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纨绔 作者:宁蒙 【内容简介】 她有块表,jacob&co,在她收到的礼物里,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好的。 白色的表面,微细的钻石攒成世界地图的花样。 应了这款表这一季的广告:T e world is yours。 他告诉她:“在我身边,它们都是你的。” 她闻言抬头:“我偏不呢?” 他垂头看她,愉快的笑:“它们还是你的。” “你呢?” “我……”他皱了皱眉头,微微苦恼,“对我来说,t e world is you。”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主角:骆笑 【正文】   重逢(上)   年末,每个人都很忙。宁蒙在赶尾稿,小奇忙着元旦晚会的排演,平时最闲的东东,也开始和一只花猫拍拖。   相较之下,她的无所事事,简直成了罪过。   骆笑在莱盛工作,城内颇为有名的广告公司。这家公司是顾子皓顾少的玩票之作,平时工作轻松,薪水不错。   刚赶完坤城的大案子,她手头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   骆笑抬腕看表,离下班还有十来分钟。她不动声色的开始收拾,希望早早加入抢购大潮。对面的元华商城正在打折,价格便宜到令人发指。小奇一直想要一件黑色小礼服,可以穿去幼儿园的联欢。他的头发天然卷,穿上依恋的小洋服一定好看。因为天天熬夜,宁蒙黑眼圈愈发深重。或许她需要一支卡尼尔的滚珠笔——骆笑飞速写着购物清单。   无奈天不遂人愿。   她的组长尹红款款摇摆进来:“当当当,坤城年末答谢会。姑娘们小爷们,收拾收拾跟姐姐走咯。”   朱迪在赶东企的策划,闻言愤愤:“尹老鸨!”   “我权当你在妒忌,可爱的朱迪。”尹红掐掐朱迪水嫩嫩的脸盘,媚眼如丝。   “尹姐,不好意思,我把这事儿给忘了。连像样的裙子都没有,我还是算了吧?”骆笑说谎不脸红。她一向对这种聚会兴趣缺缺,何况家里的小奇、宁蒙和东东都属于生活无法自理型。   “想在老鸨手下开溜?门都没有。沈小如,之前香水广告租的裙子没还吧?骆笑,你就穿那个。”   骆笑张口欲辨,却被尹红一句话拍死:“骆笑,年轻人要合群。”   她还能说什么?   骆笑换了裙子出来,一群人开始起哄,朱迪甚至吹起了口哨。   尹红执起她的手,满意的笑:“这才有小姑娘的样子嘛。”说完,取出一管口红替她擦上:“大功告成。”   沈小如抗议:“尹姐,你偏心!广告租的衣服一堆堆的呢,我也要穿!”   “穿哪件?上次沐浴露广告的浴巾倒还在,小如啊,要不你穿那个?”   “呜呜,尹姐你欺负人!”   “小如,你太抬举自己了。尹姐只欺负不是人的东西。”骆笑坏心眼的逗她,一群人笑作一团。   答谢酒会设在金悦,离他们的公司颇远。   他们一行六人,刚好塞满两辆出租。   骆笑和尹红、沈小如同车。她识相的坐到后座,任着沈小如又捏又掐。她在记仇呢,骆笑想。沈小如性格倒满招人喜欢:神经大条,活泼开朗,做事偶尔戏剧化但很可爱。   尹红先看不过去了:“沈小如,做什么小动作呢你?”   沈小如讪讪:“我在给骆笑按摩呢。”说完小拳头咚咚的砸在她胳膊上,“骆笑,你穿黑色可真好看。”   尹红挑眉:“那是,也不看是谁给她挑的。”   “对对对。骆笑身材好,不如老大眼光好!”   骆笑莞尔,不由自主的觑了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臃肿的羽绒衣下一条鳄鱼皮拼接礼裙,紧紧包裹身体,线条毕现。   她很久以前也做这样暴露的打扮。大概真的太久了吧,以致于她现在浑身僵硬,如坐毛毡。   “骆笑啊,不是我说,我给人搭配还是很有眼光的。你真的很适合黑色,很衬气质。”   骆笑挑挑眉。在那个很久之前,也有人这么说,除了语序稍有变化。他说,骆笑,你看,黑色真的很适合你。   到金悦差不多是七点一刻,酒会已经开始。   金碧辉煌下,绅士和小姐散到各处,愉快的高谈阔论,手里剔透的水晶杯盏,淡淡晕开醉人的香气。   尹红一头卷发,穿着金色的礼服,裙口在脚踝处收成漂亮的鱼尾,矜持而性感。   她说得没错,她是个有眼光会搭配的人。   骆笑朝她举杯:“尹姐,你今天可真漂亮。”   “难道平时就不漂亮啦?真不会夸人。”尹红嗔道,金色的眼影熠熠生辉。   “每天都闪闪发亮,今日尤甚。”说话的人是韦兴的副总乔卓南。他穿着面料柔软的西装衬衫,眉眼温润,风度翩翩。“不知我能否加入两位女士的谈话?”   “当然。”尹红微微笑,“不过你先把舌头捋直了。”   “顾子皓好福气,招了这么个牙尖嘴利的悍将。怪不得莱盛就这么做大了,居然能和坤城合作。”   “居然?”尹红挑眉。   “好妹妹,我说错了行不行?”乔卓南告饶,“是坤城巴着你们。”   “这还差不多。”   尹红很少这么咄咄逼人,难道他们有故事?骆笑不动声色的退出谈话,和沈小如他们走到一起。   “尹姐有情况?”沈小如一脸八卦。   骆笑摊手撇清。   “切,就你最衷心最清高最正经最最最……哎呀,你知不知道,坤城要换老总了?”   “额?”骆笑一头雾水。坤城的老总李赫她见过,美男子一枚,只是脸色苍白,整个人略显阴柔。不过管理公司一向有口皆碑,手腕偶尔毒辣霸道。   同公司的吴峰插嘴:“不可能吧?整个坤城都是李家的,谁敢把他换了?”   “切,没见识了吧你?李家的人敢啊!”沈小如鄙视完吴峰,冲骆笑身后招手,“纪然纪然,这边!”   骆笑侧目,原来他就是沈小如的豪门男友。纪然款款走来,搂住沈小如,口气宠溺:“怎么了?”   “哎,我跟他们说坤城要换老板了,他们都不信!你快作证。”   “不是叫你不要乱说么?”纪然刮了刮沈小如的鼻尖。   “你快作证!”   “你……小如说得没错,坤城确实要易主了,而且很可能出席这次酒会。”纪然一脸无奈,被沈小如吃得死死的。   沈小如得意。   “哦,也是李家那边的人吗?”骆笑抢白。   “对。”纪然奇怪的看她一眼,“是李家的长房长孙……”   “李昱东对不对?!”吴峰兴奋的插嘴道。   “嗯。”纪然点头,紧了紧怀抱,“小如,我们去那边好不好?我的朋友想见见你。”   沈小如难得顺从的点头,和纪然相偕而去。骆笑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三天前纪然怀里的女人,绝对不是沈小如。   吴峰却很兴奋,唾沫乱飞:“骆笑,我跟你说啊,我前两天看一本营销学的书,很有道理。它说成功的商人分两种。一种是刚好碰到好机遇,一个行业的潮水起来了,他就水涨船高。但他不知道下次机遇在哪儿。还有一种人是他知道每次涨潮的点,所以每次都能成功。李昱东他……”   骆笑喃喃:“是第二种人?”   吴峰看她一眼:“哎,我本来也是那么想的。后来我发现这本书的分类还不够全。李昱东是第三种人,兴风作浪的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五年来他只是在美国读p D,连工作经验都没有,还兴风作浪?”   “骆笑,你不知道,我那可是有……不对,骆笑,你怎么对他的事情那么了解?”   “我……猜的。”骆笑垂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尹红加入他们的谈话,朝门口努嘴:“哎,来啦。”   是的,来了。   五年了,他没怎么变,还是身形挺拔,玉树临风。虽然穿着中规中矩的西装和衬衣,但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不容置喙的霸气。她的散光不轻,看不清他的脸。好在他的眼睛依旧黑亮生动,远远攫住了她,绽放开清浅的笑意。   骆笑黯然。   “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老李家这么几代下来,这气质这涵养,确实是乔卓南那些土豪们比不了的啊。”尹红赞叹。   “老大,你也看席绢?”沈小如不知从哪儿钻出来。   “找打。”尹红在沈小如背上轻轻一拍。   吴峰呵呵的笑。   周围的热闹温暖不了她。骆笑站在亮得让人发汗的灯光下,一个人和一只影子,愈发显得孤单。   重逢(下)   骆笑想,她已经开始新的生活,因而她没有资格怪他。   李昱东臂弯里是费家千金费然。费然个子高挑,身材凹凸有致。她认识尹红,袅袅婷婷的过来:“昱东,这位是尹姐,莱盛的悍将,人称尹莫愁。”   “不敢当不敢当。”尹红笑,“怎么着,费小姐,这次终于在李总身上体会了把小鸟依人的感觉?”   费然175上下,加上纤细的高跟鞋,总体海拔直逼180,不知碎了多少在场男士的芳心。   李昱东和尹红轻轻握了握手:“李昱东。”   尹红娇笑:“李总,你这一握,我半个月都不洗手了,你要负责。”   费然脸色一变,李昱东却说:“好。尹小姐日后因为个人卫生问题住院,医药费都可以找李氏报销。”   尹红讪讪。牙尖嘴利如她,第一次被噎住。因为不讲卫生住院?亏他想得出来!   吴峰爆笑,骆笑却板着一张脸,酒杯斜成四十五度犹不自知。   李昱东扶住酒杯,柔声吩咐:“小心。”   他的眼睛漆黑沉静,似乎要把她整个的吸进去。骆笑忽然觉得无措,手里一松。长长的酒杯砸在地上,液体四溅。   “对不起,对不起,我……”   李昱东笑:“没事。”接着向周围的人示意:“我带骆小姐去整理一下,各位继续。”   “昱东……”费然嘟了嘟嘴。   “乖。”李昱东理了理她的散发,眉眼温柔。   骆笑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侧头,木然的跟着李昱东出了大厅。   李昱东就要走进洗手间,骆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阿昱?”   修长的身形顿了顿。男子回过头,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一言不发。   骆笑大窘。她侧身往洗手间里躲,却被一条臂膀拦住。   李昱东欺身过来:“喝不了就别喝那么多。回见,骆小姐。”   骆小姐?骆笑想了想,苦笑。宁蒙说的对,你以为自己是公主的时候,常常发现其实自己是公主病。当务之急还是快快逃离作案现场,免得让人误会她妄想嫁入豪门。   骆笑回来之后把事情和宁蒙说了说,宁蒙点着她的头骂:“你这人怎么这么俗啊?!你说你丢脸点大哭大闹一把兴许人就心软了呢?怪不得你找不到好男人嫁了呢,看看你那点志气!”   “那某人大哭大闹之后怎么还是珍稀动物呢?”骆笑眯了眯眼睛,宁蒙大窘。她还是处女啊,真是人生一大恨事。   骆笑和宁蒙从大学就住在一起。不要误会,她们只是室友而已。入学第一天两个人立刻因为床位归属权问题干了一架,再到后来一天不斗嘴心里就憋得慌。最后两个人你也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干脆就住到了一起,顺便带了一个小孩儿和一只猫。   她们的租房不大,大约只有五十坪。向阳面摆了张书桌,紧挨着它的是两张床。其中一张可以折叠。再往东是餐厅,中间用一张帘子隔着了事。   骆笑拍着小奇的背,小奇舒服的哼了哼,八爪鱼般的缠着喜羊羊公仔。东东蜷在他脚边,白绒绒的一团,尾巴搔着小奇的脚丫。宁蒙噼里啪啦的打字,一边听她说一边点评,派头十足。   “骆笑,你还想怎么样?要我说,李昱东他们一家都不是个东西!   你要和他破镜重圆了,我代表党,代表国家看不起你!   好马不吃回头草,骆笑。你再想想,这株草很可能被美利坚的大洋马嚼烂了。作为一匹,不对,作为一个中国人,掉不掉份儿。   再说吧,李昱东再有钱再有才,还不是仗着他祖宗祖宗的祖宗?要是我有这么个爹妈,我去拿个诺贝尔文学奖也不在话下。我们得天天奔波,他倒好,只要抒发抒发贵族的忧郁就成了。要是他再年轻点,那就是非主流,那就是又一个后宫优雅——人阿凡达导演天天追着她演阿凡提。   说白了,他就一纨绔子呗。纨绔子,玩裤子者也。他真能为你守身如玉?美得吧你。这也就小说里写写。要我碰到这么一个,靠,老娘首先怀疑他不举了。所以说嘛,李昱东根本比不上我们无产阶级小气憨厚的工人子弟嘛!”   骆笑不服气:“顾子皓也是资本家。”   宁蒙嘿嘿笑了两声:“顾哥哥么,是我们要团结要同化的好同志。”说完又一脸严肃:“骆笑,其实你挺对不起顾子皓的。他对你是掏心掏肺的好,真的。”   “严重怀疑你被他收买了。”   “可不是么?”宁蒙挑挑眉,冲她努嘴,“早点睡,顺便想想怎么把那条裙子洗干净。要是它明天还是一条“酒香醉人破抹布”,你就等着被你们尹大BOSS切吧!”   骆笑咕哝着去洗澡,宁蒙把台灯拧灭。   宁蒙脸上敷了面膜,是骆笑前两天买她的。MG的面膜,虽然很平民但还是贵得让她们肉痛。宁蒙想,骆笑人挺好的,自己工资这么一点点,还挤出来给她买面膜。她对恩人仇人冤家仇家都不错,玛丽苏得快赶上圣母了。只是对越亲近的人,她就越后妈。顾子皓为了她们这栋小破屋的采光,自己开台推土机把那个万年钉子户给推了。顾子皓听小奇喜欢狮子王,考察完非洲硬是买了个白狮标本送他。妈妈呀,那个白狮可有一人多高,栩栩如生,小奇当场就吓得坐到了地上。宁蒙一想起那个阵仗就乐,对着屏幕咧开了嘴。   宁蒙冲浴室大叫:“骆笑,我被顾少收买了,效忠他老人家一辈子,不死不休!”   宁蒙纳闷,她都被顾子皓感动了,这丫怎么还什么感觉都没有呢?难不成这丫头是梁山伯男穿女,铁石心肠呆头鹅?   可怜的顾少,有你受的了。   当下(上)   第二天,宁蒙早早起床。对于这个小家,不啻是一则爆炸性新闻。宁蒙是网络写手,习惯性昼伏夜出。她自封日月神教教主,日夜颠倒,专修赖床神功。   骆笑奇怪的瞥了一眼,宁蒙撇嘴:“本姑娘要追求幸福美好的新生活,不可以么?”   骆笑正在分小笼包,闻言抬头:“当然可以,亲爱的花姑娘。”   小奇呵呵的笑:“花花姑娘。”   宁蒙咋咋呼呼的去掐骆笑,却被她躲过。只好把炮头对准小奇:“你白痴。”   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小奇呛声反击:“你笨蛋。”   “你有病。”   “你神经。”   “你大便!”宁蒙得意洋洋的睨着小奇,小奇勾住骆笑的袖口:“大妈妈,骂二妈妈。以后我就我就……孝敬你。”   骆笑挑眉:“怎么孝敬?”   小奇托腮,大眼睛黑白分明:“大妈妈给我洗澡,小奇长大了也给你洗。大妈妈给我买好吃的,小奇长大了也给你买。大妈妈给我买小汽车,小奇以后给你买大汽车。”   骆笑搂住小奇:“什么大汽车?”   小奇朗声:“拖拉机!”   “拖拉机啊。”骆笑捂住他的耳朵,掀唇:“你、白、带!”   宁蒙一口豆浆喷出来。她想,柿子不能总挑软的掐,会掐爆的。   幼儿园就在莱盛旁边。骆笑把小奇送到,恰好碰到许老师。   “小奇妈妈。”许老师笑眯眯的。   骆笑不置可否:“许老师。”又拍拍小奇:“乖,进去。”   小奇迈开小短腿,到了门边又依依不舍:“妈妈再见!”   骆笑示意他进去,直起身:“许老师,小奇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哪有哪有。小奇可乖了,又招人疼。元旦大合唱就他嗓门最大。”   “多亏许老师照顾。小奇我还不知道,唱歌就没找着过调子。对了,许老师。前两天我做雅诗兰黛的案子,拿到几张优惠券。”骆笑抽出优惠券,放进许老师手里,按了按。骆笑以前对这种做法很鄙视。那时还小。她妈妈正往老师手里塞购物券,却被她撞见。她当场就傻了,眼睛一眨,眼泪就滚了下来。现在想想真是矫情。   “这怎么好意思?”许老师笑容满面的推脱。   “女人就该年轻的时候保养。许老师皮肤那么好可能用不着。像我这样,没有这些瓶瓶罐罐根本不敢出门。”   “哪有,小奇妈妈气色很好的。”   “谢谢鼓励。”骆笑眨眨眼睛,“许老师,我上班去了,小奇就麻烦您了。”   “一定一定。”   骆笑和许老师作别,转身下楼。   旷日持久的阴霾后,天空总算放晴。阳光微暖,稚嫩的童声似有似无。骆笑抚了抚眉骨,半靠在楼梯扶手上。要是被宁蒙看见,她又该睁大眼睛:“金刚不坏骆超人,你也会累么?”   她会的。李昱东见鬼的为什么要回来?他一出现,她就不可抗拒的软弱。同居的时候,他已经工作。他第一次出差,她在租房里焦头烂额。当初的骆笑仿佛现在的宁蒙,下个厨房就能引发火灾的天才。他出差第三天吧,租房里最后一盏灯泡终于爆了。   黑黢黢的房间里,她抱着电话:   “阿昱,灯泡坏了。”   李昱东不慌不忙:“我会换的。”   “煤气也没了。”   李昱东舒了口气:“终于没了。出去吃吧。”   “马桶……也塞住了。这个,你有办法?”   李昱东被打败,叹息:“骆笑。”   骆笑大窘,一声不吭的搁下话筒,翻身睡了。梦里尽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学着小新憨憨的腔调:“大pp骆笑~”她猛的惊醒,却听见一声咕哝:“再睡一会儿。”   是李昱东。   李昱东拥着她,合着眼睛,胡茬向着各个方向自由生长。胡茬变成密密的细针扎进她心里,又酸又涩隐隐作痛。他连夜赶回来了?骆笑眼眶发酸,骂了一句:“笨蛋!”原本抑扬顿挫的“蛋”字最后草草收场,她终于受不了了,放声大哭。   李昱东被吓醒,掐着她的腰上下检查:“怎么了?!”   她咬着他的肩不说话。   李昱东郁闷的挠头:“这么怕黑?”说完披衣起来换了灯泡。   明明很黑这么站着的他却挺拔耀眼。满室的光华似乎听从了他的召唤,他的手指一旋,光明像纷至沓来的无数白鸽。   她扑进他怀里:“阿昱,阿昱,你是超人对不对?”   李昱东揉着她的头发,眸子发亮:“我不穿红内裤。”   “什么?”   “你不信?要不要看?”他握着她的手一路向下。骆笑有点发慌,她感觉到了他的悸动。   李昱东看她的目光带着心疼,热情最后销成绵长的吻,以她的气喘吁吁做结束。   手机嗡嗡震动,她从往事里抽身:“你好。”   “骆笑。”顾子皓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耳朵听着很是受用。   “我是不是该问你们好?”   “嗯?”   “这时候顾少身边不该躺着荷兰美眉么?”   “阿姆斯特丹时间凌晨一点。要是有,现在怎么着也是激战正酣。骆笑,我独守空房。”   “哦?”骆笑边往下走边挑眉。“职业播种机也会怠工?”   “本播种机已经停工五年。”顾子皓温言。他撩开窗帘,窗外飞雪如絮。他问她:“2012,世界毁灭?”   骆笑在大街上走着,闻言微笑:“别人哼哼你也哼哼。英明神武的顾少竟然怕死?”   “这么早死了我不甘心。我还没有追到你,我们还没一起活到老掉牙,我不甘心。”   “顾子皓。”   “骆笑,你劝了多少遍,我听过没有?”   “没有。”   “那就对了。”顾子皓骂骂咧咧:“喜欢你是我的事儿,关你屁事。”   “……”   “李昱东回来了?”绕了半天,总算切到正题。不知那个李昱东是有神佛护佑还是他的克星,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专挑他出差在外的时候粉墨登场。荷兰又下起暴雪,航班无限期推迟。他真担心回到B城,他们的生米早煮成了爆米花。   “嗯。”   “怎么,旧情复燃了?”   “是啊。就搁我边上睡着呢。”骆笑一时起了坏心,“呐,要不要我让他跟你说几句?”   顾子皓吸气:“嗯……李总,你好。”   回答他的竟然是一声猫叫!   骆笑收回手机,被她半路截下的花猫在一边打哈欠。“不容易啊,顾子皓,竟然能听到猫语。”骆笑说完立即收线,向着写字楼走去。   骆笑想,金刚不坏骆超人是独行侠,她不需要男人。她暗暗发誓,她要努力活下去,靠她自己。   当下(中)   骆笑很少看到尹红生气。在她印象里,尹红就算是怒极,也只是冷冷地笑,嗓音柔和。而现在,甫一进公司,她就听见尹红在拍桌子。好些人坐在外间,一心二用的瞄着副总经理室。   “怎么了?”骆笑不自觉的压低声音。朱迪往门口一看,挤了挤眼睛:“还不是沈小如……”   朱迪话音刚落,门就被撞开。沈小如夹着一阵煞风冲出来,后面传来尹红的怒骂:“你沈小如一清二白,别人也不是出来卖的!”   说完就听见哗啦一声。骆笑向里张望:尹红正陷在大班椅里,表情疲惫。而她的脚下,横陈着不幸阵亡的文件们。   骆笑和朱迪对视一眼,皆不知所措。   而沈小如则气势汹汹的冲进自己的隔间,一脚踹在办公椅上,歇斯底里的叫道:“我不干了!”   尹红毫不客气的回击:“你给我滚!”   沈小如张了张嘴,眼圈却先红了。吴峰推了推她的肩膀:“小如……”却被骆笑拉住。骆笑冲他使了一个眼色,吴峰才讪讪抽手。   沈小如很爱面子,被尹红这么劈头盖脸的骂,脸上早挂不住了。他们这个时候去劝,不仅抹了尹红的面子还让沈小如难堪。索性让两个人分开冷静冷静。   想是这么想,但一身萧瑟的沈小如让她心疼。骆笑草草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就跟了出去。   多管闲事的结果是,骆笑才跟踪了两百米,就被沈小如逮到。   沈小如穿着黑色漆皮外套,正红着眼睛瞪她。骆笑被看得有些尴尬,虽然她是不由自主,但在沈小如眼里,很可能成了幸灾乐祸。   骆笑绞着手,勉强笑了笑:“小如。”   沈小如嘴巴一扁,一滴泪缓缓滚了出来。   骆笑更加头疼,杵在那里认命的望天。李昱东以前总称赞她有项天才,就是能把糟糕的事情弄得糟糕透顶。这丫有张乌鸦嘴,好的偶尔灵,坏的一定灵。骆笑觉得她的生活绝对是因为他的归来乱了套。不然怎么解释她在B城苟延残喘,平安无事的这五年?   珍爱生命,远离李昱东。骆笑盖棺定论,在沈小如哀怨的目光下吐出一句话:“小如,不至于闹成这样。你好好冷静冷静。”   骆笑在刚才两百米的短途跟踪中,已经把事情梳理了大概。尹红新派给沈小如日丰的案子。在经济不景气的大背景下,日丰却是蒸蒸日上。如果沈小如做得好的话,奖金油水口碑一个都不会少。但前提是,沈小如要成功摆平日丰那位知名好色的胡副总。胡副总绰号“虎哥”,单从这个名号就能知道他有多么生猛。胡副总确实难对付,但小心一点,还不至于吃多大的亏。   沈小如闻言,冷冷地笑:“骆笑,如果换成你,这件事当然不至于闹成这样。你或许会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多难得啊,千载难逢啊,这么个勾三搭四的机会!”   沈小如的语速不快,表情平静。也许是职业习惯,骆笑会不自觉的通过声调神情来判断一个人的心理。现在的沈小如,不疾不徐的沈小如,是她摸不透的。   骆笑强压怒火:“小如,不要说气话。”   沈小如飞快的笑了一下:“骆笑,我没有。你总把事情往自己喜欢的方向去想,对不对?”   骆笑不喜欢诸如“对不对”、“是不是”的句型。这总给她瓮中之鳖的错觉。表面上有选择的自由,实际上进退维谷。   骆笑蜷起手指:“不对。”   沈小如咧开嘴,露出贝壳般漂亮的牙齿:“你看,你就是这样。如果你答‘对’,或许还有点救。骆笑,在你印象里,我是不是很单纯、爱耍小脾气,和你关系还算不错?   嗯,其实你完全想反了。   既然我不准备在莱盛呆下去,我就把我的真实想法和你反应反应。说真的,我特别讨厌你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先说哪儿呢?”   沈小如抿了抿嘴唇,继续说:“先说我为什么巴结你吧。只要有眼睛,大概都能看出来,尹红对你很偏心。这点,你不否认吧?”   日光猛烈,沈小如不自觉的眯了眯眼,像只逗弄老鼠的猫。骆笑很想说不,但事实摆在眼前。她吸了一口气:“没错。”骆笑有些急迫的想往下讲。她想告诉沈小如,尹红对她不过是同病相怜:尹红是一名单亲妈妈。   沈小如做了一个制止的眼神:“所以我不得不讨好你。骆笑,其实我们都很可悲。要在这个地方混,”沈小如边说边环顾周围耸立的高楼,“一靠脑子二靠胸围。骆笑,我吧,胸围就这样了,只能修炼脑子。你以为我单靠脱线耍宝就能在莱盛活下来,你以为我单靠装纯情装柔弱就能钓上纪然?谢谢你这么委婉的提醒我。但说实话,我跟纪然第一天上床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只有我一个。”   沈小如嘴角的笑意放大:“你知道么?和他做 爱的时候,我甚至能在他头发上闻到另一个女人□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谁让他有钱?怎么,看不起我?”沈小如笑靥如花,“但怎么办呢?这么一个你看不起的我,还是比你要高级哎。你是什么?让我想想。万人骑,公共厕所还是……抱歉呢,这种恶心的话我不太会讲,你听到的应该比我说的多很多吧?你以为尹红为什么要让着你,还不是你命好能勾搭上顾子皓!”   “说完了?”骆笑闭闭眼,觉得身上有几千万只锥子在敲。在这种尖利的疼痛中,她反而笑了。她冲沈小如招招手:“过来。”   骆笑今天抹了嫣红的唇彩。很久之前她就明白,精致的妆容对女人来说不是修饰而是武器。她也知道,自己有操纵这件武器的天赋。她毫不怀疑沈小如会乖乖就范,就这么下意识的走到攻击范围之内。   “讲得真好。”骆笑轻轻鼓掌,小巧的唇光华灼灼,把沈小如晃得有点呆。   骆笑扶过沈小如的肩膀,扬起右手狠狠一抽。   “啪——”的一声,沈小如整个脸都歪向右边,凌乱的发丝盖住了半边脸。   “沈小如,以后嫉妒一个人记得把架子端高点儿。你这副样子,很难看。”骆笑拎起沈小如的衣领:“你以为你比鸡能高级到哪儿去?不对,还是有差别的。人家难说是生活所迫,你么,心甘情愿。”   沈小如扬臂,却被骆笑格开:“高贵的沈小如小姐,你想得太简单了。像我这么低贱的人要活下去,还得靠点儿更低贱的手段。要是纪少亲耳听到你说喜欢他钱,会是什么样子?我真的很期待。你呢?想不想看?”   骆笑把手机在沈小如面前晃了晃,轻飘飘的把她丢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尹红竟然在写字楼下等她。   尹红见她过来,蹙眉:“真录了?”   骆笑摊开手心:“凑巧带了广告的样板手机,怎么录?”   “你那样子我真以为你会被她欺负。”   骆笑挑眉:“我像么?”   “像。”   狗咬狗这种事情,要做就要做得漂亮。主要精髓在于一针见血、一击毙命。小打小闹的还击,沈小如不嫌烦,她还嫌呢。   当下(下)   事后骆笑把这件事告诉宁蒙。   彼时,宁蒙正对着镜子挤痘痘:“骆笑,想哭就哭吧你。你这口气听得我一声鸡皮疙瘩。”   骆笑反问:“什么口气啊我?”   宁蒙翻白眼:“李寻欢踹了林诗音给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口气。”   骆笑削着苹果的手一顿,皱眉:“那是什么口气?”   宁蒙言简意赅:“犯贱装B!”   骆笑掐她,宁蒙尖叫着滚到地上:“看看你这一脸菜色!也不怕‘虎哥’把你当菜给吃了。”   “哼,他也要有这牙口。”   今天中午,她就要和鼎鼎大名的虎哥在湘鄂情会晤。沈小如辞职之后,日丰的案子就划到她名下。看着公司的丫头们羊入虎口,她实在于心不忍。正如沈小如所说,骆笑是天生的贱胚,真被惦记上了不过是各自的风流史上多了一笔,横竖不吃亏——尹红是这么转述的。   骆笑边拉着裙子的拉链边不满。好歹她守身如玉了这么五年,怎么沈小如的屎盆子扣下来这么不含糊。   宁蒙笑她长了张天然小三脸,一看就比安全套还不安全。宁蒙这么说的时候格外大义凛然,气得骆笑牙直痒。   在宁蒙的插科打诨下,骆笑终于穿戴好。   她把披肩一裹,对着镜子扬起下巴:“你见过这么□的小三子么?”   宁蒙切了一声:“我没见过这么一穷二白的狐狸精。”   骆笑把手包一捏,笑宁蒙没见识:“现在么,要郭海藻那种前平后扁的才有资本在男人堆里周旋。我这种发育良好的只能在柴米油盐间蹉跎,哎。这么说起来,亲爱的,我看好你!”   宁蒙连忙捂住胸前两个“荷包蛋”:“你、找、死啊!”   骆笑没想到在饭局上碰到熟人。   乔卓南爽朗一笑:“我这不是跟胡哥蹭饭来了么。”   胡启刚睨他:“你小子平时见到哥哥都贴墙走,今儿是怎么了?”胡启刚手下几个马仔立刻跟着起哄。   乔卓南告饶:“谁让胡哥气场大,小弟我敬仰又敬畏呗!”   胡启刚咧嘴一笑:“什么敬仰敬畏的,咱听不懂!呐,把这酒喝了,从前的事情就此抹过!”   乔卓南端起酒杯,笑吟吟的喝了。   大概念着乔卓南在场,胡启刚的举止倒还斯文。一场鸿门宴吃得四平八稳,骆笑偷偷松了口气。   这时湘鄂情的领班带着两个姑娘进来,看见胡启刚就热情的招呼:“哟,虎哥!”   说完就端着酒杯讲起了段子:“虎哥额头宽,鼻子大,身板壮,精力旺;白天工作忙,晚上呐耕耘忙!”   胡启刚笑,眼睛斜斜的睇着三人,一口气把酒喝了。   胡启刚手指一点:“他怎么说?人家可是哈佛高材生,现在开什么公司来着,对,就是那个碳……碳交易所!”   领班娇笑:“天高地高,水涨船高,比不上眼镜哥哥的学问高!”   乔卓南嘴角抽搐,无奈的干杯。   骆笑捂嘴。乔卓南这个年纪被夸学问高?不跟你急算教养好的了。   为免被波及,骆笑自己先端起了杯子:“胡总,我干了,您随意。”   胡启刚眼睛在她身上一转:“叫启刚吧,妹妹。”   乔卓南开腔:“哎,都一样都一样。”   胡启刚但笑不语。他的马仔插话:“胡总,咱也不能欺负骆小姐。骆小姐你一杯,咱胡总怎么也得喝半杯啊。”   胡启刚笑:“不如骆小姐两杯,胡某一杯?”   另一个马仔又说:“我们有个规矩,站起罚三杯。骆小姐,您这都站起来了,要怎么着呀?”   骆笑心里冷冷的笑,原来后招在这儿呢。   乔卓南却挡在她前面:“胡哥,你说这样行不行?这酒,我替骆小姐喝了。”   “怎么,乔老二你看上人家了?”   乔卓南推眼镜:“最近追她老板呢。尹红你也知道,忒护短。要是她手下被灌得七荤八素,她还不得给我撂脸子。”   骆笑心里感动,尹红竟然这么照顾她。她不自觉的想起沈小如的话:“还不是你勾搭上顾子皓!”   要是顾子皓在国内,估计又要哼哼:“我那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宁蒙说得好,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如果没有碰上李昱东,如果能早点遇上顾子皓,她现在不知活得多轻松自在。   可往往天不遂人愿。何况,她怎么舍得不遇见他?   骆笑微微一笑,格开乔卓南的手:“胡总,我敬你。”   她一饮而尽。   一顿便餐竟然吃到下午两点多。   骆笑走出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乔卓南很绅士的护着她,把她带进车里。   “去哪儿?”   骆笑想都没想:“公司。”   “你这样还是回去吧。回头我和尹红说说,压榨员工也不是这么个压榨法。”   骆笑腹诽,早想好了还问我干嘛?   湘鄂情离租房不远,这个时间车况又好,乔卓南开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他看着骆笑走进楼洞,拨了个号码:“三哥,我不辱使命。”   李昱东在另一头“嗯”了一声。   乔卓南犹豫:“她以为我是看在尹红的面子上,也就是顾子皓的面子上。”   李昱东平平淡淡的“哦”了一声。   “三哥,你不至于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乔卓南说完,深深吐气。碳交易所的幕后老板,其实是李昱东。   于他而言,李昱东既是发小又是上司。他明白,作为一个下属,他的话已经越界了。   他提心吊胆等了一会儿,李昱东才凉凉开口:“乔二,DNA测试的结果出来了。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骆笑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拨开宁蒙的手,直直瞪着手里的报纸:《李费两家强强联合,李家少帅可能年前订婚》。   冷血(上)   宁蒙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色,骆笑气得牙痒痒,却不好爆发出来。她从小有个毛病,到手的东西就算烂了也绝不便宜别人。这几年的庸庸碌碌快把她的棱角磨平了,不然她早找上费然一顿胖揍。   宁蒙听她牢骚完笑她,真有种那天搁金悦就不会落荒而逃了。骆笑不耐烦的挥挥手,扑到床上倒头就睡。   她死死握住拳头,骨节发出一声声脆响。她心里的恶魔早关不住了,张开鹰般的眼睛向外张望。   李昱东你个混蛋,给我等着!   斗志满满的骆笑迷糊的睡着,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宁蒙亮着一盏小灯。瘦削的背,模糊的光影,一一映在冰冷的窗上,简直让人忘了今夕何夕。   骆笑八爪鱼般的缠上椅背,把专心码字的宁蒙吓了一跳:“您老就这么想吓死我?”   “闲得我。你以为你是哪根葱,谁都要拿你蘸酱吃。”   宁蒙一个爆栗:“你更年期提前还是大姨妈堵塞?说话跟吞了半斤二踢脚似的。”   “大男人小男人都抛弃我了,宁蒙,我难受。”骆笑眼睛瞪的老大,小脸苍白,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宁蒙幽幽叹了口气:“傻了吧你,什么都背着累不累。骆笑,过得容易些。”   骆笑假装没听懂:“不管!速速把小奇这只白眼狼召回来,不然本宫就要发飙了。”   “小四年了吧,人家亲娘头一次回来。再不好好笼络笼络,他都快要跟你姓骆了。”   “他姓骆干嘛?他还是跟宁夏这个小没良心姓吧,长大了我收了他。”   “太龌龊了你,竟敢搞养成计划!”   骆笑边穿内衣边叹气:“天灵灵地灵灵,他的精子要远行——李昱东要真勾搭上了费然,我就算了。五年,太累了。人这辈子有几个五年?又有几个这么风华正茂的五年?我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都用来等他,沉没成本太昂贵了。差不多了,我要收手了……”   “妈呀,终于想通了。”   骆笑一脸狡猾:“所以嘛,为了助我早早超生,用你小侄子孝敬我吧。”   “靠,你耍我!”   宁蒙和骆笑扭成一团,一个劲儿的呵她腰上的痒肉。骆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诶,有电话……找……我!”   宁蒙放开她,骆笑连忙蹿出去接手机:“胡总好。”   “骆小姐,我们在天上人间唱歌,来不来啊?”   “好的,虎哥,我马上过来。”   骆笑干净利落的切断电话,开始梳洗打扮。烦躁枝枝蔓蔓的舒展开胫骨,蠢蠢欲动。她本身就有巨大的破坏因子。她没有办法毁灭世界,只好毁灭自己。   谁都不能说,破罐子破摔不是一种人生态度。   骆笑推门而进的时候,胡启刚正在和一位小姐拥吻。胡启刚长得很有特色,两颊和脖子上都坠着两圈肥肉,油光发亮。加上他急迫又奇特的接吻姿势,不由让她想起泥地里打滚的某种动物。   胡启刚见她进来,把小姐抱到另一边,招手让她过去。骆笑忍着恶心坐到他身边,娇滴滴的叫了一声:“虎哥。”   “妹妹啊,哥哥就喜欢你这种聪明的。”大掌略略一拂,骆笑身上的披肩应声滑落,露出圆润饱满的肩头。   对于胡启刚的上下其手,她只是报以微笑。   想看就再看几眼吧,等下姐姐让你有苦说不出!骆笑按了按手包里的合同,笑得愈发明媚。她想,破罐子破摔可以,但也得讲究摔法。胡启刚这种的,捉弄几下可比赤膊上阵有趣得多。要是真能从这只铁种鸡身上拔毛,那种成就感更是无法比拟的。   “虎哥,我们来唱歌嘛~”被晾在一边的小姐不高兴了,把话筒塞进胡启刚的手里。   “好好好。妹妹你来不来,我们3p好不好?”   “什么3p,不就是三重唱嘛。”骆笑拿起话筒,偏头,“就怕虎哥你没这胃口,成了鼠哥。”   换成别人这么说胡启刚早就暴跳如雷了。但从骆笑口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就哄得他浑身酥酥麻麻得舒坦,乖乖就范。   三个人从《菊花台》吼到《今天你要嫁给我》,从《鸳鸯蝴蝶》唱到《两只蝴蝶》。两个小时下来,胡启刚眼睛都直了,喉咙袅袅冒烟。   骆笑也不闲着,提着酒瓶给他灌酒。等到差不多,她才从包里抽出丧权辱国的合同,让胡启刚乖乖签了。   今天胡启刚出了不少洋相,还出卖了这么巨大的利益,让她很是满意。她捏捏胡启刚的酒糟鼻,准备鸣金收兵。   胡启刚不依:“……再……再喝!”   “虎哥,没酒了呀。”骆笑提醒到。胡启刚的酒量真不是盖的,要不是他碰上她骆三斤,怎么可能缴械投降?   “不行……你再去……去要!老子还……要喝!”   骆笑难得好心的去要了一瓶‘拍床’。橙黄的液体直直注入杯底,微细的泡沫浮上来,把一切真相都覆盖。   骆笑微微湿了湿唇,就把酒杯放下。伶仃的酒杯一转,到了胡启刚手里,他捏着酒杯坏笑:“妹妹不喝就是看不起哥哥了。”   也对,不差这一杯。   骆笑就着胡启刚的手一饮而尽,明眸流转,笑面如花。   过了一会儿,骆笑就发现不对。胡启刚肥厚的手掌已经撩开她的衣领,迅速游了进去。骆笑想推开他,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战栗,四肢百骸虚软无力。   胡启刚目露精光,手贪婪的游走在她的胸口,哪还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他肥硕的身躯压住骆笑,牵着她的手往裤腰上探:“哥哥帮妹妹解决了困难。哥哥现在困难了,妹妹你帮不帮啊?”   骆笑啐他:“胡总想象力丰富,动手能力强,大可以自己解决。”她懊恼极了,没想到会在这条又脏又臭的阴沟里翻船。   她软软推他:“为了春宵一刻,哥哥这么下三烂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妹妹的身价是不是太高了?”   胡启刚不答,趴在她身上一个劲儿的喘气。他手里握着光滑细腻的皮肤,眼皮子下是掩不住的春光,早就兴奋得想骂娘。   骆笑恨不得把他咬死。她当杯底的白色粉末是什么,原来是这个!她勉励维持清醒,手悄悄把住酒瓶,往胡启刚脑袋上狠狠一砸!   胡启刚杀猪般的叫了起来。骆笑跌跌撞撞的跑出包间,却被胡启刚扣住脚踝,他稍一用力,骆笑就整个的摔在地上,巨大的黑影扑了上来……   胡启刚成功扑住骆笑,不解气的顶着她的臀:“明明是个骚货,就不要跟老子装处女!”   骆笑无力的抠着地板,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乔卓南很少见到李昱东杀气腾腾的样子。   他们本来在包房唱歌,李昱东敷衍了几首老歌就摸出来吸烟。费然是大小姐脾气,没多会儿就不高兴了,怂恿一群人把他拽回来。   而现在……乔卓南怜悯的看了一眼费然,觉得自作孽不可活莫过于是。   李昱东穿着粉色衬衫,外面套着蓝色薄毛衣,眼睛沉静如水,散发着慵懒迷人的贵族气息。走廊里灯光微暖,安宁静好,他的嘴角承接着这片金色,笑意慢慢绽放。   骆笑瞪着眼前的马靴,忽然觉得委屈极了。她虚软的摆了摆胳膊,指控道:“阿昱,他欺负我。”   李昱东宠溺的笑笑,足尖一踢,肥硕的身躯立刻弹了出去。“砰”的一声闷响,他凌空转身抽射,接着咔咔两声,骨节迸断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李昱东踩着胡启刚的喉咙,由他狗一般的匍匐在脚下。   胡启刚抖得像筛子,但这几年作威作福过来,底子还是有的:“你他妈的干嘛?!”   李昱东冷冷的笑:“我他妈的干你!”   他侧头对乔卓南吩咐:“无论什么办法,让他在我面前永远消失。”   乔卓南犹豫,李昱东冷哼:“或者我亲自动手?”   乔卓南胆寒,连忙把胡启刚架走。他明白,在李昱东沉静如水的神态下是怎样的冷血无情。李家的教养让李昱东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翩翩公子的气度。但只要他一皱眉,原本柔和的线条立即褪去,温润的眸子鹰隼般嗜血。这样的铁腕强硬带给他能与家族抗衡的事业,即使这份事业是在暗中部署,他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任何人都不敢对他表示半点怀疑。如果真有什么人能让他褪去铠甲、真情流露,也只有她了。   费然委屈的拦住李昱东:“昱东哥,她是谁?”   李昱东抬眸睇她,抱着骆笑绕了过去。   费然揪住他的衣袖:“这个贱女人是谁?!”   李昱东掰开她的手指,薄唇微掀:“滚!”   冷血(中)   又是酒又是迷药,胡启刚这次手真够黑的。骆笑很久没尝过头痛欲裂的滋味,现在回顾起来,比别人又要痛苦百倍。   她蜷成一团窝在他怀里,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天上人间是一家颇有人气的夜总会,李昱东又是城里颇有曝光率的风云人物。这副香艳的情景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加撩人,擦身而过的人无不暧昧的冲他微笑。   李昱东皱了皱眉,骆笑却在他怀里拱了拱,李昱东看着臂弯里绵软的一团,眉毛微微舒展,目不斜视的继续往外走。   B城是个干燥的城市,今晚却忽然下起了雨。   李昱东瞟了一眼天色,单手褪下毛衣铺在骆笑身上。骆笑的脸愈发的红,擦着的口红化了大半,露出粉嘟嘟的底色。   她眯了眯眼睛:“李少。”   李昱东把她抱进副驾,似笑非笑的睨她:“醉成这样还惦记着我,我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当然当然,忘了谁我也不能忘了十三哥。”   骆笑说完嘿嘿的笑。她对麻痹神经的东西有天生的抗力,无论身体成了什么样子精神却清楚得不得了。骆笑生在南方,后来父亲被调到B城,才开始在这里生活。家乡话里有许多特色的骂人话,“十三”和“冤家”深得她心。   她就是看他不顺眼,不在嘴上占点便宜浑身都不舒服。吃醋算得上她的强项,一看见费然她果然又醋了。   李昱东笑了笑,默默的发动了车子。   骆笑觉得败兴。以前两个人拌嘴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只要他云淡风轻的一笑,她的义愤填膺就立刻沦落成了无理取闹。   这么久了,他们还是不在一个段数上。   骆笑拧了拧眉头,拥着他的毛衣睡了。毛衣上有浓烈的香水味,刺得她心里一酸。   骆笑是被热醒的。一睁开眼睛她就看到了李昱东手心白色的药丸。   明晃晃的灯悬在她头顶,身下是硬邦邦的沙发。是他的家么?   李昱东指节分明的手凑到她的唇边,另一只手垫在她的脑后,软声哄着:“乖,吃了。”   骆笑直接拍开了他的手:“不吃!”   一股热流在她身体里乱窜,把她所有的精神意志都搅成浆糊。她忽然觉得他的表情非常刺眼,用力一挥手,却软软的落在他的大掌里。   李昱东又倒了一粒:“吃了。”   “不吃!”   李昱东凉凉的笑了笑,骆笑被唬得有些怕,欠手伸过去。   “晚了。”李昱东把药丸放进嘴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骇,强硬的吻住了她。   骆笑身体里的热浪更胜,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朵云,轻飘飘的浮到空中。这种脱离地面的感觉让她害怕,她紧紧抓住李昱东的衣襟,身体尽可能的贴合上去。   她的身体轻盈,她渴望着重量,能压住她束缚住她,让她重新获得安全,填满空虚。   恍惚间,冰凉的碎片滚进了喉咙。   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昱东的冷眉冷眼。   骆笑扒了扒喉咙:“这该不是鹤顶红吧?你想毒死我?”   “你配么?”   “那费然配?”   “比你配一点。”   骆笑扁了扁嘴巴,抢过药盒一看,是一种镇定的药物。她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口干体热的原因,冷冷的笑:“镇静剂效果不好,还不如你。”   “如果是费然,我会考虑一下。”李昱东慢条斯理的揩了揩唇角,上面沾着的暗红色正一点点褪去。骆笑盯着他的指尖发呆,觉得自己正被这个混蛋一点点的抹去。他是她的忘不了,放不开,却永远到不了。   骆笑笼住自己,指了指洗漱间:“借我用一下。”   “自便。”   洗漱间很大,所有的东西都是双份。   双份的牙刷,双份的漱口杯,双份的毛巾,双份的……   骆笑开始怀疑自己吃的不是镇静而是另一份迷药。她现在浑身暴躁到可以喷火。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淋浴头。幻觉又再次出现,细小的水珠笼罩住她,吸附在身上,变成白色的烟雾。然后烟雾堆积,她慢慢的变成了一朵云,轻飘飘的,没有半点依靠。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想哭,可恶的是眼泪却被淋浴头冲走。她觉得委屈,明明不是她的错,明明不是。年少轻狂,怎么可以被当成一种错误。但她接受了,没有解释也不吭声。她那么努力的想要走出泥潭,却没有人再会相信她的努力。   迷糊间她想到了很多:五年前身下模糊的血水,她本来可以出世的孩子;两张斑驳错愕的脸,永远不会谅解她的外公外婆;她面前高昂着头的骄傲少年,她该死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最痛最痛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她身边,就算最致命的不幸是因他而起。宁蒙最讨厌的琼瑶有句话深得她心。夏雨荷说她感谢上天给她一个可以怨的人。骆笑对所谓的上天是憎恨的,竟然派李昱东这个冤家来整她。但既然他存在了,她就要继续怨下去,不准他把她从生命里清洗和剥离。自私也好,固执也好,如果不是这样,生活怎么继续?   骆笑揉了揉酸痛的眼角和胳膊,关了淋浴头,包上浴巾,走了出去。   李昱东本来在看报纸,见她出来,难得的吹了声口哨。   骆笑脸色黯了黯,却更加高傲的走过去。   女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她们的爱情可以因为没有感情的做/爱开始,也可以因为没有感情的做/爱结束。她现在□焚身,给谁不是给?还不如便宜旧情人,把过去的糊涂账算算清楚。也许今晚之后,她可以释然。   李昱东有点近视,好在不深。他戴着眼镜穿着家居服的样子让她觉得很乖又有点孩子气。稀里糊涂的她又心动了一下,想也没想就摘下了他的眼镜。   李昱东眯缝了一下眼睛。骆笑轻轻的笑,把他的眼镜别在胸前。   “勾引我?”   “嗯。”   “我现在看不清楚。”   “所以?”   “可能会把你当成别人,比方说……费然。”   骆笑气急,他凭什么那么清楚她的痛脚?她努力维持着气度:“我可能会把你当成别的动物,比方说……猪。”   她原模原样的回击他,样子可爱得要命。骆笑也暗暗佩服了一下自己,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双重作用下思路还能如此清晰。   李昱东拉起唇角,现出重逢以来最为真心的笑容,他的笑容很淡,但映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刺目的吸顶灯光线也渐渐柔和,骆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陷入黑暗,只有他挺拔鲜亮的在她眼前。   “和猪在一起的小姐,你是什么?”   骆笑继续着清晰的思路:“母猪。”   又是一声轻笑。   恍惚间她觉得场景有点熟悉。第一次和李昱东认识是学生会的散伙饭。一群人都喝高了,她也不幸中招。那时候她不是最出挑的也不是最漂亮的,但却很好命的摊上李昱东送她回去。李昱东给她的第一印象是斯文,笑起来永远只是弯弯嘴角。这么个斯文的李昱东会戏弄她她是没想到。   那晚在冷风飒飒的操场上他大概晃了八百多遍的手指:“你是几?”她次次响亮回答:“我是二!”第二天她杀人的心都有了,谁都知道美术学院出了一个二妞。后来他评价她恶有恶报她自然不服气。到现在唯一的合理解释是他预见了他们的悲惨未来。感情不会因为不该开始而不开始,多数时候会因为不应该而格外轰轰烈烈。可惜这种轰轰烈烈注定要惨淡收场,无论她怎样的不甘心。   “专心点。”李昱东的话里有警告的味道,骆笑突然想临阵脱逃。她感到慌乱和恍惚,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离他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做了,她捂住浴巾想要撤退。李昱东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手指拨开她的手指,手臂托住她的腰。   骆笑费力的撑开他,整个人因为羞窘而泛起粉红。   这种僵持最后以李昱东的轻叹结束。   他捧起她的脸细细啃噬,描绘着她的唇,一下一下。   “去……房间。”   “求我。”   长久的静默后:“求你。”   “我是谁?”   “混蛋!”   他终于笑起来。   接下来的一切就走向了混乱。   冷血(下)   现在大约凌晨三点。   李昱东撑身起来,骆笑立刻不舒服的呢喃。他勾了勾唇角,拂开她黏湿的头发,目光温柔。   怀里的小女人缩成一团,锁着眉毛,格外惹人疼惜。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锁骨、纤腰上流连,依依不舍。   她的曲线这么软,心却那么硬。   骆笑被打搅了好眠,不满的哼哼唧唧,在他的怀里乱动。她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睡觉!”   等骆笑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想起身,却发觉每块肌肉都酸胀得厉害。罪魁祸首却不知所踪。   “混蛋!”骆笑骂了一句,又想起昨天晚上的疯狂,脸不禁有点红。不过当务之急是找衣服穿上,放眼卧室却只有浴巾旖旎在床尾。骆笑连忙把视线转开,脸愈发的烫。宁蒙要是知道肯定笑她老房子着火,但这个火她着得心甘情愿。   骆笑最后还是向浴巾妥协。好在洗漱间离主卧不远,走几步就能到了。   很短的距离她走得颇为艰辛,尽量不惊动这里的另一个人。她这种心虚来得奇怪,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骆笑浑身一凛,绝望的想,千躲万躲还是撞上了。   李昱东正洗澡出来,烟灰的毛巾还搭在手里。两个人都没料到会这么碰面,空气似乎都停顿了一下。   “早。”李昱东冲她笑笑,头发还淌着水。骆笑想到一个很不贴切的形容:水灵灵脆卜卜。   被美色所迷的骆笑脱口而出:“不早了。”   李昱东勾了勾唇角,低头看她。   骆笑被这种似笑非笑压得喘不过气,浴巾也为虎作伥的往下掉。   她掩耳盗铃的拢住,却听见李昱东毫不客气的点评:“下面。”   她只好把它又往下拽了拽。李昱东指了指她的胸口:“上面。”   她有点气急败坏,猛的抬头,却看见强忍笑意的李昱东。   “又不是没看过!”   “我不介意再看一次。”   “混蛋!”话一出口她立刻反省。李昱东笑得愈发促狭,丹凤眼都眯了起来。   骆笑恨恨绕过他,却在擦身而过时顿了一下。她踮脚掐住他的左颊,神采奕奕的指着上面的五指山:“这是什么?”   李昱东包住她的手,浅浅微笑:“母猪挠的。”   骆笑的伶牙俐齿终于落尽,只好气恼的扑进浴室。   骆笑这个澡洗得颇久,连手指都起了皮。   李昱东的住所是顶层,从浴室的玻璃就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当初做坤城那个案子,她把这里摸了清楚。顶层这样的大套已经被炒到千万以上,她工作十辈子都供不起。   这就是骆笑和李昱东的差距,差了十辈子或者更多。   疲惫的感觉终于涨潮般泛了上来。骆笑把自己仔细擦干净,把昨晚的痕迹一一抹去,再包裹好。   正在这时,李昱东推门进来。   “换洗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搁进她手里。   骆笑草草扫了一眼,内衣外套一应俱全。她忽然有点不舒服:“看样子我们李少是惯犯了?”想得这么周到详尽、滴水不漏,究竟要经历多少女人,才能这么老道?   因而,洗漱台上的“双份”们显得愈发刺眼。   李昱东笑而不答,只是看着她。   她不服气的和他对视,目光交缠,难舍难分。最后她还是败下阵来,李昱东顺势揉了揉她的头发。一时福至心灵,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希望和她好聚好散,却不允许她奢望更多。走出这间房子他们依旧是陌生人,一点点关系都没有。   一切如她所望,可惜心想事成后却跟着疼痛锥心。   李昱东退出去的时候问她:“过会儿去哪儿,我送你?”   她是不是该庆幸一下,他还不忍心撇清得彻彻底底?   搭顺风车自然强过挤公交。何况很久不见小奇了,怪想的。骆笑报了幼儿园的名字,与此同时,她看见李昱东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捏着把手的指节开始泛白,良久:“他是谁的?”   “嗯?”   “他是谁的?”   骆笑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他怀疑她?也对,全世界的人都有立场怀疑她。沈小如、胡启刚,还有,李昱东。   而且,这些人里,最有立场怀疑她的、最有权力哭诉的,不就是眼前表情恐怖的男人?他被抛弃了,身为天之骄子他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因为委屈他可以和她春风一度,因为委屈他可以拒绝回答她的质问,因为委屈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怀疑她!   阿昱,最不应该怀疑我的,其实是你。   她盯着他握着的门把手:金色的,反射着灯光,明亮得刺眼。   她闭了闭眼睛,准备好的说辞自动冒出喉咙。一字一句都仿佛熬成的上好毒药,稍稍一倾,就流了出来,浓黑馥郁。   “李昱东,这个问题很蠢。   像我这样,知道是自己生的就不错了,谁关心是哪个男人的?孩子不是你的,就是张三李四王五的。有的客人接过我转眼就忘了,你这么死心塌地真的没几个。所以当初我犯浑,我喜欢你。   其实,小奇很可能是你的。如果他真是你儿子,有没有赡养费?   对了,有一点你放心。就算他是,我也不会跟你闹。我把你甩了对不对?做人要有良心,做那行也是。   昨天的事我就算了,也不会收钱。毕竟大家相识一场。   你知道的,像我这样……”   骆笑讲到这里,顿住了。她不擅长讲刻薄话,即使吵架也尽可能的艺术。   她不清楚他是否被激怒,也不清楚这些话会带来的后果。她只是看见,李昱东一声不吭的听完,面无表情。   时间仿佛默片般一帧帧推进,这副画面滑稽可笑:绅士好整以暇的观看小丑表演,小丑却败兴的忘记台词。   似乎过了很久,李昱东开口打破这个僵局:“骆笑,你以为那行那么好做?”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长长的影子没过她的头顶。   “我不介意教教你,那行的职业道德。”   接下来李昱东极尽折磨之能,双眼充血,模样酷似恶魔。   她的脖子被掐着,呼吸困难,以致最后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解脱的,却很清楚是怎么离开的。   他们默默的经过走廊,走进电梯,来到大堂,然后再到门口。   这是个暖冬,阳光很好,她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她倚着玻璃门看他,裙摆破碎。她弓身:“阿昱,我爱你的时候,你说什么是什么,以为没了你地球都不能打转。但你把我最后一点感情也榨尽了,谢谢你。现在对我来说,李昱东什么都不是。”   面前的男子目光微恸。   骆笑摇摇摆摆的走出去,快要晕倒的时候却听到一声急刹。   人倒霉的时候果然不能到处乱晃,就算破镜重圆也能再被掰成粉碎。   骆笑认命,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谩骂。   车窗徐徐下降,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顾子皓笑骂:“快上车,站那里等我撞啊?”   子皓(上)   回来之后骆笑就发了高烧。隔天顾子皓过来,发现她的手在抖。   顾子皓发脾气的方式和别人都不太一样。骆笑看他坐在自己对面,只是微笑。骆笑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却妄想捍卫主权完整:“我不去医院。”   顾子皓笑,宁蒙也笑。   “我以前也是这样,吃几粒药就没事了。一次不小心吃了过期的板蓝根,隔天就好了。”   顾子皓轻哼,宁蒙也跟着哼了一声。   骆笑心情瞬间恶劣。顾子皓不给她面子不是一天两天,次次都理直气壮。骆笑觉得,她不趁生病抒发一下平时就更没机会,想着想着她就放开了喉咙:“反正我不去!”   “好,不去。”顾子皓支起双手,宁蒙点头。   “真的?”说完骆笑就骂自己没志气。她想不想去还归顾子皓管?但她就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真的?”   她曾建议顾子皓去做居委会大妈。他这种女性之友兼管家婆的性格不利用起来实在浪费。   “真的。”顾子皓颔首,宁蒙点头如捣蒜。   “如果你骗我的话,以后都不准穿着裤子见我!”骆笑又开始清晰无比的思路。顾子皓和宁蒙的脸都黑了一黑。   “骆笑你真幼稚……”顾子皓无奈,“好,我答应你。”   骆笑一下觉得自己特安全,晃进卧室倒头就睡。   她沉溺在黑甜乡里无法自拔,期间又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以至于她醒来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的眼前是白色的海洋:白的墙壁白的床单白的枕头,还有一身白的护士。   骆笑瞄了眼手背上的针头,又看看高高悬着的盐水瓶,咬牙切齿。她不喜欢医院。这里承载的痛苦回忆恰好比较多,连满屋的香水百合都阻止不了她的反胃。   这时罪魁祸首大摇大摆的进来,吹着口哨,表情愉悦。   骆笑扫了一眼他的下身,引得他哇哇大叫:“色狼!”   “你答应我什么了?”   “哦,你说那个啊。”顾子皓奸笑,“我这不是顾着和谐社会么?要是我不穿裤子,这个医院上到八十岁的奶奶下到十八岁的妹妹,哪能放过我?”   “呸,是你不放过人家吧?”   顾子皓挑眉,撑在她头顶吹气:“你真要看我就委屈一下。骆笑,原来你这么爱我~”边说边把她的手往裤子上按。   骆笑翻白眼,拉被子,睡觉。   顾子皓等骆笑睡熟,才离开了医院。   他去得是一家小型会所,地处繁华且隐蔽,很符合他的心意。   李涛看他进来,隔着老远就开始骂:“靠,这么久不找弟弟,该不是死在骆美人床上了吧?!”   顾子皓睇他,不发一言。   李涛意识到失言,在嘴上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跟着顾子皓进去。   会所因为清场而显得格外空旷。   庭院里站着麻雀三两只,蹄声秋秋;保洁仰头摇着树干,葱茏的翠色翩翩飞舞,岁月停驻,安宁静好。   顾子皓眯眼看了一会儿,指节在檀木桌上轻扣,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哒、哒、哒”。   李涛等了会儿就坐不住了,开始掏烟。顾子皓扫了他一眼,他讷讷的把烟递给他,顾子皓笑。   这说明可以开始了。   李涛抽出一茬收据,犹豫了一下:“四哥?”   “说。”   “咱能叫骆小姐嫂子吗?”   顾子皓睨他一眼,沉吟:“行。”   “这是嫂子她姥姥姥爷的水电费、医疗费、电费、房租;那孩子的妈我给了一万,她保证了,绝不会和咱嫂子透露;嫂子那朋友的稿子真不怎么样,不过只要四哥愿意,咱立刻整个文化公司,捣鼓捣鼓就能出版了。”   顾子皓颔首,手指在票据上一一点过。李涛被他弄得有点心虚:“这里面我抽了一点。四哥,最近炒股亏了。”   顾子皓勾了勾唇角,李涛立马汗涔涔,看也不敢看他。   顾子皓玩够,收手:“这次算了。下次……”   “四哥,绝不会有下次了!”   “既然你叫我一声哥,我自然相信你。对了,坤城最近在抢哪块地?”   “城东的那块。”   “新城区?”   “对。”   “我要他们的标底。”   “四哥……至于吗?和李家闹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顾子皓在桌上画圈,闻言抬头:“至于。”   李涛一声哀嚎,准备最后挽回一下:“我和中间人联系了,标底拿是能拿到,但要这个数。”李涛晃了晃手指,心痛得仿佛掉了块肉。   “小子心够黑的!