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女将战昏君   作者:箫箬   第一章 女将归来   “哎呦我的爷,您怎么还在这儿喝酒呢啊?这慕容将军的军队可马上就要进城了。”五皇子薛流岚的贴身跟班太监小丁子,在怡春院一间雅阁的门口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脸都愁得抽成了包子型。   当年一起净身进宫的小贵子,小福子如今都跟了好主儿,尤其是小贵子,他主子七皇子薛斐言那可是王朝响当当的人物,才满了十八岁就已经是河洛王了。再瞅瞅自己家这位爷,别的本事没有,吃喝嫖赌倒是样样在行,都过了弱冠之年了,还只是个皇子,连个正经封地都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王朝外封了诸侯王的可都是功名赫赫的英雄,他家这位爷可没那本事。想那昭信皇后慕容氏,多端庄稳重的人,怎么半点儿都没给自己儿子呢?   不过,埋怨归埋怨,小丁子他一个做奴才的能有什么办法?也只能是守着自己做奴才的本分,看着自己家的爷不捅破了天也就是了。要不然可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挨上几十板子是小事儿,丢了脑袋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小丁子。”雅阁里面传出一个明显带着醉意的声音来。   “哎,小的在。”小丁子一面答应着,一面心里暗暗叫苦。   完了完了,听这动静儿爷铁定是又喝得烂醉,这一会儿去皇宫与皇上一起为慕容将军接风要是闹出什么事儿来,爷给皇上臭骂一顿也就算了,他们这些跟班的可就惨了。上回因为爷在皇宫对邓皇后出言不逊,皇上就活生生的问了他们这些奴才一个“不拦着”的罪过,三十几板子啊,到现在屁股上的伤可还没好呢。   “你在外面鬼叫什么呢?”   “回爷,慕容将军凯旋,班师回朝,昨儿皇上谕旨宣召爷今儿去皇宫列席慕容将军的接风宴。”小丁子不得不将自己的声音提高,足以高过里面那些莺莺燕燕的声音。   “哎呀,爷您真坏。”回答小丁子的是里面一位姑娘的娇嗔。接着就听见雅阁里面传出薛流岚大笑的声音。   笑声还没落,吱呀一声门就被打开了。从雅阁里面摇晃着走出一位风流公子来。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手中的还尚自拎着自己的镶玉束袍锦带,头上的玉冠有点斜,明显就是匆匆带上的。一双桃花瓣似的眼睛微微上挑,此时正是醉酒的时候,斜了眼看小丁子,自是一副慵懒的模样。   小丁子见这情形,连忙躬着身子凑上前去双手接过束袍锦带,细心的侍候着主子。   “你刚才说慕容将军回来了?”薛流岚平端着手,漫不经心的问。   “回爷,是。”   “哪个慕容将军?”   “就是镇守北部边陲的慕容将军。”   “废话,我还不知道慕容家是负责镇守北部防御突厥的?我问的是回来的是谁?慕容岩?”   给薛流岚这么一吼,小丁子才反应过来。的确是自己刚才回话回错了。王朝都知道,镇守北部边陲的慕容家这一代的家主是慕容岩,世袭的靖北将军这不稀奇,奇就奇在这靖北将军没有儿子,膝下就独独有一个女儿,而这女儿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角色,这几年战功赫赫,成为王朝此代被封为女将军的第一人。   “回爷,是小慕容将军。”   薛流岚闻言,如画的眉眼中带了一丝玩味,笑道:“这么说回来的是慕容瑾了?有点意思。”   小丁子听这话,没吭气。整理好了薛流岚的衣衫就退在一旁,躬身请五皇子先走。   薛流岚放下手,扶着旁边的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地方。昨天的宿醉加上今天的酒,凭他平日里吹嘘千杯不醉,现在也有点晕。   “爷?要不奴才给您叫辆马车?”小丁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废什么话,前头走。”   主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怡春院,对着两个人背影的雅阁的门缓缓的关上,将雅阁中的人影尽数遮住,只是低低的传出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你觉得如何?”   “不妨一试。”   官道上,大军浩浩荡荡的前行,整齐划一的步伐和每一个将士脸上的豪气宣告着他们凯旋的喜悦。旌旗招展的中军里,骑在马上的银色盔甲的女将军凝视着遥遥可见的都城金都。良久,偏过头来看着身侧的人笑道:“让大军驻扎在城外,你我入城就是了。”   身侧的人剑眉星目,略显儒雅的面庞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已经传了军令下去。”   闻言,慕容瑾俊俏的脸上显露出会心的笑意。同样是将军的左寻萧是她父亲慕容岩麾下难得的良将,与慕容瑾一起出生入死多次,可以算得上是慕容岩最信赖的人之一。所以,这一次慕容岩才会让左寻萧陪着自己的独生女儿一起回来。   “这一次回金都你打算呆多久?”左寻萧松松的拢着马缰绳,让自己坐下的良驹与慕容瑾的马匹齐头并进。   慕容瑾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是我不能决定。”慕容瑾无可奈何的笑答。“你也知道,按着我爹的意思,恨不得我就从此在金都安生,嫁人生子才好。”   左寻萧也笑:“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纪,是时候安定下来了。一个女儿家,总不能一辈子在边关带兵打仗。”   白了左寻萧一眼,慕容瑾的目光落在自己握着马缰绳的手上。那双手还算是白皙,但却已经很粗糙,常年拿剑勒马的生活也让她的双手如男人的手一样布满了老茧。   蓦地慕容瑾轻笑了一声:“左寻萧,这一次封了王侯,估计放眼王朝是再没人敢娶我了。”   左寻萧听见这话只是跟着笑着摇了摇头而已。慕容瑾是王朝首屈一指的女将军,这一次抗击突厥有功皇上又打算封慕容瑾为诸侯,寻常男子建功立业也就不过如此了。况且,慕容瑾的性子左寻萧再清楚不过,哪是个能安生呆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   然而,世事难料,又怎么能肯定的说没有人会娶她呢?   驻扎了军队,慕容瑾和左寻萧只带着一百名精锐的将士一路缓行到金都城郭之前。城内的人早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的仪仗,清一色的皇家侍卫,每个人都是锦衣带刀,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并排站着,昂首看着渐渐走到眼前的来自边疆的将士。   饶是这些侍卫都可以算得上是大内侍卫精英中的精英,比了慕容瑾手下的将士也不由得气势矮了下去。   慕容瑾勒住马,与左寻萧一起下马,迎着候在城门口的一众大臣走了过去。   “有劳各位大人,慕容瑾代家父在此谢过。”   “不敢不敢,靖北将军为国抵御突厥多年,忠肝义胆。小慕容将军更是英雄出少年,接连大破突厥。我等在此恭候慕容将军凯旋也是应该的。”越众而出的是一个老臣,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虽然是年老,一双眼睛却是锐利得很。   慕容瑾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了自己侧后方的左寻萧一眼。   “这位是左丞相邓大人,也是当今皇后娘娘的父亲。”左寻萧忙上前一步道。“我家小将军自小长在边关,不识之罪还请邓大人勿要见怪。”   左寻萧抱拳向着左丞相恭敬一礼。皇后邓氏是在先皇后慕容氏故去之后皇上册封的,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后宫争斗,但是邓家毕竟是踩着昔年慕容家的辉煌上来的,于情于理两家心中都免不得有隔阂。   “慕容瑾见过左丞相,甲胄在身,请恕慕容瑾不敬之罪。”她并没有按着寻常女子的礼节见礼,只是如左寻萧一般拱手而已。   邓钦尧谦逊一笑:“老朽于国无寸土之功,哪里敢怪罪小将军?”   慕容瑾柳眉一挑,没有回答,反倒是身旁的左寻萧接口道:“大人在金都为王朝殚精竭虑,此守业之能放眼天下也难以找出可与大人比肩的人了。”   “左将军谬赞了。”邓钦尧依旧是笑意满面,但是慕容瑾看得出来,他眼中的凌厉已经少了几分。“时候也不早了,请小将军随老朽等入宫吧。”   “大人请。”慕容瑾躬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着这一众人上马的上马,上轿的上轿后才转身走到自己坐骑前,攀鞍上马。   “心中不痛快?”左寻萧依旧与慕容瑾并鞍而行,看着慕容瑾没有表情的脸笑问。   慕容瑾点了点头,并没有偏过头去看他。   “我想回去。”   “这只是开始。”   “可我想回武川,这里的一切让人看着心烦。”慕容瑾自顾自的说了一句。   左寻萧点了点头,对于从小长在边关,谙熟兵法却少见权术斗争的慕容瑾来说,面对这样错综复杂的朝堂也真是难为她了。   “这次受封之后就可以回去了,忍几天也就是了。”   慕容瑾闻言,偏过头来无力的看了左寻萧一眼:“恐怕这几天都要靠你了。”   “将军就是怕你应付不来,才遣了我随你一起入京。”左寻萧温和的笑道。   “还好爹他老人家有先见之明。”慕容瑾挑眉一笑,将头转过去时嘴角的笑意就已经落了下去,一双明眸中满布着忧虑。      第二章 晴天霹雳   听说戍守边关的将士凯旋,金都的百姓们都夹道而立,争先恐后的想要一睹边疆军士的风采。   慕容瑾治军也当真是严明,面对如此的热闹,这些将士都是目不斜视的跟在慕容瑾的马前向前走。京中那些大人们都跟在整个仪仗的后面,各自打着自己心中的算盘。   原本慕容皇后早逝,按说慕容家就应该衰落下去才是。但是因为慕容家掌着兵权,皇上竟然动不了慕容家半分。而另一面,皇上册封邓氏,跟着平步青云的邓家也是加官进爵,邓钦尧更是位列文臣之首。此前慕容家一直驻守在边关,从不入京,即便皇上有封赏也只是着人送去武川,可是看着现在这架势,慕容家大有卷土重来的气势。虽然现在赶不上邓家,但是日后事现在谁也不好说。   宫门之前下马,慕容瑾看着朱红色的宫墙深深吸了口气。   “听说小慕容将军倾国倾城,果然不假。”慕容瑾还没有迈步向前走,就听见旁边的侧门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来。   薛流岚缓步走着,慵懒的眯了一双桃花瓣似的眼打量着慕容瑾。银白色的盔甲衬出她身姿窈窕,长发束起在脑后利落的打了个简单的发髻。不愧是个长在边关的将军,有那么一股子杀伐决断的劲头。   与此同时,慕容瑾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迎面过来的薛流岚。紫色长袍,慵懒的神色,似乎是宿醉未醒,脚下的步子略略显得虚浮。看着装束应该是位皇子。只是,这嘴上未免太轻浮了些。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美人坯子没人敢娶。”薛流岚睨了眼睛看着慕容瑾。   “有没有人敢娶我,是我的事儿,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来多嘴。”慕容瑾柳眉一横,冷笑了一句。她在武川长大,上自将军下到兵士,还没有谁敢这样和她说话,便是品级一样的左寻萧也处处都是让着慕容瑾的。   薛流岚双手环在胸前笑道:“怎么与我没关系?”   “见过五皇子。”左寻萧忙上前一步见礼。这五皇子可是京中出了名的放浪不羁,他倒是不怕慕容瑾吃了什么亏去,怕的是他惹急了慕容瑾,动起手来慕容瑾闯祸。   “你就是薛流岚?”慕容瑾闻言,又打量了一下薛流岚。顿了一会儿,嘴角漫上一丝嘲讽来。“倒是名副其实。”   “哦?竟然连小慕容将军都听说过我,看来我是该感到荣幸啊。”   “何止是我,五皇子青楼买笑,为了一个舞姬与别人大打出手,王朝长个耳朵的应该就听说过吧?”   “大胆。”小丁子在薛流岚的身后喝了一句。不管自己家这位爷多不争气,也好歹是位皇子,怎么能让一个女子当众奚落?   慕容瑾明眸一转,在小丁子的身上停了一停,赞赏的点了点头:“难得这样的主子能有你这样的跟班。”   言下之意,竟是在说薛流岚连小丁子这样一个小太监都不如。   左寻萧皱眉,心下惊了一惊。虽然说五皇子风流之名在外,但好歹是慕容皇后的嫡子,慕容瑾如此说他,如果五皇子真的追究起来,她这以下犯上的罪名可是逃不开的。   薛流岚听着慕容瑾的奚落,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慕容瑾。   转过身,慕容瑾对左寻萧道:“咱们走吧。”   “告辞。”左寻萧对着薛流岚微微颔首。   薛流岚一直看着慕容瑾与自己擦身而过,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神色漫上一层寻味来。   走了几步,慕容瑾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此时已经是时近正午,阳光直直的倾泻下来落在薛流岚的身上,逆着光看他,恍惚之中似乎能够看到他嘴角扬着的笑意。   这样一个胸无大志的人难得能有如此明媚的笑意。慕容瑾想着,一面继续想着皇宫大殿走去。   “臣慕容瑾参见皇上。”慕容瑾与左寻萧撩袍跪下,对着高阶上面的九五之尊三跪九叩。   “爱卿平身。”皇上抬了抬手。“你父亲可还好?”   “回皇上,家父很好,时常念及圣恩。”   皇上点了点头。自从发妻慕容皇后亡故之后,他就时常担心手握重兵的慕容家与皇家离心,只从慕容家多年不归金都就看得出到底是心里怀着怨恨的。   “朕也时常想起靖北将军的功勋,慕容岩无子却有你这样一个巾帼英雄的女儿,也算是将门有后了。”说着,皇上向着侍候在御阶旁的太监总管挥了一下手。   慕容瑾看着那位内侍总管手里捧着一个朱漆盘走向自己,上面是黄色绸缎包裹的信印。   “请慕容将军接信印。”   慕容瑾忙跪下谢恩,而后双手接过信印。   “朕封你为玉陵王,这是信印。望卿日后努力杀敌,不负朕黄金台上之意。”   “慕容瑾必当尽忠保国。”   慕容瑾谢了恩站起身来退在一边,却无心去听皇上给左寻萧的封赏。若是没有记错,玉陵与河洛相去不远,听说七皇子被封了河洛王,如今如此分封难道是为了让七皇子提防慕容家?终究是功高震主了吗?   “五皇子,七皇子觐见。”太监在门外高喊了一声,音还没落就看见两个身影并肩从门外进来。   左面的是薛流岚,此时已经换了一色黄色衣衫,头发用玉冠束起,不过是一会儿工夫不见,他就已经从一个浪荡子变成了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右面的人是七皇子薛斐言,也是一身黄色长袍,玉冠束发,眉目清秀,不像是一个皇子,这样的人倒像是一个儒雅的侠士。   “儿臣见过父皇。”两个人站在阶前,一起拱手见礼。   皇上摆手让他们免礼。这个时候左寻萧已经回到了慕容瑾的身边,与她一起看着后进来的这两位皇子。   “又见面了。”转过头,薛流岚对着慕容瑾挑眉一笑。   慕容瑾没有回答。原本是想接着揶揄他几句的,碍于是在朝堂上不好出口,就只当是没有听见。   “流岚可是认识这位慕容将军?算起来,她可是你的表妹呢。”   “回父皇,不仅认识,而且……”薛流岚故意买了个关子。   皇上听着,猛然之间似乎是恍然记起一般道:“莫非你是同意了?”   “昔日是儿臣有眼不识金镶玉。”薛流岚一面得意的说,一面那眼睛瞟了慕容瑾一眼。   慕容瑾跟着蹙起眉头,这两个人在卖什么关子?同意什么?   站在一旁的左寻萧心下一惊,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来,手不由得攥成了拳,仿佛是一个在等待宣判的囚犯。   “好。”皇上高兴的道。“既然你同意,那朕就择日去向慕容岩提亲。也算是了了你母后当年的心愿。”   什么?慕容瑾顿时愣在当地。提亲?让她嫁给薛流岚那个风流近乎荒唐的皇子?   左寻萧的身体猛然紧绷了起来,手死死的握着不敢放松,生怕自己会不顾一切的冲到皇上面前请他改了皇命。他不能这样做,若是违抗圣旨的后果断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承担的。   在场的朝中大臣的脸上都露出的惊诧的神色,七皇子薛斐言不解的看了左丞相邓钦尧一眼。   “多谢父皇。”