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清宵唱遍岂是歌》(完结) 作者:夜遥 【正文】   第 1 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   黄鹂儿从进腊月起就开始盼着这一天,晚饭只草草扒了两口就推开碗,拎起早就准备好的花灯和邻家苏姐姐一同兴冲冲地跑到月河去放灯。苏姐姐是个慢性子,说话本就一念三叹,没想到走起路来更是慢得离奇,鹂儿一边暗自恼怒一边拖着她,只恐自己早就看好的那块宝地被人占了。   要不是为了钱,哼!   鹂儿心里想着,决定把价码从八十文抬到一百文。早就对苏姐姐有意的哥哥黄鹰儿想出的鬼主意,说是要在月河边与苏姐姐来一场浪漫的不期而遇。可是,可是……鹂儿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久,最终还是哥哥掏出来在她面前晃悠的那一串光灿灿的新铜钱占了上风。   月河边的人可真不少。鹂儿远远看见黑鸦鸦的一大片,又瞥了瞥手上那盏精美的荷花灯,心都凉了半截,嘴上的埋怨也忍不住了:“唉!我说要快点儿吧,这回……”   苏姐姐一脸歉意,大冬天的脸上都跑出了了细密的汗珠。她打开携着的一个手帕包,取出一枚砂糖渍的蜜枣递给鹂儿:“都怪我,连累你没寻到好地方,早知道我就安生呆在家里了。鹂儿……”   “说什么呢!”鹂儿抓过蜜枣整个儿塞进嘴里,左边腮帮子高高地鼓起一块。她飞快地往月河上下游打量了下,用花灯竿儿朝上游一指,含混不清地说:“上头,人少。”说着,也不管苏姐姐跟不跟得上,埋头就是一通猛冲。   月河是归宛城南郊的一条小河,本身虽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可在这一带生活的人们过元宵有个习俗,就是在月挂中天的时候,将各式各样精美的灯放在河面上,顺着河水往下漂。不仅为了欢度佳节,更主要是因为一个美丽的传说。传说年轻男女放的花灯,若能从上游的槐树根一直漂到下游的土地庙,那么来年就一直能配成好姻缘。所以每年的元宵,月河就寄托了无数情思,河上每一盏灯,都是一颗企盼的心。   鹂儿拉着苏姐姐一直走到了槐树根也没有见着哥哥,她有些急了,那件事可不好意思当着苏姐姐的面儿做,可这块烫手山芋不知道该怎么甩掉。一边有小贩上来兜售,举着花红柳绿的灯吆喝:“买灯来,经久耐水,保你一路漂到遥州。小姐,来一盏,来年求段好姻缘!”   苏姐姐脸红了,偷眼看看鹂儿,有些不好意思。鹂儿扭开脸,无奈地翻了翻眼睛,就你那点儿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么?   旁边却有人突然扑嗤一笑。鹂儿定睛看去,槐树下站着个青衫公子,样貌清俊身形飘逸,他似乎看到了鹂儿刚才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白眼,正在笑。鹂儿哪里肯吃这个暗亏,可想着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姑且咽下了这口气,只是用她瞪遍五柳街无敌手的凶鸷眼神恶狠狠地剜了他几记眼刀。   青衫公子修眉一挑,没想到这个漂亮小姑娘这么粗鲁,他也不多理会,摇摇头把脸转到了一边。苏姐姐怕鹂儿又惹事,暗暗拉了拉她的袖子,鹂儿一肚子气正没地方发,把手一挥:“我拉了你一路,你现在才来拉我!”   苏姐姐嗫嚅着,脸更红了。鹂儿把脚一跺:“臭哥哥死到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来?”   “要不,我在这里等着,你先逛逛去吧,鹂儿……”苏姐姐还没说完就被鹂儿瞪住:“又胡说,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就得负责把你好好送回去,这叫做……叫做……完璧归苏。”   又是一声低笑,鹂儿闭闭眼,好一会儿才忍住没有把脸转向那个青衫公子。苏姐姐有些诧异地看着黄鹂儿小姐竟然主动采取避让的策略,昂着头向人群里挤去。她有些抱歉地对着那个青衫公子笑笑,跟着鹂儿也挤进人群。鹂儿只恨来时衣服穿得太厚,费了老鼻子劲挤开一条缝,内衣已经全黏在了身上,很是不舒服。奈何身边的人太多,任她怎么左拱右扛也到不了河边,不识趣的苏姐姐已经跟丢了,回头找了一阵子没找到,鹂儿气得狠狠跺跺脚,干脆又往上游走去。   这回总算没有人跟我抢了吧,你们的灯都从槐树根开始漂,本小姐的灯愣是比你们多漂了一段水路,想必我的心愿……   鹂儿脸上一红,脚下也加快了步伐,很快寻到了一个合适的水岸,笑眯眯地走了下去。   青衫公子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倔强的身影隐入人群,他脸上的笑也一同隐去。不同于看向河面的人们,他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空旷的黑暗里。   再怎么自以为是的邪恶,也要用黑暗做屏障,快乐与光明似乎成了离他很远的东西。这里的人们,虽然没有富贵与权势,可看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实。他心里有些沉重,后悔选择今天这样的节日到月河来,终究他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热闹。轻叹一声,他也向上游走去。虽然越走越黑,可月光明亮,他看着河边上清泠的波光,心情也安定了下来,似乎他并不是在这里等着一个消息。   然后,他就听见一阵絮语。因为久习武功,他的脚步很轻,并没有惊动那个蹲在河边虔诚捧着荷花灯的少女。他心中一动,微微探出头去,看见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她的侧脸,被荷花灯里细烛的红光映着,美得象天上的月亮。花灯小巧,被烛火照得通明,捧住它的双手是那么修长,那么柔和。   “月神娘娘,请你保佑我的花灯能一直漂过土地庙,请你保佑来年我的家人都平安,还有我的朋友。还有……”   她不知怎么地低了低头,长长的刘海微微垂动,在眼睑上投下一圈暗影。   “……还有……还有……”   她小巧的嘴唇有一点儿弯,眼角也是一动,笑得羞涩。他看着,忍不住也替她欢喜。鹂儿把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颇有些不舍,又有些期盼地松开了手。水流很快把灯带离了岸边,向下游漂去。   鹂儿急着要一路跟随花灯而下,匆匆站起来就转身向岸上的小路走去,被站在身后微笑的人吓了一跳。细细一看正是刚才站在槐树下笑她的那个青衫公子,便没好气地嘟囔了两句,也不管男女有别,硬从他身边挤过去。他的功夫都是下意识的,猛然间有人近身相欺,来不及反应就抵了上去,撞得鹂儿一个趔趄向后倒,噔噔噔倒退几步扑通一声栽进河里。   因为是冬天穿得厚重,水虽冷一时还没有浸透,青衫公子跃到河边想把鹂儿抓上来的时候看见她扑腾着已经握住了岸边的树根,正在勉力向上爬。他忙伸出手去想拉她一把,鹂儿逃命之余还不忘了泄愤,左手用力击出一串水花飞向她的仇人。青衫公子不及躲避,身上潮了一大块,他也不生气,只是把手略略缩了回来,戏谑地笑道:“没良心的,我是要救你。怎么样,求我一声,我拉你上来。”   鹂儿的脸冻得发白,她瞪着青衫公子,全身发抖。   青衫公子一边笑一边向她伸过手去:“快着点,求求我,我就救你!”   这个小丫头还真够倔的,已经听见她牙关的叩击声,就是死活不肯说一个字。青衫公子惊呼一声,看着那个湿透了的小姑娘咬着唇,眼神莫测地看着他,慢慢冻得失去了知觉,苍白绝望地沉入了水里。   “喂,你!”他叫了一声,也跟着跃入水中。水底下极黑极暗,她下沉得那样快,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她。跟在身后不远的两名随从发现主子的举动早跟了过来,脱下外衣裹住两只落汤鸡,向下游飞奔而去。槐树根那里有间卖灯的小作坊,应该可以找到取暖的热汤与干衣服。   归宛城民风淳朴,人们看着不慎落水的两个人,纷纷热心地上来帮忙,灯坊老板爽快地让出了自己的屋子,还张罗着找来两件自己女人的衣服,一边叫人烧热汤,一边叫人生火炉。   苏姐姐还在找鹂儿,看那个昏倒的人穿的衣服与鹂儿相似,拼了命地挤过去一看,急得当场痛哭失声。青衫公子央两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进屋帮着鹂儿换衣服,大概问了苏姐姐几句就让她快着点儿回去找鹂儿的家人来。苏姐姐答应着,忙不迭地向回跑去。   一直到月河边的人渐渐都散开,鹂儿都没有醒,回家的苏姐姐也一直没有带人回来。帮着照看鹂儿的两位大姐姐面露难色地对青衫公子说天色已晚,他只好微笑着道谢让人家先回家去。灯坊的老板并不住在这里,也要回城里自家去了,临走时他好心地让青衫公子和他不慎落水的妹妹留在灯坊里,反正这里除了一张床就是没有卖完的灯。   灯坊里的灯被老板拿走照亮,只留了一大堆一小截一小截插在灯里的蜡烛头,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却没有替换,在火边烤了个半干,所幸身体壮实,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左腰间的伤在水里一泡,有些隐隐作痛。取来一捧蜡烛头,并排点在饭桌上,他轻轻解开了衣衫,湿答答地很是难受,索性一并脱了上衣,扭回头去探视伤口。   黄鹂儿迷迷登登地睁开眼,只觉得头一阵晕眩,她揉揉眼睛向亮处看去。   一室潼潼中,桌边有蜡烛的亮光,亮光中站着个精赤上身的男子,背朝着她,微微回过头,乌黑的头发散乱着,有几缕披在背上。   “啊!”鹂儿一声大叫,吓掉了他手中拭血的棉布。鹂儿这才注意到他腰间的伤,忙又捂住嘴。看看伸出被外的袖子分明不是自己的衣服,难道难道……她又是一声大叫。   青衫公子没好气地笑笑,一边拉起衣服一边说道:“你总算是醒了,我还以为要在这里陪你一夜呢。”   鹂儿想起自己是掉进了水里,然后……她看了看四周,推开被下床:“我……我要回家……”   青衫公子点点头:“陪你同来的那位姑娘已经回去喊你的家人了。你家住什么地方,怎么她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鹂儿迟疑着,低声道:“我家住在……城东五柳街。”   “五,柳,街?”青衫公子眉头一耸。   怪不得那个姑娘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他咬着牙拉好衣襟,袍袖一挥吹熄了所有的蜡烛,走到窗边向外看去。不远处的大槐树下,几个笔直的人影已经不知站了多久。他回头看鹂儿一眼,推门走出去。   人影看见他,纷纷拜倒,为首一个人俯耳过来,低声回禀。   五柳街九号黄家,两男三女五口人全部伏诛,整条街燃起大火,所有黄家人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将在火焰里消失。   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不知怎么地生出股庆幸。   选择在元宵节动手,就是不想造太多的杀孽,如果有人外出观灯,五柳街上枉死的人也许会少一点吧。那个粗鲁倔强的小姑娘并不知道,她曾经是怎样的命悬一线。   想着那张灯光下的侧脸,他忍不住看了看那间黑黢黢的屋子。   门扉响处,伸出一个乱蓬蓬的小脑袋。原本跪在他面前的几个黑衣人在鹂儿看见他们之前已经飞快地消失。青衫公子也听见了动静,他慢慢转过身,看见了皎洁月色下,半倚着柴门站立的身影。   象是用寂寞的情绪唱出了渴望的歌谣,他突然没有勇气让她独自回到那条必定是烈焰冲天的五柳街,独自去面对也许的生离死别。   为什么偏偏她是住在那条该死的街上。他看着越走越近的鹂儿脸上有些讨好意味的微笑,心头上微微一痛。鹂儿指指已经挂在了西天的月亮,笑着说:“真的很迟了。我还没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他有些想问问当他想把她拉上河的时候,她为什么会突然松开手,那么害怕的样子。   鹂儿见他半天没有说话,只当他个性清冷,又笑了笑就向回家的方向走去。没走出几步转回头,笑着抓了抓头:“那个……跟我一起来的姐姐,她姓苏。”他皱皱眉,不知她这突然的一句什么意思。   鹂儿有些脸红,暗自埋怨自己的多止一举,明天过后也许今生再不会见面,管他是不是以为自己不学无术呢。   “所以……我才说完璧归苏……”   他轻笑着,点点头。   鹂儿转回身后才偷偷出了一口长气,轻快地回家去。   这么迟,老爹还没什么关系,只怕娘亲那一通猛训是逃不过的了,还有一向喜欢大惊小怪的哥哥,动辄眼泪汪汪的李妈肯定又要哭着埋怨自己没有尽到带好小姐的责任了。   鹂儿想着,小跑起来。夜路漫长,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咚咚作响,她有些害怕了。城廓远望的时候,鹂儿才想起来虽然因为过节城门关得晚,可到这个时候必定已经关上了。她呆站了一会儿,抱着万一的希望又向前跑去。老天保佑,千万不能把她一个人关在城外,若是一夜不归,家里人不知得急成什么样。   有马蹄声从后面传来,鹂儿的第一反应就是遇上了抢匪,她暗呼一声跑得更快。着急间松开了手中肥大的裙摆,却又一脚踩上去,往碎石路上就扑倒。   衣帛破空声后,是一阵天翻地覆,有双坚硬的手臂揽住她的腰,与她一同在路面上翻滚着,落入了路边的衰草棵。喘息稍定,她才惊觉抱着她的正是刚才那位青衫公子。   鹂儿的心里百感交集,却又空白一片。难道……难道月神真的有那么灵验,她的那盏荷花灯,真的漂过了土地庙?用力一咬嘴唇,鹂儿痛得咧开了嘴。青衫公子不解其意,忙道:“哪里摔着了?”   “没有没有。”鹂儿忙推开他爬了起来,拍打着衣服上的草屑时才想起来他背上的伤。那样深重的伤,哪里经得起这样一摔。   “你的腰……”   他了然一笑,摇摇头:“没什么,不碍事的。”   “不行不行,我看看。”鹂儿抓住他的衣襟,又想起总不能这样撩开一个男人的衣服,悻悻地又只好放手。青衫公子柔声道:“我没事。不过你只怕进不了城了。”   鹂儿扭脸看看黑沉沉的城墙,哀叹道:“完了完了,这下最少一个月出不了门了。”她看看他,又道:“我是不是,也连累你进不了城?”   他笑道:“月河景致太好,是我自己流连忘归,怪不得你。”   “那我们俩可怎么办?要在这里吹一夜的风了。”   青衫公子犹豫着说道:“天亮还早,要不……咱们一同回河边灯铺去,好歹还有个火盆。”   鹂儿瞪大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甜甜地哎了一声。   马只有一匹,人却有两个。当他坐在马上,把她拉进鞍前的时候,鹂儿对月神娘娘再也没有一丝怀疑。自己梦想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怀抱?还有他说话时柔软的声线,身上好闻的清香,那双明亮的眼睛,完完全全是她从懂事起就渴望的。   莫不是我前世做的好事太多,今生注定有这样的好运气?   反正他在背后看不见,鹂儿胡思乱想着,笑开成了一朵花,全然忘了去想他何时得来的这匹马。   第 2 章   元宵之夜的惨案震惊了整个归宛城,二十二人丧生火海,数十间民房烧毁,原本清静漂亮的五柳街一夜之间化成废墟。   黄鹂儿扑倒在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自家房前,伤心得一声也哭不出来。父亲,母亲,哥哥,李妈,苏姐姐。最最亲的亲人们,没有一个逃出这场大难。五柳街上只有些许幸存者相携着号哭悲泣,黄鹂儿十根手指抓在地下,攥了满掌的灰烬。   到底是为什么?不是说的善有善报?为什么善良的家人会遭遇这样的不幸?为什么又要撇下她一个人,为什么不干脆带着她一起去死?   “爹,娘……”   泪水一滴又一滴落进泥土里,转眼之间渗了进去。   他仍着青衫,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心里不知是该跟她一起哭,还是该笑这无常的缘法。谁能想得到,月河边这个小丫头,竟然是黄家的人,要怪只怪他行事太匆忙,没有把黄家所有的情况摸清楚。想来烧死在屋里的年轻女孩,必定就是回来报信的那个苏姑娘。就是这么巧,这只小小的黄鹂儿,就逃出了生天。   现在,又该拿她怎么办?   他拧起浓眉。原本离开京城到归宛来的时候,就对皇叔这个命令十分不解,眼下父皇的灵柩还停放在太庙里,皇位之争尘埃未定,这个颇不寻常的举动,让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黄,鹂,儿……”   他念着她的名字。她笑的声音,果然跟黄鹂鸟的鸣唱一样好听。   只是我该把你怎么办?振翅难飞的黄鹂儿,是该亲手把你扼死,还是偷偷地,让你飞上云霄?   财物全部被烧光,官府出了点赈济银子,城里的百姓也捐助了不少,可办丧事还是不够。多亏了这位殷公子慷慨解囊,才顺顺当当地买了块向阳坡的坟地,把亲人们埋葬在一起。   房子不提了,黄鹂儿怀里揣着衙门补办的一张地契,萎萎地找到了天源客栈。殷公子听说黄姑娘一大早就到客栈来找他,不知为的什么事,梳洗以后走下楼来。   穿着孝衣不好进客栈,黄鹂儿站在客栈门口一棵树下头,缩着头靠在树干上,看见殷公子,才慢慢站直身,行了个礼,然后把地契掏出来。   “这个……多谢公子的善心,那么多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我就剩……就剩这一小块地还值点钱,公子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殷公子没想到她是来干这个的,当然拒绝:“姑娘说笑了,一点散碎银子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地契姑娘还是收起来吧,日后谋生用得着。”   黄鹂儿眼圈一红:“公子请收下,我们素昧平生,怎么能欠公子这样大的人情?公子要是不收,鹂儿这一辈子都会过得不安生。”   殷公子摇摇头笑:“姑娘折杀在下了!这……如果姑娘执意要还在下的情,那不如这样吧,我看姑娘在归宛郡也举目无亲,孤弱女子存生不易,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在京城微有薄产,养活一两个下人还是不成问题的。姑娘……意下如何?”   “啊,这个……”   “不急,在下在归宛城还要停留一天,姑娘若是觉得可行,明天早上仍旧这个时候过来,好不好?”   黄鹂儿长这么大就没离开过妈,第二天当她拎着个小包袱,跟殷公子一同坐在马车里北上驶出归宛城门的时候,忍不住又落下眼泪。想哭又不好意思哭,偷眼看看殷公子,正靠在车壁上假寐,她这才取出手帕,用力拭净眼睛。   卫国幅圆辽阔,归宛是西南小城,离京城钜川千里之遥,殷公子每日在车里巧言开解黄鹂儿,七八天后她的脸上才又有了点儿活泛的生气。黄鹂儿不是个笨姑娘,殷姓是卫国皇族的姓氏,看他的衣着打扮也肯定不是凡人,日后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主子,吃喝穿用全指望着他呢,怎么能不给主子留下个好印象?   至于月河之畔元宵之夜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她暗暗叹一口气,别傻了黄鹂儿,人家是什么人?你又算什么?梦可以做,但是不可以当真啊!   一路途经豳州、砀州、代州、渚州。第十天上,进了青州境内。青州地势险要,到州郡逼阳城需要翻过有名的栖云山。   “以前听说过栖云山吗?”殷公子知道黄鹂儿心里难过,总是有意无意地逗她多说些话。黄鹂儿点点头:“听说过。”   “来过吗?”   她摇摇头。   这些天黄鹂儿瘦了许多,下巴本来就尖,现在更是尖得可怜,摇头的时候,几茎头发扫过苍白的颧骨,她抬起手,把它们又别到耳朵后面。   自己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殷公子不作声地打量她,要说相貌,不算上等,品性也不温良婉淑,相处这些天,自己还真是想从她身上发现些过人之处来,好为自己的失常举动找到理由。兄弟三个里头,他的狠辣名声早已经远扬,不过一个西南小城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罢了,她有什么好!   她到底有什么好!   殷公子沉声一笑,轻出口气,抬手半挑起车帘:“没来过就好好看看,栖云是座好山。咱们回京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一趟呢!”   黄鹂儿心里微沉,是啊,离开故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归宛。   只听嘎叭一声脆响,整个车厢突然向左侧倾倒,辕架压在马身上,马儿咴鸣着也向左侧身,马车剧烈抖动着,眼看偏离了山路的中央,向左边的斜坡歪过去。   随从们暗叫不好,刚把兵器拔在手中,十数条黑影便从路两侧的树丛深草里鬼魅般闪了出来,整齐有序地分向三名侍卫和马车攻去。黄鹂儿手死命拉着车里固定住的桌子腿,身子和头不由自主地东磕西碰,嘴里头吓得啊啊大叫。殷公子左手握着车壁上的突起,右手执剑,倚在车门处向外看,猛地一剑刺出去,隔门刺中一名黑衣人。   用力拔回来的剑,刃身上满是血,黄鹂儿错眼间看到,吓得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叫唤,殷公子将她往怀里一拉,让开的地方,正冒出一柄自车厢外头刺入的剑尖,雪亮亮地,颤动不已。车外有惨叫声,辨不清谁是随从谁是来犯者,只是围拢在马车周围的黑衣人越来越多,车夫是随从里武功最高的,此刻自保不及,无暇拨辕驭马,马儿一个失蹄踩出路基外,车身一阵格吱巨响,翻倒在了斜坡上。   此处正是栖云山山路最陡峭的地方,斜坡尽处便是深涧,马儿早已经折断四蹄,被不停下滑翻滚的马车拖住,哀哀号叫着也往下滑。车里的两个人也不知道碰撞了多少次,车身总算被一块大石头卡住,恰欲堕未堕地挂在涧边。   殷公子一直把黄鹂儿护在怀里,她只是撞得全身痛,未伤及筋骨,他只觉得左腿胫骨处剧痛,情知不妙,勉力拖着她,想爬出车厢。   黑衣人追了过来,桀桀怪笑着,挥刀斩断车辕,黄鹂儿只觉得惊恐莫名,强烈的坠落感让她忍不住尖叫着抱紧怀里所有能抱住的一切,不停地向下落,落,落,仿佛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仿佛这种强大、无法抵抗的恐怖感觉,就是死亡的感觉。   涧边崖壁上的黑衣人们静静看着马车车厢跌入翻腾的水面,许久才在很远的地方露一露头,然后又沉下去,被栖云山上的怒水,携向生命的尽头。   第 3 章   黄鹂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趴在浅滩上用力吐尽肚子里的河水,喘息着翻身躺倒,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居然没有淹死!   猛地想起殷公子,她跳起来,看到离她不远的地方马车的残骸,和伏在水里半沉半浮的深色身影,慌忙跑过去揪住双肩的衣服往岸上拖。好容易上了岸,她累得几乎虚脱,再看殷公子,双眼紧闭双唇紧咬,摸摸鼻端没有一丝气。黄鹂儿吓得一跤坐倒,哇哇哭着捶打他:“殷公子,殷公子,你怎么啦,你可别吓我!”   她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救溺水的人,总之又是掐又是捏又是推又是按,一点用都没有。   突然想起哥哥黄鹰儿以前说过的一个办法,要救溺水的人,需得以口将气渡入他腹中,帮着他恢复呼吸。情急之下根本想不到害羞这一说,黄鹂儿把嘴一抺,掰着殷公子的嘴就用力吹气。你别说还真是个好法子,吹了十几口气,又推按了一番,殷公子猛咳一声,呛出一大口水来,悠悠醒转。   “公子,殷公子!”黄鹂儿忙扶起他,在他背上用力拍,帮着吐出更多的河水。殷公子长喘几口气,青紫的脸色好看许多,他抬眼看看揽着他的黄鹂儿,扯动嘴角想笑:“好丫头……”   休息了好一阵子,殷公子才有力气慢慢站起身来,只是他腰伤未愈,左腿又中了一剑,皮肉翻卷着被水泡得发白,勉力走两步,实在支撑不住,倒在黄鹂儿肩上。   “公子不急,我扶着你!”黄鹂儿也是双腿发软,头上身上碰的全是包,咬牙支撑着架住殷公子往上走。殷公子不说话,全部力气都用来继续前进,真是步步血泪,好不容易远远看到前面的茅舍和房顶上冒烟的烟囱,黄鹂儿喜极而泣。   “公子,我们有救了!”   这是山中一个猎户人家,夫妇二人,三十多岁,十分热情好客。听说这两个人是路遇劫匪从崖顶上翻到深涧里的,连声说不可思议。   “神佛保佑,当真是神佛保佑!”妇人双手合十念叨不止,猎户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扶着殷公子躺在榻上,翻出金创药给他包扎上:“现在这个世道,唉,真不太平!好不容易打完仗建了国,这才消停几年?又闹腾开了,唉!”猎户一边包扎一边叹息,殷公子微笑不语,妇人捅捅自己的丈夫:“少说这些。”   她笑着问黄鹂儿:“饿了吧?坐着,大姐给你们收拾点饭食,没什么好的,别嫌弃就成了!”   蒸一点腌咸肉,就两个棒子面窝头,黄鹂儿和殷公子只觉得没听过这么香的东西,妇人笑着看他们吃,随口聊天:“你们二位这是上哪儿啊?”   “青州。”黄鹂儿嘴里嚼着块窝头没顾得上说话,殷公子笑道,“家里在青州有点生意,打算过去看看。”黄鹂儿不解地看看殷公子,他眼里颇含深意,用力地看了她一眼,笑着转开头,“二位的相救之恩在下铭记在心,来日必当重重酬报!”   猎户夫妇笑着,让他们二人休息,自已出屋劳作去。   夜晚的山风吹动松林,怒吼般汹涌了整整一夜。黄鹂儿既怕且惊,又极累,半睡半醒地好不容易捱到早晨。殷公子伤势没有好转的迹象,腿上肿得厉害,可他坚持着要立刻离开,黄鹂儿隐隐也能猜出他的心思,也许是怕那些黑衣人再追来。   千恩万谢地告别猎户夫妇,没走出多远,殷公子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昨天晚上临睡的时候把身上一件重要的信物掖在床褥底下忘了取出来,黄鹂儿自告奋勇要回去帮他取,殷公子面露难色,鹂儿知趣地站在路边等候,看着他拄着猎户昨天连夜给他削的一根拐杖走回茅舍。   既然是重要的信物,怎么好轻易叫外人沾手?   她垂头想着,没有注意到殷公子临进屋前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依着临走时候猎户夫妇仔细说的路线好不容易下了山。这里离逼阳城还有近百里的路程,就这个样子,两个人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走到地方。黄鹂儿一狠心,咬牙跺脚地把耳朵上两只小小的坠子摘下来,含着眼泪在镇上的当铺里当了一吊钱,雇辆破旧的驴车,慢慢悠悠往逼阳城走去。   这耳坠子不算贵重,是哥哥黄鹰儿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在城南顾家布店当了两年学徒好不容易熬成伙计,用拿到的第一笔月钱买的。黄鹂儿知道他那回一共买了两副坠子,送给苏家姐姐的比她这副要好看多了也贵多了,可她还是把它当成个宝贝,成天戴在耳朵上显摆,不象苏姐姐把坠子藏在衣服箱子里,时不时地对着偷乐,舍不得戴。   黄鹂儿抬胳臂用袖子狠狠抺一抺眼。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殷公子掰一块在镇上买的开花馒头递过来:“饿了吧,吃点东西。”接过来塞进嘴里,有多大口咬多大口,黄鹂儿重重地把喉间梗块和馒头一起咽下去。还买了点刀伤药,黄鹂儿笨手笨脚地在车里给殷公子敷上,路不平车子太颠,一个不留神触动伤口,他闷哼一声冷汗争先恐后涌出来,黄鹂儿拿起块布帮他擦汗,触手处滚烫。   “怎么烧成这样!”   “没事,没事。”殷公子笑笑,身子却是一歪,黄鹂儿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看着他慢慢顺过气来,笑着点点头:“多谢姑娘了。”   这十几天来的变故太多,黄鹂儿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经历这样的一切,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湿布擦拭殷公子的额头,帮着降降温度。   她的怀抱跟他以前见过所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没有一点脂粉气,有的全是少女天然的体香,淡淡的,甜甜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笼在他鼻端。他忍不住向她怀抱里凑了凑,脑袋里晕晕乎乎的有无数帧画面在闪,那个已经在记忆里消失了很多年的女人,重又半侧着身从时光的垂帘深处探出来,修长的眉梢上挂着卸不去的愁思。她蹲下身来轻抚他的脸颊,那样哀凄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睛似曾相识。   “律儿,我的律儿……   “母亲!母亲别走!”   黄鹂儿在车里摇了半天差点睡着,怀里的殷公子全身猛颤,伸出双手在空气里抓捞,嘴里喊着母亲母亲。再看他紧闭着两只眼睛,脸上烧得通通红,情知是在做梦。   叹口气,她搂紧他,明知没什么用处,还是坚持着一下一下地擦拭他额头。   “我不走,我陪着你!”她低低在他耳边絮语,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殷公子却是明显地安静了下来,睁开眼看看眼前人,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足足两天才走到逼阳城外,进城第一件事是请大夫,两趟下来诊金和药费花光了所有剩下的钱,殷公子还没醒,黄鹂儿不敢出门,生怕看到目光怪异的客栈老板和小二。   这可如何是好!她身上再榨不出二两油来了,看看躺在床上的殷公子,黄鹂儿甚至想着是不是把他衣服扒开来看看有没有值钱东西拿出去先抵挡一阵,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她发慌。   所幸当天晚上殷公子迷迷瞪瞪地醒过来一阵子,费半天劲从腰里头拿出一块雕刻玲珑的玉佩,让鹂儿拿着到青州都督府里找赵执戟都督。   “都都都都都督?”黄鹂儿结舌,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官儿啊?那可是都督,她一个傻了巴叽的小丫头跑到都督府,就凭这块玉佩,就想求见都督?   “你你你,你可别害我呀!”   殷公子闷笑两声又晕过去了,黄鹂儿瞪了他半天,又瞪了玉佩半天,下定决心明天走上一趟。反正不去也得饿死,大不了是个死,且试上一试吧!   第 4 章   卫国幅员辽阔,天下共分十州,颍、豳、代、青、邲、砀、渚、鄣、淄、燕。每州设立都督府,督管当地所有军政事务。崩逝不久的卫国开国君王殷瓒吸取前朝败亡的教训,十州都督大多委任勇谋兼具的开国功臣良将,只有离京城钜川最近的邲州和颍州都督,任命皇室宗族担任。   十州都督里,青州都督赵执戟是年纪最轻的一位,他的父亲赵猷是先帝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不幸早先帝两年亡逝,先帝感念他的功绩,让其子赵执戟承袭了都督的职位。   都督府里,赵执戟看着并排放在书桌上的两样东西。一样就是管家送来的玉佩,说有个楞头楞脑的野丫头一个老早就堵着都督府门口非要求见都督,怎么打骂都不肯走,他见这玉佩不是凡品,这才送来请都督裁夺。   另一样……   赵执戟握紧拳头,眼角跳动。   也是今天早晨刚送进府,京城来的一封信,还没有拆封。不过看上头的字迹他就知道是谁写的,里头的内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所以才不敢拆开看。   先帝崩逝当夜,寝宫离奇大火,不仅烧毁寝宫,也烧毁了遗旨。   更确切地说,是烧没了遗旨。装在黄金匣内、高放在寝宫‘灵修浩荡’匾额后头的遗旨,跟那只价值连城的匣子一起,从火场里失踪了。   先帝未立太子,三名皇子都是人中之龙,原本一池静水的朝堂局势一夜间被这把火烧得沸腾起来,两年之后的今天还不能平息。谁都在权衡谁都在考量,到底要偏向哪位皇子,到底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前途事业押宝在谁的身上?   是押在这块玉佩上,还是押在这封信上?或者,押在那个至今都不动声色的人身上?赵执戟咬紧牙关。这一天总是要来的,无论如何,总要做个了断!他果决地一捶书案,吩咐人带那个女孩进来。   黄鹂儿真没想到,都督不仅见了她,还跟她一起急匆匆地出府到客栈去接殷公子。殷公子昏昏沉沉地躺在枕头上睁开眼睛,朝着赵执戟有气无力地笑:“赵兄,你来了……”   “二爷,在下来迟了!”赵执戟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来迟了!”殷公子笑笑,说不出话来,赵执戟亲手扶起他,抱着出了客栈送上豪华马车,径直驶到都督府的内院。   黄鹂儿看呆了。殷公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赵都督待他这么恭谦?她糊里糊涂地跟着进了都督府,守在殷公子床边,看来来回回络绎不绝的大夫过来请脉。这一通闹腾,好长时间才安静下来,赵执戟见她一直杵在旁边水都没喝一口,便喊了两个丫环陪她去吃点东西。   难不成这位殷公子真是什么高门大宦的人家?她黄鹂儿是走了什么运,竟然攀上这么个高枝!   呸呸呸,什么高枝!人家是高枝没错儿,可你呢?攀得上去吗?就你这两小翅膀,稍微一用力还不就撅折了?   有钱人家的碗都秀气,黄鹂儿捧着连吃三碗还没饱,有点不好意思让人家再添。旁边的丫环用帕子捂住嘴笑得开心,拿过碗盛得满满尖尖端回来:“慢点儿吃,管够。”吃完饭又领着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神清气爽地回到殷公子的房间。   都督府就是都督府,名医看着贵药吃着,三五天之后殷公子的烧退了,伤处也开始消肿。   黄鹂儿听一同熬药的两名丫环说着时兴的花样子,手里的蒲扇心不在焉地扇着,一不小心打在药罐把手上,就听见哗啦一声,药罐子翻倒在地下跌碎了。黄鹂儿吓一跳,丫环们差一点给烫着,也吓白了脸,过来安慰鹂儿说不要紧,还赶得上再熬一罐。   药草是大夫一包一包配好了放在小厨房里的,黄鹂儿闯了祸,不好让人家多做事,自己一马当先冲过去洗药罐倒药倒水。先始不注意,盖药罐盖子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拈起罐里一枚小小的暗红色干果放在眼前仔细看。   “怎么了?”丫环在鹂儿肩上轻拍,她全身一战,差点把手里的罐子又摔在地下,丫环笑着接过来坐在小火炉上,“不指着你了,还是我自己来吧,看再耽误公子服药就麻烦了!”   那枚小红果还捏在鹂儿手心里,她觉得全身都在冒冷汗。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听过的一段话在脑袋里訇响。   “三棱为杞,四棱为荆。杞为医病良药,荆为索命无常,一般人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你可别弄混了……”   她不敢当着丫环的面看小红果,好不容易磨蹭了半天借个方便的机会躲进茅房里摊开掌心仔细一看,果然这是一枚四棱的荆果。只是它怎么会出现在殷公子的药罐里?难不成是那些黑衣人寻了来?   她这一惊非小,跳起来就跑进殷公子房间,正有两名大夫在请脉,见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都是一皱眉。殷公子倚在靠枕上看见黄鹂儿气急败坏的样子,轻轻朝她摇头笑。丫环恰在这个时候端着药走进房来,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丫环微笑着躬身,把药碗递到最方便拿取的距离。   “公子!”黄鹂儿大叫一声扑上去,用力往丫环的手上打去,药碗飞出去老远,摔在青砖地上跌成粉碎,药汗溅得满房都是。   “鹂儿,你这是做什么?”   黄鹂儿全身颤抖地看着殷公子,张口结舌说不出一个字。   “荆果?”摒退众人,殷公子拈起黄鹂儿掌心那枚红果,“倒是不曾听说过。”他抬眼看看黄鹂儿,耐人寻味地笑笑,“鹂儿姑娘博闻广识,对药材也颇有见第。”   “我有什么见识,不过是听人说起过。”   “哦?但不知是听谁说起过?”   “可能……可能是在苏姐姐家听说过的吧,苏伯伯开了间小药铺,她家里全是药。”黄鹂儿抓抓头,也想不起那句话怎么会突然跑进她脑子里,那语气语调,和慢慢悠悠老定心的苏伯伯可是截然不同。   可那个人,到底会是谁呢?   或者,一切只不过是幻觉?   第 5 章   心里横梗着这一枚荆果,黄鹂儿看都督府里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劲,她不是个善于掩饰自己的人,浓重的疑心明显地写在脸上。当天晚上再到小厨房里打开药包,里头所有的红果,又都换成了三棱的杞果。这个发现让她更加风声鹤呖,两只眼睛象猫似的,看人都放着绿光。殷公子倒是一派自然,该吃吃该喝喝,只是鹂儿勤快了许多,每天定时抢着给公子熬药并侍候着服下。   到底会是谁呢?关于荆果,她也只记得模模糊糊的那一句,试着趁人不备把那枚荆果塞进了都督一名侍妾养的小哈巴狗嘴里,可是守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见狗有什么异状,还是上窜下跳的矫健如常。   怪了,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她记反了?四棱为杞三棱为荆,错怪人家赵都督了?不过如果她真记反了,那为什么又有人要把四棱的果子全部掉包?   更严重的是,她打掉的并不是殷公子服下的第一碗药,也就是说,不论是不是毒,殷公子早已经喝了一肚子那些可疑的药汁。   都督府里的人不疑有他,既是都督的吩咐,对殷公子和黄姑娘都照拂有加,黄鹂儿不是小姐,倒是过起了小姐的日子,每天都有都督的侧室、侍妾请她过去玩。   赵执戟妻妾众多,子息却很稀少,只有一个宝贝疙瘩儿子,五岁不到点,长得虎头虎脑小嘴能说会道十分惹人喜爱,都督大人视若珍宝,宠溺非常。鹂儿也喜欢上了这位小少爷,住在五柳街的时候,她是有名的孩子王,一条街上的小萝卜叮当不论男女都归属她的麾下,听凭她的调谴。少爷的生母只不过是个侍妾,孩子由都督最宠爱的三太太养着,鹂儿不是很理解这种豪门大户里的规矩,只是觉得孩子不在亲娘身边太可怜了,更别提那个可怜的侍妾几天也见不着自己的骨肉,好不容易见一回面还眼巴巴地离老远近不了身。   晚上在屋里没事干闲聊的时候,她问殷公子这个问题。殷公子不以为意地说道:“都是这样,这是为了孩子好。”   鹂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能吧,公子说的也是,亲娘手太黑了,娘咧,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只要犯一点小错,我娘打我打的那个狠劲,脱一层皮!”   殷公子笑出声来,看着鹂儿的脸色迅速黯败下去,知道她想起了故去的亲人,便把枕边一小匣每回吃过药改味儿的蜜饯扔过去,鹂儿接过,拈一枚放进嘴里慢慢嚼,甜里夹杂着让人眼眶湿润的酸。   “嘿嘿,谁没挨过打呢!”鹂儿努力对着殷公子笑,“打也是为了孩子好,是吧!”   殷公子点点头。   “那个……”鹂儿吐出蜜饯核儿,“公子,你小时候挨打多不多?一般男孩子都顽皮,我哥小时候被爹吊在房梁上用树枝抽,就这还死性不改!”   “呵呵,自然也是免不了的!不过不是用树枝抽,是用大板子打。”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一下,“这么粗的板子,打上二三十下,半个月下不来床。”   “够狠的!是你爹吧?估计你娘下不了这黑手!”   “嗯,是……是爹!”殷公子微笑的时候,眼角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烛光下,是那么好看。鹂儿心里乱麻麻,没话找话:“那你……你爹都打成这样了,你娘就没护着你?”   殷公子在靠枕上侧侧身:“我娘很早就去世了。”   赵执戟每天都来探视殷公子,来的时候,往往让屋里所有的下人都出去,也不知道都谈些什么,一谈还谈老半天。鹂儿口袋里装着上午到三太太那里玩的时候抓的瓜子,顺着腿走到小院外头,边逛边嗑。她长大的豳州地处西南民风开放,父母又宠溺,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放性格,虽然身处规矩森严的都督府里,却浑然不觉得束缚,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太太丫环们有心指摘,见她是个外人,都督对殷公子又十分恭谦,也都不好太直说,想着反正住不久,就都由着她来。   顺着花园里的小湖畔走着溜着,瓜子嗑完了拍拍手,看着前面翠竹林里伸出一只檐角,看样子象是个凉亭。她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向凉亭走去,走过一架蔷薇的时候,在地上冒出头的树根上绊一下,三太太新给的绣鞋上沾了好大一块泥,她心疼地赶紧蹲下身子用手帕擦拭。   前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鹂儿好象听谁说过,花园里哪儿哪儿不能去,她早忘了,现在打眼一瞧,似乎这里就是她不该来的地方。脸上堆满了笑,正要站起来认错。还是打那个方向,又传来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笑声。   桀桀的,象是夜魈在栖云山上的哭号。   在车辕被斩断前,她听得很清楚,曾经以为那就是她活着听到的最后声音。   那人笑的时候低沉,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有些尖厉:“都督总是避而不见,在下只好找上门来,还望恕此不恭之罪!”   赵执戟哼了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都督何必故作不知?”那人语调冰冷,对赵执戟丝毫没有恭敬的意思,“在下主上的信,想必都督已经收到了吧。”   赵执戟不说话。   那人又冷笑一声:“好教都督放心,在下的主上体谅都督的难处,绝不会让都督背上任何干系。此去京城水路旱路皆可,只要都督以宜于养伤为由,让二爷坐船回京,一上青澜江,剩下的,就都是兄弟我的事了!”   黄鹂儿汗如雨下,伏在地下一动不敢动,脑袋里一片浆糊。好在赵执戟和那个人说着说着越走越远,她又静静听了一会没动静,爬起来就往殷公子住的小院跑。   身后衣衫破空的声音,一只大手猛地拦在面前捏住她肩膀。黄鹂儿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回过头看见赵执戟拧眉竖目的怒容:“原来是你!”   黄鹂儿恨不得化成青烟飞走,可是赵执戟长大的身子朝她俯下来,气势雄浑,让她觉得快要不能呼吸。   “不不不……不是我!”   赵执戟一挑眉:“原本还想放你一条生路,既然你已经听到了,索性就先走一程,给你家公子做个开路先锋吧!”他说着,大手顺着肩膀滑到了黄鹂儿的脖子上死死掐住。   第 6 章   一阵格格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赵执戟的手下意识一松。空气猛地灌进肺里,黄鹂儿翻着白眼,用最后的力气大力叫了一声:“少!爷!”   三太太一行人花红柳绿地走过来,她牵着少爷的手,远远看见都督和黄姑娘站在一起,虽然两人隔着段距离,可空气中分明有种暧昧的味道。   不是第一次了,男人都是这样爱偷腥。三太太脸上笑着,心里都快哭出声来。手里牵着这个小孽障的妈,当初不过是她身边的丫头,略有点姿色就被都督弄上了手,现在虽说只是个侍妾,可也算是半个主子,又走运生了个儿子,蹬鼻子上脸很有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傲然感觉。自已家里头已经弄了一大帮,现在手又伸到外人身上!   她想着,弱柳迎风般走到都督面前深施一礼,微笑着拉住黄鹂儿的手,未开口,先从上到下看了看她散乱的衣发和衣襟:“殷公子那儿一个人躺着,你就到处跑着玩,真该打!”   黄鹂儿脸色刷白,陪着笑脸:“该打该打,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三太太拉住她:“正巧我们也逛累了,一道走吧。”她转头看向赵执戟,“都督……没别的事了吧!”   赵执戟面色铁青,当着自己妻儿的面,又不好露出刚才的狰狞面目,黄鹂儿情知不妙,拉着小少爷一马当先往回冲。三太太款摆腰肢在后头撵不上,笑着说黄姑娘真是一阵急惊风。   冲回屋里,黄鹂儿呯地一声关上门,火急火燎地扑到殷公子床边:“公子大事不好,赵都督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要害我们!”   殷公子笑着放下手里的书:“说什么呀,慢点说,别着急!”   “公子您不知道,我刚才在花园里,看见赵都督和栖云山上要害我们的人在一起密谋,要陷害公子和我!你看你看……”她扯开领子,“你看我的脖子,他要掐死我!”   细白的肌肤上有几道青紫的指痕,殷公子抬手抚上去,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门上响起轻叩声,黄鹂儿吓得跳起来,指着门气息不稳:“来了来了,公子,他来了!”   殷公子气定神闲地朝她勾勾手,黄鹂儿莫名其妙地蹲下来,他笑着帮她理了理衣领:“有我在,别怕。去,打开门。”   进来的当然是赵执戟。他面上戾气已收,平和地一步步走进来,对着殷公子双手抱拳:“二爷。”   “赵兄请坐。”殷公子抬手往床边椅上一让,伤腿直伸着,另一条腿屈起。   “二爷……”   “执戟。”殷公子却唤他的名字,“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临出京的时候,我到羡陵去了一趟,在那儿,无意间遇到了一个人。”   “谁?”   殷公子淡定地看着他:“一个你我都想不到的人。”   赵执戟面上陡变:“谁?”   “延已大师。”   赵执戟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握成拳垂在体侧,指节一阵嘎叭脆响。   殷公子把手搭在膝上:“延已大师说,前尘往事她都已经淡忘了,今生今世,好不容易寻到羡陵这样清静的地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念一辈子经礼一辈子佛,她让我有机会的话转告你,赵执戈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长伴青灯古佛的一介寒尼延已。”   赵执戟眼睛里寒光四射:“你若是敢动执戈一根汗毛,我赵执戟发誓必将你碎尸万段!”   殷公子笑:“你放心,执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舍得伤她?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此言一出,赵执戟的气势顿时倾颓,数日来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被他一句话击破,这个世界上他一切都可以舍弃,唯独执戈,是他甘愿为之付出生命的。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血淋淋地撕开,赵执戟没有发觉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站在屋门口紧张地盯着他们两的黄鹂儿看着他长大的背影,莫名感觉到一股悲怆的情意。   “执戈她……”   “延已大师一切皆安,赵兄不必牵挂。”   赵执戟苦笑。一切皆安?羡陵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他的执戈,永永远远,都要留在那里……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黄鹂儿的思维跟不上急转直下的情势变化,当天晚上趁着夜黑,赵执戟亲自把他们送出都督府,并派几名精干的手下护送殷公子一路北上还京。   宽敞气派的马车跟从栖云山上下来时候坐的那辆驴车可是不能同日而语,殷公子躺在一边,黄鹂儿躺在另一边,中间还有很大的空。黄鹂儿抱着柔软的靠枕拧眉斗目想了半天,悄声问:“公子,咱们……咱们这就算……离开了?”   “怎么,你还想回去不成?”殷公子呵呵笑着用下巴点点桌子:“我渴了。”   “喔!”黄鹂儿拉开桌子下头的暗格取出一只精美的瓷杯来,用银瓶里的水斟满,扶着殷公子喝下。殷公子看了看放在桌上那只比鹂儿小臂略短的银瓶,突然轻快地点点头:“这只瓶子,真不错!”   “是啊,啧啧!”黄鹂儿把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又掂掂份量:“这得要多少银子才打得成啊!”   殷公子要过银瓶来也看,拧开盖子,里头的水还冒着热气,他却一抬手伸出车窗外,把满满一瓶水倒光。黄鹂儿不解地啊了一声:“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水凉了!”殷公子朝她挤挤眼,目光诡异。他两只手按在银瓶两端,也没看怎么费力气,一只长长的银瓶竟然慢慢地被压扁。黄鹂儿瞠目结舌,看着坚硬的银子在他手里象面团一样软和,只见他两只手来来回回地搓啊按啊,银瓶竟然变成一根长长的银锭,他轻轻一掰,把一根塞进自己怀里,另一根递给黄鹂儿,示意她也收进怀里。   “公子,你这是……”   殷公子把手指按在唇上,用手沾杯中的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黄鹂儿伸脖子看过去,分明一个‘逃’字。   第 7 章   黄鹂儿对殷公子那可以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她真不敢相信,一个瘸子,带着一个傻呵呵的自己,居然就从青州都督府那么多精明强悍的侍卫眼皮底下逃走了。临走的时候收拾的一大包袱行李全扔在马车上,两个人一人揣一根银锭子在城里蛛网般的道路上左折右转,沉进了集市热闹的人流中。   这里刚出青州,进了邲州的地界,殷公子码准了这个时机,带着鹂儿在集市热闹的茶楼里找间雅座躲到傍晚,然后大大咧咧地找间银铺,把两根银锭子换成散碎银子和一些铜钱,买了几件衣裳,到客栈开间房,住下了。   一晚上黄鹂儿都没睡着,先是搬把椅子抵住门,再来干脆把桌子推过去,在窗边榻上翻来覆去一阵子,又把房里喝水用的粗瓷杯子拿两只放在桌子角边上,万一外头有人推,也许能掉下来响一声提个醒。   床上的殷公子好笑地指指榻上头的窗户:“人家要是从那边进来,你怎么办?”   黄鹂儿这才想起来还有扇窗,瞪着看了半天,下定决心般一挥手:“公子你放心睡,我就坐在这儿守着,看谁敢进来!”   刚出正月,晚上阴阴地凉。黄鹂儿披着被子,当真抱着膝瞪着眼守在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天光微亮,带着殷公子气息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她坐起来揉揉眼,看见桌子椅子已经被搬回了原位,殷公子坐在桌子边上扒拉桌上的几块银子,看见走过去的黄鹂儿,把几小块银子往她的方向一推:“这些,给你。”   黄鹂儿站定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微笑,和那几块发着白色微光的银子:“干嘛?我不走!”   “不走难道在这儿等死?”殷公子站起来,手指在她脑门上一弹:“傻丫头,我不是赶你走。这钱你拿着,到青澜江边上找条船,咱们不坐车了,改坐船。”   “可是船上危险,那些贼人说……”   “富贵险中求!”殷公子眼睛微眯,神色睥睨地对黄鹂儿笑道,“记着我的话,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这座城市依江而建,经人指点黄鹂儿找到了最大的一个码头。穿着昨天殷公子特意买的男装,头发束着,她看起来就象个小书僮。   所幸鹂儿一向性格豪爽,并不象别的姑娘那样扭扭捏捏,她壮起胆子凑到人多的地方问了几回,真就给她问到了一条即将离埠北上的货船。热心肠的老艄公领她找到泊在码头边上的这条船,又帮着喊来了船老大。   这是一条青澜江上再寻常不过的船只,往北方运送邲州出产的优质无烟煤,硕大船身里堆得满满尖尖全是乌黑煤块,船头船尾分别有两间舱室,船头的住着押船的船夫,船尾的舱室就腾出来捎带黄鹂儿这样的客人。   恰好约好一起出发的客人临时有事走不脱,两间舱室里有一间是空着的,黄鹂儿急不可奈交了钱,飞跑回客栈接殷公子。   回到客栈却大吃一惊,掌柜的告诉她,公子爷跟她前后脚离开的,已经结清了房款。他还说,公子爷离开的时候特意嘱咐客栈伙计帮着叫了一辆马车,这么长时间,估摸着早就出城了。   “姑……”掌柜的知道她是女眷,可看着穿的这一身男装,不知道该喊她什么好,嘿嘿笑着安慰,“依我看公子爷不会离开太久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接您了。要不……再开间房?等等他?”   犹如晴天霹雳,黄鹂儿愣愣地看着掌柜,好半天好半天回过神来。殷公子,他就这么走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刺痛底下清醒了一些,抺抺眼睛。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不过萍水相逢,除了知道他姓殷,其实对他一无所知。把她甩下,说不定也是为了她好。跟着他遭了多少罪?小命都差点玩完!好,现在好,早走早好!   黄鹂儿把嗓子眼的哽咽吞进肚里,失火般又往码头跑。他爷爷的,要走也不多留下点银子,统共这么点,一多半还交了船费,现在再去退,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把银子还给她。   还好船老大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退了银子。   全部家当就剩贴身口袋里头的不到二两多银子,连一个铜板都没有。黄鹂儿站在青澜江边,看着滚滚东去的清澈江水,悲从中来。老天爷,就连父母留下的那张地契,都收在殷公子身边!算了,反正要还他银子的,这下就算两清了吧。   只是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孤单。全家罹难的时候,总算身边还有个他……   黄鹂儿弯起嘴角笑笑,低着头,一步一步离开码头,往城里走去。   若是以往,偶尔从哥哥那里要来十几个大子黄鹂儿都开心得不得了,五柳街口那家小铺子卖的麦芽糖是天下第一美味。可是现在,怀里揣着二两银子,黄鹂儿不知道够自己活几天的。还是同一间银铺,换了一点铜钱,买两个开花馒头就点咸菜吃完,黄鹂儿决定还是想办法回归宛城去。父亲当年教育哥哥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老天饿不死勤快人,虽然一无所有,她还有两只手,她就不信活不下去!   说干就干。此去归宛只有旱路可走,黄鹂儿雇不起象样的马车,只有跟人家搭伴雇车。踅摸一整天,第二天总算找到也往归宛去的一对母女,一家一半付了车钱,人家大包小包上了车,黄鹂儿只手空拳,提着一小包馒头,安安静静地缩坐在车厢一角。   马车驶出小城城门的时候,她双手抱膝佯装睡觉,其实把眼泪狠狠擦在了裤子上。她没敢抬头往车外看,她知道殷公子的方向是朝北,而她折返西南。天南地北,从此……   ……还有什么从此?   第 8 章   越跑越远。这种马车比不上来的时候都督府豪华的马车,坐在里头又硌又颠,黄鹂儿曲着腿坐了一会儿全身都痛,左折一阵右折一阵,怎么也找不到个舒服的姿势。对面的妇人递过来一个衣裳包裹:“靠着吧,姑娘,好歹舒服点儿。”   黄鹂儿接过来,愣在半道上,她明明穿的男装。妇人抿嘴笑,指指自己的耳垂:“姑娘想是戴惯了坠子,深深两只耳洞。”   “喔!”黄鹂儿摸摸耳朵,尴尬地笑笑,妇人叹口气:“女人家出门本来就千难万难,天幸能和姑娘搭伙雇车。”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傍晚时分车过一片松林。马车轧然停住,黄鹂儿伸头往外看看,汗毛倒竖。什么鬼地方,路两边的短岗上全是毛毛拉拉的松树,稀秃秃的,鬼气森然地竖立着。一看就分明是个贼窝的样子,这车把式怎么把车停在这儿?正瞎寻思着,车前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黄鹂儿吓得把头赶紧缩回来,难不成真遇上了贼?   对面的妇人看黄鹂儿的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了:“姑娘,怎么了?外头……是来了什么人不成?”   黄鹂儿安抚地笑笑:“没事……我,我也没看清……”   马蹄声停在车旁,车把式从车辕上跳下去,马车一阵晃动,黄鹂儿抱紧妇人借给她的那只包袱,两只手心冰凉冰凉的全是汗。   车门刷的一声被拉开,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车把式压着嗓子对妇人说道:“到地方了,下了吧。”   妇人淡淡地哎了一声,朝黄鹂儿打个招呼,拉着儿子就下了车,不多会儿马蹄声又响起,渐渐远去,仔细听着还有车轮转动的声音。黄鹂儿莫名其妙,急忙把头又伸出去,看见一辆黑色马车调转方向,往西南处疾行而去。这个荒僻的山道上,鬼不生蛋的地方,只剩下了她和站在车门外头盯着自己的猥琐车把式。   猥琐这个词她似懂非懂,反正用湿乎乎的眼光盯着她看的男人,通通被归入猥琐一流。她瞪着车把式,后脊梁死死贴在车壁上,脑子里飞快把身边所有东西都想一遍,没有找到能在此时自卫的武器。   要不……塞两个开花馒头噎死他?   黄鹂儿下死劲咽口唾沫,差点噎着自己。她张大眼睛,咬着后槽牙:“你你……你想干什么?”   车夫嘿嘿一笑,突然纵身跳上车来,反手把车门关上,还落了闩。黄鹂儿哇呀大叫着把手里的包袱没命地朝他身上打去,车厢里本来就逼仄,也不知道是在打他还是在撞自己,总之闹腾一番之后,黄鹂儿惊怖地发现自己被车把式两只有力的胳臂牢牢抱住。   “杀人啦!救命啊!”黄鹂儿扯破喉咙般大叫起来,十根手指往车把式脸上头上没命地抓挠,车把式扯开她的手反剪到背后,呵呵笑道:“小丫头,劲儿还挺大。”   黄鹂儿顿时停下来,支楞着耳朵捕捉车把式刚才说出那句话在空气中消散的余音,这笑声?难道?   凑得这么近,她就在他的怀抱里,那是已经熟悉的气息。   “你……”   车把式唯一露在包布外头的两只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她,车里挂着的气死风灯底下看不真切,鹂儿一把拉开他头上的包布,殷公子笑得合不拢嘴:“这么久才认出我来?”   “你你你……你怎么?”   “你以为都督府里那些人容易骗?不这样怎么走得脱?”他往她脑门上弹一记,用力握握她的手:“小丫头,急坏了吧!”   黄鹂儿还有点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湿着眼眶抓紧他的手:“真的是你?公子?”   “不是我还有谁?”   黄鹂儿破泣为笑,用袖子擦擦眼睛,又想笑又想哭:“我还……呵呵……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公子你……你是柳下惠呢!”   殷公子眨眨眼睛:“柳什么?”   “柳下惠。”   殷公子没明白过来,想了一会儿,放弃地摇摇头:“此处不能久留,咱们即刻上路要紧。你在车里歇着,包袱里有吃的东西。”他拍拍刚才妇人给黄鹂儿的包袱,“睡一觉,天亮咱们就到地方了!”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殷公子笑而不语,黄鹂儿脸上一黯,嘿嘿笑:“公子去哪我就跟到哪。”   她垂下头,略有点娇羞的意思。头发全束起的缘故,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见她局促眨动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浓密乌黑。   殷公子握握拳,开门跳下车,执鞭坐在车辕上,用力一挥,马儿撒起四蹄往暗夜里奔去。   黄鹂儿以为自己睡不着,被殷公子推醒的时候啊了一声,揉着眼睛跳下车来,也不看看方向,跟着他就往前走。前头的殷公子突然停住,回头皱着眉问她:“我寻思一路了。你说……我是柳下惠?”   鹂儿差点撞上他后背,红着脸停下来:“那个……那个时候谁叫公子你那样?还包着头!我……我并不是存心骂你!”   “骂?”有这么骂人的吗?殷公子好象想通了点什么,低下头问她:“你知道柳下惠什么意思?”   “知道啊!”   “什么?说来听听!”   “不就是……不就是臭流氓的意思?”   直到吃完中饭,殷公子都在笑她。黄鹂儿不知道他笑些什么,难不成,这柳下惠三个字还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含义?   她顾不上多硺磨这些,眼下她和殷公子蹲的这个地方实在太诡异。   这一夜他们一直在往东北方向跑,也不知道跑出了多远,应该还是在邲州境内。天下十州,邲州曾经是最繁华富庶的一个州,可邲州的州郡曾经是前朝的都城,数十年前兴起的战乱中,邲州遭受的破坏最严重,新朝建立后,又因为前朝皇族的势力根深蒂固,崩逝不久的卫国皇帝对邲州采取压伏控制的政策,这里也就一直没有再恢复元气。他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是个破败的小城廓,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过去一两个,看着都是年纪很大的人,垂头丧气的样子,目不斜视。城里只有一家饭馆,兼客栈,又脏又破。   黄鹂儿有吃有喝就行,无所谓。反倒是殷公子到了这里,突然气怯神离的样子,坐在饭馆里,要了一锡壶酒,就着花生米豆腐干神情恍惚地喝着,有好几次欲言又止。   “丫头。”   “什么?公子。”   “下午……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去去就来,你安心在客栈里等我。”   “公子……”鹂儿睁着大眼看住他,分明有话不敢说。殷公子饮尽最后一杯酒,笑道:“不是不带你去,只是你去了……恐有不便。”   “有什么不便?”鹂儿声音不大,咬着嘴唇,手拧着衣角,一脚立着,另一只脚尖可怜巴巴地在地上蹭。   也罢!殷公子放下杯:“算了,一道去吧!”   “公子!”鹂儿抬起头来,“呵呵,我就知道公子不会丢下我!”   殷公子心中一动,微笑着捏起酒杯递到唇边,才发现酒早已经喝干。   黄鹂儿没怎么见过世面,可看眼前这座一眼望不到边的高墙,分明就是戏里、书里常见常听的宫墙。几乎比归宛城城墙还要高,黯红颜色,蒙满了灰尘。   殷公子停在两扇紧锁的巨大宫门前,门是铜钉长满绿锈,两条已经在岁月中斑驳的封条交叉贴在门上。   “这是什么地方?”黄鹂儿打心底里冒出股凉气来,忍不住凑得离殷公子近近的,说话都不敢大声。殷公子不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洞着宫墙走了很久,找到一处损坏低矮的地方,伸手握着她腰带用力向上一拎,携着她越过墙头,稳稳落在宫墙里。   腾云驾雾的感觉差点让她尖叫出来,可是这声尖叫,被眼前所见的一切又吓回了肚子里。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烈的地方,放眼望去,处处残垣断壁,原本高大华丽的宫室不知为什么被破坏成不堪入目的废墟,处处都有火焚的痕迹,凌乱侵颓,那么空旷的天地间,这里异乎寻常地安静,只有一种梦魂犹相逢般的抑闷气味扑面而来,让黄鹂儿两条腿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公子……这……这……”   殷公子不说话,负着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不时越过草丛里巨大的石块。越往里走,黄鹂儿越害怕,她一步也不敢离开殷公子,走了很久脚下突然一硬,低头看,原来是踩上了青条石铺成的甬道。   石上全是土泥,长满了草,要不踩上来,要想找到路,真不是件容易事。殷公子沿着甬道往宫院深处走去,他好象能辨清这里的方向,并不迟疑,笔直地朝前走,转过一道伫立的红墙,停在最高大的一处宫殿前。   甬道转角处的一样东西却吸引了黄鹂儿的注意。她不知怎么地很想看清到底是什么,喊了公子两声他都没停下来等,她干脆拎着裙子跑过去,歪倒在草丛里的是一尊石雕,栩栩如生的一只麒麟。角已经被砸断,身上还基本完好,麟麟雕工极其精致,身上的麟片又细又密,屋巴上长长的鬃毛仿佛被风吹拂,又仿佛是跳动的火焰。   黄鹂儿象被针扎了一样挪不动脚步,只是盯着麒麟,突然间很想想起些什么,脑子里混混沌沌七彩交替,抓不住理不清。   殷公子注意到离开的黄鹂儿,远远喊了一声:“鹂儿!”   一抺深檀惊风散,笼在眼前的厚重沉纱依稀被吹得荡开了一点,露出一小丝缝隙。   黄鹂儿觉得耳边响起急切的云板声,当当当当,吵得她脑袋痛。然后骤然安静下来。有个温柔的声音,咯咯笑着对她说:“鹂儿,还不快下来,当心摔着……”   第 9 章   谁?什么人?   黄鹂儿全身象被泥土包裹着,费了吃奶的劲才能把头稍稍偏转一点儿,看见站在宫殿门口台阶上的那一团模糊身影,新雨才过天空一样的湛蓝色,隐约有银色流光在其中闪烁,象是一个人,慢慢从台阶上下来,走向她,伸出一只洁白的手。   “鹂儿……”   那么纯粹的熟稔,斜椅栏头半卷湘帘,从外头探进来的一枝新萝般,轻轻盈盈地,唤她的名字。黄鹂儿全身一跳,凝神用力看向那个人的脸。可是实在是没办法看清,只是一团苍白的颜色里,两道诡谲的碧绿色光芒。   “小丫头,你做什么!”殷公子回来拉着肩膀把黄鹂儿拽起来,她还在愣愣地盯着台阶的方向,瞠目结舌。殷公子拍拍她的脸:“喂喂,怎么了?”   “啊啊?”回过神来,黄鹂儿沉沉地出一口气,抚着胸口:“怎么了?我我……我怎么了?”   殷公子笑:“我还要问你呢。叫你别来吧,这里……这里阴气重。”   黄鹂儿觉得后脑勺发凉,她笑笑,偎在殷公子身边,跟他并肩踏上台阶,站在刚才幻觉里那个蓝衣女子站过的地方。   宫门紧闭,其中一扇坏了,斜挂在门框上,石头、杂物、荒草,挡在他们两人的身前。原本华丽的宫室现在成了蛇鼠的天堂,黄鹂儿往里头看看,心疼地咂咂嘴:“怎么会变成这样?”殷公子蹲下身来,轻松地搬走门口两块大石,移开破门板。黄鹂儿也无语地拔长得茂盛的荒草,好半天清理出一条路来,两个人走进宫殿内。   抬头看,头顶的藻井极高,广阔的殿内没有一根柱子。殿内能撬的东西全被撬光了,只剩墙上精美的画饰还在诉说昔日辉煌。黄鹂儿看着宫内的荒凉样子,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她越想越怕,扯扯殷公子的衣袖:“公子。”   殷公子不吭声,眼睛在宫内扫视,不放过一个边边角角,黄鹂儿随着他的视线也到处瞎看,心里怕,便没话找话说:“公子,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找……找东西?找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宫殿里莫名生起一股邪风,吹动黄鹂儿的裙角,她攀紧殷公子:“公子,没事的话……我们……还是先走吧!”   殷公子轻手推开她,走到宫殿最深处一扇窗前,窗格紧闭着,蛛网密结。他抬起头看着高大窗户上的窗棂,良久良久不说话。黄鹂儿紧随其后,也顾不得不好意思了,上去拉住人家的手:“公子,走吧!”   触手冰凉,殷公子十指紧握成拳,僵硬冰冷。   “公子啊!”黄鹂儿觉得不对劲来,再看殷公子的脸上,绞拧着,沉痛不堪的样子。“公子你这是怎么啦?你可别吓我!”   殷公子好象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才缓缓抬起手,在窗户上轻抚。灰尘在他修长的手指之下,簌簌落地。   “鹂儿,”他咬紧牙关,声音也不稳,“你先出去!”黄鹂儿哪里肯走:“公子,公子!”   终究还是杳无踪迹,怎么找,只剩这一片残破的往事。宿罪吗?惩罚吗?   难以言说的巨大悲痛袭来,殷公子沉沉低吼一声,伸臂抱住旁边喋喋不休的小鹂儿,把头埋在她肩颈处。粗重的呼吸吹在她皮肤上,黄鹂儿又痒又麻,他的手臂力气太大,她又被锢得喘不过气。不过这种被依靠的感觉,象是五柳街头那家小店的麦芽糖,甜甜的,举世无双。   她试着轻轻在他背上拍、抚。那样精壮的腰身,肌肉在她掌心下流连,硬的象铁。她侧侧头,让他枕得更舒服些。彼此拥抱着,残破宫室里仿佛也开出鲜花来。   “公子……公子……”   “我在这儿呢……鹂儿陪着你呢……”   眉梢轻挑,鹂儿轻轻笑起来,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悲伤,可是她要感谢这悲伤,不是吗?   “鹂儿。”   “嗯。”   殷公子也舍不得这个虽然瘦小,但是温暖的怀抱,明知不该耽溺,可总对自己说,就这一会儿,就一会儿吧。   “鹂儿……”   “在这儿呢。”   她的发丝拂在他鼻端,有股清甜的香气,分明迥异,却让他觉得熟悉:“鹂儿。”   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她就一遍遍地回应。   “鹂儿,我的母亲……”他停了好一会儿,又轻声说,“我的母亲,就死在这里。”   坐在宫门外台阶上,殷公子固执地握住黄鹂儿的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我……我姓殷。”   鹂儿甜甜笑:“我知道,殷公子嘛。”   他似笑非笑:“我叫殷律。”   “绿?哪个绿?”她没反应过来,瞪着眼睛问。殷律往她脑门弹一记:“律法的律。”   鹂儿捡根草棍在地下划拉起来。律法的律。殷律。是他的名字呢。头伏在膝盖上,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笑。殷律。无声地又念一遍,这样两个短促的音节在唇舌间滑动的感觉,真是不错。嘿嘿,真不错。   这才想起什么来,草棍一丢,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她指着他,不敢置信:“殷律!殷……律?”   他点点头。   “你是……你是二皇子?”   他又点头。   “那你……”那你怎么会跟我在一起?肩并肩坐在泥巴地里?她完全傻了,根本想不到什么尊卑之分,手指指着二皇子,上下打量他,突然傻笑:“你?骗我的吧?呵呵!”   他微笑着,看向前方,坐在泥土覆盖住的台阶上,和月河边初见的时候一样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父皇还未登基之前,这里曾经是他的别墅,我很小的时候,母妃死在这里,她去世太早,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母妃病故后,父皇哀思难抑,盛怒之下下令紧闭宫门,杀了宫中所有宦官宫女为母妃殉葬。可能因为杀孽太重、戾气太盛,父皇登基之后,干脆弃了这座宫室。而后刀兵渐起,十余年战火焚过,这里,就变成这样了。”   黄鹂儿看着款款诉说的殷律,这种匪夷所思的故事从他口中说出来,波澜不兴。   “鹂儿!”   又是一声呼唤。   漫天变成彤色,突然之间,快得让她来不及眨眼,一丛红莲般的艳火就烧上半天,到处是火烧的哔剥声和人群的哀号声。深埋在一个馨香甜暖的怀抱里,甜上湿润,却不知是谁的泪水。仰起头,依然看不清那张脸,只是她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向灯火最通明的地方。扭过头去,那儿站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深黑色,身穿重甲,长长的披风曳地。   他走过来,把手里托着的东西递给女人,碧茵茵的一方,颇重,她接的时候手一沉,泣声顿起:“别离开,别离开我们……”   他抚抚女人长直的头发,又弯下腰来抚上鹂儿的脸颊,手指粗糙:“等着我,我会回来的。”转身时,披风高高扬起,他边走边戴上头盔,金色铠甲在灯火映照下,闪得刺眼。   不知道哭泣多久,女人放下怀里的鹂儿,走到宫殿一角,也不知道在哪里按了两下,地上突然现出个洞来,女人把手里碧绿色的那样东西放进去又恢复原状,走回来抱住鹂儿……   殷律看着黄鹂儿又变成一副呆楞的样子,她眼光发直不知看着什么地方,象是听不见他的声音般,缓步走回宫内,回到他母妃死去的那扇窗前。他没跟她说实情,他的母妃,据说是在这扇窗棂上自缢而亡。   鹂儿突然跪在地下,不象磕头的样子,而是伸出两只手拿着石片刮地上的土。她那么急迫地、用力地,不多会刮净浮土露出底下一块圆形的花砖,三尺方圆,图案诡异。走近看,依稀是两只说不出名字来的神兽,盘旋在一起,头尾互连。黄鹂儿拍净手上的泥土,手掌在花砖上头一阵摩挲,看样子十分平整没有任何突起的地方。   她又试着东按按西按按,依然没反应。   黄鹂儿抬头看了蹲在她对面的殷律,皱着两道细巧的眉毛,歪着头,象是在听什么动静,半晌了然地点点头,也不管手上全是泥,伸出左手无名指在嘴里用力一咬。   殷律阻拦不及,看着她咬破手指,把指尖滴出的鲜血,涂在花砖上神兽围着的一颗圆形火珠上。   咔叭一声。   然后静止。   黄鹂儿被这一声吓得清醒过来,不解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   沉重极费力的机括声又响起,咔啦咔啦了一阵,花砖猛地向下一沉,极慢极慢地落下去,很长时间才落到底,现出洞底一只暗色的小匣子。洞约有三尺深,殷律看看鹂儿,纵身跳下去,拿起匣子。   入手颇沉重,看匣上没有锁,只是搭着扣绊。他打开匣盖,一道碧绿色的光芒,这么晦暗的宫殿里仍是晶莹夺目。   这件东西殷律以前见过,可是……他翻过这块碧绿色的玉石来一看,神情陡变。   这分明,就是遗失已久的半块传国碧玺!   前朝败亡之际,碧玺被前朝的末代君王一剑劈成两半,一半被卫国开国的君王殷瓒寻获,另一半始终不见踪影,据说早已经被击成畿粉,没想到居然会藏在邲州这座荒弃已久的宫室内,藏在他母妃自缢身亡的宫殿中。   殷律看向吓得跪在地下的黄鹂儿。   她……她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皇叔要他去杀归宛城姓黄的一家?这当中,又有什么隐密?   第 10 章   跃出宫外,黄鹂儿回身看着暗红色的宫墙,脑子里一团乱麻,太奇怪了,发生的这一切。难不成真象殷公子所说的,这里阴气太盛戾气太重,她才会这样反常?   殷律没有等她,松开手就往前走,黄鹂儿想喊他,终于还是悻悻地踢飞脚边一只小石块,拎着裙摆追上去。公子站在洞里手拿那块绿石头的样子,看了格外吓人,那些青碧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连眼睛里都跟着发绿光。   绿光?眼睛?   黄鹂儿甩甩头,努力跟上殷律急行的速度。手上刚咬的伤口现在开始疼了。黄鹂儿打小就有这个毛病,但凡皮肤破了个口子,愈合的总比别人慢很多,隔了这么长时间,无名指上还在往外渗着血,不多,但是顽固地,一点点渗出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用力吸了吸,再吐掉带血的唾沫,咸咸腥腥,有点恶心。   殷公子……哦不。二皇子!   他怎么走这么快?在生谁的气?她吗?还是为了那块绿石头?   胡思乱想着,坑洼泥地上她一跤栽倒,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殷律听到她的痛呼,下意识跑回来,扶起呸呸往外嘴里黄土的黄鹂儿。   一边呼痛一边在他的搀扶下跪爬起来。   还没站稳身子,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在了黄鹂儿的身上,殷律剧烈喘息着,没有任何征兆地倒了下来,脸色比铁还要青,嘴大张着用力呼吸,胸膛起伏,手掐紧黄鹂儿,样子十分可怖。   鹂儿被他这一压又趴在了地下,好半天把压在身上的殷律拱开,爬起来看着殷律已经昏厥。   “公子!公子!公子!”   鹂儿不知道怎么把殷律拖着拉着走到能遇见人的大路上,人在几乎绝望的时候能爆发出巨大的潜力。在好心人的相帮下,找辆车回到客栈里已经到了傍晚,生意清淡,老板已经灭了炉膛里的火在上门板,看到两只土狗般狼狈的人儿扑跌进来,连忙跟小二一起把他们扶进房里。   可小城里居然没有大夫!   黄鹂儿欲哭无泪,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堆在老板面前,求他帮着想个法子。老板看她哭得可怜,并没有收钱,吩咐厨房里再生火,给她下了一碗面条,敲了两个鸡蛋。   哪能吃下去,热腾腾的眼泪落进热腾腾的汤碗里,老板见了,叹口气道:“真不行的话,山子,”他喊来伙计,“你领着这位姑娘,到沙老公那儿走一趟吧。”   叫山子的伙计一缩脖:“我可不敢去,沙老公他……”他看看黄鹂儿,嗫嚅道,“要去,您领着姑娘去吧……”   “废物点心!”老板瞪眼。黄鹂儿一听这话当场就要给老板跪下,老板一把拦住,摇头道:“要不,我领你去吧。”   沙老公不是大夫,只是颇有点医术。走在黑乎乎的路上,老板这么向黄鹂儿介绍着,鹂儿有点担心地问:“那诊金……怎么付?”   “只要老公肯去,钱不钱的倒好说。”   “他……他会不肯吗?”   老板笑得没底气:“应该……应该不会吧。”   紧靠城墙根的一条窄巷,又黑又长,臭气烘烘,老板回头:“慢点儿走,当心脚底下滑。”鹂儿应着,鞋里的十根脚趾头全用力趴在鞋底上,手里也冒着冷汗。好不容易走到巷子尽头,也没什么象样的门,几根竹子扎的个篱笆门,用根绳圈套在同样的竹篱笆的门框上。老板咽咽唾沫,提高嗓门:“沙老公在吗?我是根茂啊,店里有位病人求您老诊治!”   没人答理,老板又叫一遍。   黑黢黢的屋里里突然飞出样东西,老板慌忙让开,当啷一声,一只酒杯摔碎在地下,随即有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滚!”   “沙老公,嘿嘿,扰了您老歇息是我的不是,没法子,您老……”   第二只酒杯摔出来,砸碎了。   老板看看黄鹂儿,硬着头皮刚喊了一声沙老公,第三只酒杯又飞了出来。老板和鹂儿面面相觑,他一摊手,无奈地摇头。鹂儿急了,也顾不得老板在后头又拖又拦,抬手解下篱笆上的绳圈,快步走了进去。   酸臭气扑鼻,地下也滑滑腻腻,象是踩在什么正在腐烂的尸体上,鹂儿喉间翻涌,用力压住,轻声唤道:“沙老公,求您恕罪,求您救命啊!”   黑暗里响起嗤笑,还是那么尖细,象针一样扎过来:“好大的胆子!”   鹂儿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好迎向声音来来处:“沙老公,求求您,我的……兄长突发急病人事不省,求老公发发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狗屁!”沙老公咳笑着。   “求求您了!”黄鹂儿扑通一声跪下,急迫地看向什么也看不到的前方。   “嘿嘿。”沙老公笑了两声,然后什么也不说了。只剩黄鹂儿一个人倔犟地跪着,不肯起来。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那个沙老公,居然打起了呼噜,一下一下的,雷鸣般响。鹂儿委屈的眼泪涌出来,压着不敢哭出声,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哭得累了,也绝望了,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沙老公的呼噜也停了。   火镰打在火石上的声音,两三下,然后有光线射出来。一只小小的烛台放在黑乎乎的桌上,灯光摇曳,黄鹂儿看见了盘腿坐在桌边破椅子上的沙老公。须发蓬张,五官全隐在丛生的胡子里,身上衣服一绺一绺的,夜晚里猛一看见了,鹂儿直觉地想起一个人,钟馗。   “老公我多少年没见着年轻的小娘子了,”沙老公笑着,“别急着离开,让我好好看看!”他伸出乌黑的手朝鹂儿勾了勾,指甲很长,里头塞满污垢。   黄鹂儿倒抽一口凉气,转身就跑,裙摆高扬着,象着盛开的花。   还没沾到门边,劲风过处,沙老公已经挡在她面前。站起来的时候,他体形颇长大,十指箕张朝鹂儿下身抓过来,鹂儿尖叫着朝后躲,可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把薅着了她的裙子用力便扯,鹂儿几乎吓得昏倒,踩着裙脚往后栽,一大幅裙子生生被他撕了下来。   “救命啊!救命啊!”鹂儿在地下滚爬着躲到一边号哭,沙老公却没有追过来,他两只手握着撕下来的那块淡色裙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光线太昏暗,他快步走到烛台边,把布匹凑上去看。还是不满意,他又把手伸到怀里一阵摸索,竟然拿出一颗光灿灿的东西照在布匹上。   那样蓬乱的身体颤抖起来的样子,是黄鹂儿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景象,她哇哇叫着往外跑,被沙老公一脚踏倒。   “你,究竟是谁?”   沙老公一手执布,一手执颗闪亮的明珠,明珠射出青白色的光芒,正照在布中央几点深色的污迹上。鹂儿白天手指破的时候,曾经用裙子上干净的部分擦拭过,那些污迹就是留下的血迹。   可是……   可是……   明珠照射下,鹂儿瞪大眼睛,看着本来应该是红色的血迹,不知什么时候都变成了浓烈的绿色,绿得,就象是废宫地洞里那半块传国碧玺。   第 11 章   鹂儿看着刚从她裙子上撕下来的布,瞪大眼,再瞪大眼。沙老公朝她俯下身子,须发中一双眼睛笔直森然:“我再问一遍,你是什么人?”   “我……我我我……”黄鹂儿的骨头快要被他踩断,她象只离水濒死的鱼一样张大嘴,发出短促的音节,沙老公拿开腿,弯腰揪起鹂儿。   鹂儿来的时候,唯恐那半边碧玺留在人事不省的殷律身边不安全,见碧玺不算大,便用块布包起来扎在腰间。原本天冷穿的厚重,虽然鼓鼓囊囊的,倒还不怎么显眼。不料沙老公一把正抓在她腰腹间,硬物硌手,立时反应过来,扯下布包,他用力一撕,哑然无声。   碧光盈盈,绿光中沙老公的脸象是鬼魅,他抚着碧玺被利剑劈断处锋利的切口,眼睛慢慢地移向黄鹂儿。乱发里,那双眼睛凛凛然,似悲膺难纾,又似千寻百徊后陡然遭逢的狂喜。岁月腐蚀,寂寞不堪,被压伏着匍匐在地,泥淖没顶之前,透出最后一丝希翼的微光。   “你……你……”   沙老公一手托玺,一手探上黄鹂儿的脸颊,在她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上一遍一遍轻抚。还是那么酸不酸臭不臭的味道,黄鹂儿却没有了感觉,她瞪着沙老公抖颤的胡须,他粗砺的手指下,生出种熟练的温软。   “真的……是你……”   什么?是我?   黄鹂儿的心往下沉,又有了白天的时候在离宫里的感觉,总想想起点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   好一会儿沙老公才恢复常态,咳了两声,尖细着声音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他也认识碧玺?黄鹂儿眨眨眼:“这是……这是我家祖传的宝物……”   “呵呵,祖传的!”沙老公转动掌上的碧玺,“姑娘,你刚才不是说,有人病了?”   “是啊是啊!”鹂儿想起了来找沙老公的初衷,急切道:“是跟我同行的兄长,求老公大发慈悲救救他!”   沙老公点点头:“要我救他也不难,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几句话。”   “老公请说。”   他沉吟一会儿:“你是从哪儿来的?”   “豳州。”   “豳州?家中还有什么人?”   鹂儿低下头:“父母兄长,不久前都亡故了。”   “姓什么?你姓什么?”他声音提高。   “黄。”   “黄?”他犹疑地念着这个字,“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先父黄玉,先母赵氏,兄长黄鹰儿。”   “你呢?”   “我,我叫黄鹂儿。”   许久的沉默。   尔后沙老公把碧玺收进自己袍袖里,带头向外走去:“走,瞧瞧你的那位兄长去。”   客栈老板还在外头候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伸老长往里看,刚才里头一阵大呼小叫他也听见了,没敢进去,突然又看见沙老公领着小丫头出来,他哈哈腰在前头领路,不住口地称赞沙老公的菩萨心肠。   客栈里,殷律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除了呼吸,其余跟死人一样。沙老公坐在伙计山子搬来的凳子上,伸出手搭住殷律的手腕听脉。黄鹂儿紧张地坐在床边,看着殷律苍白的脸孔。   “出去!”沙老公撤回手,突兀地说一句,除了他,屋里能喘气的三个人都喔一声往外走,沙老公又对着黄鹂儿说道:“你留下!”   老板和伙计快步离开,带上门。沙老公扒开殷律的眼睑又看了一阵子,沉声问黄鹂儿:“他是不是喝过什么药?还是……你们吃了什么不认识的野果?”   “药?野果?”黄鹂儿猛地想起青州都督府里的荆果,可是小狗吃了荆果也没见有什么事,若真是索命无常,他殷律哪能活到现在?   沙老公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了,冷哼一声:“怕是不慎吃了荆果。三棱为杞,四棱为荆,寻常一点的医生都不知道荆果,怕是弄混了,呵呵,将荆果当成不值钱的杞果,真是蠢不可及!”   象是雷劈下来,黄鹂儿瞪着沙老公,他说的那句‘三棱为杞,四棱为荆’,和不久以前她脑中浮现幻觉时听到的那句话重叠在一起,除了声音尖细一点,语气语调语速,几乎一模一样。   “老公是说……荆果?”   沙老公有些诧异:“你知道荆果?”   黄鹂儿结舌:“荆果不是……不是毒药么?”   “能毒死人的药多如牛毛,用荆果来毒人,若不是下毒的人太蠢,就是被毒的人太幸运,能死在这样的天材地宝手里,也不枉此生。”   “那怎么办?能不能救治?”   沙老公道:“别人不好说,他么,”他一指殷律,“却是必定死不了的。诊他的法子十分简单,你将那块碧玺送给我,我就告诉你,”   “老公尽管拿去,救我家兄长要紧!”鹂儿一听殷律有救大喜过望,碧玺么不过是块绿石头,就算它再怎么贵重,哪能跟殷律的性命相提并论。   沙老公笑着,握住鹂儿的手,捏着她的手指:“其实姑娘身负异宝,救贵兄长简直易如反掌,还要来求老夫,白叫老夫得了件宝物。”   “老公请快开方子。”   “不要方子,只是,你怕不怕疼?”   黄鹂儿摇头。   “那就好!”沙老公说着,用长长的指甲在黄鹂儿的手指指端轻轻划一个十字,刺痛袭来,鹂儿痛呼一声,看着沙老公从她指尖挤出数滴鲜血,滴进殷律扳开的嘴里。   “老公这是做什么?”   沙老公嘿嘿笑着,竟然扬长而去:“等着吧,天不亮,他就醒了。”   客栈老板和伙计见沙老公走了,都挤进来问要不要帮着抓药,黄鹂儿按着还在滴血的指尖,不明白沙老公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热心的老板伙计离开了,她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看着殷律还是没有一点血色的样子,心里酸楚,又害怕,伏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把眼泪全擦在他掌心。   不知不觉睡着了,也许是惊吓过度又疲累,这样别扭的姿势也一觉睡到大天亮。黄鹂儿扭扭脖子挥挥手,发现昨天晚上沙老公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她按了按,擦了擦,还有点疼。目光滑过床边地板,傻愣住。   那里有一滩凝固的血迹,应该是她昨天晚上睡着了,手垂着的时候滴落的。可是跟她裙子上的血一样,也都变成了碧绿颜色。   黄鹂儿捂着嘴一声惊呼,不知所措地回头张望,殷律侧头躺在枕上,目光刚从那滩鲜血,移到鹂儿的脸上。   “鹂儿……”   第 12 章   剩下的路程上没再发生什么异状,殷律赶车,黄鹂儿缩坐在车里。七八天后,回到了京城钜川。   先帝共育有三子,大皇子殷释,二皇子殷律,三皇子殷祈。三位皇子都没有成亲,分居皇宫中三处宫室,回到京城,殷律把黄鹂儿带回了他的肃阳宫。宫中为了二皇子失踪的事已经闹得鸡飞狗跳,得知他突然回宫的消息,四处前来宽抚慰问的人差点把肃阳宫门挤破。黄鹂儿被安排在宫内僻静的后院休息,她心情有点郁闷,一个人趴在床上睡了一下午,也没人来喊她。   自从看到了她流出来的血变成绿色,知道她把那半块碧玺交给不相干的人,殷律待她就比以前冷淡了许多,除非必要,很少象以前那样热络的交谈,甚至有时候,她觉得他看她的眼光里,多了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   她的身上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而他……黄鹂儿把头埋进被窝里,鼻子有点发酸。到了这里,才真真正正觉得他是位皇子,而她不过是个村姑,归宛那样的小城跟煌煌赫赫的京城比起来,跟边野荒村也差不多了吧。跟着他到京城来,到底是对还是错?黄鹂儿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思念故乡,她低低唤着爹娘,泪水流在枕头上。   皇宫虽大,属于她的只有偏院这么小小的一方。她不敢出门,安安静静地吃、睡。殷律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看她了,陪着她的,只有两名面色冷峻的宫女。也试着跟宫女打听二皇子的消息,人家把眼一瞪,话就缩回了黄鹂儿肚子里。   殷公子……   她瘦了。   殷律站在隐暗的地方,看着半夜不睡觉站在小院里发呆的黄鹂儿,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一路行来时间不长,却都是同生共死,闯过道道鬼门关。这个倔强的小丫头再怎么艰难都神气活现,怎么到了这里萎顿成这样?   离宫中她那个瘦小的怀抱,至今让他怀念。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让他情愿深埋进去,借片刻安详来喘息。   只是……   殷律狠狠咬牙,双拳握紧。他隐约猜出了皇叔让他去归宛城的用意。这只大难不死的黄鹂儿,当真会是……   不会的!   殷律情不自禁用力捶了一下身边的墙,一声闷响吓到了院子里的黄鹂儿,她抚着胸后退一步,叫道:“谁在那里!”   殷律笑了笑,侧步走进月光里,换上了皇子的服饰,他负手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温和亲切:“傻丫头,是我。”   “殷……”黄鹂儿捂着嘴,学着宫女教的样子笨拙地一蹲身,“民女黄鹂儿拜见二皇子,二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抬起身来,还是本性毕露,她嘿嘿笑道:“二皇子,怎么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我……”   “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殷律笑问,黄鹂儿摆摆手:“不不,很好,很好。”   “怎么个好法?”   黄鹂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顾左右而言他地笑笑:“二皇子,你看我天天呆着都快发霉了,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皇宫,有那么多人侍候着,我笨手笨脚的……嘿嘿,能不能……我是说……您也平安回来了,那我就……我就……”   “鹂儿。”   “嗯?”   “闷了吧。”殷律走到她身边,睽违许久的甜香又袭来,他忍不住把手伸向她,“今晚月色这么好,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黄鹂儿张大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他修长的手伸在她轻轻一握就能握到的地方,她看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把手递了过去。   月色下的皇城美如梦境,隐隐有些暗雾在空气中飘浮,肃阳宫外不远处就是一面静湖,不大,极清幽。两个人携着手,在湖边慢慢地走。殷律的手很温暖,他略略走在前面一点,牵着黄鹂儿。宫人们远远跟着,黄鹂儿大起胆子看他的侧影,那样笔直的身姿,月光照射下,衣服上银色的云纹闪闪发光。   “鹂儿。”   “殷公子。”忍不住这么称呼他,黄鹂儿抿起唇,果然殷律的话音顿了顿。   “别走,鹂儿,留在这里。”   “可是我……”   “好不好?”他手上一紧,黄鹂儿心中一热。   “可我……可我啥也不会,成天白吃白喝的……”   “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够了。”殷律站定,转头看着她,都说月色有种蛊惑的力量,果然现在的黄鹂儿,有种让他不忍舍弃的美,“陪着我,好不好?”   好不好?   他的目光凋零,片片打在她心上,象是三月天里月河边吹拂不净的柳絮,那样绵密,那么和软。   好不好?   黄鹂儿觉得十六年所有的时光,都是为了等他的这句话。她用力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皇宫里的人都会察颜观色,看出二皇子对这位黄姑娘挺上心,跟着来巴结的人多了起来,侍候她的两名宫女也改了模样。宫中别的地方听说二皇子从民间带了一位姑娘进宫,也都十分好奇,猜不出这位黄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让一向眼高于顶的二皇子也动了心思。   一来二去了,惊动了摄政王、先帝的亲弟弟,江夏王殷顼。   “你还想把她留到什么时候。”   “皇叔有所不知,当日事出意外,谁知道她躲过一劫,我想着,说不定她命不该绝,自然也不能留她在归宛城,便带回京来,请皇叔裁夺。”   殷顼三十出头年纪,相貌清俊,倚坐在窗边,端着茶盏,轻笑道:“命不该绝?”   殷律不语。   “也怪我没有把话对你说清楚,只是律儿,若无十分的理由,我也不会让你走这一趟。眼下朝堂局势你我都很清楚,老大刚在北疆立了军功,挟得胜之势正待还朝,老三一肚子花样,跟朝廷里的官员相交甚密,你虽有我鼎力支持,奈何皇位之争,容不得一星一点的疏露,这个丫头是干碍极重,一日不除,一日便是你的大患。你,可不要糊涂!”   “皇叔!”   “律儿,我言尽于此,有很多话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知道这丫头的人,天下间不止我一个,如若有一天,这丫头身上的秘密被捅到了老大老三的耳朵里,你的雄心壮志,就要付诸流水了。这个丫头的事,呵呵,你自己看着办吧。”   “皇叔!”   殷顼抿一口茶,笑而不语。   殷律沉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皇叔,在回京之前,我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   殷顼手上的动作停住,抬目看着殷律。   “……我带着她,去了邲州离宫。”   殷律凝视面色沉静如水的皇叔,极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皇叔,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问你,当年父皇为什么要废弃邲州离宫?我的母妃又怎么会离奇暴逝?那座离宫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 13 章   殷顼放下手中的茶盏,极慢地摇了一下头:“律儿,以往我每次嘱咐你办差使,你可从来不会刨根问底。”   殷律下颌紧收,浓眉皱起,瞬也不瞬地看着殷顼:“皇叔,我只是想知道,那个黄鹂儿,为什么非死不可?”   殷顼冷冷一笑,站起身来就向外走,殷律喊住他:“皇叔,侄儿不明白,就算鹂儿是碧族的后人,她对侄儿会有什么干碍?周朝已经败亡,留下一个一无所知的苌弘圣女,我就不信能掀起什么风浪!”   殷顼站定。   殷律走到皇叔身后:“皇叔,母妃当年的事,我片片段段听说过一些,她走的时候我还很小,你们都以为我记不得了,其实小孩子也有记忆,皇叔你告诉我,母妃她……她身上流的,是不是也是碧血?”   殷顼转身,除了面色稍白,看不出有什么惊诧的迹象,他眉梢轻挑着,眼睛幽深。   殷律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又踏前一步:“皇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侄儿求您不要隐瞒。您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母妃也曾经是周朝的苌弘圣女,父皇……父皇才杀了她?”   殷顼皱起眉:“律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侄儿不能不这么想,皇叔,如果不是父皇自觉愧疚,他为什么为母妃造了逾制的陵墓?建国之初民力维艰,他为什么甘冒天下黎民的怨恨,从邲州迁都到钜川来?他为什么任由离宫那座宫殿荒废另造新宫?”   “他……他为什么会死的那么突然?死的时候那把火是怎么燃起来的?难道这不是天谴吗?”   “天谴?”殷顼冷笑,“你就这么想你的父皇?用这样两个字,来说亲生父亲的死?”   殷律咬牙:“我在离宫里看见了母妃自缢的那扇窗,皇叔,你说,母妃那样的人为什么要自缢,我不相信,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   殷顼扬起眉,颊上隐现潮红,呼吸也深重起来:“别的或许我不敢说,可是你的母亲,确实是自缢而亡,这一点,我可以拿人头担保。”   “为什么?她……我不信!”   “信也罢不信也罢,律儿,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让我很失望,你的父皇待你怎样你应该有感觉,你不该这样说他!”   殷律涨红脸,俊秀的脸庞现出刚毅的神情。殷顼看着,除了感叹人世无常,心里更多的,是这么多年来不愿再想起的一道身影。   “律儿,天谴这两个字,你不会懂的。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天谴,周朝的败亡才是真正的天谴。你知道邲州那座离宫是做什么用的么?那是周朝历代君主为苌弘圣女修造的神宫,圣女就在里头为朝廷为君主祈福。你以为,圣女就是高坐庙堂之上安飨供奉?你若是也见过你母亲曾经在周朝神宫里遭受的折磨,就绝不会这么说你的父亲。”   殷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约尺许的长度:“这么长,幼儿拇指粗细的三棱银钉,你的母亲,就被这样的银钉,钉在离地数尺的地方。”   “你说什么?”殷律痛吼。   殷顼扭曲地笑着:“那个时候你的父皇只是周朝一名少年得志的官员,他第一次在离宫里见到你母亲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丈许方圆的一面玉壁镶在地宫深处的墙上,你母亲被钉在其上,从她身体每处钉痕里流出来碧绿色的鲜血,汇在脚下,象个血池。碧血是疗伤圣品,还有每天强喂进口中的灵药,她死不了,只有受着无尽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   “谁也不知道,周朝败亡后,傅佐周朝皇室数百年的碧族人全部殉难,谁也说不清这种可怖的法事究竟有什么用处。律儿,用这么残忍的力量维系下来的王朝,才是最应该遭天谴的。你也许想不到,你父亲之所以兴兵反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你那个可怜的母亲。你母亲后来的自缢,我想,一方面可能因为对反叛本朝本族的自责,另一方面……”他脸上诡异地一拧,“另一方面……可能是不想带给你父亲太多的屈辱。”   “屈辱?什么是……屈辱?”   殷顼转头看着书房外,阳光充足,今天是个好天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律儿,我也不瞒你。你的母妃在生了你之后,不幸在一次战事中与先帝失散,被周朝的亡国之君所掳。”   “周匡?”   殷顼点头:“这件事是你父亲一辈子的隐痛,生前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是现在……律儿,你的母妃在被周匡掳去之后,跟他又生过一个女儿。”   黄鹂儿这些天来心情极好,天气渐渐暖和了,衣服穿的渐渐少了,她知道自己的脸长的并不算美,尤其跟宫里这么些个美人站在一起,那可是除了自卑没别的活路。   不过嘛,嘿嘿。咱的身材倒是不错!   没有人有她这么细的腰,也没有人有她这么长直的腿,宫女姐姐给她做了那么多漂亮的新裙子,夜半无人的时候自己偷偷换上一件件地试,美得那个冒泡。   要是穿上这件裙子,跟他到湖边散步,月光下,自己会不会看起来很美?   黄鹂儿捂着脸不敢笑太大声,错眼间瞥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殷律,高兴地咧开嘴挥挥手:“二皇子!”   这么说,她是自己的……妹妹?   如果让人家知道你母妃当年不贞的事实,如果让人家知道你跟前朝余孽有这样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妄谈什么皇位之争?   殷顼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訇响。   可是皇叔,鹂儿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面对温和笑着的皇叔,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鹂儿她……不论如何,叫他亲手结束她的性命,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做不到!   可是皇叔怎么说?临走的时候,他看着殷律,二十几年来从没见过的目光,那样看着殷律。   他说,律儿,三个兄弟里你并不是最有才干的,可是我却选择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律儿?就是因为你最象你的父皇。无论长相还是品性。我知道,如果换作你的父皇,为了江山社稷,他会付出一切代价。所以我相信你,为了你的将来,你会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最恰当的选择?   殷律看着笑得象一朵花似的走向他的黄鹂儿。   什么是最恰当的选择?   可是他怎么可能舍得这样微笑着的鹂儿……   第 14 章   卫国都城钜川仅仅在十多年以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北方城市,人口不足十万。迁都至此后,卫太祖殷瓒多年苦心经营之下,这座城市初露帝都的煌赫气象,人口逾百万,城池方圆辽阔,富庶繁华,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钜川城里正准备着一场盛大的庆典,大皇子永宁王殷释率领卫军北上抵御来犯的强敌,征战数月取得大胜,捷报传来,举朝欢腾,摄政王殷顼亲率二皇子永昌王殷律、三皇子永安王殷祈以及京城里大小文武官员前往十里长亭,迎接大皇子得胜归来。   皇宫里更是粉饰一新,可黄鹂儿无缘见到这样难得的热闹,她在几天以前被殷律送出了宫,在车里颠巴好长时间,到达城西悬云山上的皇家离宫。   钜川城地处沃野平畴之上,数百里之内都是平原,只有这座悬云山,象刺进穹霄的一把利锥,山势极陡峭,别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相当一部分宫室都建在峭壁边缘,甚至有的窗户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宫门堪堪建在马车最后能到达的地方,有宦官抬着软轿等候在此,黄鹂儿坐大半天车了实在气闷得慌,她没有坐轿,步行攀上宫门内百多级台阶。青条石又宽又平,难以想象始建之初,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将它们从山底下运上来。每二十级台阶,便有缓台,黄鹂儿记不得喘了多少口气,两眼昏花地到了阶顶。   入目是正殿。不象是宫室,鹂儿看着,怎么觉得有点象是个庙。后来知道,离宫果然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残破的一座庙宇遗址上建立的。   黄鹂儿住的地方,是以前殷律每回随父皇来离宫驻跸时住的一间宫室,从正殿上去,还有百多级台阶。好不容易爬上来,狗一样喘息,只差伸出舌头来。黄鹂儿热得内衣全贴在身上,唇干舌燥,后悔不迭。   一同跟来的是殷律亲自指定的两名宫女,其中年龄稍大点的名叫阮仙,她在二皇子身边很多年,看着黄鹂儿的模样,笑着过去侍候姑娘更衣,告诉鹂儿,二皇子住的这个地方虽然走上来费力,可跟别的地方比起来,可是别有洞天。   什么洞?什么天?   用过膳,黄鹂儿勉强跟着阮仙又走了一段上坡地,爬了几十级台阶,眼前所见让她惊喜地欢呼起来。   造化神奇,悬空一片巨石,巨石底下天然形成半露天的石洞,洞中热气腾腾,竟然有温泉。泉水汇聚在洞底低凹处,象是个小小的湖,水色碧蓝,隐隐有硫磺气味。   “离宫里这样的温泉还有几处,先帝和几位皇子的居住都倚泉而建。不过这眼泉水,却是水面最大水量最丰沛的。”   “那,那我,我也能下去吗?”   热气扑在脸上,黄鹂儿觉得全身都痒,她心喜难耐地望着阮仙,阮仙朝她亮一亮捧着来的衣服,她高兴地低叫一声,几步走到泉边找个干燥地方脱起衣服来。阮仙笑着跟过去帮忙。   脚尖沾进水里,觉得有点烫,黄鹂儿嘿嘿笑着缩回脚来,又小心翼翼地探进去。脚掌,脚踝,小腿,大腿,慢慢全身浸入,那种温暖适意的感觉,让她觉得全身心都满足。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随着水波荡漾,她快活地低声哼起歌来,朝站在一边的阮仙挤挤眼。   看着水里雪白灵动的身体,和时而沉纱一般裹住躯体的乌黑长发,在宫中呆了许多年的阮仙情不自禁微挑了一下眉。   只是在这里,就看不到他了。   离宫好归好,就是太安静。黄鹂儿百无聊赖地在这里蹲了几天,能逛不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个遍,来时爬着直喘的台阶,现在走啊走的也惯了,似乎不怎么费大力。   她最喜欢的地方,是离宫尽高处,一个挑在峭壁上的观景台。   据说是先帝的亲笔,观景台边巨大石块被削掉一块,凿了三个血红大字,望天阙。三个字加起来,比她还要高。黄鹂儿胆子大,最喜欢趴在观景台最边最边的石栏杆上往底下看。其实除了云,什么也看不到,她没事找事干,拣块石头,趁没人注意往下扔,想看看到底有多深。可是除了满耳的风声,根本听不见石块落地的声音,估计底下很深。   “掉下去就小命玩完吧!”黄鹂儿咋舌,阮仙捂着嘴笑。几天相处下来,黄鹂儿本就是个自来熟,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晃到阮仙身边,冷不丁往她身上用力一推,嘴里吆喝一声,大笑道:“掉下去喽,哈哈哈!”   阮仙真被她吓一跳,脸上先白,然后转红,看着黄鹂儿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也不好责怪,瞪她两眼,也跟着笑出声来。   当天傍晚黄鹂儿就病了,腹痛如绞,她拉着阮仙的手,痛得眼泪汪汪:“阮仙姐姐,我不该吓你,唔唔,报应来了,唔唔,哎哟……”   离宫里有太医,来看过,笑着对阮仙说:“姑娘并无大碍。”   “无碍怎么痛成这个样子?”阮仙见黄鹂儿痛得只差满床打滚了,着急地问太医,太医刷刷刷开了方子吩咐人去备药:“放心,这位姑娘怕是一直有痛经的症候,不妨事,服两剂温散的药,再用热水敷敷,睡一觉就好了。”   阮仙送走太医,回来一边给黄鹂儿揉肚子一边说话打岔:“姑娘莫不是头回来癸水?在宫里这么些天也没见姑娘落红,我还想着,怎么姑娘的癸水来得这么晚。”   “早……早就来的,十四岁。就是……人家一月一次……我都是三四个月一次,来得少……”   “姑娘好福气呢!”阮仙跟她说笑。这边药一会儿煎好,喝下一大碗,不多会儿沉沉睡去。药里有安神的成份,这一觉睡得香甜无梦。   这些天天气晴朗,凌晨过后突起朔风,离宫高居山腰之上,风更是吹得人站立不稳,有未关牢的窗扇乓乓作响。阮仙披着衣服把被风吹开的窗户合紧,走到床边,黄鹂儿连身也没翻一个,睡着时候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这姑娘还真是可人儿。阮仙放下床帘,正待转身,床里传来一声娇笑,而后清晰的一声呼唤:“母后。”   阮仙顿时呆在当场。侧耳听一会儿,除了黄鹂儿的呼吸,就是她自己的呼吸。那声母后从何而来,她皱起眉,想半天想不出个缘故。   眼前白光闪过,喀喇喇一场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过,阮仙吓得全身一跳,床里头的黄鹂儿也被吓醒了,腾地坐起来喊阮仙姐姐。阮仙忙掀起帘子坐在床边,拉住黄鹂儿的手:“姑娘,没事,只是打雷,是打雷了!”   按说黄鹂儿以前哪里害怕这么区区的几声惊雷?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象是被这声雷点着了一团火,烧得她全身难受,四肢百骸滚烫,眼前昏红,呼吸也费力。她用力按了按胸口,伸直脖子吸气。   又是一道闪电,一声雷。   热火被水猛地浇熄,冰水,夹杂着未融的冰块兜头浇下来,如堕冰窟。黄鹂儿低叫一声,从手指尖到心窝都冷得打起寒颤。阮仙被她的样子吓着,握住黄鹂儿不住口地叫:“姑娘,黄姑娘!”   宫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雨声里一个长大的身影扑到床边,接过阮仙怀里的黄鹂儿,焦灼地问:“她这是怎么了?”   阮仙看着殷律,有一刻忘了行礼,这才喔喔地蹲下身去:“姑娘今天微有不适,已经服了药,也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废物!”殷律傍晚接到离宫中的飞鸽传书,知道黄姑娘突患急病,捱到晚膳时间他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名侍卫便打马西行往悬云山上来,还好赶在暴雨刚起时赶到了离宫。   “鹂儿,鹂儿!”顾不得脱身上被雨淋湿的衣衫,他用被子裹住黄鹂儿,把她抱在怀里。怀里的黄鹂儿颤抖不止,摸摸脸,象冰块一样凉。殷律从没见过这样的症候,跪在一边请脉的太医也没有见过,在二皇子的怒视之下,也跟黄鹂儿一样发起抖来。   雷声越来越密,黄鹂儿闭紧双眼,双唇开合微有声响,殷律凑近了用力听,好半天听明白。   “殷公子……殷律……律……律……”   阮仙站在一边,低声道:“看姑娘这样子,怕是太冷,奴婢再取一条被子来吧。”   殷律听了,眼睛朝怀里的鹂儿看看,抱着她冲出宫去。室外暴雨如注,他用被子把黄鹂儿裹得严严实实,横抱着,脚不沾地地向上飞奔,闪电般奔至泉边,把被子一揭,两个人合衣跃入温暖的泉水中。   溅起的水花扑在脸上,黄鹂儿睁了睁眼,对着殷律笑笑,全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又昏过去。殷律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几下子把黄鹂儿身上的睡衣脱去,让温暖的泉水直接触上她光洁的皮肤。   ……   暴雨从头顶巨石上滑落,象一道帘幕深垂,帘下是拥抱着的两个人。满脸都是水,泉水,雨水。殷律大掌合在黄鹂儿冰凉的背上,她完全没有意识,重量全部架在他两只胳臂上,他一点不敢松手,这么轻飘飘的一具身体,抱起来有千钧重。   “鹂儿……鹂儿……”   摇撼她,没有回应。   殷律心如刀绞,一时之间几天来的压抑与愤懑全拥上心头,他低沉嘶吼着,把她抱得紧了又紧。   “鹂儿……只要你醒,我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管了……”   第 15 章   暗夜深沉。   蓦然从天而降的惊雷声中,巨大闪电劈破黑暗,喀喇喇震响过处,皇城里发出几声沉闷的爆裂声,被惊醒的人们跑出屋外,看向皇宫西南角的方向。那里有一道火红色的光焰,杂卷着乌黑浓烟,象一红一黑两条巨龙在搏命厮杀,撕扯着,咆哮着,直冲进云霄。   登雀台!   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凛,这景象并不陌生,两年多以前的那个深夜里,也是雷过后引发天火,烧毁先帝寝宫,现在噩梦重现,所不同的是,雷神的目标换成了登雀台。这是皇宫最高处,雕梁画栋台高入云,可是自从它建好以后,先帝一次也没有来登临过,空放着这么一座巍峨的建筑孤伶伶地俯看着皇城中的一切。   一座石砌的高台,居然烧起这么大的火!   远远站在昭阳宫院子里看向西南方向的大皇子殷释,眉头深锁,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火光都能映红他身上素白的中衣。   姬妾捧出披风轻柔地搭在殷释肩上:“皇子,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殷释恍似没有听见她的话,负手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冲天的焰柱,面色庄肃。不一会儿有分往各宫报信的内侍,说是已经调集人力前去扑救,请皇子勿惊。   “摄政王府,有没有派人去报个信?”殷释问小内侍,内侍伏在地上叩首:“禀永宁王,摄政王昨夜并未出宫,在南书房安歇的,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走水的事了。”   殷释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殷顼当然也听到了爆炸声。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书桌边,听属下禀报火已被扑灭,并没人员伤亡,只是登雀台经此一焚,已经摇摇欲坠。   殷顼手里拿块砚台,轻呵口气,砚上结一层薄霜:“二皇子……还没有回来?”   来禀报的是内廷侍卫头领,也不知道是真的亲自上火场还是为了表功,总之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他听摄政王冒出这么一句,愣住了。站在殷顼身后的中年内侍弓弓腰,低声道:“禀王爷,二皇子至今未归。”   殷顼放下这块砚台又拿起另一块,屈指轻弹,回声清脆,隐有金铁之意,他满意地点点头:“好砚!”   因为登雀台突遭天火,恐为不祥之兆,翌日早朝上,经数位官员提议,大皇子永宁王、三皇子永安王附议,摄政王殷顼决定亲自带着三位皇子和文武首辅,轻车简从前往悬云山,斋戒数日为社稷祈福。   殷律赶在早朝前回了宫,罢了早朝,就又心事重重地换上素服,跟着大队人马踏上通向悬云山的路。朝堂上首先提出这个提议的礼部侍郎是大皇子的人,殷律看看骑在自己前头的殷释,不知道他这回,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只好悄悄吩咐手下人赶在大队伍的前头上山,知会阮仙她们一声。好就好在他在山上的住处离别人的宫室都远,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虽说轻车简从,毕竟是皇家气派,绵绵泱泱的队伍拖了有一里多路长,自然走不快,下朝后,直晃悠到天色擦黑才到悬云山。山脚下众人齐下马,徒步登山。摄政王和三位皇子正当壮年体健身长倒还没什么,几位位高权重的官员都不年轻了,午饭吃的素,骑一下午的马,接着又爬那么高的山,实在是有点吃不消。好不容易撑着最后一口气上到半山腰的离宫宫门处,五十多岁的梁老丞相一头栽倒在青石地上,旁边的人搀扶不及,摔得头破血流。   简单地祭拜先帝,众人分头去休息。   阮仙知道了二皇子派人送来的消息,打点好一切。黄鹂儿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只是还没有醒,安详地睡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殷律在她床边守了很久,被内侍和阮仙好歹地劝回寝殿。   祈福仪式一连举行了三天,这三天里黄鹂儿基本上一直都是昏迷着的,极偶尔醒过来一阵子喝点水,就又睡倒。折腾了这么久,人活活瘦了一大圈。   第四天一早,殷律前脚依依不舍地随摄政王离开离宫回京,后脚黄鹂儿就神奇般地醒了,没事人似地,张着嘴直喊饿,又嫌自己身上臭,硬逼着要去沐浴。阮仙被她缠得实在没办法,派小内侍在离宫里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这才悄声悄气地带着黄鹂儿到温泉去。   “姑娘这几天可真把奴婢们吓坏了!”阮仙坐在泉边,犹有余悸地笑着埋怨。黄鹂儿吐吐舌头,游到泉边张大嘴,阮仙拈起一块小细点塞进她嘴里。“饿坏了,嘿嘿!”黄鹂儿口齿不清地笑道,阮仙无奈地摇头。   说来也怪,明明太医诊着是癸水的脉象,可黄鹂儿下边没有一丝红,痛那么一晚上,就完了。阮仙心里纳闷,可自己也是姑娘家,不太好问,只有帮着黄鹂儿通通透透地洗了个干净,然后坐在泉边被温泉终年泡得热乎乎的石头上擦头发。   进宫后新做的一件大红色裙子,最时兴的百褶式样,宽大的裙裾,风一吹就临风飘举般,领口袖口都绣着金色的繁复花样,宽宽的腰带,又硬又紧地束出黄鹂儿美好的腰身。披散着长长拖至臀下的乌漆长发,黄鹂儿赤足踮在石上得意地一转圈。   “好看吗阮仙姐姐?”   头顶巨石的缝隙里有一道阳光笔直地照在黄鹂儿身上,她全身象着了火一样发出妖异红光,阮仙呆呆看着,有一刻通体发凉,鬼魅魇住的感觉。   “好……好看,呵呵,裙子真好看!”   黄鹂儿朝阮仙皱皱鼻子:“光裙子好看么?我呢?不好看吗?阮仙姐姐真坏!”   阮仙把鞋子递在石边:“姑娘快穿鞋,光着脚再着凉,二皇子怪罪下来,奴婢又要受责罚!”   黄鹂儿甜甜地笑着:“姐姐你不懂,人要时常光着脚在地下踩踩,接接地气才能不生病。”   正说着,天上又响起雷声,黄鹂儿吓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掉下来,皱着眉抬头看天:“怎么你们京城的天气这样怪?三天两头地晴天打雷?”   祈福仪式才过,突兀又响起雷声,这是什么征兆?阮仙也愣了愣神,扶黄鹂儿下来回宫。路并不远,一路向下的几十级台阶。就这么短的距离当中,天空已经迅速暗黑,刚才还万里无云,象是被人兜头盖上一层乌纱,掩住太阳的那几团黑云,被挣扎欲出的阳光镶上金边,诡谲地扭曲着。   回到宫里,天已经黑得似墨一般,阮仙把黄鹂儿往宫里一放,急着四处吩咐人关门关窗收拾东西,带来离宫的人不多,这些事,她不得不亲力亲为。转一圈回来没看见黄鹂儿,先始不以为意,过一刻觉出不对劲来,满院里都不见她的踪影。   “黄姑娘!”   没人看见黄姑娘什么时候不见的,死找活找找不到,阮仙带着人跑到外面,边跑边喊。可这么点微弱的呼喊声,狂风轻轻一搓,便消散了。   大皇子永宁王殷释刚骑上马背准备下山,跟随他多年的座骑突然发了疯一样狂蹦乱跳,他爱惜马儿舍不得发力勒、鞭,马儿一顿蹦跶,硬是把个堂堂的皇子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才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止。仔细看时,马后腿内侧有人蛇咬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已经肿了老高,估计刚才是蛇毒入心,故而癫狂失性。   这匹马是先帝所赐,跟随殷释多次征战沙场,九死一生闯过多少难关!眼见着中毒不治,殷释心里十分不舍,思虑良久,忍痛让手下人结果了马儿性命,免得它多受折磨。   这么一耽误,先走的摄政王和二皇子、三皇子已经远了,他急急忙忙随后去追,下到悬云山脚时天色变黑,只怕一场暴雨就要来了。没办法,回头吧,派了个人上前报信,一行人又打马上山,准备等雨过后再返京。   风越吹越大,天越来越黑,可是雨一直没下来。   在门窗紧闭的宫里候了半天,想着死去的座骑,殷释心里郁闷难当,冷着脸不发一语走出宫去。有随行的人想侍候在身边,被大皇子的冷眼瞪回来,只好看着他高大的身躯消失在离宫的黯色里。   殷释的生母是先帝还是前朝官员时府里的一名侍妾,地位低下品貌普通,也不知怎么跟先帝一夜欢好怀上了身孕,十个月之后生下先帝的长子。殷释十二三岁上病故的母亲还只是侍妾身份,直到先帝登基,这才母凭子贵被追封了个妃的称号。这么多年来,一无外戚支撑,二无父皇偏袒,殷释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局面,当中辛苦,不言自知。   狂风吹起他素色长衣的衣摆,凉噤噤的,十分快意舒适。殷释深吸一口带着水意的空气,信步由缰,不知不觉走上通往望天阙的青石径。   不远只见一个红色的背影踽踽前行,走几步,停一会儿。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女人?殷释了然地点头,听说过二弟从宫外带进来的那个村野女人,好象就被安置在离宫里,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位。   他冷笑一声,打算回头另寻个清静的地方散心。   蛇踰百尺般一道闪电正亮在那个背影的正上方,震聋伐聩的雷声打得殷释心里都一跳,可是前面那个女人笔直地站在路中央,纤长身姿仿似要被风卷走,裙裾全被风吹起,狂乱飞散的长发,黑得象溟渤之水。   雷声余音散去,她微动了动,竟然还是举步向望天阙走去。   殷释没多想,情不自禁地跟过去,看着她踏上汉白玉石砌成的观景台。   也不知是风吹动衣襟时给人的幻觉,还是她在跳奇幻的舞蹈,一朵红莲艳火在洁白石台上燃烧。周围的背景是乌蓬蓬的雾霭和慊惨压抑的黑云。时不时劈过天际的闪电,敲起蓬壶为身剥螭为皮的战鼓,轰隆隆,轰隆隆,成了她舞步的伴奏。   舞动轻飞,腾身如风。   殷释的目光追随着那具艳红的身影,根本忘了身在何处。只是无意识地跟随着一种飞缴般的情绪,往她越走越近。   倏地停住。   一切。   风。雷。闪电。他。和她。   静默地,仿佛耳朵里还在訇响。殷释深重呼吸着站在望天阙台边,手抚冰冷刺骨的汉白玉栏杆,看着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红衣女子慢慢地转过身来。   云翳在这个时刻散去,天际洞开,斜光逸散。说不出有多么圣洁、多么皎然的光柱,从九霄上直泄而下,端正地照在观景台上,雪白石台,燦然令人不可逼视。   这是梦里也想象不到的情景。红衣女子半侧着身,长发被风吹挽着,露出跟石台一样洁白的脸颊。他根本看不清她的长相,蓝田深种相思,却长出一股春风般,久别重逢地吹拂开心坎。   只有她两道视线,笔直地看在他脸上,让他沉溺,让他不能呼吸。   殷释低呼着后撤一步。   利剑般的那两道视线,竟然是……竟然是碧绿的颜色!   怎么这个红衣女子,竟然长着一双碧瞳!   神思恍惚间,突然刺中的利刃被拔出体外后,殷释才感觉到一股火样的热气和随之而来的剧痛。他僵立着,看着心口处流出的鲜血,和眼前舛舛怪笑着的黑衣人。   黑衣人抛开手里的匕首,看也不再看殷释一眼,转身瞪着被殷释惊呼声唤回神的黄鹂儿。   黄鹂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她明明是跟着阮仙姐姐回了宫,怎么眼睛一睁,就到了望天阙?还有这个黑布包面的黑衣人,和站在台边倒在血泊里的年轻男子,他们又是谁?   黑衣人走近,黄鹂儿呆得忘了逃,任由黑衣人攫住她手腕,凄声长笑:“哈哈哈,终于让我等到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这笑声……   黄鹂儿浑身一个寒噤,黑衣人撕下面上黑布,露出沙老公横须怒髯的脸孔,他狠狠地把黄鹂儿扯向自己:“还好,没等多久!老天怜我族裔,总算留下一双碧瞳!”   第 16 章   黄鹂儿吓得大叫起来,挥起两只拳头打向沙老公,沙老公根本不理会她的动作,一手揪住衣领拖着就走。黄鹂儿嘶声的呼救和沙老公低沉的笑声在此时宁静的山谷里回响。   寒光闪过,一把沾着鲜血的匕首指着沙老公的眼睛,被刺中心口的殷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沙老公随手抛开的匕首,面沉手稳,丝毫不见受过伤的样子,只是素色衣襟全被血染红,更衬得一张面孔如玉。   “你!”沙老公瞠目,随即狞笑:“要留个全尸的就趁早闪开,你我无怨无仇,老夫不想下狠手。”   殷释冷哼一声,唇角含霜似笑非笑:“要留个全尸的就趁早放开手里的姑娘,你我无怨无仇,或者大爷我一时心软,让你少受些零剐碎割的苦楚。”   沙老公仰天大笑:“有种!哈哈,有种!”   殷释逼近一步,匕身上沾的血缓缓凝成滴:“大爷一向不信以德报怨那一套,你今天刺我一刀,我必十倍奉还,劝你早些跪地求饶,拖得越迟,越是给自己找苦头吃。”   沙老公哪里理会这些威胁,只是刚才那一刀的份量他心里有数,笔直照着心窝口刺过去的,仔细想想,分明是直入骨肉的手感,不象遇到什么阻滞,这人理应当场毙命,怎么还有气力站在这儿说这么一大篇话?沙老公心里揣测着,锢紧挣扎不止的黄鹂儿:“口舌之利逞之无益,老夫没功夫跟你在这儿耗,快些让开!”   殷释伤口处的绞痛已经慢慢扩至整片胸膛,眼前也有点涣散,他紧咬着牙关,冷冷逼出一声笑:“放开她,我就饶你!”   黄鹂儿两只胳臂连同上身被斜掐在沙老公的铁臂中,沙老公身上那股酸腐的味道又冲进鼻子里,她死命抡起两条腿踢向沙老公,可是全然如同搔痒,人家没一点反应。她现在没时间考虑自己为什么会现身于此,嘴里大声叫嚷着放开我,心里怕到极点。那个拦住沙老公的年轻男人,他身上的血几乎流成一条河。   也许人在困境中会爆发出以往不敢想象的潜力,黄鹂儿只觉得有股辛辣的热力从脚掌心一下子蹿到头顶,所经之处象是有一条被火烧过的线,耳朵里听见哧溜的响声。然后两只手上生出巨大的力量,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居然轻易地就推开了沙老公的禁锢,沙老公一个不留意,吃惊地啊了一声。   殷释想也没想执匕前刺,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双腿猛蹬地,身子几乎斜飞出去,势如闪电。沙老公瞥见有银光刺来,推开黄鹂儿,借力向后翻身跃起,可还是避之不及,被匕首在胸腹上带了一下,划得不深,长长的一道伤口。殷释没有力气已经收不住去势,他咬紧牙,用最后一点清明的神思控制住身体,往落地不稳的沙老公身上猛然撞去,沙老公被这一下撞得又腾身飞起,错手间飞出观景台,往虚无深邃的谷底直坠而下。   黄鹂儿扑到台边向下看,云雾里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响声,没有涟漪,甚至连风声也没有。她突然想起倒在地下的年轻公子,赶忙扶起他来,殷释已经力竭昏倒,眼睛紧闭着面如金纸。   “公子!公子!”黄鹂儿摇撼着他,跟上回殷律昏迷时还不一样,这位公子身上的血一直不停流,黄鹂儿不知道人的身体里能有这么多血,她慌乱地把手掌压在他伤口上,可指缝间还是有血顽固地渗出来。