行,给他就是了。”   李涛的脸瞬时坍塌。   “小六,流拍后你想把他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管不着。这种人欠教训,懂不懂?”   “懂!”   “好,现在陪哥练练。”顾子皓心情大好的眯起眼,拎起李涛就往墙上摔去。   “四哥,你不是人啊!”   “你才知道?”   再见顾子皓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   外面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顾子皓进来时浑身都冒着水汽,一丝一丝,向四面八方张开爪子。   骆笑想着上次斗嘴还没把他收服,不甘心的继续:“耗子啊,你那辆敞篷车敢情是漏的,怎么成这副德性了?”   顾子皓斜眼看她,骆笑讷讷住口。他抹了抹一脸的雨水,把餐盒里的食材一一往外放。都是些清粥,各式都买了一样。没记错的话应该是T大东门买的,祖传秘方,生意火爆。他大概排队去了。   骆笑觉得心虚。顾子皓对她好她知道,但五年来,他所谓的好都具有表演性质,更像在作秀。但这次他回来,那些好伸开触角,一点一点,霸道的伸进她的生活里。   长痛不如短痛,骆笑咳嗽一声:“顾子皓。”   顾子皓摆着碗筷,筷子和调羹放在一起,泛着暖融融的光。   “骆笑,我宁肯你叫我耗子。你每次拒绝我的时候,都是这么字正腔圆的叫我。”   “算我枉做小人,你都知道。”   “我总结出来的。”顾子皓搅搅调羹,凑近嘴边吹了吹,“骆笑,以前不逼你不代表我现在不逼你。我好歹在做生意,懂得成本控制。这五年我投了多少沉没成本自己都不清楚,想让我现在收手,没门。   以前不说明白是怕你溜了。你知道么?每次你想走的时候,我都感觉得到。现在好了。李昱东回来了,你也不会走了,所以我要光明正大、穷追猛打的追你。明白么?”   “等我彻底不爱他的时候,我还是会走。”   “大概什么时候?”   “……再等会儿,快了。”   “怕什么,到时候你有我了。”顾子皓说得很轻松,声音也是明快悦耳。骆笑呆楞,心里募然一松。   顾子皓把她的头发揉乱,笑得温和。骆笑抬眼,汤匙顺势挤进唇舌,滚烫滚烫的粥液徐徐滑进喉咙,逼得骆笑流出泪来。   傻瓜,就算不选李昱东我也不敢选你。   你的爱太重,我给不起。   他们吃完护士长就进来,说骆笑贫血,要打100CC。   顾子皓开始耍赖,死活要抽他的血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是A型血?”   “我就知道。”   护士长是顾子皓的老相识,小四十,性格爽朗。见他那样笑他:“我怎么觉着我在看中央电视台啊。”   他们俩一头雾水。   “第一调情时间。”   骆笑被说得大窘,顾子皓则是哈哈大笑:“既然知道您老就出去吧!”   “臭小子!”护士长骂咧咧的推门出去。   顾子皓熟练的抽血,再注进她的身体。顾子皓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骆笑,你看,我们的血流在了一起。”   我们的血流在了一起。   骆笑喃喃,一直念到唇齿生香。她扯开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这时宁蒙出现,用力的拍了拍胸口:“我以为门口站的是谁。美利坚去了五年老娘都不认不出来了。那个混蛋进来了么?”   “谁?”   “李昱东啊!操,一张锅底脸,我以为他要把老娘先奸后杀了呢!”   子皓(下)   听到宁蒙的话,李昱东心虚的逃了出来。   他其实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她。但在骆笑眼里,大概又成了十成十的故意。他是来看老爷子的,却凑巧走到这里。他想离开,却发现自己无法挪动步子。他仿若傻瓜般站在门口,看他喂她喝粥,看他为她输血,然后她孩子般的展开笑颜,灿若春花。不管多少年,这种笑容于他都是罂粟,疼痛和幻觉交织上升,经年的思念被熬成一道疤,伤痛至极。   戒毒容易,戒她太难。李昱东想卑鄙也好,冷清也罢,他只要她在他身边。   这些骆笑并不知道。她正拉着宁蒙笑得得意:NND,咱终于小言了一把。   欲小言而不得的宁蒙气得绝倒,整整三天都别扭着不来看她。   三天后她出院,宁蒙重又开始在她面前晃荡:“我拿稿费啦拿稿费啦,不知道怎么去花。”   骆笑捏过包来看,很认真的点评:“嗯,仿得不错。”   顾子皓也看:“皮子是东莞的,做工是温州的。不错啊宁蒙,精品山寨。500还是700?300卖不卖?”   宁蒙脸都气绿了:“顾子皓你要不要这么狗腿?!看你那样子,瘦的跟猴似的,干什么坏事去了?还有,骆笑你看你现在有多胖,怎么嫁得出去?”   顾子皓搂过骆笑笑得暧昧:“骆笑,都怪你,天天晚上压榨我。”   “唉,轻点轻点,宝宝在肚子里闹我呢。”骆笑无奈状,“宁蒙,我胖成这样都有人要,实在是苦恼啊。”   宁蒙拼命跺脚:“无聊!有病!”   护士长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想,终于送走这两只妖孽了,阿弥陀佛。   依顾子皓的意思,骆笑得再休息会儿,越长越好,最好让他收了她,可以金屋藏娇。骆笑骂他:“无聊。”   “我就是无聊。”   “有病。”   “我就是有病。”顾子皓微笑着照单全收。骆笑翻白眼,敢情顾子皓才是大BOSS,她只能沦落到和宁蒙同病相怜。   顾子皓开着黑色莲花,招摇在路上犹如飞碟过境。飞碟先把宁蒙撂在租房,又不得不把骆笑送到莱盛。   可惜中途出了事故。   下午四点会堵车比顾子皓不自恋这件事还要诡异。骆笑烦闷的扭了扭身子,坐在副驾上兀自憋气。顾子皓气定神闲,举止得宜仿佛在听一场音乐会。这么一比,骆笑觉得自己好像是绅士边上上蹿下跳的火鸡,顿时郁闷无比。   在无比漫长的等车间隙,顾子皓手机倒响个不停。顾子皓边接电话边睨她。意思仿佛是:你怎么这么无所事事。   骆笑被他看得心烦,只好闭上了眼睛。但顾子皓依旧好死不死的来打搅她的好眠。他把手机搁在她耳边,一个机械的声音就哔哔啵啵的倒了出来:“顾先生你好,李氏集团年终尾牙,请您务必赏脸参加。”   骆笑愣了愣,看顾子皓。顾子皓还是噙着一朵似有似无的笑。骆笑憋闷的慌。顾子皓做事她向来理解不能,但每次都能快准狠的抓住她的七寸。   他用李氏尾牙来诱惑她,他以为她是什么了?   “不去!”骆笑吼了一声。对方程式化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顾先生……小姐?”   顾子皓抽过手机放好,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扭头,他再揉,她再扭头。   “顾子皓!”   顾子皓牵了牵唇角:“幼稚。”   “你不幼稚?!”骆笑打赌自己现在一定已经可以媲美河东狮,无奈顾子皓是入定的唐僧,百毒不侵。   这时车流缓缓的动起来,顾子皓嘴角笑意愈盛。一个人吵架不怕对方呛声就怕对方和颜悦色,这样你所有的攻击都会变成无理取闹。   顾子皓开车确实是意识流的。他之前可以把跑车开得四平八稳,现在就可以把它开得虎虎生风。骆笑按着安全带提心吊胆,觉得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邪乎。   而跑车也自顾自的向莱盛的相反方向开去。   “停车!”   顾子皓嗤她:“抱歉,本车非语音控制。”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   他们去的最晚,到的时候已经高朋满座。   这是一家曲径通幽的会所,前面流水潺潺,风景正好。背后靠山,山上修着颇有品味的度假村。   看样子是要留人夜宿。   骆笑扫了一眼全场,尽是高官政要商界名人。而他们的女人们,个个恨不得长出两个脑袋来,一个挂珠花,一个挂项链。骆笑摸了摸鼻子,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坐了下来。   顾子晧揪揪她的马尾,以示亲昵。原本惊讶的人立刻收起目光,该吃饭的吃饭,该喝酒的喝酒,该聊天的聊天,全当她不存在。   骆笑舒了一口气,挺直背脊,努力拿捏出一点淑女风度。无奈身上的运动服太过扎眼,刺身又太过美味,骆笑挣扎了一会儿只好放弃。   还是埋头苦吃比较轻松。骆笑一边往嘴里海塞,一边努力回避那道冰冷的视线。她笑自己没志气,明明那天被他害得那么惨竟然还怕他误会。   果然感情是有惯性的。她习惯性的喜欢他了这么多年,这种感情仿佛牙齿,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深深扎入身体,难以自拔。   饭毕骆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叹宁蒙真是太给她面子了。什么皮球,直接可以媲美热气球,又圆又烫。她吃完饭就容易犯困,迷迷糊糊的被顾子晧绑到山上犹不自知。   她跳下飞碟哇哇大叫:“啊,火星!”   顾子晧无奈的笑,半搂着她走了进去。   现在干什么的都有。最为热闹的是赌博事业。   顾子晧找了一张麻将桌坐了下来,手气很旺。赢了几局顾子晧就得意的像只狐狸,开始滔滔不绝的想当年。   其他三个人也开始追忆往昔。忽然三个人就同志见同志般的握住顾子晧的手:“原来顾少就是当年的摸遍本城无敌手!”   顾子晧摸着滑溜溜的牌笑:“说什么呢?现在就摸一个人了。”   骆笑坐在一边翻白眼。从此“摸”到彼“摸”顾子晧转换得实在是快。   这时顾子晧的对家离台,捏着手机苦不堪言的样子。   看样子是老婆来查岗,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要赶回去。顾子晧羡慕的看着那个人:“骆笑,你什么时候也能这么管管我。”   尾音长长的拖起,听起来到更像一种挑衅。   骆笑再看对面,坐的人赫然变成了李昱东。   他穿着花式的衬衫,黑色的马甲,一种顾子晧才会有的搭配,却被他穿出另一种味道来。   骆笑冷冷的转过眼睛。倒是李昱东,泰然处之的向她微笑,向顾子晧微笑,向其他两人微笑,一副主人的派头。他微笑完,一个美女翩翩过来,坐在那把椅子的把手上,又风情万种的笑了一遍。   “笑多了不怕长鱼尾纹。”骆笑嘀咕了一句。美女立刻警觉的摸了摸眼角,顾子晧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   一开始顾子晧输得很惨,骆笑在旁边看得触目惊心:自己多少个月的工资输出去了啊。   顾子晧倒是一脸不在乎,旁边的人也跟着劝:“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嘛。”   于是顾子晧笑,李昱东也笑。李昱东拍着美女的手,笑意清浅,眼睛藏在薄薄的刘海下。   骆笑跟自己说,他再也不是你爱的那个人了,你不应该妒忌。越是这么想,他们交握的双手越是扎眼。   他洗牌的时候握在一起,摸牌的时候握在一起,糊了还是握在一起。   骆笑索性扭头,手却被顾子晧牢牢扣住。   她忘了,他们俩的手,也是这么握在一起。   到后来李昱东开始节节败退。顾子晧重新得瑟开,把摸遍全城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李昱东一直沉默,赢得时候沉默,输得时候沉默。他单是这么坐在她对面,手指轻轻拂过牌面,她就感到莫大的压力。   李昱东说了上场以来第一句话:“水。”   顾子晧笑,捏捏骆笑的手:“我也想喝。”   结果这个会所单是水就有许多品种,骆笑看得头晕,竟没有一个眼熟的。她随便拎了一瓶,甩到顾子晧面前。   顾子晧瞟了一眼:“这个太甜,你喝算了。”   骆笑拳头捏的噼啪响,顾子晧这种人除了钱多就是毛病多。但李昱东在对面她不能让他看笑话,她挥挥手:“我再去拿一瓶吧。我也不喜欢甜的。”   顾子晧一下来了兴趣:“那你喜欢什么味道?”   李昱东正在摸牌,闻言抬头:“辣的。不能是麻辣,不能放辣油,不能放青椒,小红辣椒呛辣的做法。”   骆笑冷笑:“李总是想让我喝辣椒水吗?”   “我只是评论味道。”   顾子晧推牌:“糊。既然这样,我今天晚上尽量对你辣一点。”除了李昱东和骆笑,其他人都暧昧的笑了起来。   李昱东挑眉,修长的手指筛过玉色的牌面:“法国对赌博有一个讲法,不知骆小姐有没有听过?”   骆笑一下火大:“你什么意思?!”   牌局(上)   法国关于赌博的讲法是:一个男人赌场得意,一定预示着他会戴绿帽子。   李昱东被骆笑的急切刺痛了眼睛。怎么,她可以在他面前作践自己,却无法在顾子皓面前忍受这种暗示?   李昱东摸了摸鼻子,极度兴奋时才有的动作。骆笑,既然你来了,我绝不会让你再出去。   骆笑话一出口气氛就陷入了尴尬。   她本来就很不耐烦,现在立刻推开椅子想跑出去。无奈顾子皓却箍住了她,眉眼都带上了凛冽的味道。   骆笑觉得委屈。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又不是她要来这里,却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这么几年了,都是这样,都是这样!施暴者逍遥法外,而她却要为一切买单。   骆笑想要推开顾子皓,却发现他的怀抱坚若磐石。李昱东看好戏般的目光又转了上来,让她无法抽身。骆笑一时进退两难,在顾子皓怀里嘤嘤的泄了气。   骆笑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势。   李昱东看了她一眼,就命令手下清场。   很快的,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他们四个:顾子皓,她,李昱东和他的女伴。   李昱东支手,说:“小打小闹没什么意思,顾少想不想玩得大一点?”   顾子皓示意他往下讲。   “赌人怎么样?”李昱东一字一句说得很平缓,目光徐徐的从骆笑身上扫过。骆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不同意!”   “骆小姐没必要同意。”李昱东慢条斯理的说,“你不是赌注,抱歉。”   骆笑立住:“既然我不是赌注,就没必要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吧?”   “你会走吗?”   “我怎么不会?!”   “很好,我会让人看住你。”李昱东答道。最近刚好有了一个新玩具,没想到可以当成赌注。这么说来,那个李涛也没有这么该死。   “好。”顾子皓安抚的看了骆笑一眼。李氏的宴请于他而言相当挑衅,他不可能不来。如果不来,他等于自动放弃骆笑。   “我的赌注是:李涛的一条命。”李昱东笑意愈盛,满意的看着顾子皓倏然一惊。   “顾少,你觉得这个赌注怎么样?”   “李昱东,你没种杀了他!”   “我怎么没种?我有没有种骆笑最清楚了。”李昱东抚弄着女伴的长发,“顾少,你都为我的旧情人做到这个地步了,我不丧心病狂一点,怎么对得起她?”   “李昱东,你到底想干什么?!”骆笑扑了上去,牙尖嘴利仿若一头小兽。李昱东捏捏骆笑的脸:“乖,折磨刚刚开始。”   他们玩得是Black Jack。   “李昱东你的女伴真是多功能,又能喝酒又能打人又能发牌?”   “谢谢夸奖。”李昱东抿起嘴角,“这么说起来,我所有的情人里面你是最没用的。”   “你……!”   “对了,顾少,我刚才说的那个讲法,你有没有听过?”李昱东接过牌,指尖一错,看了看。   顾子皓不语,专心看着自己手里的牌。   李昱东嘴角的笑意放大:“我希望你赢。”   “多谢。”顾子皓按下牌,神情募的一松,“李总,现在是在中国,法国的那套不管用。”   “谁知道呢?”   顾子皓摊开一张牌,是Q。他再翻开底牌,把两张牌放在一起:“不好意思,A+Q,Black Jack。我爱江山也爱美人。”   李昱东扫了一眼,也把牌摊开:“A+J,BLACK JACK。我只要美人。”   第二局开始之前,李昱东做了个打断的手势:“顾少,这局你赢了,李涛的命归你,骆笑归我,怎么样?”   顾子皓笑得闲散,掸掸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我不玩了。”   他真的边说边站起来,拖着骆笑就往外走。   顾子皓的力气很大,骆笑被他拽得直抽气。他的急切通过相扣的双手直达心底,骆笑的心倏然一疼。印象里顾子皓永远都是成竹在胸的狡猾,从来都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别人玩弄于股掌。现在他却为她做了从不屑做的事情,愧疚的同时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被一个人爱着其实并不轻松,李昱东的爱于她是一种折磨;顾子皓的爱于她更是一种折磨。他可以舍弃发小而为了她,而她却无法成全他的不仁不义。现在的李昱东变了,就算不会杀了李涛,至少也会废了他。真好笑,他们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要让别人担负?   无力感陡然上升,骆笑绝望的想,她永远翻不出李昱东的手心。就这样吧。   顾子皓眼里有极力掩藏的痛苦,骆笑和他对视,努力把这种痛楚刻在心底。然后她一根一根掰开顾子皓的手,冲他微笑:“让我来。”既然他难于选择,就让她选择。既然他难以舍弃,就让他舍弃。被抛弃的感觉,骆笑已经厌恶透顶。她宁可是她抛弃他。   顾子皓张了张嘴巴,然后哂笑:“你放心,李涛死了之后我一定会为他报仇。他小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骆笑低头巧笑:“我信你。”   顾子皓的领带都散了,露出两根尖而细的锁骨。她印象里他身材健美好看,并不是这个样子。一转眼,他竟这么瘦了。骆笑想着想着眼睛又湿了,踮起脚仔细的帮他扎好领带:“说什么傻话呢,你帮他报仇了我就得去做寡妇。顾子皓,这可不行。”   顾子皓英俊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沉迷,骆笑趁机逃出了他的掌控。她微笑着在李昱东面前落座:“开始吧。”   她的动作太快,是以,李昱东的愤怒、隐忍、疯狂一一不落的沉入她眼底。一种奇妙的快感升腾起来。   疯狂的想法终于成形,她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又重复了一次:“请开始!”   李昱东这位女伴真的相当出色,身材身段身手都胜过她太多。骆笑端详着她送牌的手,纤纤玉指,每个指甲盖都透着诱人的粉红。骆笑想,竟然能赢过这样的美女,有机会一定要和宁蒙吹嘘一番。   如果有机会。   骆笑看了看底牌:A。   是个好兆头。如果再抽到JQK的任何一张,就能组成BLACK JACK。虽然这样,她的心却隐隐作痛。她想起他们在医院的对话,真是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爱上他了。耗子,只差一点点,我就会爱上你。   而他们两个,却似乎总差了这么一点点。   骆笑再要牌,是九。她失望的闭了闭眼。李昱东要到的是Q,而他并没有翻开底牌,这就说明他的底牌不是A?   骆笑想,这很好。   第三次要牌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按在牌面上久久不动。她想,如果爆牌,如果她输了,她就安心的跟了顾子皓。   什么道义什么义气那是顾子皓的事,与她何干?什么旧情什么初恋那是过去的事,又与现在何干?   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兴奋,毫不犹豫的揭开,是8?是8!   A=11,那11+9+8=27,爆牌!   她输了!   “顾子皓!”骆笑兴奋得尖叫,却突然如遭雷击般跌坐下来。   在BLACK JACK里,如果A算作11爆牌的话,就自动算为1。   所以,她现在的点数,只有18而已。   游戏继续。   很讽刺的,她抽到了一张3,刚好21。   骆笑面如死灰,她不够高尚,却不得不屈服天意。   而李昱东则是微笑的展开底牌,是A!   他抽到的第一张牌是A,第二张是Q,早就是必胜的BLACK JACK!“骆笑,其实我早赢了。”   李昱东满眼戏谑:“就算耍赖,我也不可能放过你。”   顾子皓立刻被激怒,举起拳头就向李昱东挥去:“你他妈的去死!”   几乎是与此同时,骆笑不由自主的挡在了李昱东面前。拳头夹着风呼啸而来,却在她的鼻尖生生顿住。   顾子皓眼里的光在耀眼的吊灯下忽然就熄灭了,深不见底。她一直觉得他的桃花眼很漂亮,这么漂亮的眼睛,现在眼角却微微泛红,写满痛楚和伤心——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骆笑心里开始疼,一下一下的疼,越来越疼。在这种疼痛中,她咯咯的笑出声来:“耗子,他耍赖,我们不跟他玩了。”   李昱东却反手把她锁在怀里,她的鼻子被撞的生疼。骆笑想,她能不能开一句玩笑:阿昱,你的心怎么比你的胸大肌还硬。   “李昱东,你如果喜欢我这么和你讲话,那先这样吧。我和顾子皓都不是好人,李涛死就死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那天我把一个女人的尊严和底线都给你了,你再怎么恨我就此打住吧,你再怎么爱我也就此打住吧。爱一个人不是希望她过得好么。你觉得呢?”   李昱东笑,这样的笑映得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骆笑,就算你过得再惨,你也只能在我身边!”   他松开手,轻轻击掌,沉重的门轰然洞开。骆笑抬眼望去,竟然是顾父。   她苦笑:还真是,他们永远只差一点点。   牌局(下)   骆笑脚步发软,差点跌倒。李昱东则是微笑着扶住她,带她来到高层。   回忆起刚才的情形,骆笑还是止不住的头晕。顾父抓起自己的老来子就是狠狠两个耳光,又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骆小姐,对不起,请您放过犬子吧。”这算什么呢?她放过顾子皓,又有谁来放过她?   李昱东显然不满意她的恍惚,点了点远处。   他们站着的地方正好可以俯瞰楼下。尽管隔着这么远,拳脚相向的声音,骨头断裂的闷响,顾子皓的咆哮,还是清晰可闻。远远望去,顾子皓正努力拧过脖子,就算被四个彪形大汉驾着打着骂着,还是那么努力的寻找着自己。   骆笑已经疼到麻木,嘴角微翘起来。   忽然顾子皓挣脱了束缚,跑到大厅,撕心裂肺的喊:“骆笑,骆笑啊!”   骆笑浑身一震,下意识的蹿进阴影。她这时竟然在想,顾子皓一定不希望自己看见他这么狼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顾子皓已经被人架走。他很高,即使被两个一米八几的人架着,脚还是软软挨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蹭着。   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竟然是血!骆笑难以置信的捂住嘴巴,顾子皓到底为她做了什么,会让最心疼小儿子的顾父如此震怒?   骆笑一个字一个字讲得很谨慎,“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李昱东淡淡的笑起来:“求我,除非你求我。”   骆笑又想到那个让人不愉快的晚上,心里一片茫然。面对这样的李昱东,她忽然不知所措。好在身体比脑子更快的做出反应:“求你告诉我。”   李昱东边笑边拿出了打火机。她仔细看了看,样式很老了,机身也很老了,边边角角都被磨得很圆润。   骆笑有时候记忆很好,一下认出这是zippo五年前的旧款。   五年,又是五年。这个时间概念于她已是魔咒。这五年里她多少次想和李昱东解释,这五年里她多少次想应承下顾子皓的深情,这五年里她多少次想逃离这座伤城。但只是想而已,这五年她做得最多的就是原地踏步。   呵,这五年。   李昱东恼怒:“不记得了么?你送我的。”   怪不得。但就算记得又能怎样?这着实是一段过于漫长的光阴,把所有的回忆和思念冲刷得毫无意义。   骆笑摇了摇头。   李昱东却笑:“你还是这么倔。”   “李昱东,我不是站在这里和你追忆往事的!”骆笑不耐的提高了音调。   “如果我想,你只能这么做。骆笑,能折磨你的,换了我谁都不行。”   她冷笑:“怕什么。反正能折磨你的,不也只有我么?”   李昱东看了她一眼,愉快的大笑出声。骆笑努力按捺自己不去揍他。她只能自我解嘲的想,把烟直接□他鼻子里或许是个好主意。   李昱东凭栏而立:“怎么回事?他竟然没跟你说,真是个痴心的好男人。骆笑,你知道么?为了替你出气,他花500万买坤城的标底。”李昱东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他还真舍得。连中间人找得也是他最信任的李涛。不过换我我也舍得。说起来真是冤孽,到底喜欢你什么?除了身材脸蛋可圈可点之外,有时候你会我有掐死你的冲动。”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咱们不相上下。”骆笑下意识的回嘴。“那现在李涛怎么办?顾子皓呢?!”   “骆笑你不怕激怒我么,还是我现在还不够卑鄙?”李昱东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眸子似乎要把她吸进去。   “但我已经说了,现在收回去也晚了。”   “记得以后听话一点。”   以后?什么以后?!骆笑努力克制自己,才避免了惊呼出声。“你到底……阿昱,你想怎么样?”   李昱东有一刻的怔忡,连紧绷的线条也柔和起来。   骆笑试探着又叫了一声:“阿昱?”果然,他眼里的戾气也慢慢收拢。   原来是这样。骆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却一沉:看样子他不可能轻易放手了。   李昱东沉吟一会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骆笑,做我的情妇。如果这样,我就放过他们。”   “原来我这么值钱?”骆笑很快就从容接招,“不怕令尊令堂像顾老爷这样吗?”   “今时不同往日。”李昱东慢条斯理的讲,把她扣在怀里,“骆笑,给自己一个理由,回到我身边。”   肺腑里熟悉的气味,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骆笑把过去的记忆一块块的拼凑起来,又打碎。他说得没错,这是她留在他身边的唯一理由。   既然是情妇,她就有必要履行情妇的义务。   在这之前,她和李昱东达成了协议。骆笑想,好歹他还有点人性,只要自己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和费然结婚,她重获自由。她扬了扬手里薄薄的纸,多漂亮的一份卖身契。   李昱东已经洗澡出来,见她发呆大手一捞就把她抱到桌上。   他的手环在她身侧,晶亮的眸子定定看着她。骆笑觉得压抑,垂下头努力不与他目光相接。   李昱东溢出一声轻笑:“还在生气?”   骆笑沉默不语。她倒不见得有多生气。之前的事情已经超过她的理解范围,除了震惊她很难再找出其它情绪来。   李昱东微笑着拨开她的发线,另一只手□她肥大的运动裤里。骆笑下意识的扭动身体,却被他固定住。   她冷笑。   “是因为这个生气么?”   骆笑慌忙按住李昱东:“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李昱东看着她微笑,轻俯下身,把灯摁灭……   她这次终于保住了一点点尊严,李昱东没有再碰触她的底线。她该感谢他吗?但他依旧没有轻易放过她。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腿被他放在他的腿间,腰眼,肩头,被折成各种放荡的姿势。他一次次的冲击她的身体,却一直不肯给她。   到最后她已经奄奄一息,从喉咙里溢出极低极低的轻唤:“阿昱……”这样他才泄了身。   李昱东很快就睡着了,她却久久不能成眠。愧疚吗?快乐吗?恨吗?爱吗?都有。她被这些情绪折磨的睡不着,只好起身。她翻开他横在胸前的手臂,抽了条薄毯裹上,在浴室简单的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口渴,四下找了找,却只发现了一个苹果。   骆笑冷哼,这间总统套房可真不怎么样。她捏着苹果仔细的削起来,鲜红的果衣旖旎了一路。   骆笑想起大学时上的西方美术史概论。有一节专门讲是是中世纪关于亚当夏娃题材的油画。虽然旧约里没有写明禁果的属性,但他们无一例外的被画成苹果。当时觉得很奇怪,现在……   骆笑看着凌乱的房间出神。或许这不仅是一个巧合:她和李昱东,夏娃和亚当?   骆笑立刻就笑了,她太抬举自己了。想着想着视线就转到水果刀上,它□他的胸口,会是什么声音?   在她回神之前,她已经拎着刀子跪在了床前。她在李昱东胸口画了个叉,诡异的笑:如果就这么刺下去?   就这么刺下去吧!   骆笑紧紧握住刀柄,而这时李昱东轻喃了一声:“骆笑,不准走。”   仿佛一个难以触碰的机关被打开,骆笑手里的刀咣当落地。她想起五年前他在大雨里求她:“骆笑,不准走!你他妈的不准走!”   现在想来,此去经年。   交易(上)   这几天,骆笑几乎被李昱东禁足,而所做的也不过是情妇的份内:让他泄欲。   床上两人较劲般的相互折磨。骆笑被囚禁不过三天而已,头发已经掉了一把。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更不敢提起顾子皓的名字。唯一的自由是在梦里,梦里的顾子皓一直在喊:“骆笑,骆笑啊!”   然后哭着醒来。   第四天的时候,李昱东把一张聘书放在她面前:“我已经替你辞了莱盛的工作。”   “嗯。”   “你现在可以到坤城上班,也可以不去。凭你兴趣。”   “我去。”   李昱东皱眉,接着叹气:“出去转转吧。”   “你呢?”骆笑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竟含着隐隐的期待。   李昱东苦笑,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让她害怕了?   “出差。大概两天。”   骆笑眉间豁然一松:“那,我现在能出去么……阿昱?”   他的胸口有突兀的疼:“去吧。”   骆笑的眼睛爆出灼人的光亮,笑意轻快:“多谢!”就自顾自的冲出去。   “……骆笑。”   “嗯?”   骆笑侧头看他,眼里写满小心。   李昱东坐在那里,眼里有仔细隐藏的悲凄:“……一个人要小心。”   “好!”   李昱东沉吟:“不要接陌生电话,座机的。”   骆笑疑惑,也只好答应:“好。”   “钥匙和门卡,记得回来。”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算了,还是我送你吧。”   唯有这个“好”他等了很久。李昱东一阵怅然,拢住她的肩膀:“走吧。”   李昱东把她送到以前的租房,骆笑跳了下去,一溜烟的跑远。   身边响起尖利的刹车声,车窗摇下,还是李昱东。   “没什么话和我说么?”   骆笑呆愣,继而害怕。   “算了……我走了!”李昱东把油门踩到底,跑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把她远远的丢在后面。   骆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写了一条信息:“阿昱,一路顺风。”   片刻之后,李昱东抚着屏幕上的六个字,嘴角勾了勾。   骆笑犹豫着敲门:“宁蒙?”   久久没人应门。她都知道了吧?骆笑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转身下楼,却迎头碰见宁蒙。   宁蒙笑:“骆笑,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上哪儿发财去了?”   “我……”   “别傻站着了,进去。”宁蒙把左手的塑料袋换到右手,掏出钥匙。“矫情啊矫情,你自己不是有钥匙么,怎么不开门进去?”   骆笑讪讪的跟在后面:“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本来嘛,你的房租就交到这个月底了。   还有,我家侄子你免费抚养了这么五年……   靠,你怎么不去问宁夏要保姆费。她现在已经不在核能所了,调回来做公务员,工资嗷嗷的。”   宁蒙蹬掉鞋,“我就说嘛,为理想为社会这事儿太虚……”   骆笑鼓起勇气打断她:“顾子皓还好吧?”   “嗯,还行。想不想去看看他?”   骆笑为难。   “偷偷的去看,OK?”宁蒙一脸狡猾。“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我还以为……”   宁蒙把蹬掉的鞋又穿上:“以为什么?骆笑你把咱的觉悟也看得太低了点。顾子皓会不会和你和好,我说不准啦。我么……   最多小看不起你一下。骆笑,我是你朋友。那些难听的话、那些忠言逆耳有的是人和你说,作为朋友我无条件支持你咯。   做他的情妇?亏这孩子想得出来。不过这也不错,置之死地而后爱么。对顾子皓也公平点。要是你心不甘情不愿的从了顾子皓,他更可怜了。”   可怜——宁蒙的无意之辞让骆笑心尖发颤。   她勉强笑了笑:“你的想法还真奇怪。”   宁蒙推着骆笑往下走:“骆笑,坦白吧。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往事瞒着我?”   骆笑想了想:“有,连李昱东都不知道。不过,说来话长。”   宁蒙拦下一辆出租车:“那就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也用了半小时,说完的时候已经到了医院。   两人来到医院的花园,宁蒙往里侧了侧头:“顾子皓拄着拐杖活蹦乱跳着呢!天天跑这里调戏老大爷老大妈。”   骆笑往里一看,他果然在。   宁蒙把骆笑说的话咂摸了一会儿:“你和李昱东就是一个死局,我都替你们难受。”   骆笑默默不语。   顾子皓长长的刘海被剪了,眼角上嘴角上都带着淤青,右腿包了石膏。   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衬得他的双眸愈加明亮。他只罩了件薄外套,袖子微撩,露出手腕上狰狞的伤口。   顾子皓倒没多大在意,一个人靠在香樟树下发呆,表情一派宁静,让人心酸得想哭。   这时一群孩子嬉戏的从他身边跑过,其中一个推了他一把。   顾子皓猝不及防的摔在了地上,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骆笑的心被狠狠一撞:“耗子!”   顾子皓闻言抬头,又飞快的撇向一边。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后颈缓缓滑下,触目惊心。   一秒一秒的过去,骆笑的心一下一下的抽痛。而顾子皓则决心把她当成透明人。   长长的沉默把骆笑压垮,她颤声叫他的名字:“顾子皓……”   顾子皓不语。   “耗子,那天我……”   “住嘴!”顾子皓忽然大吼,“你走!”   骆笑想要扶起他,却被猛的拂开:“你给我走!”   骆笑的指尖滑到他的袖口,无力的摇了摇。   “你怎么还不走?!瞻仰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废物很有成就感吗,骆!笑!”   顾子皓的眼睛红得吓人,只要一眼就足够刻骨铭心。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直直滑了下去。   顾子皓招了招手,宁蒙沉默的扶他起来。顾子皓把大部分的重量交托给宁蒙,宁蒙只是咬着唇。阳光在他们周身画了个圆,这个圆,她进不去。   骆笑沉默了一会儿,退了出来。   她走得那么快,快得连眼泪都不及飞出眼眶。脚下一软,她摔在了地上。   顾子皓不由自主的撑开五指。   骆笑迅速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飞奔而去。   顾子皓推开宁蒙:“够绝情么?”   “骆笑又不傻,早回过味来了,不然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   “也是。我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顾子皓忽然顿住不说,表情晦暗不明。   “小样儿,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   顾子皓默了一会儿:“也对。要说丢脸,早丢了。哼,以前我以为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结果他妈的连她都保护不了!”   “还没死心呢?嗷,顾哥哥我什么时候能追到你啊?!”   “久着呢。”顾子皓撇嘴,“我总不能让骆笑连个下家都没有吧?”   “呵呵,好吧。如果到时候骆笑还是不要你,别忘了还有我给你兜着呢。”   顾子皓看了宁蒙一眼,苦笑:   “想得美,本公子下家多得是,可我偏偏谁都看不上。”   “宁蒙,其实吧,我挺感谢李昱东的。要不是他这么折腾骆笑,她能对他死心么?要不是他把小爷教训了一顿,小爷还真愁没个对手练练。要不是他也看上了骆笑,我差点以为就我一个傻子……”   骆笑失魂落魄的走出很远,顾子皓瘫软在自己面前的情景不断重放。   每一次重放,她的心就要狠狠抽痛一次。骆笑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子皓,他在灯红酒绿里笑得如此笃定桀骜,有着不容侵犯的骄傲。而现在……骆笑的心募得一酸,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骆笑深深吸气,拨了一个在心头滚过无数遍的号码。   “骆小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求我。”   骆笑蹙了蹙眉,她不喜欢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李赫先生,这不是求,是公平交易。”   “呵呵,这种态度,够辣!怪不得大哥喜欢你。好,你说是交易就是交易吧。我很好奇,骆小姐还有什么可以出卖的。付春路街口咖啡店,我只等你五分钟。”   交易(下)   五分钟?骆笑咬牙切齿,慢慢踱了过去。   她向来守时,这次却偏偏不让李赫如意:第一,她不想表现得很急迫,以期开出更好的条件;第二,她需要时间想想怎么对付这个男人。   因而她到的时候,已经严重超时。   李赫见她进来微微挑眉,但笑不语。奇妙的血缘把李赫和李昱东绑在一起,连不经意的小动作也这么的相像。   骆笑巧笑,坐到李赫对面。   李赫晃晃腕表:“骆小姐,超时十分钟。”   “等待是每位绅士必尽的义务。”   “好好好,我错了行不行?”李赫展颜,笑得分外开心。   “李总叫我来只是陪您喝咖啡么?”   “怎么,骆小姐还想陪吃陪睡,三陪?”   “这些话该让你大哥听到。”   “骆小姐,你不必用李昱东来压我。你既然坐在我对面,就没资格说这种话,明白么?你的条件,说来听听。”   骆笑犹豫了一会儿。有人告诉她,过早开出条件会陷自己于被动。她说:“不如先说说李总的条件?”   李赫微笑着拒绝。他的眼睛是真正的漆黑,似乎要吸入人的三魂六魄。骆笑被看得毛骨悚然,终究是沉不住气:“我的要求很简单:让坤城丢了那块地。”   “啧啧,最毒妇人心。亏大哥对你这么好。”   骆笑被点中心事,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那块地是李昱东接手坤城后的第一个大项,如果失败了,他……骆笑不敢想象。但那又怎样?他把顾子皓害得那么惨,她要为他讨回来。   骆笑握紧双手:“李总,您既然坐在我对面,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请您明白。”   李赫笑得愈发开心:“兄弟阋墙,我确实没有资格。我的条件也很简单:骆小姐帮我实现三个愿望。”   “什么愿望?”   “我现在还没想好。”   骆笑冷哼:“李总真幼稚,我不是灯神阿拉丁。”   李赫笑:“我这里有帮助骆小姐下定决心的东西。”   说完,他把一堆照片展在桌面上。骆笑瞥了一眼,脸唰的白了:“你……!”   “啧啧,大伯下手可真狠。”李赫慢慢翻阅着,指甲修剪整齐,仿佛鉴赏家。“李昱东的父亲,就是害你外公残废、外婆痴呆的元凶,骆小姐,你真的不想报仇么?”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而你只要答应我三个愿望,不难吧?”   “或许,骆小姐还要我帮帮你?”李赫的手指已经按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想看吗?”   “不必了!”骆笑几乎吼了出来,这是她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她的底线。   她颓然的跌落在座位上,疲惫不堪:“我答应你。”   李赫餍足的笑了笑:“骆小姐,请你遵守诺言。你要清楚,我有的是办法逼你,只要我想。”   骆笑冷笑:“仇人的侄子,也是仇人吧?”   “你错了。我们才是一路人,我是你的dark lover。”   谈完条件后两人各回各家。   李昱东的住所,又大又空,没有一丝人气。它如同它的主人般,落寞寂寥。   骆笑强压下泛滥的罪恶感,摸索到沙发边,靠了上去。   她的胃一向不好,再加上灌了许多咖啡,痛苦可想而知。她抱着把手蜷成一团,冷汗不停的冒出来。   疼着疼着她竟然睡着了。她睡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直到被电话吵醒。   “喂,请问是李昱东先生么?”   “他不在。你是……”   “我是DHL快递的,李先生有份快递需要签收。”   “不要接陌生电话,座机的。”李昱东临行前的嘱咐再次跳出脑海,她记得自己答应他的。但既然已经接了,不如顺水推舟。骆笑撒谎:“他出差去了,大概要十天半个月。我可以签收吗?”   “您是……李先生的夫人?”   “大概算吧。”   “那行。我就在楼下,麻烦您下楼一趟。这里有门禁。”   骆笑整理了一下就匆匆出门。无奈住宅过于高档,单是开门她也研究了许久。   抵达楼下已是五分钟以后,骆笑抱歉:“久等。”   快递员穿着红黄色的制服,脸圆而黑,憨厚老实的样子。   “没事。我帮您搬上去吧。”   骆笑暗自庆幸。果然相由心生,他确实憨厚又老实。不然这么庞大的箱子,她无论如何都搬不动。   快递员走后,骆笑瞪着箱子发呆。   她看了单子,美国发来的。李昱东真是败家子。国内要什么没有,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还是在那里,有他念念不忘的过去?   骆笑忽然想问问李昱东,你这五年过得好不好?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想着想着骆笑觉得酸,要不这么问:李昱东先生,您的床上功夫是不是为国争光了呢?   算了,会被拍死的。   与其向他求证,还不如自己挖掘。骆笑拿了剪刀,几下就把箱子拆了。   真相总是出人意料。   骆笑望着满地打滚的药盒,哭笑不得。谁能想到,李氏少帅背着这些胃药飞来飞去?她翻了几个盒子,都被一一的标了号,1、2、3……一直到1824,整整五年。   牌子是她一直吃的。   一股暖流倏然抵达心底,接着整个身体都仿佛浸淫在温暖之中。   骆笑摩挲着褪色的字迹,他一笔一划、好看而用力的笔锋,眼泪不自觉的泛滥。在这些简单的数字中,旧日的李昱东仿佛回来,懊恼的无奈的温柔的,他给她一个人的表情。   骆笑急忙找出手机,拨通李昱东的电话。   “嘟嘟嘟——”忙音鼓点般的敲着耳廓,骆笑微微怔忡。就算他接了又能怎样?这些药盒和自己已经是他的从前。而见了李赫后的自己,还能厚颜无耻的说原谅吗?   骆笑摇了摇头,准备挂机。而这个时候,李昱东喂了一声。   “阿昱,是我。”骆笑语气低沉,仿佛捣乱后被抓包的孩子。   “嗯。”   骆笑沮丧,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只听到两声单音节。   他不说话,她也赌气不说。任由沉默静静泛滥。   很久,骆笑才说一句:“在那里习惯吗?不要太拼,保重自己。”   “嗯。”   又是一个冷冰冰的“嗯”,骆笑被彻底打倒:她果然自作多情。   偷欢(上)   骆笑挂了手机,撑开报纸百无聊赖的浏览。   B市的晚报总是厚厚一叠,捏在手里分外安心。骆笑翻到财经版,一个字一个字抠着读。她对数字天生反感,上学时成绩最差的也是这科。现在却像模像样的看起财经新闻,换以前简直不可想象。   财经版的头条是报纸主编言辞犀利的批评,矛头直指李氏。报导一一例举李氏的所作所为,毫不客气的称其为“最无社会责任感的大财团”。文章的末尾顺带着骂了费家,不无八卦精神的调侃李昱东和费然:“两人近日一起出公差,难免让人浮想联翩。更有知情人士将这次公差称为两人的蜜月……”   骆笑攥紧报纸苦笑: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对自己惜字如金。   骆笑的心跌到谷底,再怎么努力也笑不出来。   李昱东知道大概又会调侃她。她不过是他买来的情妇而已,有什么立场要求他为自己守贞?况且不久前她还和他的兄弟谋划置他于死地,信誓旦旦的要替顾子皓讨回来。现在却仗着过期的药盒向他讨要爱情?骆笑,你未免太过自私和矫情。   何况,这条路只能一摸黑走到底,她不可能回头。   这么想着,骆笑把药盒一卷,准备扔进垃圾桶。扔下去的那刻终究不够狠心,站了半天,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她去楼下买了加大的塑料袋,再把盒子们一一压扁,放了进去。就算这样,她还是装了满满三袋。她武装好,打车送去宁蒙那里。   还能怎么办?权当留个念想,纪念彼时的他和自己。   第二天骆笑去坤城上班,被派去做了会计。她对这个是一点点也不懂,只能咬牙坚持。似乎没人知道她和李昱东关系匪浅,庆幸的同时她暗暗感激。   因为是岁末,坤城又是上市公司,财务科分外得忙。骆笑坚守岗位直到凌晨零点,连走路都在摇晃。   同事江浩注意到她的不适:“我送你回去。”   骆笑怔了怔:“不用。”   说完裹起围巾沿着路肩慢慢的走。   忙碌之后,她才有力气想她和李昱东的将来。想来想去,最后的结论是没有将来。   骆笑沮丧,步子越发的迷离起来。   “上车。”江浩摇下车窗,笑容温暖。   “我可以拒绝么?”   “保护市民,人人有责。”江浩说得一本正经。   最近罪案高发,自己状态不好又没穿高跟鞋,确实危险。骆笑向他道了声多谢,就钻进了车后座。   骆笑报了地址,话一出口立刻后悔。那里实在不是兢兢业业的职业女性住得起的地方。好在江浩没有过分的惊讶,笑着转移了话题。   骆笑心里温暖,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抵达的时已经是十二点一刻。骆笑敲敲车窗:“有劳你了,多谢。”   江浩摆手,眼睛清亮有神。   骆笑稍稍怔忡,回神的时候江浩已经驱车走远。   他多像阿昱,当初的阿昱。   骆笑到了电梯口才发现自己倒霉透顶。   入口处写着块牌子:电梯检修,若有不便请各位住户见谅。   骆笑哀嚎一声,捡着楼梯慢慢的爬。   她记数不好,慢慢的就不清楚是第几个转弯,一味的知道是顶层,到爬无可爬的时候一定是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身后响起可疑的脚步声。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骆笑不禁想起最近炒得火热的“高档住宅杀人抛尸案”,暗暗心惊,不自觉的越走越快。   身后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也越来越快。脚步沉而稳,在空旷的楼道里听起来分外清晰,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她的胸口。   骆笑害怕极了,在某个台阶的顶层猛然回头。但看下去,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璀璨的霓虹,映在起霜的玻璃上,分外清冷朦胧。   骆笑气恼的跺了跺脚,几乎是拔足狂奔。   心跳的频率已经到达了极限,骆笑狠狠咬住唇,似乎怕一松口,它就会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我他妈的怎么这么背运啊————   终于到了顶层,骆笑闪身躲了进去,慌忙抽出钥匙,但哆哆嗦嗦的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   骆笑心慌,越发的没有准头,冰凉的钥匙一滑,直直的掉进厚重的地毯里,一声闷响。   骆笑再也受不住了,沿着门框倒坐下来。她拔出手机,飞快的拨了一个号码。   短暂的忙音过后,清缓的音乐在狭窄的楼道里奏响。骆笑呆楞的看着那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非常非常漂亮的眉、眼、鼻子、嘴唇,赫然就是李昱东。   骆笑看了他一眼:“怎么是你?”   李昱东弯曲膝盖,大掌在她头上慢慢摩挲。她拨通电话的那刻起,他忽然不恨了,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   骆笑说:“我还以为是……”杀人犯三个字噎在喉咙里她楞没说出来。吓成这样怎么想怎么丢脸。   李昱东取笑她:“长这么漂亮杀了多可惜,不如留着当老婆。”   他讲得轻轻松松,骆笑心里却咯噔一下。老房子果然特别容易着火,只是一句调侃她不自觉的浮想联翩。骆笑捉住他的胳膊,偷偷看他。李昱东有所察觉,一个眼风扫下来,迫得她不敢抬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事。”李昱东简洁明了的把她打发了。有些事情他实在觉得难以启齿。告诉她他看了那份报纸,怕她误会才连夜赶来?李昱东闭了闭眼睛,表情苦恼兼有无奈。   “刚才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你有夜盲症。”   “哦。那怎么不叫我?”这算什么,现场版十万个为什么么?   李昱东起了玩心,板起脸:“看清楚了,我是来捉奸的。”   骆笑扑哧乐了:“那是我同事。”   李昱东挑眉:“坤城禁止办公室恋情。”   “员工手册上没有写。”   “现在有了。”   “那我们呢?”骆笑不自觉的脱口而出,继而懊恼。   李昱东看着她,目光沉沉。   骆笑自我解嘲:“呵呵,你是我老板嘛。”无论工作还是身体。   “不一样。”他喃喃,俯身吻了下来……   结束之后她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湿答答的绞成一股一股。她依旧起身去洗了澡。下意识里她觉得这是脏的,从身体到灵魂。   李昱东这次却笑呵呵的挤身进来,两人倒在满是水的浴缸里。   这次激情她记得的东西不多:交缠在一起的头发和不停往外扑出的水。   微暖的水从脚趾间脉脉流过,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暖湿的液体里无限沉沦……   偷欢(下)   第二天骆笑醒得很早,抬睫就看见李昱东松松软软的头发。   他埋首在自己的胸口,俊挺的鼻子呼出温热的气体,连同她心口的那块,也渐渐暖和起来。   骆笑眯了眯眼,勾起他的头发一股一股的把玩。李昱东往外面侧了侧头,嘴唇擦过她的红果,极慢极细致的吮了吮。   骆笑被突如其来的濡湿吓了一跳,连忙敲他的后脑,低咒:“色狼!”   这时李昱东倏然张开眼睛,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炫目到让人晕眩。   他勾住她的腰,极正经的说:“骆小姐,这不算色,这才算。”   ……   两个人嬉闹到中午才完。骆笑掐了掐腰,酸涩得要命。   她在餐桌上抱怨:“我要加班费。”   李昱东笑:“要钱没有,要人一个。”   骆笑讪讪,咬着调羹默不做声。李昱东欠手过来,把调羹往外轻轻一拨,又递上纸巾:“小孩儿似的。”   骆笑看着他弯翘的嘴角,心里微微一惊。   那天尾牙他也挺不易的吧,他原来是多么温柔的人。   吃完饭骆笑本想睡个午觉,但被某双漆黑的眼睛盯上后又立刻反悔。   骆笑揉着胳膊上的吻痕腹诽:谁知道他说的午觉是怎样的午觉?   这么想着她又做了一个决定:“阿昱,我们出去逛逛吧?”大庭广众比孤男寡女安全太多。   李昱东执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骆笑心里一苦:别人给你点颜色你就开磨坊。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见不得人的情妇?   李昱东却展开眉眼:“我才回来,麻烦你当导游。”   “我这几年就在老城逛逛,别的地方去的不多。”   他不甚在意的笑:“我比较念旧。”   李昱东本来就有极好听的声线,现在这么一字一句的缓缓吐出,竟然带上些蛊惑的味道。   骆笑忽然很想问问他:那旧情呢,你念不念?   骆笑挑了暗红针织衫和白衬衣,又拿了件马毛长大衣、牛皮半靴,示威般的站在李昱东面前。   李昱东哭笑不得,他向来性子沉静,不怎么待见这种搭配。他淡淡瞥了一眼,把针织衫靴子大衣一一扔到沙发上。   骆笑不气馁,垂头拈着裙摆:“我不想和大叔出去逛街。”   李昱东抱臂冷笑,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他转头换了衣服。   骆笑得意,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她记得以前老师喜欢这么教育自己:“学要用功的学,玩要尽心的玩。”骆笑对后半句执行得非常彻底。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她不管恩怨,只要快乐。   两个人在街上晃荡了一会儿,看人看车看风景。骆笑皱了皱鼻子,很享受这种不出声的宁静。   一般这种情况下,她往往不能如愿。这次也不例外。   一个街头艺人拦住他们:“先生小姐,想见证奇迹的时刻吗?”他脚下是一盒盒的玫瑰,鲜嫩可爱。   骆笑乐了:刘大头啊刘大头,真是害人不浅。   她点了点头,李昱东拢着她浅浅的笑。   “我呢,现在要表演一个魔术。要是成功了呢,作为鼓励,这位先生就要买一盒玫瑰。好不好?”   李昱东只是点头。   艺人撕开一包番茄酱,伸出舌头舔了舔,又往嘴唇四周涂了涂,直到变成小丑般的香肠嘴才罢休。   骆笑觉得恶心,吐了吐舌头。   艺人佯怒,猛地拽过她的手,在她手背上狠狠一嘬:“注意哦,请用心的全心的聆听爱的魔法。它正穿过重重迷雾,带着神秘的力量,来到我们身边。好,现在它来了,它照耀着这些番茄酱,释放出神奇的能量这些番茄酱已经乘上爱的直通车,向你的手心开去。”   骆笑觉得有趣,侧头:“阿昱阿昱!”   李昱东的脸却出人意料的紧绷,黑得怕人。   骆笑迟疑,看了看手背上湿乎乎红艳艳的一圈,了然的窃笑:原来如此。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让我们一起鉴证爱的魔法!”   骆笑的手心被猛地翻开,鲜红的番茄酱赫然在目。   但亲爱的魔术师,您手指上的番茄酱,是怎么回事儿呢?   骆笑切了一声,李昱东倒是好说话的付了钱。   他弯曲膝盖取了支玫瑰,嫩绿的长枝在手指间灵活的旋转。他低头朗朗的笑:“阿昱的魔术专场,for骆笑。”   骆笑抄着手在一旁看,当李昱东拿出打火机的时候她微微失望。   宁蒙看小说的时候没忘了拉着她,匪大的佳期如梦让她对火柴好感到了极点。现在却只有打火机,真是……   不过这么说来,她也不是尤佳期般良善的女主。   李昱东微低着头,拇指按住盒盖轻轻一蹭,蓝幽幽的火光猛地蹿出来。火苗一舔,火光沿着纸巾一路向上。苍白的薄纸卷曲、燃烧再消失,直逼他的指端。   骆笑心焦,就差去抢他手里的残纸。李昱东不甚在意的微笑,嘴角一弯带着点孩子气。暖融融的火光映着他,衬得他眸子里繁星似的闪光。他神祗般的站在那里,光明和暖披背一身。   李昱东嘴唇动了动,极低的声音,她还是听到了,是miracle,奇迹。   忽然他手指间火星四溅,鲜红的玫瑰从炫目的金黄里突围而出。花朵旋转着,花瓣一片片的剥离,火花落入丝绒般的红色一触即融,变成暗蓝色的一点,星星点点的眼泪一般。   骆笑捂住嘴,瞠目结舌。   李昱东掸了掸烟灰,照例揉揉她的头:“小孩子。”   “是是是,哪像你正太脸大叔心。”   有情侣窃窃私语:“你看看人家……”   街边艺人很有风度的伸出手:“小光棍节快乐。”李昱东回握,眼角眉梢都带着飞扬的味道。   骆笑恍然:哦,今天是一月十一呢。   骆笑捧着一盒子花说什么某人的也不松手,在格调颇高的大商场尤其扎眼。   李昱东跟在雄赳赳气昂昂的某人后面,表情很是认命。   骆笑一边逛着一边腹诽:怎么连个打折店都没有?   好不容易看到一家,她立刻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又急忙退了出来。   李昱东把住她的腰:“怎么不进去?”说完强硬的推她进去。   骆笑瞪他,不期然的看见他促狭的双眸,和嘴角收也收不住的笑意。   骆笑赌气般的挺直背脊:不就是内衣店么?!   心里却写着浅浅落寞:五年前吧,阿昱被她这么捉弄的时候,连耳根都会通红。   李昱东颇为熟稔的选了尺寸,骆笑在一边已经窘的不行。   偏偏这家店的店员颇为多嘴:“小姐福气真好,有这么年轻有为的男朋友。不像那个小三子,二十岁的傍五十岁的老头子,真是造孽哦。”   另一个店员插嘴:“这有什么?现在五十岁的老太婆养二十岁的小年轻,才是造孽呢。”   那个被她们称为小三子的姑娘从试衣间探出头:“大叔,你进来看看好不好看嘛~”   被称为大叔的人笑呵呵的进去,又餍足的出来,引得两个店员又切了一声。   骆笑捏着购物袋一时心有戚戚,喃喃:“我们一样的。”   “不一样!”   李昱东猛的握牢她的手,脊背绷得笔直,近乎固执的重复:“你不一样!”   相争(上)   于李昱东而言,她再不一样又能怎样,他和费然的婚讯已经满城风雨;B城第一宗土地生意即将开出,坤城极可能拿下本年地王,又引得人们议论纷纷。   一时间坤城风光无两,李昱东又春风得意,对骆笑渐渐温柔起来。   骆笑对这种温柔渐渐吃不住,不安也一天更胜一天。这种不安她只好搁置不想,上班时偶尔摸鱼去看顾子皓。但看也只能偷偷的看,想也只能默默的想。骆笑一边往嘴里送药片一边抱怨,她迟早要疯的。   这么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阿昱?”骆笑意外。说起来,工作时间李昱东极少找自己。一是没必要二是避嫌。现在倒奇怪了。   “下来,跟我去个地方。”   “好。”骆笑答应,拨开百叶窗往外看。   李昱东正在慢条斯理的抽烟,指间的火光忽明忽灭。骆笑的心也跟着这一星半点的光上上下下。她抬腕看表,下午二点二十左右,离土地拍卖会还有十来分钟。凭他刚才笃定的声音,她似乎就能勾勒出他的唇角:向上斜斜一勾,勾起的末梢还带着点儿卷,微微邪气微微天真。   他的势在必得在她心里狠狠一刺。五年前,她见过很多次他失望的样子。嘴角拉起一个弧,梢上紧紧抿着,眼窝深陷的眼睛淡淡睇着你,连写在脸上的愤怒都是淡淡的,却让人疼,疼到彻骨。   骆笑掐掐眉心,一言不发的走出格子间,按了电梯,进去出去,走过旋转门,穿过马路,再到他身边。   李昱东侧头看她,掐烟弯腰开车门,动作一气呵成,很是绅士。   “去哪儿?”   “隐城,带你去吃好吃的。”   出乎意料。隐城是本城颇为有名的餐厅,骆笑之所以能记住它,是因为它贵得吓人的价格。用宁蒙的话来说:“去隐城吃饭?切,去隐城吃钱吧!”   骆笑夸张的把披肩一裹,扬起下巴:“怎么样,像不像《美国甜心》?”   “不像。”   骆笑睨他:“那像什么?”   李昱东把披肩丢到她头上,笑:“《新抢钱夫妻》,我们。”   骆笑急忙看他,觉得他含笑的嘴角十分动人。刚才的话在心里走了一次,竟微微有些情话的意思。