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琴意绵绵(网络版) 作者:金陵雪 【内容简介】 格陵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 它坐落在现实之上,理想之下,回忆在左,憧憬在右。 ———摘自 卫彻丽《格陵侧记》 【正文】   序言   罗宋宋有个外号叫罗圈圈。   其实她有两条又直又细的长腿,一点也不罗圈。她不高,却是货真价实的九头身,单看照片,人人当她有一米六零往上走。   但那个时候就是有人叫她罗圈圈。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如影随形,还特意在多媒体教室里,当着众人的面,别上麦克风向她讨要班费。   “罗圈圈,哦,罗宋宋同学,如果你愿意参加星期六的郊游活动,请交四十五块二。”   她向来坐最后一排,一只刚出笼的汤包刚要送进嘴,孟觉存心是要烫死她。   “喔。”   掏皮夹的时候豆浆又洒了一桌,灰溜溜地在众目睽睽中跑上讲台甩了五十块钱就逃。   她不是故意。父亲罗清平和母亲宋玲皆是格陵大学生物系教授,一百八十平米的复式住房,不晓得多舒适。生物系女生集中住勤勉园九舍,二十平米住六个人,她在七零一有一张上铺,铺盖完整,洁净清爽,不定期会去睡一两次,所以不许室友堆放杂物。   对大多数女生来说,居住空间同心眼大小成正比,你自私,我就要比你更自私,方不吃亏。罗宋宋这家伙面容严肃,小眼睛,单眼皮,两颊瘦削,颧骨高,嘴角下垂,小小年纪笑起来有法令纹,性格又萧索,班级里有任何活动,她不问,就没人通知她。   “罗宋宋同学,找钱。”   她直窘迫得之字型逃跑。在人看来又是难打交道的表现。孟觉追到最后一排,看她洒了豆浆,把自己的牛奶往她面前一放。   他长一张娃娃脸,真正的眼睛会笑,笑容又会杀人,牙齿洁白,酒窝可爱,左肘支在桌上,伸出食指,直指罗宋宋鼻尖。   “青要山拓展,敢不敢去?”   有什么不敢?她想拓展大概就是爬山。集体活动,但凡她知道的,她一定参加,即使这样,依然被打上不合群的印记,不知为何。   人人羡慕罗宋宋家境优渥,穿着打扮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因为是左撇子,传说她一切用具,小到鼠标,腕表,大到单车,电脑,全是左手专用。   有钱人都有怪癖,她常年用一支左手钢笔和一只狭长的铁皮笔盒。笔盒是古董级文具,盒面上画黑白琴键和蓝色音符,锈迹斑驳。她上课时常常走神,五根指头在笔盒上弹来跳去。   只有孟觉知道,这只笔盒是智晓亮送给罗宋宋的礼物。从八岁陪她到现在,爱不释手。将来死了,还要一起埋到地下去。   他们都是一群废物,但也有执念和欲望。要做到大吉大利岁岁平安,到底难不难?   第一章   章鹃烦汤园园,越来越烦。   她们俩大一刚进校就分在一个寝室,又是上下铺,初初见面,章鹃正往自己的上铺爬呢,温柔可亲的汤园园赶紧阻止。   “啊呀,章鹃,你个头小,爬上爬下的不方便,万一摔下来了不得,我和你换吧。我高中住了三年上铺,习惯了,没事儿。”   这一损己利人的举动,立刻赢得章鹃好感。乡下人实诚,无以为报,连着帮汤园园打了一个星期的开水,又每天帮她占位上课,很快两人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陌生环境里头,对一点点小恩惠就感激涕零,是人之常情。要一直这样下去两人一定成为勤勉园九舍最铁姊妹花,可惜学期还未过半,汤园园对别人说的话漏进章鹃耳朵里。   “睡下铺不好,来个人都往你床上坐,脏死了!卫生还是小事,被人顺手牵羊的机会太大,章鹃的诺亚舟不就被偷了么!”   章鹃顿时火冒三丈。她省吃俭用两个月,买一电子词典学英语,经常图省事儿就放枕头下面,没多久就不翼而飞了,汤园园还陪着她骂那个挨千刀的小偷,转过身来,她章鹃是反面教材!   损失惨重的章鹃越想越不是味儿:换床位的时候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真自私!再往深处琢磨,两人结伴以来,一直都是自己伺候着家住格陵本市的汤大小姐,打水,买饭,占位,做笔记,做小抄,班级有任何通知,如果汤园园不在宿舍,她都自己掏201卡给大小姐打电话报告——种种心甘情愿全变成了下作手腕的牺牲品,她章鹃是老实过了头,才给汤园园做牛做马这么久!   虽然对汤园园存了敌意,但章鹃并没有立刻和她绝交,朋友做成了习惯,一时改不过来,太刻意又会让人觉得自己小气,于是憋着一口气和汤园园继续做好朋友,想要慢慢地和她淡掉,汤园园没觉察,依旧使唤着章鹃,这使唤又不是□裸的,而是非常巧妙,章鹃去图书馆,必然要捎带着帮汤园园借两本书;章鹃去上课,必然要捎带着帮赖床的汤园园签到和抄笔记;章鹃去食堂,必然要捎带着帮汤园园打水买饭;章鹃去哪里,汤园园的“捎带”就跟到哪里,就是去水房,也要捎带着帮洗两个苹果,以求达到物尽其用的效果。   有时候章鹃蹲在厕所,会恶狠狠地想,你汤园园怎么不捎带着让我帮你拉屎撒尿呢?贱女人!   可是汤园园贱,那不敢反抗的章鹃岂不是更贱?她也恨,恨自己天生贱骨头,冲天怨气曾经爆发过一次——一个周末,章鹃想看看汤园园借来的那本《分子生物学》,格陵大学图书馆仅有这么一本,两个人一向是岔开来看的,结果汤园园说自己想带回家去看,章鹃虽然不高兴,但没说什么。   汤园园前脚走,章鹃后脚就在汤园园的枕头下面发现了那本书。   骗人也就算了,书里面夹着章鹃的诺亚舟!   那一刻章鹃震惊得说不出话,又有种隐隐的兴奋,促使她向另外四名室友哭诉了一番。   “唉,我和汤园园关系好得很,肯定是她拿去用忘记还回来了,她这个人呀,就是忘性大,其它都挺好的。还就是有点娇气,自私。”   她挑了个头,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开讲汤园园的彪悍事迹,章鹃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汤园园是公认的极品女。   “和她坐在一起吃饭,她总是先夹我碗里的菜。吃完了还说不好吃。”   “我上次看中一件衣服,觉得贵了没买,她第二天就去买了来向我示威!穿了两次,居然还想九折硬塞给我,真庸俗。”   “我报了个新东方的英语班,她叫我拿支录音笔去录课堂内容,回来给她听,教材也要给她用,想考寄托出国,还一毛不拔。”   “男生就喜欢她这样的,够勤俭。而且她不是说自己很会烧菜么。”   “那都是她自己说的,谁知道呀!”   “不过她也是会装。外头的男生个个都说她又活泼又贤惠,有中国传统女性光彩。”   章鹃借了肥胆,一个电话把汤园园从家里叫过来,汤园园冷冷地听完章鹃的控诉,把电子词典的电池盖打开,内面刻着汤园园三个字,顿时反败为胜。   “这是我妈给我买的!你丢了个一模一样的,我是不想把它拿出来刺激你。不信?这是发票,你自己看!不是只有你能买这个型号,好不好?”   “哎呦,真的啊,章鹃,是你弄错了吧。”   “对呀,汤园园怎么可能拿你的东西不还呢。”   “别生气啦。”   章鹃当着四个立刻倒戈的同寝女生的面崩溃了。她脑子一根筋儿,哪里想得到会是这样?诺亚舟事件之后,她在汤园园的面前根本就抬不起头,也不敢再对她的发号施令有任何异议,陆续地,寝室里其它四个女生都因为汤园园太过极品而搬出去住,只有章鹃碍于淫威留低,忍气吞声地继续做汤园园的女佣。   汤园园烦章鹃,越来越烦。   刚刚入学的时候,章鹃笨手笨脚,连上铺都爬不上去,汤园园一片好心,和她换了床位,反正她自己也喜欢睡上铺,安静。   谁知道这个乡下人从此就贴住了她,帮她打水,结果水瓶给摔了;上课占位,总是第一排吃粉笔灰;抄笔记又字迹潦草,她想着大家是要做四年室友的,统统忍下来,还好心提醒了她几次,说睡下铺要注意安全,贵重东西不要随便乱放,大学校园里头也有偷鸡摸狗之辈,得当心。   可是章鹃不听,结果电子词典被偷,还疑神疑鬼,怀疑到她头上!   如果不是她平时习惯好,自己的东西都写上名字,还不得被章鹃给赖了去?   大家都是同学,还是上下铺的关系,应该守望相助,可是叫她帮点小忙简直一张脸拉得快到胸口,除了好脾气的自己,谁愿意和她来往?外表挺清秀一小姑娘,谁知道她吃饭吧唧嘴,上厕所不冲水,睡觉打鼾,汗脚,爱放屁,臭不可闻,一个月洗一次衣服,从来不打扫房间,还一天到晚把嫁个有钱人这种庸俗话挂在嘴边上?   不经她的允许就上她的床乱翻,这一点尤其可恶。   “她堆在水房的衣服都发酵了,真可怕。”   “有生理期不冲厕所可怕?头发全堵在水池子里,从没见她清理过。”   “她特别喜欢拿眼睛剜人,剜的我心里拔凉拔凉。”   “阴沉,不合群。”   “嚯,在男生面前可会装单纯了。说真的,她在男生面前吃饭从来不吧唧嘴也不放屁,敢情这都是可以控制的哦?”   综合起来就是人矮心毒!其它室友对章鹃也是意见大得很,受不了纷纷出去租房子住,只有汤园园看她可怜,于是留在勤勉园九舍七零一,不然章鹃非得睡在垃圾堆里不可——她不指望章鹃能知恩图报,别恩将仇报就行。   汤园园和章鹃,从各自角度出发,都是对方眼中的极品货色,这正是他们可以维持四年友谊的最大推动力。   虽然憎恶对方,但也绝非到了有你没我的地步,只是好处常常被淹没在强烈的厌恶之下,而章鹃对汤园园的反感,终于在毕业前夕到达了巅峰。   章鹃专业成绩相当好,年级排名前十,早早就被全院最好的综合实验室要去做毕业设计,汤园园成绩不如章鹃,但为了争一口气,二话不说,也跑去面试。   罗清平教授喜欢活泼的女孩子,而且汤园园面试的时候,隐瞒了自己要准备寄托考试的事实,非常诚恳地说自己想要跟着罗教授多学知识,一定会天天呆在实验室里,罗清平心花怒放,留下舌灿莲花的汤园园,刷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章鹃。   章鹃接到通知,措手不及,只好顺从导师安排去综合实验室下属的酶学实验室报到,天天面对更年期的宋玲教授和内分泌失调的罗宋宋老师,就连买一包卫生纸也要打报告申请!实在令人抓狂。   志得意满的汤园园还总对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综合实验室是如何如何地有钱,做毕设的学生一个月有三百块补助,每个周末都聚餐,至于试剂耗材,随便用!汤园园都往寝室拿了两三次洗手液和洗衣粉了。   “虽然大家都说药理实验室帅哥多,像许达,江东方等等,但最帅的还是在我们实验室,你猜是谁?”   章鹃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汤园园在说教过她们《分子生物学》的罗清平教授。   人人都说罗清平教授像格里高利帕克,他索性天天打扮的风度翩翩,往那里一戳,淡定从容,高贵傲慢。   他也确实有资格傲慢。罗清平三十八岁成为博士生导师,十年内在国内外著名专业杂志发表了多篇文章,手头有超过三千万的基金项目在跟进,他是生物系男子篮球队总教练,他是明丰药业技术总顾问,文武双全,无懈可击。   “孟觉师兄毕业走掉好多年了。”章鹃故意不按着汤园园的剧本来,“我怎么知道最帅的是谁。”   孟觉当年在生物系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高考离录取分数线还差三分,于是明丰药业的孟国泰大老板捐了六十亩试验田给格陵大学,硬将自己的小儿子塞进生物系,头一年,除了体育和微机,统统不及格,留级,后来才学得乖了些,算是平平安安混了个毕业证——这些,都是曾为孟觉保驾护航的罗清平教授亲口讲给汤园园听的。   诚然,如果孟觉就是这样一条废柴,倒也不值得从章鹃嘴里说出来,他的长相极富欺骗性,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副乖乖仔的阳光大男生模样,大学生活轻松愉快,孟觉虽是富家子,人是相当随和又没有什么心机和架子,动静皆宜,擅长篮球和钢琴,至于男生最爱的电脑游戏,他是样样精通,贪玩的要命,人送外号神勇无敌小衙内,私底下又有人叫他粉红兵团孟参谋,男女通吃,老少咸宜。   他和罗宋宋是同班同学,三年前毕业,据说到了社会上他就真的堕落了,天天领着一群地痞流氓上街收保护费调戏良家妇女什么的——反正明丰是格陵明星企业,纳税大户,就是养一百个游手好闲的孟衙内又如何?   但汤园园想说的当然不是孟觉,而是更有成熟男人魅力的罗清平。   “罗教授对学生真好。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复习英语,他很爽快就同意了。”   成熟男性对这些尚未踏进社会的小女生来说,总是有着致命杀伤力。若是再加上一个不美满的家庭,那就更值得怜爱。整个生物系都知道宋玲是泼妇,罗宋宋是废物,罗清平是天物,被暴殄了。   章鹃刚因为在实验室私自玩电脑游戏被宋玲骂了一顿,宋玲还在罗宋宋的授意下罚章鹃打扫一个礼拜的清洁——听了汤园园的话,岂不是更郁闷得要命?   “要是我也去了综合实验室,该多好。”   章鹃话里有话;汤园园没接茬儿,吸了吸鼻子,眉头很快打了个结。   “章鹃,你是不是又没冲厕所?臭死了!”   章鹃理亏,不能拉着汤园园责问,冲完厕所后恨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去食堂给汤园园买豆浆的路上,看见宣传栏里头那两张俄派钢琴手智晓亮世界巡回演奏会的海报。   其实那两张海报几天前就已经贴在那里,最近天气不好,风大,吹着尘土飞扬,一天晚到灰蒙蒙,海报是酒红色的底子,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金色的斯坦威标志,智晓亮象牙色的英俊面庞在一片暗淡中熠熠生辉,优雅无双的气场,令人浑身一震。   人人都说格陵城历史太短,是文化沙漠,那年纪轻轻便夺得柴可夫斯基钢琴比赛第一名的智晓亮就是沙漠中的绿洲,就连办假证放高利贷四六级包过卖隐形耳机的都很给面子不往海报上面贴牛皮癣,这是谁胆大包天,居然在智晓亮的脸上涂鸦,还写上废物两个字?   魔鬼角,黑眼圈,猪鼻子,三八痣,就连露出来的牙齿,也被挑染成黑色,造型和宋丹丹的白云一模一样,前两天还在意气风发对着来往学生微笑的智晓亮,变得如同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不堪。   对心思敏感脆弱的章鹃来说,没有什么比看见美的摧毁更令人心痛的事情了。小孩子使坏没有逻辑,而面前这副智晓亮挨揍变猪头,明显是精心策划的恶作剧,非大人不能为也。   一想到格陵大学不仅有偷电子词典的鼠辈,还有践踏艺术的败类,章鹃就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买张演奏会的票去捧智晓亮的场,以彰显自己对社会精神文明建设的支持。   于是吝啬的章鹃辗转买了张最便宜的票准备去接受心灵洗礼,汤园园素来对下里巴人追求阳春白雪嗤之以鼻。   “花一百八看帅哥弹棉花,哼,你一定会后悔。”   我后不后悔管你汤园园什么事?章鹃头一次在汤园园面前有了精神上的优越感。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演奏会前一天晚上,汤园园笑嘻嘻回到宿舍,拿出一张票在章鹃眼前一晃。   “当当当!你看这是什么?”   章鹃眼睛都瞪直了,那是一张智晓亮独奏会的门票!   汤园园得意洋洋地把票收起来。   “今天下午我在实验室上网,校内网的二手版面有个ID发帖子说有一张智晓亮钢琴演奏会的门票,价格面议。”   “假的吧!”章鹃脱口而出,“门票早就卖光了,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你快拿出来再让我看看。”   汤园园才不拿出来呢。   “我也这么想来着,试探着问她的身份,居然是罗宋宋老师!我想,不要白不要,反正都在一栋楼里,她要骗我也跑不掉,于是第一个冲到你们实验室把票给拿了!后来又有多少人跑去找她哟,都扑了个空,哈哈!”   章鹃这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午会在实验室里看到汤园园,亏她当时还激动得跑去和密友说话,汤园园爱理不理的,原来是拿票!她不是说看帅哥弹棉花划不来么,干嘛还要凑热闹?   “多少钱?”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第几排?”   “喔,八百八十八元的票,第三排,”汤园园一层层地铺垫,“罗宋宋老师说大家都是一个系的,就没收钱,送给我了。哎,她是不是有点傻呀?对了,明天我们两个一起去大剧院吧。”   章鹃气得迸出一串屁来。最好的票,罗宋宋就这样白送给极品汤园园,她到底有没有眼光?知不知道自己实验室里有个小师妹想去看,却只能买一百八十元的倒数第三排?   死罗宋宋,贱女人,一件灰外套,两道法令纹,大学毕业后就在自己妈妈宋玲教授的实验室里管财务——就那么几万块的实验经费,用得着专门请个人来管理么?还不是因为她找不到工作所以特殊照顾。   而且这个罗宋宋上班就知道聊天上网玩游戏逛淘宝,目光呆滞,面色惨白,一点正经事不做。说是罗清平的女儿,可是一点优点都没有遗传到,十足十地像母亲宋玲,冷漠,自私,锱铢必较。   章鹃最看不起这种寄生人类,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真是废物中的废物——当然,她全然没有想过她所欣赏的帅哥孟觉也是这种废物——大家对同性都是比较苛刻,可以理解。   不过,罗宋宋和汤园园还真是极品对极品。章鹃这样想着,恶毒地笑了。对自己并没有参与到这两个极品的极品交易中去,感到很满意。   第二章   又不能睡懒觉了。   被父亲罗清平打电话的声音吵醒之后,罗宋宋将呆滞的目光投向天花板上的双子座吊灯,开始下意识地伸懒腰。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盏吊灯更像一条阔嘴鱼。   完全清醒大概要半个钟头,或者那个时候爸爸已经打完电话,她就可以继续酝酿睡意。   但妈妈总会不请自来,推开她的房门,扯掉她的被子,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打她的背脊——好吧,她承认,鞭子是虚构的,宋玲一般只用言语就能让罗宋宋不颤而栗——勒令她起床,然后开始对想要帮忙做家务的女儿冷嘲热讽。   这个世界上有高分高能,低分高能,高分低能,低分低能四种人,分别在孟觉,智晓亮,孟薇和罗宋宋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嗜睡是废物的一大特征,你罗宋宋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如果能够反锁房门该多好。但这在罗家是大不敬的行为。罗宋宋胸部发育迟缓,十四岁才开始有胀痛变大的迹象,宋玲在一次罗宋宋洗完澡后叫自己的妈妈,罗宋宋的外婆来观看外孙女□的胸部,得意洋洋。   “看,给她吃木瓜拌蜂蜜真的很有效。”   青春期的罗宋宋因为这件事情很羞愤,自己不知道护住胸部就更羞愤了;但又不懂和母亲沟通,翻来覆去只会怒吼为什么要让外婆看!外什么要让外婆看!   宋玲当然不理小姑娘的任性,了解人体构造是必修课程,她觉得这种羞耻心很多余。   但罗宋宋不这样认为。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次发生,全身□站在那里任由两名妇女对她的胸部指指点点已经到了极限。她头一次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掀了钢琴盖子就开始弹出埃及记,下死力击打琴键,在音乐中她能变成钢铁意志的摩西,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不用担心罗清平的耳光什么时候就会扇过来,不用担心宋玲会在饭桌上突然迸出一句她写在日记本里的秘密,也不用担心一场接一场的钢琴比赛……   “罗宋宋!把门打开!”   敲门越来越急,旋律越来越快,罗宋宋知道父亲的厉喝意味着什么,拍子全乱了套,轰地一声,罗清平踹开房门,劈头先赏两耳光,然后一记窝心脚把她踹到地上去。   罗清平后来对其它同事传授经验,打孩子的时候,不要当她是个人,她就是个祸害,打得越狠越好,不打掉她所有的气焰,她不会听话。   “你干什么?嗯?发脾气?嗯?很厉害嘛!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嘛!嗯?还敢不敢和你妈犟嘴了?嗯?说话!”   罗清平蹲在蜷缩着往墙角靠的罗宋宋面前,每质问一声就用力地扇她一耳光,极富节奏感,又快又狠——不能哭,哭只会招来更多的耳光和“你还有脸哭”的讥讽;不能躲,躲只会让罗清平极惊奇地“嘿,还学会躲了”,然后本着较量的态度继续更快速地扇她;罗宋宋被打得两颊麻木,方才快意恩仇的感觉全没了,只懂得机械地重复。   “我没犟嘴,我没犟嘴……我练,练琴,练琴,我好好练琴,不惹爸爸妈妈生气。”   这是挨打后的标准回应,罗清平这才满意地放过女儿。   “谁赚钱养家?是我!是谁送你去练琴?是我!从今天开始,在家里不许锁门,再叫我看见——”   他恶狠狠地做了个打耳光的手势,吓得罗宋宋一颤;一直在旁观战的宋玲这时候才过来挡,软绵绵地说了一句。   “行了。够了。”   然后给她拿一条热滚滚的毛巾来敷脸,罗宋宋见过隔壁家的小孩,脸肉嘟嘟的,挨了巴掌,指印半天消不掉,在这一点上她很幸运,脸瘦,没肉,打得再狠也不过是红一点,不会太难看。   “你说你干嘛要惹爸爸生气?乖一点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自找的。”   从此以后,罗宋宋在家里,哪怕上厕所,也不可以锁门,只能虚掩着,门外如果有脚步声,她就弄点动静,免得大家尴尬。   她的奴性,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出来。   “孟先生,是我,我是老罗!对,就是上次那件事情……”   看来这个电话会打很久。罗宋宋坐起来,从床头拿了一本杂志来翻。她住在阁楼上,半个天花板倾斜着,她的床就摆在凹进去的那一块里头。   宋玲多次骂女儿傻,这样憋气,但罗宋宋并不觉得,因为倾斜的天花板上有块圆形的窗户,她躺在床上一伸手就能打开。窗户外面有露台,罗清平就正站在那里打电话,罗宋宋甚至可以想象的出,父亲必然是右手拿电话,左手掏耳朵的造型,电话接通后,他会把左手拿下来放进口袋里,作潇洒状。   “对,入学的事情都办好了……”   罗清平听力不好,打起电话来像隔着两个山头在吼,罗宋宋左边耳朵是爸爸打电话的声音,右边是宋玲在外面吸尘的声音,她正在打扫罗宋宋门前的走廊,吸尘器撞得栏杆咣咣直响。   罗宋宋考虑是不是应该躺下去让宋玲踹门进来骂两声泄泄火——如果不骂人她这一天都会不舒服——但吸尘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了,她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八点半。   “对,学校方面完全没有问题……玛丽一定会喜欢新环境……这我还要提前祝贺你新婚之喜呀,哈哈哈哈……”   罗宋宋翻着杂志。她刚才还在想这个孟先生是孟门七将中的哪一杰,原来是孟觉的六哥孟金刚。   孟老六上个月底刚离,其实可以做的更漂亮些,但新娘子怕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所以选定了下个月初结婚。   从和谐出发,孟老六要把和前妻苏云生的女儿苏玛丽扔到北京的贵族中学去读书,那里师资一流,全封闭管理,有钱都未必进得去,好在罗清平作为明丰药业技术顾问之余,还兼任孟家子女入学绿色通道一职,找到关系很快办妥,下个月人直接送走,还正好就是孟老六摆酒的那一天。   那个小辈中唯一一个会喊孟觉“小叔叔”的苏玛丽终于被父母遗弃了。罗宋宋有时候到孟觉家去玩,隔壁洋房里孟金刚和苏云摔碗砸碟的声音都可以盖过电脑里的游戏配乐。   “打电话。”   孟觉下达完指示,盘着腿靠在罗宋宋身上继续玩,罗宋宋就打电话到孟老六家里去找苏玛丽。   住得近就有这种好处,苏玛丽半分钟就跑过来了,背着书包,有作业本和换洗衣服,做好长期抗战准备。   “小叔叔。”   孟觉酒窝深深地对她笑。   “写作业去。等我打通关,就和圈圈阿姨带你出去吃饭。”   “好。”   她进书房没有一会儿,跑出来对住孟觉发愁。   “小叔叔,爸爸妈妈又吵架。”   “我听得见。”   “怎么办?”   “抽屉里有耳塞。”   “喔。”   过一会儿她又跑出来,小小的耳朵里塞着耳塞,手里还拿一支钢笔,指头被染得墨黑。   “小叔叔,我想做变性手术,变成男孩子。你说好不好?”   罗宋宋啊一声,头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正在经历比她更痛苦的童年;孟觉眯了眯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罗宋宋身上。   “做男孩子每天要打足十个小时游戏,好辛苦。”   这回换苏玛丽哇一声。   “不能天天洗袜子,要捂一身汗充男人味。看见漂亮姑娘要吹口哨猜底裤颜色——罗宋宋,你不在此列,不用捂得那么紧——对,还极有可能被迫和丑八怪从出生就开始做朋友,甩都甩不掉。总而言之,男孩子又邋遢又猥琐又倒霉,你做不来。”   这比四则运算难多了,苏玛丽目瞪瞪。   “可是爸爸喜欢儿子……”   “那和你没关系。”   孟觉和罗宋宋斩钉截铁地回答,打消苏玛丽根本没必要的负罪感,对于当年只有十八岁的他们来说,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哈哈哈哈……”   罗清平挂断了电话又开始拨另外一个号码;这时候罗宋宋已经没打算再听下去,她开始穿衣服,同时给苏玛丽发了条短信。   “天气真好!出来玩吧!别告诉你小叔叔。”   连日来一直睡在孟觉家里的苏玛丽收到消息高兴得要命。连忙跑到小叔叔的卧室门口砰砰砰地乱敲一通。   “小叔叔!小叔叔!我要和宋宋姐姐出去玩。她叫我不要告诉你。”   房门慢慢地开了一条缝,孟觉裹着被子露出半个睡眼惺忪的表情,连酒窝都无精打采。   “去吧,皮夹和钥匙在客厅桌上。”他打了个哈欠,“对了,问她晚上穿什么,免得次次都和她不搭。”   “喔。”   等罗宋宋穿好衣服,苏玛丽的回复来了。   “好啊好啊好啊!!!小叔叔叫我问你晚上穿什么去剧院。”   孟觉歪在门口等回讯;苏玛丽一边看短信一边挠头。   “宋宋姐姐说她晚上约了房东看房子哩。”   孟觉一扁嘴,勾勾手指;苏玛丽屁颠屁颠地把手机递给他,看他拨通了罗宋宋的电话。   “喂,我上个星期才陪你去看过房子。别找借口。我们两个不能一个披红,一个挂绿地坐在第三排中间给智晓亮丢脸。统一服装也是为了展现我们作为格陵爱乐人的精神面貌……”   她不知道那边说了啥;但孟觉立刻神色一敛,极快地瞥了苏玛丽一眼,又扁了扁嘴,他酒窝生得赞,一撇嘴角就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喂,就算你要把票转给别人,也应该先告诉我一声……是不是美女?……开心!……满意!当然满意。”   他收线,苏玛丽嚅嚅道:“小叔叔,你脸色很难看。”   孟觉叹了口气。   “八百八十八的票白送给人。多谢罗圈圈,我气得都清醒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找她。”   罗宋宋放下电话。苏玛丽看来还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北京。孟觉更加不知道。   不过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他们都是废物,保不住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姑娘。   她开门出去,在栏杆那里看见罗清平悄悄朝正在拖地的宋玲走去,将她拦腰一抱;罗宋宋脑袋里轰地一声,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为人子女,最尴尬的就是这一刻。偏偏罗清平和宋玲的对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来特别清楚。   “宋宋在楼上!”   “她睡着呢。……你不满足我,我可就到外面找别人了。”   “一大早的别烦我……滚蛋!”   宋玲突兀地拔高了声音。紧接着是罗清平的低声咒骂。   “臭□。”   他摔门而出;一会儿,罗宋宋听见母亲吸了吸鼻子,又咳嗽两声,继续拖地。   罗宋宋回到自己房间,脱掉衣服,躺回床上去。直到宋玲来掀她被子。   “起来!都几点了!”   她装睡功夫从小练出来,是高手中的高手;宋玲恶狠狠道。   “起来!听见没有!”   这个时候就要赶快响应母亲的指令,做出一副羞愧的模样,并且咨询母亲是否可以把被子和床单抱到露台上去晒晒,因为天气看起来还不错。   “你说呢?”   那就是恩准了。因为软弱,所以不许锁门延伸到日记本不能上锁,电脑不能设密码,令人眼羡的罗家千金,是个没有任何隐私和权利的可怜虫。   “妈妈,苏玛丽要去北京哪家学校读书?”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把自己管管好!”   罗宋宋无话可说。幸好这个时候对讲机响起来,宋玲去接。   “……嗯。罗宋宋,孟觉和苏玛丽在楼下等你。快走快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烦不过。”   以前住在筒子楼,电话也没普及,孟觉总是骑个自行车到她家楼下,大喊罗圈圈!罗圈圈!   她刚刚挨了打,一边忍眼泪一边写作业;宋玲就会出去应一声。   “孟觉呀,什么事?”   “阿姨,我买了新的游戏卡带,找罗宋宋一起玩。”   “宋宋不在家,出去玩啦。下次再来吧。”   后来罗宋宋才知道,其实每次孟觉都不信的。   “除了我,你还会和谁玩?不对,应该说谁会和你玩?智晓亮又不贪玩。”   也是。她没有朋友。   小时候,她第一次到白放老师家里去拜师学琴,躲在宋玲的背后,头上扎个大蝴蝶结,拉得她头皮生痛,眼角上吊,白放老师一听说她八岁了,直摇头。   “年纪大了。”   那时候学一门乐器在高校老师的子女当中很吃香,宋玲的理念是要么不学,要学就学最好的。白放是格陵音乐学院的老师,培养过许多杰出的钢琴人才,他的话就是真理。   “才八岁呀。”   白放指指在琴房里弹琴的一个小小背影。   “和她一样大。三年前来的。我还嫌晚了。”   “她很聪明的。她会弹电子琴。”   “聪明没有用。学琴要的是天赋和时间。”白放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喂,小姑娘,你说人的一生是变老还是长大的过程?”   她下意识地去望宋玲,宋玲皱着眉头。   “老师考你呢,答出来了就能留在这里学琴。好好想想。”   “变,变老。”   她听见沙发后头有人咕咕咕地笑,冒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笑露出一对酒窝,手里还抓着一部任天堂,故意学她说话。   “变,变老。”   “孟觉!我说过多少次,休息的时候不要玩电动,会影响手指灵活性。”   白放看了罗宋宋一眼。   “跟我过来。”   她跟在白放的身后走进琴房,琴房里头有种很好闻的味道,让她觉得暖洋洋,宋玲和孟觉也进来了,可是那个男孩子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罗宋宋知道这样不礼貌,但还是猛盯着他灵活的手指如阳光里的细尘一样在琴键上轻盈跳跃,羡慕得要命。   连宋玲都感叹了一句。   “这谁家的孩子?弹得真好。”   白放指指旁边空着的一架三角钢琴。   “你,去试试。就知道电子琴和钢琴有什么不同。”   罗宋宋看了宋玲一眼,爬上琴凳,开始弹小星星。   为了这首曲子,她在家里练了一个多月,往往罗清平已经睡着了,她还在弹,宋玲站在旁边一边监督,一边唉声叹气,然后罗清平就会突然跳起来,给她两巴掌,然后再回去睡。   后来罗宋宋在市里的少儿钢琴大赛中拿到名次,白放才对罗宋宋说。   “当初你弹得可真烂。不过一点儿也不发怵,错了还敢继续弹,所以我才决定收你做学生。比赛的时候也是这样,谁不会弹错音?关键表情要镇定。”   她不是不发怵,也不是镇定。她是麻木。谁被打多了都会麻木。她的世界里小星星不会一闪一闪亮晶晶。宋玲不出声,她就不敢停,她听见白放在说话,又找到了理由不收她。   “她是左撇子?”   “对。不过已经拗过来了。吃饭写字都是用右手。”   “没用。你听,她更注重左手的指法。钢琴的旋律多数在右手,左撇子学起来会很吃亏。”   “可以改正过来,白老师,我也不指望她学的有多好……”   “那你把她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教她就行了!乱弹琴!”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另一架钢琴很自然地加入她的演奏,罗宋宋头一次知道真正的小星星是变奏曲,她弹的小星星苍白无力,而那个男孩子弹起来是如此生动而多面。   她想完了,肯定要被撵回去。她不关心能不能学琴,关心的是会不会挨打。被打脸或者踹肚子感觉都很不好,很不好。   男孩子一边弹一边对着她笑,他很少流露表情,笑得有点僵硬;罗宋宋一开始没意识到那是个笑容,等想要回应的时候,男孩子已经站起来了。   “白老师。我想听她弹恰空!”   这就是智晓亮和罗宋宋的第一次见面。   第三章   罗宋宋甫一下楼,就被苏玛丽抱起来大转三圈,鞋子差点飞出去一只。   “宋宋姐姐!我想你!”   苏玛丽身高一米七零,小姑娘豆蔻十三大好年华,凹凸有致的线条似足了她舞蹈家母亲苏云,长长的脖颈如同天鹅一般洁白优雅,发育势头锐不可挡,九头身的罗宋宋往她身边一站简直不值一提。小姑娘热情奔放,介于青春和童真之间,有些迷糊,更显生动。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   好家伙,两月未见,又长高了。苏玛丽今天穿一件浅紫色开衫,奶白毛裙配木色靴子,亭亭玉立;反观罗宋宋,一件翠绿色圆领大衣,衬得一张苍白的脸都变做惨绿——衣服倒是名牌,颜色是宋玲指定,反正花的是罗清平的钱,闹的是罗宋宋的心,一举两得。   她自己都觉得如同一副抗议蔬菜涨价的模样,若孟觉在场,一定会嘲笑她穿的像根葱。   “开学体检,我又长了两公分。”苏玛丽撒开手,愁眉苦脸道,“做操时站在女生最后一排,还要被矮冬瓜男生戳背脊,雷炯问我跳跃运动的时候是不是能够俯瞰整个操场,真气人。我再也不给他抄作业了。还有,我长了一颗痘痘在下巴上,你看!”   这才是十三岁少女应该烦心的事情,真不错。   罗宋宋安全降落之余看见穿咖啡色翻毛外套的孟觉不请自来地站在一边,眼里的惺忪睡意正在奋力化作明朗笑容。   “嘿!罗圈圈!你是想向菜农示威?”他打了个哈欠,“鞋带松了,快系好。”   罗宋宋扯扯嘴角——苏玛丽将来一定不能从事任何保密相关工作。她和孟觉如同珊瑚共生体,一个知道的消息,另外一个一定也会知道,   上一次也是这样。她要搬出去住的消息也是由苏玛丽传到孟觉耳中,后者便很自然地陪她看房子谈租金,比房屋中介可靠贴心还免费——不可否认,没有早早独立出来的孟觉在旁,她只怕要吃不少亏。   毕业三年,孟觉任职于城北的格陵食品药物管理局,步步高升;罗宋宋留在城南的格陵大学生物系,困守愁城。昔日好友见面要两个小时的路程,见了面,也并不如以前那样有许多话题可谈。   她认为这样很好,他们的友谊就该慢慢淡掉;但是只要有个苏玛丽,就怎么也断不干净。   “你也来啦。”   “是呀!”苏玛丽兴冲冲,“小叔叔是我的人形提款机!智能便携又防盗!”   罗宋宋笑笑,蹲下去系鞋带。   “孟觉,你若是问演奏会门票的事情,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对方绝对是个大美女,衬得起你,今次艳遇,不必谢我。”   这次智晓亮回格陵开演奏会,罗宋宋压根儿没有想过智晓亮的父亲智大法官会亲自送票上门,她一张,孟觉一张,都是最好的位置。   他虽然富贵了,看来并没有忘记他们这帮当初只会给他制造麻烦,甚至造谣他是外星人,是机器人的琴友。   “智晓亮还问起你。问你怎么不弹琴了。”   宋玲在旁边冷笑。在她看来,智大法官此举无疑是挑衅。同是在白放手底下教出来的弟子,一个是誉满全球的华人钢琴家,一个是本科毕业却连工作都找不到,只能混吃等死的啃老族。   “是啊,罗宋宋怎么不弹琴了?要是好好地弹下去,获奖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罗宋宋已经不是昔日宋玲一句话就会红了眼圈的小姑娘;她毕恭毕敬,双手接过票。   “谢谢伯伯。”   智大法官起身告辞。   “那我就先走了,宋宋,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获赠门票的那天晚上罗宋宋想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她伸手把头顶上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微凉的夜风吹过,耳朵里头好像又听见琴房外面的风铃叮铃铃地响着。   窗外的绿藤叶子,投下清凉的阴影;树间有小鸟跳来跳去,如泉水般流淌的钢琴声,从早到晚都不停歇;《哈农指法》翻得卷了页,随意地丢在琴盖上;大腹便便的白放老师,手里拿着一根尺子,恐吓着要纠正她的手势,但比爸爸打得轻多了;她喜欢这里所接触的世界,就连敲门声,都是那么的有礼貌而轻柔。   有人捧着生日蛋糕进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闭上眼睛,但愿就此死掉。   去,还是不去?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她已经脱离古典音乐的世界太久,只怕欣赏不来,就别浪费了这么好的票,拿来赚点小钱也不过分吧?   结果事实证明,她真是个废物。第一个看到帖子冲过来索票的女孩子是这样说的。   “小罗老师!我是罗教授的学生呀!我叫汤园园……呵呵,真的是很好的票,不是假的吧?……花八百块钱去听古典音乐,很划不来呀……喂!你们都回去啦,就一张票,我和小罗老师就快谈好了……小罗老师,这是学校内部的赠票吧?呵呵,你肯定也一分钱没花就拿到手了……我真的特别想和我的室友一起去看,我们关系可好了……哎呀,我没有带钱。真的,你看,只有五块钱,要不要?”   她怕了这个咄咄逼人的小姑娘,赶紧把票给她。   “给你。不要钱。”   “谢谢小罗老师!”她居然还想抱着罗宋宋亲一记,罗宋宋赶紧弹开到里间去,否则只怕会立刻把票夺回来。   汤园园的确是个大美女,只是性格方面不对她的胃口而已,不过,她不喜欢的,往往就是罗清平喜欢的,看来汤园园在综合实验室一定如鱼得水。   “如果我有自主选择权那就更妙。环肥燕瘦,你知道我喜欢哪一种?”   “每一种。”   “错,是下一种。”   罗宋宋专心系鞋带,孟觉暗暗做了个鬼脸,决定呆会吃饭付账时再告诉她自己的那张票已经高价处理给刚刚碰见的罗清平。   他这么喜欢插手孟家的家事,有个机会讨好孟七少,自然是忙不迭地掏钱。管他真是去看演奏会还是拿来折飞机,就算孟觉卖张白纸,罗清平也会乖乖掏两千块钱出来。   孟觉教育苏玛丽,这叫劫富济贫,后者拼命点头。   罗宋宋手腕有点僵硬,她想是不够睡眠的原因;孟觉蹲下去帮她把鞋带系好,苏玛丽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安排一天的行程。   “最近有部大片上映,一起看;还要买双运动鞋,下个月校运动会,长跑;不过最重要的,先去吃饭,好饿!嗯……我们看完电影买完鞋子还可以吃晚饭,真好!”   小孩子,一天到晚都想着吃,又怎么吃都吃不胖。孟觉和罗宋宋相视一笑。   “好。”   和天生淡漠的智晓亮相比,孟觉是不需要在人际关系中采取主动的人,例如现在,他们一行三个人在自取式餐厅里坐定,女服务生都会争先恐后来帮他下单。   有种人天生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大把飞蛾愿意扑火而来,怀着仰慕的心思环绕在有可爱酒窝的孟觉身旁,他声音清朗,光是听他说废话都是一种享受——这种人,天生就该富贵逍遥,无忧无虑。   偏偏罗宋宋横空出世,在孟觉的人生路上设下重重路障。   谁叫他们太有缘分。人□炸的当代,绝大多数同年同月同日诞生的婴儿会成为陌路人,孟觉和罗宋宋本也如此,偏偏多年后又在白放老师的琴房里碰头。只能感概格陵城太小,人生最奇妙之处在于巧合。   交同样的学费,受同样的教育,智晓亮会乖乖地坐足六个小时,把老柴的四季套曲从头弹到尾;孟觉最多半个钟头就会出溜到外面广阔天地去撒欢儿;罗宋宋穿一身格陵附小的运动校服——那校服是不分男女的——趴在琴键上,支棱着两根突兀的肩胛骨,吃力而乏味地弹来弹去,白放并没有因为得意门生想要听罗宋宋弹恰空就对她刮目相看,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只能弹音阶和琶音,加速,减速,同向,反向,冷不丁白放的板子就会伸过来打她手腕。   “别动!手腕别动!放松,别僵着。”   白放是断掌,下手特别狠,就连智晓亮也曾痛得流眼泪;但罗宋宋不一样,她的神经回路早就断掉,打了就打了,瘦弱的身躯略缩一缩,放松了手腕继续练习,弹过去,弹过来,一直到课程结束。   智晓亮住得近,总是第一个被接走;而罗宋宋和孟觉一个住大学城,一个住更远的山顶道,山长水远,都有接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华灯初上,师母开始准备晚饭,在厨房里拾掇食材,白放也系个围裙搅着蛋花走出来邀请两个还在等人来接的小学生。   “罗宋宋,孟觉,留下来吃饭。”   说的次数多了,罗宋宋和孟觉就真的留下来吃过一次;但宋玲这头谢过白老师,回家就把罗宋宋关阳台上不许进屋。   “家里是没米还是没菜?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是宋玲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配上嫌恶的眼神,足以让罗宋宋后来再也没有在白老师家里吃哪怕一颗米;直到夏初某一天,全城快递送生日蛋糕上门,罗宋宋噢一声,从钢琴前面直跳起来,完全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激动得声音直发抖。   “我!我的!”   她是那么地渴望被疼爱一次——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惹罗清平生气,父母真的记住了她的生日,甚至送蛋糕到琴房来给她惊喜——罗宋宋兴致冲冲地跑到快递员面前,一脸骄傲地跳来蹦去,盘算着要切一块最大的给智晓亮。   “孟觉小朋友,生日快乐。”   可恨这蛋糕属于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孟觉。这才叫丢人现眼。罗宋宋顿时颜面扫地,委顿下来。   在一起学了半年的钢琴,孟觉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个闷不吭声的圈圈头居然和自己同一天生日,孟国泰有个生活秘书,为他处理孟家所有纪念日的庆典活动,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只是,例行公事算不得珍贵。想从娶了一个又一个老婆,生了一个又一个儿子的孟国泰那里得到独一无二的父爱,还不如省点心力自己找乐子。精致可口的蛋糕和乏善可陈的琴友比较起来,孟觉反而更注意后者,尽管之前他对她的全部印象仅限于和父亲闲谈时提到的“我在白老师家吃饭的时候,白老师说罗宋宋,就是那个头发绑得像颗西兰花的圈圈头,很有天分,也很刻苦,以后会成为了不起的钢琴家!”。   “罗宋宋,请你吃蛋糕。”   垂头丧气的罗宋宋急匆匆走出门去,孟觉拿着一块蛋糕锲而不舍地在后面追,从来只有女孩子巴着要和他一起玩,心里头觉得真新鲜。   罗宋宋一溜小跑,终于在垃圾站蹲下,开始哇哇大吐。一边吐一边嚎啕大哭。   无疑,全世界都知道。罗清平和宋玲憎她到死。   就好像看见雨后墙角冒出来的蛞蝓一样,孟觉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满脸泪花的罗宋宋。   “你到底哭什么呀?”   “怎么会有小学生蹲在这里哭?”有中学生路过,好奇之极,“看那丑丫头,哭得快断气。”   另一个小胖子一脸青春痘,哈哈大笑。   “一定是父母对他们讲,他们是垃圾站捡的,哭着来找亲生爹娘。蠢蛋。”   “小屁孩,别傻啦!不是亲生的养你干嘛?……哇,发脾气了,朝我们扔垃圾喔!”   “嘿嘿!扔不中!嘿嘿!你扔不中!你扔不中!我就是站在这里你也扔不中!蠢蛋!”   真是犯贱。   尾随而来的智晓亮二话不说,扔出一块石头。   “哇,还有救兵!哪里来的小屁孩居然敢丢你爷爷我!”   小胖子见风转舵,拉了同伴就走。   “那是智晓亮。走啦。他爸爸是大法官。”   智晓亮拍了拍手,慢腾腾地走到罗宋宋面前。   “别哭。真难看。”   三个小孩子于是往回走,智晓亮是个路痴,被罗宋宋和孟觉夹在中间,免得半路上走丢了;在琴房外面罗宋宋死也不肯进去,智晓亮自觉已经完成任务,就先进去继续练琴;孟觉只好陪着罗宋宋绕着琴房兜了几个圈,等抽抽噎噎的罗宋宋哭干净了才进去。   绕圈子的时候,罗宋宋感觉特别悲壮,尤其想到,练琴以来,智晓亮平均三个月才和她说一句话,可见他当时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听自己弹那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恰空,不由得悲从中来。   而孟觉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给她起外号了。   “我们绕了三圈了……四圈……七圈……哎,罗圈圈,你还没有哭够呀?歇一会儿吧!哎,罗圈圈,蛋糕你还吃不吃呀?”   这才是罗圈圈的由来。罗圈圈,罗圈圈,圈圈你个头啊圈圈。据说她曾经很有气势地骂过。但是孟觉只是死皮赖脸地继续喊她罗圈圈,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如影随形,除了他,再没有人喊她罗圈圈。   整个格陵城,和孟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概率上来讲,绝不乏人美心靓的好姑娘,但谁叫他只遇到了一个罗宋宋呢。   “我要吃干榨鱼条,凉拌三丝,还有酱鸭腿……”苏玛丽沿着餐台一溜小跑,几乎看到什么就拿什么,“看起来都很好吃!”   “当心跌跤!”   不必罗宋宋出声警告,已经有男孩子经过扶住了苏玛丽。   “谢谢。”   “真要感谢我就留个电话吧。美女,有空出来玩。”   苏玛丽傻笑:“玩什么?”   孟觉出声干预。   “玩过家家。你这个年龄就只能玩过家家。”   男孩子耸耸肩跑掉了。   天,她才只有十三岁,已经有男孩子献殷勤,灌迷汤,再过个两三年,就会有毛头小子给她写情书,约她出去看电影——她还不如一直都是八字眉的小姑娘呢,一天到晚哀愁爸爸妈妈不喜欢她。   “为什么呢?我每次考试都第一名。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几年前,也是在这家餐厅,她掰着手指数,“大队长。仪仗队旗手。为什么爸爸妈妈天天吵架,还不理我呢?”   “为什么呢?”孟觉学她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苏玛丽,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为什么呢?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分为四种。一种是有原因和你有关的,一种是没有原因和你无关的,一种是有原因但是和你无关的,一种是没有原因但是和你有关的。你的爸爸妈妈不爱你,可能属于第二种情况,也可能属于第三种情况。总而言之,和你无关。”   苏玛丽听傻了,把笔记本拿出来,旋开钢笔。   “小叔叔,你再说一遍,说慢一点,我抄下来。”   “这种思想境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孟觉故作神秘,转身对罗宋宋咬耳朵,“终于把她绕昏了,快吃,快吃。”   过了一会儿,苏玛丽又开始念叨,孟觉起身去拿食物,罗宋宋想了想,对苏玛丽建议。   “苏玛丽,宋宋姐姐给你介绍个笔友好不好?”   格陵市对小学生上网有限禁,提倡以传统方式结识朋友,苏玛丽是市优秀小学生,当然身先士卒。   “好啊!”   罗宋宋便继续说下去。   “她呢,和你差不多年纪。也是爸爸妈妈不喜欢她。不过她爸爸妈妈不喜欢她的方式和你的爸爸妈妈不一样。她出生的时候,她的爸爸听说生的是个女儿,一脚就把医院走廊上的垃圾桶给踢飞了。她妈妈气得直哭,她被丢在一个坏掉的育儿箱里没人来理。后来她外婆看不下去,坚持把她抱回家。”   “然后呢?”   “然后啊,她就一直被爸爸打,被妈妈骂,写作业的时候划出格子要打,吃饭的时候掉了饭粒要打,翻书的声音大一点要打,如果爸爸妈妈无聊了,就打她取乐。打也就算了,朋友过生日,她拿蛋糕回去,她爸爸把蛋糕全涂在她脑袋上,然后再把她的头发全部都剃光。”   苏玛丽听得目瞪瞪。   “怎么会有这样的爸爸妈妈?”   “是呀,怎么会呢?”罗宋宋摸着她的头发,“如果和你一样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她可活不成了。我想,也许你们两个可以做朋友。你想不想和她做朋友?”   “嗯!”苏玛丽拼命点头,“她好可怜。比我可怜多了。”   “她叫莫清芬。”罗宋宋把名字和地址记在苏玛丽的笔记本上,“以后呢,你就把信寄到这个信箱去。”   “嗯。可是,宋宋姐姐,你怎么会认识她?”   “怎么认识你就怎么认识她。吃东西吧。”   就这样,两个同样在家庭里得不到温暖的小孩子通了几百封信,苏玛丽成长到今天,没有变成罗宋宋这种脆弱胆懦的废物,不能不说莫清芬的鼓励和安慰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她们的通信维持了四年,一直到苏玛丽的性格已经变得很开朗,她有了很多新朋友,可以诉说烦恼的朋友,都在她身边,一通短信,一个电话,什么都可以解决。而且,她也不太愿意提起以前的事情了。   莫清芬是特别的,但不是那么重要了。   罗宋宋,孟觉,苏玛丽开开心心地吃着饭,苏玛丽嘴不停地讲着学校里头的琐事,她刚刚升上孟觉和罗宋宋的母校,格陵大学第一附属中学,校友之间尤其有许多共同语言。   “新食堂难吃极了,你们推荐的蛋白烧麻花也很难吃!围墙上的洞已经堵住了,大家都不能溜出去吃饭了;不许上天台看月亮了;不许在走廊里滑冰了;不许在化学实验室做饭吃了;不许……”   “这些都要怪你小叔叔,如果不是他在学校里做尽了坏事,老师怎么会制定这么多新规矩。”   “喂,罗宋宋,别说的好像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围墙上的那个洞不是你越挖越大的?你挖那个洞压根儿就是为了方便你去音乐附中……”   “玛丽,老师对你好不好?”   “老师们倒挺好的。对了,宋宋姐姐,莫清芬,莫清芬最近好不好?”   孟觉看了一眼罗宋宋。后者正在专心地剥虾子,长长的眉毛皱着,小眼睛里发出很严肃的光芒。   “谁?”   “莫清芬。”   “莫清芬?哦,她很好。”罗宋宋笑了笑,“她很好。”   第四章   饭后去买鞋子,苏玛丽天生一双大脚,四十一码,脚背高,前掌宽,逛遍商业街上所有专卖店也买不到合适的女鞋,大为沮丧;孟觉见她一双接一双地试,也痛苦的要命。   “走,去订做一双。”   苏玛丽大摇其头:“要四个星期呢,来不及。”   女店员立刻认定孟觉所说的订做乃是指前面不远那家迪亚多纳概念店,光脚在传送垫上走二十分钟测试受力情况,将鞋样送去意大利制作,的确需要一个月。   现在隐形富豪横行,她们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绝代风华的两位正主穿着普通,貌不惊人的小保姆居然穿了件老气横秋的巴宝利——明显是中年女主人的赏赐——当真是深不可测。   于是继续努力,希望这个眼睛大大酒窝深深的多金帅哥可以多留一会儿。   “小妹妹,其实订做运动鞋多有款式限制,例如迪亚多纳概念店现在只有高尔夫球鞋,网球鞋和篮球鞋三种式样,并不适合你。要不试试这一款?咖啡色很中性化……”   “这是男款!”苏玛丽一眼看穿,“我不穿男款。”   她顺着这只拿着运动鞋的手望上去——那女店员明显心不在焉,手伸在苏玛丽面前,脸却对着孟觉甜蜜地笑。   “我小叔叔是不是很帅?”苏玛丽乐了,伸一根指头去戳孟觉的脸颊,“我也想要一对酒窝儿,笑起来真好看。”   小孩子毫无心机,一语中的,引得众店员掩口胡卢;孟觉坐她旁边,正帮忙将鞋子装回盒子里,随口道。   “我们家酒窝传男不传女,美人尖传女不传男,一人一样,很公平。”   女店员便想看小美女的头发;苏玛丽是童花头,笑着把刘海撩起,发际线上真有一个标准的美人尖折出来。   莫清芬曾说这是美女必备条件之一,苏玛丽因此极得意,又去戳孟觉的酒窝。   “小叔叔,你去别的地方玩啦,不要打扰我试鞋。这是最后一家,再买不到,我宁可光脚去跑三千米。”   苏玛丽的指甲好久没剪,孟觉脸上微微刺痛,朝后躲去,以为会一如往常地碰上罗宋宋的背,岂料扑了个空,转头去望,她已经溜到总台去督促店员打电话查库存,背对这边,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敲击着台面——指法娴熟,是恰空旋律。   “智晓亮,我们来弹琴吧!”   八岁生日当天发生的乌龙事件,拉近了三个小孩子的距离。   罗宋宋所担心的告状事件也并没有发生——总有三姑六婆会大义凛然地责备罗清平“我看见你家宋宋一边走路一边哭,怎么啦?你们别不是打她了吧?女孩子家家,少打,面子薄呀!你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   这些正义之言会被罗清平当作极其尴尬的事情而变本加厉地虐待罗宋宋——既然不能保护她免受家暴,就别来多嘴干涉,这只会让她更难过。   智晓亮和孟觉自发缄默,让罗宋宋十分感激。见过她的泪水而愿意保密的,这是头一次。因为分享了这个秘密,三个小孩子才真正地成为了比同学更亲密的朋友关系。她再也不是只支棱着两根肩胛骨弹琴的圈圈头了,休息之余,会去看看孟觉在玩什么游戏,又或者站在智晓亮的身后,揣摩他的指法。   “喂,罗圈圈,你真的很像背后灵。”   她笑。无声地笑。极力地想要贴紧生命中这一点点的温暖。哭过一次之后,她再也不想哭了。一进琴房她就开始笑,一直到下课,嘴角都是上扬的。   没有多久之后,白放把恰空的曲子教给罗宋宋。为了表示亲昵,还揪了揪她的小脸蛋——是真的喜欢才逗她,而不是罗清平那种嫌恶的方式,罗宋宋分得出来。   “宋宋,你很有天赋。我向你妈妈建议了,给你买一架钢琴。你应该多练练,不然可惜了。”   “白老师。”罗宋宋嗫嚅,“我们家没有买钢琴的钱。”   白放知道罗宋宋的外婆曾是陈景润科研小组的优化算法专家,退休后在某大型厂矿做顾问,所以安慰罗宋宋道。   “你外婆会给你买的。你需要一架钢琴。”   罗宋宋不这样认为。那时候罗清平还只是个小讲师,昂贵的学费是罗宋宋外婆出的,因为这个,罗清平已经很不高兴,如果还提出买钢琴,那么他的自信心就只能在殴打罗宋宋的时候找回来。   “送给你。”智晓亮撞撞罗宋宋的胳膊,拿出一个崭新的铅笔盒,“生日礼物。”   “谢谢!”从来没有人送她礼物。更何况还是智晓亮。对罗宋宋而言,智晓亮是天上的太阳神,太阳神突然下凡送她礼物,岂有不受宠若惊的道理。   她长久地捧着笔盒,把自己旧笔盒里面的铅笔橡皮卷笔刀一样样放进去,又不好意思看智晓亮的眼睛,就对着他洁白的衣领傻笑,傻笑一阵又低下头去摆弄她的新笔盒,关上,打开,摩挲,孟觉扯她的头发问她怎么突然把头发都剪短了,她也乐呵呵地不回答。   虽然罗清平因为她拿蛋糕回家而折磨她,但这和礼物带来的快乐相比,太渺小。   “真好看。”   其实笔盒是智晓亮的妈妈买来,交待儿子送给孟觉。一起学琴两年多,这点情分还是有的,她并不知道罗宋宋也生日,也不在乎这个瘦巴巴的小女孩是否生日。她希望智晓亮的朋友少而精。孟觉已经拆了包装纸,突然又还给智晓亮。   “谢谢你。不过还是送给罗圈圈啦。我又不缺铅笔盒。”   这事罗宋宋不知道。孟觉在旁边看着罗宋宋那么开心地摆弄着新笔盒,又盯着智晓亮的衣领笑,有种难以言语的快乐。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缺。但他缺少的东西,就算开口,也是要不到的。现在才发现给予原来也会有收获的感觉。   这个叫罗圈圈的小姑娘,真是很奇妙。   “智晓亮,我们来弹琴吧!”   罗宋宋慢慢变得开朗起来。休息的时候总是这样说着。此处的弹琴专指她最擅长的巴赫舞曲,被白放老师称赞过很多次的恰空。   上帝作证,那时候的小孩哪里知道什么叫挑逗。她只是挑战,挑战智晓亮是难度极高的任务,但是罗宋宋乐此不疲。她对巴赫的作品领悟力极高,加上左右手协调性强于一般人,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智晓亮往往正在喝水,他有一个并不太适合他小学生身份的钢精保温杯,上面印着“全国十佳杰出法官”等字样,他把杯子移到左手,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右手做好准备的姿态。   “一、二、三!”   罗宋宋出左手,智晓亮出右手,同时按下去。他们不过是一对小孩子,不觉得这样算暧昧。旋律进行中,罗宋宋渐渐冒出冷汗来,盯着智晓亮的手,如此灵活地在中音区如鱼得水,几乎和琴键融为一体,他们的手,一会离得很近,一会儿又离得很远。因为弹奏的关系,他们得稍微侧着点身子,才能更灵活地舒展手臂。   智晓亮不看她,也不说话,还在喝水。他很爱喝水,他喝水的时候,杯子就贴在罗宋宋的耳朵上,温温热热的,让罗宋宋心里直打鼓。   一个人能协调自己的左右脑就已经很了不起,更何况是想要一个人的左脑和另一个人的右脑同时运作,最后往往会变成斗快,旋律诡异,十根手指头在琴键上翻飞,甚至会戳到对方;罗宋宋手忙脚乱地追赶着智晓亮的节奏,孟觉在一旁哈哈笑。   “罗宋宋,你慌什么慌?”   罗宋宋一时心悸,想要去拍智晓亮的手——那完全不像是长在高级灵长类身上的手,一定是某种外星生物附体后的自觉生命——但是智晓亮已经很潇洒地起身,走掉了。   他连“你输了”都懒得说。他从小就是个淡漠的人。罗宋宋说要斗琴,他就奉陪,反正次次都是她自取其辱。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赢你。   可惜下一次照样不行。每一次都不行。她总是会被智晓亮的节奏给带跑了,心慌意乱。后来在白放老师的师弟面前,他们两个应邀献奏《野蜂飞舞》,才弹了个开头,白放老师就制止了。   “行了。晓亮,你去休息。孟觉,罗宋宋,你们弹一段d小调波尔卡来听听。”   “呵呵,白放师兄,得意弟子就是比较矜贵。生怕累着了?”   “他和罗宋宋配合的不行。这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心理负担特别重。孟觉,你带着点她,要稳。别急。”   她想,她的确不适合四手连弹,她总是心慌意乱,无法和对方配合。和孟觉一起表演也一定会出丑的。但居然很顺利地弹下去了。   孟觉居是会弹琴的!她以为他只是找个地方打游戏而已!还弹得有模有样,不逊于她这个一天练七八个小时的好学生。来不及惊讶,孟觉已经带着她渐渐进入那个欢快而热烈的波尔卡世界,室内跳动的旋律和窗外跳动的月光,渲染着她的心情,几个中年人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随着旋律打起节拍来,白放对老婆做了个手势。   “老婆子,赏脸跳个舞吧。”   罗宋宋摇头晃脑,砰地和孟觉的脑袋撞一块了。她哎呦喊痛,孟觉啊了一声,白放哈哈大笑。   “这一对小家伙,真是金童玉女。偏偏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孟觉对她做鬼脸。   为什么不是她和送她笔盒的智晓亮是金童玉女呢?后来她想,大概因为智晓亮是神。她和孟觉是分站两边的小喽啰。   这种定位,她很知足。能够仰望着智晓亮,已经是她生命里所发生过最好的事情。   可她还是很喜欢和智晓亮斗琴。   智晓亮,我们来弹琴吧。   她看见智晓亮就会情不自禁地微笑,从八岁一直到十八岁,从懵懵懂懂的小学生到情窦初开的高中生,孟觉越来越帅,越来越灵,有漂亮姑娘在琴房外面等他,次次都不一样,罗宋宋看着他和那些漂亮姑娘肩并着肩远去,想着越来越胖的智晓亮,心底有个地方变得柔软起来。   智晓亮,我们来弹琴吧。   她仍然赢不了。智晓亮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的全副精神都在钢琴上,情感方面,停滞不前;而罗宋宋的弹琴还未变作谈情,智晓亮突然不再露面。   白放老师轻描淡写。   “晓亮这段时间不能来练琴。也不能参加国内的比赛。如果有人问起他的下落,你们最好表示和他不熟。”   罗宋宋惊呆了。   那时智大法官审案作风强硬,舆论甚至不避讳以“智姓酷吏”来讽刺其手段僵化;智晓亮是舆论公认的音乐神童,如果说他的卡门变奏纯属炫耀技巧,那么同格陵爱乐合作的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则令所有人心悦诚服——这个和罗宋宋孟觉系属同门的小孩子走着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一条路,他是一定会成为音乐大师的。   因为青春期肥胖,又常常弹琴缺少锻炼,十八岁的智晓亮和白放老师一样身材走样,大腹便便,下巴层层叠叠,手掌肥厚,一脸青春痘,但外貌上的缺陷一点也不能影响到他的光芒万丈;正因为父子两个都太嚣张,坊间盛传智晓亮的一双手价值不菲,罗宋宋和孟觉都是规矩人家的孩子,“暗花”两个字听都未听过,更没想到会实践在亲密琴友身上。事情竟然已经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警方为了智晓亮的人身安全,严禁他在公众场合露面。   罗宋宋很萎顿。   智晓亮,我真的很想和你弹琴。   就连他的大肚子,双下巴和青春痘,罗宋宋也很想念,想念的要命。明明知道他在音乐附中有个校花女朋友,但还是幻想着,也许哪一天,智晓亮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揉揉鼻子说。   “喂,手下败将,我们来弹琴吧。”   过年了。琴房里要贴年画,她和孟觉一人拿一张年画娃娃,往玻璃上贴。远远地好像看见一个大胖子站在路灯下。   “智晓亮!”她赶紧追出去,“智晓亮!是不是你?”   没有人在那里。   “喂,罗圈圈,你跑的真快,我差点追不上。”孟觉追出来,“不会是智晓亮。我听说他要去莫斯科了。今年的老柴大赛,他势在必得。”   那的确是智晓亮的风格。早在一年前,白放老师就已经希望他为肖邦大赛练习曲目,老柴奖有许多政治成分在里面,华人得奖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我喜欢霍洛维茨大师。肖邦奖已有珠玉在前,我不想参加。如果想要拿到老柴奖的第一名,除非你比第二名强很多很多,让暗箱操作无法进行。白老师,这才是我参加比赛的意义所在。”   这是智晓亮和白放老师通话的内容。最终他还是一意孤行去了莫斯科。这是智晓亮海外进修的起点,至少五年时间里,他会在世界各地辗转比赛,学习,提高,进步,最终天下无敌。   她蹲在路灯下面,手在雪上划圈圈。   “那他女朋友要等好久了。”   “什么?”   “……没什么。”   孟觉一愣。这事儿他倒没关心过。但是,但是为什么明明和他青梅竹马的罗圈圈会在意起智晓亮的风流韵事?   跑出来的时候没穿外套,现在才觉着冷;他跺着脚取暖,暧昧地拉长了声音。   “嘿,罗圈圈,没看出来呀!”   她继续画着圈圈,画着圈圈,仿佛画着画着,智晓亮就会出现,拿着一块石头来帮她赶走坏人。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生命中最好的一件事情,结束了。   “很冷,进去吧。喂,罗圈圈。罗圈圈,你哭啥?失恋呀……”   第五章   “有一批新货抵埠,来不及录入电脑,他们在查。肯定会有,别着急。”   罗宋宋过来坐下,苏玛丽靠在她肩上直喊累。   “不累,不累。”她抚摸着苏玛丽的背脊,轻言安慰,“一会儿就好了。把脚放平,休息。”   智晓亮这一走,就是八年。时间过的可真快。孟觉和罗宋宋一起猫在花坛里种大蒜,一起坐在钢琴前弹波尔卡,一起在实验室里跑电泳,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什么都来不及就已经到了分开多于相聚的年龄。   是否异性朋友注定不容易相处,这三年他和罗宋宋越来越疏远。不像本科时期,他们两个同一个系,同一个专业,同一班,实验课作搭档,想不见面都难。   其实智晓亮走了没多久她就变了。右手受伤,比赛失利,钢琴变卖,她迅速地萎缩后退,变成了八岁的罗宋宋,十年的丰富年华,唰成空白。这个罗宋宋没有学过钢琴,没有遇见过挚友伙伴,没有笑过,没有爱过,更不曾离成功那么近过。如果孟觉不在公众场合逗她,激她,时时提醒着,她就像一颗包装精美的尘埃,在最贴近地面的泥土里滚来滚去,躲避着旁人的践踏。   不是没人追她。高三届的许达带他们的实验课,不知怎样就看对眼了,课后约罗宋宋出来。   “罗宋宋。做我的女朋友嘛。”   她低下头去,盯着脚尖;浓眉大眼,元气满满的许达师兄站在她面前,又向前一步,想要亲密些,有了肯定的回答后,即刻可以牵她小手。   罗宋宋朝后退一步,仍旧是疏远的距离。   “我和爸妈关系不好。对不起。”   许达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什么?这和你爸妈有什么关系?”   孟觉藏在楼梯口拿一罐可乐慢慢喝,听见罗宋宋的回答,差点没笑出声。   许达声名鹊起还是因为在金秋艺术节上演了话剧《红与黑》,自此被贴上于连的标志——投机取巧,一门心思想走捷径的野心家,如果罗宋宋没有双教授父母的豪华背景,他怎会多看一眼。偏偏罗宋宋表面糊涂,心里明镜,一句话断了许达的心思。   “你从来只对有用的人示好。”   “靠。”   许达咒一声,头也不回地走掉;第二天照样意气风发来授课,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许达人长得不错,性格也积极,有上进心不算坏事,就算耍点心计也无可厚非;但罗宋宋有精神洁癖,也许是为了智晓亮守身如玉;又或者是因为心早去了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悠悠荡荡,不知归处。   “我去别处逛逛。”   孟觉懒洋洋地伸手过来在苏玛丽头上摩挲一圈,他不喜欢漫无目的等待,太无聊。   他得找点无聊的事情来填充这段无聊的时间。   “哦,自由活动去吧。”苏玛丽抱抱孟觉的胳膊,“我批准了。”   “电影票在里面。”   他把皮夹交给罗宋宋保管,又伸出右掌;罗宋宋随手从口袋里摸两块硬币塞进他的手心。   “三点半影院门口集合。”   “遵命,苏小姐。”   孟觉一走,工作效率果然提高许多,总店仓库寻到一双八号美版女式跑鞋,苏玛丽最爱的粉紫色镶亮片,立刻飞车送来。   皆大欢喜,女店员趁隙同苏玛丽热络。   “小妹妹,刚才那位是你亲叔叔?看起来好年轻。”   “他比我大一轮而已啦。”   “你今年多大?”   “十三。”   女店员咂舌。她们十三岁时还是搓衣板,哪有这样□好身材,似足英美模特儿,□中带着性感,有钱人家深谙养生之道,头发浓密光泽,肤色白里透红,真正如同画里走出来的妙人儿一般。   “你小叔叔有二十五岁?看起来似大学新鲜人。”   “哪里!他工作三四年了。嗯,是三年又三个月。”她转脸瞧罗宋宋。   罗宋宋嗯一声。孟觉工作和不工作有什么区别?读书和不读书有什么区别?努力和不努力有什么区别?日子还不是一样地过,反正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嚯!我才工作半年,面皮都皱了,什么工作居然可以青春不老。”   “公务员?技术员?不知道。我爸爸说,格陵什么药可以卖,什么药不能卖,小叔叔说了算。”   “哗,好厉害。”   “嗨,厉害什么呀,”苏玛丽老气横秋道,“我去过他的实验室,干净得要命,每天就是看看写写,不过他总是穿一件白大褂,帅!”   罗宋宋不是不担心,苏玛丽容易自来熟。她的健谈,是为了讨人欢心,容易失言。孟觉给了苏玛丽一个太宽松的教育环境,对陌生人一点也不设防。   “嚯,专业人士都这样。穿制服的男人最有魅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玛丽就这样被一点点地套了去。   “……小叔叔去开家长会,大家都羡慕我哩!……他会弹钢琴!还会打篮球!三分球准极了!……好多女孩子喜欢他哟!不过我只喜欢宋宋姐姐做我的小婶婶!”她突然抱住罗宋宋,蹭着她的脖子,“你和小叔叔在一起多合适呀!你们结婚吧!一定不会像我爸妈那样老吵架!”   店员们的表情可真精彩。罗宋宋从貌不惊人小保姆一跃成为穿巴宝利的幸运儿。太颠覆了。   罗宋宋不知如何开口对苏玛丽说她将要去北京,孟觉再也不能参加她的家长会;她压根不需要为买不到运动鞋发愁,因为她来不及参加长跑。   “别闹啦。”   苏玛丽这样的童言无忌在孟觉面前也上演过。孟觉只是哼了一声,拿着漫画书翻了个身。   “你宋宋姐姐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专等薛平贵……”   那是什么玩意儿?没有接受过中国传统戏剧熏陶的苏玛丽傻眼。罗宋宋倒不介意孟觉的调侃。   “你敢介意。我都不介意‘粉红兵团孟参谋’和‘神勇无敌小衙内’这两个花名——真是亏你想得出来!”   这话不假。大学时期,罗宋宋偶尔在寝室睡一两次,总能听见室友在卧谈会上对孟觉的花边新闻津津乐道,圣诞夜,同寝的系花沈西西和孟觉出去压马路,一点半才回来,大家听到她和孟觉在楼下叫阿姨开门,于是七嘴八舌地问细节,沈西西脸红红澄清。   “哎呀,很多人一起的。”   罗宋宋在床上一动不动。孟觉给她发了短信,说是一堆人在海边放烟花,叫她也去,她哪有心情,罗清平和宋玲在家里吵架,叫她滚,她来了寝室避风头。   “得了吧,对你没意思,会叫你出去?”   一帮好事分子岂肯放过这个机会,闹着要打电话给孟觉,问问他对沈西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沈西西态度模棱两可,欲拒还迎,求着饶又不动弹。便有勇士去拿电话卡。   有人知道她和孟觉从小一起玩到大,便来咨询她。   “罗宋宋,孟觉到底为人怎么样?你说说。”   从来这种话题罗宋宋只有听的份儿,但这次,她怕温柔的沈西西伤了心,便想要说点什么来提个醒。   当时孟觉正在打一个叫黑暗兵团的游戏,选的是参谋角色,大家都叫他孟小七,罗宋宋窝在被子里说了一句。   “孟觉这个人没定性。他家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神勇无敌小衙内,下联是粉红兵团孟参谋,横批……”   她一时卡住,没想到合适的词儿。说他是花心大少似乎也太过。但是出一次街就想往男女朋友上发展,无疑是拔苗助长。   大家就哄的一声笑,那是她讲的最好的一个冷笑话,也是唯一的一个冷笑话。   “还是青梅竹马了解多一些呀。罗宋宋,你命真好,和孟觉一起长大,又养眼又养生。要不,你帮沈西西打给孟觉,行不行?他肯定听你的。”   罗宋宋坚决不趟这浑水。她不是神通广大,不能帮他们偷试卷,也不能指定孟觉的女友人选。   “我建议你们不要打给他,这种事情急不来,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怎么会,他们就是缺个催化剂!老这么暧昧着多没意思!”   各人观念不同;勇士还是打给孟觉了。   “喂,孟觉,你到底对我们沈西西什么意思嘛?今天出去玩的成双成对,就你们两个单身,嘿嘿……”   罗宋宋不知道孟觉说了什么,勇士把电话交给沈西西,沈西西和孟觉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脸上明显不自然。勇士追问,沈西西三言两语打发掉。   “真奇怪,明明是拒绝了,我倒不是很受伤,只是觉得好可惜。”   罗宋宋沉默。这算不算拒绝的艺术?   孟觉的外号就这样流传出来,校篮球队总是早上六点开始练习,怕误了吃饭时间,找了几名女生帮队员买早点,大前锋孟觉钦点罗宋宋帮他拿牛奶,她通常是把牛奶放在篮球场边就走,但那天罗宋宋站在场外等了他一会儿,看他站在三分线外,将球一个接一个地投进篮框。内心通透,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子为他如痴如狂。   她也非常明白,勇士室友本身对孟觉也相当有意思,否则不会自告奋勇地打那个把孟觉和沈西西一切可能性都掐断的电话。   等他过来的时候,罗宋宋还是走了。   “喂,罗圈圈,你怎么一看见我就跑。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去买小笼包。”她嘟哝了一句,“我自己还没吃呢。”   孟觉知道她喜欢智晓亮。她知道孟觉喜欢花花世界。这很公平。有时候他是毒舌了点——但乐观开朗的人你又能指责他什么?即使有瑕疵,也在可容忍范围内。   高高瘦瘦的店长过来和苏玛丽打趣:“小妹妹,我猜你生日在十月份。”   “咦?”苏玛丽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十月十日出生。”   “因为天秤座出俊男美女。”店长笑道,“其实订做运动鞋也很好。小妹妹,你一向在哪里订做鞋子?我们年中也将推出订做业务……”   苏玛丽老实回答。   “我们家都从上海订做回力鞋。我爷爷超喜欢这个牌子,走起路来也不赖,可是好丑的,穿了会被同学笑话。”   这下店员们的表情就更精彩了。格陵哪有富豪会穿乡土回力鞋?唬人啊!   苏玛丽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震人,犹自乐呵呵地问。   “你猜我小叔叔是什么星座?很典型的……”   店长敷衍了两句走开了,苏玛丽还特兴奋地和罗宋宋讲个不停。   “真是太厉害了,怎么会知道我是天秤座。雷炯总以为我是处女座,说我挑剔。”   他当然知道。刚才我督促他查库存,他问过我你的资料,想要请你加入vip。罗宋宋想,他还以为我是你们两个的保姆,大声感叹有钱人不好伺候呢。   七楼的游乐场内,孟觉将两枚游戏币投进左边的投币口。   他喜欢这款经典的射击游戏,单人双人均可挑战,如果和罗宋宋一起玩,她就会手忙脚乱地不停死掉,投币,死掉,投币。   “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罗宋宋双手一摊,“孟觉,你一个人玩吧。”   “不行!一个人没意思。”孟觉拉住她的衣领,“你不玩也要留下来看。”   “好。”   她还真是说到做到,他玩游戏,她就在一边看,静得跟不存在似的,甚至一点点规劝他向上的举措都没有。   所有人都说他胸无大志,上班混时间,下班混人生,典型的二世祖形象,这种人努不努力都是一辈子,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就是座右铭。   “难得有这样的出身,为何还要蝇营狗苟。”这是孟觉的大哥孟金贵说过的原话,“投胎也是门艺术。我命不好,老大;你命好,老幺,尽情享受吧。”   那还真是却之不恭了。   他旁边有两名女孩子也在玩射击游戏,完全是折磨人,忽而尖叫,忽而大笑,吵得要命。孟觉抽空看了她们一眼,见是时尚美女,便忍了。   美女很快花完所有游戏币,又过来看孟觉打。孟觉酷爱真人cs活动,也在实弹靶场练习过,眯起眼睛来瞄准,架势十足,不需两名美女在旁边大呼小叫充当真人准星,枪枪爆头,精准无比。   “好厉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只当他是枪法神准的街头少年,孟觉有点无趣,算着差不多积分到了退还游戏币的时候,故意打偏了几枪,僵尸一哄而上,把他撕碎了。   GAME OVER。   成败论英雄,嘘声四起;孟觉伸了个懒腰,扬扬嘴角。   “你是……孟觉?”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短裙美女撩撩长发,突然出声,“哈,一看你的酒窝我就想起来了。”   “你是?”孟觉一时想不起来这杏眼桃腮的美女是谁。   “聂今。”聂今浅笑如花,伸出手来,“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音乐附中。中学生艺术节。我可记得你。”   每年全市中学生艺术节明丰药业是最大赞助商,有冠名权,孟国泰穿一双回力球鞋配中山装上台做开幕演讲,想不认得孟家人太难。   “哦,是你。”   怎会不记得,音乐附中的校花,智晓亮的女友,专属翻谱者,真正的男才女貌,一对璧人,叫罗宋宋耿耿於怀了这多年。   “听说孟觉有对美女过目不忘的本领,看来我还不够资格。”   孟觉笑笑,酒窝若隐若现。   “哥们的女朋友再美,我也不惦记。”   “拜托,他去莫斯科我们就散了。”聂今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难为他倒是重情重义,开演奏会还晓得送我张票。”   “他是不是票卖不出去所以到处派呀?”孟觉去拿退还的两块游戏币,随口揶揄道,“我也收到一张。”   “哗,真恶毒。”聂今抿嘴浅笑,“你可知现如今一票难求,黄牛票炒到两千五一张。”   哇,卖给罗清平的那张可真是亏了。他大笑着摊开掌心。   “可惜了,我只有两元钱。没法请你喝果汁。”   世间每个女孩都很可爱。他天性活泼,向来只看其他人的优点。聂今这般明朗爽快,他喜欢。   聂今摆摆手,她知孟觉是富家子,但不是冤大头,女孩子该落落大方。   “这有什么,我请你。作为回报,你认认真真打一次我看看,行不行?”她摸摸鼻子,“我玩的不好,就喜欢看高手表演。比自己通关还精彩。”   孟觉莞尔。这倒是和罗宋宋一个德性,不过聂今可开朗多了。   “好。赢了归你,输了算我。”   聂今笑如春风,充满信心。   “怎么会输。”   等孟觉和聂今赶到影院门口,就看见罗宋宋和苏玛丽抱着爆米花,坐在入口处的栏杆上自导自演《无聊至极》。   “喂,罗圈圈!”   “我要猴乖乖!猴乖乖给我!”苏玛丽一看到孟觉怀里的大公仔就伸出手来,兴奋得要命,“听,它在说‘我是苏玛丽的’!”   “乖一点,下次再给你赢一个。”孟觉把公仔交还给聂今,“我来介绍,苏玛丽,我小侄女;罗宋宋,记得吗?我们总是翻墙去音乐附中找智晓亮玩,小跟屁虫!”   他笑着伸手在罗宋宋头顶摩挲了一圈,对她眨眨眼睛。   “当然,智晓亮的小师妹,怎么不记得。”聂今和罗宋宋年纪相仿,为人处世却老练得多,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你都没怎么变,还和以前一样怕羞呢。毕业了吗?在哪里工作?”   她也没有变。罗宋宋记得那时音乐附中的校服是米白色衬衣罩墨绿外套,下面是同色系短裙,聂今有两条纤长的小腿,抱着一摞乐谱,走起路来如同小鹿般轻盈,站在满脸青春痘的智晓亮身边,像棵意气风发的木棉树,端庄而又大气。   而罗宋宋,是棵歪脖子柳吧。   歪脖子柳一直对木棉树颇有好感,也想要亲近——智晓亮的恋人,定是万里挑一,她也想受点熏陶。   “我留校了。在我妈的实验室里打杂,管管财务。”   即使和智晓亮很亲密的时候,聂今也没有走进过他的朋友圈,所以并不知道罗宋宋早已放弃钢琴,她只记得智晓亮说过这小姑娘一双手有灵气,大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你还在弹琴么?我们琴行常年招生,你寒暑假要是有空,想不想来赚点外快?”   “我没有弹琴很久了。”罗宋宋晃了晃手,“现在,这是一双数钞票的手。”   “我们一起去嘛!”孟觉倒很积极,搓了搓手想大干一场,“聂今,我也算白放老师的得意门生,别小看我;罗圈圈,我教琴,你数钱,正好!”   “那我们去天桥底下卖艺岂不更好?”   “哈哈,你们两个可真逗!”聂今大笑,“真高兴今天能重新见面,以后要常联系。”   大家交换过电话,又闲聊了几句,聂今就走了;她还准备去看今晚智晓亮的演奏会呢。   “要是能在后台见着面就更好了。做不成恋人,总可以做朋友嘛。”   她这是业务需要,而不是旧情难忘;八年的时间,不改的是容貌,但每个人都成长了。   “她以前就是这样漂亮么?”苏玛丽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是的。”   “那她一定心地很好。”苏玛丽望着聂今的背影叽里咕噜,“小叔叔,我看你们以前的照片,智晓亮多丑呀!”   “你这个小屁孩懂什么。智晓亮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格陵爱乐的荣誉团员,整个格陵的女孩子,一半喜欢你小叔叔我,一半就是喜欢智晓亮的。”   “可他真的很丑嘛!远远看看就行了,真要和他走在一起多难受!”苏玛丽说得也没错,十几岁少女哪里懂得什么叫人格魅力,“长一脸的青春痘还流脓水,肚子层层叠叠有三四层,恐怕只有聂今姐和宋宋姐不嫌弃。”   “我挺喜欢聂今的。咱们以后出来玩约上她。”罗宋宋从栏杆上跳下来,结束了这场讨论,“电影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宋宋姐生气了?”苏玛丽不明白罗宋宋为何突然板了脸。   孟觉凝重地点点头。   “你说薛平贵长得丑,王宝钏当然要生气。现在开始说智晓亮美艳无双,知道么。”   “他现在是不错,可是在我心里,小叔叔才是第一名。”   “真乖。”孟觉大为赞赏,“唉,你宋宋姐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高的觉悟就好了。”   第六章   当晚罗宋宋回到家中已是十点半。   她的精神不比十三岁的小姑娘,看完电影吃完饭还闹着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大呼小叫好不开心,玩过一趟又一趟,坐南瓜车里扮灰姑娘,长手长脚乱舞,孟觉在栏杆外帮她拍照,闪光灯闪个不停,张张够做封面女郎,罗宋宋望着她笑,又别转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她像极了担心儿女前程的母亲,忧心忡忡,不知该放手让她去飞还是护在羽翼下,怕她独立,怕她不独立,怕她还不到时候独立,又怕她过了独立的时间。   “她就这点孩子气,让她再多玩一会儿。”   孟觉突然冒出一句来,转头看她,天已黑得深了,一轮明月斜斜挂着,而他一双瞳仁明亮如同星辰,夺走一切光辉。   走吧。还是赶快走吧。罗宋宋低头看购物袋,断然想着,苏玛丽的离开未尝不是个双赢的局面。她会认识新同学,交新朋友,开拓眼界,而她和孟觉也会认识新同事,交新朋友,各有天地。   “苏美女!笑一个!”   “小叔叔,宋宋姐姐,一起照一张吧!”   “我帮你们拍。”   她本身就不好看,不上镜就更惨了,便要帮叔侄两个照相。   “都说一起照了,罗圈圈,赏个脸。”   孟觉手臂够长,一只手将他们两个搂住,另一只拿着相机,伸出去取景,苏玛丽一张小脸摆中间,不似其他女孩子喜欢低头瞪眼噘嘴巴,笑得闭眼露犬牙,一二三的时候,又突然比V字去戳两人下巴。   “哈哈,我最漂亮。”   天真无邪到令人心痛。罗宋宋顿觉极累,只想赶快上床睡觉。   客厅里漆黑一片,她想父母应该在书房内。他们素来不屑于夜间的一切娱乐活动,此时多半还在伏案工作,否则那几千万的实验经费从何而来又往哪里去。   这一点上,罗宋宋极佩服,因为佩服而忍受,全天下大概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逻辑混乱的女儿。   她脱下苏玛丽的运动鞋,鞋面上有粉紫色镶片,亮晶晶耀眼,哪一点似她的风格。   今天过的真是跌宕起伏。玩过了之后还要吃宵夜,然后一起搭公车回家,格陵大学站,罗宋宋的鞋跟莫名其妙掉了,她不觉察,一下车,差点摔了个单膝着地,幸好被孟觉扶住。   “嚯,求婚!”   “真浪漫!”   站牌下多是大学生在候车,当他们两个是小情侣,起哄,孟觉笑着搀她站起。   “我答应你就是了,起来吧。”   苏玛丽直鼓掌;罗宋宋跟着笑,不然怎么办。   “糟糕,鞋跟落车上了。”   “宋宋姐姐,我的新鞋借你穿!”   苏玛丽自告奋勇把新鞋拿出来,罗宋宋才穿三十六码,玛丽的新跑鞋对她而言和一条船差不多。但小姑娘盛意拳拳,一时之间也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一瘸一拐走回家属区去,那至少还得半个小时。   “谢谢。”   罗宋宋和苏玛丽不同,天生一双纤足,脚趾小巧,脚掌削窄,人身上的关节处最容易老,要生的美实属不易,偏偏她手腕足踝都生的极秀气精致,坐在路边低头穿鞋子,不见面容,广告牌的射灯打出来侧影绰绰,穿着厚重冬衣也看得出来四肢修长匀称,十足一个俏女郎。孟觉见得多,不以为意,却有一对女学生在旁边等车无聊,小声道。   “气质好好。”   “肯定是艺术系的。”   真是哭笑不得。六个小时前还有人把她错认为小保姆。只能说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同。   苏玛丽硬要陪她一起走回去,因为雷炯同学的糗事才讲到一半而已。   “……大家都好好地坐着吃中饭,他又顺手把一大块猪骨头丢我碗里,很大一块呀!不吃就丢给我,是不是很讨厌!我质问他‘雷炯,你就这么喜欢我?’……当然啦,是口误,口误,我是想说‘雷炯,你就这么喜欢整我?’,一时口快说错了,结果他发狂哦!一张脸涨得通红,冲出食堂说‘你这个玛丽苏,我喜欢你才出了奇!’,结果一失足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哈哈……咦,那是什么?”   暗黑的天空中有六个发光小点,排列成两个等边三角形,飘忽不定,苏玛丽紧紧钳住罗宋宋的肩膀。   “UFO!UFO!小叔叔,UFO啊!飞得好低!”   “那是夜光风筝。”   孟觉和罗宋宋异口同声道。格陵大出了名的风景秀丽,绿化草坪上常有老人家放风筝或小孩子玩航模。夜光风筝倒不是新兴事物,加个电子发光装置就行。   所以别看不起老人家,赋闲之后将智慧应用于这上面,真是其乐无穷。   “好丢人。”苏玛丽嘻嘻笑,“晚上放风筝,有意思。”   “比你宋宋姐姐好多了。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还吵着要跟它走呢。”   罗宋宋走路已经很艰难了,还抽空打了孟觉一下。   “瞎说!”   “我哪里瞎说。不知道是谁狂奔过去说‘带我走带我走’的。我也蠢,跟在你身后追,‘罗宋宋,我们明天有比赛!’,要不是放风筝的老大爷在黑暗里头说了句‘别追了,那是我的风筝’,你非直接摔灌木丛里不可。”   苏玛丽从未听过他们之间这件轶事,就缠着孟觉讲前因后果,但细节若是讲起来又挺伤感,孟觉混了过去,讲些单位里的笑话,苏玛丽照样听得乐不可支,三人到了楼下才分开,说好了过两天罗宋宋再把鞋子送到孟觉家里去。   “宋宋姐姐,小叔叔的新家你还没有去过吧?可暖和了,不像以前的别墅,说话有回声,冰冰冷。对面住了个很酷的大帅哥,搭电梯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睫毛超长的,比我还长!”   “苏玛丽,你有一米七二。”   “……什么呀,我说的是我的眼睫毛!比我的眼睫毛还长!唉,这种大帅哥,肯定是等不到我长大就被别的美女抢跑了。”   “那是他的损失,你叹个什么气?”   叔侄两个打趣。罗宋宋开门进楼。   孟觉早已独立出来,她呢?   罗宋宋在玄关处磨蹭了一会儿,侧耳听着各处的动静,尽量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等换好拖鞋直起身,惊见宋玲悄无声息地站在客厅当中,穿一身褪色睡衣裤,未着内衣,如鬼魅般,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罗宋宋心中咯噔一下。看来罗清平又晚归了,否则宋玲不会抓狂到她一回来就找晦气。   “你和孟觉去听音乐会了?”   “没有。”   “那去哪里了?还有苏玛丽,你们出去玩了?”   “嗯。”   “那音乐会的票呢?”   “送人了。”   “送人?那么贵的票你拿去送人情?”   “妈,这本来也是人情……”   “怎么了,难道我受不起?”宋玲厉声道。罗宋宋闭嘴,碍于母亲还在客厅当中享受黑暗,既不能开灯,也最好别上楼去,所以进了厨房去倒水喝。   “怎么,除了苏玛丽的话题,你还真是懒得应酬我呀。”不说话也是有罪的,宋玲冷笑道,“罗宋宋,打电话给你爸,问他到底几点回来?”   罗家的门禁是十一点,罗宋宋很清楚。罗清平这是自找麻烦,但是他找麻烦,吃亏的是罗宋宋。   “好。”   她去客厅打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有人接起。听见那边人声喧闹,有小姑娘兴高采烈。   “真是绝了!我还以为我会睡着呢!我从今天开始喜欢古典音乐!真不像地球人,手怎么可以那么快?又快又潇洒!所以说男孩子弹钢琴的时候最帅。”   他们在谈论智晓亮。他成功了,用他的琴声征服了挑剔的格陵人。   这给罗宋宋带来的震撼太大,以至于她在十秒钟之后才意识到汤园园怎么和父亲在一起?难道父亲去看音乐会了?   这念头才在罗宋宋心头一转,罗清平温柔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宋宋吗?爸爸一会儿就回去了,你和妈妈先睡吧。”   然后他就挂了。罗宋宋如实将罗清平的话转述给宋玲,但是宋玲显然看穿了这是敷衍,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逼着罗宋宋又打了十二个电话给罗清平,自己则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上听筒,细细听那边的动静。   “那边怎么有小姑娘的声音?你爸跟谁出去了?”   “我不知道。妈,这很正常,那边刚散场,肯定很多人……”   “再打,我听清楚一点。快打!别说是我要你打的。”   打这么多电话有什么用呢?男人么,要回来自然会回来,不回来自然不回来。这是罗宋宋的外婆莫清芬曾经对女儿说过的话。但是自从外婆去北戴河疗养后,再也没有人劝得动刚愎自用的宋玲,她拿起猜忌的长矛,以女儿为盾牌,一次又一次地朝丈夫发起冲锋,最后一次罗清平是在楼底下接的电话,恶狠狠地将盾牌一劈两半。   “罗宋宋你这个□养的,我已经到楼下了,你给我等着。”   罗宋宋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会被打,反而很平静。罗清平和宋玲只吵架,动手就在她身上练拳。   “爸已经到楼下了。”她放下电话。   “嗯。”宋玲明明听见了罗清平的威胁,却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回来这么久,还不去洗澡!快去。洗完澡去睡觉。”   我想挨完揍再去洗澡,不然又是一身汗。   但是这句话罗宋宋没有说出来。她先去露台收被子,发现露台上空荡荡的。   “妈,我的被子呢?”   “已经给你收了,晚上有露水你不知道么?我就说什么事都不能交给你做,有头无尾!知道自己晾着被子就该早点回来,父女俩一个德性!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不想听宋玲借题发挥,罗宋宋回到卧室开始整理衣物被褥,很快,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你终于舍得回来啦?听音乐会哪?是不是还有小姐陪你哪?多高兴呀!还回来做什么!”   宋玲冷冰冰的声音抑扬顿挫,罗清平的怒气倒不大。   “我是有个事情要和你说。”   罗宋宋听见父母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她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安全了。于是准备换衣服洗澡,谁知刚刚脱掉衬衫,罗清平突然推门进来。   “罗宋宋,我有话问你。”   她往床内缩了缩,立刻把衬衫又穿回去。   “爸。”   他过来坐在罗宋宋的床上,盯着身体曲线玲珑剔透的女儿。   她的扣子扣错了。罗清平心想,她慌什么,我是她老子,她以为我会做什么。   “你今天和孟觉一起出去玩了?”   “还有苏玛丽。”   “嗯嗯。”罗清平敷衍了两声,“等苏玛丽去了北京,就剩你们两个了。”   罗宋宋抓紧时机。   “爸,苏玛丽是去北京的哪所学校?怎么连孟觉都打听不到。”   罗清平报了个学校名称。罗宋宋暗暗记住了;过了一会儿,罗清平不耐烦道。   “我问你话呢!”   他问什么了?罗宋宋心想,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陈述句么。   “我不明白,你和孟觉这样拖拖拉拉的干什么?我听孟金刚说,他也就你这么一个固定女朋友,其他的不过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与讨论这个话题相比,罗宋宋宁愿被罗清平揍一顿。   “没有。我和他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只是朋友怎么老找你出去玩,不找别人?”   宋玲如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何止。今天早上在楼下还帮宋宋系鞋带呢。贴心得很。”   “因为玛丽。玛丽和我关系很好。”罗宋宋解释,“再说了,一起长大的,总有点感情……”   “对了嘛!”罗清平一拍掌,“我就知道你们两个青梅竹马玩起来的,肯定有感情。你知不知道明丰药业去年一年纳税六千万?孟觉名下又增加了一笔信托基金……”   嚯,原来孟觉是只会下金蛋的鹅。   “……他也不笨,当年要不是最后一门英语没去考,也不会差三分入格陵大。全市公务员考试,他才读了一个月的书,就拿了总分第一,人是贪玩了一点,不定性,但胜在家底好,一辈子也败不光……”   罗宋宋充满好奇地盯着罗清平一张一合的嘴,谁能相信,潇洒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学教授一面暴打女儿,一面又拿女儿作饵钓金龟婿。   “他条件这么好,不会看上我。”她想想,又道歉,“爸,对不起。”   这时候宋玲已经忍不住了,过来捏住女儿的下巴。   “你若割个双眼皮,肯定会好看一点。现在流行开眼角,也不妨一起做了。再做个弹力线上扬嘴角。对,颧骨一定得磨一磨。我给医生看过你的照片,人家说了,忍得痛,就还有得救。一共做下来十二万,不贵。”   罗宋宋已经不会心寒了。虽然以前她会觉得连自己的母亲都觉得自己丑,那还有什么意思。   “妈,别开玩笑。”   宋玲平心静气和女儿讲道理。   “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你知不知道现在男人都要漂亮姑娘的?你听说过‘女人颧骨高,杀人不用刀’的老话么?你这样的克夫相,谁敢娶你?你不整漂亮点,别说孟觉了,就是智晓亮也不会看上你。”   “这又关智晓亮什么事?”罗清平问老婆。   “你女儿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宋玲哼哼冷笑两声,“不知道了吧。罗宋宋我告诉你,女人最重要是一心一意,你三心两意,将来肯定一个也捞不着。”   不是这样的。但是罗宋宋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妈,我知道了。”   宋玲没想到女儿居然能如此顺从地回答自己,愣住了。   她原本指望着女儿会反驳,那么就可以说出更多更刻薄的话来畅快淋漓一番,但罗宋宋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和父母周旋。   “知道个屁!你就敷衍我吧,现在外头的小姑娘一个个精明得很,你要是嫁不出去,也别住在家里碍眼。”   “我看你是不知轻重。”罗清平拍拍女儿的脸颊,微微刺痛,“出去打听打听,二十五岁的老姑娘,还叫家里贴钱养着,要不要脸?明天和你妈去医院,把整容的订金交了。”   一顿羞辱之后,他们心满意足地携手离开了罗宋宋的房间。   “别人都是养儿防老,我们养了个真真正正的赔钱货,真他妈的晦气!”   “眼红了?有本事你找个小老婆给你生儿子。生女的不要紧,掐死了继续生。”   “看看人家孟国泰,娶了七八个,生得全是儿子,那才是男人。”   “对极了,你根本不是男人。”   “你他妈的今天是不是非要和我对着干?”   罗宋宋张口结舌;其实宋玲的尖酸刻薄在年轻的时候叫做伶牙俐齿,罗宋宋也应该继承了一些,现在她倒是想到了许多应答。   她这张脸是罗清平和宋玲的基因的总和,他们不满意,就该互扇耳光;罗清平喜欢孟家的财产,何不认了孟国泰做干爹,她想孟觉不会介意多个契弟。   可她永远也不会说出这种刻薄话。她一开始选择了沉默,就只能沉默下去。   “你爸想我们两个谈朋友想疯了。”   她经常被慈父罗清平带着去参加孟家的聚会,然后和孟觉坐一起,跟住孟国泰,孟国泰总是递一两张大面额的外币过来给她,什么币种都有,纯粹是图颜色好看,反正没办法花出去,谁会接一张伍佰元面值的欧元呢。   “宋宋,拿去压钱袋。”   她当然不会以为是玩具钞票,犹豫着不敢接;孟觉撞撞她的胳膊。   “给你,你就拿着呗。挺漂亮的。”   她听孟觉的;参加这种大家庭的聚会,永远会觉得自己是多出来的那个。孟国泰尊重知识分子,常常敬酒给罗清平,老爷子带了头,孟金贵孟金刚自然要顺着来,有一次罗清平喝高了,直接在席间对孟金贵说醉话。   “孟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看我这个女儿行不行?”   孟金贵虽然名字乡土,人却长得很周正,眉眼间和孟觉有几分相似,偏偏不爱笑,只扬个嘴角。   “我看行。”   他还真是有耐心,孟国泰的七个儿子一个个问过去,终于轮到孟觉。   “行!行就行了!孟觉,你看罗伯伯的女儿行不行?”   孟金贵的独女孟薇嗤一声,充满不屑;孟觉一颗花生丢过去,扔中大侄女的鼻子。   “孟薇,你那什么态度。严肃点。”   苏玛丽坐孟薇旁边,下巴搁台上,眼珠子骨溜溜地转,这种场合她从来不说话的。只眼巴巴地看着罗宋宋旁边的位置——论资排辈,她不能离孟觉太近。   她根本不觉得罗清平发酒疯罗宋宋有什么可耻的。但罗宋宋不能不这样想。   “要不咱们就从了吧,不然你爸总唠叨个不停。”   后来孟觉不当回事儿地说过一次,但是罗宋宋不能把它不当一回事儿。   “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   她说到做到;无论罗清平怎样打骂逼迫,她再也没有在孟家的聚会上出现过,罗清平也没有办法再拿她来试探孟觉了。   罗宋宋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罗清平和宋玲都已经就寝了。她松了一口气,擦了擦头发,想起吹风机上次被母亲拿去吹地毯,放在客厅里了,于是去拿,经过主卧时,听见里面隐隐传来对话声。   “说起来,还是你有远见,送她去学琴。白放的学生非富即贵,真是终南捷径。”   “这和读名校是一样的道理。以前一个星期学六堂课,有时候还约着一起出去玩,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孟觉心气多高,照样和她感情好。”   “你看看她今天的态度。皮痒了,欠揍。”   “她都这么大了,别打了,毕竟要脸面。”   “妈的,今天看智晓亮那么得意,真不舒服。如果当初比赛拿了奖,哪里轮的到他嚣张!”   “那你又能怎么办?去告他伤了宋宋的手?毁了宋宋的前程?嗤,你女儿要和你拼命的。”   “最起码也不能让他好过。别看他爸爸对我们还挺客气,不就是这件事情上面我们替他隐瞒着么。要是告智晓亮个蓄意伤人,我看他还怎么得意……”   主卧的门砰地一声撞开来,罗清平和宋玲惊得齐齐朝门口望去,罗宋宋顶着湿淋淋的一头卷发,站在门口。   “他不是蓄意伤人。智晓亮不是蓄意伤人。是一辆雪铁龙擦着了我们的自行车,我们摔倒了,意外谁也不想的。”   罗清平回过神来,冲罗宋宋怒吼。   “他本来骑自行车就不该载人!他妈的两百斤的大胖子骑车载你,这不是找死么?”   “是雪铁龙开上了非机动车道。”罗宋宋很冷静地讲事实,“我没错,智晓亮也没错,你们是因为找不到肇事的司机,才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和智晓亮身上。”   第七章   灵欲合一是一场成功演出的完美谢幕。   格陵国际俱乐部的总统套房内,大到一件浴袍,小至一只耳环,都充斥着暧昧和□的味道。交融,低喘,挣扎,呻吟,床单在手掌的攥紧下皱成一团,两具身躯纠缠不清,良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让呼吸慢慢平顺。   “你依然是演出前禁欲的么?”   智晓亮将脸埋在枕头里,闷笑了一声,不予回答。他的后背上残留着点点发粘的汗渍,发出诱人的体味;一只玲珑小手顺着他漆黑的发根向下抚摸,背脊曲线迷人,于是从脖颈滑到后腰,促狭地朝遮掩在被褥下面的身躯继续挑逗。   “孟薇,别闹我。”   不是开玩笑。智晓亮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瞥了孟薇一眼,后者弯起如初生玫瑰般娇嫩的唇角,俯身过来,亲了他一下。   他有点勉强;胸口翻腾的欲望已经得到满足,这种事后的亲密真虚伪。   “其实我们应该收敛些,毕竟这是在格陵。”孟薇抚摸着智晓亮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感受着他那柔和清秀的线条,“我可不想让长辈们发现,他们都是老古板……”   不,这样的暗示,违反了游戏规则。她是个懂得何时刹车的女人。于是立刻住口。   “如果你在意,不见面就是了。”   智晓亮翻身坐起,伸手去捞散落一地的衣裤。   他能说出这样爽快的话来倒不是因为厌倦了孟薇。如果你没上心,又何谈厌倦不厌倦?他喜欢干净俐落的男女关系,见面,上床,分手,绝不拖泥带水,一旦有外界压力,势必要打破这种平衡。何必让大家难做呢。   这种话孟薇听得多了。但这一次还真是壮士断腕般地决绝;她唇角带笑——或者她连“腕”都算不上。   上个月她才做了阑尾割除手术,尚未痛到滚地就已经发现病症,当机立断切除,免去不少痛楚,这个智晓亮,估计也可以把她当作阑尾一样轻松割掉。   “真狠心。”孟薇难得在他面前展现小女人的一面,不置可否地叹着气,从背后抱住了智晓亮,不让他扣上衬衫扣子,带点撒娇的意味,将手探入他牛仔裤内,“哄哄我都不行?”   I come, I see, I conquer。Here,她的手指在这副精壮身躯上游走,从两腿之间回到左面胸膛,finally there。   智晓亮不知她今日怎么如此痴缠,摇摇头道。   “你知我最不会讲甜言蜜语。”   他从不撒谎,实在是绝世好男人;可有时候女人就爱听些谎言,哄得一时开心也是好的。孟薇一开始就对自己说过,智晓亮是不错,可是除了弹琴和上床之外,什么也不会,这样的天才,只适合做情人。就灵魂伴侣而言,八面玲珑,能言善辩的许达才是上等货色。   她一向坦荡:女人有权利将灵魂和肉体的需求剥离开来。她爱智晓亮,也爱许达——当然,两种爱是不同的——所以她不应该被苛责。   若这两个男人的身心都只忠于她一个,纵然会让她苦恼不知如何抉择,更多却是对她魅力的肯定。   她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心态变了?   “你在发呆。”   智晓亮穿好衣服,见孟薇还跪在床边若有所思,出声提醒。   “哦。”孟薇掩饰道,“有点累。”   “那你睡吧。我去客厅。想来点吃的吗?”   只要还是他的床伴,他就能无微不至地关怀到底;这该死的绅士风度真令人沉迷。   越是表现多情的人越无情。当年智晓亮会因为谈恋爱太耽误时间而将聂今舍弃,当然在孟薇越界之后,也会毫不犹豫地飞掉她。   所以,这是一场角力游戏。要想猎取这俄派钢琴手的心,若即若离才是最好的方法。她今天已经略有犯规,还是潇洒离去的好。   “不,我得回去。”孟薇起身披上浴袍,“替我叫辆车。”   “没问题。”   这回应又让孟薇有些莫名其妙的怒火升上来;她砰地一声关上浴室的门。   他其实是巴不得她回去吧?可笑。他真是一点温言软语也不舍得说。   椭圆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小小的俏脸,有些生气又有些落寞。   “别这样,孟薇。”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别这样。”   她将头发梳拢,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美人尖,准备放水洗澡。   氤氲的水汽升上来,孟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是隔着一扇门,她已经开始焦躁。   他们这种地下关系已经保持了四年之久,如果没人动了情,大概还可以继续下去。   四年前的夏天,孟国泰的长孙孟薇还在班霍夫大街做业务实习,忙的脚不沾地,偏偏父亲孟金贵还能在密集的电话中插播进来命令她做交际女郎。   “你还记不记得智晓亮?本周五维也纳音乐厅的钢琴独奏会,是他签约环球后的首次公开演出。”   她知道智晓亮和孟觉的渊源,于是伸手去拿桌上的通讯录,寻她在奥地利的友人帮忙送花祝贺。   “好的,我会订一打薄雪草花篮送过去。”   “不。你亲自去,音乐会后的晚宴,你是明丰药业的代表。”   “我没有空。”她转着手中的钢笔,口不择言,“爸爸,我对孟觉以及他的朋友没有好感。况且我从来不认为胖子会成功。”   “孟薇,你就是一个来自格陵的乡下佬,少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孟金贵一字一句,“你得亲自去,或者我明天飞奥地利,请来接机。”   她没想过继续顶嘴;接待孟金贵,无疑是自讨没趣的事情。她厌恶孟觉,有很大一部分是就是孟觉和父亲的感觉太像,可是年龄又相仿,让她无所适从。   “好的。我明白了。”   演出当天下午她带了晚礼服坐火车孤身从苏黎世出发,傍晚到达维也纳金色大厅,大厅外有宣传海报兼场刊可随意自取,照片仅得巴掌大小,醒目的是演奏内容,她其实十分不耐,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东方人在金色大厅表演已不是罕事,这个智晓亮若有自知之明,就该隐名埋姓,做幕后工作,何必腆一身肥肉来丢人现眼。   那时候她年少气盛,没有遇过任何挫折,为人处世都带着锋锐,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直接捧着装有薄雪草的水晶匣走进后台化妆间,零星两三人,她环顾一周,并未见到任何超重男子。   “请转交给智晓亮先生。”她将水晶匣交给工作人员,“我想我并不方便在这里等他……”   “等谁?”窗边一高挑男子转过身来,半边身子隐入夜色,一束顶灯柔光打在他手中乐谱上,映得他修长手指泛出象牙黄色,“我在这里。”   孟薇几乎立即认定,父亲一定是弄错了。不过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而已。遇到过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孟觉和罗宋宋,当然很容易相信有同名同姓同专业的一双人。   “智晓亮先生?”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此人和她印象中的那个智晓亮联系在一起。除非有人将他的原胚打烂重塑,否则绝不可能变成奥林匹克山上的健美之神。   “对。我是智晓亮。我想我认得你……”   智晓亮朝孟薇走过来,颇有明月拨开云雾之势;孟薇不记得他那天弹奏的曲目,却记得他的装束,他穿一件白色绸质衬衫,熨帖合身,胸前有两排褶皱,气质在娘娘腔和贵族间徘徊,他在梳马尾的孟薇面前站定,长腿碰着了椅背,那上面随意挂着他的燕尾服。   他看了看她的美人尖,突然展开笑容,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纹路,看上去顿感亲切。   “你是孟觉那个比他大一岁的侄女。”   她头一次没有因为这个头衔而感到羞辱,不觉点了点头。   “对。我叫孟薇。”   他们像欧洲人那样拥抱,孟薇藏住自己的心跳,免得让智晓亮听见。   “谢谢你能来。”   其实这个你,可以指代那天所有出现在智晓亮面前的格陵人。无论是谁,他都会很高兴,智大法官因为职业敏感问题,不能来维也纳为儿子捧场,当地华侨又多被日耳曼民族同化——老乡孟薇的出现,完美了这场演出。   如果有人再说格陵是文化沙漠,就叫他们来看看智晓亮这片绿洲。   孟薇被安排在二楼包厢内,和海顿胸像为邻。她学金融,不懂古典音乐,配备的单筒望远镜倒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她一直用右眼观察那个在庞大钢琴边的身影,出了音乐厅之后,竟然有点迎风流泪。   事后智晓亮问她,她坦然道。   “不是感动。我眼睛痛。如果我说你的观赏性大于你的音乐性,希望你不要介意。”   就是这句话让智晓亮觉得孟薇是个爽快人,值得交往。庆功宴上,音乐家,记者,还有环球公司的负责人大谈特谈古典音乐和西方文化,让孟薇觉得索然无味,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孟金贵要让她来,莫非只是为了和这一堆缪斯宠儿做朋友。   “孟小姐。”一名法国女人在和她交换名片之后,突然换了蹩脚的中文和她对话,“明丰制药是非常好的公司。”   “谢谢。”她以法语作答,迅速地瞄了一眼那女人的名片,在一大串头衔中看到了法国一家知名药物实验室的名称,“真巧,克莱伯工程师,我们算半个同行。在这堆缪斯宠儿中认识您,真让我感到荣幸。”   “不,感到荣幸的应该是我。请原谅我的唐突,”外国人喜欢单刀直入,“不知道明丰制药对海外药物经营权有没有兴趣?我不愿意和代理商接触,他们太狡猾了。”   孟薇感觉双脚僵硬,这是父亲所没有提到过的突发事件,他在遥远的格陵偷着笑呢,想看看她有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是她并没有负责过这一类业务,如果是孟金贵在这里,他会怎样回应?她想他会放慢语速,展现诚意,但又不是那么的急切。   她字正腔圆地回答。   “克莱伯夫人,我们致力于一切有益于人类健康的药物推广。”   克莱伯工程师湛蓝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过于稚嫩的东方少女,她在打官腔。   东方人的思维和他们的年龄一样神秘。   “你多大了?”   回答已经在孟薇的舌底了。但转念一想不对,于是含笑道。   “我属马。一匹拿冠军的黑马。”   她一语双关的回答,让克莱伯夫人会心一笑,也就不甚在意她二十刚出头的年纪。   “孟小姐,你应该听说过,我们公司最近研发出一种以薄雪草为主要成分的保健品……”   孟薇小时候常恨孟金贵天天应酬,甚至骂他生张熟魏,今日才知应酬原是变相工作,也要打醒十二万分精神,商机瞬息万变,稍纵即逝。她今日运气出奇得好,克莱伯先生是旅奥指挥家,音乐会结束后对智晓亮大为赞赏,大有合作之意;而孟薇又是智晓亮的朋友,故而克莱伯夫人才会主动接近她。   “在这里也要谈生意?”   智晓亮的发问,纯粹出于对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的好奇。   孟薇转头看他,智晓亮长身玉立,已经换了一身黑色含前苏联军服元素的正装,别一只双头鹰胸针,被一群俊朗高大的俄罗斯人簇拥着,如众星捧月一般。   今日此地,他是主角。这是获得老柴奖后的智晓亮。这是在老柴音乐学院进修两年后的智晓亮。这是刚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举行了首演会的智晓亮。格陵的智晓亮,原本她就记得不深刻,此时更是完完全全从记忆中剔除,片甲不留。   士农工商,她的确是属于最下等的一类,与这阳春白雪格格不入。   “当然不。我更希望你能够为我介绍这些帅哥。”   她真的就放弃了那几乎唾手可得的合约,挽着智晓亮的手臂离开,后来孟金贵又逼着她重回维也纳将这一单生意抢回。   “我不知你在想什么。”   在浪漫之都,她能想什么。席间大家频频举杯祝贺智晓亮首演成功,她发现智晓亮吃得单调,几近简朴,白面包蘸鱼子酱,伴矿泉水喝下去。   “你不喝咖啡,不喝啤酒,不喝果汁,那总喝过伏特加吧?”   “我不想醉得像个俄国人一样。”他笑,又正经回答,“它让我暖和,可是手一直抖,所以戒了。”   孟薇肃然起敬。在那种醉酒的大环境下竟然可以做到洁身自好。   “呵,不必崇拜。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类。我喜欢饥饿的感觉,它让我有欲望。”   所以,其实是他挑逗在先。他后来都没有对孟薇说过像首演晚上那么多的话。大约是头一次不好到手,有讨好嫌疑。智晓亮在老柴音乐学院的导师是个虔诚的东正教徒,尊重女性又是俄罗斯风尚,加之孟薇多喝了点,只觉得他整个晚上都风度翩翩,举止得体,以巴别塔来暗喻中西文化差异并非天堑不可跨越时整场气氛达到顶点——明天,他的经纪人就会发出通稿给各大报纸,称昨晚的演出盛况空前,东方少年征服了古老的音乐国度。他的黄金生涯就此展开,不可限量。   “英国有句谚语,三代富有才能出一个上等人。可是音乐能让你变成无冕贵族。来,为了霍洛维茨干杯!”   孟薇酒量自小培养出来,所以虽然两颊绯然,却非常清醒,以至于回到宾馆后,智晓亮一再确定她是否有自主意志时,她直接把他推到床上去,狠狠地咬了他的食指一下。   “在你这双手尚未投保之前,我得尝尝味道。”她借酒装疯,“我不爱鱼子酱。”   “我看你没醉。”智晓亮将她推开,“小点声儿。”   “你也没醉。你都没有喝酒。”   她趴在他身上,一双手尽往敏感地带摸。   “孟薇,别闹我。我不是正人君子。”   “我也不是无知少女。”她低声碎念,“嘿,智晓亮,你看我们多登对。”   两个在异国漂泊的游子,除了这个,好像再无可证明自己不寂寞的方式。   其实脱下衣服的贵族和其他发情男女并没有什么区别。智晓亮不够投入,但是绝妙的技巧足以弥补这一缺憾,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孟薇醒来时觉得这真是一场梦,直到看见智晓亮站在窗边喝水,一如她昨天傍晚初次见到他一样,迷人得不像话。   他有点懊恼。   “我错过了练琴的时间。这可是两年来的头一次。”   他们俩都不是第一次,怎能说不是天作之合。他们的关系也非常简单,智晓亮在世界各地举办演奏会,孟薇就如同蝴蝶一般借考察市场为名,追踪来去,又或者他在维也纳录制唱片,她便常驻奥地利办事处,方便来往;若是实在没可能凑在一起,便不强求,反正并不是只有对方一个亲密伴侣而已。智晓亮有演出前禁欲的习惯,这使得他没有固定女友;而孟薇则在半年前同许达订婚,只是还来不及告诉智晓亮。   这一次,他们也的确是半年未见了。   第八章   孟薇整理完毕从浴室出来,已经又是神采奕奕的明丰药业第三代接班人。   人裸体与否真是差别极大,变成受衣物约束的万物之灵之后,理智也都回归本体,不再有刚才那样失控的感觉。   不过是肉体渴望,怎可做灵魂伴侣。   真是可笑。   智晓亮正在整理书桌上的资料。孟薇走过去,觉得倦意袭脑,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钢琴手抬眼望她。女人每天要喝八大杯水来美颜,而孟薇是把咖啡当作水来牛饮,偏偏智晓亮下榻的地方往往都知道他喝矿泉水吃白面包蘸鱼子酱的习惯,也就只安排这些东西,每次孟薇会自觉带杯装速溶咖啡来,喝完了连杯子一起带走。   她在智晓亮面前从不避讳自己喝咖啡抽烟饮酒偶尔也吸点大麻的习惯——并未因为他而改变自身,这样很好。   “得签一百五十张场刊留下来。快来帮忙,我是没办法再拖了。”   孟薇拉开椅子坐下。   她模仿他的字迹也是惟妙惟肖。都是常年厮混练出来,智晓亮不爱签售,说是像极了读书时留堂罚抄名字。   “对小孩子来说,智晓亮三个字的笔画真真太多。”   于是孟薇便练着替他写,除了签名之外,若要写一两句话也是能糊弄过去。   “我以为你没有小时候。你应该一出生就穿着燕尾服坐在钢琴边。整个交响乐团为你伴奏。”   她爱听他讲小时候,感觉好像曾经一起和他长大过。可是钢琴手不太爱回忆,他一双眼只望向未来。   智晓亮大笑,显然是今天心情极好。   “你和孟觉他们一样。见我去洗手间都大惊小怪。尤其是罗宋宋,‘智晓亮,你也上厕所啊?你不是外星人么?’真让人想敲她脑壳。”   孟薇不喜欢听见罗宋宋的轶事。她对孟觉的一部分恶感来自于这明明是她小叔叔的人却对罗宋宋偏袒到了极点,从未站在她这一方过。罗宋宋是个胆小怯懦,阴沉多心的女人,而如此淡然的智晓亮,明显地,在心底也为罗宋宋留了一块位置。   这些让孟薇觉得不公平。她也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如果当初她没有因为讨厌孟觉而拒绝去白放的琴室一同学习,那么和他们一起长大的,至少还会有一个她。   而不只是罗宋宋,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中,每每提及童年,必然有这圈圈头的身影。   该转换话题了。   “真可笑,这哪里像你。”   她拿起一张场刊来看,上面有智晓亮的照片同简介,浓密头发微微卷着,遮住额头,发脚不长不短,极帅气,眯住眼睛,抬起下巴,小臂搁在钢琴上,望着琴房外的蓝天白云;另一张是坐在琴凳上,交叉十指支住下巴。   他五官分开来看不算多美,眼角耷拉显得傲慢之极。   孟薇想起罗宋宋为了拉拢和她的距离,讨好着对她讲秘密。   “智晓亮是大小眼。一只眼睛像爸爸,一只眼睛像妈妈。是不是很奇怪?”   智晓亮的事情几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大小眼又怎么样?组合在一起多迷人。   “照片修的过了头,”她将场刊贴在自己脸上比划,“反而不好看。”   智晓亮坐在桌旁,翘着腿,一张一张地签着自己的名字,指关节微微使着力。他不惯下这种功夫,写着写着就不耐烦起来,同孟薇说起另一件事情。   “格陵爱乐有意向同我签半年约,做客席钢琴手。”   呵,他要留下来。   孟薇心神荡漾,放下手中签字笔。   他要为谁留下来?   她如同在麦芒上头跳舞,脚底传来尖锐痛感,淋漓畅快。   他是否也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思?可惜她太了解智晓亮,他不是个会去试探爱人的男子。   “你答应了?”   智晓亮摇摇头。   “暂时没有。但可能性非常大。”   这些年全球各地奔波劳碌,他早已疲倦得要命。有一段暂停的时间让他好好地休整,应该好好把握。况且他骨子里是格陵人,为格陵文化做些贡献是理所当然。   孟薇怀着复杂的心思去碰触对面这男人,智晓亮手中钢笔轻易地被孟薇抽走,他微怔,孟薇温热的手心已经顶住了他的指尖,小小的一只手,握着他修长的手指,说不出的柔情怜爱。   “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在华沙见面?回来后,我和许达订婚了。”   智晓亮的表情的确有些惊诧;但又不是孟薇所希望的那种惊诧。   “许达?”   孟薇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未在他面前提到过许达,可是为什么潜意识里却觉得至少已提到了千百次?或者她一直希望智晓亮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随时会给她道德约束,而智晓亮你,又会怎样处理?   “是生物学博士。”她想,这个话题正在超出她所能控制的范围,潦草回答,“和明丰有合作关系,做药物方面的研究。”   智晓亮抽手出来握握孟薇,表示恭喜。   “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个没有时间结婚的人。能找到适合结婚的对象很不容易,好好珍惜。”   孟薇竖耳细听,想从他的语气中找到一丝丝的失落和不甘,却扑了空。   她的手臂像条蛇似的立刻溜走,消失在桌面下,过了很久才再次拿上来,如果智晓亮能细心一点,会发现她的手心多了一排充血的月牙印,那是指甲掐出来的。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智晓亮轻轻道,“孟薇,对我来说,真是遗憾。”   无可否认,他们两人身体契合,可惜他做人有底线,道德高悬,不可凌驾。   孟薇只想苦笑。是谁说过齐人之福不好享?她只不过精神和身体渴求不同男人,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一步。   她以为智晓亮是个洒脱的人,却原来也刻板如斯。   “你不也早就和你的钢琴爱人结婚了么?”她将咖啡杯往桌上一放,“结婚而已,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你又何必特特提出来。”   皆因我自作聪明,要看你如何反应。孟薇苦笑更甚,每个小姑娘大约都有这样的梦想,公主和王子结婚时,有白马骑士从天而降,自婚礼上将公主掳走,新郎锲而不舍穷追三千里——选择骑士或者王子?主动权在新娘手中。   可原来骑士冷静聪敏,挥剑斩情丝,片刻犹豫也无。不错,他们情到浓时也不曾说过半句我爱你,智晓亮何曾给过她机会?一切都是她自己会错意。   孟薇一颗心冷到极致,反而恢复了平常状态。   “不错,你的性格是知道了就不可能当没事发生。”   “我应当在送你上车的时候说这话。现在竟然有些尴尬。”   连天都助他;电话铃声骤响,孟薇知道是出租车抵达,收拾了便要开门离去,智晓亮取了外套在手,要同她一起出门。   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绅士得不得了。   “我送你。”   “不必。”   她强硬拒绝;免得再给自己遐想空间。她孟薇不缺爱,不缺钱,不缺男人,何必栽到智晓亮手里。   真真不值得。不值得她心思百转千回,柔肠寸断。   若是要以眼还眼,不如回转上楼,对他冷笑。   智晓亮,你当作没事发生的,何止这一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罗宋宋为什么不弹琴了么?   她的手被你压断了。智晓亮,你骑单车带她上街,被雪铁龙刮倒,她右手被压在你身下,粉碎性骨折,割伤肌腱,又贻误最佳治疗时机,全国青少年钢琴选拔赛上出了大丑。哈,上一次我同她见面是几时?如今她右手还时常不自主颤抖,小小年纪,如得了帕金森一般,字也写不得,重新训练左手……   孟薇无声大笑;罗清平就连夫妻一周几次性事也能讲与孟金贵听,这事儿当然也一股脑儿地朝他倾倒出来,孟薇听在耳内,只会更加怜爱智晓亮——罗宋宋不自量力,受到这种教训乃是活该。   但如今情势不同,智晓亮做了负心汉——呵,孟薇唇角不自主逸出一抹笑意,她未放过心进去,又何谈负心?若特特将这一段说出来,反而显得她孟薇小家子气。况且这事除了加深罗宋宋同智晓亮之间的羁绊之外,并无好处。   孟觉和苏玛丽一回家,后者便嚷着要冲凉,孟觉回书房处理信件,听见客厅里电话响,慢悠悠晃出去接。   是孟金刚。   “老七,我一直打你行动电话,怎么没人接?”   孟觉看了看手机,原来没电了。   “专门躲你呢。你找我,准没好事儿。”   孟金刚讪笑两声。   “唉,兄弟当中,数你嘴巴最毒。玛丽呢?”   多奇怪。亲生父亲半夜打电话来询问女儿下落。   “在洗澡。”   苏玛丽围一条浴巾冲出来,害羞又兴奋。   “是不是爸爸的电话?”   孟觉将电话递给她,孟金刚同女儿聊了两句,无外乎天气学业之类,半分不曾碰触到转校的敏感话题。玛丽献宝般将自己的成绩夸耀一通,就连代表年级长跑也是荣光一件;孟金刚听得心不在焉,嗯嗯敷衍两声便叫女儿将听筒递给小叔叔。玛丽也觉得冷,抖抖索索往浴室跑。   “小叔叔,你多聊一会儿,我马上洗完,待会再和爸爸说话。叫他等等我。啊,或者,或者,我待会给他打。”   “还说我是你心里头第一名。”孟觉真是觉着委屈。   “什么?”   “小心滑倒。”   “老七,我已经想过了。玛丽住你那儿也不是长久之计,北京的学校师资优良,升学率高,全封闭式管理又可以培养玛丽的独立性,一举几得,何乐而不为?”   孟觉一针见血。   “你只是为了把她打发走,好梅开二度。痛痛快快承认这一点,对你来说就这样难?”   孟金刚一时语塞,良久喟然道。   “老七,你要知道我也有难处。我怕她们两个处不好,这又怀着个小的,我保证,最多一年,就接玛丽回来。”   他这话说的真让人心寒;孟觉停了半晌,才冷冷道。   “苏玛丽不是我的女儿。我对她千般好,也不如你今天打个电话给她。恭喜你,这世间上死心眼的小姑娘不多,你还正巧就碰上一个。别说你把她送到北京去,就是要赶她去新疆放羊,她也一准屁颠屁颠把行李都收拾好,半点不需要你操心。”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孟金刚笑得极舒展,“等会儿我就直接和她说。唉,说到底,我不如你了解她。老七,知道为啥那么多大家闺秀争着做孟家的老七媳妇么?不仅仅因为你生得好,性格也通透得很,善解人意。哎,看着你这些年身边也没缺过女人,咋没有一个长久的?真跟老大说的那样,你看中了罗清平的女儿?那小姑娘不是不好,就是,怎么说呢……”   “我不喜欢死心眼儿的。”孟觉断然道,“我的事情,你们少掺合。”   “我们这不是没掺合嘛,”小儿子,心肝尖儿,孟国泰多多少少心还是偏着孟觉,他的婚姻大事,孟金刚干涉不了,于是陪小心道,“罗清平几次想挑明,你大哥都把话岔开了,就是想着你还不至于选个残废……”   “玛丽,你爸有事儿和你说。”孟觉懒得听他废话,见苏玛丽擦着头发冲出来,赶紧将话筒递给她,“我进房间。”   “喔!”苏玛丽一下子跳进沙发里,长长的发尾猛地扫在孟觉脸上,孟觉闪开,苏玛丽却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同父亲报告一天的行程。   “爸爸,我今天……”   孟觉回到卧室,还和上午出门前一般邋遢如狗窝,被子在墙角站立,游戏卡带随意散放在床头。   他换衣服,换床单,换被褥,脏的旧的全堆一边,留待明日钟点工来收拾。   不是不泄气。   确实,他对玛丽千般好,还是抵不过一个孟金刚。   同理,他对罗宋宋千般好,也抵不过一个智晓亮。   可是他又偏偏这样倒霉,从小到大都和这样的两个小姑娘厮混在一起。苏玛丽是亲侄女,甩不脱很正常,而罗宋宋呢?   他最近已经很少想起小时候,每次找罗宋宋玩,都有宋玲从中阻扰,于是在上学时刻特特转车到格陵大学家属区,猫在她家楼梯间,预备吓她一跳。等至不耐烦时,就听见罗家大门很响一声,紧接着罗宋宋被一脚踹出来,跌下楼梯,头朝下,脚朝上,校服裙子掀至大腿根,隐隐露出底裤。   “□养的,快滚。”   罗清平的骂声隐没在大门后面。   孟觉心底一窒,直觉排斥亲密琴友被家暴的事实。罗宋宋灵活地翻身弹起,拍拍身上灰土,又理好裙子,做无事状走到阳光下去,一边走一边摸手肘处有没有擦干净。   她不是次次都被罗清平这样欢送出门,那天是为了什么找她晦气,全然不记得。这事孟觉只见过一次,一次就足够。他是男子汉,要保护老弱妇孺,于是那天晚上在琴房,他直接走到罗宋宋面前去。   “罗圈圈,你爸爸是不是打你?”   他声音太大,连智晓亮都转过脸来,罗宋宋想也没想,立刻否认。   “谁说的?我爸爸从来不打我。”   “他踹你,你要会躲……”   “我爸爸从来不踹我。”   孟觉心想,哈,你撒谎,我要把你今天穿的底裤颜色说出来,看你还怎么否认。   “你怕他?你怕他干嘛,他打你是不对的,可恶。”   “你多管闲事。”她脸色灰败,在白炽的灯光下显得扭曲,“孟觉,你真讨厌。”   他没有说出自己在楼梯间看到的事情。直觉告诉他,他要是说出来了,罗宋宋就再也不会是他的朋友。   “好,你就嘴硬吧。总有一天你会被他打死的。那时候我才不会难过呢。”   罗宋宋毕竟摇摇摆摆地挺过来了,没有被罗清平打死,也没有打出畸形人格,他看着她一天一天顽强地长大,经历一般人都未必能忍受的苦痛——在大赛前夕被智晓亮弄伤了手,因为无法恢复到平时的水平而被父母嫌弃,看见夜光风筝追着要求带她离开。   “可是,我们明天还有比赛啊!罗圈圈,你要去哪里?”   “我输了。孟觉,我输了。”   未赛先输不是好兆头;他拿了全市第七,罗宋宋是第三十三,连安慰奖也没有一个,最后所有参赛选手上台和市领导握手,唯独没有罗宋宋。   他头一次急得跳脚,奖也未领就飞奔去罗家,眼前冒出许多金星,觉得她会似液化气罐般从楼梯上砰砰直落下来,爆炸,化为齑粉。   孟觉突然又有了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他心底永远有个女孩子被缚住双眼颤巍巍走钢丝,稍有偏颇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罗清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手指不自主地抽动着。   “罗宋宋,别找不自在。”   这略为亢奋的声调对罗宋宋来说太熟悉,她畏缩,下意识地往门口退。   “我没有找不自在。我是说事实。”   “什么事实?”罗清平冷笑着翻身坐起,好像要和女儿倾谈,“这么多年了,原来我不知道事实,你讲来听听。”   “这些年你们一直在描绘如果我没有受伤,应该会给你们带来多大的荣誉……”   “罗宋宋!你给我回房去!”宋玲尖叫着赶女儿走,“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   “宋玲,你发什么火,你女儿要给我们上课,好好听着。”   “可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很清楚。即使我的手完好,也不可能超越智晓亮,永远达不到你们的要求。”   “哈,你的意思就是说全都是老子的错。老子活该养了个废物。”   他在等一个藉口。罗宋宋太清楚了。罗清平从不无缘无故地去揍流浪猫狗,但如果它们胆敢对他吠叫,就一定会被踹到飞起。   “说啊!”罗清平暴喝一声,“臭娘们儿,怎么不说话!嗯?没胆了?嗯?你他妈的和智晓亮一样贱……”   罗宋宋忍无可忍。   “当时及时去医院我至少不会变成废人!是你们在吵架,妈妈说要离婚,你怕她带我去医院检查一去不回,就把我们锁在家里,整个星期不让出门,一直到我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才肯让我们去看骨科!”   “你不是说不疼么?不疼用得着上医院?!”   “我根本不知道粉碎性骨折是有多痛。我以为那种程度只是崴了手腕。”   “你是猪猡。”   “对,我是猪猡。生我的也是猪猡。”   她从来没有这样反击过,宋玲还没搞清楚女儿从哪里借来的胆子,罗清平已经骂着脏话从床上一跃而起。   “罗宋宋,你找死。”   罗宋宋开门欲逃,被一脚踹在后腰上,整张脸朝门把手上撞去,紧接着头皮一紧,已经被罗清平抓住顶发。   “我得好好教训你。”   他的气息喷在女儿的脖颈里;一把将她掀翻在地。   “罗清平!”宋玲坐在床上大叫,“别打的太厉害了!”   “臭婆娘,闭嘴!”   他左右开弓,打得罗宋宋的头撞在地板上砰砰直响;这种久违了的快感让罗清平很满足。   “我这是教你做人要有礼貌,知不知道?嗯?你还敢和我顶嘴么?嗯?”   罗宋宋拒不开口,挥舞着手臂抵挡;罗清平索性骑坐在她身上,继续大施拳脚。   他必须得找个人来承担这些,不是智晓亮,就是罗宋宋,反正整件事情里,他没有错,他最无辜!他低声下气,死缠烂打,娶到莫清芬的女儿,是为了能少奋斗二十年,结果呢,这个贱女人给他生了个女儿之后就坚决不肯再生第二胎;这个女儿明明有机会光耀门楣,现在却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一天到晚只知道混吃等死——呵,她虽然动的不多,身材倒还保持得不错,脖颈修长,锁骨清瘦,胸脯饱满,两条还在踢蹬的长腿又是那么的结实有力……   罗宋宋感觉到父亲在腰上掐了一把。她咬着牙挣扎,紧接着又被伸进衣服里掐了一把。   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他们是父女。   可她身材真他妈的好啊,皮肤又光又滑,这张脸看久了,也不是那么的难看。   看看她的双手双脚,真美极了。美极了。   罗宋宋感觉到了骑坐在自己身上的父亲发生了一些变化,她难以置信地推着罗清平,大声嘶叫。   “妈!妈!求你了!妈!妈!”   她什么也不敢说。她是个胆小鬼。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这种想法让罗清平更加亢奋,他不再打罗宋宋的脸,而是揍她的肚子,直到宋玲发出尖叫。   “够了够了!她星期一还要上班呢!”   今天不行。时机不对。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   罗清平气喘吁吁地站起来。罗宋宋蜷缩着,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皮肿起来,隐隐约约看见书架上掉下来一本书,书脊上写着《性格决定命运》。   性格决定命运。   “别装死,快滚出去睡觉。”   罗清平回到床上去。宋玲有点心惊,看着罗宋宋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又痛苦地弯下腰去,咳了两声,然后蹒跚着走出房门。   “把门关上!”   她吓了一跳,责备地拍了丈夫一下。   罗宋宋带上门,拖沓的脚步声,慢慢上楼去了。   “你也打得太狠了!”   “我还嫌不够呢!妈的。老子养了她二十几年,骂老子是猪猡。”   他污言秽语全冒了出来。宋玲已不像以前那样觉得枕边人粗俗到觉得陌生。   “得了,少骂两句,睡吧。”   她睡得很不安稳。朦朦胧胧听见玄关处有响动,不知为何,直觉是罗宋宋离去。   “罗清平。醒醒,醒醒。”   生物教授没有即时醒来,翻个身继续睡死过去。宋玲也未动弹,沉心细听女儿换鞋,拖行李箱,一去再不会返。   第二天早上,罗清平看着女儿收拾一空的卧室大发雷霆。   “开什么玩笑!给我玩离家出走?你即刻打电话给她,叫她滚回来!”   宋玲别开目光。   “你看,手机在电脑桌上。”   罗清平如笼中困兽,团团打了几个转。他以为已经打掉女儿身上野性,没想到不声不响给他来这一手。   他自小灌输她离家出走的害处,小姑娘孤身在外,只有被奸或被杀的下场,全然忘记她已是成年人,不能再由他摆布。   “你说她去哪里了?”   有一刹那他觉得妻子是共谋。否则不会这样平静。   “能去哪里?她没得多少朋友。你去问问孟觉,他可能知道。”   “你嫌不够丢人么?”   宋玲不作声。罗清平觉得胸口怒气越来越盛,越来越盛,挥舞着双手大叫。   “我们哪一点对不住她?没给她吃还是没给她穿?离家出走?你等着,她最好乖乖回来,否则有她好看。”   第九章   他并不是当着罗宋宋的面威胁,这威胁便显得有些无力;罗宋宋走了,如格陵大学教职工家属区的一缕炊烟,冉冉腾空,消失不见。家长里短,流言蜚语,都没有觉察到罗家的异状——毫无存在感的罗宋宋,远不如她父母那般耀眼,再加上厄运接踵而来,年前呼声甚高的罗清平在“长江学者成就奖”评选过程中意外落马,罗家的死气沉沉,更像是为了这一噩耗而默哀。   若罗清平和宋玲不说,谁又会想到他们那如同提线木偶般生活的女儿罗宋宋,就这样扯脱了提线,直坠危险而不可知的深渊?   “章鹃,罗宋宋离家出走了!”   一日汤园园兴冲冲跑到酶学实验室来找章鹃,劈头便是一句,嘴角保持诡秘微笑,紧紧贴住室友身体,气息吹拂在她耳内,有亢奋的味道。   章鹃深知自己这位闺蜜总是传一些可怕的八卦出来,例如楼上的薛葵师姐曾被人包养,又或者孟觉师兄其实是不受宠的私生子,这些八卦都过于惊悚——须知八卦最大的乐趣便在于添油加醋,但章鹃却连复述都缺少底气。   “回去再讲。宋教授不喜欢我们工作时间聊天,见了又要骂。”   兴头上的汤园园不喜欢被人敷衍,尤其是章鹃。她肯纡尊降贵讲最新是非,是章鹃的福气,还敢推三阻四?   “你们老板在罗清平那里谈事情,一时半会回不来,你放心,”她勾住章鹃的脖子,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我耳清目明得很,不会害你。”   罗清平?章鹃心中微微一跳,觉得这称谓真是说不出的轻佻,轻飘飘地在她心头点过,抬了眼去瞄汤园园,后者大约也是觉着了孟浪,脸色微绯,旋即恢复正常,更怕暂停话题令章鹃多想,便搂了她肩头急急窃语。   “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再传出去了。哎,章鹃,不是我这人喜欢讲八卦,实在是为你着想,最近宋教授不是特暴躁?告诉你,就是为了这事儿。千金小姐脾气大,闹了点小别扭就离家出走——唉,你这人又马虎,在这节骨眼上千万别顶撞宋教授,知道不?”   这番“真挚”的劝告,章鹃也就“真挚”地接受了。   “我还以为她放春假去旅游了呢。”   “哎,就是前几天音乐会那天嘛!呃,也是凑巧啦,我和罗……教授在路上遇到,”汤园园一撇嘴,“你不知道,原来这罗宋宋神经兮兮的!一晚上打了几十个电话找爸爸,亏得罗教授有涵养,轻言细语地同她讲就快回来了,就快回来了,她还一直烦个不停!这么大个姑娘,没爸爸讲故事睡不着不成?我看她八成有恋父情结。”   章鹃突然歪着嘴角一笑。   “她有没有恋父情结我不知道,倒是生物系几个有名的帅哥她都痴缠过,像许达,孟觉,倒追上去,附贴大床,人家都不要——啧啧啧,如果换了我,早就没脸留在这里。”   “啊哟,这我倒没有听说过!”   章鹃没言语——这些破事儿,都写在地下室女厕所第三个蹲位的门上,指不定是哪位帅哥的拥趸气不忿,将罗宋宋骂了个狗血淋头,   “许达的谢师宴,她不请自来,搞得许达和他女朋友尴尬的要命;还有,她仗着和孟觉从小玩到大,硬生生把孟觉和沈西西拆散了。这种人,不骂不行。你要是不相信,咱们现在去看。”   章鹃也是一时兴起,拽了汤园园就想走,甫一转身,宋玲正似笑非笑地倚在实验室门口,一身土黄色的职业套装箍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胸部却干瘪着,看上去正是一个失意的中年妇女该有的滑稽可怜模样。   被偷听并不可怕,可怕之处在于章鹃根本不知道宋玲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回想刚才身边走过的师兄师弟,似乎早早就已使眼色给她,但她偏偏没有领会。   汤园园只是听章鹃说过宋玲的变态,并没有真的见识过,所以在感觉到室友浑身打颤时,她还试图想挽回一点局势。   “章鹃,你技术真全面,我下次再来请教你PCR技术。再见。”   她经过宋玲身边时,毕恭毕敬鞠了一躬。   “宋教授,我是综合实验室的汤园园,罗教授的学生……”   “罗清平?好得很哪。”宋玲笑得云淡风轻,“上班时间四处乱逛讲是非,也只有他纵得出来。汤园园是吧?我记住你了。”   汤园园一向顺风顺水,众星捧月,又是没出社会的小姑娘,哪里被这样不动声色威胁过?面颊抽动了两下,僵笑着走出门去,听见身后宋玲用同样平心静气的语调对章鹃开火了。   “这么简单的一个实验,你做了快两个月也没有结果,别说什么你已经尽力了,就算你天天加班,一日做足十二个小时,做不出来,就是浪费,就是白搭。今天我们来好好分析一下,到底是你太蠢,还是我太蠢居然收了你这种学生。居然还有人来向你请教实验技术,简直笑死人。”   汤园园走到楼梯口,看见甜蜜补给的外卖员正上楼——三点三刻,正是该吃下午茶的时候,罗清平曾在香港做访问学者,将这种港派作风学了十足十,美味蛋糕加丝滑奶茶会令人心情愉悦,她要立刻回到自己甜蜜的世界里去。   宋玲果然是变态的。无需罗清平在汤园园面说妻女坏话,她自己看得见,宋玲和罗宋宋这一对废物,拖累得罗清平也够久了,如果不是罗宋宋的突然离家出走,罗清平会落选“长江学者成就奖”么?如果不是宋玲这种尖酸刻薄的性格,罗清平会一天到晚不愿意回家,宁愿和学生们一起吃食堂么?   仗义的汤园园见不得好男人受苦。她一定要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将罗清平从这段失败的婚姻中解救出来。   在酶学实验室,挨骂是家常便饭。   章鹃双脚并拢,双手紧贴身侧,宋玲有几滴口水溅在她额头上,似针尖一般扎人。   “整个实验室,就属你的台面最脏乱,什么都敢往上堆。”   章鹃哀怨地扭过头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一突一突地往外冲,宋玲看清楚点就该知道那两只纸碗装的是章鹃一动未动的饭菜,从早到晚,她半粒米都未进,可是宋玲根本不会心软。   “你自己不能平衡实验和生活的关系,还指望我来体谅你?别做梦了。”   其他同事各做各事,根本不敢劝架,只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又或者骂得更凶。   “你有聊天的时间,就该把饭吃了,装可怜给谁看呢?典型高分低能……”   章鹃目瞪瞪地望着宋玲的嘴一张一合,宋玲的后槽牙里有颗被虫蛀烂掉了,黑洞洞的,章鹃盯着那个黑洞,突然就一头扎了下去,磕着了凳沿,软绵绵地蜷缩成一团,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来,宋玲懵了,朝后退一步,急忙朝门口一指。   “快,那个谁,去把门关上!”   这个时刻,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救助晕倒的学生,而是关上门免得叫旁人看见!   被点到的学生哦哦地应着,立刻弹起来冲去关门,就在门几乎要掩上的那一刹那,被一只手抵住了。   “哎哎哎,不至于吧,见我来了就关门?”   这男声伴着一股青草香味传来,满不在乎,充满笑意,又轻松得很,孟觉手上微微使劲,将门推开。他是风云人物,虽已毕业,久不在生物系出没,但谁会不认得这个生一对靓酒窝的大师兄?   “孟,孟觉师兄。不是,是宋教授让我关门。”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他是来找罗宋宋,便未深究,直朝宋玲走来,“宋伯母……”   他一脚踏住了章鹃的头发;竟有一位小师妹双目紧闭,晕倒在实验桌旁。   “这是怎么回事?”孟觉急忙将章鹃扶起来,“快,谁来搭把手。”   “小姑娘太勤奋,连饭也顾不上吃,晕倒了。”宋玲立刻叫两名学生出来,“你们送章鹃去医务室。”   一圈围上来的人脸都是麻木的,章鹃鼻子里一股青草香味,哼了一声,睁开眼睛,恰恰看见孟觉的侧脸,正将她移到另一名男生的背上。   “小心一点。”   哦,是孟觉师兄。甫进校时,她和汤园园也曾经在篮球场边为这名大前锋摇旗呐喊,那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她也见过孟觉赛后旁若无人,兜口兜面地把汗湿的球衫脱下来朝罗宋宋丢去,又从她手中接过蒸馏水大口饮下。   鼻子里一直都是那种淡淡的青草香味。章鹃的脸上粘着一枚草屑,她羞耻地,轻轻地哭了。   “别哭,章鹃,宋老师就是那个德行嘛。咱们赶快把毕设做完,赶快走人。”   同年级的男生轻声安慰着,楼梯转角处,撞见了从洗手间出来的罗清平。   “这是怎么回事?”他出声关切道,“病了?”   章鹃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头发凌乱,两条细而长的胳膊,关节处只有楚楚可怜的一圈,可爱至极。   “在实验室晕倒了。”   “快,快送医务室!你是宋玲实验室的?”罗清平低声咒骂,“不像话,不像话!待会我和宋玲老师会去看你,放心,没事。”   回到办公室,罗清平疲惫地往老板椅里一靠,最近他的前列腺好像出了点毛病,常在洗手间里一泡就是半个小时,尤其是和宋玲谈完罗宋宋的事情之后,简直淅淅沥沥个没完,连下午茶都错过了,汤园园特地拿了蛋糕和奶茶进来,见他心不在焉,知趣地退下了。   罗清平心知肚明,这不是宋玲第一次把学生骂到倒下。最近为了罗宋宋离家出走和长江学者成就奖落选的事情,他们火气都很大。   他拨了个电话给孟金贵。罗宋宋是属于他的,如果她要走,得先把欠他的债还清了。   想到女儿光滑紧致,凹凸有致的身体,罗清平禁不住地兴奋起来。啊,虽然罗宋宋不在,但是楼梯口撞到的那个小姑娘泪痕斑驳的脸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和女儿一样,她的手肘也只有幼细的一圈,说不出的可爱。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被自己在面试中刷下的章鹃,却牢牢记住了这个楚楚可怜的孩子。   宋玲从来不怕承认,她对罗宋宋是又爱又恨。   她坚持认为自己婚姻不幸,全是拜女儿所赐;她从来都是一名女性,其次才是一名母亲,所以她看着罗宋宋,眼神就充满了憎恶和愤怒。   “小孩子要高高兴兴的,才会有大人喜欢。看看你,耸肩塌胸,弯腰驼背,自己不争气就不要怪我们讨厌你!”   她逮住一切机会痛击女儿;将尖酸刻薄发挥到淋漓尽致。罗宋宋的一生,还正如她给白放的答案那样,是快速变老的过程。长期的精神折磨,培养出她异于常人的韧性和耐力。她依然任由父母搓圆捏扁,呼来喝去,眼神由幼兽般的恐惧变成了苍老的淡然和坚忍——她再也不是一见到罗清平就瑟瑟发抖的可怜虫了。   现在只有宋玲在罗清平的阴影下孤军奋战。母亲的天性敌不过女性的嫉妒,为什么罗宋宋没有养成懦弱封闭,阴沉自卑的性格?为什么罗宋宋没有变成唯唯诺诺,毫无灵魂的傀儡?为什么她不接受许达这个来自底层的穷小子?罗清平不就是这样么,夫凭妻贵,平步青云,便在其他年轻女孩子身上寻找当年折掉的自尊。看着罗宋宋重蹈自己的覆辙,天下间可没有再比这个更快意的事情了。   她以为自己能够有更好的下场么?即使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今天生物系前面的草坪刚刚修剪过,孟觉的发间,衣领上粘住了不少草屑汁液,宋玲拿面巾纸给他。   按辈分来说,孟觉和宋玲同辈,但他尊称她为伯母,对她敬重有加;宋玲知道孟家人的性格多是绵里藏针,所以轻易也不敢惹他。   “刚才过来的时候,被只萨摩耶绊了一跤。”   无需孟觉说出口,宋玲知道那萨摩耶的主人定然是运动型美女一枚,两三点钟的太阳,温暖得来又不炽烈,草坪,洒水器,美女,大狗,再加上孟觉,真是赏心悦目。   “宋宋呢?上班时间怎么不见人影?”   宋玲避而不答。   “你不是也在上班,怎么出来游荡。”   “我请了半天假。她知不知道自己停机了?”   宋玲仔细观察孟觉的神情,确定他是真的不知道罗宋宋已经离家出走,来套她的话。   “你找她有什么事?”   “唉!本来想给她个大惊喜,这下子扑了个空。”孟觉遗憾地撇撇嘴,“那她现在在哪呢?出去办事了?”   “嗯。”宋玲含糊其辞道,“有什么事她会自己和你联系的嘛。”   孟觉看了看表,又摸出手机来拨号码。   “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等。”   看来他今天大有等不到罗宋宋誓不罢休的架势;宋玲面色都不变,立刻赶人。   “等什么等嘛。我这里也很忙,你看,我准备去看看刚才那个学生呢。”   孟觉疑窦顿生,宋玲几时关心起学生的死活?他向来耳清目明,任何小把戏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噗哧笑出声;宋玲立刻警觉起来。   “你笑啥?”   “我想到小时候去找宋宋玩,您总是说她不在家。”孟觉酒窝深深,“今天怎么又把她藏起来。”   “胡说什么!”宋玲叱道,“她那么大个人,我怎么藏得住?”   孟觉眉毛一挑,意识到事情多半不简单,但宋玲已如斗鸡一般竖起羽毛,再问也没有用;幸好此时电话及时响起。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孟觉接起电话来,“大哥,什么事。”   宋玲埋头去整理刚才被章鹃弄乱的实验桌;她和罗清平刚刚商定好要借助孟金贵的力量来找女儿;现在这个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兄弟两个要通气。   “不,她没有来找我……”孟觉猛然转头朝向宋玲,“我以为天下太平。……哈!”   他抹了一把脸,努力地撑了撑眼皮,疲惫不堪。   “她若是看了今天的报纸,就不会离开格陵。挂了。”   短短二十秒的通话时间,一片云彩飘过,遮住了艳阳,整个世界黯淡下来。   孟觉并没有沉默多久;风穿过窗户,将街上的灰尘带进来,也吹走了遮住艳阳的阴霾。   “那,我走啦。”孟觉的声音很轻快,“不打搅您了。”   “这事和我没关系。”宋玲嘟哝了一句,随即绝望地发现,她已经在气势上输掉了。   “这有什么呢。”孟觉依然是笑眯眯,“我想她现在一定好得很,至少会比在家里过得好。没有人再一脚把她踢下楼,也没人会在她比赛失利后,挥舞着菜刀去砍她的钢琴,教她蹲在垃圾箱前,哭到失声,手还没有力气去擦眼泪。”   宋玲脸上失去了颜色;左手蜷曲着在实验桌上乱抓。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宋宋告诉你的?”   “我有眼睛,看得见,我有耳朵,听得见,不需要别人说。可悲的是,罗圈圈她也从来不说。”   “对,我不算个好妈妈。可她也没有个好朋友。孟觉,你是宋宋的好朋友么?那她为什么不去找你?”   还是那个牵着萨摩耶的美女,盘腿坐在草坪上,手里挽住狗绳,萨摩耶乖乖地伏在她的膝头,伸着舌,见孟觉出来,冲他吠了两声。   美女抓抓爱狗的脖子。   “Hi,孟觉。”   孟觉没心情和美女周旋,也就没注意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Hi。bye。”   美女可不想放弃和孟觉交谈的机会。   “我不叫bye,我叫庞然。”她是格陵大的子弟,却是在英国读的大学,本地朋友不多,她极力扩大自己的生活圈子,出席各种场合,见了许多钻石王老五,筛选了几轮之后,独独对孟觉有意思,觉得他气度风华不凡,又是明丰药业的小开,总想找机会和他熟络,只是孟觉这人虽然热情外放,却不是陌生人轻易能亲近得了。如果今天她没有指挥大萨扑倒孟觉,恐怕他们一辈子也说不上话。   “听说你在药管局上班?我……”她想说自己即将成为他的同事,拉近距离,但是孟觉没给她这个机会。   “Hi,庞然。”孟觉轻笑,又挥挥手,“bye。”   他轻松跑过草坪,恍惚间差点错过了停在路边的伏尔加。幸好及时回过神来。   车上还坐着个人,穿件棕色休闲夹克,正看报纸,报纸上智晓亮正和格陵爱乐团长握手,背景是整个童声合唱团,女生穿洁白蓬蓬纱裙,男生穿及膝背带裤,个个像天使。   他的报纸事先熨过,确保油墨不会弄脏手指。智晓亮追求完美,在细节上更不能大意。   “扑了个空,她不在。”   “不在?”智晓亮叠起报纸,抬腕看表,“那算了,我们两个去吃饭。”   最近报纸总是大篇幅对他进行报道,这种宣传谋略需要一定的适应期。   不适应的又岂止这一项;他向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自恋的家伙,太久没有回家乡,所以要看报纸来跟上步伐。助理把格陵大大小小十几份报纸都买了回来,大到基本国策的实施,小到家长里短的花边,有核电站的竣工,也有老饕客的介绍,他都看的津津有味。   “那当然,无论如何,饭总是要吃的嘛。”孟觉笑,“我今天要大开杀戒。”   智晓亮也笑,他和孟觉不一样,笑起来眼角下撇,有深深纹路,一张阔嘴里露出十六颗洁白的牙齿,笑得如同新阳初生一般无邪。   “来日方长。”   可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时候,她要在别处活着。   “好得很。”孟觉摸摸鼻子,“她要看到活生生的你,非尖叫起来不可。”   “蛮好再开朗一点,就可爱了。为一块蛋糕就冲出去哭鼻子,我永远都记得。”   他聊起罗宋宋,语气中有昔日琴友浓厚的情分;成名之后,他一直以鲜花和荣誉开路,知交满天下;而识于微时的孟觉和罗宋宋才是难能可贵。   “现在好得多。大三那年期末,我还记得是考有机化学,大家在教室自习的自习,做小抄的做小抄,她趿双拖鞋进来坐我边上,我问她,‘罗宋宋,你腮腺炎还来考试?’她一张嘴,血就冒出来,于是拿纸巾接着,‘我刚去拔了智齿。’我说,‘哇,你不痛?麻醉过了有的你受。’结果她站起来就走。”   “为什么?又委屈了?”   “她说,‘待会我大声哼哼吸引老师注意,你就可以尽情作弊了。’”   智晓亮大笑。   “听起来,她变了许多。”   “确实。长大了,也知道爱美了,一头乱草,每个星期做一次离子烫,硬得像块铁板。洗两次又卷回来,和她的脾气一样怪。”   “哈,真想早些见到她。”   这可真是不公平;孟觉和罗宋宋要是想念老友,可以上官方网站搜寻最新消息;站在灯火下的他却眼前一片漆黑,宛如盲人摸象,从孟觉口中一点点拼凑起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   伏尔加缓缓开出去。智晓亮名下有两部跑车和四部房车,皆是富商巨贾,贵族王储所赠,但他最常使用的还是这架购于六年前,仅仅价值三十万卢布的老牡鹿,连同他的施坦威一起坐集装箱回到格陵。   “孟觉,她为什么放弃钢琴?”   “谁没写过《我的志愿》。我想做超人。”   “孟觉,有件事情我没有对别人说过。”   孟觉怕听人心事,正要拒绝,智晓亮已经说出来。   “我曾经压伤她的右手。虽然她说没事,可是……唉。我骑车带人从未失手,就那一次!”   原来不是罗宋宋一个人活在过去里。   “喂喂喂,我也不弹琴了,请关心关心我。”   智晓亮摇摇头。   “我不知道你参加全国甄选的原因。但罗宋宋是决意要走职业这条路,她同白放老师,同我,都讨论过。”   “女孩子做职业钢琴手太辛苦。就说你自己吧,可有时间恋爱?”   “何苦把话题扯回我身上。享誉北欧的浪漫派朱行素,是杰出女性。”   “停停停,这个话题很败胃。”   智晓亮从善如流。   “好,不谈这个。那你想聊什么?”   “除了罗宋宋和朱行素,讲些别的女人来听听。我是格陵土包子一名,从未获得金发美女青睐。你的绯闻对象遍布五大洲四大洋,各色人种,羡煞我也。”   “你刚才说对了一件事。我没有时间恋爱。”   “不拘恋爱,艳遇亦可。”   智晓亮想想答道。   “西女多情,可是来去潇洒;若论痴缠,还是东方女性长情。我一向最推崇格陵女性,兼顾独立和婉约两面。”   “唔。这次回来,可以拐个老婆带走。”   孟觉在和智晓亮说话,可是灵魂却飘浮在上面,看着自己如何虚与委蛇。   他算罗宋宋的好朋友么?她想做职业钢琴家,他从来不知道;她离家,也没有告诉他。哪一天等智晓亮晓得了独立和婉约的格陵女性也会隐忍刚烈,不知作何感受。   “喂,你说和我聊天,却又自己发呆。想什么入了神?”   “哦,没什么。”孟觉振奋精神,“我们说到哪里?