薛流岚如获至宝的对着皇上大大的鞠了个躬,直起身来又道:“父皇,慕容家原本在金都的府邸现下住的都是慕容家其他的族人,不如让慕容瑾随儿臣回府?虽然于礼来说有些不合,但是慕容瑾既然是个将军,应该不讲究这些虚礼的吧?”   对上薛流岚投过来的目光,慕容瑾咬牙切齿的瞪了他一眼,险险手中的信印就脱手砸过去。   “朕也觉得不错。慕容将军,你觉得呢?”   慕容瑾咬着下唇,低头沉思着不语,忽然不知道如何去回答。摆明了不能够去抗旨,也摆明了皇上是希望她跟着薛流岚回府,可偏偏慕容瑾一声答应就说不出口。   旁边的左寻萧略略偏了头看着慕容瑾。他知道慕容瑾心里是不愿意的,也知道以慕容瑾的性子必然会不顾一切的反对。哪怕是拼了违抗皇命受责罚。毕竟以慕容家的势力,即便慕容瑾违抗了皇命,最多就是被褫夺封号与封地,贬斥回武川。   慕容瑾深深的吸了口气,缓步走到薛流岚的身边,面向皇上站定,神色之上根本看不出方才她心中的种种究竟是什么。   “婚姻之事本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慕容瑾不敢擅自做主。”   “此话不错。不过,这桩亲事原本就是先皇后与你父亲定下的。只是朕答应了先皇后于婚姻一事上不勉强流岚半分,所以才拖到今日。”   搬出了先皇后遗命,还搬出了慕容岩。原本是打算借着父亲的名头拖上几日,可是此时就算是慕容瑾万分不愿意也没了半分用处。她的父亲这一生定下的事情从来没有改过。   只是听皇上话中的意思,原本薛流岚是不愿意的,怎么忽然改了性子?      第三章 婚嫁缘由   薛流岚看着慕容瑾一脸要杀了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音来。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御花园里,就不用再装他的正经皇子了。   “薛流岚,你这算什么?”   “打算娶你。”薛流岚说得天经地义,还顺便看了一眼旁边月下的花影。花前月下,还真是好景致,只是可惜了面前这位红粉佳人此时完全是一副不解风情的架势。   闻言,慕容瑾眯了眯眼睛。熟悉慕容瑾的人都知道,她眯眼就代表着她要发怒,而且怒火很大。   果然,薛流岚还没有明白过来慕容瑾要干什么,就已经被慕容瑾反剪了手抵在旁边的树杆上。   “喂,干什么?谋杀亲夫啊你?”薛流岚任她这么压着,一叠声的叫道。   “闭嘴。现在回大殿说你不想娶我,请皇上收回成命。”皇上亲口说不会在婚姻之事上勉强薛流岚半分,那么为今之计也就只有让他说不愿意了。虽然传出去的确名声不大好,但是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你这么凶,要是再被我退婚可就真嫁不出去了。”薛流岚忽略手臂上的痛楚,依旧是嬉笑的口吻。   “不关你的事。”慕容瑾手上力道重了一份,借着月光看见薛流岚疼的五官都要扭曲在一起了。   “难道你已经和那个左寻萧私定终身了?我这好意反倒成了棒打鸳鸯?”   “你给我闭嘴。”慕容瑾踢了薛流岚腿弯一脚,听到他闷哼了一声之后满意的挑了一下眉头。“到底去不去说?”   “当然是不去。我要是真去了,岂不是辜负了你的父亲,我的表舅一番好意了?”   慕容瑾手上一滞:“你说什么?”   “娶你是你父亲的主意。”趁着慕容瑾愣神的功夫,薛流岚挣脱开她的手,斜靠在树干上,一面揉着自己的肩膀。“你怎么这么大的手劲?”   慕容瑾紧紧的盯着薛流岚:“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我父亲的主意?”难道他指的是父亲与慕容皇后的约定?   “当然是慕容岩的主意,一封信送到我手里,写的那叫一个言辞恳切。要不是看在你父亲,像你这么凶的女人,就算是再怎么倾国倾城我也绝对不会娶。”薛流岚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慕容瑾垂了眼眸略微思索了一下,伸出手摊在薛流岚的面前:“口说无凭。”   “没带在身上。”薛流岚自顾自的揉着自己的肩膀。忽然手顿住,迅速的握住慕容瑾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用力将她揽在进自己的怀里。   慕容瑾没有防备,加上薛流岚怕她躲开所以用了极大的力,她的头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薛流岚的肩头。   “你……”慕容瑾才咬牙切齿的说了一个字,就听见薛流岚伏在自己的耳边,声音温柔而深情。   “放心,既然对你一见钟情,日后我就一定会好好的对你。”   一瞬间,慕容瑾震惊的僵直了身体,忘记了反抗,任由薛流岚紧紧的拥着自己。   不远处的回廊下,左寻萧的拳重重的打在回廊的柱子上。沉闷的声音仿佛心口的感觉,钝而缓慢的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蓦然转身,左寻萧再无法将这一幕温馨看入眼中。   等慕容瑾从薛流岚一时间的不正常中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薛流岚放开,与他对面而立,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看不出,你偶尔也会有点女子的样子。”   “我……”慕容瑾语塞。“出来久了,我该回去了。”   “你是被我当众拉出来的,就算是不回去父皇也不会怪罪你。”薛流岚悠然的笑着,一双明眸映入了清澈月色,流转仿佛清泉。“不过说真的,我很好奇你和左寻萧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和左寻萧算是慕容岩的左膀右臂,慕容岩对左寻萧和亲生儿子没什么两样。按说,以左家将门的地位和你倒也是门当户对。”   慕容瑾静静的站着,听着薛流岚缓缓说完这一席话:“这与你无关。”   “又是这一句。今天之前还真就是和我没有关系,但是你现在可是我未过门的妃子,我这个做丈夫的有权知道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的关系吧?”   “闭嘴。”慕容瑾食指直直的指向薛流岚。“我不是你妃子。”   “慕容瑾,是你说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现在想要反悔了?”   慕容瑾深深的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动气。她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是日常的基本功课。   “若果然是我父亲的主意,我自然不能违抗。但是现在真伪难辨,希望你不要信口开河坏了我的名声。”   薛流岚玩味的看着慕容瑾:“好,明天金都成悦居,我拿证据来给你,如何?”   如此爽快,看着不像是假的,这下惨了。慕容瑾心中暗自想着。   “莫非是等不及,想今晚和我回府?”   “薛流岚,不要以为你是皇子我就不敢将你怎么样。”慕容瑾狠狠的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背后,薛流岚嘴角扬起一段不明意味的笑意。原来慕容岩并没有告诉慕容瑾太多的事情,这等白脸竟然留给他来唱,是觉得他背的骂名多不差这一个了不成?   一路走着,慕容瑾的心也渐渐的从无所适从变得平静。她虽然从不曾参与权术筹谋,甚至不识朝堂上的重臣,却并不代表她真的对朝堂上的事一无所知。   慕容皇后病逝之后,皇上不顾“皇后出慕容”的祖训,一意孤行的立了当时的邓妃为后,随即在邓钦尧声名鹊起的时候,慕容家家主,世袭了靖北将军的慕容岩决定离开金都戍边,这一去就是近二十年,连皇上封赏谢恩都不曾再回金都。   慕容家是一定会辅佐慕容皇后嫡子薛流岚为君的,现在的他不争气,那么慕容家就有责任让他变得争气。   “哎呦,小慕容将军,您可让奴才好找啊。”忽然,一个明显谄媚的声音惊动了正在沉思的慕容瑾。原来是今日在朝堂上侍奉在皇上左右的那个太监总管。   若是没记错,他应该是皇上的宠臣,内侍总管,黄门卫郭尚忠。   “内侍大人有事?”慕容瑾报以一笑。郭尚忠虽然是个太监,但是看得出身份不低。皇上因为宠信他而特地在宫中设立了黄门卫一职,专司内外传报通信,大臣们的奏折都要经过他的手。   郭尚忠赔笑道:“皇上见小将军久久不归,派了奴才来寻。”   “原来如此。”慕容瑾勉强笑了笑。“那么,有劳内侍大人带路。”   “不敢不敢。”郭尚忠躬身走在慕容瑾的右前方,一面笑道:“五皇子不曾和小将军在一起?”   “他……”慕容瑾犹豫了一下,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不是说让你等我一下吗?我才去折了花,转过头你就不见了。”薛流岚一面嗔责着,一面走到慕容瑾面前,伸手将手上开得正好的一朵桃花簪在慕容瑾的鬓旁。打量了一下笑道:“郭公公,怎么样?可好看?”   “好看,好看,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呢。”郭尚忠符合着,忽然又叹了一下:“可惜小将军今天穿的是甲胄,和这桃花儿不配啊。”   “嗯。”薛流岚点了点头,手摸着下巴思量了一下,忽的笑道:“走,咱们换了衣服再回大殿。”   “啊?”慕容瑾从薛流岚过来开始就一直都没有插嘴的机会,竟硬生生的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演了一出恩爱的戏码。此时手被他握着,当着郭尚忠的面又不好让他下不来台。   毕竟,这混蛋以后可能是自己的夫君。   “我母后的宫里有几件旧时的衣服,约莫你能穿。”薛流岚自顾自的拉着慕容瑾走,还不忘了回头扬声对郭尚忠道:“有劳郭公公先回去,我们一会儿就去。”   “好。”郭尚忠识相的先行退下了。昏暗的灯光下,隔着月色迷离,又只剩了薛流岚与慕容瑾两个人。   “厚颜无耻。”慕容瑾甩开薛流岚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随便你怎么说。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足够你把我这厚颜打磨成薄颜了。”薛流岚浑不在意慕容瑾的怒气冲冲。“走吧,去我母后的宫中给你换身衣服。”   “这样很好,慕容瑾从来只着甲胄。”   “因为彼时你是慕容将军,现在你是未来的五皇子妃,我薛流岚的人怎么也要能拿得出手吧?”   “薛流岚,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就算是我父亲的主意又怎样?你我心里都清楚我父亲此举何意。”   “哦?”薛流岚疑惑的笑了一下,略略挑衅的看着慕容瑾。“我怎么不清楚慕容岩是何意?”   “慕容皇后有子如你,可真是可惜了她一世英名。”慕容瑾恨铁不成刚的道。   薛流岚闻言,嘴角笑意稍稍落了些许,目光一瞬间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有种哀伤的气息细细密密的将他环绕在其中。   没有人能够穿透这哀伤看见他心中所想,慕容瑾也不能。      第四章 从此不见   七皇子薛斐言坐在大殿之上,手中把玩着水晶杯子,里面的酒映出他此时含笑微微的嘴角。他的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对面只顾着饮闷酒的左寻萧身上,片刻,转开目光笑了笑。   “斐言。”   “父皇。”薛斐言听见皇上叫自己,忙起身应道。   “嗯,坐下说。”皇上指了指座位,示意他坐下。薛斐言是皇上最喜欢的儿子,因为他的出众,也因为他对自己的邓皇后毕恭毕敬。“这一次南面的水患可处理妥当了?”   “回父皇,处理妥当了。丢失的那五十万两赈灾的银子也已经追回,一众官员下狱择日审理。”   “嗯,好。”皇上朦胧的说了一声,便不再问起这件事。“皇后有日子没见你了,想得紧,得了空去看看她。”   “是。”薛斐言垂下头道。   “皇上,五皇子和慕容将军来了。”侍立在一旁的郭尚忠适时的低声提醒了一下皇上。   薛流岚拉着慕容瑾的手自殿外缓缓而来。他黄色衣衫,衬着明媚笑意,敛住平日里那一派浪荡模样,嘴角弯着一抹满足的笑意,正斜着头看着身侧的慕容瑾。   这个时候,慕容瑾已经换上了女装。一色清浅的紫色正好将她白皙的皮肤衬托得如同美玉雕琢。长发并没有挽起,墨色瀑布一般披散在身后,鬓畔簪了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她略略垂着头,跟在薛流岚的身边。   皇上怔怔的看着渐渐走近的慕容瑾。他并不爱此前的慕容皇后,但是不可否认,慕容家的女儿从来都是容貌动人,娇艳中自带一股英气。   “父皇,我们回来了。”薛流岚松开慕容瑾的手,慵懒的拱手道。“慕容瑾这一身甲胄儿臣看着别扭,所以方才去取了母后的衣服给她换上。”   “果然是个美人,怪不得慕容岩要将她远远的藏在武川。”   “父皇这话可是在说儿臣配不上慕容瑾?”薛流岚一面说着,眼神却若有若无的瞟过一杯接着一杯喝酒的左寻萧身上。   “人家慕容将军现在已经是玉陵王。”皇上大笑了一声。“可是不输给你这个皇子。”   “儿臣知道自己才能比不上太子,文治武功也比不上七弟。不过,这艳福可是不逊色给他们吧?”   提到太子,皇上的神色忽然变了一变,有些叹息:“太子的病拖了许久,也不见个好。”   “父皇也别太着急,太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薛斐言起身劝道。   慕容瑾站在一旁不说话,但已经将这些话尽数听在耳中。太子是慕容皇后的嫡长子,只是传闻太子今年年初抱病一直不曾痊愈,据说是活不过这个夏天了。若非如此,一直辅佐太子的父亲也不会忽然想起这个不成气候的五皇子。   “倒是太子病中,很多事情偏劳七弟了。”薛流岚偏过头笑道。   薛斐言眉头轻微的蹙了一下,旋即将脸上惊疑之色隐了下去:“不敢,为父皇分忧,原也是咱们这些做儿子的本分。”   薛流岚一笑,不再言语,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酒满满的斟了一杯,起身执杯道:“那就为太子安康,咱们满饮此杯如何?”   “五哥请。”薛斐言双手执杯,与薛流岚一起将杯中酒饮尽。   慕容瑾与薛流岚离得很近,近的可以将他看得分明。在仰头喝酒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一行清泪顺着薛流岚的眼角没入他的鬓中。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表面上看着风流浪荡,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是事实上慕容瑾分明觉得在薛流岚的心中有一块任何人都无法触碰的禁地。   由于皇上每每宴请都几乎通宵达旦,所以宴会散去,众人离开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寅时。晨曦照着走在禁宫之中稀稀落落的人群,薛斐言与邓钦尧却并没有出宫,而是向着邓皇后的昭阳宫而去。   “七皇子对五皇子娶慕容将军的事情怎么看?”邓钦尧目不斜视的走着,口中的话却是出他口入薛斐言的耳。   薛斐言手中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转,笑道:“强弩之末,任诸葛亮再强,终究阿斗是扶不起的。”   “哦?老臣倒不这么看。”   “嗯?”薛斐言偏过头来看着邓钦尧,等着他下面的话。   “虽然慕容家现下是不如从前了,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想必七皇子是明白的。”   薛斐言闻言,俊颜之上也只是掠过一丝出乎意料,而后又不易察觉的消失了,恢复了他一贯淡笑的模样。   “丞相大人说的是。”   “那老臣就先回去了。”邓钦尧躬身要告辞。   薛斐言伸手拦了一下:“大人不去看看皇后娘娘?”   “不了,饶是皇后父亲,到底老臣是外臣。”邓钦尧一笑,绕开薛斐言的手躬身告辞,缓步向着宫外走去。   薛斐言看着邓钦尧的背影,负在身后的手仍旧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直到看不见邓钦尧的身影,才沉声道:“出来吧。”   话音才落,一个黑影出现在薛斐言的身后,叫了声:“主子。”   “查出什么了?”   “慕容岩还在武川,并没有异常,这一次慕容瑾回来也的确是为了封侯的事情。”   “左寻萧呢?”   “左家早就有将他调回京师的心,这一次左寻萧能够与慕容瑾一起回来也是因为左家求了靖北将军放人。”   