提并论的?” 霍木兰听罢忍俊不禁,然云旭却是面色骤变,肃然道:“唐兄竟连谈吐都变得如此风趣,看来汴梁一行,真是让你脱胎换骨。”言罢看向身边一人,吩咐道:“将他带下去!” 那暗卫听令而行,拽着唐翎往地牢走,霍木兰见之急切道:“慢着!” “慢什么?”云旭立时掉过头来,忿忿地看着霍木兰,道,“将她也拿下,带到我房中听候审问!” 霍木兰面上一凛,眼看三名暗卫朝自己扑来,当下后退一步,拔刀防备,云府暗卫训练有素,自然料中她防御之招,故一人当首擒拿,二人左右夹击,硬是迫得霍木兰刀法乱中出错,寻出破绽来一招制服。 霍木兰双臂被缚,气得咬牙,云旭脸上却忽地拂过一丝笑容,款步走上前来,抬起她下巴道:“你明知我府中暗卫全是武林精英,却还敢单枪匹马硬闯进来,是太过自负,还是救郎心切呢?”一面说着,一面往旁边的唐翎觑上一眼,捏住霍木兰的力道加重几分。 霍木兰极少见云旭这等似笑而非的神色,忽然之间竟有些应付无方,云旭听她一字不言,胸中更发愤懑道:“说话!” 霍木兰双眉一蹙,咬牙道:“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云旭闻言冷笑,低头逼近她道:“上次在我大婚时,还口口声声说要留着我这条命慢慢折磨,怎么今日竟会无话可说?”蓦地抓起她的手来,往自己左脸上的那道刀疤一摸,霍木兰心头一凛,缩手躲开,云旭登时怒道:“你躲什么?你以为你躲了这东西就不存在了么?!” 霍木兰莫名不安,挣扎道:“你放开我!” 云旭面色一变,更发迫近她,二人脸和脸都将要贴在一起,唐翎在旁看这架势,立时吼道:“云旭你若敢碰她,我唐翎跟你没完!” 云旭闻言掉过头来,瞪着他道:“我当年碰她的时候,你还蹲在茅厕里给人擦屎擦尿,而今有什么资格在我耳边吼叫?” 唐翎登时面色胀红,双眸怒瞠,脸容几乎扭曲起来,霍木兰亦是胸中大震,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云旭嗤一声,看着她道:“怎么,他当年在青城山上偷偷亲你,被我罚去给连溢他们当仆奴的事,你不知道么?” 唐翎痛声大叫道:“云旭你给我闭嘴!” 霍木兰胸中如似针毡,惶惶难以置信,嘶声道:“云旭……你这疯子!” 云旭闻言一笑,“我当年,还真为你疯过那么一阵。”言罢站直身来,吩咐道:“将人带下去。” “是!”数名暗卫立时听命而行,将唐翎、霍木兰各自押回,却在这时,天边滚雷轰然一震,大风自西处狂啸而来,刮得满庭落叶飞舞,众人视线大乱,夜雨初坠中,只闻一人在高处森然道:“放开她。” 58醉春风(八) 庭中各人闻声大震,掉头看去,只见夜雨纷飞中,一白衫人立在地牢屋檐之上,右手擒着一名身着漆黑劲装的少年。定睛一看,竟见他两根指头已插入那少年咽喉之中,血珠混着雨滴在风里汩汩滚落。 云旭脸色立时一变,看着那少年道:“青龙……” 岂料众人这一分神,竟听刀声震起,霍木兰连环三刀一气呵成,将钳制住自己的那三名暗卫击飞在地,云旭料之不及,当下发令道:“制住她!” 话声甫毕,风雨之中又是四人撩起利剑,足尖掠开层层水花,向霍木兰围攻而去。 霍木兰面色一凛,左足在积雨地面划开一道弧,腰肢顺势一扭,哗一声一个空翻倒飞而起,刀在手中琤琤攒动,刮得那四人利剑上火花四坠,令其在大雨之中相顾茫茫,视物不清,几招剑法竟往同伴身上刺去。 云旭见这架势,立刻打个手势,示意身后数人上前助阵,却在这时,听得高处一阵风声,掉头一看,竟见那白衫人双足错点,身似雪雕振袖飞来。 云旭当下一震,微一后退后,立刻伸手去拔佩剑,谁料甫一提手,沈未已便已欺近眼前,白袖飘飘然一荡,掠来一道阴风,贯入其软剑之中,令剑身左右颤动不绝,迫得云臻虎口一震,剑尖下坠。 沈未已趁这当口二指一并,夹住剑尖向外一扳,左掌急速拍来,打向云旭胸腹。云旭立时弃剑,双足象点,向后跃开,沈未已反转剑锋,朝他抛射出去,却反被云旭握住剑柄,回剑攻来。 沈未已神色不变,虚眸相看,便要等云旭剑尖抖来时夺其性命,却听霍木兰在旁道:“未已,别和他纠缠,快去救唐翎!” 云旭听她唤这一声“未已”,立时变色,看着沈未已道:“你是她什么人?” 沈未已淡淡道:“知心人。”言罢双袖一甩,震开云旭,身形飞窜至地牢前,便要闯入其中解救唐翎,去听身后大雨中忽然响起霍木兰尖叫之声,他心头大震,回眸一看,竟见霍木兰一柄腰刀翻飞坠地,给云旭一剑稳稳架住咽喉。 “知心人?”骤雨大作之下,云旭双眸似刀,冷然看着沈未已道,“木兰何时有了这样一位远道而来的知心人,我怎不知?” 霍木兰听得二人交谈,登时慌促道:“我的事情不劳你多问!” 云旭手上一重,箍紧她道:“你闭嘴。”定定看着沈未已,道:“我倒要看看,这人待你是有多知心。来人,给我将他拿下!若敢反抗,我立刻让这女人毙命!” 一言毕,身周十名暗卫齐步抢上,自四面八方向沈未已围攻去,然瓢泼大雨中,却见沈未已立在原地,双手负背一动不动,等那群如墨身影扑来时,方徐徐探出右手,横面一划,将身周如注大雨震开数丈,疾飞似箭,珠珠直没各个暗卫眉心,穿透后脑,变为血珠簌簌坠下地来。 云旭一时怔住,惊骇交集中,只见那十人嘭嘭数声相继倒地,不出片刻,各自脑后便汩汩冒出一滩血来。 云旭双眉一皱,看着沈未已道:“如此不看重她性命,竟还敢妄称知心人?” 沈未已放下白袖来,淡声道:“我没有不看重她性命,我只是明白,在我眼下,你伤不到她。” 言罢竟忽地一窜,疾步来到霍木兰身周,左手急点飞雨攻向云旭,右手探她手腕往后一带。 云旭脸色一变,提剑在面门前一番圈格,震开雨珠,岂料沈未已一招既占先机,后着绵绵而至,不等云旭一套剑法圈动完,修长两指便已在他剑光中穿来插去十数余次,隔空点中其上盘近十穴道。 云旭大惊失色,回剑抵挡中,竟见沈未已一掌自剑刃外斜里飞来,稳稳打在他胸腹之上,登时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庭院远处,云临带领又一批暗卫奔来援助,隔着漫夜大雨,正见云旭口喷热血的情形,霎时大骇道:“公子!” 沈未已看援兵赶到,知自己应付不来,足尖一撩挑起腰刀后,便立刻携着霍木兰转身飞逃。 霍木兰余悸未定,怔忪中念及唐翎,忙出声道:“等等,他还在地牢里!” 沈未已定定道:“来不及了。”足尖在飞檐上一点,两条身形立时没入渺渺夜雨之中。 云临等人奔进庭中来,连滚带爬扑倒云旭身边,将他扶住道:“公子,你没事吧?!” 云旭咬紧牙道:“没事。”面色一白,硬生生将一口血咽回腹中,看着飞檐之上,沈未已和霍木兰消失之处,道:“查,给我彻底查出来!” 云临一时怔然,不解道:“查什么?” 云旭森然道:“雪山小筑沈未已,两年前的白露,还有唐翎和霍木兰,这四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统统给我查出来!” 云临许久未见云旭有此怒容,当下不敢有异,连声答应,扶着他站起身来,云旭大手捂住胸口,定定看着后山那一片雨景,唇角一勾道:“亏我还费尽心思替你隐瞒,想不到,竟是自作多情……” ****** 夜雨倾注,山色一片凄迷,耳边全是雨打树叶的萧瑟之声,沈未已带着霍木兰奔进后山树林,见云府中并未有人追来,这才缓缓放慢脚步,在山道间停□来。 雨中奔波许久,二人此刻都已全身湿透,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边,沈未已想起霍木兰患有心疾,不宜受寒,当下又拉起她道:“你不可淋雨,快回去换衣衫。” 霍木兰却忽然挣开他,疲惫地迈开两步,扶着一棵大树站定下来,闭着双眼用力呼吸。 沈未已不明其意,看着她在雨中起伏的双肩,便要询问,忽听她喃喃道:“他当年,怎么这么傻……” 沈未已闻之一愣,霍木兰放在树干上的手缓缓垂落下来,握成拳头贴在腿边,沉默一会儿后,忽抬起头道:“我要去救他。” 沈未已大吃一惊,忙上前拦住她道:“不行!云府现在已是戒备森严,你再回去必然死路一条!” 霍木兰双眸酸涩,痛声道:“可唐翎还在里面!” 沈未已瞳眸在雨中一颤,忽地抿住唇道:“你就这么在乎他?” 霍木兰一怔,看到夜雨中他受伤的模样,方意识到自己失态之处,低声道:“不是……未已,”声音微微发颤,看向别处道:“我没想到,他当年为我受了那么多的苦……我原本以为他们欺辱他,是因为他相貌不好、武功低微的缘故……却没想到是因为我。” 沈未已蹙紧眉来,适才云旭在庭中所言,他也悉数听到几句,这厢看霍木兰如此自责,虽说胸中有味,却发作不得,只好劝慰她道:“唐兄之事,我定不会坐视不管,你且随我回到竹楼把衣衫换了,可好?” 他语气已尽可能地放低,在淅沥大雨中几乎听不真切,幸而霍木兰满腹激动情绪逐渐平静下来,知道此刻定是不能再闯回云府自投罗网,便点一点头,道:“好。” 山野之中,急雨似箭,树叶淅沥之声杂着轰轰雷鸣在身周响作一团,二人一路疾奔,赶到竹林中时,天色已灰暗模糊,难辩路途,幸而竹屋二楼檐外挂着的三盏青灯未灭,还在婆娑大雨中冒着火光,二人这才得以赶回楼里。 进屋之后,沈未已立刻点亮灯火,吩咐霍木兰回屋将浸湿的衣衫换下,又在她临行前探一探她脉门,见并未有受寒之兆,方心神一稳,道:“没事,你先去换衣衫,我去楼下烧些热水来给你泡澡用。” 霍木兰点头应声,忽在他收手时,瞥见他指头上数道伤痕,立时变色道:“你怎么受伤了?” 拉过他手腕来一看,方见手背四处竟有好几道剑伤,血和雨混在一起滴滴落下来,各处切口均是颇深,想来已伤及骨肉,一时之间更是急切道:“我去给你拿药箱!” 说着便要跑开,却给沈未已拉住道:“没事,小伤而已。” 霍木兰回头看他,明显不放心道:“这哪里是小伤,全都是血!”说着又低头往他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一看,咬牙道:“定是云旭……他剑法向来很快的……” 沈未已闻此,忽地蹙眉道:“他的剑法并不快。”言罢微微一顿,淡声道:“只是剑好罢了。” 霍木兰听后哭笑不得,推着他道:“少来贫嘴,快包扎去!” 沈未已听话道:“好,那你也快去换衣。” 当下二人各自回屋,一人包扎伤口,一人换掉湿衣,等霍木兰整顿好出门后,沈未已已在楼下厨房烧起了水。 夜色渐深,窗外大雨却不见消停,霍木兰在屋中来回踱步,想起被囚在地牢中全身是伤的唐翎,心中郁郁难欢,念及年少时和他在一起或笑或哭的各种情形,满腹思绪便更是涌动不息,如似这茫茫雨幕,在夜里跌宕难平。 沈未已从楼下厨房提着两桶热水走上来,正看见霍木兰站在窗前沉吟,一身干净的红衫更衬她婀娜妙曼,风韵多姿。隔着幢幢灯影一看,沈未已不由心热,然看到她转过头来时的满面愁容时,展在眉间的笑容又悄然一敛,轻轻走上前道:“别忧心,我既答应你,便会做到。” 霍木兰定定看着他,一双娥眉微颦着,无助道:“我一想到他全身是伤的样子,想到他以前受人欺辱的情形,心里就好难受。” 沈未已眉峰一蹙,放下木桶来,低头探近她耳边道:“你是我的女人,怎能在我面前说自己为别的男人而难过?” 霍木兰一震,道:“未已……” 沈未已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吻,复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道:“来,笑一个,我便原谅你。” 霍木兰努着嘴,道:“笑不出来。” 沈未已双眸微虚,忽地探手往她腰肢上一抓,霍木兰登时瘙痒难当,躲开道:“讨厌!”一张笑靥登时绽放开来,似羞似嗔,娇媚明艳。 沈未已红唇一挑,满意道:“乖,快进屋洗澡去。” 霍木兰看他如此温柔,自然不忍相拒,又见他双手缠着雪白绷带,却还为她烧水忙碌,便更是心中大动,温顺道:“好。” ****** 霍木兰在屋里洗完澡,郁郁思绪也逐渐消散开,想来解救唐翎一事和灭云家大致相同,且不能急在一时,贸然行事。念及反战云家,她又想起前些日沈未已会见峨眉、唐门各派之事来,因尚未得知他交涉结果如何,便趁这时灯影未灭,走到沈未已屋前叩门。 夜深人静,竹林内哗哗大作的雨声也逐渐殆尽,变成簇竹叶坠落雨珠的嘀嗒声,给这雨夜后的寂静更添一分灵韵。霍木兰在门前敲了几下,便听得沈未已的声音自内传来,沉稳中竟带一分微哑,道:“进来。” 霍木兰心中有事,故而没有察觉其中蹊跷,听到答应后便推门而入,谁料刚一抬头,竟看到屋内水雾氤氲,沈未已袒胸露臂地站在浴桶中,一头半湿的黑发斜放在肩头,模样竟是说不出的英俊魅惑。 霍木兰始料不及,霎时一震,捂住脸掉开头道:“你怎么什么也没穿?!” 沈未已眸色如雾,定定看着她那可笑的动作,不答反道:“我手上有伤,不能碰水,正想叫你来帮忙。” 说着竟气定神闲地往浴桶里一坐,双臂放在桶边,神色微倦地催促道:“木兰。” 这声音又哑又低,又似有乞求之意,直唤得霍木兰心尖一颤,极难为情地转过头来,看着地面道:“男女有别……我们又还没成亲,我……我怎么能帮你洗澡?”说到这里,声音已细不可闻。 沈未已却是认真道:“话虽如此,但事出有因,再说,之前你我二人并未在一起,可为救你,我不一样在你胸口施针了么?”双眸一合一开,看着雾气后的霍木兰,见她还是一脸羞臊模样,像是难受至极,便消了些捉弄之意,解围道:“不愿看,便蒙着眼睛吧。” 霍木兰被他此言一激,竟反倒有些勇敢起来,双唇一咬,道:“看你又不是我吃亏,我为何要蒙住眼睛?” 沈未已听罢一笑,仰头靠着桶边,道:“那你来吧。” 霍木兰看到他的笑脸,心里边更发不平起来,暗道便是将他看个光,自己也不损失分毫,当下雄赳赳地走到桶边去,拿起盆架上的白布来,绞在手里,道:“从……从哪里开始洗?” 沈未已看着她,双眸似星星闪烁,道:“随你。” 霍木兰被他看得局促,嗔道:“你闭着眼睛!” 沈未已眉峰微微一蹙,状似不满地摇一摇头,道:“我怕你乱看。” 霍木兰登时面红耳热,将白布往他一丢,气急道:“那你自己洗好了!” 沈未已轻笑出声,接住白布,又递给她道:“我错了,这便闭上,你看着胡乱擦一擦便是了。” 霍木兰胸脯起伏,嘟着嘴瞪他,好半天方忿忿地扯过白布来,在热水里一荡,这厢低头看去,竟见他下半身穿着白色里裤,并非全-裸,登时怔然道:“你……穿了裤子啊?” 沈未已闭着双眼,闻言淡淡一笑,道:“知道你害羞,所以穿着。” 霍木兰奇道:“那你下边不洗了?”言罢方意识口无遮拦,忙噤声屏息,搅着白布在他精壮白皙的胸膛上胡乱一擦,震得水声哗哗作响,然这举动,却是不足掩盖适才那句无心之言,氤氲雾气中,只见沈未已缓缓睁开一只眸子来,迷离地看着她道:“那……你要洗么?” 霍木兰一张小脸几乎要红个破,拼命低着头道:“不要!不要!不要!” 沈未已闻言竟哈哈一笑,左臂一探,把她后脑按过来,在她绯红脸蛋上轻轻一啄,沙哑道:“你这模样……真是可爱得教人心痒痒。” 霍木兰登时一愣,白布顺着水波从手里飘开,荡到木桶另一端去。二人双目相对,鼻尖红唇全在彼此眼前,只隔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气氛暧昧得不言而喻。 沈未已早已心驰神荡,这厢看她痴惘神色,更是克制不住,偏着头一点一点地吻上她唇瓣,大手按着她后颈,将她一步一步拉近过来。 霍木兰无力抗拒,任着他逐步展开攻势,热气喷洒中,只觉他的贝齿时不时地蹭着自己唇瓣,一碰,一舔,一咬,像是在捉弄什么似的,弄来啧啧声响。舔-弄一会儿后,忽地将又柔软舌尖朝她嘴里一钻,迫得她嘤咛一声,张开口来,迎上那缠绵悱恻的热吻,和那蛊惑人心的幽香。 屋内氛围骤然一变,水雾旖旎中,只见沈未已大手缓缓滑落到她后背,又从她腋下移到胸前,抵在那团柔软边缘进退不定,他整个人便也慢慢地坐直起来,从仰头变为低头,在霍木兰那香艳美味的唇中尽情品味。 霍木兰架不住他情深难耐,“嗯嗯”地低唤两声,双手在他湿哒哒的胸前作势一推,嗔道:“够了……” 沈未已双眸似雾,定定看着她,忽抬起拇指来,擦去她唇边晶莹的一点水渍,热吻移到她耳边一啄,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霍木兰全身无力,挨在他身上,低声道:“什么?” 沈未已闭着双眼,在她耳边笑着呢喃道:“数十年来,我第一次近女色。”一面说,大手竟一面试探着在她胸前一握。 霍木兰身子一颤,垂着头道不出话来,只是双颊红似烈火,双眸似开非开。 沈未已睁开眼来,又道:“你呢?” 霍木兰一愣,稍稍清醒道:“这辈子来,第一次伺候男人洗澡。” 沈未已失声一笑,心中甜蜜,松开她躺回去,道:“往后还会有许多次。” 霍木兰羞恼地瞪着他,却听他淡淡道:“怎么,娘子伺候夫君,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霍木兰哼道:“我才不要你这色眯眯的夫君。” 沈未已双眉一蹙,神色竟是认真道:“我没有。” 霍木兰立时变色,便要斥他敢做不敢当,忽听他声音一低,委屈道:“情到深处而已。” 霍木兰心中一动,怔怔看着他这俊朗容颜,忽地低下头去,在他脸蛋上吧唧一亲,道:“知道啦,又没真的怪你。” 59火烧云(一)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竹林内便已鸟语啾啾,霍木兰起身下床,换好衣衫后,便坐在妆台前对镜拾掇,清丽容颜在细熹微斜照下,竟比往日更添一分动人之色,含笑双腮,似桃灼灼。 她今日起得甚早,好似故意在气那日沈未已责她嗜睡般,趁着他屋中还没有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下竹楼,来到厨房里给他准备早饭。 大雨之后,竹林幽径明澈,泥土飘香,雨珠坠在竹叶尖儿处闪闪发亮,犹似晶莹剔透的珍珠在玉盘内滚动般,迟迟未肯坠下地来。霍木兰原本正打着呵欠,然一嗅这满林清香,整个人竟立时神清气爽,卯足精神地生起了火。 鉴于有那日在永安巷给爹娘做饭的经历,她于这炊事已逐渐掌握几分,这厢轻车熟路地,竟规规矩矩地生起灶火,揉好面团,蒸出了一笼热乎乎的大馒头。 霍木兰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这一堆白嫩嫩的馒头,满意十足,禁不住抿唇一笑,竟忘记折腾一遭后,自己精心装扮好的妆容已是灰黑团团。 她端着馒头走出厨房来,便要上楼去催促沈未已起床,也唤他一声“懒猪”来出口气,谁料甫一出门,便看到竹阶边站着一白衫人,衣袂翩翩,明艳动人,竟是秋千水。 霍木兰立时愣在原处,尚未问话,秋千水便已蹙起眉来,意外道:“你怎么在这里?” 霍木兰听她声音分外冰冷,胸中便也腾起火来,皱眉道:“我在这里与你何干,倒是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秋千水看她这般态度,更发奇怪,板着脸道:“我来这里,自然是来找沈公子的,你这妖……在这儿又是何居心?” 霍木兰听罢,立时一怒,想起上次她缠着沈未已在竹林里说说笑笑的情形,更是恼羞道:“未已不在,你走吧。”言罢昂首挺胸地走上楼去。 秋千水柳眉一蹙,探手拦来,霍木兰眼疾手快,想也不想一掌劈回去,饶是秋千水未存着打斗的心思,这厢也不由同她交起手来。 霍木兰一手护着馒头,一手和她或格或拿斗作一团,二人双足虽伫在原地,但各自上盘已变幻万千。 霍木兰除开刀法精妙之外,还颇懂青城七绝掌法,但因平时缺少练习,加之内功不如秋千水深厚,拆近十招后,便给她一个转手擒住腕门向外一扳,另一只手顺势扑来打飞她盘中馒头。 霍木兰立时变色,看着滚落在竹阶处的馒头,胸中怒火一冲,便要发作,忽听楼上响起一人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沈未已站在竹门前,脸色不怒自威。秋千水看他出来,立刻转怒为笑,谁料一声“沈”字还未唤完,便见他白袖一拂,荡来一道劲风将自己震退数步,继而大步下楼,将霍木兰腰肢一揽。 秋千水大吃一惊,满眼错愕地看着二人,怔道:“你们……” 沈未已置若罔闻,只看着霍木兰那灰扑扑的脸蛋,道:“你这是怎么了?” 霍木兰委屈道:“没怎么。”握着被秋千水撇疼的手腕,低头向滚到泥地上的馒头一看,生气道:“忙活一早,全白费了!” 沈未已循着她向竹阶下边一看,立时了然,大步走到那处将那几个馒头捡起来,在嘴边吹一吹,道:“没事,还可以吃。”全然不管旁侧的秋千水,回到霍木兰面前来,眉开眼笑道:“你给我做的?” 霍木兰偷偷瞅了秋千水一眼,方看着沈未已,瓮声瓮气道:“嗯,可惜给人弄脏了。” 沈未已看她眼神游移,这方想起秋千水还在身后,忙回头一看,道:“秋姑娘。” 秋千水那如花娇颜早是又青又白,这厢听沈未已一唤,立时咬着齿贝道:“我看沈公子今日似乎很忙,千水便不打扰了!”言罢转身便走。 沈未已微一蹙眉,忽想起上次托她之事,忙追上去道:“姑娘留步!” 霍木兰一愣,睁大双眸来要唤他回来,却见他情急之下往秋千水手臂一拉,道:“适才多有冒犯,姑娘莫往心里去。” 秋千水匆匆步履一顿,吸一吸鼻子,模样竟似梨花带雨,熟料沈未已蹙眉一看,胸中竟莫名烦躁,松开她道:“姑娘进屋坐吧。” 秋千水听他这厢言辞恳切,满腹愤懑方稍稍平静下来,回头朝霍木兰一看,道:“坐倒不必,只是来给公子传个话,家师昨日已经出关,听闻你所提之事后,想与你当面详谈,特命我来此相告。”眼神促狭,觑着霍木兰道:“倒是不小心唐突贵人了……” 沈未已闻言,胸中更是一刺,微微瞪着她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这便随你过去。”转身走到霍木兰面前来,掰开馒头脏掉的那一截,把干净的那一部分塞进她手里,道:“先将就着吃,回来我再给你弄好吃的。” 霍木兰捏着那截馒头,看着他道:“她将我的馒头弄脏了。”看他双眉一蹙,忙又补充道:“我第一次给你做的馒头!” 沈未已自然知道她心中委屈,然因秋千水涉及大局,而他身为男人,向来不屑和女子计较,故而这厢实在不便替她出气,只好哄道:“没事,我不喜欢吃馒头。” 霍木兰双颊一红,恼道:“少来诓我!” 沈未已哑然失笑,探手往她脸蛋一捏,柔声道:“好了,先去峨眉谈一谈你家的正事,这点气,日后再帮你出也不迟。” 秋千在站在远处,实在听不到二人低声言语,只看他们卿卿我我个没完没了,气得咬牙道:“二位谈够了没有?再没说够我可便走了!” 霍木兰想不到向来静若处子的秋千水竟也有这等暴躁的时候,忽然之间竟心情大好,挨身往沈未已手臂一挽,仰头道:“姑娘急什么,我们这便过来。” 秋千水看这架势,更是禁不住怒目横眉,咬着唇掉头往竹林内一走,霍木兰看后更是大快,挽着沈未已格格笑起来,弄得沈未已也轻笑出声,无奈道:“你呀……” ****** 三人到达峨眉山时,已时近黄昏,道旁秀林中时有猴群游窜,云雾在山谷上临风聚散,远处山峰金红交辉,一片云海如似烈火熊熊。 霍木兰和沈未已一边看景,一边说笑,随着秋千水走到清音阁前,忽见石阶下跪着两个人,各自萎靡不振,其中一人面似死水,一人啼哭不停。 霍木兰心中好奇,拉着沈未已探近一看,险些惊呼出声来。原来这两人竟是林笑南和蒋青儿,然这时二人早不是以往秀丽少女模样,各自脸上全是狰狞可怖的伤痕,参差不齐地布满面庞,在白日里竟似鬼煞般令人惊悚。 她对此百思不解,自然不知那日在千雪山庄中,沈未已为救她暗中操动蒋青儿利剑,使她和林笑南大打出手之事。 沈未已这厢淡淡一看,竟也不禁蹙眉,虽然知道这二人如此模样和自己当日之举不脱干系,但还是坦坦荡荡的,胸中没有一点愧疚。 秋千水自后走来,脸色极其难堪,低着头道:“二位稍后,我先进去禀告师父。” 沈未已淡漠“嗯”一声,拉着霍木兰往边上走去,熟料这时蒋青儿嘤嘤地抬起头来,一看到霍木兰,立时情绪失控,咬牙切齿道:“霍木兰,我要杀了你!”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霍木兰大惊失色,沈未已眼疾手快地将她往后一护,不容分说地劈来一掌,打退蒋青儿。 蒋青儿当下跌翻在地,扶着石阶边的一个香炉脚咳了口血,然她竟是分毫不管沈未已这一掌,只定定瞪着霍木兰,脸容扭曲道:“你这贱女人,竟把我害成这个模样……我要杀你了……杀了你!” 说着又是身形一纵,拔出剑来朝霍木兰刺去,身周站着的几个峨眉少女看这形势,立刻快步围来,七手八脚地拽住她道:“师妹,快住手!” 蒋青儿双眸似火,呲牙咧嘴地瞪着霍木兰道:“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一边喊叫,一边奋力挣扎,整个人竟同走火入魔般,不知哪来的一股大力,硬生生把身边几个人推开,攒动剑尖朝霍木兰扑来。 霍木兰躲在沈未已肩后,自然是不惧她这一招,只是看她这副狰狞面孔,心中飕飕发寒,震撼不已。 蒋青儿提剑乱舞,抵挡不住沈未已招式,屡屡皆伤害不到霍木兰,立刻喊道:“你滚开!” 沈未已双眉一敛,便要发作,人群中已飞来一少女,剑尖一撩,挑开蒋青儿剑锋,厉色道:“青儿师妹,师父罚你在此思过,已是极大宽恕,你再胡乱,可别怪她老人家翻脸无情!” 蒋青儿怒气冲冲道:“她有没有情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要杀了她!”发疯一般,嚎叫着朝霍木兰攻去。 那少女正是峨眉弟子卢芹,曾带着蒋青儿在青城山水桥处招架霍木兰,虽然对霍木兰这人颇不待见,但此刻迫于形势,只能以礼相待,当下将霍沈二人护在身后,对上蒋青儿攻势道:“来者是客,你纵然和她有恩怨,也不得在清音阁前胡作非为!”剑尖急甩,硬是把蒋青儿的剑抛到一边,一招“拨云见日”使得极其灵妙。 蒋青儿向来争强好胜,这厢被她击退,更是怒气填胸,口不择言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拦着我?!滚开!”狠狠一剑回抛过来,快步抢上,剑尖东撩一招,西刺一招,攻得卢芹眉尖紧蹙,格挡中连步退到一个香炉边去。 蒋青儿冷笑一声,返身便往霍木兰杀去,卢芹听她出言不逊,自然气上眉梢,这厢看她后盘无防,便稳住双足,探手朝她后肩擒去,本欲就此拿下她教训一番,谁料这时她瞳眸竟往后一侧,察觉后方遭袭后,立刻回剑刺来。 卢芹始料不及,翻身欲躲,怎料这段时日蒋青儿剑术已是十分精准,哪里是她防备无措中闪躲得开?惊措之中,一足还未往后退去,她一剑便已□胸口中来 60火烧云(二) 秋千水原本正在殿中和天仪师太禀告相关事宜,听到院中打斗声后,立时心神不安。 她向来知道蒋青儿那急躁性子,若是碰上霍木兰,定会闹个不可开交,然想到殿外除开林笑南外,还有众多门中弟子守候在侧,便也并未多心,稳住心神来继续听天仪师太吩咐。 等她得师太之命,出去唤霍、沈二人入殿时,蒋青儿那柄剑已生生刺进卢芹胸口。 殿外各人瞠目结舌,屏息噤声,秋千水站在殿门处一看,也是大吃一惊,惶遽道:“青儿,你在干什么?!” 蒋青儿脸色乍白,看着卢芹满嘴冒血的模样,忽地一个哆嗦撒开剑来,坐倒在地,茫然无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双手抱头,全身发颤地后挪几步,猛又一个箭步冲向秋千水去,大喊道:“师姐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这一冲,便奔过林笑南面前,却见林笑南低头姿势不变,只是勾唇冷笑一声,配起那疤痕面容,竟是格外吓人。 秋千水心系卢芹安危,这厢哪里有空管她,当下两步一并奔向卢芹去,急切道:“快将她送回屋疗伤!” 围在旁侧的众弟子闻声一凛,登时回神,便要冲上去扶起身负重伤的卢芹来,沈未已却抢先一步,两指一并封住她一穴道避免失血过多,继而再将其横抱而起,厉色道:“房间在哪儿?快!” 秋千水忙道:“这边,随我过来!”当下领着沈未已朝一间客房奔去,霍木兰自然紧跟其后,殿外各子弟亦尽数相随,片刻后,石阶处便只剩下林笑南和蒋青儿二人。 蒋青儿六神无主,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林笑南转头看她,见她这一副丢魂模样,不由失笑一声。 蒋青儿双眉一蹙,瞪着她道:“你笑什么?” 林笑南一字一顿道:“蒋青儿,我以往还真是看错你了,想不到你竟蛇蝎至此,连同门师姐都敢杀。” 蒋青儿登时一震,攥紧双手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忙不迭爬到林笑南身边来,话不成声道:“林师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霍木兰,是她!是她把你我二人害成这样的!” 林笑南猛地推开她道:“我的脸明明是你划的,干她什么事?!” 蒋青儿痛哭道:“我没有划你!是她在暗中使诡计陷害我!”说及此处,已是痛哭流涕,泣声道:“那日我的剑明明是冲着她去的,根本没有要划你!我也不知怎么……突然之间剑就不听使唤,一个劲儿的往你刺……” 林笑南不等她说完,转身便给她一巴掌,红着双眸叱道:“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难道我脸上这些伤,不是你用我教你的剑法一剑一剑划出来的?!” 蒋青儿“啊”地叫唤一声,扑在地上,摸着辣红的面颊,嘶声道:“真的不是我做的,你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你相信那个贱人都不相信我?!” 林笑南怒目横眉,便要回驳,清音阁殿门却忽地一开,夕阳似血中,但见天仪师太身着道袍缓步走来。 蒋青儿登时一愣,惶然道:“师父……” 天仪师太手持拂尘,一头花白头发用乌木簪子高高束起,显得整个人精神十足,然那双微虚发浊的眼睛中又透着森冷之意,让人不敢迫视。 她站在石阶上,看也不看下边跪着的二人,只冷声道:“闹够了?” 蒋青儿知道师父向来声色俱厉,当下不敢造次,跪地求饶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师父?”天仪师太双眉一蹙,看着她二人道,“你们身为同门姐妹,却将彼此害成现在这个鬼模样,还有什么脸面叫我师父?” 蒋青儿闻言更是惶恐,张惶之中竟不知如何措辞,林笑南双手伏地,重重磕一个头,道:“弟子有罪,但凭师父责罚!” 蒋青儿看她如此,也跟着用力磕头,高声喊道:“师父,青儿有罪!青儿任凭师父处置!”不出片刻,额头上便已被石地碰得破皮渗血,然天仪师太看在眼中,竟是分毫不露怜惜之色,板着脸道:“尤其是你!” 蒋青儿遭这一斥,更是魂飞魄散,吓得脸蛋刷白,茫然中只听天仪师太道:“此次若不是连公子及时分开你二人,你以为凭着你那点偷学来的‘百丈飞瀑’,能制住你大师姐吗?如今我罚你跪在殿前,你非但不潜心思过,还屡教不改,先是冒犯来客,后是刺伤卢芹,如此忤逆之徒,有什么资格唤我师父?!” 蒋青儿胸中一震,委顿在地道:“师父……” 天仪师太冷冷看她一眼,迈步走下石阶,拂袖道:“好生跪着,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 却说霍木兰陪着沈未已在偏殿救治卢芹,因抢救及时,加之伤口并未切断心脉,故而卢芹并没有性命之忧。 众人虚惊一场,听此心神一定,在沈未已吩咐下替卢芹裹好伤口,随后又派一名弟子,拿着沈未已开来的药方下山买药。 天仪师太走进来时,大家已忙碌完毕,看到师太前来,各自“师父”、“师太”地行礼,饶是师太情急之下不拘繁缛礼节,只往床帐内看一眼,道:“卢芹没事吧?” 秋千水在旁道:“沈公子医术高明,卢师妹已无性命之忧。” 天仪师太淡淡“嗯”一声,看向沈未已,颔首道:“多谢。” 沈未已忙道不必,便要回礼,师太已转身道:“二位且随我入殿,贫尼有事相询。” 霍木兰和沈未已相顾一看,虽不明师太态度为何略为淡漠,但还是不敢怠慢,当下跟随师太而去。 三人离开客房,走上陡峭石阶,霍木兰在下看到蒋青儿微颤的双肩时,心中还是一阵寒栗,忍不住对沈未已低声道:“她二人怎会变成这样?” 沈未已低头凑近她耳朵,道:“回去告诉你。” 霍木兰点一点头,当下没有多问,跟着天仪师太步进清音阁,但见其中香火渺渺,殿内供奉华严三圣,虽屋门闭合,但依旧可闻殿外山鸟清音,尤胜丝竹,令人心神一净。 天仪师太站在释迦牟尼佛前,神色不清,只道:“听阁下所言,云盟主为夺青城派七绝掌秘籍,设计霍青玄残害武当三道长一事,以令蜀中三派攻灭青城,不知证据何在?” 霍木兰和沈未已二人不想师太直言直语,一愣之下,半晌无言,沈未已双眉微敛,踏上一步道:“证据没有,只有证人。” 天仪师太“噢”一声,问道:“谁?” 沈未已道:“自然是霍前辈本人,还是家师沈玊。” “沈玊?”天仪师太双眉一扬,转过身来道,“若贫尼不曾记错,沈神医已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多年,怎会参与这起事件?” 沈未已神色恭顺,回道:“实不相瞒,家师三年前受云臻所托,前往蜀中行医,怎料此去竟音讯全无。师妹放心不下,一年后前往蜀中寻访,才得知师父已逝噩耗,便连她自己也……惨遭谋害。” 听及此处,天仪师太已面色一变,沈未已续道:“晚辈本以为,师父的确如师妹所言,早在三年前便已仙去,可数日前,却从青城派霍前辈口中获知,家师三年来一直被云臻囚禁在其府中密室之讯,这才疑心大起,向师太求助。” 天仪师太眸色变幻,一边踱步,一边道:“云臻身为武林盟主,向来公正廉明,就算和你师父有过节,也该顾及一主声誉,怎么会私自将他囚禁在密室之中?” 沈未已道:“自然是为沧海岛。” “又是沧海岛?”天仪师太忽地横眉,看着沈未已,停下脚步道,“三十年前,凌世远之事闹得中原武林鸡犬不宁不够,他这做徒儿的非但不吸取教训,还要重蹈覆辙么?” 霍木兰听其言辞似十分排斥沧海岛之事,不由蹙眉,正困惑难解中,忽想到当年被逐出师门的沈梦,这方稍加了然,开口道:“晚辈等生不逢时,对当年之事所知甚阙,只是听闻沧海岛上遍布奇珍异宝,甚至还有多年来各派失传的武功秘籍,是以令武林中人趋之若鹜。利令智昏,规求无度,云臻虽贵为盟主,但面对岛上珍宝,一样是日思夜想,求之不得,否则,也不会暗中和罗刹门沈梦勾结。” 天仪师太一听“沈梦”之名,果真面色大变,看过来道:“沈梦?”双目中渗出寒意,声音拖长着道:“又是那个孽障?” 霍木兰脸色恭敬,颔首道:“七日前,沈梦曾扬言三日后来千雪山庄夺取七绝掌秘籍,若是秘籍不在,必让山庄血流成河。可三日后,紧随沈梦而来的还有云臻带领的各大门派,时间之巧不差分毫。为对付沈梦,晚辈不得已求助于天月教天机处弟子,而云臻便是在天机处的人抵达山庄后带人杀来,以此咬定我舅舅勾结魔教,当着各派掌门之面给千雪山庄发下绝杀令,让他夺秘籍之行师出有名。” 天仪师太蹙眉沉吟,脚下步履逐渐慢下来,霍木兰又续道:“再说云府大婚那日,我前往云臻密室救出父亲,逃到后山树林时被沈梦所劫。沈梦和我爹大打出手,情急之中说过一句话:‘难怪云臻说你好对付’。师太大可一想,若沈梦没有和云臻私下交集,又怎么会对我爹说出这样的话?退一步说,就算云臻没有和沈梦里勾外连,谋害忠良,可他身为盟主却私会贵派罪徒,面对杀害凌前辈的凶手无动于衷,其中蹊跷,难道不令人怀疑么?” 天仪师太听此一震,敛眉道:“凌盟主是这孽徒害死的?”声音骤然森然,似十分意外。 霍木兰看向沈未已,便要如实道来,忽又想起他多舛身世,一时之间欲言又止,饶是沈未已知她顾虑,暗里握了握她的手,对天仪师太道:“实不相瞒,晚辈正是凌世远和沈梦之子。” 天仪师太更是震惊,对沈未已熟视一番,看他眉眼的确和沈梦十分相似,惊骇之后,逐渐平静下来道:“贫尼早听闻凌盟主独子自幼失踪,想不到,竟是被沈神医所收容。” 沈未已双睫一垂,道:“也正是师父告诉晚辈,当年杀害我爹的凶手是……沈梦。” 天仪师太想到沈梦竟谋杀亲夫,饶是向来生性冷淡,一时之间也不由面露悲容,竖起右掌,双目微闭道:“善哉善哉,这孽徒当年残害若星不算,竟还对凌盟主暗下杀手,实在天理难容,人尽可诛。而云盟主……” 微微一顿,睁开双眼道:“若真和这孽徒牵扯不清,的确令人生疑。”思忖片刻后,看着霍木兰道:“如你所言属实,云盟主为一己私利陷害青城,和这孽障暗中勾结,我峨眉自然要第一个给青城派讨回公道。只可惜逝者已去,贫尼误信奸邪,错伤贤良,实是罪过!……” 霍木兰胸中一酸,不禁低下头来,咬唇道:“事发之时,师太尚在闭关,于此不得而知……是云臻太过阴狠狡诈,师太不必自责……” 云臻发下绝杀令时,天仪师太的确在闭关之中,对峨眉大小事务全然不晓,故而响应云臻号召、带人杀入青城山中的乃是三弟子卢芹。等天仪出关听得秋千水逐一汇报后,不免大为震惊,这厢又听霍木兰肺腑之言,更是悱恻不已,看着她道:“云臻滥用私权,谋害青城,的确罪大恶极,但若要武林各派信服此事,还需如山铁证。方才你二人说,此事证人除开霍掌门外,还有沈玊沈神医。可惜霍掌门如今戴罪之身,证词恐不足为信,而沈神医又被囚在云府之中,该如何作证?” 霍木兰听此陡升希望,急切道:“师太带人进云家堡,直接和云臻要人便是!” 天仪师太摇一摇头,抱歉道:“如今证物不全,贫尼实在不便贸然闯入云府。” 霍木兰报仇心切,听到这句话竟一筹莫展,无助中只好向沈未已看去。 沈未已自然知她心思,暗里握紧她的手以作安抚,对天仪师太道:“晚辈倒是有一计,可让云臻原形毕露。” 天仪师太双眸一抬,道:“且说。” 沈未已沉吟道:“如今唐门四公子因结交魔教一事,被关押在云府地牢,而云臻为应付各大门派,府中事务全交予云旭处理,正便于我们借此设局。” 霍木兰追问道:“如何设局?” 沈未已对她淡淡一笑,道:“上次你我二人闯入地牢救人,伤了不少云府弟子,定已让云旭怀恨在心,并妄想以唐兄为诱饵,等你我二人再次劫狱时一网打尽。我们便不妨借他这个心思,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择一夜潜入云府,兵分三路而行。” 天仪师太兴致突起,蹙眉道:“哪三路?” 沈未已道:“第一路,偷袭地牢,引来府中暗卫围攻,让云臻书房一带空防。第二路,令人趁此时机潜入书房密室,将家师救出。第三路,则是由师太为首的峨眉、唐门各派弟子,从云府正门而入,以谋害青城之罪扣押云臻,等家师前往正门和各位汇合,提交证词后,云臻诡计便可不攻自破。” 此言甫毕,霍木兰和天仪师太二人均是双眸一亮,霍木兰喜逐颜开,笑着朝沈未已看去,显然是对其十分陈赞,然欢喜之中,却听天仪师太道:“此计故妙,但你如何能潜入密室,这般轻易地救走你师父?” 霍木兰听此神色一黯,她自然知道密室钥匙为云臻亲自掌管,非常人难以得到,沈未已若想趁暗卫围攻地牢一带时就出沈玊,必然要事前偷走云臻贴身所带的钥匙,念及此处,怎不垂头丧气? 沈未已微一蹙眉,看着天仪师太道:“此事便交由晚辈来办,师太不必忧心。” 天仪师太道:“那又由何人去地牢劫走唐公子?” 霍木兰闻言抢道:“我去。”微微一顿,又道:“我爹现在全身内功已废,自然不能参与此事,而我娘大病初愈,也不便此行,所以这报仇之事,就只能交给我了。” 天仪师太奇道:“你爹内功已废?这又是怎么回事?” 霍木兰便将此事逐一道来,包括云臻借用霍青玄和武当道长、连镖头比武来生事之处,粗枝末叶全详述一番。天仪师太听后,于此事更发肯定,感慨道:“原来如此,难怪云臻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只可惜三道长和连镖头已入土为安,不然,便可请仵作来检验尸身,还霍掌门清白了。” 霍木兰微一颔首,并不回应,天仪师太知她胸中悲戚,故而没有计较,只道:“沈梦是敝派逆徒,虽说早已被逐出师门,但贫尼若任其在江湖中为非作歹,不免败坏峨眉清誉。再说青城若真蒙受不白之冤,贫尼身为原罪之一,自当还霍掌门一个公道。二位且请择一时日,贫尼自当率门中弟子前往云家堡,向云臻一问究竟。” 霍木兰和沈未已闻言大喜,齐声道:“多谢师太相助!” 沈未已补充道:“事不宜迟,便请师太三日后戌时在云府大门前等候,至于唐门那边,晚辈可自行联络。” 天仪师太点头道:“好。” 61火烧云(三) 虽说夏日昼长,但霍木兰和沈未已走出清音阁时,西边暮色已经消散,山中夜色冥冥,阶外流泉清音,花草芬芳在晚风中飘曳至鼻端来,一嗅便令人心旷神怡。 秋千水站在石阶下边等候,一身雪衫飘飘似仙,在风里一起一落,实在似白璧无瑕,出尘脱俗,然霍木兰看在眼中,却是满肚腹诽,对着沈未已嘟嚷道:“你老实说,什么时候和这个狐狸精认识的?” 沈未已一愣,“狐狸精?”顺着她下巴一点处看去,得见下边对自己凝眸微笑之人,方会意道:“噢,三年前,她来小筑求医过。” 霍木兰挑眉道:“那她当时也是穿着白衣衫?” 沈未已眉峰一蹙,想了一想,道:“不记得了,大概是吧。” 霍木兰听后颇为满意,但还是板着脸来,故作不快道:“哼,肯定是她看上你了,所以才学着你穿的。” 沈未已啼笑皆非,探手往她后脑袋一按,揉着那如波秀发道:“想太多。” 霍木兰被他那粗粝大手弄得又舒服又难受,扭开头躲到一边,便要驳他,忽听得脚边一声细细的“贱人”,低头一瞧,竟看到蒋青儿那幽怨眼神,一时不由恼怒,横眉道:“把你害成这样的人又不是我,你骂我干什么?” 蒋青儿跪着她脚边下一级石阶上,仰着头冷笑,脸上被林笑南扇过的红印还未消散,显得她这遍布伤疤的脸更加丑陋。 蒋青儿虽然抬着头,但眼睛并没有霍木兰的影子,只映着夜幕中纷纷吹卷的落叶,森然道:“我就是想不明白,凭什么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可以得到男人的宠爱,我蒋青儿却不能!” 霍木兰握着沈未已的手蓦地一颤,面色竟有些不自然道:“你想多了,没这回事。”言罢,拉着沈未已便往下走,蒋青儿喊住她道:“我话还没说完,你走什么?” 霍木兰闻声一顿,愤懑中听蒋青儿嗤笑道:“放心,我师父现在对我厌恶至极,我可不敢再冒着惹她生气的风险,来跟你这贱人瞎计较。” 霍木兰淡声道:“那就请你把嘴巴闭上,比起在这和我较劲,还是自求多福的好。” 蒋青儿气得一噎,便要再狠狠斥她几句,秋千水已从下边施施然走来,用严厉眼的神制止住她,继而对沈未已和霍木兰礼貌一笑,道:“时候不早,二位随我下山吧。” 霍木兰对她淡淡一笑,道:“不必,下山的路我知道,秋姑娘既然有空,倒不妨留下来看着你这师妹,免得她又捅破谁的心窝子来。”言罢,眼角朝蒋青儿轻轻一挑,还不等秋千水回话,便已拉着沈未已大步走下石阶走去。 秋千水自然是恼火不已,但又寻不出破解之法,整个人便呆呆的站在原地,气得双腮胀红,熟不知这厢沈未已也是蹙起眉来,回头朝她一望,又对霍木兰道:“木兰,这样未免有些失礼。” “失什么礼?”霍木兰一脸无谓,边走边道,“我就是不喜欢她,就是看不惯她,你若非要她送,那便自己回去。” 沈未已一愣,不知她为何忽然生气,想起适才被蒋青儿诋毁之事,方稍加明晓,劝慰道:“那人无稽之言,你不必往心里去。” 霍木兰胸中酸涩,然除开被蒋青儿羞辱之事外,更多惴惴不安,二人走到山道边,她忽地站定脚步,道:“那她所言若是真的呢?” 沈未已不明其意,蹙眉看着她,霍木兰垂睫思忖一番,又仰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清澈的星眸,道:“那我若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小妖女呢?” 风清月明中,她此时神色格外严肃,也莫名哀切,竟让沈未已心头一阵不安。 二人站在山色婆娑里相顾默然,许久后,才见沈未已抿住双唇,探手捧起霍木兰微凉的脸颊来,笃定道:“那我便将你所伤之人全部救活来,好不好?” 霍木兰闻言一愣,想起雪山冰棺中沉睡两年之久的白露,苦笑道:“你当你是华佗再世么?” 沈未已淡笑道:“我不知,但我可以为你一试。” 霍木兰呆呆瞅着他,再笑不出来,沈未已以为她还为蒋青儿之事郁郁难欢,便接着道:“以前真的那么坏,杀了那么多人么?”话虽如此,然语气中尽是淡淡的宠爱和纵容。 霍木兰暗里攥紧袖里的双手,低头道:“我以前不是说过么,人在江湖,打打杀杀是难免的事……怎么,你嫌我坏了?” 沈未已哑然失笑,道:“你坏我倒不觉得,只是脾气嘛,难免有些犟。” 霍木兰双眸一亮,急忙道:“脾气我可以改!只要你……不嫌我的过往。”说着人竟不自觉贴到他胸前去,期冀地看着他。 沈未已便顺势把她一搂,轻轻拥着她道:“我们都有过往,但是过往不重要。” 霍木兰一愣,只听沈未已在她耳畔道:“我要的是以后,我们的以后。” 山道边晚风阵阵,吹得沈未已这一句话格外柔和,又格外飘渺,似有似无一般,让霍木兰眼中酸涩,胸中不安,挨紧他道:“你一定要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 沈未已轻轻一笑,一边拥着她,一边看着山外渺茫夜雾,道:“我会记得,就算你忘了,我也会一直记着。” ****** 二人一路说笑,准备回到竹楼后,便修书一封给唐采竹,让她三日后带人前往云家堡质问云臻。 对于唐翎在唐采竹眼下被押进云府地牢,霍木兰一度困惑难当,不明她是无能为力,还是袖手旁观。想到沈未已和她交情匪浅,便开口一问,谁料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道不出个所以然。 霍木兰思绪重重,回到竹林时,夜色已深,道途上月影绰绰,朦朦胧胧,然走进竹楼一看,竟见楼内有灯火闪烁,在一排摇曳的竹叶后分外明亮,她看后不由奇怪,思忖道:“难道是南山大哥回来了?” 念及此处,心头竟有一阵失落,原是想到穆南山回来之后,她便不能和沈未已在此独处,且处处要顾虑穆南山,说话做事均不能肆意而为。 沈未已却是没有察觉她这心思,只眉峰一蹙,道:“唤他穆大哥便够了。” 霍木兰转过头来看他,奇道:“这有什么分别?” 沈未已道:“南山大哥是与他极其亲近之人唤的,比如……萧姑娘。” 霍木兰一愣,“那他……”双唇轻轻一咬,翁声道:“那他一开始为何要我唤他南山哥哥!” 沈未已听罢一笑,低头理一理她鬓角发丝,淡声道:“他这人便是如此,喜欢捉弄女人,日后你莫去理会便是。” “捉弄女人?”霍木兰双眸一亮,贼贼地瞅着他道,“人家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和他这么要好,不会也是……” 沈未已忙打断她道:“我可不是。”贴在她耳边的大手竟有些无措地放下来,蹙着眉瞅她片刻,又探手往她脸蛋一捏,似故意般放沉声音道:“我只有你一个。” 霍木兰心中一甜,嘴边忍不住笑开花来,双手往他脖子上一环,瞅着他这闷闷表情,悄声道:“我也只有你一个。” 她声音呵气似的,但还是一字不漏地落进沈未已耳中,且那温热之气又喷在他颈窝处,半湿半潮的,实在是有点撩人。 沈未已胸中一热,回想起那日她给自己擦澡的一幕幕,禁不住低头往她香喷喷的粉颈一啄,闭着眼睛一边试探着吻她,一边低语呢喃道:“知道就好。” 霍木兰被他弄得瘙痒难当,身体不禁扭动起来,沈未已箍紧她道:“别动,给我抱一会儿。” 话虽如此,霍木兰那处却被他又舔又啄的,一阵酥酥麻麻,且那薄薄的唇渐有移上耳朵来的不安分趋势,一时不由半分羞赧,半分懊悔,推着他道:“别在这儿,回去。” 沈未已吻的轻柔而细碎,边亲边道:“他在那里,回去能干什么。”大手在她腰肢一握,暗哑道:“陪我去溪边坐会儿。” 霍木兰哪里敢应他,扭动着便要挣扎开来,却被他一个打横抱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向溪边走去。 霍木兰莫名一阵不安,恼道:“我不去!” 沈未已低头看她,不容分说道:“就坐一会儿,赏个月,你怕什么?” 霍木兰脸一红,一个低头躲进他怀里边,故作硬声道:“我……我怕什么?” 沈未已轻笑失声,边走边道:“那,我问你个问题。” 霍木兰双眸一眨,讷讷道:“什么?” 沈未已笑着道:“不久后,我便二十八了,你准备给我什么礼物?” 霍木兰听后一愣,半天反应过来,抬头看他道:“什么时候?” 沈未已道:“七夕。” 霍木兰睁大眼道:“竟是这么个好时候。”眼珠骨碌碌一转,忽又蹙眉,道:“你竟然都二十八了……” 沈未已听她声音里似透着股嫌弃,登时眉峰一蹙,盯着她道:“怎样?” 霍木兰靠在他怀里,忽又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便探出头来,枕着他结实的手臂,眯着眸瞅他道:“有点老了。” 沈未已面色一黑,大手在她腰肢上狠狠一揪,霍木兰登时一声尖叫,娇滴滴的唤得竹叶尖都颤了。 霍木兰双腿一摆,缩起身子来向他胸膛一拍,气道:“混蛋!” 沈未已板着脸看她,大步走了几下,忽地在前边竹竿下一坐,用力把她搂到大腿上来,一手掐着她软腰,一手蹭着她酥胸,哑声凑近她耳边道:“说谁呢?” 霍木兰扭头一看,正见他夜里一双泛着异光的瞳眸,登时一动不敢动,怯怯道:“不……不是说去溪边么?” 沈未已盯着她道:“这里一样的。”一边说,那淡淡的吻竟顺着耳背一点点挪下来,不多时竟已探近锁骨处,次次皆如蜻蜓点水,然又意犹未尽,吸得霍木兰心尖一颤又一颤,禁不住扭着道:“你骗我!” 沈未已含含糊糊地“嗯”一声,抬眸看她,“骗你什么?” 霍木兰红着脸道:“你分明说来赏月的!”话未说完,沈未已忽然把她按倒在一地竹叶上,然脑袋还是埋在她胸前,又似动情又似认真道:“你赏你的,我赏我的。”言罢,竟还对着她坏坏一笑,大手放到她胸上来。 霍木兰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未已,霎时之间,真是羞臊欲哭,扭着身体躲开他道:“你这人……怎是这样的……” 沈未已瓮声道:“怎样了?”拉开她衣襟,在那冰肌玉骨上轻轻一啄,抬头来同她双目交接,嘴角笑意不散。 霍木兰看着他那双清澈带笑的瞳眸,一肚子害臊不满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怔怔看着他半天,方支支吾吾道:“你你……你别老是轻薄我。” 沈未已闻言一笑,撑着头看她,道:“口是心非。” 霍木兰急道:“我哪有!” 沈未已淡淡道:“那你抱着我做什么?” 霍木兰一愣,飞快地把双手从他精壮的腰身上拿开来,气鼓鼓道:“那你也别压着我!” 沈未已还是笑,一边揉着她鬓角秀发,一边道:“别恼,我跟你说个正经的。” 霍木兰看他分毫没有撤身的意思,自然不信他所言,扭开头道:“我不要听。” 沈未已看着她这个模样,登时轻笑出声,“真的。”似知道她疑信参半,便低头理好她半开的衣襟,轻语似呢喃,却又极其认真地道:“七夕那日,我们成婚吧。” 霍木兰闻言一震,转过头来呆呆看着他,沈未已俯身在她唇上一吻,不啄不咬,只是给她印上一个最简单最干脆的痕迹,“娘子,嫁给为夫吧。” 62火烧云(四) 夜风吹林,彼此眼中的月色也随之变幻,明明灭灭,难舍难分,霍木兰心中震撼不已,眼眶边竟泛开一层红色来,不足片刻便已湿哒哒的,映得沈未已双眸闪闪烁烁。 沈未已看她要哭,登时眉峰一蹙,便要问她为何这般,忽听得头上竹叶丛中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破空而来。他立时变色,把霍木兰往怀里一护,坐起身来往高处看去,竟见竹叶摇曳后,一人坐在一棵半弯的竹竿上提壶喝酒,不是穆南山是谁。 沈未已气急败坏,拂袖便放开一道烈风去,直将一排竹竿震得轰然炸裂,在夜里齐声碎开。 穆南山嘿笑不断,悠悠落下地来,似醉非醉地往地上一坐,膝盖一曲道:“良辰美景不若一夜春宵,二位下一步,可是要直接洞房呀?” 霍木兰一听这话,登时羞得无地自容,躲在沈未已怀里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暗里恼得咬牙。 沈未已自然懂她羞臊,手臂一抬掩住她,瞪着穆南山,一甩下巴道:“走开。” 穆南山恼道:“这什么话,兄弟入洞房我还不能闹一闹啊?” 沈未已双眸一虚,咬牙道:“走开!” 