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毕业生的纠结青春:洗洗睡吧 作者:扣扣小妖   第1节:洗洗睡吧(1)   一   青花大学坐落于城乡接合部,里头的莘莘学子大多是冲着校名投奔过来的。   纵然考不上一流的大学,念个二三四流的多少也得讲究一点。逢人问起在哪所高校深造时,张口一说,十有八九会被人意淫为“清华大学”。   青花大学。虽有山寨之嫌,但说的人中气十足,听的人肃然起敬。   当年李小白高考填志愿时,看宣传册上推荐的各路大学都是三个一流,即“师资一流、设施一流、环境一流”,只觉眼花缭乱、难分伯仲。经过仔细排查,发现青花大学堪称四个一流,比起别的学校,多出一个“校名准一流”。   这年头,山寨就是正版,准一流也是一流,准四星的宾馆的确比三星的要多上那么一颗星,至少在价格上。   青花在横向比较之后优势凸显,所以李小白也义无反顾地扑了进来。   刚开学,九月的天还是很热,太阳烤得天地间一片发白,窗外的梧桐树上,叶子一片片耷拉着,只有知了一声声不知倦地叫个不停。   屋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高,学校装的空调不知是什么牌子,大一入校时,每个学生都派了空调安装费,每个月也派了电费,就是享受不到空调的制冷效果。   没人觉得不妥。   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交钱买安慰。   交了医疗保险仍然看不起病,交了养老保险,又担心退休年龄会不会延至八十岁,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样的高龄,实在是个未知数。   钱交了不一定能吃到好果子,但不交钱就连果子皮也没得吃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烂果子好歹也是果子。   何况有的钱是必须交的,大家都交,你不能不交,统一摊派的,更不能不交。   你改变不了的事,只好去习惯。   李小白光着膀子,趴在桌前挥汗如雨,奋笔疾书,给外语系的林黛黛写第一封情书。   他大一时就开始暗恋外语系的林黛黛,只不过他自视才高八斗,不屑主动出击。   “李小白”三字与唐代大诗仙李白相比只多了一个“小”字,虽没有家谱考证,他也深信自己就是李白的玄玄玄……孙。   第2节:洗洗睡吧(2)   他也的确有几分“先祖”遗风,曾在校报上发表过几首朦胧诗。   李小白一度很淡定,认为黛黛迟早会对他射来丘比特之箭,无奈林黛黛身边的追求者太多,多得让她没有时间来注意李小白这只还没长毛的凤凰,白白蹉跎了三年好光阴,转眼奔了大四。   临近毕业,李小白终于开窍,觉悟到林黛黛哪怕对自己再有好感,她也是个MM,脸皮薄,不一定有勇气跟自己表白,所以,还须自己放低身架,主动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不然等毕业的大限来了,他和她各奔前程,两个人就要像悲情小说的男女主人公一样懊悔终生。   李小白的情书显而易见是一首情诗。   为了精益求精,李小白几易其稿,力求完美。   很快就扔了一地的纸团。   轮到值日的大头不满道:“有点公德心好不好。”   说着捡起一个纸团,摊开。   大头对另两个同居室友说:“强哥,四眼,请听诗朗诵——《我的黛》。”   我的黛   青青的远山描画出你的眉   赵薇的眼睛不如你完美   我的黛   你眼含秋水   长长的黑发让多少人迷醉   迷你短裙遮不住你的长腿   我的黛   你让我犯罪   ……   大头读完,有些不解,“这年头又流行手写了?发个伊妹儿多省事,要不直接贴到学校的BBS上去。”   强哥说:“手写的真诚。”   大头捡起一地的“真诚”,丢进纸篓,“送首诗又不当饭吃,送钱才真诚呢。”   李小白充耳不闻,心无旁骛地写完了满满四页的长诗,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成两个交叠的心型,装进了蓝色信封。   强哥专心拆卸他的电脑机箱,由于室温太高,那台电脑正不停地重启,以考验人的耐性。   对面上铺的四眼,手捧考研的书一目十行。他对李小白说:“小白,话说追林黛黛的人没有一个连也有一个排……”   四眼高度近视,长相斯文,说起话来却常常有辱斯文。   第3节:洗洗睡吧(3)   其实他想说的是李小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但是想想快毕业了,要尽早地习惯文明用语,免得踏入社会,在关键的时候“出口成脏”掉链子,这才说得委婉了。   李小白觉得不必要跟四眼之流解释什么来证明自己行或者不行。   他仔细封好信,贴上邮票,寄信人那栏只写了暧昧的“内详”两字。   李小白说:“你们等着瞧吧。”套上一件T恤,用手指梳了梳头,然后把情书夹在一本书里走了。   李小白往食堂方向一路小跑。   食堂门口有一个邮筒。那个邮筒,信寄得比传达室要慢上一天,但是可以避免把信交给传达室保安时的尴尬。   普通的邮筒是绿色的,那个邮筒不是普通的邮筒,所以不是绿色的,而是五颜六色。   邮筒上贴满了五花八门的小广告。小广告的内容什么都有,比如作弊工具出售、钟点房提供、流产后的休养服务等等。   李小白的内心涌动着莫名的青春骚动,校园里的知了一声声地叫着,叫得李小白激情澎湃。他想,他的告白虽然迟了,但只要他出手了,林黛黛肯定是手到擒来。   李小白顺利地跑到了食堂,顺利地把信塞进了邮筒。   “同学,给林黛黛寄情书啊?”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钻出来。   李小白吓了一跳,往角落背阴处一看,只见食堂负责打饭的小个子正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对他虎视眈眈呢。   李小白说:“瞎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给林黛黛寄情书了?”   小个子说:“得了吧你,三天两头往这个邮筒里塞信的人,哪个不是给她寄情书的?不过他们可都买了我的花。我管卖还管送,送花一律免费。”   李小白这才注意到,小个子的脚边还放着一只塑料水桶,里面泡着半桶蔫蔫的鲜花。   “你这食堂还卖花?”   小个子有些不悦,“咋?业余时间不兴我搞个副业啊?”   李小白说:“那,这花多少钱一朵?”   见生意来了,小个子立马满脸堆笑,说:“看,都是红玫瑰啊,跳楼价,十块钱五朵。”   第4节:洗洗睡吧(4)   李小白说:“贵了。”   小个子说:“这还嫌贵呀?我还要替你跑腿呢,再说了,花店里可要三块钱一朵,呃,同学,来几朵?”   李小白说:“这个……有香水百合么?”   小个子抬起头仔细打量李小白,“诚心要的话,十块钱六朵,不要拉倒。别扯那不挨边的。”   李小白一咬牙,转身走了。   李小白本来没打算破费买花,但被小个子一说,觉得不送玫瑰在第一道槛上就被别的人比了下去,就是寒酸就是小气就是唐突了佳人。   刚才胡乱套了T恤短裤跑出来,口袋里一个子也没有。   说白了也不是身上的口袋没钱,而是翻遍他所有的衣服口袋,也找不出几块生活费了。原因是他暑假时忽然开的窍,毕业班了要未雨绸缪,及早为找美人和找工作注入必要的投资,所以开学后过分注意了一下个人形象,先到一家宰你没商量的高级发廊整了一个被强哥等人称之为“没有发型”的发型回来,再买了一套名牌西服,虽然那西服眼前这天气还穿不上,总之是有备无患。   当然,刚才没有买花还有一个原因。在李小白看来,小个子桶里的花,半死不活猥猥琐琐,怎么配得上林黛黛那样的如花美貌。   李小白一脚没能踹开寝室的门。   光天化日,大门反锁,当然只有一种可能,里面的人在行不可告人之事。   他们412寝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但凡大门紧锁就要对暗号,一是里面的人在看A片,怕被值班老师逮个正着;二是晚上熄灯后还没回来的,不管是不是因为泡MM乐不思蜀而迟归的,都要对暗号。   里面的人问:“天王盖地虎。”   李小白答:“宝塔镇河妖。”   “脸怎么那么红?”   “我精神错乱!”   “怎么又黄了?”   “我吃屎了!”   李小白这个诗人注定要成为一个“屎人”,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李小白被一老乡拉去做灯泡,只因老乡网上泡来的恐龙非要有第三者在场才肯赴约。那老乡抠门,拉着恐龙和李小白在防洪坝上吹了半夜冷风,回到学院时熄灯铃早响了,李小白只好偷偷地翻墙进来,摸到寝室门口还得对暗号。   第5节:洗洗睡吧(5)   李小白当时冻得不行,还没等里面的人喊“天王盖地虎”,他就张口大叫:“我精神错乱吃屎了!”   这一声石破天惊,气贯长虹,整座楼都震动了!   事后,有两个同学来找李小白索赔。三楼的那个男生是因为笑岔了气,五楼的男生是被那句吃屎震得从上铺的床板上翻下来,直挺挺的一式“平沙落雁”,伤了颈椎骨。   暗号对上,门开了。李小白进门就说:“大白天的,俗!”   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屋里的人在干嘛。   屋子里挤了七八个人,个个伸着脑袋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强哥的电脑显示器,空气中还荡漾着怪异的呻吟声。原来隔壁的冬瓜不知又从哪里搞来张A片,连带冬瓜寝室的几个同道中人,秉着学术研究精神一起过来看个究竟。   李小白黄着一张吃屎的脸进来,大家都有些扫兴。   冬瓜说:“随手关门,随手关门!”   李小白没关门,说:“俗!”   强哥也嫌关着门挤一堆人太热了,便退出了光盘,说:“是俗!扭扭捏捏半天,还打马赛克,下回整个高雅点的再拿来,直奔主题的那种!”   冬瓜等人讷讷地走了。   李小白问强哥借钱。   强哥是几个人中最仗义的那个,当然,手里也有几个钱。   强哥说:“怎么?开学没几天,生活费就不够花了?”   “那个……恋爱是需要经费的。”   大头见李小白的眼睛瞟过来,吓了一跳,叫起来:“别看我啊,我打牌连下星期的菜票都输光了。”   四眼说:“奶奶的,你刚寄情书就准备恋爱经费,不嫌太早了?”   李小白说:“别人还送了玫瑰。”   强哥说:“那你拾人牙慧多没创意啊!”   李小白说:“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强哥说:“小白,钱是小事,你这钱花得没价值,你没听说女生楼的垃圾箱里天天有扔出来的大把玫瑰花啊。”   四眼说:“听说食堂打饭的那小子还捡了垃圾箱的玫瑰洗洗拿去卖,他奶奶的,无本万利。”   第6节:洗洗睡吧(6)   李小白的额角流下汗来。   打消了李小白的送花念头,几个人指手画脚地张罗泡妞大计。   其实412的人全是光杆司令,却俨然个个是恋爱专家。   有的人自己狗屁不通,却能以权威的姿态指手画脚、指山卖岭,指桑骂槐、指鹿为马……这样的人通常都有做领导的天赋。   四眼说:“这样,哪天等你的系花下晚自习的时候,哥们儿几个扮蒙面歹徒去调戏她,你再跳出来英雄救美,她一感恩戴德,说不定就以身相许了。”   李小白说:“四眼,你国产电视剧看多了。”   大头说:“要不这样。你每天写一封缠绵的情书送给她,写上九千九百九十九封,我就不信她不感动!”   李小白细一盘算,一天一封,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封,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封……等他写完这么多信,林黛黛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强哥好像胸有成竹。   他在李小白的耳边嘀咕了一阵,后者脸上逐渐露出喜色,最后握住强哥的手说:“兄弟,谢了。”   李小白从上铺直接跳到地上,转身飞快地跑出寝室。   四眼和大头看着李小白屁颠屁颠的背影,缠着强哥要问个究竟。   强哥高深莫测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李小白一溜烟跑到了学校后门附近的小杂货店,在里头挑来拣去地买了些东西,杂货店里的东西都很廉价,所以说强哥的点子,一点也不贵。   李小白只买对的,不选贵的。   今晚,他相信自己可以在林黛黛的追求者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华灯初上。   李小白抱着一只大纸箱悄悄地上了“鹊桥”。   此鹊桥不是彼鹊桥,不过功能差不多,时常有一两对野鸳鸯“人约黄昏后”,偷偷跑到桥上去幽会。   实际上,这是连通实验楼和综合楼之间的一座天桥,因为桥上是路灯的盲区,所以也成了痴男辣女们的恋爱角。   久而久之,这座天桥成了男女生口中的“鹊桥”,青花人尽皆知,就差没正式挂牌了。   第7节:洗洗睡吧(7)   鹊桥上这会儿连只麻雀也没有,因为时间还早,野鸳鸯一般要等到夜深人静才会上来,李小白正好可以从容实施他的浪漫计划。   林黛黛坐在窗前对着镜子细细补妆。   半明不暗的灯光抚摸在她的鹅蛋脸上,五官精致,眉目如画——很准确的形容词,女生的眼睛眉毛可不就是画出来的么。   身为外语系系花,林黛黛有“万人迷”的资本。   有的女生虽然也很迷人,可是进校不久就插到了哪堆牛粪上,从此就只能迷他不能迷你了。   林黛黛不一样,她名花无主,迷死人不偿命。很多男生其实都约到过林黛黛,但其实都没有约到过林黛黛,因为她走马观花地吃人家的饭,喝人家的茶,却都是蜻蜓点水,没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这让那些奋不顾身的男生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所以前仆后继。   一个胖胖的女生从外面跑进来,兴奋得两颊绯红,上气不接下气。   林黛黛问:“杜月,慌慌张张撞鬼啦?”   杜月说:“黛黛,你快……快去鹊桥看看!”   林黛黛问:“出什么事了?”   杜月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杜月拉着林黛黛往鹊桥方向跑去。   远远的,成堆的学生聚在一起对着鹊桥指指点点。   鹊桥的栏杆上,有几个亮闪闪的大字:“林黛黛,我爱你!”   围观的男生像大灰狼一样,眼都绿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地要找出始作俑者。   围观的女生像小白兔一样,眼都红了,一个个羡慕得死去活来。   林黛黛像明星走红地毯一样地走了过来,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   杜月问:“黛黛,你说这是谁弄的?”   林黛黛摇摇头说:“不知道。”   杜月说:“那倒也是,你的追求者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个啊。”   林黛黛:“平常那些人就只知道送花请吃饭,一点意思都没有。倒是这个有点意思,我喜欢。”   杜月说:“到底是谁这么懂情调呢?”   二   李小白在鹊桥上做完手脚后,已经换上了那套新买的西服,天很热,所以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尽管热,还是打了领带。武装完毕,对着门后的穿衣镜一照,果然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貌似潘安。   第8节:洗洗睡吧(8)   这会儿,李小白已混在人群中暗暗得意,跃跃欲试,杜月在问是谁这么懂情调的时候,他一个箭步冲到林黛黛面前。   林黛黛和杜月回头看着他,表情诧异。   紧挨林黛黛站着的一名虎背熊腰的高大男生往前一步,李小白正好撞在他的胸膛上,被撞得眼冒金星。   李小白认出那个人,是体育系的一个唐姓大老粗,头大身大,拳头足有痰盂大,人称“大痰盂”。   李小白壮起胆子问:“你想做什么?”   大痰盂反问:“你想做什么?”   李小白说:“你为什么挡我路?”   大痰盂说:“小子,我在和黛黛说话,你捣什么乱。”   李小白指向鹊桥说:“我只是想告诉她,那个是我弄的。黛黛同学,你喜不喜欢?”   林黛黛不置可否地笑笑。   杜月说:“你弄的?”   李小白还没来得及点头呢,大痰盂已经发飙了。   大痰盂道:“明明是我花了一天时间做出来的,你小子竟敢来冒认,欠揍是不是?”   “士可杀不可辱”,特别是在心上人的面前,更要做英雄。   李小白挥起拳头准备和大痰盂单挑。   大痰盂双手往腰上一叉,胸口的肌肉在被勒得紧紧的运动背心下不停地颤动。   李小白呼吸一滞,觉得身上的西服把自己裹得像粽子一样透不过气来,整个人跟蒸桑拿差不多了。   他的小拳头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松开手掌,拂了拂大痰盂的肩膀说:“有虫子。”   大痰盂道:“滚。”   李小白慌不择路地走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暂时没有做英雄的本钱,只好委屈地做了狗熊,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苦心经营替他人做了嫁衣。   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小白气呼呼地回到了寝室。   人的发泄方式有很多种,最有气势最直截了当的就是摔东西,这事不单女人喜欢干,男人也喜欢。   可见人的骨子里就有“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本能,哪怕不能建立在“别人”身上,也要建立在“别物”身上,就算不能损坏,至少要听一听那“痛苦”的响声。   第9节:洗洗睡吧(9)   此时,李小白就想摔东西,摔什么好呢?主意是强哥出的,李小白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强哥的电脑显示器。   强哥连忙护住显示器道:“小白,你想干吗?”   李小白冷静了一下,要是摔烂了强哥的显示器,自己赔不起,还是捡样便宜的摔吧。   床上的枕头摔不烂还不带响,泄不了他的怨气。   大头拿起桌底下那只不保温的开水瓶,慷慨地说:“砸吧,往楼下砸!”   李小白没有那勇气。   李小白像只困兽一样在寝室里走来走去。   四眼说:“哥们,消消气,喝酒去。”   李小白一马当先往门口走去,忽然抬起飞毛腿,对着寝室门狠狠地踢了一脚,大声喊:“气死我了!”   寝室的灯应声而灭,整个宿舍区全黑了。   黑暗中,李小白战战兢兢地问:“不是我干的吧?”   青花大学连带附近的民居停了一夜电。停电的直接结果是小卖部的蜡烛和扇子身价暴涨。李小白和同室的难兄难弟一晚上摸黑冲了几遍凉,像怨妇一样数落本地的用电部门不考虑民生。   星期一,张贴栏贴出了一张处分通报:   体育系2007级学生唐某某,于上周六晚违反相关规定,在学院天桥上私搭电线,导致本地区大面积停电。为教育其本人,严肃校纪,端正校风,经研究决定给予唐某某记大过处分一次……   李小白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蹲在了地上。旁边的人都诧异地回头看他。   李小白和强哥被大头和四眼关起门来痛扁了两天。   李小白被扁得心甘情愿。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大痰盂的记大过,让李小白感觉到一种“借刀杀人”的快意,可惜这话不能到处去传,只好关起门来偷笑。   青花大学的宿舍楼,简称青楼。   学校素以管理严格著称,所有学生一律不得在外租房,因此不论本地还是外地的学生,一律得住青楼。   校领导本着实事求是的方针,为学生兴建了廉租房。其实各级别的房租都不廉价,按月算起来比周围的民用房只高不低。   第10节:洗洗睡吧(10)   廉租房划分了四个等级:   D级青楼,八人一屋,不带卫生间。   C级青楼,四人一屋,不带卫生间。   B级青楼,两人一屋,带经济型卫生间。   A级青楼,一人一屋,带豪华型卫生间。   女人文胸的罩杯可以把女人的胸部分出档次,B杯的胜过A杯,C杯又强过B杯,青楼的这四个等级和罩杯大小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把学生按家庭经济条件划分出了三六九等。   不过有时候文胸的大小也不一定能体现女人的真实身材,因为太平公主为了粉饰太平可能会挑大一号的尺码,学生也一样,家境再不好的学生也不愿意被划到最下等去,好歹要混个C级。   也有的学生家里条件不差,但图个人多热闹,也要了C级。   C级青楼因而成了学校最畅销的房型。   李小白他们住的412就是C级,属于男人比女人的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大众阶层。   因为不能在外租房,所以那天晚上,包括林黛黛在内的所有学生都是停电事件的受害者,所以大痰盂在林黛黛那里一击即溃,这使得李小白重拾信心。   自己花一个下午搞出来的杰作,虽然没能讨到佳人的欢心,可是间接清除了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一个障碍。   借刀杀人比自己拿了刀去行凶,自然要高明许多。其实李小白也算不上借刀杀人,而是大痰盂抢了李小白的刀去效仿日本武士玩剖腹。   撇开大痰盂不说,李小白弄不清佳人有没有收到他的情书,收到了有没有看,看了有没有动心,一连串的疑问压在他的心上,令他茶饭不思。   总之,林黛黛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自己可能错估了目前的形势,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美女不是那么容易搞掂的。   不过不容易搞掂不代表不能搞掂。   李小白觉得冥冥之中,林黛黛还在等他。   常言道,感性的人靠运气,理性的人靠智慧,就像游戏中的,一个在玩梭哈,另一个在玩围棋,前者是赌博,后者是布局。   第11节:洗洗睡吧(11)   李小白决心做一个理性的人。   当他在课堂上谋划他的理性布局时,身为班主任的老教授开始了老生常谈,教育同学们要端正思想,把找工作的课题摆到重中之重的位置。   “起来,不愿做无业游民的同学们,用你们找对象的热情去找工作,不要等着工作来找你。家里没有门路的要笨鸟先飞,有门路的也不要掉以轻心,要拣到篮里才是菜。你们谁在毕业以前找到工作的,可以先去上班,不用来上课,学校一律开绿灯。在这里,我要祝贺一位不需要坐在这里听我啰唆的同学……”   同学们这才意识到班里少了个人,之所以先前没有意识到,是那厮在班里很排不上号,人长得一般般还补过唇,书读得一般般还补过考,偌大的教室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不想他家里头有人,赶上他们那旮旯的财政局招人,还没毕业他就坐进了可以和白宫相媲美的办公室,其领到的处女月薪超过了眼前这位教龄三十载的老教授。   教授用完身边的例子,又旁征博引,引经据典,从毛遂自荐直讲到卧薪尝胆,整整动员了大家一节课,直讲得李小白头昏眼花,呵欠连连。   李小白不太担忧他的未来,天生我材必有用,车到山前必有路啊。他担忧的是眼前如何能追到林黛黛。   暑假时,有位早两年毕业的老乡找他喝酒,痛悔读书时没有发展女朋友,因为女人只有在校园里是最单纯和容易上手的,出了校门就不容易泡了。   他现在不用说找个大学生做老婆,就连找个初中文化的也不容易。现在的女人动不动就开出“有车有房”的条件,白眼看人,一个比一个现实。   老乡那天醉得一塌糊涂,在钻到桌底下之前,拍了拍李小白的肩膀说:“兄弟,下手要趁早。”   李小白就在那一瞬间觉醒了。   觉醒的李小白发誓要在最后一年把梦中情人搞到手。   古时候有兄弟俩,看到天上飞过大雁,哥哥说:“打下来炒着吃。”   弟弟说:“还是炖着吃好。”   第12节:洗洗睡吧(12)   于是,一个要炒着吃,一个要炖着吃,争吵不休只好找人论理,论理的人问大雁呢,兄弟俩说:“在天上呢!”抬头一看,大雁早已飞走了。   李小白很理性地意识到,对林黛黛,不能只想着泡到手后如何布置洞房,当他做白日梦的时候,她说不定已经倒在别人的怀里,他就只有回家洗洗睡的份。   该出手时就出手,手出得不准,是水平问题,手出得不快,是态度问题。   李小白刚把态度摆端正就开学了。   写情书是他想到的第一项任务,他也清楚情书不一定管用,但写情书追MM就像古人跟人挑战得下战书一样,是必不可少的一道程序,寄出了给林黛黛的情书,就表明自己正式向她宣战,表明了自己坚定不移的爱情立场。   可能他写情书的对象收到的情书多得有几麻袋,根本顾不上应他的战。所以,他要挖空心思想别的花招,强哥的招术虽非上上之选,但也算得上出奇制胜,可惜那招有毒副作用,幸好毒倒的不是自己,而是跳出来的冤大头大痰盂。   时不我待,一个大痰盂倒下了,还会有一个排的大痰盂站起来。李小白争分夺秒地想,想到了“暗渡陈仓”这一招。   不明修栈道,则不能暗渡陈仓。要接近林黛黛,需要修的栈道就是杜月。   杜月是林黛黛的好友一号,两人情同姐妹,但容貌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杜月体态臃肿,鼻翼肥大,脸上的雀斑星罗棋布。   红花要有绿叶扶,美女自然也需要丑女来衬托的。   杜月走在林黛黛身边,林黛黛七八分的美貌就发酵成了十二分。   李小白正和古人孙武进行高峰论坛、切磋恋爱兵法的时候,下课铃忽然响了,尖锐地刺激着他的鼓膜,李小白精神一振,腹中一紧,整个人像小孩玩的弹珠一样向门口弹射出去,浑然不觉老教授目瞪口呆地还杵在讲台上。   老教授摇头晃脑,目光悲戚地道:“孺子不可教也。”   强哥在下面接了一句,“教授,人有三急。”   第13节:洗洗睡吧(13)   老教授有了台阶下,“哦”了一声,宣布下课。   同学们从催眠状态陆续清醒过来。还有伏案与周公下棋的,被人拍醒,“都下课了,还睡!”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何况接近丑女远比接近美女要容易得多。   那天晚上李小白早早地坐进了阅览室。他知道,林黛黛约会去的时候,杜月多半会在阅览室里看书。   美女的行踪一般是复杂的,而丑女就比较简单,正因为简单了,所以丑女的成绩往往比较好,杜月就是其中的范例。杜月主修英语,兼修法语,据说还自学好几国鸟语,是外语系响当当的才女。不知是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关系,杜月身为才女,却只能作为美女林黛黛的陪衬,至今无人问津。   李小白在杜月常坐的位置上放了本书占座,自己占了邻座。李小白是有点同情杜月的,他觉得,长相才是女人的名片,自古以来,男人不但好色,还很怕女子比他聪明,从而显示出他的愚笨,因此对才女往往会敬而远之,只有比才女更加有才的才男,或者自以为是才男的另当别论。   阅览室很快就坐满了人,很少有单枪匹马进来的,不少情侣都占据了有利地形,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们的亲密。   李小白在这种环境里如坐针毡,幸好杜月进来了,她也是一个人。   李小白抬头,正好撞上杜月的视线。   杜月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占了,有些犹豫,李小白要的就是她的犹豫。他很自觉地拿掉了占座的书,努了努嘴。   杜月有些犹豫,看看周围,掂量了一下,往李小白走去。   杜月坐下时,看到李小白拿开的书是一本法语版的《包法利夫人》,不禁看了两眼李小白。   其实李小白对法语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本来李小白想凭借这本书,为他和杜月快速搭上“友谊”的桥梁,再让杜月为他和林黛黛搭建“爱情”的桥梁,可是杜月虽然看了两眼李小白,但也仅限于两眼。她坐下后就如老僧入定,李小白几次想和她打招呼,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第14节:洗洗睡吧(14)   李小白是不会轻易放过机会的,所以杜月从阅览室出来,抱着几本书下楼时,李小白也很迅速地擦肩而过,把她的书稀里哗啦碰落了一地。   在杜月发作之前,李小白手脚麻利地捡起书,并很绅士地赔礼道歉,非要替她把书送到女生寝室楼下。   “看你很眼熟。”   “这说明我们有缘分。”   “很多男生想买通我,走我的路线接近黛黛,你也是吧?”   “不是,不是,我怎么是那种人呢。”李小白急忙申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争取杜月的统一战线联盟,不在一朝一夕。   杜月的语气稍和缓了,“我刚才看你在看法语书,你也修法语么?”   “不,不,只是爱好。”李小白对法语的事不敢多说,怕不小心露馅,好在他毕竟是看过中文版《包法利夫人》的,便很深入地解剖了一下包法利夫人,顺带为女主人公鸣了一把不平。当着一个女人的面不能赞美另一个女人,但为虚构的女人掬一把同情泪却能赢得女人的几分好感,因此,他的高谈阔论让杜月又看了他两眼。   李小白在分手前,顺利地要到了杜月的手机号码。   趁热打铁,李小白回到寝室,脚也没洗就上了床,给杜月发短信,联络感情,免得杜月明天起床就忘了他李小白是哪路神仙。   杜月到底不是美女,李小白发一条,她回一条,没半点架子,有时还夹杂几句法文。   四眼洗完澡回来,冲李小白喊:“哥们,要熄灯了,还不洗洗睡啊。”   大头也在发短信,接着四眼的话头说:“小白肯定是谈恋爱了,跟我一样,我刚泡上一个新生,一天得发好几百条短信,手指累得不行。”   四眼说:“不会吧,林黛黛上钩了?这可是号外啊!”说着不客气地抢过李小白的手机,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四眼说:“是杜月?小白,你口味变得很特别啊。”   李小白狠狠瞪了一眼四眼,抢回手机。   熄灯铃响了。   一直置身事外的强哥起身关了电脑说:“老套。”   第15节:洗洗睡吧(15)   李小白问:“谁老套?”   强哥说:“暗渡陈仓这招,大头,你有没用过?”   大头说:“我早两年就用过了,没戏。”   李小白说:“你是你,我是我。”   一阵沉默。   值勤的老师这时刚好巡逻到门口,对李小白寝室良好的熄灯纪律大为赞赏,后来在每周集会上还作了口头表扬。   三   李小白与杜月频频地在阅览室偶遇。   两人很默契地坐在一起看书,俨然一对情侣。出了阅览室,李小白还请杜月吃夜宵,胖人爱吃,杜月每每说要减肥,仍然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   李小白写信让家里寄来几包乡下自己晒的萝卜干,送到杜月手中时,杜月兴奋得脸都红了。   树上的叶子慢慢黄了,正是天凉好个秋。李小白哼着小曲回到了寝室,换上了笔挺的西装,往脸上一遍遍地抹大宝,又喷了摩丝,仔细挤掉了脸上的几颗小痘痘。   强哥问他:“有约会?”   李小白心情很好,得意洋洋地说:“晚上和黛黛看电影去!”   大头凑过来说:“真的假的?我晚上也和MM看电影去,今天是《画皮》啊!”   李小白说:“当然是真的,不过杜月也去做灯泡。”   四眼羡慕地说:“能和林黛黛一起看电影,真好命啊,多几盏灯泡也没关系。”   事实上,李小白约的是杜月。昨天他假说人家送了三张电影票给他,他转送两张给杜月,让她拉姐妹晚上一块去看。杜月欢欢喜喜地答应了,说林黛黛也很爱看电影。   李小白信心满满地来到了影院,买好了大包的零食,左等右盼,终于等到了杜月,然后,也只有一个杜月。   李小白的脸一下灰了。   杜月说:“黛黛晚上有约了,怎么,你不开心?”   李小白硬着头皮说:“没,你来就行了。”   影院的灯灭了,李小白已经完全没心思看电影,坐在旁边的杜月却很投入,一边使劲嚼着爆米花,一边动情地掉眼泪。   从影院里出来的时候,人流拥挤,杜月忽然挽住了李小白的手。   第16节:洗洗睡吧(16)   李小白魂不守舍,只盼着早点回去,杜月却要到附近的公园走走,李小白无奈,只好舍命陪她。杜月很自然地挽着李小白的手,整个人仿佛挂在他的身上,沉得李小白迈不开步子。   公园里,热恋的男女随处可见,少儿不宜的镜头,李小白两人避都避不开,他只觉头皮发麻,两腿发软,看见还有一张石椅空着,赶紧坐了下来。   杜月挨着他坐了,说:“小白,你送我的萝卜干,味道很特别,黛黛也夸呢。”   “哦?”听到林黛黛的名字,李小白精神勉强一振。   “黛黛问这是哪买的,想托你买一点。”   “这个……是我一朋友送的,想吃的话,要多少有多少。”李小白不好意思说是乡下自家地里种的萝卜腌制的,今年家里萝卜又是大丰收,只是价格太贱,卖不了几个钱,家里头人吃一半猪吃一半,变着花样变着法子吃,吃得李小白听到“萝卜”两个字就反胃。   杜月连连称谢。   李小白趁机问:“你和林黛黛同学兴趣差不多吗?”   杜月说:“也不一样吧,黛黛想当明星,我想当翻译。”   李小白“哦”了一声。有朝一日,如果黛黛真成了明星,他就只配在电视机前面流着口水看她了。   李小白身心俱疲地回到寝室。   大头问:“晚上的电影好看吗?”   李小白说:“好。”   四眼问:“林黛黛对你怎么样?”   李小白说:“好好。”   强哥说:“别打肿脸充胖子,大头在电影院里看到你了。”   李小白吃了一惊。   大头说:“哈哈,我就坐在你后面啊。散场时,看你和杜月手挽手出去的。”   大头以前也被林黛黛放过鸽子,所以特别享受李小白的遭遇。   李小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有句话叫最难消受美人恩,李小白的切身体会是最难消受恐龙恩。   下午下课回到寝室,李小白想想该洗衣服了,床底下的那盆脏衣服却不翼而飞。正想找保卫科报告失窃,四眼懒洋洋地从床上探出头来说:“被杜月拿走了。”   第17节:洗洗睡吧(17)   杜月会来端走李小白的脏衣服可以说是偶然的,也可以说是必然的,因为学校女生楼戒备森严,连一只雄苍蝇也飞不进去,而男生楼却门户大开,男女生来去自如,杜月当然也能进来。   李小白吓得赶紧给杜月打电话。   “那个……我的脏衣服呢?”   “死相,那么脏的衣服,臭烘烘的。”   “是是是,又脏又臭。”李小白心里说,脏就脏,臭就臭,我可没准备给你看给你闻啊。   “给你洗好了,晒干了我送过来!”   “啊?”虽然早料到杜月是拿去洗了,总不可能是拿去煮了吃了,可还是吓了一跳。   “啊什么?讨厌。”   “这个……我那里面还有内裤。”李小白满头大汗,虽然已近深秋。   “傻瓜,内裤怎么了?”   李小白一阵干呕。   杜月这样的恐龙,居然也有娇滴滴的一面,而且撒娇的对象还是他,一想到这,李小白就直打哆嗦。   四眼说:“小白,你他奶奶的抽风啦!”   强哥坐在电脑前,头也没回,说:“连内裤都有人洗,兄弟,你有福啦。”   李小白一把抱住强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强哥,救救我。”   强哥说:“这年头,做不了陈冠希就做谢霆锋,泡不了美女就泡才女呗。”   李小白说:“我还是死了算了。”   四眼说:“惹上杜月,你不死也死定了!”   李小白说:“强哥,我怎么办?”   四眼抢着说:“你快点让林黛黛爱上你,杜月自惭形秽,就会自动退出了。”   李小白说:“我就是不知该如何让黛黛爱上我呀!”   强哥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黛黛有什么心愿要实现的吗?”   李小白说:“她……哦,她想做明星!”   强哥说:“这简单。你替她圆一把明星梦!”   李小白用力挖了挖耳朵,说:“怎么圆?”   强哥说:“天机不可泄露。”   强哥说归说,一直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李小白如同不小心怀孕的少女,生怕被人家看出日渐凸起的肚子一样怕人家看出他和杜月之间的暧昧。   第18节:洗洗睡吧(18)   不论是在教室还是在食堂,李小白觉得每个人都对着他似笑非笑,眼神像是同情,又像是嘲弄。   杜月每天都打几通电话查探他的行踪,要么直奔李小白的寝室,帮着他收拾床铺,大头和四眼识实务地叫杜月“嫂子”,喜得杜月把他们寝室擦洗得一尘不染。   大头和四眼背后议论这个免费钟点工太过划算,为了长期使用,就反过来做李小白的思想工作,叫他从了杜月算了。   李小白痛恨室友临阵倒戈,更加痛恨强哥许他一张空头支票。   周日,一早强哥不知哪里去了。   临近中午,李小白半躺在床上发呆。脑子里一忽儿是千娇百媚的林黛黛,一忽儿是千刀万剐的杜月,正在七上八落,楼下有人喊:“李小白,有人找!”   李小白坐直身子应了一声,爬下床,没精打采地出去了。下了楼,左右看了看,不耐烦地吼道:“谁找我?”   一个身材高挑,风姿不亚于林黛黛的美女走了过来,盯着李小白说:“你是李小白?”   李小白看得两眼发直,主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桃花运么?   美女伸出手,摊开,给李小白看她手心里的一颗弹珠。   那是一颗三色弹珠。   美女说:“还记得这个吗?”   李小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翻开李小白记忆的词典,曾经有过一次英雄救美的经历。那是他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天测试考砸了,回到家里要挨揍,李小白很想拉两个垫背的,正好看见两个小男孩在欺负一个小女孩,抢走了她头上的发夹,还弄乱了她的头发。   李小白目测那两个小屁孩还不到自己的肩膀高,就冲上去一顿狠揍。   小男孩跑了。   李小白把发夹还给小女孩。   小女孩嘤嘤地哭个不停。李小白怕被人误会是他欺负了她,顺手摸出裤袋里的一颗弹珠,送给了小女孩。   小女孩咧嘴笑了。   两人手牵手一起在草地上奔跑。   李小白叫女孩:“笑笑!”   女孩叫李小白:“白哥哥!”   第19节:洗洗睡吧(19)   李小白脑海中一连串闪回,很青梅竹马的镜头。   李小白激动地说:“你是笑笑。”   美女甜甜地笑了。   李小白张开双臂就要拥抱青梅竹马的笑笑,美女笑得更凶了。   一个大嘴小黑妹从后面跳出来,向李小白扑过来:“白哥哥,我才是你的笑笑!她是我的好姐妹珊珊!”   