薛斐言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身后的人退下。看来,倒了太子,慕容家仍旧没有死了这份心啊。   宫门口的人渐渐的散去,只有慕容瑾守着喝了很多酒的左寻萧。他迷离着眼神,扶着旁侧的墙,另一只手被慕容瑾扶着。   “我送你回去吧。”慕容瑾叹了口气,看着左寻萧。他一向都是个自律很严的人,一起并肩征伐这么久,这还是慕容瑾第一次看见他喝多。   “小瑾,小瑾。”左寻萧忽然抓住慕容瑾的手,不顾一切的将她揽进怀中。   “左寻萧。”慕容瑾的手抵在他胸口,到底不敢太过用力挣扎,生怕他站立不稳摔倒。   “小瑾,不要嫁给他好不好?你等我,等到我配得上你的时候,好不好?不会很久的,不会很久的,小瑾。”   “你……”慕容瑾的手僵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他些什么。且不说她一直都将左寻萧视作生死之交,没有半分逾越之心,即便就是有,现在她已经是皇上亲口封的五皇子妃,一切都已经迟了。   “我爱你,小瑾,一直都爱你。从五年前在点校场上见到你,我就爱着你。”左寻萧更加用力的将慕容瑾抱在怀中。   “放开我。”慕容瑾用力挣了一下,将左寻萧推在墙上。“左寻萧,你的心意慕容瑾领了,可是,已经迟了。”   “小瑾。”左寻萧挣扎着第二次抓住慕容瑾的手。   “我劝你放手。”忽然,薛流岚的声音在旁边不冷不热的响起来。慕容瑾偏头的时候,薛流岚就已经站在了自己旁边。   他看着左寻萧的目光平静而阴沉:“她现在是我薛流岚的女人,我劝你最好放开手。”   “你?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女人?你配吗?”左寻萧含混不清的冲着薛流岚吼道。   “左寻萧。”慕容瑾下意识的出声打断左寻萧的话。   “凭方才皇上的一道圣旨。”薛流岚似乎并不在意左寻萧的以下犯上,悠然的回答。   “呵,圣旨?圣旨!”左寻萧苦笑了一声,站直了身子指着薛流岚道:“薛流岚,就算有那道圣旨又怎么样?你配不上小瑾,永远配不上。”   “这就不劳左将军操心了。”薛流岚轻笑了一声,转过头来对慕容瑾道:“我已经着人通知了左府来接人,你是与我回府还是先去成悦居?”   慕容瑾略略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夜未眠,想你也是累了……”   “我去成悦居等你吧。”   见她回答得仓促,薛流岚一笑:“好。”   见薛流岚还没有动身的意思,慕容瑾又道:“我将左寻萧送回去,五皇子先请吧。”   “嗯。”薛流岚也不勉强她,只是目光在左寻萧握着慕容瑾手臂的手上顿了一顿,微微一笑看了慕容瑾一眼。   慕容瑾顿时明白过来,毕竟是在宫门外,这样太有失体统,忙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左寻萧手上一空,心也跟着猛然一沉,他抬起头,看着慕容瑾对薛流岚颔首道别。   “薛、流、岚。”左寻萧死死的攥成拳带着杀意的看着薛流岚的背影,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的绷起。若是他死了,小瑾就不用嫁给他了。   抬手,左寻萧猛然觉得腕上一滞,接着被一股力道推得后退了几步,堪堪立住脚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对自己出手的慕容瑾。   “你疯了?”慕容瑾低低的呵斥了一句,一面回头看了薛流岚一眼。   他仍旧平静的走着,悠然自得的迈步。还好她出手及时,薛流岚不会武功应该不会察觉。不然,左寻萧可就埋下祸患了。   然而,慕容瑾看不到的是薛流岚的神色,带着轻讽的笑意,眉间冷然。      第五章 从此不再   “为什么拦着我?小瑾,你的一生不该就这么毁了啊。”左寻萧上前一步挡在慕容瑾的面前。方才的举动并不是酒后的不清醒,左寻萧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若不拦着你想如何?去杀了薛流岚吗?”慕容瑾眉眼冷然的看着面前出生入死的伙伴。“左寻萧,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不能眼看着他毁了你。”   “这是我的事情。”慕容瑾皱眉提了声音。“左寻萧,记住,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   “小瑾。”左寻萧握住慕容瑾的肩膀唤她。这样明媚的女子,这样挥斥千军的将军,不能也不该就这样毁在薛流岚那样一个纨绔风流的人手上。她,是应该让人疼惜的。   慕容瑾深深的吸了口气,将肩头的手推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就是我的宿命,是我作为慕容家女儿的使命。左寻萧,忘了我吧。”   “我永远不会。”   “那么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慕容瑾并不想如此的冷漠,但是她现在必须如此。不管是出于战友的情谊还是出于感激左寻萧那一份心思,慕容瑾都没有理由看着左寻萧为自己惹上什么麻烦。她不知道薛流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很清楚京中权术倾轧的残酷。   远远的轿子停了下来,一个总管模样的人匆匆跑到左寻萧的面前,躬身叫了一声:“少将军。”   “回去吧。”慕容瑾看了一眼来的人,确认是左家的老总管才放心的道。   左家的老管家并不认识慕容瑾,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明媚之中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竟然隐约将自己家少将军的气势也给比了下去。   “左寻萧喝多了,看着他别惹出什么事端来。”   “是。”左家的管家恭敬的回答。   “小瑾,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左寻萧站得笔直,郑重的说道。“薛流岚毁了你,我也会毁了他。”   “少将军,这可不能乱说。”老管家吃了一惊。虽然五皇子在金都的名声是不怎么样,但毕竟那是皇子。这话要是让别人听了去,可就是以下犯上的大罪。   慕容瑾背对着左寻萧,良久才缓缓的道:“不要与他为敌。”   “你会助他?”   “不错。”慕容瑾斩钉截铁的回答。“事情既定,我慕容瑾岂会让别人欺负了自己夫君去?”   闻言,左寻萧一时间怔住,千言万语竟都因着她“夫君”二字死死的卡在喉咙中。   “好,好!”左寻萧大笑了一声,骤然转身离开,与慕容瑾背对着背渐渐远离。   慕容瑾听脚步声渐远之后方才转过身来,看着左寻萧的背影叹了口气。   对不起,可是,唯有放下我,你才能不被卷进来。   怡春院的雅阁中,薛流岚斜倚在榻上,看着不远处正在细细的烹茶的女子低眉垂眸。蝶曼不愧是金都之中出了名的花魁,单单只略施粉黛的侧面剪影便能勾起人心中一池春水潋滟。   “在看什么?”蝶曼没有偏头,只是自顾自的问。   “红袖添茶香,好风雅的景致。”薛流岚笑着起身走到蝶曼的身旁,俯身拿了桌上新烹好的茶放在鼻下。“好茶香,合了你手上的味道,真是锦上添花。”   蝶曼抿嘴一笑:“你这油腔滑调的性子可什么时候能改?”   “怎么,不喜欢?”薛流岚饮了茶,放下杯子时顺势俯身揽住蝶曼。   “不是我不喜欢,我是怕你即将要娶的那位不喜欢。”蝶曼眼中隐隐有些忧虑。“听说那慕容瑾是个从小长在武川的将军,日后可有你受的了。”   “她?我还能输给她不成?”薛流岚满不在乎的直起身子,扯过凳子坐下。“阿曼,你担心的不是这个吧?”   闻言,蝶曼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不好意思的笑道:“被你看出来了。眼睛可真贼。”   “说说看,在担心什么?”   “当然是我的终身。那样一个将军,哪里能容得下你另娶别人?”蝶曼柳眉紧紧的蹙在一起。“但看她在宫门口那一句她的夫君不容别人欺负了去,就看得出她的性子厉害。”   “阿曼,你的性子难道就不厉害了?”薛流岚忍着笑意回答。“要是真动起手来,她还真不是你的对手。”   “这不一样。怎么说,她都是皇上亲点的皇子妃。”   “好了,阿曼。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薛流岚起身将蝶曼揽在怀中。“放心,你对我的心我绝不会负了你的。”   蝶曼在薛流岚的怀中温柔的点了点头,可是眼中那忧虑的神色仍旧没有消退。   慕容瑾在成悦居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小二要了两坛子这里尚好的酒放在桌上。凭栏向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倒也热闹。可惜,也只是空热闹罢了,对于慕容瑾来说,终究是别人的,她融不进去。   她还穿着慕容皇后的衣服,鬓边的桃花也还没有摘下。屈起手肘支在桌子上,慕容瑾撑着头随意的坐着就成了一道眼里的风景。   “哟,今儿出门好运气,能碰上这么个大美人儿。”忽然,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慕容瑾的桌子边,其中一个大模大样的坐在慕容瑾旁侧的凳子上。   慕容瑾皱眉,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几个人,冷声道:“我不想生事,识相的快滚。”   “小娘们儿性儿够烈的啊。爷喜欢。”坐在凳子上的大汉根本就没把这么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放在眼里,一面大笑着,一面伸手向着慕容瑾的面颊上摸过来。   “你找死。”慕容瑾咬牙哼了一句,一把钳制住那只厚壮的手,不见如何转身,脚下卡在凳子旁侧,竟生生将那大汉甩了出去。   转身,慕容瑾坐在凳子上,裙裾飞扬得妩媚冷然。   随着那大汉来的四个人都惊了一惊,谁都没看清慕容瑾是如何出的手,如何使的力。   “妈的,还愣着干什么。今天谁制住这小娘们儿就是谁的。”   色欲诱人,那四个还愣着的大汉已经顾不上思量自己到底能不能打过慕容瑾了,一拥而上想要以众欺寡制服慕容瑾。旁边一众看热闹的客人都捏了把汗,看来这位姑娘今天算是栽了。   慕容瑾转眼看着,冷笑了一声。千军万马尚不放在眼里,何况这么几个地痞流氓。   “今天是你们撞在我手里,别怪我下手狠了。”   话音落,已经响起了惨叫声。四个大汉先后倒在地上,一个手腕已经折了,一个手肘脱臼,剩下的两个小腿骨都已经断裂开。   “你,你是谁?有胆子留下名来。”那个带头的大汉躲得远远的叫嚣着。   慕容瑾坐在桌子旁,悠然道:“慕容瑾,玉陵王慕容瑾。”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想不到这么个瘦弱姑娘竟然就是名震王朝的女将军慕容瑾?想不到换了女装的慕容将军竟然也是绝代佳人一个啊!   “你……”那个企图调戏慕容瑾的大汉张口结舌。   “怎么?还想再较量一番?”慕容瑾微微笑着,笑意背后却是让人汗毛直立的冷意。   “再较量他就是个死了。”薛流岚沿着梯子慢慢的走上来,一双眼带着些许的揶揄。“还不走?如今慕容瑾是五皇子的妃子,调戏将军虽然不知如何定罪,可是调戏皇子妃的死罪可是明文规定的。”   慕容瑾见是薛流岚,也不再追究什么,自顾自的叫小二:“换两个大碗来。”   随着那几个大汉连滚带爬的消失,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的都散了。薛流岚径自走到慕容瑾的面前坐下,拿起慕容瑾倒得满满的酒碗。   “不愧是将军啊,好武艺。只是,成亲之后,手下留情啊。”   “东西。”慕容瑾将手伸在薛流岚的面前。   薛流岚愕然了一下,将袖中的书信取出放在慕容瑾的手上,也借着阳光看见了慕容瑾手上的茧子。   展开书信,慕容瑾从上而下快速的将书信的内容扫了一遍,表情从始至终都是平静的,除了眼眸中越来越沉的阴影,几乎没有一丝的波澜。   “回去烧了。”折好信笺,慕容瑾将信放在桌子上推给对面的薛流岚,一面拿起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薛流岚收了信,目光落在慕容瑾略略别开的侧脸上。半晌,笑道:“仍旧不相信?”   “这是我父亲的笔迹。”   “那我明日就去宫中与父皇商议迎娶你的事情。”   慕容瑾的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一下,而后恢复平静:“好。”   又是满满一碗烈酒沿着喉咙直落下去,沿途灼烧着她所有的感觉。   薛流岚的酒还端在手里,慕容瑾面前的坛子已经空了。   “别喝了。”薛流岚按住慕容瑾放在酒坛上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的豪饮在薛流岚眼中分明带着一抹落寞,一碗酒水,半碗哀伤。   “放手。”慕容瑾甩开薛流岚的手。“今天是我慕容瑾最后一次大碗饮酒,最后一次出手打架。你管我干什么?”   “最后一次?”薛流岚反问了一句,忽然明白了。“我不会过分约束你。”   “但我不能丢了慕容家的脸。”又是一碗酒猛烈灌下,慕容瑾被呛得咳出眼泪来。      第六章 出游受辱   五皇子府中的客房里,慕容瑾被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睁开眼,入目的便是银影床幔,沉香妆台。   惊了一下,慕容瑾翻身坐起来,头还是沉沉的。真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啊,昨天饮了多少?竟就醉得人事不知了。   “这就醒了?我还以为你得睡到后日早晨呢。”薛流岚在屏风外的书桌后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的笔一笑。“慕容瑾,你的酒量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只怕就是个男人也不一定能喝过你。”   “这是哪儿?”慕容瑾勉强起身,打量了一下屋子。   薛流岚转过屏风来到慕容瑾的面前:“我府上。昨天你喝多了,我就顺手把你带回来了。”   “哦。”慕容瑾木然的应了一声,屋中沉静一片。她和他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薛流岚也不介意这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沉默,径自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捻起一个玉质胭脂盒:“这是江南晋国进贡的上好胭脂,听说是用花的汁液熬制的,名叫……”   “花映,只有江南的胭脂杨家才做得出。”慕容瑾随口应了一声,走到薛流岚面前,从他手上拿过胭脂盒,轻启开便是一阵幽香扑鼻而来。“这是用茉莉花瓣做的,虽然清雅悠远,但不适合如今的节气。”   言罢,放下胭脂盒,目光在梳妆台上掠过,最终停留在最末端一个木制的胭脂盒上。   “春日正盛,还是用这个吧。”   薛流岚目瞪口呆的看着慕容瑾这一系列的动作,已经吃惊得不能自已。她不是一个长在边关的女将军吗?她不是从来不着女装的吗?那她是如何认得这些胭脂水粉的?   要知道,即便是蝶曼也未必对花映如此熟悉。   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不大对劲,慕容瑾偏过头:“很奇怪吗?”   “的确,我以为你这样一个女子应该是不屑这些胭脂水粉的。”   慕容瑾浅笑,目光暗了一下:“女子青春韶华,谁不愿是明艳动人的?只是,我不能罢了。”   “因为慕容岩只有你一个女儿?”   慕容瑾摇头:“也因为我的后半生注定不会如少年时一样自由。”   放下胭脂盒,慕容瑾转身坐在桌旁,斟了一杯茶:“薛流岚,其实从我出生的时候起,父亲就已经在为‘皇后出慕容’做准备了,所以,这些东西我从小就识得。”   “可是,嫁给太子的不是你。”   “那是因为我的上面还有一个愿意替我承受命运安排的表姐。原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可是终究还是逃不过。”慕容瑾深深的叹了口气。太子如今病重,性命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情。