骆笑楞了一下,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她讪讪道:“还《新抢钱夫妻》呢,根本就是《秋菊打官司》。”竟敢把披肩当成头巾给她戴了,找死。   李昱东浅浅的笑:“还真是。”   骆笑气急。   直到面前叠满了菜,骆笑才想到一个问题:“现在还吃饭?”   两点四十,这是什么时间?亏这家店还有这个耐心招待。   李昱东挑眉:“我饿了。”   骆笑佯怒:“然后让我看得见吃不着?你故意的吧李昱东。知道我现在吃不下故意来气我。”   “其实你可以吃点别的。”   “这还差不多。”吃不了主菜还可以吃点水果捞吧。   骆笑伸手去拿菜单,却被李昱东格开。   骆笑抡圆了眼睛:“你什么意思?”骆笑对吃极为认真,在她眼皮底下抢食和抢她老公差不多,是要挨千刀的。   “你能有点志气么?”   骆笑言之凿凿:“食色性也。我懂得满足基本胜利需求,多有志气。”   李昱东搁下筷子,表情无比正经:“没看见么?我现在可是秀色可餐。”   “咳咳。”骆笑费了很大劲才不让自己喷出来。   李昱东吃得慢条斯理,温文尔雅。骆笑的视线停在他的袖口,笔直挺括,衬得一双手格外漂亮。看着看着骆笑就有点跑神,开始直愣愣的瞪着李昱东。她这才注意到他嘴角上的溃疡。像被压扁了的缩小版的车厘子。   骆笑抬起手又放下,胸口被压着般的喘不过气。她扭头看窗外热闹的街市。车流滚滚而过,南来北往。她想,如果时间能够倒车该多好。她一定不会向李赫提那样的条件。   这么想着,李昱东的手机响了。他抬手接起,默默的听。渐渐的,他浓黑而长的眉微微蹙起,在眉峰间形成一个突。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凛冽的寒意在他眼里一掠而过。而等她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谷无波的漆黑。   “怎么了?”   “结果出来了。”   “土地拍卖会的?”   “城东的地丢了。”   她盯着他,他也盯着她。目光纠缠,难舍难分。骆笑败下阵来,不服气的想:欺负人。不就是眼睛比我大吗?   她吸气:“丢了,会有什么大事儿吗?”   “希望我有事吗?”   骆笑想了一下,才说:“不希望。”   李昱东笑得无奈:“那就不会有。”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一敛而尽:“看样子我没福气吃完这顿饭了。”边说边穿外套就要往外走。   骆笑腾的从座位上起来:“我……阿昱,我也去!”   她的动作太急,连累桌上的盆碟碗筷都滚了下来,浅蓝的外套顿时五颜六色。   李昱东脚步一顿,急急折了回来。   骆笑被他迫得又跌坐在座位上,无措的看着他执着纸巾揩过大片的污渍。   “不用那么麻烦。”   他直接无视她,依旧仔仔细细的擦着。   “我自己来。”骆笑边说边想去夺,却被他反手扣住:“别添乱。”   骆笑努力鼓起腮帮以示愤怒,鼓了鼓,又鼓了鼓。却被李昱东嘲笑:“别折腾了。年纪这么大了,还当自己婴儿肥包子脸。”气得骆笑想去掐他。   骆笑拂去他的手:“谢谢你的好心。我现在用不着。”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是好心?看好了,我现在是在占便宜。”说完煞有其事的在她胸口擦过。   骆笑气急: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赖,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跟她贫。   李昱东似乎感觉到她的愤怒,冲她扬眉一笑。他现在也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态。他只是不想她像五年前似的,五颜六色像个孤零零的小丑。那副画面在他脑海里烙下的印象太深,只要一出现在脑海就会牵扯出凌厉的疼。她永远无法体会他现在是以怎样一种心情与她调笑,她也不必知道。   “阿昱,已经很干净了……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   骆笑摇了摇他的衣袖:“走吧。”   李昱东瞥了眼袖口,缓缓的点了头。   相争(中)   骆笑想,她或许是反面版的一鸣惊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犯的必是滔天大罪。   她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坤城大厦的广场上,静坐着近百名建筑工人。四五辆警车停在一边,警察们戒备森严、蓄势待发。   骆笑有些茫然。眼前是无数双的眼睛,静静盯着自己和自己身边的男人,一瞬不瞬。这种不言不语的沉默相当可怕,在某个瞬间她甚至开始发抖。   她咬唇,往后退了一步。   承接她的却是有力的臂膀。李昱东捞住她,在她手心按了按。他眯了眯眼睛,露出狡黠的笑意。   她勉强微笑:“阿昱,挺厉害的嘛。”   李昱东挑眉。   “我有证据的,两点:一,这么多员工在闹事,说明你手下的员工更多吧?厉害!二,在市中心坤城能拿到这么大的地方,装下这么多人,更厉害!”   “一点都不好笑。”李昱东弯了弯嘴角。   骆笑一愕,愣愣的看着他。他逆着光,碎碎的刘海下是晶亮的眸子,流光溢彩。   她的心在胸腔里急速跳动:就算是想让我安心,阿昱,没必要表演得这么活色生香吧?   她自欺欺人:“会没事的。”   李昱东罩住她的头:“好。”   他松开她,坦坦荡荡的走进人群。工人们抡圆了眼睛,自发的往后退。那袭青色的风衣,在一片黯淡的色彩中,显得格外风流挺拔。骆笑踩着鞋跟看着,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任谁爱上这样坦荡清致的男子,都会骄傲。   写字楼里的人也纷纷下来,探头探脑的想要冲出警戒线。   骆笑的袖口被人一拽:“喂喂,你怎么在这里?”   她回头,是新同事钱袁。钱袁长着可爱的圆脸,当初的自我介绍很有特色:“你好,我是钱袁。我爸爸姓钱,我妈妈姓袁,所以我叫钱袁。”   骆笑压低声音:“我在看热闹。”   钱袁有样学样:“我也是。你怎么在警戒区里面?快过来!”   骆笑犹豫,最终还是挤到钱袁身边:“多谢。”   “没事没事。”钱袁捏着下巴:“我们老板真可怜,新官上任就要替别人擦屁股。”   骆笑汗颜:“怎么回事?”   “不知道了吧?我在这里做了三年,当然比你清楚咯。还不是之前那个李扒皮李赫?为了年终报表好看一点,哪次不拖欠这些人的工资?现在坤城丢了城东那块地,啧啧,流言四起。说什么坤城要倒了,大家不快点行动,今年又没钱回家过年咯。于是就成现在这样了。”   “那就是说,只要及时发给他们工资就没事儿了吧?”   “我的骆小姐,哪有这么简单?他们存心想把事情搞大,把前几年欠的旧账清了不算,最好再敲一笔。做房地产的吧,表面风光,实际凄凉。什么都不缺,最缺的就是现金。现在让坤城拿这么多钱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钱袁又往远处一指:“快看快看,记者都来了。有的热闹咯。”   原本安静的工人们,一见是记者,立刻蠢蠢欲动。   弱势群体照样懂得与时俱进。只要镜头一扫,前一秒还无精打采下一秒顿时义愤填膺,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这群人何其可恨又何其无辜,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绝望,这些老实巴交的人或许永远不会懂,什么叫作秀怎么去装可怜。   “做人不能没良心啊,你们拖的可能是我们老百姓的救命钱啊!我儿子有肺结核,就等着我这点钱去治,你们要是这点钱也不肯出的话,他只能等死了!我给你们公司做了那么多年,你们不能这样啊……”   群情激昂,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铁青的天色下,这些人站立着,曲着膝盖,佝偻着腰,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   李昱东抄手听着,表情波澜不惊。   这种反应激怒了工人,他们挥舞着拳头爆着粗口向他涌来。骆笑费力踮起脚尖,牙齿深深的埋入唇肉。   李昱东其实并不适合这一行,他不够虚伪也不爱作。换成李赫怎么都会挤出几滴鳄鱼泪,他却不。不了解的都以为他冷血,了解的明白他不过是傻。   “啊,不好了,咱们经理俊美的小脸要开花了!喂,你掐我手干嘛?!”   骆笑讪讪,心仿佛整个的被人捏在手里。   在一个大胡子的煽动下,广场里响起一片山呼海啸。   大胡子炫耀着拳头,表情凶狠:“怎么样,怕了吧?怕了就把钱拿出来,不然爷爷打得你脸蛋开花!”   哄堂大笑中夹杂着稀稀拉拉的歌声:“咱们工人有力量,嗨,有力量……”   有人交换着惊喜的神色:新经理手腕不怎么样么,根本不经吓。要不,多敲点?   在喝彩声的鼓舞下,大胡子抡起拳头向李昱东砸去。李昱东终于变了变姿势,身子往外一侧,躲过了大胡子的拳头。紧接着他的手腕一转手臂一格,把彪形大汉一下砸在了地上。   李昱东弯曲膝盖,抵在了大胡子的胸口。他冷冷一笑:“爷爷?你爷爷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摄人的穿透力。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广场倏然安静,所有的目光重又聚焦在他的身上。   李昱东肃了肃领口,两腿叉开稳稳的站着。   他狭长的眸子里寒光四射,脸上透出刀锋般凌厉的煞气。他朗声:“我们支持合理维权,但谁想威胁我或者威胁坤城,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目光来回逡巡,有着不容置喙的霸气:“谁还想闹事,随便!继续闹,老子奉陪到底!只是别唧唧歪歪的像个娘们,看着心烦!”   工人的身子顿时一矮。   李昱东一怔,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理解这些工人的辛苦,但绝不能纵容他们的得寸进尺。沉吟一会儿,他说:“只要你们肯坐下来、好好谈,我绝不为难你们。”   “你们哪次不是这么说的!”大胡子脸涨得发紫。   李昱东哂笑:“那是他们,不是我。你们不妨先听听我的办法。我在这里承诺两点。”   “第一,下周一下午三点之前,坤城会把所有拖欠款项结清。如果没有,你们尽可以来总经理办公室找我。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拦你们。”李昱东皱眉头:“我的办公室是3321,没错吧?”   众人笑。   “第二,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这次你们春节返乡,我们会联系包车而且承担所有费用。我刚刚得到消息,公安干警们会为你们友情开道,确保你们安全返乡。”   李昱东看向几辆警车,为首的人微微点头。   广场里出现小小的骚动,李昱东接着说:“不知道这个结果,你们是不是满意?满意的话,就别跟这儿杵着了!”   钱袁一脸陶醉:“我们经理好男人啊。一口气亏了我们坤城那么多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钱袁的逻辑让骆笑无语,她无奈的摇头。   “哪个挨千刀的抢了我们城东的地,不要让我钱袁逮着他!不然不然……你说,不然怎么着?”   “千刀万剐?”   “对对,就把他千刀万剐!”   骆笑苦笑。她真想问问宁蒙她这是什么体质,怎么做什么都是错?   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骆笑掏出来一看,露出了惊喜的笑容。顾子皓在短信里说:“本少出院,速速滚来。”   骆笑看了眼广场,聚集的人正慢慢散去。她展颜,拨开人群往外走。   李昱东眼里的阴鸷,一闪而过。   相争(下)   巧合的是,顾子皓也把她约在了隐城。   她进去的时候,侍者的表情是忍俊不禁。骆笑气闷。也是,有谁会在同一天进出这里两次,而且次次都不是饭点?   骆笑收拾了一下表情,才装点出一些倨傲的神色来。   侍者收起笑容,温声:“请跟我来。”   好在包房不是同一间。   骆笑捡了最偏僻的位置坐下来,就这么被顾子皓似笑非笑的睨着。   他眼角上有浅浅的疤,微微一笑就会消失不见。男人和女人果然不能平等。这道疤留在他脸上就是沧桑俊逸,要是留在她脸上……   骆笑摸了摸眼角,笑容里饱含感激:“出院了,恭喜恭喜!”   顾子皓淡淡道:“托福。”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阴冷。骆笑张了张嘴,却想不出继续下去的话题。她不语,他也不语,两人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骆笑坐得无聊,开始玩自己的手指。虽然没抬头,但她知道顾子皓在看她。他看人的时候总喜欢半眯着眼睛,漆黑的瞳孔仿佛纠缠的墨,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他偶尔会抚摸一下眉骨,继续饶有兴味的看。   他的目光是有温度的,有时狂热有时冰冷,绝对充满了存在感。   骆笑玩了一会儿又觉得憋气。   她一想到他这么浪费包厢费就怒不可遏。她掏出手机,点开手机报,顺着第一页慢慢的往后看。   顾子皓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一点,依旧不语。   骆笑看着看着就翻到了财经版。头条赫然就是下午的土地拍卖会。说什么开出了最新地王,恐新的房地产涨价周期又要来临,专家们劝民众不要恐慌云云。   骆笑嗤:“手机报最近够快的。”   “我看看。”顾子皓微微改变语调,大手一捞,她的手机就落入他的魔爪。   他掐脖子:“土地拍卖会?”   骆笑点头。城东的地是顾父拍下的,想他第一次跨界房地产就这么成功,她连忙说:“替我恭喜伯父。”   顾子皓的表情突然就变得怒不可遏,寒气仿佛带着爪子般刺向她心底。她还没看清之前,这种表情又骤然消失,他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非哭非笑,异常阴森。   他轻哼:“托福。”   一摸一样的说辞,第二次了。骆笑忽然有点火大。她盼着见他盼了这么多天,不是为了看他这副死人脸。   她说:“哪里。”   他说:“客气。”   她说:“没事。”   他说:“多谢。”   她说:“不必。”   他说:“有劳。”   她说:“还好。”   ……   所有“谢谢你”的两字同义顾子皓说了个遍,骆笑不甘示弱的回击。   要是这小子飙外文她一定得死翘翘了。除了三脚猫的几句英文和“笨猪蠢驴”,别的她真不会。   顾子皓见好就收。他看她差不多了,挥手打发了侍者。   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他们。空旷疏落的空间里,空气都是冷的。   骆笑预感到他有话要说,直起身子,把手搁在膝盖上,洗耳恭听。   顾子皓冷冷一笑,斜睨着她。   这种静默又维持了一会儿,直到顾子皓说:“骆笑,你不必用你的阴/道维护我的商道。”   骆笑浑身一抖:他还是知道了。   她掩饰:“我没有,我没那么大的能耐。”   顾子皓极力克制着:“骆笑我很好奇,我在你眼里到底有多可怜?!”   “耗子,我不是可怜你。你知道,我没这个资格。”骆笑深深疲惫。   她只是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前她听说顾父涉足房地产,隔行如隔山,一切进行的并不顺利。所以她才向李赫提了这么一个条件。毕竟对那块地有意的,除了李昱东就是顾父。   而顾父那天之所以这么震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顾子皓过早挑明了这种意图吧。   只是她忘了,顾子皓是这么这么的骄傲。   用阴/道维护他的商道?骆笑垂眸。呵,她总以为自己和那些情妇是不一样的,现在看起来她比她们还不如吧?吃里扒外,偏偏对方还不领情。   骆笑的温顺让顾子皓火大,他吼:“你没有么?!我看来全天下的人,就你最有资格!”   骆笑软声:“耗子,我不想和你吵。确实是我多管闲事了,对不起。在我心里你不可怜,一点也不。只是这么几年过来,我欠你这么多,我想替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的事?他的情妇?!”拳头砰的砸在桌上。   仿佛有一把钝刀狠狠的切过骆笑的心脏。她知道她很脏,偏偏被他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   是啊,情妇。骆笑笑容空洞,好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耗子,你一定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话,好,我们就摊开讲。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质问我呢?虽然宁蒙她们没有告诉你,你也应该有觉悟了对不对?我辞了莱盛的工作,搬出了租房,我还能去哪?过了那么久你才来问我,有意思吗?”   骆笑顿了顿:“求你了,不要再提醒我既定的事实。我很脏,我知道。”   她的声线一顿,他的心也一顿。   不是这样的,他来找她不是想跟她吵。这次他好不容易赢了,他终于能带走她。他非常非常非常高兴,却被她脖子上的吻痕刺痛了眼睛。   他是男人,没有办法不在意。但该死的他爱她,只能不在意。   顾子皓收起凌厉的表情,握住她的手:“骆笑,对不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侍者恰好端着一盒鹅肝进来,码在桌上。   骆笑恹恹的没有什么食欲。她象征性的吃了几口,说:“耗子,我饱了。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顾子皓笑:“我还有最后一件事。”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匣子。藏青色的绒布盒子,圆润可爱,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顾子皓抵开盒子,拿出一枚钻戒。细细的银环,抱着一颗成色十足的粉钻,光芒一下晃花了她的眼睛。   顾子皓绕过大半张桌子来到她身边,单膝触地。他凝视着她,眸色深深:“骆小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将功补过?”   他的声音潺潺流水般的流过她心里,清澈的、明亮的,格外叫人贪恋。   见她没反应,顾子皓也不恼。扣住她的手微微发力,戒指立刻服帖的环住她的右手无名:“不错,免得我再跑一趟珠宝店。”   骆笑想摘下来却不能。她握着指环狠狠的向外拽,指环生涩的动了动,留下尖利的痛楚。这种感觉就像顾子皓这个人,他的温柔夹枪带棒,诱人沉迷却难以靠近。   她瞪他,他撇了撇嘴:“这是戴上后再也摘不下的魔法戒指。”   骆笑心乱之余不忘嗤他:“只要买小指围,什么戒指都摘不下来。”   “但也戴不上去。”顾子皓笑得温和,身后是巨幅广告牌。广告牌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一朵又一朵的玫瑰,映着天边的云蒸霞蔚,分外好看。花朵上镌着金色的字:“骆笑,嫁给我。”   骆笑心里倏然一痛,像被一根针细细密密的扎过。顾子皓依旧跪着,从上向下俯视,他的眼睛漂亮得仿佛新月,盛着盈盈月辉。   他眼里的墨色纠结着,仿佛有着骇人的引力,一点一点把她拉进去。   在这一刻骆笑忽然懂了顾子皓。她明白他的无望,这种极为类似的感情,五年来她一直在经历。   顾子皓对她的感情,一如她对李昱东。第一次的怦然心动,第一次的疼痛,第一次的耳鬓厮磨……她无法忘记天朗气清下他那样的对她笑。   骆笑放软声音:“耗子,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顾子皓的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痛楚。他松开骆笑,背对她站着:“对我来说,有关你的,都不浪费。”   接着他苦笑:“骆笑,我只对你肉麻这一次。不要让我失望。”   “对不起。”   眉头募的一松。无论他怎么用心良苦,她给他的依旧只是这句对不起么?他在这一刻忽然想,或许这个世界上真存在因果循环。他爱上她心无旁骛爱着另一个人的姿态,却最终也为其所苦。   他疏疏落落的站着,双眸微闭。身后脚步声轻响,接着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顾子皓倏然打开眼睛,嘴角一勾:骆笑,你还不明白吗?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只要活着,我就会心甘情愿的等下去,等你最终爱上我的那一天。   骆笑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直到华灯初上。恍惚中她又走回了隐城。广告牌下多了一台推土机,隆隆工作着。   骆笑心尖一跳,不由自主的走近几步。   她抬头,他垂首,他们就这么遥遥望着。李昱东穿着可笑的蓝色工服,左侧的袖子一直卷到肘部,露出肌理分明的胳膊。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浅浅的笑,黑眸隔着那么老远牢牢锁住了她。   骆笑觉得胸腔内的气息剧烈的翻涌,有东西就要喷薄而出。她听见自己在喊:“阿昱!”   李昱东偏头,敏捷的跳了下去,在人来人往的街市用力拥抱她。他在她的颈侧不安的啃咬,辗转用力。骆笑大窘,红着脸要推开他,却被他握住双手。他埋首在她颈间轻轻呢喃:“骆笑,开推土机这种事情不单单那个蠢货会做。我也会。”   说完他就把骆笑拦腰抱起,骆笑惊呼,拼命的临空抽射。李昱东丝毫不为所动,坦然的把她抱进车后座。   “阿昱……不……行……”   他松开她,仔细的抚过她的眼角:“不在这里就不在这里。”他扬唇一笑:“一会儿好好补偿我。”   费然(上)   李昱东向来言出必行,骆笑也没想过要逃。   她想,三个月,她还给得起。   李昱东的表情有些阴沉,吻一个接着一个的落下来,显得漫不经心。骆笑有点怕,不确定他是不是恼了,只能半躺在床上僵着身子由他吻着。   “骆笑,骆笑。”他含糊不清的喊着,听得她心里一慌。她软绵绵的推开他,就对上了他寒潭般的眼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她清了清喉咙:“阿昱,我今天和耗子……”   “耗子?”李昱东喃喃。   他略略慵懒的问:“嗯?”   她咬住下唇:“阿昱,不要误会。我……”她滞了一下,后半句话生生的咽了进去。   她是情妇,他是雇主,两人之间横着太多的坑坑洼洼,那个“爱”字终究说不出口。说出口了,就不能轻易回头,就没脸继续装疯卖傻,她的心慕的一酸。   “为什么要骗我?”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凌厉。   “我……没有。”她气息不平。   “那个孩子,你的?”他的手更加用力,她不自觉的发出一声嘤咛。那天的粗暴,是他做过最后悔也是最混蛋的事。但即使时光倒流,他依旧会这么做。和别的男人分享她,是他唯一不能忍受的事。   “嗯……嗯?”   他顺着她柔软的曲线一路看上去:嫣红的嘴唇,水光氤氲的双眸和蹙着的眉。他在她眉间仔细熨着:“无论如何都不要骗我。”   她苦笑:“不然呢?”   “不然,我也认了。”他气息不稳的笑她:“螳臂当车。”   骆笑犹在挣扎:“如果我是……螳螂,我现在就该吃了你。”   李昱东沉沉的笑:“也可以。”   他稍一发力,骆笑就翻身坐在他身上。骆笑眼前一黑,痛楚接踵而至……   骆笑醒来的时候天已全黑,李昱东也不知所踪。   她抬手盖住眼睛,躺了一会儿才起了身。他睡过的地方凹陷着,残留着些许温度。   骆笑抚了抚又捻了捻,不经意看到床头柜上压着的纸条。她抬手拿了过来,缓慢又仔细的读着。纸条上统共不过四个字:“有事,勿念。”   字体龙飞凤舞,力量直透纸背。她微笑,有什么事儿发短信不就行了?这么想着她发现他其实是极念旧的人,书房里堆着的书籍影碟年份很少以“20”开头。用的手机也是最经典最简单的款式,她一次无聊想玩游戏,找来找去只有“贪食蛇”。   李昱东对自己的迷恋也只是惯□?对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来说,爱情是奢侈品,玩得起的向来只有纨绔子。李昱东一直是天天向上的好青年,不至于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骆笑边想边开了灯,简单的到浴室冲了个澡。   现在大概下午七点,外面灯光璀璨,一般人不开灯也能畅行无阻。但她不行。她有轻微的夜盲症,刚才能看清那几个字,有一多半是靠触觉。她尚和宁蒙住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把灯一盏一盏的摁亮。宁蒙笑她开灯时总是一脸神圣不容侵犯。骆笑知道,开灯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仪式:轻轻一摁,就能挣脱黑暗迎接光明。   她以为她也可以,可惜每每事与愿违。   洗完澡她有点饿,冰箱里除了几瓶苏打水就空无一物。骆笑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还是去趟超市。   这里的地段不错,闹中取静出行方便,最近的超市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她开门进了电梯又走出单元门,路过大堂的时候却意外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费然扎着头发,穿着驼色大衣,露出修长漂亮的腿。她冲自己微微一笑:“骆小姐,好久不见。”   骆笑呆了呆,轻轻嗯了一声。   情敌见面无非就是那样。   一开始两人还装模作样的寒暄。她们坐的地方是一家甜品店,空气里漂浮着似有似无的甜香。   看得出,费然极喜欢吃甜食,但骆笑不。她总觉得那种甜味里带着奇怪的苦涩。无奈实在是太饿,将就着吃了几口。   “费小姐怎么认得我?”没记错的话,她们只见过一面,而且她当时的攻击重点是尹红。费然绝对属于贵人多忘事的那种贵人,绝不可能对她这种人上心。除非……   “骆小姐都能认识昱东;我记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奇怪吗?” 费然说话很讲究重点。无形之间,骆笑就成了不该高攀李昱东的那种人。   骆笑无奈:“费小姐有话直说。”   “请你离开昱东。”   虽然加了个“请”字,费然的表情依旧很倨傲。这点倨傲装点着她整张脸都神采斐然,和她耳垂上耀眼的耳环相映成辉。   “好。”   “什么?”费然有一刻的失态,下一秒又恢复了高不可攀的神色:“你要多少钱,说说看。”   骆笑好脾气的笑笑。骆笑想,千金大小姐就是千金大小姐,福气就是好。奔三的年纪还这么单纯坦荡,逻辑乱得一塌糊涂,算得上国宝了。   骆笑想了想说:“费小姐,你肯给我多少钱,说说看?”   费然的表情已经有些错愕。这和她之前所想实在是大相径庭。据她的调查,骆笑和李昱东是初恋情人,当初爱得非常死去活来。肥皂剧不都那么演:眼前这位骆小姐大哭大闹,表示多少钱都不能买走她的真心吗?然后她就端庄娴雅的回顾一些她和李昱东的往事,让她知难而退。   而且她从来不觉得,她需要浪费金钱在这种女人身上。商业世家出来的人,再怎么白烂,那点精明算计是与身俱来的。   费然哼了一声。骆笑垂头,闲闲的玩着玻璃杯。她指尖一蹭,玻璃杯发出吱的一声厉响,再看费然,她的脸色已经一阵青一阵白了。   骆笑缓缓说:“费小姐,无论你给我多少钱,我相信我能在李昱东身上多拿一倍。所以用钱来侮辱我,多此一举;而且据我所知,您和阿昱的婚讯,也是您单方面放出的消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所以收服我这种小三的工作,你最好让贤给他日后的正房做。谁也不敢保证,高贵如您,不会成为下一个我;最后,我建议您下次去找李昱东。现在的情况是,他不放过我而不是我不放过他。我说完了,麻烦您买单。”   “你!”费然抄起一个水杯就向她砸来。   骆笑抬睫:“费小姐,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请你自重。”   骆笑想,三个月以后是三个月以后,现在他还是她的,她要有点主人翁意识。   费然(下)   骆笑走后,费然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的往上蹿:她算什么?竟敢这么和她说话?!现在的世道真是变了,做□还光明正大了?   “小姐,是您要买单吗?”侍者小心打量着费然的神色。   费然嘴一动:“叫你们经理来!”   麻烦您买单?费然又想起那个似笑非笑的女人,手狠狠的往桌上一扫:“你给我等着!”   甜食吃得骆笑恶心,扶着墙呕了几次,连酸水都吐了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去了超市,又买了点助消化的药,才回了公寓。   住了很久,这倒是她第一次在这里开伙。平时他回来吃,他们就叫物业;他不回来,她就去附近的餐厅,那里毕竟热闹点儿。   一个人吃饭很惨。   骆笑买了些排骨和盐渍海带,放在锅里文火慢炖。另外再洗了些冬菇笋尖,用来煮汤。   没一会儿,饭菜的甜香就溢了出来,蒸汽扑在窗上,远处的霓虹朦朦胧胧,带着家特有的温馨味道。   骆笑顾自忙着,忽然腰间一紧。骆笑抬睫,对上李昱东寒星般的眸子。还没等她抱怨,他就俯身在她唇间轻轻一点,带着似有似无的烟草味。   骆笑被吻得有些蒙,由着他在她颈侧轻蹭:“骆笑,我饿了。”他念得极轻极慢,带出他特有的清爽气息。骆笑着魔般的红了脸,声音有气无力:“一边去。”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屈肘抵住他的进攻,很有点亡羊补牢的架势。李昱东顺势握住她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吻过去,稍显漫不经心:“今天怎么不骂了?”   骆笑怒目圆瞪:“变态,有病,受虐狂……色狼!”   “嗯?”他搂着她的腰慢慢摇摆。   “饿什么饿,需索无度!”   李昱东包住她的手,佯叹:“你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别的?”手早不知搁在哪儿了,偏偏表情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骆笑气恼的按住他四处游走的手,却被他反手剪住:“骆笑,别闹。我被老爷子骂了三个小时,真饿了。”   她连忙停止挣扎,垂眸:“快了,你先出去等着。”   李昱东笑吟吟的看着她,下定决心要在她身边碍事。骆笑有些甜蜜的想,望穿秋水就是被这么双眼睛望穿的吧?想着想着她又觉得气闷,丢了一个洋葱过去:“你切。”   她是打定主意整这位少爷呢。   李昱东挑眉。她回敬了个挑眉的动作:“一个是美国来的洋葱,一个是本地出产的洋葱,你们最有共同语言。”   “看好了,这是美国洋葱我大义灭亲为夫人。”他从后面把住她,慢条斯理的手起刀落。   “骆笑。”   “嗯?”   “腿分开点。”李昱东舌尖轻轻一弹,带着奇异的节奏感。垂下的刘海扎在她的左颊上,骆笑倏然脸红。   李昱东清淡的眸子现在盛着浓浓的兴味,骆笑暗叫不好:怎么办?两个人都想歪了。   骆笑第二天上班有点魂不守舍,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会发生什么呢?   事实证明,情敌属于亲密关系的一种,会产生一种叫做心有灵犀的灵异现象。   城市的另一边,费然正凝着眸子吓唬下属:“这次坤城给我们的数据不对,立刻让他们调人过来审核。不然你这次升职,不用想了!”   下属表面战战兢兢,心里却对这位大小姐的威胁很不以为然。费氏从家族企业转型那么多年,他升职降职不是这位头脑简单的小姐说得算的。   不过这次数据确实有错,就当做个顺水人情。   骆笑觉得奇怪,她竟然能被调到费氏审核?不过她现在只是小职员而已,上司派什么工作她就做什么,想那么多干嘛?   最多费然费大小姐又来挑衅了,她再调戏过去就是了。   想是这么想,骆笑对着一堆报表还是忍不住的腹诽:她爸妈真不会取名字,姓费名物多好多贴切。对,就是费然费然,废物废物。骆笑这么想着,兀自笑了起来。   骆笑度过了颇为宁静的上午。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拍了拍胳膊,起身尾随在大部队后面。   刚一出门,她就看见了一个娇俏的身影。   费然收拾得很漂亮,一身暗红大衣把整张脸都照得神采奕奕。骆笑捏了捏自己的脸,忽而有点泄气。被李昱东整晚整晚的折腾,她现在的气色可想而知。   费然袅袅婷婷的过来:“骆小姐,一起吃个饭吧?”   意味不明的目光立刻在她身上来回逡巡,费然一脸得意。   骆笑答应得颇为爽快,表情是无可奈何。这位大小姐也不想想,等会儿她出了什么幺蛾子,别人立马就知道是她干的了。吃亏的还不是她?   骆笑微微头痛,即使后来嚼着免费午餐还是觉得食不知味。   费然滔滔不绝的讲着,内容无非是留学生涯云云。她讲得神采飞扬,每次说起“李昱东”三个字,连脸上都透出诱人的红晕,仿佛一只鲜美可口的苹果。   一厢情愿到可悲。   费然按了按嘴角:“陪我去商场逛逛。”   她右边的眉毛高高吊着,目光居高临下的射下来,很有气势。   骆笑很想回她一句“嗻”,想想还是互相留点面子,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费然带着骆笑一家鞋铺子一家鞋铺子的逛过去。   费然教育她:“一个女人要有一双好鞋子。脚离心脏最远,是最容易老的地方,要知道保养。像你这种女人,不是最怕老吗?”   费然边说边晃着一双高跟鞋,鞋跟高得吓人。骆笑看看自己踩着的平底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费然睨她一眼,向店员要了一双37码的鞋子。因为身高,费然脚型虽然好看,但尺码却很大——这个尺寸肯定是装不下的。   费然削尖了脚要塞进去,表情略略狼狈。骆笑抱臂看着,似笑非笑。   费然努力了一会儿,把鞋子甩给她:“你穿。”   骆笑顺从的穿进去,很漂亮很合脚。   费然垂眸,嘴角张扬的弧度略略变了变。她记得在国外,李昱东只和她逛过一次街,就是去买鞋——她的鞋跟断了。李昱东想都没想就报了这个码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费然恨恨的说:“把这双鞋子包起来……不,把这里37码的鞋子都包起来!”   好在店员有点良心,只堆了十盒鞋子。费然一扬手,十盒鞋子悉数砸在骆笑怀里。   骆笑微微一哂:小孩子脾气,她还能忍。   费然扫荡完两人又去吃甜点。   骆笑这次打定主义不吃,只要了份饮料。费然捧着草莓汁,教养良好的啜吸着。   她蹙了蹙眉毛:“有点酸。”   骆笑抬眼,嗯了一声。   费然心里腾得冒出一把火。这个女人总是这样,一副清清淡淡不甚在意的样子,显得她斤斤计较跳梁小丑似的。她想不出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好,值得李昱东这么优秀的男人?   开始的时候,当她知道有这么个人,知道她有这么悲惨的过去,她是以高高在上的状态俯视她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怜悯。那天她甚至想好心提点她,知难而退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而现在,她居然以一种凌驾于她之上的姿态对她?这算什么?她费然自从出生以来,就没受过这种下等人的挑衅!   费然眉头一蹙,扬起杯子就向骆笑砸去。骆笑看了一眼,头向外侧了侧,躲过了。可惜肩膀上却湿了大半。   “帮我去换一杯。”费然笑容里有一丝恶毒。   “好。”骆笑态度谦卑,真的替她要了杯新的。   杯子轻微的磕碰声让费然猛然一惊,她惶然的看向骆笑。   骆笑想,也没那么傻嘛。她娓娓道来:“费小姐我提醒你:这家卖场是阿昱他们家的。所以这里很多人都认识你,当然也见识了你的所作所为,如果我再和他吹吹枕边风,你觉得他会怎么想?至少你贤良淑德的形象,会扣分吧?”   骆笑想,小孩子脾气是小孩子脾气,老这么折腾她也挺烦的。最好吓唬吓唬她,免得下次她再打上门来。   “费小姐,我这么让着你,其他人这么让着你,不是因为你手段高明而是因为你姓费、是费家人。我很有兴趣知道,离开费家你做成过什么事?没有吧?那你凭什么怜悯我呢?我是寄生虫你也是寄生虫,只是手段不同罢了。我不是吓唬你,但凭我下三滥的手段,我自信能让阿昱对你敬而远之。”   “我怎么没凭自己……”   “到底怎样,你自己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忍你,念在你被保护得太好、不懂事的份上。下次不准再来招惹我。像我这种地位的人,没有什么输不起。你与其在我这儿受气,不如想想怎么抓住阿昱。这次饮料我请,您慢慢喝。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费然死死的咬着下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骆笑知道那是什么。它有一种很矫情的学名,叫作骄傲。她记得很久以前吧,久到她遇到李昱东之前,她也有过相似的处境。   幻觉被人敲碎的感觉,真不怎么样。   骆笑蹙眉,匆匆走了出去。   有人微微一笑,冲她后背比了个再见的动作。他跨进甜品店,浅笑:“费然,我倒是有个办法……”   鱼(上)   和费然的交手,骆笑自己颇为回味。虽然有点胜之不武,但能郁闷到情敌怎么想怎么觉得大快人心。   自从和费然一别之后,她的胃口越来越差了。尽管李昱东坚称自己安全耕耘无事故,骆笑仍然有些担心。趁他今天没在自己身边腻歪,她打算去医院看看。前段时间她经常去医院看顾子皓,对那里的恐惧已经减轻了不少。   骆笑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把披着的头发扎成马尾,套了件宽松的毛衣和仔裤——乍一看仿佛涉世未深的学生。   骆笑对着镜子轻轻一哂:装嫩。   骆笑觉得自己的身份很灰色。如果她自称小三,她暂时还没找着那位小二;说自己是二奶吧,偏偏男未婚女未嫁,所谓的大奶还在传说中。   她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当着他的情人。   但沈小如不同,她是纪然光明正大交往的女朋友。而现在……骆笑端详着沈小如微微凸起的肚子,会心一笑:得,尚方宝剑都有了。   她本意并不想看热闹,无奈他们拦在她去医院的必经之路上,躲也躲不过。   沈小如略略有些浮肿,腆着肚子,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憔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青中带紫,微微颤抖着。骆笑移开目光,莫名心酸。以前那个张牙舞爪、刁蛮任性的沈小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狼狈?   纪然依旧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气度。他穿着再平淡不过的衬衫西服,笑容凉薄、表情缺乏,举手投足间却带出教养良好的贵族气质。   不过,贵族多是狼心狗肺,纪然有这样的气度,并不奇怪。   他的臂弯里挂靠着一位长腿美女,笑容很假声音很嗲。骆笑不厚道的腹诽:明明是只鸵鸟装什么小鸟依人。   沈小如身后是纪然的风骚跑车,她拦在纪然面前,咆哮:“纪然,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纪然笑:“小如,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错。这种事情你情我愿,我没有强迫你。至于秦琴,你之前也默认了她的存在。现在你跟我闹,算什么?”   沈小如嘴巴动了动,却无力反驳。她的眼睛里写着悲哀的神色,良久才道:“……我有了你的孩子。”   纪然又笑:“所以呢?我该怎样?你觉得我该怎样?”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温柔含笑,沈小如眼眶一酸,沉默不语。   “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要挟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谁给你这个胆子?!”   沈小如呛声:“你。”   纪然笑得很开心:“沈小如,看样子是我的错,我对你太好了。我实话跟你说吧,你想母凭子贵绝不可能。老爷子早就说了,如果我真在外面弄出‘人命’了,抛大留小。抛大留小,啧啧,你沈小如会甘心吗?长痛不如短痛,这次让我来做坏人不好么?”   纪然讲得很慢,条理也很清楚。他的表情非常平淡,带着一丝浅淡的笑容。   骆笑躲在围观的人群里,远远观察着沈小如的反应。   沈小如微微一笑:“我知道了。”眼神空洞,笑容也很虚无。   纪然眼光微闪:“小如,你是聪明人,会懂的。”   看得出来,纪然对沈小如还是有感情的。可惜他最爱的是自己,不可能为任何外因妥协。   骆笑忽然很想李昱东。他只会对她露出怒不可遏的表情,也只会对她那样孩子气的笑。明知幸灾乐祸不好,压抑在心底的情愫却在这刻破土而出,暖融融的名叫幸福。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暗的云朵仿佛破败的抹布。她的情绪不可挽回的黯淡下去。   纪然又说:“好好对自己,别做傻事。”   沈小如愣了愣,表情忽然变得疯狂。她的动作出人意料的敏捷,手死死的扣住纪然,眼眶微红:“纪然,如果我出事了,你会内疚对不对?纪然,你还爱我对不对……”   前一个问句她还在歇斯底里,到第二个“对不对”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哽咽。   纪然睫毛微颤,盖住眸子里一掠而过的惊慌。他掰开沈小如的手,一个字一个字的吞吐:“很抱歉,不。”   沈小如尖叫,发狠似的向纪然踢去,脚在中途一拐,整个人失重般的向地面跌去。   纪然不自觉的伸出双手,接着又死死握紧。他把眼睛撇向一边,笑了笑,就拥着美女秦琴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拨开人群的时候撞了骆笑一下。他呆了呆,然后眉毛一扬,显得不以为意。骆笑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泛着浅浅的棕色和淡到看不见的泪光。   她冷冷一笑:原来他不仅自私,而且怯懦。   骆笑下意识的推开纪然,跑了过去。   恍惚间她听见一声“多谢”,好听的男声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她回头,纪然正向着相反的方向落荒而逃。   骆笑垂眸,手按在沈小如的肩膀上。   沈小如热切的看向她,接着眸光一冷:“是你。专程来看我的笑话?有劳有劳。”   骆笑冷冰冰的答:“一般。你在这里搭台唱戏,作为前同事,捧场是基本义务。”   沈小如苦笑,脸痛苦的缩成一团。她在肚子上作势轻拂:“看样子要没了。真好,还省下点儿打胎费。”说完她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划过两道水渍。   她身下有一笔淡淡的血渍。骆笑愣了愣,手木然的向她身下探去,微微的有些黏湿。她抽回手捻了捻,目光呆呆的锁着这点猩红。   往事呼啸而来,骆笑瞬间被打翻。   她不由自主的抱住自己,眼前是破碎凌乱的画面。   她记得,五年前她流产那天,也是这种阴霾未散的天气。   鱼(中)   李昱东替骆笑掖好被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他很好奇这个女人没有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只丢下她一天,她就这么光荣的搂着孕妇晕倒在医院门口。   秘书陈青在边上小心翼翼的陪着脸色。虽然跟李昱东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自己的老板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这位骆小姐竟然能让他丢下董事会的老头子们义无反顾的冲过来,实在是……不简单。   她就是前段时间空降财务的某职员?陈青以一个男人的眼光替骆笑打分,结论是还行。他觉得,这位骆小姐虽然眉清目秀,但和那些属意老板的名媛女星比起来,四个字:平平无奇。   李昱东抚开骆笑粘湿的刘海,眉毛蹙得很紧。他空出的手紧紧揪着床单,脸色比躺在床上的骆笑还要苍白。陈青敛着眸子,心里连连惊叹:啧啧,这骆笑猛一看是只波斯猫,弄了半天才知道是只狐狸精。   陈青明白,窥探老板隐私的结果只有两个:一,更进一步,成为老板的心腹;二,直接被拍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陈青当然希望是前一种。   他弯了弯腰:“经理,董事会那边还要有个交代。你看我是不是……”   李昱东漫不经心的答:“那就麻烦你了。”   他的视线一直粘在骆笑身上,连余光都吝啬给他。   陈青应了一声,谦卑的往外退去。   李昱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异乎寻常的冰冷:“陈青,我相信你有能力解释这次‘突发’事件。”深黑的眸子眯了眯:“我不希望骆小姐受到任何骚扰。”   陈青走了之后,病房陷入了可怕的静谧。   李昱东在骆笑的眉间轻轻熨着,他试探的叫了一声:“骆笑。”   骆笑的呼吸软软的柔柔的,鼻翼微扇,打定主意不肯理他。李昱东想起医师的话:“一开始是晕过去了,后来好像是睡着了。”想着想着他就有点乐,她之前就是这种迷迷糊糊的性格,仿佛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   李昱东嘴角微微一翘,还没来得及呈现一个完整的笑容就猛然刹住。   李昱东轻轻摩挲着骆笑青黑的眼底,目光微闪。   骆笑总抱怨她需索无度,他听进去了,也努力克制自己。但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碰到她就变得形同虚设。他看得出来,骆笑在他身边呆得不情不愿,他只能用这种办法让她面对自己的真心。   李昱东,你真是自私。   骆笑动了动睫毛,睁开眼睛。她的神情有点迷茫,眼里的恨意稍纵即逝。   “小如呢?”   “你只关心她?”李昱东有点酸。   “那你干嘛来了?”骆笑一脸欠扁。   李昱东虎着脸,沉默不语。   骆笑的视线有些无聊的在病房里打转,忽然滞了滞。   她哑然失笑:“重症加护?”   李昱东的手在嘴边虚握成拳。他咳嗽了一声,脸色微微泛红。   她笑他:“祸害遗千年,老娘才没那么容易死呢。”   李昱东挑眉:“最多晕着晕着睡着了?”   骆笑撇嘴:“还不是你害的。”   “以后不会了。”李昱东在她头顶叹气。   “不行。”   “嗯?”李昱东有些惊讶,抬手顺了顺她的鬓发。   骆笑支支吾吾:“我又不想守活寡,频率不要那么高就好了。”   李昱东又嗯了一声,不过骆笑一眼就看出他心情很好:嘴翘那么老高,切。   他的手□她的头发,作势轻拂。骆笑舒服的眯起眼睛,找了最舒服的角度蜷好。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巫婆拿着毒梳子替公主梳头,公主从此只愿长睡不愿醒。她想,现在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梦,阿昱是巫婆多好,她就不用从这美梦里醒来。   骆笑边想边瞪着李昱东的侧脸发呆。   “想什么?”   “你是个女人多好。”最好是个巫婆。   “骆!笑!”魔王发怒了。   骆笑百无聊赖的躺了一下午:“阿昱,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她没病,她没病,她真的没病!   李昱东坐在床尾翻文件,头也没抬:“不行。”   “我知道了,你是怕我长得太漂亮跟别人跑了,所以才这么软禁我。”   “除了我还有谁会那么有眼无珠?”   “顾子皓!”骆笑几乎是脱口而出,李昱东的身子一僵。   骆笑心里有点毛毛的:怎么就得意忘形了呢?   她往枕头上靠了靠,手紧紧的攥着被单。   看着李昱东越来越黑的脸色,骆笑担心:要是魔王想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她有些委屈,她可是病人。   “阿昱,你就当我有病好了。”   李昱东忍俊不禁:“你本来就有病。”   骆笑抡圆了眼睛。   李昱东服软:“不然你怎么会看上我?”   李昱东环着她,头埋在她发间用力嗅着:“不准甩了我。”   骆笑得意:“我考虑考虑。”   得了便宜就卖乖?李昱东在她的眼睛上啄了一下,又在她的鼻尖吻了吻,再碰了碰她的唇。然后捧住她的脸细细吻着,他依着她的唇形慢慢推进,不停的加深用力。骆笑被吻得眼冒金星,浑身酥软:“喂……”   “嗯?”   “……频率。”   李昱东呢喃:“不准甩了我。”   “什么?”   “不准甩了我。”   “啊……喂,喂。”   李昱东又重复了一次:“不准甩了我。”   骆笑开始翻白眼:他的肺活量怎么练的,改天问问。   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抚弄着。她知道李昱东怕什么。但他要的她给不起,只能装疯卖傻。   结束这个悠长的吻后,李昱东一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骆笑见缝插针,提出去探望沈小如的合理要求。魔王蹙眉,驳回。   骆笑不死心,开始耍赖:“我就知道我快失宠。初初我说什么是什么,现在我说什么不是什么了?李昱东,你说,你是不是另觅新欢了?!”   刚好护士推门进来,听骆笑一哭诉,脸上已经变成“长得好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表情。   李昱东咳嗽了一声。骆笑的目光愈发哀怨,期期艾艾的像只流浪猫。李昱东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里,稍一用力就把她整个的抱起来:“走吧。”   骆笑通红着脸挣了出来,嘴上却不服软:“小李子,摆驾妇产科!”   小护士扑哧一笑。   李昱东似笑非笑:“太后叫错小的的名字了。”   骆笑不怕死的问:“哦,那你是……”   李昱东声线略高:“嫪毐。(就是秦始皇他妈妈秦太后的相好laoai)”   骆笑语塞,被小护士暧昧的眼光看得欲哭无泪。   他欺负她,他只欺负她。   沈小如的病房在楼下。他们一路过去的时候经过了育婴室。骆笑不由自主的停住,手在玻璃上轻轻擦过。   她自言自语的说:“如果……还活着,已经五岁了。”   她的马尾跳脱的晃荡着,毛茸茸的发尾在他心里一扫而过。李昱东的手一颤,把她用力的揉进怀里。   他想告诉她,耽误了五年而已,该有的还会有。而实际上,他只是紧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鱼(下)   沈小如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医院里。   病房出乎意料的大和空旷,沈小如心里升起小小的期待:难道是纪然去而复返?   她挣扎着坐起来,手按在肚子上,很平坦。   她有些沮丧,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没了。她想过了,抛大留小真的没关系。等孩子长大了肯定要孝敬她这个生身母亲,她怕什么?   而现在,这最重要的筹码,没了。   病房里堆了许多补品,保温杯的汤很热乎。沈小如拧开,里面的蒸汽一下冲进她的眼睛。她感觉眼眶湿答答的,烟气氤氲中她看见了两个相携而来的身影——骆笑和一个男人。   沈小如冷笑,纪然可能这么好?这种事情只有骆笑这样的蠢货才会做。   那个男人有一双极为英俊的眼睛,眼神明亮如同落进璀璨的星光。   沈小如下意识的问:“你……”   骆笑生涩的说:“朋友。”重逢以来,她和他极少一起在别人面前现身,何况以这么亲密的姿态。   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   李昱东握住她的手,微笑:“男朋友。”   骆笑浑身一震,呆呆的看向李昱东。   他对她温和的笑,掌心干燥温暖。淡淡的三个字,从他微弯的唇角说出来,带出一种蛊惑人心的魔法。   沈小如嗯了一声。她想起来了,眼前的男人一度是城中最为热门的话题——李家少帅李昱东。   走了一个顾子皓,又来了一个李昱东?沈小如盯着骆笑,笑容似喜似悲:凭什么她运气这么好,而自己却这么惨?   这时李昱东掏出手机,有些抱歉的欠身:“有电话。”   他看着骆笑,他只看着骆笑。沈小如忽然有点火大,优秀的男人难道都有眼无珠的吗?!   李昱东拐出病房,声音遥遥传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低醇好听。他话不多,很久才会简单的回答或者发出一个单音节,略略显得冷淡。   这么寡淡的声音却在沈小如心里勾起了奇异的感觉,她的心猛的一缩。怦然心动。   她嘲讽的说:“骆笑,这位是坤城的李总吧?你们什么时候搭上的?”   沈小如脸上呈现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骆笑一哂。好在她没想和沈小如化干戈为玉帛或者让她感激她。两个人之前都闹成这样了,骆笑自己都觉得她的多管闲事是一种矫情。   于是她笑而不语。   沈小如又说:“我记得李总和费小姐是一对吧?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啧啧,冰清玉洁的骆小姐,你也下海了?”   骆笑说:“你与其关心我还不如关心一下自己。”她适时的掐断话头,把叮嘱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她早怎么没想到?李昱东的出现对沈小如是多大的刺激。   不过她觉得自己没必要愧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沈小如有的,她不是也没有?沈小如真要作茧自缚,那就是活该。   “不打扰你休息,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假。好在沈小如很配合的点了点头。   骆笑拐出门,正好李昱东挂了电话。   他对她说:“走吧。”   他微笑着伸出手。他摊开的手掌上面,感情线清晰深刻。骆笑想起老人们的一个讲法:感情线短的,薄情;感情线太长,花心。她研究了一下,李昱东的感情线不长不短刚刚好,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她笑着把手放进去,在他掌心轻轻摩挲。   她忽然想放纵一次:“李昱东,我告诉你,你天生就没有爬墙的命。所以,你这辈子就栽在我手上了。你喜欢我,只能喜欢我。懂不懂?”   李昱东笑得很狡猾,他煞有其事的说:“嗯,你只能喜欢我。”   沈小如坐了一会儿,从床头的手包里掏出手机。   她和纪然好的时候,纪然没少介绍她认识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她留了个心眼和他们交换手机号码,当时想着就算纪然把她耍了她还能去勾搭他的朋友。   除了李氏尾牙,她还见过费然一次。两个人象征性的寒暄,象征性的互换号码。她对这位大小姐的印象不好:目中无人,胸大无脑。   不过现在看来,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沈小如打进“费然”两个字,接着按了搜索,屏幕上就跳出一长串数字。   她的手在拨通键上顿了顿。她犹豫了:再怎么说,骆笑也帮过她。如果骆笑真有什么错的话,大概就是她运气太好了。运气好到让她深深嫉妒。   她的瞳孔猛的一缩:运气好的人都该下地狱!   沈小如冷冷一笑,按了下去:“你好,是费小姐吗?……我是沈小如。有件事情你应该感兴趣……嗯,对,就是这家医院……好,再见。”   费然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李家。   李老爷子李云来正在招呼她吃饭。   李云来是李昱东的爷爷,李氏真正的掌门人。   照理李云来年近耄耋实在不应该继续在商场拼杀,无奈李家第二代都不争气——   李昱东的父亲李隼是甩手掌柜,在外云游已经五年多了,从没回过B城。李赫的父亲李志是本城出名的花花公子,登记在册的夫人就有五位。   费然有些羡慕,这么人口众多关系复杂才比较有大家族的架势。哪像她家人口伶仃,她除了一个平庸的哥哥就没有任何出色的兄弟姐妹了。   费然一看对方是沈小如,微微纳闷。   她向李云来欠了欠腰:“爷爷,我去接一个电话。”   李云来颔首答应,微微一笑。   他选费然做孙媳妇是有道理的。   他看中的正是费家简单的家庭关系。何况费然又比较单纯,对自己孙子那叫一个言听计从。以后结婚了费氏一定会全力支持李昱东。自己百年之后要是这群不肖子孙肯定得争家产。他可舍不得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吃半点亏。   李云来想着想着就有点乐,摇头晃脑的哼起了京剧。   费然接了电话回来,脸色略略阴沉。   她在挣扎。到底要不要把骆笑的存在告诉老爷子?   她看了看座首的老人,虽然头发花白却有一股与身俱来的气度。讲话的时候不疾不徐,声如洪钟,一双黑亮有神的眸子精光四射。   如果让李云来逼李昱东,会怎样?   费然挺直了背脊:“爷爷……”   “费丫头有什么事儿?”   费然掩饰的笑了笑:“没事儿,就是叫叫您。”   骆笑的话让她改变了主意。既然李昱东从没承认过两人的关系,如果现在她这么做,李昱东会怎么想?李云来又会怎么想?   她忽然想起自家老爹的话:“在和李家联姻这件事情上,你千万不能提前登基。你现在让报纸这么写,要是被李云来知道,哼,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她父亲是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因为她唆使记者捏造了两人的婚讯。   李云来慈爱的冲她招手:“丫头,过来。”   费然乖乖的走过去坐下。   李云来一脸感概:“丫头,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能进这老宅子来吃饭,就说明我老头子挑中的孙媳妇就是你了!只是我那孙子一向主意大,你得有点手段哄哄他。懂不懂?”   费然窃喜,赶紧点头。   李云来接着说:“我那孙子脾气不好,要是他欺负你,你就跟老头子说。他也就听我一个的话。他爸他妈?省省吧,他们能心平气和的吃顿饭就不错了。”   费然疑惑,微微改变了坐姿,把手搭在膝盖上。   “这话老头子憋在心里很多年了,现在终于找到一个人说道说道。你得替我保守秘密呐。”   李云来微低下头,右边的眉毛微微挑着,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费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李云来蹙眉:“昱东当年才十岁吧。