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黄鹂儿想起身去喊人,可手一松,刚才压住的血猛喷出来,吓得她一屁股又坐回来,一边按着一边无助地四处张望:“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匕首还握在这位公子的手里,黄鹂儿看着,脑子里响了一下,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咬破左手无名指,用力掰开公子的嘴,挤了两滴血进去。这回从她指尖流出来的血再不是红色,而是碧绿的颜色。黄鹂儿看着颤抖的左手,看着上面的血迹,想着沙老公刚才说过的碧瞳……   她用力咽了几咽才让心神稍定,伸手胳臂够过来公子手里的匕首,往裙子上拭净血迹,举在眼前。   锋利的匕身上清楚映出她焦灼惶恐的眼睛,同样碧绿的颜色,一如她指尖还在渗出的鲜血。   阮仙带着所有人的一起找,半道上遇见也来找大皇子的人。远远看见观景台上象是有人影,众人狂奔过去,被眼前景象吓得骇倒。阮仙跌跌撞撞跑过去,扶着黄姑娘手里的人,大惊失色:“大皇子!大皇子!”   匕首握在黄鹂儿手里,她又惊又怕地全身都在颤抖,大皇子的随从一脚上去踢开黄鹂儿,痛吼着要撕打:“贱人,胆敢谋刺大皇子!”   黄鹂儿被踢得滚了几滚趴在地下痛得喘气,阮仙扑过去拦在黄姑娘身上,扭头朝大皇子的随从大声叫道:“你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随从一张脸都快要变形了,出了这样的事,所有跟着到离宫来的随从都脱不了干系,他跨前几步怒指着趴在地下的黄鹂儿:“谋刺大皇子其罪当诛,你闪开,我要杀了她!”   跟着阮仙来的不是宫女就是宦官,而大皇子的随从除了侍卫还是侍卫,两下里根本不用效量,黄鹂儿就被随从从地下抓起来,扭住胳臂按跪在大皇子身边。有侍卫抬起大皇子要找太医抢救,还有侍卫气愤地抢过匕首就要往黄鹂儿身上招呼。   翻动身体的时候,殷释轻轻地出一口长气,咳嗽着睁开眼睛。   黄鹂儿的头被低按着,长发狂乱披拂满地,她吓得大声哭泣着,倔强地抬头张眼看住殷释,碧绿色的一双眼睛正对上殷释的双眼,碧绿色的瞳眸里不停流出泪水。   “放开她……”殷释低声吩咐着,黄鹂儿立马被松开,她痛呼一声两只手臂撑在地下,紧张地看着殷释,殷释觉得身体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这个小丫头的脸上泣泪横流,那副模样看起来,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勉力抬抬手指了指黄鹂儿:“带上她……回宫……”   黄鹂儿直到被侍卫们从马车上拉下来推进一座华丽的宫殿里,才从他们的嘴里知道了这位公子的身份,他居然就是殷律的大哥,大皇子永宁王殷释。   他是知道一切的不是吗,他知道刺伤他的人不是自己,黄鹂儿这么想着安慰自己,可是大皇子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回宫?难不成……难不成……   宫殿里有面镜子,黄鹂儿奔过去胡乱拂拂头发,呆愣住。莫非他也是为了自己的这双眼睛?她用力抺抺镜面,再睁大眼仔细看,颓然地瘫倒在镜子前面的金砖地上。   这算什么?妖孽?精怪?好端端活了十六年,突然变出一双绿眼睛!   黄鹂儿捂住胸口,把窜出来的念头压回去。   归宛城里的那场火,难道……会是如此不祥的自己招来的?   第 17 章   殷律看着跪在地下的阮仙,两道浓眉皱在一起:“你是说,大哥带走了鹂儿?”   阮仙叩首哀泣着点点头。   “大哥……被人刺伤?”这话从何说起?离宫之内会有什么人潜伏着谋刺皇子?阮仙还说,发现时凶器在黄鹂儿的手里,这就更不象话了,黄鹂儿有几斤几两他明白得很,就凭大哥的身手,别说黄鹂儿了,就算是十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轻易也伤他不得。怎么会,就刺中了心头要害处?   “现场当真只有他们两个人?”   阮仙点头:“奴婢和昭阳宫侍卫赶到的时候,确实只有黄姑娘在大皇子身边。可黄姑娘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她……”   “我不是说过要看好她,怎么让她一个人跑到望天阙上头去!”殷律一拍桌面,口气凌厉起来,阮仙心中微耸,伏在地下:“是奴婢侍候不周,才会出这种意外,请二皇子责罚!”   “责不责罚的现在于事无补,你先起来,把经过详细再说一遍。阮仙,你是个精细人,好好想想,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异状?”阮仙依言爬起来,凝眉细想一阵子,突然低声惊叫道:“二皇子不提醒奴婢险些忘了,在望天阙上奴婢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当时太混乱也没顾上细想,现在回头看看,黄姑娘她……”   “鹂儿怎么了?”   “黄姑娘她……她……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怎么了!”   “黄姑娘的眼睛,好象变成了绿色。”   殷律倒抽一口凉气,死死看了阮仙好半天:“绿……绿色?”   殷释的昭阳宫与殷律的肃阳宫格局一模一样,屋里的摆设也差不大多,哭累了趴在床边昏昏睡去的黄鹂儿半梦半醒间好象又回到了殷律身边,她挥动手臂喊了一声‘殷……”,然后明白过来,抺抺眼泪站起身走到门边。   穿的红衣服上看不太清楚血迹,可是刺鼻的腥味提醒着黄鹂儿不久前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梦境,头发上也沾了血,黏黏地,用手指头扒拉扒拉,头皮拉得生痛。   宫门紧闭,隔着门框看见挡在门口的两个高壮背影。黄鹂儿放弃了拍门的念头,无奈地走到窗边,还好,信手一推,窗户应手而开,外头有几个穿着太医服色的人正从寝殿里走出来。不知道大皇子怎么样了,无论如何,他在被沙老公刺伤后还救下了自己,黄鹂儿叹口气,否则落进了沙老公的手心里,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被怎样。   左手无名指的伤口隐痛,黄鹂儿把指尖含进嘴里,用舌尖轻轻舔,沙老公用她的血救好了殷律,不知道她瞎猫去逮死耗子般把血挤进大皇子的口中,还能不能救得了他。受那么重的伤,他……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去。   还有殷律……   黄鹂儿转过身,背倚着窗台,垂下头。殷律应该已经知道她被大皇子带走的消息,他会不会着急,替她担忧?只要大皇子还活着,他总不会冤枉她的吧!   殷公子……殷公子啊!   外头响起一片细微的脚步声,黄鹂儿猛转身,看着众人簇拥着一位身穿团龙官服的中年男子慢慢走进昭阳宫内,向大皇子的寝殿走去。她下意识往窗侧一闪,两只手紧张地握在窗框边的墙上。   大皇子遇刺一事震动朝野,摄政王爷亲至昭阳宫坐镇,一路走一路听着太医的禀报。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殷顼往左侧偏殿方向看了看,一道火红色的影子倏地消失在窗后。   殷顼冷笑着,点点头对太医说:“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轻重,下去仔细侍候着吧。”   满头是汗的太医躬身退下,殷顼站在寝殿前的台阶下,轻声问蹲下请安的宫女:“大皇子怎么样了?”   “启禀摄政王,大皇子刚醒过来一阵儿,喝了药,又喝了半碗参汤,现在睡着了。”   “嗯。”殷顼点头,“既如此,本王现在不便入内请安。那个……大皇子醒转的时候,有没有说些关于刺客的话?他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大皇子说过,刺客是个黑衣人,已经被大皇子打下望天阙的深崖。”   “黑衣人?”殷顼疑心窦生,“还有没有别的?大皇子就说了这些?”   宫女沉吟着:“大皇子还吩咐,要好好侍候带回来的那位姑娘,不能惊扰了她。”   殷顼明知故问,装出一副惊诧样子:“怎么还有位姑娘?”   宫女垂首,低声应道:“是。”   正待再问些别的,宫门宦官急步走进来,见着殷顼打个千儿跪下:“禀摄政王爷,二皇子永昌王殿下、三皇子永安王殿下知悉大皇子受伤,特来拜见。”   殷顼点点头:“叫他们进来吧。”不一会儿,殷律和三皇子殷祈款步进过来,先向摄政王请安,然后关切地询问大哥的情况。殷顼看着殷律,心里冷笑,眼风朝偏殿又是一扫,果然又在开启的窗边看到一丝红色衣角。   殷释寝宫的门被打开,一位小内侍手拈拂尘走下台阶跪在几位王爷面前:“大皇子听闻摄政王爷及两位王爷前来甚感欣慰,请三位王爷入内。”   “大哥醒了?”三皇子殷祈一听这话,当先跑上台阶,冲进寝宫。迎面药味扑鼻,宽大床上,殷释倚坐在床头,对着来人微笑,面色还有点苍白,不过看着伤势不算太重。殷律心里一定,脸上也露出微笑。   寒喧过几句,殷律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把话题扯到黄鹂儿身上去,也好出声要人。可不等她开口,殷释先冲着他笑道:“二弟好艳福啊,什么时候收了这样的人物也不拿出来给兄弟们看看,藏着掖着的,不象是你的作风啊!”   殷律装傻充愣,殷释缓缓摇头:“还跟我这儿瞒呢,二弟,说实话,若不是你宫里那位姑娘相助,我只怕已经殒命望天阙。只是当时事出突然,我生怕手下人不知轻重伤了人家,这才吩咐着带回宫来,你……可不要误会啊!”   来之前打听过,大皇子心口中刀,可是殷律看着大哥出口成章气息绵长的样子,不象太医描述的伤那么重。他一向心思细密,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只带笑听着,殷释怎么说,他怎么点头。   三皇子殷祈跟黄鹂儿同龄,都是十六岁年纪,他自幼体弱未习弓马,见了伤闻了药气,脸跟大皇子一样苍白:“大哥,我那儿有根千年老山参,来的急忘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好好补补!”   殷顼摆手笑道:“大皇子出血过多身体暂虚,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大补,温养为宜。”   三皇子嘿嘿笑着抓头:“还是送来,现在不补,日后补!”   又说几句,殷顼拱手道:“大皇子还是多多休息,我们不便再扰,这就告辞了!”   殷律心里急得没抓没挠,只得跟着殷顼拱手作别。还未踏出寝殿大门,殷释唤他一声:“二弟!”   殷律回头,看见大哥头枕在靠枕上,似笑非笑地朝他点头:“那位姑娘……姓什么?”   “黄。”   “黄姑娘!”殷释脸上笑意加深,“既如此,二弟先把人带回去吧,替我向她道一声谢,待伤愈后,再登门致礼!”   第 18 章   稍晚时候,阮仙带着几名宫女来接走了黄鹂儿。黄鹂儿一见阮仙的面泪如雨下,扑进阮仙怀里哭了半天才擦干泪,披着件披风头也不抬地回了肃阳宫。   洗沐换衣服吃了点东西,黄鹂儿坐在椅子上等,只觉得阮仙她们看她的眼神都跟以前不太一样,她心里也七上八下,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敢和人家对视,总是闪躲回避着,生怕一双怪异的眼睛吓着别人,更吓着自己。   殷律不在宫里,摄政王差人喊走了他。   坐在摄政王府安静的书房里,殷律面沉如水。   “你准备把她怎么办?”殷顼坐在书案后,平静地问。   殷律不语,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殷顼沉声道:“别说我没劝过你,她已经变成了碧瞳,日后身上还会有更多奇诡的变化,你现在心软,日后必遭其累,律儿,前朝覆亡的教训你要牢记,切不可贪恋美色误了大事!”   殷律抬头看看皇叔,笑了:“鹂儿……还算不得美色。”   殷顼笑不出来:“律儿,你不要小看了苌弘圣女身上碧血的力量,黄鹂儿鲁钝无知,克制碧血魔魇之力的方法也都失传,若不趁着她刚刚变成碧瞳的时候痛下狠手,总有一天局面会不可收拾!你也听老大说了有个黑衣人,焉知那个黑衣人不是冲着黄鹂儿来的?苌弘圣女一旦落入居心叵测人之手,那种力量你无法想象!律儿,为免将来后悔,现在切莫迟疑!”   殷律紧握双拳,骨节噼地一声响,殷顼眉头耸动,看着自己的侄子慢慢站起身来,身形伟岸的模样,已经看不出当年那个不懂得掩饰惧意的少年的影子。   “皇叔,鹂儿她……”殷律咬咬牙,“鹂儿她……总是我的妹妹,叫我怎么能对她下得了手!”   “前朝余孽而已,对她不用顾念亲情!”殷顼也站起来,手按住殷律宽阔的肩膀,“律儿,休怪皇叔手辣,你知道皇叔对你期望极高。说难听点,咱们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做的一切说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律儿明白。”殷律眼皮一阵跳动,他用力闭一闭眼:“皇叔,什么也不用说了,鹂儿……我决计不会杀的。不过皇叔放心,侄子已经想到一个安置她的地方,她在那里必定会很安全。”   “哪里?”   殷律睁开眼,浓黑的瞳仁里厉色四逸。   “羡陵。”   殷顼一顿:“你舍得让她到那里去?”   殷律弯弯唇角却不是在笑,他坚决地看着皇叔:“只要她不死,我宁可让她到那里去!”   三天以后,大皇子受的伤奇迹般好了,心口上还留着深深的伤口,殷红颜色十分吓人,可他精神饱满大步流星走上朝堂的样子,还是让朝中某些人定下心来,某些人抱怨不止。太医们都在暗地里称奇,明面上不敢多说,只说大皇子身壮底子好,再加上有先帝福荫庇佑,这才能神速康复。   这三天来殷律一直对黄鹂儿避而不见,黄鹂儿整天可怜巴巴地坐在门口苦等,除了阮仙,等不来任何人。   阮仙知道了二皇子对黄姑娘的安排,她深知道羡陵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心里十分不解,按说二皇子对黄姑娘的情意那是彰显无疑,可他为什么要把她安排到那里去?那里……阮仙想着,打了个寒噤,快步走进黄鹂儿的屋子。   她捧着一些这三天赶出来的衣服,笑吟吟地对明显消瘦的黄鹂儿说:“赶了几件冬衣姑娘带上,姑娘不要嫌弃我的手艺才好。”   黄鹂儿也知道了这就要出宫,她扒拉扒拉阮仙带来的衣服,笑问道:“眼看着这天就要热了,怎么还带棉衣裳?”   阮仙苦笑,不好多说什么,闭着嘴收拾东西。不弄不弄的还是收拾了几大包袱,吃的玩的用的铺的盖的都有,黄鹂儿虽然离情依依,还是觉得好笑,突然想明白什么,白着脸拉住阮仙的手悄声问:“姐姐,你实话告诉我,我这回出宫,殷……二皇子他……是不是就不会再让我回来了?”   “姑娘不要胡思乱想,二皇子只是怕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耽误了,要让姑娘在外头多住一段时间,这才让奴婢们准备周全一些。姑娘别急,过一些日子,二皇子就会把您接回来了!”   “嗯。”黄鹂儿甜甜笑,眼中碧光一闪,阮仙急忙别开头。   殷律没来,殷释却是施施然地来了。   大皇子坐在肃阳宫殷律的书房里翘着二郎腿喝茶,闻讯来的殷律赶回来,进门先行个礼:“大哥怎么有空过来?”   殷释踢踢脚边放着的一只大木箱:“这不,来谢恩人来了!”   殷律呵呵笑:“大哥言重,我听鹂儿说了,其实是您救了她。”   殷释拧拧眉放下手里的茶:“我说老二,你这儿的奴才不谙待客之道,就用这样的茶叶糊弄我?”   殷律陪着笑脸,挥手喊内侍来先骂两句,再吩咐另沏新茶来,殷释嘻笑着拦住:“老二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性?我不喝这些阉奴沏的茶,只偏爱美人素手调斟的茶。不如……就让黄姑娘,侍候我一回?”   殷律愣了一愣:“鹂儿乡下野丫头不懂宫里规矩,别冲撞了大哥,我这里倒还有几个品貌过人的奴婢,不如……”   “二弟这话说的,呵呵,”殷释换一条腿翘着,“怎么,舍不得让我见见黄姑娘?怕什么,大哥知道她是你的心头宝,夺人所好这种事咱不会做,只是看看,又有何妨?”   打小殷律跟殷释两人就不对盘,前些日子归宛之行归途上遇到的那些险阻,十有八九也都是殷释派人去干的。殷律看着大哥脸上灿若明星的笑容,心却沉到谷底,冰冰冷。   “鹂儿只是我在宫外认的义妹,并不是什么心头宝,大哥若真的要见,我这就让人叫她出来。”   “喔?”殷释一拍大腿,“这么说,我还来对了!”   殷律看大哥脸上神采飞扬的样子,有点后悔说多了一句,可是话已经说出去,想收也收不回来了。殷释哈哈笑着,暧昧地朝殷律挤挤眼:“我不嫌她是乡野丫头,怎么样,与其辜负春光,不如把她给我,我正好要告一个月的假到外头散散心,就让黄姑娘跟我出去一趟?”   第 19 章   殷律愣在当场,不知道殷释这话说的是真是假,不想答应他,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对黄鹂儿太在意。一向急智足谋的殷律碰到顽惫无赖的这个要求,竟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笑笑,平静地坐在殷释对面,两只手臂随意地搭在腿上:“大哥说笑,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求了我好多天要回家去,我已经答应她了,东西收拾停当,这一两天就走,怕是……呵呵,怕是没福份侍候大哥了。”   “这么急?”殷释搔搔耳朵,“一个月而已,也不急在这一时,要不然你把黄姑娘找来我跟她说。不管怎样总要当面致谢,还有关于那个刺客的事,我也有几句话想问问她。”   殷律再没有理由推脱,无奈命内侍去叫黄姑娘。   黄鹂儿兴高采烈又有点心神忐忑地跟内侍到了书房,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殷释,她赶忙跪下行大礼,叩拜后爬起来,两只手两只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殷律就坐在旁边,黄鹂儿低着头偷眼看过去,他微笑着,没有瞧她一眼。   还在生气么?黄鹂儿的手缩在袖子里,捏着衣边心里犯嘀咕。殷释看出她的表情,淡定一笑道:“黄姑娘。”   “大皇子!”同样都是皇子,为什么当着殷释的面自己会这么紧张,而当着殷律的面却完全不会有这么局促的情绪?黄鹂儿看着殷释,眼睛瞪大,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忙又垂下眼睛。   “哪儿人?”殷释笑问,黄鹂儿刚要说,殷律拦在前面:“夷仪人,大哥没见她的眼睛是绿色的么?据说夷仪那儿的人什么颜色眼睛都有,真是造化神奇!”   “夷仪?很远的地方啊。”殷释点头,“怎么,想回家了?听二皇子说你急着要走!”   黄鹂儿看看殷律,咧咧嘴:“嗯,奥,还好,不急,不急……”   殷律脸上微沉,黄鹂儿分明看见他太阳穴上的筋突跳了一下。殷释颇有深意地瞥了瞥殷律,笑着向黄鹂儿说道:“不急就好,不急就好。”   “大哥……”殷律待要说什么,殷释挥挥手:“二弟,有几句话我想单独问黄姑娘,不知……”   事关大皇子遇刺一案,殷律纵然心有不甘,只得悻悻地站起来给人家腾地方。房门一关,殷释脸上的笑意突收,一直翘着抖个不停的腿也放了下来,黄鹂儿惊诧地看着他一霎时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这样的殷释让她更怕。   “黄姑娘,我只问你一句,那个黑衣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黄鹂儿下意识地摆手:“没关系,没……没关系,他跟我什么关系也没有!”   “他说的那些话,碧瞳,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黄鹂儿想逃走,大皇子的目光把她牢牢钉住。   “不知道?”殷释冷哼,“那我问个你应该知道的,我中刀倒地后,你喂我服下的那几滴药剂是什么?哪儿来的?”   “什么……药剂?”黄鹂儿脑袋都大了,殷释坐着,却象是在俯视她。   “我并没有昏倒,你的动作我都有感觉,这么快就康复绝不可能是太医的功劳,说,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我……”黄鹂儿腿都发软,说不出话来。殷释眼睛一眯,笑得让她冷:“黄姑娘,或者本王提醒提醒你,眼下你的安危全系于本王的一句话,我说你救了我,你就是我殷释的恩人,我若是受伤之后神思混乱,到现在才想起来其实你跟刺客串通一气谋刺本王,那第二个该从望天阙上跳下去的,就该是你了!”   “大皇子你……”黄鹂儿后退一步,咬着嘴唇,碧绿的眼睛看着殷释,波光盈盈。殷释心里没来由地铮然猛响,曲水款折,碧皱旖波,三春微波上驶出一只两头尖尖的蚱蜢舟,他坐在舟头,半醉长啸,任绿雾挟满全身,沾湿一切。   荒唐!真荒唐!殷释暗暗唾弃自己,就这么个老二也看不上的野丫头,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变得象个春情萌发的毛头小伙子!他用力咳一声,黠然看着黄鹂儿:“我什么?”   黄鹂儿的泪意一点点收回去,她的头越抬越高,脖子越梗越直:“大皇子如果信口开河硬要编派我,我也没法子!”   殷释眉梢微挑,有点意外地笑笑:“法子也不是没有,只看黄姑娘肯不肯听。”   黄鹂儿用力看着殷释,他的笑让她后脑勺发凉:“说来听听。”   “本王这次取胜回京,打算好好休息休息,过几天准备到宫外头转转,无奈身边少个知冷知热的人侍候。如果……本王是说,如果黄姑娘能抽空跟我同去,一来黄姑娘可以仔细想想,说不定能想起些关于那个黑衣人的事,二来嘛,本王有黄姑娘的灵药傍身,外出时候也不怕遇上个病啊灾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黄鹂儿当然张口就要拒绝,殷释最后说出的话把她堵了回去:“本王也不知道二弟是怎么想的,容留你在宫里,就不怕……万一出点什么事牵扯上自己?”   大皇子重伤初愈不能走远,黄鹂儿跟着他到了京郊一处皇庄,不太大的地方,也不华丽,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象是归宛小城里那种朴素的模样。黄鹂儿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住在青砖素瓦的房子里,没有皇宫里浓郁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让她觉得不再有快要窒息的感觉。   殷释站在窗口,看着黄鹂儿很快摆脱了刚到皇庄的拘谨,换上方便行动的衣服跟宫女一起到庄子里闲逛散心。   他两只手负在身后,手心里攥着柄长长的银钉,锋利的三面棱角,钉头圆厚,錾成一朵莲花的模样。离他不远,书房的暗处站着个黑袍及地的人,看不清面孔更看不清年纪。殷释用指腹在银钉尖头上轻轻一按,那种刺痛,让他有点……竟然有点不忍心。   “这次快要撕破脸皮,才把她从老二那里抢出来一个月。一旦确定她就是苌弘圣女,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要在这一个月里试出银钉神咒的用法。”   黑袍人弓弓身,不说一句话。   殷释又看向窗外,黄鹂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柳径尽头。他想了想,又沉声吩咐:“无论如何,不能伤着她。”   第 20 章   《庄子·外物》有云:“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苌弘被周王杀死,有人用玉匣收其血深埋地下,三年后取出,血已化为碧玉,苌弘后裔遂改以‘碧’为族姓。碧族自此隐匿不出,世代居于蜀地。近百年后周朝颓败,碧族中却发生一件异事,诞下了一名碧瞳女婴,此时族中神迹突显,嘱碧族倾阖族之力助周王重兴江山。原来苌弘热血化碧忠魂不散,虽受周王之害,却不忘报国之义。碧瞳女婴长大后被周王封为苌弘圣女,碧族凭借圣女体内流淌的碧血和一种神咒,极短时间内荡清朝中动乱,大周朝昌盛一时,世无可匹敌之国。蕴含着苌弘忠魂的碧血一代代在碧族中流传下来。   碧族人口稀少,懂得神咒的人就更少,操纵神咒除了冗长繁杂的咒语,还需要十二根银钉。这十二根银钉是苌弘身上的骨头所化,神迹突显那一夜,被族人从已经腐蚀的棺木中取出。碧族中有祭司四人,每人分掌三根银钉,需得四人同时念动咒语才可以发动神咒。   可是十年前周朝彻底覆亡后,碧族为国殉难,据说已经全部灭绝,原本苌弘圣女的事情在周朝就是个绝大的秘密,时至今日知道的人就更少。   殷释坐在灯下,把玩手中银钉。这根银钉跟普通的银子不同,上面好象还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钉头莲花花样不复杂,但仔细看时,十二朵聚合的花瓣,瓣瓣皆有脉络,极细极细的纹路并不是简单组合,当中必定有种特殊的规律。   他把银钉在手心里比了比,想象着它贯穿血肉时的情景,锋利三棱上开有血槽,分明是为了取血而凿,那只黄鹂儿,被刺穿翅膀之后,还能不能飞翔?   苌弘圣女的事情他所知并不多,只是影影绰绰从故老的宫人那里听说过二皇子的母妃曾经是个神秘的人物,除了终日独居离宫之外,还长了一双可怖的碧绿色眼睛。其实殷释见过她的,他印象很深刻,就在小时候父皇带着他们兄弟三个到离宫中渡夏的那一年。离宫中也有高台,就象皇宫里刚被火焚的登雀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跑到那里玩,看见斜阳里的高台边站着个萧瑟的背影。蓝色衣衫的女子慢慢转过头,薄纱覆面,身姿旖旎。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碎了手里握着玩的瓷虎,蓝衣女子扶起他,帮着把扎进手里的瓷片取出来。   他看得分明,那女子两只手中都有伤痕,狰狞恐怖的暗色伤口,愈合多年,还是高高隆出皮肤表面,印在洁白的皮肤上,象一场噩梦。   再看看这枚银钉,如果被它钉穿过血肉,恐怕就会留下那样噩梦一样的伤疤。   可是那个全身没长几两肉的小丫头,她身体里的碧血,当真象传说中讲的那样,拥有足以让周国安定富足上千年的神力?这一切莫非只是以讹传讹故弄玄虚?   殷释笑笑,把银钉往桌上一抛,对门外那道影子沉声道:“既然来了这么久,怎么不进来?”   黑袍人缓步跨进书房,躬身道:“见大皇子正在沉思,属下不敢惊扰。”   “去看过了?怎么样?”   “这个……不好说。”   “哦?”殷释扬眉,“怎么个不好说法?”   黑袍人身子躬得更低:“单凭一双碧瞳属下还不能确认,如果……如果能得黄姑娘一滴血,用这枚银钉一试便能确定。”   “一滴血?”   “是。只是大皇子吩咐过不能伤了黄姑娘,故而属下……”   殷释看看他,沉声道:“你告诉我,怎么试。”   陪着黄鹂儿到皇庄来的自然非阮仙莫属,名义上是来侍候,其实她离大皇子远远的,毕竟是皇子,再怎么轻车简装,跟来的内侍宫女还是有一堆,从头到脚从起床到睡觉都安排好好的,黄鹂儿只要远远留在大皇子的视线之内,就算完成任务。总之不管大皇子怎么问,她只要推说不认识那个刺客,就完了。   她自己这么硺磨着,还安慰比平时谨慎一百倍的阮仙。阮仙当然不会象她这么单纯,别的不说,大皇子何许人也,经见过的美人成千上万,黄鹂儿除了一双突然变异的绿眼睛之外哪一点吸引人?大皇子居然这么拉下身架主动开口向弟弟要个女人,单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就足够让人生疑。   怪不得临走时候二皇子的脸那么难看!   阮仙叹口气,梳完黄鹂儿的头发,把梳子放在梳妆台上:“黄姑娘,这儿不比肃阳宫,咱们一举一动都要仔细,好歹熬过这一个月。”   “我知道。”黄鹂儿摸摸脸,从镜子里看看美丽的阮仙,唉一声:“阮仙姐姐,你真漂亮!”   阮仙笑笑去收拾床铺,黄鹂儿两只肘撑在梳妆台上,托着头,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昏黄灯光下,碧色不是那么明显,只是比以前乌黑的瞳仁稍微暗一点,她掠掠刘海,眨眨眼,又眨眨眼,无奈地做个鬼脸,起身去睡觉。   阮仙轻轻把油灯吹灭。   眼前那片明亮的镜子突然变暗,过了一会儿,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依稀又能分辨出屋里大概的模样。   梳妆台紧靠墙,除了站在那儿的殷释和几个心腹,没人知道其实妆台上的镜子内有玄机。父皇建这样的密室,是建国后为了对付几名恃功自傲的将领,墙上留有隐秘的气孔,他能听见镜子那一边所有的声息。   黑暗里,闭起眼,有她轻解罗衫的声音。   望天阙上那个背影,火红的,狂风里,腰肢那么细。她缓缓回过头来,碧绿的眼睛里,一寸秋波如剪。   她应该是钻进了被子里,他听见一声适意的轻叹,他突然有种渴望,如果她那双红唇是贴在他的耳旁,她的喟叹直接吹在他的脸颊上,她的……   殷释咬着后槽牙,急步走出密室,关门的时候不小心稍重一点,屋里的阮仙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什么动静?”   “啊?哪有动静?”黄鹂儿翻个身,嘻嘻笑:“难不成皇子住的地方也有老鼠?”   一连数日安然无事,大皇子不顾身上有伤,每天出去打猎,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黄鹂儿把小小的皇庄逛了个底朝天,对这里的宫女内侍只说自己是西南方的夷仪人,所以长了双绿眼睛,时间久了,甚至连黄鹂儿也开始习惯自己眼睛变色的现实。   只是午夜梦回时候,时常会突然觉得很烦燥,全身上下火烧一样热,象有什么东西挣脱欲出,心跳得象在擂鼓,全身惊颤着醒来,出一身大汗。   这一天又是这样,还好没有惊动阮仙,常常半夜里吵醒她,黄鹂儿觉得有点不过意。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汗湿黏腻十分难受,心里又燥热,黄鹂儿又躺一会儿,披起衣服轻手轻脚推开门,想在门口坐一会儿吹吹风。   出门还有两三名宫女没有歇息,当一天的班了,正坐在花架子下头低声说话,见黄鹂儿出来,都嘱咐她回去多穿点儿衣服,夜里风凉。黄鹂儿笑应着,索性越过她们往院子后头走,这儿是宫女住的院子,比较僻静,她记得再越过一排房子有个小小的石亭,那里应该没有人。   还没有开花的藤萝从亭顶垂下来,很茂盛,有几枝差一点儿就拂到黄鹂儿的头顶。她掸掸石凳上的灰坐下来,迎着风深吸一口气,觉得舒服很多。   自己从小不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吗,不管出多大的事只要头一碰到枕头就呼呼大睡到天亮,怎么现在居然开始失眠?失眠这玩意应该是苏姐姐和阮仙姐姐那种柔弱美女干的事,她这种野丫头,怎么也染上了这么文明的毛病?   看看一天的星,想起归宛城外的月河。   殷公子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对自己那么冷淡,是不是也因为她的眼睛?   黄鹂儿心里酸楚,趴在石桌上,闭起眼睛。怎么办?她并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天知道她只想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当个普通的丫头,用一辈子时间来还欠他的银子。   “谁在这儿?”   黄鹂儿愣了一会儿,惊跳起,身后不远处的殷释被她灵活的反应吓到,后退一步,手里的东西叮当一声掉在地下,黄鹂儿想也没想,蹲下去就捡:“大皇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帮您拾起来!”   是根一尺来长的细棍子,还挺重,她两只手握住棍子奉给殷释。殷释接过来,眼睛微眯,手腕上轻轻一带,银钉的钉尖就从黄鹂儿指腹上划过去,她哎哟叫了一声,捏着手指察看。   已经有碧血渗出,钉尖上沾到了一点。黄鹂儿只当自己手拙,连声道歉,慌慌张张地退下。   黑袍人说了,只要让碧血沾上银钉即可,它自己能甄别出碧血的真伪。可殷释手里的银钉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手持银钉,等待着,等待着,说不出是失望多些,还是庆幸多些。   看样子她并不是。很久,殷释垂下手,长出一口气,看向黄鹂儿刚才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个念头,很无端生起的念头,他情不自禁挑起眉,抿弯唇角。   举步回书房。   耳边突然“嗡”地一声响。   锦瑟能发出的最深沉弦音,沉闷地震响。   殷释手里的银钉突然发起微光,他凝目去看,有一道极亮的金线从钉尖起,慢慢慢慢地向上延伸,当中停顿了好几次,终于是奋力地冲进了钉头的莲花底座。   又是“嗡”地一声响,比刚才还要钝黯。   钉头绽出七彩瑶光,刺得殷释双眼发黑,飞快流转的光环里,十二朵紧紧闭合的莲花花瓣冉冉绽开。   第 21 章   前一天趁着城门未关,从京城钜川北大门圣功门出城笔直向北,骑匹脚力稍健的马儿,太阳升起的时候便可到达羡陵。   平坦的大地到了这里突然凹陷,象被天神用巨铲铲出的深渊,方圆数十里的一只天坑,阴暗沉寂。顺着笔直刀削的崖壁下到坑底,无数岁月腐烂在这里,堆积起乳糜一样满坑满谷的淤泥,森然一片,寥峭孤绝。坑底正中央却耸起一座石山,地狱里伸出来的戟尖般。寸草难生的石山山顶,也不知道什么朝代什么人建了一座规模不算小的庙宇,年深日久了,巍峨之余,显得有些破败。   庙宇最高处是钟楼,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巨大古钟敲响十八下,音波远送,站在天坑边缘的峭壁上,也能听得十分清楚。   赵执戟站了不知多久,身后马儿等得不耐,自己走到一边草深的地方大饱口福去。   跟着同来的只有一名心腹随从,他站在赵执戟身后,看着主子的背影,暗叹一声拱手道:“都督,天色已晚,延已大师今天不会出陵了,咱们还是……”   赵执戟不说话也不动弹。借着回京述职的时机,他这个封疆大吏才能有机会离开属地,好不容易偷了空儿,站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守陵的僧人用信鸽送了三次信进去,也没有等到一个字的回音。   从有她的方向吹来的风,都带着股腥腐的味道。赵执戟闭起眼,回忆起青州家乡的执戈。他的执戈,打小就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执戈,挽着弓舞着剑,心比天高的执戈,当真甘心被埋葬在这个死一般的羡陵里?   执戈……   随从跟随赵执戟多年,看此情景了然地牵着两匹马儿走远些,把这座离小姐最近的山头留给少爷一个人。   当当当……   不远处传来一阵锣响,赵执戟看向下崖唯一的路口,他入神太久,没发现什么时候停在那里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几个人,看身段都是女子。崖底也有回应的锣响,巨大滑轮绞起,下崖的坚固竹筐从崖底升起。那个方向的崖底有一条路,落叶不浮的泥潭上唯一条坚实的路,通往石山古庙。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到古庙去?   赵执戟大步流星走过去,马车素净看不出是哪家府第里的,不过能进入禁卫森严的羡陵,肯定不会是普通人。   几个女人看着鬼域一样的天坑羡陵,都害怕得说不出话来,赵执戟远远看见一人有些熟悉,走近了,不由得低唤一声:“黄姑娘!”   黄鹂儿扭过头来看见赵执戟,也惊讶地叫道:“赵都督,你怎么在这里?”她随即想起青州都督府里殷律说过的话,口没遮拦地嚷道:“您是来看……那个……什么大师的么?”   赵执戟一顿:“黄姑娘,怎么,要进羡陵?”   黄鹂儿脸上挤出笑容:“是啊,这里就是羡陵喔!”   赵执戟这才发现她的异样,皱眉道:“黄姑娘,你的眼睛……”   黄鹂儿局促地嘿嘿笑,别开眼睛:“忘了给都督行礼,都督莫怪!”说着她深深一福,阮仙和旁边两名宫女听出了赵执戟的身份,也跟着行礼,赵执戟本来就是私自行动,也顾不上问黄鹂儿眼睛的事,大概闲扯两句转身离开。   承载着四个女人的竹筐在锣响后缓缓下降,赵执戟骑在马上看着远远的石山,咬着牙,厉叱一声打马回京。   赶到京城时候城门已经关闭,在城外小镇上凑和一晚,第二天天一亮赵执戟就回到京城赵家宅邸。帮着打马虎眼的手下过来禀报,只有摄政王爷听说都督身体微恙派人过来问候,别的没人来打扰。他嗯了一声,梳洗后换上官服出门。   各州都督每两年回京述职是惯例,在各自的地头上都是说一不二的,可回到京城里还是免不了四处打点一番,赵执戟资历浅,又没有什么过硬的功绩,这方面的功夫更是下得比别人深。   别人都好说,安然回京的二皇子永昌王殷律那里,更得落足心思好好应付。   递上拜帖,须臾有内侍领着赵执戟进到肃阳宫,大殿上坐了一会儿,身穿盘龙锦袍头戴王冠的殷律走出来,笑着跟他打招呼:“赵兄,别来无恙?”   赵执戟拜倒在地:“臣青州都督赵执戟,拜见王爷!”   殷律亲手扶起来,乐呵呵地摇头:“这么见外!在朝堂上咱们是都督王爷,到自己地头上就是自家兄弟,别来这套,赵兄坐下说话!”   赵执戟告了座,两个人都极有默契地不提旧事,都是年轻贵族公子,扯了半天风月,殷律说了几句笑话,两人笑作一团。   “听说赵兄昨天身体不舒服?怎么样,有没有请过太医?”   赵执戟拱手道:“多承王爷关心,风寒而已,吃了两副药已经好了。”   “风寒?呵呵,你这么壮实的身子骨也会染上风寒?赵兄,想是安逸太久荒疏武艺了吧!我记得小时候总听执戈说赵兄你的身体有多么好,数九寒天单衣上阵,不知道药字怎么写。”   赵执戟笑笑:“王爷说笑,”他垂垂眼睛,沉声道,“其实也瞒不了王爷,我昨天……去看执戈,在羡陵前遇见了那位黄姑娘。”   殷律看看他:“我听说了。执戈她……”   赵执戟苦笑着摇头:“她不肯见我。”   殷律叹口气:“执戟,执戈的性子你我都很了解,再给她些时间,总有一天她会想通的。”   赵执戟无奈地笑着,端起茶盏抿一口:“我知道。对了王爷,黄姑娘怎么会到羡陵去?”   赵执戟和赵执戈兄妹的事,整个卫国知道的人寥寥无已,殷律可能算是最了解的人之一。自幼共同成长的感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权利纷争所取代,所有能利用的东西都被拿来当作筹码或是武器,可是今天看着赵执戟提起执戈时的眼睛,殷律突然有点感同身受的痛楚。   最起码,赵执戟拥有寻常人不敢奢望的勇气。   殷律想着,嘴里突然觉得发苦,鹂儿她……   他淡淡一笑:“那丫头性子太野,我送她到羡陵去住几天,磨磨性子,省得在宫里一天到晚闯祸!”   距肃阳宫不远的昭阳宫里,大皇子挥手谴走来报的手下。老二他把黄鹂儿送到羡陵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他不知道苌弘碧血的事?   那个小丫头在羡陵……   他咬咬牙,冷哼着靠进了椅背里。   第 22 章   再过两个月就是先帝崩逝整三年的日子,帝位至今空悬,朝中有识之臣都暗自担心,这实非宜国之兆,大卫国由多少先烈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江山,谁也不想看着它因为无端的阋墙之争毁于一旦。   可现在的局势十分微妙,大皇子多年来致力军务,在军中颇有威望,二皇子得摄政王鼎力支持,政绩斐然,三皇子年幼,机敏灵巧劲儿却一点不比两个兄长差,兼之有个军功卓著的外公和极得先帝宠爱的母妃,帝位之前,也极有竞争力。   先帝生前未立太子,对三个儿子也没有流露出更偏袒哪一个的意思,那份失踪的遗诏就成了唯一的线索,可那场天火焚过之后,无论花少人力物力,遗诏和盛装遗诏的金匣就象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见踪影。   豳州归宛城民风淳朴,这么多年即使在打仗的时候,也算是比较幸运地未见战火,所以今年元宵节一场大火烧死二十二条人命引发的轰动小半年之后还没有平静。这一天已经是深夜,五柳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刀兵相击的声音,睡梦中被惊醒的归宛居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件事情,是不是闹鬼了?   第二天一大早,更夫的尸体在五柳街东头被发现,不算太长的五柳街上还留有十几处血迹,分明有一场激烈的厮杀趁着夜色发生在这里。归宛县令亲自领着捕快衙皂去查案,徒劳无功地白跑一趟。   已经烧成一片白地了,劫财劫色自然不可能,那会是什么?江湖械斗?可归宛城那么小,县城外头空地方多的是,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也犯不着到这里来解决。真是费脑筋!县令左想右想,县衙里的捕快们多年不见命案,安逸惯了,突然面对这十几滩鲜血都抓耳搔腮无处下手。这些血迹大多集中在小街西头一只井台附近,找来几个五柳街火灾的幸存者问问,都说这只井台是当年黄家的。县令差一名捕快下到井里摸查,居然在井壁上发现一只新凿的洞,两块红砖砖面并立大小,里头空空荡荡,不知道里头原来藏着什么,说不定这就是械斗的原因。   提起黄家很多人有印象,一家四口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老黄是个多年前外地迁来的账房先生,老婆很贤惠话不多,儿子跟老爹同在一间布店里做工,女儿年纪不大成天叽叽喳喳。突然有人想起,火灾以后活下来的黄家闺女很久没人见过了。   更夫之死变成无头公案,县衙出面给了点抚恤银子,埋完了事。更夫家留下个哭天抢地的寡妇和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当此巨变没有任何办法,只有母子三个抱头痛哭。   千里之外的黄鹂儿从睡梦中惊醒,有一面血红的网朝她扑过来,把她给吓醒了。   阮仙没能陪着她,这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哑巴的老妇人侍候吃喝,天天关在巴掌大的小院里望天,她觉得自己象是被关在笼子里。殷公子跟她说的,都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他身边敌人太多,自顾不暇,只有把她安排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就是这里吗?没有你在的地方,就是绝对安全的地方?黄鹂儿抱着膝坐在床上,无奈地把头垂在膝上。   可这是什么鬼地方?黄鹂儿觉得心里憋着一股气,憋得她难受,快不能呼吸,这里甚至比悬云山离宫还要安静,有时候在院子里坐上整整半天,天空里也没有一只鸟儿飞过。   临别的时候殷公子亲自送她上的马车,象是从归宛回京城的一路上,他们对坐在同一只车厢里,他对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很清楚。   “除非有人手执我的信物去接你,否则你不能跟任何人离开那里。”   “什么信物?”上回进青州都督府的玉佩?   殷律没有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是一样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信物!”   他凝重的神色让黄鹂儿把问话又咽了回去,也许人家殷公子是知道她嘴不牢,生怕她一个不留神说漏嘴让人钻空子,才说半截留半截。黄鹂儿睡不着了就时常这样硺磨,到底会是什么信物?这些龙子凤孙们就是喜欢玩神秘,二皇子是这样,那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大皇子也是这样,一会儿嘻笑一会儿威严,看着她的时候总让她心里发毛,生怕自己有个疏失又牵连到二皇子。   门缝外头透进来一股香香的味道,闻着象是烙饼。黄鹂儿登时来了精神,甩被子下床飞快洗漱。这位姑且称之为哑婆婆的老妇只有一个好,就是厨艺极佳,三五不时弄两个小菜,吃得黄鹂儿忘忧忘愁。脚踏出屋门后又闪回来,拾起妆台上描眉的黛笔在窗框子上头画一道杠。一天一道,算算离开他已经有多少天。   果然是烙饼,平底铁锅上烙得金黄焦脆,葱油油香饼香夹在一起,黄鹂儿咕噜咽口口水,朝哑婆婆笑笑,抓起来就吃。几口解决掉一个,抺嘴的时候情不自禁笑道:“真好吃,跟我娘做的一样好吃!”   哑婆婆看了她一眼,黄鹂儿咧咧嘴垂下头,全没了好胃口。锅上还有饼在翻,油滋滋响,哑婆婆又盛起一块放进盘子里,把桌上的粥推到黄鹂儿跟前,热腾腾的。鹂儿用力笑笑,捧起来吸溜一口,烫得哇呀怪叫,哑婆婆看着她满屋子蹦着找凉水的模样,无声地笑了起来。   羡陵石山上的古庙孤寂地伫立了不知多少年,庙名已经湮灭无迹可查,高旷正殿佛像前跪着个身材高挑的尼姑,双手合十默祷完毕缓缓站起,一边静候多时的小尼双手捧上张纸条,尼姑接过来看看,随手在佛案前烛火上点着。   “二皇子送来的姑娘这几天怎么样?”纸条在香炉里燃尽,尼姑一边拈动佛珠一边向内室走,小尼跟上:“足不出院,很安静。”   尼姑英气勃发的脸上现出不奈的神情:“写封信送给二皇子,告诉他如果不放心就把人接走,天天来催问,生怕我怠慢了他的贵人似的!”小尼点头,不多会写张纸条拴在信鸽足上放飞出去。   许久以来羡陵深处的人们都是通过特别豢养的信鸽与外界联系,鸽子飞行速度很快,从石山庙宇到天坑崖畔只要一刻功夫,象是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线。   这道灰白色的线在将将飞过崖顶的时候突然一个剧烈的折弯,笔直向下坠落,崖顶上春意葱茏的低矮灌木丛里飞窜出个深色人影,跃起握住鲜血喷流的信鸽,从足上拴着的细竹筒里抽出纸卷,打开看后,用力把纸卷碾碎,纸屑抛下深崖。   入夜后低沉的天坑里墨一样黑,穿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闪身避过两个巡夜的尼姑,悄无声息跃上一堵灰色高墙。墙内是个不大的院落,简舍三间,东厢那间亮着灯,窗上映出个女人的身影,分明挽着髻,应该不是她。西厢那间顶上有烟囱,应该是厨房。   只剩下正中那间门扉紧闭的堂屋。   他自幼习武,轻身功夫了得,跃下高墙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蹑足侧行,从腰间取出装着蒙汗药的竹筒,从门缝里吹进东厢房,不多会儿屋里扑通一声。   找了这么久,终于人就在眼前!   他挑挑眉,走到堂屋伸手轻推门,没有响动,门应手而开。四顾无人,快步走进去站在床边俯身,掀开帐帘一手拉她一手去捂她的嘴。   “别怕,鹂儿,是我!”   床上的人面朝里睡得正香,乌黑长发拖在枕上。被他的动作惊醒,她转过身来。   他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寒光一闪,喉间发冷。翻身坐起的美貌女子面色惊惶,帐角里有柄长剑鬼魅般伸出,指着他避无可避的咽喉。   他僵硬地看着一名尼姑拂开帐帘走出来,微笑着对他说道:“怎么来得这么迟?”   身高体阔的大汉被捆成一团连夜送进京城。揭开蒙眼黑布,他看见坐在面前椅上安适饮茶的是位年轻锦袍公子,公子微笑着挥挥手,有人走过来,割断捆他的绳子。   松松胳臂,人到此时反而平静,他活动着双腕,坐在地下狠狠看向锦袍公子:“黄鹂儿呢?她在哪里?”   锦袍公子呵呵一笑:“她很好,比你好。”   他想站起来,血液飞速在刚刚解开束缚的四肢里奔流,酸酸麻麻刺痛着:“你是什么人?想把黄鹂儿怎么样?若是胆敢伤她分毫,我……”   锦袍公子略提高声音打断他:“你也成了阶下之囚,说这样威胁的话,自己觉得有意思吗,黄鹰儿?”   黄鹰儿瞪眼盯着锦袍公子。   锦袍公子又低声笑:“我知道你活着,一直都知道,也一直……在等着你!”   黄鹰儿一双大眼渐渐变得通红,他怒目凝神,仿佛想用眼光刺穿锦袍公子的身体:“你……你……你究竟……”   锦袍公子仰天大笑:“我是谁你到现在还猜不出?黄鹰儿,你妹妹都能从火里逃生,你觉得我会相信那把火这么轻易就能烧死你们黄家人么?”   锦袍公子站起来走到黄鹰儿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把所有秘密说出来之前,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你从阎罗殿上拉回来!”   第 23 章   贴身随从捧着一只托盘,轻轻放在殷律面前:“这家伙骨头硬,到现在没说一个字。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殷律点头道:“时机未到,本来也不指望他吐露多少,让他吃点苦头而已。你下去吩咐一声,这就歇歇手,找几个妥当人看着他,出了什么差错,唯你是问。”   随从躬身称是,殷律一手撑着书桌桌面,另一只手在托盘上扒拉。黄鹰儿劲装夜行身上并没有带什么东西,一丁点儿散碎银子、一包暗器、一小瓶金创药、一捆细长坚韧的绳索和一只狭长革囊。这几样东西里看不出什么玄机,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路货,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殷律的目光渐渐被那只狭长革囊所吸引,他拾起革囊来仔细观看,粗硬牛皮制成,一尺多长,说它象个囊袋吧,又细窄了点,说它象个腰带吧,又粗阔了点。囊袋里空着,打开盖子凑近光仔细看,牛皮内里粗糙的表面上分明有金属长期磨擦留下的黑痕,笔直一道。   “这里面的东西呢!”   随从回道:“从他身上解下来的时候就空着。”   空着?   黄鹰儿绝不会无端端在腰上拴个这么硌硬的东西去救妹妹,这里头必定藏过什么重要的物品!   殷律伸出手指在囊袋里的长长黑痕上轻抚,粗粗的触感。他轻轻笑了一下,人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句话真有道理,苌弘圣女的秘密,看来已经不能称之为秘密了,知道它的人,远比想象中多了很多。   站在极眺入云表的羡陵石山古庙钟楼上,腐淤天坑里腥味十足的空气涡卷着,遮住远处渐渐沉入石崖那一头的夕阳。钟楼里的巨钟足有丈许高,钟面上铭刻着繁复扭曲的古代文字,近地处的图案被无数次手摩挲得雪亮,高处则是蒙上厚厚的铜锈,黯畏深沉。   延已大师双手执住悬在钟前的钟撞,一下一下用力向钟上撞去,前一声余韵未绝,后一声龙吟又起,一连十八下巨大的撞击,震得视线都在颤抖。   “执戈。”   身后有人轻唤,最后一声钟响渐渐湮没,延已大师放下手里的钟撞,头也不回沉声道:“贫尼延已,俗家姓名不要再提起了!”   殷律一步步走上钟楼,玄色长衣下摆被风吹起,他英俊的脸上是淡淡的微笑,仿佛这里不是阴森的羡陵,而是他肃阳宫后阳春三月里的花园:“呵呵,喊惯了,十几二十年,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还请大师担待。”   延已没有戴尼帽,三千烦恼丝尽褪的头颅光洁圆滑,她冷哼一声走到钟楼边缘,手抚在粗石垒成的栏杆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为了那只牛皮袋中的东西而来?”   殷律点头:“正是。”   延已打小就是火爆脾气,入佛门这些年来一点没有消磨掉她凌人的个性,她忽地转过身来冷笑不止:“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劳动您二皇子大驾光临?”   “执戈。”   “这么多年了,这是你第一回要我帮你办事,若不是事关重大,你恐怕不会来找我。殷老二,别人或许惧怕你,我却是不怕,还想把我蒙在鼓里叫我对你乖乖地俯首贴耳,你的如意算盘打得未免太响!”   殷律摇头轻笑:“执戈,你怎么这么说?”   延已个子在女子中算高大了,站在殷律面前还是需要仰起头:“少在我面前明知故问!你以为我在羡陵就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了!我是为了谁自愿剃度,又是为了谁被关在这个不死不活的地方?殷老二,别的一切我都可以不管,你若有胆子动赵执戟一根毫毛,我赵执戈发誓今生今世永不与你罢休!”   “执戈,你这是哪儿听来的流言……”   “没有流言能左右我!”延已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翻折多次已经磨毛了边,殷律接过来看,上头是赵执戟刚劲的字体:慎待殷二。   “执戈!”   “我以为凭咱们打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就算我不在了,总还有个你会帮扶大哥。可现在的事实是什么?大哥他为什么会写这四个字给我?殷二哥,你告诉我!你对大哥做了什么?”   殷律捏着那边被风吹得飘动的纸条:“我说得再多,也许抵不上执戟写这四个字。执戈,你也知道咱们是打小开始的情谊,就冲着这份情谊,我向你保证,只要执戟不先背弃我,我绝对不会伤他分毫!”   “大哥他绝不会背弃故年情谊!”   殷律把纸条还给延已:“执戈,你现在已经是方外之人,俗世的扰攘近不了你身旁,这是你的福份,你切莫自寻烦恼。我和执戟的事,我们自然会解决,你相信我,现在的你掺和进来,只会让事态更复杂,只会让执戟……让他更无法自拔!”   延已审视殷律的眼睛,半晌,刚猛地别过脸,对着荒黑的天坑里一声长长的呐喊,她剧烈喘息着,手撑在钟楼栏杆上:“殷二哥,有件事算我求你,你答应了我,我就把东西还给你!”   “你说!”   延已光洁的头颅慢慢垂下去,青灰色的僧袍过于肥大,在风里耸然飘动。   “一定……要护他周全……”   殷律轻按延已的肩头,点头道:“我答应你,执戈!”   延已用力一抺眼睛,转向钟楼下走去:“来吧,我带你去取东西。”   东西居然就收在黄鹰儿被擒的那间院子里,延已一路在前领着殷律顺着石山上崎岖山道下到稍微平坦的地方,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回头问殷律:“鱼已经钓着了,饵你该领走了吧!”   殷律朝她笑:“一只大饵,可不是为一条鱼预备的,人暂时不能领走,还要打扰大师几天。”   延已已经平复了情绪,她朝殷律翻翻眼睛,走进堂屋里。阮仙见进来的是二皇子,慌忙丢下手里的竹绷跪倒行礼,殷律叫她起身,延已自去床边揭开床上的被褥,揭起一块活动的床板。   入目却是一只空洞,原本放在里面用丝帛包好的三根银钉不知去向。   延已飞纵到阮仙身边一把扼住咽喉:“床下的东西呢?”   阮仙差点背过气去,手指着门外断断续续说道:“刚……刚……刚才有位小师父……取走了……”   延已摔开阮仙扑出屋外,跃上屋顶四处观看,哪里有一点影迹?跟在后面出来的殷律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出羡陵那唯一一条路,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同时向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阮仙伏在地下咳嗽不止,脸上泛起诡异金光,床底下悄悄爬出个瘦小的尼姑,听听外头没有动静,举步就要出屋,阮仙挣扎着拉住她衣角:“快……快给我解药……”   小尼姑一脚蹬开阮仙,青灰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   第 24 章   这是哪儿?   长长的台阶,一直向下。赤脚,一步步踩着冰凉的石阶,她冷得浑身发抖。虚空一样,看不到底的前方,仿佛有什么在召唤,她朦朦胧胧地,走,走。   四周的空气里烟雾腾腾,厚重地让她觉得遇到阻滞,费力挤过去,那么长的甬道,没有尽头地伸延着,精疲力竭之际,有隐约的梵唱,没有起伏的声调,细细地象根线。辨不清,侧耳谛听,她被拴着往前拖。   身体上的压力突然消失,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大殿,她站在入口,只能看到远处一团莹莹皎然的白光,受到蛊惑般慢慢走过去,近了,分明看见一面丈许方圆的玉壁。梵唱声象是从玉壁里透出来,嗡嗡地,她想听清楚唱了些什么,又没有胆子贴近玉壁。   眼前一闪,刺得紧闭双眼。   再睁开,玉壁上多了个人,被无形锁链捆系住,绝望地挣扎着,四肢大开全身都在扭动,急欲逃脱,长长的头发象蛇,又象黑色火焰,直垂到脚踝。   狂风过,乌发被吹起,她看见了那人的脸。   惊呼着后退两步,被束缚在那里的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这是什么?我又是谁?   她焦灼甚至是暴躁地四下里寻找,没有人,没有光线,没有殷律。   梵唱声渐高,越来越高,耳朵里除了它的震响,再听不见任何声息。玉壁上的人突然大叫一声无法动弹,她能感觉到那人所有肌肉都在颤抖,只是连大张的双手都无法合拢,绝望惊怖地看着前方。   有人来了!   黑袍曳地,兜帽蒙脸,仿佛是吹到身边来的一阵浓烟。他举起双手,银光闪烁,她瞪大眼睛,黑袍人回头看她一眼,嘿嘿冷笑着,一手执钉一手执锤,只一锤,就把银钉钉穿那人大张的左手。   碧绿色的鲜血直扑到她脸颊上,腥香热烈!她大叫一声被哑婆婆推醒,狂呼狂叫着跳下床来一边往外跑一边双手死命在脸上擦拭,在门槛上磕了下,一跟头摔出去。院子里月光很明亮,她渐渐明白过来,看看双手,还是洁白的,不敢相信地再抺抺脸,这才知道是做了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手撑地想站起来,左手突地一疼,胳臂肘曲下去,又扑倒。哑婆婆忙过来扶住黄鹂儿,在她身上不停地摩挲。黄鹂儿吸着凉气用力甩手,怎么这么疼!   “是真的,大皇子。”黑袍人对着银光暴涨的神咒银钉结了几个手印,回头躬身禀报。   殷释点点头,伏在地下的瘦小身影暗自长出一口气。   “你是说,老二送到羡陵里的人,并不是黄鹂儿?”   虽然头上包着布,还能看出来底下是个光头,这是个瘦小的女人,她低垂着头嗯了一声:“走路行礼的姿态,是宫里的作派,看样子象是个宫女。”   殷释笑道:“好个老二,玩起金蝉脱壳这招来了!”   “大皇子,空有银钉没有碧血,这……”黑袍人低声道,殷释偏偏头:“你放心,老二藏不了她多久,时机到了,我自有办法让他乖乖交出黄鹂儿。”   黑袍人拱手称是,殷释走过去看着银光渐渐褪暗的三根神咒银钉,晶莹透亮,跟之前他所拥有的那三根一模一样。拈起一根往另一根上敲击,发出清脆响声:“那只小鸟儿,”他笑笑,抛下银钉,“还挺能扑腾!”   阮仙死了,黄鹰儿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下落不明。遍查羡陵,发现走失一名粗使的小尼姑,殷律和延已用最快速度赶到出陵的路口并没有截到人,延已恨恨地一跺脚:“不要让我逮着她!”殷律心里也懊丧,面上不好露出来,反而宽慰了延已几句,连夜赶回京城。   十二根神咒银钉,会跟自己争夺的人,只有一个。   殷律在回程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这一回,就算让他占到了上风。不过只要黄鹂儿还在自己手里,下一个回合鹿死谁手,还说不准!   殷释殷律都是明白人,苌弘碧血不论真假都不过是个传说,真正能让自己坐上龙椅的不是这个。势均力敌的时候,谁先得到第三方的助力,谁就有最大胜算。   轰轰烈烈地为先帝举行了三周年祭,立马有好消息传来。北方邻国金国刚为大皇子殷释所败又逢百年难遇的旱灾,为得到长久的和平,国王愿以一州之地做为陪嫁,为适龄的长公主乞婚。   金国的使臣就在钜川城里等着卫国的回音,所有人都看着三位皇子的动作,谁都知道这位金国的长公主,就是三年来平稳不动的天平上将要加上的最重一枚砝码。   京城里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位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国母的金国公主,与此相反,三位皇子却一个比一个平静,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先出头。   摄政王殷顼对坐在对面的殷律笑笑,点头赞叹:“金国这次长了心眼,想出的好办法。这哪里是位长公主,分明就是浇来一桶油,嫌你们兄弟三个烧得不够旺,再添把火。”   殷律轻笑:“依皇叔所见,侄儿该怎么办?”   殷顼揉揉太阳穴,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怎么办?明知来意不善,也只好任由她火上浇油,或许烈火过处便是生机。”   (第一部完)   第 25 章   院角墙根里摘朵小草花,一片一片地摘下花瓣来,每摘一片心里默念一遍:“他来,不来,来,不来,来……”   哑婆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黄鹂儿慌张地丢下手里花,遮掩地跳起来傻笑:“婆婆,咱们今天吃什么?”   院子里一棵粗高槐树,结满串串白色花朵,黄鹂儿心中一动,笑道:“要不然,咱们蒸槐花吃?”   哑婆婆笑着点头,指指几枝低垂的槐枝,又皱着脸摇摇头,黄鹂儿知道婆婆嫌下头的花开得太老,已经没有了香气。她嘿嘿一笑,把两只袖子卷起来:“这点小事难不倒我,看我的!”   槐树倚墙而栽,黄鹂儿从屋里拖出饭桌来,上头又垫个板凳,脚下踩着,手里抓着粗枝,三两下攀上小院墙头,骑坐着朝哑婆婆开心地笑:“婆婆,拿个篮子来,这儿的花开得正好,要多少有多少!”   长长的头发结成一只粗黑的瓣子搭在肩头,成天在小院子里焐得皮肤雪白,更显得一双大眼睛绿得晶莹剔透,黄鹂儿拉过最近的树枝,轻巧地摘槐花,一串串堆在竹篮子里,又香又白。   “一窗残月梦未成,罗帷轻寒箫笛哽。玉屏愁掩不堪整,年华纵目凭谁问。”嘴里依依呀呀唱着不知哪儿听来的戏词,荒腔走板,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错眼瞥到院外不远处树底下看着自己的男子,黄鹂儿一惊之下差点从墙上摔下去,脸上腾地红了,抓头墙头急切地就要下去,殷律笑着走过去:“胆子还是这么大!”   一篮子槐花已经打翻,黄鹂儿局促地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因为是骑坐着,院墙外头的殷律清楚明白地看见她露出裙外的一截小腿。   殷律觉得有点堵得慌,他朝黄鹂儿伸出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黄鹂儿窘得恨不得当场就死,盼了他这么久,没想到却被他看到自己这么无赖顽皮的一面。窘归窘,总不能一直骑在墙上,她咬着牙红着脸闭着眼,往他的怀抱里栽去。   收拾好东西拜别哑婆婆,黄鹂儿跟着殷律刚要出门,殷律突然虎着脸拦住她:“我说的话全都忘干净了?”   “什,什么话?”黄鹂儿抓抓头。   “临走的时候在马车里,我跟你说了什么?”   黄鹂儿张大嘴:“喔,那个,殷公子说除非带着一件只有我们俩才知道的信物,不然我不能跟任何人离开。”   “那现在呢?”   “可你又不是任何人!”黄鹂儿低声嚷。   殷律眉梢一挑:“那我……是什么人?”   黄鹂儿好不容易恢复的脸上又泛起潮红:“你……你是殷公子呀!”   殷律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弹:“笨丫头,这是给你的教训。我说了要见信物才能离开,否则即使是我来接你也不能走,记住了?”   黄鹂儿揉着头,连嗯几声。殷律转身又经离开,走出几步黄鹂儿并没有跟上,他回头朝她笑:“怎么还不走?”   黄鹂儿抱着门框摇头:“没有信物我不走!”   殷律大笑,走回来,在她头上抚两下:“你看这是什么?”   他洁白的掌心托着件金黄色的东西,只比黄豆略大一点,黄鹂儿惊喜地拈起来:“我的耳环!”   正是在栖云山下无可奈何的时候当掉的耳环,没想到他什么时候把它又找了回来,黄鹂儿心里的高兴和激动溢于言表,情不自禁握住殷律的手:“谢谢你殷公子,谢谢你!”   殷律任由她温暖的小手握住自己:“该是我谢你才对,若不是这对耳环,我们俩怕是已经饿死在青州了。”   黄鹂儿这才想起来:“对了殷公子,这耳环,还有一只呢?”   钜川东城有一处毫不显眼的院落。   三进的院落精巧朴素,邻居们都只说这里住着某位官大人的外宅,却不知道里面其实另有天地。阴暗地牢里,就着不太明亮的油灯,黄鹰儿看着红色丝帛上那只孤伶伶的耳环,咆哮着:“我妹妹在哪里!”   “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自然就能见着妹妹。”殷律站在铁栅之外,负着手,看不清面上表情。黄鹰儿仔细反覆看了看耳环,怒目道:“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明白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殷律冷笑:“黄鹰儿,到现在你还抱着幻想。你别忘了,黄鹂儿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服用荆果,你觉得,她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黄鹰儿全身一个激灵,直直看着殷律。殷律点头笑道:“不错,少了荆果压伏体内碧血,现在的黄鹂儿……已经不再是你们藏了十几年的模样了!”他走近栅栏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黄鹰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们兄妹落在我的手上,只怕是前生修来的福份!只有我才能让黄鹂儿避免遭受她母亲当年的命运,你现在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就是相信我!”   黄鹰儿虚起眼睛看着殷律:“你……你到底是谁?”   殷律定定与他对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希望到时候我已经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你到底是谁!”黄鹰儿扑过去抓住铁栅,殷律那张英俊的脸慢慢凑向黄鹰儿,眼中有闪烁的光焰:“别的你不需要知道,黄鹰儿,你只要牢记,这个世界上,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对苌弘碧血没有觊觎之心的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不放过你们的并不是我,”殷律伸出食指向上指,“是天!其实不用哀怨,老天不肯放过的,又何止你们兄妹二人!”   黄鹰儿朝缓缓离开地牢的那个背影伸出手去,又颓然地缩回来握紧铁栅:“怎么待我都可以,请不要错待我妹妹。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殷律没转身,他曲着嘴角对自己苦笑,轻轻点了点头。   第 26 章   黄鹂儿跟着殷律到了这间花木扶疏的小院,心里忐忑不止,这回,是不是又要把她关在这儿。殷律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只怕呆会儿我想让你走,你都舍不得。”   “才不会。”黄鹂儿笑着和他寸步不离,好奇地打量这间院落。殷律把她带到了最里一进,在天井里停下脚步,指着半掩着的堂屋门:“去看看,里头有什么?”黄鹂儿闻到一股药香,心里疑惑,只当殷律跟他开个玩笑,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推开掩着的门扉,探头往里看看,正对门的桌子上有几样寻常的摆设,并没有看到人影。   “有什么?”她扶着门框回头问殷律,殷律鼓励地对她一笑:“进去看。”   黄鹂儿挤挤眼,迈过门槛走进屋里。正屋里没人,左厢象是间书房的样子,也没人,右厢是卧房,一张阔大眠床面朝放着,床上躺着个人,正对着她笑。   一个猛子扎到月河的河底,周围只有水流声。黄鹂儿完全傻了,看着倚在床头那个熟悉的身影,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样流下来,不敢往他走近一步。   哥哥?   怎……怎么可能……   他不是……他不是已经在大火里烧死了吗……   “鹂儿,”黄鹰儿也是热泪盈眶,强忍住朝妹妹招招手,挤出微笑,“不认得我了?”   黄鹂儿用力咬着嘴唇,不但不过去,反而退缩着回头看了门外的殷律一眼。黄鹰儿坐直身子,泪水终于掉下来:“皮猴子,快过来!”   黄鹂儿哇哇痛哭着飞奔过去,一头扎进黄鹰儿的怀里,哭到快不能呼吸,她用力捶打着哥哥,除此以外没有办法发泄自己满心满胸压抑的痛苦,黄鹰儿抱紧妹妹,一双含泪的眼睛却逼视着走进屋来的殷律。   “你死哪去了……唔唔……为什么丢下我……怎么不来找我……唔唔……你个混蛋……你不要我啦……”黄鹂儿猛然停住哭泣,掐着哥哥的手臂,“爹娘呢……他们是不是也……也还……”   黄鹰儿把她按回自己怀里:“鹂儿……”   黄鹂儿一霎时的希望又破灭,象是又重新经历一次失去父母的悲伤,哭得声嘶力竭。不经意间压到了黄鹰儿的腿,黄鹰儿闷哼一声,她听见了:“怎么了?”   “没事。”黄鹰儿又扫了殷律一眼。黄鹂儿不由分说强拉开盖在哥哥下身的薄被,一条腿上着厚厚的夹板,包裹着的雪白纱布上透出殷红血迹。   “这是怎么弄的!”黄鹂儿惊呼着,随即又哭了起来,“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不来找我,哥哥……哥哥……”她哭着,用袖子抺抺脸上的涕泪,没有丝毫征兆地把手指放在唇边用力一咬,黄鹰儿急忙拉的时候已经咬破皮,挤出了血。   “发什么疯!你发什么疯!”黄鹰儿抢着要看她的伤口,黄鹂儿死命把手背在身后:“你别管,你不知道,哥哥你听我说,我的血能治伤,只要几滴,只要几滴!”   她自己瞎硺磨的,在邲州沙老公曾经说她身负异宝,用她的血救活了殷律。望天阙上殷释受那么重的伤又神奇康复,应该也是她指尖碧血的功劳。说不定她突然变成碧绿颜色的鲜血,真的是异宝!   可黄鹰儿激烈地扭着头,说什么也不让黄鹂儿把碧血抺进他嘴里,黄鹂儿只当哥哥痛惜自己,更加犯起了犟劲,全部身子都压在了黄鹰儿身上,哭着用力扳他的嘴。推搡之间黄鹰儿是真急了,一个没控制好力气,把黄鹂儿推得跌坐在地下。黄鹂儿情绪太过激动又动了气,这一下竟然摔得背过气去,黄鹰儿挣扎着下了床,和殷律一起扶起妹妹。   “鹂儿所言不差,在你们碧族的传说里,她的碧血可是疗伤医病的圣药,你不该拒绝她。”殷律抱起黄鹂儿。   黄鹰儿撑着床勉力站起来,伤腿得剧痛,脑门上渗的全是黄豆大的汗珠:“你……你不知道……”   “什么?”   黄鹰儿看看他怀里的妹妹,咬咬牙道:“我也不瞒你,世人只知苌弘碧血可以疗伤医病,殊不知在故老相传的碧族神咒里,它还是一味迷药。”   “迷药!”殷律皱起长眉。   黄鹰儿点头坐下,把伤腿搬回床上:“并不是让人失去神智的迷药,而是有点象夷仪国里流行的蛊术,说明白点,就算是一种情蛊吧。”   “情蛊?”殷律越听越惊。   “我也不是十分明白,听父亲提起过,饮过苌弘碧血的人,都会不知不觉深种情根,若是做出任何背叛圣女的事,都会遭到碧血最残忍的诅咒。”   殷律脸色雪白。他分明就饮过鹂儿指上滴出的碧血,这么说……这么说……   “有破解的法子吗?”他故做镇定地问道,黄鹰儿没有注意他神色的陡变,痛得倒吸着凉气:“或许有,谁知道呢。”   黄鹂儿陪着哥哥在小院里养伤,并不知道小院外面会发生什么事。   摄政王摆宴邀请金国使臣、太子陈瑞,三位皇子作陪,说起来就象是娘家舅爷相看姑爷,只是不知道姑爷会是哪一位。   金国太子陈瑞跟长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本来这回到卫国来乞婚的这个“乞”字就让心高气傲的陈瑞十分憋屈,更加上卫国拖了很久始终没有给个准信儿,他坐在宴席上,脸自然挂着,极偶尔才答一两句,基本上不开腔。   摄政王殷顼看着陈瑞太子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明已经把姿态放到最低的金国,居然让这么个成事不足的黑面神来当使臣。反过来想想也不由得感叹,就算是把亲生女儿当成筹码,想来金国皇帝也是有颇多无奈,让爱惜妹妹的哥哥来挑一个合心的妹婿,也算是对女儿的一种补偿。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席间还有歌舞,陈瑞面无表情地边吃边看,一边冷眼打量这三位皇子。打败金国的就是老大,看不出他倒不是个赳赳武夫,穿着宝蓝色绣着团龙的袍服,面如朗月,目似寒星,自有一种凛然的威严,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老二儒雅些,没有老大那种夺人的气势,一派温和底下,又似深不见底。老三相貌最俊逸,年纪最小,孩子气重了点,一双桃花眼,想必日后沉溺闺房之乐。看来看去,三个人一个也不中意。陈瑞心里暗叹,也知道自己想给妹妹找个如意郎君的初衷只能是空想,身为战败国乞来的婚事,人还没过门,就先落足下风。   想着,陈瑞与殷顼对碰一杯,仰头喝干。   第 27 章   懵懂如黄鹂儿也渐渐觉出不对劲,成天守着自己和哥哥的几个人,不象是侍候的下人,倒象是在监视他们,偷偷对哥哥说出自己的疑惑,黄鹰儿明白自己的处境,兄妹二人都受制于人,他不敢把实情告诉妹妹,只好说她这是妇人的小肚鸡肠。黄鹂儿被哥哥这么一说,也就笑着把疑心抛在一旁。   黄鹰儿时常看着妹妹的绿色眼睛发愣,鹂儿也问过哥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黄鹰儿知道骗不过她,拣着比较轻软的有关碧族的事情告诉了她几件,只说他们是西南一支极稀有种族的后人,每隔几十年,族里总要生出碧瞳的女婴,碧血疗伤不过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真的?”黄鹂儿有点半信半疑,可哥哥的微笑还是让她安下心,“只是这样太吓人了!”捧着镜子,黄鹂儿哀叹。黄鹰儿拄着拐杖走过来笑道:“傻瓜,我倒觉得这样比以前漂亮了很多。”   关于如何脱难黄鹰儿也早想好了说词,黄鹂儿这种没心眼的人一骗就信,她知道除了父母,哥哥还比自己多失去了一个苏姐姐。她又忍不住想,等阮仙姐姐办差回来,说不定能把她和哥哥撮合到一起。   天气越来越热,黄鹂儿前世是个热死鬼,一天夏天就没了精神头,成天趴在凉快地方吐舌头,饭也懒得吃,哑婆婆喂出来的一点肉迅速消失。黄鹰儿的腿断了骨头需要卧床休息,黄鹂儿除了每天陪伴哥哥,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想念殷律。   大热的天打猎,这是金国太子的馊主意。可人家帖子一下,三位皇子没人怠慢,都穿束整齐带着人准时赴约。猎场在京城西北,占地广阔,当中一片起伏坡地上是方圆数十里的密林。皇家狩猎仪仗非凡,数千官兵随行,卫、金两国四位皇子都有心卖弄本领,各自占领有利地形只等摄政王一声令下。殷顼也难得地穿上戎装,手里高举着长剑当空劈下,立时有鸣锣声响,红色焰箭射向高空,将猎物围堵在密林里的官兵让开口子,把四彪人马放进去杀戮。   可能是天气太热的原因,密林里走投无路的猎物并不多,冲杀一阵子,四位皇子的收获都不丰富,再加上林深叶密马跑不起来,从四个方向冲进林中的队伍都缓慢向中央聚拢。   陈瑞是北方人,更加耐不住热,林子里没风,他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一马当先,跟着他的卫国军士不由得被他彪悍作风感染,纷纷有样学样脱膊着,呐喊声震耳欲聋。密林里箭矢横飞刀光刺目,猎到的不过一些兔子野鸡,极难得逮到几只鹿,陈瑞不过瘾,瞪大眼睛四下里搜寻。   突然有横风,座下马儿一个激灵,陈瑞敏锐地感觉到有大东西要出现了,他喝喝怪笑着拉圆硬弓,长箭搭在弦上比往风吹来的方向。   果然行不多远,浓密的草棵里猛然跃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虎,陈瑞嘴里大叫:“都闪开,这是爷的功劳!”他说着举箭便射。可这虎不是鹿兔那些蠢笨动物能比的,看见箭光,庞大身躯灵活跃动,轻松避开陈瑞的箭。陈瑞在金国也担着军职,见自己一箭竟然连个畜生也没射到,心里气恼到极点,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枝箭。   旁边有眼尖的军士叫嚷着:“窝里还有小仔子,两只……哦不,三只!”巨虎护犊,不敢离窝太远,陈瑞又射了三箭,有两箭射中,顿里有鲜血染红它金黄色的毛皮。巨虎负痛,嗷嗷厉叫着,向陈瑞扑来,一双碧绿的眼睛里寒光大炽。   卫国的军士有心看金国太子出丑,反正人家说过是他的功劳,军士们都不出手,捂着嘴看陈瑞又是几箭没射到巨虎的要害。直到情势不对,眼看着虎就要扑抓到马匹,这才众箭齐发,把巨虎象只刺猬一样射死在离陈瑞不远的地方。   幼虎不知生离死别就在眼前,更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听见母亲的怒吼声纷纷从窝里跑出来,围着已经倒地喘息不止的巨虎哀叫。巨虎一双半垂的眼睛只盯在陈瑞身上,碧色荧光看得陈瑞心里发毛,他咬着后槽牙抽出箭来瞄准它的眼睛:“我叫你看!”   雕翎箭寒光一闪射向虎目。   身后另有一道箭光后发先至,正击中陈瑞那一箭的箭杆,劈卜一声响,两枝箭都飞到一旁的草丛里,陈瑞怒气难消,回头大吼:“是谁!”   大皇子永宁王殷释素盔银甲执辔而至,手里的弓弦仍嗡嗡作响:“既然已经死了,何苦再作贱它。”   陈瑞冷哼一声:“看不出大皇子倒有一副慈悲心肠!”   殷释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慢慢合拢,这才把弓弦扔给侍卫,拱手相让后离开。   哪晓得经此一役,金国太子就看上大皇子了,本来兄弟三个都在伯仲之间,选谁都可以放弃谁都可惜,不过赵瑞当真是为自己的妹妹着想,说是大皇子人品纯厚,隔天就把意思吐露给摄政王殷顼。殷顼对赵瑞括目相看之余,也急速思索着对策。   昨天的猎场上他观察得很仔细,按说殷释不是这样的人,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居然为了一只死虎跟赵瑞较劲!如果不是自己的这个大侄子心思缜密得吓人,那就是另有原因。   坐在对面的殷律盯着手里的奏章很长时间,殷顼喊了他两声,殷律才回过神来:“皇叔,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殷顼看看他:“我说……你觉得,下面应该怎么应付。”   殷律放下手里的奏章,拈起盘子里的冰块放进嘴里,沁人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进心里。   “一切但凭皇叔吩咐。”   第 28 章   赈济金国旱灾的物资在最短的时间内筹集完毕发往北方边界,金国战败的赔款也被豁免大半,主理户部事务的二皇子殷律这些天来忙成一只陀螺,肃阳宫近在咫尺,夜夜只在衙门书房里胡乱凑合一觉。好容易一切忙定,金国太子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特别送上四份礼物,摄政王和三位皇子一人一份。   恰好赶上二皇子殷律的生日,于是由他作东,在肃阳宫设宴邀请陈瑞和大皇子、二皇子、摄政王及一干官员人等。   哥哥伤势好了大半后黄鹂儿被接回肃阳宫,也早知道殷公子的生日快到了,今天晚上宫里有重要的宴会,一早便有人叮嘱过她要安安生生地呆在自己小院里,哪儿也不能去,千万不要出门。黄鹂儿笑着满口答应,不过前头宴乐声起的时候,她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心,扒在窗子上朝外张望。所有的宫人都在宴会上侍候,小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实在是憋了半天,黄鹂儿心里想着,也不出门,只从院门缝里往外看一眼,总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肃阳宫三进三重,黄鹂儿住的是最后头一重的小偏院,离着摆宴的正殿十万八千里,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歌舞声,啥也看不见。她不死心,头刚伸到门外头,立马有急匆匆路过的一名内侍笑着请黄姑娘回房歇息,今天晚上宫里闲杂人多,唯恐冲撞了姑娘。   黄鹂儿悻悻地回房关门,歪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淡绿色的底上绣着一朵粉色荷花。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是在放荷花灯?那朵荷花灯,漂啊漂的,会漂到哪里?   这可是拆了做,做了拆,好不容易折腾出来的荷包。黄鹂儿握着它,轻轻摩挲上头丝线绣的花,这皇宫里,即使是粗使宫女脚上穿的鞋,也比她这只荷包的针线强。   可是不要紧,殷公子他肯定不会嫌弃的!黄鹂儿自己想着,笑成了一朵花,把荷包口儿打开,里头乌黑一小团,是她早晨刚刚剪下的头发。   看到这个,他会明白自己的心思吧!   门上咚咚响,黄鹂儿羞红着脸藏好荷包跑过去开门,是同住一院的宫女,平时相处很好。宴席上二皇子赏了她和另一名宫女几样新奇的菜式,特地抽个空儿跑回来送给黄鹂儿一样,让她也尝尝鲜。   没来得及道谢,人家放下东西就跑远了,黄鹂儿还想问几句话都没逮着空。皇家的酒宴啊,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排场,在归宛城的时候,五柳街上最有钱的许家娶媳妇的时候办过一次让她记忆犹新的婚宴,可那跟现在殷公子正喝着酒的地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黄鹂儿把那盘细巧点心放在桌上,看着,一点没胃口。   宴席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二皇子殷律坐在主位,左首是金国太子陈瑞,下坐三皇子殷祈,右首是摄政王殷顼,下坐大皇子殷释。官员分坐两旁,中间鲜红的地毯上,有柔媚舞女婆娑舞动。这些舞女是陈瑞从金国携来,几次由他作东在驿馆的宴席上都出现过,所以虽然舞姿妩媚依然,看过的皇子和大臣们也都没有初见时的惊艳感觉,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才瞄上几眼。   一曲舞毕乐声寂静,殿上所有的人们都沉浸在酒意里,微醺中笑意盈盈。   突然有琵琶声裂帛响起,深广大殿两旁垂着的罗帷轻纱被撩动着,漾出烟霞似的雾霭。琵琶声碎,每一声都弹在最细的危弦上,浑不胜力,如倚高楼,栏外便是霜歌塞鸿起秋尘。   遏云声里,殿上所有的灯火同时熄灭,惊呼声猛然响起,从殿外,缓缓走进来一束火光。四个魁梧大汉上身尽赤油光锃亮,各自擎着一枝巨烛一步一步站定在大殿内。伴随着刻厉的琵琶声,他们庞大的身躯灵动扭转闪跃,现出被围在当中一个窈窕的身影。   烛光里,她应该穿着火红的轻纱,不论哪个方向,都可以看到她被烛光映在轻薄纱衣上现出的轮廓。那是每个男人梦想中的躯体,修长丰满。长发松散挽着,这样的人儿却手执两柄雪亮长剑。踏着弦声,她款款起舞,一招一式,用最愁婉的姿态,舞出最刚猛的剑气。   殷律看着,不由得往坐在右首的摄政王那里瞥了一眼。殷顼也正在看他,目光对上,随即荡开。殷律有些讷闷,思索了一会儿不解其意,再看这名舞姬,已经舞到收势处,双剑向天站立,殿上灯光亮起,观者都惊叹着,过了一会儿才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金国太子陈瑞大声叫好,转向正座上的殷律笑道:“卫国真是藏龙卧虎,有这种神仙一般的人物!哈哈哈!”   摄政王殷顼也笑道:“太子过奖。这是岁前得自西南夷仪国的舞姬,搏太子一笑而已,要说到神仙一般的人物,还要数太子携自国内的那几名绝色!”   陈瑞大大咧咧一挥手,又瞄一眼站定的舞姬:“果然舞得好,有赏!”不一会儿手下把赏物送到舞姬手上,舞姬双手端着托盘上来谢赏。太子带头,皇子、官员们也各有赏赐,盏茶功夫,托盘上堆满琳琅物品。   陈瑞喝得差不多了,突然咦了一声朝舞姬招招手,舞姬款步走过去跪下,陈瑞托起她的下巴笑道:“我说怎么有点怪,你怎么长了一双猫的眼睛!”   夷仪国的血统与中原各国不同,那里各种肤色、瞳色混杂,这舞姬五官与中原人没有区别,却长了一双湛蓝的眼睛。金国地处北方,与夷仪国相去极远,所以陈瑞虽然贵为太子,也还没有见过这种眼睛的人。   只是他一言既出,殿上有两个人心里同里一沉。殷顼端着杯正往口中送酒,半抬着脸颊看向殷律,后者面不改色,没能看出什么来。   殷律只是微眯了眯眼睛,想起手下禀报过狩猎那一天密林里发生的事,金国太子欲射虎目之时被大皇子击落箭矢。再想着鹂儿那丫头说过,望天阙上,曾经试图用指尖碧血救殷释的命。   他跟着殿上众人一起笑陈瑞的戏语,有意无意间看了一眼坐在摄政王身边的大哥。   殷释也半醉了,面色潮红,笑得东倒西歪。   第 29 章   酒宴直热闹到午夜时分还未散,金国太子陈瑞醉得走不了路,趴在一名舞姬怀里呼呼大睡,怎么摇也摇不醒。已经有掌不住的大臣们开始告退,三皇子殷祈酒量不行,由宫人搀扶着先行回聿阳宫。大皇子殷释找个借口溜到大殿外,让夜风吹净黏在脸上的薰腻浓香。他深深吸一口清净的空气,转身向身边侍候的侍从嘱咐道:“去,浓浓地沏杯茶来,我漱漱口。”   侍从领命而去,殷释酒劲冲上头有点站不住,走到偏殿外头坐在廊下石鼓上,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听殿内绮歌丽曲。衣饰精美的宫女端着托盘鱼贯从廊下经过,见到坐在这里的大皇子都愣住了,行个蹲礼后才走进殿内。   殷释暗笑,到哪儿能躲个清静呢?皇宫之大,天下之大,真正属于他的又是哪里?   一回身,一凝眸处的碧绿眼波?   苦笑摇头,他撩了撩衣襟想站起来,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神色慌张地冲过来,没看到石鼓上突然站起个人来,恰好撞上去,把殷释手里只喝了两口的半杯残茶全撞泼在他身上。   “大胆贱婢,胆敢冲撞皇子!”侍从立刻瞪着眼骂上去,宫女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皇子恕罪!奴婢没看见大皇子在这里,无礼冲撞皇子,罪该万死!”   殷释摆摆手不想多计较,宫女如蒙大赦,磕个头爬起来继续向大殿里走。看她刚才来的方向,是肃阳宫的内殿。殷释鬼使神差地又“哎”地一声喊住她,掸着胸口的水状极无意地问道:“这么急做什么?殿上有金国使臣,你就这么失急慌忙地冲进去?”   宫女嗯着唾沫,回头看看内殿的方向,又看看灯火通明的大殿,急道:“大皇子,奴婢……奴婢……”   “出什么事了?”   宫女面上一红,看着殷释有点不知怎么开口地支吾着:“大皇子,那个……金国的一个随从……他……他闯进内殿……”   殷释明白了几分,想来是酒后失德做出了什么下流勾当:“这种事找二皇子做什么?就没别人可找了么?糊涂!”   宫女急了:“大皇子,简总管已经去了,被打了一顿,奴婢没法子,这才速来禀告二皇子。再不派人去管管,只怕黄姑娘她……”   “谁?”殷释眉峰猛挑,手顿时停在胸襟上,“你说……谁?”   “黄姑娘啊……奴婢,奴婢是说……”   “黄姑娘?哪个黄姑娘?你肃阳宫里有几个黄姑娘!”殷释一把攥住宫女,逼上去厉声催问,宫女骇破了胆,抖成一团:“就……就是……就是东院的黄姑娘……”   殷释抛开她腾身便走,三位皇子居住的宫室格局完全一样,他径直飞纵到内殿东院,果然这里围着几名宦官宫女,殿内屋里有女子的哭叫声。   心脏象是被人用力从胸腔里拔走,热腾腾血淋淋地在不属于它的地方跳动,殷释想也没想,扑过去一脚踹开门,从里面闩紧的门闩,足有两寸方一寸厚的木条应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下。简洁的明显是女人的屋子,没有点灯,两个身影纠缠在屋角的床上,有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叫着,殷释怒吼一声冲到床边揪住压在上面的那个男人,两膂力挺,直把他砸到屋子另一边的墙上,重重地摔落在地。   床上的女人蜷成一团缩进床里,大声哭着,殷释只恨不能将这个恶徒大卸八块拿去喂狗,他压抑住胸腑里快要爆炸的怒火,一手撑床一手探向那个女人。   “丫头,是我,别怕!”   女人哭声更大,头蒙在胡乱扯起的被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殷释急着想检视她的情况,柔声劝慰几句后用力把被子从她手里抽走。   却不是黄鹂儿!   一个面目姣好的宫女,骤经惊吓,根本忘了尊卑之仪,瞪眼看着他,泪流满面。   殷释傻傻看了她半天,突然觉得真好笑,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女人,他犯得着吗!转身就走,路过那个摔得半晕刚从地下爬起来的金国随从,一拳挥过去打在下巴上,又把他撂倒。   搅出这种事来,偏偏陈瑞太子呼呼大睡不理不睬,殷律心里也气,却没办法,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教人押下那名金国随从,抬太子先回驿馆。   随后送走面色冷峻的大皇子殷释,殷律看向喝了一整夜酒却面不改色的皇叔殷顼:“皇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顼手里握着碧玉盏,闻里头的酒香:“你说呢?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侄儿鲁钝。”殷律怎么会不明白,曾经他也象皇叔那样为达目的可以使出任何手段,可是……   殷顼呵呵轻笑:“老大也算是阅尽花丛的人,多少大风大浪经验过,怎么在阴沟里翻了船,居然看上这么个小毛丫头。上回他非要黄鹂儿去侍候一个月我就生疑,莫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于碧血的内情?今晚一试,却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哈哈!”   “大哥他……”殷律跟着咧咧嘴算是笑,“他……应该不是这么眼皮子浅的人吧,他怎么会看上鹂儿?”   殷顼眼里分明是对殷律欲盖弥彰口不对心的诘笑,他放下碧玉盏,看着二侄子:“以前是我小看了黄鹂儿,现在看来,她倒真算得上是一招杀招!”   “皇叔有什么主意不成?”   殷顼笑道:“既然老大心有所属,咱们何妨成全他?呵呵,律儿,能不能打消金国太子的念头,说不定全要靠她了!”   “皇叔!”   殷律站起来,面色铁青:“除了这个!”他咬咬牙,“任何都可以,除了伤害她!”   第 30 章   黄鹂儿第二天听说了肃阳宫里那位黄姓宫女的遭遇,气得跟几名宫女一起痛骂那个无良该死的金国侍卫,也不看看身处何处,胆大包天到敢在皇宫里做出这样无耻的行径。可是到了下午又有消息传出,二皇子不旦不为黄宫女讨说法,竟然把她指配给那个动粗无礼的金国侍卫。眼看着口谕一下,当即有两名太监端来二皇子赏赐的几件金玉物品,督促黄宫女即刻出宫返家,等候择定的良辰到来。   黄鹂儿几乎傻了眼,她跟这个黄宫女不熟,可是看着人家泪盈于睫的模样,心里对殷律也忍不住生出埋怨,明知金国侍卫的人品还把黄宫女指给他,这不明摆着是把人往火炕里推吗?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有心找他问问,殷律已经好几天没有跟她照面,他贵为皇子,自己总不好直绷绷地冲进书房里去找他,再说了,还有那么多的宦官、宫女、侍卫守在他身边。   怎么办?没办法!只好看着黄宫女期期艾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肃阳宫,不当值能出来送她的宫女们都陪着伤心,黄鹂儿站在人群后头,眼睛也红了。   因为恰逢二皇子的生辰,除了循例的赏赐,这两天的膳食也比往常丰富,黄鹂儿没胃口吃,晚上也睡不着,干脆溜到院子里,她存着个小心思,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来看她。   月静人好,满园寂寂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黄鹂儿站在院子当中呆呆地往院门处看了半天,远远听见四更的更鼓,心知他不会来了,长叹一声,耷头耷脑地坐到一边树荫里的石鼓上,手托着下巴,失望透顶。   还是左手掌心,痛过好几次的那个地方,毫无征兆地又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她差点喊出来,咬着嘴唇忍住,右手死命捏着左手,痛得弯下腰。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不久以前做过的那个梦,这种疼痛,就象是被利钉刺穿时候的疼痛。   冷汗一滚滚从额上沁出,她痛得几乎坐不住。   疼痛又突然消失,黄鹂儿剧烈地喘息了一阵子,缓缓坐直身子,抬手检视左手,雪白依旧,没有一点痕迹。自己莫不是生了什么病?她想起在归宛城的时候曾经看到过有人因为骨头上长了疔疮不得不象关老爷那样刮骨疗伤,在皮肤和肉上挖出一个大洞来。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站起来打算赶紧回房。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活该自己捱痛!   院门外有脚步声,黄鹂儿惊喜地站定,把准备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轻笑着,心在嗓子眼轻跳。手攥紧腰上悬着的荷花荷包,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脚步声很轻,越走越近,院门虚掩,轻轻一推就能推开。黄鹂儿犹豫要不要站到明显的地方,好让他一进来就能看到自己,还是就象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偷看他进来时候的表情?   对殷律的好奇占了上风,黄鹂儿刚才还悲伤现在又忍不住脸上的笑容,憋着气,等着。脚步声停在院门外,好半天,却不见院门被推开,老天爷,该不会是哪位姐姐回房的时候一时手快把门闩插上了吧!现在走过去拉闩开门,会不会显得太那个啥,好象显得自己在这里呆等了一晚上,会让他笑话的!   迟疑间,院门边脚步声再度响起,暗夜里,有个又倦又尖细的声音轻轻说出一句话,没有听太清,隐约几个字飘进黄鹂儿的耳朵里。   “……驾鲤湖畔……   脑子里象是有火花突然闪过,驾鲤湖,古古怪怪的名字,想不起什么时候听说过。它究竟在哪里?驾鲤湖畔有什么?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一根线突然紧绷?   回房在床上翻了好一阵子沉沉睡去,天亮的时候突然翻身坐起,一脑门的汗,长出一口气,轻笑着点头。她想起好些年前父亲母亲的一句笑语,当时母亲一边绣花,一边笑话父亲名字叫黄玉,实际上一穷二白,改名叫黄石还差不多,父亲笑着反驳母亲,这世上名不符实的东西难道还少吗?栖凤山上难道有凤凰?驾鲤湖里又什么时候有过鲤鱼?   没有鲤鱼,那有什么?她当时傻呵呵地问,母亲不知怎么地手一抖,在指头上扎了个洞,血珠滴落在绣布上,大半个月的心血白费,耽误了绣坊的工期被扣罚了不少钱,令人印象深刻。   黄鹂儿想起父母当年教养子女的辛劳心里酸楚。还好她天性开朗,起床洗漱后不多会儿就把这三个字抛在脑后。黄宫女的事情过后不久,摄政王发下旨意,一年一度夏祭的日期将至,他与皇子即将出京至皇家祭陵行祭祀大典。   举行祭祀大典的祭陵,就在京城以西两百多里处一个静谧的湖边,那面湖泊的名字,就是驾鲤湖。   黄鹂被列入随驾人员的名单,这回出京声势浩大,她第一回真正见识到了皇家的威严与风范,跟几名宫女坐在马车里,扒着车帘缝往外看西洋景,金碧辉煌的驾辇,五光十色的旗幡,数不尽望不到边的仪仗卤簿,所有一切都让黄鹂儿感觉到新奇和震惊。   她有点蔫蔫地缩回头来,跟别的宫女一样靠着车壁坐着,低着头不说一句话,这种低落的情绪一直到抵达祭陵还没有平复。一路之上听年纪大些的宫女介绍,驾鲤湖虽说风光绝胜堪称举世无双,一般人却没有眼福亲见,因为这里算得上是皇室的一处禁地,别看随驾而来的宫人那么多,有幸跟摄政王和皇子们亲临湖边至祭的没有几个,今年不知哪些人有这个福份。   驾鲤湖是个高山湖泊,行宫建在山脚下平坦处。黄鹂儿一跨进行宫大门,就象被人用大椎在头上狠敲一记,飞扬的宫檐和从每间宫殿里都传出来的古旧味道让她有种莫名的奇怪感觉。象是邲州离宫,一样离奇地让她觉得熟悉。   ……   宫人各随其主居住在行宫各处,黄鹂儿其实没事可干,看别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成天瞪着两只大眼瞎踅摸,这里不比肃阳宫里可以随意走动,临行之前主管内侍宫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严守宫规,切不可惹出乱子。再加上行宫规模较小,各处宫室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区隔,从京城皇宫里带来的大批宫人侍卫挤在一起,有时候多走一步路就会撞见别宫的人,黄鹂儿顶着两只跟正常人迥异的眼睛自然不想也不敢太抛头露面。   更重要的,是哥哥黄鹰儿慎之又慎地告诉她,碧血可以救人的秘密千万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重则她的小命不保,轻则也会被心怀不轨的人利用。   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不小心碰见了外头的人。黄鹂儿和同住的宫女一起低着头往回走,身后有个急促的声音越追越近:“姑娘留步,姑娘留步!”   回头一看,黄鹂儿没认出来,肃阳宫里的宫女已经怒目横眉,冷眼看着这名身穿金国武装服色的高壮男子小跑着过来,站在不远处,面带愧色讪然地说道:“请问,两位姑娘是肃阳宫的吗?”   “你想干什么?”宫女冷哼一声,“侍卫就在不远处,我大声一喊马上就会赶到。”   金国侍卫连连摆手后退两步:“不不不,姑娘别误会,我只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   宫女拉着黄鹂儿就走,金国侍卫绕了一圈挡在前面,有点焦急地问道:“姑娘莫恼,我只是……想问一下,贵宫中那位……那位黄姑娘……她现在……”   “她不是已经被指给你了,婚期已近,你猴急什么!”宫女咬着牙瞪他,黄鹂儿总算明白过来,指着金国侍卫:“原来是你!”   “不是我!”金国侍卫的辩解连自己也觉得无力,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猛一拧,“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离京仓促,不及到黄府请罪,姑娘能不能告诉我,黄姑娘她……她……她还好吧!”   “不!好!”宫女大声说出这两个字,抬脚快步离开,黄鹂儿回头看看金国侍卫满脸痛悔的模样,走回几步,轻声道:“她没什么大碍,现在肯定很伤心,过一阵儿可能会好点!”   金国侍卫垂下头,嘴唇紧抿着,黄鹂儿叹口气:“既然你要娶她了,就好好待她。”   “在下知道,一定会的!”金国侍卫忙不迭地点头,黄鹂儿看了他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垂着头又转回身,站在路边等她的宫女突然朝她们来时的方向跪下,黄鹂儿回头看见三五名宫人簇拥下,站在一只月洞门口的大皇子殷释。   赶紧也跟着跪下请安,头埋得很低,只看得见他越走越近的衣襟下摆,和站定在她面前的一双宫靴。靴子很新,靴面和靴帮上却沾了些湿泥。   殷释哦一声笑道:“怎么,老二把你也带来了?”   第 31 章   黄鹂儿没想到自己被二皇子亲点随行到驾鲤湖畔致祭。其实这也算不得是好差使,必须提前两天沐浴茹素,第三天起个大早,天色刚亮,就在悠长低沉的鼓号声中,沿着士兵重重把守的栖凤山山道,向山巅驾鲤湖行去。   山道渐渐向上,两边是同样起伏的山峦,入目满眼深深浅浅的绿,间或夹杂一些枫槭类的树木,浓夏时节,却也开始绽吐红色,点在整屏碧色里,象是旧时鸳机上织出一段寄情回梦。款款曲水依山而下,青氛袅然,滑过沉在水底坚石上的厚重绿苔,静谧得没有一丝声响崎岖难游的前路上,去访前世或是前前世曾经凭水临照过的一枝寒梅。   黄鹂儿从归宛到京城的一路上也见过很多风景秀美的地方,可哪里也比不上这里,还没有见到驾鲤湖,不知道那儿会美成什么样。她一路看一路走,开始还学着别的宫人那样低眉敛目,后来实在忍不住,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地东转西转,看到漂亮的景色,恨不得拉住身边的宫女指给她看。   摄政王和三位皇子坐舆,别的人都步行,走了约摸一个时辰,体质稍弱一点的宫女已经面色潮红,黄鹂儿衣服湿透,看着路边的溪水,只恨不得跳进去痛痛快快喝两口。好在最后一个弯道之前终于停下脚步,四位王爷下舆整肃衣冠,黄鹂儿假模假式掸掸衣服,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十几步后拐过丛林,杳冥无形的风先褭褭吹到脸上,燠热感觉顿时舒缓。一块传国碧玺一样的碧玉横亘眼前,驾鲤湖躺在山峦臂弯里,寸波不起,象是熟睡着,让人忍不住放轻脚步,不敢吵醒它。   黄鹂儿一个收煞不住差点撞到前头一名宫女的身上,她慌乱地用袖子抺抺脸,掩饰住自己满脸的惊讶神情。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她的失态,所有人都被眼前美景震慑,呆怔着半天没有动静。   风从林梢过,诡异地吹出声调,象一首悠长的歌,当中没有停顿,一口气从耳边直唱到辽远的天尽头,节奏很迟缓,连心跳都跟着慢下来,直到风声稍停,黄鹂儿才费劲地吐出一口气来,憋得脸有点红。肃阳宫另一名宫女碰碰她,示意队伍又开始往前行进,黄鹂儿笑着点点头,跟上去。   湖边筑有高台,式样很古朴,看着也是陈年旧物,摄政王亲奉香烛,三位皇子各执祭物,鱼贯走上台去,先是由大皇子念了一篇又长又听不懂的祭文,再来四位皇族后裔齐齐刺破中指将血滴在石供桌中摆放着的一块青石上,歃血祭天。黄鹂儿和其他宫人们一起站在台下,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只是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身穿青色袍服的殷律的背影。   这就是皇家的祭祀?黄鹂儿在台下看了半天,除了台上那四位王爷恭敬致祭外,没有别的仪式。也太简单了点吧,连归苑城里祭土地公土地婆的仪式都比不上,也值当地这么一大堆人当啷当啷从京城大老远跑这一趟?   驾鲤湖边阴凉的地方架起帐篷,几位王爷下台之后到帐篷里休息,黄鹂儿不是二皇子的贴身宫女,只好跟着负责茶水的宫女一起找个背阴的地方烧水烹茶。环湖都是高大的树林,黄鹂儿不认得,吃过午饭手边没事,拿块垫子靠着棵大树坐下,看着湖景,也许太累,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被人推醒,已经是傍晚,夕阳照在湖面上,半湖是瑟瑟的绿色,半湖是炽烈的彤色,黄鹂儿懒洋洋地伸个懒腰,突然低叫一声,指着湖边高台的顶:“快看那是什么!”   只见有一道微弱的红光在高台顶上闪动,象是有什么人在上头点了一堆火。别人也跟着发现了异状,不多会儿,几位王爷的帐篷里飞奔出四道身影,身法迅速地奔上高台。   红光越来越亮,映红了围着它的四个男人。摄政王殷顼看着祭台石供桌上白天时候还很寻常普通的一声青石,不敢置信地摇头道:“怎么会……怎么会……”   三皇子殷祈试着用手去触碰已经变成透明红色的青石,还没有碰到,已经烫地猛缩回手来:“皇叔,构象石怎么会这样?”   殷顼和殷律对视一眼,一起把目光投向站在台下人群里傻傻看着的黄鹂儿。有两名皇子都服食过她身上的碧血,没想到即使是这样,也能发动沉寂多年的构象石。来不及思索,殷顼袍袖一张,象只大鸟一样从高台上跃下去,闪电般扑到黄鹂儿面前,提起她就往台上跑。黄鹂儿象腾云驾雾般到了高台顶,手指上只觉得一痛,已经被殷顼刺破指尖,挤出两滴碧血来。   第一滴碧血滴落在构象石上,红色光焰痛苦地抖动两下,随即大炽,映红整片夜空,从石上散发出的热气差点蒸晕黄鹂儿,她勉力用另一只手挡在脸前,呻吟着侧开身。   第二滴碧血再度滴落,光焰再次抖动,象折扇般,慢慢地,一折一折收起,直到变成一股冲到光柱,然后嗡地一声消失,构象石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青石。   殷顼松开手,黄鹂儿往后就要坐倒,有人在她腰带上拉了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回过头,看见大皇子殷释异常严肃的脸,她有些慌乱地看向殷律,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神秘莫测的光。   摄政王爷十分疲累地挥了挥手:“带她先下去。”   殷律应声,握住黄鹂儿的手缓步走下高台。他手冰凉,手心里却全是汗。台下众人全部跪伏在地,没有人敢抬头。殷律径直把黄鹂儿领进他的帐篷,吩咐两名侍卫看着她,然后不发一语地走了。   黄鹂儿跌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手指上的伤口还在痛,抬起来看看,碧绿色的鲜血又渗出一滴。   第 32 章   帐篷外头除了来回巡逻的侍卫们发出脚步声,没有一点动静,黄鹂儿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帐帘被人掀开,有两个穿着宦官服色的人低头端着漆盘走进来,把几样点心和茶水放在桌上,然后躬身退出。   黄鹂儿动也没动,突然听见一声闷响,抬头看见高一点的那名宦官正扶着瘫软的另一名宦官,急切地对她施眼色,压低声音轻斥道:“还傻坐着!”   她捂着嘴,跳起来走到哥哥黄鹰儿的身边:“哥哥怎么是你?你……”“嘘!”黄鹰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昏倒的宦官放平在地毯上,飞快地把他的衣服脱了下来。黄鹂儿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也跟着脱靴脱帽穿戴起来,然后把这个倒霉的宦官塞进了二皇子的床榻底下。   天色已经黑透,不知是什么时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二皇子高大富丽的帐篷里出来,微躬着身子往茶水帐篷的方向走,黄鹂儿在宫里也呆了一段时间,学着平时看到宦官的姿势不快不慢地走着,手心里汗如泉涌,漆盘端在手里又重又滑,几乎握不住。黄鹰儿已经勘探好地形,经过一处稍暗的草棵时飞快地弯腰,直起身来,漆盘里已经多了一壶酒和两盘菜,两个人相视一笑,象是奉召备膳一般加快了步伐。   驾鲤湖边就有密林,湖岸边的空地并不宽,与一队巡逻的侍卫擦肩而过都平安无事,眼看着丈许之外就能踏进林中。   身后却有人重重地咦了一声,随即带队的侍卫扬声喊道:“站住!”   两个人猛地停下,黄鹰儿半转回身子来垂首道:“大人何事?”   他这一转身不要紧,黄鹂儿差点昏倒,心中暗叫不妙。原来黄鹰儿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更不知道各品级服侍的差别,他身上穿着的是八品宦官的服色,而黄鹂儿穿的是无品级宦官的服色,偏偏那盘酒菜是端在黄鹰儿的手里,八品的端盘子干活,没品级的当甩手掌柜,世上再也没有这种道理。侍卫肯定是发现了这个异状才出声喊住她们,这可如何是好!她灵机一动,向着侍卫躬了躬身,抬手接过哥哥手中的托盘:“有劳公公,小的来吧。”   黄鹰儿顿时明白过来,唔了一声,向侍卫跨进一步,有意无意地挡了挡黄鹂儿:“我等奉命给王爷送夜宵。”   驾鲤湖畔四个姓殷的全是王爷,侍卫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个宦官,并没有再发现什么异状,于是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两个人放缓步子,等侍卫去得远了,这才一齐快走几步,钻进了幽深密林。   “亏得你今天胡子刮得干净才没有露馅!”奋力在林中钻了好一阵子,估摸着已经到了安全的距离,黄鹂儿拉住哥哥的手,低笑着打趣他,黄鹰儿没心思说笑,又一阵狂奔,见妹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这才找棵大树扶着她坐下,摸索一阵取出早已准备在树下的水囊递过去。   黄鹂儿接过水囊:“哥哥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皇宫宫禁森严,只有在这里,我才有机会带你离开。”黄鹰儿也喝一口水,用袖子抺抺嘴,“咱们不能多歇,得在天亮之前赶出林子去。”   黄鹂儿一肚子心事,她隐约感觉到哥哥有什么事在瞒着她,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放下水囊站起来,她拍拍身上的土:“我不累,走吧!”   黄鹰儿猛地抱住黄鹂儿高高跃起,擦着一丈来高的树枝飞旋开,耳边扑嗤一声响,落地回转头看时,他们刚才靠坐的那棵树上钉着一枝还在巍巍颤抖的羽箭。   黄鹂儿惊魂甫定地看看箭,又看看哥哥,他不就是布店的小伙计么?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身手?黄鹰儿长眼一眯看向箭射来的方向,黑暗里,笑声破空响起:“急什么,再歇会儿!”   有个修长的身影慢慢从低垂枝叶里走出来,一只手上还擎着硬胎铁弓,肩上斜悬箭壶,雕翎箭的尾羽根根竖起。   怎么是他?   黄鹂儿大惊失色,情不自禁就要跪下,黄鹰儿托住她,凝眸看着来人:“多承你手下留情,不然老子身上就要多个透明窟窿了。废话也不必多说,要杀要剐尽管来,想抓咱们俩回去,没门!”   来人呵呵笑着垂下手,弓弦对地,摆出无害的姿势:“信鸽已经放出去,密林那一端有五百铁甲卫等着你们,与其自投罗网,不如跟本王回去,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黄鹰儿袖中短剑早已经暗握在掌心里,细心观察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声息,觑见来人一副无遮无挡的模样,他佯作转身扶妹妹的模样,突然间铁臂猛甩,短剑闪着一道银光直刺向来人的心窝。   林子里只有透过枝叶缝隙照下来的一点微弱月光,黄鹂儿根本没看清来人是怎么个动作,只是眼前一花,见他身姿优美地在空中腾挪旋转,然后叮叮两声响,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危急的关头,他除了躲命,竟然还有闲暇拔箭连射,一枝箭把短剑射飞,另一枝箭随着黄鹰儿的闷哼,射进他的胸膛。   “哥哥!”黄鹂儿扑过去,夜黑,黄鹰儿的衣服也是深色,看不出流了多少血,只是触手处濡湿一片,她看着那枝竖在哥哥胸口上的羽箭,拔也不敢拔,碰也不敢碰。   箭一入胸,黄鹰儿就知道今天逃不过此劫,一霎时脑子里飞快旋转,想起了很多,也想明白很多。千言万语,只是没法子对妹妹说。他忍住剧痛,暗叹一口气,握着妹妹的手看向来人:“你们就算抓住了黄鹂儿也没用,她空有一身碧血,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你这一箭……射得好,呵呵,射得好……射死了我,所有秘密就都跟我一起走了,你们……你们竹篮打水……一……一场空,哈哈……”   来人慢慢走过来,黄鹰儿哈哈大笑,握住自己胸口的箭矢,反手一用力,竟然生生拔了出来,箭头倒钩上血肉一团,血箭从伤口喷出。他迅速把箭尖抵在黄鹂儿咽喉上,冷笑道:“鹂儿,与其留你在世上受苦,不如跟哥哥一起走……好不好?”   黄鹂儿握住哥哥的手,不停点头:“我不怕,哥哥,我不怕。你死了,我也不独活……哥哥……”   来人似乎没想到黄鹰儿有这招,站定脚步,轻轻说道:“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黄鹰儿拉下妹妹的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来人没听清楚,只是看见黄鹂儿面色大变,黄鹰儿又说了几句,看着来人,用力说道:“记住了……傻妹妹,皮猴……子,哥哥这就要走了,你……多保重……哥哥说的秘密,千万记住……不能跟任何人说……”   来人施援手不及,黄鹰儿反手一扎,箭尖深深刺入咽喉,立时死去。黄鹂儿吓傻了,拉着哥哥的手,大气也不敢出。来人把手中弓弦套在黄鹂儿脖子上,沉声道:“说,你哥哥刚才告诉了你什么?什么秘密?”   他边问边往外拉黄鹂儿,铁胎硬弓弓弦紧绷,只稍一用力,便割破皮肉,黄鹂儿颈子上一阵剧痛,她死命拉着哥哥的手,再痛也不松手,也不转回去面对来人。   第 33 章   来人又使一把力,看黄鹂儿倔犟地不肯回头,他忍不住气向胆边生,踏前两步,双手握住弓弦欲绞。黄鹂儿这一下痛得差点喊出来,身子随着弓弦的去势向一边侧倒,来人冷笑:“看你还要不要命!”   性命攸关的时候,黄鹂儿松开握住哥哥的手,急着去抓要取她性命的弓弦,慌乱中,却看见已经气绝在地的黄鹰儿猛地睁开双眼。她又是痛又是喜,嗓子被压住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黄鹰儿象一只夜色里的疾鹰般纵身扑起,身形展动之际拔出了插在咽喉上的箭尖,笔直指在来人眼前。   “哥哥!”黄鹂儿喜从天降,从地下爬起来顾不得擦拭脖子上流出的血,黄鹰儿却沉声道:“别停留,快向西先走,我马上来追你!”   “我们一起走!”黄鹂儿看看双眼精光暴涨看着她和哥哥的来人,咽口唾沫,“我不离开你!”   “你留在这儿只会拖累我!”黄鹰儿声音里有了怒意,他刚才自刺咽喉,说话的声音很沙哑,黄鹂儿听了心里难过,却也知道哥哥说的是实情,她点点头,难舍难离地哼叽两声,拎着裙子向密林里就跑去。   黄鹰儿无暇回顾,听着妹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眼前有一刻模糊不明,渐起的风声里,来人嘴角慢慢笑弯:“你以为这样她就能逃脱吗?”   黄鹰儿最后一句话横亘在嗓子眼,可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它说出来,他怒视来人,天色越来越黑,烂银箭尖上的光芒也在消隐,他所有的力气只够支撑着抬起一只右臂,好让妹妹能逃得更远些。   他想对妹妹说,你个傻丫头,连东南西北也分辨不明,你跑的那个方向,明明是北……   黄鹂儿只记得哥哥说要往西,在林子里跑一会儿就糊涂了,四面八方看起来都一模一样,谁知道哪里是西?她站定,剧烈地喘息着,左右看看,不敢停留地继续用足朝前狂奔。   林子越来越密,树桠越来越低,草丛也越来越茂盛,也不知跑了多远多久。她不得不明常停下来拨开树枝草叶,头发早已经刮乱,裙子也被划破,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在耳边鼓动,撞击着她已经所剩无几的力气。   这个臭哥哥,怎么还不追上来?   她站住,借着依稀的光亮,眼前地下横着的一棵枯枝似曾相识,刚才……好象也路过过。不会的不会的,黄鹂儿擦擦汗,走近两步,颓然地啊了一声,枯枝上挂着一小片碎布,正是从她裙子上划落的。   哥哥啊!她心里不停喊着,回头看,哪里有人迹?哥哥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转身就往回走,可哪里是回头的方向?一样狰狞的树木,一样窃笑的风。   脚下一个趔趄,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两只膝盖猛地敲击在地下,甚至发出当当的声响,好象并不是摔在泥地上。黄鹂儿揉着腿龇牙咧嘴好半天,发觉自己坐的地方有点不大对劲,手往下蹭蹭,又硬又冷,分明是块光滑的石头。无意间拨开浮在表面上的土叶,好象摸到几个字。   是不是哥哥留下来指路的?黄鹂儿心中一动,用力拂净掩盖在石头上的浮土,趴在地下细细地辨认。   好几个字刻成一竖排,可她一个也不认识。约摸是学堂里先生说过的什么篆书,蚯蚓似的,肯定不会是哥哥所刻,他认得的字,只怕比她还要少。一块古旧断碑而已,黄鹂儿失望地叹口气,站起来准备继续回去找哥哥。目光却被断碑顶上的纹饰所吸引,她再度蹲下身子,沿着细细的刀痕慢慢摸索。   两只诡异的神兽头尾相接围成一个圈,圈中是颗吐着火焰的神珠。   这图案,和邲州离宫发现半块传国碧玺那间宫殿地下的图案一模一样。   黄鹂儿象被人拿针刺了一下,向后缩回去。   她的伤口很难愈合,跑了这么久,脖子上还在慢慢地往外渗血,一行碧血和着汗水,在她动作之间落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神珠之上。   断碑象个久居沙漠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发现一眼泉水,贪婪地抖动一下,碧血倏一声渗进碑体里不见踪影。黄鹂儿被碑身的震动吓到,忙不迭爬到一边去,看着这块三尺来长的断碑又抖动一下,神珠上隐隐发出青碧色的光。光线不强,细细的一道,沿着神珠上每道光焰游走一遍,然后流进两只神兽的身体里,最细微的刻痕上都浮出青碧光华,从头至尾,又从尾回头,反反复复几次,两头神兽好象从石头上凸显出来,栩栩如生。   ……   黄鹂儿呆呆看着,不提防身下土石变虚,象是陷进了羡陵外的泥沼中一般,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情急之间手脚乱舞想抓住什么东西,却还是徒劳无功,眼看着黑夜密林里张开一张血盆大口,把她吞噬进去。   二皇子殷律和摄政王殷顼正在帐中议事,就听得动静不对,脚底下平坦的土地先是微微跳动,渐渐象潮水一样起伏,沸腾一般翻动许久才平静。桌上的油灯已经被颠翻,灯焰顺着泼洒在桌上的灯油迅速弥漫开,亏得殷律眼疾手快拿起椅子上的座垫用力扑打才没有酿成大祸。   耳边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离帐门近些的殷顼脸上遽然变色,飞掠到帐门处,巍峨耸立的祭祀高台已经缓慢地倾覆下来,烟尘扬泛,直激腾上半天空。   “构象石!”殷顼与跟过来的殷律同时低呼一声,迅疾地向高台扑去,跟他们同时抵达的还有个玄色身影,大皇子殷释险些被一块飞溅出的石块砸中,他闪避开,伸出手臂挡住二人:“危险!”   这么大一座石台倒塌下来的声音象是一声接一声的闷雷打进每个人心底。知道这个时候想找到构象石并把它抢出来根本就是找死,三个人展动身形退开到安全距离外,跟驾鲤湖边的所有人一起,无奈地看着。   殷释眼睛微眯,往囚禁着黄鹂儿的那座帐篷看过去,帐门外两名侍卫纹丝不动,帐帘却微微抖动,从里头探出只颤巍巍的手,有人低哑地叫道:“救……救命啊……”   双手被反绑的小宦官被解救开来,他伏在地下唔唔哭叫:“王爷饶命,黄姑娘她……她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殷释揪住小宦官,气得又把他推翻在地,“一个小丫头也看不住!”   众人看小宦官身上的外衣被人脱掉,顿时明白黄鹂儿的招数,守帐的侍卫跪下请罪,说出黄鹂儿离开的大概时间和方向,殷释本来想亲自带着几十名侍卫出去找,可心里转一转,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三弟殷祈却不见踪影,这可不是太奇怪了吗?   殷律心里跟大哥动着一样的念头,他按捺住自己火急火燎的心情,佯做镇定地坐在案几后,沉声嘱咐侍卫统领务必要将逃走的黄鹂儿抓回来。侍卫领命而去,叔侄三人对坐着,谁都明白对方的心思。大家都是聪明人,黄鹂儿的身份昭然若揭,唯一还在权衡掂量着的,就是自己和对方,谁知道的真相更多一点。   从殷释坐着的地方垂头看去,正好可以看见地毯上一团白色云纹上几滴深色的痕迹,昏黄灯光下看不清楚,可他就是知道那是什么。人都说血液有腥味,从她指尖滴下来的碧绿色鲜血却没有给他留下这样的记忆。遇刺后躺在昭阳宫华丽的床榻上,他不止一次用力回想当时发生的情景,却从来想不起疼痛、撕裂、流血以及诸如此类濒死的感觉,无论怎么想,最后萦绕在眼前的,始终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年霜岁华无比侵凄地渡过之后,总算有一只蛱蝶,栖上了别枝花。   她手上的伤,还没好?   殷律不动声色看着大哥的神情,黄鹰儿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訇响。   情蛊!情蛊!情蛊!   殷顼有点惊讶地看着殷律用力往案几上拍了一掌,随即站起来,大步走出帐去,把帐帘甩在身后。殷释跟着站起来,拱手向皇叔告辞回自己的帐篷去休息。   刚出帐看见密林方向有一簇火把跑过来,三两名侍卫过来报信,助黄鹂儿逃逸的贼人已经被三皇子射杀在树林里,三皇子也在搏斗中受了伤。   “伤着哪儿了?重不重?”摄政王殷顼装模作样关切地问道,侍卫回禀道:“面上被流矢划了一道,出了不少血,手脚并无伤损。”   正说着,侍卫们扶着三皇子殷祈也走了过来。殷祈脸上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看见皇叔过来拜见,满脸愧色地说道:“侄子无能,擅一时义气想独自抓回逃走的犯人,不成想……反倒为人所伤!有负……有负皇叔和两位哥哥平素的教导……”   殷释扶起他,安抚几句吩咐宫人将三皇子扶回去休息。   驾鲤湖边的人找她找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黄鹂儿咳嗽两声醒转过来,嘴巴里还有很多沙土,她头昏脑胀地呸呸吐干净,仔细打量自己身处的这间洞穴。应该是从顶上掉下来的,抬头看天,严丝合缝看不见刚才裂开的洞。她想起自己是在地底下,眼前怎么会有微弱的光?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任何发光的物体,又是怕又是冷,她摸索着洞穴四周光滑如刀刻般的墙壁,想找到出口。   洞穴正北有座小小的石台,看造形跟驾鲤湖边的祭祀石台很象,在上头供放着一只长方形金光闪闪的盒子。黄鹂儿摸索一圈没找到出口,有些泄气地靠在墙壁上喘气,目光被这只盒子吸引,内心交战着,走过去,端起盒子。   很重,费了吃奶的劲才拿起来,象是只纯金打造的金盒。盒盖上有搭绊,没上锁,她壮起胆子掀开盒盖,里头只放着一块布。   皇宫里也见过这样的布帛,明黄色绣着龙纹云纹,她拈起布帛卷,小小一幅,写着几行字。黄鹂儿一看之下,喉间酸涩难当。   果然是圣旨,黄鹂儿并不能认全所有的字,前后文连贯起来也能看得清楚明白,这分明是先帝的传位诏书,可是怎么会跑到这间小小的不见天日的洞穴里?   原来!原来先帝所指的皇位继承人,竟然是他!   第 34 章   震惊过去,黄鹂儿想起了自已的安危。困在小小洞穴里,找不到出去的路,她焦灼地用力拍打冰冷坚实的墙面,忍不住放声呼喊哥哥。怪事了,明明是掉下来的,怎么连个缝隙也没有?连踢带打又是喊,好长时间过去,头顶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她心中大喜,可又发现脚步声不象是一个人的,乱成一团。这个时候顾不得其他,被抓回去总好过关在这里饿死,黄鹂儿更加用力呼喊起来,边喊边把先帝遗诏重又卷又细长的卷轴,比一比刚好跟自己的小臂一般长短,便缩藏在袖子里,用左手紧紧握住。   鬼喊鬼叫一阵子没人发现地底下的她,黄鹂儿绝望地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远,她急了,眼看着洞穴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那只金色的匣子,于是拼尽全力握住匣子往石台上砸,咚咚的响声在洞穴里回响,震耳欲聋。   地面上天光已亮,附近树枝上发现了逃逸宫女衣裙残片,领队的侍卫吩咐就地散开,向四面拉网式散开搜捕。隐隐听见咚咚咚几声响,领队侍卫机敏地一抬手阻止了手下发出的响动,竖起耳朵听听,岑静一片。过一会儿,又响起咚咚两声,有耳尖的用力指指地下,所有人都听出来,响声是从自己的脚底下发出。   金匣太重,黄鹂儿实在没劲了,扔开匣子坐在地下牛喘。也不知道逃了多久,又渴又饿,嘴唇开裂,轻轻一舔,钻心地痛。   还是没有脚步声,也许没有人发现她敲击的声音,也许她要在这地底下关到死!想着,黄鹂儿悲从中来。还有哥哥说过的话……   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水份流眼泪,她捂着脸,滑坐在地下,累得无力,干脆趴伏着,一动也不想动。   金匣就掉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眨眨眼,匣子上也刻有石碑上那种古怪的图案。难道……黄鹂儿突然来了劲,抓起匣子来,摸摸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再看手指,也不再流血,她干脆地咬破指尖,把碧血涂在匣上刻着的神珠上。   没反应。   不死心,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方法。沿着洞穴仔细走一圈,没有发现相同图案。又走一圈,还是没有。洞中只剩下那座小小的三尺来高的石台。   果然石台原本安放着金匣的地方刻有这种图案,碧血涂上去,须臾之间,地面再度震动,能听到机括响声,石台往下一陷,墙壁上现出一道阶梯,光线缓缓照进来,渐照渐强,好象是阶梯那一端开了一扇门。黄鹂儿没有犹豫,提着裙子跑上去。原来自己掉落了这么深,十几极台阶之上横盖着的一块硕大青石还在缓慢地向一侧移开,露出的缝隙已经足够她钻出去。   头刚伸出去,就有钢刀架上脖子。   “得来全不费功夫!”领队侍卫看着哑口无言的黄鹂儿,冷哼一声抓着衣领把她提出来往地下一掼,立刻有手下拿牛皮筋素把黄鹂儿捆了个死紧,押着往驾鲤湖边走去。   摄政王殷顼及三位皇子,以及被昨夜驾鲤湖边冲天火光引来的几位朝中重臣齐齐看着侍卫奉上的、从洞穴中找出的金匣,震撼得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好半天,殷顼才白着脸,站起来率先跪在地下向金匣行叩拜之礼。   大帐里跪倒一片,有年纪较大的老臣乍见先帝遗物,想起遗诏失踪三年来给朝堂带来的深重影响,忍不住老泪 ,叩头不止。殷顼膝行至匣边,恭敬地打开,不意外地看到匣中空空如也。   “里头的东西呢?”   侍卫叩首回道:“属下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空的。”   “是……跟她同时被发现的?”   “禀摄政王爷,是的!”   殷顼等不及把黄鹂儿带过来,站起来一撩衣摆疾步向外走,黄鹂儿两只手被反捆着,正倒在离大帐不远的地下。殷顼一眼看见她袖口露出的一截明黄,心中激荡着,蹲下身子去抽。只是牛筋捆得太紧,再三抽不出来,一边的侍卫忙拔出刀来割断牛筋。   黄鹂儿的手还死死握着布帛卷轴,陈年旧帛在潮闷地底放了三年已经有点朽坏,殷顼拉住轴头用力抽时,布帛诏书从轴、帛连接处断裂开,黄鹂儿抓着一团布帛在地下滚了两滚,凶狠地看着手里捏着一只空轴的殷顼。   她被捆放的地方正好离昨夜燃点的火盆不远,盆中残油上还有火,黄鹂儿情急之下滚到火盆边把诏书举在火边:“别过来!”   殷顼眼角余光正瞥见二皇子殷律向她的方向迈出一步,然后咬紧牙关站定,而强装镇定实则惧色难掩的黄鹂儿也下意识地向着殷律看出一眼。   这一眼中分明有涕零难舍的意味!顷刻之间,殷顼心里已经动了无数念头,前因后果统统思虑一遍,来不及更多思量,他猛地掷出手中的空轴,啪地打中黄鹂儿手腕,黄鹂儿整条手臂酸麻,抓握不住,布帛诏书掉在了余火上。   纵使殷顼身形再快,火舌一舔,丝缎布帛已经被燎掉一小块,前不前后不后的,正好断绝在先皇御笔“传位于……”这三个字之后。   几位老臣跪捧先帝遗诏仔细分辨,沉重地点点头:“是真的!”   可是到底传位于谁?   殷顼看着跪在地下的黄鹂儿,冷笑道:“这么说,你亲眼见过遗诏的内容?”   