李小白吓得连退两步,躲开笑笑的拥抱,木然地挥挥手说:“嗨,笑笑,好久不见。”   珊珊在前面走,笑笑亲密地拉着李小白问长问短。   李小白悲哀地想,原来美女都是有陪衬的,看上他的人无一例外是那个陪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话放在杜月身上合适,放在笑笑身上也合适。   一个杜月还没摆脱,又冒出来一个笑笑,李小白一点也笑不出来。   珊珊和笑笑把李小白带到了学校附近的小饭馆。   李小白看见强哥和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圆桌前,正热烈地喝着啤酒。   李小白叫:“强哥!”   强哥招招手说:“小白,过来,给你介绍我的一位朋友……”   李小白瞪大了眼睛说:“是你……杜文彬!”   强哥说:“你们认识啊,那更好了,杜兄就是我请来助你一臂之力的贵人。”   杜文彬说:“什么贵人不贵人,说笑了,小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珊珊。”说着冲美女珊珊抬了抬下巴。   李小白一口酒从嘴里喷出来,被呛得连连咳嗽。   强哥说:“怎么样,杜兄是高人吧?”   李小白怎么看杜文彬也没有高人的气质,长得其貌不扬,身高还不到一米六,哪来的高人,那珊珊美女比他还高半个头呢。   笑笑说:“白哥哥,真巧,我和你是小时候的好朋友,我和珊珊呢,是同寝室的好朋友,没想到,她的男朋友和你又是小时候的好朋友。”   李小白冷冷地说:“你说绕口令呢?”   笑笑委屈地低下头去。   杜文彬对珊珊说:“我们男人有事要谈。”   珊珊听话地点点头,拉上笑笑走了。   第20节:洗洗睡吧(20)   李小白盯着珊珊的背影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杜文彬嘿嘿笑着。   李小白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她怎么看上你的?图貌?不是哥们儿说你,你还不如我呢。图财?我记得你家比我家还穷。莫非你买彩票中了五百万?”   “傻小子。告诉你吧,我泡这个珊珊,一分钱都没花。”   “不可能吧。”   强哥挟了颗花生米说:“小白,杜兄能泡上珊珊,也能替你追到林黛黛。”   酒过三巡。   原来这杜文彬拍过一部DV短剧,叫做《青青校边草》,在上届大学生DV大赛上得了二等奖。这部DV剧一获奖,他马上就成了学校的名人。他趁热打铁,立刻宣布开始筹拍下一部作品《香蕉黄了》,结果女生都疯了似的去讨好他,想做他下部戏的女主角。最后,校花珊珊亲自来找他,愿意担当女主角。杜文彬假装犹豫,校花一急,就开出了当他女朋友的条件,结果一拍即合。   李小白心悦诚服,“高,实在是高!”   强哥感叹道:“娱乐圈就是黑啊!”   李小白忙碌起来,连上厕所也不忘拿本言情小说恶补,苦熬一个多星期,炮制出了生平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剧本——《疯狂的枕头》。正想拿了剧本直接去找林黛黛,被强哥拦住了。   “等她来找你!”   “她来找我?这怎么可能?”   “我们让学生会出面操办这个事。”   “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么?”   “当然,这样你泡妞这档子事,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官方指定行为。你的林黛黛就会越发自觉地来找你。”   “哦。”李小白恍然大悟,对强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事情比李小白想象的还要顺利,强哥和学生会的人熟,请学生会的郑副主席到小饭馆撮了一餐,事就搞定了。   秋高气爽,李小白则神清气爽。   这几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圈异样的光环里,整个人发着光,头发是光的,皮鞋是光的,就连脸上的小痘痘也神采奕奕地发着光。   第21节:洗洗睡吧(21)   他觉得,自己即将或者已经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张贴栏里贴了一张醒目的大海报:   为弘扬当代大学生精神,展现我校学生风采,学生会经研究,决定筹拍一部DV作品《疯狂的枕   头》,以参加即将举行的大学生DV大赛。本片制作阵容强大,有明星加盟,誓要挑战张冯陈陆。现诚招女主角一名,要求品貌端庄,聪明善良,性格随和,愿为艺术献身。有意者请联系本剧制作人李小白,139XXXXXXXX。   围观的学生议论纷纷。有猜测张冯陈陆是哪个日本人的,马上有人跳出来纠正说那是张艺谋、冯小刚、陈凯歌、陆川。   男生对这事不以为然,女生都很雀跃,因为启事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注明将友情聘请上届二等奖获得者,科大才子杜文彬为特约指导。   没几天,李小白的手机都被打爆了。   走在路上,也会有形形色色的女生跳出来要为艺术献身,坦率一点的就直奔李小白的寝室……李小白怕被林黛黛误会,每天拖到熄灯才敢回去。   杜月来找李小白,几次扑空,打手机占线,发短信也不见李小白回复,急了。终于于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半路劫住了李小白。   杜月伸手就拉李小白,李小白推开她的手,四下里一张望,“君子动口不动手。”   杜月说:“你这个没良心的,躲着我。”   李小白这几天早就把杜月其人忘得干干净净,现在她强行从记忆里跳出来,拦住了去路。   李小白说:“杜月同学,我……我没躲你啊。”   杜月狠狠地拧了一把李小白说:“你叫我什么?”   李小白说:“别,人看见!”   杜月缩回手说:“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李小白说:“怎么会呢?”   杜月说:“谅你也不敢!那你怎么都不找我,手机老打不通,短信也不回。”   李小白说:“忙,学生会在筹拍一部DV剧,你也听说了吧。”   杜月说:“我就为这事来的。”   李小白说:“这个,你也想帮忙?可我们这个DV剧吧,不需要翻译成外国文字,你看……”   第22节:洗洗睡吧(22)   杜月说:“我就只能当翻译么?”   李小白说:“难道你想当……”   他看着杜月的脸,实在没有勇气说出“女主角”三个字。   杜月说:“我听说,这次拍戏,你不但是制作人,还是男主角。”   李小白有些得意地摸了摸头发。   杜月说:“你做男主角的话,我就要做女主角!”   “什么?”   “我们本来就是一对,天造地设,你的事业我当然要参与和支持。”   “可是这个剧本对女主角有一定的……要求,我也无能为力啊。”   “品貌端庄,聪明善良,性格随和,你说说,哪一条我不符合?”   李小白差一点要笑出声来,这又不是征婚启事,你这条件也可描绘成“品貌端庄”。想归想,李小白也不敢当面惹急了杜月,只好说:“可是符合这几个条件的女生……有点多,我们得筛选一下。”   杜月不依不饶,“凭我俩的关系,我不能优先么?”   李小白说:“公事公办。”   杜月想了想,终于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其实我并不喜欢演戏,要是得奖,对找工作有帮助,小白,你不能为我破回例么?就当为了我的将来,也为了你的将来。”   李小白心想,为了我的将来更不能让你来搅局啊,嘴里却说:“不能,人言可畏。”   杜月无奈,只好扫兴地走了。   四   打发走了杜月,李小白长吁一口气,哼着小调回到寝室。   大头看到了问:“小白,这么高兴,林黛黛来找你了?”   李小白摇摇头。   四眼说:“哥几个晚上倒替你接待了三拨来报名的。”   李小白说:“一个比一个抢眼吧,便宜你小子了。”   四眼说:“哪里,今天来的个个都是心灵美。”   大头说:“小白,和你商量个事,你看林黛黛也不来,不如,你让我女朋友来试个镜吧。”   李小白说:“去你的。”   强哥也回来了,从包里摸出一台连包装都还没拆封的DV机,“看,新机子,我没去上晚自习,跑了几个地方借来的!”   第23节:洗洗睡吧(23)   几个人兴奋地围过去研究。   李小白感动了一阵,兴奋了一阵,最终叹了口气说:“强哥,机子是好机子,万事俱备,东风就是不来。”   强哥说:“你急什么?”   李小白说:“要不,我给她打电话。”   强哥说:“淡定,美女总是要压轴登场的……对了,小白,学生会的郑副主席今天来找我说起这个DV剧。”   李小白问:“难道学生会要反悔?”   强哥说:“不是,郑副主席有个表妹,也在我们学院读书,他想……”   李小白说:“不行,女主角是我家黛黛的!”   强哥说:“好了,人也没说一定要当女主角,女二号也行。”   李小白说:“我的本子里只有一个女主角。”   强哥说:“改改,增加个女二号。”   李小白说:“那,他表妹长得漂亮吗?会演戏吗?”   强哥说:“这些重要吗?”   李小白仔细想了想说:“不重要。”   强哥说:“那就行了,要没有人家郑副主席的鼎力支持,我们这个剧不好拍啊。”   李小白只好点头。   时间一晃过了十天,就连李小白青梅竹马的笑笑也闻风赶来,扭扭捏捏地说要做他的女主角,被李小白以她不是本校学生为由挡了回去。   可惜本校学生林黛黛还是没有动静。   李小白坐立不宁,怀疑林黛黛对这部戏根本没兴趣,那就白忙活了。   强哥笑了,“林黛黛不可能不动心的。我估摸着她现在正等着你去找她呢!”   李小白喜道:“那我这就去找她!”   强哥说:“不用你找,她马上就会来找你。”   李小白不信。   强哥凑到李小白的耳边说:“我已经让四眼他们如此这般这般……”   林黛黛从远处走来。   自从杜月一厢情愿地跟了李小白之后,经常顾不上去陪衬林黛黛,使她落了单,窈窕的倩影在夕阳的余晖中也显得有些凄美。   林黛黛对杜月的幼稚举动是颇有微辞的,也告诫过她离那个瘪三李小白远一点,杜月却像范进中举似的,成天往男生宿舍跑,害她平白少了一个呼来唤去的跟班。   第24节:洗洗睡吧(24)   杜月熬到快毕业,好容易有人“追求”她,就算倒贴也是情愿的。所以林黛黛的劝说总是徒劳。   林黛黛始料未及的是,这个瞎了眼看上杜月的李小白,居然要主持学会生的拍片工作了。不过总算这小子没完全瞎了眼,没有钦点杜月做女主角。   林黛黛完全不知李小白所做都是为了她,包括当初的大面积停电事件,李小白也是始作俑者。   此时,林黛黛还在矜持地想,该纡尊降贵地去报名,还是继续等待剧组的邀请。如果这部片子能得奖,自己极有可能声名鹊起,还没毕业就有经纪公司来找她签约。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林黛黛等得心急如焚,难道那伙草台班子真的是有眼无珠?   林黛黛经过招聘女主角的海报前,装作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   四眼、大头、冬瓜三人本来就是守株待兔,看见林黛黛过来了,故意提高声音说话。   四眼说:“这个李小白,可走桃花运了。听说每天都接到几十个女生的电话。”   冬瓜说:“可不是,DV没见拍起来,MM倒是接触了不少,我看他成心的。”   大头说:“咱们中文系的冷美人张依依都找了他了,还陪他吃饭。这小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估计,这女主角恐怕就要定张依依了。”   四眼说:“那可不一定,美术系的豪放美女杜晨晨也有意出演这个女主角,都找他好几回了,还有个谁谁谁,让学生会干部来说情。”   听到三人的对话,自命不凡的林黛黛也萌生了史无前例的危机意识,不禁皱起眉头。   强哥坐在电脑前浏览股票资讯。   李小白无聊地坐在旁边,左手不停地在桌上划着圈圈。   李小白说:“强哥,你说黛黛……”   强哥说:“快了。”   李小白奇道:“我还没问呢?”   强哥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干吗。”   李小白说:“好了,强哥,你成天看这个股票,看不腻么?”   强哥说:“你成天想着那个林黛黛,想不腻么?”   第25节:洗洗睡吧(25)   李小白:“唉,不说了。强哥,你炒股赚了没?”   强哥说:“当然。我学费和平时花的都是自己赚的,没用老头子半个子。”   李小白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身边还隐着一位炒股高人。他对股票的了解仅限于炒得好可以暴富,但他对这条致富之路提不起兴趣,主要是没有本钱,没有鸡哪来的蛋呢,父母为了给他攒学费,这学期把两头留着下崽的老母猪也给卖了,七拼八凑地才凑齐了学费,不可能有什么闲钱给他。   两人正说着,李小白的手机响了,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放到耳边“喂”了一声,忽然整个人跳起来绷得笔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舌头打了结,说话也不利索了,“林黛黛同学,你……”   强哥示意李小白别激动,压低声音说:“淡定!”   林黛黛在电话那头问:“听说学生会要筹拍一部DV作品去参加大学生DV节,还请了上届二等奖获得者来当指导?”   李小白拼命压住兴奋,假装平静地说:“哦,的确有这回事……女主角啊,正在考虑当中……什么,你想试试?”   李小白差点窜到天花板上去,被强哥用力拖着,终于克制住了,说:“好吧,改天有空咱们见面聊。哦,又有电话打进来了,我先挂了。”   李小白挂上手机狂笑不止。   强哥说:“瞧你这点出息。”   晴天,一碧如洗。   李小白坐在一棵歪脖树下打着瞌睡。林黛黛悄悄地走到李小白的身后,猛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李小白抓住林黛黛的手,疑惑道:“你……”   林黛黛说:“你猜。”   李小白说:“玲玲?”   林黛黛说:“不是。”   李小白再猜:“淇淇?”   林黛黛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怒道:“不对。”   李小白说:“难道是静静?”   林黛黛愤怒地放开双手,李小白转过身,见是林黛黛,惊喜地叫起来:“黛黛!”   林黛黛猛地一扬手,给了李小白一记耳光。   李小白毫不在乎,伸手拉住林黛黛的手,深情地说:“黛黛,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坐在这里等你,整整三年了,一天都没有放弃过。”   第26节:洗洗睡吧(26)   林黛黛说:“你胡说!你骗人!你无情无义!你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看日落看朝霞看晚霞!”   李小白说:“我没有胡说!我没有骗人!我没有无情无义!我没有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看日落看朝霞看晚霞!”   林黛黛说:“你就是胡说!你就是骗人!你就是无情无义!你就是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看日落看朝霞看晚霞!”   李小白说:“我真的没有胡说!我真的没有骗人!我真的没有无情无义!我真的没有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看日落看朝霞看晚霞!”   林黛黛说:“我怎么知道你没有胡说!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人!我怎么知道你没有无情无义!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看日落看朝霞看晚霞!”   李小白说:“我发誓我没有胡说!我发誓我没有骗人!我发誓我没有无情无义!我发誓我没有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看日落看朝霞看晚霞!”   ……   杜文彬很有动感地拿着DV机拍摄,前前后后或蹲或仰或转着圈忙得不亦乐乎,看的人都说到底专业啊,他旁边立着强哥等人,还有围观的一批不明真相的学生。   杜月也夹在人群中间。   剧组选择林黛黛做女主角,她也算无话可说。   其实不论选谁,杜月都会委屈,都会无话可说,因为当女人爱上一个人,就会习惯委屈自己。   围观的有人看得呵欠连连,评论这台词怎么这么啰唆,杜月听了立刻跳出来嘲笑他没见识,然后夸这戏很得琼瑶奶奶的真传。   杜文彬叫:“CUT!”   李小白和林黛黛正翻来覆去背得不亦乐乎,被杜文彬打断,都有些扫兴。   杜文彬翻了几页本子说:“我们这拍的不是三十集连续剧,是三刻钟的DV剧,等你们背完这段,都超时了,跳过,进入下面的激情戏部分。”   听到“激情戏”,李小白精神一振。围观的男生睁大眼睛,伸长了脖子,女生一个个露出害羞的表情。   第27节:洗洗睡吧(27)   “激情戏”是什么内容,李小白心知肚明,因为本子是他胡编的,自然是怎么占便宜怎么拍。刚才那段亢长的对白之后,就是两人的深情相拥,然后吻得昏天黑地。   李小白正在浮想联翩,林黛黛叫起来:“导演,我要求用吻替。”   人群中,马上就有不少人自告奋勇,那些不曾捞到戏份的女生,本就对这个角色想入非非,哪怕是个没名没分的替身,也是肯干的,就算是吻替饭替裸替耳光替什么的,虽然镜头里看不到正脸,过后也可以开个博客广而告之,自己就是那个什么什么片子的什么“替”,藉此一“替”成名。   这些人中,杜月是真心实意地想“替”,她的男人怎么可以白白地让别人占了便宜去。   李小白急了,生怕自己白白丢了这么个和林黛黛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大好机会,好在姜是老的辣,杜文彬不愧是见多识广,眉头也没皱一下,说:“女一号,等你成名了就可以用替身了,想怎么替都行,你是腕你说了算,现在反正大家都是新人,要替的话就让替身接替你的全部戏份好了。”   林黛黛乖乖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   李小白眼看林黛黛花容惨淡,虽然有些心疼,心里却十分感激杜文彬。   杜文彬名为这部戏的指导,实际上还兼着导演、摄像等一系列职务。因为李小白这伙人都不懂这行,只好让杜文彬包了,但既然要代表他们学校参赛,杜文彬就只好做了枪手。但在拍戏的现场,傻子也看得明白,杜文彬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黛黛委委屈屈地开始演了。   李小白激动地一把抱住了林黛黛。   杜月在场外看得很不是滋味。   四眼一拍脑门,想起什么,对杜文彬说:“导演,校门口的王麻子小超市给赞助了,你看……”   杜文彬说:“好办,男一号,你加句台词,说,‘我每天都会到王麻子小超市门口徘徊,思念着你。”   李小白哦了一声。   大头说:“那王麻子隔壁的东翔小笼包也给赞助了呢!”   第28节:洗洗睡吧(28)   杜文彬想了想说:“再改一改,‘我每天都会到王麻子小超市门口徘徊,思念着你,每当我看到隔壁热气腾腾的东翔小笼包,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你的胸部。”   林黛黛不甘心地申辩:“导演,人家的胸部没那么小!”   在场的男生趁机色迷迷地盯着林黛黛的胸部看。   强哥说:“女一号,你将就一下,广告植入么,不入白不入……你得庆幸我们拉到的赞助不是旺仔小馒头。”   林黛黛也明白有奶就是娘,有钱的就是爷的道理,成名心切,只好忍气吞声。   拍摄继续进行。   李小白抱住林黛黛,两人深情对了一大段广告语之后,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李小白早就盼着“假戏真做”了,他激动地闭上眼,嘟起两片厚厚的嘴唇,向林黛黛深情地吻去……   “CUT!”这回是林黛黛叫。   杜文彬问:“怎么了?”   林黛黛说:“导演,他吃了大蒜!”   李小白说:“冤枉,我从来不吃大蒜!为拍戏我早上刷了三遍牙,刚还嚼了两块口香糖,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   人群一片哄笑。   杜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林黛黛说:“我不可以这么轻易地献出我的银幕初吻,导演,我要求——借位!”   借位接吻,就是实际上两个人嘴唇没有碰到,但因为角度的关系而看上去像真在接吻一样。   杜月也叫起来:“请尊重演员的意见!”   杜文彬盯住李小白看了两秒钟,终于说:“好吧,借位拍摄!”   李小白差点气晕过去,但杜文彬开了口,就不能不给他面子,只好和林黛黛面对面,装模作样地“吻”了半天。   镜头里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只是不能正面看到两人嘴唇到底碰到没有,给人留下无限想象的空间。   过后杜文彬这样对李小白解释,那林黛黛看起来挺贞烈的,还是不要逼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其实,杜文彬对李小白看那两眼时,心里在想,把林黛黛这朵鲜花当众插到李小白这堆牛粪上,也的确让人看不下去。   第29节:洗洗睡吧(29)   熄灯铃已经响过了。   412寝室点着一支蜡烛头。为了避开值夜老师的视线,四眼早就拿毯子把门上的亮窗捂了个严严实实。   桌上放着一只半新不旧的收音机,大家都没有这玩意儿,这还是李小白临时问人借来的。   几个人围到桌边,脑袋凑到一起听收音机里的节目。   大学生DV大赛的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李小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收音机开始公布大赛的获奖名次,先开的照例是最末位的三等奖,李小白屏住呼吸,听到收音机里一个女中音宣布说,三等奖是《真诚可扰》。   李小白有点沮丧。   四眼安慰他:“没关系,他奶奶的好戏在后头呢,咱肯定是二等奖。”   李小白点点头,继续侧耳听。   二等奖也出来了,是《画眉》。李小白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强哥说:“也没关系,有可能是一等奖。”   李小白神情有些黯然,把收音机放在桌上,自己走到床沿坐下,沉默不语。强哥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大头拿起收音机放在耳边,除了李小白,大家都凑过去听。   收音机里传来:“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现在揭晓本次大赛的一等奖,它就是疯狂的……”   大头等人跃起欢呼,围到李小白身边,把他抬了起来。大头激动地叫:“小白,一等奖,真的得了一等奖!”   李小白不敢置信地问:“真的?”   大家一起点头,李小白狂喜,从众人手中挣脱出来,打电话:“喂……黛黛,中了中了……一等奖……”   李小白讲了几句,忽然有些害羞地背过身去,“啵!”了一声。   挂了电话,李小白挥舞着手机大喊:“黛黛亲我了,她主动亲我了!”   楼下传来寝室管理员的怒吼声:“412的臭小子,大半夜喊什么喊,想受处分啊?”   五   一整夜,李小白翻来覆去没睡好,连累下铺的强哥几次被床板震落的灰尘惊醒。   和他不同的是,这一夜,林黛黛睡得很香甜。   第30节:洗洗睡吧(30)   林黛黛在自己的梦里,戴着一副大墨镜走在路上,可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有人惊喜地大叫:“看,林黛黛。”   一呼百应,立刻有一堆人争先恐后要求林黛黛给他们签名。   一名男生拼命挤到林黛黛的身边说:“黛黛,给我签个名吧。”说着转过身,林黛黛飞快地在男生的T恤上签了名。男生手舞足蹈,兴奋得像抽了风。   另一个男生没挤进去,挥舞着手臂大喊:“黛黛,我爱你。黛黛,我爱你。”   林黛黛施舍地向他抛去一个飞吻。   “哦,MY GOD,黛黛吻我了,她吻我了。”男生兴奋地晕倒在地。   林黛黛是在签了无数个名字后,被杜月给摇醒的。   杜月自从那次拍摄后,就对李小白有了清醒的认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日子久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李小白和别的男生一样,根本就是冲着林黛黛去的。杜月痛定思痛,对李小白恨得咬牙切齿。   杜月说:“我们都被李小白给耍了!”   李小白折腾了一夜,天亮时刚合上眼,就接到林黛黛的电话,欣喜若狂,眼没睁开就扑通跳下了床。   李小白洗脸刷牙,对着镜子一遍遍梳头,嘴里哼着小曲。   四眼从床上弯下身说:“哟,你这头上喷了多少发胶,能粘死苍蝇啊。”   李小白满面春风,说:“黛黛刚才给我来电话,让我立刻去网球场找她。她说她都等不及了要找我练练。”   大头说:“真的假的?”   李小白头一扬,“不信拉倒。我先陪她晨练,然后共进浪漫早餐。爷懒得理你们,会佳人去也。”   李小白屁股抹油,嗖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网球场上,林黛黛和杜月挥舞着硕大的网球拍,正在晨练。   李小白刚一出现,还未来得及打招呼,林黛黛和杜月就杀气腾腾地扑过来,把李小白当作网球,一拍接一拍地乱打一气。   李小白被揪住没头没脑地一顿痛打,哭爹喊娘叫救命。   附近有晨跑的学生经过,见怪不怪地,丝毫没有放缓脚步。   第31节:洗洗睡吧(31)   李小白呼救没结果,只好用手护住头大喊:“黛黛,要我死没关系,给我句明白话啊。”   林黛黛示意杜月停手,质问道:“你还有脸问?你简直人面兽心,禽兽不如。”   李小白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委屈地说:“到底怎么了?”   杜月心里恨着李小白对她始乱终弃,嘴里说:“你说什么拍DV,其实就是想占我们黛黛的便宜。占够了便宜不说,居然还编一套谎言,想继续占黛黛的便宜。”   李小白说:“冤枉啊,我哪有。”   杜月说:“明明没得奖,你居然骗黛黛说得了一等奖?你当我们是白痴?”   李小白大惊,“没有得奖?可是明明……哎,哎,你干什么,放开我。”   杜月揪着李小白的衣服说:“你看看你这德行,要钱没钱,要貌没貌,也敢泡我们家黛黛,我要是你,早就去买块豆腐来撞了!”   杜月教训李小白的同时,没考虑过李小白这种残次品,她当初是怎么看上的。   要一个女人恨你,比让她爱你要来得容易。爱和恨,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杜月就是在李小白假戏真做激动地一把抱住林黛黛的时候,闪了一念的。   而女人要爱起一个人来,会爱得发狂,要恨起一个人来,也会恨得发狂。   杜月解气地将李小白推倒在地,和林黛黛一起扬长而去。   李小白跪倒在地上痛哭,“苍天啦!”   雷声隐隐滚过。   一条大狗跑过来舔李小白的脸。李小白一把抱住狗,大哭不止。他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还不知杜月一早起床洗脸时,就听人在议论昨晚的开奖,弄清了一等奖是《疯狂的丫头》而不是《疯狂的枕头》,一字之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杜月恨着李小白,所以叫醒了林黛黛,第一时间实施报复行动。   伤痕累累的李小白回到412发飙。   室友们一脸的无辜。实际上李小白刚走,他们就知晓了昨晚的张冠李戴,只不过心照不宣地忍住了通知李小白的冲动。   第32节:洗洗睡吧(32)   李小白说:“你们少装蒜。明明我的作品落选了,你们却骗我说是一等奖,害得黛黛以为我故意欺骗……哎哟……跟我翻脸了。”   四眼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他奶奶的,昨晚我们明明听到说一等奖是疯狂的……”   李小白说:“《疯狂的丫头》!”   强哥说:“当时哥几个太兴奋,没听完就……对不起啊小白,都不是故意的。”   大头也跟着猫哭耗子。   李小白仔细想想,的确是个误会。   中国头一回申办奥运会时,国内的电视观众一听到萨老头宣布“C ina”就全体起立,齐声欢庆了,谁料后来才弄明白胜出的居然是悉尼,搞了半天,人家老外要先礼貌地感谢几个落选的国家,然后才正式宣布结果。这显然不符合东方人的思维逻辑,看平时的影视剧中,鸣谢单位都是挂在屁股上的。   想到这里,李小白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说:“算了,其实我这次没得奖,无论骗与不骗,黛黛都是不会再理我的。”   另外三双眼睛相互对视,长叹。   DV没有得奖,李小白的身价从云端直线跌落,摔了个狗啃泥。   响个不停的手机顿时成了哑巴。   所有的女生,不论美的丑的胖的瘦的,都不再把他放在眼里。   李小白痛失追到林黛黛的机会,又要痛失飘飘然于云端的快感。   比起前者来说,李小白更伤心后者。因为林黛黛他从来不曾得到,也就没有失去时的伤心裂肺,后者是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过的,所以分外难受。   李小白本来对手机热线已感到厌烦,美女如云也觉得不过如此,人前常作一副无奈的样子说:“唉,做名人,就是麻烦!”就像有些明星,没红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要红,红了一阵子想做个正常人于是急流勇退,等退出江湖了,花边新闻上再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出门不戴墨镜也没人理了,就耐不住寂寞,哭着喊着要复出了。   世间的事,你对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可以无所谓,但曾经拥有又昙花一现的东西,是最令人怀念的。   第33节:洗洗睡吧(33)   那句“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你曾经拥有”的名句,根本就是狗屁,是自欺欺人或者欺骗他人的歪理。   招聘女主角的大海报不知被谁撕去了大半,无法追查遗失的大半是被扫进了垃圾筒还是被人顺手牵羊带进了厕所。李小白留恋地看着残破的海报,哀悼了足足一刻钟,听到上课铃响,才甩甩头,迈开大步走了。   班主任又在课上重复他的思想教育工作。   这一回,李小白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教授说的是,“说直白一点,时间就是金钱,你们在学校里浪费时间就是浪费大把的金钱……听说有的同学在业余时间,不务正业,还去拍什么DC、DV、VCD的,同学们,我很痛心啊,搞这些名堂,能当饭吃吗?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赚钱养活自己……”   李小白也很痛心。教授要是早这样说就好了。   他痛定思痛地想:“黛黛,我会有钱的,相信我!你一定要等着我!”   李小白端坐在强哥的床上,双手抱臂,额头上勒着一条白色布带,上面写着鲜红的“必胜”二字,目光死死地盯着大头床上贴的美女海报。   强哥等人吃了午饭回来,被李小白的样子吓了一跳。强哥走上前,凑近仔细观察了李小白的脸部五秒钟,问道:“小白,怎么不吃午饭,怎么了?”   李小白深沉地说:“看出我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众人摇头。   李小白说:“我,不再是以前的李小白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奋发向上,奋发图强,奋勇争先,奋不顾身……”   大头走上前摸了摸李小白的额头,“你发烧了?”   李小白甩开他的手说:“别碰我,告诉过你,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从今以后,轻易不——要——惹——我!”   四眼说:“嘿,这小子,真的不一样了。”   强哥仔细端详李小白的额头,说:“你这东西,不会真的是用血写的吧?”   李小白有点不好意思,“刚开始是想这么做来着,可是拿着小刀比画了半天,实在怕痛没敢割下去。就随便用红墨水写的。”   第34节:洗洗睡吧(34)   众人晕倒。   李小白继续说:“我宣布,淘金计划正式开始。”   大头说:“淘金?上哪淘?南非?”   李小白说:“你才去南非呢。现在起,我要把每一寸课余的时间,都用来打工赚钱。等淘到第一桶金,我就继续发展,建立自己的事业,由小到大,最终成为比尔?盖茨那样的大富翁,到时候,还怕林黛黛不乖乖地投怀送抱。”   强哥打了个呵欠说:“好啊,记得还我钱,你还欠着我一百元吧。”   李小白脸一红,说:“强哥,都是兄弟,兄弟谈钱就伤感情了。金钱不是万能的,不过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   强哥又打了一个呵欠,“行了,我无所谓,你慢慢做你的发财梦,我也眯一会,昨晚听你翻床板翻了一夜害我也没睡好。”   四眼和大头马上传染了强哥的睡意,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各自爬到自己床上躺下,立刻鼾声四起。   李小白的雄心壮志没处表白,恨恨地一跺脚,“回头等我成了比尔?盖茨,不信你们不来求我。”说罢,昂首挺胸地出门而去。   李小白昂首挺胸地上了街,找到一家书报亭昂首挺胸地买了几份报纸。   小公园里,李小白坐在草地上,面前摊了一堆报纸,用红笔在上面打着圈圈,连中缝上的小广告也没放过。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满面通红,手捂肚子急匆匆经过,看到李小白,眼睛一亮,张口问他讨要报纸。   李小白看了一眼掩映在红花绿树丛中的厕所,慷慨地把几份报纸的头版抽出来送他。李小白目的明确,只为求财,并不关心政治素养的提高,所以无心学习时事要闻,他觉得过会儿扔垃圾箱和这会儿送人救急没什么两样。   果然,好心有好报。过了几分钟,那公文包男人精神奕奕地出现在李小白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   名片上赫然印着乌溜溜文化传播公司总经理的头衔。李小白迅速想起刚才的报纸中缝有条广告就是这家公司正在招聘兼职业务员,待遇优厚。   第35节:洗洗睡吧(35)   果然是予人手纸,手留余香。李小白不用面试,乌总就拍板让他加盟自己的文化传播公司。   李小白跟着乌总来到一楼房拐角的地下室仓库,乌总把厚厚一摞广告传单递给李小白,“你在今天之内发完这些,就有钱拿。”   李小白说:“没问题。不过我想问下,待遇……”   乌总说:“你要记住,不许偷懒,不要企图把传单扔到垃圾箱里,我们会派人监视你的。”   李小白说:“好。不过我想问下,待遇方面……”   乌总说:“对了,一个人只能发一份,不要往一个人手里塞很多份,要是让我们发现,一分钱都不给你的。”   李小白说:“好,但是我想问下,待遇……”   乌总抬起袖口看了看上面沾的一块酱油渍,说:“年轻人,我能亏待你吗,我忙,过会儿还有人来。你发完了到楼上201室找我。”   话音刚落,果然有个妇女来领广告传单了。   李小白只好闭嘴,抱着广告单出了门。   李小白抱着一大摞广告传单,茫然地站在人群之中。他几次尝试着向人递过去,却被人厌恶地推开,有点不知所措。旁边有几个发传单的人看着他直发笑。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城管来啦。   周围发传单的几个人抬腿就跑,立刻不见了踪影,李小白被抓个正着。   城管说:“你在这里发小广告啊,走,跟我回去。”   身为大学生的李小白很镇定,“我哪里有发小广告啊。我是一名大学生,这是我给学校打印的材料,刚想拿回学校去呢。”   城管上下打量他,“哪个大学的?”   “青花。”   “清华?哦,狗屁,是本地的青花吧……”城管话没说完,一辆板车从旁边的弄堂里钻出来,车上搁着几捆甘蔗,推板车的人一见城管,立刻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转身逃命。城管顾不上李小白,大声喊道,“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撒野,反了你,停下!”一边百米冲刺追了上去。   李小白擦了把冷汗,赶紧闪到了一边。   第36节:洗洗睡吧(36)   李小白东躲西藏,硬着头皮,熬足一个下午,终于把传单发完了,然后去找乌总说的201室领钱。   他脚底踩着棉花,嘴里哼着“劳动最光荣”,喜滋滋地敲开了201室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就是一桌一椅一人。   李小白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对桌子后面椅子上面的那个人说:“乌总,我发完了。”   乌总头也不抬地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钞票,往李小白面前一递,“这是你的工钱。”   李小白看着眼前的钞票,有些发愣,他使劲擦了擦眼睛,没错,是两张一元钱的纸币。   “乌总,这……”   “怎么了?”   “我忙活了半天,饭也没吃,课也没上……”   “嫌钱少,是吧?”   “我不是嫌钱少,而是它本身就很少!”   “不少了!我给你算算,一张传单的成本是一分钱。1000张就是10块钱。给你两块钱就是20%的提成,这还少吗?一个推销电脑的,卖出五千块钱的东西,经理会给他一千块的提成吗?答案是否定的。年轻人,你就知足吧……”   李小白无奈,拿了两块钱走人,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乌总的名片,撕个粉碎。   李小白出门时,斗志昂扬没吃午饭,刚才顾着创业就顾不上肚子在唱“空城计”,只指望领到丰厚酬劳后大吃一顿,现在手里捏着两元钱,犯了愁。   