穆南山脸色微微一变,片刻拍一拍身上竹叶站起身来,板着脸道:“走就走,谁稀罕你这重色轻友的狗东西……下回有事别来找我,找我一次我抽你一次……”一边说着,一边当真走远,沈未已却忽地叫住他道:“等等!” 穆南山不耐烦地把脚步一停,闷声道:“干嘛呀?” 沈未已抿唇道:“远处等我,我……有事找你。” 穆南山哈哈一笑,转过头来瞅着沈未已眨一个眼,唇角一勾道:“狗崽子,先叫一声来听听。” 沈未已脸色一黑,抱着霍木兰的力道都不禁加重几分,迫得她一声闷哼落地,在这幽寂的竹簧里甚是撩人,饶是远处的穆南山也不由微一局促,蹙眉道:“好好好,那边等你。”言罢转身走开,边走边道:“这林子空得很,你俩悠着些。” 沈未已不禁又一大力,这回霍木兰再着受不住,一探头挣开来道:“你要弄死我啊?” 沈未已一愣,转头看她,正见她一张被闷得红扑扑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无措道:“没……我……” 霍木兰嘟起嘴来,忿忿地瞅着穆南山走远之处,恼火道:“都怨你,羞死我了!”话一说完,便从他怀里一站起身,气鼓鼓地走开道:“你自己找他去,我要回屋。” 沈未已忙起身追她,一把握住她手腕道:“等会儿,我刚刚说的话……” 霍木兰停下来,却不看他,“什么话啊?” 沈未已双唇一抿,看着她道:“成亲的话。” 霍木兰眉尖一蹙,低头道:“婚姻之事,我……自然是要听父母的。” 沈未已幡然大悟,赧然道:“对,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松开她来,一笑道:“那你先回去,我和南山谈谈便过来。” 霍木兰“嗯”一声,顾自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道:“你要和他谈什么?”不等沈未已作答,又赶过来道:“是不是云家堡的事?” 沈未已老实点头,道:“是。” 霍木兰不由分说道:“那我也要去!”当下竟拉着沈未已朝穆南山追去,沈未已奈何不得她这变幻心思,跟着她在林中疾走一会儿,便看到竹影后临风而立的那人,灰黑夜色里十分英武挺拔,但那把负在后背的长剑,又总透着一股沧桑。 虽说霍木兰之前被穆南山偷看恩爱之事,心中羞赧,但因报仇心切,便也将这点顾虑抛却云霄,大步迎上去道:“穆大哥!”左右环视一番,忽想到什么,怔道:“怎么不见瑟瑟?” 穆南山脸色微变,继而又嘿然一笑,转过身来道:“我让季珩带她回去了。” 霍木兰一震,便要详询缘故,忽想到之前沈未已提及的恩怨之事,一时张口结实,半晌方怔怔“噢”了一声。 沈未已默不作声把她拉到身后来,岔开话题道:“我准备三日后进云家堡救人,切需云臻随身所带的密室钥匙,你能不能帮我弄到?” 穆南山早便知道沈未已找他绝无易事,只是没料到竟会直接涉及云臻,一时之间不由皱眉道:“你当我是神么?” 沈未已双眉一挑,道:“区区一把钥匙,还能难倒堂堂天月教?” 穆南山双手环胸,靠着一棵竹竿,漫不经心道:“难倒是不难,只不过冒犯堂堂盟主这种大事,我教中人可不会随便出手。”棕眸一眯,坏笑着道:“且谈谈报酬如何。” 沈未已以往托他办事,他纵然表现得百般不愿,也不会提出半点索求,且无论事务大小,都能做得尽善尽美,这厢挤眉弄眼地讨要报酬,饶是沈未已再泰然自若,也不由一怔,条件反射道:“给她娘俩看病那么多年还不够么?” 穆南山果真脸色一变,眼睫微微一垂,掩住目中情绪,淡声道:“你帮她俩,是她俩的,这回我要讨点自己的好处。” 沈未已心里一阵狐疑,看着他道:“你说。” 穆南山挑起唇角,瞅着霍木兰道:“男人之间的事,还望木兰妹妹回避一下。” 霍木兰听后一愣,看着穆南山一脸讳莫如深之色,霎时竟傻啦吧唧道:“为什么?” 穆南山眉峰一动,坏笑着看她,道:“怎么木兰妹妹对这男人之事格外有兴致么?” 霍木兰登时一惊,懵懵懂懂地想到什么,红着脸道:“不不……没有,你们谈,我先回屋。”说着难为情地瞅沈未已一眼,捏着双手一路快步走开,匆促脚步弄得一地竹叶唰唰响动。 沈未已目送霍木兰走远,方看回穆南山道:“你搞什么鬼?” 穆南山神秘一笑,蓦地在他硬朗的胸膛上一敲,挑眉道:“重色轻友的狗崽子,这回可以给大爷好好地叫唤一声了?” ****** 霍木兰大步走回竹楼,想起适才被穆南山调侃的情形,真个是尴尬至极,一进屋门便开始倒茶水喝,喝完一杯又接着一杯,这才稍稍平定心里那股臊劲。 她沿着木桌坐下来,撑头看着窗外夜景,轻轻舒一口气,可一想到今夜沈未已的深情告白,双颊又忍不住泛开红晕来,似一瓣瓣夏荷悄然绽开,在柔和灯影里散着清香。 她又羞有恼,忽喜忽悲,一时之间再也坐不住,便蹭蹭跑到楼下厨房去烧水,准备趁两个大男人还没回来,自己赶快进屋洗个热澡,睡个好觉。 以往在青城山时,霍木兰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对这些粗活自然是看都未看过一眼,可谁知碰到沈未已后,她竟发现自己在这厨房琐事上颇有天分,每每看沈未已糊弄一遍,便能有模有样地学下来,且做这些事时,心中又有淡淡的欢喜,满满的成就,全然不知自己在那男人面前,已一日日变成个娇妻模样,或怒或嗔,或伤或喜,都只系他一笑一言。 对此,霍木兰不自知,倒老是想着沈未已前前后后的奇妙变化,想当初遇到他时,这人是如何淡漠如何清高,分明自己没个济世心肠,还来指责她玩弄人命,要不蹙眉,要不板脸,好似处处皆看她不惯。谁知现在,这人竟是外冷内热,暗坏暗坏的,一到独处起来,便喜欢黏着她,取笑她,像爱极了看她那红破脸的羞臊模样,使她每一回味,都禁不住全身发热,心窝一软。 屋内雾气氤氲,霍木兰躺在浴桶中闭目养神,一边神飞天外,一边噙着娇憨笑容,一对粉颊被那满怀春事滋味得格外红润,要是给那人瞧见,定会忍不住过来咬上一口,便似那夜在小筑门槛上对着她掉头进屋的背影咬苹果一样。 霍木兰思绪缱绻,一时间便没听到楼外两个大男人相伴上楼的脚步声,愣是到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时,方一个激灵抽回神来,支吾道:“谁……谁啊?” 她这甫一坐起,自然搅得一桶热水哗哗啦啦,沈未已在外怎会听不到,一腔给穆南山弄恼的心情又不禁明媚起来,轻咳一声,道:“在洗澡?” 霍木兰本来便在想着和他的亲密事,这厢一听到他声音,自然一阵紧张,局促道:“嗯……对,是!” 沈未已听后微一蹙眉,不解她何故如此慌张,忙问道:“没事吧?” 霍木兰一愣,大声道:“没事!我……马上就洗好了。”声音越发低细。 沈未已在外一阵沉吟,片刻道:“嗯,那你早些睡,我回房了。” 霍木兰又是一愣,竟没料到他会这般走掉,胸中蓦地泛起一阵失落来,等那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方意识到自己所想是何等羞人,当下脑中一轰,捧着脸蛋往水面一荡,拍着双颊道:“霍木兰,你真不知害臊呀!” 第二天醒来,天色明媚,清风和畅,吹得竹簧内一朵朵淡黄光斑在双目前起起落落,左右晃动,颗颗都似星辰一般。 霍木兰似乎心情大好,微笑着走出屋门,便要寻沈未已一道去厨房弄早饭,却正见他行色匆匆地推开屋门,往楼下走去,忙出声一唤道:“你去哪儿?” 沈未已闻声回过头,但见穆南山不在左右,便大步走来,在霍木兰额头轻轻一吻,道:“我去唐门办事,等我回来。” 霍木兰一急,抓住他衣袖道:“我也要去!” 沈未已笑着拿开她的手,道:“唐门人现在最忌讳魔教小妖女和青城大小姐,你去了定会起事端。”微一叹息,揉着她额头的几缕刘海,道:“乖乖的,在家里等我。” 霍木兰胸中一暖,竟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等沈未已笑着转身,彻底离去,方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一步两步跑下竹阶,扶着一棵翠竹张望道:“真是,走那么快干什么!” 脑袋一低,搬弄着手指,蹙眉道:“怎么说也是我家的大事,怎么搞得像你是冲锋大将军似的。” 念及此处,往日傲脾气登时一上,头一抬道:“我可不能全让你占了功劳!”当下红唇一挑,趁着这大好精神提气一跃,向竹林外飞奔而去。 ****** 却说霍木兰飞出竹林,却始终找不到沈未已身影,无奈之下只得顾自走回城里,来到永安巷看望父母,并将后日夜晚突袭云家堡之事逐一上告。 霍青玄和江慕莲二人听后,自然喜不自胜,纷纷赞此计甚好,原以为是自家女儿囊中妙计,事后得知出谋划策的是沈未已,不由惊喜交集,笑看霍木兰道:“未已这孩子真是好!” 霍木兰呵呵一笑,搔首不言,霍青玄面露喜色,感激道:“等沈兄救出来后,我定要好生感谢他师徒二人的这份恩情!” 霍木兰奇道:“沈前辈对爹有恩?” 霍青玄微叹一声,道:“未已其实是我师父的孩子,当年沈梦生事,我害怕未已遭受牵连,所以暗中将他带走,托付给沈兄抚养。如今未已得沈兄养育成人,且又习得他一身医术,我自然是要替师父重重谢他一番!” 霍木兰听后若有所思,怔怔点头,江慕莲坐在一旁,一边摘菜一边笑道:“那要是这么说来,未已岂不是咱木兰的师叔了?” 霍木兰登时一震,白着脸道:“师叔……” 霍青玄哈哈大笑,拍腿道:“对,师叔师叔,正是师叔!” 霍木兰恼道:“我才不要他当我师叔!”说着竟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故作拨弄藤架下的瓜条。 江慕莲身为人母,自然懂她这少女心思,越看她这扭捏模样,心里边便越是开怀,眉开眼笑道:“你不要他做你师叔,那你要他做什么?” 霍木兰一愣,察觉到江慕莲话中之意,更是羞臊道:“我……我什么都不要!” 江慕莲笑着追问道:“真的什么都不要?” 霍木兰又羞又急,且严父霍青玄还坐在一边,哪敢坦白这少女心事,当下掉头转身道:“我不同你们说了!”双唇轻轻一咬,竟大步走出院外去,江慕莲忙喊道:“说好吃了饭再走,你上哪儿去?” 霍木兰边走边道:“我到外边走一会儿便回来!”一边说,一边竟加快脚步,走出巷口时,一颗突突跳动的心方稍微平静下来。 鉴于蜀外各派人士还留宿城中,霍木兰不敢在大街上走动,便只在胡同四处来回逛逛。 傍晚时分,城中百姓大部分已回家用饭,故而小街边上也没有几个人,霍木兰双手环胸,闲步而走,临近一条胡同口时,却忽见一道灰影从石墙上疾闪而过。 她心神一凛,抬头看去,却只瞥见那灰影快飞地往南边一闪,进而没入树影中不见痕迹。她大惑难解,不明这偏僻旧城为何会出现这等轻功高手,因顾及父母藏身在此处,当下不敢怠慢,嗖一声发足追去。 沿着蜿蜒墙头疾奔片刻,逐渐看到那人背影,定睛一瞅,竟看清那人是穆南山,霍木兰一时惊喜交集,加快步伐追上去道:“穆大哥!” 穆南山闻声一顿,身形竟似闪电般说停便停,吓得霍木兰一个趔趄险些掉下墙去。 穆南山情急之下将她扶住,瞅着她双眉一扬,道:“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竟不留在竹楼里同他共度春宵?” 霍木兰脸蛋一红,站稳身来道:“穆大哥胡说什么!” 穆南山看她这正经脸色,真个是忍俊不禁,便要再捉弄她几句,霍木兰已板着脸发话道:“穆大哥在这里做什么?” 穆南山皱眉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给你家那狗……”悠悠一顿,笑嘻嘻道:“狼相公跑腿咯。”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霍木兰自然知道他所言何人,一时之间更是恼火,但偏生又发作不得,遂忍着道:“穆大哥这是准备去云家堡一探虚实吧,碰巧那儿的路径我十分熟悉,不如陪你一道去看看?” 穆南山双手环胸,棕眸一眯道:“这样不好吧,若是给咱神医大人撞见我二人深夜相伴,岂不得将他醋死?” 霍木兰嘴角一抽,向山外暮色淡淡一看,复又看着他道:“穆大哥真会说笑,未已现在正在唐门和唐大小姐商议要事,怎会看到我二人去云家堡?” 穆南山脸色一变,笑着道:“原来这事,你们还联系了唐门。” 霍木兰眼睛一眨,淡淡道:“这一仗是要当着各门各派还我青城公道,唐门身为蜀中三派之一,怎能不登场?”微一虚眸瞅着穆南山,忽探近道:“说起来,穆大哥刚才所去之处倒不太像是云家堡,更像城外唐门呢。” 穆南山脸上笑容登时一僵,不想自己倜傥多年,如今竟给这极爱羞臊的丫头抽中软肋,胸中正是愤懑不爽,却见霍木兰越发眉飞色舞,轻轻一叉腰,道:“没事,唐门的路我也熟,穆大哥若不介意,大可尽情使唤。” 穆南山皮笑肉不笑,道:“木兰妹妹倒是个宝,对这蜀中一带哪哪都熟。” 霍木兰道:“小妹我身上优点不多,就是记性还算不错,”说着忽地顿住,蹙眉一想,喃喃道:“钥匙……” 穆南山狐疑道:“什么?” 霍木兰忽地一个激灵,拍手道:“我记得云臻的钥匙!那日他拿给我时,我亲眼看过亲手摸过,还在把玩了好一阵!绝对不会记错!” 穆南山眉头一皱,还是大惑不解:“所以?” 霍木兰神情倨傲地看着他道:“云臻这人何等狡猾,我们偷走他贴身所带的钥匙他怎会不知?若想神不知鬼不觉,便最好给他来一个狸猫换太子。”说着红唇一挑,道:“不知穆大哥可有兴趣陪我去铁匠铺走走,配一把足够以假乱真的钥匙呀?” 穆南山看着她这自得神情,失声一笑,道:“走吧。” 当下二人相继从墙头跳下来,朝巷口一家铁匠铺走去,霍木兰仗着有武功高深的穆南山陪在左右,这一路便不躲不藏,走得大摇大摆,且因心情大好,不时还转过头和他说笑几句。 穆南山起初不知她刚烈性格中竟还有这般活泼的一面,一愣之后,眉眼中又复那点点坏笑,挑着眉甩出三两句荤话来。 这厢洋洋自得中的霍木兰一听,登时面红耳热,恼羞地瞪他一眼,板着脸大步走开。 穆南山看后更是开怀大笑,冲着她背影喊道:“木兰妹妹,等着哥哥呀!”说完大步追去,却不见旁边一条巷口处,蓦地站住一白衫人,双眸中的淡淡笑意在瞬间消失无余。 63火烧云(五) 却说霍木兰和穆南山在铁匠铺弄来钥匙后,正说笑着一转身,便看到铺外冷面霜眉的沈未已。她本以为他此刻还在唐门,便是不在,也该是回到竹林才对,故而这厢一撞见,着实吃惊不少,正支支吾吾地要开口,忽听他道:“不是说让你在竹楼等我么?为何在这里?” 他声音竟忽然变得冰冷,面色亦是微微发青,连旁边的穆南山听后都不禁变色,替她答道:“木兰妹妹来陪我配钥匙……” 沈未已打断他道:“谁是你妹妹?”说着抿住双唇,分外不自在地大步走来,一把握住霍木兰手腕道:“跟我回去。” 霍木兰整个愣住,回头朝穆南山一看,竟见他摇着铁钥匙做了个鬼脸,好似在说:“看吧,有人吃醋了。” 霍木兰恼羞不已,硬生生被沈未已拉走好几步,才施力挣开他道:“你干什么?” 她这一用力,沈未已自然握得更紧,不自觉中便将她手腕掐得一片红,霍木兰更是生气,大声道:“沈未已,你放开我!” 沈未已听而不闻,大步流星地走进古巷里,把她往石墙上一按,皱眉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好好在家等我?” 霍木兰实在不解他为何这般生气,一时之间,竟有些胆怯道:“是……” 沈未已又道:“那我是不是也说过,南山这人生性不羁,你不要和他走太近?” 霍木兰睁大双眸,瓮声道:“你说的是他爱捉弄女人,叫我莫要理会。” 沈未已气急地瞪着她道:“那你明知他如此,为何还要背着我来找他?!” 霍木兰这一惊着实不小,不想自己青白之举竟被他误解成如此不堪,登时怒道:“我哪有背着你来找他?我们分明是无意中碰到的!” 沈未已双唇一抿,蹙眉看着她道:“那就算你们是半途相遇,也该有所分寸,这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霍木兰脸色一变,厉声道:“沈未已,你这人未免太小气了!难怪穆大哥说你——” “说我什么?!”沈未已冷声打断,面色明显更为阴骛。 霍木兰没想到他竟会因为这点小事怀疑自己,实在是胸中有火,便咬着下唇,掉头看向巷口处没有搭理他,沈未已看她这般,更是怒意难消,扳过她的脸来对着自己道:“说话!” 霍木兰忿忿不爽,瞪着他道:“我不说!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可说的?!”说着竟大力推开他,快步往巷外走去,沈未已在后一愣,皱眉道:“你去哪里?” 霍木兰脚步不断,置若罔闻,沈未已更是生气,迈开双腿追上去,正要探手擒她手腕,忽见她掉过头来,横眉怒目道:“你再敢拉我信不信我跟你翻脸?” 沈未已一愣,竟是真的不敢再去拉扯她,只自个气得脸色铁青,愤愤不平道:“有错的人是你,你竟还有理来跟我置气?!” 霍木兰蹙着眉头,掉回头去爱答不理,沈未已一时之间又是恼火又是委屈,眼看她这倔强神色,是绝对不会向自己低头认错,只好忍着一腔愤懑,闷声道:“你爹娘……叫我来找你。” 霍木兰还是一言不发,沈未已又道:“他们叫你回去吃饭。” 霍木兰怒容未散,边走边道:“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沈未已恼道:“你!”忽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训她,霍木兰趁着功夫加快脚步,健步如飞地往城门走,当真没有再回院舍。 将近酉时,城边暮色已然模糊起来,道边山野绿柳一片婆娑,零星散落在山上的屋舍也影影绰绰,分不清那些灯火是摇曳在谁家窗户。霍木兰一路走回竹林,沈未已便一路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相隔不到一丈,却是什么话也没再说,各自都还在气头上,死要面子地等着另一方开口。 走到竹楼前时,夕阳已褪,山色昏暗,因楼中没有点灯,四下便更是灰黑一团。霍木兰扶着栏杆踏上竹阶,伸手推开屋门后,禁不住往回一望,却再看不见沈未已踪影。 她胸中一涩,咬着唇大步走进屋去,灯也不点,跑回自个卧房后,埋头便睡。 模模糊糊中,她忽然想起数月前第一次在雪山上睡着的情形,那一次,他们也是在镇中不欢而散,她一人独坐在茫茫飞雪中一边发脾气一边放声痛哭,脑中反反复复是他那一句充满鄙夷的“跟你这种人,说了也没用。”如今四月过去,她竟也理直气壮地回他一句“和你这种人有什么可说的。”想起来未免觉得好笑,但她却始终笑不出声,反是双眸中逐渐酸涩,头埋在被褥里呜呜大哭起来。 屋内哭声起伏,窗外风吹叶动,灰暗的天边缓缓吐出一两颗星辰,明月也渐有升上枝头的趋势。霍木兰尽情发泄,满脸全被眼泪弄得湿哒哒的,正抽噎中,忽听耳边有人低声道:“我不过去煮个饭,你哭什么。” 霍木兰心中一酸,猛地坐起身来,掩着一张花脸道:“沈未已!你竟然怀疑我和你最好的兄弟!” 沈未已端着添好热菜的饭碗站在床边,闻言垂下双眸,把饭碗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勉强道:“算我多心,你别哭。” 霍木兰抽抽噎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里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她忽然开始不确定,在这个男人心中,她到底有没有一个可靠的位置,如果将来他们产生波折和误解,他会不会也像今天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她大声斥责?而当她向他坦白真相后,他是不是直接就可以变脸,想也不想的为他师妹将她杀掉? 想起当初被他用摧心丹欺骗之事,霍木兰禁不住一阵心凉,哭得更加悲伤…… 或许,面前这个能温暖她身心的男人,终究还是如她初见时那样,堪比大雪一般沉静美丽,也淡漠而无情。他至始至终没有变过,变的只是她对他的心。 沈未已看她抽泣之声非但不减,反倒越来越激烈,禁不住心头一揪,上前扶住她肩头道:“我都认错了……你怎么还哭?” 霍木兰屈起双膝,把脸埋在膝盖上道:“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沈未已眼带痛色地看着她,满腹激荡言辞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面对此刻悲伤痛哭的她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无力,这感觉好像他又回到雪山上的某一个夜晚,她哭着说她家门被灭,而他能给她的安慰,只是一声淡淡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霍木兰哭着哭着,身体逐渐疲惫,模模糊糊地抬起头来,却还是看到沈未已站在面前,因屋中没有灯火,他眉眼在淡淡月色下格外不清,让她辨不出是什么神色。 沈未已看着她道:“我想陪着你。” 霍木兰哭声一止,胸中蓦地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往眼边一抹,瓮声道:“我饿了!” 沈未已提起白袖来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只是叹息着道:“我以前倒不知道,你是这么爱哭的。” 霍木兰闷声道:“你们男人想一辈子,也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哭。” 沈未已一愣,霍木兰推开他下床,走到木桌边坐下来,喃喃道:“你们以为我们哭是因为难过生气,却不知只是因为在意你。” 沈未已双唇一抿,忽然之间竟答不上话,他转身去把油灯点起来,屋中明亮后,方看到霍木兰哭得泛红的双眼,硬如铁石的心禁不住振起一阵抽疼。 或许,他真的错怪了她。 这个夜晚,穆南山没有回来,霍木兰和沈未已也没有太多的交流,各自吃完饭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休息。 第二天醒来,天色并不似往常那般好,东边斜来的熹微之光大部分还掩在云团后,使的竹林内昏昏暗暗的,四处婆娑不清。霍木兰推开屋门,还以为辰时不到,等听到厨房里忙碌的窸窣声时,才知道时候已不早。 她走下竹阶来,轻轻地探近厨房,透过那扇半开的竹门一望,正看到在火炉前一边弄火一边熬粥的沈未已。 沈未已听到声响,便也抬头来看她,二人双目隔着杳杳雾气交接在一起,一刻后,又各自默契地移开,霍木兰心中一涩,在门前杵了一阵,还是低着头抱臂走了出去。 林内还是灰扑扑的,小鸟飞得很低,不乏几只落在竹阶、栏杆上面,唧唧喳喳地叫得格外动听,霍木兰忽然站定脚步,似不想走上楼惊扰了这些可爱的鸟,呆呆站了一阵后,忽听身后屋门一响,沈未已端着热粥走来,道:“以往在雪山上,倒是少见这些山鸟。” 霍木兰睫毛一颤,继而道:“是么,我倒是经常看到。” 沈未已低声道:“哪有。” 霍木兰道:“怎么没有?那时我受伤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无聊时便看着窗外的梅树发呆。那里从早到晚都停满了鸟儿,每次你一经过,鸟儿便三三两两地飞起来,等你走进厨房里,或者离开小院,才又陆陆续续地落回枝头去。” 她说完,眼眶竟也微微变湿了,沈未已亦是心中一震,想起二人在雪山上相伴的日子,便是再硬的心肠也不禁软了下来,从后轻轻握住她肩头道:“木兰,对不起。” 霍木兰深吸一口气,蹙着眉看向别处,沈未已从后试探着单手抱住她,坚定道:“我以后……再不让你为我哭了。” 霍木兰鼻子一酸,低头把眼边的泪珠擦掉,瓮声道:“那……那要是旁人害我哭呢?” 沈未已道:“那我岂会饶他?” 霍木兰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转过身来用力抱住他,却听得沈未已“唉”地一声,右手高高举起那碗粥来,暖暖一笑道:“轻些,别害我把粥弄洒了。” 霍木兰埋在他胸膛上,又酸又甜的眼泪簌簌地染在他衣襟里,沈未已无可奈何地一笑,略泛胡渣的尖下巴蹭着她头发道:“都说不再让你哭,你却还哭,可是故意要气我么?” 霍木兰抱着他,恨恨道:“对,就是气你,真恨不得气死你好了!” 自这一早后,两人产生的间隙总算复原,虽说不似前几日那般如胶似漆,但也没有再负气吵嘴,趁这功夫,霍木兰问了下沈未已造访唐门之事,得知唐采竹答应明日夜里带人来援助,且会替她偷袭云府地牢。 说及此处,沈未已忽地想起一事,补充道:“唐兄被送入地牢之事,并不是唐门的决断,而是云旭强制要求的。” 霍木兰脸色一变,想到那日云旭羞辱唐翎的情形,暗里气得咬牙,沈未已便也没再继续,而是和她继续商议明晚的行动计划。 时日飞转,三日之期竟在眨眼间临近,这天一大早,穆南山便偷偷地溜回竹楼,往并肩坐在竹阶上的二人一看,嘿笑道:“没吵架?还是和好了?” 霍木兰原本一脸笑容登时消散,别过头去不理他,弄得穆南山好生尴尬,委屈地朝沈未已一瞅,道:“兄弟,帮忙说两句好话。” 沈未已额面青筋一暴,瞪着他道:“钥匙拿来,人,有多远走多远。” 穆南山不满道:“没记错的话,这块地儿是我家吧?” 沈未已含糊“唔”一声,道:“你家不是在关外夺天宫么?” 穆南山双眸一虚,环胸道:“你兄弟我家财万贯,笔下房产遍布中原,不行?” 沈未已淡淡一笑,“可惜到哪儿都是独守空房。”说着将霍木兰往怀里一搂。 穆南山这回果真气得磨牙,青着脸把钥匙从怀里揣出来,朝沈未已一丢,道:“给我记着!” 沈未已嘴角笑意不减,接过钥匙来往衣襟里一放,淡声道:“穆兄此番恩德,我定好好记着。” 钥匙到手后,一切问题便游刃而解,趁着天色未暗,沈未已带着霍木兰走到林边镇里,从驿站处租来一匹骏马,一路且说且笑地奔往云府后山。 夕阳西下,天边正是红云密布,青山古道之上,二人共乘一骑匆匆远去,红白交缠的背影好似要消失在天角,就此步入天荒地老的尽头去。 来到树林,天色已开始发黑,周遭古树参天,葱葱郁郁,二人拐过几条曲径,将近地牢上方时,忽见树叶繁茂后站着一排人影,且个个是漆黑夜行衣装扮。 霍木兰看后不由奇怪,正要发问,那边当首一人已走了过来,清寒双眸中露出淡淡一笑,对着沈未已道:“全部准备好了,天一黑后,便可行动。” 霍木兰一听这人声音,登时会意过来,怔怔道:“唐……唐姑娘?”她以往不知唐采竹和穆南山之事,故而觉得她这个人有些故作清高,颇为不喜,这厢明晓真相后,方生一点相惜之意。 唐采竹今夜一身夜行衣装扮,只露出一双杏眸,若非说话,还真的难以辨识,听得霍木兰所言,便笑着看过来,道:“上次姑娘为救翎儿冒险闯入地牢,还来不及言谢,这厢谢过了。” 霍木兰报以一笑,对其好感更增几分,说道:“也多谢唐大小姐愿意相信我霍家清白,施手相助。” 唐采竹歉仄道:“令尊大人耿介忠厚,理非险恶之人,我之前误信奸言,带人贸然杀入青城,实在抱歉。” 说起此事,霍木兰脸上笑容不由又一僵,沈未已细心察觉,岔开话题道:“不知门中各位前辈准备如何?” 唐采竹看霍木兰如此,脸上歉意更甚,对着沈未已道:“家父已和天仪师太取得联系,戌时之前,定带人赶往云府正门,和师太一起造访云臻。” 沈未已“嗯”一声,带着霍木兰翻身下马,走到前方草丛杂生的山坡处来,隔着婆娑树叶打望下边的一座府邸,问道:“云臻书房在哪里?” 霍木兰微一蹙眉,看着山下构建繁复的幢幢高楼院落,来回巡视一番,最后指着西边一条花廊后的飞檐屋舍,道:“在那里。” 沈未已点头会意,将那处和下边地牢的路途虚算一番,复又看向云府正门,发现这三处地方竟成三角状,彼此相隔都在百丈上下,且途中道经多半曲折,需贯穿多个花园走廊,平心而论,并不利于他们行事。 念及此处,沈未已又道:“那云旭住处在哪里?” 霍木兰举目看去,指着西边一处宅院,道:“那里。” 沈未已蹙眉道:“他住处离书房很近,我们得等他来地牢后再行动。” 霍木兰应声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多加言语,沉默之中,山风吹林,二人身周树木哗哗响动,各自发丝也随之飞舞起来,霍木兰抬手把乱发往耳后一撩,忽觉肩上一暖,原是沈未已将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握着衣襟,恍惚之中能嗅到他淡淡的体香,却是抿着唇没有说话,沈未已看着她道:“今夜之后,你便可一报大仇了。” 霍木兰展颜一笑,但心中却有淡淡悲戚,原是今夜之后,她便需向沈未已彻底坦白白露一事,此后不管下场如何,她定都会遭他记恨一生,如此想来,怎不郁郁寡欢? 沈未已久不听她回应,不由蹙起眉来,拇指轻轻划过她脸颊道:“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 霍木兰蓦地一震,低头掩饰道:“没什么,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我……心里有些激动。” 沈未已的拇指顺着她低头的动作滑到她耳后,那处又软又热,让他禁不住轻轻捏了一下,“我也挺激动的。”他淡声道:“三年不见师父,不知他如今可还安好。” 霍木兰忽地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对了,你师父他和你师妹……也是师徒关系么?” 沈未已神色一黯,摇头道:“不是,师父是白露的父亲。” 霍木兰听到这里,更是一凛,不自在地攥紧双手。 二人说话之时,夜幕临降,山林四处肃杀一片,唐采竹从后缓缓走来,提醒道:“现在可以行动了。” 二人闻声,纷纷回神,沈未已看一看山下地牢处的情况,又看向唐采竹道:“好。” 唐采竹微一颔首,招手示意身后近十名弟子奔赴山坡头,在草丛中潜伏起来,待见地牢前一批暗卫将要离开后,立刻飞身而下,各个矫健身形在暗夜之中竟快如无影般,还未看清其轻功路径,人便已落在屋檐、门边、石阶各处。 地牢一带氛围骤变,两名守在大门左右的侍卫率先看到唐门中人身影,立刻发出哨令,却还不等先前那一批侍卫赶回来,便给一名唐门弟子放出的暗器击中咽喉,倒地毙命。 另一名侍卫见此情形,霎时色变,然甫一拔剑,便又见夜色之中飞来数枚状似银色铃花之物,朵朵灿似繁星,疾飞如箭,然还不等他提剑格挡,那数枚暗器便已穿进他脸部、臂膀、胸腹各处,须臾停顿后,又从他身体之中旋飞出来,带着血迹琤琤插入旁边的窗格门户上。 霍木兰站在高处一看,不由心惊,暗赞道:“唐门暗器果然高明。” 说话之间,已有两名唐门弟子闯入地牢之中,沈未已微一抿唇,看向庭院远处,忽地神色一凛,肃然道:“他们来了。” 霍木兰抬头一看,果真见一群人影从庭院外攒动而来,步伐甚是整齐飞快,震得道途左右花叶飞舞,树丛抖动,然细目分辨,却见当首之人不是云旭,而是云臻。 霍木兰惊道:“是云臻!” 谁料话未说完,便给沈未已握住手腕,提醒道:“走!” 霍木兰犹豫道:“云臻武功难测,唐姑娘留在这里怕是凶多吉少!” 沈未已神色不变,定定道:“南山一定在附近,你不必担心。”言罢提气一跃,带着霍木兰飞进地牢右边的墙垣下,借着一路婆娑树影,朝云臻书房疾奔而去。 64火烧云(六) 云府构建十分繁复,楼与楼之间廊腰缦回,加之四处绿树高耸,草木围绕,故而十分容易让人藏身。 霍木兰和沈未已一路避开向地牢处赶去的侍卫,潜入书房边的花园里,正见房中漆黑一团,当下悄声攒动到门边,趁四下无人闪入屋内。 因害怕被人发现行迹,二人不敢点灯,霍木兰借着窗外透来的淡白月色走到靠墙的大书柜前,举目环视一番后,走到最左边来,双手捧住上方木格里的一个血玉麒麟,试探着向左移动,察觉不行后,又缓缓向右一挪。 这时果真听得地面微微震动,霍木兰心中大喜,扭头看去,正见旁边的长方书桌向左移开,露出一道漆黑道口,在月色晕开下现出一级一级石阶来。 沈未已大步迈来,微蹙的双眉中藏着复杂之色,似痛似喜,然更多还是一分急切。 霍木兰放开麒麟,走过来道:“跟我来。”当下带着沈未已走到密道里去,然行了两步,又蓦地想起什么,停下来道:“不行,我得留在上边。” 说着把沈未已轻轻往下一推,低声道:“石壁上的灯台有火折子,你自己点灯照明,前边不远有一座大铁门,用钥匙打开便是。” 沈未已站住脚步,回头来道:“为何不同我一起去?” 霍木兰微微一笑,看着他道:“别多心,我只是害怕云臻忽然叫人来袭,将我二人堵杀在密道中。” 沈未已幡然大悟,看着她绽开在月色下的笑颜,心神一稳道:“嗯,那你小心些,若有人来,立刻知会我。” 霍木兰含笑点头,目送他走下石阶,身形遁入暗影之中,少顷后,密道内亮起火光,映出他走动的高大影子。 霍木兰转身走上地面来,挨身藏在桌前一根木柱后,把手放在腰刀鞘上随时戒备,幸而许久过去,书房外一直没有躁动声,想来大部分人已聚集在地牢一带,故而对此处疏于防范。 眼看事情进行得顺风顺水,霍木兰禁不住喜逐颜开,却在这时,忽听暗道内响起琤琤打斗之声,她神色一凛,忽觉大事不妙,当下快步窜下石阶,借着那薄弱的暗黄火影往前奔去,冲进那道大铁门中一看,竟见如石洞般狼藉阴森之处,赫然有两人在争锋相斗,一人利剑翻飞,身形或起或落,一人白袖拂荡,双足驻地如松,不是云旭和沈未已是谁? 霍木兰万万料不到云旭会现身此处,一惊之下,想也不想拔开刀来,上前给沈未已助阵。 云、沈二人斜目一看,脸色各变,沈未已双目炯炯,左臂探来将她挡住,轻声道:“退下。” 说话之间,右手指法更不停顿,在云旭变幻莫测的流云剑法下闪来掠去,好几次都快掐住剑刃,却屡屡给云旭巧妙躲开。 云家流云剑法是从凌世远“沧澜十七式”中“九鬼一剑”衍生而来,故而精于“变幻”二字,且云旭这一招“云卷云舒”又是自幼练习,十多年来功力日上,故而这厢用来抵挡沈未已可算占得上风。 好在沈未已泰然自若,不慌不乱中自如应付,便趁这时,缓缓对霍木兰道:“我师父在里面,你进去带他出来。” 霍木兰当下点头,便要奔进洞深处,忽给云旭一剑撩来,拦住去路道:“休想!” 沈未已双眉一敛,趁势飞来一掌直贯他右胸,云旭忙斜肩避开,回剑往他一刺,霍木兰健步如飞,趁此从他身后闪入洞后,疾走数步,果真看到一名被铁链绑住手脚,颓坐在稻草堆上的白发老者。 这人衣衫褴褛,须眉齐白,独坐在石洞角落,一双老目在火光下微微眯着,似已视物不清,等到霍木兰火红身影探近来,方神色一变,喜极将泣道:“那人是不是未已?是不是未已来了?” 霍木兰一听他这沧桑粗哑声音,便不自觉一凛,蹲□道:“是,是未已。” 沈玊忽一皱眉,认真看着她道:“你……不是白露?” 霍木兰一震,沈玊又将她仔细端详一番,这厢彻底分辨出来,急切道:“你不是白露!白露呢?” 霍木兰神色微慌,低头去握住缠绕在他腿上的铁链,避重就轻道:“前辈,未已带我来救你,此地不容多留,快跟我走。”说着扶着他站起身来。 因着前边二人正斗得十分激烈,洞内叱咤一片,氛围紧张,沈玊便也无暇多问,情急之下跟着她往外走去,然因铁链甚是沉重,饶是他内功深厚,也不由步履维艰。 霍木兰看着着急,便要挥刀去斩铁链,却听沈玊阻止道:“没用的,这是百年陈铁,你这把刀便是再利也砍不断!” 霍木兰听后心急更甚,却又无计可施,一筹莫展中,忽听耳边琤地一响,竟是云旭剑尖阴狠掠来,她脸色一变,右腕挥来,提刀将这一剑招架回去,定睛一看,才见沈未已一身白衫已破开几道口子,手指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添血痕,这厢正咬着双唇扶住石壁,似已受伤不轻。 霍木兰料想不到他会被云旭所伤,一时之间惊骇交集,云旭便在此时撩剑攻来。 霍木兰一把推开沈玊,刀刃翻飞,从云旭剑边一擦而过,直扫他面门,云旭唇角一提,软剑颤动如灵蛇一般,蓦地在空中荡开一个剑花,把霍木兰刀锋一绞,向外拉开数尺,左掌趁势斜飞而来,打她腰腹。 霍木兰回防不及,便要中招,身边忽地荡来一股雄浑内力,硬生生将云旭掌风震个七零八落,还不及霍木兰身前,便只残剩两分力劲。 云旭自然知道是沈未已在后作祟,心知单枪匹马斗不过他二人联手,当下改变战略,左手反探,将霍木兰右腕一擒,身形一旋转到她身后来,一剑架住她喉颈,森然道:“住手!” 沈未已脸色一变,不想他又当着自己的面擒住霍木兰,实在恼羞成怒,厉色道:“放开她!” 霍木兰双眉紧蹙,暗中施力聚在刀刃上,正欲探向云旭身后反刺他一刀,忽给他眼尖识破,当真在她白玉般的脖子上拉开一道口子来,冷然道:“别想玩花样!” 霍木兰闻言一凛,因真切感到脖子上有血流来,一时不敢妄动,只记挂着家门大事,定定看着沈未已道:“未已,你带快前辈走!” 话声甫毕,却见沈未已脸色铁青,敛眉盯着霍木兰的伤口道:“云旭,你——”声音中竟格外惊慌,一失他往日风范,说着便要快步冲来,然走上两步后,竟忽地身形一晃,扶着额头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霍木兰不看则已,这一细看,才见他双唇发紫,面色惨白,霎时不安道:“未已,你怎么了?!” 云旭似笑非笑道:“能如何,唐门七星海棠的滋味向来不好受。” 霍木兰听后大骇失色,愤怒之中,便要对着云旭破口大骂,熟料刚一张口,便觉眼前一黑,这才后知后觉道:“你……你在剑上淬了毒?” 她适才被云旭用剑所伤,虽然切口不深,但剑上毒素还是或多或少渗入她体内,这厢随着她动气逐渐开始毒发。 云旭轻轻一笑,低头看着她道:“那天你用这毒伤我时,可曾想到有今时今日?” 霍木兰怒不可遏,被贝齿咬住的唇瓣越来越紫,四肢全身也开始虚浮无力,沈玊在旁听得二人谈话,虚眸四下一顾,急声道:“未已,快用功逼毒!” 沈未已贴着石壁艰难呼吸,听得沈玊之言后,立刻合上双眼运气逼毒,不多时后,脸色竟然真见好转。 云旭一看,霎时心慌,挟着霍木兰后退几步,却还未退到墙壁稻草边,便给沈未已一道厉风突袭而来,打飞手中利剑。 云旭大为惊骇,顿挫之间,忽又觉胸腹上下近十穴位骤然一酸,紧接便听体内肋骨崩裂,细目看去,竟是沈未已高大白影已立在面前,其中二指已插入自己胸膛。 他一时之间顾不得霍木兰如何,当下出掌格开沈未已,匆促往后一躲,欲去取坠落在稻草上的剑。 沈未已双眉一敛,运气功力率先将那剑吸入左手中,不等云旭回神,便将剑尖径直撩进他胸口,好在云旭危急之下闪躲敏捷,这才堪堪避过穿心之痛,只受一招皮外之伤。 沈未已趁这时分将霍木兰解救出来,一手拉起旁边的沈玊道:“走!” 三人险象环生,冲上密道,正要破门而出,霍木兰却忽地站住脚步,道:“等等!”说着勉力挣开沈未已,扶着桌角大喘几声,恢复少些意识后,方低声道:“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沈未已知她中毒,此刻正是担忧不已,看她呼吸急促,忙上前扶住她道:“你要做什么?” 霍木兰无暇多作解释,深吸一口气后,转身便往密道下走去,沈未已大骇不解,把师父沈玊安顿在一边后,便要发足追去,却给沈玊拉住道:“云旭那小畜生也中了七星海棠之毒,且又被你打断肋骨,难以动弹,此刻绝伤不了那位姑娘,倒是你全身是伤,中毒不轻,快坐下来让我给你运功驱毒!” 沈未已登时进退两难,略一沉吟后道:“我还是先去看看木兰!” 沈玊大手抓住他,不容分说道:“为师之令,休得违抗!”手腕一转,便把沈未已拧到面前来,内力一震迫使他盘起双膝坐倒在地,紧接身形一堕,双掌抬起催动真气,灌入他后背穴位之中。 沈未已闷哼一声,登时闭上双眼,因害怕这时妄动致使体内真气紊乱,伤及肺腑,只好暂把霍木兰之事抛却一边,双手平放在膝上,随着沈玊运功动作调整气息。 沈玊掌势变换,一点一点将沈未已体内毒素逼出来,不过多时,二人面上便已是大汗淋漓,氤氲白雾缭绕身周,这时沈玊方开口道:“这姑娘是何人,你竟如此在意。” 沈未已微微一愣,出声答道:“青城霍前辈之女,霍木兰。” 沈玊“噢”一声,脸上现出喜色道:“原来是霍贤弟爱女,前些时日时常听他在里边提起,这回你来救我,便是她带给你的消息吧?” 沈未已闻声点头,顺道把策划云家一事详细道来,沈玊听后自然愤懑难当,须眉微颤道:“云臻此人畜生不如,我自然不会饶他!”言及此处,忽又想起一事,道:“对了,此次来怎么不见白露?” 沈未已登时一震,牵动体内真气微乱,噗地喷出一口淤血来,沈玊忙收手停止,不安道:“怎么了?” 沈未已左手伏地,低头喘息片刻,抬起右手擦干嘴边血渍,道:“白露她……还在小筑里。” 沈玊心中一安,道:“她不来也好,咱们灭掉云臻后,便立刻回去!” ****** 霍木兰一路隐忍体内剧痛,扶着石壁踉踉跄跄走回石洞之中,正看到颓坐在一地稻草上,被自己利剑所伤将要毒发的云旭。 她看他这副狼狈模样,竟是忍不住一声笑起,身体里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劲,支撑着她走到壁台处,取下上边的火把,平静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旭瘫坐在稻草上,因全身奇痛难当,脸型以几近扭曲,愤懑道:“你以为你们今夜那点伎俩,我和我爹不知道?” 霍木兰一震,敛眉道:“你们怎么知道?” 云旭冷笑道:“沈玊之徒和你一起现身蜀中,第一步是助你劫走地牢中的唐翎,这第二步,自然就是来书房密室带走他师父。我本还想趁今夜把那老头转移别处,却想不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说着说着,忽地脑袋一低,往稻草上呕出一口黑血。 霍木兰视若无睹,知道并非计划败露后,便心神一稳,拿着火把走到身后稻草堆处,俯身把一地枯草点燃起来。 云旭抬头一看,登时大惊,森寒道:“你要干什么?” 霍木兰不言不语,把这一边的枯草点燃后,在烈火窜动中,缓步走向云旭,淡声道:“怕什么,这四处都是石壁,烧不死你,顶多是闷个窒息罢了。” 云旭一脸惧色,抓着身下枯草往后挪开,然霍木兰身后大火却随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紧逼而来,且她点火动作更不停顿,狭小石洞之中,火花一朵又胜一朵妖娆绽放,在她身后熊熊升起,晕出一大片瑰诡之色。 云旭恼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快给我住手!” 霍木兰走到他面前来,低头向他冷冷一看,忽挑唇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云旭惊慌之下,惶遽求饶道:“木兰……木兰我错了,你快住手!快去叫人来救火!” 霍木兰脸色不变,拿着火把在他脸边轻轻摆来,缓缓摆去,云旭一生最是怕火,这厢立刻着受不住,闭着双眼道:“木兰你别这样……你家的事不怪我,是我爹!是我爹要七绝掌秘籍……是他要我刻意疏远你,要我和杜婉成婚!我不想的,真的不怪我!” 霍木兰听后竟是分毫不惊,只道:“那你爹若要你去死,你也心甘情愿地去么?” 云旭登时怔道:“我爹怎会让我去死?”言罢参透她话中之意,方低声答道:“我爹一直想要七绝掌秘籍,为此已策划多年,我若不按照他所言去办,他便要……便要在灭青城时第一个杀掉你!木兰……木兰我心里是有你的,我不舍得……” 霍木兰咬牙打断道:“你住口!”攥紧火把,对着云旭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害的不只是我,还让我害我杜婉?”说着忽又一笑,道:“还是说,你们父子二人一直在等我大闹杜府的那一刻,多行不义……必自毙,妙计,真是妙计啊!” 言罢将火把向他身边枯草一点,云旭察觉火势蔓延,睁开眼来,惊惶道:“木兰,你当真要置我于死地?!” 霍木兰淡淡一笑,对他道:“那夜在青城山上,我便已对你说过,早晚取你云家上下百条人命。你知道的,我霍木兰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人。” 云旭自然知道她脾性如何,眼看她果真把自己身周枯草点燃起来,大火似浪涛在四面起伏狂涌,登时吓得面如土色,痛声嘶吼道:“霍木兰,我二人那么多年情分,你就真的一点也不顾及吗?!” 大火肆动,映在霍木兰容颜之上,明灭难分,她缓缓垂下双眸,将火把朝他身上轻轻抛去,转身离开道:“我是喜欢过你,我不否认,但我想,我真正喜欢的并不是云家堡大公子云旭,只是当年在蜀山枫叶林中,那个把病发的我抱在怀里的大哥哥而已。” 烈火在身周舞动,疯狂似那些年一幕又一幕热血飞扬的青春,霍木兰忍着毒发走出大铁门外,把那把大锁稳稳一锁,她看着里边熊熊升起火光,听着云旭那一声更比一声尖利的嘶喊,胸中好似也有浪涛翻动,平息之后,竟笑出了泪花。 犹记当年初夏,有个小胖墩趴在她身边抽抽噎噎,一边摸着自己惨遭杀害的小毛狗,一边瞅着她气鼓鼓的脸蛋说:“小木兰,你这人真是一团火,遇到自己喜欢的,就是烧掉自己也要给他温暖,可碰到讨厌的,就一把将它烧成灰烬,毫不留情啊!” 那时她也哭了,板着脸骂道:“谁让你那条笨狗咬了我呀!……” 65火烧云(七) 却说沈未已师徒二人盘膝坐在地面运功疗伤,聊起白露之事,沈未已自知师父一生最疼白露,故而情急之下只好暂作隐瞒,准备等云家此事平息之后再行解释。 沈玊替他驱尽体内毒素后,探了探他如今内力虚实,得知其三年来内功大增后,立时面露喜色,点头道:“不错,这三年为师虽然不在,但你并未将功夫落下!这‘乾坤一指’虽然只有一招一式,但其中奥妙无穷,你现在练到什么境界了?” 沈未已如实答道:“还差最后一层。” 沈玊微一皱眉,道:“那现在秘籍在哪儿?” 沈未已道:“徒儿一直带在身上。” 沈玊闻言果然变色道:“我念在你来救我的份上,暂不计较你擅自离开玉龙山之事,但你明知蜀中危机重重,为何还要将秘籍带过来?” 沈未已一时为难,低声道:“徒儿害怕秘籍放在山中,会被不轨之人拿走……” 沈玊怒声打断道:“山中自有白露在,你害怕什么?” 沈未已双眉一敛,稳住纷纷思绪,知道不能再被沈玊如此问下去,当下岔开话题道:“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 沈玊狐疑道:“何事?” 沈未已转过身来,看着沈玊道:“木兰她患有心疾,如今命不过百日……不知师父能否施手一救?” 沈玊须眉一蹙:“这姑娘竟患有心疾?”略一思忖后,正色道:“这你放心,她既然是霍贤弟之女,那我便没有不救的道理!” 沈未已闻言大喜,感激道:“多谢师父!” 沈玊却笑容略减,正要问他为何这般在意霍木兰,忽听暗道下边传来云旭嘶声大喊。沈未已闻言一震,因担虑霍木兰安慰,当下转身冲下石阶,赶到大铁门前,抬头一看,正见门内一片烈火升天,霍木兰身着红衫,眸色清寒,从那瑰诡火色中缓步走来。 沈未已登时一愣,待霍木兰探近,方看清她眼中似雾非雾的泪珠,嘴角缓缓殆尽的笑容,他胸中一凛,快步上前握住她双肩道:“怎么了?” 霍木兰闭上双眼,把头埋进他胸膛中道:“未已,我报仇了。” 大火之中,云旭嘶喊之声透过浓烟烈焰传来,藏尽惶遽和悲愤,令人不寒而栗,沈未已拥着霍木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烈火中伏地打撺的模糊身形,低声道:“你把他……” 霍木兰道:“对,我把他关在里面了,我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自生自灭。” 缓声说罢,红唇边蓦地挑出一笑来,然抬起头时,脸上却已没有一丝情绪。她迈开双腿,欲往上边书房走去,然一动身便觉双膝一软,整个人忽地往下一坠,沈未已忙抱起她来,看着她泛紫嘴唇道:“不好,你体内的毒要发作了。” 言罢,不容分说将她横抱而起,奔上石阶,因听暗道内悲怆之声并未消失,故一边扶着霍木兰坐在地面,一边隔空掠开一道厉风,向大书架左上方的血玉麒麟一点,关住暗道入口。 沈玊趁这功夫在一边给霍木兰诊脉,皱眉沉吟一会儿后,肃然道:“她这心疾是八岁便开始发作的,本不该活到此时,是你之前给她施过银针,并用大量灵药给她吊命的缘故吧?” 沈未已盘膝坐在霍木兰后背,灌注真气于双掌之中,缓缓给霍木兰逼出她体内毒素,闻言道:“徒儿愚笨,一直寻不到根治之法,所以只得以银针和药物保她性命。” 沈玊道:“此法虽有一时之效,但长久以此,必将大损她元气,得不偿失。” 沈未已不想自己先前之法竟会对霍木兰身体造成伤害,当下一震,导致输送真气动作紊乱,沈玊一看,登时变色道:“行医切记心神不宁,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未已闭紧双眼,用力稳住思绪,低声道:“徒儿知错。”双掌微微一收,复而有力往霍木兰背后天宗穴上一按,一鼓作气为其逼出体内七星海棠之毒。 淡白月色下,霍木兰身子一抖,垂头将带毒淤血吐出口来,整个人神智也开始清醒,沈未已收起掌势,扶她起身道:“时候不早,天仪师太和唐门主怕是已在前门等候,我们快过去吧。” 霍木兰双眉微蹙,虽然毒性已除,但双腿还是有些发软,沈未已低头一看她这苍白脸色,便知道她体力不支,正要将她抱起,却遭沈玊一个制止眼色,严声道:“男女有别,你们二人这般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快将人家姑娘松开!” 霍木兰和沈未已二人均是一震,忽然之间尴尬不已,霍木兰忙推开沈未已,稳住脚步站到一边去,低声道:“走吧。” 沈未已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定定看着霍木兰,十分想上前助她,然因师父沈玊在旁,便是满腹柔肠辗转也只得生生忍住,改扶起沈玊左臂道:“师父,随我来吧。” 三人离开书房,四处还是杳无人影,苍渺夜色下,独有满园花树临风摇曳,檐外灯火左右徘徊,因着沈玊全身套满铁链,行走不便,沈未已便将他背在身上,跟着霍木兰一路往正门奔去。 这一途中,三人一帆风顺,不过多时,便翻出云府墙垣,来到天仪师太和唐门主等人等候的山道上。 夜色凄迷,山风阵阵,天仪师太带着近二十名弟子和一批唐门众人站在云府大门前不远处,似正欲登门造访,看到这边闪来的人影后,立时转身走来,对着夜色中奔来之人急切道:“前面可是雪山神医沈玊?” 沈玊伏在沈未已肩头,闻言朗声道:“正是沈某!” 天仪师太和唐门主听后一喜,各自大步走来,这方看清月色下走来的沈未已三人。 沈玊心潮澎湃,急不可耐地从沈未已背上跳下来,身上铁链砸在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他虽听而不闻,但天仪师太和唐门主见状却是大吓一跳,异口同声道:“这是云臻弄的?!” 沈玊站稳在地,想到三年来非人遭遇,脸上三分喜色立时消散,怒目横眉道:“正是那狗贼!三年前他欺骗于我,称堡中有一江湖义士身负重伤,求我前来医治。虽说我多年来与他不合,但念及性命关天,还是决议前往,谁知一来此地,竟中他阴谋圈套!他为逼我说出凌盟主‘乾坤一指’秘籍下落,将我囚禁在那密道石洞中,整整三年之久!” 道上众人一听,登时面色各变,唐门主向他踏上一步,严肃道:“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沈兄可不能有半句虚言。” 沈玊怒道:“我一腔肺腑之言,何虚之有?!” 唐门主看他这副脸色,忙拱手回一礼道:“沈兄息怒,唐某也是为大局考虑,这方贸然一问。” 天仪师太示意众弟子在后稍安勿躁,走上前来行了一礼,温言道:“沈神医无需动怒,贫尼和唐门主今日来到这里,便是要彻查此事,还你和青城一个公道。前些时日,令徒和霍姑娘登临寒舍,将云臻多年罪状逐一揭发,其中涉及污蔑霍青玄勾结魔教,命蜀中三派灭掉青城一事,不知沈神医对此可有了解?” 沈玊胸中怒火稍加平息,但仍是厉色道:“霍贤弟出事后,便被云臻囚在那密道中,和我朝夕共处一月,于此我怎会不知?” 天仪师太和唐门主又是一震,唐门主道:“霍青玄不是在青城一战中下落不明,失踪了么?” 霍木兰听得此言,走上前抢道:“这全是云臻为欺瞒天下而编的瞎话!