黄鹂儿始终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她点点头,疲累地轻声道:“我见过了。”   “那么是谁?先帝亲指继承大统的,到底是谁?”饶是胸中笃定,殷顼的手心里也沁出了汗。与其冒着三分之一的危险,不于相信这丫头对老二的情意。他不是傻子,他也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这个姓黄的丫头对老二的心思,瞎子也能看出来!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体会到他的苦心,看她一向机灵的样子,应该不会太蠢!   此情此际,三位皇子鸦雀无声看着黄鹂儿。这个时候才知道摄政王那一空轴打得实在太有道理,大皇子三皇子都暗道不妙,现在再出声驳斥,似乎已经太迟。   殷律眉头紧锁!皇叔这一招太狠太机敏,他自认没有这样快的反应速度。当着摄政王和一干朝中重臣,当着先帝的遗诏,似乎只要黄鹂儿开口一说,空悬三年之久的帝位之争,就要划上句号。   可是……   殷律看着黄鹂儿跪伏时紧握的双手,和她左耳上戴着的那只耳环。北风聒地而起,吹不尽烟尘,他觉得有点看不清这个小小的人儿,她瘦弱的肩头,突然多了点捉摸不定的情绪。   大帐内落针可闻,连呼吸都放轻放缓,所有人都在等着黄鹂儿开口。   她深深吸一口气,慢慢慢慢地直起身子来,碧绿色的眼睛笔直看向二皇子殷律。   他曾经对她说,陪着我,好不好?   好不好?   黄鹂儿抿起嘴角微笑,一点凄凉意渐入低眉。她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黄鹂鸟,千里万里远的征程,她飞不到尽头。   真的,飞不到!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哥哥在她耳边轻声说,放火烧死所有亲人的,就是二皇子。   她不聪明,可并不傻,前前后后连在一起,真相就摆在眼前。到现在还有什么话说?且不说什么怨怨恨恨,只想问一句,所有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你?   黄鹂儿看着殷律,一直看着,缅然轻笑道:“先帝遗诏上写着,传位于大皇子殷释!”   第 35 章   没有谁可以小看谁,势均力敌了三年,三位皇子无论是谁,缺的等的只是一个契机。当着皇子,当着摄政王,当着诸位重臣的面,黄鹂儿轻声说出的这一句话象是从半截青天上凭空扔下巨石狠狠砸进沉沉水中,不仅震碎平静已久的表面,而且激起满天浪涛。   殷律纹丝不动,连眼波都一点没有泛起波澜,黄鹂儿只觉得随那块巨石慢慢沉下去,浅深重叠,时近时远,看得清楚之后,反而宁可盲了双眼。   殷顼脸色渐渐灰败,立在一边的重臣中不免有大皇子的心腹,见此千古难逢的良机,当即一展袍袖跪倒在地,对着殷释重重叩三个头口中高呼万岁。殷释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看着泪盈于睫的黄鹂儿,目光冷峻。   黄鹂儿是二皇子肃阳宫里的宫女,由她指认先帝遗诏上写的继位者,这是再有说服力不过的证据,摄政王殷顼有心驳斥,却找不到一句话说,唯有颓然地合起双眼,不理会大皇子冰冷的眼风。三皇子殷祈面色也是青青白白,他没有迟疑,跪在大哥面前行叩拜礼:“皇上万岁!”   大势已去,无话可说,殷顼也跟着跪倒。   殷律始终没有表情,这个时候轻抿嘴角,望断天涯故人不至般向着黄鹂儿微微笑一笑,随即侧跨两大步,一撩袍角跪在厚重地毯上,声如洪钟:“臣弟恭贺皇上承继大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帐内外跪倒成一片,山呼万岁。   燕鸿初起,横遇逆风,欲翻无处翻,欲落无处落。   黄鹂儿看着同样看着她的殷释,碧瞳皎皎,珠泪盈盈。没有任何报复后的快感,她现在顾不上想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只是任由心把自己带到它想去的地方。   长出一口气,黄鹂儿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转身慢慢向帐外走去,衣裙下摆都被密林中的荆棘撕扯坏,又沾了泥污,零零乱乱,看起来却象是琼斝銮羽,飞散翩然,步步摇曳。   只不过一名小小宫女,大帐之上没有一个人敢斥责她的不恭举动,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阻拦于她。低垂双眸,千千万万的心绪郁结成乱麻,一园芳菲次第行来,尽已是满目肃杀秋光,黄鹂儿苦笑着,往外走。乍然喷礴的怒意从身后袭来,殷释大跨步走到她身前,猛然攫住她的手腕。   “谁准你走的?”   都死了,所有的人。被捆绑回来的时候,亲眼见到了哥哥的尸体。所以才会选择你,你的二弟弟烧死了我的父母,三弟弟杀死了我的哥哥,无从选择的选择,只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有什么不明白?其实我也恨你!   黄鹂儿微扬下颌,微笑着看殷释一眼,随即把眼睛移开,似乎不屑与他对视:“松手!”   殷释冷哼一声,扯着她走回帐中,毫不怜惜地把黄鹂儿往地下一撇,瞪着她,狞声道:“今念肃阳宫侍女黄鹂儿寻获护卫先帝遗诏有功,特赏黄金千两,并……”说着,他相当有挑衅意味地瞥了始终没有抬头的殷律一眼,沉声道,“……并封为五品昭仪。”   皇宫中先帝留下的妃子只有当今三皇子的母妃,三位皇子都未立妃,黄鹂儿在宫里呆的时间又短,一开始并没有明白过来这个所谓的五品昭仪是怎么回事,听到一边有人暗自抽气,这才觉乎着不对劲。此刻的黄鹂儿被哀伤冲昏头脑,想也没想,梗着脖子趴在地下大叫道:“我不要!不要你的臭钱,也不要你封!”   没人理她。一边有宫人过来搀起亲任昭仪,黄鹂儿被人家连扶带架地拉出大帐,安置在一边精美的帐篷里。她又是气又是痛又是累,哭骂了一会儿眼前发黑,头一歪昏睡倒在地毯上。   “鹂儿,鹂儿……”   有人在轻柔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很优美很好听,却听不太真切,一波高一波低,叠障重峦间传来的回声似的,瓮瓮响。   “鹂儿,快醒醒,鹂儿,看父皇给你带了什么来?”   什么父皇?黄鹂儿在枕头上歪歪脑袋,这做的是什么梦?   一只温软的手轻拍她面颊,戏弄着搔她痒处:“小懒虫,再不醒礼物就没了!嗯?”   睁开眼,看见一对依偎在床边的男女。以前好象见过的样子,女人眉目胜画,一双碧绿色的眼瞳美艳无方,男人还是穿着铠甲,英俊伟岸,脸上汗污没来得及洗净,就先来看自己的女儿。   女儿?谁是谁的女儿?   黄鹂儿大张眼看着这两个人巧笑倩兮,身子象被魇住,动弹不得。   你们是谁?我……我又是谁?   女人有些歉然地转向男人:“鹂儿昨夜才服了荆果,今天怕是要一直昏睡。”   男人探掌摸了摸黄鹂儿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咱们走,让她多睡会儿。你也去歇歇,累一晚上了吧。”   女人笑着嗯了一声,直起身来放下床两侧的重重轻纱。眼看着他们离开,黄鹂儿没办法出声没办法询问,急得全身是汗。这种感觉太痛苦,象是被人用一层层新剥下来的牛皮裹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窒闷。   脸上被人用力拍打了一下,猛然找到发力的出口,黄鹂儿大叫一声坐直身子,撞进一个宽厚胸膛。殷释一愣,却没有避开,任由她一头撞了进来。   “父皇!”   黄鹂儿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这两个字却听得殷释眉头深锁。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面对着什么人,黄鹂儿失火般推开殷释向后躲进床榻深处:“你想干什么?”   殷释失笑:“我?想干什么?你说呢?”   “离我远点!”黄鹂儿顺手扯过只枕头向殷释身上砸去,他一拂手挡开,毫不愠怒:“你是我的昭仪,你说我想干什么?”   “什么昭仪!你放开我!”黄鹂儿惊惧地看着殷释欺身上来,他按住她挣扎的手臂,俊逸无双的脸一寸一寸压下来,凑到她呼吸可闻的地方:“我还没有谢谢你,若不是你金口玉言,皇位之争只怕还不能止息。只是……”他呵呵低笑,在她耳边低语,“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说先帝遗诏上写的人……是老二?”   黄鹂儿奋力也推不开殷释,索性一闭眼,头歪向床里躺着,他越压越低,渐渐能感觉到她胸脯的起伏。殷释促狭一笑,在黄鹂儿右边空空的耳垂上咬一口,耳语道:“多谢爱妃成全,朕……不会忘了你的功绩。”   昭仪不懂,爱妃这两个字可不能再不懂了。黄鹂儿瞪大眼睛,颤声道:“你……你说的什么鬼话!”   殷释哈哈笑着起身扬长而去,帐篷里侍候的宫人们恭敬地在床边齐向黄鹂儿躬身请安:“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奴婢恭请昭仪娘娘起身梳洗。”   黄鹂儿的心凉了大半截,愤慨得全无力气,垂死挣扎般把床上所有的被褥扔下去,大声吼道:“我不是娘娘!你们都滚!”   第 36 章   出宫时候还是宫女,回宫已经成了娘娘。从夷仪国来的黄鹂儿一步登天,果真飞上了枝头。她不再象初始那样抗拒,总是默默地关在昭阳宫属于她的龙陂阁里,任由身边噪杂纷扰,她只耽于自己那个安静的角落,不知道想些什么。   敦请大皇子永宁王殷释尽早登基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宫来,所有朝臣在这个时候都唯恐落于人后,就连摄政王殷顼也不得不上言,叩请新帝登基。殷释这个时候当然要把架子做足,连番敬谢不果,又为先帝做了一场罗天大醮,这才择定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昭阳宫里原本的几名姬妾都没有品级,黄鹂儿一跃成了新帝后宫中唯一的嫔妃,再加上驾鲤湖边新帝御口亲封这一段太富于传奇性,一堆一堆不认得的贵妇争相递帖想求见昭仪一面,黄鹂儿理也不理,整天窝在窗口的软榻上,头发也不让人梳,极偶尔殷释百忙之余过来看她,她连正脸也不给人家一个。   越是这样,皇上对黄昭仪却越是关怀,无以计数的珍宝搬进她住的殿阁。一时之间,黄昭仪成了神秘的代言词,关于她的传言甚嚣尘上,按说她的长相也不过尔尔,只不过一双绿色的眼睛透着些许诡异,听人家说夷仪国的女子都会巫蛊之术,说不定她也是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俘虏了皇上的心。   既然已经登基,皇上很快就要搬到首阳宫,二皇子三皇子也很快要迁出宫去开府自立。龙陂阁里侍候新昭仪的宫人们摊上这么个不言不语的主子,都觉得很有福。只是新昭仪有个怪癖,屋里从来不让点灯,一到晚上屋里就漆黑,端个茶递个水的得加十二万分的小心。   只有黄鹂儿知道为什么。困在地底洞穴里她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总算知道了,自己这双碧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黑暗里视物如同白昼。   身后有轻微脚步,一听就是他的。   黄鹂儿往窗口偎了偎,头伏在靠枕上装睡。殷释已经听到她的动作,暗笑着,自顾自走过去坐在榻边,天黑不久,影影绰绰能看见她隐在宽大衣袍底下瘦削的曲线。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从靠枕上直落到他手边,还带着刚沐浴过的馨香。   他今天忙了一天很累,心情却不错,促狭心起,往她身边拱了拱,有意无意在她腰上拂一把。果然黄鹂儿象被烫着一样全身一震,顾不得装睡了,翻身过来沉声道:“别碰我!”   殷释执起一绺她的头发,细细柔柔,从指缝间滑下去。他突然很想拥抱她,籍由黑暗的掩饰,他没有过多顾忌自己的表情,极放松地看向她脸的方向,微笑着。   从风袅袅,映日离离。黄鹂儿从来不知道殷释也能笑得这么好看。他的五官其实与殷律颇多相似,更峭厉些。今天晚上却显出不同以往的情绪,象是孩子看见了心爱的玩具,又象是暮春枝头三月花被风颠荡飘落,让她不忍心再出言相斥。   黄鹂儿的静默让殷释有点好笑,他是个随性随心的人,性之所至,便不约束自己,大掌一伸,已经覆上她的腰。黄鹂儿双手双脚又打又踢,惹得殷释一阵低笑,索性整个身子压下去,让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点灯?”   “放开我!”黄鹂儿哪里推得动殷释,她慌极了,瞪着他闲适的笑脸,紧张得话音颤抖。她知道皇帝宠幸后妃是怎么回事,再怎么大胆,也不敢拂逆皇上,更何况皇上还是她一直都有点怕的殷释。   “就没有人教给你作为昭仪的职责?”殷释眉峰一挑,今天在朝堂上老二表现得非同一般地驯服,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他表面的温良,可殷释心里就是说不出来的高兴。这只黄鹂儿,曾经老二是那么样的视如珍宝。   我呢?要怎么对待你?殷释往黄鹂儿脸颊上轻啄一下,没有别的姬妾身上惯常的脂粉味,只有盛夏阳光照在树林上散发出的清新气味,很好闻。   黄鹂儿彻底傻了,两只眼睛发着碧光牢牢看在殷释脸上,殷释仿佛又听见那一天天际震荡的雷声,她穿着火一样的裙子站在白色望天阙上。   往她眼睛上吻下去,殷释按住她强挣出来的右臂,笑道:“活该,谁叫你那天……那样看我……”   ……   “我我我……”黄鹂儿直着脖子低叫,“我什么时候看你……什么时候……”   “还我我你你的?”殷释作势皱皱眉头,想着她又看不到,于是笑意翩连地佯怒道,“一点规矩也不懂!”   黄鹂儿又挣扎一下,她分明看见了殷释脸上越来越炽的笑意。可是他在笑什么?此情此境,有什么好笑的?对自身安危的恐惧战胜了愤怒,她咽了口唾沫,尽量压低怒火道:“皇……皇上,放开……放开奴婢!”   “奴婢?”殷释逗她上了瘾,看也看不清,只有她的呼吸吹拂在脸上。伸出下巴在她脸上蹭蹭,新冒出来的胡茬轻划过黄鹂儿细嫩皮肤,殷释满意地听到她的低呼,“好好想想,该叫什么?”   黄鹂儿全身的肌肉紧绷,又是羞又是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堵在嗓子眼里,殷释挪了挪身子,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压力刚稍微松了一点,黄鹂儿立刻用尽全力从他怀里挤出去,跳下窄小的软榻。脚刚沾地,腰间一紧,又被他从后头搂住。黄鹂儿不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当真急起来力气也不小,两只胳臂肘曲起来死命往后撞,殷释不提防这一招,当胸被两肘打中。   咚咚两声,皇上捂着胸口倒回榻上去,嘴里呻吟着好象动弹不了!黄鹂儿窜出去几步,吓得回头仔细张望,看不见殷释的脸,可看他的动作,应该是打厉害了!   这这这……这下麻烦大了!她……她把皇上打倒了!   没有穿鞋,两只脚掌底下冰冷金砖地的寒意涌入心头,回头看看阖紧的宫门,再看看榻上安静下来的皇上。黄鹂壮起胆子,拎着裙角一步步走回榻边,探下身低声唤道:“皇上!”   没反应,他闭着眼,手还捂在胸口上。坏了坏了!黄鹂儿连忙伸手去摇晃他,压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皇上!皇上您醒醒!”   殷释哼了一声歪歪头,黄鹂儿急切地轻拍他脸颊:“皇上!皇上!皇……”   话音未完,两只温热的手掌挟住她双胁,把她拉了下去。原本只是想突然地拥抱吓吓她,可黄鹂儿今天穿的衣服实在不合适,胡乱挑了件外袍,繁杂的衣带都不系,随便用汗巾束住腰,折折腾腾地早松散开,殷释一探手,便触到她臂弯胸胁处的肌肤,入手滑凉。鹍弦执著地响在谙音上,听了又听,急不可待。分明未插明月珰,款曲间缥动风香,心历乱了一层复一层。   黄鹂儿大叫一声急往后撤,胸襟袖口全在殷释手里,轻薄衣料哪禁得起这样撕扯,嘶地一声,大半个肩头全露了出来。殷释欺身上去,扳住她肩头往怀里带,惯熟的大手顺势往下褪,心潮间已经被撩惹起一股难以平复的欲望。   黄鹂儿把什么君臣之别尊卑之道全抛在脑后,有多大劲使多大劲跟殷释撕打,嘴里也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归宛方言又脆又快,乡野间学来的俚俗语言从她嘴里说出来,象黄鹂鸟的鸣叫那样清亮。殷释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反正也听不懂,干脆不予理会。他也没有心思理会,怀里那具修长的身体足以让他失魂落魄。打横抱起跌入宽大床褥,他手一挥,层层帘幕深垂下来,把属于他和她的气息关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   她已经开始哭泣,泪水在他吮吻的嘴里品出清冽湛澹的淡淡咸味,那是碧绿色的滋味。泪水流到哪里,火热的嘴唇就跟到哪里,她挥拳,双臂便被他倚住,踢腿,双膝便被他夺开。绮袖不同心,绞出的却是同一幅鸳鸯锦。夜风入檐,窥不见殷释在她身上吻出的璀璨莲花。他也撕掳开自己的衣服,不愿有哪怕一层薄缟般的距离隔阻在他与她之间。不知不觉低唤起她的名字,鹂儿,鹂儿,鹂儿。   她没有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堵住耳朵。陪着我,好不好?好不好?   烈火焚烧血肉之后的焦臭味道,她连做梦都能闻到。化为灰烬的五柳街,再也见不到的父母……殷律……   殷释情动时突然惊诧地发觉黄鹂儿放弃了挣扎,安静躺着任由他动作。他却宁可她继续谩骂撕打,这样的她,让他平空恼怒。他撩弄着所有让女人情动的地方,驰鹜鹰隼般展开厉翼,愤然冲闯而入。不免让她痛疼低呼,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鬼使神差般咬住她的耳垂,喘息着低声道:“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不然……怎么对得起老二千里迢迢把你带到我身边来的情谊?”   第 37 章   罡风烈烈,全身衣裙和头发都被吹得瑟瑟发抖,她被拥抱在一个温暖怀抱里,一个温柔女声在耳边坚持地、一遍一遍说:“不会的!我的女儿,不会有这样的命运!”   深长苍老的叹息在不远处响起:“天定命数,人力岂能逆逾?圣女你……”   “不会的!”女声转而激昂,抱紧怀里的孩子拧转身对着罡风吹来的方向厉声吼道,“你看着吧!鹂儿绝不会遭遇我经历的一切!什么天定命数,老天爷你就睁眼看着我的女儿是怎么幸福过一生的吧!”   她拨开手中包裹紧的薄被,看着瞪大一双惊惶眼睛的三四岁女孩,碧绿色的眼眸柔情缱绻:“鹂儿,娘就是死,也会守护你!”   全身一震从梦中醒来,夜色正酣。殷释在枕边睡得很沉,她的震动只让他轻哼了一声,然后搂紧她。侧卧着,他的手臂从她腋下伸出来按在她胸口上,一低头就可以看清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都说殷释是带兵打仗的皇子,看来此言不假,看他手上的粗茧和怒突的血管,想着他无穷的气力……   黄鹂儿悄悄吸吸鼻子,昼夜不分的双眼让她根本睡不着,到处都那么亮,无处可躲。   双腿间不适的感觉还没有消褪,身体每个关节都酸痛,柔软宽大的床榻上多了一个人,让她如临大敌。还有什么好哀悼的?一具身体而已,拿去就拿去了吧!统统被掠夺光,看看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头在枕上挪一下,耳垂上悬着的小莲花让黄鹂儿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地涌出来,流过脸颊,流进枕头里。   好容易捱到天亮。殷释新登基不久事必躬亲,每天绝早就起床准备早朝,今天是登基以后第一次宠幸嫔妃,早有宫人宦官准备好了朝服冠冕。殷释极轻极慢地把手臂从黄鹂儿胳臂下抽出来,黄鹂儿回过头来看看他,他笑着在她脸上抚一把:“你睡你的!”   黄鹂儿拉着脸坐起来,全身都躲在被子里,看着殷释准备下床。   眼风扫过他起身的地方,黄鹂儿呀地叫出声来。殷释看看她,心中一动,拂下宫女掀起的床帘,好笑地刮她鼻子:“怎么?舍不得朕走?”   滚你的!黄鹂儿没敢骂出来,她刚才看到淡藕荷色的床褥上有几点血迹,绿色的血迹。这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无可奈何地朝殷释假笑道:“恭送皇上早朝!”   “这么急让朕走?”晨曦间微光流泛,她美得如梦初醒。殷释何许人也,黄鹂儿心思一动,他就看出她的不对劲。脑中转一转明白过来,挪开身子也看见了绿色血迹。黄鹂儿的脸唰地白了,想掩饰已经来不及。殷释不动声色揽过黄鹂儿抱下床,反手合紧床帘,对躬身守在帐外的宫人沉声吩咐道:“都出去!”   宫人都退出殿外,殷释抽出铺在最上面的床单团成一团递到黄鹂儿手里:“自己处置了!”   黄鹂儿惊讶非常,他怎么一点异状也没有?这跟正常人迥异的血色,怎么他好象觉得理所应当?接过床单黄鹂儿退到一边,看着殷释穿着停当离开龙陂阁上朝去了。   从这天起,皇上夜夜留宿龙陂阁。所有人都艳羡黄昭仪的时候,一道圣旨颁下,一直留在卫国等答复的金国太子陈瑞总算得了准信儿,皇上有意求娶金国公主,不仅如此,卫国两名贤良淑德的名门闺秀也被封为嫔妃充实后宫。   朝廷上下热热闹闹地预备起皇上的大婚事宜,人们看向黄鹂儿的眼光也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乡下野丫头,看你还能蹦跶到几时。   黄鹂儿丝毫不为所动,对皇上还是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样子。   七月初七是皇上的寿辰,新帝第一个万寿节,自然要过得隆重。七月初六那天刚下早朝,黄鹂儿还窝在床上没动弹呢,殷释已经去而复返,见她的懒样,笑着把被子揭开,一把拍在她屁股上:“快起来!”   当着众宫人的面,黄鹂儿面红耳赤地跳起来。殷释一迭声催着快换衣服,着急地拉着出宫而去。奢华富丽的马车里两个人并坐,黄鹂儿挪得离他远一点,把车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车上备了糕点茶水,黄鹂儿拿起来就吃,嘴里大嚼着,发现殷释在看她,她别开头,继续吃。殷释揪住黄鹂儿的腰带把她扯回来:“朕也饿了!”   宫中都是细巧点心,一碟没几个,统共三两碟已经全被她大口吃光,只剩手里还捏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白玉糕。黄鹂儿瞪殷释一眼,嘴巴里还鼓鼓囊囊的,忙把这块白玉糕整个填进嘴里。殷释朗声大笑,笑声传出车外去,皇上身边侍候的宫人们听见了,对黄昭仪都是无比叹服。不论外头怎么传说,他们只知道,皇上只有在黄昭仪身边,才会这样开心地笑。   殷释此行的目的地是京城西郊悬云山上的离宫。这回黄鹂儿学乖了,下了马车坐进软轿里,跟在步行上山的殷释身后走到离宫正殿。这是皇上的居处,下轿时,黄鹂儿有意无意地往二皇子殷律居住的那处宫室方向张望。一级一级整齐的台阶尽头只能看见巍峨山峦,幽险的横峰底下,数只白鹭撞破云丝飞了出来,消失在天际。   马车走得慢,现在已经夕阳西下,略事休息,殷释带着黄鹂儿,只让三两名侍卫远远跟着,往望天阙上走去。   景物依旧,雪白石台映着落日彤光,泛起珠润的莹彩。牵着她的小手步步行来,殷释不由得感叹。侧头看黄鹂儿,她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眉梢眼角微蕴轻愁,浮醪随觞似地漾出几许哀伤。   来时是他执意让她换上了件新做的红裙。站定在望天阙中央,殷释让黄鹂儿面对自己,她的脸上浑无血色,惨白地让人爱怜,他明白那是因为碧血的缘故。拔下她束发的长簪,让一头黑发如他所愿地再度飞扬。只不过看透了人生如寄,有长风万里、有归云盈襟、有你,就觉得还能喘息,还能继续。   任谁也会被此刻殷释的眼光所蛊惑,他叹了口气,捧起黄鹂儿的脸,吻上她欲言又止的双唇。   “鹂儿……”   黄鹂儿甚至开始陶醉于他唇舌描摹出的怜惜爱意,能有一刻忘记所有烦恼的时光也是好的,这个时候她不想再恨,不想再悲伤。死死抓住殷释的袖子,她闭起眼睛,睫毛轻颤,渗出两滴泪珠。   “看!”殷释扳转她的身子,指向太阳渐渐落下去的地方。漫长的红色光刃到这个时候已经不再锋利,累了,倦了,往深厚云海里投身而去,找个暂时栖息的地方。半天绵密的云彩被映成红色,层层鳞鳞地,劈斩开来的波浪般。   殷释从后头温柔地揽住黄鹂儿,和她一起看着。沉默胜过所有语言。夜晚开始绽放。   第 38 章   万寿节早晨,皇上携着黄昭仪从悬云山姗姗回宫。有好事的宫人竞相传说黄昭仪睡了一路,到地方还没醒,是皇上亲手把她抱回昭阳宫龙陂阁的。   一系列庆祝活动自不必细说,重头戏在晚上,盛大的歌舞宴会之前,新封的燕嫔和戴嫔已经被送进宫中。卫国皇宫规模宏大,前朝是皇上听朝理政的地方,后宫有数百间宫室,中轴线是分别是首阳宫、景阳宫、辅阳宫。三大宫殿间隔开东西两侧宫殿,三位皇子原本居住的昭阳、肃阳、聿阳三座宫殿位于西宫边缘。皇上已经搬到了首阳宫,黄昭仪却死活不肯离开昭阳宫龙陂阁。一有宫人宦官前去劝说她就板起脸来不理,殷释听说了也不以为意,一笑置之:“随她,爱呆在哪儿就呆在哪儿。”   回到龙陂阁重新梳了头发,按品级换过了衣服,黄鹂儿左磨磨右蹭蹭,直到首阳宫人奉了皇上口谕来接,这才无可奈何地上了御辇前往首阳宫大殿。   宴席上自然会见到他……   明明不想再见到他,一辈子都不想,永远不想!   一看到他,就想起雄雄烈火,就想起……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微笑地看着她时,忍不住漫溢出心怀的欣喜……   原本很远的道路倾刻就走完,首阳宫就在眼前。黄鹂儿只不过是五品昭仪,新封的二嫔都是四品品级。黄鹂儿不懂这个也不计较这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由宫人搀扶下御辇,踏上首阳宫前的阶梯。   殷释穿着明黄朝服,头戴玉冠,站在座后更显得丰神俊逸。站在首阳宫大殿这一端遥望他,黄鹂儿心里突地一跳,忙微垂下头,装出娇羞的样子缓缓走过去。   有一道视线化成利刃,一刀一刀都割在她迈出的步伐上。黄鹂儿几乎是咬着牙走完这几十步的路程。行过礼,殷释把手递给她,扶着她绕过御案,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手已经冰凉,黄鹂儿的一双眼睛根本不敢往左边瞟一点儿,偏偏群臣离座汇集在大殿中央,要给皇上行叩拜大礼。殷律一马当先站在第一排,恭恭敬敬地跪落在金砖地上,向着皇上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他瘦了!   仍是穿着石青色团龙朝服,还在肃阳宫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看到他穿这件衣服。那是她最倾慕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比百花盛开还要灿烂夺目。   匆匆一眼,黄鹂儿迅速低下头,绞着腰带上悬挂的玉佩,指尖轻颤。   他也看到她了吧,他也许,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黄鹂儿苦笑,放心二皇子,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一切的!   所幸歌舞很快开始。除了各地献上的精美歌舞,还有周围几个邻国表达的心意,争奇斗妍的节目吸引了首阳宫中几乎所有的人。殷释很快喝到醉意薰然,仍兴致勃勃观赏着。黄鹂儿坐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要装模作样,几乎憋出内伤。   闹腾闹腾地已经到深夜,万寿宴好不容易收场。黄昭仪自回西边昭阳宫去,皇上钦点燕嫔侍寝,早有人过去知会收拾,只等皇上一来便关灯上床。   回去走到半路,黄鹂儿喊住御辇,跳下来,也不用人扶,沿着清静的青石路慢慢走。这样的夜晚太美,酒意在脑子里蒸腾,她象是踩在棉花堆上,傻笑着,东倒西歪地走,嘴里哼着小调:“一窗残月梦未成,罗帷轻寒箫笛哽。玉屏愁掩不堪整,年华纵目凭谁问。”这几句她总是唱来唱去,依稀记得是首很长的曲子,可别的都忘了,就剩这四句还记得清楚。   二皇子三皇子已经搬出宫了,偌大西宫里只住着黄鹂儿一位主子,这样也好,安静!黄鹂儿走走停停唱唱,自得其乐。跟着的宫人没人上前劝阻,人家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连皇上都经常被她冲得翻跟头,做奴婢的又怎么敢捋她的虎须。   路越来越熟悉。前面不远就是肃阳宫。黄鹂儿站在路分岔的地方,想了半天,举步向他住过的地方走去。往事是琼杯里盛满的玉液,怎么饮都饮不尽。那一只月河里的荷花灯,到底是漂到了什么地方?   黄鹂儿呵呵笑,脚下突然一滑差点摔倒,踉跄着站定,已经是到了肃阳宫门处。宫门半掩着,听听没有动静,很奇怪。黄昭仪不由分说走进去,后面跟着的宫人傻了眼,没办法,主子都进去了,咱也进去吧。   按说这儿应该还留有关照的宫人奴仆,今天晚上是不是都躲出去玩乐去了,怎么一个人影也不见?黄鹂儿逡巡一圈,房门都紧关着,她信步走到通往宫殿后院的角门边,随手一推门,木门吱呀一声退开。拦住想跟着一起进门的宫人,黄鹂儿二话不说反手推上门,插上闩,背靠在木门上长出一口气。   一轮弯月照在后院宽敞的地面上,月光如水。藤萝架上石桌石凳上有落叶,拂净,坐下,环顾四周,萧瑟的感觉让暑热消失。   坐在这里,再听不见轻风传来的、他的消息。好象又回到了跟哑婆婆一起住的那间小院里,困在高墙之下,只有一小片天空可以仰望。这回又是谁把她关了起来?是他,还是皇上,还是她自己?   还是命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发生不如意的事情,人们就总是把责任推到命运身上,想来它也无端端吃了很多冤枉。可是除此之外又要怎么解释偏偏只有她才承受的这些磨难?明明有那么多幸福,为什么只有她这样不幸?   不甘心么?还能怎么翻覆?   藤萝架深处,慢慢走出个石青色身影。   黄鹂儿并没有太吃惊,她手撑额头倚在石桌边,闭起眼睛,不想记住因为他而显得更美的夜晚。   “昭仪。”   地下有两只影子,他的,偎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从他身上飘过来熟悉的味道,她拥抱他时候闻到过的,再落魄再难的时候都能让她鼓足勇气的味道。   “昭仪。”殷律又低唤一声。黄鹂儿没有抬头:“二皇子,怎么你也在这里?”   “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突然走了还有点想,就过来看看。”殷律坐到黄鹂儿对面,借着月光看她。黄鹂儿垂下手回望殷律,悲意如绞,发鬓上悬着的珠钗一阵晃荡。殷律探手过去握住她的手,低语:“鹂儿……”   都是该消失的该熄灭的该抛弃的,所有所有,一切一切。包括他潮落帆收归眷难舍的一声呼唤。已经是一个海角一个天涯,她只愿手里握一柄钢刀,划断牵连,让她奋勇地去恨。   抽回手,站起来。黄鹂儿把他刚握过的那只手缩进袖子里,凌厉地看了殷律一眼,转身欲走。他迅捷如闪电般挡在她面前,脸上眼中掩映着翻腾的情意。   黄鹂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可只能回报以冷笑。她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说道:“二皇子有什么事?是不是想问我先帝遗诏的事?我说过了,上面写的继位人,就是大皇子、当今圣上!”   黄鹂儿不屑地偏过头又要走,殷律又拦住:“鹂儿……”   “还有什么事?”   “鹂儿,我有事想问你……”   “我也有事想问你!”黄鹂儿深吸一口气,扬眉看向殷律,“我哥哥死了!被你弟弟亲手杀死的!他死的时候告诉我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   殷律明白过来,他微眯眼睛看着黄鹂儿。   “哥哥告诉我,五柳街的那把火,就是你二皇子带人去放的!二皇子,他说的可是事实?”   云山千叠,明明她就在自己一伸手就能抱到的地方,却仿佛又隔得那么远。又似解脱,又似困羁。明月下,只有晚风撩动衣衫。殷律没有一句辨解,看着她愤然离开。其实苦候在这里,只不过是想问一句,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第 39 章   自从万寿节后,皇上对后宫三位嫔妃同等对待,一人一天不偏不倚。黄鹂儿无所谓,他不来更好。可另两位新主子心里腹诽不止,每回皇上都是把她们召到首阳宫去侍寝,而轮到黄昭仪的时候,又总是从她的昭阳宫直接上早朝。   难得有一天晚上清静,殷释带着几名侍卫在皇宫里散步,看似不辨方向地随意走着。被天火击毁的登雀台一直没有修缮,还是残砖破瓦的样子。登雀台边一个小小的孤清院落,这里鲜少有人来,跟着殷释的侍卫在黑漆门上敲了敲,不多时有人来开门,给皇上行了礼后,恭敬地迎了进去。   还是大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的那名黑衣人住在这里。殷释坐在灯前,沉吟道:“朕仔细观察过,倒也看不出什么异状。”   “此时当然不会有异状,须得有银钉穿体发动神咒,再以十二枚构象石配合,才会有引天动地的力量。”   “上回说的,神咒银钉的用法,你硺磨出来没有?”   “禀皇上,十二枚神咒银钉看似相同实则迥异,哪一枚该用在什么地方都有极大的关碍,臣手上只有这六枚银钉,若想弄明白,恐怕要将所有银钉都拿到手才行。”黑衣人还是老样子,面目隐藏在暗影里。殷释盯着跳动的烛火,突然眉梢轻挑:“只是过去这么多年,到哪儿去寻剩下的那六枚银钉?”   “也并不是无据可考。”黑衣人拱手,“当日这十二枚银钉是从前任苌弘圣女身体上拔下来的,按照故老相传的碧族神咒,拔下银钉的时候须得同时念动四种咒语,也就是说当时拔钉的一共有四个人,想办法查清这四个人的身份,再循迹去找银钉,应该可以事半功倍。”   “四个人?”殷释抿抿唇,“我原先有的三枚银钉得自先帝,他应该是一个,另外三个人,是谁?”   “还有三枚银钉得自黄鹰儿,想来,他的父亲黄玉应该也是匿名的碧族祭司。”   “唔。”殷释点头,“还有两个人。”   黑衣人向殷释走近一步,高大的身躯上仿佛笼着黑色的烟:“皇上,先帝在举义旗推翻无道周朝之前,曾经是前朝将领。也许没什么人知道,周匡在即位之前与先帝曾经有割头换颈的交情。苌弘圣女的居处宫禁森严,若无时任皇子的周匡相助,想来轻易不能潜入。”   “你是说,周匡是那第三个人?如果当真是他,战乱之下,神咒银钉岂不是更找不到?”   黑衣人枯喑地笑笑:“皇上怎么忘了,周匡死在邲州离宫的地宫里,先帝爷曾经试了无数方法想打开地宫,只是缺少碧血,总是徒劳无功。现在有了黄昭仪,皇上何妨一试?如不出所料,周匡手上的三枚银钉,应该就在地宫之中。”   殷释面上不露声色,眉梢微微一挑,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那第四个人,又会是谁?”   景阳宫是皇后的寝宫,现在已经修缮得金碧辉煌,只等金国长公主驾到。黄鹂儿有点承受不住殷释的激情,每回他来都折腾大半宿,隔天早上宫女看她的眼光都透着暧昧。黄鹂儿只在西宫这半边溜达,东宫那边人太多,打死她也不过去。   八月十五中秋将近,突发奇想的一个晚上她自己手里提着盏灯笼又在外头瞎转悠,不知不觉走到肃阳宫,宫门上多了一个硕大的铜锁。怔怔地盯着看了好半天,黄鹂儿笑了笑,信步走到静湖边,找块石头刚坐下,就听见水面上传来隐隐约约的箫管声。身边宫女告诉黄昭仪,这是皇上在听燕嫔吹的洞箫。   黄鹂儿根本没有争风吃醋的心思,她点点头,脱了鞋袜把双脚泡在水里,和着箫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水里划拉。宫女们见惯了她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把鞋袜摆正,预备着昭仪娘娘玩够了水好穿。   再过两天月亮就圆满了!有时候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五柳街上横踢竖打称霸一方的黄鹂儿居然成了娘娘!只是她始终想不通,好好的,殷律为什么会干出这么罪恶滔天的事!如果是为了碧血,完全可以把她掳走了事,为什么还要假仁假义地演出一段义救孤女的戏码?还有跟他回京途中经历的那些危险,事后回想,没有一丁点儿虚张声势的感觉,别的不说,马车可是活生生从栖云山悬崖上掉下去的!   可他为什么不解释?在她问出那句话以后,仅仅用沉默回答控诉,这难道不是默认?   殷律……殷律……   手按在石头粗糙的表面,总有些尖利的锋棱深印在皮肤上,有点疼。   你别说,这个燕嫔的箫吹得还真好听,黄鹂儿跟着瞎哼哼,一个不小心从石头上滑下去,旁边的宫女们吓了一跳,黄鹂儿拎着裙子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呵呵笑:“没事儿,不深,才到膝盖。”   湖底是松烂的淤泥,脚趾头要巴得很紧,才能一步一步慢慢地在水里趟。黄鹂儿回头朝宫女朝手,笑道:“真凉快,你们也下来呀!”   谁成想这面静湖的湖底呈锅底状,几步以外,猛地变深,黄鹂儿不提防,哗啦一声栽进水里,手还没来得及挥就没顶。京城钜川地处北方,宫中侍候的宫女太监大多是北方人,都不识水性,好不容易把黄昭仪捞上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医刚到不久,皇上急匆匆也赶到龙陂阁。黄鹂儿靠在枕上,头发还没干,看着殷释脸上释然的笑意,怪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向床里。殷释路上已经听说了黄昭仪并无大碍,喝了几口水而已。他手一挥遣走屋里的人,坐在床边凑过身去:“朕不过听了人家一段小曲儿,你就气成这样?”   “才不是!”黄鹂儿大窘,“你爱听谁的曲就听谁的曲,关我什么事?”   殊不知殷释听了这样的话更加喜欢,他捉着黄鹂儿的下巴把脸扳过来笑道:“今儿好,总算点一回灯。朕可要……可要好好看看你……”   黄鹂儿散发披襟,三两下就落进了殷释的怀抱,深垂的帐帘下,她不敢直面他的眼光。   “鹂儿?”他低唤,黄鹂儿含羞带怯,傻傻地躲着他的手:“干……干嘛?”   殷释抱着她猛一翻身把她举在上边,笑盈盈地说道:“今天想不想换个花样?”   殷释是个中老手,今天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劲,几次三番意犹未尽。黄鹂儿累到不行,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瞪瞪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朕带你出宫一趟,好不好?”   黄鹂儿摆摆手,赶苍蝇似地推开他,含含糊糊问道:“去哪儿?”   殷释盯着她睡熟的脸,吻一下,回答道:“豳州,归宛。”   第 40 章   说是这么说,皇上登基不久,而且大婚在即,哪里能说走就走。黄鹂儿那天晚上在听殷释说出归宛这两个字以后腾地跳起来,脸当即就绿了。一向以来她都自称是卫国西边的夷仪国人,所以才长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绿色眼睛,她自小流落在卫国被人收养,又蒙二皇子恩遇得以进宫侍候。天下间,原以为除了殷律没人知道她的真正来历,殷释说这句话,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出个宫就让你这么高兴,嗯?”殷释躺下,把黄鹂儿也拉进怀里,“看来皇宫里太冷清,让你寂寞了!以前听说过归宛城吗?”   黄鹂儿没出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拍。   “都说豳州山川锦秀,归宛又尽占豳州的天地精华,不知道会是怎样秀美的一座小城,朕还真是想去看看。”   “嗯。”黄鹂儿在他肩窝里动动头,拨开压在身下的一绺头发。殷释握住她的头发,抚弄着:“你呢,想不想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闲话家常般。黄鹂儿突然有点紧张,抬起眼睛看看他,不知怎么地想起栖云山上追杀殷律和她的那些黑衣人,她在青州赵执戟的府第里听他们说起过自己的主上。当今天下,能被人称为主上的,还能有哪些人?如果……如果他们所谓的主上……真的是殷释,那……   整面静湖里加一勺盐,黄鹂儿眼神里流露出来这么一丁点儿的情绪波动,殷释看在眼里,他没再问什么,闲聊几句睡着了,剩下黄鹂儿反倒一点睡意也没有。   早上睁开眼,殷释早走了。宫女过来说,燕嫔派来邀请黄昭仪的宫女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请我做什么?”黄鹂儿不解地问,宫女掩嘴笑,在傻乎乎的昭仪娘娘耳边说道:“皇上昨天晚上是从燕嫔娘娘宫里过来的。”   “啊?哦!”黄鹂儿点点头。头发梳到一半又问:“我能不能不去?”   “这个……”宫女为难地看着黄昭仪,“燕嫔娘娘来请,不去不好吧。”言下之意,人家是四品嫔,你是五品昭仪,当然得去!宫女们都很喜欢这位平民出身的娘娘,精心把黄鹂儿打扮一番离开昭阳宫。   从昭阳宫到东宫燕嫔的住处真的很远,大热的天,黄鹂儿坐在辇上也热出了一身的汗。宫里甬道两边连一根草也没有,大太阳直晒在身上,火烤似的。   燕嫔的居处离皇上的首阳宫很近,她是个娇小的美人儿,往圆窗前一坐,娇娇怯怯的惹人爱怜。黄鹂儿上前行礼,被燕嫔扶住,热情地拉着坐在身边:“昭仪昨天身体微恙,现在可好了?”   “好了,多谢谢燕嫔娘娘。”她身上真香啊,黄鹂儿笑嘻嘻地闻着。一边有宫女奉上茶点,黄鹂儿见着,心里格蹬一声,这宫女就是昔日在肃阳宫里和她同住一屋的肖宫女,怎么没有跟二皇子出宫去,反而到了燕嫔的宫里?   肖宫女也看了黄鹂儿一眼,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   于是无聊地没话找话说。燕嫔是朝中重臣之后,不仅貌美而且才华横溢,从来都是心比天高,谁成想进了宫不但没得到皇上特别的宠爱,还让一个不知哪里跑来的野路子娘娘夺了风头,心里难免对黄鹂儿充满好奇。以前都是走马观花地打过几次照面,今天仔细看看的长相,再听听的谈吐,燕嫔失望到极点。不过黄鹂儿天性纯良,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愿望,燕嫔倒是对她生出几分喜爱,想着与其送太风雅的东西对牛弹琴,还不如投其所好,便笑着对黄鹂儿说:“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昭仪,这是从家里带来的一套小玩艺,昭仪拿着解闷吧。”   黄鹂儿此刻庆幸来的时候宫女提醒她准备了几样礼物,忙不迭叫宫女拿出来奉上。   聊得颇为投契,一起用过午膳黄鹂儿告辞。燕嫔送的东西装在一只颇大的锦盒里,黄鹂儿看见肖宫女捧着它跟出来的时候,朝自己不同寻常地看了一眼。   眉头微微一皱又向肖宫女看去,正看见肖宫女微笑地把盒子递给昭阳宫中的宫女,撤回手来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掠了掠耳边的头发,露出一只小小的錾金莲花耳环。   这是……   黄鹂儿差点当场喊住她,好不容易憋住,看着肖宫女行礼后退回燕嫔的宫室。   心神不定地往回走,路过景阳宫的时候闻到新鲜桐油和油漆的味道,黄鹂儿往黄布围挡正在加紧装修的的皇后寝宫方向张望一眼,心中感叹。景阳宫前面便是高大巍峨的首阳宫,后面,便是并称内宫三大宫室的辅阳宫。   每回路过这里黄鹂儿都不太明白,别的宫殿都是差不多相同的样子,整座皇宫里,只有辅阳宫不一样,宫墙很高,象个铁桶一样围住里面的宫殿,只能看见伸出墙外的树枝,宫门也是时刻紧闭着,跟肃阳宫一样上着重锁。   刚拐过来,迎面走来四五个人,当前那一位是三皇子永安王殷祈。   殷祈正和身边的侍卫说笑,看见黄鹂儿,笑得更加灿烂,潇洒地行个礼。黄鹂儿的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殷祈象没看到似的,施施然离开了,走得老远回头还朝她一笑。   第 41 章   跟着侍候的宫女有夏祭时候随行去过驾鲤湖的,详细情形不知道,只大概听说时任肃阳宫宫女的黄鹂儿被歹人掳走,幸亏三皇子及时赶到杀了歹人救下她,这才有了后面无意间发现地底洞穴找到先帝遗诏的故事。照此说来,三皇子岂不就是黄昭仪的大恩人?可昭仪娘娘看着三皇子的模样却让人心中一凛。   殷祈大摇大摆走了,黄鹂儿瞪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回到昭阳宫里生了半天闷气,黄鹂儿狠狠往桌子上拍一记,咬牙切齿沉声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会放过谁?”殷释时常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边,黄鹂儿先是一惊,随即翻个白眼趴回桌子上:“昨天不是来过了吗,今天又来!”   殷释哭笑不得,坐在她身边椅子上以手支颌:“归宛城太远暂时去不了,朕想着出宫去看看京城夜景也是好的。怎么爱妃你没有兴致?那么就算了,朕不扰你休息。”他说着就要走,黄鹂儿一把拉住袖子,嗫嚅道:“谁说……谁说我没有兴致?”   “不是没有兴致,就是很有兴致喽?”殷释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着凑上去索吻。   这是黄鹂儿第一次自由地走在京城大地上。说自由也不全然自由,就连她也能看得出来皇上和自己身边那些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的禁宫侍卫。不过不能要求太高,能出来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就够了!   黄鹂儿仰起头,深深吸一口夜市上带着各种小吃香气和花香、脂粉香的空气。这是属于五柳街上黄鹂儿的气味,让她身体里久被扼制的某种活力再度升腾。殷释看着从开始的有点拘谨,到现在流连在每个小摊上不肯走的黄鹂儿,向跟在身边的侍卫使个眼色,手里握把折扇站在一伸手就能够着她的地方,静静地等。   反正皇上有的是钱,这是黄鹂儿的心声,所以她大大过了一把瘾,有用的没用的买了一大堆,看见小贩挑着的珠花摊儿,又忍不住挤进去。   这就是他的爱妃,殷释摇头,且不说宫里那些奇珍异宝,单论她现在头上簪着的那只珠钗,形式简朴,价值却惊人,这小丫头肯定不识货,把它跟那些一两银子能买一大堆的地摊货视若相同。果然黄鹂儿又挑了三朵珠花,然后向殷释伸手要钱。   黄鹂儿突然咦了一声,拨开殷释的身子往后面看去,拔脚就走,小跑几步往一位妇人的肩膀上一拍,开心地叫道:“三太太,怎么是你!”   原来是青州都督赵执戟的三姨太,她也认出了黄鹂儿,拉着手先笑,然后想起什么来,端肃了面孔就要下跪,黄鹂儿死死拉住:“三太太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三太太听说了黄姑娘一夕之间飞上枝头的事,对自己当时对她施以针头线脑小恩惠的举措十分自得,这回籍着庆贺皇上大婚的机会随赵执戟进京,就一直想着要找机会见黄姑娘一面,谁成想会在京城夜市上相遇。   黄鹂儿朝三太太手里拉着的小男孩弯下腰去:“还记得我吗小少爷?”   “黄姐姐!”小少爷乐颠颠的,还记得这位黄姐姐身上总带着好吃的,美食的力量胜于一切,他朝黄鹂儿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扑进她怀里。黄鹂儿有心把三姨太介绍给殷释,但皇上是微服出巡,她悄悄看了看殷释,他打开折扇偏过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黄昭……黄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三姨太四处望望,小声问道,“怎么你晚上还能出宫?”   黄鹂儿呵呵笑:“宫里太闷了,出来遛遛。能遇见三姨太您实在太好了!”   三姨太心里思忖,都说皇上宠爱黄昭仪,看来不假,随随便便就能出宫,象她这种深宅大户里的侧室寻常地想出个门都不易:“这是奴婢的福份!”   “别这么说!”黄鹂儿逗弄着小少爷肥嘟嘟的脸颊,“三太太仁心仁德,将来的福份多着呢!看吧,有这么好的小少爷,您还愁什么?”   三太太笑着摇头:“谁知道呢,儿大不由娘,现在是好,将来的事,呵呵……”   黄鹂儿想起来小少爷并不是三太太的亲生儿子,三太太虽然得到赵执戟的宠爱,肚皮却是不争气,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还是别人生的,由她代养而已。   “小少爷这么听话,将来肯定会孝敬三太太的,你说是不是啊小少爷?”黄鹂儿亲了小少爷一下,笑着说道,“咱们小少爷最乖了,将来长大好好读书有了功名,要怎么待三娘啊?”   小少爷吃了一嘴的糖,含含糊糊地大声说道:“要孝顺三娘!”   “要最孝顺三娘!”黄鹂儿提醒他,小少爷点点头,重重地又说一遍:“要最孝顺三娘!”   拉拉呱呱说了好长时间话,眼见殷释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黄鹂儿从腕上腰带上解下一块玉佩塞进小少爷的手里,又褪下一只腕上的玉镯递给三姨太,三姨太坚辞不受:“这可不行,黄……黄姑娘,不敢再受您的赏了!”   “不是给你的!”黄鹂儿笑笑,“我当时进京的时候路过栖云山遇见贼匪,多亏山上一户猎户人家救助才脱险,现在困在京城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谢谢人家的大恩大德,这只镯子,劳烦三太太回去对赵都督说一声,帮忙转交给那家人,好不好?”   三太太当然说好,黄鹂儿依着记忆里的地名仔细把猎户人家的住址告诉她。临别的时候三太太红了眼圈,又笑着把眼泪擦干净:“看我这是……呵呵……都是见着黄姑娘高兴得!姑娘要多保重身体,皇宫里头的事奴婢也不懂,总之希望姑娘早生贵子!”   一句话把黄鹂儿说得脸上发烧,回到殷释身边,依旧往前闲逛。黄鹂儿低头手里把玩着刚买来的珠花,心里不知想些什么,好半天不说话,任由殷释牵着她东折西转。还好现在是晚上,三太太没有看出她眼睛颜色的异样。可是她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人……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比萍水相逢只熟悉一点的故人,就勾起黄鹂儿这么久以来不愿思索不敢面对的心事。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她,绿瞳,碧血,还有晚上经常出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梦,耳边奇怪的幻听,都是什么?   世界上知道内情的人恐怕都死了,父母,沙老公,哥哥。那她要到哪里去探寻真相?   殷释突然停住脚步,黄鹂儿闷着头走出两步回头喊他:“怎么了?”   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殷释对着她端正地笑,要不是路两边的灯光太璨灿,她几乎要分辨不清从那样参差的光影里潺湲流出的,是什么。是比窈冥更深,是比青嶂更险,   黄鹂儿凝眉与殷释对视,有点明白,又更糊涂。   第二天早晨,黄鹂儿睁开眼,殷释依旧是早走了。侍候的宫女告诉她说,奉命云迎接金国公主的使臣昨天来报,今日过午时分,公主的凤驾就要抵达京城钜川。   第 42 章   陈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履信思顺,以成肃雍之道;正位闺房,以著协德之美。群公卿士,稽之往代,佥以崇嫡明统,载在典谟,宜建长秋,以奉宗庙。是以追述先志,不替旧命,使使持节授皇后玺绶。夫坤德尚柔,妇道承姑,崇粢盛之礼,敦螽斯之义,是以利在永贞,克隆堂基,母仪天下,潜暢阴教。   金国长公主陈萱与太子陈瑞都是皇后所出,身份贵重无比,皇上派永安王殷祈亲至京城外五十里相迎,沿途黄土垫道蓝布围挡,肃穆庄严一派皇家气势。   公主被迎入修缮一新的驿馆居住,吉日择在半月之后,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公主一到,所有事务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宫里上上下下走马灯一般。   唯独昭阳宫是个清静地。黄鹂儿派人去找来赵执戟的三姨太和小少爷,领着她们在西宫里转了转,赏赐了一大堆。三姨太自然发现黄昭仪眼睛的颜色变了,黄鹂儿胡乱搪塞过去,也不管人家信不信。   没过几天再去请,三姨太居然已经被赵都督先行送回青州了。黄鹂儿很奇怪,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这些日子以来,黄昭仪与燕嫔越走越近,燕嫔乐得与这样没有城府的傻丫头打交道,既可以套套她的话,又不用提防。黄鹂儿对又美又聪明的燕嫔仰慕不止,而且她那里还有肖宫女。   如果不是有什么事,肖宫女不会这样看她的。黄鹂儿被盯得心里发毛,看回过去,肖宫女又总是适时把头扭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黄鹂儿多了个心眼,当着肖宫女的面,故意把手绢落在了椅子上。果然回到昭阳宫不多会儿,来送手绢的肖宫女就到了。反正以前同在一个宫里当宫女,黄鹂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亲切地与肖宫女闲话当年,把身边的宫女支开去取赏赐的东西,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的耳环,哪里来的?”   肖宫女笑笑:“主上说了,有一样信物,只有你和他才知道。”   果然是殷律的人!黄鹂儿来不及细问,抓紧时间说道:“你回去告诉他,皇上说了,要到豳州归宛去。”   肖宫女点头:“主上也有话告诉昭仪,是他让赵都督把三夫人送走的,故人往事,请昭仪切勿多牵连以免……”侍候的宫人回来了,肖宫女立刻换上笑脸,接过赏物,向着黄鹂儿深深一福,告辞离开。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大婚之期就在眼前。黄鹂儿听宫女说了大婚种种繁复的礼仪,深深庆幸自己不必遭这种罪,只是她身为后宫嫔妃,也须得盛妆华服,参见皇后。   这是黄鹂儿第一次见到陈萱,她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皇后。陈萱身材不高,瘦瘦小小象个孩子,站在凤冠霞帔里,丝毫不象一国公主,那种掩不住的惧意根本就和初入皇宫时候的黄鹂儿差不多。大殿之上,皇上与皇后并坐,燕嫔、戴嫔、黄昭仪鱼贯走入,向着皇上皇后行三拜九叩大礼。黄鹂儿经过宫里老人突击的培训,行起礼来有模有样,不过跟燕嫔戴嫔比起来还差着一大截。抬起眼来,不意外看见殷释眼里的笑意,黄鹂儿没理会,垂下头,端正站着。   好容易折腾完回到昭阳宫,反正皇上也不会过来,便沐浴更衣,然后窝在窗边榻上想心事。一晌无言。   皇上大婚辍朝七天,这七天都没到三位嫔妃那里去,夜夜留宿景阳宫,帝后俨然和谐无比。   只是苦了黄鹂儿,原本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现在可好了,每天早上都要到景阳宫给皇后请安。人家皇后和两个嫔是风雅人,说的话文绉绉的她都听不太懂,更插不上嘴,一天一天地,更觉得窘迫。   一不会写诗作画,二不会绣花女红,黄鹂儿每天打发时间的,只有上回燕嫔送的一套玉玩偶。约摸是十分名贵的东西,玉质滑腻光润,一套六只玩偶,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摆在一起正好一大家子人。归宛当地有一种流传的花灯戏,黄鹂儿从小就喜欢看,深宫里实在无聊,有时候她就捉出这些玩偶来演戏玩。   身材修长的一只女玉偶通体洁白,裙摆处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碧点,象是白玉美人穿着件碧罗裙。拈起她放在妆匣一边,黄鹂儿信口念起一段道白。   “主仆双双同结伴,轻移莲步到花园,你看那一轮明月当空挂,月移花影上栏杆,万里晴空无片云,月里嫦娥把人间望,明月虽好人寂寞,我要操琴且寻欢。”   然后又拈起高大一些的男玉偶,放在妆匣的另一边,粗着声音念道:“何处传来好琴声,静听宛若细流水,又似珍珠落玉盆,南北东西四处看,隔墙美人在操琴,明月照人人似月,琴声幽深情更深,只恨墙高路不通,我恨无双翅难飞腾。”   她就记得这么多,下面的戏词全含混在一起,想了想理不清,轻叹一声胡编几句又念女声:“胡乱弹的琴声,怎么让你听见?不要笑话我技艺不精,全是一片心底的深情。”   男声又道:“月升听到月落,日暮听到日明,我一直站在这里,每个声音都听得很清,今夜有你的琴声,风声也变得很轻。”   男女两只玉偶隔着妆匣而立,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人生处处险阻,世路干戈,太多让人分别的东西,缘定三生也好前世夙愿也好,最终也不过隔道一道矮矮的墙,听听彼此的琴音而已。   黄鹂儿有点演不下去,身边伸出一只大手,隔空把男玉偶拿起来摆到女玉偶身边,浑厚的嗓音也念着戏腔:“单凤独自鸣,孤皇太冷清,愿得双比翼,朝夕不离分。”   “让他们在一起不好吗?”殷释侧头看呆愣住的黄鹂儿。黄鹂儿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对玉人儿,突然笑道:“还是皇上有学问,说的词就是比我好听。”   殷释摸摸她的头,暗光在眼睛里一闪而过:“你这唱的是什么戏?”   “啊?没……没什么,呵呵,也不知道哪听来的,都记不全了。”黄鹂儿心道不好,赶紧站起来打岔:“皇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殷释挑起左眉,意味深长看着她,笑道:“累?还好,不累。”   第 43 章   九月皇上大婚,十月里西北鄣州突降暴雪,冻死牛羊牲畜无数。十一月里渚、代两州又闹起了蝗灾。大批平民流离失所,朝廷忙着赈灾,国库里的银两几乎不敷使用。   十二月里政事初定,皇上与皇后驾临悬云山,于山巅望天阙上亲祭天地为苍生祈福。   离宫里住满了人,黄鹂儿住进了离正殿不远一间小小的侧殿。最近两三个月来,殷释一下子变得很忙,到昭阳宫来的时间比以往少了很多。到了离宫之后见到他,黄鹂儿这才惊觉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面了,他仿佛也瘦了,面色不怎么好看,象是很疲倦的样子。   离宫里到处是温泉,黄鹂儿住的侧殿后面就有一眼,这么冷的天气里,这里就象是天堂。   前一次来泡温泉的时候,有阮仙姐姐陪着她,可现在……也不知阮仙姐姐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也没有音讯?难道她到现在还被关在羡陵里?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黄鹂儿心里烦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合紧的窗户,风呼啸着冲进来。侧殿座东朝西,这扇窗开在东墙上,窗户外头三两步远就是悬崖,连续十几天来都是晴天,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里没有一丝云烟,干燥寒冷。   宫女取了件披风搭在黄鹂儿肩上:“昭仪娘娘,风大,当心着凉。”   黄鹂儿不说话,看着刀砍斧劈般锋利笔直的山峰上,竟然有顽强的松树生长着,也不知道是怎么生的根怎么发的芽,怎么历经千难万险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有机会象这些松树一样生存下来吗?还是在未知的某个时候,被闪电或是狂风打入深渊?   参加祭天仪式的时候,黄鹂儿无比虔诚。她专心致志地跪在天地之间,用最真挚的心为天下黎民祈福。经幡环伺,缭缭香烟中,皇上手握素帛,朗声诵读祭天诔文。风声很大,象有人在弹拨弓弦,铮铮然。旗幡被风卷起,旗角儿剧烈抽打着,叭叭作响,又象是射出的箭矢。   突然听见‘嘭’的一声,很深很响的声音。黄鹂儿猛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什么也没有。再看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象是没听见,依旧面容沉肃地跪伏着。黄鹂儿时常会有这种幻听,起先以为又是自己听岔了,可过不多一会儿,又是‘嘭’的一声响,象是有人在击鼓。鼓声越来越密,千军万马奔腾般,间中有厮杀呐喊声。黄鹂儿用力甩甩头,想把这种恐怖的声音甩开。可是没有用,她求助般把头转向侧边。   扑嗤一声是利剑刺入躯体,就在黄鹂儿扭头的这一刹那,一股热热的鲜血猛地扑溅到她脸上,来不及闭口,有些许冲进嘴里,腥味直刺咽喉,想吐吐不出。她大叫一声向后躲,坠入冰冷的湖水里,一下子沉没,然后又被一双大手抓起。狞笑声响彻。   “求求我,我就救你!哈哈哈……”   她冻得直打哆嗦,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大手的主人不耐烦,用力向下按,把她又闷进水里。口鼻耳眼,所有地方都有刺骨的冰水涌入,她快死了,活不成了,无力挣扎,呐喊不出,母后……母后……救救我……救救我!   又被人拎出水面,她狂暴地喘息着,眼前发黑,看不清那张丑陋模糊的脸孔。   谁来……救救我,母后,母后……   黄鹂儿大叫一声跌倒,撞翻了跪在身边的戴嫔。庄严的祭天仪式被这一声大叫打断,所有人都看过来,黄鹂儿脸色从没有过的苍白,她靠在惊惶不定的戴嫔身上,没有力气动一动,眼睛情不自禁转向跪在望天阙另一边皇子们站立的方向,嘴里嗫嚅着。   一袭明黄掩映过来,殷释的脸挡住她的视线。戴嫔怀里的黄昭仪被皇上一手夺了过去,他唤了她几声没有反应,扭头问戴嫔:“她刚才,说的什么?”   戴嫔也被吓着了,凝神喘息好半天,支支吾吾地说道:“黄昭仪好象在说,在说……救救我!”   殷释看着已经昏厥的黄鹂儿,让宫人们把她扶走,然后继续念冗长的祭天诔文,三五句后语调便即恢复平静。   黄鹂儿的噩梦还没有完,片片断断的,全是鲜厉的红色,鲜血、伤口、火焰,还有腐臭的味道。仰脸向天,天上有盘旋的黑色大鸟,朝着她的方向猛地俯冲过来,宽大羽翼带起的风吹动她披散在眼前的乱发,她能看见那些尖尖的利喙,和无情的眼神。它们停在她身边,眼看着就要啄下来!   “不要啊!”   黄昭仪啊呀一声怪叫醒过来,利索无比地翻滚着躲进了床的最里边,把刚刚搭指在她腕上请脉的太医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宫女们急忙过来好言劝慰,好话说了一大车,黄昭仪才明白过来,长舒一口气躺回枕上,任由太医诊视。   自己这是怎么了?黄鹂儿把头偏向里边,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可总是做这种梦,是不是自己得了什么古怪的病症?   殷律住在自己每次到离宫都住的那间宫室,住在黄鹂儿曾经住过的那间屋里。   景物依旧,人却不一样了。上一回是在清波荡漾的温泉水里,他曾经发誓,只要她能醒过来,就算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就算天打五雷轰吧,他也不放过她。可是……   晦朔循环,如斯境地。难道从一开始就错了?黄鹰儿说过,碧血又是情蛊,与其现在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静捱蛊发时的痛苦,还不如归宛城里就狠狠心一刀结果了她。   现在又该怎么办?   手下人在门外伸头看看二皇子的模样,小心翼翼走进来,行了个礼,回禀道:“禀告二皇子,黄昭仪的症候,太医已经诊治出来了。”   “她怎么样?”殷律不着痕迹地问道,很随意地拿起茶壶,往杯里续了点水,端到唇边欲饮,一系列动作平稳非常。   “黄昭仪并不是病候,而是有了喜脉。”   殷律手一抖,大半盏茶水全泼在了衣襟上。手下看着二皇子顿时铁青的面孔,不明就里地垂下了头。   第 44 章   紧闭的殿门被人轻手打开,黄鹂儿窝在床上脸朝墙,瓮声瓮气大叫一声:“谁让你进来的!”来人似乎顿了顿,然后慢慢地走进殿来,停在床榻边。黄鹂儿把脸埋进被子里,摇头道:“出去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有只大手扶住她的肩膀,黄鹂儿熟悉的气息传来,她呻吟着又向里躲,扭动肩膀想避开他的手。殷释没有跟她较劲,而是也凑上床去,手臂从背后揽住黄鹂儿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脊上。   “鹂儿,鹂儿……”   殷释已经摘了冕,可能因为来的急,还穿着刚才在望天阙祭天时候的衮服,凛冽山巅站了那么久,整个身体都凉透。抚在她腰肢上的手更是让黄鹂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殷释觉察到,遽然往后挪,衣、带、圭、绶等翕翕索索响动着和她隔开一小段距离:“怎么了,冷吗?”   越是不想在他面前哭,眼泪就越是忍不住,渐渐地肩头也开始耸动,黄鹂儿咬住被角,呜咽着哭得十分伤心。殷释轻笑一下:“都要当娘亲的人了,还好意思哭,嗯?”   屋里本来就十分暖和,殷释很快暖和过来,身上的衣服实在不方便动作,他下床去喊来人,一层层脱去衮服换上常服,这才摒退宫人,重新回到黄鹂儿的身边。这么一闹腾,黄鹂儿的情绪平复了很多,擦干净眼泪躺在床上,任由殷释搂着她。   黄鹂儿头上钗环尽褪,发髻也有些松动,刚刚喝了药呼吸间还带着药香,她半侧着脸偎在殷释怀里,额头光洁,眼眶红肿。   “母亲临终的时候,先帝还未成霸业,领军四处转战厮杀,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注意到又有一个女人快要死了。”说这话时,他的气息就吹在她耳边。黄鹂儿抬起眼睛,看见殷释宁静平和的脸。   “我个那时候年纪小,惊惶失措地也不知道怎么办,四处延医问药一点效用也没有,眼看着母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是冬天,渚州的冬天冷得象是地狱,母亲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她一直念念叨叨地说对不起我,要把我一个人抛下了。我当时就有个想法,很奇怪那么丁点大的孩子就能想到这个,我当时对自己说,只要我有了孩子,不论他的母亲是什么人,身份再贵重或是再低践,相貌再美丽或是再丑陋,我都要对他们一视同仁,绝不会偏袒一个忽视另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翼求?多看一眼,多问一声而已。”   “可是我现在有点理解先帝当时的做法了,原来不同女人生出的孩子,对男人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就象你……”用已经焐暖的手,握住黄鹂儿的手,闭起眼睛,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叫我怎么想象,象对待其他孩子一样,对待你生出来的,我们俩的孩子?”   偏殿后门外,穿过一条丈许长的游廊就到了凿于室内的温泉池。池水清冽温暖带着些微硫磺味,殷释把黄鹂儿放在池边软榻上,伸手去解她的衣服。宫装太繁复,一层又一层的,所幸刚才被扶回来的时候已经解去了外头的衣服,就是这样,殷释也费了老鼻子劲,累出一头汗。   最后是一件贴身的白绢中衣,殷释长舒一口气想要继续解,黄鹂儿早绯红着脸挡开他的手:“别,叫……侍候的人来吧……”   “别?还是别叫?”殷释笑着,执着地拉开黄鹂儿的手。温泉水热气氤氲,躺在榻上看身边的殷释,朦朦胧胧有一刻分辨不清,也许是因为收敛了平时的严肃和锋芒。黄鹂儿也不知道被什么所惑,他刚才说的话?还是那双坚定温柔的手?   最后一层遮蔽离开身体,桃李蹊上梦逐花飞,黄鹂儿第一次觉得□是这样坦然,第一次没有在殷释的眼光里羞惭。他的第一个吻落在她左边的肩上,细密吮吻。黄鹂儿下意识把头往右侧偏,露出洁白修长的颈项,让他借势蜿蜒而上,轻轻咬住耳垂。   黄鹂儿低唤出声,从喉咙深处逸出的温软叹息在殷释耳中回响,他看了看那双半掩着的碧绿色眼眸,放过她的耳垂,顺着高高抬起的下巴一路降落,停在她起伏喘息的胸口。波摇梅蕊,让人忍不住盘桓流连,他知道从哪个角度、以何种方式最能让她情动,变成春雨过后,墙边架上新绽的蔷薇花。   只是还不够浓烈鲜艳,他想着,双掌掬住她胸口轻轻施力,揉捏间有股夹杂着疼痛的快感。他的衣袖在她身体上扫动,很痒,黄鹂儿抬手去拂:“皇上……”   “怎么?”殷释头发衣服一丝不乱伏在她身前,他这副样子让黄鹂儿的心突然跳得很快,难以言喻的渴望升腾起来,脸上一阵阵发烧。她缩了缩肩膀,掩饰地说道:“你的袖子……我很痒。”   “痒?哪儿?”   殷释脸上再正经不过,手却正指在她左边乳上,黄鹂儿嘤咛一声:“不是……”   “不是这儿,那就是这儿!”他的手指从左边换到右边,在黄鹂儿□上促狭地轻轻一捻,黄鹂儿立刻叫道:“皇上!”   “还不对?”殷释一副了然于胸的架势,五指张开,极慢极慢地往下继续探去,黄鹂儿惊叫一声推开他,也没地方呆,索性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走下去,站在温泉里微微曲膝,水正掩到肩头。   殷释不急,刚刚才穿上的常服,又被他缓慢地脱下。拔去束发玉簪,一头长发披散在他高壮的身体上。入池的台阶一共七节,他一节一节走下来,带动起的水波微微冲撞着黄鹂儿的身体,她沿着池壁向后退,直到被他双臂锢住。   第 45 章   还未下悬云山,黄鹂儿已经从昭仪晋升为嫔,等回宫后三五日,皇上更是一纸诏书,将她的品级从嫔提到了妃。因为是从夷仪国来的,所以叫做仪妃。黄鹂儿面对这个封号有点腰杆不直中气不足的感觉,借着保胎的名义她也没有多理会别人的祝贺和逢迎。   眼看着新年快要到了,仪妃娘娘又有了身孕,今年皇宫里喜气洋洋。皇上大部分晚上都留宿在昭阳宫,戴嫔曾经劝仪妃将寝宫挪到东宫去,方便平时照应,住得近也热闹一点。黄鹂儿笑着拒绝,事后侍候她的宫女没好气地说:“哪儿是想照应娘娘,分明是想着离皇上近一点,好找机会遇见皇上!”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黄鹂儿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金碧辉煌无与伦比的新年,殷释给她的赏赐多到令人咋舌,辍朝的几天也全逗留在她身边,荣宠一时无两。   只是过了新年就到元宵。黄鹂儿记得这一天。既是父母的祭日,也是遇见他的日子。远得仿佛永远也无法回去的归宛城,那条静静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月河。对它来说,一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只不过偶尔扑腾起的一只小小浪花,转眼就会淹没在无休无止的永恒里。   除了她,还有谁会记挂相见的第一面?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侍候的宫女们见仪妃娘娘倚着熏笼,脸上一会儿有笑意,一会儿又很悲伤的样子,互相看了看,为首的一个叫绿舟的宫女,因为老家是豳州,平素很得黄鹂儿的爱护,她端起桌上放了好半天的安胎药走到黄鹂儿身边:“娘娘,药再放就凉了,要么,奴婢再去重熬一碗?”   黄鹂儿醒过神来,摇摇头:“算了,拿来我喝了吧。”   宫女们见仪妃娘娘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就拿了几个早上皇上叫人送来的新式花灯过来逗她开心。皇宫里的御制花灯当然不同凡响,不太大,却十分精致,黄鹂儿把玩了一会儿,突然问绿舟:“有没有那种小小的荷花灯,可以飘在水面上的?”   绿舟笑道:“十分太小的没有,最小的约摸,”她比划了一下,“也有茶盘那么大。”   “这么大?”黄鹂儿拨弄手上花灯的穗子,“我们家乡那里有种水上飘的小荷花灯,比茶盅大不了多少,点上蜡烛顺水飘流,一条河上象是落满星星,可好看了!”   “娘娘的家乡也有这种风俗?”绿舟扬眉笑道,“我们豳州那里就是这样,元宵节的晚上去放灯,谁的灯在河里飘得最远最久,来年就能 ……”姑娘家说到这个,脸上总有点不好意思,黄鹂儿看着绿舟羞怯的样子,忍不住想起了无辜枉死的苏姐姐。   绿舟见娘娘有点失望,忙又说道:“不过娘娘,这种灯奴婢会做,娘娘要是不嫌弃,奴婢给您做一只?”   说干就干,没有现成的材料,干脆剪了几只精美的纱灯,取出竹篾,又从皇上刚赏的纱罗布匹里选出合适颜色的纱布,一堆宫女齐上阵,边学边做,很快地做出了十几个漂亮的荷花灯来。黄鹂儿有了身孕以后很容易累,没等殷释回来早早就上了床。也是因为她平时待宫女体贴关切,宫女们都聚在绿舟屋里,大半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黄鹂儿起床一出殿门,被满地红色的荷花灯吓住了。   殷释知道了宫女们的举动龙颜大悦,厚厚地给了每个人赏赐,并予诺元宵节那天晚上,要陪仪妃娘娘一起到静湖里放灯。   静湖在西宫,散了元宵夜宴,偌大皇宫里顿时安静下来。站在湖边,抚在冰凉刺骨的汉白玉栏杆上,黄鹂儿心绪十分不平静,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殷释站在她身边,握起她的手用力焐着:“石头上冰凉,当心冻着。”   黄鹂儿把手顺着他的袖口往里伸,他右手的手腕上有一道不长却很深的伤疤,带兵打仗时候落下的,时致今日,写字的时间长了手还会发抖。一下一下在他伤疤上摸,轻声问道:“还痛吗?”   “问多少次了,早不痛了!”说着,殷释揭起身上的大麾,把两个人围在一起,对站在一边的宫人吩咐道:“放灯吧。”   皇上见仪妃娘娘兴致好,更是命人做了数千只荷花灯分在静湖四处湖边,只等号令下达,同时放进水中。   天上有满月,夜晚并不黑暗。深深蓝色的夜空,和深深碧色的湖水接在一起,象是一块玲珑透亮的深色晶石被细心打磨平整,摊在眼前。一盏,又一盏,点点摇曳的红光或远或近地亮起,汇集成片,随着静湖无风自动的波浪在黄鹂儿眼前起伏。象是一桶光韵流转的琉璃珠被人一不小心踢倒,倾泄在这清浅盈盈的妆镜上。星河烂漫,余妍绰约,黄鹂儿看着,眼眶渐渐湿润。殷释接过身边宫女递来的一盏荷花灯,捧在她面前:“这一盏,朕与你同放!”   黄鹂儿嗯一声,和殷释一起捧着灯,走下湖边台阶,蹲下身子把花灯轻巧地放在水面上。湖水拍岸,然后调头涌开去,把这盏荷花灯携住越飘越远。黄鹂儿只觉得悲从中来,目光跟随着这盏灯,久久不愿意离去。   某个深邃的残冬夜,明明是清朗无云的夜空,只有他站在难涉难离的情愫里,看那一片灯海。这才明白了什么叫红蕊未开花已过。风从她的方向吹来,他还记得当日月河边看着她亲手放下去的那盏灯,孤弱的蜡烛只亮着微小的光芒。   整个天空整个生命里,只剩了那一只小小的光芒。   侍卫把披风搭在二皇子肩上,殷律偏了偏肩迈前一步。这个时候,只有寒冷才能让他克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   第 46 章   胡天八月即飞雪,才过年,北方边境一带更是冰封万里的景象。整个卫国上上下下从皇帝到贩夫走卒,谁也不会想到金国居然挑了这么个人嫌天怨的时候再度兴兵犯边,一口气攻下了卫国五座城池。   从边关逃回来的一位郡守在雪地里跋涉太久,两只脚上十根脚趾全部冻坏被截去,被人用担架抬进金銮宝殿。他挣扎着翻身趴在地下,痛哭流泣地诉说城破时金兵的残暴和卫国百姓的无助绝望。   卫帝殷释勃然大怒,当殿颁旨,集结军队,他将亲率大军给犯边蝥贼以痛击。二皇子殷律也自请随军参战,商议的结果,是由皇上和二皇子领兵迎敌,朝中政务由摄政王与三皇子共同把持。   黄鹂儿怀孕后的反应刚刚好一点儿,就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住在景阳宫里的皇后。皇后嫁来卫国的日子屈指可数,皇上宠幸她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虽说皇后对皇上在后宫的行动有权干涉,可她却从没有为这种事情对黄鹂儿稍稍露出过不豫的神色,谈不上多亲昵,可也还算是真心的体贴。   本来就是个冷清性格的人,又遇上这种事,她以后可该怎么办?   黄鹂儿没有太多功夫为皇后操心,迅速传来的另一个消息让她慌了神。二皇子在衙门里议政直至深夜,回府的时候在宫门处突然昏厥,口吐鲜血面如金纸,被人抬回了衙门里。深处内宫中,平素也从没有往来,黄鹂儿不知道该怎么去打听他的消息。突然想起燕嫔身边的肖宫女,大冬天的也顾不得自己怀着身孕,随便找个由头就冲到了燕嫔住的地方。   说是当初在一起的时候,知道肖宫女针线极好,现在在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衣物,想把肖宫女借过去几天做做针线。燕嫔对这个宫女本来无可无不可,当然满口答应,还准备了几样精致的面料,把平时搜集的时新绣花样子新描一遍,一同送到昭阳宫。   急匆匆地向肖宫女打听二皇子的消息,肖宫女面露忧色:“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说是太医院里头大半的太医都去诊治过,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前天从民间请了位神医,诊脉以后,说二皇子八成是以前中过什么剧毒,毒性还没有祛清,现在余毒复发,情况好象很凶险。”   黄鹂儿只听得剧毒两个字脑子就炸了。青州都督衙门里的荆果,邲州小城沙老公阴暗腐臭的屋子,滴进殷律口中的碧血。原来毒性未清!这可如何是好?沙老公是用她的血治好了殷律,可现在……   大军整装待发,二皇子却越病越重,也有人暗地里说他临阵生病,分明是装的。可这回动静闹得挺大,皇上和摄政王数次亲自来探望,太医院有一半的太医在二皇子府里报道听谴,民间真真假假的神医走马灯似地穿梭不止。   不管怎样,全都没有效用,眼看着二皇子进气多出气少,命不久矣!   黄鹂儿被再度来传讯息的肖宫女的话吓一大跳,起身太猛头有点晕,身子也觉得向下坠,她扶住桌角定定神:“你说什么?”   肖宫女跪在地下拭泪:“奴婢也是听人家说的,二爷这回,恐怕是不中用了!”   “你胡说什么!”黄鹂儿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把桌上的茶盏什物全部拨在地下,哗啦啦一阵脆响,外头的宫人们一起进来,看着满脸通红怒不可遏的仪妃娘娘,和跪在地下眼眶红肿的肖宫女。   “娘娘可不敢动气!”绿舟忙过来搀着黄鹂儿,朝跪在地下磕头求饶的肖宫女使眼色,“奴婢犯了错自有下人们去惩戒,娘娘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肖宫女也痛哭道:“求娘娘保重身体,求娘娘保重身体!”   战事紧迫,容不得耽搁,部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集结。殷释一身铠甲,坐在四蹄踏雪乌骓马上,缓缓抬起手臂,动地鼙鼓声瞬间止歇。   只能听到明黄色的龙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勒缰回望,澄澈天空下伫立着红色宫墙,他一双眼睛,只盯在那个碧绿色的人影身上。隔得太远看不清楚,该说的话昨夜全低语在她耳边,该流的泪昨夜也全流在他的胸膛里。只有这一眼,她应该会懂!   转身,立马,扬刀。   向着北方,敌寇的方向用力劈下!三军齐声高呼,声浪拧成一条怒蛟,直拍上千丈高天。   直到人马散尽,黄鹂儿始终执拗地不肯离开,皇后和两位嫔都来劝,她也不答话,只是看着殷释离开的方向,看着远处漫卷的烟尘,咬住嘴唇不发一语。   好容易你一言我一语劝得仪妃娘娘下了宫门,还不肯马上就回宫。转啊转地,又走到了静湖边。这里的风并不比宫门上小,跟着娘娘的绿舟急出一身汗,她知道娘娘这是在思念皇上,想想也是,如果有个男人能象皇上对娘娘那样对待自己,此时此刻乍然分离,肯定心里也是这般难过的。   数日前放下去的荷花灯还都没有捞起来,昨夜吹了一夜北风,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飘流在各处的花灯都被冻住,象是琥珀里关着的小虫子。   她也是一样,被关在奢华无助里。为什么恬静优美的天地间,只有她的世界澎湃翻腾。她只是一只没什么奢望没什么野心的小鸟儿,好吧好吧,能有一根栖枝就足够了,从小她就知道要知足长乐,她现在已经知足了,为什么,还不能让她平静!   肖宫女坐在昭阳宫后自己的屋子里做针线,看见掀开的门帘下走进来的竟然是仪妃娘娘,她连忙站起来想请安,黄鹂儿摆摆手挡住她。   “你想想办法,我……我要见二皇子一面。”   “娘娘!”肖宫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鹂儿苦笑着转身往外走:“你去吧,现在,也许只有我能救他的命了。”   第 47 章   以为很难,其实很容易。站在永昌王府书房门外,黄鹂儿浑然不觉得夜露逼人。原来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闭起眼睛,仿佛又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身边的人依着来时的吩咐全都退避开,书房门上垂着厚厚的门帘,窗户上也有挡风的帘子,里头的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很安静。   身上渐渐觉得冷,黄鹂儿鼓足勇气,慢慢走到门口,抬起手,顿了顿,终于咬着牙揭开,有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跨进门槛,四处看看,书案背后的两面墙上都放了满满当当的书,右厢房里也有摇曳烛光,黄鹂儿用力咽下喉间的梗块,向右厢房走去。   没想到他贵为皇子,住的地方这样简朴,素帐薄床,三两样并不起眼的家俱。黄鹂儿心里微酸,看向歪头向着床里熟睡的殷律。他头发解开披在枕上,穿件素白中衣,身上搭着被子,生这么重的病睡相也不老实,肩头全露着,一条腿也伸在外面。   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轻咳一声动了动,头转向外。黄鹂儿吓一跳,有种转身逃走的冲动,可见殷律紧闭双眼并没有醒来,便放心地走到他身边,把被子给他盖盖、掖掖。他好象又瘦了,眉棱眉几乎突出来,眉心已经皱出了两道深深的细纹。   听肖宫女说二皇子刚服了宁神定惊的药,现在应该是熟睡着的,约摸两个时辰之后才会醒,她这才放心地进来,无论如何,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还好,并不热,甚至比她的体温还要凉一点。这两兄弟可怪,老大身上始终温热如火,他却又是这么冰冷,莫不是被子太薄?屋里并没有别的被褥,黄鹂儿想了想,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细心地盖在被子上。   知道不能久留,黄鹂儿迅速地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早准备好的银针,捏着左手无名指放在他嘴唇边,右手拈针准备刺,碧血救过你一次,应该就能救第二次。   他的嘴唇颜色红润,微微开着,唇角略向上挑,看着仿佛始终在微笑。   黄鹂儿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刺下。   一股大力遽然涌来,握住她两只手腕,银针吓得掉在了床上。黄鹂儿惊呼一声,看着目光杳杳盯着她的殷律:“你!你怎么……”   殷律挺身坐起,双手有力眼光明亮,怎么看怎么不象是有病的样子,黄鹂儿吓傻了,慢慢明白过来:“难道……原来你……没有病?”   “你看呢?”殷律低笑,把她扯向自己,“靠近点,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病?”   黄鹂儿翻身想逃,怎么也挣脱不了他的大手,急得几乎想上去咬他一口:“你放开我!没病好好的装什么死!你个骗子,大骗子!”   殷律呵呵笑着,用力揽着黄鹂儿的腰把她薅上床,用双臂压在身前:“我是骗子,你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谁……谁来救你?我是来看你死了没有!”   “你看得怎么样呢?死了没有?”   黄鹂儿咬牙瞪他:“现在没死,总有一天会死!你杀了我父母和苏姐姐,还有五柳街上那么多人的命,总有一天你会偿还的!”   “在我偿还那一切之前,你也有一样东西要偿还我!”殷律伏下身子,越欺越近。   “我欠你什么?”黄鹂儿大叫,指望着外头人听见进来救救自己,“我什么也不欠你,是你欠我!还有我哥哥,也是被你弟弟害死的,你们一家都是凶手!”   “一家都是?那皇上呢,他是不是?”   黄鹂儿哑然,奋力挣扎着,殷律用力按住:“再动,伤了孩子,我可不管。”   黄鹂儿喘息着,想想孩子,还是安静下来,大声说道:“你放开我,被人家看见你轻薄皇妃,当心狗命!”   “被人家看见皇妃夜半无人私语时跑到小叔子家里,不知道谁更要当心狗命!”殷律笑着,“你不是问我,我欠你什么?”   “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殷律扬眉,神色端肃起来,他的脸几乎贴着黄鹂儿的脸,两人的呼吸吹拂在对方的呼吸里,间杂着,分不清谁的气息更急促些。   “你欠我的,难道不是一个皇位?”   皇位?黄鹂儿甚至是有点陌生地看着殷律,突然也笑了起来:“皇位?怎么二皇子以为,先帝遗诏上写着的那个继位人,真的就是你?”   “不是我,也应该是我。”殷律沉声道。黄鹂儿冷哼着用力推他:“在我知道你是凶手的真相后,是你,也不会是你!”   “所以你就挑了老大?你就这么笃定他能庇护你?”   “我不要任何人庇护,我只要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黄鹂儿咬牙切齿,殷律脸上一黯,听到了什么搔在痒处的笑话般,笑了笑:“果然是……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了……”   黄鹂儿背上硌着被子,难受地扭了两下,突然左边肩上一疼,哎哟叫唤了下,殷律挪开她,才发现刚才掉落的那枚银针深深刺进了黄鹂儿的衣服里。急忙拔了针扯开她的衣襟,扳过身子,凝脂一般的肩头上,已经渗出豆大一滴碧血。   如果这就是情蛊,这就是让他深陷不能自拔的罪魁祸首,他为什么还要对她眷眷难舍到心慈手软的地步?无端风雨,尽化情丝,垂垂披拂着,一枝相思怎么簪得住?   殷律眼眶里莫名地烘热,他闭起双眼,轻轻舔去了她的碧血。黄鹂儿被他这一舔,全身颤栗,声音也抖动起来:“你你你……你干什么……”   殷律坐直身子,把她的衣服拉好,扶着她也坐起来。黄鹂儿脸上滚热,又有点怕,又有点凄怆,嘴上犟着说道:“你松开手!我要回宫!”   “回宫?”殷律有点散漫无心地拂了拂头发。   “你放心!”黄鹂儿喘息着别开脸,“等皇上回来了,我不告诉他你装病的事就是了!”   殷律哈哈大笑:“好一个傻丫头,事到如今,你以为皇上……他还回得来吗?”   ……   “你说什么?”黄鹂儿眯了眯眼睛又突地睁开,“你说的什么?”   “不止是他!”殷律牵紧她的手,抚着她的脸颊,“就连你,也回不去了!”   “你说的什么鬼话!”黄鹂儿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归宛野丫头的狂猛劲儿上来,管不了怀孕不怀孕,用力跟殷律较起劲来,殷律到底顾忌着她的身体,一边抵挡一边相让,直到怒火也被撩拨起来,喑吼着死死抱住她,用力吻上去。   不象殷释,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轻柔,殷律的双唇蕴含了万般情绪,高峡上蓄积了许久的洪流一旦冲泄下来,狂烈地让黄鹂儿难以招架,顿时在他的怀抱里淹没。唇齿相叩,痛吗?也许!只是都忘了,大睁双眸,看见他那双只怯流年不惧万里的眼睛。   黄鹂儿不许自己在他面前哭,挣扎间指上又是一痛,刚才殷律随手拔下的那根针又扎在了她的手指头上。跟它还真是犯冲啊!黄鹂儿想也不想,拈起针就向殷律脸上扎去,殷律推开黄鹂儿急急闪避,见推得力大了中途又回来拉,避避让让间,银针从面颊上滑过,划开又深又长一道伤口,鲜血顿时涌出来。   黄鹂儿吓呆了,看看针,看看他,殷律拿过她手里沾着血的针抛到地下:“还好,你还是原来的黄鹂儿。”   “你呢?你还是不是原来的殷公子?”   怎么问得清?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已经不是同一个你,何况天长烟远,何况经过了几番离合?   殷律没办法回答,他抽出压在两个人身下的披风,仍旧搭回黄鹂儿肩上:“天冷。”   黄鹂儿没有动,任由他仔细地给她系上披风的系带:“出来太久,我要回宫了,不然没办法交待。”   殷律微笑:“我是说真的,你回不去了。”   “胡说什么!”   “京城距边关千余里,行军最多七八天功夫。如果不出意外,皇兄的大军应该已经和金军先头部队遭遇了。”   黄鹂儿觉得后脑一阵阵凉:“你说什么……皇上他……皇上他怎么……”   “放心!”殷律拍拍她的手,“第一仗,他会胜的,而且会大胜!”   果然两天后捷报传来,皇上御驾亲征龙威远振,于三天前遇上闻风逃窜的金军,卫国将士奋勇杀敌,痛歼敌寇两千余人俘虏近五千之众,胜利夺回一座被占领的城池。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只是昭阳宫里的宫人们乐不起来,一觉睡醒不见了仪妃娘娘,听燕嫔娘娘身边的肖宫女说是夜深留宿在燕嫔宫中,一大早又遵从皇上临走时候的口谕,去往悬云山温泉离宫养胎去也。   哪里有妃嫔在别宫留宿的先例?更别说是一声招呼都不打一个侍候的人都不带就扬长出宫!可人家是皇上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仪妃娘娘,还说什么呢?绿舟心里犯嘀咕,也只得收拾几样衣物,点了几个娘娘用惯了的宫人,随肖宫女一起走到宫门处,等着上悬云山的马车。   黄鹂儿并不在悬云山,远远闻到那股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腐朽味道,她就知道又到了羡陵。殷律陪她坐马车来的,怕她嫌颠簸,一路都将她拥在怀里。   一出马车,从羡陵深处来的风,就吹得黄鹂儿一个趔趄。下陵的竹篮吊索已经准备好,黄鹂儿看也不看殷律一眼,就昂头走过去。殷律拉住她的手,沉声道:“鹂儿,今时今日,只有执戈能保护你。你别怪我狠心,羡陵……此刻只怕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你等着我,等我处理好一切,就来接你!”   黄鹂儿哼一声:“处理好一切?二皇子所谓的处理好一切,是指勾结外国、谋反篡位?”   殷律笑着,用力握握她:“去吧鹂儿,等着我。”   系住竹篮的浸油牛索绞在一只巨大的绞轮里,随着三声锣响,绞轮格吱格吱转动,竹篮慢慢向下降。黄鹂儿手扶篮框看向羡陵的方向,任由自己越沉越深,他越离越远。   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肩上他亲手系的披风,那样孱瘦的身躯散发出坚忍决然的光芒。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殷律才收回视线,看向羡陵中那座高高耸立的山崖。钟声响起,悠远缠绵,他知道那是山崖绝顶的赵执戈,又在日复一日地敲钟。十八响,十八年,那是她还拥有过的十八年,自己呢?想回忆,就连记忆也这么贫瘠。   第二部完   第 48 章   黄鹂儿在羡陵知道了阮仙的死讯,她是中毒死的,全身皮肤变成黑色,肌肉寸寸僵硬,象是撅也撅不折的一段枯木,死状极惨。   “那……那她的尸身呢?”黄鹂儿泪流满面,站在阮仙当初住过的屋子里痛哭不止,赵执戈长出一口气:“羡陵哪里不能埋人?随便找个地方一抛,早就沉到淤泥底下去了。”   “她……她是为我而死的!”当初二皇子说了使这个李代桃僵的办法,才能确保她的安全,果然她是安全了,阮仙姐姐却丢了性命。   “害死她的人是谁?”黄鹂儿追问,赵执戈浓眉一挑,也不说话,笔直走出屋外,宽大的直裰并不能掩住她修长的身姿。   “延已大师!”黄鹂儿追出去,赵执戈双手负在身后,头颅剃得趣青:“仪妃娘娘,你能来这里,想必也应该知道殷老二的心思了,实话告诉你我对他的做法十分反对,只不过旧日欠过他莫大的恩情,现在就算是偿恩报愿吧,你乖乖呆在我这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让别人伤你一根汗毛。”   “延已大师你既然反对他的做法,就该……”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用仪妃娘娘告诉我!”赵执戈冷哼一声,“这儿侍候的人不多,娘娘可能过不了宫里那种奢华的日子了,有什么难处苦处尽管对我说,我会尽管满足你的要求。”   黄鹂儿看着赵执戈头也不回走远的背影,这才想起来在这儿住了好几天还没有摸清道路,羡陵所有的房屋都建在山崖上,东盖一间西盖一间,都用碎石山径连接,曲里拐弯的,象个迷魂阵。黄鹂儿摸索着走了一阵,还好遇见了个小尼姑,总算回到南山腰上她住的那间小院。   殷律考虑得很周到,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怕她闷得慌还准备了几样民间女孩时兴的新奇玩具,黄鹂儿哪有心思玩,来的当天晚上就试着逃走,路上不小心被人发现,可人家根本视而不见,跑到山脚下才知道自已有多傻,羡陵深处沼泽当中,唯一条通往外界的坚实道路被护陵的官兵把守着,就算顺利地混过去,道路尽头那么高的山崖,没有人绞动竹篮,除非生出一对翅膀来才飞得过去。   可是被关在这里,外头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还有皇上……殷律说过他回不来了……   怎么会?不可能!   黄鹂儿攥紧拳头往热炕上捶一下,无奈地躺到炕上,头埋进被子里。谁来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北疆风雪剔骨寒,明黄大帐里温暖如春,殷释昨晚和将领们商谈军情到很晚熬过了困意,略微吃了点东西,天不亮又坐回书案前,看没来得及看完的军报。   战事进行到这里,姑且算是占上风,一场大胜一场小胜,三军将士群情激昂,誓将犯边贼虏驱出国境。殷释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他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十三四岁时候就跟着先帝出入军阵之中,成年后更是展露军事才华,建国初期四野不宁,殷释凭借肃敌战争中那些真刀真枪的功绩一路晋升,是为大卫军队里最年轻的将领之一。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百场,若说越打胆子越小,也是有道理的。来得太容易的胜利总是会让人疑惑,按理说金军以逸待劳,就算是败,也不应该这么惨。金国选在大冬天开战也不是没有道理,卫国各州都督统领当地军政,为政权稳固计,每隔数年,国内全境军队都有一次规模宏大的调防。战事刚毕,正好是调防的好时机,这次随驾出征的虽说是北方数州的军队,可多半都是刚从豳、青、代、渚等州换防来的部队,南方人居多,对北方的寒冷并不习惯,他昨天听赵执戟说,隶属他麾下的有些士兵,甚至从来没有见过雪。   殷释嗤笑,又忍不住皱起眉头。胜一场便往北方更深一点,金国这莫不是诱敌深入的招数,想把战线拉长战事拖久,给他来个持久战?眼前数十里之外便是落入敌军的五座城池中最富庶的一座北方重镇砾郡,据探马来报,据守砾郡的正是自己皇后的弟弟,金国六皇子陈珈。若说金国有诈,应当也不会用一名皇子当诱饵,这代价着实大了点。   转念再想连面目也记不大清的那个皇后,金帝一向视若珍宝的女儿都能舍得拿出来牺牲,一个身份低下嫔侍所生的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仗,到底该不该打?到底该怎么打?   帐外走进一名宦官,恭身禀报道:“青州都督赵执戟求见陛下,现在帐外恭候。”   这个时候?殷释放下手里的奏折:“叫他进来。”   赵执戟穿戴整齐,左手挟着盔,进帐之后先行跪拜大礼,然后站起身子,全身铠甲一阵碎响。殷释见他一副威武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今夜中军不是由你值守?可是有什么异状?”   “禀皇上,臣正是有件异事,特来向皇上禀报。”   “异事?说来听听。”   赵执戟拱手道:“臣昨夜在中军帐中守到大半夜都没什么情况,想着战事在即心里颇有点忐忑,便擅自离开中军到前哨去巡查。我军将士安守营中秩序井然,臣仔细试过,几个哨点都很警觉。臣心颇安,正准备转回中军,远远就看见砾郡的方向亮起冲天红光,竟似一整座城池都在燃烧!”   “什么?”   “皇上,臣原先也以为是城中失火,正想速来告诉皇上这个天赐良机,哪知道突然之间……”赵执戟说着,自己也颇费解地皱了皱眉,“臣……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象……那片红光中央,突然长出了一条绿线,然后一眨眼间,满城红光,竟然全部变成了碧绿颜色!”   殷释猛地站起来,大麾也不披就冲出帐外,走过几步到空旷处调头北望,果然从砾郡方向传来的碧光俨然有越燃越炽的迹象,光线末梢被凄厉北风吹得仿佛都有点飘忽,夜空也仿佛被扭曲,伸出了狰狞曲张的十指。   殷释急忙沉声吩咐赵执戟:“传朕的号令,即刻拔营后撤百里,不得有误!”赵执戟不明就里,看着皇上的脸阴沉到极点,也不敢耽误,当即快步跑向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可还没等他到达,天地四野突然响起北风以外的第二种声音,象是远远的有无数人在吹口哨,一声高一声低,有的快有的慢,极噪杂,极不安。   纵目四眺,看不见什么不同的地方,可殷释知道最难以想象的恶梦就在眼前,那是在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苌弘圣女还庇佑着先帝的时候,构象石还能被驱策的时候。那是在卫国南边一眼望不到边的一面湖泊上,兴兵作乱的前朝余孽发动的最后一次攻势。无数条战船洒满整个湖面,都是苍青色的高帆和乌漆船身,离得越来越近,战船船头上林立的刀枪剑戟被阳光照出了雪亮的反光。卫国剿逆军立营在一处小小的半岛地带,先帝一马当先, 睥睨,浑然不觉自己以一当十,是处在多么危险多么一击即溃的境地。十四岁的殷释心跳动在嗓子眼,他紧握手里的墨缨长枪,虎目瞪视来敌。近无可近,前朝余孽们面上都是噬血的光芒!为什么还不进攻?为什么?年少的殷释几乎喊叫出来,只见先帝仰天大笑,笑声劈开满天云翳,清冽阳光从云缝里直射下来。他猛揭开长长披风,从身侧捧出一块灰暗不起眼的椭长石头托于掌心高擎起。灰石一见阳光无端抖动起来,离先帝最近的殷释能听见淡淡袅袅的嗡响。前朝余孽们都看见先帝这个动作,不明就里地停了一停,随即狞笑着蜂拥上来。说是迟那时快,云缝中的阳光遽然变色,原本透明的光线好象突然有了形质,光剑般刺入灰石,灰石钝然一声沉吟,石身猛地变为火红,红线刺空而起,随即红光布天。奇景之下,前朝余孽齐齐止步,不敢再向前进。先帝笑声洪亮:“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也不知他取出什么东西往灰石上轻轻一触,灰石上生出一道绿线分开满天红光,灰石红光一收,随即红光被突然涨大的碧光取代。碧光射入眼帘,湖面顿起波澜,以灰石为中心,空气似乎在旋转,所有人都感觉到气刃割脸的凌厉。殷释人小体轻,若不是手里这柄数十斤重的长枪,他几乎在马上坐不住。风团渐渐移向先帝手指的方向,原本平静的湖水象是倾刻间冻成了冰,被人割成一块块砖砌成一道数丈高的水墙,翻腾着,向前朝余孽涌去。这是殷释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识到构象石的力量,只一瞬间,满湖的战船,满湖的敌军,象被一只大手轻轻抺去。   此刻砾郡城外又见那一幕让他记忆深刻的情景,碧光取代了红光,眼看着大变在即!   口哨声来得极快,近了,更近。这才听清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相互摩擦,发出峭刻的尖嘶声。殷释还未及上马,前阵已经传来卫军将士的惊呼声,暗黑夜里突然出现一股白色的风。风吹上脸,夹杂着雪花冰屑,殷释怂然惊呼一声不好,原本已经冰冻的空气又寒冷几分,地下突然长出一座白色的山。就象是湖边那道水墙,这里被人掀起一道雪浪,直扑过来,转眼间覆上整个卫军大营。   第 49 章   犹自在梦中。自从怀孕后从来没有睡得这么不安稳过,黄鹂儿喘息着睁开眼睛,窗户上黑蒙蒙的,天还未亮。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是觉得焦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总感觉憋得慌,非要起来在窗边站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散心头可疑的烦闷。   可是还不够!些许的凉意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越吹,热燥越升腾,她几乎要低声呻吟出声,扯了扯领口,还是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   怎么了这是?   隔壁睡着侍候她的小尼姑,想想这里不比皇宫,半夜三更搅人清梦似乎不大好,于是黄鹂儿也不披外衣,轻轻推开门,站在小院里的风口处,迎着风使劲喘了几口气。   今天的夜空十分低沉,羡陵的山虽陡峭,可是位于天坑深处,所以也算不得地势高,可怎么好象一伸手就能摘到夜幕上的星星?黄鹂儿闭闭眼睛,再睁开,满天群星发出比平时炽烈许多的光芒,刺得黄鹂儿眼睛里迅速涌出泪水。   月亮隐遁了身影,把纵情歌舞的战场让给了妖异莫名的星星。黄鹂儿用心看着,感觉哪儿不大对劲,又说不出来,视线也稍移不开,象是被强制着,跟星光黏连在一起。羡陵里无处不在的腐败空气被慢慢地隔绝开,黄鹂儿觉察到的时候,鼻子里嗅到的空气已经成了血肉烧烤的糊臭味,好象还能听到滋滋拉拉的燃灼声音。   疼痛从十指指尖开始迅速弥散到全身,突然地又汇集到三个地方,左、右肩胛和右膝,那种疼痛让黄鹂儿难以忍受,惨呼一声跌坐在地下,好象是有人用锤把长长的钉子从那三个地方敲了进去,贯穿血肉,毫不留情!   痛呼声越来越大,隔壁房里不知做着什么梦的小尼姑被吵醒,趿拉着鞋冲出来,扶住在地下几乎坐不住呻吟着的黄鹂儿,吓得脸都白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小尼姑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她不敢耽搁,爬起来就向院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叫:“大师,延已大师,不好了!出事了!”   北方辽远天际上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光。黄鹂儿痛得全身是汗,侧头躺在地下,正看见那道诡异的光。全身力气象是被猛地抽走,包括所有的鲜血和液体,整具身子空空荡荡只剩下皮囊,可它还是在不断地抽取,骨头也被拆解开,磨成齑粉随光而去。接下来是灵魂,碾压成片,快刀乱斩成无数碎片,眼看着一风就要吹散。   赵执戈横刀怒目扬空而起,掌中握着一柄式样古旧颜色败黯的旧刀,仿佛无刃,由她挥动起来划破空气的时候,又有股锋利的风声。赵执戈不敢懈待,朝着黄鹂儿身体上方约尺许的地方用力劈去。明明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刀身却受到大力的阻滞,赵执戈随风摆动的宽大僧袍猛地鼓涨起来,扑面狂风里,衣角也开始纹丝不动。   她的刀每下压一分,黄鹂儿身上的痛楚就加五分。她瞪着两只眼睛看着赵执戈,十根手指掐住坚强的地面,说不出一句阻止的话。赵执戈双手握住刀把,低吼一声用力下砍,记不清这样角力多久,直到一声清脆裂响,有什么被打碎,黄鹂儿只觉得压迫着自己的那股巨大力量一下子消失,她的身体猛地上挺,迅速昏倒在地。   赵执戈汗透重衣,刀拄在地下遥望北天。星光黯然收。她慢慢眯起眼睛,面色要多凝重,就有多凝重。   与此同时北地卫军大营里,眼看着冲天雪浪就要扑下来,殷释狠狠往身边傻楞住的一名小兵屁股上踹一脚:“还不快跑!”   小兵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雪浪下压带起的巨大气旋里全是雪渣冰屑,飞速旋转着象一柄柄小小的钢刀,殷释□在外的脸颊和双手迅速被割出几个小口子。口哨声变成了咆哮声,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雪!   只心念一转间,雪浪已经坠到头顶上不足丈许处,殷释站定了脚步,不再逃不再躲,反而调整姿势笑对压顶的雪山。没想到,就是这样结束的!电光火石的功夫,脑子里疯涌出无数画面,一帧帧,一副副,他咬紧牙,都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脑海中黄鹂儿的碧瞳突然发出夺人的光芒,连带着,他全身的血液好象也在沸腾。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寂静。   ……   所有卫军大营里的人都瞠目结舌,看着笼在自己头顶上不盈数尺的雪屑冰块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般突然地停在那里,既不往下稍压一分一毫,也没有消失的迹象。连风在此刻也停滞住,没有人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头上是雪,脚底下是雪,放眼望去无边无沿,卫军大营象被人关在了一只雪做的盒子里,眼看盒盖就要盖严。   殷释只觉得胸臆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冲突,想要砸断筋骨凿开皮肉。他强自压抑着,终于忍不住抚着胸口曲下身子,隔着冬衣,触手滚烫。脑海里一片碧光,越燃越炽,成了碧绿色的火焰。他置身在火焰丛中,所有的皮肤都被火舌舔着、炙烤着,说不出来的疼痛。更疼痛的是心里,鼓荡充塞了太多东西,一边膨胀一边撕裂。那双碧色的眼睛始终盯在他身上。   赵执戟大惊之下先愣住,然后反应过来,急忙去扶已经站立不稳的皇上。殷释四肢僵硬,全身诧异地颤抖着,牙关紧闭,牙齿挫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皇上,皇上!”赵执戟大叫。只见殷释全身巨震一下,蜷曲的身子里突然透出股绿色光芒。这光芒从胸臆间发出,先始极淡,遽然变得浓烈,殷释怒吼着,随绿光一起舒展开修长的身体,冲天碧光照上头顶的雪浪,只几个喘息间,雪浪猛向上拔,以比来时更迅猛的速度又撤了回去,呼啸着、嘶喑着,看这去势,竟是笔直向着砾郡城。   危机一除,殷释身上碧光陡收,倒在赵执戟的怀里,旁边也上来几个将领一起架住皇上,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一切。   卫军大营里的所有人呆站着。更远一点儿的砾郡城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满天绿光再次被火光取代,只一盏茶功夫,火焰被扑去的雪浪熄灭,天际一片黑暗。   殷释嘴角噙起一丝微笑,安心地闭起眼睛昏了过去。   翌日清早探马来报,砾郡阖城被大雪淹没,全城三万余军民,侥幸逃脱的不足一千。   接下来的战斗势如破竹,卫军所向披靡,直打到距金国都城两百里处才煞住缰,金国无奈签订城下之盟,卫军取得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完胜。   消息传回国内,本来就高涨的民族自信心空前勃发,那天夜里发生在卫军大营里的事被一批批回国的军士们描述得恍若天降神迹,皇上则成了真龙化身,以一已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简直就是神明附体,哦不不不,皇上他就是真神!龙神!   黄鹂儿从照顾她的小尼姑口中得知了卫军大胜的消息,出乎意料地,她并没有觉得十分欣喜,反倒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她并不是不期待殷释的胜利,可也并不希望他的胜利注定导致的殷律的失败。前因后果她不清楚,可听小尼姑天花乱坠的描述,那场雪崩绝对不会是什么天降的神迹。   她突然觉得全身一冷!   殷律费尽心机先是烧死她的全家,再把她诓到京城来,绝对不会只因为她的碧血可以救病治人。驾鲤湖畔那块诡异的构象石!红光!绿光!那天晚上的异状,她的昏倒,和昏倒前脑海里浮现的一切!   黄鹂儿坐在床边,只觉得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屋门被人一手推开,赵执戈大步进来,拉起黄鹂儿就往外头走。黄鹂儿被吓一跳,一边小跑步着跟上一边急问:“大师大师,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赵执戈停下脚步看她一眼,回首指向远处:“你是想跟他走,还是留下等人接你回宫?”   黄鹂儿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今天天高日朗,依稀可以看见外界通往羡陵深处的那唯一一条坚实道路上有几个人越走越近,以她的眼力无法分辨是谁,可听赵执戈的话,她也知道,来的人必定就是殷律。   皇上既然取胜,他的事已经破露,想来也没有办法再留在京城。   怎么办?是跟他走,还是等着皇上?   根本不用她做选择,肚子里的孩子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动,黄鹂儿顿时泪如雨下,她扭过脸看向赵执戈:“大师帮我,我不能……不能跟他走……”   赵执戈拉着她继续走,一路向上,很快到了正殿。赵执戈把手一松,指着地下半旧蒲团:“你坐在这里,有我,没人能把你带走。”   “大师。”   赵执戈举目看向神台上供着的石雕佛像。佛像一手捏诀一手拈花,眉目清朗似在微笑,她仰天大笑三声,双手合十站在殿门槛外。   “唯色与空,是色边际。唯触及离,是受边际。唯记与忘,是想边际。唯灭与生,是行边际。”   赵执戈中气凝聚,几句佛谒念得又缓又响,声息随风往外远散。殿里的黄鹂儿听不懂这几句话,只是觉得莫名其妙的辛酸,她收敛心神,面向佛像跪在蒲团上,两只手掌合在胸前,默默地祈祷。   殷律来得很快,黄鹂儿听见他的脚步声。   “执戈。”   赵执戈不是那种绕弯子的人,她冷哼着沉声道:“殷老二,你自己走吧,人我留下了。”   殷律呵呵低笑:“执戈,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带她走的?”   “难道你不是?”   “远行在即,我来道个别。”   “道别?”赵执戈顿一顿,“殷老二,我并不是小瞧你,就凭你和你手底下这两三个人想从我手里把人带走,只怕很难。既然你说远行在即,何必再起风波,不如安然离去。”   “执戈,我现在自顾不暇,就算你想让我把他带走,我也恕难奉命。”   黄鹂儿眉梢一挑,咬住牙关,把眼睛闭得更紧。站在殿外的殷律透过赵执戈坚韧的肩头,能看见背朝他的那个背影,如此曀黯瘦削,从后头根本看不出来已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   睽阔年华太久长,来路已迷离,去路更是远隔关山。   “执戈,你放心,我只对她说几句话。”   “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别忘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就不怕我命下头的人封了路,把你留在这里,等殷老大回来了好邀功请赏?”   殷律看见黄鹂儿的身体明显一震,有点犹疑地想要回头看一眼。他轻轻笑:“我敢进羡陵,就做好了一切打算。执戈,论武功我远不及你,你若强留我,我悉听尊便。”   赵执戈往外跨一步,声色渐厉:“废话少说,殷老二,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不是到了最后关头你哪会舍得荣华富贵逃出京城来?现在追兵说不定就快到了,到时候不用我留你也逃不脱!”   殷律点点头:“我知道。执戈,只说两句,我就走。”   黄鹂儿实在听不下去,爬起来拎着裙子就往大殿后头跑,建在山巅的大殿哪里有多阔大,绕过殿后不几步就到了赵执戈每天撞钟的钟楼。她挺着个大肚子,满脸是泪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腰被一双手臂搂住,她的身子被人揽起,站在三两级台阶之上,她感觉到背后紧贴着的那个脸颊。   “鹂儿……”   象是被雷击中,她剧烈颤抖着,深深吸气。羡陵里除了她就只有光头的尼姑,没人会梳髻,她的头发还象初遇时那样简单地挽着,脑后拖着长长的辫子,他埋首在她的发丝里,象她那样用力呼吸。   “鹂儿……鹂儿……”   她用力掰他的手指,他干脆把她转一个圈,让她面对自己:“鹂儿,我……”   “你都说了只说两句话,已经两句了,还不快走!”黄鹂儿大喊着,两只袖子轮番用力抺眼睛,也抺不干泪水。殷律跨上台阶,把她按进怀抱里:“鹂儿,我来只问你一句话。”   “快问快问,问完快走!”黄鹂儿被他大掌按住根本抬不起头来,干脆把涕泪全抺在他衣襟上。   “鹂儿……”   “快问!”   “鹂儿,我如果……再次丢下你,你会不会恨我?”   日月流迈,能饶得过哪一段相思?所以根本不要奢望,烟尘再远,云鸿再逶迤,都随它去。   黄鹂儿用力咬一咬嘴唇,满口腥意,她咬住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恨,死,你!”   大军班师回京时距出征已经过了是四个多月。沿途卫国百姓夹道欢迎,大军行至京郊更是被前来迎接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殷释身穿银甲站在高高的龙辇上,听着震天动地的山呼万岁声,情不自禁微笑着,扬手向百姓致意。   二十里路程溜溜走了一上午,这才望见出征时那座壮阔宫门。   殷释凝目去看,并没有看见那个碧绿色的身影。临行时说好了的,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来接他。我最爱绿色,他咬着她的耳朵低声笑语,她分明轻轻嗯了一声,满眼春意。   皇上眉头一皱,迎出宫门外的内侍总管便心领神会,没法子,这个时候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瞅着皇上脸上的表情稍稍活泛点,凑到身边去低声禀报:“禀皇上,仪妃娘娘凤体欠安,皇后娘娘准她留在昭阳宫中,故而未能前来迎皇上的圣驾。”   殷释点点头。接下来祭拜神灵祖先,接见百官,分封有功将士,于宫内大摆歌舞宴席,直热闹到半夜才散场。苦候到此时的皇后妃嫔们终于见到数月不见的皇上。   一切尘埃落定已经过了半夜,等他好不容易踏进昭阳宫龙陂阁,守候着的宫人来报,仪妃娘娘一直等着,实在累得掌不住了,刚刚睡着。   “竟然敢不等朕!”殷释笑道,挥退众人,走进她的寝殿。拨开深垂的床帷,借着一只小小的烛光,看见她清瘦了许多的脸庞。殷释伸手轻轻抚摸,触到她柔滑的皮肤才顿觉几个月的刀剑磨砺,自己的手粗糙了这么多。而她只是轻轻嗯一声,翻了个身向着床里继续睡沉。   翻动间隆起的肚子有点吓到他,殷释几乎忍不住喜笑出声。他想喊醒她,想想,还是自己脱了外衣,躺在了她的身边。   “鹂儿……”终于把她搂进怀里,殷释满意地闭起眼睛,低低念着她的名字,摸索到她的手,盈盈地握住。   第 50 章   皇上得胜还朝,大喜之中多少也带了点迥异的情绪。   回京数日后庆祝的气氛才稍淡一些,殷释坐在御书房内,手拿一本奏章慢慢看着,站在一边垂首恭肃站立着的皇叔殷顼始终把目光放在脚底下的金砖地上,直到皇上看完一本,批了几个字,搁下笔。   “皇叔,殷律自小与你亲厚,他此番叛逃出京,事先你当真没有看出一点征兆?”   殷顼面不改色地摇摇头,殷释又问:“皇叔,战报想必你也仔细看过了,砾郡之外那场雪崩,分明就是构象石被人发动所引发的力量。这构象石被引发必须有苌弘圣女的碧血,或是苌弘碧血所化的那块传国碧玺。可金国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他们会用什么方法发动的构象石?”   这件事殷顼也仔细考虑过,看情形叛逃出京的殷律分明就在事先知道金国掌握了发动构象石的力量。   “皇上怎么忘了,现今为我大卫国所拥有的,不过是半块传国碧玺!”   “你是说……”殷释脸上变色,“另外半块碧玺落入了金国的手里?”   殷顼点头:“极有可能!”他一拱双手,禀道:“皇上,唯今之计,为国之安,必须速速找到那半块碧玺。”   殷释曲起手指在御案上轻敲:“砾郡城破之日朕派人在城中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构象石的影子,北地茫茫,如若真的有碧玺,又要到哪里去找。”   “皇上!”殷顼一撩前襟曲膝跪下,“事到如今再彼此隐瞒于国家社稷只是有害无益,仪妃娘娘分明就是当世的苌弘圣女,皇上此番出征转危为安,多半也脱不开她身上的神力助益。半块碧玺落入敌手实在是危急不堪,皇上,要想找到碧玺,只有倚仗仪妃娘娘了!”   “此话怎讲?”   “皇上,碧玺乃为碧血所化,二者之间彼此牵系,当年先帝四方讨伐时随身携带碧玺,苌弘圣女安坐宫中便可神思潜行至碧玺所在的地方。皇上不妨问问仪妃娘娘,或者她会有什么感应。”   黄鹂儿回到宫中,绿舟她们几个也被人从悬云山离宫接了回来。五月份的京城钜川已经有了一点暑气,黄鹂儿躺在浓密树荫下的美人榻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身边的绿舟搭话,渐渐泛起困意,声音越说越小,慢慢闭起眼睛。   绿舟见娘娘睡着了,小心翼翼地给盖上一条薄毯,又取了扇子坐在旁边赶不小心飞过来的小飞虫。   肚子里的孩子又在翻身,黄鹂儿嗯了一声,抚抚肚皮。最近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整天犯困,一天也不知道要睡几个时辰,总是迷迷瞪瞪地魂飞天外。   可是每个睡梦里又都不安宁。无休无止的风雪,无休无止的碧绿光芒。又看见了!黄鹂儿不耐地摇摇头,甩不掉脑海里深刻的印迹。   风雪弥漫的城头上站着个乌黑魁梧的身影,披风曳地头戴风帽,两道视线象是化作无形无质的钢索捆住她的四肢和身体。风雪更大,他披风下摆被吹起,而她被推拉得更近,猛然有股熟悉的味道闯进鼻子里。腐臭令人欲呕的气味,好象在哪里也闻过。   “放……放开我!”她挣扭着,撕拉着。那个身影桀桀怪笑,大手一挥披风随风落下城头,露出满头钢针般的乱发胡髯。   她惊呆了,看着他越伸越近的手掌,掌上托着样碧绿莹润的东西。   那是半块传国碧玺,邲州离宫地洞里发现的。   他不是……他不是已经落下了望天阙下的深渊,怎么他还没死?   沙老公仰天大笑,凑得近前,瞪住几乎窒息的黄鹂儿:“我知道你看得见我,看清楚,我手里的这是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立足于虚空中,捆在身上的绳索越来越紧。眼看着沙老公把掌中半块传国碧玺贴上一块灰暗不起眼的石头,嘴里默念几句,石头上猛地迸出出惊天红光。   耳边听见脚步声和惊呼,好象是赵执戈的声音,她听不清。只是全身突然剧痛,象被利剑砍中。忍不住呼痛出声,石头上的红光也跟着抖动。沙老公凝眉怒视她的方向,大吼:“大胆妖妇,敢来捣乱!”   赵执戈呼声渐高,似极用力。而她身上越来越痛,刀剑深处骨髓,一通乱搅。沙老公双手结手印拍上灰石,灰石上陡生一道细细的碧光,在他咒语催动下取代红光。黄鹂儿只觉得脚底下平静的雪野沸腾起来,四合八荒里所有的风雪一瞬时凝聚在这座城楼之下。她被拍打着,甩掼着,好象成了碎片。风雪迅速凝聚成形,往远处疯涌而去。   “阻止他!黄鹂儿!”赵执戈大叫,黄鹂儿凝起最后的心神,勉力往风雪的去处看。无数的阻积背后,迎上久别的双眼。她看见了殷释。   “不!不要!”雪盖已经倾倒,大厦已倾般兜头往他身上盖去。他不动不挪,只静静看着她,唇角微动,分明低唤,鹂儿。   “不行!不行!”从脚底生出的巨大力量冲破所有关节,从头顶灵窍中贯飞出去,与此同时赵执戈一剑终于劈到底,嘎喇喇一阵响,所有束缚烟销云散。她挺直身躯大声呼喊,绿光烧破半个夜空。   “殷释!”   “在这儿,朕在这儿!鹂儿!”   黄鹂儿全身是汗扑坐起来,殷释坐在美人榻边执住她的手,身边宫人听见仪妃娘娘直呼皇上的名讳,皇上却爽快地应着声,都低笑着交换视线。   黄鹂儿直扑进殷释的怀里痛哭着:“你没事吧,没事就好,唔唔唔,没事就好!”   殷释心里酸痛,手臂环住她的腰身轻拍:“傻丫头,朕不是在你身边?做什么梦了,噩梦?都要当娘的人了,还会给梦吓醒!”   黄鹂儿不知道该怎么说,在他怀里只是摇头:“他还活着!”   “谁?”   “望天阙上那个人,沙老公,他活着,我看见了!刺伤你的那个人!”   “沙老公?他在哪儿?”   “他……他在砾郡的城墙上!”   殷释眉梢猛挑,扶起黄鹂儿,抚住她脸颊:“鹂儿,你说谁?在……砾郡的城墙上?”   黄鹂儿有点语无伦次,可殷释还是听懂了:“他还没有摔死,他拿着碧玺,是他干的,都是他干的。我差一点也被他抓走,差一点……就救不了你……”   第 51 章   殷释手拈银钉轻轻把玩,烛光照在钉身上,光韵流转。他对站在面前的黑衣人说道:“你要见朕,什么事?”   黑衣人拱手,似乎很难启齿,呃了一声,缓缓道:“皇上,臣有一事,不能不禀。”   “你说。”   黑衣人又沉吟了一下:“皇上,敢问皇上可曾想过,仪妃娘娘此胎所诞若是一位公主,那么……”   “那么什么?”殷释心头一紧,随即惊道,“你是说,如果生个女儿,也会……”   黑衣人垂首:“皇上,苌弘碧血世代相传,就算仪妃娘娘诞下皇子,那皇子的后代里始终也要有一位碧瞳女子。”   殷释手里的银钉掉在桌面上,他盯着黑衣人:“有什么法子没有?”   黑衣人苦笑着摇头:“苌弘碧血神力所化,我等凡夫俗子哪有这个力量与天相较。如果真诞下公主,只能设法把她的碧瞳藏起来。”   “怎么藏?”   “禀皇上,这件事须得此刻便着手进行。若想掩藏碧瞳,只有服食荆果,以荆果之毒压伏体内碧血,才能显现常人的血色与眸色。只是这荆果乃是稀世的奇珍,一旦服用须臾不可中断,须得要收集大量荆果才敷使用。”   “那么鹂儿呢?”殷释忽然想起来,“她如果再服食荆果,是不是也能恢复常人的血色眸色?”   “荆果一食,中断不能超过三个月,仪妃娘娘已经断了这么久,再吃多少,也是无用了。”   难得的一天晚上,回到昭阳宫时黄鹂儿还没有睡着,看见殷释回来,她迎上去,帮着除冠更衣。殷释拿起她随手搁在几上的竹绷,看见上面绣的花,不禁失笑,黄鹂儿劈手夺过藏在身后:“不准笑!”   “我不是笑,”殷释环住她,用下巴蹭蹭她的额头,“我是想说,你绣得很好。”   “骗人!”黄鹂儿被他搔弄得又痒又痛,歪着头躲,殷释松开手,拉她一起坐下:“绣的那是什么?”殷释忍不住又逗她,黄鹂儿怒目:“你!”   殷释哈哈大笑,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大掌轻按在隆起的腹部:“累不累?”   黄鹂儿摇头:“皇上,沙老公的事,有没有查到一点线索?”   “金国那么大,找到他还需要一些时日。”   她刚沐浴过,头发披散着,满是花香,殷释拿起一绺闻,凑在她耳边低语:“陪朕沐浴。”黄鹂儿突地跳起来,满脸绯红,扬声唤宫人来侍候皇上沐浴。殷释知道她害羞,也不多说。   龙陂阁西首一间静室单独辟出来修砌了浴池,不太大,却很精致。黄鹂儿趁着皇上去沐浴的功夫,吩咐准备了一点夜宵,就放置在宫院里一架紫藤之下,都是平时她爱吃的几样点心。黄鹂儿也曾经仔细观察过,殷释虽然对膳食很讲究,却并没有什么很爱吃的或是很不爱吃的。向昭阳宫里侍候多年的宫女打听,这才知道他身为龙子凤孙,不挑食不过食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黄鹂儿不知怎么地,突然生出股怜惜的心绪。   坐在案几边等了很久也不见殷释出来,侍候的宫女过来禀报,皇上在浴池里睡着了。   因为天气已经热了的缘故,池水温度不高,窗户开着,屋里并没有氤氲的水气。黄鹂儿站在门口,看着斜躺在浴池浅岸头枕石璧的殷释一脸安详的睡态,轻轻挥挥手让宫女离开,她缓步走过去,坐在一边放置衣物的椅子上看他。   以前并不是没有见过他□身体的模样。灯光照在水波上,滟潋晃动,他周身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让她想到自己腹中的孩子。长发垂散开,也在水中荡漾,这个时候的殷释,分明多了点让她陌生的脆弱感觉。她一点一点逡巡他的身体,从宽阔光洁的额头,直到随意弯曲着的小腿,从他紧紧抿着的唇角,直到修长有力的手指。   可是她却突兀地回忆起羡陵绝顶拥着她的那双手臂。她对他说,我恨死你。他收紧有力双臂,在她耳边低语,我知道。   他离开时候的夕阳,那红光,怵迫得让人不能呼吸。满眼泪水挡住他的背影。月河边的月光。天地间全部都是他的声息。鹂儿,鹂儿,鹂儿。   人生恰如一杯随意倾泄的覆水,东南西北各自奔流,没办法停下脚步,更没办法收回头。   黄鹂儿站起来往外走,身后传来水波声,回过头,殷释在水里翻动一下,眼睛微微睁开看向她的方向,轻笑着,低唤:“鹂儿……”   黄鹂儿怔怔地看着他的笑容,站在当场,泪水刷地流下来,哭到抬不起头。殷释朦朦胧胧的睡意被她这一哭全吓没了,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搂进怀里:“怎么了小丫头,哭什么?”   每夜每夜都枕着这个怀抱入眠,黄鹂儿死命抱紧他,他身上的水沾湿了她的衣襟。   “好了好了,嗯?”她的这个动作让殷释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他拍拍她,在她头顶轻吻一记。黄鹂儿这才发现怀里的男人身无寸缕,慌忙想推,触手都是他的皮肤,又急着缩手。殷释笑着握紧她的手,牵引着,覆上自己胸口。   “看过了就想跑?那可不行!”   门窗都开着,屋里又灯火通明,外头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他们俩的举动,黄鹂儿顾不上哀啊伤啊的,捏着嗓子急道:“快别,让人看见象什么?”   殷释干脆地横抱起她,笑道:“象什么?你说象什么?”   他一步一步走进浴池里,她身上穿的衣服轻薄,沾水全贴在身上,因怀孕而比以前丰满许多的身体曲线毕露,殷释双臂把她挡在自己和池壁之间:“鹂儿,还记不记得悬云山上的那次……”   黄鹂儿上下抵挡他的手掌轻揉慢捻,嘴里着急地斥道:“不行不行啊,你怎么这样,啊,快别……”   “我怎么样了?你说啊!”   “你你你……你流氓!”   殷释笑得打跌:“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趁他笑的当儿,黄鹂儿吸口气蹲进水里,从他臂下钻过去往外走,一边走也一边忍不住大声笑叫道:“皇上耍流氓,啊啊啊……”   数日后,皇后陈氏自请前往悬云山离宫,为仪妃娘娘腹中的龙脉祈福。黄鹂儿十分感激,把皇后送到宫门处。因为金国的再次战败,陈氏这个皇后在宫里简直就象是个隐身人,戴嫔燕嫔对她也不过表面上的应付,比起黄鹂儿的昭阳宫,她的居处几乎就是个冷宫。   