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全被绑架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为了自己能逃出来,竟然觉得儿子碍事,就把他丢那了……我真是不明白啊,我李云来光明磊落了一辈子,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窝囊废来!还有他那个妈,竟然也会同意?!果然戏子无情,□无义。我就知道娶什么歌星做媳妇,要坏事的。”   李云来的表情变了变,手紧紧的箍住茶杯。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克制着。   “丫头,你想想。十岁,才十岁就被自己的亲生爹妈丢下……换你,你什么感觉?!要是老头子有这么个爹妈,我早一枪一个解决了,恨呐!好在我儿子是孬种,我孙子不是。他自己逃出来的。你说他机灵不机灵,知道躲进桥洞里……不然早被那群兔崽子抓回去了。”   李云来现在的表情很复杂,有痛心有追忆也有骄傲。   他拍了拍费然的手:“你可要好好对我孙子。我对他真是什么要求都没有,就想他活得容易些、高兴些。”   “你们两个能恩爱最好,不行,也是你的福气。我知道这小子的个性,对越在乎的人就越霸道。碰到喜欢的人就恨不得天天把她挂在裤腰带上,土匪似的……”   李云来猛的顿住。再这么说下去,费家小丫头该不高兴了。女人知道自己的老公要死要活的喜欢过别人,心里怎么可能爽快?   那个姓骆的丫头和自己的孙子后来怎么没成呢?   是个好姑娘呐。   费然听完李云来的话,终于明白李昱东眼里时不时闪现的茫然。原来他曾经这么惨,原来他对自己那么冷淡是因为他对感情害怕?   这一刻费然忽然觉得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还有不曾有过的情愫。有过惨痛经历的男人对任何女人都充满吸引力,她们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位救世主。自信的费然微微一笑,李昱东需要的温暖,只有她能给他。   很快就是深夜。   李昱东赖在骆笑身边不肯走,靠在床位将就着睡着了。   骆笑有些心乱,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躺尸。   忽然门外想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脚步声时远时近。   她有点好奇,小心的从床上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是满月,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月影萧萧。   走廊里亮着惨白色的灯,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灯影也有一些破碎。   骆笑穿着厚厚的棉布拖鞋,还是觉得冷。一两丝风凉凉的拂过后颈,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水桶,很奇怪很鲜亮的绿色。她听到细微的声音从桶里传出来,鼻端还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腥味。   骆笑的手抖得厉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觉得后背上好像搭着一双冰冷的手,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站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把桶盖推开。   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把手伸进去,先是感觉到了冰冰凉凉的触感,是水。她把手再往旁边探去,忽然触到一片黏湿。冰冷冰冷,带着让人恶心的黏腻。她的心猛然快跳了两拍,她鬼使神差的圈住双手,黏湿的一团瞬间把她的手填满。   她呆呆的按了按,那团黏湿猛的一动,几滴耀眼的液体被甩了出来,悉数撒在她脸上!   水桶瞬间被打翻,白色的光影追影灯般的射了上去:尾巴,鳍,腮,嘴——是一条鱼!   水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纸条:“喜欢我的礼物吗?”   前奏(上)   “叮——”一个水杯被碰翻了,液体顺着花岗岩的台面一滴一滴的落下,仿佛石英钟单调的走音。   骆笑眯眼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破棉絮般的天空,让人无缘无故的心情低落。   她扶起水杯,指尖沾了一点水渍。她抽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她的心快跳了一拍——她看见了一点猩红。她头皮发麻,动作敏捷的捡回纸团,展开。   纸团上有一点红色,仿佛春天还未开花的蓓蕾。随着她手指越来越快的动作,顶端的红也越来越快的扩散开,向下层层浸染。很快,整个纸团都展开着妖异的红,仿佛开到荼蘼的野玫瑰。   不对,怎么会这样?!   骆笑惊慌的抓住围裙,结果雪白的围裙上绽开出同样鲜艳的红色。她擦了擦,那点红色好像长了触角般,充满生命力的向她身后蔓延……   骆笑感觉身后被滚烫的东西抵住,蠢蠢欲动的要扎进她的身体。她颤抖着双手探去,发现手上是整片整片的猩红。   她头皮发麻,脚下一空,就整个的往后摔去。她茫然的抬眼,发现这是一个厨房,她手里攥着一条鱼。   黏湿的、呼吸困难的鱼。她胸腔里的空气被悉数压了出去。   她觉得她和这条鱼一样,几近窒息。   瓷砖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变成红色,她绝望的看向窗外,灰蒙蒙的、破棉絮般的天空……   骆笑猛的惊醒,眼前的厨房、鱼、天空海市蜃楼般的消失。她抬眼环顾四周,依稀看出这是在病房。李昱东睡得很沉,呼吸安稳悠长。周围擦黑,她拿过他的腕表研究了一会儿。是凌晨三点多。   她摸了摸脸,上面的眼泪早已转冷。   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骆笑记得她收到那份礼物之后,就连鱼带水桶的扔进了男厕。然后再浑浑噩噩的回来,再浑浑噩噩的睡着。   她不想去追究是谁干的。她只能确定不是那个人。   自己的好日子马上要结束了吗?   骆笑害怕。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只是想一想,想自己可能离开李昱东,她就会受不了。   她微微一笑,恨意在这一刻忽然达到了极致。   都是李昱东害的,都是他害的!   骆笑压抑的哭起来,滚烫的眼泪渗出指缝,像无数蠕动的爬虫。   她恨李昱东,她恨他来招惹她,恨他给她一个终究无缘的孩子,恨他和她重逢让她成为他的情人让她看着自己软弱的步步沦陷!   他是一种眼泪,永远只能让她徒增伤心。她抓不住。   李昱东悠悠醒转。他睡觉一向很安稳。除了在外的五年因为恨意和心痛辗转反侧之外,他总是睡得极沉极踏实。   他这么蜷在床尾,刚醒来的时候每根骨头都错位般的酸痛。   他看见他的小女人正支着身子,咬着唇嘤嘤哭泣。他不喜欢她咬唇。骆笑体质偏干,一到秋冬嘴唇就会开裂,被她这么一咬,无疑雪上加霜。   她的哭泣仿佛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凌虐着他的心。他想摸摸她、抱抱她,告诉她这不是那灰暗的五年,连个像样的怀抱都没有。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他倾身过去,轻轻搂住她。似乎拍再多一份力气,她就会消失似的。   他软声哄着:“别怕,我在这里。”   骆笑呆呆的看着他,嘴动了动,开始放声大哭。李昱东换了个姿势圈住她,拥着她慢慢摇摆。   骆笑挣开李昱东的怀抱,开始蛮不讲理的拳打脚踢。李昱东掌住她的腰,一声不吭的受着。   他想,既然有力气打他,证明身体情况还不错。   骆笑恨恨的踢过去。她本来想踢他胸口,大概哭得太厉害了,她的攻击很没准头的被他收进手里。   他握住她的脚,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凉?”说完他把她的脚放在怀里:“好点了么?”   在他面前,无理取闹的总是她,一直是她。   骆笑眼光一闪,毫不留情的咬在他肩膀上。   她带着鼻音哼哼:“疼就说,我不勉强。”   他沉溺在她的发间呢喃:“疼一辈子都行。”   骆笑语塞,拳头软软的落在他的手心。   她忽然想起自己讨厌甜食的原因。   很久之前她去参加她父亲的婚礼,新娘是她的继母。   她那天穿着纯白的蓬蓬裙,面前是盛开的马蹄莲。白色的花朵清雅美丽,象征着忠贞不渝,永结同心。   他们的忠贞不渝、永结同心,以她父亲的变心为前提——多可笑。   新娘递给她一块蛋糕。她或许该把蛋糕扔在她脸上?   那时的她想了想,否定。一来矫情二来她不想享受猴子的待遇。   她接下蛋糕,咬了一口:甜,甜得发苦。   糖太多了就会苦,生活亦然。她默默描绘着李昱东的眉眼,想,她不得不浅尝辄止。   番外   ************我是恶搞的小,大家轻轻拍***********   是骆小姐和李先生的学生时代~      2.第二次   骆小姐和李先生是登山社的。对,就是著名的“野鸳鸯”社。   本来打死骆小姐也不会参加这种社团。   因为登山社每周都有打卡跑步的任务。跑步……骆小姐咽了咽口水。   她下定决心要杀进登山社是因为宁蒙的情报。   据说,登山社露营的时候,是两三个人睡一个帐篷……   据说,登山社患难与共、同甘共苦之后,有情人终成父母……   情况很严峻,骆笑很担心。   对,运动细胞发达的李先生,就是登山社的。   加入登山社后,骆小姐觉得:打卡跑步?也还好嘛。登山?也还好嘛。   因为卡都是李先生跑的,登山的时候都是李先生背的——她真的觉得很轻松~   于是有一天,他们去露营了。   骆小姐和一个女生同一个帐篷,李先生和女生的男朋友同一个帐篷。   女生的男朋友是个老婆迷,好,就让我们先称他为老婆迷大人。   四个人钻进帐篷后,老婆迷大人三番五次的来骚扰。   “老婆,你冷不冷?”   “老婆,你饿不饿?”   “老婆,你肚子痛不痛?”   ……   看得骆小姐真叫一个眼红,要是李先生也能对自己肉麻一回,要是……!   最后老婆迷大人可怜兮兮的对骆小姐说:“骆笑,我想和我老婆睡一个帐篷,我担心她~”   骆小姐怒:我又不想把你老婆怎么样!就算我能把你老婆怎么样,我还是不能把她怎么样!   最后骆小姐还是钻进了李先生的帐篷。   骆小姐啰嗦:“你看,人家对老婆多好!”   李先生笑。骆小姐自称老婆的自觉让他很欣慰。   骆小姐接着啰嗦:“你就不能跟人家学一学,脱胎换骨一下?!”   李先生又笑。   他凑近骆笑耳边呵气:“好,我脱给你看。”   魔王变身狂化,翻身把骆小姐压在了身下……   这就是骆小姐无比怨念的第二次:没带套,在帐篷里,重点是——   他先脱了我的!!   李先生对这段的点评很直率:“脱胎换骨?我会的。”   接着他笑得非常意味不明。   *************************************   3.这张标题不是第三次,是“控”   宁蒙早在大学时期,就萌发了向“美女野兽派狂野作家”进军的志向。   为了写出萌物,宁蒙开始广泛撒网、重点打击的调查。   魔爪首先伸向自己的闺蜜。   “你控什么?”   骆小姐想起自家先生闪闪发光的五官,口水:“外貌。”   “你还控什么?”   骆小姐想起自家先生深深的锁骨,口水:“锁骨。”   “还有?”   骆小姐想起自家先生工作后,天天衬衫领带,胸肌若隐若现,狂口水:“衬衫!”   “嗯。接着?”   骆小姐想起自家先生那双又修长又让人销魂的手,泪奔打滚:“手!”   “哦。还有吗?”   骆小姐忽然一脸紧张,小小声小小声的说:“小DD。”   宁蒙怒:你欺负我这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而这时候,魔王正站在骆小姐的身后,笑得非常意味深长。   *************************************   4.取名   骆小姐以前有个高中同学,叫做李苏恩。   李苏恩有一天来B城,骆小姐和李先生招待了他。   大家喝酒,聊天再喝酒,再聊天。   于是李苏恩先生谈到了自己的名字:“我爸爸姓李,我妈妈姓苏,他们两个结合在一起感恩,就有了我和我的名字,李苏恩。”   童年有过阴影的李先生感到很不爽,继续喝酒。   当时还满脑子粉红泡泡的骆小姐扭动:“好~浪~漫~”   哦,对了,那时候两人已经同居了。好吧好吧,自从李先生工作后,他们就同居了。   骆小姐沉浸在“好浪漫”里不能自拔,于是她开始为想象中的宝宝取名。   “李骆恩?”   不好听。   “李骆爱?”   日本人?   “李骆晶?”   难道让自己的孩子去跟别人说:“我是姓李的姓骆的结晶。”?□!   骆小姐对李骆组合绝望了,她觉得另辟蹊径,让孩子的名字里含“东”“笑”,最好还是四个字的。   于是她去请教李先生:“有东字,笑字,还是四个字的名字,快想!”   李先生正在编程,闻言抬头:“东施效颦?”      前奏(中)   对骆笑来说,任何焦虑都不会超过三天。即使李昱东抛下她去了美国五年,她伤心了三天,创了最高纪录。第四天她就开始在各大招聘场所奔波。   因为她明白,无论她怎么伤心欲绝,那个人都不会知道。   而现在,她只是不想示弱。   如果最后的结局是离开,她走了,影子也要端正好看些。   骆笑这么想的时候正守着锅子熬粥。   小小的紫砂罐发出扑哧扑哧的轻响,清香四溢。李昱东正端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扣子锁紧直到喉结。领子下系了一条领带,领结有点歪,是骆笑的杰作。她垫着脚打了半个小时,结果抬头时还磕到了他的下巴。李昱东在她头顶心情甚好的弯起唇角,胸腔微微震动。   其实她也就在他面前笨手笨脚。早在大学时期宁蒙就戳穿她,说她有恃无恐,仗势欺爱人。   那现在呢?是不是该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骆笑一哂,套上手套端起锅子,微微一倾。   浓稠的白粥淌了下来,满满当当的装了两碗。   她强自镇定的端了过去,即使带着手套仍然很不容易。她把碗往桌上一磕,然后怕烫似的捏住耳朵甩了甩。   李昱东看着她,接着忍俊不禁,扶着眉骨低低的笑。   “笑什么呢?”   李昱东挑眉:“想知道?”   “想。”   李昱东舀了一勺白粥,垂头:“嗯。”   骆笑有点火大:“嗯是什么意思?”   “嗯是不告诉你的意思。”李昱东答,颇为受用。   似乎只要她一抓狂,他就会莫名其妙的心情好。   不可理喻!骆笑郁结,埋头喝粥。   “我今天要和宁蒙逛街。”   “我送你。”李昱东慢条斯理的吃着,汤匙搁在虎口里,吃得极斯文极专注。闻言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两人挨得很近,她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微微一抬,小扇子似的。   她记得她之前就对他的睫毛觊觎非常。经常幻想有一天趁他睡着拔下来。宁蒙对她嗤之以鼻:“你想干嘛?接自己眼睛上还是插孔雀屁股上?幼稚!”竟敢把她的眼睛和孔雀屁股相提并论,臭丫头。   这么说起来,还真有点想她了。   骆笑出门前嘱咐:“不准趁我不在做坏事。”以后也不准。   就这几天了,她想放肆一把。她是极自私极自私的人,潜意识里不想她走后李昱东另结新欢——她这么爱他,她这么恨他。   李昱东困住骆笑的双手:“哪种坏事?”   “不准找别的女人。”   “你什么时候管起我来了?”李昱东心情很好,眼睛闪闪发光。   “我这是要求进步。情人的角色,正宫娘娘的觉悟。”   李昱东轻笑,颇不以为然:“正宫娘娘的本职是帮忙纳妾。”   “你敢?”   李昱东的手指□她的手指,然后他用力一握。肌肤和肌肤的摩擦在她心里勾起了奇异的感觉,骆笑恍惚间感到他吻着自己的耳廓:“不敢。只要我吃饱了。”   骆笑暗叫不好,曲肘推他,却被李昱东一一化解。他垂头在她唇间啄了啄,叹气:“骆笑,你把我想得太龌龊了一点。”   骆笑心虚气短:“你本来就龌龊。”   “我看有人甘之如饴。”   “有吗有吗?谁这么有眼无珠?”   李昱东笑。   骆笑又说:“这叫近墨者黑。”   “承认就好。”   ……   两个人拌嘴拌了一路。用拌嘴形容其实不太贴切。多数情况下是骆笑在说,李昱东不着痕迹的微笑或者引导,害她自己打了自己的耳光。骆笑不服气,再来。李昱东从容接招。   骆笑透过厚厚的车窗玻璃看出去,阳光推开乌云天朗气清。她勾了勾嘴角,一切好得不太真实,有点像回光返照。   李昱东把她放在了平和路。   他摇下车窗,眼光微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   “喂喂,李总,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粘人?”   李昱东闭了闭眼睛,把挣扎悉数藏进眼底:“我怕你不回来。”   骆笑心头一跳。李昱东有时是极其敏感的人。他仿佛一只敏捷的豹子,在危险或者猎物来临之前,会隐隐不安。   土地拍卖会之前,他的状态和现在非常类似。   “怎么可能?有谁会比李小帅还勾人?”   李昱东下巴朝宁蒙的方向一点,掩饰了刚才的失态。   骆笑哑然失笑:“她长得可没你好看,身材也没你好。我要私奔,也不会跟她。”   李昱东轻哼:“你一向以貌取人?”   接着他又表情危险的问:“你说你要干什么?”   骆笑避重就轻:“我当然是以貌取人了,不然我为什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李昱东微笑。笑容装点着本来就极为英俊的脸,让人不敢逼视。李昱东兀自回味了一番,眼角眉梢都写着温柔。她说,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   宁蒙一见到骆笑来忍不住抱怨:“小姐,你两条腿那么长不用来走路用来干嘛?竟然让我等了这么久!”   骆笑无视她,拎着她往奶茶店走。   “其实还是有点用处的。”宁蒙自问自答。   “比方对你家先生来说,销魂一刻的观赏价值。”   骆笑一张脸瞬时红透,忍了很久才没有把宁蒙撂倒在地。   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宁蒙抱怨自己宝贵的青春都用在爬格子上了。三更起五更眠,天天对着电脑伸爪子。   骆笑正专心的戳着珍珠,不甚真诚的说:“其实吧,我觉得你挺才女的。”   宁蒙得意。   “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是烈女。”   气得宁蒙想抽她。宁蒙忽然点了点窗外:“这不是你们家那位的骚包车子吗?”   骆笑看过去:真的,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发短信过去:“怎么还不走?”   然后那台马力恐怖的车子发出一声轰鸣,一个漂亮的转弯,就拐出了街角。   很久之后她才收到一条短信。很简短的两个字:“忘了。”   两个人喝完奶茶又带了两杯,边喝边沿着街边走着。虽然母爱泛滥的辅导员曾告诫她们这样很不淑女,但淑女又不能当饭吃——两个很俗气的女人依旧心安理得的捧着奶茶杯,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骆笑缺一件毛衣,拉着宁蒙钻进了一家铺子。没一会儿骆笑就挑好了,她自己很满意,却看见宁蒙不赞同的眼光。   “骆小姐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种豪门小三,不该穿这个牌子了?”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我要坚持工农子弟兵根红苗正的本质不动摇。”   “切,你就掰吧。”宁蒙狠狠的吸了一口饮料,“你就是一根筋,认准了一样东西就跟到底。”   “我这叫执着。”   宁蒙冷哼:“切,什么执着,你的脑子就是单行道。记得当初我们在系篮球队吧?你只知道进攻进攻。我记过数,一场比赛下来你就倒退过一步。怪不得顾子皓没戏。”   “他……还好吧?”   “凑合。流连花丛,招蜂引蝶。”   “那最好。”   宁蒙不语,盯着脚尖一直一直的看。   骆笑结了款再去找她,她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宁蒙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骆笑,我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那么难。”   骆笑揉她的头发:“人嘛,都是犯贱的。谁那么倒霉,被千年剩女爱上了?”   宁蒙咬牙切齿:“就是你!”宁蒙想了想又说:“骆笑,你报复心那么强,跟李昱东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呆在一起。”   “我报复心哪里强了?”   “你记得吧,当年在篮球队我被人恶意犯规了,那个经管象腿女?你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反应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是个不讲义气的呢。后来你不是假装她的爱慕者给她写了封情书,害她在天文台等了一个晚上?”   “好像……有吧。”   “所以嘛,你就招了吧。”   骆笑有些心乱:“对,确实没有相安无事。我当初答应了李赫三个条件,已经完成了两个。”   “什么时候完成的?”   “土地拍卖会之前,顾子皓还在住院的时候。”   “会咬人的狗不叫,敢情你已经挖好陷阱了?”   她揉了揉眉心:“我很怕。”   “不能怪你,谁想得到那厮最近转性变得那么好了。要是我,趁着他睡着就掐死他。”   “我不知道,我后悔了。虽然李赫只是说他缺钱,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骆笑捏着纸袋,关节发白。当初李昱东这么折磨她,她忍不住替李赫做了那些事。可是现在回顾起来,骆笑唯一的感觉就是后悔。   李赫那双眼睛,一想起来就让人胆战心惊。   “不要想那么多。他就是缺钱而已。你家小李子那么强大,就算李赫耍个小把戏,他不会怎么样的。就说那次土地拍卖会吧,他后来拿到的地不是也要通地铁了?地价都翻了N番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这次怎么躲起来不让他知道吧。想个好的时间,想个好的法子,想个好的借口。不然你家小李子会疯的。”宁蒙握住她的肩膀,“我都心疼他。不过你不躲起来吧,他更疼。你说你们谈个恋爱怎么这么折腾?!”   街角某处,有人拨通了电话:“费小姐,铺垫的差不多了。您什么时候闪亮登场?”   前奏(下)   她们一直逛到晚上七点多,然后回了宁蒙的小巢。期间魔王发来短信数条,非常霸道的命令她回去。   骆笑不理,让他十点之后再来接她。两个人又拌了会儿嘴,骆笑不出所料的败下阵来。   他好像总不知道让着她,骆笑叹气。   恋爱经历单薄的男人,真不是什么好选择。   她以前就常常被气到。一次她穿了件领口大开的T,故作矜持的问他:“这么穿是不是不太好?”他想也没想就答:“那就不要穿。”气得她立刻发飙,气呼呼的夺门而出。   李昱东并不着急,不远不近的跟在她后面。她忍不住回头瞪他的时候,他就丢给她一个闲散的笑容。   走到一半她的鞋带散了,她在走光和绊倒之间犯难。不得已她只好向他求助,心想他要是肯替她系鞋带她就饶了他。   李昱东走上来,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拢住她的胸口,吩咐:“系吧。”   “不系!”   李昱东哼了一声,把她打横抱起。   骆笑尖叫:“我不系你可以帮我啊!”   李昱东很明显的楞了一下,脸色微红。他把她放在地上,低头屈膝,半跪在地上替她打结,动作生涩笨拙。   温软的气息悉数撒在她的脚背,李昱东微低着头,从骆笑的角度可以看见他露在外面的后颈。肤色不白,带着一点点的亚麻色。骆笑听见自己的心咕咚一声,带出一种奇异的情愫。   骆笑四处张望了一下,有点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你该不是没想到吧?”   “……”   “李昱东你难道是初恋?!”   “……”   李昱东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扳过她的脸,忍无可忍:“骆笑,你不要得寸进尺!”大手在她的腰间一扣,她就整个的跌进他怀里。   “你干嘛?!”   “不是我干嘛,是你。去把衣服换了!”   “我觉得很好。”不由自主的心虚。   他眯了眯眼睛:“你觉得?骆笑,我不介意帮你。”   ……   “回神回神,想什么呢你?”宁蒙捞起一个垫子砸在她头上。   “没什么。”骆笑叹气,捞起公猫东东,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对了,后天小奇他们年末汇演,你去不去?”   “宁夏呢?”   “那个没良心的工作狂,能当人用吗?”   “你呢?”   “我……算了,人一多我就哆嗦。何况我一个人去多丢脸。”   “我就不丢脸了?”   “亲爱的骆小姐,你有脸么?”   “你就得瑟吧。”   宁蒙笑得很小人:“作为一个有脸的人,我觉得有必要向你得瑟一下。”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时钟就指在了十点钟的方向。   宁蒙一个劲儿的踹骆笑:“你快给我滚蛋!不然你家小东东非做了我不可!”   骆笑切了一声:“你自己想睡觉了就赶我?宁蒙,不做人要有良心。”   宁蒙轻哼:“我不早点睡这张脸就要成卫生纸了。得得得,快走啊您呐。不然我真找你家东子做点爱做的事儿了。”   骆笑故作委屈:“原来你早就想染指他?”   宁蒙嘿嘿一笑:“只要是男人我都想染指。”说完她下巴往窗外一点:“他已经到了,走吧。你能在我这儿躲一辈子?一条筋的骆小姐,加油!”   宁蒙说完就把骆笑扫地出门。她上楼前吩咐她:“要是哪天你真躲起来了,至少给我个手机号码。”   骆笑不语,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   李昱东喝了不少酒,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盖住了漆黑的眼底。骆笑鼻尖缭绕着浅淡的酒味。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种气味不是那么的讨厌。   李昱东很少醉酒,这次亦然。他一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很自觉的打了出租过来,然后和她慢慢走回去。   骆笑一时兴起:“阿昱,唱歌给我听。”   “想听什么?”   “随便。”   “你自己说的。”   他低头看着她,骆笑立刻做出了期待的表情。下一秒她又变得气急败坏:李昱东这厮,竟敢唱国歌!   她扑了上去,却被他抱得凌空,她又张牙舞爪的挠他,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上,恨恨道:“你再唱一遍国歌试试!”   他建议:“摇篮曲?”   贫不过你我就改叫“骆女”。   骆笑扑闪着眼睛:“唱吧,妈妈。”   李昱东把她往上抱了抱,轻轻哼了起来:“Stay in my arms if you dare; Or must I imagine you t ere……”   他的声线低醇好听,带着夜晚特有的迷离色彩。这是一首老歌,I ave not ing。骆笑有一瞬间错觉这是李昱东的独白。从骆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线条硬朗如同刀削,冒着青青的胡茬,微微有些憔悴。   她想,他是个好男人。她无福消受的好男人。   逛街逛了一整天骆笑第二天起来就有点晚。她起来的时候李昱东已经出门,桌上放着他晨跑买的早点。   平常的豆浆和油条,很李昱东的风格。骆笑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头,都冷了。这么想着的她表情却异常明媚,带着点儿小女儿态,和台词没有半点匹配度。   吃完骆笑开始洗碗。她和李昱东分工明确,她一三五他二四六,星期天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的做法是骆笑提出来的,李昱东对此很嗤之以鼻,每次都臭着一张脸和她划拳。   骆笑这么想的时候座机响了。她拿起听筒,又是费然。   她在心里默默总结:阴魂不散。   费然的声音很动听,颇有点儿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意思。“骆小姐,我想跟你谈一谈。”   “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我不觉得有再谈的必要。”   “是么?”费然轻笑,“这次不一样。”   “不好意思,那是你的事,我没有兴趣。”   “好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问最后一个问题,骆小姐,我送你的礼物收到了么?喜欢吗?”费然顿了顿,“二十分钟后,金悦顶层见。” 回忆(上)   骆笑的回答出乎费然的意料。   她说:“费小姐,我提醒您一下,您这是两个问题。还有,我不会去的。”   她抬手挂了电话,咔嚓一声脆响。骆笑猛然回神,磨砂的听筒握在手里,触感冰凉。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尚在被窝里熟睡,突然被人拽了出来,剥个精光丢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原来那条鱼是费然送的。那五年前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她哭笑不得:她和费然交锋时所谓的胜利,呵,多可笑。费然早就胜券在握,她不过是只逗弄老鼠的猫,看自己还能自以为是的挣扎多久!   某个瞬间骆笑只觉得悲从中来,愤怒、难堪还有越来越多的绝望。   她咬住嘴唇,逼回了呼之欲出的眼泪,脚踢到了几个小小的蒲团。东西很便宜,贵在舒服。李昱东偶尔会陪她坐在上面,看报纸或者翻文件。他喜欢交叉着双腿,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如果穿了件V领毛衣那最好,她就能从他的锁骨一路偷窥到小麦色的腹肌。为了一饱眼福她把他所有的毛衣都换成了V领。以致李昱东常常对着衣橱露出茫然的表情,接着忍无可忍的勒令整改。   她不是什么大智大勇、大仁大义的人,她屈从于既得的幸福,到手之后很难放开。   现在要把这份幸福从她身体里切离,就仿佛千万把刀子在她身上杀戮,每一笔都会带起鲜血淋漓的皮肉,疼痛到撕心裂肺。   可是,就算她贪恋这样的痛楚,以后都不会再有。   她本来就是要离开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费然那才是四两拨千斤。她已经将分离的日子无限押后了,却被她这么一个电话粉碎。   她甚至还没想好容身之所,就被费然迫不及待的扫地出门。什么主人翁,什么旧情,他妈的都是放屁!骆笑茫然的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她来得时候只带了简单的几件,现在却繁衍成很庞大的家族。李昱东喜欢送她东西,很多看起来平平无奇,价格却贵得吓人。   这些礼物和他这个人一样,她想要,却永远都要不起。   是时候放手了。   她坐在一堆杂物中,喃喃自语:“手套我拿一只,你拿一只,很公平的,不许不同意。”   她又说:“分开就不是一对了。我们已经这样了,它们不可以再分开。呐,便宜你了。”   她又说:“李昱东,我数学不好,脑子也不聪明,送我魔方干嘛?宁蒙告诉我,这个东西叫“爱的魔方”,还是水晶的。怎么这么像玻璃?就像我们俩的那点事儿——你别以为那是爱呢,那是犯贱。”   “李昱东,我跟你说,你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姑娘。只要你不找费然,别人都行。要找一个温柔点儿的、聪明点儿的、贤惠点儿的这样才划算。   其实五年前我就想告诉你,结果我去机场的时候你已经登机了。电视里演得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你那天怎么就走了呢?你不该躲在机场的某个地方给我一个拥抱吗?你是个混蛋,我早就知道。”   她又说:“阿昱,这里有很多你买给我的衣服。很贵又很麻烦,我都没穿也带不走。如果你的下任不嫌弃的话,就给她吧,当我送她的礼物。其实都是你的东西,我借花献佛呢。你的是你的,你的以后还会是她的。没我一点儿事。我把这些东西还有你,一起打包送给她,我多大方?以后谁还敢说我小器?”   骆笑握着一个mp3,她顿了顿,眼眶发红。她停了很久很久,微微仰头。她看见墙角上贴的壁纸,大大小小、一颗一颗挨着的星子。她忽然想起一部电影里的台词:“如果你注视着漫天的星光,眼泪就不会溜下来。”   她忍了很久很久,这些眼泪才悉数逆流,一滴一滴仿佛陨落的寒星,在心脏里留下大小不一的伤口。   她记得这些壁纸是她买的,再耍赖让他贴上去。他带着她折的纸帽,很大的一顶。她坐在宽大柔软的床垫上,唱着荒腔走板的歌:“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完工后他拥着她倒在床上,他的手覆在她的腰间,心脏在胸膛里安稳的跳动。   那个下午显得特别的长,阳光微醺,他的呼吸里掺着淡淡的烟草味道。没多久他就睡了过去,头发绒绒的、安安稳稳的像个孩子。   很久很久之后,他忽然把她翻了个身,手长脚长的把她困住。他埋在她的颈窝梦呓:“对不起。”   那一瞬间骆笑觉得五年的委屈辛苦都烟消云散,温暖重新注入了四肢百骸。那是土地拍卖后的第二天,她算计她后的第二天,他的呓语,竟然是这三个字。   想到这里,她忽而落泪。她对着mp3说:“阿昱,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那些衣服都是我的尺寸,你送给你将来的女朋友,她大概要不高兴。我现在放弃的你,是骆笑爱的李昱东,以后的那个,都不会再是骆笑爱的李昱东。所以,我大概也不会伤心。”   骆笑说完,含泪笑了笑:“好,阿昱,唱歌给我听。”   骆笑按了播放键,旋律低低晕开,是很轻快的国歌。李昱东嗓音里有刻意掩饰的笑意,在一片寂静中格外的悠扬。骆笑跟着哼了起来,带着细微的颤音。   她一开始还能跟上节奏,到后来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的做着口型。眼泪一滴滴的砸在屏幕上,每个字狰狞恐怖如同爬虫。   他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一直都不是。   她想起初初搬到这里的时候,他对她的折磨。那时候只觉得他可恶,现在只觉得可怜。一个男人用这种方式让女人屈服的时候,他该有多绝望。   有一天的折磨尤甚,她几乎哭得背过气去。快要晕厥的时候她感到背后一片濡湿,越来越快的冲击让她分不清这种濡湿是事实还是幻觉。他那时候是在哭吧?寡淡的李昱东,冷清的李昱东,竟然会哭?   骆笑自嘲般的笑了笑,目光穿过厚厚的玻璃窗投射出去。   阳光翩翩如织,脚下车轮滚滚,熙熙攘攘。热闹是别人的,她一无所有。她忽然想,如果就这么跳下去?   她又想:骆笑,不要太便宜自己。   她终究没有把mp3留下。她自言自语:“听宁蒙说这个很贵,一定要拿走。我听她的,这个就给我了,好不好?”   她又说:“呐,沉默就是默许。”   她用力推开门,白色的天光一寸一寸的移进来;费然的身影也随着门的展开,一寸一寸的挤进她的视线。   费然冲她点头,眸子微微含笑。   “不好意思,我不请自来了。”她向里张望了一下,“我可以进去吗?”   “还是出去说吧。”骆笑格开费然探进来的手,皱眉。这里对她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她本能的排斥别人的进入,尤其是费然。   费然笑了笑:“也行。不过骆小姐,你难道要带着行李和我吃饭吗?”费然开始装傻充愣:“骆小姐,你不是说阿昱很爱你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阿昱”两个字狠狠的扎在她心里。呵,就连这个称呼,她都要跟她抢。   她冷笑:“如您所愿,我要滚蛋了。好狗不挡道,麻烦您让一让。”   费然又笑:“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那条鱼吗?”   “臣惶恐,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骆笑,其实你挺好玩儿的。”   骆笑声线略高,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您玩够了吧?我可以滚了吗?”她现在算什么?痛打落水狗?她早就知道自己很不堪很肮脏,不用她来提醒她!   骆笑踉踉跄跄的向电梯口走去,走到一半被绊了一下,两腿发软摔在了地上。疼痛丝丝缕缕的沿着脚踝蔓延,她的肩膀一垮,差点痛哭出声。   费然的声音不疾不徐:“骆笑,你不好奇吗?我怎么会有单元门的卡?还有,我和李昱东,这次终于要订婚了。”   “我以准正房的身份来收拾你,不过份吧?”   费然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高跟鞋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寂静无声。她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毒,闪着嗜血的微光。   她扣住骆笑的下巴微微一笑:“骆小姐,贱人多忘事我不介意提醒你。当年谁搭上了老子,又勾引了儿子?当年你是怎么流产的?又是怎么骗李昱东去国外的?你以为过了五年这些事情就没人知道了吗?你以为伯父不回B城你就可以掩耳盗铃?骆小姐,人贱有人收,你逃不过的。”   费然一口气说了五个问句,说完手一松,满意的看着匍匐在脚下的骆笑。   她的眼里涌出报复的快意:贱的永远是贱的,她拿什么跟她斗?   手指深深的嵌入皮肉,骆笑气血上涌,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的脑海一片茫然,那些已经定格的画面一一翻涌,疼痛尖利如同刀绞。她想起来了,那天盛怒的李隼赶到她的租房,把她按在冰冷的台面上企图从后面进入。   他谋杀了他的孙子,即使是间接的。   费然驼色的风衣渐渐在她眼里晕成一个点,世界一片朦胧。   骆笑拂去腮边的泪,眼睁睁的看着费然一张一合的嘴唇。那片唇那么漂亮,有着炫目的红色,却蹦出那么恶毒那么让人难堪的字句。   费然斜睨着她,轻笑:“骆笑,你到底是以什么目的接近李昱东呢?报复旧情人,寻找替代品还是……五年前你就这么恶毒了?不简单啊。啧啧,如果阿昱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我真的很期待。”   费然轻轻巧巧的就抹杀了她所谓的爱情,把它编成拙劣的复仇小说。   她和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忽然坏掉,陷入了沉沉的黑暗。往事翻涌如潮,骆笑觉得自己快要在其中溺毙。她很用力的咆哮,声音却压得很低很低。她颤抖着唇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如果早点知道他是李隼的儿子,她怎么也不会去招惹他。而李隼的疯狂,根本出乎她的意料。   费然继续说:“那你现在待在阿昱身边,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你想让他们父子反目还是厚颜无耻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骆笑,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   费然握住她的手,她和她十指交叉,手指冰凉仿佛毒蛇:“你不是很嚣张么?你不是理直气壮么?现在你怎么了,亲爱的骆小姐?!”   骆笑眼前一花,笑:“对,我就是想他们父子反目,我就是厚颜无耻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李昱东就是李隼的替代品,我就是为了报复旧情人!”   她想看她痛哭流涕,她偏偏不让她如愿。更重要的是,她无法解释自己五年之后,为什么还在他身边。“给自己一个理由,待在我身边。”李昱东一语成谶,骆笑忽然很怕,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会有所谓的折磨,所以要逼她当他的情人,因为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吗?!”她的手胡乱的在虚空里抓着,却什么都握不到,最后她抓的指尖碰到了费然风衣的下摆,她情不自禁的牢牢拽住。她的手指撑直,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红。   “谁?”费然音量陡然拔高,“骆笑,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要是阿昱知道,他还会要你?!”   骆笑蜷起手指,解脱般的笑了笑。她从地面上站起来,自说自话的往外走。   费然拦住她,居高临下的冲她微笑:“不过以后,我不保证。”   骆笑的瞳孔猛然一缩。   “不想让他知道也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费然举起手晃了晃:“在他身边,直到我们订婚为止。”   折磨一个人真的很有趣。尤其当那个人,已经穷途末路。   回忆(下)   费然走后,留骆笑一个人呆立在电梯口。   直到管家上来,诧异的问:“骆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看了眼行李箱,欲言又止:“您这是……”   骆笑抹了抹眼泪,却越抹越多。管家疑问的目光盘亘在她头顶,仿佛带着千钧的压力。   骆笑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没什么,就是吵架了。”   她颤抖着嘴唇央求管家:“不要告诉他,我马上回去。”   她低头疾走,抽出钥匙卡搁在感应区。但无论如何她就是放不到准确的位置,她越来越急,眼泪也越来越多。   管家远远看着,似乎要在她背上烧出一个洞。过了一会儿她才走过来,抽走骆笑手里的卡:“骆小姐,还是我来吧。”   她的手指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她讲得礼貌又疏离:“您如果有什么事儿,随时都可以联系总台。地热维修工本来下午两点过来。现在好像出了点意外,改天再来可以吗?”   骆笑点了点头,哽咽着说:“谢谢。”管家为她保留了最后的尊严,她很感激。   管家退开一步,鞠躬:“应该的。您忙,我先走了。”   骆笑目送管家一直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骆笑看着它把自己的脸分成两半,缓缓撕裂。   很快的,这个狭仄的空间,又只剩下她一个。骆笑双腿发软,头晕目眩的推门进去。她微微有点想吐,连忙跑进洗漱间。她扶着洗手池干呕了一会儿,鼻涕塞得她呼吸困难,过了很久,她吐出来的依旧只有酸水。   骆笑软软的倒坐在地上,默默流泪。   自揭伤疤是很难堪的事,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她的故事其实很老旧。父母离异后的叛逆少女整天嫌命太长,和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同桌姚卿是发育过于良好的太妹,经常会带骆笑在她工作的酒吧出没。据骆笑所知,那时候的姚卿已经下海,陪三四十岁的成功男士喝酒应酬或者上床。   骆笑一直觉得,该怎么活是一个人的自由。只要姚卿自己开心,没什么不好。而她体内的叛逆因子,甚至让她隐隐向往姚卿的生活。但只是向往而已,本质上她不能接受这种纯粹的肉体交易。   直到她父亲的婚宴。   她母亲带着她参加。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黑灰色的掐腰礼服,气质雍荣华美。甚至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这场婚礼的女主角是她的母亲,而不是那位大着肚子全身浮肿的孕妇。   整场婚礼她都气质良好的微笑着,仪态万方——对每个人,独独除了她的女儿。   某个瞬间,母亲脸上会突然浮现无比狰狞的表情,配合着嘴角冰冷的笑意,只一眼就足以刻骨铭心。   她那时偏偏不明白。   直到婚礼结束,她们回到狭小的租房,母亲忍无可忍的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骆笑彻底蒙了,耳边呼啸着母亲尖利的叫骂:“我为什么会生出你这么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个魔鬼,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离开我!你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娶她吗?!就因为B超结果出来,她怀的是一个儿子,儿子!”   母亲把她的□剥得精光,拿出细细的针在她大腿根部扎着:“我生了你,你欠我的;我生了你,你欠我的……”   骆笑连哭得力气都没有,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   这就是她那位信仰基督无比善良的母亲?这就是她那位疼爱自己唠叨不休的母亲?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十几年来她所以为的一切,原来只是幻觉而已。   而那位曾经视自己为掌上明珠的父亲,竟然是这样的伪君子?!   她的世界忽然轰塌,亲情爱情对她而言,顿时变成了无比可笑的字眼。   骆笑眼里的光芒暗下去,她扣住母亲的手,扬手打在她的右脸。   她一字一顿的说:“我没有欠你,一点也没有!钟毓秀,你把我生下来的时候,征求过我的意见吗?!你以为我喜欢活在这个世界上见证你们的丑陋,作为你们莫须有的爱情的结晶?!   你知道原罪吗?你知道地狱吗?钟毓秀,你今天的所作所为,那个狗屁上帝你一定会看到!我一定会活得比你久,看你怎么万劫不复!”   钟毓秀一呆,拿起十字架狠狠的扎在她后背上:“不会的不会的,主不会听信你这个魔鬼!”   她把骆笑摁在地上,耀武扬威的坐在她身上:“我跟你说,不准告诉别人!不然我撕烂你的嘴!”   骆笑忽而很痛恨,她痛恨她的父母,同时也痛恨这样的自己。   她要把自己毁了,彻彻底底。   她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和李隼有了交集。   李隼是那家酒吧的常客。他带着金丝边眼睛,气质斯文。他喝酒总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却从来不会醉。他会绅士的扶住女士的腰,然后再得体的放开。   姚卿告诉骆笑,这位绅士技巧娴熟而温柔,不会像其他暴发户一样,为了一个钟点的小费把人往死里做。   骆笑想,就是他了。   对于她的邀请,李隼欣然答应。他在酒店订了一个包房,有无比巨大的落地窗和柔软舒适的床铺。   熏香缭绕,一点点晕开夜的气息。   如姚卿所说,李隼的技巧异常娴熟温柔,前戏缠绵冗长。骆笑松了一口气,慢慢放松自己,甚至迎合的攀住他的肩膀。   但后来,那却成了一场噩梦。   当时的她,压根没想到,还会和李隼相遇,而且是以那样的身份。   她至今都不明白,风流的李隼为什么会记住只和他过了一夜的自己,为什么会疯狂的说爱她,为什么连她的外公外婆都不放过?!   骆笑曾在她外公的墓前起誓:她要报复李隼,她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五年之后接近李昱东,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报复。因为李隼说过,他的儿子是他最看重的人。   她恨李昱东,更恨李隼,成为他的情人、答应李赫的要求、为李赫办那些事都是顺水推舟。所以在李昱东修理顾子皓的时候,她的反应如此的淡薄;所以顾子皓一次次求自己离开的时候,她都狠心拒绝。所以她不停的激怒费然,炫耀她和李昱东的感情——做这么多事,光靠爱是不够的。恨的能量,往往更为巨大。   她算计了一切,看着李昱东一步一步的泥潭深陷。只是到了最后,她还是做不到手起刀落。李赫的第三个条件,她最后的答复,是拒绝。   在这个瞬间她开始痛恨自己的心软,如果当初她不收手,今天是不是就不会伤心?      告密(上)   李昱东并不知道骆笑发生了什么事。   他此时正在坤城,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陈青在一旁待命,小心打量着李昱东。   他的老板虽然少年得志,又有显赫的背景,但陈青知道,他在这么短的时间赢得了尊重和肯定,更多的是靠超乎常人的勤奋和努力。   如果真有什么人能让他放下工作不顾一切,也只有那位骆小姐了。   所以他现在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老板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发呆。   李昱东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一个多小时。陈青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他发现李昱东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那页纸,始终没有变化过页码。   他微蹙着眉,眼睛里是越积越多的黑色,仿佛暴风雨前宁静到恐怖的海面。他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气压,让陈青无端的觉得沉重和危险。   陈青想不通,这次季度报表的数据极其好看,为什么李昱东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跟李昱东做事以来,这种表情他只见过一次。那次是在土地拍卖会上,这种沉重在他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快到几乎不存在。而现在,他居然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而且这么的久!   陈青咽了咽口水,在告辞和发言之间挣扎。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带着细微的摩擦声。   李昱东猛的抬头,露出如梦初醒般的神色。他的手指忽然松开,文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他看了眼陈青,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陈青被李昱东看得毛骨悚然加不知所措。他不懂李昱东是什么意思,是要他滚出去还是要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他还从来没见过李昱东发怒的样子,对此他也没有任何好奇心。他明白这种表面温和的人发起火来尤其恐怖。他们发火时只会万分和煦的对你微笑,看似春风拂面,实则阴风阵阵。   李昱东吞了一口咖啡,命令:“出去。”   陈青松如蒙大赦般的退了出去。他开门的时候带出一阵风,在背上轻轻一拂——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这么多冷汗。   门轻轻的合上,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静谧,仿佛一个绝望的牢房。   李昱东往后一倒,整个的陷入大班椅里。他交叉着双手,眼睑微垂,遮住了眼里的暗潮汹涌。   他忽然站起来,椅背因为他的动作前后震了震。他几步走到窗前,抬睫。傍晚的夕阳和霓虹同时装点着他的眼睛,漆黑的双眸显得愈发清亮。他忽然注意到玻璃另一边有一只飞虫,正不知疲倦的撞击着。他的身形忽然一滞。在她眼里,他是不是也是这么可悲,因为一点光亮就可以奋不顾身?   他的上唇微微一翘,牵出一个意味苍凉的笑容。   在成功打击骆笑之后,费然的心情相当不错。她坐在旋转餐厅里,往下眺望。这些繁华和热闹都被她踩在脚下,千千万万人都在她的俯视下苟且偷生——这样的想法真是美妙,让她情不自禁的喃喃:“T e king of t e world.”   今天约李昱东出来吃饭,她真是煞费苦心。李昱东实在是冥顽不灵,到最后她不得不提出“骆笑”两字暗示他。   想到这儿,费然的眉宇间有些黯淡。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要靠情敌的名字来约喜欢的男人。   这种感觉真是讨厌极了,以至于她迫不及待的要让他看清那个女人的嘴脸。 费然矜持的笑了笑,眼里盛开着扭曲的快意。   李昱东到得很准时,携着冬天未尽的寒意。他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蓝缎衬衫。搭配衬衫的长裤很宽松,隐约勾勒出双腿健美的曲线。   费然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这件衬衫这条裤子的做工和布料非常低劣,除了那个女人她实在想不出谁还会有这样的品味——但偏偏,李昱东喜欢。   李昱东问她:“点了么?”   费然摇了摇头,把菜单递给他:“你点吧。”   “想吃什么?”   “随便。”   李昱东笑:“那我就随便点了。”他对她的态度温和又不逾越,一如亲切的哥哥。   费然微怒,握紧十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昱东替她点了一份咖喱,自己点了份海鲜炒饭。他没有要酒,压根就不想深谈。   费然看着自己那份咖喱,哭笑不得。她蜷起手指,赌气般的拿起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口。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对这种东西过敏?   费然麻木的嚼了嚼,软糯的米粒带着生涩的苦,她克制不住的想吐。   过了一会儿李昱东才注意到她的异样。   他问:“怎么了?”   “有点吃不下。”   李昱东嗯了一声:“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   “哪个以前?”费然向前倾了倾。   李昱东顿住,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温情脉脉。   他解释:“抱歉,我记错了。”   新仇旧恨一时间涌上心头,费然胸口一滞,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色。她脱口而出:“你没有记错。你怎么会记错?!关于骆笑的一切,你李昱东怎么会记错?!”   37码的鞋子,一份咖喱饭,品质低劣的衣裤……李昱东浑身上下都打满了那个女人的标签。费然忽然意识到:五年前起,李昱东的心就早已拒绝任何人过境。   李昱东的手指顿了顿,漆黑的眸子准确无误的锁住她。   费然真的很想笑:这是不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嫉妒仿佛毒蛇,在她的血管里默默游走,一丝一缕的吐着信子。   费然不甘心,想不通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她输给了这么不堪的女人,实在是,无比讽刺。   她的目光骤然变成渍毒的箭,不再满怀爱意。她痛,她就要让别人更痛——她的人生哲学。   李昱东,我要你为你对我的无视,付出代价!   她惶然一笑:“昱东哥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有些犹豫。她担心自己这么做所带来的结果,但她很快就放心了。   她不认为,李昱东看见这些照片之后,还会对那个女人爱得死去活来——那实在是太蠢。   李昱东却像察觉到什么似的,起身欲走。   费然死死拉住他,挑衅:“昱东哥哥,原来你也会怕?”   李昱东烦躁的说:“我当然会!”他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急切和痛楚,一一落在费然眼底,报复的快感扑面而来。   费然蠢蠢欲动的说:“你在怕什么?是不是这个?!”她把照片甩在桌面上,一声脆响:“你是不是怕这个?!”   李昱东扫了一眼,眸光骤冷。   他施施然坐下,交叉起双手:“你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费然露出得逞般的笑意。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的摊开,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划:“我真没想到,骆笑竟然是这样的人。昱东哥哥,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照片林林总总有十多张,拍得都是同一个场景。男子的身体抵在女子的身后,两个惊慌失措的老人。   这是在一个厨房,蔬果的颜色鲜艳而张扬,四种迥异的表情在上面定格,显得滑稽又不真实。   李昱东眸光微闪,十指不自觉的弯曲。吊灯的照耀下,他手边的刀叉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金属的冷光仿佛渗进他的眸子,在这一刻他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种冰冷。冷到骇人。   费然不由自主的瑟缩,往椅背上靠了靠。   李昱东嘴唇微微抽动,怒极反笑:“她为什么不能这么对我?还有——费然,你什么时候和她那么熟?”   费然被噎住,表情有点尴尬。原来骆笑对她的所作所为只字未提,现在她这么自我暴露,李昱东会怎么想?   难道她现在是枉做小人?不不不,她不甘心!   费然反扣住李昱东的手,答非所问:“阿昱,我只是替你不值。你当年在美国那么辛苦,因为她拼命用忙碌麻痹自己——我现在想起来,都会心痛。”   费然越讲声音越低,最后低得快要听不见。她脸上那点忧伤和寂寞,大概不是假的。李昱东付诸一笑,脸色越来越阴沉。   费然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动情的回忆往事。   她想起她初到美国的时候。李费两家是世交,她顺理成章的被托付给李昱东照顾。   