我爹一直被他困在云家堡,还是两月前我大闹云府婚礼,才将他救出来的!” 众人一阵唏嘘,在苍茫夜色下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措辞,天仪师太微一蹙眉,沉吟道:“这么说来,云臻是为夺到秘籍,这才前后囚禁霍掌门和沈神医二人的?” 霍木兰脸色忿忿,昂然道:“云臻叵测居心,人人有目共睹,如今证人沈前辈就在各位面前,还请师太早作决断,带人讨伐云家堡!” 话声甫毕,山道上忽地狂风大作,吹得众人抬袖掩面,双眸微虚中,只见云家堡朱红大门在夜色下缓缓一开,云臻一身黑袍阔步走来,面色在夜中模糊不清,只闻其声森然道:“我云家堡是你说伐便能伐的么?” 众人登时一凛,纷纷掉头看来,一时之间竟因其震慑之力噤声不言,唐门主因爱子唐翎被云旭强行关到云府地牢一事,已对云臻微微不满,这厢听得沈玊等人逐一揭发其罪状,自然更为义愤填膺,大声道:“云臻,如今人证已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云臻闻声嗤地一笑,边走边道:“那敢问唐门主,趁霍家孽障偷袭我书房之时,派门中大小姐联合魔教小妖女突袭地牢,劫走重犯唐翎,又有什么想说的呢?” 言罢拂袖一站,朱漆大门之后,蓦地响起唐采竹和另一名少女的挣扎之声,不过少顷,便见四名府中侍卫将这二人押来,紧随在后的还是留宿在堡中的蜀外各派掌门弟子。 众人打起精神,细目看去,得见被押来的其中一人是被拆掉蒙面的唐采竹,而另一人,竟是当日大闹云府的萧瑟瑟。 66火烧云(八) 峨眉派中一女弟子定睛看来,登时惊呼道:“果然是那日大闹云家的魔教小妖女!” 熟料话一出口,便遭天仪师太一个冷冷眼色,忙低下头来掩住双唇,退到秋千水身后去。 霍木兰和沈未已均未料到萧瑟瑟会现身此处,一时也是惊疑不定,因着萧瑟瑟也是一身夜行衣装扮,乍一眼看,的确和唐采竹一行人十分相仿,峨眉中不知情的数人看后便疑心大起,对唐门也戒备起来。 天仪师太虽然憎恨魔教,但并非鲁莽之人,当下看向唐采竹道:“唐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唐采竹面色淡然,不疾不徐道:“晚辈救弟心切,这才私自带人偷袭云家地牢,和父亲无关,至于我旁边的这位姑娘,”说着微一转头,向柳眉紧蹙的萧瑟瑟淡淡一看,道:“我和她并不相识。” 云臻闻言脸色一变,便要发话,唐门主已抢道:“小女今夜之举,的确分外不妥,日后唐某自当责罚!但请云堡主不要转移话题,与其牵扯他人,还是先向我等坦白青城一事的好!”说着大步走向唐采竹去,似欲撵走挟住她的那两名侍卫,云臻眼尖一看,立时喝道:“且慢!” 唐门主闻言顿住脚步,冷冷看向云臻,却听他毫不客气道:“唐门主这番话,是想借云某之罪,为自己开脱么?” 唐门主参透他话中之意,登时怒道:“我唐门和魔教积怨已久,此乃武林众所周知,我怎会为翎儿一时之错和魔教交结?!” 云臻肃面不言,站在他身边的吴雄英却厉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唐大小姐勾结魔教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不成?” 唐门主闻言看向他来,冷冷一笑,道:“这其中是非曲直,我蜀中各人心里自有判断,不劳吴掌门多言!” 吴雄英气得双拳暗暗一握,便要回驳,忽听萧瑟瑟在旁叫道:“我天月教最看不起的就是蜀中唐门,这里面尽出恶女淫贼,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萧瑟瑟怎会和他们勾结?!呸!” 众人听得萧瑟瑟这番言辞,又是一阵狐疑,不明其为何要和唐门翻脸,云臻自然也是怒上眉梢,严声道:“你若这么恨唐门中人,又怎么会冒死来救唐家四公子,你当我们中原各派全是三岁小儿,可容你胡诌欺骗不成?!” 萧瑟瑟娇俏一笑,哼道:“谁说我是来救他的?我分明是来杀他的!” 云臻立时变色,萧瑟瑟小嘴一撅,看着道上众人言之凿凿道:“这个臭淫贼看姑娘我生得好看,便几番对我非礼!我身为天月教堂堂……堂堂天机处弟子,岂能能容他这般羞辱?!别说是他躲在甚么地牢,便是藏到阴曹地府去,我……我萧瑟瑟也绝不放过他!” 众人看这场面,一时相顾默然,又看萧瑟瑟水灵灵的双眸中当真迸出泪珠,双颊因激动喊话而一片绯红,便更于此深信几分,消除对唐门的怀疑。 天仪师太走上前来,对着云臻道:“魔教中人的确不可饶恕,但这二位私闯贵府地牢,实属私事,云堡主自可下去解决。眼下关键,还是先告知我等陷害青城之事是否属实,勾结敝派孽徒沈梦又到底是真是假!” 听及此处,云臻果真面色大变,不想自己和沈梦一事也被外知晓,怒火暗升中缓缓向霍木兰看去,沈未已忙上前一步,将霍木兰护在身后,冷声道:“云堡主若不说话,可算是默认了?” 云臻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人,虽说夜中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清沈未已和沈梦极其相似的眉眼,脱口而出道:“你是什么人?” 沈未已面色不变,淡声道:“我是何人,不劳云堡主费心,倒是霍前辈和家师之事,还望堡主给个解释。” 云臻闻言一震,一看他身后所站的沈玊、霍木兰二人,联系起前些时日云旭所汇报之事,立时明晓过来,脸色一肃道:“霍青玄勾结魔教,杀害中原忠良,我为此发下绝杀令,命蜀中三派剿灭奸贼何需解释?昔日神医沈玊借故救人之名,暗中谋害数条人命,我以盟主之职将他囚禁在密道之中又何错之有?” 沈玊霎时大怒,怒声叱道:“你血口喷人!” 云臻淡淡一笑,看着他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各位若是不信,云某可以唤来当事人作证。” “少来这套!”霍木兰听到这里,忍无可忍,大步站出来道,“那日在大婚密会上,你便是用这套伎俩来蒙骗武林各派,且不说那个萧茴身份是真是假,单是他所说内容便是模棱两可,不足为信!” 众人纷纷变色,一边回想当日会上内容,一边向霍木兰看来,云臻横眉道:“萧少侠身份自然属实,所言更是亲眼所见,你有何不信?!” 霍木兰嗤笑一声,道:“那敢问各位,当日那萧茴是否曾说,家父在城外竹林夜会天月教卢霖之前辈,并告知自己掌法大胜武当三道长之事?” 众人低头一想,少顷,便有一名唐门弟子答道:“不错,正有此事!” 霍木兰微微一笑,又道:“那他可曾说道,家父亲手杀害了三位道长?” 那人蹙眉又一细想,缓缓摇头道:“这倒不曾说。” 云臻脸色暗变,眼看霍木兰就要将真相道来,情急之下,竟忽地劈出一掌,直冲她面门,沈未已眼疾手快,迅速挡开,左袖一振荡开云臻掌势,抱住霍木兰往后一退。 这一幕乍一出现,均是惊得各人面色一白,唐门主大声道:“云臻,你竟要杀人灭口!” 然那厢云臻却是无瑕此事,只稳身收回掌来,定定看着沈未已道:“乾坤一指……你到底是什么人?!” 霍木兰被沈未已抱在怀中,闻言心中一凛,为避开沈未已身份败露,引火上身,忙大声叫道:“云臻狗贼为何要对我突下杀手?难道是怕我说出真相,做贼心虚了么?!” 山道上登时哄声大作,各人议论纷纷,天仪师太板着脸色大步走来,厉声道:“云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熟料刚一近云臻身周,竟给他一阵掌风袭来,天仪师太忙闪身躲开,回头一看,竟见云臻有逃遁之势,赶快下令道:“拦住他!” 道上站着的一大群人众人大乱,各自拔刀拔剑,蜂拥而来,然刀光剑影之中,却见云臻大手一探,一把擒住唐采竹肩头,带着她疾步飞窜似孤鸿渡水,辗转之间便已无影无踪,连其奔向何处都难以看清。 霍木兰登时大急,环目四看中,忽见墙垣后闪出一道灰影,往东南方向疾奔而去,她定睛一看,见得那人似乎是穆南山,当下精神大振道:“是穆大哥!”一个箭步尾随而去。 沈未已不敢怠慢,亦飞身追上,留在山道上的各人一时惊疑更甚,饶是天仪师太最先回神,将腰间佩剑一拔,厉色道:“云臻陷害忠良,畏罪潜逃,大家速速包围云家堡,不能放走任何一人!” — 此时天幕疏星淡月,山道四处夜色婆娑,霍木兰和沈未已向那疑似穆南山之人急追片刻,还是难以看清前方具体情景,更别提是擒着唐采竹的云臻。 霍木兰心系报仇,自然不能容忍云臻逃脱,故这厢虽是有些体力难支,但还是奋力相追,不敢稍作休憩,然心疾之人最忌激烈运动,她这一番逞强之后,立刻导致心痛发作,一个趔趄从高处滚落在地来。 沈未已大惊失色,忙顿住脚步把她抱进怀里,急切道:“木兰,怎么了?!” 霍木兰咬紧双唇,脸色白如纸片,在凄淡夜色里显得极为痛苦,沈未已迅速探她腕门,知其心疾发作后,更是心急火燎,情急之下席地就坐,借运功疗伤之法暂时替她稳住病发趋势。 霍木兰痛得半醒半昏,迷糊之中,只觉后胸处有一股暖气缓缓贯入体内来,在心口周围来回盘绕,不久之后,那处的绞痛竟然真有好转,她缓缓睁开双眼来,转头对沈未已勉力一笑,道:“没事了……” 沈未已看着她额头上豆大汗珠,着实心疼难当,抬头给她拭去那汗珠道:“日后再不能这般鲁莽,知不知道?” 霍木兰咬唇点头,被沈未已扶着站起身来,便要再往云臻逃离之处追去,忽听旁边山壁之上响起一声大喊,继而便是琤琤打斗之声。 沈未已竖耳分辨,听出之前那声喊叫正是穆南山,当下往霍木兰腰肢一环,带着她飞步奔上山壁。 二人足尖掠过山石林木,冲入那片打斗的林子之中,隔着婆娑树影,正见两人正斗得不可开交,其中之一是云臻,另一人则是用方巾蒙面的穆南山。 霍木兰带着沈未已站在一棵大树后,环目张望唐采竹下落,细寻一番,得见风吹树叶之后躺着一人,全身上下血色斑斑,竟然就是唐采竹。 霍木兰这一惊非同小可,拉着沈未已便往唐采竹那处奔去,伏地一看,竟见她胸口处赫然一个大窟窿,此刻正汩汩冒血,看得人心惊不已。 那厢战斗中的穆南山看到二人前来,铁青脸色稍见好转,一面提剑招架云臻,一面急切道:“未已,快救她!” 沈未已自然不敢懈怠,当下撕下衣带给唐采竹包扎伤口,扶她起身运功疗伤,然因唐采竹伤势实在太重,且这荒郊野岭之中又无药物止血,故而折腾一番,只能勉强靠输送真气吊住她性命,一旦断开,便有丧命可能。 霍木兰在旁坐立难安,眼看沈未已面色凝重,双唇因内力散失而逐渐发白,心中更是一揪,她自知沈未已之前因七星海棠之毒已受重创,这厢前后为自己和唐采竹动用内力,恐是难以支撑,当下赶过来道:“我来替你!” 沈未已身形一抖,显然已经支撑不住,等霍木兰双掌一压唐采竹天宗穴,接下他运气动作后,立时倒在一边,捂胸调整气息起来。 穆南山因唐采竹受伤之事,一度心神不定,这会儿借着打斗余暇,瞥到大树边情势危急的三人,更是忐忑难安,不慎之中给云旭寻出破绽,又阴又狠的一剑从他腰侧斜斜撩来。 穆南山面色一凛,自知回剑挡去已是不及,当下换左掌用力劈来,掌风激荡之处,竟是把云臻一柄软剑迫得逐节断裂,砰砰当当碎成一地刀片,他满头花发亦在这股厉风中往后一飞,脸色吓得白似浆水。 穆南山薄唇一挑:“云家堡的流云剑法就这点火候?怕是给人瘙痒都不够!”言罢抢步一上,趁势追击,剑锋嗖嗖扫荡过来,招数在夜色里快似无影,熟料云臻这招既败,当下窜步欲逃,回身劈来一掌以作掩护后,身形立时遁入树林暗影之中。 穆南山发足追去,却忽见身边白影一闪,原是沈未已飞步奔来,肃然道:“快带采竹回云家堡找我师父,云臻我来追!” 匆匆言罢,人竟已消失在幽径之后,穆南山当下转身奔向大树边,把气息奄奄的唐采竹抱进怀里,多年来沉寂的心骤然突突跳动,话声出口都颤抖几分:“坚、坚持住……” 说着,竟分毫没有察觉到旁边的霍木兰,掉头便往林外山道疾步飞去。 唐采竹倒在穆南山怀里,一时之间似梦似幻,不知眼前这人映在月色下的棕色瞳眸是真是假,她费力探出手来,轻轻触碰他紧蹙的眉峰,冰凉指尖顺着他眉心,划过他挺立的鼻梁,最后缓缓垂落下来,鼓足勇气一般拉下他蒙在脸上的方巾。 凄凄山月下,他容颜在夜影里显露开来,一处一处,均是那么真切清晰,不再是梦里模模糊糊、似雾非雾的模样。 唐采竹双眸一湿,哽咽道:“是你……果然是你……” “是我……”四目交接中,穆南山声色竟然忽地一暗,低下头道,“小竹,是我。” 67竹叶青(番) “我知道这八年来,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知道每年七夕的夜晚,你都会偷偷把一壶竹叶青放到我房中来。还有二月十八,是桐儿的生辰,你会送她一个拨浪鼓,年年的都是鹅黄色,每一个,我都一直留着。” 这一番话,唐采竹近来时常会想起,想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可以和那个人说。 尽管这八年来,那个人始终没有在她眼前露面过。 —番外·八年前— 冀州城外,桐树林。 “姑娘!” 幽静的树林内,忽然响起一声疾呼,少女身着鹅色裙衫,青丝束发,疾行在林间更不停顿,对身后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 穆南山自后追来,绕过一棵高大的桐树,得见前边一个妙曼倩影,见正是之前在茶肆中不慎得罪的女郎后,当下心中一喜,奔上去道:“姑娘留步!” 少女如柳弯眉轻轻一蹙,毫不客气地将不悦之色表露在外,对着一个箭步冲到面前来的男人道:“让开。” 穆南山嘻嘻一笑,非但不让开,反弯腰探近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一愣,瞪着面前这张大笑脸,不满道:“我叫你让开!” 穆南山微一蹙眉,小声嘀咕道:“小妞还有点凶……”眼看少女面色一变,忙薄唇一挑,赔笑道:“别动气别动气,刚才在茶肆冒犯姑娘实属意外,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一回。” 少女脸色不变,冷冷看着他道:“我原不原谅你关你什么事?再不闪开,别怪我不客气。” 穆南山听她这一番话,忽然有些愣住,刮着鼻梁正思忖对策,忽见少女水袖一飞,凭风借来三枚桐叶,偷偷灌注内力于桐叶之上,进而玉指一撩,使叶片疾飞似镖,向自己激射而来。 穆南山双眸一虚,整个人竟呆在原处一动不动,那三枚桐叶立刻贴着他面颊往后一掠,在上边划开不深不浅地三道口子。 少女果然一怔,看着他渗出血来的面颊,脱口道:“你……你怎么不躲开?” 穆南山瞅着她这半似紧张,半似羞恼的生动表情,不知为何,扯了个弥天大谎,呵着气道:“在下武功低微……躲不开。” 清风一阵,林内树叶纷纷飘落,盘旋在他琥珀似的深邃双眸里,少女咬着粉嫩的唇瓣,疑信参半地瞪他一眼,转身走向树林深处。 穆南山扭头看来,望着她消失在漫天桐叶飞舞之处的背影,没有再追,只是不经意地笑弯了眉眼。 十天后,冀州城大街。 初秋时节,天高云淡,冀州气候正在不热不凉之间,本该是极其怡人,但穆南山的脸色却显得有些烦躁。 他今日身着一件漆黑长衫,胸前微微敞开,白色里衣也格外松散,露出其中部分古铜色胸膛。隔着两层衣料,可见那处精壮结实,宽阔伟岸,唯一可惜之处便是这孔武有力的宽胸下边,竟给他环住的双臂遮挡起来,造成种欲拒还迎、意犹未尽的遗憾和诱惑。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装扮虽然不算露骨,但因其俊朗容颜,还是惹得一路妇女纷纷掉头,目不转睛。 跟在后边的林鱼低着头,实在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异样眼色,沉吟一番后,终是鼓足勇气踏上前来,探手理了理穆南山的衣襟,低声道:“大人,这是冀州大街,不比咱夺天宫,可得讲究些。” 穆南山偏头觑他一眼,不以为然道:“爷就喜欢这样。”说着又将林鱼理好的衣襟一拉,两件衣衫登时松松垮垮地搭在双臂上。 林鱼一脸无奈,好说歹说道:“我说大人,这都入秋了,城里风大,你这般穿着怕是会着凉……” 穆南山轻轻一笑,似在故意逗他般:“爷热着呢。” 林鱼满脸苦恼,便要再劝几句,忽见穆南山双足一顿,毫无预兆地在街边停了下来。 林鱼不解道:“大人,怎么不走了?” 穆南山定定看着前方人头攒动处,面上原本便有的三分笑意立时变为八分:“是她……真是她。” 林鱼挠着头道:“谁啊?”循着穆南山视线一看,只见前边人来人往,虽然略显拥挤嘈杂,但迎面走来的一名黄衫少女却是清丽动人,格外引人注目,且那走马观花、打量身周闹市的神色,更似孩童般天真无邪,真个叫人心神一荡。 林鱼在教中不少见美人,但这般出水芙蓉的少女还是第一次看到,一时也不由呆住,正在沉醉时分,忽听穆南山道:“有了!” 林鱼一愣,便要抬头往穆南山看去,却给他一把擒住肩头,拽到一边道:“鱼儿,快揍我!” 林鱼呆道:“大人……你说什么?” 穆南山一脸正色,急匆匆道:“让你揍我,听不懂啊?”话声甫毕,竟抓起林鱼拳头来,往自己脸上狠狠一砸。 林鱼大吃一惊,叫着要躲开,却给穆南山生生擒住动弹不得,一时惊异道:“大大大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呀?!” 穆南山嫌他拳头不够给力,眼看少女便要往这边走来,情急之下只好自己给脸上来了两拳,边打边道:“少废话,快来揍我!待会儿那姑娘过来了就把我推出去,说我欠你银两没还,狠一点,知道不?!” 林鱼这一惊险些傻掉:“大人你不欠我银两啊!鱼儿的命都是你的……你怎会欠我东西啊!” 穆南山气急败坏,便要抓起他的手再给自己脸上添一分颜色,忽地大嘶一声,摸着刚才被自己揍过的地方,皱眉道:“原来我打人这么疼的……” 林鱼忽然叫道:“大人,她来了!” 穆南山一个激灵,细目看去,果真见少女已带着笑往这边一卖花簪的摊贩走来,当下把林鱼一拽,咬着牙道:“记得我刚才说的话没有?” 林鱼半懵半傻道:“记得呢。” 穆南山挤眉弄眼道:“那还不快推我出去!” 林鱼眉头一皱,盯着穆南山看了片刻,忽地飞来一腿往他臀上一踢,硬生生将他踢飞在那家摊贩前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少女一双玉足面前。 身周登时哗声大作,各人掉头看来,那少女亦是一脸惊骇之色,闪身往后退去,却给穆南山抓住鞋尖道:“姑娘,姑娘救我……” 少女柳眉一蹙,正要开口让地上这衣衫不整的人松手,却见前边人潮处忽地冲来一人,满脸凶神恶煞道:“狗东西!连老子的钱都敢讹,你他妈不想活了是不是?!” 穆南山张大嘴巴,扭头一瞥林鱼这副摩拳擦掌的凶恶脸色,正要回话,却给他一脚狠狠踩住膝盖,大叱道:“你今日到底还不还钱?!不还钱老子就要了你这条命!” 穆南山痛得脸型扭曲,颤声道:“小的……小的真没钱。” 林鱼脸色大变:“没钱?!”忽地从怀里揣出一把匕首来,拔出刀鞘,刀锋直逼到穆南山眼前,阴森森道:“刀剑不长眼,别他妈不见棺材不掉泪。” 穆南山咽一口唾沫,舌头打结道:“大大大爷……小的身上真没钱,你若不信大可……”熟料话未说完,便见林鱼手中匕首往下一刺,眼看便要没入自己胸膛里,忽听旁边少女喊道:“住手!” 两个人心中一松。 林鱼板着脸抬头看去,怒目横眉道:“干什么?!” 少女神色淡淡道:“他欠了你多少银子?” 林鱼一想,雄赳赳道:“二两!” 少女皱眉道:“不过是二两银子而已,至于要了一个人的命吗?” 穆南山趁这当口抱起腿来痛呼几下,其声甚是哀惨,少女听后不由蹙眉更甚,打开钱囊来掏出二两银子,扔给林鱼道:“钱我替他还了,你走吧。” 林鱼接住银子,登时一呆,满脸凶色也跟着消散,穆南山看他似要露馅,忙低声喊道:“还不快走!” 林鱼一个激灵,忙擦着银子掉头跑开,一路竟是头也不回,穆南山暗里郁闷得磨牙,谁知嘴里一动竟吃出血腥味来,抬手一擦,才知自己嘴角、鼻孔处全已见红,当下不由嘶了一声。 少女狐疑地看着他道:“你没事吧?” 穆南山嘿笑一声,抬起头来,对着少女道:“我没事,多谢姑娘相……诶,是你!”双眸中闪起一颗大星星。 少女也是这会儿他抬头,才看清他的脸容,淡漠面色有一瞬变化,但最后还是蹙着眉道:“原来是你。” 穆南山勉强笑笑,低下头道:“让姑娘见笑了。” 少女微一抿唇,倒有少许尴尬起来,垂眸一看他面颊上尚未消褪的划痕,正是自己那日在桐树林中伤他所致,心中更有一丝愧疚,问道:“你的伤……没事吧?” 穆南山心头一喜,但还是悻悻道:“没事,我武功不好,在道上时常被人欺负,都习惯了……” 少女打量他伤势,淡声道:“还是处理一下的好。”说着转身往街边一处走去,“跟我来吧。” 穆南山一路窃喜,跟着少女走进一家医馆,在伙计的招呼下涂上伤药。少女原本站在一边看着,等伙计要给他胸膛那处检查时,方默不作声地扭开头去,偏生穆南山就趁这会儿跟她聊个不停,唧唧喳喳的,就差没探手把她的脑袋扳过来,恼得少女双颊一红,不自在道:“我在外面等你。” 话声甫毕,人立刻走到了医馆外,旁边擦药的伙计一瞅,忍不住打趣道:“到底是个小姑娘,害臊了。” 穆南山失声笑起,动身凑近伙计耳边,唇角一勾道:“怎样,漂亮吧?” 伙计一边给他擦药,一边笑道:“外乡人吧,我打小在冀州城里长大,可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 穆南山笑得更发得意:“那是,爷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美的妞。” 时近黄昏,大街上还是车水马龙,唐采竹站在医馆边,左等右等还是不见穆南山出来,心急之下只好赶回馆内,熟料刚一近门,便觉眼前光线一暗,穆南山倚在门边,宽大胸膛正对着她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笑着道:“让姑娘久等了。” 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药草味道,轻飘飘地钻进唐采竹鼻尖里,让她莫名心中一悸,有些局促地低下眉,退开身道:“你没事的话,我便走了。” “别、别啊……”穆南山急了,忙赶过来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还没报,你怎能就这样走了?” 唐采竹闻言一笑,看着他道:“你一没功夫二没钱,拿什么来报?” 穆南山定定道:“只要姑娘开口,要什么我都能报!” 唐采竹眼睫轻轻一眨,向来清冷的脸上竟真的泛出一点笑容来,声似银铃道:“不用,我并无所求。”言罢,噙着笑转身离开,这一次再没有回头。 穆南山一时竟痴了,呆呆站在门边,等她遥遥走远,满眼里都还是她之前那嫣然笑容,神飞天外中,硬是到那抹月色似的影子彻底消失在人潮远处时,才蓦地回过神来,大声喊道:“这月十五约姑娘在城外桐树林喝酒赏月,顺便还姑娘银两,姑娘一定要来啊——” 大街上本便嘈杂,故而穆南山这一句话并不算格格不入,反倒是如石头沉湖一般,没过多久便没入水底,没了痕迹,所以他并不知道唐采竹有没有听到这个邀约,更不知道她听到后会不会前来,他只是从这一天开始起就一直盼着,盼着这月月圆的那一刻。 — 林鱼回到客栈,忐忐忑忑地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才将一脸春风得意的穆南山盼回来。 门一开,他便立刻哈着腰迎上去,两眼几乎要迸出泪来,忙不迭道:“大人大人大人,你可算回来了,这一下午可是急死我了!”言罢一瞅穆南山微冷神色,忙补充关切道:“大人没事吧?” 穆南山嘴角一抽,一把推开他道:“大人我好得很。” 林鱼倒在墙角,忽又一骨碌爬起来,赶上前给穆南山倒了杯茶水道:“大人今日之事办得如何?” 穆南山接过茶杯来一饮而尽,并未作答,只坐在窗前的圆木桌边,看着外边朦朦胧胧的夜色怔怔出神。 房间在客栈三楼,风吹灯摇下,正能望到对面屋檐外升起的明月,不多不少,恰恰圆到一半,幽寂地映在漆黑的夜幕中,显得那般清冷,却又那般美丽。 林鱼在后跟着一看,忽感慨道:“今夜月色不错,只可惜少了星辰作陪,啧啧。” 穆南山双眸一亮,对着林鱼招手道:“过来。” 林鱼巴巴贴过去,听得穆南山在耳边冗述一番,最后道:“记住没有?” 林鱼愣道:“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穆南山挑唇一笑,痴痴望着那月道:“良宵美夜,我穆南山怎能让明月孤升……” 数日后,月圆之夜。 晚风簌簌,城外桐树林中哗啦啦地响个不休,一地斑驳的月色剪影便也随着来回摇动,在唐采竹脸上投下蝶翼飞舞般的树影。 她还是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裙衫,一头黑亮的秀发仅用一条青丝束起,临风翩舞的模样,像极一颗独立山中、飘扬在风里山竹。 她从树根盘绕处缓步走来,玉足踩在厚厚的叶层上,眼波流转,环顾四周,但却迟迟不见那个人影,原本怦然而动的心绪不由黯淡几分。 山月冉冉升上天幕,如似玉盘,银霜洒在簌簌发响的桐树叶上,在抖动间一明一灭的,好似繁星,然唐采竹却无心欣赏这良辰美景,脚下步伐越来越急,在林中辗转走动一番后,胸中蓦地荡开一阵失落。 她轻轻咬住唇瓣,便要掉头离开,却听一曲洞箫自身后飘来,其声清幽深远,若虚若幻,悠然如天中行云,灵动似山间泉音,直将她神思一攥。 她愁容一展,转身往那洞箫传来之处望去,忽见身周桐树叶中飞出一群如似萤火之物,各个明胜青灯,在漫天夜色里盘旋舞动,灿若一片星辰。她大吃一惊,怔忪中正逢其中一个掠到眼前,定睛一看,才见那物竟是双爪上绑着小型花灯的白鸽,数十只飞旋在月色满林的夜里,美似人间梦境。 她胸中一窒,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景致,杏仁双眸中全是漫夜灯火闪烁,眼角溢出甜美笑容,便在失神之中,耳边洞箫徐徐探近,那人从白鸽散开后缓步走来,玉箫抵唇,黑衫翩飞,琥珀似的眼眸中竟好像有她痴痴看去的模样。 唐采竹霍然一愣,支支吾吾道:“你……” 穆南山轻轻将玉箫放下来,走在白鸽花灯飞动之中,淡笑道:“这是在下给姑娘的第一份谢礼,不知姑娘可否喜欢?” 他今夜竟不是往日那副不羁的邋遢模样,黑衫整洁,发髻高束,整个人竟有番玉树临风之采,唐采竹怔怔看着他,到底是年方十六的妙龄少女,一时之间竟有些赧然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穆南山看她这般,更是喜逐颜开,收起玉箫,从怀里取出两盏瓷杯、一壶小酒来,道:“一壶竹叶青,以邀姑娘月下小酌,不知这第二份礼,姑娘又喜不喜欢?” 晚风徐来,散去脸上兴奋的燥热,唐采竹暗里微攥双手,故作矜持道:“雕虫小技,华而不实,不喜欢。” 穆南山微一挑眉,俯身探近她道:“可是真心话?” 唐采竹躲开他道:“自然是真心话。” 穆南山笑道:“女人果然口是心非。”说着竟往唐采竹袖口一握,拉着她到旁边一棵大树脚来,席地坐下,斟满两杯酒道:“快坐。” 唐采竹站在他面前,狐疑地瞅他半天,暗道既然来了,也就不多这一番共饮,便下定决心在他对面坐下来,穆南山见之缓缓一笑,把酒杯递过去道:“姑娘现在可能将芳名告诉在下了?” 唐采竹并不接他送来的酒,只看着那杯盏中清澈的琼液,淡淡道:“陆竹。” 穆南山闻言一笑:“原来是小竹姑娘。”端杯动作一动不动,似根本不将唐采竹的怠慢放在心上,唐采竹细看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酒取来,问道:“你呢?” 穆南山目光从她玉手上轻轻一略,看着她道:“叶青。” 唐采竹动作一滞,自然听出他是以这杯“竹叶青”谎报姓名,然因念及自己也是随意胡诌,便也没有计较,只品了口酒,抿唇道:“不知叶大哥哪里人士,竟能弄来这么醇香的竹叶青。” 穆南山给自己斟酒,笑道:“江南无名商贾一个,做些小买卖,近几年来赔了不少,就来冀州投靠了一个卖酒的朋友。”摇一摇玉瓷酒壶,道:“这不,同他讨来的。” 唐采竹好笑道:“既然有这本事,怎么不叫那位朋友替你还了那恶霸的债?白白给人揍一顿,真是不值当。” 说到这里,穆南山忽打了个响指,道:“差点忘了。”放下酒壶来,从钱袋里取来二两银子,道:“喏,还给姑娘的钱。” 唐采竹微微一愣,看着他宽大的手掌,低眉道:“算了,酒不错,算我开的酒钱。”说着把杯中酒缓缓饮尽,兀自用心细细品尝,当真是觉得甘之若醴,余味绵长,便是唐门珍藏的名酒都难有这等清醇之味,当下不由笑堆眼角。 圆月在林上,身周飞鸽逐渐散入夜幕之外,空留满林振翼回音,穆南山看着唐采竹掩面酌酒的笑容,凝着她微绯的玉腮,神色在夜景衬托下越发痴惘。 唐采竹一杯饮尽,落杯看来,穆南山忙举杯就唇,掩住适才那痴痴神色,唐采竹虽然年纪轻轻,但向来爱品酒,故这厢美酒入腹后,心情逐渐大好起来,微笑着道:“刚才叶大哥吹的那首曲子不错,不知可否借玉箫一看?” 穆南山自然奉上玉箫,趁势道:“小竹姑娘也懂音律?” 唐采竹把玩着他那精致崭新的玉箫,道:“略懂一二,不过比起吹箫弄琴,我更爱跳舞些。” 穆南山一愣:“原来小竹姑娘善舞。”说着竟眉开眼笑起来,提议道:“不如趁这明月当空,我二人合作一曲如何?” 唐采竹登时一怔,握着杯盏没有说话,穆南山不给她思忖时间,放下酒杯后,便拉着她走到前边空地上来,虽然还是规规矩矩地捏她袖口,但还是惹得唐采竹那个少女心砰然中一动。 身边树叶依然在风里摇曳,夜中渗着淡淡酒香,她随着他似走似舞的步伐,双腿不自觉地跟着迈开,皓腕轻轻被他一举,似月水袖从他含笑面容前拂过,她回头看来时,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棕眸。 飘渺洞箫又在林中响起,那本是天月教杀人之时必用的摄魂魔器,但这一次,这支玉箫在穆南山手中真的只是一支萧,所奏真的只是一首曲,所取不是命,而是一颗美人心…… “你吹的是《凤求凰》?” “唯有此曲,才足以和小竹姑娘的绝世舞姿相配。” “叶大哥……过奖了。”双颊微粉,不知是不是酒醺的缘故。 “小竹可是冀州人?”他笑。 “不是。”这般说着,竟轻轻低下头。 “可惜了,明日我有急事要离开此地,来日不知何时能见,在此可否邀约小竹姑娘,明年七夕之夜,再在这林中-共聚?” 她听罢扑哧一笑,又抬起头来:“也带着这一壶竹叶青么?” 他笑得开怀:“你若喜欢,我自然年年带来,只要不死,便不会落下。” 她微微一笑,眉眼在月色里映出他的模样:“那……好吧。” — 天月教中的日子是压抑而黑暗的,当上剑皇之前,要面对的是无数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对手,要努力变强,要自相残杀,要在必要的时机学会欺骗和背叛。夺魁之后,面对的是统领所有教众的尊主大人,是所有对尊主之位、对天月之名构成威胁的各门各派,是无尽的杀戮,是冰冷的灵魂,是无数黑夜里永无止境的噩梦和恐慌。 爱恋就像一场梦,趁兴而来,梦醒而逝,就连流连在心尖的那一丝感觉,都极容易被鲜血覆盖。 一年的时间,可以完成太多的任务,可以杀死太多的人。尽管穆南山看似生性洒然,旷达不羁,但那把剑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还是震撼到了他的心灵。 成为天月剑皇,是他从小的梦想,是他在关外边城阴暗潮湿的陋巷里日夜期冀的未来,他为此在天月峰上拼了十年,十年后亲手杀死同门,一剑战败师父,在泯灭人性的边缘处登上这个让他日思夜寐的位置,可到头来却发现,他成为的不是他的梦,而是天月尊主的一只手。 一只替他杀尽天下的手。 他开始反抗,换来的自然是死路一条,可笑的就是老天开眼,偏生没有让他死成。 恰恰就是在来年七夕,在风吹叶动的桐树林外,月色还是娇美如昔,桐叶唰唰摇动的声音依旧动人,但这一切景致在他带血的眼中都成了模糊混沌,凄凄夜色下,他只看得到前方逃亡的曲径。 其实那时候,穆南山已经忘了去年秋天在桐树林里的那个约定,甚至也忘了那个在林中伴他起舞的少女,直到他负隅顽抗地爬进林中,透过漫空飞舞落叶,看到独立在月色下的唐采竹时,才从记忆深处,将她一点点想起。 那是去年,他在此处邂逅的少女。 可是他却食言而肥,没有给她带来承诺的竹叶青。 他为此哑然失笑,不知该如何哄她展颜,却是到了很多年后才幡然明白,他来不及兑现给她的,又岂止是一壶竹叶青? 68乌夜啼(一) x山风肃肃,夜色渺渺,霍木兰坐在地上调息片刻,方散去适才因运功而导致的疲惫,她扶着树干站起身来,环顾一看,四周已是人迹杳杳,早无沈未已和穆南山等人身影。 她定神一想,念及此刻追踪云臻已是无迹可寻,当下奔出树林,往云家堡赶去,来到山壁边的道途上,但见前边不远处火光烛天,竟是云家堡中烈火一片。她登时一愣,想到自己放在密道中的火绝不会蔓延到屋里来,此火定是他人所放,当下加快脚步奔回云府中。 天幕云破月来,银霜遍地,给这肃杀之夜更添一分冷厉,霍木兰一入府门,便听四处全是杀伐声,定睛看去,但见峨眉、唐门和嵩山派一些弟子正和云府侍卫斗作一团,吴雄英带领的庐山派弟子则进退不定,只高声呼叫各派调停,等云臻归来再下决断。 然混乱之中,已有不少人身负重伤,各门各派全在气头之上,哪里听得进去?稍一失神,便会给对手一剑劈来,愤懑之中定然斗得不可开交。 霍木兰眼看云家堡中人热血横飞,相继倒下,自然心中大快,耳听庐山派中人还在为云臻不平,当下厉声道:“云臻灭我青城不够,还企图杀害唐家大小姐,你们庐山派还想替他说话么?” 唐门中人一听这话,各自一震,唐门主飞镖出袖,击毙三名云家守卫,从一处花廊中飞窜过来,急切道:“霍姑娘此话怎讲?采竹她怎么了?” 霍木兰正色道:“唐姑娘被云臻刺伤,性命危在旦夕,适才已有人带她来找沈神医,你们不知道么?” 唐门主脸色大变道:“刚才此处实在太乱,我无暇顾及他人,送采竹来的那人是谁,他现在在何处?” 耳边琤琤发响,不时便有人提剑杀来,局势实在混乱,霍木兰眼看此处不是谈话之地,当下道:“那人是带唐姑娘去找沈神医的,唐门主且随我来!”说话之间,闪开一柄利剑,拔刀一撩,砍断那云家人臂膀,随后窜上高墙,带着唐门主向前奔去。 墙下立时一声惊呼,倒下一人,便在这时,忽听一峨眉女子道:“霍姑娘,沈神医刚才往书房处去了,你不妨过去看看!” 霍木兰闻言一震,掉头看来,竟见喊话这人是激战中的秋千水,虽说一时心绪复杂,但还是朗声道:“多谢!” 云府火势主要集中在地牢一带,想来是唐门中人为救唐翎时不慎而为,霍木兰带着唐门主疾奔向云臻书房处,穿过一个小花园,忽听前边脚步阵阵,定睛一看,竟是一人拿着一摞书信从云臻书房中冲出来,大声宣布道:“云臻勾结罗刹门书信在此,大家速去通知天仪师太,请她老人家前来定夺!” 霍木兰一听此言,登时心潮澎湃,想到家仇门恨终于可以一报,禁不住热泪盈眶,唐门主在后亦是百感交集,肃然道:“之前误会令尊,实在惭愧,来日唐某定当登门请罪!” 霍木兰微一颔首,并未回答,只拐入一条□,耳辨身周动静,来到一间点灯的屋舍前,隔着树影一看,正见其中站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正在急切说话,言辞全是恳求另一人施手相救。 霍木兰站定脚步,定定道:“就是这里!” 唐门主救女心切,闻言立时冲进屋中,霍木兰紧跟而来,进门一看,正见站在床边心急如焚的穆南山,唐采竹躺在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前到腹中的衣衫上全部浸透血渍,便连穆南山衣襟和双手上也是血色斑斓,他站在床边,整个人惶惶不安,攥紧拳对坐在榻边的沈玊道:“救她……前辈,快救她!” 沈玊满面愁容,探着唐采竹腕门,不住摇头道:“你还没把她带过来时,她便已经断气了,你叫我如何救她?” 穆南山面色一白,五官竟在烛灯下变得几分狰狞:“不可能!她刚才还好好的,还在我怀里对我说话!……怎么可能就断气了?!” 旁边唐门主一听此言,登时大惊失色,奔到榻前道:“采竹!”一看到她身上骇人的伤口,更是满目错愕,握着她的手对沈玊道:“沈神医,这是怎么回事?!” 沈玊坐在一边,黯然摇头道:“令千金之前被云臻带走,身受重伤,这位少侠将她带回来时,她便已咽气了……” 唐门主心中大震,握紧唐采竹冰冷的手,霎时之间,老泪纵横道:“怎么会这样!……”声色发颤,看着双眸紧闭的唐采竹道:“采竹……采竹醒醒!我是爹,我是爹爹啊!” 凄厉之声登时响彻屋舍,霍木兰怔在原处,一时之间也是呆若木鸡,双眸中渗出泪来。 唐门主神色哀切,握着唐采竹双手痛声哭喊,然还是不见她有半点反应,便连旁边的沈玊也不由唉声叹息,大骂云臻歹毒。 唐门主这一听来,登时变色,掉头往穆南山一看,蓦地冲过来攥紧他衣襟道:“云臻呢?!云臻这狗贼在哪里?!” 穆南山身子一晃,痴痴看着榻上的唐采竹,任唐门主拉扯着,双眸中湿了一片。他像个被抽空灵魂的傀儡,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任何举动,闻言只颓然道:“云臻……云臻跑了。” “什么?”唐门主面色一凛,稍一沉默后,忽地松开穆南山,径直往屋外冲去。 霍木兰大吓一跳,便要拦住他,这时屋外忽冲来两个人,各自行色匆匆,竟是被解救出来的唐翎和唐采竹贴身侍卫唐佑。 唐翎进门便和唐门主撞个正面,看他一脸泪痕,登时大惊道:“爹,怎么了?!” 唐门主悲愤难当,这一时刻只想抓回云臻替唐采竹报仇,故忍泪厉声道:“进去照顾好你姐姐,我去去便来!”言罢大步一迈,从唐翎身边擦过,健步如飞往云府外奔去。 唐翎看他如此神色,霎时忐忑不安,赶到榻边来一看,当下吓得面色如土,便是随他而来的唐佑也不禁惊惶失措,痛声道:“大小姐!” 唐翎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看着唐采竹道:“阿姐……”右手颤抖着伸出来,轻轻覆在她浸满鲜血的衣衫上,触碰着那未干的血迹,登时明白过来刚才父亲为何会是那副模样,他双眸一湿,目色在灯影里骤然森寒下来,咬着牙道:“谁干的……是谁干的?!” 霍木兰从未见过如此动怒的唐翎,心知他在唐门中和唐采竹关系最为要好,此刻定承受不住这丧亲之痛,当下赶过来按住他肩膀道:“唐翎……你冷静冷静,你爹已经去给唐姑娘报仇了。” 唐翎这厢哪有心思听霍木兰劝慰,顾自攥紧双拳来,回头一望,正看到窗边呆立的穆南山。他曾在后山树林和穆南山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位居魔教剑皇,故而这时立刻变色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南山神情迷惘,满眼是泪,痴痴看着几步之遥的唐采竹,显然没有听到唐翎的质问,霍木兰明晓穆南山心中之痛,便在旁替他解释道:“你姐姐先前被云臻劫走,是穆大哥去救她回来的,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唐翎的泪珠从眼中坠下来,瞪着穆南山,忽地想到什么,皱着眉道:“怎么魔教剑皇大人……也认识我姐姐么?” 穆南山登时一震,双眉一敛道:“不……不认识。”眼神颤抖,恋恋不舍地移开唐采竹面容,沙哑道:“我和令姐……并不认识,只是偶然看见,施手相救……” 霍木兰在旁听得这一句话,止不住胸中一酸,原是想到穆南山这番否认是为顾及唐采竹声名,无奈之下忍痛而为,却在感伤时分,听得唐翎在一旁森然道:“不认识?不认识……又怎会为阿姐流眼泪呢!” 穆南山和霍木兰均是一颤,然一人是心虚,一人是骇异,霍木兰拉着唐翎道:“唐翎,你这是干什么?” 唐翎竟一把推开她,愤然站起身来,道:“我说萧瑟瑟那丫头怎么会突然出现,原来……原来是剑皇大人带她来的啊!她若不来,她若不出现……阿姐就不会因为救她而被云臻抓走!之后就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到这里,声音竟是悲愤大喊出来,热泪也从发红的双眼中夺眶而出。 屋中各人立时大震,惶惶难以置信地看着唐翎,便是穆南山眼中含着的泪水也在这一刻掉落下来,哑声道:“你说什么?” 唐翎脸色铁青,冲上前去拽起他衣襟道:“还能是什么?……难怪阿姐以前常说,天月教的人不可接近……我以往还笑她观念迂腐,不懂人情,现在才知那时的自己多么愚蠢!你们魔教……真是害人不浅啊!” 霍木兰双眸一涩,眼看情势不妙,忙赶过来拉住唐翎道:“唐翎,你姐姐是被云臻所杀,你不要迁怒穆大哥……” 唐翎拳头收紧,死死盯着穆南山道:“我哪有迁怒他?你看他哭成这个样子,不是愧疚是什么?!”痛声喊完,忽又意识到什么,探近细看穆南山容颜,寒声道:“等等……”一点一点逼近他脸庞,看着他灯影下清晰的眉眼道:“怎么你的脸……和阿姐身边的那个女孩这么像……” 穆南山霎时大震,猛地推开他道:“你别胡说!唐姑娘清清白白……她身边的孩子怎会跟我相像?!”说及此处,登时心慌无比,却也更发悲痛欲绝,咬着牙忍住眼泪道:“我……我不过是看唐门主爱女心切……这才感动流泪罢了,你别胡思乱想……”垂下双眸用力呼吸,拼命稳住胸中激荡思绪,然一颗心还是在突突跳动,仿佛虽是都要迸出喉中来。 唐翎敛眉看着他,少顷之后,逐渐平复心中激动情绪,冷冷道:“既然没关系,那便请你离开,我唐门中人不想看到你!” 穆南山心中一痛,低声道:“好,我离开……”双腿如铅,费尽力气方迈开一步来,颤巍巍地走过霍木兰身边,眼神游移在地,竟始终不敢再看榻上的唐采竹一眼。 屋外夜色茫茫,一地月影像无数被剪碎的桐叶花瓣,洒落在血迹斑驳的石地上,飞舞在满目虚空里,穆南山一步一步地走着,整个人如同堕入深渊,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虚浮无力,却也那么沉重如铁。 耳边哭泣之声并未消失,远处还有那尖锐的杀伐打斗之音响彻天际,目之所及全是疮痍血腥之景,将这清风明月中幽寂的夜色掩埋在死亡和杀戮下,多像当年他逃亡进冀州桐林的那个夜晚,然那为他守候在月下的少女,却已成为永远的回忆。 “是你,果然是你……” 脑海里还是她不久之前哽咽的声音,还是她泪中含笑的音容,她说她知道这八年来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她说她知道每年七夕的夜晚,他都会送一壶竹叶青到她房中来。还有二月十八,是他们孩儿的生辰,他会送来一个拨浪鼓,年年都是鹅黄色的,每一个,她都一直留着。 她说她都记得,她都她都知道,她说她永远尊重他当初的决定,她说她从来没有过悔恨和怨言。 穆南山低下头去,将眼边泪痕用力一擦,复又轻轻一笑,复又放声大哭,他仰起头来,对天痛声嘶喊,一路飞奔进云府后山那片肃杀的树林,像只被命运追杀的野兽,在茫茫天地中控诉和哀嚎……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在七夕夜等他千里迢迢而来,不为阔别相见,只为送来一壶当年亏欠的竹叶青,为在远处屋檐上对她窗内的身影一笑,轻轻道一声:“小竹,你可还好?” 69乌夜啼(二) 云府地牢的大火不知是何时被扑灭的,天将破晓时,山林上空全是一片黑烟,地牢附近的庭院楼阁都已成废墟焦土,风一来,便是满园飞舞灰烬。 大战至此,各门各派都损失不轻,此刻正呆在一处偏院接受沈玊的治疗。云家堡近乎全军覆没,除开一批在暗卫护送下逃亡的亲信和被管家李叔遣散的仆人外,堡中上下百余侍卫、弟子已全部牺牲。 而这一夜,云臻始终没有回来,和他一样杳无音讯的,还有沈未已。 霍木兰坐在树脚石台上,任风吹动沾血衣袂,抱膝低头沉吟,一直惶惶难以安心,她倒不是怕沈未已武功不敌会遭所不测,而是害怕云臻逃遁后去找沈梦,使他们母子二人突然相见,给沈未已心灵造成难以愈合的创伤。 虽然他曾经轻描淡写,称自己对亲生父母并没有任何感情,但在霍木兰看来,沈梦毕竟是和他血肉相连的至亲,要真正做到无怨无恨,淡漠置之,该是何其之难? 园中四处分散着不少各派人士,或伤或残,分坐各处,正断断续续的呻-吟着,且沈玊所在的屋中又不断发出接骨裹伤祛毒时的哀嚎声,氛围便难免有些嘈杂,霍木兰这厢本便心烦意乱,听得这些声音后自然更加心神难定,便要走到园外去散散心,然甫一站起,却给人从旁边轻轻握住手臂,声色淡淡道:“坐着,肩上有伤。” 霍木兰回头一看,竟见淡淡熹微下,唐翎白皙而憔悴的脸庞,以往神采奕奕的一双桃花眸低低垂下,浓密睫毛掩去其中哀切色彩,让人再难辨出他的喜悲。 霍木兰坐着没动,任着唐翎轻手撕开她已经破损的衣袖来,细心给她受伤的肩头敷药包裹,她看着他轻缓有致的动作,想到昨夜他悲愤痛哭的那一幕,胸中禁不住泛起一阵苦涩,低声道:“唐姑娘她……” 唐翎手一颤,继而稳住声音道:“阿姐已被人送回家了。” 霍木兰如鲠在喉,看着他的神色忽地一黯,她本便不是擅长劝慰他人之人,故而这厢虽然有许多话想说出来安慰他,但屡屡只变成一个咬唇的动作。 唐翎替她处理好伤口,站起身道:“如今云家堡已灭,你……有什么打算?” 霍木兰理好衣袖,缓缓道:“今天先去带我爹娘过来一趟,同天仪师太谈一谈重振青城之事,然后……再去连天镖局。” 唐翎微微一愣,道:“你要去找连溢?” 霍木兰抱着手臂站起来,道:“连溢杀了我弟弟锦钰,这是我最后一个仇,我要报。” 唐翎双唇一抿,看着她道:“什么时候,我和你一起过去。” 霍木兰有些局促,垂眸道:“不必了,眼下唐姑娘刚过世……你还是,留在家中陪伴一下唐门主吧。” 唐翎面色一变,低下头道:“嗯,也好。” 天边云层散开,太阳探出头来,青山远黛处火色烛天,府中花树边亦是晨曦一片,霍木兰眼看时候正好前往永安巷接父母过来,便辞了唐翎,踩着一地纷纷花叶走向园外,刚一过月洞门,忽瞥到墙边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影子,她定睛一看,竟见这人是躲在墙后满眼带泪的萧瑟瑟,当下一愣,站定脚步道:“瑟瑟,你怎么在这里?” 萧瑟瑟神情萎靡,挨在花墙边,闻言泣声道:“木兰姐姐……他是不是还在怪我?” 她抽抽噎噎地看过来,还不等霍木兰作答,又抱着双臂失落地蹲到墙角下去,哽咽道:“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听珩珩的话,明知自己武功不行,还要贸然闯云府地牢,害他姐姐被云臻抓走……现在……现在他肯定恨死我了!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霍木兰闻言一震,忙蹲下来安慰她道:“你别多想,唐姑娘的事和你并无关系,只是唐翎现在正伤心难过,所以才会口不择言,错怪到你。” 萧瑟瑟泪眼婆娑,用力摇着头说不出话,模样甚是楚楚可怜,霍木兰禁不住心头一软,探手给她拭开眼角泪珠,道:“别哭了,唐姑娘的事,我们大家都很难过,现如今各派云集蜀中,你身为天月教中人实在不宜在这此多留,趁现在大家还没发现,快些走吧。唐翎那边……等他心情平复后,我会替你说话的。” 萧瑟瑟猛一吸鼻子,豆大般莹然的泪珠还是从那双大眼睛中滚落出来,哒哒砸在霍木兰指尖上,霍木兰胸中一涩,便要再加劝慰,忽听一人在身后道:“你不必替她说话。” 霍木兰闻言一怔,回头一看,竟看到唐翎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脸色逆在日影里,格外模糊阴鹜,萧瑟瑟一骨碌站起身来,惶惶看着他道:“翎儿哥哥!” 唐翎撇开头,淡声道:“你走吧。” 萧瑟瑟登时一呆,颤声道:“你果然在怪我……”说着眼泪又簌簌掉下来,唐翎缓缓合上双眼,声音中带着疲惫道:“我没有怪你,木兰说得对,我不该迁怒别人,这里也的确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快走。” 萧瑟瑟双眸一颤,显然没有听到唐翎后边的话,只是攥着那句“我没有怪你”,期期艾艾道:“真的……真的没有怪我?” 唐翎却是置若罔闻,淡淡看向霍木兰道:“我正好要回唐门看看,一道走吧。” 霍木兰闻言一愣,怔忪中,唐翎已同她错肩而过,走到石径前边,萧瑟瑟立时神色一呆,继而匆匆迈开步子追上去道:“翎儿哥哥……翎儿哥哥你怎么不跟我说话?”说着越来越焦急,禁不住探手去抓他衣衫,唐翎登时变色,拂开她道:“我让你走你听不懂么?!” 萧瑟瑟胸中一酸,大声道:“我走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唐翎双眉一皱,冷然道:“你本来便不属于这里,谈何回来?” 萧瑟瑟脸色一变,定定看着他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唐翎皱眉更甚,双手在袖中暗暗收紧起来,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萧瑟瑟手中一空,登时怔在原处,傻傻看着唐翎决绝的背影,痛声叫道:“好……你走!我也走!” 言罢,竟真的掉头跑开,灰扑扑的影子窜进一个花圃后,眨眼之间消失不见,清风徐来下,满园景色只剩枝头绿叶轻摇,风中花瓣辗转飘落,一朵一朵,像大雨般散在唐翎身周肩头。 霍木兰原本便懂萧瑟瑟对唐翎之意,这厢看她如此委屈,自然胸中有味,转头对着唐翎道:“她现在定以为你在怪她,日后找个机会,同她解释一下吧。” 唐翎脸色不变,双睫一垂道:“不必,我们日后不会再见的。” 霍木兰一怔,看到他果然还是介怀唐采竹为救萧瑟瑟而被抓一事,满腹劝慰登时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二人并肩走出云府大门,一路上竟是各怀心事,什么话也没有说,来到山道上,清风迎面,绿树成行,繁茂树影后,忽走来两个人熟悉人影,霍木兰定睛一望,竟见那二人便是父亲霍青玄和母亲江慕莲,当下惊喜交集,奔上去迎住他们道:“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霍青玄虽说还是被江慕莲扶着,但脸上笑容已显得他整个人精神大振,听霍木兰之言后,当下欣慰道:“我今日一早便听闻云家堡被灭,心中实在大快,所以忍不住让你娘陪我来看一看!” 说着仰起头来,打量云家堡溅着血迹的大门屋檐,眼中笑意忽又变作悲愤交织,声色苍凉道:“时近半年,我青城上下数十名弟子终于可以安息了!”说到这里,蓦地想起往日在青山中带领众弟子习武诵书的情形,想起养子霍锦钰,双目中隐隐泛起泪意来,旁边的江慕莲更是感伤不已,低头偷偷拭走眼角泪花,看向霍木兰道:“木兰,咱回家去吧。” 霍木兰听得父亲适才言语,此刻也正是百感交集,便要作答,忽听霍青玄感慨一声,苦笑道:“回什么家?咱们如今家门被灭,天大地大,谁知何处是家!……” 霍木兰一震,忙道:“青城没有灭!只要爹爹还在,只要我和娘还在,青城就不会灭的!” 唐翎虽因丧亲之痛郁郁寡欢,但还在旁补充道:“木兰所言不错,眼下云臻作恶证据俱全,霍前辈和青城之冤也得以平反昭雪,重振青城并不是难事。” 霍青玄痛色微变,霍木兰续道:“爹,天仪师太和蜀外各派掌门都还在云府中,你快进去和他们商议重建青城之事吧。” 江慕莲虽不太知晓云府中具体情况如何,但此刻听霍木兰和唐翎对重振青城之事信心满满,便也喜逐颜开来,扶着霍青玄道:“青玄,木兰和这位少侠所言在理,咱们不妨进府中一看吧。” 霍青玄皱眉沉吟,略一思忖后,点头道:“好!不管这帮人是否愿意助我,我都要重将青城发扬光大!” 霍木兰闻言一喜,江慕莲看着她道:“木兰,随我们来吧。” 霍木兰笑容微微一变,道:“不……我现在要去一趟连天镖局,给锦钰……讨回一个公道。” 二老这方想起当夜霍锦钰是丧命于连溢长戟之下,面上喜色逐一消散,江慕莲哀叹一声,嘱咐道:“那你小心些,最好叫上未已陪你一块去,你若有什么闪失,他也可护着你些。” 霍木兰不料江慕莲会忽然提到沈未已,一时微微怔住,便是旁边的唐翎也是立时变色,双眉紧紧拧作一团。 