哦,……”   若打电话不算的话,苏玛丽上一次见到父亲孟金刚是在小年夜。   那时孟金刚和苏云尚未离婚,但已经携了有孕在身的小三阖家团聚,苏云是舞蹈家,做不出撒泼的事情,冷静静地表示自己不去。想叫老爷子主持公道也是不可能的——孟国泰自己都金屋藏娇了七八处,怎么好说儿子的不是?只是劝他莫离婚。   “苏云跟了你十几年,你现在说离就离,她以后怎么过?做男人不能太绝情。”   孟金刚只好解释说这婚是苏云提出来要离的,房子车子钞子都给了她,自己是净身出户,也算有情有义;小三低眉顺眼作鹌鹑状,一副要人不要金的神态;孟金贵向来刻薄,冷笑道。   “净身出户?有本事你就和爸脱离父子关系,看还有没有女人扑过来。老六,你几个月前不是还为个花都的公主要死要活的么,这么快又一见钟情了?早知如此,你割个什么腕嘛。这戏演的,给谁看呢。”   “大哥,”孟金刚的小三一听这话不对,赔笑道,“我和金刚……”   “男人说话,轮不到你插嘴。”孟金贵冷道,“真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什么样的货色都能进孟家的门。老六,你这事做的蠢极了,今天这女人能把你发妻逼走,明天就能叫你连血脉都扔掉。”   这话说得狠,孟家人天生多情,孟金贵自己在外头也养着几个,上次日本出差,买化妆品,说好是一份一份地包起来给女人们做礼物,结果翻译会错了意,每一种都单独包起来,正室拆了礼盒,里头是六块粉饼,没闹,只笑笑。   “就算我是四面佛,那也多出两块呀。拿去送人吧。”   孟金贵很会挑女人,个个不吵不闹,这事儿摊到他任何一个老婆头上,大约都会是这种态度。而他也看准了孟金刚的小三,果然逼走了苏云,下一个就是苏玛丽。   婚宴在大富贵摆着,这年头,小三转正,发妻的女儿还要强颜欢笑在门口充招待,新娘子娘家的小孩子顽皮,去扯新娘子的头饰同裙摆,新娘尖叫着叫苏玛丽将小孩子赶走,苏玛丽一手牵一串,哄着去吃糖饮果汁。孟觉遵守承诺,抱了个猴子公仔来给苏玛丽,立马被新娘子拿去塞给娘家小孩,说是帮苏玛丽暂时保管,苏玛丽再去要,那孩子吐唾沫在她身上,拳打脚踢。   “这是我的东西,不要脸!”   孟觉气的要命,偏笑得厉害。   “好极,来了一伙强盗亲家。打家劫舍,颠倒黑白,无所不能。”   “小叔叔,我要走了,别忘了替我和你邻居那帅哥说一声再见。”   孟觉心想,人家多半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呢。   请了一圈的人,孟国泰自然是不出现的,孟金贵念点手足情面,充当证婚人,孟金贵来,罗清平自然也会来;有生意来往的,只有卓开不给面子,统统推说有海鲜过敏症,一个也不出现。虽然如此,也坐了二三十桌,比不上当年苏云入门时的盛况,面子上也过得去了。   “小叔叔,他们要放鞭炮,你带他们去好不好?我带这几个去上厕所。”   苏玛丽气喘吁吁地拜托着孟觉,后者坐沙发上玩游戏,小男孩们立刻被他手中的限量版psp吸引了目光。   “我要玩这个,拿过来!”一双双小胖手蛮不讲理地伸过来就抢,孟觉站起身,笑微微地晃晃手中的游戏机。   “跟我过来。”   孟觉吩咐经理开了间吸烟室,将psp往沙发上一扔,一群男孩子欢呼着冲进去,孟觉立马从经理手中抢过钥匙将房门反锁住。   “看着,准争到头破血流,谁也没得玩。”   他是笑得酒窝深深,眉眼间和孟金贵相似的凶狠神色看得那几个要上厕所的差点尿裤子。   “你们几个,乖乖地去该干嘛干嘛去,或者我再开一间黑屋子,把你们都关起来。”   那几个本来还在掐苏玛丽的小姑娘赶紧乱哄哄地都跑掉了。苏玛丽揉揉手臂,松了一口气。   “你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苏玛丽嘿嘿地笑;过一会儿又愁眉苦脸。她处于青春脱壳期,心心念念的全是如果宋宋姐也在该多好,她想要个同性的同盟者。   孟觉知道她的想法,却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罗宋宋的突然消失。   他其实不担心她的安危;她属于那种不声不响,却很有主见的女孩子,大凡家暴中长大的,都很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挨的揍多了,知道哪里是雷区;她果然是要和过去断的一干二净,不要他孟觉也就罢了,怎么可以丢下苏玛丽?她对苏玛丽的爱护,也要从此断掉么?   婚宴开始了,那帮小男孩还是被放了出来,个个见了孟觉溜墙根儿走;也不再找苏玛丽的麻烦,自动自觉坐到稍远一桌上去,有找新郎告状的,被新娘子赏了巴掌也不敢再吭声。   才端出新鲜河豚片出来的桃之夭夭,罗清平笑着过来附身同苏玛丽讲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臂拂过她的胸脯。   “玛丽,你是不是该对爸爸和妈妈说些什么?”   苏玛丽迟迟疑疑站起来,拿一杯鲜奶说祝词。   “爸爸,祝你和……新妈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如斯心酸。全体鼓掌之后,孟薇恰恰冷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来饮了一口。   “我也替苏云姨祝一句:但愿将军重立功,更有新人胜于汝!”   她虽是晚辈,可在明丰也说得上话,孟金刚文化底子再差,也听得懂不是什么好词儿,正要发作,孟薇已经转换了话题。   “老七真是我们孟家一朵奇葩,不沾烟酒,女色也不过是浅尝辄止。怎么着,为谁守身如玉呢?”   “我去上厕所。”苏玛丽脸红红站起来,冲孟觉使眼色,孟觉正被这个话题缠住,没理会,苏玛丽撇撇嘴,自己走出去了。   “就是,孟觉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介绍?”新娘子也来凑热闹,“我有几个表妹,长得都不错……”   “别介,我还没娶老婆生女儿呢,不急,不急。”   孟薇仰面大笑起来,急急扯了餐巾来擦眼泪;两个又说出许多恶毒的话来,纵是再脸皮厚也顶不住了,孟金刚搓着手把孟觉叫出去。   “老七,你平时刻薄也就算了,算哥求求你,别和孟薇那丫头一唱一和地给我下绊子。你今儿个心里不痛快就直说,是哥哪里招惹你了?”   “和你没关系。”   “你去找找玛丽,下午三点的飞机,别耽误了。”   罗清平同孟金贵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离席,开了间吸烟室说话。   “不过打了她两巴掌。”   “只是打了两巴掌?那她早就离家出走不知多少次了。”孟金贵轻哼,“老罗,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脾性。闹得这么大,断然不是家暴而已。坦白说,人我早就找到了,安全得很。不过交到你手里,恐怕就不安全了。”   罗清平嘿嘿地笑,附耳同孟金贵低低说了一句。   “操!罗清平,我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孟哥,你玩赛马,这赛马要保持纯种,就得族内□,哈哈哈!你对孟薇就没有过这种想法?”   “去你妈的,我能和你一样龌龊?啧啧啧,这书读得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礼义廉耻还不如我们这些不要脸的生意人呢。”孟金贵拍着腿笑骂,掐熄了烟蒂,“妈的,那我断不能把她送回罗家去。你就当没生过这个姑娘吧。”   许是觉得恶心,孟金贵猛地站起来,有点头晕,开了门想透点气。   “……老七?”   孟觉没理会大哥,他的眼神越过了孟金贵的肩头,钉住了仍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罗清平。   孟金贵从未见过老七这种要杀人的表情,急忙拦住他,孟觉一股劲地要往里面冲,孟金贵使劲按住他的胳膊。   “老七,老七!你干嘛呢?你又不抽烟,小心熏着。”   他不是没有问过孟金贵。以孟金贵的能力不可能找不到还留在格陵的罗宋宋。但是孟金贵没有说——原来是为了保护她。   “我找玛丽。”   “玛丽不在这儿,你到别处找去,知道不?玛丽不在这儿!大哥现在叫你快去找玛丽,听见没?快去!”   孟觉这才回过神来,很平常地一笑。   “我游戏机在沙发上呢。拿了就走。”   “是不是这个?”罗清平挪了挪身体,从垫子下面拿出一个psp,“哎呀,七少,不好意思,你的宝贝被我压了一下。”   “没关系。”孟觉接过游戏机,“你们继续聊,回见。”   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血液一直流到眼底,所见全是红色,走廊上的侍应冲他笑。   “七少。请问你需要什么?”   孟觉猛然扬起手,将游戏机狠狠砸进垃圾桶。   “小叔叔!”玛丽站在走廊尽头冲他笑,手里还拎着个塑胶袋。   “你跑哪里去了!”   “你还凶我!我刚才冲你使眼色,你干嘛不理!宋宋姐来还鞋子,我们就在门口坐着说了会儿话。她说,她刚搬家,很忙;她说,我到了北京,也需要这双鞋子;她说,换个新环境,会有新气象呢!”   第十章   药管局一帮小年轻趁五一放假,决定结团去爬姬水镇外的青要山,青要山地势险峻,风景旖旎,全程走下来还包括速降,瀑降,岩降,穿越峡谷等拓展项目,庞然知道孟觉大学时去过,恐怕他不会再去。   “怎会,孟觉早早就报了名。有得玩,他一定是第一个扑上来。”   于是出发这天,庞然六点就到了单位。孟觉正坐在大厅里喝牛奶,全套登山行头穿在身上,一件红色银条冲锋衣帅气得要命。   “Hi,孟觉。”   “Hi,庞然。”   庞然参加工作不足两个月,对孟觉的小心思已经人所皆知。她生性活泼开朗,和同事打得火热,但是对孟觉,就是有那么一点刻意。   “这么早起来,真是第一次,我还没睡醒,脸都是肿的。”   孟觉笑了笑,没有作答;这时,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到了。   “咦,你们两个倒早。别不是一起来的吧?啧啧啧,有问题!”   庞然便坐在孟觉身边的沙发上笑个不停。   “少毁谤啊,哎,饿死了,包子给我吃两个。”   “少吃点,免得待会到了姬水镇,吃不下当地的鸡汁大包,孟觉可是早说过了,那叫一个鲜。是吧,孟觉?”   庞然咬着包子,突然想起导游嘱咐过穿越峡谷时会弄湿鞋子,要买一双黄胶鞋备用。   “糟糕,我忘记买黄胶鞋!”   “没关系,到了姬水镇上再买也不迟。”   “哎呀,我的左脚比右脚小半个码,真麻烦。”   庞然把脚一伸;孟觉想起苏玛丽买鞋那次,也是这样担心。个个走起路来活蹦乱跳,谁能想到藏在鞋里一对脚却是烦恼之源。   “怎么会,大不了买两双换来穿。”   他声音温柔低沉,听在庞然耳中又有了别样的滋味。   她父母都是格陵大的教职人员,老实巴交,把她掌珠般捧在手里;她力争上游,目标明确,绝不要像父母那般碌碌无为,浑浑噩噩。可是自己奋斗,不如嫁个好男人来得轻松。例如孟觉。   女追男,都不会有好结果,哪个男人看得起倒贴上来的女人?但是全无互动也不好,且让她制造一些机会,让孟觉来追她吧。   “是你说的哦,那你出钱好啦。”   这种撩拨来撩拨去的小姑娘常年有一个加强排跟在孟觉身后,大家都见怪不怪。   “行啊,庞然,我们这么多人做见证,要是孟觉不肯,就叫他背你上去。”   “还要拍照留念。”   “哎呀呀,那孟觉肯定是希望买不到了。”   “哈哈哈哈!”   这样不遗余力地将他们送作堆,有真心实意的,自然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孟觉会不会栽到庞然手上,就看庞然的造化,若是换在平时,孟觉早已嗅到不对劲,可最近他人有点钝,没有触觉。   “一大早就胡言乱语,一个两个都没睡醒吧?没睡醒的快就地躺一会儿。”   大家反而将这当成了口不对心,愈发地肆意起来;幸好这时旅行社大巴到了,车上冲下来一个穿黄衣服的小个子年轻人,一双手用力挥舞着。   “哈!大家好!我是你们这次活动的导游,大家叫我小黄就行了……咦,你不是孟少嘛!妈呀,一看你那酒窝子我就认出来了。哈哈哈,几年未见,孟少还是如此销魂呀!”   上次接手格陵生物系旅行的案子时,小黄是旅游专业三年级生,现在已经是资深导游;孟觉也认出他来,除了老点皱点,咋咋呼呼的话痨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也参加工作啦?公务员,不错喔!对了,上次那个女孩子哩?就是头发跟钢丝似地扎满脑袋那个,左撇子……叫什么来着?哎呀,这名字就在我喉咙里头……”   庞然盯着孟觉——他闪闪发光,被人记得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那个女孩子,要有怎样的过人之处,会令一个阅人无数的导游记住她?   有时候,只是轻易的一句话,一缕五月的清风,就能激起回忆的涟漪。   “罗宋宋。她叫罗宋宋。”   “对对对,罗宋宋!跟汤名似的,还拿了最勇气奖呢!咱们今天看看哪位巾帼也能拿到这个奖!大家准备好了没?上车,咱们出发!”   啊,罗宋宋。   上车坐定,孟觉从口袋里掏出皮夹。   坐他身边的庞然伸头过来看。   “哇,不会现在就给我买鞋子的钱吧?和你开玩笑啦。哪能真要你出钱?咦,这照片上的女孩子是谁?”   孟觉这才惊觉自己前不久已经将和罗宋宋的合照换成了在游乐园拍的那张。   原先那张就是在青要山上拍的,即将回城,远山云雾笼罩,他扯着罗宋宋来照相,勾她肩膀。   “来来来,我和最有勇气的罗宋宋拍一张,与有荣焉哇。”   罗宋宋手里还拿证书和奖品呢,一脸无奈,他倒是笑得很快乐。   “哪个是罗宋宋?”庞然错认了苏玛丽,“啊,长得挺漂亮嘛,怪不得小黄会记得。”   “不,这个,”孟觉指指罗宋宋,“她把头发烫直了。”   “挺有味道的。”庞然重靠回背椅,如释重负,“style很抢眼。”   “她爱美爱得要命。”孟觉合上皮夹,“这个罗圈圈。”   那时候刚刚流行拓展,由活泼爱动的孟觉牵头,交了四十五块二的罗宋宋那纯粹是被骗去的,以为只是爬山,戴顶遮阳帽,拾阶而上,说说笑笑就行,全程跟着的小黄也什么都没说,直到蒙蒙细雨中绕着山走了一圈,两个穿冲锋衣的教练拉着绳子翻过一个湿滑的小山头,然后示意大家跟着做。   “现在分发防滑手套,我们在整个过程中会照顾大家,这只是很小的挑战,大家当作热身吧。”   他们才知道是攀岩,而不是轻松的爬山。沈西西差点吓哭当场。   “啊?热身?那后面还有什么?教练,你直说了吧,我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教练望导游,导游又望孟觉,孟觉耸耸肩,教练清了清嗓子:“呃,你们不知道么?我们还要翻越一道瀑布和一面悬崖……”   沈西西尖叫起来;队伍中四五个女生都开始尖叫;越叫越大声——这书读的,把胆子全读没有了,肺活量倒是见长。   “孟觉!为什么你只说是拓展,没有说会这么凶险?我们买了旅游意外保险吗?万一摔断腿摔断胳膊,我们都是要做实验的科学家,变成残废怎么办?”   大家都恨恨地望着正在戴防滑手套的孟觉,后者倒是很轻松。   “首先,拓展运动的安全系数很高,一点也不凶险;其次,我要稍加渲染的话,估计一多半的人都不会来了吧?反正你们会想‘啊,我做不来,就不要去丢人了。做科学家,不一定要会上山下海,舒舒服服地呆在空调房间里,配配试剂,做做实验就好了。’,然后,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体验;最后,只要你们稍微去网上查询一下,就知道‘拓展’和‘爬山’有什么区别。我可没有撒谎,最多就是隐瞒。”   对。实际上是他们太依赖孟觉——孟觉说的,都是真话;孟觉会为所有人考虑周全;孟觉,孟觉是十项全能,完美无瑕——那问题就不在他身上。   一群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见无人可推诿,便开始拿进化论壮胆。   “适者生存。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这个生态圈要淘汰我,那试试看吧!”   罗宋宋戴顶大了一号的网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头发上沾着雨滴,又滴湿了她的运动衣,她看看作为承重的那棵小树,看看孟觉,又看看教练,腾地举起左手。   “我放弃。”   “好吧。不愿意前进的人,可以原路返回,但是你一定会觉得遗憾,因为很少会有这样的体验……”   这下子她在所有人的眼中成了逃兵。管它的,反正在所有人眼中她就是个胆小怕死,靠父母庇护活着的废物。   “没关系的,罗宋宋,”沈西西伸手来牵,想阻止她,“我照顾你,你不用怕。”   “你也不要硬撑。”罗宋宋一眼看穿沈西西,“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意气,反而拖累大家。”   “我……胆子是越练越大的嘛,再说了,我手脚健全,不会拖累大家。”   孟觉最烦的就是罗宋宋的这种畏缩态度,她明明做得到,为什么不尝试?   “罗圈圈!你要是现在退缩,我看不起你。”   我又不需要谁来看得起来提高自己的生命价值。   孟觉直到很后面才知道这是属于罗宋宋的尊严。她的右手握力只有左手的一半,和自己的荣誉相比,她更在意的是集体的感受,才会轻易说放弃。   “那么谁送这个女孩子下山去?现在下着雨,山上又没有信号,两个人好有个照应。”   没有人举手。大家都用蔑视的目光看着罗宋宋。   “我可以自己走。我记得路。”   “绝对不行。”   “我送她下山。”孟觉很烦躁,“其他人跟教练。”   “那我也回去。”沈西西再次挽住罗宋宋。   “我们也回去。”又有几个女生打退堂鼓,这下子大家都乱糟糟地闹起来了。   “哎呀,孟觉,是你发起的活动,你自己不参加!”   “你们这些女生,去洗手间喜欢组团也就算了,这也要组团不成!”   “得得得,大家都回去算了,回去打牌!爬个屁的山啊!烦死了!”   罗宋宋发现后退更难,只好选择前进。   “我错了。”   大家杀了罗宋宋的心都有了:她没来由的这样一闹,算怎么回事?   “啊,我们为了罗宋宋同学的勇气鼓掌。哎呀,以前也有这样的,思想上转过弯就好了。”小黄拼命拍掌来缓和气氛,一开始根本没人理他,慢慢地,四周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总算把情绪给调整回来了。   真的是很艰难,对于一个有慢性肌腱炎的人来说,一时的运动过量,可能导致的就是连续一个月的疼痛难忍,早知道打一针封闭再来。但是一路上罗宋宋再也没有抱怨过,教练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一直尽量不拖大家的后腿。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罗圈圈,你不觉得这景色很美么?喂,别生闷气啦。”   在山顶,大家稍作休息,准备待会瀑降,罗宋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擦脸上的雨水。   她在注意沈西西,沈西西脸色苍白,似乎有呕吐的征兆。   “你至少告诉我了,不要穿裙子。这真的很重要。”   “哎,罗宋宋,你还是蛮有勇气的嘛。”小黄也过来搭讪,“上次带个团,那小姑娘直接抱着树不敢往下跳,吓得叫妈妈。”   罗宋宋知道他是在讲笑话,想着要笑笑应景,但一笑便露出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哎呀,有法令纹的人性格是非常坚定的。再看你的头发,就知道你是个很强硬的人啦。”   一堆人乱笑;罗宋宋的性格哪里和坚定,强硬靠得上边?   “别不信嘛,我会算命,来来来,男生伸左手,女生伸右手,不男不女的伸双手,让我看看姻缘……”   “不男不女的有个屁姻缘嘛!不靠谱!”   小黄也是看出了沈西西的情绪不对劲,想要缓和气氛。   “石头上很滑,大家要小心,扶着防滑绳走。”   罗宋宋和孟觉一前一后地从瀑布上降下来,幸好是枯水期,衣服只是打湿了一点点,瀑布之下必有深潭,大家踩着石头小心翼翼地走着,防滑绳设在右边,孟觉走到一半才想起罗宋宋这个左撇子,估计手使不上劲。   “喂,罗圈圈,把手给我……”   他还没说完,罗宋宋已经脚底一滑,仰面掉进潭水里。   “你没事喊我干嘛?!”   她连帽子都丢了,气得直打水,一身湿漉漉地站起来,五月的天气穿的也不多,顿时曲线毕现,一群色胚哇地一声激赞道。   “罗宋宋,你这是深藏不露哇!”   “找死啊你们。”   “孟觉,还不自觉点,跳吧!”   “不跳不足以赔罪哇!”   孟觉把冲锋衣脱下来扔给罗宋宋。   “穿着。免得感冒。”   一群肾上腺素激增的家伙,看出了一点苗头。男女关系中微妙的平衡,往往就是因为一个轻轻的碰触而被打破。   “快跳快跳!我们又不是想看你们鸳鸯戏水,真是的,你不要把我们想的那么龌龊嘛!你总得下去拉罗宋宋一把嘛!”   一件小事情,会决定将来的事态发展;如果孟觉真的跳下来,那又将不同,就在孟觉将跳未跳之际,教练过来了。   “哎,你们有个同学在上面不肯下来,哭得直翻白眼。劝也没用。你们谁上去看看吧   “不会是沈西西吧?”   “刚才看她就不对劲了。”   “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   “鬼知道。”   “你们是她的同学,说一句顶十句,谁上去?”   下来容易上去难,谁也没有经验,最后还是孟觉攀上去,轻言软语,把沈西西哄下来,一下来,她又没事了。   “刚才在上面真的好害怕!教练说落差只有五十米,五十米耶,十几层楼那么高。他不说我还不怕呢,一说我就腿软了。”   沈西西拉着孟觉的袖子,瑟瑟发抖,一直不停地述说着以减轻内心的恐慌,罗宋宋穿着孟觉的冲锋衣远远地站着,试图去够潭水里的帽子。   “算啦,罗宋宋,够不着就算啦,一顶帽子而已。”   “很贵的。”   “有钱人真小气。再买一顶就是了。”   有人嘟哝。   那帽子是智晓亮留给她的。孟觉心知肚明,他和智晓亮打网球的时候见过。   没有那么大的脑袋,就不该戴那么大一顶帽子,掉了活该。   “哎,孟觉!”沈西西尖叫。   孟觉跳下去把帽子捞起来递给罗宋宋。罗宋宋拧干水,放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谢谢。”   “好了,刚才第一批下来的同学继续前进吧,我们到下一个岩降的地点准备一下。”   接下来的行程,孟觉一直在照顾沈西西;罗宋宋总在他前面一点的地方,穿着他那件耀眼的冲锋衣晃来跳去。   没有他孟觉,似乎罗宋宋也可以融入集体当中了。   “哎呀,罗宋宋你也太慢了。”   待大家降到谷底,又要再徒手爬上去,这时候罗宋宋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她抓着山坡上斜伸出来的树枝,尽量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左手上,好让右手有休息的机会。   “我就是那传说中的限速酶呀。”   她慢悠悠地回答。可是大家已经又累又辛苦,不想听笑话。   “让开一点,我们先过。”   “哎呀,回到营地要赶快洗个热水澡。”   “什么呀,先吃饭!饿死了!”   “快点,快点。”   罗宋宋像只壁虎似的贴在山坡上直喘息,但还是在慢慢地移动;大家纷纷越过她爬到前面去了,孟觉护着沈西西在最后。   “哎,罗圈圈!”   他想一会儿爬到罗宋宋的身边,一定要敲她的脑袋,最好把她的帽子抢过来扔掉,看她还怎么捡;但是罗宋宋没给他这个机会,抢在他和沈西西之前爬了上去。   “妈呀,累死了。”   她坐在公路边上一边擦鞋子上的泥,一边冲刚刚爬上来的孟觉和沈西西傻笑。   “我以为自己坚持不下来。”   “我也是!幸亏有孟觉。”沈西西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走,我和你说……”   两个女生又把孟觉给丢在后面了,看都不看他一眼。当天晚上吃饭,一桌子的欢声笑语,都为自己身体里的潜能无限而高兴,跟饿狼似的抢光了所有的饭菜,罗宋宋连碗都端不起来,哪有力气和他们抢,夜里又跑到厨房去找东西吃。   “哎,罗圈圈!”   孟觉和其他人打牌输了,被罚到厨房来偷啤酒,正好看到罗宋宋坐在门槛上啃馒头,就拿着手电筒吓她,罗宋宋慢悠悠回过头来,嘴角还沾着干馒头屑。   “孟觉,我现在没有力气害怕。少恶作剧啊。”   孟觉哈哈地大笑起来,手电筒的灯光在斑驳的墙上划出无数道光影。   “哎,罗圈圈,你见过动物世界里面的松鼠没有?吃东西就跟你现在似的,两手捧着,哈哈哈!”   “我的手有点酸。”罗宋宋叹了一口气,松开手让馒头落在膝盖上,“歇一会儿再吃。”   月光勾画出她侧脸的轮廓,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咦,孟觉,你发什么呆。明天还有什么挑战,你就招了吧,别到了山上又叫我们跳下去。”   “我去睡了,拜拜。”   “喂!”   那个时候他是有自己的小心思,轻缈到他自己也没有当作一回事,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要进入姬水镇,还得先经过一条乡间小路,大巴颠簸上下,有几个经不住的女孩子已经稀里哗啦吐开了,庞然倒是觉得新奇,像坐过山车似的,满车厢都是她的俏叫声。   “哎呀,疼!”   “嘿,庞然。”孟觉未有如她所愿地来安慰,反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旅游是单身男女培养感情的最佳温床,她从未主动出击,难免笨口拙舌。   庞然乖乖闭嘴,以手抚额。   “我有点晕,想吐。”   “美女,不要怕。”   小黄从最前面冲过来,拿了话梅和塑胶袋给她。   “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各位!美女,听说你养了一只萨摩耶?哇,这种狗比人还难伺候,每天梳头都要半个小时,十二把梳子一字排开,看的人心里发急。”   “你也养萨摩耶?”庞然满是不信。   “我这种小人物,买得起也养不起!不过是以前的团员提到,我这人就喜欢猎奇。”   庞然大为放心,温和地笑。   “我家妹妹没事就会傻笑,可爱死了。……不要想叫她看家了,见着陌生人简直热情得要命,撒着欢地扑过去……孟觉知道。”   “半人高的狗,每天要吃的东西可不少吧?”小黄把话题拽回来。   “保持体型很重要,我可不希望她变成傻大个……啊哈,它和我一样超爱吃甜食,巧克力,蛋糕,你呢,孟觉?”   这是暗暗较量的拉锯战。   “哎呀,狗会吃甜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要给它准备刀叉不?”   庞然不自然地笑笑。她不稀罕和小导游调情,但又不想在孟觉面前显得势利眼。   “哈哈,你可真逗。”   孟觉任凭小黄插科打诨,完全不想搭理,转头去看车外风景。   没有苏玛丽和罗宋宋的格陵对他来讲,就好像没有手柄的wii一样。神通广大的孟金贵岂会找不到罗宋宋,可是他一丝口风也没有透露,面对孟觉的一再追问,他似笑非笑,话中有话。   “老七,卿本多情呀。”   “嚯,姬水罗敷。”   窗外骑单车的纤腰美女戴了顶网球帽,轻盈掠过,只剩一个背影。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姬水出了名的美女多,兄弟们擦擦口水,咱们马上就要去吃早饭啦。”   旅游大巴驶入集市,两边净是屋檐子底下支出来的早餐摊,烟雾袅袅,油点四溅,味道不算上乘,价格倒是实在。在格陵新城建设之初,姬水人民曾联名签字,拒绝城际高速直接接入姬水,这一封锁政策在保留了姬水古老文化的同时也阻碍了发展,近二十年来,姬水的几大企业相继破产,经济破灭,非飞速发展的格陵能比,城市男女大多未曾见过如此萧索的景象,不由得从心底生出几分优越感来。   大巴艰难地在早餐摊中穿行,在姬水老年大学门口停下。   “居然还有老年大学。我看这里需要的是下岗工人再就业培训基地。”   “居然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呢。”   “方言可真难听。”   “好了,大家在这里下车,咱们到当地最有名的馆子吃早餐去。”   “吃饱了才能拿最勇气奖。”庞然说,“走,孟觉,吃饭去。”   孟觉长长地吐了口浊气,拉低帽檐。   “我累。”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姬水的鸡汁大包以褚记最为出名,罗宋宋接过早餐券,奋力从排成长龙的队伍中挤出来。   藤萝离开大树非但没有枯萎,反而疯长;离家两月有余,她的气色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但踏踏实实地长润了一些,原本瘦削的双颊添了些肉,填平了颧骨下的凹位;头发许久没有打理,又变回乱糟糟一团,拿橡皮筋一束,藏在网球帽里。   “靠,饿死了,快上菜!”   一群身穿登山服的青年横冲直撞进来,将店内仅有两张大圆桌围坐得水泄不通,服务员立刻将包子炒面油条豆浆等早点奉上,规规矩矩排队的街坊大为不满。   “一大早就大呼小叫,烦死人!”   “迟早有一天,青要山被这帮子人踏平了才得消停!”   褚记和旅行社有用餐协议,以游客为先,姬水人恪守古礼,刻板耿直,和外地人常生摩擦,罗宋宋拿了纸袋就走,免得惹祸上身。耳朵边上听见有个清亮的女声笑道。   “快,给我打包一份,带到车上去给孟觉。”   孟觉?一定是听错了。   她出门,推了自行车回外婆家去。   第十一章   正如孟觉所猜测的那样。罗宋宋并没有远走高飞,而是活在罗清平和宋玲的鼻子底下。   那天晚上强烈的耻辱感激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支撑着她离家,下楼,公交车都已经收班,只有跑长途的大卡车时不时经过,巨型光柱打过来,她不停地跺脚,夜风冻得刺骨,耳朵里回响着出埃及记的旋律;她终于走出来了!也许她还应该感谢罗清平对她的兽行,终于让她下定决心离开。   “和我想象的有一点不一样啊。”她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无论如何,先找个地方睡觉吧。”   她早就演练过千百次,离家后怎样行动来保护自己。她敲开格陵妇幼保护协会的大门——这里二十四小时对受虐妇女儿童开放——她押了证件,领一张潮湿的毯子,和一个抽抽噎噎的小姑娘分半张床。   这夜的格陵,是如此的漫长。罗宋宋强迫自己睡了三个多小时以恢复体力。庇护所提供一顿免费的早饭,吃饱之后,罗宋宋决定悄悄离开。从格陵到北戴河,她去投靠外婆。然后再找工作养活自己。   宋玲为了控制她的经济,工资一到帐就会立刻转到宋玲的卡上。每个月只给她五十元的零花钱,通货膨胀也不考虑在内。罗宋宋如果伸手,宋玲就会说。   “家里什么没有?有饭,有菜,有水,衣服,鞋子,扎头绳,就是一张卫生棉也是我给你买好,你还需要钱?别不知足。”   为了能经济独立,她攒钱攒的辛苦,最大一笔开销,就是青要山拓展那一次的四十五块二。慢慢地也攒了几千块,但是在庇护所睡了一晚,放在钱包里的几十块零钱已然不见,周围一圈女人的目光剜着她,冷漠疏远。   这里的同性个个有伤心事,不输她。权当住青年旅社就是,付点房租,也应该。   “嘿,莫清芬,莫清芬。”一名中年女辅导师连连叫着她假证件上的名字,“到我这里来,喂,我在叫你,你听不见?”   辅导师朝她直冲过来,胸脯如山峦起伏,气势汹汹。   “把这玩意儿收起来。满大街都是办假证的,甭想拿这糊弄我。”她把假身份证塞给罗宋宋,“告诉我你的真名。”   “……罗宋宋。”   “罗宋宋。”她重复了一遍,又伸出手来,“我叫乐芸。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乐妈妈。你的眼睛肿的厉害,该擦点药,来,坐下。”   她说话时口中传来花卷青葱的味道,又打了个嗝,很家常,很亲切,罗宋宋坐下,看她从工作服里拿出一支瘪瘪的药膏,麻利地抹了一点在手上。   “闭眼睛。”   有人打开了大厅里的唯一一台十九寸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   “妈的,换台,看韩剧!”   “别吵!看体育频道。体育频道里的男人穿得最少。”   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精彩得过男性词汇。   “嘿,这个男人可真不赖。”   一段钢琴声如泉泻入。   “昨晚,钢琴家智晓亮在格陵音乐厅成功举行……”   罗宋宋睁开眼睛,顿时被辣到眼泪直流。   “信我,这人床上功夫绝对不弱。”   “哈,你同他睡过不成。”   “老娘……”   “嘿,姑娘们,别太吵了!待会还工作不?一个个横腿竖胳膊的像什么样子!去郑老师那里拿工作单,该干什么就滚去干什么。要□,晚上大把时间。”   那帮老油条是泼惯了,非得有个更泼地管着,笑骂着散开,乐芸按了按罗宋宋的肚子,疼得她一缩,头已经转到屏幕那边去,音乐会的盛况当然不会录播,但是有台前幕后花絮。   “头一次回格陵开音乐会,会不会紧张?”一支话筒伸过来,“有没有什么要同家乡父老说?”   “不会。不会紧张。”有助手替他整理领结,他顽皮如同孩童,一双眼睛眯起来,“嗨,大家好,我叫不紧张。”   “可怜。”乐芸摇摇头,“宋宋,我和你说,这里每个人都有伤心事,讲出来会舒服点。被老公打?年轻夫妇……”   演奏结束后,有少女上台献花,向日葵既是格陵市花,又是俄罗斯国花,加上薄雪火绒衬托,大气磅礴,智晓亮像个发光体,足足谢了七次幕。   “据悉,本次演出结束后,智晓亮将和格陵爱乐乐团签约,为期半年,为格陵文化艺术……”   哦,智晓亮,他会留在格陵!   “我们会为你安排工作,安排床位,直到你有独立能力。你是否需要法律咨询?就业培训?来来来,告诉我你的社保号码。”   “什么?”   “我们要联系你的家人,这是程序……”   罗宋宋哈一声。罗清平这个时候大概已经醒来,知道她出走,一定会大发雷霆,想尽办法弄她回去,大家是会听一个大学教授的解释,还是听她这个无名小卒的说法?   乐芸紧紧地盯着罗宋宋,不肯松口;幸好有人叫她去前台接电话;她接了电话之后,立刻三魂不见七魄。   “老郑,你帮她把表填了。我去一趟医院。“   老郑偏偏是个刻板认真的人。   “那其他手续呢?你分内的事情。我又不拿你的工资。”   ”其他的等我回来再办。大男人生怕我占你便宜不成。”   罗宋宋抓住了这个空隙,顺利地在庇护所留了下来。什么散工她都肯做,扫厕所,扎纸盒,在公园扮人形公仔,去宾馆叠床单,她在表格上填自己高中毕业,能写能算,能扛能抬,偶尔也有去琴行帮忙的工作,但是机会很少。   她想乐芸忘记通知她的家人。格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要藏在这八百多万人口里面,罗清平没法找得到。格陵市共有一百七十九个妇幼庇护所,这间庇护所里像罗宋宋这种遭遇家暴的女性大约有二三十个,最长的竟已住了三年之久,也有来了又走,去了又来的,反反复复,大多文化水平不高,像罗宋宋这样“高中毕业”已经是凤毛麟角。   “小罗,你屁股真翘!”   她和庇护所里的女人们始终保持着一些距离。她不是不合群,只是确实没有共同话题。庇护所有个大澡堂子,十多个莲蓬头淋下来,无隔间,无隐私,有人大力拍她屁股。   “你老公怎么舍得打你?疼都来不及。”   她一缩,默默躲到蒸汽里去安慰自己:给陌生人这样骚扰,远好过被罗清平压在身下。   “莫撩她。你真是高中毕业?斯斯文文,倒像大家闺秀。”   “哈哈哈,笑死人了。”   去他妈的大家闺秀,现在都是江湖儿女。五一她轮休一天,又打听到罗清平和宋玲两个实验室联袂去了张家界双飞七日游,正好抽空回姬水外婆家打扫整理一下。   她骑车经过老年大学的门口,停了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奋力扭过车龙头,朝向墙报栏。   墙报栏里的报纸正被换下,娱乐版里写着蜚声北欧的女钢琴家朱行素载誉归国,将和智晓亮同台献艺。   她架好自行车,从纸袋里拿出包子来啃,又摘了帽子来扇风。   这两个月来,她和智晓亮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有他在这里,原本变得陌生的格陵也不可怕了。   覆盖整版的大型照片将他拍的失了真;条纹西装,耷拉眼皮,还有漆黑茂密的头发,笑得眼角根根皱纹分明;他身边的女钢琴家朱行素也是格陵人,实际年龄是个谜,看上去是四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美,一双细长的眼睛,鼻子过于突兀,有些西洋人的模样。   她是浪漫派钢琴手,生活却近似修道般严苛,不像智晓亮那样绯闻不断,她身边从未出现过堪与她相匹配的男人——若她只是个普通女人,要遭受多少非议。   罗宋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篇报道看完了。然后又从头看一遍。然后又从头看一遍。   智晓亮,智晓亮,智晓亮,只要念着这个咒语就让人勇气大增。   墙报栏的玻璃反映出一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想来也是被这篇报道所吸引;那人走到她身后停下,罗宋宋已经凭着轮廓认出他来。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罗宋宋血冲上脑,回过头去,孟觉的目光却越过了她的头顶,全副心思都被同一则新闻所吸引。   孟觉看完了新闻,才发现面前站着的竟是罗宋宋。他一时之间还没能回过神来。   “罗宋宋?”   那熟悉的声音轻渺得没有灵魂。   罗圈圈,罗圈圈,他一向声音含笑,每个音符活蹦乱跳地朝罗宋宋跑来,迫得她透不过气;现在却疏远得好像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现在的罗宋宋对他来说,还不如报纸上的朱行素来得亲切。   从八岁开始他就没有这样正经叫过她。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   “吃……吃了吗?”罗宋宋带点讨好地说。   “什么?”   正如他对智晓亮说的那样,除了罗宋宋和朱行素,他可以讨论所有的女人;现在,这两个女人又同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你要吃包子吗?”   孟觉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旅游大巴。   “……孟觉!别生我的气!”   罗宋宋慌神,跟着上车。   “孟觉,我错了。”   第十二章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醒目如孟觉,头一趟就到了姬水来找。罗宋宋的外婆莫清芬住在姬水镇鲤鱼街特一号,高门大户,鼎盛时门口有警卫连二十四小时走来走去,镇上的小孩都只敢远远地玩耍嬉闹,眼巴巴地看着孟觉和罗宋宋在大门口站着吃雪糕,流着口水暗暗揣摩那和冰棍有什么区别。   莫清芬是旧时大家闺秀,教会女中出身,一口纯正英伦腔,脸蛋和罗宋宋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狭长而瘦削,眉目有神,多一股冷冽之气。她家常穿硬领旗袍或者对襟大褂,扣眼上别两支玉兰花,坐在踏板钢琴前,腰身绷直,弹一首基督颂歌——她本身其实毫无信仰。   老人家孤独得久了,总想亲近小孩子,时不时就接罗宋宋来玩,孟觉可以和她做四手联弹,也欢迎;可是小孩子嬉闹起来,又觉得烦躁。   “你们两个出去玩,别来贴近我,热得很。”   她一戴上夹鼻眼镜,就代表着她要从那一直顶到天花板的书橱里抽出一本发着霉味的线装书来研读,需要绝对安静。孟觉向来讨长辈喜欢,莫清芬从缀满珍珠的钱夹里拿出零花钱递到他手里。   “乖,拿去。”   他们拿了钱就去买褚记的鸡汁大包,两人一路吃一路滴汁,胸襟上一片油渍,后来孟觉又发明了一种吃法,先把煎皮一点点撕下来吃落肚,再一口气吸干汤汁,烫得跳脚。   “好吃!”   孟觉含着银汤匙出生,什么没吃过,偏偏好这一口;后来罗宋宋受伤,每个周末到姬水的理疗院做理疗,宋玲陪着来过一次,大骂罗宋宋不给她省心,眼中满是嫌恶,再也不肯陪同;那时是高考关键时期,孟明丰将孟觉管得极紧,专门请了四个家教来钉牢,孟觉号称压力太大扛不住,每个星期都要专车送往姬水散心兼吃包子,顺道捎上罗宋宋。罗宋宋做理疗,他就在一旁打电动。   理疗的效果很不理想。孟觉把魂斗罗打穿了三次,罗宋宋还不能达到过去握力的一半,用进废退,她的神经开始萎缩;医生多次找罗清平和宋玲谈,他们却只会做鸵鸟;莫清芬想带罗宋宋去北戴河休养,这一对鸵鸟因为觉得丢脸而执意不肯,莫清芬一辈子优雅端庄,内敛严谨,也不由得在数次争取无效后撕破面皮。   “这个孩子就是被你们给毁了!毁了!毁了!”   她一连说了三次,一声高过一声。   宋玲抓起茶几上的翡翠镇纸狠狠地摔个粉碎。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控制狂!”   这样一代不如一代。读圣贤书,住黄金屋,虽颜如玉,却发臭发朽。   莫清芬张口结舌。   “请你小点声,别让宋宋听见。”   罗宋宋还没睡,躺在床上和孟觉通电话。□裸的争吵通过电话线,传到了孟觉耳朵里。   “听见又怎样?你还怕人知道呀?你一辈子都这样虚伪!”   “……你说我虚伪?我是你妈!”   ……   罗宋宋卷起被子遮住自己和电话。   “孟觉,我挂了。”   他常这样被动地接收着罗家不为人知的一面,又只能佯作不知以维持两人的友谊。   “喂,罗圈圈,咱们下次去姬水什么时候?”   “再说吧。”   她的声音和心思全闷在被子里,如果撬开她自欺欺人的外壳,看到的真相一定血淋淋。   “去的时候要叫上我。一定。”   “孟觉,……别生气!”   罗宋宋无望地跟在孟觉的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他开始翻动后排座上的零碎物品,外套,游戏机,零食,登山帽,每一样都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我不生气。”他轻描淡写地回应,“如果我事事同你计较,一早气死。”   “……喏,掉到座位之间的夹缝里了。”   她现在惊惶得很,使尽了浑身解数要来讨好他——这个认知并没让孟觉的心情好多少。   顺着罗宋宋的手势,孟觉找到了自己的ipod。   他们学号相近,考试是邻桌,他丢三落四,她总是能适时递过来一支笔一张纸,对他翻东翻西的心思了如指掌——孟觉突然笑。   “越了解我的人越能让我不痛快。“   孟觉不是老好人,他与人为善,不是没有底线。他容忍罗宋宋到了极致,如同一根皮筋疲了,失去弹性。   罗宋宋手里纸袋浸出油来,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孟觉从未这样重话加于她身,如一枚深海炸弹,翻起她心底淤泥——不是人人都会像智晓亮那样薄情,悄无声息就离开她的世界,也不是人人都会像孟觉那样不离不弃。   “罗宋宋,你要记住,我孟觉不是你的小行星,会终生绕你活动;你的固执要适可而止。”   他再不看罗宋宋一眼,戴上耳机;罗宋宋站在大巴当中,进退两难;窗外欢声笑语逼近,孟觉的同事们回来了。   “不知道孟觉睡醒了没?”一把清亮女声传来,“这家伙,怎么今天有点蔫蔫的。”   他只是稍稍低落,就不缺嘘寒问暖——这是以孟觉为核心的星系,她罗宋宋才是流星一颗。   “你心里早就没我这个朋友了,是不是!”   最后这句责问截住了罗宋宋离去的脚步——这个衣食住行皆是顶级名牌,被众人簇拥的天之骄子,在谴责住庇护所,打散工的她为什么不肯给予一点点的友谊。   “孟觉,难道你看不出来么?我嫉妒你啊。“罗宋宋叹息着转过身来,”对,我们有同样混账的父亲,同样放弃了钢琴,同样高考失利,同样走了许多弯路才离开过去的生活。我太懦弱,面对挫折,无力招架,而你每每能及时调整心态突破自我——孟觉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将就一下,成为我这样的废物?因为我实在是做不到你那样乐观,积极,独立,坚强!“   孟觉惊愕。他们不再亲密的原因,竟然是嫉妒这种理应只存在于同性之间的情感。他并不是男权主义者,但无论如何,女生应该去嫉妒一条穿在别人身上的短裙,而不是比自己强大的异性——不不不,正因为他的强大,才一直居高临下对罗宋宋施予怜悯,而这怜悯这种情感,又生来不平等。   他太过自信和纯良,从未考虑处于劣势的罗宋宋,需要有怎样的胸襟,才能和他做朋友?   他站起来,对脸颊涨红,尴尬地笑着的罗宋宋伸出双手。   “罗圈圈,不要怨恨。”   他躲在楼梯间,看到了她的丑样;他听见了宋玲和莫清芬的对骂;他现在还知道了她的自我厌恶——她的一切肮脏事,从里到外,今天让他清清楚楚看了个透。   “我做不到。孟觉,我做不到。”罗宋宋欲推开孟觉的手,“我虚伪了好多年,累得很。”   他们十七年的友谊难道就要这样结束?原以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羁绊要至死方休。   好。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做真小人。   孟觉握着罗宋宋的手腕,突然有强烈冲动——不不不,在她心中,他是真善美化身,不该存在这种邪恶念头。   “你……”   他靠得太近。眉毛根根分明。这不是补习功课,练习钢琴,不该这样亲昵,亲昵中……似乎又带一点凶狠和绝然?   “孟觉!”在车门蛰伏已久的庞然突然窜出,杀到孟觉跟前,“我给你带了早餐。”   她眼波流转,看也不看罗宋宋,只当她是透明,暧昧情愫说明一切,这眼神,沈西西,聂今也有过,罗宋宋却怎么都做不来。   “我走了。”罗宋宋抽出手腕,孟觉的同事此时已一窝蜂地涌上车,她贴在窗户边上,双眼紧紧盯着脚尖,从额头到脖颈都在发麻,导游小黄站在司机旁边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觉得面熟,又不敢相认。   “你是……”   罗宋宋急急窜下车去,推了单车就走,走出去几十步,听见身后的旅游大巴发动的声音。她骑上车,手抖得几乎掌不住龙头。   外婆家的每一件物什都满载着儿时回忆。缀满珍珠的旧钱夹在莫清芬去北戴河疗养之后,被宋玲拿来拆掉,串成颈链,又嫌太细粒,扔给罗宋宋,算是她唯一的一件首饰。   她离家时带走了这串珍珠,现在又物归原主,放回莫清芬的首饰盒里。   银质的首饰盒,衬着猩红色的天鹅绒,孤零零地躺着一根发黄的珍珠颈链;红砖小楼,花梨木的全套家具,孤零零地住着一个罗宋宋。   寂寞与寂静为邻;屋子许久没人住,空气透着一股衰老的味道;院子里头蔓草疯长,几乎盖过了窗沿;灰尘倒是不多,罗宋宋一边拖地,一边时不时抬起头瞄天花板——阁楼上传来可疑的奔跑声和扑翅声,不知道是不是哪家的猫猫狗狗,燕燕雀雀做了窝。   如果孟觉在,他一定会偷偷去看一眼。罗宋宋支着拖把,朝通往阁楼的旋梯看了一眼。旋梯尽头被一扇铁门隔断,还记得他们以前不敢找莫清芬要钥匙,孟觉就会从她头上取下一根发夹,轻轻一拨那锁舌——   那时她真觉得孟觉是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现在亦如是。只是她已经过了崇拜的年龄,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再也不能关上。   书房的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花梨木书橱,玻璃拉门后面还有一层绣花帘布,目的是减少西晒的温度对线装古籍的损害。罗宋宋打开书橱,最下面有一格属于她,只放了两本书,一本是《世界名著简介》,一本是《国外童话精粹》。   宋玲认为自由的思想是万恶之源,所以勒令罗宋宋不准看闲书,好不容易攒了点零花钱,也赶不上通货膨胀的速率,好在有需求就有市场,权衡再三,她买了两本最实在的盗版,从格陵偷渡到姬水,迄今保存完好,一个折印也没有——她难得有专属于自己的东西,越山寨越爱惜。   孟觉从未因此嘲笑她。相反,总是慎重地洗过手再翻阅,那时在姬水最惬意的就是——盘腿坐在地板上,她看《世界名著简介》中的《雾都孤儿》,孟觉看《国外童话集粹》中的《坚定的锡兵》,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都有着一股淡淡肥皂香味。   铃铃铃——!   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回忆。罗宋宋放下书,诧异地站起身来。   铃铃铃——!   这条内线电话必须从后勤总机中转,在罗宋宋的记忆中,听它响起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除了莫清芬几个同在北戴河疗养的朋友,就只有罗清平和宋玲知道号码。   铃铃铃——!   她正打算不理,转念想起孟觉也知道这个号码。   铃铃铃——!   短短十几秒内,她已经转过了数个念头。电话那头,到底是她想听,还是不想听的声音?   第十三章   罗清平焦躁地在宾馆套房里踱来踱去。长久的铃声之后是无人应答的忙音,姬水的老房子里空无一人。   “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晃?”宋玲坐在床头整理行李,冷冷道,“早说过,怎么可能躲在姬水。那不是等着我们把她捉出来么。”   “臭□养的!”罗清平大骂一声,“就连孟金贵都找不到她,到底躲在哪个耗子窝里!”   宋玲猛然挺直身体,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害怕夹杂惊讶。   “说不定去了北戴河……”   “北戴河”暗示着莫清芬这个名字以及她蕴藏的力量。罗清平禁不住缩了缩肩膀。但立刻意识到天高皇帝远,她已经多年不曾威胁到他。   “我绝不给那个老娘们打电话!”罗清平怒吼道,“你打,马上打……不,这样,你委婉一点,问问她的近况,套套她的话,别让她知道罗宋宋跑了。”   “原来你怕那个老娘们。”宋玲从鼻子里冷笑一声,“也是,逼急了她,一个电话就能叫你完蛋。哎呀,说不定宋宋已经和她会合,正商量着怎么对付你,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这次没通过评估就是她玩了手段;接下来,她还能干点什么?嗯,叫你丢了身份地位,看你还怎么像条发情的公狗似的,跟在那些小母狗……”   共同生活了二十五年,她晓得利刃什么角度□心口会让丈夫更痛;却没有想过失去罗宋宋这个沙袋之后,暴戾的拳头会落到自己身上。   虽然罗清平和她早就感情破裂,但他从未碰过她一个手指头,何况大家都是光荣的人民教师,更是人民教师中最高级的一群,集体出游之际,谁不想体体面面——   罗清平用他从美国职业摔跤比赛录像中学到的直拳技术击倒了更年期恶魔。   宋玲仰倒在床上,鼻子爆裂。眼泪和血液伴着急促的呼吸在脸上奔流,流经之处,一阵阵地颤栗。   还有罗清平的咒警,低声,急促,亢奋。   “学聪明点儿,宋玲。别让我发现揍你比干你更有快感。”   他掏出一包餐巾纸,扔在妻子脸上。宋玲猛然抽搐了一阵,起身,捂着鼻子摸进卫生间,又掩上了门。   现在她的鼻子就像只烂西红柿镶嵌在浮肿的脸中央,不断地流着脓汁。她不确定有没有骨折——不,没有骨折。如果骨折会青肿,好像罗宋宋当年摔断了手腕一样。   她曾经在罗宋宋噙着眼泪对她喊痛的时候翻着白眼去检查伤势,嘴角还带着一点不屑的笑容,心里想着,这多像晚饭时吃的青茄子。   现在,报应来了。   她从虚掩的门缝中看见罗清平又开始拨打电话——他不死心,他认定了罗宋宋在姬水,她就得在姬水。   宋玲的心嘭嘭嘭地乱跳着,失血的晕眩中,她看到一只纤瘦的胳膊伸过来,拿起了话筒——   “罗教授。”   汤园园娇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断了罗清平的电话。   “来了。”   罗清平朗声回答,先锁住卫生间,然后再去开门。   章鹃纤瘦的胳膊硬被汤园园白嫩的手挽着,如同一对双生儿亭亭玉立站在门口。   “我……”汤园园甫一出声,又觉得不妥,立刻改口,“我们……”   “什么事?”罗清平瞬间恢复成翩翩君子,一边将学生往屋里让,一边快步移去床铺前,拿起一件衬衣遮住血迹。   收拾行李这种事儿怎么能让罗教授来做呢?汤园园愤然,他的手,是用来做大事的啊。   “我们来感谢罗教授和宋教授,可以和师兄师姐一起旅游,真的好高兴……”   汤园园拉她来的时候,可没说过要如此矫情;除了尴尬,章鹃没有别的感觉;所以她只是含混地感谢了两声,垂下了目光在地板上来回打转,又用鞋底去蹭脚边上那两滴红色液体,蹭到不留痕迹为止。   “哈哈,这有什么,评奖前我就答应过要带你们出来玩,没了奖,不能再没有信誉。”罗清平紧张地盯着章鹃的一举一动,确定她绝不会知道那是她导师宋玲的鼻血,才稍稍安心,“是不是?”   汤园园捂着嘴吃吃地笑;罗清平对这个故作天真的学生生了些厌倦,咳嗽一声,打开电视,有点逐客的意思;转念一想,又关上。   “吃饭的点了,走,吃饭去。”他伸手来拍两个学生的肩膀,“来这里怎么能不吃土家菜。导游呢,怎么不见人?”   “他刚才还在门口……”不待章鹃说完,汤园园补充了一句,“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刚走,估计是通知其他人去了。宋教授呢?”   “她不舒服,在洗手间。宋玲啊,我们去吃饭了,待会给你带点回来。”   架子真大呀,汤园园心里暗暗嘀咕。   “会不会是水土不服?哎呀,听说水土不服就要吃当地的豆腐呢……”   “哈哈,没想到你懂的还挺多。”   罗清平和汤园园闲谈,却揉了一下章鹃的膊头;章鹃当场一僵,又怕是自己反应过度,不敢声张,罗清平也觉得过于猴急,于是又亲切地揽住了汤园园。   后者立刻顺势朝他靠了过来,娇嗔。   “您真会开玩笑,我哪里懂得很多,我什么都不懂啦。”   其他学生也从房间出来了,看罗清平左拥右抱,都司空见惯,表情麻木;罗清平也泰然处之,看学生手里拿着IXUS的,便招手。   “来来来,大家照张集体相。”   宋玲没信心挂两管鼻血冲出去揭穿丈夫衣冠禽兽的嘴脸,她贴着门,听着一路笑声渐行渐远。   “光线有点暗,不如下去到天井照。”   “嗯,这个提议好!”   “导游在下面,叫他给我们拍。”   “快,电梯来了。”   电梯里贴着当地猕猴桃汁的海报,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   “听说这里的猕猴桃汁也很有名!”   “是啊,酸酸甜甜,口感很正。”   “酸酸甜甜?莫非就是传说中初恋的感觉……”   “您贵庚哇?初恋的感觉还仅存在于传说中?”   电梯里都是他们的人,所以笑起来,说起话都肆无忌惮;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章鹃也扑哧一声。   “是啊,酸酸甜甜。这里有个人,就给我这样的感觉。”   谁也没想到罗清平会突然有感而发,气温立刻降到零点。   没人敢有眼神交流,都怕这多情的表白临幸到自己身上。   只有一个人,她垂下眼睑,乃是因为娇羞和喜悦。   而她挽着的所谓“死党”,却在这一片死寂中,被轻轻抚过了背脊。   叮。   到了。   电话铃的最后一声,总是欲罢不能,让人以为还来得及。   罗宋宋按着桌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继续整理。   “罗宋宋!”   这声音……   她奔向门口,刚拖过的地面光滑如镜,险些滑了她的脚步。   访客果然是孟觉,扶着精神萎靡不振的庞然站在门外,冲锋衣夹在腋下。   “我刚才是要接电话的……”似是为了弥补她的犹豫不决,罗宋宋将门敞开,“快进来,快进来。”   “直走右转第二间。”孟觉为庞然指明厕所方向,后者一溜烟地去了,他才好像早上的龃龉从未发生过一样,挠挠头,“电话?不是我。”   他并没有给罗宋宋时间去想那个电话的来源。而他对彼此关系的定位,想必也没有动摇过。   “再有电话,你别管,我来接。”   这是庞然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天。   其实一开始已有预兆:孟觉早已叫她坐到通风位置去,她偏要和他一起坐在最后一排;颠簸山路给她带来的新鲜感在早饭后变成可怕的催吐剂,她原本只想窝在孟觉肩头哼哼,但盘山公路的弯弯绕将她的肠子扯来拉去,美味包子混着胃液冲上喉头,她吐了孟觉一身,正要道歉,早饭的豆浆又喷射出来,车上其他女孩子也都过来安慰,从小娇生惯养的庞然眼泪鼻涕横流,羞辱多于难受,生了病谁不会面目狰狞?便一迭声怨司机技术太差,要求停车回姬水。   “我坐飞机从来不晕,遇到气流难道不比这颠簸?没见过比你技术更差的司机!”   “是,小姐,我技术不好,请红十字会派架直升飞机来接您下山吧。”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嘿,您还真说对了,我出了名的技术差,脾气更差。”   “你!……导游,这司机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他!”   大家都在中间打圆场;生怕司机一个不高兴,把他们撂在半山腰不管,最终协商孟觉和庞然一起下山,好点之后再回格陵。   美女变作狗熊,还好有骑士相陪。回到姬水镇,庞然更加恃病生娇。   “你知道,我平时不这样的。孟觉,我好难受……”   她不敢用公共厕所方便,憋得满脸通红,更加楚楚可怜。   谁叫孟觉天生骑士情怀,全世界女性在他处都可受到公主待遇。   “我带你去我朋友家。”   早知道是罗宋宋,她一定不会来。在情敌面前出糗,比在心仪对象面前出糗更可怕。   庞然从厕所出来后,罗宋宋递了一条热毛巾给她。   “谢谢你。我真是太没用了,颠两下就吐得稀里哗啦。”   两女相逢,弱者胜。   罗宋宋打开了走廊尽头莫清芬的卧室;她不善于交际的特点不是第一次被人认为是故意疏离,这次也不例外。   “唔……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去开窗户;庞然只觉得床铺好暗好沉,犹如老电影场景,腐旧气息扑面而来,有些嫌恶,但又不便表露,口中还连连称赞屋中摆设格调典雅;罗宋宋也不多加说明,爬到床内将被褥铺开,孟觉倚在门口看她俩。   庞然摸摸围栏,确定没有浮尘,回头对孟觉笑道:“这床好奇特,像个小房间似的,有走廊,有隔间,还一边放一把椅子。”   孟觉笑而不语。这间房子的气息勾起他年少间和罗宋宋坐在椅上听莫清芬讲睡前故事的回忆,温馨无比。   故事中的骑士能倾倒天下,莫清芬往往还没讲到幸运公主的出现就睡着了。   “我和旅行社通过电话,他们下午会派人来接你。”   “那……”庞然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孟觉和罗宋宋对视了一眼,一起离开了房间。   那铃声仅响了两声就断了。庞然满心以为孟觉会再来,辗转反侧,却久等不见,这么空荡的大床睡起来实在空虚,人一空虚起来就会胡思乱想,越反省越郁闷,不由得长长唉了一口气。   今天明明是弄巧成拙,未铺垫好乖巧活泼的形象便任性撒娇,肯定给孟觉留下了坏印象。   她焦躁坐起,床尾有一格格狭长的抽屉,庞然一时手痒,一一打开来看,多半是空的,正兴味索然时,叫她看见了一幅卷起来的人物速写,画中端坐一名古典女性,眼神傲慢,两颊瘦削,嘴角下撇,穿一件对襟大褂,袖口下两只手安静地交叠着。   左下方的印章是篆体的“抱石时慧同观”六个字。庞然觉得那古典女性十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撇过一边不理;又有一沓信札,庞然礼貌关上抽屉,却又禁不住再次打开,翻看那些信缄,全是一个叫苏玛丽的人寄给莫清芬的,按日期一封封排好。   这一点上,罗宋宋犯了错误。她对于隐私的保护太薄弱,非请勿动的观念并非人人生而有之,更错的是,莫清芬在每封信上都标注了“转罗宋宋”的字样,只因她怕一个不留意,拆开了罗宋宋和小朋友之间的秘密。   庞然打开了第一封信。   第十四章   电话再次断掉之后,孟觉拨通了总机。   “劳驾,我要刚才打进来的两个电话的号码。……好。谢谢。”   他轻轻放下电话,眉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是谁?“   罗宋宋悄声细语,生怕哪个字太大声,会震落孟觉舌底的答案。   其实答案和她所猜一样,可她想听他讲,那样逼迫感会小一点。   她所隐瞒的,现在已不必隐瞒孟觉。她多次对他在精神上裸袒过,每每不及结出新痂,就又不得不面对他。如斯几次,命中注定,他是她坦荡荡的战友,别无选择。   孟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天花板。   “你听见没有?”   易拉罐从北向南滚过的声音。   “哈,有谁抢了我们的地盘。”   他大步朝楼梯走去,罗宋宋紧跟其后;就好像迁徙者要重新夺回自己的家园一样,带了点虚张的怒气,越来越高涨;为保险起见,孟觉折去书房把他们的那两本盗版书拿出来,一人一本作为装备——此等高瞻远瞩,充分证实他“粉红兵团孟参谋”的名号得来非虚。   铁门前孟觉习惯性地拂过罗宋宋的头发,却没摸到发卡。   她已经不用发卡很久,而且没空打理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着,孟觉的手指差点没缠进她的头发里去。   “是不是摸了一手的头油?”   这几天工作太忙,三天没洗头的罗宋宋觉得有点亏欠孟觉,又禁不住眼睛发亮地想偷笑。   不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怎么留住希望。再怎么不甘心,和她一起长大的孟觉毕竟无可替代。有这样所向披靡的小衙内陪在身边,她萧索已久的心蠢蠢欲动地想要进入铁门那边的世界,披荆斩棘,夺回属于他们俩的领地。   孟觉揉了揉罗宋宋的肩膀,他们的两小无猜回来了,许久不见的酒窝也回来了。   “你这颗西兰花的圈圈头啊……咦,门没锁。”   手一使劲,铁门咿呀一声自己开了;阁楼里常年堆满杂物,理不清的过往密密麻麻,莫清芬索性锁住铁门和窗户不见为净;她走后宋玲更是懒怠收拾,窗户破了也不修理,任凭风风雨雨飘进来,把这里变成了潮湿阴暗,孳生细菌的垃圾场,墙缝里挤出一两朵可疑的菌菇蕨类,真是非常奇特的生态圈子。   “什么味道……”   一只四蹄踏雪的黑猫冲上窗台,背弓毛竖,一对碧绿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孟觉和罗宋宋。   它的尾巴像一个巨大而愤怒的问号,仿佛鸠占鹊巢的不是它,而是面前这两名灵长类生物——猫和智晓亮一样,越嚣张越迷人。   但是当它叼着一只耗子的时候,罗宋宋就不那么想了。尤其是那耗子血淋淋地还兀自挣扎。对待猎物,它从来不懂什么叫猫道主义。   两人一猫僵持数秒,它率先扛不住,在中午炽烈的阳光下眯起瞳仁,咻地一声蹿出窗外,孟觉和罗宋宋立刻赶过去察看,邻家的遮阳板太近,仅半臂的距离,猫尾在墙角一掠,没了踪影。   “原来是邻居家的猫过来找食。”   孟觉四下环顾,突然将罗宋宋护在身后,还是调侃的语气。   “哦哦,大BOSS出现了。看那边角落。”   一只黑色的小土狗,耸着两只尖耳朵,静静地从纸箱上面探出脑袋打量他们,斯斯文文,不如刚才那只黑猫杀气十足。   “你外婆真是神人哪,普通人都把狗养在院子里,她却把狗养在阁楼上。”   “她在北戴河,怎么可能把狗留在老家。”   “那就奇了,谁给它做窝,给它留门,还请黑猫警长来护驾?”   小土狗跳出纸箱,一颠儿一颠儿地朝孟觉和罗宋宋跑来,小尾巴晃得欢天喜地,一个劲地朝罗宋宋身上扑,又伸出舌头猛舔孟觉的裤腿。   罗宋宋一颗心加剧跳动,抓住了孟觉的胳膊,孟觉也半张着嘴巴不能动弹。   “难道……是薛小傻么?”   它拼命地讨好罗宋宋和孟觉,追着小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出奇的是,它乖得一声也不出,和当年的薛小傻一模一样。   罗宋宋开心地咧大嘴吧,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开怀大笑。   “啊,果然是它!”   孟觉没被她的兴奋所感染。他只是望了她一眼,眼神有些不解;但很快他抿了抿嘴,伸手去摸小土狗的头。   “嗯,真像。”   孟觉和罗宋宋常常来给莫清芬表演四手联弹的时候,姬水还不作兴养洋狗,满街都是短嘴敦实的中华田园犬撒丫子乱跑,难免闹出几条狗命,其中以薛海光家的乖乖最为浪荡风流,一年到头都是它的春天,到处去嗅去尿尿,主人又不加约束,终于有一天把狗场用来配种的大丹弄大了肚子。   大丹啊!那可是比他庞大好几倍的母狗啊!大家都不明白这么娇小的土狗怎样做到,当做一件奇事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直到大丹主人的面子再也挂不住,于是领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找薛海光的麻烦。   屁事都不懂的孟觉和罗宋宋只是出来买包子的,也乐呵呵地跟在队伍后头走。   “你说这算怎么回事?生一窝杂种狗出来损失谁负责?我们家黑丹的头一胎……”   大丹主人看薛海光不在更是气得七窍生烟,薛乖乖的姐姐薛葵只把眼一翻,鼻一哼。   “谁说是我们家乖乖干的?我们家乖乖多纯洁……”   薛乖乖没等她话音落下就从沈乐乐怀里跳下来,快乐地冲向她,当场上演乱伦惨剧——它搭住了薛葵的小腿开始快节奏地抽动,在场的人都囧了,那个经常在薛家出现的青年男人笑着把它拽开。   “它们多半是两情相悦。您别动气,一切损失我负责。”   “不是乖乖干的!”   薛葵涨红了脸大声否定,恶狠狠地瞪着何祺华,两颗豆大的泪珠差点滚下,沈乐乐赶紧轰表姐进屋让何祺华处理,关上了门薛葵还在犟嘴。   “让它生啊!生下来!等我将来学了生物,就来做DNA鉴定,看是不是我们家乖乖的!”   “它干的还少了哇?!迟早有一天,妇联会来找你们麻烦……不,不是妇联,是计划生育委员会!”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犬种差异太大的结果是狗仔产下即死,只有一只挺住了,大丹主人管它叫“小□的”,姬水镇其他人管它叫“薛小傻”,这个名字来由很心酸——因为它常被大丹主人踢来踹去,脑袋已经秀逗了,见人就特亲热往上凑,来个狗肉贩子也屁颠屁颠地跟着跑。   这样的薛小傻,怎么可能生存的下去。即使它傻狗有傻福,现在也已寿终正寝。   孟觉很明白,虽然罗宋宋也常常被自己的父亲踢来踹去,可她从来不会傻到认为一只狗会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她宁可相信有外星人,也不相信有童话。今天的罗宋宋,不,脱离了家庭的罗宋宋再也不是套子里的人,正从中挣脱出来。   蝴蝶破蛹的时候切忌有外力相助,所以孟觉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边,看童话中的罗宋宋和小狗玩耍,蹭它鼻尖,挠它肚子,正午的阳光映在她洁白的后脖颈上,细碎的头发弯成弧状洒在上面,四脚朝天的薛小傻突然一个鲤鱼打滚咬住了她的T恤下摆,露一截腰肢出来,曲线玲珑,只盈盈一握。   孟觉转开视线的同时,罗宋宋已整好衣服,抱着小狗站起身,语气清醒地自嘲。   “唉!我知道它不是薛小傻。”   她的口吻仿佛参透一切般地笃定;反而令孟觉有种错觉,抱着小狗站在面前的,就是十几年前那个曾经安稳静好的罗宋宋。   他心底有一份感情油然而生,如怜似爱,绵绵不绝。   “是啊,薛小傻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那它又是谁家的小狗……”   “也许是哪家小孩养在这里,看窝里垫的都是小孩子的衣服,还有空的可乐罐,零食袋——等会我去隔壁问一问。”   早该如此,姗姗来迟。天地良心,无论智晓亮在与不在,他只把罗圈圈当做好朋友,超越性别;正如他对聂今说过的那样,他从来不惦记朋友的女人,即使是罗宋宋,他也小心守护,等智晓亮回归,给她一个了断。   他虽然是个私生子,但要比别人更行得正,坐得稳,才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不是就不是吧,你也可以摸摸它啊。”   罗宋宋看孟觉有点倦倦的样子,便凑到他面前把小狗举高,请他临幸。   孟觉怔了一下,才小心翼翼伸手去摸罗宋宋颊边的小狗。他喜欢摸罗宋宋的头发,喜欢戏弄她,可是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触摸过她的脸,因为那样的意义可就和铁门前摸发卡完全不同了。   小狗很享受被他抚摸,眯上了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一切都很安静。从来都是他为罗宋宋设想周到,罗宋宋却能在不经意间给予他最大的温情和感动。   “罗圈圈。”   “嗯?”   “……我饿啦。”   “我去做饭。”   “罗圈圈!”   “嗯?”   “……我出去一下,给我留门。”   第十五章   庞然原本只想看一封信。   但偷窥这种事情,往往欲罢不能,更何况看的又是一部传纪式的暗黑小说,不看到结局怎能痛快淋漓。   苏玛丽的故事实在味同嚼蜡——庞然深信,生长在富贵之家,还有什么不满足那就是无病呻吟——她感兴趣的是罗宋宋的回信都有些什么内容,从苏玛丽的字里行间来猜测,那种福尔摩斯般的快感真是无与伦比。   “……亲爱的苏玛丽,如果你坚持要听我的故事,那我就讲一些吧……”   “……我捧着朋友送给我的蛋糕回到家里,父亲非常生气 ,认为我又丢了他的脸,飞快地扇了我几耳光。头发粘了些奶油,母亲咆哮着说我是故意给她找麻烦,父亲开始觉得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游戏,他开始把整块蛋糕抹到我的头上,嘿嘿笑着,母亲在一旁拼命阻止,因为她知道最后还是要她来收场……”   “父亲倦怠了,去厨房洗手;母亲推搡着我去洗手间,一开始她还是想要给我清洗一下,但是很快她暴跳如雷,冲出去又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   “……听说要搬去复式楼,我高兴得一宿没睡,因为那意味着我会有自己的卫生间,这样父亲再也没借口不小心闯进来……”   “……我不恨他们。我不爱他们。我对他们没有感情……”   庞然笑得昏天黑地——相比只是平铺直叙的苏玛丽而言,罗宋宋的想象力明显更胜一筹,生日玩蛋糕战不是很自然么?上厕所不锁门,被看了简直活该!   更令人作呕的是,被父母从精神到肉体重重虐待的罗宋宋显然还对苏玛丽进行了心理辅导,假惺惺地教她摆正心态,做祖国花园里的花骨朵,简直精彩过家庭伦理剧。   “……家暴只会愈演愈烈……你很幸运,有小叔叔做保护伞。我真嫉妒你……”   她闻到道貌岸然的味道。   这世界真的会有父母实施兽行么?庞然深不以为然。她的卧室向来是想锁就锁,父母进入前要先敲门,不小心逆了她的意,就会哭的昏天黑地,直到他们赔礼道歉为止。大声呵斥那更是家常便饭,庞父庞母常年满脸哀苦皆是由此。   小时候作威作福还可以说是人格没发育完全;前几年她想出国留学,软轻硬兼施逼父母拿学费出来——工薪阶层的父母从何处凑那十五万,她根本不管;在国外,要钓金龟婿就得跟上其他女生的排场,用夏奈尔,普拉达,希思黎和蜜丝佛陀将自己武装到牙齿,她自己打工攒钱不够用,三不五时打电话回去命令父母汇款,置装费断断续续寄过来,只有那时她才觉得世上只有父母好。   “你真是要了我和你老娘的老命了。”   父母背债,子女享福,天经地义。   所以她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禽兽父母。很多女孩子都娇滴滴,会撒谎,会夸张,父亲碰了一个手指头,就是性侵犯,看看看,罗宋宋就是典型例子,就她那副尊容,谁会对她感性趣?   庞然恨不得把信捧到孟觉面前去,叫孟觉看看罗宋宋和苏玛丽这两只蚊子的哼哼唧唧,感春悲秋,这个所谓坚忍不拔的罗宋宋,其实就是个扯谎精,蔫坏胚——一个连自己父母都构害的人,那还能称之为人么?   很快,她看到苏玛丽陷入初次行潮的恐慌,而罗宋宋详细教她如何使用卫生棉,并用一种“欣慰”的口气说苏玛丽从此变成大姑娘,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时候,不由得再次吃吃地笑了起来。   “庞然。”罗宋宋轻轻推门进来,“醒了吗?”   罗宋宋没想过进自己家的房间还要敲门。措手不及的庞然啊了一声,赶紧掀起被子遮住一床的信,先发制人。   “你怎么不敲门。”   庞然埋怨了一句。在她看来,如果看见自己的信件被私拆都是罗宋宋咎由自取。   “你没睡啊。”   “屋里好大一股霉味,睡不着。”   她才不想客套呢。罗宋宋越虚伪,庞然就要越真实,才显出她的真情可贵。   罗宋宋只淡淡哦了一声。   “饭好了,你要吃一点吗?”   真是个做作的人啊。庞然心满意足地想。她决定暂时不对任何人说起信中的内容,罗宋宋空有这样一间大屋,却在精神上贫瘠得很哪。   “嗯。怎么抽屉打开了?”   罗宋宋朝床走过来;庞然哪能动弹,良久才手忙脚乱地拿出那副人物小像。   “刚才实在睡不着就翻了翻抽屉,你不介意吧……这人看着好面熟。”   “她是我外婆。把画放回去吧。有年头了,又没裱过,容易坏。我先出去了。”   她并没有指责庞然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莫清芬没有把这幅画像带去北戴河的原因。但心怀鬼胎的庞然却感觉被冒犯了。   庞然本想把信看完,现在又觉得不必。罗宋宋的惜言如金,显然是怕被人揭穿。她已经有鄙视罗宋宋的优势,罗宋宋的冷淡,只能愈发显得她兵败如山倒。   在把所有的信放回去之前,庞然想了想,选其中一封叠好,放进口袋。   她不知道这将会有什么用处,但她真切地觉得,自己将来定然有拯救孟觉的使命。   在那日来临之前,她得做好准备。   罗宋宋热了热从格陵带来的饭食,晕车的人不能吃这些,所以又另外给庞然熬了新鲜白粥。   “你喝点粥。”   “谢谢。”   两个人都生硬客气的要命。在于罗宋宋,是和庞然实在不熟;在于庞然,是不想和这虚伪者同席。   “孟觉呢?”   “他出去了。”   追问难免有打破沙锅问到底之嫌;换了挑剔目光的庞然惊觉对面的罗宋宋眼角眉梢都是猥琐二字,完全不似出身书香门第。   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   “听说你也是格陵大的子弟?格陵大外国语附中毕业的吧?”   罗宋宋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   外国语附中和音乐附中相隔太远,她压根儿没考虑过。可庞然想的是格陵大附属外国语学校是全市最好的公立学校,格陵大子弟有内部线,罗宋宋蒙祖荫都考不上,真是丢人。   “那你可真够幸运的,在外附上学压力好大。当年我们班主任老吵着让我考北京的大学,烦死了。”   “哦。”   “我爸是历史系的教授,不过我不喜欢历史,在伦敦学了四年的行政管理。你爸呢?”   “生物系。”   “哦,所以你也学生物,女承父业。”   罗宋宋没吭声。   “格陵大的生物全国有名呢,你爸是哪位?”   薛小傻从阁楼溜下来,绕着饭桌打转;罗宋宋盛了一点饭,钻到桌子下面去喂它——她不喜欢庞然,话不投机。   “喔,不会就是校报常常介绍,鼎鼎大名的罗清平教授吧?你和孟觉一样,含金钥匙出生。”   罗宋宋抿了抿嘴。   “金钥匙不是那么香的。”   罗宋宋夹菜的时候庞然才发现她左手使筷。   “你是左撇子?”   “嗯。”   难怪刚才开门的时候觉得怪怪,她的手表戴在右手上。上个世纪的女孩子都喜欢把手表戴在右手上,最好是松松垮垮如条手链般,表面朝内,亭亭举起手腕看表,无比秀气。   庞然观察罗宋宋的手表。很朴素的黑色,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表冠被移到9点位置。   “潜水表喔。什么牌子。”   “沛纳海。”   庞然闭了嘴;她舀了一口粥,将送到嘴边的时候,好像想起什么轶事,天真完全不带一点故作地笑弯了眼睛。   “现在大家都觉得左撇子聪明;可传统天主教徒迄今认为左撇子是魔鬼的化身呢。”   “哦。”   罗宋宋整个人缩到桌子下面,专心致志地喂薛小傻。庞然射来的冷箭全钉在桌上,箭杆铮铮作响。   她正挽弓作势,孟觉回来了。   “罗圈圈!来看隐藏boss。”   孟觉拎一个穿春季校服的小男孩进门。小男孩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奥赛书,看来是从补课现场活捉而来。   他看见罗宋宋正在喂他的私有物,立刻大叫。   “不要碰我的mary!你瞎喂它什么呢?”   “mary?”孟觉直摇头,“正宗中华田园犬,要取名也该是hanmeimei。”   “我喜欢mary这个名字。”   孟觉不语;罗宋宋面容严肃。   “你怎么把狗养在我家里?”   “它和我家黑猫打架。”小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家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养条狗还可以看门嘛。”   “哦,那我要请教你了,你怎么养它?”   “养狗不是很容易么,喂它吃点东西,给它做个窝就行了。”   “你多久喂它一次?”   “我把铁门打开,它可以出来溜达,自己找食吃。我每天都要上课,还有很多作业要做。”   “喂它已经不能保证了,那多久溜它一次?多久给它洗一次澡?它打过疫苗没有?有没有狗证……你把这里当行宫?你要养它,就要像男子汉一样负责任。”   “这位哥哥说的对哦。”庞然附和,“小朋友,养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要爱护它,关心它,我也养了一条萨摩耶,我可以帮你哦。”   