那时的李昱东比现在阴沉许多,胡子拉碴,刘海长得快要盖住眼睛。但凭借他脸部极其漂亮的轮廓,她能断定他原本英俊清爽的样子——多可惜,那竟是他们的初见。如果他们能早一点遇到,她想,那个女人绝不会有半点机会。   她开始有事没事的骚扰李昱东。李昱东经常用一两个词打发她,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忙自己的事。虽然如此,费然找他帮忙,他总能默不作声的做好——于是她想,他大概对自己是有好感的吧?后来她才发现,自己蠢得无可救药。李昱东对所有人都有求必应,独独对那个女人格外苛刻。这种苛刻,吝啬到残酷。写着骆笑专属。   李昱东没日没夜的工作加上酗酒,这样持续了三个多月。她劝过他很多次,他依然故我,终于在那天出了事。   告密(下)   费然想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天她又像平常一样去骚扰李昱东。推门而进的时候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那是一个傍晚,房间里没开灯,光线从一张张大开的窗户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描绘出鬼魅般的树影。   李昱东就这么蜷在客厅的角落,手里攥着一瓶巨大的威士忌。他额前的刘海被分开,他的眼睛比她想得还漂亮,可惜里面暮霭沉沉,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恍惚。   费然感到自己的心被扎了一下,呆愣当场。而这个时候,李昱东倾身上来。他死命的把她揉进怀里,嘴唇软软的擦过她的额角,然后顿住。费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曾经有过很多□和男伴,尝试过任何匪夷所思的姿态和动作,但这些竟然都比不上这样一个拥抱。   他的嘴唇有着完美的颜色和形状,勾得费然心痒难耐。她试图把唇凑上去,而李昱东始终一动不动,似乎在抗拒着什么。他往后退了退,僵在那里。他的手围成一个圈,隔着她的腰一寸左右的距离——小心翼翼得让人心酸。   过了很久,他才开始说话。因为喝了很多酒,他说话时带着细微的鼻音和酒味,听起来好像痴人说梦。   他说:“你终于记得来找我了。我本来坐上飞机就走了,可刚到美国的没多久我听说B城在下雷阵雨。你总是怕打雷,一打雷整晚都睡不着。我想我一爷们跟你计较什么?忍不住就买了机票回来。我真是蠢,你什么时候缺过男人。那男的叫顾子皓?我那时候想,太好了,终于有人替我接手了。你现在回来是什么意思呢?你别以为我是心疼,我这是幸灾乐祸呢。知道了吧,不是总有人能忍你。就算是我,说不定哪天也会腻了你。你问哪天?”李昱东笑了笑,喉结上下滚动,“好像……什么时候,都不会腻。”   面前的男子有着深刻的眉眼,眼睛仿佛两潭幽深的漩涡。费然感到自己快要被吸进去,她止不住的心悸晕眩和动摇。她勾住他的脖子,低喃出声:“昱东哥哥……”   李昱东身形一滞,猛的推开她。他无助的看向四周,忽然问:“你是谁?!”他摇摇摆摆的从地上站起来,脚步很快节奏却是混乱的,椅子凳子花瓶小几一一被碰翻。他脚下一绊,整个人都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费然这才发现,那双黑如磁石般的眼睛,没有半点聚焦。   第二天私人医生告诉她,长期酗酒和超负荷工作造成了视网膜脱落。   术后第三天,李昱东不顾医生的劝告,马不停蹄的回国。   回国一周后,她见到他口中所谓的“你”。   现在,她追忆完毕,比绝望更多的是不甘心。她想,凭什么骆笑可以有的,她就不能?虽然爱得比她晚,她自认为爱得不比她少。   费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从来没有人像李昱东这样,不把她当回事。   “阿昱,你知道她当初为什么和你分手吗?是因为伯父。”费然顿了顿,“我真没有想到,她是那种人——她那时候才多大,竟然当了伯父的情人!”   费然说完,小心的观察着李昱东的表情。李昱东眉间微蹙,反问:“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   他笼罩在淡淡的光晕里,眼睛里一片萧瑟。   费然噎住,有些傻了。她咽了咽口水:“阿昱,难道你不恨她吗?”   “恨?”李昱东嘴角一扬,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不配。”   他冷笑:“费然,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你想让我放弃骆笑,抱歉,我做不到。自己的父亲做了禽兽不如的事情,我没必要也没义务和他一样禽兽不如。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恨。”   他顿了顿,眸子里一片明亮:“相较于没有用的仇恨,我更看重将来。”   “将来?”费然颓然的重复,“阿昱,你疯了!你以为伯父会允许吗?!”   “他的认可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费然怔了怔:“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李昱东烦躁:“费然,如果你想教我做一个孝子,大可不必。”他讥笑:“你见过这样的父亲么?”   费然意识道,李昱东把话题有意无意的往别处带。她当机立断的掐断话头,穷追猛打:“你不恨?我不相信!你仔细看看这些照片,这都是真的!这件事不久后,骆笑的外公也死了。不信你可以去查。”   李昱东冷冷的说:“如果这些是真的,很抱歉,我能产生的情绪只有心疼和愧疚;如果这些是假的,费然,不要让我厌恶你。”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对不对?!”   李昱东眉宇间升起一股厌世的黯然。没错,他早就知道。   五年前骆笑跟他分手时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再怎么称职本质上都是粗线条的男人。他不明白前一天还和自己柔情蜜意的女友,为什么会痛哭流涕的要和自己分手,把她自己描述得肮脏不堪。那天豪雨如注,天空滚过一个又一个的闷雷,让他错觉这是天谴。能逼他的人,似乎永远只有骆笑。她用尽一切办法折磨自己,逼他和她分手。看着她身上或深或浅的伤痕,他实在没有底气说不。   那是他第一次在雷雨夜放她一个人。骆笑撑着伞消失的画面他一直记到现在。   而他那位父亲,却开始时不时的暗示他。到最后他差不多已经把话说开。他打着关心的旗号:“小姑娘可能压根就不爱你。或许,她喜欢你,因为你只是某个人的影子?”他在他面前朗朗的笑,志得意满。   李昱东敏感的猜到了最坏的可能。他父亲施暴的那天他鬼使神差的赶到骆笑的租房。可惜为时已晚。他眼睁睁的看着那辆加长林肯扬长而去,嚣张得仿佛那个男人。   那是个阴天,天黑得很早。以致有夜盲症的骆笑出门的时候,压根没看见躲在阴影里的自己。   她木然的向街边走着,自言自语:“还好,还好……他不知道。”肩胛骨透过T恤显出单薄的形状,李昱东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那刻被撑开撕裂。   她不想让他知道,好,他就不知道。   他吩咐乔卓南为她安顿好一切,然后再搭上去美国的班机。因为乔卓南的隐瞒,隔了很久他才知道他们有过一个孩子。   他赶回去的时候,她的身边早就有了别人。   回避了那么多年,再次想起他依旧心痛如绞。而重逢后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给她一个理由,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她是个负罪感极强的人,除了恨他找不到其它感情能栓住她的感情。   现在想想真是可悲。   李昱东笑了笑:“费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撑起身子,在桌面上轻轻一扣。他表情冷然:“今天的事还有这些照片,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费然的声音颤抖:“如果我说不呢?”对一个女人最大的打击,莫过于她爱恋的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死心塌地。无论她做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李昱东的眸子危险的一眯:“费然,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他走得那么那么的快,经过这么多事,走了这么多弯路之后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耳边似乎响起了杜鹃的叫声,一声一声仿佛泣血。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他只想快快回去。回到她身边。   浮生(上)   与此同时,李赫正坐在骆笑对面,不咸不淡的威胁。   骆笑微蹙着眉,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和李昱东长得极像,只是眼睛上的睫毛更为浓密,乍看就像一圈黑色的眼线。他的眼睛很长,斜斜的飞入鬓角,微微邪气。   他凉凉的笑:“骆小姐,我还是那句话,我无非是为了点钱。要三张有我哥签名的空白支票,对你来说,不难吧?”   “李先生太看得起我了。”   李赫一哂:“不是我看得起你,是我哥太看重你了。就算要他为你烽火戏诸侯,您回眸一笑就成了。”   “那我吹吹枕边风,让他大义灭亲有没有可能?”   “你威胁我?”李赫笑,“骆笑,你大可以试一试。费然手里的那些照片会流向哪里,我不保证。不过,我在这里提醒你一句。对一个男人来说,爱两个女人是轻而易举的事;爱这个而娶另一个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不用跟我扯什么在乎不在乎,看张照片怎么样?”   还不及骆笑回答,李赫摊平手机给骆笑看。   屏幕上是一封彩信,刚刚发来的。彩信里未着一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主人公是费然和李昱东,构图非常奇怪。费然的手搭在李昱东的手上,表情热烈,而李昱东的表情过于冷漠。一热一冷的强烈对比下,整张照片透出了诡异的美感。   李赫猜测道:“费小姐在干什么呢?告密还是再续前缘?”   他又说:“他们订婚的事情,想必骆小姐也知道了。我哥为什么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啧啧,一个痴情的男人,不该是这种态度吧?”   骆笑的脸刷一下就白了——这种表现让李赫非常满意。   李赫的目光里满是怜悯:“明白吗?就算我哥再宠你再爱你,他还是能够爱上别人。而你,却这么蠢的死心塌地着。骆笑,不要忘了他是谁。你今天这么做,是他的报应。当年是谁害死了你的外公,又让你流产,骆笑,你不要忘了!”   她苦笑,表情有点愤怒:这是今天第几次,她被迫着回忆过去了?   外公浅浅的笑纹,孩子淡淡的奶香,李隼疯狂的脸庞,在被刻意尘封的记忆里,变得尤为清晰——这一切都变成她背着的十字架,独自一人苟活着。负罪感让她不敢大声的笑,不敢放肆的哭,生怕惊扰到不安积怨的灵魂——她对这种生活已经厌倦至极。   能终结仇恨的只有仇恨而已。骆笑这么想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里划过一丝决绝的快意。   骆笑咬着嘴唇,怒极反笑:“费然不可能在告密——不然我怎么帮你做事?”   “看样子骆小姐已经有答案了。”李赫把三张支票推到她面前,颔首:“拜托。”   骆笑木然的点点头,眼睛里一片空洞。   她最后一点爱,也随着这个动作,烟消云散。   李昱东急急忙忙回来,却发现屋子一片漆黑。他有些失望,在漆黑的客厅走了一圈,不在。再找到卧室,床铺上犹有她的体香,但人还是不在。   李昱东眉头微蹙,又踱到客厅。他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光亮,从最偏僻的房间漏了出来。   原来是在书房。   他的眉头豁然一松,信步走去。他推门而入的时候,骆笑并没有察觉。她半跪在地上,曳地的睡裙下莹白圆润的脚若隐若现。她的头发松松挽着,有几缕跑出来,软软的垂在脸的两侧。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线条细腻的下巴、脖子和隐入睡衣的柔软曲线,他不由的腹下一紧。   李昱东苦笑,她总是能轻易勾起他的欲望,让他所谓的自制力灰飞烟灭。   骆笑正提着一支笔,弯曲的膝盖恰好压住宣纸。她每写一笔,手背上的青筋就会微微突起,蝴蝶骨一张一合,单薄得让人心疼。   李昱东放轻脚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下去。   骆笑面前的宣纸上,随即出现了淡淡的阴影。骆笑一呆,执笔的手就此顿住。黑色的墨在宣纸上晕染,颜色一层层的变淡,到最后变成清浅的水渍,眼泪似地。   她侧头,问:“阿昱?”   “在写什么?”   骆笑往后退开一点,李昱东越过她的肩膀看去,愣了一下。接着他笑了起来,嘴角敛成一个弧度,眼睛里星星点点。   骆笑写的是《我侬词》,是赵孟頫之妻反对其纳妾之作。   他调侃她:“想不到你还是一个妒妇。”   骆笑目光微闪,头垂得更低。   她轻声问:“接下来那句是什么?我有点忘了。”   李昱东揽住她,大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骆笑闪避,身上松垮的睡衣从右肩落下,出卖了大片大片□的肌肤。   李昱东埋首在她的颈侧闷笑,清爽的味道逼得她快要落泪。这种熟悉的味道又有些不同——里面混杂了一股尖刺的香水味。属于费然的香水味道。   她默默的想,这样她离开后就没必要内疚了。真好。   李昱东从后面拥着她笔走游龙,俊朗陡峭的字一个一个的出现在柔软腻滑的纸上:“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李昱东眸色微暗,嘴唇移到她的肩头,忽然凶狠的咬住了她。   骆笑痛得嘶了一声,眼睛里有些惊慌失措。   一回头就看见李昱东佯怒的脸。他掐着她的腰发问:“这句怎么会忘了?”   “忘了就是忘了。”骆笑垂下眼睑,脸色有点发白。   我不得不忘了它,因为自此以后,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的那个人,决然不会是我。   骆笑笑了笑,眼里含泪:“我们的字挺像的。”   “不是说,爱一个人就会变成她么?”   “好酸啊你。”   李昱东的表情瞬间垮了:“这句话你留着和陈青说。他教我的。”   “你的手下比你还没情趣。”骆笑撇嘴,“还是我教你吧,本世纪最动听的情话。”   李昱东挑眉。   骆笑比划了一下:“三个字,带一个‘你’。说!”   李昱东促狭的笑:“是‘你去死’?”还没等骆笑发作,他就在她的后颈落下一吻。   他坏心眼的一吮,骆笑后颈的绒毛立刻竖了起来,耳垂噌一下红了,像只异常敏感的小猫。   她的害羞在他心里勾起了满满的柔情。一想到她曾经经历过这么灰暗破败的日子,有一种叫做心疼的情绪瞬间填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李昱东半跪在后面握住她的腰,濡湿温柔的吻沿着每一节脊椎和每一节脊椎之间的凸起,一路向下。她这么乖巧的窝在他怀里,他已然怦然心动。   他絮絮的叫她的名字:“骆笑,骆笑……”   每唤一次,她的心里就不由的泛起涟漪,身心同时瘫软。她轻喘着回答:“我在。”   而她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重播着李赫和费然的话,心痛欲死。这种维和感引得她一阵战栗,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在地板上激起细小的尘土。再消散。   骆笑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眼泪,连抽泣声也格外小心翼翼——还好,他没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结束,此时他的表情悲哀到绝美。骆笑已然听不清他的呢喃——他埋首在她的颈侧低语:“不,你不在。”      浮生(下)   天空有了放亮的迹象,夜色被一丝丝剥去,晨光接手了尚在熟睡的城市。   李昱东翻身下床,尽量不发出声响。可惜骆笑依旧皱了皱眉,右耳微微抽动。   她还是这么敏感。   敏感的人比其他人更体贴,也比其他人更容易受伤。   他宁愿她真的没心没肺,横竖他愿意宠她。就算赌上这一切来成全她,也未尝不可。   李昱东拨开窗帘往外看去,微光在他脸上切割出一片阴影,衬得嘴角的笑容愈加明亮。   窗外是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其中大多是坤城的手笔。胸间涌起满满的柔情,她要,好,他就给她。   悲哀毕毕剥剥的在心里炸开,李昱东蜷起手指,笑得有些恍惚。   骆笑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二十。她下意识的往身边一探,床铺浅浅下陷,丝滑的布料抓在手里有点凉。   ——他已经起床。   骆笑眉间黯了黯,心里有些微的不安。   她有的时候很迷信。她觉得昨天发生那么多坏事,都因为她起床时没能见到他。她犹疑的想,今天……会不会也是这样?   她连忙从床上起来,急急忙忙的往外走。   屋子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暗沉的钟摆慢慢响着。不安蚂蚁般成群结队的爬过,骆笑不甘心的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直到赤脚走到最后一间。   书房?   骆笑的脸红了红,脸上细小的绒毛微微瑟缩,像只鲜嫩欲滴的桃子。   昨天她被李昱东折成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身体疼得仿佛不像是自己的,快感却因为痛苦更加凌厉。她不由自主的瘫软绷紧泄气,体下湿成一片。   她透过门缝望进去,地毯上果然残留着可疑的痕迹,视线一路向里:还好,他在那里。   李昱东正在书房处理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更显高耸。漆黑的眸子偶尔极快的一眯,嘴角卷起,带着似有似无的清冷笑容。   他的笑让她觉得疼。   他好不容易恢复这样的笑颜之后,她又要亲手打碎它。   李赫恰好捏在她的七寸,她没有退路。   她可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堪着,却不能忍受在他眼前变得肮脏。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是他的父亲?   上帝那样蛮不讲理,用命运把他的信徒玩弄于股掌,尽情杀伐。过往汇成一把尖刀在心里来来回回,疼痛并不尖利却很绵长。她知道,这把刀子一直在寻找她的死穴,要将她一击致命。   骆笑黯然,把微开的门缝合上,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李昱东说了一句:“进来。”   尾音在末梢微微一卷,尚存着疯狂之后的余温。   骆笑顿了顿,最终还是推开门,人却站在入口处一动不动。她讪讪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不然是谁?”李昱东低头翻看文件,“能爬上我床的,不就是你?”   骆笑猛的抬头,眼里写着不可置信。难道这五年他都只是一个人?骆笑心里浮起似喜似悲的情绪,酸酸甜甜像颗梅子。   李昱东不想炫耀自己的忠贞不二,淡淡揭过:“难道昨天还有别人么?”   骆笑眼里的光霎时熄灭。   李昱东苦笑,她还是不信他。目光在骆笑的身上流连,在那些青紫的吻痕上一一停驻。   绝望至此,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证明她是他的。快乐稍纵即逝,能让人铭记的,只有疼痛。   骆笑上前一步,状似无意的问:“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和客户吃饭。”   “哦,嗯。”骆笑目光挣扎,手指慢慢收拢。“最近坤城有什么大事吗?”   签字笔在纸张上一顿,李昱东抬头回顾:“没有。”   “家里呢?你……家里呢?”   “也没有。”   长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风吹起窗帘阳光趁虚而入,他们之间横亘着一张窄窄的书桌,两三尺阔的距离,却咫尺天涯。   骆笑闭了闭眼睛,李赫冰冷的目光在脑海里浮现。   是,如果他爱她,为什么要把她当傻子般的耍弄?   你昨天和费然在吃饭,坤城和李家的大事是你们要订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昱东笔头一停,忽然从边上抽出三张支票:“这是什么?”   骆笑浑身一震,指尖微微发抖。她企图去抢,却被李昱东避过。他扬了扬手里的支票,一字一顿的问:“这是什么?”   他的表情在这刻忽然像极了李隼,温柔的笑容变得凉薄,清亮的眸子变得饶有兴味。骆笑惶然想起外婆逼她离开的说辞。她指着外公的黑白照片,声音发凉:“你外公在看着呢。”   外公,你,现在也在看着我吗?   骆笑眼里闪过一丝杀意,笑容在这一刻变得娇媚至极。她越过桌子环住李昱东,带着娇滴滴的哀戚:“我要三张空白支票。免得你把我甩了,晚景凄凉。”   她说完顿了顿,正对上李昱东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的目光极有压迫力,沉得她快抬不起头来。她心头抹开一片惶然,有一种被人窥破的难堪。   她快顶不住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好,我给你。”   似乎无论她要什么,他总是舍得;又似乎就算她让他散尽所有,他也在所不惜——那些“所有”什么都不是,它们不会让他笑让他哭让他疼。只有面前的女人,叫他恨了那么久,爱了那么久,羁绊就像牢不可破的茧,他突围不出。只能投降。   骆笑疑心:“阿昱,这次怎么答应得那么干脆?”   李昱东看了她一眼。   她接着刺探:“你的意思是,有朝一日你会放弃我?”   沉沉的黑眸波澜不惊,李昱东看着她,一字一顿:“有朝一日,我会。”   两个字仿佛细针般扎进她的鼓膜,骆笑觉得整个世界都嗡嗡的响。原来听他亲口说出来是这么残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磁,听得人骨头里都酥了,内容却绝情得彻底。   她任他拉过自己由浅入深的吻了一遍,他笑:“生气了?”   骆笑不语。   李昱东咬着她的耳垂低语:“但愿有朝一日。”他再把她一寸寸的松开,留恋的看她。   “可以写了吧?”   李隼和李昱东的样子不停的重合分开,骆笑头晕得厉害,“不”字噎在喉咙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她在恍惚的状态下点了点头。   李昱东凝眸盯她,笑了笑,垂头在纸上笔走游龙。他干净利落的收笔,“东”字的一点力透纸背,把支票生生划开。   一笔两断。   他把支票放在她的手心,温声嘱咐:“收好。”   骆笑只觉得手心滚烫滚烫的,仿佛捏着的是他的心。李昱东冲她微笑,温柔里溶着淡到不见的凄然。   骆笑别开眼睛:“我去叫吃的。”她心尖一颤,微涩微苦。   “好。”   门掩上的时候,“嗒”的一声轻响。李昱东把手撑开,又收拢再撑开。他忽然整个向后倒去,瘫软在座位上。阴影披背在他身上,灰暗迅速吞噬了他的眼睛。   他只求把她困在身边。置自己于死地他妈的又能怎样?!   他笑了笑,眼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整个人轻飘飘的快要离地。   但为什么还是会心痛?   李昱东闭上眼睛,微笑。努力,再微笑。   磨蹭了一下就到了中午。宁蒙一个电话甩过来:“切记切记!小奇新春晚会,今晚隆重上映……”说完咔嚓一声挂了电话。看样子把她吃得死死的。   对孩子骆笑一向没有抵抗力,何况是自己拉扯了那么久的小奇。骆笑捧着牛奶啜着,和李昱东打商量:“我今天晚上要出去一趟。可能有点晚。”   李昱东执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里极快的闪过一丝不安。他嘴角紧抿成一线,扣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   他口气里有极力压抑的愠怒:“什么意思?!”   骆笑吓了一跳:“没……小奇他们幼儿园有晚会,我能不能去?”   她看李昱东沉着脸,声音越来越低:“之前小奇都是我接送的,我跟老师也比较熟。而且我也很久没见过小奇,我能不能过去?”   骆笑把手指绞在一起,指尖无意识的刮着指节。   李昱东的表情豁然一松:“孩子妈妈回来多久了?”   “一个月不到。”   李昱东替骆笑分析:“一个成年人养成习惯大概要21天,孩子可能要更长。现在那个孩子在适应阶段里,如果你现在去,可能会引起他情绪的波动。你确定要去吗?”   他的眼睛清澈无波,快要看到她心里去。   这些确实是骆笑顾虑的,但她掩耳盗铃的不去想这些。现在被李昱东一说,骆笑心慌。   她不甘的反驳:“可宁蒙说宁夏不会去。”   李昱东判断:“治标不治本。”   骆笑噎住,把牛奶杯往桌上一磕。李昱东抬眼看她,说:“与其被放弃还不如这样。”   他对这个孩子忽然有些通病相怜。他们都是这样被至亲的人一路放弃,直到弃无可弃。他甚至开始妒忌这个孩子。至少他还有骆笑。   他说:“我们一起。”然后他起身离开,走得很快。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怕被拒绝。   下午李昱东提前下班,他出门的时候陈青表情相当惊悚。   李昱东笑,他当老板可不是为了事必躬亲的。他不过是为了变得足够强大,能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开着车的李昱东表情复杂,阴阴沉沉的,嘴角偏偏弯翘着,让人看不出心情好坏。   狭仄的空间里手表的轻响忽然变得刺耳,李昱东单手把它褪去,甩在一边。   他不喜欢这种倒计时般的感觉,就仿佛倒计着他们之间越来越短的流光。   他为她的付出让她成为有着特殊意义的存在,让他放弃?绝不可能。   这么想着,车子已经停在楼下。   骆笑早在下面等着,表情有些恹恹的,脸被阳光烘得有些红。她看了一眼,颇为熟稔的摸进来:“走吧。”   接着两人之间就陷入了冷场,仿佛别离前的无言,让人憋闷。   小奇见到骆笑倒很高兴,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三个人在幼儿园附近吃了晚饭,又到商场顶层的游乐园。   小奇跟骆笑说了很多事,比方说他改名的事情。   宁可?对这个名字骆笑哭笑不得,宁夏还真是死脑筋。   “妈妈,我要那个?”宁可遥遥指向一只大熊,向骆笑撒娇。   骆笑在他的额头敲了一下:“不准叫妈妈,记住了。”   宁可往她身上腻:“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说的,不然亲妈妈又要不吃饭了。”   宁可分开胖乎乎的小手,愤愤:“不乖。”   说完他又从骆笑怀里探出身,张牙舞爪的扑向李昱东。李昱东脸色郁郁的闪避,身体往旁一侧。   他对这种粘糊糊的外星生物实在无可奈何。   “爸爸,我要那个大熊!”这是一个游戏的奖品,要非常丢脸的扭臀摆胯,过五关斩六将。   骆笑赏了他一个暴栗:“不准乱叫。”   宁可乱扭,从骆笑的怀里滑了下来又抱住李昱东的腿。他扯开嗓子大喊:“爸爸,爸爸,爸爸……”   李昱东抿唇不语。“爸爸”这两个字勾起了他满满的情绪。爸爸?他多久没说这两个字了?尤其李隼谋杀了他的孩子,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之后。一时间纷繁错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蔓蔓的织成一张网,他被困在中央,不知该作何反应。   宁可看他面无表情,眼泪说来就来。他的小眼眶一下通红了,水汪汪的眼泪蓄在眼里。他晃着小胳膊小腿,扁嘴往地上一歪:“抱抱,要抱……”   李昱东僵了一下,弯腰企图把宁可拉起来。但左看右看都无从下手,他僵在那里,表情是鲜见的为难。   骆笑去抱宁可,却被宁可打开。李昱东微微变了变脸,拖着骆笑就往外走:“他想坐着就让他坐着吧。”   骆笑无奈:“他还是个孩子。”   宁可也呜呜咽咽的附和:“我是小孩子啊……”   李昱东脚步一顿,转身。   他这么和宁可讲道理——   “你是男人,不是孩子。懂么?”   宁可似懂非懂:“嗯,啊。男人,奥特曼吗?”   李昱东拧眉:“大概是。”   宁可眼里爆发出激情,用力点头:“我是。”   “男人不会哭。”   宁可四下看了一下,“嗖”的一下吸住了鼻涕。   “不准坐在地上。”   宁可小短腿一蹬,巴着他的裤管站了起来。他用手抹了抹鼻涕,又揩在李昱东身上。有洁癖的某人,嘴角抽搐。   “男人不会要‘这种东西’。”李昱东指向那只熊。   宁可眼珠子乱瞟,心虚的挠头:“哦,我不要。”一转头又委屈的看着骆笑,敢怒不敢言。   “很好。”李昱东抬腕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抱~”宁可张开小手,表情很可怜。   “男人……”   宁可打断:“我是小男人,你是大男人——你要尊老爱幼,抱我!”   李昱东僵硬的看了他一眼。他叹气:“上来。”   宁可耍赖的笑。李昱东蹲下把宁可捞了起来,嫌弃的看着宁可伸过来的魔爪。骆笑在边上捂嘴偷笑。   李昱东认命:这两个人真是他的克星。   幼儿园的新春晚会非常热闹,家长们卯足了劲要抢到靠前的座位。   李昱东和骆笑在队伍里挣扎,李昱东护着她,淡淡的阴影洒下来,就像她头顶的一片天。   骆笑抱着胸前大大的单反相机——李某人闲置多年的——不自觉的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最终抢到第三排的座位,李昱东脸上稍有倦色,眼睛却清亮有神。   有一对小夫妻在窃窃私语:“谁叫你又瘦又矮,看人家爸爸多厉害,一下就抢到这么靠前的座位。”   李昱东意识到是在说他,不自在的咳嗽。那个“抢”字让他不大舒服,但看着骆笑的笑颜,他也微微笑了笑。   小孩子的节目向来不讲究技巧,甚至有些乱哄哄。   骆笑心虚:“是不是有点无聊。”   一片黑暗衬得李昱东的眼睛愈加明亮。他说:“不会。如果……”讲到一半他刹住了,他想说:“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也会活蹦乱跳了吧?”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过去,在骆笑手上按了按——仿佛在传递一种力量。   宁可班的节目是压轴出场的,是合唱。无论男孩女孩脸上一律画着浓妆,骆笑有些着急,她认不出哪个是宁可了。   “第二排最左边的那个。”   “真是!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在甩手。”   骆笑一看,果然。这是宁可紧张时的小动作,但他怎么知道?   这时旁边的男家长递过来一支烟:“这位爸爸抽烟吗?”   李昱东犹疑了一下,接下了。骆笑松了一口气。这人在日常交往的方面,有时候非常白痴加不给面子——她真怕他直接拒绝了。   男家长掏出打火机要给他点烟,李昱东笑:“还是等会儿吧。女士们大概不想抽二手烟。”   “就是就是!”男家长的老婆掐他。男家长讪讪笑了笑,把打火机藏了进去。   一首歌很快就唱完了,家长们兴奋的往前台涌。李昱东也带着骆笑在这涌动的人潮中。他的手一直牢牢握住她,不离不弃。   在推推搡搡间骆笑忽然就想落泪。   这时宁可从前台蹦了下来,一下扑进李昱东怀里,冲许老师招手:“老师老师,这是我的爸爸。”完全把骆笑忘了。   骆笑嫉妒得直磨牙,又有些急。她着急着想解释,却被李昱东挡了回来。   李昱东轻轻嗯了一声,单手把宁可的头发抚开。   他微微一笑:“许老师您好,我是宁可的爸爸。”   他深黑的眸子里似乎淬着光,就好像落入了万千星辰。他抗拒不了他们两个;也抗拒不了身为父亲的温暖。   骆笑把手搭在宁可背上,眷恋的看着李昱东。   他是个好男人,以后也会是个好爸爸。   但她,怎么把他走丢了?   腊八(上)   第二天就是腊八。   幼时到这个时候,家里会生起火盆,一家人往里丢枣,再捡出来吃。骆笑的母亲告诉她这是古法,还颇为认真的引经据典。那些经啊典的她差不多已经忘了,只记得枣子黑甜的香味,萦在鼻舌,久久不绝。   想来,阖家团圆的辰光已经那么远。   “凡是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更加富有;凡是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她没有亲情没有家,所以上帝连爱情也要盘剥,让她彻底的一无所有。   骆笑这么想着,手支起一个三角。她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有笑也没有哭。   幼儿园的晚会结束的很晚。宁可的班级得了一等奖,每人发了一大把长短不一的塑料管。宁可嫌它女孩子气,哭闹了一会儿就在“爸爸”怀里睡着了。   李昱东倒是抽出一根,手指翻飞。因为宁可赖在身上,他编出的戒指有些歪歪扭扭。   “戴戴看。”月光在他眼里笼了一层薄薄的影,莫名的蛊惑人心。   骆笑和他打哈哈:“你就用这种东西向我求婚?”   李昱东只是笑:“试试管子的质量。”   骆笑索性耍赖:“我要真的,粉钻,鸽子蛋。现在,立刻,马上!”   “这么急。明天行不行?”他的尾音上挑,漫不经心。   两人在暧昧的气氛里,彼此试探。你进一步,我退一步;我退一步,你进一步。听着弦外之音,推测着彼此的底线——无聊得让人厌倦,美好得如同微醺。   宁可在他怀里翻身,包子似的小手甩出来,被李昱东握住。   李昱东微微一笑,表情变得柔软。不曾有过的心疼神色。   他把宁可往上垫了垫,腾出手滑进她的发间。钢琴家般的指尖划开发线,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手环住她的腰,紧紧相拥。   衣物传递着体温,温柔缱绻。骆笑一颤,手指已经在衣兜里蜷成一团。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真实的嗡嗡声。   他说:“就明天吧。腊八我要去老爷子那里,会晚点回来。记得给我留门。”李昱东欲言又止,顿了一下。   骆笑从他怀里挣出来,盯着他。   他坦荡的迎上她的眼睛。他的眼角微微飞起,眼里丝丝微光震颤,一点胭脂桃花色,明媚到难以抗拒。   她一时头脑发昏才会答应的。骆笑这么安慰自己,把戒指褪下。   她小心动作,戒指往下一挫,乖巧的滑到指尖。   落入手心的刹那,粉色的指环忽然崩裂。管子在空气里一弹,发出“腾”的一声轻响。末梢掠过她的脸,划开了一道口子,长而细,微微渗血。   骆笑呆了呆,忽然落泪。眼泪翻出眼眶,前赴后继。泪水冲刷着伤口,把血迹往外推开,层层晕染。涩涩的疼。   孤单席卷而来。   骆笑拨通了李昱东的手机,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嘟嘟声细针般扎在心底,她开始胡思乱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和谁一起?   “骆笑,怎么了?”李昱东的声音里有一丝诧异。   骆笑猛然回神,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措辞。   李昱东声线略高:“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呢,阿昱。   那个戒指还有你,我注定留不住。   骆笑拂去腮边的眼泪,撇了撇嘴。她笑答:“接电话怎么这么慢?反了是不是?我的号码居然没有专属铃声?!”   李昱东不依不饶:“你到底怎么了?!”   眼泪成串的掉下来,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笑:“想你了骚扰一下呗。”   “嗯?”明显不信。   “真的真的。不如今天陪我吧,别回去了。”   李昱东沉吟,把等待的时间拉到无限长。   害怕被比较,害怕比较后被拒绝。恋爱时的患得患失,谁都挣不脱。   而爱情行将就木,她不愿做最后放手的那个。   她抢先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我今天约了宁蒙。”   李昱东顿了一下,无波无澜的嗯了一声。   “那我挂了。”   “好。”李昱东应声,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不一样。”   骆笑攥紧了话筒。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含着笑:“没有第二个女人知道我的手机。”   “这样啊。”骆笑腹诽,这个笑话真冷。   骆笑又说:“戒指坏了。”   “然后?”   “好像,没有然后了。”   李昱东微微一笑:“会的,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然后。”   无望的空头支票,却让她莫名的期许。骆笑垂眸,手机屏幕上湿了一片。   他让她等,却在今天和费然订婚?骆笑咬唇,把管子翻过去又叠回来,粉色在指尖穿梭横行,像只不安的蝶。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焦躁一波波的拍来,她无从纾解,也不敢停顿。仿佛一停,整个人就会崩溃。   塑料管在她手里一缩,忽然被拦腰截断。   骆笑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缓缓阖上了眼睛。   阿昱,真的没有然后了。   李赫对腊八的家宴厌恶至极,想起老爷子那张脸他就胃疼。好在他宠得不是他,李赫不去他怎么注意的到?   横竖他眼里的亲孙子,只有一个李昱东。   李赫觉得烦躁,猛的扯开衣领。他伏在钢琴上用力弹奏,邦,邦,邦!   手指一划,又蹿出一溜的乱音。音符随着他的指尖微微一扬,有着抑扬顿挫的美感。   这时候管家施施行来,鞠躬:“少爷,姓骆的小姐找。”   这是李家众多宅邸的一处,以前死过人,所以极少有人来。李赫倒很喜欢这里,那个人也一样。   他朝楼上看了看,挥手:“让她进来。”   骆笑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风。她穿得很少,雾水沾了一身,发间蒙着白茫茫的雾——仿佛张开的尖利棱角。   他身边有个小几,骆笑把支票放在上面,不卑不亢。   李赫懒洋洋的接下,一脸失望。虽然对女人的哭闹没有兴趣,但能看见她郁闷,怎么也是大快人心的事。而现在这位小姐倨傲得就像女王,真是搞笑。做了□还要立牌坊?他冷冷的笑,眼里一片兴味。   他捻起支票看了看,一张一张抚过去。纸面光滑完整,字迹流畅凌厉,他满意的微笑。   “大哥果然舍得。骆小姐为什么不考虑考虑,继续做他的情妇?”   “我不是不想。”骆笑干笑两声。   李赫眯起眼睛:“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低沉、微沙,十足的蛊惑。   “怎么帮?”   李赫满意骆笑的反应,他笑着说:“继续帮我做事,费然那边交给我来协调。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呵,你原来就不光明正大不是吗?”   “李先生可能听错了。前一句话我是反问不是疑问。”   骆笑这么说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轻蔑,衬得她的脸流光溢彩。李赫恨极了这种表情。李昱东对他,也是这么高高在上,毫不在意的表情。“骆小姐可以不答应,但那些照片,我不保证。”   李赫威胁人的手段直接简单。他喜欢抓住对方的死穴,不停的让对方痛。   “李先生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了。您不必再装好人——我知道您和费然串通以后,我还会再相信你吗?”骆笑讲得很慢,眼睛无畏的和他对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害怕,像是兴奋。   李赫上下打量着骆笑,摸了摸鼻尖。这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明明怕得要死,偏偏还能在他面前唱戏。   他最喜欢把人羞辱得体无完肤,不如告诉她真相?   他翻开手机,一男一女的对话絮絮传来。   骆笑的眉头跳了一下,是李昱东和费然。   他的声音仿佛含着磁,背景是时远时近的钢琴声。   他说:“恨?我不配。”   他又说:“自己的父亲做了禽兽不如的事情,我没必要也没义务和他一样禽兽不如。”   钢琴声变得激越,带着杀伐的气息。李赫调整了坐姿,欣赏着骆笑的表情。她在哭,无声无息。眼泪漫出眼眶,她的眼睛却愈加明亮。偶尔她会轻轻抽噎,看起来很丑但不讨厌。   他的心被极快的拨弄了一下,接着是嫉妒,深深的嫉妒。   如果你孤单自负了二十多年,忽然有人动摇了你的信仰,你也会像他这样嫉妒到发疯。   李赫插嘴:“哦,大哥都知道。他知道了还这么对你,难得难得。骆小姐,我不介意开车送你去李家。阻止他们的订婚,好不好?”   “不可能。”骆笑的情绪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平静的叙述,不可能。   “请别怀疑我的诚意。你知道的,我那么恨他,巴不得他出丑。”   她笑了,擦了擦腮边的眼泪。“我相信你。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既然你爱大哥,为什么不去争,不去抢?!”李赫听到自己的音量猛的拔高。这不是好兆头,李赫告诉自己,心却越跳越快。   骆笑粲然一笑:“因为人的感情,争不来抢不来。”   争不来,抢不来?李赫觉得骆笑荒谬到可笑。如果争不来抢步来,那他二十多年所做的报复,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这一切,从来没有任何意义?   李赫拧眉,目光落在骆笑的唇瓣上。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柔而软,带着动态的美感。   美好的东西,是用来捏碎的。   李赫忽然倾身上去,堵住了骆笑的嘴巴。他的舌头霸道的挑开她的唇齿,腿挤进她的两腿之间。她身上的气息冰冷得让人迷惑,李赫只觉得热气从下腹往上蹿,越来越热,只想把她烧坏。   不不,这不对。只能他操纵她,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操纵他的情绪?李赫把手探进她的毛衣下摆,控住她的胸部狠狠一搓。他满意的对上了骆笑的眼睛。她的眼睛平和无波,带着一丝悲悯。   她对着他笑。   莫名的一股冷汗蹿上后背,李赫忽然放开手。他大口大口喘气,不可自抑。阳光在灰尘上洒下一片金粉,外面是一年常绿的葱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尽管阴森,李赫向来坦率。他承认自己爱上了这个女人,一秒或者两秒。   他很想看看她扭曲痛苦的表情。他掐住她的下巴,语气轻蔑:“这就是你的爱?暗算,背叛,和他的弟弟拥吻。爱?”   他笑得张狂,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亲密无间的假象。   “因为他不在这里。”骆笑说,“我的爱情是阳奉阴违。”   他不在的地方,她可以无谓可以不堪,没什么能打击她,因为没什么值得她在乎。   她独独不能忍受在他面前变得肮脏。   手机里的李昱东还在继续。他说:“如果这些是真的,很抱歉,我能产生的情绪只有心疼和愧疚;如果这些是假的,费然,不要让我厌恶你。”   阿昱,可我厌恶自己。   腊八(中)   离开时骆笑走得不疾不徐,步子迈得缓缓的。她挺直脊背走了出去,黑漆大门一度一度的打开,阳光越过单薄的身影普照进来。   ——光芒万丈,当真是光芒万丈。   李赫不适的眯起眼睛。眼睛仿佛被千万根针一起扎着,刺痛得无法睁开。他盖住眼睛,嘴角颓然一翘:今天是怎么回事?天生夜行动物的他,忽然很想在阳光下走走。   骆笑打车去了机场。   下午五六点,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期。车灯一盏盏的照过来,又飞快掠过,光影交错,盖在骆笑脸上,仿佛一层浮纱。   骆笑膝盖上平摊着一份杂志。大开本的杂志单是照片就占了一半篇幅。   照片里的男子正在微笑,眼里波光粼粼。他把左手搁在光可鉴人的柜台上,银黑的袖钉耀人眼目。柜台里是一排复一排的戒指,晶亮剔透的钻石,从各个角度闪光。照片的一隅,高挑的女子微侧着身,光影在她脸上分界,衬得她嘴角的笑,异常娇美。   照片下有一行大大的标题:“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李费两家今日订婚……”   骆笑把手指按在杂志上,缓缓打圈。   一行字走了过去,接着再来一遍。   慢慢的眼睛就有些涩,她往后仰去,把杂志盖在自己的脸上。   鼻间充盈着印刷品特有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就冲了进来。她不适的呛了出来,连累着眼泪鼻涕也被逼出。杂志应声滑落,砸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没声息。   只有书页飞速翻过,沙沙如同急雨。从她看的那页,走马灯似的跳到第一页,再合上,漫长如同一生。   封面上,还是那张照片,还是那句“金风玉露”。骆笑呆了一下,眼泪终于放肆的决堤。   不想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放弃,逃避是个蠢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她犹记得当年参加的毕业舞会。学生讲究少,租了会议室再拉线装了彩灯,就算舞厅。一群年轻人穿得杂七杂八,很多人像自己那样绑了马尾穿着仔裤。李昱东从招聘会回来就直接来了舞会,进场的时候引发了小小的轰动。   骆笑也呆了呆,一身正装的李昱东让人浮想联翩,她脑子里顿时蹦出许多形容词:丰神俊朗,坦荡疏阔……她回神时已经被李昱东执着转圈,一个又一个。她笑嘻嘻的问:“How are you?”   她接着错开舞步,从他手臂下转过去,回眸:“How old are you?”   ——这真是个老笑话。   How are you?——怎么是你?   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阿昱,怎么是你?   怎么老是你?   五年之后,怎么还是你?!   她那时候多么的自以为是,以为他们就是彼此的起点和终点,一如脚下踏着的舞步。   骆笑微微一哂。与此同时出租车一记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啸音。她如梦初醒的抬起头,眼前就是熙熙攘攘的机场,人来人往,一刻不息——每个人和每个人,正在马不停蹄的错过。   触景,伤情。   骆笑扶着车门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   怎么办啊阿昱?   我们走过路过,仍然错过。   骆笑打印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室稍作停驻就登了机。   外面正在下雨,雨滴滑落如同流星。   飞机起飞的刹那,骆笑眼里有一刻的空白。机身抬起冲入云端,再睁眼时,暮光薄薄,暗蓝的天幕上闪着一颗星,既无风雨也无晴。   就像某年某月某日我们经历的离别。那天我们用尽全力的哭泣,以致于再回忆起这个日期,都会觉得湿漉漉的。   那时,我们以为,这样的深爱,再不会有了。   那时,我们以为,这样的绝望,再不会有了。   那时,我们以为,这样的痛哭流涕,再也、再也不会有了。   而命运比我们冷情太多。所有过往都被掩埋在岁月之下,多年后的夜晚再想起来,连叹息也只能揉碎在风里,慢慢消散。   我们的生命,再无风雨再无晴。   她告诉自己,她可以。   李昱东走出李宅的时候回望了一下。这里依旧是灯火通明,高门大院,二十年前二十年后几乎没什么变化。   晚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檀木香,味道熟悉。他在这里出生,这种气味陪伴了他的童年少年,几乎让他错觉天下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   其实,不是这样的。   当年他们的租房,最多的是油烟和沐浴乳混杂的味道,不算好闻,却格外让人留恋。   对,就是留恋。李昱东这么解释着自己对骆笑的感情。当初她小兽般的闯入他的领地,眼神狡黠而无辜。   那一刻的砰然心动,注定了一辈子的钟情。   她有什么好呢?偏偏他觉得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总是能第一眼看到她,然后人来人往都与他无关,他只能看见她在那里,歪头对他嘻嘻的笑。心在一瞬间饱满。   李昱东正要转身,却感到一种火爆的怒气透过后背传来。   他略一垂眸,旋即眼风一扫,对上那双充血的眼睛。   “回去!”李隼虚张声势的命令道。吼完之后李隼的心也空了。他说话向来喜欢反问和隐喻,太久没有这么直白过,太久没有这么慌张过。   真的是太久啦。   李昱东忽的一笑,把他的手拂开。李昱东还保持着作为儿子的直觉,动作称得上客气。但他真的是老啦,手没有任何反抗就轻飘飘的滑落,仿佛行将就木的枯叶。   无力感一下挤上心头。李隼不自觉的和李昱东拉开距离,阴晴不定的看着他。   李昱东只是微笑,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他甚至握住他的手按了按:“小心。”   火气腾的一下蹿上来,李隼吼:“好小子,能耐了你!”   李昱东还是笑。   李隼忽然发现,这个儿子,他看不懂。他的儿子,在众目睽睽下撕毁了婚约,接着又拿出收购费氏的合同。   他说:“费伯伯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但费氏我要定了。至于您的女儿,您非要留下也行——这里总是缺佣人。”   说完他从容不迫的环顾四周,手指有些无聊的玩着袖钉。他走出去的时候一群人还维持着面面相觑的状态。   可笑!他连夜从加州飞回来,不是为了看这么出精彩的反转剧。   有这么强势的儿子,他该不该老怀安慰。   李昱东语调平平的说:“虎父无犬子,应该的。”   “虎父?儿子,你可真会讽刺我。”李隼自嘲的笑,“儿子,爸爸已经老了,想为李家做点什么,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我现在只希望能早点含饴弄孙,平时打打球旅旅游,下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我的心愿,不过分吧?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是,费家家业确实不大。我们想拿下他,易如反掌。只是,费家大儿子现在仕途正顺,保不准会管到我们头上来。老爷子快八十了,你忍心看着他再奔波劳碌?你忍心么?!”   李隼吐出“老爷子”三个字的时候,李昱东不由的握紧了手。李隼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耳边却传来李昱东讥讽的声音:“您是怎么忍心的,我就是怎么忍心的。”   李隼顿时语塞。这孩子句句捏住他的七寸。是是是,他李隼是败家子。但那又怎样?投胎也是门技术。好不容易生到大富大贵之家,不及时行乐,岂不是很蠢?   李昱东掏出打火机把玩,幽蓝的火光舔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的墨色,越来越浓。   过了很久李隼听见他叹了口气,平静无波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含饴弄孙?”李昱东讥讽一笑,“如果不是你,五年前……我就该当爸爸了。”   李昱东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同一把尖刀,一刀刀的凌迟着他。李隼难以置信的后退:“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李昱东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自己的女人差点被自己的‘父亲’□,因为这个流产,现在能不能怀孕还要看天意。李隼,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远远的山头骤然爆出一朵烟花,逆着光的李昱东脸色森然,恍如罗刹。   李隼背后腾的冒出一片冷汗,他心惊胆跳之际听到李昱东淡淡道:“啧啧,这种题材不上报纸社会版头条,真是可惜了。”   他又冲他笑,笑完之后一辆车恰好滑到他身边。李昱东转身上车拉门,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李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滑出很远。   一种不妙的感觉盘亘在心里,呼之欲出。   李隼忽然垂下双肩——   原来,他刚才对自己的谦恭有礼,是因为他已经厌恶到不屑于计较。   他的儿子避他如瘟疫?   他的儿子避他如瘟疫!   寒意席卷而来,瞬间吞没全身。李隼不知所谓的喃喃,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黑色的车里,李昱东的眼光闪了闪,又错开眼去。   李宅离市区很远,李昱东不久就倦了。他安静的阖着眼睛,呼吸声很轻,嘴角犹有一丝淡笑。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骆笑搭乘的班机已经落地,她于他,成了千里之外的存在——大约命运最弄人的时刻,便是你已经离开,但我犹在原地,幻想着幸福。   腊八(下)   半小时后李昱东到了公寓。   从傍晚开始下的雨,愈发的大了。千万条亮银的丝线擦亮天际,瓢泼的淋了行人一身。李昱东走得有些急,司机小王举着伞一路小跑。   李昱东的右肩湿了大半,深黑色连成一片,像暗得发黑的血迹。   他的视力极好,睁眼的瞬间他就发现顶楼一片漆黑。一种不妙的感觉冲击着太阳穴,空气冰冷从指缝漏过,什么都抓不住。   李昱东不由握牢手里的绒布盒,脚步越来越快。   小王举着伞急急的追在后面,又要留心不能溅到自己的金主。他在心里叫苦不迭。少爷还是第一次这样,以前李家出再大的事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而现在他衣服行色匆匆的样子,和他和这些路人并没差太多——总算有了点人味。   平时,真是太冷啦。   所以说,别管一个人多厉害,只要和家里闹翻,心里肯定别扭。小王盖棺定论,打量李昱东的眼神微微有些改变。   ——显然,他想错了。   李昱东步入大厅,风衣一甩扔在了小王怀里。他解开袖扣,把衬衫半卷到肘部,大步流星的朝电梯走去。   叮咚一声,电梯正好停在了一层。   光可鉴人的金属面上,映着他过于凛冽的眉眼。   电梯门缓缓分开,他的倒影就此被一分为二,触目惊心。   “四哥?!”电梯里走出一个人。看见李昱东后他明显愣了愣。   李昱东略一点头就往里走。   乔卓南的肩膀被李昱东带了一下,一个踉跄。   他如梦初醒般的拦住李昱东:“四哥……骆小姐已经走了。”   李昱东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他熟稔的刷卡按数关门。   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他忽然顿住。他单手撑开门边厉声:“什么?!”   李昱东的目光冰冷如同剑锋,迫得乔卓南往后退了一步。   乔卓南垂眸:“四哥,是我疏忽了。这是骆小姐的一封信……她确实已经离开了!”   他一口气说完之后是长长的沉默。   走廊里只有雨水从伞上滴答而下的声音。乔卓南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这种节奏一上一下。他感到害怕,偏偏又很兴奋。常年笼罩在眸子里的水色褪去,有只兽在他的瞳孔里张开眼睛。   李昱东提高声音:“你、再、说、一、遍。”   小王不由的往后退了一步。   “四哥,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该走的还是得走——尽管你对骆小姐这么情深意重,她还是走了。”   乔卓南微抬起头,小心的打量着李昱东。   这个男人站在洋洋洒洒的白色灯光里,身形挺拔,面目模糊。他下巴上有刚刚出生的胡茬,青色连成一片。   他带着一身的戾气,像张满的弓,蓄势待发。   乔卓南以为他要爆发的时候李昱东却笑了。   李昱东略一侧头,满是兴味的盯着乔卓南。   乔卓南倏然一惊,嗫嚅:“四哥,对不起。我……”   李昱东只是笑,带着冬雨般清冽的寒气。   “骆小姐的信,四哥还是看一下吧?”   “骆小姐?怎么叫得这么生分?”李昱东避开他的手,不接。   “叫……嫂子?四哥,为她,不值得。”   李昱东浅笑:“值不值得,什么时候由你说得算?”   乔卓南辩解:“四哥,我……”   “放不放她走,什么时候由你说得算?”   乔卓南的后背一下挺直。   “还有,什么时候你胆子变得这么大……”李昱东顿了一下,“大到敢背叛我?”   时空有一刻的凝滞。   乔卓南感到自己的心,被猛的扔上去又轻飘飘的落下。   李昱东的眼里爆出狠色:“你应该知道,我最恨什么。”   乔卓南倒退,飞快的道歉:“四哥,对不起……”   “对不起?”李昱东重复,笑容从喉咙深处发出,让人毛骨悚然。   “四哥——”他的声音仿佛被掐断脖子的猫,瞳孔骤然一缩,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李昱东正举着乔卓南,把他整个的拎得离地。   他逼了上来,眼睛里的红色连成一线,满目狠绝。   但他竟然笑了笑,他问:“对不起?那你准备用什么来还?一条贱命?”   言语仿佛淬毒的箭,从前胸没入后背,毫不迟疑。   他不仁,我不义。   乔卓南这么想着,气血上涌就冲李昱东比了个中指。   李昱东手上的力气骤然增大,缺氧的晕眩感扑面而来。   奇怪的是,感觉还不赖:真是不错。他第一次能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他第一次能从他脸上看到绝望的表情——快感如电遍袭全身,乔卓南用尽力气笑了出来。   “她走了,她这次真的走了!李昱东,这次我保证你找不到她!我告诉你,你们李家多行不义必自毙,每个人活该下地狱,每个人活该永失所爱!”   李昱东眼里一片急痛,手已经紧紧扼住他的咽喉!   