霍木兰看到他的微妙变化,害怕“未已”二字牵动其思绪,便很快答应江慕莲,目送她和霍青玄走进云府中。 霍木兰暗里松一口气,转头看向唐翎道:“走吧。”说着便往城中方向走去,然唐翎却是站在原处不动,透过面前翩飞的柳絮,淡淡看着她道:“你爹娘……见过他了?” 霍木兰轻轻站定脚步来,背对着他道:“嗯。” 唐翎微一咬唇,尽力克制着胸中翻滚的思绪,哑声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霍木兰垂下双眸,暗道自己时日不久,实在不该再对他有所隐瞒,便坦然道:“他和我求婚,我……答应了。” 唐翎全身一震,却还是蹙紧双眉,隐忍道:“什么时候的事?” 霍木兰低声道:“就在前几日。” 唐翎听罢忽地一笑,声色悲伤道:“也就是说……在我被关在地牢里受尽折磨,想你想到要发疯的时候,你答应了做别人的妻子?” 霍木兰霎时一震,转过身来道:“不是!” “那是什么!”唐翎再忍受不住,双眸中泛起湿意来,定定看着她道,“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有多在意你,有多想娶你为妻,却为何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转身就答应嫁给一个从认识到现在还不过半年的人?!” 霍木兰双眸一酸,驳道:“喜欢一个人和时间有什么关系?我若会喜欢你,早在十年前就喜欢上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唐翎心中一痛,大声道:“可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你在我心里是一样的!”霍木兰看着他,定定道,“对我来说,你是现在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唐翎,也是以前受人欺负、却憨傻可爱的唐翎!我对你的感情,并没有因为你的改变而变过!” 山道上空旷无垠,这一声好似宣判,威力之大,直震漫天飞絮飘散在彼此眼中,唐翎深深看着她,忽地冷然一笑,道:“你的意思……是无论我为你如何改变,为你如何付出,你都不会因之而接受我,是不是?” 霍木兰心中一震,看着他说不出话,唐翎苦笑一声,转开头看着远处道:“有时候我真恨,恨老天为何要让我喜欢上你,又为何每一次,都让我晚了那么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家苦命的唐爷…QAQ 下一章就放大仙出来了,你们猜猜他这一去,发生了什么? 70乌夜啼(三) 是夜,连天镖局。 云家堡大败的消息早已传遍渝州,城内外的江湖人士均是大骇失色,未料盟主云臻竟会勾结沈梦,设计青城,各大茶楼酒肆一时议论纷纷。连天镖局新任镖头连溢站在石院中,闻此更是惶遽不定,面色如土,颤声道:“怎么会这样……” 石墙边大树高耸,遮蔽月色,管家站在下边,愁眉叹道:“公子,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连溢置若未闻,迈腿在青石地面上走开两步,呆呆看着墙角一处道:“我爹不是霍青玄杀的……那会是谁杀的?”双眉一敛,思忖道:“罗刹门?沈梦?……云臻?”念及此处,蓦地睁大双眼,颤抖道:“云臻……云臻!” 管家在后闻声一震,匆匆赶上来道:“公子,怎么了?” 连溢脸色大变,原定站定片刻后,忽掉头冲向兵栏处,拔下长戟便往府外奔去,管家见此更是大惊,一声“公子”惊呼而出,当下发足追去。 连溢冲出连府,直奔云家堡,这时却见一少女站在前边街道上,黑纱蒙面,亭亭玉立,一双杏仁眼中透满哀愁,徘徊在月色下进退难定。 连溢满腔愤怒,正在气头之上,故而根本没将这少女放在眼里,还是少女一个眼尖看到他迎面而来,两步一并赶过去道:“连溢!” 连溢眼中竟毫无她半点身影,大步往前疾走,全身戾气凛人,少女登时一怔,跟在他身边边走边道:“连溢,你这是去哪里?” 这蒙着面纱的少女正是被禁足在峨眉山中的蒋青儿,她早便倾心连溢,历经近半年周折,总算博来他一点欢心,岂料这时分却遭千雪山庄被毁容一事,险些万念俱灰。虽然初时连溢对她状况极为关切,并声称绝不会因她容貌而对她别有看法,然在山中禁足数日,不闻连溢半点音讯,还是使蒋青儿忧心忡忡,坐立难安,生怕连溢趁此另寻欢好,这厢便趁天仪师太带着众师姐讨伐云家堡,偷偷溜下山来详探一番。 连溢越走越急,脸色也在夜中变得格外阴鹜,蒋青儿看后更是惊惶不安,连连追问道:“连溢!你怎么了?你说话!”余音未稳,竟给连溢一把推开,厉声道:“让开!” 蒋青儿一个酿跄坐倒在地,更发错愕,便要站起来追去问个究竟,忽见一人自后匆匆赶来,大喊道:“公子!公子等等!” 蒋青儿定睛一看,认出那人是连天镖局大管家,当下上前拦住他道:“连叔,我是青儿!连溢这是怎么了?” 管家自然对蒋青儿有些熟悉,但着实不知连溢去向何处,二人匆匆交谈一番,提起云家堡东窗事发,登时更加担心连溢状况,蒋青儿急切道:“连叔,你先回去联系府中镖师,我跟着连溢去看看!” 说着掉头便往连溢追去,然街道尽头竟已没有他的身影,蒋青儿心头一揪,暗道:“一定是去了云家堡!”不容多想,立时朝城门处疾奔而去。 ****** 夜阑人静,风吹山林,如盘圆月映在天幕一角,银霜遍布茂林幽径,连溢走出渝州城门,来到云家堡必经之地的这片树林前时,忽见夜色凄茫的林中走来一个人影,寒雾笼罩下面容难辨,只可看清她手中拿着的一柄腰刀,形似天边如钩冷月。 连溢自然知道这柄刀的主人是谁,然脑中迸出她身影时,还是禁不住全身一震。 怔忪中,霍木兰已缓步走来,一双凤眸中映着婆娑月色,更添肃杀,连溢看后不由一凛,握紧手中长戟,森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霍木兰微一垂睫,在他面前两步远处停下来,道:“你忘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么?” 她声色平平淡淡,却震得连溢脑中一轰,想起两个月前在渝州古巷中她所说的话来,沉着脸道:“此事日后再说,我现在没空理会你!”言罢,竟抽身往她身后幽径奔去,霍木兰眸中一暗,立刻挥刀拦来,厉色道:“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一次吗?!” 连溢耳听刀声迫来,忙斜肩一躲,右手长戟顺势一抛,格开霍木兰手中冷月刀道:“霍木兰,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和你作对!等我找到云臻之后再来和你一决高下行不行?!” 霍木兰嗤道:“云臻早不知逃哪儿去了!若要等你找到他,岂不是要我等我猴年马月?!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一面说,便一面奋力抢上数步,刀锋忽左忽右,在连溢面门来掠开砍去,阴狠之风吹得他双目难睁。 连溢一边舞动兵器,一边向后退开,似想趁势逃走,霍木兰自然不会给他机会,一套冷月刀法连环疾走,嘭一声撞开他矛头,铮一声回刀一刺,又趁他防备之时斜里一撩,刀锋自他胸膛前拉开一道伤口。 连溢登时变色,便在这时,忽听林外山道上奔来一人,厉色道:“霍贱人,吃我一招!” 二人掉头看去,正见蒋青儿映满阴狠之色的双眸,身姿灵动如燕,一振软剑奋力扑来,直戳霍木兰后脑,连溢看这一招,立时怒道:“住手!”抢上一步,挥动长戟挡开蒋青儿杀招。 蒋青儿后退一步,大怒道:“连溢,你怎么还帮着她?!” 连溢正色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用你插手!” 蒋青儿气道:“那她毁我容貌之事呢?!” 连溢皱眉道:“你容貌是你师姐所毁,关木兰什么事?” 蒋青儿未料连溢竟会这么回答,一时之间竟恼得大叫一声,厉喝道:“我都说了不是林师姐是这个贱人!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我?!” 连溢听她这一嘶喊,忽然间也脸色一变,怔怔看着她没有说话,蒋青儿站在树下,胸脯快速一起一伏,狠狠瞪着霍木兰道:“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双拳攥紧,忽又尖叫一声,提起剑来向霍木兰冲去,秀发飞动下,眼角竟有泪珠迸出,在暗月之中晶莹似碎玉。 连溢这厢一看,竟是震了一震,方探手将她拦住,几近连拉带抱地把她拖到一边来,厉声道:“青儿,你冷静冷静!” 蒋青儿泪眼婆娑,大声道:“连你都不肯相信我,你要我怎么冷静?!” 连溢胸中一涩,却是抿着双唇没有说话,蒋青儿看着他这冷面霜眉的模样,更是心酸至极,泣声道:“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容貌被毁你就看也不想看我一眼了?!” 连溢正色道:“我没有!” 蒋青儿驳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连溢双眸一合,复又睁开看着她,尽量放平语气道:“我已说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不用你插手。你且待在这里,等我将事情解决完,好不好?” 蒋青儿听他这厢温言细语,满胸怒火方消散几分,抬手一抹眼泪,道:“那好……我等你!” 连溢瞧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也是软了一软,粗粝指腹替她拭走泪珠,继而捧着她的脸在她眉间轻轻一吻,低声道:“我之前错杀了她弟弟霍锦钰,她今日是来寻我报仇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连溢并不害怕,但请你不要插足这件事情,不要替我擅作主张,若待会儿我有个不幸……也不要迁怒于木兰。” 蒋青儿胸中一震,惶然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连溢转身而去的背影,她想起他适才所说的那番话,脑中如若雷轰,一时之间,竟是呆怔在树下没有任何动作言语。 连溢垂着双睫,一步一步走到霍木兰面前来,棱角分明的脸映着婆娑月色,然虎虎双眸抬起来时,又全是霍木兰横刀而立的身姿。 “情话说完了?”霍木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红唇一挑道。 连溢微微一愣,继而失笑一声,道:“我是说完了,倒是你,有没有什么要托我转告给唐翎那小子的?” 霍木兰皱眉道:“关唐翎什么事?” 连溢看着她,双眸中竟隐隐涌起一片雾泽来:“怎么不关他的事……他那么那么喜欢你,从小就一直关注着你,在意着你,若是知道你今夜死在我手上,岂不是要痛心难过得发疯,整天来向我索命?” 霍木兰双唇一抿,厉色道:“你放心,今夜死的人,只会是你。” 连溢眸色一变,似满天云雾被阴霾笼罩,要下起磅泼大雨一般,霍木兰快步上前,一刀撩来,自下而上取他胸腹,却给他长戟晃动巧妙挡开。 连溢格开这一招,还不及反攻,顿挫之间又是霍木兰一刀自矛头边擦来,银亮刀尖直没他眉心那处,连溢忙斜肩躲开,矛头落地一点,撑着整个人向后一跃。 霍木兰眸冷似霜,飞快追来,银刀在手中窜动如急雨四坠,刀风到处,林中落叶纷纷碎开,似缤纷落英散在二人身周。 连溢腾在半空之中,静静看着霍木兰在大片飞叶中奔来,银霜月色下,还是如往日一样的眼神和身姿,似火红衫在风中激荡翩动,还像她当年在城外古道上纵马奔驰…… 他缓缓一笑,在她刀锋迫来时回矛一格,眼看她招式变幻,斜取胸膛,便作势矛锋一搠攻她面门。 霍木兰果真回刀防备,继而左掌斜里一攻,稳当当拍在连溢肋下,连溢身形急速下坠,矛头亦随之从她肩头滑落下来。 霍木兰双眉一敛,紧步追杀而去,便要趁他回防之际使出杀招占回上风,岂料刀锋迫近他胸膛前时,竟见他忽地挺身而立,清幽夜色下,长戟脱手,束发飞动,一柄利刀径直没入他宽胸。 霍木兰心中一震,赫然睁大双眸,然眼前却只有如珠热血飞过,甚至有几滴溅在她面上,她胸中微窒,继而一咬牙拔-出利刀,连溢登时全身一颤,喷着血屈膝倒地。 霍木兰拿着带血的刀,惶然而站,细细回想适才那一幕后,蓦地想到什么,蹲□扶起连溢双肩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连溢满嘴是血,抬起头来对她轻轻一笑,哽咽道:“知道你刀法不行……所以……故意让你一招!” 霍木兰睁大双眼道:“谁说我刀法不行……谁要你让我!从小到大我霍木兰要你让过吗?!” 连溢脸色惨白,勉力支撑屈着的一条腿也倒在地上来,单手抓着地面土石,哑声道:“那打了这十多年……就给我让你一次……不行吗?” 霍木兰闻言一愣,看着他的双目中竟泛起酸涩之意来,连溢咬着薄唇,忽费力按住霍木兰手臂道:“现在你我二人……可算是恩怨两清了?谁……也不欠谁什么了?” 霍木兰一时呆住,半晌方道:“是。” 连溢听后一笑,浸满鲜血的指尖一点一点探向她面颊,然将要触碰到她月色下莹白的脸时,又忽地怯怯退开,低下头道:“那我现在……可能……求你一事?” 霍木兰看着他道:“什么?” 连溢按在她臂上的手蓦地坠落下来,砸在叶层堆积的地面,他整个人便也似一座巨物坍塌一般,毫无预兆地倒向霍木兰胸膛。 霍木兰登时一震,伸手抱住他双肩,飞鸟过林中,寒夜冷肃,他倒在她怀里低声道:“一定……替我杀了云臻……” 山风劲吹,满林落叶飞舞在二人头顶,一圈又一圈盘绕不息,霍木兰抱着连溢的双手缓缓垂下,双膝跪倒下来,任他失去气息的身体靠在自己肩头,她握紧双拳,看着幽林尽头道:“好,一定,一定……” 话声未完,却有一柄剑尖从身后刺来,在飞叶缱绻中,稳稳没入她后胸。 71乌夜啼(四) 迷迷糊糊中,霍木兰隐约听到远处有鸟声欢动,风吹树叶的唰唰声十分清脆,很像她小时候在青城山时听到的声音。她心中一动,用力睁开眼来,看到的却是一屋满满的人,近处有江慕莲和唐翎,远处有霍青玄和沈玊,各个满面愁容,相顾而默。 她霎时一怔,对着面前垂头叹息的江慕莲低唤道:“娘……” 这一声唤出来,屋中众人当下齐刷刷朝她一看,目中愁色一变,转为欣喜道:“醒了醒了!” 唐翎第一个赶到床边来,握住她双手道:“木兰……你终于醒了!” 霍木兰愣了愣,有些局促地欲挣开他,边动边细声道:“我不是在树林里么?怎么会在这里?”环目一看,竟见这处地方是自己青城山中的闺房,心下不由狐疑更甚。 唐翎却是将她握得更紧,慢慢解释道:“那日你走后,我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所以还是前往连天镖局找你,谁知才到城外树林,便看到欲对你暗下杀手的蒋青儿。我虽奋力相救,但还是快不过她那一剑,害你受了些皮肉之伤。”说着缓缓垂下双眸,眉目间竟有愧疚之色。 霍木兰一时惊悟,脱口道:“那蒋青儿呢?” 唐翎微一抿唇,道:“她看连溢已死,又杀你不成,便用剑自刎了。” 霍木兰登时一震,不想蒋青儿对连溢竟会用情至此,感慨之中,不自觉将唐翎握着自己双手之事抛却脑后,然这一幕落在江慕莲眼中,却还是分外不妥,探过来拉过霍木兰双手,道:“我都说让未已陪着你一起去,你怎么不听我的话?若不是唐少侠及时赶到林中救你回来,你这条命怕是就不保了!” 唐翎手上落空,心里便也空了一大截,再听江母这番言辞,更是一阵心酸,默不作声缩回手去,藏在袖里。 霍木兰想到沈未已,也是思绪纷纷,道:“他那天夜里去追云臻,一直没有回来,我现在也不知他在哪里。” 众人听此一怔,沈玊脸上更添愁容,皱眉道:“这都四天过去了,他怎会还不回来?” 霍木兰惊道:“四天?” 江慕莲道:“那可不是,你这一昏便是三天三夜,那剑伤虽不要紧,但牵连你心疾发作,却是险些要了你的命!”言罢转头看向沈玊,示意霍木兰致谢道:“幸而有沈大哥在,不然你可就……” 霍木兰听得江慕莲道出自己心疾之事,当下脑中一轰,惶然向沈玊看去,沈玊自解其意,当下对各人道:“有关未已,我正有一事想向木兰相询一番,能否劳驾贤弟和弟妹,以及唐少侠回避片刻?” 霍青玄感怀沈玊恩情,听此自然无议,三人相伴走出屋外。霍木兰靠在床上,以为沈玊要问之事乃是沈白露,一惊之下,竟莫名地恢复镇定,淡声道:“不知前辈有何垂询?” 沈玊看着她道:“你既是霍贤弟之女,便不必唤我前辈,直接叫一声伯父便可。” 霍木兰微微一怔,心下狐疑,但还是颔首唤了声“伯父”,沈玊轻捻白须,点头续道:“适才我让他们离开,是想告诉你,你性命将绝之事他们并不知晓,只以为你这回是普通的心疾发作,故而你不必忧心。” 霍木兰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没想到沈玊会为自己顾虑周全,提防中忽升三分感动,致谢道:“多谢伯父体谅。” 沈玊微叹一声,摆手道:“你不必谢我太早,虽说这三日来,我已耗费不少内力替你治病疗伤,但始终未有根治成功,顶多只是延你大半年寿命,这也是我向你爹娘隐瞒的原因。” 霍木兰闻言一震,不想沈玊竟已在自己昏迷之时施手相助,瞬时之间,对其更增愧疚,不安道:“木兰惶恐,怕是……不敢再受伯父这般相助!” 沈玊道:“你不必顾虑,救人本便是我分内之事,更何况你又是霍贤弟的女儿,再说,”眸色变幻,微一停顿道:“我已答应未已要救你性命,为人师表,自当一诺千金,你只需静下心来,配合我调理便是。” 霍木兰心中惴惴,实在不敢再受沈玊半点恩惠,便要逐一坦白而来,忽听门外传来咚咚声,霍青玄在外欣喜道:“大哥,未已回来了!” 屋中二人听得此言,均是面露喜色,沈玊走上前去打开门道:“在哪儿?”翘首一望,果真看到院墙青松处一人白衫翩动,不是沈未已是谁。 沈玊大喜过望,以为沈未已这厢正是手刃云臻,得以凯旋,立时迎上去道:“未已,云臻狗贼那事办得如何?” 探近一看,却见黄昏之下沈未已面色如霜,眸色清寒,眼眶边隐隐还有一些泛红的痕迹。沈玊大惑不解,站在旁边的江慕莲和霍青玄亦是面露担忧,相顾一看道:“难道未已受伤了?” 唐翎站在江慕莲身边,本便已十分沮丧,这厢眼看沈未已归来,且霍木兰父母又对其如此关切,当下更发黯然神伤,低声道:“伯父伯母,我家中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江慕莲闻言朝他看来,淡淡一笑道:“有劳唐少侠送木兰回来,便不多送了。” 唐翎勉强一笑,颔首道:“嗯,告辞。”言罢,垂眸走开,路经沈未已身边时,还是忍不住轻轻侧眸,朝他淡淡一看,好似有所欲言,然话未出口,又咬牙忍住,敛着眉大步走出墙外。 沈未已站在屋外一棵青松下,往日一尘不染的白衫上落满尘灰,半束的墨发上亦沾有青叶,却不知来自哪一座山中。 他双眉紧皱,并不看向院中任何一人,哑着嗓音道:“木兰在哪儿?” 江慕莲不解其故,走过来道:“木兰在屋里,刚刚醒来,你……”熟料话未说完,沈未已便已从她身边走过,大步迈进屋中。 霍木兰原本听他回来,虽然伤口刚愈,体力难支,但还是走下床来准备去外迎接,然还没走到门边,便已看到沈未已阴沉的脸。 他好似多日不曾合眼过,双眸边竟有一圈明显的微红,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却又透着凛人之气。霍木兰心下一揪,大步走到他面前道:“你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是不是受伤了?”探手去碰他脸颊,却给他猛地扣住手腕,往旁边墙上一拽,道:“白露的死,到底是什么回事?” 霍木兰胸中大震,脑袋撞在墙上的声音和希望破灭的声音在心里一齐响起,如似山中滚雷轰鸣,波涛翻涌不息。沈未已手上力道一重,却还是在克制着那分怒意,尽量放平声色道:“说。” 霍木兰看他如此,知是不能再隐瞒一刻,攥紧双拳,用力吸一口气道:“她是在渝州城外的河堤上被杀的。” 沈未已面色骤变,看着她道:“说清楚!” 霍木兰看着他眼中涌动的痛色,残喘在心底的最后一分希望彻底破灭,闭上眼睛一笑道:“她在渝州城外的河堤上被我杀的,够清楚了吧?” 沈未已掐在她手腕上的力道蓦地一紧,忽又猛地一松,整个人似被大风吹倒一般,颓然往后退去,惶惶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那眼神竟是陌生至极。 霍木兰胸中一窒,想要一鼓作气详细道来,却听耳边一声巨响,沈玊一脸怒色撞开房门,森然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跟着这一变故,霍青玄和江慕莲也纷纷来到门前,各自满眼错愕,霍木兰不想这件事竟然牵扯到父母二人,霎时之间更添悔恨,呆立不语。 沈玊遭这沉默,更是忐忑难安,大步迈来道:“你二人刚才在说什么?什么白露之死?什么她是你杀的?啊?!” 沈未已退到墙边,眯着双眸看着霍木兰,胸中有太多疑惑和痛楚纷沓而至,以至根本没有听到沈玊的话,还是霍木兰用力镇定下来,一字一句道:“白露姑娘她死了……两年前就死了,在城外河堤,被我杀的。” 屋中氛围骤变,各人惊惶交错,霍青玄难以置信,瞪着霍木兰道:“木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露姑娘可是你沈伯父的女儿!” 霍木兰自知事情已无处挽回,痛声叫道:“我知道那是他女儿!我当年杀的就是他的女儿沈白露,未已的师妹沈白露!” 话声甫毕,周围更是一阵森寒,众人骇然噤声中,只见霍青玄愤愤走来,扬手在霍木兰脸上狠狠一掴。 霍木兰登时呆住,脸上辣疼如火,那厢沈未已面色一变,大步走来将她往怀里一拉,低头去看她脸上伤势。 霍木兰呆若木鸡,捂着脸看向霍青玄,却只闻他厉声道:“你若真杀了沈兄的女儿,那我……也就不会再有你这个女儿!” 霍木兰心中大震,颤声道:“爹……” 江慕莲亦是惊惶不已,在旁叫道:“青玄,你胡说什么?!” 霍青玄握拳而立,哀声道:“她都已亲口承认害死了大哥爱女……我还能怎么说?!”双目中隐隐泛有泪雾,缓缓看向霍木兰道:“子不教,父之过……我从前……当真是太纵容了你,以至你铸成今日大错!”痛声一斥,嘶哑的嗓音中透满悔恨。 江慕莲自知霍木兰往日脾性,的确是个爱生是非,处处闯祸之人,忽然便无言以对。霍木兰咬着唇瓣,自知罪孽深重,故而忍着没有哭泣,正欲跪地受罚,却见霍青玄先她一步,缓步走到沈玊面前撩袍跪下,沈玊悲痛之中大吃一惊,探手扶他道:“青玄,你这是干什么?!” 霍青玄却用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沉声道:“木兰变成今日这样,实是我管教不严所致!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小弟不敢求大哥原谅,但求一死谢罪,以还大哥恩情!” 一言甫毕,竟忽地抬起一掌来往自己脑门劈去,虽然说内力已失散不少,但这掌中精妙之处尚在,故而若是打成,必然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众人这一看来,霎时大震,还是沈未已眼疾手快,使出一招“乾坤一指”打散他掌风,沈玊趁势扣他脉门,师徒二人齐力钳制,却不料霍青玄竟竭力挣扎,霍木兰心惊不已,扑过来阻止道:“爹!你这是干什么?!” 霍青玄怒目横眉,一把推开她道:“你走开,我霍青玄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霍木兰再隐忍不住,哭出来道:“爹,木兰知错!木兰一人做事一人当!但请爹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说没有我这个女儿!……” 霍青玄大怒未消,红着双眼大叱道:“你如此胡作非为,滥杀无辜,还有什么资格做我霍青玄的女儿?!” 霍木兰双眼浸满泪珠,听到此言,霎时胸中大痛,心下绝望不已。霍青玄这时悲愤交集,对沈玊痛声道:“大哥!小弟对不住你!从这一刻起,她霍木兰不再是我霍青玄的女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玊颓然坐在木椅上,目中含泪道:“我只有一个女儿,你也只有一个女儿!……我既已受这丧女之痛,又怎忍心再强加于你?!” 霍青玄听罢更是羞愧难当,大声道:“她已不再是我女儿……大哥无须顾虑!” 沈玊目中清泪坠下,却是仰着头什么话也没有说,霍木兰跌坐在旁,脑中逐渐清醒,想到自己本身已罪大恶极,万万不能再闹得义结金兰的两位老人一瞬成仇,略一思忖,咬着唇爬过来,跪倒沈玊面前道:“沈前辈,我……霍掌门所言极是,从今往后,我霍木兰已不再是他女儿,你不必因他而体恤我……木兰身患恶疾,早将生死度外,愿以一命还一命,换你和霍掌门冰释前嫌!”说着跪地磕头,脑门磕在地上嘭嘭而响。 沈玊自知她命不久矣,虽痛恨无比,却念在她态度恳切,身份特殊,还是骤生怜意,闭着双眼道:“你走吧!从今往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霍木兰一愣之下,听出其宽恕之意,登时眼中含泪,低应道:“是,我……这便走。”缓缓转过头来,看看对边垂首而泣的江慕莲,又看向旁边面色铁青的霍青玄,双手伏地,跪拜道:“木兰不孝,未能报二老养育之恩!今日一别,恐是终生难见,木兰别无所求,只盼你们身轻体健,福寿安康!” 霍青玄痛声大斥:“佛口蛇心,多说无益,还不快滚!” 霍木兰泪珠滚滚而下,低声道:“是……”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顿向外走去,行到门口,又蓦地转身而跪,在地重重磕上三个响头,大声喊一句“爹娘保重”,这才掉头飞奔而去。 江慕莲隐忍在内,这时立刻放声痛哭,悲戚中忽见面前白影一掠,向外疾行,却是沈未已发足追去。沈玊拍案起身,大叱道:“未已,回来!”更不停顿,闪身急追,两条身形一前一后,飞快隐入青山玉树之中。 霍木兰痛哭疾奔,蜿蜒山路在前全是一片模糊,一时竟寻不到下山之路。她心中悲痛,毫无主张,就此在山上一番乱窜,奔到林中深处,却觉腹部一紧,竟是给人从后探手握住,按在树下。她一惊之下,回头看来,忽见夕暮透林下那人清俊脸容,霎时之间哭声更甚,泪眼婆娑。 沈未已眸色微变,但还是冷然看着她不发一言,直到她自个泣声稍止,才哑声开口道:“白露的事……你还没有说清楚。” 霍木兰不想沈未已追来竟是会彻查此事,登时胸中一酸,幻想破灭,咬着牙道:“我都说了是我杀的,你还要怎样清楚?” 沈未已双眸一眯,厉声追问道:“为什么要杀她?怎么杀的?杀了之后又为什么不向我承认,苦苦瞒我到这时?!” 霍木兰一震,只见沈未已眸中似笼罩雾霾,低头迫近来道:“我明明说过,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过,我们要坦诚相待,不要有意欺瞒,你明明答应,却为何还要这样狠心来骗我?”捏起她尖削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同自己对视,寒声道:“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原本就是用来欺骗和利用的?” 霍木兰眸色骤变,泪珠随着仰头动作自眼角簌簌而下,颤声道:“我从没想过要利用你……没有,从来没有!” 沈未已手中一重,含恨看着她,呼吸微促,霍木兰不料他竟会作此感想,心慌之下连声说道:“我真的没有要刻意骗你,更没有想过要利用你!我原本……原本也不敢和你在一起的,是你……是你追着我到这里来,我心里感动我舍不得!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沈未已目中波澜微变,打断她道:“那我若不知道,你便打算骗我一辈子么?”略散开的阴鹜又在这一瞬骤聚起来,捏紧她道:“你心安么!” 霍木兰被他掐得唇瓣驽起,神色痛苦茫然,吐字不清道:“我,我不安……我当然不安!我也想尽早对你坦白,但我家大仇还没报,我不能……” 沈未已立时变色,痛声道:“这不是利用是什么?!” 霍木兰热泪滚落,垂睫抽泣,便要作答,忽听附近草丛中轻响迫来,沈未已双眉一敛,飞快松开她道:“明晚竹林,我等你,你不来,我恨你一辈子。” 话声甫毕,便见沈玊自旁边树后窜来,怒色冲冲道:“未已,这人杀了你师妹,你还追她来干什么?!” 沈未已白袖垂落,站开几步,移开头道:“徒儿来问个清楚。” 沈玊大步走来,一把握住他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问的?日后为师不许你再和这个人见面!否则……我定一并打死!”恨意冲天,瞪向霍木兰,抓着沈未已阔步离去。 72夺情劫(一) 霍木兰离开青城山后,在荒郊野岭之中游荡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回到城外竹楼。只是这一次回去,必是流离殇景,物是人非,夜来之时,免不了辗转抽泣。霍木兰哭倦了,便起身独坐床帐,淡看窗外月色一宿不眠。如此茶饭不思,昼夜不闻,等到次日黄昏将近时,天边忽雷声轰轰,黑云漫来,不过多时,林中便下起瓢泼大雨。 淅沥声中,林内自有异响,霍木兰思绪微动,以为是那人前来,当下走到窗前一望,却见檐前大雨如注,便似她双眸浸泪一般,看出去全是一片模糊之景,雨雾中绿竹摇曳,苍翠凄凄,根本分辨不出去径外情形。 她心中一空,怅然若失,耳听外边雨打竹簧,颦眉想道:他今夜来约我在此,不知为何,难道我昨天还没说清楚么?还是……蓦地一惊,背身靠在窗边道:还是来取我性命,替他师妹报仇的? 念及此处,登感万念俱灰,痛极反笑,转身跑到楼下竹阶边挺身而立,似生怕他来时寻不到自己。 骤雨来后,天色急速黑下来,竹林四处夜色幽茫。霍木兰靠在门边,握着陪伴了自己整整二十年的那把冷月刀,任檐外雨水溅湿双鞋裙角,望着雨雾深处一动不动,心中反复想着若他来后,便求他用此刀了结自己性命,也算留个稍微美好的念想,至少没有眼睁睁死在他指法之下。 如此兀自胡思,竟不闻大雨声外轻响走来,等察觉之时,已隐约看清他撑伞而来的淡白身影。照旧是白衫胜雪,墨发半束,夜雨之中临风翩动,高大如松,然脸色却全然掩在伞内,看不仔细。 霍木兰胸中微窒,睁大眼看着沈未已缓步走来,临到面前,才见他微一抬伞,露出那双垂着的黑眸,然目中神色被睫毛覆盖,还是令人难以分辨任何情绪,伞沿边雨珠滚滚坠落,更使他表情模糊不清。 霍木兰勉强一笑,把冷月刀送到他面前道:“若要杀我,便用它吧。” 沈未已身体微微一震,继而稳住油纸伞,抿唇道:“我问你两句话,你如实答我。” 霍木兰一愣,不解注视他,只见他缓缓抬起双眸来,和自己双目交接,开口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利用我?” 霍木兰睁大双眼,坚定道:“没有!” 沈未已眸中寒色稍褪,又道:“和我在一起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不是出自真心?” 霍木兰忽地惊喜,呼吸微促道:“是!”声音竟也轻轻发颤起来。沈未已伸手摊在她面前,似要牵她的姿势,然脸上还是留着昨日的倦怠和痛色:“那我信你,跟我走吧。” 霍木兰难以置信,沈未已却已牵起她来,转身往林外走去。霍木兰犹若梦里,茫然而走,一路竟不敢说半个字,只觉他粗粝大掌握着自己冰凉小手,是真切熟悉的温度和感觉,忐忑之下,心中骤暖,以为他已抛却仇恨,回心转意。 二人共撑一伞,夜行出林,来到城外渡口,竟见山边水岸一间屋舍油灯未熄,大雨之下,泊在江边的一艘木船摇摇荡荡。霍木兰心下生疑,看向沈未已道:“未已,我们……这是去哪里?” 沈未已竟不回答,只示意她随自己走到那间屋舍边,垂伞叩门,唤来船夫租下日间预定的木船,交好银两后,不顾船夫以夜雨难行作劝阻之辞,拉着霍木兰解绳上船,钻入舱内,一路顺江而下。 大雨敲窗,舱内油灯已随着江涛来回窜动,二人这一路冒雨疾行,虽有油纸伞稍作遮蔽,但还是浸湿鞋袜,各自衣角裤腿沾满泥沙。沈未已收伞放进旁边木篮里,垂目看着霍木兰缩在一团的双足,轻声道:“将鞋袜脱了。” 霍木兰抱着双膝,尚不知他此行何故,心下一度惴惴不安,这厢闻言立刻逮住机会,重又问道:“我们到底是去哪里?” 沈未已双睫微动,忽探手过来握住她小腿,亲手替她褪下湿透的鞋袜。霍木兰有意缩腿躲开,却遭他一个淡淡的制止眼色,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咬住双唇。沈未已脱下她布靴白袜,抬头正见她这不适神情,想来自己如此寡言终是惹她揪心,便勉为其难道:“我们去找云臻。” 霍木兰听此一震,脱口问道:“云臻还没死?”言罢察觉话中小觑他之意,忙又改口道:“你……知道他在何处?” 沈未已点了点头,坦白道:“白露之事,是他告诉我的。”说着不经意别过头去,褪下自己沾满湿泥的黑靴,连同霍木兰那双鞋袜一并拿来,放到船舱木篮边上。 二人各自脱去鞋袜,此时便都是裸足而坐,霍木兰虽然思绪纷飞,但还是略感尴尬,暗自缩回双足,藏于裙摆之下,嗫嚅道:“你……你不怪我害你师妹之事了?”问完登时忐忑不已,定睛细看,不放过他脸上任一表情,却见灯影下他双睫明显一颤,继而转头看向船窗外,沉声道:“那日我在峨眉山上答允过你,将来你若有愧,我便将你所伤之人全部救回,即便明知不能,也要为你一试。” 霍木兰胸口一震,想到那晚和他在云封雾绕的山道上相拥承诺的情形,禁不住泪夺眼眶,动容中只听沈未已续道:“我既答应你,便会做到。”淡漠的声音中忽有一丝波动:“现在你欠我师父一条人命,这条命我来替你还……” 他说到这里,嗓音已彻底沙哑下来,几乎微不可闻,但却字字如针扎在霍木兰心上,刺得她生痛不已,惊似忽堕冰窖,失声叫道:“我不要!人是我杀的,要还也该是我来还!” 沈未已苦笑一声,痛切道:“你还了,那我怎么办?” 霍木兰蓦地呆住,沈未已蹙眉隐忍,哑声道:“你又想过,该拿什么来还我么?白露死时我伤心欲绝,那滋味,我这一生都不想再尝试。” 他说完,就此闭上双眼,靠着舱壁似不想再听霍木兰任何回应,冷毅的轮廓似笼着一层青纱,却不是灯火所照,而是满心阴霾。 木船在江上顺行一夜,天破晓时,正值大雨初歇。霍木兰悠悠醒转,沈未已却已不在身畔,她心下一惊,不顾双足□掀帘出舱,甫一抬头,竟见熹微斜照,天幕如火。沈未已立在船头,墨发微散,白衫舞动,身周散着似荼光泽,更衬他背影如画,却笔笔皆是寂寥。 霍木兰眼神一怔,这才缓步走去,对他唤道:“未已。” 沈未已回过头来,神色淡淡,幸而眼中痛色稍减。霍木兰心中一落,鼓起勇气来到他身边,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雪山上看的日出么?” 沈未已心中一动,却是抿着唇没有说话,霍木兰登时不安,望向他道:“你……不记得了?” 沈未已微微一怔,垂眸道:“怎会。”探手来握住她腰肢,揽到怀前,并肩而坐,迟疑道:“昨夜……我想了很多,你要不要听?” 霍木兰克制心神,洒然一笑:“说吧。”双眸微虚,在熹微下静赏青山江岸处的日出美景,耳听沈未已笃定道:“我们搜集三派秘籍,去沧海岛吧。” 霍木兰登时愣住,想起那夜在城外水亭,听穆南山提及他曾想为白露远赴沧海岛之事,一颗心骤然狂跳,却听沈未已果然续道:“听闻那岛上有还魂之药,我们去取来救白露……如何?” 霍木兰脸色骤白,没有回话,沈未已有所察觉,怕她心有狐疑,忙又道:“救回白露之后,我便随你浪迹天涯,择地隐居,再不来这是非之地了,好不好?” 他言辞忽而急切,甚至充满恳求意味,更使霍木兰胸中难以平息,垂目道:“我不喜欢沧海岛。” 沈未已一震,只闻她低头续道:“云旭叛我,锦钰去世,青城被灭……都是因为沧海岛,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不想……去。”感觉沈未已身子一绷,才又横着心尽力道:“但你若要去寻灵药救她,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在所不惜。” 沈未已却轻轻松开她,一缕发自她脸颊边滑过:“你到底是不懂我。”言罢,竟站起来转身往舱内走,霍木兰忙抓住他衣袖,唤道:“未已!” 沈未已站住不动,霍木兰仰头看来,惊觉他遥远似神祗,声音瞬时轻下:“我……答应你,我去。” 浪涛声哗哗在耳,如昨夜大雨狂啸,沈未已回身握住她微凉指尖,双眸映在熹微之下,似有心软之意一闪而没,被淡漠掩埋:“我不勉强你。” 霍木兰自知他此刻对自己的不悦,微笑道:“我甘愿的,我去。” 沈未已面色微变,继而轻轻“嗯”一声,松开她指尖走入舱内。而霍木兰的心便似被他松开的手,在这一瞬跌落下来,仿佛要坠入滔滔大江。 船舫向东而逝,行速渐增,二人在舱中用过干粮,入夜后,各自靠着舱壁和衣而眠,彼此间仅一步之遥,但两个心却已相隔万水千山。 次日清晨,耳边鸟声鸣叫,霍木兰推窗而望,见已来到一处群山环绕的小河,幸而木船窄小,可徐徐划到岸边停下。这一处风景颇为幽静,然下船之后,环顾却见古木参天,曲径蜿蜒,野鸟阵阵,人迹渺茫,心下不由狐疑,出声问道:“云臻在这里?” 沈未已示意她和自己相伴进山,虽说还是寡言少语,但面色已较前两日和煦不少,缓缓道:“那日我苦追他一晚,在这附近将他截下,碰巧南山赶来,我二人便齐力将他制服,废去双腿,关在前边一座山洞里。” 霍木兰想到穆南山,赫然心酸,怔道:“穆大哥竟没杀他?” 沈未已神色微变,沉声道:“他那日是执意要杀他的,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只是云臻突然道出白露之事,我才极力阻止。”想到当时情景,蓦地蹙眉更甚:“想不到他竟恼怒至极,掉头就走了。我因白露一事心神不定,便没有深究,连夜赶回青城山来找你。” 霍木兰听他如此说,惊觉他暂且不知唐采竹死在云臻剑下一事,看向他道:“未已,穆大哥要杀云臻……是因为那晚你走后,唐姑娘便过世了……” 沈未已登时震住:“采竹死了?”双眉一敛,又细细回想当时穆南山的神色,双眸合上道:“难怪……难怪他当时跟着魔似的,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欷歔之中,二人深入山野,来到一处石壁前,四周竟是花木围绕,蜂飞蝶舞,别有一番雅致。又一探近,则见壁下怪石嶙峋,其中赫然有一山洞,入口颇窄,却黑不见底,隐似极深。 沈未已念及云臻在内,故而这厢便牵着霍木兰缓步而行,走进洞内,借着外边天光一看,惊见一地斑驳血迹。他神色变幻,大步抢近,竟看到乱石堆后赫然有一具碎尸,四肢截断,头颅斜歪,不是云臻是谁。 沈未已大吃一惊,不等霍木兰看来,立时捂住她双眼道:“云臻死状极惨,你别看。”脑中霎时数个念头窜过:云臻怎会突然死了?难道是南山回来泄愤?还是另有他人?……想到自己这番回来还欲从他口中问出“九鬼一剑”秘籍所在,登时心烦意乱。 霍木兰听闻云臻死讯,亦是胸中一震,急切道:“云臻怎么的死的?何人杀的?” 沈未已略一思忖,拥她往外走,刚及洞口,却忽觉一阵阴风迫来,一人彩影自花丛中飘掠而至,曼声笑道:“好儿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73夺情劫(二) 自这一番吵闹后,二人一路各揣心事,沉默无言,霍木兰没再发作心中不快,沈未已亦没有任何解释。 郁郁寡欢中,二人深入山野,来到一处石壁前,四周花木围绕,蜂飞蝶舞,别有一番雅致。然又一探近,则见壁下怪石嶙峋,其中赫然有一山洞,入口颇窄,却黑不见底,隐似极深。 沈未已当首探近,深入洞内,惊见一地斑驳血迹,骇然之下大步往云臻藏身之处奔去一看,竟见乱石堆后赫然有一具碎尸,四肢截断,头颅斜歪,不是云臻是谁。 沈未已大吃一惊,不等霍木兰看来,立时捂住她双眼道:“云臻死状极惨,你别看。” 惊骇之中,脑中霎时数个念头窜过,不知云臻为何突然暴毙,其中缘故是否和穆南山有关?如此思绪纷飞,又想到自己询问秘籍之事落空,一时不由心烦意乱,却在这时,听得霍木兰急切相询,连声道:“云臻怎么的死的?何人杀的?” 沈未已双眉紧皱,拥她往外走,正欲便走便答,然刚及洞口,忽觉一阵阴风迫来,拂袖抵挡中,一条彩影自花丛中飘掠而至,曼声笑道:“好儿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霍木兰一听这笑声,登时惊道:“沈梦!” 余音未稳,忽觉面门一寒,竟是一条白绫激射而来,眨眼间迫近眉端。沈未已斜肩挡过,指尖往那白绫端一夹,内劲暗吐,白绫那端立时飞来一人,罗缎彩衫,美艳如花,正是沈梦。 沈梦转身疾掠,双掌翻飞,朱唇冷斥道:“臭丫头离我儿子远点!”震开沈未已指尖劲风,二指相并取霍木兰肩胛,欲将她打飞沈未已怀抱。然眼开得手,却给沈未已一道掌风冲在胸前,直贯心口,霎时连步后躲,捂胸叱道:“儿子,你敢对我下手?!” 沈未已揽着霍木兰,声色平淡:“我不是你儿子。”双足一点,意欲飞身离开。 沈梦大怒道:“岂有此理,我是你娘你竟敢不认!”身形一纵,自后扑来,袖中白绫唰唰疾荡,缠住霍木兰腰肢。 霍木兰兀自一惊,拔刀去砍,却已给沈梦吐劲拽下,瞬时脱离沈未已怀抱。 沈未已怀中一空,这才惊觉,回头望去,霍木兰已给条条白绫缠缚,此刻正被沈梦挟在身边,当下恼道:“放开她!” 沈梦狡黠一笑,然美目中还是微露哀色:“你唤我一声娘,答应以后日日伴在我左右,我便放开这小妖精!” 沈未已想也不想便道:“你做梦!” 沈梦一震,立时变色:“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何时!”忽地飘掠上天,挟着霍木兰窜入树丛中消失不见。 ****** 霍木兰全身被缚,加之双肩穴道被封,这厢竟是动弹不得,硬生生给沈梦掳到环山另一处僻静山谷,塞入一石洞之中。 这洞较之先前那个干净宽敞,且又向阳,故而视野开阔,一望便可见谷内花树绿草,不远处还有清溪蜿蜒,然霍木兰却无心观景,靠着洞壁怒瞪沈梦道:“你把我抓来干什么?” 沈梦盘腿而坐,双掌平放于双膝上,正凝神吐纳,似在调息适才被沈未已打在胸口的内伤。 霍木兰朝她细看,忽见她衣衫上隐有被溅来的血迹,想起云臻之死,当下道:“云臻是不是你杀的?” 沈梦蛾眉一蹙,半晌方道:“你这丫头既要做我儿媳,还敢用这般口气跟我说话?” 霍木兰脸蛋一红,顾自颦眉不语,沈梦睁开眼来冷冷一笑,扬眉道:“你喜欢我儿子哪儿?人长得俊,还是武功好?” 霍木兰听这口气甚是得意,不禁又是一愣,暗暗道:“未已从未认过你这个杀他父亲的娘,你倒是还有脸以他为傲!”当下鄙夷不已,皱眉不答。 沈梦果真愠怒,放沉声音道:“怎么不说,难道还有别的?”蓦自惊觉,笑吟吟道:“他还有什么优点值得你喜欢,快说!” 霍木兰双睫微垂,虽说之前和沈未已有所不快,但还是坦然道:“他哪里都是优点,哪里我都喜欢。” 沈梦一愣,继而变色道:“好你个小妖精,嘴巴倒甜!难怪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抢步上前,忽在霍木兰玉面左右扇上两耳光。 霍木兰惊怒之下,双颊辣疼,却又无力抵抗,只好叫道:“你打我干什么?!” 沈梦曼声道:“你是我儿媳妇,我自然可以教训你。” 霍木兰长这么大也就之前被霍青玄扇过一回耳光,这下遭这屈辱,自然火冒三丈道:“我还没和他成亲,不是你儿媳妇!” 沈梦置若未闻,顾自一笑道:“早晚的事!”玉手一探,撬开霍木兰齿贝,将一药丸送入其中,催动内力,迫使她咽进腹里。 霍木兰心下一惊,猛咳几声,却是无效,忙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梦扬眉道:“怕什么,死不了便是!”言罢转身坐回原处,又开始闭目练功,至此之后,竟是近六个时辰一动不动,直到夜幕垂降,洞外一团漆黑,星月悄隐,才忽地睁开眼来,似笑非笑道:“好小子,来得倒快!”双袖一展,掠至洞口,正逢漫天花雨袭来,忙放出白绫,急速圈动,逐一格开这群灌满内劲之物。 这时夜风突至,吹入洞内,那白影人趁势贴着石壁疾飞而来,眼看便要钻进洞中,却给沈梦一条白绫缚住手腕,往后一带道:“不叫声娘,休想进去!” 忽听那人闷哼一声,忙松开白绫,关切道:“儿子,为娘弄疼你了?”话未问完,却听洞内久无回应,黑暗之中竖耳一辨,登时大怒:“好啊!竟敢骗我!”疾步赶回藏置霍木兰那处,果真已见人影空空,然一气之后,复又大笑:“夺情丹一日便会发作一次,我就不信你不带着她来找我!” ****** 却说霍木兰被沈未已救走之后,因此处山系复杂,地势险要,且今夜月色不佳,难以辨途,故而暂且寻不到停船之处,眼看沈梦未有追来,便随意择一草地而坐。 霍木兰满腹委屈,被沈未已解开身上穴道后,第一句话便是嚷道:“你娘她打我!” 沈未已登时一震,借着稀薄夜色,果真看到她双颊微肿,之前满腹郁结忽地消散,在她脸上轻轻一吻,道:“她不是我娘。” 霍木兰心中一酸一暖,又悻悻道:“她还逼迫我吃了脏东西!” 沈未已皱眉道:“什么脏东西?”低头探她脉门,登时变色道:“夺情丹……” 霍木兰琼鼻微皱,看着他阴郁面色道:“夺情丹是什么东西?”却见沈未已神色变幻不定,扣着她脉门道:“你现在可有感觉不适?” 霍木兰靠在他怀里,摇头道:“没……就是天热,我有点闷。”话声甫毕,竟见沈未已面色凝重,沉吟少顷后,忽将她横抱而起,转身向附近那条清溪飞掠而去。 霍木兰大惑不解,然因很多时日没有被沈未已紧拥在怀,这厢真切心有不舍,故而一路竟未挣扎,甚至也不问他去向何处,如此思绪翩翩,忽觉身子一凉,竟是给他放入一条清溪之中,当下怔道:“未已,你干什么?” 沈未已贴身而来,按着她双肩坐进溪中,正色道:“我现在给你运功克制药性发作,你切记不要胡思乱想。” 二人相对而坐,月下溪面漫在彼此胸前,清凉之意沁入心脾,却更撩起霍木兰身体中一分暗火,双颊微绯道:“这到底是什么药?好奇怪……”话未说完,却觉胸腹一凉,正是沈未已大掌按来,缓缓给她注入真气。 霍木兰低哼一声,双眉微蹙,霎时只觉体内两股气流激荡,一冷一热,缠绕不息,过不多时,那股热气忽地膨胀,盘踞胸口,硬生生将沈未已大掌震开,惹得溪面水花四溅。 沈未已大惊道:“药性怎么这么强……”咬唇催动内力贯入掌心,又要再来,却忽被霍木兰环住腰腹,贴上来道:“未已……我好热!” 沈未已立时色变,低头看去,果真已见霍木兰双腮醉红,朱唇半启,神色甚是妩媚,正是药性发作之兆,一时之间好不揪心,推开她道:“木兰,不行。” 霍木兰跌坐在溪中,衣衫浸湿,妙曼身姿轮廓分明,映着月色好不娇媚,起伏玉胸更是玲珑有致,看得沈未已也是暗火一升,忙坐回水中极力隐忍。 便在他定神之中,霍木兰理智残存,自也知体内欲-火焚烧,恐是给沈梦下了媚药,念着自己时无多日,又深爱于他,故下决定迎过来道:“未已,这是不是媚药……”声色蛊惑,柔软两团往他胸膛一顶:“到底是不是!” 沈未已面色紧绷,双手悬在她双肩上不敢按下,只觉被她酥胸顶着的那处如火如荼,哑声道:“是……但也不是。” 霍木兰环他肩颈,埋头吻他袒露出来的锁骨一处,继而玉手往他衣襟内一滑,扯下他浸湿衣衫,喘息道:“是……肯定是,未已你救我吧,我不怪你,真的……”呼吸急促,亲吻中忽寻到他右胸上一颗红果啃咬去,登时撩得他身子一震,闷哼出声。 沈未已白皙面色骤然一变,忽青忽红,神色好不难受,霍木兰趁势又扒他衣衫,边吻边使他精壮胸膛彻底袒露,在凉水中热如火炙。 沈未已这厢再忍受不住,一把抬起她下巴,往那樱唇上狠狠吻去,舌尖挑弄,攻城略地,牵着她和自己在月色下肆意追逐。 如此亲热,登感下-身那物雄雄勃-起,抵在她玉腿侧难受至极,沈未已骤然清醒,自知不可进入,当下咬牙撤身,躲开霍木兰一吻道:“不行……” 霍木兰这时已是衣衫尽褪,裹胸半掩,正仰头热吻他耳垂,闻言立时握住他粗粝大手,往自己柔胸一按道:“不行?什么不行……”余音未完,却忽地被他环抱腰肢,拖入水底,清澈溪水漫过彼此头顶之际,听得他难受道:“这是夺情丹,不是普通的合欢药,我若为你解毒,你会忘记我的……木兰,你忍忍,忍忍好不好……” ****** 次日,熹微拂晓,山鸟鸣叫,溪边一片静谧。 霍木兰睡醒过来,迷糊中看到的正是沈未已略带尴尬的双眸,在自己睁开眼时默不作声移到一边。她略略一惊,蓦地想起昨晚之事,面上飞霞,一坐起身道:“昨晚我们……” 沈未已抿着双唇,神情窘迫道:“我们没事。”说着拿来一个洗净的山果,垂眸道:“先吃些东西吧。” 霍木兰接过山果,低头一看,自己已是衣衫整洁,想起昨晚,不由扭捏道:“我的衣服……是你穿上的?” 沈未已俊脸微微一红,轻应一声后,忽站起身来,似要离开,霍木兰忙道:“你去哪里?” 沈未已站着道:“若拿不到解药,夺情丹夜夜都会发作,忍一次是侥幸,隐忍多次必将欲-火焚身……”略一停顿,声音中微有波澜:“她这般对你,想来是要逼我交出乾坤一指秘籍,我过去会会她。” 霍木兰登时惊悟,想到云臻已死之事,突感不安道:“她是奔着沧海岛去的,你千万不能让她得逞!” 沈未已道:“我自然知道。”言罢竟不再听她多说,双足一点,窜入树丛中飞掠而去。 霍木兰呆坐在地,一时忽觉满胸空虚,咬唇看着手中果子,道:“果然……他心里还是在怪我的。”回想这些日来和沈未已的种种相处,哀伤之余,竟又一笑:“怪吧,你就怪吧……等不久我死后,看你还怪谁去!” 猛地一咬果子,边嚼边掉下泪来,含糊道:“却不知我死后,你拿到还魂丹是会救哪一个……” 边哭边说,抽抽噎噎地吃完一个果子,忽又一叹,道:“罢,有错的人到底是我……求你师父相救我是不敢了,只愿这段日子你能尽早放下顾虑,陪我说说笑笑吧。” 时已入夏,山野中骄阳高升,晒在头顶甚是燥热,霍木兰便走到树荫下乘凉,抱膝小憩一阵,忽惊觉夺情丹药性之诡怪,想起舅舅江承平曾说凌世远原本钟爱水若星,却不知为何突然迎娶沈梦,沉吟道:“难道当年沈梦便是用这卑劣手段,使得凌前辈突然忘记水若星,是以和她成亲?” 念及此处,不由暗暗心惊,一面感慨昨夜之惊险,一面腹诽沈梦之阴毒。如此想来,登时对沈未已此去忧心忡忡,坐立难安等到日暮时分,忽闻前边树林异动,起身一探,竟是沈未已飞身而来。 霍木兰惊喜交集,高声唤道:“未已!” 言罢便是清风阵阵,花树摇动,一白衫人飘似谪仙,翩然落地,墨发拂动中对她淡淡一笑。 自被撵出青城山后,霍木兰还是头一遭看到沈未已笑容,当下欢喜更甚,迎上去道:“你拿到解药了?” 却见沈未已面色一变,抿唇道:“我趁她不备时,从她怀中取来一物,却是云臻所藏的九鬼剑谱。”将秘籍拿出来,借给霍木兰一观,同时又取出自己的乾坤秘籍,敛眉细寻二者所藏玄机。 霍木兰却是无心在此,见他秘籍到手后,竟将自己解药一事忘却,不由暗暗失落,看着他疾翻秘籍的动作怔怔不语。沈未已倏然惊觉,忙合上秘籍,解释道:“我夺走秘籍后,她便飞快逃遁了,所以没来得及给你拿解药。” 霍木兰讪讪一笑,低头道:“没事,秘籍更重要些,眼下只要回到青城……借来七绝掌秘籍一看,便可寻出沧海岛下落了。” 沈未已胸中忽涩,看着她道:“救回白露后,我便可求师父给你治病,你……别多想。” 霍木兰抿唇笑道:“我哪有多想,说不定那岛上除开还魂之药外,还有专治我心疾的宝贝,到那时连你师父都不用麻烦,我们便可在那里白头偕老……长命百岁了!” 沈未已看着她如花笑靥,心中骤然一暖,登时也觉前途明媚,不似前些时日遍布阴霾,低头吻她眉心道:“嗯,便在那岛上白头偕老,长命百岁。” 二人拿到秘籍,相谈甚洽,各自吃完野果充饥后,便欲再去寻沈梦拿解药,然在山中疾走片刻,还未及夜幕垂降,霍木兰体内药性便已发作,且较昨夜更为迅猛,不多时便吞噬理智,令她身烫如火,苦苦哀求。 