兜兜转转,世代相传的命运到底是落回了自己身上。   薛流岚静默的看着她,脑中忽然闪现出她昨日喝得大醉时,抓着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知不知道,我再也不能在草原上策马飞驰了,也再不能随心所欲的去张扬自己的豪爽了。薛流岚,你知不知道,你断送了我的自由,你断送了我的自由啊。”   原来她从军生活的背后,竟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自由吗?明明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失去翱翔的翅膀,所以才会在还能飞翔的时候竭尽全力的挥洒。   薛流岚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才说,昨日是你最后一次。”   “是的,最后一次的任意妄为。薛流岚,你大可以放心,日后举止上,我不会丢了你五皇子的脸面。”慕容瑾垂下头,落寞的摆弄着手里的茶杯。“毕竟从小父亲就请人教我,虽然我需要一段时间来习惯。”   薛流岚的脊背僵了一下,笑了笑:“可是,我也不想失去自由,你不觉得你慕容家如此做也是在将命运强加在我身上吗?”   慕容瑾豁然抬起眼眸看着薛流岚:“你说什么?”   “慕容岩想要保住的是慕容家的荣耀,皇后出慕容,他完全可以将你嫁给老七。”薛流岚平心静气的坐在慕容瑾的对面,嘴角上的笑意渐渐的加深成一个风流不羁的弧度。“现在得宠的是老七,如此岂不是把握更大一些?”   慕容瑾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语。其实她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非要选择薛流岚这个看着就不成器的皇子辅佐。就因为他是慕容皇后的幼子吗?可是,王朝有立贤不立长的先例,这样的选择日后的艰难也可想而知。   “我不知道父亲选择你的原因,但是既然父亲选择了,我就会听从。”   “呵,慕容瑾,何必将自己套死在这样的责任里呢?”薛流岚懒懒的嘲讽了一句,背了阳光的眼眸盯着慕容瑾,看不清神色。   慕容瑾不言语,自顾自的喝了手中的茶,起身偏头看着薛流岚:“借你佩剑一用。”   “做什么?”薛流岚有些警惕,慕容瑾不会谋杀亲夫吧?   “练剑。”干净利落的回答,慕容瑾对着铜镜中的自己轻轻一笑。   七皇子薛斐言坐在府中的池塘边,旁侧的鱼竿一动不动的架在栏杆上。并没有鱼上钩,他也不着急。   “怎么都大半日了还没有鱼上钩?”远处渐渐走近一个女子,长裙摇曳,顾盼生辉。   “鱼在池塘里又不会跑,何必着急呢?”薛斐言转过头来看着走到身边的女子。“今日不用去给你姑姑请安?与你爷爷一起来的?”   “就只有我自己。今天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女子俯身蹲在薛斐言的面前,仰起头笑着:“斐言哥哥,你陪我出去踏青好不好?”   薛斐言点头:“好,既然邓家大小姐都亲自来请了,我要是不去,可不就是不识抬举了?”   “哼,又打趣我。”虽然嘟着嘴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可是眼中的喜悦仍旧泄露了她心里的秘密。   这个女子是丞相邓钦尧最小的孙女,也是当今邓皇后最宠爱的侄女,号称金都第一美人的邓琴语。   金都郊外是一片浓郁的树林,蜿蜒的溪水从山上横贯整个林子,每逢花朝节过后,这里流觞曲水一直会持续到暮春,可以算得上是金都的一大盛事了。   薛斐言长袍玉冠,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走在邓琴语身侧。   女子容貌秀丽,裙袂飘然之间神采奕奕,竟将这满目春色给比了下去。她身侧的男子不时倾下头来笑着听她说些什么,温文尔雅的应着。这样的画面不时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半是为这女子的风姿,半是为这男子的风采。   薛斐言与邓琴语在溪旁的揽芳亭坐下,目光淡淡的看着周围的景致。   “你看,斐言哥哥,好看吗?”邓琴语手里拿着才买来的花环冲着薛斐言炫耀。   “好看,正好衬你这身衣服。”薛斐言点头,眼神在掠过邓琴语看向亭外时顿了一下。   不远处,两个人并肩而行,男子淡紫的衣着配了女子一身桃花色罗裙,竟恍惚从百花深处走来一般。   “一杯酒一首诗,怎么样,去试试?”薛流岚指着漂流在小溪之上的酒杯对慕容瑾道。   慕容瑾一笑:“这等风雅的事情,我做不来。”   “真的?”薛流岚怀疑的看着慕容瑾。   “女子无才便是德,没听过?”慕容瑾斜眼看了薛流岚一眼。   “少来,我可还记得当年我母后的才名呢。”   也正因为才名满金都,当年慕容家八个女儿中独独选了她出嫁皇家。慕容瑾挑了一下眉头不语,怔怔的看着面前的溪水缓缓流过。   “七弟?真是巧了。”薛流岚已经看见了薛斐言,回手拉了慕容瑾来到揽芳亭上。   “见过五哥。”薛斐言起身答礼,顿了顿之后对着慕容瑾微微颔首。   “见过七皇子。”慕容瑾屈膝敛衽,垂了眉眼按着金都女子的礼节向薛斐言问了安。   眼中神色变了一变,薛斐言还礼:“不敢,五嫂可是见外了。”   “就是,七弟是自家兄弟,不用这么多礼。”薛流岚揽住慕容瑾的腰身,嘴角笑意正浓。   “斐言哥哥。”邓琴语摘了花从亭外回来,见亭中多了人微微怔了一下。“五皇子?”   “许久不见了,邓小姐。”薛流岚一笑而已,偏过头来对慕容瑾道:“这是邓丞相的孙女,尚书侍郎的千金,邓琴语。”   慕容瑾点了点头,不见邓琴语见礼,便也立着不动。   薛斐言打量了慕容瑾一番,心里已经明白。饶是邓琴语的身份再尊贵,按着朝廷品节也不过是个郡主,而慕容瑾,虽然皇子妃的身份尚未昭告天下,可她本身就是一方诸侯王,自然不该先去给郡主见礼。   “琴语,还不过来给玉陵王见礼?”   “玉陵王?你就是那个满金都说嫁不出去的女将军慕容瑾?”邓琴语上下打量了慕容瑾一番,见慕容瑾明艳俏丽,不见举动而自有一番妩媚风情,心里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   慕容瑾柳眉轻蹙,却也不曾言语。   竟能如此敛了性子,她也算是说话算话了。薛流岚在旁侧看着,心里微微一笑。   “琴语,不得无礼。”薛斐言宠溺的呵责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邓琴语委屈的嘟囔着。“这话又不是我说的。”   “不管是谁说的,借你的嘴转告,慕容瑾有人娶了。”薛流岚蓦然出声,笑意盈盈的看着邓琴语。      第七章 无奈重逢   慕容瑾偏过头来看薛流岚,他也垂了眼眸过来看她,竟是眸色浓黑之中,一片温柔。   “你说有人娶她了?”邓琴语不可置信的问。“谁啊?”   “我。”薛流岚悠然回答,看着邓琴语一脸吃惊的表情笑了笑。“怎么?总不是你也觉得我配不上慕容瑾吧?”   “才不是。”邓琴语一仰头。“我倒是觉得是慕容瑾配不上五皇子。”   “噗”薛流岚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丫头,撒谎好歹也要事先演练一番吧?”   “我才没有撒谎。”邓琴语急忙要解释。   “好了琴语。”被打断了话,邓琴语眼看着薛斐言拿起桌上之前她买回的花环,递到一直垂头不语的慕容瑾面前。   “算是借花献佛,还请五嫂不要与琴语一般见识。”   慕容瑾看了一眼花环,抬起眼来平静的与薛斐言对视:“她本说的就是实情,何来怪罪?这花环虽是好看,然而非我所属,从不贪得。七皇子的心意慕容瑾领了。”   薛斐言闻言,神色顿时变了一变。非我所属,从不贪得?她后面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语双关吗?   “斐言哥哥,这是我的东西,不许你送人。”薛斐言正在怔愣,邓琴语已经一把将花环抢了过去。   薛流岚完全一副旁观者的样子站在慕容瑾身边,目光不远不近的落在外面的溪水上。   “五哥,如此景致不去下场一试吗?”薛斐言收起自己的一时失态,指着蜿蜒而下的小溪道。   “好。”薛流岚点了点头。   “我长在边关是个武将,于这些风雅全然不懂,就不去了。”慕容瑾后退了一步。“那边山清水秀,我去走走。失陪。”   说完,慕容瑾自顾自的走出亭子,沿着碎石的小路向着上山树林中走着,手提着长裙生怕一脚绊上。   “你看,她连个裙子都穿不好,分明就是个粗鲁村妇,哪儿配得上号称风流的五皇子嘛。”   “琴语。”薛斐言摇头笑了笑。“也许,慕容将军别有才能呢。人不可貌相。五哥,你说呢?”   “我?”薛流岚挑了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看着她的背影。“慕容瑾是不是别有才能我不清楚,不过单只这么看着就是一副好景,于我而言,这就够了。”   慕容瑾沿着路慢慢的走着,也不管背后人在说些什么。一直走到几乎是林子深处,山腰之中才收住脚步,坐在溪旁的大石上。   清澈的流水倒映着沿岸的风景,葱郁的树木,嫩绿之间捧出一抹桃花颜色。她只是坐着,不时伸手撩拨一下溪水,看着水自手间流过时,吃吃的笑出声音。   “流水落花逐春去,却是姹紫嫣红时。”慕容瑾拾了一块石头抛进溪水中,飞溅起水滴映着她飞扬的神色。   “小瑾。”原本清净无人的林中,左寻萧就站在慕容瑾的身后,痴看着她这一袭红妆的背影。   慕容瑾的脊背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瑾。”左寻萧又唤了一声。   慕容瑾缓慢的起身,转过来与他面对面:“原来是……左将军。”   犹如刀自胸前呼啸而过,她对他的称呼让左寻萧的心狠狠的痛起来。勉强笑了一下:“几日不见,就生疏至如此了。”   慕容瑾别开眼,手紧紧的握着还未曾抛入小溪的石头:“今时不同往日罢了。”   “今时如何?往日又如何?”左寻萧上前一步问。   “往日在武川,你我是并肩征伐的将军,是一起生死的知己。但是今时,你是羽林军的虎威将军,而我是五皇子尚未过门的正妃。”勉强将话说完,慕容瑾索性转过身去不看左寻萧。   即便是不爱,在往他心上捅刀子的时候也还是不忍看他。   “是啊,我都忘了,如今该改口称一句皇子妃了。”左寻萧垂下眼眸笑了笑。“可是,你当真心甘情愿吗?”   “不心甘情愿又怎么样?左寻萧,慕容瑾姓的是慕容,便该为慕容家承一份责任,改得了吗?迟早都会这样,几年前躲过去了,如今再躲不过了。”   “既然不是你心中想要的,何必要逆来顺受?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慕容瑾,这不是冲锋陷阵的那个慕容将军。”   “你觉得我该如何?左寻萧你告诉我该如何?”慕容瑾蓦地提高了声音冲着左寻萧喊。“拼了玉陵王的封地?我慕容瑾不稀罕。可是你要我舍了我父亲吗?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上阵杀敌究竟为了什么?”   “我没有忘。”左寻萧死死的皱着眉头。慕容岩说过,自己膝下无子,但原本也并没有打算让慕容瑾成为一代将军,可是,那一场与突厥的战争中,慕容岩身负重伤根本无法再继续那场关乎武川存亡的战争,所以才有了慕容瑾代父出征。   “左寻萧,我与你不同,或者说慕容家与左家不同。”   “如果,五皇子最终也不能够继承大统,是不是你就可以离开了?”忽然,左寻萧冷笑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慕容瑾蹙眉,警惕的问。   “小瑾,我不会让薛流岚登基,不会让你的以后毁在皇宫之中。”   这是左寻萧对慕容瑾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就转身离开,消失在了慕容瑾的视线中,溪边只剩了慕容瑾呆呆的立在原处,手已经因为用力握着石头而变得麻木。   “早知如此,他就该早些说出来。”薛流岚幽幽的从树后转步出现在慕容瑾的眼前。   慕容瑾扫了薛流岚一眼,没有说话。   薛流岚近前,拿起慕容瑾的手,将里面的石头丢开:“你选择的这个享受自由的方式有点不明智啊,看看这手。”说着,薛流岚在慕容瑾虎口的茧子上点了点。   “也只有这样的方式我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慕容瑾收回手。“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该在溪边?”   “怕你因为邓琴语的话生气,就过来看看。”薛流岚将手负在身后。   “倒还不至于生气。”慕容瑾摇了摇头,自己笑了笑。“看来,我在金都的名声还真是不太好呢。”   “管他们如何,娶你的是我又不是他们。”话出口,薛流岚自己也愣了一下,转开话题。“嗯,听左寻萧的意思,这是要与我为敌了?”   “应该是吧。七皇子如今再加上他,更难了。”慕容瑾应了一句,脸上隐隐的有些火烧,转开头自顾自的蹲下撩拨着水。   “其实他说的也对,要是我没有了继承大统的可能,你也可以自由了。”   闻言,慕容瑾的手顿住,不解的抬头看着薛流岚。   “其实,你大可以帮着左寻萧来对付我。”   “为了我自己的无拘无束?”慕容瑾扬眉笑道。   “不错。为了让你自己觉得是在活着,你甚至可以选择一个随时会死去的方法,帮助左寻萧来对付我可比死亡轻松得多。”   慕容瑾起身,向着薛流岚近了一步:“这么说,现在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哦?”薛流岚笑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容瑾。“杀了我吗?”   “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杀了你又没有人知道,我还没过门,最多是望门寡,以后的日子也不用在你的府邸里过。”   “可是你现在还没动手啊。”面对威胁了性命的事情,薛流岚仍旧那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舍不得下手?”   “因为你是慕容皇后的儿子。”慕容瑾反倒被他气得笑了出来。“我爹在信上写的你不是没有看见,要是我杀了你,便是不孝。”   “如此而言,帮我是因为你爹?”   “这是自然。所以,你大可以相信我了。”   薛流岚点了点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抿了双唇出神的看着青葱的树木。   “天色已经晚了,回去吧。”甩了甩手上的水,慕容瑾走在前面。   “慕容瑾,如果我不想继承大统,你会不会帮我呢?”忽然,一直一言不发的薛流岚开口问。   慕容瑾回头,略略思考了一下摇头:“不会。”   “如此互利的事情,为什么不会?”   想了想,慕容瑾笑道:“既然帮你是我父亲的意思,自然不帮你也要我父亲的同意。如此而已。”   “你这番话倒着实伤人心啊。”   “哦?”   “竟是半分没将我放在心上。”薛流岚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他本就是风流面庞,配上这模样更显得神采灵动。   慕容瑾看着眼前的人,半晌应了一声:“我不会把一个不相信我的人放在心上。薛流岚,你指责错人了。”   “喂,要是我对你坦诚相待,可能在你心中有一席之地?”薛流岚冲着慕容瑾的背影喊道。   “不会。”慕容瑾回头,眉眼间忽然满满的都是笑意。   薛流岚仍旧立在原处,看着慕容瑾灵巧的身影晃动在青山碧水之间。她这样的女子啊,真是固执得可以,也冷漠得可以呢。然而对左寻萧那样的绝情何尝不是一种保护朋友的手段呢?只是,既然已经开始了,就由不得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先说结束。      第八章 浅笑背后   慕容岩下马伫立在金都的城外,看着这分明是满目繁华却又让人觉得冷清入骨的城池。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回来过了?慕容岩的眼中映着晨曦中的金都,也映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悲凉。   “爹。”慕容瑾急向前迎了几步,在慕容岩面前敛衽见礼。“这一路可劳累吗?”   慕容岩垂下头微笑:“尚好。你呢?住在五皇子的府邸可习惯吗?”   慕容瑾张了张口,笑回:“自然习惯,薛流岚对我倒也礼数周到。”   “怎么直呼五皇子的名字?”慕容岩沉了脸问。   “她平日里就这么叫,我也听着习惯了,不碍事。”