他的双目赤红,狰狞如同罗刹。   乔卓南解脱的微笑,红线绕着一枚戒指跳了出来。   淡淡的烟色,纯粹如同泪滴。   李昱东的手忽然顿住。他怆然一笑,手慢慢打开。   接着响起了他疲惫不堪的声音。他问:“为什么?”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被人放了冷箭,要一个答案,不算过分。   乔卓南眉间豁然移送。   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苟活,不过等得就是一个为什么。   保守一个秘密,策划一场报复?这种日子太累了,他早就厌倦。终于有人可以倾诉,他几乎是迫不及待。   “为什么?”乔卓南冷嘲,“李家害得我家破人亡你还问我为什么?!”   “你们差得逼得我举家南迁还问为什么?!”   “我的姑母被你父亲害得身败名裂,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李昱东,我倒很想问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蠢到让我做你的心腹?!”   乔卓南吼完之后身心一空,一种叫愧疚的感觉正在反扑。   乔卓南只好告诉自己,他恨李家,非常非常的恨。   原本,他策划的报复正被他无限期的推后。但半个月前,尹红找他帮忙,要他向李昱东“瞒报”一些骆笑的行踪。   那天尹红裹着黑色的貂皮大衣,嘴唇嫣红如滴血。她含笑问他:“锱铢必较的乔经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李家把你害得这么惨,你真的不想报复?”   她望着雾气缭绕的江面,无聊的弹了弹烟灰:“你觉得,除了骆笑,还有谁能让他痛不欲生?报仇?乔卓南,你该不是说着玩儿的吧?”   人和玉一样,都是越通透越好。他喜欢尹红,正是因为她的聪明。   可彼时之良药,却成了此时之砒霜。   她三言两语就戳穿了他的所有借口。除了顺水推舟,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乔卓南发现,李昱东的表情又变得古井无波。   他淡淡道:“没有为什么。也许真是蠢吧。”说完他就挥手让他走,神色疲惫。   自始至终,李昱东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看起来仿佛一只孤雁,离群萧索。这是他第一次赌输了。他拿最珍视的感情豪赌他的真心,确实是收买人的好办法。   乔卓南感到抱歉。可惜这个仇,他不得不报。   他想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傍晚的深屋大院里,光线昏暗。他的外祖母穿着银红相间的艳丽旗袍,手指上有一颗硕大的烟色戒指。她枯槁的双手穿过他的头发,絮絮重复:“这个家,终究还是败了……败了啊。”   庭院里捉来的子规,这时候尖利的叫了三声。她眼神涣散的微笑,喃喃:“子规泣血,哈,子规泣血。”说完一抹嫣红,就从她的嘴角缓缓落下,落在他心上,成了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这几年,他一直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今时今日,他终于做到。   但预想中的快意持续得如此的短,他现在只有满心满眼的疲惫。   冷然的人伤情起来格外让人不忍,何况他还是他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和好老板。   乔卓南不由的上前一步,又忽的顿住。   乔卓南,你以为你是谁呢?明明知道,只有她才能让他展颜。   他蜷起手指,终于抬脚离开。   快到转弯处的时候,他不由的回头看了一眼。   白得发冷的灯光和墙壁,李昱东浑身脱力般的靠着墙壁。他的面容模糊依旧,身下半个影子都没有——李昱东真真正正的,只剩他自己。   乔卓南离开后回了一趟乔家老宅。   为李昱东做事的这么几年,他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在四年前,他就把房子赎了回来,延聘了原先的佣人。吃穿用度一切照常,只是以前的贵公子变成了现在的暴发户。   管家孟嫂五十几岁,做派老气,人又有点唠叨。   她看见乔卓南回来高兴得不行,让人掌灯做了宵夜,絮絮的叨着几个下人的不是。   乔卓南配合着微笑,偶尔插一两句。他喜欢老人家开心的样子。下意识里,他已经把孟嫂当成了自己的外祖母。   孟嫂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少爷,您不爱听老人家唠叨就直说,我不勉强的。”   乔卓南闻言失笑。还说孟嫂做派老气,她现在这么直言不讳哪有下人的样子?   好在自己从没把她当成下人。   乔卓南辩白:“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孟嫂嗔道:“还说没有。粥都快撒出去了,还说没在发呆?”   乔卓南只好告饶:“是是是,孟嫂我错了。”   “少爷,您该不是和李少爷闹不愉快了吧?”   乔卓南面色一凛。   “难道是真的?!我就知道,李家那群人良心被狗吃了。当初小姐还托他照顾您呢,现在他敢摆脸色给少爷您看?”   孟嫂接着说:“少爷,原来有副镯子和您戴着的戒指是一对的。小姐把那给李家那小崽子了,就指着他好好照顾您。想不到,想不到……”   乔卓南微微心惊,接着被忽略的细节如同病毒般蔓延成片。   他想起整个家族离乡背井之时,是李昱东帮他们在B城找了一处容身之所。面对族人的感激和自己的愤怒,李昱东无动于衷。他有些不耐的解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想起,李家诸多的珠宝里,有一款镯子,造型别致漂亮,镶着烟色的细小钻石。   他最终想起,李昱东书房里的檀木鸟笼。那里曾经困着一只杜鹃鸟,春深夜夜啼。   ——一切在这一刻有了答案。李昱东受了他外祖母之托,保全了整个乔家。而他,却导演了一场可笑的报复。   面前的粥液沉浮,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可怜,可笑!   李昱东最终还是技高一筹。他的宽恕,成全了自己跳梁小丑般的角色。   摆钟声音沉闷单调,缓缓的响在他耳际,提醒乔卓南,后悔已晚。   不由得他就想起那个长着桃花眼、笑容微凉的男人。他和尹红抽同一款烟,脸在烟雾袅袅里显得模糊:“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们都找他下手?”接着他缓缓的笑起来:“他果然是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   乔卓南想,现在他终于有了答案。   他不过是认定李昱东的不忍心,才迁怒他施展了所谓的报复。   乔卓南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李家那么大,为什么他独独要对他下手?   乔卓南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滔滔的雨幕,漫天漫地的冲刷着一切。   在孟嫂诧异的眼光里,乔卓南忽然大笑出声:骆笑啊骆笑,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触怒四哥,是不是有恃无恐,是不是也早认定了他的不忍?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许多匪夷所思的诡异逻辑,犯贱就是其中一条。   为什么我们能对陌生人谦恭有礼,却对自己的朋友、亲人或爱人最大程度的残忍着?   对你好,果真是欠了你么?   ——何其荒谬的逻辑!   城市的另一边,李昱东正盘腿坐在地板上,端详着小几上的一幅拼图。   拼图的花纹是一只巨大的蝴蝶,在翅膀上少了一块。   骆笑总是想找到最后一块,但总是失望。她告诉他:“少一块就不一样了。”   是不是缺席了五年,一切也都不一样了?   心募的抽痛,所有的神经都纠结在一起的感觉。   莹白的灯光萧萧的从头顶上泻了下来,落了他一肩。他明明坐在中央,却好像置身最偏僻的角落,怎么都映不暖似地,孤单如同独角戏的演员。   李昱东的指尖抚摸着拼图,一块又一块。   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没多痛。被亲人背叛,被朋友背叛,被爱人背叛——五年前已经上演过一次,现在不过是重演一遍。他早就没了想法。   拼图上的蝴蝶色彩斑斓,鲜艳欲飞。   李昱东凝神看了很久,眼里有东西在飞快的破碎和重生。他想,是不是只有折断她的翅膀才能彻底的拥有她?   真可怜。   李昱东眼里掠过一丝急痛,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踢翻小几,五彩的拼图洋洋洒洒的落下,溅了一地。   该隐(上)   小王觉得,李昱东最近有些奇怪。   虽然他依旧表情缺乏,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对了,他竟然跟凡夫俗子似的学会发呆了,而且频率变得相当的高。   有时候,他明明在翻文件,但很久都看不了几页;吃饭的时候,他偶尔会盯着一盘食物出神,突兀的微笑接着又眉头紧锁;问他什么时候回公寓,那双满是精光的眼睛会瞬间空白,往往过个几分钟才能等到答案。   如果是为了腊八的事,小王觉得大可不必。   李云来李老先生是出了名的护短。他舍不得怪自己的孙子,干脆到马场闭关逍遥去了。即使费家已经炸锅,扬言李家不给说法誓不罢休。   至于那位老爷,小王觉得就更没必要在意。当爹当成他那样,啧啧,还好意思来管?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小王这么想着的时候正在开车。   他情不自禁的从后视镜里觑了李昱东一眼。   哎,怎么又是这种表情?   满目萧索,沉沉的没有半点光亮——几乎给人一种瞎子般的错觉。   小王看得有点呆,而这时,那双眼睛里忽然起了疾风暴雨,飞快的在一片黑暗里掠过。   小王悚然一惊。   尽管李昱东只是扫了他一眼,他背后的温度就骤然下降,汗毛刷刷的站了起来。   小王连忙收回视线,手指紧紧的握住方向盘——手心竟然出汗了?   师傅说得没错,老板这种动物,不能招惹不能关心不能八卦。他们这么精明,保不准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   李昱东收回视线,靠在车后座上苦笑。   他不在状态得这么明显?连自己的司机都关心起来了,而那个人,却半点也不关心。   那个人……   李昱东自嘲,什么时候,连想起她的名字都这么偷偷摸摸、需要勇气了?   他深深吸气:骆笑,你真是好样的!   原来一个人,可以消失得这么彻彻底底。她注销了手机号,篡改了航班信息,甚至神通广大到通过公安的数据库找她,结果都是查无此人——她像落入大海的雨滴办,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而似乎有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一环衔着一环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那双操控一切的手,是不是叫做“命”?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不得,我命?   痛楚乍起,伴着浓浓的绝望和悲哀。   李昱东闭上眼睛,缓缓的、缓缓的弯起嘴角。   他努力了很久,才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一个人不能总宠着另一人,骆笑已经把李昱东所有的能量都消耗殆尽。   李昱东打开皮夹内层,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骆笑毕业的时候他替她照的。   那时她还有点婴儿肥,刘海厚厚的堆在额头,笑起来虎牙尖尖,有些孩子气。   他的指肚在相片上作势轻抚,目光流连。   照片后还夹着一封信,乔卓南之前给他的。这几天来,他很多次想打开最后还是作罢。   而现在……   李昱东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抽了出来,再展开。   短短的几行字,最普通的汉字组合,他却看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可以走了。看你自作多情,其实挺有意思的。   别傻了,我接近你,就是为了骗点钱顺便再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   但愿永不再见了,拜。   白纸在他手里扭曲成一团,李昱东收拢双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自作多情,是,他果然自作多情!   床笫之间的欢爱,他以为是爱;她偶尔的顺从,他以为是爱;她回头对他笑一笑,他就认定是爱——真是可笑,果然可笑!   离开前她总是笑,是不是看到自己自作多情的情状,她才乐不可支?   乌云在他眼里积聚,越来越浓,最后却像泄气的气球般,噗的一声,消失了。   李昱东仰起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真是可悲,即使她绝情如此,他对她还是恨不起来。   他总觉得,骆笑是随水漂流而来的婴儿,而自己不过是顺手捡到了她。他看着她任性她放肆她蛮不讲理却毫无办法。   ——每个孩子都是这样;每个恋人,也是这样。   而你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更不会跟自己的恋人计较。   可是,总有一天他也会累。   现在,他累了。   太阳高悬,蒸煮着喧嚣的尘世,人潮涌动,一刻不息。   黑色的车子在马路上飞驰,把一切远远的抛在后面,变成一道黑色的光。   他几乎产生这样的错觉:似乎他可以借此回到过去。   如果回到过去,他决然不准自己遇见她。   得之,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不幸。   车子最后滑入九江。   九江是城中颇为著名的会所。至于为什么会取这么个地名,众说纷纭。李昱东觉得没什么讨论的必要。   或者是噱头或者是纪念,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倒真的很想盖栋叫骆笑的楼。建筑比人好太多,它至少不会离开;离开的那天,即是毁灭。   想想他又觉得不舍,如果离开他让她毁灭,他大概会难过。   爱她,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推门而进的时候,一股浓重的熏香味扑面而来。   下午两三点而已,九江的室内就一片昏暗,只点缀着暧昧不明的灯光。   沉重的窗帘一层覆盖一层,经年不见天日。   袅袅的烟,诱惑的味道,再加上曼妙柔软的身体,一切都在黑暗里静静绽放,待君采撷。   迎宾小姐款款摇摆而来,把手滑进李昱东的臂弯:“李少,包厢在七水,请跟我来。”   李昱东蹙眉,侧身避开。   小王敛眸,识趣的看向一边。他有些幸灾乐祸: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除了那位,哪个女人有能耐占这个位置?   说起来,少爷把那位保护得真够好的。作为贴身司机的他,也才远远的见过一次。   那是一个傍晚,他奉老爷子之命去接少爷,不巧就撞见了他们的激情一刻。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他们正在拥吻,微光从天穹洒下,在他们身上投射出恰如其分的阴影。只是,少爷的表情过于沉迷,那位的表情过于清冷,说不出的感觉。   这么说起来,那位小姐最近好么?   三个人上了二楼,再直走到底,就是七水。   李昱东进去的时候略低了一下头,坐在沙发上的人正好抬眸,立刻迎了上来:“李少。”他身后的莺莺燕燕跟着巧笑倩兮。   “于叔。”   被叫做于叔的人转了转眼睛,嘿嘿笑了笑。   “李少专程找于某,于某真是受宠若惊。不知李少有何贵干?”   “于叔这话,未免把李昱东说得太功利了吧?”   于叔拍了拍脑袋:“哎哎,李少说得是。瞧我这话说得,该罚该罚。”说完他就走到几边拎了一瓶酒,二话不说闷了进去。   李昱东把手搭在胯边,微微一笑。黑暗里他的眼睛灿若辰星,有着雄性生物最原始的兴奋。   他找老于,不过是为了让他支持收购费氏的提案。现在董事会的一帮老头子正在血泪控诉,李赫蠢蠢欲动的四处游说,再加上乔卓南的临阵倒戈——他终于四面楚歌。   这种感觉点燃了他四肢百骸的嗜血因子,骆笑的离开更让他有种自我毁灭的冲动。   他的爱情已死,他需要他们一起陪葬。再加上他自己。   “李少,咱们玩点什么吧?”   “您说。”   “BLAK JACK怎么样?”   李昱东眉毛微微一挑,苦笑。   BLACK JACK?真是一个适合怀念的游戏。他用这个游戏把骆笑骗回来,给她戏耍自己的最好机会。   他默许,接着问:“赌本呢?”   于叔笑:“这次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他扬手轻轻击掌,从侧门走出两个女人。   李昱东眼神一跳,高点的那个已经坐在他对面,冲他羞涩一笑。   于叔搂过另外一个:“这样,我们的赌本就是这两个娘们身上的衣服。输一局,她们就脱一件,怎么样?”   李昱东垂眸,手指一勾拿起酒杯。   橙色的液体下白色的粉末若隐若现,像一颗颗细碎的星子。   他忽然想念那种疯狂忘我的感觉。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过于清醒,才不至于一想到她,胸口就狠狠抽痛。   他抬手喝下整杯,缓缓点头。   两个人势均力敌,李昱东稍稍领先。   男人之间的博弈,有的时候很有趣。一笔高达数亿的买卖,往往只肖一场球或者一次赌局就能决定。   他们骨子里崇拜强力,只要你足够强大,就可以接受臣服。   所以,这次赌局,他必须要赢。   游戏到了后半段,一群人都兴奋起来。小王已经退了出去,女人们正在放浪形骸,撅起粉嫩的嘴唇互相喂酒。只有被当做赌本的两个,还维持着正襟危坐的状态,虽然她们身上清凉,只剩下两块薄布,雪白的胸口晕开浅浅的汗渍。   在酒精和药物的作用下,李昱东渐渐的也有些热。狭长的双目微微眯起,慵懒如同豹子。他扯开领带露出胸口泰半的肌肤,女伴的手滑了进来,在他胸口轻轻一掐。   李昱东配合着挑起嘴角,不快一掠而过。女伴放大了胆子,勾住他的脖子往后带。李昱东吹了一声口哨,一群人开始喝彩,一群人开始喝彩,声音掀翻了屋顶,群魔乱舞。   李昱东的眸子里一片冷色。   他抬起牌看了看,打开推到于叔面前:“Black jack。”   于叔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老于真的老了。”   李昱东睨着高个女子不语。   于叔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又转到李昱东身上,笑得意味不明。   李昱东浅笑:“于叔,愿赌服输。”   “好好好,愿赌服输,愿赌服输!”于叔拍拍大腿站起来,领着一班女人走到门口:“李少,Have a good nig t。”   李昱东把右手举到太阳穴,向斜前方微微一侧:“Yes,sir。”   他身旁的女子楞了楞。   李昱东笑。   李昱东漫不经心的揽过她的腰肢,触感滑腻,出乎意料的柔软。   高个女子顺从的倾身,猫似的伏在他身上。镶着水钻的胸衣上下轻蹭,钻石烙在胸口,李昱东感到疼。   “叫什么?”   “Emma。”怯怯的声音,双眸剪水。   李昱东的手在她腰上来回:“没记错的话,最后一局的赌本,于叔还没兑现吧?”   Emma脸上飘起红晕,咬唇不语。接着她把右手放在左肩上,慢慢的往下褪。她整个人贴了上来,在他颈侧轻吻。   李昱东微扬起脖子,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汗,小麦色的肌肤隐藏在水雾里,肌理分明。   Emma吻着吻着就开始轻喘,抬睫盯着他,猫似的瞳孔。   李昱东的心被轻轻一撞,手指抚上她的眉骨,低喃着一个名字。   对面的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勾住他的头往胸口带。那里馥郁柔软,有着浅浅的香。很像她。   那杯酒的效用在这时开始发作,李昱东的眼睛里笼上一片薄雾,笑容微醺。   他眼里是一个女人的倒影,清瘦高挑,脸有些婴儿肥,嘴角微微翘起,虎牙尖尖。   Emma轻轻的嗯了一声,手开始生涩的解开他的衬衣扣子。他抬眼看她,她移开眼睛,把羞赧的神色表演得非常到位。   就此放纵,似乎也不错。   李昱东开始回应她的吻,体温灼热,烫得烧人。报复般的快意遍袭全身,李昱东把她更深的带进怀里。   Emma的眼睛里已经一片空濛,轻轻的嗯着。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位金主,喜欢极了。   虽然他只是把她当成替身,但那双眼睛真是叫人沉迷——黑如漩涡的双眸,似乎要把人整个的吸入、困住、幽禁,再不准她全身而退。   她胸口慕的一酸。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妒忌,妒忌那个占据他所有视线的女人。   他刚才叫的名字,是“骆笑”么?   Emma扭着身体,试探似的握住他的头发。   发丝从雪白的指间倾泻而出,手指与发梢,纠结缠绵的感觉。   结发当百年。   结发当百年。   李昱东猛然顿住,表情有些怔忡,悲哀和绝望的神色在他眼里交替上演。   他呆了很久,最终撤身。   他想起那个凌乱邋遢的寝室里,骆笑无助的在他身下起伏,眼睛却始终倔强的望住他;他想起她在最痛的那刻,眼睛里一划而过的纯白,但她和他十指紧紧相扣;他想起结束之后,她抵在他胸口轻喘,手指绕着他的头发和她的系在一起。她咬着他的耳朵低语:“阿昱,你明白么?”   他想他明白那个古老秘辛的咒语。   它是这么说的:   连就连,   我俩结发定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下等三年。   ——他和她约好的一百年,即使在酒精和药物肆意凌虐的时刻,他还是没法忘记。   甚至清晰到刻骨,连带着灵魂一并颤抖。   愤怒在他眼里卷席,他迁怒的摔碎了每一个杯子酒瓶。   脆响继而连三的响起,Emma眼眶一红,掩着衣服低低抽泣。   李昱东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恶。   他卷起唇角吐出一个字:“滚!”他看着身上的痕迹,嫌恶的闭上眼睛。   接下来几天李昱东都很忙,董事会有半数已经表示了对他的支持。   毕竟费氏做为原料供应商,这几年油水赚得太足了。他只要陈以厉害,那群唯利是图的商人多数都会点头。   当然也有少数冥顽不灵的,在他面前叫嚷着一死以谢天下。   李昱东只肖一眼,那些忠臣就会立即噤声。本来就是来讨好处的,惹恼了自己的老板,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就这样,收购案顺利的推进着,几乎顺利得匪夷所思。   四天后,费氏跌停。   五天后,费氏董事会,沉重的大门被打开,李昱东款款走来,对着面面相觑的人们微笑,接着坐下。   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的费然脸色顿变,她腾的站起来,几乎是冲到他面前。   李昱东一成不变的微笑:“你好。”   费然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歇斯底里的喊着:“为什么,李昱东,为什么?!”   李昱东略一侧头,目光越到她身后。   “费小姐,不知你读不读《圣经》?”   费然先是摇头,再是点头,接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神空洞的看着李昱东。   李昱东安抚的碰了碰她的头发。   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杀该隐,遭报七倍。”   “不要以为,你对骆笑做的事,我不知道。”   “你这么对我的该隐,我该拿你怎么办?”   费然的表情变得无比疯狂,她喃喃的重复:“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李昱东还在逼近,阴影扑面而来。费然眼里爆出巨大的恐惧,慌乱中她掏出了藏着的枪支。   她颤抖的握着枪身:“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在一片抽气声中,李昱东不慌不忙的靠近。   费然怕得全身都开始抽搐,银白色的枪从她手里掉落,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滑到了李昱东脚下。   李昱东略一挑眉,脚尖一踢,银白的亮芒到了他手里。他把手枪放在费然手里,扣住她的手往他的胸口带。   他眼里笑意积聚,声音低沉如同蛊惑。   “费然,我不介意教你一个方法。”   “你想不想,弑神?”   费然猛然抬头,李昱东不以为意的微笑,阳光从他身后穿行而来,风华绝代。   费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想死!她想抽回手,却被李昱东握住。   他带动她的手毫不犹豫的推进。   扳机扣动,短促的一记啸音,破空而出。   空气里的灰尘纷纷扬扬的落下,玻璃幕墙外,阳光正好。   该隐(下)   啸音停顿,干净利落,没来由的空落感缓缓扩散。   背冲力震得费然的手狠狠一麻。她愣愣的看了眼手心,又愣看了看对面,嘴角翘了翘,开始放声大哭。   李昱东举起枪,不甘心的扣动了几下。   “空枪?”他颓然的说,肩膀往下垂了垂。   表情不是不失望。   而现场的人,基本还处在呆若木鸡的状态。   刚才那位大小姐到底干了什么了?!   那银白色的,是抢?!   对,开枪,她竟然开枪了!   而这位新老板,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好不容易控股费氏,他不去大摆筵席竟然想自杀?!   如果不是那位大小姐不够胆,现在已经血溅当场了吧?   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昱东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费然掏枪的时候,自己受到了巨大的蛊惑。   死亡摆在他面前仿佛一场盛宴,黑暗隐没了宾客的脸,只有晶亮的眸子清晰可见。   他知道,宴会即将开始,他们都等着他入场。   这么想着他就扣动了扳机,毫不犹豫。   那个瞬间他很想问问骆笑:   借着一场死亡,你会不会长久的记住我?   借着这种愧疚,你会不会彻底的原谅我?   他走投无路,真是没有办法了。   他倒想把真心掏给她看,但那又能怎样?血糊糊的一团,估计会把她吓一跳——那个连杀鱼都会掉泪的骆笑。   李昱东敛眸,心脏又有那种无法过血的感觉。他把蹙起的眉头慢慢展开,吧眼里最后一丝心绪也眼去。   再抬眼时,他的眸子里已经是一片冷然。   既然没有死,那现世的一切不得不继续。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盘旋,有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很好奇,费小姐的枪是从怎么来的。”   他的黑眸不着痕迹的压迫着四周。接着他问:   “在座的诸位,能给我一个说法么?”   “看样子是没有。”他解开袖钉又系上,自言自语般的,“我是问警方还是直接找费小姐的哥哥?”   这一局布置得多么天衣无缝。费威是军方的高官,那她妹妹手里出现枪支——这后面的联系,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费然脸上立刻一片兵荒马乱。   她明明记得里面是有子弹的,她明明记得!   对了,她进来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撞了一下。那个男人……是不是叫做乔卓南?   那就是说,李昱东早知道里面没有子弹,他自导自演了一场陷阱让她往里跳?!   费然越想越肯定,毕竟她不知道乔李两人已经闹翻了。   猛的揪住李昱东的衣袖,双目赤红:“李昱东,你、你真是好样的!”   李昱东微一垂头,笑得很绅士:“谢谢夸奖。”   接着他单手撑住会议桌:“我有事先走,各位继续。”   说完他利落转身,一身劲装的老者跟在他身边。   出门后李昱东侧头吩咐:“陈叔,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黑衣老者略一点头。   李昱东接着补充道:“注意分寸。”   黑衣老者轻笑。   李昱东有些尴尬的揉揉眉毛:“我不习惯欺负女人。”   粗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古怪的笑意:“少爷,你太心软了。”   李昱东但笑不语。   李昱东驱车去了城东,目的地是一家幼儿园。   他有些懊恼,要是让他的属下知道他有事,指的是在幼儿园盯梢,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他捋平身上的褶皱,下车靠在门上。   他掏出一盒烟,拿出打火机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打火机上有着圆润的金属光泽,他看了看,笑容微微泛苦。   他拢起手点着烟,任指间的火光慢慢蔓延。烟卷从指间絮絮的落下来,推进如同慢镜头。   风有点大,李昱东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又伸手拢了拢火。风赶着空塑料瓶在地上打滚,发出“吭噔吭噔”的闷响。   从远处取景,画面像极了一帧压抑的默片。   这时空气里传来悠扬的钟声,不远处的铁栅大门缓缓打开,一群小孩子冲了出来,把萧瑟的味道冲得一干二净。   整个画面鲜亮起来。   李昱东几乎下意识的躲进车里。   左腿收进的时候他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住。   宁可扬起笑脸,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假爸爸!”   李昱东的脸色一变。   宁可沿着他的腿蹭蹭蹭的爬上来。手拱成小小的弧度,附在他耳边说:“爸爸,不要生气。亲妈妈在。你是骆笑妈妈的,对不对?”   李昱东楞了一下,才说:“是。”   宁可搂着他的脖子往后看:“骆笑妈妈呢?她去哪儿了?”   “她走了。”   “走了?”宁可眼里满是不解。   李昱东觉得言语无力。他想了想说:“你妈妈她……”他缓缓微笑,“不要我了。”   宁可长长的哦了一声,手鼓成小包覆在他眉间。   李昱东挑眉:“怎么了?”   “爸爸很……”宁可摸了摸下巴,“可怜。”   他又追问:“为什么不要了呢?”   他刮了刮他的鼻子:“因为她不喜欢我。”   “她告诉你的?”   “她写信告诉我的。”   宁可又长长的哦了一声。他接着说:“那一定是假的。”   李昱东的眉毛高高的挑起来。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敢当面说?”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敢当面说?宁可清脆的童音仿佛当头棒喝,李昱东整个人都在嗡嗡的响。   所有的细节在他脑里飞快的掠过,李昱东发现骆笑的逃亡漏洞百出。   之所以没有发现,或许是因为他在这场感情里投入太多。多到他忍受不了她一点点的背叛和刻薄。   爱得如履薄冰。   而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   夕阳下行,在他眸子里照出一片暖色。   他卑微的想:他要一个当面的解释,应该不算过分。   这时穿着白色制服的女子一路小跑过来,向他微微欠身:“打扰了打扰了!”她一边又冲着宁可嚷道:“快出来!”   宁可撇了一下嘴,屁股一撅,顺着李昱东的腿又滑了下来。   “妈妈。”   宁夏在他额头上一记暴栗,宁可捂着额头呵呵傻笑,圈住她的腿赖着不走。宁夏叹了口气,把小胖墩捞了起来。   李昱东看得有些出神。   他一开始还担心宁可过得不好,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宁可和曾经的李昱东不一样。他是所求不多的孩子,所有人都会喜欢。   “这位先生是……”   “李昱东。”   宁夏皱眉表示记下,轻轻拍了拍宁可的后背。   她是不善言辞的人,遇见异性的时候尤其容易窘迫。   踌躇了一下她还是干巴巴的说:“让您见笑了。”   李昱东揉揉宁可的头:“你的儿子很可爱。”   宁夏羞怯的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自豪。   宁可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妈妈,快回去快回去!动画片要开始了。”   宁夏看向李昱东:“李先生,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李昱东怔忡,手里还绞着宁可的一股头发。   他松开宁可,微欠下身:“如果有骆笑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宁夏看了他一眼,他就是骆笑的那位DD吧?   五年来,骆笑在穷极无聊的时候会给她一口气发二十多条短信:“我想DD,我想DD,我想DD……”   自己当时还曲解了DD的意思,取笑她欲求不满来着。   几乎不经大脑她就答了一声好。   人间难见共白头。就算自己千疮百孔,宁夏还是偏爱童话。   她沉吟一会儿说:“其实骆笑很恋家。”如果真的有心,这点提示就够了。   宁夏说完和李昱东挥手作别,那个男人还维持着狂喜和呆愣交织的状态。   她捂嘴笑了笑,抬手抚开宁可的发线。   宁可的鼻子和嘴巴很像她,是她的至宝。她想,她做了件好事,福报会到这个孩子身上。   这可真好。   *************************************   骆笑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她家乡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早。明明还没到春节,前几天温度已经十几,害得几株海棠桃花提前怒放,错过了原来的花期。   真好,故乡故土故人还有外婆的絮絮叨叨。   这五年来她从没奢望过可以得到老人家的原谅。   而当她带着仅有的行李徘徊在门口时,她外婆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说:“进来吧。”   自己当时几乎是受宠若惊:“您不是说,您不是……”   瘦小的老太太斜睨了她一眼:“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叫你别回来你就别回来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后生?”   说道激动处她差点拿拐杖敲她。   骆笑觉得,她应该满足了,没什么可抱怨了。可她心口那块还是疼,一天比一天疼。   在街上在超市里在公交车上,她常常会不自觉的回望。   似乎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浅浅微笑的男子,眉目俊朗。   ——而她却一直失望。   如果李昱东想找一个人,不可能找不到。这么看来,他终于对她失望透顶。   明明如她所愿,她却高兴不起来。   旁边有对情侣嬉笑打闹着,骆笑飞快的看了一眼,又连忙盯住脚尖。   眼睛里有涩涩的液体快要冲出来。   真不公平,我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呢?   人潮涌动的地方往往容易触景伤情,而今天外出的情侣又特别得多。   本来她被派去超市采购,可现在她心里相当窝火,干脆扭头折了回去。   幸福是他们的,而她什么都没有——骆笑妒忌,深深妒忌。   五年前出了那件事后,她的外婆就搬回了原来的住处。   这是一处八十年代末修的商品房。楼梯窄窄的,一级一级的梯数却很多,而且高。楼道里的灯已经坏得七七八八,楼梯扶手上又有一层经年累积的污垢。   骆笑晚上回来,只能借着外面一星半点的微光,被绊倒了好几次。   每当这样,她九十岁高龄的外婆就会取笑她:“谁让你小时候不吃我炖的胡萝卜,报应了吧?”   骆笑不服气:“你不也说那种东西有股怪味道么?”   “我是说了。可你有那个夜什么症,我可没有。”说完她煞有其事的摇了摇头。   然后老太太就开始数落了:“你眼神不好,就要多吃点维生素西。维生素西知不知道?维生素西就是……”   骆笑的外婆是典型的南方人,说C的时候只会念成“西”。   骆笑一想到她说维生素西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她想,外婆是她唯一可靠的亲人了,给她十个李昱东,她都不会换吧?   这么想着长长的楼梯就要走到尽头。   顶楼上的天井盖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风挟带着阳光呼呼的灌进来。   外婆的声音还是那么精神:“哎哎哎,小伙子,把这箱黄酒放到右边。”   “不是你的右边,是我的右边!你真是笨死我了!笨死我了。”   “说东西南北?老太婆不是北方人,就是不知道方向,你有什么意见么?!哼。”   接着又有几声闷响,拐杖打在肌肉上的声音,听得骆笑心惊肉跳。   她心尖一跳,难道、难道是他?   似乎所有力气都从指尖流失。骆笑发现自己浑身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他,还是找来了?   她忽然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他现在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骆笑想了想,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浮现在脑海,然后慢慢清晰,脱胎成李昱东的脸。   假想中的“李昱东”微微抽动嘴角,冲她无奈的笑了笑。他看着她的眼睛,就像纠结的漩涡,一片悲凄——仿佛这几天她一直梦见的那样。   双腿有了独立意识般的迈动起来。   骆笑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冲击的声音,“啪啪啪”一下连着一下,惊心动魄。   终于迈到了最后一级,骆笑的右腿虚浮的踏在地上,左腿因为惯性向前拐了一大步。   骆笑感到重心狠狠一晃,眼前的景物飞快的转换——她就整个的往后跌去。   要命。从楼梯上滚下去?从楼梯上滚下去?!   骆笑怕疼似的合紧双眼。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风声骤停,只有体温暖暖的从腰间传来。   他的声音含笑:“好了,没事了。”   骆笑小心翼翼的打开眼睛。   那个人身后是一片光,她只能看见他脸部的轮廓。   线条硬朗,如同刀削,一笔一笔的镌刻在她心上,变成思念的样子。   骆笑失声叫了出来:“阿昱!”   对面的眼睛极快的一眯,似喜似悲。   问情(上)   “骆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来人声音含笑,桃花眼微微带起一点弯。   漂亮深刻的五官落出形状——美则美矣,不过不是她等的那个。   来人,是顾子皓。   骆笑有点失望的叫了一声:“耗子。”   顾子皓眼里微芒轻闪,无奈的笑了笑。他松开骆笑,腾出手来握住她。   骆笑挣了挣,无果。   倒是她外婆从里屋走了出来,两只手正在围裙上抹着。   看见这副情状她会心一笑,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老太太笑起来嘴巴瘪瘪的,意味不明的表情。   骆笑被窘了个大红脸,表情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   顾子皓垂头看着她,抬手顺了顺她散乱的鬓发。   骆笑炸毛般的跳开。   他的手落了空。   顾子皓怔了怔,把手收回放进裤兜里。   继而微笑。   盘亘在两人之间的气息变得微妙。   顾子皓还是老样子——右腿微弯的站着,后背半撑在门边,显得肩膀一只高一只低。   很地痞流氓的站法,懒懒散散的样子。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常年遮住眸子的水汽,慢慢慢慢的消散干净,露出锐不可当的光芒。   ——掠夺的、摄人的,让骆笑几乎错觉自己是猎物。   她结结巴巴的:“好巧。”   顾子皓轻嗤。   她大窘:“你怎么来了?”   顾子皓又是一声笑。   虽然是冬天,骆笑还是觉得自己汗涔涔的。   沉吟半晌她小心翼翼的开口:“外婆好像误会了,你跟她解释一下吧?”   顾子皓终于收敛了笑意。   他的眸子锁住她:“解释什么?本人想以结婚为目的,对您外孙女尽情地耍流氓?”   无比正经的神色,却说着不要脸的话。   骆笑觉得心烦意乱,不自觉的拔高声音:“顾子皓,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子皓沉吟:“送货上门?”   “无聊!”   “倒贴?”   “你不是女的!”   顾子皓眉目朗朗的笑:“那是委曲求爱?”   骆笑气急败坏:“我怎么委屈你了?!”   顾子皓做小伏低:“你不爱我,我怎么都委屈。”   骆笑气得跺脚,她吸气再吸气,狠狠剜他一眼之后头也不回的冲进屋去?   顾子皓楞了一下,终于扶膝大笑出声:   他以为她会怎么着呢。   她生起气来,也未免太可爱了吧?   顾子皓一向有女人缘,上至一百下至零岁一律秒杀。   没多久,骆笑的外婆也沦陷了,对着顾子皓眉开眼笑。   骆笑只好咬着筷子闷头扒饭。   一缕碎发滑了下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子皓已经熟稔的替她理好,眼里有细细碎碎的光,映得两眸深深——这样的温柔,似曾相识。   骆笑连忙别开眼睛。   顾子皓浅笑,无可奈何的表情。   老太太这时候开口:“孩子,你准备住哪儿?”   “住宾馆吧。不过我问了一圈,好像都满了。”   骆笑插嘴:“现在什么时候,宾馆能全满?”   老太太一掌拍在她后颈上,骆笑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老太太笑呵呵的:“要不就住我们这儿吧。”   “顾子皓你要不去A市吧。挺近的,半小时车程。那里宾馆肯定没满。”骆笑扫了眼老太太,又说,“外婆,不能坏了我们家的门风,你说对不对?”   “不准叫我外婆,我生不出这么蠢的东西!”   “本来我就是我妈生的。”   “你……!”老太太一排桌子,手上的镯子狠狠晃了晃。   顾子皓无奈:“你少说几句,我来吧。”   老太太瞪了瞪眼睛:“你不肯住就是嫌弃老太太了啊!”   骆笑无语,这种事情还上纲上线,真是……   顾子皓立刻接翎子:“哪有的事!外婆不嫌弃我占地方就好。”   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唱戏,看得骆笑非常郁闷。   她张口欲辩,却被老太太截住话头:“你们吃完就别碍手碍脚了,出去逛逛吧。快年关了,挺热闹的。”   顾子皓侧头看她:“骆笑,去不去?”   骆笑的嘴唇动了动,接着极轻的叹了口气:“好。”   老太太微微抬肘撞了撞她,眼睛里一片狡黠——由衷快乐的老人,真是久违了。   骆笑牵了牵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她最终还是爱自己多一点;这次,她大概又要让老人家失望了。   两个人稍微收拾就出门了。   顾子皓说:“我不熟,你带路。”   骆笑略一思索:“其实我也不太熟。”   “嗯?”   “这几天我就在老城里逛逛。”   顾子皓微眯起眼睛:“骆笑,你想说什么?”   骆笑一哂:“还是被你看穿了啊。顾子皓,知道么,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还是念旧。”   顾子皓笑:“啧啧,骆笑,这话你哪儿学来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不是花心大少的说辞么?”   “跟你学的。”   顾子皓闲闲的笑:“骆笑,我不是花心,是没有心。”他又加了一句:“如果你还是不要我的话。”   “顾子皓……”   顾子皓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骆小姐,你现在可以闭嘴了!”   “好,我闭嘴。”   顾子皓把手撑开又握紧:“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骆笑很快的答道,领着顾子皓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   顾子皓顿了一下,眸色暧昧不明。   他不由加快了步子,他腿又长,很快骆笑就追不上了。   骆笑叫了一声:“等等!”   顾子皓顿了一下,旋即转身:“等?骆笑,你什么时候大发慈悲,等过我?”   “耗子,想吵架是吧?直说。”   顾子皓脸上忽然出现怒不可遏的表情。   他又说:“骆笑,你真聪明,确实聪明!你都知道,你早就知道,但你就那么忍心不给,是么?!”   骆笑抬眸,浅浅笑:“是。可你又能怎样?”   顾子皓的眼风凌厉的扫下来,然后把她锁住。接着一片阴影挡住了骆笑眼前的光,黑暗席卷而来,最后是唇齿间焦灼的征战。   骆笑配合的张开嘴唇,偶尔会迎合他的节奏。   她的眼睛冰冷,顾子皓的表情又过于狂热,奇妙的维和感——在人来人往的尘世,在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妄想他是她的。   太过卑微的心,却偏偏要用一种君王的姿态。   顾子皓想,他累了,太累了。在她冰冷柔软的唇齿间,他感到一种安心,就此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而骆笑只是推开他,问:“顾子皓,满意了么?”   她嘴角一勾,笑容微微有些凉薄。她说:“恭喜你,终于一尝夙愿。现在,请你放过我。”   还没等顾子皓开口,骆笑就打断了。   “耗子,这次听我说,好么?”   顾子皓用尽力气才吐出一个“好”字。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顾子皓想,真是报应。如果说遇见骆笑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误,那爱上她,绝对是错上加错。   枉他自诩聪明,在一场报复里竟然算计了自己的真心。顾子皓凉凉的笑,神情变得开朗起来:“你说。”   “顾子皓,你对我的迷恋,只是因为你犯贱罢了,你没有得到我罢了。现在,你吻也吻了摸也摸了,该满意了吧?如果实在不满意,那里就有家宾馆,我们可以去开房。”   “所以呢?”   “所以……”骆笑顿了顿,又说:“顾子皓,你可以当别人的国王,何必做我的奴隶?你不觉得你现在这样子,很可笑么?”   “可笑?”顾子皓重复了一次,笑了笑,“有点。”   他笑着,笑着,只是笑着,仿佛再也没有力气做出其它的表情。   对他,她永远是肆无忌惮的,再绝情的话,再让人寒心的话,都是手到拈来;而对他,却从来是毫无道理的顺从,不计较不责怪,傻得像另一个自己。   如果可以,我早就厌烦当你的奴隶。   但,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口不由心。   他微微测了侧身,把骆笑带到一边。   而骆笑的背后,街道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哗众取宠的,可笑幼稚的,顾子皓的求婚视频。   一遍又一遍。   骆笑的耳朵动了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聪明,多聪明!   顾子皓想笑,嘴角一扬,却还是顿住。   他不想她厌恶自己,不说破,就不说破吧。   他说:“骆笑,既然这样,我先回去。”   “你想通了?”   顾子皓笑:“想通了。”   他觉得,自己确实相通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包容她。   顾子皓边想边侧头,手带在骆笑腰上一转。   对街有极细微的亮光闪过。有人合上相机,很快的加入人群中。离开。   骆笑,知道么?我想通了,那就是: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你。   问情(中)   两个人逛完街很早就回了。   顾子皓依旧是笑笑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开着不轻不重的玩笑:“你就让我摸一会儿吧。好歹我花了不少钱买机票。”   骆笑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偶尔微笑。两个人挨得极近,可以听见对方或深或浅的呼吸。   骆笑在这种呼吸声中有些跑神。有的事情,是不是颠倒了时间顺序,整个结果就会天翻地覆了?   如果她早点碰到顾子皓,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骆笑自嘲的摇了摇头,哪有这些如果呢?如果那样的话,眼前这个妖孽可能根本不会注意自己。   这么想着骆笑停住了步伐,而这个时候顾子皓也正好回头看她。   没有早一秒,没有晚一秒,他们的目光就在这一刻相遇。空气里有细碎的花香,淙淙的流水声,顾子皓的眼睛如同含瑕的琉璃,忽然让骆笑不知所措。   呆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巧合到诡异的心有灵犀。   顾子皓先开口:“骆笑,要是咱们早点遇见多好。”   “是啊。”   顾子皓狡黠一笑:“那现在凭什么不行?”   她微笑:“当然不行。以前你是少女杀手,现在你是妇女之友,我才不要。”   他扬眉:“妇女之友?”   骆笑正色:“妇女之友的意思是,顾子皓永远是骆笑的朋友——耗子,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顾子皓挑莞尔:“朋友?□也算朋友。”   比不要脸她肯定比不过他。骆笑只好提高音量:“顾子皓你还有完没完!”   顾子皓耍赖:“骆笑,我跟你没完。”   她怎么忘了,他最擅长的就是文字游戏。   骆笑有些泄气的颓下肩膀:“你就不能让我一次?”   顾子皓刚想说什么,恰好有人过来打招呼。   是外婆的邻居,骆笑曾经的高中老师。   她偷偷窥了眼顾子皓:“骆笑,新交了男朋友都不告诉老师?要不是你外婆告诉我,你是不是连老师的喜酒都想省了?”   骆笑连忙解释:“他不是!”   顾子皓乐:“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有什么好害羞的?”   骆笑气得跳脚,老师跟着笑:“你看你看,真急了。”   顾子皓不解释不掩饰,在一边笑得不怀好意。   骆笑翻白眼:说得真对。女人五十如狼似虎,不管是八卦还是那方面。   老师和顾子皓又废话了几句,才在老伴的召唤下恋恋不舍的走了。   顾子皓表情得意,骆笑轻嗤:“师奶杀手而已。”   顾子皓斜睨:“你呢?”   骆笑一昂首:“少男杀手!”   “多谢夸奖。”   “夸奖?”   顾子皓慢慢笑开:“你不是夸我年轻么?”他接着说:“这几年被你吃得死死的,除了我还有谁?”   骆笑脱口而出:“李昱东。”   骆笑的心跳一滞,苦苦笑开。这三个字如同离弦的箭羽,在空气中留下沉闷的空响。骆笑张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只能任由气氛一路的冷下去。   顾子皓还是维持着风度和微笑,只是骨节哔剥作响的声音出卖了他的内心。顾子皓的失态,到此为止,已经是极限。单单三个字就能如此,他的心结该有多深?想着想着骆笑眉间就变得暗淡,心情无限失落下去,开始自顾自的出神。   顾子皓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接着推她:“上去吧。”   骆笑讪讪的笑了笑,接着就盯住了脚下的楼梯。她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有无数台阶一级一级的浮在空中,远处人影绰约。她迈过一级又一级,但总也走不完,即使是在梦里,她也感到了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慌。   而现在,这种绝望正在心底纠结生长。宁蒙,顾子皓,李昱东——生命的美好所在,都一一的和她告别。那漫长落寞的时光,如同那无穷无尽的阶梯,到底该如何度过?   人生仿佛还未开始就这样匆匆结束,生无可恋般的泄气。一年和十年,十年和一辈子,会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想念,直到两鬓花白,寂寞又寂寥的死去——其实这样,也能是一生。   顾子皓却在这时扶过她的肩膀:“你把他吃得死死的?有没有搞错,是他吃你吧?”   他的声音微微调笑,眉目开朗,让人错觉刚才的冷场根本不存在。但有些东西,隐约不一样了。面前的顾子皓还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橱窗——她偶尔路过,看他笑得虚假又无懈可击。   原来礼貌才是最好的疏远,她终于堕落为她的路人甲。   如她所愿,只是那句“真好”却如鲠在喉怎么也感叹不出来。   假如可以,我多想爱上你;可惜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心想事成。   这么想着他们就到了顶层。   接着她听见顾子皓说:“外婆,我临时有事要回去。先不打扰了。”   老人家耳聪目明,眼里有经年累积的清明。她听完略略一笑:“先?”   顾子皓接着笑:“我很快再来拜访您。”   骆笑睁大眼睛:“你还来?!”   顾子皓一扬头:“I’ll be back!”   骆笑被他逗得笑了出来,手指戳在他胸口:“胸肌在哪里呀,胸肌在哪里?”老人家在她腰上狠狠一掐,骆笑只好作罢。   顾子皓轻笑,接着推门而出。   “留步。”他侧头对骆笑说,唇角依旧维持着优雅漂亮的曲线。他且笑且走,楼道里回响着踌躇满志的步履声。   替她瞒住她的外婆,大概是她送给她的最后体贴。   骆笑涩然一笑,眼眶一湿,过了一会儿,地板上出现了可疑的圆点,一点两点三点连成线,好像心口凹凸不平的坑洼。   说不遗憾不难过,那是骗自己。直到顾子皓把最后一个足音踏完,骆笑才敢评价她对他的感情: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毕竟那不堪又消瘦的五年,陪在她身边的是顾子皓。说到底还是她在自私,明明不能给他承诺,却格外贪恋相依相偎的温暖。但总是少了点什么,或是说多了点什么。多了一个李昱东,多了曾经微不足道的甜蜜,于是她总拿他和他比,以至于最后,除了李昱东,对其他人,她只能抱歉的爱无能——即使李昱东英俊的面容已经在记忆里模糊,连曾经的感动也朦胧了细节,但被爱的感觉一直在。他在她心里,别人进不来。   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真是两难的抉择。   终于,她放走了一见钟情,赶走了日久生情——轻松了,轻松了吧?   骆笑笑了笑,却有冰冷的液体从眼角缓缓滑落。她伸手去擦,却被人握抓住。   老人家不满的哼哼:“后悔了吧?”   “哪有。我那是笑得太厉害了。”   老人推着拖布,不屑的说:“瞒我你还嫩点。”   随着地板上的水渍被一点一点的蹭去,骆笑的心也一下一下的沉底。她很早就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哭过之后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该失去的还是要失去。她以前只觉得愤慨不公,现在,心灰意懒而已。   骆笑抽出纸巾揩了揩眼角,笑:“那你还问,故意吧?”   “死孩子,真的没大没小了!”老人家恶狠狠的说,冰冷的手却慢慢滑过她的发线,给她一种久违的、被亲人宠爱的感觉。   骆笑舒服的眯了眯眼睛,把眼泪一一咽了回去。   老人家神色微怆,接着笑:“丫头,我跟你说,前几天有个神经问我,你是愿意喝毒药死,还是愿意上吊死?”   骆笑脸色一变:“外婆,你没怎么样吧?!”   “都这把年纪的人了,我能怎么样?骆笑,要是你,你选什么?”   “我……”骆笑有些犹豫,“毒药吧?”   老人家一个暴栗下来:“蠢货,你还可以不选!”   说完她侧头抱住她,老人佝偻的身子贴着她,轻轻颤着,身上有姜花淡淡的香。   她按着她的颈椎,力气已经欠奉,按在她脖子上显得不痛不痒。骆笑发现,转眼间外婆已经这么老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脖子都已经埋进土里”。   骆笑很怕她讲这句话,她总是会联想到这样一副画面:她的外婆满面尘霜,只有头露在外面缓缓转动;她看见她,从眼睛里缓缓流出泥泞的泪来,狰狞如同千沟万壑。   而她却还在努力安慰:“孩子,不要忘了:选不了的时候你还有不选的权利。”   她又说:“感情也一样。外婆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开心。”   老人的手已经移到她肩膀上,重重按了按,似乎要把所有的生活智慧都传递给她。   她求她开心,她就一定要开心。努力的,开心。   骆笑闻言用力点了一下头:“我明白的,外婆。我们俩一起,好好的。”   老人家眼里浮现出似喜似悲的表情,极慎重的承诺道:“好。我们俩,好好的。”   她的神情慈爱,仿佛在讲动听的睡前故事。   很像不是么?都是童话而已。   骆笑回来之后就显得格外乖巧。对外婆安排的一轮又一轮的相亲也是一一笑纳。   老人家最近的指示是“不出嫁就出家”。骆笑对这个口号,除了觉得押韵真的就没想法了。   其实相亲也没传说中的那么遭。碰到顺眼的可以一起享用一顿美食;要是碰到极品,她就当考察物种多样□。   这次的对象是名医生。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错,清爽干净的一个人,有双骨节分明的手。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医生有个很大的毛病,就是嘴欠。   他说他是著名的郭一刀的时候,她微笑。   他问她工作存款的时候,她抱歉的微笑。   直到他犀利明确的指出鸡腿上的小肿瘤时,骆笑的笑容终于随着她的刀叉一起凝固了。   设好的闹钟姗姗来迟的响了。骆笑长舒了一口气,摆出最为衷心诚恳的笑容:“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郭一刀还在继续他的话题:“我一看这些就倒胃口了。你怎么吃得下去?”   