出门时带的几块钱买了报纸刚好用完。手上只有这辛苦所得的两元,李小白饿得眼冒金星,却连快餐店的门也不敢进。   青花大学离这其实不太远,李小白出来时步履轻快,现在拖着两条腿走了半天,实在没力气走回学校,终于在一僻静处看到个馄饨店的招牌。   店里墙是黑的,墙上的海报是黑的,老板娘的脸也是黑糊糊的。   李小白一屁股坐到油腻腻的凳子上,说:“老板娘,来碗馄饨。”   李小白视线落到墙上,屁股像挨火烧似的弹了起来。   墙上写着:馄饨三元钱一碗。   李小白打了个嗝说:“好饱,能不能来半碗……”   第37节:洗洗睡吧(37)   老板娘瞥了他一眼,说:“没那么卖的,吃不了你剩着,不就三块钱么。”   李小白不敢吃霸王馄饨,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六   日落。天黑。   李小白还在路上走。   学校附近有家福彩投注站。   投注站门面很小,里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靠门口位置搁着出票用的电脑,投注站老板坐在电脑后面表情木然。三面的墙上画着复杂的图表,屋里的人或立或蹲,对着图表深入研究概率学的问题,个个情绪激动。   李小白见门口空着一条凳子,费了好大的劲挪过去坐下,不留神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像散了架。   老板看了一眼李小白。   李小白不由自主地摸出两块钱,说:“买一注。”   “机选自选?”   “机选好了。”   李小白捏着用半天劳务费换来的彩票,名正言顺地坐着养了会神,这才饿着肚子回到学校。   李小白没说旷课半日究竟干什么去了。只是连着几天闷闷不乐,也不提他的发财大计了。   一天,李小白洗衣服翻口袋翻出一张彩票。杜月替他洗衣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是得攒起来洗。   李小白想了几分钟才想起这张彩票的来历。他把彩票递给正在看股票资讯的强哥,说:“强哥,替我查一下,上面有网址。”   过了半分钟,强哥叫:“小白,你中大奖了!”   李小白脸盆咣当掉到地上,惊喜道:“啊!大奖?五百万?天啊,我发达了!”   强哥仔细看了看说:“四个红色球,还有蓝色球,哦,是两百块。”   “才两百啊……”李小白有点失望,转而一想,也不错了,两元变两百,已经翻了一百倍。   这么算起来,发半天传单的实际收入是两百。   强哥笑着说:“你这收益比我股票吓人多了。”   李小白也兴奋起来,说:“我这就领奖去,回来还你钱!”   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李小白来到那个投注站时,总觉得有些异样,整个投注站笼罩在一种喜庆的气氛中。   第38节:洗洗睡吧(38)   一条横幅拉了起来:热烈祝贺本投注站一期包揽四注五百万大奖!   投注站挤得密不透风,人群喜气洋洋。   四注大奖就出在李小白买的那期。这是本城迎来的史无前例的大奖!据说,那四注五百万是被一个人买了去,倍投方式,八块钱换来两千万。   早有电视台的报纸的记者闻风采访,请老板帮忙回忆那位神秘千万富翁的形貌体态。   老板无法准确描述其人,但言语中不时提醒那名幸运儿饮水勿忘掘井人。   李小白刚堆积起的价值两百元的幸福感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说不定那天晚上,那位神秘的千万富翁离他近在咫尺,甚至撞过他的肩膀。他要是未卜先知,就应当一把拉住他,说:“哥们,我跟你的号码,行不?”   自从出了巨奖后,这家投注站生意如日中天,买彩票的纷纷慕名而来,排起长龙,一直排到马路边上,绵延一百多米。彩民们议论纷纷,说要沾沾这里的灵气,交交好运。   有报纸登载,美国马萨诸塞州瓦尔市有位七十多岁的退休消防员雷欧?多米尼夫妇运气惊人,他们在短短一个月内购买彩票时,竟然先后两次中了大奖,总奖金高达101万美元!据称,这一连续中奖概率低得就如同在同一个地方先后被闪电击中两次一样。   同一投注站重复命中大奖的几率究竟有多少,可能没人想过,要么大家都不信概率,都觉得自己的运气万里挑一,只是时机尚未成熟,大家都相信——奇迹。普遍觉得自己可以在同一个地方被闪电击中个两三次。   如果奇迹可以普度众生,那奇迹也就不是奇迹了。   李小白想挤到前面问问老板怎么领奖,早有声音吼道:“那个谁,不许插队!”   虎视眈眈,众怒难犯,李小白只好乖乖到后面排队。   排队比发传单来得省力,何况还有人民币在不远处招手,两百元虽少,那也是他一星期的生活费。   排在李小白前面的男人长得皮包骨头,脸上颧骨高耸,双眼深陷,只是还闪着光。“皮包骨”捏着半支铅笔头,在摊开的练习簿上编排着一串串的号码,像做错了作业般不停地涂涂改改。   第39节:洗洗睡吧(39)   李小白忍不住问:“大哥,你怎么改来改去啊。”   “皮包骨”看了一眼李小白说:“我在找感觉。”   “找感觉?”   “当然,你以为挤在屋里看数字总结中奖经验管用吗?还有那些奇门遁甲预测的,真管用还写屁书,早闷声发大财去了,嘿,所以,我只凭自己的感觉。”   “感觉有用吗?”   “当然有,我上期就中了一千元,中的几个数字都是很有感觉。”   “那余下的数字呢?”   “可恨我没把余下的数字包下来,不然就中了。”   “那得不少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要真中了大奖,再多的投入也值!”   “这个……能中五百万的毕竟是少数。”   “还有什么发财路子能让你睡一觉醒来就变成大款吗?”   李小白茅塞顿开。   “皮包骨”看李小白开窍的样子,又说:“兄弟,我告诉你,上两期没出大奖,这期奖池又积了不少钱,你有钱就倍投几注,说不定也能捞他个千万富翁、亿万富翁。”   李小白的心不贪,他只要五百万就够了。   他盯着“皮包骨”练习簿上涂得乱七八糟的数字说:“大哥,你这期有感觉吗?”   “有!我刚排好的这组号码,肯定中!”   李小白暗暗记了下来。   队伍半天没见挪动,主要是每个人都不是买了一注就走,有的密密麻麻抄写了几十注、上百注号码,老板得照着输半天。老板对这种菜鸟级彩民是很嫌麻烦的,买完了就给你几张投注单,告诉你把想要的所有数字在上面涂黑了,不用抄那么多。电脑会根据你填的数字自动排列各种组合,这样省时省力,也能加快老板赚钱的步伐。   李小白摸出口袋里插的圆珠笔,却找不到纸头,只好把刚才默记的几个数字写在手心,看看时间还早,自己也要找找感觉。   人可以把快乐全部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但不可把希望全部押在别人的感觉之上,这是李小白的聪明之处。   第40节:洗洗睡吧(40)   冥想。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日落西山。李小白终于轮到,手心已记满密密麻麻经过冥想得来的数字。   两百元奖金,换来一百注兑奖号码,一百个发财的梦想。   为买彩票,李小白下午又翘了一节课。   毕业班了,老师无心教学,学生无心听课。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求财的事远比求学要重要得多,今天的求学本就是为了明天的求财,既然今天不用求学也能求财,还要求学干什么。李小白不觉得对不起讲课的老师,但觉得对不起强哥。   他对强哥说:“强哥,欠你的钱缓几天,等我中了五百万,加倍还给你。”   一宿无眠。   李小白躺在床上思绪混乱,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中了五百万怎么办?   中了奖,先得到省城领奖,要打电话弄清地址,还要找个借口请假,对,就说要回趟老家。要不要叫强哥陪着去?他比较有见识。不行,中了奖谁都不能说。要是给同学知道了,肯定要请客,请客没什么,怕人家借钱,中国人仇富心理太重,你中了奖,谁都觉得你这是横财,见者有份。爸妈知道了,全村的人都会来借钱,要是太张扬了,连财产生命安全也没有保障。那林黛黛呢,要不要说,她的嘴估计也不严,还是不说了。但有了钱,可以给她买衣服买首饰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不过到时候,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啊,不一定非得林黛黛。要是美女都看上我,天天围着我争风吃醋摆不平,那也纠结……   思来想去,心事重重。   第二天早上李小白发起烧来,嘴里还说胡话。在床上躺了一天,烧退了,起来时觉得饥肠辘辘。   强哥给他冲了杯奶粉。李小白犹豫一下接过来喝了。自从有了对三聚氰氨的认知,李小白什么奶也不敢喝。强哥却说,以前的放心奶未必能喝,当前喝的奶肯定放心。   等到开奖,李小白对得两眼发麻,只对出一个中奖号,中了五元钱。   两百元一夜间暴跌成五元。   第41节:洗洗睡吧(41)   李小白把作废的彩票痛心疾首地拿给强哥看。   强哥说:“你这跌幅比股票还大。”   去领奖时,老板怂恿他再添一元,选三注号码。   李小白说:“不,我只兑奖!”   老板无奈,丢出来五元钱。   勇敢捍卫了胜利果实的李小白转身钻进一家拉面馆。五元钱刚好够吃一碗面。   他要狠狠吃他一大碗,多盛点汤,多搁点辣酱,今天“不差钱”。   李小白说:“师傅,给我拉一碗!”   师傅说:“粗的还是细的?”   李小白说:“你拉什么我就吃什么!”   师傅可能吃坏了肚子,这时皱了皱眉头说:“小伙子,你等等,我拉个屎。”   青花的校长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某日忽然深入群众,组织召开了一场毕业班动员大会。   近来毕业班人心浮动,教室的“入座率”太低,有位老教授上课时,底下只到了一名学生。教授是见过世面的人,也是个兢兢业业的人,甭管底下有没有人,摊开书本照讲不误。这时校长正巧从门口经过,差点以为教授在给该名学生开小灶。   所以校长下决心要整顿学风,先拿毕业班开刀,杀鸡给猴看。   校长在大会上谆谆教诲,讲了足足三个小时,句句不带重复。   他说:“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做学问、干事业,懂得它不如爱好它,爱好它不如以它为乐。逆而推之,对于任何学问和事业,只有以它为乐,才能爱好它;只有爱好它,才能真正懂得它。你们今天要以学习为乐,将来要以工作为乐,爱学习,爱工作,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自从李小白的发财梦不幸夭折后,整个人像矮了半截。虽然强哥叫他别把欠的钱放在心上,李小白仍然是悲哀的,他想抄一把人生的捷径,却发现没有什么捷径可抄。   正在迷茫之中,校长一席话让李小白如醍醐灌顶,找到了前行的路标。   校长还引用了宋朝皇帝老儿赵恒留下的那段名人名言:“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第42节:洗洗睡吧(42)   为了黄金屋,为了颜如玉,李小白决定好好读书。何况,暂时他也找不到别的乐趣,赚钱快乐么,赚不到钱所以不快乐;泡妞快乐么,泡不到妞所以不快乐。学习是学生的本职工作,以学为乐,以苦为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落叶凋零。   寒风瑟瑟。   李小白缩着头走路,缩着头念书。既然没有捷径,就老老实实地爬行。   林黛黛几乎跳出了他的视线范围,就算看得见也是够不着,还是眼不见为净。   缩着头的李小白思想变得极其简单,脑子里终日盘旋着八个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期末考试,李小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几门功课都实现了三级跳,他是头一次与奖学金结缘,而且是一等奖学金。他们班只有两个人拿了一等奖学金,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四眼。   四眼其人,瘦如竹竿,眼睛高度近视,一副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他的近视是父辈遗传,不是后天努力的结果。   四眼的口头禅是“他奶奶的”,其实他以前的口头禅是普及率最高的那句国骂,后来觉得问候人家的祖母比问候人家老母来得斯文,就硬生生地改掉了。   四眼很有忧患意识,他觉得大学生在社会上已经不是什么香饽饽,所以从三年级起就准备考研。   考研的人有三种心态:第一种是死心塌地考研型,这种类型的学生一般成绩较好,考研命中率高,对找工作没太大兴趣;第二种两手准备考研型,此种类型成绩一般,审时度势,看将来哪边占了上风就向哪边倒;第三种是重在参与考研型,此类型倾向于找工作,但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万一误打误撞考上了更好,重在参与,考不上也算体验了一回,将来再考有经验。   四眼考研属于第二种心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未雨绸缪是很有必要的。李小白因为外语不行,早就打了退堂鼓,大头和强哥也志不在此。四眼就只好孤军奋战。   春节时四眼没有回去,留校用功。等大家过完年胖了一圈回来时,四眼已经瘦得不成人样。   第43节:洗洗睡吧(43)   强哥姗姗来迟,众人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强哥是坐着一辆加长悍马回来的!   举校震惊。   首先震惊的是校门口的保安。   门口的保安一向严谨,只认校徽不认人,对校外来人也盘查得极为严格,要你凭身份证填写会客单,完了还要带着会客单进校,让见的人签个名字,出门时凭单走人。   强哥以前有一次忘带校徽,保安死活不放他进去,末了他只好打电话给李小白,嘱他速送校徽。这次回校强哥也没带校徽,不过保安连屁也没放一个,就让他和他乘坐的加长悍马进去了。   原来强哥有一个有钱的老爸——不是有钱,而是相当地有钱。   关于强哥老爸是煤老板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此以前,谁也不知道这一事实。   在李小白看来,强哥家境还不错,但也只是小康而已,强哥和他们同吃同住,也不穿名牌。强哥不知何故,一向看不起他老爸,所以也从来不拿出来说事,家里给的零用钱不拿来花,都存在股票账户上,学费和生活费只在股票收益里提。其实上回李小白拍DV,那台据说是借来的摄像机也是强哥自己掏腰包买的。   这次强哥被老爸逼着同来,他爸正好要到省里与一个政府大人物碰头,而强哥正好没有买到车票,所以他爸硬拉着强哥千山万水地来了。   强哥和他爸的关系很微妙,这种关系从他念初中时就开始了,那时,他偶然发现他爸在外面还养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弟弟。他愤怒地把这一发现告诉了他妈,谁知他妈是知情人,在家里睁只眼闭只眼,不这样,她早就被赶出门去了。因为这种事,在他们那一带,实在不算什么,男人有了钱,谁没几根花花肠子呢。那以后,强哥和他爸的关系就疏远了,生活上也一概自理,他爸也不过问,无论他做什么事,他爸说:“由这小子高兴,只要他不杀人就好!”   强哥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就是挑了这所离家很远的青花大学,逃出家门。   第44节:洗洗睡吧(44)   强哥他爸逢人就说:“小子比老子有出息,念清华呢。”   强哥爸长得一副挖煤的样子,脸黑手黑,身上倒穿得是一身雪白,纤尘不染。他请儿子的哥们坐着悍马到市区兜了一圈。李小白和四眼、大头等人坐在车里的吧台边喝了几口不知名的洋酒,个个觉得腾云驾雾,如在梦中。   五星级酒店。李小白有生以来头一回体验到用鱼翅漱口的感觉。大头风卷残云地吃完面前的那盅鱼翅,咂咂嘴说:“这粉丝汤真好吃,比我妈烧得好。”   强哥爸叫过服务员,给每个人再添了一盅。   吃完这顿,李小白等人有半个月觉得食堂的饭菜如同狗食,难以下咽。   强哥爸还请校长和系主任等人吃了饭蒸了桑拿,强哥爸说,我看你们学校操场旁还荒着一块地,这样吧,我出钱给学校建个游泳池,不过游泳池得用我儿子的名字来命名。   校长流着口水点点头。   七   强哥他爸走了。   校长很快让人造了个预算,强哥的爸说话算话,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划了笔巨款过来,以强哥名字命名的泳池工程很快上马。只不过李小白等人怀疑校长没有专款专用,那泳池建得不像个泳池,倒像个鱼塘。   强哥成了青花大学的明星,走到哪里都像个皇帝,就连系主任班主任见了强哥也点头哈腰。   起先,李小白也感觉有些飘飘然,强哥是明星,而他是明星的兄弟。一些陌生人会拉着李小白问长问短,打听强哥的新闻绯闻屁闻,李小白这时就有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因为他是距离明星最近的人,掌握着明星鲜为人知的一面。比如有一回强哥在看他的股票账户时,李小白凑过去看了看,人家账面上的股票市值呼啦啦是六位数的。   李小白没还自己欠的一百元钱,强哥也没有要的意思,这点钱对强哥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李小白甚至后悔早没多借点钱。   校长特事特办,把一套A级学生公寓粉刷装修后,专门拨给强哥,强哥没要。强哥就是强哥,叱咤风云仍然保留英雄本色,他对校长说:“我要住,何必等到现在。”   第45节:洗洗睡吧(45)   大头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要追随强哥。   之后,412的几个人一同出去,强哥走在中间光芒四射,另外三个人就很像是跟班。   强哥的身边围了一群莺莺燕燕之后,四眼和大头等人就有些眼红,后来,大头的低年级女朋友常跑到412借口找大头,却向强哥频频抛媚眼。   那天,大头的女朋友当着男朋友的面,尖叫一声“有蟑螂!”然后花容失色地往强哥的怀里钻去。亲眼目睹,大头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大头开始游说李小白和四眼,做人要有志气,有尊严,不能做了人家的跟班还沾沾自喜。   李小白本来还有些犹豫,这当口,他的心上人林黛黛居然也放下高傲的身架,主动向强哥抛来了绣球。虽然强哥在林黛黛等人的围攻下,坐怀不乱,可李小白等人早就方寸大乱。   士可杀不可辱。强哥在412被孤立了。   李小白三个人有说有笑的时候,强哥一插进来,三个人马上沉默是金。   有时候,沉默比抗争更可怕。众人以为强哥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但强哥既没有死亡也没有爆发,他收拾了铺盖,在校长的百般劝说下搬离了412,住进了那套特殊化的A级公寓。   但强哥想孤独是不行的,他的公寓每天门庭若市,有MM主动要当他的全天候保姆,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林黛黛也不甘示弱,每天杀过去对着强哥展示时装表演。后来,校长也来了,校长是想请强哥跟他爸说说,学校打算扩建公寓楼,但资金短缺云云。   李小白等人刻意要遗忘了强哥,没想到不久强哥又回到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强哥爸栽了!   他爸的煤矿出了事,不知是透水事故还是瓦斯爆炸,反正够呛,出了不少人命。正好最近网上常有煤矿出事的新闻,大家都对号入座认为那就是强哥家的矿。   强哥回了趟老家,返校后告诉校长,煤矿处理事故赔了不少钱,他们家现在一穷二白。   学校没有拿到扩建公寓楼的钱,翻脸说学生不能搞特殊化,限期让强哥搬离特殊化公寓。   第46节:洗洗睡吧(46)   那个兴建到一半的游泳池停了工,成了一个废弃的大坑。经过几场春雨的浸润,那个废弃的大坑慢慢蓄满了水,食堂负责打饭的那小子很有经济头脑地跑到校长那里主动请缨,把大坑承包下来,放养了鱼苗。   李小白等人都觉得自己的眼睛毒,学校搞的果然是鱼塘。   没毛的凤凰不如鸡,过了气的明星就不是明星了。   强哥身边的美女走得干干净净,其中也包括大头的前任女友和林黛黛。   李小白和四眼、大头同情强哥的处境,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主动把强哥迎回了412。   强哥还是强哥,一点没变。当初没有因为叱咤风云而变味,如今也没有因为虎落平阳而变质。   领到奖学金时,李小白塞给强哥两百元钱,其中一百是还的欠款,另一百则掺了些募捐的因素,但强哥却不领他这份情,没肯收那多出来的一百。   李小白同情强哥的处境,和他说话赔了份小心,强哥却依旧谈笑风生,只是很久没见他看过股票了。   412渐渐恢复到了旧日的模样。   最后一学期没什么课,大家交了学费后无所事事,话题渐渐集中到毕业的去向上来。   为了强调事情的重要性,人类发明了倒计时。   毕业的时间节点搁在那儿,教室黑板左上角被班干部画了个圈圈,里面是斗大的阿拉伯数字,一日一变,用来提醒大家距离毕业还有多少天。   受到倒计时的鼓舞,前三年没有谈过恋爱的人,最后半年胆子大了,脸皮也厚了,男生将就找一些还看得过去的女生,女生也半推半就地骗两餐饭吃。   谈恋爱的人,自动坐到教室的后排,上课的时候,前面的人昏昏欲睡,后排的人卿卿我我。   那些老的恋人,不是忙着分手,就是忙着换新鲜,李小白班上有两对恋人“阵前易帅”,甲男和甲女本来是一对,乙男和乙女也是一对,忽然有一天,甲男搂着乙女,乙男抱着甲女,像换婚一样,彼此调换了一下,再次尝到了恋爱的新鲜感觉。   第47节:洗洗睡吧(47)   林黛黛是李小白内心深处的隐痛。本来他几乎已经忘了林黛黛。一天,李小白正走着,一辆甲壳虫在他身边停下,车里的人摇下车窗说:“喂,同学,女生楼在哪?”   李小白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嗨,我在这儿。”然后看见林黛黛娉娉婷婷地走过来,打开车门,熟门熟路地坐到副驾驶位上。   李小白伸手想打个招呼,林黛黛却当他是透明人一样,看也没看一眼。   甲壳虫屁股冒烟,绝尘而去。   李小白受到打击,回到412唉声叹气。   大头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兴冲冲地走进来,告诉李小白,说大家都在传,林黛黛最近和社会上的一个富家子弟搞得火热,听说那人高中也没毕业,但家里开了一个小厂,很有几个钱。   四眼不信地说:“流言吧?”   强哥说:“这年头,流言有根有据,基本属实,越来越像新闻;新闻捕风捉影,随意夸大,越来越像流言。”   四眼说:“黛黛能看得上没文化的?”   李小白又叹了口气,说:“岂止是没文化,那家伙长得还不如你呢。”   四眼翻了个白眼,正要骂娘,李小白补了一句,当然,比我还精神那么一点点。   强哥说:“小白,林黛黛不适合你,别叹气了。”   李小白说:“我知道。”   大头摇头说:“红颜祸水。”   强哥说:“你若真想毕业前过把瘾,除非你也有钱。当初,我就因为有个有钱的老子,什么样的女人都往我身上靠。”   李小白和大头同时被针刺了一下。   四眼说:“强哥说得对,对女人来说美貌是身份证,对男人来说金钱就是身份证!”   李小白绝望地说:“我没钱。”   强哥说:“没钱可以有势!你想想,有什么当官的亲戚搬出来用用。”   李小白扳着指头数来数去,自己最体面的一个远房表叔在京城混,回村探亲时,走路都是横着走的,其实人也就是在京城一个什么小区当保安。   第48节:洗洗睡吧(48)   强哥说:“这就够了。”   几天后,强哥策划的谣言顺利散播开来。   谣言的版本是这样的:中文系的李小白其实是真正的高人,他表叔在京城担任要职,至于什么要职,有传是中央组织部工作,也有传在公安部,反正至少也是个省厅级以上的官。官大得可以压死人。   众人发现李小白居然是传说中的高干子弟!   谣言的威力在于传来传去传到最后,连传播的人也几乎信以为真。大头不止一次盘问李小白,是不是真有个省厅级表叔。李小白也有一次忍不住打电话回家,详细询问他老爸,自己家有没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在朝为官。   李小白成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这年头,谁不想找靠山呢?尤其像李小白这样直接与中央密切挂钩的靠山。毕业后,不用说,一准往京城发展,谁要是做了他的女朋友,就可以扬眉吐气地跟着北漂啊。于是曾经围绕着强哥打转的女生,密集地出现在李小白面前,林黛黛也来了,吐气如兰,面含娇羞地对李小白作了真情告白。   林黛黛是一个人来的,李小白庆幸那个丑八怪杜月没有不自量力地靠过来。   他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其实李小白也疑心林黛黛是冲着谣言来的,他害怕得到又失去,所以几次鼓起勇气对林黛黛澄清事实,他不是什么高干子弟,就是个农家子弟。   林黛黛就很生气,叫李小白不要试她的心了,她看中的是他的人品,哪怕李小白是个要饭的,她也会跟着他到天涯海角。   李小白在寝室里激动无比地转述了林黛黛的真心,以前他们都错看了林黛黛,以为她和别的妞一样虚荣,其实她对爱情是义无反顾。   强哥说,林黛黛口中的天涯海角应当是指首都北京。   李小白打电话向家里要钱,他的借口是快毕业了,找工作需要用钱,其实是谈恋爱需要恋爱经费,家里不明真相,四处凑钱给他汇了一笔款子。   于是他带着林黛黛下馆子,逛商场。   第49节:洗洗睡吧(49)   林黛黛亲密地挽着他的手,在校园里晒幸福。   可惜纸包不住火,谣言终归是谣言。   李小白的身份是被杜月揭穿的。   那天,杜月从外面回校,刚到校门口,忽然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那是萝卜干的香味,那香味很浓郁,很特殊。   她猛然想起来,那香味与李小白曾经送给她吃的萝卜干的香味如出一辙。   朴实农民模样的一对夫妇拎着大包小袋,站在传达室门口,正在登记。   杜月凑过去一看,两人填的访客名字是李小白。   杜月主动帮他们提袋子,关切地问:“大叔,大妈,你们是李小白同学的什么人?”   大叔骄傲地说:“李小白是我儿子,他是我们全村人的骄傲。”   杜月送李小白的父母走到男生楼下时,已经将李小白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李小白哪有什么高官表叔啊,他只有个远房表叔撑死了是个保安。   因为李小白前阵子老是伸手问家里要钱,老两口不放心,所以带着特产坐了火车找来学校看儿子。李小白因为本能的那点虚荣心,从没让父母来过学校,这次过来,老两口也没有和他打声招呼。   李小白他妈对杜月的热心肠很有好感,临别时一定要送杜月一包萝卜干,告诉她,这是自己家弄的,贼香。   杜月不肯收。   李小白他妈坚持把萝卜干塞她怀里,说:“不碍事,搁家里也是喂猪。”   杜月陪着两老来到男生楼下时,李小白正在楼上晾衣服,看到眼前的这幕时,惊得差点从楼上摔下来。   李小白从杜月手里接过父母的行李时,杜月笑得意味深长。   见到李小白时,他妈对杜月仍念念不忘,一个劲地夸,说那姑娘脸大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坯子,要是她有这么个媳妇就好了。   想知道一个人内心缺什么,不看别的,就看他炫耀什么;想知道一个人自卑什么,不看别的,就看他掩饰什么。   李小白心中忐忑,备受煎熬,谎说功课紧张,还要为找工作准备推荐书,就不留两人住下了。老两口略感失望,但看到儿子如此用功,还是很欣慰地走了。   第50节:洗洗睡吧(50)   关于李小白是高干子弟的谣言不攻自破。   林黛黛找到李小白,甩手就是一个耳光,口中骂道:“你这个骗子!流氓!农民!”   李小白的额上青筋暴起,说:“你骂什么都好,就是不许骂农民!”   林黛黛说:“我骂农民怎么了?你看你那德性,农民!臭农民!”   李小白抬起手也给了林黛黛一巴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打女人,“没有农民你吃什么!”   其实李小白打林黛黛是一时冲动,打完之后就后悔了。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好吃,一巴掌过后,李小白与林黛黛的缘分就画上了句号。   因为打林黛黛一巴掌,李小白被记小过一次,但林黛黛打他那一巴掌是白打。   人生就是这么不公平。   不是高干子弟而是农家子弟的李小白,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千夫所指之后,生活又回归平静。   李小白对恋爱失去了兴趣。   当李小白躲在黑暗角落,默默舔他的伤口时,他妈打来一个电话,跟他念叨那位大脸大屁股的杜月,大有希望儿子能娶此佳妇进门的念头。   李小白哭笑不得。   春雨贵如油。   然而这个春天的雨水特别富足,富足得过了头,天像漏了一般,一整个月连绵的阴雨。   小个子承包的那口强哥鱼塘,水满满的。   412寝室里拉了一条电线,晾满了衣服,整个寝室里弥漫着一股潮味。每个人的心里也潮潮的。   距离毕业的时间越来越近,大家逐渐把心思放到毕业去向上来。熄灯后的话题也不外乎是毕业后是回老家还是去外地,是坚持本行还是准备改行。   春雨中,前途迷茫。   同学们冒雨去教室上课,冒雨去食堂吃饭,还冒雨制作人才推荐书。   这几年,大学生的人才推荐书做得日益精美,显示出学生们的底气日益不足。   学校出了一个通知,说下周本市将有一场大型春季人才招聘会。   学生们兴奋莫名,奔走相告,跃跃欲试,大家似乎把前程都押在了一场招聘会上。   第51节:洗洗睡吧(51)   天公作美。   招聘会那天,雨忽然停了,而且晴空万里,似乎是个好兆头。   一早,412寝室的人把衣服晾到外面,然后蹬着自行车结伴出发。   强哥是可去不可去,无所谓的心态,被李小白硬拉着去了。   四眼有些两难,因为硕士研究生的复试分数线刚刚出来。他刚刚够格,对自己到底能不能通过复试,不敢抱太大的信心。要是不去招聘会,怕失去了就业的良机,但要是被用人单位看中,签下卖身契,又怕考研成功了。患得患失之间,四眼也被拉了同去。   四个人中,大头和李小白是一心一意奔招聘会去的,最好今天就能找到一份高薪的好工作,从此远离校园,体面地踏上社会。   八   自行车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李小白几个人到时,发现他们已经来晚了。招聘会其实很小,就设在市区某小学的一间教室里,操场上人山人海,大家都想往教室里挤,但教室实在太小,只有等里面的人一批一批地出来。   教室门口设了卡,每个进场的人要花十块钱买一本介绍招聘岗位的小册子,凭册入内。维持秩序的是一批手持警棍头戴大盖帽的警察叔叔。   李小白几个人挤了半天还是游离在包围圈的外面,距离教室还有三十米远,不由心急火燎,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有限的岗位被人一抢而光的画面。   有电视台记者正在现场录制新闻,记者拉住李小白,情绪激昂地说:“这位同学,看得出你很激动,面对镜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告诉大家?”   旁边的摄像暗示李小白说几句上台面的话,最好是感谢一下有关部门为学生们排忧解难做实事之类的肺腑之言。谁知李小白不识抬举,开口就吐出了他的心声,“这都挤死人了,还说什么说!”   李小白的话像一句谶语,招聘会的现场真的挤死了人。   主要是外面的人流太过汹涌,大家都想拼了命往教室挤,都不想比别人慢半拍输在找工作的起跑线上,虽然有警察叔叔奋力维持秩序,人潮仍然失控,于是,有一名听说身材比较娇小的女生,不小心就被人潮踩在了脚下。   第52节:洗洗睡吧(52)   正在奋勇往前挤的李小白听到前面叫起来,“挤死人了,挤死人了!”   等到弄清那真是“挤死了人”,李小白只觉两腿发软,马上拉着强哥等人回了校。   大头本来还抱着挤进教室看看的幻想,被强哥骂说没有人性,然后四个人有气没力地骑着自行车,历经一个多小时,才回到了学校。   回到学校,李小白的心还在扑扑乱跳,头一次经历招聘会,就遇到这样的场面,还闹出了人命,李小白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那个被挤死的女生是不是本校的学生,若是的话,校长不知作何感想。   晚些时候,确定了那个被挤死的学生不是青花而是别校的,李小白吁了一口气。   早饭时,李小白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一个好听的女声,李小白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是谁,女声说,她叫珊珊。   李小白顿时想起来,杜文彬的漂亮马子就叫珊珊,科大的,有过一面之缘。   “对不起,这么早打扰你。”   “没事没事,欢迎随时打扰。”美女无论什么时候打扰,都没有关系,只要不是他的童年玩伴恐龙笑笑。   “笑笑昨天走了。”珊珊的声音有些抽泣。   李小白还没有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地问:“哦,她去哪了?”   珊珊沉默了半晌,说:“她死了,昨天的人才交流会。”   李小白脑中一片空白。珊珊说了追悼会的时间,然后挂了电话。   死人的事其实很平常,但死的人要是自己的某个熟人或者亲人,就不平常了。想象中昨天还是活蹦乱跳的某个人,忽然就与世无争地躺在那里,从此不再与你有任何的瓜葛,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笑笑的追悼会,李小白去了。遗像上的笑笑,还在笑,但躺在那里的笑笑,已经不会笑了。李小白曾经很反感笑笑的纠缠,此时,却希望她能一跃而起,紧紧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没事,她只是有点疼,但还活着。   可惜笑笑躺在那里,一点生还的迹象都没有。李小白想,哪怕是诈尸也好。   第53节:洗洗睡吧(53)   追悼会后,李小白回到寝室,心里闷闷的。   大头为了调节气氛,问四眼说,你知道从十楼跳下去和从五楼跳下去有什么区别吗?   四眼摇头不知。   大头说:“哈,就是十楼跳下去,是‘啊——扑’,五楼跳下去就是‘啊扑’。”   四眼和大头都笑了起来。   李小白不为所动,站在窗边说:“好好的,人就……没了。”   正在这时,窗外有一不明飞行物从天而降,在李小白误以为那是楼上晒的衣服掉落时,地上已经传来沉重的“扑”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底楼传来惊呼。   李小白的话再次成了谶语:好好的,人就……没了。   而大头没说准,跳楼的烈士连哼也没哼一声,只有单调的一记“扑”。   没了的人也是毕业班一名学生,从五楼窗台跳下去的。如果说笑笑死于意外,不是她的主观选择,那512的小子就是故意了,他可能无法选择他的人生,他的出路,但至少在死法上还是可以自由选择的,只是他很不明智地选择了跳楼这一相对难看的死法。   起初大伙都以为这小子是为爱殉情,这样的烈士是可歌可泣的,女生们感动着落了泪,甚至还揣测过到底这位烈士是为谁捐的躯,纷纷嫉妒起那位女生的魅力。   可惜谜底不久就揭晓了,512的小子留下了厚厚的一本日记,粗算下来得有10万余字,达到了出版的字数要求。日记中没能挖出几段桃色新闻,因为它从头到尾就是一本遗书。   原来这名烈士不是勇士而是个胆小鬼,女生们都有点失望。他的日记节选被记者转载到了网上:   “总想着逃避,却又不敢逃避,硬着头皮去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又不得不做的事,痛苦又无助,花着钱浪费着青春……”   “要毕业了,我不知道如何主宰自己的人生,自己成不了自己的主人,而是奴隶,只在压力中度过,痛苦的人生……”   “好累,好累……感觉不到生活的美好,看不到未来和希望……没有信心没有目标,过一天算一天,不知道前方的路如何,就这样消极地度日……”   第54节:洗洗睡吧(54)   “今天的招聘会上,有个女的被人踩了,她就倒在我的脚边,我很羡慕她,她解脱了,我却还没有……”   不论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死亡,总之这一男一女还是给人特别是给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小白等人都有点唇亡齿寒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没有维持太久,因为自己尚且顾不过来了,哪里还顾得了人家呢。换个说法就是活的都顾不过来了,哪里还顾得了死人呢。   不多久,李小白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最近学校里风头最劲的毕业生是林黛黛。听说她接拍了一则广告。   那个广告是一则治痔疮的广告,其中的曲折不详,总之是林黛黛为一种新生代的痔疮膏作了代言,她拍的广告还在本地电视台播了。   听说晚上七时五十八分有她的广告,会连续播三遍,学生们接到通知后,晚上齐刷刷地围在电视机前,守株待兔。   李小白也守着教室里的电视机,眼睛一眨不眨。虽然林黛黛对他而言已是明日黄花,但她仍然是他的初恋,是他青春时代的一个梦——别人无可替代。   初恋是每个男人心中的死结。   年轻的时候,男人自以为是初恋女友的真命天子,不想一觉醒来,对方“良禽择木而栖”,另觅高枝了,原因可能是嫌弃男的身高矮了一点,家里穷了一点。事隔多年,女友死了老公或者被人甩了成了怨妇,这时发现旧情人已经混得人模人样,当官了做大款了,于时悲悲戚戚地找来,诉说当年如何被家长干涉,拼死抗争,最后被迫屈服,但这么多年来自己只爱他一人,没有他活也活不下去……真不知这么多年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于是男人信以为真或者假装信以为真。