罗宋宋则不赞同孟觉的苛刻了——责任两个字对一个初中生来说显然太重。   “孟觉,别这样说,他有积极性,比那些对流浪狗施暴的人好多了。”   “对啊,你凭什么说我?”小孩脾气很冲,显然是被孟觉强行带来对质很不爽,“不就是用了你的破屋子吗,我现在把它拿走,行了吧?!”   孟觉和罗宋宋均是脸色一沉,半晌没说话。他们意识到这臭小子只是把薛小傻当成一件物品,用的是“拿”这个字眼。   一片沉默中,小男孩哗啦啦地翻着手里的奥赛书;庞然“啊”了一声。孟觉和罗宋宋以为她有话要说,结果她紧闭着嘴,脸都黑了。   她想起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莫清芬的照片了。   罗宋宋虽然没考上外附,但是她外婆的大幅照片作为曾为优算算法做出卓越贡献的优秀校友贴在校史室里。   这一刻,庞然无比地气郁,但罗宋宋和孟觉并不可能知道她心里瞬间转过的念头。   “你准备继续把它藏起来,继续向女同学们显示你的爱心和勇敢?”孟觉冷冷道,“真不明白,收养一只流浪狗就能使你变成英雄?”   小男孩气急败坏。   “你胡说八道!”   “如果你是个爱吃话梅,喝健怡可乐,还给小狗起名叫mary的娘娘腔,那我道歉咯。”   娘娘腔的恶名比揭穿小心计更可怕,小男孩选择放弃抵抗。   “你到底想怎样?”   “把你留在楼上的垃圾给收拾干净。”   “那狗怎么办。”   “自然属于你和你的女朋友啊。中华田园犬的平均寿命是15岁。等你们离家上大学,它还会和它的子子孙孙一起,蹒跚地追在火车后面与你们泪别。”   “啊?”小男孩一脸的为难,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似乎在权衡什么。   “你想好了没?多感人的场面啊。”   小男孩一步步后退——小狗带来的暂时欢娱抵不过长久的责任,他惊慌地跳出门外。   “我不管了。”他嘟哝了一句,“我要回家做作业了。”   他作出了大部分小孩都会做出的决定,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第十六章   罗清平给宋玲带回来一份扬州炒饭。   “快吃吧,还热着。”   这时候他又温言好语,把饭盒打开,递到宋玲面前。   全世界都有扬州炒饭。上次在欧洲吃到的简直甜的不像话,这次的还好,就是虾仁有点老。   宋玲一边往嘴里塞饭粒,一边机械地想着。   罗清平坐在宋玲面前,看她鼻头红肿一片,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时不时溢出嚼得稀烂的残渣。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宋玲的时候,也是个精致的小美人儿,挺括的白衬衫,碎花小裙子,带搭扣的黑皮鞋一尘不染。   他扯了一张餐巾纸给妻子,宋玲本能地遮住了脸;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罗清平轻轻地拉开她的手,替她擦去嘴角的饭粒。   “你这样肯定不能参加接下来的行程了。干脆回格陵吧。学生我会安排。你说呢?”   他温柔地按着妻子的大腿,身体微微前倾,彷佛是征求宋玲的意见。   他已经选中猎物,识相的就滚开——可惜宋玲天生不识得变通,刚被打了一次还没有记住,又或者是罗清平赎罪的举动太舒服,使她得意忘形,所以冷冷地讥笑。   “我感觉好得很……”   这次是重重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饭盒翻了;紧接着又一巴掌扇来,肚皮上也挨了一记。   宋玲现在感觉很不好了。   “我马上订飞机票。”   她羞耻于自己的妥协和惊惧,其实回头想想,“有本事你打死我好了,我现在就冲出去叫学生们看看你的嘴脸”这种台词才比较衬她的性格。   “晚上有一趟直达火车回格陵。”罗清平又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我去给你买点消炎药。”   他恨不得她立刻生出一对翅膀飞离张家界,免得阻他大好良缘。   还好她的行李尚未打开,直接一卷就可以上车。订好车票之后,宋玲走到阳台上,朝下望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钟,微风习习,学生们一簇簇地从楼下经过,大声喧哗,看来是正往景区出发。   这一刻她十分清醒:罗清平怎么可能会去给她买药。他只希望回到旅馆她已经自觉消失。   极度怕死的宋玲离开了阳台,她有轻微恐高症,怕不小心一个趔趄跌下去。   那简直太大快人心了。罗宋宋未必笑得出来,但也一定不会哭。她只会睁着她的小眼睛,出神地望着未知的某个地方。   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差点被自己的丈夫性侵的那个晚上她没有站出来,现在也没有人为她站出来。   现在她和罗宋宋都是被欺凌的弱者,应该互相依靠了。她可从来没有打过罗宋宋,也许有时候她说话大声了一点,但那是因为她的子宫有病,激素水平紊乱,不是她能控制的,罗宋宋也学生物,她得理解。   这样一想,事情又大为不同。整件事情本来就是她知道罗宋宋八成会在假日回到姬水,所以将罗清平的怒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换罗宋宋的安全,她的女儿应该感激涕零。   她已经完全忘记曾经和罗清平联手折磨罗宋宋的事情了,那都是罗清平一个人干的,她最多就是不理不问而已。考虑到罗清平的暴戾,她明哲保身也情有可原。   现在剩下的只是打电话回去确定罗宋宋的位置,她的牺牲有没有必要。她的牺牲越有价值,罗宋宋就欠她越多。   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截断,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是再也不会把他们当可敬的长辈看待,直截了当发出警告。   “别再打来;你不知我孟小七的手段。”   他没给宋玲说话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言简意赅,掷地有声。他孟觉就是要保罗宋宋周全。   白手起家的孟明丰能做到今天的药业巨头,用过些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他不爱用,不代表他没遗传到,金钱和权利是人性最好的度量衡。   庞然和罗宋宋两个在院子里逗狗玩,压根儿没听见电话铃声。   “……你想收养薛小傻?”   “当然啦,和我家妹妹做个伴嘛。我家妹妹很乖,不会欺负它。”庞然小心翼翼地碰碰薛小傻的脑袋,“它也挺乖,叫都不叫。”   因为一时兴起施舍善心,难得长久;但薛小傻在庞然看来,是顺利将她和孟觉之间由公家关系过渡成私家关系的利器,大有利用价值。   虽然罗宋宋有个两面三刀的父亲,但她显然没有从中汲取教训。   “我现在住的地方不方便养小狗……不会打扰你很久,我一定会把它接回来。”   她也想把薛小傻养在庇护所,但那帮女人是连一只麻雀也要捉来烤着吃的。   “没关系啦。说不定到时候它和我感情好了,不舍得回你身边了呢!”   庞然意味深长,一语双关;多少人想从罗宋宋这里搭桥走去孟觉心里,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庞然话中有话。   罗宋宋先将目光投向屋子里的孟觉,又慢慢转向庞然。   “你真的很爱他么?”   庞然被她问中心事,脸一红,结果罗宋宋又来一句。   “它可不能和纯种的萨摩耶比啊。”   庞然不确定是自己多心了,还是罗宋宋确实在试探自己,索性装糊涂。   “说定了啦,你们有空就过来看看它。好不好?”   “那留个电话吧……”   庞然才不想留电话给她呢,突然站起来。   “我看见哨岗那边有辆中巴被拦住了!会不会是来接我的车啊?”   “车辆没有通行证不能进来,我去打个招呼。”   罗宋宋去和警卫交涉的当口,孟觉出来了。   “庞然,收拾一下,我们带罗宋宋和薛小傻一起走。”   “罗宋宋说交给我了。她没条件养喔。”庞然亲昵地摩挲着小狗的头,“其实养狗需要什么条件呢,只要肯真心对它好就行了。孟觉,你有空过就来看它呗。对了!不如以后我们一起去遛狗……”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养狗,遛狗更是烦人。”孟觉冷淡地耸耸肩,“你找罗宋宋作伴吧。”   庞然的脸瞬间垮下来了,如果孟觉不喜欢狗,她养这条狗还有个鬼用?   孟觉的演技已经到了收放自如的程度,他伸了个懒腰,从庞然身边走过去。   “你的表情真有趣。”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心眼儿就是比平常人多,轻而易举就能将你玩弄于鼓掌之中。罗宋宋这样,孟觉更是这样,他们什么人没见过,庞然这点小心机只是不放在眼内,但随时可以将它打回原形,从头修炼。   她垂死挣扎,拼命打哈哈。   “哪有。”   “没有?唉,我很不开心。”   “怎么了嘛,你怎么不开心?”   庞然一张俏脸讨好地伸过来,才过了25岁的生日,她的眉眼一如既往地精致无缺,骗得过大多数男人为她前仆后继。   但在桃花场中打滚的久了,孟觉这些年颇生倦意,没以前有耐心,哄住沈西西那样的花痴小女生,还能被拒绝了之后念着他的好;对庞然这样浅薄到一览无余的女人,真想一掌推开她那张写满欲望的脸。   我不开心薛小傻,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我不开心最近总是遇到烂桃花。献殷勤的女生质素一直这样跌跌跌,到你这里简直跌停板。   是你以为格陵的好女人都死光了,还是我看起来一副二世祖很好钓的样子?   再恶毒点的话他也是说的出来的;他从未这样攻讦异性,况且以前庞然并不令人憎恶。   但她今天显然是太嚣张,居然肆意踩低他的密友,不知这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从何而来?   “你怎么回来了?”   “你们要带mary去哪里?”   罗宋宋站在前院门口,微微倾着身和小男孩交谈,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庞然怀抱mary风姿绰约地从他们面前经过,一脸的排斥。   “小朋友,如果你想它,可以到格陵来玩……”   小男孩一把撕掉皇帝的新衣。   “我看你也不一定能比我养得好!呸!”   直到他们上了车,那帮小孩子仍然聚集一处,对着车上的孟觉,罗宋宋和庞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听,他在对他的女朋友们说,那些格陵来的坏人抢走了我们的mary。我的超人内裤找不到了,否则一定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停了停,孟觉又尖声尖气地模仿小女孩的声音。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养小猫,给它做个暖暖的窝。”   无论如何,薛小傻有了着落,罗宋宋也变得心情大好,压低声音模仿小男孩的口吻。   “还可以养麻雀,养蚯蚓,养小蘑菇,好一条食物链。”   “罗圈圈!有你的。”   “呀!”庞然惊叫了一声,“这狗不声不响的,居然咬人!”   罗宋宋赶紧把薛小傻接过来抱住,它烦躁不安,轻轻地用爪子挠着罗宋宋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庞然顿觉危险,站起来朝前座躲;当中巴要驶出大门时,它从不断安抚它的罗宋宋的颈边一跃而过,从开着的窗户跳了出去。   “薛小傻!”   薛小傻,哦不,应该是mary,它一落地就折了腿,还连滚带爬地朝它那没良心的前主人跑去。   “mary!”   小男孩也感动了一把,迎上去一把抱起就撒腿狂奔。小女孩们也四下分散逃开,隐约听见他们在约定去谁家碰头。   “我去拿药水和纱布!”   “怎么了?要不要下车去追?”   司机赶紧停了车,罗宋宋急忙下去想把小狗追回来。   “算了,罗宋宋。”   孟觉用力捉住了罗宋宋的手腕。   我们就是追到他家里,它也不一定愿意和我们走。它宁可做mary也不做薛小傻。是不是叫玛丽的都这么蠢?”   他想起了苏玛丽。苏玛丽去了北京之后一直没有主动和他联系过,倒是孟金刚经常提到苏玛丽给他打电话,甚是不耐女儿对他抱怨北京天气恶劣——这怎能叫孟觉不心伤。   罗宋宋沉默不语。   中巴行驶在国道上,太阳在防护林的后面渐渐西移,大家都倦了,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做声。   快到格陵市区了,马上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太阳下山啦。”罗宋宋轻轻地说,脸贴着玻璃窗,余晖透过手指洒在她身上。   你不知道那种看见太阳落下就会黯淡的心情。太阳落下意味着练琴结束了,要说再见了。   孟觉坐在她身边,冲锋衣摩擦着她的T恤,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也对夕阳行着注目礼,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把她的手指从玻璃上一根根地剥下来,一个个地去捏她的手指肚。   他们都曾经因为不正确的指法而指肚发硬长茧,然后涂上瑰柏翠一点点软化掉——一双时时刻刻准备弹出美妙旋律的手不能长茧,那会影响乐感和速度。   她这两个月到底受了多少苦,以至于十指全是裂口和茧?   “罗圈圈,你的手机给我看看。”   孟觉老实不客气地夺过她的手机往里面输号码,罗宋宋拦了一下。   “我记得你的电话号码。我会给你发短信。”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抿着嘴的时候酒窝更深,越生气越可爱。   “我们两个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学琴在一起,又一起读小学,中学,大学,多少人盼也盼不到的缘分,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想摆脱我?想都别想。你要还是嫉妒我,就尽管来吧,我不怕!”   罗宋宋一双小眼睛瞪起来也十分认真专注。   “我真的会给你发短信。我的新号码办了短信包月,很便宜。打电话能免则免。平时上班也不好接。”   孟觉瞪着她,她也瞪着孟觉,标准的大眼瞪小眼,算是用眼神打过勾勾了;庞然在旁边看得眼睛冒火,不知道罗宋宋的演技从何而来,怎能装得如此真诚无欺?   “我给你智晓亮的。”孟觉埋头输入数字,“这是他在格陵用的号码。”   第十七章   “乐姐,放假还来所里?”庇护所值班的社工同挽着菜篮子的乐芸打招呼,“我正准备下班。”   “嗯。买了菜,顺便过来转转。”乐芸放下菜篮,随意地翻阅着案头的文件,“这是你今天整理出来的离所人员名单?”   “嗯。所里规矩,每个人的最长暂住期是三个月嘛,床铺一向紧张,”值班社工认真道,“对了,乐姐,我正有件事要问你。我这里有份罗宋宋的情况登记表,里面没有照片,资料不全,我问了一下同事,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了,调解进度还是一片空白,福利救济倒是次次都领……”   “就知道你做事最细心。”乐芸接过那份登记表,“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罗宋宋的社会关系一向是我负责追踪的。我们这儿常有些情况特殊的个案,你新来,慢慢学吧。”   “行,我知道了。”   乐芸把罗宋宋的登记表随意地往菜篮里一塞。她菜篮里尽是些平价菜,但有一小盒包装精美的新鲜蓝莓,一粒粒很小颗,挂着霜,才从超市雪柜里拿出来。   “蓝莓,好东西哦。”   “听说这东西对眼睛好,就是贵!”   “是呀,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呢。”   值班社工一双眼睛光往蓝莓上瞟,乐芸顿了一顿,打开包装给她拿了五六颗。   “尝尝,别客气,拿着。我先走了,拜拜。”   一出庇护所的大门,乐芸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孟先生。”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子简单地嗯了一声。   “怎么样。”   “她的资料我会单独保管。不会有人查到她在这里住过。”   “她工作如何?”   “一直都勤力得很。”   孟先生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你上次说她在工业园附近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我去看过,环境很不好,不要做了。”   “孟先生,她现在是逃难还是体验生活?收银员只需要坐着数数钱,已经很照顾她。”   “我知道你做事很尽力。不过,”电话那头的孟先生客客气气,“若她的手指长了茧,我保证,你再没心情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   乐芸无奈,缓声道。   “孟先生,现在工作不好找得很!您神通广大,给她想想办法,以后也不必住在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   “乐妈妈。”   孟觉送罗宋宋回来,虽然已有准备,但猛见她住在这种地方心里实难承受。   二十多岁的韶华女性,受过良好教育,何至于潦倒至此?   “走走走,我宁可你回去睡薛小傻的窝。”   在门口乘凉的几个人用眼睛猛吃孟觉豆腐,耳朵尖尖地立刻跑过来,围着他们笑嘻嘻地打趣。   “噢噢,小罗的男人来接她了啊!”   “两个月没相处,想了吧!”   “小罗,赶紧生一个,他要再打你,你就打他儿子,看他心疼不心疼!”   “我先打你们!”   乐芸手里拿着电话,作势一个个往头上敲打,她们才一哄而散。   “怎么不在姬水多玩两天再回来?这位是?”   “我是路人甲,”孟觉摊手,“罗宋宋宁可浪费社会资源也不和我联系,不是路人甲是什么。”   罗宋宋拍了路人甲一下,叫他不要再埋怨。   “我晚上要加班。”   乐芸摩挲着罗宋宋的手背,笑中带谄。这是孟先生千叮万嘱要保护好的一双手,不敢怠慢。   “超市的工作你不用去了,”她声音大得出奇,似乎特登说给旁人听见她是如何关爱罗宋宋,“我另外再安排工作给你。假期就该好好休息。”   她关爱完了,孟觉又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说了一番话,让罗宋宋的幸福之杯几乎满溢。   “罗圈圈,我有句话要和你说清楚:当你七八十岁,无儿无女,我败光所有财产,而且死在你前面,你才可以来申请社会援助,知不知道?否则别人还以为我孟觉冷血,竟然任由老朋友漂泊在外,孤苦无依。”   罗宋宋满心感动,一口答应。   “好。当我七八十岁,无儿无女,你败光所有财产,而且死在我前面,我才会来申请社会援助。”   孟觉与她勾手指为证,罗宋宋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国王长了驴耳朵。”   “知道。国王长了驴耳朵。”   乐芸不知这是什么接头暗语,只知道罗宋宋笑得乐不可支,孟觉一笑一个酒窝,看的她心惊肉跳。总觉得这酒窝熟悉得要命,只是少了股阴森森的压力。   “等我面试通过了,我就会离开这里。最多一个星期,我就有宿舍住。”   “什么面试?”   “格陵爱乐初级乐务的面试。”罗宋宋有小小得意,“少有遇到每道题都会做的试卷,我闭着眼睛也能通过笔试。我想,面试通知这两天就会下来。”   她毕竟社会经验太少,自以为宝刀未老就能闯荡江湖,孟觉心知肚明,但也没有点破。   “你自己拿主意。或者你可以打个电话给他……算啦,借你个胆你也不敢吧?”   他止声,大踏步地走出去两步,又挥挥手。   “我走了!保持联系!”   乐芸的电话一直没有挂。   “孟先生。您刚才听得清楚吗?”   “她是不是和一个二十五六岁,有对酒窝的男孩子在一起?”   “是。”   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真是个傻姑娘。”   这天晚上,傻姑娘罗宋宋睡得很踏实。她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支廉价的二手手机,电话簿的倒数第一个就是智晓亮的电话号码。   孟觉输进去的十一位数字就是架入云端的天梯,指出她走近大神的光明之路。   手机震动起来,孟觉发来一条短信。但是罗宋宋在云端睡得太香,要明天早上才看得到。   “希望面试官中没有智晓亮。让你安安心心地做驴耳朵国王。”   这是他们之间废弃好久的暗号。他们最开心的小时候常常玩这样的游戏,国王长了驴耳朵,就是仅在两人之间交流的秘密。虽然驴耳朵国王总是罗宋宋——罗宋宋的家暴事件,罗宋宋爱智晓亮,罗宋宋是和苏玛丽通信的莫清芬,罗宋宋住庇护所。   驴耳朵国王这次回到姬水,还有一个秘密——她收到了苏玛丽从北京寄给莫清芬的第一封信。   可惜,得到智晓亮电话号码的激动和兴奋,让她把这封信忘得一干二净。   苏玛丽的信静静地躺在她的背囊夹层里。   “亲爱的莫清芬:   好久没有联系了,你还好吗?   我在北京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我想你了。   这里的天气好差,每天吃一嘴的灰,时不时还会流鼻血,我读的这所学校很变态,统一穿校服,不许戴首饰,不许用手机,还没开过家长会,现在大家都在比谁的袜子更贵……这里的有钱人也挺无聊的,是不是?   每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开心,去上课也认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太阳一落下去我就好难过!我的座位可以看到夕阳,还有一片片的云,镶着金边儿的,我总是很快地跑回寝室去,把窗帘都拉紧,打开所有的灯……   ……男生都很差劲,字写的很烂不说,还自以为很潇洒地给我写些狗屁不通的情书,邀我逃课出去玩……到现在我也没有看到哪个男生有一对酒窝。我真想拿笔去戳戳戳,每人戳一对出来……莫清芬,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的初恋就有一对小酒窝,阳光帅气,笑起来好迷人,可是,我没有勇气给他打电话啊……”   和格陵的罗宋宋相比,遥远的张家界,今夜有人辗转难眠。   “你不好奇么?”   章鹃就知道和汤园园住同一间房没好事,完全就是宿舍生活的翻版。端茶倒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直到汤女王进卫生间沐浴才消停下来闷头想自己的心事。   “你不好奇么?”   等汤园园出来了,又不饶人地一直絮叨。一边抹着润肤露一边自言自语,章鹃半躺在床头,握着遥控器,目光呆滞。   “喂,章鹃,我和你说话呢!”   “什么?”   “你也去洗洗呗,在外面旅游,你总得讲点卫生,身上总一阵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没洗澡。”   汤园园绷直了腿,细细地将润肤露搽匀;一股甜腻味弥漫在空气中,章鹃强忍住恶心,只嗯了一声,又转头去看电视。   “给我搽搽背。”   这种命令式的语气章鹃听了太多遍,习以为常,鞠躬尽瘁地为汤女王服务。   “山上紫外线太强了,即使是春天也得注意防晒和美白。”汤园园慵懒地趴着,指挥,“你那么轻飘飘地搽不匀,要用点劲……哎,你觉得罗老师说的谁啊?你觉得他是对谁心动啦?”   “我不知道!”   章鹃把润肤露往床上一扔,回到自己床上去。   岂能让奴才摆脸色给自己看?汤园园立刻发飙了。   “你这个人哪,大家不就是随便聊聊天,至于么?在天子山上,罗老师好心要拉你过仙人桥,你那什么态度哟,手一甩,脸一板,我看了都替罗老师不值。你还不如掉下山去呢!要不是看在我没人作伴的情况下,你以为宋老师能批准你来?”   章鹃直起脖子反驳。   “我顶的是罗宋宋的位置!她没来所以我能来!你才是搭头!”   “那宋老师滚蛋了你是不是也滚?!”   “我明天就回!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   “你有钱买火车票吗?你每次出门不都是只带几元钱,没了就找我借,借了又不还!”   越来越高的争吵声在这里戛然而止。门外的走廊有重重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渐渐远去。   她们听得见走廊上的声音,自然走廊上的人也听得见她们的争吵。这下什么脸都丢光了。   占了上风的汤园园冷眼看着章鹃把自己带来的一点小行李翻腾来翻腾去,从鼻孔里滚出一个嗤音。   “我管他说的是谁?干我什么事?”章鹃就像被按了个钮似的弹起来,压低了声音但仍然很激动,“他为人师表,想这种龌龊事,不要脸!”   “你怎么能这样说?追求自己的爱情有什么不对?真不是我说,你看宋老师那个样子,配得起罗老师吗?”   “这是我们当学生的应该说的话么?老师的婚姻我们插什么嘴!”   “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我就要出声!说句不该说的,我们当中哪一个不比宋玲强?哪一个不爱戴罗老师?哪一个跟了罗老师都不至于让他受现在这份罪!”   那也不代表我想做罗清平的小三啊!章鹃绝望地想。她理想中的伴侣,外貌还在其次,一定要正直大气,未婚,身家清白,绝对不是罗清平这样的小人!   “算了,和你这种迂腐的人谈不拢。早点睡吧。”   关灯后,章鹃觉得罗清平的手一直按在自己的腰上,在她背后发冷笑。   “章鹃,你翻来覆去地干嘛呢?不睡明天哪有精神啊!你不睡我也要睡嘛!我可不想有黑眼圈!”   “我睡不着。”章鹃带着哭腔,“我怕。”   汤园园沉默了一下。   “那你过来和我一起睡吧。有什么好怕的,真是。是不是导游讲的那两个鬼故事吓着你了?我还有更好听的呢,要不要听?嘿嘿……”   章鹃瘦弱的小身子板过来紧挨着汤园园躺下了。   “汤园园。”   “什么啊。”汤园园不耐烦地回应,一心只想赶快应付完事好睡觉,“要不给你开个灯吧,如果你实在很害怕——干嘛?你真哭了?天哪,你哭什么呀!”   “罗清平他摸我……电梯里。”   “你换车了?”   花都门口,孟金贵带出场的公主看见来接她的居然只是一辆帕萨特,先是一愣,接着捂嘴轻笑。   “要去见老头子?怪不得没见你戴我送你的那只表。你们孟家的人哪,平时嚣张得很,一到老头子面前就做出一副低调朴实样,倒也挺好玩。上次那辆别克呢?”   “忘记送谁了。等会还要去安个车牌。”孟金贵从后备厢拎出一个密码箱,“你先过去陪他们打两圈。”   公主接过现金,乖巧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理了理睫毛。   “临时约了这么多旧朋友出来,就只是为了个小小的乐务职位,不似你的风格。”   “你怎知我不是找个理由来见你。”   “我还以为孟小七不玩琴之后,你们也和音乐界没什么来往了呢。”   “老头子退了休没事干,在家捐钱玩。格陵爱乐属于重点关注对象。”   “有意思。希望老头子哪天能把扶贫工作做到我这里来。”   孟金贵嗤一声,显是心情好,一边开车,一边叫她把刚才那几张名片收起。   “现在是不是大家都玩PDA?我实在是不喜欢高科技产品。”   “谁说的。我就喜欢你的方格帕,记事簿和手动档。”   公主乖巧地打开手套箱,贴心地开始整理名片簿,里面有数张她未见过的新名片。   “你真买了只卷尾猴?”   孟金贵点了点头。   “我请了三名驯兽师教它签名和打高尔夫。下月做礼物送王董。”   公主一愣,接着拍掌大笑起来。   “我就是喜欢你够狠!……咦,怎么会有妇幼保护协会的宣传卡。”   一直注视着路面情况的孟金贵,分神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名片。他有一对和孟觉一模一样的酒窝,笑起来却比后者多了一股邪邪的味道。   “可惜你已经上了我的车,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了。”   “我还需要保护?”公主指指自己的鼻尖,“……哎呀,你这话倒使我想起孟金刚来。”   孟金贵轻蔑地笑了一声,同父异母的兄弟中,他只看得起一个孟觉,至于孟金刚,那简直连一潎烂泥还不如。   “想他干什么。”   公主正色道。   “他自杀那次,我心还真有点乱腾腾——要是他死成了,我可麻烦了。你当初介绍我们见面,可没说他是个多情种!”   “他死不了。花花世界,还没享受完呢。”   公主弹弹指甲。   “唉,他不死,我又有点失落。说是多爱我,不能失去我,转个身还不是立刻和别人结了婚。”   “他向你求婚,你又拿乔不肯。”   “有家室的男人当中,还就你一个值得我去搞点小风波。”公主撑起下巴看孟金贵专注开车的侧脸,一双杏眼顾盼生波,“况且这花花世界,我也没享受完呢。”   说完,她微微抬起俏脸朝孟金贵迎过去,后者蜻蜓点水般地在她面上一吻。   “那就继续享受吧。”   第十八章   罗宋宋并不知道有一只翻云覆雨手在安排她的人生。   “最后一位,罗宋宋。”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四位面试官齐齐抬头望她。   “坐。”   “谢谢。”   甫一坐下,面前已多了一杯清茶。罗宋宋不知眼神投向何处——对一名小小应聘者竟也如此周到,真是大家风范。   四位面试官笑得一派祥和,如同大梵天王。仿佛罗宋宋只要许愿,爱情、事业、财气、健康必能实现一样。   “罗小姐是生物工程学士,大好前途——为什么想做乐务?”   “我……”   罗宋宋略顿一顿;四位面试官立刻如临大敌,生怕唐突了佳人。   “闲聊而已,罗小姐大可以轻松些。听闻罗小姐曾在白放老师门下学琴,但从未参与过各大赛事?”   “我参加过第十四届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格陵分区预选赛。”罗宋宋双手交叠于膝上,腰杆笔直,“获第十三名。”   “之后没有继续学习?”   罗宋宋摇头。   “我比赛前出了车祸,留下轻微后遗症,左手常有麻木感,所以没有再弹过琴。”她补充,“但是生活工作并不会受到影响。”   那四名面试官交头接耳起来。   罗宋宋因为紧张有轻微耳鸣,但私语中的智晓亮三个字却听得分外真切;又似乎听到孟觉大哥孟金贵的名字,但并不确定。   未几,其中一位面试官搓了搓双手。   “罗小姐,下个星期一正式上班有没有问题?”   窗边一部落地冷气机突然发动起来,这月份开冷气还是早了些。谁说面试时间和成功几率成正比?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她已经成为格陵爱乐的初级乐务,有五险一金,住房津贴,交通津贴,饮食津贴,待遇简直好得不可思议。   “按规定,我们会将最终人选名单交给团长最终审批,”那人笑道,“当然,这对罗小姐来说,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大梵天王笑得一派祥和。罗宋宋虽然对孟觉夸口自己一定能得到乐务职位,但预想是要过五关斩六将,如此唾手可得,倒使她有点惶然。   “我一定会好好工作。”她急于将这种惶然摆脱,“虽然我不是科班出身……但是,但是,我一定会好好工作。做的不好,你们随时炒我。”   这下轮到四位面试官惶然;不知哪里冒犯了手中握有孟金贵和智晓亮两条强大人脉的罗宋宋小姐。   “哪里!哪里!我们只怕委屈了罗小姐。乐务工作很繁琐,常要加班外勤,罗小姐有任何不适应,直接讲,我们随时调整。”   “不会!不会!我适应力很强……”   “你就把格陵爱乐当成你自己的家一样!”面试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格陵爱乐就是一个大家庭,你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越讲越尴尬。四下里惶惶然的,罗宋宋讪讪地不再出声;四位面试官也觉得表现得太过谄媚,有伤体面。   “先这样吧。有什么消息我们会再通知你。”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录不录用?   罗宋宋欲问,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于是鞠了个躬,自行开门走了。   “人生啊!真是渺茫得如同阔阔海面上的一只小帆船,不知道下一阵的海风会把人吹向何处!“   下午四点过五分到五点差五分这一段时间对于枯坐办公室的人来说实在难熬。好在还有个休息区供这帮新上岗而无所事事的青年公务员们聊天谈笑。药监局也许是个枯燥无味的地方,公共休息区倒是布置得别出心裁,墙壁粉刷成碧海蓝天,一面白帆正破浪而来,沙滩上猫狗追逐,栩栩如生。一应桌凳俱全,还有玻璃隔断,绿色植物,如同茶社一般,也正是在这万种风情中,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了无病呻吟。   粗鲁的回答将他拽回现实。   “拉倒吧,海风把你吹到老屈家打牌!昨天又输了吧?”   “别提!输了两千多!亏得我做梦踩狗屎,屁用也没有!”   大家发出一阵哄笑;有老资历的干事经过,皆侧目而视,对这帮满嘴屎尿屁的小年轻充分不屑。   “正好周末,不如晚上一起吃饭啦,三民路上新开了一家火锅店……”   “庞然一起去吧?”   药监局大楼两年前从内到外翻新过一次,许多科室将淘汰的办公桌椅和电脑用品集中堆放在公共休息区等待处理。当时孟觉刚到药物安全及风险管理部,也像现在坐在休息区的那些人一样无所事事,他亲自把所有废物筛了一遍,卖的卖,留的留,买了些室内植物和桌凳,又请了个美术系的女孩子来粉刷墙壁。   这本来是后勤部的职责,孟觉越俎代庖的后果可大可小,不过谁叫他是孟明丰的儿子呢?这栋大楼里哪一个小年轻没有枝枝蔓蔓的人脉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动不得。   当然也没有人敢来帮他,最多驻足观望一阵;等整个公共休息区在孟觉和美术系的女孩子的手中变得面貌一新,对那些经过它皆侧身而过的人开始暗送秋波,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过来休息,甚至有时候还会出现抢座位的局面——谁想得到这里两个月前还只是一个垃圾场?   其实孟觉自己倒是鲜少会来。就好像美食家精心烹制了一道美味佳肴之后,也许自己只会尝一筷子。   倒是庞然知道了这一层,就经常会来坐坐。孟觉每天下班的时候会经过这里,她总要和他打个招呼。   不过最近孟觉明显和她生疏了很多。她虽然知道问题出在罗宋宋身上,但是如何补救还毫无头绪。   “我正减肥呢!”庞然娇嗔,“你们明目张胆地诱惑我!”   “你还减肥?天哪,你想变成骨头架子?”   “对了,庞然,你的药。”一名女研究员刚刚去欧洲度完蜜月回来,带回不少礼物,庞然一早指定她买盘利度胺,“这药国内还没通过,所以在海关扣了一个星期。”   “谢了。”庞然把绿色的小药瓶放进拎包:“等孟觉出来问他去不去吃火锅。”   “他?最近在整理新药资料,忙得很。”   “庞然,是什么药呀,拿出来大家看看呗。”有眼尖的女同事不肯放过她,“禁药哇。”   “哪有,只是普通保健品。”   “盘利度胺什么时候成了普通保健品?”   急着下班的孟觉本来不想掺和这休息室里的声色犬马阵,但是对绿色药瓶的深刻印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作为专业人士,你应该知道这种第三类抗抑郁药在国内还没有上柜。”   药瓶里的绿色胶囊一颗颗地滚落到孟觉手里;庞然不喜欢下不来台。   “孟觉,你不会以为我有抑郁症吧?”   “是啊,孟觉。”帮庞然带药的女职员出声支援,”减半剂量的盘利度胺能缓解节食带来的负面情绪。北欧很多女人都把它当糖来吃。”   “她们也把咳嗽水当药磕,这种榜样还是不学为好。”孟觉看了看腕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男人需要万艾可的时候个个冠冕堂皇,”庞然气愤道,”滥用药物的倒成了我们。”   女职员敷衍道:”他也是关心你,怕你乱吃药。”   孟觉下楼的时候顺手将盘利度胺的药瓶扔进垃圾筒,身后有庞然喂喂的喊声,他只当没听见,快走了两步,满心欢喜地拨通了罗宋宋的电话。   “我下班了,你还在爱乐吗?马上过来接你。”   罗宋宋正在公交车站等车回庇护所:”我还是不去了。”   “去嘛,罗圈圈。”孟觉柔声道,”我邀请你多少次了?就是块顽石也该听话了。”   罗宋宋迟疑着,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线路声。   “等一下,有电话打进来……”   “你的号码能有几个人知道……”孟觉顿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快接呀,笨蛋。”   他主动挂断了电话。   外星来电。   “罗宋宋?”   罗宋宋混沌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罗宋宋?”   “是。”   “你的声音变了……我是智晓亮。”   “我知道。”   因为你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   “我不太记得白放老师家的地址;你能告诉我从格陵大剧院怎么走吗?”   一刹那罗宋宋完全相信了——智晓亮一定是打孟觉的电话占线继而打给她求助。   “在剧院对面车站坐302到民主大道下,向前走五十米到民主党派大楼。大楼的右边有一条小巷子通向家属区。走进去,正对面的红砖楼是六号楼。”   “嗯,那里有个垃圾站。你在那里大哭过。”   罗宋宋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是。琴室就在垃圾站后面的八号楼一单元,门口有两棵广玉兰。”   “你的记性一直都是那么好。”   他语气舒缓,好像从来没有和罗宋宋生分过。   “我把路线发到你手机上吧。”   智晓亮倦怠而下垂的眼睛亲切地望着昔日的琴友。她没有怎么变,还是乱糟糟的头发,薄削的双颊,深深的法令纹,左手插在杏色外套的口袋里,右手飞快地敲打着手机键盘。   她身边至少有三四个正在埋头狂发短信的女孩子。普遍的街头文化,但只有这一个对他而言,与众不同。   “既然记得琴室的路,为什么不回去看望白老师?”   罗宋宋目瞪口呆地望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智晓亮。   “不认识了?”   看了那么多他的海报和新闻,她早知道他不再是八年前双下巴大肚腩的青春痘少年,可是看到真人的时候她难免又要惊讶一次。   “也许是因为我长高了,脸变长了?所以罗宋宋你不认识我了?”   他走的时候,她能直视他的双下巴,现在她的视线只能锁定在他两条锁骨间的深坑。   他比镜头上瘦许多。每次看他的海报,衬衫上总有两排褶皱,原来缺少衬托的时候,他的胸膛太单薄。   脱胎换骨的智晓亮站在罗宋宋面前,呈现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   他的改变明明白白地告诉罗宋宋,不思进取的人,是可耻的。   “你有没有变?”智晓亮拉起她的左手,”除了声音之外……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罗宋宋咧开干燥的嘴角,嘴角一条青色的脉络隐隐可见。   “外星人……欢迎回来。”   智晓亮下垂的眼角流露出一丝复杂;他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亲她受伤的手腕。   “宋宋,我都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秘密。区别仅仅在于我已经厌烦假装你们真能瞒住我。”   罗宋宋的热泪喷涌而出;于此同时,远在白放老师家中,孟觉在削梨皮的时候失手割伤了指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聂今忙去拿创可贴,“还好割得不深。”   伤口不深,但是很长。聂今用了两块胶布才包扎好。   “罗宋宋不来,你也失魂落魄。”   孟觉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身体里流失的不仅仅是血,还有些很珍贵的东西他正在失去。   “外星人把她带走啰。”   “这孩子,尽瞎说!”师母将一樽果子酒摆上桌,“难道你们都忘了吃饭弹琴之前要干什么吗?快去洗手。”   “不等智晓亮了么?”聂今吃惊地一挑眉毛,“他不可能不来吧?”   “他已经在路上,和宋宋一起……孟觉,别吃水果,马上开饭了。”   孟觉已经切开了手中的梨。   第十九章   这餐饭绝对有别于智晓亮以往的任何一场晚宴。   没有水晶吊饰,银质刀叉,鱼子酱矿泉水,生张熟魏;只有红漆方桌,青瓷碗碟,家常菜葡萄酒,青梅竹马。   “听说你滴酒不沾?”   聂今今天带了一对长流苏耳环,和她的波西米亚长裙相得益彰,她坐在智晓亮的左边,就好像一只快要开屏的孔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师徒聚会她会出现,但她看来安之若素,甚至有喧宾夺主之嫌。依次给白放老师,师母斟上酒了之后,她又转向了智晓亮,“那么,要倒一点吗,大钢琴家?”   她语调柔和,全无讽刺之意。   “在白老师家里,喝一点没关系。”   智晓亮含笑望着罗宋宋,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双颊透出绯色;在灯光下也不是那么尖酸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凝视着倾倒入玻璃杯中的金黄葡萄酒。   她的幸福之杯也几乎要满溢,装不下其他人的感受。   自私透顶。   白放老师举杯。   “八年了。很高兴,又和你们见面。真是艰难,要把你们聚集在一起。不像以前,每天准时来练琴……不说了,不说了。”   他和爱徒挨个碰杯。聂今也举起酒杯,被白放老师躲了过去。   “我从来不偏心,你们三个我都同样喜欢。天分最好的是孟觉,悟性最高的是智晓亮,最热爱钢琴的是罗宋宋。无论你们现在在什么岗位上,老师希望你们都能优秀地工作,健康地生活。”   一席话说得面面俱到;如果不是了解白放老师有一说一的脾性,真要觉得他是在说场面话。   “干杯。”   “干杯。”   当酒杯放下的时候,大家都是浅抿了一下;只有孟觉一饮而尽。   “孟觉,你喝酒真豪气。”   大家都望着他。只当他做了几年公务员,酒国中规矩多,习惯成自然。   “喂,是你们这些虚伪的家伙们先说干杯的。”孟觉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面颊上两个深深的小旋儿,还是跟八年前一样的面相,“唉,老实人就是容易被欺负啊。”   满室哄地一声笑起来。   “孟觉,你羞不羞?”   神勇无敌小衙内说自己老实,大家都笑了,连在镜头前已习惯优雅浅笑的智晓亮也露出两排白牙。   “来来来,吃菜,吃菜。”   谁说不偏心?白放老师从来最喜欢的不是光耀门楣的智晓亮,而是古灵精怪的孟觉。   孟觉和许达性格有几分相似,但多三分贵气,三分正气,少三分流气,三分惰气。孟国泰开明兼民主,三岁就已经送孟觉来学琴,俗话三岁看老,孟觉从不扭捏,也不哭着找妈妈,他有一双得天独厚的手,早早学会李斯特的《唐璜之回忆》,年少风情,让大哥孟金贵啧啧称奇——要知道孟家人多五音不全,难得出个音乐神童。但孟觉根本志不在此,一直难以集中精神练习,直到智晓亮入门,再无长进。   虽然白放老师深恨弟子不思进取,但孟觉自幼失恃,由父兄抚养,打不舍得,骂不舍得,也就放任自流了。智晓亮胜在专心,自律,悟性极高,少年老成,很快超越孟觉,加上父母鞭策鼓励,很早就已经决定走职业琴手这条路。   既然有专业和业余之分,曲目练习和课程安排上就有很大的不同。学琴的小孩子能有几个走上职业道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当然要精心栽培。等罗宋宋入学,一曲《恰空》弹得出神入化,激起了孟觉好胜之心,又好好练了几年——怕连女孩子都比不过,面子上不好看。   要叫白放说说他们练琴时的轶事,十件有九件和孟觉有关。   “那时候你可没少做坏事。”   白放老师和师母把孟觉未成年时做的一桩桩坏事公布出来,简直上天入海,顽皮到匪夷所思。他现在已经成年,又未过追诉时限,理应接受审判。   “……把隔壁养的大公鸡尾巴拔光了。”   被告供认不讳。   “没错,是我干的。十八年前我就承认了,十八年后我仍然是条好汉……”   师母笑着给孟觉和智晓亮各搛了条鸡腿:“好了,都是以前的事儿了,干嘛还提?”   “当时他们年纪小,一场邻居,只叫他们认了个错。那只鸡是隔壁准备拿来配种养小鸡的。”   “怪不得尾巴那么漂亮,够气势!”   “别岔开话题。你拔它的尾巴,它还怎么求偶?……你就说说你怎么想的吧。”   原因其实很简单。自然老师要求学生们种大蒜观察生长情况,罗宋宋和孟觉一起种在了白放老师门口的花坛里,才露了个小嫩芽就被大公鸡全数啄光光。   “白老师你知道的,我小的时候真的很不喜欢做家庭作业,老师们都已不管我,倒是大哥时不时要抽查。我第一次说作业本被野狗叼走,第二次说被雷劈中烧掉,他起疑心;如果第三次说我的作业被公鸡吃了,你说他会不会发火?会不会揍我?没办法,只好拔它尾巴做证。”   “你可以让宋宋帮你做证。”智晓亮道,“她的作业也被吃了。”   孟觉抬眼看了看正在默默将一桌子好菜拼命往嘴里塞的罗宋宋。   罗宋宋的大蒜苗被吃掉的时候,她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不仅仅是因为怕完成不了作业,更怕父母藉机折磨,自身难保——也许这才是他要报复那只鸡的主要原因吧。   “其实那只鸡真是识货,花坛里还有苜蓿﹑菊苣﹑紫苏,它就专挑大蒜吃。”   智晓亮和孟觉两人不怀好意地相对一笑,十分□。   “不说鸡的事。和六号楼的两个高中生见一次打一次,逼得他们举家搬迁,有没有过?”   “神说要爱邻居,爱仇敌,我做不到爱仇敌,都想好好和邻居相处啊。他们不搬,只有我走。可是我走了,白老师你一定不舍得我……”   孟觉有将一件严肃的事情说的无比搞笑的天分。白放哭笑不得。   “强词夺理。”   “民主街小霸王?”智晓亮也想起来了,“有段时间天天袭击我们。”   “那两个猪头,看武侠片走火入魔,以为自己是日月神剑,天剑绝刀,站在路中间擂肥……”   罗宋宋离家之后一直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好的,趁饭桌上一干人热烈攀谈无暇顾她之际,埋头猛吃。   罗宋宋如今算是白放学生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位。她也曾经让白放眼前一亮,以为找到了双手并重的怪才,潜心教她练习《平均律钢琴曲集》。白放强于其他老师的一大优点在于他能够隐藏个人风格,因材施教。拉赫玛尼诺夫之于智晓亮,李斯特之于孟觉,巴赫之于罗宋宋,才是指引他们进入音乐殿堂的使者。但是一个认为人生只是老去的小姑娘深深陷入巴赫作品中悲怆﹑痛苦的意境,这对她来说并不妙。   果然一语成谶。   当事者现在已经是俗人一个。   师母的手艺在罗宋宋印象中一是一流的。牛腩焖的极烂,鲜滑嫩幼,混合了番茄的酸甜;红烧素鸡外焦内嫩,饱含汁水,味道醇厚;清蒸鲈鱼浇上豉油,味道鲜不可言;还有瑶柱烧豆腐,腊肉炒四季豆,蒜瓣苋菜,木耳拌黄瓜等滋味丰富的小菜,就连一小碟拌饭吃的辣酱豆豉也那么有味道。   “真羡慕你们能一起学琴。”   聂今突然与她攀谈。罗宋宋怔然,她正准备喝碗鸡汤结束战斗,留点肚子给待会的糖水。   “怎么突然这样说。”   聂今家里做琴行生意,聂父也一直希望女儿多少对音乐有所认识,否则也不会送自己的女儿去读音乐附中。但生意人最终还是要回到生意场上来,那些风花雪月毕竟靠不住。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看着智晓亮和白放老师激烈地讨论着拉三的演奏技巧,聂今不由得感叹一句,“你看他只是饮酒,根本不动筷。不像我们这些俗人,咬得菜根,百事可做。”   罗宋宋想了想,认真回答。   “和他们做同学压力很大。说好听是第三名,其实就是垫底。白放老师不管你脸皮薄不薄,教鞭随时会落下来。每天都弹那八十八只键,厌烦到死,惨过上学。恨不得天上下刀子雨,可以不用来。”   “你?白放老师说你热爱钢琴。”   “这是小衙内的原话。外星人也抱怨过。”   聂今饶有兴味地看着罗宋宋,一对耳环微微晃荡。   “智晓亮也会厌倦?”   “当然。九八年十一月八日,全市大停电。点着蜡烛还要练习,我亲耳听见他爆粗口。不过也是唯一一次。”   “哦?”聂今显然来了兴致,“我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   罗宋宋顿时惭愧自己吃撑了,竟然多嘴。   “聂今,我没有把这些事情讲给别人听过。”   可能和聂今比较投缘,加上她以智晓亮前女友的身份,来到这里倍受冷落,于心不忍。   “宋宋,不要也把我当外人嘛。来来来,吃块面颊肉。”   两个女孩子在饭席上讲小话,格外显得亲昵。   聂今和庞然不同。庞然心浮气燥,虚情假意,聂今在名利场中打滚,有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缺点,但整个人本身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罗宋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好。这件事发生在外星人出国之前。智官因为办案得罪了不知道哪里的恶势力,悬赏要买外星人一对手,他躲了两个月才回到琴室。”   “被人追杀多恐怖啊,我和小衙内想听他的感想。结果他说那两个月简直在天堂,每天不用练琴之余,还可以随便挖鼻孔,掏耳朵——要知道白放老师平时只准他的手放在琴键上,没有仪态的事情是坚决不允许做的。他甚至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情——两个月没有剪头发和指甲。你能想象智晓亮挖鼻孔的样子吗。”   聂今躲在酒杯后面傻笑:“那场面一定超猥琐。”   “他回到琴房第一天邋里邋遢,第二天就又和以前一样清清爽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如果真的要失去一双手,也要把普通人的事情都做一遍——连智晓亮这么自律,这么坚定的人都会发癫,可想而知练琴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情。”   聂今不赞同。   “寂寞都值得。你知道吗,我哥是个自恋狂,目空一切,和他一起长大生不如死;你有两个青梅竹马真是幸运。”   真的幸运吗?如果没有学琴,就不会遇到智晓亮和孟觉;没有遇到他们,就不会废了一只手;没有废了一只手,她早就学成出师,脱离罗家……不不不,前提是她不学琴,又怎么会学成出师。   这是个死局。也许不幸,也许寂寞,但是值得。   “是。值。”   那边孟觉还在解释为什么要打得两个高中生背井离乡。   “……电视台放《绝代双娇》,他俩就是花无缺和小鱼儿……”   “哎呀,不要讲了。”触及年少隐事,罗宋宋急了,“ 孟觉,你向来都很夸张。”   孟觉笑眯眯的酒窝瞬间消失,脸也垮了下来。   “好,闭嘴。吃饭。”他当真赌气不讲,埋头扒饭。   小衙内生气了;气氛一下子僵住几秒。   “好吧,我讲。我不夸张。”智晓亮为了打破僵局,开始了本次饭局最长的一次单口相声。   第二十章   一开始,他和孟觉也不知道罗宋宋被敲诈,因为她总是一个人先走去搭车回家,而他和孟觉都有人来接。后来是孟觉见她每次弹完琴换鞋不对劲,便问她。   “罗圈圈,你干嘛把钱放鞋里?”   罗宋宋支吾了两句,飞也似地出了门口;孟觉皱住眉头。   “有问题,又瞒住我。”   这个问题等孟觉的一个女同学来找他玩的时候真相大白。   “孟觉,那个马脸女生是不是你师妹?我看见她在路口被两个高中生擂肥。”   孟觉即刻弹起来往外跑;智晓亮也跟着。远远看见宋宋赤着脚去捡两米外的鞋子,那两个高中生在后面推揉她。   “还敢跟我玩邪的……明天乖乖地交五十!听见没?!”   智晓亮还没反应过来,孟觉已经冲上去飞起一脚,将其中一人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混蛋!”   那两个高中生吃惊回头——原来就是以前曾经在六号楼附近讥笑罗宋宋是垃圾妹的家伙。   “又是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即刻扭作一团厮打,孟觉瞅准了比较高大的那个,勒住脖颈,往地上一压,开始翻他口袋拿回罗宋宋的钱。   “没钱是吧?没钱回去找你爸要!欺负女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们擂肥从来没有被反抗过,一旦有人起义,立刻乱了阵脚。相对弱小些的那个高中生,自封“小鱼儿”的那个,见老大被孟觉制住,战斗力暴涨,抡起一对麻杆似得胳膊,小拳头跟雨点似地落在孟觉头上,身上。   “放开花大哥!”   孟觉才不放呢,左一拳,右一拳,狠命地朝“花无缺”身上招呼。“花无缺”几次想翻身坐起,都被死命压住了。   “他妈的,老子擂她,关你鸟事!”   “就关我事!抢她个穷丫头干什么?是不是搭车去青山就差两块钱?我烧给你!”   (作者注:青山是格陵青山精神病院的简称。)   罗宋宋就像很多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那样扑上去说别打了,别打了,结果麻杆胳膊挥过来,打中了她的鼻梁,当场血流不止。   “智晓亮!你带罗宋宋回琴室!”   “孟觉!别打了,呜呜呜……”   罗宋宋哭得直发抖,哆哆嗦嗦地抹着鼻血;智晓亮看她满手的鼻血和眼泪,寻思再不出手,好像也挺尴尬的。   “够了!再打我叫门卫过来了!”   “小鱼儿”正朝手指尖儿上呵气,要伸到孟觉衣服里去呵他痒呢,猝不及防,被冲过来的智晓亮推了个屁股蹲儿。   智晓亮当时正处于青春爆肥期,往路中央一站,就像个正方体。再加上满脸横肉,横眉怒目,和打架不要命的孟觉一联手,活生生把比他们大两三岁的“绝代双骄”给镇住了。   “走着瞧!有本事你们明天别从这里过!”   “绝代双骄”绝不会就此算数,边逃边撂狠话,仿佛武林正道暂时处于下风,但邪不胜正,迟早将移花宫打的落花流水。   孟觉没顾得上拍身上的灰,也没顾得上看自己的伤势,先从口袋里拿手帕出来替罗宋宋塞鼻子。   “打架你就走远一点嘛。”他抓着罗宋宋的双手举过头顶,“两边都流血,把两只手都举好了!”   罗宋宋哭哭啼啼地挥着手臂帮他拍灰:“你眼皮破了……”   铁血柔情,暴力美学,大家听的有滋有味,催智晓亮快点讲下去。罗宋宋如坐针毡,无所适从。孟觉放下筷子:“智晓亮,你是录像机啊,记得比我还清楚。罗宋宋,走,盛饭去。”   两人一溜烟躲进厨房。智晓亮还在细数当年。   “第二天,‘绝代双骄’找了四五个同学来琴房认人。男男女女的,在琴房外面大呼小叫,骂脏话,砸玻璃。我认为事态严重,应该一五一十报告白放老师,但孟觉说大人插手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要自己解决。”   孟觉开了厨房的灯又唰一声将梭门关上。电饭煲放在流理台的尽头,米里加了蜜枣﹑玉米和红豆,色彩缤纷,令人垂涎欲滴。孟觉盛了一大碗,把饭勺递给罗宋宋。   盛好了饭,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靠着流理台,一动也不动地站着。饭厅里的声音仍然直往他们耳朵里钻。   “快下课了,孟觉提议由我带着罗宋宋一口气跑到车站,把她送上车。”   卟一声,一滴眼泪溅在罗宋宋捧着的碗沿儿上。   “哎,罗圈圈,至于吗?”   孟觉转身,看她眼角有一点点泪痕。   “别哭。都怪我,扯起这个话头。”孟觉直接用手心给她擦干净了,“不爱听,咱们就把耳朵闭起来。”   他紧紧地捂住了罗宋宋的耳朵。他的掌心温热而细腻。   慢慢地,饭厅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起来;有嗡嗡的轰鸣声在耳朵那一小块盘旋,盘旋,直冲上头顶,又化作噼里啪啦的冰雹打下来,伤心到了极点。   她真是个不知道惜福的人。从来没有信任过孟觉,不相信由他讲出来的故事,一定会把她保护的很好。   即使他曾为她出头,即使他曾为她奔波劳碌,即使他为了她保守一个不堪的秘密长达十七年;仅仅因为他比她强大,她内心就充满了嫉妒和怨恨,无法面对一个纯净的灵魂。   她把全部的回忆,全部的依赖,都押在了饭厅里那个从来不曾回头看她,帮她,现在还要把她被人欺负的事情拿出来当笑话讲的钢琴家身上。   餐桌旁,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等着智晓亮讲下去。   他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真是一点感□彩也不带,媲美新闻联播的专业。   也许他们感兴趣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一向行动多于语言的智晓亮竟然也可以侃侃而谈,去讲年少时的热血事件,为他增添一抹人间烟火味。   “我不肯送罗宋宋去车站。根本不关我事,昨天我就不应该插手,今天还要冒着被人追打的威胁掩护她?不可能。”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气——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说,就怎么做。于是孟觉让罗宋宋收拾好书包,带她走了。嘱咐我如果白放老师问起来,千万不要说。”   轻轻的关门声,把勇敢和懦弱,友情和冷漠,隔绝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罗宋宋回头看了一眼仍然专心练琴的智晓亮——王子不肯为了灰姑娘而战,只有骑士陪着她。   时至今日,紧紧捂着她的耳朵,将现实和回忆,快乐和悲伤,隔绝在不同房间的,仍然是孟觉。   “他们一走,我就从后门跑出来,一口气跑上六号楼的楼顶。我看见小混混们在垃圾站旁抽烟,孟觉牵着罗宋宋,越走越近,在快到路口的地方站住了。”   谁也没想到的是,孟觉突然从书包里翻出来一个扩音器,一边走一边喊:“全体同学请注意!全体同学请注意!被流氓双骄欺负过的,站出来!反抗吧!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站出来反抗他们!”   大人们还没下班,小孩都在家里做作业,孟觉连喊了两遍,立刻家家户户的阳台上冒出许多脑袋来看他,那时候还不兴做封闭阳台,一个个小脑袋从花花草草中伸出来,看着楼下发生的这一幕。   孟觉真的很天才。看起来是只对着你一个人喊,但其实是在唤起全部被压迫者的血性:“你!还有你!有没有被打过?有没有被抢过?有没有把钱藏在鞋底,还被他们搜走?还等什么!下来揍他们啊!”   阳台上的脑袋一个个都消失了。有两三个男生先跑下楼,跟在孟觉身后,攥紧拳头;小混混们一拥而上,双方扭打起来,扩音器被踢到一边,罗宋宋一把捡过来就跑,边跑边喊:“六号楼!六号楼!同学们,来帮忙啊!”   她很快被穿红色喇叭裤的“小鱼儿”追上了,抓着头发扔到一堆新倒的垃圾上。扩音器按键被碰着,放出尖锐的茉莉花,在电子声乐下,有轰隆隆的脚步声,隐隐的,由上至下,由小变大,原来是许多人一起下楼梯的声音,男生女生都有,渐渐汇聚成一大群人。   “打他们啊!”   他们手里拿着球拍,弹弓,大辞典,近身远攻都不吃亏;而那些以为只需要对付两个初中生的小混混们,赤手空拳,显然是低估了孟觉的号召力。   局势很快扭转过来,被追打的小混混们狼狈地抱头鼠窜。   “妈的!被暗算了!有种你等着!明天要你们好看!”   孟觉一把揪住了正要跑的“花无缺”的衣领。   “等等。”   “花无缺”以为又要吃拳头,眼睛一闭,胸膛一挺,死也要死的光荣。   但孟觉只是帮他整了整头发和衣服,又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欢迎再来啊。”   他很客气,很有礼貌,但是有人不愿意——一个花盆从楼上扔下来,正好落在“花无缺”脚边上。   “还来?滚啊!”   智晓亮不知道罗宋宋倒在垃圾上的时候,看见了楼顶的他。   他站的那么高,那么远。   在车站前,她曾经一度相信,智晓亮知道她的一切委屈和难过——那些面试官之所以对她客客气气,是智晓亮暗示了他们,许诺了她一个工作。   这样一个正直而冷漠的人,这样一个从来不屑于和他们沆瀣一气的人,不可能为了某人在背后做小动作;但也正是这样的一个人,肯单单为了你去做一些邪恶的事情,那真正是一种致命的甜蜜。   可原来是她一厢情愿。   她一直觉得,她未完成的梦想由智晓亮实现了。于是她爱护他,仰望他,就好像爱护和仰望自己的梦想一样。   但这到底值不值得?   罗宋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孟觉的手拿下来——这时候她才发现孟觉的手指受伤了。   “你的手怎么了?”   “蹭了一下,没事。”   “贴两张创可帖还没事?”   “真的,你又不是不了解,平时我们擦破点皮,师母都要把我们包得跟粽子似的。你不要大惊小怪,待会我还想蹭琴玩玩呢,如果白老师发现,该不准我弹了。”   罗宋宋和孟觉从厨房出来,正好故事大结局。   “后来呢?”聂今意犹未尽地追问。   “后来?后来他们真的滚了。传闻是搬家,也可能是出国,反正再没回来——不好意思,各位。这是个虎头蛇尾的故事。现在想起来,我没种过大蒜,没打过群架,虽说去过很多国家演出,却只对它们的机场,酒店和剧院有印象。就连礼物,也是助手帮我买好,分发给同事。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完整的?我不知道。”智晓亮拍拍手,“故事讲完了,快出来谢幕吧。”   “来了来了。”孟觉在智晓亮肩上拍了一下,“顺便把你的饭也盛了。吃吧,吃吧,不完整的钢琴家。”   第二十一章   这个世界有一个人的秘密,也有两个人的秘密,可是当三个以上的人分享的时候,秘密就会烟消云散。   饭后白放老师,智晓亮,孟觉留在客厅说话;罗宋宋和师母洗碗,聂今在旁边削水果,泡茶,时不时还瞄一眼罗宋宋,眼角含笑。   “听说你和孟觉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同一家医院?”   “嗯。”   “哪一天?”   “六月十二。”   正在清理流理台的师母哎呀了一声。   “不知不觉,你已经二十五了。想当初你妈第一天带你来学琴,扎个马尾辫,紧得要命,眼睛恨不得要裂到太阳穴上去。”   罗宋宋笑了:“师母,哪有那么夸张。”   “可不是么,你的脸型梳点刘海才好看呢。”   三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聂今突然问罗宋宋道:“对了,我们琴行今年有几个艺术特长生,通过了格陵大的统测,快高考了,不知你们生物系今年准备招几个?”   罗宋宋一怔,想起自己确实和她说过自己在生物系工作,现在又不好提及自己已经不做了。   聂今趁热打铁:“你父亲罗清平教授刚刚升任院长……”   这段关于家庭,父母的对话已经让罗宋宋不太舒服,乍一听到那个禽兽的名字,猛然一惊,手里的碗滑了一下。   院长?   罗清平几时成了院长?她当然不知道,虽然罗清平没有评上长江学者,但与长江学者同步进行的院长竞选中力压群雄,得道升天。   她在底层挣扎,四处碰壁;他却仕途得意,平步青云——这个世界倒是挺讽刺的。   “不知可有机会一起吃餐便饭?我作东。”   罗宋宋这时候还不明白聂今将话题牵引到这里的用意就是愚蠢——她虽然呆钝,但也明白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构成的关系网,是礼尚往来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惜她没办法亲身铺就这一条终南捷径,只能指点两三下。   “吃饭就算了。”罗宋宋笑笑,“没听说过么?请人吃饭,不如请人流汗。”   聂今立即追问。   “不知道罗院长平时喜欢什么消遣?”   罗宋宋想了想,低着头切西瓜。   “他有一张月轮湖高尔夫球场的贵宾卡,是孟觉的大哥送的。”   话不必太挑明;聂今心领神会。   “多谢。”   她们一起把水果和茶盘端出去,但客厅没人,估计是去了教室。   正五月中旬的晚,地上暑气散尽了,觉着有些凉。她们穿过天井往教室走,空地上墩着大大小小的花盆,幽幽的芍药花香,混着聂今身上淡淡的果味香氛,令人心情愉悦。罗宋宋觉得还是应该和聂今说清楚,免得她以为自己真的神通广大,可以和格陵大的行政高层搭上线。   “聂今,其实我已经不在格陵大工作了。”   “哦?”聂今倒是不惊讶,“也是,数别人的钱,毕竟不是件愉快的事情。那现在呢?在哪高就?”   她现在在超市收银,还不是数别人的钱:“报考了格陵爱乐的乐务,在等结果。”   聂今见她笑,不知是自嘲,以为得趣,进一步相约。   “你和孟觉生日快到了,打算怎样过?我哥有一艘游艇泊在百丽湾,虽然小了点,但是开五六个人的派对还是绰绰有余。”   罗宋宋受宠若惊,想到她这么殷勤不过还是为了招生指标的事情,实在无福消受。   怎么许达这样,聂今也是这样。罗宋宋竟然觉得有点惭愧。如果她和罗清平父女情深,倒不至于让这些人都失望。   她正想着怎样婉拒,突然一阵琴声从教室传来。音符如水银般泄出,止住了她和聂今的脚步。那旋律时如清溪缓流,时如海波荡漾,时如浪花翻腾,时如瀑布急泄,正是李斯特的《唐璜之回忆》。   “多棒的现场啊。”听得有些醉了,聂今梦呓般地赞了一句,“太难得,我从未听过智晓亮弹这首曲子。”   “不是智晓亮,是孟觉。”   她也好久没有听到这首《唐璜之回忆》了。   坐在钢琴前的果然是孟觉。他为人虽然懒散了点,但弹琴的时候还是相当专注,抿住嘴角,显出深深的酒窝,他不爱摇头晃脑,弹到动心处,也只是阖上眼皮,微微扬起头,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气;一页弹完,站在一旁的智晓亮过来帮他翻谱,琴声突然一转,变成搞怪的《超级马里奥》,智晓亮吃了一惊,琴谱一下子滑到孟觉怀里去了。   “孟觉,弹得好好的,这是干什么?“   孟觉大笑着将琴谱接住,放回谱架上。   “你智晓亮在这里,我怎么敢班门弄斧。”见白放老师面露愠色,孟觉正正经经解释道,“最近在整理新药数据,归档入库,敲多了键盘,手指不太舒服,再弹下去就要抽筋了。”   “行了,这是理由吗?“白放老师微愠,“孟觉,你就一点也不遗憾?生一双‘狮爪’的概率是万里挑一,也许常人看来很怪异,很难接受,但正因为你的手比一般人修长,有力,灵活,举重若轻,不弹钢琴去做别的任何事情都是暴殄天物!”   这话白放老师说过很多次了,次次气孟觉不长进也都是为了这个,罗宋宋赶紧上前相劝:“白老师,不要生气,吃块西瓜,很甜的。孟觉,你也吃一块。”   聂今靠向智晓亮:“什么是狮爪?我不明白。”   智晓亮伸出自己的手来比划给她看。   “一般人中指和掌心的长度比例在0.8到1之间,但是有些人的比例可以到达1.2,这些人当中又有一小部分人的大拇指和食指第一指节平齐,小指超过无名指第二指节,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样长。掌心厚重,关节纤小,指腹浑圆,在原乐谱主音符不能改变的情况下,这种手型在创造各类装饰音时有很大的优势,只要有心,可以毫不费劲地将一首乐曲弹出千百种不同的风格。这就是具有王者气概的‘狮爪’。”   “我做琴行生意,也招过不少学生,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稀奇。这本来就只是民间说法,并不为主流认可。多数人认为这只是一种特殊的遗传现象。”   “听起来你也不相信。”   “本来是这样。但是这次和朱行素见面,倒是让我有点惊讶。”   “怎么?”   “她也拥有一双‘狮爪’。”   孟觉正开心地啃西瓜,突然被西瓜子噎着了,大咳起来;罗宋宋放下果盘,来帮他拍背。   还是师母心疼孟觉:“老白,你不要一见到孟觉就老调重弹。戴上你的老花镜看看,他的手伤了。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吼他,吓得他以后再不来弹琴你就高兴了?”   白放老师这才发现孟觉挂着彩呢。   “手伤了还弹唐璜?!拼死吃河豚,可不是闹着玩的。今天谁也不许弹了,大家去客厅坐坐,看看电视,聊聊天吧。”   待他们在客厅安顿好,师母拿了手袋就出门打牌去了。聊天实在是个技术活,该说的也已经在饭桌上说完,不该说的,当然要私下进行。白放老师开了电视,像击鼓传花似的,一支遥控器推来让去,结果不小心转到一个电视购物的频道后就按不动了。   局部的马赛克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更别提还有声声娇喘,和一个男人亢奋的画外音。   “……服用XX胶囊,同时征服老婆,秘书,情人,小姨子……这下大家都满足了吧!……全球第一男性壮阳产品……请拨打400电话……”   罗宋宋,孟觉,智晓亮,聂今四个正值青年的男女瞬间僵化。   “才几点,就放这种广告。”   “连药准字都没有拿到,买它才傻。”   遥控器也僵化了,在罗宋宋手中怎么也按不灵;智晓亮和孟觉都伸手来拿,罗宋宋受宠若惊,也不知道该递给谁;不过迟疑了几秒,电视中的淫词秽语直往耳朵里钻。最终智晓亮拿走了遥控器,孟觉直接跑到电视机前换了台。   “电池不行了。”   “看旅游频道。”   再看了会电视,罗宋宋一望壁钟,竟然已经九点,即刻坐立不安——庇护所每晚八点至十点半有热水供应,十一点准时熄灯,她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洗澡了。   孟觉知道她的心思,放下茶杯告辞;大家互留了电话,智晓亮,聂今留了下来,好像和白放老师还有生意商谈。   “白老师,我们走了。”   一路上很静默。经过六号楼前的垃圾站,一群下晚自习的高中生喧哗着经过,宛如他们当年模样。   “那张模拟卷再借我看看。”   “不是b,是d。老师讲过了。”   “你?你不迟到就好了!”   孟觉和罗宋宋出了路口等公汽,左等右等也不来,两人便慢慢往前走,行至新华路和民主路的交界处,果真是堵得水泄不通。   “我们再往前面走走吧。”   可是走到前面去,不还是堵着么。罗宋宋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夜色里,孟觉的眼睛大且亮,流露出永远纯粹而专注的神气。 他的娃娃脸,容易让人有种好相处的错觉。于是自从工作之后,他总爱下意识地抿着嘴做出肃然的神态。这样一来,原本的富贵风华,又添了三分正直。   街边有人推着车卖棉花糖,罗宋宋多看了两眼,孟觉以为她想吃,便掏出皮夹。罗宋宋按住他的手:“哎,我不想吃,只是挺好玩。”   孟觉莞尔,还是买了一支给她玩,蓬松绵软得好似公主的美梦。   其实他对她一向体贴关切;但是不知为何,这次会让罗宋宋的心猛烈跳动——她身边的这个人,伴了她太久,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影子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她,她的世界里仍旧是有一点点光的。   他们站在友谊和爱情的分界线上已经八年了,前进还是后退,迟早要个了断。   “对了,还没问你——今天面试怎么样?”   “不知道。”她有些矛盾,面试官确实对她客气,但那应该不是智晓亮的原因。   她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孟觉,孟觉沉吟了一会儿,笑着摸了摸脑袋。   “不奇怪,我一直认为你有仙女教母——就好像苏玛丽有笔友莫清芬——暗地助你。”   罗宋宋啊一声:“糟糕,苏玛丽有信给我,我还没有回信。”   孟觉安慰她:“不必自责,这段时间你也忙得很。”   罗宋宋叹气。原来她的慈悲为怀,也只不过建立在自己方便的基础上。   “她已经上中学了,我把电邮地址给她。”   “那样也好,免得你常要去姬水拿信。对了,我有件事情要你帮忙。”   “什么事?”   孟觉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我要回家去住一段时间。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去打扫一下云阶彤庭的那套公寓行不行?”   “怎么突然要回家去住?”   孟觉唉声叹气:“二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编辑,要协助爸写自传。全家总动员,集思广益,我懒得两头颠簸,还不如回去住——田螺姑娘,发发善心吧。”   她把外套口袋打开,空空如也:“看,我所有的秘密都已经被你掏空了,把钥匙放进来吧。”   孟觉正要再说些什么,一辆本田CRV滑到他们身边,车窗降下,副驾上坐着智晓亮:“才走到这里?送你们回去吧。”   开车的是聂今:“是啊,上车吧,反正都要过海。罗宋宋是住大学城?”   “不用了,我们随便走走。”孟觉和罗宋宋异口同声拒绝。   “那我再打给你。”   智晓亮也没有强求。在他看来,孟觉和罗宋宋就跟普通压马路的情侣没什么两样,拿着棉花糖,甜到发腻。   本田很快汇入车流,向前驶去。   第二十二章   聂今和孟薇很似。都是女孩子开SUV,有型有格。   智晓亮靠着座椅闭目休息,冷漠得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   聂今有些疲倦,刚才和白放老师的一番唇枪舌剑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点耐心。   “我已经让步——只要白放琴室的冠名权,他仍然有自主招生的权利。合同条款清楚明白,白放老师为什么还要再考虑?”   “他不希望师母知道琴室的窘境。”   “那么将琴室抵押,换取大量现金,放任妻子赌博,难道这才叫做郎情妾意?”   白放一生醉心于钢琴教学,难免忽略了妻子。她的寂寞无处排解,于是爱上了打麻将。   优雅而有格调的白太太,麻将搭子非富即贵,常常一场牌底注两千——若是仅仅如此,白放倒还负担得起。但近些年来,白太太变本加厉,爱上了百家乐。白放又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竟然纵容妻子豪赌。   智晓亮一回到格陵,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也想要着手处理,但这不是开几张支票就能解决的事情——白太太的赌瘾已经是病态性质;白放琴室债台高筑,如再挥霍下去,不出半年,银行便要来收楼。而白太太还在做她的安乐梦。   “等房子被银行收走,学生全部驱散,她迟早要知道。”   “不会到那一步。”   “这个月的利息呢?不收你的支票,他们怎么还?”   “聂今,我奉劝你,不要再咄咄逼人。生意从来不是在逼迫里促成的。”   聂今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声不作;智晓亮朝车窗外望去,流光掠影的城市夜色,远胜从前的璀璨。   七年没有回过格陵,看再多的报纸,走再多的路,也补不回这当中的空白。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往施坦威里塞一块抹布,让人觉得世界第一的钢琴也不过如此,倒不如买便宜货。而杂牌琴的利润是名牌琴的十倍还不止——我离开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很熟于这一套。”   “当时整个行业都这样。你不干,就会被别人斗垮。”聂今无意争辩,只是评述事实,语气中有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放眼整个格陵,谁的发家史一清二白?最高的大厦下埋着最多的尸骨。”   说话间,本田已经进入过海隧道,许是车窗外的微风拂面而来,助长了谈性,聂今大发感慨。   “我承认,双耳琴行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做了不少摆不上台面的事情。可从九七年起,投机倒把已经不算是经济犯罪。水至清则无鱼,为什么你这七年不能回格陵?不能和朋友联系?罗宋宋和我聊起当年有人出暗花买你一双手,竟是当笑话讲……”   这座光鲜亮丽的现代城市,表面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内里追名逐利,劳碌如蚁,就像这隧道一样,望不到童话的尽头。   因为智勤检察官的工作性质,而智晓亮又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音乐神童,所以被威胁成了家常便饭。