骆笑很想回敬一句“你更让我倒胃口”,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不然回去外婆和介绍人还得唠叨。   她起身离开,手里举着手机像模像样的喂了几声。大概走得真是有点急了,没几步骆笑就匆匆崴了脚。高跟鞋绕着支点画了个圈,骆笑脚一歪就向前扑去,迎面而来是端汤的侍者,和她大眼瞪小眼,同样的不知所措。   医生还在那大放厥词:“别动,别动,不然你绝对韧带拉断!”   这只孽畜!   骆笑恶狠狠的想,更加义无反顾的往前扑去。一声哎呦卡在喉咙里蓄势待发,却被猛的掐断。   有人拉开了侍者又扶住了她的腰,动作快准狠,骆笑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感到对方稍稍在她腰上带了一带,礼貌又有分寸,体温隔着毛衣隐约传来,让人好感顿生。   她被人笼在怀里,嘴唇贴着柔软的毛衣面料,惊险的和锅碗瓢盆错身而过。   骆笑不由的拽紧来人的衣摆,心没来由的一晃。   接着她从各种声音中分辨出郭一刀咋咋呼呼的声音。她叹了口气,咕哝:“可惜。”   男声盘旋在头顶,微微含着点哑:“可惜什么?”   “本来可以敲他一笔的,结果……”骆笑很从善如流的招了。她本来想的是,要是这位好汉不拔刀相助,自己铁定崴脚;要是崴脚了,身边这位全才又抠门的医生白用白不用,顺便报了恶心她的一箭之仇。   多伟大的复仇计划,因为某个好心人而灰飞烟灭了。   来人按住她的头发轻轻咳了一声,把最后一丝低哑也咳走。他接着苦笑:“骆笑,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开心么?”尾音带着熟悉的扬起,压迫感十足。   骆笑心惊,手指下意识的死死抠住他的衣摆。   她希望他是真的,她希望他是假的。   骆笑看都不敢看来人的脸,只知道一味的把脸埋进毛衣细密交织的纹理里。   门开门阖,有伶仃的风吹进来。刘海扫在脸上微微发痒,鼻尖是熟悉的剃须水味,惹得骆笑眼角酸酸的想哭。   是的,她还可以不选,但她不舍得不选。藕段尚且丝联,何况是人心。   骆笑想,她就赖一会儿,再赖一会儿。   而这时郭一刀却神来一笔,他嚷道:“你干什么?放开我女朋友!”   问情(下)   “你女朋友?”李昱东玩味的重复了一遍,眉间阴霾丛生。   骆笑立刻惶惶的推开他,往边上跳开了几步。   上次重逢后他的冷酷还历历在目。那样的阿昱让她心悸,她再也不想再见一次了。   那就逃吧。可惜天下之大,竟没有李昱东找不到的地方。   到时候她又该何去何从?   骆笑敛眸,惶惶不安的同时许多疑问也在心头轧过。疑问太多,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你怎么找来的?谁告诉你了?那个混蛋会让你来?还有费然去哪里呢?   而到最后骆笑才发现,自己最想问的也不过是这句:“李昱东,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清清冷冷,萧萧素素,只一眼就让她心痛欲裂。   她努力睁开泛酸的眼角:“怎么,再贴上点毛就可以去当猴了?”说完她咧嘴笑了笑,边上的郭一刀也讨债的笑了起来。   李昱东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线条抿得更加笔直。   骆笑讪讪,就差临阵脱逃。但现在餐厅里,他们三个已经成了目光的焦点,要是她现在就落荒而逃,不知道八卦会怎么传呢。毕竟这里太小,开车绕一圈也只是几个小时的事。   骆笑只好对郭一刀说:“这是我朋友。”   她的余光扫到李昱东倏然握紧的拳头,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捏成一团。   李昱东的眸光微微一闪,很隐没了所有的情绪。只是握紧的拳头,再也没松开。   骆笑听见李昱东轻松的语调:“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骆笑松了口气,却对上郭一刀质问的目光。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而已”两字,李昱东咬得极轻极慢,稍稍敏感,就会觉察到里面的暧昧不明。   他这是何苦?!骆笑觉得窝火。他这么暗示郭一刀,要是外婆知道他来了怎么办?外公被李鸷打死,外婆被李昱东气死?   骆笑这么一想脸瞬间煞白,身体不能控制的颤抖。   郭一刀冷笑:“朋友?哪有朋友一见面就这么热情?”   他的目光落在李昱东和骆笑相扣的手上。骆笑抽手,却被李昱东握住。他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转眼看他:“你们第一次见面就确定关系——我如果是热情,您就是猴急吧?”   郭一刀尴尬:“那倒……不至于吧。”   李昱东大而化之的笑:“不至于?”他略一点头,目光状似无意的在骆笑身上带过。   他眉毛微微一挑,骆笑的心尖也跟着轻轻一颤: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他跟踪她,刚才又装一无所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了报一箭之仇,所以才这么戏耍她?   骆笑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了。   李昱东接着问:“能不能借你女朋友叙叙旧?”   他说得诚恳,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听在骆笑耳里却异常刺耳。她又自作多情了吧?或许李昱东真的只是想叙叙旧而已,她却像一个傻瓜般欣喜若狂。   叙旧,叙什么旧呢?就荒唐的过去做个了结,声明他们之间只是错误罢了?   骆笑恶毒的猜想着,有种被撕裂般的痛楚。难怪过了五年,她还是没长进的选择了落荒而逃。   如果说逃离他是种凌迟,那和他面对面则是油煎火烹般的痛。   骆笑苦哈哈的咧嘴:虽然是她不仁不义,不过李昱东郁闷她的本领,也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郭一刀支支吾吾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被将了一军,进退两难。   最后他说:“要不添张椅子一起吧?”   李昱东轻笑:“好,打扰了。”   郭一刀说:“还行,一般打扰。”   说完还颇为自得的看着骆笑,让她有种把他一拳打扁的冲动。   李昱东倒是显得波澜不兴,只是瞥了骆笑一眼。接着他就擦着她走了过去,脚步坚决,态度决断。   骆笑的小指勾了勾,最后还是颓然伸直。她怔了怔,迈过几步坐到李昱东对面。   骆笑说:“要不要喝点什么?”   李昱东很客气:“谢谢,不用。”   骆笑又问:“那吃的呢?”   李昱东略一颔首,叫来侍者点了份牛排。   接下来大部分等待的时间,郭一刀在滔滔不绝,骆笑在发呆,而李昱东则是交叉着双手,侧首沉思的样子。   牛排做得颇快,不久瓷白的盘子就被推到她面前。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鸡肉。没记错吧?”李昱东依旧温温润润的笑,说话的时候已经把两个人的盘子对调了一下。   郭一刀看过来,李昱东微笑:“习惯了,抱歉。”   郭一刀只好继续骨科学的问题。   李昱东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接着很自然的吃了一口。   骆笑瞪大眼睛,他找不痛快来的吧?!   而郭一刀也已经反映过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虽然拖老实人下水并不厚道,但骆笑更怕一个人面对李昱东。   她试图挽回:“我和很多朋友都这样的。”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吧。”   “没什么?!”郭一刀叫了出来,骆笑立刻讪讪。   她忽然想到,好像郭一刀多次委婉的问自己是不是处女。但她和李昱东现在,最多间接接吻吧?反应是不是太大?   郭一刀冷笑:“骆小姐,你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朋友?!”   说完那双手的其中一个手指,就照着骆笑的面门戳过来。   李昱东眼睛极快的一眯,接着不轻不重的叫了一声:“郭医生?”   郭一刀的指尖滞了滞。   “她是我的朋友,请你放尊重点。”   接着他说:“女人是娶回家宠的,不是让你凶的。”他看了眼骆笑,“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   骆笑只是埋头吃饭,闻言手一抖,握着的汤匙滑了出去,落在光可将人的地板上“叮”一声。接着这么一兜一转,最后还是停在了李昱东脚边。   骆笑和汤匙同病相怜。她这么费劲的一兜一转,还是逃不出他的手心。   幸,还是不幸?骆笑自已也搞不清楚了。   而李昱东已经弯腰捡起,放在桌子的一侧。骆笑的目光追着他的袖口过去。他的袖口雪白挺括,映在暗红的桌面上,看得骆笑又是一呆。   此时的画面缓慢如同默片:骆笑落魄潦倒的垂着肩膀,低着头表情有些怔忡。而她面前的男子,面容略显憔悴无奈,越过桌子向她伸出手来。接着她抬睫,他垂首,阳光路过在各自眼里留下吉光片羽——接着画面凝固,渐渐定格成一副泛黄褪色的素描。   画是一种有距离感的艺术,你可以欣赏,但很难插足。   很不幸的,郭一刀意识到这一点。   接着他发现,在这对狗男女面前,他炮灰了。   他脸上闪过泄气的表情,但还是不甘心。   郭一刀把钱拍在桌上:“这是餐费。说好AA,我不占女人便宜!”   然后,就走了?走了!骆笑完全傻眼,再也承受不住周围的目光,头一撇开始埋头苦吃。   至少这样,她就不用对上李昱东过分锐利的眼睛。   郭一刀走后就只剩下他们面对面坐着。   骆笑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拿着刀叉在牛排上划拉,接着说:“其实他猜得很对。”   “嗯?”   “这样的朋友,我……还有很多。”   李昱东的身形一滞,接着说:“骆笑,你没必要来刺激我。”   他眼里的光芒慢慢折叠收拢,接着又变成一团漆黑。骆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能看见有水泽在他眸子里间或闪动。   接着又是一阵心悸。   她犹豫了半天,问:“你好吗?”   李昱东不答反问:“那你好么?”   骆笑连忙答:“我很好!你呢?”   继续这样的话题真的很蠢。但骆笑实在找不到什么办法来掩饰她的心慌意乱。   她现在心跳如擂鼓,浑身的汗毛都因为他紧张的竖起来。这时候再要求她的智商,明显是苛刻了。   好在李昱东还算配合。他弯唇一笑:“我还不错。”   听得骆笑一阵失落。她现在的心情很矛盾。她当然希望他好。不是因为她多高尚,毕竟两次甩人骗人的是她,如果他黯然神伤,她良心也不好过;可他这么肯定的告诉她他过得好,骆笑心里又开始泛酸。   细细碎碎的醋意逼得她又问了一句:“那她呢?”   李昱东装傻:“哪个她?”   骆笑不耐:“你的那位!”   李昱东正慢条斯理的就着她的酒杯轻啜,闻言他多看了她一眼。   他垂眸想了想接着说:“我的那位刚才告诉我,她很好。”   骆笑猛的抬眼看他,动作太过急迫险些带倒桌上的刀子叉子。她一脸诧异,更确定的说是懵了。   他的意思是,他和费然没什么,他的那位,一直都是自己么?   骆笑呆愣良久,嘴角翘了翘,表情快哭了。   她叹气:“阿昱,你这又是何苦?”   刀叉划下去,果断决绝的把骨肉生生分开剥离。骆笑一瞬间的心有戚戚。   她闭了闭眼睛,恳求道:“放过我好不好?”   李昱东微微一哂:“那谁来放过我?”   他眉间一片倦色,阳光落在他身边还是一片冰冷。他身边是落地的窗户,窗户的另一边行人穿梭如织,熙熙攘攘。   此情此景下,前所未有的疲倦袭上心头。骆笑眼里的惶恐就这么轻易的动摇了他的决心。   李昱东犹疑的时候,骆笑已经开口。   她的手指和手指纠缠在一起,颤抖得厉害。她狠狠吸了一口气说:“李昱东,其实你早知道了吧?”   李昱东浑身一滞,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他想制止她开口,但她还是残忍的继续下去:“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和那个混蛋——也就是你父亲的那段过去,对吧?”   她眼睛明亮,微微含着孩童般的顽劣笑意。   李昱东略略垂了垂头:“是,没错!但那又怎样?骆笑,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他心里刺痛,表情变得异常急迫,急迫得让人于心不忍。   骆笑嘲讽一笑:“你不介意?”她摇了摇头说:“你骗人!”   李昱东苦笑:“我怎么骗你了?”   李昱东注意到骆笑的手指绞在一起——这是她挣扎紧张时的小动作。   注意到他的目光,骆笑连忙松开手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着孩童般的迷茫。   她颤抖着嘴唇控诉道:“李昱东,你以为你真的不介意么?不对,你介意,非常介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为什么瞒着我假装不知道?说什么‘给我一个理由呆在你身边’?可笑!是给你自己一个安心享受父亲情人的理由吧!”   接着是一声轻响,玻璃与水晶撞击的声音,淡红的酒渍随着晶莹的碎片四溅,折射出饱满明亮的光泽,“哗——”的一声。   李昱东真的是怒极了,手里还握着残缺的酒杯,青筋暴起。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是脸色煞白的看着她,眼里有着难以置信。   原来她是这么想他的,这么想他的!   她说得对,他介意、很介意,非常介意!但绝不是她认为的那种介意。   一想到他们曾贴得那么近,一想到她也曾在他身下无助的颤抖,一想到她会在他面前露出可爱的羞赧神色——他就介意的发疯,并不因为他是他的儿子,只因为他是个男人。对她深爱到霸道的男人。   李昱东声音发苦:“骆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但骆笑只是摇头,眼泪滑下,像两匹缓缓挂下的白绫,轻易就让他窒息。   李昱东可悲的发现,他已经山穷水尽,理屈词穷。他曲起手指,微微向她欠了欠,骆笑立刻害怕得弹开,椅子在地上摩擦“吱——”的一声厉响。   李昱东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笑容恍惚。他忽然发现,对他而言,最残酷的不是散尽千金,不是众叛亲离。她无心流露的防备才最让他寒心。   他扬唇浅笑,嘴角的线条第一次这么无力:“骆笑,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抬眸看她,眼睛里一片令人心碎的混沌。骆笑不由的咬住下唇,一个“对”字她用尽力气都说不出来。   “我瞒着你是因为我介意?骆笑,是的,我介意。我介意我和他的血缘让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我介意我没早点出现,你才会吃那么多苦;我介意明明身处幸福却知道它不能长久。是的,我介意。”   骆笑有些泣不成声了,鼻子眼睛都变得红肿。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骆笑表情无助,像个溺水的孩子。   他曲起手指接下她的一滴泪,触感冰凉,忽然就变得不忍心。   骆笑嗫嚅:“阿昱,你不是爱我么?爱一个人不是要让她快乐么?”   “在我身边,你不快乐么?”   骆笑闻言,果断而迟疑的点了点头。   餐厅里正放着演唱会的录音,有人在声嘶力竭:   你要风,我就给你风。   你要雨,我就给你雨。   你要自由,我只好给你自由。   李昱东眸光动了动,他伸手揉揉骆笑哭得凌乱的头发。   他眼里含着心疼:“骗人的是你吧?”   “骆笑,你放心,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你不用这么赶人。”他从兜里抽出一包烟,把一根烟夹在指间,却没有掏打火机。她送他的zippo,他连碰一碰的勇气竟然都没有。   他不再看她,只是说:“你走吧。”   骆笑犹豫,又听见他问:“骆笑,你会忘了我么?”   问完他自己也觉得很蠢,右手撑在额上有些尴尬的笑起来,眉间写着淡淡的落寞。   骆笑嗫嚅,越过他看向虚空:“我不会。”   “我也不会。”   她说:“我不爱你了。”   李昱东抬头看着天花板:“我也是。”   骆笑怔了怔才转身走了。她关门的时候带出一阵风,他抓不住。   等骆笑走过街角,李昱东起身出了餐厅。他斜靠在墙上犹疑了一会儿,还是掏出打火机点上。   烟雾缭绕里他眯起眼睛,漆黑的眸子如同破碎漂离的冰川。   没有人知道他此时此刻的想法:骆笑,答应我永远不要忘记我;因为一想到你会忘了我,我就再没勇气离开。   报应(上)   骆笑在全然麻木的状态下走回了家。   她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似乎这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诀别。   ——自此而后,君若负我,我亦无犹。   这个想法一在脑海里冒出,骆笑就跟着狠狠一颤。   她惶惶回首,身后是黑暗幽深的楼道,漫漫铺开望不到尽——灯火阑珊处,他终于不再等。   他不在,她也不再了。这段漫长又折磨的爱情,终于有了结局。   尽管不那么尽如人意。   骆笑喉头泛苦,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更急。这个狭仄的空间,回荡着她惶乱不安的脚步声。   又是一次眼花,又是一次跑神,她脚一拐,人一歪,再次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骆笑怔了怔。   此时恰好一只黑猫从她身边跑过,轻轻擦过她的脚踝,一下就投入黑暗没了影。   骆笑眼眸一暗,眼泪终于放肆的下落。   泪眼朦胧中,骆笑想起一件旧事。那时候,他们还租了房子一起住吧?   因为没什么钱,他们租的地段偏僻,房子质量也是不敢恭维。但凡下雨打雷,房里唯一一盏灯泡摇摇晃晃,忽明忽灭,伴着外面飒飒的雨声,惊悚仿佛悬疑片。   那时她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等我有钱了,我就买个大房子。”   李昱东顺口接到:“不住,全租出去。你当包租婆来我当包租公。”   她气得上去掐他,撒娇撒泼兼而有之。而李昱东只是抿唇微笑,他韵致的眼角微微翘起,淡淡的眸光洒下,织成细软柔密的网。   铺天盖地。   这样的一双眼,重逢之后她就再没见过。李昱东再看向她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全然幸福的神色。   温柔依旧的双眼里更多的是缱绻的心疼,他不说,她一直知道。   这么想起来,当时的李昱东和现在确实不太一样。有的时候甚至能称得上是幼稚吧?   一次两人拌嘴,骆笑一时气急就把李昱东轰了出去。   吵架的原因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件小事。   情人之间常常会有鸡毛蒜皮的争吵:今天该你刷碗了,昨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琐琐碎碎的事情,但对着喜欢的人,都能较真半天——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如何无理取闹,李昱东都会迁就。   那天她就无理取闹到了极致:扣了他的钥匙,锁了门,接着挂了电话不许他骚扰。   原以为万无一失,让她始料不及的是李昱东竟然攀墙爬了上来?!   而且,手里似乎又一捧花?   那是他第一次买花给她。该死的不懂情调的男人,竟然买了一把康乃馨。   李昱东有些赧然的说:“别生气了。”   “你怎么爬上来了?!”   李昱东显得理智气壮:“我以前是登山队的。”   言下之意这还不是小case。   骆笑气疯了:这可是五楼!他这么爬上来,不要命了,还是耍赖威胁她?!   骆笑眼眶一涩,竟然吓得哇哇大哭。   李昱东立刻慌了,连忙跃过栏杆抱住她。   骆笑抽抽噎噎的:“你吓我!”   李昱东连忙附和:“是是是,我吓你。”   “你威胁我!”   李昱东有苦难言:“是是是,我威胁你。”   “都是你的错!”骆笑说完眼一眨,豆大的眼泪又掉了出来。   这下李昱东真郁闷了,咕哝道:“怎么就你这么不解风情?别的女人不都觉得很浪漫么?”   骆笑耳尖,立刻控诉道:“别的女人?你还对多少女人这么浪漫过?!”   “不敢!”   她穷追猛打:“那就是有贼心没贼胆!”   他蹙眉:“骆笑,你怎么耍赖?”   她呛声:“我就是耍赖!你能把我怎么着?!”   李昱东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精彩表情。不过所谓的精彩表情,不过是嘴角线条更凛冽而已。   他犹自蹙眉半天,最后还是泄气的说:“我能把你怎么着?我只舍得把自己怎么着。”   骆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李昱东身后是漫漫红霞,他身上因此飞起一层金黄的毛边,眼睛微眯,衔着柔软的光,温柔到无奈。   骆笑记得自己当时还咕哝了一声:“以后还敢买康乃馨,看我怎么治你!”   现在想来嘴角也会不自觉的弯起;眼泪,也因为这个动作而更加的凶猛。   是的,一直以来,她能倚仗的不过是他的纵然而已。   而从今往后,却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疼她包容她。就算他再疼,也要给她,给她自由。   骆笑终于得偿所愿,但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落,把心脏的每个角落塞满——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牵着我的手,稀松平常的就像我自己的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再不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可现在这么一刀砍下来,竟也是生生的疼。   哭了一会儿骆笑就脱力了。她流了太多泪,耗费了太多力气,再站起来时整个人都在摇晃。   恍惚中有人把她扶住,贴着手心的温度微凉——是她的外婆。   骆笑暗暗叫苦。她连忙抹去腮边的眼泪,怯怯的叫道:“外婆,你怎么来了?”   老人骂道:“我怎么来了?老郭家的孙子都气成那样了,你说我能不来看看你整出了什么幺蛾子?!”言语里存着薄怒,那双眼睛里熠熠闪光,自觉流露的心疼神色。   骆笑陪着脸色:“郭一刀有没有说什么?”   老人一瞪眼:“你闯什么祸了这么怕他嚼舌根了?!”   骆笑讪讪:“没有。”   接着老人佝偻着身子转过身,站在高她两级的楼梯上勉强和她对视。   饱含沧桑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骆笑眼神躲避:“我能闯什么祸?我真想,也得给我点时间,广大天地大有所作为去。现在我除了相亲就是陪着您,我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老人轻哼:“知道就好!我跟你说,要是你今天还嫁不出去,你就等着给我出家吧!”   骆笑忍着眼角的刺痛开玩笑:“外婆,是农历年还是公历年啊?”   老人瞪她:“除了其我你就没其他本事了,是不是?!废话多,快给我上去!长这么大还哭,真是丢人哦……”   骆笑连忙制止:“外婆,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老人家把手支在耳边,眯着左眼喊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表情正直兼有狡黠,非常可爱。   骆笑认命,扶着老人家的胳膊往顶楼走。她似乎能隔着布料感到脉搏细微的跳动,一下一下,分外让人安心。   这是她在世界上最后能抓到的暖,就算舍弃爱情她也在所不惜。   一个人年少的时候总喜欢罗密欧朱丽叶这样的爱情故事。再多的樊笼枷锁,都要败给一个“真爱无敌”。   而到了她这个年纪,却已经不能轻言爱恨。   她爱那些人多于爱李昱东;毕竟那些人是她的亲人,血浓于水。   推门而入的时候骆笑嘀咕了一句:“长痛不如短痛。”   老人的眼光一闪,在后面轻轻推她一把:“快去睡吧。”   骆笑闻言顺从的点了点头。   洗漱完毕各人进了各人的房间。   老人房间的门轻轻合上,过了一个小时,又轻轻打开。   老人穿着厚厚的线衣,步履艰难仿佛缓缓移动的球。   天气转冷,风打在窗户上呜咽般的声音。   老人瑟缩了一下,找出炉子生好火。接着她颤巍巍的走到橱边,有些吃力的弯腰寻找着。   良久她才找到一个盒子,上面的油漆已经掉色,伤痕斑驳。   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里面的水光一闪而逝。   他去世之后她就再没打开过这个盒子——好像一个人年纪越大就越没有勇气追忆往事,那些贫瘠的、消瘦的、关于爱的回忆。   ——是啊,这么老的女人,老得快让人忘了她也风华正茂过,她竟然也爱过。   那个孩子。   老人的手指抚摸着照片,眼睛黯了黯:不恨那个孩子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是……那个人的儿子。   一想到李隼的脸,老人眼里的痛苦又开始纠结。   她在某处听过一句话,说得极好:“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是一辈子。”   李隼就这么杀死了她的爱人,终结了她的一生一世;而他的暴虐,也连累了自己外孙女流产。   那天的情景缭乱的出现在眼前:李隼带着一批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为非作歹。她想拦,却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   现在回想起来,内心仍然如同凌迟般钝钝的痛。   ——尽管那么老了,她还是看不透世事,恨意难消吧?   何况,就算她妥协,李隼会么?   ——那个,一笑起来泪痣就会盈盈闪光的男人。   没想一会儿,老人的脑子就如同浆糊般的沉重。   她眼皮慢慢往下耷拉,不一会儿,竟然是睡着了。   夜色已经浸透,路灯慵懒,夜风里散着几声遥远模糊的狗吠。   煤炉里的火依旧静静燃着,火星爆开哔剥作响的声音。   夜风随着时间过去渐渐变猛。   在某一刻风太大直接冲开了阳台的门。风势急速一扫,竟然把炉子带倒,一时间火星四散,落在黯淡的地面上仿佛荒野里静默的花……   不一会儿安静的小区响起了警笛声,顶层火光冲天,漫天浸染。   骆笑犹在安睡。   直到很后来她才被炙热的空气蒸醒。   空气都被烤得变了形,周围是明灭的火光,让人有种置身幻境的错觉。   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是火灾,她却十分疲倦,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而这时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只一眼就让骆笑觉得安心。   有他在,有他在就好吧?   她模糊的微笑,接着晕了过去……   医院。   偶尔急行的白色身影,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这里的深夜依旧有条不紊。   李昱东站在老人面前,表情是少有的谨慎小心:“她醒了?”   老人声音冷淡:“醒了。”   她边说边开始打量对面的青年:头发凌乱,身上有几道划痕。   模样虽然狼狈,但那双眼睛却是少有的清隽有光——和那个男人的眼睛截然不同。   老人想起之前的处境,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她本来睡得就不实,火势刚起她就惊醒了。   可是炉子和骆笑房间的木门挨得太近,几乎是须臾,门楣上都淬了火——她根本无法进入。   在她犹豫的时候,火势转眼更大了。火舌几乎要舔到脚后跟。   这时有人闯了进来,奇迹般的带着她们脱身火海……   危机时刻仍然镇定自若的眼睛,在那刻深深刻入她的脑海。   火灾之前如果只有恨的话,火灾之后,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三个人的命运在某一刻似乎奇异的搭连在了一起——这种感觉……很奇妙。   老人敛眸,掩去了眼里的一丝挣扎。   “我能进去看看她么?”   小心到卑微的语气。老人恻然,良久之后仍是拒绝:“还想我外孙女再哭死哭活一次么?!”   李昱东收拢手指。   老人凉凉的看他一眼:“李先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么?如果不想气死老人家的话,我奉劝你还是早早走吧。”   李昱东张口欲辨,却被她打断:“还有,下次我们祖孙就算葬身火海,也不用李先生的搭救,多谢!”   宽恕不易。恶毒的字眼很容易的就脱口而出,看着他的眸光暗了下去,竟然会有一种奇特的快意——就好像报复一般。   老人吸气吐气,接着说:“我言尽于此,你请自便吧。”   李昱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接起之后他脸色一变,嘴角抿起一直沉默到通话结束。他眉间攒起竭力隐忍的痛苦,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消弭。   李昱东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就在这里,一眼。”   他哀求的口吻让老人动容。   老人轻轻叹气:“随你吧。”   李昱东微笑,缓慢又急迫的走到门边,从那窄窄的门缝望进去:   她一切安好,静静坐在那里,两眼放空。   她忽然笑了笑,环起双手护住自己的小腹。浅淡的笑容,微微浮肿的双眼。   李昱东弯起嘴角,之前的回忆在心里溯回,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原本在餐厅分道扬镳之后,他就该回B城。和老爷子的半月之约已经到了,而且他的情况也一天不如一天。   一切都不允许他多做逗留。但鬼使神差般的,他还是尾随她到了楼下:没有勇气上去,也不甘心离开。   他一支接着一支的抽烟,看着屋顶的灯亮了又灭。   直到顶层火光乍现,他才停止重复这个动作。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心里的恐慌前所未有,前所未有。   到了那时他才肯承认自己在硬撑:   说什么允许别人给她幸福?   即使有人勉强办到,不是他亲手给的,他终难放心。   李昱东再看了一眼,撤身回来。   老爷子那边又出了状况,他需要立刻回去。   李昱东向斜下方说:“我先告辞了。”   虽然说得简短,言语里却满含尊重和愧疚,引来周围的目光,还有人拿他当范本教训儿子。   只有老人正襟危坐,置若罔闻般的把眼睛偏向一边。   但她能和他说那么多话,对他来说已属荣幸。   李昱东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这时老人的声音才姗姗来迟,一字一句之间有长久的停顿,像是经过极为慎重的斟酌:   “老人家眼里容不得沙子,我活着绝不能让她跟了你;我死了,就管不了那么多。”   “不过为了让你多难受会儿,我争取活得长些。”   李昱东驻足良久,然后缓慢的弯腰,极饱满的一次鞠躬。   老人不由的笑了笑,显得面容和蔼,慈眉善目。   即使上了年纪,她还是一丝不苟的:两鬓的白发被细致的拢在脑后,一件古旧干净的罩袍。   骆笑随她,是一种福气。   李昱东这么想着,出门打的到了机场。   夜间的航班比平时快了些,他到达B市的时候不过六点。   李昱东直接驱车开往医院。   他放下车窗,微湿的空气冲了进来,沁起一片凉意。   银灰的跑车急速奔驰,车身两旁绵绵连结的弧光灯,空旷平直的马路,让人稍觉寂寞。   此时,千里之外的骆笑也醒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那个熟稔的号码:   “宁蒙?”   “唔……唔……骆笑?!”   “是我。”   “啊啊啊,你个死没良心的,总算想起姐们了!”   李昱东戴上耳机,微蹙起眉:“汪洋么?还在A市?我有朋友家里火灾,她的地址是……对了,尽量不让她们发现,别说是我……”   此时,宁蒙对着话筒怪叫:“李昱东杀来了,结果又走了?!你晚上做梦还梦到他了?!火光漫天?身披云霞?靠,骆笑你确定你说的是李昱东?不是齐天大圣?!”   李昱东刚结束通话,手机提示有新的信息。   他熟稔的按键打开,看了一眼就愣住了,接着手机掉落下去。   他侧身想捡,一辆卡车忽然变道冲了过来……   此时,宁蒙继续着她的聒噪:“什么?你怀孕了?!以后带球跑不是更麻烦了?!不行不行,我要给你赚奶粉钱!”   剧烈的碰撞过后,李昱东眼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手机里的一张照片在他眼里慢慢模糊:   小城的街道上,顾子皓和骆笑正在拥吻…… 报应(下)   骆笑第二天就出了医院。   毕竟也不是什么大病,毕竟让老人家忙前忙后实在是罪过。   火灾过后,房子大半面的墙都被熏黑,地面上散乱着被烧得焦黄的老照片。   骆笑看见老人的眼睛闪了闪,然后拿起扫帚一一仔细的扫去。   一笔一划,像擦去旧时的记忆般。   一段再好的爱情,没有人记得,也就不会在了。   骆笑忽然就湿了眼睛。她连忙蹲下去拿手指捻起地上的飞灰。   细细如软沙,从指间流走的是不再的光阴。   关于骆笑怀孕的事情,老人绝口不提。老人不问,她乐得不说。   只是她注意到,最近老人都会买些软软绵绵的毛线回来:粉的红的黄的,一团一团挤在一起,煞是可爱。   午饭过后,老人会拖着她去公园打毛衣。   毛衣的款式都是小小的,有着花瓣般的领口和袖子——似乎叠一叠就能收在手心。   这些缤纷的颜色带给她一些零碎的缤纷憧憬。   骆笑停下长长的毛衣针,把手盖在肚子上,眉眼温暖。   老人立刻抬头谴责的看她,骆笑抱歉的勾勾头,接着两人一前一后的笑开,周身是絮絮暖阳。   除了打毛衣,骆笑平时还需要时间打点善后。   骆笑原来对这种事情是避之不及的。好在这次灾后重建进行得非常顺利。她只要坐享其成就可以了。   更妙的是。小区坑洼的地表最近也有人主动负责;啧啧,今天晚上还有人来修路灯。   这么想着骆笑从厨房探出了头,正好撞见老人临窗而立:她干瘦的手正抓着窗框,垫脚看着窗外。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一盏盏路灯被点亮,淡淡的辉落在老人淡淡的眼里,看得骆笑微微动容。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不轻不重的三下。   很有风度的做法,除了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这时候了,会有谁来?   骆笑嘀咕着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男人见门打开条件反射般的笑了笑。   虽然他风度翩翩,骆笑还是眼尖的发现他鼻梁上的浅浅的窝——他平时应该经常戴眼镜吧?   这个人,意外的觉得熟悉。   但回忆就像从猫爪下溜过的老鼠,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   骆笑犹自发呆的时候,男人开口道“骆小姐,好久不见。”   “啊?嗯?”骆笑发出两声无意义的疑问词,心里渐渐纠结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楼梯转角处的窗没关实,风一吹就发出“哒哒”的声音。   骆笑忽然觉得有点冷,凉意从脚底一直传进来。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心里不好的预感正在纠结。   男人勉强笑了笑:“不记得我了么?我是乔卓南。”   乔卓南?骆笑在记忆里翻橱倒柜,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是你啊……尹红最近好吗?”   乔卓南脸色一白,有点赌气的口吻:“不知道。”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老人从屋里喊:“骆笑,谁啊?”   “一个朋友。”   老人边说边出来:“杵在外面干嘛?进来,进来!”   乔卓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用麻烦!”   他语气糟糕,面色不善。   老人一向识相,妥协道:“那你们聊,你们聊。”   她经过骆笑的时候轻声:“有什么事记得喊一声啊!”   骆笑顺从的点头。   乔卓南说:“我这次来是因为,李昱东。”   骆笑听得一愣,迅速的把他推远:“李昱东?!他让你来的,他还想怎么样?”   骆笑发现自己这几天的故作轻松,在他的名字面前彻底击溃。   脑海里浮现出他抬头望天花板的表情。   他不是说,他也是么?   说好了的,怎么不算数呢?   明明知道她一直想对他死心,却死不了心。   乔卓南苦苦笑开:“骆小姐,你太不了解他了。那小子要是能过来,他要是能过来的话……他怎么可能便宜了我?”   乔卓南眼光微闪,尾音颓然的滑了下去。他想扶眼睛,手指曲起却曲起空荡荡的鼻梁。   他尴尬的解释:“平时一直戴眼镜,突然不戴了不太习惯。”   骆笑莫名。   乔卓南继续说:“那副眼镜是我今天早上刚摔碎的。听到那个消息的……”   他身形一滞,接着把头撇向一边。   骆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看见他眼里间或有浅淡的水泽。   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森然透骨。   骆笑叫道:“李昱东到底怎么了?!”而门的另一边恰好响起了老人的一声咳嗽。   外婆,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骆笑心惊,立刻压低声音:“他怎么了?”   乔卓南眼里闪过厌恶的情绪,接着一哂。   他侧头说:“失去了一件旧物尚且会不习惯,何况是人呢?”   他逼近骆笑眯起眼睛:“除非你是铁石心肠!”   骆笑想辩驳,但好像想起什么似地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乔卓南似笑非笑:“骆小姐,你知道么?李昱东他……”   “你不要说了!”骆笑忽然叫到,飞快的打断了乔卓南。   乔卓南刚才说的话串联起来:“摔碎”,“旧物”和“人”?   骆笑的心开始怦怦狂跳,有种答案快要呼之欲出。   一时间她突然想不起李昱东的脸。脑海里是兵荒马乱的意象,李昱东的脸藏在破碎的玻璃后面,碎成一片一片。   心惊,胆颤。   恐惧冰冷如蛇游走四肢百骸。   骆笑只是瞪着乔卓南,一味的重复:“不要说,求你什么都不要说……”   乔卓南被骆笑激怒了。   他眯起眼睛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骆笑。   牙关咬紧,森森然的冷意传递出来。   他忽而一笑:“就算他已经死了,你还是不关心是么?!只要你假装不知道,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是么?!好,我就不让你顺心如意:李昱东他死了,他死了!都是他妈的拜你所赐!”   说完他手一扬,手带着劲风堪堪停在她鼻尖。   骆笑眼眶忽然一湿。   李昱东死了?   是不是意味着再没人能在这种时候帮她解围?   她忽然害怕到恐惧。   想什么呢?   他怎么会死?   明明那天一脸落寞的神情还历历在目,怎么今天就……   难道他回去后寻死觅活了?   可他答应她了,要好好的,不让她担心。   骆笑狠狠摇头,似乎要把乔卓南可怕的说法扔掉。   她把手指一一藏进手掌,稍一用力而已,就连着心脏生生的疼。   她冷漠的问:“乔卓南,骗人也要打打草稿好吧?你和李昱东什么关系?用得着你来报丧?!你凭什么?你只是个外人吧?!”   “我凭什么?”乔卓南重复了一遍,凌厉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颓然。   “对啊,我凭什么?明明我也出卖他了,我凭什么?!”   他看了眼骆笑,表情早已不复原来的温温润润了,眼睛也是一一布满了红丝。   “骆笑,你知道我怎么出卖他的吗?其实我一直替李昱东办事,不过和你一样,只是为了报复他而已。”   “结果我真成功了。知道我怎么办到的么?我放你离开B城,又打了时间差,正好让他有时间和费家反目。”   骆笑的眼睛倏然睁大。   “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李家是家大业大,是富庶一方,那又能怎样?李家在仕途上有作为的人太少了;费家不一样,费家大少爷最近仕途正旺,说不定以后就只手遮天。啧啧,他们反目,你觉得最后会怎么样?”   骆笑喃喃:“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只是一时意气回来,没想到李昱东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乔卓南冷哼:“你知道了还能怎么样?该折磨的你不是照样折磨么?”   一句话堵得骆笑说不出话来。   乔卓南抚着眉间的褶皱,酝酿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我原以为他这样最惨也不过散尽千金……没想到,现在他出事了,连谁是凶手都查不出!都是因为他开罪了费家,都是……因为你!”   乔卓南吼完脱力般的靠在墙上。   他回头丢给她一句:“我和你说那么多干嘛?反正你……”   而让他失望的是,骆笑没有半点反应。   她的手环在腹部,一味的捏着上面的布料。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还来不及告诉他……   腹部一阵尖利的疼痛,直接冲进心脏。   骆笑整个人有种痉挛般的晕眩,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寻找支撑。她低着头,乔卓南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骆笑忽然一笑:“乔卓南,李昱东指使你的吧?”   乔卓南瞪她:“你胡说什么?!”   骆笑语速很快:“一定是他只是你的对不对?我还想呢,他那天说走就走。原来只是想把我晾一会儿,然后再把我骗回去对不对?!他是……无赖吧?”   她还没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厉响。   骆笑转动眼珠四处看了看,才发现是乔卓南伸手打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一点都不疼。   ——因为是假的。   你死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因为是假的。   骆笑摸了摸脸,却沾了满手咸湿的液体。   但如果那是假的,我脸上热辣辣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呢?   千万把锥子刺穿般的痛苦,又是怎么回事呢?   阿昱,你告诉我啊!   骆笑觉得浑身无力,连指节都虚软。   她靠着门一点点滑坐下来,低头,抬头。   头顶是明晃晃的灯光,看一会儿眼角就攒起了刺痛的感觉。   眼前渐渐模糊,这团白色被一点点晕开,像打湿的宣纸般斑斑驳驳。   骆笑完成一系列动作的同时,乔卓南的手还保持着挥出的状态。   直到手机响起,乔卓南才如梦初醒的抽回手,手里徒留冰冷的空气。   挂断手机,他皱起眉头,弯腰看着骆笑。   他说:“对不起。”   骆笑的眼睛失焦得厉害,只是摇头不语。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心疼。   乔卓南只好说:“我为我上面的言论道歉。我只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   骆笑还是摇头,目光惶惶。   乔卓南泄气:“别这样……他会不安心的。死者为大。”   骆笑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头看他,呵呵的笑:“他会不安心?他最好不安心!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把他气得翻棺材!”   “他怎么可以这么骗我?”   “你跟他说,我生气了……除非,除非他当面道歉,不然我绝不会原谅他。”   “如果他还是不肯回来的话,你跟他说……我答应重新开始。我答应,只要他回来!”   只要他回来。   回来。   是不是因为以为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互相折磨,她才一次次的拒绝他?   而现在,他们之间荒诞的戏剧戛然而止,他中途退场,留她一个人去面对这漫漫漫长的一生。   无边的恐惧席卷而来。   “这不可能!他死了!”   乔卓南眼里闪过无力:“骆小姐,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你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骆笑慢慢的嗯了一声,语调上扬,表示疑问。   “李家的老爷子,李云来,要见你。”   骆笑吃吃的笑:“你又骗人。李家那么多人干嘛去了?非得找你一个姓乔的?”   乔卓南被扎似的缩回手。   他眉间出现寥落的神情,接着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的弯曲膝盖,直到和骆笑平视。   他双眼放空,没有一点聚焦:“谁让他人缘不好,他这辈子都没什么朋友。可笑的是,可笑的是,我这个所谓的发小最后也背叛了他。”   乔卓南口气里已经有些梗咽,眼里的水泽在灯光下变得清晰。   骆笑只是不说话,指尖沁起夜晚凉丝丝的冷意,一点一滴游走在血管。   乔卓南继续说:“不过他好像也没放在心上。那小子他有资本狂,也够狂。当初他在国外注册公司,第一笔单子就是和一家跨国公司竞争。那个公司很傲,一开始就耀武扬威,甚至把问题上升到种族的劣势——黄种人能做出什么诸如此类的。不过最后我们当然是赢了。要是输了我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丢人——你说对不对?”   乔卓南在停顿的空隙看了眼骆笑。她已经慢慢收住哭声,红肿着眼睛望着她。   乔卓南心里酸酸涩涩的,继续说:“那家公司的CEO很有趣,丢了单子后反而舒服了。他还跑过来说什么:‘Lee,I am urt'。你才他怎么说?他说,他不会被伤害,因为没有东西值得。他说的都是中文,最后还加了句:‘不懂了吧?就是欺负你。’后来他指使我在种族问题上修理了他们一顿,把他们欺负得脸都绿了。”   乔卓南想起来不禁莞尔,眉间沾上了缅怀的神色:他当时还好奇李昱东那点幽默细胞是从哪儿来的——原来是因为她。   他深深叹了口气:“骆小姐,你怎么办到的?你怎么能把这么傲的小子折磨成这样?你……怎么就成了他的值得?”   骆笑微微张大嘴巴。痛楚沉迷怀疑一一从她眼里掠过,最后还是变成一潭死水。   乔卓南又说:“跟我去看看他吧。你不要以为他是真狂,他不过是寥落罢了。”   他不过是寥落罢了?   骆笑的眸子闪了闪,接着又黯淡下去。   是啊,他不过是寥落罢了。   不然他怎么会抓住自己这根稻草死死不放呢?   只要稍微一点温暖就认定了,简直比小狗还好哄、还无赖。   是无赖吧?   这次是不是这个无赖,又在骗她?   “好,我们回去。这么骗我,看我怎么教训他!”   乔卓南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答应道:“对。他怎么能这样?”   这个世界上能要挟李昱东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了。   也许……她一出现他就不舍得死了呢?只要没看见尸体就还有希望吧?   乔卓南想笑自己幼稚,终究还是不愿。   骆笑最终决定跟乔卓南走。   老人来送行的时候抱住她低语:“你自己开心就好,不要管外婆了。”   骆笑点头。   她又说:“他是个好孩子。”   骆笑呆愣,却被老人推进了安检。   外婆终于默许了么?   但他已经,已经……   骆笑只是一想,眼泪就有决堤的冲动。   拜见李家老爷子是在他的卧房。   他躺在暗红色的床单上,身上插满了粗细不同的管子,人陷在里面,瘦脱了形。   他看见骆笑就笑,只是有点费力:“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你这个小姑娘?”   “我……你……”   “叫爷爷吧,以后也是李家的人了。”老人眼光扫过骆笑的腹部,“小子播种成功了吧?”   骆笑红着脸不说话。   老人家倒是很开朗的笑开:“不错不错。”   骆笑打断他:“……爷爷,阿昱他到底怎么了?”   “阿昱,你叫他阿昱?怪不得以前我们爷俩去闲逛,要是有小姑娘‘阿玉’‘阿宇’的叫,他都会多看两眼。”   他欢快的语气听得骆笑眼眶酸涩。   李隼再怎么亏欠她们家,她都已经在李昱东身上,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了吧?   李云来指使骆笑:“去把橱顶格的相册拿过来。我跟你讲讲他小时候的事情。”   骆笑听见自己的血管突突的跳。   她总以为痛已经达到极限,但今天痛意覆盖痛意似乎永无止尽。   尤其当这位老人笑起来的时候,她就会想到李昱东那样冲她微笑的样子。   有的时候会孩子气,有的时候会严肃,一个个他的样子,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充满脑海。   这本相册很大,放在檀木做的盒子里,有着岁月沉淀的淡淡香气。   骆笑默默的翻着,眼眸微垂。   小李昱东的表情在十岁的时候分界。   十岁以前,李昱东也是一般小孩子的样子。就算穿着西装蹬着皮靴,嘴巴总是不安分的撇着,很皮的样子;十岁之后,他眼里有东西不一样了,表情冷漠犹如成人。   其中有一张,是他和幼年狮子玩耍的照片。   小狮子那刻的表情很是狰狞,而他只是淡淡看着,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李云来看了骆笑一眼,接着叹气:“你也看到了。他小时候那会儿可不像现在这么没意思的……啧啧,不能说现在了,是……”   骆笑打断他:“爷爷你继续说!”   “那会儿他才七岁吧?我就带着去马场。那么小的人,志气倒不小,一定要骑一匹叫闪电的马。那马当时还是小马驹,现在都……唉。那匹马当时那么高,有点棕色,跟血的颜色差不多。它的品种是……我说明白点吧,就是我们以前说的汗血宝马。脾气烈得很,竟然被他制得服服帖帖的。我那时候想,这孩子随我,以后会有出息的。”   老人顿了顿,回光返照般的充满精神。   “马场现在又来了这么匹马,现在是谁也制不了它咯。我老了,他也不在了,不在了啊。”   他说完眼里凌厉之光乍现,骆笑只顾伤心并没发现。   他叹口气:“要是你以后生个儿子,就后继有人了。还是不要生儿子的好,生了儿子被别人的闺女折腾。”   骆笑赧然,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紧紧握住。   “我家小子应该也做了挺对不住你的事吧?我知道,别说没有。他对看重的人就特别上心,九头牛加一个老爷子,都拉不回来。”   老人又说:“这也不怪他。十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被绑架,两个大人丢下他跑出来了。虽然最后他机灵逃了出来,但还是没少受惊吓。那时候有个匪徒跟在他后面,被警察一枪毙命。他的脑浆就直接盖了他一脸,白白的像没卤好的豆腐。”   “从此之后,我就说我没那么窝囊的儿子,他也没那么熊的爹。姑娘,要是那混账东西不是他爹的话,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家小子?”   骆笑久久没有回答。   加湿器正喷出淡淡的水雾,沁在身上有微微的凉意。目之所及都是一片金碧辉煌——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却舍得和自己过那种日子。   骆笑恻然,终于慢慢的点头:“愿意。只是已经没用了。”老人已经跟自己亲口证实了这个消息。   而自己也远远的看见了那具冰冷的身体。   那么冷,隔着远远的望去,自己就会被冻伤一样。   “那可说不定。”老人爽朗的笑。“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骆笑呆了一下,指了指相册:“我能拿回去看看么?”   老人还是笑:“好。”   沉重的门慢慢合上,骆笑离开前回头望了望。   老人歪着头似是沉沉睡着,接触到她目光的时候疲倦的笑了笑。   目光竟似诀别。   第二天,李云来去世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嫂子(上)   李云来出殡的那天,天空微微泛红,雨丝下落如同银针,扎在身上冷得彻骨。   众人都是一脸哀戚的神色,有风度卓然的贵妇人已经哭得晕倒在了他人怀抱。   李云来年轻时大概也很风流。这么说起来,李昱东在李家真的是个异数。   一想到这三个字骆笑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李昱东,李昱东,李昱东。   她像搁浅的鱼般睁大眼睛,再努力睁大,然后看着眼前清晰的一切,渐渐的变成模糊。   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吧?看着世界渐渐远去却无能为力?他会想起我么?   会么?不会么?   还是不要想起的好,想起了也只有恨而已吧?   她最爱的人,她留给他最后的感情居然是恨。   骆笑微微张开双臂,踮起脚尖,风吹过袖口呼呼的响,将要飞翔的姿态。   她站的高台离出殡的队伍不远不近,高台下面是萧索宽阔的公路,一辆卡车呼啸而来。   骆笑的身形滞了滞,往后一退等待车子开过。   她不想死在车轮下,一来太丑,二来她不想连累无辜的司机。   这样的高台,刚好有两层楼高的距离,没有任何障碍物,掉下去头先着地,必死无疑。   呵,必死无疑。   骆笑闭了闭眼睛,死亡的气息又慢慢积攒起来,指尖微凉,只有腹部那块是暖的。   她缓缓的缓缓的牵起一个微笑,用尽所有力气般,像在最高点骤然盛开的烟花。   宝宝,宝宝……   我们这就和爸爸团聚。   马上就要,团聚。   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响,似乎只要膝盖轻轻易弯曲,脚尖离地,她就可以穿过现世重重的阻隔去世界的另一边。   另一边,会不会再有可以与你匹敌的男子,剑眉星目,能望着我那样无奈的对我笑?   她的下落最后功亏一篑。   她感到手腕上的阻力,男人冰凉的指尖微微发力,她就动弹不得。   骆笑的心狠狠快跳了两拍。   血液似乎都往手腕上肌肤相触的地方奔涌,她抖了一下,才慢慢慢慢的打开双眼。   眼睛,眉毛,鼻子,嘴唇——不是李昱东。   不是他。   心高台跳水般的落了下去,骆笑喃喃的说:“是你啊。你好。”   神色平静,语调不疾不徐,连对方满脸的不屑与轻视都无法激起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在连绵叠嶂的山体间,统一都是铁青的冷色,骆笑穿着的风衣刚刚盖过膝盖,纯然黑色,显得整个人是黑黑的一个小点。   乔卓南呼出一口气,变成蒙蒙的白雾。   白雾褪去他终于看清对面人的脸:小小的脸盘,脸色惨白,眼眶微微有些浮肿,眼角发红肿得像个核桃。   但在目光相触的时候,她又迅速把眼底的哀戚收起,偏偏换上一副高傲不可侵犯的姿态,可笑得让人有种流泪的冲动。   这种感情逾越了。   乔卓南警告自己,握着骆笑的手缓缓松开。   他自信她就算要跳,也绝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跳下去。乔卓南想自己也是阅女无数了,有许多都是爱哭的,那泪眼朦朦中含着的软弱和倔强,最是动人。但有的,她的软弱是爱人的独家待遇。   既然如此,她自然不可能放下骄傲在他面前纵身一跃。   乔卓南边想边抽出烟,暗开打火机“叮”的一声。   他感到骆笑的目光集中在他的打火机上久久不肯离开。   他抽出烟问:“来一根?”   骆笑移开目光:“谢谢,不用。”   “想起他了?”乔卓南微微眯起眼睛,“打火机是么?这么说起来……”   乔卓南的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有些磨损的圆盒。   骆笑伸手去抢,却发现是一个手机。屏幕已经碎了,机身却被擦得很干净,没有污垢也没有……血迹。   “是他的。”骆笑眼里闪过一丝极细的微光,又一下消失。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到现在都不能相信他就这么……但我看见了,我只能相信。不过凡事总该有个前因后果,李昱东多大开始玩车?我宁愿相信他走路出意外都不相信他是这么死的。除非,是因为你。”   乔卓南顿了顿,眸子里是密密织起的精光。而让他失望的是,在骆笑的眼睛里他找不到一丝情绪波动。   她的眼睛黑而深,没有聚焦的时候会给人种眼盲般的错觉。   就像现在。   骆笑语调平淡的说:“与其和我兜圈子,你不如问李昱东是不是我害死的。”   “那,是你么?”   骆笑嘿嘿一笑。笑容乍现之初让人几乎有惊艳的错觉,仿佛在一片苍白色里开出的旖旎的花。   “我从来都在害他,不是么?”这个问句没有一丝疑问的意思,带着入骨的厌世和悲凄。   乔卓南看了她一眼,转换话题:“这只手机被丢出很远,离相撞地点大概两百多米,除了有些刮擦和屏幕一切都很好。”   骆笑翻着手机左右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我接着找人修好它。我想他真要留下什么线索,大概也只有这个了。”   骆笑的手停了一下,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打开看一下?内有惊喜。”   说完乔卓南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扭曲的意味。   骆笑停了停,手指按在绿色的键上狠狠用力。   过了很久,才响起舒缓的音乐声,接着是开机画面。   她眼前一黑,手机几乎直直的落了下去。   手机上的桌面是一张照片,背景是她所熟悉的街道,人来人往间她和顾子皓正在拥吻。   乔卓南蹲下捡起手机,慢慢揩去上面的灰。   “我设的桌面,喜欢么?”他讲得极缓慢极缓慢,眼睛里有着难名的意味,“李昱东出事前收到的彩信就带着这张照片。”   乔卓南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指摇摇的指向对面:“有多少私生子想争为老爷子扶柩的位置,有多少人想从李家的家产分一杯羹。