寒暄几句,目送皇后凤辇离开,一转身正对上朝她微笑的三皇子殷祈。黄鹂儿想也没想,怒瞪一眼昂首欲走,殷祈却是十分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仪妃娘娘。”   黄鹂儿干脆地一甩裙子,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听见身后他渐渐远去的笑声。   第 52 章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黄鹂儿对生产的恐惧也一天比一天强烈,每天晚上必定要有殷释的百般抚慰才能安心睡着,她也无比思念已经去世的娘亲,思念千里之外的家乡归宛。可是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能露出丝毫口风,她只能继续做从夷仪国来的仪妃娘娘。   一进八月里,皇叔摄政王殷顼具折请辞一切职务,皇上没有做太多的挽留就准了,这似乎是皇上准备下手清除当年二皇子殷律在朝中势力的迹象,可直到十月,也没见到什么更大的动静。   尽管如此,皇宫里的紧张气氛日益浓厚,仪妃娘娘临产在即。卫帝殷释又来到登雀台废墟边那个小小的僻静院落,黑衣人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非得要如此吗?你就想不出法子克制?”   据黑衣人禀报,历任苌弘圣女生产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异状,即使没有别的异状,单是生产时□流出的碧绿色鲜血,也足以让普通的产婆产士惊骇莫名。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让仪妃娘娘另择一处宫外的地方做为产房。   “据臣所知,前任苌弘圣女生产时,先帝已经想尽办法,但仍天降异雷劈中登雀台。皇上,以臣之力,至今连神咒银钉的用法都没有摸索清楚,更何况是此等大事。皇上,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你……”   殷释先怒,后长叹一声:“自十年前你自荐入朕门下,朕始终以诚待你,凡事相商,凡事信任,朕从来也没有追究过你的底细,甚至连你的真实名讳也没有细较,当此际,只盼你莫要负朕的一片赤诚之心!”   黑衣人迅速跪下,叩首不止:“皇上此言臣无地自容。微臣族破家亡之际多亏皇上收留才能苟此残生,此生别无所求,只愿以满腔热血回报皇上的知遇之恩。皇上,若非万不得已,臣也绝不会进言请仪妃娘娘出宫生产。皇上待仪妃娘娘真情如许,可万事都要以您的龙体为重,以您的大业为重。臣自请守护在仪妃娘娘身边,别的不敢说,仪妃娘娘若稍有差池,臣绝不苟活!”   “快别这么说!”殷释亲自扶起他,隔着黑色衣袖,手底下触到的肌肤骨肉格外僵硬。殷释点点头:“你的心朕知道,只是这出宫生产一事,还容再议。”   谁也没有想到,以皇上对仪妃娘娘的眷宠,竟然会在她临产在即的时刻里颁下口谕,着仪妃娘娘迁出皇宫,于悬云山离宫生产后再行回宫。   莫非这位绿眼睛娘娘真是什么精怪,皇上怕她生出什么吓人的东西来,这才忙不迭地把她送出京去关在离宫里?   之类的流言一夕间传遍整个皇宫,黄鹂儿也很吃惊,可她毕竟是小女儿心性,人又憨直,殷释说了几夜好话,又落力安抚一番,也没觉得怎么样,想想到悬云山上去也不错,清静,空气好,没人打扰。   考虑到沙老公的原因,殷释派去的侍卫把本来不大的离宫团团围住,黄鹂儿来了以后才发现自己比在皇宫里还不自由,不管到哪儿,身边都有一群人簇拥着。   好在这种不自由的时间并不太长,来的第三天清晨,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跳起来的时候,黄鹂儿感觉到了第一次阵痛。跟来的太医、产婆日夜轮班守候着,一听宫人们传来的讯息当即开始各司其职。传信的侍卫更是骑着快马一溜烟赶回皇宫去报信儿。   黄鹂儿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肚子里的小东西好象急着出来,不象别的产妇,开始的时候每次阵痛之间都间隔着颇长的时间,而她一旦开始痛,就是无休无止。接生过无数婴儿的产婆都讷闷,先想着这位仪妃娘娘身娇肉贵,一丁点儿小痛被她放大到无以复加,后来看情形真是痛得吃不住了,本来就苍白的脸简直跟刚刷了白灰的墙一样看不到一丝颜色,嘴唇上咬出深深两排牙印,满头满身的汗水,呼吸也十分不稳,眼看着接不上气息。   “怎么会这样!”太医和产婆这边厢忙得不可开交,身边的宫女太监却在黑衣人的指挥下将偌大一间宫室里所有的窗户用不透光的厚布围挡起来,屋里倒是点了很多灯,但都笼着大红色的灯罩,照得满室血光。   呸呸呸!产婆恨不得用力抽自己一个耳光,什么血光!红光就是红光!再说了生孩子能不见血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黄鹂儿是在用最后一丝力量挣扎着呼吸,她知道生孩子痛,却不知道有这样痛。并不仅仅是肚子痛,甚至连手指尖、头发丝都在痛,血液好象突然带了盐份,随着心脏的每次跳动,流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强烈地腌渍着血肉,不仅如此,身体还异常地热,滚烫地连她自己也不敢摸。   “绿……绿舟……”   绿舟赶紧握住黄鹂儿的手:“娘娘,绿舟在这儿。”   “绿舟……我痛啊……”   绿舟急得快流出泪来:“娘娘,奴婢知道您痛。再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马上就生出来了!”   产婆也在一边打气鼓劲:“快了快了,娘娘,已经看见头发了。”   另外两位产婆互相交换一下眼神,生孩子没见象仪妃娘娘这么吃苦的,这才哪儿跟哪儿啊,两指都没开到就痛成这样,下面的罪可该怎么受!   从初晨,一直痛到夜色降临。   急匆匆的脚步跑进权当产房的这处宫院,众人一看来者都跪倒在地,殷释无暇顾及他们,径直往前跑。守在产房外的内医监急忙迎上来跪倒:“皇上,仪妃娘娘吉人天相,产程平顺,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生下皇子来。”   殷释煞住脚步:“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太医监嘿嘿笑笑,“臣也说不准,产程长短因人而异,一般来说……”   话音未落,紧闭的殿门后传来黄鹂儿撕心裂肺的呼痛声,殷释眼角颤动,当胸揪住太医监想质问,可也知道这种事痛疼难免,怪不了别人,又心有不甘地放下,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侍卫吩咐道:“搬把椅子来,朕坐在这里等。”   侍卫面露难色,但在皇上身边侍候久了知道他说一不二的脾性,便向偏殿里搬了一只铺着软褥的太师椅放在产房外的门廊下,又泡了一壶热茶,斟在杯子里。   里面仪妃娘娘的呼声一声紧似一声,外面皇上虽然面无表情,可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忍不住地轻颤,侍卫轻声禀道:“要不要告诉娘娘皇上在这儿,让她也宽宽心?”   “不要说。”殷释长出一口气放下茶杯站起来,踱下两级台阶,遥看满天繁星,“她如果知道了,万一呼喊起来,这薄薄一扇门,只怕挡不住朕。”   ……   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脸孔上,用力把她向下按,冰冷的湖水从耳朵、鼻子、嘴巴往里灌,带着浓重的腥味,她没办法,大口大口地吞咽进去,来不及呼吸,水全呛进肺里。   两只手用力划动,什么也抓捞不着。偶尔被松上水面的时候,隔着塞满耳道的水,听见奇怪的粗砺的声音,扑通扑通,还有低沉的喊叫,还有桀桀的怪笑。   “求我,我就放了你!”   大掌的主人又说一遍,见她始终没有反应,这回按进水里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两眼发黑,几乎昏倒。情急之下捧住他的手掌用力一口咬上去,他吃痛用力一记耳朵把她打得甩进水里。   从水里伸出一双鬼魅的手,拉住她的身体,往更深处沉去。有两片同样冰冷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长长一口气渡进来,她这才猛醒般抱紧怀里的人。一路磕磕碰碰,湖水里密布的尸体成了他们的挡箭牌,下一个转角处冒出水面来,清新的空气蹿进肺里,针刺一般痛。救她的是自小在宫里陪她一起长大的黄家哥哥,他跟她一样冻得几乎半死,捂住她的呼唤,他切齿耳语:“不许说话!”   原本富丽堂皇的宫室淹没在火海里,到处都是血肉被火烧焚的焦糊味道,到处都是逃窜的身影和呼救声。她瑟缩着,不敢看,不敢听,夜色阴郁,只能看见身上的白绢衣裙被染成了乌深颜色,这是什么?是什么?   只有自小在宫里长大的、象黄家哥哥这么顽皮的孩子才有可能发现的一条废弃涵洞,本来不甚宽的管径更是塞了半管淤泥,两个孩子填塞进去,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刮擦着管壁,嘴里吃到不知腐烂了多久的泥土污物,硬是挤挪着拱出长长涵洞。   回望,半天高的烈火。   “母后……”她怕得不敢啜泣,“母后在哪里……”   黄家哥哥拖着她往前跑,湿衣服裹住腿,三两步后一起摔倒,十指触地刀割一样痛,这才发现爬出涵洞的时候指甲几乎都抠掉了。   “母后在哪里?”她拉着黄家哥哥的衣襟一声声追问,直到眼前发黑,彻底失去知觉。   床上的仪妃娘娘扭动着,两只手抓挠着,一边低声嘟囔一边低声唤。绿舟握住她两只手,冰冰凉。   “娘娘啊,再加把劲儿,快了,真的快了!”   黄鹂儿在绿舟的呼唤声中勉强睁了睁眼睛,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这处地方,突然屏住呼吸,象是在侧耳倾听:“绿舟,你听……”   绿舟竖起耳朵,除了一屋子的呼吸声,还是呼吸声:“娘娘,什么?”   “一窗……残月梦未成,罗帷轻寒……箫笛哽……”她眼睛里噙着泪水,目视着虚空中的某一处,远远地,有人似乎在与她遥相呼和。   “……玉屏愁掩不堪整,年华纵目凭谁问!”这是谁的声音?曾经无数次地听到过,这么柔婉的女声,每念一个字就离她更近些,直到声息间的呼吸全吹拂在她头发上。   “我的小鹂儿,母后唱的歌好不好听?”   “好听好听!”可你是谁?黄鹂儿睁大眼睛,看不清。   “鹂儿最勇敢,不要怕疼!要象父皇那样无惧无畏,知不知道?”   黄鹂儿用力点头,肚皮突然剧烈收缩,她整个身体都跟着绷了一下,产婆按在她肚子上大声叫道:“娘娘用力,用大力,往下推,用力推!”   “鹂儿,”温暖的手抚在黄鹂儿的脸颊上,她在亲吻女儿的额头,“鹂儿,要坚强,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勇敢地活下去!”   黎明时分,天上满布浓云,安坐廊下守候一整夜的卫帝殷释坐姿丝毫不乱,两只眼睛牢牢盯在紧闭的门扉上,门内是仪妃娘娘时断时续的呼痛声,折腾了这么久,能听出来已经没了力气。   原本平静的院落里突然起了风,一夜间落下的几片树叶乘着气流微微盘旋,象被泠泠的纤指弹拨着,始终不肯落地。   裂帛似的闷雷从目极最辽远处响起,车轮般滚滚至耳际,一路金戈铁马刀剑齐鸣,长风吹彻,乌云如玄驷涌动,驾起一天旌斾,摇旗呐喊着,列开遥遥相对的战阵。   云朵攒成妖丽的莲花,绽放,旋即凋萎。花蕊间吞吐烈焰,俯仰阿那。   黄鹂儿听见战鼓声,这战鼓似乎在为她鼓劲,力量一点点回到了已经萎败不堪的身体里。她手伸向雷声的方向,那里是这么熟悉,这么明亮,那里似乎就是她的原乡。   不够,还不够,还要更多!   雷声听见她内心的渴望,一声一声,光阴停晷,天地间只剩鼓声,急雨般打进黄鹂儿的心头   还要还要!更多!更多!   产婆们和绿舟吃惊地看着仪妃娘娘居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焕发出迥然的神采,一双眼睛明冽得吓人,似乎在发着幽光,嘴唇微张着,象在呼吸,更象在汲取些什么。   雷声极富节奏,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响,急弦上哪里听得见懦响,翻覆着,拍打着,满天群星同时坠落,砸出不可收拾的鼓点。   黄鹂儿笑了,了悟般仰起脸颊,承接着等待了无数年华的最后一击。   终于来了……   殷释看着天上越积越厚的云朵剧烈涌动,当中裂出一个青白色的缝隙来,皎洁得刺目。他大叫一声不好,飞蹿起来一脚踹上产房房门,房门洞开之际,震人心脾的一声巨雷也打响。   没有闪电,只有惊雷。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无比伦比的巨大声响里颤动,眼前的山川、天空,都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扭曲着,直到耳鼓里所有雷声的余韵消失。   院子里的人有一大半被这一声雷打得坐在了地下,殷释两手握住两边门框,怒目向天,风猛烈地吹在他身上,衣襟拍打着疯狂飞舞。   身后的产房里黄鹂儿长长一声尖叫,然后响起婴儿蹄哭。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明白过来,产婆抱起仪妃娘娘双腿间这个湿濡的婴孩,借着被殷释踹破的房门处透进来的天光,她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婴孩身体被碧绿色的血液包裹着,在产婆身上扭动啼哭。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最后绿舟硬着头皮把孩子抱起来,大起胆子扒开腿看一看,向着瘫倒在床上的黄鹂儿颤声禀道:“恭喜娘娘,生了位小公主!”   第 53 章   卫咸安元年十月十八日,仪妃黄氏于京城钜川之郊悬云山离宫诞下皇长女。十月二十五日,仪妃晋为贵妃,尚未足月的皇长女被封为祚音公主。   也是咸安元年十月十八日,悬云山离宫望天阙石台被惊雷所震坍塌了半边。   黄鹂儿沉沉睡着,头歪向一边,长长的头发拨到另一边,铺满枕头。殷释坐在床边,松开她的手,把被子往上掇一掇,旋身站起。   偏殿地下跪着面色惊惶的绿舟,见皇上走到面前,她双臂伏地,以头相叩:“皇上!”   “鹂儿一向喜欢你,朕才留着你一条命,知道吗?”   “皇上……”绿舟涕泪交下。   “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说,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应该清楚。绿舟,只要做好你的份内事,仪妃娘娘身边,总有你一席之地。”   那日在产房里亲眼见到碧血包裹着的小公主的人,全部从离宫中消失了。绿舟知道皇上单留下她一个人的用意,她用力吞咽着平抑心神,颤声道:“皇上,娘娘对奴婢的爱护,奴婢百死莫报!奴婢只求能服侍好娘娘,服侍好小公主!皇上,奴婢知道该怎么做,救皇上给奴婢一个尽忠报恩的机会!”   殷释看了她一会儿,冷哼一声走出偏殿去,绿舟早流了一身冷汗,几乎瘫倒在地。   从皇后开始,无数的人送了无数的贺礼,为了搏美人一笑,殷释命人挑一些精致有趣的送到悬云山离宫去给仪贵妃娘娘把玩。黄鹂儿生下女儿之后整个人虚脱了,大睡三天后一通猛补,这才恢复了些元气,只是生产过程她有点记不清了,模模糊糊只记得很痛。   说起祚音公主的封号来,仪贵妃娘娘也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因为娘娘在坐月子见不得风,皇上的圣旨并没有宣读,而是直接捧进房里递到娘娘手里看。黄鹂儿从头到尾看一遍,眉头不由得一皱,指着这个‘祚’字问来传旨的宦官:“炸音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打雷么?”   殷释第二天来看她的时候,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黄鹂儿深不以为意:“谁叫你事先不跟我商量商量,这个祚字,谁能认识?”   “除了你,都认识!”殷释刮她的鼻子,呵呵笑。   “祚音,不好听!”   “嗯,还是炸音好听!”   不管怎样,仪贵妃娘娘还是依着自己的心头好给女儿起了个小名,莺莺,既从了封号里的“音”,又从了哥哥的“鹰”,自己是只黄鹂儿,女儿就愿她做只黄莺儿。   一月时间转眼即逝,黄鹂儿在无数灵药珍膳的滋补下人胖了一圈,十一月十八日祚音公主满月的日子,风和日丽。东西都已经收拾好,明日一早回宫,宫里早备好公主的满月庆典。   满了月终于可以痛痛快快洗个澡,虽然天不热,可一个月不洗头不洗澡,殷释每回来了,黄鹂儿都不好意思让他近身,自己闻着自己身上都有味。好在离宫里遍地温泉,在绿舟的服侍下,黄鹂儿褪尽衣衫解开头发,深深泡进水里,适意地一声轻叹。   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才浑身酥软地从水里爬出来。腰身比原来粗了一些,衣服都是新做的,基本上全是喜庆的艳色,皇上喜欢娘娘穿红色,绿舟便挑了一件大红似火的裙子。虽然皇上没说,可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过来,皇上对娘娘的宠爱,那可真是没话可说。   穿好衣服,黄鹂儿对着镜子左右照,不满地撇撇嘴:“真是胖啊,丑不丑,绿舟?”   镜子里的人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艳红的裙子上,脸色皎白,虽然比原来胖了一点,可多了不少以前从未见过的神韵,眼波流转间,让人心动。   “怎么会呢娘娘,娘娘若是丑,奴婢们就没地儿呆了!”   “是丑啊!”黄鹂儿捧住脸,她颇有自知之明,自己的姿色只比平常略好一点,跟宫里另外三位娘娘比起来那就差了一大截,既不知书也不达理,有时候自己都讷闷,殷释为什么对她这么好?难道就是为了跟殷律赌气?   黄鹂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容有点无力,仿佛心里也没有底气。“公主呢?”坐在妆台前,绿舟擦拭着娘娘的头发:“刚吃过奶,睡下了。”黄鹂儿点点头,拿起妆闸里新添的首饰赏看。   只听得院里叮当一声脆响,随即有人低喝:“什么人!”   黄鹂儿一惊,手里的金钗掉地,绿舟下意识护在娘娘身边,紧张地向外看。屋里其他的宫女也都紧张地聚拢来,看向院外。明亮日光照射下,院子里突然多了几条黑色身影,与侍卫倾力搏杀。黄鹂儿下意识地站起来要往外跑:“莺莺,莺莺在哪里!”   绿舟和别的宫女死死拖住她,拉到床榻背后躲起来,听外面刀兵响成一片。   旋即有人厉声高喊:“公主!快救公主!”   黄鹂儿哪里躲得住,推开绿舟一头冲进院子里,正看见两三名黑衣人怀里抱着个襁褓跃过高高的宫墙,她跟在急冲出去的侍卫背后狂奔出宫。悬云山离宫依山而建,黑衣人一路向上攀爬,黄鹂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然跟上了侍卫们的脚步,爬过无数级台阶,紧追黑衣人不放。   越往上,路越少,渐渐只有一条,通向已经坍塌的望天阙。侍卫们极有经验,分开队形呈犄角状向前逼去,只是碍于他们手里的公主,这才不敢贸然痛下杀手。黄鹂儿满头是汗地追上来,扑抓住离她最近的一名侍卫:“莺莺呢!”   小公主一路颠到现在才醒,闻着陌生人的味道,不耐地张开嘴巴哇一声哭出来,黄鹂儿只觉得心都在颤抖,撒开侍卫挤上前去。   三名黑衣人,站在望天阙台边,面朝着越聚越多的侍卫。一只华丽的襁褓抱在正当中那个人左臂弯里,右手执把钢刀,正比在襁褓上。黄鹂儿腿一软坐倒在地,手足并用向前爬去:“放……放开我女儿!”   侍卫们拦住仪贵妃娘娘,黄鹂儿号哭着与他们撕打,喊叫女儿的名字。侍卫缩首只管挡住娘娘,任由她踢打。黑衣人见状正欲有所行动,突地自人群背后闪过一道银光,不知何处射来的一只利箭划破空气钉在黑衣人的脚前,卜一声深深没入地下的汉白玉石里,箭尾犹在颤动不止。   黑衣人看向箭的来处,侍卫背后,三皇子殷祈手执长弓,拉满弓弦,弦上搭三只羽箭,笔直指着三名黑衣人,正缓步走过来。   “大胆逆贼,还不放还公主!”   黄鹂儿傻了,坐地下看着殷祈,听他说出公主这两个字才明白过来,继续向前闯。殷祈一声痛喝:“拉住她!”侍卫不敢懈待,两个人长臂一伸挡死黄鹂儿的去路。   黑衣人身形微耸,殷祈疾如闪电的一箭把他们逼回原来站的地方:“既然敢来就别急着走,试试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的箭快!”   黑衣人当然不肯束手就缚,三人分往三个方向纵身跃起,可殷祈的箭技已经练至出神入化一般,搭箭放拉弓松弦一气呵成,飞也似地连发数箭,黑衣人不仅没有逃开,反而被逼得往坍塌的缺口处又近几步。   “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想活命的就速速放还公主!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有胆子从望天阙上跳下去!”殷祈厉喝着,弓弦拉得吱吱作响。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怪笑,黄鹂儿惊怖地叫着:“沙老公!”   沙老公扯下蒙面的黑布,看向黄鹂儿:“咱们又见面了,仪贵妃娘娘!”他转向殷祈,大声笑道:“望天阙我跳过一回,没兴趣再跳一回。三皇子箭法如神,不过您的箭再快,只怕也只能杀人,不能救人吧。”他说着,大步走到望天阙缺口,左手抓住襁褓,把祚音公主举在深渊之上,只要五指一松,眼看着就要堕落下去。   黄鹂儿几乎昏倒,眼睛死死盯在沙老公的手上,一眨也不敢眨。殷祈眉梢微挑,冷笑道:“小王原本还想着饶你一条狗命,现在看来,不必了!”   黄鹂儿这个时候顾不上前尘旧恨,跪在殷祈脚下痛哭哀求:“救救莺莺,三皇子,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沙老公挑衅般地曲起左手小指,继而又曲起无名指,竟是用三根手指捏住捆扎襁褓的锦带:“我倒要看看,三皇子您是怎么样不饶我的狗命!”   殷祈大声道:“逆贼,睁大眼睛好好瞧着!”他又对两边侍卫吩咐道:“当中这个算我的,另外两个交给你们,日后别说小王我抢你们的功劳,不给你们立功的机会!”   左右侍卫山呼得令,殷祈不给沙老公喘息的机会,一松弓弦,两枝箭几乎同时射了出去,第一枝箭直刺沙老公双目间,沙老公没想到他当真敢下这样的狠手,下意识地回手护脸,三指一松,眼看着襁褓往下坠去。   黄鹂儿还没来得及惊呼,殷祈的第二箭已经贯穿襁褓一侧的锦带,也不知他使了怎样的奇技巧劲,箭尖刺穿锦带后不向前飞,反而诡异地突向上拧,箭势余劲挟着襁褓上跃丈许这才开始重又下坠,就抢了这么一点时间,殷祈身形早飞到崖边,飞身出去探手一捞,左手牢牢抓住襁褓,右手攀住崖边利石,祚音公主响亮的哭声被从崖底涌来的风进众人耳朵里。   沙老公最终还是逃逸了,另外两名黑衣人未能擒到活口。被侍卫从崖底拉上来的殷祈右手被利石扎穿,一边用衣襟包扎着,一边对抱着女儿大哭不止的黄鹂儿笑:“你生的这个丫头哭声这么响,还真是个炸音公主!”   第 54 章   出了这种事,皇上亲自到悬云山离宫将仪贵妃娘娘与祚音公主接回皇宫,精心准备的公主满月庆典自然也偃旗息鼓。   黄鹂儿这回真的被吓到了,一进昭阳宫就吩咐关上宫门,抱着女儿一头钻进龙陂阁里,不论谁劝都不松手,风声鹤唳,身边人走路脚步略重一点她都要惊跳。殷释见她这副样子心疼不已,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好在慢慢地过了十来天,紧张的情绪总算是慢慢放松了下来。   小公主却是比以往更加精神矫健,能吃能睡,长得圆头圆脑,时时来探望的燕嫔和戴嫔都很喜爱她。黄鹂儿护女之余没有闲暇顾及其他,聊天的时候约摸听戴嫔提起,皇后陈氏最近患了风寒,故而没有来看小公主,怕过了病气。   谁知道一天一天过去,皇后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一开始只是风寒,慢慢地整天咳嗽不止,再后来据说咳中竟然带了血丝。回宫一个多月都没有拜见皇后,粗犷如黄鹂儿也觉得不对,打听着今天皇后吃了药,精神头似乎还好,便带着宫人前往景阳宫。   从西宫宫门出来,沿甬道行不多久,往右一折,便能见到皇上的寝宫首阳宫。顺着首阳宫高大的宫墙往北走,道路尽头就是皇后的寝宫景阳宫。路过一排不太高的冬青丛,远远瞥见正往东边折行的一队人,当中有位身材高挑气宇轩昂的穿着石青色团龙官服,正是三皇子殷祈。黄鹂儿当下停住脚步,随行人等自然也都跟着停下,等殷祈他们走出视线,黄鹂儿这才轻舒口气,继续向前。   一边是弑兄之恨,一边是救女之恩,以前难得见面的时候她尽可以对他嗤之以鼻,现在却有点不知该怎么面对。所以干脆不如避而不见的好!   皇后娘娘的病远比黄鹂儿预想的要严重,她虽然还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化了妆,可坐在椅子上微笑的时候那副虚弱劲儿,简直让人不敢大声说话,声怕一口气就把她给吹倒了。黄鹂儿按制行礼后,被皇后命人扶起来,坐在身边椅子里。   “莺莺她现在可还好?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好老去看她。天冷,抱过来路上也怕冻着。”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陈氏笑笑:“孩子要紧,你也要当心自己的身体,我看着,你比刚回宫的时候瘦了不少。”   “哪儿啊!”黄鹂儿抚抚脸,“一天到晚胡吃海喝的,不长肉就是好事儿了,哪里会瘦!”   陈氏抬手掩唇笑出了声:“刚刚生了孩子,是该好好补一补。我叫人送过去的东西虽然不算珍贵,对产妇滋补却十分有益。”   “多谢娘娘,一直都吃着呢!”   如此这般寒喧几句,黄鹂儿告辞出来,陈氏又让人准备了一大堆东西给她带回去。黄鹂儿其实十分感叹,金国一败再败,她这个皇后夹在夫家与娘家之间,日子肯定不好过,一个小病也能拖成这样,多半是因为心里不顺遂,以后有功夫要常来陪陪她。   回到宫里一见到女儿的笑脸,黄鹂儿又恢复了愉悦的心情。皇上勤于政务,回到昭阳宫时公主早已经睡熟了,他轻轻走进龙陂阁公主的寝殿,走到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黄鹂儿身后。   一双大手搭在肩头,黄鹂儿偏过头去看见是他,笑着往后倚,头碰进他怀里:“回来了?”   殷释弯下腰亲她的头顶:“睡多久了?”   “才睡着。”黄鹂儿举起手指搭在唇边,轻声道:“咱们出去,别吵着她!”   殷释好笑地学她的样子也搭食指在唇边,摆出郑而重之的神态用力点头:“嗯!别吵着她!”   走出殿外,黄鹂儿仔细地嘱咐了侍候公主的宫人们几句,才随着皇上回到自己的寝殿。黄鹂儿自小就好吃,现在身为贵妃娘娘,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殷释手捧一杯清茶跟她挤在一张榻上歪着,笑看怀里人两腮不停鼓动,吃得象只土拨鼠。“吃什么这么香?”他瞅着榻边几上打开匣子里的各色蜜饯,也捻一只来放进嘴里细嚼,酸酸甜甜,味道是还不错。   这种东西吃多了就渴,黄鹂儿懒得再唤人,拿过殷释手里的杯子就喝,骨碌骨碌一大口灌下去,舔舔嘴唇:“太苦!”   “你把我的水都喝完了!”殷释看着空空如也的杯子,佯怒竖起眉,黄鹂儿呵呵怪笑着指一指杯底犹留的几小滴:“那不是还有,不是还剩下一点儿!”   “这里也有,”殷释说着,突然扳住黄鹂儿的下巴,欺上身去,往她的双唇上轻轻一舔,舌尖沿她唇线来回摸索,“也还剩下一点儿!”   黄鹂儿急忙躲,殷释锢紧不让她动:“往哪儿跑?昨天晚上已经放过你一回了,今天别想再逃!”   “不要啊!”黄鹂儿被他搔得太痒,又扭又笑,“皇上饶命啊!”   “饶你?休想!告诉你朕还记着仇呢,谁说我耍流氓来着?朕就耍给你看看!”   “皇上大人有大量,还能跟臣妾我计较这个吗?是不是皇上!”黄鹂儿贴上去讪笑,殷释笑着往她屁股上用力一拍:“现在知道自己是臣妾了?要饶你也不难,说两句好的来听听!”   “皇上万寿无疆!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财源滚滚妻妾成群!”黄鹂儿张开嘴瞎胡乱说,逗得殷释笑倒在她身上:“还有没有,再说两句我就放过你!”   “皇上英俊倜傥,英姿勃发,文曲星下凡,武曲星再世,文有安邦定国之才,武有开疆辟土之功!”   “都是哪段书词里听来的?你倒是会现学现卖!”殷释刮她鼻子,“说得朕龙心甚悦,再来两句!”   “说了这么多了,再说我没词了!”黄鹂儿也知道他在开玩笑,跟着哈哈笑个不停。殷释作势又要上去呵痒,她连忙拉住手:“好好好,再说两句就是了!”   “快!”   “皇上吉祥如意,威武雄壮,力拔山兮气盖世,百步穿杨,金枪不倒!”   这最后一句听在耳朵里,殷释的笑声一滞:“你说什么?”   黄鹂儿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行了吧,这么多,还不行?”   “那个……”殷释看着她在烛光下比平时颜色略深的碧绿色眼睛,“你知道,什么叫金枪不倒?”   黄鹂儿品了一会味儿这才有点似懂非懂,总之知道不是好话,哎呀一声往上推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皇上说话不算话!”   殷释压住她,顺着脸颊吻到耳边,贴着她细声笑道:“不知道?朕今天晚上就好好教教你!”   第 55 章   十二月头上,卫国京城钜川下了今冬第一场雪,一夜之间皇宫银装素裹雪白一片,分明一派人景年丰的好兆头。大雪过后,皇后陈氏的病情好象也轻了不少,人扶着可以在御花园里转上一小圈儿,脸色好看许多,精神头也足了。   黄鹂儿自然也代她感到高兴。莺莺渐渐大了,身体康健,黄鹂儿三五不时地把她留在昭阳宫里,到景阳宫去陪皇后说说话。同样是身份尊贵的出身,她对皇后比对另外两名嫔妃感觉上要亲近一点儿,说不清楚为什么。   太医刚刚来请过脉,黄鹂儿问了问宫女,听不懂那些拗口的名词,陈氏笑着给她解释:“说是已经好了许多,就是体内还有寒气,须得注意保暖,最好时不时地泡泡温泉,也对病情恢复有助益。”   “这还不简单?悬云山上不就有温泉?娘娘若是不嫌弃,臣妾陪着您一同去,好不好?”   陈氏当然摆手:“莺莺这么小,怎么脱得开手?眼下雪深路滑,去得人多了也不方便,等我禀明皇上,择个日子,轻车简从地过去,清静些。”   “娘娘说得也是!”黄鹂儿点头,“事不宜迟,速去速回,眼看着快过年了,安心把病全养好了,咱们热热闹闹过个年!”   又等了两天雪稍稍化了,皇后果然依太医所言赴悬云山离宫养病。这种天气出宫上山,车驾一行走得速度很慢,同来的侍卫和宫人们心中难免有些抱怨,跟随皇后从金国而来的宫女苏惜看着皇后一脸倦倦的样子窝在车里发呆,心里暗叹一声,掖掖她腿上盖的毯子:“娘娘,车里坐乏了吧,还有一会儿就到山脚。”   陈氏嗯一声,过了一会儿幽幽地轻声问:“大哥那边……还没有消息?”   苏惜无奈地点点头:“不着急娘娘,也许信就在路上,被雪阻住了也说不定,再耐心等上一两天必定就到了!”   陈氏靠在座上:“但愿吧……”   上一封信收到的时候还是一个月前,大哥在信中状似无意地提起父皇生了病。以她对大哥的了解,寻常的病症,大哥是绝对不会告诉她让她担心的。父皇既病,和大哥又断了这么久的联系,她不敢想象,是不是国内发生了什么事!   再加上自己这一病……   陈氏闭起眼睛,缩在毯子里的手紧紧握住!隔了这么远,不知道今生今世还有没有再踏上故国土地的一天!   马车比以往停地早了一些,路上太滑不好走,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就下车换轿。陈氏坐在暖烘烘的轿子里,怀里抱只手炉。轿帘厚重,挡住光,坐在黑暗里,不知前路在哪里,陈氏对自己苦笑。   行不多远,有马蹄声从后面传来,须臾赶上来,陈氏只听得爽利的笑声:“皇嫂怎么走得这样慢?臣弟以为你们肯定已经上到山顶了,谁知道才到这里!”   怎么是他?宫人已经打开轿帘,她探出身去对来人微微一笑:“三皇子!”   殷祈骑在马上,脸被风吹得通红:“皇兄不放心皇嫂,嘱我跟过来护送皇嫂,临走的时候有事耽搁了,只怕赶不上,还好,赶上了!”   “有劳。”陈氏又笑笑,坐回轿子里,一行人继续向山顶出发。   安顿好已经到了傍晚,用过晚膳又略事休息,陈氏由几名宫女服侍着泡了一会儿温泉,然后早早安歇。   山里的风大,呜鸣着、打着卷吹过夜空,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它们的自由,这简直就是种惩罚。她的一生,只不过是从一个宫殿到另一个宫殿,从一座牢笼到另一座牢笼。如果她说自己对仪贵妃的得宠丝毫不嫉妒,只怕没人相信,她在金国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被父皇捧在手心里,可还不是远嫁异国,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到哪里寻一段久长的感情?看过太多浓烈的短暂,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一丝希望?   翻个身,让泪水流在枕上。不管多难,她从来没有在人前流过泪,只除了那一回……   “还没睡着?”   屋子里突然冒出个声音,离得还很近,仿佛就站在床边,与她隔了数层薄薄的垂帘。陈氏慌张地坐起,下意识往后缩,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伸手掀开垂帘,大喇喇地上得床来,跪坐在她面前。   屋里本来只留了一根细烛,又隔着帘子,更是光线微弱,陈氏吃惊地微张开口,看着殷祈脸上澹荡如春风般的微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怎么……怎么进来的?”   烛光从殷祈的侧面照来,在另一边脸上投下浓黑的影子。他笑笑,抚上她的脸颊:“哭了?”   陈氏别开脸:“没有!”   “还犟嘴!”殷祈抚过她犹自湿着的眼睫,突然一拧眉,“这些天,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我哪有!”陈氏惊惶地捂住嘴,又压低声音,“你快走,被人看见了不得……”   “你怕了?”殷祈冷哼一声掀开被子钻进去,把她抱了个满怀,“皇后勾搭小叔子,嗯?”   “胡说什么!”陈氏推他,哪里架得住殷祈的力气,三两下被按倒,殷祈呵呵一笑与她躺在一个枕头上,扬手把被子盖好,在她耳边调笑:“谁胡说了?你敢说,当时不是你先勾引的我?”   “你!”陈氏气结,挣又挣不过,怒目瞪他。殷祈也张大眼睛与她对视一会儿,笑着在她额头上轻吻:“好好好,就算是我先勾引的你!”   陈氏定定看着殷祈,泪水冲破眼帘,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地抽泣着。殷祈怜惜地抱紧她,低声呢喃:“木兰,木兰,我想你了……你不知道,想见你一面有多难……”   已经停了好几天的雪突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整整一夜。近午时分有人来禀报,奉皇命护送皇后到悬云山离宫的三皇子永安王殷祈,因雪大路陷,被困在山上了。   原本想着耽搁不了几天,谁成想自这天开始的暴雪一连下了十天,不仅殷祈下不了山,京畿一带更是遭了多年不遇的冻雪灾害。卫帝殷释忙于政务无暇他顾,只有黄鹂儿时时担心离宫里的皇后。   第 56 章   陈氏这回来住的是悬云山离宫里温泉水量最丰沛的一处宫室,因为水势天生,房子只能就水而建,恰这处温泉出水口在一处笔直的峭壁上,离地面颇高,便在泉水下开凿浴池,也不另用管径引水,只在石壁半中央加了个莲花状的水台,泉水流进水台,再从每片花瓣间冲刷下来,形成半圆形的小瀑布。   褪净衣衫,从台阶一步步走下去,水温有一点高,皮肤烫得麻麻痒痒,很舒服。沉进水中,周身被温暖包围,象他的眼神。   她还记得一年前由哥哥陈瑞护送着弃家去国来到卫国这一路上的辛苦,等到已经住进了距京城钜川仅仅五十里之遥的驿馆时,她对这场婚礼所有的恐惧已经被迢迢千里的路程消磨干净,剩下的,甚至有些终于到头了的喜悦。   驿馆由前朝某高官的庄园改造而成,园子里有间小小的庵堂,不知怎么地还保留了下来。公主的住处自然安排在最幽深的地方,与庵堂相邻,休息用膳沐浴罢,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没有丝毫睡意,干脆披件衣服坐起身来。同住一房的两名宫女路上都累了,没有听见公主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也多亏了这几间院落都颇狭窄,往常前呼后拥的宫人都安排着四散住在附近的地方,这才让她极难得地逃了一回清静,独自走进一墙之隔的庵堂,跪在蒲团上。   庵堂里供奉着一尊青玉佛像,佛祖端坐莲台之上,面容安详神态皎洁,莲台底座上刻着很小的一行梵文提和竭罗,原来供奉的是燃灯古佛。   “婆娑尘世苦厄处处,佛都能看得见么?”   她第一次没有虔心地拜下去。没有人回答她,佛堂里光影潼潼,她双手合十面向佛祖。她知道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因果循环。只是现在她所承受的,究竟是前世夙孽在今世的果,还是将要导致什么不可预测的未来的因?   她甘愿,为了父皇,为了皇兄,为了大金国的黎民百姓,为了早日求证一个寂然不动、常乐我净的果位。再苦再难,她愿意承担,只求佛祖能听到她内心的翼求。   只是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佛台上燃着的两枝高烛一起熄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突然的黑暗,便看见门扉外流进来的月光。如同浮生是条幻旅,只有开头,没有终止,唯一的选择就是一直往下走。可是我累了,倦了,疲了,哪里才能歇歇脚?   她从跪姿,慢慢颓下身去,歪坐在蒲团上,然后曲起腿,抱住膝,身体蜷在一起。也唯有在这里,狭小空寂的佛堂里,她才能让自己的悲哀放纵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她又是金国的公主,卫国未来的皇后。   什么时候才能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虚空中心头莫名微颤,仰起脸看向佛像身后深垂的帘幕,它们和她的头发一起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帘幕上陈旧的金线刺绣在透进屋里的微弱月光下看来微微闪耀,有一绺勾在了香案案台的角上,她站起身,过去把它摘下来,仍旧理好,松手之时差点大叫出声,帘幕底下,分明有一双黑色的靴子。   随即一双温暖的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也拖进帘幕背后,有个戏谑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丫头,我站这儿看你半天了,现在才发现!”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服色鲜明气宇不凡,不象是一般的宵小贼人。他探首往外头看看,低声道:“你别叫我就松开手。千万不能把人引来,我好不容易才能到这儿躲一会儿清静,行不行?”   她眉梢一挑,轻轻点点头。他松开手,好整以暇地后退一步双臂抱胸:“你呢,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偷着哭?你们的长公主就这么凶?”   她没反应过来,他又道:“不都听人说你们金国长公主温婉纯善,怎么把你个小宫女欺负得伤心成这样,嗯?”   她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胡乱披着的衣衫,想必他误会了。她笑着摇摇头,转身欲走,院子里突然响起脚步声,他想也没想,一把又把她拉回去,两个人缩在帘幕后,背贴在墙上:“来找我的,不要出声。”   听他的声音,分明戏弄的成份居多,她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只是侧脸看着他,好奇地微笑。外头的人没进佛堂,伸头看看没人便又迅速离开。他长吁一口气,见她又要走,突兀地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佛没功夫管你的!”   她不解地回头,他笑笑,指指端坐莲台上的燃灯古佛:“你不是问,尘世苦厄他能不能看见。我告诉你,他就算看见了,也没有闲暇顾及所有,要想挣脱苦厄,只有依靠自己!”   “自……自己?”   “可不是要靠自己!”他笑嘻嘻地对她点头,“就好比你,想脱开眼前的苦厄,光在这儿哭是没用的。公主那么凶,你就该趁早想个法子离开她。”   “离开?”   他凑近一点,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得眯在一起:“我倒是有个法子,现在月黑风高,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带你离开,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可好不好?”   他本来是一句低俗的玩笑话,可看她的表情一瞬时迷离恍惚,象是听见一道难解的迷题,咀嚼挣扎着,不敢说出答案。   “远远的……能去到哪里……”她低语,他不以为意:“怎么样,你求我,我就带你离开。”   说起来她的姿色平常,看上去也不够机巧,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耐心跟她说这么多话。只是那双眼睛里衔着的泪水盈盈欲滴,他只恐它们落进尘埃里。她嘴唇翕动着,吐出的声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求你,带我离开……”   掬一捧水泼在脸上,陈氏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   曾经那个时刻,她也以为舛道已迩,差一点就忘了旷路正遐。象她这样的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心愿。   泉水隔阻喧嚣,瀑布冲在水面上的声音也小了很多,一切都变得更沉闷,更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敲击耳鼓。她放松身体,任由身体随水波逐流,一时冲前,一时漾回,胸肺间渐渐觉得刺痛,她不想浮上水面。   就这样死了也不错吧,至少……曾经有过一个他……   殷祈……   肩头被人抓住,她一下子被提出水面,惊惶不定地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殷祈。水滑过脸颊,她眨眼再眨眼。殷祈怒瞪着陈氏,扯住她往水深处走去,他个子高大还不觉得,陈氏已经快要没顶,努力攀着他才能继续向前。殷祈二话不说,揪过她来塞到小瀑布底下,微烫的水直接冲刷上了她□的身体,水流很急,打得很痛。   “你想干什么?想死是不是?”殷祈咬着牙,不让她逃开,陈氏扭动着推搡他,嘴里已经灌了好几口水,咳呛不止。他又突然一甩手,站立不稳的陈氏早就顺着光滑的泉壁溜进水里,只有长长的头发在水面上飘动。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她胁下掠过,把她捞进怀里,在水底,她分辨不出究竟是水更热些,还是他的嘴唇更热些。辗转吮吻,从唇畔流连到胸口,她被托出水面,好让他埋首于她洁白的胸前。她身无寸缕,他衣衫整齐,被水打湿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精壮的曲线。   “殷……殷祈……”   他怒火仍炽,太过用力了,让她觉得痛,仰起身体往后退却。他松手把她放进水里,让她徒劳地跑开两步,随即扯褪衣衫再度追上去,把她抵在一块巨大圆润的石壁前。   “你好大的胆子!”他这回毫不怜惜,扳开她双腿便欺身进去,不留一丝余地地让她痛呼出声。   “你想死?你想怎么死?淹死太痛苦了,告诉你一条捷径,望天阙去过吧,到那儿闭着眼睛一跳,什么烦恼都没了!”他一手托住她的臀,一手掇住她腋上,用力把她推按在石壁上,水流在他们俩的身体间流动,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拍打。   “殷……祈……别这样,啊……痛啊……”   “你也知道什么叫痛?”殷祈的动作加快,看着她在自己身前呻吟,乌黑长发披在两个人身上,牢牢裹住已经凌乱不堪的心绪。   夜夜西窗,梦不到,梦不成。   殷祈喘息着停下,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他扯住她的头发把她按进自己怀里,那么瘦小的身体,他恨不得揉进胸膛里。   “木兰你记住,你就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第 57 章   皇后与永安王殷祈直到年前三天才从悬云山上下来,刚进宫不久,平地又起风波。   仪贵妃娘娘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的祚音公主突然犯起莫名怪病。早上还好好地能吃能睡,半下午的时候先是发烧,然后开始呕吐,再来就是抽搐,小小的孩子,抽得两只眼睛上翻,状极恐怖,双眉间更是渐渐凝起一条绣花针粗细的碧色血线,贯穿整个额头。黄鹂儿吓得筛糠一样颤抖,缩在殷释的怀里全身冰凉。这一场急症又把太医院折腾了个底朝天,百般诊治整整两天不见好转,还是太医监大着胆子禀告皇上,公主这病药石无效,看症候也不象是寻常病症,会不会其中另有……   另有什么他没敢说,可殷释心里有了些悟。火速把黑衣人从登雀台边的小院召来。略一诊视,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公主这是怎么了?”殷释紧张地问,黑衣人看一眼他,缓声道:“若臣判断无误,祚音公主这是中了一种血咒。”   “血咒!”殷释闻言吃惊地站起来,黑衣人点点头:“千年来碧族阖族的安危都系于苌弘圣女一人之身,为了保证圣女对族裔绝对的忠诚,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种血咒,一旦施咒成功,则圣女神力大增之余,性命却也被咒术所操控,稍有悖逆之心,则……”   他停了停,殷释追问:“则会怎样!”   “则……全身血竭而亡。”   跌坐进椅子里,殷释看着躺在床上好不容易安静睡着的女儿:“有没有什么法子,解除这个血咒?”   “施行血咒的都是碧族中咒术最高深的祭司,当年族破时臣于咒术一道只不过初窥门径,只是依稀听说过以血制血的法子,碧血都是世代相传,用受咒者母亲或是女儿的血,应该可以解得血咒。”   “鹂儿她不是……”   “皇上!”黑衣人沉痛地摇摇头,“皇上也知道十二根神咒银钉,苌弘圣女的碧血神力都要通过神咒银钉的接引方能施展,如若不然于圣女有极大干碍。前次砾郡城之役,借助传国碧玺的力量已经引发了一次碧血神力,如果再度这样贸然地直接施用神力,只怕仪贵妃娘娘……性命不保!”   “当真……不行?”   黑衣人顿首:“皇上,想当年前朝亡国之君周匡又岂不是坐拥前任苌弘圣女,就是因为无法凑齐十二根神咒银钉,又不忍圣女性命有虞,这才败于先帝龙威之下。恕臣说句不恭的话,如果周匡肯狠下心来舍弃圣女性命引发神力与先帝做殊死一搏,最终鹿死谁手,还有待商榷。”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祚音公主为血咒所制?”   黑衣人久久地沉默着,缓缓说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想解开血咒,唯今之计,只有想尽办法找到施咒的人。”   “沙老公?”   黑衣人惨然一笑:“碧族以碧为姓,美玉沦为齑尘,他改姓为沙,想必胸中也有大愤懑。他既有能施血咒的功力,原本在族中应该不会是个寻常人,想要擒住他,只怕不易。”   殷释咬牙冷笑:“上穷碧落下黄泉,朕就是把这江山翻个个,也定要活捉这厮!”   “臣倒是有一计,必能速擒此人。”   “你说。”   “皇上只要以神咒神钉为饵,还怕他不上钩么?”   听见脚步声,黄鹂儿从椅子里跳起来,却看见走进来的殷释双手空空:“莺莺呢?”   殷释对着她轻笑:“莺莺没事,在乳娘那里,睡得很好。”   “我要去看看。”黄鹂儿说着往外走,殷释扯住她:“鹂儿,今晚孩子就留在那里。”   黄鹂儿拭着泪还要离开,“我要陪着莺莺!”   “鹂儿!”殷释一挥手,宫人合上殿门,他干脆打横把黄鹂儿抱起来,走到床边把她放下:“听话,就今天一晚上,你好好歇歇,朕守在你身边。”   “不要不要!”黄鹂儿想坐起来,殷释按住她:“你放心,莺莺很好,已经睡着了。”   “不看着她我怎么能放心,你放开我!”黄鹂儿推他的手,她的劲不小,殷释不忍看她这副样子,干脆欺身上去压住她,拥着,让她躺进怀里:“听话!朕说了她没事就是没事,莺莺是朕的女儿,真龙天子的女儿,天地都会庇佑她,你怕什么!”   “我……”黄鹂儿又翻动一会儿,犟不过他的手臂,“我……我就是很怕,就是怕……”   “傻瓜,不许怕!”   黄鹂儿歪歪头,把泪水拭在他胸襟上,手臂也环上他的腰。   “皇上。”   “嗯?”   黄鹂儿咬咬嘴唇,缓声道:“皇上,我有话……想问你。”   “你说。”   “皇上,我……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殷释眉头一拧,以肘撑床抬起身子,看向黄鹂儿泫然的泪眼:“说什么呢,什么不一样?”   “我的眼睛,我的血。”   殷释低笑:“你不是夷仪国的人吗,自然与我大卫百姓有所不同。”   黄鹂儿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皇上,其实……其实你都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我不是夷仪人,你也知道我的眼睛和血是后来才变的,是不是?”   “鹂儿你怎么,问起这个?”   “那块传国碧玺是怎么回事?驾鲤湖边的构象石和地宫是怎么回事?你在砾郡城打败金国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看见红光绿光,还有满天大雪,我也看见你了皇上,我我我……我究竟是,是什么人?皇上你告诉我!”   “鹂儿!”殷释心中百感交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朕会告诉你的,但不是今晚。你闭起眼睛睡一会儿,什么都不准再想了,睡觉!”   “皇上!”黄鹂儿握住他手臂,“是不是就因为我的不一样,莺莺才会病的?”   “胡说什么,莺莺的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不是沙老公?害莺莺变成这样的,是不是他?”   “别问了,快睡吧!   “皇上你别再瞒着我了,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心里有再多的事再多的问题都憋着、藏着、掖着什么也不说,现在牵连到莺莺,你再不让我知道,是不是存心让我发疯啊,皇上!我求求你告诉我,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莺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鹂儿!”殷释厉声低叱,“不准说这个!”   “那你就告诉我!   “明天,过了今晚,明天我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皇上!”黄鹂儿看着殷释的眼睛,“求求你,皇上!”   第 58 章   黑衣人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仪贵妃娘娘,常年掩藏在黑色衣衫下的身体也有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他长久地看着黄鹂儿那双碧绿色眼睛,最终垂下头,极恭敬极肃穆地再次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她脚下的砖石。   黄鹂儿在这种无比谦卑的态度面前有些不能立足,求助般看向站在身边的殷释,殷释沉声道:“你想知道的一切,都让他告诉你。”   “他……”黄鹂儿把视线转向双手撑地支起上身的黑衣人,心里多多少少,竟然生出了股熟悉的感觉。屋子里点了一枝细烛,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下,他跪伏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么你就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   西南疆域无穷无尽的大山里,居住着一支神秘的族裔。以碧为姓的小小部族拥有世上无可匹敌的神力,这神力深藏在世代流传在苌弘圣女身上的碧血里。不知过了多少平静的岁月,倚仗苌弘碧血神力的福佑,国家安详人民安宁,可是数百年前一位君王的勃勃野心打破了这份沉寂。惊天动地的碧血神力被他用来做为征伐天下的资本,周朝疆域在短短十数年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扩展着,可是人的野心越来越贪婪,手段也越来越凶残,眼看着苍生惨遭屠戮,那时的圣女悲悯情切,临终时发下宏愿,只要苌弘碧血还在世间流传一天,就绝不再做侵略与屠杀的帮凶。   似乎平静了很久,接下来的几任圣女体内碧血都被这个宏愿所束缚,没有了神力倚助,周朝难以支撑这巨大的疆土,又迅速败溃。可是纯洁慈悲的圣女想象不到欲望的力量,不知是谁,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有人发现了苌弘胸骨所化的十二枚银钉,竟然拥有激发碧血神力的作用,自此,苌弘圣女就成了被供在祭台上的祭品,不论她甘与不甘,一代又一代的圣女,最终都被这尖厉的十二枚银钉钉在玉璧上,直到流尽体内最后一滴碧血,被榨干最后一丝神力。也曾经有圣女岂图反抗,可是阖族的性命压在肩上,又有血咒捆缚,没人能逃脱这种残酷的结局。   前任苌弘圣女是第一个从银咒银钉下逃脱的圣女。也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当时还是前朝太子的周匡与时任前朝武将的先帝殷瓒在地宫里见到了玉璧之上碧血横流的圣女,或许是夷世艰险里惨然对视的那一眼,或许是苍天眷顾的难恃情缘,或许是累世积沉的夙怨终于找到了礴发的缝隙,总之此后不久,周匡与殷瓒解救下圣女,悄悄把她藏了起来,并寻机胁迫碧族长老,竟然解除了圣女身上的血咒。   当时的周朝国力强大,失却圣女之后,国本一时之间并没有受到影响。圣女也爱上了威武难屈的殷瓒,并和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原本可以就这样结束苌弘圣女的悲惨命运,可是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在没有拥有之前或许不曾奢望,拥有了之后,另一场野心又象星星之火,把殷瓒烧成了难以收拾的燎原。他抛却夫妻情意,施计寻得十二枚银咒银钉,把昨夜还在耳边呢喃的共枕人,再度钉上洁白无瑕的玉璧,并且引发神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强盛的周朝打得难以招架,几近国崩壤裂的边缘。   圣女身边有自幼侍奉的小祭司,不忍见圣女再遭利用,强行拔下银钉,把圣女救到了已经登基为皇的周匡身边。虽然救得圣女,可也落下了难以治愈的隐疾,周匡无奈重开邲州地宫,以地宫里残留的碧血为圣女疗伤。   一次又一次,殷瓒罔顾圣女的生命之忧,以传国碧玺引发神力与周朝对决。一次又一次,周匡想尽办法解救得圣女的性命。可是人力岂能与神力对抗,终于周朝败亡在殷瓒的手里,周匡死于乱军之中,前任苌弘圣女宁死也不愿再做殷瓒屠戮的帮凶,于邲州离宫自缢身亡。   之后的十数年间,苌弘碧血断绝于世。   黄鹂儿听完这一席话,哑然无声。好半天才缓缓地说道:“那么……我……”   黑衣人顿首:“当日先帝大军攻破邲州离宫之时,因为前任圣女之死一时悲愤难抒,杀光了宫里数千宫人,只有极少数人侥幸存身。这寥寥的幸存者里,就有圣女与周匡的女儿,前朝末代公主青璃。   黄鹂儿不敢置信地看着黑衣人。   “如果臣猜得没错,娘娘正是青璃公主,您身体里流动着的,就是千百年来世代传承在圣女体内的碧血!”   那个站在离宫台阶上对着自己微笑的蓝衣美妇,还有身着金甲英武非凡的男子,记忆里遍湖的血水,火光,惨叫,长长地仿佛没有尽头的狭小涵洞。   所有的记忆变成无数副画面,飞快地跳跃着从她脑海里闪过,有她熟悉的,也有她不熟悉的,仿佛一片片锋利的刀刃,想要划开封存许久的表层,好让她看清楚真正的内里。   黄鹂儿低唤一声抱着头弯下腰来,殷释闪身抱住她:“鹂儿,鹂儿!”   她听不见殷释的声音,耳朵里填塞的全是久远蒙尘的声息。时远时近,都在呼唤她。   鹂儿,鹂儿,鹂儿……   飘飘忽忽,抓捞不住。   还有葬身在火海里的爹娘,苏姐姐,大哥,他们都围绕在她身边,伸手想要拥抱她,鹂儿,鹂儿,鹂儿……   那个青衫的身影,在月河边,他看向她,满眼的笑意。   他说,陪着我,好不好。   一剑当胸刺进,缓缓地,先割裂皮肤,再剔开骨头,痛楚从最初的那一点迅速爆发,蔓延到整个身体。黄鹂儿死死抓住殷释的手,抬起头来盯着黑衣人:“我的女儿,她……她……”   “娘娘,祚音公主体内流的也是碧血,并不是生病,而是被人施了碧族束缚苌弘圣女的血咒。”   黄鹂儿的脸一阵扭曲:“血,咒?”   今夜的静湖边只剩下了他的怀抱。黄鹂儿静静倚在殷释怀里,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倒映的璀璨群星。   一阵风过,她打了个寒战。殷释拥紧她,在她耳边低语:“鹂儿,相信我,就算以我的性命为代价,也绝不让你重蹈你母亲的命运。”   黄鹂儿一声低笑,眼睛里滚下两行眼泪:“我却……甘愿象他所说被钉在玉璧上流尽鲜血,只要能换得莺莺的平安……”   第 59 章   春节在这种沉郁的气氛中到来了。今年的春节过得格外繁乱,后宫的事且不说它,这一场席卷卫国整个北方疆域的暴雪所引起的冰冻灾害也大大削弱了春节的喜气,殷释登基之后历经战争、灾害,皇位坐得十分不平顺,一切他都咬牙坚持了下来,这回面对灾难,他更是凡事亲历亲为,以天子之尊驾临雪灾最严重的燕州巡视赈灾工作。(^=^……写到这里觉得殷老大好象温宝宝哦!嘎嘎!)   从黑衣人口中得知的事情给了黄鹂儿莫大的冲击,如此这般把所有的事情牵连到一起想想,豁然开朗,原来一切死亡牺牲背叛都只是为了所谓的碧血神力。   殷律他,也是这样的吗?   她从那场火灾中的逃脱,与他的相遇,同甘共苦的路程,难道都不是上天的垂怜,难道都只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阴谋?如果前任苌弘圣女跟殷瓒生下的是他,那么,身为周朝末代公主的自己,跟他岂不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这一切……让人怎么敢想象!   从奶娘手里接过莺莺,黄鹂儿抱着沉睡的女儿在龙陂阁的长廊里一步一步慢慢踱。有了你,莺莺,娘亲还求些什么?只求你完满平顺的一生。   皇上不在宫中,黄鹂儿也一步不出昭阳宫的门,黑衣人隔天就过来诊视小公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暂把公主的病情压制住,除了额间那道细细的碧色血线,看不出什么其他的异样。黄鹂儿再怎么焦急,也知道灾情与莺莺相比孰轻孰重,只是不知道远赴灾区的殷释现在可好。   发生了太多事,她差点都忘了不久又到元宵。前年的元宵节遇见了殷律,去年的元宵节与殷释共度,今年这两个人却都不在她身边。   因为有灾情,宫中停止宴乐,元宵之夜三位妃嫔齐聚皇后的景阳宫,略微坐一坐就回各自的宫室。可是这样的夜里,黄鹂儿满腹心事,想着莺莺已经睡着,便携着两名宫人离开回宫的路,也不辨方向,在安静的西宫里随便走走。   先帝殷瓒建造这座皇宫的时候胸怀远志,希望建立一个繁盛无比的王国。鳞次栉比的华美宫室里曾经充斥着先帝无以计数的美艳妃嫔,现在大多数却都空置,枉费了雕梁画栋锦屏玉栏。偌大的西宫,只有她这么一个主子,又远住在宫苑边缘的昭阳宫。   眼前一道旖旎的宫墙,和东宫里燕嫔住的那间宫室的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极富南方建筑的韵味,典雅含蓄,柔软美丽。低低的花墙里探出一排修竹,夜风吹拂下,寒瑟瑟地晃动着,似挡非挡地露出其后宫室的飞檐。   见仪贵妃娘娘颇有兴致地驻足观望,跟着的宫女连忙笑着禀道:“娘娘,这是礼阳宫,以前是澜贵太妃的住处。”   “澜贵太妃?”   “便是永安王爷的母妃。”   原来是殷祈母妃的住处。跟殷律刚进京,还住在肃阳宫里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先帝爷最宠爱的贵妃,艳冠后宫不说,父亲还是跟随先帝爷征战多年立下战功无数的大将。当年先帝对澜贵妃的宠爱,从皇宫里的宫女口中说出来,象是一则则传奇故事。   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象以前的澜贵妃一样倍受宠爱?日后有人提起这个夷仪国来的,长着一双绿眼睛的仪贵妃娘娘,会不会也用如此艳羡的口气?   “皇上登基以后,澜太贵妃娘娘迁出宫外,现住在永安王府。娘娘,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奴婢去看看,这里应该还有上夜的宫人。”宫女低声禀着,黄鹂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必了,随便走一走就好。”   沿着花墙往西走,不多远到了礼阳宫正门,红色宫门紧闭着,给夜色平添几分压抑的愁绪。黄鹂儿怔怔地看一会儿,刚想走,贴身护卫她的两名宫女一人扶住仪贵妃一只胳臂,纵起身来几个跳跃,连拉带掇地把她牵远处,躲进一丛茂密的古柏树荫。   原来自从殷律叛国事发后,殷释在黄鹂儿身边的宫人中安插了许多武功颇高的侍卫保护,再加上几次三番遇刺遭袭,这些侍卫们的警惕性都极高,丝毫不敢放松。今夜在僻静的西宫里,远远听见匆乱脚步声,怎么能不紧张。   灯笼早在第一时间被吹熄,黄鹂儿被两名宫女夹在当中,说实话很害怕,可更担心昭阳宫龙陂阁里的女儿,心里后悔莫名,不该这个时候还在宫里闲晃,早该回到女儿身边。   不多时,甬道尽头走来两个身影,都裹在披风里头戴兜帽,急急地走来停在礼阳宫宫门前,身材较高的那个身影回过头来四处打量一番,往宫门上推去,厚重的宫门一声不响地开了条窄缝,恰容一人通过。个短的身影也回头张望一下,走进宫里。   隔得远,护卫黄鹂儿的宫女只能从身形和她们来时的步伐看出进入礼阳宫的这两个人并不会武功,可黄鹂儿却吃惊地差一点叫出声来。她的眼睛,让她看清了那张兜帽下的脸,神神秘秘进入礼阳宫的,竟然是皇后陈氏。   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黄鹂儿紧张地盯着礼阳宫大门,眼睛眨也不敢眨。好半天,不见有人再进去,也不见陈氏出来。   莫不是……   黄鹂儿猛地想起自己在幻觉里看到的,站在砾郡城墙上的沙老公。他以碧玺之力襄助金国,这件事,跟远嫁来卫国的陈氏,会不会有什么关联?还是……这座礼阳宫里,另有什么秘密?有心想立刻喊人进去探视,可是陈氏平素待人极为和善,莺莺未出生前她便亲自上悬云山为之祈福,说起来,自己多多少少也欠了她一点人情,现在若是声张起来,彼此脸面上都过不去。   宫女催促她离开,黄鹂儿咬紧牙关想了想,摇头拒绝,反而命宫女设法进礼阳宫去悄悄查勘一番。宫女不好违逆娘娘的意旨,苦劝不果,只好施展轻功进去巡视,回来禀报:“礼阳宫中别处空无一人,只有西北角上佛堂里有两个人。”   宫女说这番话的时候稍稍有点迟疑,黄鹂儿也明白她看见了皇后,轻叹一声道:“你看清了,真的就只有两个人?在佛堂里?在做什么?”   “一人守在佛堂门口,一人在佛堂里,奴婢怕惊动她们,没有细看。”   “你们……能不能把我带进去,我要去看看。”   “娘娘!”两名宫女一起阻止,怎奈仪贵妃娘娘十分坚持:“你也看清了只有两个人,有你们在,她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已经进去勘过地形,两名宫女带着黄鹂儿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绕到西北角的宫墙外,跃过花墙,穿过一处假山。佛堂由一排独立的三间厢房改成,佛龛在最朝南的一间,黄鹂儿由一名宫女携着,脚不沾地地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最北首那一间的侧门里挤了进去。佛像座北朝南,座后垂挂厚重帘布,黄鹂儿随宫女隐进帘后,大气也不敢出。   陈氏在佛前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到佛堂屋门口看了几眼,复又回来跪下,双手合十默祷着,满怀心事的样子,全然不知屋里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佛台上的蜡烛虚弱地发着光,黄鹂儿的心越跳越快。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佛堂门口传来一声低笑,随即有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陈氏身后,抚上她的肩头。   黄鹂儿忘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殷祈把陈氏从蒲团上拉起来,温柔地揽进怀里:“等急了吧,突然有点事儿绊住了脚,别生气吧!”   这这这……   陈氏眉头紧锁,欲语还罢:“你……我们……不该再见面的……”   “谁说的?”殷祈身上的酒味黄鹂儿也能闻到,他嘻笑着响亮地亲了陈氏一下:“小木兰一向口是心非,我们不该再见面,那你又在这里等我?”   “我是想来把话跟你说清楚!”陈氏有点着急,殷祈躲开她推搡的手,从背后抱住她,头埋进她颈项里深深吸那股芬馥的香气:“不急着说。对了,今天身上怎么这么香?擦了什么?”   “殷祈!”陈氏别着头躲他,“这是在宫里,你别这样,我不能久留!”   “你知道我要怎样?”殷祈哈哈大笑,“我的小木兰,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陈氏用力抓住他的大手,沉声道:“你醉了!”   “看见你,我就更醉了……”殷祈说着,扳住她的下巴,深深吻上去。   黄鹂儿两只手的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里,身边的宫女也收敛声息,一动不敢动地看着皇后与三皇子绞缠在一起,厚重的披风已经从陈氏肩头落下去,殷祈的手掌在她身体上下游移,迅速让她气息不稳地呻吟起来。也许是借着三分酒意,他用力拉开陈氏的衣襟,腰带上悬着的环珮掉落在青砖地下,叮当有声。   那样洁白稚嫩的胸口映着烛光,让殷祈沉醉。如此清素的夜晚,也感觉不到寒冷,一团火热早升腾起,融融地把他烧化在她胸怀里。只是一段提瑟狂舞的欢歌,拨弄,扭摆,并不宽敞的佛堂,成了欢爱的宴乐场。   “我……我冷……”陈氏瘦小洁白的身体攀在殷祈古铜色的身躯上,飞虹般的双眸里全是让他一眼望不到头的氤氲雾霭。殷祈笑着,把她放倒在深色披风上:“放心,马上让你热起来。”   可是欺身上去的时候,陈氏却侧过头嘤嘤地哭起来:“我们这样,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的……”   殷祈冷哼着用力抵进她身体里,按住那双颤抖不已的肩头:“有报应,也是报在我身上!”他抬起头来,怒目看着佛龛里慈眉善目的佛像,高声说道,“你听见没有,有报应只管来找我!”   黄鹂儿早已经闭起眼睛,明明应该羞涩应该愤恨应该吃惊,可是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她听着仅仅一帘之隔的外面,听着那样用力的嘶吼与呻吟、坚持与拒绝,听着半墟荒漠里唯一濡润的两颗心,听着愤愠不甘的挣扎。   耳边宫女一声低呼,劲风吹到黄鹂儿脸上,睁开眼的时候,殷祈已经闪现在眼前,他伸直右臂死死掐在宫女的咽喉上,骨头断裂和堵回胸腔里的呼救声同时响起。   他松开手,宫女原本轻灵的身体颓倒在地下,陈氏惊呼着抓起地上的披风挡住身体,黄鹂儿后退一步,背后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殷祈看看满是血污的右手,半是不敢置信,半是好笑地摇摇头:“怎么……偏偏是你!”   第 60 章   黄鹂儿象是被人用铁水浇铸在墙上,连眼珠都不能转动。殷祈的神色渐渐狰狞,□着身体也浑然不觉,走到与黄鹂儿声息相触的距离,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不巧了,偏偏让你撞见。你说,我该把你怎么办?”   黄鹂儿嗓子眼里咕噜一声,全身汗毛一霎时贲起,刺骨寒意从后脑勺哧溜一声滑到脚后跟,刺得她战栗不止。   殷祈已经抬起手来,沾着宫女鲜血的手上腥味扑鼻,眼看着慢慢伸向她的咽喉。黄鹂儿根本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眼睛瞪得溜圆,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不要啊!”陈氏胡乱穿上衣服,低喊一声扑过来抱住殷祈的胳臂,“不要啊殷祈!”   殷祈顿住:“你别管,先回景阳宫去,这里有我。”   “不行!”陈氏往回拖他的手,“你别……别伤害她,放她走!”   “说什么傻话!”殷祈回身捞起地下的披风穿好,扯住陈氏的手往佛堂外走,“凡事有我,你回去等我的信儿!”   陈氏架不过他的力气,被推出门槛以外,守在外头的宫女苏惜早就听见动静,扒着门槛往里看,脸吓得灰白。殷祈把陈氏塞进苏惜手里:“快把你主子带走,路上小心点!”   “不!”陈氏大喊着甩开苏惜,“放过仪贵妃,求求你。不要……不要再为了我造孽……”   殷祈脸色一变,牙关紧咬,反手甩上佛堂门,陈氏收手不及,正夹住左手四根指头,咯叽一声,她随即一声痛呼。殷祈慌忙又拉开门捧住她的手,一边骂一边怨:“你个笨蛋!”   陈氏顾不得手痛,抓紧殷祈的手:“放过她吧,我们这样已经万死难恕了,千万不要再杀人。她还有个孩子啊,你杀了她,让祚音公主怎么办?”   “你这个时候还能想得到别人!”殷祈冷笑,“你放过她,焉知她会不会放过你?”   陈氏看看仍旧贴在墙上动弹不得的黄鹂儿,苦笑道:“她纵使不放过我,我也不敢怨她。一切罪罚,于我都是该当的!”   帘幕缓缓飘动,青砖地下的影子象水波一样荡漾。殷祈眼光一黯,身形展开象只厉枭般飞进苍茫夜色里,片刻间佛堂外又是一声重物落地发出的钝响,想来,是守在外面的另一位宫女。陈氏也听见这个声音,眉眼间一阵颤动,脸上极痛苦地拧着,看向缓缓转回屋内的殷祈。   殷祈没有看她,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黄鹂儿,狠辣的表情还未褪去,衣衫不整,却充满夺人的压迫力。   “你若不放她,就先杀死我!”   黄鹂儿眼睫颤动,陈氏手里握着从发间拔下来的金簪,比在咽喉的位置。殷祈扭过身,黄鹂儿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木兰!”殷祈沉沉低唤,陈氏脸上泪飞如雨:“我以前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这辈子也只求你这一回,就当……就当是为了……为了我,积点阴德,好不好?”   殷祈是怒气冲冲地离开的,把三个女人留在这间血气弥漫的佛堂里。苏惜是最早回过神来的,一把夺过皇后手里的金簪,再把她搀起来。陈氏只是看了看黄鹂儿,曲起嘴角苦涩地笑笑,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离开了。   黄鹂儿又站了很长时间,气力才又突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僵硬绷紧的肌肉一霎时放松,她象一滩软面一样坐倒在地下,后怕地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怎么回到的昭阳宫,黄鹂儿自己都不知道了。她记得自己晕倒在佛堂里,可是一睁眼已经躺在龙陂阁温暖的床上,绿舟站在床边关切地轻声唤她:“娘娘,您总算是醒了!”   黄鹂儿惊跳地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撑着床才没有躺倒,绿舟赶忙扶起她来,扬声对着寝殿外喊:“快宣太医!”   黄鹂儿没有劲问清楚发生的这一切,太医进来以后诊了脉,绿舟又给她灌下一大碗苦辣的汤药,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醒来之后再问,已经到了正月十七。   绿舟告诉了黄鹂儿元宵夜晚上发生的事情,三皇子因为酒醉,无意间走到母妃当年住的礼阳宫,更是无意间发现了意图对仪贵妃不轨的刺客,因为人单力薄,虽然救下了仪贵妃,但是忠心护主的两名宫女仍是殉职而亡。黄鹂儿抿着嘴唇,一边听一边打量绿舟的表情,除了激动以外,看不出其他的。   “听说娘娘受了惊,皇后娘娘和燕嫔戴嫔两位娘娘都谴人送来了压惊宁神的药。”   “嗯。”黄鹂儿点点头,“莺莺呢?”   “公主好着呢,能吃能睡。”   黄鹂儿微笑着推开被子下床:“我去看看莺莺。”   又过两天,皇上回宫。黄鹂儿对殷释的关心感怀之余,因为心里藏了事,多多少少有点不畅快的样子,殷释百般追问,黄鹂儿只说是因为见了死人,吓的。   这件事自然又算在了沙老公的头上,只是这回太过猖狂,居然闯进了深宫内苑,殷释勃然大怒,只是眼下除了继续等待,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黄鹂儿更是吓破了胆,如非必要,连昭阳宫大门一步也不跨出去。   雪灾过后一月,灾民安置工作基本结束,抚赈的所有钱粮也都下发。卫帝殷释亲率文武百官,皇宫南门外搭建的高台上举行祭礼,皇后携后宫妃嫔遥立于宫门之上参加祭礼,均素服净面以示虔心。   祭礼仪式很短,祷天告地之后,把由宰相亲笔誊抄的祭文焚于高台之上。   众人散去的时候却发生了一点小事故,远远只看见宫门之上有点纷乱,宫女宦官忙成一团,皇上也急匆匆赶进了宫门。   原来是仪贵妃娘娘突发急症晕倒了!   这回贵妃娘娘的病症和上次祚音公主的极其类似,太医怎么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一对母女殊非凡人的说法又开始抬头。   第 61 章   殷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军功卓著,即位后更是政绩连连,虽然短短一年时间,俨然已具帝王之威。所以当他因为仪贵妃的病情一连两天流连在昭阳宫龙陂阁没有上朝,群臣们虽然腹里诽然不已,却没人敢说二话,只估摸着皇帝少年重情,搁开几天就好了。哪知道过了几天,情况不但不好,反而愈演愈烈,仪贵妃听说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皇上一道急旨颁下,京畿一带但凡颇有医名的民间圣手纷纷被网罗进宫,走马灯似地给仪贵妃请脉,但是全然不奏效。十数天后,皇上更是突然称病不出,消息灵通的数位朝中重臣都在事后才得知,皇上宠爱仪贵妃心切,早在数日前就带着爱妃秘密离开京城前往代州延医。   想不到,殷氏皇族里也出了这么一个情种皇帝!大臣们什么想法都有,奈何皇上人都跑远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安心作罢,不再声张。   代州都督薛摩诃是卫朝所有都督里唯一一名前朝归顺的降将,他出身名门,年纪极轻的时候参加科考一举夺魁,之后迎娶了周帝周匡的妹妹临溪公主,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却不料殷瓒兴兵反周之后,薛摩诃身为当时的代州太守却在殷瓒大军兵临城下之际没有做丝毫反抗,率数万军士投降,让殷瓒轻而易举地瓦解了邲州前最后一道坚固的防线,临溪公主在城破之际于府中自缢身亡。薛摩诃降卫一事众说纷纭,有辱骂的,有鄙夷的,只是没人说得清真正的原因。   从京城钜川城出发的马车一路不停歇,用最快的时间赶到代州州郡贵平城。薛摩诃早已经接到信报,亲率几名信任的手下出城二十里将马车直接接进安置好了的一间清静院落。薛摩诃早从自家府里拨了一些安份能干的奴仆过来侍候,他两朝为臣,深知此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贵平郡治下有座小县城,城中有位年近七旬的医师,医术高超。皇上还没到贵平,他就在小院里恭候着随时为从京城来的显贵诊病。病人是位女子,老神医一见她的排场就知道此女不是一般人,只是他也有些纳闷,就这么一点小毛小病,也值得从京城特地跑来一趟?不过疑问只能堵在自己心里,看薛都督对来人的恭敬神色,他约摸也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叫干嘛就干嘛吧,反正好吃好喝侍候着!   每日例行两次的请脉过后,侍女撤去围帘,把斜卧在床头的绿舟扶下来。绿舟掩住满心的焦急,看向屋外的夕阳,不知贵妃娘娘与皇上什么时候能回来!   殷释斜倚在马车靠壁上,黄鹂儿歪在他怀里。不象他那么心定神宁,她满脸都是焦灼的神色,这趟出京的行动太诡秘,不仅时时更换马车,皇上更是让绿舟佯装成她的模样,一路直行向代州。黄鹂儿一肚子疑问,每回想问,殷释都七拐八弯把话题岔开,她心知皇上不愿深谈,也就安静下来。随身带了三名侍从,从京城赶到这里,经过沙老公的事件以后黄鹂儿成了名副其实的惊弓之鸟,她不知道皇上这么大费周章要带她到哪里去,只是一边担心留在宫里的莺莺,一边担心路上的安全。   “莺莺没事的,你少瞎操心!”殷释眼睛都没睁开,按着她的头让她贴进怀里,“睡觉!”   黄鹂儿有些话不敢说,当初她也是和殷律坐马车进京一路艰险无数,现在殷释虽然如愿登上皇位,又怎么知道不会有另一双在背后觊觎的黑手?殷祈那天一伸手就捏碎宫女咽喉的样子她牢记在心,想着想着胸中又一阵翻腾。   从钜川城出发一路向西,几日后来到了黄鹂儿并不陌生的地方。揭开车帘一看,黄鹂儿的脸有些发白,这分明就是邲州离宫所在的那座小城!   马车停在城外,荒僻的城门没有兵士看守,站在城门处向里看,小城还是那么破败,街上的行人并没有多几个,并不宽阔的街道上挑出来的数只帘幌陈旧肮脏,风都吹不动。殷释并不解释,在车厢地板上用力跺跺,示意侍卫继续前进。   上回来的时候小城只有一间客栈,过了一年,还是只有一间。老板根茂没认出黄鹂儿来,一年前满头满脸是土的乡下丫头和现在这个头戴纱帽俨然已经身具贵气的她是有很大的不同。要了客栈最好的上房,推开房门,迎面霉味扑鼻,黄鹂儿看看殷释,她无所谓,只是皇上……   殷释面不改色,点头道:“不错,就这间。”老板根茂满脸堆笑拎过茶壶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倒水,黄鹂儿赶紧接过去,看看这只酱色的粗瓷茶杯,唤小伙计打来干净水,亲自洗了再给殷释斟上茶。   “哪里就这么讲究?不用多此一举,”老板和伙计都离开以后殷释大喇喇坐在床上饮尽杯中茶水,“你是没看见我早些年在军中吃的喝的那些东西,打起仗来被困数日,黄泥血水混在一起还不是捞起来就喝?”   黄鹂儿手上一滞,殷释笑道:“不说了,怪恶心的。过来,让朕……让我抱抱你!”   “抱一路了,还不够?”黄鹂儿说着走过去,她也累了,适意地歪在殷释怀里,“皇上,咱们……咱们到这儿来是……”   殷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黄鹂儿的背:“前任苌弘圣女居住的离宫就在这附近,不知道在这儿能不能找到解除莺莺身上血咒的法子。”   “能找到吗?”黄鹂儿精神一振,“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不着急,鹂儿。路上辛苦了,先歇歇。”   “我不累!”   “你累了!”殷释微笑,黄鹂儿跳起来:“我真的不累!”   殷释痛惜地拉下她来:“傻丫头,在朕面前还逞能!不是不去,而是时机不到。”   “那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两天以后就是十五,入了夜,一轮明月斜斜挂在天际。黄鹂儿第二次站在离宫宫墙之外,心里有点很异样的感觉,原本平静的夜晚多了噪杂声,一墙之隔,里头响起无数惨痛的呼喊,她闭起眼睛,好象又被人一把按进水里,无法呼吸。   温暖从殷释的手上传来,他用力握握黄鹂儿的手,象上回殷律那样,掇着黄鹂儿一起跃过宫墙。月光下看,离宫更加荒凉,残垣断壁残瓦断当,不知哪座宫殿檐角上挂着的铁马还没有被人卸走,叮当叮当地传来清脆敲击声。   四顾茫茫,地宫在什么地方?黄鹂儿和殷释的视线都转向黑衣人身上。黄鹂儿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王白石。王白石睽违此地已久,乍然相逢有些激动,他定定心神辨明方向,往东一指:“那里。”   黄鹂儿已经记不清跟殷律来过的那间宫殿在什么地方,她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心中突然一动,回头看看,虚空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再走几步,又有了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回头,还是什么也没有。殷释低声唤道:“鹂儿?”黄鹂儿赶紧跟上,把不安的情绪暂且压下。   离宫正中央被一条小河贯穿,河水粼粼流淌不止,黄鹂儿等人很快看见了河边耸立的一座高台,和钜川皇宫里的登雀台一样,这座高台也坍了半边,显然经过雷火。殷释心里明白,这可能就是王白石所说,黄鹂儿出生时的异象。   高台畔有一块三丈见方的白色圆坛,坛上建有拱门,王白石到了这里有点走不动路,他长长喘息着端立在坛下,神情恭穆道:“这里,就是地宫入口。”   只是一座寻常模样的祭坛,周转一圈围绕着十二根灯柱,殷释一跃而上四处探勘,祭坛整体由汉白玉建成,每两块巨大石砖都咬合得十分紧密,再加上这么多年来风雪倾袭沙土覆盖,根本找不出哪里有开合过的痕迹。王白石沿着祭坛来回走了一圈,停在祭坛边一根灯柱之下,惨然笑道:“当年,这里就是我的职司所在。”   只是昔日熊熊燃烧从不止熄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很久,石刻宫灯中燃点火焰的凹槽里满是泥土,长满了草。王白石掏尽槽中杂物,摸索一阵,撕下衣襟仔细擦了擦,不知用什么尖厉的东西往左手无名指尖上一刺,涂抺上去,嘘嘘几声弱响后,凹槽里竟然透出一星红火。众人看着这诡异的火焰,王白石大受鼓舞,激动无比地再次想划破手指,奈何双手抖动无法对准,索性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一咬,把鲜血挤在火焰上。小小的焰尖舞动着,眨眼间窜成一团浓厉的红芒。   王白石眉眼都在颤抖:“这……这是祭司用心血哺养的灯柱,没没没想到,我的灯柱……还记得我……”   黄鹂儿眯着眼睛,看着跳动的火焰,原本朴实寻常的灯柱一旦燃点起来,通体竟象是变得透明,冰冷的石头和灼烫的火焰奇诡地融合在一起,血色水晶一般刺目。   第 62 章   月过中天,月光照在汉白玉祭坛上,祭坛发出莹莹的白光,王白石用力在自己的那根灯柱上一拍,红色火光打个呼哨霎间消失。殷释从祭坛上下来,沉声道:“现在已经是夜半,快些打开地宫入口!”   王白石微微躬身说了声“是”,然后一撩衣襟走上祭坛,恭肃站立在正中央,双手平举,手拈口诀双腕翻转,飞快无比地结了几个手印,口中轻叱一声,全身黑衣象迎着风般全数鼓荡起来,象被利剑划过一样,一眨眼的功夫裂成无数碎片,露出里面穿着的一件白色长袍。   很古朴的样式,深裾广袖,王白石口中低吟不止,或踏步,或旋转,夙夜里,荒乱的残宫断垣里,只能听见他时而急促时而停滞的脚步,咽咽的,象没有用力击擂的鼓声。   黄鹂儿记得手掌抚摸过的那张鼓面,看似平滑,其实也有些粗砺,用力按上去微微凹陷。那样大的一面鼓,据说是剥了整只大象的象皮才能蒙制而成,高壮可怖的力士手持巨棰,擂动时挥出迫人的风。   巨鼓架在粗大原木所制的鼓架上,鼓棰落下时,发出沉闷声响,仿佛空气、仿佛所有人的内脏和血液都跟着震动,祭坛边身穿洁白长袍的身影随着鼓声起舞,吟哦声不绝不断,所有声音汇成一道蜿蜒的浪,裹住祭坛上的女人。   女人身着繁复宫装,长发垂至脚踝,站姿僵硬痛苦,一双手臂忽抬忽放,似在挣扎。祭坛边面色焦灼的男人大跨步走到巨鼓边,夺过力士手里的巨棰狠狠向鼓面砸去,深壑底驰出一万只怒骛,惊飞拍打,鼓声震醒祭坛上的女人,她抬起低垂的头,睁开双眼,两道碧绿视线投向男人,洁白牙齿紧咬双唇,唇边已经渗出绿色血痕。   仍有顽固的力量捆住她,全身的碧血奔瀑一般在身体里涌动,被不知身在何处的那块碧玺激撩引诱着,想勃发出它雄浑的力量。要怎样才能与之抗衡?她不知道,想过无数办法,试过一次又一次,每回都败下阵来,这一次又会怎样?   此刻手握碧玺催动血咒的那个人,当真就狠心至此?她腭间发力,嘴里尝到自己碧血的腥味。所有海誓山盟,他都忘了么……   不能!再也不能这样下去!   可是胸臆间被利针刺中一般灼痛起来,没有银钉镇辅,体内的神力已经超出寻常血肉所能负荷的极限,每寸皮肤每个毛孔都成了即将崩坍的险堤,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危崖,一面是劈不开凿不穿的伏波千层。   终于她还是厉吼一声,身躯猛震,从天而降的一道碧光响应着这声长啸坠入她的胸膛,更加粗壮的碧光从她身体里映射出来,直射向辽远天际。   无休无止的榨取,不肯给她留下哪怕是喘息的力气。摇摇欲堕的身体落入男人的怀抱,她浑似已经死去,好半天幽幽吐出一口长气。男人切齿:“殷瓒!我誓将你生啖活剥!”   周围舞动的祭司跪成一圈,看看殷殷哀伤的他们,女人眼睫颤抖了一下,落下两滴眼泪:“只是……我的璃儿,以后……怎么办……”   “鹂儿!”殷释轻唤,黄鹂儿猛醒过来,黑夜里,他看不出她的脸色已经有些灰败。顺着殷释的视线看向祭坛上的王白石,他已经让出正中央的位置,随着他舞步划动,尘封已久的灰土草屑有些松落,露出汉白玉石上雕刻的一朵重瓣莲花。   黄鹂儿有点僵硬,睁大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她长长地看了殷释一眼,流转的眼波里又平静、又铮然,仿佛杂坐的乱筵里响起一曲清歌,让人忍不住停盏凝听。   一脚踏上莲花,有热流从脚心传来,黄鹂儿想起许多年前站在这里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命运所做的抗争。同样为人母,她深深体会到母亲的痛苦,自己无法躲避的不幸也注定要落到女儿的头上,这种绝望,无计可施。   王白石围着黄鹂儿继续舞动,一连串陌生的词句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力量,黄鹂儿觉得周身上下被什么东西敲打着,有点痛。   “娘娘,得罪了!”   王白石抬手拔下髻上长簪,一头长发随即披落下来,随着他的舞步拂动。长簪亮银所制,在夜色里划动几下,厚重空气里留着刺目的闪亮痕迹。黄鹂儿只觉得左手无名指指尖突然一痛,手腕已经被王白石握住,她的身子被拉得往左一倾,指尖上被挤落的数滴鲜血已经全数滴落在莲花花蕊上。   碧血先是凝在汉白玉石的表面,象一颗颗绿色的细碎水晶球,微微滚动,滑进花蕊上凿出的莲芯里,一瞬间渗进饥渴很久的无名饕餮口中。闪亮的银丝以花蕊为中心向四周缓慢发散开,渐渐汇成一绺,依次点亮石刻莲花的十二片花瓣,最后一片花瓣也亮起之后,祭坛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有一处明明塌陷进去,现出五尺来长一尺来宽的平整凹洞,随即第二次塌陷开始,紧贴着第一次的凹洞,长宽相类,只是更深一些。更多的塌陷转瞬即逝,一层又一层,深了又更深,以黄鹂儿站定处为起点,竟然现出一道向下延伸旋转的阶梯。   王白石有些力竭,喘息着跪伏在地。关闭了很久的地宫一旦打开,沉闷的空气涌出来,黄鹂儿不小心吸了一口呛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做过的梦里,她好象见过这道阶梯,走下去,记得尽头是一面石壁,还有被银钉在石壁上的人、那柄正在敲击的锤子。   这个回忆让她全身发冷,慌不迭地回头望向殷释,殷释快步走上祭坛握住黄鹂儿的手,问王白石:“这就是地宫入口?”黄鹂儿急着要下去,殷释拉住她:“不急,关得太久了,要等到秽气散尽才能下去。”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王白石也缓过劲来,他一马当先走下阶梯,殷释与黄鹂儿跟在后面,同来的侍卫留在入口处守候。   王白石有备而来,点起手中火折,隔七八级台阶都有气死风灯,也不知是什么神巧的机关,时隔多年火折点上去,每盏灯都能被点亮,仍旧是汉白玉所砌的石阶被照得莹亮。走下去约有五六十级台阶的样子,穹顶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宽阔,原本每级五尺来长的石阶竟然伸展数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已经是间高旷宫室,新鲜的风吹了起来,有终年不动的浮尘被微微吹起,烟岚一般。宫室入口第一盏灯被点亮,仿佛有人使了莫名仙术,墙壁上隐隐浮现出银色光华,细细看去,是一道道不断头的卐字花。   宫室尽头一道石门,走过去仔细端详,巨大石门约有两丈来高,紧合着,深青色整块巨石凿成,没有把手,没有缝隙,左右两扇门中央雕着一模一样的古怪纹饰,象是两只飞虫,长着宽大翅膀和细长的身体。   殷释认出这两只飞虫,不禁低声叹道:“蜉蝣!”   想来这也应该是地宫初建时,苌弘圣女对能走到此处的人们的一种规劝,人活又一世,又岂不是朝生暮死?何必强求,何必奢求?只是能看懂这番苦心的人又有几个?蝇营狗苟追名逐利本来就是人的天性。   黄鹂儿与殷释同时念出“蜉蝣”这两个字,她来过这里,也见过这两只虫子,肯定的!   记忆太混乱,前一刻还很真实,下一刻就搅和成浆糊,黄鹂儿求救般看向王白石,王白石躬身道:“仍需娘娘指尖碧血做为开启宫门的引子。”碧血滴入蜉蝣的眼中,跟那些卐字花一样,它们被雕刻出来的每根线条也都变成银色,仿佛马上就可以振翼飞走。   吱咯一声响,高大石门眼见着就要开启,殷释眼疾手快,拉着黄鹂儿后纵数步,王白石也跟着连退丈许,谁知道只响了这么一声,在宫室里荡起渐弱的回声直至消失后,什么也没有发生。石门依旧紧闭着,没有把手,没有缝隙。   “这是怎么回事?”殷释拧眉,王白石也很不解,但他当年只是个护灯的小祭司,职低位浅,只进过一次地宫,还是在石门大开的情况底下,眼前的局面难住了他。   殷释与王白石凝神思索,不提防黄鹂儿慢慢走向石门。   “鹂儿!”殷释追上两步想挡住她,黄鹂儿却是灵活地一闪身,从殷释指端擦过去,站定在石门前。蜉蝣身上的银光还在闪烁游走,长长的双翼舒展着,象是美丽的羽衣。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里,银光稍稍发生了一点变化,在两只蜉蝣的四只翅膀上相继组出一些奇怪的符号。   王白石见了面色一凛,认出这是多年不见的碧族文字,他收敛声息,缓声随着字符的出现沉声念道:“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诗经·曹风》里的这首诗分明就是讥讽当时曹国的王族只知骄奢宴乐不理国政的行径,刻在这里算是什么?最后的警告,还是无力的劝导?   王白石话音刚落,石门开启的轧轧声再度响起,三个人屏住呼吸,看向这已经关闭了许多岁月的地宫深处。   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   一眼看过去,是片璀璨的星空。   地宫内神殿的穹顶、地面、墙壁,不知是用什么珍稀石料构筑而成,比最深沉的夜晚还要深黯的黑色石面上有无数明亮般的光点,象是九天之上有仙子手捧星尘御空而行时不小心倾漏了一些,全数洒在这久埋地底的神殿之中。   神殿极幽深,此起彼伏或亮或暗的光点,让这座高旷的宫殿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黄鹂儿与殷释并肩站在高大的门槛前,从心底里也生出敬畏的情绪,只有一步之遥,门槛内仿佛就是另一个世界,那里蕴藏了无数秘密、无数力量,等待着她去发现。转头看了看身边高大英俊的男人,黄鹂儿微笑着,轻轻跨过门槛,站在了平滑如镜的地面上。   轻软的布鞋隔绝不了地面传来的森冷,从脚心开始,寒意一点一点往上窜,冷得黄鹂儿全身震颤。只是这震颤的感觉有些奇怪,仿佛有什么别的,也跟着在一起动。黄鹂儿惊疑地站定,没再敢往前跨第二步。   紧接着又是一震,这回黄鹂儿感觉清楚了,这震颤分明来自于双脚所踏的地面。   第三次震颤之前,殷释抢步跨过门槛,握住自己爱妃的手。   奇异景象在此刻发生,神殿内所有的光点象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跳动起来,纷杂不堪,象是一阵嘈杂的蝉鸣般越嘶越厉,越闪越快,渐渐闪成了同一个节奏,最后这些光点竟然开始游走。黄鹂儿瞪大眼睛,看着光点渐渐往神殿地面的中央汇去,沸腾了似的,在那里涌起一个尺许方圆的明亮光圈。   光圈一旦形成,立刻开始向外扩散,渐渐扩大,所经之处的光点全部被吸纳进去,使得它越来越亮。三个人的六只眼睛,直直看着这道诡异的光圈在神殿地面上扩大,一直扩张到地面的边缘,接着攀上墙壁,继续吸收,继续上升。神殿呈圆形,墙壁在十丈高处开始收束,再向上是个盖碗似的圆滑穹顶。在墙与顶交接处,光圈中剥离出一部分停了下来,形成一圈明亮光环。剩下的大部分再顺着圆滑曲线一直攀升到穹顶正中央,挤挤挨挨地凝入一面巨大圆镜中。顿时有道逼人光华从圆镜中倾泄而出,斜斜地照在神殿尽头一座黑石砌成的高台上。   这样的奇景让三个人都凝神屏息惊心动魄。大殿此刻亮如白昼,黄鹂儿惊呼一声,殷释则跨前一步张开手臂护住她,警惕地望向黑石高台。   只见高台下有两个跪着的白衣人,背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看他们穿的衣服和王白石身上的很象,只是白色里夹着隐隐金光。王白石激动难抑,这么多年之后又见到了身穿碧族祭服的人,他大步向那两个人跑过去,离了一段距离扑通跪倒:“主祭司大人,原来你们还活着!”   王白石跪伏在地,激动得满脸泪水,他自幼父母双亡,从记事起就被祭司们养大,也是从小就立志要当一名伟大的祭司,碧族中除了圣女地位最崇高的几位主祭司大人对于王白石来说,既是膜拜的对象也是亲人。黄鹂儿有点害怕,抿抿嘴唇,紧握住殷释的手,和他一起走到王白石身后。   可两名白衣人好象没听见他的喊声,连衣角都没有动一动。   王白石光顾着激动,还是殷释看出不对劲,他松开黄鹂儿的手,在她的低呼声里走过去,在白衣主祭司的肩上轻轻一拍:“主祭司大人,你们……”   白衣人的身体被殷释轻轻一拍便歪向一边轰然坍塌,森然白骨从白色祭服里伸出来,头颅与颈椎断裂开来,落在地下蹦跳着滚出去老远。   黄鹂儿一声尖叫吓得坐倒在地,王白石也是吃惊无比,惶乱地扑过去抱住主祭司的遗骸,入手皆是人骨,他张着嘴啊啊叫喊着,不知所措。   另一位主祭司大人也已经死去多时,化为了白骨。殷释小心地没有惊动他的遗体,直起身来往黑石高台上望去,他眉头一耸。   高台之上,便是一面巨大洁白的玉壁,除雕刻了有无数繁复精美的纹饰,更有十二只小儿手指粗细的洞痕,呈大字型排列在玉壁之上,恰好是一个人张开双臂双腿的模样。就在这面玉壁上,不知道有多少位苌弘圣女饱受银钉穿体之苦,流尽了体内最后一滴碧血后无辜死去。   黄鹂儿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这面皎洁玉壁,眉头微微皱起,多少次噩梦里的情景在眼前重现,高举的锤子,刺耳的敲击声,滴落的碧血,无力垂下的头颅。   两名死去多时的主祭司跪在高台之畔,离得近了,殷释鼻子里闻到一股怪异的微腥,他个子高大,站直身体后望过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黑石所砌的,哪里是什么高台,分明就是一只壁高墙厚的圆池,白色玉壁悬在池边的墙上,池内波光粼粼,那束从穹顶银镜里射下来的光柱,正照在池中,满满一池碧绿色的鲜血,竟然一点也没有干枯。   黄鹂儿走过来,顺着殷释的视线看过去,可池壁高,她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里头的东西。急切地沿着池边石阶小跑上去,黄鹂儿捂住嘴,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摇着头,泪水纷纷落下。这些流动翡翠一样美丽的碧血里,有多少是从母亲身上流出来的?被银钉刺穿身体悬于玉壁之上,该有多疼?世世代代,又有多长苌弘圣女的怨恨全部淹没在这血池里?   她颤巍巍地探出手去,指尖轻柔触碰平静的水面,一个微微的涟漪泛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又恢复平静。   黄鹂儿泪如雨下,哭她可怜的母亲,和不知为什么强加给她们的命运。   殷释也走上台阶,扶起黄鹂儿,柔声道:“咱们还是尽快寻找救治莺莺的法子吧!”一句话提醒了黄鹂儿,她点点头站起来,王白石也恢复了镇定,双眼红肿地站定,用袖子抺抺脸,四下里张望。   一直都听说前朝末代皇帝周匡临死之前为了不让遗体落入殷瓒手里,自行进入地宫后关闭宫门,殷瓒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把紧闭的地宫打开,这么多年过去,周匡必定早已经崩逝,可在这里,除了两位白衣主祭司的遗体,连周匡的影子也没有。如果周匡不是死在这里,那么他手中的三枚神咒银钉又会在什么地方?   王白石脸色渐渐肃然,殷释明白他的想法,转头看看两具遗体:“这两个人里,会不会有周匡?”   王白石摇头:“不可能,周匡在最后一战中被先帝齐肩砍断右臂,两位主祭司大人肢体完整,不可能是周匡。”   “周匡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从父皇刀下逃走?”   “或许,先帝顾念昔年恩情,不忍痛下杀手吧!”王白石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举步走向玉壁左侧的墙壁。黑色石料上刻着一幅幅精美的壁画,王白石看着第一幅,轻声说道:“这就是我们碧族的家乡,西南十万大山里的碧莲峰。”   黄鹂儿缓步走到墙边,抬头看过去。   那是七座高耸的山峰,其中六座大小形状相似的高峰环列四周,象是向四周绽开的莲瓣,每座瓣峰都有瀑布倾泄而下,汇进群峰环绕的一座翡翠深潭,瀑布击起千寻潭水,水面暄雾逐风,天际云卧葱茏。如云纱覆面的深潭中央拱起一座柱形高耸山峰,峰顶平整如削,上筑一座白玉雕成的宫殿,恍若碧莲中的雪色莲蕊。   不知壁画是什么样的能工巧匠雕刻的,深黑底色上,只用白色的线条便描摩出碧莲峰仙境一般的美丽。   黄鹂儿久久地看着,跟随王白石停在了第二幅壁画前。   依旧是碧莲峰,只是画面的角度略有不同,象是站在山峰脚下向天顶仰视,雾蒙蒙的一层屏障架在七座山峰之上,而六座瓣峰的瀑布也不再向下倾泄,而是诡异地向着天顶流涌,仿佛那层屏障便是汇聚起来的一层水帘。   “‘水幕天帐’是历任圣女神力承继时的奇景,这是神对圣女最后的呵护,水帐一撤,圣女的尘寿也到了尽头。蕊峰峰顶的玉城里,另一位碧血碧瞳的女子将取代自己的母亲,成为我们碧族至高的神明。”   第三幅画上是四件武器,雕刻得无比巨大的一把长弓,一壶羽箭,一把宽刃钢刀和一柄铁尺。   “引雷弓,拒天箭,赤玉刀,龙舌尺。碧族建族之初贫苦弱小,神明除了赐给我族一位碧血圣女,还将这四件圣物分赐给四位主祭司大人,做为护卫族裔的法宝。据说这些法宝威力惊人,不过数千载之后,四样圣物都已经湮灭,也许这只是一个传说罢了,谁知道呢。”   王白石向前第四幅画走去,黄鹂儿却停下脚步,盯着壁画上的宽刃钢刀,眉头皱着,总觉得好象似曾相识。   “鹂儿。”殷释低唤,黄鹂儿突然醒觉,指着赤玉刀急切地说道:“沙老公那次用碧玺想害你,延已大师就是用这把刀救的我,我想起来了!”   第 64 章   第六十四章   王白石一听这话立马变色:“延已大师?赵执戈?”   “赤玉刀怎么会在执戈手里?”殷释也很疑惑。   “怪不得!”王白石感叹,“当年周匡在这离宫之中设下了千柱莲花阵都不能阻止先帝,赵执戈仅凭一已之力就斩断了沙老公对贵妃娘娘体内神力的牵系,原来她手里有赤玉刀!”   “赤玉刀……这么厉害?”黄鹂儿叹息,王白石点点头:“神器的法力之强,无法想象。”   “这么说,只要用赤玉刀在手,就不怕沙老公或者别人再来利用鹂儿的碧血神力了?”殷释修眉一扬,王白石苦笑道:“沙老公手里只不过是半块传国玉玺,倘若他聚齐几块构象石摆出法阵,只怕一枚赤玉刀保护不了娘娘,若想永保娘娘平安,还是得设法除掉沙老公。”   殷释沉默不语,黄鹂儿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看着她眼睛里淡淡的笑意,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第四幅壁画是座云雾笼罩的高台,王白石正待向皇上贵妃解说画中含义,神殿入口入却突然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三人同时转头。殷释早拔长剑在手,横于身前警惕地循声看去,一名留在外头的侍卫浑身是血扑跌进来,嘴里大声呼喊:“有刺客!”   侍卫的身体在落地之前被人猛地踢了一脚,断线风筝似地在神殿里飞了一段重重跌落,伤口和嘴里喷出的鲜血在地下划出一道直线。   砂石挫磨般的笑声响起,黄鹂儿全身汗毛同时竖了起来,大张眼睛,看着一个须发蓬张的人影出现在神殿门口。他显然也看见了主祭司大人的遗骸,顿了一会儿,狞笑道:“这两个老匹夫,死得这么轻松!”   王白石抢前一步:“大胆贼虏!”   沙老公眯起眼睛看了看王白石,笑声渐渐收止住:“原来是你!小十九,你还活着!”   王白石乍听这声呼唤,恍若有惊雷打在头顶,愣怔了半天,张口结舌:“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沙老公胡乱拨拉拨拉脸上又乱又脏的胡子,一边走进来,一边桀桀笑道:“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么?哈哈哈,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王白石面白如雪,定定地看着沙老公:“你……你……你是……五哥……”   沙老公一直走到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冷哼道:“该活着的人全死了,该死的人却都活着,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同宗师兄弟十九个人,偏偏只有你我苟活于世。”   殷释一听这话明白过来,沙老公果然是碧族中人,而且以前也是位祭司,怪不得他知道碧血的秘密,更知道如何操探碧血神力。只是没想到他与王白石以前还有这么深的渊源。   王白石嘴唇颤抖着:“五哥……”   “小十九,你只是个守灯祭司,竟敢私闯入地宫神殿,多年不见,果然胆子比以前大多了。”   “五哥,我……这么多年,你都去了什么地方?我回过碧莲峰,那里一个族人也没有了……”   沙老公低笑:“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你们到这儿来,是想来找什么东西的吧!呵呵,找到了没有?”   殷释拦住还想说话的王白石,手握长剑站在最前面,冷冷地打量了一会儿沙老公,嘴角一撇:“原本没有找到,现在找到了。”   “哦?”沙老公怪笑,“那太好了,省得老夫再多费气力!”   “确实太好了!”殷释笑意加深,“原本踏破铁鞋无觅处,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朕正好把前仇旧恨一并跟你算个清楚。”   他话音刚落突然发动,身体与手中的长剑象是联为一体,犀利地刺破空气,剑尖直指沙老公的左眼,沙老公不退不让,反手从背上抽出一枝细长的黑色金属棍子往殷释的剑身上敲来,殷释冷笑,手腕挥动剑势更快,当啷一声与黑棍磕击在一起。   殷释的剑是先帝昔年征战天下时用过的神兵利器,寻常刀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谁知这枝不起眼的黑棍不但挡住了他这必中的一剑,而且还有充沛的余力涌来,殷释只觉得手腕酸胀,耳中清脆的声音一响,长剑竟然从中断成两截,剑尖掉在地下。   殷释心中一凛,之前和沙老公交过手,他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怎么现在仅仅一招便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沙老公见手里的武器果然厉害,大喜之下一刻不停地向着殷释攻来,也不讲究什么招数,只用手里的黑棍不停地向殷向击打刺戳。殷释不敢用手里的半截断剑跟他硬碰,颇为狼狈地抵挡了两三招,突然变了打法,足尖在地下轻点,长大的身体变得象一阵轻烟般在沙老公周身游走不停,速度极快,不时撩刺一两下。沙老公武艺虽然高强,却不是殷释的对手,一招不慎被殷释找到破绽,断剑鬼魅一般递近,将剑刃稳稳地搭在了沙老公颈部血管上。   “把你手里的神咒银钉和传国碧玺交出来,朕或许可以饶你不死!”殷释从呆立住的沙老公手里抽出那枝黑棍。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枝羽箭,可是材质特殊,乌黑箭身十分沉重,尾翎更是黑得发亮,一根根剔得整齐。   “拒天箭!”王白石低呼一声,殷释眉头一皱情不自禁看向拒天箭,沙老公乱发下的双眼中精光猛暴,仿佛正在等待这个时机,喃喃的一连串咒语飞快从他口中吟出,他破烂的胸襟底下突然透出一蓬绿光,绿光妖异地在空气中抖动了两下,黄鹂儿大喊一声仰面向后栽倒,却没有落地,凌空半躺着,象是靠在一只虚无的手掌中。更加浓烈的绿光从她胸前激射而出,直直撞上了穹顶的银镜,神殿之中所有的光线顿时变成了碧色,殷释只觉得一股洪重的力量猛地推在了他身上,身体无法控制地飞起,远远重重地栽倒在地,喉间腥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王白石情知不妙,在沙老公向黄鹂儿扑过去的同时也凌空跃起,可是却迟了一步,黄鹂儿被沙老公揪住手腕拖了开去,勾着脖子狠狠锢住。   “嘿嘿,小十九,把你手里的神咒银钉交出来,五哥念在昔日情份上,不伤你的性命!”   王白石咬着牙扑打过去,白色身影在整殿绿光中扑朔翩飞,沙老公挟着黄鹂儿与他对打,一点儿也不落下风,劲劲拳风中,王白石身上的白色祭服被劲风撕开,长发也了开来,错身相击之间,沙老公的拳角擦过他的脸颊,下颌处的脸皮象被撕开了一般,露出底下焦黑的肉。   王白石剧烈喘息着,破裂的祭服底下,也是同样焦黑颜色的身体,沙老公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弟:“十九,你……你……你怎么会受这雷火之刑?”   王白石功力不济,轻轻点点头,惨笑着一抬手,把脸上覆着的人皮轻轻揭了去,出现在沙老公与黄鹂儿眼前,是一张可怖的脸孔。整个人象是被烧焦的一段木头,僵硬干枯,脸上所有肌肉都虬结着,只能根据几个洞分辨哪是鼻孔哪是嘴。   王白石惨笑着,把衣襟全部拉开,黄鹂儿紧紧闭起眼睛,一眼也不敢再看。   “昔年前任苌弘圣女在这神殿中被先帝救走,前朝君主欲降大罪于我碧族,倾族之祸将至之时,总要有个人挺身而出承担下所有的罪责,才能救得了我碧族数千族裔的性命。雷火之刑,已经是主祭司大人对我高抬贵手了。”   沙老公听着王白石这一番话,足足静默了有半盏茶功夫,突然咆哮起来,肮脏手指一指地下两具主祭司的遗骸:“都是他们!明明有碧血神力庇佑我族,他们却一心只知道仁善慈悲,若是早一点发动血咒,前任圣女又怎么能那么轻易地连连逃脱追捕,反被殷瓒那厮利用谋夺了周朝江山!碧族数千族裔惨遭凌虐屠戮,这两个老匹夫却可以躲在神殿里毫无痛苦地死去!小十九,别告诉我你不恨他们!”   王白石低低地笑着,摇摇头:“我不恨他们。”   “为什么?”   “因为,如果换作我,就算明知将有倾族之祸,也不会发动血咒!”   沙老公怒极:“你中了他们的邪了!”   “不是中邪!”王白石坚定地说道,“五哥,我们碧族的祖先是谁?苌弘一腔忠血三年化碧,这才会感动天神赐下碧瞳圣女。碧血神力是让我们保护族裔的,绝不是用来征战杀伐。血咒本就是个邪恶的咒语,它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碧族世世代代被血咒禁锢在这面玉壁上的圣女有多少?这满满一池碧血里又有多少怨恨痛苦,多少死于战火亡灵的愤怒?继续这样下去,碧族迟早有一天也会遭天谴,与其死于神灵的愤怒之中,不如用我们自己的鲜血,来洗一洗宿世的罪孽!”   “荒谬!”沙老公须发抖动,“十九啊十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死性不改的愚蠢!呵呵,我也不想说服你,交出神咒银钉,不然我杀了黄鹂儿!”   “杀了贵妃娘娘,你夺神咒银钉又有何用!”   “哈哈哈,她一死,碧莲峰上的水幕天帐必定又起,神力承继只是一瞬间的事,新任圣女身上已经被我种了血咒,我还怕找不到另一双碧瞳吗?”   黄鹂儿凄厉嘶吼挣扎:“我杀了你!”   沙老公仰天长笑,厉喝道:“杀了我?怎么杀?你有碧玺吗?你知道咒语吗?你这一身惊世神力还不是得乖乖地听我摆布!我叫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我叫你杀谁就得杀谁!”   他说完又是急速一串咒语念出,黄鹂儿身体里再度喷出碧光,殷释被比前一次更大的力量掀起,猛地掼到黑石高台上的玉壁上,一大口殷红鲜血喷上白色玉壁,明显听到了筋骨断裂的声音,他软软的身体滑落,扑通一声跌进了深深的碧血池里。   第 65 章   第六十五章   沉没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身着黑衣的殷释连挣扎也没有,就从黄鹂儿大张着眼睛的视线里消失,只留下翻腾的碧血和一串汽泡。她发疯了似地狂喊着,使出全身力气厮打,可沙老公钢铁般的胳臂竟然不能掰动分毫,黄鹂儿泪流满面,被沙老公夹挟着,阻挡住欲奔往池边救殷释的王白石。   王白石嘴里大声喊着皇上,却总是被沙老公击退,无法靠近血池,情急之下他的招式也没有了章法,拼命地扑向沙老公。沙老公毕竟还顾念着一点儿当年的同门之谊,只是击退他,并没有下杀手。王白石从地下爬起来仍旧扑打过去,沙老公有点不耐烦他这样纠缠,抬脚就踢在王白石的肚子上,他被踢得连翻几圈,趴在地下佝佝咳喘。   沙老公冷哼一声,揪住黄鹂儿就往神殿外走,身后却有利器刺空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王白石手里握着殷释的半截断剑疯狂地劈过来。沙老公诡计迭出,一使劲把黄鹂儿当盾牌挡在身前,王白石大惊,将及刺中黄鹂儿的时候好不容易错开剑刃,从两个人身边斜斜滑出去四五步,吼叫着回头又劈。沙老公不慌不忙,有人肉盾牌在手,弄得王白石狼狈不堪,眼看殷释坠入血池后再也没有冒过头,他更是心急如焚,也有点顾不上黄鹂儿的安危了,再次面对挡在剑刃着的黄鹂儿,他果断地继续递进,剑刃先是割破了黄鹂儿的手臂,继而重重刺进沙老公的肩头。   沙老公眼睛一眯,扬手象扔块大石头似地把黄鹂儿往王白石身上砸过来,王白石接应不迭,忽忽的袍袖御风声里,沙老公疾速欺近,反手拔出深扎进肩头的断剑猛向王白石刺去,王白石哇啊一声惨叫,捂着左眼栽倒在地,疼得全身抽搐。   沙老公扔下断剑,胡乱用衣服抺一抺肩头的伤,揪起黄鹂儿扛在肩上,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抬脚就往神殿外狂奔。黄鹂儿先只顾着扭打吼叫,等到两个人都出了神殿,原本敞开的大门慢慢合拢,发出沉重的声音,她猛地醒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扳住沙老公的胳臂,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背上,沙老公只觉得好象被咬掉了一块肉,怪叫着把黄鹂儿摔出去老远,重重跌在通往入口处的台阶上,额角正磕着台阶尖角,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沙老公骂骂咧咧地重新拾起瘫软的黄鹂儿扛上肩,顺着台阶掠身上行,很快回到了汉白玉祭坛上。一层层塌陷形成的台阶,又一层层拱起恢复了原状,速度很快,连续的声音很清脆。   这声音唤醒了摇摇欲坠的黄鹂儿,她被扛着,沙老公的肩膀正好抵在她腹部,压迫得有些无法呼吸,头又昏又沉,意识模糊。头颅倒悬着,一头长发直拖到地面,她勉强抬起头地看着慢慢合起的地宫入口,泪水从眼角流出,顺着脸颊滴落。   “不要……救他……他还在里面……皇上……皇上……”   沙老公等到最后一级台阶合拢,汉白玉祭坛上重又出现了那朵莲花石刻,这才放心地大笑着,往宫外跑去。   颠动时腹部的挤压更痛苦,黄鹂儿有点想吐,无助又无力的向着越来越远的汉白玉祭坛伸出手去。可是越来越远,沙老公毫不留情地转过一处殿角,黄鹂儿绝望地喑吼着,:“皇上……殷释……殷释……”   王白石满脸是血,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听见了神殿石门合上时的重重撞击声,整座神殿也在这撞击声里微微颤动。穹顶银镜里的光由碧转白,依循着刚才光点涌入的路线,又开始慢慢向外溃散,光圈从银镜里退出来,每向下滑行一截,神殿里的光线就黯淡一些。   王白石使劲用袖子抺净右边眼睛里沾上的血,跑到碧血池边往里看,平静无波的碧血里,哪还看得见半片衣角。他是碧族人,又多年侍奉圣女,即使在这样生死危急的关头,也下意识地不敢唐突圣女,颇犹豫了一阵子,这才打算跳下血池去捞人。   此刻光圈已经完全退出了穹顶,滑落至墙与顶相接的地方,留在那里的光圈也开始消失,王白石忍着剧痛咬着牙,正待跃下。   碧血池里突然涌起一朵涟漪。   紧接着又是一朵。   更多的涟漪从池底泛起,象是有人点了一把火,烧沸了这一池碧血。隐隐有吟哦声在神殿内响起,四面八方互相鸣和,象一曲永远唱不完的清歌。   王白石瞪大右眼,看着涟漪的中心里,慢慢地涌出一个黑色身影。碧绿色鲜血从殷释乌黑的头发和光滑的皮肤上滴落,在越来越黯的光线里,他看起来象是个妖丽的鬼魅,踏浪而来。   “皇,皇上……”王白石被此刻殷释身上的气势摧折,情不自禁双膝跪地,喃喃呼唤。殷释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眉头皱起,抬起垂在体侧的左手。   他有力的大手中,握着一把通体鲜红的长弓,也有碧血从弓身上滑落,每一道碧血滑过的轨迹上都有碧绿色光线倏忽闪动。   引雷神弓利器无双,弓下亡魂不知凡几,深埋血池底不知多少年,终见天日,弓弦便嘤嘤震动不拨自响,神殿里的吟哦声同时停住,在这君王般傲岸的神兵面前噤声膜拜。   殷释左手用力握紧弓柄,长臂平伸,右手微抬向王白石,沉声道:“箭来。”   王白石立刻明白,跑下高台捡起沙老公遗落在这里的拒天箭,双手恭敬交给殷释,殷释左手执弓右手执箭,站在高台上玉壁下抿唇而笑,一双深邃的眼睛精光湛湛,不象是挽弓待射的年轻君主,倒象是贵气风流的世家子弟,一夕缠绵后不告而别,只把手里撷的这朵新开蔷薇,轻轻留在情人的妆台上。   架箭在弓,双膂用力,这盖世神弓呻吟着被缓缓拉开。弓身越弯,上面的火红颜色越炽烈,在卫帝殷释如抱满月的怀里,成了一只燃烧的火环。拒天箭搭在引雷弓弦上,知道自己时隔数百年终于又将被奋力射出,激动得也焕发出异样神采,乌黑箭身上泛起古怪的金色图案,在脱弦而出的那一刻,整只长箭变成刺目的闪电,向着神殿石门纵身而去。   与普通弓箭不同,从引雷弓上飞出去的拒天箭速度极慢,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出它是如何旋转着往前滑行,好象不是在空气中,而是在一种更加浓重的、如水般的物质里穿行。却挟了难以言喻的力量,神殿内静止的空气被箭尖穿透、撕裂,再也难以愈合,长箭划过的地方连光线折射的角度也异于寻常,透明的空气泛起白光,形成一个雾茫茫的甬道,甬道中积蓄起无法想象的力量,猛地击上厚重石门。   沙老公已经望见了高高的宫墙,他忍住肩头剧痛发足力气狂奔,只要跃出宫墙,外头就有准备好的马匹,驱马飞奔离开,过上两三个月养好伤再回来,仍然利用黄鹂儿的碧血打开地宫,里头的殷释和王白石肯定早就死了,神殿里的秘密,全部都将留给他一个人。   跃上高墙,沙老公扶着墙头深吸一口气。与侍卫打斗时已经受了伤,驱动碧玺引发黄鹂儿的神力也费了他大办余力,勉强刺伤王白石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跑到这里真是没什么力气了。   老了老了!沙老公头一回在心里这样想着,有种年华如水逝的感伤。回头再望一眼这荒芜的离宫,这承载了他无数希望与哀伤的地方,他甚至有些眷恋地叹了口气。   远远响了一声闷雷,随即地面开始剧烈摇晃,沙老公差一点就被晃下墙头。沙老公知道出了变故,可还不明白是什么变故。此时此刻走为上计,他扛起黄鹂儿跃下墙头,落地还未站稳,身后就有一道金光冲上高空,离宫中摇摇欲坠的废旧宫殿被一股强大气流冲得又坍塌数间。   沙老公站定回望,飞扬的尘灰里,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他刚刚跃下的墙头上,天空中的金光还未完全消散,朔风横卷寒云,月光也变得沉寂。   殷释面若寒冰,冷冷看向横须怒目的沙老公,引雷弓一击之后犹不靥足,弓弦响动地更加剧烈,期待再次大发神威。   “引雷弓!”沙老公惊呼,明白了为什么殷释可以逃出生天,没想到误打误撞地将他击入血池,竟然被他得到了这已经失踪数百年的碧族神器。是天意么?沙老公咽下喉间的一点腥意,抱住无力的黄鹂儿,五指指尖长长的指甲掐在她颈间,迅速念动咒语,可实在是气力不继,他胸前衣襟内的碧玺只是透出一小股绿光,很快便熄灭。   殷释浑然无意地看着沙老公的举动,微微摇头:“朕原本已经决定留你一条狗命!”   沙老公一声长啸,五指跟着收紧,眼看即将掐破黄鹂儿的皮肤。   杀风猛盛,仿佛整片瀛海的浪涛全数飞上九重高天,再化作一只手掌拍按下来,无穷无尽的力量将沙老公长大的身体攥紧握牢狠狠揉搓。殷释目露凶光纵身跃下宫墙,衣襟上碧血未干,掀起一阵腥风,将引雷弓套进沙老公的头颅用力扭转,弓弦嗡响着深深勒进他的血肉里,鲜血流上弓弦弓身,嗡响声更震。   王白石狼狈地刚攀上墙头,只来得及大呼一声:“弓下留人!”   可弓弦是如此锋利,早已经勒断筋肉骨骼,沙老公须发蓬张的头颅整个从颈部断开,和引雷弓一起掉落在了地下。   黄鹂儿哪见过如此惨状,早就吓得晕了过去。殷释抱起她,喘息一阵子,刚才的杀气顿时消失,脸色变得无比颓败,他侧头看了看躺在地下的引雷弓,毅然咬牙别开脸,对王白石说道:“这弓太古怪,找块布牢牢包住,不要让任何人碰。带上它,去找赵执戈。”   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   王白石依照殷释的吩咐,撕下沙老公身上的衣服把引雷弓和拒天箭一起包了个严严实实背在身上,沙老公身上的半块传国碧玺也小心地收藏了起来,同去的侍卫全部丧命,三个人或伤或晕,艰难地回到了小城的根茂客栈里。   王白石咬牙给自己上完药后终于晕倒,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勉强醒来,左眼已经废了,人皮面具也丢在了地宫里,他只好用块白布把脸包起来,白布上血迹斑斑,看起来十分吓人。客栈老板根茂和小伙计看着王白石的样子,吓得连问都不敢问。   黄鹂儿也是第二天日光初露的时候幽幽醒转,想起沙老公人头落地的样子又是一声大叫,被守在一边的殷释抱住,温言安慰。黄鹂儿这才相信他们都已经安全了,喜极而泣。   只是从王白石口中得知一个让人沮丧的消息。祚音公主身上的血咒是沙老公施放的,要想解开,必定也要沙老公亲自动手才行,此刻人已死,公主身上的血咒也就成了死咒,也许将要跟随她一生一世。   黄鹂儿短短一夜之间情绪跌宕起伏,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象王白石想象的那样悲伤难抑,而是静静坐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一生一世么?”   王白石沉痛点头:“历代圣女身上都有过血咒,以圣女的神力尚解无法自行破解,微臣也只能暂时延缓公主身上咒法,减轻一些公主的痛苦。”   殷释咬牙:“还能控制多久?”   王白石想了又想,说出一个他认为最长的时间:“最多……还能再勉强控制三个月……”   “三个月?”黄鹂儿心里痛苦万分,一双碧绿色的眼眸里水波涟涟,克制着不让自己被悲伤全部占据,“三个月……”   “微臣还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延长控制的时间。”   “快说!”   “我碧族原本发迹于西南十万大山,数百年前因为历代君主对碧血神力的觊觎才迁入内陆。十万大山中的碧莲峰是碧族世世代代供奉神灵与圣女的圣地,那里圣洁纯正邪魔难侵,或许让小公主回到碧莲峰顶的玉城之中,是现在保护她的唯一方法。”   “碧莲峰,玉城?”   那幅壁画上如同仙境一般的群峰,和白玉雕成的宫殿?那个碧族人心目中永远的家乡?   “数年前我曾经回过碧莲峰,虽然废弃数百年,但因为那里山势险恶,到现在还是人迹罕至。玉城里或许还留着古老的典籍,可以试着找找解咒的法子。圣女法力承继时,碧莲峰下的深潭水便涌上天空形成水幕,多少年下来,潭水里残留一些灵力,那也是我们碧族疗伤的圣潭。皇上娘娘若信得过微臣,便让微臣带小公主回返玉城,微臣一定倾尽全力悉心照料公主!”   黄鹂儿怎么舍得让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离开自己,可是王白石所说又句句在理,三个月之后,也许就将永远失去莺莺,她垂下头,痛苦地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开始哭泣。   回到京城是在数日之后,知悉部分内情的绿舟得知小公主要被送出京城,去往遥远的西南十万大山里寻找治病良方,便向仪贵妃娘娘自请一同前往,照料公主。黄鹂儿感动于她的忠心与情意,大大给了她一番封赏,并亲自择选了数名宫女,交给她一同离开京城。   三个月时间很短,此去西南路途却很遥远。祚音公主这半个月以来须臾不离黄鹂儿的怀抱。这一生不知还能不能母女重逢,也许现在的一松手,将来就再没有机会重把女儿抱入怀中,黄鹂儿每每想到这些,总是哭得眼肿声嘶。   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最后定下来远赴西南的宫女与侍卫各有八人,行李却装了满满六大车,黄鹂儿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让女儿带走,看着她一边悲伤一边忙碌,殷释心中十分不忍,夜半时分拥她入怀,会贴在她湿湿的脸颊边啜吻,然后蛮横地拒绝黄鹂儿与女儿同去玉城的请求:“想都别想!你这辈子就只准呆在朕身边!”   终于还是到了要出发的时刻,黄鹂儿抱着女儿亲了又亲,忍住心中绞痛,把襁褓里的莺莺小心地递进绿舟怀里。   “绿舟,莺莺……就交给你了……”   绿舟抺泪,用力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竭尽全力,不负皇上与娘娘的重托!”   黄鹂儿泪落如雨,在众人惊呼中竟然盈盈跪倒在绿舟面前,吓得一众奴婢侍卫跟着跪伏在地。她握住绿舟的手颤声叹息,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千言万语,无法细说:“看在我的份上,看顾好她……衣食冷暖……求你多费些心……”   “娘娘这是要折杀奴婢吗?”绿舟慌着去扶黄鹂儿,“奴婢发誓一定照顾好公主,娘娘请放心!”   殷释伸出手扶起黄鹂儿,无声摆了摆手。一众人等掩泣离别,黄鹂儿站在宫门前,一直看着车马消失在视线里,仍然舍不得离开。殷释始终站在她身后,温柔地揽着她、陪着她。   人生如役,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一步一步,不知要走到哪里才是尽头。总是有愿不遂、无怨生离,总是羁人缘浅、夙缘难愆。总是要到了梦不得不醒的时候,才舍不得松开那双总是在梦境里握住她的手。黄鹂儿靠着殷释宽广的胸膛,慢慢闭起眼睛。   天边朝阳渐渐升起,万道阳光照射着都城钜川巍峨的皇宫,天家气象庄严肃穆。宫门前久久伫立的仪贵妃娘娘却觉得荒凉无比,除了背后的那个怀抱,她仿佛已经失去了一切。   (第三部完)   第 67 章   第四部   第六十七章   无论世事如何更迭,羡陵始终不变,永远是这么暮气沉沉、压抑不堪。数匹骏马一路疾奔,停在羡陵外的山崖上,马匹长时间奔跑,唇角都累出了白沫,骑士们从马背上跃下,当中身材最魁梧的一名男子疾步走到崖头,两名守候在此的侍卫屈膝行礼:“都督!”   赵执戟摆摆手,望向夕阳中的羡陵深处,一直等到夕阳沉入地平线,也没有听见钟响。自从延已大师奉皇命主持羡陵古寺以来,每天两次十八响的钟声便从来没有断绝过。可赵执戟派在羡陵边守护妹妹的人却禀报说,自从一行神秘人夜拜羡陵后,钟声已经连续六天没有敲响了。今天这是第七天。赵执戟心急如焚,当即命人去通报,求见延已大师。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也不见里头递出回话。   从小到大,赵执戟从来没有拂逆过妹妹的心意,只要是执戈要想的,无论多么艰难,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帮她达成心愿。只是这一回事情太奇怪,甘冒擅离属地的罪责赶到这里来,不见她一面,他死也不会离开!   赵执戟没有再次令人通报,而是沉着脸,在崖头最高最危的地方肃立了一会儿,决然转身,向着下陵绞盘竹箩的地方走去。   敲动木梆,很快竹箩升起,赵执戟拦住想跟他一起下去的侍卫,孤身一人跨进竹箩,木梆声第二遍敲击后,绞盘转动,将青州都督慢慢地送到崖底。   这是赵执戟第一次下崖,站在上头往下看的时候还不觉得,当真踏足崖底,才觉得什么叫天罗地网,四壁皆是高耸如削猿猱难攀的悬崖,泥潭腐臭的味道比上头浓烈一百倍,所有植物都生长在离地十数丈以上的地方,下头一片空旷,寸草不生,荒凉得象个地狱。   赵执戟当然不会用真实身份求见,守陵军士听说青州都督大人手下三品光烈将军亲自来此,忙把负责的一名小小百总喊了出来。会被分配到羡陵来的人都是姥姥不痛舅舅不爱的倒霉鬼,百总已有四十出头年纪,在军中混了二十年至今仍是个不入流的小军官,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六品参将,乍一见到光烈将军连话也说不周全了,支支吾吾颠三倒四。   赵执戟行伍出身,最瞧不上这种军人,冷冷打断百总的奉承话:“我到此只为求见延已大师,有劳百总前头引路。”   百总面上一滞:“将军有所不知,凡是来求见延已大师的人,须得先向陵内递上名喇,延已大师应允之后,方能进入。将军请宽坐稍待,小的为您通报。”   “我有急事,须得立即见大师,通报免了吧!”赵执戟说着就往关卡方向走,百总急拦上去:“将军将军,延已大师有严令,小的不敢违抗,将军不用着急,小的催他们快去快回,一定不会误将军的事!”   “进陵之后我自会向大师通报。”   “将军!”