最严重的就是罗宋宋讲给聂今的那一场——经过九个月的布局,三个月的审判,智检将格陵最大的有组织犯罪团伙连根拔起,一共判了四个死刑,十二个无期徒刑,还有六十三个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是格陵有史以来第一的反黑记录。   现在讲起来是很威风。但没有身临其境不会了解其中的煎熬。凡是参与了此案的检控人员和直系亲属全部受到了生命威胁,未成年人被独立地保护起来——智晓亮作为总检的独生儿子首当其冲,被安排在一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安全屋里住了两个月,不能去任何地方,不能和外界联系,只能通过工作人员间接地告知父母近况,食物饮水每天由不同的人送来,整间屋子里只有桌椅床柜等简单家私,任何一个角落都找不到指甲剪,水果刀等锋利物品,防止他心理崩溃做出自残的举动。   其实他不会。安全屋里有收费电视看,甚至可以收到□频道,一男一女激烈搏斗,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但是看久了也索然无味——想起孟觉和罗宋宋为了能在下午五点准时收看《天书奇谭》,把一把破伞撑在琴房的老电视机上,努力接收电视信号。   那种简单的快乐,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如果说他之前就是个凉薄的人,罗宋宋受伤那次,让他凉薄之外更学会了残忍。   看起来只是一起很小的交通违规案,即使找到肇事者也取决于受害人是否提起诉讼才会建档。但雪铁龙很快在填埋场找到,成了一堆破铜烂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虽然怀疑和智检手上的经济案件有关,但是没有实质证据,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不是意外,只不过是新一轮更高明的恐吓。   他们一家人都很正直。智检从来没有为了家人滥用职权,在这个花花世界里活的好像献祭者一样;同时,他又是个很强大的人,凡违法者不能逃脱他的制裁,他总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但是他光芒太盛,身边的人只能被烧成齑粉。   智晓亮去俄罗斯,不是留学,是流亡。他不是除了钢琴,不会别的。他是除了钢琴,不能拥有别的。简直就像神话中的美杜莎,凡人被看一眼,就会变成石头。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走了。一走就是七年。   他并不喜欢这种活法。但是没有办法。   她是一个吃不到生日蛋糕就会掉泪的女孩子,她有自己的守护神,爱护得她不善言辞,不谙世事;她弹起巴赫,虔诚专注,仿佛能听见上帝的指引——我只是希望她永远不知这世间险恶。   孟薇坐在格陵国际俱乐部的大厅里等智晓亮——倒不是还有什么依恋,只是她和FDA的几个官员约在这里相谈,谈完之后没有马上走,坐得稍微久了些。   多久?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处理了所有电邮。她看完了所有杂志。她手机上有七个未婚夫的未接来电。她拒绝了三个过来搭讪的男人。她吃了一颗盘利度胺。她喝了六杯伏特加。   只因为那来自他曾经呆过的国度。   上次和智晓亮分别,应该是永远不见。但是她做不到,即使在和未婚夫许达挑选婚纱,捧花,她总还是会想起这个狠心的男人——直到她执意要去东正教的教堂举行婚礼,她才惊觉,这根本不是她和智晓亮的婚礼。   他也不可能在婚礼上出现,抢了她就跑。   她越喝越多,脑袋里似乎有一窝野蜂在乱舞。   如果将我的感情投进酒杯里,还可以听见心碎的声音,为什么你无动于衷?   “床伴”这个头衔,多么讽刺!他们不是没有过温情脉脉的时候——难道他真的从来没有心动过?   多么可恨。   而她千等万等,等到那个男人走进大门,一如她认识的那般优雅,在看到她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时,只是客气地吩咐一句“送孟小姐回家”便要拒她于千里之外。   不明白,这个眼角下垂的男人有什么好。除了弹琴,一无是处。而她这样的骄傲独立的女强人,看厌了迎来送往,尔虞我诈,就是爱他坦荡荡的冰凉冷淡。   智晓亮进了电梯。   “等等。”   孟薇有些站立不稳,碰倒了墙边的水晶花樽,视线所触,全是模糊的重影,连智晓亮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浓密头发,褐色眼珠,让她的心一阵赛一阵地狂跳,额上沁出黄豆粒大小的汗珠。   她伸手扯住了智晓亮的领带,天可怜见,她不是要和他一续前缘,只是想将其中一个带走。   电梯门合上,夹住了她的手,又弹开,再夹住,再弹开。有侍者上来,却又很为难。   “孟小姐……”   智晓亮按住开门键,将领带从她手中抽回:“不要令大家都难堪。”   孟薇跌倒在电梯边。一手撑地,一手紧紧按着肝部,一头乌黑的秀发已经完全湿透,精致的妆容像一张冰冷的面具,紧紧地箍在她的脸上,让她开口说话都变得很艰难。   “我不要结婚。”   智晓亮有刹那震动,有刹那想要迈出电梯。但他始终没有动,只是蹙着眉头,俯视孟薇垂低的头颅。   已经结束的事情,不应该拖泥带水。他感到了压力和不耐。   “孟薇。给自己留点尊严吧。”   “我爱你。”   没有你,要那点尊严有什么用?   有那么一秒,时间停滞了。智晓亮那很少展现感情波动的眼珠可能是掠过了一丝丝的感动,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人说我爱你。不同国籍,不同语言,有夜阑人静的呢喃,也有万头攒动的狂欢。但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触动过他的灵魂。仿佛是第一次有人教会了他如何去感受这个字,但不是他要的爱人。他想到了别的事,别的人,让他错愕而恍然。   “我真的爱你啊。”   智晓亮松开按键。   “那真是太可悲了。我从来不爱你。”   孟金贵耳目众多,孟薇在俱乐部声泪俱下的丑态,隔天就有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的父亲。   女大不中留。多年前也有人咬牙切齿地在他面前说过这句话。   被美狄亚死心塌地爱着,甚至不惜背叛父兄,到底是好是坏?伊阿宋觉得不好,而孟金贵曾经觉得很好。   现在命运又把这个难题摆到了他的面前。   于是早会之后,孟薇被龚秘书带到了孟金贵的办公室。   孟薇跌进沙发时依然觉得头疼欲裂。龚秘书拿了柠檬水给她,她撑着头颅摆摆手。   “我不渴。”   孟金贵今年四十九岁,男人在这个年纪,还是可以很迷人。他身高足有一米九二,头发浓密,牙齿整齐,肤色古铜,体型偏瘦——二十九岁时一百八十磅,现在反而少了十磅。   众兄弟中他和孟觉长得最似;他年轻的时候在西双版纳受过伤,面部神经受损,微笑的时候只能牵动左边嘴角,多少带点讥讽的意味;不难想象,这样一张脸如果大笑会多毛骨悚然。不过也没有人见过他大笑。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开怀的事情。   孟薇揉着太阳穴,哼了一声。   他向来是个严父,把女儿当做接班人来培养,就不能心慈手软。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和她说话,公事公办。他将一瓶药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是一种纯中药的护肝胶囊,药字头,由明丰自主研发,上市十几年,反应一直很好。   “以后喝酒之前,吃两颗。”   父女两个分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孟金贵腰上带伤,所以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是笔直;而孟薇却似只猫般,慵懒地靠着沙发,弓起后背,蜷起双腿。   “知道了。”   “你刚才应该给董事们准确时间。盘利度胺的批文,即使要再等三个月,也应该让他们知道。”   “官僚做派一贯如此。我收到好消息,FDA方面盘利度胺的三期临床试验已经结束,结果良好,不出意外,下个月FDA就将批准盘利度胺作为处方药在美国销售。”孟薇美丽的头颅深深地埋在手中,依然是宿醉未醒,“临床数据也已经同步传输到格陵药监局。所以,药监局那帮见风使舵的老头子,会很快把批文送到我们手里,”   孟金贵轻轻地敲着膝盖。   “按照明丰一贯的谨慎作风,只有得到FDA验证的药品,我们才会去争取代理权;因为你的风险评估报告作的漂亮,有可观利润,所以我才在董事会上投了赞成票;我们和克里安公司之间有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代理计划,希望你能做出成绩。”   “知道了。”   他们关于工作的谈话已经结束;孟金贵看着女儿,冷漠地说了一句话。   “你昨天晚上也是这副烂泥模样?”   第二十三章   “是的!”   孟薇烦躁起来,去拿药,但是摸了个空——药放在了她的包里,而包应该是落在国际俱乐部。   “少吃那种药。”   “爸!我们是卖药的,你叫我少吃药,这难道不可笑?”   “有些药是给需要的人准备的,不是给空虚的人挥霍的。如吗啡,如盘利度胺。”   “我只是错误地将盘利度胺和酒混饮了……是的,我丢人了,”孟薇跳起来,“那又怎么样?将来我照样去国际俱乐部谈生意,打网球,甚至在那里举行婚礼!不,我今天就要去,拿回我的手袋。”   孟金贵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依旧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女儿。他这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现如今的他,心底并没有为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留半寸地方,所以也很难捉摸女儿的心思。   但是人生么,总会来这么一次,你爱的人不爱你。   “你喜欢那个钢琴家什么?”他的语调缓和而充满怜悯,“他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问题让孟薇放下了紧握的拳头。   “我喜欢他对我没有任何要求,从未强迫我去做一件事情。”她语调哀伤,“我本来对他也没有任何要求。可是他先提出来。”   一个男人对你没有要求,或者因为他爱你入骨,或者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好也罢,坏也罢,哭也罢,笑也罢,生也罢,死也罢,他都不在意——一样爱你;或者不爱你。   “爸爸。这件事情会过去的。给我一点时间。”   “阿薇。不必浪费时间去忘记他;也不必浪费时间回忆他。”   “我试试看。”   孟薇心底突然涌起一阵酸楚;她进卫生间擦了一把脸;龚秘书再度进来,递给孟金贵一张支票。   “孟先生,您的支票被退回了。”   “明丰的支票从来不会跳票。”孟薇挑眉,她又变成了风姿飒爽的女强人,“哪个公司?”   “你先出去。”   龚秘书是直接听命于孟金贵的,所以并不必回答孟薇的提问;她腰肢一转,又笃笃笃地走了出去。   孟金贵从桌面上拿起打火机,将那张支票点燃,放进烟灰缸。看着不断跳动的火光,他又露出了那种讥讽的笑容。   而孟薇已经看到了支票上的名字。   “爸,你为什么突然捐五十万给格陵爱乐?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   “阿薇,我问你:假设我免掉你明丰的一切职务,你会怎样做?”   虽然惊讶于父亲的直白,孟薇仍冷静回答。   “我有积蓄。自己创业。”   “钱也全部拿走。”   “我有硕士学位,有管理经验,可以去应聘相关职务;在最差的情况下,我四肢健全,年纪轻轻,也可以从基层做起。我并不怕吃苦。”   她回答的字字有力;孟金贵略有触动——社会险恶,人心难测,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女儿智勇双全,虽然在感情上欠缺历练,但还不至于离开家庭就会倒毙路旁。   “很好。你永远饿不死。”   孟薇默不作声,看支票烧成灰烬。   “那你什么时候出公告?”   “什么?”   “免去我的一切职务——但钱是我自己挣来,你不能拿走。”   她竟然当真了;他只是随口假设,她竟然当真了。无论她多少岁,执掌多大的部门,做了多大的生意,也不过是他的女儿。   “阿薇,那只是一个假设而已。你要知道,虎毒不食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先是你的父亲,才是明丰的决策人。”   孟薇离开办公室后,龚秘书再度进来。   “孟先生,格陵爱乐的行政高层大洗牌,这次面试将作废,新的面试时间将另行通知。”   “知道了。”   龚秘书又笃笃笃地出去了。   孟金贵从桌上拿起最新一期高端刊物《金字塔》,那原本是压在打火机下的。该杂志由学端杂志社编辑出版,面向的读者皆是各行各界的执牛耳者,商业资讯,财经消息,乃至于这个小圈子里的消遣娱乐,婚丧嫁娶,钜细靡遗。   今期其中有一篇针对格陵爱乐的评述,自三月份以来,格陵爱乐乐团锐意推行改革,仅仅两个月已经裁掉百分之三点九的冗余人员,并对乐团的编制进行调整,采取化整为零的方式,鼓励乐团内乐器部成立各自的音乐组织进行活动,甚至将团员外借去拍剧集——许多原格陵爱乐没说可以做,也没说不可以做的事情,在智晓亮来了之后,全部变得合理而公开化;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在签约时,作为荣誉团长,他要了和现任总监一样的权利和义务。这些原本应该语焉不详的条款,成了智晓亮在支开现任总监之后,大刀阔斧改革格陵爱乐的理由。   这才是一个开始。他的合同长达一年之久。   这个男人并不是孟薇口中那个专注的智晓亮,他的野心远远超过了一个钢琴家,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在另外一个职业中展现出了他父亲智勤的风范。   罗宋宋藏身的妇幼庇护所自她入住以来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有一名受虐儿童的家长跑到庇护所颠倒黑白,控告拐带;又有年轻少妇精神分裂症发作,在所内乱砍乱劈;紧接着匿报称所内有受助者进行不正常□易,引致记者暗访,并在法制节目中播出。   格陵的社会福利制度还在完善当中,老无所依,幼无所靠的社会现象还时有发生,常有伦理惨案震惊社会;庇护所本来就是龙蛇混杂的地方,乐芸又明目张胆地对罗宋宋特殊对待,难免引起其他社工的侧目。况且罗宋宋十分安于住在庇护所,作息规律,工作勤奋,这一点也也不像一般受助者。于是有流言传出来,说罗宋宋就是电视台记者安排在所内的线人,专门收集情报,换取不菲佣金。   罗宋宋本来想得到了格陵爱乐见习乐务的工作再走,但一来面试突然作废(这倒令她原来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下来),二来大家已经对她失去信任,平日小罗小罗叫的亲切的那些女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刀子。她一向知道所内有些不干不净的交易发生,但一直抱着不看不问不听不答的态度做人,所以这矛头指向她真是冤枉之极;直到又有新版本流言四起,说罗宋宋是富家女,性格乖张,不过来庇护所体验生活,所以才得到了乐芸的照顾——这才更像那么回事,因为她举手投足,都有一股说不出的书卷味。但是猜忌的乌云依然笼罩在她的头顶上。她坐在床边上,把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就下定了决心。首先一一打电话给之前看过房子的房东,孟觉曾经帮她联系过云阶彤庭的几户房东,还有一家没租出去,但是她立刻和房东敲定,收拾行李准备填妥表格后离开。   乐芸得知罗宋宋要离开,便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将身份证和档案都装在一个文件袋内,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谢谢您。”   “你把地址给我们留一个吧,”乐芸又递便签纸和原子笔给她,“以便我们回访。”   这不是正式的留案,而是为乐芸私人留下联系方式。她垂头想了一下,从右手腕取下沛纳海。   她取手表的时候,乐芸注意到她其实生得十分秀气,指甲上一层自然的淡淡粉色,手指纤细,手腕皓白,真正是柔若无骨。等罗宋宋把手表递到乐芸面前,这场面就很微妙了。   “这只表是我外婆送给我的,目前市值应该在五万左右,请您拿去。”   乐芸心虚,连连摆手:“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受不起。”   罗宋宋敛颌正色,还是把表放在了桌上,朝乐芸推过去。   “您受不起的话,就一定知道应该给谁。”   她语藏玄机,乐芸也不能装傻充愣,脸色渐渐凝重。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沉默里这事儿两人就心照了;罗宋宋又开口。   “它的价值还在其次。我一直非常珍惜它,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变卖。将来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将它拿回来。”   乐芸恍然大悟:这个罗宋宋是给个凭证,将来报恩啊。她原来不明白为什么孟先生要自己特别关照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孩子,看不出她小小年纪,行事俨有古风。   聪明人说话一向是件快乐的事情,因为你不需要多费唇舌对方就心领神会。   乐芸郑重地收下了表,想了想,说出一番话来。   “我有个女儿,八岁,一出生就有先天性白内障,做了一次失败的手术,摘除了右眼球。她唱歌可好听了,就像夜莺一样。她去年被招入格陵爱乐的童声合唱团,站前排的漂亮小姑娘负责做做口型,她个子小小,站在最后面,唱得最卖力。我今年可以攒够做第二次手术的钱——我觉得,老天爷从来都是人最绝望的时候,又会给你一点希望的。一个人不会永远走运,也不会永远倒霉。罗小姐,你说是不是?”   乐芸还不到四十岁,已经有肿胀的眼皮和黑青的眼圈,头发也从来不曾细心打理过,但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眼中有一种罗宋宋非常嫉妒的神采。   那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最无私也最伟大的爱,而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罗宋宋快活地在新家忙碌着;她租的是两室一厅中较小的一间,由书房改造,有朝南的窗户和一张床,靠墙一排柜子可以用来放衣物。   房东叫钟有初,和罗宋宋同龄,大学毕业后在广告公司工作,父母出资买了这套只有五十平米的房子,今年年初嫁了人,就将房子租了出去。室友叫顾家琪,自由职业者,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一点动静,罗宋宋起初以为她并不在家,但是听到了电脑开机的音乐,然后就立刻把音响拔了。   书房没人住脏乱很正常,但是公用的客厅,厕所和厨房也是积尘蒙垢的,那就只能说室友顾家琪太邋遢了点。   罗宋宋没有去敲她的房门。隐私对于一个女孩子的重要性,她太明白了。住在同一屋檐下,不代表一定要成为朋友,只要不成为敌人就行。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一方私密天地,十分欢喜,做起卫生来也卖力。客厅,厨房,厕所,她也擦的一尘不染,一干二净。   孟觉知道她终于靠一己之力搬离庇护所,简直比她自己更开心。   “乔迁之喜,一定要送份礼物给你。”   他们两个虽然要好,但是孟觉鲜少送东西给她。   “房间很小,不要送太夸张的东西。”   “放心。我的这份礼物再大也放得满,再小也放得下。”   罗宋宋也期待孟觉的眼光。   “好。”   “那你在家等着,我下班后过来找你。”   因为孟国泰写自传的原因,孟觉搬回了山顶道的孟家小区住,早上有司机送他到药监局所在的神农路,下班也是一样。他本身有驾照,但是作为格陵市初级公务人员,无论是开与收入不符的车辆招摇过市,还是买辆小夏利以车代步,都不是孟觉的风格。   直到罗宋宋做完卫生,顾家琪也没有走出房门。罗宋宋看时间还早,就出去买日用品,顺便也熟悉熟悉周围环境。   云阶彤庭位于格陵市的伯牙路上,是较早开发的现代化社区之一,交通方便,周边设施齐全,大小超市和菜场就有三个,甜蜜补给新鲜出炉的面包香气漂了半条街,骨德咖啡厅沿街发着优惠传单,招聘服务生和钢琴师。   这是从小在大学城生活的罗宋宋从未体会过的市井气息。骨德的旁边是双耳琴行的伯牙路分店,今年的艺术统招刚刚结束,正在准备二手考试资料和乐器的甩卖活动。   莫清芬曾经送给外孙女一架珠江,这在当时已经属于是高级钢琴了;但是在罗宋宋高考前,罗清平不顾女儿的哭求,将钢琴卖掉——那架老朋友不知道现在是在高堂上重新焕发光彩,抑或是在时间的年轮中蒙灰?   双耳琴行的前面停着一台本田,罗宋宋一时没认出那是谁的车,聂今已经从琴行中快步走了出来。   “罗宋宋。”   第二十四章   “真巧,在这里遇到你。”   聂今浅浅一笑。她今天穿了件玉色的蝴蝶袖衬衫,露出半截手臂,腕上戴着一只老坑冰种的玉镯,腰间系根黑色的细皮带,显得干练而自信。   她总是知道恰如其分地打扮自己,既不低调,也没有侵略性。在她眼中,罗宋宋实在不是一个会展现出自己优势的女人;还是套着聚会时的那件杏色外套,穿一条看不出腿部线条的牛仔裤,裤脚下露出一双早已老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运动鞋;头发乱蓬蓬的,唯一有点味道的沛纳海也从她腕上消失了。   虽然聂今心中叹惜,但眼神却还是笑着的,将已经拿出来的车钥匙放回手袋中,又挽了罗宋宋的胳膊:“相请不如偶遇,你不爱别人请你吃饭,喝个咖啡怎么样?”   罗宋宋每次见到聂今,总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两个正当青春的女孩子,一个明艳照人,大方得体;一个蓬头垢面,畏畏缩缩,即使别人不拿她们来做比较,她们自己心里总难免会互相较量一下。更何况是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的罗宋宋,已经将个人的精神建设放到了首位。   “心领了,你有事,就先走吧。我……”   聂今一摊手:“就是因为我任劳任怨,所以导致他们现在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找我,烦都烦死了。我今天下午就想在骨德坐一会,静静地喝一杯咖啡。他们来电话,我就说在陪客户。宋宋,你可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这番话说的得体之外又不失亲热,竟让罗宋宋没法拒绝,她心里本来是有点排斥聂今这样八面玲珑的人,但是又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和揣摩,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好的东西。   于是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骨德咖啡厅。这家咖啡厅原本属于格陵市的一家德资企业,管理层的费舍尔先生和一般的德国人一样,下了班喜欢喝两杯家乡的啤酒,抽一盒家乡的烟叶,吃两根家乡的香肠;他思乡情切,索性在离公司不远的伯牙路上开了一家充满德国情调的咖啡厅,贩卖点啤酒,熏肉和腊肠,吸引了不少客人;后来格陵政坛发生重大变动,许多招商引资的政策朝令夕改,这让严谨的费舍尔先生觉得和中国人打交道很吃力,就转让了咖啡厅,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回德国老家去了。骨德数易其主,很有几个也是洋佬,均加入了自己国家的文化进去——现在的骨德融合了多国,多宗教文化,如果费舍尔先生重回格陵,估计也认不出来了。   罗宋宋和聂今就这样坐在一家德国啤酒馆里,踏着波斯的地毯,闻着印度的熏香,喝着中国的花茶——这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格陵是由能源起家的新兴城市,其后又带动了各项工业建设的快速发展,经济虽然发达,但文化底蕴不足。即使有神农大道,伯牙路这样古色古香的街道名称,又大肆兴建博物馆,艺术馆,大剧院等文化建筑,也不能伪造一座城的历史,在这一点上,她是远不如西安,洛阳等古城的。   她们先是闲聊着家常,譬如骨德的装潢,花茶的味道;这其间聂今已经接了数个电话,后来索性把手机关了,往后一倒,舒舒服服地陷入柔软的靠背中。   “也许是急事。”   “我只希望智晓亮别这时候找我。”聂今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罗宋宋,“因为我只想接他的电话。”   罗宋宋心头一阵狂跳;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穿着校服,抱着琴谱,蹦蹦跳跳得如同一只小鹿的聂今;她其实不是很了解智晓亮的前女友,只是觉得她美得很干净利落,又经营着格陵数一数二的琴行,足以和现在的钢琴家相配。   但看聂今的神情,又好像是一种胜于爱情的更坦荡的情感。这样,叫罗宋宋又有点看不透了。她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这茶叫玉美人,喝在嘴里,有一丝丝清香,好像并不比白开水强,但回味时又甘甜得很特别;这特别的茶韵触动了罗宋宋心底的一点点初生的情愫。   有些人也是这样,在你身边的时候,好像可有可无;但是回头想想,他才是最重要的。   “格陵乐务的面试结果已经作废,你有什么打算?”聂今突然问她,“还要继续参加吗?”   “看情况吧。”   “怎么讲?其实你面试笔试成绩都是第一名,再考一次把握也很大。”   罗宋宋瞧着一点烛光舔着花茶壶底,澄绿茶色,似沸未沸。   “做了乐务,就只能看着别人弹琴了。”   她像是说给聂今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聂今不免有些动容。她不知道为什么罗宋宋不弹琴了,因为智晓亮从来没有提起过。但是听罗宋宋的语气,白放的那句“最热爱钢琴的是罗宋宋”所言非虚。   “既然你想弹琴……我上次和你提过,请你做双耳琴行的老师,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不行。”一般人这时候至少也会感谢一下,但罗宋宋很干脆就拒绝了,速度之快,不亚于当年拒绝许达。而聂今的求贤和许达的求爱,也确实都有些不纯粹的成分。   聂今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玉镯。罗宋宋这样怕麻烦,又怕交际的人,是很难笼络的。这种人往往坐拥宝山而不自知。   “你的外婆是大家闺秀,民国名媛,你的父亲是重点大学重点学院的院长,你还有两个非常要好的琴友,一个是享誉海内外的钢琴家,一个是本市纳税大户,明丰药业的继承者。有这样的关系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什么都不想做,也可以。”   没有人从这种角度分析过罗宋宋所拥有的资源。罗宋宋开始觉得聂今在开玩笑,后来见她挺认真的,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你说的都是身外长物。一个人如果自身没有本事,最终还是会被淘汰。”   她不想成为聂今那样的人,但是不代表她不想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女性。虽然她不知道现在立下这样的志向是不是有点迟了。   “几点了?”长久的尴尬之后,聂今突然探身过来问她。   “五点一刻。我去一下洗手间。”   聂今招手买单;罗宋宋站起身来,沿着标识往里走,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   有架珠江放在拐角处,连琴布都没有蒙,显然装饰的成分大于演奏。如果是晚上,灯光照不到这个角落,罗宋宋可能就错过它了,但现在是白天,正好有一束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映着琴面上深深浅浅的几道刀痕,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瘪着嘴在哭。   罗宋宋的双脚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强烈的感情攫住了她的心。她从没有想过能够再看到自己的钢琴,也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   “对不起,今天没有演奏安排。”有侍者经过,看见罗宋宋望得出神,还以为她是要点歌,“以前的那个大学生不弹了。”   她看罗宋宋不出声,又八卦了一句:“他觉得弹流行歌曲有辱斯文。嘻!”   罗宋宋的脸庞突然发出光来。   “那你们现在请人吗?”   下午,格陵药监局正在进行一批新药的盲审决议准备。这是进入决议阶段前的最后一次讨论,参与讨论的除了局内的专业人士外,也加入了数位商界代表。   光线幽暗的会议室从未像今天这样坐满了人,幻灯片正随着报告人的陈述不停地变换,虽然与会者大部分并不了解这些专业知识,但是也做出了聚精会神的样子,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藏在黑暗中,以手托腮,眼皮一会儿合上,一会儿又睁开。   孟觉每次参加这种会议都渴睡得要命。他还不具备上台报告的资历;但是作为幻灯片的制作者,他对于报告人的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一清二楚,这更加让他昏昏欲睡。   “AF0093中含有的多肽通过与靶标通道的结合,来调节大脑中特定神经元信息的传递,从而对患者的抑郁症状进行缓解……”   会议室的门悄悄打开,又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坐在了孟觉的旁边。   “接下来我们将对临床数据进行分析……”   这是最专业而又最枯燥的一部分了,综合了生物和统计两方面的知识;即使连最讲究姿态的商业代表们都开始意志涣散;但偏偏孟觉在听了一大半之后,突然睁大了眼睛,坐正了身体。   “……综上所述,AF0093作为一种新型的抗抑郁药物,已经具备了在格陵上市的资格。接下来,是编号为AF0094的药物……”   七种药物的评估只通过了三种,包括AF0093,AF0101,AF0105。而一个星期后的投票表决,可能只有两种药物最终能够在格陵上市。   五点半,报告圆满结束。灯光重新打开,整个会议室光亮起来,接下来是自由讨论时间,孟觉唰地一声就举起了手,但是主任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忙着和坐在前排的商业代表们寒暄,回答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而孟觉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就像急于提问的好学生。   “孟觉,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对杜工的报告做一点补充。AF0093在三期临床实验中,有两名亚裔试药后由于代谢缺陷,产生了肝脏急性衰竭的症状。”   “这一点刚才已经提到过了。”报告人杜工解释,“这个数据不具有统计学意义。”   孟觉在会前已经对杜工表达过他的想法,但是杜工却故意忽略了这一点。   “对于三千名受试者来说,确实不具有统计学意义,但是对于其中的十二名黄种人来说,就是百分之十六点七。”   坐在孟觉旁边的西装男惊奇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他对孟觉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爱聚众打架的初中生,但是现在看来,他也已经是一名能独立思考,敢于发表自己看法的专业人士了。   杜工不高兴了。   “今天上午FDA已经通过了对盘利度胺,也就是AF0093的审批。”   言下之意,就是你孟觉莫非比FDA还聪明么?   但是孟觉并没有准备收回自己的看法——为什么要对权威低头?他认为自己没有错的时候,就会勇往直前。   “近年来生物界已经承认,不同的人种在药物代谢方面有很大的差距。FDA也有针对不同肤色使用的感冒药物,心血管药物上市。我认为,AF0093有极大的可能性,并不适合黄种人。”   第二十五章   杜工确实是故意忽略了孟觉报告中的这一部分,并且删除了相应的幻灯片。他觉得孟觉这位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指出这一点不过是标新立异,为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造一些毫无价值的噱头。即使是孟觉在会议当场提出,他仍然认定这是哗众取宠,甚至,可能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于是说话就有了点倚老卖老的意味。   “认为?可能?年轻人,不要太主观,太片面!”   孟觉哪里被人这样指责过?除了罗宋宋,谁敢给他脸色看?他虽然脾气好,但那是因为平时大家都爱他,宠他,他也乐得博爱世人——越是锦衣玉食宠出来的人,越容易比其他人多一份嚣张的正义感,而这份正义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   此刻孟觉正是一改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长身肃立,神态认真;坐于一旁的西装男双臂抱胸,笑眯眯地望着他,那笑容还带着一点熟稔的意味,仿佛望着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我的主观意见是基于客观事实提出来的,并不是形而上学的分析。首先,作为北欧研发的药物,百分之八十的临床试验在东欧和南非进行,这本身就不合理;其次,AF0093虽然在小鼠实验中没有明显副作用,但是小鼠和人体内有数十种不同手性的代谢酶,现在AF0093的代谢途径尚不清楚……”   “照你这样说,什么药也不必批了,”杜工气得脸色发青,“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嘛!”   “杜老师,您这就是以偏概全了。”   在这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主任出来圆场了。   “时间不早了,今天的会议啊,就到此结束吧。大家有什么建议,会下可以再自由讨论嘛!各位,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老饕门吃个便饭。位子嘛,已经订好了,钱秘书带路,带路啊。那个,孟觉,你来一下。”   老饕门是格陵市数一数二的私家菜馆,这顿“便饭”可一点也不随便。主任和孟觉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在门口,许多人都看到了孟觉别在白袍上的工作证。   “原来是孟国泰的儿子啊。难怪初生牛犊不怕虎,有明丰撑腰呵。”   “大水冲了龙王庙啦。AF0093不就是明丰刚拿到代理权的盘利度胺吗?还有抗组胺剂AF0101,是同一公司研发的嘛。”   “如果连格陵的审批都拿不下,全国范围内推广……”   “别幸灾乐祸了。有这么较真的人,这事儿保不齐将来也落在你我的头上。”   商业代表议论纷纷,孟觉的同事们则激烈讨论着泛基因组,个体医疗等最新的生物概念,杜工的身边也围了不少人,专拣好听的来说,只听得他一张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终平静下来。   “我倒要看看,药监局的规矩会不会为他孟觉而破例。”   和颜悦色的主任将孟觉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先寒暄了几句。   “你父亲最近可好?”   “好。您费心了。”   主任嗯了一声,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他六十来岁的年纪,头顶秃了一大半,没秃的那部分也黑白参半,看上去反而比孟国泰老气些。   “听说,他正在筹备自传?”   这本来是件复杂而充满争议的事情——孟国泰以中成药起家,是格陵药界执牛耳者,圈子里一直盛传他起家之初,钻了法律空子,偷猎走私了不少保护动物和珍贵药材;又是政商联合,做了些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更有锦上添花者——光是他的三妻四妾就够洋洋洒洒写上好几章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从主任口中说出来却格外郑重,甚至是有些羡慕的。   “是。学端约的稿,我二哥牵的线。”孟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清冷,“派了个年轻的女编辑来协助我父亲整理资料。”   “哦,学端,那是最好的出版社了。我也想写,谁找我约稿呢?”主任轻飘飘地带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起来,“唉!我和你父亲打交道也已经有四十几年啦。当年我和你差不多大,是格陵大第一批药学系毕业生,也在你这个位置上工作。那时候的格陵百业待兴,药商们的饭局恨不得连早饭也要排满。中成药成分复杂,但是审批起来反而比西药容易,大家觉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放心。”   孟觉想到明丰一直以来的经营理念就是中成药为主,西药代理为辅的,不由得微微一笑——父亲的眼光还是极好的。   主任话锋一转,翘起了腿,轻轻地晃着脑袋。   “偏偏我年轻的时候是个楞头青,每次都写报告上去,要求对药中的各种成分进行复查。为了这个,你父亲和我关系恶劣得很,数次席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数典忘祖,崇尚西学。一来二去,我也和他杆上了。凡是明丰的审批,到了我手上,一定要查了又查,拖了又拖。虽然现在我年纪大了,火气没有以前那样盛了,和你父亲的关系也变好了,但是谁知道他又会在自传里会把我写成个什么臭东西呢。”   孟觉知道他说这番话肯定是有深意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办公桌,笔筒旁放着两个橡木相框,一张是主任的全家福,另外一张是明丰药物产业园落成时,孟国泰和特别行政长官及主任的合影——主任竟然不怕非议,将关系客户的照片放在桌上,可见和孟国泰的关系非同一般。主任顺着孟觉的目光看到了桌上的相框,不由得哈哈一笑,顺手将相框拿起,擦了擦灰,又重新放好。   “若不是有长官在,我也不会把这张照片明目张胆地放出来。”他正色道,“迄今为止,明丰经过格陵审批上市的中成药共三百二十七种,经过国家审批上市的中成药共两百九十八种。去年年底,纾肝灵也通过FDA临床许可,进入临床验证阶段了。通过审批的药品是不是百分百没有问题?不是!我们也曾失误过。但是审批率达到了九十九点三的明丰没有问题!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孟觉,你应该为你的父亲,为明丰感到自豪。”   孟觉听了这番话,心头也不免火热起来。因为孟金贵的“关照”,他从没有花力气去了解过明丰,也从不觉得自己是明丰的一份子,顶多是明丰养着的一个闲人;他不是不知道明丰的盛名,但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主任对他说的一番话,开始让他对明丰产生了好奇,让他和这养他育他的企业紧紧联系起来了。   主任是多么聪明的人物,一看孟觉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经心热了。孟国泰将孟觉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说过这孩子不过是来历练几年,将来迟早要回明丰。但是在他看来,懒散惯了的孟觉是没有这个心思的,他一直想要从旁激励一下,不叫这块璞玉埋没;现在机会来了,当然要好好敲打。   “你看我,一说话就跑题!好了,言归正传。”刚才那些话是对故人之子说的;现在主任又恢复了官腔,“勇于发表自己的意见正是每个药物监督管理工作者的职责。敢于发难,是好事,是好事嘛!但是,按照《格陵市药物监督管理条例》,AF0093确实已经达到了上市的标准。杜工是按照规章制度处理,没有问题。”   孟觉听他终于回到正题上,略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我今天的态度也确实急躁了。但是我始终认为由患者承担药物风险,是不负责任的做法。”   主任看了看表,不想耽误晚上的应酬,于是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这样,你把你的想法整理一下,尽快写个报告直接交给我,我们可以再讨论嘛。还有,明天有FDA的考察团要来,你准备准备,明天和我一起接待一下……这些官员,你应该要熟悉一下的。”   孟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拿上礼物,准备去找罗宋宋,坐在休息区的西装男见他出来,立刻挥长了双手喊他。   “孟觉!”   同样坐在休息区的庞然没有想到他也是等孟觉的,不由得愣住,眼睁睁地看他一边笑嘻嘻地称赞“你们药监局的休息区布置得很不错嘛”一边把孟觉拖走了。   等到了楼下,孟觉才轻轻挣脱。   “我不认识你。”   西装男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一派香蕉人的派头:“你的dimples so impressive,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他笑的太猥琐了。孟觉看了他一眼,拔腿就往外走,西装男的声音从身后紧追了过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孙玦。高中以前住在格陵民主大道,高中毕业后去了美国,现在FDA工作。”   孟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西装男仍然好脾气地笑着,虽然笑得有点猥琐。   “你是‘花无缺’!?”   春末夏初,夜来的越来越晚了。   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暮色里伯牙路上车来车往,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奔着家的方向。   没吃晚饭的罗宋宋现在觉得有点饿了,但是想到家就在不到三百米的云阶彤庭里,心头便是暖暖的。   和骨德咖啡厅签订了工作合同之后,她回家去收拾了一下,没想到一开门,她愣住了——刚拖过的地板上两行脏脏的鞋印,始自顾家琪的房间,终于厨房旁边的厕所。   她以为顾家琪还在厕所里,但是厕所的灯关着。再仔细看鞋印,不禁失笑。   每个鞋印中间又有一个小小的鞋尖的印记,看来是踏着原先的鞋印又跳回去了。   罗宋宋轻轻地叹了口气,正巧孟觉的电话来了,她赶紧下楼去等孟觉。   但孟觉不是一个人来的。从克莱斯勒里下来的还有一个穿得特别正式的青年男子,明明长得眉目齐整,可就是浑身透着一股猥琐劲儿。   孟觉兴冲冲地问罗宋宋。   “罗圈圈,你猜他是谁?”   罗宋宋摇了摇头。   孙玦也有些讪讪,毕竟曾经欺负过罗宋宋的,现在看见罗宋宋长成了个秀气的大姑娘,难免想起当初落在她身上的那些拳头。   虽然孟觉已经替她报了仇,但年少时的荒唐往事,让孙玦十分愧疚,不知道能不能补偿一二。   “我……我是孙玦,以前……以前揍过你来着,你记得不?”   罗宋宋心想,哪有人这样说话的,揍过你,还问你记不记得。突然她眼前一亮。   “你是‘花无缺’?你高中毕业后去哪里了?”   “我去了美国。”   “那‘小鱼儿’呢?”   孙玦浅浅一笑,真是说不出的娇羞。   “我们两年前结婚了。”   “啊!?”罗宋宋和孟觉都不免大吃了一惊。   “惊讶什么?”孙玦突然明白过来,嗨了一声,挠挠头,“哎呀!胡小瑜是女孩子!你们没看出来?!”   那个穿红色喇叭裤,细声细气的小个子原来是女孩子啊!   孟觉和罗宋宋对视了一眼,笑得弯下腰去。孙玦原来还有点不开心,但是看他们两个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于是也渐渐地咧开嘴角,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一笑泯恩仇了。   第二十六章   孙玦和胡小瑜虽然做过小流氓,但本性并不坏。深究起来还是因为父母长期在海外工作,疏于管教的原因。尤其是当孙玦在国外被黑人打得头破血流,却没法像孟觉一样借助集体力量反抗的时候,更是深深地领悟出了八荣八耻的第九层奥义,那就是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荣,以好勇斗狠,敲诈勒索为耻。   “我不是研究员。我只是一个小会计师。”当他们在伯牙路上的一家南京馆子坐下来的时候,孙玦谦逊地聊起了自己的职业,“因为少年时的罪过,上帝罚我以数别人的钱为生。”   信了洋佛祖的人,境界就是不一样。明明是赚钱的行当,能被他说的跟钉十字架似的痛苦。   “胡小瑜呢?”   “她生了孩子之后就留在家里做全职太太了。这是我的女儿艾米莉。”孙玦拿出皮夹给他们看照片,“小瑜喜欢研究食谱,我们打算这两年赚够了钱,回格陵开一家小餐馆。餐馆的名字都想好啦,就叫风尘三侠。”   他娓娓道来,这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罗宋宋神往之余再听他说起餐馆的名字,不知道羡慕还是好笑了。   “假如再生一个,难道要叫四大名捕?”   孙玦一脸痔疮发作的痛苦模样,连连摆手。   “不生了,不生了。生艾米莉的时候小瑜吃尽了苦头。别光说我啊,你们呢?还没结婚?”孙玦看一眼罗宋宋光溜溜的无名指,“我和小瑜已经赶上你们了,要加快速度啊。”   他倒成了情感热线,语重心长。孟觉和罗宋宋均是语塞,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孙玦是青梅竹马质变为神仙眷侣的成功典范,见他们表情尴尬,就知道他们的感情指数尚在阈值上下波动,自己做了偃苗助长的祸首,懊恼不已。   幸好这时菜陆续地端上了来,便也不扯这些了,亲亲热热地吃了一顿饭。饭间只是谈些闲话,孙玦在此次考察中兼任翻译和向导,所以先于其他成员来到格陵准备,多年未回祖国,不由得感叹格陵变化之大,差点在扩建后的格陵机场里迷路。又闲谈起自己上机前还在忙着签电子支票簿,转一笔款项到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泛基因组学实验室——在资本家手底下做事,真是一分一秒也不得喘息。   孟觉正在帮罗宋宋夹菜,听了孙玦这样说,不由得眉毛一挑,立刻心领神会,没有接话,只是叫罗宋宋多吃一点。   罗宋宋抬首对孟觉微微一笑:“你们聊你们的,我吃的很饱了。”   那笑容无比温存而安定,叫坐在对面的孙玦无来由地心头发热。他在娇妻和稚女的眼中也见过这种毫无保留的眷恋与依赖。具有丈夫和父亲双重身份的人,格外地敏感,当然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你还是话很少。”   罗宋宋笑而不语,给孙玦的茶杯续上水。孙玦故意要逗她,举起茶杯。   “你不说话,恐怕是还讨厌着我呢。这样,我以茶代酒,向你陪个不是,行不行?”   孟觉朝椅背上一靠,微笑地看着罗宋宋,他对她有信心,今天能够独立应付这个莽撞而又诚恳的孙玦;罗宋宋放下茶壶,搓了搓潮湿的指尖。   “这不是茶,是茅根薏仁水。格陵近海,湿气重,春末夏初的时候多喝点茅根薏仁水,对下火有好处。”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孙玦不自觉地摸摸脸上几颗顽固的暗疮,“这么云淡风轻的。给我一句话嘛。”   “你刚才动筷前,将每道菜都拍照留念。尤其这一道‘金陵一对好鸳鸯’,你还专门请厨师过来,询问原料和做法,仔仔细细地记下来。”   “是啊,我要开餐馆,当然要收集资料。”   “一个这么疼老婆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罗宋宋淡淡地说,“我又怎么会一直记恨你。”   孙玦顿觉十分畅快,一叠声叫服务员拿啤酒。孟觉没开车,所以推不过,只好陪他喝了两杯。   孙玦没喝两杯就已经醺醺然了:“这时候怎么能不喝酒!喝点酒不是更有男人味么!罗宋宋,你说是不是?你说孟觉是不是太清秀了,就是少点男人味!”   罗宋宋一怔的同时脸也红透,只好含糊地说了句少喝点,就借上厕所遁了。饭后孙玦秉着以抢着付账为荣,以白吃白喝为耻的精神,把账单付了。   “你们一定要到马里兰来玩。我带你们去爬华盛顿纪念碑。八百多级台阶啊,我硬是把胡小瑜给背上去了!你们放心,我没有醉,我只是很高兴,真的,能再次遇到你们。孟觉,明天见。”   于是两人送孙玦上出租车后,就在伯牙路上慢慢踱着,等孟家司机来接孟觉。   两个人,四只手,这样随着身体晃荡可惜了,贸贸然去牵又冒犯了,于是只好都揣在口袋里。   这是他们第二次压马路,有一种无法言明的甜蜜。   经过骨德咖啡厅的时候,罗宋宋说:“刚才没有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了。在这家咖啡厅里弹琴。”   孟觉着实替她高兴,但是又不免担心:“你的手受得了么。”   罗宋宋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从家里搬出来之后,手已经好了很多。”   孟觉忍了又忍,才把“让大爷看看你的小手”这句话给咽下去;他感觉这样做确实挺登徒的。   “看来新居的风水很好,旺事业,利健康。”   又经过一家宠物店,靠街的橱窗做成透明的多宝格式样,有一格里放着一只浅篮,浅篮里两只花白相间的小狗互搭膊头,舌头在对方脸上舔来舔去的,十分亲热。   罗宋宋本来就很喜欢小狗,这一看简直都迈不开步子了;孟觉站在她旁边。   “下次有空,我们去姬水看mary吧。”   “嗯。”   橱窗上映出他们俩的样子,孟觉依旧是那么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而罗宋宋看着自己光光的额头,和乱七八糟束在一起的头发,幽幽地叹一口气。   “师母说,我梳点刘海会好看些,你觉得呢?”   罗宋宋一说完就后悔得恨不得咬舌自尽——这句话简直是有点女流氓调戏纯情少年的意思了;而孟觉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骇住,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过你留刘海的样子。”   只不过是平平淡淡一句话,只因为彼此心中有鬼,便有些惴惴不安了,深怕多说多错。虽不说话,但也挽不住时间飞逝,克莱斯勒准时在云阶彤庭边上等着孟觉呢。   孟觉对罗宋宋说了再见,可是罗宋宋没有走的意思,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羞涩模样。   夜幕滋生出多少误会!月色将罗宋宋的沉默ps成了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模样。孟觉一腔柔情蜜意,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说“有没有刘海都好看”,便去握罗宋宋的手腕,轻声道:“怎么,不舍得我走吗?我明天还来找你。”   罗宋宋:“我……我要礼物啊。你是不是忘了。”   孟觉大窘;他感觉罗宋宋的手腕一转,但并不是要抽回的意思,而是轻轻地抚上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加在一起都五十岁了,更何况孟觉是连罗宋宋的底裤都见识过的,竟然因为就这么水到渠成地牵了一下小手,心跳的跟新生儿似地激烈。   只想一辈子和她这样牵着手,不要松开;一松开,也许她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出车上的礼品盒的;罗宋宋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但孟觉没有放手的意思。   “这份礼物不好。下次,下次再送你更好的。”   “怎么不好?”   “因为我好像不用再等了。”   罗宋宋一直看到他的眼睛里去,四周的灯光都倒映在孟觉的眼里,在长长的睫毛的掩映下,慢慢地朝她荡漾过来。   他吻上她的脸颊的时候,罗宋宋在想,为什么他比别人多了一对酒窝,可也盛不下此刻的满满爱恋呢。   “真走了。”   “嗯。”   克莱斯勒慢慢滑出去的时候,一直没有作声的司机突然开口。   “七少,恭喜。”   “恭喜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孟觉一眼,他为孟国泰开了二十几年的车,是个寡言少语,甚少表露情感的好司机。   要知道司机和秘书这两个职业,往往知道最多的秘密,所以忠心和少言是第一位的。也正是因为他具有这样的优点,孟国泰一向将他视为心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孟觉的快乐感染了他。而一个很高兴的人,总是会有点饶舌的。   “七少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的暑假,我每个星期都要送罗小姐去姬水做理疗。”   “记得。”   司机似乎极力地在想一个恰当的形容词,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罗小姐的心思终于拨乱反正,走上正轨了。”   孟觉久久没有回应。司机觉得自己这句话也许已经得罪了他,有些忐忑。   “我想买台车。有没有好推荐?”   他诚心地请教——原来他只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并不在乎司机说了什么。   他听见的,都是罗宋宋的声音;他看见的,都是罗宋宋的身影。至于未来,那也一定是关乎罗宋宋的,美好的未来。   罗宋宋回到家里,重新拖了地,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把孟觉送的礼物打开。   是一盏狭长如同天鹅颈般的玻璃台灯,水晶的灯柱,鹅黄色的灯罩。   她也不过是个小女人,所以也是很喜欢这种娇俏而简洁的小玩意儿的,更何况是孟觉送的,哪怕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送给她,她也会用这样虔诚的心思去欣赏和抚摸。   台灯亮起的那一霎那,就像孟觉在她面前睁开了温柔的眼睛。罗宋宋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填满了,幸福而充实。   温暖的灯光倒使她想起来,孟觉不是没有送过她礼物。   家里那盏双子灯,是好久好久以前,手还没有受伤之前孟觉送的——他好像蛮喜欢送她灯的。   “因为我好像不用再等了。”   她想起孟觉最后的那句话来!   原来这么多年,她在等,他也在等。不同的是,他已经暗示过她,只是她不明白。   罗宋宋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眼泪已经止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一起学琴的孟觉,替她出头的孟觉,陪她做复健的孟觉,爬山时拉她一把的孟觉,指定要她买早饭的孟觉。她所认定的,一生都无法超越的对手,原来是怀着这样深沉的情感,陪在她的身边,等着她。   她扯着胸口的衣裳,哭得几欲窒息。那许多许多的往事,有关孟觉的一切,一幕幕地在她眼前浮现,一切都被赋予了真正的意义。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踏入一片流水淙淙,桃花灼灼的新天地。   至于智晓亮,那一场苍白的思慕,无力的单恋,就此谢幕。   第二十七章   “要多少?”   二楼的开放式会客厅里,孟薇和孟金刚分坐在一张褐色茶几的对面。   “五叔?”   孟薇穿了身家常的运动服,拉链滑下去,露出里头的白色背心。支票簿摊开放在她的膝头,而钢笔在她的指间不停地旋转。   孟金刚垂头丧气地盯着转成了一道银波的钢笔,似乎有点晕,脸色很不好看。   “我想想。”   孟薇挽了挽头发,啪地一声把支票簿合上。   “嗯。”她难得地和颜悦色,“五叔,你憔悴了。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孟金刚狠狠地搓着手,不过三个月,他比婚礼那时候瘦多了,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头发油腻,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流连花都的翩翩公子哥儿了。   “十五万现金。再开一张三十万的支票。”   竟然狮子大开口——孟薇爽快地填了张支票,撕下来交给孟金刚。孟金刚看上面的数额填的是四十万,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孟薇,我写张借条给你。”   “这么客气!”孟薇笑着将钢笔旋紧,“将来小堂弟能念着我的好就行。”   孟金刚一面坚持,一面来拿她手里的钢笔:“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有白纸吗?”   “真不必了。”   正僵持中两人均听见楼下有开门声,大厅里此起彼落地唤着“七少”,定是孟觉回来了。少顷,已有管家上来通报:“五少,薇小姐,七少回来了。”   孟国泰用的人都是从江阴老家带来的,一口糯细的吴侬软语,喊七少如同喊自己的小毛头一般亲热喜爱,又急急地向书房去通知老爷和大少。   孟金刚就不再提写借据的事儿,三步并做两步急匆匆地下楼,孟薇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拨通了许达的电话。   “从保险箱里拿十五万现金到老爷子这里来。带部点钞机。”   她挂了电话,站在楼梯上俯瞰整个宽敞的客厅:佣人们正在来回忙碌着,绞了热腾腾的毛巾让孟觉擦脸,捧一盅虫草黄芪炖山甲过来,又急急地去拿刚洗净的樱桃。   “这倒奇了,怎么进了门才听见动静。司机呢?”孟金刚亲热地挨着孟觉坐下,搭着他的肩膀,“晚上和谁吃的饭?”   “宋宋。怎么没人送李编辑?”   孟薇听他口中说出宋宋的名字时,那语气是颇不一般的,就像听见他说“我的”一模一样语气,不由得心里一惊;孟金刚有些讽刺地说:“人是你二哥请来的,当然由他接送。怎么?心疼了?这小姑娘清高得很,倒是见了你还会红一红脸。”   他们常是这样,认得了稍微出众一些的女孩子,就要拿来调侃孟觉,若在平时,孟觉也就一笑置之了,但今天开始他要堂堂正正地守身如玉,于是正色道:“别乱讲。我见她一个人往公车站走,就让司机送她回去了。平时二哥并不是这样小家子气。”   “吵得沸反盈天,谁还顾得上。”孟薇懒懒地往孟觉对面沙发上一倒,暗笑孟金刚的不识趣,又拈了颗樱桃来吃,“老爷子已经入了魔,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倒给外人听。我爸今天把李编辑的录音笔给砸了。”   她讲起来眉飞色舞,仿佛这事情倒是有意思的紧。   “我可没见过我爸发那么大的脾气。是真怒,眼睛都红了,谁也劝不住。二叔吓的,竟没来得及安排李编辑。”   “那你爸呢?”   “在楼上挨训。我妈也来了。”   孟薇懒懒地盘起修长的双腿。大概是因为快做新娘,气色大好,头发染成了栗色,衬的一张俏脸是白里透红,吹弹可破。指甲是新染的樱桃色,又拈着樱桃在吃,簇在鲜艳欲滴的唇边,迷了人眼。   孟觉不由得出声逗她。   “小心把手指头也吃下去。”   孟薇嘁一声,又挽了挽头发。她的美人尖仿佛乌鸦的喙,叫孟觉想起了远在北京的苏玛丽——现在正是樱桃上市的季节,不知道她有没有得吃。   “玛丽近况如何?”   “她每个星期都打电话来。”孟金刚撒起谎来面不改色,“交了许多新朋友,老师们很是喜欢她,成绩也进步了。”   孟觉也不点破,只是努一努嘴。   “真的?我们认识的怕不是同一个人吧。”   孟薇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外头大门的门铃骤响,少顷,许达拎了个密码箱走了进来。   他本也是个浓眉大眼,意气风发的人物,偏偏今天穿了件polo衫,显得老气横秋。   “孟觉,好久不见。”   “嗯。”孟觉放下盅盏,唤过佣人来,“端一盅糖水给许先生。”   许达常有不真实感,竟能鱼跃龙门,成为孟家的一份子,是他并没有想过的人生轨迹。   他第一次到孟家,看见孟觉泰然自若地享受着鲜衣怒马,锦衣鼎食,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把虫草燕窝当普通糖水吃,仿佛那是最稀松平常的生活方式;不由得想起在学校时,孟觉和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吃四块五的份饭,篮球赛后,脱了臭烘烘的T恤,在公共澡堂里两三个人共一个莲蓬头冲凉。   最毛骨悚然的是,孟觉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中切换,过的很享受,很舒适。   有些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原则在哪里。但恰恰又是这些人,最有智慧,最能坚持。   孟薇收起嘻嘻哈哈的面孔,正正经经地一扬脸:“许达,把五叔的钱点一下。”   许达应了一声,孟金刚还要推辞:“哪里会错呢。”   孟薇一颗接一颗地吃着樱桃:“五叔你不知道,现在外头打牌的人,很有些不三不四。赢回来的钱里头总夹几张假钞——不能叫五叔你吃了亏呀。”   孟薇看许达和孟金刚远远地在饭厅坐下,摆出点钞机来,才冷哼了一声:“净身出户!真是便宜了苏云!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要多少男人都可以了。”   孟觉看了看表,已经九点一刻,他还要赶报告。看孟觉对自己的话没反应,孟薇扔了颗核过去,因为两人年龄相仿,所以她对孟觉从来没大没小惯了。   “想什么呢。”   “没什么。”孟觉看看饭厅那边,孟金刚正对着光仔细验明一张钞票,想是孟薇的话诈到他了,“看来你还不知道:苏云已经把钱用完了。”   “哦?她倒挺能花的。”   孟觉淡淡地说:“她把所有的积蓄和明丰的股份都捐给了日本四国的一间寺院,要求全体僧侣日以继夜地诅咒孟家所有人长命百岁,生不如死。”   多么令人哭笑不得!   有钱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迷信,但是连苏云这么脱俗的女人,竟然也会借助鬼神的力量来报复,可见绝望到了什么地步:“孟家对不起她的,只有一个孟金刚。我们可是无辜的。真是晦气!”   孟觉依旧是那百毒不侵的语气:“满天神佛,信则有,不信则无。”   孟薇一双媚眼生的不像孟金贵,也不像她母亲,与生俱来蕴着一股妖冶气:“因为这件事情,孟金刚最近的日子才不好过的吧?自己的老婆发疯似地乱咬,他还有什么脸面找兄弟朋友借钱呢?”   “他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也不会借到你头上来。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好歹要客气点。”   “他找你借过没有?”   孟觉点一点头。   “多少?”   孟觉的名下有百分之七的明丰股份和两笔据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信托基金,但孟薇并不太清楚这位小叔叔的身家究竟有多少。因为他基本上不怎么爱花钱。而按孟金贵的说法,钱要花出去了才算自己的。   “四块两毛七。”   “四块两毛七……”孟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是一周前明丰的股价——顿时又惊又怒,坐到了孟觉身边,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把明丰的股份转给他!”   “我和他立了一份协议。生男孩,股份就是他的;生女孩,我就得到苏玛丽的监护权。”孟觉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不愿意出钱养那帮强盗,更不希望苏玛丽将来在强盗窝里长大。”   “你这不是输定了!谁都知道那是个儿子!否则他巴巴儿地和苏云离婚做什么?怪不得他口气大得很,要和我立借据。”   孟薇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孟觉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的样子——若是外人见了,定要说他像极了孟金贵——也正是应了坊间一些不入流的说法,孟觉是孟金贵的私生子,只不过孟金贵外家势力强大,所以寄在孟国泰名下养着。只有孟薇心知肚明,即使连自己的父亲,也不过和孟国泰的八九分相像,而这个小叔叔的一嗔一喜,一静一动,和黑白照片上二十来岁的爷爷一模一样。   “输不起的,不是我。”   孟薇觉得今天的孟觉有点陌生。不过她仔细想想,也是,生于孟家,长于孟家,又有孟国泰的万千宠爱,孟觉可以很阳光,很开朗,但绝对不能很简单。   只怕在整个孟家的眼中,罗清平是个变态,罗宋宋是个残废,罗家万万配不上孟家。但孟薇也曾沧海,深深明白缘分这样东西,是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她听孟觉喊罗宋宋的名字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守护着他心底最后一块简单的净土。   那边许达和孟金刚已经交付完毕。   “我先回去了。”   许达做派倒是十足,俯身亲了孟薇一下,又和孟觉打了个招呼,才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反正快结婚了,又是讲明了入赘,他现在已经和准岳父岳母住在一起。   孟金刚则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不过出门的时候没忘了叫佣人把剩下的炖山甲盛了带走。   这一切却被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尽收眼底。孟薇只觉得嫌恶——孟金刚混成这样,简直令整个家族蒙羞。   “在自家吃饭,还要打包,真是可笑。他只恨自己不是只塘鹅。”   刚才孟觉以为是灯光的问题,现在再仔细看,孟薇的眼白竟然是有点泛黄。   “你也太瘦了。要结婚的人,多休息,多吃饭,少点洋做派,我知道你的,把药当糖吃。”   “你怎么和我爸说的一模一样?我年年都做体检的。最近有点贫血。”孟薇从口袋里拿出条用江米纸包着的阿胶糖在孟觉面前一晃,“你吃不吃呀?好吃着呢。”   “拿开吧你。”   孟金贵挽着妻子从楼上下来:“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老七,心情不错啊。怎么还不回去写报告。”   孟觉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差一刻。   “局里果真有奸细。下午开的会,晚上就传到你的耳朵里。”   孟金贵再不说什么。他今天也穿得很家常,一件驼色的开衫配一条软塌塌的休闲裤,实在像个住家好男人。   倒是大嫂开了口:“老七,爸叫你上去。孟薇,回家了。”   孟觉应了一声,又摸了摸孟薇的头发:“不要把苏云的事情放在心上。要知道孟家人不好过,明丰股价会跌。那些日本和尚并不会真心实意地咒我们出事,反而会祈祷我们身强体健,多福多寿。”   往家走的路上,孟金贵始终没有开口和孟薇说话。孟薇知道为了今天的事情孟金贵心情相当不好,但是这把怒火要烧到她的头上?她才不信呢。   有个上门姑爷真是好,许达已经把她的换洗衣服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她直接去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浴巾出来。   “许达,把衣服拿给我……“   孟金贵坐在她的梳妆间里,妆台上立着五六瓶盘利度胺,都已经吃的见了底。   她难以置信:“爸,你搜我的东西?!”   许达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骇住了。   孟金贵只有孟薇这么一个女儿,除了因为要继承明丰,所以在工作上对她严苛之外,生活上是对她很宠爱的。孟薇有着富家女的通病——骄纵任性,但这通病就好像美人嘴角的小黑痣,更添风情。   倒是许达这位枕边人,不太懂自己的另一半。不知道她为何会吃抗抑郁药上瘾,不知道几时这美人痣变作了恶性色素瘤。   孟金贵一挥手,将所有药瓶都扫到地上去。地上铺着长毛地毯,绿色的小胶囊滚得到处都是。   他发起怒来,眉骨一跳一跳,半边脸纹丝不动,愈发显得凶恶。   “叫你少吃,你不听。好!以后再叫我看见你吃这玩意儿,立刻从明丰滚出去!”   第二十八章   对于罗宋宋这种鲜少会有幸福感的人来说,一旦受到眷顾,却也拥有比别人更持久更激烈的心动。   两人手心的温度还没有冷却,时间却不可能定格在牵手的那天晚上。   罗宋宋浑然已经忘记了格陵爱乐的面试,专心于新的工作。在骨德这样一家揉合了多国文化的咖啡厅里伴奏并不轻松,也不是说你会弹两首伪古典的班德瑞就能唬住客人。相反,流行歌曲,经典旋律,久石让,昆西琼斯才有广泛的受众,静下心来听巴赫的卡农,李斯特的弄臣的客人真是少之又少。   罗宋宋明白为什么她之前的那位学习古典音乐的大学生要辞职——伯牙路上没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子期,只有市场的供求关系。   当市场需求扼住了温饱的咽喉,罗宋宋很快就找到了出路。除了网上可以找到的钢琴谱之外,她拜托孟觉将一些经常被客人点单的曲目下载到她的mp3上,闲暇时就一首一首地听。   孟觉笑她临时抱佛脚。   “就流行乐坛这淘汰率,担保你听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帮帮我呗。”   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孟觉帮她,猛然第一次开口,竟然被自己的小女儿作态吓到,别扭了好久。   “那我们需要一架钢琴。”   那夜的星光住进了孟觉的眼底,再也没有离去。   孟觉的施坦威放在位于山顶道的家中。一条私人车道,通向一块呈扇形分布的小型住宅区,八栋小洋楼错落有致地坐落于大片大片的草皮与绿树间。   孟觉所住的小楼前面,那几棵一人多高的花树,彷佛油彩一样浓厚的绿和红,茂密的花蕊如同一簇火把。稍远处的矮墙上爬满了白花青叶,云雾般淡雅。这不是罗宋宋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以全新的心情去欣赏孟家的茶花和荼靡。   “开得真好。”   孟觉从来都不喜欢这些花,觉得免不了要被人说娘娘腔。此刻也是苦笑:“去年在博览会上买的几株还没有养好——我这里快成王语嫣的娘家了!还有新草皮,下了飞机就没精神过,八成是水土不服。”   罗宋宋看看脚下的草地,半分油意也无,和普通草皮没什么两样,就是叶片细些短些,蔫蔫儿地伏在泥土上。四处可见的波斯婆婆纳倒是开的很可爱。   她蹲下去折了一根。四瓣的蓝花是那么的脆弱而刚烈,甫一离开土壤,花和茎就断开了。   罗宋宋心里微微一惊。   “来,把手贴在这里。”   智能门锁记住了罗宋宋的指纹。进去之后,孟觉拿了饮料给她,方才那种断了头颅般的不适感才渐渐地压了下去。   并非孟家的气派令她多思,而是长期以来对危险的警惕,让她滋生出了一种敏锐的顾虑,而这顾虑与目前的郎情妾意显然格格不入,而她并不想让孟觉担心。   这个周末的下午,两人听译出了厚厚一叠五线谱,然后按照初稿一首首地校正和改编,使其更适合钢琴演奏。为了这份时薪三十的工作,他们表现出了最大的热忱。   如水的琴声在大厅里流淌,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那是更为天然的旋律。   “这里低半度。”   孟觉看着琴谱按下罗宋宋手指左侧的黑键,呼吸吹拂在罗宋宋的脖颈间。罗宋宋被吹得有些迷乱,转头看见孟觉认真的神态,不免有些惭愧自己的心猿意马,又埋头专注于琴谱。   “罗圈圈。”   “嗯?”   “头一次发现我有魅力吗?”   孟觉半带调侃半带诱惑的声音贴近了罗宋宋的耳朵,冰凉而带着点潮气的狮爪抽走了她手中的琴谱,放在琴盖上。   “我……”   她很乐于承认,专注于某件事情,如弹琴,赛车,恋爱,比任何精致的妆容,华贵的新衣更能美化一个人。但是此时点头或摇头,都不能正确地反映她真实的想法。   “不由得你不承认。”   这一次的惩罚千真万确地骤落于她还残留橙汁香味的嘴唇上,纠缠于舌间,演练过千百回,也不如这一吻可靠。心跳盖住了雨声,敲得她大脑发紧,眼前发黑。如同神坛上的祭品,献给了一位霸道而专横的君主。这时的孟觉太陌生了,但又令人难以抗拒。天旋地转中,罗宋宋的手指不知道碰到了哪几个琴键,突兀地一串滑音;指尖的一阵颤栗,直传到她的咽喉,升起一股火,烧得她全身发烫。   孟觉的手始终覆在她的后脖颈上,摩挲着她光滑如丝缎的头发,将她紧紧地贴向自己;她愈来愈痛,疼得手指都麻木了,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鹅黄色的台灯前放着厚厚的一叠琴谱。   她去厨房给自己做早饭的时候,发现有一盒吃了一半的炒饭放在微波炉里——罗宋宋习惯了和顾家琪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如同参商两星,永不碰面。只有偶尔凭空出现的半杯泡面,一颗苹果核,汗湿的外套,带红色小木羊的钥匙,大喇喇地提醒着她,这屋里还有另一个高等生物,以快餐为食,偶尔会去跑步,有正常的新陈代谢,拒绝一切社交活动。   一进入六月,温度便升得很快,蓝天白云也仿佛刚刚出窑的瓷胎,明媚却烫手。坐在背景是海洋沙滩的休息室里,每个人仍然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安的躁动。药监局的小年轻们渴望着在地球还没有到达近日点的时候,去吹拂真正的海风,跳进带着咸味的海水里游上一回。   “到了七八月份,太阳晒得跟鬼一样,我可不想长一脸的斑出来。”   一个下巴长得像汤勺的女孩子对庞然抱怨着,她已经开始使用全身防晒霜了。   如果有人留心,就会发现庞然的同性朋友不是已婚,就是具有独特的相貌特征。除了汤勺小姐,还有喋喋不休地计划派对的人中妹——她的人中不免让人想起小时候坐过的滑滑梯,又深又长;但她左耳上随随便便扎着的三四个宝石耳钉,足以掩盖她的一切缺点。   “我说,周末出去找点乐子吧,别老闷在室内打牌了。”   这个六月,同样炙手可热的还有孟觉的绯闻。有几个住在伯牙路附近的同事信誓旦旦地表示,目睹过数次孟觉开一部奥迪Q7经过。   大家都知道孟觉的家境,说他开Q7没有不信的;如果他开QQ那才是新闻。   “他谈了个女朋友。我昨天晚上就见到一次。”   小道消息在闲人的口中总是渲染得很厉害,那个女人和孟觉的亲昵情状活灵活现。   “……他们看妙妙宠物店的橱窗,那女孩子拿着杯奶茶,孟觉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你看见孟觉,怎么没有打招呼?”   “他的眼里可看不见我呢!”汤勺小姐嘻嘻地笑了起来。她的表姑姑是孟金贵的妻子,说起来算是孟觉的晚辈,“我不去讨嫌。”   庞然玩着手机,懒懒地说:“能让孟觉神魂颠倒,估计是个大美人。”   “这我倒是没有看清楚。不过看她浑身的气质,像是搞艺术的……嗯,没错!不是舞蹈就是音乐。”汤勺小姐仿佛想起了什么,亲昵地一拍庞然的小手,“然然,你不要老想着做纸片人!