不过你的那位,可能野心更大,取代他哥哥入主李家,是他的终极目的吧?”   “骆笑你的蠢就是天真到以为有人和李昱东一样蠢。你以为,他真是爱你么?笑话。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一步棋而已。”   “有机会代我转达顾子皓——毕竟他是我姑母的儿子——他不配姓李,永远不配!”   乔卓南走后,骆笑兀自在高台站了一会儿。   因为仇恨,她反而有了生的勇气,多可笑。   风吹过黑裙的下摆凉意彻骨,她表情却是一味的木然。   远处的纷纷扰扰恍若滑稽剧,仿佛一帧帧变化的骇人梦魇,骆笑想让这可笑的一切停下来,但胸口被死死堵住,根本无法发声。   乔卓南的话一遍一遍敲击着耳廓,仿佛淬毒的咒语一般。他说得对,她真是蠢得离谱。她还真以为顾子皓对她痴心入骨,她还真以为世上还能有一个李昱东这么傻得可笑的爱她。   骆笑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抗议,不是的不是的。但在巨大的悔恨和痛意里却显得这样微不足道。   骆笑目送着队伍远离,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在离开的刹那,她仿佛有感应般的倏然回头,目光所及之处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曾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向她伸出手来的那个身影,到了最后,竟是欺骗。   顾子皓是刚刚赶来的,李隼似乎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就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父慈子孝,一个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一个是身形挺拔的青年,在一片烟灰色里成了一对最卓然的剪影,看得骆笑眼睛都微微发涩。   接着李赫走了上去,亲密的拍了拍顾子皓的肩,顾子皓甚至还能回应着他微笑。   骆笑把眼睛瞪得很大,过了很久才感觉到迟钝的痛觉。   她摊开手心一看,那条长长的感情线已经被她的指甲掐得皮肉绽开,嫣红的血,妖娆的在苍白色里绽开,有种诡异的美感。   骆笑牵唇一笑,连眼泪都欠奉。   所有软弱的液体都倒溯到心脏,瞬间百孔千疮。   观礼结束后骆笑回了李昱东的单身公寓。   公寓不复她离开之前的整洁,一页一页的文件四散,一只漂亮的钻石笔也被折成两半。   她几乎能想象李昱东当时的挣扎与烦躁,想着想着她觉得好笑,为了她这样一个女人,至于么?   她边想边把文件捡起来叠好,上面爬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都是冰冷的印刷体,李昱东留下的笔迹竟然一个都没有。   李昱东的字极好看,清俊挺拔,疏朗开阔,就像他的人。她以前模仿了很久很久,都只是照猫画虎罢了,那种心境和气韵,她一直写不出来。   她在这一刻,忽然想念极了李昱东的笔迹,味道和微笑。但这里并不提供,她唯一能看见的,只是满目苍夷,满目悲凄。   她又走到书房,意外的发现书房上还停着一杯咖啡。   她记得他向来精力旺盛从不需要这些东西提神。刚刚有些雀跃的心又变得不太确定起来,直到她看见咖啡杯上浅浅的一个唇印。   鬼使神差般的她把咖啡杯举了起来,然后把自己的嘴唇一点点的凑上去慢慢贴合。   凉了许久的咖啡有种特殊的腐败味道,直直的扑进骆笑的鼻腔。而她心里却有一种扭曲的快乐,仿佛这一刻她和李昱东贴得那样那样的近。   她几乎沉迷其中,任由那种气味腐蚀她的神经。直到一声沉闷的钟响划破寂静,骆笑迷噔噔的睁开双眼,瞳孔一缩猛的把杯子砸在地上。   假的永远是假的,当不了真。   阿昱他,真的再也再也不要她了。   周围冰冷的空气仿佛冰寒刺骨的海水,滔天巨浪般的扑了过来。而她眼前连块浮木都没有,她只有她自己,孤零零的一个自己。   骆笑蜷缩起来把自己整个的团住,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划过一阵亮芒,仿佛李昱东在淡淡的星芒里对她浅浅的笑……   骆笑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梦里她坐在李昱东的单车后面,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好像是三四月的天气,柳絮在身边懒懒的飞舞,他身上有淡淡的青草味,舒爽干净,让人安心。   这是多好的梦,即使知道是假的,骆笑还是在睡梦里弯起唇角。   然后李昱东对她柔声:“抓紧,要转弯了。”   骆笑在梦里用力的点了点头。   单车划过一个惊险的弧度,风声在耳边变得尖利,骆笑失重般的往后倒去,她有些心慌,着急着抓住李昱东的衣摆。   但手一伸却只抓到虚软的布料,李昱东的微笑如同柳絮般在她面前散开,接着被子弹击中般的彻底消散。   然后景象一黑,她的梦境完全滑入了黑暗。有东西在用力叫嚣,眼前迅速掠过不明的影,骆笑觉得害怕,拼命的叫着李昱东的名字,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嘲弄她:“你忘了吗?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也永远不会回来!”   “啊!”骆笑大叫出声,从梦里猛的惊醒。眼眶一湿,竟然是沁出泪来。   她迷惑的看了看四周,还是空旷的书房,和碎在红木之上的白瓷碎片,闪着尖利嶙峋的光。   骆笑被蛊惑般的向其中一块碎片伸过手去。   她想通了,死吧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她哪有资本去报复顾子皓呢?之前她自信满满不过仗着他爱她。而现在不是已经发现了么?这不过是一场自投罗网的骗局。   而这时候她忽然听到钥匙的轻响。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管不住双脚飞奔了出去。   门被缓慢的推开,仿佛一只手蹂躏着她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   阿昱,阿昱,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可笑如同在山洞门口念着咒语的阿里巴巴。   希望往往是用来落空的。   她看见的不过是管家不再客套的表情。   管家的表情里带着怜悯,骆笑一摸腮才发现颊上都是泪。   “骆小姐。”   “管家,你好。”骆笑态度惶恐得如同小学生。   “这套房子公司方面要收回去了。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尽快收好上交钥匙。”   骆笑有些不可置信:“这不是,这不是……”   管家公式化的答:“这是集团方面的意思。本来这段房源就很紧张,有位客户已经早早预订了。”   “什么时候?!”   管家眼光微闪,接着又换上一成不变的表情:“就在那个人出事的当天。”   那个人?   当初你不是殷殷的叫他李总么?!现在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骆笑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可怜的管家。形势比人强,她也有她的苦衷。但一想到李昱东唯一存在的痕迹也被这么别有用心的抹去,骆笑就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   骆笑被扫地出门的时候几乎像个乞丐。   她吃力的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背后还驮着一个。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泥泞,雾气蒙蒙间有车飞速的擦着她开过,一闪一躲间骆笑手里的袋子已经狠狠的砸在地上。   一本相册滚了出来,大大咧咧的翻开里面是李昱东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   雨点匀速砸落模糊了他的容颜,骆笑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抑制的哭了出来。   此时雨势骤歇,有伞在她头顶缓缓撑开。   感情真挚到几乎能假戏真做的声音。顾子皓扶着她的肩低语:“骆笑,我很遗憾。”   一口恶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出不来,骆笑拽住背后的袋子往前一甩狠狠的砸在顾子皓身上。   “滚,滚,滚,你让我恶心!”她歇底斯里的叫着,整个人脱力般的向前栽去……   嫂子(下)   骆笑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满屋子的暗红花朵,在昏黄的暮色轻风里微微颤抖,浮在周身,轻薄如烟。   ——骆笑呆了很久才模糊忆起这些花的名字:多有趣,以安慰为花语的植物竟然是罂粟。   骆笑护着肚子慢慢坐起身,极轻的嗤了一下:华而不实兼有脑残嫌疑,不愧是顾子皓的手笔。   她有些吃力的下床,整个人微微有些晕眩。   透过窗望出去,青山远黛尽染暮色,一大片水域上反射着点点金光,有归鸟扑打着翅膀飞过,凄厉的叫声隔着一层玻璃,因而显得模糊。   骆笑抽动嘴角笑了笑,神情疲惫。   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来人的脚步有着令人安心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的踩在原木地板上。   除了顾子皓,骆笑想不出还有谁这么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只是一味固执的没有回头,但垂在身侧的两手已经握紧,连后背都微微发凉。   他对她而言是熟悉的,但又这样陌生,甚至陌生到可怕。   她是不是该夸他深谋远虑呢?五年前就注意到自己这颗小小的棋子,然后布下罗网只等着李昱东回来。接着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杀伐,充满张力与阴谋,连偶尔的示弱也表演得那么逼真。   她还傻傻的,说要替他报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顾子皓,只用了五年。连她,也忍不住要替他鼓掌喝彩。   骆笑苦涩一笑,不自觉的伸出双手环住自己。   她把这个动作进行的很缓慢,幅度也大得有些夸张,似乎是为了让顾子皓注意到自己的示弱。   没错,就是示弱。   百转千回间,骆笑被一个想法倏然一惊,接着惶惑:既然顾子皓已经雪耻,又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   而这满室妖冶得泛紫的花朵,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表达“安慰”?   骆笑飞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时腹部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痛感。   如同倏然而至的闪电,刹那间擦亮了天际,也如同当头棒喝,把骆笑整个人震得发晕。   ——是胎动!   她浑身一凛,如同绷紧的蛛丝般微颤。   有个想法也在骆笑骤然清晰,仿佛滚过脑海的一阵响雷:顾子皓如此,难道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最后的威胁?   骆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仿佛一切蛛丝马迹终于勾连出一张狰狞恐怖的鬼脸,隐在这张脸后的是一双眼角斜飞的桃花眼,舒展开似笑非笑的浅浅纹路。   是这样的吧?   他对李昱东憎恶至此,又怎么可能容忍他的骨血还存留于世?   别跟她说他这种善举是因为对她的痴心,这说法太好笑了——顾子皓不是用行动证明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自作多情罢了?   所有的结论都在此刻尘埃落定。   现在他的好脾气不过是罂粟艳丽的花朵罢了,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对李昱东的一切斩草除根。   骆笑哪还有什么勇气站在床边继续端架子?打破这一室诡异的静默才是当务之急。   女人向来是比男人适应性更强的动物。   面对危险流泪面对幸福微笑,不过都是一种自我保护而已。而诸如尊严之类的奢侈品,都可以为生存让道。   骆笑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她肚子里正孕育着她和李昱东的生命,她要它活下去。   直到它为它的父亲复仇。   尽管室内静谧,但骆笑似乎感觉到有鼓点重重的敲击着她的神经,似乎多拖延一秒就会多一份危险。   她有些吃力的转过身,对顾子皓一笑,照例有着示弱的意味。   她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就很少画浓妆,显得眉眼清淡,此刻再配上惨白如纸的唇色,大概可以博取一些同情分。   面对骆笑的转变,顾子皓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连目光都不曾有一丝的闪避。   他懒洋洋的倚在沙发上,一身浅色的休闲衫。他交叉着双腿,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左手随意的放在膝盖上面,连看向她的目光,都是慵懒迷蒙的。   ——他向来演技出众,而她不过是这出豪门大戏里蹩脚的龙套。   被顾子皓这么不咸不淡的一瞥,骆笑只觉得手心都钻出丝丝冷汗。   骆笑努力瞪大眼睛,似乎要看穿顾子皓笑容后的伪装。顾子皓丝毫不回避她的眼神,只是抬眸静静注视着她,衔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含着淡淡的嘲讽。   “顾子皓,”骆笑深深吸了口气,“多谢你送我来医院。”   顾子皓随意的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倨傲,不过多是对别人。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倒是第一次。   骆笑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烦闷难耐。   她收拢十指,又慢慢放开。这样重复了几个回合,她才柔软着声音说:“医生说什么了么?”她问得异常小心谨慎,连尾音都在轻轻颤抖。   她怀孕的事儿,他知道了吗?骆笑小心翼翼的揣摩着,衔着一丝微薄的希望。一会儿她又把自己的想法否定。老爷子是知道她怀孕的事儿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知道?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李家二少了。   顾子皓挑眉,搭在沙发上的手正弹着钢琴。   他似乎故意延长对她的折磨,直到骆笑站得两腿都虚软的时候,他才慢悠悠的反问她:“你怕医生说什么?”   一针见血,对骆笑那点小算计洞如明镜。   直到此时骆笑才清楚的意识到,过去五年里她对顾子皓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他的一再纵容而已。   他们刚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骆笑认定顾子皓是花花公子,对他的追求百般捉弄:把他送她的玫瑰分给同事当劳动节礼物;知道他恐高还带他去做缆车热气球和摩天轮;约他看日出只是为了放他鸽子,哪知顾子皓真在山顶等了整整一宿,第二天说话的时候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面对她的小把戏,顾子皓那样认命的投降,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面对与李昱东有几分肖似的他,她不敢更进一步,也不忍退一步海阔天空。   就这么软弱的维持着虚假的友谊,最后才让他得了逞吧?   她不得不再次感叹顾子皓的掌控力,这样随意的就把她玩弄于股掌。   骆笑决定无视顾子皓的讽刺。   她的声线依旧放得很低:“既然医生都说没什么,那就请顾先生放我回去吧。”   “理由?”顾子皓慢条斯理的吐出两个字,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窗外广袤的水面,当她是透明人。   骆笑冷冷一嗤:“这家医院太过豪华,昂贵的医药费我这样的市井小民估计负担不起。”   “是么?”顾子皓依旧不看她,只是从唇间极轻的溢出这两个字。骆笑将要发作的时候顾子皓又淡淡开口:“这个你不用担心。你负担不了的,我都可以替你负担。”   你负担不了的,我都可以替你负担——都可以?   说得多好,说得骆笑都快要被他感动了。   不愧是情场高手,信手拈来的都是深情如斯的佳句,再配上顾子皓眼里的清湛流光,无论哪位佳人的芳心都不在话下。   不过不包括她。   她不是什么佳人,只是夹缝里求生的未婚妈妈而已。   骆笑学着顾子皓的口吻反问:“您这么做的理由呢?”   她明明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的时候甚至整个人都在微微摇晃。但眼神却是出人意料的清澈明亮,嘴角被她仔细抿起,整个人显出小男孩般的单薄倔强。   娇弱中带着一丝英气的女人,大概是最动人的。   顾子皓的眼光微不可查的闪了一下,接着又恢复一派深不见底的浓黑。   “你觉得我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不答反问,好整以暇的等着骆笑给出答案。   对这种用问题回答问题的游戏,骆笑感到非常头痛。   她实在找不到什么高深的问题可以去反问他,只好回答道:“难道是出于对前员工的关怀?贵公司的福利真是好啊。”   顾子皓闻言微笑,左手在唇角虚握成拳,眼里含着一丝笑意斜睨着她,似乎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一般。   “可以算原因之一吧。”顾子皓说,声音里犹含一丝笑意。   骆笑飞快的反驳道:“是么?我认识的顾先生从来不是一位慈善家。”   顾子皓话锋穆的一转:“所以你觉得我在你身上有所企图?”   话题陡然被转向了一个骆笑最不愿被提及的方向。她还来不及阻止顾子皓就开了金口:“我当然不是慈善家,不过我努力做一个好弟弟。我当然要照顾好哥哥的遗腹子,你说是不是?我亲爱的嫂子。”   他语调轻松,声音调笑,骆笑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冷意,连缠在指尖的空气都微微发凉。   她厉声嚷道:“顾子皓,你敢!”   顾子皓脸上笑意愈盛,甚至连肩膀都开始耸动。他笑着问她:“我有什么不敢的?”堵得骆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现在他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有什么不敢的?   骆笑痛苦的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精明那点算计真是太可笑了。   在某些方面,顾子皓和李昱东确实有一种亲兄弟的默契。他们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她一句两句的软话,而放弃自己的初衷呢?   绝不可能。   骆笑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打开眼睛。   她语气疲惫:“那你究竟想怎样?!”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顾子皓闻言从沙发上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他离她很近,气息温暖的吹拂在她的颊上,细细碎碎的痒。   顾子皓抬手把她的刘海拨到脑后,指尖若有若无的蹭过她的皮肤,带出难以言明的暧昧。   骆笑想躲,却被他从身后松松圈住。   看似自由,却让人动弹不得。   骆笑只能徒劳的瞪他,而顾子皓只是置之一笑。   他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如同呓语:“放心,我会让这个孩子平安出世的。”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腹部,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的嘴唇辗转贴住她的耳朵:“认贼作父,一向是我最喜欢的戏码。”   骆笑的脸募的变白,连唇角都被咬破。   她叫道:“顾子皓,你无耻!”   顾子皓掐住她的下巴,把耳朵贴过来:“你说什么?”   骆笑不语,只是呸了一声。   顾子皓笑:“我最喜欢你这副表情。明明心里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表面上还强自委曲求全?”   骆笑叫道:“你无耻!”   顾子皓眼角微扬:“呵,真是越来越好玩了——骆笑,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讲法?”   骆笑恨恨不语。   顾子皓自顾自说下去:“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骆笑,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甩开她走到门口,开门的刹那他扭头看她:“你如果想自寻短见,我随时欢迎——正好中了我的下怀,你说对么?”   门砰的一声合上,带出沉闷的回响。   骆笑楞了一下,终于歪倒在床上痛哭出声。   归来(上)   半年之后。   时光漫漫犹如青葱,一转眼已经到了八月,B城最热的天气。悬在天际的太阳压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把空气炙烤得变形,连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   蜿蜒的公路上温度更高,热度透过薄薄的鞋底钻进脚心,仿佛蹿出的一团火。   路上的车多是黑白二色,川流不息,只有黯淡的灰度,在压抑上又添上一份压抑。   这时有辆车缓缓靠边,驾驶室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黑衣黑裤的年轻男人。   他额上的刘海剪得只剩短短一寸,鼻梁挺直,嘴角紧抿,修长的手指用白色手套仔细包裹,配上他一身劲装,显出一股难言的英气。   脚刚沾地他就迅速的绕到车后,开门弯腰垂首,动作一气呵成,让人更加期待究竟怎样的雇主才能带出这么出色的属下。   须臾,一个男人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的动作进行得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带出一种难言的气度——仿佛他天生就应该这样动作,以至于人们忽略了一个可能:或许他是为了掩饰动作里的力不从心而已。   男人站定,似乎是不习惯外面的强光似的,微抬起肘部在额前挡了挡。浓密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往后扫去,男人隐在一副墨镜后的眼睛似乎有穿透力般的熠熠闪光。他的头发和墨镜都呈现着被熬透了的浓黑,衬得他的肤色显得更加雪白——这种白色里带着些微病态,很好的掩盖了他之前过于凛冽的气质。   此时他已垂首,碎碎的刘海扫过漆黑的眉峰,一派乖顺柔软。他穿着浅色的衣裤,袖口上隐没着淡淡的金边,慵懒随意犹如翩翩佳公子。   他立了一会儿,款款的向不远处的红墙灰瓦踱去。   有人从他身边穿插而过,大多是穿着白衣白裙扎着白色护士帽的女孩子们,眼里闪过羞怯狡黠的笑意。   她们注意到这位先生,真是一会儿了呢。   他来这里是来探病的吧?要知道这可是城里有名的私人医院,延聘的都是国内外医学界的精英。经营范围也涵盖很广,出名的是骨科和妇产科。   啊,拜托拜托,他一定不是去妇产科看老婆的!他一定是等本姑娘手到擒来的钻石王老五。   哎,不知谁那么三生有幸竟然能被他探视?他要去哪个病房呢,以后会不会再来呢?   去我负责的那个病房吧,然后来一个浪漫邂逅!   一群白衣天使在美色的诱惑下,情不自禁的动了凡心。   而男人只顾着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身后跟着的年轻男子依旧步伐一眼,脚步落在地上,轻得仿佛猫。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一片绿意葱茏之中,害得天使们只能对着空气呆呆的叹气。   但很快的,她们的出神就被一声尖利的刹车声打断。   有一辆明黄色的车疾驰而来,快如闪电,车身急速画了一个圈,在刚才那辆车旁堪堪停住。   车里的骆笑紧紧攥着安全带,生怕巨大的背冲力会把自己整个的丢出去。   她一脸紧张的表情大约又娱乐到了顾子皓。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泄露出细细碎碎的笑意。   骆笑轻蹙了一下眉头,伸手去解安全带。   而顾子皓只是按住她的手,倾身过来帮她解开。   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就这样侵袭过来,熏得骆笑鼻子痒。她很没志气的打了一个喷嚏,喷了顾子皓一肩。   顾子皓额角微微抽搐,咬牙切齿的念出她的名字:“骆笑!”   骆笑眨了眨眼睛:“真是没礼貌啊,你应该说‘Bless you'。”   顾子皓楞了一下。   看到他的表情骆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   这么气氛轻松的调侃,已经在他们之间灭绝多久了?自己全副武装的龟毛状态又持续多久了?   怎么忽然就半途而废了呢?   面对周围大片盛开的草坪骆笑微微有些心乱,又有一丝淡到不见的期待:   这莫名其妙的好心情,是不是预示着,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呢?   她边想边打开车门,却在起身的时候碰到了麻烦。   用跑车送一个孕妇上医院,她毫不犹豫的怀疑顾子皓就是故意的!   她奋力挣扎却突围不出,而绕到她面前的顾子皓又加剧了她的局促。   骆笑有些窘迫的按着车门,却被顾子皓轻轻一挡。   他微微笑了笑,很绅士的冲她伸出手来——和刚才急速飞驰的那个顾子皓,简直判若两人。   骆笑犹豫。   而顾子皓只是好整以暇的等着,表情和身上的绸质衬衫一般柔软。   骆笑咬咬下唇,还是把手放进了顾子皓手里。   他的便宜白占白不占,宁蒙说的。   她和顾子皓撕破脸之后,顾子皓却宣布接管她怀孕期间的种种琐事。他很好心的把她挪到了一栋别墅,体贴的替她配上一溜下人,名曰照顾实则监视。   好在他把宁蒙也丢了过来,不然骆笑可能已经自我折磨而死。   那时的她不想亏欠顾子皓,一点也不想。   如果真要上演认贼作父的无聊戏码,她宁愿这个孩子早早夭折。   这样也好,一了百了。她从来不是什么勇敢的人,用一个孩子的未来来导演自己的复仇,她害怕它终有一天会怨她。   而宁蒙显然不是这么想,她的想法很阿Q很小市民,但也不失为一个拙劣的借口。   那天宁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脑门上:   “你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说你要殉情,我呸,我呸呸呸!他死那么久你才殉,假不假?骆笑你是在搞笑吧?   再说,你要是贞烈了,顾子皓可是一点损失都没有,反倒是解脱了——现在他还要替你付这些水费电费丫鬟管家费,还有你时时刻刻提醒他他间接谋杀了他的哥哥——如果你死了,他就真的高枕无忧了!你,你怎么能这么便宜他?!”   骆笑望着蜷曲如同小孩嘴巴的伤口想:那好吧,那就不便宜他。   她开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没事和宁蒙在别墅里砸古董听响。而顾子皓对管家忍气吞声的报告总是置之一笑,一扬手她们身边就会出现一批更昂贵更稀有也更笨重的古董,摆明了要和她们赌气。   骆笑到最后都觉得自己无聊,慢慢的连古董都不砸了,只是每天看无聊的杂志无聊的电影听无聊的歌,安心的等着孩子出世。   对她的妥协,顾子皓大约是满意的,但眉目间却盘亘着一丝晦暗不明。   这样一转眼,就过去了六个月。她对顾子皓的“照顾”早就来者不拒。   她想,她懦弱了这么多次,这次大概要勇敢一些。   而自寻死路,无疑是最懦弱的一个选项。   所以,她必须要活下去,生存才是第一要务,所有和尊严搭边的奢侈品都可以为之一一靠边。   是的,就是这样。   骆笑这么安慰自己,朝顾子皓慢慢牵出一个笑容,但仍然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他真是狠。   无论是对李昱东,还是,对她。   慢慢肢解一个人的坚持和尊严,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不欲生的刑罚。   而顾子皓对她的敌意丝毫未觉,眼神停留在被他握着的手上:肤色惨白,细细的青色血管埋在莹白的肌肤下,似乎能看见里面液体细微的流动。   她的手很凉,在这样闷热的夏天也丝毫不能温暖,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块冰。   或许出神太久,骆笑困惑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   顾子皓神色不变,迅速的对上她的眼睛,习惯性的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很不温柔的扯了一下她,骆笑终于从狭仄的空间里脱身。   骆笑这次来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孕检,不过这也足够让她头痛。   孕检的行程非常无聊繁杂,似乎越是高级的医院,越乐意发明一些匪夷所思的项目来漫天要价。   到后来骆笑的眼皮已经不可控制的往下急坠,而顾子皓依旧兴致勃勃的和医生攀谈。   他就该来当妇产科医生,天生的女性之友嘛。   骆笑在心里又把顾子皓涮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一些。   真是可悲啊。她只能在心底这样幼稚的报复,连付诸于口都不敢。骆笑眉间黯了黯,那丝笑意最终夭折。   大概感觉到骆笑的目光,顾子皓转头看她,扶她进入下一个环节。   这样温柔,就算爱她到鼎盛时的李昱东都不曾有过。   那三个字又牵起骆笑眼角的苦涩,她甩开顾子皓的手,固执的要自食其力。   顾子皓也没有强求,只是转身去接了一个电话。   他语调轻松,语态随意,一点都看不出疲态。骆笑零星的听到一点,又联系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在心底对顾子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力,很是膜拜了一番。   顾子皓最近动作颇大,几乎要掀翻整个李氏。他正着手把李隼的利益从李氏划分出来,把其他一律便宜了野心勃勃的李赫。   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只有李隼一味的支持。   或许李隼知道他为什么。   又或许,她自己,对其中的原因,也猜到了几分。   不知何时顾子皓已经结束电话来到她身边。   他微微挑眉:“孕妇想太多孩子容易痴呆。”   “哦,想必令堂怀您的时候一定非常忧心。”   顾子皓闻言微微一笑,笑意抵达眼底,仿佛有一条铺满鲜花的光路。   ——他原本就有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也是他和李昱东最不像的地方。   骆笑忽然收拢指尖,掐得顾子皓大声呼痛,而她只是表情麻木的笑了笑。   阳光隔着窗户打进来把人熏得头晕脑胀,仿佛时光就会这样无穷无尽没有终止一般。   没有李昱东的永恒,该有多可怕。   完成最后一个项目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骆笑慢慢的贴着墙边走着,顾子皓的手护在她的腰边,但却没有搭上,迁就着她的步伐缓缓而行。   忽然他感觉到臂弯里的人忽然一僵,背脊很吃力的挺到笔直。他刚想笑话她这副犹如海豚顶球的样子,目光也在抬起的瞬间滞了一滞。   走廊那头那人的背影,真是像极了他的那个哥哥。   此时阳光已经显出颓势,穿过树叶间的间隙在雪白的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又一个的光晕,层层叠叠,颜色比明黄要淡,却比白色要深,模糊如同幻觉。   他只知道人鱼消失会有泡沫,不知道死人诈尸还会产生这种类似物。   而骆笑已经挣开他快步迈了出去,动作终究还是太急最后不得不攀住墙壁撕心裂肺的叫出盘亘在心底已久的名字。   而那个人黑超遮面,掩去了五官里最为传神的眼睛。他施施然走下楼梯,身体随着台阶下降而缓缓下降,缓慢如同老电影。   而这个过程中,伴着她单调的力竭的叫声,他的脚步始终不曾停顿,一下都不曾。   归来(中)   骆笑的预产期正在慢慢靠近,天气也渐渐转凉。   宁蒙替她翻出柜底压着的黑色毛衣,冲她比划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这件很大吧,很大吧?我找了很久才找出来的,你先凑合着穿。我改天买件合适的给你。”   宁蒙手里抖开的毛衣质地柔软,逆着光可以看见上面细密交织的纹理,蔓蔓铺展。   目光接触到那片绵软布料的刹那,一种急促到尖利的痛意猝然扎进心底,伴随着瞬间的呼吸停顿,四肢的血液被抽空,冰凉的寒意四窜,连膝盖都冷到僵直。   “确实很大啊。”骆笑艰难的牵动嘴角笑了笑。   怎么可能不大?阿昱,有一米八五吧?   ——这正是他的毛衣。   她原本准备把有关李昱东的种种都打包丢弃,但在最后一刻依旧不舍。   触景伤情固然让人软弱,但她还想软弱一次,再多一次。   于是她把这些东西都锁进橱底,连着她变得越来越坚硬的心。   但原来她全副武装到这种地步,还是被这么一个小小的差池击溃。   凉意四起,孤军奋战,她快要撑不下去,仿佛在沙滩搁浅的濒死的鱼。   医院的那幕又在脑海重现,光影交错间缓缓踱下的身影,一步一步又一步,伴着她力竭到可笑的呼喊,他的姿态依旧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从容坚定。   宁蒙轻轻推了她一下:“骆笑?”   骆笑啊了一声,才恍然回神:“怎么了?”   “你哭了。”宁蒙冰冷的手指在她的腮上轻轻一揩,凉意沁人,骆笑微微瑟缩了一下,眼光闪躲。   宁蒙长长舒了一口气:“你总算哭了,我真怕你憋坏了。”   骆笑挑挑眉,声音微微哽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入微了?”   “切,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的干儿子,等你一生出来我就把他抱走,□之,养成之,以防我不幸成为老处女。”   骆笑学着她的样儿也轻轻的切了一声,眸间有水泽闪烁:“放心,我儿子随我,品味不会这么差的。”   宁蒙气急,扑上来要掐她,骆笑边笑边躲,边躲边哭,泪光盈盈:“而且啊,就算他看上你了,你到时候确实不是老处女了,是老、妇、女!”   宁蒙暴走,对着骆笑的胳膊就是一顿猛捶。   骆笑只是微笑,微笑,再微笑,似乎除了微笑,她再也没力气摆出其它表情。   这么一闹,宁蒙咋咋呼呼的要和骆笑断交。   为了以示气节,她还大义凛然的表示下午不再三陪,换宁可那个小混蛋当班。   哪知宁可拍着小胖手说好啊好啊,李论挑着眉毛表示正中下怀——宁蒙再次被狠狠打击,吹胡子瞪眼的瞪了这一大一小半天,最后手一叉,脚一跺,最后竟然夺门而出?某人别扭到可爱的举动把骆笑和宁可的眼泪都快要笑下来。   宁可虽然早慧,但毕竟还是孩子。在看了三集喜洋洋与灰太狼,吃完两个可爱多,唱了一首世上只有骆骆好之后,宁可的屁股跟长刺似的再也坐不住了,一个劲的拖着骆笑出门,一边还拿眼睛瞟着挡着两人的家仆。   “子皓少爷说……”   “哼!”宁可的鼻子翘得老高,“他谁啊?有我老爸厉害么?你们再拦我们,我就找老爸把你们一个个都拉出去枪毙!”   宁可的老爸只存在在他的想象中,有的时候是警察,有的时候是黑老大,有的时候是科学家——骆笑想到这里,揉着宁可毛茸茸的脑袋,表情依旧温柔,噙在嘴角的笑容慢慢冷却下去。   她的宝宝,也会为自己虚构一个爸爸么?英明神武,英雄盖世,却不能够陪在它身边——想想都让人心酸到发痛。   “可可想去哪儿?”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宁可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对街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去那里,去那里。上次我和妈妈去看了,那只大熊还在呢!”   骆笑楞了一下,微微一呆。   宁可继续嘀咕:“哎呀,妈妈真是太笨了。她陪我抓了一个下午呢,都没抓到,真是笨死了!”   骆笑莞尔,宁夏现在终于懂得疼孩子了。   “阿姨,还是你男朋友厉害,当初只差一点点就拿到了呢!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呢,可可很想他。”   宁可双手一握圈住李论的腿,把脑袋搁在骆笑挺起的肚子上,眼睛微微泛红:“可小姨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带着微颤的童音像一把立锥刺进骆笑的鼓膜,骆笑身子晃了晃,面前川流的车流仿佛湍急的河水,拍打起零零碎碎的记忆,扑面而来,把人浇得浑身湿透,遍体冰凉。   她勉强笑了笑:“靠他干嘛啊,阿姨帮你。”   宁可撇了撇嘴,然后又点了点头,软软的小手抓住她右手小指,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   周末的商场很热闹,尤其是亲子游乐场的那层,人多得仿佛锅里翻滚的饺子般熙熙攘攘。这层的顾客大多是一家三口结伴而行,因而骆笑和宁可的出现显得非常突兀。   宁可一个人在那儿念念有词:“我爸爸出差了,派我保护妈妈和肚子里的妹妹的!”   骆笑嘴角泛苦,不知道这个谎话宁可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她懒得命令他不许说谎,如果他能从自己编织的幻想里获得些许温暖,这就是个可爱的谎言。   骆笑还注意到,这家商场不知何时已经易主。商场基本维持原样,只是贴在各处的logo上都冠上了一个陌生的词组。   骆笑凝眸看了看,心里有些感慨,手却已经被宁可拽着一路杀进人群。   更多异样的目光扫视过来,骆笑缩了缩脖子,有些赧颜。   宁可猛的刹住,嘴一扁无限委屈:“怎么办啊,刚被那个人赢走了。”   宁可嗓门很大,语气也很愤慨,况且一个大男人玩这么幼稚的东西大概也很心虚。总之宁可话一出口,他口里的“那个人”就微微侧过头来,他挑眉笑着看了一眼宁可,又看了一眼骆笑,再晃了晃手里那只又肥又笨的绒布大熊:“怎么?”   “啊!”宁可现在的眼里只有那只布偶,轻快的叫了一声就扑了上去。“叔叔给我好不好?”   “宁可!”骆笑厉声,一把把他从男人身上拽了下来。   无论从什么角度,贪小便宜都不是什么可爱品质。   “抱歉。”骆笑语调生涩,眼睛狠狠的剜了宁可一眼。   男人眯起眼睛端详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不用。”   骆笑注意到他的头发比一般男人要长,两侧的鬓发完全的盖住了耳朵,刘海也贴着睫毛软软的扫过去。   他眼角留着一个无伤大雅的疤,眸色浅淡无波无澜——尽管这样,他的双眼还是透着一种让人痛得致命的熟悉,仔细去看,这种熟悉犹如被揉碎的镜中月水中花,一碰击碎。   骆笑有些呆傻有些窘迫,只好拿宁可当道具拖着他一路走进了电梯。   电梯倒是出人意料的空旷,就算教育宁可也不会伤了他的面子。   “可可。”骆笑语调严肃,却被宁可用小脑袋拱了拱。   “阿姨,就算叔叔不回来了,要是有大熊的话,你会不会开心点儿?”   观光电梯缓缓运行寂静无声,缭绕的天空云朵正在下坠,地上的行人仿佛长牙五爪的扑上来。   “阿姨不孤单。阿姨有你和小宝宝,阿姨……不孤单。”   出了电梯他们却又碰到了那个奇怪的人。   宁可偷偷的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哪知正好被他逮个正着。   这次他到出乎意料的大方:“给你吧。”他扬手扔了过去,宁可小狗似地跳起来接住,重心不稳的往后仰了仰。   “先生,这不好吧?”   “是么?”男人抽出墨镜戴上,笑意闪烁:“本来也是承诺给他的。”   还没等骆笑反应,他已经转身走了。   因为带着墨镜而显得苍白的皮肤,挺直的腰杆和徐徐行走的从容脚步——是医院里那个被她错认成李昱东的人。 归来(下)   宁可一根一根的揪着布偶的绒毛,对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声:“识时务者为细菌,哼哼哼!”   一脸正义凛然的表情逗得骆笑花枝乱颤,腰都直不起来。   “可可认识他吗?”   宁可煞有其事的蹙起淡淡的两条眉:“不认识。”   骆笑啊了一声,眼神扫过某个角落:“这样啊可可想妈妈了么?我送你回去。”   宁可眉毛往下一凹:“不回去,我和那个人绝交了,才不想她呢!”   “那去你小姨家?”   “不去。小姨家乱死了!”   “那……”   “笑笑阿姨你赶我?”   “可可真聪明,被你发现了啊。”骆笑依旧软着声音说,攥着宁可的手慢慢抓紧。   有细密的汗珠从手心钻出来,冷却之后丝丝冰凉。   骆笑又看了看那个转角,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那只傻傻的孕妇专用手机:“宁夏,现在忙么?过来接一下宁可……他说离家出走,噗……总之,你快过来吧。”   骆笑牵着宁可绵软的小手走出商场,尽量站在了人多拥挤的地方。   傍晚像块被墨色晕染的棉布,颜色一点点渗透下来,淡灰,浓灰,深黑。有只鲜红色的气球从人群里飞出,沿着某条斜线徐徐上升,在某个瞬间遮住了他们视线中的夕阳。   蠢蠢欲动的黄昏,酝酿着不安。   宁夏半小时后到的,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工作服,黑色的一字裙和高跟鞋让她奔跑起来的姿势显得有些滑稽。   宁夏气喘吁吁的和她打招呼:“多谢了……这个混小子!”后半句显然是对那个摆出慷慨就义姿势的混小子说的。   宁可捏住骆笑的衣摆往后躲:“巫婆!”   “宁可!”   混小子不怕死的呛声:“宁夏!”   骆笑□一只手来干预:“宁夏你几岁了?还和一个小孩子置气?”   宁夏别扭了一下,口气依旧恶狠狠的:“你以后自己有了孩子就知道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闲情逸致的说出这种话。”   “这样啊。那我不如多说几句,免得以后没机会了。”   宁夏两条秀丽的眉毛吊了起来,“骆笑你给我等着!”   也许等不到了。   骆笑垂下眼帘笑了笑:“行了吧。人我给你骗到手了,还不五花大绑抓回去。”   宁可恨恨的呜了一声。   宁夏揪住宁可的衣领问她:“那你呢?我顺便送你回去。”   “算了。”   “嗯?”   “我对马路杀手不放心。”   “……”   直到宁夏那辆翠绿色的QQ消失在视线里,骆笑才提着孕妇裙悠悠转身。   要是现在身材没这么臃肿就好了,要是穿得更高贵一些就好了——慷慨就义的刑场,有的时候更像是一个T台。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似的,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不自觉的往后跳了一小步。   骆笑眼里笑意蹁跹,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你,扶我一把。”   她按住那个愣头青的肩膀,慢慢舒了一口气,眼里尽是暗夜流光:“李赫约我在哪儿见?麻烦带一带路。”   两个人又是一呆,看得她想笑。   李赫也太小看她了,就派这两个新手来跟踪她。   骆笑不是有超能力,但女人天生敏感,何况她还在激素失调、心绪不宁的待产期。这两个人她下电梯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担心他们会为难宁可,才拖到这时候和他们摊牌。   本来这一天可以来得更早,只是顾子皓一直派人守着她。好在宁可耍赖的功夫一向不是盖的,让她成功摆脱了那帮跟屁虫得以和李赫交锋。   她微笑着侧过头拢了拢绵长纠缠的发,又理了理衣服上细小的褶皱,手搭在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小马仔身上,表情不满:“怎么,难道让我走过去?李赫什么时候这么抠了?”   说起来,她还是闪亮闪亮的一朵炮灰呢。   “就在停车场,就在停车场。骆小姐请跟我来。”   骆笑微微侧首笑了笑:“谢谢。”然后满意的看着红晕从这个大男孩的脖子一直爬到耳根。   真是非常好的一种赞美。   骆笑捏了捏自己空荡荡的耳垂,铅华洗尽的五官在夕阳的映照下有一刻丽得惊人。   她有些吃力的坐进车子,车门掩上,把最后一丝温暖的光线也拦在了车外,周围阴凉黑暗,她的眼睛却熠熠放光,像个亡命的赌徒面对最后一搏。   兴奋且疲惫。   李赫在老地方约见了她。   这么说起来,李赫真的多疑而没有安全感,去的地方也不过那么几个,信任的人……恐怕一个都没有。   骆笑在心里对他表示了一下默哀,才在一个人的搀扶之下施施然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铺着红色丝绒的菱形桌子,李赫坐在离她最远的对角线上慢慢抽着烟。   骆笑有些不适的蹙了蹙眉头,隔着重重烟雾瞪着李赫。   李赫一笑,把烟头摁灭在手心,蹙着眉头打量她。   骆笑也大大方方的回应他的目光。   李赫有些瘦脱了型,两颊凹陷,嘴唇苍白,有种萎靡不良的气息,让骆笑心里倍感快意。   “是你干的吧?”李赫用一个陈述语气的问句开头,看样子什么都知道了。   骆笑微微一笑:“是。”   李赫轻轻的嘁了一声,眼里擦过一簇极亮的光,疯狂的意味。   他最后恨恨的蹦了三个字:“算你狠。”   “多谢夸奖。”骆笑平淡的回应他,纯白色的衣服承接昏暗的灯光有淡淡晕开的影,犹如女王般高高在上的姿态。   李赫嘲讽一笑:“不过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是么?”骆笑坐直了一些,直视他。   “我承认你确实很细心也很懂得钻空子,临摹能力确实也很强。你给我那三张假支票居然蒙了我那么久。”李赫脸上出现气恼的神色。   骆笑循循善诱:“你后来是怎么发现的?”   李赫哼了一声:“李昱东不愧是老爷子最宠的孙子,和他一样老奸巨猾。他的签字笔是特质的,里面有针孔。所有他的签字里,都会有被针孔打穿的痕迹。但你给我的,却没有。”   骆笑跟着点了点头:“如果我把那三张支票给了你,这就是他利用坤城当幌子,实则走私的最好证据。他没死的时候你可以置他于死地,他死了你依旧可以嫁祸,而你只需负责抽空李氏从中牟利就可以了。哈,多完美的计划。   李赫错愕,自以为完美的计划被人一句道破,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眼睛看向别处:“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的后果?你以为污点证人是每个人都可以当的?还是你以为你和警局那帮狗杂种暗中联系我不知道?”   骆笑楞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倏然收紧,一脸不可置信:“是顾子皓?!”   李赫被骆笑娱乐了一把,嘴角绽开他有史以来最为真心的笑容:“那你真是冤枉他了。我应该把刚才那段话录下来给那个蠢货听了听。我提醒你,费然的哥哥,他是干什么的?”   李赫满意的看着骆笑的瞳孔慢慢睁大,莞尔:“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官匪勾结。”   他把抽出的烟咬在嘴里,唇角微扬,声音模糊不清:“李昱东那么羞辱费然,费家恨不得能把他开馆鞭尸。所以,我亲爱的嫂子,就请你安静的等死吧。”   李赫冷意森然的笑:“放心,我这次动手一定快,在你生出你肚子里的小杂种之前。”   骆笑惊慌失措:“真的是费升知么?”   李赫一下一下的玩弄着打火机,睨着眼睛看她:“没错。”   “费升知和李赫联手走私?”   “哈,没错,费升知和李赫联手走私!要是没有你,恐怕费升知也没这么快入局。真是多谢了,嫂子。”   李赫一步一步的逼近骆笑,在她面前站定,他投下的阴影快要把她整个淹没。   骆笑眼眶发红,整个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没错,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或许,也是最好的鱼饵。   李赫这么想着,侧目看了看落地窗外一片暮色里缓缓铺开的星辰萤火。有一辆黑色的车子正在平稳驶入。   接着是一串刺耳的警笛声。   恨意就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带着让人窒息的兴奋。   李赫笑得邪异:“或许,现在动手,才是最合适的时候?”   骆笑却冲他展现了一个笑容,举起手背轻轻亲吻了那条链子:“拜托了。”   链子里有小小的窃听器,它和顾子皓的电脑联网,现在大概已经传输过去。   自从顾子皓接走她之后,他大概就患上了强烈的被害妄想症,几乎把所有黑市上的窃听工具都送给了她。倒不是窃听她,只是让她留着以防万一。   或许他早就预料到李赫会动手,也想到了她不会让他省心。   也或许,他这么做的原因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因为他爱她。   如果是这样,请你、请你替我完成我的复仇。   伴随着身后巨大的金属碰撞声,李赫的表情在李论面前突然定格,仿佛一只被掐断脖子的猫。   有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渗入骆笑贫瘠的背,是阿昱。她的阿昱。   李赫伸手过来想要困住她,她却被一个怀抱抱得凌空。   对上的那双漆漆明眸,即使有淡淡的疤痕,即使原来的形状已经改变,但仍然脉脉流动着熟悉的温柔笑意。   原来在医院看见的那个人,就是李昱东。   就是他。   “本来想等会儿再动手。”李昱东有些无奈,“你给我添麻烦了,骆笑。”   好在刚才分开之后,他接到了一个好消息:费升知的后台忽然垮了。   或许自己真的是如有天助。   李昱东的额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我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像决堤的河水般冲入骆笑的心室,浑身都有一种痉挛般的抽痛。肚子里的孩子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存在感,她似乎能听到它在她的子宫里叫喊着要出来。眼前一片模糊,额头上也开始冒出一层又一层冰冷的汗——她感到自己被交托到另一些人手中,然后被小心的护送出去。   李昱东的身影在她被冷汗濡湿的睫毛间显出一个淡淡的形状,然后越来越远。   他还有事要了解,而她只需乖乖的等他回来。   骆笑觉得安心,连周围叫嚣的警笛都让人觉得安宁。   “你还是输了。”李昱东盖棺定论,把李赫手里的枪甩了出去。   “你果然没有死?!”窗外的灯光炸开犹如白昼,而李赫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你真的没有死!李云来那个老头子偏心啊,太偏心了。为了防止我怀疑你假死,居然让私人医生注射大剂量的药物提前自我结果——这样,我就会因为没他这个麻烦欣喜若狂,得意忘形,以致于忘记怀疑你的死——哈,他还真是了解我,他还真是猜对了!”   李赫张牙舞爪的要扑过来,却被周围穿着制服的人拦住,他在臂膀和臂膀间呲着牙,困兽犹斗:“如果他不这么偏心,我李赫绝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呵,多么的掷地有声。   李昱东略略低下头,刘海散开露出小小的助听器。   将近一年,他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整副膝盖被金属支架替换,左眼角处的伤疤已经严重影响他原来就脆弱的势力,听觉被摧毁了大半,只能靠助听器维持。   他原以为他这么辛苦的坚持回来,只是因为要看李赫这一刻恨意凛然的表情。   但他现在发现,他这样的表情是多么的寡淡,与骆笑看见自己的欣喜若狂相比,不及万分之一。   之前种种流言和怀疑都云散烟消,只是老爷子的死在他心里如同钝刀般来来回回。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或许是知道自己签了那三张支票,在罪难逃,所以宁可替他导演一场假死送他出国隐姓埋名。   他唯一的一次纨绔举动,却让老爷子舍身赴死。   内心不是不歉疚。   当时或许是太痛了,误会骆笑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置他于死地。   后来他知道那三张支票在李赫导演的最大的走私案里粉墨登场,而他是他早就选好的替罪羔羊。   那时其实已经有了端倪,他也知道李赫在暗中进行这些非法交易。但李赫的势力在坤城盘根错节,他想要彻底根除,那时唯一能做的事,便是隐忍不发。   但骆笑捏着那三张支票央求他签名的时候,似乎所有的疲惫厌倦都同时爆发,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真的被她设计到下场凄凉,那时的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她毕竟没有,她毕竟爱他。   李昱东的心里有一丝柔到不能再柔软的柔情,轻慢的抽动着心室。   他几乎要忘了,她学他的字,除了神情气韵因为性格差别而有不同,几乎是惟妙惟肖。   她似乎也早就下定决心,要奔赴一条她为她自己选好的死路。义无反顾。   “他从来都无视我的努力!”   李昱东淡淡一笑,风吹开墨绿的窗帘,吹开遮住他眼睛的刘海,他的眼睛里有星光点点。   “如果五年苦心经营最后还要靠走私才能和我持平,这的确是值得让人无视的努力。”   李昱东用手揉乱他的头发,兄长般慈爱:“你比不上我,不是因为出身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你天生就是弱者。”   自怨自艾的自卑者,只能是这样的结局。   不过鲜花名利何其馥郁芬芳,如果他们只是平常家庭里的平常兄弟,至多老死不相往来而已。   而现在,却是如此无情的兵戎相见,连最后一丝人性都要榨干。   李昱东的眸色转黯,把手□口袋里,而这时候他听到一声呼喊:“小心!”   几乎是与此同时,有人扑过来抱住他往一边滚。   李赫带来的一个马仔睁开警卫的防守开了枪,而刚好被匆匆赶来的顾子皓撞见。   或者他只是不想再看见骆笑哭泣,几乎是想都没想他就扑过去挡在了李昱东身前。   血肉亲情,而他对面的,是他的兄弟。   兄弟……   “哥哥……”顾子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李昱东,“对不起。”   我们的母亲——乔家的大小姐——只喜欢你这个,最后在顾家的宅子郁郁而终。所以请原谅目睹她死亡全过程的我,看着不停念着你名字的我,对你的妒忌。   还有骆笑,她是一个意外,也是我的自作自受。   原谅我的穷极无聊,我那时候想,要是你看见我追到了甩了你的她,你会不会气到发疯?   但最后,我却把自己整个的陪了进去。   她有双美丽的眼睛,一如我们的母亲,而我只想在那双眼睛的倒影里,只要有那么一瞬一分或者一秒,可以看见自己——但她眼里,依旧满满的都是她记忆里慢慢变得模糊的你。   所以请原谅我无法叫停的妒忌。   眼前的景物像被水濡湿般的渐渐模糊,顾子皓听到自己苟延残喘而又如雷的心跳,和周围人声嘈杂的呼喊。   握着他的手的李昱东,却始终一言不发,浓黑的眉宇里有种极致的痛心。   多好,他在为我担心,这是我的兄弟。   即使视力正在急速衰退,顾子皓依旧看见了李昱东眼里自己的样子。   肩膀下面盛开的血色,变得越来越丢脸的蜷缩起来的姿势——不过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开心,从所谓有的真正开心。   终于的终于,他在一个人的眼睛里,只看见了他自己。   母亲看不见他,骆笑看不见他,他的继父看不见他,他的生父,依旧看不见他——或许他真的如宁蒙所说是个缺爱的只知道妒忌的巨婴。   他被这个形容逗得微笑,却觉得有血块破碎的声音在全身各处响起。   黑暗正从头顶一点点晕染下来,顾子皓觉得头晕,深沉的黑色里只有母亲和骆笑的脸,不停的重合分开。   他发出吃吃的笑容:“她这次总不会怪我了吧……”   “她要是知道,会内疚一辈子吧……”   “这个女人……”   “不要……让她知道。”   不要让她知道,我的兄弟,我最后的请求,不要让她知道。   让她,幸福。   夜色翩然降临又翩然离去,有生命悄然消逝,又有生命聒噪着降临。   骆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的黎明。   有光芒隔着厚重的窗帘射进来,她拨开黏湿的头发,把手从李昱东的手里抽了出来。   平时睡觉那么沉的人竟然因为她小小的举动醒了。   “孩子很可爱。”   “唔。”骆笑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久久不能自拔,连声音都简短低沉。   “叫什么名字好?”李昱东隔着被子抱住她,骆笑瞪着他,有些新奇的看着他眼角的泪痕。   “念顾,李念顾。”骆笑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是那个梦留下的唯一痕迹。   念顾,念顾。   两个字在心里滚来滚去,就会有一种哭到力竭的脱力感,连脊柱都感到冰凉的寒意。   晨风垂着窗户低低的呜呜声,浓云压着远山遮住晨曦,骆笑望着天际,不由的想起纳兰词里的一句: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 ——完—— 作者有话说:HE的定义是,男主和女主最终勾搭在一起。所以俺是HE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