信以为真地抛弃了同甘共苦的糟糠与旧好再结连理,假装信以为真地搂紧了怀里的女人,悄悄给自己添个二奶。   不论是哪一种,男人总是无法割舍对初恋的那一点点幻想。   电视剧播出很少守时,但广告就很守时或者超前,这是电视台的一贯伎俩。在广告中间偶尔会插播几段电视剧,吊吊人的胃口。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林黛黛拍的广告准时登场。   第55节:洗洗睡吧(55)   那个广告的画面是这样呈现的:   千娇百媚的林黛黛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镜子搔首弄姿,风情万种,不料忽然秀眉微蹙,香臀扭来扭去,极不舒服的样子,似有难言之隐,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林黛黛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痔疮膏,轻启香唇,语调暧昧地说:“他好,我也好。”然后她精神百倍地要出门了,出门前把痔疮膏塞进小坤包里,对镜头回眸一笑,继续暧昧地说:“我好,他也好!”   广告在同一时间段重复播了三遍,对观众进行视觉轰炸,林黛黛就在电视屏幕上连续说了三遍他好我也好,我好他也好。   广告播完了,男生们普遍觉得不过瘾,说广告要能示范一下产品的用法就好了。   林黛黛红了,最起码在青花大学已经红得发紫。每天进进出出,都由杜月替她拎着包,已经很有几分明星派头。有一回她们班长催她交毕业论文,她眼皮也没抬一下,说:“你找我的经纪人。”   后来大家有什么事找她都得通过杜月。   李小白其实很想写一封措辞恳切的道歉信给林黛黛,为了那一巴掌,但想想要通过杜月转交,还是作罢。   李小白只能看着学校门口不远处新立的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发呆。   牌子上,林黛黛手里拿着一支痔疮膏,笑容暧昧。   如果忽略她手中的那支膏药,画面应当很完美。李小白这么想。   如果可以忽略生命中一段段如痔疮膏般的噩梦,那人生应当也很完美。   几周后,又有一场大型人才招聘会。   强哥不想去凑热闹,四眼忙着准备硕士研究生的复试,所以他俩安心地窝在被窝里打鼾,只有李小白和大头紧张得半宿没睡好觉,心里一遍遍排练如何给招聘方留个好印象的“话剧”。   吸取了上一回的经验教训,这次李小白和大头天没亮就起床了,连衣服也顾不得晾出去,骑着车就开始了夜奔。   黎明前的黑暗,天果然黑蒙蒙的。   自行车骑了一段路,看到路边摊的早点已经摆出来了,大头想坐下喝碗豆浆暖暖肚子,李小白不想浪费这个时间,就说还是买两根油条边骑边吃。   第56节:洗洗睡吧(56)   吃完油条,手油油的,身上穿的是笔挺的西服,显然不适合当抹布擦,李小白伸手在头上抹了抹,精心梳理的头发更加油光可鉴。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行人和车流明显多了起来。李小白和大头一鼓作气,脚踏板蹬得飞快。   到了招聘会的现场,发现这次和上回大不相同。   可能是吸取了招聘会上闹出人命的教训,有关部门把招聘会挪到了人民广场,开放式格局,招聘单位设的摊子以广场中心为圆点,围成了一个大圈,方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失业的毕业的无业的待业的总之要就业的人做圆周运动,也不收钱了,真正为民办了一件实事。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李小白和大头赶到现场时,招聘单位来的还不多,学生也还不太拥挤。李小白就有时间和大头两人互当镜子正了正衣冠,然后各自腋下夹了公文包,慢悠悠逛了起来。   公文包里别无他物,就是一摞人才推荐书,还有钢笔和草纸。   李小白和大头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宣传板块有四分之三的内容都是设摊公司的广告,李小白对用人单位有没有获得ISO9001认证,是不是重合同守信用单位、安全生产企业之类的信息都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他们要的是什么人,能给个什么价。但大头认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两人还是耐着性子看到末尾,终于看到了他们感兴趣的内容。   这家公司要招两名文员,条件是中文或文秘专业本科以上,英语四级以上。李小白和大头条件刚好,专业对口,兄弟俩可以一举拿下。   再一看,月薪两千元。   李小白和大头对视一眼,都觉得两千元低了。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胖子,一手斜托着下巴,微眯着眼,好像还没睡醒。   李小白赔着笑,小心翼翼地问胖子:“我们都是大本,您这个待遇可以再谈谈么?”   胖子眼睛陡地张开,扫了一眼李小白,又咳了一声,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胖子说:“两千块,都给的天价工资了,你还要谈谈?”   第57节:洗洗睡吧(57)   “这个本科生……只值两千么?”   “我这又不是菜市场,还带砍价还价啊,来个硕士博士也是这个价。”那人说完又闭上眼睛,不再理睬。   李小白拉着大头就走,嘴里说:“什么人啊这是,我就不信了,我们堂堂本科生,就值这么点钱。”   天已大亮,天气照旧晴好。   广场上已经人潮涌动。   李小白和大头绕广场走了大半圈,越走越胆战,越走越心惊。   月薪一千五。   月薪一千。   月薪八百。   ……   两个人看得头昏脑涨,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市场行情,什么叫本科生的价格,先前那家开出来的两千元果然是天价工资了。   太阳高高升起,已经盘踞在半空中。   广播里传来一个兴奋的女声:今天共设了四百多个招聘岗位,吸引了上万人前来应聘,招聘场面异常火爆。   李小白和大头很默契地往先前那家摊位奔去。   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那说的必是饱马,真饿急了什么草不吃。   等回到原来的摊位,两人大悔。   那摊位里三层外三层,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致发现那两千元就是今天最好的行情,两个招聘名额的摊位前已经包围了不下百人。   挤了半天,李小白和大头热出一身臭汗,仍然挤不进去,只好退了出来。   大头还有些不甘心。   李小白叹了一口气,说:“罢了,就算挤进去填了意向书,我们能不能拼得过这么多人,也很难说。”   “就这样回去么?”   李小白摸了摸公文包,觉得花钱做了这么多的人才推荐书,送出去可能是浪费,不送就更浪费了,所以坚定地说:“再看看别家,一千五的,也将就……怎么着也不能少于一千吧。”   现实的冲击能够让人清醒。李小白和大头一商量,自动贬了身价,往别的摊位奔去。   把随身带的推荐书像天仙散花一样散完了,两人饿着肚子原路返回。   第58节:洗洗睡吧(58)   强哥问:“如何?”   李小白倒在床上,半晌说出一句:“不知道。”   大头冲凉回来,用毛巾擦着大脑门上滴落的水珠,说:“我还以为我们大学生多少也算个宝,今天才知道,大学生就是个屁,一钱不值。”   靠床上啃书的四眼头也没抬,说:“看来,他奶奶的考研没错,好歹硕士总比学士少那么一点,物以稀为贵。”   大头泄气地说:“研究生也不是谁都能考的。”   强哥拍拍他的肩,安慰说:“大头,车到山前必有路。”   九   果然,车到山前必有路。   没过几天,大头的家中传来好消息,让大头赶紧回去。   大头的好消息出自他的嫡亲舅舅。他舅舅原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业余时间喜欢无病呻吟写点散文,在报上登几块豆腐干,后来自费出了一本散文集,印了一千本。此君颇有经济头脑,每教一个班级就把散文集列为学生的参考书,部分测试题就从这书里出,然后委托一书店的朋友经销此书。学生们根据他的指点,纷纷找到那家书店购买。小城能出书的人不多,像他这样不但能出书还有一定销量的人就更不多了。新近时来运转,因为这本书,他被调到文联,事业编制转成了公务员,分管作协那一摊子,手头要配个专职的办事员,自然是肥水不落外人田,先想到照顾自己快毕业的亲外甥,叫他回去走马上任。   所以说,实力好不如关系好,关系好不如亲戚好。   哥几个在小酒馆里为大头饯行。   大头人逢喜事精神爽,几杯酒下肚舌头也大了,自嘲说寝室里属自己成绩最次,家里原本没什么靠山,父母老实巴交又不会找门路,一直担心找不到工作,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小白想着从此自己找工作的行程就落了单,心底一阵难过,眼圈也红了。   大头以为李小白兄弟情深,难舍难分,感动地抱紧了小白说:“是兄弟在哪里都是兄弟,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天南地北也只管开口。”   第59节:洗洗睡吧(59)   李小白的担心是多余的。四眼复试失败,没能考上研究生。   学海无涯,回头是岸。   于是他也飞快地加入到就业大军中来,和李小白做了伴。   只有强哥置身事外的样子,不去招聘会,也不去面试,成天躺在床上听MP3。他说他不过是在混日子,等拿了毕业证书就回老家去,他爸留下一个烂摊子要他回去收拾。   李小白怕触到强哥的痛处,也不好多问,何况自己的事情还顾不过来。   李小白与用人单位签的意向书没有白费,有不少单位果然给他来了电话。所以一段时间内,李小白重复最多的机械运动就是面试。   面试的第一家单位嫌他没有工作经验,公司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培养新人。   去第二家面试时,李小白多长了个心眼,说自己曾在一家报社实习过半年,工作经验丰富,谁知人家并不关心他有没有工作经验,而是嫌弃他不是本地户口。   第三家单位没有嫌弃他是外地人,但很关心地询问他有没有在校打过架,李小白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谁知面试官摇摇头说:“这说明你处事太过小心谨慎,工作会没有冲劲……”   第四家单位嫌他没有女朋友,说他太过内向,干不成大事。   第五家单位嫌他姓得不好,因为有算命先生给他们老总算过命,要他提防草木偏旁姓氏的人,因此全公司没有一个姓李的姓杜的姓林的姓蔡的姓蒋的……   第六家单位嫌他……   李小白发现自己就是一颗大白菜,搁在菜场里挥泪打折大甩卖,被翻烂了仍然没人肯买。   教室很久没有去过了,不过可以想像黑板角上那个数字一天天缩小,四年的光阴已经所剩无几。   李小白曾经觉得自己在青花是浪费生命,所以度日如年,现在却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日日祈祷毕业的大限迟些到来,至少要等到他工作有了着落。   不然,“毕业就是失业”这句话就要应验到自己身上。   李小白的老家山清水秀经济落后,所以他出来后就没想过要回去建设家园。一直听说就业形势严峻,但真轮到自己头上,他才发现,就业形势不是严峻,而是相当严峻。   第60节:洗洗睡吧(60)   时间不等人,再找不着工作,他就得毕业了。   毕业了意味着他不能再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住宿和吃饭就是首当其冲的问题。   时间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祈祷而停下来歇歇脚,该来的总会来,所以,李小白还是如期毕业了。   全班45个同学,留下来吃散伙饭的只有35个,没来吃饭的多半是有了去处,所以,看到面孔的都是同病相怜,没看到脸的倒是令人羡慕。   班里有一个来吃散伙饭的也是令人眼红的对象,那人绰号“大胆”,是李小白这届唯一留校的学生。能留校不一定能让人眼红,让人眼红的是“大胆”这家伙一无权二无势,还有两门功课补考没及格,另外还有一次打群架留校察看的处分还没有撤销。   这得从青花大学的一个诡异现象说起。   青花大学每年的清明都要死一个人,连续三年了,第一年有个男生病死,李小白他们还捐过款,第二年有个女生死于车祸,第三年是一个在100米自由泳拿过市里冠军的男生在小河沟里淹死了。   虽然校方不信怪力乱神的事,但每年的清明节,一大早保安就会在校门口鸣放鞭炮。   第四年的清明节,全校师生都在拭目以待,不知会轮到哪个倒霉鬼。   那天,“大胆”刚刚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女朋友又提出分手,结果晚上独自跑到校外的一块荒地上借酒消愁。正赶上联防队抓人,“大胆”跟着逃窜的人瞎跑起来,结果联防队的人开了一枪,“大胆”英勇中弹,倒下时还叫了一声:“哈哈,我中弹了!”   那颗子弹距离他的心脏只有一公分,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谁知“大胆”命大,没死成,打破了清明节要死个人的定律,从此青花大学的清明节平安无事。   这小子在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后,丧失了打架的能力,举手投足变得温文尔雅,并且因祸得福,学校让他安全地混到了毕业,而且留了个图书馆的位置给他养老。   这一来,女朋友也回到了他的身边。   第61节:洗洗睡吧(61)   散伙饭还没吃完,很多同学都哭了。   起先是几个多愁善感的女生,陆续带动了一些男生。然后男男女女抱成一团大哭。   李小白也挑了个长得还过得去的女生抱在一起哭。   他的号啕发自内心。   昨日已逝,李小白一哭还没开花的爱情,二哭还没结果的前程。   前程多少还有时间去拼,林黛黛却是再也见不着了。他明白,无缘的两个人,即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就算有过无数次的擦肩而过,都不会再相见。   哭到后来,忽然有人叫了一句,“菜凉了!”   大家被这句话惊醒过来,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晚餐,还是免费的,真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倒掉喂猪总是可惜,于是不用劝就止了哭,重新拿起筷子大吃起来。   曲终人散,强哥也要走了。   李小白和四眼一起把强哥送上了回乡的火车,强哥把电脑给了李小白,把MP3给了四眼。   强哥临走时说:“小白,生活很现实,少做点梦。四眼,祝你梦想成真。”   强哥对两个人的祝福前后矛盾。   人生到底要不要做梦,可能强哥也说不清。   毕业生不能滞留学校太久,李小白和四眼每日早出晚归,既要找工作,也要找房子。   就在李小白走投无路的时候,四眼的奔波有了着落。   四眼问李小白最理想的职业是什么。   李小白说要么当作家要么做编辑,前一项码码字就来钱,在旁人看来是做没本钱的买卖,神气得不行,而后一项既可以对作家这样神气的人指手画脚,又来钱,这么一比,编辑更加牛X。   四眼擂了李小白的胸口一拳,胸有成竹地说:“走,他奶奶的我们做编辑去。”   原来有一家新办的杂志社要招编辑若干,四眼已经顺利通过面试,主编叫他再推荐几个品学兼优的同学过来,四眼第一个想到了李小白。   “一个月多少,有一千吗?”   “废话,基本工资一千五,加上编辑费什么的,不低于两千五。”   李小白觉得自己快要饿死的时候,天上忽然掉下一只馅饼砸中了他,而且还是肉馅的。   第62节:洗洗睡吧(62)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眼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们俩的条件差不多,面试肯定能过。”   李小白狠狠地抱了一把四眼。   四眼说的杂志社名叫梦梦。梦梦杂志社的地理位置离学校很远,两人起了个大早,骑行一个多钟头,冒着烈日横穿了大半个城市,到了正在拆迁改造的旧城区。   到处都是工地,机器轰鸣,灰尘扬起,公路上随地可见工程车上洒落的泥浆沙石。   李小白的车胎忽然爆了,两人只好下来推行,幸好五十米开外就有一个修车的摊子。车摊老板把李小白的自行车翻了个,很快找到了肇事的铁钉。李小白付了钱,和四眼骑上车走了。   骑出不到二十米,路边摆冷饮摊的老妇把两人拦下车,叫他们买点冷饮。   李小白刚花了钱,不想再花,就摇摇头。   老妇说:“在那儿补车胎的人都在我这买冷饮。”   四眼说:“不买怎么样?”   老妇说:“你们往前面去还要爆胎。”   李小白往前面看了看,看不出所以然。   老妇说:“你买了冷饮就不会有事。”   李小白想了想,掏出钱在冰柜里拿了瓶可乐。问四眼喝什么,四眼要了瓶雪碧。   四眼摸了摸雪碧瓶子说:“这一点也不冰。”   老妇说:“当然,我这里都断电三天了,将就着喝吧。”   两人正要走,老妇补了一句,“前面有个拐弯,你们留点神。”   两人一手拿着饮料,一手握着车把,往前走了七八十步,看见一个拐弯。   拐过弯口的路面铺了一层玻璃渣子,两人小心翼翼地扛着车过了那道卡,心说好险啊。   李小白抿了抿嘴唇说:“四眼,我觉得这可乐的味道不对,怪怪的。”   四眼说:“那雪碧也有点馊味,会不会过期了?”   两人仔细地看那瓶子,原来一瓶是可日可乐,一瓶是雷碧。   四眼要回去找老妇的麻烦,李小白怕耽搁了杂志社的事,劝他说:“算了,都不容易,人卖得也不贵,就是山寨的价格。”   第63节:洗洗睡吧(63)   李小白和四眼赶到梦梦杂志社的时候,一个胖胖的男人正在亲力亲为,趴在窗台上探出身去费力地擦着玻璃。   四眼惊叫:“贾主编,您亲自擦玻璃啊!”吓得那位贾主编差点一个跟斗从窗台上翻下去。   贾主编对四眼说:“来了?我出去一会。”说着抛下两人顾自走了。   四眼和李小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认为贾主编是在考验人。   两人久经沙场,知道形形色色的面试手段。于是两人迅速卷起袖子拿起抹布,仔仔细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整齐齐,刷洗得明明白白,恨不能给地板也打上蜡。   等到贾主编手上拿了一包烟回来时,办公室已经大变样。   贾主编一头扑到光可鉴人的办公桌前,俯身端详了半天。   四眼和李小白心里美滋滋的,心说随你怎么查好了,我们搞的卫生没留半点死角。   谁知过了半晌,贾主编怒气冲冲地开了口:“桌上的电话号码呢?”   四眼慌了:“什么号码,我们没……没看到。”   贾主编质问道:“我用手指在台子上记了串很重要的号码,谁让你们自作主张把灰尘擦掉了?”   四眼听得直冒冷汗,解释说:“我们看您在搞卫生,觉得不能袖手旁观……”   贾主编说:“什么搞卫生,那块玻璃不知被谁扔了块烂番茄,影响视线,只好清理一下。”   四眼两腿发软,觉得他刚到手的工作也要泡汤了。   李小白镇定地说:“主编,我是担心电话号码会被您的袖子不小心抹掉,所以把它抄到您的台历上了。”   贾主编看了看台历,脸色慢慢多云转晴,对四眼说:“你同学?我要了。”   贾主编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人。   他在少年时期考入艺校,文化课没正经学过几天,戏倒是唱得很有功底,时光倒退二十年,他是红极一方的台柱子,反串旦角,扮相俊俏,唱腔甜美。据说他唱的《贵妃醉酒》颇有几分梅兰芳先生的神韵。最风光时,还受到过某位政府高官的接见,他和那个高官握手的历史性会晤的镜头,至今仍然被相框框好了挂在墙上。   第64节:洗洗睡吧(64)   李小白和四眼到办公室,第一眼就能看到那张照片。起初,他们以为照片上凤冠霞帔的美女是贾主编的偶像或者梦中情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如今腆着肚子的贾主编本人联系起来,知道后连连称绝。   可惜的是,后来戏剧团散了,贾主编这朵戏曲界的奇葩流落到了民间,从此不再唱戏,因为不会别的营生,就开始码字,他看到纪实类的文字比较赚钱,就专门炮制这类产品,将他自己曾经辉煌过的艺术人生和幼年时期混在艺校里如何接受师姐们的性启蒙之类的琐事挖了个遍,配上年代久远的照片,很受杂志欢迎,一来二去,便小有名气,成了自学成材的一个典范。后来,有个杂志社正在筹办新刊,就开出工资将他招安了。   贾主编在创刊一年就升了编辑部主任,但后来熬了多年也没能更进一步,前不久杂志派生出一本新刊,众人皆以为新刊的主编非他莫属,他也自以为当仁不让,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怒之下,辞职自己单干,做自己的杂志让别人哭去,并立刻给自己加封了“主编”的头衔,把名片带到原单位散了一圈就扬长而去。   杂志社取名叫“梦梦”,证明贾主编是一个有梦的人,   贾主编说:“以后你们两个就是元老,杂志做大了,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听到被称为元老,李小白和四眼都觉得有一股子底气从脚底涌泉穴冲上来。   贾主编把一份完美的蓝图呈现在两人面前,他说有这么多年的杂志经验,办刊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他也有发行和广告的渠道。他们的杂志发行量要从十万册起步,向一百万册迈进,先出一本,办好了五六本一起上。杂志销量上去了,就给两人加薪、配车子、配司机,他要好好栽培李小白和四眼,以后干好了就让他们两个都做主编,自己退居幕后当甩手掌柜,去周游世界。   李小白和四眼身上出现了一系列类似躲在寝室里看A片的症状,浑身发热、肌肉紧绷、四肢僵硬、口干舌燥……   李小白觉得要适时赞美一句贾主编,以示景仰,搜肠刮肚了半天,居然挤出一句,“主编,您真是道貌岸然!”   第65节:洗洗睡吧(65)   主编点点头,说:“然也,鄙人就是道德高尚、相貌堂堂啊。”   找到了前程远大的金饭碗,李小白和四眼立刻从学校里搬了出来。   两人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   公寓楼虽然已经有些年份,但屋里面家电设施一应俱全,装潢也不落伍,客厅里除了彩电音响功放,还有一台立式空调。   李小白靠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拿起茶几上的电话,给家里拨了个长途,告诉父母,自己已经找到一份好工作,很快就能出人头地。   四眼把考研的书悉数堆到阳台上垫了花盆。   考研本来就是一面暂缓失业的幌子,如果人读到高中就有一份好工作跟你招手,会有几个人面对高薪说NO,拍胸脯说自己非要进高等学府学习更多的知识,补充自己的大脑呢。   对四眼来说,既然不需要考研就有了份前程远大的好差使,那还考什么研啊。   十   舒服了两天,兄弟俩就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前期的紧张工作主要是体力活,跟着贾主编到旧货市场搬来两张办公桌,再到网吧拉来两台淘汰下来的电脑,只是配置还不如强哥留给李小白的那台,而且就连键盘也是委委琐琐,像是被人蹂躏久了,几乎辨不清上面的字母和数字。   贾主编满怀歉意地表示,起步阶段,要把所有的钱都用到刀刃上去,一切从俭,为了实现人生的梦想,他把家里的房子也抵押出去了。   李小白很能理解贾主编。私下对四眼说:“主编看起来很有奋斗精神,卧薪尝胆,我们跟着他好好干,杂志一定能火。”   四眼深以为是。   新刊还在筹备之中,静待闪亮登场,贾主编说他们即将隆重推出的处女刊就叫《M W》,兄弟俩把这两个字母翻过来倒过去研究了半天,弄不懂是什么意思。   主编要挖掘两人的慧根,就叫他俩猜。   主编说,这本处女刊要倾全力打造,另外,他会在李小白和四眼两人中间,挑一个比较有悟性的做编辑部主任,负责二审。   第66节:洗洗睡吧(66)   弦外之音,大有谁能猜中哑谜谁上的意思。   这个哑谜,兄弟俩翻来覆去猜了大半夜也没猜着,两人都开玩笑说,其实哥俩谁当主任都一样,心底却都觉得不一样,现在两人平起平坐,称兄道弟,一旦打破了这个平衡,地位不一样了,工资待遇不一样了,心态也会不一样。   两个人内心的想法是最好暂时保持现状,积累了四年之久的兄弟情义比什么都宝贵,但更内心深处的想法是,两个人中间非得挑一个的话,那必定得是自己。   李小白想:四眼算哪根葱,不就是会考试么,我也会考,我也拿过一等奖学金。   李小白其实总共就拿过一次奖学金。   四眼想:李小白算哪个球,不就是会玩点神经质么,做什么事都是虎头蛇尾,有头无尾,难成大器,跟我不好比啊。   四眼忘了他考研的事也算是有头无尾。   所谓的兄弟情朋友情夫妻情,是指人在不触及各自利益时玩的感情游戏。   这年头,人吃饱了饭没事干顺带谈谈情解解闷,会做一做路见不平、扶危济困的好人好事,真要是触犯到自己利益或者连自己的饭碗也受到影响了,还谈什么情义说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呢,不在朋友肋上插两刀就算不错了。   猜不到谜底的时候,李小白推开窗唱了一句,“女孩的心思你别猜,你别猜,你的那份爱早已不在早已不在……”   楼下有人吼了一声:半夜三更发哪门子春!   李小白赶紧闭上窗户。   四眼打了个呵欠说:“小白,你还在猜林黛黛的心思啊,别猜啦,你够不着她,人说不定都要成腕了,出门不是奔驰就是宝马。”   四眼说到这里,忽然一动不动。   李小白奇道:“你怎么了?莫非你也一直暗恋黛黛?”   四眼一把抓过李小白说:“暗恋个头啊,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MW的意思啊。”   原来,四眼刚才说到宝马,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出宝马的标志BMW,很受启发,对李小白说:“既然宝马是‘别摸我’,那这刊名一准是‘摸我’,奶奶的我们会不会办的色情杂志啊?”   第67节:洗洗睡吧(67)   李小白说:“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管他是什么杂志,能赚钱的就是好杂志。”   四眼不无担心道:“那也不能违法啊,搞不好连累我们去吃牢饭。”   李小白一听这话,也跟着担心起来。   两人正要把他们的意思委婉地转达给贾主编时,贾主编已经得意洋洋地破译了谜底,原来M代表Man,W则代表Woman,翻译过来就是《男人女人》。   李小白夸主编意境高深,又小心提醒,就怕不是所有的读者都能理解主编这么高深的意境,恐怕会影响销量,不如改成中文比较直白,雅俗共赏。   贾主编想了想,拍着李小白的肩膀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就按你说的改。”   李小白有些得意。   四眼生出一丝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扭头转向窗外。就在四眼的眼皮底下,一只烂番茄“叭”地砸在窗玻璃上,汁水四溅。四眼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贾主编对着窗口破口大骂。主编在骂人的时候,左手叉腰,立成一只圆规,右手前伸,手指弯成兰花状,这是他多年唱戏遗留下来的习惯。   四眼急忙找来抹布,把那块玻璃擦得干干净净,虽然主编没夸他什么,他觉得自己还是扳回了一局。   贾主编让李小白和四眼合力整一份栏目策划,四眼怕被李小白抢了功劳,主动说要分开做,让主编多一个挑选的余地,主编自然同意。   贾主编给两人引导了方向,现在是市场经济,人家看什么,咱就做什么,不搞那些阳春白雪的,我们的刊名等于把古往今来一切杂事乱事红尘事都包括进去了,嘿嘿。   李小白小声提醒:“主编,人妖不算吧。”   四眼不甘落后说:“还有太监。”   贾主编笑了:“对对,我们只研究男人和女人。”   主编搬来一摞旧杂志,让两人学习借鉴,学人家杂志打打擦边球。他说擦边球就是引人犯罪的但又不犯法的,办的不是色情杂志,但不能脱离了情色。   李小白和四眼不用学习也很清楚,以前在学校里反复传阅的可不就是那些男男女女的东西么,两人越发敬佩主编,主编这么有市场观念,是块做大事的料。   第68节:洗洗睡吧(68)   “但是,这个尺度怎么把握呢?”李小白和四眼提出了新的疑问。   主编说:“举个例子,女人一丝不挂的样子不叫性感,最性感的女人应当是脱衣舞娘,一件一件,欲脱不脱,吊人胃口,那才十足的勾引人,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李小白和四眼被主编的奇思妙语深深折服。   很快,李小白和四眼就把各自做的栏目策划交了上去。   两人刚刚被贾主编洗过脑,因此策划出来的都是些围绕男人女人的暧昧栏目,李小白的相对含蓄点,比如初恋滋味、爱如潮水、性情中人、梦醒时分;四眼就比较露骨,都是些枕边宝典、性爱门诊、夜半私语、花边性闻之类。   主编把两人的策划合到一块,删繁就简,最后翘起兰花指高兴地说:“今朝我贾某人幸得你们两员小将,如虎添翼也。”   李小白两人都觉得主编和他的兰花指浑然天成,耐看极了。   李小白早就对自己的一些文友放出风去,自己做编辑了,以后要他们多帮忙,给自己投投稿。   至于到底需要什么稿子,他一时还说不准,不过李小白认识的那些卖文为生的人,本来就是为五斗米折腰,自然是要什么写什么,从来不挑不拣,为了混口饭吃,一丝脾气也没有。   他网上认识的一自由撰稿人说过,“写东西和做婊子一样,卖给谁都是卖,卖一次是卖,卖两次也是卖,不如多卖几次。”   所以这人不但不挑买家,而且喜欢一稿多投,写块豆腐干就满天下飞,能卖几块算几块。   最好卖的是各地的报纸,他有个投稿软件,汇集了天下各地报纸的投稿信箱,有时一篇屁大的文章,他一稿上百投,也能遍地开花,起到“金花四溅”的效果,一收就是几十张汇款单,稿费算起来相当可观。   以前李小白投稿时,总是对自己的编辑又敬又畏,现在可以反过来,轮到作者对自己敬畏了,心底说不出的快活。   很快,贾主编亮出话来,让李小白和四眼按最后拟定的栏目开始组稿,杂志至少编好前三期内容方能正式上市,这叫手中有粮,遇事不慌。他事先分配了栏目归属,李小白和四眼各分一半,不偏不倚,因此两人暂时没什么竞争,也不存在谁领导谁的问题。   第69节:洗洗睡吧(69)   李小白问:“贾主编,我来拟一份稿约吧,在网上约起来方便,我手上有大把的作者,就是不知道我们的稿费给什么价呢,千字两百?”   四眼忙说:“我来拟也行,我看千字一百就足够了,不用给太高的。”   贾主编瞪大了眼睛说:“稿约?稿费?我们做的是文摘啊,所有的稿子你们到网上,到别的杂志上去扒拉,我有一条原则,就是要优中选优,你们明白吗?”   李小白听傻了眼。   贾主编可能还嫌对李小白的打击不够大,补了一句,“对了,杂志社的工资是按期数来开的,上市一期我们开一期,没上市以前都不拿工资,我也不拿。”   这下连四眼也傻眼了。   李小白心里骂道:你拿不拿工资有什么关系,左口袋出右口袋进,我们可全指望这点钱过日子呢。   贾主编没忘了安抚他俩,说:“这是我们的行规,将来万一你们另谋高就,人走了还能拿到以前编过的那几期工资,谁让杂志编辑是有个提前量的呢。”   李小白和四眼仔细想想也没错,只是晚一点拿工资,跟码字赚稿费一样,谁能指望今天投出去明天就能拿到钱呢。   不过李小白还有一点疑惑,就是文摘,那也得给被选的作者开稿费吧。   对此,贾主编的解释是,到时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发个声明,让被选摘的作者主动与杂志联系,便于他们支付稿酬。   贾主编一锤定音:“这个二手稿么,千字三十差不多了。”   李小白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四眼倒觉得贾主编这一招很高明,杂志卖了,原作者不一定就能看到,没看到那就不用花钱了,就算真有个别人看到了来联系的,还要验明正身,最后大不了再给个千字三十,也花不了几个钱,这也很符合贾主编说的“要把所有的钱都用到刀刃上去”。   编辑部是没有空调的,降温全靠天花板上那只转起来吱吱作响的吊扇,李小白和四眼只有晚上回到公寓才能享受空调的冷风。   第70节:洗洗睡吧(70)   四眼一边享受空调的冷气,一边开导李小白:“只有精明人才能做生意人,我们跟着贾主编这样的精明人,也要学得精明一点。”   李小白似有所悟过来伸手就把空调给关了,四眼瞪着眼刚要说话,李小白说:“我们跟着贾主编这样的精明人,也要学得精明一点。电费很贵,我们这个月还领不到工资呢。”   四眼无奈,说:“别伤这脑筋了,洗洗睡吧。”   说着脱了衣服想去卫生间冲凉。   李小白不甘心地补上一句:“水费不要钱啊?”   李小白和四眼在网上到处扒文章。   贾主编观念很先进,编辑部实行无纸化办公,彻底到办公桌上看不到半张纸头,连厕所里也找不到一张手纸。   李小白和四眼找来的文章,按栏目归类后,两人对调初审,再把所有通过初审的稿子一股脑儿发给贾主编终审,如此这般,选稿审稿全部电脑作业。   李小白每天在状态老化的显示器上看得头昏脑涨,视力直线下降,犹豫着要不要去配副眼镜,不过那样自己也成了四只眼睛,和四眼就没区别了。   贾主编常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以偶尔也会犯些低级错误,比如把USB接口篡改成UBS接口,有一回他叫李小白拿只“乌”盘到他电脑上拷几个文档,李小白摸不着头脑,半天没弄明白主编指的就是U盘。   其实选稿比约稿省了不少麻烦,编辑和校对也非常简单,四眼很享受这种安静的劳动,李小白却嫌不够热闹,自己积累的作者“资源”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对那些文友夸下的海口也没了着落,最多偷偷让朋友们把以前发过的东西打个包发过来挑挑,若有能派上用场的,好歹多赚一笔小钱。   所以,李小白特别怀念自己大三时在老家县城报社实习的那些日子。   李小白在报社做的是实习记者,报社不给补贴,拿的是稿费。   刚到报社时,他还比较幼齿,每天起早摸黑,四处跑新闻,哪里着火,哪里食物中毒,哪里有人跳河,哪里有民工讨不到工资,总之,哪里有事就往哪里奔,做得辛苦不说,见报率特别低。   第71节:洗洗睡吧(71)   李小白跟的责编姓刘,李小白称他刘高人,因为刘高人不但人高,而且是报社的资深编辑、前辈高人。   李小白很羡慕坐在办公室里不用风吹日晒的刘高人,刘高人说报社的编辑没什么好,记者才吃香,他是因为肝不好,才从记者转成了编辑。   刘高人偶尔心情好,给李小白指点迷津。   刘高人说,写新闻其实很简单,有政治的敏锐性就行了。这里头还要分初级阶段和高级阶段。   初级阶段的新闻,应景就可以了。   比如每年3月份就有诸多的热点,5日要学习雷锋好榜样,8日要关怀妇女,12日上上下下植树忙,到了15日就要关心消费者权益了。如此类推,一年365天,就有一大堆的年节可以报道,今年用了明年还能翻出来再用,就跟写个人工作总结差不多。   新闻写到高级阶段,就要配合当前时期的热点,巧妙地把日常的所有小事都戴上高帽。   比如按惯例搞送医下乡活动,本来没什么稀奇,但要是按上喜迎北京奥运会的主题,那就不是一次简单的下乡行动了,不算日常工作的范畴,而是为了奥运会的成功举办专门下的乡,意义非凡,功盖千秋啊。   李小白茅塞顿开,再写出来的新闻就频频见报,毫不费劲了,有时候甚至足不出户,也能写出有模有样的现场报道,工作轻闲了很多,就有时间泡在刘高人的办公室打屁唠嗑。   做记者的快乐远不止于此。   李小白最喜欢的是那种被行内称之为“肉骨头”的有偿新闻,其实这个比喻的意思不太好听,说的是需要宣传的单位得扔根肉骨头出来,记者才为你叫几声宣传宣传。李小白并不介意,有骨头啃总比喝西北风强。   李小白后来听说其实他们报社的正式记者底薪也只有六百,全靠自己跑新闻拿稿费,所以他们啃起肉骨头来也不遗余力。但凡有单位搞仪式搞活动主动邀请媒体时,大家都是争先恐后的。   有时,主编一天接到好几个邀请电话,记者忙不过来,实习记者也能跟着沾光。说是采访,其实资料都是现成的,主办单位会给来采访的记者每人一只信封,说是统发稿,其实里面还装着几百块现金,这便是喂客的“肉骨头”。   第72节:洗洗睡吧(72)   主客心照不宣,这是媒体行业的游戏规则,不算潜规则。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记者有时候也挺费力的。李小白就有过这种体验,有时参加了新闻发布会什么的,听了半天实在没啥可写,但啃了人家的肉骨头,不叫几声也不好,只好发条导语式的新闻,跟小学生造句差不多。记者有时跑新闻回来,互相打声招呼,就问:“今天你造完句了吗?”   李小白很羡慕电视台的人。   电视台排场大,一条小新闻要出动记者、摄像、驾驶员,有时还跟上栏目编辑。许多领导是摄像机不到不开始活动的,一见摄像机就激动得挺直腰板,不用穿内增高的鞋子也会凭空长高几公分。国人的电视情结是没话说的,不过一般老百姓只能挨人家结婚拍录像时拼命露个脸。大概是上镜比上报来得直观,报纸太抽象,就算配个照片也只是模糊不清的一个脑袋,还是平面的。上镜就大不一样,可以升华到立体和具体的形象,让人觉得光芒四射。虽然暴光多了也有麻烦事,比如在本地娱乐有让小姐们认出来的危险,但领导们不怕麻烦,宁愿到邻县去拉动GDP。   按人头算骨头,电视台明显占了便宜,却大多不卖力,回去新闻一播,不过在简讯中镜头一晃,几秒钟的样子。   刘高人混媒体这行的时间长,感叹道:“见鬼的是,我们这里电台记者也牛X起来了!”   李小白很不理解,问:“电台记者怎么会吃香呢,电台的新闻谁听啊?”   刘高人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以前电台的记者的确吃不到肉骨头,电台的新闻节目人家也不重视,但后来有人发现不少领导坐车上班途中,有听电台早新闻的习惯,所以就重金抛出肉骨头,请来电台的记者,力争让本单位的正面报道上电台早新闻,这样就好让领导上班时听见了。”   李小白恍然大悟。   第73节:洗洗睡吧(73)   十一   李小白在报社实习的那半年,是他有生以来最风光的半年,也是吃得膘肥体壮的半年,几乎天天都有饭局,这里来请那里来请,有时吃不过来还得赶场子。   