百总急得满脸是汗,伸臂挡住赵执戟,“请将军不要为难小的,小的知道将军必定有军务大事才会趁夜来此,只不过羡陵是皇家禁地,小的若是不按令行事擅自放人进入,上头若是怪罪下来,小的实在承受不起。将军稍待,小的亲自去为将军通报,求将军体谅!”   赵执戟瞪了他一会儿,咬住牙冷哼一声站定。百总说去就去,拿着名喇撒开腿往羡陵内跑去,一边有军士搬来椅子让光烈将军坐着等,赵执戟不发一语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牢牢望向羡陵深处。   百总年纪虽然不小了,跑得还挺快,没用顿饭功夫便已经回返,用袖子抺着汗,喘息不已:“实在是不巧啊将军大人,延已大师正在闭关,恕不见客。”   赵执戟霍然站起:“闭关?闭的哪门子关!”   百总讪笑,心里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这位将军看样子不是个听人劝的主,万一他真的犟起来执意要闯进羡陵,那可该怎么收场!   “这个……这个佛门中事,我们凡夫俗子的哪里能懂得!将军,你看大师也不见客,要不……要不您先请回,明日或后日再来,小的刚才问了,侍奉大师的人说,大师这次闭关一共七天,今天不巧正是最后一天,明日就可出关。”   军士们常年守卫在此早就积了一肚子怨言,平时又粗俗惯了的,早不知道偷偷骂了多少难听话,见堂堂三品的光烈将军也被堵了个闭门羹,早有好事的人在一旁借题发挥地发起牢骚:“没见过这么会摆谱的尼姑,人不都说佛门慈悲为怀,她们倒好,见天儿地折腾人,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见一面怎么就这么难!”   “还黄花大闺女!”有人附和着,“就算是妓院里的头牌娘子也没有关门不见客的道理!这些尼姑住在皇家禁地里,还真就把自己当娘娘给供起来了!”   一众人等粗俗地哈哈大笑,笑声里,赵执戟眼角跳动了两下,猛地发动,也没看清他怎么动作的,只听见咔吧咔吧两声接连响起,随即便是两名军士的惨呼声,再看他们,两个人的双臂俱被折断,疼得在地下打滚。赵执戟怒火未消,紧跟着脚尖连踢数下,生生将这两人的双腿也齐膝踢折。   军士们吓得全部呆愣住,赵执戟怒目凝眉,锋利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说道:“刚才笑的人,自己掌嘴。”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赵执戟眉梢一拧,重重地嗯了一声,从百总开始,二十余名在场的军士一起抡起两只手往自己的脸上扇去。青州都督冷哼着转过身,大步往羡陵深处走去,步伐坚定无比。   每往前走一步,赵执戟的心便往下沉一分,等走到山脚下,心已经疼得开始翻绞。记忆里的执戈是那么英武,从小就爱着男装,骢马金络头,锦带佩吴钩,和她一起迎着阳光,在青州州郡逼阳城郊外广阔的草甸子上骑马,年轻的赵执戟有多少次在她爽朗的笑声里神思恍惚,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执戟,执戈。   父亲给他们兄妹起这样的名字,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一语成谶?他的戟,她的戈,伤的又是什么人?   羡陵深处的人已经养成了不为外物所扰的习惯,赵执戟一路遇见数名尼姑,但没有一个人朝他多看一眼,仍旧是各行各路。赵执戟虽然不认识得路,但也听说过妹妹的住处位于山顶,于是一路向上攀登,他武功盖世,登山这种小事对于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片刻功夫便已经来到山顶的大殿外。   说是大殿,也不过一座寻常馆阁大小,只是突兀地立在这草木不生的羡陵内,看起来透着让人通体生寒的肃穆。大殿四门紧闭,外头看不见一个人,赵执戟走到殿门边无意地信手一推,门居然应手而开。他的心狂跳一下,定了定神,从门缝里跨了进去。   殿内供奉着一座黑乎乎的石像,看不出是什么神灵,像前只有一只素净香炉,里头插着的线香早已经燃尽,十分冷清。   绕过石像,一条短短的甬道那头,是间略小些的佛堂。此刻佛堂里香烛齐燃,光影摇曳,扑鼻的香烟味道里,一个修长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她走得极慢极慢,仿佛腿脚有些不灵便,每走两步便要扶着墙歇一会儿,手按在唇边低低咳嗽着,说话的语气里满是埋怨:“我不是说了,法事一毕我自己会出去,你怎么闯进来了!”   赵执戟这才明白她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也许误认为是侍奉她的小尼姑了。   喉间突然酸涩难当,好多好多的话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青州都督看着袅袅香烟里身穿灰色直裰踽踽而行的身影,费了很大力气才低低唤出一句:“执戈……”   延已大师当即顿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破旧的大殿里好几扇窗的窗格都坏了,无法合拢。羡陵风大,一风过处,吹卷起的呼哨声在拼命嘲笑他们的不堪,捉弄他们的不舍。又仿佛悲管乍裂,吹出一笛嘶音,咽咽地,同情他们的不忘。隔着短短几步距离,象是已经隔了一生,从他被五花大绑摁倒在地,疯狂嘶吼却眼睁睁看着她落尽三千青丝的那时起,赵执戟每回酒醉,总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延已大师猛地转身想走,可法事持续了整整七天,一直跌趺而坐的双腿很不灵便,三两步后踉跄摔倒,赵执戟飞扑过去揽她入怀。延已不发一语双手推挡,两个人咬紧牙关角着力,赵执戟毕竟体健力大,掐紧延已的双腕反剪住,不由分说死死抱紧她。耳边是她粗重的喘息场,赵执戟闭起眼睛,柔肠百斩,疼得连嘴角都在哆嗦。   “执戈……执戈……”   第 68 章   第六十八章   延已挣扎几下沉声吼道:“放开我!”   赵执戟死犟着越抱越紧:“不放!”   延已怒极,狠狠一口咬上赵执戟肩头,齿下的肌肉骤然崩紧,她拼命地咬,直咬到满口腥意才忿忿地松开:“不放我就咬死你!”   赵执戟粗喘着把一条手臂伸到她嘴边:“给你咬!”   延已张开嘴就咬上去,错眼间,却看到他袖子里一直延伸到手背上的旧伤疤,心里莫名一软,嘴上也没力气了,愣怔了一会儿,无奈地别开头:“到这儿来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是你该来的地方么?”赵执戟捏住延已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盯着近在咫尺这张清瘦的脸,“当时为什么不逃?以你的武功不可能被他们抓住,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赵家兄妹都是倔强成性的人,延已什么也不解释,勉强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冷着声音说道:“你擅离属地已经犯了大罪,私闯入羡陵更是违例之举,趁现在天黑赶紧走吧!”   “要走咱们一起走。”赵执戟冷笑,“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   延已也冷笑:“我不会跟你一起走的,除非你杀了我!”   “就算杀了你,我也要带你离开!”赵执戟眼睛眯着,光线浮离的佛殿内,他的模样看起来森冷异常,延已却不是会被他吓唬住的人,秀长的脖子一挺,她笑道:“死在你手底下,我绝无怨言!”   赵执戟久久看着延已洁白的下巴和脖颈,咬牙长叹:“执戈,你就……你就这样对我……”   “我……”   赵执戟把手按在妹妹的嘴唇上,不让她再说出一个伤人的字眼:“执戈,你我都不擅长口是心非,算了,执戈,我……我还不明白你么……”   延已眼中一热,好不容易才把那股湿意逼回身体里。赵执戟低叹一声松开手,扶起延已,看着她光洁的头颅和身上灰暗的直裰:“执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些天都没有听见你敲钟。”   延已大师低低地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没出事,我在闭关做一场法事。”   赵执戟看看甬道那送的小佛堂:“什么法事?”   延已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道:“跟我来。”   和外面的大殿很类似,佛堂也很简陋,佛像被香烟烛火熏燎得乌黑,看不出本来面目。佛像前的地面上看似凌乱地放了几十盏燃着的油灯,赵执戟何许人也,一眼就看中了其中的诡异。这些油灯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圆形图案,象是什么久远的图腾,当中放着一把安静的弓,血红弓身和隐隐有气息吞吐,但都被这些油灯的光焰阻挡住,牢牢地困宥了起来。   “这弓哪来的?”从军多年久经战阵的赵执戟当然也看出这把弓的不同寻常之处。   “皇上亲自送来的。”   “皇上?”赵执戟浓眉一皱,“殷老大?”   “哥,咱们家的赤玉刀是怎么得来的,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赵执戟猛然醒悟,“这弓……难道是引雷弓?”   延已大师笑笑:“除了引雷弓,天下间还有什么神兵要用我的八膺阵才能镇伏住?”   赵执戟咬牙一阵冷笑:“哈哈哈,如果被殷瓒知道,是他的儿子亲手把引雷弓送给我们赵家人,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皇陵棺材里爬出来!”   延已大师凝神望向佛像:“当年殷瓒以你我兄妹的性命相迫,抢走了龙舌尺和拒天箭,我自请终生被禁羡陵,这才勉强保住了赤玉刀,若是这引雷弓能早些出现,四样神兵齐聚,我们赵家又何至于要受这样的折辱。”   赵执戟愤愤地击掌:“如今拒天箭踪迹不明,龙舌尺被殷瓒拿去诱降了薛摩诃,想要聚齐神兵,还得费一番功夫。”他说着,越过八膺阵,弯下腰探手伸向引雷弓。   “大哥别碰!”   赵执戟的手停住,回头看向延已:“怎么了?”   “这引雷弓杀孽太重,这么多年又不知道被藏在什么地方,弓魂已经炼成,邪气得很,轻易不要触碰它,以免祸及自身。”   赵执戟点头站直身体:“现在我们有引雷弓与赤玉刀在手,只要聚齐四样神兵,碧莲峰顶玉城之阿,所有的财富和神力,就都是我们赵家的了,何用再惧他殷氏的迫害!到那时哥哥一定亲自来接你离开羡陵,执戈,今生今世,我们再不分离。”   延已大师修长的眉梢微微蹙了蹙,缓缓拈动手里的佛珠,轻笑道:“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哪里是今生,何处又是今世?”   赵执戟不语,惨然苦笑着,看着闭目合掌,跌趺坐入蒲团里的妹妹。   晨曦渐起时,赵执戟站在崖下,回头再望一眼那座乌青色的孤独石山,山顶钟声在断绝了七天之后再度敲响,一十八声,声声悠长,那是执戈在他身边渡过的十八个春秋,羡陵雾暗风幽,只剩这一缕音尘,还牵连着他们的现在和过去。   木梆声响,竹箩慢慢提升,青州都督怒目回首,望着东边升起的朝阳,任凭阳光刺进双眼,刺出满眼泪水。   上崖之后走回昨天到达的地方,原本应该守候在此的侍卫们却不见踪影,也马匹也没有了,赵执戟定了定神,看看四下里没有打斗痕迹,他的手下他清楚,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掳走七八名他亲自调教出来的侍卫。   果然随着一声轻笑,硕大的石块背后转出个青色身影。来人负手站在赵执戟面前,面目俊朗气宇不凡,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我在这儿等了你一夜。”   赵执戟有点意外:“殷老二,怎么是你?”   殷律呵呵低笑:“怎么不能是我?”   赵执戟凝眉:“你现在可是朝廷重犯,就不怕我动手抓你?”   殷律摊手:“论武功我比不上执戈,更比不上你,你要抓我,我只好束手就擒。”   “你在这儿……就是为了等我?”   殷律点头:“当然。我在青州求见都督大人屡屡被拒,无奈之下,只好到这儿来碰碰运气。”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羡陵来?”   “呵呵,执戈的钟声不仅有你在听,我也一直在听。”殷律把脸转向羡陵深处的方向,让带着腐臭味道的风吹在自己脸上身上,“并不只有你一个人在关心她,别忘了,她差一点就成了我的王妃。”   赵执戟知道自已欠了殷律很多。当年殷瓒偏袒二儿子,朝中上下所有人都认为殷律必定会坐上太子宝座,就是因为殷律知悉了赵氏兄妹的感情,严辞坚拒这场婚事,这才惹恼了父皇,直到后来殷瓒猝死皇位虚悬,再后来冒出了个黄鹂儿,一句话就将殷释送上了龙椅。现在殷律从皇子变成钦犯,这当中,不能不说也有他们赵氏兄妹的功劳。   所以殷律此话一出,赵执戟便不再象先前那么锋芒毕露,而是随着他一同望向执戈所在的方向,叹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执戟,怎么你也学会玩明知故问这一套了?”殷律笑得轻松,“你说呢,我找你,还会有什么事?”   赵执戟面色凝重:“殷二,你的心思我知道,只不过现在朝廷政局稳固,你没有机会的。”   “没有机会,就不能创造个机会?”   “什么意思?”   殷律笑笑:“祚音公主离开京城一路往西南而行必定会路过青州,你猜猜,她是要到哪里去?”   赵执戟眉头越皱越紧,不发一语。殷律继续说道:“邲州离宫数日之前金光冲天,殿阁倒塌,祭台深陷,你再猜猜,这些都是谁的杰作?”   “呵呵呵,这个世界上没有能永远保守的秘密,只有还没有被发现的秘密。皇上他让手下远赴十万大山碧莲峰,当真只是为了给女儿治病?执戟,我想你也不会相信吧!玉城之阿的宝藏,并不是只有你们赵家人知道,也不是只有你们赵家人想得到!”   赵执戟有些变色:“殷二,你是在离间我与皇上。”   殷律仰天大笑:“你赵执戟盖世豪杰,若是心无他想,我又怎么能离间得了你,执戟啊执戟,你未免太高看我殷律了!”   赵执戟冷哼一声:“就算我心有他想,单凭你这几句话,我也不会将赵氏数百年的基业和整个青州当赌注,押在你这必输的一副牌上!”   “必输吗?”殷律眼睛眯一眯,微微昂起头,高傲无比地看向赵执戟,殷氏帝王的血脉和苌弘圣女神圣的血液共同流动在他身体里,彤红色的晨光里,他傲岸地沉声说道:“当年一柄龙舌尺就可以让薛摩诃抛妻弃国投奔我父皇,现在同样的东西就在你触手可得之处,要与不要,你自己忖度吧!”   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   女儿离宫之后,黄鹂儿好一阵子萎靡不振,整天就坐在莺莺的床边,手里把玩她的小衣物小玩具,一坐就是半天,殷释每回下朝,都见到她这副蔫蔫的模样。   政务繁忙,皇帝并没有太多时间羁留在温柔乡里,后宫中还有一后两嫔,就算再怎么不甘愿,也得时不时地雨露均沾一下,殷释能做的就是每天都去一趟龙陂阁,抱一抱他的仪贵妃,陪她在女儿的床边坐一会儿。   黄鹂儿原本在宫中还有个陈皇后可以说说话,自从撞破她与永安王殷祈的私情之后,仪贵妃连皇后寝宫的门槛也没踏过,后、妃争宠之说在皇宫里越传越凶,偏偏两个当事人都太过憨傻,丝毫不知道该怎么平息这样的流言,只好你躲着我,我躲着你,极偶尔不得不共聚一堂时,也是各自垂头敛目,生怕视线会撞上。   就这么沉沉郁郁地到了三月,鹰飞草长的日子里,皇宫处处春光烂漫,看着一年最新鲜的绿色,仪贵妃娘娘脸上略略有了点活泛的情绪,殷释看在眼里,心中大石暂时放下,连轴转了好几天处理完手头的事务,硬是挤出来三天时间,以祭天为由,准备带着黄鹂儿到悬云山离宫去泡泡温泉,散散心。   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后宫御医禀上来一个欢天喜地的好消息,燕嫔在进宫将近两年以后,终于怀上了龙脉。   许久以来,皇上下朝之后头一回没有直接回龙陂阁,而是去了燕嫔那里慰问。黄鹂儿歪在龙陂阁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竹绷,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上头绣着,绣样挑的是最简单的花式,可她绣出来还是不成个样子。   绿舟走后,从下头的宫女里挑出一个叫蓝舸的顶上来贴身侍奉,蓝舸把参茶放在美人榻边的矮几上,伸头看看黄鹂儿手里的竹绷,笑道:“娘娘今天兴致好啊,绣了这么多了!”   黄鹂儿显摆地拿起来对着光看看:“就是绢薄了点,我不太会劈线,绣的花怎么这么厚!”   “下回奴婢帮娘娘劈线,”蓝舸又拿来蜜饯匣子,打开,里头是黄鹂儿最近爱吃的蜜渍小枣,“参茶也凉好了,娘娘快用吧,皇上一会儿就来了,看见娘娘又不肯喝参茶,肯定要责罚奴婢!”   黄鹂儿皱皱鼻子,喝药似地喝下参茶,赶紧拈块蜜枣放进嘴里:“下回熬的时候不能少搁点参吗?这么苦!”   “已经是最少的了!再少平太医该哭了!”蓝舸把参茶盘端出去交给别的宫女。黄鹂儿低笑两声,垂下头仍旧绣花。   日影徘徊,新糊的窗纱外头有几枝轻轻摇晃的藤萝,绿色叶蔓,紫色花朵,悠闲地被风吹着。黄鹂儿穿着她喜欢的淡绿色衣服,倚着一只墨绿描金的靠枕,乌发如云肤白似雪,长长的睫毛垂着,挡住了碧绿色的眼睛,象是在绣花,又象是在想着心思。   明明是三春新至,她身边却还是流水般的年光往事。明明就坐在那里,蓝舸却觉得仪贵妃娘娘变得不怎么真实,仿佛是个影子,太阳一落,她也要消失。   走回美人榻边,蓝舸思忖着,再看看左右无人,便慢慢矮下身子,跪在榻边的踏脚上,帮黄鹂儿整理丝线。   “娘娘,东西已经收拾差不多了,娘娘要不过去看看?明儿一早就要出宫了。”   黄鹂儿笑笑:“有你收拾我还有什么不放心?我又不懂,除了添乱还是添乱。”   蓝舸抿抿唇:“娘娘,有句话……奴婢闷在心里很久了……”   “什么话?说啊,我又不会生你的气。”   蓝舸看看一点架子也没有一点心眼也没有的仪贵妃娘娘,暗叹着,想想绿舟姐姐临走时的嘱咐,笑道:“就是知道娘娘不生气,奴婢才敢说。”她顿一顿,把声音压低:“娘娘人好心更好,皇上才会这么宠您。可是……可是……娘娘也要多为自己打算才是啊!”   黄鹂儿不解地抬起眼:“打算?怎么打算?”   “我的娘娘呀!这还用奴婢说吗?”蓝舸哀叹,黄鹂儿赶紧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进宫这两年攒了不少银子,还有皇上赐的珠宝,有很多!”   “娘娘呀!银子和珠宝不是打算!”   “那什么是打算?”   “娘娘,”蓝舸低语道,“燕嫔娘娘有了身孕,万一她生出个皇子来,那……”   黄鹂儿有点明白过来:“皇子?你是说……”   蓝舸尚未出阁,有些话不好意思出口,可这个娘娘实在是块不开窍的木头,她红着脸轻声说道:“皇上来得那么勤,娘娘您……也要早日为皇上生下一位龙子啊!”   黄鹂儿的脸上也一热:“这……我……”   殷释走进龙陂阁东寝殿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的小贵妃娘娘满脸娇羞欲语还休的模样。他微笑着大步走过去,朗声笑着,一歪身坐在了榻边,揽过黄鹂儿:“在聊什么?说给朕也听听。”   蓝舸赶紧起来行礼,亲自端茶,然后带着众宫人离开,让皇上与贵妃娘娘在一块儿安静地说说话。   黄鹂儿怎么好意思跟殷释说这些,忙把话题岔到她绣了一半的手帕上。殷释懒洋洋地把竹绷从她手里拿走,随手扔在一边,歪靠着,把她拉进怀里:“明天去悬云山,高不高兴?”   黄鹂儿枕在殷释宽厚的肩膊上,轻轻微笑:“高兴。”   “燕嫔有了身孕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朕刚从她那儿过来,太医请过脉了,说脉象很稳定。”   黄鹂儿点点头,挪了挪,找到个更舒服的位置躺好:“皇上多陪陪燕嫔,她刚怀孕,心里说不定会害怕,需要人陪。”   “害怕?怎么会害怕?”   “肚子里多了样东西,而且要越长越大,肚皮长得象个大西瓜,怎么能不害怕。”   殷释听着这话笑了,轻轻抚弄黄鹂儿的头发:“那你呢,怀莺莺的时候,也害怕吗?”   黄鹂儿的笑声变轻:“当然,也害怕的。”   “只是我那时候出征在外,宫里又出了那么多事,没办法陪在你身边。”殷释怜惜地执起一绺她的长发,吻在唇边。   “所以皇上要对燕嫔好一点,她心里会好过些。”   殷释浓眉一皱,薄薄的嘴唇也轻轻抿起:“朕对她……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   “那是什么?”   黄鹂儿的声音有点底气不足:“没,也没什么……”   “朕怎么样才是对她好?不去悬云山了,留在宫里陪她,嗯?”   黄鹂儿碧绿色的眼睛里也看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她低低嗯了两声:“也……也行啊。”   “不陪你去,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不生气?”殷释声音沉了下去。   黄鹂儿强调似地摇摇头:“不生气,真的不生气!”   殷释冷哼一声,修长精壮的身体猛地一翻,把她牢牢压在身下,握住她两只手腕按在榻上,看着吓了一跳的黄鹂儿,一字一顿地又问道:“真的,不生气?”   黄鹂儿定定地看着殷释,离得这么近,光线又这么分明,她碧绿色的瞳眸里,他化身为一片浮萍,寄生于那两道宛转的柔波中,随风流离。月盈则冲,华不再繁,这个道理殷释怎么可能不懂。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追求更圆满、更幸福,想要给她更多。   黄鹂儿不说话,他就一直摁着她,看着她,直到她眨着眼睛把头别向一边。   “说!”殷释催促地推搡她,黄鹂儿一震,眼睛睁得更大,眼波更加悠扬。   “我……”黄鹂儿低低出声,殷释脸一偏,挑高一侧浓眉,等待着。   “我,我……”   “你什么?真的一点也不生气?”殷释俯低身子,沉沉地完全贴合在黄鹂儿的身体上,他身上的气息一丝缝隙也不留地裹住她。双唇似触未触,殷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却用胸口去挤压黄鹂儿的胸口,怀孕后丰满了许多的好被这几下意韵深长的推挤弄得有点失魂落魄,低嗄着声音说道:“假,的……”   “哦?”殷释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满是说不出来的欣喜,“假的?”   黄鹂儿这才醒悟过来,她别开脸,让嘴唇离他的嘴唇远一点,悻悻地说道:“总是捉弄我!”   殷释笑的时候胸腔震动,他含住黄鹂儿的耳垂:“谁叫你这么笨……”   “你才笨!”归宛城里的小丫头向来不甘心在口舌上吃亏。   殷释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加适意:“想不想变聪明一点?”   黄鹂儿斜睨他,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回答才不会又被他捉弄一回。殷释用舌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舔,接着向下,舔吮在她的颈项间:“朕是真龙天子,朕多疼你几回,你就聪明了……”   黄鹂儿抓住他开始蠢动的手,急切地低语:“现在别……”   殷释目光幽深:“听话!”   “大白天的你别……蓝舸她们听见了怎么……”   “蓝舸!”殷释却扬声一唤,蓝舸从寝殿外头走进来,看见皇上与仪贵妃娘娘的样子,立刻深深低下头,脸红得象块红布:“禀皇上,奴婢在。”   “嗯。”殷释满意地点点头,“仪贵妃刚才说,怕你们听见。”   蓝舸差点笑出声来,忙板起脸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你倒是说说,能听见吗?”   蓝舸不仅不动,反而一躬身退出寝殿之外,临了仔细地放下帘子合起门。殷释连连唤她两声,外头再无一丝声息,他满意地点点头,对自己的贵妃笑道:“看吧,原来她们什么也听不见。”   黄鹂儿羞涩地咬住嘴唇忍笑,衣襟已经被轻轻拉开,一双温暖柔软的嘴唇顺着她的锁骨,从颈下吻到肩头,再从肩头向下移,停在她心脏跳动的地方,象是个慊慊思归的游子追逐着一轮明月,终于回到了故乡。   黄鹂儿又是痒又有点急切,呼吸碎乱着,声气可怜的样子让殷释更加沉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满心满眼全被这个绿眼睛的小丫头占据满,没留下一丝缝隙。   “鹂儿,”殷释柔声低唤,一边吻她一边发号施令,“不准再愁眉苦脸,听见了没有……”   第 70 章   第七十章   从悬云山离宫回来之后,黄鹂儿带着蓝舸去了一趟燕嫔的住处,不管怎样,人家怀了龙脉,她这个贵妃娘娘肯定要去表达一下关切之情。   昭阳宫位于西宫,距燕嫔居住的地方颇有一段距离,歇过午觉起床,黄鹂儿没有坐辇,就慢慢悠悠地晃荡着,一路上不时停下来看看花看看树,走到半道上身边的小宦官过来禀报,皇后娘娘也正在往燕嫔的住处去。   下面的人知道仪贵妃轻易不肯与皇后打照面,却谁也猜不出娘娘的真正用意。黄鹂儿一听果然停住脚,想了半天,绕个弯子拐进了御花园,想找个地方先转转,等皇后离开了再过去。可是世上的事常常与愿相违,刚刚坐下没多会儿,小宫女急步走过来在蓝舸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蓝舸赶紧告诉仪贵妃娘娘,皇后原本就要去探望燕嫔的,不知怎么地又改了主意,也绕到御花园里来了。   黄鹂儿站起来想躲开,可已经来不及了。御花园通往东宫方向的路上,皇后陈萱在数名宫女的陪伴下,愕然地看着不远处尴尬的仪贵妃。   黄鹂儿行礼之后被陈萱亲手扶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光知道笑,陈萱毕竟比黄鹂儿稍微沉稳大度一些,柔声问道:“莺莺出宫去治病,这两天有没有信捎回来?已经走到哪儿了?”   “应该快到青州了吧,信上说绿舟不让走快,说就一天只准走一百里地。”   陈萱微笑:“绿舟细心,莺莺还小,在车上坐久了不好,是该走慢一点。”   “嗯。”黄鹂儿笑着,不知道下面的话题该怎么继续。陈萱也象是有心事,笑得很勉强,眼风四扫。黄鹂儿没敢瞎猜,可陈萱的这副样子不能不让她怀疑,勉强寒喧几句告退离开,刚出御花园,迎面便是永安王殷祈的身影。   原来……如此……   黄鹂儿看着阳光下殷祈灿烂的笑脸,脑袋里却全是礼阳宫地砖和被折断了脖子的那名宫女,鲜血从伤口留下来,死人突出的眼珠和外伸的舌头。她全身打个寒噤,用力咬住嘴唇挤出笑容,对殷祈说道:“王爷免礼。”   殷祈虽然脸上全是笑容,可好象兴致不太高的样子,只点点头便拱手告退,黄鹂儿巴不得他早走早好,哼哼着也点点头,目送他往御花园的方向离开。   蓝舸感觉出仪贵妃的不对劲,搀着她的胳臂轻声唤道:“娘娘……”黄鹂儿摆摆手,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燕嫔那里。   燕嫔怀有身孕,整张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喜悦光采,黄鹂儿送了很多珍稀的药材给她滋补,又把自己怀孕时的经验和教训告诉她,孩子是母亲最喜欢聊的话题,越说越投机,燕嫔一直知道仪贵妃娘娘没架子好说话,便笑盈盈地说道:“我宫里有个宫女厨艺很不错,烧得一手豳砀两州风味小菜,娘娘若是不嫌弃,就留在这里用晚膳可好?”   黄鹂儿当然连声说好,豳砀两州的菜式以辣为主,在卫国各地菜系里自成一格,许久不吃家乡风味,黄鹂儿当然舍不得错过大饱口福的机会。果然小宫女的手艺相当正宗,配菜的还有砀州有名的绿草酒,甜酸微辣十分爽口,一顿饭吃得仪贵妃娘娘笑逐颜开。膳毕告辞,燕嫔依依不舍地搀着黄鹂儿的手,一直把她送到宫门口。   绿草酒入口甜香,后劲却是不小,黄鹂儿头有点晕,扶着蓝舸走出不远,前面拐弯的树底下一名首阳宫的宫女迎了上来,皇上听说仪贵妃娘娘在燕嫔处用晚膳,特召她用完膳以后直接去首阳宫,皇上在那儿等她。   蓝舸等宫女相视而笑,皇上和娘娘在悬云山的时候整天甜腻在一起,他对娘娘的宠爱简直是闻所未闻,永安王的母妃澜贵太妃昔年宠冠后宫之时,先帝也不曾象当今圣上对仪贵妃娘娘这样眷恋难舍,今天早上才离开的龙陂客,这才多长时间不见面,就又惦记上了。   燕嫔的住处离首阳宫不远,不多会儿就走到了。皇上正在御书房里与几位朝臣夜谈政事,宫女将仪贵妃娘娘领进寝宫。寝宫里已经准备下了黄鹂儿爱吃的零食,书案上还点了枝粗烛,照得很亮堂。黄鹂儿踱过去看,案上铺着一张蚕茧纸,纸上写着两行字,是殷释的笔迹,象是写到一半有事搁下了,一旁的笔搁上还担着一只蘸过了墨的笔。   黄鹂儿垂首看过去,殷释写的是行体,字迹略有些潦草,不学无术的仪贵妃娘娘并不能全认得,间隔着认出几个字来,约摸觉得这是一首诗。   等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嘴里含着一只酸梅的黄鹂儿又踅摸回书案边,看砚上的墨已经开始干了,便又舀点儿水上去,执起墨来慢慢地研了一小滩。黄鹂儿抽过案头另一张素笺,比着蚕茧纸上殷释的字开始临摹。绣花的笨手,执笔一样也笨,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横竖折弯,到了她这里就是特别别扭,一个‘月’字,怎么写怎么难看。   正待放下笔,寝殿外传来当啷一声碎响,象是谁砸碎了茶盏,紧接着便是卫帝殷释怒意难掩的声音:“薛摩诃好大的胆子!”   另一个不知是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语速很快,声音也不够大,黄鹂儿只听清了他开头的几个字:“王白石还说……”   饱蘸浓墨的笔一下子掉在了蚕茧纸上,黄鹂儿惊惶地拎起裙角跑了过去,扑开御书房的门,对着里头的人大声喊道:“王白石说什么了?莺莺呢,莺莺怎么了!”   书房里,殷释一脸怒意站在御案后,下头还有两个从未谋过面的中年男子,一见黄鹂儿,赶紧屈膝跪下,行礼参拜。黄鹂儿哆哆嗦嗦跑到案边,拉住殷释的手摇撼:“出什么事了?我的莺莺呢?”   殷释拍拍她的手:“没出什么事,王白石他们路过代州的时候遇到一点小事,已经都解决了,放心吧。”   “什么样的小事?”黄鹂儿皱着眉,分明不相信殷释的话。他笑笑:“代州都督薛摩诃豢养的恶仆冲撞了绿舟,王白石出示了朕的手谕,薛摩诃这才答应处置那个恶仆,行程在代州耽搁了两天。真的没出别的事,莺莺一切安好,你放心吧。”   “真的吗?”   殷释笑:“朕的话你都敢不信,嗯?”   “那绿舟没事吧?皇上一定要严惩那个恶仆!”   “绿舟受了点惊吓,没有大碍。”殷释看看底下仍旧跪着的两个人,眼风一扫,他们领命告退离开。   牵着黄鹂儿的手和她一起走回寝殿,殷释一眼就看见了书案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月’字,忍不住笑出声来。黄鹂儿被勾起了思女之情,听见殷释的笑声也恍若未闻,心思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开始后悔让王白石带走女儿,这一路山遥水远,莺莺还那么小,怎么受得住颠簸的苦!想着想着眼睛就有些湿。   殷释命宫女又点起了一枝儿臂粗细的御制宫烛放在书案上,撤去刚才被落笔沾污的蚕茧纸,重新铺开一张。他取笔在手舔拭整齐,先将笔放进她手里,再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共握一枝笔,在平滑细密的蚕茧纸上,重新写刚才被打断的那首诗。   每写一个字,就轻轻地念出来。柔夷在握,美人在侧,春夜中宵未至,明亮的烛光下,皇帝的气息轻柔吞吐在仪贵妃的耳边,她耳上那朵錾金小莲花被吹得一晃一晃,折射出丝缕光芒,刺得他有点心神不定,有点恍惚。   “骝马新跨白玉鞍,   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   匣里金刀血未干。”   黄鹂儿目光随着笔锋,在殷释的操纵下,二十八个墨黑的字行云流水般出现在洁白纸面上,身后那个胸膛宽阔温暖,每念出一个字,胸腔就起伏震动。   殷释的声音很温柔,象是每个相拥的夜晚里他的笑语。   可是黄鹂儿心头却是一震,她怎么觉得,殷释的微笑声里,杀气沉沉。   第 71 章   第七十一章   怀孕不到两个月的燕嫔小产了,皇宫内外私下里议论纷纷,没什么人会怀疑这件事不是仪贵妃的手笔。   导致燕嫔流产的不是黄鹂儿送去的药材和滋补品,整座皇宫里,也许只有黄鹂儿一个人相信她送过去的东西,会真的吃进燕嫔肚子里。燕嫔的流产,是惊吓所致。   下午歇午觉的时候睡多了,晚上辗转难眠的燕嫔由两名宫女陪着坐在寝宫窗下看月亮的时候,有一名黑衣刺客在大内侍卫的追逐下,慌不择路地翻越宫墙闯到了燕嫔眼前,燕嫔受此一吓从榻上滚到了地下,把两个月的胎儿给摔没了。   黑衣刺客身上已经受了伤,血迹一路延伸进了二皇子永昌王殷律住过的肃阳宫。   肃阳宫上的重锁被打开,宫内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找到,皇上震怒,下严命彻查此事,宫内的禁卫也大大加强,黄鹂儿被殷释三令五申,天一黑就必须紧闭宫门不准到外头闲晃。   第二天天一亮,黄鹂儿就带着蓝舸赶过去探望燕嫔,她这里已经聚了一堆人,皇后陈萱和戴嫔都在这儿,正坐在病榻边开解哀哀痛哭的燕嫔,见到仪贵妃娘娘,所有人脸上都有些神情暧昧,燕嫔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愤恨不敢当面表露出来,强忍着要下来给贵妃娘娘行礼,黄鹂儿死活把她摁回床上去。   相顾无言地坐了盏茶功夫,黄鹂儿与皇后一同离开。一出门黄鹂儿就忙不迭地向皇后告退,陈萱沉吟一会儿,轻声说道:“时候还早,能不能到我那儿去坐坐?”黄鹂儿一滞,点头应允,和陈萱一同走回景阳宫。   后宫四位后妃,皇上宠幸皇后的次数最少,极难得极难得一次,还总是很快就离开景阳宫,回到首阳宫或是黄鹂儿的龙陂阁。可黄鹂儿知道,也许陈萱对这样的对待并不反感。黄鹂儿于感情并不再是个无知的小丫头,她能看出殷祈对陈萱的情意有多深,也能看出陈萱并不是出于被迫才委身于自己丈夫的弟弟。那天晚上的礼阳宫里,那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体,喘息、呻吟、眼泪,黄鹂儿都懂。   景阳宫是宫里修缮时间最近的一座宫殿,穷极富丽奢华之能事,一檐一柱、一砖一石都透着皇家气派,宫内的陈设更是美不胜收金壁辉煌,瘦小的皇后坐在夺目的宫殿内,华服美裳,她朝仪贵妃露出带有些讨好意味的笑容,轻声说道:“皇兄刚给我送来几件金国的珍奇玩物,娘娘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黄鹂儿笑着点头:“当然当然,谢谢皇后娘娘。”   “那请贵妃娘娘跟本宫到内间赏玩,有块很大的夜明珠,须得把窗子都遮上了再观看,不能透光。”   黄鹂儿不疑有他,跟着皇后走进寝殿边一间内室,宫女已经用厚毡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窗户和门缝,陈萱谴退屋里的宫人,亲手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玉匣,刚一打开,一道柔和的白光便照射了出来。   黄鹂儿惊呼一声:“真好看!”   陈萱把玉匣放在案上,突然屈膝跪倒,拉着黄鹂儿的裙子哀容满面地压低声音说道:“贵妃,本宫无人可托,只好来求你了!”   黄鹂儿吓一跳,也扑通跪倒:“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陈萱的泪水流出眼眶:“我知道娘娘是善心人,我与永昌王……娘娘一直替我们隐瞒,这份恩情我没齿忘!只求娘娘大发慈心,再助我们一次!”   黄鹂儿皱眉:“出什么事了?你快说,我一定帮你!”   陈萱泪落如雨:“永昌王他……受伤了……”   被大内侍卫追赶的黑衣人,原来是夜半潜入皇宫的三皇子永昌王殷祈。   自从上次礼阳宫里两名宫女死后,陈萱一直愧疚自责,始终躲着殷祈,一面也不肯见一句话也不说。殷祈从小娇生惯养暴燥易怒,几次三番被拒,再加上听说皇上宠幸了皇后几次,生生把他给激得做出了夜探景阳宫的举动。殷祈武功高强,把皇后从景阳宫里揪出来带到以前每次幽会的礼阳宫,可能因为怒火难抑,他有些不当心,惊动了值夜的侍卫,为了让陈萱安全脱身,殷祈不惜以身犯险,结果在打斗中受了重伤,现在还躲在皇宫中的某处,没找到出宫的机会。   “皇后怎么知道永昌王还在宫里?这么多侍卫找了整整一夜也没找到,说不定他已经平安离开了。”   “不会的!”陈萱抺泪,“以往每次他平安回府,都要差人递信儿让我知道,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来。今天早朝府里肯定是托病告假,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长久,他又有伤……贵妃娘娘,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求你想个办法助他出宫,求求你了!”   “我?”黄鹂儿不知所措,“我哪有什么办法?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人当然还在宫里,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胆大包天的殷祈,居然躲进了黄鹂儿的昭阳宫。   殷祈一身黑衣,倒是看不出斑斑血迹,只是他一张俊俏的脸铩白如纸。饶是这副模样的殷祈,还冲着黄鹂儿坏笑不止:“给你哥哥报仇,现在正是好时候,可别错过了将来后悔!”   黄鹂儿一脚踢上他腰侧,殷祈闷哼一声,用手背抺着嘴角嘿嘿地笑着喘气:“这么粗鲁的婆娘,皇上怎么还把你当块儿宝贝似地捧在手心里?”   殷祈藏身的地方位于昭阳宫西北角,黄鹂儿没问他怎么能躲在这里整整一夜都没被发现,昔日燕嫔身边有个殷律安排的肖宫女,今日这昭阳宫中,又怎么知道没有三皇子的人?   她想了想,亲自跑了一趟首阳宫,向皇上请求出宫,到京郊有名的佛寺去上柱香,为远在千里外的女儿祈福。殷释怎么能忍心拒绝黄鹂儿的这个请求,当然点头应允。只是以贵妃的名义出宫颇为不便,皇上亲自派了几名武艺高强的侍卫陪同昭阳宫里的宫人一起,护送仪贵妃娘娘微服出宫,再三强调要早去早回。   黄鹂儿满口答应着回到了昭阳宫。她一向都不是个有心机的人,在殷释面前演这出戏已经累出一身冷汗,回到自己的住处,心又悬了起来,担心殷祈没办法混进出宫的宫人里,担心在出宫门的时候被人发现,担心身边有这么多高手环伺,殷祈就是出去了也走不脱。   贵妃出门坐御辇,微服出门当然不能那么显摆,贵妃娘娘坐的是马车。等到坐进了车厢里,黄鹂儿这才发现殷祈早就躲在了里面,正缩在宽大的车厢一角,吃给她准备的零食。   “你的胆子真不小!”黄鹂儿咬牙低语,殷祈耸耸肩,身上的血腥味十分浓重,在狭小闭仄的车厢里,刺得黄鹂儿有点恶心,“你要怎么离开?”黄鹂儿问道,殷祈咽下一块糕点,深深笑道:“不劳贵妃娘娘操心,皇弟我自有妙计。”   一行十余人围着一辆马车,没人有胆子搜看仪贵妃的车驾,更没人能想到车里坐着的还有别人。   黄鹂儿要去的佛寺位于京城东郊十余里处,历史悠久香火旺盛,黄鹂儿常常听人提起这里的香火很灵验,却是从来没有来过。问了殷祈好几遍,他到底要怎么脱身,殷祈始终故作神秘地不发一语,黄鹂儿本来就讨厌他,索性也不再多事,坐在一边自己想自己的心事,到了佛寺,一定要为莺莺烧上几柱高香,求神灵保佑自己可怜的女儿。   蓝舸太过精明,黄鹂儿没敢带她同去,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她留在了宫里。出宫之前,仪贵妃娘娘换下了宫装,穿上民间服色,蓝舸正在做绣活,就听见两名宫女在低声争执,她皱着眉头过去看看,两个人都涨红了脸,拿着一只鞋子争来争去。蓝舸板起脸来一问,一名宫女解释道,刚才她们在收拾娘娘换下来的衣服时,另一名宫女不小心把娘娘的鞋子弄脏了,不知沾上了什么东西,一滩黑乎乎的东西,鞋底上也有,鞋面上也有。   蓝舸训斥了两句,拿过鞋子一看,顿时脸色发白,这哪里什么脏东西,分明就是已经干了的血渍。   殷释亲自率人出宫,打马朝佛寺方向疾奔,在城门外不远处发现了厮杀的痕迹,护送的侍卫伤亡惨重,马车内仪贵妃娘娘不知所踪。   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   黄鹂儿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好一会儿头晕眼花天地旋转,在枕上躺了半天才看清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车,现在正躺在一张床上,轻纱床帘放着,外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她手撑床面坐起来,正站在窗边往外看的人转过身,对着她轻笑道:“你终于醒了。”   夕阳似火,流霞如焰,开着的窗扇外,是半幅瑟瑟半幅彤红的天空。那个高大的身影以如此美丽的天空为背景,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眼前,让她觉得自己一定还没醒。梦入烟水路,一路嗟跌,总是难与离人相遇,却谁料到今夕趁着春景未残荼蘼未散,还能与他在梦里重逢。   黄鹂儿哽咽了一下,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怕自己下一刻就会醒,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可是那个高大的身影慢慢向她走过来,慢慢地坐在床边,抬起手,用指尖勾去她眼角第一滴滚烫的泪水,轻叹声哀情辗转:“原来……你还有眼泪是留给我的……”   他的指尖温热,黄鹂儿一下子惊跳了起来,向后连爬几步紧靠在床栏上,大瞪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盯着殷律:“你……你你……”   殷律呵呵低笑:“是我,鹂儿,是我。”   黄鹂儿吓傻了,死死盯着殷律的笑脸,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叫了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殷律按住想跳下床的黄鹂儿:“这里是代州。”   “代州?”黄鹂儿又迷糊又害怕,代州距京城钜川的距离可不短,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为了把殷祈弄出宫刚离开京城城门不久,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代州来了?“是……殷祈……是他搞的鬼对不对!”   殷律轻轻摇头,笑道:“你冤枉他了,其实,是我搞的鬼。”   “为什么!”黄鹂儿气恼地推他,“我要回京城,我要回宫!”   她说着拼命往床下跑,张牙舞爪地扭打,些微力气看在殷律眼里自然如同螳臂挡车,他只是摁着她,看她胡乱挣扎。黄鹂儿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想想也知道这些天肯定是被用药迷昏了之后带到代州来的。她粗重地喘息着:“放开我!为什么抓我!你混蛋!”   殷律乐了:“一点儿娘娘样子也没有,还是和在归宛时候一样野。”   一句话说出了黄鹂儿的眼泪。是谁把她从归宛带到这场无法摆脱的噩梦里?是谁那么残忍地杀害了她的家人?是谁一再欺骗、一再伤害? 她没有力气再和他厮打,躺在揉皱了的床上,黄鹂儿发丝蓬乱,脸侧向一边,泪水疯狂地涌出来:“你也还是和在归宛时候一样手狠心辣?我已经没有家人可以让你杀了,你要是想取我的性命就来取吧,你放心,我就是做了鬼也一定不会回来找你报仇。”   笑意从殷律脸上慢慢慢慢地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冷酷的、不容妥协的、绝不怜悯的平静,好象听见了什么难以忍受的话,他的手劲渐渐加大,俯低精壮的身子,笔直看着黄鹂儿的眼睛,沉声说道:“你也放心,你就算做了鬼,也休想再从我身边离开开半步!”   仪贵妃娘娘被掳失踪,卫帝殷释勃然大怒,这个消息虽然被压着没有往外头传,可皇宫上下人人自危,内廷侍卫亲自出马把京畿附近翻了个底掉,一无所获之后,分几路追兵沿着出京的官道向下追去。   偏偏还是有不省事的人要往刀口上撞,刚刚小产的燕嫔身边有人私下里抱怨,皇上只顾着仪夷国来的野路子贵妃,浑然不把贵为一国公主的皇后和豪门世家出身的燕嫔和戴嫔放在眼里,尤其是燕嫔,小产之后连皇上一句安抚的话都没听到,更别说见上一面了。还有人说,必定是仪贵妃娘娘派人夜刺燕嫔吓掉了孩子,现在东窗事发,现在这哪是失踪,明明就是畏罪潜逃!   此话一出,没到半天功夫,皇上身边贴身的宦官就到了燕嫔的宫里。小太监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双手叉在袖子里,冷着一张素净的脸站在寝殿门口的廊檐下,亲眼督看着传话的四名宫女被杖毙之后,才回首阳宫向皇上复命。   这四名宫女都是燕嫔从娘家带进宫里的,平时十分倚重,突然之间出了这种事,燕嫔措手不及,只得派人急速赶往皇后与戴嫔处,央她们过来说情。戴嫔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头,憨良的皇后陈萱虽然尽快赶了过来,但是迟了一步,在距燕嫔宫门仅数步之遥的地方看见四具白布遮面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陈皇后哪见过这个,扶着路边一块石头就干呕起来,眼前发黑一头栽倒,抬回景阳宫后太医请脉,笑逐颜开地禀报道,皇后娘娘有喜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陈萱躺在床上,半天半天没动一动,太医告退后,和皇后一同来自金国的宫女们都喜极而泣,围过来向皇后道贺,好话说了半天,皇后没回答一句。凑近了看,陈萱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轻轻一动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枕头濡湿了一大块。   这当中的情由,只有陈萱最贴身的宫女一个人知道,当天晚上,陈萱在景阳宫里又看到了殷祈要求见面的暗号,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妆台前想了一会儿,默默地站起来,吩咐贴身宫女给她换上颜色暗一点的衣服。   永昌王的母妃澜贵太妃姿容华丽,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她的美貌,她也因此成为先帝最宠爱的妃子。父皇还在世的时候,殷祈想过很多次,将来也要找一个象母妃那样美好的女子,象父皇那样宠爱她,把她高高地宠到天空里,让她被世上所有女人仰望、羡慕。   陈萱,论才、论貌、论心机,整个皇宫里她也就比那个村姑黄鹂儿强一点,虽然顶着个公主的名头,但一点也没有从父兄那里学到皇家气派,小里小气的,畏畏缩缩的,就连在床上也无趣得紧,全然没有风韵。   可谁知道,一向极为自负的他,一个跟头就栽在了这个女人手心里,直到现在也没爬起来。早知今日,金国太子来为妹妹乞婚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镇定,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陈萱抢过去,省得现在隔着高高的宫墙,两处相思。   陈萱到礼阳宫的时候,殷祈已经到了,正在偏殿等她。父皇当年宠惯母妃,让他有机会在母妃身边长到十二岁,而不是象两位兄长那样一出生就抱离母亲身边。这间偏殿就是他小时候的住处,现在许久没人住,还是收拾得很整洁,保持着当年原样。   陈萱踏进偏殿殿门,看见正含笑等着她的殷祈,心里眼里同时发热,很想立刻扑进他的怀里。可陈萱站在门槛边,半侧过身子不与他直视:“叫我过来……做什么?”   殷祈眉头微皱:“做什么?你说我叫你做什么?”   陈萱垂头不语,殷祈既恼她怯懦胆小,又怜她娇弱无依,顿一顿,想起她腹中的孩子,便向着陈萱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身体:“我不是……想你了么……”   陈萱还是不说话,殷祈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拉着她走进殿内,坐在软榻上,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张开五指,大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殷祈轻轻叹了口气,笑声有些颤动:“木兰,我很快活,非常快活!”   陈萱哽咽:“你不该那样的……”   殷祈扬眉:“我哪样了?”   陈萱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仪贵妃是你掳走的对不对?你骗我受了伤,再利用我把她骗出宫去,对不对?仪贵妃……她是想救你,你不该那样对她!”   “说什么傻话,怎么是我掳她的?”殷祈笑,“你这个榆木脑袋里除了胡思就是乱想,我伤成那样居然说我骗你,你自己看吧!”他说着解开抽子,用力一拉衣襟,大半片胸膛就全部敞露在了外面,好几道新鲜的伤痕深入肌理,殷红的疤看起来十分吓人。   陈萱嗫嚅道:“这么说,不是你?”   “不是我。”   “真的?”   “真的!”   “那你……”陈萱顿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你敢发誓吗?说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不然……不然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让我腹内胎儿永不见天日……”   殷祈一把捂住她的嘴,怒道:“说的什么鬼话!现在风头正紧,我好不容易潜进宫来,你就对我胡说这些?若不是看你身怀有孕,我非揍你一顿不可!”   陈萱潸然泪下:“那就不要说孩子,只说我。仪贵妃的事与你无关,不然就让我死于雷火下,死无全尸,你说!”   殷祈狠狠地瞪着她,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不再说。他冷哼着重重甩开陈萱大步往殿外走去,陈萱被这一甩推出去老远,蹬蹬蹬后退几步坐倒在地,殷祈的速度疾如闪电,只见衣角翩然一动,他已经把坐倒的陈萱扶进怀里。   静静相拥了很久,陈萱在宫女三番四次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与殷祈告别。临别一吻是那么热烈,陈萱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肯定又要辗转反侧一整夜。   景阳宫静悄悄的,陈萱出入都走的西北角小门,这里离她的寝殿近,现在殿内黑黑的,估计不会有人想到皇后娘娘的行踪。   走进寝殿,陈萱长出一口气,解下披风交给身后的宫女,然后把手指搭在殷祈刚刚吻过的唇边,心思不宁地向里面走。   啪啪两声轻响,是火镰击火的声音,纸媒儿被点着,再引着了灯台上的灯芯。   如豆的一星灯火在暗夜里缓缓燃烧,散发出不够明亮的光线,和不够温暖的温度。陈萱一步也无力跨出,她只能看着那豆灯火旁边,安然端坐着的高大男子。   卫帝殷释轻轻吹灭火媒,就着暖黄的灯光把视线转向皇后陈萱,淡定地笑着问道:“皇后夜半无眠,不知去往哪里夜游散心的?”   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   随着灯光的亮起,漆黑一片的寝殿外头也亮起了数盏灯,陈萱是从寝殿侧门进来的,原本紧闭的正门也被人全部推开,殿前十几名宫女被内廷侍卫揪臂按颈,摁在地下跪成一排,个个都在瑟瑟发抖,却没人敢哭出声来。   “朕刚才问过了,她没有一个说得出皇后的去向,如此疏忽怠慢的奴才,留她们有何用,皇后你说呢?”殷释微笑,旁边首阳宫里的小太监沏了一杯茶,殷释拿起盖碗,漫不经心地撇一撇茶沫,吹吹气。   陈萱傻傻地看着那十几名跟她一起从金国来的宫女,也跟着一起筛糠般颤抖起来:“皇,皇上……”   “什么?”   “与她们无关……我……我是偷偷溜出去的,并没有……并没有惊动她们……”   “惊动?”殷释冷笑,“做奴才的还要等着被主子惊动?既是这样,这班奴才更是留不得!来呀……”   “皇上!”陈萱赶紧打断殷释,用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殷释挤出一个笑容,“皇上说的极是,平常是臣妾疏于管教,才会让这些奴才如此疏忽怠慢,以后臣妾一定……”   “皇后宅心仁厚,母仪天下,可有时候仁慈也要有个限度,象是对待这些刁奴,如果一味容忍退让,只能是让她们更加胆大妄为,这样其实是害了她们,皇后说对吗?”殷释说着,抿了一口茶,俊朗的剑眉微微一皱,将茶盏重重放回桌上,声音猛沉,“如今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沏黄檗茶?”   奉茶的小太监立刻跪下叩首:“禀皇上,只因出宫时皇上说了去去就来,故而未带生普洱,只带了黄檗茶,没想到……奴才该死,皇上恕罪!”   殷释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这个奴才好一张利嘴,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小太监哪里敢说,只是连连叩首,殷释摆手,旁边上来两名侍卫拖走了他,不一会儿功夫,景阳宫外响起杖击的声音,和小太监的惨叫声。   陈萱听着一声凄惨过一声的惨叫,想起燕嫔那四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宫女,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下:“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故而……故而在外头逗留过久,累皇上久候,皇上请恕臣妾不恭之罪!”   殷释起身扶起陈萱:“皇后说的哪里话,平素朕忙于朝政,对皇上疏于关爱,是朕的不是。皇后孤居深宫,确实也太寂寞了些,朕都明白。说什么恕罪、不恭,实在是,太,见,外,了!”   殷释的语速越来越慢,语气却越来越深刻,听在陈萱的耳朵里,就象是用一枝饱蘸浓墨的大笔,在一张雪白笺纸上挥毫疾书,非要留下无法抺去的痕迹,非要让人看得清楚明白,非要你狠狠记住,绝不准忘。   陈萱看不明白殷释的笑脸,只好也咧着嘴傻笑。殷释心里亮如明镜,淡定地扶着陈萱坐在桌边,笑道:“治国有治国的道理,御下有御下的规矩,既然皇后仁慈,那么朕今天就代你来管一管这些奴才。朕听说皇后的胞兄、金国太子陈瑞治军严格、刑罚果断,朕从他那儿学了几招,皇后想不想瞧瞧?”   陈萱立刻点头,意识到殷释的意思后,又赶紧摇头:“皇兄他……他为人一向和善,并不会苛责下人,他哪里有什么刑罚!”   “是吗?”殷释与陈萱隔桌而坐,另一杯新沏的茶放在了他手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殷释于茶饮方面要求极高,什么时辰喝什么样的茶叶,规矩一点不许乱,每天睡前一杯生普洱,是多少年雷打不动的习惯,“朕怎么听说金国太子有一种刑罚叫做‘六幺’,皇后既然没听说过,不知你这些手下底下的人可曾听说过。”   ‘六幺’这两个字一从殷释嘴里说出来,跪在殿前的宫女们当中立刻有人低泣出声,殷释星眸一闪,这名哀哀啜泣的宫女就被揪出行列,陈萱认得,她以前是皇兄陈瑞宫里的宫女,因为很擅长制作金国的特色面点,临嫁来卫国的时候,皇兄特地把这名宫女送给妹妹,好让妹妹能吃到正宗的故国食物。   “看来她听说过。”殷释放下茶盏,右手松握成拳,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搔了搔,“我看,就用她来演示一下,好让皇后娘娘知道‘六幺’是怎么回事。”   “娘娘!娘娘饶命啊!”宫女顾不得宫规森严,立刻大喊起来,泣泪横流,陈萱慌张地对殷释说道:“皇上不用了,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殷释低沉的笑声里,油灯的光焰微微晃动,他脸上的影子倏忽变幻,看起来更加俊美,也更加森冷:“有些事情,不是想知道就能知道的,还有些事情,不是不想知道,就可以不知道。皇后,这个就叫做规矩。”   陈萱睁大一双失色的眼睛,嘴里又干又苦,心跳得象擂鼓:“皇,皇上……”   “规矩既然已经订了,就不允许违反,有时候就是朕,也有很多不得不遵从的规矩,虽然朕很想推翻这些规矩,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明白吗,皇后?”   “明明明……明白……”   “这就好!”殷释笑着把手轻轻一挥,立刻有两名侍卫死死摁住那名宫女,另有一名侍卫过去,强行拉住她的右臂,以一种几乎要折断的角度向上拉直,只见宝剑寒光一闪,这条右臂齐根而断,鲜血如柱喷出,宫女嘶号一声昏倒在地,疼得连连抽搐。   空气中除了花香,此刻多了血腥味,和被吓失禁的臭味。陈萱几乎吓得昏死过去,两只手死死揪住桌沿才没有翻倒在地。   “皇上……”这声呼唤恍若梦呓,殷释看也不看自己的皇后,端坐饮茶。第二名宫女被抓出来,这回拉直的是条左臂。陈萱扑通一声跪倒,拉住殷释的襟摆哭泣哀求:“皇上饶了她吧,她什么也不知道,皇上开恩!”   殷释大笑:“她不知道?那有谁知道?有哪个奴才能告诉朕,今天晚上皇后娘娘夜游了何处?”他低下头来,轻佻地用手指抺了抺陈萱脸上的泪水,“夜会了何人?”   陈萱全身一震:“我……没,没有……”   齐根斩落的左臂被摆放到刚才那条右臂旁边,这名宫女没有昏倒的幸运,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惊醒夜鸦,跟着在皇宫上方乱飞乱叫。   第三名宫女被拉直的,换成了右腿。陈萱有点明白过来这个六幺的意思了,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地抱住殷释的腿连声哀求:“不要啊皇上,求求您大发慈悲,她们跟着我来到钜川,抛父弃母离乡千里已经很可怜了,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饶过她们吧,有什么责罚臣妾一身担当,求皇上怜悯!”   殷释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牙关咬着,眼角跳动:“怜悯?这个词从皇后的嘴里说出来,真是可笑至极!朕的仪贵妃被掳之时必定也曾经哀哀告求,那个时候有没有人觉得她可怜?有没有人怜悯过她?有没有人大发慈悲地放过她?有没有!”   跟随皇后陈萱从金国远嫁而来的宫女共十二人,一夜间二死四残,其余六人当场吓疯了一个,余下五人被驱离景阳宫,不知去向。死残的那六个人,各自留下了身体的一部分,在景阳宫陈萱的寝殿门口,拼成了一个人形的模样。头颅、双臂、双腿,被按照原来的位置摆放在一具囫囵的身体周围,狰狞不堪、血腥可怖。   皇后不知因何故惹得皇上冲冠大怒,这个消息很快传出宫外,传到了京城以西四五十里的僻静的葛兰山庄。   前摄政王、江夏王殷顼自从具折辞去了一切职务便离开了京城钜川。江夏王妃早年去世,殷顼未再续弦,膝下也一无所出,只带着数名美妾隐居在风景秀美的葛兰山庄里,整天饮酒宴乐、吟诗作赋,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殷顼正左拥右抱地听着一名美姬吹箫曲,看完手里的信,他点起火折将信点燃,看着慢慢烧成灰烬的素笺,摇头笑道:“这兄弟三个,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美姬吹的曲子是一折《燕山旆》,殷顼坐回酒桌边,随着笛声摇头晃脑地吟起曲词,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   酒入柔肠,殷顼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后仰天长叹,推开怀中媚笑不止的美姬让她们退下,对守在一边的庄仆说道:“带他去书房吧,拖了两天,总该见他一面了。”   庄仆领命拱手离开,殷顼唤住正欲离开的那名美姬:“你别急着走,把曲子吹完。”   美姬笑着点头,回来就偎坐在殷顼脚边继续幽幽地吹,殷顼闭起眼睛聆听,心中默念剩下的四句曲词,觉得人来从来没有过这么苦涩。   长夜不能眠,伏枕独展转,忧来如循环,匪席不可卷。   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等在书房里的是金国太子陈瑞,他身材魁梧相貌威严,见到走进书房的江夏王殷顼,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仍旧坐在椅子里,礼貌而又不失傲慢地对殷顼略一点头。殷顼与陈瑞前一次见面时,还是殷释大败金国后,他前往钜川乞和的那一次。殷顼欲行君臣之记,陈瑞虚抬手扶住:“本王微服来此,王爷不用再行虚礼。”   殷顼呵呵地笑着,拱手让一让,坐在了陈瑞的下首:“只是太子来得不巧,老夫感风寒辗转病榻,让太子久候了,臣有罪!”   陈瑞心里自然明白殷顼是故意避而不见,实在抗不过去了,这才出来见他一面,肚子里不知在怎么嘀咕呢。他此番不惜冒险微服潜入卫国来见殷顼,是有件非常重大的事,本来就有求于人,再怎么怒火满膺也只好用力压下去:“既然王爷身体不适,本王也就不多赘言。本王千里来此,是有一事想求王爷相助。”   江夏王殷顼呵呵地笑:“太子取笑了,老朽已然向皇上请辞了一切职务,现在不过是个莳草弄花的田舍翁,哪里能给太子什么助益?”   陈瑞冷哼一声说道:“王爷一世豪杰,而今纵然赋闲在家,也必定是壮心不已。本王向来鲁直,不喜欢拐弯抺角的那一套,实话告诉王爷,本王手里有一件你非常想要的东西,如果王爷愿意帮本王一个小忙,本王不仅可以把这件东西拱手奉上,还可以告诉王爷一个秘密。”他说着顿了顿,“一个非常惊人的秘密。”   殷顼当然不可能被这么虚浮的两句话打动,他笑得轻松适意:“老朽当年或许曾经有过万丈雄心,如今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又不怎么听使唤,三天两头延医吃药,早就把剩下的那点雄心耗磨光了。如今我只求平平安安地在这葛兰山庄里养老,别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了。”   陈瑞眯起一双眼睛看着殷顼的笑脸:“拒天箭,王爷也不要了?”   殷顼眼波平静无澜,心里却格登响了一声:“什么拒天箭?”   陈瑞不跟他装傻:“当日金卫两国兵戈相对,贵国皇帝倚神力躲过雪崩并取胜的事情,王爷一定知道。只是王爷可能不知道,助我军发动那场雪崩的人是谁,他又为什么会帮我大金国与贵国为敌。”   “他是谁,为了什么?”   陈瑞抿抿嘴角:“此人自称是贵国前朝旧臣,他愿助我国,只为了求取我大金宫中一件致宝。”   “哦,听起来倒是很离奇。”殷顼笑笑,“只是不知贵国那件致宝,是否就是太子所说的拒天箭?”   陈瑞听出他揶揄的意思,压下心头火,继续说道:“正是拒天箭。父皇听信了此人的说法,将拒天箭交付给他,并让他随军出征,先以小败迷惑卫军,将卫军及贵国皇帝引至砾郡城外,趁着大雪之夜突然引发神力,只差一步,便可取得完胜。只可惜功亏一馈,雪崩反扑砾郡,阖城罹难,我六皇弟也丧命于大雪之下,那位奇人却带着拒天箭,就此消失不见。”   “既这么说,贵国的致宝已经遗失,太子怎么还说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殷顼呵呵地笑着,手往案几上的茶杯伸过去,有想端茶送客的意思。陈瑞性烈如火,看到这么轻慢的兴趣动,差一点就要拍案而已,他按捺得握紧拳头,眼角跳动着说道:“王爷有所不知,这拒天箭号称四神兵之一,不象别的三神兵只有一件,它却是有一双,那位奇人带走了一枝,本国还留有另外一枝。”   殷顼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瑞,思忖着,说道:“太子说,还有一桩惊人的秘密,不知……”   陈瑞见终于撩起了殷顼的好奇心,知道自己此行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他淡定地笑道:“王爷在朝堂上经营多年,贵国先帝崩逝后皇位虚悬三年,二皇子虽有王爷倾力襄助仍然败在了大皇子手下,这当中的因由本王多少也知道一些。本王所说的这桩惊人秘密,不仅与拒天箭有关,还与令二皇子痛失皇位的那个罪魁祸首有关。”   殷顼沉吟不语,目光闪烁,罪魁祸首?难道,是黄鹂儿?   “王爷心里必定存疑,也罢,本王就再告诉王爷一件事。昔年贵国前朝末代君王周匡败亡之前,一刀将苌弘碧玺斩为两半。碧玺有圣女神力庇佑,世间凡俗刀剑根本伤不了它分毫,是什么样的武器才能斩开碧玺?”   殷顼两道浓眉明显一跳,陈瑞阴沉地笑着:“人皆说四神兵是碧族护族的武器,王爷请想,护族的武器,却能唯一能斩断碧族神物的武器……”   殷顼猛地站起来:“你是说……”   “苌弘圣女神力无匹,可这神力一旦被居心不良的人掌控,后果不堪设想。四神兵实际是神明颁赐给碧族祭司,在神力被滥用之际镇伏圣女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殷顼厉声问道,陈瑞微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帛,展开来看,上头画着一只精美的箭囊。箭囊细长,上插两只乌黑羽箭。箭囊表面绣着一幅画,画上是名被缚在柱子上的女子。   殷顼大吃一惊,双手也跟着颤动起来。   画中那名女子表情痛苦,她大睁着的双眼中,分别被插着一枝乌黑的羽箭,碧绿色的鲜血顺着箭杆向下滴落。   “这是摹本,王爷只要答应了本王的提议,不日便会有人将拒天箭与这只箭囊送致王爷手中。”   殷顼攥紧手里的布帛,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瑞也站起来,朗声道:“本王想做的很简单,就是和王爷一起,永远镇伏住苌弘圣女,不再让她的圣力诒患人间。”   殷顼从牙缝里冷笑出声:“太子莫不是在说笑吧!”   陈瑞坚定地摇摇头:“本王绝不是在说笑,本王这么做并非没有私心。镇伏住苌弘圣女,二皇子才有机会登上皇位,而本王也才有机会堂堂正正地和贵国效量一次,不再借助任何外力,我们各凭国本各安天命,象真正的男人一样,在沙场上见高低。”   黄鹂儿不知道殷律到底要带着她到哪里去,这些日子总是四处奔波,她傻乎乎地也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心里暗暗在找着逃走的机会,虽然明知这种机会很渺茫。   白天在马车里,黄鹂儿根本躲不开殷律的搂抱,他宽阔的胸膛可以抵销不少车厢的颠簸,晚上投宿的时候,殷律也无赖地与她同室同床。只是除了这个,殷律倒是没有做出让黄鹂儿更激愤的举动。殷释的热情与无度索求之下,黄鹂儿早已经不再是当初归宛城里啥都不懂的傻丫头了,殷律又和他的哥哥一样有力,黄鹂儿曾经打定主意,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堪的事情,她宁愿一死。   一路走了好几天,不再住客栈,而是住进了一间花木葱茏的庭院,看样子这是殷律在外头的别苑,虽然不大,但很舒适精美。   黄鹂儿痛痛快快洗去一路风尘,早早就上床,躺在枕头上思念女儿和殷释,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压抑着无声地哭。   殷律也在沐浴过后走进这间卧房,他头发未全干,就随意地披着,一件睡袍也未系衣带,敞露出精壮的上身。服侍的丫环要跟进睡房里,被他拦住。   反手带上房门,看着翻身向里睡得一动不动的黄鹂儿,殷律好笑地摇摇头,随手拿起一本书坐在桌边看了起来,看几行,就回过头去看看她,书和那些熟悉的字都变成了她脑后的乌发、玲珑的腰肢和甜蜜的体香。   这么一只小小的黄鹂儿,想要把她夺回自己的怀抱,对殷律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可他长叹一声扔下书,推门走进清冷的院子里,月光从头顶倾泄而下,不知哪里有夜鸟悲啼,一声声,让人不忍听。   “你的母妃,在被周匡掳去之后,曾经和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皇叔的话始终在他耳边回响。母妃。被父皇宠溺的母妃,又是怎样被逼委身于周匡的?同样的痛苦,他不忍心让他的鹂儿再尝一次。这个傻丫头心里是有他的,他很确定。   同样确定的还有他的心意。什么兄妹,什么不伦,什么离经叛道,什么天地不容!他只知道自己要她,就算是死,是下地狱,抽筋活剥也无惧,他要她!   夜色里,一只信鸽翩然飞至,一旁有手下接过鸽子,取下脚环上的信件交给二皇子,殷律就在月光下打开来,目光锐利地看着上头的字。   那只夜鸟还在空中盘旋,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又看一遍……   终于狠狠地将纸捏得粉碎,回头猛推开房门奔至床边,不由分说连人带被子将黄鹂儿死死搂住,脸埋在她头发里,压抑低吼:“休想!休想!”   黄鹂儿哭得迷迷登登已经睡着,一下子被吓醒,慌张地推搡着殷律,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   殷律动也不动地抱着黄鹂儿,象个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生怕一松手就要被别人抢了去。生怕一轻别,便是山长水远,永无止息。   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   这间庭院前后共分三进,黄鹂儿住的第三进院落与前一进之间隔了个不大的花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么点儿大的花园里有池有亭有花有树,放在一起却不觉得拥挤,反而显得错落有致。   黄鹂儿坐在亭子里,趴在栏杆上看树叶一片一片落进池水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再象艘小船一样轻轻晃开,偶尔有一片树下落下来的时候角度不对,斜斜地插进水里,翻了两翻,终于沉没。   住进庭院里的这些天来,殷律变得非常忙碌,每天一大早就起床离开,夜半时分才能回来,不过这样也好,只要起得比他迟、睡得比他早,就可以不用看见他的眼神,听见他的声音,除了每晚的拥抱。只有拥抱无法躲避。   春寒料峭,石凳上只垫了只棉垫,坐了一会儿觉得很冷,殷律派来侍候黄鹂儿的小姑娘过来帮她披上一件披风,又换了一只新加了炭的手炉:“夫人,外头风大,还是回房里吧,早饭已经预备好了。”   这个叫月下的小姑娘是昨天新来的,黄鹂儿原本不想多和她哆嗦,可是听她的声音,约摸有点家乡的感觉,便好奇地问了一句,却原来月下也是豳州人氏,而且居然就来自归宛。   知道夫人也是归宛老乡,月下顿时来了劲,也不说官话了,就用家乡话和夫人聊天。月下年纪不大心眼不少,昨天刚来就看出相貌堂堂的老爷对夫人十分宠爱,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夫人已经睡着了,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动静吵响她的样子,让月下印象深刻。只是这位夫人除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异于常人外,长相也太普通了点,干瘦苍白,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让老爷这么着迷。   月下离家不久,黄鹂儿拉着她细细地问,家乡的一切都想问个清楚。归宛城东的土地庙又显灵了,归宛首富白家快七十岁的白老爷新近娶了第十三房姨太太,去年冬天月河突然泛滥,皇上下旨免了归宛三年赋税,前两年被一把离奇大火烧成白地的五柳街被人买走盖了一座花团锦簇的园子,月河边放灯的槐树根遭天火也被烧光了,这二年归宛的年轻人放灯都只好往下游多走三里地,热闹了那么多年的槐树根现在冷清得吓人。   原来不一样的不只是她,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以往的一切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记忆。记忆里,初见时她嘴里嚼的那块蜜枣还是那么甜,可站在大槐树下的青衣公子已经变成了让她害怕的另外一个人。   坐在餐桌边,黄鹂儿抿住嘴唇,勉强露出微笑。   桌上放了一碟煎得金黄的葱油饼,香气扑鼻。和蔼的哑婆婆依旧穿着简单干净的衣服,系着围裙,笑呵呵地把筷子递给黄鹂儿,用下巴点点桌上的饼和白粥,让她多吃点。   为什么要用这方法来提醒她?想让她记住什么?还是生怕她忘记什么?   一整天闷闷不乐的黄鹂儿早早就上了床,眼睛一闭就看见满天大火,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听见门外轻轻的脚步声,赶紧翻身向墙,用被子把头蒙起来。   走进房间的自然是殷律,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股新沐浴的清香气息,桌上的小油灯点着,他胡乱擦了擦头发,油灯的灯光照着他,把影子印在了墙上,黄鹂儿偷偷睁开眼睛,看着。   墙上的那个影子慢慢解开了衣衫,上身的轮廓清晰地投射在床帘上,再反射进黄鹂儿碧绿的眼睛里。影子侧了侧身,象是扭着头,努力在看自己的肩背,右手向后抬起,手里仿佛抓了什么东西轻轻按在左后肩上,黄鹂儿听见殷律低低地倒吸了一声冷气,下意识地推被转身坐起。殷律没想到她还醒着,有点吃惊地转头望着黄鹂儿,左后肩上有一处狰狞的新伤。   黄鹂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下床去,从殷律手里接过软布,轻轻拭按在他的伤口处,擦干那些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迹,小心翼翼地,一边擦拭一边自己也觉得很疼。   人生道路曲曲折折,不可能一路平坦,偶尔断岩崩石阻住行程,不得不回头绕道。两年一步跨回当初,那间卖灯人的小屋子里,他也是受了伤。当时的黄鹂儿躲在被子里偷看殷律,现在的黄鹂儿象是个借路人,在一样昏黄的灯光里路过。岁月无声凋瘁,她忍了几天的泪水潸然落下,突然不知道该恨谁,殷律,还是命运。   殷律毕挺地站在黄鹂儿面前,长发拂在一边肩上,露出另一边的伤口。他双拳紧握,垂眸看着地下的方砖。黄鹂儿用袖子擦擦流出来的眼泪,不敢让他听见。小心地擦干伤口,上了药后再仔细包扎,黄鹂儿帮殷律把滑在腰间的衣服拉起来穿好,转过身往床上走。   “鹂儿,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你留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黄鹂儿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我现在的情形你也知道,如果……如果我回来之前这里有什么异状,你就跟着月下她们离开,我会去找你。”   黄鹂儿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想了想,又嗯了一声。   “鹂儿……”   殷律向着黄鹂儿的背影走近两步,沉吟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黄鹂儿微侧身等了一会儿,咬咬牙继续向床上走去,手腕被殷律一把拉住,他手心滚烫五指有力,拉得她一步也走不动。   “鹂儿,我欠你很多,我会偿还的!”   “偿还?”黄鹂儿好笑地摇摇头,“死去的人还能活回来吗?你犯下的那些滔天罪恶,要用什么偿还?”   “用一辈子!”殷律从背后拥抱住黄鹂儿,把脸埋进她蓬松的乌发里,“一辈子够不够?   “在归宛的时候为什么要对我手下留情?让我和爹娘他们一起死了该有多好!留下我一个人……这么苦……”   “不会再苦,我发誓!鹂儿,我疼你宠你,我会让你比任何女人都幸福!”   “不可能幸福的!”黄鹂儿全身颤抖,“我一看见你就想起被火烧过的五柳街,到处都烧焦了,到处是灰,那些尸体,臭味糊味,还有哭声……那把火,我逃过去了,可那二十几个人因为我才会死得那么惨,我恨你,又恨自己……还怎么可能幸福?怎么可能!”   “鹂儿!”殷律把黄鹂儿的身体扳过来,抓握住她的双肩: “这些都是我的罪过,与你无关,老天会给我报应的。但是你不能离开我,别用这个惩罚我!留在我身边,看着我把失去的都夺回来,我拥有的一切也都属于你,鹂儿!”   黄鹂儿摇着头,用手捂住脸:“你到现在还以为是我害你丢了皇位?先帝的遗诏上写的并不是你的名字,你从来没有失去过,又想要夺回什么?”   “没有失去过?”殷律苦笑,“你不懂的,鹂儿,你不明白什么才叫失去,并不仅仅只是遗诏上的一个名字,那是二十年的心血与梦想,二十年的压抑与折磨,二十年的情不得已无可奈何。没有人比我付出的代价更大……我甚至,连你也失去了……”   黄鹂儿哽咽出声:“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恨你……”   “再也不会了鹂儿!留在我身边,看着我让万里江山都在你脚下臣服,最尊贵最荣耀都属于你,除了你没人配做我的皇后……”   黄鹂儿瞪大眼睛,一把推开殷律向后踉跄几步:“你你你……我……我可是你的……”   “我不管你是谁,对我来说你就是归宛城那个命大的傻丫头,你答应过会守在我身边,我不准你食言!”   黄鹂儿泣不成声,“放我走吧,求求你,要不就杀了我……”   “不放!”殷律蛮不讲理地抱紧黄鹂儿,使的劲很大,后肩的伤口撕裂般疼,黄鹂儿咬着牙推搡踢打:“你疯了,我有丈夫有女儿,你放过我!”   殷律呵呵长笑,脸上的表情渐渐狰狞:“你的丈夫……鹂儿,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殷律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黄鹂儿一夜无眠,却始终紧闭着眼睛,他走的时候在她耳边低低唤了两声,见她没有反应,轻轻叹息了一声,走出卧房,黄鹂儿死死咬住被角,才没有让哽咽声逸出喉间。   月下和哑婆婆不知道黄鹂儿的真实身份,只是觉得这位夫人情绪很不稳定,无端端地就会落泪,要么就是呆呆地闷坐一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几天功夫就瘦了一圈,两只眼睛显得更大更绿。   庭院不算大,院墙却很高,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黄鹂儿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一座坟墓里。月下很是羡慕夫人一身雪白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总是变着花样帮黄鹂儿梳出一些新鲜的发式,黄鹂儿见小丫头兴致颇高,也就任由她摆弄,心里暗暗想着逃脱的法子。   又是一个难眠的午夜,黄鹂儿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在外间的月下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小声地问:“夫人,怎么了?是不是要喝点茶?”   黄鹂儿正好也觉得口干舌燥,便坐进来:“是有点渴了。”   一杯温茶下去,还是觉得燥热,黄鹂儿索性下床趿着鞋走到卧房门口,把门拉开一点儿,吹吹外头的夜风。月下生怕夫人受凉,放下茶杯就要过去劝,黄鹂儿却已经变本加厉地走出门外,站在了小院当中。   一轮新月斜斜挂在天空中,月色微寒,星光夺目,黄鹂儿心里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身体的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殷释率军北御金国遇险的那一夜,也曾经这样燥热难忍过。   沙老公已经死了,世上会有碧玺引发她体内神力的人就只剩下了王白石,难道说殷释已经追上了去十万大山的王白石,让他用这种方法来找出她的所在,来救她了?   黄鹂儿心中欣喜,敞开手臂迎向天空,等待着体内碧血沸腾的那一刻。   月下手里拿着披风,边走边说:“夫人快披件衣服,别着凉了!”   蓦然就有一股横风在小院里吹起,掀起沙石扑入人眼,月下被这股怪风挡住,眼睛里迷了沙子淌出眼泪,视线也模糊了,她眨动着眼睛,泪光里,隐隐看见一股绿色的光从黄鹂儿胸前透出,光线凝出形质,象柄利箭,愤怒地射进深不见底的夜空。   黄鹂儿全身快要崩裂成无数碎片,巨大的痛楚之下她仰天大叫,碧光顿时更加炽涨,象一团燃烧的绿色火焰。   羡陵深处的石山之巅,延已大师素衣素袍跌趺坐在灯海之中,挟着腥臭味的风在阵法上空盘旋,可是没有一盏灯被吹熄,每一朵灯焰都在急速流转的空气里撕扯分离,再努力拧合在一起,随着延已口中低低的梵唱声舞动。   风更大了,将她的僧袍吹成一朵暗灰色的花,手里佛珠快速捻动,延已大师双目紧闭,清秀的脸上肌肉紧绷,以一已之力与暗夜里深沉的魔魇之力抗争,在她身边,赤玉刀、拒天箭与引雷弓都在微微震动,各自发出暗金、乌沉与血红色的光芒,三道光芒交汇在一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进了殷释双手托住的半块碧玺之内,碧玺光彩氤氲,在一片红彤彤的灯海里,骤然生出一道碧色光芒,直刺天空。   所有的灯盏在同一时刻熄灭,延已大师手里的佛珠绳断珠散,淅淅沥沥地散落一地,与此同时她气力用竭,猛地瘫倒,勉强用手臂撑住地面,看向碧光中怒目而视的殷释。   和那天在地宫里跌入碧血池后的感觉很象,殷释周身都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他在其中无法挪动分毫,神思象是被人从体内抽出,他飘飘浮浮地脱离了躯壳,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僵坐不动满脸凝重的自己。   碧光象双手掌,托着他向前飞驰,山川树木河流,所有都在向后急速退让,他咬紧牙关,奋力在碧光划出的轨道上前进,眼睛牢牢地盯住前方,一眨也不敢眨。   终于看见了久违的那双碧瞳。黄鹂儿敞开双臂,迎向自九天上扑跃而下的他,她是那么欢喜地看着他,嘴里喃喃有声:“殷释,殷释……”   殷释全身气势陡升,下降的速度更快,朝着他的仪贵妃伸出手去。将及握住她的时候,旁边却突然生出另外一股巨大的力量,一道幽蓝的光芒猛然推上了碧绿色光焰,将殷释的视线搅得水波一样荡了起来。一圈一圈向外发散的碧光里,黄鹂儿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臂拉住,她满脸都是惊恐的表情,大叫道:“救我,殷释,救救我……”   他厉吼着试图维持着碧光的稳定,但耳后响起延已大师无奈的叹息,一切象梦境一般眨眼间消失,神思飞快地钻回自己身体里,他睁开眼睛,手里捧着的那块碧玺收敛起全部光彩,而他也依旧坐回了石山顶这片已经熄灭的灯海里。   延已喉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用袖子擦擦嘴角,对面色凝重的殷释笑道:“我……我也就这么点儿能耐……羡陵里的魔魇之力比不得碧族的咒语……恕贫尼无能为力了……”   殷释震怒站起:“那道蓝光,那是什么?”   延已又是一口血吐出,旁边侍奉的小尼姑拿着净布过来擦拭,她轻轻推开:“能斩断碧玺与圣女牵连的四神器,其中三样在羡陵之中,那道蓝光会是什么,皇上还不明白吗?”   殷释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龙,舌,尺!”   延已轻笑:“龙舌尺量天裁地,果然不同凡响!”   殷释冷哼一声转身飞一般地掠下石山,向出陵的方向而去。延已在小尼姑的搀扶下站起来,看着殷释越走越远的背影,她苍白着一张脸,把视线转向看向天空里翻卷的乌云,长叹一声闭起眼睛。   羡陵之外已经有数十骑人马整装待发,等殷释一上陵,便立刻打马而行,骏马蹄声散乱,踏破夜晚的寂静,一路向着西南方向奔去。   黄鹂儿被一股大力一推一拉,眼前的幻象顿时消失,她重重地扑跌在地,缠着她的那道蓝光不知怎么地烫得吓人,滋啦声响后,她两只手的手心都烫出血泡,痛得惨叫起来。   傻愣愣站在一边的月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手执蓝色光剑的黑衣男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夫人身上刚才的绿光又是怎么回事?她看见黄鹂儿倒在地下,而那个黑衣人还在挥舞着蓝光向夫人身上砍去,急切之间,月下把手里的披风团巴团巴猛砸过去,拉起黄鹂儿就要逃。蓝光一动,披风被割成碎屑随风飞落,黑衣人猛扑上去,手里的龙舌尺光焰吞吐着,刺向黄鹂儿的后心。   黄鹂儿只觉得一股烈焰正喷向自己,眼看着就要被烧中。   斜刺里闪出一个人影,闪电般也向黄鹂儿扑过去,他身形奇快,超过了龙舌尺的去势,硬生生横过胸膛挡在黄鹂儿身前。黑衣人大惊失色,使出吃奶的劲往回撤尺,蓝光溜溜地划了大半圈,从那人的身前擦过,光焰扫到了胸襟,烧出一道焦印。   黑衣人惊魂甫定,握着龙舌尺,粗声吼道:“殷老二你不要命了!”   殷律胸中气血翻腾,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去,冷笑着对黑衣人说道:“薛摩诃,你好大的胆子!”   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   代州都督薛摩诃剑眉一挑,手腕微抖,龙舌尺上的蓝色光焰收了起来,他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死死盯着摔倒在地的黄鹂儿,沙哑着声音说道:“殷老二,你这么疯魔,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殷律向前跨出一步,森然道:“薛摩诃,本王的内闱事务,你好象还没有资格过问!”   “薛某奉江夏王钧命前来斩除妖孽,并不是存心想与王爷为敌,王爷勿怪薛某唐突。”   殷律冷哼:“本王的身边何来妖孽?薛摩诃,不要以为你手里有龙舌尺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薛某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也不敢撒野,倒是王爷,似乎忘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抛开手下抛开大业,夜奔千里不惜以身犯险,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破鞋……”   殷律牙关一挫,扬起手迅如奔雷般一记耳光便扇在了薛摩诃脸上,打得他向后一趔趄,怒吼一声,龙舌尺光焰再现。薛摩诃两朝为臣,前后共辅促过三代帝王,性情孤傲,就算先帝殷瓒在世时也对他以礼相待,如今平白吃了殷律一记耳光,他又羞又怒,挥动龙舌尺便要反击,一边跟着殷律赶回来的手下赶紧上去拦住,在龙舌尺下连伤三人,薛摩诃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得过份了,狠狠地瞪了殷律一眼,扭头就走。殷律也是怒火满面,长出两口气后蹲在了黄鹂儿身边,弯腰抱起她,大步走回房中,袍袖反手一挥,死死带上了房门。   黄鹂儿全身的力气被抽光了大半,软软地躺在殷律怀抱里,任由他抱她躺在了床上。殷律放下她,也无力地在床边趴了一小会儿,呼吸粗重:“鹂儿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你受伤了!”殷律起身离开的时候,黄鹂儿抓住他的胸襟,被光焰烧燎过的衣服一触即裂,露出里头焦黑的皮肤。   “没事!”殷律拉下黄鹂儿的手审视着,两只手心全是泛着蓝光的燎泡,看起来十分吓人。薛摩诃虽然已经极力收尺,但这神兵的威力不同凡响,殷律被光焰的末梢触中,已经受了内伤,勉强支持着不在黄鹂儿面前露出破绽,唤进小丫头月下侍候夫人,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微笑着走出房门,三两步后捂着嘴站定,生生咽下喉间腥甜。   慢慢踱回前院书房,坐进椅子里,浓浓两杯茶灌下去,嘴里的腥意才淡了一点。殷律仰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   黄鹂儿第二天早上醒来后简单地洗漱一下,一点胃口也没有,手上又疼,早饭只喝了一口粥,小丫头月下便神秘兮兮地过来告诉夫人,老爷昨天晚上在前院和那个凶巴巴的黑衣服男人吵了半宿,老爷一怒之下砸了茶盏,黑衣男人好象气坏了,半夜带着一大帮人离开了庭院。   黄鹂儿皱起眉头:“那……那老爷呢?”   “老爷受了伤,我刚才看见小厨房里在给他煎药呢!”   黄鹂儿立刻走出房去,穿过小小的花园,走出院门,外头就是二进院落,也就是殷律平时处理事务的书房所在。站在书房门口就可以闻见浓浓的药香,殷律背对她站在墙边,正在看上头挂着的一幅字,旁边不远的几案上摆着药碗,已经不再冒热气了,象是放了很久。黄鹂儿走进去端起药碗,低叹一声吩咐月下拿去重煎。   殷律淡淡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药碗,一口饮尽:“不用麻烦了,我喝了就是。”   他苦得脸上微皱,黄鹂儿四下里逡巡没有找到蜜饯之类改味儿的东西,殷律呵呵地笑出声来,调皮地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一口:“这就行了,不苦了!”   黄鹂儿捂着嘴当当当后退三步,又羞又愤:“你!”   殷律笑着,状似无意地对黄鹂儿说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一会儿离开。”   “去哪儿?”黄鹂儿皱眉。   “我现在是钦犯,到处都有人想抓我,留在一个地方太久了危险。”殷律右手松握成拳挡在嘴边轻轻咳了两声,“东西能简则简,回去收拾吧。”   黄鹂儿站着不动:“你伤得这么重,经不起车马劳顿,还是过几天再走。”   “过几天,就走不了了。”殷律的眼神很深邃,看得黄鹂儿有点慌,她转过身看看,院子里清静一片,除了她与殷律,就只剩下院子里的月下。   “是不是皇上……”   “皇兄在军中磨砺多年,兵法战术我远不及他,会被他找到也是预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鹂儿,”殷律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松,他一边微笑着一边走到黄鹂儿身边,低下头笑问道,“如果有朝一日我与皇兄沙场相对,你希望谁获胜?希望谁败亡?”   黄鹂儿定定看着殷律的笑脸,扔下一句“我回去收拾东西了!”,便转身跑回内院。   殷律呵呵低笑,笑声里有难以抑制的轻咳,踱回书案后的椅子里坐下,他喘了一会儿气,沉声说道:“进来吧。”   薛摩诃满脸寒霜地从侧门走进书房,站在书桌边,就着窗外射进来的明亮阳光仔细看着殷律蜡黄的脸:“你小子,净出玩命的主意!”   殷律似笑非笑地哼哼:“我玩我自己的命,与你何干。我扇你一耳光,你的龙舌尺伤了我,咱俩算是扯平了。”   薛摩诃冷笑:“你们姓殷的全都是疯子!”   殷律笑了:“单单这一句话就是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大罪,我说老薛,你最好求神拜佛让本王早点儿忘了你这话,不然总有一天我会翻开旧帐跟你慢慢算,到时候别说王爷我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等不到那个时候,我说不定已经死在你们手里了。”薛摩诃大喇喇地坐进殷律对面的椅子里,手按在插在腰带里的龙舌尺上,“照你的吩咐一路都留了痕迹,皇上很快就会追踪而至,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吧。”   “我也没什么打算,说到底,凭的不过就是七个字。”   “哪七个字?” 薛摩诃扬眉问道,殷律成竹在胸地笑笑:“置之死地而后生。”   薛摩诃似乎有点明白过来,可还是不能确信,他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现在一切都已经齐备,只等他踏过栖云山。只是……不知王爷想没想过,如果来的不是皇上,那我们岂不是白费了心机?”   “薛都督请放心,皇上他一定会御驾亲临。”   “我想我们还是先做好两手准备,皇上素来智计多谋……”   “我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   “王爷何以如此肯定?”   殷律抿起唇角微笑:“因为……因为如此换作我,我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深夜,四匹骏马拉动的马车在山道上疾驰,车速飞快,车夫稳坐着,一手执缰一手执鞭,将四匹马儿驱驾得又快又稳,殷律带着三名手下骑着马,守在马车前后。   离开庭院后向西南方向走了一天多就进入了山区,今天中午停车吃饭的时候黄鹂儿才知道,前头不远就是险竣的栖云山,曾经她和殷律在这座山上被人追杀时坠落深崖,险些淹死在崖下的河水里。   再怎么豪华的马车,坐久了总是不舒服,哑婆婆年纪大,颠了几天身子骨有点吃不住,黄鹂儿和月下便尽量让出宽敞点的地方,好让哑婆婆能躺着。只是这样一来她便只是半歪着靠在车壁上,腰酸背痛腿发麻,很是难受。   栖云山本来就险,殷律还要趁夜翻山,黄鹂儿见识过这里九曲十八弯的山道,虽然缩在车厢里,但心仍然拎在嗓子眼,总觉得这里不太平,象是要出事的样子。月下也睡不着,东扯西拉地说着闲话,哑婆婆躺着,听两个小姑娘用清脆的归宛方言交谈,脸上全是亲切的笑容。   黄鹂儿聊了几句,拉开窗子看看,外头星月黯淡乌黑一片,只有马车上挂着的一盏气死风灯发出颠荡的光。   殷律看见拉开一条缝的车窗,手里马鞭往窗子上一敲,出声喊住车夫:“在这停一下,歇口气。”   车夫勒住缰绳,四匹骏马踏着同样的步伐停住,殷律跳下马,打开车门,从里头扶出黄鹂儿:“累了吧,出来透透气再走。”   黄鹂儿巴不得能下来宽松宽松,她站在路边四处看,景物依稀觉得熟悉,静静地听,还能听见深崖下湍急的水声。殷律站在她身边,笑道:“认出这是哪儿了吗?”   “这里是栖云山,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还能去什么地方?逃命的时候慌不择路,能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能留得住性命就行了,鹂儿你说呢?”   黄鹂儿心中一惊:“你……你若是对我女儿……”   “放心吧,你的女儿我没兴趣,我只要你。”殷律笑着握住黄鹂儿的手,向崖边的方向走近几步:“那里,我们俩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想想真是命大。”   黄鹂儿不语,殷律摇摇头:“鹂儿,也许这就是命吧,生在皇家,注定要骨肉相残兄弟阋墙,你一味指责我凶狠,但是我若良善,又怎么能活到现在?想想我们从归宛到钜川一路遇到的险阻,我的大皇兄,其实也不是个善与之辈。”   黄鹂儿转过身想走,殷律拉住她:“不爱听我说这些?好好,我便不说。鹂儿,”他用微有薄茧的手指在黄鹂儿包扎着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陪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好吗,只站一会儿。”   黄鹂儿有些不忍甩手离开,只得安静地站着,手心时的烧烫伤很痛,这几天上了很多药也一点不见好,可被他这么轻轻抚弄着,仿佛痛得也轻了一些。   一片乌云滑过,盖住了本就黯淡无力的月光,无数穿着黑衣的人象是乌云的影子一样,渐次出现在这座山头上,把这一车数马团团围住。为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黑布遮面手执长刀,站在一块突起的巨岩上凌空俯看着殷律。   气氛一下子变得肃杀,殷律张开手臂把黄鹂儿护在身后,同来的四名手下也各自拔出武器聚拢在了王爷周围。   黑衣人左手执刀缓缓挽出一道雪亮刀花,刀尖稳稳指向殷律:“放开那个女人。”   黄鹂儿不知是怕是喜,这人是栖云山上的土匪,还是皇上派来救她的?   殷律冷笑:“休想。”   两个男人只有这么短短几个字的交谈,接下来就是针锋相对的攻击。殷律揽住黄鹂儿,一个飞纵落在车边,把她塞进车里,转身时长剑已经握在手中,格开劈过来的两刀,削掉了一名黑衣人的脑袋。   黄鹂儿这才知道哑婆婆和月下都不是普通人,只见她们两个分坐在车厢两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都握起了短剑,警惕地保护着黄鹂儿。   外头杀声阵阵,惨叫声和血腥味布满山头,车厢也开始被人攻击,只是好象顾忌到车里人的安全,没有刀剑刺进来,只是四匹马儿哀号着纷纷中刀毙命,它们倒下去的时候,身上系着的缰绳拉住车厢也歪向一边,黄鹂儿尖叫着随车厢一起歪倒,砸在月下身上。   来的黑衣人太多,殷律等四人很快招架不住,两名手下倒在乱刀丛中,剩下的他和另一名手下也带了伤,退至马车旁边,怒目看着越逼越近的包围圈。   巨岩上的黑衣人还未动手,始终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时候飞跃下来,落在殷律面前,手中长刀横握,沉声说道:“放开那个女人。”   殷律新受了内伤,拼打一阵已经有点力竭,他冷哼着笑道:“休想!”   黑衣人露在黑布外的浓眉挑了一下:“看在旧日情份上,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把她留下,你自己逃命去吧!”   殷律已经认出了这个人,他用手背擦擦嘴角:“多承厚意,我绝不会一个人离开!”   黑衣人微怒,跨前一步疾舞长刀,先用刀尖磕开殷律手里的长剑,再倒转刀头,用粗粗的刀把重重拍在殷律的背上,殷律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单膝跪在了地下。   黄鹂儿在车里听见殷律的闷哼声,急得就要爬出来,殷律跪在地下支撑了一会儿,咬着牙又站直,凛凛然与黑衣人对视。黑衣人皱眉:“你不是我的对手,休得逞强!”   殷律吐出嘴里的血沫:“杀了我,邀功请赏去吧!”   黑衣人眼中怒火猛炽,慢慢举高长刀:“是你逼的我!”   殷律点头微笑:“我不怨你。”   长刀高高举起之时,乌云恰好被风吹散,月光照在锋利的刀刃上,雪亮刀尖绽出寒光,闪电般向下猛劈,殷律闭起眼睛,唇角露出最后的笑容。   鬼魅般的蓝色光焰突然在包围圈之外升起,光焰扭曲着伸得很长,变成一条扭动蜿蜒的长蛇,一头牢牢握在薛摩诃手里,另一头越过众人的头顶,张开血盆大口向着黑衣人的手腕上咬过去。黑衣人知道光焰的厉害,下劈的长刀半路转向,正正劈在了光焰正中央。   可是凡俗武器哪里是龙舌尺的对手,只一相触,蓝色光焰便在瞬间暴涨数倍,长蛇化龙,狠狠咬在长刀之上。黑衣人只觉得手里的刀柄变得象火炭一般烫手,低喝一声撤手扔刀,再看手心,已经燎出泛着蓝光的水泡。   薛摩诃一身武艺,又有龙舌尺这样的神兵在手,玉尺只略略挥舞几下,围在马车边的众人便倒下一片,他桀桀怪笑着飞跃过来挡在殷律身边,对着张手愣怔的黑衣人哑声说道:“是英雄的便露出真面目来,免得死了也要当个无名鬼!”   黑衣人直直地看着薛摩诃,手一抬撕开蒙面的黑布,露出底下英武的脸庞。薛摩诃扬眉大笑:“原来是赵都督,久违了!”   赵执戟看了看龙舌尺:“如此宝尺,却落在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奸佞小人手里,真是玷污了神器。”   薛摩诃本为周朝重臣,却在国家危难之际投敌卖国,害得发妻自缢,这“两面三刀”四字,是他平生大忌,果然一听赵执戟说这话,薛摩诃立刻按捺不住地挥了挥龙舌尺,蓝色光焰长七鞭一样在赵执戟身上甩出几道焦痕,皮肉烤糊的臭味立刻散开。   “手刃生父逼死生母霸占亲妹的人,居然有脸说别人是小人!”薛摩诃大笑,“只是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如许丑事,你那个不要脸的妹子还不是被关进了羡陵,寂寞春宵旷夜难熬,想必赵都督的头上已经绿云罩顶了吧,哈哈哈!”   赵执戟哪里听得了这个,脚尖一踢,地下钢刀应声飞起,他双手狠握长刀,旋身怒劈,上来就是赵家刀法里最凌厉的一招“伤禽势”。   如若徒手,三个薛摩诃也不是他一个赵执戟的对手,只是有了神兵在手,难免会有些托大,薛摩诃只用手中龙舌尺与赵执戟缠斗。赵执戟吃过一次苦头学乖了,手里的长刀越劈越快,根本不与蓝色光焰直接接触,而是灵活地躲闪着,时不时找到破绽撩刺一刀。薛摩诃领来的援兵也与赵执戟的手下混战在了一起。   薛摩诃原本一心想在栖云山上亲手结果殷释的性命,谁知道赶来的却是赵执戟。他无心恋战,只想着尽快结束战斗,大喝一声催动手里的龙舌尺,蓝色光焰炽涨,赵执戟手里长刀的刀刃已经被烧得不再锋利,刀柄也烫得再也握不住。   薛摩诃怪笑着准备发出最后一击。   一个冰冷的东西却在此刻从他后心刺入,贯穿整个身体,从胸膛上刺出。薛摩诃全身劲力顿泄,低头看看,胸口上那是一只还在滴血的剑尖。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咬牙想继续发动攻势,刺进身体里的长剑被残忍地扭动旋转,硬生生在他身上剜出了一个透明窟窿,鲜血如泉喷涌,薛摩诃喉间格格响了几声,没有做出任何挣扎便扑地气绝,龙舌尺上的光焰一瞬间消失,坠落在地下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一柄寻常的玉尺。   殷律撤回长剑,扶着车厢低声咳嗽。赵执戟也扔下长刀,拾起这柄玉尺,温润的触感让他心中剧震,龙舌尺发出一声低啸,尺身上窜过一道刺目蓝光,然后渐渐沉寂。   殷律低笑:“龙舌尺已经落在你的手中,我说到的都做到了,接下来就该你实践诺言了。”   赵执戟点点头:“王爷果然言出必行。”他说着挥挥手,远处渐渐响起一片马蹄声,从转角的山崖后头走过来百余骑,为首一人端坐马背之上,冷冷看着殷律。   殷律眼角一跳,对着赵执戟怒道:“好你个赵执戟,出尔反尔……”   赵执戟咬咬牙:“殷老二,你别怪我,世上只有皇上才能解开将执戈困在羡陵的符咒。为了执戈,我愿负尽天下人。”   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   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殷释看着弟弟殷律。自小他们兄弟就不亲厚,彼此间虽然是骨肉至亲,但论起感情来比一般的兄弟还不如,再加上对皇位的渴望,再加上一个黄鹂儿,他们两个都明白,彼此在对方的心目里,就是仇人。   只是毕竟身体里流着殷氏的鲜血,看着殷律狼狈的样子,殷释突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成王与败寇之间本就只有一步之隔,只差了一点点,现在被重重刀剑指着的那个人就会是他。   殷释殷律都不说话,周围的众人也不敢出声,寂静山岭里,只有野风吹刮的无情声。黄鹂儿听着动静不对,可哑婆婆和月下都拉着她不让乱动,她看不见外头发生的事,只是在心里默默祷告,但愿一切能够平安渡过。   “二皇弟,”最终还是殷释先出声,他拎拎马缰,黑色骏马向前走了两步,傲慢地喷着鼻息,“你我兄弟一别多日,没想到这么快就重逢了。”   车内的黄鹂儿听见殷释的声音,泪水冲出眼眶,挣了两挣,可挣不脱哑婆婆的手,急得用脚在车厢板上踢。殷律抛下手里的剑:“皇兄技高一筹,臣弟计不如人、智不如人,甘拜下风。”   殷释当然知道黄鹂儿就在车里,心内激动万分,脸上却始终冰冷:“二皇弟过奖了,论起智计朕远不及你,之所以取胜,其实都是天道所驱,这当中的缘故,半分也由不得人。”   “天道?”殷律低低地笑了,“何为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今日臣弟伏手认输,只愿皇兄记得天道忌盈、业不求满这八个字,他日沙场再会,你我兄弟再仔细地论一番高下吧!”   “他日?”殷释冷笑,“怎么,二皇弟以为,今天朕还会给你机会逃出生天么?”   殷律站直身子:“臣弟从来都是靠自己去创造机会。”   殷释扬眉,只见殷律反手往车厢上敲一敲,哑婆婆与月下两个抓着黄鹂儿从车里出来,两柄雪亮的短剑架在了黄鹂儿脖子上。   殷释手中一紧,马儿被缰绳勒痛,唏聿聿叫了两声,不耐地刨一刨前蹄,他夹夹马腹让马安静下来,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他的仪贵妃身上,双手紧握成拳,仿佛那两柄剑是架在自己脖子上。黄鹂儿也看见了殷释,泪如雨下地看着他。   殷律在一边看着,银牙咬碎气海翻腾,勉力提上最后一口真气,沉声道:“给我三匹马。”   殷释怒极反笑:“老二,你以为这样就能脱身?你以为朕会眼睁睁看着你带走鹂儿?就算给你三匹马,你能逃得出这栖云山吗?”   “不然怎么样?不怕伤着鹂儿,你大可以过来试试。”   赵执戟怒目向前,殷释慌忙抬起手中马鞭阻住他。俗言道关心则乱,战场上血流飘杵也视若浮云的卫帝殷释,被两柄小小的短剑挡住了去路。殷律不语,月下用力一掐黄鹂儿,手里的剑架得更紧,黄鹂儿死死咬住嘴唇忍住疼痛,睫毛却克制不住地一阵眨动。   “给他马。”殷释下令。   “皇上!”赵执戟急道,殷释提高声音:“朕说给他马!”   三匹骏马从骑兵队伍里被牵出来,殷律环住黄鹂儿的腰翻身坐上一匹,打马便往下山的山道上跑去,哑婆婆与月下殿后,等他跑出一段距离才跟上去,后头的人马待追,殷释投鼠忌器地全部拦住,瞪着眼睛看黄鹂儿的衣角在视线里消失,他狠狠折断手里马鞭:“不诛此贼,朕誓不为人。”   一通没命地狂奔,殷律与哑婆婆、月下在出山之前的岔路上分道扬镳。在一起走目标太大,哑婆婆、月下带着一匹空马,趁着天色未明继续向前进,而殷律则带着黄鹂儿徒步潜入山中,躲藏一阵再寻出路。   黄鹂儿腿脚无力,殷律又内伤甚重,勉强走出去十几里地,天就亮了。黄鹂儿恼殷律拿她胁迫殷释,又害怕他被殷释抓住会丢了性命,心里左右为难的时候听见水声,快走几十步,果然就看见了河。   就是当初他们掉下来的那条河,河面不宽,水量却很丰沛,缓缓流动着,清澈见底。黄鹂儿扑到水边撩起水喝了两口,殷律一跤坐倒再也无力站起,吐了两大口血后瘫在浅滩上,衣衫都被浸湿。黄鹂儿一见他摔倒,立刻转身往来的方向跑,跑出去十几步后回头看看,殷律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咬着牙狠狠摇摇头,飞奔回他身边扶起他,看着被血沾得鲜红的下巴和颈项,悲从中来,用衣袖蘸水小心地擦拭。   “不要再这样了,好好地活着,不好吗?”   殷律出气多进气少,闭着眼睛苦笑,说不出一个字来。   两个人在河边休息了好一阵子,黄鹂儿找了些野果喂他吃下去,殷律这才恢复了一些力气,任由黄鹂儿架着他离开河岸。走不多远,黄鹂儿惊喜地指向前方:“快看那里,是大叔大婶的家!”   殷律随着她的手指往前看,苍茫的晨雾中,远处林间有座简陋茅屋,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虚起眼睛,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伤重后的幻觉,那猎户夫妇俩,明明是他亲手所毙!   黄鹂儿顿时来了劲,架着殷律加快步伐很快走到了茅屋边,小小的院子只用柴棘围着,里头一位村妇正在喂鸡,看见相扶相携而来的两个人,惊呼着扔下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摔碎。从屋里立刻冲出一位中年汉子,手里拿把柴刀,怒目指向二人:“你们干什么的!”   用过的借口再用一遍,途经栖云山遇见贼匪,马车坠下山崖,他们二人侥幸逃生。   山里人纯朴善良,一听这话赶紧把二人迎进屋里,烧饭烧汤,拿来衣服给他们换上。黄鹂儿看看这两间屋子,就是两三年前进钜川时救过她和殷律的大叔大婶家,怎么景物依旧,主人却换了!   收拾停当后,殷律脱力昏倒,扶着躺上了床。男主人进山打柴,黄鹂儿和村妇一起坐在门口摘菜聊天。村妇穿着粗布衣裙,行动间裙摆里却有一件东西闪闪发光,凑近了看,黄鹂儿一把伸手过去抓住。   “这玉佩,哪儿来的?”   在京城里,不是托赵执戟的三姨太将这块玉佩送给好心的大叔大婶,可现在怎么系在这名村妇的腰上?   村妇有点腼腆地笑笑:“这是咱们青州赵都督府里三太太送给我们家那口子他哥哥的。”   “他哥,哥哥?”   村妇用粗手摩挲这块与她衣饰完全不相配的玉佩,叹口气道:“说起来也太蹊跷,前两年三太太亲自跑到山里来,找到我们家,说我大伯和大伯嫂救了京城里一位贵人,那位贵人托她送这块玉佩来做谢礼。只是我大伯他们夫妇二人早就死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做下的这件好事。”   “死……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村妇撩起裙子擦擦眼睛:“正是三年前元宵节过后十天时候的事,因第二天是翁姑的忌日,我们家那口子过来找大哥商量祭奠的事,谁知道一进门,他们两口子已经气绝身亡。里正上来人验看,说是被人打死的,不知哪里来的厉害贼人,一人一掌,就结果了性命。”   黄鹂儿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着,嘴唇哆嗦。   三年前元宵节过后十天……   正是五柳街被烧成灰烬,她孤苦无依跟着殷律前往钜川的时候。   那一天离开大叔大婶家,他曾经说过有件重要的信物丢在了床褥下,折回去了一趟,而她站在路边等他,看着他在走进房门前,回头对她笑了一笑,好象在说,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一眨眼,就是半镜流年。一眨眼,春景已逝,旧颜难寻。   原来都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再怎么想回到过往,现在也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第 80 章   第八十章   殷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茅屋的灶头上熬着一锅香喷喷的鸡粥,粥里加了几味新鲜采摘的草药,特别滋补。村妇见殷律已经醒了,便盛出一碗粥来放在桌上凉着,拿出衣服来给他替换:“山里人没有好东西,这件衣服是我家那口子新做的,才下过一次水,公子不要嫌弃!”   殷律笑着接过来,在中年汉子的搀扶下靠坐在床头:“我,我夫人呢?她现在何处?”   村妇看看中年汉子,呃了两声,说道:“夫人,她说有急事,先离开了……”   “离开了?什么时候离开的?”殷律猛地坐直,胸臆间剧痛,猛咳了一阵子,“她去哪儿了!”   村妇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只金簪:“夫人没说去哪里,只留下这个,说是公子留在这儿休养的酬金,我们本来不肯收来着,不过夫人……”   殷律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穿上鞋走到屋外,左右看去,哪里还能看得见黄鹂儿的身影!他反手抓住中年汉子的胸口:“她到底往哪边走的!”   中年汉子不明就里,伸手往南边指了指,殷律甩开他,大步踏出院门,沿着那条路撒腿狂奔。风声吹在耳中,应和着隆隆的心跳声,殷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栖云山路险峰稠,一座一座连绵不断的山峰挡在眼前,他咬牙奋力向前迈步,极目四眺,哪里都看不见黄鹂儿的身影。   黄鹂儿走累了,实在没劲了,就靠坐在路边一棵树下,双手抱住膝盖放声大哭。为什么要犯下那么多无法饶恕的罪孽?他追求的、梦想的,到底是什么?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才肯罢休?   这是个她不能理解的世界,骨子里,她还是那个五柳街上调皮的少女,带领一大帮流口水挂鼻涕的小孩子 来去,嘴里吃着东家大婶给的糖,手里抓着西家嫂子新做的糯米糕,爹爹和哥哥每月发月钱的日子是她的节日,腆着脸说上几句俏皮话,就能讨到几枚铜钱,偷偷买一小块胭脂,悄悄地抺在腮上。   哭得声哑眼肿,眼泪仍然汹涌,积郁了太久的情绪渴望在这一次爆发里全部倾泄,黄鹂儿大声号啕,哭得躺倒在地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眼中,刺得眼前一片昏黑。   新春先发的第一枝嫩柳,被风吹着调皮地拂在她脸上,象是有个人轻轻地拍了一拍,柔声低唤:“鹂儿,怎么还不醒?”   她努力地看过去,围在她身边的,依稀是被烧死在五柳街上的父母,和死在殷祈箭下的哥哥黄鹰儿。娘坐在床边俯下身,轻拍她脸颊,爱怜地看着她,以袖拭泪:“鹂儿身子骨这么弱,怎么禁得住荆果这种霸道东西……”   黄鹂儿的头昏昏沉沉,只听见娘的啜泣声,和哥哥焦灼的声音:“为什么非要给鹂儿吃这个?不吃不行吗?碧血就碧血,碧瞳就碧瞳,大不了我们全家离开卫国到夷仪国去,在那里不会有人认出鹂儿!”   爹爹黄玉无奈地摇头:“卫国和夷仪国又有什么区别?这是鹂儿注定要经受的,天命难违,再苦再难,她也躲不过去。”   躲不过去么?   黄鹂儿流着泪,低低地唤着:“爹,娘,哥哥……”   隔着遥遥万里,也许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现在还有谁能象他们那样爱惜她、呵怜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娇惯,不让她经受一丁点风吹雨打?   闭起眼睛,别开脸,刺痛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站在望天阙被晚霞映成红色的雪色石台上,扳过她的身子,搂住她的腰,指向辽远无际的天边,笑得温柔又傲岸。   他说,鹂儿,看!   那时候,她几乎要相信永远可以那样平静下去,永远可以缩在他有力的臂弯里,永远不会再有烦恼。   殷释……   你在哪里……   殷律找到黄鹂儿的时候,她正安静地躺在树下的草丛里,晚霞快要散尽,她清秀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映着已经变暗的红光,看起来象是一道道淡色的血痕。   黄鹂儿哭着睡着了。殷律没有惊扰她,就盘膝坐在她身边,一边调息,一边看着她。束发的簪子给了村妇一根,黄鹂儿的头发全散了下来,被带着凉意的山风吹着,悠悠拂动。   殷律解开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黄鹂儿身上。黄鹂儿睡得很浅,一动便醒了,睁眼看见殷律,她并没有太吃惊,而是把衣服掷还给他,翻身站起:“你还来追我做什么?”   “我不追你,难道看着你在山上喂狼?”   黄鹂儿一震:“山山山上有狼?”   殷律笑:“刚才你没看见院子里张着的狼皮?”   “那是狼皮?”   殷律手里拿着黄鹂儿扔回来的衣服,轻轻摇摇头,展开来仍旧披回自己身上,只是手腕没有力气,胡乱系了系衣带,任由它散乱着:“怎么,皇上素来喜欢打猎,他没有带你上过猎场?”   太阳已经完全落入西山,天空顿时变暗,与此同时,远处不知哪座山头上果然响起凄长的号叫声,黄鹂儿惊怕地向着殷律走近两步,又犹豫着退回去一步。   殷律笑着用手拍拍身边:“到这儿来,有我在,狼伤不了你。”   黄鹂儿犟着不肯过去,可是不多会儿,狼号声变得近了许多,左一声右一声,不仅黄鹂儿听了吓得颤抖,连殷律脸上都有点变色。他站起来,不由分说揪住黄鹂儿的腰带,带着她跃上旁边的大树。   两个人刚刚在树上坐稳,狼号声已经近在咫尺。   殷律手无寸铁,从树上掰下一根树枝权当武器,警惕地看着树下。野狼都是成群活动,黄鹂儿怕得闭紧眼睛,只是听着细碎的脚步声渐渐都聚拢在了树下,她不敢睁开眼,只是紧紧抱着旁边一根粗干,不知道自己和殷律被多少头狼团团围住。   狼身上的味道既腥臭又可怖,殷律向下看去,一双又一双绿火般的眼睛齐刷刷向上盯着,每一只狼都已经发现了树上的目标,都在耐心地等待着抓获的时机。殷律猎过狼,他知道狼是一种非常有耐心的动物,有时候为了一个猎物可以追踪数天,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里没有援军没有帮手,他不知道自己和黄鹂儿能在树上坚持多久。   一直对峙着不是办法,殷律掰断树枝捏成小块,指尖发力向下打去,只听得呜呜哀鸣声过后,数匹狼倒地不起。一见这个方法奏效,殷律加快速度,一把一把的木块向下掷去,每一掷必定有数狼毙命。   可是狼群里响起一阵尖厉的叫声,所有围在树下的狼同时后撤,离开了木块能攻击到的范围,远远退了开去,包围圈还是密不透风。殷律发力,将内劲蕴在木块上猛地掷出,再次击毙两匹狼以后,内伤发作,咳喘不已。黄鹂儿扶住殷律:“我们该怎么办?”   殷律笑:“好办,把你推下去,它们吃饱了自然就会离开。”   “你!”   殷律拉住黄鹂儿的手,久久凝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鹂儿,我也许穷凶极恶也许丧尽天良,但是对你……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你相信我!”   黄鹂儿皱着眉闭起眼睛:“你以为什么是伤害?流血受伤才算是伤害?你做了那么多……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原谅你……”   “那知大皇兄呢?殷释他做过的不比我少!你能原谅他,也不能原谅我?”   黄鹂儿摇头:“他是做过很多,他也许比你还残忍,但是他从来不掩饰,不论好坏善恶,他是真实的,他不会骗我!”   “黄鹂儿你真是傻得可怜!”殷律大笑,“殷释心机如海,如果真的骗了你,就凭你这个单纯的脑袋,又怎么可能发觉。”   “我知道他没有!”黄鹂儿低声喊道,“我相信他!”   殷律的笑声猛然停住,他愣愣地看着黄鹂儿,好半天苦笑道:“而你,不相信我?”   黄鹂儿低垂眼帘,嘴唇与睫毛一起颤抖,有好几次想抬起眼睛看一看他,她都咬牙忍住,终于坚决地摇了摇头。   狼群蜇伏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向树下围拢。殷律沉默了很久,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心绪不宁,怎么也没办法好好地调息疗伤,指间的劲道越来越小,掰出来的木块越来越大,终于一把掷下去,被击中的狼只是矮一矮身,抖抖毛又站直了身体。   狼群里响起起伏的号叫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亢奋,数匹高大的狼飞跃离地向树上扑来,只是树枝太高,他们无法扑及,但仍然锲而不舍地尝试着。   殷律眼前一黑险些栽下树去,黄鹂儿及时地一把拉住他,颤声道:“是不是天亮了狼群就散了?”   殷律顿了顿,安慰地笑道:“是的。”   黄鹂儿一听心里有了希望,抬头看看天,乌黑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亮起:“咱们再坚持坚持,天很快就亮了!很快!”   她把裙子撕开,用布条将自己和殷律牢牢绑在树枝上,再紧紧拉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掉进狼群。殷律任由她忙活着,靠在她身边抓紧时间恢复力气。   狼群又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黄鹂儿警惕地向下看,刚才被殷律打死的狼尸被叼着堆在了一起,有两匹健硕的大狼已经踏上了同伴的尸体,张开血盆大口奋力向树上的猎物扑来,尖爪怒伸,划出一道腥臭的曲线。   黄鹂儿的尖叫声让殷律睁开眼睛,挥动手里的树枝向狼头上打去。树枝与一枚黑色羽箭同时击中大狼,羽箭来势极猛,将狼死死钉在树干上,箭尾羽翼铮然颤动。   一片凌厉的箭雨从远处洒来,枝枝都象是长了眼睛,精准地射中目标,将一头又一头惨号的恶狼钉死在地下,侥幸没有被射中的狼被一队骑兵驱赶追杀着,向西北方向的深山里逃去。   黄鹂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黯夜里不远处,手执长弓赶来解救她的那个人,低声呼唤道:“释……”   殷释马踏狼尸端坐雕鞍,深深对着黄鹂儿一笑,拔箭搭弦拉满强弓,将箭尖对准坐在黄鹂儿身边的殷律,双手稳如铁铸,立崩崖而不乱:“朕再说最后一次,放开她,朕赐你全尸!”   殷律狠狠咬了一下舌头,剧痛中提起最后的内力,抓住黄鹂儿的腰带把她向着殷释的方向轻轻扔出去,黄鹂儿尖叫着被扔下树枝,殷释一惊赶紧撤箭。   在空中飞近,殷释已经看清了黄鹂儿脸上的泪水,他低唤一声鹂儿,跃离马蹬迎向她张开双臂。   黄鹂儿只觉得腰上一紧,立刻又被一股巨大的劲道带着往后飞去。殷律趁着殷释撤箭的功夫早已经跃离树枝,再一拉黄鹂儿刚才系在他身上的系带,牵动她轻盈的身体,象只纸鸢一般,又往他的方向飞回。   殷释怒吼着加快身形,周围的兵士也迅速赶上,只是殷律这最后一招几乎用尽全部余力,飞纵离去的速度十分快,殷释眼看着黄鹂儿的手伸在眼前,越离越远。   山势奇险,殷律离开的方向正是西南,天色昏黑,他一步踏空之后发现脚下已经是面深崖。力竭气尽再也无法转寰自救,殷律只觉得自己象只秤砣,笔直向下坠落,惊惶之际抬头看去,他抓住系带使劲一抖,黄鹂儿被甩得偏向山崖,身体重重拍在倾斜的坡面上,殷释及时赶到,抓住黄鹂儿胡乱抓捞的手臂,继续向下疾滑,直到他的身体也滑翻出崖面,这才抓住一块突起的石头稳住两人身形。   三个人牵成一条直线挂在崖头,黄鹂儿的手臂几乎被坠断,她急切地向下看去,黑不见底的深崖中,殷律正仰面对着她微笑。   衣带轻薄,撕裂的声音震耳欲聋,黄鹂儿没有被殷释抓住的另一只手徒劳地向下探去,大声叫着:“不要!不要!”   隔着丈许距离,殷律只觉得有数滴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脸上、口中,微微有点咸意。   他连说一个字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努力地看着黄鹂儿,动动嘴唇,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清他唤她的模样。   衣带终于断裂。殷律胡乱系起的衣袍被崖底鼓荡的风吹起,飘飘然象一片远帆,眨眼咫尺,消失在黄鹂儿眼前。   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   弱袂盈风,乌发飞散,她一袭白衣踏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万里长鲸吞吐碧涛,滔天巨浪如沸,赤足行走在浪尖上,每一步都踏得很慢,用尽全力。天空也是深深碧色,只有一轮将残未残的月牙斜挂着,发出细微的光芒,照在离她不远处,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上。   她朝他伸出手去,碧绿的双眼中流出晶莹的泪水:“别走,不要离开……”   可是他只是看着她,却不回答,他的笑容是那么淡,仿佛一风吹去便了无痕迹。她每踏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无法接近、无法触及。她急切地想喊他的名字,两个念过千遍万遍的字却被泪水梗在喉间。   忽然他一步踏空栽下浪头,转眼就被吞噬,她也往他的方向扑过去,碧色浪涛更加澎湃,似乎想要淹没天地,她在浪涛中抛闪流离,张开手臂,怎么也抓不住他的衣角。   两只手心里传来剧痛,黄鹂儿啊地叫了一声醒过来,立刻被拥进了殷释温暖的怀抱。掰开她抓住他衣襟的手,殷释疼惜地看着黄鹂儿手心被碧血浸透的纱布。   黄鹂儿的伤口向来比普通人难愈合,被龙舌尺烧出来的燎泡全破了,整整一夜过去,伤口还在慢慢往外渗着碧血。扶着黄鹂儿躺好,殷释也躺在她身边,搂着她:“鹂儿,别怕,是我,我陪着你!”   黄鹂儿渐渐恢复神智,想起了跌入深崖的殷律,把头埋进殷释的胸口,摇着头泪飞如雨。这个依赖的姿势更加激发起殷释的爱怜之意,他亲了亲黄鹂儿的发顶,揽紧她。   仪贵妃娘娘被掳以及获救的事情没有外传,对外只说皇上病了几天,仪贵妃衣不解带在御榻前侍候。   皇上对仪贵妃的宠爱已经不是新鲜话题,说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皇宫内外最近议论的是宫里另一位病人。   皇后怀孕之后就病倒了,病势汹汹,太医们束手无策,眼看着胎儿越来越弱,已经有了下红之兆。燕嫔刚刚流产,如果皇后也跟着有了什么意外,肯定要有人跟着倒霉,首当其冲的必定就是太医。所以这几天以来,皇后的景阳宫里无论何时都有数名太医在讨论脉象和研究用药,名贵药材萝卜青菜似地熬出来,再倒掉。   金国已经接到信报,太子陈瑞不日即将抵达京城钜川探望病重的妹妹,此时此刻,皇上却一步也没有踏过景阳宫的宫门,始终只是留在仪贵妃娘娘的龙陂阁里养病,有人悄悄说,皇上根本不是生病了,而是托病守在仪贵妃,安抚她的怨气。   等到仪贵妃娘娘终于平息了怨气,娇娇弱弱地出现在景阳宫探望皇后时,陈萱已经瘦得脱了形,本来就瘦小的她只剩下一把骨头,发丝蓬乱脸色蜡黄地躺在枕上,看起来十分可怜。   黄鹂儿没有让宫女通报,径直走到皇后床榻边轻轻跪下,抚了抚陈萱的发丝,柔声道:“皇后,臣妾来看你了。”   陈萱眼皮一跳,睁眼看着黄鹂儿略显憔悴的脸,眼睛里满是不信和欣喜。黄鹂儿知道陈萱是心病多于身病,她体贴地握住陈萱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臣妾安然无恙,皇后切莫担心臣妾,一切都好了,都好了!”   陈萱说不出话来,因为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慢慢淌出两滴眼泪,她瞬也不瞬地看着黄鹂儿,象是在询问。黄鹂儿眼眶也有点湿,用力点点头:“是真的,一切都好了,娘娘请放宽心吧!”   陈萱突然开始哽咽,枯瘦的十指抓住黄鹂儿的手:“鹂,鹂儿……”   黄鹂儿真想陪她一起哭,但是太医的话响在耳边,不得不压抑住悲伤,接过一边宫女递来的丝帕,擦拭着陈萱的泪水。   仪贵妃娘娘往景阳宫走了一趟,皇后娘娘奇迹般地开始康复,虽然气色还是很差,但仅仅三五天后就能下地了,太医院几位医正都来请脉,确定皇后腹内龙脉稳健,这才齐齐暗出一口长气。   通敌叛国的永昌王殷律日前被发现形迹,追缴过程中殷律不慎跌落深崖命丧黄泉,尸体于崖底被发现。皇上不计前嫌,下旨厚葬永昌王,于京城钜川东郊溪山皇陵畔,为永昌王新建一座陵墓。督造陵墓以及丧仪等诸事宜,委派给了永安王殷祈,殷律尚未成亲没有子息,皇上念在兄弟之情,特颁恩旨,从皇族近亲中过继一名男童于殷律膝下。   皇上的宽厚让朝廷上下交口称赞,被封存多日的永昌王府也开始修缮,准备在择定过继人选后,赏还给新任永昌王。   永昌王府很快翻修一新,不算太大的府第收拾得十分整洁清新,夜半时分,黄鹂儿站在垂着帘幕的书房前,很久很久才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这里是整座永昌王府里唯一没有动过的地方,还保留着永昌王殷律逃离京城时的模样,素帐薄床,几样不起眼的家俱还有书架上满满的书。   那一天他就躺在这张床上,身上搭着这条素色的薄被,歪着头向里熟睡,睡相很不老实,象个孩子一样把腿伸在外面。   他那副全然无辜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吧!