有胸有屁股才好看。”   “这就是求偶啊。”一个秀气的年轻人微笑着,弹弹留得过长的小指甲,“和自然界的禽兽一样,□前务必打扮得漂漂亮亮,以吸引雌性。雌性可以没有美丽的羽毛,但是一定要有繁殖和哺育的能力。”   看大家对这话没反应——其实是恶心到了,他又接着酸。   “有钱嘛,当然要标榜自己。不过,我看他也不敢把车开到单位来。主任的配驾是A6,他孟觉……”   “对了,今年的高管会议在哪里举行?”汤勺小姐不耐烦地另起话题。   “格陵大,世纪大讲堂。”   于是大家又热烈地讨论起每年与高管会议同时同地举行的“名车展览会”。   “我真是等不及要看今年谁获得最佳风采大奖了。”   名车掠影一向由民间自发拍摄,在格陵最大的网上社区“interon”上发布,并最终选出一张“震撼人心”的照片,评出一位“人车合一”的高管,奖品是一盒车用除臭剂——当然没有得奖者去领奖。   明丰的孟金贵赢过,《金字塔》的闻柏祯赢过,但从来没有人蝉联。   “开了一模一样的车子才糟糕呢,简直比女明星撞衫更要不得。”   “去年的照片好。一部劳斯莱斯停在消防栓前面。”指甲很长的小愤青插嘴,“前年也不错。宝马和奔驰为了抢道,打得不可开交。”   看大家对他的话好像有点麻木,他又大度地挥挥手:“其实这也没什么。孔雀开屏还免不了要露屁股呢。”   在场的人都恨他煞风景,气得牙痒痒,又懒得招惹他——须知这种人都是越理他越来劲儿。他坐着抠了一会指甲,看大家都不理他,自言自语地去上厕所了。   “我说,”人中妹急急地说,“咱们周末去翠岛玩,怎么样?”   翠岛是格陵最南面的群岛之一,离公海仅有13.7海里的距离,岛上四季温度适宜,景色迷人。格陵最大型的海洋俱乐部“珊瑚”就建在翠岛上,集购物,游乐,赌博,疗养为一体,消费是极高的。   “没有钱去那里玩什么?”立刻有人反驳,“只能走走沙滩,喝喝椰子汁,况且那里游不得泳,浪太大了。”   “你可以去那里打牌啊。”   “牌在哪里打不可以的?”   “你懂不懂什么叫意境啊?”   “快决定吧,不然待会老鼠屎从厕所出来了!没见过这种人,像是不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似的,什么事都要插一脚。”人中妹气呼呼的,“这个月份去翠岛最好,再过一个月,翠岛就跟晶颐广场一样拥挤了!你们不爱去,我自己去算了!”   “就我们几个去啊?”庞然点了点人数,“多叫几个人吧。”   “哦!”汤勺小姐仿佛才想起来,“孟觉是双子座,这个月生日。”   庞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于是笑而不语。人中妹看了她一眼。   “他只怕在享受二人世界,不会和我们一起闹了。”   “叫他把女朋友带上一起去嘛!正好大家也都可以看看,令孟觉神魂颠倒的美人长什么样子。”   说的好像很轻松,真到了要去邀孟觉及其女朋友的时候,沾亲带故的汤勺小姐立刻躲得远远的:“我不要去!然然,你去吧。你和孟觉关系最好了。”   庞然为难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你们就是看我好欺负……”   “我们也快闪,免得老鼠屎回来找晦气。电话联系。”   孟觉却是很爽快的,满口答应了和大家去翠岛的珊瑚俱乐部玩,星期五傍晚出发。   只不过他会带上他的女朋友。   第二十九章   骨德的店长很喜欢勤快的罗宋宋。她学得很快,进步神速,格陵没有哪家咖啡厅拥有和骨德一样无限容量,低碳环保的“伴奏带”。她早上是可以不用来上班的,但是如果店员要做励志操或者有客人预约,只需一个电话,她就会准时赶来伴奏——她的性价比远远超出了一全套立体环绕保真音响。   骨德的侍应生很喜欢老实的罗宋宋。因为她,骨德恢复了客人点歌,多了一份收入。每天分小费的时候,因为是新来的,拿的是最少的一份,她也没有怨言。吝啬的店长给大家准备的夜宵是两个餐包加一盒黄油,她就着一杯水可以吃的干干净净。有女侍者想学简单的指法,她也很认真地指导。   但她也有很多怪癖。比如并不主动和人说话,别人和她攀谈,她只会用一些简单的字句回答。她把钢琴擦的缕灰不沾,不许旁人插手。有一天他们甚至还看见她请了一位盲人调律师来校琴。那人和她貌似很熟,但是得到的也只有嗯啊回应。   “这是你的琴,我摸得出来。”   “嗯。”   “保养得太差了。”   “是的。”   “上个星期我帮智先生校琴,他那架全手工的施坦威真是太完美了。”   “……”   “我一直都说,工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   “嗯。”   这些怪癖让罗宋宋看起来十分矛盾而神秘。她在骨德弹了一个多星期,就有人来挖角,但无论条件多好她也不为之所动——种种迹象显示,她之所以留在骨德,就是因为这架曾经属于她的珠江。   神秘会让一个女人变美,加上娴熟的琴技,孤僻的性格,罗宋宋外貌上的缺憾也不再那么突出。浓密的鬈发,容长的脸蛋,光洁的前额,她一直都是长得挺有特点。   “罗宋宋,有客人想听《恰空》。”   她接过侍应生手中的点歌单,匆匆地看了一眼。这个角落光线很弱,字迹看不太清楚。   已经快到十点,又不是周末,客人也疏疏落落只有几桌,快要下班了,这是最后一首歌。   “嗯。”   按要求她穿的是裙子,加一双坡跟皮鞋。从脖颈到肩骨,从背脊到腰际,从小腿到脚踝,每一处的曲线柔和而流畅,一如她的琴声。有人点过致爱丽丝,有人点过弄臣,但是从来没有人点过这首恰空。一曲终了,她听见从某个角落传来了掌声,断断续续,教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侍应生再过来时,神色暧昧地将一个黑丝绒的匣子放在琴上。   “客人说,这是恰空的价值。”   “不要。”   罗宋宋合上琴盖,把琴谱收进包里,准备去拿外套回家。   “罗宋宋,你不看一眼吗?那位客人很面熟啊。在哪里见过呢……电视?海报?”   呼啦啦店员们围了上来。这种仅在电视里出现过的情节,焉有不好奇之理?   “不要白不要啊,罗宋宋!至少打开看一眼么!”   “是嘛,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嘛,会不会是三克拉的钻戒?”   “哇,那就卖掉分小费呀!分完小费辞职回家炒股呀!”   有人扬扬手里的对讲机。   “迎宾坚守在岗位上,等待我们的现场转播啊。只有你,才有打开这个盒子的权利嘛。”   罗宋宋只好把盒子打开,她的手有点抖;看的不太清楚,大家又把她簇向光线较强的地方。   一时间所有人都噤了声。   一对镶满碎钻的金丝珐琅青蛙耳环静静地伏在天鹅绒垫子上,仿佛刚刚跳上荷叶,脚爪上还溅着一滴墨绿色的湖水。   半晌,有人呻吟了一声:“救命啊,我有密集物体恐惧症。”   “装吧你,密集的钻石也恐惧。”   “不要盯着这么多的钻石看,心会瞎掉的……”   “我算算,一共几克拉?”   “是不是真的?好大两坨祖母绿……”   “卖掉换钱啊!”   “傻,这种东西有价无市。”   “我知道了,是快乐王子送来的。罗宋宋,你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真是千金难买你一笑啊。”   罗宋宋也瞥了一眼耳环,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很严肃地说:“我卖艺不卖笑的。”   大家都笑了。玩笑开够了,这么贵重的珠宝当然要还给客人。方才把它端过来的侍应生,又重新把匣子放进托盘,像杂耍似的高高举起,优雅地一躬身,拖长了声音:“上菜!来,大家让让……”   “不要这么快下结论,罗宋宋。”   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多久了,一身简单大方的白裙,缀了些蕾丝边;腰间系着墨绿色宽皱褶腰带,半件首饰也没有戴。   聂今这么时尚的女孩子,竟然会穿一件式样落后了十年的小礼服配一条最潮的腰带,不是不古怪的。她大概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装束并不得体,所以不是常见的那种充满自信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讽刺,不屑,愤恨,鄙夷,甚至还有一丝丝的自怜。   “这是智晓亮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你……要领情。”   叫她说这番话简直好像扼着她的咽喉一样痛苦。   她身边那个眼角下垂的男人是如此的优雅,带着一种冰天雪地而来的沉静气息。只有在最冷的西伯利亚历练过的人,才会像他这样内敛而清冽。   “罗宋宋。看在我们十几年交情的份上。戴上它,一只就行。哪怕一秒钟。”   在聂今充满敌意的目光中,罗宋宋颤巍巍地去拿耳环,右手抖得吓人。   有人生气地哼了一声。   “宋宋,要不要打电话叫你男朋友过来……”   “没有那种必要。”智晓亮很温和地摇摇头,“我看起来像坏人么?”   “也不见得是好人。”那人脑子灵活,立刻回敬了一句。   这句话让聂今很愤怒,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梭巡,想找到挑衅者。   “我没有要做好人的意愿。”智晓亮傲慢而从容地说,“人性并不能靠好与坏来划分。”   从垫子上摘下耳环就很费劲。   罗宋宋的右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不是捏不住耳垂,就是对不准耳洞。她换了几次手,一股寒气直冲上头顶——耳环竟从她指间滑落了。   她想她真的完了。   有几桌的客人已经不耐烦地催起侍应生来服务。聂今从地上捡起耳环——耳环和她的腰带配得天衣无缝。她似乎对这只耳环极为迷恋,当智晓亮从她的手中拿走时,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它。   “这就是你在没有完全康复的情况下,透支体力的恶果。”智晓亮安慰着罗宋宋的惊惶和不安,“周五下午,我带你去看全格陵最好的诊断医生。”   周五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孟觉开了新车上班。   罗宋宋本来不打算去看病,但是孟觉极力劝说她接受智晓亮的好意。   “荣正桓是全格陵最好的诊断医生。”   他还是有些渺小的希望,希望罗宋宋的手能够完全康复。   “所以,如果他也说我的手治不好,那就真的没得治了。”   “你不能因噎废食嘛。”   “那你陪我去吧。”   孟觉准备请假陪同。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他也可以和罗宋宋一起面对。   没想到主任临时找他谈上次的报告,他只好先忙完工作再去找罗宋宋。   “万一谈很久,你就和智晓亮先去,不要耽误,荣正桓医生很难约。”   他并不是小气的男人。   “知道了,最迟码头见。”   她并不是多思的女人。因为智晓亮对她的愧疚,所以要带她去看病,这本来就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而且荣正桓医生确实不好约。   孟觉等电梯的时候,庞然和汤勺小姐笑语晏晏地挽着手走进来。   “咦,你不是请事假了么?”   “主任找我谈话。”   “哦?这场谈话不会很久——下午两点半有新药听证会,”秘书部的汤勺小姐期盼地说,“希望主任早一点结束,我想在翠岛吃晚饭。”   孟觉也希望谈话早点结束,可是主任看起来有更急的事情要做。他急匆匆地朝厕所走去,从眼镜边缘看了从电梯出来的孟觉一眼。   “你去办公室等我一下。”   这并不是孟觉第一次进入主任的办公室。午后的办公室拉着厚重的窗帘,将炽烈的阳光挡在了室外。桌上放着一份标明“绝密”的公文袋,袋口是开着的,露出一迭文件;电脑开着屏保,“windows”的字幕一次次飞快闪过。   孟觉并不会好奇地去看那些文件。他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他也并不会去接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次,主任才回来。   “刚才有电话找您。”   “哦。其实你可以帮我接一下,没有问题。”   主任看到孟觉的Q7的时候,就已经拿定了主意。但一个有良好教养的年轻人确实不太容易落入他的圈套。而现在孟觉正在等他对AF0093的报告做出评论。   他其实并不需要在这里仰人鼻息。主任心想,他是多么正派的小伙子,聪敏,细心,刚正不阿。主任觉得自己都快被这个年轻人感动了。   “我看过了你的报告,写的很好。”主任字句斟酌,“实际上我需要你能够在今天下午……”   主任不得不去接再次响个不停的电话。   “……是的。……提供一次简报。”主任同时操作着电脑,“……将由一名年轻的监督员提供简报。”   放在桌子另一端的打印机响了起来,轻快地吐出了几张纸;主任示意孟觉去拿。   “对。我认为是很值得考虑的信息……”   孟觉的脸色在看到刚打出的文件时骤变,他迷惘而愤怒地走近主任,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纸。   “这是AF0093的原始申报文件。”他的声音有些变调,绝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看到了一份应该妥善保存的文件。   “什么?”主任迷惑不解地接过那几张有机密水印的纸,上面有着AF0093的原始药名和代理药商的所有资料,“这是上午……”   整间办公室霎时安静无声,无论是一头雾水的主任,还是深感无力的孟觉。   那台闯了祸的打印机又重新运作起来,吐出了主任原本要打印的简报。   “这部打印机该淘汰了。”主任平静地说了一句,将原始材料撕掉,“我很遗憾,孟觉。”   主任处心积虑,就是要让孟觉知难而退。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上天却给了他一个机会。   “既然你已经知道AF0093是明丰代理的盘利度胺,按照规定,你得申报利益回避——其实,按照你的级别,如果你没有越级向我汇报的话,也是不需要回避的——这种事情极少发生,我们也并没有相应的细则来约束。”   如果……主任心想,这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大可以掠过不提;正如刚才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他就是即将退休的白头翁,而孟觉,可并不是一个一穷二百的年轻人!如果……   可是,他已经决定了要给这个年轻气傲的小伙子一点苦头。   “我知道。”   “既然现在申报利益回避已经来不及,我会建议听证会不采纳你的报告内容。”   孟觉的脸上并没有主任所预计的失望,不甘,泄气等表情。他只是不明白,一种有问题的药,竟然值得这么多人为它保驾护航。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利益在驱动?那个罔顾明丰利益的人,竟然将手伸到了药监局来兴风作浪!   如果说他之前只是单纯地出于对患者的考虑而做出汇报,现在他所要保护的,还有明丰的利益和声誉。   所以他还非得阻止盘利度胺上市不可了。   第三十章   明丰办公大楼的旧址位于神农大道的北端,和药监局首尾呼应。   它并不是十分的气派。因为竣工时间较早,保存着许多上世纪的建筑特点,如方方正正的楼型,整片整片绿色的玻璃窗。它甚至没有地下车库来容纳办公人员越来越多的私车。   当孟薇冒着烈阳从新楼视察回来时,很是不太高兴地发现,孟觉的新车居然停在了涂有特殊标识的,她专属的停车位上。   那个停车位很好,有一棵大槐树用以遮阳挡雨。即使是孟金贵也从来不把车停在那里。至于其他员工哪怕孟薇出差不在,也不敢停在这里。   孟薇绕着楼转了一圈,居然再也找不到一个停车的地方。   因此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非常愤怒,而坐在沙发里的孟觉看起来正准备为她的怒火浇一瓢冰水。   “贵足踏贱地啊!您这一来,我连停车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只是把车停在了你的停车位上而已。何必大动肝火?”   “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停车位啊?”孟薇讥诮道,“那你是故意要我不高兴啰?”   孟觉腾地起身,将南面的遮阳帘一把拉开。远处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高厦低楼,在烈日下炙烤着。   “你不过是一时不痛快而已!”   他们幼年的时候,这条路还只是双车道,从明丰大厦的顶楼看过去,仅有几栋气派的大楼——红顶的格陵药物监督管理局,有一根硕大烟囱的利旺实业,常举办舞会的钻石大酒店,他们都叫得出名字。   现在药监局已经湮没在越来越多的高楼大厦之下。   “原来七少不痛快了。”孟薇歪着头一笑,坦承自己确实算计了他,“明丰一年的销售额近三十亿,区区一支抗抑郁药剂而已,我根本不在乎。但是谁要是扫我的面子,那就不行!你在药监局年薪多少?所有福利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二万。你知道我在明丰年薪多少?我不想听比我少赚一个零的男人教训我。”   孟觉并没有因为她的放肆而动怒,他只是沉静略带讥讽地指指门口。   “比你多赚一个零的人来了。”   孟金贵和许达走进办公室,正好听见了孟薇的宏篇大论。孟金贵脸色非常阴沉,而许达一反平日的唯唯喏喏,竟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哦,把我爸和许达也叫来了?”孟薇冷冷道,“很好,许达,你来告诉他!”   “前段时间我们针对盘利度胺做了中国境内的灵长类的药物毒性分析,在十倍的药物作用下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损伤。”   孟觉忍不住出言讥讽:“那猴子告诉你它抑郁了?你是专业人士,你知道进化区别。”   “其实你提出的问题,在签订合同之初我也有所察觉,所以我们在小范围内进行了针对黄种人的临床实验。”许达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嘴角,“我保证整个过程是严格遵循三期临床实验准则进行的,和在东欧的临床结果吻合得很好。”   “什么叫小范围的实验?你有进行实验的批文吗?”   他果然提出了这个问题。许达的沉默证实了孟觉的推测,他正要发难,孟薇抢先开口了。   “爸爸,你以为我真的会乱吃药么?”   此刻的孟薇就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向前跨了一步,脸上充满了高傲的神情。   “该做的我都做了。我甚至能做得更好!北欧诸国的自杀率在盘利度胺上市三年后下降了百分之二十点七,这是事实。格陵每年的自杀率是十万分之六点九,如果每一位抑郁症患者能在严格的医嘱下服用盘利度胺,我相信这个数据也会下降。”   “我也希望孟觉错了。”孟金贵并没有因为她激情澎湃的演讲而受到感染,他显然更具有深思熟虑的性格,“所以,作为明丰的董事长,我接受股东孟觉提出的动议,暂时冻结该项目,要求第三方精算部门综合许达的临床实验报告重新评估投资风险。”   听了孟金贵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许达全身的热血都褪到了脚下——如果业界知道他违规进行临床实验,不仅会失去名誉,更会面临被诉的危险。   “不行!这事传出去,许达会被业界封杀的。”   孟金贵并不理会孟薇的反对,冷冷地看了一眼许达。   那一瞥中绝对没有一个老丈人对自己女婿的爱护和赞赏。   “男子汉,要敢做敢当。”   这些未来的姻亲霎时变得如此陌生。许达原以为冒了如此大的风险,会换来孟金贵的推心置腹;没想到只是因为和孟觉意见相左,这些人就要把他的身家性命押上去。   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平日里的潇洒劲儿全没了,一张脸也变作惨白。他甚至已经可以看到自己惨淡的未来——和孟薇为敌,会一无所有;和孟觉为敌,会粉身碎骨。   “直接由董事局决定吧。”孟觉看了看表,说,“所谓的临床报告,没有批文,就不会被任何正规的评估机构所采信……可以交给值得信任的人去看。”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许达从没有见过孟觉的脸色如此难看过,仿佛受到了严重的污染。   “其实,我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   孟觉走到孟金贵的身边,耳语了几句;孟金贵轻轻点了点头。   “你先去忙吧。”   “你不要再担心了!有这担心的时间不如好好准备!”孟薇看劝不了父亲,又烦躁地对着许达发火,“这是我首次承担过千万的合同项目,你有事就等于我有事……”   孟薇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是许达再也听不进去了——他们是一家人,闹得再凶,也是关起门来的事情。而他这个外人,永远也融不进他们的圈子,还要随时准备着成为牺牲者。   “和你说话呢!你发什么疯!”   许达痛苦地在房间里直打转:“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也是本着专业的态度,想要将风险降到最低……”   “我们会找明丰的技术顾问进行评估。他与我们有保密协议。”孟金贵实在看不惯许达的惊慌失措,他开始对这个准女婿产生了失望的情绪,但他是何等老谋深算,仍然不动声色地安慰他,“信不过我们,总该相信培养了你的罗清平教授。”   许达面色灰败,眼中仍然流露出闪烁不定的怀疑神色;他甚至不愿意单独离开,深怕一转身,老丈人和老婆就会把自己给卖了——而他也并没有与之谈判的筹码。   孟金贵再三劝说,他才肯离开。而他一离开,孟金贵立刻沉下脸。   “看来这个男人并没有爱你爱到甘愿身败名裂的地步。”   孟薇可不在乎许达的感情是否经得起考验。她老早就对感情这回事儿不抱什么希望了。她的寄托全在于她的事业。她已经不能改变智晓亮的无情,总不能连事业也无情地抛弃了她。   “爸,你也希望我失败吗?孟觉现在千方百计地拖延盘利度胺的上市日期,和我作对——项目不能顺利上马的话,你要任命我为总经理,一定会受到董事们的非议。”   “我已经将炼业寺的明丰股份全部收回,”孟金贵看着暴跳如雷的女儿,觉得她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现在我才是明丰最大的股东。你不需要考虑其他人的意见。”   孟薇眼前一亮。   “那我们随时可以召开董事会,将孟觉踢出局!”   孟金贵笑了——为她的短浅目光,可爱,而不是可笑。   “傻丫头!要知道,这些其实都是你的。”   孟薇心头一热——其实她心里更希望通过自己的拼搏赢得这一切;但是当父亲为她设想的如此周到,她还能抱怨什么呢?要知道孟金贵作为孟家的长子,从来不曾遗憾过自己膝下仅有一女,仅这一点,就已经超过她的那些叔伯很多了。   她彻底原谅了父亲翻查自己房间的事情。她是个大姑娘了,不能再赖在父亲的怀中撒娇,也不知道怎样去感谢,父女之间说感谢似乎也太扭捏了一些——孟薇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使她有些隐隐的不快。   “炼业寺的股份……是苏云赠与他们的?”   孟金贵颔首。   “这么疯狂的事情,我有责任拨乱反正。”   孟薇安心了——孟觉所说的毕竟只是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怎比得上她父亲的肩膀来得厚重,来得可靠。   孟觉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今天下午他见识到了太多的阴谋诡计,幕后交易,他有些痛苦,有些难过,而这种痛苦和难过几乎毁了他的理智。   主任的声誉,许达的前途,患者的安危,明丰的利益——他并不需要将所有的这一切权衡利弊,就知道自己终将以何为重。   许达并不明白,他的前途其实已经和明丰联系起来,一旦他出事,明丰也难免受到牵连——在这种情况下,孟觉第一个想到会为明丰守口如瓶的人竟然是罗清平。   孟觉为自己的冷血感到吃惊。在明知道罗清平对罗宋宋做了那么多可怖的事情之后,他居然还不得不找这个衣冠禽兽为明丰做事——仅仅因为他签署了保密协议,可以维护明丰的利益。   难道身为孟家人,他只有两个选择,或者成为真小人,或者成为伪君子?他心底由罗宋宋坚守的那块净土,是不是要最终沦陷?   他不知不觉地将车开到了格陵市荣军医院附近。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求医者,看上去都是面带焦虑,但其实没有哪一个比孟觉的心事还要多。他坐电梯直达诊断科所在的九楼,一路走过去,果然和其他科室不同,格外地安静和简洁,护士站堆放着的花篮和果篮也格外地多,一名护士正用一面崭新的写着“杏林圣手”的锦旗,仔细地擦着衣冠镜。   罗宋宋和智晓亮坐在观察室外的长椅上,不知道是已经看完了医生,还是在等号;因为这里不同于别处的喧哗,智晓亮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不愧是钢琴家,就连睡觉的神态也比其他人典雅些。孟觉知道,因为少年的经历,智晓亮很少能对他人如此放心,罔论靠在他人的肩头安睡。医院的中央空调照例开得有些冷,罗宋宋温柔地碰了碰他的手,怕惊了他的好梦,又怕他贪睡着凉——如此一对璧人,多看一眼都是锥心痛骨。孟觉默默地回到地下停车场,倒车的时候擦到了柱子;他还浑然不觉,倒了几次,硬是把崭新的车身擦花了一大块。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他对罗宋宋的绝对信任,是建立在知道自己绝对值得罗宋宋信任的基础上。而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第三十一章   有聂今在,智晓亮其实可以不用来。但是他坚持,这一点让聂今觉得自己没有得到信任,因而不太高兴。   没有什么比你全身心爱着的男人质疑你的忠诚更令人难受的事情了。   等她陪罗宋宋做完一系列检查之后回到诊断科,才发现智晓亮竟然睡着了。   聂今和格陵爱乐一向有业务往来,知道智晓亮最近为了乐团改革劳心劳力,内外夹击,颇是吃了些苦头,好容易睡着了,也不想惊动他。原本有些不愉快的心情,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医生休息室,从哥哥聂未的床上拿起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被和一个颈枕。   穿蓝色手术袍的聂未和抱着毛巾被的聂今在走廊狭路相逢。聂未有一头比罗宋宋更恐怖的自然卷发,贴在古希腊雕像般坚毅的头颅上。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唇上留着浓密的胡髭,因为曾在海军服役三年,他的四肢尤其是手臂粗壮有力,目测身高在一米九左右,走起路来步伐坚定稳健。聂今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一条腿,想要绊他一跤。   聂未目不错睛地直朝亲妹妹纤细的脚踝踩下去。他那么高,那么壮,这一脚下去估计聂今要骨折。聂今迅速把脚缩回来,踹在他的腿肚子上,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他们如果不是因为有血缘关系,大概早就反目,这种开玩笑似地恶作剧,已经是他们反感彼此生活方式的最大挑衅。   从不同的角度,她所看见的和孟觉没有什么不同。   啊,这么快就勾搭上了。聂今心里冷笑着,轻轻地将毛巾被给智晓亮披上,又将颈枕垫在智晓亮的脑袋下面,将尴尬的罗宋宋解救出来。   “让他睡一会儿吧。”   聂今慢慢地走到了南面人少处的落地窗前。她今天穿的很利索,宝蓝色的衬衣,细细的皮带,下面是白色长裤和平底软鞋,皓腕上套着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   镯子的式样虽然俗气,但是衬了宝蓝色,反而显出一种大气和雍然来。   罗宋宋拿着从自动贩售机买来的汽水,走到了聂今的身边站定,腼腆着,不知道该如何和聂今攀谈。她和聂今属于朋友的朋友,但聂今却热心地陪她跑了一个下午,这份亲昵和热心,令罗宋宋有些无所适从。   “喝点水吧。”   聂今长得很高挑,明艳动人,是绝对不乏追求者的那一类型。她和穿着随意的罗宋宋站在一起,就像是盛放的木棉和沉静的女贞。   “我不渴。”聂今将手搭在栏杆上,朝下望去,有一部奥迪Q7刚刚好驶出大门,“检查结果应该会在两天内出来。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不要有思想压力。”   罗宋宋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聂今不禁乐了:“谢我什么?又不是我帮你看的病。”   罗宋宋诚心诚意地说:“虽然不是,可也差不多。”   荣军医院的诊断科是一个具有自主科研权责的新型医学研究室,不接受普通病人,仅对门诊移交过来的疑难杂症进行诊断。罗宋宋也曾将自己的病历寄给现任诊断科主任荣正歆,但石沉大海——想来他每天收到的病历太多,所以并没有引起重视。   但是荣正歆有一个弱点:医者不自医。他身体孱弱,千度近视,上手术台超过两小时就会血压上升,心跳加速。而诊断科的病人经常需要临时进行风险极大的手术,每当这时荣军的首席手术医师聂未就会推迟其他手术,优先为诊断科病人开膛剖肚——荣正歆和聂未有这样一层关系,这就让聂今占了个便宜。   聂今美好的身躯轻轻一折,靠在了栏杆上。   “罗宋宋,让聂今姐教你个乖:如果有女人不计成本地讨好你,你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等于是挑明了说,我之所以对你青眼有加,帮你找工作,帮你挂号看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罗宋宋并不在乎她说的露骨。她甚至比较欣赏这种坦白,免得猜来猜去费事。   “为了艺术特长生的名额?”   “已经解决了。也是在那之后,我才听说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并不融洽——当然,你的家事我没兴趣。要知道我自己家里也是一笔烂帐。”   聂今抚了抚眉头。仿佛兄妹之间的隔阂和不合正压在她精致的眉弯上。   “那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得到了。”   那天晚上借由耳环试出了罗宋宋的手疾之后,智晓亮还是遵守最初的诺言把耳环送给了聂今。   这副耳环来自于有着青蛙王子童话的欧洲小国,是一名女伯爵送给智晓亮的礼物,有着非凡的意义。聂今第一次见到它时就露出了倾心的眼神。   “早在他回国不久,我和智晓亮有个交易:如果我能请到荣正歆医生给你看病,那我就可以拥有这副耳环。那天去骨德之前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我穿了十年前和他恋爱时买的裙子,腰带是为了衬那青蛙爪上的祖母绿,我把耳环的照片传真到米兰订制的。怕破坏了这对耳环的完美,我试了十余种眉型——妆罢回首笑问君,画眉深浅入时无……罗宋宋,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罗宋宋有冷汗从脚心冒出来。智晓亮似乎就是有这种魔性,吸引着身边的人不自觉做出些傻事。明明拍马也赶不上他的琴技,她不也曾经老是缠着他比试?为得周郎顾,频频弹错弦的少女心思,她也曾有过。连聂今这样洒脱的女强人,也始终忘不掉与智晓亮的一段情。   “不,不可笑。”   “我承认,现实往往不能尽如人意。但是我实在没有想到,为了让你接受他的好意——明明要送给我的耳环,却要先借给别人戴一次。他真的认为这对耳环到了我手里就和我平常戴的首饰一样吗?罗宋宋,坦白讲,我真的把这对耳环看得很重要。”   罗宋宋吞了一口口水。虽然她也不能算了解智晓亮,但她很清楚这个人是不会把身外之物看得很重要的。他也没有孟觉那样含蓄的心思,会将送出去的礼物赋予特殊的意义。   想到孟觉的时候,罗宋宋不自觉地微微笑了起来。她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现世静好,而聂今还在前尘往事里挣扎。   “可是这对耳环对智晓亮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件首饰啊。”   聂今明显地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没有人性的。他不知道什么是暖,什么是凉。你知道吗,他曾经在西伯利亚和同学斗琴,零下三十度的室外,那个人最后冻伤了,左手小指切除。你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没有原因——不是为了民族大义,也不是为了儿女私情;只有结果——那人弹得不够快!”   她谈起这件往事的时候,明明是咬牙切齿,却又不禁流露出一种激动,仿佛对那简单的快意恩仇心向往之。   总有傻女人愿意在征服无情而又残忍的男人的过程中充当炮灰。她们的想法其实很直接:最好全世界都不了解这个男人,那么他就只能和我在一起。   “这确实很像智晓亮会做出来的事情。”   聂今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当一个骄傲的男人肯为了你而卑微,尤其是当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大可以好好利用。”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聂今不肯定她是真的没听到还是装傻——他不在乎这对耳环在谁手里。你看不出来吗,他不是要治子之手,他是要执子之手啊。   “我有点渴。”   罗宋宋把水递给她。聂今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也许根本就不应该试探罗宋宋。你看智晓亮这么多年来,何曾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机会不是你说不给他就会放手的。何况他现在恐怕也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罗宋宋也慢慢喝着水。就像木棉和女贞的两个女孩子,遥遥地望着在长椅上酣睡的智晓亮。   “他睡好久了。”   “他最近挺累的。这里只怕比停尸间还要安静些。你晚上有事?”   “嗯……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珊瑚俱乐部是一栋呈Ω型的两层建筑,为了减少现代感对原生态小岛的冲击,所有建材均取自岛上的岩礁和树木。从空中俯瞰,珊瑚俱乐部就像骏马在翠岛留下的一个巨大蹄印。从四面通透的俱乐部大厅望出去,深蓝的海水简直会随时随刻会漫过暗金的海滩直朝你的小腿涌来。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船到了翠岛,天已经黑了,远处深紫色的晚霞心事重重地谢着幕,一两颗早露的夜星仿佛额角的汗滴。灯塔的光却是最亮的。这些强烈的色彩,让人预感到这里发生的爱恨也必定是强烈的。   “庞然,你快看!”汤勺小姐大声地说:“看东南边的灯塔。那是丹岛。k先生就是在那里被抓到的。”   她指指远处那一抹灰色的地平线,兴致勃勃地说:“听说他当时打算潜逃去菲律宾……”   庞然没好声气地打断:“好多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爸就是因此立功提为警司的。”   汤勺小姐抹不开面子,却也不愿意吃亏,哼了一声。   “至少不像某人的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地教马哲!”   她特意将“马哲”两个字拖得又长又重,那感觉就像是垃圾一样。   其实庞然的父亲是教中国古典哲学的副教授。虽然她也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但若因此也羞辱到自己,则另当别论。   “你们不饿啊?快进来吃饭吧!有很鲜美的鱼汤哇!”   庞然大步走向饭厅。   “好!不用发她汤勺了!”   这戳到了汤勺小姐的痛处,大怒,直到吃完饭也没有和庞然说一句话。   庞然也没有理她和人中小姐,喝了两口汤就放下碗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去海边散步了。   俱乐部四周有木板铺就的人行道一直延伸到海里去,踩上去咚咚直响,跟庞然的脾气一样重。   “怎么孟觉不来,庞小姐的脾气也见长。”   有人跟着她出来了 。留着长长小指甲的年轻人姓卢,大家一向都叫他小卢。小卢穿了一条夏威夷印花的肥腿裤,在风中猎猎作响,愈发显出两条瘦腿的伶仃,难怪走在木板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谁说孟觉不来?只不过他要等他的女朋友一起过来而已。在码头的时候,你不也听见了吗。”   小卢见庞然轻蔑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裤腿,倒没有显出一向的激愤神色,而是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   “这是在夏威夷买的。没有办法,洋人尺码偏大……”   “冻死你。”庞然冷冷地抛下一句,继续往前走。   反观穿一身纯白连衣裙,披一条花哨围巾的美人,小卢真心实意地夸奖了一句。   “其实你不找她们两个做陪衬,也已经够漂亮了。”   “是吗?”庞然似笑非笑地挑一挑眉,“我走得有点累了。”   她坐了下来,双腿在海面上荡着;小卢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简直和平时的愤青判若两人。   这里离岸边已经有些远了,海风吹在身上颇有些冷,小卢犹豫着要不要将衣服脱下来给庞然披上,可是一想到里面就剩瘦骨嶙峋的肋骨了,他又不太好意思。   “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老盯着我有什么意思。”   庞然悠悠地说。平心而论,她确实长得不错,大眼挺鼻,端庄清丽,只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的机灵劲儿远远赶不上容貌的一半,而容貌还赶不上野心的一半。   “其实……孟觉人不错。在富二代里头,他算是有头脑有思想的,我很佩服他。”   庞然冷冷地说:“不是吧,我记得你还大肆批判过他买车呢。”   “我承认有一点嫉妒。别看格陵现在很多私企做的风声水起,一旦权易时移,能生存下去的不会超过四家。”   庞然听他说得恳切,心里十分熨贴。   “看来,你平时读报很认真。”   “我经常看interron上的时事评论。”   庞然心底轻蔑地嗤了一声。   “那你和我谈孟觉,到底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我觉得孟觉不是以貌取人的男人。以他的身家,找个绝世美女也不难;但是要找个真心对待他的,就很难了。总而言之,他不会喜欢被动地去接受一段感情的。他会观察结婚对象很久,确定了之后就不会改变。”   “你倒是清楚得很。”   “我也是观察你和他的互动得出的结论。”   庞然脸一板:“你嘲笑我?”   小卢激动得都快掉进海里去了。   “不是!嘲笑你不就等于嘲笑我自己么——哎呀,我的指甲折了。”   小卢慢慢地咬着小指甲的边缘。庞然猛然听他这样变相的表白,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刚进药监局的时候,每个人都说我和孟觉很登对,郎才女貌。大家都鼓励我倒追。现在想起来,大概都是在孟觉那里吃了闷亏,想看我也碰钉子。”   “我猜你不会下象棋。”   “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每次接近孟觉,你总是走一步算一步的。”   “这也是你观察得到的结果?”   “是。”小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我现在也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你身边……”   在爱情中,总是让人生出许多诗意来;庞然哎了一声:“海水好凉!”   “这海水是不是涨起来了?”   “涨潮了!快回去!”有工作人员跑过来示警,“别待会被海水卷跑了!”   小卢抓着庞然的手赶紧站起来往回跑。   拉着心爱的女孩子在沙滩上狂奔,在他看来这是很浪漫的事情。但庞然脸色很难看,一到俱乐部门口,就甩开了他的手。   “我回房间了。”她沿着楼梯走了几阶,又回头怒斥:“不要跟着我!”   供旅客休息的房间都在二楼,每间客房朝海的百叶窗下都有一扇用贝壳粉烧制的小露台。   刚才竟然和小卢调情,现在想起来庞然隐隐有点恶心。   她曾经觉得上天对自己还是不薄。她只是随意地祈求了一下,孟觉的女朋友果然没有在码头出现。   “你们说的那个女生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啊?”   她是高兴得昏了头,以至于大家一窝蜂地上船了之后,她才发现孟觉还站在码头上冲他们挥手。   “我答应了在这里等她。你们先去。”   这是什么傻话!万一那个女人不来呢?那孟觉就一直等着么?是什么女人,竟敢让孟觉等!而孟觉,你就忍心让我等吗?   庞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始终认为自己是有机会的,小卢不也说她漂亮么。   想到小卢,她又一阵恶心。   即使没有孟觉,她也肯定不会选择小卢。   大概是心情过于抑郁,庞然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发了个噩梦醒来,听得走廊上脚步纷沓,觉得屋里闷热,便去把靠海的百叶窗打开了。   巧的是,住在她右边的住客也打开了百叶窗,黏热的海风送来了他的叹气声。   “要下雨了。”   庞然浑身一震,不禁轻唤出声。   “孟觉!”   “嗯?”那人朝这边望来,但庞然这间房没有开灯,是漆黑一片,他只当自己听错,离开了窗边。   第三十二章   庞然退一步到窗帘后,心里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孟觉来了,生气的是那他的女朋友肯定也跟着来了——她也不知道摆得哪门子公主款,竟然觉得孟觉是应该来对她解释一下的。   “要下雨啦。”人中小姐突然打开门走进来,“庞然,去不去酒吧?”   庞然差点忘记了自己和人中小姐是室友,摇了摇头:“我不太舒服。对了,孟觉来了没?”   “来了啊。”人中妹的身后闪出汤勺小姐 ,“他就住在旁边房间。快,我要上厕所。”   “那他女朋友呢?”   汤勺小姐的声音从厕所大声地传来:“没看到呢!小任,你看到了没?”   “没有。”人中妹一边摇着头,一边在行李里翻衣服,“那女孩子没跟着来。至少我没看到。”   但凡漂亮些的女孩子,自信心一旦膨胀起来,简直以几何级数增长。   “他不是要等他女朋友一起来么。”   “等不到也没办法呀。”汤勺小姐从厕所出来了,“现在有些大小姐脾气大得很!”   庞然知道她是在说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还生气呢?别生气啦,美女。是我不好,乱说话。”   “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汤勺小姐的下巴一伸一伸地;庞然很想提醒她下雨天别出去,防止下巴积水,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   人中妹换了一身很辣的装束:“我和小邵去酒吧,你去不去?”   “不去了。”   汤勺小姐和人中妹离开之后,庞然愈发觉得身上燥热。索性去洗了个澡。   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身体,庞然想起自己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也和几个富家子弟有过交集,但最终都被更能豁出去的女同学给抢走了。   “不悔仲子逾我墙!”那个跑到英国学中国古典文化的女同学最后还不无讥笑地对她炫耀,“庞然,你根本不懂舍得的精妙。”   她换了一套娃娃衫加窄腿裤,紧张得又出了一身薄薄的汗。系腰带的时候在腰上捺了个汗印子。   “你干嘛?!”   一开门,小卢像门神似的迎了上来:“庞然,你想去孟觉那里?”   庞然跟见了鬼似的立刻将门摔上。   “你听我说……”   等了一会儿,她从猫眼望出去,看见小卢仍然在外面站着,怕是要站到天荒地老。   她都快烦死了,在房间里团团转,毅然走到百叶窗前,跨了出去。   露台的护栏很低,和旁边房间的露台只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掉下去也死不了。   庞然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其实她还没有拿定主意,只是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孟觉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是那么的富有魔性,要引诱着她像扑火的蛾子一样,越过护栏到孟觉的露台上去。   她敏捷而无声的动作,有了种献祭者般的悲壮;她已经完全将自己当做了要去和朱丽叶幽会的罗密欧,至于站在门外的小卢,当然是马文才。   至于孟觉的“女朋友”,就后悔去吧!   罗宋宋打了个喷嚏,正在倒水的孟觉放下杯子。   “我去关窗户。”   “不用。”   罗宋宋走过去,把原本半掩着的窗帘都拉上了。   “下雨啦。”她擦了擦溅在脸上的几滴雨,“还好来得及。”   孟觉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她的腰真是纤细如柳,不盈一握。   可是握着这样娇弱的腰肢,他反而觉得踏实。他并不在意从医院到码头这几小时罗宋宋去了哪里,只要她出现,就已经足够好,这打仗似的一天便有了圆满的结束。   “医生怎么说?”   “过两天看结果。”   “这次我一定陪你去。”   说话间大滴大滴的雨已经落了下来,落在毫无遮挡的庞然身上,她哆嗦着,抖得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   再跨一步她就能走进孟觉的房间了,却永远被阻隔在这个小小的﹑凄风苦雨的露台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能清楚地听见他们在窗边说的每句话,想必当她发出声音的时候也会被房内的人听见。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她生不如死。   她根本想不到,热恋中的人会主动屏蔽掉四周一切杂音。孟觉和罗宋宋浑然不觉露台上多了一个人,仍然情意绵绵地说着话。   “真奇怪,你每次到海边都会下雨。”   “哪有每次?就是去北戴河那次而已。”   “那雨整整下了一个星期。”   “是啊。回格陵的飞机上,做梦都在下雨。”   罗宋宋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最近做了一个梦……”   自从他们确立恋爱关系以来,命运的鞭子就一直抽打着他们这两只陀螺,迫使他们转个不停,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匡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什么梦?”   罗宋宋叹口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我最大的愿望,还是摆脱这头钢丝。”   “我记得。大一生化课上,老师说丝蛋白含有过多的二硫键会导致卷发,批评做离子烫的风气都是浪费钱。”   “你当时就转过头来看我。”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大一的课堂上,孟觉转过头对她做鬼脸——她刚做了离子烫,头发就像两块钢板似地从两侧披下来,全无清秀飘逸的感觉。   “我可是见证你和这头钢丝斗争了十几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所以啊,以后你要在我的墓志铭上写‘此人终生与卷发斗争,最终兵败于此。”   孟觉知道她是不忌讳说这些的,但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对了,那时候还发生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第一次打电话到高年级的宿舍去求课堂笔记……”   “我记得,接电话是许达。”   “他问,小师妹,你要哪门课的笔记?我说,基生的——我们那时候管基础生物学就叫基生来着——他说,啊?计生?我们不学计划生育的啊。笑着把电话挂了。当时真是糗大了。”   孟觉冷冷地说:“他太嚣张了。明明是基生老师的助教,非要你请吃饭才肯借笔记。”   “吃饭的时候他也坦白了,是因为新老生篮球赛上,你专抢他的篮板,他怒得很,对我们这一级的学弟学妹都没有什么好感。”   孟觉当然记得,因为那次吃饭他也在场。当时的情景真是历历在目:许达对罗宋宋说,她这一级三个姓罗的女生有一个是罗清平教授的女儿。罗宋宋只应了一个哦字。才过了两天,许达的电话就心急火燎地追到罗宋宋的寝室,说是不好意思让师妹请吃饭了,要回请她。可惜罗宋宋那段时间根本不在寝室住。找了三四次,沈西西终于忍不住对许达说,许师兄,难不成在你眼里只有罗宋宋是小师妹啊?   那请你们去吃也是一样的。   想必当时许达的表情一定好看极了。   “他投机心太强,和明丰一贯稳健的形象不符。连孟薇也被他带坏了。”   罗宋宋从未听孟觉谈起工作上的事情,再仔细观察,他果然有点心事揣在兜里,压得他的肩膀都沉了少许。   “要带坏早带坏了吧,不会等到今天的。”   “你的话题已经转移得够多啦。讲讲你的梦吧。”   “现在是谁在转移话题了?就是在你家默琴谱那次。”罗宋宋笑着说,“有印象吧。”   “那是现实,不是梦啊。”   “我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尾……”   庞然不知道是雨声越来越大,还是房间里的两人离开了窗户,总之她是再也听不到孟觉和罗宋宋的对话了。她头皮发痒,浸透了雨水的雪纺上衣紧紧地贴着身体,不用说,她藏在裤子口袋里准备让孟觉就范的那封信也已经被雨泡的稀烂——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仅仅是因为痴心错付?还是有人设计了她?   在她心里,她是没有错的。有错的只是命运不公,没有让她生而高贵。   “原来你也会发春梦啊……”   “什么叫‘也’?难道你……”   一阵笑声打断了情人间的窃窃私语;房间里暧昧的动静让庞然双膝发软,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拆开这对恋人——我四肢健全,脸蛋漂亮,人人都说我和孟觉天造地设。为什么他反而喜欢你这个残废?!   但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庞然,这样做的后果一定很恶劣。因为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孟觉的露台上,也不能解释听了这么久的壁角,她的动机是什么。   她轻轻地挪动站到僵直的双腿,灰溜溜地往自己的房间翻过去。雨水顺着她的裤管返流,一直流到大腿根处。   “庞然!”   海滩上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紧接着就有重物坠下的声音。   罗宋宋吓得弹了起来;孟觉到窗边去看了数秒,立刻关上窗户,折回来拿防水外套。   “怎么了?”   “有人从露台掉下去了。”   “严不严重?我和你一起去。”   “这种事在珊瑚挺常见的。你不用出去。”   当庞然从两个露台中间掉下去,摔倒在一堆沙子上的时候,还顾不上去怨恨那个大喊她的名字,导致她分心踏空的罪魁祸首。她只感到胳膊上一阵火辣辣地痛,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摔得血肉模糊的左膝盖却不允许她这样做。   两只亮晃晃的手电筒往她脸上晃动着,有纷沓的脚步声从雨中传过来。   “怎么是你啊,然然?”人中妹用力地表示着关心,“我以为有人要爬到房间里去,所以喊你的名字提醒……摔着了吗?”   “我去找人来帮忙。”汤勺小姐撒腿就往俱乐部跑,不一会儿就招出来一大批人。   “就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从隔壁的露台上摔下来的。就是孟觉那一间。我和小任在散步,正好走过来看见了……”   “你少说两句吧!”   小卢厉声喝止了不停说话的小邵,跑在最前面去看庞然的伤势。   “庞然!”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怜惜和伤心,“摔到哪里了?痛不痛?”   他是如此地深爱着庞然,即使她做出了这样丢人的事情,也狠不下心来鄙视她。   这是庞然有生以来摔得最惨的一次,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小卢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披着,随后试了两次也没办法把庞然抱起来。   “哎呀呀,小卢你太瘦了!这样,来两个男生,抓着手和脚……”   “我来吧。”   小任一看是孟觉在说话,急得脱口而出:“孟觉,你干嘛帮她?”   这句话即时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庞然一个哆嗦,紧紧地抓着小卢的衣服,将头深深地埋在流血的膝弯当中。   孟觉没理小任,手臂伸到庞然胁下,不费劲地将她抱起来。   “没什么好看的。大家都散了吧。”   这是庞然梦寐以求的时刻,能够这样亲密地贴着孟觉的胸膛;可是她也从来没有这样羞辱万分。   他顾及了她的颜面,也断绝了她的绮念。   小任和小邵气急败坏地看着孟觉把庞然抱回了房间。   “我去找医生。”小邵抱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小任使了个眼色,然后就走了。   小任说:“庞然,我拿条毛巾给你擦擦。”   她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把龙头打开,然后又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侧耳细听。   “忘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以后也别再胡思乱想。”   然后就传来了庞然的哭声,完全没有任何尊严可言的嚎啕大哭。   “孟觉,我喜欢你!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丢脸的事情!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出丑。我也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机会。”   “真的没有吗?如果你对我没好感,怎么会在我受伤后陪我回姬水?怎么会提醒我别吃盘利度胺?”   “照你的逻辑,医生都爱自己的病人。”   “你不是医生。”   “对,我不是医生。所以我救不了你的自作多情。”   “因为罗宋宋?你宁可喜欢一个残废……你倒是看看这个……”   一时间小任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知道庞然给孟觉看了什么,大约沉默了半分钟,孟觉爆发了。   “真是无药可救!”孟觉厉声喝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治治你的虚荣,你想不想试试看?”   小任没有听过孟觉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吓得动弹不得;紧接着听见砰的一声,孟觉摔门走了。   她拧了条热毛巾出来:“然然,我帮你擦擦伤口。”   庞然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她一把抓住小任的手,钳得死紧。   “是你告诉我,孟觉的女朋友没来。”   小任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哪有嘛!明明是小邵说的。她眼睛尖,说没有看到,我想肯定是没来。怪只怪那个女人没有什么存在感。”   庞然明显地怀疑着,可是当身边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她也无可奈何,只能选择信任。   “你真的不知道孟觉的女朋友来了?”   小任真诚地望着她的眼睛:“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是小邵不高兴你讽刺她,但是她也不可能预料到你会去爬露台啊。”   她紧紧地绷住脸,仔细地帮庞然擦拭着伤口。   “所以我是自作自受了?”眼泪又不由自主地从庞然的眼角溢出,“我真后悔,爱上孟觉这种冷血的人……”   什么冷血?你选择的还不是他的姓氏,他的金钱?小任心里冷笑着,如果孟觉不名一文,你还敢如此豪赌么?   “然然,看见你这样我心里特别难受。谁没有为爱做过傻事呢?就当做了个噩梦吧。梦醒了还不是要过下去……”   小任好言好语地劝着庞然;一会儿小邵带着医生也过来了,帮庞然把伤口包扎好,又给她开了点安神的药,让她睡下。   小邵向小任招招手,两人一起往俱乐部外面走去。   海滩上惊涛裂岸,四周更是黑得紧,她们两个却是一点都不怕的,笑嘻嘻地在沙滩上踩着。   “这趟翠岛来得真值!比电视剧还精彩。”   “说真的,你想到她会去翻窗吗?”   “我又不是诸葛亮,哪里算得到?只不过骗她孟觉的女朋友没来,她就真的色迷心窍!”   “被小卢看上了,她还真有魅力啊。”   “可真让我大开眼界。我设想的是孟觉会直接把她轰出去,再叫小卢站在走廊上看笑话,没想到小卢到得太早,逼得她从露台走。”   “谁叫她智商是负数,还往回翻。”   “你喊她名字的时候,我还有点怕她摔断腿。事情闹大了,也不好收拾。”   “那就活该她缺钙了。”   “她有点怀疑我们,我都推到你身上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反正我和她是摆明要闹翻的。这事不光彩,她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诘问我。这个哑巴亏她是吃定了。”   “那当然。以后我们在她面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会有更多好戏看。”   星期六的早上,庞然在小卢的护送下搭第一班船回格陵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经过一夜的折腾,身上的伤口仍在疼痛中,但头脑倒是冷静了许多。小卢拎着她的行李,跑前跑后地给她买船票买早饭,就像最贴心的男朋友,庞然什么也不用说,就被照顾的舒舒服服的。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们吃了饭再上船。”   “你要跟我一起回去么?”庞然低下头,露出了嫌恶的眼色。   小卢手足无措地立在她面前:“回格陵我陪你再去大医院看看吧……”   “小卢,我要和庞然谈一谈。”   她没有想到的是孟觉也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很温和平静,不像是来将庞然送进殡仪馆的。   小卢有点愁苦地看看他,又看看庞然,眼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下巴上都是青茬,仿佛昨晚受到最大冲击的是他。他没有设想过庞然是清纯少女——可她原来是这样蠢,这样痴,令他心疼不已。   “你别再刺激她了。”   “不会。”   孟觉在庞然对面坐下。这是直接开在海上的一家小饭阁,海浪拍过来的时候甚至会感觉到地板在微微晃动。清晨的翠岛可见度并不高,雾正在褪去的途中。小卢给庞然买来了热腾腾的牛奶和吐司,还有一盘水果沙拉,然后乖乖地坐在很远的地方吃自己的早餐。   “你是要来看我有多可笑么?不用到中午,大家都会知道我昨天做了多么丢人的事情。”庞然沙哑着声音去戳沙拉中的芒果,“其实你也不用担心,那封信已经完全被雨泡坏,威胁不到你了。”   孟觉的眼睛生的十分好看,黑白分明,阳光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突然微微一笑,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似的。   “我不太相信有人会单纯地爱我。我这种人,树敌容易,交心很难。”   “我不敢成为你的敌人。”庞然把一团纸扔到孟觉面前,“拿走吧,这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那是昨天晚上惹得孟觉大发雷霆的信件,里面讲了些什么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她当初把它保留下来的目的是再也达不到了。   “我说过,我有办法治好你的虚荣。”   孟觉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经过镭射处理的表面有一架小型喷射机的图案以及honda jet的字样。   “这就是我虚荣的价值?”   “这是HACI寄给我的邀请卡。他们邀请我加入新成立的小型喷射机爱好者俱乐部,可是我没兴趣。”   庞然不懂什么是HACI,也不懂什么叫小型喷射机,但她很清楚,这些都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运动。   “你不是爱好者,为什么他们要给你寄邀请卡?”   “HACI只对年纪,学历,收入,健康状况和家庭背景进行调查。今年格陵收到邀请的未婚男性一共六名。你明我的意思?”   “所以呢?”   孟觉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海,又转过头来望着庞然。   “机长总是需要空姐的。”   庞然这才明白了孟觉的意思。   “你是说……”   她紧张地盯着邀请卡,仿佛要把它嵌进眼睛里去。整张卡闪着洁白的光芒,来自于高强度碳纤维树脂复合材料——这张邀请卡的背后,会打开一个她一直想要一窥究竟的世界。凭着它,单枪匹马地去征服由HACI替她筛选过一遍的优秀男人,那些男人,没有一个会比孟觉逊色吧。   “收下它,该忘的就忘,该放的就放,轻装上阵。”   庞然喉咙发干,舔了一下嘴唇。   “孟觉,我对你是有真感情的……”   孟觉似乎有点不耐。他朝后一靠,面上两个酒窝忽隐忽现,说出来的话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   “可我永远也不会回应你。”   “那我也……”   孟觉猛一扬手,那张邀请卡从指间直飞出去,不愧是从机翼上取下的高级材质,轻,薄,韧,迅,几乎看不清它滑出的弧线,在很远的地方才落入大海。   “哎呀!”   庞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紧紧地攥着拳头,朝它落水的位点望去。那种后悔失落的眼神,毫无遮掩——难道她这辈子就只能和小卢这种小男人在一起?如果搏一搏……   “以后你就只有一次机会。珍惜。”   孟觉也站了起来,把邀请卡往庞然的手心一拍。   庞然握着那张失而复得的邀请卡,在手里摩挲了很久,不知是悲是喜,心里砰砰跳得厉害,连孟觉几时走的也不知道。   “庞然啊,我们走吧。”   小卢见孟觉走了,又凑过来,他看见庞然手里多了一张卡,目瞪口呆。   “这张卡……”   庞然打断了他的话。   “我自己走,你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这不是小卢第一次被庞然喝止了。他逆来顺受地拎着庞然的行李和没吃完的早饭,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心中永远的女王身后。   第三十三章   孟觉从码头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快。   能够了解对方的贪念和欲望进而操控局面,对孟觉来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这种远见,其实是很少在孟家人身上见到的。作为务实的生意人,他们常会做些并不是那么花哨的举动,在短时间内粗暴地将对手击倒。   也许是从他的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这种洞察力吧。这种认知会让孟觉和他那谜一样的母亲更亲密些。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罗宋宋已经起来了,穿了件烟灰色打底衫,外头套了件咖啡色斜纹钩针毛衣,底下是窄脚裤和平底芭蕾鞋,站在露台上用一把又大又圆的猪鬃梳子使劲地刷头发。   那件毛衫的领口和袖子都是不对称的,穿在她身上有种俏皮的美;而屁股不够翘,腿不够直,脚不够窄的女孩子,是万万不可用平底鞋来配窄脚裤的——她原来不是不会打扮,只是不在悦己者面前,她就懒得打扮。   她听见孟觉开门关门的声音,转过头来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放在栏杆上的手机。   手机显示的是通话中。   “许达的电话。”罗宋宋小声道,“真奇怪,他怎么有我的新号码。”   “最近有没有接过奇怪的电话?”   “嗯……昨天五点多钟接到过通讯公司的推销电话,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你不接?”   罗宋宋淡淡地从梳子上拿掉两根头发:“该听的我已经听到了。他宿醉不清。说被你盖了火锅,很不爽……我挂了他又打过来……可是,我很早就和他说过啦,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孟觉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帮她刷了两下头发。   她的头发真是比她的心肠还要硬。许达仍在恳切地说着什么,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时缓时急,时高时低。   “你不在意?”   “为什么要在意?企业的决定不应该被个人的情绪左右啊。”   她坦荡荡地望着孟觉,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的埋怨和不满——能为他设想至此,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假想中的隔阂就烟消云散。   孟觉牵着她的手,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快乐和轻松。   亲爱的恋人啊,爱情是一条如此自私的河流,它翻滚着愤恨、不满、惶恐的暗涌。如果盲目跟随嫉妒、挑剔、猜疑的指引,我们便会葬身此处。   “我喜欢翠岛。”   “我也是。”   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嘟嘟嘟的挂断音。   “你的同事怎么样了?”   有两只海鸥停在露台上,罗宋宋用梳子去逗它们,呼啦啦一下子全冲着海面俯冲下去了。   “没事了。走,我带你去吃早餐。”   当孟觉和罗宋宋出现在露天餐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了过去。   孟觉是个引人瞩目的角色,这一点自不必说。他无论站在哪里,就像头上有一束聚光灯打下来一样耀眼。所以大家都在想象,如果庞然也认输,要怎样倾国倾城的美女才能配得上他。   而他却选择了一个乍看上去眼睛不够大,脸蛋不够小,满脸冷冰冰的女孩子作为伴侣。   这种配搭很明显是对物种进化的蔑视。   “早餐在这里吃,还是去沙滩野餐?。”   “嗯……”   小任和小邵更是自罗宋宋走进餐厅就没有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过。   但即使是最挑剔的同性,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女孩子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隔代遗传下来的优秀基因高傲地展示着她那黑亮浓密的头发,光滑紧致的皮肤,整齐洁白的牙齿,匀称修长的四肢。虽然穿着时尚,她没有时下年轻人普遍的浮夸味,而是蕴含着线装古籍般的大家态度,耐人细品——也许没有美貌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因此旁人在欣赏她的时候便不至于模糊了重点。   “吃什么?”   “粥很好啊……”   罗宋宋和孟觉之间的身高差了二十公分,孟觉和她说话时总会微微弯着腰,恰似公主身边随时待命的骑士,一声命下,就会为了她去赴汤蹈火,攻城掠池。谁也没有见过孟觉可以一往情深成这幅模样,眼中只有对方,甚至连他最心爱的游戏机也久已不碰。   “我们去搭个讪,怎样?”   小邵对罗宋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昨天没看清楚,今天非要好好研究一番。   一向谨慎的小任急忙摆手:“这个女人不简单。你看不见她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那又怎样?我去和她打个招呼,她吃了我不成?”   “你何必去自讨没趣。……她给我感觉很熟悉,好像哪里见过。”   不是有着深厚的情感基础,罗宋宋与孟觉的交谈互动不会形成这样强大而排外的气场。简直就像互补的脱氧核糖核酸,螺旋缠绕而生。原本大家还很可惜庞然的不辞而别,但现在却又不得不承认除了这个可人儿,那还能有谁可以和孟觉并肩呢?   孟觉和罗宋宋买了早餐准备带走,性急的小邵趁孟觉去结账之际,拉着小任快步走到了罗宋宋身边。   “嗨,你好。我叫邵嘉嘉,她叫任甜甜,昨天见过面啦。”   孟觉知道罗宋宋不喜欢社交,所以昨天上岛时并没有特意地将她介绍给同事们认识。罗宋宋也没有要和孟觉的同事搞好关系的认知,所以也就淡淡地回了个好。   “我闺蜜说和你似曾相识哦,真是有缘份。”   小任不想招惹罗宋宋,听小邵这样说,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你和我以前的优算学老师长得十分相似。”   “你是理工大零四届毕业生?”   小任疑惑地望着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罗宋宋:“是的。”   罗宋宋的外婆在去北戴河休养前曾在理工大学进行过为期一年的督导教学,教学对象是数学及统计学院的一年级新生。   虽然理工大有意聘请莫馥君为终身教授,但繁重的教学任务触发了她头痛的痼疾,于是莫馥君很潇洒地忽略了校长的邀请,直接飞到北戴河隐居起来。   小任越想越觉得蹊跷,很想要问个明白,怎奈小邵插嘴道:“你也是理工大学生?”   说格陵大,有着数十所的一流大学;说格陵小,随便在哪里都能遇到校友。   “我不是。”   话题一旦被截掉,罗宋宋也失去了回答的兴致。小邵浑然不觉,只管兴冲冲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我见过你和孟觉在伯牙路附近逛街呢。我没有向姑姑告状哦。要她知道,你就惨了,祖上三代都会被问出来。”   小任立刻补充:“小邵的姑姑就是孟觉的大嫂。”   罗宋宋有些吃惊地看着小邵,小邵以为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亲热道:“我嘴风很紧!请我吃一支冰淇淋就可以了哦。”   她这番装傻扮痴的话显然不会收到任何预想的效果。因为罗宋宋恰恰是不吃这一套的。   当两个女孩子做朋友的时候,往往不自觉会扮演着公主和侍女的角色。一山不容二虎,同样的,一对闺蜜里也没有两个公主。罗宋宋从小到大没有什么同性朋友,所以在她的世界里,缺少这种约定俗成的认知。甚至因为罗清平的虐待,严重地影响了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和回应,这使得她的变通能力几乎为零——小邵如此明显地拉拢她,只差高呼公主千岁,罗宋宋只是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罗宋宋更加吃惊了:“孟觉的大嫂只有一个哥哥,生的一对龙凤胎我都见过的。”   “……我是表亲啊。”   “那你一定是孟觉大嫂的外婆的堂侄子的外孙女了。我听说她和孟觉在一个单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样的亲戚关系也是称姑侄的。”   罗宋宋很自然地说完这番显然会令对方气炸肺的话,神色如常,仿佛刚刚只是打了个哈欠。一群扛着冲浪板的年轻人走过,不知讲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恰好爆发出一阵笑声,更加令小邵无地自容。她敢对庞然下狠手,乃是因为她知道孟觉压根不可能看上庞然这种绣花枕头,且庞然也无相当的身家与她抗争。而罗宋宋风头正劲,即使被讽刺,也不敢出声。   说穿了就是欺软怕硬。她想过孟觉的女朋友玲珑剔透,端庄优雅,高贵冷艳,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尖酸刻薄。小邵一肚子的火,等孟觉和罗宋宋走远了才恶狠狠发作:“只要孟觉把她甩了,我就要她好看!”   小任劝道:“她恐怕不是有心讽刺你。还记得我向你提过的莫馥君老师吗?”   “就是那个你们起哄说‘老师讲课太深奥’的莫馥君?”   “她当时立刻回击说‘不是我深奥,是你们太肤浅’。”   小邵嚷嚷:“说不定真和她是亲戚!一样刻薄!”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来着。于是班上有很骄傲的同学拼命学习,忍受无尽的羞辱和讽刺,直到换来莫老师的一句‘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我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可以自己多看这方面的书籍’。然后顾家琪,那个女生啦,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就特别激动地喊‘我对优算学才没有兴趣呢,我就是要证明给你看,我不肤浅!’”   随着回忆,小任回到了当时的课堂上,顾家琪一张脸涨得通红,对老师大吼大叫。一般老师这个时候要么大发雷霆,要么会说我是用激将法之类,但莫老师只是揉了揉太阳穴,冷静地看着激动的顾家琪,转身将当初同学批评她授课中过于深奥的内容写在了黑板上。   “你觉得不能理解这段原理的人,不叫肤浅叫什么?”   在长期的教学中,莫馥君在顾家琪心中已经不知不觉形成了权威地位。顾家琪看着黑板,竟然也觉得当初的自己,确实是幼稚而可笑的。   莫馥君从顾家琪的沉默中看出了她的动摇。   “可见说什么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发言者在你们心中的地位。”   “我一开始就说过,优算学是一门基础科学,它所提供的最优算法是营销,贸易等经济科学,通信,模拟等电子科学,乃至于航空航天,卫星导弹等军事科学的入门算法。你不喜欢优算学,还下大功夫去钻研,只为了争所谓的面子,这本身就违背了优算准则。但我不收回那句话。”   顾家琪垂头丧气:“莫老师,您教训得很对,我明白了。”   莫馥君便发了脾气:“你明白什么?我说你听着!你依然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   第三十四章   罗宋宋隐隐猜到任甜甜多少和莫馥君有些渊源。   