李小白的酒量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从滴酒不沾到后来的“一两二两漱漱口,三两四两不算酒,五两六两扶墙走,七两八两还在吼”,进步神速。   他上酒桌拼的是酒胆和体格,端起酒杯敢说:“感情铁不铁?铁!那就不怕胃出血!感情深不深?深!那就不怕打吊针!”   这样的酒风很让领导欣喜,有意当作人才来培养,有一回酒席上,社长打着酒嗝亲口对他说:“年轻人,酒瓶就是水平,你……你将来毕业了,就……就到我们报社来!”   有了社长的鼓励,李小白喝得更欢了,也下了决心毕业回报社工作。   刘高人很少上酒桌,就算上了酒桌也只吃饭不喝酒,大家起哄,他就说:“我吃自己的饭,让你们吐去。”   李小白特别羡慕刘高人的超脱,觉得刘高人果然是高人。   谁知有一回,刘高人有些羡慕地看着李小白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你这样的体格,可惜后来这肝喝坏了,动过手术,再不能喝,医生说我除非不要命了,唉。”   李小白这才明白,世间的高人也有可能是被逼出来的,英雄大概也是如此,所以有句话叫“时势造英雄”。   李小白一心要在毕业后混进报社,做正式工,所以干得分外起劲,言必称“我们报社如何如何”,直到刘高人被辞。   刘高人的版面差错率是最低的,不像别版的编辑,有时会三心二意,把副总经理硬生生地“拔”成副总理。但差错率低不代表就没有差错。   有一回,刘高人的肝病又犯了,所以在看校样时有些疏忽,没发现打字员漏打了一个字,要是漏个“的”字“了”字也就罢了,偏偏漏的是“副县长”前面的那个“副”字。   报纸审核的关卡很严,责编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道关卡,然而这么多关卡之下,还是有漏网之鱼,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真正的一字抵万金。   这个无心之错,被放大到政治的高度,纵是拿万金也换不回来了。   县长大发雷霆,心想:妈的,我还在其位,你们就不把我放眼里,另外提拔一个正的了。于是把社长和宣传部长一并叫了去,指出报纸在这之前犯下的一系列错误,一而再,再而三,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74节:洗洗睡吧(74)   就像萨拉热窝事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一样,“副”字事件也成了报社整风运动的导火索,整风运动覆盖报社上上下下所有人等,全社上到社长下到送报的临时工,全体写了一份不少于两千字的深刻检查。报纸的头版醒目位置,也刊出了重要更正启事。这些是面上的,具体到点上,就是辞退主要责任人。   责编刘高人下了岗,本来还要牵连到打字员,听说那个女的上面有人而且很硬,所以保住了。   记者一般称编辑为幕后英雄,刘高人是报社中李小白唯一崇拜的那个英雄,没想到英雄没能华丽谢幕,反而落得如此下场。   送走刘高人的那天,李小白头一回喝得找不着北,吐得稀里哗啦,送到医院打了回吊针。   于是,李小白得出一条结论:酒喝多了总是要吐的。   刘高人下岗不久,李小白实习期满回了校。本来一心想要进报社的李小白,从此放下了这条心思。他觉得以刘高人这么心思缜密的人也有出错的时候,何况他呢。体制内的事还真说不清楚,报社电视台电台之类的还是不要去争取了。   虽然没有再动过回到报社的念头,但报社的日子还是很令人怀念。特别是李小白到梦梦杂志社做了个静悄悄的编辑之后,就分外地怀念曾经的那段光荣岁月。   李小白和四眼忙得不亦乐乎,两人借着选稿的机会,知识面日益丰富,特别是生理知识,无聊的时候就互相切磋提高,讨论诸如“10种错误的避孕方法”之类的话题。   贾主编也挺欣赏他们的工作态度,表扬他俩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他有时发现好稿也会双眼一亮,亲自加入到选稿的队伍中来,并声情并茂地高声诵读佳作:   “如果你想拥有激情的性爱,那么就在上床前喝一杯咖啡吧;如果你想毁了自己的性生活,方法同样简单,那就是再多喝上一两杯。”   李小白觉得主编不愧是主编。   终于,《男人女人》的前三期文稿全部编好,至于插图和封面,是由贾主编联系的印刷厂一手包办的。   第75节:洗洗睡吧(75)   贾主编出了趟差,拿着杂志的样板去找发行商,并慷慨地给李小白和四眼放了假。两人欢天喜地,静候主编的佳音。   李小白和四眼急盼杂志早日上市,上市意味着两人多日的辛劳可以换成货币,意味着不久的将来,他们会随着杂志的成长而成长,壮大而壮大。   希望都是美好的。   梦想也是美好的。   李小白为恶补前段时间带来的严重睡眠不足,从晚上睡到白天,又从白天睡到黑夜,只有饿急了起来泡个面,憋急了起来上趟厕所。所以,最多的时候是躺在床上做梦,他的梦很凌乱,支离破碎,有时梦到林黛黛向他跑来,等跑到眼前,却变成了杜月,再一晃,分明是死去多时的笑笑。   人做美梦时通常都不愿意醒来,被人吵醒或者被尿憋醒便是件很痛苦的事。因为重新再睡,想回到那段美梦就已经不可能,同一张床同一个人,却回不到同一个梦里,这就叫物是梦非。   李小白做的最美的一个梦就是,自己成了文化界名流,不少杂志高薪礼聘,自己在贾主编的苦苦挽留下,仍然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然后自己另立山头,把贾主编的资源统统挖过来,开办的杂志火爆到不能再火爆。最后,连四眼也识时务了,屁颠屁颠地跑来给他拎包。林黛黛主动投怀送抱,他连正眼也不瞧了,主要是嫌林黛黛的气质还差那么一点,他现在的口味倾向于仰慕他的文学女青年……   可惜,这个美梦没能做完,李小白就被四眼叫醒了。   四眼慌慌张张地摇醒他说:“开了,开了!”   外面的天黑蒙蒙的,李小白不情愿地睁开眼,说:“叫什么叫,你这天还没亮就叫上了,比公鸡打鸣还勤快啊。”   “你睡昏头了,什么天没亮,这天刚黑呢,太阳下山好一会了。”   “哦。”李小白擦了一把残留在嘴边的口水,揉揉眼说,“你刚才说什么开了?水开了?替我也泡碗面吧。”   “不是水开了,是昙花开了!”   李小白这时完全清醒过来,奇怪地问:“昙花?怎么可能。”   第76节:洗洗睡吧(76)   “我也不清楚,这两天天热,我怕花株晒伤了,就搬到客厅里来,没想到忽然就开了,你说这肯定是好兆头吧?”   四眼和李小白的消遣方式不一样。他们搬进来的时候,房东在阳台留下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四眼不知怎么忽然兴趣转移,从考研人变成了惜花人,无师自通地开始养花,业余时间全都泡在上面,所以考研的书垫了花盆也是极自然的事。   那株昙花据说从没开过花,所以房东也懒得搬走,没想到在四眼的精心培育之下,居然在李小白还沉湎在梦中时,悄然绽放了。   李小白曾经对那株昙花下过断语,这辈子甭想看到它开花,别白费力气了。   四眼不依。   四眼觉得是花总会开的。   果然,会开的花迟早会开,错不在花,可能是在园丁。   客厅里幽香扑鼻。   昙花整个绽放的过程像一段美妙的梦境。李小白和四眼两人寸步不离守在花前,两眼一眨不眨,一直盯了几个钟头,盯到花冠慢慢萎缩。   李小白说:“昙花一现,就这么完了。”   四眼说:“可它开过了。花有没有开过是不一样的。”   李小白说:“有什么不一样?”   四眼说:“他奶奶的,你说生过孩子的女人和没生过的能一样吗?”   李小白说:“生过孩子的身材会走样吧。”   四眼气得一拳扫到李小白身上,骂他俗。   四眼最后强调说:“昙花能够在我的努力下开了花,我得出一个结论……”   “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   四眼无力地说:“我去泡面。”   三天后,贾主编带回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已与发行商谈妥,坏消息是贾主编打算把《男人女人》搁浅了,改出一本《旧的闻》。原因是发行商提醒他,说他们做的样刊与市面上的大多数杂志没什么两样,属于扔在书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没什么竞争力。而现在的人们有些怀旧情绪,市面上刚开始卖陈年烂芝麻的东西,势头很好。   第77节:洗洗睡吧(77)   李小白和四眼只好从头再来。   李小白没忘了问一声贾主编:“主编……那这我们不再变了吧。”   贾主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兰花指翘得高高的,道:“我们这回是跟着市场变,现在找准定位了,谁还变来变去玩过家家啊?”   新一轮的忙碌开始了,这回的稿子和上回变化很大,但万变不离其宗。李小白和四眼刨出了一堆对贾主编口味的稿子:   《杨贵妃生死之谜》   《斯大林身边的女性们》   《一代权监李莲英与慈禧暗中有私情?》   《2700个王88个妃极度情色让太平天国早衰早亡》   《越南人曾用母狗做“色情间谍”》   ……   李小白由此总结出一条经验,吸引人的稿子不能没有女人,实在找不出女人,母狗也将就了。   李小白和四眼沉溺于文稿之中,交流得也少了,只想尽快编出三期样稿来,早日上市。   他们顺利地编完了两期。   一天,贾主编忽然说:“我有个朋友告诉我,《旧的闻》现在市场还不成熟,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四眼的眼镜跌了下来,李小白没有眼镜可跌,差点跌下来的是他的眼珠子。   贾主编继续说:“我这个朋友在这一行还是蛮权威的。他说最近惊悚类的小说故事走得不错。”   李小白和四眼一同崩溃了。   折腾了两个月,一本名为《大惊》的杂志终于热气腾腾地出炉了。   李小白手捧《大惊》的创刊号,翻来覆去地看,主要是“责任编辑李小白”那几个字让他看得如痴如醉。他很想把杂志给所有认识的朋友和乡下的爹妈都寄一本去,可惜贾主编只给了他和四眼每人一本样刊,别的都用到刀刃上去了。   创刊号据说印了五万册,都发出去了。李小白本来想自掏腰包买几本送人,可惜跑遍了附近的书报亭,都见不到杂志的踪影。   四眼安慰他说:“可能我们的杂志太畅销,人家早卖完了。”   李小白半信半疑,挑了一处书报亭去问,人家果然说卖完了。   第78节:洗洗睡吧(78)   四眼兴奋地说:“看,我没骗你。”   李小白想了想,又问:“那《男人女人》有吗?”   书报亭还是那句:卖完了。   贾主编请李小白和四眼吃了一顿小炒。   两瓶啤酒下肚,贾主编大着舌头说:“你们两个好好干,杂志火了,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李小白欲言又止。   贾主编见了,用兰花指点点他道:“小白,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李小白推了一把四眼。四眼放下酒杯,鼓起勇气说:“主编,这个月可以给我们开工资了吧……”   话没说完,贾主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主编酒已经醒了,对两名手下许诺创刊号的货款一回笼,就给他们开工资。   李小白和四眼只好继续吃泡面。   继续编稿。   秋去冬来。   去年冬天买的棉衣那天拿出来晒时,不小心被勾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黑心棉,李小白人穷志不短,一气之下把棉衣扔进了垃圾箱。   他把所有的短袖长袖都套在身上,还觉得冷。   乡下的父母以为李小白有了份得意的工作后,没再给他寄钱,他也没好意思开口要。   四眼是城里人,家里的独生子,日子相对好过一些。李小白只好时不时问他借钱。   李小白编稿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四眼说:“小白,你穿太少了。”   李小白说:“能穿的我都穿上了。”   说罢直勾勾地看着贾主编,四眼也看着主编。   主编被两人看得发毛,一拍脑门说:“对了,货款明天能打过来,星期一就发工资,每人另外还加一千元奖金!”   李小白和四眼大喜。   编辑部里仿佛吹来阵阵暖风,李小白身上也不觉得冷了。   星期一早上,李小白和四眼兴冲冲地来上班时,发现编辑部已经人去楼空。   屋子里空空如也,连把烂椅子也没剩。   四眼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眼镜片,说:“天,没走错啊……被人偷得这么干净。”   第79节:洗洗睡吧(79)   李小白吓得舌头也打了结,结结巴巴地说:“快、快报案,给贾主编打电话。”   四眼摸出手机就拨贾主编的号码,手机里传来悦耳的女声说,您拨叫的号码已停机。   “是贾……姓贾的,为了不发工资跑路了。”   “不会吧?”   “墙上的照片也摘走了。”   两人不甘心地在屋子里骂骂咧咧,李小白忽然发现门后面贴了张纸。   这是梦梦杂志社出现的第一张白纸,也是最后一张。   两人在白纸上找到了权威答案,这是贾主编给他们留的信,也算善始善终。   贾主编说杂志出了事,被查封了,因为他们的刊号用的是音像号,本来没什么,不少人都这么凑合着用,妈的,是以前杂志社的主编找人搞他。他现在欠一屁股债,自身难保,只好跟两人说抱歉了。以后他若东山再起,还会找他们做左膀右臂。   李小白把信撕得粉碎。   四眼一屁股坐到地上,啜泣起来。   贾主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此再没有露过面。   李小白和四眼紧巴巴地抱在一起过日子,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的亲密无间。人在感到寒冷的时候,是最容易抱团过冬的。因为团结就是力量。   恰好房租到期,李小白提议退掉原来的公寓,另找一处便宜的。   两人找到一套待拆迁的民房。城市扩大了,附近这带区域及农田早已划入拆迁征用范围,农民失去土地,不得不转正成了“居民”。眼下,周围的“居民”已经搬走大半,留下的只有五六户比较顽固的“钉子户”。这套民房的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老太死活不肯迁离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最近因为身体不好,要住到儿女家去,只好把老房子租出去,继续抗争。   去看房时,李小白问房东老太,“这房子的缺点是什么?”   房东老太说:“它东面是垃圾处理站,西面是农药厂,南面是化粪池,北面是屠宰场。”   四眼不甘心地问:“那优点呢?”   房东老太说:“你躺床上就能搞清楚今天刮什么风。”   第80节:洗洗睡吧(80)   李小白说服四眼搬进了满目疮痍的新居。   四眼很恋旧,征得前房东的同意,把那些花花草草一股脑儿搬了过去,垫着花盆的砖头书仍然垫着花盆。   十二   折腾完了,四眼回了几天老家。   李小白就四处找工作,可惜一无所获。   从老家回来时,四眼整个人精神焕发。第一件事就是把垫花盆的几本书抽出来,小心翼翼擦干净了,把翻卷的书边用力抚平,压到了枕下。   李小白说:“我的枕头也不够高,你给本我垫垫吧。”   四眼挥挥手,兴致勃勃地宣布,他不找工作了,准备继续考研。   原来四眼的父母都认为儿子以前读的书不能白读,考的试不能白考。做家长的思路很清晰,本科生现在太多了,没什么优势,考上研究生再找工作,跟现在绝对不是一个档次,所以家里准备无条件支持他考研,也不要再去找工作分了心,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父母对儿子寄予厚望,四眼也有了底气。家里本来要他回去复习,但他受不了大人的唠叨,又不自由,还是找了借口回来和李小白做伴。   李小白感动之余,有些羡慕四眼。可惜自己没有考研的实力,也没有考研的雄心,只好卖力地去找工作。   他找到一家小广告公司做了文案,公司要试用一个月,结果试用期一满,就被告之试用不合格,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他走时,有个了解内情的人提醒他,公司已经免费试用了三拨大学生了。   那人摇摇头说:“像你这样中文系出来的,是当作家的料啊,到这儿来折腾有啥前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小白去了一趟书店,把书架上的畅销书挨个翻了个遍,觉得不过如此,回来后兴冲冲地告诉四眼,他要当作家!   四眼说:“小白,你不要心血来潮又做白日梦,当作家,你是那块料么?”   李小白说:“四眼,你别忘了咱是学中文的,正宗的学院派啊,当作家是专业对口。”   李小白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只是又得厚着脸皮问四眼借钱。   第81节:洗洗睡吧(81)   李小白说:“等我拿了版税加倍还你。”   未来的作家首先成了一名坐家,坐在家里闭门造车。   李小白在电脑前正襟危坐,飞快地打出一个大大的“梦”字,这是他为自己要炮制的长篇小说拟的标题。   标题有了,底下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   写作这种事也跟拉屎一样,看似简单,却不是谁都那么容易拉的,有可能你气运丹田屏住呼吸涨红了脸,把吃奶的力气也用上了,结果只不过迸出一个屁来,要不,怎么会有“十人九痔”这个说法呢,都是便秘惹的祸啊。   李小白也跟便秘似的,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脸也成了猪肝色。   四眼正想上网查点资料,见李小白半天没动静,就说:“小白,你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让我上一会。”   李小白觉得这样坐下去不是办法,就让开位子,跑到院子里去抽烟。   抽烟是他准备当作家后才学会的。   男人抽烟很像女人吃零食,只是女人吃零食的时候窸窸窣窣,没法玩深沉,而男人抽烟的时候表情可以一本正经,吞云吐雾做思考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想些男盗女娼的事也不要紧。所以,为艺术献身的人通常都先学会了抽烟,不论男人还是女人。   李小白抽的是几块钱的廉价烟。   香烟点燃的时候,李小白就开始了深刻的思考……这烟的味道太呛,肯定是太便宜的关系,一分钱一分货,老子没钱只好抽差的,等我把小说写出来,成了作家拿了版税,什么烟抽不起?那种一千五一条的天价烟也要买来抽抽的,左口袋塞一包,右口袋塞一包。听说有个叫路金波的出版商对作家出手很大方,动不动砸个百万版税出来,看来我以后就指着他发财了,要讨他的欢心,韩哥的风格肯定行,可惜韩哥的文字太难模仿……   抽完最后几支烟,李小白把烟盒揉成一团,远远地扔了出去。   今天刮的是西北风,空气里有一股农药味与生猪的腥味,李小白搬来一阵子,还是不太习惯周围的空气,他捂住鼻子咳嗽了几声,把一口痰向虚空中吐出好几米远。   第82节:洗洗睡吧(82)   手机响了,李小白看来电显示,是外地的号码,不认识。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白,你小子混得怎么样,听说你和四眼同居啊,嘿嘿。”   “大头?是你!”李小白很快反应过来。   “不是我还能是哪个?这是我办公室的号码,你记一下,对了,我手机也换号码了,等下我打过来,响一声你不要接,按掉就行了。”   李小白笑骂了一句吝啬鬼。   大头嘿嘿地笑,说他现在混得还行,起先待在作协的日子能闲出鸟来,后来就翻出会员花名册,让舅舅找上头批了钱,拉着几个老家伙四处采风,凑几篇文明和谐的八股文,在文联会刊上发发,日子消磨得有滋有味。   李小白说:“你小子出息了,没见你写出啥名堂,就成管作家的干部啦。”   大头说:“嘿嘿,论理小白你当作家差不多,我就给你研墨的份。”   一听这话,李小白心里舒服了许多,就把自己开始写书的事跟大头说了。大头第一时间预祝他早日成功。   大头回忆起和李小白一同奔走在招聘会的日子,恍若隔世。又想起给自己践行的晚上,李小白对自己的难舍难分。   大头在电话的那头,拍着胸脯重复了当初分别时说过的话,“是兄弟在哪里都是兄弟,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天南地北也只管开口。”   李小白心中一阵感动。   挂了电话,李小白忽然文思泉涌,急忙跑进屋里,把四眼从电脑前拉开,噼里啪啦地码起字来,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畅快,好比久经便秘考验的人,忽然吃坏了肚子,一泻千里,这样的感觉也是非常畅快的。   李小白没日没夜地写,累了倦了就想想眼前的困境,想想未来的高额版税,既有压力也有动力,每天不写一万字不收手,半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十五万字的小说《梦》。   四眼对他简直五体投地。   四眼成了李小白的第一读者,拜着读了半天小说,结果治好了他的失眠顽疾。   李小白开始为自己的书稿寻找婆家,第一婆家自然先找财大气粗的路金波,未果。然后就天女散花地漫天乱投。好比做小姐的第一次出去卖,多少还带点矜持的,以后卖熟了就是沿街拉客也不会脸红了。   第83节:洗洗睡吧(83)   李小白的投稿如泥牛入海,偌大的中国居然无人慧眼识书。   苦闷中,李小白发短信给大头,满腹怀才不遇的委屈。   大头用专家的口吻让李小白把书稿传给他看看。   隔了几天,大头发来一条短信,上面说:客观地讲,大作写得比较……业余。   李小白的经济陷入困境。   危难之中见真情。还是兄弟大头为李小白指出了一条变废为宝的路子。   李小白这书卖是卖不了了,他也不可能发骚到要自费出书,再凭这十几万字出版量去入个什么作协,意淫一把。大头现如今算是体制内的人,可以公费出书,上头还会开稿费给他,到时可以把稿费全部汇给李小白,只是这事得以大头的名义方行得通。   李小白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他本来就没得选择,人一旦没得选择,作决定就变得干脆了。   大头如期汇来两千元稿费。这也是李小白毕业后赚到的第一笔收入。   捧着汇款单,李小白两眼放光,左算右算,觉得写这本小说前后仅花了半个月时间,虽然没计算夜间的加班加点,但也是真金白银赚到了两千元钱,是非常可观的一笔买卖。   这样的机会,多多益善。于是李小白贪心不足地问大头还需不需要,他可以继续当他的枪手,为他写书。   大头乐了,说:“你以为公费出书是闹着玩呢,这是很神圣的事情,不可能由着你三天两头瞎出的。”   李小白向来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既然出书不能作为常规性职业,那就点到即止,只当作他创业的热身运动吧,两千元钱是好的开始,也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李小白用他的第一桶金买了一件穿得出门的羽绒服,然后把欠四眼的钱还了,并请四眼撮了一顿。   吃的自然不是大餐,两人骑行了小半个城,来到一家闻名遐迩的自助烧烤店。   两人走进人头攒动的店堂,里头有二十来张大理石的台子,台中央各嵌着一只烧烤炉,底下都通着烟管。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靠窗恰好有人买单,腾出了一张台子,李小白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占了座,再招呼服务生。   第84节:洗洗睡吧(84)   这里的规矩是先花两元钱买份热炭,再点些串好的羊肉串、里脊肉、鸡翅之类。这家店经营有方,东西都不贵,而且指定的啤酒是免费畅饮的。   李小白进来自然就是冲着“免费”两个字来的。   李小白和四眼喝得不亦乐乎。李小白晕乎乎地规划着未来的蓝图,其实究竟是什么样的蓝图,说的人没有说清楚,听的人也没有听明白。   四周很热闹,人声鼎沸。   透过窗外,隔壁是一个更热闹的所在,这时候灯火辉煌,形同白昼。   李小白说:“四眼,想不想去隔壁洗个脚?”   四眼没听清,问:“什么?”   李小白指指窗外,说:“美人鱼洗脚城!”   四眼咽着口水说:“好啊好啊,那地方,早就想见识见识,听说里面美女如云。”   李小白说:“我也想。走吧。”   四眼说:“去洗脚?”   李小白说:“洗脚去!不过是回家自己洗。今天够腐败了,明天我还得找工作呢。”   四眼说:“哦。”   李小白说:“四眼,以后咱谁先有钱,谁请对方来这洗脚。”   “一言为定。”   一星期以后,两人就如愿洗上了脚,倒不是李小白有钱了,也不是四眼有钱了,而是大头有钱,确切地说,也不是大头有钱,是大头的大东家有钱,大头买单时要了发票的。   大头是拉着一批人四处采风,路过此地。他晚上把几个老家伙安顿好了,自己溜出来找李小白和四眼叙旧。   酒足饭饱之后,大头问两人有什么地方想去消遣的,李小白和四眼不约而同地说了美人鱼洗脚城。   李小白头一次进“美人鱼”这种高档消费场所,还很不习惯。   一走进去,才知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美人鱼”的大门亮如白昼,门里面却灯光幽暗,折射出粉色和紫色夹杂的柔和光线,四壁都是玻璃墙,墙上都是一个个,准确地说一条条美人鱼,其实就是一个个搔首弄姿的美女,上身裸露,下身按了一条鱼尾巴,绝的是每条美人鱼姿态各异,面貌各异,面部表情则栩栩如生。   第85节:洗洗睡吧(85)   李小白浑身紧张,不敢细看那些美人鱼,只是对着玻璃墙中自己的倒影,不自觉地摸了摸衣领,抚了抚衣角。   三个人中,最镇定的当是大头。走进“美人鱼”就像进了家门那样自然,和服务员打情骂俏也似家常便饭。李小白和四眼两人都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大头娴熟地点了三个女服务员,说要技术好点的。李小白心里怦怦乱跳,不由自主地猜测大头说的“技术好点”是指什么技术。   果然,“美人鱼”里出美女。来的三个也不例外,李小白分到的美女看起来细细弱弱,肤色白净,简直可以称作白美人。   白美人替李小白脱鞋子时,李小白突然想起自己的袜子是破的,左脚一伸出来,大脚趾头就完全招摇在空气里。   李小白的脸一下就红了,几乎想把鞋子穿回去,马上逃走。平时在四眼面前,袜子就算再破也没想过有什么不妥,这会儿,却好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裤一般,窘得想一头钻进洗脚盆里淹死算了。   白美人好像什么也没注意,只是把他的袜子塞进鞋子里,放好,就让他试水温了。   大头谈笑风生。   李小白慢慢也放松了心情,完全沉浸在白美人的“技术”里了,原来大头说的技术是服务员的手法。   白美人问背要捏一下么,李小白愣了一下,瞥见大头那边点头了,也说:“好。”心里以为被这美人捏来捏去,肯定销魂蚀骨,没想到白美人看似柔弱,气力倒不小,李小白一时没屏住,痛得叫出声来。   白美人按着他的颈椎说:“先生,你常用电脑吧,很硬了。”李小白连连点头,佩服不已。原以为洗脚就是帮你把脚洗干净,要么还有些暧昧不明的“服务”,没想到是来“吃苦”的。   大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搁在背后的公文包里摸出两本书,递给李小白,说:“给,样书,呵呵。”   李小白看那书装帧考究,翻了几页,内容果然就是自己写的,里面情节完全没改,只是书名给换了,变成了《奋斗的梦》,加上前面的定语,看起来很有些积极向上的意思。   第86节:洗洗睡吧(86)   李小白忽然想起那家出版社他也投过稿的。   “投稿怎么了?就这写的人家能看得中?我这不一样,要花钱的,你看,还请了名人作序……文联还给我搞了个首发式和作品研讨会,请了不少专家领导来捧场,嘿嘿。”大头得意洋洋。   李小白惊道:“天,这得花多少钱啊?”   大头说:“不多,总共也就二十来万吧。”   李小白和四眼齐呼:“二十万?”   大头说:“二十万还多?书号不要钱么,那名人作的序不要钱么,一千字不到就花了一万块,还有,首发式不要钱么,作品研讨会不要钱么,那才是大头啊,兄弟。”   四眼叹道:“大头,奶奶的你行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大头又说:“所以说,这公家给你出书是挺神圣的事,是大事,我也不能接二连三地自己折腾,作协班子里的人都得轮着出出,弄不出小说散文诗歌的,人家工作总结和学习体会也好结集出版的嘛,不过三两年出个一本肯定不成问题,到时小白你还要帮帮兄弟我才行,呵呵。”话虽这么讲,但大头的口气倒不是李小白帮他,分明是他在帮李小白赚钱。   李小白没接茬,只盯着封皮上大头的名字发了一阵呆,打开封面,见扉页还写着“小白同学雅正”几个字,后面是大头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四眼惊叹道:“大头,你什么时候把名字签得这么漂亮了?我可要收藏了升值哟。”   大头谦虚地说:“一般一般,那个……名字么,签得多自然就练出来了。”说着,大头忽然想到什么,从名片夹里摸出两张名片,递给李小白两人。原来大头凭借这本书,已经荣升市作协专职的秘书长,并成为他们那地方文学界的后起之秀,风头直逼他老舅。   泡完脚,三个人都觉得步履轻松。   李小白这才确信,洗脚城真是洗脚的地方。以前他因为在“城”外,看不到“城”里的动静,所以把里面想象得很神秘,觉得进出的红男绿女必有不可告人之处。   第87节:洗洗睡吧(87)   托了大头的福,难言之隐,一洗了之。   出了洗脚城已经很晚,不远处,路边有个炸油条的摊子。李小白看到摊子,肚子条件反射地饿了,本来晚饭跟着大头吃的都是汤汤水水,易饱也易饿。想起以前和大头去人才招聘会的路上还一起买过油条,恍如昨日,李小白不由得拉住大头的手说:“大头,我请你吃油条吧。四眼,还有你。”   四眼马上说好啊。   大头皱了皱眉头,说:“脏兮兮的,不要吃了,我请你俩吃宵夜去。”   李小白想到刚才泡好脚出来大头也要了发票,这会儿又说要请客去吃宵夜,不禁弱弱地问了一句:“大头,这,这都能公家报销?”   大头说“哎,这你就不懂了,告诉你,这发票我也是作个参考,怕自己用掉了多少不知道,不是真拿去报销的,像我们这种出来采风,最后让承办活动的旅行社多开个几千一万的会务费就行了。我们年底搞些福利啊什么的,账上不好开支,也是让旅行社他们开个会务费发票了事,大不了我们给他们8个10个点的税款。”   李小白和四眼听得一愣一愣的,跟着大头去“不吃白不吃”。   十三   李小白和四眼回到住处,嘴里议论的都是大头,觉得大头变了许多,脑袋似乎也更硕大了。   李小白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奋斗的梦》,长吁短叹,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睁睁跟了人家的姓,心里不是滋味。   四眼安慰他说:“小白,这书在你手上怕是成不了书。不是你的东西,你再叹气也不是你的,何必呢。”   李小白想想也有道理。本来他就得不到的东西,成人之美又有什么不好呢。大头对他也够哥们了,两千元稿费犹如雪中送炭。   四眼的安慰和他的自我安慰,让他差点就要心理平衡了,谁知四眼又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一件事。   四眼说夜宵喝酒那会儿,大头酒后失言,说这本书单位给他开了一万元稿费,话一出口又叮嘱四眼不要告诉李小白,免得小白有想法。   第88节:洗洗睡吧(88)   李小白问:“这话我怎么没听见?”   “你上厕所去了。”   “哦。”   很多人都有这种经验,几个人一起喝酒,如果其中之一跑开去厕所,另外几人马上就成了知己,要说几句瞒着去厕所那人的悄悄话,或者说几句不在场那个倒霉蛋的坏话。然后喝多了酒,一个个轮流上厕所,就一个个轮流做倒霉蛋。   总之,去厕所的人会错过很多重要信息。   在特定时期,一泡尿还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据说反右派那会儿,每个单位都分到了“右派”的指标,有一次大家开会选“右派”,谁知大家都不好意思当面做恶人,结果选来选去选了半天也没选出来,这时有个人因为实在尿急,中途走开了一分钟,结果回来时,他已光荣当选。就这么阴差阳错的一分钟,那人就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活着的时候再也没有翻过身来。   四眼嘴快,忍不住把钱的事说了出来。李小白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信息,只是反复地说:“怎么会呢?”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怎么不会呢?”   四眼说:“小白,你也别怪大头,那一万稿费是他们单位开给他的,不是开给你的。”   李小白答非所问地说:“我以后不写书了,自不量力。”   “小白……别这样。”   “不说了,洗洗睡吧。”   一天,李小白面试回来,兴冲冲地拿着一份报纸。   四眼问:“这么高兴,成功了么?”   “没。不过另有发现。”李小白把手里的报纸摊开,四眼凑过去看,见是一整版的招聘广告,仔细一看,是美人鱼洗脚城要招收一批技师。   “小白,你不会想去当技师吧?什么技师啊,说得好听,就是洗脚工啊。”   “我知道。现在到处都说行业不分贵贱,叫我们大学生要摆正心态,合理定位,先就业再择业,实在是,我也没得选择,我只想就业。”   “那至少得找个体面点的工作吧。”   “废话,能找得到早就找了,不然我只有响应倡议回乡养猪去,父母花这么多钱供我读大学,早知道要养猪,还不如当初不给我书念,省下学费,养猪的本钱也有了。”   第89节:洗洗睡吧(89)   四眼说:“说是这么说,但人还是分出三六九等,你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跑去当洗脚工。”   小白说:“你仔细看看,人家要求不低,学历大专以上的,这儿写着呢,说是为了提升洗脚城的档次。”   “那是哗众取宠,我就不信有大学生真会去应聘。”   “难说,现在工作不好找,我明天就去报名。”李小白面对这份工作,还是非常有底气,怎么说他这个本科生已经超出了人家的要求,应当会占优势。招聘广告还注明了待遇,保底一千二,还有提成,他已经打听过了,实际收入不会少于两千五。   四眼听说有两千五,就没再提反对意见。   钱是最实实在在的东西,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   李小白说他这次肯定能胜出。   四眼问为什么。   李小白说他在网上看到一个故事,很有哲理。   那故事说的是某世界知名外企引进了一条香皂包装生产线,结果发现这条生产线有个缺陷:常常会有盒子里没装入香皂。总不能把空盒子卖给顾客啊,他们只得请了一个学自动化的博士后设计一个方案来分拣空的香皂盒。博士后拉起了一个十几人的科研攻关小组,综合采用了机械、微电子、自动化、X射线探测等技术,花了几十万,成功解决了该问题。每当生产线上有空香皂盒通过,两旁的探测器就会检测到,并且驱动一只机械手把空皂盒取走……   四眼说:“这有什么稀奇,人家是博士后嘛。”   李小白接下去说,中国南方有个乡镇企业也买了同样的生产线,该老板发现这个同样的问题后大光其火,找了个小工来说:“你他妈的给老子把这个搞定,不然你给老子滚蛋。”   四眼说:“小工能有什么办法?”   李小白说:“小工为了保住饭碗,很快想出了办法,他在生产线旁边放了台风扇猛吹,空皂盒轻,自然会被吹走。”   四眼说:“妙。”   李小白说:“你悟出什么?”   四眼说:“这个……”   第90节:洗洗睡吧(90)   李小白说:“这故事告诉我们,能吹是多么的重要。”   第二天,李小白信心百倍地跑去报名。“美人鱼”的报名处人山人海,跟过节似的,一问,才知早有五十多人报了名。李小白急忙亮出自己的“本科”身份,希望能够优先录取,不料报名处的人一听就笑了,说报上名的绝大部分都是本科生,大专生挤也挤不进来,大多吓退了。   李小白临危不惧,面试时充分借鉴了香皂盒的故事经验,巧舌如簧,把牛皮吹到了天上。还拉出坟里他那个在世时当过赤脚医生的祖父给他撑腰,摇身一变让李家成为中医世家,讲到后面,不惜动用了未经考证的先祖李时珍,并将头晚恶补的脚底穴位拉出来凑数,果然震住了考官,当场就拍板要人。   李小白离开“美人鱼”时,昂首45度,既自豪又心酸,心想,对女人而言,姿色就是力量,对他来说,知识就是力量啊。   三天后,李小白如愿以偿地当了洗脚工,当然,对外就讲得比较含蓄,电话告之乡下父母时,父母皆以为他改行,进入某技术领域当技师了。   “美人鱼”对这批新上岗的大学生们作了为期一周的培训,期间,电视台和报社都赶来采访,歌颂地方政府为解决大学生就业问题再办实事,夸赞“美人鱼”为大学生排忧解难再添一砖,场面热闹非凡。“美人鱼”经过这轮招聘,档次果然上升,原来68元钱的单价眨眼上升到88元。   李小白第一天培训回来,对四眼说的头一句话是:“我看见杜月了!”   四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杜月是何许人也。   “就是和林黛黛在一起的那个……”   四眼恍然大悟道:“是那个胖妞?恐龙嘛,我想起来了。”   “对,想不到她和我要当同事了,我们一起培的训。”   四眼奇怪,忙问:“难道杜月和林黛黛也去当洗脚妹了?”   李小白回答:“哪能呢,去洗脚的当然是杜月。和林黛黛站在一起,杜月横看竖看也只有替人洗脚的份。”   说完,两个人都被这话逗乐了。   第91节:洗洗睡吧(91)   “那个林黛黛毕业前不就去拍广告了么,现在得成小明星了吧,杜月没去给她当经纪人?”   “不清楚。”   “嘿嘿,奶奶的,以前你和姓杜的不是有过一腿嘛,有事也不问个明白。”   李小白翻翻白眼说:“说什么呢,我见到她已经够尴尬了。没想到今天我和她还分到一组,互相练习。其实她也不乐意见我,别的人说我俩是校友,我们只好客套两句,问问有没有换了手机号之类的闲话。”   四眼想了一下,才明白互相练习就是你给我洗脚,我给你洗脚,结果笑得肚子也痛了。   