薛流岚站在慕容瑾的身后笑了一句,然后对着慕容岩拱手一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慕容瑾白了他一眼没出声,脸上倒是红成了一片。   “老臣不敢。”慕容岩也拱了手平推回去。   因为这一次慕容岩是便装回到金都的,本意就是不想要惊动朝野之中的人,故而随行不过两三人,马不过两三匹。   “岳父这样轻装简从,想是等不及要看自己的掌上明珠出嫁了吧?”薛流岚的目光落在随行的三个人身上,又转头看着慕容岩笑道。   “薛流岚。”慕容瑾低低的咬牙切齿的斥了一声权当警告。   “小瑾的娘走的早,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没能好好的照顾她,如今小瑾出嫁,当然要星夜兼程的回来。”慕容岩拍了拍慕容瑾的肩头,叹息了一下。   这女儿越来越像她母亲了,一晃十八年过去,如今我却为她选择了这样一条路,韵儿,你九泉之下会不会怪我呢?   慕容瑾见自己爹爹的眼中蓦然一层怀念,心下知道是在想自己的母亲了,连忙笑道:“爹打算现在回慕容府吗?”   闻言,慕容岩尚未回答,薛流岚先插了话:“这不妥吧。慕容府早已经让给了慕容家的远亲居住,岳父多时不曾回去,想来也不会习惯。不如接了岳父去我府上住吧,这样见女儿也方便些。依您看呢,岳父大人?”   慕容瑾狠狠的瞪了薛流岚一眼,掉过头来看着慕容岩。原本指望借着自己父亲回来的机会可以不住在五皇子府了,薛流岚居然想要活生生的搅了她的计划。   慕容岩沉思了一下:“也好,就住在五皇子府上吧。”   薛流岚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与他们父女隔了一段距离。慕容岩带回来的三个侍卫跟在慕容岩父女的身后,看上去也不过是闲散观着金都街道的景致,但是明眼人看得出,这三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此时成的是犄角之势,若是有人偷袭,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制服对方。   “爹这样安排,你心里到底是有芥蒂吧?”慕容岩负手走在自己女儿的身边,幽幽的说道。   慕容瑾牵着马缰的手骤然一紧,良久之后回答:“早知道该是这样的,谁让我是慕容家的女儿呢。只是,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不能是他?”慕容岩偏了头看着半垂了头的慕容瑾。   “只是觉得他实在不是一个圣明君主。女儿这几日与他相处,看着他每日留恋温柔,闲散慵懒,风流倜傥倒是有几分,聪慧机警也不输旁人,可是……”慕容瑾轻笑了一声。“着实胸无大志。”   慕容岩闻言,只是点头而已,并没有回答慕容瑾最开始的问题。其实,他并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自己的女儿。于私,薛流岚是他给女儿选择的夫婿,于公,是他为慕容家选择的主子。可是,识人如慕容岩到底也还是看不透这个皇子。   “主子。”酒肆雅间之中,黑衣人恭敬的站在薛斐言的身后。   “慕容岩回来了?”薛斐言眼都没有抬,只是斟了酒双手递给坐在对面的邓钦尧。   “是,早晨到金都,此时已经在五皇子府上。”   “哦?”薛斐言笑了笑,看向邓钦尧。“他终于是舍得回来了。”   “七皇子,慕容岩并没有反对自己的女儿嫁给五皇子,其心也就看得明白了。”   薛斐言一笑:“皇上赐婚,自然要应允。”   “七皇子,你不曾知道从前的事情,若是慕容岩执意不肯将女儿嫁给五皇子,别说是皇上,就是当年的慕容皇后也是无可奈何的。”邓钦尧抚着自己的胡须道。   “哦?”薛斐言略略一怔。“慕容家仗着手握兵权,久已经不将皇室放在眼中。只是,父皇始终顾念着和慕容皇后的情分,不肯对慕容家下手。”   邓钦尧摇了摇头:“不是不肯下手,是不能下手。外戚渐强,皇上何尝没起过杀心?可结果如何?皇上栽培了邓家走到今天,慕容岩也只是远避边关武川,到底奈何不了他。”   薛斐言静静的听着,手指尖轻触着手中的酒杯。   “所以,慕容岩如今回来,对于我们可算得上是个大麻烦了。”邓钦尧的眼中露出的担忧的神色。   “那么,依着邓大人看呢?”薛斐言转了眼眸看着邓钦尧,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之意。   “还是早做准备得好,毕竟有备才能无患。”   薛斐言点头,继而起身道:“我明白了。俗务缠身,我就先告辞了。”   邓钦尧也站了起来,躬身将薛斐言送了出去。那个黑衣人一直跟在薛斐言的身边,一直到两个人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子中。   “外戚专权?邓家又何尝不是呢?”薛斐言冷笑了一声。“凌燕。”   “在。”隐在日影下的人低声应了一句,已经恢复了女子的声音。任谁都想不到,七皇子暗中豢养的死士组织夜刃,它的首领竟会是一名女子!   “吩咐下去,两边都要看好,不可大意。”   “是。”   “还有,去告诉左寻萧,我要见他。”   “是。”   话音落,一袭黑色衣装的凌燕便已经不见了踪影。看着她迅捷的身手,薛斐言淡淡的露出些许笑意来。   慕容岩坐在椅子上,看着斜倚在窗边的薛流岚。方才的话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意,若是这个人真的如小瑾所言一样,那么刚才这番交谈无异于对牛弹琴。但是,慕容岩愿意赌上一赌,毕竟薛流岚的身上流着一半她的血。   “不知五皇子如何看?”慕容岩开口打破屋中寂静的气氛。   薛流岚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枝上,繁花静止,他也仿佛静止了一般。   慕容岩只当他是被这突然而来的责任吓住了:“既然皇子害怕受到牵连,一切只交给老臣就是。”   “慕容将军以为这几年我父皇闲着了?”蓦地,薛流岚轻笑了一句。“再如何昏庸,毕竟也是皇上。若是这能容了如此功高震主的慕容家,放任威胁自己皇位的势力存在,他便也就不能在皇位上坐这么多年了。”   慕容岩的眉皱了皱:“皇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慕容将军,既然当初父皇公然背了皇后出慕容的规矩就必是有了准备。”   这话,竟与她当年说的如出一辙!慕容岩呆了一呆,忽然笑出声音来。   “不愧是慕容皇后的儿子,纵是看似平庸,也终究是人中龙凤。”   薛流岚转过身,嘴角仍旧噙着散漫的笑意:“慕容将军过誉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当年母后病逝之时流岚虽然小,却也能够记得一些话。”   “这么说,五皇子是觉得臣方才的话不可行?”   “老七手上也有兵权,邓家也不是尽数文官。你这计策可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薛流岚漫步走到桌子旁,拿起茶盏抿了抿杯中的茶叶,浅浅的尝了一口。“现在才是恰好的温度。这是上好的毛尖,慕容将军不尝尝?”   慕容岩心下明了,也小抿了一口,笑道:“果然这才是喝茶的好时机。”缓了缓,慕容岩接着道:“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我只要皇子一句话。”   “我母家是慕容氏,将来也定会遵循皇后出慕容的规矩立慕容瑾为后。”   慕容岩满意的点了点头:“好,有皇子这句话老臣也就放心了。”   “看日影父皇也该起了,慕容将军可要随我一起入宫面圣吗?”   “自然要去。此番老臣便服回来,若是不去面圣倒显得见不得人了。正好,也顺便请皇上定下婚假的日期。”   薛流岚闻言只是弯了弯嘴角,远远的看见慕容瑾站在回廊下痴看着院中的花朵。   她此时已经全然敛了那一身的豪爽,只是双手交握在身前,略微低了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薛流岚看得出,她在思考什么事情,而且一定是一件她想不通的事情。   “在想什么呢?莫非是在想我?”   慕容瑾骤然回头,咫尺之间对上薛流岚一双明眸,映着自己清晰的影子。   “臭美。”忍不住笑斥了一声,仍旧转头看着院中繁花似锦。   “一会儿我要和你父亲去面圣,讨论一下我们的婚事,你去不去?”薛流岚转了脚步绕到慕容瑾面前,挡着她看花的视线。   “自然是不去。你挡着我看花了。”慕容瑾偏了偏头。   薛流岚回头看身后对着的那一树开得正艳的桃花,转过头笑:“人比花娇。”      第九章 新婚之夜   于是,十天之后,薛流岚与慕容瑾的婚事如期举行。这一场婚礼办得浩大,皇家给足了慕容家面子。   因为慕容瑾之前是住在薛流岚府上的,所以新房选在了皇宫之中。   晨起,薛流岚站在慕容瑾的房门口,等着慕容瑾出来。他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长袍,头上束发的玉冠也换成了银冠。   侍女们在慕容瑾的房里忙活着,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反倒是慕容瑾没有半点的声音。薛流岚搓了搓手,又抬头看了看时候。   “吱呀”。开门声让来回踱步的薛流岚停下脚步,转过头恰好看见盛装而出的慕容瑾。   霞帔火红,及地的长裙被慕容瑾的手微微提起,露出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凤冠上垂下流苏将她的面容掩住,分明一副姣好容貌在珍珠穿就的流苏后面若隐若现。唇若樱桃,眉似远黛,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顾盼神飞。   她的美,让阅美人无数的薛流岚一时间怔愣住。   金都中传邓家的大小姐邓琴语美,美得娇弱让人怜爱,美得仿佛出水芙蓉,高雅秀丽,是闺阁小姐之最。又传怡春院头牌艺妓蝶曼姑娘美,美得妖娆妩媚,美得仿佛肆意罂粟,让人沉溺而不能自已,是教坊之首。   但是,慕容瑾的美又与这二人全然不同。她的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明艳,是说不出的灵动。似乎像牡丹,却全然不是花团锦簇,似乎像幽兰,又绝不是空谷孤芳。   “有什么不对吗?”慕容瑾见面前的薛流岚怔愣在远处,只当什么地方失了他皇子府的气派。   “没有。”薛流岚醒过神来笑道。“很美。”   慕容瑾低下头抿唇一笑,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薛流岚打横抱在臂弯中。   “你干什么?”惊呼脱口而出只换来他清浅一笑。   “抱你上花轿。”一面说,薛流岚一面垂了头嗅了一下。“今日用的花映是并蒂莲?”   慕容瑾仍旧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薛流岚胸前,点点头。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薛流岚看着被送入洞房的慕容瑾眼神晃了晃,转而落在旁边的慕容岩身上。   “日后岳父身旁可就少了一个能征善战的良将了。”   “然而能为皇室开枝散叶,慕容家的功劳仍旧很大。”邓钦尧站在一旁抚须大笑。   “是啊,若是五嫂能为五哥诞下皇子,那可真是大功一件啊。”薛斐言摇着手中的扇子笑道。   薛流岚大笑起来:“说的是,说的是。”   慕容瑾一个人坐在新房中,桌上的一对龙凤烛跳跃着,满屋子都是喜庆的颜色,带着祝福意愿的摆设。一切都很美好。除了此时她的心情。   已经出嫁了,这是一个女孩子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对于慕容瑾也是,出嫁就意味着她将于过去的所有任性妄为决裂,此后要小心的生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必须要尽力去模仿。模仿多了,习惯了,也许就成了真的。   “忙了一天,饿了吧?”薛流岚步子还算稳健的走了进来,回脚把门踢上一屁股坐在摆着龙凤烛的桌子旁。“先吃点东西?”   “比起吃东西,如果你能先帮我把头上这个凤冠拿下来,我会更感谢你。”隔了红彤彤的盖头,慕容瑾没好气的说道。   薛流岚猛然反应过来。皇室婚礼虽然不用掀盖头,但是需要亲手将新娘面前的流苏拨开,代表新的开始,夫妻坦诚相见。   起身坐到慕容瑾身边,薛流岚将慕容瑾的身子扳过来正对着自己,然后郑重的用手将流苏分开成两边挂在凤冠两侧。   烛光下,她面带红晕,目光微微撇开不看他。   “害羞了啊?”薛流岚笑问。   慕容瑾白了嬉皮笑脸的薛流岚一眼,放在身前的手已经满手心的冷汗了。这个洞房花烛要怎么过已经事先有教习的宫女教过她了。可是,还是很紧张,略略有些害怕。奇怪,面对千军万马都没有这样忐忑的她,怎么如今对上这个全不是自己对手的人心里会这样慌乱?   “喂,慕容瑾,你饿不饿?”   “啊?哦,当然饿。”从早上到晚上,慕容瑾和薛流岚都几乎是滴水未进,又各处忙乱,饶是慕容瑾在边关忍饥挨饿惯了,现在也着实想吃点东西。   “走,带你去吃些东西。”薛流岚一把拉起慕容瑾的手就要往外走。   “喂喂喂,等一下。”慕容瑾拖住薛流岚,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头上那个金子打造的,比头盔还沉的凤冠。   “咳,我忘了。”薛流岚坐回床上,接着喜烛的光细心的把慕容瑾头上的凤冠拿下来放在床上。   随着最后一根簪子离开,慕容瑾长发瀑布一般流泻下来,散在红色喜服之上,别样动人。   “慕容瑾,你真的是个很美的女人。”   再听见他的夸赞,慕容瑾柳眉弯弯,看了他一眼:“不是说饿了?”   “秀色可餐。”薛流岚慵懒的笑了一句。   慕容瑾无言。他是个情场高手,她即便是个将军,也到底是个未经情事的女子,哪能敌得过他这般手到擒来的调戏?   “走吧,我们去吃些东西。”薛流岚拉起慕容瑾的手就走。   到了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口吹熄了桌上的两支红烛。   慕容瑾要出口拦的时候已经迟了,话到了嘴边也只是轻微的叹了口气。慕容瑾,你在期盼什么呢?   “怎么了?”薛流岚转过身来问。   “没有。”慕容瑾摇头,屋中的漆黑很好的掩盖住了此时她眼中的失望与可惜。教习的老宫女说过,新婚之夜燃着的红烛不熄灭才是好兆头,预示着两个人可以相互扶持着走到白头。虽然不爱,但已经嫁了,她便就希望这一段姻缘可以有始有终。   两个人站在一间屋子的门口,借着月色慕容瑾隐约可以认出是御膳房。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慕容瑾诧异的看着薛流岚。   “当然是吃东西,还能来干什么?”薛流岚看都不看慕容瑾,径自拉着她走到屋子里。   白天做的东西并没有用完,只是用纱罩住摆在长长的桌子上。香气依旧慢慢的散发着。   “来,尝尝这个,这个可是只有御膳房的御厨在做得出来。”薛流岚拿着一块糕点凑到慕容瑾的面前。“来,张嘴。”   慕容瑾依言张嘴,就着薛流岚的手吃了半口。   “怎么样,可还对胃口?”   “嗯,蟹黄的倒是不错,就是有些腻。”   “那这个呢?”薛流岚又挑了一个送到慕容瑾的嘴边。   慕容瑾咀嚼了一会儿,笑:“这个好吃,恰好对胃口。”   “那这盘就归你了。”薛流岚也跟着眉开眼笑起来。“可别吃饱了,一会儿再尝尝这个。”   慕容瑾点头,看着月光下仔细挑着东西的薛流岚忽然道:“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就着吃些吧。”   “方才在宴席上的酒还在肚子里的,没吃饱就已经是水饱了。”薛流岚摆出一脸的委屈来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掩口笑了一下,将手上的盘子放在桌子上:“明早他们不会发现东西少了吗?”   “当然会啊。不过,只会觉得是狐仙驾到,不会想到是我们的。”   狐仙?也对,普通人哪儿这么大的胆子敢跑来御膳房偷东西吃。   “你常来这儿……作奸犯科?”   作奸犯科?薛流岚的眼角抽了抽:“不至于吧,好歹这皇宫大内还是我自己家呢。”   慕容瑾挑眉,还没等说话,只听门外有人道:“好像里面有动静,我去看看。”   “糟了,是巡逻的侍卫。”薛流岚悄声道。   慕容瑾打量了一下屋子:“躲这里。”话音才落,一手拉住薛流岚的手,提气纵身跃上房梁。   “怎么样?有人吗?”   “没有,可能是老鼠碰了什么东西。”   