好让她没有提防,让她相信他是真的病了。   黄鹂儿转过身,仿佛又看见殷律突然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低低地微笑着说,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了……   永远,就是这么决绝地消失吗?那么深的悬崖,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黄鹂儿想也不敢想他被发现的遗骸会是什么模样,她逼着自己记住的永远是初遇时那个站在槐树下的殷律,那个笑起来有如倚栏横笛吹彻春风的殷公子,那个,山长水阔终究无缘的哥哥……   书房外一株桃花树已经凋了满地花瓣,黄鹂儿走到背朝书房负手而立的殷释身后,伸开双臂环住他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背脊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殷释握起黄鹂儿还包扎着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用下巴上的胡茬在她手背上摩挲,低笑道:“傻瓜。”   (第四部完)   第 82 章   第五部   第八十二章   昭阳宫是皇宫西侧的一座宫院,龙陂阁又位于昭阳宫最西头,整个殿阁长长地建在一处缓坡上,每间宫室之间都有长廊相连。龙陂阁最高处是个小小的八角亭,夏日傍晚的时候亭中凉风阵阵,抬一张软榻放在亭中,黄鹂儿半歪在榻上,头发也不束成髻,就长长地披散着,殷释手执一根洞箫站在亭前幽幽地吹着,一曲《仄月高寒》吹得声幽韵雅,周围立着的宫女都听得入了神,好几双倾慕的眼睛都偷偷地看在年轻卫帝的背影上,这么风神俊逸的男子,一颗心却都紧紧系在此刻软榻上春梦犹酣的女子身上。   蓝舸站在八角亭下,听着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忙迎过去,拦住匆匆奔来的一位小太监:“娘娘睡着呢,这么忽火火地做什么,再吵醒了娘娘!”   小太监双手奉上一封信:“南淄州来的信,娘娘说信一到就要送过来。”蓝舸脸上也露出喜色,这些日子以来,每次收到王白石从南淄州送来的信,皇上和仪贵妃娘娘都会高兴好几天。   箫音渐弱,殷释回头看看睡得一动不动的仪贵妃,笑着走到榻边坐着,用箫上垂的绦子轻轻搔一搔黄鹂儿的脸颊,她迷迷登登地伸手去拂,拂了几下依旧很痒,恼得皱起眉头,一把抓住,硬是把箫从殷释手里夺了过去。   殷释笑得不行:“朕吹了半天箫,你倒是听没听?”   黄鹂儿半睁开眼睛,眨了眨,老老实实地摇头:“开头听着还不错,后头就……就睡着了……”   蓝舸趁这个当儿走上八角亭,把这封黄鹂儿盼了很久的信送上去,果然皇上他们都非常高兴,殷释当场拆开信封浏览一遍,在黄鹂儿急不可奈的催促声里,把王白石文绉绉的词句描述给她听。   王白石一行人离开京城后除了在代州遇到一点小麻烦,一路都很顺利,慢走缓行,于两个月后抵达淄州南部的十万大山。进山后因为道路险阻的原因又耽搁了二十多天,用了将近三个月时间,终于到达了碧莲峰。   碧莲峰果然是碧族的圣地,峰下圣湖湖水蕴含灵力,用湖水沐浴过几次,再加上蕊峰玉城里纯洁的灵力庇佑,祚音公主的血咒虽然无法根治,但已经不再复发,额上那道血线慢慢缩成眉心间的一点。王白石在玉城里果然发现了几间密室,内中藏有大量用碧族文字书写的典籍,现在绿舟等人都成了他整理典籍的助手。十万大山食物丰富药材繁多,比照着碧族典籍,王白石正在试着炼制灵药,希望能找到根拔血咒的方法。   这封信里,王白石很有心地寄来一张印着莺莺掌印的棉纸,胖乎乎的小手印是用凤仙花汁印的,公主看见宫女用凤仙花染指甲,她顽皮地抓了满手红色。王白石还说公主聪明异常,已经学着说话了,最先会说的一个字是……   殷释说到这里顿了顿,黄鹂儿已经热泪盈眶,抓着他的手催问:“是什么?什么字?是不是……娘?”   殷释笑着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的宝贝公主说的第一个字是“吃”!”   黄鹂儿也乐了:“碧莲峰又远又偏,皇上让人给莺莺送点好吃的吧,多送点!”   “这个不用操心,十万大山虽然远离繁华,但山中物产丰富,咱们莺莺平常吃的东西必定都是奇珍异宝,俗世红尘里的东西,只怕她还吃不惯呢!”   黄鹂儿点头,拿着那张印有莺莺手印的棉纸看得眼睛眨也不眨,用自己的手盖在红色的手印上,比着,好象已经把莺莺肥肥的小手握在手里。   殷释微笑,伸掌盖在黄鹂儿手背上,好象把她们母女都护在掌心。黄鹂儿抬头与他相视一笑,甜甜地偎进他怀中。   自从二皇子永昌王殷律坠崖身亡以后,三皇子永安王殷祈也沉寂了许多,风风光光地办完了殷律的身后事,殷祈便称病在家,一步不出府门,整日里只和数名娇美姬妾寻欢作乐。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夏祭日,皇宫上下都在准备着前往驾鲤湖,虽然湖畔的高台已经倒塌,构象石也碎成了齑粉,但这个已经持续了很久的习俗不能中断。   三皇子永安王殷祈也随御驾前往驾鲤湖,只是他的行为颇为不端,同车而行的还有两名美姬,不分日夜,车内总是旖旎声不断,引得众人侧目,同行许多大臣心中十分不满。黄鹂儿的车驾与皇后陈萱的车驾紧靠在一起,她当然也听说了这件事,于是更加小心地照顾着大腹便便的陈萱,唯恐她情绪波动,累及腹中的胎儿。   驾鲤湖还是那么美,黄鹂儿从车上下来,站在湖边,远望青山近眺绿波,一烟销尽两鬓轻愁,天际还有数只鹭鸟,自由自在地翻飞着,彼此相约在云鸿深处,比翼共遨游。   黄鹂儿看着渐飞渐远的白色飞鸟,轻轻露出一个微笑,一边有殷释身边的宦官过来禀道,皇上差他来问一声,仪贵妃娘娘可曾预备停当,他已经在等着了。   殷释要和黄鹂儿到当初发现先帝金匣遗旨的那个地宫去看看,登基之后他一直有这个心愿,但碍于繁杂的政务始终抽不出空来,去年夏祭就因故中断,今年一到驾鲤湖,殷释就急着带着黄鹂儿,赶到地宫之外。   这座地宫比邲州离宫中那座地宫小了许多,也要简单许多,坍塌过一次后入口已经敞露在外,沿着长长的石阶走到底下,不算太大的一处厅堂内,正中央就是当初摆放金匣的石台。   殷释围着石台转了一圈,眉头微皱:“当时你看到石台上除了金匣,还有什么东西么?”   黄鹂儿摇头:“就是一只金匣,别的什么也没有。”   殷释又仔细地看了看,还是一无所获。他负手站着,思忖良久,对黄鹂儿说道:“当初那张遗旨上,父皇是不是把皇位传给了老三?”   黄鹂儿惊道:“你怎么知道?”   殷释笑笑:“我当然知道,因为那张遗旨是假的。”   “假的?”黄鹂儿瞠目,“可,可当时诸位大臣们都验勘过,确实是遗旨无误啊!”   “真正的遗旨上除了玉玺之外,还盖着父皇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印,你找到的遗旨上却只盖着玉玺,显而易见是道伪旨。父皇驾崩前不久曾经偶感风寒,澜太妃在他身边侍候多日,有机会看到遗旨并且调包的只有她,想来那份假遗旨上写着的肯定是老三的名字。”   “你,你怎么见过遗旨的?”   “呵呵,我不曾见过遗旨,不过当日先帝书写遗旨并封存的时候,身边有侍候笔墨的太监。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遗旨上的字迹,但先皇的一举一动他都瞧得很分明。”   “那真正的遗旨上写的……是谁?”   殷释笑着摇摇头:“老二一向内敛沉稳,他为什么有胆子公然与我为敌?鹂儿,你还不明白吗?”   黄鹂儿脸上发白:“难道……难道是他……”   殷释点头:“皇上对老二的生母眷情难舍,爱屋及乌也是情理中事。鹂儿,这件事我原本不该告诉你,只是那道真正的遗旨还没有发现,如若它落入居心叵测之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假遗旨既然是在地宫里发现的,想必真遗旨也被先帝用碧玺引发的神力藏在左近,鹂儿,帮我找到它,现在政局好不容易平定下来,朝堂上再禁不起任何波澜了!”   第 83 章   第八十三章   “我?”黄鹂儿有点愣,“可是我……要怎么找?”   殷释抬头看看地宫的顶,并不是很高,上头也没什么花纹,就是死气沉沉的青石板。这个地宫如此简陋,偏偏又是建在驾鲤湖边,让人有些捉摸不清它的用处,可是肯定不会是平白无故建造的。又是谁在雷火之夜将装有遗旨的金匣从先帝寝宫中偷出来放进地宫?如果是老二的人去偷的,为什么不当时就毁了这道假遗旨?如果是老三的人偷的,大可以当场拿出来宣诏,为什么还要藏起来?当时先圣女已经辞世多年,黄鹂儿在荆果的压伏下还没有转为碧瞳,这地宫的大门又是用什么方法打开的?   种种疑问,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殷释能做的只有握紧黄鹂儿的手:“鹂儿,你身为苌弘圣女,身在地宫之中也许会有点异于别处的感觉。我现在束手无策,你是我唯一的办法。”   “感觉?”这两个字太缥缈了,黄鹂儿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寻找感觉。她闭起眼睛长长地出了两口气,让自己的心神放松,静静地站在地宫当中,用心聆听用心等待。   可是脑中一片空白,无论朝向哪个方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地宫幽闭太久,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味道和别的洞穴里潮湿的味道不太一样,多了一些腐腥和咸涩。好象在哪里闻到过,很熟悉,很阴森,黄鹂儿眼角动了动,有点难耐地皱起眉头。   殷释觉察到黄鹂儿的震动,关切地看着她的脸。黄鹂儿被这股沉郁的气味包裹着,有点喘不过气,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痛苦。殷释心中不舍,赶紧揽住她拍拍脸颊:“鹂儿,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黄鹂儿被这轻轻一拍惊得睁大眼睛,看了殷释半天,缓缓说道:“这里的味道,这地宫里的味道,和离宫外头沙老公的家里一样。”   “沙老公?”那个已经伏诛的碧族祭司?殷释点点头,没有再多做停留,带着黄鹂儿离开地宫,回到暖风薰人的驾鲤湖边。   驾鲤湖夏祭是个延续了很久的祭祀仪式,从前朝一直延续至今,历任皇族以血献祭,在沐浴斋戒后将指尖鲜血滴落在构象石上便告结束,没人说得清这样做有什么用处,时至今日,这古老的风俗更多的只剩下了一种象征意义。只是现在湖畔祭台已经坍塌,构象石也损毁了,无法按照旧俗完成仪式。三天的斋戒之后,卫帝殷释、永安王殷祈走到湖边,利刃刺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落在清澈的驾鲤湖水里,完成了这个替代的祭祀仪式。   黄鹂儿随在皇后陈萱身帝跪拜在地,祭祀虽简单,气氛却很凝重,她情不自禁看着正在诵念祷文的殷释。年轻的卫帝身着衮服冠冕垂旒,英武无比地站在湖边搭起的木台上,手执明黄绢轴朗声诵读,木台上焚着祭香飘着经幡,殷释独立巍然身躯挺拔,帝王之气浑然天成,这一刻威仪得连黄鹂儿都有些不敢逼视。   垂下头,仪贵妃娘娘心里悲喜交集,突然无比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莺莺原本应该被天下间最尊贵的父亲捧在手心里呵护,殷释待他们的女儿一定会比待她更爱怜,他那么一个喜怒不形于外的男人,偶尔也会盯着黄鹂儿,轻声地说莺莺长了一双和你一样漂亮的大眼睛。   泪水滴在红色的地毯上,一小块被泪水晕湿的地方变成深红颜色,如同是凝固的血迹。从湖上吹来的风突然猛烈,不再柔爽不再温香,而是和地宫里一样变得腥臭难当闻之欲呕。黄鹂儿惊惶地望向湖面,清澈的湖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腥红浓稠,缓缓旋转,象是被搅拌着。平坦的湖面上突然隆起小岛一样的突起,越隆越高,眨眼间弯化成两只巨大的手臂朝黄鹂儿伸过来。她无法躲避无法叫喊,被这两只血淋淋的大手抓住,一把就揪回湖面上,再狠狠地摁进去,深深地埋进了腥液里。   眼耳口鼻,处处都被这种难闻的液体充塞着,黄鹂儿张开手臂无助地拼命抓捞,吓得几乎魂不附体,脑中却响起了不知什么时候说过的一句话,“驾鲤湖中没有鲤鱼,那有什么?”   那有什么?   那有什么?   有什么,有什么……   象是回答她心里升起的这个问题,浓稠腥液里多出了一些东西,坚硬地,随着水流一起旋转,不时磕碰在黄鹂儿身上,她想抓,可是太滑,那些东西总是从手指间溜走。她快要窒息了,拼尽全力抱住撞在胸前的一块东西,圆圆的。睁开眼睛,隔着通红的腥液,手里是一只褪尽了血肉的骷髅头,两只乌洞洞的眼窝盯在黄鹂儿脸上,仿佛还透着讥讽的微笑。   黄鹂儿大叫一声扔开骷髅头,声音在腥液里无法传播,只是激起一阵气泡。更多的骷髅头,还有无数惨白的人骨一起向她的方向涌来,想要抓住她,想要把她永远地留在湖里,留在他们身边。   “殷释,殷释,救我!”   一双有力的大手横空出现在身边,牢牢抱住她,把她从可怖人骨的包围中解救了出去,一露出水面黄鹂儿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胸肺间阵阵针刺般的痛楚激得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殷释焦灼的神情。   “鹂儿,你怎么了鹂儿!”   皇后陈萱和几位宫女围在昏倒的仪贵妃身边,和皇上一样紧张地看着呓语不止的黄鹂儿,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仪贵妃怎么会昏倒,还尖叫呼救。这场景,和那一次悬云山望天阙上的祭礼太相似了,陈萱和一旁的戴嫔对视一眼,心里疑云丛生。   殷释没有耽搁,中断了祭祀,把仪贵妃抱回寝帐内急宣太医,黄鹂儿惊魂未定,抓着殷释的衣角死也不肯松手,无奈之下皇上只好陪坐在仪贵妃的榻边,温言劝慰。随同来夏祭的太医就在皇上的灼灼视线之下为仪贵妃请脉,紧张得一脑门子都是汗。还好仪贵妃没有大的症候,只是惊吓过渡,开了一剂宁神镇惊的汤药,服下之下不多会儿安静地闭起了眼睛。   临睡着之前,黄鹂儿半梦半醒地拉着殷释喃喃自语:“驾鲤湖里……驾鲤湖里……”   殷释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思忖了一阵子走出帐外,吩咐派谴数十名护驾的内廷侍卫下湖勘探。驾鲤湖水不算深,侍卫们列成一排,拖着长长的拖网从岸边下水,缓缓向前移动,走出去足足有一里左右,突然乱了一阵。远远望着的殷释眉头皱起,只见两名水性好的侍卫鱼一样飞快地游回岸边,将手里拿着的东西举在皇上面前。   “皇上,前方水里捞出大量骸骨。”   “大量骸骨?”殷释凝目看向侍卫指的方向,“有多少?”   侍卫脸色青白:“臣潜入水底观看,乌泱泱一片尽是白骨,数……数不清有多少……”   正在此时,从邲州飞来的信鸽也捎回了离宫外的消息,殷释手里拿着刚从鸽腿上解下的短笺,看着上头的字,沙老公的居屋底下,掘出一块雕刻着莲花图案的圆形石板,看那形状,象是个地道的入口。   第 84 章   第八十四章   驾鲤湖畔再起风波,湖中发现的不计其数的骸骨让这个原本是皇家禁地的美丽湖泊变成了人间地狱。   凡是跟碧族沾上边的人或事都那么诡异可怖,这个已经几乎灭绝的种族不是被神明眷顾着的么?可为什么又会和鲜血、死尸、征战、权力、欲望这些冰冷的词汇联结在一起?神明赐碧血神力给世人,难道就是为了在人世间挑起一场难以平息的风波?   一回到钜川,殷释立刻宣召隐居在城郊山庄里的江夏王殷顼。殷顼当然也已经听说了驾鲤湖里发现尸骸的事情,他跟随前来宣皇上口谕的宦官一起赶回京城,踏进了离开很久的皇宫。   殷释在首阳宫里见的殷顼,上一次两人相见,正是殷顼具折辞官后来向皇上辞行的时候。叔侄俩互为对手已经有好些年头,此刻一个端坐在龙椅之上,一个肃立在御座之下,彼此对视着,心潮都很澎湃。殷顼想起落崖惨死的殷律,不由得感叹人生无常。   “皇叔应该知道朕宣你进京的用意吧。”殷释虚抬一抬手,一边有两人搬过一张椅子来,殷顼让了两让后坐下,拱手道:“禀皇上,可是为了驾鲤湖里的事?”   殷释弯弯嘴角:“皇叔足不出户仍能知悉天下事,消息真是灵通。”   殷顼象是没听见这句揶揄,淡定地笑道:“此事已经传遍朝野,皇上宣微臣进京,想来是为了向臣询问那些骸骨的事情。”   “皇叔既然已经知道了,能不能告诉朕,那些骸骨是怎么回事?”   殷顼叹口气:“此事……说来就话长了。”   “哦?”殷释挑挑眉毛,“这么说皇叔知道当中的缘由?”   “当中具体的缘由臣并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先帝在位之时,有一年夏祭臣随行,夜半难眠在湖边散步,恰好在湖边遇见先帝,他当时对臣说了一句很蹊跷的话,先帝说,他为了一已私欲,让子孙后代背负上难以洗清的罪孽,被这面驾鲤湖困缚住,永远也得不到解脱。臣当时不明白先帝的话,欲问,先帝却什么也不再多说了。”   “困缚住?解脱?”殷释皱眉思忖,“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殷顼摇头:“臣当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在湖中发现大量尸骸,臣想着,莫非这些尸骸与碧族有关?想他碧族数千年来一直偏居西南大山腹地之中,数百年前才迁至中原。苌弘圣女神力无边,故老相传,若要驱策这种力量除了十二枚神咒银钉,还需要一种神秘的法术,也许,那些死在驾鲤湖里的人,正是法术中献祭的祭品。”   殷释有些动容:“如果当真如此,此种法术,真是血腥残暴。”   殷顼点头:“圣女神力原本慈悲,用它来杀伐天下,本就违逆了天意,不用如此凶残的法术,又怎么能奏效。一年一度的夏祭,据臣揣测,也许就是要用帝王之血加诸在构象石上,镇伏住湖里那些冤死的亡灵,所以先帝才说被这面驾鲤湖困缚住,无法解脱。只是祭台已倒,构象石已毁,故而湖中怨灵开始蠢动,仪贵妃娘娘身怀碧血,必定是被湖中怨灵所扰,才会昏倒。”   殷释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仪贵妃说,幼年时候曾经听说过两句话,驾鲤湖中何曾有过鲤鱼,栖凤山上又何曾有过凤凰。不知皇叔可曾听说过栖凤山这个地名,也许这栖凤山又是一处碧族的屠场。”   殷顼想了想,摇头说道:“栖凤山?臣只听说过栖云山,这栖凤山,倒是素未听闻。”   殷释心情有些沉重,沙老公屋底下的那块莲花石壁,如果不出所料,应该和邲州离宫祭台上那块石壁相似,需要用黄鹂儿的碧血才能打开。他现在有些急切地想找出所有有关黄鹂儿的秘密,这些可怕的秘密围绕在她周围,让他觉得恐惧,有种深重的无力感,好象不知何时就会失去,而他却无力反抗。   黄鹂儿这次吓得不轻,殷释下朝之后在首阳宫中批阅奏折,她就窝在殷释的寝殿里跟蓝舸她们说话聊天。黄鹂儿的刺绣手艺一如既往地差,可她的兴致却很高,总是乐此不疲地绣着。龙陂阁里很是有几个针法好的宫女,黄鹂儿捉着她们讨学技艺,殷释回到寝殿的时候,她正在劈线,蓝舸她们几个可以将一根绣线劈成细若游丝的六十四股,可黄鹂儿手笨,三十二股已经是她的极限了,还每每粗细不一、常有断折。   看见皇上,宫女们施礼后离开,黄鹂儿对着面前一堆又理乱了的丝线,摇头叹道:“我这辈子也别想象蓝舸她们那么能干。”   殷释笑:“谁敢说朕的仪贵妃不能干,朕打他板子!”   黄鹂儿笑着摇头,扔下手里的线轴,抬头看见殷释带着血丝的眼睛,心疼地拉住他的手:“早上什么时候起的?昨天晚上睡那么迟,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还好意思说!睡得那么死,我起来了你都不知道!”殷释括她的鼻子,突然扬扬眉,低下头笑着把手掌覆在黄鹂儿的腹部,“最近觉这么多,莫不是……”   黄鹂儿忙推开他的手:“没有莫不是!倒是皇后娘娘,她怀有身孕,身子骨又不怎么爽利,皇上也该常往景阳宫走一走,看看她才是。”   殷释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坐在了椅子上,牵着黄鹂儿的手放在自己颈后:“写一天字了脖子酸得慌,帮我捏捏。”   黄鹂儿依言站在殷释身后,帮他揉捏肩颈。殷释是个行武出身的皇子,素习阔朗,不怎么爱烟笼香薰这一套,衣服上并没有多余的香气,黄鹂儿一边揉捏,一边低下头闻他身上新鲜的阳光味道,呼出的气息喷在殷释脖子里,逗得他有点痒。   “皇上……”黄鹂儿搂住殷释的脖子,弯下腰把脸贴在他脸颊旁,这么主动亲昵的举动很少见,殷释眉梢一挑,握住她的手臂,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怎么……”   黄鹂儿知道殷释最近很累,不仅身体累,心也累,她有心说几句话让他开怀轻松一下,奈何嘴笨舌拙,他爱听的那些很美的话她不会说,憋了半天,憨憨地说了一句:“皇上,你……你真好……”   殷释失笑:“好?好在何处?什么地方好?”   “什么地方都好!”黄鹂儿也笑,“长相好,人也好,待我也好,一切都好。”   殷释侧头看看她:“今天小嘴怎么这么甜?又犯什么错了,先给我灌迷魂汤呢是不是,嗯?”   黄鹂儿摇头,抱紧他:“皇上,如果有一天……”她说着停了下来,殷释等了很久不见下文,低声问道:“如果有一天怎样?”   黄鹂儿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也和我亲娘那样被人操纵,没办法控制自己,皇上千万不要顾惜我,有什么法子全使出来,那些钉子、玉璧……我不怕疼,真的,多疼都不怕……”   殷释拉开她的双臂转身站起,眉间笼起一层怒气:“说的什么疯话!”   黄鹂儿努力地笑笑:“为了你,为了莺莺,我什么也不怕……”   殷释伸手捧住她的脸庞,隔着一张椅子探身过去吻住她没什么血色的双唇。黄鹂儿被拉得向前倾,两只手握住椅背,踮起脚尖回应殷释的热情。他越是不舍,她就越是坚决。为了她所爱的人,为了不让莺莺重蹈她的覆辙,她愿意做出一切牺牲。   第 85 章   第八十五章   皇上的胞兄,金国太子陈瑞日前抵达卫国京城钜川。陈瑞此来名为商谈两国边境增开榷场的事宜,实际上就是来探望怀孕的妹妹。   一同来到钜川的,还有当初与黄鹂儿同在殷律的肃阳宫做宫女,后来因陈瑞的手下酒后行为不端,不得不饮恨嫁往金国的那名黄姓宫女。黄宫女的丈夫是陈瑞很信任的一名侍卫,在沙场上屡建功勋,现在已经是四品游击将军。黄宫女回到钜川后便来拜见仪贵妃娘娘,两个相见携手泪眼,彼此都有说不出的感慨。   黄鹂儿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得知她的丈夫对她很是体贴,至今府里无妾无姬,始终只疼她一个人时,放心了许多:“那一年在驾鲤湖边,他还特地来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我当时看着,觉得他不象是个借酒逞凶的人,看起来倒还忠厚。”   黄宫女笑道:“说句不当说的话,当日在肃阳宫里,皇上过来救奴婢的时候,奴婢就觉得有点不对,想来那个时候,皇上对娘娘已经情根深种了!过得真快,一眨眼,连娘娘都已经诞下了小公主,只可惜奴婢远在异国,不能侍候娘娘和公主了。”   黄鹂儿摇头笑叹:“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别总说这些伤心的话。走吧,我和你一起去看看皇后,毕竟你现在嫁去了金国,应该先去景阳宫,再来看我的!”   黄宫女点点头:“娘娘说的是,不过奴婢还有一事想先去办,再来和娘娘一起去皇后宫中,请娘娘稍待。”   “还有什么事?”   黄宫女顿了顿,低声道:“奴婢始终都是肃阳宫里出来的人,如今虽然永昌王爷不在了,怎么的也要去肃阳宫宫门外给王爷磕几个响头,这才算全了主仆之义。”   黄鹂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轻轻点了点头:“那……那你去吧……”黄宫女告辞离开,黄鹂儿看着她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也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出宫门,沿着长廊往山坡上踱去。   今年夏祭的日子比往年早些,正好又出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平静一点,金国太子又来了。没有人想起,也许有人想起了也不敢提,明天就是殷律的生辰了……   如果还活着的话,他今年正好是二十五岁。   这二十五年里,她只是在最后的三年里才走进他生命,可是终她一生,也许都会留着他的痕迹。原来他竟蛮横独断至此,就连留给彼此的回忆也要占她这么大一个便宜。   黄鹂儿轻笑着,眼眶里干涩得很,幽幽叹了口气,一边的蓝舸忙递上扇子,并且吩咐抬两盆冰放在坡顶的八角亭上。黄鹂儿笑着接过扇子:“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一个人上去坐坐,你们不要跟来。”   说是这么说,宫女还是把冰抬上去之后才告退,黄鹂儿坐在亭里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手指在洁白透明的冰面上轻抚。刚抬出来的冰冻得厉害,指面一贴上去就粘住了,化了一阵子才松脱开,黄鹂儿把拽拉得有点疼的手指含在嘴里,凉凉的。   给他做的荷包,不知道已经被扔到了哪里,那么弊脚的针线,想想黄鹂儿都有些脸红。今年他的祭辰,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给他烧几张纸,点几柱香。可是宫里忌讳这些东西,黄鹂儿虽然蒙殷释宠爱,也不好叫宫女帮她私运这些东西进宫,想了想,她突然想起澜贵太妃宫里那个小小的佛堂。皇上今明两天都要宴请金国太子,也许明天有机会去走一趟吧。   黄宫女很快回来,和黄鹂儿一起到了景阳宫。   皇上陈氏有亲人远道而来,神情开朗了很多,脸色也好看了,只是依然瘦得可怜,肚皮一点也不隆起,根本看不出孕象。   黄宫女和黄鹂儿是旧识,所以见面不怎么拘束,乍一见到皇后,立马缩手缩脚起来,只是嗯嗯地答话,一句不敢多说。陈萱本来就是个老闷子,见人家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偌大的景阳宫里,就只听见黄鹂儿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一些调皮逗趣的话。   坐了一会儿告辞离开,陈萱赏了黄宫女一大堆东西,差了两名宫女帮她把东西拿至宫门处。黄鹂儿把黄宫女送到景阳宫外,借口忘了点事情,又走了回去。   陈萱正等着她,黄鹂儿刚才看见了她的眼色,忙道:“娘娘上次给臣妾看的那件宝物,能不能再让我看看,真是个稀罕东西,我想了好长时间了!”陈萱笑着吩咐宫女将窗户用厚毡挡住不让透进光来,她和黄鹂儿走进内室关好门,取出匣子打开,珠光顿时泄满屋内。   “皇后有什么事么?”黄鹂儿压低声音问道,陈萱点点头,咬着嘴唇十分为难地思忖了半天,拉住黄鹂儿的手:“仪贵妃,能不能……能不能再劳你帮我一个大忙!”   “皇后快别这么见外,有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是臣妾能做到的,一定帮忙!”   陈萱叹口气,脸上痛苦地一拧:“我……我做的丑事也不瞒着你……仪贵妃,皇上待你好,你的龙陂阁管束也松些,能不能……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弄一点药来。”   “药?什么药?”黄鹂儿猛然醒悟,摔开陈萱的手后退两步,“你胡说些什么呀!你怎么能动这个主意!”   陈萱手捂小腹摇头落泪:“这孩子……我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景阳宫里全是新换的宫女太监,我身边连一个贴心人都没有,现在她们看我看得又紧……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鹂儿,只有你能帮我,求你了!”   “我不能!”黄鹂儿转身要走,被陈萱死死拉住,“这种事伤天害理,我不能和你一起犯傻!孩子有什么错?你现在不要他,将来会后悔的!象我现在,想抱抱莺莺都不行,你还……”黄鹂儿去扳陈萱的手指,奈何她抓得死紧。“皇后娘娘你千万别一时糊涂,这孩子……好好地生下来,皇上又不知道,我会帮你瞒着的!好好地把它养大,再怎么说……再怎么说也是殷氏的血脉!”   “皇上知道!”陈萱跪倒在地,“皇上他什么都知道!他根本……他根本连碰都没碰过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孩子是从何而来?鹂儿你不明白……皇上,皇上就是要看着我自作自受……他现在还让我留在景阳宫里不拆穿一切,就是想用我和这个孩子牵制永安王!现下朝中过半军权全在永安王的舅舅手里,一旦皇上找到机会,这个孩子会害死永安王的!鹂儿,我求求你,就帮我最后这一次,不然……不然我只有和他一起死!鹂儿鹂儿,我罪孽深重,可我……可我还没有活够,我舍不得他,我还想活着,一直活到有指望的那一天,求求你,鹂儿!”   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   虽然答应皇后了,可这药要怎么样才能弄到?黄鹂儿生过一个孩子,她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拖,多拖一天,对母子都有危险,可是叫她到哪里去找可以打掉孩子的药?况且她于药理一窍不通,就算站在药柜前,也不知道哪一味药是皇后需要的。   琢磨了两天,黄鹂儿不得不把黄宫女再次请进龙陂阁,坐在山坡顶的八角亭内,一边吃冰湃的水果,一边说笑聊天,逮个空儿,黄鹂儿低声叹了口气,略有点伤感地说道:“这皇宫真是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我你是知道的,什么也不懂,在京城里更没有亲厚的人,阮仙姐姐去得早,原本肃阳宫里的姐妹也都跟着永昌王出宫去了,我身边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好容易你回来了,说走就要走……”   “娘娘宅心仁厚,待奴婢们又好,只是……”黄宫女无奈地笑了笑,“只是娘娘太过纯真了,有些时候不论行事、说话,都得多留个心眼,宫里盯着您的眼睛太多了,有多少人正等着拿您的错处大做文章,娘娘还是想法子在身边栽培两个体已人。”   黄鹂儿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又叹一口气:“只是眼下……我这里就有一桩棘手的事……”   黄宫女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她用纨扇挡着嘴,一边轻笑一边说道:“娘娘有事尽管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也没那么严重,”黄鹂儿咽下口中的一小块冰镇西瓜,显出几丝犹豫的神色,“只是……只是我平时没留意,不知什么时候,这龙陂阁里有人居然,居然自称怀了龙脉……”   黄宫女脸上仍旧笑着,心里大吃一斤,再也没想到黄鹂儿说的会是这种事,怎么看她都还是个娇憨可人的夷仪国小姑娘,怎么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她就变得狠辣如斯?也许这深宫中的岁月太摧折人性了,那个整天笑呵呵总是犯错总是让人生不起来气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谈笑间欲索人命的妒妇。   她十分爽快地点了点头,看看无人在近旁,低声笑道:“这件事娘娘不用操心,奴婢明日来向娘娘请安的时候,自然有安排。”   黄鹂儿肚子里长出一口气,再看黄宫女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亲近,她十分无可奈何地笑着,闲聊两句,送走了黄宫女。   果然第二天黄宫女进宫来向仪贵妃娘娘辞行的时候带了几样礼物来,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她知道娘娘爱吃零食,便托人买了好些时鲜的蜜饯,都用精致的匣子盛子,分门别类,方便娘娘尝用。黄鹂儿大喜重赏,说了好多告别的话,依依不舍地将黄宫女送出昭阳宫。回来后想着陈皇后即将告别兄长肯定心中郁郁,便携了两匣蜜饯过去探望,借花献佛。   两只匣子里头的蜜饯都分层摆放整齐,每层中间有竹纸相隔,最底下的角落里放着几颗同样深色的药丸,按照黄宫女的说法,一日一粒连服十日,胎儿自动会从母体内滑出,从脉象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太医的诊断只能是胎儿过弱,自然流产。   陈萱大喜,当着黄鹂儿的面就服下一颗,也不用水送,直着脖子吞进肚里,看得黄鹂儿眼泪汪汪,没坐多久就逃离景阳宫,急步走进御花园里,站在一汪碧水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殷释遁着她的脚步走到她身后,轻手拈去一片落在她发间的树叶。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黄鹂儿匆匆用袖子在眼角上按一按:“吓我一跳!怎么鬼鬼祟祟的!”   殷释无奈摇头:“天下间,也只有你敢跟我这么没大没小!好端端地,为什么哭,嗯?”   黄鹂儿索性再擦擦眼睛:“没什么,就是心里突然很感慨!”   殷释乐不可支:“黄鹂儿也会感慨了!说来听听,感的什么慨?”   黄鹂儿从一边的柳树上摘下一片黛眉般的叶片,托在手心里端详:“今天听说了一句话,我站在水边,不知怎么地就有点难受,有点……有点害怕……”   “什么话?”   黄鹂儿把柳叶扔进水里,细长的叶片翻转着落下,贴在水面静静荡出柔丝般的涟漪,然后幽幽地滑开。   “花无百日红。这话皇上也听说过吧。”   “当然。”殷释好笑地皱皱眉,“这话,仿佛没什么可令人感慨之处吧!”   “怎么没有?花无百日红,人当然也不可能永远都年轻,总有一天会慢慢变老。我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老了以后会有多丑,我已经够不好看了,不能再丑了!”   殷释搂住他的爱妃,一番严肃地审视,然后微微点头咂嘴:“确实,不怎么好看!”   说着两个人一起笑了,殷释笑着亲了亲黄鹂儿的额角:“怎么会老?我的鹂儿永远不会老!”   “不会老的那是妖怪!”   一语既出,两个人同时沉默,黄鹂儿脸上的笑容有点滞涩,殷释暗暗咬了咬牙,抬手刮了一下黄鹂儿的鼻子,与她额首相抵,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装模作样地狠声说道:“你个小妖怪,快如实招来,到底对朕用了什么妖法,让朕对你如此迷恋,失魂落魄……”   金国太子陈瑞原本定于两日后启程回国,恰好卫帝三弟永安王殷祈将于数日后迎娶渚州都督靖安王麦元庆的女儿宁嘉郡主麦灵,便邀请陈瑞将行期延长,待参加完婚礼再走,陈瑞满口答应下来,并且准备了一份厚重的贺礼。   黄鹂儿一直知道先帝为殷祈亲自择定的这门婚事,只是这些年先是先帝驾崩,再是皇位之争,拖到现在人们都快忘了那位宁嘉郡主,只是怎么突然之间就要办婚事了?这之前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她一面觉得疑惑,一面开始担心皇后陈萱。这几天陈萱肯定一直在服用黄宫女带来的药,算算日子,她腹中的胎儿……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所以黄鹂儿这些日子往景阳宫走得很勤,她想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能陪在陈萱身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多少也有点安慰吧,总好过让陈萱一个人经历丧失胎儿的痛苦。   这一夜殷释心情好,足足搅了她一晚上,充沛的精力让黄鹂儿叫苦不迭,第二天早上睡天日上三竿才全身酸痛地爬起来,梳妆打扮直接用过午膳后,带着蓝舸等人懒洋洋地往景阳宫晃荡。   刚走到景阳宫宫门处,就看见这里很突兀地停了一辆马车,两名宫女一左一右站在陈萱两侧,似扶又似架地把她从宫里带了出来。黄鹂儿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正要出声询问,陈萱站在马车车门前对着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从金国远道嫁来的这位长公主轻轻摇摇头,微笑地看着黄鹂儿,柔声说道:“鹂儿,你好狠的心!”   黄鹂儿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黄宫女那两只蜜饯匣子里藏的药丸,居然是安胎药。   第 87 章   第八十七章   永安王殷祈的婚礼举办得十分隆重,一来因为他的身份贵重,二来,王妃麦灵的来头也不小。麦灵的父亲靖安王麦元庆是先帝手下的猛将,他与赵执乾赵执戈的父亲青州前都督赵猷是先帝立国后分封的仅有两名异姓王,赵猷去世后,朝堂上下再无一人的功勋可以盖过麦元庆。   殷祈的舅舅武陵候司马平统掌兵部多年军权在握,现在他又娶了麦元庆的独女,这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全都看在了皇上殷释的身上。已经有流言开始四下里传播,当日驾鲤湖边发现的先帝遗旨上指定的皇位继承人必定就是三皇子殷祈,不然皇上不会在已经有外戚支持的情况下,还把麦元庆的女儿指婚给殷祈,这分明就是想让他把军权牢牢抓在手心里,为将来登基后坐稳龙椅做准备,而殷释与当时的宫女、后来的仪贵妃黄鹂儿合演了一出戏骗过了天下人。   这种流言传不进黄鹂儿的耳朵里,她也没心思理会这些,皇后陈萱出宫时说的话和奇怪的神情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依稀觉得自己好象做了件错事,不该帮她弄那些堕胎药。她悄悄地让人打听着,得知皇后并不是象皇上说的那样到悬云山上去休养了,而是被送到了离京城颇远的另一处离宫桑岐离宫。   皇后不在,皇上带着仪贵妃娘娘亲自去参加了殷祈的婚礼,坐在永安王府内堂正厅的高座之上,黄鹂儿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众位诰命贵妇,心里有点怯,脸上努力绷出和蔼的笑容,吩咐让诸位免礼。   黄鹂儿没有参加过类似的活动,皇上皇后大婚那一天她只是被领去磕了几个头,她进宫就更简单,什么仪式也没有,皇上嘴一张,她就从宫女成了昭仪。所以之前她还想着,如果见到了身穿吉服的殷祈,一定要好好看看他脸上的表情,看看他是不是还惦念着被送出宫去的陈萱。   可当新娘子麦灵郡主蒙着盖头到她面前来娇娇怯怯地磕了一个头后就被送进新房,黄鹂儿才知道今天是见不到殷祈了。她有点艳羡地看着麦灵被搀扶着慢慢走远的窈窕背影,心里更多的是代陈萱发出的叹息。   回宫的路上,坐在车里殷释揽住黄鹂儿,听见她的叹息,低笑道:“怎么了?”   黄鹂儿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新娘子那件衣服真好看!她头上戴的那些个,好象比我的凤冠还要重,一天下来,肯定很累!”   殷释笑:“凤冠很重么?我觉得你戴上凤冠很好看!”   “一点也不好看!”黄鹂儿用手比划了一下,“戴上之后头有这么大,能好看吗?”   殷释笑着拍拍她:“说得我突然想看你戴凤冠了,怎么办?”   “不要啊!”黄鹂儿嘻笑哀号,“戴一天下来脖子也要折了!”   两个人在车里说笑着,不知不觉走了很久,等黄鹂儿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马车已经离开钜川城很远,她揭开车帘看看,怎么跑到城外的官道上来了?这是要去哪里?   车行至半夜,停在了悬云山离宫的宫门前,殷释把黄鹂儿从车上抱下来,放进宦官们抬着的软轿里,一路抬到一间偏殿之外。   这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布置得花团锦簇灯火通明,一溜排几十名宫女手捧漆盘肃立在殿门处,见到从软轿上下来的黄鹂儿,齐齐下跪行礼。黄鹂儿摸不着头脑,被笑咪咪的蓝舸搀扶进了偏殿,几十名宫女随后鱼贯走了进去。   再从偏殿里出来的仪贵妃娘娘已经脱了身上的朝服,换上了一件深青祎衣,上织五色十二等翟文,内着玉色纱中单,蔽膝织翟,玉谷圭、玉革带,五彩纁绶,玉佩垂腰。头上更是戴上了一顶翡翠凤冠,九龙四凤珠翠云片,大小花各十二树,博鬓垂钿,头上更覆了一面茜红色织锦饰以五彩的盖头,在左右两名盛装宫女的搀扶下,施施然步出偏殿,降阶缓行,站在了殷释眼前。   夜风和和,月色溶溶。灯火映照下,黄鹂儿遍身象是笼着一层珠光华彩,怯不经风似地忐忑着,看不见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殷释负手站在寝殿门前,微眯着眼睛看向阶下他的仪贵妃,那具并不丰腴的单薄身体上,偏偏系满他的拳拳相思。尘世幻海,人若浮沤,来来往往辨不清悟不透的嗔痴怨憾里,她是唯一的真实,急湍轮回里,她是唯一的永恒。如此皎然,如此清净,如此地让人心生不忍,让人柔情婆娑。   衮服垂冕的卫帝无比肃然地走到黄鹂儿面前,执起她惊惶的右手,温柔地掬在掌手里,牵着她,一步一步登上寝殿前的台阶。所有喧嚣随风远逝,这里,此刻,彼此,只剩下宁静。   红烛高烧,茜纱慢坠。仪贵妃安坐在床边,两只手紧张地握着衣襟。年轻而又坚定的帝王手执金秤,慢慢地钩起了挡在爱妃脸前的茜红色盖头,露出底下一张娇羞难抑的小脸。敷粉着朱的黄鹂儿看起来有点陌生,但却美得让他移不开视线,那样红润的双唇,眨动着的碧色双瞳,里面是一片千江浮动的水中天。   情不自禁吻下去,情不自禁投身而入。床帘被殷释粗鲁地拂下,把两个人关在了彼此指尖与亲吻的牢狱里。满床都是带着她体香的华服珠翠,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的帝王却变成了一个急色的大男孩,迫不及待地撕扯着黄鹂儿身上的层层翟衣,把手掌伸进她被拉脱开来的衣襟里,贴合住她柔软光滑的皮肤,仿佛渴了很久后终于喝到一捧新泉,凉浸浸地,直舒爽到心底。   唇舌接踵而来,帮着两只忙乱的手在她身体上游移。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今天晚上不准她再躲避退却。殷释蛮横地操控着黄鹂儿的身体,把她摆弄成种种令人羞愤的姿势,把所有秘密所有美丽都敞露在他眼前,任由他攫取宴享,那是尝不尽的美味,刮骨也疗不好的毒。   他还不准她隐忍,非要听见从她口中逸出的尖叫才肯罢休,他是如此奋勇地纵身着,燃烧所有热烈,偿报她棘路同行的恩情。过往的日子有多难有多苦,今夜就要让她有多错乱有多疯狂。就在如湛巨海里一同沉没吧,不管还要再漂泊多久,再也不是一个人孤独的战场。   第 88 章   第八十八章   婚礼三天以后,永安王殷祈带着王妃进宫拜见皇上,同来的还有澜贵太妃。这位蒙先帝宠爱了几十年的女人,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是气势和美丽没有稍减一点,端坐在那里,还是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黄鹂儿与她分为两朝天子的贵妃,但是不是不承认,自己比起人家来,要差得太远了。   殷祈在这三兄弟里长相最为俊美,全都因为他有个这么美的母妃,黄鹂儿与殷祈的舅舅、兵部尚书司马平有过一面之缘,司马平人如其名相貌平平,如果不说,谁也看不出他和美貌若仙的澜贵太妃,竟然会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黄鹂儿虽然也贵为贵妃,心里其实没怎么把自己当成过正经的主子,当着贵气逼人的澜贵太妃,她立刻就觉得有点手足无措,有点怯怯地与澜贵太妃交谈着,倒是坐在一边的新任永安王妃麦灵要沉稳了许多。黄鹂儿不免想起殷释说过,澜贵太妃伪造先帝遗旨的事,如果她的谋划成功了,那么麦灵也就成了皇后,平心而论,她坐在皇后的凤座上,气度威仪都要比陈萱强太多太多。   仪贵妃一直在胡思乱想,底下坐着的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以为贵妃兴致不高,随便坐了坐便告辞出宫去了。黄鹂儿没有多做挽留,笑容可掬地把她们送出龙陂阁去。   不多会儿功夫,昭阳宫宫门处的小太监来禀报,永安王爷殷祈求见仪贵妃。   黄鹂儿刚换下厚重的衣服,不得不又重新穿上。殷祈是从皇上那边过来的,想来和他的母妃以及王妃一起出宫回府,谁知道来迟了一步,她们已经走了。   黄鹂儿对着殷祈始终没办法镇定自若,她勉强笑了笑,说道:“永安王爷对新王妃还真是上心啊!”   殷祈修眉一挑,笑着拱拱手:“娘娘说笑了。臣弟向来多蒙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爱护,此番进宫原本也想向皇后娘娘请安,可惜她出宫在外。臣弟这里备得有些薄礼,能不能劳烦贵妃娘娘转交给皇后娘娘?”   又打的什么主意?黄鹂儿嘿嘿地笑着:“既备了礼,就直接送到景阳宫去吧,我这儿离皇后娘娘的住处太远,拿来拿去的多不方便。”   “如果是别的东西,臣弟也就拿过去了,只是这样东西不敢随便交给宫里的下人,还得贵妃娘娘帮着照看几日。”   “什么东西?”   殷祈把手一抬,一名清秀的小太监提进来一只鸟笼,笼子里蹲着一只五彩斑澜的大鹦鹉,张着嘴嘎嘎地说道:娘娘吉祥,娘娘吉祥。   黄鹂儿被逗乐了,走到鸟笼子跟前拿根长翎毛逗它玩,大鹦鹉张开嘴又是一句:木兰亲亲,木兰亲亲。   这话听不明白,黄鹂儿想了半天:“木什么金?”   殷祈脸上有点赧然,也跟过来逗鸟玩:“不知道这扁毛畜生说的是什么,臣弟也是刚拿到手,这话不知是谁教它的。”   黄鹂儿虽然很讨厌殷祈,但是想着陈萱,心中不由得一软,便应承了下来,让太监把鹦鹉挂在窗前的廊下,和殷祈一起逗着,乐不可支。殷祈见她开心,压低了声音突然问道:“娘娘可知皇后现在何处?”   黄鹂儿皱皱眉:“不是在桑契离宫吗?”   殷祈咬咬牙:“不在。”   “那……”黄鹂儿及时收回问话,摇头道,“那我也不知道了,你要是想找皇后,就去问问皇上吧。”殷祈的脸上拧了拧,神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没有再耽搁多久,很快告辞离开。   他离开了好一会儿,黄鹂儿看着澜贵太妃送来的几样稀罕玩物的时候,突然想起在她住过的礼阳宫里,黄鹂儿第一次撞破殷祈与陈萱私情的那个夜晚,殷祈在佛堂冰冷的地下一边亲吻陈萱,一边柔声唤她的乳名。木兰。陈萱的乳名原来就是木兰。   木兰亲亲……   无论如何,殷祈对陈萱的这份情意也很是让黄鹂儿动容,所以当天晚上殷释回到龙陂阁后,她装作很无意很不耐烦地指着大鹦鹉对皇上说:“我就不该答应帮皇后照看这只鸟,吵死人了,皇上还是赶紧把它送到皇后那边去吧,省得哪天我不耐烦,让人拔了它的毛炖汤喝!”   殷释不疑有他,笑着应承下来,差人立刻拎走了鸟笼子。   卫国开国君王殷瓒雄才伟略,建国之后迁都钜川,倾举国之力大兴土木,不仅在都城里建起了一座雄伟的皇宫,更在钜川城外择选风景优美的地方建了数处离宫。皇后陈萱现在就住在离悬云山不太远的灵石离宫。   灵石不是块石头,而是个巨大的溶洞,溶洞在地底下绵延深远,内有暗河沟渠,深不可测。溶洞另有数处出口,每处出口上都建有宫室,夏天的时候洞内凉气透出来,宫室内凉爽如春,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陈萱怀孕以后变得异常怕热,每天中午气温最高的时候,她都要带着宫女到溶洞里坐一坐,解解暑气。这座溶洞据说一直通到悬云山的山底,可是里头又黑又险峻,没人探过路,寻常也只在入洞十余丈的宽敞地方活动。   陈萱本来就沉默,陪嫁的宫女惨死之后就更是哑巴一样,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脸色苍白地坐在幽暗的溶洞里,感觉象是个幽灵。   一边有宫女把披风搭在她肩上:“娘娘,坐一坐就走吧,洞里凉,您的身子禁不住。”   陈萱点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洞口处走进来一个小太监,脚步放得很轻,但仍然在寂旷的山洞里激起回声。陈萱看过去,意外地发现他手里拎了一只鸟架,不知是什么用意。小太监把鸟架放在陈萱身边的石桌上,跪地禀道:“启禀皇后娘娘,这是皇上命上快马送来的鹦鹉,皇上还说,离宫寂寞,这这是永安王爷托仪贵妃娘娘转送来让皇后娘娘赏玩的。”   五彩鹦鹉在架子上得意洋洋地踱步,一只脚上拴着金光闪闪的细链。小太监显摆地拿出翎毛从往鹦鹉头上搔去,鹦鹉的凤毛抖了抖,张开嘴嘎嘎怪叫两声,念了一句诗:“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   鹦鹉的怪声逗得旁边宫女太监们全笑了,陈萱有点笑不出,咧咧嘴,轻声说道:“把它挂在窗子下头吧,洞里太冷,别冻着它了。”   太监应承着,提着鸟架和皇后娘娘一起走出溶洞回到寝殿,一整个下午,陈萱都卧在寝殿窗边的榻上盯着这只鹦鹉,宫女见惯了她这副呆愣的模样都没有留意,直到傍晚时分去给鹦鹉添食水的时候,才看见陈萱满脸的泪痕。   与此同时,一只碧绿为底、翎毛五彩的大鹦鹉飞过京城钜川高大的城墙,扑扇着翅膀,引来了路上好几位顽童的注意。顽童们叫着笑着扔着石子,一路追赶这只大鹦鹉,一直追到永安王府高外,踮着脚尖看看数丈高怎么也不可能爬得过去的院墙,失望地各自散开。   第 89 章   第八十九章   金国太子陈瑞一行人启程归国,永安王殷祈亲自送他从钜川北门圣功门离京投北而行,第一天下来,即将抵达驿馆的时候,永安王的马不知怎么地受了惊,把他从马背上掀下来,重重地摔了一跤,太医诊治过嘱咐卧床休养数日,于是他不得不在驿馆住了下来,三五日后腿伤稍好一些,再坐车回京城。   王妃麦灵听到这个消息,不顾旅途劳累,趁着城门未关也要出城去这间驿馆照顾王爷,澜贵太妃劝了劝不听,便让多带上几个人,仔细侍候着王妃出行。   驿馆离京城约有七十余里,麦灵一路北行,三更天已过,四更天未至的时候,在官道上与一队向南的急速马队擦肩而过。   一马当先的殷祈早已经认出了自家王府马车上的徽记,眉头皱一皱,挥手喊过两名手下来,手下领命调转马头,不多会儿赶上麦王妃的马车,手中暗器发出,马车的车轴一下子断了,车厢倾倒着又被奔马拉出去老远一截才停住,里头的麦灵王妃连颠带撞,当场就晕倒了。马车无法再用,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王妃带出来的家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差人赶紧回京城报讯去,派人来救。   手下办成了事,立刻又回头赶上王爷,他们今天晚上要去的地方是京城旁的一处离宫,此行的目的是救人,至于要救的那个人是谁,手下们虽然惊诧,但没有一个人向王爷提出质疑。   远远望见圣功门的时候,殷祈身边有手下振臂放出了那只五彩大鹦鹉,鹦鹉拍打翅膀拔高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子,果断地折向了一个方向。殷祈面露喜色,叱马追了上去,十余名手下也各自打马,紧紧跟随在王爷身后。   马儿都是精挑细选出来脚力雄健的,彻夜可奔行数百里,殷祈只盼能再快一点,马蹄声踏破寂静,纷乱迭杂地敲击着,他手执马缰修眉皱起,俊美双眸笔直望着正前方向。   淡云轻霭拢住天空中的一轮圆月,让这个月夜显得更加朦胧,更加敛暗,更加似梦迷离。陈萱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总觉得心里有事堵着,窗外的鹦鹉也不老实,时不时地叽咕几声,声音虽然不大,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翻身坐起,一边侍候的宫女警醒地听见了,忙走到皇后床边掀开帘子低声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陈萱扶着她的手下床:“身上潮热得厉害,到外头吹吹风。”   宫女点头称是,拿来披风,陈萱推开。披散着一头长发,仅着中衣站在寝殿窗边,溶洞里的凉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因燠热而湿黏黏的皮肤一下子变得清爽干燥,陈萱舒服地长叹一声,把手掌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无奈地摇头苦笑。   这个孩子……   她自小就倍受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的宠爱,金国皇宫里,她是唯一可以爬到父皇龙椅上睡觉流口水的人,小时候体弱多病,父皇不管多忙多累,每天早晚都要抱一抱他的长公主,她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不知道什么是痛苦。所以当父皇说让她远嫁到卫国来的时候,陈萱简直惊呆了,软弱的天性让她没有说出一句反抗的话,在母后的泪眼里坐进凤辇,离开了从小生长的故国,来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国度,嫁给了一个素昧谋面的人,更爱上了一个宿世的缘孽。   这个孩子就是代价吧,生下他,或是失去他,对陈萱来说都无法原谅自己。刚到离宫来的那两天对黄鹂儿确实心存怨恨,但冷静下来想一想,觉得自己肯定是错怪了她,黄鹂儿不是个如此狠毒的人,更不是能想出这种主意的人,一切的主使,自然还是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   金国皇帝子息众多,但太子之位从来没有动摇过,兄弟之间不是应该都象太子哥哥对她那样亲爱吗?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皇位杀得头破血流,至死方休?   如果自己和腹中这个孩子已经成了皇上要挟殷祈的把柄,那么她该怎么办?死么?陈萱捂住脸无助地摇摇头,不是没想过死,可是死是那么难那么难的一件事,她没有死的勇气……   廊下有微风,远远地听见一阵纷乱声响,把大鹦鹉从酣梦中惊醒,它十分不满地拍拍翅膀尖叫两声,歪歪头仍然睡去。陈萱有些好奇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那里依稀有灯光往她这边走过来。   离宫高大的宫门在望,殷祈勒住马跃下马背,自有手下来将众人骑的马一起牵走藏了起来。十余人休息了一会儿,按照原定计划分成两路,一东一西地寻处翻进离宫,向离宫深处潜进。   殷祈身背长弓手执短剑,带着几个人从离宫东面翻墙而入。离宫到底还只是离宫,守卫和京城皇宫比起来松懈了很多。这只大鹦鹉经过训练,训鸟人通过吹响一种人耳听不见的鹰哨操纵它,殷祈目光炯炯,追着大鹦鹉,很快就到了一间宫殿前。   鹦鹉停在了宫殿的房顶,拍了拍翅膀,安静地蹲着不动。殷祈等人伏在宫殿外头的假山树丛里仔细观察,甬道上有一行人提着灯笼走近,叩响这座宫殿的宫门。高大宫门无声打开,这一行人缓步走入,不多会儿听见里头依稀的声音:“皇后娘娘,皇上有急诏。”   陈萱有点吃惊,半夜三更地,怎么会在这个功夫下诏?皇上他……又想做什么?   听完宦官传完的口谕,陈萱一下子慌了神,金国太子陈瑞离开钜川回返金国,在驿馆遇刺受了重伤,皇上命人来接皇后娘娘赶赴驿馆探望胞兄。   陈萱急急忙忙地换了衣服,跟着宦官与宫女们走出宫殿,坐进了辇中。   殷祈在外头也听见了宦官朗声宣出的口谕,过了一阵子一帮人簇拥着身披披风埋首而行的皇后走出宫门坐进六人抬的辇中,急急向着离宫宫门外走去。   光线黯淡离得又远,看起来他的木兰瘦了许多,殷祈咬牙挥挥手,数人悄无声息地拿出武器,从几个方向同时向着那一行人跃出,根本没有受到抵抗,眨眼之间就欺近了陈萱身边,黑布蒙面的永安王殷祈一把握住陈萱的手腕,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抱住,转身待走。   陈萱肚子有点不舒服,可是心里急得更不舒服。哥哥遇刺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忍不住一路都在落泪,恨不得身插双翼立刻飞到哥哥身边。马车已经备好,就停在灵石离宫的宫门处,皇后娘娘一上车,立刻就在诸多侍卫的簇拥下飞快离开,向着远处驶去。   手一揽上这个女人的腰,殷祈就发现上当了,他暗叫一声不好急急去推,触手却是冰冷刺痛。怀里的女人在他一推之下,身姿翩然地翻跃开来,披风的兜帽掀起,露出一张冷肃的陌生的脸。   殷祈看看手掌,已经被这个女人手里的利器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痛中又有些麻痒,想必刀上喂了毒。再看周围这些宦官宫女也全都变了样,一张张森冷的面孔和一柄柄闪亮的刀剑把他和随行来的手下们团团围住。   殷祈正待带着手下们突围而出,甬道上又有一队侍卫赶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手执长刀头戴玄盔,身上深黑色的铠甲在月光下发出阴冷的光。   青州都督赵执戟淡淡地笑着,对殷祈说道:“臣戎装在身,请王爷恕臣不跪之罪。”   第 90 章   第九十章   金国太子陈瑞用过晚膳之后正在驿馆安歇,数名武艺高强的黑衣人闯过侍卫的阻拦突然出现,将陈瑞刺成重伤,陈萱赶到的时候,太子哥哥已经奄奄一息。   陈萱扑在哥哥身上痛哭流涕,床边跪满一地哀哀流泪的金国随行臣仆。陈瑞胸口中剑,血流如注,整个胸襟都染得通红,躺在枕头上看着妹妹,嘴唇动一动,说不出一个字来。陈萱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数天之前她还和哥哥有说有笑地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还央求哥哥下回来卫国的时候把太子妃嫂嫂和三个小侄女都带来。可现在怎么……就已经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刻?   陈瑞虽然受了重伤行将不治,但心中最牵念的,还是这个可怜的妹妹。当日要将木兰嫁去卫国的时候他就坚决反对,现在他若撒手走了,膝下又只有三个女儿,金国皇位势必落入几个弟弟手里,他们一向嫉妒皇后所出的太子和长公主,一旦父皇驾崩,这个远嫁异国的弱妹,就真的是孤苦无依了。   “木……木兰……”陈瑞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陈萱听见了赶紧抺抺眼泪,凑到哥哥面前:“太子哥哥……哥……”   陈瑞想笑笑安慰她,嘴角流出的血一下子咳住,重重地咳了一阵子,面若金纸,胸前的伤口又涌出大量鲜血,随行而来的金国太医急得老泪 ,仆地重重磕头。   “木……兰……”   “哥你别动……别说话……有什么事等好了再说,千万不能再动了……”陈萱泪落如雨,陈瑞拼着把嘴里的血咽下去,死死盯着妹妹的眼睛,极轻极轻地说了两个字,陈萱先有点不明白,随即想起来这是个人名,她凑得更近,在哥哥耳边重复了一遍,陈瑞长出一口气:“若有难……去……找他……”   “哥哥!”陈萱看着陈瑞脸上渐渐消散的笑容,两只手按在哥哥身上用力摇撼,慌乱地大叫,“哥哥,哥哥!”   驿馆之中哭声顿盛,所有随行而来的金人都伏地痛哭,皇后陈萱更是哭得昏倒,她腹中还怀有龙脉,把随同来的卫国宫女们吓得手忙脚乱,把皇后娘娘抬到一间清静的房间里休息,可陈萱醒来之后又哭闹着要去见哥哥,哭不了一会儿又体弱昏倒,如此折腾了三番四次,皇后娘娘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昏死过去。   驿馆里闹腾得沸反盈天,京郊离宫里却是沉寂一片。   空荡荡的一间宫殿内,永安王垂手肃立着,看向从殿门处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卫帝殷释负手缓步,站在离殷祈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两兄弟身高相差无已,只是殷释比殷祈要壮硕一些,他穿着一件素净的青灰色衣服,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看向他身着黑衣的三弟。   殷祈冷笑:“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臣弟失敬了!”   殷释点点头:“好说。事出突然,原本也不能怪你。只是三皇弟深夜离开北城驿馆,出现在离宫里,不知所为何来?”   殷祈镇定地说道:“臣弟与宫中一名宫女两情相悦,现在这名宫女被调至离宫,臣弟相思难耐,故而彻夜赶来相会。”   殷释笑:“好一出夜奔私会!三皇弟不愧是风流人物,只是不知哪位宫女能令三皇弟你思慕若此,说出来,朕或者可以去劝劝澜贵太妃和永安王妃,就玉成了你这椿美事吧!永安王妃世家出身深明大义,一定不会反对。”   “在宫中仅两面之缘,我与她只是神交,却不曾问得姓名,只知她是随皇后娘娘一同来卫国的金国宫女,别的,就不知道了。”   “哦?皇后身边的人?”殷释点点头,“这就好办了,皇后一向宽厚大度,若是由朕开口代三弟向她讨一名宫女,想必她不会拒绝。三皇弟你说呢?”   殷祈也点点头:“臣弟也这么想,只是皇后离宫已有数日,臣弟无法向她开口讨人,故而出此下策夜闯离宫,还请皇上治臣弟不敬之罪。”   殷释哈哈大笑:“原来如此,这也是朕的疏忽,只想着皇后身怀有孕,要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休养,却不料惹出了三皇弟的相思之苦。皇后此刻正在北城驿馆之中,不如朕与三皇弟同行,见了面,也好把这桩相思债给还了,臣弟以为如何?”   “北城驿馆?”殷祈眉梢一挑,“皇后娘娘怎么会在北城驿馆?”   “金国太子陈瑞于北城驿馆遇刺重伤,皇后赶去探望,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   “遇刺?”殷祈拔高声音,吃惊地说道。   殷释抬起手,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对殷祈说道:“据信上说,陈瑞是被数名黑衣人刺伤的,金国侍卫奋力反击,终被首犯逃逸。只是那名首犯的身上,被留下了一点痕迹。”   殷祈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殷释微笑着,眼风往殷祈的右手上瞥了一下:“据说,首犯的右手掌心被金国侍卫的刀锋划破。这刀锋之上喂有金国奇毒,从伤口开始,很快整只手掌、整条胳臂都会变成蓝色,除非拿到解药,否则蓝色一至心口,即使华佗再世,也无法救治。”   殷祈拧眉立目:“你到底想怎么样?”   殷释深沉地笑:“朕想怎么样,三皇弟会不知道吗?”   殷释冷笑:“要我的命现在就可以拿走!”   “朕已经死了一个弟弟,不想再死另一个。”   “你以为用这个来要挟我,我舅舅就会甘心放弃手里的兵权?我这个侄子在他眼里怎么能比得过数十万大军,皇上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吧!”   殷释摇头轻笑:“司马平自然不会放弃兵权,朕本来也没指望用你来要挟他。你能要挟得动的另有其人,那个人,却肯定能让司马平甘心放手。”   殷祈心中一凛:“谁?”   殷释扬眉笑道:“澜贵太妃。”   澜贵太妃在深宫中历练了数十年,早已经练出一副如峰如峙的镇定心肝,只有当她听说永安王妃麦灵的情况之下,才咬紧牙关,森森地吐出几个字:“殷释之狠,犹胜先帝。”   永安王爷坠马受伤,王妃麦灵前去探望照顾的途中马车倾翻,搭剩路遇善心人的马车平安抵达北城驿馆,却不料在驿馆中遇见了醉酒的金国侍卫。金国侍卫们见王妃貌美狼狈,以为是普通民女,便大发兽性将麦灵奸 污。永安王殷祈暴怒之下持械质问陈瑞,双方言谈不和,打斗中殷祈误伤陈瑞致死。现事态严重,犯事的金国侍卫们伏诛,殷祈已被收押,金卫两国原本平定的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如果此事处理不当,眼看着边关战事又将爆发。   想要平息战火,殷祈又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澜贵太妃美丽的眼睛眨了眨,沉默地端坐着,象一幅精工描绘的画,久久不动。   第 91 章   第九十一章   司马平与司马澜的父亲从先帝起义兵推翻无道周朝时就跟随在鞍前马后,立下无数功勋,司马澜入宫后深蒙先帝恩宠,司马平更是承袭乃父之风,在沙场上骁勇善战,从一名小小的校尉开始,硬是靠着积攒下来的战功,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他现在手握举国泰半兵权,正是永安王殷祈背后最硬的靠山。   一向健壮的司马平,却因病一连告了十天的假,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前去司马府探望的人也都被拦了回来,没有一个见到司马平的面,这让众人心生疑惑。再加上永安王府也在同一时间闭门谢客,这种情况就更奇怪了,颇有些见识的官员们都谨慎地闭起嘴,什么也不敢说,历朝历代天家兄弟骨肉相残的事情数不胜数,现在皇上已经坐稳了龙椅,迟早有一天会拿他的三弟开刀,不可能让永安王太太平平过一辈子的。而武陵候司马平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维护自己的利益,这种紧张的时刻里,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都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皇宫的宫墙虽高,却也挡不住外头的任何消息,唯一不知道局势险竣的人,就只有仪贵妃娘娘黄鹂儿。   皇后不在宫中,燕嫔又被禁足,宫里能走动的地方,就只剩下了戴嫔的住处。   戴嫔原本家世、长相都逊色于燕嫔,见燕嫔也不能把皇上从黄鹂儿身边吸引走,她心里也凉了半截,在宫中相对而言安份很多。黄鹂儿倒是很同情这个倍受冷落的女人,听说戴嫔这两天身子不爽利,便差蓝舸亲自送去几样礼,表达一下慰问之意。   蓝舸回来以后第二天,黄鹂儿正坐在御花园的石亭中无聊地看风景时,戴嫔娇娇怯怯地抱着病体前来拜见仪贵妃,行了礼后坐在黄鹂儿对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先抺开了眼泪。   戴嫔的父亲是从三品的礼部秘书监,家里一妻两妾生了九个孩子,只有戴嫔的生母正妻简氏生养了一个儿子,其余八位全是女儿。这位最小的九弟从小体弱多病,近些日子更是已经卧床不起,请来无数名医吃下去无数珍稀药材都不见效,眼看着两位高堂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简夫人急得也病倒了,戴嫔困居深宫不能前去探望母亲,也着急上火,病了一场。   黄鹂儿一听这话也跟着落泪,忙向戴嫔应承要帮她在皇上面前求情,允她出宫省亲,见一见弱母病弟。   戴嫔摇着头泪落不止:“见不见的……又有什么用?臣妾那个九弟向来顽劣不堪,生下来就是个讨债鬼,父母一头白发都是被他气出来的,如今……如今一狠心撒手走了,也好过日后再惹两位老人家生气……只可怜臣妾的亲娘……不知,不知……”   黄鹂儿听了心更酸:“快别说这样的话,小孩子难免有病有灾的,过过就好了,天下那么大,名医那么多,总能找到个医术高明的!还有太医啊,太医院有没有托人问过?找个医术最好的去看看你家九弟。”   “臣妾的九弟自小就多病,京畿附近,只要叫得上名字的大夫都诊治过了,不中用的……”   黄鹂儿左右看看宫女们离得稍有一段距离,咬咬嘴唇,犹豫着,又被戴嫔的眼泪说服,压低声音说道:“如今……如今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戴嫔愿不愿意试试。”   “娘娘有法子?”戴嫔扬起脸,“可是认得什么名医圣手?”   “不是的,”黄鹂儿欲言又止,小心地说道,“只不过……只不过是我们家乡的一种土方,据说十分灵验,可以,可以起死回生……”   殷释这几天忙得很,晚上都在三更天以后才回龙陂阁,要么就干脆宣仪贵妃至首阳宫,黄鹂儿有时一觉睡醒,身边还是空无一人。下床走出寝殿,仪贵妃娘娘手里端着一只漆盘,上头放一碗夜宵,轻步走到书房里,殷释还在烛下批阅奏章,两道浓眉深深锁着。   看见黄鹂儿,殷释放下笔,朝她招招手,笑道:“过来。”   黄鹂儿微笑着走过去,小心地放下漆盘,坐在了卫帝的膝上,亲昵地揽着他的脖子:“这么晚了还不睡?把我一个人晾在床上,我怎么睡得着!”   “还好意思说!”殷释呵呵地笑着,往黄鹂儿屁 股上轻拍一巴掌,扬起眉坏笑着说道,“朕刚才回去看过了,有只小猪在朕的龙床上打着小呼噜睡得喷香,怎么搔弄都不醒,朕情思难抑,只好回来再批一会儿奏章!”   “什么情思难抑!”黄鹂儿脸上微红,别开脸。   “你说是什么?”殷释凑过去逗她,黄鹂儿看看立在书房门口垂头如石像的两名小太监,低声道:“我才不知道!”   “不知道……朕来告诉你!”殷释说着,一手搂紧黄鹂儿,一手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下抚去,黄鹂儿大叫一声跳起来,离开殷释的怀抱,跑到御案对面与殷释隔桌相望,脸红过顶地喃喃道:“你你你……你批你的奏折吧,我睡觉去了!”   殷释也站起来,探身过去伸长胳臂握住黄鹂儿的胁下,双膂一使力,轻轻松松隔着桌子就把她提了回来,仍旧按坐在自己怀里。黄鹂儿尖叫着回头望望御案:“砚台,朱砂……都倒了……”   “不管它!”殷释反身把黄鹂儿按在宽大的龙椅上,狞笑着搔她最怕痒的地方,引得仪贵妃娘娘扭动着娇笑不止。   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头也不敢抬,蹑手蹑脚地退出书房门外,小心地合上门,关住里头一室春光。   静谧的首阳宫里,只听见仪贵妃娘娘不时发出的娇笑与娇喘声,整座寂寞苍凉的宫殿里,这也许是唯一活泛生动的声音。   可是总有难以预料的意外来打断好不容易的安宁,一行错乱急促的脚步声在首阳宫外响起,很快地走进宫内,被太监和侍卫拦在了御书房外。   殷释情动之时也听见外头的争执声,有点气恼地离开黄鹂儿的身体,黄鹂儿的情 欲被撩弄得正盛,脸上媚红如水,眼中渴恋若丝,柔软的手拉住殷释,轻轻嗯了两声,身子不耐地扭了扭。殷释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着急,朕一会儿再收拾你!”   披衣起身走到书房外,殷释这个晚上却再也没回来,只是嘱人将仪贵妃送回昭阳宫龙陂阁。   仪贵妃半夜三更地被皇上从首阳宫中撵回自己住处的消息,第二天天明时分已经传遍整座皇宫。可所有的人都没来得及幸灾乐祸,紧接着又听见另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一向安份守已的戴嫔不知怎么惹怒了皇上,一道口谕颁下,被裁夺封号,赶进了皇宫深僻处的冷宫。   精心布置了很久的局面,突然被澜贵太妃她们扭转了颓势。   永安王殷祈身上的金国奇毒不知被什么人解了,武陵候司马平的手下在京城以东五百余里的渚州境内抓获永安王府逃奴一名,该名逃奴身上也中了金国奇毒,整条右臂已经变成可怖的蓝色,他招认了潜入永安王府寻机谋刺金国太子陈瑞并栽赃给永安王的事实,并且于解押返京途中毒发身亡。   一同审问该名逃奴的,除了司马平的大儿子,还有渚州都督麦元庆的二弟麦元英。逃奴签字画押的供状上头,盖了武陵候府和渚州都督府的两个戳记。卫帝殷释看着这份血淋淋的供状,牙关死死地咬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   南淄州十万大山深处寄来的信让仪贵妃娘娘高兴得快疯了,王白石随信寄来几幅画在素色笺纸上的小画,笔触十分传神地画出了小莺莺或哭或笑或发呆或睡觉淌口水的可爱模样。黄鹂儿看着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吩咐宫女让人把这几张画精心装裱起来,挂在龙陂阁寝殿中,天天对着看。   黄鹂儿后知后觉,蓝舸她们几个宫女却都是人精里的人精,冷眼瞧着皇上整整两天了没在在仪贵妃娘娘跟前露过面,晚上更不用说了,把黄鹂儿一个人晒在了西宫里。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难不成那天晚上仪贵妃真的惹皇上生了气?不象啊!仪贵妃向来没有贵妃样子,以往不管闹得多离谱多出格,皇上从来都是听之任之,这到底是犯了什么错了?   蓝舸悄悄探过仪贵妃的口风,黄鹂儿那里什么也问不出来,只是每天傍晚皇上身边有人过来捎话让她自己安歇的时候,蓝舸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不知该如何掩饰的失望。   “娘娘,”用过晚膳后,蓝舸走到在灯下独坐的黄鹂儿身边,“奴婢……奴婢让人打听过,皇上这两日都是独宿在首阳宫中,并没有召人侍寝……”   黄鹂儿眉梢一抬,轻笑道:“打听这个做什么?”   蓝舸也笑:“好娘娘,若是宫中的主子个个都象您这样就好了!”   黄鹂儿顿了顿,轻声对蓝舸说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皇上他……皇上他怎么好几天都不理我了!”   蓝舸有点好笑地说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还是要问娘娘,那天晚上,皇上怎么好端端地让您回来?当时是出什么事了么?”   黄鹂儿想想,摇头:“没有啊!皇上还让说他一会儿就来,让我等他一会儿。后来就让我回来了。”   “这就怪了!”蓝舸皱皱眉,又问,“那之前呢,娘娘有没有做过什么?按理说皇上是不会这样对娘娘的!”   “之前?”黄鹂儿看着蓝舸,“之前我什么也没做呀,就给皇上送了碗宵夜。”   “奴婢不是说那天晚上,是说前些日子,那天晚上之前,娘娘有没有做过什么?”   “前些日子?”黄鹂儿眼睛眨了眨,颇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倒真是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黄鹂儿讪笑着:“戴嫔的弟弟有病,我帮他找了一味药……就这一件事,别的真什么也没做!”   “药?什么药?是我们昭阳宫里有的药么?”   黄鹂儿含混地点点头:“是,是吧……”   金国太子陈瑞遇刺身亡后,卫金两国好不容易才安定的边境又变得紧张起来,金国二、三、四三位皇子一起赶到卫国都城钜川,迎回了太子的遗体。   原本应该哀哀凄凄的丧仪上却出了点岔子。   渚州都督麦元庆的两个儿子、永安王妃麦灵的一兄一弟,在前往陈瑞灵前致奠的时候与金国侍卫不知怎么地言语冲撞起来,厮打成一团,差点掀了陈瑞的灵堂。陈瑞的灵柩离开钜川之后刚出卫国边境进入金国,当天晚上就被人掀了棺盖,往尸体上倒进去一大桶狗血屎粪,守灵的数名侍卫全数被杀,金帝暴怒,举国激愤,矛头全部指向卫国,边关局势顿时变得紧张。   居住在永安王府里的澜贵太妃当然知道麦氏兄弟是为了什么才会发这么大火,甚至于要污尸泄愤。永安王妃麦灵自从驿馆那可怕的一夜之后,神智到现在还有些不太清爽,原本丰腴俊俏的女孩子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睛里全是畏惧的神色,让人看了就心疼。   那些该死的金国侍卫!   那个该死的幕后主使!   澜贵太妃漂亮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现在需要她操心的事太多,她没有生气的功夫。从外头请来的戏班子在王府里搭台唱戏,选的都是些热闹的折子,就是想让人觉得永安王爷腿摔伤不能出门,在家里闷得慌。澜贵太妃看看身边围绕着人,心里觉得很伤感,但又不能露在脸上,她用丝帕在唇角按一按,轻声而又威仪地问身边的下人:“王爷呢?今天有没有去探望过王妃?”   王爷身边侍候的人被喊过来问话,贴身小太监伏地颤声向贵太妃禀道,王爷用过午膳就离了府,至今未归。   澜贵太妃咬着牙,手往茶几上用力一拍,腕上的玉镯响亮地拍在坚硬的木面上,应声而碎。   卫国皇后陈氏亲眼目睹长兄辞世,哀恸过度胎象不稳,被安置于灵石离宫养胎,没能与三位兄长见上一面,更没能亲手送太子哥哥的灵柩返回故国。   只是陈萱牢牢记住了陈瑞临终时说的那个名字,她以前不谙政事,对这个名字也只是听说过而已,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依稀能想出几分端倪。在收到太子哥哥手下远道送来的几样遗物后,陈萱明白了哥哥的用意。   只是她没想到,恐怕连殷释也没有想到,殷祈现在居然还有这么大胆子,再次趁夜潜进离宫。   陈萱坐在床上,床帘刚一放下来,殷祈就从帐顶轻轻跃下,按住她惊谔的嘴。陈萱死死盯着殷祈 ,眼泪唰一声就流到了他的手指上。殷祈脸上拧了一下,张开双臂拥住陈萱,用几乎快箍断她身体的力气。   帐外的宫女还在轻轻走动着,吹熄最后的烛火。陈萱多想让她们留下一盏灯,好有点虚弱的光线,让她看清拥着她的这个男人。殷祈痛切地与陈萱对视,手掌摩挲着她的腰背和头发,眼里的爱意和思念象潮水一样,让陈萱没顶。   “木兰。”他嘴唇动动,无声地唤她的名字,陈萱用力点头,披散的长发滑下来遮在脸畔,殷祈把它们撩起来,放在唇边吻,象吻她的嘴唇。   陈萱第一次主动地跪起来,抱着殷祈的头,俯吻上去,她瘦小的身体颤抖个不停,嘴唇却是坚定无比,从他的唇边滑到他的脸颊上,再滑到他的耳侧,用最低最低的声音轻声说道:“妆台左边第二格柜子里有一个黄布包裹,一会儿我带宫女出去,你拿上包裹,去找江夏王。”   “皇叔?”殷祈皱皱眉,“怎么?”   “你别管,去找他!”陈萱的语气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沉着沉重,殷祈看着这个从来都很听话很胆小的女人,抱紧她:“我不能久呆,木兰,想我不想?”   陈萱点头,把泪水揉在他肩上:“殷祈,殷祈……”   两个人紧紧相拥着,谁也没有再出声。婆娑尘世苦厄处处,佛都能看得见么?这是陈萱在与殷祈相遇那一夜里,对着燃灯古佛的佛像问出的一句话。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因果循环。她觉得这个问题在今夜找到了回答。   其实佛祖一早就把答案说了出来,就在那间佛堂里,就在她彷徨无措的时候,他出现在了她面前。佛祖知道她欲历苦厄,所以把他赐给了她。怎么还能说佛祖不慈悲?怎么还能说佛祖看不见?   陈萱痛洒着热泪,却又抿起嘴角笑了起来,她握住殷祈的手,慢慢按在自己小腹上,对他温柔说道:“我会好好生下他……为了你……”殷祈的眼眶一瞬间也被泪水占据,他咬咬牙,紧闭双眼。   皇后娘娘睡到半夜又嚷嚷着热,无奈之下宫女只好侍候着她离开寝殿,到溶洞里去歇凉。   陈萱坐在溶洞里的石凳上,右手搭在刚刚被他亲吻过的唇边,既然无法克制,干脆就任由眼泪洒落在胸前。   只要他好,就够了!   有了那样东西,江夏王一定会帮他的!   第 93 章   第九十三章   江夏王殷顼看着书案上永安王殷祈刚派人送来的东西,一块黄布包裹着一只古旧的箭囊,和一枝乌黑的羽箭。   他不由得摇头轻笑,没想到这两件东西,转转折折地,居然从大金国的王宫到了殷祈的手里。他拿起拒天箭,果然神器就是不同凡响,虽然外表看起来又黑又旧,但一入手就有一股很强烈的应和感,仿佛拒天箭自己也有灵魂,沉睡得太久了,它在催促拿到它的每个人,让它有机会再现神威。   箭囊上的绣画和陈瑞拿来的摹本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更加真实可怖,箭囊上那个被缚的女人,那双流着碧血的碧瞳,和深深扎在她眼中的两枝拒天长箭,一切都让人毛骨悚然。   拒天箭的箭尖异常锋利,殷顼轻轻用指腹去触了一下,立刻皮肤就被划破,一滴殷红的血冒了出来。神箭久不见血腥,箭身明显地颤动了一下,殷顼眉头一皱,赶紧把拒天箭插进箭囊里,好半天没敢再伸手拿它。   这个拒天箭,怎么这么诡异?   他仍旧用黄布把箭囊与长箭裹好,妥贴地收了起来,然后坐到书案边展开一张信笺,想了想,抬笔写下几行字:“清夜不能寐,悲风入我轩。立影对孤躯,哀声应苦言。”   殷祈当然知道皇叔这四句诗的深意,他看见那只箭囊上的绣画,一眼就明白了这只乌黑长箭的用处。立影对孤躯,哀声应苦言。皇叔分明是在告诉他,这黑色的箭原应是一对,要找到散失的另一枝,才能发挥功效。   只是这另一枝拒天箭,此刻会在什么地方?   青州都督赵执戟风闻了京城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虽然不知道事实到底如何,但他也明白,耳朵能听到的、眼睛能看到的,肯定都不是真相。渚州麦家一向家规森严,麦家两兄弟他以前打过交道,都是内敛知礼的人,怎么会跑到人家灵堂外头打架闹事?肯定是出事了,而且出的是大事。   七月初七将至,又是一年万寿节,卫帝殷释即将年满二十八岁。皇宫内外粉饰一新,准备迎接皇上登基后的第三个万寿节。   赵执戟当然也要率部进京为皇上贺寿。他动身早,到京城也到得早,一安顿好就立刻进宫拜见皇上,被领进首阳宫御书房。   殷释还是在批阅奏折,最近边关事态紧张,兵部的折子一张接一张雪片似地往上头送,夏季洪水多发,南边两个州都报了水灾,赈灾的事情也费心费力。   赵执戟站在御案下伏地跪拜,过了一阵子殷释才放下笔,轻声地说了一声:“起来说话。”   君臣两个寒喧了几句,殷释心里雪亮,偏偏就是不顺着赵执戟的话说,一盏茶功夫过后,殷释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对赵执戟笑道:“困坐在宫里好些日子,胳臂腿都僵了,走,陪朕到外头舒散舒散。”   一行人离开京城,驱马在钜川城北郊开阔的平原上奔驰,殷释稳坐在一匹黑色骏马的背上,青衣玄靴,腰间系一条黑色腰带,整个人显得格外神清气爽利落干练,他夹一夹马腹,回头对落后一个马身的赵执戟大笑:“赛场之上无君臣,使出你的本事来,别让朕赢得太轻松!”   赵执戟立刻催马疾奔,殷释意气风发发大笑着连声呼好,驾下黑马撒开四蹄,跑得象是一道黑烟。远远一处瘦林,那里就是目的地,殷释挥动皮鞭,赵执戟则是闷声不语地催动马儿,两个人几乎同时抵达,前后堪堪差了尺许距离。   青州都督跃下马背,对皇上拱手道:“皇上英武,臣甘拜下风!”   殷释摆摆手里的鞭子:“你未使全力,赵执戟,自甘落败,这可不是朕认得的你!”   赵执戟轻笑:“臣已经拼尽全力,并非有意讨好皇上!”   殷释上下看看他,点点头也跃下马背:“这就好!”   把两匹马丢给侍卫,君臣二人缓步走进这片瘦稀的树林。赵执戟跟在殷释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负手而行的卫帝。因为父亲赵猷与先帝情同手足,赵执戟赵执戈兄妹二人小时候曾经在宫中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与二皇子殷律非常交好,这位大皇子非常不受父皇宠爱,母妃又是那么低贱的出身,在宫里他时时处处都甘居人后,直到多年以后投身军中,凭借军功才渐渐崭露头角,现在想想,还是个孩子的殷释就已经深通韬光养晦的道理。   小时候瘦削沉默的殷释,现在已经成长为眼前这个英武不凡的男人,两肩能担天下事,虽然只是缓步款行,那股从他身上迸发出的气势,已经让赵执戟深深叹服。他快行两步绕到殷释面前,拱手单膝跪倒在尘埃里:“皇上,臣有句话不能不说!”   殷释微笑:“有话就讲,朕最厌恶不爽快的人。”   “皇上!前次追剿永昌王时,皇上曾亲口答应臣,解了臣妹在羡陵的困缚。现在永昌王已经伏诛,还请皇上早上实践当日之诺,放臣妹离开羡陵!”   “朕是说过要解除羡陵的缚咒,奈何延已大师本人不愿意离开,朕有什么办法?”   “执戈……执戈不愿离开?”赵执戟非常吃惊,殷释点头:“此去羡陵路已不远,你若不信,大可过去问问延已大师。朕曾专程差人三次询问于她,得到的答复都只有一句,延已大师曾经发下血海深誓,终其一生不离羡陵一步,直至老死。”   赵执戟嘴唇抖索着,殷释淡淡地看了看他,沉声说道:“赵执戟,你们赵家的事虽然有先帝一力隐瞒,却难瞒过天下所有人的眼睛,你做过些什么心里应该很清楚。赵执戟,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有勇气承担这种百死难赎的罪孽,赵执戈毕竟只是个女人,再怎么强悍她也是个女人,羡陵里每日早晚的十八声钟响你当是敲给谁听的?死在你刀下的那十八条人命,哪一条她能忘得了?她这辈子只有在羡陵里还能活久一点,离开那儿,你就是逼她自绝于人世。”   赵执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突然抬起头,怒目看着殷释:“皇上你早就知道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执戈不会跟我离开,为什么还要用解咒的事骗我?殷律于我有大恩,我却……”   “你却什么?”殷释冷笑,“你却亲手杀死了你的恩人?呵呵,这种逆天不义的罪你犯得太多了,何必在乎多这一桩。赵执戟,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先帝替你撑腰,朕劝你行事还是不要锋芒毕露,以免招祸上身。”   赵执戟抿唇不语,浓眉紧紧皱着,殷释深深地看他一眼:“你青州都督府的人,千里迢迢到南淄州去做什么,以为朕不知道吗?朕现在还容留着你,只不过是看在先帝和延已大师的份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朕劝你掂量仔细了!赵执戟,男人确实要有野心,但太过荒谬的野心会送命,明白吗?”   第 94 章   第九十四章   仪贵妃娘娘半夜三更被撵出首阳宫已经好些日子了,谁都以为皇上不过是一时气恼,过过气消了,仪贵妃还是象以前那样独擅专宠,哪晓得突然颁下一道圣旨,渚州都督麦元庆十六岁的侄女麦湘和新任鄣州都督简克难的妹妹简敏贞两位郡主被封为贵嫔,在万寿节前一天被送进皇宫。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现在卫金两国边关吃紧,随时有可能爆发战事,鄣州地处边关,皇上现在正是倚重简克难的时候,他妹妹进宫丝毫不令人意外。倒是麦元庆的那个侄女,挺出乎意料,原本麦家已经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永安王,皇上又给麦家这样的荣宠,到底是在拉拢麦元庆呢,还是在警告他?   万寿节那一天,卫帝殷释身着衮服,步行前往太庙祭天,然后回返宫中接受百官朝拜,随后于宫中大摆宴席,与百官同庆。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皇上回首阳宫更衣后,来到宫中静湖旁,与一位贵妃及两位新任贵嫔再享宴乐。   皇后陈氏不在,黄鹂儿就是宫中品级最高的后妃,她坐在殷释身边,心却象是沉在静湖的湖底,自从与殷释相识以来,从来没有被他这么冷淡地对待过,从头至尾,皇上都只是严肃地坐着,一边欣赏歌舞一边饮酒,没有和她多说过一句话。两位年轻貌美的贵嫔娇羞端庄地分坐在席下两旁,各自都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在英俊的卫帝面前。黄鹂儿看着她们,虽然年纪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却突然发现已经忘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心里都想过些什么,盼过些什么。   黄鹂儿被殷释宠溺惯了,她明知道不应该,但是现在微笑就是没办法挂在脸上,拿起沉沉的筷子想夹一点东西放进苦苦的嘴里,手抖了两抖,总是滑着夹不起来。一边侍奉的蓝舸看在眼里,赶忙走到仪贵妃娘娘身边帮着她把菜夹进面前小碟里,再悄悄地握了握她的手。黄鹂儿看看蓝舸,轻轻点点头。   远处静湖对面燃放起了焰火,满天光焰倒映在湖面上,琉璃崩碎,夜色浮离。   两位贵嫔年纪虽小但都明白,进宫这第一夜谁能博得皇上的垂爱,对于将来在宫里站稳脚跟非常重要,两个人都自负容貌,再看一看皇上身边那个瘦弱普通的仪贵妃娘娘,心里更加自信。皇上对仪贵妃的宠爱已经传成了童话,此刻看着英俊威武的皇上,十六七岁的少女又有哪个不盼着皇上能把传说中那样令人咋舌的宠爱加诸在自己身上,那一定很美很幸福,会象梦一样。   有的人正在梦着,有的人梦已经醒了。   黄鹂儿一直沉默不言如坐针毡,再看殷释,始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她知道他酒量大,可这样喝个不停也不是办法!仪贵妃娘娘放下手里的杯子,轻轻按在殷释的手上:“皇上,酒喝多了伤身,少喝点吧!”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诡异,殷释整晚转过头,整晚第一次正眼看着黄鹂儿,很温柔,但是又很疏远地抽回了手,对她笑了笑:“人逢喜事,今晚朕不醉不归。”   他说着,随手拈起案上漆盘里一块系着红色穗子的玉佩,看了看,又放下。简贵嫔胀红了脸,低低垂下头,眼睛里的柔情蜜意快要滴出水来。麦贵嫔虽然有些失落,但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也垂了垂头,脸上通红。黄鹂儿脸上则一点血色也没有,身子坐得笔直,鬓边垂着的钗钿却一直在晃个不停。   宴席深夜才结束,黄鹂儿拜别皇上,又在两位贵嫔的恭送下坐上四人抬的辇,慢慢往西边的昭阳宫走。简贵嫔与麦贵嫔的住处相邻,自有人把她们送回宫去,并安排下去,准备简贵嫔今天晚上侍寝。   梳洗整妆完毕的简贵嫔坐在红烛之下,一颗心快要从喉头跳了出来,进宫之前家里专有年长的嬷嬷们告诉了她需要知道的一切,那些事情多么羞人啊,简贵嫔曾经无比惧怕地下定决心,要用最大的毅力忍受那一切。可现在看见了皇上,那么俊美的男人,将和她共宿双栖,有机会枕在他身畔,和他做世界上最亲密的事,那让她无比期盼。   只是首阳宫那边很快有消息传过来,皇上在宴席上酒喝得太多,一回去就醉倒了。听到这个消息有人失望有人欢喜,两位贵嫔都渡过了难眠的一夜。   同样难眠的不止她们。   黄鹂儿散发坐在龙陂阁高处的八角亭里,静静地对着西南方向,对着莺莺的方向,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仔细聆听。她不是苌弘圣的么?她身上的碧血里不是蕴含了无上的神力?可为什么就是没办法感应到千里之外女儿的声息?是不是一定要有银钉贯体,她的神力才能被激发?如果能每天看一看莺莺的笑脸,就算被钉在玉璧上又怎样呢?   莺莺……莺莺……   娘亲在这里想你呢……   泪水无声无息地滑下,黄鹂儿又伤心又迷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殷释这样对待她?已经没有了莺莺没有了一切,现在难道连他也要失去?   脚步声极轻地沿着长廊走到身后,黄鹂儿摇摇头,用袖子擦干泪水:“我不困,蓝舸,让我再坐一会儿吧!”   身后人站定,黄鹂儿无奈的笑声里有哽咽:“好蓝舸,我想一个人呆着,你别来看我失态的样子吧,我哭起来很丑的……”   犹带着酒气的怀抱一下子就贴在了黄鹂儿的背上,两只有力的臂膀把她拦腰抱起来,死死按在自己的怀抱里:“胆子越来越大,敢背着我哭了,嗯?”   黄鹂儿吓了一大跳,身子绷得死紧:“皇上,怎么是你!”   殷释半醉着,把嘴唇贴吻在黄鹂儿的耳后:“怎么不能是我?别告诉我你没盼着我来!”   黄鹂儿立刻有些气恼地挣扎起来:“没盼着!夜深了,皇上还不快回去!”   “回哪去?”殷释的手伸进黄鹂儿的衣襟里,满满牢牢地握住她一侧胸脯,咬着牙低笑,“爱妃想让朕回哪儿去?”   黄鹂儿犟着跟他效劲:“随你回哪去,爱回哪回哪!”   殷释把她的身体转过来,两只手微一使力,衣襟便撕分在了两边,露出底下皎洁如玉的一段身躯,黄鹂儿惊呼着想掩上衣服,殷释闷笑一声横抱起她,纵身飞跃着,在夜风里穿行,不一会儿竟然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宫院外,从静湖里凿引出的一脉水流过宫墙下的涵洞,在这座宫内聚成一只清澈的小潭。   卫帝殷释坏笑着脱剥光黄鹂儿身上的全部衣服,把她轻轻掷进潭水里。   丈许方圆的圆形碧潭中,浮游着阳关叠里吹不断的箫声,曲曲蔓蔓柔肠百转,千尊易饮,旧径难寻,好不容易才重逢在今世、今夜、今时。黄鹂儿长长的乌发在水波里荡漾着,象是一张逃不脱冲不破的网,把她和殷释兜头网在一起。潭水寒凉,只有他的身躯火热,殷释倾尽全力与黄鹂儿绞缠在一起,把压抑了很久的情意和愤懑全部倾泄出来,直折腾得黄鹂儿哀哀呻吟,把刚才的恼怒和伤心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仪贵妃浑身簌簌发抖,瘫软在殷释怀里,他搂着她抵在潭边被水冲刷光滑的青石上,埋首于黄鹂儿柔软的胸前,激情爆发的余韵还在卫帝的身体里奏响着,抖动着细瘦的腰身,这种濒死一般的快感继续蔓延,他忍不住嘶吼出声,露出咬牙狰狞的表情。   “鹂儿,鹂儿……”   黄鹂儿高仰起头,减轻发丝被牵拉的痛感,身体深处那团火焰并没有随着殷释的停摆而渐渐熄灭,反而越烧越烈,她摇着头,脑中某个地方象被针刺般疼,疼得她忍不住喊出了声,各种各样颜色的光焰在眼前接连旋转闪动,象是刚才静湖边的焰火。   一团又一团,美丽而又灼热,烧得她全身都烫,又烫又疼。   殷释渐渐发现了黄鹂儿的不对劲,他慌忙从她身体里离开,抱起她连连摇撼:“鹂儿!鹂儿你怎么了!”   黄鹂儿努力大睁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殷释的脸,她的神智象是被人从身体里强行抽离了出去,电光火石般地飞窜进高高的夜空,烈烈罡风横吹竖碾,几乎把她碾压成粉屑,那种痛苦无法形容。   殷释精心的布置被黄鹂儿无心的善举打乱,此前逼迫困缚殷祈的种种局面反而死死地掣制住他自己,卫国十州的武力极不平均,最能征善战的要数赵执戟、麦元庆与简克难三人治下的青州、渚州、鄣州兵马。当此边境危急关头,卫帝不得不采用他最不屑的一种方法来稳固政权。赵执戟可以通过延已来控制,麦元庆在经历了女儿遭受的奇耻大辱之后已经不象先前那么听话,而简克难心机深沉,绝不是个舍得拿出全部身家来忠心卫国的人,让麦家和简家的女儿进宫,是殷释现在唯一能做并且不知道成效如何的选择。   麦贵嫔与简贵嫔不象先前的戴嫔燕嫔,不是随随便便往深宫里一扔就能应付过去的,她们俩身后是可以保卫大卫国的数十万人马,这个份量,让骄傲自负如斯的殷释也不得不咬紧牙关,逼迫自己离黄鹂儿远一点。   可今天是他的生日,无论如何,今夜要与她一起渡过。   殷释抱着怀里黄鹂儿颤抖的身体,急切地唤她:“鹂儿,你怎么了鹂儿!”   黄鹂儿一下比一下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她在殷释连番呼唤下总算醒过神来,长出一口,十指掐紧他双臂的肌肤,抖索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清晰的话。   “我,我看见了……莺莺……莺莺有难……”   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轰轰烈烈地办完了太子陈瑞的葬礼之后,痛失爱子的金帝因哀伤过度一病不起,辗转病榻三五天后龙驭殡天,剩下一大堆儿子不知道经历过怎样的厮杀争夺,最终杀出重围坐上皇位的是五皇子陈洋。   陈洋一登上帝位,父皇尸骨未寒之际便大开杀戒,一连斩杀了四名手足之后又亲笔手书征檄,列举卫帝数桩辱金罪状,高举哀兵大旗征讨卫国。七十万金国大军陈兵边境,鄣州告急,燕州告急。卫国青州都督赵执戟率治下二十万人马,麦元庆、麦山、麦平父子率军三十万,加上鄣燕两州原有兵力三十五万,卫国八十五万大军压至北疆,朝中兵部户部所有职司衙门全都连轴跟着转,粮草饷银流水般地运往北疆,几乎每个时辰都有数封军中来的信报被驿兵快马送进京城,呈交给有关职司。   如此危急紧要的关头,卫帝殷释却病了,一连数日未能上朝,兵部尚书司马平和户部老尚书贾巍急得团团转。三天之后有小道消息从宫中传出,皇上哪是什么病了,而是携仪贵妃娘娘于数日前微服出宫,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至今未归。   老贾巍一听这话气冲脑门,从户部衙门冲至宫中求见病中的皇上,被首阳宫侍卫拦住。贾巍是个杠脾气,当即在宫门外高声喊叫起来,死活也要见皇上一面,闹腾得实在太厉害,两相里推搡起来,把个老贾尚书一跤推倒在宫门前台阶上,摔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而皇上始终没有出来露一面。   这下子可炸了锅,没有一个大臣不暗地腹诽,皇上平时看着老成持重,怎么行事如此荒唐,现在是什么时候?金国大军压境,战事一触即发,举国上下同仇敌忾的时候,京城里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皇上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天下人的心,现在是多么需要皇上镇定若山地统筹指挥一切,可他却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不仅如此,还将忠心耿耿的贾尚书整成那样,实在让人寒心。   消息从京城传到北疆只用一天一夜的功夫,第三天上谣言便开始在横亘鄣燕两州北部数百里的边境线上传了开来,卫军人心当然开始浮动,金国趁机发动攻势,同时从五处向卫国杀来。赵执戟部遭受的压力最大,以二十万之力独抗金国泰半兵力的攻打,不得不收缩防线,死守在城营之中。   麦元庆部人数最多,装备最精良,战斗力也最强,金兵避其锋芒,只用小股部队牵制住麦元庆部,将绝大部分力量用于赵执戟部与简克难部。麦元庆毕竟是跟随过先帝打下大卫江山的有功之臣,关键时刻抛开个人私利,派两个儿子各率一队人马驰援赵执戟与简克难。大儿子麦山率五万部众绕到金兵身后,和简克难来了一个夹攻,虽然没有给金兵造成实质性的打击,总算是取得了一场小胜。   可是麦元庆的二儿子麦平贪功冒进,在解了赵执戟的围后煞不住手,又向前冲了数十里,正落入金兵包围圈,现在五万人马被重重围堵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城郭里,情况十分危急。   麦元庆的两个儿子兄弟情深,大哥麦山一听这个消息立刻就急着要出兵去救弟弟,此时此刻探马来报,金兵频频调动,停止了对麦平的继续攻击只是围堵,明摆着就是要拿麦平当诱饵,想引出一条大鱼来,战场瞬息万变,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不仅损伤自身,还要牵累数十万大军,麦元庆虽然身经百战机智多变,可是牵涉到自家儿子的生死,一时之间十分踌躇。麦山跟爹爹争了几句,被老麦元庆一嘴巴扇倒在地骂出了大营。当天晚上半夜时分手下慌张来报,麦大少爷带着彪下人马抢出大营,出去救二弟去了。麦元庆又惊又怒急火攻心,立时血不归经吐出一大口鲜血来,差人火速去把大儿子追回来。   可是哪里还来得及,金国正等着有人来自投罗网,早已经收紧包围圈,把麦山也围在铁桶阵中。   黄鹂儿在幻象中看见的是一片仙境般的美景,云雾缭绕的大山之颠,清澈宁静的碧潭之上,六座山峰拱首而立,象是六片绽放的花瓣,围绕在潭水正中一座花蕊似的山峰周围。蕊峰遍生树木通体碧绿,顶端却建了一座白玉似的城池,阳光照耀其上,奇姿妙质,彩殊光曜。   玉城之中又建高台,此时此刻,一位遍体黑衣黑布置面的长身男子怀抱一名女婴站在高台之端,女婴穿着碧绿色的衣服,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正看着这名男子,格格地笑得十分动听。男子用手轻柔地搂着她,回头看一看,露在黑布外头的双眼里怒火炽烈,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把女婴护在怀里,愤然一跃,从高台上直坠而下,笔直堕进蕊峰底下的碧潭里,击起千寻潭水。   黄鹂儿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听见动静的殷释却没有躺在枕边,而是从门外走了进来,轻轻拍拍黄鹂儿的脸颊,把她搂进了怀里:“我在这儿呢,别怕,鹂儿,别怕!”   “我们不要歇了,这就走吧!”黄鹂儿拉住殷释。自从出京后一路向着西南疾奔,两天功夫就到了邲州,殷释体恤黄鹂儿,白天没命地狂奔,晚上却总让好好好安歇,只是黄鹂儿现在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十万大山去。   黄鹂儿已经一觉睡醒,殷释却还穿着白天的衣服,看着双眼下的阴影和脸上难掩的倦色,黄鹂儿十分心疼,抱住他的腰,把脸贴上他胸膛:“我们把莺莺接回来吧,再怎么样,我也不让她离开我了!”   殷释抚着她的头发,点头沉声道:“好。”顿了一会儿,他唤她的名字:“鹂儿,你先睡,我外头还有点事,这就回来陪你。”   黄鹂儿乖巧地点点头,躺回枕上:“快些回来。”   殷释俯下身子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一定。”   黄鹂儿嗯了一声,缓缓合起眼睛,感觉着殷释的手慢慢松开她的。殷释在床边还站了好一会儿,黄鹂儿睁开碧色的眼睛,看见殷释脸上不忍不舍的神色。   “释,怎么了……”   殷释笑着摇摇头,用手搭在她眼睛上,让她慢慢地闭好眼睛:“没事,睡吧。等着我鹂儿,等我回来。”   麦山是麦元庆元配嫡妻生的长子,从小就跟着麦元庆在军中历练。麦元庆铁腕治军,即使是对亲儿子也毫不手软一视同仁,打造出麦山的一身盖世武艺,满腔热血忠魂。这次不惜违逆父亲的意旨也要突营救人,全因为在经历了妹妹麦灵的事情之后,麦家再也经不起另一场亲人的损伤了。   麦灵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善良,听话,美丽,又懂事,她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却被一伙粗暴野蛮的金国武夫给玷污了。麦山从不敢想这件事,每次只要稍稍露出一点念头他就逼着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方面去,因为妹妹的哭声和惊惧的眼神让他想杀死每一个见到的人,尤其是金国人!在战场上他对金国敌将敌兵的仇恨已经不可以用言语来形容,他几乎是嗜血般地屠杀在战阵中,用长刀发泄心中全部痛恨。   卫金两国边境线十分漫长,西部以绵延高大的落山山脉为界,北部鄣州燕州则处在一片平坦的平原上,战场也就摆在这里。   麦氏兄弟被围住的地方相距不远,大约只有五十余里,麦平还有一处低矮的城郭敝身,麦山则处在一处开阔地里,四面连个小树林都没有,金兵箭阵在前骑兵在后,围得麦山及所部一步都走不动,之前试过数次突围均被挡了回来,看样子金国人一时半会不会对他痛下杀手。两个儿子比一个儿子更有诱惑力,金国人最终的目的不是小小的麦山麦平,而是他们身后的麦元庆。   麦山被困之后,手下已经施放了两次求救的焰箭,从麦平方面也看见了呼应的焰箭,此刻两个难兄难弟隔着五十里遥遥对望,心中都生出悔恨之情。天色将明,目力能及的地方金军又开始大范围地移动,不知又在蕴酿什么样的阴谋。   空旷一片的平原上兵陈阵列,放眼望去一片旌旗铁甲,刀山枪林。天空晴朗无云,初升的太阳在天边刚刚露头,就有彤红似火的霞光铺射下来,照在玄色铁甲上,泛起暗陈的紫色光泽。   麦元庆等了一夜,终于开始按捺不住,金国探马禀报,麦氏营地里已经开始调兵布阵,陆续有将领领军离开大营,向战场两侧迂回。   等的就是这个时刻,金国原本围困着赵执戟与简克难的人马在做了一次佯攻之后,悄悄从后营抽走兵力火速赶往麦元庆部驻扎的位置,要在麦元庆发现金国的动向前赶到预定地点,出其不意,先将卫国最强的麦家军一举击溃。   麦元庆又按捺了大半天,等金国大部分人马已经就位之后,方才开始动作,他亲自披甲上阵,率部直扑大儿子麦山被困之处。此时金军采用收缩压迫的战术攻击麦氏兄弟,逼麦元庆上这个明知有诈的当。麦山五万部众被分割在三个小包围圈里,人员伤亡十分惨重,麦平也伤亡了万余部下   麦元庆一动,金军也跟着动,两路金军离开赵执戟部与简克难部前的战场,绕行杀向麦家军大营所在的位置。金军这次几乎倾全军之力布下一个局,数十万人马象一双合掬的手掌,眼看着就要将老都督麦元庆及所部三十万人马牢牢掐住。   太阳完全露出地平线后,万道霞光渐渐由红色转为炽烈的白色。围堵在简克难部阵前各自按照指令整齐而有序运动着的金国军队之中突然起了一阵骚乱,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卫国军队猛地撞在了金国战阵的腰间,生生将铁桶一般的战阵冲散一角,阵形立刻大乱。   卫国奇兵中有人燃点两红一绿三枝焰箭射入青天,据守不出的简克难却突然命人大开营门,亲自坐在马上挥舞方天画戟率部冲出,与这枝奇兵汇合在一起,疯狂绞杀溃散的金军兵将。   金国主力正在往麦元庆的方向抽调,得到消息后后队变前队惊惶回撤。卫国奇兵将眼前的战场交给憋了很久的简克难,为首一名银盔银甲的少年将军素帕遮面,带着这支仅五万人的人马一路望北直奔,挥刀迅速割开金兵已经薄弱的两道防线,所向披靡,直闯进金国纵深,短短三天两夜奔袭八百余,将身后的金国追兵远远抛开,途中一把火烧光金国粮草大营,屠城三座,最后将锋刃搁置于金国都城玄武的咽喉之上,攻占了距离玄武仅百里的西郭卫城,金国举国震动。   离开邲州后一路奔袭,跑垮了三匹马,此刻终于站立在西郭卫城的城墙之上远望金国首都玄武,年轻的卫帝殷释轻轻出一口长气,将遮面的素帕揭下,小心地塞进铠甲的腰带里。露出的素帕一角上绣了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绣工之拙劣令人发笑,当日仪贵妃娘娘将这块帕子送给皇上的时候,殷释皱眉凝眸,指着帕子笑问道,好端端地,怎么绣了两只鸭子?   那天的黄鹂儿笑得十分甜美,可此刻……   殷释紧咬牙关,回首望向西南方向。大卫国的安宁与莺莺的安全,孰轻孰重毋庸置疑,他与赵执戟、麦元庆、简克难三人联合商量出这招奇袭战术,没想到如此奏效,只一次交锋就打得金国惨败至此。只是希望鹂儿能原谅他的不告而别,原谅他做为一国君主的无可奈何、无法逃避。   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   边关大捷的消息在最短时间里传遍卫国大地,黄鹂儿终于知道殷释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了。她独自站在居住的小院里,看向一丛长得茂盛浓郁的青竹。她一点也没有生殷释的气,只是觉得有点迷糊,现在年纪越来越大,明白的事反而越来越少,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到底身边这些人,都是什么心思?   为什么这么复杂?   为什么这么可怕?   殷释身为国君,有外敌入侵的时候自然要身先士卒驱除敌寇,黄鹂儿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万寿节的那一夜,清澈冰冷的潭水里,他为什么要对她说,别怕,别急,我一定会去救我们的女儿,你相信我!   相信么?   不信么?   黄鹂儿摇摇头,自己一向都笨,现在就更笨,笨得已经不愿意再去思考。   他让她在这里等他,可是他又怎么知道夜夜被噩梦纠缠的滋味有多痛苦?一个母亲挂念孩子的心情有多急切?黄鹂儿闭起眼睛,泪水从碧绿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洁白的脸颊,滴落在脚边的青砖地上。   黄鹂儿在院子里站得久了,太阳慢慢地挪动着,头顶上那一小片树荫也移开了,正是正午,阳光炽烈地照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温暖了一些。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她有点头痛,有点发晕,闭目站着,有点站立不稳。   所以没听见脚步声,只是当一只温柔的手指从下巴开始,贴着她光洁的脸颊向上慢慢滑行到眼角,用指腹接住一滴晶莹的泪水,黄鹂儿才发觉有一个人站在了身边。   就象命运再怎么波澜,侧耳也听不见涛声,人生再怎么崎岖,举目也望不断云山。该被淹没的还是要淹没,该误入歧途的还是会迷路。黄鹂儿觉得自己一定又在恍忽不清了,她抿了抿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用力地闻了闻飘进鼻子里的香气,那么清新,那么熟悉,那么千里迢迢,那么痛断肝肠。   她没敢睁开眼睛,等待的日子已经这么难过,一旦发现眼前只是一片虚无,这剩下的漫漫长日,她要怎么熬?说到底,那个坠入深崖的人,心里对她还是有几分牵挂的吧,在这个时刻里,悄悄出现在她身边,陪着她。   黄鹂儿泪如泉涌。都是从崖上坠落,殷律,王白石,还有莺莺……   为什么她最亲的人都要遭受这样痛苦的过程?那天晚上,殷律被风吹起的袍服,犹如绽放在夜色里的花,美丽而又残忍。他本来有机会逃生的不是吗?如果他不是为了保护她,以他的武功,应该有机会从狼群的包围中离开。   到了现在,黄鹂儿不知道自己是该恨殷律,还是该感激他。他犯下的过错不可原谅,他对她的恩与情又无法忘怀。如果上天垂怜,让她有机会与他魂魄相见,她愿冲过万水千山站在他面前,喊他一声哥哥,对他说,虽然我不能原谅你,可是我并不恨你,从来没有恨过你……   “只是,他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掉泪?”   黄鹂儿挑了挑眉梢,自己并没有在做梦,为什么这个声音如此清晰?她笑得更灿烂,泪水也更汹涌。   那双手又抚上她的脸颊,这回不是春风般的轻抚,而是整个地抚握住了她的脸宠,痛惜无比地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那只手掌里的薄茧,和她记忆里每处的位置都一样,又温柔,又微痛地摩挲着她的皮肤。   象被狠狠抽了一皮鞭,黄鹂儿猛地睁开眼睛,碧瞳里闪过惊吓的光,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被一双手臂抱住腰身,拉进了一个久违的怀抱里。   永昌王殷律眉目含笑地看着她,微侧着头,轻声说道:“这些泪水……我至死也无缘消受,他却如此不知道珍惜……”   黄鹂儿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她用力闭闭眼再睁开,殷律还是笑得那么恬淡,音容笑貌,和他死前一模一样,还是俊美英武,令人心折。   他真的,是来陪她的么?   黄鹂儿痛入柔肠,脸上一拧,啜泣出声:“殷……殷……殷律……是你……”   殷律轻笑:“按理你该叫我哥哥,按律你该叫我二叔,按法你该叫我王爷,怎么偏偏就直呼其名,呵呵,还是个不懂事的呆丫头!”   黄鹂儿想笑,哭得声音更大,她用力拉住殷律的袖子,仿佛怕他又会在她眼前坠落:“你,你,你……你还好吗?”   殷律侧头专心地想了想,点点头:“还行,我现在挺好的。”   “这就好!”黄鹂儿哭得涕泪横流,“我求过佛祖……佛祖会保佑你……皇上给你过继了后人,修了很好的陵墓……年节祭日,我也会给你多多烧纸,你……你好好过,一定要好好过……”   殷律挑挑眉,笑开:“我会的,一定好好过!”   黄鹂儿点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泪汪汪的两只碧眼看着殷律:“你……你在那边……有没有见到,见到……娘……”   殷律脸上的笑意一霎时有些淡,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他笑着摇摇头,抚了抚黄鹂儿鬓边的头发:“我没见到,鹂儿,我找过她,但没找到。”   “是么?”黄鹂儿对着殷律努力地想笑,可是泪水太咸,他又太真实,身边那丛青竹般毕挺地站在她面前,穿着的还是和那年一样颜色的一件青衫,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笑得象个倚花仗剑的少年郎。   只是……   阳光?   黄鹂儿抬起两只手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抺着,瞪大眼睛看着咫尺之遥的殷律。   确实是阳光,他就这么一动不动、一避不避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脚边拖着一截短短的影子。   黄鹂儿惊跳着推开殷律,随即抬起两只颤抖的手,看看自己的手心。   刚才触按在他的胸膛上,那样硬实的身体……分明是温热的!   “你……你你你……你到底……”   殷律弯着唇角逼近黄鹂儿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脸,一手托起她的腮,凑到近无可近之处,让他的气息全数吹拂在她脸上,吹得她眼睫轻颤,嘴唇也轻颤。   “你说呢鹂儿,你说,我到底是死,还是活?”   (第五部完)   第 97 章   第九十六章   卫帝殷释此役取胜的关键就在于出其不意,可是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目的,他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先是从邲州千里奔袭赶到边关,再会同潜伏的奇兵杀入战场,一路挥戈浴血直杀进金国腹地八百余里,期间他根本没有正经地睡过一觉,大小数十战每战必先,受了十余处伤,体力和精力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等到麦元庆与赵执戟的后继部队也杀至西郭卫城,卫帝殷释将和谈要务交待给麦元庆后终于累倒,由赵执戟护送着匆匆赶回卫国。   可是邲州小城那个院落已经人去院空,留在这里守护仪贵妃娘娘的侍卫们全数遭难死于非命,仪贵妃不知所踪。   殷释看着空荡荡的卧房,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极大的恐惧,象是有人拿了一把剔骨尖刀正在慢慢剔挖他的心脏,每一刀下去都血溅三尺。   “鹂儿……”   黄沙百战笑看烽火的年轻帝王此刻却难掩脸上的慌乱,从卧房里快步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沉声对赵执戟说道:“备马,去南淄州。”   “此去南淄千里之遥,皇上刚从战场回来,在淄州盘桓数日再走吧。”   殷释脸上的肌肉拧了拧,轻笑道:“朕没事,这就走!”   “皇上!”   “朕的话你没听见!”殷释抬高声音,赵执戟咬咬牙,拱手走出院外自去安排南行事宜。   殷释垂于体侧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用力吞咽了一下,喉节上下滑动。他看向西南方向,那里,一团火红妖异的夕阳正在慢慢落下。   黄鹂儿知道殷律是要把她从殷释身边带走,可是她无法拒绝这个很可能包含了阴谋的要求,因为殷律用来诱惑她的是莺莺。已经耽误了这么久,多等一时一刻都有可能会让黄鹂儿痛悔终生,她急不可耐地想立刻赶到十万大山救她落入深潭的女儿。那么高的碧莲峰,又是那么高的高台,从上面直跃而入坠入碧潭……黄鹂儿不敢想,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殷律身边的手下不多,但看得出来个个精干,其中居然还有两个熟人,哑婆婆和小丫头月下。   黄鹂儿从月下那里知道了殷律死里逃生的经过。   那一夜分道而走之后哑婆婆和月下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很久也不见殷律去会合,情急之下两人回头寻找二皇子,找了几乎整整一夜也没找到,天快要亮的时候听见远处山头狼嚎声不断,两个人狂奔过去,看见卫帝殷释带着手下也往那座山头上赶。   不敢与殷释正面冲突的两个人只好绕道迂回行进,曲曲折折地居然走到了一座深崖之下。恰在此时崖顶有人坠落下来,从衣服上看出正是二皇子,两人将落进河里的殷律救出来,又找了一具尸体伪装成他的样子扔进河里。殷律受了极重的内伤,又被击落深崖,本来万无生理,可不知怎么地,只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就奇迹般地康复了,带着哑婆婆和月下立刻离开。   奇迹般的康复?   奇迹这两个字在黄鹂儿听起来很刺耳,世上本来不应该有奇迹,为了所谓的奇迹,她已经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并且有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还是和上次殷律把她诓出京城时一样,她和哑婆婆、月下两个人坐车,他带着数名手下骑马守在车旁,一路晓行夜宿,用最快的速度往西南方向赶,过一邲州就是青州,再来是是渚州、砀州、代州。   马车清早离开客栈后向西南行驶了两个时辰后突然停下,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慢慢撩开,殷律对车里昏昏欲睡的黄鹂儿笑道:“傻丫头,出来看看。”   黄鹂儿闷坐太久,腿脚都有些酸麻,在殷律的搀扶下钻出车外站在地下顺着他的方向往前看,一望无际的远山近林,看不出和今天路过的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殷律用手里的马鞭在黄鹂儿头上轻轻一敲:“认不出来了?呵呵,过了刚才那个松林,现在我们已经进入豳州地界了,顺着这条路再走一天,就是归宛。”   泪水一下子从黄鹂儿碧绿色的眼眶里冲出来,她向前走了几步,痴痴地看着故乡的景色。   离开这里已经太久了,久到她已经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回来,可是突然之间再次就踏上了这么亲切这么温暖的土地,象是做梦一般。三年多的时间,一千多个有笑有泪的日子就象流水一般从她身边滑过,任何都可能改变,唯有她的家乡,她的归宛,永远会在这里等着她。   “那年我带着你,就是从这条路离开的,”殷律走到她身后,两只有力的大手轻按住她瘦削的双肩,温柔地握了握,“忘了吗?”   黄鹂儿摇头,哽咽难言:“没……怎么会忘……”   “撒谎!”殷律的手上渐渐加力,“你忘了!”   黄鹂儿拭泪:“我没有……”   “你有!你已经忘了!所有一切你都忘了,全都忘了!鹂儿,”殷律说着扳转过她的身体,一手托住她的下巴,在正午时分的阳光下,在这条漫漫尘沙遮目的黄土道上审视她丝毫没有改变的清秀脸宠,三年了,这张脸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就全部占据了他的心,“可我没有,我都记着呢,你给过我的承诺,我对你发过的誓。鹂儿,还有你对我做过的那些,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些慨然以悲,那些欢然以喜。   那些回首检视时幡然的了悟,午夜梦回时遽然的警醒。   那盏在月河里渐行渐远的荷花灯,一路飘摇着,还浮现在他的双眸中,细弱的烛光,被薄慢而又苍凉的风吹得左摇右晃,快要熄灭。   黄鹂儿咬咬嘴唇,挣开殷律的双手,扭头向着归宛的方向大步奔跑起来,夏天薄薄的裙子和她乌黑的长发一起在风中翻飞,她象是只在风雨中迷了路的黄鹂鸟,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道路,拍打着疲惫的双翅往回飞去。   殷律垂手站着,微眯起眼睛,看向黄鹂儿淡绿色的背影。他的耳朵里突然又响起了黄鹰儿说过的那句话。饮过苌弘碧血的人,都会不知不觉深种情根,若是做出任何背叛圣女的事,都会遭到碧血最残忍的诅咒。   坠落深崖的那个夜里,他仰首看着一同悬挂在崖外的黄鹂儿。有几滴咸咸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曾经以为那是她的泪水,后来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从她手掌伤口处滴落的碧血流进了他的口中,是她庇佑着他,是她再一次用碧血救了他。   如果真的有情根,一定已经深深种进了他身体里,每一根根须都寄生于他的骨髓与血管中,汲取他的心力与神思当作养料,灌溉出了一朵无法自拔的花,碧绿色的鲜花。   第 98 章   第九十七章   归宛城没什么大的变化,还是那么小,那么宁静。   哥哥黄鹰儿死在驾鲤湖边之后,他的尸身被殷律送回了归宛,葬在归宛城郊的墓地里,就靠在苏家姐姐的身边。所有人的墓都被照料得很好,坟上不生杂草,碑也抺得干干净净,黄鹂儿一身素服跪倒在爹娘面前,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殷律没有陪她,只是远远站着,在隐隐能听见她哭声的地方,等着她。   此刻黄鹂儿不再是皇上捧在手心里呵疼的仪贵妃娘娘,她还是到月河边放灯时不小心掉进水里的那只小鸟儿,半夜三更急急忙忙地往城里赶,生怕赶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家,会被爹爹扣零花钱,会被娘训,会被哥哥拿量布的尺子拍手心。   哀哀凄凄地哭到几乎昏倒,黄鹂儿是被殷律抱上的马车,再一睡抱着,回到了归宛城里。   五柳街变得让黄鹂儿不认得了,一座被高大院墙圈起来的花园取代了原本比肩林立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再也没有那些拖着鼻涕脏猴子般的小孩子跟在她后头撵鸡打狗好吃懒做,再也没有李妈做的那些好吃的糕点了。黄鹂儿愣愣地站在原来五柳街街角的位置,看着那座花园气派的大门,和门口的两只石狮子。   “鹂儿。”殷律轻声唤她,“看了很久了,我们走吧。”   黄鹂儿点点头,是啊,站在这里,还能看到些什么呢?她无声地随殷律回到马车中,抱着膝靠车壁坐着,垂下头想心事。   “要不要到月河边再看看?”殷律的声音就在她身边,黄鹂儿被针刺中一般惊跳着摇头:“不用了!”   殷律笑笑:“听你的,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黄鹂儿心中略有些后悔不该用这么坚决的态度说话,她嗯了嗯:“我们还是快点赶路吧……”   殷律拉过黄鹂儿的手,轻轻用两只手掌握住:“别着急鹂儿,莺莺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黄鹂儿点头:“谢谢你殷……殷公子……”   殷律修眉一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用谢,不用谢……”   黄鹂儿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或许把自己摆在离他更疏远一点的位置,对所有人都好。   离开豳州一路西南而行,路上没有出现过什么异状,很快地便进入淄州境内。   淄州是大卫天朝境内面积最大的一个州,也是地形最复杂的一个州,发源自十万大山的玉渊河恰好从淄州正中间穿流而过,将淄州分为一南一北,北淄州地势平坦宜于耕种,是大卫朝重要的粮食产地,南淄州是山地,十万大山如林如戟,在这片湿润温暖的土地上沉默了千百万年。   玉渊河畔耸立着一座雄伟的关城鹿鸣关,很多年前,这里是抵御十万大山里蛮狄人的一道关口,周朝彻底征服了蛮狄人之后,鹿鸣关也就失去了它的战略意义,渐渐地成了进入十万大山的标志。   因为十万大山山势险竣道路曲折,进山之后不多久马车就不能再行驶了,所以鹿鸣关里生意最好的要算是牛马市以及车市,凡是进山的人大多在这里卖掉马车,换购身材矮小但擅长走山道的狄马。   殷律也让手下将马车处理掉,为黄鹂儿、哑婆婆和月下一人买了一匹马,又准备了一些进山的必需品。只是整座鹿鸣关城里,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向导,甚至碧莲峰这个地名都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转了整整两天,一无所获。   黄鹂儿在客店里怎么也呆不住,拖着月下和哑婆婆也来到了街上,茫然四顾,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只好随步乱走,每次听见有人说起十万大山或是向导这两个字眼就凑过去听听,想找到能给他们带路的人。   南淄州民族众多,街上人的衣饰也五花八门各不相同,归宛小地方出来的黄鹂儿看得有点眼晕,又有点害怕,紧紧拉着哑婆婆的手。哑婆婆和月下不敢带着黄鹂儿四处乱走,就在客店周围的街上转了转,看见人多的地方就避开,生怕出点什么岔子。   黄鹂儿心急如焚,远远看见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骑着马停在了一间酒馆前,嘻嘻哈哈说笑着走进去,她拖着哑婆婆一溜小跑也跑了过去,看了看这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踌躇着想跟他们搭话,问问他们是不是从十万大山里出来的。   可是这群人从马背上解下来五个被捆着的人,粗鲁地扔在了酒馆前的地下,随手丢几个冷硬馒头过去,这几个手都被反绑着的人饿狼般地趴在地下,用嘴吃沾满了沙土的馒头。   看到这一幕,黄鹂儿有点惊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可怜人,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月下俯在黄鹂儿耳边轻声说道:“这是从十万大山里抓来的狄奴,运到北方可以卖很多银两。”   狄奴?黄鹂儿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词,疑惑地看了看月下,又把视线转回那几个人身上,虽然很肮脏,但还是能分得清楚,五个人里有四名年轻女子,一名年幼的男孩。这些人很快吃完了很少的食物,安静地蜷缩在一起,都把头深深埋着,每个人的双手都被捆得发紫,痛苦地颤抖着。   那些大汉们哈哈大笑,互相谈论着这次的收获,其中有一个人说到兴头上,几步跨到狄奴们身边,随手揪起一名女子污糟的头发,女子痛呼着被迫扬起脸来。大汉把手里酒盏中的酒全数倾倒在这名女子脸上,再用手胡乱抺一抺,洗去浮垢,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宠。周围围观的人都连声称赞,羡慕这些大汉的好运气,弄到了这么上等的狄奴。   黄鹂儿紧紧盯着那名狄奴女子,她被劣质的酒水呛住了,剧烈地咳着,眼睛也辣得非常疼,低声啜泣起来。一边的男孩疯狂地叫着从地下跳起来,一头撞进大汉的怀里,硬是把他撞了个仰面朝天。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大汉紫胀着脸皮爬起来,一脚踢过去正中男孩的肚子,男孩向后飞出去老远,撞在拴马的青石柱上,刚才吃下去的冷馒头全数吐了出来,疼得全身痉挛。大汉还不解气地过去又是一脚,黄鹂儿再也看不下去,甩脱哑婆婆的手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子没命地朝大汉扔过去,咚地一声正打中头顶,顿时有血流了出来。   大汉捂着脑袋转过身,周围人的视线也都聚了过来,看见了怒气冲冲的黄鹂儿,和她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原来是个夷仪国的小丫头!”大汉先怒后喜,大掌在脑袋上的伤口上抺了抺,朝身边哄笑的同伙们嚷道,“活该我们兄弟发财,天上又掉下来一件宝贝!”   自从皇上宠爱那位来自夷仪国的仪贵妃娘娘之后,来自夷仪国的女婢在卫国就变得更加抢手,虽说眼前这个丫头姿色一般,但看那身段,和两只翡翠一样的绿眼睛,肯定能卖上好价钱!大汉吼着欺身上来,血乎乎的手掌就往黄鹂儿身上伸来。   一只细细的马鞭横空出现,挡在了大汉的身前。握住马鞭的是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身穿青衫的年轻公子脸上带着莫测的表情冷眼看着他,唇角向下撇着,象是噙着薄怒。