莫馥君是一位很独特的女性,作为格陵市第一批引进的内陆科学家,她不仅仅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傲慢,也有着老一辈革命者的热情和社会责任感。但是她也有缺点,那就是过于片面化。你能够以国家输送人才的宗旨来培养学生,但用同一种方式来养育儿女就容易撕裂亲情的纽带。   罗宋宋就是在这样一根快要断掉的纽带这头,而莫馥君在那头。纽带缠在罗宋宋的手上,缠在莫馥君的颈中,令她们痛彻心骨。   没有人生而是优秀的家庭教育者。   吃完早餐后,孟觉和罗宋宋在海滩上踱着步。   天空从海的另一边延伸过来,海水里飘着海藻,染得天空也绿了,就像一根打开的豆荚,而这一对小情侣就是豆荚里紧紧挨着的一对小豆子。   一对小豆子挽着手,在海滩上快活地转来转去,叽叽喳喳地说着怎么也说不完的话。真奇怪,他们明明已经认识了十几年,其间的记忆却象贝壳一样被浪头冲得七零八落,要重头拾起。每拾起一枚,崭新而甜蜜。他们从第一次见面聊起,互相补充着细节,回味着当时惘然而懵懂的心情。他们在这片海滩徘徊,等着十几年前的他们追上这幸福的步伐。   “你每天都扯我的头发,害得我要重梳。”   “你那辫子太可怕了,拽着你的眼睛直裂到太阳穴。”   “夸张。”   “绝无夸张。每次一看到你的脑袋,我都觉得眼角疼。”   罗宋宋噫了一声。音调打了个弯,在海面上轻轻一弹,溅起点点亲昵。   “那就谢谢你啦。”   “你好客气呀,罗圈圈同学。”   他是大家庭出身,身处热闹繁华,众星捧月,却都对他的身世守口如瓶。他的成长,也经历过猜忌,不安,恐慌,自弃的阶段。何况还有孟金贵如同园艺高手,将每个弟弟都移植于金盆玉瓶中精心培养,变成华而不实的盆景。孟觉纨绔子弟的外在正是因此而来。   “军训出动了保姆车,真是空前绝后。”   “你居然不和我同甘共苦,没有义气。”   “我正是有义气,才潜伏在群众中,倾听人民的心声,对孟七少的第一印象。”   “说到印象,我记得某人的外婆拿了相机来拍摄某人军训中的飒爽英姿……”   “哎呀,今天天气真好。”   对,就和那天天气一样。教官在莫馥君的命令下,乖乖地指挥全体女生正步走向镜头。   “宋宋,外婆来给你拍照,笑一个。”   罗宋宋又噫了一声。孟觉以前从来注意过罗宋宋有这个发音习惯,婉转多情的语气助词仿佛花旦在舞台上甩出的水袖,又仿佛花猫在阳光下伸展的懒腰,随意中带着柔情。   他们都缺少了一块,隐隐作痛。因为不完整,才更懂得珍惜。   “生科院的缩写是SKY,多拉风。”   大三的校级篮球决赛中,由体育特长生组成的国软队遇到了实力扑朔迷离的生科队。曾是生科队手下败将的信科队队长也跑来观战,挥舞着手里的战略分析叫嚣着“生科必将大比分败于国软”和“孟觉若能投进两个以上的三分球我就把篮板吃下去”的言论。   国软的“野人王”一开场就紧盯着孟觉,像香口胶一样黏着他,动作很大,孟觉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同学,你来打球还是摔跤?”   “少废话!”   在那场比赛后,所有人都知道了“野人王”的母亲就是体育馆的一名清洁女工。她常常混迹于学生当中,默默地看儿子打球。她既要维护儿子的自尊,又要保障儿子的开销,活得隐忍而辛劳。当“野人王”和孟觉为了抢一个球而一起撞向篮球架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时,她终于忍不住从场外跑向了儿子,和罗宋宋分别扶起了那两个挂了彩的年轻人。   孟觉伤得更重一些,手臂上被抓出了条条血痕,眼皮也流着血。任何人这时候眼睛都要喷火的,况且国软队和生科队的比分正在交替上升,两大主力都被罚下场,局面立刻变得更加混乱,双方的肢体冲突更多,最终国软在裁判的明显袒护下凭借多次罚球命中获得了冠军。   奖杯被递到了“野人王”手里,有人问他怕不怕孟觉将来找他麻烦。“野人王”搀扶着老妈故意大声道:   “怕个球!咱光脚不怕穿鞋的!”   他把奖杯塞到自己母亲怀里,又是拥抱又是照相,那位清洁女工受宠若惊,却又习惯性地缩着肩膀,站在高大的儿子身边。反观孟觉,被许多花一样的女生围着,罗宋宋早被挤出去了。这样悲剧般的英雄更容易激发女生的母性,但这种伪母爱,无论如何代替不了真正的母亲所给予的呵护和关怀。   “有些人该兑现他的诺言了!”   生科的拉拉队把信科队长拉到篮球架下叫他吞篮板。罗宋宋觉得站在体育馆的顶灯下格外的寒冷。输并不可悲,可悲的是无论输赢都没有一位母亲分享荣辱。宋玲为了罗宋宋看球而没回家吃饭将她骂的狗血淋头,只因为她那天一时兴起煲了鸡汤却没人品尝。更糟糕的是,等晚上罗宋宋想要听mp3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把书包忘在体育馆了!   一般情况下落在体育馆、食堂等公共场所的东西都是有去无归,为了这个罗宋宋心急如焚,在体育馆附近找了又找。   罗宋宋看着当年的自己在体育馆外粘贴着寻物启示,把智晓亮送的铅笔盒描绘的很详细。   “你怎么知道我的书包里有什么呢?”   “我们两个之间哪有秘密。”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   孟觉似乎料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   “那让你害怕了吧……”   孟觉休完病假返校,第一件事又是跑到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别上麦找罗宋宋。   “罗圈圈,啊,不,罗宋宋同学,你的书包找到了,到我这里来认领。过时不候。”   罗宋宋像一发炮弹似的从最后面冲到前面去。失而复得难免让人激动,激动过后罗宋宋才发现孟觉“捡回来”的不是她丢的书包。   “这怎么能不叫人害怕呢?你可是穿越到以前,把我刚买的书包捡回来了。”   书包是新的,寝室钥匙是新的,手机是新的,mp3是新的,《新编分子生物学》是新的,护手霜是新的,就连一包纸巾也还是那个牌子——他全部重新配了一整套送给罗宋宋!   沈西西这时候才说:“孟觉找我借了寝室的钥匙去配……原来是为了这个!”语气中不无艳羡之意。   如果单单如此,罗宋宋倒不会恐慌——一个富家子朋友做到这一点已经仁至义尽。   但是他为了她,还把书上的笔记重新抄了一遍,mp3里装的歌也是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智晓亮送的铅笔盒。他给她买了一个画着音符的笔袋,里面装的水笔圆珠笔铅笔都还是一模一样,新的。朋友做到这份上已经越位了!   孟觉当时在准备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觉得罗宋宋是为了他才不小心把书包给掉了,他得负责。可是他在配齐一切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暴露出了自己的本心:友谊是无私的,而爱情是霸道的。   “你现在还怕么?”   罗宋宋噫了一声:“不怕。”   罗宋宋以前和沈西西关系很好的时候,莫馥君问过罗宋宋,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在一起都谈些什么?   其实两个女孩子能在一起谈什么呢?无非是八卦,小道,秘闻。   不聊聊彼此的人生和理想?   没有想那么远。   莫馥君痛心疾首:“青春年少,在一起谈的全是别人的人生和理想,这像什么话。”   孟觉问罗宋宋:“罗宋宋,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我两个月换了七份工,谈理想太奢侈了。”   “就当我送给你的是阿拉丁神灯,勇敢地说出你的愿望吧。”   “我想……”   一只萨摩耶撒着欢儿横冲直撞,差点将罗宋宋撞倒。   “咪咪,回来!”   不远处一个穿运动服的女生大喝,紧接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个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咪咪大哥,别跑了。小弟可实在没气儿了……咦?孟觉,罗……罗宋宋!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你们,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导游小黄扯下鸭舌帽直扇风,领口,腋下都沁出汗迹:“妈的,我比这狗跑的都多……比带团还辛苦!”   “小黄!”这个女孩子看来不仅仅是萨摩耶的主人,也是小黄的主人,“咪咪呢?!”   “它在那边玩水嘛。”   “那你还不赶快去把它带回来!”   “别慌别慌,狗都会刨两下……我也会狗刨,淹不死,放心!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霞客旅行社的导游阿白,我师妹。这两位是我以前带的第一个团的团友,都是格陵大的高材生。阿白你看,我带的第一个团到现在我都记得,高级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   阿白哼了一声。她长了一张尖尖的小脸,性格也像锥子似的,见谁扎谁。   罗宋宋好奇地问:“你的狗叫咪咪?”   “狗叫了猫的名字有什么奇怪?畜生叫了人的名字才奇怪呢!”   阿白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地走了。   性格古怪的人他们也见得多,孟觉和罗宋宋和小黄告了别,继续往前走。   “你们别介意,她就是那脾气。”   没想到小黄愁眉苦脸地跟了上来。   “能理解。平时带团估计压力不小。”   “什么呀!她是空降部队,我们经理的侄女。就带过一个团,结果在张家界受了刺激,放大假到现在!”   这样的抱怨已经违反了导游的操守,但小黄显然是受阿白压迫太苦,急于找人倾诉。倾诉的对象当然越陌生越好。   孟觉和罗宋宋都不想听,无奈被小黄缠上了甩不掉。   “你在海滩上挖个洞,说得畅快些。”   小黄愁眉苦脸道:“说给你们听,好给我评评理。带高校团是我推荐的——除了买东西不爽快,平时可听话了,又不爱抱怨。我向来是很推崇高级知识分子的……”   不管孟觉和罗宋宋想不想听,小黄还是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个干净:阿白带的高校团,带头的是一对夫妻,双教授,去的路上就已经有些端倪,男教授专往女学生堆里钻,这在刻薄的阿白看来就已经很不正经。等到了张家界,两名教授又打得头破血流。女教授流着鼻血提前回了格陵。男教授在景区、宾馆,找着机会就猥亵女学生。阿白仗义直言,反而被投诉,于是事情就闹得整个旅行社都知道了。   不愉快的张家界之行,不仅让阿白的职业态度受到质疑,心灵也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口恶气就都撒在小黄身上。   “我觉得她是添油加醋。哪有教授会做出这种事呢?”   “小黄!小黄!”阿白的声音像铁丝似的尖锐而冰冷,“在哪儿呢?快过来!”   “那姑娘的狗丢了?”有人窃窃私语。   小黄忙不迭地挥挥手,一溜烟儿地跑了。   孟觉和罗宋宋被强加了这样一段不愉快的故事,就像鞋子里灌满了海沙,直硌得心都不舒服了。   他们能对当事人猜个八九不离十,而这猜测下的事实更令他们周身不自在。   “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你的理想是什么……”   “他以前从来不打她。”   他们走到了一片岩礁附近,罗宋宋在一块较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石头湿漉漉的,像沾满口水的恶兽的舌头。   罗宋宋低声道,几乎被海浪吞噬的声音在孟觉听来是那么的虚弱。   “走上自相残杀这条路,也就离覆灭不远了。”   罗宋宋撑着下巴,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孟觉的腔调太冷酷无情。罗清平是不道德的混蛋,那宋玲呢?她曾是帮凶,但在罗宋宋走后,就成了施虐的对象,这似乎将她也划入了受害者的阵营。   孟觉看罗宋宋不说话,料想她心里肯定翻江倒海,难以平伏。海际席卷而来的乌云,预示着一场大风暴的来临。   “要下雨了,我们走吧。”   第三十五章   豆大的雨滴叩着窗沿,昏头昏脑的章鹃从床上翻起,将窗户关上。   窗外挂着她昨天晾晒的衣裤,在雨水的冲刷下像几块破布似的飘摇。   桌上放着一条酸奶,是汤园园上个星期买的,然后她一直没有回来,就那样放着。   “章鹃你喝了吧,酸酸甜甜,初恋的感觉呢。”   章鹃厌恶地一把将酸奶扫到垃圾筐里。   张家界之行结束后,章鹃内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她绝不可能接受罗清平的示好,甚至于一想到他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   可是,在天柱山当罗清平搂着她的腰,她挣脱不开,而阿白导游挺身而出时,她没有为那个导游作证。   因为她胆怯。回到格陵后,她再也无心做毕业设计,更不敢去实验室——叫她如何面对宋玲教授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正因为她的鸵鸟心理,所以对周围的一切变化已经不再觉察。汤园园仍在准备着出国,现在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但这和她夜不归宿也没有必然的联系。毕业班的散伙饭,章鹃一次也没有去过,所以她并不知道她和罗清平的绯事已经传开,倒是汤园园总替她开脱。   “那可不是罗教授的错。他和章鹃只是普通师生关系。章鹃自己胡思乱想。”   “那罗教授和宋教授的婚姻……”   “大家不要像章鹃一样胡思乱想。”汤园园突然神秘地一笑,“祝贺我吧。我要去加州了。”   在毕业班里,流言传得特别快,也代谢的特别快。章鹃根本无心再继续留在格陵大学,只盼能够早点拿到毕业证书攻读硕士课程。写完了论文去院里交毕,偏偏又遇到了罗清平。   “章鹃啊,毕业论文写完了?”   “是。”   “要毕业了,我能帮助你的尽管说,不要客气。”   “没有。”   “真的没有?毕设?保研?都很稳当?”   他扬长而去,留下毛骨悚然的章鹃回味他话中的威胁。   罗清平还能对她做出什么事情呢?章鹃想不出来。她天真地只要熬完这一个月就好了。   床边放着汤园园从散伙饭席中带回来的半瓶白酒。章鹃倒了半杯给自己,慢慢地啜饮。   白酒就像一把荆棘,缓缓地碾过她的喉咙,食管直到空荡荡的胃,千疮百孔。   这不是她第一次偷喝,反正汤园园现在也不常回来。飘忽的感觉中,章鹃接到了院学工部俞老师的电话。   “章鹃同学,你现在在学校吗?请到学工部来一趟。”   俞老师和章鹃很熟,当年的助学贷款就是俞老师颁发给章鹃的,因为是老乡,每次俞老师和章鹃交谈用的都是方言。   但今天却用了很官方的普通话。   章鹃赶紧答应,又不免用方言问道:“俞老师,有啥子事嘛?”   “来了你就知道了。”   俞老师的普通话说的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往外透着冷漠。   这种冷漠让章鹃的酒意散了一半;她换了衣服,脸上还有两坨绯红。这样肯定不能去见俞老师,虽说现在吃散伙饭半个校园都是醉醺醺的,但那不是章鹃这种好学生的风格。   六月的校园很美,预备迎接盛夏的树木伸展着鲜绿的叶子,还没有变成油里油气的颜色。这让微醉的章鹃很欣喜,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也应该是片嫩绿色的叶子,在枝头摇头晃脑。   她骑着自行车绕了个弯,在格陵世纪大讲堂前面,意外地遇到汤园园和另外四位室友。   章鹃这才发现,格陵世纪大讲堂前面的广场里停了不少车。而汤园园她们穿着平时上街或者泡吧才会穿的战衣,摆出不同的造型,和不同的车合影。   “保时捷、蓝博基尼、玛莎拉蒂……开跑车的很多哦。”   章鹃对车没有什么了解,但也知道这些都是好车。好车和有钱人一样,再低调也可以从他们的肤质、谈吐、名牌看出来。   “世爵,世爵,快来,给我拍一张。”   汤园园穿着大V领上衣和低腰热裤,意气风发地比着手势,一副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看上去颇有点富家小姐的味道。   将奢华风气引入大学校园,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情。   “别把车牌拍进去。”   这么多车中,停了一辆纯黑的阿斯顿马丁DBS。   “快看,一对小翅膀。”   汤园园笑得花枝乱颤:“也许007在里面演讲呢。看车牌,格A99999……”   “DBS又不是PBS。”   章鹃忍不住出声,那忙着拍照的五个女生这才发现了章鹃的存在。她们露出了陌生而疏远的笑容,仿佛从来没有和章鹃有过同寝三年的缘分。   “咦,章鹃。”   “好久不见。”   “你去哪?”   “学工部。”   “今天是周末呢,院里不上班吧?”   “现在是毕业生离校的非常时期,学工部每天都有人值班。”汤园园好像很了解行政工作流程一样,“我知道他们找你干嘛。”   “你知道?”章鹃反问。   “我知道,但我不说。”汤园园的笑容里有种报复过后淋漓尽致的快意“我可不想做那个报告坏消息的人。”   说完这句话汤园园再也不理章鹃。她知道这一句话就足以让章鹃乱了阵脚。这种一天到晚只会扮柔弱的女生,是时候应该受点教训了!   学工部里只有俞老师一个人在忙。   他单刀直入:“今年格陵教育厅对本科生论文做了针对学术不端行为的抽查。”   “本科论文?历年不是只抽查硕士和博士的论文吗?”   章鹃的慌乱让俞老师很失望:“本科论文只要求一万五千字,所以可以乱写?这样的本科教育太失败了!”   章鹃有苦难言,白酒在胃里翻腾;俞老师冷血地继续着他的宣判:“你的论文被抽中了。检测系统分析显示,有百分之二十三的雷同,远远超过了百分之十五的规定……章鹃!你主动放弃保研名额吧!格陵大学不可能推荐抄袭生去北京读研!这是我私下和你商量,下个星期正式的处罚规定会下来。态度良好,也许不必在档案里留下一笔。”   “俞老师……”仿佛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章鹃全身像通了电似的痉挛,语无伦次道,“我……不是……”   “你就坦白说,是不是抄了。”   章鹃点点头,动作机械如同木偶。两滴泪随着她的动作,甩在了地上。   俞老师痛心疾首:“为什么?这四年你拿着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勤勤恳恳地学习,我是看着你成长的……你太糊涂了!最后一道坎迈不过去,前功尽弃!”   “不是这样的,俞老师!”章鹃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我有苦衷!我从五月份就没有去过毕设的实验室。没有实验结果我怎么写论文?我只能东拼西凑……”   “那你为什么不去实验室?”   “我没有办法专心写论文……罗清平教授骚扰我!”   俞老师扯了几张纸巾给泪流满面的章鹃。章鹃用方言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俞老师,她是多么希望俞老师这个老家人能够支持她,帮忙她啊!   “你的意思是,罗清平院长对你有,”听完了章鹃的倾诉,俞老师字斟句酌道,“超越师生的情感?甚至在张家界旅游的时候,对你毛手毛脚。”   “是的!导游可以作证!”   “但是,导游在被投诉时,你否定了。”   “我怕他报复。”   “那么你觉得,如果你现在控告罗院长性骚扰,那位导游小姐会不会站出来替你作证?”   章鹃张口结舌:“还有一起去张家界的同学们……”   俞老师冷静地说:“可是,在导游被投诉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站出来。”   章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们都怕罗教授……俞老师,请您教教我,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把俞老师当做了救命稻草。俞老师冷冷地看着她。   “章鹃,你自动放弃保研名额吧。”   这句话的尖锐地刺进了章鹃的身体,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   “是罗……”她垂死挣扎。   “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吧?现在谁还会相信你呢?况且,所谓罗院长骚扰你和抄袭论文之间有必然联系吗?你承不承认,你是在利用别人的错误来为自己的错误开脱?”   “失去了保送名额,你还可以考研,如果真要闹到勒令退学……章鹃,你好好想想吧。当务之急是尽快和宋玲老师协商,写一份新的毕业论文,两星期内交给我。”   那天下午,很多学生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而这一幕在很久之后还悄悄地经人耳口相传,越传越玄。   格陵高管会议结束后,一架架豪华轿车从世纪大礼堂前陆续开出。因着越来越大的雨,路上积了不少水洼,未带伞的学生们狼狈地躲着并未打算减速的轿车,却还是免不了溅一身的脏水,连声的咒骂被远远地抛在车后。   这样的事情,除了咒骂还能怎样呢?毕竟他们只是年轻而无权势的学生。也许多年后他们也会成为车中人,但那时他们又会否对车外的学生嗤之以鼻呢?   虽说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可看这些学生,穿着寒酸,举止猥琐,也不像是会大富大贵的模样。其中有个女学生,穿了条藕色连衣裙,已在雨中淋得透湿,仿佛条搁浅的鱼,还在奋力地蹬车。一辆法拉利疾掠过她的身边,一股激射而出的水箭竟将她连人带车硬生生地击倒了。   一个急刹车,法拉利后的DBS打弯停在了藕色连衣裙的身边。   他这一停不打紧,紧随其后的许多车也被迫停了下来。   “孟老大停车干什么?”   “好像有个人被撞倒了。”   “嘁!管这闲事!”   孟金贵下车的时候并没有撑伞,顷刻便被雨浇得一头一身。章鹃的手卡在了马路牙子和车把之间,她咬牙将车扶起,一时间心思仍痛苦难忍,连自己为何摔倒也是恍惚。   “你的手有没有受伤?”   “没事。”   章鹃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言情小说里,经常出现“狂狷魅惑的一笑”这个词,用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真是太贴切不过。他鬓角发梢都在往下滴水,狼狈得不行,却自有一股凛然雍华的态度。   “……很好。”   他笑的时候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长得像只有一半酒窝的孟觉。   雨势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   “孟金贵在做什么?”   “他把那个小姑娘给带上车了。”   “难道他们认识?孟老大什么时候在格陵大藏了个娇。”   “不像。”   “好极,车总算是开了。走吧!”   第三十六章   当那位长着一张容长瘦脸的女性提着一个朴素的行李袋出现在格陵大东三区时,大多数人家正在做中饭。   炖爆炒烧的味道是厚重的,在街道上欢快地流窜;煲汤的味道是轻盈的,摇曳直上云端。它们沾满红尘,最终归于舌腹。   而莫馥君就从这样的一场人间烟火中走来。   她的面皮有些垮,深深的法令纹延伸到下垂的嘴角,仿佛猛然挥下的指挥棒。头发对于她这个年龄的女性来说理得过短,紧覆着头皮,掺杂着点点银色,那是时间落在她头上的灰。   这样一只倦了的老鸟,匆匆地要飞向旧巢。   打开了女儿的家门,莫馥君环顾一周,打量着这并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罗清平和宋玲中午从不回家,吃饭和午休都在办公室里完成。   莫馥君放下行李袋,细细视察:只有鞋柜旁靠着的高尔夫球带是干净的;沙发前的两盆滴水观音叶片肥厚,青翠欲滴;茶几上落满了灰,拿起报纸,底下显出一个干干净净的长方形。   厨房的冰箱里孤零零地摆着两盒茶叶;流理台上搁着一碗剩面汤。莫馥君将碗放进水池,开了龙头来洗,听得下水口里咕噜噜一阵响。   水池堵着。   洗衣机里沤着一大堆的脏衣服。她打开洗衣粉盒,里面空荡荡,充当了一只死蛾子的官邸。   莫馥君一挥手将盒子打翻在地,又细细地洗了遍手。   楼下已经如此,楼上更加不堪。楼梯旁的墙上原本挂了许多展示幸福的家庭相框,全部不翼而飞;只留下一颗颗钉洞,瞪着她这位不速之客。   这个家不许反锁的规矩还留着。她打开了罗宋宋的房门。   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数个沉甸甸的大纸箱。淘汰了的台式机放在衣柜里。坏了的两扇纱窗。两盆枯死的滴水观音。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灯罩。   比睡美人床榻边的荆棘更触目惊心。这该是它一百年后的模样。   莫馥君将所有房间都勘察了一边。她本来说过再也不管这家里的破事,但当她看到罗清平堂而皇之摆在床头的壮阳药物时,心中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鼎盛。   她坐在书房的行军床上,慢慢将宋玲换下的睡衣叠起。   有人开门。罗清平几声咳,紧接着是一阵年轻的笑声。   “罗老师,您家里布置得真漂亮。”直至落座,汤园园才将眼神恋恋不舍地从漂亮的装潢,昂贵的家具上移开,唯独漏掉了莫馥君放在沙发上的行李袋,“您喜欢打高尔夫?”   罗清平去厨房拿饮料,却发现冰箱空空如也,恨不能即刻抓宋玲来捶一顿。正好汤园园在客厅喊他,他倒是灵机一闪,拿了红酒和高脚杯出来。   “高尔夫和红酒,是我最喜欢的两样身外之物。”   汤园园俏脸一红,低低地嗔了一句:“哎呀!人家不会喝。”   罗清平施施然给她斟上:“这里没有外人了,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要顾虑。”   汤园园这才想起此行本意,忙坐正了身体:“听说章鹃放弃保研名额了。”   罗清平讶道:“这么快?看来她的耐压值很低。”   汤园园乜斜着眼嗔道:“那我怎么办嘛?你知道的,我的论文,重复率比她还要高!你之前又说不用担心……”   “告诉你吧,鉴于作弊比例太高,影响本科教育验收,校方已经开了紧急会议,不久就会公布处理方案——凡是重复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下的,均不算抄袭。”   汤园园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又觉不稳当:“那章鹃呢?她不也……”   罗清平想了想道:“我会想办法帮她争取回来。”   汤园园好像被人兜面打了一拳,所谓的焦虑担忧都凝固在脸上,干笑了两声:“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可惜保研名额不是说不要就不要,说要就能要的。她放弃保研的理由是‘希望尽快工作还清助学贷款’。我实在想不出怎样去和校方解释。你认为呢?”   罗清平皱着眉头望向汤园园,真的非常苦恼一样。   汤园园情真意切:“据我所知,章鹃的家境确实不好。所以参加工作对她来说相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句话像条拉链,将两人的各怀鬼胎紧紧地拉在一起,严丝合缝。   红酒不停地斟入杯中,又灌下肚去。   “其实,园园,我非常欣赏你……你充满青春活力……美丽动人……”   “罗老师……”   “知道吗?你让我有初恋的感觉……”   客厅里的卿卿我我传进书房格外清晰。不一会儿声音压低,偶有吟哦,皆不成句。莫馥君坐在行军床上,楼下女婿偷情,不觉难堪愤怒,只觉可笑有趣。   约莫两三分钟后,罗清平粗声对汤园园道:“你等我一下。”   他蹬蹬蹬跑上楼去,一阵翻箱倒柜找壮阳药,连外裤褪至膝下也不及拉扯。   “你找什么。”   这把熟悉而冷漠的女声几乎吓得罗清平就此不举:“……您怎么会在这里?”   “找道德?还是廉耻?”莫馥君冷冷道,“这两样东西早就没有了!”   汤园园听见楼上动静,知道还有第三个人,不由得又羞又慌,一溜烟早逃了。   罗清平咬着牙把裤子穿好。他对莫馥君又惧又恨,直至今日不能克服:“我和宋玲已经分居,互不干扰!”   莫馥君怒极大喝:“罗宋宋呢?还不如一件旧家私!竟被你们扔了!”   罗清平只说一切问宋玲,也不和前岳母客套,匆匆地追汤园园去了。   莫馥君顿觉头晕恶心,双手乱颤,吃了两颗萝芙木,立刻把宋玲叫回来盘问,但没有细说罗清平带女学生回家调情的事情。母亲的从天而降,令宋玲心中百味杂陈——急忙赶回家,所有委屈在见面的一瞬间全线决堤,哇地一声哭了个惊天动地。   “有人送了他一套球具,就把家里的现金全拿去交了会费,一年二十万,换了个小徽章!和实验室里的小狐狸精眉来眼去,现在又要和我分居!”   “哭有什么用?管他分居还是分家,不是不能谈。我只问你,宋宋呢?”   宋玲抹眼泪;莫馥君见她迟疑,也不紧逼,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头版头条是旅俄钢琴家智晓亮载誉归国。她看完整版报道,宋玲才开口。   “她不住家里很久了。”   “为什么?”   宋玲心中不忿。自己活生生地在面前,莫馥君却不管她,只问外孙女。   “何必管她?她和孟觉在一起,麻雀变凤凰,好得很!”   “宋玲,我并不糊涂。罗宋宋手有残疾,绝无和父母决裂的胆量。你亲见孟觉对她好?请告诉我,一个被自己父母嫌弃的女孩子,怎样自尊自爱?你白做了二十五年的母亲和妻子,一败涂地啊!”   宋玲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妈!那你要我怎么办?丈夫背叛我,女儿遗弃我,我已经一无所有啦!”   她的绝望震得四面墙轰轰直响,形成了莫大的压力,莫馥君的记忆仿佛退潮的沙滩,汹涌过后,只剩下零星碎片。她甚至一时之间忘记了刚才在做什么,她从北戴河搭飞机回来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在女儿的家里?为什么气氛如此激烈?   这位年近八十,长期为高血压困扰的老人站起来,带着一种困惑,迷茫的表情,摇摇晃晃地又去每个房间视察了一遍。   她的记忆又都回来了,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变故。她的肩膀越来越沉重。   她又何尝不是一无所有?即使连跟了她一辈子的记忆,也要弃她而去。   “如果宋宋回来,你会端正态度,做个好母亲吗?”   宋玲迷惑地看着母亲。莫馥君如此笃定,宋玲踌躇起来。   “她和罗清平誓不两立。”   “你还想着和那个混蛋修好?!”莫馥君大喝,“事到如今,不想一无所有,就选择一个!”   宋玲烦躁地抓着头皮:“我会好好照顾罗宋宋……如果她回来。”   明丰药业周一上午十点发出备忘录,宣布最新股份变动。孟金贵在收回炼业寺的股份后,以百分之三十七的份额跃居第一。   孟国泰退休后,明丰药业的大小事务均由孟金贵做出决策,如今升为第一大股东,也是他应得。与欧洲公司的代理项目顺利开展,在大家眼中也只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股份变更下的暗流涌动,一时还未袒露。据闻小衙内之前到公司次数变得频繁,积极询问公司政策和工作流程,似有分羹之意。   “老孟先生虽然生了七个儿子,但真正参与公司事务的,一直只有长子一房。”   销售部的员工向来能说会道,午餐时刻就成了最好的发布机会。   “那另外六个?”听他磨牙的显然是入职新人,挂着临时通行证,面生得很,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都是些富贵闲人,分花红的时候露个脸而已。听说小孟先生倒是不错,在药监局磨练几年,迟早要回来接班。”   “你见过小孟先生?”   “倒是没有这种机会。我在销售处做了三年,没有背景,怎么升的上去?明丰这趟水深得很。小孟先生作空降兵,只怕不好过。整个海外部门都在孟大小姐手里,物流控制在大孟先生的大舅手里……”   正眉飞色舞发布消息的男人,将销售部的员工证挂在指间转来转去,口沫横飞。一抬头看见一穿紫色套裙的美女正在点餐,立刻打起招呼:“麦琪姐!大孟先生怎么又要捱员工餐?”   被他称作麦琪的,正是孟金贵手下爱将龚秘书,她拎了两份午餐,眼角稍微往这边撇了撇,突然眉骨一振,急忙走了过来。   “小孟先生怎会在这里?”   “明丰的员工餐不错。”孟觉站起来,“我吃完了,一起上去。”   “你是小孟先生?怎会挂临时通行证?”刚和他八卦的员工脸色大震。   “很高兴认识你。”孟觉和他握了握手,“高级证和临证颜色太相似。”   “不,是我色弱,蓝色,紫色分不清楚。”他恭恭敬敬地将孟觉和龚秘书送上电梯,倒是再也没有多一句嘴。   “刚才那个人……去年十月董事会议上,来送资料,曾经露过面。”   “小孟先生好记性。”   孟觉笑一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   到了孟金贵的外间办公室,先有一名秘书助理拿了件名牌拎包来给麦琪过目。   “麦琪姐,刚送来今季的淑女款,整个格陵只有一件粉红色。”   “看不到小孟先生在这里?”麦琪叱道,“即刻去倒杯茶送进来。”   “是!”   秘书助理赶紧把拎包往桌上一墩,一溜小跑往茶水间去。   孟金贵倒是没有想到老七会这个时候来找他,麦琪先把孟觉引进办公室,又将两份午餐拿进来。一份摆在孟金贵面前,另一份拿进孟金贵的午休室。   午休室向来是孟金贵藏香之地,不足为奇。   “翠岛怎么样?玩得可开心?”   “叫那位小姐也吃员工餐,是不是太委屈?”   孟觉的话飘进午休室,章鹃的脸都红透了;麦琪反手将门关上,轻言细语道:   “章小姐看中的那款包已经到了。下午还有一套首饰和两套衣服送过来,是否直接送到公寓去?”   章鹃眨巴着眼睛:“……好。”   她把饭盒打开,平心而论明丰的员工餐不错,有药膳汤水滋补,但她怕吃得太多,引孟金贵腹诽,于是扒了两口饭慢慢地咀嚼,又吃了一筷子土豆丝,喝了几勺冬瓜汤,就搁到一边,想着回校再填肚子。   谁知孟觉今天和孟金贵谈了许久也不散。章鹃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得不把冷掉的饭菜吃了。   不到半个小时肚子里就闹起来,午休室里有卫生间,章鹃原是宁死不用,无奈形式比人强啊。   刚刚冲完水,孟金贵就进来了。章鹃生怕他闻到异味,便拉着他说话以分散注意力。   “小孟先生这时候来做什么?”   “不过是生意上的事情。”   “我和小孟先生是校友呢。说起来,小孟先生还曾经救过我。”   她将自己在实验室晕倒一事讲给孟金贵听。孟金贵笑而不语。章鹃见他竟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知道他这样的男人经过大风大浪无数,不会将她的小惊小险放在心上。她不过是叫他知道自己柔弱,像一根蒲草,折断在无情的风里。   孟金贵抚摸着她的手背:“为什么现在女孩子喜欢读研究生?照我看,多阅历些反而比死读书好。”   “不读书可怎么办呢?”福至心灵,章鹃又幽幽道,“我的手要是真被你撞废了,倒还可以赖你一辈子……”   听了她这样一番情话,孟金贵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将手腕折断。章鹃又惧又疼,浑然不觉自己哪句话出了问题,只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孟金贵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那又有什么问题。”   他这话说的很轻快,很随意,反而让章鹃摸不着头脑。   外面说孟金贵书读的少,可他实在不像是个没有文化的人。但孟金贵的那股精明又确实不是书本上教过的知识。   以章鹃的道行,永远也看不透他。   第三十七章   聂今走进骨德咖啡厅,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白师母。   她走过去,极迅速地将白师母由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长期的熬夜抹牌苍白了她的皮肤,透出一种病恹恹的贵气来。   “师母,怎么突然约我在这里见面?”   “怎么?这里离琴行近,比较方便。”   “罗宋宋在这里上班。”   白师母哎呀一声:“那就换个地方吧。”   聂今低头一笑。个个都把罗宋宋当成温室里的花朵,不叫她沾染尘埃。   “不必了。今天智晓亮陪她去医院拿检查报告。师母,我们可以开门见山。”   白师母将印章盒放在桌上:“合同副本我拿给律师朋友看过,基本上签得。所以今天我把老白的印章带来了。”   印章盒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小巧的鸡血石印。聂今将印章拿起,一抹血红和她腮边两滴浓翠的祖母绿相映而成趣,令人不敢直视。   “老白那里,我会慢慢地做工作。琴室现在运营情况太差,抢不到好的生源,年年亏损。这次智晓亮回来,算是给琴室做了次活广告,白放琴室才又重新火了。不瞒你说,也有其他琴行和老白接洽,但是提出的条件都不如你。老白,迟早会想通。”   那就是还没有想通。聂今甚至有些恼火——她天天忙似打仗,挤出二十分钟来听一番废话。   “师母,您带白老师的印章来见我,是对我的信任,谢谢您。可是我不希望引起任何纠纷。无论商业上,还是感情上,我只能和白放老师签合同。”   白师母原本心虚,见聂今如此表态,只好将印章收起。   “看来,是缘分没到啊。”   这话令聂今触动:“琴室的困难我也了解。这是我个人一点小小的心意。”   她写了一张支票,白师母没有推辞。临分手的时候,白师母感叹了一句。   “聂今,如果你是老白的学生,那该多好!”   如果她是白老师的学生;如果她和智晓亮一起学琴;如果她当时也去了莫斯科;如果她不必代替聂未继承双耳琴行;如果她也是温室里的花朵——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如果是一种永远不结果的花。   聂今带调律师驱车赶往青少年宫,参加格陵爱乐童声合唱团的彩排。   下周三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正式启动,代表了全市合唱最高水平的格陵爱乐童声合唱团将在格陵选区的开幕式上献声。双耳琴行全程赞助比赛用琴,所以聂今对这件事情格外上心。   合唱团的任老师二十年前是格陵童声合唱团的主力团员,一张桃心脸常年红润,声音嘹亮。   她一指站在第一排正中央戴海盗眼罩的男孩。   “乐陶陶!你站到第五排中央去。”   队伍一阵骚动。   “智老师说,让乐陶陶站在第一排中间!”   几个男孩子气愤地叫了起来。   “不许捣乱!”任老师厉声道,“郝可爱,你过来。”   郝可爱人如其名,可爱的了不得,穿一身红色的蓬蓬裙,似足美人额上一点朱砂痣,俏皮生动。任老师对她附耳几句,她点点头,在乐陶陶原来的位置上站定。   聂今看他们彩排了《鳟鱼》,《野玫瑰》和《丹尼男孩》,再一回头,咦,智晓亮和罗宋宋已经来了。   罗宋宋坐着,智晓亮站在她身边低头和她说着什么,时而相视一笑,显然心情大好。   聂今每次看到智晓亮都穿戴正式,一丝不苟,今天他却只是随便穿着T恤牛仔裤,放松自在:“看来检查结果很乐观。”   “旧伤加末端神经炎,有慢性病变的迹象。”智晓亮道,“如果顺利,理疗半年后就会完全康复。但这半年里不能过度使用左手了!”   “不必去聂一刀那里挨一刀,可喜可贺!”   聂今对罗宋宋笑笑,又转头问智晓亮:“怎么伴奏老师还没来,我们调音师已经准备好。”   智晓亮指指自己的鼻子:“不是在这里?啊,张老师,您来了。”   他朝聂今带来的张姓调律师走去,张老师戴着墨镜,波澜不惊地站在琴边。听见智晓亮打招呼,他点了点头。   “智先生,可以开始了。”   聂今偷得一点闲,和罗宋宋坐在一处,聊些家常。   “你戴这双耳环很好看。”   “耳朵累得很。”聂今摸摸耳朵,“既然你的左手不能操劳,骨德咖啡厅的工作怎么办?干脆辞掉,到双耳琴行来吧。”   “可我能做什么?”   聂今半真半假道:“放心,作为一名称职的资本家,我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那么,请把我的剩余价值都榨干吧。”   罗宋宋话音未落,台上发生了小小的骚动。男孩子们在前奏响起时,竟齐齐以颈上的领巾将眼睛蒙上,互相帮忙调整。女孩子们则三五一群,唧唧喳喳指手画脚——看见平时趾高气昂的臭小子一起扮丑,实在太难得。   “你们要干嘛?都把领巾戴好!”小孩子常常做出些成人不能理解的可笑举动,让任老师气极,“不许捣乱!”   “不摘!”   “我们和乐陶陶共进退!”   “乐陶陶应该回到第一排!”   “郝可爱滚蛋!”   “对,郝可爱滚蛋!”   一片愤怒的声浪中,按理应该出面干涉的智晓亮只是拿着一叠乐谱,交叉双手抱于胸前,冷冷地站在琴边看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而站在门外的家长们已经开始探头探脑,有性急的恨不得即刻冲进来,被工作人员拦住。   “彩排时间,家长请勿入内。”   “哎呀,他们欺负我的囡囡!可爱,到妈妈这里来!”   郝可爱跳下台,嚎啕大哭连滚带爬朝母亲奔去。   “小小年纪就会排挤和嫉妒比自己优秀的同学,要不得!有本事,你们也领唱啊!”   从人群中又奋力挤出一名母亲。   “陶陶!陶陶!”   合唱团最后一排正中央只露出个头顶,动了一下;乐陶陶听见母亲乐芸的声音,急着过去。   “乐陶陶,我扶你!”   “我也来!”   “当心脚下!”   队形乱了,男孩子们都窜下台,簇拥着乐陶陶朝乐芸走去。   乐芸为儿子摘下海盗眼罩,细心擦拭眼睑,然后戴上矫正眼镜。   聂今和罗宋宋这才看清,乐陶陶的左眼眶干瘪,有浑黄的液体不断从眼皮下溢出,右眼珠却又黑又亮。强烈的对比出现在一张稚嫩纯净的小脸上,叫人触目惊心。   “乐大姐,乐陶陶他连指挥棒都看不清楚,怎样领唱?况且他这样的形象,怎样站在舞台中央?叫选手看见,还以为我们是残障合唱团!乐陶陶,老师和你说过,只要唱得好听,无论你的位置在哪里,大家都会听得见!”   乐芸被任老师一番软硬兼施呛得说不出来话来。   罗宋宋的心揪紧了。看来,这就是乐芸曾提到的残疾儿子。聂今觉出她神色有异,问道:“是熟人?”   “嗯。”   “怎会这样惨。小小年纪就少颗眼珠,连义眼也不曾装。”   “是白内障手术失败导致。直到现在创口尚未长好。”   聂今深表同情:“院方未作出赔偿?这种情况应当付诸法律。”   罗宋宋不做声。   家长们都把自己的孩子按住,帮他们整理领巾,示意他们不要再闹事。偏偏有个长了圆溜溜脑袋的男孩,滑得像颗弹珠,硬着脖子乱蹦。   “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程翰鸣,你最爱闹事,这次又是你带头。你已经记过两次,再犯就开除你!”   智晓亮的眉毛紧紧地绞了起来;他虽然冷漠,可也并不容易动怒,家长们借机吓唬自己的孩子:“看,智老师生气了!你们不要再调皮。”   程翰鸣把眼一瞪,就像皇帝的新装里唯一敢说真话的小孩子:“智老师说过让乐陶陶站最显眼的位置领唱!郝可爱只是张嘴,根本没有唱!我站她旁边,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对,郝可爱没有唱!”   “任老师教她偷乐陶陶的声音!”   “再也不和撒谎精玩了!”   尖锐的童声吵得人硬是头疼,郝可爱的母亲反而笑起来:“放屁!领唱的明明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栽赃也要有点水平!”   这个深奥的问题难倒了一片。   “变声期的男孩子音域纯净清亮,能发出类似女音但更加美妙的声音。”   郝可爱的妈妈看说话的罗宋宋面生得很:“你哪位?”   罗宋宋道:“就事论事。维塔斯也是男性。”   “我问你是谁!轮得到你发言?”   “她是我的小师妹。”智晓亮道,“她没有资格评论,那请郝可爱自己说。”   郝可爱边哭边诉:“任老师让我领唱,可是又不让我出声。一直是乐陶陶领唱的。我们都知道乐陶陶唱得最好!我才不要做领唱哩!乐陶陶,程翰鸣,你们不要不和我玩……”   一片哗然。郝可爱的妈妈气得面皮紫涨:“任老师,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任老师大感惶恐:“我做这样的安排,完全是为大局着想……”   智晓亮没兴趣听任老师鼓舌如簧,转身问身处风暴中心却一直沉默不语的乐陶陶。   “乐陶陶,我问你。你敢站在第一排正中央并且担任领唱么?”   智晓亮下垂的眼角,傲慢的眼神,组合成一种睥睨一切的表情。   乐芸赶紧把儿子往身边拉。乐陶陶一仰脸。   “敢!”   “好!”   再无人有任何异议,乐芸千恩万谢,彩排继续进行。任老师安抚完郝可爱的母亲,又过来向智团长汇报。   “郝可爱要退团,我好说歹说才肯留下。”   原想表功,以求功过相抵的任老师并没有在团长处收到任何反应,只嗯一声就想把她打发。任老师只好再出一招。   “智团长,你可知郝可爱的父亲在市政府内任高级秘书长。市政府的记招和发布会大都由郝秘书长主持和发言。我之所以让郝可爱作领唱,也是因为她遗传了父亲的好嗓子。假以时日,多加锻炼,前途不可限量。至于乐陶陶,他已经九岁零七个月,变声前的黄金时期即将过去。为了合唱团的正常运作,我们必须未雨绸缪。我知道您为乐陶陶的不幸感到痛心,这群孩子也曾自发为他募捐。郝可爱捐得最多,她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女孩子……”   坐在智晓亮后排的聂今虽是说惯了溜须拍马,曲意奉承的话,也忍不住笑声和鸡皮疙瘩一起迸出来。罗宋宋感慨:“世人多锦上添花,没人肯雪中送炭。”   智晓亮也笑道:“任老师,我认识你有好多年。怎么今天才发现,你这个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搭理有些讪讪的任老师,专心帮张老师调律。聂今和罗宋宋还没回过神,智晓亮又对任老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话。   “既然你这样重视和珍惜郝可爱的个人潜力,对她的能力和品格大加赞赏,那么格陵爱乐也不便束缚着你。三天之内将辞职信交递人事处,专心培养她一个人去吧。”   任老师呆若木鸡,见智晓亮不像是讲笑,哭丧着脸找人撑腰去了。聂今看不过眼,却只是笑:“智团长深入基层进行扶贫,狠煞歪风邪气,真是大快人心。”   “我不在乎做恶人,我也不在乎谁受到了不平等待遇。孩子们对真善美的向往远远热烈过我们这些成人。如果他们从小缺乏反抗的勇气和意识,长大后只会更加软弱无能。”   智晓亮说完这段话,看见坐在一旁的罗宋宋脸色恻然:“你怎么不发表意见了?”   “我没有什么意见。”   聂今知道智晓亮只怕是说中了罗宋宋的旧疾:“智团长一句话,可以翻云覆雨。以后和你合作,真是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怎么,不服气?”   聂今暗叹智晓亮虽然琴技出神入化,但行政技巧实在为零。她终究不能和智晓亮吵架,便笑而不答,只邀他待会去老饕门吃饭。眼见此事就要揭过,罗宋宋猝道:“智师兄。开除任老师,事情就解决了?”   “总可以煞煞她的戾气。”   “有些终身制的职业,不可以开除,那又该怎样处理?”不待智晓亮回答,罗宋宋又连珠发问,“你能保证下一位老师不会犯和任老师一样的错误?你能保证经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后,任老师从此洗心革面,心怀博爱?你能保证乐陶陶将来永不受歧视和不公?如果你什么都不能保证,那你就是逞一时之快!”   聂今听罗宋宋说出这样一大番道理,竟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只是更有人情味。但智晓亮天生高傲,无人敢撄其锋,逆其鳞,虽不至和小师妹翻脸,想来听了这样一番不留情面的话总归心里会不舒服。   但智晓亮完全没有发火,甚至连一点点小小的脸色也没有摆给罗宋宋看。聂今不禁又想,或者只有这位小师妹的金玉良言,他才听得进去?   总有傻女人愿意在征服无情而又残忍的男人的过程中充当炮灰。荒唐的牺牲,换来了其他人踏着她们的尸体前进。   “我做事,确实有急进的毛病。”智晓亮亲切地问罗宋宋道:“你还愿意报考格陵爱乐的乐务吗?如果……”   聂今将罗宋宋肩头一搂。   “不许挖角哦。罗宋宋已经答应我去双耳琴行工作了。”   她口气是轻松戏谑的。但出手那么迅疾,还是狠狠掐疼了罗宋宋的肩膀。   第三十八章   聂今果然雷厉风行,即刻将罗宋宋招至麾下,当正式员工看待,交足五险一金。两人同进同出,双耳琴行的员工尊一声聂经理的同时,总还要和罗小姐打个招呼。可罗小姐的职位是什么呢?斟茶倒水,快递跑腿都不必做,竟像是挂了个空衔,专门陪伴聂经理。   罗宋宋心下也惴惴。虽不至于觉得掉进了甜蜜陷阱,可现实也与初衷相去甚远。偏偏聂今每天又忙忙碌碌,总有做不完的工,应不完的酬,衬得罗宋宋也风风火火,似个陀螺。   于此同时,药监局的大红人孟觉却出了事。一纸黜文,将他贬到后勤处坐办公室,专管物品分放,清洁打扫的杂务。   将这样一个人才从药品申报处撤下,很明显是伤害到了谁家的利益,成了炮灰。孟觉倒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做好交接工作,开着Q7,快快乐乐上任去也。   原本是罗宋宋工作清闲,要就孟觉的时间约会,现在孟觉闲散下来,倒是常常来双耳琴行看她,在伯牙路上闲逛来去。罗宋宋对于孟觉换工作一事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见他为了药监局一干人等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时时要亲身去商场验货,不由得心疼。   “叫商家送货上门吧。”   孟觉笑而不语。坐在这个位置上,样样事情琐碎的要命。来见罗宋宋,车后总装满各式各样水果粮油,有时车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小盒子,装满各式各样购物卡——全是送到他面前,专等他老人家试过好不好,便要签订长期合同的。   这些东西,小衙内如何看得上眼!但偏偏就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能够为了卷筒卫生纸不是三层夹棉芯而啰嗦半天,又或者大动肝火只因为食用油居然未标注不含转基因成分……   他何尝不明白,这是有人硬生生要将他的锐气磨掉。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民生用品的采购是一项大学问,值得好好研究。”   他对聂今的行动大感兴趣。   “聂今怎样解释?”   “她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孟觉大笑:“放屁。她不过想看住你。”   梵音清临,罗宋宋醍醐灌顶一般,与智钢琴家的过往片段一一闪过,胸中似有万千花开花败,云聚云散,只能将头搁在孟觉肩上,轻轻一句“我已到站落车”,便闭上了眼睛。   琴行和咖啡厅的员工们看罗宋宋虽然工作颠沛流离,Q7男总不离不弃,不由得啧啧称奇。但细细看来两人又不像热恋情侣,极少拖手,也没有亲昵举动。热恋中的情侣三大特征,斗闲气,说废话,发嗲痴,竟是完全没有。他们最爱做的事,是拖一车民生用品,去妇幼庇护所做义工——明显提前进入了老夫老妻的境界。   于是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挖墙角。孟觉尚未出声,聂今先来干涉。   “小朋友,你吃过鲍参翅肚没有。”   “那种好东西,怎么吃得起。不过听说味道也不咋地。”   聂今冷笑:“听说不好吃又如何?有人拿来漱口,有人一辈子也吃不上。”   “为何看扁我?难道我永远吃不起?”   见如今的小朋友个个进取心十足,聂今只得好言劝慰。   “好好好,你吃得起。那你可知要多少鲍参翅肚,费足多少心思,才能做一盅极品佛跳墙出来?”说着,聂今自己也觉得打舌,先笑了起来,“岂有未学走,先学跑的道理?你自己想清楚。莫要偷香不成,反而烫了舌头。”   小朋友顿时垂头丧气,再看孟觉和罗宋宋虽然平平淡淡,却是细腻缠绵,水泼不进,再不敢对他有非分之想。   转眼到了六月月底,一日罗宋宋上班,聂今亲自捧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和红包过来。   “罗宋宋,祝你生日快乐。”   罗宋宋双手接过,满心感动:“谢谢。”   “双耳的员工都有此项福利,力求你们心甘情愿为我卖命。”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日。”   “那是以前。除了我,相信还有许多人记得。你今天收礼物一定收到手软。”   九点半罗宋宋和聂今出去办事,她又悄悄道:“下午没有什么安排,我已借了我哥的游艇,叫上孟觉和智晓亮,出海去玩。”   “玩什么?”   “叫最好的外烩服务,在游艇上吃中饭,下午打卫生麻将,傍晚饮果汁,吃冰淇淋,游海泳,钓鱼,钓得到,晚上吃鱼生,钓不到,就开到翠岛去吃海鲜。九点回格陵,不耽误你和孟觉二人世界。”   于是立刻打电话告诉孟觉聂今的安排,孟觉赞道:“论享受,我们个个不如聂今。”   罗宋宋买了个毫不出奇的贝壳白相框送给孟觉,在办公室自己动手包装。聂今道:“我这人爱八卦,希望你不要介意——孟七少的礼物送到了没有?”   “他将骨德咖啡厅的钢琴买了下来。”   听得那位立志吃上鲍参翅肚的小朋友顿时泄了气:“嘁!还以为真是富家子,竟然买二手钢琴送人。起码该买套有白纱落地窗的大房子来衬。出生日即母难日,丈母娘的礼也少不了。”   罗宋宋想她最后一句话,心里一动。聂今笑谈:“从古至今,没哪个童话故事里有王子送灰姑娘一套房产的先例,不过是接进自己的城堡过幸福生活。现在小朋友的胃口大得很,动辄房车配套还不过瘾,娘家人也要跟着鸡犬升天。小猪仔还知道盖自己的砖瓦房,你莫非还不如一只猪?”   聂今和员工间关系微妙,时而春风拂面,时而无比恶毒,如斯反复,倒将这班不安分的小年轻弹压得服服贴贴。罗宋宋自从上次知道罗清平和宋玲关系日趋恶劣,一直犹豫是否应该和她重新联系——她并不是邪恶轴心国,而是中立的西班牙人。   正犹豫间,快递公司来了个电话。   “请问是罗宋宋小姐吗?”   “是。”   “这里是夸父快递,有您的快递,请到云阶彤庭地下车库A入口签收。”   罗宋宋立刻警觉起来:“我没有订任何东西。”   “是由智先生委托寄出的家具一套。发货地明日港。”   罗宋宋太阳穴突突直跳:“不不不,这一定是搞错了。我不能签收。”   “罗小姐,我们是专业物流公司。邮资已讫,您只需签字即可,我们的工作人员会负责搬运和安装,保证妥当。”   罗宋宋只得妥协:“请等我和智先生联系。”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着智晓亮的电话号码,一个个数字按下去。   智晓亮立刻接起。   “罗宋宋,礼物怎么样,喜不喜欢?因为下午要出海,所以我让他们早些送货。你今天晚上就能睡在云端。”   “智师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孟觉已经帮我找到之前的钢琴。”   “恭喜。对我们来说,永远是第一架钢琴弹得称心如意。”   “我住的地方似只螺蛳壳,摆下了钢琴,就再摆不下其它家具。”   “荣医生说过,你是因为居住环境差,狭□仄,导致4至7节颈椎有事,才会加重左手麻痹。照此看来,一张好床,比一架钢琴来得有用。”   “孟觉送我一盏床头灯,和你的家具不相衬。”   “怎会?不知你喜欢什么颜色,所以我选了最简单的黑与白,就算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也不会抢色——你连礼物也不拆?这样很伤我的心。”   罗宋宋放软声音:“智师兄,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送我一只铅笔盒。那就足够。”   “不够,不够。”   好说歹说,智晓亮终于将礼物收回。聂今听了全程不由笑道。   “你叫他送你一套双人睡袋即可——他怎会懂双人睡袋的含义?”   罗宋宋心想,你明白就行。   第三十九章   聂未的游艇泊在私人船坞,环境幽雅安静。孟觉和罗宋宋嘻嘻哈哈连袂来迟,聂今打趣道:“来得再晚,这一天也总是要过去的。须知岁月不饶人。”   孟觉和罗宋宋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交待。   “我们去买蛋糕。”   “栗子味的。”   “对,栗子味的。 ”   “他一脱口就说,小姐,拿25岁的生日蜡烛。”   “她马上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叹气。只是呼吸声音大了点。”   “好,不管你有没有叹气,我立刻改口,小姐,我记错了,请拿18岁的蜡烛。”   “你嘲笑我!哪里像十八岁青春少艾。”   “好,我再折中,拿20岁的蜡烛总可以吧?”   “哪有,我说25就很好。”   “售货员终于被我们吵晕了。蜡烛一包,欢送我们到门口。”   “刚在车上我打开来看,一支2,一支5,一支0。哎呀呀,岂不成了250?”   “哈哈哈,这一笑不打紧,我差点把车开到树上。”   “车有什么要紧?我问你,蜡烛怎么办?真要点个二百五?”   原来这对情侣不是不会斗闲气,说废话,发嗲痴。   大副将船开出,停在午后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吃过饭后,就开台摸牌。罗宋宋和智晓亮都没打过,边打边听聂今讲解规矩。偏偏智晓亮手气好,一坐下就连庄三盘。   “智晓亮,你扮猪吃老虎!明明是高手,专胡熟章。”   “哪有。我们在莫斯科只玩惠斯特。”   “哎呀,高雅牌术对阵中国国粹。”   “不要得意。古话说得好,好汉不赢头三盘。再来!”   聂今虽然是技术流,可也顶不住智晓亮手气好,不管生章熟章独章绝章统统摸得到,大杀四方。   再加上诸事不通的罗宋宋,让孟觉教到无力。   到了傍晚,聂今把牌一推:“哎呀呀,我从未输得这样惨过。幸好打卫生麻将。”   智晓亮把赢来的筹码都扔给聂今。   “我看牌品如人品,赢了大声吆喝,输了跳脚乱骂,装腔作势,患得患失,七情上面,六亲不认,统统不是君子。”   “好好好。古话说得好,赌场得意,情场失意。我放长双眼等着看。”   见孟觉和罗宋宋出去甲板上准备钓小卷,智晓亮问聂今道:“你平时打很大?”   “一百起跳,两千封顶。”   “你上次谈恋爱是几时?”   “问这做什么?怕我孤单寂寞,打牌上瘾,变成病态赌徒?”聂今慢慢拭手道,“总好过你,礼物送到家门口又打回来。”   “你的耳环很漂亮。”智晓亮抬手去摸聂今的耳环,又慢慢俯下身来,靠近她面颊。举动亲昵,令聂今心跳。   “你说我怎会情场失意?”   他只贴耳说了这样一句话,便去准备蜡烛和蛋糕。   “那我放些歌来听听。”   聂未是彻头彻尾的怀旧者,船上只放了些老唱片,聂今大声问要听中文还是英文,情歌还是摇滚,没人回答。   她挑了一张陈淑桦的精选集。首首情歌好似击中自己的心事。聂今内心酸楚,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孟觉和罗宋宋在甲板上边喝芒果汁边钓小卷。海风将小情话絮絮地卷入智晓亮耳中。   “……搬家时卖的。”   “我记得是在一个车库里。许多旧钢琴都拿出来寄卖。”   “当时珠江也是好牌子。”   “你心痛的站不起来,蹲着看谁会买走你的琴。”   “我要求也高?太高太胖,用力击打琴键,容易坏;太矮太瘦,不够力气,如何体现它的完美音色?还有手指,要不短不长……”   “可是谁都看不中,你又不甘心。”   “唉!怪不得广东人说,卖儿莫摸头,摸头眼泪流。”   “是啊,那么好的琴,怎么没人买呢?”   “是啊,怎么没有跳出个仙女来呢……”   那些是他不曾参与的青春年代。他和她的全部过去,始于一只无心插柳的铅笔盒,终结于一只残破的右手。   “祝两位长命百岁。来来来,吹蜡烛。”   连智晓亮也浑然不觉,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了。   孟觉和罗宋宋回到格陵时孟家已经打了几个电话催他回去庆生。   “罗小姐,我的礼物呢?”   “在琴行。等等,我去拿。”   孟觉将车泊在云阶彤庭接电话。   罗宋宋自以为礼物举世无双,自鸣得意之余不禁又想起出生日即母难日的说法。母女不是天敌,怎么不能和好?   在公用电话亭,她拨通了宋玲的电话。   “喂?”   前尘往事一一浮现,罗宋宋胸口发闷,嗯了一声。宋玲正感奇怪,突然大叫道:“是宋宋?!”   莫馥君已经要睡下,听宋玲一声暴喝,立即披上睡袍:“把电话给我。”   “宋宋?”   一把苍老而优雅的声音响起,堵在罗宋宋胸口的一团气急速上升,眼泪簌簌落下。   “外婆。”   莫馥君听她声音有水汽,不由得放软腔调:“宋宋,你受委屈了!”   “罗宋宋,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回家。”粗声粗气的,是宋玲。   莫馥君怒斥女儿:“你态度应当好点!宋宋,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出走近三个月,可有片瓦遮头,寸土立足?你已经偏瘦,现在岂不是只剩一把骨头。不要和妈妈怄气,快回家。”   “我不能!”   有巴士进站,明晃晃的车灯直射过来。罗宋宋急忙挂断电话。她走出几米远去,那个公用电话开始不停地响,不停地响,铃铃铃,铃铃铃。她小跑起来,到孟觉车边,将礼物从窗口递进去。   “生日快乐。……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吃了一点风。”   她装作拨刘海,偷偷将眼角泪水拭净。   “怎么不上车?”   “我回去了。礼物等你到家再拆,好不好?”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吃长寿面?”   罗宋宋先是一怔,又摇摇头。   “你总要去会会他们。”   “下次吧。”   两人吻别。孟觉回到家中,一屋子都恭贺:“寿星回来了!”   孟金刚也迎上来:“寿星!全家都在等你吃长寿面。”   孟薇讥道:“尤其是五叔。等得口水流了一桌。”孟金贵斥孟薇不懂规矩:“来来来,一起吃面。”   孟家的规矩是一人生日,平辈和晚辈要陪着吃长寿面。一盏盏长寿面端到饭厅来,孟金刚几乎是一口就吞了下去。   “五哥,你又瘦了。”   “听说有人挟太子以令诸侯,逼着他戒烟酒,戒油腻,每天散步一小时。”孟薇嫌恶地看着面条,拨了几下:“我吃不进。”   许达道:“你真是没文化,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天子?他孟金刚都不是天子,我叫他儿子一声太子算对得起他。”孟薇将碗一推,“不吃!谁爱吃吃去!”   孟金刚的老婆还有两个月就生了,肚子愈来愈尖,养在家里比眼珠子还珍贵。孟金刚的腰板也渐渐硬了起来,仿佛儿子已经抱在手里。   “这样生活才神清气爽,五脏六腑健健康康。难道什么都由你乱来,才是喜欢你?你照照镜子,脸色多差。”   他意有所指,当然是许达替孟薇隐瞒吃盘利度胺的事情。   “我脸色差?”   许达急忙说是最近工作太累造成:“还有粉底,我头次帮她买,选的颜色不好。”   “她是看你没得再榨,要卖你的心肝脾肺肾了吧?”孟薇将长寿面倒进孟金刚碗里,“看你可怜,无谓浪费。”   “谁跟你客气!”   孟金贵道:“小七,新工作惯不惯?今天是你的生日,吃完面,去和爸爸聊聊天。”   孟觉闲闲道:“外头传你养起一个格陵大的女学生,还是我的师妹。”   孟薇讶道:“已经传开了?爸,几时带给我看看。你知道,我的朋友很多都在国外。如果有共同话题,我倒是愿意和讨你欢心的女人做个朋友。”   孟金贵皱眉道:“你为什么不和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做朋友?比如罗宋宋。”   可怜章鹃满心欢喜做了他的情人,就算不得良家妇女了。   “罗宋宋?”孟薇哼一声,“我倒是好久没有看到她了。一把年纪才玩离家出走,好比□老来从良……”   孟觉将筷子猛拍在桌上。   “孟薇!谁准你用这种轻佻语气议论我女朋友!”   他轻易不发火;孟金贵太太鲜少发表意见,此时道:“孟薇,立刻道歉!”   孟薇一向惧怕母亲,一句话胜过千担荆棘。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谁知道他……谁知道小叔叔和罗小姐谈恋爱呢?”   “难道没有这层关系,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羞辱他人?”   连孟金贵也呵斥她。许达急忙替孟薇解释:“孟薇是性子冲动,说话欠考虑。”   “我性子冲动?我性子冲动也是他们俩生的。”   “还驳嘴?”   孟薇敢怒不敢言。药监局贬了孟觉,明丰也再无立足之地。为何众人还将他宠着?   是了,一定因为他自小失慈。   孟金贵太太道:“小叔,请不要将小女孩狂言放在心上。”   “我只庆幸她今天没有跟我回家。孟薇你记住,月圆则蚀。”   孟觉上楼去见父亲;孟金刚无比欢畅地吃完一碗面。   “大哥,孟觉恋爱,你居然不知道?”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孟金贵离席,“金刚,有得吃,就多吃点。“   第四十章   聂今所住社区南门外正在做轻轨工程,工地上机器轰鸣,四周全部围住,不许机动车辆通行。   自从工程启动,聂今鲜少从南门走,宁可绕远。但今天晚上她一时兴起,将车停在正门,步行通过工地围护与小区围墙之间的狭路。这条路有两百多米长,一面灯光闪烁,一面绿影幢幢,慢慢吞吞走到近一半,迎面一人直直朝她撞来。   聂今堪堪闪过,还没回过神,那醉汉手臂一拦。   “小姐,撞了人就想走?“   聂今方知遇到无赖:“那你想怎样?”   醉汉嘿嘿一笑:“拿点医药费来。”   工地上灯光昏暗,衬得那人手里一点明晃晃的寒意直逼到聂今眼里。她将身上手机和现金全数塞进那支贪婪大手。   “还有耳环。”   聂今强忍恶心:“这是正宗祖母绿,即使给了你,你也不好脱手。”   “什么祖母绿,老母绿,拿来!”   说着他就要来硬扯。聂今转身欲逃,没几步便被大力推倒。   “臭婆娘,不识好歹!”   套裙被翻至腰上,聂今拼命挣扎,醉汉愈发兴奋起来。高跟鞋脱落,她用鞋跟对准醉汉面部狠狠刺下去。   醉汉大声惨叫。这里恰巧有个专供工人出入的小门,此时小门内探出半个人身,嘴里叼着烟尾,手里还捏着一把扑克牌。   “谁在那里?阻老子发财!别跑!“   他甩了牌去追仓皇逃窜的匪徒,徒劳而返。回来时,那女人业已不见。   聂今回到家里,惊魂甫定,立刻打电话给智晓亮。   “你到家了?”   “嗯。”   “早点睡。”   “小智!”她唤他之前亲昵的名字,“我刚才从南门回来。还记不记得,当年你骑车送我回家,一直走这条路。有一次,我坐在后座上,琴谱洒了……”   “我记得。你跳下去捡,我竟然没有察觉,骑着车直往前冲,你在后面边追边叫:‘小智!我掉了!小智!琴谱掉了!哈,说琴谱掉了你才回头!’”   智晓亮淡淡道来,聂今大恸,捂住电话听筒。   良久,她才强笑道:“智晓亮,我们好像并没有正式说过分手。如此良辰美景,你可否正式说一次。这样一来,即便你去追罗宋宋,我也心服口服。”   智晓亮不知她为何如此执拗,但又何尝不是击中了他的心事?   他心底从未如此雪亮过。   “聂今,我们分手。”   聂今猛然挂断电话。她伸手去摘耳环,突感后背拉痛,手一抹全是血。   生理上的疼痛战胜了心理;她赶紧致电聂未——这时候才觉得有个做医生的哥哥真是天赐。   聂未喂了一声,将背景里医院特有的诡寂拉得特别长。   “什么事?”   “聂未,我刚在小区外被人打劫,后背和大腿割伤。”   聂未厉声道:“南门施工三个多月,我早说过不要从那里走。”   停了三秒,他又低声道:“如果你不想报警,我会带药来。”   唉!十个男朋友也抵不上一个亲兄弟。   “喂!我没有受到侵犯。他伤的比我惨。”   那边聂未已经拿齐药箱,换衣下楼,发动车子。   “我十分钟内赶到。阿今,不要怕。”   孟国泰的自传已经付梓,最迟下月面市。除了详细介绍孟国泰如何抓住机遇,白手起家,商海沉浮之外,亦有部分篇幅提及他的家庭。   孟觉拿了一本样书回去先看过。   没谁不愿意住在家里,衣食住行总有人帮你做到井井有条。为孟觉操持家务的管家是一直伺候孟国泰的老人,早晨出门时不管整间屋子有多邋遢多脏乱,傍晚回来一定收拾得干干净净。洗晒过的衣衫鞋袜总带有淡淡竹叶香味,比旅馆更贴心。   他看了一会儿书,眼倦了,才将罗宋宋的礼物打开。   礼物是贝壳白相框,夹着一张旧相片。   旧相片上,女钢琴家朱行素手捧鲜花对镜头挥手,背后是出闸入闸的人海,人海中有个清晰身影,朝镜头这边张望。   啊呀。   孟觉将照片拆出,右下角有日期,七年前的七月九号,高考最后一天上午十点差两分。   当时确有一干记者拍照。但不知为何,这则新闻并没有见报。大概钢琴家取道格陵,转机前往梵蒂冈,算不得有新闻价值。   当然,若他当时上前一步,即时变成明丰药业孟家七少相认生身母亲,富豪家庭私生子大起底,一定精彩。   他猜得到罗宋宋从何渠道得到这张照片,但猜不到她到底知道了多久。他记得朱行素穿铁灰色开衫,咖啡色长裤,明明不足一米六,但从照片上看,却比例完美,身形颀长。   她长脸尖鼻,有法令纹,发型是□浪卷,随意披散。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交待,也不必向任何人交待。她问过他为什么不参加英语考试;也许是那次去姬水,他长时间凝望报纸,被她发现;也许是那次智晓亮说起朱行素也有一双狮爪;也许是……   唉,她只不过是因为爱你,所以你的一切蛛丝马迹都看在眼内。   和罗宋宋确定关系后,他很想在钱包里放一张两人合影,但拿出近年来的照片,合影里总有个苏玛丽,叫人恨得牙痒痒。   在翠岛深情缱绻,他说过:“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他原希望枕着罗宋宋的礼物入睡,这一来反而清醒得睡不着了。大半夜开车下山,一直驶到罗宋宋的楼底,他才发现自己做了多么疯狂的事情。   哦,她还没有睡,她的窗户里透出鹅黄色的灯光。   他打电话给她。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电话啊。”罗宋宋轻轻而满足地叹息着,“咦?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她拉开窗帘,看见路灯下孟觉的车,静静地伏在那里。   “你这么久不打来,我还以为……”   “谨尊懿旨,不敢过早打开。”孟觉开着玩笑,心里泛起一股温柔的暖流,“你,怎么知道?”   他们练琴的时候偷偷收动画片看。看《黑猫警长》,《雪娃娃》,《九色鹿》,《小蝌蚪找妈妈》。最后小蝌蚪找到了妈妈。结束时那亲切的声音响起。   青蛙妈妈爱他们,就像妈妈爱我们。小小的孟觉居然嚎啕大哭,吓得支着伞的罗宋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孟觉很少有失态的时候,那是第一次。第二次就是他缺席高考英语。其中的豪门故事,恩怨情仇,罗宋宋现在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罗圈圈。”   他的声音含着一个个的漩涡,急速地卷着她往他的世界去。   “嗯?”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母爱天性?”   罗宋宋没有想过他会问她这种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只有同样迷惑的罗宋宋可以回答。   “……我信。”   话筒里没有了声音,罗宋宋一度以为线路断了,静静地等着那急促的滴滴声响起。   “睡吧。我走了。”   她看着他的车子重又滑进夜色里,默默地放下窗帘。   这城市的夜色一向很美。炫彩的霓虹,柔和的灯光,如流水般远远地抛在车后。   当年他在国际少年钢琴选拔赛上得到好名次,孟金贵有意无意的一句玩笑话“果然继承了你母亲的天分”,当着他的面,自然地讲了出来。孟国泰看瞒不住,告诉了他前因后果,同时也严令他不许和朱行素有任何接触。   他是非婚生子。这种丑闻所造成的影响,孟家不能接受。   他那时候太年轻气盛,怎么肯听父亲的话,为了见母亲一面,不惜放弃考试。在机场他等了很久,等到朱行素出闸,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直直地朝母亲走去。   朱行素也看见他了,他的面容映在她古井一般波澜不惊的眼里,还未及泛起阵阵涟漪,他的余光扫到人群里至少有十几家大报的记者举起了闪光灯,仿佛伺伏的猛兽一样,睁大了凶残的眼。那些专业人士也曾来过孟家做专访,熟悉的面孔,友好的关系——他突然警醒,这是圈套。   他是非婚生子。这种身份一旦暴露,永远也不能和长房嫡子去争什么。   一旦擦身而过,从此闭口不提。   自传里写到:孟国泰的发妻,孟金贵的生母卢氏出身中医世家,知书达礼,性格娴静,婚后孟国泰到格陵打拼,卢氏在乡下孝敬公婆,养育儿子。直到孟金贵十六岁时,卢氏因病去世,嘱咐儿子来格陵寻父,自此上场父子兵,两人联手度过数次危机,将明丰药业搞得有声有色。   那事实是不是这样呢?不是。事实是孟国泰已在格陵另娶妻室,哪里还将孟金贵这个乡下仔看在眼内?孟金贵读书不多,不受父亲宠爱,甚至几次股权变动,都对他十分不利。他如何脱颖而出,成为明丰最大股东,那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谈的奋斗史。   孟金贵没有错,孟觉也没有错。但他们是亲兄弟,这就是错。孟金贵竟然给他一个圈套来钻,这让孟觉伤透了心。所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血浓于水,统统是胡扯。   这种思想一旦生成,挥之不去。从此他冷眼旁观,看着孟金贵将几个兄弟一个个拉下马来。因为贪嗔痴怨爱,所以个个中了计。   他当然有办法让罗宋宋和宋玲终生为敌。只有这样,宋玲才不能再伤害她。但他爱罗宋宋,尊重她,不愿设计她,宁可多费唇舌来说服她。   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阴影里,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看着孟觉驶进,停下,驶出;看着罗宋宋开窗,凭栏,关窗。   这样小小的一场浪漫。   他曾因为好奇学过吸烟。但教授一句会熏黄了手指,他立刻戒掉。   他总还带着打火机。蓬地一声,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映亮了他下垂的眼角,也映亮了他心底一点悸动。   他不知道这悸动始于何,终于何。也许是琴键上跳跃的手指。也许是一头卷曲的黑发。也许是杏色外套下瘦削的肩膀。也许是无心插柳的青梅竹马。也许是楼上那位孟觉的女朋友。   第四十一章   孟国泰的自传已经付梓,最迟下月面市。除了详细介绍孟国泰如何抓住机遇,白手起家,商海沉浮之外,亦有部分篇幅提及他的家庭。   孟觉拿了一本样书回去先看过。   没谁不愿意住在家里,衣食住行总有人帮你做到井井有条。为孟觉操持家务的管家是一直伺候孟国泰的老人,早晨出门时不管整间屋子有多邋遢多脏乱,傍晚回来一定收拾得干干净净。洗晒过的衣衫鞋袜总带有淡淡竹叶香味,比旅馆更贴心。   他看了一会儿书,眼倦了,才将罗宋宋的礼物打开。   礼物是贝壳白相框,夹着一张旧相片。   旧相片上,女钢琴家朱行素手捧鲜花对镜头挥手,背后是出闸入闸的人海,人海中有个清晰身影,朝镜头这边张望。   啊呀。   孟觉将照片拆出,右下角有日期,七年前的七月九号,高考最后一天上午十点差两分。   当时确有一干记者拍照。但不知为何,这则新闻并没有见报。大概钢琴家取道格陵,转机前往梵蒂冈,算不得有新闻价值。   当然,若他当时上前一步,即时变成明丰药业孟家七少相认生身母亲,富豪家庭私生子大起底,一定精彩。   他猜得到罗宋宋从何渠道得到这张照片,但猜不到她到底知道了多久。他记得朱行素穿铁灰色开衫,咖啡色长裤,明明不足一米六,但从照片上看,却比例完美,身形颀长。   她长脸尖鼻,有法令纹,发型是□浪卷,随意披散。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交待,也不必向任何人交待。她问过他为什么不参加英语考试;也许是那次去姬水,他长时间凝望报纸,被她发现;也许是那次智晓亮说起朱行素也有一双狮爪;也许是……   唉,她只不过是因为爱你,所以你的一切蛛丝马迹都看在眼内。   和罗宋宋确定关系后,他很想在钱包里放一张两人合影,但拿出近年来的照片,合影里总有个苏玛丽,叫人恨得牙痒痒。   在翠岛深情缱绻,他说过:“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他原希望枕着罗宋宋的礼物入睡,这一来反而清醒得睡不着了。