那个进门的侍卫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转身走了。慕容瑾听见关门声,将掩在自己口鼻上的手拿了下来,长呼了口气。   “薛流岚……”慕容瑾偏头,恰恰对上薛流岚将他的下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五官瞬间在自己的眼前放大,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轻微酒气。腰身被他的手牢牢的固定住,慕容瑾一瞬间面红耳赤。   “他们走了?”薛流岚低低的问。   “嗯……嗯,走了。”慕容瑾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原本的声音,将那一丝异样压制了下去。   “那我们回去吧?今儿喝的酒后劲太大,我现在想睡觉。”薛流岚有点含混不清的说着,揽着慕容瑾的手却是半分都没有放松。   “走吧。”慕容瑾原本打算挣脱开他的手再跃下去,结果没有成功,只能由着他半抱着自己,勉强着地站稳。然而,肩上的重量越来越增加,直到她整个人都被薛流岚抱在怀中。   她没有他高,只能任他将头埋在自己肩窝处。   “喂,你可别睡着了。”慕容瑾的手轻轻推了推薛流岚的胸口。   “还不至于,只是有点头晕目眩。慕容瑾,你身上好香。”   “哦。”   “即使我不爱你,也会好好的照顾你一辈子的。”薛流岚紧了紧手臂,清晰的郑重的说道。   慕容瑾脊背一僵,没有回答。      第十章 太子之病   薛流岚醒的时候,慕容瑾还睡着。昨夜慕容瑾将他丢在了旁边的榻上,而她自己一个和衣睡在了原本该是两个人盖的鸳鸯被中。她睡得很安静,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睛上。   似乎察觉到了薛流岚的痴看,慕容瑾慢慢睁开眼睛,对上薛流岚的目光时忙翻身起来。   “昨晚睡得好吗?”薛流岚也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当然不好。不知道床上什么东西咯得慌。”慕容瑾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肩膀埋怨了一句。而后一把掀开被子,眼睁睁的看着褥子上花生,桂圆一大堆。   薛流岚幸灾乐祸的站在床边:“你昨天躺在这么一大堆东西上睡的啊?难怪说睡得不好呢。”   “还不都是你,吹熄了蜡烛什么也看不见。若是看见……”   “若是看见,你就把我扔床上,你自己睡榻上了对吧?”薛流岚一副最毒妇人心的表情看着慕容瑾。   “对。”   “这种谋杀亲夫的事情你答应的倒是很痛快啊。”薛流岚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铺在红色床铺上的白绸上面,顿了一顿,薛流岚转身拿了挂在床头的佩剑,放在自己手上。   剑锋过,血从薛流岚的手上滴落在白绸上。   慕容瑾看着,也不言语。   “五皇子和五皇子妃起了吗?”门外,负责侍候的宫女轻声问。   薛流岚闻声忙收了佩剑,顺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丢在床上,做好了这一切,扬声道:“进来吧。”   两个侍女推门进来,正看见慕容瑾手上拿着薛流岚的外袍,方才展开要给他穿上。   “皇子妃,还是我们来吧。”一个侍女忙上前道。   慕容瑾淡淡的瞟了她一眼:“侍候自己夫君的事情,假手他人总是不放心的。”   薛流岚将到了嘴边的笑忍了下去:“今日要去给皇上皇后奉茶,我在这里等你打扮停当。”   “嗯。”   皇宫之中,皇上与皇后邓氏并肩坐在大殿之上。远远的,薛流岚携着慕容瑾的手缓步走入大殿之中。   “参见父皇。”薛流岚拱手,慕容瑾手扶在腰间屈膝一礼。   “起来吧。”看着自己的儿子成婚,皇上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流岚,如今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可就要收收心,少惹是非了。”   “儿臣知道。”薛流岚挑起嘴角笑着回答。眼神落在皇上身侧的邓氏身上,凝了一凝,到底还是转开了眼眸。终究还是无法去面对那个坐在自己母后位置上的女人。便是天下人都说邓氏与慕容氏两位皇后并没有切实的后宫之争,但在薛流岚眼中,并不是这样。   皇上也注意到了薛流岚眼神的变化,忙转了头对慕容瑾道:“朕的五皇子如今可算是交在爱卿手中了。”   “慕容瑾不敢。”慕容瑾闻言连忙回答。   薛流岚看着垂头温顺的慕容瑾轻轻笑了笑,伸手将她放在身前的手握在手中,对着皇上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负了慕容瑾的。”   “这话你可是该和靖北将军说啊。”皇上笑着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慕容岩。   慕容岩见话头指向了自己,忙起身答:“能为五皇子妃原是小瑾的造化。”   皇上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看着身侧的邓氏皇后。皇后马上会意过来,站起身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从袖子中拿出一只镯子。那镯子通体都是碧绿的颜色,上面雕刻着祥云花样。   “这是本宫送给五皇子妃的见面礼。”邓氏皇后将镯子递在慕容瑾的面前。   慕容瑾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薛流岚。她看得出薛流岚对邓皇后是心存芥蒂的,那么现在她作为薛流岚的妻子,自然是需要先征求他的意见。   薛流岚垂了眼眸,对着慕容瑾微微一笑:“既然是皇后赏赐的,小瑾,你还不谢恩?”   “慕容瑾谢过皇后。”慕容瑾敛衽屈膝,双手恭敬的接过那只镯子,放在袖中。   皇上在高位之上看着,与慕容岩对视了一眼,各自怀着心事。   “父皇,既然没有什么事情,我想去看看太子。”薛流岚恭敬的拱手道。   提起太子,皇上的脸上淡淡的露出了一层悲戚的颜色。他的儿子们都很优秀,而作为太子的薛流云则是他们中最优秀,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一代明君的人。只是可惜了,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已经一病不起,眼看着一步步的走向鬼门关。   “好,你去吧。”   “儿臣告退。”薛流岚拱手,慕容瑾跟着见礼告退。   已经是日近正午时分,皇宫的甬道上,只有薛流岚和慕容瑾在一前一后的走着。   “今日,为什么没有直接接下那镯子?”薛流岚猛然站住脚,转身笑着问慕容瑾。当时她的那一眼,虽然淡淡的,却仿佛一下子看进了他的心里一般,让他牢牢的记住了她眼眸中一片墨色的沉静。   慕容瑾抬头看着薛流岚,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出于对现在身份的责任吧。”   “哦?”薛流岚进了一步,与慕容瑾四目相对。“对于身份的责任?”   “是,既然现在的身份已经是你的正妃,那么凡事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慕容瑾跟着后退了一步,离薛流岚远了一些。“不是说要去看太子吗?还不走?”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去见我最亲近的人?”薛流岚忍着笑意问她。   慕容瑾蹙眉:“不是你说要去的吗?”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偏偏要挑在今天去?”   太子病重,作为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薛流岚去看太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在这里卖什么关子?不过,大婚第二天便去探病,似乎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薛流岚转过身负手缓步走着,一面低低的回答:“大哥是我最亲近的人,慕容瑾,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嗯。”慕容瑾木然的应了一声,还是没有明白薛流岚究竟想和她说什么。   “所以,将我最亲近的人放在你面前,说明我将会毫无保留的信任你。”薛流岚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过身来郑重的看着慕容瑾。“那么你呢?会不会日后对我也坦诚相见?”   慕容瑾犹豫了一下,也上前一步:“薛流岚,既然你是我父亲为整个慕容家选择的主人,作为慕容家的女儿,我自然会竭尽全力的辅佐你。”   “那么,我们现在是已经达成了共识,是吗?”薛流岚笑着伸出手。逆着光,他的笑意明媚而爽朗,桃花瓣一样的眼眸弯着一抹慕容瑾看不明白的笑意。   慕容瑾看着眼前薛流岚的手,略微犹豫了一下,而后也伸出手,按着边关将帅相互结交的礼节与他的手交握在一起。   此后她便与薛流岚是并肩战斗的伙伴了吗?慕容瑾在收回自己手的那一刻轻轻的叹了口气。这样的关系其实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好的吧。   太子府迎出来的是太子妃,慕容瑾的表姐慕容瑜。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日常服饰,雪白的脸上没有几分血色,一双明眸哭得通红。   “大嫂。”薛流岚连忙上前见礼,看着慕容瑜憔悴的脸色叹了口气。“大哥的病还是不见好转吗?”   慕容瑜点了点头,转眼看见站在旁边的慕容瑾,勉强笑道:“妹妹嫁入皇家,做姐姐的没有去恭喜你。妹妹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慕容瑾嘴里一面说着,一面上前拉住慕容瑜的手。“姐姐,我好想你。”   慕容瑜抬起手将慕容瑾脸侧的碎发挽了挽,还没开口泪水就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姐姐。”慕容瑾蹙眉,抬起手将慕容瑜脸上的泪水抹去。“太子的病会没事的。”   “你不知道,妹妹。他不是病了,是中了毒,中了毒啊。”慕容瑜抽泣着回答。   “什么?中毒?”慕容瑾吃惊的盯着眼前的慕容瑜,转过头看薛流岚的时候,他也是一片默然。原来,他早就知道太子如今的卧床不起是因为中毒。   “嗯。”慕容瑜哭着点头。她是一个弱女子,眼看着自己的夫君中毒却半分办法都没有,只能陪着他到他生命的终结。   慕容瑾看着薛流岚:“你早就知道?”   “你爹带来的人为大哥诊脉,发现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毒。”薛流岚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毒的名字叫相决。”   “相决?”慕容瑾张口结舌。虽然对于用毒她知道的不多,但是慕容瑾听说过这种叫做相决的毒。据说,曾经王朝的一位皇上就死于这种毒。“这种毒不是已经绝迹了吗?”   薛流岚摇了摇头:“大嫂,我想去看看大哥。”   “这边请。”慕容瑜收了眼泪,转身走在前面,身后薛流岚负手跟在身后,慕容瑾跟在所有人的身后。   她听说过相决,是因为那是她慕容家的不传之秘。当年那位死于相决的皇上临死将相决之毒托付给了慕容家,并下旨让慕容家找到解药。所以,只有得到慕容家家主的同意才能够从祠堂中拿出那毒药。      第十一章 彼时真相   慕容瑾并没有与薛流岚一起进入屋子里去见太子,而是留在了门外,靠在柱子上出神。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到底对还是不对,但是她肯定自己无法面对太子。战场上杀人无数,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现在一位明君竟要因为自己家的毒而殒命,即便不是因为自己,慕容瑾仍然觉得难以面对薛流云。   “怎么不进来?”屋子里传出一个病弱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这个人命不久矣。   慕容瑾回头,薛流岚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大哥请你进去。”薛流岚垂下眼眸看着慕容瑾。而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这样的安静薛流岚反而有些不习惯,在慕容瑾抬步要走的时候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没什么,进去吧。”慕容瑾挣脱开薛流岚的手,举步就要走。   “慕容瑾,你不用觉得愧疚。”薛流岚压低了声音,不想让里面的人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慕容瑾站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薛流岚。   “相决的事情并不能怪慕容家,之前你爹就已经告诉过大哥,相决被盗了。”薛流岚走到慕容瑾的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走吧。”   慕容瑾凝视着薛流岚,他的眼眸中满是坚定与安慰,扬起嘴角,慕容瑾笑了笑:“好。”   屋子里面昏暗,所有的窗子都用了厚厚的窗帘,屋中缭绕着浓浓的药味,慕容瑜就坐在床边,手中握着太子薛流云的手。那只手一看就是属于病人的,苍白瘦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骷髅的手一般。   “你就是慕容瑾?我抱病在身,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弟妹勿要见怪。”   慕容瑾站在薛流岚的身边,看着半靠在床头的薛流云。他本应该是个清秀的男子吧,而现在脸上显现出的是死灰色,长久的不见眼光让他的皮肤也变得惨白。原本该是君临天下的人啊,竟成了这副样子。   慕容瑾抿了抿唇回答:“慕容瑾不敢。”   “我这五弟虽然风流但却不是一个不能够托付大事的人,我走了之后,他就托付给慕容家了。只是,我看不到流岚功成名就的那天了。”   “太子吉人自有天相,会转危为安的。”慕容瑾违心的说着。虽然皇家将找解药的重任托付给慕容家,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慕容家一直都不曾寻到。而没有解药的相决,在这世间便是通往鬼门关最短的路。   “罢了,生死有命,咳咳。”薛流云的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浮现出一层潮红来。   “大哥,你歇着吧。”薛流岚上前一步,站在床头看着病弱的薛流云。   薛流云摇头:“中了相决,能活到如今便已经是命长了。流岚,我别无所求,只是希望你记得那天大哥对你说的话。”   “是,大哥,我记得。”薛流岚半跪在床头,伸手握住薛流云的手,声音已经微微有些颤抖。   慕容瑾拢在身前袖中的手紧了紧,眼看着这一场兄弟间的生离死别。薛流云的确已经是命不久矣了,恐怕,这将是薛流岚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兄长。   “流岚,即便是查出了谁是下毒的凶手,也不要为我报仇。”   “为什么?”薛流岚的手猛然缩紧。“不,大哥,我绝不会放过那个害你的人。”   “答应我,咳咳。”薛流云死死的攥着自己弟弟的手。“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流岚,王者是不能有自己的感情的。因为,王者属于天下。”   “可是……”   “流岚。”薛流云勉强提高了声音,嘶哑而无力的声音充斥着屋子。“答应我!”   薛流岚盯着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兄长,忍泪点了点头。   直到看着薛流岚点头,薛流云才松了口气,放开他的手将全身的力道都放在了身后靠着的床头抱枕上。方才的激动已经让他再也无力支撑下去了。   薛流岚站起身来道:“既然大哥累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嗯。”