沈未已心急如焚,眼看四周枯木横生,刀山剑树,更无一处水源可缓她体热,自然越发忧心难安。定神一想,决议抱着她返回溪边,如此又迫着她在溪中浸泡一夜,各自忍得大汗淋漓,直到天边微明,才见霍木兰药性有退散之势。 这一折腾,两人都已疲惫不堪,霍木兰更是元气大损,日间清醒后还是脸如白纸,气若游丝。 沈未已于心不忍,将她安置在树荫下后,立刻飞身去找沈梦,然遍山搜寻,竟是始终不查她半点踪迹。 焦躁不安中,天边又已暮色冥冥,沈未已害怕霍木兰药性提早发作,当下赶回溪边,似血残阳中,竟见她已衣不蔽体地闯入溪里。他登时大惊,失声唤道:“木兰!”疾掠而去,自后环她滚热身体,低头一看,但见她已泪眼婆娑,哀声求道:“未已……你还没拿到解药吗?” 沈未已胸中骤痛,拥紧她道:“快了……马上,马上!”耳边却听霍木兰气息急促,苦苦呻-吟,腰肢浸在水中不住扭动,又似夺情丹作祟,又似心疾发作。 他看霍木兰如此模样,实在心如刀绞,敛眉探手按她脉门,惊觉她已近急火攻心,骇然之下,痛苦合眼,别无他法道:“木兰……这晚熬不过去的,只能我救你了。” 74夺情劫(三) 霍木兰炙热之中,突闻此言,登时大惊道:“我……不要!”泪眼朦胧,欲要挣开,却又瘫软无力,顿挫间给沈未已按入怀中,压在岸边热吻交缠。 霍木兰泪水迸出,双足乱蹬,忽又给他修长双腿稳稳夹住,双手亦被他一只大手扣在头顶,全身滚热肌肤在他另一只大掌的抚摸挑动下不住颤栗,不过多时,便已衣衫尽褪,玉体赤-裸。 沈未已看着她映着余晖晃动的双胸,眼神一暗,身下热火直窜而来,忍不住低头含住那高耸一处,啃咬□,细吮轻舐,撩得霍木兰嘤嘤呻-吟,似哭非哭。 那声音如似百只蛊虫,密密麻麻地爬进沈未已胸膛,钻入他心口,蛊惑住他所有的情绪和意志,让他在霍木兰滚热的身上尽情索取。 却在情动难耐那刻,耳边忽响起一个微弱声音,颤颤道:“不要……我不想忘了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你别这样……” 沈未已蓦然一惊,停住动作睁开眼来,看到的正是霍木兰泪痕遍布、胀红欲破的脸,他心中骤痛,含泪道:“我也不愿被你忘记……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不能,绝对不能……”眸色忽又迷离幽邃,一低头吻住她半开唇瓣,舌尖直捣而入,一面让她和自己唇舌交缠,一面屈膝抬她大腿,扶着那物稳稳送进。 霍木兰身下那处蓦地一挤,禁不住嘤咛而叫,扭动中忽摸到岸边一颗尖石,心念急转之下,将之迅速抓起,趁沈未已不备往自己胸口刺去:“你让我死吧!我不要忘记你……我不要……” 沈未已登时大震,疾手挥来,打开她那块尖石,看着她唇瓣紧咬,泪落如线的模样,一颗心如似刀割。 仅这一瞬,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她心中已占据多么重要的地位,高过她贞洁,高过她生命,望眼天地再没有任何东西如他这般,能让她用死来珍惜。 而诚如她所言,如今除开自己之外,她又还拥有什么呢? 沈未已心中蓦然一空,似被什么掏干挖尽,残剩的只是霍木兰近在耳畔的抽泣声,他紧紧闭上双眼,伏在她身上用力喘息,片刻后,竟真的撤出身来,拥着她倒向溪里去。 却在这时,忽闻树丛内一媚笑声音,盈盈道:“好儿子,你当真忍心看她去死么?” 沈未已立时色变,指尖疾掠,夺来白衫外套裹住自己和霍木兰,对着那处树丛大吼道:“出来!” 他往日一向嗓音低哑,然这时分竟是声若洪钟,便是沈梦胸有成竹,也不禁微微一凛,曼笑而出道:“出来便出来,吼什么?为娘只是怕你害羞,所以才在这里躲一躲罢了。” 沈未已此刻无暇计较这些,只厉色道:“把解药给我,快!” 沈梦笑容一滞,扬眉道:“你先将秘籍给我。” 沈未已急切道:“秘籍就在岸边衣服里!快给我解药!” 沈梦未料他竟会着急至此,一时也是微微怔住,走到岸边翻出衣服中的两本秘籍后,方掏出一颗药丸来掷向他。 沈未已接住药丸,微嗅分辨后,立刻喂入霍木兰嘴中,待见她双颊红晕稍散,脉搏缓缓恢复正常,这才合上双眼深松一口气,低下头去,又一次将她紧拥在怀,全身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满足和欣慰。 如若沈梦晚来一步,他会怎样抉择?霍木兰会遭受什么? 他简直不敢想。 沈梦站在溪边,透着幽蓝夜幕,望向溪中深拥的二人,嗤的一笑道:“好儿子,她现在药性已除,你还傻傻抱着干什么?该是时候颠鸾倒凤,一度春宵了。” 沈未已眉目不动,双眸紧闭道:“滚,快给我滚。” 沈梦登时一怔,看向他道:“你就这么恨我?” 沈未已淡声道:“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你了,你还待如何?”蓦地冷笑一声,问道:“难道非要赶尽杀绝,像对付他一样的对付我么?” 沈梦脸色骤变,似已听懂沈未已话中所指,森然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沈未已双目轻合,并不答话,沈梦更是忐忑难安,美目中眸色变幻道:“是不是沈玊……是他跟你说我要害你是不是?!”大步走近,眼角隐有泪雾闪烁,陷在那褶皱中将落未落,颤声道:“晋华……你别信他,你是我的孩子,我找了你二十多年!我不会伤害你的!” 沈未已置若未闻,抱着霍木兰转身向清溪下流走去,沈梦惊道:“晋华,你去哪里?……晋华!”苦苦呼唤,紧步相追,然那人一路却不曾回头,便似三十年前,那个站在高山上任她仰望的人物,留给她的永远只是一个苍白而遥远的轮廓,一个在凉薄的岁月中不断隐逝的背影。 夜幕茫茫,晚风阵阵,面前似有萤火在风里飘渺不定,银月吐霜,洒在身周涓涓清溪。 霍木兰缓缓睁开眼来,望着沈未已清楚的眉眼,轻笑道:“原来,你叫晋华。” 沈未已低头在她眉心一吻,轻声道:“我叫未已,你的未已。” 霍木兰扑哧一笑,眼角莹亮泪珠随之滚落,滴入身下映月清溪,她环住沈未已长颈,口角含笑道:“我的未已,你可知今夜是什么日子?” 沈未已微怔,笑问道:“什么?” 霍木兰神色温柔,轻声道:“今夜是七夕,二十八岁,生辰快乐。” 沈未已蓦地一震,低头望着她美丽笑容,忽俯身吻住她唇瓣,继而移到耳畔,道:“新婚快乐。” 霍木兰欣喜不已,含泪而笑:“你……还记得?” 沈未已淡淡一笑,笃定道:“我当然记得。” 银月悬挂枝头,树影银霜,均是婆娑,沈未已抱着霍木兰走出溪中,披在彼此肩上的白衫逐渐滑落,露出那似玉雕琢的两具白皙身体。 他将湿透的白衫往树下一铺,扶着霍木兰轻轻躺下,亲吻先从她眉心开始,顺着她美丽的轮廓,将那酸涩的泪痕逐一吻去,继而才滑入双峰,握着她腰肢吐舌挑弄。 霍木兰抱着他结实的后背,歪着头任他索取,屈起双膝躬身回应,主动带着他没入自己湿漉而空虚的体内,一声低嘶后,开始环紧他精壮的腰,随着他越来越快的律动破涕为笑。 她在点点月影中注视他情动的模样,也在那双墨似的瞳眸中看到一样妩媚的自己,两个影子重重交叠,忽散忽聚,一个最美,一个最深情。 ****** 霍木兰做了个梦,梦里天旋地转,一团漆黑,耳边断续有人呻-吟闷哼,嗯嗯啊啊地响做一片,似惊惶失声又似林中野兽低吼……她莫名不安,以为自己将要遭受怪兽袭击,故而想要抽身跑开,然甫一动作,却觉全身被一物重重覆盖,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双眉紧蹙,扭头欲躲,怎奈那物异常庞大,她费尽力气竟是难以挪动分毫,一番折腾中悠悠转醒,睁开双眼一看,才知这物不是旁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君”沈未已,霎时之间,不由羞红满面。 此时天色刚明,溪边曙光淡淡,透过头顶叶丛洒来,竟是格外和煦。霍木兰看着沈未已近在咫尺的憨然睡容,细数他浓密睫毛上散落的光斑,一面回味昨夜滴滴点点,嘴角禁不住溢满笑容。 树顶鸟语啾啾,不时有几只掠过溪面,飞入对面山林,霍木兰看天色将明,便欲起身更衣,熟料刚一扭腰,便惊觉他那物还在自己体内,虽不似昨晚英武,却也填得又满又胀,一时好不羞臊,推开他道:“未已!” 沈未已睡得很沉,这厢被她一推,立时倒到一边去,脑袋不偏不倚撞着树脚,霍木兰忙又问道:“没事吧?”起身爬去,忽见二人赤身裸-体,因实在害羞,当下又悻悻退回。 沈未已蓦然惊醒,撑着额头坐起身来,含糊道:“怎么了……额,好疼……”睁开眼一看,正见霍木兰双手捂胸的羞臊模样,当下失笑一声:“为夫面前,娘子遮遮掩掩什么。” 霍木兰又气又好笑,瞪着他道:“亏你还笑得出来!” 沈未已低笑道:“为何不能笑……”忽看到她一身淤青,立时变色道:“怎么受伤了?”探手将她往怀里一拉,低头细看她身上各处青紫,越看眉峰越是紧蹙,斥责道:“谁干的,怎么都不告诉我?” 霍木兰靠在他怀中,双颊羞红欲破,恼怒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蜷缩起来,一拳往他硬朗的胸膛上敲去。 沈未已闷哼一声,盯着她玉背上清晰的指痕看了半晌,才忽地一笑:“噢,是我弄的。”了然之后,对那痕迹竟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凑过去一吻。 霍木兰扭动身子,颦眉道:“别胡闹了,快将衣服取给我。” 沈未已含糊“嗯”一声,抬头去找,视线略过二人坐着的白衫,得见上边一处映着斑斑殷红,正是霍木兰初夜落红,不由微微一笑,然再一偏头去寻衣物时,春风得意的玉面登时灰云笼罩,惊觉道:“衣服……” 75夺情劫(四) 霍木兰伏在沈未已怀里,忽觉他身子一僵,忙问道:“怎么了?” 沈未已皱着眉,缓缓闭上双眼,扯来那件白衫在霍木兰肩上一披,道:“衣服落在上游溪边了。” 霍木兰一惊:“落、落在上游?”惊悟过来,登时面颊胀红,窘迫道:“都怪你!” 沈未已怔道:“如何要怪我?” 霍木兰气恼道:“是你抱着我走到这里来的,怎么不怪你?” 沈未已皱眉更甚,为难道:“那总不能在她面前同你……吧……” 霍木兰双眸一抬,但见他面色又青又红,平生倒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尴尬模样,一时之间,心下竟生诡计,拢紧肩上白衫,坐直身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把衣服拿来。” 沈未已面色更是一青,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勉强一笑,揉着她脑袋道:“你让我……怎么去?” 霍木兰转开头,忍着笑道:“自然是走着去咯,不过你要用轻功也行,都随你。”顾自打量着身周山景,若有所思道:“嗯,这荒郊野岭的,应该不会有人出现占你便宜,你速去速回,不会有事的。” 沈未已满脸僵硬之色,忽然按住她脑袋不发一语,霍木兰转回头来,瞅着他道:“怎么,难道你还要我去不成?”垂下双眸,一副楚楚可怜模样道:“我身子不舒服,不想动……” 沈未已败下阵来,双拳一握道:“好,我……去。” 霍木兰心下窃喜,却并不真想让沈未已这般出行,便要撕下衣衫一截来给他遮挡,忽听附近树丛处一声呵斥,正是沈梦道:“混账丫头,如此见不得人之事,你怎么不自己去!”轻响迫来,却是树外掠来一物。 沈未已快手夺来,打开一看,竟是一个装着衣物的包袱,霍木兰不料沈梦突然出现,且又对自己大声斥责,一气之下便要回骂几句,却忽见这囊中衣物正是自己遗失在上游岸边的衣衫,当下张口结舌,细声哼道:“她倒是也有好心的时候。”细翻一遍,竟是连自己裹胸都不落下,不过多了一件男子黑衫,且十分崭新,想来是沈梦特地为沈未已准备之物。 霍木兰知道他向来只着白衣,这厢尤恐不喜,便说道:“我倒是从没见过你穿黑色衣服是什么模样。” 沈未已脸色微变,眼看霍木兰口角含笑,似有期待之意,便欣然拿过来道:“待会儿给你看。” 霍木兰含笑点头,颦眉又道:“你转过去,我先将衣衫穿上。” 沈未已看着她道:“我二人已是夫妻,还有何避讳之处?”说着竟探手取她衣物,轻声道:“我来给你换,过后你再替我更衣。” 霍木兰登时一惊,红着脸拒绝道:“不要……各穿各的!” 沈未已之前遭她捉弄,这厢势必要报个仇不可,当下眼角带笑,同她争夺道:“为夫的话要乖乖听,不然如何算贤妻,将来如何做良母?” 霍木兰舌头打结道:“谁谁……谁说做贤妻良母便要这般……不知羞?再说,我们还没拜过堂呢!” 沈未已脸色微变,皱眉道:“昨夜的天地星月便是见证,无需拜了,繁琐。”说着又去夺她衣物,当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霍木兰忍不住道:“哪能这样无名无分的!你当是抢占民女么!” 沈未已闻言一怔,便要回她,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叱骂:“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要换衣便快点换,不换便赶快滚,我家晋华犯得着强占你这小妖精么!” 霍木兰登时脸红如火,咬着唇不知对策,气恼之下,狠狠剜了沈未已一眼,夺来衣衫背身换上。沈未已亦是脸色一青,随意将黑衫套上后,便起身站在霍木兰面前,对着沈梦藏身之处道:“我便是爱占着这个小妖精,爱怎么对她无需你管。还有,我叫沈未已,不叫什么晋华。” 霍木兰换衣动作微僵,盯着前边树丛,本以为沈梦听此定要大发雷霆,熟料片刻过去,竟是听得她一声轻笑,继而白绫一展,勾住远处树杈飞身掠走,眨眼中消失不见。 霍木兰莫名一涩,转头看向沈未已道:“你说她都拿到秘籍了,怎么还留在这里不走?” 沈未已紧盯着她消失之处,双眉一敛道:“谁知道她。”说着低头来牵她起身,替她理好衣衫边角,霍木兰忽揣心事,小心翼翼道:“你还要不要去将秘籍夺回来?” 沈未已蓦然变色,双唇一抿,道:“你容我想想。” 霍木兰听他不再坚定为白露远赴沧海岛,心中微暖,但一甜之下,还是不安涌来,垂目说道:“还是尽早去拿回来吧,我可不想日后都活在你师妹的阴影下。” 沈未已低头看她,心中确实沉重,却已不似之前那般难以控制,故闻言只顺着她“嗯”一声,霍木兰奇道:“你怎不问我当时为何要杀她?” 沈未已抿唇更甚,半晌道:“定是你们在争抢东西吧。” 霍木兰一惊,不料他一语便猜中三分,怔忪中听他又道:“白露自幼被我和师父惯大,细细想来,也和你一样,最不容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抢走……你二人当年既起争执,说到底还是因为同时喜欢上一件事物……或人了罢。” 霍木兰听罢,心潮澎湃,低声道:“那你可知,这事物是什么?” 沈未已忽一拢眉,想着白露回来时拽着的那条剑穗,坦然道:“自然……是云旭了。”淡声说完,兀自一笑,转过身道:“他夺我师妹,我取她青梅,想来也是扯平了。” 走上两步,却忽听霍木兰在后埋怨道:“到底是云旭害我的!” 沈未已一愣,霍木兰走上前来,挽住他手臂道:“若不是他,你师妹也不会跟我争争抢抢,还信誓旦旦地给我下什么决战书,立什么生死状!还有连溢,若不是他在你师妹偷袭我时突然插手,我那一刀也不会那么容易砍中她心口害她丧命!还有还有……” “等等,”沈未已忽然出声打断,看着她道,“你说什么生死状?” 霍木兰低下头去,绞着手指道:“你师妹她和我决战时,立过生死状……” 沈未已登时脸色变幻,霍木兰双眸一酸,抬头来望着他道:“所以啊,你别老是怨我。你若恨若气,在我身上划上几刀都行,却别一直在心里对我产生嫌隙。” 沈未已轻声道:“我哪舍得划你。”揉一揉她额前碎发,心中似有一颗大石滚落,自言自语般道:“你若早说白露和你立过生死状,当日在青城山上,霍叔叔和我师父也不会那般生气了……”言罢双眼轻阖,复又叹息道:“罢,不说这个了。” 霍木兰心里惴惴,听他垂睫而叹,便知白露之死终究还是二人难以逾越的鸿沟,想到如今既已和他定下私情,此结不解终是隐患,当下打定主意劝他去找沈梦,然正开口,却听他问道:“对了,近来身体可还好,心疾没再发作吧?” 霍木兰怔怔“噢”一声,低头答道:“那日我去找连溢报仇,不幸给蒋青儿打伤,醒来的时候,才知你师父已给我运功治病,保住我半年多性命了。” 沈未已脸色忽惊忽喜,重复道:“运功?”一面沉吟,一面探手扣她脉门,蓦地双眉一展,唇角溢笑道:“难怪我以往一直寻不到破解之法,原来其中玄机竟在这里!……” 霍木兰愣道:“什么玄机?” 沈未已低头抱住她道:“木兰,我有似乎办法救你了,相信我,相信我!”含笑说完,竟忽地将她横腰抱起,一连在树荫下晃了几圈。 霍木兰惊喜之下,咯咯而笑,探手环他肩颈,天旋地转中,群山飞舞,旭日普照,蜂蝶翩然盘绕在眼前。 “我相信你,我相信!” ****** 自这一日后,霍木兰和沈未已暂且在这座山中留宿下来,因夏日天气燥热,且山中杳无人迹,故而二人便无意寻山洞遮蔽,直接在夜宿在初次欢好的那条溪边。 晨雾除散时,沈未已试探着给霍木兰后胸运功舒缓心脉,到日间再一边探寻沈梦踪迹,一边采果捕猎食用,夕阳西下后,则结伴走回溪边,一并在水里沐浴嬉戏,而后缠绵悱恻,耳鬓厮磨。 如此辗转数日,两人感情愈发如胶似漆,时常白日里都无心离开溪畔,并肩坐在树荫下对望谈笑,你啄我吻,不过多时又缠在一处,分毫不顾这白日青山之景。 这天骄阳似火,蝉鸣阵阵,二人午间合欢之后,各自都大汗淋漓,娇喘吁吁。沈未已信手扯来外衫罩在霍木兰酥胸上,抱着她走入清溪,本是想清爽一番,孰料烈日之下,溪水竟也被晒得发烫,坐下去如浸温泉。他二十多年全在雪山度过,哪里受过这般酷暑,当下忍不住道:“这地方不好,还是跟我回玉龙山吧。” 霍木兰偎着他胸膛咯咯而笑,环他腰腹道:“你那地方冷得要死,我才不去。” 沈未已低头看她,红晕未散的俊脸透着无奈,眉尖时有汗珠滴落下来,呵着气道:“你看你都晒黑了。” “黑又如何?”霍木兰并不在意,仍是媚眼如丝,瞅着他道,“你还不是跟块碳似的了。” 沈未已脸色骤变,惊道:“有这么厉害?” 霍木兰哄他道:“那可不是,越生得白的人越容易晒黑,若不是你我朝夕相处,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沈未已面上异色更甚,垂目道:“那岂不是跟个鬼似了。”说着又抱着她往树荫下走去,瓮声道:“不能再这般下去了,我们先去寻个山洞遮阳,然后再找出沈梦来拿走秘籍,尽快离开此处。” 霍木兰看他恁般紧张,忍不住失笑道:“你是不是特别怕黑啊?” 沈未已“嗯”一声,坦然道:“我从小便喜欢白的东西。”横抱着她走到树荫下而坐,取来旁边的衣衫给她套上,动作轻柔有致:“所以你也不能晒黑了。” 霍木兰听罢大笑更甚,这才知沈未已竟也有这般可爱一面,心下欢喜不已。二人就此换好衣衫,寻到对面山一处阴凉山洞,稍作整理后,便又去寻沈梦下落,沿着茂林而行,辗转数里,忽见山下小河蜿蜒,岸边草丛后掩映着木船一角,正是当日二人下船进山之处。 霍木兰惊喜道:“现在拿不回秘籍,却有机会离开这热烘烘的地方,你走是不走?” 沈未已拭去额头滚滚而下的汗珠,沉吟道:“走吧,她如今拿到秘籍,说不定也早早离开了。”牵着霍木兰寻路下山,郁郁中听她打趣道:“怪也怪你自己,我也一样这么晒,却总没你恁多汗水。” 沈未已驳道:“不然怎会说美人冰肌玉骨?” 霍木兰转头看他,笑盈盈道:“这么说,我竟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咯?” 沈未已薄唇微挑:“嗯,名副其实的……我的小美人。” 二人一路说笑打闹,并肩来到山脚,沿着河岸走向停船之处,忽听草丛那边传来窸窣轻响,其中似参杂数人谈话之声。 霍木兰莫名一凛,颦眉道:“这人怎么有人?” 沈未已听后眸色微变,皱眉道:“你在此处等我,我过去看看。”说着便要走去,这时忽听前边脚步迫来,忙揽着霍木兰蹲身藏住。 霍木兰偷偷拨开草丛一看,却见来人竟是一位锦衣在身的玉面公子,惊喜之下,开口唤道:“唐翎!” 沈未已不防她忽然出声,一时微怔,这时唐翎已循声探来,拨开草丛走近道:“木兰,是你吗?” 甫一低头,和霍木兰双目交接,面上愁容登时一散,欢喜道:“木兰,我总算找到你了!”说着竟不顾沈未已在旁,走过来将霍木兰拥在怀中,低头蹭着她颈窝道:“你知不知道你突然失踪……急得我都快疯了!” 霍木兰尴尬不已,还未开口推让,沈未已便已黑着脸拉开唐翎,一把揽她回怀,忿然道:“唐公子不知男女有别么?!” 唐翎蓦地一震,敛眉看向沈未已道:“果然是你把她带走的!”一双桃眸中怒火涌动,抢步过来拉住霍木兰道:“木兰,跟我走,这个人来找你根本就是居心不良!” 霍木兰皱眉道:“你胡说什么!”动手挣开,却听远处传来一声询问:“唐少侠,人在你那边吗?” 三人闻此均是一震,沈未已蓦然变色,迅速握住霍木兰手臂,道:“是我师父!”足尖点地,向后山飘掠而去,唐翎脱口喊道:“站住!”双臂一展,飞身追来。 76夺情劫(五) 这时忽闻后边草丛异动,沈玊飞步蹿出,一看到远处飘走的两双身影,登时怒火直冲,大叱道:“好你个孽徒,果然和这逆女在一起!”双掌翻飞,卷来一簇草石向二人杀去,双足更不停顿,唰唰腾身直上。 霍木兰二人警觉身后寒风迫来,煞是阴狠,回头一看,正逢满眼碎石枯草疾飞似箭,激射而来,忙拂袖圈格。这时唐翎自另一边斜飞而至,右臂一探,迅速擒住霍木兰肩头,急声道:“跟我走!” 沈未已劈掌去截,不妨面前沈玊拳风突至,直震脑门,霎时头中一轰,满目金星,身形径直下坠。 “未已!”霍木兰大惊失色,飞快拔刀去助,却给沈玊斜掠一掌,扣稳刀锋掰成两段。 霍木兰虎口剧震,刀柄脱手,惊惶之下又给沈玊一掌正中腰腹,打飞数丈,直往水中跌去。唐翎双眉一敛,迅速飞来,探手环她腰肢,一个旋转落在岸边,半抱着她道:“木兰,没事吧?” 霍木兰琼鼻微皱,面色如雪,便要作答,忽地呕出一口血来。唐翎脸色骤变,快指封她肩前两穴,继而从怀里掏来一颗药丸送到她嘴边,温言道:“这是金香玉灵丹,对疗伤有大效,你快服下。” 霍木兰内伤奇痛难当,含糊着吃下唐翎送来的灵丹,急咳着道:“未已……唐翎,你快去救他!” 唐翎登时一怔,抿唇道:“沈前辈恐对你不利,我先送你上船。”说着抱起她往岸边大船走去,孰料未近河岸,便听耳后一声异动,回眸看去,竟是沈玊一双阴狠虎爪擒风袭来,直探霍木兰肩头。 唐翎提肘一挡,左手顺势将霍木兰推开,摸出袖中飞镖对上沈玊攻势,道:“沈前辈,你答应过我不为难木兰的!” 沈玊面色阴鹜,气狠狠道:“这逆女杀害我白露,勾引我徒儿,我不杀她天理难容!”飞步欺上,双爪急转撩开数只飞镖,身如大鹰摩天,自唐翎肩头斜飞而过,直扑霍木兰。 霍木兰大骇失色,提气往沈未已那处奔去,然甫一离地,却给沈玊擒住脚踝,内劲暗吐,向地面狠狠一摔。 霍木兰脑袋磕在石头上,登时头破血流,失声惊呼。沈未已霎时一震,手捂胸口,飞步蹿来,指尖急掠放开一道阴风,打在霍木兰脚踝处,意欲震开沈玊钳制,不想沈玊当下惊觉,忽拽起霍木兰以作盾牌,欲用她胸腹接下这一劲风。 唐翎在旁一看,忙提气飘掠而至,堪堪替霍木兰挡住这一狠招。沈未已更不停顿,趁这时分厉声道:“快带木兰离开!”疾奔过来,双袖翻飞打开沈玊,以让唐翎带上霍木兰趁势逃走。 沈玊忽然遭这一击,猛地后退三步,当下怒不可遏道:“混账东西,你当日是怎么答应我的?!如今和那逆女私奔不说,竟还敢对我动手!” 沈未已突闻此言,二指凝招不下,为难道:“师父若不伤害木兰,徒儿自然不敢冒犯!”话声未完,忽给沈玊识破招数,一掌飞来擒拿肩肘,喀嚓一声将手臂一卸。 沈未已脸色乍白,不敢再动,耳闻沈玊大叱道:“你若再敢替那逆女说一句话,我便废了你这条胳膊!” 沈未已额头冷汗直冒,艰难道:“木兰当年误杀白露事出有因,师父你听我解释,”说及此处,忽痛叫一声,竟是当真给沈玊拗断右臂筋骨。 霍木兰在后听他痛呼,立时掉头望来,大惊道:“未已——”满眼血雾中,却见沈玊掌法变换,猛在沈未已天灵盖上一按,厉色道:“你速速给为师发誓,日后再不和这逆女相见,否则我立刻废去你这一身武功,叫你生不如死!” 沈未已右臂已断,这厢正是剧痛难忍,闻言咬住牙齿,颤声道:“徒儿……徒儿已和木兰结为连理,此誓……宁死不发!……” 沈玊面色乍变,咬牙忍着一腔怒火,痛声道:“这逆女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将你害成这个样子!”愤愤看向霍木兰,咬牙又道:“你以为她和你在一起,当真是因为喜欢你爱慕你么?依我看来,不过是知道自己身患重疾,想求你救她性命罢了!” 霍木兰脸色一变,大叫道:“我没有!” 沈未已自然不信此言,皱着眉头,用力呼吸道:“木兰对我之心,天地可鉴……师父无需为我多虑。” “混账!”沈玊不想他竟如此执迷不悟,绝望之下,一个巴掌狠狠向他脸上打去,含泪道,“白露自幼在你跟前长大,视你如亲哥哥般,往日每逢我打你罚你,都会站出来替你挨训挨骂……而如今,”看着自己辣红手掌,哈哈笑道:“如今你非但不替她报仇,还要和害她命丧黄泉之人结为夫妇,你对得起我,对得起白露,对得起你自己吗?!” 沈未已登时一震,望出来的景象都迷迷糊糊重叠在一起,好似霍木兰如火身影都变成白露在雪山上身披火狐裘奔跑的灵动身姿,他忙闭上双眼,用力镇定道:“木兰杀害白露虽然属实,但二人当年立过生死状,故而木兰……并不用对白露之死负责。” “什么生死状!”沈玊愤然道,“此事我早已在蜀中查清!当年你师妹不过是和云家那小畜生偶有交集,便遭这逆女怨恨妒忌,趁夜拉到城外河堤上,被她和一群混账东西联手杀死的!” 沈未已大震更甚,脑中如若雷轰,敛眉向霍木兰看去,竟见她果真面色乍白,忙问道:“木兰,到底是什么回事?” 霍木兰全身一颤,眼中神色变幻,吞吐道:“没、没错……生死状是没有立,但她要和我决斗却是真的,我没有要和连溢他们一起害她!绝对没有!” 沈未已登时身如冰封,一动不动看着霍木兰,难以置信,沈玊冷笑道:“你看,这女人能骗你第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骗你一辈子!她以往是个什么脾性的人,想必你在蜀中也已有所耳闻,这么一个身败名裂的恶女,怎么值得你为之倾心?!” 然后面这一番话,沈未已却再听不进耳里去,他皱紧双眉,隐忍着眼中酸涩之意,盯着霍木兰道:“你到底……还骗了我什么?” 霍木兰登时惶遽不安,拼命摇头道:“我没再骗你……我什么都给你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能骗你什么?” 沈未已忽然厉色道:“那你为何要骗我说立过什么生死状?!” 霍木兰看他这般,心中骤痛,大声道:“可我若不这样说你会原谅我么?你会放下你心里对我的怨恨和顾虑么?!我本就活不长了,也不指望你们谁来救我了!我就想和你开开心心的在一起,活完这最后半年都不可以么?!” 岸边氛围瞬时大变,唐翎面色铁青,大步探来,把霍木兰往怀里一拽,握住她双肩道:“木兰,你……刚刚说什么?”低头看着她一脸泪痕,颤声道:“什么活不长了?什么最后半年?你在胡说什么?!” 霍木兰满眼泪珠滚滚而落,胸脯快速一起一伏,泪雾蒙蒙地看着沈未已,一笑道:“没胡说,谁会拿这种事来胡说,本来是个人人喊杀、受尽诅咒的小妖女,眼下活不到半年,有什么稀奇的……” 唐翎心中大惊,一阵窒息感骤升而来,脑中蓦地回放出和她重逢后的一幕幕,双唇颤抖道:“你……怎会这样……” 那厢沈玊听完霍木兰这一番话,却是更加火冒三丈道:“前些时日若非受你欺瞒,竭力替你运功疗伤,你绝活不到此时此刻!如今保住你的这半年性命,正是最令我痛心疾首之处!你不肯悔过便罢,竟还欲欺瞒我徒儿来陪你共度春宵,简直卑鄙下流,厚颜无耻!”言罢竟欺身而上,双袖激荡如刀,向霍木兰擒来。 唐翎忙向前一挡,厉吼道:“谁敢动她?!” 沈玊急转双足,停□来,惊异道:“唐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翎双目泛红,瞪着沈未已冷笑一声,道:“我家木兰温柔可爱……才不是什么卑鄙下流,厚颜无耻之人!……就算命不过半年,也轮不到你这沈瘟神来陪伴!”不顾沈未已脸色之变,忿然看回沈玊,淡漠道:“杀害前辈千金之事,我自会回城查个水落石出,若真如前辈所言,木兰曾经蓄意谋害,唐某愿以命抵命,绝不含糊!” 说罢拉着霍木兰便欲离开,却忽遭沈玊飞袖截来,一掌向霍木兰胸腹打去,唐翎飞快提起右肘,袖中飞镖往外一撩,眼看便要迎上沈玊掌势,却有一股厉风乍然冲来,将二人生生打开。 沈未已手捂断臂,屈膝跪坐一边,冷然道:“师父,让他们走吧。” 霍木兰一震,看向他道:“沈未已,你什么意思?” 沈未已闭目不答,沈玊疾步掠到他身前,衣袂在风中忽忽作响,肃然道:“你在此立下毒誓,和这逆女死生不复相见,我便既往不咎,答应你放她二人离开,再带你回山治疗!” 霍木兰登时大惊,惶然道:“未已……你不能发誓,你若敢发这个誓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余音刚落,却听沈未已淡漠开口,一字一句道:“霍木兰杀我师妹在先,对我欺瞒在后,我沈未已从今往后与她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霍木兰赫然睁大双眼,整个人似要坍塌在地,唐翎忙抱住她来,便要劝慰,却闻她颤声道:“沈未已……你出尔反尔!你答应过我要帮我赎罪,要去沧海岛找灵药救你师妹,要和我在一起的!” 沈未已隐忍着闭紧双眼,扶着右臂站起来,转身道:“抱歉,我做不到了。”耳听身后风声异动,当下用唯一可动的左手掠起,放开一道厉风打散霍木兰偷取唐翎飞镖自尽的动作,略一偏头,漆黑的瞳眸微微一虚。 岸边草丛中飞鸟掠动,给这幽寂荒山更添一分凄厉,沈玊怒容微敛,似对沈未已现下言行颇为满意,当下带着他走向岸边的木船。 霍木兰全身僵直,然泪雾模糊的眼中忽又闪动着一点异色,日暮冥冥下,她清楚看到刚才那个瞬间,沈未已用着细微的口型在说:“等我。” 霍木兰破涕而笑,望着沈未已模模糊糊消失的背影,喃喃道:“好,我等你……等你!” 而这时分,唐翎揽在她肩上的手却忽然冰冷无力,如一直大鸟翱翔在天幕上惨遭猎杀,在这似血残阳中猝然而落。 “我是不是不该来找你。”木船划入河面深处,被染满余晖的丛丛芦苇掩埋,唐翎垂下双目,轻声问道。 霍木兰渐渐平缓气息,移开视线道:“如果没有我,你会怎样?” 唐翎坦然道:“痛不欲生。” 霍木兰轻轻一笑,道:“没有他,我也是这样。” 唐翎失声而笑,忽又将她揽回怀里来,泪雾隐动的一双桃眸对上她目光,挑唇道:“那,我们就一起痛吧。” 77夺情劫(六) 星月初升,大江浪涛阵阵,一波又一波轰轰而响,好似自天幕倾泻而来,随时都有可能将这一艘木船吞没。 舱内灯影一明一暗,映出一个略微佝偻的苍老身影,沈玊放下船帘,来到沈未已身前坐下道:“伤势如何,给我看看。” 沈未已抱着右臂的动作没有动,双眼亦是轻轻闭着,淡漠道:“经脉已断,臂膀虽可留住,但已和作废无异。” 沈玊白眉微皱:“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未已淡淡道:“徒儿如实陈述病情而已,并无他意。” 沈玊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到底还是在怪我,但你可知道,你此刻所受的这些苦痛,并非为师狠心,而是你自找的!”话声甫毕,忽然封住沈未已全身穴位,在他睁眼时分,二指往他太阳两穴上狠狠一按。 沈未已大惊失色,一声“师父”尚未唤出口来,沈玊便已内劲暗吐,运气入他全身奇经八脉之中。 沈未已脑中一轰,霎时之间四肢滚烫,头痛欲裂,过不多时,已是满身大汗,天灵盖上白雾萦绕。沈玊趁这时分真气一吐,将沈未已体内二十多年内力修为逐一费尽,沈未已当下口喷热血,继而眼前一黑,身如松柏坍塌,就此人事不知。 沈玊缓收掌势,低头看着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些什么,阻止你再和那女人相见,也是为你好!” ****** 天色熹微,山道两岸树影绰绰,景色清幽,却在这宁静时分,忽听远处车轱辘轰轰作响,过不多时,便见一架大马车自尘沙中颠簸而来,向着云川交界处一城镇行去。 沈未已睡在车厢中,被这震动惊醒,他缓缓睁开眼来,看到的却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在他开眼时展颜一笑,欣喜道:“主人,公子醒了!” 车幔翩动中,一苍老声音自外传来,淡漠道:“嗯。” 沈未已自然听出这是师父沈玊的声音,恍惚之中,拼命回想着自己晕倒前的各种情形,蓦然心头一凛,猛地坐直身来,合目运气,惊觉四体已然虚浮无力。 他胸中巨震,不想沈玊竟会真的废去他二十多年来辛苦练就的一身武艺,脸上神色立时木然,手足亦开始冰冷如霜,惶遽之中,耳边又传来那少年急切呼唤,却一声更比一声似夜雨雷鸣,轰然震在他脑里,哗啦啦淋得全身一片淅沥。 “公子!”那少年忽然用力把他一推,这才使他怔然回神,极力镇定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对他微笑,露出嘴角一个甜甜酒窝,道:“小的青檀,是主人专门买来伺候公子的。” 沈未已双眉一敛,清寒目光从他脸上略过,继而看着车幔外那个驾车的人影,映在暗影下的面色更发模糊,令人难辨阴晴。 青檀虽然不知这师徒二人的矛盾,但因听沈玊提及沈未已寡淡冷漠脾性,故而这厢并不觉得害怕,仍是笑道:“公子刚醒,可要喝杯茶水解渴?”说着探手去取车壁边的茶壶,却听沈未已冷然道:“不必。” 青檀便欣然放下酒壶,挺身跪坐在一边,还是对着沈未已恬然而笑,沈未已莫名烦躁更甚,双唇一抿,又靠着车壁合目而睡。 大车在山道上辗转一日,傍晚时分赶进镇里,沈玊寻了家客栈下榻,要了两间客房,自己独居一间,沈未已和青檀共用一室。 对此,沈未已并不泄分毫异议,坦然接受沈玊一切安排,然私下却对青檀戒备再三,尽量与之保持相对距离,甚少和他搭话。 三人在屋中各自整顿一番后,一齐来到大堂用膳,清一色是些家常小菜,可青檀却吃得津津有味,期间还不忘给沈未已添些菜食,面上笑容赫然一副讨好模样。 沈未已自然十分不喜,却碍于师父当面不便多言,垂眸进食中,忽闻沈玊轻咳一声,说道:“青檀,你自幼在北方长大,这云川一带的菜食可还合口味?” 青檀笑道:“谢主人关怀,青檀吃着很合口味。” 沈玊“嗯”一声,略一点头道:“那就好,你家公子他厨艺颇精,等回到山上后,你便跟着他学一学做菜,保管你有所收获。” 青檀笑容更甚,连连答应,看向沈未已道:“那日后便麻烦公子了!”却见沈未已面色更为阴鹜,咀嚼的动作都似僵硬一般,眸内神情如若寒针闪烁,令人不敢迫视。 沈玊隐忍至此,到底放下脸来,道:“青檀和你说话,你为何不理不睬?” 沈未已垂眸道:“我答应。” 沈玊哼道:“这儿没人欠你什么,别整天摆着一副臭脸色!” 沈未已胸中一阵酸楚,抿住双唇,低声道:“徒儿吃饱了。”说着起身便走,当下气得沈玊怒目横眉,正要发作,忽听邻桌一人低呼道:“什么,青城派的七绝掌秘籍竟然被盗了?” 沈未已和沈玊二人登时一震,纷纷竖耳细听,又闻一人道:“那可不是,就在半个月前!听说,还是霍青玄刚撵出家门的女儿霍木兰盗走的呢!” 此言甫毕,座上各人一阵唏嘘,沈未已更是身如冰封,呆然而立,脑中数十个念头纷沓而至,却始终弄不明白霍木兰怎会回到青城山盗走七绝掌秘籍。 沈玊在旁嗤的一笑,对沈未已道:“我早说这女子品性恶劣,眼下看来,果然意图不轨!她当日诱你私奔,多半是为夺走你身上的乾坤秘籍!” 沈未已皱眉道:“木兰不可能这么做,这些人口说无凭,不足为信。”说完又要离开,却被沈玊起身拦住,质问道:“那你的乾坤秘籍呢?”眼看沈未已眸色一变,面上笑容立时消散,探手进他怀中一搜,更是惊怒交集,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痛斥道:“混账!” 沈未已被这一巴掌打得耳中轰鸣,整个高大的人都堪堪要摔倒在地,然他却咬牙挺身而站,握紧双拳用力呼吸,隐忍道:“我的秘籍是被沈梦夺走的,和木兰无关。” 沈玊气得面容扭曲,低声斥道:“乾坤秘籍刚到手,青城山的七绝掌秘籍便失窃,指不定她们二人便是一伙的!” 沈未已微一抬眸,双目中不起波澜,安静地看着沈玊道:“木兰不是。” 沈玊为之一震,满腔怒火却碍于众目睽睽之下发作不得,故而咬着牙道:“我先去找沈梦将秘籍拿回来,你速速和青檀回小筑等我,若敢半途逃走,休怪为师翻脸无情!”余音一落,人竟嗖一声掠出大堂外,向着南方罗刹门的方向疾飞而去。 青檀一怔,急唤道:“主人!”放下碗筷追到门外张望片刻,失落地垂下头道:“怎么说走便走了。”转身走回大堂,浑身登时一震,人头攒动中,哪里还有沈未已半点身影? 沈玊离开客栈之后,沈未已趁青檀不备,立时辗转到客栈后院,解下马厩中的坐骑一路奔出小镇,向着北边疾行。如此日夜兼程近三日之久,来到渝州唐门,叩门拜访,却被告知四公子唐翎一月前便已离家,如今下落不明。 沈未已心急更甚,顾不得休憩解乏,又连夜赶到城外竹林,本以为当日一别后,霍木兰会在此处等他归来,然风吹幽篁中,此处却是人去楼空,徒留一地婆娑星月余晖。 沈未已心下忽感绝望,连日疲惫骤涌,整个人立时摔下马来,倒在一地竹叶上似昏非昏。双眸微虚之中,林内夜色苍茫如雾,耳边竹叶刷刷响动,似风狂吹,似雨急坠,却没有一滴洒入他干涸龟裂的口唇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温暖和慰藉。这个天地,仿佛又成了初相遇时的那一场大雪。 如此沉甸甸的昏睡一日,沈未已起身上马,寻个简陋食铺略略充饥,继而顺着山道赶往不久前二人隐居的荒山,耗尽三天三夜环山搜寻,心下最后一分希望彻底坍塌破灭。 夜阑更深,晚风鼓荡,沈未已站在曾经和霍木兰相依相偎的树荫下,看着溪面上泛动的星光,时至今日遭受的一切不公和苦闷顷刻爆发出来,厉吼道:“我不是让你等着我么?你去哪儿了?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他神情木然,泪雾夺眶,步伐踉跄地徘徊在溪边,嘴中不住道:“我什么都不要了……手臂不要了,武功不要了,白露是生是死我也不管了!我就要你还不行吗?!” “霍木兰,你给我出来啊!” “难道……真是你?”他忽然又停止嘶吼,一个趔趄跪倒在溪面,月色和清水映出他布满胡渣的狼狈容颜,“你真是和沈梦联手……来夺我乾坤秘籍的?” “不!”他忽又一震,如梦魇缠身一般向后躲去,离开那映月清溪,喃喃道,“不会是你……我相信你!” 这个夜晚,沈未已如似昏醉,瘫倒在溪边喃喃自语直到倦怠入眠,因着多日来日夜颠簸,这一觉竟是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天边赫然乌云笼罩,隐似山雨欲来,故而更是难以分辨时辰。 却在这时,忽听对面山壁中响起一声清啸,沈未已略略一惊,仓促起身,微虚双眸向山壁一望,但见灰暗天色中,数个敏捷身形振臂飞来,其中一人似个少女模样,紫裙翩飞,目中含笑,欢喜叫道:“神医哥哥,我可算找到你啦!” 沈未已双眉一敛,淡看那人飞步落来,正是天月教少女萧瑟瑟,另外几人,则是天机处专职查探搜索的劲装弟子,以哑男季珩为首,此刻已稳稳站在萧瑟瑟身后,神色恭顺,微微颔首。 萧瑟瑟喜笑颜开,奔到沈未已面前来,便要寒暄一番,忽地惊道:“神医哥哥,你长了好多胡子!” 沈未已心烦至极,自然无暇理会她,当下便要抽身离开,却忽听她道:“唉,你别走,我找你有要紧事啊!” 沈未已不耐道:“什么事?”因多日跋涉,嗓音竟较往日更为低沉暗哑,硬是将萧瑟瑟惊了一惊,才呐呐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翎儿哥哥啊?” 沈未已听到唐翎姓名,更是莫名冒火,愤愤道:“没有!”说完大步迈开,萧瑟瑟忙上前抓他衣袖,蹙眉道:“等等等等!我要说的要紧事不是这个的!” 沈未已不悦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萧瑟瑟松开他道:“南山哥哥受伤了,很重很重的伤,这两个月来都没见好!怕是……怕是就要死了!你快点跟我去救他好不好?” 沈未已蓦然变色:“南山受伤了?”先前颓靡面色稍微散开,转为担忧道:“他在哪里?” 萧瑟瑟忙道:“在冀州城外的桐树林里!” 沈未已眸色微变,看着萧瑟瑟身后的季珩,道:“让你的人帮我查一件事,我便随你去。” 萧瑟瑟喜道:“这好办,你尽管说!” 沈未已道:“替我查出霍木兰的下落,还有,青城山秘籍失窃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瑟瑟怔道:“这……这是两件事啊。” 沈未已皱眉道:“你查是不查?” 萧瑟瑟向来怕他那诡怪武功,这厢自然不敢惹他生气,用力点头道:“查,我查!”掉头看向季珩,吩咐道:“珩珩,快带人去查!我们在桐树林会合!” 当下众人兵分两路,季珩带领身后弟子出山调查,萧瑟瑟和沈未已准备就绪,赶往冀州,然萧瑟瑟甫一提气飞起,却听身后久无动静,当下又落足返身走回来,对沈未已道:“神医哥哥,你怎么不走?” 沈未已眸色清寒,牵着树下的缰绳,道:“我骑马,你若忙,自己先走。”说着用左臂按住马鞍,有些艰难地翻身上马。 萧瑟瑟看后一怔,盯着他垂直而下的右袖,狐疑道:“神医哥哥,你的右手怎么了?” 沈未已微微一颤,进而肃面道:“与你无关。” 萧瑟瑟努一努嘴,背着双手蹦过来道:“你心情这样不好,不会是跟木兰姐姐吵架了吧?”一面笑说,一面偷偷溜到沈未已身边,血爪突袭擒他右臂。 沈未已武功被废,纵然眼疾察觉,却也闪避不及,当下给萧瑟瑟浸血指甲划破右袖,白皙臂膀上堪堪掠起三道轻痕。 萧瑟瑟大惊道:“神医哥哥!”放下手来,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右臂,惶遽道:“你的手……” 沈未已神色淡漠,不发一言,静默转过身去,在渺茫夜雾中策马而远。 78长相思(一) 时近八月末,北方景色俨然已有秋味,走进城外桐树林后,这韵味更是浓郁十足,举目满空金黄落叶,在微风里辗转翩飞,如似盘绕在山谷中舞动的枯叶蝶,春去秋来,生生不息。 萧瑟瑟领着沈未已深入林中,来到一条小河畔,河边木楼耸立,青灯在檐,竟和渝州城外的竹楼构建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沈未已略略一惊,下马走近木楼,然还未及木梯,便听屋中传来一声大呼,进而又是哈哈笑声,不过少顷,忽有一人酒气熏天,从楼上走廊处翻栏摔下,噗一声砸在地上,震起几瓣纷纷桐叶。 穆南山拿着酒壶,躺在地面,看着飞舞在眼前的落叶,嘿然笑道:“哈哈……黄色,鹅黄色!小竹初次见我时,穿的衣衫便是这个颜色!……我记得!”说完打了个酒嗝,憨然神色微微一滞,继而又失声大笑起来,整个人形似疯癫。 沈未已大步走到他面前来,一把拽起他,然穆南山却用力往地上一躺。 沈未已恼怒道:“起来!” 穆南山哈哈一笑,双腮醉红,模样憨傻。沈未已看着他这幅嘴脸,更是火冒三丈,便要朝他胸膛一脚踹去,萧瑟瑟忽赶过来道:“南山哥哥胸口有伤,神医哥哥你别揍他!” 沈未已一怔,蹲下-身去,这才看到穆南山衣襟内湿红一片,显然是伤口裂开,且又因酗酒而引发炎症,导致此刻全身滚烫不已。 沈未已不敢懈怠,正要下手细看伤处,却给穆南山推到一边道:“走开!你不是小竹!这伤是要等小竹来替我包的!”双目泛红,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来,向对面一处走去,喃喃道:“小竹在河边洗碗……我,我去叫她回来!” 沈未已脸色一变,继而快步抢上,将他向地上一拽,厉声道:“人死才懂珍惜,有用么?!” 穆南山登时摔倒在地,红着眼睛看向沈未已道:“你说什么?”棕眸一虚,森然道:“你说谁死了?” 沈未已淡漠道:“谁死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穆南山面容一僵,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未已,半晌后失声一笑,哈哈道:“对!她死了!她要不死……她要是不死!”默不作声低下头去,摸着一地枯萎的桐树叶,闭上双眼道:“我穆南山还真不知道我有这么爱她……” ****** 是夜,明月初升,光秃秃的树枝再遮蔽不住月色,一地堆积的落叶映着清辉,连着夜幕尽头,向一条通往天国的大道。 沈未已给穆南山处理完伤势后,拿着他剩下的酒,一个人来到林中独坐。虽然深秋时分,万物凋落,但他还是安静地观赏着四周的夜景。他曾想过要和霍木兰一起看尽各处的山水,哪怕只是在蜀中随意一逛,但眼下看来,这个愿望是难以实现了。 他轻轻叹息,垂睫摸来地面上的几瓣枯叶,喃喃道:“已经快九月了……”想到霍木兰仅剩的半年生命如这满林桐树一般,昼夜不息地凋残去,心中登时沉重如铁,难以呼吸。 夜风吹林,哗啦啦的落叶纷坠声响彻耳边,一阵脚步自身后轻轻走来,停在沈未已肩旁,坐下来道:“偷人酒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沈未已默不作声放下酒壶,抿一抿唇瓣上沾着的酒渍,淡道:“寡淡无味,不偷也罢。”说着把酒壶扔给旁边那人。 穆南山伸手一接,仰头饮尽,垂眸时掩盖住目中别样神色,轻声笑道:“这味道,想来是只有我能品出来了。” 沈未已嗤的一笑,却并不看他,只望着树林尽头道:“不装疯卖傻了?” 穆南山笑容微滞,继而唇角一勾道:“爷我玩腻了。”说完又哈哈大笑一声,仰头在地面上睡下来,望着天幕星月没有说话。 沈未已安静地坐着,一样是看着一处景致静默无言,思绪随着翩飞落叶起伏,将在沉沦的那一时刻,忽听穆南山轻声道:“兄弟,谢谢你。” 沈未已一怔,转头向他看去,却见他一只大掌盖在额前,堪堪掩去大半表情。 晚风一阵,纷纷落叶自二人眼前飘过,辗转落在彼此身肩。穆南山透过指缝望着沈未已,似不习惯他此刻看自己的眼神,便嘿然一笑,转开话题道:“如实招来,你这半身不遂的下场是怎么弄的?调戏良家妇女给我们木兰妹妹发现了?” 沈未已表情一愣,垂下双眸道:“说来话长。” 穆南山轻轻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沈未已便不再多说,好像面对的已不仅是一个多年的故友,而是自己灵魂的一面,相顾而默,却洞悉无遗。 夜风迎面,夹杂着淡淡树叶清香,似有被大雨洗过的馥郁,沈未已并肩躺在穆南山身侧,和他一起仰望星空,低声道:“我把木兰托付给唐翎,现在,我找不到她了。” 穆南山噗的一笑,看着那条如练星河道:“男人把自己最爱的女人托付给另一个男人,懦弱。” 沈未已双睫微颤,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穆南山徐徐闭上双眼,续道:“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受苦受累,无能。”说到这里,忽地挑唇而笑:“咱俩……不愧为兄弟啊。” 沈未已淡淡一笑,微微眯起双眸来,看着月下飞舞的树叶,道:“其实一直想问你,当初为何而要帮木兰骗我。” 穆南山平静道:“因为我知道你和她想要的是什么。”睁开眼来,定定道:“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宁可痛死也不能错过。” 沈未已抿住双唇,没有说话,穆南山续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木兰和我很像,注定都是不受上苍眷顾的人。感情对我们而言,就好比一朵雪白的小花点缀在荒凉的沙漠上,不过是在我们为数不多的生命中徒增悲怆而已。小竹就是我的这朵花,一旦扎了根,就开始疯狂地长,等我发现时,她已经开遍我心扉了。” 他凝眸而笑,向来不羁的神色竟透着一抹温柔:“我有想过将这朵花狠心摘掉,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与其就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倒不如随她继续盛开起来。反正总归是要枯萎的,不开,白不开,不爱,白白不爱。” 沈未已蹙起双眉,淡声道:“你的爱太自私。” 穆南山笃定道:“爱原本便是自私的。” “可我的爱不是。”沈未已轻轻闭上眼睛,打断他道,“我只想让她幸福快乐。” 穆南山笑道:“所以你当初活该被白露伤,菩萨心肠,没药可救!” 沈未已竟不恼:“那是因为我不像你,始终有人死心塌地、如火如荼的爱着。” 穆南山神色微变,转过头来看着他道:“木兰爱你,很爱,不比小竹对我差分毫。” 沈未已心中一震,思忖少顷后,忽地坐直身来,垂下头道:“明日我去罗刹门那边查一查线索,若季珩那边有消息,记得飞鸽传书与我。” “好,”穆南山一笑,拿着空酒壶往他脑袋敲了一下,又道,“生了儿子记得过来认我作义父,长大后随便胡作非为杀人放火,义父我罩着。” 沈未已哭笑不得:“要看木兰身体如何。” 穆南山不以为然:“神医幌子打了这么多年,还怕养不活自个女人?可别叫天下人笑掉大牙,爷我好面子,这种丑事可挂不住。” 沈未已赔笑道:“好。”缓缓站起身来,心却一寸一寸往下沉去,“我一定……找到她,救活她。” 月影在风中摇动,如似浸着溪水的淡白纱幔垂挂在树梢,大树脚后,靠着一身着紫衫的少女,双手撑地,仰头望月,抿唇道:“嗯,我也一定会找到他。” 次日清晨,穆南山还未起身,沈未已便已独自一人离开了桐树林,萧瑟瑟倚着栏杆,望着远处那片落叶纷纷的金色景致,由衷道:“神医哥哥真幸福。” 穆南山微一蹙眉,低头觑她道:“怎么说?” 萧瑟瑟仰起头来对着他:“能去找自己最爱的人,难道不幸福么?” 穆南山一怔,不自然垂下双睫,萧瑟瑟哼道:“你们都可以不遗余力地去爱,而我却要做一只被囚在笼子里的鸟,这个不能碰,那里不能去,美其名曰保护,可实际上就是禁锢我,就是对我不公。” 穆南山皱起眉来,少顷,又噗的一笑:“昨晚偷听大人说话了?”移开视线,看向楼外风景。 萧瑟瑟眨眨眼睛,嘀咕道:“我没偷听,是你们自己要在我耳朵背后说的。”说完低头扳弄手指,又抬起头来道:“所以今日我也要走啦,我也要去找我的翎儿哥哥,你不许拦我。” 穆南山没有说话,撑着栏杆看远方的动作亦没有改变,萧瑟瑟当他是默认,转身便往楼下噌噌跑去,然走过栏杆下边时,却遭一片灌注内力的落叶自上袭来,稳稳封住后颈穴道。 萧瑟瑟登时动弹不得,忿然叫道:“南山哥哥!” 穆南山淡淡道:“瑟瑟,你还太小。” 萧瑟瑟眼眶酸红,不满道:“那又怎样?小竹姐姐刚遇到你时,不也跟我一样大吗?” 穆南山心里蓦然一震,转身走回屋中,轻声道:“所以我才不能让你成为第二个她。” 79长相思(二) 天高云淡,秋风瑟瑟,满山火红深处,忽见一道白影翩然而来。伴着蹄声阵阵,这人容颜在枫叶飞舞中徐徐展露,白皙肤色,墨眸薄唇,双目中神色冷冽,似山涧中直捣而下的清泉,令人望之而凛。 靠壁山道上骏马四蹄翻飞,且越来越急,直逼山脚岔路口,却在这时,忽听内壁树丛中一窜异动,似山中野兽突袭而来。那人面色一变,急速勒紧缰绳,却还不等抬头向山壁那处看去,便觉双肩一痛,乍一回神,已知给人自后擒住。 “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吗?!”苍老沙哑之声自耳后传来,饱含愤懑。 那人抿住双唇,绷着脸握紧手中缰绳,坚定道:“罗刹门我一定要去,师父拦不住我。” “你!”沈玊气上眉梢,一把将他拽下马来,厉色道,“混账东西,别逼我对你动手!” 