黄鹂儿一块石子扔出去也有些后怕,退了两步躲在哑婆婆和月下身后。   殷律根本连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把执鞭的手垂了下来,眼风往手下那边一扫,立刻有一道雪亮的刀光卷了过来,惨叫声过后,大汉一条右臂整个地离开肩膀飞出去掉在地下,血箭从伤口处喷出来。   惨状让围观的所有人齐齐后退一步,全场鸦雀无声。殷律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走到黄鹂儿身边,握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客店方向走去。   见同伴被伤,那些大汉哪里能善罢甘休,一起都从酒馆里拥了出来,各自拿起武器,殷律的手下站成一排挡在二皇子背后,十分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些人。鹿鸣关此地一向民风彪悍,又因为民族众多时有纷争,街上这样的械斗屡见不鲜,只是很少有这么残酷的。酒馆前头迅速躺了一地断臂缺腿的男人,黄鹂儿被惨叫声吓着了,回头匆匆一眼,却正好与那名狄奴男孩对上视线。   男孩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突兀地变得狂喜,他大张着嘴窒息般地用力连喘几口气,嗫嚅着低声唤道:“圣女……是苌弘圣女……”   殷律习武多年耳力超群,早就听见了这声低唤。他猛停住脚步也回头看过去,一个飞纵落在男孩身边当胸揪起他,皱眉沉声问道:“你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第 99 章   第九十八章   黄鹂儿以前虽然没有听说过狄奴,但是听说过蛮狄,靠近淄州的豳州以及代州,蛮狄人是长辈们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再不吃饭再不听话再不睡觉,就让蛮狄人把你抓了去!所以在黄鹂儿的印象中,蛮狄人都是一些长相丑陋行事凶狠的豺狼虎豹,可是这五个狄奴被带到客店里洗干净后站在眼前,他们的模样让从皇宫里出来的黄鹂儿也忍不住低声惊呼。   四个姑娘年纪相仿,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窈窕皮肤洁白相貌美丽,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更是不得了,俊目修眉,一张脸漂亮得象是画上的人一样,现在还小,不知道长大了以后会是怎样的俊美。   黄鹂儿不知道,殷律却是知道,卫国,甚至北方的金国豪族世家,都以豢养美艳的蛮狄仆婢为荣,这个两百年前已经被周朝大军铁骑横踏的民族已经几乎快要灭绝,只剩下极少部分人在十万大山深处苟活残存,还屡屡被猎捕狄奴的猎手们抓获并贩卖。   只是殷律贵为皇子,见过那么多的狄奴里,也鲜少有能与这五个孩子的相貌相匹敌的。他威仪地、安静地看着这五个孩子,许久许久不发一语。黄鹂儿坐在殷律旁边,无比同情地看着这些孩子,月下端着满满一托盘新买的吃食走进屋里,黄鹂儿立刻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和肚子饿的咕噜声,她笑着朝小男孩招招手:“来吧,好吃的!”   小男孩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了过去,从黄鹂儿手里接过一块夹肉馅饼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伸进脖子往下咽,含含混混地说道:“谢谢谢谢……圣女……”   四名少女里立刻有一个人跪倒在地,泪眼盈盈地看着黄鹂儿,用软糯的淄州话对着黄鹂儿说道:“苌弘圣女!真的是你?真的是圣女回来救我们了吗!”   黄鹂儿愣了愣,求助地看向殷律。殷律截过话去,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苌弘圣女?”   少女泣道:“圣女,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碧莲峰,你不要你的族人了吗?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几百年,我们快要熬不下去了……”   另外三名少女也跟着跪倒,一起哀哀地哭了起来,小男孩好不容易把肉饼咽进肚里,也睁着一双泪眼看向黄鹂儿:“圣女,你回来,是来救我们的吧!”   黄鹂儿不知怎么地心里酸痛难当,碧眼中也滑出泪水,她摩挲着小男孩的脸:“你……你怎么知道苌弘圣女的事?难道你们也是碧族的人?”   小男孩努力不发出哭泣的声音,奈何声线颤抖:“我知道,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我们的苌弘圣女!除了圣女,还有谁有月魄一样颜色的眼睛?”   他这话一说,刚才出声的少女立刻喊道:“不要啊十七!”   小男孩倔强地回过头去看着这名少女,视线坚定勇敢,少女落泪摇头,声音小了很多:“不要……十七……不要……”   小男孩转过头来抺干眼泪,卷起右手的袖子,在屋里四处看看,看见了月下腰间的匕首。他走到月下身边指了指匕首:“这个,能借我用一下吗?”月下看看殷律后,拔出匕首放进男孩的手里。小男孩转身面向黄鹂儿,左手执匕,右手曲肘,突然用匕首的锋刃在右前臂的背面划了长长的一道,伤口极深,他细瘦的胳臂上没什么肉,黄鹂儿几乎听见了刀刃与骨头挫磨的声音。   “你疯了!”黄鹂儿扑过去,被殷律拉住,月下立刻夺过匕首,小男孩疼得脸色发白满是汗水,他颤抖着朝黄鹂儿举起右臂,用力掰开伤口让她往里头看。   黄鹂儿的惊呼声被堵在嗓子眼,男孩伤口流淌着的红色鲜血底下,有一道碧绿色的光隐隐闪过,那个和黄鹂儿眼睛一样颜色的、象是翡翠一样的东西,竟然是这个男孩的臂骨!   殷律也看得分明,和黄鹂儿同样瞪大了眼睛。少女扑到男孩身边,从裙子上撕下布条包扎在他的伤口上,黄鹂儿从震惊中醒过神来,连忙推开少女手里脏污的布条,打开包袱翻出一件素白色的中衣用剪刀剪开,再向月下讨了点金创药洒在男孩的伤口上,仔仔细细帮他包扎好。   少女热泪盈眶,以首伏地痛哭道:“圣女,求您大发神威,救救族人们吧!我们碧族人……等您等得太苦了……”   几个孩子情绪稳定之后,殷律从他们嘴里问到了一些十万大山深处的情况。   原来数百年前随苌弘圣女迁至中原的,并不是所有的碧族人。当时的四位大祭司中有一位坚持认为碧族人不应该参与到中原人的争斗与野心中,而应该遵循祖先的心愿,永远平静地居住在十万大山里。在劝说争执无果之后,这位大祭司带着少部分持同样意见的族人留在了十万大山里,并且心灰意冷地离开了世代居住的碧莲峰,挪进了大山更深处与世无争地生活着,这也就是为什么王白石在周朝国破后回返碧莲峰,却没有遇见一名族人的原因。   只是时光更迭,随着周朝的渐渐崛起强大,原本居住在南淄州平原地带的蛮狄人被驱赶进了十万大山并且很快消亡,山中残留着的碧族被误当成那个可怜的民族,并且被施以异常严酷的迫害,以至于人数日渐减少,族人生活越来越困苦。   碧族人只有取自四大神器的四个姓氏,刀、尺、箭、弓,每个姓氏又以五行排辈,眼前的五个孩子中,四个女孩有两对姐妹,刀火七妹、刀火十妹和弓水三妹、弓水九妹,那个男孩是刀氏姐妹的亲弟弟,名叫刀火十七。   “十七?”黄鹂儿微笑着拉男孩坐在身边,“下面还有没有弟弟妹妹?真好,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   刀火十妹抺着眼泪说道:“刀氏火字辈一共有十九个孩子,长大的十六个,可现在……现在还在的,就只剩下六个了……哥哥姐姐们……都被猎走了……”   “怎么会……”黄鹂儿咬住嘴唇,轻抚十七的头发:“碧莲峰,你们还认得回去的路吗?带我去,好不好?”   刀火十七跳起来大力点头,脸上狂喜:“阿爹阿妈,还有祭司大人,一定想不到圣女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向导的问题既然已经解决,殷律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就出关进山。黄鹂儿自然是安坐于他身前,五个碧族孩子从来没有骑过马,也只好一人跟一名殷律的手下合乘。   现在是八月授衣的季节,如果还在京城钜川,天气该渐渐转凉了,可南淄州还是温热如常。只是一出鹿鸣关,往山里行进了不到一个时辰,气温陡然便下降,若不是有背后那个温暖的胸膛,黄鹂儿肯定会觉得冷。   殷律两只手从黄鹂儿臂下穿出握着缰绳,手臂微夹着她的身体,稳稳把她扶在自己身前。黄鹂儿开始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可渐渐发,她的注意力被十万大山里的景色所吸引。   刀劈斧砍般直上直下的巨大山峰一座接着一座,山泉溪水、绿树藤蔓,怪石巉岩点缀其中,绝壑断崖处处可见,每走几步景致就跟着变换,衬上蓝天、白云和微风,这里就象是一条由梦境组成的山径,让人不忍心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殷律的马走在队伍中间,他体贴地在鞍上动了动身体,让黄鹂儿靠得更舒服些,低头看看,归宛城的小丫头正四处胡乱张望,一副只恨爹妈少生了一双眼睛的遗憾样。   “路还长着呢,你歇一会儿。”殷律轻声说道,黄鹂儿摇摇头,问和月下同乘一骑的弓水三妹:“你们去过碧莲峰吗?”   弓水三妹在五个孩子里年纪最大,她摇头说道:“我们都听说过碧莲峰,只是从来没去过,祭司大人说了,碧莲峰上的玉城是我们碧族供奉神明的地方,有神仙住在里头,不能让任何人去惊扰。”   “那碧莲峰……前些日子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弓水三妹点头:“是呢,圣女您居然连这个也知道!碧莲峰上不久前来了一伙外人,祭司大人气坏了,带人把他们都赶跑了!”   黄鹂儿一滞,殷律安抚地拍拍她:“别着急,很快就到了。”   殷律知道黄鹂儿心里急,他想了想,转开话题,喊过带着刀火十七的那匹马,问坐在手下身前的十七:“你的胳臂是怎么回事?那骨头,怎么是碧色?”   刀火十七抬起包扎好的右臂看看:“我小时候顽皮,从树上摔下来折了右臂,接过之后怎么也长不好,阿妈很伤心,哭着求祭司大人。祭司大人拗不过她的哭求,就开玉匣取了一滴圣女的碧血给我,吃下去以后一夜功夫手臂就长好了,而且骨头也成了碧绿颜色,到了晚上我这条胳臂还有微微的光。祭司大人说我这只手就是月魄,这是圣女赐给我们碧族的宝贝。”   “月魄?”殷律不解,再问问别的孩子,她们三言两语地都言之不详,只说是圣女碧血的神通,别的就说不清楚了。   山道艰险,走上两天,黄鹂儿对路边的景致不再有刚开始时的兴趣。在马背上颠得全身酸痛,她不得不全部倚靠在殷律怀里,累得闭起眼睛。五个碧族孩子逃离羁困重返大山,显得更加鲜活漂亮,刀火十七更是顽皮又聪明,他很快就学会了骑马,一个人坐在马背上在前头带路,不时跳下去钻进林子里,跑出来的时候手上总拿了几只香甜的野果,恭敬地献给黄鹂儿。   走到第七天上,路也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苍郁的密林,看样子马儿是无论如何也钻不进去的了。   刀火十七往正南的方向指一指:“再往前头走几天就到家了,那些人把我们抓来的时候我一路都仔细记着路,路上还留了记号。”   下得马来,手下们把马身上的缰绳都解开,往马臀上用力拍一拍,几匹马儿咴鸣着在这片林地里散开。殷律牵住黄鹂儿的手,微笑着说道:“跟着我走,累了我背你。”   黄鹂儿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的女儿:“莺莺来的时候也是王白石一路抱着走到碧莲峰的吗?”   “放心吧,皇兄虽然和我没什么兄弟情份,不过说句心里话,他倒是有些识人之才。既然他能放心地把莺莺交给王白石,莺莺一定会被照顾得很好。”   黄鹂儿点头,握着殷律的手,走进密林里。   第 100 章   第九十九章   没有进入过南方湿热地区森林的人,也许想象不到那里头的危险与艰苦,黄鹂儿虽然从小在平民家长大,但是母慈父惯,还有一个全天下谁都会犯错就是妹妹不可能犯错的哥哥,把她宠得没边没沿没大没小,从来没吃过辛苦。进了宫在殷律身边当了一阵子光说不练的宫女,成了娘娘之后就更是独得皇上的宠爱,殷释对她的好让所有见到过的人都目瞪口呆。   所以仪贵妃娘娘在密林里只走了半个时辰,就已经累得香汗淋漓娇喘微微,殷律笑着摇摇头,背朝着她略弯下腰:“来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殷律背,黄鹂儿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殷律不理她的拒绝,拽着胳臂直接把她背了起来,大步朝前走去:“你的底细我清楚,在我面前少逞能!”   黄鹂儿很是害了一会儿臊,如果她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或许可以很安心地任由殷律背着。可是与她紧紧贴合的那具身体是如此地精壮有力,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的男人气息笼在黄鹂儿周身,她分夹在他身侧的两条腿被他稳稳地握着,她的胳臂圈在他脖子上。两个人的姿势如此亲密,曾经这是黄鹂儿心里最大也最忐忑的梦想,那时候她是多么地爱这个男人,爱到心甘情愿让自己卑微的程度,被他看上一眼,听他说一句话都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   殷律走的时候十分小心,不停地弯腰侧身,避让开可能会打到黄鹂儿的树枝,这样走起来就更累,很快汗湿衣背,连发梢上也开始往下滴汗。黄鹂儿心疼地用袖子帮他抺了去,轻声道:“我自己走吧,慢慢走,没事的。”   殷律也不回答,只是双手紧了一紧,继续向前走着,一步也不停。黄鹂儿催着又说了一遍,他半侧回头来,似笑又似薄怒地用眼角看了看她,紧紧抿住了嘴唇,走得更快。黄鹂儿不得不抱紧殷律,过了好一阵子,她轻轻地在他耳边长叹一声,安静地趴好。   密林里没有风,很是燠热,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不知道哪里是边缘,哪里是尽头。入目都是深深浅浅的绿,和他肩上的一角青衫。多少前欢往事,多少襟情羁梦,全部化作了黄鹂儿的一滴泪水,从眼角慢慢地滑出去,落在殷律的肩头。薄薄的衣服已经吸满了汗水,哪里还能蕴得住这么滚烫的一滴,蹉蹉跎跎地就沁在了他的皮肤上,沁进了他的心底。   长的是情,短的是恨。这一滴泪水流过的岁月也分不清到底是长是短,是情是恨。殷律把嘴唇抿得死紧,听着耳边黄鹂儿用尽全力也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喉间吞咽着,喉节上下滑动,酸涩难当。   帐篷原来全驮在马背上,现在徒步,肯定不可能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走了整整一天筋疲力尽的众人没找到合适的栖息处,只好各自找棵大树倚着,胡乱睡一晚。   还好这里的林中不乏水源,野果也很多,森林里长大的孩子们找来可以吃的野果,既香甜,又可以补充水份。在密密的林间本来光线就暗,太阳一落山,就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为了怕引来蚊虫以及野兽,所以也没敢点灯,殷律怕黄鹂儿害怕,搂着她坐在一个略高的地方。   黄鹂儿虽累,却没有睡意,她睁着一双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的碧瞳,默默地靠着殷律的怀抱。过了很久,以为已经睡熟的殷律突然动了动,黄鹂儿被他背了一天,有点难堪,赶紧闭起眼睛装睡着。殷律见黄鹂儿没有动静,这才把她慢慢放倒让她枕在一边的包袱上,然后轻轻揉捏被压得酸麻无比的胳臂。   黄鹂儿仰着头,分明地看见了殷律脸上的表情。在黑暗的掩饰下,他不再象个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象个孩子一样呲着牙挤着眼,好一会儿胳臂恢复知觉后,他才无奈地笑了笑,舔舔嘴唇,轻轻把手搭在黄鹂儿的肩头。   这个小丫头,没心没肺地,倒是睡得挺香!   殷律心里笑着,手在黄鹂儿肩上揉了揉,踌躇着往颈子的方向滑了一点儿,又慢慢地滑回原位。他咬了咬牙,沿着黄鹂儿的锁骨,既轻柔又坚定地向下滑走,来到了她秀挺的脖子上,隔着衣领停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了她尖尖的下巴。   看不见,但可以感觉得到指尖下细嫩的皮肤、光滑的曲线,这是个温热的、鲜活的黄鹂儿,而不是他在远离钜川的那些日子里在梦里见到的她。心中有些恻怆难言的滋味,他无声地叹口气,张开手掌,慢慢贴合在了黄鹂儿的脸上。   整个掌心都被泪水沾湿,还有更多的泪水从黄鹂儿眼睛里流出来,落进殷律的指缝里。殷律从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一动不动地哭得这么悲伤,他痛惜地用手指去抺黄鹂儿的泪水。周遭横七竖八睡满了人,他不好出声,更不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只能不停地用手指抺着,抺着。   黄鹂儿无声无息地哭着,在殷律的手擦过她嘴边的时候,突然一口咬了上去,狠狠咬在了殷律的掌侧。殷律怔了一怔,任由她咬着。黄鹂儿也犯了犟劲,他不挣扎,她就不松口越咬越使劲,嘴里已经有了血腥的味道。   这些血里,有一半和她身上流淌着的碧血来自同一个人。   黄鹂儿突然想起那一年两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在驶往青州州郡逼阳城的马车里,殷律重病昏睡着,在她怀里轻声的呢喃:“母亲!母亲别走!”   柔情象是风,满满地吹进心房,一边跳动着,一边微痛。黄鹂儿松开口推开他的手,翻个身背朝向殷律,闭起眼睛,狠狠地用袖子擦干泪水。   暮色深沉,殷律只能隐约看见一个黄鹂儿背影的轮廓,也只能隐约看见自己那只沾满她的泪水、伸向她的手。   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刀火十七毕竟年纪小,而且是被捆绑着带出十万大山的,他虽然非常努力地记路,但还是有遗忘和弄错的时候,四个女孩子被吓坏了,也没有记清方向,所有人在密林里整整转了十天,好不容易才发现一条流进林中的溪流。   有山就有水,有水就有路,看见这条小溪,所有人都高兴坏了,刀火十七嗷嗷叫地沿着小溪往前跑,指着前头大声嚷嚷:“看见了看见了,我看见鹤巢峰了!”   四个碧族小姑娘也都乐坏了,拎着裙角争先恐后跑向刀火十七,一个个又哭又笑地回头对黄鹂儿喊道:“圣女,我们到家了到鹤巢谷了!”   黄鹂儿从殷律背上下来,被他拉着兴冲冲地往前跑了一小段路,眼前豁然是一片巨大平缓的山谷,在清澈的阳光映照下,整座山谷发出滴翠般的颜色,天青如洗云影浮动,左前方远处斧劈似的峭壁上垂下一条白练长瀑,其上隐隐挂着七彩虹桥,无数只白色的羽鹤围着峭壁缓缓飞翔,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叫声。   这里美的让人错愕!   黄鹂儿张着嘴睁着眼,站在一小片坡地的顶端,傻傻地看向这幅美景。殷律也从来没见过比这里更美的景色,情不自禁摇头赞叹:“好一座十万大山!好一个人间仙境!”   刀火十七兴奋地跑到黄鹂儿身边:“圣女,我们碧族人的家乡美吧!这里就是鹤巢谷,那边,有白鹤飞的地方就是鹤巢峰!”   黄鹂儿不住地点头:“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   刀火十妹笑咪咪地说道:“祭司大人说过,碧莲峰才是我们碧族人的家乡,那里的景色要比鹤巢谷美丽一百倍!”   “碧莲峰……”黄鹂儿四处望望,“碧莲峰在什么方向?”   刀火十妹纤白的手指指向鹤巢峰的方向:“被鹤巢峰挡住了,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峰顶可以远远看见一点碧莲峰的影子。”   “那里吗?”黄鹂儿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终于走到了离女儿不远的地方!知道了她确切的位置!   所有人的心里都欣喜异常,脚步也变得格外轻快,从坡地上走下去,五个碧族孩子象回到大海里的鱼,熟悉地左转右折,黄鹂儿只是觉得路怎么弯弯扭扭,殷律和手下们却都明白,碧族人世代居住在这里,为了保护自己而设下了一些阵法,可以挡住想闯进谷里的野兽,但这些阵法太简单,只要粗通一点五行八卦就可以破解。   刀火十七灵活得象是只猴子,一前蹿前一会儿蹿后,突然从空中传来几声细小尖厉的鸣叫声,他惊喜地吹了两声口哨,三下两下爬到身边一棵树顶,还没有站稳,就有一只小小的灰色鸟儿飞落在了他肩头,唧唧地鸣叫不止。   这种珍稀的小鸟叫沙雀,嗅力十分惊人,能闻见十几里以外的细微味道,将找到的沙雀蛋在特殊的香草液中浸泡三天,这只沙雀一旦孵化,便对这种香草的气息极为敏感,放在空中能自已寻找香气的来源,是碧族人打猎时互相传递消息的工具。刀火十七小时候太顽皮,偷偷地在阿爹泡沙雀蛋的坛子里撒了一泡尿,哪晓得这只沙雀孵出来以后谁也不认,天天就跟在十七郎的头顶上飞来飞去。   刀火十妹高兴地拍手叫道:“小沙来了,阿爹就要来接我们了!”   果然行不多远,前面就看见几个迅捷的身影往他们的方向扑来,为首是一名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刀火十妹一见这名男子,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跑过去扑进阿爹的怀里号啕大哭,刀火七妹和十七郎也跑过去跟着哭,被这名高大的男子全部搂在怀里,弓家两姐妹也看见了哥哥,兄妹们相拥伤心痛哭。   中年男子一边安抚着失而复得的儿女们,一边警惕地看向殷律等人,刀火十七第一个恢复平静,有点羞愧于在这么多人面前掉泪,他抺抺脸,响亮地唤了一声阿爹:“阿爹,我们回来了!”   中年男子情绪也很激动,他拍着儿子的头:“我看见小沙飞出来,就知道肯定是你们回来了!”   十七郎拉着阿爹的手走到黄鹂儿面前,颤声说道:“阿爹,你知道她是谁么?”   几位迎出来的成年碧族男子此刻全都看见了黄鹂儿和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碧族人以碧为族名,对这种颜色有着天性中的亲切,黄鹂儿淡淡地微笑着,脸上虽然憔悴脏污,但是一种发自灵魂里的亲切感让这名中年男子立刻皱起眉头,露出吃惊的神色。   他到底年长,不可能象孩子们那样一见碧瞳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个大人渐渐围拢来,都站在中年男子的身后,神态各异地看着黄鹂儿。黄鹂儿也不多用言语解释,手指放在口中银牙一咬,顿时有一滴碧绿色的血珠沁了出来。   她抬高手,慢慢地转向中年男子,十万大山深处的阳光正照在这滴碧血上,折射出比所有树木草叶更清翠的光芒。   中年男子手里的刀一下子掉在地下,定定地看着这滴碧血,泪盈眼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抖动了好半天,喃喃说道:“是……是圣女……”   圣女两个字一说出来,所有在场的碧族人都跪了下来。刀火七妹转过身背着人撩起衣襟,用牙齿从中衣上咬撕下一小块白色的布奉至黄鹂儿面前,让她在这块白布上擦干血迹。沾了碧血的碎布片被放进中年男子的手里,小姑娘流着泪,笑道:“阿爹,我们把苌弘圣女找回来了,快去告诉祭司大人和族里的人,圣女回来救我们了!”   中年男子重重点头,撮指在唇中一吹,天上俯冲下一只巨大的白鹤。中年男子将这片布系在鹤腿上,摩挲着它的羽毛,将它重又托扔进天空:“去找祭司大人,把这块布交给他,让他带着全部族人来迎接我们的苌弘圣女!”   白鹤厉啸一声,拍打着双翼,向着鹤巢峰的方向飞去。黄鹂儿和殷律体内都流着碧族的血,站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分外有一种飞累了、终于可以栖息了的感觉。两人相视一笑,跟随着恭敬的中年男子,举步向着他们已经离开了几百年的故乡走去。   鹤巢峰顶悠闲盘旋着的白鹤突然被一声巨大的钟鸣声惊散,向着四面八方飞了开来,钟声余韵悠长,缓缓在这片山谷里震荡蔓延。随后是一声接一声的号角在山谷四处响起,象是四下里都在应和着这声钟响。   深沉的钟鸣声再度响起,前后接连撞了七下,山谷里的号角声响成一片,又在同一时刻停住。中年男子激动地看着鹤巢峰方向,对黄鹂儿颔首说道:“禀圣女,祭司大人带着族人来接您了!”   静静等了有顿饭功夫,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有一大片各色旌旗出现在了绿树之间,这些旌旗都很古老,甚至有些已经破旧不堪,可是被一双双激情难抑的手高高举着,组成了一面比霓虹更夺目的海洋。这些身体里流淌着忠贞之血的人们,这些饱经磨难却意志难夺的人们,在流尽了鲜血和眼泪之后,终于等到了他们心目中最至高的神灵,那个在传说中可以引领着全体碧族人重获幸福快乐的苌弘圣女。   没有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人统一指挥,所有千余名居住在鹤巢谷里的碧族人扶老携幼,全数跪在黄鹂儿面前伏地痛哭,哭声传上半空,已经栖落的羽鹤再度掠翅惊起,和他们一起哀鸣着。   一架四人抬的粗陋木辇急急匆匆地跟在族人后头赶到,离得老远就有一位白发白须身着碧裳的老人从辇上滚落下来,跣着一只脚歪歪扭扭地跑向黄鹂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跤扑倒,黄鹂儿泪流满面地过去扶起这位老人。   年迈的祭司大人睁大一双混沌的眼睛,看着眼前这汪碧绿的视线,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眼中流出,滑过坎坷的脸颊,落进洁白的胡须里。老人即使在丧亲折腿的时候也不曾如此痛苦哀伤过,他摇了摇头,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象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在比他孙女还小的黄鹂儿面前,哭得无法克制。   黄鹂儿跟着一起痛哭,她也跪在老祭司的面前,托起他,温柔地含泪笑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章   鹤巢峰是座很高的山峰,向着鹤巢谷的一面笔直上下十分险竣,背谷的另一面却有着平缓绵长的山坡,一直在密林里延伸出去很远。碧族人生活困苦,居住的房屋都很矮小简陋,唯有在紧贴鹤巢峰的悬崖底下建着一座庙宇似的建筑物,里头供奉着数百年前苌弘圣女使用过一些圣物,和历任大祭司与族长的牌位。   黄鹂儿在这里受到最隆重的招待,碧族人人心纯善,恨不得倾尽所有来欢迎久违了的苌弘圣女,也多亏了黄鹂儿在宫里当了两年贵妃娘娘,不然在这些敬畏的人们面前还真的会怯场。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碧族人摆开盛的宴席,围坐在欢乐的宴乐场上,吃着鲜果和简单的菜肴,喝碧族人自己酿的土酒,欣赏美丽碧族少女的歌舞,白发白须的大祭司在平复了惊喜与激动之后,详细地回答了一些殷律向他提出的问题。   “现在山外的人都把你们当作蛮狄,族人们是不是经常会受到滋扰?”   大祭司回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当年圣女离开碧莲峰时,留下来的族人不过百余,三代之后已经凋蔽仅剩四十五人。十万大山里除了我们碧族,还有一些山民,陆陆续续又有蛮狄人迁入,渐渐地族裔之间开始通婚,几百年下来,现在鹤巢谷里已经没有纯粹的碧族人了。就是因为身体里也有蛮狄的血,所以一开始外人误会我们是蛮狄人时,我们并没有否认。滋扰数百年来一直都有,近几十年越来越严重。”   殷律点点头:“就没有想过什么办法抵御么?”   大祭司苦笑:“碧族一直依靠圣女法力护佑,向来不重视武力,我们在十万大山里狩猎为生,唯一擅长的就是奔跑跳跃攀登。这些年虽然也被迫训练了一些武艺高强的族人,但这么大一座山,又怎么能处处护卫得周全。”   殷律又问道:“我听这些孩子们说,大祭司曾经带人在碧莲峰驱赶了一些进入玉城中的人,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大祭司长叹一声刚要继续说下去,远远地就听见一声大呼:“仪贵妃娘娘!”   黄鹂儿猛地站起身看过去,只见一个灵活迅捷的身影飞跃过众多碧族人的头顶,向着她跑过来,近了才看清,原来竟然是跟随王白石一起护送莺莺的宫中侍卫。   “怎么是你!公主在哪里?王大人呢!”   侍卫扑跪在黄鹂儿面前,激动地说道:“玉城中的铜淳于不敲自响,王大人猜测也许是这里有什么变故,特命属下前来查看,没想到是娘娘驾到!属下接驾来迟,请娘娘恕罪!王大人现在正在碧莲峰顶玉城中。”   “莺莺呢?”   侍卫迟疑了一下:“公主她……”   黄鹂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莺莺怎么了!”   碧莲峰距鹤巢谷正南有百里之遥,这里是十万大山中最雄奇最美丽的地方。黄鹂儿和众人经过艰苦跋涉,终于站在了碧莲峰脚下,用最敬畏的心看向这个不应该属于人间的胜境。   和在邲州离宫地宫里看到的壁画一模一样,六座高大的山峰象盛开的莲花花瓣一样环列在一面清翠如碧的深潭周围,潭水中央拱起一座圆柱状的山峰,峰顶就是白玉雕成一般的玉城。阳光从险峻瓣峰之间射入,正照在这高台上,莹润华彩让人目眩。六座玉带般的长桥架在碧绿深潭上,连接着六朵瓣峰与当中的蕊峰。   数十丈高的瀑布从每座瓣峰上垂落,风吹起厚重的水雾,身上、脸上、眼中都被水雾打湿,除了之前来过的大祭司与刀火十七的父亲刀水三,其他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正陷在一个美丽的梦境里,舍不得醒来。   王白石一身黑衣黑布覆面,在赶回来报信的侍卫带领下,沿着长桥奔向黄鹂儿,拱手跪下:“娘娘!臣……臣罪该万死……”   王白石一心以为十万大山里已经没有碧族人,大祭司听说有人闯进了玉城便派刀水三等人前去驱赶,王白石将这些人误认为是意图抓住公主挟迫皇上和娘娘的奸贼。他与众侍卫武艺虽高强,来的对手也不弱,而且人多势众,王白石被追至高台之上,为了不落入敌人之手,冒险跃入深潭。   从抓住的几名宫女与受伤被俘的侍卫那里得知,他们到玉城中是为了救一名女婴的命,善良的碧族人立刻从深潭中捞出了奄奄一息的王白石和女婴,经过救治,王白石安然无恙,女婴却一直昏睡不醒。为了补偿碧族人犯下的错,大祭司同意这些人继续住在玉城中,直至女婴苏醒康复。   到此刻大祭司才知道,这名女婴竟然就是黄鹂儿的女儿,下一任碧瞳碧血的圣女。老祭司伏地痛哭无比自责,好不容易才被劝住。王白石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一支碧族人顽强地活在大山深处。   黄鹂儿被殷律抱着一路飞奔跃纵进了玉城,宫女们见了仪贵妃娘娘全都跪地流泪,绿舟膝行过来抱着黄鹂儿,不敢置信地泣道:“真的是您!娘娘!真的是您!”   黄鹂儿推开她,眼睛看着不远处一张白玉床上静静躺着的小女孩。   莺莺长大了不少,高了,也胖了,虽然昏睡着,可是红扑扑的小脸蛋上还有淡淡的微笑,和殷释有几分相象的眉眼也和她的父亲一样,带着一丝倔强的痕迹,眉心间碧绿色的点痕已经渐渐拉长成线,诡异地纵贯在她光洁的额头中央。   黄鹂儿轻轻轻轻地走过去,生怕惊扰了女儿的熟睡,她缓慢跪在床边,有点不敢触碰般地伸出手去,抚上了莺莺的头发,和她肥嘟嘟的小手。   “莺莺,娘来了……”   她低下头,轻轻吻着女儿的额头,两滴泪水落进莺莺细软的头发里:“莺莺,娘来接你了……娘带你回去,我们回去找爹,爹也想你了……我们,我们一家人,以后再不分开……莺莺……”   据王白石的说法,坠入深潭时与身体水面相击的力量太大,公主体内已经压伏住的血咒又被催发,咒力太猛,故而公主沉睡至今也无法苏醒。   “那样怎么样才能救醒莺莺?”黄鹂儿怀抱女儿,一刻也不肯松手。   “臣在玉城之中找到一些碧族古老的典籍,里头提到了一些解除血咒的法子和咒语,但是记载太少而且片断不全,臣还未能找到完整的咒语。”   坐在一边的大祭司长眉微动:“血咒?世上真的有血咒?属下一直以为这只是碧族的一个传说。”   黄鹂儿低头看看女儿额上的绿线:“如果不是身中血咒,我又怎么舍得让女儿离开身边到碧莲峰来。”   “这么说……神咒银钉……”   王白石惨笑:“自然也是有的。”   大祭司愣了好一阵子:“怎么……怎么我们碧族,也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   殷律在一边出声:“有野心的碧族人早在几百年前就跟随苌弘圣女迁进了中原,留下来的都是最善良最与世无争的那一些人,他们也许不希望自己的后代也象离开的同族那样被权欲诱惑,所以没有把这些东西告诉你们。”   大祭司摇头叹息:“鹤巢谷里也有一些先人留下的典籍,圣女您请放宽心,属下这就派人取来,与王大人共同参详,一定能找到救治小圣女的法子了。”   王白石赶紧起身拱手:“祭司大人折杀属下了,属下族名箭水季鹰,请祭司大人相唤,切莫再叫什么王大人,这王白石三字,从今而后便不复存在了。”   大祭司抚须颔首:“具体的辈份现在也论不清了,既同为水字辈,你便与尺水三同辈排行吧。”   箭水季鹰和各位同族人按长幼辈份见了礼,黄鹂儿在一边轻声问他:“不知……不知我的亲娘,她的名字叫什么?”   箭水季鹰脸上一恸:“先圣女族姓尺,排行为木,族名上芳下蔼。”   “尺木芳蔼……”黄鹂儿吸吸鼻子,“真好听的名字,比我的名字好听多了……”   箭水季鹰说道:“其实,娘娘的本名也不叫黄鹂儿,娘娘出生后,前朝末帝便为娘娘起了个名字,叫做青璃。”   “青璃,周青璃。”黄鹂儿念了两遍,收起眼泪,轻笑道,“可是我还是喜欢黄鹂儿这个名字。”   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章   用最快的速度从鹤巢峰搬来的典籍比箭水季鹰在玉城里找到的还要古老,大多数都写在兽皮纸上,甚至有一些还是用玉石版雕刻的,记载所用的文字深奥难懂,大祭司不顾年老体弱,每日埋首在其中,苦苦找寻解除血咒的方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日不眠不休地查找,大祭司总算是找到了一点很有用的东西,和箭水季鹰之前找到的咒语残句两相里对照着,拼成了一条完整的咒语,如果施行后有效的话,应该就可以彻底拔除莺莺体内的血咒。   只是又遇见一个难题,按照典籍上的记载,施咒之时需要有神器接引,现在碧玺与四神器都不在手边,殷律立刻下令让手下赶往羡陵,拿他的信物去找赵执戈借神器。   黄鹂儿和殷律在鹿鸣关救的几个孩子被派来侍奉她,刀火十七更是整天陪在圣女身边,和她一起逛遍了整座玉城。   十七郎年纪小,碧族人天性开朗,他还不太懂尊卑长幼,对整天抱在黄鹂儿怀里的小圣女十分好奇,不明白她为什么整天都睡着,一刻也不睁开眼睛,就连吃饭也是要掰开嘴硬灌下一些米汤肉汤去。   十七郎每天都要到玉城外头去找一点有趣的东西带给莺莺,几朵新开的野花,或是一颗亮晶晶的石头,或者是刚抓到的小鸟,从阿爹的羽鹤身上拔下来的漂亮翎毛。   黄鹂儿看着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宝贝一样堆放在莺莺枕边,一边还轻声跟她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等你醒了,十七哥哥带你到碧潭里抓鱼,祭司大人和阿爹都不让我下水,可潭里那么多鱼,不抓太可惜了!”   “我还有一只小沙雀,名字叫小沙,飞得特别快,不管我藏在哪里它都能找到,等你长大了我也让阿爹找一只沙雀蛋来送给你,我教你法子让沙雀只认你一个人,哈哈!”   “听说你也是苌弘圣女,你也是绿眼睛碧血吗?睁开眼睛给十七哥哥看看好不好?”   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响起,黄鹂儿和站在旁边的绿舟同时跌落了手里的东西,奔过去一看,榻上安躺着的小莺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十七朗格格格地甜笑着。黄鹂儿喜出望外,抱起女儿哇哇大哭,绿舟赶紧跑出去喊来了箭水季鹰,所有人都惊喜万分,老祭司双手合十连声赞叹:“神明保佑,祖先保佑!”   黄鹂儿抱着女儿亲个不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可是当天晚上就出了事,黄鹂儿在给女儿洗澡的时候,莺莺突然全身剧烈颤抖痉挛,象是抽风一般口吐白沫,小脸蛋上青紫一片,憋得几乎要窒息。赶来的箭水季鹰用铁尺撬开她紧咬着的嘴,吩咐一刻也不能把铁尺拿下来,以防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黄鹂儿哪能看见这种场面,那么小的莺莺抽动着四肢僵硬,粉嫩的嘴被一把冰冷铁尺硬撬着,她在殷律的怀里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箭水季鹰与大祭司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莺莺的血咒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可是神器在千里之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到碧莲峰。   大祭司深深地看着小圣女,雪白的须发也跟着微微颤动,好半天,他唤过站在一边焦急万分的刀水三:“吩咐下去准备仪式,一个时辰之后就为小圣女拔除血咒。”   “可是神器……”刀水三有点纳闷,箭水季鹰也很不解:“一个时辰?祭司大人,这……”   大祭司象是下定决心般咬牙说道:“族内另有一样神器,足可替代四神器。”   箭水季鹰哦了一声:“是什么神器?”   大祭司把视线转向刀水三:“是神赐的月魄。”   刀水三大叫一声:“不行!”   “水三!”大祭司的语气十分严厉,“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下去准备,一个时辰之后,用月魄接引咒语,为小圣女拔咒!”   “祭司大人!”刀水三颤声吼道,“可那月魄……那月魄是十七的胳臂呀!”   “笑话!身为碧族人,为了圣女即使肝脑涂地也无惧,何况是一条手臂!你若下不了手,就让水九去,拔咒的时辰不可耽误,谁要是误了拔咒的大事,本祭绝不轻饶!”   大祭司怒意丛生,狠狠地看着颤抖的刀水三,黄鹂儿当然知道月魄是什么,一阵寒凉从心底里升起:“不要啊祭司大人,不要啊……”   大祭司撩衣跪倒在黄鹂儿面前:“圣女大人,小圣女的血咒之危急不容缓,刀火十七天赋异禀,服下先圣女的碧血后便长出月魄为骨的手臂,神明既选择他以肉身饲育月魄,此刻斩臂剔骨救助圣女便是他的使命与义务!我们每一个碧族人为了圣女都不惧任何牺牲,有了圣女有了碧血,才有我们碧族。一条手臂与阖族的生存孰轻孰重?”   一只小小的头颅从这间宫室的门口伸进来,刀火十七脸上朦胧的睡意渐渐消失,他壮起胆子,扬声说道:“有了我的胳臂,就能救好小圣女吗?”   精心挑选出最美丽最纯洁的少女换上了节日才能穿的衣服,手捧鲜花与甘泉倾倒入白玉池中,心灵手巧的少女们手执十万大山特产的颂梨木做成的梳子,梳理黄鹂儿乌黑的长发。白须白发的大祭司双手捧着一只黝黑的木盒恭敬地交给绿舟。盒子里装的是碧莲峰顶玉城中最后一位圣女大人穿用过的祭服,不知是什么神奇的质料所做,虽历经数百年却不腐不坏,雪白的布料还是轻软如风,上头隐隐现出银色光华。   花香沁入皮肤,黄鹂儿缓缓从浴桶中站起,拭尽身上的水珠,展臂穿上这古老而又繁复的祭服。一层层宽大的裙裾被仔细铺展在身后开来,象是一朵绽放的莲花。博袖深垂,黄鹂儿坐在镜前,由碧族姑娘按照古老的样式梳出高高的发髻,寂寞了数百年的翡翠发饰被一件件地重新插进发间。脸上不施脂粉,只是用碧绿颜色在额间点出一朵六瓣的莲花。   仿佛几百年的时光永远停留在了这件闪着银光的白色礼服上,黄鹂儿看着镜子里盛妆的自己,象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熟悉而又亲切、睽违了太久的陌生人。她依稀觉得有人在耳边低语,用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又奇怪地好象听懂了那个温柔的声音。   巨大的青铜淳于整齐排列在白玉砌成高台周围,年迈的大祭司亲自执棒,站在最大一尊淳于旁。微风吹起他的胡须、长发和碧绿的祭服,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铁棒,用尽全力向淳于上击去,一声嗡黯的响声震起,四十八名碧族壮汉紧接着也举起铁棒,按照古老的节奏敲响这些上古法器,震人心魄的响声在碧潭上、群峰间回荡。手执火把的碧族人同时开始吟唱,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歌声代表了他们最虔诚的坚持和信仰。   殷律换上碧族的白衣,负手站在白玉砌成的高台下,仰面看着这座沐浴在月光中的宏伟建筑。   离地十数丈的高台顶端站着个白衣女子,乌漆曳地的长发与祭服宽大的裙角一同在夜风里飘拂。她侧身抬头仰视着碧莲峰顶,清瘦身姿在一整片泛着月光涟漪的深沉天空背景里,立尽西风般飘飘欲去。仿佛澄瀚翻倒昆阆绝音,急景年华就此凋零,一步走到红尘边缘,往缥缈尽头觑了一眼,从此便割魂杀魄地烙在记忆里。殷律只觉得象被人狠狠椎了一记,脑中嗡一声响,眼前的身影既清晰又模糊,既陌生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熟悉,他几乎有点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黄鹂儿。   一股暖意笼上心头,殷律既觉得震撼,又觉得心疼。心疼这只小鸟儿终于不得不长大了,不得不用她并不健壮的双翼给予别人庇佑和保护。曾经她只是个傻乎乎的馋嘴的手又笨的乡下姑娘,是什么让她在短短三年之后就变成了玉台之上的圣女?如果有可能,他宁愿永远让她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永远不要经历任何风雨。   箭水季鹰站在圣女身边,朗声念诵着用碧族语言写成的咒语,那音律象是歌咏,他浑厚的声音即使在四十九面巨大淳于同时敲出的声响里也没有被淹没。   殷律听不懂咒语,整个施咒的过程中,殷律一直紧紧看着黄鹂儿的身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东方天空已经微明的时候,淳于声才渐渐停息,箭水季鹰也终于停止了吟唱,一滴从黄鹂儿指尖落下的碧血滴落在一截臂骨形状的月魄上,月魄猛地发出精光,光焰直刺进莺莺的额头。   小小的祚音公主发出凄厉的哭声,然后猛地停住,昏倒在绿舟怀里。绿舟惊魂未定,往公主额上一看,喜泣道:“没有了……绿线没有了……”   碧族人欢呼鼓舞,黄鹂儿却晃了一晃,殷律纵身飞腾,闪电般跃至台上,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黄鹂儿满脸满身都是冷汗,她无力地靠着殷律,看向已经康复、在绿舟怀里呼呼睡沉的女儿,长叹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族人在大祭司的带领下渐渐散去,绿舟也抱着公主与箭水季鹰一起走回宫内。宽阔广场中,白玉高台上,就只剩下了殷律与黄鹂儿两个人。   碧莲峰山高百丈,站在山巅的高台上,看着东方慢慢升起的朝阳,那种雄浑壮阔会让所有人觉得自身的渺小。彤色阳光渐次洒落,黄鹂儿苍白的脸颊变得粉红。殷律单膝跪在地下,让黄鹂儿靠在他怀中,轻轻抚弄她柔软的长发。   阳光刺透黑夜的寒冷,在皮肤上留下温暖的痕迹。黄鹂儿被阳光包裹着,闭起眼睛用心聆听殷律平缓安稳的呼吸。   那张小小的脸宠近在咫尺,殷律看着黄鹂儿眼睛里流出的泪水,伸手帮她轻轻擦去:“莺莺已经没事了,怎么还哭?孩子似的!”   黄鹂儿在他怀抱里转过身,顺着他的胸膛慢慢看上去,视线滑过他颌下新长出来的胡茬,和他薄抿的双唇,高挺的鼻梁和深邃乌黑的眼睛。   “为什么?”   殷律扬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和你既成不了亲人,又成不了仇人?”   殷律心中绞痛:“又说傻话!”   黄鹂儿摇头,碧绿色的眼睛里全是他的身影:“如果我没有遇见过你,该有多好!”   殷律沉声道:“你这辈子注定要遇见我!”   黄鹂儿无力地轻笑:“遇见了,又要分开,还要恨,又不想恨……”   “那就不要恨!”殷律抱着她,“鹂儿,跟我走好不好?天高海阔,我们带着莺莺远远离开,永远也不回来,皇位权势,我什么都不争了!好不好,好不好!”   黄鹂儿啜泣着推开他:“你走吧,他……他就快要到了……”   “谁?殷释?”殷律厉色道,“谁来我也不走,他别想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快些离开吧……”   殷律把她死死搂在怀里:“休想!我绝不会一个人离开!”   黄鹂儿喉间酸痛,她咬着嘴唇,纤手从祭服的袖子里伸出来,指尖捏着一枚尖针。尖针上涂了向大祭司讨来的麻药,碧族人擅长狩猎,用这种麻药对付体形大的猎物,十分有效。   果然殷律一声也没有哼便瘫软在了黄鹂儿肩头。她费力地拥住他的身体,贪恋地在他怀里蹭一蹭,低低地呢喃着:“可是我舍不下他……我不能没有他了……”   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章   黄鹂儿抱着不肯睡觉的女儿莺莺,在碧莲峰顶的玉城里缓缓踱步,一边轻轻晃着女儿,一边轻声哼唱:“一窗残月梦未成,罗帏轻寒箫笛哽。玉屏愁掩不堪整,年华纵目凭谁问……”   短短四句歌词被她刻意放慢节奏柔声唱出,小莺莺眨动着大大的眼睛,慢慢有了困意,慢慢地在娘的怀抱里睡着。黄鹂儿生怕她睡得不沉,依旧一步一步地往前踱着,不时低下头去亲一亲女儿的额角,哼唱的声音越来越低。   卫帝殷释踏足玉城之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玉色的地面,玉色的宫墙,玉色的月光下,翠衣披发的仪贵妃背朝他,正在往离开他的方向走着。那样长长的黑发随风飘着,他立刻怀念起它们缠绕在自己指间时的感觉,柔软,但是坚韧。   黄鹂儿象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人的注视,她停下脚步,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看见了宫门处挺立着的殷释。   也许只有见了面,才知道曾经有多么想念。可是她又忍不住有股怨气,他把她一个人扔在代州独自一人奔上战场,甚至没有道一声别,说一声等我。如果他说的话,她一定可以体谅,为什么这么不信任她?   黄鹂儿咬咬嘴唇,扭回头继续向前走,不理会殷释灼灼的视线。三五步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飘落在了眼前,两只长长的手臂伸开,挡在她面前。   殷释好笑地看着黄鹂儿气鼓鼓的脸颊,轻叹一声摇摇头:“气还没消?”   黄鹂儿冷哼着往一边走想绕过他,殷释微笑着,每一步都恰好挡住她的去路。黄鹂儿抱紧女儿,瞪着殷释:“你老挡着我做什么!”   “我来,接你们母女回宫的。”殷释笑得灿烂,脸上虽然疲态毕露,但双眼中的神采让黄鹂儿心中微动,“莺莺已经好了,我们一起回去,以后再也不让你们离开我一步。”   黄鹂儿有心说两句重话,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嗫嚅了好半天,狠声说道:“我不跟你回去!”   殷释呵呵低笑,一步便凑近来把黄鹂儿和莺莺同时抱进怀里:“傻丫头,还跟我这儿闹别扭呢?好了好了!”   黄鹂儿挣了挣,使的劲大了点,莺莺不耐地哼了两声,她赶紧停住,低头看着女儿,殷释也用手指轻轻抚上了莺莺的小耳朵,在她耳垂上小心地捏一捏,又怕惊醒她似地赶紧移开了手。那只大大的手掌上满是刚从密林与山峰间攀爬出来的污痕与擦伤,紧束的袖角脏得没有了一点皇帝样子,从他身上传来的汗味也浓得吓人。黄鹂儿吞咽了一下,嗔怪地推开殷释:“这么臭,别熏着莺莺!”   “鹂儿!”殷释顺势握住黄鹂儿的手,他的掌腹比分别时粗糙了很多,“事发突然,都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黄鹂儿眼中微有湿意:“反正……反正臣妾也只能拖累皇上,皇上这么做,也是……”   殷释不等她把话说完,眼角已经笑得弯起,他电光火石般出手,黄鹂儿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的莺莺已经被殷释左手抢了过去,他有力的大手握住黄鹂儿的后脑,不由分说便用嘴唇堵住了她的抱怨。   月落屏深的夜里,有人远远地按歌而唱,黄鹂儿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殷释的双眼、一边和他亲吻着。   殷释嘴唇很干,胡茬很长,吻的劲又大,黄鹂儿的头发被揪得有点疼,在他唇间呜咽呼痛。殷释略略放开一点,眯起眼睛沉声低语:“我有多担心,你知道吗!”   黄鹂儿的发丝被牵拉住,她扬着下巴,睁大一双碧绿色的水汪汪的眼睛:“难道我就不担心吗?你说走就走了,我帮不了你,又救不了莺莺,我有多着急多害怕……”   “我知道你着急害怕,但是我身为一国之君,必须分清轻重缓急。鹂儿,别怪我,我又何尝不想和你赶过来救莺莺,可边关危急,金国数十万大军压境,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战场,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   “明白还跟我闹别扭?殷释长出一口气:“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回一定不轻饶你,一定得好好给你个教训!”   “可你为什么瞒着我?你可以把话都说出来的,我可以一个人先来救莺莺,我不会拖着不让你上战场!我会听你的话!”   “鹂儿……”殷释咬咬牙,太阳穴上微微耸动,“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象我那样担心。”   将莺莺将给绿舟她们,黄鹂儿亲自侍候一路风尘的殷释沐浴,盈盈的玉池中满是从碧潭里汲上来的清水,躺在这浸润着历代苌弘圣女神力的水中,殷释长叹一声放松身体,靠在池壁上合起眼睛,任由黄鹂儿梳洗他的头发。   殷释大大小小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斗,身上本来就有旧伤,这一回抵御金国身先士卒,旧伤之上又添了新伤,黄鹂儿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刚刚长出来红色皮肤,用手撩起碧潭水淋在这些伤口上。   玉池很大,荡漾的水波推搡着池中的两个人。殷释舒坦地躺在浅处,头上枕着一只玉枕:“原来这里还有一枝碧族后裔,真是没想到!”   “这次多亏了我的族人们,他们为救莺莺付出了太多,刀火十七还那么小就没有了右臂,皇上你一定要好好犒赏他们!”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黄鹂儿刚擦完他的一只手臂,就听见一阵低低的鼾声,再看殷释,已经睡着了。   黄鹂儿想笑,又觉得很心疼他,借着烛光仔细打量熟睡的殷释,从他的额头开始,一直向下到他的脚尖。   她对殷释的身体并不陌生,她的亲吻和抚摸也曾经遍及这具男性的身体,他喜欢她在哪里流连、哪里停留、哪里轻轻地搔弄两下、哪里用些力气地揉按抚摸,她都知道。此刻殷释再度赤身躺在她面前,黄鹂儿才发现,这具曾经带给她无比欢愉的身体,竟然让她生出了骨血至亲的感觉。好象他受了伤,她也会流血。   已经有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慢慢渗进了彼此的身体里和心底,不可割裂,无法逾越。她觉得她对这个男人同时产生了很多种复杂的感情,象情人一样地爱着他,象女儿一样地崇拜着他,也象母亲一样地关心着他。   这种感情充沛得让黄鹂儿泪盈于睫,她匆匆用手里的软布拭一拭眼角,对着殷释轻声说道:“以后,不许你再离开我,记住了吗……”   殷释已经睡沉,当然没有听见。只是他象是做起了什么美梦,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之后嘴唇动了两下,好象正在温柔地唤她。鹂儿,鹂儿……   第 105 章   第一百零五章   大祭司对于苌弘圣女又是当朝贵妃娘娘这件事显然有点意外,他久居世外,对于凡尘中的尊卑礼仪有点不甚了解,只是在箭水季鹰的解释下,明白了黄鹂儿的另一重尊贵身份。   卫帝驾临碧莲峰的事在这个小小的族群里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波动,反倒是有不少碧族人对圣女的夫君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殷释也头一回没有被人当成皇上或是皇子,而只是一名幸运地得到了圣女垂青的英俊男子。   刀火十七的右前臂被斩断,虽然有碧血救治伤口在几天之后便已经愈合,但黄鹂儿看着他空落落的袖子,总是忍不住自责伤心。十七郎却还是原来那副顽皮的样子,整天乐乐呵呵地缠着殷释的几个侍卫教他武功。十七虽然断了一臂,但是天资十分聪颖,跟在侍卫们后头看他们练了几招,居然象模象样地依样画葫芦使了出来。   玉城占据了整个碧莲峰顶,城又分为两层,下层是供朝拜的碧族子民们暂居,上层则是圣女的住处。小十七来了没多久便逛遍了整座玉城,连箭水季鹰也不如他熟悉道路,只是这玉城结构复杂,又很久没有人居住,不知哪条道路哪扇门后头就是数百年没有发动过的机关,所以箭水季鹰很严厉地警告过十七郎几次。   殷释贵为天子,这碧莲峰虽然是人间仙境,也不能久留。   只是象是命运的捉弄一般,刚刚走出碧莲峰,莺莺便嘶声号啕,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黄鹂儿吓坏了,以为女儿旧病复发,匆匆退回玉城后莺莺便恢复正常。休息一夜没有发现任何异状,第二天再度启程,依然是一出碧莲峰,莺莺又故态复萌。如是这般折腾了三回,箭水季鹰明白过来,黄鹂儿也明白过来,莺莺被种下血咒时年纪太小,虽然找到了古老的拔咒方法,但也没有能够彻底拔除她身体里的血咒,这一辈子莺莺生命无虞,但是永远也不能离开这碧潭和玉城的灵力庇佑。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丈夫,两边都割舍不下。黄鹂儿抱着莺莺坐在窗边的榻上思忖了整整一夜,仍然无法抉择,离开谁她都痛不欲生。   一双轻柔的脚步走近,刀火十七手上拈了一朵沾着露珠的紫色小草花走到黄鹂儿身边,漂亮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他把小紫花递到黄鹂儿面前:“季鹰叔叔说圣女现在心里难过,不让我来打扰,我想送朵花给你,你可能会好过一些。”   黄鹂儿微笑着接过这朵小紫花:“谢谢你十七郎。”   十七郎抬起胳臂用袖子抺抺脸上的露水和汗水:“圣女你是不是舍不得小圣女?”   黄鹂儿点头:“是啊,她是我的女儿,哪个娘亲能舍得自己的女儿呢?”   十七慢慢地蹲在榻边,逗弄着已经醒来的莺莺,让她抓住他的一根手指:“为什么要不舍得?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阿爹阿娘的,又不能在爹娘身边拴一辈子。”   “可是莺莺还这么小,离开爹娘多可怜!”   刀火十七下意识地抬了抬右臂,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经没有了,他嘿嘿地笑了笑,用左手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来,献宝似地给黄鹂儿看:“看,沙雀蛋,我早上在五瓣峰下头发现的,这只蛋孵出来的沙雀就送给小圣女好不好?”   黄鹂儿微笑点头:“好啊,那我就代莺莺谢谢你。”   刀火十七脸上微有点红:“圣女不用对我这么客气。莺莺有了这只沙雀,就可以天天和圣女写信,沙雀飞得可快了,不管多远,一会儿就能飞到。”   黄鹂儿看着这个大山里长大的孩子,笑意里有了些苦涩:“可是,我要回去的那个地方很远很远,沙雀根本飞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办?”   “沙雀飞不到,白鹤可以飞到啊!我阿爹养的那只羽鹤可以飞到月亮上去!圣女住的地方总不会比月亮还远吧!”   “这倒是没有!”黄鹂儿看了看刀火十七,伸手擦了擦他额角上的一小块污泥,“十七郎,你说,我和莺莺都留下来好不好?以后我们一直住在这玉城里,每天都很快乐很平静,好不好?”   刀火十七脸上先是有一丝喜色,继而微皱眉头:“那圣女您的夫君怎么办?您留下了,他就要一个人,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他不会一个人的呀,他还有很多人可以作伴。”   “可是他再也没有妻子了呀!” 刀火十七十分严肃地说道,“祭司大人说过人一辈子只能成一次亲,只能选择一个伴侣,就好象河里的蚌,只有最合适的两只蚌壳才能合拢在一起,换掉任何一只,蚌都合不拢,都会死。圣女若是抛下了您的夫君,那你们两个人不都要孤单了么?”   黄鹂儿心中猛地一痛,咬了咬嘴唇笑道:“我不怕孤单,只要莺莺能过得好。”   “小圣女肯定能过得好,她很快就会找到她的伴侣,圣女大人不用为她担心。我,姐姐们,弓家姐姐们,祭司大人,季鹰叔叔,绿舟阿姨,还有我的哥哥弟弟们,我们这么多人都会在玉城里陪着她。圣女大人,您一定不要孤单啊!您能过得幸福,是我们所有碧族人最大的愿望!”   绿舟抺着眼泪也走过来:“娘娘,皇上他……在外头站了一夜了,他在等着您呢……”   “绿舟……”黄鹂儿淡淡地笑笑,心里百感交集。   “娘娘,奴婢原本不该在娘娘面前多嘴,只不过……皇上对娘娘的心,奴婢们都看在眼里,宫里虽然还有皇后,还有别的娘娘,可若是娘娘您不在,那皇上……皇上真的就孤单了。小公主有奴婢们照料,祭司大人和箭水大人他们也都在想法子治公主的病,一治好,奴婢立刻带着她回京城,娘娘有空也可以再回来看望公主,皇上身边,一刻也离不开娘娘啊!”   圣女的寝殿外头,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全部由不知产自哪里的白色玉石铺成。广场的地面雕刻着巨大的六瓣莲花图案,朝阳映照在这朵莲花上,白玉花瓣变成轻绯色,在碧绿的群山环绕中,象极了一朵刚刚从水里升起的粉色莲花。   广场尽头临近深崖的玉石栏杆边,默默站立着卫帝殷释。他负手在那里站了很久,遥望着远山近峰、飞鸟流云,玄色长衣被风吹动,身体却是巍然不动地站立着,象是一柄牢牢插进玉石中的长枪。   黄鹂儿一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走到殷释身后,紧紧地抱住他。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黄鹂儿紧贴着殷释的背,颤声说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莺莺?”   殷释沉默良久,朗声说道:“放心吧鹂儿,我一定会陪你再回来,看我们的女儿。”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苌弘圣女一行人后回到玉城,箭水季鹰和大祭司又在往堆放着典籍的书库里走,他们一刻也不敢耽误,总希望能够尽快找出办法,治好小圣女。   护送中了迷药后的殷律以及他的手下离开十万大山的几名碧族男子在黄鹂儿离开后不久也回到了玉城。他们在距鹿鸣关近百里的密林里,与另一拨殷律的手下正好相遇,在给殷律服下解药后,碧族人完成使命告辞离开。   “只是……”负责护送的人是刀水三的胞弟刀水六,他皱皱眉头,说了两个字又止住。   箭水季鹰笑道:“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也不能确定,”刀水六仔细回想,“只是来接殷公子的人里,有一个人背上包刀的布被树枝划开露了一点刀鞘,我看那鞘上分明绣着我们碧族文字。上头写的正是‘赤玉刀’这三个字,莫非那个就是我们的四神器之一。”   “赤玉刀?”大祭司有点意外 ,箭水季鹰却猛地站了起来大叫一声不好:“赤玉刀一直在赵执戈的手里,从碧莲峰到羡陵数千里之遥,她的人不可能这么快赶过来!一定是……一定是赵执戟!祭司大人请立刻派人把圣女和皇上追回来!一定要快!”   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   出山的时候有碧族勇士们护送指引,路程变得顺利了许多,没有绕弯也没有迷失方向。在殷释一路精心的照顾下,黄鹂儿比来时轻松了很多,绝大多数时候只要坐在两人抬的竹椅中。只是她心里很难过,毕竟南淄州离京城太遥远,下一次来见女儿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到现在都还没有听见莺莺唤她一声娘。   碧族勇士们擅长在密林中奔走,殷释和手下的侍卫武功也很高强,虽然多了一个黄鹂儿,但是人数众多轮流替换着抬她,行进的速度一点不受影响,一天下来走出了足有两百里。   碧族勇士猎来鸟兽生火烤食,累了一天,所有人都饿了,闻到这扑鼻的肉香,黄鹂儿也忍不住口舌生津。第一块烤好的肉自然要奉给圣女,坐在铺在地下的兽皮上,黄鹂儿把这块香喷喷的烤肉递到了殷释嘴边,他低低地笑了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用最快速度填饱肚子,接下来就是休息,接下来还有数日的跋涉,尽快恢复体力是最重要的事。这些侍卫都是跟随殷释上过战场的人,大大小小的阵战已经锻炼出这些人一种原始的生存本能,眼睛一闭就能睡着,可是一听见细微的动静就能立刻惊醒。   黄鹂儿靠在殷释怀里睡得正香,躺在他们附近的所有人包括殷释,却都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看向密林深处。   只不过是树枝被踩断的嘎叭一声,在静夜里,听来却格外森冷。殷释揽着黄鹂儿,浓眉微敛,什么也看不见,但是直觉那里肯定有些什么。猛兽?还是敌人?   紧接着就有一阵寒意从树枝断裂声传来的方向袭来,侍卫与碧族勇士们纷纷站起,手里握紧武器呈半圆形围在了皇上和圣女周围。   黄鹂儿皱紧双眉,朦朦胧胧的梦里有一道赤红色的血光闪过,接着又是一道,两道,三道,唰唰的劈砍声中,血光渐渐弥漫在她的整个梦境中,腥辣的味道灌满鼻腔,闻了想呕吐,但喉咙却象是被人用手死死掐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寒意越来越深重,在枝叶茂盛的密林间,甚至起了小股的风。突然之间,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火光,远远地向着他们飘来,瞬息之间便已经逼近,所有人也都看清,那道火光,竟然是一柄式样古怪的长刀,刀柄握在一只有力的大手里,刀上象是着了火,妖异地发着红光。红光映照在执刀人的脸上,黄鹂儿猛地全身一颤,睁开眼睛。   殷释扶着她站起来,看着执刀人,沉声说道:“原来是你!”   黄鹂儿也看着那个人,心里莫名地惊恐万分,那柄刀……象是狰狞地在对着她笑。   “殷……殷祈,是你!”   永安王殷祈面色沉静地执刀站立着,抿起嘴角轻笑道:“是我。”   “赤玉刀怎么会在你的手里!”殷释沉声说道,殷祈哈哈大笑:“皇上,天下间可以诱惑赵执戟的并不只有一个赵执戈,或许臣弟比皇上更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这柄赤玉刀,就是您的青州都督,亲手送到臣弟手上的。”   “老三,你想做什么?”殷释冷笑一声松开揽住黄鹂儿的手,让身后的碧族勇士护住她。他排开挡在身前的侍卫,直面殷祈。   殷祈也冷笑:“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三个心里都在想些什么,皇兄您不会不知道吧。臣弟想做什么,皇兄又何必装傻。”   殷释平静地看着他:“怎么,你以为手里有一柄赤玉刀,就能为所欲为吗?老三,到现在你还没有学会选择最恰当的时机,以往的教训,你都忘了!”   殷祈手腕动了一动,赤玉刀划出一道血色弧线,黄鹂儿顿觉胸中气血翻腾,心跳得象在擂鼓。   “皇兄错了,臣弟之所以屡战屡败,关键并不在于没有选对恰当的时机,而在于,臣弟一直都不能象皇兄那样狠辣。现在看来,还要多谢皇兄一次又一次的教诲,让臣弟明白了这个道理,非常深刻的道理!”   “看来你也并非是不可教的孺子。”殷释呵呵地笑道,“只是这狠辣二字,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只是些雷霆手段,同样的招式由不同的人使出来,又怎么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殷释说着后撤一步,伸出左手,立刻有一名侍卫将身上背着的长弓脱下,撕去外层厚布,又揭去里头写满咒符的黄绸包布,将长弓握柄递进了殷释手中。长弓终于挣脱强咒的压伏,一握进殷释的手里便是低声长吟,弓弦不拨自动,嗡嗡响着,绽放出幽蓝光芒。   一枝同样用咒符包裹着的玄色羽箭被稳稳地搭在弓弦上,卫帝殷释侧身而立,左手握弓柄前推,右手搭羽箭后拉,箭尖正对准永安王殷祈的面门。   “引雷弓拒天箭!”殷祈面上耸动,“这弓箭不是……”   “这弓与箭不是在羡陵中么?”殷释朗声长笑,“你错了老三,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赵执戟的软肋在何处,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怎么会当真将引雷弓与拒天箭送进赵执戈的手中?那不过是惑敌之计,没想到,上钩的人却是你!这算不算是失之桑榆,又收之东隅,呵呵!”   殷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当年父皇曾经说过,我们兄弟三个里,你胜在勇,老二胜在智,而我胜在仁。现在看来,父皇真的看错了!也罢,既已刀箭相对,不如我们兄弟就在今夜决出一个胜负吧,看看这赤玉刀与引雷弓拒天箭,到底谁能占上风!”   殷祈说着首先发动,手中赤玉刀挥成一团火焰向殷释扑来。殷释双膂用力,将引雷弓拉到极限,厉喝一声松开弓弦,拒天箭旋转着向赤玉刀射去,三柄神器同时发威,红色、蓝色与玄色三道光焰交织,将十万大山这片亘古的密林映得如同白昼。   第 107 章   第一百零七章   神器的力量无与伦比,邲州地宫里殷释的一箭,曾经击穿了宫门与厚重祭坛,震坍了附近数间宫殿,此刻三件神器同时被发动,巨大的威力更加不可想象。   可是拒天箭与赤玉刀相触之时,殷释殷祈两人同时发现了异状。这一刀一箭象是被凝固在了空气中,既不继续前进,也不向下坠落,就这么胶着着、颤动着,发出越来越强的光,刺进每个人的眼中,象是在酝酿着什么、等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引雷弓和赤玉刀变得沉重异常,好象有力量从这两样神器中反噬而出,这力量瞬息间便大得让殷释殷祈无法掌控,三件神器的光芒在这一时刻暴涨到了顶点,随后奇诡地扭曲了一下,在空中拐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光焰向着站在殷释身后的黄鹂儿射去。   殷祈哈哈大笑着撒开手,任由赤玉刀的力量毫无阻滞地猛涌向黄鹂儿,殷释却用尽全身力气与引雷弓相抗。红蓝玄三道缠在一起的光焰一边飞一边向外喷礴,守在黄鹂儿面前的侍卫与碧族勇士抵挡不住,一个个地被掀飞。殷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大吼一声拔地而起,闪电般扑到了黄鹂儿面前。   这时三道光焰也绞扭着飞至,全数贯入了殷释大张的胸膛。身体每处关节每寸皮肤都象是被刀砍斧劈着,无与伦比地疼痛让卫帝仰天厉啸,光焰在殷释周身游走,恣意冲杀,将他高大的身体映得几乎透明,成了一团光球。   黄鹂儿大声喊着殷释的名字,伸出手就要把他从光焰的困缚中推开,可是指尖一沾到殷释,在他身体里游走的光焰就找到了新的目标,遽然奔向了一身碧血的苌弘圣女。   殷释只剩最后一丝神智,他身体四肢无法动弹,只有狠狠地一口咬破舌尖,激发起仅剩的力气,反手重重地将黄鹂儿推开。体内贯穿着三件神器的力量,他这一推之下,黄鹂儿瘦削的身体象一只纸鸢般飘然而起,凌空飞远。   黄鹂儿挥舞着手臂大声喊叫着,不知自己将跌落到哪里。   千岩万壑的十万大山深处,猛然起了一阵风。风势来得奇诡,吹刮得也奇诡,鼓荡着,象手掌一样托住了黄鹂儿的身体,那么柔软那么温暖,用黄鹂儿呵哄莺莺时的节奏一样,来来回回地摇晃着她。风中有一道细线般的不可捉摸的歌声。   一窗残月梦未成,罗帏轻寒箫笛哽。   伴着歌声,有一个仿佛听过的声音再度响起,身穿蓝衣的美妇碧瞳里全是泪水,她盯着自己的女儿,柔声说道:“别怕,鹂儿,别怕……”   黄鹂儿大睁着与母亲一样的碧瞳,看向虚空里遥远的她。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鹂儿……”蓝衣美妇的泪水洒在女儿脸上,“鹂儿,别怕……”   我不怕!我不怕!黄鹂儿心中象是明白了什么,死死看着母亲,心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不怕!不怕!不怕!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别怕……别怕……”   黄鹂儿在风的托举下挺起身体,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口中迸发而出:“我不怕!”   更远处的密林里,箭水季鹰看见了半空中飞翔着的苌弘圣女,在她下面是神器的光芒,她那就么轻飘飘地悬着,衣带翻飞长发凌乱,月亮与星星都收敛起光芒,天幕黑得吓人,象一张已经张开的饕餮大口。   箭水季鹰明白发生了什么,既然神器已经被操动,那么能制止它们的就只有黄鹂儿身体里的碧血力量。   黑布覆面的碧族祭司狠狠咬着牙,取下碧族狩猎用的弓,从自己身后的革囊中取出一枚雪亮的神咒银钉,以钉以箭,瞄准了黄鹂儿的左肩射去。   黄鹂儿脱口吼出:“我不怕!”   与此同时,神咒银钉象一道闪电般钻透了黄鹂儿的左肩,钉上沾了碧血,钉头上闭合的莲花铮然响动着绽放开来,碧血从血槽里喷溅而出落在身下的密林里,每一滴碧血都发着荧光,远远看过去,象是一场星雨从天而降。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不论有多少人私心觊觎,不论有多少人悉心呵护,苌弘圣女终于还是没有能够逃脱神咒银钉贯体的噩运。黄鹂儿脑中一时之间空白一片,她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一团红雾,和轻轻的吟唱。   红雾被风撕扯着时浓时密,极偶尔地露出一片衣角,那后头,象是站着个人。   谁?黄鹂儿缩紧双眉,费力地看着,想看清是谁站在那里。   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在她身边,黄鹂儿心里有些紧张,直直地盯着眼前这团红雾,看见一只小小的金钩出现在红雾边缘,慢慢提拉着,将红雾揭开,眼前站着一名衮服垂冕的年轻男子,他手里拿着一只金秤和一块红盖头,脸上带着英俊的笑容低头看向她,笑得是那么温柔。   黄鹂儿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和他一样深青颜色的翟衣,珠环玉绕盛装打扮着,端坐在茜纱垂下的床边,娇羞难耐地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心绪又甜又乱,高烛明亮的红光中,他坐在了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鹂儿,我一生,定不负你!”   那个与她结发同眠的人,那个鸳鸯锦上梦里销魂的人,是谁?黄鹂儿忍住肩头剧痛,泪飞如雨地喃喃唤道:“释……殷释……”   苌弘圣女的身体被明亮的碧光笼罩住,所有亲眼目睹的碧族人都虔诚地跪倒在地。箭水季鹰凝目望着半空中的圣女,口中喃喃念动碧族古老的咒语,洒落的碧血在下降的过程中象漩涡般旋转着,越转越大,越转越亮,终于象一面巨罩一样,彻底笼罩在了三神器发出的光芒之上。红蓝玄三道光焰在碧光罩中冲突了几下,烟雾一般地消失了。   殷释也随即倒地,黄鹂儿看着他,抬起右手握住左肩上的神咒银钉,痛喝着使出力气,生生将这只带着倒钩的银钉拔了出来,钉尖带出血雾一片,十万大山也在呜咽。   没有了银钉的圣女流星般从天而落,重重摔在了林地间。黄鹂儿踉跄着爬起来,泪流满面地奔跑到殷释身边,扶起已经昏迷不醒的他,将从指尖滴落的碧血,滴进了他的口中。   第 108 章   第一百零八章   前面还有四五天的路才到鹿鸣关,回头却只需要一天就可以回到碧莲峰。箭水季鹰没有犹豫,立刻命人抬着昏迷不醒的殷释飞也似地往碧莲峰赶。   黄鹂儿也脱力昏倒,肩上被神咒银钉贯穿的伤口十分狰狞可怖,直到回到了玉城被小心地安放在床上,伤口还有碧血往外渗着。碧族最珍贵的灵药被塞进圣女口中,大祭司穿上祭袍,带着七名祭司在高台下摆开祭坛,为圣女祈求平安。睡了整整两天,黄鹂儿才睁开眼睛,围在身边的绿舟喜极而泣,所有听到消息的碧族人也都放下心来。   箭水季鹰到底在皇宫中呆了很多年,知道权力斗争有多残酷,被碧血灵光震倒的殷祈以及手下,当时就被他派人擒住,一并带回了碧莲峰。只是被黄鹂儿迷昏之后送走的殷律,却不知所踪,也许已经先期回到了鹿鸣关。   为防万一,箭水季鹰派了五名碧族勇士和五名皇宫侍卫继续向前追踪殷律,在上碧莲峰的必要险道上也派驻了巡守的人,绝不能再让任何危险迫近玉城。   圣女已经回归,碧族人也离开居住了几百年的鹤巢峰,搬回了故乡碧莲峰,弓刀尺箭四枝姓氏分别住在一到四瓣峰,最为险竣和五瓣峰和六瓣峰不利居住,却是珍稀药材的天堂,碧族人豢养的鹤群也随之一起搬了过来,便栖息在这两座山峰上。   黄鹂儿一面为族人感到高兴,一面又为殷释担心。他以凡俗之身承受了三件神器力量的攻击,虽然有碧血救治,但是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象是睡着了似地静静躺着。和拔除莺莺血咒类似的另一场仪式也被举行,同样有碧血,同样有刀火十七肉身饲育出的月魄,但是殷释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昏睡着。   黄鹂儿整天守在殷释身边喃喃低语,期待着下一刻便有奇迹发生,殷释可以睁开眼睛看着她,对她说一切都好了。   可是奇迹不愿意降临,夜半无眠的苌弘圣女心中焦急万分,独自离开寝殿,披着条长长的丝毯,在冰冷安静的玉城宫殿里赤足缓缓而行,停在了供奉神明的神殿外。   神殿高高的穹顶上垂下巨大的长明灯,盛放在水晶灯盏里的灯油不分昼夜地燃着,高大如树的金铜灯柱摆放在神坛两边,无数只小小灯海里的火焰被神殿内的气流吹拂得向着同一个方向摇晃,将静静站在神坛下的黑色身影映得有几分鬼魅感觉。   箭水季鹰回头看向站在殿门处的黄鹂儿,躬身施礼:“圣女大人。”   黄鹂儿走进来,抬起头看着高大的神像。这尊神像非佛非道,身披金甲手执长刀,虬髯脸庞上狰狞恼怒,恶狠狠地看着尘世凡俗:“这就是我们碧族人世代供奉的神?他为什么……这么凶狠?”   “众生和,则神以寂静相示人,众生妄,则神以狰狞相示人。这大千世界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地平和无争,神明也许就会收了这愤怒身吧。”   “我不明白,神明赐下碧血和法力,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既然众生妄,他为什么还要给世人这么多的诱惑?他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残杀欺骗,看着这些可怕的事情发生?”   箭水季鹰看着灯光中素衣拂地的黄鹂儿:“这就是神明的试炼吧!象是神明手里的这把刀,需得以烈火焚尽一切渣滓,再百锻千锤,方能铸炼而成,碧血和法力,也许就是神明加诸给世人的烈火和巨锤。”   “既然是碧血和法力,又为什么要让我们承受这么多苦这么多难,神明难道不应该格外偏爱我们的吗?”   “烈火焚尽自身,巨锤以身击打世人,击出多少力量,自身便也承受多少力量。神明的偏爱,并不是以凡俗的方式。”   黄鹂儿苦笑:“用这种方式只偏爱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延及我身边的人,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箭水季鹰欲言又止,长叹一声,仰首也看向神像,“神明安排下这一切,也许都有他的用意,我们们无法揣度,只有接受。”   黄鹂儿向着神坛走近,赤着的双脚踩着白色玉石铺成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伸出双手搭握在神像手中冰冷的刀柄上,身上披的丝毯滑落,露出她身后直直垂下的乌发。黄鹂儿高高仰起头,从这种低到尘埃里的角度看着神像愤怒的脸。   “可是……可是我不愿意接受你安排的一切,你给了我碧血,就把所有痛苦都给我吧,有我一个还不够吗?那些无辜的人们,善待他们吧!求你!”   所有正在燃点的光焰同时跳闪,呼呼地向着两边扇动着,神殿内顿时光影婆娑。箭水季鹰心中凛然,沉声唤道:“圣女大人!”   黄鹂儿却低笑了起来,把头仰得更高:“你听见了?听见我说的话了?”   “圣女大人不可对神明这样!”箭水季鹰抬高声音。   黄鹂儿攥住那只比她手臂还粗的刀柄:“我知道是你,我听过你的声音,天上的那些雷声,那么响,那个是你吗?”   箭水季鹰也紧紧站在了神坛前的阶下,却不敢轻易地迈步上去。   “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他?一定可以救他的,对不对!”光焰又是一个闪动,黄鹂儿扬眉大喜:“该怎么做?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高大的神殿内闷闷地响了一声,象是地底深处有道雷声炸响,被厚重的土壤与岩石还有山峰镇压住。闷响震动着持续了一小会儿,停止的时候,神殿里所有的灯光猛地涨大,随即熄灭。   月光顿时从落地的窗外倾泄进来,流水一般,洒在洁白的玉石地面上。   乍明乍暗,黄鹂儿眼前有点发黑,她闭起眼睛,把头转向阶下的箭水季鹰,柔声说道:“他既不肯告诉我,那么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救殷释?”   十二枚神咒银钉,箭水季鹰手中只有九枚,不过现在又有了一枝拒天箭、一柄赤玉刀和刀火十七臂骨化成的月魄。这十二样神器凑在一起,虽然不能完全发挥出苌弘圣女体内碧血的灵力,但是想要救好殷释,应该已经绰绰有余。   大祭司伏在神像前痛哭一夜,不明白为什么神明这么不怜悯他们碧族的圣女,这世间仅存的一枝碧族血裔,也要用这么邪恶的方法,让自己洁白的衣袍上,沾染碧血。   神坛下雕刻着巨大莲花形状的圆形玉璧被揭开并竖起,露出被玉璧遮盖了数百年的一只血池。这血池和邲州离宫里的那一只一样,里面满满的一池碧血盈盈荡漾。也许这些碧血都是苌弘圣女们最深沉的痛恨与怨气,虽历千年,也没有一丝干涸的痕迹。   黄鹂儿再次穿起祭袍,盛妆站在神像之前,久久地静立祷告。白发白须的大祭司颤抖着,最后一次来劝告圣女:“圣女大人,一定还有别的方法,您不要……不要这样……”   黄鹂儿没有血色的嘴唇微笑抿起:“我没事的祭司大人。”   “圣女大人……”   “祭司大人!”黄鹂儿温和地打断他,“开始吧!”   玉璧足有两丈方圆,黄鹂儿背璧站立着,伸开双臂,对着跪在面前的箭水季鹰鼓励地笑了笑。箭水季鹰满眼是泪,痛吼一声:“起!”   立时有名健壮的碧族男子一左一右执住黄鹂儿的手臂,足尖点地腾空跃起,手执神咒银钉与铁锤的箭水季鹰也紧跟着高高掠起,在黄鹂儿升至玉璧中央的时候,电光火石般当当两锤,将锋利的神咒银钉分别穿透她两侧肩头,深深地扎进了玉璧里。   碧血随之倾落,神殿内所有的碧族人全都伏地跪倒,哀哀哭号:“圣女大人……”   只有喝饱了碧血的银钉铮铮然地绽放开了钉头的莲花花瓣,发出刺目银光。   黄鹂儿先是疼晕,又被疼醒,汗水从额上涔涔落下,她细若无声地对着落地后无力再跃起的箭水季鹰说道:“快,快啊……”   箭水季鹰凄惨地仰天长啸,死死咬住嘴唇,穿着白色长袍的身体鹰隼般飞掠起,双手舞动银光频闪,霎那间九枚银钉全数贯穿了黄鹂儿的身体,她呈大字形被牢牢钉住,碧血如流般落进血池,溅起碧绿色的血花。   拒天箭从引雷弓上射出,正中黄鹂儿的左掌,而赤玉刀宽大的刀刃也不得不被猛刺进黄鹂儿的左膝,纵向整个劈开了她的膝盖骨。   箭水季鹰的泪水已经彻底挡住视线,他手里拿着最后一柄月魄,身上的白色长袍已经有大半被碧血染透,森然地贴在了他经受过雷火之刑的枯干身体上。   “最,最后……一个……”   黄鹂儿微弱的声音里,神殿外却猛地跑进来一个白色身影,刀火十七嘶吼着直扑向箭水季鹰,发了疯一般扑倒他挥起仅有的左拳拼命打去,一边打一边啊啊乱叫,急痛攻心!   月魄当啷一声从箭水季鹰手里滑落掉在血池池璧边,刀火十七又咬又抓又打地爬过去一把抓住月魄死死抱进怀里:“拿我的月魄害圣女,我杀了你们!”   “十七……”大祭司泣唤他,可十七郎什么也不理,爬到玉璧之下伸长左手连蹦带跳,想把圣女从玉璧上救下来,七八岁的男孩身量矮小,碧血淋落着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淌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   神殿中哭声震耳,痛得半晕的黄鹂儿睁开眼睛,看向举手对着她哭得扭曲抖动的刀火十七。   “十七……十七……”   箭水季鹰知道多拖一刻,黄鹂儿就得多受痛楚煎熬,他狠下心重重一个掌刀劈在刀火十七的后颈上,再把他瘫软的身子掷进一边刀水三的怀里。   重新握住月魄,箭水季鹰口中念着碧族祈求神明庇佑的七字经诀,扬身跃起,月魄划出一道碧绿色光线,精准地刺进了黄鹂儿左手肘部的关节里。   大祭司不失时机地高举双手,铁锤重重打在青铜淳于之上,鼓响起几乎震破双耳。伴随着淳于声,大祭司苍老的身体里,却爆发出了雄浑的经咒念动声。   “喝啰怛那,哆啰夜耶,波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   身穿祭服的其余祭司们也都跟着敲击淳于,念动古老经咒。   “萨皤啰罚曳,数怛那怛写。悉吉利埵,伊蒙阿唎耶。婆卢吉帝,室佛啰楞驮婆。”   黄鹂儿胸口处透出一丝碧光。碧光先是十分微弱,在虔诚的经咒声中渐渐变得旺盛,温柔而又炽烈地燃烧着。四肢百骸的痛楚同时消失,身体被一种暖洋洋的东西包裹着。这团碧光凝成一股手臂粗细的光线,缓缓从黄鹂儿的心中发出,照射到了殷释的身体上。   黄鹂儿睁大眼睛,看向玉璧下血池边静静熟睡着的殷释。只见他在碧光照射下,缓缓眨动了几下睫毛,睁开了那双乌黑的眼睛。   大卫天朝京城钜川依然沉浸在与金国作战胜利的喜悦中,只是皇上久病不出,多少让朝廷上下有些流言散播开来。   澜贵太妃在接到儿子永安王殷祈从鹿鸣关外发来的飞鸽传书后,当即微服离府,赶到了京城以西四十多里的葛兰山庄。   江夏王殷顼没有想到求见他的会是这位先帝宠妃,颇有些意外地寒喧了两句。澜贵太妃让江夏王摒退下人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只不大的锦盒。   “本宫今日前来,是想请摄政王爷看一样东西。”   殷顼低笑:“太妃说笑了,本王早已经不再是摄政王了。”   澜贵太妃把这只锦盒推向殷顼的方向,镇定自若地笑道:“现在或许还是江夏王,看了这样东西之后,便一定会是摄政王。”   殷顼淡然笑了笑:“是吗?”   澜贵太妃轻挑一侧描画精致的柳眉:“是与不是,王爷一看便知。”   第 109 章   第一百零九章   打开锦盒,里头静静躺着的,是一块明黄绫缎,上头有龙纹云纹,分明是块拆了两端硬轴的圣旨。皇权战场上厮杀多年的江夏王殷顼脑中急速闪过一些片段,立刻明白过来。他紧皱着眉拿起这块圣旨,展开一看,是半幅先帝的遗旨。他眼角一跳,猛地又将这半幅遗旨紧攥进手心里。   “娘娘,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澜贵太妃端庄地笑笑:“王爷说笑,这圣旨,除了先帝颁赐,还能从何处得来?”   “先帝遗旨不是已经……”不是已经在驾鲤湖边的地宫里发现了么?   殷顼原本脱口而出的问话硬生生收回了半句,他不是傻子,根本不用想也明白当中的缘由,只是澜贵太妃既已私藏起这道传皇位于二皇子殷律的真遗旨并伪造了另一道对自己儿子有利的假遗旨,为什么不把真迹销毁,反而在手里保存着?   象是看出殷顼的疑惑,澜贵太妃摇摇头,柔声说道:“其实王爷心里也明白,所谓遗旨,不过是用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罢了。皇位之争谁胜谁负,岂是这一卷小小的黄绫便可以决定?现在回头想想,当日驾鲤湖夏祭之前,老大便已经谋划妥当,金国太子就是他最重的砝码,即使没有仪贵妃发现的那道遗旨,想来他也会制造些事端,逼得众臣在驾鲤湖边择定新帝,拥他登基。同去的文臣十有七八是他的人,一呼之下便有百应,而参加夏祭的麦元庆、赵执戟、简克难这些都督们手拥重兵,却向来都谨慎中立,轻易不会偏向任一位皇子,事成定局再回京,质疑新帝,也就是质疑这几位都督,天下间,谁有这个胆子?一直留着先帝的遗旨,是因为本宫明白,这遗旨是本宫矫诏的罪证,但不到最后胜负分明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也变成一道救命的护身符。”   殷顼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娘娘远见卓识,本王钦佩。本王若有娘娘的皮毛之功,永昌王也不会横遭惨死。”   澜贵太妃朗声大笑:“王爷不用再瞒本宫了,本宫都知道,永昌王并没有死于青州山崖之下。实不相瞒,永安王现在正在南淄州,本宫刚收到他的信,信中说殷释为了仪贵妃潜入十万大山,已然生擒永昌王殷律,并在日前斩杀于鹿鸣关外。江夏王爷,本宫知道你一心拥戴殷律,可现在他真的死了,你那么多年的心血,岂能全部付诸东流!此刻我们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本宫愿以性命保证,只要王爷助永安王谋成大事,王爷便是大卫天朝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荣独享,世代承袭。”   江夏王殷顼久久地看着澜贵太妃,她也回报以坚定果敢的眼神。   “娘娘……”   澜贵太妃优雅地站了起来,向着江夏王微微颔首:“事出突然,王爷可能一时难以决断,本宫也不强人所难。只是时机稍纵即逝,南淄州虽在千里之外,一旦殷释回返京城,再想掀起什么风浪就难了。王爷,三思啊!”   送走了澜贵太妃,江夏王殷顼独自坐在书房里,紧闭门窗,打开先帝遗旨仔细观看。先帝比殷顼大了很多,待他亦兄亦父,殷顼对先帝的感情极深,对先帝的字迹也十分熟悉,一看便知道这道遗旨确实是先帝亲笔所书。遗旨上除了玉玺,还盖了一方小印,时间久了,印油有些晕散,但仍能辨清上头的字迹,慕蔼。   一般他独自呆在书房里的时候,谁也不敢来打扰,可是在身边侍候了几十年的管家却突然匆匆过来敲门。殷顼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沉着一张脸跟着管家走进后庄一间偏僻的小院,跟随殷律同往南淄州的一名手下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一边有大夫正在包扎他身上的伤口。   从这名手下口中得知,殷律果然在南淄州十万大山里出了意外。   殷顼的脸登时灰败无比,这么说,澜贵太妃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澜贵太妃的马车还没有直接回京城王府,而是拐到了城外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庙。主持大师亲自出来迎接,将太妃接至庙中僻静的院中,这里已经做好了太妃斋戒数日的准备。   主持大师刚告辞离开,派在江夏王葛兰山庄中的眼线便回来禀报,适才有一重伤之人回到庄中,面见王爷后,殷顼如丧考妣。   澜贵太妃淡淡地一笑,吩咐手下,将另外半幅遗旨,送进了葛兰山庄。   入夜,葛兰山庄中却又响起了音乐与歌舞声,江夏王殷顼坐在水阁中,左拥右抱,醉意薰然地看下头美姬的舞蹈,仰起脖子,畅快地饮着美酒。   左右美姬柔若无骨地攀附在殷顼身上,十根尖尖的青葱玉指从他衣襟里伸进去,大胆地撩拨着殷顼依然健壮的身体。殷顼呵呵低笑,反身压住一名美姬,猛一把撕开衣襟,便俯下了唇去。   别的美姬们不堪冷落,更加柔媚地凑近王爷的身体,轻轻拉下他的衣服,在他肩头上啜吻轻咬,娇哼有声。   乐声更加响亮,舞蹈更加欢快,在宴下侍候的仆婢们虽然看惯了这种风月场面,仍然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可耳朵没办法抬手堵住,只好听着那一声接着一声的淫言浪语、喘息低吟。   水阁外款步走上来一名年轻男子,男子面容俊美,一边走,一边说道:“皇叔雄风不减,依然还是当年叱咤花丛的风流少年。”   殷顼象被针刺了一下,急急推开怀里已经赤身的美姬,回首看过去。殷律站在通明的灯火中,白衣乌发,长身而立,脸上带着温和如三月春风般的笑容,正澹然地看着他。   碧莲峰顶的玉城中,从玉璧上放下来的黄鹂儿如同死了一般,四肢所有关节都已断裂,不知流了多少碧血,刀水三把她抱回寝宫的时候,她轻得就象碧潭上四时常生的一叶水草。   最珍稀的灵药被灌进圣女口中,大祭司带着祭司们跪在神像脚下不间断地念动经咒,所有碧族子民都在为圣女祷告,箭水季鹰更是时刻不离地守在圣女身边。   卫帝殷释在祭祀仪式上便已经苏醒,经过一夜地休整,已经恢复。听到这个消息,箭水季鹰非常高兴,匆匆赶到圣女寝宫旁边为卫帝安排的疗伤宫殿内拜见皇上。   殷释虽经这一场重伤,但被碧血神力救治后,不仅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痕迹,反而更显健壮,脸上神情坚毅,双目更加犀利有神,整个人由内而外焕发出崭新的神采。他也对自己体力突然充沛无比的内力感到惊异,抬腕看看双手,仿佛自己拥有了不可想象的力量。   箭水季鹰又是喜又是悲,喜得是皇上此番重生虽然仍是肉体凡胎,但有了碧血的庇佑,必将比以往更加强悍。悲的是黄鹂儿孱弱的身体遭此重创,尤其是被赤玉刀刺穿的左膝,膝盖骨完全碎裂,不知将来行动会不会有碍。   “皇上……”箭水季鹰语未成泪先流,用袖子抺了抺眼眶,“圣女大人她……还未苏醒……”   殷释抿紧薄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抬脚向宫外走去,径直走进了圣女寝宫。守在宫内的绿舟等人淌着眼泪让开一条道,让皇上走到他的仪贵妃床边。   殷释慢慢走近,看着躺在床上的这个女人。她紧紧闭着眼睛,紧紧闭着嘴唇,脸上苍白得可怕,一头如云般的乌发蓬乱地堆在枕边,更加显得她的弱小与无力。黄鹂儿每个受伤的地方都被厚厚地包扎着,可是伤口很难愈合,碧血顽固地向外渗着,洇透了包伤的层层白布。   “娘娘她……”绿舟一开口便说不下去,转身死死捂着嘴低声饮泣。殷释皱了皱眉头,不知怎么地,心里突然十分烦燥,象是有一团火左冲右突,想撕开血肉和皮肤冲撞出来。他咬紧牙关,看着沉睡的黄鹂儿。   “仪……仪贵妃……”   往事难以忘怀,从望天阙上那个惊雷暴风中的初见开始,所有有她的记忆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悸动、迷惑、深情、誓言,这些东西现在看来,是多么飘忽,多么难以掌握。   殷释觉得口干舌燥,那么熟悉的两个字,现在有些唤不出口。他握住拳,努力了又努力,低低地说了一声:“鹂儿……”   黄鹂儿一直紧闭的眼睫在这声低唤下,突然眨动了一下。周围众人一声低呼,全都露出惊喜神色。只见苌弘圣女又眨了眨眼睛,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眼中深情似海,潋滟的柔光全部投射在卫帝殷释俊逸勇武的脸上。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有力气一直看着他,看到他安然痊愈,她便安心地开始流泪,大滴大滴的泪水象珍珠一样顺着眼角滑落,而她脸上却始终是那么安心的微笑。   殷释与黄鹂儿对视着,良久,良久。可是突然地一个撤身向后退了一步。黄鹂儿眼睛睁大了一些,恐慌地发现自己最心爱的这个男人,不知怎么地,竟然用一种如此生疏疑惧的眼神看着她。   第 110 章   第一百一十章   黄鹂儿虽然在殷释的低声呼唤之下苏醒过来,但是之后大部分的时间里还是昏睡着。和她的母亲、外婆以及许许多多同样被钉上玉璧的苌弘圣女不同,她没有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碧族人的崇敬与膜拜中,也没有一直用最珍贵的药材滋养着,所以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如此惨烈的祭祀仪式,尤其在她身上留下十二道伤口的那十二件神器并不全是苌弘胸骨所化的神咒银钉,其中赤玉刀、拒天箭的力量要凶暴许多,造成的创作也严重了许多。   以神咒银钉钉入圣女身体以获取碧血力量,这种可怕的祭仪是碧族最最重要的秘密,它不可能记载在某本被丢弃在碧莲峰顶玉城之中的古老典籍上,大祭司对此一无所知,箭水季鹰虽然知道祭仪进行的程序,但是仪式后对圣女的救治方法他也不甚明了。   所以黄鹂儿身上的十二道伤口,三天之后仍然有细小的碧色血珠向外渗着,她虽然不声不响,但能看出来伤口很痛。把圣女浸泡在从碧潭中刚汲来的冰冷潭水中,是箭水季鹰和大祭司唯一能想到的减痛方法。   圣女寝宫边一间不太大的宫室中央砌着一只白玉池,圆形池壁被非常精巧地雕刻成六瓣围拢在一起的莲花花瓣样式,黄鹂儿赤身仰面躺在水中,乌黑头发枕在脑后,长长地拖在白色的池壁外。一小颗一小颗碧绿色的血珠从伤口渗出,再在清澈的潭水中开出一小朵碧绿色的血花,渐渐将池水洇得也带上了一丝绿意。   重重轻纱从宫顶垂下,一层层地挡住从落地圆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光影随着纱幔的飘拂时明时淡,柔软得仿佛清晨刚刚零落的露水,轻轻一触就要破碎、就要失去。   一双同样患得患失的眼睛,就站在这重重的纱幔背后。   远隔千里的一曲笛声,他在这头吹着,她在那头听着,吹者执心,听者执信。可是山川修阔形影参商,殷释看着池水里的黄鹂儿,怎么也提不起勇气走到她身边去,象记忆里那样轻握住她的手,或者抚一抚她的头发,亲吻着告诉她,我陪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所有的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但是却都想不明白。望天阙上那个穿着红衣的小姑娘,和他爱逾生命的仪贵妃,这二者之间到底经过了一段怎样的缘份?明明刚结束了与金国的战争,现在朝廷上下不知道有多少急务待理,而他却身处在远离京城数千里外的碧莲峰顶,只是为了……只是为了一个他觉得那么难以置信的理由:救他的女儿,祚音公主。   先帝除了三个儿子,还有四个女儿。在先帝连年的征战里,这四位公主不是成为了笼络人心的工具,就是成为了迷惑周朝君主的幌子,她们在成亲之后都没活过二十五岁,也没有留下一名子息。   一个公主,怎么会让他甘心情愿抛下军国大事,不远数千里冒险潜进十万大山?甚至还与手执赤玉刀的殷祈性命相搏,险些丧生。   这……这样的自己如此陌生,刚勇如殷释这样的君王也觉得心中忐忑难安,说不出有多么诡异古怪。   逃也似地离开这间宫室,殷释匆匆走回为他准备的宫殿。   黑布覆布黑衣垂地的箭水季鹰在宫门外守候了很久,他看着卫帝殷释的背影,全身上下唯一露在黑布外的双眼里全是震动的光。转过身在玉城宽大的走廊里穿行了一会儿,箭水季鹰走进一间四壁摆放着高高书架的宫殿,大祭司正埋首于典籍中,苍老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身边还有一些安静忙碌着的年轻祭司,所有人都在为救治苌弘圣女贡献着自己最大的力量。   “祭司大人,在下有事相询,能否借一步说话?”   听见箭水季鹰的话,大祭司抬起头轻轻颔首,离开书桌,和他一起走进玉城朝向东北方向的一间小小凉阁。   东北是京城钜川的方向,箭水季鹰看着那里,轻轻叹了口气:“祭司大人,在下昔年在雷火之刑中险些丧命,当时族中大祭司是我叔祖,怜我无辜受此冤刑,便悄悄喂我服下一滴先圣女的碧血,这才捡回了性命。我对先圣女原本满腹敬畏之情,不过在那之后,心中依稀有些萌动……祭司大人,我曾经听过族中一个传说,圣女的碧血乃是一种情蛊,服食碧血的男子会不由自主对圣女生出情愫且不可自拔,不知是不是确有其事?”   祭司大人看着箭水季鹰的眼睛,静默良久才沉声说道:“这个传说我也曾经有所耳闻,这些天翻看整理典籍,也看到一些相关记载。苌弘圣女最初都是以处子之身终老,后代圣女时隔数年或者十数年,才在碧族新生女婴中出现。曾经有一次,先圣女归天之后,长达百年的时间里碧族没有再生出碧瞳女婴。终于又重获碧瞳圣女之后,为了不再出现这么长时间的恐慌与担心,族中祭司们开始默许圣女择选心仪的男子诞育后代。从此,碧血才开始以母女相继的形式在我族中流传。这碧血情蛊一说,应该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至于到底是真是假,我也不太清楚。”   箭水季鹰沉吟着说道:“如果碧血确实是情蛊,那么又该如何破解这个蛊呢?”   大祭司苍老但是睿智的眼睛看着箭水季鹰:“你是说,圣女的夫君他……他身上的碧血情蛊被三神器的力量破解了,所以他才会突然之间对圣女变得冷淡漠然?”   箭水季鹰沉痛地点点头:“在下正是此意。我跟随皇上多年,深知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的情意确实来得有些无理可循,对圣女的宠爱也到了有些荒谬的程度,而现在又突然之间象是变了一个人。我猜想,是不是皇上曾经偶然服食下了圣女的碧血,这次身受三神器力量的攻击,无意之中,破解了碧血情蛊。”   “如果是这样的话……”   “圣女对皇上情根深种,如果是这样的话……圣女恐怕……祭司大人,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在皇上身上再种下一道情蛊?”   箭水季鹰说到这里,他和大祭司两人同时察觉到异常,抢身向凉阁入口处掠去,高大走廊的转角处,果然站着两个人。她们在这里象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黄鹂儿看着箭水季鹰,秀气的眉梢瑟缩地动了几动,眼神也有些恍惚:“是……是真的?”   “圣女大人!”   “是真的吗……”黄鹂儿试着抿抿嘴角,青白的脸上没办法凝聚出笑意,“他对我……只是因为情蛊?”   “不是的圣女大人!”箭水季鹰跨前一步,急急地向黄鹂儿伸出手去,可是她虽然虚弱,却站得很稳,一手扶着墙,一手隐在袖子里紧握成拳,碧绿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圣女大人,在下,在下……”   黄鹂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两下,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缓步离开。   “圣女大人!”箭水季鹰自责得无以复加,追上去绕过她扑通一声跪倒,“圣女大人不是这样的,您千万别……”   黄鹂儿对他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擦着箭水季鹰的身边静静离开。伤口还是那么痛,左膝伤重无法受力,她扶着墙,一步高一步低地走在悠长的走廊里,长长的裙摆和乌发拖在身后,两边玉石铺成的墙璧上有她被灯光映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仿佛是一会儿寒来,一会儿暑往。   第 111 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莺莺虽然还有点跌跌撞撞,但是在没有人搀扶的时候已经走上很长一段路,她格格地笑着露着还没有长齐的几颗小白牙,跟着一只胳臂的刀火十七,在玉城宽大平坦的广场上玩得不亦乐乎。   “祭司大人,”坐在寝宫内窗边的黄鹂儿看着外头快乐的女儿,对站在身边的大祭司说道,“碧莲峰离外面的世界很远,这里没有任何烦恼,莺莺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才不会有被钉上玉璧的那一天。”   白须白发的祭司大人拱手肃然说道:“圣女大人,小圣女留在碧莲峰,我们碧族所有人都会用性命守护她,绝不让小圣女受一丝一毫的伤害,请圣女大人放心!”   黄鹂儿笑了笑:“我当然放心,你们都是我的族人,是我最最信任的人。”   “圣女大人!”大祭司象是听出了些什么,思忖着说道,“圣女大人是不是,要离开了?”   黄鹂儿点点头:“皇上有很多朝政要处理,他不能在这里久留,我想,我们明天就启程吧。”   “明天?可是圣女您的伤……”   “我的伤没什么的,碧血可是疗伤的灵药,我已经好了。”黄鹂儿说着把手伸出来,手心里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狰狞可怖的伤疤,高高地隆起于皮肤表面。大祭司看了心里一酸:“圣女大人重伤初愈,还是多休养一阵子再上路为好!”   “皇上在碧莲峰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刚刚打完了仗,肯定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回去拿主意,我不能把他拖在这儿。祭司大人,还请你帮着吩咐下去,准备一下吧。”   大祭司试着又劝了几句,黄鹂儿始终坚持已见,无奈之下,大祭司让人扎了一只舒服的双抬软凳,铺上厚厚的褥子,好让圣女在路上能舒服一点儿。   绿舟又开始收拾仪贵妃娘娘的行装,皇上对娘娘态度的迥然变化让她也觉得手足无措,之前在皇宫里的时候,那个恨不得把仪贵妃捧在手心里、藏在心口里的皇上,现在冷漠得让绿舟觉得害怕。可黄鹂儿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淡定如常地时刻和女儿呆在一起,陪着莺莺玩、吃饭、沐浴,把她哄睡着之后又在床边守了很久,直到深夜,才在绿舟的催促下,回寝宫休息。   心里的苦痛无人可以诉说,黄鹂儿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没办法睡着,索性走到离寝宫不远的神殿里,摒退所有跟来的人,独自跪在高大的神像脚下,闭目祈祷。   原来一切都是碧血的原因。情蛊,是因为这个殷释才会对她情有独钟。那么殷律呢?是不是也因为邲州小城里沙老公划破她指尖滴进他嘴里的碧血,才喜欢上她的?这么说,她活到现在,历经过生生死死,竟然还没有得到过一段真实的感情,回头想想,岂不是太可怜了?   可怜么?   黄鹂儿抿唇轻笑,真傻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豳州归宛城又野又疯又不好看的黄家二丫头,在苏姐姐,还有五柳街上别的几位同龄姐妹们都有男孩子喜欢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无人问津,不得不在元宵节跑到月河边上去放灯,乞求来年也会有个好男人喜欢上她。就是这样的自己,凭什么能获得这么好的两名男子的垂青?   原来,一切都只是碧血给她的一场美梦,硬生生被拉进美梦里的殷释醒了,而她,还舍不得睁开眼睛。   那些亲吻拥抱,相对无言的注视,甜蜜低语,半夜入眠时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吹在她后颈里的呼吸,眼泪,呼唤,掌心的温度。   全都要醒了么?在她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时候,就要结束了么……   又有点窒息的感觉,胸口里突然被堵了一大团棉花似地,怎么大口吸气,肺里始终空空荡荡,憋得每根血管都在抽痛。黄鹂儿努力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无力地慢慢歪坐向一边,左手下意识撑向地面,被拒天箭伤过的左掌与月魄伤过的左肘都还酸软无力,只听见关节嘎吧一声响,她的身体猛地就向左边倒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赶到,扶住了黄鹂儿的身体,熟悉的气息重又笼聚在周围,黄鹂儿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殷释。   祭祀仪式那天起,神殿里的长明灯火便没有再点燃过,此刻月光从圆窗外照进来,恰好照在殷释的侧脸上,益发显出他深刻的轮廓和峭厉的眼神。   殷释也定定地看着怀里的黄鹂儿,看她越来越瘦削的脸颊,和越来越大的眼睛,那样魔魅似的碧瞳里,有月光,仿佛还有星光,闪闪动动。   “你……明天跟朕一起回京?”   黄鹂儿点头:“是。”   “为什么?”殷释挑了挑一侧的浓眉,“为什么不留在碧莲峰?你是碧族的圣女,在这里可以得到神明一样的崇敬和保护。”   黄鹂儿淡淡地笑道:“可我也是仪贵妃呀,在宫里,一样有人崇敬我保护我。”   殷释似笑非笑地哼了两声:“仪贵妃与苌弘圣女,这两个头衔,不知道哪个对你更重要些。”   黄鹂儿的眼帘慢慢垂下去,脸上的笑意变得若有若无:“这两个头衔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根本不喜欢人家叫我圣女,叫我贵妃娘娘。”   “哦?那么对你来说什么才重要?女儿?自己?或者是想办法把我绊在十万大山里,好为某些刚刚回到京城里的人赢得时间?”   黄鹂儿猛地抬起头,她一点都不明白殷释这话是什么意思。殷释抬手抚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掌心贴合着她冰冷的皮肤:“鹂儿,我问你句话,你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吗?”   黄鹂儿点点头,为了强调,又点了点头。   殷释笑了一下,目光审视般在她素净的脸上逡巡:“鹂儿,我把你从老二的手里抢过来,你有没有恨过我?”   黄鹂儿连连摇头:“没有,我没有!”   “真的?”他略侧了侧头,笑道,“当日我强要了你的身子,你也没有恨过我?”   长睫一颤,有泪水就落了下来,黄鹂儿带着几分惊惶地看向殷释的笑容,不懂他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时候还提起那些事。   “说,有没有?”殷释的声音那么轻柔,但在这空旷神殿里听起来,却沉重地带着回音敲击进黄鹂儿的耳中。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就被解开了情蛊的殷释,这个森冷狠辣多疑的君王和龙陂阁里与她夜夜共枕而眠的皇上有着同一张脸和同一副身体,但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黄鹂儿大睁着眼睛,在殷释的脸上与眼中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的痕迹,可是殷释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握住她的手,慢慢捋高她的袖子,看着她掌心与肘关节上的伤疤,用指尖轻轻地触摸站,毫不怜悯地低声说道:“你为了他,为了把我留在碧莲峰,愿意吃这么大的苦受这么大的罪,他一定很心疼你吧!”   “皇……皇上你……”。   殷释用大拇指轻轻拭去她眼中滑落的泪水:“不过这些苦你没白吃,罪也没白受。仪贵妃,或者圣女大人,想不想听听我刚从京城得到的信报?永昌王殷律不知从何处找到先帝真正的遗旨,联合了永安王殷祈、代州都督麦元庆、青州都督赵执戟等忠君爱国之臣,兴兵直指京城钜川,誓要将朕这个利用鬼蜮手段登上皇位的昏君推翻。现在殷律亲率一路大军正杀向十万大山,如果我们明日启程返京,应该在进鹿鸣关后不久便可以与他会合,到时候,你这个头等功臣便可以洗脱以美色惑主和伪造先帝遗旨的罪名了。”   黄鹂儿大惊:“怎么会这样?殷律他,他怎么知道……”   殷释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深深地笑了:“是啊,朕也在纳闷,他怎么会知道还有一份先帝遗旨的事,驾鲤湖边的地宫里,朕明明只对爱妃你一个人提起过。鹂儿,你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 112 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黄鹂儿哑然地看着殷释:“我……我没有……先帝遗旨的事我没有告诉别人!真的!”   “是么?”   “是的是的!”黄鹂儿着急地解释道,“皇上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还有……我也没有故意要把你拖在碧莲峰!我我我……我要是想拖住你,只要不救你就好了,又何必……”   “又何必让自己落下这一身伤?”殷释的笑意有点倦,黄鹂儿大声赞同:“是啊是啊!”   “可是,你若是没有这一身伤,又要拿什么来取信于我?这种苦肉计,是你们碧族惯常使用的吧!”殷释还记得他与黄鹂儿母亲尺木芳蔼的那一面之缘,那个美得超凡脱俗的女人,手上也有这样狰狞的伤疤,她一人周旋在两位君王之间,想来肯定拥有不同凡响的手段。   黄鹂儿哑口无言,她一向牙尖嘴利,但在口舌上从来占不了殷释的上风,有多少次打情骂俏时说着说着就被他带进了圈套里,然后承受一段甜蜜的折磨。可现在听着殷释用这么轻柔的语气,把这么可怖的罪名强加给她,黄鹂儿觉得这场梦根本就没有醒,只是从美梦变成了噩梦。殷释的视线仿佛变成牛皮筋索,把她死死捆在噩梦里,无法挣脱。   “释……别这么说我……求你,别这么说我……”黄鹂儿用力吞咽了一下喉间的酸楚,十指紧紧抓住殷释的手,只用一根玉簪别住的长发有几绺披拂在她细瘦的两肩上直垂下来,发梢温软地搔弄着殷释的手背,麻麻痒痒,象是记忆里亲吻过他的一双嘴唇。   殷释的眉头皱了皱,明明对这个苌弘圣女满腹都是怀疑,但是总有些不由自主的悸动。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她长得并不好看,身材也不妖娆,更没有夺人的气质与风华,可是看着她的眼睛戚戚皎皎的踯躅泪光,他突然觉得有一阵莫名的疼惜从心底最深处浮了上来。   似飞而去的光阴里,那些迢迢的流逝不停里,总有些东西不忍心就这么等闲离别。殷释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握了握黄鹂儿的手,拿起它在唇边吻了一下,熟悉地用下巴上的胡茬蹭了蹭:“手怎么冰凉!”   把这具瘦得没什么分量的身躯抱进他揭开了衣襟的胸膛里,卫帝殷释一面暗自责问自己,一面又情不自禁迈开步伐走出神殿回到为他准备的寝宫,拂开深垂的帘帐,和她一同躲进帘后狭小的天地里。拔去玉簪,拂开长发,殷释揽着黄鹂儿的肩慢慢躺在枕上,扶住她的头颅,让她枕在自己肩头,再轻轻用手臂环住她。   这种姿势熟练得不需要任何意识,手一抬,便知道她腰肢最细的地方在哪里,掌一握,手心下便是她心脏跳动的地方。   殷释在黑暗的床帘后头紧皱起眉,用力吞咽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欲念,喉节上下滑动,恼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动这么可笑的心思。   香气顺着黄鹂儿的发丝钻进他的鼻子里,细细的,不比绿舟将一根丝线劈成六十四股后的那一小股粗多少,但是就是这么撩人心魄,殷释的嘴里立刻发干,眼睛里也冒出灼热的光芒,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嚷着让他立刻撕开身上的衣服,找到一双凉凉的手来抚摸自己。下腹有个部分坚硬如铁,殷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下一个翻身,便会将黄鹂儿压住,然后狠狠地与她合为一体。   黄鹂儿眼睛里的泪水没有干,从眼角滑到鬓边,再滑落在殷释肩头的衣服上,浸透薄裳,润湿了他。她低低声音哽咽着,在他肩上动了动,找到更贴合更亲密的角度,一只让他期盼了很久的冰凉小手也熟门熟路地从衣襟里伸进去,贴按在他的后腰上。   “殷释……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你不利的事……”殷释的回答是在她额上的一吻,嘴唇一触碰到她就舍不得离开,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停留着。黄鹂儿往他怀里拱得更紧,修长的腿也动着,寻找他两腿之间的空隙,撒娇似地伸进去,让他夹着她的,这让她觉得自己更安全。   于是感觉到了殷释身体上的变化,黄鹂儿顿时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向着那里探出手去。   将及触到之时,殷释咬着牙,抓住她的手腕:“鹂儿,睡觉,闭起眼睛!”   黄鹂儿在殷释面前从来没有这么倔强过,她用力夺回自己的手,不依不饶地隔着两层薄薄的布帛握住了他。殷释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黄鹂儿夜能视物的眼睛看见了他每回情动时脸上难以控制的一个抽搐。   被自己所爱的人强烈地渴求着。   这种认知不仅对于男人,其实对于女人来说,也一样会让人从沮丧中振奋起来。黄鹂儿在听到箭水季鹰与大祭司的对话后已经败黯不堪的心里又生出一芽小希望,她咬了咬嘴唇,学着殷释以前教她的那样,握紧手心里那个硬硬的东西上下撸动了几下,果然殷释又闷哼了一声,身体也开始僵硬绷紧。   黄鹂儿掀开被子突兀地坐了起来,执拗地拉开殷释的衣服,露出结实的小腹。殷释攥紧黄鹂儿的手臂:“鹂儿,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快睡觉!”   黄鹂儿看着他的眼睛:“让我来好不好,这一次让我来,释……我想了……”   两个人久久对视着,殷释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可是仿佛却看见了她碧绿色眼瞳里的拳拳深情。他没再坚持多久,慢慢慢慢地松开手,任由他的仪贵妃蓬散着一头如云如瀑的长发,袒露着柔软的肩胸,向他欲 望叫嚣声最洪亮的那一处俯下头去。   被轻轻地含在口中,这在卫帝殷释以往无法计数的床第经历里,算是最轻浅的一种撩拨方式,更何况这双柔唇的主人还羞怯得不象是已为人母,她只会笨拙地舔弄顶端,牙齿时不时还不小心地刮擦着,让殷释全身一紧。   “弄疼你了……我,我不小心……”感觉到殷释的震动,黄鹂儿赶紧松开口,可在这种时候殷释宁可再疼,也舍不得离开那个温热湿润的地方,他急急喘息着支起上身,手指插进黄鹂儿后脑的头发里握住并向下按,让她回到刚才的姿势。   黄鹂儿向来都是在被他撩弄得情难自抑后开口相求,这一次反倒是殷释变得急不可耐。她的嘴立刻被坚硬火热的物体撑满,殷释向上拱起身体,低声吼着扶按住黄鹂儿的头颅:“用力些,鹂儿,快,快,再用力些!”   爆发来得如此迅速,殷释闭紧眼睛咬紧牙关向后高昂起头,嘶声从齿缝间逸出,眼看着只差一步便要攀上顶点。   喘息不及的黄鹂儿憋久了,突然收身后撤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硬生生把殷释已经无以复加的肿胀晾在了一边。他心里象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呻吟着夺住她手臂一举一放,黄鹂儿便俯在了他身上。   衣衫已经尽解,衣襟大开,滑到了腰腹上,乌黑发丝半挡在胸前,殷释拂开它们,盈盈地握住并且揉弄。黑暗是羞涩最大的敌人,黄鹂儿恣意地跪直双腿,对准他慢慢地坐了进去,紧涩的感觉让两个人同时低吟出声。   情人在一起没有固定的节奏,或快或慢,快如疾马之蹄,慢若风中柳絮。黄鹂儿胡乱扭摆着腰肢,沉浸在这巨大的快乐中无法自拔,殷释被她这毫无章法的方式弄得又急又恼,索性也坐起来。   外头的人听见圣女和夫君的动静早已经躲到了寝殿之外,此刻高大殿室内除了他和她,就只有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殷释抱着仍和他合二为一的黄鹂儿,赤着身体,披着头发,慢慢走到圆窗边。宽宽的窗台也是白玉所砌,将她玉一般洁白的身体慢慢放上去,再被玉色月光映照着,长发象一笔浓墨,写在她身侧。殷释有点震惊地看着躺在眼前的黄鹂儿,突然觉得她是他所见过的最娇媚。   于是徘徊澹荡、轻躯耸动,殷释着迷地看着窗台上的黄鹂儿,一下比一下猛烈地撞击进去,别的所有声响全部消失,只剩下她的低泣呻吟,象是秦筝旧弦上试写出的一段离声。他急速地弹拨着,嘈嘈切切纷乱如雨。   “鹂儿!鹂儿!”殷释眼前白光大炽,低声吼着她的名字,按捺住抖动的她,等待自己身体这一阵激烈的震颤过去,这才无力地俯在了黄鹂儿胸前。   黄鹂儿低头看着殷释紧闭的眼帘,她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睫毛,再抚上他高挺的鼻梁,向下,滑到那两片好看的薄唇上   “释……释……”黄鹂儿也闭起眼睛,感觉着自己的手指正被殷释含进嘴里轻柔舔弄,她抿抿嘴唇,柔声说道:“相信我,释,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殷释咬了她的手指一下,两道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她。   第 113 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走出去很远再回头,仍能看到青翠秀美的碧莲峰,只是蕊峰上的玉城已经被瓣峰挡住了,只有一群雪白的羽鹤在碧蓝天空上盘旋飞翔鸣叫。   黄鹂儿坐在两名碧族勇士抬着的软凳上,碧绿色的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碧莲峰,胸膛起伏不定,呼吸也有些错乱,站在她身边的殷释脸色肃然,沉声说道:“走吧!”   十万大山密林蔽日,安静无事地走了几天,黄鹂儿始终沉浸在与女儿分离的伤感中。在玉城的最后一夜,殷释热情得让黄鹂儿彻夜难眠,但之后他始终还是不象以前那样亲近,虽然一路上他对黄鹂儿悉心照料,可他的眼神里总是有一些陌生的情绪。   走出只能步行的林地,先期出发的两名侍卫已经赶到了鹿鸣关并且买好马匹等在了林地的出口处。到了这里,刀水三等碧族勇士就不得不止步了,他们跪拜了苌弘圣女之后,回头向碧莲峰走去。黄鹂儿坐在马上殷释的身前,咬着牙没让自己掉一滴眼泪。全世界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用两只手臂环住她,和她一起看着刀水三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低声叱喝着拉缰驭马,向着鹿鸣关方向奔去。   殷释曾经说过,殷律此刻正带着一支军队奔向十万大山,也许出了鹿鸣关便要与他相遇。可鹿鸣雄关墙高隘险,又正好建在两座高峰相夹的山口上,想要出十万大山,这里是唯一的道路,否则就只有攀爬上两则险竣的山峰绕出去,这样一来不仅危险,而且要多走好几天的路程。殷律只要派人守在峰顶,一样可以将他们生擒活捉。   所以卫帝一声令下进入了鹿鸣关,骑着马穿行过热闹的关城,在这里给黄鹂儿买了一辆马车,还找了一间最好的客栈歇了一宿,洗去数日风尘,一行十人第二天一早大大方方地离开鹿鸣关,走上通往京城钜川的道路。   黄鹂儿看着眼前这条不知何处才是尽头的道路,低声说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么?”   殷释淡定地一笑:“谁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可……”黄鹂儿四顾,所有的侍卫都在殷释的授意下离开了鹿鸣关,他们两个人却是在鹿鸣关城里多耽搁了两天,这才夹在出城的商队里离开,殷释没有留下一个人保护他们。   殷释把她的身子扳正:“别费心了,就凭你的眼睛是找不到的!我们启程了!驾!”   卫帝扬鞭叱马,骏马撒开四蹄在大卫天朝的沃土上恣意奔跑。黄鹂儿闭起眼睛靠进殷释的怀里,只要有他陪在身边,随他愿意奔向哪里吧。   到钜川的官道朝向东北方向,殷释走的却是沿着玉渊河畔指向正北方向的一条路,从这里北上两天之后进入豳州,斜穿过豳州西北角绕个弯子转向正南,在汾阴郡弃马登舟,坐船沿汾河一路向下。   黄鹂儿之前只坐过湖上的游船,这是头一回乘坐江河上的客船。为避人耳目,殷释包下的是一艘寻常客船,船上共有六名船工,舱室也很简陋,不过黄鹂儿并不以此为苦,白天的时候她用轻纱遮住面部,生怕别人发现她眼睛的颜色,每天晚上在殷释的陪伴下站上船头,惬意地吹一会儿河风,慢慢地,离愁别绪也抒解了很多。   从汾阴到他们要去的砀州州郡甲兰城,路上顺利的话一共要航行五天,只是要经过一道船闸,如果闸口船多拥堵,在那里滞留个两天也是寻常事。   果然刚进砀州地界,远远就看见开阔河道上乌泱泱一片林立的桅杆,船老大叹口气,对殷释说道:“连月来雨水稀少,看来砀州那边又闭闸蓄水引水进灵石渠了,没法子,咱们只好在这里等上两天!”   殷释自登基以后一直战事不断,还没有来得及腾出财力与人力发展卫国的水利农桑,听了船老大的话,他想了想,结清全部船款,带着黄鹂儿坐船上的小舢板划到岸边,从这里步行前往甲兰城,顺道看一看花费了巨额银钱修建维护的这条灵石渠。   在船闸附近弃舟登岸的客人很多,当然也就有人拉马牵骡过来贩卖,殷释此生见过骏马无数,当然看不上这里的劣马,好不容易才挑中一匹顺眼点的,拿出银子就要付钱。   黄鹂儿站在一边着急地伸出手来拦住:“这马我们不要了,再到那边看看吧,我看那边那匹白马挺不错的!”   马主一听有些着急:“那白马能跟我的胭脂比?我这马口多青?那马多大了?别看它长得肥,一身都是贼膘,根本跑不动路的!”   殷释也有些不解,黄鹂儿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两下,走到他身前,对马主说道:“马口青不青我不懂,你这个价码要的也太离谱了,五十两银子,你这样的马十匹也买到了!”   “十匹!五十两银子十匹马,你卖给我得了!有多少我要多少!”马主瞪起两只眼睛来看着面前这个青纱遮面的女人,黄鹂儿可不是关在深宫中一无所知的人,豳州归宛五柳街上的黄家二丫,什么时候在银钱上吃过一文半文的亏?   她也不多说话,拉着殷释转身就走,马主又哎哎地喊住她们:“先别急着走啊,那你倒是说个价呀,五十两不行,那我让一点,四十八两?”   黄鹂儿呵呵地笑了,举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我刚不是说过了吗,五两银子,怎么样,成不成交?我刚可都听见了,人家那边一匹马加一口大青骡才卖了八两银子。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我们不耽误你发财。”   马主原本撞见个殷释心中喜不自胜,哪晓得平空又被这个丫头坏了生意,有心不卖吧,确实五两银子的价码不算低,他咬着牙黑着脸点点头,黄鹂儿嘻嘻笑着一指旁边树上挂着的马鞍:“再加你二两银子,帮我配个最好的鞍。”   收拾停当付过钱,殷释翻身上马,马主一边把银子收进包里一边嘀咕:“公子爷,您家这个丫头可真精明,真会帮您省银子!”   “丫头?”黄鹂儿一张脸在青纱后头涨得滚烫,殷释微微皱一皱眉,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拎着黄鹂儿上马放在自己身前用手臂环住,在马主有些惊谔的目光中朗声而笑:“夫人,我们走!”   打马离开岸边临时的集市,黄鹂儿用手按住脸上被风吹起的青纱,扭头看向殷释。他是那么伟岸俊逸,而她在脱去翟衣摘下凤冠后只是个寻常的小丫头,如果不是碧血,她怎么会有缘在此刻与他共乘一马,执手同行?   殷释专注地看着前方,手臂微微收紧,沉声说道:“不许胡思乱想!”   “啊?”什么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什么?   殷释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轻笑,双腿用力夹马腹,马儿轻快地在河堤上奔跑,迎面而来的风里有轻轻的水气和泥土香,汾河上高大的堤坝象是一座小山,坝顶彩旗招展。策马前进,终于来到坝边的,居高临下望过去,坝内坝外水面落差已有数丈,汾河南北两岸各成一体的灵石双渠与河道之间有引水渠相连,此刻引水渠上的闸口大开,汾河水象瀑布一样倾泄进引水渠中,再流入灵石渠,灌溉滋润了南北两岸干旱的土地。   卫帝殷释勒马久久伫立在高高的岸边,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不由得豪情顿生。   与此同时,京城钜川却是一派紧张气氛。永昌王殷律手持先帝遗旨大兴兵马逼近京城,皇上殷释却不知所踪,鄣州都督简克难率大军日夜兼程,总算是抢在青州都督赵执戟与渚州都督麦元庆之前赶到钜川,现在两路大军在京城内外对峙,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兵部尚书司马平连日来也是焦头烂额,好容易抽个空将鄣州都督简克难邀至府中共商护卫京城的大计。可是简克难当晚在回到临时行辕后不久便突发急病,卧床不起,眼看着鄣州十数万大军群龙无首,军心动荡。   永安王殷祈的母妃澜贵太妃却在这时接到宫里递出来的口信,皇后陈氏有要事,邀太妃进宫一晤。   第 114 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皇后?”   澜贵太妃挑了挑秀丽的柳眉,猜不出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陈皇后突兀地邀她进宫会有什么用意。她自忖与皇后向来没什么交情,殷祈的死讯还没有公开,这种时候皇后却要见她小叔子的母亲,这着实令人费解。况且现在时局危急,任何一个小小的错误与疏忽都会带来严重的灾难。澜贵太妃想了想,命人回复宫里的来人,就说她这两天身染微恙,等康复后再进宫拜见皇后。   可是没多大功夫,宫里又有人来,这回带来了一样永昌王殷祈的信物,他小时候总是喜欢随身佩戴的一枚玉佩。澜贵太妃一见这块玉佩心中便是一动,这块玉佩曾经是祈儿最爱的一件饰物,倒是有好一段时日没有看见他佩戴在身上了……   澜贵太妃猛地站起来,象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急急吩咐人备车进宫。那一年冬天钜川大雪,殷祈护送皇后凤驾去悬云山后被大雪阻路,耽搁了好几天才回来。当时她还想着,是不是儿子看上了陈皇后身边哪个绝色宫女,借机前去亲热。现在皇后这么急着叫她进宫,难不成……难不成殷祈当真留下了一枝半叶在哪个宫女的肚子里?   却也不象,祈儿的性格一向都不是那么内敛,如果真看上了什么女人,应该不会藏着掖着直到现在。   可是这枚玉佩,祈儿轻易绝不会赠予他人!如果有人手里有这样的信物,为什么不自己来永昌王府求见,却是让皇后来请她进宫?   