薛流云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大嫂留步吧,自家兄弟不是外人,我自己出去便好。”薛流岚止住了要起身相送的慕容瑜,拉着慕容瑾离开了太子府。   薛流岚并没有乘轿子,只是负着手沿着青石大道缓步行着。已经是傍晚的天气,天边的夕阳在挣扎着最后的一丝余晖。慕容瑾安静的跟在薛流岚的身后,心中静静的想着方才薛流云的话。   忽然,薛流岚停住脚步,转身对慕容瑾道:“你先回去吧。”   “你呢?”慕容瑾下意识的问。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薛流岚落寞的眼眸,她的心会微微有些痛。   薛流岚没有回答慕容瑾的话,只是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他已经走出了慕容瑾的视线的时候,慕容瑾才低低的叹了口气。   那个转角不远的地方,是怡春院。那里有一位薛流岚曾经为之大打出手的姑娘,名字叫蝶曼。   终究心中有伤痛的时候,他要找的那个人不会是自己。慕容瑾扬起唇角嘲讽的笑了笑。   “你怀疑太子妃?”怡春院里,蝶曼吃惊的看着眼前的薛流岚。“全金都的人都知道,太子和太子妃是最恩爱的,再说,给太子下毒,这对身为太子妃的慕容瑜没有半分好处的啊。”   薛流岚坐在桌子边,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也许没有关系,但是按着大哥的话,慕容瑜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   “为什么?”蝶曼坐在薛流岚的身边,执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你可知道大哥为什么不许我报仇?”   蝶曼摇头。她是个来自江湖的女子,欠债还钱,冤仇两清这本就是江湖上的规矩,蝶曼不明白薛流云究竟在顾及什么。   “大哥爱慕容瑜入骨,自然最不希望的就是在他身后慕容瑜也处境堪忧。”薛流岚“啪”的一声将杯子拍在桌子上。   “但是他只是说让你不要报仇,若是以后查出来是慕容瑜,按照王朝国法,谋杀储君的罪也是要问斩的。”   “所以大哥才告诉我不要报仇,他是想通过这样做来告诉我,他在乎慕容瑜胜过自己的性命。”薛流岚的手渐渐的握紧手中的杯子。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杯子碎成了几片,锋利的碎裂边缘深深的刺进了薛流岚的手掌中。   在五皇子府中,慕容瑾坐在水中央的亭子里面,慕容岩坐在自己女儿的对面。   “相决的确被盗,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爹爹当时将这件事情隐瞒下来了?”   “是。相决是皇上赐给我们慕容家的,以慕容家现在的实力,丢失御赐之物的罪过足以让慕容家陷入绝境。”慕容岩平静的回答。   “所以,即便是你明知道是表姐偷的,也不去追查回来吗?”慕容瑾瞪着自己的父亲。这是不是意味着薛流云的死是因为慕容家故意视而不见的?   慕容岩看着自己女儿黑白分明的眼眸,半晌别开目光:“你以为以太子的贤明,若是他当上的皇上,会任由外戚做大而不管吗?小瑾,慕容家已经是功高盖主了。”   所以才选了注定不会成为明君的薛流岚?所以薛流云是必须要死去的?所以即使慕容瑜不偷走相决,慕容家也会对太子下手?慕容瑾呆若木鸡的看着慕容岩。忽然之间明白之前所有的事情。   “爹,你知道表姐心有所属是不是?”   慕容瑾盯着慕容岩的嘴,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她生怕从自己父亲的嘴里得到能够证实一切的东西。   犹豫了一下,慕容岩点头:“是,我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七皇子薛斐言。”   一瞬间慕容瑾仿佛失掉了所有的力气,险险瘫倒在桌子上。原来,这一切都已经在很久之前定下了。   “那么,当时太子选妃,慕容家是故意将慕容瑜送上去的?”   “不错,比起你,她的心更狠,做事情更果断。更重要的是,她有杀太子的动机。”只有这样,才能在太子身边安插一个随时可以要了他性命的人,也只有这样,太子的死才和慕容家没有一点关系。   “所以慕容瑜为了七皇子偷了相决,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杀了一个爱她的人?”慕容瑾几乎不能相信,那样一个柔弱的表姐竟能够下的出这样的狠手。可笑,她还一直以为是慕容瑜自愿的,她还一直对那个牺牲了自己换她一身自由的表姐心存感激与愧疚。   慕容岩看着自己女儿的脸色从不可思议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彻底的嘲讽与失望。在边关长大的女儿从来不曾经历过这些肮脏与黑暗的事情,如果可以,慕容岩也希望她永远都不会面对这些。   可是,没有如果,既然是慕容家的女儿,这些事情便已经从她一出生就注定了。   “小瑾,这里是金都,是权力斗争最残酷的地方,这里要比战场上复杂得多,也冷酷凶险得多。爹这样做也是想保住慕容家不至于在我手中没落。”   慕容瑾抬起呆滞的目光,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下了。所有的事情,只有薛流岚登上皇位才能够算是结束吧。      第十二章 暗流汹涌   薛流岚回到府中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正厅中的慕容瑾。她用手撑着下巴出神,手无意识的在桌子上敲击着。   “怎么坐在这里?”薛流岚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扬声问。   慕容瑾抬头,而后目光落在薛流岚缠着手帕的手上:“受伤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薛流岚轻笑:“嗯,打碎了茶杯。”   慕容瑾点头,没有接着说什么话。她此时的心乱的很,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眼前这个男子。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出于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感情,当对上薛流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慕容瑾总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察觉到了慕容瑾的不对劲,薛流岚走上前去坐在慕容瑾的对面问:“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   “没有。”慕容瑾别开眼睛,拂衣站起身来。“你也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说完,慕容瑾转身就要离开大厅。   “等一下。”薛流岚出声叫住慕容瑾,自己也站了起来,转步走到慕容瑾面前。“你是在生气?”   “生气?”慕容瑾扬起眉看着薛流岚。“我为什么要生气?”   薛流岚摊平了自己的手回答:“因为这个。”   随着他的目光低头,慕容瑾清楚的看见了薛流岚手上用来包扎的手帕,仿佛是主人故意的一般,将绣着蝴蝶的那一面明晃晃的露在薛流岚的手心上。   “我知道你去找了那个叫做蝶曼的姑娘。”慕容瑾平静的回答。“但是还不至于就到了生气的地步。薛流岚,你我不过是合作的关系,我没有资格管你这么多。”   话音落下,慕容瑾转身离开了大厅,将薛流岚一个人留在了身后。她的确没有资格管那么多,因为在还没有来到金都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说五皇子心有所属,那个姑娘是青楼中的名妓。   薛流岚看着慕容瑾渐渐远离的背影,手也慢慢的握紧。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但他现在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三天之后,天下缟素,太子薛流云最终还是在卧床许久之后病亡。   七皇子府上,薛斐言一身白色素服负手站在窗前,完全不理会身后的那一群谋士。   彼时薛流云尚在的时候,为人宽厚,努力维持着兄弟之间的和睦关系。所以,他对薛斐言这个幼弟也很照顾。所以,即便薛斐言有心想要夺储君之位,对于薛流云的死也还是觉得有些哀叹。   “王爷,如今储君之位悬空,正是个好机会啊。”承文阁学士起身对薛斐言道。   薛斐言转过身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早在太子病重的时候,皇上就将国家大事交付给王爷您办理,现下在尚在朝中的皇子,除了您便是五皇子。而很明显五皇子无论是声望威名还是能力才华都远不如王爷,如此,岂不是天赐良机?”   “不见得。”薛斐言笑了笑,略略思考了一下,对在场的大臣道:“诸位回去都写一道奏章,在太子七七过后的第二天上疏给皇上。”   “请问王爷想要我们怎么写?”   “竭力举荐五皇子薛流岚继任太子之位。”   “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惊。这明摆着是将到手的储君之位让给他人啊。   “王爷,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我等联名举荐,皇上他……”   薛斐言抬手止住承文阁学士的话,笑道:“诸位都是忧国忧民的良臣,若是其他事情,联名上奏父皇自然会予以考虑,但是这件事情……”话说到此,薛斐言轻笑了一声。“诸位只管做便是。”   “别再喝了。”慕容瑾一把夺下薛流岚手中的酒坛子,气愤的丢在桌子上。   水榭中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坛子,可以看出来,薛流岚已经坐在这里喝了一天了。   白衣素服的薛流岚仰起头,醉眼朦胧的看着站在一旁的慕容瑾,好一会儿才吃吃的笑了两声:“你爹走了?”   “是,我爹已经回武川了。”慕容瑾没好气的回答。   “那你怎么不走?”薛流岚已经醉了,连说话都不是非常的清楚。   慕容瑾蹙眉,冷笑了一声:“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可以回武川,你以为我愿意在这个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继续呆下去?”   “你走吧。”薛流岚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嘟囔着。“你们都走吧。”   “薛流岚,现在不是你该喝醉的时候。”慕容瑾努力将他扶起来,让他在凳子上坐直。“太子之位一悬空,七皇子那边一定会有所动作的,薛流岚,你是打算坐在这里等死吗?”   “死?呵呵呵,死?”闻言,薛流岚大笑了起来。“如果可以,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慕容瑾你知不知道,我就那么一个亲哥哥啊,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知道。”慕容瑾握住薛流岚的手,半跪在薛流岚的身边凝视着他。“逝者已矣,流岚,你还要做好太子留下来的事情。”   薛流岚斜了惺忪的醉眼看着慕容瑾,也只是哂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然而,这一声笑竟蓦然让慕容瑾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似乎知道了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瑾起身放开薛流岚的手,转身就要走。然而手上一滞,被薛流岚一把拉了回来,恰好跌在他怀中。   “你放手。”慕容瑾的手抵在薛流岚的胸口,雪白的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反抗,薛流岚身上的气息毫无预警的充盈在她的鼻间。   薛流岚缓缓的俯下头来,凝视着怀中的慕容瑾,眼神认真之中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慕容瑾,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会杀了我?”   “你说什么?”慕容瑾抵在薛流岚胸口上的手蓦然一紧,一双明眸紧紧的盯着近在咫尺的他。薛流岚他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   “你也猜到了是不是?何必还和我装糊涂呢?”薛流岚将唇凑到慕容瑾的耳鬓之间,轻笑的时候气息就抚在她的耳畔。“你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呢?左寻萧,还是其他别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容瑾一把推开薛流岚,翻身起来站在薛流岚的对面。   “什么意思?”薛流岚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想知道我自己的性命是不是还是安全的。”   慕容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再抬起眼的时候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波澜,只是死黑色的宁静:“薛流岚,既然我慕容家选择了你,我就不会杀了你。至于信与不信,悉听尊便。”   说完,慕容瑾转身离开了水榭。   看着慕容瑾的背影,薛流岚的眼神渐渐的变得迷离。慕容瑾的眼神从温和到冷漠是那样的明显。他看不清楚这个女子的心究竟是怎么样的,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刚才要说出那些话。他本该与她和睦相处的。   慕容瑾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相对于街上的繁华,她仿佛不过是一个看客,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而她自己不过是孑然一身行走在边缘。   直到“成悦居”三个字映在眼中的时候,慕容瑾才蓦然缓过神来。那么,既来之则安之吧。   “小二,来一坛烈酒。”慕容瑾坐在靠窗的位置,忽然就自己笑了笑自己。原本以为出嫁之后便会敛了性子不再大碗喝酒,原来,终究那不是个值得自己去改变的人呢。   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出来,慕容瑾满满的为自己倒了一大碗,还没有饮下,就听见身后一个人道:“怎么在一个人喝闷酒?”   慕容瑾回头,左寻萧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他都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名门公子哥的白色锦衣。看起来倒是陌生了很多。   “没什么。”慕容瑾勉强笑了笑,转过头去将手上的酒仰头喝了下去。果然是烈酒,落入口中便一路灼烧下去。   “受了委屈吗?”左寻萧坐在慕容瑾的对面,轻声问。这时的她又是那个与自己并肩杀敌的将军了,只是,脸上已经不见了明媚,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哀伤。   慕容瑾摇头,第二碗酒下肚。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路虽然不是她选的,但却是她必须要走下去的。事关整个慕容家的兴衰,再难也要坚持走完。   左寻萧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勉强她,自顾自的拿了一个碗,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平端起杯子对慕容瑾道:“既然你不说,那么老规矩,我陪你醉。”