沈未已一个趔趄跪倒在地,手扶右臂仰起头来,冷声一笑,道:“师父难道还没对我动手么?!” 沈玊蓦然一怔,沈未已眼神悲愤,皱眉道:“我承认,我是不该和木兰私奔,不该为她和师父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更不该对白露之死如此淡漠!……可是师父你知道吗?白露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从来没有过!” 沈玊面色骤变,山风劲吹中,竟见沈未已向来沉静的脸忽而阴鹜,忙说道:“休听那女人胡言乱语!白露自幼和你长大,怎会对你没有感情?!” “那也不过是兄长之情!”沈未已双眸一红,打断他道,“白露爱的人是云旭,不是我!她临死时都还握着那个人给她的剑穗,却将我亲手给她做的木簪扔在屋里!因为她不喜欢,她不要!她要的是去山外行走江湖,去快意恩仇,去过徒儿给不了的生活,可木兰不一样!”他用力平缓胸中激动气息,然双眼中还是隐隐泛出雾泽来,“木兰需要我,而我这一生,也只被她真心在意过!” 沈玊双目怒睁,眼神游移不定,迟疑片刻,忽重叹一声,松开沈未已背过身去,双袖在风中忽忽响动,一头花白鹤发亦随之飞舞,如满山枫叶中的一景飘雪。 沈未已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道:“徒儿自知有错,不敢求师父谅解,只恳请师父给我半年的自由时间,就半年!这半年后,师父要杀要禁都好,我都没有一丝怨言!” 沈玊闭上双眼,皱眉道:“纵然她一直欺瞒于你,和你接近不过为取走乾坤秘籍,去沧海岛寻什么神药救她自己性命,你也不介意吗?!” 沈未已笃定道:“木兰不会!” 沈玊面色一愤,又厉声道:“那她杀害白露之事,你也不介意?!” 沈未已双眸轻轻闭上,稳声道:“徒儿相信木兰!” 沈玊气急败坏,转过身来怒目相视,气恼之下,正想就此将他一掌打死,却又屡屡下不去手,拂袖道:“先和我回玉龙山,此事日后再说!” 沈未已眼神一怔,忙说道:“不行,木兰所剩时间不多,徒儿不能再耽误了!” 沈玊决然道:“这已是为师最大的让步,你休要得寸进尺!” 沈未已心下绝望,哀求道:“师父!” 沈玊重重一叹,皱着眉忍住目中酸涩之意,沉声道:“你至少……要带我回去看一看白露的坟吧!” 沈未已兀自震住,想到师父在云家堡中遭受三年□,如今又忽然之间痛失爱女,心下悲痛定不少于自己,这才收敛私欲,颔首道:“是……徒儿答应!” 山壁边风声阵阵,撩动二人衣袂飞扬,沈玊深吸一口气,铁青面色稍见好转,探手扶起沈未已道:“好了,上马走吧。” 沈未已点头应是,当下二人一并往山脚镇口而去,来到客栈中和等候已久的青檀会合,次日清晨,改乘马车前往玉龙山。 此地已是湘南罗刹门边境,故而虽然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人还是耗费一个月方抵下玉龙山境内。 时近初冬,玉龙山脚风雪更甚,一片松林已然冰柱倒挂,蜿蜒曲径因多日无人涉足而被大雪埋没,举目环视,四周全是熟悉而陌生的苍白。 因雪径深厚难亦车行,三人只能弃车徒步,冒雪行走。寒风如刀,自僵硬的面颊边擦过,忽忽灌入耳里,似要将脑袋自内逐层冰封起来般,冻得人开始神志不清,视野模糊。 沈未已含糊走着,正要踏入前边飞雪笼罩的松林,忽给沈玊自后握住手腕,随后便有一股真气自腕门贯来,热滚滚的蔓延全身,“你如今内力尽失,恐怕已抵挡不住这儿的寒气,到家之后,我再给你好生调养。” 沈未已胸中一震,颔首道:“多谢师父。” 沈玊淡淡“嗯”一声,转头看向后边艰难跋涉的青檀,问道:“青檀,你可还好?” 青檀闻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哈着气回道:“主人放心,青檀自幼在北方长大,这点风雪……冻不着我!”话虽如此,但说起话来已是十分费力。 沈玊放心不下,大步踏来探他脉门,略一思忖道:“还是受了些寒气,”默不作声替他渡入真气,严肃道:“穿过这片松林便到家了,坚持住!” 青檀在外流浪多年,许久未曾听闻“回家”一词,此时受沈玊如此关切,当下动容不已,用力点头道:“嗯,青檀一定坚持!” 沈玊微叹一声,看着他道:“你这模样……还真有些像年少时的未已……”轻声说完,转头向沈未已看去,却见他已大步走到数十丈开外,苍白身影掩映在前方松柏处,忽现忽隐。 沈玊心中一空,悻然敛回目光,低下头复而前行,青檀在旁一看,心下忽觉一阵酸涩,劝慰道:“主人良苦用心,公子日后一定会明白的。” 沈玊皱眉道:“罢了。”拂袖走开数步,在漫天飞雪中闭上双眼道:“世间情字欺人,伤人,害人,我早该知道强逼他会有如此后果的,罢,罢!” 林外风雪骤涌,却已吹不进松柏掩盖的林中。 走出松林,隐约已见山外暮色阑珊,一堵墙垣竹篱围绕在横斜梅树后,虽说大雪覆盖屋檐窗台,但沈玊还是很快认出那是自己阔别三年的家。他精神一振,大步向前奔去,双足在雪地中陷入又拔起,更不停顿唰唰疾行。 青檀在后不敢怠慢,纵风雪迎面,也还是坚持着奋力跟来,走进院墙时,正听到沈玊在屋中的感概声。他心下忽而激动,环目四顾,却见石井边盛着一桶并未冻住的清水,厨房木门虚掩着,似有人出没过的迹象。 他忽而生疑,悄步探近厨房,推门一看,却见其中人影空空,这才稍加平定思绪,返身走进正屋大堂里。 沈玊站在木桌边,垂头叹道:“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会被禁在那暗无天日的石洞中,没想到,还是回到这破败老屋来了!” 青檀自后迎上来,笑着道:“青檀觉得这里一点都不破败,简单干净,风景又美,比外边好多了!” 沈玊哈哈一笑,转头看向一脸雪霜的他,说道:“我便是喜欢你这乖巧劲!好了,奔波一路又累又冷,你去厨房生炉炭火来暖暖身子吧。” 青檀喜笑颜开,应声走回厨房,这时旁边屋门打开,沈未已拿着一件狐裘走过来,递给沈玊道:“外面风雪大,师父披上狐裘跟我来吧。” 沈玊面上笑容登时略僵,勉强接过衣服来披上,向外走去道:“白露在哪儿?” 沈未已自后跟上,淡声道:“在恨水陵。” 沈玊身形明显一震,沈未已垂下双眸,道:“这两年来,徒儿一直在寻找还生之法救回白露,所以没有让她入土为安,还望师父恕罪。” 沈玊面色复杂,抿唇道:“过去看看吧。” 此时院外风雪已较先前缓和许多,飘散在眼前的雪粒细小如沙,沾染在身周含苞待放的梅枝上,一碰却又融化。 沈未已一路低着头,似乎不敢去看这片熟悉的风景,害怕一眼望去,脑中便会浮现出霍木兰回眸而笑的神情模样。 此时已近冬天,她还在不在,他不敢想。 来到恨水陵前,洞口出乎意料的不似往常来时那么深厚,奈何沈未已无暇细观,一路疾行而下,带着沈玊来到第三层冰门前,推开直入,点燃壁灯,静静站在那座冰棺边,低声道:“就是这儿了。” 沈玊神色惘然,缓步走来,沧桑面容掩不住那分悲怆之意,两鬓须发在这绰绰火光下更显花白,硬生生让沈未已心中一窒。 他竟这时才发现,不过相别三年,师父却已老上三十岁般,仿佛过不多时,便会安然而去。他胸中一涩,轻轻闭上双眼,忽闻沈玊轻声道:“打开看看吧。” 沈未已抿唇点头,睁开双眸来,放好壁灯,打开冰棺,却在棺盖被揭开的那一刹那,二人忽然面色一变,沈玊森然道:“人呢?” 沈未已更是脸色铁青,奋力推开棺盖,看着空无一物的冰棺,惶然道:“怎么会这样?” 灯影映照下,那晶莹剔透的冰棺内本该躺着的妙龄少女竟已消失不见,仅剩下一朵半枯萎的白梅花。 沈未已骤然大惊,拂袖转过身去,厉声道:“不可能……白露就在这里,一直都在的!”左手往额头用力一按,忽想到什么道:“难道,难道是……” 沈玊心下忐忑不已,急切道:“难道是什么?!” 沈未已心头大乱,想也不想便拔腿往外奔去,霎时之间,脑中全是霍木兰的音容笑貌纷沓而来,却一幕更比一幕锋利如刀,将他一颗心绞得鲜血淋漓。 恨水陵外风景如旧,梅花还是没有盛开,然那黯然香味却已模模糊糊的萦绕在鼻端,仿佛一阵风来,满眼便全是翩然花飘。 沈未已脚步踉跄,神志不清地向梅林中疾走而去,绕过身肩横斜的梅枝,向着梅亭那处一望,赫然见一红衫少女盈盈而立于一株梅树下,正凝眸仰首,含笑摘花。 80长相思(三) 如火夕暮映在天幕底端,整片梅林全浸在飘动的红晕中,仿佛双眼前有数不清的花瓣盘旋飞舞。< 暗香幽远中,那少女忽而回眸,灵眸微虚着望来,蓦然喜笑颜开,咧嘴叫道:“师兄!”< 沈未已胸中大震,身如冰封,怔然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少女张开双臂,如似一只飞燕般带笑奔来,穿过漫空落英飞雪扑进他怀中。< < 还是一样的感触,迷恋了半生,想念了两年,却在这一刻,陡然变得面目全非。< < 沈白露环住沈未已腰腹,脑袋蹭着他胸膛,笑嗔道:“我找了你大半个月了,你怎么才回来?”< 沈未已却是一脸震撼和木然,显然是没有回过神来,左手放在虚空之中不知该放在何处。< 沈白露仰起脸看向他,又唤道:“师兄?”< 沈未已皱着眉,垂眸细细端详她——眉眼轮廓清晰真切,眼角笑容满是灵气。< 他不敢置信,颤抖着捧起她一面脸颊,触及到的全是柔软和温热。< 她是真的,和两年前一样,活生生的。< < 沈白露似有些不解他这样的神色和举动,按住他捧在自己脸上的手,蹙眉道:“你为何这样看着我?傻不啦叽的,难看死啦。”< 沈未已蓦然一震,热泪夺眶而出,一把将她紧紧按进怀里,哑声道:“白露!……”声音沙哑不已,细不可闻。< 沈白露还是面带茫然,却乖乖靠在他胸膛上,呐呐道:“我醒来后,家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把山上镇里都找了个遍,却还是没找到你。”嘟起嘴来,抬头埋怨道:“你到底去哪里了?”< < 沈未已激动难抑,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皱紧双眉,用尽力气平缓气息,颤声道:“你……你怎么会突然醒来,你不是……”< 沈白露笑容天真,道:“不是师兄你救的我么?我醒来时就躺在你的床上呢!”< 沈未已更是一震,恍恍惚惚中想到什么,忽地松开她道:“木兰……”< 沈白露面色骤然一变,惊道:“师兄,你……说什么?”惶然睁大双眼,余光却越过他肩膀看到梅枝横斜后迎来的一人,当下又惊喜交集,看过去道:“爹爹!”< < 沈玊站在树后,一眼望到那活泼乱跳的沈白露,登时之间欣喜若狂,失声唤道:“白露!”大步奔去,将沈白露抱在怀中。< 沈白露激动道:“爹爹,你总算回来了!”< 沈玊双唇颤抖道:“是你师兄将我接回来的!白露!让我看看,快让爹爹看看你!”一面说着,一面捧起她脸蛋来认真端详,生怕此刻自己看到的只是个梦中虚影。< 沈白露仰头看着沈玊,但见模糊夕照下他苍老面容,花白须发,当下又不禁潸然泪下道:“爹爹,……你这三年都去哪里了呀?怎么变得这样憔悴?脸色这样不好?”< 沈玊听若未闻,眼角清泪一颗一颗簌簌滚落,不住点头道:“你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 沈白露迷茫更甚,不明爹爹和师兄为何会是这般悲怆反应,咬着下唇迟疑少顷,便要回问,忽听身后脚步声踏来。< 沈未已步伐踉跄,不容分说扣住她脉门,边探边道:“是还魂丹……一定是还魂丹!”说完神色更加激动,掉头便向林外跑去。< 沈玊忙叫道:“未已,你去哪里?!”< 沈未已更不停顿,没有回答,眨眼之间便已消失在成簇梅枝掩映后,沈玊莫名一慌,赶紧对沈白露道:“快去拦着你师兄,快去!”< < 沈白露一骇,见爹爹神色不似玩笑,当下施展轻功,提气飞出梅枝环绕的幽径,在小院外截下那逃似的身影,不解道:“师兄,你这是到哪儿去?”< 沈未已面色迷惘,眼神散乱,颤抖的双唇不住道:“她在这里……她一定就在这附近,你快让我去找她!”< 沈白露急道:“什么他?这里就只有我!哪有别人!”< 一声甫毕,却见沈未已又有逃走之势,情急之下上前抓住他右臂道:“师兄,你到底怎么——”话未说完,忽地惊叫一声,撒开手道:“师兄,你的手……”又快速探他右手腕门,立时惊觉他右臂已废的残酷事实,惊愕道:“是谁?是谁弄的?!”< < 沈未已置若未闻,颓败而急切的目光放在四周雪景,或近或远逐一细望过去,双腿不安分地动着,好像一旦寻出霍木兰的藏身迹象,便会如猛兽出笼般疯狂奔去,将她狠狠擒住,至死不放。< < 沈白露这厢正当惊异,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便在这时,沈玊已从后边追来,身似飞鹰掠下,两指相并直点沈未已后颈。< 沈白露一惊,轻掩嘴唇还未失声唤出,沈未已便已坍倒下去。< < ******< < 夜雪纷飞,窗柩外啪啪声响作一团,好似烈火在天地中焚烧。< 青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自外走来,脑袋双肩上都落着大小雪花,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可掬怡人,抬眸看到坐在床边的沈白露时,目中更溢出一分不经意的柔色。< “主人,药煎好了。”青檀悄步走到沈玊身边,轻声道。< 沈玊愁眉未展,松开搭在沈未已腕门上的手,叹道:“未已还没醒,先放着吧。”< < 青檀微一抿唇,依言将药碗放下,站在桌边静默不言。那厢沈白露双眼不离沈未已分毫,紧紧捏着他袖口,似不敢也不愿相信沈玊适才冗长的陈述。她低着头,眸中闪动着水亮色,几番却又咬唇忍住,最终只是向沈玊道:“师兄的手和武功……还能再好吗?”< 沈玊忽生愧疚,沉声道:“武功还可再练,但这手……恐怕是难恢复以前了。”< 沈白露泪珠夺眶,哒哒坠下来,心头似被人狠狠揪起一般,沈玊内心自然也百感交集,沉闷不已,转头对青檀道:“青檀,你先去歇着吧,明日再来照顾未已。”< 青檀“嗯”一声,抿着唇走向屋外,靠近门边忽又停下来,回头道:“主人和……小姐,也早点休息吧。”< 沈玊微怔,继而慈和一笑:“嗯。”< < 木门自外关上,屋中氛围又沉默下来,沈玊看向沈白露,忽道:“白露,我有一事问你,你要如实答我。”< 沈白露注视着沈未已的眼神一怔,看向沈玊道:“爹爹想问什么?”< 沈玊皱眉道:“你十五岁那年,分明亲口对我说过想嫁给未已,可到后来,为何又……反悔了呢?”< < 沈白露身子微微一抖,垂下头道:“我……”< 沈玊道:“未已还说,你自从离开雪山后,便喜欢上了渝州城里的一位公子哥,这事又是真是假?”< 沈白露轻咬唇瓣,面色含着痛苦,道:“两年前,女儿的确喜欢过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还险些为他弄丢自己的性命。”抬头看着沈玊,认真道:“但女儿现在知错了,从回到雪山,看到师兄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自己错了!这世上真正喜爱我的男人,除开爹爹外,就只有师兄一个!”< < 沈玊一愣,却见她忽然在自己面前双膝跪下,捏着袖口道:“爹,我日后再也不离开玉龙山了,我愿在此处和师兄相伴到老!求求你让师兄变回以前的样子……别让他再像现在这样痛苦好不好?”< 沈玊心中一惊,半喜半忧中,沈白露又续道:“这些日子来,我想了很多,可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师兄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他……我一天不看到他,心里就害怕就难受……”说到这里,忽已满眼含泪,哽咽着说不下去。< < 沈玊听在耳中,痛在心里,扶她起身道:“你的心思爹爹明白,可眼下能让未已变回原来模样的人不是我,是霍木兰啊。”< 沈白露一震:“师兄真的……这么喜欢她?”< 沈玊叹道:“若不是为她,你师兄也不会和我闹得不可开交,让我一气之下,将他弄成这个样子。”< 沈白露呼吸一窒,胸腔闷得将要透不过气来,喃喃道:“为什么又是她……”< 沈玊好似没有听到,沉吟道:“算了,等给他调养几日后,便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去找她吧。”< < 次日,天色熹微。< 飘舞近一天一夜的飞雪消停下来,窗户似镀上一层白砂,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沈未已皱着双眉,悠悠转醒,看到的竟是沈白露安然的睡颜。他整个人呆住,似还没有接受自己曾经最爱的师妹已死而复生的事实,怔怔地看了半天,才蓦然回神,侧起身走下床去。< 他没有惊动沈白露,淡漠的心甚至也没有因她而触动,满脑中闪动的仍然是霍木兰的模样身影,是一个坚定而急切的念想——< 她就在这附近!< 他要找到她!< < 单手换好鞋袜,甫一打开屋门,看到的却是抱膝蹲坐在门槛边似睡非睡的青檀,沈未已登时一怔,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青檀惊醒,忙站起身来道:“公子!”余光偷偷向屋内一瞄,抿唇答道:“主人让我来照顾你。”< 沈未已断然道:“我不用你照顾。”大步走开,向院外走去,青檀竟是不拦,轻轻蹙着眉看向床边枕臂而睡的红衫少女,迟疑少顷,迈开腿走过去,拾起床上的被褥盖在她身上,双眸微垂,默不作声。< < 沈未已奔出院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快步行走,将近松林,忽见一佝偻身影站在林径外,神色冷肃,负手而立,正是沈玊无疑。< 沈未已蓦地站住,不安道:“师父……”< 沈玊并未回应,忽从袖中甩来一物。< 沈未已忙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那物竟是之前那本记载心疾之症的医书,原版残缺的后半内容,此刻已被重新填上,借着淡白熹微,可看清那些墨迹漆黑崭新。< < 沈未已赫然震住,沈玊拂袖道:“走吧。”< 沈未已呆上一阵,才猛然回神,看向他道:“多谢师父!”< 沈玊面色复杂,垂目道:“小声些,若将白露吵醒,你就别想走了。”< 沈未已心中大动,撩开衣衫下摆在雪径上一跪,激动道:“谢师父成全……”< 沈玊闭上双眼,道:“不必谢我太早,如今半年已过,她兴许早已不在人世,你此番去寻,还是要做好准备。”< 沈未已双目一酸,含泪道:“不会……木兰会等我的!”< 沈玊淡漠道:“那你又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 沈未已登时一震,脸色陡然惨白,睁大双眼苦思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她拿来还魂丹救活白露,一定去过沧海岛……”< 沈玊轻声而叹,双手负背走到沈未已身肩来,仰头望天道:“还记得我在恨水陵中刻下的三句词吗?”< 沈未已答道:“记得。”< “世事无常啊!”沈玊深吸一口气,向着梅林处走去,边走边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沧海岛,本该是不存在这世上的!不存在才对……”< < 他苍劲而飘渺的声音徐徐飘远,似飞入天幕的一卷雪花般,在虚空中辗转几番后便杳无痕迹。< 沈未已大惑难解,怔怔站起身来,拿着那本医书一边走,一边念着沈玊适才说过的话:“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皱紧双眉,低着头走进雪松林,喃喃又道:“沧海岛本该是不存在这世上的……不存在的……”< 寒风肃肃吹在脸颊,沈未已却已感觉不到严寒之气,脚下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甫一奔出松林,眸色骇然道:“难道是……那里?”< 沈未已胸中大震,不敢肯定这想法,又不忍在绝望之下去否定,他敛住纷纷思绪,拔腿向山下奔去。< 这一路,几近疯癫。< < 日升日落,昼去夜来,蜀中已有落雪翩飞。< 浩浩大江之上,雪雾苍渺,两岸青山全笼罩在一片寒霜下,凉意沁人的江涛啪啪打着船舫。< 沈未已站在船头,眸色深邃,雾鬓飞舞,双袖在风中忽忽鼓荡。< 又是近一个月的劳顿奔波,昼夜难眠,他白皙秀雅的面容已彻底颓靡不堪,满是风霜。< 他不再是去年独坐在梅林□月煮酒的神医公子,不再是蜀中风云上一指惊人的乾坤传人,甚至不再是那个含笑而嗔的女人面前春风得意的白衫男子……他蓬头垢面,神色枯槁,像一个痛失一切,流浪在天地中不知归所的魂魄。<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个声音日日夜夜地呼唤着他,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提醒他,让他不顾一切,跋涉千里,来到这一条浩瀚的大江上。< < 江山如旧,眼中风景却已不再是初次来时的暮春阑珊,荡在江涛上的船舫一步一步向前迫近,弥漫在远处的凄迷雪雾逐层散开,露出一座雪花纷飞的绿岛。< 正是千雪山庄。< 沈未已心中一动,迫不及待又向船头踏上两步,一动不动地望着岸边的一排水榭,心跳速度渐增渐急,放在袖中的左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用力吸一口气,赶忙拿来船边的木桨,用力把船划向岛岸边,每划动一次,心脏便在胸膛中剧烈一震,越来越快,越来越响,随着轰轰浪涛起起落落,几欲从他喉中一蹦而出。< < 木船在飞雪中急速前进,一靠江岸,还未停稳,沈未已便扔开木桨奔向岛上,大喊道:“木兰,木兰!”< 山庄寂寂,风雪飞舞,尚未盛开的梨花林已是自然的白色茫茫。沈未已奔进林中,冲入院落,在四周辗转搜寻,高声呼唤,却还是无疾而终。< 大雪飞落,无休无止。< 沈未已心下一阵寒栗,整个人犹如被这严冬冻得将要裂掉,眨眼之间,便在这渺茫天地中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他赫然震住,呼吸似要莫名停止,却在这时,漆黑黯淡的眸色忽又闪起一道利光,颤声道:“后山……”< 他不容多想,抽身便向林木丛生的后山奔去,向着小岛另一面拼命疾行,衣衫被身周嶙峋石尖枯枝划破,面颊被朔风冻裂,他却全然不觉。< < 一座青山赫然挡在路前,刀山剑树,幽径陡峭。< 而山的那一面,就是他此刻竭尽全力所要奔赴的地方。<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不是绝境逢生,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 大风骤起,漫天雪絮似白绫飞舞,一圈又一圈将沈未已紧紧缠绕,他用力拂动左袖,挡开遮蔽视线的风雪,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滚下山去。< 全身登时一阵刺痛,密密麻麻,断断续续,好似身在万箭齐发中不断被射杀一般。沈未已咬紧牙关,忍着不做呻-吟,等滚到山脚大石边停下来时,他已狼狈不堪。<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懈怠,立时扶着树脚大石爬起身来,抬眸一望,霎时呆住。< < 远处江天一线,飞雪自天幕坠落,洒入浩瀚江波。< 一人背对着他坐在岸边,玉簪束发,衣袂翩翩,膝盖上躺着一名身着红衫的女子。< 那是他的木兰。< < 沈未已全身僵硬,却是一瞬不到,立刻嘶吼出声,痛叫道:“木兰——”< 双腿飞奔,泪雾散开,不遗余力穿过身周这纷乱的飞雪,像挣脱生死,挣脱一切难以逾越的鸿沟和禁锢。< 而靠近后,看到的却是霍木兰苍白的容颜。< 和这漫天雪景一般,一触就会碎成灰烬。< 他双膝一软,猝然跪倒在地,面色一变为惶遽绝望:“她怎么了……”< 静坐的那人低着头,神色掩盖在飞舞的额发下,轻声道:“她在等你。”漠然一笑,指尖轻触在霍木兰如灰的面颊上,沙哑道:“等不到了。 81长相思(四) 唐翎的声音宛如一块刀片,藏在身周一阵又一阵浩荡的江涛里,在沈未已心头一下一下的剜着。 >鲜血淋漓。 >可霍木兰的脸,却惨白如死灰。 >沈未已全身一僵,清泪自眼眶簌簌滚落下来,砸在霍木兰白皙的手背上。他呆然看着她安静的脸,脑中蓦然迸出自相遇以来的无数个画面: > >在雪山小筑初遇时,她不顾一切冲进风雪里,红着眼睛对着他大喊:“你是沈玊的徒弟!他死了,那你便是天下神医,你要救我!” >而那时他回应给她的,却是一个冷冽的眼色,和一声淡漠的:“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 >梅林木亭外,她孑然而立,身肩落满翩然梅瓣和雪花,泪里含着笑说:“如果你爱过,兴许,你今天就不会那样说我。” >那时他不悦,想要反驳,却又听到她接着道:“比起接受一份残缺的爱,我情愿将它弄碎。这就是我。” >那是他第一次因她而震撼,为她的坚韧和固执。 > >寒风阵阵,梅瓣簌簌而坠。 >一杯月共饮下,她似醉非醉地靠在圆柱上,向他调侃:“那……咱俩绝配了。”语罢,凤眸笑弯。 >温柔而蛊惑的气息,仿佛至今都盘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那是他第一次为她心动,因那将支离破碎的痛苦糅杂在心灵深处,含笑娓娓道来的豁达和勇气。 > >他骗她的那个夜晚,冷月孤升在雪松林上,她如火背影寂寞而坚强,回眸笑看过来时,眼中全是笃定和信任。 >她说:“还有一条命,我留在你这里。” >无论是笑里还是话里,都全是她对他不言而喻的深情…… > >沈未已痛苦的睁大双眼,看着霍木兰似要在风中灰飞飘散的容颜,颤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大叫一声,飞快将霍木兰揽到自己怀中来,一边探她脉门一边道:“木兰只是心病发作暂时昏睡而已,不可能有事,有我在她不可能——”说到这里,忽然止住,眼神骤然如冰僵硬。 >唐翎替他说道:“她给你生了个女孩,两天前。” >沈未已胸中大震,搭在霍木兰脉门上的指尖剧烈一颤,唐翎续道:“是早产,沈梦说孩子生下来时就死了。” >沈未已面色乍白,沙哑道:“孩子……在哪里?” >唐翎闭上眼睛道:“不知道,孩子生下来没多久,沈梦就失踪了,她没说孩子在哪儿。”双眼明明闭着,却有清澈液体自眼角边淌下来,“我瞒了木兰两天……最后实在瞒不住了,她跑着来到江边,她说她要去找她和你孩子……” > >沈未已全身不住颤抖,好似在风中簌簌坠落的飞雪枯叶,他死也想不到自己离开时霍木兰竟已怀有身孕,更想不到她会为生下这个孩子甘冒这样大的风险……他承认,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白头厮守的他们,会有一群可爱的小孩围在膝下嬉戏玩闹,语笑晏晏,可是这一刻,他却开始痛恨那个早产而死的孩子,痛恨那个带走霍木兰生命的恶魔! >他双眼泛红,呼吸困难,喘着气将霍木兰搂进怀里,一站起身,向着山上一栋木楼奔去。 >唐翎当下一惊,连忙起身追去,运气轻功飘掠到他面前,厉色道:“你要干什么?” >沈未已虽然脚力不足,却还是奋力前行,坚定道:“我要救她,你让开!” >唐翎皱眉道:“她已经不在了,你别再折腾她!” >沈未已立时变色,森然道:“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就算她死了,我也会将她救回来!” >唐翎蓦然震住,沈未已面色铁青,一字一顿道:“没人能从我手里夺走她!” > >****** > >半个月后。 >是夜,楼外风清月白,雪色比昨晚更为清澈明亮。 >沈未已用刀片割破指腹,让血滴入刚熬好的汤药中,继而再端着药放到床边的木凳上,扶起霍木兰来,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她双眼紧闭,面色透白,这十多天来从没醒过,残喘至今,全靠着沈未已用山中药草和自己的血来吊住一口气。 >唐翎每天都会问他:“她还会醒么?她什么时候醒来?她醒来时是否还和以前一样健康?” >他安静的回答:“会。” >就这一个字,在这些天来说了无数遍。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 >落雪寂寂,走廊上忽传来轻轻脚步声,片刻后,便听屋门“咯吱”一响,唐翎探头进来,说道:“山里的当归都快被采完了,人参灵芝什么的,明天兴许就会有人送过来。” >沈未已喂药的动作微一顿,继而点头道:“多谢。” >唐翎垂下双眸,没再说话,沈未已忽一蹙眉,扭头看他道:“你喝酒了?” >唐翎靠着门沿,闻言一笑。 >沈未已抿住双唇,听他不答,便回头来继续给霍木兰喂药,神色不起波澜,但那双蹙起的眉峰却始终没有松散下来。 >这半个月一直如此。 > >清风一阵,灯影在眼前飘动,迷迷蒙蒙,唐翎双眸微虚,看着霍木兰似雪的脸,胸中忽然被一万根针填得满满的,不动则已,一动痛彻心扉。 >“她什么时候醒?”他又问。 >沈未已指尖微一颤,稳声道:“很快。” >唐翎两腮绯红,呵着酒气没再说话,沈未已默不作声把药喂完,搁下碗后,再小心翼翼地扶霍木兰躺下。 > >唐翎转了个身,看着山中夜雪,忽然说道:“地窖里还有很多酒,一起来喝吧。” >沈未已替霍木兰掖好被角,不置可否,唐翎又道:“我知道山那边有片梅林,这时应该开了,想不想去看看?” >沈未已还是一言不发,唐翎续道:“木兰之前一直说,想等梅花开时去看看,还和我打赌,说那梅花开起来该是白的还是红的。”说到这里,忽地咧嘴一笑,浓郁酒气自唇中喷洒出来,哑声道:“我猜……一定是白的。” > >沈未已胸中一震,蓦然想起去年春天,霍木兰从雪松林前奔过来扑进他怀里,低声下气求他救她,求他让她看一看明年梅花的情形。 >那个时候,唐翎站在远处雪径上,飞舞的青丝沾满雪绒,背影如松挺立,却寂寥而单薄,似在霍木兰掉头跑开那一瞬间,受到难以言喻的刺激和创伤。 >沈未已心下一揪,忽然意识到什么,沙声道:“她那时说想看梅花……是因为你?” >唐翎笑着看他,似明白他所说的“那时”是什么时候,挑唇道:“你来陪我喝一杯,我便告诉你。” >沈未已皱眉一想,笃定道:“好。” > >风雪初歇,山中月色清明,透过树层映在蜿蜒的林径左右,条条雪道上,都落满或浅或深的足印——那是沈未已和唐翎近来在山中不停来回奔波的痕迹。 >沈梦还没离开前,唐翎和霍木兰一直被困在山顶的木楼中,江畔没有船舫,他们来时乘坐的木船已被沈梦一掌震碎,唯一和外界联系的白鸽也被沈梦控制着,他们离不开。 >每天清晨,霍木兰会早早起来,一个人在厨房里弄好菜饭,再和唐翎一起给沈梦送去,以助她拿着那本绝世秘籍在山脚山洞中潜心修炼。 >后来,霍木兰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开始不便,唐翎就一人独自翻山前往,一来二去,对山林路径开始熟悉,并发现了一处小梅林。 >他把这消息告诉给霍木兰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灰,不过她每天还是会笑,会挺着肚子,站在木廊前眺望大江。 >往往一望就是整整一天,不论天气阴晴。 > >那时她总是问他:“你说他会找到我吗?你说,他会来接我吗?” >他说:“会,一定会。” >面无表情地说着,心里默默在流着血,默默回响着一个残忍的声音:“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她听完很开心,摸着肚子一边笑一边说:“也不知道他来时看到我这模样,会露出什么表情,该不会嫌我这样难看吧……”说到这里,忽然蹙起眉来,把他僵硬的身体扳过来,急切道:“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很难看?很可笑?会不会啊?” > >他静静看着她,不起波澜的双眸里掠开一层笑:“不会。” >他看着她一手支腰,一手捧肚的丰腴模样,用力笑着:“你现在很美,很好看。” >尽管,这个孩子与他无关。 >她紧张的脸色稍有好转,继而抿唇一笑,又看向大江道:“他以前总说我太瘦,抱起来老硌着他,可我现在胖了……他却不在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握紧双拳背过身去,逃也似的跑下木梯。 >她吃了一惊,喊道:“你去哪儿?” >他却不敢停顿,甚至都不敢回答…… > >有一天,她凭栏远望的安静神色忽然一凛,摸着肚子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那时他在江岸边捉鱼,每走三步会回头来望她一眼,看她是否还在,看她眼里是否有他,这一次看过来时,正见她捂着肚子低头皱眉的模样,当下撒开到手的鱼,提气一飞飘掠到木廊上,不安问她:“怎么了?” >她惶遽的面色忽散忽来,摸着肚皮对他道:“他在动!他……他怎么会动?” >他心下一松,微笑道:“别怕,是宝宝长大了,正在你肚子里伸懒腰呢,没事的。” >她狐疑道:“真的?”忽又蹙眉,瞪着他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这个,少来蒙我!” >他哑然失笑,老实答道:“真的,沈梦告诉我的。” > >她一怔,悻然低下头去,掩住目中异样神色,他抿住双唇,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把手轻轻放在她凸起的肚皮上,感受着那偶尔的轻动,哑声道:“沈梦还说……这个时候跟他说话,他会听得到,说不定还能听懂。” >她双眸一亮,抬起头来:“真……真的?” >他看着她面上初为人母的喜悦神采,笑着点头,忽又听她苦恼道:“那……那要说什么好?”一面摸着肚子,一面又蹙眉苦想。 >他提议道:“就说你是他娘咯,免得他生下来连你都不认识。” > >她似恼非恼地拍开他的手,瞪眼道:“我的儿子怎会连我都不认识,乌鸦嘴。”说完却又低下头来,对着大肚子大声说道:“宝宝乖,我是你娘,你亲娘!你……听到没有?” >他靠着栏杆道:“他又不是妖怪,听到也答不出来的。” >她又瞪他一眼,却摸着肚子继续说道:“刚才说你不是妖怪这个人,是你娘最好最好的朋友,你的唐叔叔,记住了么?” >他心中如被钝器巨震,却还是用力笑着道:“别听你娘胡说八道!我是下辈子要娶她的人,不是什么唐叔叔!” > >她登时一愣,皱着眉瞪他,他却继续对着她肚子说道:“小兔崽子,下辈子我就是你爹,你文武双全、玉树临风的爹,知不知道?” >她急上眉梢,捂着肚子上前踹他一脚,恼道:“没个正经,捉你的鱼去,少来教坏我儿子!”说完挺着大肚,转身往屋里走去,他却在后不依不饶,嘿然道:“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是个儿子,万一是个女儿怎么办?” >她关上门道:“我是他娘,我说是儿子就是儿子!” >他笑道:“那要是个女儿就送给我如何?正好我养大来娶做媳妇。” >她登时恼怒,大声斥道:“唐翎!你有完没完!” >他刮刮鼻尖,败下阵来道:“小木兰,我错啦,我这便给你捉鱼去!”说完撑着木栏向外一翻,足点青松飞到江畔边去…… > >年末时,天色隐隐泛起一圈鱼白,且整日不散,太阳不论升起还是落下,都只是透过云层悄然一闪。 >两天后,天幕上便飘起了雪花。 >他端着刚学会熬的一碗菜粥走进屋来,对躺在床上的她道:“小木兰,小小木兰,你们俩醒了么?” >她摸着大肚子,已无力下床行走,更无法站在木廊上终日眺望,所以她只是虚弱地问:“今天江边有动静么?” > >他面上笑容略一僵,继而道:“没有。”扶她起身,为她喝下菜粥,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道:“外面下雪了。” >她一怔,笑道:“快带我去看看。” >他点头,喂饭动作更不停顿:“先把粥喝完。” >她垂头抿一口粥,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口气无奈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做的饭菜很难吃?” >他自然愣住,委屈道:“我这辈子就只给你做过饭,你说有没有人告诉我过?” >她哈哈一笑,瞅着他道:“我记得……瑟瑟厨艺好像还不错,那时在山庄里,她亲手给你……” >他忽然打断她,垂睫道:“别提她。” >她便默默地合上嘴,看着他复杂的神色没再说话。 > >该是日暮时分,山中的雪稍微转小,他将她横抱而起,走出木楼道:“我带你去看那片梅林。” >她静静看着天空中飞舞的雪粒,探出指尖去触碰它,微笑道:“你猜……那些梅花开了没有。” >他想了想,道:“开了。” >她又道:“那你再猜猜,开的花是白色还是红色?” >他一笑,定定道:“白色。” >她格格一笑,却没再说话,他也没有问,只是安静的把她带到了那片不大的梅林。 > >天色昏暗下来,满山飞雪却把林子照得雪亮,她抿着苍白的唇,勉强笑道:“还没开啊……” >他身子一颤,她转头看他,笑容未散道:“你猜错了,怎么办?” >他忍住心中那分失落,抱着她走到一株梅树下的一张长木椅前,拂开积雪,让她坐下,道:“就罚我陪你在这里看一看风景吧。” >她坐稳,靠着椅背道:“唐翎,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他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腹上:“你说。” >她轻声道:“替我……把还魂丹送到雪山小筑,给她服下。” > >他登时震住,她从怀里取出那一颗丹药来,塞进他手里道:“这是我之前趁沈梦找秘籍时拿来的……本来打算自私到底,等我发病死后让你喂我吃下,但现在……”说着垂睫一笑,道:“现在不想了。” >他立时变色:“不行!” >她劝说道:“你别急……你把还魂丹给她服下,她爹就不会再记恨我,就会来这里救我了,知道吗?”笑着看他,温言哄道:“他爹是天下神医,是比未已更厉害的前辈,他有办法救我的。” >他心下一阵犹豫,皱眉道:“可沈玊若是不肯呢?” >她摇头道:“不会,只要她醒了……未已就可以求他师父来救我,也会来找我了,我真的……很想看看他。” >这一刻,他心似刀绞,却在她泪珠将坠未坠的那一刻垂下双目,无力道:“好。” > >天空飘起的雪粒在风中斜飞,沾在二人头上,梅林中的暮色逐渐阑珊,她眼皮发重,支撑着和他闲谈一会儿后,垂下头沉沉睡去。他话声悄然而止,扶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来。 >林中飞雪不散,他看着她,安静的,深情的,最后落下一吻,在她被雪粒沾住的唇瓣上。 >“下辈子,我一定早早的来,”他低下头,把她揽进自己怀里,轻声道,“做你名副其实的护花者,一天不落。” > >次日,他拿着还魂丹,找到山洞里的沈梦,以带来沈未已为由,让她唤来手下撑船抵岸,前往玉龙山…… 82长相思(五) 林间雪道十分莹亮,幽寂夜色中响起嚓嚓脚步声,唐翎在前带路,面色迷惘,正思绪纷飞时分,忽听沈未已道:“还魂丹是谁送到雪山小筑去的?” 唐翎一怔,继而坦然道:“是我。” 沈未已皱眉道:“为何不告诉我她在这里?” 唐翎道:“我想过要告诉你,但那时你不在。” 沈未已胸中不甘,隐忍着道:“你可以给我留下线索,一封信一句话都可以!” 唐翎闻言一笑:“你以为我不想吗?”瞪向沈未已,看着他婆娑树影下苍白而憔悴的脸,忽又垂下双眸道:“你以为我愿意看到木兰在这里苦苦等待,最后却空欢一场,含泪而去吗?” 沈未已胸中一震,唐翎低声续道:“别说是沈梦的人一直监视着我,就算是我留下字条,你也未必能及时赶来。” 那时已是年末,等他在玉龙山和蜀中来回一遭后,霍木兰的生命已岌岌可危。那段时日,她总是在熟睡,不分昼夜,安静得好像他稍不注意,她就会永远离开,再不会醒来一样。 她没有再笑,没有再和他吵嘴,甚至都没有再痴痴的望向木廊外的飞雪。 她好像真的绝望了。真的枯萎了。 沈未已含着泪闭上眼睛,不敢去想那时的霍木兰每天脸上是怎样的神情,更不敢去揣度她心里的滋味。他知道绝望是这世间最伤人的利刀,就好像当初她在雪地上控诉说:“既然不能让我活下去,又凭什么要我有求生之心。让一个明知快死的人去期冀将来,不觉得太残忍了么?” 是,是残忍。而他最后给她的誓言,就是这样的一份残忍。 来到梅林,正值枝头梅蕊初放,花香并不浓郁,放眼看去,林间也不过苍白几许。唐翎呵着气,酒味冲天,两步一并赶到树下木椅前道:“好家伙,小爷我猜对了。” 沈未已微一蹙眉,心思俨然不在这片白梅上,走近他道:“酒呢?” 自从离开桐树林后,颠簸半年来,他再没有碰到过酒。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满脑里全想着霍木兰,故而早将这一大嗜好抛却云霄,迟迟到这里才缓过神来,闻着唐翎身周酒味,心里发痒。 唐翎还是笑,探手向椅背后一捞,抓出一大坛女儿红来,坐下来道:“这儿没酒杯,咱俩一人一口,别嫌我嘴脏。” 沈未已没有说话,在他身边坐定后,便伸过左手接来酒坛仰头大喝,咕噜噜的直往肚里灌,像在发泄什么一般。唐翎看得皱眉,生怕他就这样将一坛好酒饮个干干净净,正要出声制止,忽惊觉他拿酒姿势有些古怪,定睛细看,才注意到那藏在白袖中一动不动的右臂。 他蓦然一震,把酒坛从沈未已嘴边抓回来,盯着他右臂道:“你的手怎么了?” 沈未已忽大咳一声,沾满胡渣的嘴边浸满酒渍,一滴一滴坠落下来,更显得他这个人颓废不已。 “手废了,”他淡漠道,双腮醉红,又夺过酒坛来一饮而尽,猛一起身,把空坛摔向树下,伴着轰然碎裂的声音道,“人也废了,全废了。” 碎坛四溅,没入莹白雪地中,树梢抖落几瓣白梅,像在风中微微颤抖的沈未已,寂寥,苍白。 唐翎皱着眉站起身,一瞬不瞬看着他,道:“是……你师父?” 沈未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道:“嗯。” 唐翎胸中一梗,轻声道:“后悔吗?” 沈未已微怔,转头看向他道:“没有。” 唐翎一笑:“那便行了,反正木兰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武功,你的手。不过,”微微一顿,挤眉弄眼的笑道:“不过你说的人废掉是另一个意思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沈未已面上忽红,恼怒的瞪他一眼,垂眸坐回椅上道:“多虑了。” 唐翎哈哈大笑,捧腹在他旁边一坐,笑完后识时务的岔开话题道:“你住的那破地方好像也有一片梅林,开的是白花还是红花?” 沈未已抿唇道:“都有。” 唐翎双眸微虚,静静看着面前这些松散白梅瓣,道:“木兰她……一定去那里看过吧。” 沈未已默默点头,唐翎看向他淡淡一笑,道:“和你。” 沈未已抬起双眸来,对上他复杂的眼色,淡道:“对。” 唐翎挑唇而笑,忽站起身来,信手折□周的一枝白梅,道:“十年前,我在渝州城外的梅林里第一次见到木兰。那年她九岁,脾气刁钻,性格跋扈,是蜀中人尽皆知的霍大小姐,最爱白梅,却总穿一身红衣衫,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大堆公子哥护驾。” 沈未已抬头看向唐翎,眉尖微蹙,似不明他为何忽出此言。 林间雪月淡淡,已不似昨晚那般凄冷,但唐翎双眸中还是罩着一层霜色,噙着笑道:“那年,我十一岁,武功差,性格弱,是城里出了名的唐门胖墩,贪吃懒动,没有朋友,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起着哄叫一声唐小胖。” 沈未已一愣,不由细目将他认真端详一番,正色道:“唐公子人才并不差。” 唐翎哈哈一笑,道:“对,那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沈未已又是一愣,唐翎续道:“那天是初雪,城外梅林里全是一色白梅,她在林子里迷了路,穿着红衣衫到处乱串,我躲在树后,一眼就看到了她。”说到这里,他眼中笑意微散,看向沈未已道:“你猜我那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沈未已略皱眉,垂睫道:“不知道。” 唐翎一笑,摸着下巴道:“我就想,这女孩真好看,要是我突然扑出去,她没有被我的样子吓到,我长大后便娶她做媳妇。” 沈未已抿唇道:“她没被你吓到。” 唐翎点头,笑得春风满面,道:“她坐在地上盯了我半天,忽然说:细细一看,你模样倒还挺俊的。哈哈!” 沈未已脑中闪动出霍木兰童年时的可爱模样,禁不住哑然失笑,唐翎走到他面前来,垂眸看着他道:“我一直以为,云旭之后,得到木兰的人会是我。但我没想到,等我千里迢迢回来时,老天又给我找了个新对手。而且这个对手,我还分外不服。” 沈未已淡笑不减:“你想如何?” 唐翎挑唇道:“本来想和你决斗一场,不过现在看在你武功被废的份上,就算了。”刮一刮鼻尖,疲惫地在椅上一坐,“这债,小爷我下辈子再来找你还。” 沈未已饶有兴致,道:“我倒更想知道,我哪里让你不服。” 唐翎直接道:“你爱得没我久,没我深,没我掏心掏肺不顾一切。你赢得简简单单,轻而易举。所以我不服。” 沈未已面色不改,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爱是两个人的事。” 唐翎垂眸不语,沈未已续道:“我以前也和你一样,爱我师妹,爱到愿意为她牺牲我的一切,爱到无论她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爱到就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我都还能对她笑着说没关系。可是到后来,我腻了,倦了,放下了,不爱了。” 唐翎忽然皱眉,定定看向他道:“可我不会,我不会腻不会倦不会放下,不会不爱她!” 沈未已眸色不起波澜:“这更像是执念,而不是爱了。” 唐翎一怔,沈未已淡道:“有时候回头看看,会有不一样的风景,不一定美,但会适合自己停留。”站起身来,沾着梅瓣的白袖随之拂动,“木兰是我最美的风景,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偏执的爱她,而是我们彼此适合,彼此相爱。” 夜风徐来,吹得枝头梅瓣和积雪将坠未坠,一片片月光摇曳不休,唐翎双眸逐渐泛红,似被酒熏,又似泪雾涌动,蓦然站起身来,不甘道:“那不过是因为我晚来了一步,是以让她遇上了你!如果我早来一点,早点出现在她面前,这段感情里根本就不会有你的存在!” “不是这样!” 林外一声沙哑的大喊,登时让二人面色骤变,白梅簌簌飘落那处,散着皎洁的淡白银霜,霍木兰站在月下,轻声道:“不是因为他们而不喜欢你,而是我本来就不是你命里注定的良人。” 沈未已蓦然大震,看着她清清楚楚的眉眼,呆立一瞬后,疯似的拔腿奔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不敢置信道:“木兰……” 而唐翎却全身僵硬,如被风雪冰封在树下一般。 霍木兰靠在沈未已胸膛上,嗅着他身上的酒气,嗔道:“臭男人……一回来就只知道喝酒,都不在屋里陪陪我,害我……找得好累。” 沈未已心跳飞快,颤抖着抬起她下巴来,低眸看到的却是她徐徐合上的双眼,和那落着梅瓣的苍白面颊。他心下一凛,大喊道:“木兰!”左臂一抄抱起她来,向着木楼疾奔而去。 唐翎在远处亦是大震,稍一失神后,立时飞步跟来,运起轻功助沈未已将霍木兰带回楼中,取来木柜上近期研制好的各类药丸,手忙脚乱地递到沈未已面前道:“她怎么了?该吃什么药?是这个还是这个?” 沈未已皱着眉探霍木兰脉门,面色忽喜忽忧,最后放下手来道:“一颗保心丹,一颗续命丸。” 唐翎忙拿起两个小瓷瓶,倒出一白一红的两颗药丸来,坐到床边喂霍木兰服下。霍木兰琼鼻微皱,含糊着咽下药丸,合着双眼轻咳一阵,这才悠悠转醒,沈未已忙探过身来,低头一瞬不瞬地细看她,双眉紧皱,愁色不散。 霍木兰气若游丝,眼角忽然渗下泪来,对着沈未已道:“臭男人……大骗子!” 沈未已当下怔忪,不解地看着她,霍木兰再隐忍不住,哭出声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沈未已胸中一震,双眸登时泛出泪雾来,俯身拥住她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霍木兰抱着他双肩,泪珠簌簌滚下,低声道:“对不起有什么用……宝宝都不在了,她都没能看到她爹一眼就不在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把她生下来,她却眼睛都没睁开就死掉了。她爹爹是神医啊,是天下神医啊!……” 沈未已心痛不已,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自己眼中却有泪珠无声滚下,喃喃道:“沈梦骗你的,宝宝没有死,不会死的,你别难过。” 霍木兰却在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搂着他双肩的力道越来越大,好似恨不得就此钻进他身体里,在这伟岸温暖、姗姗来迟的港湾中安渡一生。 唐翎坐在床边,蓦然心下一阵酸楚,接着又一阵空虚,他默不作声退出身来,走向楼外,看着夜下飞起的飘雪,自嘲般道:“我就知道你很伤心,你很难过。”轻步走下木梯,背影遁入幽黑夜幕里,轻声道:“虽然你从没在我面前哭过。” 木楼上青灯摇动,素白窗纸映出两个相偎在一起的身影,一人垂头埋在一人怀中,一人下巴抵着一人头顶。 抽噎声断断续续,如似林中呜咽箫声,在幽寂的夜雪里飘渺一阵后,逐渐消失无余,霍木兰哭得倦了,靠在沈未已怀里说不上话,沈未已也没有多言,只是安静的抱着她。 直到月色阑珊,旭日自东边云层升起,满山雪色莹莹闪亮,彼此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 霍木兰懒懒睁开眼来,激荡一夜的情绪稍加平息,但满脸泪痕里还残留着沈未已吻过的淡淡酒气。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逆在日影中的面容,探手抚过他的轮廓,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到他时,他也是背对着窗户而站,清俊容貌逆在光线里,显得那样冷冽而淡漠,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 沈未已感受到霍木兰的触碰,睫毛颤动一下,便睁开眼来,霍木兰对他淡淡一笑,道:“你变老了,像个糟老头子。” 沈未已面色微变,继而在她唇上一吻,呵着气道:“你变胖了,像个小肥婆。”说完不等她发作,又在那樱唇上惩罚似的轻咬一下,抬眸对着她双目道:“谁也别想嫌弃谁。” 霍木兰扭头闪躲,闭着眼睛嗔道:“别拿你的胡渣刮我,难受。” 沈未已笑着离开她面颊,温言道:“一会儿我便去剃了。” 霍木兰却是歪着头安静看他,神色复杂,一动不动,最后忽然扑过身来,双手抱住他后脑,狠狠吻住他微微干裂的薄唇。沈未已脑中一轰,任她急吻一阵后,蓦然撩舌深入,抱着她压向床面。 