李小白说培训课规定要男女交叉练习,按照异性相吸的物理定律,通常男客来了女的上,女客来了男的上,这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各行各业都是这么来的,到店里洗头是这样,洗脚也是这样。   四眼问:“去那地方洗脚的,奶奶的雄性居多吧?”   李小白点点头,说:“是啊,所以美人鱼主要招的是女技师,男的不多,这次我能中选,真要谢天谢地。”   培训结束,洗脚城让大伙休息了一天,李小白就窝在家里睡觉。正睡着,手机忽然响了,迷迷糊糊接起来一听,是杜月打来的。   电话里的杜月哭哭啼啼,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断断续续也没说清楚,只能勉强听出是被谁欺负了。   李小白一时义愤,觉得要尽一分同事之谊,日后好相处,当下问清杜月的住址,拉了四眼去给杜月打抱不平。   找到杜月的住处,杜月一开门,就扑到李小白的身上。   本来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这时一见到李小白,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泪水马上又涌了出来。   李小白和四眼好半天才弄明白,杜月是让送水工吃了豆腐。   一早,杜月叫了送水工来送纯净水,那是一个瘦精精的男人,第一次给这里送水,看杜月孤身一人,就操着浓重的方言问长问短,赖着不走,还有意无意把手搭她肩上,杜月一闪身,他又顺势把手移到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第92节:洗洗睡吧(92)   “那……后来没出什么事吧?”四眼上下打量杜月。   杜月气得又要哭了,说:“这还不算出事么?呜呜呜,我一个人在外地,还要被个送水的欺负,真后悔刚才没扇他一耳光……我当时吓得半死,只有打开门叫他快走……这家的水,我是再也不吃了。”   李小白和四眼安慰了几句后,都在想这送水工什么眼神。   经过这么一出没什么意义的小插曲,李小白和杜月以往的结扣好像解开了。   李小白其实没帮上什么忙,老天没给他路见不平、揍人一顿的机会,但他还是给了杜月一种雪中送炭的假象。   杜月说本地都没什么朋友,只有李小白的手机号,就打给他了,怎么说,他也将是她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杜月哭声渐止,心情好转。   李小白忍了很久,这时终于可以问林黛黛的去向。   杜月沉吟了一下,说:“她北漂去了,现在听说跟着一个剧组拍戏,她在里面演一个二姨太的角色。”   李小白问:“以前你们形影不离的,她不是让你做她的经纪人么?”   “刚毕业我们就分道扬镳了,怎么说呢,有次我不小心把她的衣服熨坏了,她冲我甩了一巴掌。”   李小白不由伸手抚着自己的脸颊,仿佛那一巴掌是打他的,自己以前也的确挨过林黛黛的耳光。   四眼倒不惊讶,他点点头说:“做明星的,脾气是比名气大。”   杜月与林黛黛分手后,找工作屡屡不顺,因为遭遇金融危机,专业对口的外贸公司不大量裁员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招人呢。为了先就业,她也算不挑不拣,能去的单位都去了,还有的公司倒不是因为效益不好,而是嫌弃她是个女的。女人工作不了几年就要请产假请哺乳假,那期间还不能随便裁人,实在划不来。后来去一些男女不限的单位应聘,人家又嫌她长得对不起人……折腾了这么久,她这个大学才女,始终没有找到落脚点,一直到看见“美人鱼”的招聘广告为止。   李小白说:“你这次运气还好。”这话一出口,有些后悔,觉得这么说等于当面骂杜月长得丑,洗脚城居然肯要她。   第93节:洗洗睡吧(93)   杜月倒没生气,只是说:“面试那天我感冒了没去,以为不成了,谁知他们看了报名时递的推荐书,还是给我来了电话,说我被录取了。”   李小白心说果然运气好。   三个人正说着,李小白的手机响了。   李小白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杜月问他怎么了。   李小白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没什么,却把四眼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房东老太病故,拆迁办的仲裁报告发到他儿子手上,儿子是老实人,又是有单位的,不想砸了饭碗,只得妥协,来电要李小白他们马上搬离,余下的房租退还他们,后天推土机就要来推了。   四眼也跟着手足无措,说:“这么急,我们到哪找房子啊。”   杜月早就明白了大半,说:“小白,你们要找房子么?”   李小白苦笑着说:“杜月,我和四眼这就走了,赶紧到中介看看。”   杜月想了想说:“我这倒还空着一个房间。”   李小白心里一动,这才仔细打量起周围。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杜月住着带阳台的大房间,另一个小间空着,外带一个宽敞的客厅,还有设施齐全的厨房和卫生间。   四眼说:“刚才我就想问呢,杜月,你一个人怎么有钱住这么大的房子?”   杜月解释说这房子是她远房姨妈的,姨妈去外地带孙子了,房子就象征性地租给她,一个月只收一百元钱。如果李小白他们愿意,可以过来合租,三个人平摊房租水电费伙食费,她负责做饭,两个男人负责当劳力,当然,还要负责护花。   李小白和四眼虽然觉得杜月这朵狗尾巴花不需要保护,但合租的利益是实在的,还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若不是杜月太沉,两个人甚至想把她抱起来抛几下。   李小白和四眼立刻搬了进来,因为李小白觉得四眼是沾了自己的光,所以心安理得地占了小房间,四眼就在客厅搭铺。   其实两人也没多少行李,李小白带着电脑,四眼带着那几盆花。   第94节:洗洗睡吧(94)   杜月自己也有电脑,所以小白的电脑没引起她的兴趣,倒是四眼的几盆花,给杜月的阳台增色不少。   作为对杜月的报答,几盆花搬过来就易了主,只是杜月不是当园丁的料,仍由四眼负责打理。   后来李小白发现,其实杜月是很有远见的,因为“美人鱼”上午休息,下午才开始营业,然后一直到深夜,所以李小白还得兼职杜月的免费保镖。日子久了,周围的人都以为两个人是一对。   有人这样问时,李小白恨不得全身长嘴,杜月却说有什么可解释的。所以李小白常有一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感觉。若不是英雄气短,自己哪里需要和杜月这样的恐龙周旋呢。   四眼有时也会对着李小白挤眉弄眼,开玩笑叫李小白要好好侍候姑奶奶,不然他们两个又要卷铺盖找容身之所了。   四眼说:“小白,告诉你一句不吃亏的话,就算闲置,也要占有。”   李小白不屑地走开。   其实李小白并不讨厌杜月,只是杜月从一开始,就太把李小白当回事了。   女人太把男人当回事,男人就不把女人当回事了。   何况李小白这个凤凰男,眼光还是蛮高的。   十四   四眼起初与杜月比较陌生,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都是因为有李小白这个中介,两个人说话也是问一句答一句,很少交流。   那天早上,四眼睡眼惺忪地摸进卫生间,杜月正站在洗脸盆前洗脸,四眼没戴眼镜,接近半盲,误把杜月当成了小白,于是当着她的面,拉开裤子就往外掏家伙……   杜月很冷静地咳嗽了一声。   咳嗽的声音很脆,很明显发自雌性生物的喉咙。   四眼吓得把没撒完的半泡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整个上午,四眼看到杜月都很尴尬。   午饭后李小白和杜月就要去上班,吃饭时,杜月喜滋滋地说,昨天刚买了件内衣,回家发现码子大了,看样子最近真是瘦了。   四眼和李小白连忙恭喜。   “只是可惜了,新买的用不着,浪费了。”   第95节:洗洗睡吧(95)   “送人吧。”   “送给你,你也用不着啊。”   四眼这时插了一句,“我有办法,我上网替你卖了,这样钱就回来了。”   李小白问:“四眼,你也开网店了?”   “现开呗,反正我一天到晚在家有的是时间,这样吧,你们把家里搁着半辈子用不着的东西理理,我一起弄到网上卖了,怎么样?”   李小白和杜月都叫好。   杜月把一只还挂着商标的文胸扔给四眼。   “这就是你说的内衣?”   杜月点点头,问:“不能卖?”   四眼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说:“能吧。”   四眼零零碎碎地在网店里挂上几样东西。   几天后,四眼果然把那只文胸卖了,杜月大喜。   四眼又帮杜月在别家网店淘到一只价廉物美的文胸,杜月戴着很合身,对四眼生出感激之情。   两人的关系拉近许多。   只要因地制宜,一件不起眼的东西也能为改善人类的关系立下大功,比如一只女人的文胸。   只是四眼从此落下了后遗症,对网上买卖有了瘾,成天在家里翻东西卖,把家里暂时用不着的都上网贱卖了,自己又花钱在网上淘些便宜货回来。   直到被李小白和杜月大声叫停。   那天,李小白忽然发现自己的西服被四眼当作“个人闲置”物品在网上特价处理了。四眼把卖衣服的钱递给李小白时,李小白哆哆嗦嗦地说:“我就这一套西服。”   “你给人洗脚用不着穿西装,挂着占地方不说,奶奶的多浪费。”   这时,杜月发现茶几上那本新买的法文版小说不见了,一问,也被卖了。   李小白和杜月联合起来揍了一顿四眼,后来三人击掌盟誓,四眼不许再动家里的东西,   四眼像服食了鸦片一样,一时很难戒了毒瘾,卖东西多少还能维持一点买东西的开销,如果只买不卖,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够他挥霍,哪怕只买一些便宜货。   活人不能给尿憋死。四眼想到了一个法子,正儿八经地开一家网店,不能卖家里的东西就自己进货卖,也好赚点零花钱用用。   第96节:洗洗睡吧(96)   李小白说:“我听说有的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就开网店,也算一份正经工作。”   四眼说:“我还是要考研,那是我的梦想。”   李小白说:“四眼,我觉得你有卖东西的天赋,说不定你开网店能开成富翁,那时贴补你去读研究生,你也不肯读了。”   四眼开心地乐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说我这家网店主营什么商品好呢?”   “文胸呗。”李小白想到四眼的第一笔网上交易就是文胸,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四眼当了真,第二天不知去哪里批来一大包文胸,认真开起了网店。   李小白和杜月下班回来,看到客厅里见缝插针地堆满了文胸,两人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   四眼俯着身子给文胸拍照,鼻子都快凑上去了。   杜月一见,奔过去兴奋地翻起来,连夸四眼有眼光,她说:“四眼,每只都很性感啊,跟以前林黛黛买的文胸很像呢。”   四眼从文胸堆里挑出一只黑色蕾丝边的,塞给杜月说:“这个送你,介绍上说聚胸效果超好,显沟沟。”   杜月红着脸收下了,第二天跟李小白商量,回送给四眼一把刮胡刀。   算是礼尚往来。   四眼每天倒腾他的文胸和考研书,李小白每天遮遮掩掩地和杜月去洗脚城上班。   刚跨入洗脚这一行,李小白其实是不适应的,怕熟人发现自己在做这行当。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发工资的时候。   第一个月工资发来下足足2480元,李小白激动得快要哭了,这是他毕业这么久,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拿到工资,而且不算少。   自此,李小白才信了“行行出状元”这句话,决心好好学习泡脚、修脚的技能,争取赚更多的钱。   洗脚城里修脚技术最好的是一个叫“一把刀”的人。   “一把刀”年纪不大,貌不惊人,普通话不太地道,言谈中常带上“阿拉”“侬”等关键词,处处申明他是一个地道的上海人。   李小白的修脚技术就是跟着“一把刀”学的,“一把刀”教会了他各种修脚刀法。   第97节:洗洗睡吧(97)   说来也怪,“一把刀”平素有些看不起人,主要是嫌小地方人没见过世面,却与李小白颇为投缘,可能是因为“一把刀”小时候也曾爱好过写作,还在报上发表过豆腐干,所以见到学中文的李小白就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教他刀法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保留。   “一把刀”对李小白这个知音说,这儿地方小,跟大上海没法比,他家就住在南京路上,那叫一个繁华啊,真正国际大都市的派头,走两步路就能撞到三个老外。   李小白频频点头,心说怪不得“一把刀”可以一整天不用上厕所,分秒必争地抓紧时间赚钱,原来是在家门口练出来的。   李小白初中有年暑假有幸去上海玩过一趟,对南京路别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厕所极不好找,让他差点尿了裤子。   “一把刀”瞧得起学中文的,更瞧得起会外语的,因为他觉得在路上有缘碰见老外而不能发展国际友谊是一件很苦闷的事情。   他听说杜月精通外语,就很羡慕李小白。   李小白指天发誓杜月跟他没半点关系,只是合租绝对没有同居,他对杜月一点好感也没有。“一把刀”就托李小白替他向杜月表白。   其实李小白这时候对杜月还是有了一点好感的,因为自从搬进来之后,李小白和四眼就告别了泡面,吃上了可口的饭菜;告别了狗窝,凌乱的房间也有人收拾了。   虽然在学校时,他也曾享受到过同样的待遇,但今时不同往日,经历一次次的挫折,李小白没能改变生活,但已经改变了对生活的认识。   他对杜月也有了新的认识。   生活中,的确需要这样的女人——做免费保姆,以前真不应该拒之门外。   李小白替“一把刀”把意思转达了,忐忑地等待杜月的回音。   杜月恨恨地甩了一眼李小白,说:“我就这么没人要么?什么阿猫阿狗。”   李小白说:“不是阿猫阿狗,人家是上海人。”   “他还说家住南京路吧?”   “是啊是啊。”   第98节:洗洗睡吧(98)   “听说前年他还是北京人呢,住天安门广场。”   李小白其实不怎么在乎“一把刀”住南京路还是天安门广场,他倒是有点在乎杜月的态度。   不知为何,知道杜月看不上“一把刀”,他还是暗暗舒了一口气。   四眼除了闭门看书,就是教杜月养花。   四眼很满足现状,对李小白说:“你看,生活中是得有个女人。”   李小白怪笑说:“好啊,那杜月归你了。”   四眼说:“嘿嘿,她脸上贴着你的标签呢。奶奶的我还是沾你的光,屋里乱点没啥,习惯了,就是泡面我也吃腻了。”   李小白说:“唉,这算啥,以后等我发达了,就算请钟点工也得挑个养眼的,杜月,嘿嘿,算了。”   四眼说:“杜月也没你说的那么丑吧,她现在比以前瘦了。”   李小白说:“四眼,别是你看上她了吧,口味够特别。”他还记得以前在校四眼这样说过他,正好可以反唇相讥。   四眼摇摇头说:“奶奶的你这人……”   李小白穿着杜月洗干净的衣服,清清爽爽地去上班,他脸上的几颗青春痘早就没了,看起来还有几分小白脸的味道。   坦白说,他也觉得杜月不那么讨厌,甚至还很善解人意,只是那模样配不上他李小白。他来“美人鱼”上班后,曾暗中打听过跟他有“一脚之缘”的白美人,后来果然见到了,却发现她说起话来毫无头脑,李小白有一回想讲个笑话取悦她,她却全然听不懂,简直对牛弹琴。当然白美人对李小白也全没印象,心思更不在这个小白脸身上,她一心只想碰到一个有钱的老板,洗脚时正好看上她了,包她出去做个二奶,从此衣食无忧。   年关很快就要到了。   春节是洗脚行业的旺季,“美人鱼”向来不放假,只是招呼所有员工吃一餐年夜饭了事。   没想到新招的这批大学生,法制观念很强,知道举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以前那些没什么文化的老员工,在这批知识分子的带领下,认识到自己是可以回家过年的,所以也跟着行动起来,准备罢工。   第99节:洗洗睡吧(99)   僵持到最后,“美人鱼”的老板不得不答应放假,每个人都有份,只不过要轮休。   李小白轮到第一批,兴冲冲地要回老家过年,问了杜月,知道她年初一才能走。四眼因为考研仍然不回去,留着看家。   四眼听说李小白要去买票,就抄了一首《沁园春?买票》勉励他。   沁园春?买票   春节又到,有钱飞机,没钱站票。   望长城内外,大包小包;   大河上下,民工滔滔。   早起晚睡,达旦通宵,   欲与票贩试比高。   须钞票,看人山人海,一票难保。   车票如此难搞,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昔秦皇汉武,见此遁逃;   唐宗宋祖,更是没招!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只好骑马往回飙。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得走道!   四眼说:“这东东在网上传开了,不知是哪位高人手笔,奶奶的,太有才了。”   李小白漫不经心看完,觉得是夸大其词,随手弃在一边。   李小白到火车站准备买票,还没进站就傻眼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很多警察在维持秩序,李小白立刻就想到了人才交流会,想到了不幸的笑笑,想到了那首《沁园春?买票》。   几条买票的长龙蜿蜒到站外几里,李小白正犹豫着到底接在哪一条长龙尾巴上比较接近购票窗,肩膀被人狠狠一拍,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一把刀”。   “一把刀”气喘吁吁地说老远就看见李小白了,一直叫不应,人这么多,差点跟丢了。   李小白问:“你也来买票?”   “是啊,侬不懂买票的规矩么?”   “什么规矩?”   “两个宁(人)好照应啦,可以轮换着解个手买个饭打个盹,一个宁(人)这些事体哪能做?侬一走开,位子就没了。还有,侬看阿拉今朝带被头来了,去年买票差点被冻死,今年学乖了。”   李小白第一次意识到学生时代的优越性,虽然每次回家过年,车上都挤得死去活来,恨不得自己少长一条腿,但从没有为火车票发过愁,以前春节前都是学校代买的票,没有来火车站排过队,想不到一毕业,不但失了业,连买票也成为一件人生大事,真是苦不堪言。   第100节:洗洗睡吧(100)   在“一把刀”的劝说下,李小白回去拿了被子过来,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果然,“一把刀”极有先见之明,他们交替排了大半宿仍然没有轮到。   轮到李小白休息时,夜正深。李小白找了个避风处,裹紧了被子缩在地上,还是觉得冷,后来慢慢地和旁边的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挨在一起,互相取暖,觉得稍好一点。   有个上了年纪的民工,实在是冷极了,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堆报纸,全部盖在自己身上,还是冻得簌簌发抖。   李小白看了有些不忍,掀开自己的被角对那个民工说:“大伯,报纸盖不暖。”   被子分给民工一半,他自己也盖不严实了,身上又冷了一些,不过那民工体温烫人,倒让人觉得有了几分暖意。   “大伯,你发着烧么?”   “不碍,发了两天烧了,回家了再治,路上死不了人。”   民工感激李小白,告诉他,自己的老婆在那边排着队,两个人轮流着排,已经两天了,明天一早兴许就能买到票了。   李小白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直到手机的闹铃响了才惊醒过来。他想站起来过去换“一把刀”的班,却觉得整个人都僵了,动弹不得,好容易还过魂来,对挨着他的民工说:“大伯,我要排队去了,这被子先给你盖着。”然后摸着墙慢慢站起来。   这时,挨着他的民工“砰”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小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民工被抬上了救护车,一个妇女跟在后面哭天抢地。   一个医护人员抬起那民工时,探过他的鼻息,说是没气了。   终于排到窗口了,李小白心情激动得像过年一样。   窗口里面说:“卖完了。”   李小白脑袋“嗡”的一声,不甘心地说:“不是说提前五天么,这趟车的票才开始卖,我第一时间买怎么就没了?”   售票员白他一眼,说:“没了就是没了,下一位。”   “一把刀”要的票也被告之卖完了。   两个人筋疲力尽地回去。   眼看着争取到放假了,却买不到车票,李小白说不出的烦恼。   第101节:洗洗睡吧(101)   洗脚城的老板似乎早就料到了,春运越紧张,他就越高兴,所以反过来劝大家,既然回不去了就安心工作,视“美人鱼”为家。   李小白试图在网上找票子,结果发现那些黄牛心肠太黑,一张站票也要加上五百块出来卖,让人咽不下那口气。而且新闻里一直提醒大家,不要买黄牛票,免得上当受骗买到假票,买票一定要到车站买。   “一把刀”愤愤地说:“车站要能买到,谁会去买黄牛票,真介当阿拉是港督。”   李小白整天魂不舍守,替客人洗脚时,抱着一只脚丫子按摩了半天放下去,又抱起来按摩了一通,另一只脚光泡着,结果被那客人投诉了。   眼看春节临近,李小白还没有弄到票子,急得嘴角都长了燎泡。   那天在网上查票子时,李小白看到一个帖子。说一个老乡回家心切,票却很难买,便从废纸篓拿出一摞A4废纸钉在一起,封面写上“上访材料”四个字,然后打车到国家信访局门口,下车就举着废纸大喊:“民不聊生啊!”刹那间,一辆依维柯出现在他面前,一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推上了车,然后按照身份证地址连夜送到老家,一路上管了顿饭还没要钱。   李小白把帖子内容当笑话讲给“一把刀”听,“一把刀”若有所思,一拍大腿说:“好,就这么办。”   十五   李小白吓了一跳,忙说:“这就是一个段子啊,你还当真。”   “死马当活马医,不然你怎么回去啊。”   李小白还是不敢,觉得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一把刀”却铁了心,最后两人达成共识,就是由“一把刀”去投石问路,明天他用这法子试试,不灵的话拉倒,灵的话李小白再去试,反正没什么损失。   “一把刀”说:“阿拉跟侬讲,如果明朝阿拉没来上班,说明这招顺利实施,侬就替阿拉跟领班讲一声,阿拉回去了。”   李小白答应了。   第二天,李小白果然没看见“一把刀”,大喜。   “一把刀”既然成了,那自己也可以依葫芦画瓢,照计施为。   第102节:洗洗睡吧(102)   下班前,李小白激动地请了假,然后激动地打包行李,与四眼和杜月两人告别。   杜月有点依依不舍地说:“你早点回来。”   李小白耸耸肩说:“有四眼陪你啊。”   杜月的眼神一下黯淡了。   一早,李小白扛着行李,拿着一叠装订好的A4纸,封面写上“上访材料”四个字,跑到信访办门口叫:“民不聊生啊!”刹那间,一辆依维柯出现在他面前,一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推上了车……   李小白面色张皇,心里却乐不可支,果然和网上说的套路一模一样,接下来要搜他的身份证了吧。   正想着,身边一人果然来搜身了,李小白早有准备,配合地说:“我身份证在上衣右口袋。”那人伸手一摸,果然摸出了身份证,这还不算,紧接着又摸走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包括手机、现金、通信录,还抽走了他的皮带。李小白正在纳闷,车子已经停下了。   李小白被押下了车,因为没了皮带,只好两只手狼狈地拎着裤腰。   这是郊外的一个高墙大院,大门一侧开着一扇小铁门。搜身的那人推搡着李小白,叫他进去。李小白急了,忙叫:“不是将我遣返原籍吗?”   没人理他。   李小白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一张还空着,另一张床上蜷着一个人,那人慢慢抬起头来,和李小白四目相对,李小白惊叫:“是你!”   那人有气无力地说:“侬来了。”   就这样,李小白和“一把刀”在这间神秘的屋子里胜利会师。   天花板上有两盏日光灯没日没夜地亮着,屋子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有个洞。到了正午,保安递进饭菜给李小白,两人各有一小碗米饭,菜是白菜。   一整天下来,李小白只被允许上两趟厕所,还有保安在后面跟着。   第二天,李小白和“一把刀”被带去上了一堂学习课。课上,他们被告诫不要再上访了,要知道中国的国情和法律。   李小白大呼冤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不是上访。   第103节:洗洗睡吧(103)   “我们只是买不到车票……”   可惜没人信。   李小白急中生智,叫道:“请看看我们的上访材料!”   真相大白。   李小白和“一把刀”写了一封不上访的保证书,再交了两百元一天的伙食费后,被释放了。比较人性化的是,保安将手机行李等物悉数还给了他们。   两人出了门,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李小白觉得这会儿回去很丢人,“一把刀”更不打算回去上班,两人坐了一辆黑车回到市区,然后分了手。   “一把刀”说他打算改走公路,一站一站地坐回老家去。可能是被关糊涂了,“一把刀”忘了自己是上海人,开口说了一句:“俺就不信回不去了。”   他要去的目的地是中部某省某县某乡。买火车票时,李小白就问过怎么不是买到上海,那时他解释说去看一个朋友,现在昏了头居然变成看爹妈了。   和“一把刀”分了手,李小白漫无目的地走着。   如果现在回到住处,四眼和杜月问起缘由,肯定会被他俩嘲笑。正走着,身后响起一声车喇叭。   李小白往路边让了让,那辆奔驰越野还不放过他,慢慢挨着他的身子开着,又按了一声喇叭。   李小白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骂娘。   摇下的车窗里,强哥的脸冲他笑着。   坐在强哥的车上,李小白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真没想到,当初你们家没破产啊?”   “嘿,你小子良心坏,巴不得我家破产啊。”   “这么说,煤矿没有出事,是你编的。”   “也不,出是出了,煤矿哪年不出点事啊。我老爸早习惯了,伤不了筋,动不了骨的。”   “我说呢,破产了你还能满世界开大奔。”   兄弟见面,一通寒暄。   李小白没想到,强哥当初是为了恢复平静的生活,也为挽回他们的友情,谎称破产,褪掉身上的所有光环。   李小白心怀歉意地拍了拍强哥的肩。   从国人的进化论来讲,是极愿意变成一只横着走的大螃蟹的,条件允许的话,每只爪上都戴上一只劳力士表。强哥有当螃蟹的条件而不肯当螃蟹,让李小白觉得不可思议,更觉得强哥深不可测。   第104节:洗洗睡吧(104)   强哥知道了李小白的处境,就说开车送他回去。   强哥说:“其实我这次是来看冬瓜的,你知道他的情况吧。我们到他那里拐一拐,再送你回家。”   “冬瓜?毕业后他就回去当乡干部了嘛,日子想必滋润。”   强哥说:“我发觉你很没想象力。”   李小白说:“不是我缺乏想象力,而是生活本来就缺乏想象力。”   冬瓜的家距离市区约有一百公里。绕过几座堆着积雪的大山后,强哥找到了冬瓜的家。   强哥去找地方停车,李小白走进院子,冲着一排瓦房喊:“冬瓜,冬瓜,老同学来了,还不滚出来。”   叫了半天,没见到冬瓜。   冬瓜那对老泪纵横的父母接待了他们。   李小白狐疑地看着强哥,悄悄问他:“冬瓜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强哥没有说话。   冬瓜的白发老父领着强哥两人出了门,往附近一座山上走。   李小白心情越来越沉重,他几乎可以肯定老人家正在往冬瓜的坟地走。   小山上,老人家叫强哥和李小白帮忙撩开一座低矮小窝棚上厚厚的稻草。   稻草下面露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笼。   一名蓬头垢面的青年男子赫然躺在铁笼里,形销骨立,身上裹着黑黝黝的被褥。   李小白吓得舌头也打结了:“是……冬,冬瓜,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   笼子里的冬瓜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呆滞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光。   冬瓜一直和412寝室的人厮混在一起,没事就过来打个牌,要么搞个A片过来折腾强哥的电脑。毕业前还很臭屁地宣布说他要去乡里当文书了,家里已经给他铺好了路。   李小白立在笼前发着愣,冷不防冬瓜跳起来扑到笼子上,伸出一只黑漆漆的手向他抓来,李小白脸上眼看就要留下五道爪痕,幸好被强哥一把将他拉开。   李小白心有余悸,抚住胸口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冬瓜爸告诉两人,冬瓜毕业回来就到乡里上班,家里的确花钱打通了关节,然后只等公务员考试时走走形式就行,他那个位子哪怕报名的人再多,也都是陪考,对他没半点威胁。谁知天算不如人算,考前乡长忽然被双规,喂的钱都打了水漂。冬瓜本来胜券在握,没好好准备,阵前换帅更让他底气不足,结果没考上。他受不了刺激,加上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来二去的,得了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工作丢了,被关在家里,病情越来越严重,发展到后来连人也认不得了,见谁咬谁。父母只好焊了只铁笼子把他关起来……   第105节:洗洗睡吧(105)   强哥给冬瓜父母留了一笔钱,叮嘱他们给儿子好好治疗。李小白也想掏出贴身藏着的几块积蓄,被强哥拦住了。   两人重新上路,车子往李小白的家乡驶去。   一路无语,两人还在为冬瓜的事情纠结。   群山被远远抛在身后。   晚霞慢慢升起。   两人投宿在路边的一家客栈。   沉默地洗脸、躺下,仍然无语。   房间的电话忽然响了,强哥躺着没动,李小白只好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一个妖娆的女声:“先生,需要按摩吗?”   “不需要。”   对方很执著,刚挂断,一会儿又打来了。   电话里仍然问:“先生,价钱好商量。”   李小白又挂了。   过了一会,电话铃声再响。   李小白忍住笑,把听筒塞到强哥耳边。   强哥对着电话那头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想是想,俺没钱哇。”   结果那头挂得比这头还快。   两人哈哈大笑。   冬瓜事件的阴霾暂时散去,两人又恢复了有说有笑。   强哥说:“小白,我上你们家过年吧,不回去了。”   李小白说:“好呀好呀,你这样的贵客我们那儿请也请不到的。”   强哥说:“就贵在外面的那辆车吧。我这人不值几个钱。”   李小白干笑。   李小白的家人像迎接大人物一样迎接强哥。   其实不止是他们家,整个李家村都惊动了。   村长头一回光临他们家,与老李家的客人强哥亲切握手,并进行了深入会谈,直谈得强哥呵欠连连,疲惫不堪。   小白爸妈忙着烧开水,接待走马观花的来客。   一群村人远远地围着强哥的奔驰越野指指点点,后来有个胆大的孩子上前摸了一把车门,村人见强哥看见了只是笑笑,于是一个个胆子大了,走到车前去摸来摸去,把沾在车上的灰尘泥泞摸得干干净净,也省得强哥再去洗车了。   强哥好容易脱出身来,和李小白到田野里去逛。   强哥说:“你们村里人真热情。”   第106节:洗洗睡吧(106)   李小白说:“主要是他们误会了。”   强哥问:“误会什么?”   李小白说:“前两年,有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开了辆桑塔纳2000在我们村轧死了一条狗,当时就想溜,被村里人拦住了,拽下车来,这事闹得挺大的,那年轻人就是不肯掏钱,也不肯赔礼。”   强哥问:“然后呢?”   李小白说:“后来才知道那小子是副县长的儿子,本来那小子只是想到乡下扑条土狗回去解解馋的,没想到村里人没见识,反倒把事闹大了,乡长知道这事后,要我们全村写检讨,可苦了村里那些不识字的,还得拎一篮鸡蛋去找枪手。后来,乡长带着村长到县里道歉,还让狗主人杀了两条狗,担了狗肉送上门去负荆请罪才摆平这事。”   “怎么反过来道歉,还搭上狗肉?”   “副县长的公子受了惊吓,回去一称,说是瘦了两斤肉。”   “这么说,村里以为我也是县衙内了?”   “哪能呢,你以为他们不识货,你的奔驰要比那辆桑塔纳2000高出不知几个档次,人家以为你至少也是个省部级领导的公子,来头比那小子大多了,人人都怀着敬畏。我们家也沾了你的光,嘿嘿。”   李小白家的院子里堆满了邻里村里乡里送来的年货。   李家也头一回被乡里批为特困户,而且是追加特批的特困户,大年三十这天早上,乡长带了一批干部到全乡的各个特困户家里走访,信封里装着一千元慰问金。   李家是慰问的第一站,无限荣光。   乡里村里邻里纷纷来人盛邀强哥去乡里村里邻里吃年夜饭,强哥一一谢绝了,直言要与李家一同守岁过年。   李小白他妈乐呵呵地包着饺子,强哥也过来帮忙,旁人怎么劝也劝不住,李小白对着强哥挤眉弄眼,被强哥摸了一脸的面粉,两人笑成一团。   李小白他妈念叨:“大强兄弟,我们小白有你这样尊贵的同学,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小白他打小让人操心,到现在,连个女朋友也没着落,你帮着劝劝他,啊。”   第107节:洗洗睡吧(107)   强哥说:“伯母你放心,小白是个聪明人。”   李小白他妈又说,她那回去学校时,看到一个脸大屁股大的女生,真是不错,只是他们小白怕没有那福气。   强哥暗中问李小白,他妈夸的是哪家的闺秀啊?   李小白没好气地说:“还不是杜月么。”   强哥说:“你老妈目光如炬,杜月是当老婆的料。”   李小白问:“有没搞错,你忘了她的丑样?”   强哥说:“女人嘛,关了灯都一样。”   李小白说:“既然要关灯,可见还是不一样的。关灯也是自欺欺人。”   强哥说:“找老婆不比找情人,老婆还是得三心牌的,自己看了伤心,别人看了恶心,搁在哪儿都放心啊。像林黛黛那种女的,有钱谁都能上,贴给我还不要呢。”   强哥说“林黛黛”的名字时,有几分咬牙切齿,让李小白听了极不舒服。   李小白他爸私下问儿子,为啥他同学肯到这儿来过年,平白委屈了那尊贵的身子骨。   老人家认真地作了一个假设:“他不会是离家出走吧,我听说像他们这种公子哥儿,在家里好跟父母斗气。”   李小白觉得他爸说得很有道理,逢年过节的,他为什么不和家里团圆,如果只是去看冬瓜,再送自己回家,那也会急着赶回去。还有几回,强哥的手机响了,都只是看了看号码就按掉了。   到了十二点钟,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李小白和强哥在院子里点着了一筒筒的礼花,还有一串串的鞭炮,忙得不亦乐乎。   鞭炮声渐渐稀落,周围的空气已经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让人窒息,两人只好逃回房去,吃了李小白他妈端来的饺子,两人毫无睡意。   李小白摸着发胀的肚子问:“强哥,有个问题我不知该不该问。”   强哥说:“问吧。”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是离家出走。”   李小白愣了一下,想不到强哥这么直截了当就回答了。   “为什么?”   “老头子前阵子上京,不知怎么泡上个小明星,他回来还跟人炫耀,我老妈逆来顺受惯了,就是老头子原来在外面养的女人不服气,成天上家里来吵,搞得鸡犬不宁,真是烦透了。”   第108节:洗洗睡吧(108)   说到这里,强哥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看号码,按掉了。   “你爸打来的吧?为什么不接?”   “烦。”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管怎么说,你爸对你还是没得说的,他要泡小明星就由他泡去吧,你往好处想,这说明你爸有能力,那些被粉丝追着走的小明星,还不是被你爸给玩了。”   李小白眼前浮现出一幅煤钳大手轻揽美女细腰的图画。   强哥说:“其实老头子这些年一直折腾,我也见怪不怪了,只是这次我觉得有点玩过火了。”   “玩谁不是玩啊。依我看,春节你还是早点回去陪陪你爸妈吧,大过节的,我就不信你不想家。”   “睡吧,我困了。”强哥背过身躺下了。   李小白伸出手,捏了捏强哥的胳膊说:“想开点。”   窗外“嗖”地划过一道流星焰火。   强哥转过身子嘟囔了一句:“小白,坦白说我在老头子的手机里见过那个小明星。”   人类都有八卦的本能,睡眼惺忪的李小白迅速驱走了睡意,精神亢奋地坐起来问:“是谁呀?漂亮吗?有没有名气?”   强哥说:“还是个新人,长得就那样,不过她……”   “她怎么了?是不是很风骚啊,所以迷住了你老爸。”   “这个你最清楚,你说林黛黛她骚不骚?”   “林……黛黛,你……你爸?”李小白的牙关不自觉地打起架来。   强哥伸出手,捏了捏李小白的胳膊说:“想开点。”   十六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上飘着细细密密的雪花。   强哥悄悄地走了。   和李小白聊了半宿,强哥想开了。   和强哥聊了半宿,李小白却想不开了。   强哥老爸泡明星这个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事,因为林黛黛这个曾经的梦中情人居然和他纠缠在一起,或者说是他自以为是地纠缠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事谁都会干。   