大半夜开车下山,一直驶到罗宋宋的楼底,他才发现自己做了多么疯狂的事情。   哦,她还没有睡,她的窗户里透出鹅黄色的灯光。   他打电话给她。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电话啊。”罗宋宋轻轻而满足地叹息着,“咦?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她拉开窗帘,看见路灯下孟觉的车,静静地伏在那里。   “你这么久不打来,我还以为……”   “谨尊懿旨,不敢过早打开。”孟觉开着玩笑,心里泛起一股温柔的暖流,“你,怎么知道?”   他们练琴的时候偷偷收动画片看。看《黑猫警长》,《雪娃娃》,《九色鹿》,《小蝌蚪找妈妈》。最后小蝌蚪找到了妈妈。结束时那亲切的声音响起。   青蛙妈妈爱他们,就像妈妈爱我们。小小的孟觉居然嚎啕大哭,吓得支着伞的罗宋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孟觉很少有失态的时候,那是第一次。第二次就是他缺席高考英语。其中的豪门故事,恩怨情仇,罗宋宋现在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罗圈圈。”   他的声音含着一个个的漩涡,急速地卷着她往他的世界去。   “嗯?”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母爱天性?”   罗宋宋没有想过他会问她这种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只有同样迷惑的罗宋宋可以回答。   “……我信。”   话筒里没有了声音,罗宋宋一度以为线路断了,静静地等着那急促的滴滴声响起。   “睡吧。我走了。”   她看着他的车子重又滑进夜色里,默默地放下窗帘。   这城市的夜色一向很美。炫彩的霓虹,柔和的灯光,如流水般远远地抛在车后。   当年他在国际少年钢琴选拔赛上得到好名次,孟金贵有意无意的一句玩笑话“果然继承了你母亲的天分”,当着他的面,自然地讲了出来。孟国泰看瞒不住,告诉了他前因后果,同时也严令他不许和朱行素有任何接触。   他是非婚生子。这种丑闻所造成的影响,孟家不能接受。   他那时候太年轻气盛,怎么肯听父亲的话,为了见母亲一面,不惜放弃考试。在机场他等了很久,等到朱行素出闸,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直直地朝母亲走去。   朱行素也看见他了,他的面容映在她古井一般波澜不惊的眼里,还未及泛起阵阵涟漪,他的余光扫到人群里至少有十几家大报的记者举起了闪光灯,仿佛伺伏的猛兽一样,睁大了凶残的眼。那些专业人士也曾来过孟家做专访,熟悉的面孔,友好的关系——他突然警醒,这是圈套。   他是非婚生子。这种身份一旦暴露,永远也不能和长房嫡子去争什么。   一旦擦身而过,从此闭口不提。   自传里写到:孟国泰的发妻,孟金贵的生母卢氏出身中医世家,知书达礼,性格娴静,婚后孟国泰到格陵打拼,卢氏在乡下孝敬公婆,养育儿子。直到孟金贵十六岁时,卢氏因病去世,嘱咐儿子来格陵寻父,自此上场父子兵,两人联手度过数次危机,将明丰药业搞得有声有色。   那事实是不是这样呢?不是。事实是孟国泰已在格陵另娶妻室,哪里还将孟金贵这个乡下仔看在眼内?孟金贵读书不多,不受父亲宠爱,甚至几次股权变动,都对他十分不利。他如何脱颖而出,成为明丰最大股东,那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谈的奋斗史。   孟金贵没有错,孟觉也没有错。但他们是亲兄弟,这就是错。孟金贵竟然给他一个圈套来钻,这让孟觉伤透了心。所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血浓于水,统统是胡扯。   这种思想一旦生成,挥之不去。从此他冷眼旁观,看着孟金贵将几个兄弟一个个拉下马来。因为贪嗔痴怨爱,所以个个中了计。   他当然有办法让罗宋宋和宋玲终生为敌。只有这样,宋玲才不能再伤害她。但他爱罗宋宋,尊重她,不愿设计她,宁可多费唇舌来说服她。   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阴影里,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看着孟觉驶进,停下,驶出;看着罗宋宋开窗,凭栏,关窗。   这样小小的一场浪漫。   他曾因为好奇学过吸烟。但教授一句会熏黄了手指,他立刻戒掉。   他总还带着打火机。蓬地一声,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映亮了他下垂的眼角,也映亮了他心底一点悸动。   他不知道这悸动始于何,终于何。也许是琴键上跳跃的手指。也许是一头卷曲的黑发。也许是杏色外套下瘦削的肩膀。也许是无心插柳的青梅竹马。也许是楼上那位孟觉的女朋友。   第三天上午莫馥君找上门来。门面员工还以为是买乐器的客人,刚迎上去,居高临下的莫馥君拿出张纸条,念了一句。   “有没有一个叫罗宋宋的女孩子在这里工作?”   罗宋宋大惊,没有想到折腾了外婆来找她,心里十分内疚,连忙将外婆带进办公室。聂今因伤休养了两天,今天刚来上班,并没有安排什么工作,见大名鼎鼎的莫馥君来了,赶紧将报纸一合。   “莫老师真是稀客,请坐,请坐。”   “我听见电话背景里有巴士的伯牙路报站声,所以我想你一定在这附近。”莫馥君坐下,“我有些累,倒点水来。”   聂今亲自去斟的茶,又将门关上,让祖孙二人好好谈心。   “你妈说托人问问,真是可笑!如果问得出来,怎么任你在外流浪三个月?我心急,直接找过来。”   罗宋宋一想起外婆是一家家问过来,愈发羞愧难当。莫馥君问她这几个月如何过来,罗宋宋细细回答了,但没有说自己在庇护所住过,只说是孟觉帮了很多忙,现在工作居所都稳定。   “宋宋,回家吧。你受了什么样的委屈,我也都知道。你爸已经搬出去,八月份去美国。从此你再也不必活在他的阴影下。我也不再去北戴河了。我们仨一定能好好过下去。”   她将一套钥匙和一张银行卡交给罗宋宋:“家里的锁都换了。你的房间搬到楼下,全部家具都是新的,随时欢迎你回来。还有,这是你的工资卡。你妈说你在学校工作几年,经济做不了主。但她一分钱也没有动过。宋宋,为什么不说话?有什么想法,告诉我。”   罗宋宋哑声道:“我没有什么想法。”   “不要怪你妈妈。她这些年过得也很痛苦。”莫馥君触动了心事,低声道,“我也是个失败的母亲。你们反目成仇,我才是罪魁祸首。”   罗宋宋的眼圈迅速红了。她微微偏过脸,借喝水之机,将眼泪滴进茶杯。莫馥君微微一晃神,大脑就像曝光过度的底片一样,只剩一片白色:“我身体很好,也不需要你回来照顾我。我只希望能有一个弥补的机会。我很早就告诫宋玲,养育子女,不是为了延续血脉,而是为了社会进步。但我自己做得也是一塌糊涂。”   罗宋宋硬着心肠:“外婆,让我想想。”   “好。”莫馥君疲倦地站起身,“今天谈的也够了。你送我去坐车吧。”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聂今迎了上来:“外婆,中午一起吃饭吧。”   “不了。”莫馥君道,“你叫什么名字?罗宋宋在你这里工作多久了?”   “我叫聂今,我会好好照顾罗宋宋。”聂今笑嘻嘻地,但见罗宋宋对她使了个眼色,还未回过意来,莫馥君已经严肃道:“不需要你关照她。孟觉,你,个个都帮她,她怎么独立生存?你们能照顾她一辈子?你是她的老板,奖罚分明是应该的。”   “可是现在有劳工法例,打骂员工犯法啊。”聂今仍旧笑嘻嘻地,“外婆,我虽然不能照顾罗宋宋一辈子,但有人可以啊。您不用担心。”   莫馥君听她话里有话,倒是怔忡了一下。   “这个我们下次再谈。”   祖孙俩走到车站,莫馥君将手搭在罗宋宋肩上:“一起回家去吃饭吧。早上出来前我腌了排骨。”   罗宋宋摇头:“那样赶不及下午上班了。”   “周末?现在我做饭,你妈的厨艺真是一点都没有进步。”   “那周末再说吧。”   莫馥君便不再劝,只是叹了一口气。她这一叹气,罗宋宋又要落泪,拼命忍住。   “外婆,等我情况好点,租个大点的房子,接您来同住。”   莫馥君冷冷地看着她。   “罗宋宋,你的心也太狠了。你说可能吗?罗清平已经遗弃了你妈,我肯定不会再离开。你自己想想吧。”   公交进站了,罗宋宋看着莫馥君的背影,她头发白了那么多。格陵市六十岁以上老人可凭爱心卡免费坐车,但莫馥君一直没有去办理。   有大学生要起来给她让座,她坚决地摇着头,将小伙子按在椅子上。   “婆婆,你坐嘛。”   “不需要。读书很辛苦,你坐。”   她用力拉着吊环,巴士启动时,她趔趄了一下,重又站稳。   早在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她就已经过来,从南至北,一间间商铺问过去,都没有一个叫做罗宋宋的员工。偶尔从一家店出来,便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半天想不起来,只得回家。回家之后记起,就再来,又忘记,再回去……   莫家的女性皆有高血压遗传病史。晚年又由高血压诱发痴呆。这种命运,谁也阻止不了。   第四十二章   罗宋宋看着公交远去,流着满腮的眼泪,低着头往琴行走,一双手扶住了她。   “你哭什么?”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来人抿着嘴,一对酒窝闪现,以为是孟觉,于是一头扎进他怀里大哭。   “外婆太辛苦了……”   孟金贵一僵,罗宋宋也已经反应过来,赶紧站直,未及解释,一块男式手帕塞进她手里。   “把眼泪擦了。”   等她把眼泪擦干,孟金贵说:“罗小姐,我父亲要见你。”   她想这一天总要来到。逢年过节,孟家大宴宾客,也是由孟金贵引领着包括她在内的一帮孩子们,走过狭长的铺着地毯的走廊,去向孟国泰祝酒领红包。孟觉总是坐在父亲的下手,那模样,就是一个明明知道自己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却流露出满不在乎的姿态来。   见面地点是月轮湖边的一家茶轩。孟国泰不是喜爱奢华之人,点的茶也是一般的雀舌。茶侍是苏州人,丹凤眼,樱桃小口,糯米白的一口细牙,穿一件硬领盘扣的湖水蓝旗袍,髻上斜插着一只景泰蓝的发簪。   茶侍斟上茶后,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将手交叉放于腿上,后脖颈弯出一个天鹅般的弧度。   “小丫头,请你告诉我。当你听说我要见你时,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黄杨木茶盘左上方雕出一尊袒露胸肚的弥勒佛,脚趾头一颗颗翘着,笑嘻嘻地望着不远处的两名总角小童,挽着裤腿,正在溪水中摸鱼。罗宋宋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短袖和及膝裙,坐在这古色古香的茶室里,实在有点格格不入。她已经由最初的惶然迅速地进入了镇静的状态,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一部大仲马的小说,那里面这样描述红衣主教赴死的情景:“自基督教问世以来,罗马的文明已经大有进步。现在不会再有百夫长来传达暴君的口讯:‘凯撒赐你死!’取而代之,是由教皇派出的特使,他风度翩翩,面带微笑:‘教皇陛下请你去赴宴。’。”   孟国泰呵呵呵地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畅快,连孟金贵都换了个翘腿的姿势。而那名苏州茶侍连发簪头的一颗菩提珠都纹丝不动。   “你看,我没有戴狮头戒指,碗柜钥匙也放在了家里。我不要你死。”   罗宋宋只是微笑地望着这位老人。他仿佛孩童一般伸出一对手,让罗宋宋仔细看了手背和手心。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在同样的地方也长着大块大块的老人斑。   “听说我要来见你,阿薇出了个主意——拿一张空白支票摆在你面前,数字任填。可笑!”孟国泰摇着头,“你知道为什么可笑吗?”   罗宋宋认真道:“孟家赚来每一分钱都有血有汗,拿来买断感情,是对明丰的侮辱。”   “对极了。”孟国泰不禁重新审视起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子。她不再是那个站在罗清平身后唯唯诺诺,全无生气的小丫头,比他印象中讨喜得多。   “谢谢。”   孟金贵不难看出,罗宋宋的镇静自若不是装出来的,比起茶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令他刮目相看。   “我深受包办婚姻之苦,所以对自由恋爱一直相当赞成。请喝茶。”   “我相信您对我并无偏见。”罗宋宋道,“可也一定有什么原因,促使您单独约见我。”   苏州茶侍伸出皓腕,碧绿的茶水倾泻入白瓷茶杯。在这样幽暗的茶室里坐着,感觉时间都走得格外慢些。   “来,说说看。你眼中的孟觉是什么样的?聪明自不必说。风趣,幽默,活力充沛,正直不阿,这些褒义的词语都不吝于加诸于他身上……就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点阴影也没有。但他真的是这样的人吗?你们在一起,迟早你会看透这一点——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所以他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一名心狠手辣的商人。为什么商场如战场?因为流血断颅都是等闲事。”   “孟先生,您也这样想么?”罗宋宋问孟金贵。   “我亦认为孟觉潜能无限。”孟金贵道,“迟早会让我们大吃一惊。”   “而你呢?小丫头,你来自于肮脏的家庭却没有沾染卑劣的气息,那说明你的内心深处更加容不得一点罪恶。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吗?沙漠中的旅人,看到可以歇脚的绿洲,走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那时候再来绝望,追悔莫及。”   罗宋宋沉默了。   他总是叫她罗圈圈,一圈圈的漩涡,引诱着她向他卷去。一想到他,所有的回忆都是彩色的,有蓝的天,白的云,绿的草地;他爱穿一件印着机器人的T恤衫,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他有明亮的眼睛,深深的酒窝,宽阔的胸膛,有力的臂膀;他们一起学琴,一起参加比赛,一起上课,一起爬山,一起毕业,然后分道扬镳。   她流浪时,他翻遍整个格陵找她;她回来了,他没有任何条件就原谅了她;恋爱了,他送她到楼下,总是拉着手不愿离开;他送她台灯,旧钢琴,和她一起钓小卷,喝果汁。   如果没有孟觉的守候,毫无疑问,她也会变成罗清平和宋玲那样的人。尖酸,刻薄,阴暗,暴躁,不停数落别人的坏话,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一辈子活在地狱里被烈火焚烧。   也许哪一天他将回到那个只有金银色彩的世界里去。他会像孟金贵那样,抹着发蜡,梳一丝不苟的发型,穿登喜路的手工西服,面带虚伪笑容,措辞有礼,心里想的全是利益——她能想象那样的孟觉吗?   “也许我真的不了解他。”罗宋宋干巴巴地说。   看啊,她犹豫了。孟金贵心想,人嘛,都是自私的。   “但我能肯定,我不会离开他。他好,我就跟他一起好;他坏,我就跟他一起坏。”   “哐啷”一声,罗宋宋转头朝向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孟金贵一时失手,茶杯掉在了地上,碎瓷溅到了茶侍的脚背,沁出一颗颗血珠。她惊讶地望着孟金贵,就好像在做梦一样,突然被惊醒,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高兴今天重新认识你。”孟国泰沉默了两分钟,看了看表,“也该放你回去上班了。最后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请说。”   孟国泰很满意。今天的谈话,令他对罗宋宋有了个很好的印象——聪明,但并不咄咄逼人。以她的智慧,不至于猜不到他要说什么,但她没有自作聪明。   一个自作聪明的女人是很难让人忍受的。   “今天的谈话只限于这间茶室。哪说,哪止。”   “是。”   其实她长得并不难看。孟国泰甚至觉得可以算的上面容清秀。啊,原来是耐看型。这样倒不错,他见过不少女人,年轻时愈是倾国倾城,老了愈是看不得。而她一生都不会有美人迟暮的痛苦。   “希望将来有一天,因为孟觉,我们之间的聊天可以变得轻松愉快。”   “一定会。”   话题到这里也就差不多结束;茶侍带罗宋宋去洗手间。   “你怎么看?”孟国泰问孟金贵。   “她的身上看不到罗清平的势利和虚伪,也看不到宋玲的冷漠和尖酸。倒是有几分莫馥君先生的智慧。”孟金贵想了想,又补充道,“她和朱女士的性格也有几分相似。”   “孟觉能得到她的青睐,倒是很有福气。有她在身边,他不会误入歧路。你知道,我一直觉得亏欠了这个孩子。”孟国泰饮了一口茶,低声道,“她让你摔了茶杯的那段话,孟薇她妈对你说过一模一样的吧?”   孟金贵的颊部抽动了一下。   “是。”   孟国泰笑着,用一种让孟金贵无比厌烦的了然口吻:“如果她活着,不管在什么地方,你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想到自己最心爱的人会和你一起滑向深渊,拼死也会爬上来。”   孟金贵起身:“爸,我送罗小姐回家。”   从茶馆出来,罗宋宋才发现太阳真是烈,晒得她一头一身的汗。待她上了孟金贵的车,冷气充足,不由得打了两个喷嚏。孟金贵一边开车一边道:“罗小姐,你面前的手套箱里有纸巾。”   “谢谢。”   罗宋宋打开隔板,一块男式沛纳海赫然在目。孟金贵看了一眼,淡淡道:“送这块表给我的女孩子说,凭这块表,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情。——这实在是太意气。万一我提出些她想都想不到的不堪要求,可怎么办得到呢?要知道我这个人,很是以捉弄人为消遣。”   “我对人性很有信心。”   孟金贵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   “罗小姐,以退为进这一招对我无效。在孟家,你有多讨老爷子欢心,就有多招人憎厌。”   罗宋宋于是闭嘴了;孟金贵倒是很有绅士风度,一直将她送到双耳琴行。   “我暂时想不到有什么需要罗小姐帮忙。所以这块表还是由我暂时保管。”   罗宋宋鞠了一躬,走进店里去。   她的腿很长很直,棕色的鱼嘴鞋上露出一圈幼细的脚踝,像是泥里长出来的两茎瘦藕。   孟金贵突然感到一阵抑制不住的愤怒,几乎要破腔而出。   第四十三章   晚上孟觉来接罗宋宋下班,两人慢慢逛到孔府路上的不厌馆去吃素炸响铃和鹧鸪粥。   炸物需配着粥来吃才消滞。在姬水时,莫馥君每天早上用来佐粥的定是三碟果蔬,一碟炙肉,一碟醉螺,一碟腐乳。老派知识分子总对孔夫子有敬意,这六小碟的规矩一直保存着。   触景伤情。罗宋宋将今天外婆来找她全盘托出。孟觉问:“你怎么想?”   “不知道。外婆这么大的年纪,还忙忙碌碌……”罗宋宋眉头紧锁,“那个家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了。”   孟觉知道她指什么。一旦涉及这个话题,他也无可奈何。   “为难的事情先放一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苏玛丽要放暑假了,邀请我们去北京玩,怎么样?去吧。我可以请年假。”   罗宋宋没什么兴趣:“我不是很想去。她不回来么?”   “不回来。我们去哪里度个暑假如何?像上学时那样。”   “我不想离开格陵。”   孟觉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用来下饭的话题毫无滋味,只能喝点小酒。不厌馆里有自己酿的杏子酒,酒色微黄,入口酸甜,罗宋宋喝了一盅,又喝了一盅。孟觉料得她满腹心事,陪了一小杯。   是孟国泰那段话起了作用了吗?酒意里,她觉得今天的孟觉格外不一样。   “你想请假就能请假吗?”   “无所谓。”孟觉随口答道,“我已经得到足够经验,不会在药监局呆太久了。”   罗宋宋又喝了一盅。孟觉叫人来把剩下的酒收走了。   “你是不是很有钱?”   孟觉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还可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UFO,去乌托邦。”罗宋宋支着头,嘟嘟哝哝地抱怨着,“私有制是万恶之源。”   买单走人,罗宋宋一直贴在孟觉背上,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小脑袋左摇右晃。孟觉笑着揽住了她的肩头。   “傻瓜,是不是要我背你呀?”   罗宋宋摇摇头,抵着孟觉的后心往前走。   “快,我们去乌托邦。”   “你不是不愿意离开格陵吗?”   罗宋宋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格陵没有乌托邦吗?”   “当然有。等我请个假,帮你去找。”   孟觉打电话回去报备,既然喝了酒,他晚上就不打算开车了。他先送罗宋宋到了她楼下,醉鬼坚持自己没醉,为了证明给他看,走着直线把孟觉送到他楼下。孟觉当然不会让罗宋宋自己回去,再次把她送到公寓门口。   “你就乖乖地回去睡觉吧。”   等他乘电梯下楼时,罗宋宋又急速冲了进来。   “我还是送送你——我是罗宋宋嘛。”   孟觉真是拿她没有办法。可是除了比平时固执外,她还真没有一点喝醉的迹象。两栋楼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他们硬是来回走了五回。连保安都惊动了,问他们是不是丢了钥匙,要不要去找物业帮忙。   两个傻冒一阵大笑,拉着手一溜烟跑到楼下,刷卡进去。   “哎,这是我家。”   “胡扯。别送了,你回吧。”罗宋宋挥了挥手,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孟觉也走了进来,按了九楼。   “咦,你进来干嘛?”   “我住九楼。”   “两栋楼合并了?……好像是的。”转眼六楼到了,罗宋宋稳步走出电梯。   孟觉按着掣等她。他心里觉得特别好笑,好笑之余心里又漾着不一般的情思。   罗宋宋晃了一圈,灰溜溜地回来了:“怎么开不了门呢?”   “楼层没到。”   “哦!”罗宋宋恍然大悟,“早说嘛。”   等到了孟觉的公寓,罗宋宋立刻欢呼一声,脱掉鞋子,撒丫跑进客房。   “哎呀,终于到家了。”   她一沾着枕头就睡死过去。孟觉看她睡着了,才又出去了一趟。   到了半夜,他听见客房有悉悉窣窣的声音,立即惊醒。   “咦,我的灯呢?”   黑暗中的罗宋宋抱怨着,她摸了半天也摸不着自己心爱的台灯。   孟觉忍住笑。   “醒了?这是玛丽的房间。”   这下糗大了。罗宋宋一看夜光闹钟,凌晨两点。   “好像倒了时差。”她揉着眼睛,“清醒了。”   “对了,有样东西是你的。”孟觉拿来一个大盒子,在她床边打开。是一个巨大的菱形风筝,缀着几十只发光二极管,一闪一闪。   “哎呀,还真让你找到了。”罗宋宋讶道,“你……刚才出去买的?”   “广场上很多人在放风筝。”他说,“看,一觉醒来,它就带你到了乌托邦。”   罗宋宋摸着风筝,一排排的LED灯泡发出幽幽的红色光芒。她关上盒子,探身亲了孟觉一下。   “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孟觉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   “把你的心完全地放在我这里,就永远都不会伤心了。”   “拿去吧。”她拉着孟觉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颤抖着声音,“它是你的。”   她穿的是前扣式棉内衣,只要他的手略动一动,就能解开——孟觉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倒了时差的人居然很快又睡死过去。倒是孟觉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于是走到厨房去喝点冰水。   “给我也喝点。”罗宋宋吐词不清地站在厨房的门口,见孟觉没有反应,她走向前去,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水。   孟觉猛然转过身来,狠狠地吻住她。他饥渴地吮吸着她的唇瓣,作为回报,将嘴里的水渡过去给她。   不知是冰水还是舌头的魔力,撩拨着她的神智,全身发软,如痴如醉,紧紧地抓着他的背才不至于瘫软下去。   他吻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喑哑着嗓子问她。   “还要不要?”   星眸半睁,罗宋宋咽了口口水:“要……”   他的一双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冰箱门被重重地带上了。半瓶冰水咕噜噜地滚到她脚边,她晕头转向间踩上去滑了一下,还不及呀一声,孟觉已经将她拦腰抱起。   贴近他的胸膛,满耳朵全是他急如鼓点的心跳声。知道这颗心是因她而钟情,羞涩之余她又不禁感到荣幸。   “你的心跳得好快。”   “你也是……”他还没说完,又急不可耐密密麻麻地吻下去,仿佛她每一寸每一分都妙不可言,不能放过。   她难耐地扭着不盈一握的腰肢,脚趾蜷缩,挑逗地划过他的大腿。她比掉进青要山的水潭更狼狈,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他得意极了,手指从她的锁骨之间滑下去,轻佻地将一路遇到的衣物一一解除,一波波的燥热从两人相贴的肌肤间传来,她最私密的地方也在磨蹭中颤抖得厉害。她恍然大悟——他一定是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次,不然动作不会这样熟稔而狂烈。只是在关键时刻,他托着她的腿弯,侵入的姿势是青涩而僵硬的。一刹那她觉得腰要断了,抓着他的手臂,抑制不住痛叫出声。听着令人心醉的呻吟,孟觉伏在她身上,一边在温暖潮湿中律动,一边轻轻地噬咬她的脖颈。   “……我爱你……”   “……我也是……”   在身体如此契合的情形下,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每个深吻都触发他更狂暴地深入和占有。热汗落在她的胸脯和小腹上,又被用力吮干。她迷失在这幸福的晕眩里,抽搐着弓起身子,却被他抓住,一翻身按住了她的腰侧,令两人契合得更紧密。   狂乱颠簸中她昏昏沉沉地想:颠鸾倒凤是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她思考不下去了,几次要死掉,而他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极乐过去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抽离,喉咙里残留着几声喘息,将她抱到洗手间去。花洒下,孟觉轻柔地帮她擦拭污迹,她看见他的手臂上有两条十公分长的抓痕。   “疼不疼?”   “你问我?”   他吻着她的脖颈,一手抚摸着她的胸脯,一手朝下滑去,时轻时重地挑捻揉捏着。   “不要……”   花洒里持续不断喷出的热水,抽打在她的背上。她无力地将臂肘撑在洗手台上,羞得抬不起头来,再次觉得腰要断了。 第四十四章   章鹃先去西苑美美地吃了一顿麻辣烫,然后拿着两串鸡翅慢悠悠往寝室走。自从和孟金贵在一起后,她一直吃不饱。   今天已经是离校的最后期限,学校里到处上演着离别的戏码。有年轻的情侣站在树下,男生将行李往地上一掼,红着眼睛大吼。   “那你想我怎么办?”   今时今日的章鹃可不会浪费时间看吵架。津津有味地啃着鸡骨,她打开了寝室的大门。   汤园园下午要去澄海路办签证,正在一堆垃圾里找她的荣誉证书。突然听到开门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肄业的章鹃啊。   “你来了?”汤园园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说话的声音都欢快得很,“好久不见了。”   章鹃哼了一声。   “喂,快把你的东西都收收。”说着,汤园园就一屁股坐在床上开始发短信,“我的几张校级证书也不知道被你塞到那里去了。签证要用。”   “你的东西别问我。”   “不问你问谁?”汤园园翻了个白眼,“我不在这里住,你好歹把寝室收拾一下。看看多乱!还有酸奶,你不喝就扔掉,都长霉了,真恶心。”   章鹃冷冷道:“好久不见,你说话还是那么刻薄。你的酸奶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住寝室。”   汤园园把手机收起来:“这么说,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啰?哎哟,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件衣服是迪奥的吧?”   她正得意呢,汤园园讥道:“花里胡哨的,真难看。衬得你老了十岁。”   章鹃大怒。汤园园和罗清平的风风雨雨已经闹得全校皆知,人称罗宋汤事件,她竟然还敢出言讥讽?   “总好过你穿艾格的破T恤!”   任由她搓圆捏扁的奴隶居然敢一句九顶,汤园园立刻瞪起一双眼睛,还没等她发难,有学生们经过半敞着的寝室门口,见里面有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故意喊了一句。   “就是这个寝室,专出小三。”   “那个和罗清平搞上的?”   “不然还有谁?除了她,还有个傍大款的……”   “长什么样?”   “傍大款的那个还可以……挺清纯……”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房内的两人都傻了。   一个想着汤园园做第三者什么也得不到,还是穿以前的旧衣服;一个想着章鹃不过以色侍人,将来难免下堂,都对对方产生了怜惜之心,反而没有再吵下去。   章鹃把路易威登的包包往堆满旧书的桌上一放,挽了挽袖子,露出卡地亚的手镯,默默地蹲下去开始收拾杂物。过了一会儿,汤园园也开始动手收拾了。   “这些是你的……还要吗?”她将两本厚厚的英语书递给章鹃。章鹃转过身来,脖子上挂着一件观音,在轻轻晃荡。   “按斤卖还得几块钱呢……算了,扔了吧。”   汤园园没话找话:“你的玉真绿。绿得吓人了都。”   章鹃拿两个指头拈着玉佩给汤园园看。   “这是老坑玻璃种的,最好的翡翠。原来戴在他脖子上,我要,他就给我了。”   汤园园想到古话说“男戴观音女戴佛”,但难得没和章鹃抬杠。   “肯定挺贵的。”   汤园园终于在一堆卷子里找到了那几本荣誉证书,放在她带来的纸袋里。   袋子里还有两本暗红色的证书。章鹃看到了,手一伸:“给我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两个破本子。”虽然这样说,汤园园还是把毕业证和学位证递给了章鹃,“……你真的不再想办法了?哪怕再读一年……”   章鹃将证书丢还给她:“没必要。我对格陵大彻底失望了。”   汤园园有点心慌,如果章鹃知道是她和罗清平从中使坏,会不会……不会的,她马上就要飞到大洋彼岸,去开始全新的生活了。这里的一切她都不再想不再管。   收拾过后的寝室更加脏乱,章鹃只是拿了一些日用品和小饰物,汤园园的杂物更是不准备要了。值班室的大妈来看了几遍,催促她们赶快整理。章鹃把东西一收,正准备离开,汤园园忸怩着把自己的电子词典拿出来了。   “你的词典……后来一直没有找到吧?给你。”   “你出国不是更需要么?”   “没关系的!”汤园园大方地将电子词典塞进她手里,“英语真的很重要,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有机会,还是最好拿个大学文凭。”   “那这个给你。”章鹃一时激动,豪爽地将腕上的手镯褪下来给汤园园,“我祝贺你能有出国深造的机会。将来学成回国,不要忘了我。”   汤园园不肯收,章鹃硬要塞,汤园园只好问她要了手机上古琦的手机链。   “一定要送,就把这个给我。镯子我绝对不收。”   “好。”   汤园园替她拿了一部分东西一起下楼,分手的时候,两个人还抱着掉了眼泪。任谁看了,都会为她们姐妹情深而感动。   “你一定要保护自己。”   “你也是。”   “被欺负了要告诉我。”   “你也是。”   汤园园想了想,低声道:“我不会和罗清平一辈子。你也是,要及早为自己打算。”   “我知道。”   “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到最后,汤园园也没有告诉章鹃,这部电子词典其实就是她章鹃的。   当初她不问自取,也只是想玩两天,没想到章鹃把事情闹大,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声夺人,在电池盖后面刻上名字,镇住了章鹃。   何必告诉她?那会将最后一点点的温馨也破坏殆尽。   不过这个归属问题对她们来说也不再重要了。她们已经不再是当初为了一点点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的单纯女生。   这四年同寝生活的乐与愁,都只存在于记忆中了。   当关不报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孟罗两人沉溺于交欢运动。除了上班之外,每一分每一秒都腻在一起。一旦开窍,就会食髓知味,什么都想尝试。在孟觉的启发下,罗宋宋惊奇地发现这项运动,居然还有那么多的花样。他连说话都变的轻薄起来,每每闹得罗宋宋面红耳赤,总怀疑他哪句话里有弦外之音,又或者哪个动作是另有所图。孟觉也发现了她这份心思,愈发喜欢逗弄平时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罗宋宋了。他有绝对身高优势,每每一进门就拦腰抱住正要夺路而逃的罗宋宋,转上几圈,然后双双摔倒在沙发上——这种小孩子都懒怠玩的把戏,他们却乐不可支,乐不知疲。   两人浓情蜜意,自然忘了时间飞逝。孟觉五六天没回去,孟家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请。最后孟金贵的电话是打到了罗宋宋的手机上,很客气地说某杂志约了周末做访问,要拍一张全家福。   “请罗小姐代为转达一声就可以了。“   为此,孟觉不得不回去一趟。罗宋宋正好抽空做了卫生,又去药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经过双耳琴行,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叉着腰在琴行门口很大声的质问一名女员工。   “……人呢?“   那小姑娘不过二十一二岁,打扮得花红柳绿,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双手一摊:“今天周末,她没上班。”   “她住哪里?”   “不知道,反正不在员工宿舍。”   “你怎么一问三不知?有你这种服务态度吗!”   “你又不买琴,还来要求我有服务态度。”小姑娘嘟哝了一句,那女人愈发凶恶了:“知不知道你们老板还要靠我老公吃饭呢!把聂今叫出来!今天非炒了你不可!”   罗宋宋走近才发现中年女人竟然是宋玲!   数月不见,她虚胖了许多,气色相当不好,手臂上的肉皮也随着怒吼左右晃荡:“快叫聂今出来!“   “哎!那不是罗宋宋吗!”小姑娘眼尖,罗宋宋想避也来不及了,“快,行行好,这个人找你。”   说着,她就哧溜一声缩进去,把玻璃门给紧紧关上了。隔着玻璃门她还不停地嚼着口香糖,好奇地往外张望。   刚才还怒发冲冠,气焰嚣张的宋玲,看到罗宋宋突然出现,整个人立刻变得无比祥和,想要过来挽她的胳膊,罗宋宋一侧身躲过,急急赶自己的路去了。   “宋宋。”   罗宋宋低着头直往前走,宋玲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宋宋,你走慢一点,妈妈走不动。”   外婆说她已经和罗清平断绝关系,可她刚才还搬出罗清平的名号吓人——罗宋宋只觉得一阵恶心,愈发加快了脚步。   “宋宋,我刚才也就吓吓她,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你爸联系了,他搬出去住很久了。真的呀,你外婆应该告诉过你啊。”   罗宋宋一阵狂奔也累极了,不由自主地脚步放慢了一些。但仍然没有让宋玲追上。   “你现在住哪里?哦,云阶彤庭。这个社区还不错,附近的地皮已经涨到一万四了啊……你是一个人住还是和人合租?外婆把工资卡给你了吧?里面有六万多,你拿去用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要舍不得。”   罗宋宋拔足奔进小区,宋玲仍然气喘吁吁地跟着她,保安也未加阻拦。   “宋宋啊,坐一会儿吧。妈妈走得很累啊。”   她不想回去,也不想打扰孟觉,在小区里转了几圈,见始终甩不掉宋玲,而宋玲又在不管不顾地大声疾呼,几乎要崩溃了,干脆往人工湖边的石凳上一坐,爱怎样就怎样吧。   过了半分钟,宋玲也坐了过来。罗宋宋立刻转过身,拿背对着她。   宋玲呼哧呼哧喘了一会气,将女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宋宋,这几个月你过得好吗?”   罗宋宋把包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宋玲的辩护弱弱地从身后传了过来。   “……家属区里很多家长都打小孩。以前住北九的时候,邻居范老师,他的小孩就是打着出了国。那小姑娘学习成绩多好,又乖又孝顺,前年还把父母都接出国去了。所以我才没有阻止罗清平打你,老人也说,棒下出孝子,我们也是希望你有出息,打得越狠,越有出息……”   她罗里啰嗦地解释着,背对她而坐的女儿突然硬邦邦地抛出来一句话,口沫横飞的宋玲没听清楚:“什么?你说什么?”   “外婆打过你?”   宋玲一时哽住,又心虚地解释道:“挨打算什么……我那时候上山下乡多艰苦。成天泡在水里插秧,小腿被蚂蟥咬得全是洞,肉也没得吃,你爸……不说他,不说他。我只是想表达这么一个意思——我们也是艰苦过来的。我真的没有想过,对你来说挨打是不可承受的。你一直都是很柔顺,很抗压的女孩子。你在其他家长中间风评一直不错,也很给我们长脸……”   难道只有挨打么?还有那些无休止的羞辱,责骂,诅咒……他们何尝把她当过一个人?   “罗清平一直恨你,因为你不能传宗接代;但我是个女人,如果我也重男轻女,那像话吗?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夹在你们中间,我也很为难啊。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会那样对你。我也恨我自己!宋宋,你是我的女儿,妈妈一直都是心疼你的。你爸虐待你的时候我也一样地痛啊。”她不停地为自己开脱,“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放你走是对是错,现在看见你好好地住在这里,我也就踏实了。“   罗宋宋紧紧咬住嘴唇;看女儿一直没有回应,宋玲也越来越泄气:”上次外婆来看你,回去之后掉了眼泪。她说她骄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家却散了……“   不出她的意外,这句话给罗宋宋带来了很大的震撼。虽然心肠还是硬的,但她再也无法无动于衷了。   “宋宋,妈妈给你道个歉……对不起。”宋玲慢慢地站起来,“妈妈走了。”   罗宋宋坐在湖边呆了很久,两边耳朵嗡嗡直响,心也跳得慌。   最终她还是追了过去;远远地,就听见宋玲发出哀嚎的声音,拿着纸巾大声地擤鼻涕,哭得几乎要背过气。   这眼泪终于把她的心泡软了。虽然她还是喊不出那两个字来:“……我送你上车。”   宋玲立刻破涕为笑,把她的手抓得很紧:“好!好!“   可是后来她还是被宋玲拽上车了。云阶彤庭是个大站,过江的车一般没有位置。罗宋宋突然惊觉,宋玲的外貌残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有人主动让座。   一落座,宋玲立刻非常低声下气地对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大学生说:“能不能麻烦您给我女儿让个座?她……”   罗宋宋正要阻止,那女孩子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在宋玲一叠声的谢谢中摆摆手:“没关系,反正我马上就下车了。”   宋玲立刻招手叫罗宋宋来坐。   “宋宋,你工作累不累?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眼圈发青。 “   “还好。“   “是不是经常要加班?聂今太过分了……“   “你不要去烦聂今。她帮了我很多忙。“   这样说着,她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你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宋玲拍着自己的肩膀,”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来,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没关系。“   罗宋宋想,也许一车的人都在看她们上演“母慈女孝“的戏码。   其实她不知道,连她自己都有点被感动了。她忘了也是在这辆公交车上,她把孟觉的生日蛋糕带回去,宋玲一会喝令她吃完,一会不许她动,冷笑着要她拿去给罗清平看看。结果她被暴躁的罗清平打个半死,还被糊了一头的蛋糕,宋玲不耐烦帮她洗,一铰了之。   上辈子的事情就留在上辈子吧。   第四十五章   宋玲紧紧地牵着罗宋宋的手,走进格陵大的校园。   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生活,学习,玩耍,工作的地方。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她就能够很老练地为新生指出如何从西南角的格陵大讲堂走到北苑最美味的清真食堂去。格陵大几番翻修,更新,拆了建,建了拆,她曾经对IC卡电话亭无限新奇,现在全校覆盖无线网络已是等闲事。   这天地更新的如此快,为何人和事却一成不变?走进家属区,重见熟悉的一张张面孔,罗宋宋有些恍惚又有些惧怕。宋玲将罗宋宋的手都要捏疼了。这是她再也不能失去的依赖。   “哎哟,宋老师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宋玲满脸堆笑,把罗宋宋的手捏得更紧,几乎捏断。   那人点了点头,等宋玲和罗宋宋走远,才对着她们的背影啧啧两声:“啧啧!大罗老师跑了,小罗老师回来了。真有意思!”   回到家里,一切果然不同。所有家具全部换过,一点罗清平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原本布置的像个酒店大堂的客厅换掉了金碧辉煌的装饰,铺着全新的驼色地毯,靠近厨房的墙边放着一架簇新的钢琴。莫馥君和宋玲在厨房里忙碌,她坐在客厅绣着保加利亚玫瑰的布艺沙发上,像个新入狱的囚犯,十分后悔犯了罪。   “宋宋,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宋玲和莫馥君低语了几句,擦着手跑出厨房,将左手第一间次卧打开——那原本是宁可空着也不让她住的,”你来看看好不好?“   囚犯怀着悲凉的心情去参观自己的牢房。梳妆台,衣柜,公主床上堆满松软的枕头,蕾丝边的幔帐,组合式电脑桌上摆着一部最新的27寸iMAC。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温暖的鹅黄,她简直要受宠若惊了。   “这幅画好看吗?”   宋玲指着床头的壁画,是布格霍的《爱神》,丘比特拢着翅膀,交叉双手,古灵精怪,眼波流荡。   “多像你小时候,一头卷发。”   “你外婆和我睡大房。“见得不到罗宋宋的回应,宋玲喋喋不休地比划着,”外婆晚上要起夜,所以我们住在带卫生间的主卧里。以后我准备把你的房间和书房打通,做衣帽间,我给你买很多好看的衣服,小姑娘总穿的这样破破烂烂的怎么能行?”   “我在阁楼上有一盏灯。”   “阁楼?装修师傅说可以把阁楼带的阳台封闭起来,做成玻璃温室,养些花花草草,以后我们可以坐在阁楼上,喝喝茶,赏赏花。宋宋,你看怎么样?“   过了。太过了。罗宋宋心想。   “你看看哪里还有不合意的地方,我们再改。“   宋玲让她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一阵,培养感情。她退出去的时候,居然还替罗宋宋掩上了房门。   “宋宋,我帮你把门关上吧。“   她的女儿惊讶地转过脸来,摇了摇头。   这样的闺房,是每个女孩子都渴望的吧?梳妆台上放着一部未拆封的iphone,但她感兴趣的是那张相框。   照片是她很小的时候和外婆还有宋玲一起拍的。她系着红领巾,穿一件鸭子图案的毛衣,下面是一条灯芯绒裤子,眉头紧紧地皱着,好像在无言地反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三个框在一起?”   高压锅在厨房里发出咝咝的声音。罗宋宋听见宋玲在大声地对外婆说话,就像女儿对母亲撒娇:“我的腿有点疼。“   “怎么回事?“   “宋宋累不过,我让她靠在肩膀上睡,但是车太颠簸了,我又叫她躺在我的腿上睡。她睡得可舒服了。“宋玲呵呵地笑着,”我看她上班挺累的,想叫她回来工作。时间有弹性,离家近,也不用太累。“   “下次打的回来。工作的事情让她自己定。你也不要总做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还不知道你?要知道,哀兵战术只能用一次。“   “知道了。“宋玲端出一盘水果,”宋宋,来吃葡萄。“   罗宋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肩上还挎着从进门就没有拿下来的包。她走进厨房,打算和外婆告个别。   “宋宋,你最爱吃的八宝糯米饭已经蒸上了。”   要拒绝一个系着围裙的老人很难。但罗宋宋必须硬下心肠:“外婆,我不吃了。”   老人失望了:“为什么非要和你妈誓不两立呢?”   “以后有空的时候,我会过来看您。您就不要再往伯牙路去了,太远了,辛苦。”   老人低声哀求:“宋宋,看在‘那个人’的份上,留下来吃饭吧。”   “谁?”   “我知道你骑虎难下。所以我还请了一位你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他原本今天有个午餐访谈,为了你,他推掉了。”   罗宋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把他叫来干什么?他那么忙!”   她有点为难,有点不安,也有点放心。莫馥君笑道:“他那么讨人喜欢,我们就不会尴尬了,对不对?”   墙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正吃着葡萄的宋玲扑过去接起:“来了啊,快上来吧。”   智晓亮捧着一盆墨兰来到了罗家门口,按响了门铃。给他开门的罗宋宋,脸上甜蜜的笑容急转直下,变成错愕。   “是你?!”   “是我。”   智晓亮受到了莫馥君和宋玲的热烈欢迎,几乎赶得上国宾待遇。   “外婆,好久没有见到你。“   “是很久了。上次见面,你还这么胖,这么壮呢。”莫馥君比划着,“现在长得这样瘦,不健康!”   智晓亮又和罗宋宋打招呼,但是罗宋宋已傻掉了。在琴行,聂今不是已经暗示外婆,自己和孟觉在一起么?外婆还说会和自己好好谈谈,为什么今天又请了智晓亮?莫馥君还对着外孙女眨了眨眼睛,仿佛自己做了多么值得表扬的事情。   “看,你的事情外婆记得多清楚!”她低声道,“听说你离家出走也是为了他?”   罗宋宋气愤地看着宋玲,直看得她低下头去,嘴唇蠕动着,吐出葡萄籽和皮。   莫馥君亲手做了一桌小菜,食材都是她大清早跑到农贸市场挑选,有一道清蒸多宝鱼鲜美至极,罗宋宋却觉得难以下咽。   莫馥君一直叫智晓亮多吃一点:“饭菜还合口味吗?”   “好吃。”   “喝点果汁好吗?”   “好的,我来倒吧。”   他起身倒冷饮,宋玲大声道:“不要给宋宋倒,这几天是她生理期。是不是?”   罗宋宋这个月还没有来,但她觉得就这个问题去严肃地回答是或不是实在太荒谬。   于是罗宋宋没有吱声。智晓亮误解了她的沉默,放下碗筷:“不舒服?喝点热汤吧。”   “她不是不舒服,”莫馥君对智晓亮说,“她是看到偶像太激动。以前学琴,次次给我打电话都提到你——你新学了什么曲子,你拿了什么奖。你的成就就是她的快乐之源。”   罗宋宋打岔:“外婆,我也经常提到孟觉。”   莫馥君脸一板:“我不喜欢那个小暴发户!看起来乖巧,孟家的精明和奸诈都刻在骨子里!”   罗宋宋心一沉,正要分辨,宋玲自以为是地出来打圆场:“那日记本里怎么只写到智晓亮呢——‘如果永远都无法超越他,我就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了’;‘今天收到他的生日礼物——铅笔盒,真开心’;‘他要去莫斯科了,好难过,能不去吗?真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学琴’……”   智晓亮专心听着宋玲将罗宋宋的日记摘要一一朗诵,天真地认为这是一种母女之间无话不谈的表现。他哪里不知道呢?只是这些年来谁也不曾在他面前挑破豆蔻,显露小女儿情态。他的伴侣多数成熟果决,每段关系都是各取所需。如此娇憨可爱,让智晓亮怦然心动:“如果我有日记习惯,大概不会愿意给父母看。”   罗宋宋终于知道宋玲本性难移。这种不尊重他人隐私的态度已经融入她的血液,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错,怎样期望她改?   宋玲一脸尴尬:“我知道,这种做法不对。宋宋,对不起。”   罗宋宋知道自己掉进莫馥君和宋玲预先挖好的陷阱里:“智晓亮,你不必为难,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她本来就长了一张寡寞的长脸,不怒自威,怒极反笑,那脸色更加扭曲,吐出的字眼也像一块块冒着烟的干冰,掷于桌上,将原本“融洽”的气氛完全冻结。   吃完饭,宋玲还没有放罗宋宋走的意思,又或者为饭桌上的不愉快补救:“宋宋,你不是喜欢小动物?我们下午去宠物店,买一只小狗怎么样?”   罗宋宋正在厨房帮莫馥君洗碗,听了宋玲的建议,只顶一句:“然后我们一起折磨它?”   莫馥君大摇其头:“罗宋宋,你太没有礼貌,叫客人多尴尬。”   “在饭桌上,只有制造尴尬的人不尴尬。”   莫馥君知道罗宋宋容易心软,所以想用绕指柔将她缠住,最好和智晓亮两个送做堆;没想到宋玲个糊涂鬼,一而再,再而三地说错话。   “她年纪大了,给她时间慢慢改。”   “我没有时间……”   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莫馥君:“你没有时间?!你年纪轻轻,在我这样的老人面前说什么没有时间?日积月累的伤害,吃个饭就弥补了——我看起来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吗?有时间就来家里坐坐,和我们说说话,这样很难为你是不是?我迟早是要死的,到时候你和你妈就是相依为命了!”   “外婆,你怎么了?”罗宋宋这才感到了不对劲,外婆虽然有高血压,但一向情绪控制得很好,“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病。”莫馥君把抹布一扔,“你不要咒我。”   第四十六章   还是智晓亮说,有事要先走一步,可以送罗宋宋过江,罗宋宋也想趁这个机会遁走,便答应了。她洗过手去沙发上拿自己的包,结果却扑了个空;再一看,宋玲不在客厅。   她气得立刻杀进为她准备的所谓“闺房”,果然看见宋玲正翻掏着她的包,不知多认真!   “你干什么!”   “看我这个臭毛病。我只是想看你带了痛经药没有。”被逮个正着,宋玲尴尬地笑笑,她也不是故意,只是养成了习惯,罗宋宋的日记本里有什么,包里有什么,那都是要经过她检阅的,“……可是,宋宋,为什么你的包里有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盒避孕药,是早上罗宋宋去药店买的;罗宋宋已经气得发昏,劈手夺过,几乎站不稳。   “你用它调荷尔蒙?不会吧,你一向很正常。”宋玲道,“宋宋,妈妈是关心你……是谁?孟觉?他会对你负责任吗?”   受够了。罗宋宋眼前发黑,抖着手将避孕药塞进包里。   宋玲懊恼道:“早知这样,就不叫智晓亮来了。我没想到你和孟觉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孟觉相对智晓亮来说,当然条件更好。只是你外婆不喜欢他。”   等罗宋宋和智晓亮出门,她又关切地对女儿附耳:“你一定要叫他带套!”   罗宋宋下定决心再也不回这个恐怖的家,夺过包就和智晓亮一起下了楼。司机专心开车,坐在后座的两人都觉得尴尬,智晓亮试图和罗宋宋聊聊聊。   “今天怎么没有看见你爸?”   罗宋宋淡淡道:“他和女学生私奔了嘛。”   智晓亮愕然,但见罗宋宋并无忸怩,坦然接受,话语中甚至有解脱之意,似乎不介意多说几遍:“对不起。”   “你不过是出于礼貌问一下,不需要讲对不起。”   “好,我绝不讨人嫌。”   过了一会儿,罗宋宋突然道:“智师兄,你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我只知道你爸爸很严厉,可是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妈妈。”   “虽然我没有提过我妈妈,但你应该听过她的声音。”   “什么?”   “你们不是最爱看动画片?亲爱的小朋友们,接下来请收看动画片《雪孩子》。”   罗宋宋吃惊道:“这是以前少儿频道播动画片前的旁白啊!我小时候一听到这把声音,就好开心。”   “我妈以前做配音工作。她十八岁就在儿童广播电台当播音员,后来又调到格陵电视台的少儿频道,从旁白做起。”   “你保密工作做的真好。”   “我三岁的时候她就辞职了。我爸工作太忙,我又要练琴。她毫不犹豫地决定牺牲自己的事业,全心全意地照顾我们。在国外,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中国母亲的伟大之处。”   “有这样的妈妈,可以听到很多睡前故事。”   “恰恰很少。我妈虽然是配音演员,但私下里沉默,不爱说话。我爸上班总是滔滔不绝,所以回到家里也很少开口。我就更加木头木脑了。有一天中午妈在客厅看书,我在琴房抄谱,爸在书房忙,妈突然哎呀一声:‘我以为自己活在梦里呢。’。我问她怎么了,她笑笑说:‘傻儿子,梦是没有声音的呀。’。”   “真羡慕你有一个好妈妈。”   “你看,这就不公平了。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可你却不肯告诉我。”   “你有这么好的妈妈,还听我的破事干什么?”说着,罗宋宋就转过脸去看窗外了。   他是多么地渴望能够了解她,她却已经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罗宋宋,我和孟觉,谁弹得更好?”   朱行素走进排练大厅时,智晓亮正在弹奏《伦敦德里小调》。   这是一首非常简单,琅琅上口的爱尔兰民歌。但正如老饕要考厨师的水平,就会叫他炒个白菜,拌个豆腐来吃吃,最考钢琴家功力的恰恰是这种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指法技巧的乐曲。智晓亮的双手被赋予了独立的灵魂,在琴键上跳跃,舞蹈。音符好似一颗颗水银珠泻出,在地上弹跳着,渐渐消失;又好似身轻如燕的少女,在镜上踮起脚尖跳舞,在冰上轻盈地滑旋,无人欣赏,永不停歇。   毫无疑问,他想表达的是美丽而又无望的爱,正如歌词所说,倘若痴心错付,宁愿变成苹果花,在情人脚底碾碎,死无葬身之地。   那个瘦瘦的女孩子,对智晓亮一定很特别。   这样想着,朱行素朝那唯一的听众走去。   那唯一的听众有一头十分惹眼的卷发,简直不像东方人。她正沉醉于音乐中,突然听见旁边有人插嘴:“我一向觉得,这支乐曲最好的诠释是男孩子穿红色短裙,吹长笛;女孩子穿白色长裙,拨动竖琴。两个孩子都要是金色的头发,已经知道长雀斑很可恶的年纪。钢琴始终不如人意。”   听众反驳:“怎么会?他以指腹滑过琴键,配合脚踏板的力度,在一个长音中体现出不同层次,以达到竖琴和长笛结合所产生的综合感受。其实这种指法不稀奇,自霍洛维茨大师首创以来,有很多人效仿。但是能出神入化地运用,可不容易。”   朱行素大感兴趣:“咦?你也学过?你叫什么名字?”   那观众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是朱行素,顿时尴尬起来。“朱老师,我叫罗宋宋。”   “你叫我一声老师,可见也吃过这碗饭。你是谁的弟子?擅长谁的曲子?”   短短一曲终了,智晓亮下台来做介绍:“她和我,还有孟觉一样,都是白放老师的学生。她是天生的左撇子。”   “那巴赫一定弹得很好了。”   罗宋宋仔细观察朱行素的表情,在听到孟觉这个名字的时候,她非常自然,一点尴尬都没有。   智晓亮问罗宋宋:“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觉得我和孟觉,谁弹得更好?”   “你是专业的,他是业余的。”   “这个答案我相当不满意。”   朱行素道:“智先生,这样push一位小姐可不绅士。”   罗宋宋谦逊道:“是我琴艺退步太多。对了,乐陶陶最近怎么样?”   “我正推荐乐陶陶去奥加滕学习。”   不,她听出来了。朱行素心想,她只是故意隐瞒,还转换话题。真是滑头——咦,为何我用挑剔目光审视她?不不不,她和我毫无关系。   他的思想已经被禁锢在钢琴中,渴望破笼而出——她不相信这个听出了演奏技巧的女孩子没有听出智晓亮所要表达的含义。   “罗小姐,我在离开格陵之前,会举行一次内部音乐会,演奏曲目定为皇帝。我会和智晓亮同台演出。”   “皇帝协奏曲?”古往今来,一国不容两帝,贝多芬的皇帝协奏曲只会有一位天子。她和智晓亮谁是主角?罗宋宋顿时大感兴趣:“可惜是内部音乐会。”   朱行素拉着罗宋宋的手,笑道:“我和罗小姐一见如故,所以有个不情之请——每个钢琴家在公开表演前后都有自己的减压方法。比如有人躺在浴缸里一整夜,有人要夜御七女,我的方法很简单,只是逛一次街而已。我对现在的格陵不太熟,不知道罗小姐可否充当向导?”   罗宋宋听的有趣,于是问智晓亮:“你呢?有什么规矩?”   智晓亮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朱行素笑道:“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啊。”   第四十七章   朱行素身上有股很熟悉的竹叶香味,罗宋宋带她去了晶颐,东贸等大型百货商场,女钢琴家都大摇其头。   “我不在这些地方买东西。”   于是转战格陵最繁华的海伦路。沿街皆是各大国际品牌的旗舰店,没有谁的门面做成大众化的糖果色,都是最自我的暗金,哑灰。一面面广告牌好像猎猎的战旗,让扫货的粉红兵团们杀红了眼。   这也是罗宋宋第一次来这条街。所有商品的标价全是欧元,因为欧元一贯□。各国信用卡皆可使用,以当日汇率换算。   朱行素拎的是一只路易斯威登的经典款大包。罗宋宋全身上下都是路边摊货色,不超过两百元——还斜挎着杂牌包。   她倒无所谓,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朱行素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格陵满街都是仿品,叫人生恨。还好,用水货的女人不敢走上这条街,即刻会原形毕露。”   罗宋宋心想,原来她嫌弃的是这个,所以只逛海伦路。   “罗小姐,你知道这里以前什么样吗——啊,那时候你可能还没有出世。这里是一片荒地,附近几个渔村在这里做海鲜交易,空气中都是腥味。让我看看,爱马仕的专卖店在哪里。”   罗宋宋正要去看路牌,朱行素背着路易斯威登的包,径直走到古驰的门口,问道:“爱马仕专卖怎么走?”   真是叫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朱行素先买了两本记事本,四条围巾热身,然后便开始一个店一个店地逛下去。她逛街和别的女人不同,似乎对自己走过的路线十分清楚,绝对不会重复踏上原先的路线,拂过的衣架也绝对不会再沾。她买东西很快手,衣服裤子甚至不试,看中了直接拿最小号即可。一班Sales强作镇静,但眼睛直发绿光,她们虽然是见过大场面,但这样的客人也确实百年一见。她刷的是瑞士一家百年银行的无上限信用卡,正面用激光打出一枚持卡人的指纹。   有sales甚至破天荒地亲自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推荐给她,被朱行素否决了:“颜色太暗了。”   她看一看罗宋宋,又笑一笑:“有别的颜色吗?鲜艳一些的。”   于是她又买下一件五位数的杏色风衣。   “罗小姐有男朋友吗?”   “有。”   “就是智晓亮刚才提到过的孟觉吧。”朱行素又背过身去,专心挑选衣服。   她还买了许多男士衣袜,包括一对情侣表。罗宋宋听见sales窃窃私语。   “看来是真的。听说她要和瑞士一位银行家结婚了。”   “那对表款式太年轻。”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听说那位银行家今年才三十二岁,有世袭子爵的头衔。”   “天哪!真叫人嫉妒。”   罗宋宋本来想帮朱行素拿几个袋子,Sales们也殷勤地过来推荐送货上门服务,统统被朱行素拒绝。   “那样还有什么逛街的意义?我就喜欢双手拎满名牌袋,最好还勒出红印,上车时也不要放在车尾箱,全部簇拥着我,那时才感觉自己有女王气势。”   扫货完毕,她们坐在街角的咖啡厅喝咖啡,标价令人触目惊心,每一口都好像在喝金子。   “罗小姐自己点些甜点来吃吧。”朱行素将菜单递给她,“不要客气。我如果不是年轻的时候太爱吃甜的,把牙齿都吃坏了。幸好现在懂得节制,不然老了可怎么办。”   罗宋宋也就不客气,点了一客有奶油馅的牛角包。她中午吃的很别扭,现在早已饿了。   “你累不累?”朱行素一边看她啃面包,一边闲聊式地问她。   “心好累。我平时买一件一百元以上的衣服都要斟酌半天。逛了这么久,也觉得低于四位数的衣服怎么穿得?长此以往,我要变成拜金女了。”   朱行素哈哈哈地笑起来。她笑起来很放肆,引得那些低头小口啜饮咖啡的贵妇们都纷纷侧目。这一双双聚焦而来的目光中罗宋宋似乎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但只是一闪而过,就已经消失了。   “拜金不要紧,只要有这个资格。你如果嫁给有钱人,就要适应这样的生活,不要小家子气。”   庞然慢慢地喝着咖啡。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衣,是纪梵希当季新款,夸张的金属腰带将她的腰身收得极紧,十指上鲜红的蔻丹,慢慢地翻看着一本法国杂志。   司徒勤差不多这时候会打电话过来了——果然,电话铃声响起。   “庞小姐,你在哪里?”   “我刚做了指甲,在海伦路喝咖啡。”如果是以前认识她的人,一定会诧异于她的改变。她的声音这样懒洋洋,简直不像以前那个充满活力的庞然。   “什么颜色?”   “大红色。”   “很好。正好衬你新车的颜色。”   “好的呀。”庞然软软地回答。   “我叫司机开过来接你。你转一转,练练手,六点整到我家来吃饭。是时候介绍我的表弟给你认识了。”   “好的呀。”她继续软软地回答。   司徒勤轻笑一声:“除了拜金之外,你真是无可挑剔。”   庞然反诘:“我不拜金,你能认识我?”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庞然继续慢慢地翻她的杂志。听见十点钟方向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她抬头望了一眼,竟好像看见熟人,但并不真切。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一辆全新红色minicooper停在了街口。   她原先还存侥幸,见司机已经下车朝咖啡馆这边走来,顿时怒火中烧——她明明说的是Z4,却只有minicooper。就好像上次说要爱马仕的铂金包,千辛万苦找孟杜丽聪拿到排队号,结果后来换成凯利。   她只爱飞机上的司徒勤。司徒勤是IT新贵,一手创立网上王国interron。买了一架湾流5,自己却玩小型喷射机。大概原因是他的身高仅有一米六五,坐在机长座上,可幻想自己是巨人。   是司徒勤先看上了身材高挑的她,主动搭话:“庞小姐,可有男朋友?”   某次她在机上为司徒勤服务,襟翼全闭的情况下他还可以拉起机首,滑回机道,一瞬间庞然就爱上勇敢果断的小矮人。   可是一下飞机,司徒勤就变得婆婆妈妈,罗里罗嗦,自私小气。庞然如何撒娇扮痴,使尽了手段,司徒勤也没有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哪里晓得今天突然就要带她去见家人了呢。   正焦躁中,随着那司机越走越近,她突然心一惊,险些叫出来,司机先看见了她。   “庞小姐。”   “哦,是你。我记得你。”   “庞小姐好记性。”   她起身,看了看十点钟方向的罗宋宋。她正和一个女人谈笑风生,四周围簇拥着无数的名牌拎袋。有个袋子倒了,里面一条爱马仕丝巾掉出来,就那样随意地落在地上。而她们两个聊得那样投入,完全没注意。   那司机人高马大,坐在minicooper里十分拘束,于是换了庞然开。   庞然与他交谈:“不是因为我投诉,所以你被迫换了工作吧?”   “霞客是正规旅行社,他们很尊重游客的意见。当然,你也不是唯一投诉我的人。”   “就你那脾气,怎么还能找到这份工作?司徒最不喜欢别人一言九顶。”   “庞小姐,我是复员军人,学过格斗术,有A级驾照。司徒先生请我一个,等于司机加保镖。”   “这么说,以前在旅行社开大巴倒是明珠暗投了。”   “不能这样说。”   “以前你只是一个大巴司机,现在你为司徒开车。”   “一份工作而已。”   “是吗?我感觉你的火气可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庞小姐不也一样么。”   这是庞然第一次仔细端详他。他脸很黑,牙齿很白,油油的头发压在一顶帽子下面。   “你听说过司徒的表弟吗?”   “听说过。司徒先生非常疼爱这位表弟。”   “疼爱?不见得吧。至少司徒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   “司徒家所有人在二十年前的一场海难中丧生,只剩下司徒先生和表弟卢先生。但是卢先生有个怪癖……”   “什么怪癖?”   “疼恨有钱人和高科技,司徒先生首当其冲。司徒先生曾经说过,只要有人能改善他和他表弟之间的关系,他可以付出全副身家。卢先生喜欢的东西,司徒先生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帮他弄到。”   “我对姓卢的都没有好感,个个都是怪胎。”   “卢先生读完书出来找了几份工作都做不下去,也是司徒先生暗地里替他找好位置。对了,司徒先生的表弟叫做卢睦峰,和庞小姐是同事。”   是时候介绍我的表弟给你认识了。   庞然突然福至心灵。   一记惊雷响过,有雨点打在车窗上,渐渐连成一片。Minicooper前掠过一位青春无敌美少女,穿着廉价衣衫,抱起自己的小狗紧紧护在怀里,跑到邻近的屋檐下去避雨。   庞然无声地笑起来。原以为攻坚战已经结束,却突然冒出宿敌。   “下雨了。”   突如其来的大雨困住了罗宋宋和朱行素,她们带着一大堆的购物袋根本拦不到出租车,智晓亮派来接她们的车则在过海隧道堵住了,一筹莫展。   这时候罗宋宋接到孟觉电话,简直有如神助:“我已经到家了,你在哪里?这么大的雨。”   “我在海伦路逛街。”   孟觉噢一声:“怎么想起去那里?下次我叫大嫂陪你。”   “说来话长——我和格陵爱乐的朱行素老师在一起。”   孟觉没有回答;她怕他生气,心里忐忑得很,但想起自己初衷并不是要造成这局面,应该交给孟觉决定。   孟觉认真地分析着路况:“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过海隧道一定堵的好像停车场了。”   “那你来接我们?”   “好。”   他当然不会走隧道,而是从苹洲大桥绕了个圈子,磨磨蹭蹭一直开了四十五分钟,才到海伦路的路口。罗宋宋看着他下车,撑了一把硕大的黑伞,穿的一件深红色T恤。   他又把这件衣服翻出来了。这是孟觉的幸运T恤。大学时候,他总是穿这件衣服去请老教授们划重点,考试。   “这位是朱行素老师。”   “您好。”   两双狮爪礼貌地握了一握,又松开。   “上车吧。”   孟觉帮朱行素将所有的购物袋都塞进后车厢,朱行素坐在一堆奢华当中,愈发衬得她瘦骨嶙峋。   一路上三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开始的沉默也许是因为陌生,也许是因为尴尬,也许是因为害怕。而后就一直这样惯性地沉默下去,只有仪表盘上的红白LED灯在闪烁。   “孟觉?”   朱行素不了解格陵的交通状况,但罗宋宋已经看出来了——孟觉在不停地绕远,绕远,即使是为了避开堵车,也完全没有必要——他是希望这条路的终点永远不要到达。   “什么?”   “……好像到处都很堵呢。”   朱行素抱歉道:“让你的男朋友这样奔波。”   “没关系。朱老师您难得回一趟格陵,我们很应该一尽地主之谊。我和孟觉都曾在白放老师门下学过十多年的钢琴。虽然并没有继续音乐的道路,但我们都是爱乐之人。”   “为什么你们不继续学琴?是因为家长不喜欢,还是觉得以钢琴为主业没有前途?我们那个年代,艺术生很难拿到政府的奖学金出国进修,除非有企业资助。”   “我是天分有限,他是因为从小梦想做超人,学琴无法激发潜能,愤而改学生物,希望有朝一日研究出……”   “哎,罗圈圈,不要乱讲。”   “我哪里乱讲?小学三年级,作文《我的愿望》,你写的就是想当超人,得了优,还在我们面前朗诵呢。”   “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   “记得。我还记得每年他的生日,都会有大蛋糕送到琴室来——他真是在很多很多爱里长大的小孩。我们只想做牙科医生,钢琴老师,漫画店老板,他已经上升到锄强扶弱的高度。”   “……你真罗嗦。”   “不,不罗嗦。”朱行素急切道,“……我很愿意听一听。”   罗宋宋心跳得好像打鼓一般。   “记得初二下学期的劳作课,要用鸡蛋做‘我的一家’。我们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加起来最多也就四五个,大家都很快就做完了,只有他做得满头大汗——孟家所有的家庭成员,包括管家用人,加起来一共有五十多人呢!老师发的材料不够,他就自己去买,还不让人帮忙,一共做了五十三个不倒翁,连刚出生的苏玛丽也有。为了安置它们,孟爸爸订做了一个玻璃展示柜。我看见过的哟,大大小小的不倒翁好像做操一样集中,每个鸡蛋前面还放着小牌子,注明是谁呢。孟薇好喜欢,又专门拿去做了防腐处理,现在还保存在大小姐的闺房里。”   罗宋宋从来没有这样健谈过,路太短,要说的又太长。不过是一句,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不过是一句,没有妈妈在身边,他们有没有欺负你?这两个人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不说她还真没有将这些年都理顺。她总觉得智晓亮是她的灯塔,但孟觉才是那个真正影响她灵魂的人。罗清平打她,骂她,羞辱她,让她对自我认识产生偏差,她自我厌恶,偏激,怯懦,固执,易感,几乎没有社交能力。但宋玲总算作对过一件事情,她送罗宋宋去学琴,这让罗宋宋认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朋友。她学会了健康和独立的思考方式,能很快摆正心态,分清人性善恶,不让那些坏的事情再影响到她的性格。   这些都是她的收获。无论出发点如何,过程多曲折,她曾经多么的摇摆,结果是好的。上帝给了你很差的父母,就用极好的朋友来弥补。   遇到孟觉她觉得很快乐,同样,能够和她一起成长也是孟觉的幸运。他出生单亲家庭,兄长虽多,受尽宠爱,可真的好孤独。这样的小孩很容易变得暴躁易怒,自我孤立。他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在意身边的人和事?也正是认识了她,他才开始被需要,才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好男人。   没有彼此在人生道路上的陪伴,他们是不可能成为现在的模样。   “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吗?”   “当然。”孟觉说。   无论如何,这条路的终点格陵爱乐还是到了。罗宋宋和孟觉帮朱行素把东西拿下车,被阻止了。   她已经享受了买的过程:“这些礼物送给你们。”   难怪智晓亮说人人都爱和朱行素一起逛街。她今天至少刷了十多万欧元。   “请你们一定要收下。”   从孟觉出生到今天,中间隔了二十五年。除了不停地刷卡之外,朱行素似乎还没有找到其他可以表达母爱的方法。   “罗小姐真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你们能一起长大,真是令人欣慰。”   “能够相遇,我们都很幸运。”   “那你谢谢……朱老师吧。”孟觉从头到尾,没有和朱行素有过眼神交流。但这时,他看了朱行素一眼。   这一眼,胜于千言万语。   罗宋宋抱了抱朱行素,后者背上的骨头一根根戳出来,好像一把利刃——她瘦的好像挂在胸口的一件心事,被利刃割成一条条。   “谢谢朱老师。”   孟觉就这样让她走掉了。罗宋宋轻轻地拉着恋人的手指,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罗宋宋扯他一下,他就开口叫一声。   “朱老师。”   朱行素的背影滞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带着一种被需要的渴望。   “我想以后我们可以互相打打电话,发发邮件什么的。”他又变成了罗宋宋认识的那个孟觉,一笑露出两个酒涡,“也许我们会去瑞士旅游,您能接待吗?”   朱行素颤抖着,热烈地张开了双臂:“无任欢迎。”   回到家后,罗宋宋把所有礼物都分门别类整理好。   朱行素为什么生下孟觉,为什么离开孟家,为什么和自己的儿子永不相认,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孟觉的心结正在慢慢地解开。   孟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罗宋宋将朱行素送的每一样礼物都举起来给他看看。原来她逛街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从头到脚,从手表到鞋子,从睡衣到正装,买了个遍。   难得她竟然知道孟觉的尺码——如果一个母亲有心,怎么样也能够打听到自己孩子的细节。   孟觉就像个宠坏了的孩子,收到了久违的礼物,免不了要唧唧歪歪地评价一番。   “我最讨厌这个牌子的睡衣,广告语是如肌肤般丝滑——那不就是穿了等于没穿!还有手表,我都有十几块。”   罗宋宋白了他一眼。孟觉理直气壮地摊摊手:“她根本不了解我。这些东西简直要把我打扮成一个娘娘腔。”   每个男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他们也会希望有一双充满母性的柔韧的臂弯,将他们顽固的头颅拥在怀中。所谓的百炼钢,终究抵不过绕指柔。罗宋宋爬上沙发,将孟觉沉甸甸的脑袋轻轻揽进怀里。   情人在她怀里噗哧一声。   “我没事。我想我们以后还有大把时间慢慢地去互相了解。”   “喔。我只是想抱着你,就像刚才朱老师抱着我一样。”   “你今天晚上真唠叨啊……原来女人唠叨也可以这样可爱……”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伸出手来紧紧地抱着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网络版更至此就完结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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