霍木兰闭紧双眼,忽用力翻一个身,低头边吻他边坦白道:“我想你……快想疯了。” 沈未已一颗心如要跳出喉中来,按住她腰肢道:“你大病刚好些,别……”话未说完,却又给霍木兰探舌堵住,他心急火燎,体内热火直窜,却还是忌惮霍木兰身体状况,当下按住她道:“乖,别闹……”话一出口,竟是暗哑不已,自己都吓了一跳。 霍木兰被他揉在怀里,娇喘一阵,才皱眉道:“臭男人,你嫌我胖了,是不是?” 沈未已哭笑不得,低头看她,顺便抄手揉她腰间软肉,道:“我喜欢你这样子,没嫌弃。” 霍木兰怨道:“那你为什么躲开我,不让我亲?” 沈未已道:“你身体刚好不久,还不能这样。” 霍木兰期期艾艾道:“那还要多久啊,沈梦把宝宝带走了……我要再把宝宝弄回来,你快给我亲亲……” 沈未已身子一震,握紧她腰肢道:“木兰……你瞎说什么?”心中一揪,看着她这痴痴模样,登时担忧不已,赶忙探她脉门,待觉脉象平稳,并无异样,这才稍加定神,松一口气道:“晚上给你亲,我先去做饭。” 霍木兰皱着眉看他,忽然把头埋进他胸膛,瓮声道:“我要吃你。” 沈未已心尖一颤,继而笑开颜道:“晚上,晚上给你吃个饱。”说完,在她额头用力啵一口。 霍木兰双睫垂下,掩去目中异色,轻声道:“好。”松开身来,翻身滚到一边去,扯上被褥盖住身子,半天没再说话。 沈未已心下略松,探手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走下楼来,去楼下厨房准备早饭,甫一入门,却见灶台上放着一张字条—— “走了,珍重。” 83长相思(六) 天色初明,日影夹在云团中一闪而逝,不过多时,窗外又是飞雪安静飘舞。 沈未已将那张字条取下来,放进怀里,继而再拿来菜食生火熬粥,顺便再弄来一炉柴火,替霍木兰熬好今天的补药,等忙完一切回到楼中时,床幔内却已没有霍木兰的身影。 他心下一揪,忙放下瓷碗跑出楼外,站在木廊上向外一望,竟见江涛阵阵边坐着一抱膝女子,不是霍木兰是谁。 不容多想,沈未已快步奔下山路,迎着扑面而来的飞雪跑到霍木兰身边,不安道:“木兰,你在这里干什么?” 江风忽来,她鬓发起舞,掠过那双迷茫的眼睛,沈未已心中一揪,蹲下来道:“这里风大,我们回去。” 霍木兰却一动不动,任他有力的大手把自己拉起来,忽淡漠道:“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不是死了?” 沈未已怔住,霍木兰看向江面道:“还是沈梦骗我,只为一声不吭的带走她?” 沈未已明白过来,低头坦白道:“我不知道。”声音里满是遗憾和自责,甚至还有无力。 霍木兰胸中一酸,大声道:“大骗子!” 沈未已一震,霍木兰打着他喊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跟我说她没死!说她没事,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哭喊着乱打一阵,猛地向后退开,看到的却是沈未已颓然而立,低着头,鬓发在大风中肆意飞动。 “对不起。”沈未已哑声说道,以往高大伟岸的人在这瞬间变得脆弱而无能,紧攥着拳来克制胸中跌宕难平的如涛思绪,然说完这句话后,又忽如失控一般,大声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霍木兰面色一僵,怔怔看着他扭曲的脸,忽心似窒息,掩唇闭上双眼,淌下泪道:“不是,我不是故意要怪你……我就是太伤心了。”轻声说完,又仰起头来,看着苍白的天空,让如沙飞雪融在自己面颊上,沁凉,一闪而逝。 沈未已却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你别再这样。” 霍木兰对着天中落雪轻轻一笑,隐忍道:“好。” 沈未已松一口气,霍木兰却道:“你还没告诉我,这一次,我还能活多久。” 沈未已放松的一颗心又咯噔被什么东西拧起来。 霍木兰平静的道:“说实话。” 沈未已抿住双唇,道:“大概三年。” 霍木兰哑然失笑。 如果不是因为早产大伤她身体,也许她能活的时间还会更长,虽然沈未已明白,这所谓的更长也绝对不会超过十年。 他老早就错过了她最佳的救治时间。 “三年,”霍木兰用力吸一口气,安慰自己道,“三年就三年,其实三年也很长了,若不是老天让我遇到你,我恐怕早就不在了。” 沈未已百感交集,上前揽住她道:“三年未必是个定数,我会竭力给你延长性命,你现在身子正弱,先乖乖回床上躺着,好不好?” 霍木兰因悲痛而刚烈的心软下来,靠着他肩头,道:“你抱我回去。” 沈未已欣然答应,可因右臂被废,此刻只能用左手托着她,霍木兰尚未发现异样,只道:“不要这样抱,要像那次你抱我去看日出那样。” 沈未已登时怔住,抿着唇不知如何是好,霍木兰惊觉古怪,退开身来细看他,皱眉道:“你的手……” 沈未已坦然道:“废了。” 霍木兰赫然睁大双眼,回想起那日二人别离时的情景,颤道:“他到底还是废了你……呵,好狠的心啊。” 沈未已道:“那日也是我太倔,若早些低头,师父也不会对我下狠手。” 霍木兰听到“狠手”二字,更是一震,道:“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沈未已垂下双目,道:“师父把我武功也废了,不过经我一番重练,最近已恢复不少内力,正好给你治病用。” 霍木兰脑若轰鸣,一阵一阵头皮发麻,未料这半年来,沈未已竟会遭受这等非人折磨,霎时之间,自己满腹委屈逐一消散,且还陡升愧疚。 沈未已看着她道:“我如今这个模样,你可介意?” 霍木兰鼻头一酸,用力摇头。 沈未已笑叹道:“那就行了。”说完右手一抄,将她扛到肩上来,向木楼走去。 远处山路莹白如玉,高耸在山顶上的木楼仿佛独立在天地飞雪中。 青鸟绝迹,一串脚印沿着江畔蜿蜒到山脚。 霍木兰道:“等我身体好些后,我们离开这里吧。” 沈未已一怔,霍木兰续道:“我想去我们在一起的那个山谷,沈梦当初给我吃夺情丹,却没断开我俩的情,我们不如就给那处取名叫定情谷吧。” “定情谷……”沈未已喃喃念了一遍,眼中浮出笑意来,道,“好,就叫定情谷,一个月后便过去。” 霍木兰又道:“我还要再给你生个孩子。” 沈未已胸中一暖,笑道:“好。” 风声忽忽不休,身周雪势渐大,眼看便要如絮卷来,却见一扇木门开合,堪堪掩去这阵寒冷。 火炉里依旧炭火焚烧,纱幔轻拂,还是一片温暖。 ****** 一年后。 初春时节,百花齐放,山谷中蜂飞蝶舞,鸟语花香。 一排整洁的木屋建在清溪边,墙下正有一棵大树乘凉,清风阵阵,树上停着数只喳喳乱叫的小鸟。 树下一妇人,挺着大肚子在摘菜。 远处溪边水声哗哗,一雪白身影徘徊在岸边,拿着树杈捉着鱼。 暮春,谷中细雨霏霏,对面山壁如烟笼罩,一连三天,都看不真切。 霍木兰和沈未已并肩坐在门槛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面有愁容道:“还有几天便要分娩了,也不知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沈未已下巴蹭过来,按着她肚皮上的手,懒懒道:“这和下雨有什么关系。” 霍木兰不乐意的道:“不吉利。” 沈未已咯咯失笑。 霍木兰恼道:“干什么笑成这样,跟只老母鸡似的。”说完用肩去顶他,悻悻扭开头去。 沈未已却道:“说起来,咱家的母鸡也快要下蛋了,嗯,都是好兆头。”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蹭上来,揉她香软头发。 霍木兰躲开,拍走他的手道:“我说正经的,你嬉皮笑脸做什么?” 沈未已皱眉道:“我哪有嬉皮笑脸?” 霍木兰撅嘴道:“反正我不要下雨时生,我要天晴再生。” 沈未已一瞬不瞬看着她,忽叹道:“都要做娘了,怎么还使这种小性子。” 霍木兰听完更恼了,瞪着他道:“你什么意思?”不等他回话,又大声道:“我就要天晴时生!” 沈未已望天道:“天气阴晴,为夫无能改变。” 霍木兰哼一声,双手往他脖子一环,道:“我还有一个问题问你。” 沈未已笑道:“娘子且说。” 霍木兰道:“你有没有给别的女人接生过?” 沈未已脸一红,轻咳一声,道:“为夫还没给哪个女人接生过。” 霍木兰奇道:“怎会,你以前不是大夫么?” 沈未已一时气恼,又无奈道:“谁跟你说当大夫就要给人接生了?”说完忽听霍木兰嘤咛一声,皱着眉低下头去,忙问道:“怎么了?” 霍木兰脸色一白,按着肚子道:“你儿子又踢我!” 沈未已探过身来稳住她身体,作势对那肚皮斥道:“臭小子别乱动,折腾了你娘,当心我抽你。” 却听霍木兰痛得呻-吟着道:“不许抽我儿子!” 沈未已面色一窘,讨好道:“好,不抽不抽。”便要抱她进屋中歇一歇,忽觉她裙襦上微微黏湿,当下惊觉道:“不好,怕是要生了。” 霍木兰吓了一跳,还不等惊呼,就已给沈未已抱到床上躺下,略显无措道:“我去烧水,你先忍忍!” 霍木兰双眉紧蹙,肚中异痛越来越明显激烈,逐渐蔓延到身下那处,登时全身发软,面色苍白。 沈未已疾步冲进厨房生火烧水,向来泰然的面色布满焦急。他虽行医多年,但对这接生之事的确一知半解,毫无半点实际操作经验,这厢听得霍木兰在屋中嗷嗷大叫,更是手忙脚乱,心急火燎。 窗外夜雨还在安静飘着,霍木兰一阵一阵的叫声却似刺一样扎在沈未已心里,他端着一盆热水急匆匆来到屋里,霍木兰已在床上痛得大汗淋漓。 温柔春雨忽然变大,淅淅沥沥,临风敲窗。 沈未已极力镇定着,褪下霍木兰裙襦,分开她双腿来,一面温言哄慰,一面亲手迎接他们的孩儿。 让这个孩子从来到这个世上第一刻起,就看到自己的父亲。 让他离开母亲的下一瞬,就坠入父亲怀里。 春雷阵阵,大雨轰鸣。 在一串撕心裂肺的痛喊声中,忽有婴孩呱呱坠地,清脆哭泣声竟似牧笛般婉转动听。 霍木兰破涕为笑,疲惫面容上再不见先前的娇嗔,一改为柔静的慈祥。 沈未已抱着那襁褓中的婴孩,笑着,额间的汗珠滚滚而落。 “是个男孩,”沈未已替霍木兰拾掇好,把呱呱大哭的孩子放到她枕边,“我们的儿子,眉眼像你,鼻嘴像我。” 霍木兰大口喘息着,急切地扭头来看孩子,上一次分娩她过早昏迷,等睁开眼时,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婴孩哭声震在耳边,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般,啼哭不停,霍木兰看着一丁点大的他,半晌后,忍不住失笑道:“脏兮兮的,你从哪看出来眉眼像我了?” 沈未已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他从未露过的笑容,“你这娘亲,怎么能嫌自己孩子脏。” 霍木兰轻轻摸着那孩子皱巴巴的脸,还是忍不住笑:“本来就脏兮兮的。”却越看越爱,恨不得起身去亲亲他。 可那孩子却似听懂霍木兰的话般,摆动双臂,哭得更大声了。 沈未已哭笑不得,道:“我去给他洗个白白净净的,你先休息。” 霍木兰一听,登时舍不得道:“你再让我看会儿。”指尖轻轻拨开襁褓,瞅着他一动一动的臂膀,蒙着雾气的眼睛里似有星星闪烁起来,喃喃道:“他真小啊……这怎么养得大。” 沈未已笑道:“瞎操心。” 霍木兰似愠非愠的瞋他一眼,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道:“拿他去洗洗吧。” 沈未已依言抱起孩子来,离开前,又俯身在她眉心重重一吻,轻声道:“娘子,辛苦了。” 夜雨如注,那一颗大树在风雨中唰唰作响,溪面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消散,徘徊。 油灯照映的窗纸上,赫然是一家三口的身影,男人怀里抱着婴孩,俯身吻着妇人的额头。 雨声淅沥,但那呱呱大哭声却已慢慢消失无余。 作者有话要说:美满版结局。 下一章是包括唐爷和瑟瑟在内的全文大结局,鉴于这几天日更实在太累,所以亲们容我休息两日再写吧~~~ 全体演员:“各位看官最好啦,就给咱妈放个假吧!” 84合家欢(全) 春雨初歇,微风迎面,放眼望去谷中又是一片清明,莹亮水珠自花瓣树叶簌簌滴落下来,叮叮咚咚的洒入水塘里。一波又一波,音如似清泉鸣动,山间天籁。 云开日出,山鸟轻掠,这已是第三年春天。 霍木兰抱着两岁大的睿儿走到院里来,一边摇着他藕似的手臂,一边哼着童谣逗他开心。 傍晚的余晖透过那棵见证过二人合欢的大树洒下来,斑斑驳驳,映在睿儿咯咯而笑的脸蛋上。他的一双大眼和霍木兰如出一辙,不笑时是纤长上挑的凤眸,笑起来则半弯似月亮,肤色如沈未已的通透白皙,又小又薄的唇瓣更是和他一般无二。 霍木兰便曾在那梅瓣似的唇上亲一口,然后向沈未已调侃说:“亲起来和你的差不多。” 沈未已载满笑意的面色登时僵硬一下,然后瓮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亲儿子。” 霍木兰口角含笑,挑眉不言,神色竟似有挑衅之意,沈未已当下恼了,捧起她脑袋来低头吻去,起先霸道而惩罚,而后才温柔抚慰,轻咬一口,松开来道:“你儿子敢这么亲你么?” 霍木兰玉面骤红,捶他胸膛道:“没个正经!”说完抱着睿儿到浴桶边洗漱,身段丰腴已有妇人韵味,然灯影下的梅腮又似花绯红。沈未已在后看着,不由展颜一笑,好像对她如今的模样得意十足。 日暮时分,天边斜晖绰绰,映得被大雨冲刷后的山峦更加青翠,霍木兰抱着睿儿在树下徘徊一阵,才见沈未已端着汤药从厨房里出来。 近些年来他熬药,一直是一个人待在房里,直到完事时才端着药碗出来,等霍木兰问起,便称是熬时苦味难当,不想让她涉入。那时霍木兰刚做完月子,满心满眼都放在睿儿身上,故而对此没有多想,到后来睿儿牙牙学语,蹒跚而步,更是将此事抛却云霄,没再计较。 沈未已推门而出,一看便到霍木兰站在树下,捏着睿儿肥嘟嘟的手臂挥起来,笑盈盈道:“睿儿,爹爹来啦,快叫爹爹。” 她双眸明媚,笑容可掬,比睿儿那咬着手指的可爱模样更让他心暖,他不由笑弯瞳眸,大步走到她二人身前,向母子俩额头轮番吻一下,轻声道:“天晚风大,快进屋。” 霍木兰笑着答应,然怀里的睿儿却忽地鼓起脸来,似明白沈未已对他的懈怠般,手臂一挥向他脸上打去。 “啪”一声后,沈未已登时怔住,看向睿儿道:“你这小子……” 霍木兰格格笑道:“让你轻薄我,你儿子不高兴了!”说完腰肢一扭,噙着笑走到屋里。 沈未已双眉一皱,不多时又松开,摇着头无奈笑笑。 夜幕临降,山鸟归林,明月暂时还没有升上树梢,故而窗外正是一团漆黑。三人在家里用完晚膳,休息一阵后,滚烫的汤药温热下来,沈未已端到霍木兰面前,道:“来,今天的药。” 那药实在是苦,且参杂着莫名异味,霍木兰每次闻到都不禁蹙眉,想要埋怨,又知自己如今性命全系于此,不得任性而为,当下把怀里扭动的睿儿放到床上,接过药碗来闭眼饮尽。 沈未已看着她的难受神情,心里边咯噔一下,接过空碗后,又掉头走到桌边,拿来事前备好的红糖水给她消解苦味。 霍木兰满腹微愠登时消散,感怀他体贴入微,眼角带笑的饮完糖水,揩拭嘴边残渍,道:“把灯拿过来一些,我给睿儿做衣衫。” 自隐居幽谷后,霍木兰当真是和以往天差地别,脾性收敛温顺不说,在家务事上也大有长进,女红厨艺都有模有样起来,沈未已此刻穿着的这件白衫,便是出自她的巧手。 灯影移动,映着霍木兰捻线穿针的动作,沈未已看她神色认真,便暂且停着不动,等她线头穿过针孔,才把油灯搁在桌上,道:“尽给睿儿忙活,都不见给我添些新衣。” 霍木兰边忙边道:“你现在又不长个,要那么多衣衫干什么?睿儿现在是小,可不过多久又要长高一截,到那时可还能穿着现在的衣物?” 沈未已的心登时被什么掐住,难以喘气,双唇紧抿。霍木兰现在缝着的,正是给睿儿六岁时准备的衣衫。她却总说还不够,还要把十岁的,十四岁的,十六岁,二十岁的都缝起来。 要按着他的身板来仔细缝,要趁自己还在时赶紧缝。 沈未已胸中一涩,探手轻碰霍木兰映在灯下的额发,眼神极尽不舍,霍木兰却以为他还在计较自己没给他添置新衣之事,暂且搁置手上的活计,抬头来安慰他,然一看到他鬓角时,眼中笑意忽地一僵,蹙眉道:“你过来。” 沈未已怔道:“怎么了?” 霍木兰把他拉近,拨弄他耳后的头发,喃喃道:“怎么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沈未已登时一震,站直身来,掩饰道:“我也不小了,长白发很正常。” 霍木兰疑信参半道:“你今年才三十一岁。” 沈未已笑道:“这事又不止和年纪有关,兴许我父亲也是这样。” 霍木兰看着他这笑容,不安中更添火气,道:“生白发又不是什么好事,你笑什么?” 沈未已还是笑,不紧不慢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喜欢白色么?依我看,全白也挺好。” 霍木兰气道:“什么叫全白都好?你当你是雪人啊?”嘴上这般指责,眼中却满是焦虑,生怕沈未已不幸得了什么怪病般,声声嘱咐道:“改天去趟镇里,买些何首乌和黑芝麻来,我给你熬粥补补。” 沈未已胸中一暖,便要作答,忽听她轻声道:“我不知还能活到什么时候,睿儿还这么小,你可不能再有事了……” 沈未已立时震住,心脏似被刀片一块块剜开来,放下脸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越想面色越是发青,却不知是气恼还是恐惧,拿开霍木兰手上的针线棉布,拥住她道:“睿儿有我,我要有你,一个也不能差!” 霍木兰眼眶骤酸,吸一吸鼻子,垂下头道:“我身体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未已手上力道更大,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来,闭上双眼平缓气息,道:“我自然知道,不过这几年调养得不错,加上你心情一直很好,所以再活个三五年不是问题。” 霍木兰一惊,神色木讷不敢回答,沈未已又蹭着她颈窝道:“有我在,你不要再担心自己,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一定,知道吗?” 霍木兰心下忽惊忽喜,道不清是什么复杂情绪,想欣喜而笑却又莫名不安,抓紧他衣襟道:“这……可是真的?” “真的,”沈未已粗着声音,边吻她柔软耳垂,边坚定道,“真的。” 深谷幽寂,时日飞转,转眼又是三年荏苒而去。睿儿已从那个吐字不清的婴孩变成到处乱窜的调皮鬼,霍木兰稍不留神,就会急得跺脚,满山满路的到处找。 且这还不是睿儿最大的毛病。 自从得知性命延长后,霍木兰心下又生许多念想,其中最强烈的一个,便要是搞清楚自己大女儿的下落。沈未已依着她,飞鸽传书给穆南山,拜托他替自己调查此事。霍木兰则笃定女儿未曾离世,准备完睿儿的衣物后,又开始给女儿添置新衣。 睿儿便是在一次替姐姐试完裙衫,看到镜中唇红齿白的自己后,开始有了男扮女装的古怪行为。 起初,霍木兰并未将此放在心上,还挺喜欢看他梳着双髻,身着红裙的女孩模样,一边想象着大女儿现在的样子。可到后来,睿儿竟是死活不肯再换上自己的男孩装束,还总是吵着闹着要霍木兰给他髻上插花。 霍木兰这才惊觉异样,一而再的给他说清楚,让他明白自己是个男孩,可睿儿竟是满眼不信,盯着自己溪面的美丽倒影,道:“可睿儿明明生得很漂亮啊!” 偷偷瞅一眼霍木兰气红的脸,又嘟着嘴道:“和娘亲一样漂亮。”大眼睛扑闪扑闪,扶一扶发髻上的大红花。 霍木兰看他这模样,当真是又气又好笑,跺着脚回到屋里,拧出沈未已道:“快来看看你儿子,好生教教!” 沈未已正提壶品酒,笑看着溪边美丽的男孩,大声道:“睿儿,漂亮!和你娘亲一样。” 睿儿极受鼓舞,又把大红花扶稳一些,笑嘻嘻对霍木兰道:“娘,你看你看,睿儿说的没错!”奶声奶气的,竟一点不像沈未已的暗哑嗓音。 霍木兰气得不行,瞪大眼道:“沈睿,你是男孩不是女孩,以后不许再这样!” 睿儿笑开花的脸登时一焉,嘭一声委顿在地,戳着溪边鹅卵石道:“噢。”吸吸鼻子,哀伤不已。 霍木兰心下稍宽,看回沈未已道:“以后不许再误导他。” 沈未已抿唇而笑,单手搂着她,两人挨着大树坐下,道:“睿儿本来就很像你。” 霍木兰恼道:“那也不能让他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呀。”忽然变色,盯着沈未已道:“还是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沈未已忙道:“我可不是。” 霍木兰皱眉道:“那他怎会这样?我怎么教都教不回来!” 沈未已面上却没有半点忧色,还是笑得如沐春风,娇妻在怀,怡然饮酒,半晌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喜欢女扮男装?” 霍木兰想了想,道:“偶尔。” 沈未已道:“那便是了。”探手一捏她脸蛋,笑得有些欠揍,“怪你。” 霍木兰一震,皱着眉推开他的手,想要回驳却又寻不出话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未已顺势在她唇上一亲,安慰道:“没事,长大后自然会变好的。”眼看霍木兰面上忿然之色不消,又补充道:“为夫自认很男人,所以你不必担心他。” 言外之意则是:我的儿子不会差。 霍木兰还是瞪着他,可心里边却开始甜起来,哼道:“日后要还是不好,我定找你算账。”掉头走到溪边,将趴在地上摸石头的睿儿拧起来,一拍他屁股道:“还有你。” 睿儿登时“哇”一声,扭动道:“娘亲坏坏,放开睿儿!”眼眶开始红红的。 霍木兰哼道:“对,就是我太坏,才生了你这么个坏家伙!”一边说,一边径直朝家里走,势必给他扒下这身行头。睿儿却哭出了声,抽噎道:“呜,睿儿……哪里坏啦!”双脚悬在半空里一蹬,路过大树时,瞅着沈未已唤道:“爹爹!好爹爹啊!” 沈未已屈膝而坐,又提壶饮了口酒,懒懒的笑道:“睿儿乖,娘亲比爹爹还好呢。” 眼前黑影一漫,睿儿给拧进了屋,抬头一看霍木兰探来的大手,哭道:“呜,娘亲……好个屁啊!” 日薄西山,山鸟掠动声一阵又来一阵,却给幽谷更添一分清净舒适,时而感伤时而温暖的日子就这么安静的过着,总有失望和希望来回交织,眨眼之间,又已是数月。 这天傍晚,沈未已正在厨房里给霍木兰熬药,割开指腹放血时,忽听木窗外噗噗声响,急忙收手定睛一看,才见是一只雪白的信鸽。 他心下一安,走过去把鸽腿上的信笺取下来,看后不由一笑,道:“倒会挑日子来。” 是夜,晚膳后,霍木兰喝下沈未已送来的汤药,听他说道:“这个七夕,南山要过来一趟。” 霍木兰略略一怔,想到自隐居在此六年来,还未曾有外人来访过,有些不明穆南山这回前来是何用意。 沈未已一笑,又道:“桐儿也来,如今已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了,虽然年纪稍大几岁,但也可和睿儿作伴。” 霍木兰又是一怔,道:“穆大哥把桐儿带走了?” 沈未已温言道:“那是他和采竹的孩子,他自然是要带走的。” 霍木兰边想边点头,抬起双眸却又见沈未已烛火下青白的双鬓,登时又胸中一酸,摸着他的头道:“你的头发最近白得越来越厉害了。” 沈未已面色一僵,转瞬又笑道:“怎么听起来,你像是在嫌弃我?嗯?”一边说,一边凑近她耳边呵气,弄得霍木兰全身略软,窝在他怀里道:“我才懒得嫌弃你,我是怕你到时把穆大哥吓到。” 沈未已无所谓道:“吓到便吓到,我懒得嫌弃我,我懒得管他。”唇瓣一松,皓齿在她香喷喷的耳垂上一咬。 霍木兰登时一颤,身子更软了,任他温热气息如潮扑来,缠绕她全身。沈未已闷声一笑,搂着她腰肢倒入床帐里去,纱幔垂下,掩去良夜春宵。 睿儿假寐在旁边小木床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会儿后,忽撅着嘴把大眼一蒙,翻个身道:“羞羞!” 时值初夏,蝉声阵阵,七夕已近在眼前。一大清早,霍木兰便起床来给自己拾掇清爽,虽然衣着发饰不如以前华丽,但因双腮桃红,气色甚好,故而还是风韵十足。 睿儿站在梳妆台前,张开双臂让霍木兰替他穿衣束发,睁大眼瞅着镜中霍木兰清丽脱俗的裙装,又看回一身青色短衫的自己,嘟囔道:“娘亲坏。” 霍木兰动作一停,皱眉道:“你说什么?” 睿儿头一低,瓮声道:“娘亲坏坏。” 霍木兰凤眸微眯,忽揪住他一撮头发,道:“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剃光你的头发,把送你到少林寺去当和尚?” 睿儿大吃一惊,喊道:“不行,不行的!”一个哆嗦,脸都白了。 霍木兰挑唇一笑,得意道:“知道就好。” 沈未已提着一坛酒走进屋来,正见霍木兰笑吟吟的模样,便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霍木兰还未答话,睿儿便似找到靠山一般,嗖地窜到沈未已身边去,抓他衣袖道:“好爹爹啊,娘要捉我去当和尚!” 沈未已一怔,笑道:“好好的当什么和尚?”放下酒坛,把睿儿抱到胸前来,低头蹭他脸蛋道:“你娘舍得,我可不舍得。” 睿儿被他细细碎碎的胡茬刮得咯咯而笑,扭动道:“嘻嘻,还是爹爹好。” 霍木兰搁下木梳,起身哼道:“对,全天下就你爹爹最好,你娘亲最坏。” 沈未已哑然失笑,捏一捏睿儿柔软手臂,轻声道:“还不快给你娘赔不是,嗯?” 睿儿鼓着嘴巴,闷闷道:“睿儿错啦。”偷偷一瞅霍木兰,又搓手道:“娘亲不是最坏的啦。” 一家三口收拾完后,一并来到谷口树林迎客,此刻不过辰时左右,然日照却已荧荧耀眼,睿儿站在树荫下,东动西动的越来越不安分,霍木忙道:“别乱动,等会儿有姐姐来陪你玩。” 睿儿一怔,睁大眼道:“姐姐?”欢快一蹦,拍着手惊喜道:“姐姐回来啦?” 霍木兰赫然一震,想到自己那个生死不明的女儿,面色乍白,道:“不是……是你义父的女儿,桐儿姐姐。” 睿儿听到不是自己姐姐回来,心下失望,皱眉道:“义父又是什么?” 霍木兰心绪跌宕,没有回答,沈未已知她痛楚,当下揽她入怀,心不在焉的对睿儿道:“义父就是你的另一个爹爹。” 睿儿脑袋一歪,道:“另一个爹爹?”眼珠转动,忽道:“那就是娘亲的另一个相公咯?” 沈未已和霍木兰二人皆是一震,异口同声道:“不是!”话声甫毕,忽听树林外一声大笑,一人嘿然道:“小兔崽子,你娘的另一个相公在这里!” 三人闻声一怔,各自掉头看去,见山径上走来一个熟悉人影,竟是英俊潇洒的唐翎。霍木兰大吃一惊,然还不等上前相询,又听一女子骂骂咧咧,自后追来,双手各自牵着一对四岁大的金童玉女,嘴中不住道:“臭淫贼,不许调戏神医哥哥的木兰姐姐!” 清风徐来下,那女子紫衫翩飞,明艳动人,似嗔似怒的模样格外娇俏,霍木兰遥遥一看,当下脱口喊道:“瑟瑟!”牵着睿儿走出树林,迎上前道:“你们怎么来了?” 萧瑟瑟抿唇一笑,道:“木兰姐姐,想不到你们竟隐居在这里,这次若不是南山哥哥带我们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 霍木兰亦是喜不自禁,正要寒暄她近些年过得如何,忽看到她身边的一对儿女,怔道:“这是……” 萧瑟瑟“噢”一声,把俩小孩推到面前来,笑容里略带羞涩道:“这个是唐大宝,这个是唐二宝。” 霍木兰又是一愣,转头看向旁边低头刮鼻的唐翎,登时幡然大悟,对萧瑟瑟附耳道:“恭喜!” 萧瑟瑟又抿嘴一笑,双眼看着霍木兰,余光却偷瞅着那边不自在的唐翎,轻声道:“不过我们还没成婚,等办喜事那天,再请你来喝酒。” 霍木兰一时又大惑不解,正要发问,耳边忽响起沈未已带笑的声音道:“这里太晒,先带客人回屋再聊。” 萧瑟瑟瞅着沈未已嘻嘻一笑,道:“神医哥哥,多年不见,你竟然快成白眉大侠啦!” 霍木兰心中一刺,抬头去看沈未已日影下清晰的白发,忽然间陡升不安,笑容消失无余。 因着夏日炎炎,沈未已近来极少出门,故而霍木兰很少在阳光下细目打量他,这厢一看,才见他一头青丝已然快白尽,虽说容颜不曾衰老,但看着还是让她忐忑难安。 碍于外人在此,霍木兰没有多问,岔开话题道:“穆大哥还没到,我们等等他。” 沈未已怡然面色不变,淡笑道:“他怕是早已在家中偷我的酒喝了。” 果不其然,等众人赶回溪边小院时,大树荫下已是啾啾鸟语,美酒飘香。穆南山靠着树干屈膝而坐,扣着酒坛酣然畅饮,旁边跪着一黄衫女孩,头梳双髻,青丝束起,正垂着头给他剥花生米。 睿儿站在溪边一看,登时怔道:“啊,他还偷我娘亲的花生米!”撒开霍木兰的手便往树下奔去,义愤填膺道:“小贼走开,还我娘亲花生米来!”甫一探近,却给穆南山拧到肩膀上来,一拍屁股道:“好小子,身板够结实啊!” 婆娑树影下,穆南山容颜已较以前更加刚毅,挺鼻薄唇,略带胡渣,琥珀棕眸配着麦色皮肤,或说或笑都透着男人的硬汉气息。 睿儿被他打得又痛又急,摆着双腿道:“坏蛋……你你你干什么!” 穆南山哈哈大笑,扛着他站起身来,对迎面而来的霍木兰道:“木兰妹妹,这小子见了义父不行礼,反倒大声喊小贼,你可没教好啊。” 霍木兰一时赧然,忙对睿儿道:“睿儿,那是义父,不得胡闹!” 睿儿惊道:“义父!”眨巴眼睛,扭过头来盯着穆南山的脸,皱眉道:“义父好黑啊……” 穆南山闻言一愣,倒是沈未已和萧瑟瑟一行在旁边大笑起来。霍木兰掩唇忍笑,对着睿儿挤眉弄眼,意欲让他赶快道歉,谁知睿儿竟是嘟起嘴来,倔强摇头。 穆南山不由尴尬,一揪睿儿红扑扑的脸蛋道:“对,义父是黑,哪像你爹白得跟个,”说话之间,看到前边青丝如银的沈未已,心下赫然一揪,少顷平静道:“白得跟个雪人似的。”话说完,双眼却一动不动看着沈未已,哪怕他脸上全是笑意。 睿儿嘻嘻道:“没错没错,爹爹就是个雪人,是最好看最好看的雪人啦。”想到冬天时和父母一起玩雪的情景,不由神情雀跃。 沈未已抿唇而笑,大步走到穆南山面前来,把睿儿抱下地道:“让孩子们在院里玩,我们进屋坐。” 穆南山正要问他头发变白一事,闻言当下答应,沈未已又笑着一敲睿儿脑门,嘱咐道:“你是小主人,可要把姐姐妹妹们照顾好了。” 睿儿眼珠转动,频频点头,看到唐二宝时又道:“那还有个弟弟呢,就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瑟瑟好笑道:“自然是真的,怎会有假?” 霍木兰知道睿儿话中之意,轻笑一声,道:“小孩子说胡话,不管他。”牵着萧瑟瑟的手来,向屋中走去,心下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将她和唐翎之事好生盘问一番。 木屋虽不宽敞,却比外面凉爽许多,霍木兰拿来自酿的梅花酒给众人解暑,各自畅饮一番,这才开始寒暄谈笑。 霍木兰一直挂念大女儿安危,故而众人相谈不久,便开始询问此事。穆南山此次前来便是为此,虽然不想扫兴,但还是直言道:“沈梦六年前回到罗刹门,却行踪一直不定,我前些时日找到她,问起那孩子,得知她确实不在人世了。” 霍木兰登时一震,脑中轰轰作响,沈未已和唐翎亦是胸中一涩,纷纷想到当年在霍木兰在江畔绝望无助的情形,各自心下感伤。 沈未已喝了口酒,搂着霍木兰道:“没事,都六年了,她一定已投了个好人家。” 霍木兰双眼酸涩,垂头拭走眼泪,微笑道:“嗯。” 唐翎坐在对面,原本还想安慰几句,但见她偎在沈未已怀中楚楚可怜的模样,一腔话语便忽然消失无余。 穆南山看霍木兰心绪逐渐平息,便放下心来,对沈未已道:“六年不见,你这头发怎么白得这么厉害?”言辞中带着关切之意。 沈未已略略一震,进而笑道:“人老了,头发自然要白。” 穆南山半信半疑,皱着眉细目看他,似在分辨他的神色可有说谎。那厢唐翎边饮酒边细听,忽然之间双眉一敛,有些错愕的看向沈未已,瞳眸颤抖,似明白了他白发后面的秘密。 萧瑟瑟向来天真浪漫,故而没有多想,给唐翎空掉的杯盏添上酒,笑着道:“不怕不怕,神医哥哥虽然头发白了,但脸还是和以前一样英俊,木兰姐姐不会嫌弃你的。” 她嘻嘻而笑,然周围气氛并未缓和多少,唐翎看着霍木兰道:“其实这次来,我也有些事想告诉你。” 霍木兰闻言对上唐翎双目,心下微微一震,道:“什么事?” 唐翎眸色复杂,似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然迟疑一阵,却又默不作声垂下双眸,云淡风轻的道:“这些年,青城已恢复往日名声,可惜伯父的身体每况日下,你若有时间,不妨回去看一看他。” 阔别多年,听唐翎提起至亲,霍木兰胸中不禁一阵酸楚,忍着泪意急切道:“他请大夫看了没有,是什么病?” 唐翎道:“城里的,江湖上的,有些名气的都给他老人家看过了,大多是说心病难愈。” 霍木兰更是一震,想到当初霍青玄和她断绝父女关系,疾言厉色把她驱出青城的一幕幕,登时难受不已,却不知是悔痛还是委屈。 沈未已单臂搂着她双肩,看向唐翎道:“我师父没给他看过么?” 唐翎抿一抿唇,轻声道:“沈前辈去过,却给伯父婉拒了,称是……没脸再见他。” 霍木兰泪雾夺眶,隐忍着别开脸,半晌道:“那……我娘呢?她可还好?” 唐翎面色微变,想到青城山上那个为她哭瞎,却还坚持每日站在山头石阶上眺望的老妇人,胸中一酸,扣紧杯盏道:“你娘她……很好,就是特别想你,天天都盼着你能回家。” 霍木兰自幼最黏母亲江慕莲,这厢听她思念自己,当下忍受不住,泪珠簌簌滚落下来,却又碍着众人当面,不敢肆意放松情绪。 沈未已胸脯起伏,探指给她拭泪,最后索性捧着她的脸埋到胸口来,温言道:“下个月我们便带着睿儿,一起回青城山看他们,别哭了。” 木窗外,蝉声一阵又一阵,不时还有花蝶飞舞。四个高矮不齐的孩童并肩趴在窗台上,睁大眼睛看着屋中景象,一人惊讶道:“糟糕,我爹把你娘惹哭啦。” 说话这人正是唐大宝,圆鼓鼓的玉面上生着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睿儿扭过头来一看,眼睛便直了,呆呆站着没再动弹。 唐大宝忽一蹙眉,对上睿儿双眼,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睿儿眨巴眼睛,抽回神来,道:“你真好看啊。” 唐大宝脸蛋红红,嘻嘻道:“我像我娘,自然好看。” 睿儿委屈道:“我也像我娘,可我娘不准我好看。”越想心里边越是难受不已,思忖一番,忽道:“你想不想来和我玩个游戏?” 唐大宝向来贪玩,当下来了兴趣,眼睛亮晶晶道:“什么游戏?” 睿儿指着溪边一簇草丛,故作神秘道:“你跟我去那里,我便告诉你。” 唐大宝眼珠一转,打定主意道:“好。”看向弟弟唐二宝,严肃道:“我和睿哥哥去那边商量大事,你留在这里陪桐儿姐姐。” 唐二宝吃着手指头,眼睛眨眨像个蜜桃,哼哼道:“我知道你们是去玩,你可以明说,我不会跟去的。”奶声奶气,模样却老气横秋的。 唐大宝不满,一拍他脑袋道:“没大没小。”说完又对着睿儿嘻嘻一笑,下巴一扬道:“睿哥哥,我们走!” 睿儿听到这声甜蜜蜜的“睿哥哥”,心里边忽然一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是整个人有些飘飘的,不多时便跟着唐大宝飘到溪边草丛后去了。 窗台下,桐儿垂下双眸,默不作声揉着唐二宝被拍红的额头,唐二宝还是吃着手指,却往桐儿怀里靠了靠,哼哼道:“还是你对我好。” 鱼儿在溪中游弋,岸边不时有哗哗水声荡起,郁郁葱葱的草丛恰好把二人挡着严严实实的,唐大宝跟着睿儿蹲下来,兴致勃勃道:“睿哥哥,我们到底玩什么游戏?” 睿儿“嘘”一声,拨开草丛观察木屋中动静,见霍木兰没有出来,这才心下一安,对唐大宝道:“我们来玩换衣服的游戏。” 唐大宝怔道:“换衣服?”有点失望,瞪着他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睿儿探近她耳朵,高深莫测的道:“你有穿过男孩的衣服么?” 唐大宝一怔,摇头道:“没有。” 睿儿笑道:“那你想不想穿?” 唐大宝看着睿儿的一身青色短衫,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睿儿趁势添油加醋道:“我娘说,男孩的衣衫穿起来最精神最有英气,而且做什么事情都方便,不像女孩家的裙衫那样麻烦。” 唐大宝觉得此言在理,于是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换着穿?” 睿儿一怔,忽急中生智道:“我怕你穿着不舒服。” 唐大宝心中大动,微笑道:“睿哥哥,你真好。”说着咬一咬唇,打定主意道:“来,我们换吧。” 睿儿心中大喜,一边拔开自个衣衫,一边看着唐大宝把那映满花朵的红裙脱下来,越看越是迫不及待,想着自己要是换上她这身衣衫,一定会美丽不已。 唐大宝脱到还剩一件粉红肚兜,开始犹豫,道:“睿哥哥,这个也要脱么?” 睿儿已袒胸露臂,青色短衫盖在大腿上,向唐大宝荷花图案的肚兜一瞧,欢喜道:“要要要,就要这个!” 唐大宝抿唇一想,心道睿哥哥是为我好,当下又开始脱肚兜,等全身赤条条时,忽听睿儿一声尖叫,道:“哎呀,你的小宝呢!” 唐大宝一惊,道:“什么小宝?” 睿儿满面忧色,急匆匆地指着她大腿间,哆哆嗦嗦道:“你的小宝呀!爹爹说我是睿儿,我的是小睿儿,你是大宝,所以你的就是小宝呀!” 唐大宝低头往自己腿间一看,又瞅着睿儿那物,嘻嘻笑道:“睿哥哥,我没有小宝的,唐二宝才有小宝。” 睿儿惊惧未平,睁大眼道:“怎么会这样?” 唐大宝还是嘻嘻的笑,上前拉他过来道:“哎呀没有就是没有啦,快来,我们该换衣服啦。” 将近正午,窗外正是烈日炎炎,霍木兰走出正屋来,准备到厨房去做饭,却见四周没有睿儿和唐大宝的身影,当下一惊,看向穆桐道:“桐儿,睿儿和大宝呢?” 穆桐容貌清秀,脾性也似唐采竹的温婉文静,然因自幼染病,落下口齿不清的毛病,这厢便没有说话。还是唐二宝咬着手指,往溪边一处草丛指去,霍木兰会意过来,笑道:“阿姨待会儿给你们弄好吃的。” 走进溪边草丛,正听到那两个小鬼头藏在后边窃窃私语,窸窸窣窣的像两只老鼠,不知在说些什么。 霍木兰暗自好笑,悄步上前探去,低头一看,忽然面色大变道:“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赤条条的小人儿抬头一看,登时也吃惊不少,睿儿以为娘亲责怪他又要偷换女装一事,于是颤颤巍巍不敢作答,然唐大宝却懵懵懂懂,十分镇定的唤道:“阿姨好。” 霍木兰又是尴尬又是气恼,二话不说拧起睿儿来,向他屁股上啪啪啪一串连拍。睿儿屁股登时被扇得又痛又辣,哇哇大哭起来,屋中众人听这动静,纷纷相继出门,看到草丛边这一幕时,也不由变色各异,极为窘迫。 霍木兰更是无地自容,眼看萧瑟瑟赶来,忙捡起睿儿衣衫便往屋里走却,一进卧房便把睿儿扔在床上,拿来平日里吓唬他的竹棍给他痛打一顿。 睿儿全身辣痛,滚在床面上嚎啕大哭,嘴中不住道:“娘亲……我错啦!我我……我再也不敢啦!”一句话没喊完,又给霍木兰一棍打来,登时哇哇大叫,痛哭流涕。 沈未已及时赶来,一进门看到这幅景象,兀自一惊,忙上前抢过霍木兰手中的竹棍道:“你怎能这样打孩子?” 霍木兰瞪着睿儿,又气恼又心疼道:“他还这么小就敢做这种登徒子事,我再不管,以后不知会变成什么样!”说完又要抢来竹棍去教训,沈未已忙把竹棍一扔,搂住她道:“事情不是这样!刚才瑟瑟问过大宝了,是睿儿喜欢她身上的花衣衫,哄她到溪边去换而已。” 霍木兰登时一怔,看着睿儿道:“真的?” 睿儿翘着红屁股趴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真的。” 霍木兰心下稍松,又道:“你没欺负大宝妹妹?” 睿儿抽噎不止,颤颤道:“没有啊……” 霍木兰面色微变,看着床上那可怜兮兮的小人儿,一时又心疼起来,上前作势搂睿儿入怀。谁知睿儿竟吓破了胆,挪着屁股一躲道:“娘亲不要打我啦!” 霍木兰胸中一酸,忍着泪把睿儿抱进怀里来,抹开他一脸泪痕道:“睿儿对不起,是娘错怪你了……不过你要记住,男女之间是不能随便袒露身体的,知道吗?” 睿儿哭声稍止,频频点头道:“睿儿知道啦。” 85沧海别(终) 这一番大闹当真是弄得众人哭笑不得,到傍晚席间,萧瑟瑟都还笑个不停,等唐翎责她,便故意板起脸来,称她家大宝给睿儿占了便宜,日后定要睿儿负责一辈子。 霍木兰和沈未已自然是笑着答应,两家的娃娃亲便在这个故友重逢的七夕之夜定了下来,各家人趁此把酒言欢,酣畅不已。 因着木屋房间不多,实在不容这么多人留宿,故而宴席散得较早,明月刚升到树梢,穆南山和唐翎等便已笑着告别。沈未已念着睿儿今日遭受委屈,便让霍木兰留在家里给他洗漱安慰,自己独自一人送客到谷口。 月色清明,树影婆娑,一盏油灯在屋中明灭。 霍木兰给睿儿擦完伤药,唱着童谣哄他入睡,过后又将屋里屋外收拾干净,却还迟迟不见沈未已回来。她心里放心不下,便趁着大好月色往谷口走,临近树林,正见沈未已和唐翎站在树下交谈。 她心中一松,笑着要出声相唤,却忽见唐翎一拳打在树上,震得落叶簌簌飞落。 霍木兰陡然一惊,站在一颗树后没敢作声,惊异之中听到唐翎道:“你以为你这办法能骗她多久?骗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霍木兰更是一震,转头向林间看去,却只看到沈未已夜风中冰冷的背影,衣袂翩动,银丝飞舞,整个人如独立在漫天大雪中,被冰雪封冻,半晌都没有做声。 唐翎面色模糊不清,又看着沈未已道:“她若知道你用这种方法来救她,一定会恨你的!” 沈未已双眸微垂,平日里总溢着幸福的笑容终于散开,变为多年前的淡漠,道:“纵然她恨我,我也要继续。” 唐翎握紧双拳,皱着眉便要再说什么,沈未已却开口道:“时候不早,唐兄请回吧。” 唐翎用力吸一口气,笃定道:“我希望你向她坦白,越早越好。” 沈未已面色不变,轻声道:“我和木兰的事,不劳唐兄费心。” 唐翎登时一震,胸中酸涩骤涌,咬牙道:“好!我不管,从今晚好,你俩的事我再不会多问一句!”愤然说完,掉头离开。 山风忽来,像密密麻麻的针,吹过霍木兰僵硬的面颊,吹过唐翎面前飞舞的落叶,也吹过沈未已深邃幽黑的双眼,吹过他眼边冰凉的,翩扬的白发。 如银霜月色,如严冬飞雪。 次日,残阳似血。 霍木兰坐在屋中,面无表情的给睿儿擦完伤药,双眼中一直有一抹阴郁。睿儿细心察觉,在她怀里动了动,眨眼道:“娘亲,你不开心么?” 霍木兰眼睫一颤,怔怔抽回神来,淡漠道:“没有。” 自昨晚在林间听到那番话后,她就逃似的赶回了家,冲到溪边用力地洗自己的脸,逼迫自己清醒过来,不要再去揣度唐翎对沈未已那些可怕的质问。 她知道沈未已最恨的就是欺骗,就是隐瞒,所以他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百鸟归林,对面山壁上哗然一片,又是一日夕阳西下。睿儿看霍木兰神色木然,便从她腿上跳下来,蹦到桌前拿来一本书册道:“娘亲,有几个字我不认识,你快教我。” 霍木兰却看也没看一眼,心不在焉道:“娘没空,去找爹爹。” 睿儿仰着头道:“可是爹爹在厨房给娘亲熬药啊。” 霍木兰一怔,忽然间面色乍白,道:“熬药?” 睿儿道:“对呀,每天太阳公公回家的时候,爹爹不就是在熬药么?” 霍木兰眸色变幻,闪闪烁烁的,像颤动在夜风中的飞雪,她猛地推开睿儿,大步走到厨房边去,正要叩门,又忽地僵住脚步,像是在惧怕着什么,逃避着什么。 六年来,他从未让她去看他熬药的样子。整整六年。 霍木兰胸中一阵窒息,不安和惶遽像洪水一般涌来,从她头顶直直漫下,淋得全身冰凉。 睿儿捧着书册从室内追出来,拉扯着霍木兰的衣袖道:“娘亲娘亲,回屋来教我。” 霍木兰却不知哪来的一股怒火,飞快掀开睿儿的手,沉着脸,上前把厨房木门用力推开。 沈未已满头银发在风中扬起,掠过他苍白的脸,抿着的唇。霍木兰定定看着他手中那血珠未融的药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来,睁大眼道:“你在干什么?” 沈未已赫然惊住,脱口道:“你怎么进来了?” 霍木兰和他在一起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过他这样茫然无措的表情,当下更发惶遽道:“我问你在干什么?!” 沈未已抿住双唇,极其镇定道:“我……在给你熬药。”有些无措的要把药碗放到一边,却被霍木兰上前抢过,盯着汤药面浮着的血迹道:“这又是什么?” 那血像一朵妖冶的花,盛开在褐色汤药上,腥味混着药味,刺鼻不已,正是她六年来最讨厌闻到的那股味道。 沈未已面色铁青,试着去拿过药碗来,稳声道:“这是你的药。” 熟料话刚说话,却见霍木兰将那药碗往地上一扔,继而捋起他白袖来,去寻找那朵血花的来源。沈未已脸色一变,忙快手挣开,却被她擒住手臂,按得死死的。 霍木兰盯着那只手上的痕迹,登时全身冰凉。 没有刀疤,全是针孔。 顺着手腕那处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 白日里他垂着衣袖,夜晚时床内光线全无。整整六年,她竟然都没有看到。 霍木兰寒声道:“那这个呢?” 沈未已一颗心如在冷风中嗖嗖下降,降到他难以预测的深渊,霍木兰惶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头如银的发,颤声道:“你的白发……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沈未已看着她眼中窜动的泪雾,哑声道:“木兰,你听我……” “听你什么?!”霍木兰哭着打断,激动地掉头跑开,沈未已忙唤道:“木兰!”冲出厨房,却见霍木兰双膝一软,在残阳中猝然倒下。 ****** 朔风凛冽,耳边忽忽大响,手足冰凉得像被冰石封住。 霍木兰用力睁开双眼,看到的竟是漫天飞雪,天地之间全是白茫茫的,没有山水,没有树木,没有房屋,有的只是雪,大雪,苍白的雪。 还有站在雪中的白衫银发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雪白的头发和衣袂在寒风中来回激荡,是她最熟悉的颜色。 霍木兰蓦然惊醒,大喊道:“未已!” 未已,沈未已,那竟然是她的未已! 霍木兰心惊不已,拔腿奔到那个白影人面前,探手去握住他风雪中的臂膀,一触及到那温度时,又赫然一震。 冷!冷到令人寒栗! 霍木兰胸中一凛,飞快撒开手来,抬头去看沈未已的容貌,又忽然大叫一声,惊恐地跌倒在地。 没有脸! 有的只是雪,飞雪,像银丝缠绕一般的雪! …… 霍木兰被梦魇缠身,手足不住颤抖,猛然间醒来后,看到的却是沈未已垂散在她眼前的银发。她胸中大震,尖叫着推开他道:“别过来!”像躲避妖魔一般,惊惶地退到一边去。 沈未已心下一揪,皱着眉探近她道:“木兰,是我,别怕!” 霍木兰哆哆嗦嗦地睁大双眼,看清沈未已面容后,才定下神来,没再喊叫。 沈未已松一口气,对旁边的睿儿道:“睿儿,把娘亲的药拿来。” 睿儿抿唇答应,捧着温热的汤药走来,霍木兰一看,登时又变色道:“把药拿开!” 睿儿一怔,霍木兰大口喘息,看着沈未已道:“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喝药。”话说完,拉着被褥扭头睡下。 沈未已全身僵硬,隐忍着抿住双唇,垂眸调息一阵,才又对睿儿笑道:“睿儿乖,先把药拿出去,我和娘亲说说话。” 睿儿眨巴眼睛答应,端着药走开两步,又回头来对霍木兰道:“娘亲要乖乖喝药,这样病才会好噢。”嘻嘻说完,这才笑着走出卧房,搁下药碗后,自个爬到桌案处去看书。 沈未已起身去关上屋门,垂眸时眼中有一瞬伤痛,但看到霍木兰时,又笑起来,道:“听到没有,睿儿让你好好喝药。” 霍木兰背对着他,坚定道:“我不会再喝的。” 沈未已还是笑道:“都这么大的人了,别再这么任性,生病就要喝药,这道理睿儿都懂。” 霍木兰闭紧双眼,猛地掀开被褥坐起身来,泪雾婆娑地看着他道:“沈未已,我是任性吗?” 沈未已登时一震。 霍木兰颤颤道:“我不让我的丈夫为我自残,为我去死……这是任性吗?!” 沈未已微微敛眉,道:“只是放一些血,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霍木兰嗤的一笑,眼中落下几颗泪珠来,“你才三十四岁,头发就全白了,我爹五十岁那年都没有你这么多白头发!” 沈未已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哑声道:“有白发又怎样?区区一些头发,有你的命重要吗?!” 霍木兰大声道:“可这不只是头发,也是你的命啊!我是你的妻子,怎么能容忍你为了救我,就不断地伤害自己啊?!” 沈未已胸中大震,惶然看着霍木兰,只见她哭着续道:“你为我断臂,为我被废武功……如今又为我白发满头……难道你以后,还打算给我陪葬吗?!” 沈未已用力吸一口气,垂下双目道:“对,如果你死了,我会为你陪葬。” 霍木兰落泪道:“那睿儿呢?睿儿怎么办?!” 沈未已闭上眼睛,没再回答,霍木兰登时一凛,幽声道:“所以你一早就打算着抛弃睿儿了,是吗?” 沈未已抿起双唇,低声道:“我们可以等到睿儿长大。” 霍木兰心下一阵失望,气极反笑道:“沈未已,我是该谢你无私相救,还是该说你冷漠自私呢……” 沈未已隐忍着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能看着你死。” 霍木兰坚定道:“如果你再如此,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沈未已厉色道:“霍木兰!” 霍木兰用力呼吸,看着他道:“沈未已,我爱你,也知道你很爱我,但你没有权利以爱之名来决定我们的生死。你不止是我的丈夫,还是睿儿的父亲,你不能让他变成一个孤儿。” 沈未已睁开双目,那眼神竟似严冬中的刀一般,一瞬不瞬看霍木兰道:“所以你要我留下来,一边看着和你那么相像的睿儿,一边日日夜夜饱受着想你念你却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你的煎熬是么?” 霍木兰胸中一窒,沈未已蓦然苦笑,决然地转身离开卧房。 夜幕不知是何时垂降下来的,等惊觉时,天上已是繁星明灭,云月游弋。 沈未已站在溪中,任匆匆流水漫过他腰际,浸湿他衣衫,带着那蚀骨的回忆钻进他心脏里。 来到谷中时,他坚持把家安顿在这条溪边,在那棵大树附近,因为他对这条溪这棵树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这是当初他和霍木兰圆满的地方,是他们真正得到彼此,承诺彼此的圣地。可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地方还会变成埋葬霍木兰的坟墓,成为他时时刻刻思念她的冰冷的景物。 在那之后,他对这条溪的感情又会是如何。他不敢想。 没有霍木兰的无数个日子,他该怎么去度过。他不敢想。 回到当初失去白露,独守着满山大雪的那些时光,又一次说服自己放弃和绝望,那会是怎样的漫长的煎熬。他不敢想…… 天边的明月越来越圆,如盘似玉后,又开始慢慢残缺。一天一块,一天一点,一天天的就这么消失殆尽去。 可惜破碎的月还会再圆,但霍木兰缺失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还是固执如最初,拒绝沈未已送来的一切汤药。沈未已温言劝过,笑着哄过,甚至忍无可忍粗暴的喝下汤药后以嘴给她喂过。但她还是拼尽全力的抗拒着。 他没有一次成功。 “你的心真是硬如磐石。”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能不能为我想想?” …… 沈未已站在她面前,无力地说着,从最初的责备,到后来的乞求。 声音细不可闻。 人已极尽卑微。 霍木兰却像一块冰冷的石雕,像很多年前,他将跌落悬崖、万念俱灰的她捡回家里时那样。