大多数人对与己无关的事常抱以宽容的心态,显示其宰相肚里好撑船的雅量,更喜欢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教化人,要换作是自己陷入局中,不跳起来骂娘才怪。李小白还记得一个叫《产房门外》的春晚小品,说的是甲男和乙男在产房外焦急不安,甲男急等着老婆生儿子,乙男就对甲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明“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道理。特别是甲男听错床号,以为自己老婆生了女孩后,乙男更是好言安慰,声明他就是喜欢女儿,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女子也能成材之类等等,等到发现是自己的老婆生了女儿,一下子崩溃。   第109节:洗洗睡吧(109)   李小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崩溃的乙男。   崩溃的李小白很想躲起来不见人,但人始终是群居动物,他还是得打起精神应付来家拜年的各路人马。   李家今年特别风光,关于强哥这一神秘高干子弟的传说早就遍布四方乡里,所以一拨拨来瞻仰高干子弟真容的来攀交情的都打着拜年旗号前来。   真正的大侠就算退出江湖,江湖上也会留下他的传说。   强哥悄然离去,他的传说仍然在李家村广为留传,村人乡人一遍遍到李家来追忆这一神秘和高贵的年轻人。   李家一天到晚热闹非凡,大家天南海北、东拉西扯,夸完了强哥就夸李小白。问他这个“清华”高材生目前在哪里高就,李小白不肯说在“美人鱼”凑合,只好含糊其辞地解释在搞一般的技术工作。众人就夸,说肯定是搞高科技,还保密呢,弄不好是在造原子弹,他们村里就数李小白书读得多,有出息。   李小白有时就走神,反复回想强哥那晚说过的话。   虽然他对林黛黛早就不抱希望,但心底始终把林黛黛作为一个标准,女朋友必须有林黛黛的美貌或者更加美貌。林黛黛傍上强哥他爹的事实,让他从新审视起自己的爱情观来。什么样的马得配什么样的鞍,李小白自认距离做大款的梦境还有十万八千里,林黛黛和他不属于一个世界,他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   杜月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看得见,摸得着。这个念头一跳出来,李小白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越想杜月,就越觉得她可爱,贤良淑德几个字都可以用到她身上,最主要的是,她不嫌弃他。   而他,到底有什么可以嫌弃她的呢?   时间看似很长,其实在家总共也没几天,到了年初四,李小白就要打包行李回去上班了。   他妈舍不得,念叨着说:“什么破单位,这么早上班,连个年也不让人过安心。”   他爸瞪她一眼,说:“你懂个啥?你看咱村里出去打工的,元旦没到就回来过年了,这假也不知放到几时,你以为这就安心了?”   第110节:洗洗睡吧(110)   他妈恍然大悟,说:“是这话,听说现在闹啥危机的,外头打工的厂子倒闭了不少,半死不活撑着的,就说年后等通知,来电话就回去上工,不来电话就拉倒了。”   李小白心想,其实也还好,洗脚城还是很兴旺,“美人鱼”附近的酒店夜总会没一家关门的。   他爸对李小白说:“能这么早回去上班,是你的福气。小子,你好好干,别给咱李家村丢脸。”   李小白只好点头。   李小白啥也没带,就带了一大包以前讨好杜月时用过的萝卜干。   父母送他到村口等路过的班车,他妈一路叮嘱他下次把女朋友带回来。李小白第一次很痛快地回答:“妈,你放心。”   从前他对林黛黛是信心不足,但对杜月,他是志在必得,手到擒来的。   只要他勾勾手指头,她就会屁颠屁颠地跟他走。   班车到了县城的火车站。   李小白在售票窗只买到一张站票,担心要站十几个钟头,谁知上了火车才发现位子大半都空着,可能是火车站有意要送给他一个惊喜。李小白乐得独占一排位子,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夜有所思,日有所梦。李小白一闭眼就梦到了杜月。杜月手捧一束玫瑰,对李小白说:“娶了我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李小白是笑着醒来的。他想了想,杜月是年初一才放假,这时应当还在家。   李小白从手机里调出一条现成的拜年短信,转发给杜月。原以为马上就会收到她的回复,一晃过了十几分钟,手机还是没动静。   手机的信号是满格的。   如果杜月马上就回了短信,李小白马上就可以抛开她,继续睡觉。但情况出乎他的意料,杜月头一次没有回短信,这倒让他牵肠挂肚起来。   李小白把发的那条短信调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结果翻到后面,发现短信末尾还署着四眼的名字,这才想起,这条短信是一早四眼发过来的,他转发的时候,连四眼的名字也没改,就像初中时,有一次测验作弊偷看同桌的卷子,结果连名字也一并抄了,落得连分数也没有。那次作弊带给他的深刻教训是,卷子发下来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偷看,而是署名。   第111节:洗洗睡吧(111)   拜年的短信署了别人的名字,显得太没诚意。也难怪杜月不回复。李小白觉也不睡了,索性坐起来,认真地编起短信来,多少弥补一下。   第二条短信很长,最主要是原创的,先询问了杜月年过得可好,再向她拜年向她家人拜年,祝她阖家欢乐、新年大吉、万事如意之类,然后告诉她,他在火车上了,再有十几个钟头就能回到他们的住处,明天上班……   以前李小白给林黛黛写情书时,文思泉涌,华丽的词藻想也不想,提笔就来,现在锁定杜月为目标时,却少了那份“创作”的冲动,只是不经大脑写些最常用的废话,平淡得就像一杯白开水。   白开水虽然没什么滋味,却是最解渴的。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李小白心中一跳,翻开一看,果然是杜月发来的,短信很短,短的只有一个字:“哦。”   “哦”字虽然可以解释为她知了,但更像是一种敷衍。   当然,李小白宁可相信她现在腾不出手或者不方便,只好简单回一条代表她的心意。但她只有区区一个“哦”字,没有回答他询问他感谢他思念他之类的话,给他一个继续发下去的借口,只好作罢。   反正杜月也会回来上班,两个人同进同出,发展或者重温感情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李小白没事干,肚子饿了,就起身去泡面。泡好吃了几口,觉得难以下咽,喝几口汤,觉得有些反胃,真不知以前怎么吃了那么久的泡面,现在要他回过头每天以泡面度日,不如死了算了。   人天生有享福的本能。没吃过好的用过好的也就罢了,一旦吃过用过,回头再去吃苦就不适应。比如手机在没普及时照样过日子,现在就不行了,哪天手机没电了坏了被人偷了,整个人就魂不守舍,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和外界失去联系和周围完全脱节了。   其实,我们当初怀里揣着通信录腰里别着BP机四处找公用电话的流金岁月,感觉也挺幸福的。   生活在往前走,李小白也要与时俱进,告别泡面,告别林黛黛,告别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112节:洗洗睡吧(112)   终于到站。   火车晚点一个小时,到站时已经接近半夜了。好在李小白早就习以为常,他每趟坐车都遇上晚点,如果准时到达,那才让人吃惊。   出站口,四眼早就眼巴巴地等着。   李小白说:“四眼,我不记得有叫你来接吧。”   四眼说:“我怕你带多了土特产拎不动。”   李小白说:“想得美。”   四眼伸手去拎李小白手上的大袋子,说:“什么好吃的,这么沉。”   李小白说:“萝卜干。”   四眼打开看看,果然整袋都是萝卜干,别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全是这玩意儿,我不要吃的。”   “我也不要吃。”   “那……这是给杜月捎的?”   “知道还问。”   “小白,你该不会……”   “想什么呢,以为我看上杜月了?有没搞错。我只是贿赂一下她,这对我俩都有好处,省得哪天她叫我们搬出去,我们到哪找这么划算的地儿,还带免费保姆。”   “那……应当不至于。”   两人在路边摊叫了点吃的。   四眼殷勤地给李小白夹菜,末了,还抢着付了钱。   李小白很奇怪,对四眼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四眼很尴尬,说:“哪有啊,我只是想你啦,春节一个人怪孤单的,见了你跟见了亲人似的。”   李小白沉吟了一下,说:“不对劲,四眼,我注意你半天了,从见到你开始,你说话就一直很干净,这会儿居然也忍着没骂人。”   “奶……”四眼顿了一下,终于忍住余下的两个字,接着慢条斯理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应当讲文明。”   “怎么搞的,几天没见,老母鸡变成鸭,真他奶奶的。”李小白道。   “小白,你怎么也骂人了。”   “让你气的。”   李小白把萝卜干放到冰箱冷藏室里,然后掰着手指等杜月回来。   四眼身上的变化不止一点点。   四眼以前和李小白一样,冬天两人一星期也难得洗一次脚,更别提洗澡了,水费开销是最节省的。过了年,李不白忽然发现四眼判若两人,每天晚上都要烧开水泡脚。   第113节:洗洗睡吧(113)   李小白说:“你这样我看不下去啦。”   “怎么了?”   “你明知道我每天要洗无数双脚,还在我面前泡你的臭爪。”   “小白,做人要讲卫生,你也洗洗吧。”   “老母鸡变成鸭,他奶奶的。”   “小白,你又骂人了。”   “让你气的。”   李小白对四眼起了疑,觉得这小子身上出现了恋爱的一系列症状,眼镜片后面的两只小眼睛成天闪着神秘的光彩,没事就拿出手机狂发短信,考研的事情暂时也搁置到一边了。   李小白逮着四眼说:“四眼,你小子是不是在泡MM?”   四眼吓了一跳,忙说:“没,哪有。”   “没有才怪。说,是哪的?”   “真没有。”   “难道是网恋?”   “我真……”   李小白软硬兼施,没问出什么名堂,只好放弃。   杜月今天回来。火车下午才到,李小白要上班,只好托四眼去车站接人。现在的李小白,已经把杜月当成准女友。   和她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行了。   整个下午,李小白上班都有些心不在焉。“一把刀”年后没有按时回来上班,是死是活没个口信,害得李小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晚饭照例是“美人鱼”叫的盒饭。今天的客人格外多,因为国家统一的春节长假刚放完,今天是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来洗脚城放松的客人一拨一拨,大多是喝得面红耳赤,坐下就打呼噜,好在出门时负责买单的人还算清醒,都记得开了票或签了单才走。李小白刚洗完一位,抽空扒拉了几口冷饭。   饭还没咽下,听到外面闹成了一团。   李小白好奇地出来,看到有个人在前台大声嚷嚷。那人蓝眼睛高鼻子是个老外,操着一口不知哪国的语言。   大家一头雾水。   见到李小白出来,经理一把拉过他,问他老外讲的是什么,李小白侧耳凝神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子丑寅卯。这不知是哪国的语言,可以肯定的是不是英语,不然李小白多少还能懂一点,不过那调调有点耳熟,好像杜月有两回接电话说过,外语是她的强项啊。   第114节:洗洗睡吧(114)   值班经理说:“还大学生呢,连个话也听不懂。”   前台聚的人越来越多,刚进来的和正要离开的客人也聚着看热闹。   这时,杜月出现——救星来了!   杜月整个人神采奕奕,她对那个老外说了一样的“外语”,老外一下就安静下来。   李小白又惊又喜。   杜月这时出现,对李小白来说,就跟神兵天将没什么两样。   杜月对值班经理说:“这位外国朋友说,他脚上有灰趾甲,问我们的师傅技术好不好,能不能修干净。我跟他说了,我们师傅的技术是一流的,叫他放心。”   老外成了杜月的客人。泡完了轮到修脚时,再换李小白上。   “一把刀”没回来,李小白俨然成了新的“一把刀”。   下班后一道回家时,李小白问杜月,那个老外说的到底是哪国语言。   “哈哈,他讲的是温州话,哪是什么外语呀。”   “天哪!”李小白和其他人一样,想当然地以为老外嘴里迸出来的肯定是外语,没想到还是咱们大中国的地方方言呢。   “那老外在温州做几年生意,学了一嘴温州话,还以为自己的汉语很地道了,到哪都流通,哈哈。”   “原来是温州话,我可一句也听不懂。”   “有句话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温州人说鬼话’。”   “鬼话?”   “据说在抗日战争中,八路军部队相互之间联系由于保密需要,都是派两个温州人,进行电话或者步话机联系,日本鬼子的情报部门,就算截到了信号,也翻译不出这发音极其复杂的温州话,可以说当时的温州人就像美国大片中的风语者一样,为抗战胜利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所以说鬼话并不是说温州人说的话是鬼话,而是日本鬼子听不懂的话。”   “哈哈,的确很难懂。不过你怎么会讲?”   “我有语言天赋啊……我小时候在嫁到温州的姑妈家里待过一段时间。”   “厉害。”   “其实不论学什么语言,我觉得都不是难事,关键是有心。”   第115节:洗洗睡吧(115)   杜月头一回让李小白刮目相看。   天很冷,路灯下还能看见对方嘴里呵出的热气。   李小白说:“杜月,你穿得太少了,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说着要脱下外面的大衣给杜月穿。   杜月连忙摆手,“不少,我里面穿了两件羊毛衫呢。”   “看不出来。”   “太好了,看来我减肥真的有效。”   再次打量杜月,发现她果然苗条了不少,脸也没有以前圆了。昏黄的路灯下,杜月脸上的雀斑也不明显了,隐隐透出几分清秀的女人味来,李小白简直看痴了。   两人走着走着,都沉默了,没有说话。   李小白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他心说,杜月现在要是挽住他的手,他肯定会答应做她男朋友的。   杜月没这么做。   李小白又想,我可以搂她的腰,这样她就是我的女人了。   心里这样想着,就在李小白要付诸行动时,他们已经走到公寓楼下面。   四眼正在楼下徘徊,看到他俩,兴奋地跳起来,“你们终于回来了!”   十七   是夜,李小白的梦中全是杜月。有生以来,头一次,他连做梦也如此确定,杜月才是他丢失的那根肋骨。   第二天,李小白到“美人鱼”时,发现杜月已经连升三级,成了洗脚城人力资源部的常务副经理,虽是副职,但因为经理一职空缺,也就可以等同于正职了。这种常务副经理相当于一个考察期,也是一个过渡期,总有一天是要扶正的。坐进了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她的双手正式解放出来,不必再亲力亲为地俯身给客人洗脚,也不必再做夜猫子工作到半夜。她的工作范畴主要是如何以人为本,让“美人鱼”再提升一个档次。   李小白很替杜月高兴,拉了四眼一块给杜月庆祝。   四眼说:“以前我只听说掌握一门外语很重要,没想到掌握一门方言更重要。”   杜月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倒啤酒。   李小白说:“杜月,你喝慢一点。”   杜月醉得一塌糊涂,又哭又笑地说:“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外语,真正能用上的却只是小时候无意中学会的方言。”   第116节:洗洗睡吧(116)   人生就是这样,不得不把时间荒废在你日后不得不荒废的东西上。   这从每个人一出生就注定了的。   小时候家长逼着背圆周率,上学后,老师逼着学代数几何马克思主义,事实上,有些东西只有少量的科学家数学家能学以致用,凡人一辈子也用不到那些,一般考完马上就还给老师了。   虽然明知要还,仍然要当作一回事地认真学,死记硬背,生搬硬套,你必须全科,你不全科就升不了级毕不了业考不上高等学府。   偏科的学生是老师最头疼的,老师希望你一碗水端平。一碗水端平的结果是哪一样也冒不了尖。   等到终于混进了大学,分进各式各样的专业,学了几年混到毕业又面临改行,学农业的改行搞经济,学经济的改行搞文字,学文字的改行去杀猪……   捡到篮里都是菜,工作这么难找,当然捡到什么是什么,谁还会挺直腰板说:“我要专业对口,我要兴趣对头。”   不过,杜月的一夜升迁还是应验了一句老话:是金子在哪里都会闪光。   她成了“美人鱼”的一个传奇,同批进来的大学生个个以她为榜样。   “美人鱼”洗脚城迅速掀起一股学习祖国各地方言的热潮。   这年头,连老外都与时俱进学习我们的方言了,炎黄子孙岂能落后?落后就要挨打啊。   本来热衷学英语、法语、韩语、拉丁语的,现在都改学广东话、闽南话、上海话、长沙话……这种学习风气之浓郁,令人叹为观止,据说到后来,后门梧桐树上落的麻雀唧唧喳喳叫春时,洗脚工往水沟里倒洗脚水一抬头就能分辨说的是哪里的鸟语。   再说李小白此时的心情比杜月还激动,恨不得张口就跟人家显摆“我们家杜月如何如何……”可同时又不小心萌生出几分自卑情绪。   杜月成了一块亮闪闪的金子,而他李小白仍然只是一坨臭烘烘的狗屎。   男人找女人,眼光通常都要往下看的,女人超过自己,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李小白是个开明人,不会因为杜月强了就不要她。相反,他很想马上就要到她。   第117节:洗洗睡吧(117)   今时不同往日。家里有四眼那只大灯泡,到了“美人鱼”,杜月又高高在上,与他待的位置格格不入。杜月上的是日班,晚上也用不着他这个护花使者一路护送了,让他丢了对她表白的有利条件。   李小白一直在想如何向杜月表白的问题。他妈也有两次打电话来,催问李小白找媳妇的人生大事落实得怎么样了。   2月14日清晨,李小白躺在床上就收到一条短信,居然是睡在客厅的四眼发的。内容是“亲爱的,情人节快乐!”   李小白披上衣服就冲到客厅,推了推蜷在被窝里的四眼,说:“四眼,有件事我得对你申明。”   四眼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问:“什么?”   李小白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四眼说:“就算是吧。”   李小白说:“我很郑重地告诉你,四眼,奶奶的我不是同志!”   四眼道:“小白,你又说粗话。还有,一大早你为什么冲我解释这个,难道你有同性恋的倾向了?”   李小白气结,把手机递给四眼,四眼一看,结结巴巴地说:“怎么发你那里去了?”   “问你呢!哦,小样,果然谈恋爱了啊,说,是哪家的丫头片子,我给你参谋参谋。”   四眼面色绯红,将被子一把拉过头顶,不肯说话了。   中午,吃过杜月给他俩留的饭菜,李小白要去上班,和四眼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路边的花店打着巨幅广告,“2.14情人节,祝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字样异常醒目。   铺天盖地的花,一桶桶的玫瑰都摆到人行道上来了。   不论是含苞欲放的,还是含而不露的,总之,情人节的每一朵花都含着几分暧昧。   李小白心里一动,情人节的告白最自然,最有说服力,他后悔自己早没想到,听说情人节前几日订的花才是实价,今天的花价也不知翻了几个跟斗。   以前,他曾想给林黛黛送花,人生无常,她的梦中情人居然换成了以前不屑一顾的杜月。   第118节:洗洗睡吧(118)   斗胆拿起一束扎好的红玫瑰,李小白问老板:“这花怎么卖?”   老板正忙,努努嘴说:“自己看。”   李小白这时发现每束花都附了牌子,这束花价值纹银三百八十八。   李小白咕喃了一句:“这才几朵花啊,这么贵。”   老板说:“小伙子,今天是什么行情啊,别不舍得花钱,一分钱一分心意。”   李小白从身上摸出钱包数了数,尴尬地把花放回原处。   旁边有个人挑了一束大的,很痛快地付了八百八十八元。   那人斜睨了一眼李小白,李小白有些不自然地走开了。   晚上,洗脚城门可罗雀,一些平时常来泡脚的老客,多半都泡情人去了。   “美人鱼”为了促销,早两天就订好一批红玫瑰,打出“香花赠美人”的广告,凡是今晚来洗情侣脚的情侣,女士都可获赠一支红玫瑰。可是情人们大多不会为了白得一朵香花就把春宵一刻的大好光阴荒废在一双臭脚上,所以洗脚城晚上的生意显得有些冷清。   李小白干巴巴坐等了一个晚上,一个客人也没轮到。不过在打烊的时候,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支没送出去的玫瑰。   玫瑰外面套着一层白色的塑料纸,有点缺水,不过看起来还算精神。   李小白捏着分到的福利,兴冲冲地往家里走去。   路边的花店早就挂出“花已售完”的牌子,在清理现场。   李小白庆幸不已,幸好手上还有一支“爱的信物”。   李小白自言自语说:杜月,我来了。   到了家门口,李小白把玫瑰揣进怀里。   最好等会儿单独给杜月,免得四眼聒噪,或者是四眼和他的神秘女友约会去了,家里只有杜月一人。   客厅里,四眼悠闲地抿着茶,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电视。   李小白进来,正要问四眼怎么这么老实窝在家里,杜月恰好从房里走出来。   杜月被电视画面吸引过去。   李小白则被杜月吸引过去,嘴巴干干的,心想是不是找个借口,叫杜月到阳台上去,让他能一诉衷肠。   第119节:洗洗睡吧(119)   这时,杜月极自然地伸出手,从四眼手里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李小白仿佛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呆在那里。   杜月和四眼看见李小白进门就不动弹,异口同声地问:“小白,你干吗?”   李小白挣扎着说:“你们……你们用一个杯子喝水。”   杜月和四眼本来都没觉得什么,被李小白一点破,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在逼不得已的环境下,男人和女人会用到一个杯子或一个瓶子,那种情况,一般女的都会把瓶口或杯沿抹了又抹。   杜月和四眼,刚才的情形差不多等于通过杯子来接吻。这种事,只有接过吻的情人才会做得这么自然。   男女之间交往一开始,多是男人比较随便,动不动就在人腰里掐一把,偷吃女人的豆腐,女人就显得比较矜持;等到男人得手了,会立刻调过个来,女人变得比较随便,当着外人的面,也会很自然地抚摸男人的肩背,自己还浑然不知,男人却矜持起来,就算女人把男人的手拉到自己腰上,也会嫌手费劲懒得轻拥。   杜月钻进自己房里不出来了。   李小白瞪着眼睛问四眼:“难道你们两个……”   四眼不好意思地说:“小白,你别笑话我。”   “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杜月,嫌她长得对不起人。我怕被你笑话,所以一直不敢说。”   李小白四肢冰凉,勉强打起精神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年前,你回老家去了。下了一场大雪,空调坏了,屋里冷得要命……”   “所以你们就抱在一起取暖了。”   “可以这样说。三十那天晚上,我们在客厅看春晚。杜月冷得发抖,我一冲动,就搂住了她……”   “她没骂你流氓,扇你一耳光?”   “没。你知道,客厅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坐——”   “你的床。”   事情比李小白想象得简单,就是四眼和杜月一起看春晚时,因为寂寞因为寒冷,睡到了一张床上。   近水楼台先得月。   第120节:洗洗睡吧(120)   四眼身体力行地实践了古人的经验,近水楼台得了杜月。   李小白一把抓住四眼的衣领,怒道:“你他妈的玩了我的女人!”   四眼以为李小白在逗他,就可怜巴巴地道:“小白,你别挖苦我了,其实杜月人不错的,肥水不落外人田么……”   “我问你,你是认真的吗?”李小白松开了手。   “是是,我是认真的。”   杜月的房门这时“吱呀”开了条缝。   李小白说:“杜月就像是我的……亲妹妹一样,要是你敢欺负她,我跟你不客气。”   杜月在房门后面长舒了一口气。   李小白就这样和杜月划清了界线,杜月无缘无故地成了他的“亲妹妹”。   临睡前,那枝红玫瑰不小心掉了出来,被热气闷这么久,花已经蔫了——他的爱情之花,还未绽开就已经枯萎。   李小白把花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筒。   然后灌了一大杯白开水,昏昏沉沉地躺下来,脸也没洗,梦也没做。   一直睡到早上十点钟才起来,眼睛有点浮肿。   李小白推开门,发现客厅已经大变模样,四眼睡的床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初为了安放四眼那张床而被挪到阳台上去的长沙发。   不用说,四眼搬进了杜月的房间,既然被李小白说穿了,两人就用不着背着李小白亲热,开始光明正大地做起夫妻来。就连吃饭的时候,小两口也是你喂一口我喂一口,无比恩爱。   李小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表面上,三个人相处得仍然很和谐,和以前一样。   其实生活从来都没有和谐过,表面上的和谐都是和谐给人看的。   刚搬进来时,李小白把四眼当自己人,把杜月当外人,后来,他把杜月当自己人,把四眼当外人,现在,杜月和四眼做了自己人,他反而成了外人。   他以为他是被爱上了,没想到是被爱伤了。   四眼和杜月与那些新婚燕尔的恩爱小夫妻一样,每天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在李小白的心口上剜肉。   第121节:洗洗睡吧(121)   李小白眼不见为净,不上班的时候,就漫无目的地在外边游荡。   过了一段时间,他的阿Q精神又占了上风,安慰自己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比杜月好的女人多了去了,只是暂时没有遇上。既然以前能放下林黛黛,现在当然也能放下杜月。   然而,游荡归游荡,晚上到点了还是要回去睡觉的。   他和杜月两人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睡得极不安宁。   隔墙清晰地传来四眼一阵阵的喘息声,夹杂着杜月极力压抑又忍耐不住发出的呻吟声。   喘息声,呻吟声,声声不绝于耳。   李小白虽然已经断了对杜月的非分之想,但是每当隔壁的午夜交响曲一上演,他就觉得浑身燥热,整个人紧绷绷的无处释放,浑身说不出的难受。他甚至可以透过墙壁看见杜月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眼神迷乱的样子。   他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被子也整个蒙在头上,但那些异样的声音仍然很有穿透力地往他脑子里钻……   隔壁电闪雷鸣,他这边也风雨交加,同样没法入睡。   等到隔壁没有了动静,四眼的鼾声立刻响起。   难以入眠的李小白跳下床,光着脚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身上汗津津的。   “丫的,你们舒坦了,成心不让我睡觉!”李小白恨恨地对着墙壁踢了一脚,痛得整个人蹲到地上,眼泪也掉了出来。   李小白每天晚上忍受着这样的非人折磨。   到了白天就无精打采,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两只熊猫眼也出来了。   四眼却越来越有精神。   看上去,挑灯夜战、辛勤耕耘的分明是李小白而不是四眼。   四眼关切地说:“小白,你看起来有点睡眠不足哦,晚上要早点睡。”   李小白说:“猫哭耗子假慈悲。”   四眼奇怪道:“这是从何说起?”   李小白说:“你们晚上动静小一点,我就能睡得踏实了。”   再到了半夜,隔壁的动静就轻了许多。   可是,再轻的动静也是动静。   第122节:洗洗睡吧(122)   隐隐约约的喘息声,隐隐约约的呻吟声,还是会透过墙壁渗透到李小白的房间。   李小白痛苦不堪。   无法入睡的时候,他对四眼的新仇旧恨就一齐涌上心头。   以前和四眼在梦梦杂志社共事,四眼就是他工作上的对手,现在谈恋爱,四眼又成了他的情敌,悄没声响地占了他的女人不说,还每个晚上这么跟他示威。   他觉得自己活得太窝囊了。   新世纪堂堂的大学生,毕业了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现在连最起码的男性尊严也抛在一边,明明过了情人节那晚他就想搬出去了,却因为囊中羞涩,只好继续寄人篱下,忍受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   十八   李小白发了疯一样地卖力工作,为了多拿提成多赚钱,可以早日搬出去。   以前有客人来时,无论点谁或者前台如何安排,李小白从不与人争,也觉得不好意思争,现在李小白特别主动,洗脚时不停地与客人套近乎,反复强调自己是“美人鱼”的“一把刀”,报了工号,鼓动客人下次点他,有时甚至还出手抢别人的熟客。   于是,工友们开始对他敬而远之。   李小白在“美人鱼”被孤立了。   赚钱才是硬道理。李小白无所谓别人的看法,“看法”不能当饭吃,“提成”才能兑换成实实在在的人民币。   这世道说好听一点是适者生存,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弱肉强食。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李小白逐渐强大起来,提成越算越多,收入明显看涨。   发工资的日子。   李小白一边给客人洗脚,一边盘算着等下可以多拿几块奖金,按现在的情况,自己单独租出去,也不是难事。   他准备下班回去就对四眼宣布,自己马上要搬出去了。   李小白实在太想出这口鸟气了。   因为从事的是脚上的营生,洗脚工看人特别喜欢看脚,认为脚上穿的皮鞋好坏最能判断一个人的贫富程度,只有武装到鞋子的人才是真正有钱的主。   把大款伺候舒服了,有的人会甩下一两张小费。老板从不过问小费,因此,为了能赚取额外的小费,大家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第123节:洗洗睡吧(123)   但李小白却从书本上学到过“人不可貌相”的成语。   坏人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富人也不一定会把“富”字贴在行头上。所以对待客人,哪怕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他也一视同仁,都当作“上帝”看待。   今晚的第一位客人就证实了这一点。那人身上穿得普普通通,一点行头也没有。   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   本来是另一位洗脚工接到那名客人的,正好来了另一个疑似大款的人,那个洗脚工就把这个穿布鞋的摞一边了,谁知便宜了刚来上班的李小白。   李小白在给客人做足部按摩时,做得很仔细,提醒他腰部有问题,要多做做足疗。   那人临走时,给了他两百元小费。   这是“美人鱼”洗脚工史上收到过的最大一笔小费,周围的人眼红不已,先前丢下客人的那个洗脚工,一时悔得肠子也绿了。   李小白很快又接到了第二位客人。   这人长得肥头大耳,讲话的时候露出一颗大金牙,十个手指头戴着八只金戒指,个个都大如顶针。   李小白心中有了谱,这廝十足的“脸谱化”。   如果到富人区去参观别墅,同样是有钱,暴发户和豪门还是很有区别的,简单的用一句话来分辨,那就是:“墙新树小画不古,一看就是暴发户。”   眼前的这位,把钱都贴到脸上来了,不是暴发户是什么。   大金牙坐下来时,右手搭在膝盖上,三根手指头摩挲着,保持着抓摸麻将牌的手势,一刻也没闲着,嘴里还哼着走了调的小调。   李小白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深知要有的放矢地讨好客人。   “老板,看您唇上有痣,不用做就有的吃,搓麻将肯定把把赢。”   “嘿嘿,小子有些眼界。”   “老板您要洗什么?”   “洗脚啊,这不废话么?我这脚大半个月没沾水了,到这里还不得好好洗洗。”大金牙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在鞋子里抓痒,抓了一阵把手拿出来,搁鼻子前闻了一下,又塞到鞋子里继续抓。   第124节:洗洗睡吧(124)   “老板,您……”   大金牙说:“我不但手气好,脚气也不错。”   李小白耐着性子道:“我是问您要泡哪种足浴。”   “都有些什么啊?”   “有牛奶、生姜、藏红花、茉莉花、纯天然中草药……”   大金牙打断他说:“别报了,啰唆,价格呢?”   李小白指指身后墙上,说:“喏,您看看。”   大金牙不高兴了,道:“那些字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妈的,我要是能认字,还问你干吗?”   李小白心里暗骂一句,“没文化的大老粗,你拽什么拽!”   脸上仍然赔着笑,说:“要么,我再给您报一遍。”   “不用了,你给我整最贵的。”   “好的。”   李小白端着洗脚盆回来,试了试水温,就去给大金牙脱鞋子。   大金牙的脚奇臭无比,穿在鞋子里还不太明显,只是当李小白把他的左脚从鞋子里释放出来的一刹那,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李小白被熏得差点掀一跟头。   “嫌我脚臭?”   李小白昧着良心回答:“没,不臭,不臭。”   此时,他的内心旁白是:天哪,世上还有比这更臭的脚吗?   接着,大金牙的右脚伸出来时,李小白彻底崩溃,心里哭喊着:天哪,还真有!   李小白屏住呼吸,把客人的脚慢慢放入热水,问他水温感觉如何。   大金牙皱了皱眉头说:“水烫了。”   李小白给他加冷水。   大金牙又说:“水凉了。”   李小白给他加热水。   反复折腾了几次,水加得满了,大金牙的脚在水里用力踩了两下说:“你是想给老子洗脚还是洗澡啊!”   脚盆里的水被他搅起来溅得满地都是,有几滴还溅到李小白的脸上。   顾客就是上帝,李小白抬起袖口擦了擦脸,还是赔着笑说:“老板,我把水舀掉一些。”   大金牙说:“不用了,凑合着洗吧。”   李小白替大金牙敲背按摩一整套地做下来,大金牙不停歇地叫他手劲大一点,再大一点,李小白只好用足了吃奶的力气,拍拍敲敲捏捏,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第125节:洗洗睡吧(125)   大金牙张口大叫:“痛,痛……”   李小白急忙卸了一分力道,大金牙又叫了:“加把力,加把力,痛得真他妈过瘾……”   大金牙的脚泡了半天还是很臭。   李小白实在不想替他修脚,但还是得按照程序问一句:“您的脚需要修一下吗?”   “修,当然修。”   李小白把大金牙的一条腿抱起来搁到脚垫上,开始修脚。   大金牙的脚是属于百里挑一的那种,除了味道浓郁,还伴有脚底干燥、粗糙、硬化、脱皮等现象,李小白刮了半天,在他的脚板上刮下厚厚的一层角质。   如果把大金牙的另外那只脚放到一起比较,大小已经相差悬殊。   李小白用一条毛巾把刚修好的脚麻利地裹好,又从水里捞出大金牙的另一只脚,开始修理。   大金牙养足神了,用刚才抓过脚的手指甲,剔起牙来,剔了半天,随手弹出一根韭菜叶,恰好弹在李小白的鼻子上。   李小白的胃部一阵痉挛,他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觉得整个人像一只不断鼓胀的气球,就快打爆了。   大金牙看着李小白鼻尖上沾的韭菜叶,乐不可支。   李小白停下手要抬起袖口去擦,大金牙说:“别动,让我来。”   大金牙刚剔完牙的手在自己的腰里掏了掏,伸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张百元大钞。   他拿钱在李小白的鼻尖上一刮,刮下那根韭菜叶,然后连韭菜带钞票,一起塞到李小白的怀里。   “拿去,小费。”   虽然那根韭菜还躺在钞票上张牙舞爪地看着李小白,但李小白看在那张钞票的面子上,已经压下了心中的怒气。   身处逆境的时候,钱的魅力太大了。   人为了赎回以前丢失的尊严,不得不一次次牺牲眼前的尊严,忍辱负重。越王勾践十年卧薪尝胆,说的就是这码子事。   人人都认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一种传统美德。   李小白也不例外,为了在四眼和杜月面前骄傲地离开,他不得不在钞票面前一次次低下头。   第126节:洗洗睡吧(126)   大金牙见李小白的脸由红变白,眉头也皱得没那么紧了,心里得意,“我听说你们这,前段时间还招过一批大学生?”   “是的,我就是。”   “你也是大学生?读了几年书,父母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啊?”   李小白答:“十几年。十几万吧。”   “那你学这洗脚的营生,也得交培训费吧,交了多少?”   李小白当初进来培训的时候,的确交了两百元培训费,学洗脚这活,并不因为他多读了几年书,有张本科文凭就不用交钱不用培训了。   李小白说:“学了一星期,学费两百元。”   “那你学前面的那十几年,花前面的那十几万干吗?”   李小白声音如蚊子咬,低声道:“做什么事都得有文化。”   “哈哈哈哈……”大金牙咧嘴大笑,嘴里的大金牙笑得闪闪发光,“知道吗?老子大字不识一箩筐,照样发了财,你这个花了家里十几万的大学生,照样得给我洗脚,哈哈,舒坦吧?文人给文盲洗脚!”   “文人给文盲洗脚”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李小白的脸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   李小白倏地站起来,把沾着韭菜叶的一百元钱,扔还给大金牙,然后端起面前那盆洗脚水,劈头盖脸地朝大金牙泼了过去……   那个大金牙被淋成“落汤鸡”后,浑身臭烘烘地在“美人鱼”里大闹了一场。值班经理乃至洗脚城老板都被这事惊动了,老板表示愿意赔偿大金牙的损失。   大金牙不屑地说:“知道我这衣服是什么牌子的吗?我这裤子是什么牌子的?衬衫是什么牌子的?皮带是什么牌子的?鞋子是什么牌子的?他这盆洗脚水,你们赔得起吗?”   老板毕竟见过世面,一边稳住大金牙,一边叫人速传李小白过来道歉,就算让他下跪那也是应该的。   结果底下的人说:“那小子闯了祸就逃走了。”   旁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洗脚工议论纷纷。   第127节:洗洗睡吧(127)   “有病,那小子。”   “平时就人模狗样的,自以为很了不起。”   “还真当自己是‘一把刀’呢,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大伙的声音不高不低,分贝恰到好处地能传到老板的耳里,这都是李小白最近人缘太差的缘故,同事们这时恨不得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第二天,李小白在床上躺着,没有出门。   杜月在办公室打电话给他,叫他到“美人鱼”去一趟。李小白挂了手机,继续睡。   既然出了手,就已经料到会有什么后果,去不去都一样,这份工作反正丢掉了,何必再去被所谓的领导多教训一通呢。   人不求人一般大。只要李小白不要那只饭碗,洗脚城老板的圣旨对他来说就是狗屁。   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他李小白的风格。   傍晚,杜月回来,带回一张辞退通知书,还有五十元钱,一起递给李小白。   李小白说:“哟,怎么还有五十元奖励?”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小白,本来这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你的收入都要盖过我了,唉,昨天的事你太冲动……钱都被扣完了,我极力争取,替你好话说尽,最后才留下这五十元。”   《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有一句话: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事业英勇地牺牲,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事业卑贱地活着。   网络盛传的2008年获奖小小说《好悬》的主人公就是一个成熟男人。小说全文仅40余字:   老王提前下班回家,   发现老婆和单位书记偷情,   吓得老王赶紧跑回单位。   叹道:好悬,差点被领导发现早退!   李小白属于不成熟男人,所以再次失业了。   就业,失业,再就业,再失业。   但李小白现如今的痛苦并非“再失业”给他带来的打击。   虱多不痒,失业的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痛苦的是,立志要搬出去住的宏伟蓝图因为他的“再失业”而搁浅了。   这是他再次失去饭碗后的连锁反应。   第128节:洗洗睡吧(128)   如果没能忍得一时的胯下之辱,韩信就成不了日后叱咤风云的韩信。   李小白的忍耐功夫不到家,逞了一时之快,仍然没能挽回当前和以前失去的男人尊严。在洗脚城,他的那一泼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他也成了人家茶余饭后谈资中的“泼男”;在家里,他的那番壮举则成为四眼和杜月怜悯他的原因。   弱势中的女人都喜欢博得别人的同情和怜悯,而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男人要雄起。   李小白暂时失去了雄起的本钱。   再失业期间,他的左手悄悄起了一颗水泡,水泡中生出来的微痒很快被他抓成大痒,水泡也抓破了。一颗水泡破灭了,无数颗水泡迅速钻了出来。很快就成星火燎原之势漫延大片,右手也不能幸免,两只手先后出了溃烂破皮的症状。   李小白吃饭的时候只好戴上手套,免得三个人都吃不下饭。   去医院就诊。现在的医生都很负责任,查病症皆从源头查起,不迷信个人经验,只相信科学,相信现代化的仪器检测。   医生开出一大堆的化验单子,血常规、尿常规,验大便验小便,无一不验。   最后确诊是真菌感染。   这是大金牙的香港脚留给李小白的一双“香港手”。   生活中,有些人带给你的伤害不是一时就能愈合的,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结痂。   杜月的母性光辉这时候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李小白延医问药期间,杜月为李小白洗衣服、收拾“狗窝”了。   杜月以前一直为李小白和四眼洗衣服,但从她和四眼的关系从地下转到地上以后,她就只为四眼一人洗衣服了。   四眼曾打着哈哈对李小白说:“哥们,对不起了哈,女人只可以给自己的男人洗衣服。”四眼说得很有道理,男人的衣服也是私人的东西,包括裤衩什么的,别的女人摸了碰了,也像是间接地碰了不该碰的地方。   如果是洗衣的工人,那没什么,给钱的,不给钱的事,是做男朋友、做老公的专利。   第129节:洗洗睡吧(129)   眼下,李小白拜“香港手”所赐,重新享受到了这一待遇。   李小白心怀感激。   四眼心生醋意。   杜月做四眼的思想工作,说:“小白这人不太顺,总是怀才不遇,他落难的时候,我们做朋友的不帮谁来帮呢。”   四眼说:“什么怀才不遇?他这种人,二十岁不遇,三十岁不遇,到了四十岁,顶多闹个外遇。”   杜月说:“你怎么这么说话,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你对他到底是同情还是爱情啊?”   杜月脸色大变,转身就开门走了。   其实四眼那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他明白,有的事情是做得说不得的。   杜月几天都没和四眼说一句话。   虽然晚上还是睡在一张床上,但是一人卷一条被子,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隔墙睡觉的李小白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周围环境太过安静他就睡不着,因此半夜少了那出地动山摇的交响曲,他又失眠了。   十九   半夜,睡不着的李小白起床喝水,看见客厅的沙发里缩着一个人影,看侧影是杜月。   客厅里还有一丝淡淡的烟味,李小白看见杜月的指间夹着一支烟。   杜月看见李小白出来了,很不自然地按灭了手里的半截烟头。   李小白怕惊醒四眼,走过去轻轻说:“你怎么抽烟了?”   杜月说:“没事,我点着熏熏蚊子。”   杜月的话破绽百出,这才入春,哪来的蚊子,何况香烟又不能当蚊香使。   李小白喝了水,不想这么快就回房间,反正睡不着,索性走过去坐到杜月身边,坐下后,觉得不妥,又往外边挪开一个屁股。   李小白说:“杜月,谢谢你。”   杜月说:“是说替你洗衣服么?举手之劳用不着谢。”   “这两天,你和四眼好像有些别扭,为什么?”   杜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没什么。”   李小白想了想,又说:“有件事,一直很想问你。”   “什么?”   第130节:洗洗睡吧(130)   “你究竟看上四眼什么地方了?”李小白觉得问得过于严肃,于是换了玩笑的口吻继续道,“告诉我,我好跟他学学。”   杜月好半天没开口。   李小白坐得尴尬了,只好放弃这种无聊的话题,转而问:“最近几天,我总听你哼唱一首歌,是用粤语唱的吧,歌词我也没听懂,挺好听的,歌名叫什么?”   杜月说,那是一首老歌了,是陈慧娴很多年以前唱的《我寂寞》。   要了解一个女人的心情,最好的方法是听她口中不经意哼唱的歌曲。   女人唱的歌,多半与她的心境是保持同步的,换句话说,就是说能引起女人共鸣的歌,才会随口从她嘴里哼出来。   如果唱的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说明她正在受某个男人的伤。   如果唱的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说明她正陷入一场网恋或者婚外恋。   如果唱的是《我的祖国》,那就有可能她要参加歌咏比赛了。   李小白从网上下载了那首《我寂寞》,那首歌原来是这么唱的:   一起高歌吃喝玩乐   一把声音说我寂寞   一分半秒只想跌进幻觉   一生当中与你遇着   一颗痴心作个段落   一些挫折只因太过自觉   离别你 换上他   一边笑 泪流落   曾属我 是你么 是你么   怀念你 热爱他   新感觉 又寻获   原谅我 没法可 再寂寞   是每日背着这平凡的躯壳   得到所有都仍然不快乐   找到新爱都不可抑制   没法停住失落   一起高歌吃喝玩乐   一把声音说我寂寞   一分半秒只想跌进幻觉   一生当中与你遇着   一颗痴心作个段落   一些挫折只因太过自觉   离别你 换上他   一边笑 泪流落   曾属我 是你么 是你么   怀念你 热爱他   新感觉 又寻获   原谅我 没法可 再寂寞   是每日背着这沉沦的感觉   心里挣扎想逃离这角落   第131节:洗洗睡吧(131)   找我心爱的不可终结   越爱才越失落   一起高歌吃喝玩乐   一把声音说我寂寞   一分半秒只想跌进幻觉   一生当中与你遇着   一颗痴心作个段落   一些挫折只因太过自觉   一起高歌吃喝玩乐   一把声音说我寂寞   一分半秒只想跌进幻觉   一生当中与你遇着   一颗痴心作个段落   一些挫折只因太过自觉   回味你 梦与想 似幻觉   怀念你 乐与悲 各自各   这就是杜月最近的心情。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洞悉了杜月的心情后,李小白很想找个地方买醉,可身上又没有多余的酒钱。   这时候,四眼破天荒地请李小白喝酒了。   四眼没叫杜月,他俩还在冷战当中。   他只是拉上李小白,两个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找到一个路边摊,点了狗肉火锅和啤酒。   李小白满怀心事,又是花别人的钱,所以喝起来特别卖力,一眨眼工夫,身边的地上已经躺了五六个空酒瓶子。   四眼又是心疼又是肉疼,拉着李小白说:“小白,你慢点喝。”   “不是你自己要请客么?怎么,心疼钱。”   “那个,钱是小事。”   “哦?钱是小事的话,还有什么才是大事?”   “女人!”   四眼说的女人自然是特指杜月。   李小白喝不下去了,隐隐约约猜到四眼的心事。   最近,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学会读心术了,可以去摆个摊子给人算命。可是算命的连自己的前程也看不见,又如何能给别人看命呢。   四眼表情痛苦,语调低沉地说:“小白,我不能没有杜月。”   李小白一动不动。   四眼说:“小白,我怎么办,杜月对你不死心。”   李小白说:“出问题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别一便秘就怪地球没有吸引力。”   四眼摇晃着李小白的胳膊,说:“你的心底一直没有忘掉林黛黛,因为她是你的初恋,可你却是杜月的初恋,所以,她也从来没有忘了你。”   第132节:洗洗睡吧(132)   李小白一阵酒意涌上来,只好紧咬牙关,生怕一张口就会把刚才吃的全吐出来。   四眼得不到回应,呻吟着道:“小白,你放过杜月吧,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我不能没有她。”   李小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不容易止住呕吐的感觉,李小白疲惫地说:“四眼,你放心,我对杜月没什么非分之想。”   “不,我不放心,一个屋檐下什么事不能发生?”   四眼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以前就是“一个屋檐下”的受益者,从佃农转成了地主,现在更要守住他的田地,哪怕荒芜了,也不能任人开垦。   李小白心境凄凉,苦笑着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只要四眼不是要他的命,他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哪怕让他帮忙播种,替四眼生个儿子,他也认了。   四眼一字一句地说:“你——搬——出——去——吧!”   李小白心乱如麻。   其实就算四眼不说,李小白也想搬出去了,只是这话得他自己说出来。自己主动说了,那是高风亮洁、可歌可泣,换了四眼的嘴说出来,意思就变了味,成了驱逐出境。   挂冠离去和就地罢免,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国人好面子,通常会给即将下台的人留一分体面,大多不会把人赶尽杀绝,开除、罢免这种让人“唇亡齿寒”的仪式少做为妙,对那些不明事理以为还能占着茅坑继续拉屎的,多半也使用怀柔政策进行“劝退”,引咎辞职就可以了。   四眼总算没有当着杜月的面,以男主人的身份勒令李小白离开,而是采用了“劝退”的怀柔政策。   四眼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掉出两滴眼泪。   李小白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冲四眼点了点头。   四眼抱住李小白大哭。   四眼说:“小白,你去找房子吧,尽快搬出去,我替你付头三个月的房租。”   四眼对小白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离不开杜月的最主要原因,还是经济问题。杜月自从成了“金子”后,收入已经相当于一个高级白领。有她的经济支持和生活上的照顾,四眼就可以安心地考研读研。   第133节:洗洗睡吧(133)   四眼深明“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可能成为“内忧”的人必须先清理出去。   李小白说话算话,第二天就到中介看房子去了。   看了一圈,才发现什么房市大跌的话都是谣言,房租明明比以前他们租时还涨了许多。四眼说替他付头三个月的房租,他不肯要,这是他仅剩的一点骨气了。   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回去又得和四眼那个宅男大眼瞪小眼,李小白只好继续在街上游荡。   手机响了。   记忆中,他的手机号码已经有好多天无人问津。   看来电显示,居然是强哥的。   李小白颤颤巍巍地按下了接听键,他此刻的心情用“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方能准确形容。   其实古人眼中的人生四大喜事,到了今天,都算不上什么了,特别是后面两件——“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现在有几个人结婚那日才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呢,古代的人对圆房这种事非常讲究,不是说古人都是君子,而是没那机会,良家妇女都不能抛头露面,所以结婚的对象以前见没见过也说不定。现代的人就幸福多了,见个一两次面就上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地点可以在宾馆在山上在草地在胡同口在电梯里……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至于“金榜题名”,这就更扯不上是什么“人生大喜”了,古人考取功名,那是大喜,因为金榜题名和仕途之间存在着紧密联系,现在就不同,你考上大学可不代表你能当官,顶多是叫你家里可以准备高昂的学费了,再熬个几年毕业,别说当官了,找不找得到工作还说不准呢,何况现在的大学生都是批量生产,并非古时候的万里挑一,也难以分享古人“十年寒窗苦,一朝天下闻”的艰苦和荣光了。   李小白冲着手机喊:“强哥,你在哪里,我想死你了……”   如果强哥现在能像神仙一样,一晃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会觉得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   人生常常是怕什么来什么,而不是想什么有什么。   第134节:洗洗睡吧(134)   “心想事成”这个成语就常常成为一句祝福语,说明人常常心想而事不成。   今天是个例外。   强哥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飘过来:“我在开车嘛,在你后面。”   李小白大喜,急忙转身,可是搜寻半天,视线里也没有出现强哥那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   李小白失望地继续朝前走,心凉凉地说:“强哥,你骗我。你怎么可能总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呢?”   “谁骗你了,你后面,白色的车。”   李小白再次转身,一辆白色的宝马730停在他身边,车窗缓缓摇下,强哥的脸冲他笑着。   李小白激动地爬上强哥的车子,叹道:“有钱人就是好啊,名车也可以换着开。”   “总得让一小部分人先富起来嘛。”   “同样是大学生,你有家里罩着,可以先富起来,我却混得像个乞丐,无处可去。”   强哥说这趟过来正好想给李小白打电话,没想到在大街上又一次“捡”到他了。   强哥好像生来就是李小白的贵人。   强哥在家里闷得发慌,又不自由,反正家里钱多了也没处使,正好听新闻里说鼓励大学生自主创业,就给老头子留了口信说要自己闯天下创业去了。老头子一点也不含糊,隔天就给强哥户头上打进一大笔钱,说是给他的启动资金。   强哥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打算,就先过来找李小白叙叙旧,真要创业了,就请他既当军师,也当帮手。   两人一拍即合。   李小白觉得自己别的什么也不缺,就缺钱。   强哥有钱。   有钱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两人决定由强哥出资开一家“大学生足疗中心”。   李小白有技术,强哥有钱,加上李小白还怀有一份私心,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最好能把“美人鱼”的生意挤兑垮了,以解他当日之辱。   当务之急,是先帮助李小白解决住的问题,有强哥作经济后盾,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住处,三室一厅的现代公寓,强哥和他同居,两人各自一个房间,还多出一间书房。   第135节:洗洗睡吧(135)   李小白有意请四眼和杜月来参观他们的新居。   四眼和杜月已经和好了,两个人恩爱如初。   女人会因地制宜地发展感情。   只要把女人同她的心隔开,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捆绑也是能成夫妻的,何况生活中本来就有不少男女是被命运推到一张床上去的。   参观完毕,四眼和杜月都说了几句很中听的话。李小白见四眼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就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强哥对四眼说:“四眼,提前恭喜你,听说研究生今年扩招了,相信你肯定能考上。”   四眼心中得意,口中谦虚道:“未知数,未知数。”   杜月就很温柔地看着他,还伸手帮他理了理发梢。   李小白刚刚滋生的那一点快感全都打了水漂,心里觉得无趣,就独自进书房去上网。   杜月的视线偶尔也会飘进书房。   四眼看见了,强哥也看见了。   两人都当作没看见。   杜月和四眼走后,强哥说:“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和杜月走到一起,没想到会换成四眼……”   李小白说:“缘分。”   所有的人都可以把自己对爱情的草率归结为有缘无分。   强哥和李小白开始筹备“大学生足疗中心”的事。   地方政府十分重视大学生用创业解决就业问题,特别是像强哥这样有经济实力的大学生,而且还不等不靠,自力更生,没有向政府伸手索要一分钱小额贷款。   政府把“大学生足疗中心”定为政府扶持大学生就业创业的正面典型,在手续办理上一路大开绿灯,办事效率高效快捷,一时间街知巷闻,在本地传为佳话。   “足疗中心”还没开,媒体就闻风而来,在报上电视上一通狂炒,正好为他们打了免费广告。   开始招兵买马。   其实他们弄的场子不是很大,所以只打算招十名大学生。没想到招聘的那天,慕名而来报名的大学生居然有上百名。   强哥和李小白十分为难,看到一张张疲惫焦虑的脸,一双双热切期盼的眼睛,他们很想把这些人全留下来,可是僧多粥少,他们的力量有限。   第136节:洗洗睡吧(136)   这和货车拉货不一样。   很少有货车拉货不超载的,无货可拉另当别论,但车子一发动就要烧钱,汽油费过路费司机人工费,这费那费,结果额定载货一吨的也敢豁出老命装十吨上路。   “大学生足疗中心”就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强哥兜里的钱也有限,实在没办法替政府添更多砖加更多瓦,把这些饭碗没有着落的大学生全都安置了。   本着私心,他们优先招了三名“青花”的校友,余下的七个名额竞争异常激烈,一时之间很难定夺。   强哥和小白摊着一大堆人才推荐书翻看,运用排除法来剔人。   李小白因为四眼在考研的关系,对所有研究生以上学历的人都不抱好感,他说:“强哥,这儿有两个是研究生,一个是硕士,我看就算了,我们叫大学生足疗中心,不是研究生足疗中心,也不是硕士足疗中心。”   强哥笑了几声随他去了。   李小白翻了一阵,择出一份推荐书递给强哥说:“看看。”   强哥瞟了一眼,问:“怎么了?”   李小白说:“你看照片,漂亮不?”   强哥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说:“还行。”   李小白说:“这个妞学的是文秘,依我看,不如我们多招一个,给你配个女秘书吧。”   强哥问:“我要秘书干什么?”   李小白挤眉弄眼道:“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   二十   费了几天的工夫,终于定好了人选。   由于政府领导几次给强哥打电话,希望他们为政府分忧,多解决几位大学生,最后他们比预算多招了五个人,另外还招了十名就业见习生。   相对来说,见习生的负担要轻很多,属于廉价劳动力的那种,政府也给补贴。李小白建议干脆都招见习生算了,被强哥打了两拳。   李小白是大学生们的培训老师,先教授大家理论知识,再教授大家实践技能。那些理论知识并不是以前李小白学的,而是为了讲课临时买了教学光盘现学现卖。   理论虽然在实际操作中派不上用场,但教课时显得有学问,所以李小白最喜欢上的还是理论课。   第137节:洗洗睡吧(137)   以前他读书时最痛恨的就是上理论课,现在立场换了,他的喜恶也就变了。   世间万物,没有绝对的对和错。   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坏,那是立场不同;彼时觉得好,此时觉得坏,那是立场改变;又觉得好,又觉得坏,那是立场不稳。   立场不一样,看法也会不同。   实践课是教大学生们洗脚。足疗其实只是洗脚过程中的一个内容。   当洗脚被称作足疗时,同样的工作仿佛变得高雅了许多。   每个大学生领到一件白大褂作为工作服,穿上后不像一名洗脚工,倒像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这是李小白的主意,为的是显示这一职业的神圣性。   李小白以前在“美人鱼”失掉的面子统统都要弥补回来。演员只要演技好,靠三级片出道的重新穿上衣服,还是能转型成功的。   李小白也成功转型成为“大学生足疗中心”的副总经理。   这批优中选优的大学生都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一个个都备了笔记,上课认真记录。   “大学生足疗中心”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足疗中心外墙上悬挂的都是政府部门祝贺的条幅,门口也摆满了机关事业单位赠送的花篮。   全市轰动。   一时间万人空巷。   有几个觉悟高的机关单位,马上就把“大学生足疗中心”列为干部指定保健单位。   开张一段时间,“大学生足疗中心”的生意出奇得好。   三分之一是来保健的干部。   三分之一是来体验一下大学生服务的。   三分之一是本地每新开一家酒店饭店或桑拿中心足浴中心都要去尝个鲜的。   青花的校长亲自上门拜访,一个劲地夸奖强哥和小白,说在校时就已注意到两人是人中龙凤,必成大器。   寒暄一阵后校长道明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最近在校生迫于就业压力,出现了普遍的厌学情绪,甚至还有学生喊出了什么“读书无论用”。   校长为此忧心忡忡,因此力邀强哥作为历届优秀毕业生代表,为在校学生作一场报告,用自身的成功例子鼓励学弟学妹们,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第138节:洗洗睡吧(138)   李小白问:“校长,学校那口鱼塘还在吗?”   校长不明所以,答道:“在,在,学生每学期能吃到一餐免费红烧鱼。”   他早已记不起那口鱼塘本来是要建成“强哥”泳池的。   其实鱼塘比游泳池还是要来得实用一些。鱼塘的水再混浊,只要有勇气,还是能跳下去游两圈的,而水里加了漂白粉的游泳池,虽然清澈,却是养不了活鱼的——水至清则无鱼啊。   强哥和李小白相视做鬼脸。   校长临走的时候,还希望强哥创业不忘回报母校,考虑与青花大学结成用人合作单位。   强哥一口应承,他本来就想把隔壁的店面也盘下来,扩大经营,也可以接纳更多的大学生。   强哥和李小白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四眼面容沮丧地出现在他俩面前,还带着随身换洗的衣服。   四眼眼泪汪汪地说:“强哥,我来投奔你了。”   强哥不解地问:“四眼,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李小白说:“看到我们经营好了,也想来分一碗羹啊?”   四眼脸上有些挂不住。   强哥把四眼带回了家,暂时让他睡在书房里。   四眼说他无家可归了。   李小白有些幸灾乐祸,像四眼这样吃软饭的,早就该被杜月赶出来了。不过看四眼一天到晚叹气,又有些于心不忍,反过来而安慰他。   “四眼,是不是研究生没考上,被杜月赶出来了?”李小白想当然地说。   四眼使劲摇头。   难道是杜月有别人了?   李小白心里这样想却没有这样问。   他对四眼的横刀夺爱至今耿耿于怀,虽然对杜月早就死了心,可是对她还抱着一种难言的好感,不想从四眼口中听到杜月也步了林黛黛后尘的坏消息。   强哥和李小白安慰了四眼半天,四眼才断断续续地道明原因。   杜月在“美人鱼”的地位日趋稳固,最近又被提拔为总经理助理,四眼觉得杜月变化很大,会涂脂抹粉了,也会抽烟喝酒了。   杜月应酬多了,每天早出晚归。昨天晚上他亲眼看见杜月喝得醉醺醺地被他们老板送回来,老板还亲昵地扶着她的腰。   第139节:洗洗睡吧(139)   四眼跟杜月理论的时候,杜月不承认。   四眼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第一次大着嗓门冲杜月吼道:“你出轨也不要紧,可是出轨的时候最好不要被我撞到!”   杜月哭着说四眼冤枉她:“我都是工作需要……你有本事你养我啊,不要让我抛头露面,我容易吗我?”   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最后四眼说:“滚!”   杜月不甘示弱地说:“这是我的地盘,要滚的也是你!”   四眼像祥林嫂一样哭诉了半天,总结说:“这年头,男人假装有钱,女人假装正经,都靠不住!”   强哥说:“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合,依我看,杜月不是那样的女人,等她消了气,你就回去吧。”   四眼说:“不,我不回去了。”   李小白说:“你这是自寻烦恼。”   四眼摇头说是杜月给他的烦恼。   李小白说:“如果你不给自己烦恼,别人也永远不可能给你烦恼。”   四眼在书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大叫:“我跟你们干吧!”   李小白吓了一跳,忙道:“四眼,你不是要读研么?到底考上没有?想到我们这里占个名额光拿工资啊,我们这里又不是吃皇粮的地方。”   四眼没答话,伸手在裤袋里掏啊掏的,掏出一样东西。   强哥和李小白凑过去一看,惊叫:录取通知书!   强哥一把抱住四眼,说:“四眼,你考上了!”   四眼说:“研究生我不读了,这次我是真的死心了!”   强哥和李小白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研究生扩招了。”   强哥说:“扩招不是让人开心的事么?”   “本来我是很开心,准备得不如上次充分,倒考上了。”   “四眼,你是在跟我们显摆吧?”李小白说。   四眼可怜巴巴地道:“你们看我这样子像么?”   强哥说:“不像。”   李小白摸摸四眼的额头说:“没发烧。”   四眼拂开李小白的手,说:“我是认真的。刚收到通知书时,我马上就打电话向家里报喜。家里也很高兴。后来我妈偷偷打电话给我,其实我爸年前就下岗了,我妈身体又不好,一年到头离不开药罐子,现在家里生活很紧张,怕是没有多余的钱供给我读研了,叫我自己想想办法。”   第140节:洗洗睡吧(140)   李小白说:“你不是还开着网店么?”   四发说:“网店不是你想象中的好做,一个月我刨去成本不过赚几百元罢了……”   李小白冷冷地道:“我明白了,你是跑来借钱的,可强哥他也不是开银行的,我们中心的流动资金也不宽裕呢。”   强哥说:“四眼,缺钱你开口就是,我这里流动资金不够还可以问我老子拿的。”   “不,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打算放弃了!”   四眼这么一说,李小白也有点替他惋惜,“你考了这么久,好容易考上的,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四眼说:“我仔细想了几天,才想明白的。”   强哥问:“想明白什么?”   “我们没赶上好时光,以前考大学不容易,毕业了找工作就很容易,后来扩招了,考大学容易了,找工作就不容易了。”   强哥说:“现在研究生也扩招了……”   李小白说:“看样子等你读完研究生,硕士也铺天盖地了,不值钱。”   四眼继续说:“既然这样,我何必再支付大笔的学费和生活费,去等待两三年后的再次失业呢?还不如早点自食其力,父母年纪大了,我……”   李小白说:“那你读完了硕士还可以读博士……”   四眼说:“要是以后博士生也扩招呢?”   李小白说:“那没办法了,读完了博士,你就去当烈士吧!”   强哥说:“其实提高国人的素质,让更多的人接受更高的教育本身有什么错呢?只是我们接受高等教育的成本太高了,家里条件不好的砸锅卖铁去供孩子上大学读研究生,还不是为了回报?结果花那么多钱做一场青春白日梦,教育投资成了最赔本的买卖。”   李小白和四眼感同身受。   四眼不顾家人的反对,成了“大学生足疗中心”的新员工,虽然他算是开后门进来的,仍然从基层做起。   四眼很珍惜这份就业机会,他一板一眼地学起按摩穴位、修脚的基本功。   几天后,杜月找上门来。   四眼正抱着一只假脚模型苦练按摩技术,杜月从后面一把抱住他,口里不停地叫着四眼的名字。   第141节:洗洗睡吧(141)   四眼僵着没动。   杜月说:“原谅我吧,家里只有一个人,晚上我害怕。”   四眼一下子就软了。   杜月握住四眼的手说:“你家里打来电话,我才知道你居然想放弃学业,四眼,你还是我男人吗?我的男人一定要比我强,亲爱的,别在这里做你不该做的行当,我供你读书,读完了硕士我们读博士,亲爱的,我以你为荣。”   四眼说:“我……”   杜月说:“放着书不读,你在这里给人洗脚有出息吗?”   说着拉住旁边经过的一名员工,“你来说说,给人洗脚和读研究生哪个有出息?”   那人说:“这还用问吗?白痴才会把这两样放在一起比。”   四眼说:“你以前不也给人洗脚的吗?”   杜月哭了,“我以前是给人洗脚!人累、心更累,我吃过的苦不要你再吃……”   四眼跟着杜月走了。   练没几天的手艺搁下了,他说也没白学,在家可以给杜月洗脚。   他辛辛苦苦考上了研究生,轻言放弃最主要原因还是钱的问题力不从心,但多少还有些不甘心,所以杜月轻易说服了他。   四眼自以为已经和别人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   临走时,四眼自我解嘲地对强哥和李小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少了经济上的后顾之忧,人类的勇气和胆量都是很可嘉的。就算将来还是要失业,也等将来再说吧,不论如何,至少起点比现在要高。   美其名曰:长翅膀。   如果无法避免危机的来临,就让危机来得晚一点儿,把胜负交给未知的将来,留下一线希望。   希望,有比没有的好。   也许,翅膀硬了,就可以飞了。   有志向的人一开始都会怀抱蓝天的梦想,以为自己是一只羽翼未丰的苍鹰,只是到头来,大多数人还是活成了一只苍蝇。   四眼的离去动摇了军心,几天后,足疗中心陆续有三名大学生悄然离职。   “大学生足疗中心”的美景如昙花一现,由于盲目扩张、经营不善,几个月后陷入了资金的困境。   第142节:洗洗睡吧(142)   强哥和李小白才出校门不久,本就没有学过经营和管理,开办企业一靠强哥的经济后盾,二靠两人的胆子大。   强哥不但胆子大,气量也大,将心比心,“大学生足疗中心”的员工福利好,休假有保障。盘下隔壁的门面后,租金装修掷进去不少,生意却没有想象中的好,闲置了一大半的场子,员工倒多了大把的休息时间。   他们的员工手艺一般,傲气又很足,不肯低三下四地服侍人,这也是足疗中心走向衰败的原因之一。   入秋以后,生意更淡了。   再这样下去,地方政府树立的这个正面典型,就要变成反面典型了。   政府可以另外培养典型,强哥和李小白却输不起。   正在两个人商议出路的时候,强哥忽然对李小白说:“我得马上回一趟家。”   李小白见强哥的表情不对,忙问:“出什么事了?”   强哥说:“老头子的矿上出事了。”   李小白松了口气,说:“那你用不着紧张啦,不是说煤矿年年都有事,伤不了筋骨么?”   强哥摇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这次的娄子捅大了,纸包不住火……关键是,老头子的靠山倒了。”   都说孙悟空灭掉的妖怪没后台,有后台的都让菩萨救走了。不过,如果菩萨有朝一日自身难保,那罩着的妖怪估计也没救了。   李小白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强哥,忽然想到,那林黛黛不知如何了,是不是还跟着强哥的爸。自从她的痔疮膏广告后,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媒体上见过她,不知是自己恰好漏过了,还是林黛黛混得并不如意。   正想着,强哥已经顾自说道:“还记得那个林黛黛吧,她卷走老头子的存款,出国去了。”   李小白惊得说不出话来。   暮色中,两人依依惜别。   “强哥,为什么坐火车回去,你的宝马呢?”   “折给朋友了。还有,我股票里套的钱昨天也都割了,这些钱都打在我们中心的账户上……”   “强哥……”   “小白,我们不能输。我回家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强哥,我想停业几天。”   “随你吧。”   李小白说:“我现在才发现,我们读了那么多的书,要学的东西还是很多,创业真的不容易,这跟你们炒股一样,风头不对或者胡乱投入只会把自己深套进去。”   “小白,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努力……”   拉响的汽笛像烈马长嘶。   列车的车轮接着车轮,载着旅客投奔那不知何方的远方。   人生的车轮大概也是如此。   强哥走了。   他来的时候很潇洒,走的时候却显得有些落寞。   他究竟还会不会回来呢?   李小白忽然想到《飘》的最后一句:Tomorrow is anot er day!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真的是吗?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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