左思右想心里始终忐忑,马车已经渐渐行进到了离宫门不远的地方,澜贵太妃唤过贴身的侍女吩咐两句,不多会儿功夫,永昌王府马车的车轮突然卡进了路中的缝隙,车厢侧倾,贵太妃不慎扭伤了手臂,不得不赶回府里请太医诊治。   汾河是卫国的第一大河,流经七个州,灌溉滋润了无数百姓,可它也是卫国的第一大祸,在汾河漫长的河道上,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水患发生,除了军费,治理汾河的费用是卫国财政的第二项最大支出。   行进在汾河两岸的河堤上,殷释不时停下来四处观看。甲兰这一带的河堤修建得十分牢固,因为关闭水闸引水抗旱的缘故,现在水闸以东的这一带河道里水面大大下降,露出了大面积的河滩,现在当地官府正在组织民工抓紧时间清除河道里淤积的泥污,将挖出来的河泥高高地堆在河岸边被以往洪水泡得泛了碱的盐碱地上,改造出适合耕种的良田。   河道里民工们干得如火如荼,殷释看在眼里,心中也暗喜。黄鹂儿不懂这个,但也能看得出当地官员的组织得力,不住口地夸赞着。这边虽然夸赞着,黄鹂儿心里还是很焦虑,不是说殷律已经起兵围住了京城,怎么殷释还在这里好整以暇地巡视河工?他现在不是应该立刻飞奔回京城思考对策的吗?   无人处悄悄地问殷释,他低声地笑笑,十分淡定如常地说道:“让他们再蹦跶几天,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担心。”   “什么样的安排?”黄鹂儿只是无意地一问,殷释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她。黄鹂儿立刻别开脸,什么也没再问,什么也没再说。   到达砀州州郡甲兰城的第二天晚上,殷释就接到了信报,写在细长竹纸上的信报不长,殷释看完后微笑着把竹纸放在火上烧成灰烬。这个澜贵太妃还真的不容小觑,想要利用她,还得再下几剂猛药才行。   黄鹂儿在马背上坐了一天腰酸背痛,吃过晚饭沐浴罢就早早地上床睡觉,直到一觉睡醒,翻过身,枕边还是空空荡荡。披衣起床推开门走到外间,殷释正在看书。他头发散解着,手里拿一卷半旧的书,靠在椅背上正看得悠闲,听见动静往黄鹂儿的方向看了看,仍旧把视线转回书上:“已经四更了,怎么还不睡。”   “四更了?”黄鹂儿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头看看,月亮早已经西沉,满天群星正是最璀璨的时候。“皇……相公你怎么也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到汾河河堤上去?早点睡吧。”   殷释的嘴角古怪地抿了抿:“这就去。”他说着放下书,一步一步走进内间,在带着黄鹂儿体温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脱去外衣,揭开薄被躺进去。被子里温热甜香,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外间的灯光被吹灭,光线一下子变暗,殷释静静地躺着,合起双眼,身体一放松,倦意很快袭来。   只是过了好一阵子还不见黄鹂儿回来,殷释皱皱眉,拂开床帘看过去,外间静静悄悄,听不见一点动静。   又躺了好一阵子,殷释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外间的门边看出去,屋里空荡荡地没有人,房门虚掩着,黄鹂儿不知跑去了哪里,殷释赶紧推门跨出去。   客栈里这个独立的院落很小,也没有经过精心地布置,只是在院角离房间最远的地方摆放了一只石桌四只石凳。黄鹂儿坐在其中一只石凳上,手肘支着桌面,托着腮,一动不动地坐着。   更深露重,月堕风寒,她一个人跑到外面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殷释浓眉皱得更紧,看着黄鹂儿的背影,有疑惑难解,又有走过去为她披一件衣服的冲动。   “鹂儿。”   殷释的一声低唤让黄鹂儿吓了一大跳,从石凳上蹦起来回头看向殷释,嗫嚅道:“我我我……”   “早些安歇吧。”殷释说完回房,在床上只等了一小会儿,黄鹂儿便慢慢吞吞地跟了回来,昏黑一片的屋里,她在床边站了一刻,才轻轻撩开床帘爬上来。   殷释睡在床外,又身长体阔,黄鹂儿上床时再怎么小心也难免要触碰到他的肢体,更何况长发和胡乱披着的外袍都那么碍事。   殷释不愿再费神去分辨心里的感觉,长臂一伸,搂住黄鹂儿的腰翻个身便压住了她:“躲我,嗯?”   “没没……没有……的事……”   “恼我了?”殷释挑起眉。   黄鹂儿立刻辩解:“真没有!”   “真没有?”   “真的!”   殷释审视地看了看黑暗中的黄鹂儿,虽然看不清,但能够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他轻出一口气,从她身上下来躺好,搂着她闭起眼睛:“没有就睡吧,天快亮了。”   “嗯。”黄鹂儿翻个身,小心地把左腿挪了挪,左膝被赤玉刀刺穿的伤口表面虽然痊合了,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劳累久了更是酸痛难当。殷释捞起她的左腿搭在自己腿上,手掌慢慢地在膝盖周围揉按,温柔的动作让黄鹂儿心里一酸,她低声地说道:“皇上不用理会我,你先回京吧,别……别因为我耽误了大事……”   “有我在,出不了大事!”殷释说道,过了一会儿,声音略略低沉地补上一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爱生闷气的女人?”   黄鹂儿脸上发烫:“谁生闷气了?”   殷释想笑,粗起嗓子说道:“不许犟嘴,睡觉!”   第 115 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殷释在甲兰城附近又探看了一天,黄鹂儿跟在他后面,虽然大部分时间骑在马上,但仍然累得不行,可卫帝倒是精力充沛,走在汾河沿岸的时候,始终若有所思。   汾河闸内的水面越来越低,露出来的河滩越来越多,挖河泥填造出的良田也跟着增多,不仅民工们兴致高昂,黄鹂儿看了,也代他们欢喜。   只有殷释一个人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突然想起了什么,暗叫一声不好,翻身上马坐在黄鹂儿身后,打马疾驰,回到甲兰城中。   黄鹂儿不明就里,只是看着殷释带她回到客栈房内,嘱咐她好好呆着哪里也不准去后便要离开。黄鹂儿伸手拉住殷释的衣袖:“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殷释面色有些肃然:“乖乖呆在这儿,我有要紧事办。”   “你不能一个人!不是说有侍卫跟着我们吗?在哪儿呢,让他们跟着你!”   “我只是去见一个人,没有危险,不用担心。”   “不行!”黄鹂儿一想着十万大山密林里殷释身中赤玉刀等武器攻击的场景便不寒而栗。   “傻丫头,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殷释说着去拉黄鹂儿的手,她却死死攥住他衣袖,怎么说也不肯松手。殷释心中一动,看着黄鹂儿波光盈盈的碧瞳,说道:“怎么,这么担心我的安危?”   “你是一国之君!”   殷释垂眸思忖了一会儿,沉声说道:“既然这样,鹂儿,你敢不敢代朕去传个口信?”   “去哪儿传?”   “汾河水闸,找到我们来时坐的那艘船,告诉船老大,今晚午夜时分汾河水闸便会打开,让他通知周围的船家们立刻离开水闸附近,以防水流突然转向酿出大祸。”   黄鹂儿点头:“好的,这个容易,我去!”   殷释轻笑握一握她的手:“那我就坐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黄鹂儿脆脆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客栈,雇一辆马车飞速驶往汾河水闸边。只是水闸关闭数日,已经有上千艘船滞留在闸外,想找到一艘小小的客船,相当不易。黄鹂儿戴着斗笠面纱,雇一艘小舨板在船林中穿梭,焦急地寻找着。   殷释在黄鹂儿离开之后也离开了客栈,吩咐守卫暗中跟着仪贵妃娘娘,自己则带着两名手下径直来到了甲兰城东的砀州都督府,递上名剌求见宋原都督。   宋原看着门房送来的名剌,犹疑再三,吩咐这位京中来的工部郎中引进书房。   不急不慢地更衣之后,宋原一步三晃地走到书房之外,眼睛不由得眯了一眯,两名守在门外的侍卫精光内敛,端正威仪地分站在两侧,想不到一名小小的郎中,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手下。他暗忖着踱进书房,西首粉墙上挂着的一幅先帝御笔条幅下站着个高大的玄色背影,一名年轻男子负手挺立,正在用心端详这张条幅,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对着宋原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宋大人,久违了!”   大卫天朝幅员辽阔,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江河的流向大都是由西向东,而水量分布也基本上保持了这样一个规律。京城钜川虽然位于天朝北部,但因为城下有汾河流过,周边还有几条细小的河流,所以水源十分丰富,在建都之前,这也是先帝殷瓒考量选择新都地点的标准之一。   汾河在京城钜川南城之下流过,建都之时,殷瓒让人开挖了一条支流,通过一进一出两道水门流入钜川城内,这主要是为了方便往来舟楫将主河道上大船运送的货物载入城内小码头,同时也方便了城内支流沿线众多工坊利用水流形成的动力臼米、冶造、印染等。   这几日,汾河的水位急剧下降,支流的水位快要见底,除了单人单筏的小舟,已经没有一艘船可以驶入京城,支流沿线原本热闹的锤击杵擂声也同时安静了下来。   钜川所在的颍州都督是殷氏宗族,此刻既有大军逼境,汾河又不知怎么地突然枯竭,弄得他两下里应接不暇,忙得团团转,立刻派人沿汾河而上,寻找原因。   汾河水枯的原因很快就找到了,颍州以西的砀州,都督宋原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下令关闭汾河水闸,引汾河水灌溉砀州农田,同时大规模清理河淤,看样子一时半会的还结束不了。颍州都督大怒,然而现在皇上不在京中,他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审时度势之后,叩响了兵部尚书司马平的府门。   司马平大笑:“这种事怎么跑到我的面前来告状!我兵部怎么能插手工部的事。”   殷都督摇头叹道:“这可不单单是工部的事,尚书难道不知道,汾河砀州水闸一关,西北地区的煤炭便也被堵在了水闸那一头,经汾河运往西北内陆的海盐、米粮也断了航路,这可不是小事,万一堵上半月一月,非闹出大纰漏不可!”   司马平抚须:“宋原为人是有些梗直,不过还不至于做出这种有碍国本的事,不用担心,也许一两日是后闸道便开,水路也就通了。”   “候爷有所不知,颍州库中存粮虽然数量庞大,但为了存贮之便,都是未经碾臼的糙粮,以往都是在臼坊内利用水碓脱壳加工后再运往各地军营。现在简克难带了十多万人驻扎京畿,每一日由本督手中送进军营的粮食不知凡几,现在汾河水流一断,臼坊全部停工,这眼看着精粮便已经用罄,三两日后,叫我再拿什么给简克难?难道就把带壳的谷子直接拖过去?到时候这个贻误军机的罪名,我可承当不起呀!”   司马平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倒真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问题,京中虽有存粮,但汾河无水,水碓便无法运作,若是单凭人力臼杵,这十几二十万大军的吃用,怎么才能供得上!   先帝精于兵法,建城之时便已经充分考虑到各种可能发生的军事情形,也相应地做出了各种应对的布置与调整,唯一没有想到的,便是汾河支流提供给城内的动力居然也会被人设法截断。   如果这是殷律的计谋,那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精准地击中了钜川守军的软胁。而且若真是他想出的主意,恐怕此刻已经有人开始在守军的军士中散布这个消息。简克难急病已经让他司马平有口难辨,再加上一个军粮的问题,只怕这钜川城,真的就岌岌可危了!   第 116 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宋原一看清这名玄衣男子的长相,立刻撩衣欲跪,殷释眉峰一抬,淡定地唤他一声:“宋都督别来无恙?”   宋原立刻明白皇上不愿表露身份,便也随之拱一拱手,寒暄两句后摒退身边的下人,关门房门,叩拜在地:“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释虚抬一抬手:“宋爱卿请起!”   “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宋原又是一叩,以首贴地。殷释呵呵一笑:“爱卿何罪之有,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汾河水闸关闭一事宋原原本心怀鬼胎,听到殷释这么一说他有些愣怔,脸上虽然没露出来,心里不停地嘀咕,寻思着要怎样找个机会把皇上来到砀州的消息传递出去。   殷释悠闲地坐在书桌之后,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本书:“《山阴堂笔记》,好书,原来宋都督平素也爱看这些说河工水文的书,怪不得,呵呵。”   宋原笑道:“汾河水患频发,尤其在这砀州境内,更是闻河色变。臣身为一州之长,自然要多在这方面下点功夫。”   殷释点头,翻看几页后把书放下,眉头微微皱起,象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一般问向宋原:“正好朕有一事事关河工,想向都督请教。”   “皇上请讲。”   殷释思忖着说道:“汾河水多沙多,古人治河有束水冲沙一法,颇见成效,想来这‘束水’,便是将宽阔的河道收窄,加快河水流速。”   “皇上所言极是,束水冲沙,便是用加快的水流将淤沉在河底的沙土冲走,以加宽河道,防止河床上抬。”   “如若汾河水闸一带的河道,突然收窄至三分之一,那么河水流速会达到多少?从水闸处流至甲兰城下,不知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流速一般会达到每昼夜六百至七百里,从水闸流到甲兰城下,估计只需一个时辰……”宋原说着突然停住,两只眼睛警惕地看向殷释,“皇皇上,您这是……”   “一个时辰?”殷释点头,“也就是说,如果现在离开甲兰城,还来得及躲过这汾河水灌城之祸。”   “皇上!”宋原立刻明白过来,吓得颤声低吼,“皇上您要做什么?”   “朕?哈哈,宋爱卿,这句话应该反过来问你才对吧。你擅自关闭汾河水闸,又是要做什么?”   宋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臣,微臣……”   殷释漆黑的双眸定定地盯在宋原的眼睛里:“我大卫天朝年入库银的四分之一都花在这汾河之上,一道汾河水闸花去了多少百姓的捐赋?宋爱卿却把这道水闸当作了助逆叛乱、威胁京城的利器,真是好手段!”   “皇上,臣并非助逆叛乱,实在是最近天干地旱,不得已才关闸引水灌溉农田。”   “水闸关闭需有工部批文,先帝曾经颁旨,关闸时间最长不得超过两天,可直到现在还有大批民工陆续进入河滩开挖河道。宋爱卿,这水闸,你准备关闭多长时间?”   “最多三日,原本今夜午时便要开闸。”   “今夜午时开闸,现在闸外还有大批船只滞留,一旦闸口开放,水位高低形成湍流,会有多少船只船毁人亡?”   宋原被殷释问得无法解释,嗯嗯啊啊地磨蹭着,脑门上全是急出来的汗。殷释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门口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书房,将一柄冰冷的长剑搭在了宋原颈上,宋原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殷释冷冷看着他:“宋爱卿,你好好地记住吧,一个时辰之后,这甲兰城便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殷释说完拂衣便走,宋原不顾颈上的长剑,扑过去拉住殷释的衣襟下摆:“皇上千万不要啊,甲兰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当然也要葬送在宋爱卿的奸计之下了!”殷释森然一笑,“宋爱卿府中良马名驹众多,现在带着家眷离开,还不会有性命之忧。”   “皇上啊!甲兰百姓何辜,皇上怎忍置他们于死地!”   “钜川百姓又有何辜?宋爱卿又是怎忍置他们于叛军屠刀之下?”   宋原嘴唇动了动:“皇……皇上……臣,臣罪该万死,只求皇上饶过这一城百姓……”   殷释久久地看着宋原,沉声说道:“你原本罪无可逭,今念你一心为民,朕就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黄鹂儿好不容易找到了船老大,把要开闸的消息说出来之后,船老大赶紧带着船工们四处喊话,并且迅速调头离开。她累得不行,左腿更是酸痛难当,从小舨板上下来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有力气站起来,去找等她的马车。   一转身,迎面却有一道碧绿色的光芒扑来,刺得黄鹂儿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身子摇晃了一阵,差一点又坐回地下去。   可是闭起眼睛,这道碧光仍然还在,象是一匹展开的碧绿色丝缎,紧紧把她包裹成一只无法挣脱的茧,她奋力扭动挣扎,力气从四肢百骸里迅速流失。黄鹂儿大张着嘴喊殷释的名字,可不管怎么努力,始终发不出一丝声音。   天地也开始倒旋,她被摁进一只飞速旋转的漩涡,不知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只是跟着转动,越转越快,越沉越深,眼看着就要万劫不复。   京城钜川以北的羡陵之中,正在念动经咒的延已大师赵执戈突然停住,手里拈动的佛珠也停了下来,她定定看着面前这一片妖丽火红的灯海,英秀的双眉慢慢皱起,从蒲团上站起来,袍袖一挥劲风顿出,吹熄了泰半灯盏。   站在灯阵之外的赵执戟不解地唤道:“执戈,你这是……”   赵执戈紧抿双唇,从灯阵中踢出一条路快步走出佛堂,象是微蕴怒气一般大步走上钟楼,握住粗大的钟撞猛地击上铜钟。古老铜钟颤动着发出悠远鸣响,在羡陵里慢慢传播出去,远处崖壁上有栖鸟被钟声惊起,拍打着翅膀掠飞起来。   赵执戟跟着妹妹走上钟楼,握住钟撞上的铁索:“执戈!”   赵执戈愤愤地甩开手站在钟楼边缘,望向外面那一片腐淤的土地:“赵执戟,别逼我,我没办法象你那样昧良心。”   “执戈,这不是昧良心。现在苌弘圣女在殷释的手里,碧血的灵力你也清楚,若想成就大事,就必须设法让碧血为我所用。”   赵执戈转头看向他:“你这么做,殷老二知道吗?”   赵执戟点头:“他知道。”   赵执戈冷笑:“我这个阵法一旦施行到底,仪贵妃会受到什么样的损伤,他也知道?”   “当然。”   赵执戈脸上的冷笑渐渐收起,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深的沉痛:“殷老二此人诡计迭出心思叵测,我一直以为他只有对待黄鹂儿才是真心,没想到……”   “执戈,现在两军对峙,谁早一步控制苌弘碧血谁就能成功,别忘了我们赵家世世代代的夙愿!”赵执戟握住妹妹的手。赵执戈久久地审视他:“是赵家的夙愿,还是你的野心?”   “执戈!”   赵执戈坚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惜的柔情,眼波流转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哥……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赵执戟抿唇不语,兄妹俩眉眼相似,都有一种执拗的坚持。   “哥,我们可以躲到很远的地方,躲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原本你不必做出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是你逼得我背负一身重罪沦落羡陵。哥,我恨你!”   赵执戟沉痛地点头,把妹妹揽进怀里:“我知道!”   赵执戈合目在哥哥怀里依偎了一会儿,轻轻推开他,用袖子抺了抺眼睛,不发一语地走下钟楼,回到刚才的佛堂里。不多会儿,熄灭的灯又被点亮,灯阵重新摆放停当,她跌趺坐在灯阵中央,开始念动古老而又强大的法咒,咒语在佛堂穹顶下慢慢旋转,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扑上天空。   念动声渐快,赵执戈素色袍服象被风吹荡着高高鼓起,手里的佛珠转动如轮,几欲脱手而出。   佛堂外却传来刀剑砍杀声,赵执戟眉峰一动,抽出腰间的龙舌尺扬手向佛堂门口的脚步声虚挥,一道幽蓝光刃猛地劈过去,咯啷一声将隔挡的长剑劈成两半,刃锋狠狠地从来人肩侧擦过去,顿时燎出一股焦糊味。   永昌王殷律手里握着半柄断剑,整个左肩被燎成蓝色,皮肤全部枯干,剧痛入骨。他却岿然地站立着,将断剑慢慢举起,对准眼前吃惊的赵执戟,唇角含霜,眼神锋利地说道:“赵执戟,你好大的狗胆!”   第 117 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龙舌尺上的光焰一下子消失,殷律没有错过赵执戟错愕的这个机会,身形猛欺而上,断剑直指他的眉心而去,停在离赵执戟双眼仅有一寸的地方:“执戈,停下阵法!”   赵执戟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殷律:“执戈不要停!”   殷律唇角一扬冷厉地笑出了声,手里断剑毫不犹豫地下挥前刺,扑嗤一声深深扎进赵执戟的肩窝:“停下!”   赵执戟毫不抵抗,只是右腿后撤以足抵地,不让自己被殷律的剑推动:“不要理他执戈,不要功亏一馈!”   鲜血顺着断剑的剑刃往下滴,殷律冷冷地看着赵执戟,拔出剑来又是一下从原来的伤口处刺进去,刺得更深。筋骨与断剑剑头直接相触,发出格吱声。赵执戈缓缓睁开眼睛,佛堂内旋转的气流变慢了一些,赵执戟大吼:“执戈,继续!”   殷律面沉如水,第二次拔出剑来,横着剑刃就往赵执戟的脖子上抺去,剑刃一触及他的皮肤便割开了一道血口,顿时有鲜血喷溅出来,赵执戈抬手掷出佛珠打在殷律的手腕上,断剑猛地掉落在了地面上,赵执戟手捂脖颈挺立不动,灯盏在赵执戈的动作之下熄灭了一小片,灯阵再度半途中止,赵执戈的袍服也慢慢平静下来,她苍白着脸粗声喘息,力竭地以手撑住地面。   赵执戟赶紧过去扶住妹妹,狠狠看向殷律:“就为了那个女人?”   龙舌尺燎伤的伤口开始往外渗出深蓝色的血,直到染透了整幅袖子,血色才转作深红。殷律左手垂在体侧,鲜血一滴一滴地从指尖落在青砖地面上:“赵执戟,再让我知道你暗施诡计谋害黄鹂儿,以往的兄弟情份就算到头了。这是最后一次,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碧血灵力,你就拱手让给殷释?”赵执戟对着殷律离开的背影大喊。   殷律在佛堂门口停下脚步,佛堂外明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光与影交错着。他沉声说道:“是男人,就用手里的刀剑取胜,依仗外力算什么本事。赵执戟,别让我小看了你!”   赵执戈也出声:“殷老二你先别走。”   殷律侧回头看向明灭灯海里的赵氏兄妹:“还有什么事?”   “我看见她了。”赵执戈闭起眼睛捕捉脑海中刚才突然闪现的画面,“她好象受了很重的伤……”   “什么!”殷律猛转过身,“什么样的伤?她现在人在哪里!”。   赵执戈紧紧皱起眉:“她象是……象是……被钉子钉住了……”   殷律几乎咬碎银牙,怒目中喷出火焰,狠狠看着赵执戈,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钉在一面玉璧上,圆形的,淌出很多碧血……”   他的鹂儿?被钉在玉璧上?   她那么细瘦的手腕,立在春风里和柳枝一样纤软的腰,碧绿色的瞳眸,乌黑长发。十万大山,碧莲峰顶玉城之阿,拥抱着他无声落泪的鹂儿,他即使在梦里也舍不得伤害的人,就这样被钉在了玉璧上?   猎猎罡风如箭,一下子就把他扎得千疮百孔,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殷律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咽回了肚里,狞笑出声:“殷释,殷释!”   傍晚时分一只信鸽飞进院中,从鸽腿上取下来的细长纸笺被立刻送进了简克难的手中,刚才还卧床不起的鄣州都督突然间精神焕发,披甲着盔大开中门,吩咐手下前往兵部尚书府,将司马平候爷邀来一叙。   司马平刚进简克难的府门,皇宫中的简贵嫔便袅袅婷婷地走进了皇后陈氏的景阳宫中。   陈氏大腹便便,吩咐人扶起拜倒地简贵嫔,微笑道:“贵嫔何须执如此大礼。”   简贵嫔寒喧几句,问了问皇后这几日的身体,十分体贴地命人送上一套她亲手做的小衣裤,陈氏大喜,拿在手里把玩不止。简贵嫔眼风一扫,身边宫女会意,悄悄对着景阳宫中的宫女也使个眼色,不多会儿功夫,屋内就只剩下了陈氏和简贵嫔二人。   陈氏憨厚,还没有怎么察觉过来,简贵嫔低咳一声,突然跪倒在她面前拭泪说道:“皇后娘娘,请救救臣妾和兄长!”   陈氏有些慌神:“简贵嫔快请起,这是怎么回事,快起来说话!”   简贵嫔不肯起来,一边低泣一边说道:“娘娘久居深宫也许不知,现在皇上不知所踪,永昌王殷律联合永安王殷祈、青州渚州两都督起兵作乱,已经杀到了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家兄奉命率部前来京城御敌,奈何一入京便遭人暗算病卧不起,眼看着京城不保,臣妾忧心如焚,只得来求娘娘救臣妾和家兄的性命!”   陈氏吓得不知说什么好:“这这这……这这……”   “实不相瞒,家兄手下日前在京城之外抓到一名叛军细作,一审之下那人供出,是受永安王的差谴潜入宫中,想接娘娘出京……家兄没有声张,只将此事告诉臣妾……娘娘,永安王既与娘娘有如此厚谊,还盼娘娘在王爷面前替家兄多多美言,家兄情愿解甲归田返回家乡,只求能保得阖家平安。”   陈氏不知道是羞还是怕,嗫嚅半天,脸上通红。简贵嫔打量着她的神情,继续说道:“这是永安王爷派人带来的信物,娘娘请看。”   简贵嫔说着,膝行两步递上来一只小小的玉牌,牌上一面雕着朵木兰,另一面是用金国文字书安的木兰二字,这正是陈氏送给殷祈的礼物。陈氏一把攥住这只小玉牌站起身来,简贵嫔也站起来扶住她:“娘娘莫急,家兄已经都安排妥当了,永安王爷的人就等在宫外,娘娘请随臣妾来。”   比殷释黄鹂儿先一天从鹿鸣关出发的马队行进到半途中,果然遇到了重重阻截。殷律原本亲自率军南行,听闻了赵执戟的举动后飞马赶往羡陵,留下万余人马继续向南,不日便与这支马队短兵相接,不消片刻便将骑在马背上的殷释众手下全数屠净,只余一只紧闭车门的黑漆马车。打开车门,里头却只有一名手脚被缚黑布蒙面的男人。解开这人脸上的蒙面一看,赫然便是三皇子永安王殷祈。   殷祈被碧族勇士们擒住以后一直关押在玉城里,也跟着殷释一同离开碧莲峰回返京城。被殷律的人救下后,火速赶往大营与殷律以及赵执戟、麦元庆等人会合。   澜贵太妃迅速从儿子那里得知了他与陈氏的事,虽然恼羞,但仍然遵照儿子的指派设法进宫打探,得到皇后突患急病卧床不起的消息。澜贵太妃深恨殷律用诡计从她手里骗去了先帝遗旨,但事到如今无法可想,只得咬着牙进宫求见皇后,想设法将她带出宫外,再设法送出京城,送到殷祈身边。   几次三番都没有见到皇后,澜贵太妃无奈,只得转而求见麦贵嫔,进宫之后突然折往景阳宫,闯进宫门后才知道,皇后已经失踪三天了,宫里一同失踪的,还有鄣州都督简克难的妹妹简贵嫔。   数日之后,一封信经由澜贵太妃转入了殷祈手中,信中除了一件陈氏的信物外,就只有一张印有婴儿手印足印的素笺,素笺上还写了婴儿的生辰八字,算一算,陈氏是在她出宫的当晚便诞下了早产男婴。   殷祈死死盯着素笺上的婴儿手足印,两只手抖成了风中败叶。   第 118 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黄鹂儿在汾河河岸上莫名昏倒之后病了好几天,神智一直不怎么清明,浑浑噩噩地,时常一个人睡着睡着就说起梦话来。殷释在马车里看着躺在枕上的黄鹂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有点口齿不清地说道:“皇上吉祥如意……威武雄壮……百步穿杨……金枪……不倒……”   这是做的什么梦?殷释想起往事也忍不住笑了,可眉头随即皱紧,又看了她一会儿,把视线别开。   象是自己在跟自己拔河,总是在忍不住想要亲近她之后,突然又开始质疑自己的感情。自从在十万大山里受了重伤,殷释就觉得好象遗失了一部分自己,又觉得是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自己,总之现在的他和受伤之前的那个他有些不同。哪里不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只是现在没有时间让殷释细想。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还以为他们现在正在一边逃命一边考察汾河河工,殊不知这是多么高妙的一招狠棋,后手连绵,绝杀伺窥,当中的深意只有他一个人才明白。   钜川城大兵压境,他这个皇帝却不知所踪,只把京城防卫丢给远从鄣州赶来的简克难,京城里还有个武陵候司马平,不用想也知道必定与起兵作乱的殷祈同气连枝。表面上看起来,他殷释的皇位已经不保。   但其实,这样的险境正是殷释自己一手造成的。   先帝殷瓒雄才伟略,殷释多年来一直跟随在父皇身边,对父皇的心思多少也能揣摩到一点。皇权,必然需要集中,但天下初定之时,殷瓒并没有急于将大权从各州都督手里收回去。谁料天不假年,殷瓒暴凶于盛年,留下一个未及收拾停当的大卫天朝,皇位虚悬三年,一方面因为遗旨失踪,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当然就是因为各州都督之间的权力斗争与相互牵制。殷释吃够了大权旁落的苦头,所以这次殷律殷祈刚一兴兵,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金国已定,数十年间不足为患,现在放手让大卫天朝里最手握重兵的三位都督打上一仗,最好彼此都把实力消耗殆尽,赵执戟、麦元庆、简克难这三人一除,剩下的各州实力平平,都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现在激烈斗争中的这些人,殷释自忖都能拿捏得住,战事未起,他已经开始寻找破绽各个击破,只是有一个人,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应付得了。   殷律。   这个他最强的对手,这么多年来唯一的破绽与软胁便是他身边静静熟睡着的女人。然而殷释现在也不能确定,用黄鹂儿是否就一定能制约住殷律。他还有些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当真狠得下心牺牲这只小鸟儿。   马车颠了一下,黄鹂儿不舒服地动了一动,往殷释身边凑近了些,纤手一抬搭在了他的膝上,额头贴在他腿侧,撒娇似地呓语道:“我腿疼……揉揉……”   殷释眉梢一挑薄唇抿起,在自己醒悟过来之前,上身已经前探,大手伸出,覆住黄鹂儿蜷在他腿上的左膝,轻轻揉动了起来。   在殷释一行人悄无声息潜回京城附近之时,汾河水闸才被开启,一夜之间,汾河水面上涨,钜川城里闲置了数日的臼坊水碓重新开始响起了杵臼声,殷律骑在马背上,站在钜川下游数十里处的汾河岸边,看着滔滔而来的江水,面色十分冷竣。   殷祈策马走到他身边:“看样子老大到了砀州甲兰,宋原被他制住了。”   殷律遥望向汾河水流来的方向:“河水从甲兰流到此处约需一昼夜,殷释应该会想到这一点,不会让河水暴露他的行踪。他现在必定早已经离开了甲兰,也许已经到了京城附近。”   “要不要派人堵截?”   殷律微笑摇头:“不用,放他进京,我只怕他不来,只要进了钜川,插翅也不会再让他飞出去。”   殷祈端坐在马背上,看向钜川城的方向,那里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也是有他最牵挂的人的地方,他咬咬牙,太阳穴上微微耸动,眯起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寒意。   闻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腐臭味,黄鹂儿一骨碌爬起来掀开车帘往外头看,疑惑地回头问向殷释:“我们不是要回京城,怎么到了羡陵?”   殷释把车帘放好,拉黄鹂儿坐定:“京城附近现在处处是险地,只有羡陵才最安全最安静,我们当然要来这里。”   黄鹂儿皱眉:“可是延已大师她……她不是赵执戟的妹妹么?这里该不会有赵执戟的手下吧!万一……”   殷释镇定地微笑:“我既然敢来,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别怕。在甲兰城外你不是又莫名其妙地昏倒过一次?当今世上除了十万大山里的碧族人,就只有赵执戈能策动你体内的碧血灵力,我们当然也要来会会她。”   黄鹂儿不明白,殷释也不想说得太明白。不多会儿马车到了羡陵外,此刻正是傍晚,延已大师的钟声再度响起,等十八声钟响静止之后,殷释才差人去递送口信。赵执戟当然留了一支人马守卫在羡陵以外,殷释却浑然无意地带着黄鹂儿坐进下陵的竹筐,木梆声响后,竹筐快速下降,黄鹂儿的心也跟着往下猛沉。   羡陵没有一丝变化,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变化。黄鹂儿再度踏足羡陵中这座的寂寞石山上,看着简陋的佛堂和迎出堂外清瘦冷寒的延已大师,轻轻施了一礼。赵执戈却只撇了撇嘴角,对殷释说道:“殷老大,这就是你的仪贵妃?到现在还是一副乡野村妇的样子,连个礼也施不好!”   殷释轻笑:“自然不能跟你相比,不过我就喜欢她的天然作派。”   黄鹂儿脸上滚烫,有些讪讪地瞥了殷释一眼。赵执戈心中雪亮,静静看了黄鹂儿两眼,转身走进佛堂,盘膝坐在蒲团上,对着跟进来的殷释说道:“佛门清苦,贫尼只有白水一杯招待,请皇上不要嫌弃。”   一边有小尼姑用茶盘端来两杯白水放在两只蒲团边,殷释与黄鹂儿一人一只坐下,端起杯来抿了一口。赵执戈毫不客气地说道:“眼看战事一触即发,皇上却大驾光临蔽处,不知有何贵干?”   殷释朗声一笑:“自然是来向大师求助。”   赵执戈眼中精光闪动:“贫尼方外之人,足不能出羡陵一步,不知怎样才能相助于皇上。”   “大师虽不能出羡陵一步,却足可以号令青州十数万兵马,我这个皇上说话都不一定如此管用,大师何必自谦呢。”   赵执戈冷笑:“我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掖着藏着。你和赵执戟的诡计也只能骗过殷老二,还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利用我和她试探殷老二,是不是已经找到了破敌之计?”   赵执戈说着,用手一指黄鹂儿。黄鹂儿傻愣愣地眨眨眼睛:“我?殷律?”   殷释脸上的笑意渐深,眼神也渐深:“羡陵其实也不是大师想象中那么安全。怎么,你忘了当日殷律安排在这里的那名宫女是怎么死的了?那个从羡陵里跑出去的小尼姑,你们现在找到了吗?”   赵执戈怒意顿现:“你在我羡陵里安插细作,究竟意欲何为!”   殷释微扬起头,带着种沉重的力量看向赵执戈:“如果没做过亏心事,大师又何必怕人窥探。只是朕有一事不明,大师既已落发出家,又为什么频频犯下杀生之孽?”   赵执戈眼角跳了跳:“你说的什么屁话!”   殷释森然低笑:“你们赵氏兄妹,一般无二地手辣心黑。赵执戟府中妻妾众多,为什么只有无意间宠幸的一名婢女诞下子息?他府里唯一的小少爷,又为什么会在去年暴病而亡?延已大师,你说,赵执戟如果听到这些,会不会也和朕一样心存疑惑?”   黄鹂儿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下,赵执戈苍白的脸上更是全无一丝血色,她死死盯着殷释,好半天,才桀桀地发出一阵笑声:“殷老大,果然谁都小瞧了你!”   第 119 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是年九月癸丑日,荧惑犯钩钤,去之四寸,星象占云‘王者有忧’。十月辛卯日,月犯轩辕,去之二寸,星象占云‘女主凶’。   永安王殷祈在大帐里拿着军中钦天官送来的呈报,盯着‘女主凶’这三个字来来回回看了有十遍,脸上猛地一拧,将这张呈报团在一起狠狠砸向钦天官的脸:“妖言惑众,拉下去给本王狠狠地打!”   钦天官不知哪里惹毛了永安王,吓得扑通跪倒连连叩首求饶,殷律示意营下军士将呈报捡起来,展开一看,似乎明白了什么,呵呵一笑:“占星一说向来虚幻缥缈,看着权当一乐罢了。况且这女主二字颇费思量,三皇弟又何必当真呢!”   钦天官只当永安王将这女主二字误解成了澜贵太妃,为了躲过一顿打,赶紧趴在地下瞎胡解释:“王爷明鉴!这轩辕大星在古星法里也有别名为轩辕女御大星,《周礼》中说女御位在九嫔、世妇之下,想来也许是皇上身边某位出身低微之妇,并没有什么他指。”   可这一番话又说得殷律挑起了浓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女主凶’这三个字,沉声道:“皇上身边,出身低微?”   大营里立刻沉寂一片,钦天官汗如雨下,直觉自己又说错了话。殷律冷着脸,猛然地案后站起,大步跨出营帐抬头看向天空。澈澄无边的夜空上挂着一轮明月,繁星依稀闪动,不知道哪一颗是她,哪一颗是他。   就在殷律张望天空的时候,有探哨来报,砀州都督宋原在巡视河工时不慎失足跌入汾河,为国捐躯了。   殷律收回心神,点头笑道:“知道他不会放过宋原,也罢,此等胆小怯懦的鼠辈,死了也就死了吧!”   走回帐中,殷律对着还在发愣的殷祈说道:“你那个岳丈大人这两天有什么动向?”   殷祈正色道:“麦元庆倒是平静如常,一心操练士兵只待开战。只是他那两个儿子,每回见面都催着让我尽快通知母妃,把他们的妹子送出城来。”   “现在不能异动。”殷律说道,“老大不在京中,群龙无首之际武陵候爷和你的永安王府才能暂时保全,永安王妃若是出城,一旦被人说成逃逸,虽有澜贵太妃坐镇,也难保得平安。”   “只是老大若是已经潜回钜川,那我母妃她们……”   “老大一时半会也不会动澜贵太妃和武陵候,不然他不会让人把陈皇后带出宫去。简克难不是个省油的灯,想要完全掌控他得费好些力气,老大现在没功夫理会你的永安王府,放心吧。”殷祈点点头,兄弟二人围着已经看得烂熟的地形图,再次商量起战法来。   殷律先前关闭汾河水闸意图造成简克难大军粮慌的计策虽然十分诡谲,但同时也有一个并不令人满意的副作用,那就是因为汾河下游水位降低,麦元庆从渚州带来的水军便不得不在支流岔湾里暂时抛锚停驻,待水位上升后再遁汾河而上,与陆地兵马配合着,攻打钜川城的两座水门。   现在砀州宋原已死,这条计策宣告失败,汾河水位也已经上涨到平常的高度,水军正日夜兼程向西北行来,再有三五日便可到达指定地点,届时战事便要打响。   只是殷律殷祈会同麦元庆、赵执戟彻夜商谈战法之时,突然大帐外哗声响起,有人急急忙忙进来禀报,说是麦家兄弟二人不知何故怒发冲冠,也没有向父亲及殷律请求,便带着各自手下的人马杀向京城钜川。   殷律大怒,命赵执戟率兵把他们拦回来,麦元庆也不知道这两个宝贝儿子是怎么了,差人速将自家营中留守的副将唤来询问,一问之下,麦老都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乌紫,把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原来京城钜川这两天捉到了一些行为可疑的金国商人,一审之下,他们招供是趁着卫国内战前来打探的细作。京城此刻警卫十分严格,对待这些细作当然毫不留情,将这七人全数斩于刑场之上。哪晓得这七名金国大汉临死之前嘻笑怒骂,在从天牢通往刑场的一路之上大肆宣扬与永安王妃麦灵的一场露水姻缘,说什么当日永安王奉旨送金国太子陈瑞归国之时,麦灵借口前去驿馆照顾摔伤腿的丈夫,实则与这些金国男子躲在驿馆之中大行苟且之事,以一御七,豪放之风令人瞠目。   随后不免有人联想起陈瑞的祭礼上麦氏兄弟无端砸打闹场,再联想起永安王妃麦灵正是自那时以后便称病不出绝迹人前,三下里相互佐证,顿时流言满天,唾沫星子已经快要把永安王府给淹没了。精神状态刚刚有所恢复的永安王妃麦灵已经寻死三次,所幸都被身边的人救下,现在已经卧床不起,绝水绝食再无生意。   殷律知道这是殷释和简克难在故意激怒麦家人,想让他们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时便擅自开战。赵执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麦山、麦平两只点着的炮仗拉了回来,麦氏兄弟黑着脸,和同样脸黑如漆的麦元庆一起回到营中。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接到澜贵太妃派人送出的密信,殷祈跳上马,象疯了一般打马奔出连营,向前钜川以西,距悬云山不远的灵石离宫。等殷律接到信派人赶出大营时,殷祈已经跑得没了影。   黄鹂儿没想到,殷释居然胆大若此,带着她堂而皇之地来到了悬云山,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皇后陈萱。   陈萱看着面带微笑的殷释,吓得全身发抖,一把从宫女怀里抱过出生不久的儿子,当当当连退几步,直到被桌子挡住退路。   黄鹂儿这时想起陈萱对她说过的话,心里一痛,快走几步挡在陈萱与殷释中间,佯做看孩子的模样,对着陈萱安抚地一笑:“快让我来看看小皇子!长得真可爱!”   陈萱与黄鹂儿一般无二地憨傻,并没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紧紧抱着孩子不肯撒手,警惕地看着黄鹂儿,连连摇头:“别……别把我的孩子带走……”   “放心吧娘娘,皇上怎么会把小皇子带走呢!”黄鹂儿转过身,半是哀求半是紧张地看向殷释,“皇上,小皇子还同有起名吧,请皇上给他赐个名吧!”   陈萱的心就在嗓子眼里蹦跳,眼前有些发黑发红,紧紧盯着俊秀英挺的卫帝。殷释的五官不如殷祈俊美,但眉宇间坚毅的神色和一双习惯紧抿起的薄唇,却和殷祈如出一辙。   殷释负着手,慢慢走过来,高大身躯的影子将陈萱和怀中婴儿牢牢罩住。他低眸看了看在娘亲怀里熟睡的婴儿,眼中神采焕然,微笑着说道:“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依朕看,不如就叫他殷恕。饶恕的恕。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第 120 章   第一百二十章   灵石洞曲折蜿蜒,象是一条在地底穿行的巨蛇,离宫倚洞而建,格局不免有些灵活就便,并不象别的宫苑那样规整。灵石洞入口处在一座山峰的峰底,离宫便也围着峰脚建成一圈。殷祈打马飞奔而来,隔得老远便看见灵石离宫高大的宫门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走近了看时,这人却是皇叔、江夏王殷顼。   殷祈翻身落马,对着殷顼拱一拱手:“皇叔怎么在这里!”   江夏王轻笑:“那么你呢,现在怎么还有空到这灵石离宫来?”   殷祈眉头微皱,立刻又舒展开:“皇叔怎么知道我要到这里来?是谁告诉你的?”   江夏王殷顼呵呵地笑着,转身向灵石离宫内走去:“那封信是我托澜贵太妃转交给你的。”   “可那信上不是说……”殷祈咬咬牙顿住话音,快步跟上去,和殷顼一起走进了这座空寂了一些时日的宫殿。虽已是深秋,离宫里的林木还算葱茏,青条石铺成的甬道上十分整洁,殷顼熟门熟路地在一间间殿阁间穿行,象是无意识地漫步一般,慢慢地停在了离宫荒僻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外。   殷祈有些狐疑地看着紧锁的院门和门上两道已经贴了很久的封条:“这是……”   江夏王殷顼走上前去撕开封条,命身边武士用刀斩断门锁,用力一推,关闭了很久的院门缓缓打开。殷顼走进院内,殷祈顿了顿,也跟着他一同走进去。   灵石洞洞口众多,离宫每一座宫殿都建在一只洞口的附近,为的就是夏天能借洞中传出的凉气避暑。这个院落当然也有一处洞口。殷顼径走到灵石洞的入口处,亮起火折子,回头朝殷祈笑道:“跟我来。”   进洞不远便是一道向下的斜坡,坡很陡,台阶上全是青苔与水渍,走起来很滑。斜坡到底是一扇铁栅,铁栅上每根铁条都有初生婴儿手臂般粗细,四面深深栽进石壁中。殷顼却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铁栅上的锁眼里。锈得太久了,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这道铁栅走进去,行不多远又是一道铁栅。如是这般,一直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不知在这山腹下穿行多久,殷顼才停下脚步。   火折子发出的光很微弱,只能照见殷顼前后两三步的地方,这条望不到头也望不断来路的深深洞穴里,江夏王久久地凝视着石壁上某一处地方,长声叹道:“你以拒天箭与箭囊相赠,皇叔没什么好东西可以回赠,就送你一个救人的机会吧。”   殷祈不解,殷顼摇头笑叹:“傻孩子,你与陈皇后的那点事,还想瞒谁?那拒天箭与箭囊本是金国皇宫中的藏品,必定是她送给你的吧。”   “皇叔,你说救人的机会?”   殷顼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不知道你听说过多少,关于西南的碧族,苌弘碧血,和神咒神钉。”   “皇叔,你是说仪贵妃?”   殷顼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全是她……“   时隔多年再度踏足这个幽深洞穴,殷顼仿佛又看见先帝殷瓒脸上痛悔的神情。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野心能够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殷顼深深明白。在做过那些违心的事情之后又会是怎样地追悔莫及,他同样在先帝身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天,先帝带着他,就是站在这个地方,沉默了很久很久,低声说了一句,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经历她承受的痛苦了吧。   “老三,”殷顼把手里的火折子抬高,向着石洞墙壁上一处幽暗的凹陷入指去,“那里有三根银钉,把它们拔出来。”   殷祈没有犹豫,立刻探手进去一摸,虽然银钉被深深钉进石壁直至没尾,但金属与石头迥异的质地还是让他立刻有了发现。殷祈运起内力蓄于掌上,大力向着石壁上一拍,顿时有碎石粉屑掉落,神咒银钉的尾部立刻突现。他拈住钉尾猛一使力,银钉与石壁相擦发出尖厉的呛啷声,一下子就被拔了出来。   火折子上的光照在银钉上,三枚久不见天日的银钉争相发现灿灿的光芒,殷祈看着手里这三枚沉重的银钉:“皇叔,这……这是……”   殷顼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眼看着火折子将要熄灭,他取出另一只来点燃,两只火折子同时亮起,洞中光芒明亮了许多,让殷祈看见了他沉肃脸庞上难掩的哀痛。   “养虎也许贻患……也罢,老三,你拿这个去找老大,你想要的人,他一定会放还。”   “皇叔!”殷祈有些激动地唤了他一声,殷顼点点头,轻说道:“你们三兄弟里,老大的行事禀性最象先帝,但愿皇叔此举不是自掘坟墓。”   悬云山对于黄鹂儿来说,是个很意义的地方。很多很多难以忘怀的往事都发生在这里。站在被天雷震坍了半边的望天阙上,长风吹起她的裙角,她微笑着,对站在身边的陈萱说道:“你看这下面的悬崖这么深,可是有一个人曾经跳下去,却还活着。”   陈萱扬扬眉,不敢往深不见底的崖下看:“这个人真是命大!”   想起沙老公的脸,还有他被殷释用弓弦绞断的头颅,黄鹂儿心里一阵恶寒,叹口气道:“皇上虽然面冷,心里还是慈善的,娘娘不用太担心,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把小恕儿养大。”   陈萱看着黄鹂儿,无奈地摇摇头:“鹂儿,这皇宫里所有流着皇族之血的男人,又有哪一个是真正慈善的?你我都是被宠惯关爱蒙蔽了双眼的人,我们都太笨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相。”   黄鹂儿无言以答,干涩地笑笑:“皇上给小皇子起名为恕,应该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了。”   陈萱垂头苦笑:“鹂儿,我一想到我的儿子也要在这皇宫里长大,也许以后也会变成让我害怕的那种人,我心里就很难过。”   黄鹂儿执起陈萱的手轻轻握着:“不会的,皇后娘娘,不会的!你这么好这么善良,小皇子长大以后一定会和你一样,还有我,我们一起好好教导他!”   “鹂儿……”陈萱眼中含泪,“如果有一天我有什么变故,恕儿就托付给你了……”   “娘娘怎么说起这么丧气的话!”   陈萱含泣微笑,看着黄鹂儿清澈的碧瞳:“我长这么大,你是我见过最真诚最真实的人,有你在,恕儿我才能放心。鹂儿,你答应我,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你看顾好恕儿,我不求他日后成功立业,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远离皇权纷争欺骗血腥,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皇后娘娘!”   “答应我,鹂儿!”   黄鹂儿眼中也蓄起泪水,她轻轻点点头,泪水滑出眼眶,滑下光洁的脸颊。陈萱微笑着用衣袖拭尽黄鹂儿的泪水:“谢谢你,鹂儿……”   第 121 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鄣州都督简克难临危受命,成了卫帝殷释身边第一得力的重臣,一肩担起京城防卫与肃清叛贼的重任,他自然丝毫不敢放松,任何时候都紧紧绷着弦,不敢有丝毫疏失。   经过前次与金国的交战,和这一回应付永昌王、永安王的叛乱,简克难对殷释这个皇上有了全新的认识,之前曾经以为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皇子,仰仗祖宗福荫和运气,这才坐上了龙椅。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别的不说,殷释只身远离京城,却可以于千百里之外牢牢掌控住京城的军政,这一点,就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所以当有人将一枚古怪的银钉和一封信交到简克难面前时,他没有犹豫,立刻就差人联系行踪奇诡的皇上,把这个消息禀报了过去,生怕耽误了皇上的谋略。   殷释在悬云山上看到简克难亲自手抄的信函,不由得凝起浓眉。他和箭水季鹰费了那么多力气也没有找到的最后三根神咒银钉,怎么会在殷祈的手里?他如今要用这三根银钉来交换皇后陈氏和她刚刚出生的儿子,这当中又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在烛上烧了这张信函,殷释唤进守在外头的宫女,沉声问道:“皇后现在在做什么?”   宫女躬身回禀:“皇后娘娘带着皇子在寝殿休息。”   殷释点点头:“仪贵妃呢?”   “仪贵妃娘娘在温泉里。”   “温泉?哪一处的温泉?”   “三迭岩上头最大的那处温泉。”   三迭岩是悬云山离宫地势最高的地方,以前每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殷律惯住的那种宫室就在三迭岩上,那里有一眼露天温泉,出水量是整座悬云山上最大的。殷释心里一动,让宫人跟远一点,悠哉游哉地踏上青条石铺成的石阶,向三迭岩上走去。   老远地,就看见了黄鹂儿身边的宫女捧着衣服,站在离温泉还很远的地方等着。殷释没让她们出声,轻轻地走到了泉池边。   扑鼻而来的淡淡泉水硫磺味里,似乎还能闻得到黄鹂儿身上那股甜香,殷释手里提着一只灯笼,明朗的月色下,灯笼发出的微光可有可无,并不能让他看清岩壁凹陷出的泉池里,黄鹂儿的身躯。   隐隐有水流被拨动的声音响起,一具洁白的身躯从泉水里站起来,背朝着殷释站在水中,长发凌乱披散着,只及她腰臀间的泉水倒映出细碎的月光,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地恢复平静。   黄鹂儿一直沉默地站着,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殷释才看出来她在哭。黄鹂儿细瘦的双肩微微抖动着,哭得没了力气,撩起温热的泉水扑到脸上,再仰起头,让水流挟着泪水,从两颊上滑下去。   悲伤?失望?痛苦?焦虑?   各种情绪都掺杂在一起,在脱下了祭服走出了玉城之后她不再是圣女,只是个不知所措的女人,除了暗夜里一个人躲起来哭两嗓子流几滴眼泪,并找不到其他抒解情绪的方法。如果在以前,还可以赖进殷释的怀里撒撒娇耍耍赖,可现在的他……   现在的殷释就象是刚进宫时认识的那个大皇子,那个冷酷的、阴晴不定的人。   身后有人也跳进了泉池,黄鹂儿慌慌地回头看过去,殷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尽了身上的衣物,趟着水,一步一步走向她。行动之间泉水表面只到殷释大腿中央,那一整副昂藏的身躯全都落进了黄鹂儿的眼里,她又是羞又是吓地向后退让,滑跪进水里,缩着身子,怯怯地望向他。   殷释十分坦荡,垂眸看向水里只露出两只肩膀的黄鹂儿,向着她伸出右手:“过来。”   黄鹂儿摇摇头,他眉头一皱,声音也更沉:“我说,过来!”这个傻丫头还是没反应,殷释抿着唇,干脆走过去,一蹲身,双手托住她腋下,把黄鹂儿从水里拎了出来。   “皇上……”黄鹂儿攀住殷释的手臂,羞涩地低声唤道。   因为这样的姿势,殷释的手掌按在黄鹂儿的胸侧,不免就将她的胸口从两侧向中间推挤,隆起的山峰间顿时现出一道沟壑,娇娇嫩嫩地,如初绽莲花。水流从黄鹂儿的头发上滴落,顺胸口滑过去,滑过平坦的腹部,仿佛是莲花花瓣上晨起时的露滴,还带着荷香。   殷释喉间发干,身体立刻便胀得有点发痛,黄鹂儿羞得去掰殷释的手,推推搡搡间,反而是让他的手掌恣意在她胸前揉按抚捏。低吟声里,卫帝殷释握住黄鹂儿的腰臀将她举起,干渴的双唇立刻吮住她胸口的露水,沿着它下滑的轨迹,用舌尖轻舔。麻痒立刻贯穿全身,黄鹂儿连脚趾都紧张地绷直,抱着殷释的头连声低唤:“皇上……皇,皇上……”   吮吻已经不能让殷释餍足,更多的柔软被他吻着、轻舔着,黄鹂儿身体微微后仰想躲开,他就急切地俯身而去,用牙齿责罚她的退让。   顶端被殷释咬住,再轻轻地向外提拉,痛楚和难以忍受的酥麻同时传来,黄鹂儿不敢挣扎,吸着气,苦苦哀求。他咬着不松口,黄鹂儿只好承受着他的动作慢慢把胸口挺起,好减轻一点皮肤被牙齿挫磨时的痛楚。   “分开腿夹着我!”殷释咬得用力一些,黄鹂儿立刻依言分开两条长腿夹住殷释的腰。双手上的重量一减轻,殷释的手掌立刻滑到了黄鹂儿的臀上,把她按向自己,让两具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没有任何阻挡,黄鹂儿直接摩擦着殷释情难自抑的部分,她抱紧殷释的脖子,连声低泣着,扭动身躯想躲开他越探越低的手指。殷释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战机,他抱着她一边向泉池壁走去,一边开始撩弄黄鹂儿身体上柔软的深处,指尖时快时慢、时弹时拨、时揉转时牵拉,成功地让仪贵妃娘娘再也控制不住,发出让人心痒难禁的喘息声与呻吟声。   殷释很突兀地就埋入了黄鹂儿体内,她低喊一声,身体一阵颤动,在水流与殷释行走时的起伏之下变成了一团火焰。   殷释在厮磨撞击的同时,紧紧盯着黄鹂儿碧绿色的眼眸。从这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软和无奈,象是被东风吹乱的一湖烟雨,他独立舟头穿行其中,有点不能分辨自己现在的航向。东南西北,瘴雨蛮烟,四面除了风声雨声,就只有她情动时浑然无意脱口唤出的声音。   “释……释……”黄鹂儿用两只雪白的手臂勾紧他的脖颈,用力把自己拉向他,也把他拉向自己。此时此刻,她不要他与她之间有丝毫缝隙,她要完全的贴合、完全地不分彼此。殷释目光炽烈,狠狠几下之后抽身而出,果然黄鹂儿难耐地扭了扭身子,握住了他的头发:“释……”   殷释抱着她在水里行走几步,扳着黄鹂儿的肩和腰让她转了个身,从身后搂住她,大手捞起她一条修长的腿,狠狠地便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所在。黄鹂儿双手抵在身前坚硬的池壁上,身后是殷释同样坚硬的胸膛,她夹在两种坚不可摧之间,张开十指努力想攀附着什么,好让自己不被碾碎。   有种更燎然更火烫的感觉自殷释身体中传来,慢慢弥散在黄鹂儿的四肢百骸中,她腰肢前屈,肩颈却被向后扳起,整个身体绷成一种靡丽的弓形,殷释咬牙忍住爆发的欲望,在黄鹂儿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鹂儿……”   这种快感太汹涌,她既沉迷又无法承受,几次三番被抛上浪尖之后,她再度啜泣出声,哀哀错错地也不知道自己都胡乱呻吟了些什么。殷释听着这些支离破碎的呓语,却象是火上浇油一般,被催燃得更沸腾。   “为什么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你最真实……”殷释握紧黄鹂一边胸膛,不得不承认这具瘦削的身体对他有着诡异的吸引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甚至有点憎恨这样失控的感觉,每一次发现自己又情不自禁想到她时,他就迫不及待找点别的事让自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可是只要一见到她碧绿色的眼睛,他又会立刻想起她在他身下辗转承欢时的媚态与羞涩。   殷释大力吞咽下喉间几欲崩出的低声嘶吼,他放缓了撞击的速度,好让自己的神思清明一些:“鹂儿,你告诉我,到底这是怎么回事……不该这样的……不该是这样!是我忘了什么,还是你瞒了我什么!”   黄鹂儿根本没听全殷释的话语,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啜泣道:“我没有……我没有……”   “为什么我对你会……”殷释顿住,一霎那间竟然也有些酸涩的感觉浸进双眼,他赶紧闭起眼睛专心专意地在黄鹂儿身体上驰骋,那种浩大无边的感觉,仿佛是一只雄鹰在辽阔天际振开双翅,天地万物皆在他翼下,让他只想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殷释握在黄鹂儿胸口的手掌下滑,在他跃上顶峰之前贴按在了黄鹂儿分开的双腿之间,用一阵剧烈的揉搓让她和他在同一时刻呐喊崩坍。   “永远留在我身边,不准离开我!”殷释连连快速地抖动腰身,让这种濒死般的快感延长,他扣紧黄鹂儿的身体,在她耳边低声吼着,“永远不准,死也不准!听见了没有!”   黄鹂儿的泪水一滴滴落进泉水里,她转身,看了看殷情动后有些狰狞的脸,张开双臂死死抱住这个英俊的男人,拉低他的头踮起脚尖吻了上去:“我不离开你,永远不……”   第 122 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没有星月的晚上,夜色那么黑。卫帝拥着仪贵妃,两人坐在凄风猎猎的悬云山顶,长发纠结缠绕,象是两颗茫乱的心。黄鹂儿累极了,昏昏半睡在殷释怀里。他却是神思清朗,静静地遥望远方,虽然举目处尽是一片黑暗。   殷释的手臂搭在黄鹂儿肩头,伸进衣服里,在她肩上的伤口处轻轻抚摸。他上过战场,受过伤,也见过别人的伤,对于他来说,伤疤是男人的荣耀。可黄鹂儿肩上,以及身体上另外十一处可怖的伤疤,却在时时提醒他,这个女人曾经为他做出的牺牲。   现在,十二枚神咒银钉眼看着就可以凑齐,这由苌弘胸骨所化的十二件神器同时钉上碧瞳圣女的身体,所能发挥出的神力远非十万大山碧莲峰顶玉城中用拒天箭与赤玉刀凑数的那一次可比。殷释怎么也无法忘记那一年雪夜,他与卫国大军险些全军覆没在压顶的雪海之下。这种神奇巨大的力量就摆在他眼前,只要一伸出手去就可以掌握。   只要再将黄鹂儿钉上玉璧……   只要她身体上这十二处已经愈合的伤口再度被撕裂贯穿……   殷释的手指情不自禁用力,黄鹂儿有些不适地哼哼了两声,在他肩窝里拱了拱,头发搔在他已经长出胡茬的下巴上,搔得有点痒。殷释动了动下巴,贴在黄鹂儿的头顶轻轻一吻:“鹂儿,你的伤,还疼不疼?”   黄鹂儿闭着眼睛,低低地笑:“不疼了……”   “被刺穿的时候……疼不疼?”   黄鹂儿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我忘了……”   “我记得你一向怕疼,你生孩子的时候,哭成那样!”   黄鹂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握了握殷释的腰侧:“现在还说这个!那时候……那时候不是你不在我身边么……”   殷释握住她的手,让她分开五指,与他并握:“那时候,我在外头陪着你,我怕你疼,怕你害怕。”   “我知道,阮仙告诉我了。”   殷释皱一皱眉:“那怎么你连一声都没唤过我?”   黄鹂儿闻着他身上新沐浴后的清冽体香:“我听人家说产房有血光之灾,男人不能进来。我唤了你,万一你硬闯,门口的人怎么拦得住?”   殷释愣了好一会儿,把黄鹂儿搂得更紧些:“傻丫头……”   黄鹂儿弯了弯嘴角,把玩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他掌间指间的薄茧:“释。”   “什么?”   “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象是做了一场梦?噩梦美梦,总是要醒,是不是?”殷释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他年轻且富有活力的身体向外迸发着热力,哄得黄鹂儿两眼酸热,紧闭的双睫也微微颤动。   殷释吸进一口清凉的山风,再缓缓吐出去:“那么我呢,是你的噩梦,还是美梦?”   黄鹂儿沉默着,直到确定自己可以说出平稳镇定的声音:“太美了,美得我舍不得醒,可是不得不醒了……释,真快啊,好象才一眨眼……只是一眨眼……”   “鹂儿!”殷释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他托起黄鹂儿,捧住她的脸颊,“你……”   黄鹂儿眼中的殷释是那样清晰,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守在他身边,只要一睁开双眼,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这张脸,眉眼、嘴唇、额头、视线,已经比呼吸还要自然而然:“不论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我不会怨你的,怎样都不会怨。”   “又说的什么傻话!你以为我是因为想得到碧血神力才……”   黄鹂儿抬起手,用食指按在殷释欲语的嘴唇上,睁大碧色双眸看着他:“什么也别说,就让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没有任何理由,你就是喜欢我,虽然我长得不好看,也不聪明,也不能干……在你眼里,让我胜过世间所有女子……”   “鹂儿!”   黄鹂儿甜甜地对着殷释微笑,枕上他的肩头,拉开他的衣襟,让脸颊直接贴着他的胸口:“我只有你,也让你只有我……好不好……”   殷释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凄怆,他差一点就被黄鹂儿低笑声里的悲意淹没。轻抚着她的头发,卫帝没有再说什么,这个夜晚就在两个人的沉默中慢慢渡过,直到东方天际慢慢发白,黎明已至。火红朝霞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这两个孤独的身影团团围住。斜倚在这场悲欣不定的晨风里,红霞照在乌黑的长发上,为他们镶出一片深紫色的轮廓。光阴似水,又似一江春酎,饮时无情,总要到了酒醒人散后才发现柔肠已断。   前来复命的侍卫远远看着相拥而坐的皇上和仪贵妃,踌躇着,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扰断了他们的平静。   殷律与殷祈等人共商军机,从兵力上来讲他们明显占优,从目前的局势上来讲,他们手握先帝遗诏,而殷释身为皇上行踪不明,显然这方面也要占优。现在唯一不确定的一旦战事打响,殷释会不会象前次对付金国那样从斜刺里杀出来,弄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为安全计,最好的办法就是确定殷释所在的位置,不论他在不在京城里,只有明确了对方的位置,才能从行踪中判断出他可能的预谋。   只要要如何才能确定殷释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让殷律与一众手下费尽了思量,麦元庆的长子麦山咬牙说道:“殷释这厮诡计迭出,我们即刻发兵围攻钜川,我就不信,他还能再藏多久!”   麦元庆黑着脸叱断儿子的话:“胡说什么!钜川城铁桶一般,只有那两座水门是防守的弱点,现在战船未至,不能贸然行动。”   麦山脸更黑:“那怎么办?起兵到现在一仗也没打过,三军上下,这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再憋下去,火就熄了!”   殷祈脸上笼着一层寒光:“现在只有暂时忍耐。当初起兵之时,谁也没想到简克难那小子手脚那么快,短短数日间便赶到了钜川。若是他稍延了两日,现在我们也不用苦候战船。”   殷律的眼风似有意似无意地往始终沉默的赵执戟方向瞟了一眼,轻笑着说道:“我现在倒是有一计,或许可以把殷释逼出来。”   麦山眼睛一亮:“永昌王请讲,怎么个逼法?”   殷律看看三弟殷祈:“殷释现在躲在人后,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有什么意图。唯今之计,只有设法生出一事,一件他必须出面的事。”   麦元庆沉吟着问道:“不知王爷所指,是什么样的事?”   殷律笃定地笑道:“天下之道孝义为先,这自然是一件不行则于孝义有亏的大事。”   “孝?义?难道……”麦元庆老谋深算,渐渐也明白过来,跟着看了一眼殷祈,试探地说道:“永昌王指的是……澜贵太妃?”   殷祈眉头一皱:“二皇兄什么意思?这件事跟我母妃有什么关系?”   殷律呵呵一笑:“当然不会是澜贵太妃,说句冲撞的话,澜贵太妃还不足以让殷释有负这孝义二字。”   殷氏兄弟都是人中之杰,殷祈立刻也明白了过来:“二皇兄说的是皇叔?”   “当然!”殷律点头,麦元庆拈须点头:“不错,先帝殡天后江夏王摄政多年,劳苦功高、厥功甚伟,他此时若是有个不测,殷释再怎么不甘不愿,也势必不能继续隐身。如今只要江夏王配合我们,来个诈病一场,想来皇上应该就会现身了。”   殷律呵呵低笑:“与其诈病,不如诈死。江夏王的奠仪之上皇上必定亲临致哀,不然他拿什么去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麦元庆与赵执戟同时挑了挑眉毛,对视一眼,心里暗惊,却都没有表露出来。这个殷老二不鸣则已,一鸣就把主意打到了对他恩深似海的江夏王殷顼头上,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胆寒。   翌日,京郊以西的葛兰山庄有人赶到京城报丧,说是江夏王殷顼于昨夜突然旧疾,心痛如绞,延医不及,挣扎一夜后于今晨暴毙。皇上不在京中,丞相与主理京城军务的鄣州都督简克难会商后,决定派人前往葛兰山庄,与江夏王府会同商量治丧事宜,并将江夏王灵柩迎回京中,于原府第设置灵堂。   江夏王死得突然而且蹊跷,简克难当然要来信向皇上询问到底该怎么应对这件丧事。殷释思忖了一会儿,抬起笔在裁成细长条的笺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手下,吩咐立刻送给简克难。   信从悬云山送到京城要不了多少功夫,简克难坐在书房里,盯着素笺上的这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低笑道:“怪不得最终是他得了皇位,此人的心机着实狠辣!”   第 123 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先帝殷瓒出身行武世家,五个兄弟俱都骁勇善战,有幸存活到殷瓒建国的只有江夏王殷顼一人,其余的都死在征战之中。先帝对殷顼这名幼弟十分关爱信赖,所以他一夕暴亡后,殷顼名正言顺地成了摄政王,在皇位不定的三年里承担起国家治理的主要责任,为大卫天朝付出了无数心血。   葛兰山庄占地面积极广,周围风景秀丽,是先帝殷瓒还在位的时候,御赐给殷顼的田庄,当时特地拨内帑,将这座前朝大员遗留的田庄从里到外翻修一新,灵石遍布楼阁玲珑,殷顼又多蓄美姬娇奴于其中,美酒如池珍肴如林,在京畿一带久副盛名。   先帝的三名皇子里,殷律最得皇叔殷顼的喜爱,小时候,常常和皇叔一起到葛兰山庄来玩,有时候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所以他对这里十分熟悉。时隔多年再次踏进葛兰山庄,殷律看着曾经留下过自己无数足迹的地方,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殷顼没想到这个时候殷律竟然会微服前来,把殷律迎进书房之后,摒退手下众人:“你怎么跑来了?军中出了什么事么?”   殷律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没事,皇叔请放宽心。这是侄儿近日写的字,拿来请皇叔指正。许久不握笔了,皇叔切莫见笑。”   殷顼失笑:“这话一说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时候三兄弟里你的字最弱软,先帝甚是不喜,如今你的笔里也有了金戈之气,只可惜先帝再也看不到了。”   将这卷纸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殷顼仔细地观看。是几首前朝文人所做的著名诗篇,第一首《送窦七》,诗云:清江月色傍林秋,波上荧荧望一舟。鄂渚轻帆须早发,江边明月为君留。   殷顼看了连连点头:“笔力雄健,果然进益良多。”第二首《巴陵送李十二》,同样也是写得行云流水,令人赞叹。第三首《送吴十九往沅陵》。第四首《送李棹游江东》。四首都是送别诗,从头到尾看下来,殷顼始终面带微笑,连声赞叹。   殷律不发一语,坐在书案旁的椅中,手里端着茶盏,却始终没有抿上一口,只是盯着水面上飘动的茶叶,吸饱了水,慢慢地沉下去,只留一缕茶烟,慢慢地袅然上升。   殷顼用手在纸上指了几个字:“这《送窦七》一首,昔年先帝也曾经手书过。那时候你刚刚出生不久,战事频仍,先帝率兵上阵厮杀,之前写了这首诗赠予你的母亲。现在看来,你的笔力已经颇有先帝之风。”   殷律笑笑:“皇叔谬赞了。”   殷顼细细又品了品这一大幅字,悠闲地坐进了案后的椅中,双手交握,肘搭在椅把上,若有若无地叹口气,说道:“你来,不全是为了给我看这些字的吧。究竟什么来意?你我之间,用不着这样遮遮掩掩。”   殷律放下茶盏,手微微一晃,满满的茶水有几滴从盏沿泼洒出来,滴在了他的手指上:“皇叔明鉴,侄儿此来,确是有件难事,需皇叔伸以援手相助。”   殷顼呵呵地笑了一阵:“从小到大,这是你头一回开口求我。说吧,你的心愿,我一向都遵从。”   殷律定定地看着皇叔,从这个面貌清俊的中年男人身上,不怎么能找到父皇殷瓒的影子,他们虽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却一点也不相象,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迥然不同。   “皇叔……”殷律话到嘴边又顿了顿,用力吞咽下喉间的硬块,勇敢地迎向殷顼鼓励的目光。   江夏王殷顼的死讯一经传出,京城百姓纷纷自发地前往江夏王府之外焚香叩头,恭送这位一生清廉为民的王爷。灵堂很快设起,文武百官披麻戴孝,为江夏王守灵,京城缟素一片,哀声阵阵。   这种时候,所有人的心里又不免胡乱揣测,怎么皇上始终不见人影?按理说皇叔江夏王的奠仪上,他是必须到场的,现在悄无声息,难道说宫闱之中已经起了波澜,皇上现在无法出面?   武陵候司马平与江夏王殷顼相交不深,况且他主理的又是兵部,这种时候轮不到他出头,只是每日里都先到江夏王府灵堂之上绕一圈,再前往衙门里办差,聊尽一下心意便罢了。   不仅京城,就连城外百里处殷律的大营里也设置了灵堂,六军缟素,为江夏王守灵哭丧,京城危急的气氛,在这位王爷去世之后,缓和了许多。   江夏王的丧葬按照律例准备着,因为他死时春秋正盛,陵墓还未及建造,而且殷顼一生未娶正妻,也无人同葬,只在灵石离宫中择一高大宫殿做灵柩暂停的场所。在京城灵堂上轰轰烈烈地祭奠了七日之后,正待移灵至灵石离宫的时候,卫帝殷释带着一彪人马赶回了京城。   风尘满面的卫帝进京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皇叔的灵堂,疾步奔入堂中抚棺痛哀,严辞斥责操办丧葬的有司轻慢王爷,特赐殷顼以天子之仪入葬,并赐梓宫、黄肠题凑各一具。   大卫天朝自建国起,各项礼、仪便按照规制进行,尤其是丧仪,更是有相当详细严格的规定,别的不说,单单棺椁,天子与公候便有极大差别。天子棺椁四重、厚八寸、里棺用朱绿、杂金鐟,而公候棺椁三重、厚六寸里棺用玄绿、牛骨鐟。   这个恩典一经颁出,明眼人都看出来皇上对江夏王的死心存疑惑,以天子之仪入葬,这不就是要扒开殷顼的棺材,给他另换一口,顺便看看里头躺的是不是真的殷顼。   可这是恩典,是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恩典,江夏王府只有一群哭哭闹闹的美姬娇妾,谁也不会出头提出异议,唯一有可能反对的永昌王殷律又反在京城之外。于是皇上殷释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便换上祭服,再次亲至江夏王府,痛读了一大篇哀情凄绝的挽歌之后,着令有司,将江夏王的丧仪提升至天子之阶。   出殡之前棺钉未钉,棺盖只是用榫头卯在棺身上,很容易便可以打开。卫帝殷释返回皇宫之后,同样素服前来的鄣州都督简克难和他带来的虎狼勇士,把偌大的江夏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之外的军营之中,殷祈大步走进殷律的营帐,发现他的二皇兄正悠闲自得地坐在书桌边写字,一边有名小兵正在专心地研墨。   “二皇兄,皇叔的灵堂……”   殷律竖起左手食指挡在唇边,示意殷祈噤声,他平平静静地写完最后几个字,这才将笔放回笔搁上,取过湿巾擦了擦手,对殷祈说道:“皇叔的灵堂,出什么事了?”   “殷释下令按天子例下葬皇叔,这棺椁一换,里头的人岂不就要露馅了!”   殷律却象是听不懂殷祈的话,呵呵笑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露馅?露什么馅?”   第 124 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殷祈瞪着殷律:“当然是皇叔诈死的事!”   殷律品着茶香,侧头看着急切的殷祈,笑了:“自始至终,我也没奢望过那具棺材能瞒得过老大。呵呵,那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殷祈不解,“什么障眼法?”   殷律看了看三皇弟,示意他走近,贴着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殷祈面露惊喜:“你是说……”   殷律及时阻住殷祈,微笑着说道:“你我安坐营中,且静候佳音吧。”   卫帝殷释听完简克难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沉吟道:“空棺……”   简克难拱手禀道:“正是一具空棺,棺中放了江夏王日常穿用的衣物和几本书,别的什么都没有。”   “有趣,”殷释笑笑,“真有趣!”   “皇上,如此看来,江夏王必定与反军声息相通,此刻应该已经逃至了永昌王处。”   殷释摇摇头,又点点头,站起身说道:“摆驾江夏王府,朕要亲自过去看个仔细。”他说着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简克难一眼:“空棺的事先不要宣扬出去。朕去的时候,别忘了把武陵候爷一起请上,啊对了,还有朕的皇子,皇叔逝世,他虽年幼,也应该随朕一同前去祭拜一番才是。”   简克难心里一抖,面无表情地拱手称是。   两个时辰之后,皇上在武陵候司马平以及鄣州都督简克难的陪同下,带着襁褓中的幼子殷恕,再度驾临江夏王府,一日之中,第二次来祭拜,皇上对皇叔的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在皇上进入江夏王府后不久,摆放在灵堂之上的江夏王棺椁突然发生爆炸,藏在棺木夹层里的火药被人用香烛点燃,灵堂整个被炸塌,皇上在简克难的拼死保护下仅仅受了点轻伤,伸长是武陵候司马平,和乳娘抱在怀里的小皇子殷恕当场炸死,尸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后,京城上下大哗,原来江夏王的棺木里竟然是空的,他与反军设下这虎狼之计,目的就是为了谋害皇上,谁料想奸计未能得逞,但是害死了年幼无辜的小皇子。   消息立刻也传进了皇宫里,黄鹂儿一听之下,衣服也没换,立刻张惶地跑出龙陂阁,一路狂奔进了皇后的景阳宫。   皇后陈萱瘫坐在金砖地下,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剧烈地颤抖着,黄鹂儿扑过去抱住她瘦弱的身体:“皇后!皇后娘娘!”   陈萱脸色象纸一样白,但是两只眼睛里却没有一滴泪水,她象落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握住黄鹂儿的双手,抬起无神的眼睛看过去:“他……他不让我跟恕儿在一起……他不让我陪恕儿一起去……”   黄鹂儿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努力地抱紧陈萱温言安慰:“别想那么多了,身子要紧哪皇后娘娘!您多保重,一定要想开点啊!”   陈萱摇头,语声哀凄:“我的恕儿……恕儿……”   “娘娘!”黄鹂儿心里酸楚难当,唤过景阳宫的宫女一起扶起陈萱,想让她回床上躺一会儿,可陈萱突然低吼一声掐住黄鹂儿的手臂,死死地盯着她:“鹂儿,我求过你看顾恕儿,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救他?为什么看着他死……鹂儿我求过你的,你也答应了,你答应过的,为什么……”   黄鹂儿泪如雨下:“娘娘,我……”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皇后让给你,景阳宫也给你,我带着恕儿回金国,一辈子住在悬云山也可以,要我死也可以……为什么还要这么狠心,他还是个孩子啊……他还没有见过爹,他还不会说话,还没有唤过我一声娘……”   陈萱喃喃地说着,眼神涣散地在黄鹂儿的脸上游移,连指责的力气也没有。黄鹂儿抱着她,想起昨天还抱在怀里的小皇子,再想想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悲从中来,哭得声嘶力竭。   一双手臂从背后扶住黄鹂儿,把她与陈萱分开。黄鹂儿被迫站起来,看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卫帝殷释。   陈萱茫然地向黄鹂儿伸出手去,她舍不得离开这最后的温暖与关心。可是双眼却看见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年轻英俊但是残酷无情的君王。陈萱下意识向后缩回了手,神思变得清明了些。殷释没什么表情地俯看着坐在地下的皇后,不意外地在她眼里看见一种惧怕与憎恨交杂的情绪。   殷释微微抿了抿唇角,笑意又淡又冷:“朕过来是有话要告诉你。”   陈萱全身剧烈地一颤:“恕儿……你说过饶恕……你骗我……”   “朕没有骗你,朕确实已经饶恕了你的罪行,不然你和你的儿子绝活不到现在。”殷释说着,结实修长的身体慢慢蹲在了陈萱的眼前,贴得很近看向他的皇后,第一次发现陈萱长了一双如此清澈的眼睛,“你的儿子,想不想知道他究竟死在什么人的手里?”   陈萱倔强地吐出几个字:“你骗我……”   “那些火药原本是给朕预备的,皇后不会不知道现在有什么人急于取朕的性命。真可惜,粉雕玉硺的一个小孩子,死得这么冤。”殷释凑近,用只有陈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原来他并不想要这个儿子,不然火药不会被引爆……”   陈萱全身筛糠一般颤抖着,两片浑无血色的嘴唇上下哆嗦,抽着气,脸上的肌肉狰狞地拧动着,象是突然被塞进冰窟窿里,眼看着就要冻僵。   殷释不再火上加油,微笑着站起身来,握住黄鹂儿的手,把她拉出了景阳宫。皇后的样子吓坏了黄鹂儿,她一路都在恳求殷释让她回去再陪陪皇后。殷释脸上的笑意很快隐去,脸色越沉越黑,脚步也越走越快,直走得黄鹂儿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宫人们被远远甩开,殷释五指收拢,握得黄鹂儿手生疼。拐过一带绿叶已经落尽的丝丝垂柳,卫帝怒意炽烈地把黄鹂儿揽进怀里,在柳枝的掩映下狠狠吻上她的嘴唇。   黄鹂儿抱住殷释的腰,静等着他发泄完心里的郁闷,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释……”   殷释舍不得离开黄鹂儿的嘴唇,执着地在那里眷恋停留着:“鹂儿,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下狠手……我还以为带着他的儿子就不会……我真的并没想过要取殷恕的性命……”   黄鹂儿泪流满腮,她搂紧殷释,一下一下在他背上轻拍:“我明白的,我都明白……释,我都明白……”   殷释久久地拥住怀里温软的身体:“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鹂儿?”   黄鹂儿连连点头:“我相信你!”   “鹂儿,无论如何,千万别怀疑我,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一定相信你!”   第 125 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入夜时分,站在京城钜川高大的城墙上往东南方向看,能看到一柱直冲上云霄的火光。卫帝殷释全副铠甲披挂在身,看着那道久久不熄的火光,凝肃的面庞上满是坚毅的光芒。蜇伏太久的鄣州都督简克难森冷地笑道:“终于开始了。”   卫咸安三年冬月,皇弟永昌王殷律、皇弟永安王殷祈,会同淄州都督麦元庆、青州都督赵执戟,率领二十万叛军杀向京城钜川,卫帝殷释亲自站上城头御敌。史书上提到这场战事时,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尸山血海。   血脉相连的三兄弟,为了皇权之争厮杀在一起,他们都没有把战事扩大的意愿,似乎都卯足了劲,就用这钜川城下的一战决胜负。几十万水陆大军全线交战,这里也分不出什么前线后线,一夜之后,所有的队伍都已经杀散,彼此混杂在一起,只用战袍区分敌我,将帅的指挥完全传达不下去,军士们以数百人、数十人甚至数人为一队,杀红了双眼、砍卷了刀刃。   空气中到处都是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在钜川城正中央的皇宫里也能闻到战场上的味道,黄鹂儿带着几名宫女,站在龙陂阁最高处的八角亭中,望向四面围城的烽火,不知道此刻殷释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此刻殷律在哪个方向。   他们……终于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   黄鹂儿的心很冷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一边的蓝舸忙把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娘娘,不要再看了,还是回宫里去吧。”   皇宫里皇后娘娘没有任何威信,皇上最宠爱的仪贵妃娘娘又从来不问事,事到如今,反倒是简克难的妹妹贵嫔简敏贞里里外外地张罗着,没有让宫里乱成一团。   “蓝舸。”   “娘娘,有什么事?”   黄鹂儿看着她,又看了看身边几名宫女宦官脸上惊怕的表情:“昭阳宫里的东西,你看着分一些给大家吧。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意外……带在身边以防万一,也不至于没有了着落……”   有几名宫女捂住嘴哭了起来,蓝舸狠狠一眼瞪过去,哭声顿止:“娘娘,看您说的,皇上御驾亲自上阵,怎么可能会有意外?还有简都督的兵马,那都是些打败过金国的精兵强将,钜川城还有这么坚固的城墙!娘娘放心,皇上一定会打败反军,您就安心在宫里等着为皇上祝捷吧!”   “可是这么久了,怎么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蓝舸摇摇头:“就算有消息传回来,又有什么用?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您是能献策还是能出谋?战事激烈,我们自己可千万不能丧气!”   黄鹂儿点头,自责地叹了口气:“怪我,我胡思乱想了……”   蓝舸扶着黄鹂儿走下八角亭回到寝殿内,又渡过了几个时辰难捱的时光,天刚擦黑,终于听到了从战场上送回来的消息。   出乎钜川城里所有人的预料,卫帝殷释不仅败了,而且是大败。坚不可摧的钜川城在殷律殷祈的大军面前连一昼夜都没有坚持到头,从淄州驶来的战船攻破了两道水门之后,反军从水路长驱杀入城中,事实证明殷律等人苦候水军的战略相当正确,战船沿着挖掘的内河一直可以杀到距皇宫不远的内港码头。   黄鹂儿不愿意离开,可蓝舸等人在皇上送来的口谕下,硬是架着仪贵妃娘娘穿过哭叫混乱的皇宫从西角门出去,那里已经有辆马车等候着,几十名侍卫奉了皇上严命,一定要将仪贵妃娘娘平安地送出京城。   黄鹂儿巴着车辕对蓝舸连声说道:“我不能走!皇后还在宫里,我不能一个人走!”   侍卫催促道:“另有专人护送皇后与贵嫔,贵妃娘娘请先行一点,久留只恐生变!”   四面都是厮杀声,这场景让黄鹂儿全身汗毛倒竖,邲州离宫里那些模糊的记忆又涌在眼前,鲜血、烈焰、哭叫、刀剑。她把恶心的感觉咽回肚子里,被侍卫们掇上车,拉上门挥鞭子打马从匆匆逃生的人群里穿过去,向着京城最后还没有被攻破的北门赶去。   蓝舸抖着瑟瑟发抖的黄鹂儿,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盯着车窗帘偶尔被风掀起露出的缝隙,一路听到的都是百姓的哀哭与咒骂声。   “蓝舸,皇上他……”黄鹂儿心里很慌,蓝舸倒是异乎寻常地镇定,对仪贵妃娘娘说道:“娘娘莫急,皇上在城门等您。”   黄鹂儿眉梢一挑:“你,你怎么知道?”   蓝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等娘娘见到皇上,一切就都知道了。”   淄州临海多有水寇,麦元庆在淄州经营多年大力打击海上水寇,建起了一支十分强大的水军。战船停在内港码头,舷板刚一搭好,殷祈便打着马冲下来,率领所有坐船杀进城中的军队向皇宫冲去。   仪贵妃娘娘和简贵嫔娘娘早已经跑得没了影,留在宫里的麦贵嫔带着手下里应外合,很轻松地就让殷祈攻破宫门,杀了进去。   殷祈催动战马挥动兵器,杀出一条笔直朝向景阳宫的血路。   天顶的星光月光都被滚滚浓烟标遮挡住,京城里一丛丛燃起的火焰却将这个漆黑的夜晚映得十分明亮,殷祈两只眼睛里也全是火光。   首阳宫之后,便是景阳宫。这座皇城里最绮丽的宫殿中,住着他心心念念的人。那个午夜佛堂里,对着燃灯古佛盈盈哭泣的小丫头,那个刚一见面就愿意跟着他远远离开的傻瓜。   可是迎面便是滚滚热焰,驾下的战马唏聿聿大声叫着扬起前蹄,被热浪灼得停下脚步。殷祈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脸上,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一片火海。   高大的景阳宫深陷在这片火海中央,急于逃命的时刻里,根本没有什么人还留在自己的岗位上,景阳宫外只有三两个小太监一边大哭着,一边杯水车薪地用小桶拎水往里头浇。   殷祈跳下马揪起一名小太监厉声喝问:“皇后呢!皇后在哪里!”   小太监一开口便能听出是金国的口音,他认得永安王,知道宫城已破,慌张地跪倒在地大哭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殷祈一脚蹬翻他,大吼道:“我问你皇后在哪里!”   小太监慌张地回身一指:“皇后不愿出宫……她,她放的火……”   殷祈一听之下目眦尽裂,拔脚就要往火海里冲,身后数名卫士一起扑过来,把挣扎吼叫不止的永安王爷牢牢摁在了地下。   殷祈怒喝狂骂,卫士们宁可事后被王爷责罚,也不能在此刻眼睁睁看着他往火里头冲,一个个使足了吃奶的劲,摁得殷祈纹丝不能动。   “木兰!木兰……”   殷祈躺在尘埃满地的皇宫地下,从火场里飞出来的灰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周围,迷迷蒙蒙地,象是三月里的杨花柳絮,又象是冬夜里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落雪。   木兰偎在他的怀里,握着他的手慢慢按在她的腹上,温柔笑语,我会好好生下他,为了你……”   “木兰……木兰!木兰!”   殷祈无望地挣动着,眼睛死死盯着在火海里慢慢坍塌的宫殿宫墙,嗓子撕破,涕泪横流,胸臆间猛地一股腥甜涌出,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喷在了景阳宫前。   第 126 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一幕黄鹂儿永远难忘,烽火烧红半壁天空,巍峨城墙象只饕餮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这世间的一切。漫卷的旌旗之前,震天的杀声之中,滔滔的烟云之下,卫帝殷释玄盔玄甲,端坐在一匹四蹄踏雪的黑色战马背上,朝着她安然地伸出手。   “你来了,鹂儿。”   黄鹂儿把手交到他的手心里,身子轻盈地离地,被殷释安放马前。双手贴着他胸前冰冷的铠甲,黄鹂儿看着此刻有点陌生的殷释。火光映照在他眼中,象是血。那张沉肃的脸庞上,有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还有踌躇难定的疑虑。   整齐有序的大军列队城外,没有介入到钜川城已经岌岌可危的战斗中,打马前行,殷释的长麾被风吹动,他一手执缰,一手护住怀里的黄鹂儿,穿过这整齐的战阵,坚定不移地向着一个方向行进。   象是个赌徒,此刻站在赌桌前,以生命为注,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黄鹂儿闭起眼睛,不敢看殷释会将她带往何方。耳边马蹄得得,还有殷释沉稳的呼吸声。黄鹂儿的手和这夜风一样冷,冷得快要抱不紧他。   这一路十分漫长,战马终于停下的时候,黄鹂儿久久地伏在殷释胸前,直到他轻声催促:“我们到了,鹂儿。”   黄鹂儿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不期然看见眼前这条熟悉的道路。不远的路的尽处,便是她与殷释开始的地方。   悬云山下五万大军列队以陈,卫帝殷释携仪贵妃娘娘以及数十位精干侍卫,打马直上山顶。   山顶尽高处,被天雷震坍的望天阙边,高高竖起了一面白色玉璧。   黄鹂儿呆在龙陂阁里的时候不爱穿繁复宫装,她身上穿着的还是一件简单的素色长裙,山顶风大,把她的长裙吹成一朵盛放的莲花。   静静看了看这面玉璧,黄鹂儿握了握一直牵着她的殷释的手,看向此刻喜怒不明的卫帝,对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殷释的眼睛眯了眯,嘴唇也动了动:“鹂儿,你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黄鹂儿点点头:“知道。”   “那你……”殷释顿了顿,“怨我不怨?”   黄鹂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一点怨……”   殷释挑眉:“只有一点?”   黄鹂儿笑着,落下一滴眼泪:“只有一点!”   殷释轻抚过她掌心的伤疤:“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那个时候,你穿了件红裙子,很美。”   黄鹂儿碧绿色的眼眸里柔光流转,她又轻轻地笑了笑:“释,答应我,永远不要把莺莺接回京城来,让她留在碧莲峰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好吗?”   殷释点头:“我答应你。”   黄鹂儿看着殷释,仿佛还想说什么,终于只是笑了笑,从他掌心抽回手来,缓慢坚定地向着玉璧走去。   “鹂儿!”殷释唤住她,“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   黄鹂儿回过头象初见时那样半侧着身,露出与石台一般洁白的脸颊。她轻轻摇了摇头,长发随风飘扬,在火光中四散飞舞,碧绿色的两道视线,还是那样让殷释沉溺、不能呼吸。   黄鹂儿的脚步,在距离玉璧只有几步的地方停住,她有些吃惊地看着从玉璧之后转出来的一个人。   延已大师赵执戈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这里,她一手低垂,另一手曲肘,竟然报着一只襁褓。襁褓中的孩子低声咿呀,她低头朝孩子笑笑,又抬起脸来看向黄鹂儿。   “大,大师……这孩子……”   赵执戈的视线越过黄鹂儿看向不远处的殷释:“我一直以为你心硬如铁,没想到,多少还留着一些悲悯之意。看在这孩子的份上,我就再助你最后一回。”   殷释大声说道:“执戈,羡陵禁制未解,你不能擅出,快回……”   “殷老大,”赵执戈笑笑,清秀脸庞上现出真正淡然无惧的光芒, “昨日你命人将这个孩子送到羡陵,我看见他,突然就想开了。赵执戟的儿子,你说是我杀死的……你知道那个孩子的生母是谁么?”   殷释眉头一耸:“执戈!”   赵执戈仰天而笑:“没错,那是我和赵执戟的儿子,他生病暴毙,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是报应,都是报应!我和赵执戟犯过太多的罪,看见这个孩子,我就想起了我的儿子,我们不能再犯更多的罪了……赵执戟还沉迷不醒,我却已经后悔莫及……”   “执戈,你……”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会有赤玉刀?”   殷释点点头:“想过,也怀疑过。”   赵执戈微笑:“不仅赤玉刀,引雷弓、拒天箭与龙舌尺,曾经也都是我赵家的私藏。很多年前,我们赵家的始祖,也来自十万大山,当真论起祖姓,我们应该姓弓。”   “这么说你们也是碧族人?”殷释有些吃惊,赵执戈点头:“所以我和赵执戟才能知道那么多关于碧血的事情。殷老大,羡陵禁制未解,我今天来到这里,自知必死无疑,临死之前,能不能再听我一句最后的忠告?”   殷释思忖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   赵执戈缓步前行前,一边走,一边说道:“殷老大,我以前和赵执戟住在宫里的时候,经常见到先帝。先帝为人果毅坚决,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绝不会受任何外物干扰。感情、亲情、友情,对他来说统统可以抛在脑后。你为人心硬手辣狠毒非常,原本也可以和先帝一样成就一番伟业,只可惜事到临头,却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功亏一馈!”   殷释大呼一声:“鹂儿!”随即掠起身向黄鹂儿扑去,赵执戈虽为女身却武功盖世,离黄鹂儿又近,袍角一闪,已经将她抓在心里。殷释及手下们抢救不及,眼睁睁看着赵执戈用一根峨嵋刺抵在黄鹂儿的咽喉上,苦笑道:“殷老大,我与你往日无冤,跟你的仪贵妃更是近日无仇,今日此举实出无奈,你别怪我。”   “赵执戈,你放开她!”殷释暴喝,可赵执戈轻轻摇了摇头,制服黄鹂儿的同时,还有余暇晃动着臂弯里的孩子。她皱了皱眉,表情甚至有些凄苦地说道:“如今黄鹂儿在我手里,殷祈的儿子也在我手里,那十二枚神咒银钉,我终于为你凑齐了……”   赵执戈话音刚落,殷释等人的身后又响起脚步声,一行人大步走来,为首正是赵执戟。他看着玉璧前的赵执戈,听见了妹妹的话,心里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执戈,有了神咒银钉,碧血神力自可以解除你身上的羡陵禁制。”   赵执戈半垂着头,并不愿与兄长视线相交。襁褓里的孩子也许是饿了,动了动头,张着嘴四处寻找不到奶香,急得哇一声哭出来。黄鹂儿听见孩子的哭声,碧瞳中盈满泪水,轻声对赵执戈说道:“我不逃,让我抱着孩子吧。”   赵执戈怔了一会儿,把殷恕交到了黄鹂儿手里,空出一只手来,她又取出第二枚峨嵋刺,对着黄鹂儿凄声笑道:“都说你傻,果然是很傻……”   第 127 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眼前落尽三千青丝身穿素色直裰的清瘦尼姑,曾经也是叱咤沙场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黄鹂儿看着赵执戈,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是吗,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   黄鹂儿抱着小殷恕低声哼唱着哄他,与赵执戈坚硬的怀抱不同,她又温暖又柔软,殷恕哼哼了几下,舔舔嘴巴,又闭目沉沉睡去。她低下头,在小孩子带着奶香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转过脸对着赵执戈柔声说道:“赵都督家的小公子,他很可爱。”   赵执戈修眉一凛,嘴唇顿时紧紧地抿了起来,好一会儿才颤声说道:“是……是吗……”   黄鹂儿笑着点点头:“那一年我和永昌王路过青州,就住在都督府里,天天和小公子在一块儿玩。算起来,小公子还救过我一命,要不是他,也许我早就死在赵都督手里了。”她顿一顿,想起了什么似地笑道:“怪不得当时我在都督府里发现了荆果,原来你们也是碧族后人,所以才会识得这种毒药。赵都督想毒死永昌王的时候,也许没想到我也是碧族人,也认识荆果。”   赵执戈惨然一笑:“世间一切事皆逃不过缘法。”   殷释与赵执戟离得有一段距离,这两个女人又刻意压低声音,他们听不太清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黄鹂儿象是在回味什么似地默想了一会儿,回头深深地看了殷释一眼,转过身安详地一步一步走向高大玉璧。赵执戈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阻止她,只好挪开手中利刺,和众人一起看着黄鹂儿瘦削的背影走到了玉璧之下。   一手抱着殷恕,一手轻抚上了光洁冰冷的玉璧。这么洁白的玉璧上,如果流着碧绿色的鲜血,那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会不会很好看?   黄鹂儿想着,低笑出声,笑得垂下头,一会儿又高高地抬起。笑声里,她很慢很慢地走着,可等到赵执戈反应过来时,黄鹂儿已经抱着殷恕走到了玉璧旁坍塌的望天阙观景台边,再向前多跨一步,她和怀里的孩子就要坠入深崖。   “鹂儿!”殷释大叫着抢身过去,被赵执戟伸臂挡住。黄鹂儿象是没听见他的呼唤,转过头来对着赵执戈笑道:“那十二枚银钉,你还没有凑齐。”   赵执戈不提防这个平时一向傻乎乎的仪贵妃娘娘会在此刻想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怎么应对,她刚往崖边走出一步,黄鹂儿的裙角就被崖下吹上来的山风荡起,让赵执戈不敢再动。   “鹂儿!”殷释猛地从腰间抽出赤玉刀向前阻挡他的赵执戟押去,赵执戟毕竟身经百战,身形后纵的同时龙舌尺也划出了一道幽蓝光焰,堪堪抵挡住赤玉刀的火焰刀刃。   神器的力量交会,在悬云山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红蓝两道光焰缠杂着,间或又变成紫光,砰地一声迸碎开来,象是有人在这里燃点了一支巨大的焰火。   悬云山山势极高,已经追出京城圣功门的殷律大军在半道上也看到了这幕奇景。殷律勒住马缰定定地看向那团转瞬即逝的光焰,他与皇叔殷顼以及三皇弟殷祈都深知苌弘碧血的神力,早就提防着殷释一旦被逼急了,会利用黄鹂儿来抵挡大军进攻。   看着那团明显不是凡俗力量引出的光焰,殷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厉叱一声驱动战马,飞也似地向着悬云山奔去。   两路大军终于在悬云山下相遇,卫帝的军队人数不占优,但提前在山脚下设防,打了反军一个措手不及,两下里倒也旗鼓相当。   殷律心里挂念着黄鹂儿,一路在卫帝军队里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数百手下沿山路飞速向山顶攀登。   山顶上,殷释与赵执戟也正在厮杀,赤玉刀、龙舌尺两柄神器的力量太过雄浑,相要相助的手下军士们都无法走近这两人身边,只能远远地看着红蓝交杂的光焰里,两个同样高大有力的身影激战正酣。   单论武功,殷释原本不是赵执戟的对手,但前次十万大山中重伤被碧血神力救治之后,他不论力量还是敏捷程度都比过去有了很大提升,仿佛是黄鹂儿碧血里的部分神力也深植入了他的体内。殷释性格野旷蛮横,与手里的赤玉刀十分合拍,但反观赵执戟,他向来用惯大开大阖的兵器,如今只有一柄尺许长的龙舌尺在手,不免有些洒脱不开。种种原因之下,殷释竟然把所向披靡的赵执戟打得节节后退败象频露。   赵执戈看了心里焦急,右手抬在胸前拈动指诀,嘴里飞快念起一串咒语,悬云山上淡淡的温泉硫磺味里突然多了股腥臭。赵执戟和殷释同时明白过来,也同时停住手向赵执戈扑过去。   赵执戟大张虎目,厉声吼着:“不要!”   可还是晚了一步,赵执戈的秘咒念完,斜刺里生出一股乌黑的风,在她身边打了个转,巨爪一般伸向黄鹂儿,把她紧紧禁锢在无形的五指之间。顿时一道绿色的光芒从黄鹂儿胸前透出,却没有射上高空,而是全部被这只巨爪困在掌心,象是掬握着一团绿色光球。   黄鹂儿全身疼痛欲裂,呻吟呼痛声惊醒了殷恕,婴儿张着大嘴哇哇痛哭,全神贯注的赵执戈被引得向他看了看,殷释与趁着这个机会出手击中她,穿着青色直裰的身子猛地飞起,被赵执戟追过去抱住。   落地之后的赵执戈一口鲜血喷出,全部洒在了哥哥的铠甲上,赵执戟痛呼不已:“执戈,执戈!”   赵执戈以戴罪之身自愿终生被缚羡陵,献祭给一种古老的咒法,换得了赵执戟的平安。她擅自离开羡陵已经使得这种咒法发动,现在为了相助哥哥又不顾自身安危利用羡陵里的魔魇之力引发黄鹂儿身上的碧血神力,早已经用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气力。   “执戈!”赵执戟吓得眼前发黑,捧起妹妹的脸,慌乱地用手指去抺她嘴边越涌越多的鲜血。赵执戈被不断喷出的鲜血呛住,趴在赵执戟怀里大咳了一阵,更加气若游丝。   “执戈,等着哥哥救你!”赵执戟想把赵执戈放开,她却握住他的手,喘息良久,轻声说道:“别再……为了我造孽……”   “执戈!”   “都是报应……我们身为碧族之后,却对苌弘圣女如此不敬……不要了哥哥,不要了……”赵执戈看着表情狰狞扭曲的哥哥,坚毅双眼里,慢慢凝聚起了一丝水气。赵执戟肝胆欲碎,抱紧妹妹连连摇晃:“执戈,执戈!你等着,哥哥一定救好你!”   赵执戈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赵执戟俯耳过去听,除了渐渐消失的气息,什么也没有吹拂上他的脸颊。   “执……执戈……”   赵执戟痛吼着,只见困住黄鹂儿的那团黑气在赵执戈停止呼吸后也变淡变薄,风中响起一阵噪乱刺耳的哭号声,残存的黑气旋转着扑回到赵执戈的身边,猛地倾注进她体内,随着以血肉献祭的祭品的死去,也终于消亡。   赵执戈一倒,黄鹂儿也觉得全身一松,踉踉跄跄地向着一步之外的望天阙崖边倒去,失脚踩空,猛地就向看不见底的深崖底坠落。   殷释大呼一声也扑下深崖,握紧赤玉刀刀柄狠狠将刀身扎进山石里,另一只手正好抓住了黄鹂儿伸向他的一只右手。   殷恕响亮的哭声在山崖间回响,黄鹂儿虚软无力,一只胳臂根本抱不动这个胖大小子,眼看着襁褓在臂弯里慢慢地向下滑脱,她急得仰起脸来对着殷释嘤嘤哭泣:“救救他,快救恕儿……”   第 128 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以殷释的武功,这种情况下救回黄鹂儿和殷恕根本不成问题,可是头顶上的崖边,赵执戟突然探首而出。他低头看着底下命悬一线的三个人,嘴唇紧紧抿着,手里龙舌尺微微一动,顿时有道幽蓝光焰擦着殷释的手划过,他握住赤玉刀刀柄的手背上顿时被燎出血泡。   吃痛之下殷释身形微晃,底下的黄鹂儿衣裙飞舞,怀里的殷恕下滑得更加厉害。黄鹂儿死死咬住嘴唇收紧双臂,从齿缝中逸出吃劲的呼声。   殷释抬头看着赵执戟,手更紧地握住刀柄。赵执戟又是一尺虚挥而出,幽蓝光焰长蛇一样探向殷释身下的黄鹂儿。殷释低吼一声挥动左臂,黄鹂儿被甩开了一些,堪堪避过这道光焰,不过他的左肩正好迎上光焰,嗞啦一声,焰锋从铠甲上擦过去,焦黑了一大块。   “神咒银钉在什么地方?”赵执戟森冷地说道,殷释冷笑:“执戈为你而死,你这么快就把她抛在一边了,赵执戟,你比朕想象中还要心硬。”   “执戈是被你们殷家人害死的!”赵执戟大吼,“先帝知道我们赵家的底细,用我的性命要胁执戈,把她困在了羡陵里!而你为了牵制我迟迟不肯给她解咒,她是你们害死的!”   “笑话,连执戈自己也说了,你们这是报应!弑父杀母,屠戮亲族,身为碧族后裔却觊觎碧血神器谋害圣女,这是你们该受的报应!”   “报应?哈哈哈,苌弘圣女对她的碧族子民又做了些什么?恭谦忠诚,又能换来什么?”赵执戟仰天长笑,用手一指黄鹂儿,“她的母亲,被先帝再次钉上玉璧的时候是谁冒死解救的她你知道吗?是我父亲!但又有什么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圣女有没有听到他的哀求?一个只会让子民们牺牲奉献的圣女有什么用!与其让神器与碧族的财富在她手里暴殄天物,不如为我所用,我会用它们来保护所有值得保护的人!”   “值得你保护的或许只有自己!”殷释右手剧痛入骨,他咬咬牙,笑道,“况且此时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奢谈什么神器财富?”   崖顶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大,不知哪一处的殿阁失了火,火光映照在赵执戟向崖下望着的脸上,看起来扭曲可怖,数枝不知哪里射出来的箭矢飞过他身边坠入崖底。赵执戟脸颊上的肌肉不自然地跳动着,对殷释笑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似乎是皇上你吧!交出神咒银钉,念在昔日的君臣之义,我不取你们的性命!”   殷释低笑了一阵,盯紧赵执戟,沉声说道:“你现在放下龙舌尺伏地求饶,或许朕可以饶你不死。”   “事到如今还要逞强!”赵执戟大手握着龙舌尺连连翻挑,抖出一圈一圈的光焰,绳索一样向着殷释的头颈套过去,在离身体只有两三尺的地方停住,随时就要紧紧收束起来,热力四溢,刺痛皮肤。   殷释不避不惧,嘴里飞快念动了些什么,有淡淡隐隐的绿色光芒立刻从他腰间透出,凝成一根碧绿细线笔直甩在了龙舌尺的光焰上。赵执戟只觉得手中的龙舌尺一震,差一点就要脱手而出,幽蓝光焰奇诡地抖动了一下,象只蛇一样回头朝他扑去,去势非常快,赵执戟急身后撤,可还是被光焰猛啄在了腰腹间,青州都督长大的身体被猛地向后掀高,翻飞着落下。   殷释握紧黄鹂儿的手腕向上猛甩,把她高高甩起来,越过崖顶。卫帝右足在崖壁上用力一点,拔出赤玉刀的同时向上掠起,展臂接住黄鹂儿和殷恕,稳稳地落在了崖头。   赵执戟重重地摔落在厮杀着的战阵中,很快被他的手下救起,龙舌尺蓝光闪过,他身边惨叫声连连,众多军士哭号着摔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蓝焰还没有熄灭。大军全在山下厮杀,陡峭山顶上的双方军士人数不多,有了赵执戟的加入,青州的军士威风大振,而殷释的手下则立刻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稳住身形的赵执戟凝视殷释,看着他从腰间取出了半块盈盈碧绿的传国碧玺,放出圣洁的光华围绕着他与黄鹂儿。赵执戟一见碧玺,有些神情不明地看了看黄鹂儿,呵呵低笑:“皇上说我心硬,如今还不是要将仪贵妃钉上玉璧!终究这天下间,没有人能抵挡碧血神力的诱惑!”   远远望向山脚的方向,震天的杀声里火光冲天,战场一直从京城绵延到这里,眼看着殷释已经错失了力定狂澜的最好时机,他不再耽搁,嘴里的经咒念动更快,碧玺的光芒瞬间收缩了一些,再猛地涨大,黄鹂儿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象是被人猛拍了一掌,身体情不自禁向上拱起,一股源源不绝的力量从胸口处向外逸出。   这次的感觉和身处羡陵,被沙老公用碧玺引出神力发动雪崩的那一次不太相同,并没有觉得很疼。黄鹂儿偎在殷释身侧,咬牙忍住这种被攫取被掏挖时空虚得可怕的感觉,仿佛身体里所有的血肉,包括灵魂,都在碧玺的力量下逐渐消失,变成了殷释需要的力量。   碧血神力和碧玺的光华绞缠在一起,旋转着,在黄鹂儿与殷释周围扩大,更多的风从望天阙崖底吹上来,汹涌地,形成了风的波浪。   殷释踏前一步托高碧玺,月光正好照在这块苌弘鲜血所化的碧玉之上,折出万道光芒,将龙舌尺的幽蓝色光芒压制了下去,悬云山顶被碧光笼罩。   碧光中突然隐现一道红线,赵执戟跟随殷释北征金国时见过沙老公发动雪崩前砾郡城头的景象,知道这就是神力爆发的前兆,他大叫一声不好飞速撤退,挥舞着龙舌尺驱开挡在他身前的人,惨叫声里,赵执戟拔地而起,飞跃过众人的头顶。   一枝鬼魅般的箭矢破空而来,钻过龙舌尺光焰间的缝隙,无力却又是深深地穿透铠甲,精准射中了赵执戟前心,他象只突然遭遇了横风的风筝一样,在空中猛地闪了一闪,龙舌尺的光焰眨眼间顿收,和青州都督一起掉落。   这一箭势大力沉认位极准,赵执戟盖世英雄,死的时候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通向望天阙的山间甬道上,永安王殷祈强弓在手,目眦尽裂地看着殷释,咬牙吼道:“为什么害死木兰!”   “木兰?”黄鹂儿明白过来木兰是谁,吃惊地看向殷释,“皇后娘娘怎么了!”   殷祈连经离丧,心中痛如刀绞,将强弓拉得更开,手一松弦,连珠般三箭齐齐发出,朝着殷释射出去。殷释反手一探,从黄鹂儿怀中揪过殷恕拦在箭的行进方向间,眼看着箭尖就要贯穿襁褓,黄鹂儿大喊一声:“恕儿!”   殷祈眼前顿时全黑一片,嘶吼着跃向前去,而殷释则好整以暇地稍微拧了拧身,恰好避过了箭势,仅仅让箭尖擦断了襁褓系带。   “这,这是……”殷祈看着襁褓打开后露出的这个婴孩,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刚才听到的。殷释一只手抓着婴孩背心的衣服,把四肢蹬动的孩子平举在身前:“这是皇后陈氏所出、朕的皇长子殷恕!”   “这,这这……”殷祈手里的长弓一下子掉落在地,他向着孩子的方向走了一步,被碧玺的光芒阻挡住。   “朕的皇子值三根神咒银钉,朕怎么舍得让他轻易就死呢?”殷释低笑,殷祈咬牙不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哭号的孩子,眼前是一片燃烧的大火,和火光中一张对着他微笑的清秀脸庞。铁血男儿柔肠寸断,双眼中泛起一片水意。   “放开这个孩子。”殷祈咬牙说道。   殷释冷笑:“交出你手中的神咒银钉。”   殷祈怒目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彼此在对方身上都再也找不到一丝骨肉亲情。殷祈心中长叹,从背后革囊中取出神咒银钉,扬手掷向了殷释的方向。   从殷祈身后纵出两个青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劈手伸向这两根神咒银钉,殷释跟他们一起飞身而起,殷祈则是朝着殷释怀里的孩子而去,三兄弟在这悬云离宫的绝顶之上再度重逢,却已经成了仇敌。   两枚神咒银钉,殷释抢到一根,另外一根,则落进了与殷律一同出现的江夏王殷顼手中。殷祈则是抱着陈皇后生下的皇子殷恕远远退到一边,低头看着孩子,再听不见身外纷扰。   碧玺光芒中的红色光线变粗大了许多,黄鹂儿也渐渐被痛苦的感觉所包围,无力再站立着,身体向下瘫软,跪倒在地下,全身颤抖着,再多被攫取一分便要枯干粉碎。   殷顼落地后,握紧手中的神咒银钉,对着殷释爽快地一笑:“神力已经被策动,再没有神咒银钉镇伏,你的仪贵妃娘娘就要血竭而死了。”   黄鹂儿听见殷顼的话,抬起头看了殷释一眼,正好与他的视线相遇。   殷释对着她淡淡一笑:“你说过相信我的,鹂儿。”   黄鹂儿压抑住胸中沸腾的痛楚,对着他点点头,露出微笑:“我信你……”   殷释笑意加深,转身跃到黄鹂儿身边抱起她向着高大玉璧奔去。衣袂破空声与风声胡乱填塞在耳中,黄鹂儿听见殷释的声音:“我宁可你受血肉撕裂之痛,也要你活着,活在我身边!”   黄鹂儿揽紧他,梦呓般低语:“我永远在你身边……”   殷释的动作一气呵成,在殷律震耳的痛呼声中,他修长的身体被风托举着翻飞,黄鹂儿紧闭双眼,张开双臂,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中,十一枚神咒银钉刺穿关节,再度把她钉上了高大洁白的玉璧。   可是体内烈火焚烧般的燥热却一下子平复了下来,神智也随之清明了许多,她悬于玉璧之上睁开眼睛,看见了疾扑到眼前的殷律脸上痛楚的神情:“鹂儿!鹂儿!”   殷律挥动长剑用尽全力攻向殷释,可是神咒银钉贯体之后,碧血神力比刚才驯服了许多,卫帝殷释高举碧玺,绿光中的红色光线彻底收敛,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大力量从黄鹂儿身体上喷发出来,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推涌出去,将殷律远远地摔扔出去很远,山顶所有的军士们都无法在这种力量下站力,倾倒一片。   神力还不停歇,顺着山势向下继续游走,山洪一般从天而降,一路挟裹进更多的力量,等行走至山脚下时,声势已经洪大得可以覆盖世间所有一切。   引兵厮杀着的鄣州都督简克难先是一喜,继而惊恐万状,看着这分明是由皇上引发的神力不分敌我,在战场上摧折碾压,无数双巨大手掌一般搓揉着血肉躯体,将他的部下与反军一起彻底毁灭。   毕竟只有十一枚神咒银钉,黄鹂儿在短暂清醒之后又开始被烈火焚烧,她的视线也有些扭曲,唯一没有被贯穿的右掌紧紧握成拳,牙关紧咬,不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殷律一站稳脚跟就又向玉璧扑过去,与挡住他的殷释厮打在一起,江夏王殷顼从他们两身边急掠而过,抬起手臂,但是没有将黄鹂儿从玉璧上解救下来,而是将手中的最后一枚银钉刺穿进黄鹂儿的手掌。   殷顼的举动让殷氏三兄弟同时惊住,殷律尤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明白皇叔为什么在这种危急关头倒戈相助殷释。   殷释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江夏王殷顼精心谋划,就是等待的这一刻。   陈氏送给殷祈的那第二枝拒天箭,从殷顼的袖管中慢慢滑出,他大张虎目看向玉璧上的苌弘圣女,瞄准了黄鹂儿的眼睛,狠狠向那双碧绿色的瞳眸中刺去。   拒天箭箭囊之上的绣画中,那双被刺破的碧瞳和圣女脸上痛苦的表情。   一旦得手,圣女的神力便消失殆尽,他与殷律的胜机、彻底消除殷释手中神力的机会,就在此一举。   殷释肝胆俱裂,身形如同闪电般射向玉璧而去,大张开双臂挡在了黄鹂儿身前,殷律也与他一同掠起,伸手去阻挡皇叔。   殷顼手里的拒天箭,深深地、精准地扎进了殷释的心口。   天地俱寂,被十二枚银钉牢牢钉住的黄鹂儿清晰地听见了拒天箭从殷释皮肤、血肉、骨头之间穿过时发出的声音,鲜红的血从伤口出喷溅而出洒在了黄鹂儿身上,与她伤口里流出的碧血缠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美。   风云横度,急光影转,从辽远天际间响起了一阵隐隐的雷声。轰隆隆,轰隆隆,由远及近。   黄鹂儿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殷释的身体停顿在眼前,深入他体内的拒天神箭贪婪地吸收着久违的凡人鲜血,箭体渗出光芒,殷释对被神器重创过一次的身体,再度几乎被拒天箭撕裂。   如此变故让殷律与殷顼都为之一惊,殷顼最先反应过来,手握住殷释心口外的拒天箭尾,用力便要拔出。殷释身体里的力量急速消逝,他抬起双手紧握箭身,用尽最后的力气与殷顼抗衡着,长箭在两人的角力撕扯中,在殷释的伤口里不停翻搅,带出了更多的鲜血。   一声惊雷,打响在这个血肉模糊的世界里。   所有人,除了玉璧上无法动弹的苌弘圣女,都被惊雷所震,摔落在地。   黄鹂儿的长发被发猛烈吹起,黑色烈焰一样,在白色玉璧与碧绿色鲜血之间燃烧,组成了无法想象的绮丽景象。云为车风为马,栽来无数雷声呐喊,呼号着,想要唤醒沉蔽不堪的世人。   黄鹂儿全身颤抖着,悲膺难揉,定定地看着玉璧下鲜血淋漓的殷释,摇着头,无声哭泣。   殷释仰躺在地下,似笑非笑、欲语难言地看了黄鹂儿一眼,再也无力挣扎,两只手慢慢地垂下。殷顼抓住这个机会用力一拔,拒天箭和一道血箭同时喷出殷释体外。江夏王拔箭在手,再度向着黄鹂儿的眼睛刺来。   箭尖在距离碧瞳仅仅一分距离的地方遇到了强大的阻滞,再也没办法向下刺去,黄鹂儿把视线从殷释身上收回来,盯在了江夏王殷顼的脸上。离得近了,殷顼惊异地发现,黄鹂儿的碧瞳中仿佛点了一盏灯,变得明亮了许多,看起来几乎有一些透明。   这种魔魇般的碧绿色眼睛里慢慢地形成了一个漩涡,拒天箭箭身上的光芒深陷进这股漩涡中,抖动呻吟着,再也不肯被握在殷顼的手里。   箭身象火一样烫,殷顼大叫一声,被它脱羁而去。   雷声越来越密,黄鹂儿的神情却越来越镇定,她的灵魂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仿佛有另外一个人躲在了她的双眼之后,透过她冷冽地看着殷顼。   十二枚神咒银钉刺出的伤口,渐渐不再有碧血流出,银钉钉头上绽放的莲花花瓣缓缓闭合,依次发出黯钝的铮响。刺穿血肉贯入玉璧的银钉慢慢地、慢慢地向外滑出,被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坠落在地。没有银钉镇伏的神力放肆地在黄鹂儿体内奔涌,急迫地想寻找出一个发泄的渠道。   她再也无法按捺,从胸膛里爆发出一声痛楚的呼喊,全身变成一具发光的玉像,灼射出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线。先前已经奔涌在山脚的神力更加磅礴,无形的巨浪被掀起,扑打着、拍击着、杀戮着。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力量下存活,碧血愤怒地燃烧,在悲伤的催化下,欲焚尽天地。   神力过后的战场一片狼籍,放眼处处残手断臂、焦糊肢体。远远的悬云山顶,卫帝殷释听见了哭泣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黄鹂儿。   靠坐在她的怀里,殷释努力抬起右手:“鹂儿……”   黄鹂儿慌张握住他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脸颊边:“释,我在这里,释……”   “鹂儿……”殷释的眼睛变得有些黯淡,他牢牢地看着黄鹂儿,笑语声越来越低,“我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原本,不该这么喜欢你的……”   黄鹂儿泣不成声,吻着他的手心,让他的手轻拭自己的泪水:“释,释,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他的手指停在黄鹂儿的唇边,殷释唇角微弯,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最后对黄鹂儿说了一句:“不用了,不用了……就这样挺好,这样喜欢你,很好……”   捧着殷释已经闭起双眼的脸,黄鹂儿也停止了哭泣。她久久地看着他,泪水很快就被望天阙上的风吹干。血还在从殷释的嘴角里流出来,他的鲜血,和她滴进去的碧血。   从山上涌上来,围在望天阙之外,黄鹂儿用袖子擦了擦殷释沉睡般的脸,扭过头去,看了殷律一眼。   恍若是隔世般的初见时,黄鹂儿怎么想得到有这样的相遇,更想不到就是这样的结局。人生悲喜哀乐,象是晷上早已经刻好的经纬,阳育阴杀,彼此交替。东风最会暗换年华,一切都在难以预料地发生着,他,殷释。   第一次见到他就在这里,最后一次离开他也是在这里。只是黄泉路上舛难多阻,他应该走得不远,快一些,也许还能追得上。   殷释,殷释……   风刃凄厉,割得你疼不疼?黄鹂儿紧紧搂着怀里这名傲岸的男子,耳边听着如战鼓般的雷声,轻声地低唤着他的名字:“殷释,释……”   悬云山顶惊雷响彻,黄鹂儿瘦削的身体却爆发出令人不敢置信的力量,她慢慢地从地下站起,怀里半抱着殷释的身体,在风中晃了晃。永昌王殷律向她走近一步,黄鹂儿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殷律痛吼一声向黄鹂儿扑过去,只来得及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衣帛撕裂的声音震耳欲聋,他趴在崖边,呼喊着黄鹂儿的名字,看着那两具紧抱在一起,离他越来越远的身体。   碧绿色的血在狂风吹卷下化成了细碎的血滴,雨一样从崖底的方向猛刮上来,扑打在了他的身上。雾霭沸腾卷拂,厚重得象是一汪白色的海洋,拍打着愤怒的浪花,黄鹂儿的身影迅速向下沉没着,离殷律的手越来越远。她埋首于殷释的怀中,在彻底消失之前,再也没有回过头看殷律一眼。   “鹂儿!鹂儿!”   殷律的呼喊声已经远去,这个把她从豳州归宛城带出来的青衫公子留在望天阙崖头,而黄鹂儿有殷释陪伴着,向着深不见底的崖底坠落。   西南淄州十万大山深处的碧莲峰里,碧族人都沉浸在大祭司去世的哀痛中。大祭司临终授命,将自己的职司传给了箭水季鹰,并嘱咐将他的尸体埋回鹤巢峰畔他的父母身边。   箭水季鹰带着一众碧族祭司料理完大祭司的葬礼,哀痛地回到碧莲峰,正行走在横跨的长桥上,很快就要回到玉城中。   就在此时,偌大的深潭水面突然一震,所有人都在这震动里站立不稳,长桥上的箭水季鹰和几位碧族祭司们失措地彼此对视着,又看向突然平静下来的水面。   深潭之上,一轮明月正行至六座瓣峰的正中央,清冷月光仿佛有了形质,飘飘扬扬地,被水面蒸气托浮着洒落下来。天地寂静无比,流光照灼。   箭水季鹰惊怖地发现六座瓣峰上的瀑布此刻都停止了流动,水流汇聚在峰顶,象被六只无形手掌托着,慢慢在空中弥散开来,却没有一滴能穿透这无形的阻碍,白色的水流越聚越多,在深潭蕊峰顶上,形成一顶透明的水帐,隔着水帐再看天顶的明月,皎洁盈然的光芒也被折射成七彩颜色。   所有人都大睁两眼看着天上发生的奇景,箭水季鹰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心沉到最底处,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他不敢相信,可又不得不信。他大呼一声“圣女,不好!”便纵身越过众祭司的头顶奔向玉城。   玉城之阿,白玉高台巍然耸立,绿舟抱着小公主莺莺站在玉台顶端看向六座群拥而立的瓣峰,天顶水幕越来越厚,折射的月光也越来越皎然夺目,轻风过处水面轻漾,明月随水流拉长变短,倏忽难辨。   水幕天帐是历任圣女神力承继时才会发生的奇景,水帐撤去的时候,被神明呵护的圣女便已走到生命尽头,另一位碧瞳碧血的女子将取代自己的母亲,重新被奉在这个高高的玉城里,成为碧族族众顶礼膜拜的圣女。   箭水季鹰一口气奔上高台,气喘吁吁身形不稳,刀火十七抱着莺莺原本是在高台上玩耍,可谁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奇景,他呆呆地站着无法移动,箭水季鹰眼看着天幕水帐里一道碧绿色的光芒倾泄而下,笔直笼住了小十七和莺莺的身体。   光芒越燃越亮,箭水季鹰明白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他伏倒在地放声大哭,跟上来的祭司们知道水帐天幕代表着什么,也都向着他们心目中最圣洁的圣女跪拜下去。众人的哭声中,水帐发出低沉黯然的鸣响,六座瓣峰上被神力阻挡积蓄已久的大量水流同时撕破神力阻挡,重新开始下堕,落进深深的碧潭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水流倾泄声。   高台顶端的碧光渐渐散去,又一代的传承结束,懵懂无知的祚音郡主并不知道这流焰一样华美的景致是她的母亲用生命换来的,还大张着圆溜溜的眼睛兴致高昂地观看着,拍打抱着她的刀火十七,催促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卫咸安三年冬月,永昌王殷律兴兵作乱,卫帝殷释战死悬云山,永昌王殷律堕于望天阙。   咸安四年正月,卫帝殷释之灵奉安于京郊皇陵,谥“启天弘道高明肇运体元立极敷文奋武端仁宽敏庄成显皇帝”,史称卫显帝。二月,皇弟永安王殷祈拥皇子殷恕为帝,改国号为安平,因皇帝年幼,永安王殷祈摄政,直至殷恕十四岁,始还政于君。   殷恕亲政后,从南淄州迎回了离宫多年的皇姐祚音公主。   又过数年,卫帝殷恕斫杀摄政王殷祈于京郊灵石离宫。   殷祈死的那天夜里,曾经焚于战乱之中的景阳宫在修缮之后再度走水,大火烧红夜空,纷乱之中,祚音公主离奇失踪,有宫人说公主不幸在大火中罹难,但也有宫人说,公主并没有死,火场中一名独臂男子从天而降,救走了公主。   当然,这些都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 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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