每天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发呆,他若问她,她就说:“不。” “不能。” “不能为你想。” 沈未已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绝情而坚硬的人,他有时气恼得很不能将她撕碎,有时痛苦得想要在她面前跪下来嚎啕大哭。但他都忍了,每每情绪失控到难以自拔,就在抽身离开前的那一刻妥协说—— “好。” “好,从今天起,我不救你。” “好,我答应你,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好,我一定尽心尽力把睿儿养大,传他我毕生医术,虽然我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救不了。” …… 日月荏苒,大雪飘扬,山谷中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睿儿穿着霍木兰给他缝制的棉袄,哈着气奔进卧房里来,笑嘻嘻道:“娘亲快看,我和爹爹在院里堆了雪人!” 霍木兰卧病在榻,经过几年调养而红润的面色又开始苍白如灰,整个人总是精神不济,神色枯槁。 睿儿打开窗户,扭头道:“娘亲!” 那处景致正对着霍木兰床头,三个大小不一的雪人拥挤的堆在她窗外,挨得密不可分。沈未已站在雪人后,银丝胜雪,瞳眸如墨,微笑地着看她。 霍木兰对上他温柔的双目,莞尔一笑。 腊月,除夕。 大雪在漆黑的窗外静静地飘,没有声响。 夜幕宛如墨色一般。 炭火在室内烧得咔咔作响,火锅中的豆腐肉丸沸腾起来,冒出诱人香味。睿儿迫不及待地捏紧木筷,瞪大眼围在锅前,忽忽吹开面前热气道:“娘亲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夹!” 霍木兰靠在沈未已怀里,双眼微虚着淡淡一笑,道:“睿儿夹什么,娘便吃什么。” 睿儿嘻嘻而笑,夹住一大颗肉丸来,放到霍木兰碗里道:“娘亲越来越瘦了,要多吃肉。”眨眼看着霍木兰,又道:“娘亲的脸也白白的,要吃火锅肉丸红回来才好看。” 霍木兰胸中骤酸,却还是笑着说:“好,娘吃睿儿夹来的肉丸。” 沈未已拿起霍木兰的碗筷来,亲手喂她吃下香喷喷的肉丸,温言道:“按照你老家的口味做的,保证你喜欢。” 霍木兰颔首吃下肉丸,二人没再言语,却相视而笑。 大雪初霁,早春绿意萌芽。 寅时,夜雾未散,谷中还有料峭寒意。 沈未已抱着半睡半醒中的霍木兰,正要推门而出,忽给一人揪住衣袖,瓮声道:“爹爹,你们去哪儿?” 睿儿一件套着杏色棉袄,抬起小拳头揉一揉睡意惺忪的眼睛,像一只守候在门边的小狗狗。 沈未已不由一怔,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睿儿含含糊糊道:“我听到你们起床,所以就起来啦。”看着他怀中面色苍白的霍木兰,道:“爹爹要带娘亲出去?” 沈未已道:“嗯。” 睿儿有些紧张道:“去哪里?” 沈未已道:“去看日出,一会儿就回来。” 睿儿道:“我也要去。”双手拍打脸蛋,让自己清醒过来,期期艾艾道:“爹爹我也去,我们一起去。” 沈未已胸中一涩,稳声道:“明天,明天再带你去。” 睿儿心下失落,却没有追问原因,乖乖点头道:“好。” 沈未已对他慈祥一笑,推开屋门,正要踏进晨雾中去,忽又给睿儿抓住衣袖道:“等等,我要亲一亲娘亲!”一说完,便跑到沈未已身前来,踮起脚尖,在霍木兰雪似的面颊的轻轻啵了一口。 四周还是夜雾蒙蒙,天幕上隐有几颗星星闪动,霍木兰缓缓睁开眼来,看着睿儿近在咫尺的圆脸蛋,一笑道:“睿儿,乖……” 睿儿欢喜一笑,道:“恩,睿儿乖乖!”眼看沈未已抱着霍木兰离去,又大声道:“睿儿等爹娘回来!” 天色熹微,木窗外隐隐吐白,过不多时,如火旭日冉冉东升。 睿儿靠着炭火,端坐在书案前认真练字,等抄完一份唐诗后,又开始背诵四书。累了,倦了,就靠在案上小憩,然休息还不到片刻,又猛地坐直身来,喃喃道:“不行,我跟娘亲说了我很乖的。”拿起毛笔来,继续练字。 时近正午,睿儿打了个哈欠,哼道:“爹娘该回来啦。” 拾掇好书案上的笔墨书本,走到院门去等。 一等,就等了一个下午。 爹娘还没回来。 薄暮暝暝,山壁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有迎春花开出嫩黄色的花。颜色和睿儿身上穿的棉袄一样。 睿儿想:莫非娘亲很喜欢迎春花? 忽又摇一摇头,嘟嘴道:“不对不对,娘亲最爱白梅花,不然爹爹也不会每年都去山外采来。” 睿儿又想:那怎么总不见娘亲穿白色衣衫呢? 捧着脸蛋蹲在大树脚,道:“嗯,白色不吉利,爹爹说孝服就是白色的,不好不好。” 睿儿想:…… 天色毫无征兆的黑下来,笼罩在睿儿四周,睿儿捂着肚子,蹲在树下饿得咕咕响。他有些发晕,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谷口方向,盼着爹娘。 夜幕又深,晚风袭人。 终于,爹爹回来了! 睿儿大喜不已,欢呼一声,拔腿便向沈未已奔去,来到他面前,却见他一双眼边全是泪痕。 睿儿一怔,四下打量道:“爹爹,娘亲呢?” 沈未已没有回答,俯身把睿儿抱到肩上来,一步一步向家里走去。 睿儿不安道:“娘亲呢?娘亲怎么没回来!”伸手去拍沈未已手臂,却换不来任何回应。 睿儿登时懵了,掉头向谷口暗黑而幽深的树林看去,哭着喊道:“娘亲!娘亲!” 安静的夜里,沈未已淡漠走着,走向那个没有灯火的漆黑的家。 睿儿痛哭道:“娘亲——” ****** 三月,大地回春。 山外的云雾消散,露出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满山花开如火,飞鸟在崖外来回盘旋。 沈睿再一次见到娘亲,是在十四年后的春天。 石碑立在山崖边,好像就是当年她和沈未已并肩而坐着等待日出的位置。向阳,墓前有一株白梅花,高大繁茂,这个时节花瓣已坠,但还残留幽幽暗香。 沈睿看着墓碑上的清楚的字,没有笑,也没有流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日以继夜地盼了十四年的娘亲。 十四年。 他已从当初那个憨傻可爱的小男孩长成了正值弱冠的英俊少年,青丝高束,薄唇淡抿,一身黑衫衬着他挺拔身材,宛如黑夜里的春天玉树。 沈未已在墓碑前坐下,拂袖扫开地上的尘埃,取来怀中的两只杯盏,满上酒道:“你可以去谷外闯闯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暗沉,沙哑,甚至略为苍老,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可纵然如此,却还是藏着让人不敢杵逆的威慑力。 沈睿淡漠的面色没有变化,这十四年来,他已很少再笑,大多时候,总是沉默,一个人默不作声的生活。 因为沈未已也和他一样,没有再笑过。 山路口响起琤琤蹄声,骏马在树下吃着青草,沈睿走过去,牵起缰绳,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爹,保重。” 他明媚而清澈的眼睛和霍木兰一样,一模一样,一样到沈未已不敢去迎上他的目光。 他低着头,银白的发垂下来盖住半边面容,从喉中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骏马一声高嘶,向着山路下疾奔而去,淙淙之声响彻天地,像山间的一阵呐喊。有绝决,有释放,也有不舍和迷茫。 酒香弥漫在坟边,清清淡淡,是她当年亲手埋下的梅花酿。 沈未已白袖轻拂,倒开碑前的一杯酒,再拿起另外一杯来,含着笑仰首饮下。 春风徐来,藏在叶里的最后一瓣白梅凋残。 (全文完) 番外 穆南山和唐采竹番外   南山月下风吹竹   南山月下风吹竹(一)   【壹】   冀州城外,桐树林。   “姑娘!”幽静的树林内,忽然响起一声疾呼。   树影浓郁处,有一少女身着鹅色裙衫,青丝束发,疾行在林间更不停顿,对身后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   行色匆匆的穆南山自后追来,绕过一棵高大的桐树,正望到前边的妙曼倩影,认出那便是之前在茶肆中不慎得罪之人,立刻奔上去道:“姑娘留步!”   少女如柳弯眉轻轻一蹙,毫不客气地将不悦之色表露在外,对着一个箭步冲到面前来的男人道:“让开。”   穆南山嘻嘻一笑,非但不让开,反弯腰探近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一愣,瞪着面前这张大笑脸:“我叫你让开!”   穆南山微一蹙眉:“小妞还有点凶……”眼看少女面色一变,忙薄唇一挑,赔笑道:“别动气别动气,刚才在茶肆冒犯姑娘实属意外,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一回。”   少女脸色不变,冷冷看着他道:“我原不原谅你关你什么事?再不闪开,别怪我不客气。”   穆南山忽然有些愣住,刮着鼻梁正思忖对策,忽见少女水袖一飞,凭风借来三枚桐叶,偷偷灌注内力于桐叶之上,进而玉指一撩,使叶片疾飞似镖,向自己激射而来。   穆南山双眸一虚,整个人竟呆在原处一动不动,那三枚桐叶立刻贴着他面颊往后一掠,在上边划开不深不浅地三道口子。   少女果然一怔,看着他渗出血来的面颊道:“你……你怎么不躲开?”   穆南山瞅着她这半似紧张,半似羞恼的生动表情,不知为何,扯了个弥天大谎,呵着气道:“在下武功低微……躲不开。”   清风一阵,林内树叶纷纷飘落,盘旋在他琥珀似的深邃双眸里。   少女神色窘迫,咬着粉嫩的唇瓣,疑信参半地瞪他一眼,转身走向树林深处。   穆南山扭头看去,望着她消失在漫天桐叶飞舞之处的背影,没有再追,只是不经意地笑弯了眉眼。   【贰】   十天后,冀州城大街。   初秋时节,天高云淡,冀州气候正在不热不凉之间,本该是极其怡人,但穆南山的脸色却显得有些烦躁。   他今日身着一件漆黑长衫,胸前微微敞开,白色里衣也格外松散,露出其中部分古铜色胸膛。隔着两层衣料,可见那处精壮结实,宽阔伟岸,唯一可惜之处便是这孔武有力的宽胸下边,竟给他环住的双臂遮挡起来,造成种欲拒还迎、意犹未尽的遗憾和诱惑。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装扮虽然不算露骨,但因其俊朗容颜,还是惹得一路妇女纷纷掉头,目不转睛。   跟在后边的林鱼低着头,实在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异样眼色,沉吟一番后,终是鼓足勇气踏上前来,理了理穆南山的衣襟道:“大人,这是冀州大街,不比咱夺天宫,可得讲究些。”   穆南山偏头觑他一眼,不以为意道:“爷就喜欢这样。”说着又将林鱼理好的衣襟一拉,两件衣衫登时松松垮垮地搭在双臂上。   林鱼一脸无奈,好说歹说道:“我说大人,这都入秋了,城里风大,你这般穿着怕是会着凉……”   穆南山轻轻一笑,似在故意逗他般:“爷不怕风大,热着呢。”   林鱼满脸苦恼,便要再劝几句,忽见穆南山双足一顿,毫无预兆地在街边停了下来。   林鱼不解道:“大人,怎么不走了?”   穆南山定定看着前方人头攒动处,面上原本便有的三分笑意立时变为八分:“是她……真是她。”   “谁啊?”林鱼挠头,随着他目光一望,霎时也呆了呆。   大街上虽然人潮拥挤,但迎面走来的一名黄衫少女却是清丽动人,引人注目,且那走马观花、打量身周闹市的神色,更似孩童般天真无邪,真个叫人心神一荡。   林鱼在天月教中不少见美人,但这般出水芙蓉之清秀的女子还是头一遭看到,正沉醉时分,忽听穆南山在耳边叫道:“有了!”   林鱼一愣,便要抬头往穆南山看去,却给他一把擒住肩头,拽到一边道:“鱼儿,快揍我!”   林鱼呆道:“大人……你说什么?”   穆南山一脸正色,急匆匆道:“让你揍我,听不懂啊?”话声甫毕,竟抓起林鱼拳头来,往自己脸上狠狠一砸。   林鱼大吃一惊,叫着要躲开,却给穆南山生生擒住动弹不得,一时惊异道:“大大大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呀?!”   穆南山嫌他拳头不够给力,眼看少女便要往这边走来,情急之下只好自己给脸上来了两拳,边打边道:“少废话,快来揍我!待会儿那姑娘过来了就把我推出去,说我欠你银两没还,狠一点,知道不?!”   林鱼这一惊险些傻掉:“大人你不欠我银两啊!鱼儿的命都是你的……你怎会欠我东西啊!”   穆南山气急败坏,便要抓起他的手再给自己脸上添一分颜色,忽地大嘶一声,摸着刚才被自己揍过的地方,皱眉道:“原来我打人这么疼的……”   林鱼忽然叫道:“大人,她来了!”   穆南山一个激灵,细目看去,果真见少女已带着笑往这边一卖花簪的摊贩走来,当下把林鱼一拽,咬着牙道:“记得我刚才说的话没有?”   林鱼半懵半傻道:“记得呢。”   穆南山挤眉弄眼道:“那还不快推我出去!”   林鱼眉头一皱,盯着穆南山看了看,忽飞来一脚踢在他臀上,穆南山身子一飞,扑倒在那家卖花簪的摊贩边,脑袋不偏不倚,正落在少女一双玉足前。   身周登时哗声大作,各人掉头看来,那少女亦是一脸惊骇之色,闪身往后退去,却给穆南山抓住鞋尖道:“姑娘,姑娘救我……”   少女柳眉一蹙,正要开口让这衣衫不整的人松手,却见前边人潮处忽地冲来一人,满脸凶神恶煞道:“狗东西!连老子的钱都敢讹,你他妈不想活了是不是?!”   穆南山扭头一瞥林鱼这副摩拳擦掌的凶恶脸色,张大嘴巴正要回话,却给他一脚狠狠踩住膝盖窝,大叱道:“你今日到底还不还钱?!不还钱老子就要了你这条命!”   穆南山痛得脸型扭曲,颤声道:“小的……小的真没钱。”   林鱼脸色大变:“没钱?!”忽从怀里摸来一把匕首,拔出刀鞘,刀锋直逼到穆南山眼前,阴森森道:“刀剑不长眼,别他妈不见棺材不掉泪。”   穆南山咽一口唾沫,舌头打结道:“大大大爷……小的身上真没钱,你若不信大可……”熟料话未说完,便见林鱼手中刀锋往他胸膛一刺,少女在旁忙喊道:“住手!”   两个人心下一松。   林鱼板着脸抬头看去,怒目横眉道:“干什么?!”   少女神色淡淡道:“他欠了你多少银子?”   林鱼一想,雄赳赳道:“二两!”   少女皱眉道:“不过是二两银子而已,至于要了一个人的命吗?”   穆南山趁这当口抱起腿来痛呼几下,其声甚是哀惨,少女听后不由蹙眉更甚,打开钱囊来掏出二两银子,扔给林鱼道:“钱我替他还了,你走吧。”   林鱼接住银子,登时一呆,满脸凶色也跟着消散,穆南山看他似要露馅,忙低声喊道:“还不快走!”   林鱼一个激灵,忙擦着银子掉头跑开,一路竟是头也不回,穆南山暗里郁闷得磨牙,谁知嘴里一动竟吃出血腥味来,抬手一擦,才知自己嘴角、鼻孔处全已见红,当下不由嘶了一声。   少女狐疑地看着他道:“你没事吧?”   穆南山嘿笑一声,抬起头来,对着少女道:“我没事,多谢姑娘相……诶,是你!”双眸中闪起一颗大星星。   少女也是这会儿他抬头,才看清他的脸容,淡漠之色有一瞬变化,清咳一声道:“原来是你。”   穆南山勉强笑笑,低下头道:“让姑娘见笑了。”   少女倒有少许尴尬起来,再看他面颊上尚未消褪的划痕,正是自己那日在桐树林中伤他所致,心中更有一丝愧疚,嗫嚅着道:“你的伤……没事吧?”   穆南山心头一喜,但还是垂头丧气道:“没事,我武功不好,在道上时常被人欺负,都习惯了……”   少女打量他伤势,不安道:“还是处理一下的好。”说着转身往街边一处走去,“跟我来吧。”   穆南山一路窃喜,跟着少女走进一家医馆,在伙计的招呼下涂上伤药。少女原本站在一边看着,等伙计要给他胸膛那处检查时,方默不作声地扭开头去,偏生穆南山就趁这会儿跟她聊个不停,唧唧喳喳的,就差没探手把她的脑袋扳过来,恼得少女双颊一红,不自在道:“我在外面等你。”   话声甫毕,人立刻走到了医馆外,旁边擦药的伙计一瞅,忍不住打趣道:“到底是个小姑娘,害臊了。”   穆南山动身凑近伙计耳边,唇角一勾道:“怎样,漂亮吧?”   伙计一边给他擦药,一边笑道:“外乡人吧,我打小在冀州城里长大,可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   穆南山笑得更发得意:“那是,爷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美的妞。”   时近黄昏,大街上还是车水马龙,少女站在医馆边,左等右等还是不见穆南山出来,心急之下只好赶回馆内,熟料刚一近门,便觉眼前光线一暗。   穆南山倚在门边,宽大胸膛正对着她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笑着道:“让姑娘久等了。”   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药草味道,轻飘飘地钻进少女鼻尖里,让她莫名心中一悸,有些局促地低下眉,退开身道:“你没事的话,我便走了。”   “别、别啊……”穆南山急了,忙赶过来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还没报,你怎能就这样走了?”   少女闻言一笑:“你一没功夫二没钱,拿什么来报?”   穆南山定定道:“只要姑娘开口,要什么我都能报!”   少女眼睫轻轻一眨,向来清冷的脸上竟真的泛出一点笑容来,声似银铃道:“不用,我并无所求。”言罢,噙着笑转身离开,这一次再没有回头。   穆南山一时竟痴了,呆呆站在门边,等她遥遥走远,满眼里都还是她之前那嫣然笑容,神飞天外中,硬是到那抹月色似的影子彻底消失在人潮远处时,才蓦地回过神来,大声喊道:“这月十五约姑娘在城外桐树林喝酒赏月,顺便还姑娘银两,姑娘一定要来啊——”   大街上本便嘈杂,故而穆南山这一句话并不算格格不入,反倒是如石头沉湖一般,没过多久便没入水底,没了痕迹,所以他并不知道少女有没有听到这个邀约,更不知道她听到后会不会前来,他只是从这一天开始起就一直盼着,盼着这月月圆的那一刻。   南山月下风吹竹(二)   【叁】   林鱼回到客栈,忐忐忑忑地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才将一脸春风得意的穆南山盼回来。   门一开,他便立刻哈着腰迎上去,忙不迭道:“大人大人大人,你可算回来了,这一下午可是急死我了!”言罢一瞅穆南山微冷神色,忙补充关切道:“大人没事吧?”   穆南山嘴角一抽,一把推开他道:“大人我好得很。”   林鱼倒在墙角,忽又一骨碌爬起来,赶上前给穆南山倒了杯茶水道:“大人今日之事办得如何?”   穆南山接过茶杯来一饮而尽,并未作答,只坐在窗前的圆木桌边,看着外边朦朦胧胧的夜色怔怔出神。   房间在客栈三楼,风吹灯摇下,正能望到对面屋檐外升起的明月,不多不少,恰恰圆到一半,幽寂地映在漆黑的夜幕中,显得那般清冷,却又那般美丽。   林鱼在后跟着一看,忽感慨道:“今夜月色不错,只可惜少了星辰作陪,啧啧。”   穆南山双眸一亮,对着林鱼招手道:“过来。”   林鱼巴巴贴过去,听得穆南山在耳边冗述一番,最后道:“记住没有?”   林鱼愣道:“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穆南山挑唇一笑,痴痴望着那月道:“良宵美夜,我穆南山怎能让明月孤升?”   数日后,月圆之夜。   晚风簌簌,城外桐树林中哗啦啦地响个不休,一地斑驳的月色剪影便也随着来回摇动,恰似满林蝶翼飞舞。   穆南山靠坐在一颗大树脚,抬眼望天:“你说她今夜到底会不会来?”   林鱼在一边忙得似狗,闻言便没搭话,穆南山信手摘来一片叶子,盯着叶片道:“到底会不会来呢?”   林鱼轻轻皱一皱眉,拿着一笼宝贝走到穆南山身边来:“大人,你让开。”   穆南山掐着叶片一个斜眼:“你这什么口气?”   林鱼瞥屈:“就差你这儿了,放好我便走。”   “走?”穆南山吹一吹叶片,“爷还在这儿,你走哪?”   林鱼耸拉着肩膀,垂头藏住鼻青脸肿的一张脸:“鱼儿不敢打扰大人谈情说爱。”   穆南山哈哈一笑:“鱼儿真乖,不过,”悠闲起身,环胸倚着大树道:“得先等姑娘来。”   林鱼惊惶:“大人又要干什么?”不等他作答,又飞快道:“这次说什么鱼儿都不揍你了!”   穆南山登时皱眉:“爷我没那么欠揍吧?”   山月冉冉升上天幕,如似玉盘,银霜遍地都有,满树都是,临风抖动中一明一灭的,好似繁星。   少女走那疑似星辰之处走来,身周月色旖旎,穆南山谈笑声登时一断,痴痴望着她道:“来了,来了!……”一个激灵,瞪向林鱼:“还不快去准备!”   林鱼一呆,掉头便跑,走了两步又急匆匆赶回来,从怀里摸出一物道:“大人,你的玉箫。”   穆南山接过玉箫来,转腕往他臀上一顶:“快走吧!”   少女今夜还是穿着那一件鹅黄色裙衫,一头黑亮秀发仅用一条青丝束起,简简单单,却似临风翩动的山竹,一碧便可争艳天下,穆南山躲在树后偷偷一望,神魂便不由先醉了三分。   这个女子,真是个让人越看越着迷的小魔物。   想他堂堂天月剑皇,年纪轻轻便已名满天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却是偏生对那些庸脂俗粉不带一点兴趣,只偏执对这少女的惊鸿一瞥。   少女从树根盘绕处缓步走来,玉足踩在厚厚的叶层上,眼波流转,环顾四周,杏仁似的眼眸中也有月色随之流动,穆南山丢了魂,脑袋靠在树边望着,竟连林鱼将事先准备的花灯飞鸽放出来都没有察觉。   他只看到她眼中一闪而没的惊叹。   幽寂的树林中,忽飘来一曲洞箫,其声清幽深远,若虚若幻,悠然如天中行云,灵动似山间泉音。   身周桐树叶中蓦地飞出一群如似萤火之物,各个明胜青灯,在漫天夜色里盘旋舞动,灿若一片星辰。   少女神色一惊,怔忪中,正逢其中一个掠到眼前,那物竟是双爪上绑着小型花灯的白鸽,数十只飞旋在月色满林的夜里,美似人间梦境,让她惊讶不已。   洞箫声徐徐探近,穆南山从白鸽散开后缓步走来,玉箫抵唇,黑衫翩飞,琥珀似的眼眸中还有少女痴痴望来的模样,有她眼角堆笑的神情。   她霍然一愣,支支吾吾道:“你……”   穆南山轻轻将玉箫放下来,走在白鸽花灯飞动之中,笑得一本正经:“这是在下给姑娘的第一份谢礼,不知姑娘可否喜欢?”   他今夜竟不是往日那副不羁的邋遢模样,黑衫整洁,发髻高束,整个人竟有番玉树临风之采。   少女怔怔看着他,到底是年方十六的妙龄少女,一时之间竟有些赧然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穆南山看她这般,更是喜逐颜开,收起玉箫,从怀里取出两盏瓷杯、一壶小酒道:“一壶竹叶青,以邀姑娘月下小酌,不知这第二份礼,姑娘又喜不喜欢?”   晚风徐来,散去脸上兴奋的燥热,少女暗里微攥双手,故作矜持道:“雕虫小技,华而不实,不喜欢。”   穆南山微一挑眉,俯身探近她:“可是真心话?”   少女躲开他道:“自然是真心话。”   穆南山笑道:“女人果然口是心非。”说着竟往少女袖口一握,拉着她到旁边一棵大树脚来,席地一屈膝道:“快坐。”   少女应邀而坐,眼中却还带着狐疑之色,穆南山视若无睹,斟一杯酒送过去道:“姑娘现在可能将芳名告诉在下了?”   少女并不接酒,只看着杯盏中清澈的琼液,淡淡道:“陆竹。”   穆南山一笑:“原来是小竹姑娘。”端杯动作一动不动,似根本不将陆竹的怠慢放在心上。   陆竹看他如此真诚,心下顾虑稍减,取过酒杯来,问道:“阁下呢?”   穆南山目光从她玉手上轻轻一略,看着她道:“叶青。”   陆竹动作一滞,看着杯中熟悉之酒,轻轻品了一口,抿唇道:“不知叶大哥哪里人士,竟能弄来这么醇香的竹叶青。”   穆南山给自己斟酒,笑道:“江南无名商贾一个,做些小买卖,近几年来赔了不少,就来冀州投靠了一个卖酒的朋友。”摇一摇玉瓷酒壶,道:“这不,同他讨来的。”   陆竹好笑道:“既然有这本事,怎么不叫那位朋友替你还了那恶霸的债?白白给人揍一顿,真是不值当。”   说到这里,穆南山忽打了个响指,道:“差点忘了。”放下酒壶来,从钱袋里取来二两银子,道:“喏,还给姑娘的钱。”   陆竹微微一愣,看着他布满厚茧的宽大手掌,低眉道:“算了,酒不错,算我开的酒钱。”说着把杯中酒缓缓饮尽,兀自用心细细品尝,当真是觉得甘之若醴,余味绵长,便是家中珍藏的名酒都难有这等清醇之味,当下不由笑堆眼角。   明月高升,清辉满林,穆南山看着她掩面酌酒的笑容,神色在夜景衬托下越发痴惘。   陆竹一杯饮尽,落杯看来,穆南山忙举杯就唇,掩住适才那痴痴神色,陆竹若有察觉,却不行于色,只道:“刚才叶大哥吹的那首曲子不错,不知可否借玉箫一看?”   穆南山自然奉上玉箫,趁势道:“小竹姑娘也懂音律?”   陆竹把玩着他那精致崭新的玉箫:“略懂一二,不过比起吹箫弄琴,我更爱跳舞些。”   穆南山一愣:“原来小竹姑娘善舞。”说着眉开眼笑起来,提议道:“不如趁这明月当空,我二人合作一曲如何?”   陆竹却是颦眉看着手中玉箫,似在沉吟,没有说话,穆南山不给她思忖时间,放下酒杯后,便拉着她走到前边空地上来,虽然还是规规矩矩地捏她袖口,但还是惹得陆竹那颗少女心砰然中一动。   身边树叶依然在风里摇曳,夜中渗着淡淡酒香,令人微微沉醉,陆竹随着穆南山似走似舞的步伐,双腿不自觉地跟着迈开,皓腕轻轻被他一举,似月水袖从他含笑面容前拂过,她回头看来时,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棕眸。   飘渺洞箫又在林中响起,那本是天月教杀人之时必用的摄魂魔器,但这一次,这支玉箫在穆南山手中真的只是一支萧,所奏真的只是一首曲,所取不是命,而是一颗美人心。   陆竹一曲舞罢,回眸看来:“你吹的是……《凤求凰》?”   穆南山拿着玉箫定定道:“唯有此曲,才足以和小竹姑娘的绝世舞姿相配。”   陆竹微一尴尬:“叶大哥过奖了。”双颊微粉,却不知是不是酒醺的缘故。   穆南山笑道:“小竹可是冀州人?”   陆竹摇头道:“不是。”   穆南山道:“可惜了,明日我有急事要离开此地,来日不知何时能见,在此可否邀约小竹姑娘,明年七夕之夜,再在这林□聚?”   陆竹听罢扑哧一笑:“也带着这一壶竹叶青么?”   穆南山看她笑意,自己更是笑得开怀:“你若喜欢,我自然年年带来,只要不死,便不会落下。”   陆竹微微一笑,眉眼在月色里映出他的模样来:“那……好吧。”   【肆】   天月教中的日子是压抑而黑暗的,当上剑皇之前,要面对的是无数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对手,要努力变强,要自相残杀,要在必要的时机学会欺骗和背叛。   夺魁之后,面对的是统领所有教众的尊主大人,是所有对尊主之位、对天月之名构成威胁的各门各派,是无尽的杀戮,是冰冷的灵魂,是无数黑夜里永无止境的噩梦和恐慌。   爱恋就像一场梦,趁兴而来,梦醒而逝,就连流连在心尖的那一丝感觉,都极容易被鲜血覆盖。   一年的时间,可以完成太多的任务,可以杀死太多的人。   尽管穆南山看似生性洒然,旷达不羁,但那把剑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还是震撼到了他的心灵。   成为天月剑皇,是他从小的梦想,是他在关外边城阴暗潮湿的陋巷里日夜期冀的未来,他为此在天月峰上拼了十年,十年后亲手杀死同门,一剑战败师父,在泯灭人性的边缘处登上这个让他日思夜寐的位置,可到头来却发现,他成为的不是他的梦,而是天月尊主的一只手。   一只替他杀尽天下的手。   他开始反抗,换来的自然是死路一条,可笑的就是老天开眼,偏生没有让他死成。   恰恰就是在来年七夕,在风吹叶动的桐树林外,月色还是娇美如昔,桐叶唰唰摇动的声音依旧动人,但这一切景致在他带血的眼中都成了模糊混沌,凄凄夜色下,他只看得到前方逃亡的曲径。   其实那时候,穆南山已经忘了去年秋天在桐树林里的那个约定,甚至也忘了那个在林中伴他起舞的少女,直到他负隅顽抗地爬进林中,透过漫空飞舞落叶,看到独立在月色下的陆竹时,才从记忆深处,将她一点点想起。   那是去年,他在此处邂逅的少女。   可是他却食言而肥,没有给她带来承诺的竹叶青。   他为此哑然失笑,不知该如何哄她展颜,却是到了很多年后才幡然明白,他来不及兑现给她的,又岂止是一壶竹叶青?   南山月下风吹竹(三)   【伍】   穆南山似乎醒了,热帕贴在脸庞和胸膛上时,他能嗅到清清淡淡的少女幽香,似兰似麝,有着令人心安的神奇作用。   他胸中一暖,却在舒悦时分,忽觉腹部一处撕裂一般,登时疼得他脸色乍白,睁开双眸“嘶”了一声。   那人给他擦拭的动作一顿:“我弄疼你了?”声音中带着不安。   穆南山全身疲惫不堪,费力睁着双眼,看到的竟是一片模糊的月色,氤氲似的淡白中好像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夜里泛着繁星似的光芒,一颗颗闪闪烁烁,透着慌张。   穆南山清醒过来,嗓音因多日跋涉而变得沙哑:“小竹……姑娘?”   陆竹坐在床边,轻轻“嗯”一声,而后继续给他清理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些伤是真的阴毒狠辣,处处直切要害,伤至经脉,加之他一路逃亡的颠簸摔跌,更使伤口肮脏恶化,好几处都已开始发炎,导致他此刻高烧不退,全身热如火炙,性命攸关。   陆竹并不擅医术,这厢最多能为他清洗干净,继而敷上些消炎止血的膏药,再取来绷带替他包扎。   穆南山由着她弄,睁着眼静静看着她,虽然好多次被她有些笨拙的动作弄得生疼不已,但还是咬牙忍下来,便是哼也不曾再哼一声。   陆竹弄好伤口,又探过头来摸他额头,忽然愁容更添:“该如何是好……”   穆南山分毫不知她心中所虑,抬起手臂来,用大掌按住她覆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玉手,对着她傻傻一笑:“你的手好凉啊……好舒服。”   陆竹一愣,想抽回手去,却又被他按得稳稳的,忙道:“你发高烧了,我去城里给你找大夫。”   说着便要拿开手去,却硬是给穆南山用力握住,皱着眉哀求道:“别动……你别动,你这手凉得很,再给我按会儿……”   他哑声说着,双眸微虚起来,似又要迷迷糊糊地睡去,陆竹见之竟有一瞬不忍,心中挣扎片刻,还是松开手上力道,任他这样握着,像个憨傻无助的带病小孩儿般,在风吹青灯中酣然睡去。   穆南山再一次醒来时,天色已明,木窗外正对着一棵高大的桐树,枝头站着数只小鸟,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却闹得林中更加幽寂。   他睁开双眼,身上已不再似昨夜那般滚烫而疼痛,大手撑着床面甫一坐起,却觉额头上一物随之滑落,低头一看,竟见是一块浸着凉水的白色锦帕。   陆竹枕着双臂睡在床沿边,旁边一根矮凳上放着一盆清水,此时此刻,水面竟还有未曾消散的波澜。   她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穆南山莫名一震,想到昨夜迷迷糊糊的种种,说不出是感动还是苦涩,各种滋味在瞬时之间纷沓而至,挤满他胸口,复杂到多年以后他竟彻底忘记了当时的具体感受,只记得那是他穆南山第一次历经生死,第一次“死”回来时,身边守着一个女人。   晨阳透过床边的木窗,照在陆竹一面娇颜上,映得她俏丽的脸蛋泛起绯红。穆南山眸色一暖,轻手轻脚翻身下床,换好鞋袜,小心翼翼把她抱到床上。   这一折腾,便使得身上伤口微微裂开,他竟也不停手,直到把陆竹放稳后,才捂着胸口轻步往外走去。   他本是像就此悄然离开,以免被天月教中人追杀过来连累到陆竹,然出门后,却登时呆在了门槛外。   楼高两层的木屋坐立在繁茂的桐树林中,本该是视线极好,可这时举目所及,却全是屋檐处缀满的一串又一串白纱灯笼,好似深冬大雪飘落,映在熹微明灭之后,临风摇动着,让他想起去年秋夜为陆竹放飞的群鸽。   他失神地看着这景,胸中一窒。   陆竹果真没有睡着,在这沉默中自他身后缓步走来,轻轻站在他身边道:“本来想还给你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探手拿来一只白纱灯笼,粉贝指甲轻轻捅破一处,倒出其中关着的两三只萤火虫,放在掌心叹道:“可惜了,我捉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声音中透着不舍,又暗藏一星点埋怨。   穆南山整个人怔住,看着她掌中的萤火虫,沙哑道:“这是……你为我做的?”   陆竹低着头,坦白道:“其实去年叶大哥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所以想趁今年之约,给你一个回礼。”   穆南山心中大动,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因重伤的苍白的脸上竟升起一层红晕来:“从来……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种事!”傻笑着,轻手拿过她手中的灯笼和不再飞动的萤火虫,又转头看着面前飞动的景致,像个天真的孩子:“好看,真是好看!”   陆竹却笑不起来,失落道:“可惜隔了一夜,萤火虫都不亮了,不然昨天晚上,定是极其好看的。”   穆南山想也不想道:“没事,我现在去给你捉来!”一个箭步往楼下跑,却转身撞在楼梯口的木栏杆上。   陆竹惊道:“叶大哥!”忙赶过来扶住他。   穆南山这一碰登时痛得伤口处一裂,脑门冷汗直冒,但还是憨憨笑道:“我……我去给你捉萤火虫,你别难过,这些灯笼今夜还会亮起来的!”   陆竹又感动又好笑:“现在是大早上,你去哪里捉萤火虫呀!”   穆南山一愣,抬头往四处一望,这才反应过来,傻笑更甚道:“对……这才大清早,我……真是傻了!”   陆竹一时哭笑不得,然看到他胸膛处绑着的白条隐隐透出血来后,又双眉一蹙,扶着他走回屋里道:“你的伤口裂开了,快随我进来。”   穆南山笑道:“好,好。”   林中向来幽寂,加之天色刚明,故而楼中氛围格外安静,极容易让人思绪翩扬,穆南山随着陆竹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她替自己胸膛重新裹伤的模样,忽发现阔别一年的她似乎有了不少变化。   记得初见时,她爱穿鹅黄色裙衫,秀发只用一根青丝束起,像一朵半开的芙蓉,然今日,竟着了一件月白色纱裙,发髻除开用青丝缠绕外,还斜插入一枚缀着流苏的银簪,更衬她容颜姣好,如花似玉,较之往日娇俏更添一分女人灵韵。   穆南山这般痴看,却忽听陆竹道:“对了,还没问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穆南山一怔,有些尴尬地收聂心神,含糊道:“噢,这伤……是被他们弄的。”   陆竹抬头看他:“他们是谁?”   穆南山一笑,道:“追债的。”   陆竹垂下双眸,道:“下这么狠的手,叶大哥怕是欠了血债,而不是钱债了吧?”   穆南山哈哈一笑,摇头道:“都不是。”   陆竹“噢”一声,柳眉一挑道:“难道是情债?”   穆南山失笑更甚,看着她道:“这世间我什么债都欠,就是情一字上清清白白,小竹姑娘可不要诬赖了我。”   陆竹好笑道:“谁诬赖你,天下男人除开太监和尚,能有几个做到不欠情债的?叶大哥此时不欠,可不代表日后不欠。”   穆南山没想到她竟在这句话上跟自己较起劲来,当下定定道:“那我告诉你,我叶青将来若是欠一个女子情债,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陆竹当下一震:“我不过胡乱说说,你怎能下这么重的誓?”   穆南山眼中带笑,笃定道:“誓言不重又怎叫誓?再说,我从来不允诺我办不到的事,小竹姑娘若是不信,大可睁大眼睛看着。”   陆竹听罢,神色忽一转为狡黠,一只玉手摊在穆南山面前来,莞尔道:“那敢问叶大哥,我的竹叶青呢?”   穆南山未想到这茬,登时怔住,陆竹格格一笑:“算了,看在你受伤的份上,原谅你这一回!”   说着站起身来,正准备去楼下给穆南山准备些早饭,然离开时忽被他握住手腕道:“明年!”   陆竹一愣,回头看去,正对上穆南山一双炙热而认真的眸子:“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我还活着,定年年来还你一壶竹叶青!”   陆竹双眸一涩,怔怔看着他,只闻他低声道:“还这一辈子。”   【陆】   小木楼位于树林深处,幽静僻远,鲜少人来,但景致却别有洞天。   城外的桐树林尽头靠山,山下便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到木楼前时,正是最鱼虾最多的一段。   这几日来,陆竹便是在此处捉虾捕鱼,变着花样给穆南山做着美味。穆南山自然欢喜不已,不想陆竹除开相貌动人外,竟还厨艺一绝,屡屡对她赞不绝口。   于此,陆竹总是笑而不答,低眉颔首的神情模样,更多一分少女娇羞,每一次,都叫穆南山看得痴惘,嘴边带上笑容。   是夜,风清月白,河边更有似火流萤飞动。   陆竹端着用过的碗筷来到岸边,正蹲身洗着碗,忽有一只大手从旁边探来,拿过她手里的碗筷道:“我来。”   陆竹一愣,转头看着穆南山月色下清晰的侧脸,劝道:“叶大哥伤还未好,还是回屋歇着吧。”   穆南山边洗边笑:“哈哈,其实我早便好了,只是舍不得你做的美味,所以又在床上赖了几天,这会儿是真受不住了。”   陆竹扑哧一笑,鼓捣着清水:“受不住什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滋味,还是我一层不变的饭菜?”   穆南山急道:“自然是那一动不动的滋味!”转头来看,却只见她比月色更娇媚的双眸,不时还有翡翠似的萤火掠动。   他轻轻放下手中活计:“小竹……你现在还要不要萤火虫?”   陆竹看着河边景致,盈盈一笑:“要啊,我们一起来捉,看今晚谁捉的最多,如何?”   穆南山笑道:“好!”精神大振,站起身来道:“若是输了如何?”   陆竹抱着双膝,仰头看他:“叶大哥说呢?”   穆南山一愣,继而傻傻望着她,嗫嚅道:“那输了的人……便答应赢的人做一件事,怎样?”   陆竹点一点头,起身道:“好。”   正值夏夜,萤火虫满林都是,但二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把范围限定在木楼四周,穆南山因内伤未愈不能动用轻功,在另一处捉萤火的陆竹便心照不宣地一路步行,不占他分毫便宜,然穆南山却是不知,好似生怕让陆竹赢得这一比赛般,自个拼尽全力,牵动旧伤也在所不惜,等到最后,自然是大获全胜,叫陆竹哑然失笑。   穆南山余兴未散,看她笑得不怀好意,便皱眉道:“你笑什么?”   陆竹摊开手掌,放出其中不过七八只萤火虫,道:“叶大哥赢了近十只,小竹替你高兴,所以一笑。”   穆南山忽一虚眸,道:“真的替我高兴?”   陆竹不明其意,坦然道:“嗯,叶大哥有何吩咐,大可说来。”   穆南山看她的神色忽然变得认真,琥珀似的瞳眸中全然是她对自己嫣然一笑的模样,似早有准备一般脱口而出:“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我还是想说,”声音蓦地一低,呆呆看着她道:“……我能不能,能不能亲你一下?”   陆竹果然一愣,看着他月下笃定的神情,片刻后,抿唇一笑:“小竹愿赌服输。”   穆南山心中大动,看着她洒然的笑容,满胸热流沸腾。   他握着拳克制着这狂喜和紧张,俯下-身去,一点一点探近她似玉的面颊。   她淡淡的处子幽香便徘徊在他鼻端。   他心中将窒,多想就此把她紧拥入怀,然因忌惮她的感受,终究还是尽力克制,将这一腔爱意化作轻轻一吻——   睫毛微垂,棕眸一闭,啄在她柔软清凉、透着芳香的脸蛋。   微握的大手在这时分缓缓松开,一只又一只萤火虫从指缝中飞起来,舞过彼此身肩,舞过木楼小河,最后越来越远,飞入风吹叶动的树林,忽又越来越近,飞入月下缱绻的心尖。   南山月下风吹竹(四)   【柒】   三更时分,天幕上淡云卷来,掩去皎白月色,风吹青灯的竹檐上忽然掠来一人,往楼脚暗影处一站,对候在前边的那人道:“回禀大小姐,属下等已准备就绪,随时都可开战。”   青灯摇动,在陆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线条,更衬那神色模糊不定,她微一抿唇,垂睫时掩去杏眸中异样情绪,淡声道:“魔教中人来了?”   那人低声答道:“嗯,大批修罗殿杀手正往此处而来,预计天亮时分便会赶到。”   陆竹眸色变幻,吩咐道:“先下去,人到齐后全力围剿。”   ******   天色微明,鸟语啾啾,穆南山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才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坐起来,甫一抬头,便看到陆竹端着脸盆推门而入,当下喜笑颜开,嘻嘻唤道:“小竹!”   陆竹朝他一笑,眼角微挑,似嗔非嗔道:“叶大哥今日倒起得早,伤势可好了些?”   穆南山挺直腰板,睁大眼道:“有小竹在我左右悉心照料,我怎敢不好?”   陆竹扑哧而笑,掬好热帕走过来,把他那憨傻的大笑容一盖,道:“叶大哥不笑则已,一笑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穆南山整张脸被蒙在热帕下,闻言笑声不断,嘿然道:“那你是喜欢大人多些,还是喜欢小孩子多些?”   陆竹一怔,松开手道:“都不喜欢。”   脸上热帕随之滑落,穆南山忙用手一接,抬眸正看到陆竹垂睫沉默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一揪,讪笑道:“你都不喜欢,我却都喜欢,所以你喜欢的,我一定也喜欢。”棕眸紧锁她一举一动,却见她眸底情绪起伏,似有些尴尬,忙转开话题道:“对了,这儿可有酒,好多日没喝了,真是馋死我。”   陆竹拿过他手里的白帕,端起脸盆来,嗔道:“叶大哥伤势未愈,还不能喝酒。”说着转身离开,却又给穆南山拉住,只是这一次,却没再提酒的事。   “日后,你叫我阿南吧。”穆南山看着她,忽期期艾艾道。   陆竹微一颦眉,不解道:“为什么?”   穆南山支支吾吾道:“因为……阿南是我的小名,我爹娘都这么叫我。”   陆竹缓缓一笑:“好,阿南。”   穆南山脸上登时绽开一枚大笑,欢喜地看着她,便要再说什么,倏然面色大变,一把将陆竹拽到身后,肃然道:“林外有人。”   陆竹闻声而震,朝他一看,竟见他之前嬉笑脸色消失无余,双眉一敛道:“待在这里,我过去看看。”取来架上宝剑,身似飞鸿,向楼外飘掠而去。   陆竹大惊,拔腿追去,暗自惊骇不已:“这里离林外那么远,他竟然听得到?”不容多想,提气追去,奔出木楼时挥手示意潜伏在四处的属下跟随。   一行人或明或暗疾飞片刻,忽听前边树丛处噪声轻响,一人嗓音沙哑道:“剑皇大人,尊主命你速速回宫,否则,格杀勿论。”   陆竹一凛,探近一看,果真是穆南山被十余个赤影人围在圈中。她暂不敢打草惊蛇,立时示意身后属下藏身于大树之后,静观前方动静。   熹微拂晓下,淡黄桐叶在风中唰唰攒动,穆南山右膝屈起,抱着宝剑挺身而坐,分毫不见受伤之态,倒是散着一如既往的慵懒和不羁。   围在他身周的那十余人忽然不敢妄动,少顷后,各自相顾一看,提醒道:“剑皇大人。”   穆南山挠着耳朵道:“天月峰上的那群小子就这么不中用,没一个能让尊主看上的?”   那人颔首道:“欲继任剑皇者,必须先在天月峰上战胜前一任,这一点,想必大人比属下更清楚。”   穆南山脸色登时一变,蹙紧眉道:“说到底……就是要我回去领死,是么?”   那人淡道:“大人剑术天下无人能敌,天月峰上的弟子未必能赢你,再说,尊主此举除开召回大人外,还为,”说到这里,忽地眸色一凛,向着树丛一处道:“什么人!”   穆南山双眸一斜,正见一枚银色暗器迎面而来,然他却不闪不躲。陆竹在旁一看,莫名大惊,水袖翻飞掠出一支金针,将那暗器堪堪打落。只是这一出招,立时暴露她藏身之处,天月教中数名弟子顿挫之间齐步围上,眼看便要捉出她来,陆竹潜伏在四周的随从忽挺身而出,各自袖中飞刀、暗器狂舞,和天月教中人斗作一团。   陆竹眼看局势大乱,自己计谋失败,当下不由心绪纷纷,却在失神时分,忽听耳后一声锐响,掉头看去,竟是天月教中射来的一支毒箭。   陆竹急忙偏头一躲,却还是给箭头擦破耳背,当下皮肉滚热,刺痛不已。她咬牙忍住,掠出袖中短刀上前迎战,欲将远处放箭那人一举击毙,孰料刚走一步,眼前登时一团漆黑,头重脚轻倒下地去。   【捌】   有些感情看起来难以言喻,其实无非就是你欠我还。深爱不一定先爱,但一定还得最久,欠得最多。   哪怕穆南山一直不认为,唐采竹欠他什么。   郊外茅舍简陋却清净,天黑没亮,便能听到隔壁石墙里的磨坊碾动声。陆竹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灌醒来的,嘴中黏糊糊一片,鼻端还飘着血腥味,令人很不舒服。   她皱着眉扭开头,蹙眉睁眼,看到的竟是一双颤动的棕色瞳眸,似两颗琥珀般逆在昏暗光线里摇摇曳曳,让她的心也随着颤了一颤。   “你总算醒了。”穆南山憨然一笑,把割破的手腕从她嘴边放下来,神情憔悴道,“感觉好些了么?”   陆竹靠着一堵木墙,低头向他不住冒血的左手一看,登时惊道:“你的手……”   “没事!”穆南山忙把手往后背一藏,笑着道,“我的血能解你所中的毒,所以才喂你喝一些,你……不会觉得恶心吧?”   陆竹看着他紧张的神色,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许多话都压抑在里面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穆南山一怔,进而笑道:“因为喜欢你啊。”   陆竹登时一震,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却见他面色变得笃定而温柔,用着郑重的口吻陈述着一句简单的话,定定道:“我喜欢小竹,从第一眼看到开始,就喜欢上了。”   破窗外的天色微微吐白,隔壁磨房边传来几声鸡鸣,间或还有主人推门而出的脚步声音。   陆竹眼眶一酸,轻声道:“我不是什么小竹,我是唐门大小姐唐采竹。”   她一瞬不瞬看着他:“我是来杀你的。”   穆南山抿住双唇,垂睫移开视线,淡淡道:“我没记得你杀我,我只记得你把我救了。”说到这里,忽又一笑,补充道:“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陆竹一时怔住,胸中思绪跌宕,却如鲠在喉。   穆南山大掌在她头上轻轻一蹭,歪头笑道:“再说,不管是陆竹还是唐采竹,不都是小竹么?”   他安静说着:“我的小竹。”   农家的日子简单却不乏味,清清静静的,似乎很适合二人养伤和躲避魔教中人。每天清晨,听着隔壁的鸡鸣声醒来,傍晚,再透过残破的木窗望着田野外的落日聊天,夜幕垂下时,穆南山会撑着木棍离开茅舍,到附近田地里挖来番薯烤给唐采竹吃。   其实他总共只烤了不过三次,但唐采竹却记了一辈子。   这天夜晚,四下渐寂,他却迟迟没有回来,唐采竹因内伤未愈难以走动,故而只能坐在破屋里焦急地等,好不容易盼到他来,却先是闻到的一股诱人的孜然味。   她心中一怔,向木门处看去,只见穆南山胸前护着一物,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黑夜之中不易视物,加之屋内又没有灯光,所以唐采竹并没看到穆南山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模样,直到他乐呵呵一边说着“小竹你猜我带来了什么好吃着”一边探近坐下时,才借着淡淡月色看个明白,一惊道:“你的脸怎么了?”   穆南山笑容一滞,进而又无所谓道:“偷烤鸡的时候被人逮着揍了两下,不过我跑得快,所以没事。”言罢把怀里的烧鸡拿出来,撕下一条香喷喷的鸡腿递给唐采竹道:“来,尝尝!”   虽然饿了一整天,但唐采竹此刻竟是毫无食欲,皱眉看着他道:“你是习武中人,就算受伤也不该被这些平民百姓打成这样啊。”   穆南山尴尬一笑,摸头道:“我都偷了他们的烧鸡,再和他们打起来……恐怕不好吧。   唐采竹无言以对,看着他这一改不羁,格外憨厚的模样,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那感觉复杂而陌生,且有着让她心跳不稳的诡怪作用。   她不紧蹙眉,低头咬了一口手上的鸡腿,又抿唇一笑,道:“嗯,好吃。”抬眸看他,一双杏仁眼在黑夜里似星星般闪亮,一颗又一颗。   “好吃就好。”穆南山嘿然一笑,又撕下一只大翅膀来,递给她道,“再尝尝这个,这个虽然肉少,却最香,比鸡腿更好吃。”   唐采竹接着那块鸡翅,笑着看他道:“是你爱吃吧。”   穆南山不好意思地垂下双眸,说道:“小时候特别爱吃,可惜就吃过一次。”   唐采竹一怔,少顷,便拿着那鸡腿伸到他嘴边,向来清雅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大小姐的神色,吩咐道:“张嘴。”   穆南山呆呆看着她,嘴唇不自觉张开来,雪白牙齿在鸡翅上轻轻一咬,视线却始终不离她半分。   唐采竹微微一笑:“现在的感觉,还和小时候一样么?”   穆南山咀嚼着,轻声道:“不一样……比小时候的,更好吃……”眼神有些迷惘,痴痴地看着她。   唐采竹被他看得脸蛋发热,不自在地垂下双睫,疑信参半道:“我试试看。”拿回鸡腿来便要咬,却忽觉唇上一热,竟是给穆南山重重吻住。   唐采竹登时呆在墙边,睁大眼看着穆南山颤动的睫毛,鸡腿猝然而落。   穆南山没敢深吻,似乎也不会,他只是不顾一切地、鲁莽地在她樱唇上一亲,继而抬起头来,压着凌乱的喘气声声看她。   唐采竹眼神闪烁不休,像一只狂奔在树林中的小兽,只是在这安静的夜里奔跑,什么话也没有说,却也什么都说透。穆南山眸色一暗,低下头去,又吻住她半开的唇瓣,这一次,辗转流连。   天幕云团游动,遮住那轮娇羞的明月,破败的木屋中登时暗黑下来,暗到彼此眼中再也没有天地,仅剩下对方的轮廓和气息。   暧昧而粗重的喘息声中,唐采竹不安地问:“你不怪我骗过你么……”   刚一问完,又给那人霸道地吻住,缠绵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其实我也骗了你。”穆南山吻着她玉肩,轻声道,“我没爹没娘,阿南这个名字,只有你一人叫过。”   唐采竹蓦地一震,在他的深吻中闭上双眼,笑道:“阿南……”   穆南山满足地拥紧她,蹭着她颈窝道:“小竹,你再叫一次。”   “阿南,”唐采竹抱住他背脊,重重唤道,“阿南!”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