说完,满满的将一碗酒喝了下去。   慕容瑾倒酒的手顿住,直直的看着左寻萧,好一会儿才笑道:“好,不醉不归。”   两只满满的装着酒的碗撞在一起,晃动的酒仿佛能让人看见已经过去的岁月,那些他们并肩杀敌,挥洒血汗的日子。   “左寻萧,离开金都吧。”慕容瑾含混的对左寻萧道。她已经醉了,但是左寻萧仍然很清醒。   “为什么?”左寻萧饮了一口碗中的酒问。   “因为她不想与你为敌。”还没有等慕容瑾回答,身后便已经有人替她回答了。      第十三章 我只要你   左寻萧抬眼看着站在慕容瑾身后的薛流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见礼:“五皇子。”   薛流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慕容瑾的身上。她趴在桌子上,手还拿着倒满了酒的碗。   “左寻萧,你怎么不喝了?”慕容瑾眯着眼睛说着,一面又喝了一碗酒。“是不是喝不过我了?哈哈哈,又是我赢了?虽然知道是你让我,不过还是很开心。”   她自顾自的说着,含混而断断续续,在场的所有人都寂静无声的听着,小丁子看着自己家主子那张已经铁青了的脸,暗自吐了吐舌头,看来今天这位皇子妃是要遭殃了啊。虽然他们家主子的脾气还算是不错,但是都已经露出这样的神色了,以小丁子的经验那就是要发火啊。   果然,薛流岚上前一步,一把扯着慕容瑾的胳膊把她拎了起来。   “你放开我。”慕容瑾挣脱开薛流岚的钳制,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呃?你这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薛流岚皱着眉头看着慕容瑾,没有回答。   “左寻萧,咱们武川有这样的人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慕容瑾掉过头来看着左寻萧。   左寻萧走到慕容瑾的身侧,轻声道:“既然醉了,就回去吧。”   “回去?我不要,这样醉着回去又该挨爹爹骂了。”慕容瑾下意识的将手搭在左寻萧的手臂上。“咱们去骑马吧,让我可以醒醒酒。”   “慕容瑾,这里不是你的武川。”薛流岚冷声说道,一面上前拉住慕容瑾的手臂,强迫她看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慕容瑾对左寻萧的放心,看着她沉溺在那段只有她和左寻萧的回忆里时,他竟然会不由自主的生气。   “不是……武川?”慕容瑾提防的盯着薛流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啊,我想起来了,这里是金都。”她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嘟囔着:“对啊,这里是金都。不是武川。”   看着慕容瑾笑意盎然的神色缓缓的落寞了下去,薛流岚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伸手抚了抚慕容瑾的面颊。慕容瑾木然的抬起头来看着薛流岚,带着疏离的眼神像一支利箭在薛流岚的心上呼啸而过。   “酒喝过了,酒疯也发过了,现在是不是该和我回去了?”薛流岚收回手,冷声道。   慕容瑾眼神迷离的看着薛流岚,最后摇了摇头,转身对左寻萧道:“我要回武川。”   左寻萧一怔,在还没有明白慕容瑾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听见薛流岚一声轻笑:“你以为你可以随便离开吗?”   “为什么不能?”慕容瑾忽然转过身来高傲的看着薛流岚。“你以为凭你可以拦住我吗?”   “别忘了,你是圣旨赐婚给我的皇子妃。”   薛流岚的一句话让尚在醉酒的慕容瑾愣了一愣,仿佛不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似的怔在了当场,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左寻萧,想要从他那里得到证实。   左寻萧别开目光点了点头。   慕容瑾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便停留在了周围所有的物体都在迅速上升。   “慕容瑾。”薛流岚手快,一把拦腰抱住慕容瑾,打横抱起她转身就走。   左寻萧的手抬了抬,终究还是收回到了身侧。七皇子说的对,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还不是时候。但是,他真的做不到完全的冷眼旁观。   “五皇子留步。”   薛流岚顿住脚步,却并没有回身:“还有事?”   “小瑾她喝多了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是不愿意记起最不开心的记忆。如果有冒犯五皇子的地方,还请五皇子不要与小瑾计较。”   来到金都嫁给他就这样让她不开心吗?薛流岚的手微微用力,缓了一会儿平静的回答:“慕容瑾现在是我的妻子,小瑾这两个字日后请左将军还是不要挂在嘴上的好。还有,既然她是我的妻子,怎么对她是我的事情,不劳左将军费心。”   “既然娶了她,便该好好对她。”左寻萧此时也不顾什么上下尊卑,冷声道。   “这不用你教我。”薛流岚漠然丢下这一句话,抱着慕容瑾离开了成悦居。   左寻萧站在桌子旁,直到薛流岚和慕容瑾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慢慢的坐下。猛然挥手将桌子上左右的东西扫落。   薛流岚,我一定不会让小瑾毁在你的手上。   薛流岚斜倚在榻上,看着在床上熟睡的慕容瑾。太子大丧期间,她亦要服白衣,禁胭脂,去头饰。现在的慕容瑾一张素颜,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睛上微微颤动,似乎梦里遇上了很不开心的事情,稍有些上挑的眼角有一丝泪痕。   薛流岚起身过去,伸手将慕容瑾流入鬓中的泪抹去,温热的温度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烫。也许,今日在成悦居中那个大碗喝酒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她吧。这样的人,难为她这些时日以来是怎样努力表现得贤良温顺的。   “咳咳咳。”慕容瑾翻了个身,低低的说道:“水,好渴。”   “你等一下。”薛流岚忙向桌子上倒了一杯水,小心的将慕容瑾扶起来,将水递到她嘴边。“来,慢点。”   慕容瑾的唇沾到水,仿佛一下子抓到了救命草一样,一口气将杯子中的水喝得一滴不剩。   “还要吗?”薛流岚轻声问。   “嗯。”慕容瑾仍旧闭着眼睛。“左寻萧,有没有毛尖啊?这大红袍好难喝。”   薛流岚倒着水的手顿住,放下杯子转身走到床边,从床上将慕容瑾捞起来,狠狠的吻了下去。   “唔,唔。”慕容瑾一瞬间觉得到了窒息,惊慌失措的推着薛流岚的胸口。可是越推他的吻就越深,攻城略地得她躲无可躲,最终只能认命的任他狠狠的允着自己的唇,没有半点反抗的力道。   感觉到怀中人的无力,薛流岚渐渐的收了自己的力道,只是手臂还环在慕容瑾的身上。   “睁开眼睛。”薛流岚命令慕容瑾道。   慕容瑾茫然的睁开眼睛,对上眼前怒气满满的眼眸,出神了好一阵子才彻底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薛流岚?你怎么在这里?”明明记得是喝左寻萧一起喝酒的啊。“这里,是什么地方?”   “终于认识我了?”薛流岚没好气的放开慕容瑾,自己坐在榻上。方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股子怒气上来时只想让她好好的认清楚面前的人是谁。什么时候起,竟也开始有了在乎?   慕容瑾的头还是很沉,而且痛得厉害。勉强扶着床头坐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摆设,终于是认出自己已经回到了五皇子府上。   “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喝醉了。”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慕容瑾低头轻声道。“丢了五皇子府的脸面,要如何惩罚我都接受。”   “第一次还能认清楚我是谁,是没有完全的喝醉吧?”薛流岚并没有理会慕容瑾的话,仍然自顾自的说着。“和我在一起喝酒无法真正的放心下来,所以不会完全的喝到不省人事?”   慕容瑾看了薛流岚一眼,回答:“既然犯了错,你想怎么罚直说吧。”   “我为什么要罚你?”薛流岚轻笑了一声。   “我说过,会做一个称职的皇子妃,而现在,是我犯错在先。”   薛流岚闻言,轻轻眯了一下眼睛,笑着起身走到慕容瑾的面前:“我想怎么惩罚,你都会接受?”   “是。”慕容瑾也站起身来,与他面对面的对视着。   薛流岚移开目光落在她被自己蹂躏得通红的双唇上,微微一笑:“慕容瑾,我要你。”   “你说什么?”慕容瑾骤然抬起头来直直的盯着薛流岚。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好,慕容瑾,我要你。今夜,此地。”薛流岚负手看着慕容瑾的脸色从愕然到满脸通红,最后到惊慌失措的别开目光。大婚那一夜他并没有想要真的拥有她。因为薛流岚很清楚,他和慕容瑾之间是不会有白头到老的,那么又何必毁了她的清白?可是现在,薛流岚忽然很想要让慕容瑾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无论是心还是身子。   慕容瑾盯着薛流岚不说话,薛流岚也好整以暇的看着慕容瑾。   “为什么?”慕容瑾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是我的妻子,这当算是情理之中吧,何来理由呢?”薛流岚上前一步,手指挑在慕容瑾的下颌上。   闻言,慕容瑾低下头,手在自己的衣襟边角处捻搓着,最后抬起眼睛时,目光里满是决然。   她的手搭上自己的腰间的汗巾,慢慢的解开上面的结,素白的外袍滑落,露出慕容瑾雪白的香肩。   薛流岚安静的看着慕容瑾的举动,将她眼中微微泛出的泪光一点不落的收在眼中。   “如此勉强?”薛流岚扬唇轻笑了一声。“那么为何还要去做?”   慕容瑾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回答:“因为这是你要求的。”   “只因为是我要求的?”薛流岚上前一步俯下头盯着慕容瑾。   “我说过,我会接受惩罚。”      第十四章 今夜良人   薛流岚轻笑了一声,俯下头在慕容瑾的耳边轻声道:“那么,若是有一天我让你杀了左寻萧吗?你也会照着去做吗?”   慕容瑾猛然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薛流岚,半晌凄凉了笑了一声:“薛流岚,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薛流岚的眼神黯了一黯,直起身子道:“你可以选择杀了我。”   “你明知道我不会。”慕容瑾也别开目光,眼神越过薛流岚看向他身后的已经闭合的门扇。既是进了这个门,便注定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改变。比如,她会是他的女人,无论心中是否愿意。   “不要指望我会相信在你的心里,我比左寻萧更重要。”   慕容瑾凝眉:“即使明知道真话会伤人,也还是要听是吗?”   “不错。”薛流岚不动声色的握紧了负在身后的手。他需要与眼前这个女人坦诚相见,也许是因为背后容不得半点阴影,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并不想去认真的追究原因。   “左寻萧是慕容瑾最好的朋友,但不是五皇子妃该用心对待的。”慕容瑾的目光直视着薛流岚。“不知道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这是在告诉他,从进入五皇子府的那一刻,慕容瑾便已经不再是慕容瑾了吗?薛流岚薄唇扬笑,似乎洒脱如常却略微有些僵硬。早该想到的,然而却在她说出来的那一刻感觉到有些窒息。   猛然伸出手,薛流岚将慕容瑾一把拉进怀中,手环着慕容瑾,触手是她带着伤痕的背部。已经是上灯的时候,然而慕容瑾的屋中并没有点了烛火。   借着月光,薛流岚可以隐约看见慕容瑾的背部,本应该是光洁的后背上从左肩胛处一直延伸到右面腰部上方,一道长长的疤痕丑陋的弯曲在上面。   似乎有些年了,疤痕已经渐渐的淡去,但是手触上时那突兀的感觉竟然让薛流岚感觉到当刀锋撕裂皮肉时慕容瑾身体的战栗。   “你背上的伤……”薛流岚温和宽厚的手掌沿着那疤痕缓缓的抚着,从肩头一直到腰间。   “河内一役留下的。”慕容瑾的头埋在薛流岚的肩头,淡声回答。   河内一役?那该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据说那个时候,作为先锋的慕容瑾与左寻萧孤身深入敌军,最后左寻萧护着只剩了半条命的慕容瑾归营,同时还带着突厥岭巫部可汗的首级。   薛流岚的手骤然紧了一下,将慕容瑾的身体紧紧的贴在自己身上,轻声笑道:“是为了救左寻萧而留下的?”   “是。”慕容瑾点头倒也痛快。虽然她与左寻萧再回不到当初的生死与共,但是在慕容瑾的心中,那段同生共死的岁月仍然是最值得她怀念的。   眉头紧紧的皱起,薛流岚压在慕容瑾身上的手也渐渐的用力,似乎要将那条长长的疤从慕容瑾的背上剜去一般。呼吸渐渐变得灼热,薛流岚吻着慕容瑾白皙的脖颈,一路自下而上蜿蜒,停在慕容瑾的脸颊上。   “你……”慕容瑾下意识的将手抵在薛流岚的胸口,不由得有些慌张。   “慕容瑾,今夜,你是我的。”薛流岚一把将慕容瑾横抱了起来,顿了一顿,又自嘲的笑道:“也许不是。”   慕容瑾怯怯的收回抵在薛流岚胸口的手。眼前这个男人便是她的夫君,从今而始,便是她名副其实的夫君了。   战栗的身体在薛流岚的眼前毫无保留的呈现,慕容瑾带着惊恐的眼睛圆圆的瞪着薛流岚。脑子中负责教习的宫女曾经教过的一切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此时的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眼中满是占有的神色。   薛流岚爱怜的抚了抚慕容瑾的脸颊,温和的笑道:“慕容瑾,从现在开始,安分的做好五皇子妃就好。”就算是没有任何行动,就只这样陪着,也未尝不是一种帮助。   然而,他进入的力道却完全没有话语中的温柔,那是一种毫不怜惜的占有与宣泄。   慕容瑾的手死死的抓着薛流岚的手臂,撕裂的疼痛逼迫得她哭出声音来。可是,究竟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那一句话呢?   薛流岚,即便你我已经是夫妻,你仍然不肯让我沉迷在这种琴瑟和谐的假象中吗?安分的皇子妃,那便该是竭尽全力帮助你的人吧?   刺眼的阳光落在慕容瑾尚且紧闭的眼睛上,倚在床头的薛流岚伸手摘了挂在银钩上的纱帘。纱帘缓缓的落下,遮住明亮的阳光后慕容瑾的眉头才微微放松,翻了个身用头蹭了蹭绣着鸳鸯的枕头,仍旧安静的睡着。   薛流岚看着慕容瑾侧了身子,只留一个背影给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竟是在睡梦之中也万不愿意面对他。   “爷可醒了吗?”小丁子在门外扬声问,一面还很自觉的抬眼看了看日影。不用问,这个时候他们家小爷要么是宿醉未醒,要么是不在屋中,彻夜未归,绝对不会有第三种情况的。   “嗯。”出乎意料的,屋中传来薛流岚压得极低的声音。接着,小丁子以见到了鬼一样的神情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门打开,他们家五皇子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   薛流岚看着小丁子一脸活见鬼了的表情,伸手敲了他的头一下:“大清早的,见鬼了你?”   “啊?没,没有。”小丁子醒过神来,陪着笑脸回答。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家小爷,身上只穿了中衣,尚还不曾梳洗,看眼神这清明样儿也真不像是宿醉。难不成是才回到府中睡下?   “发什么呆呢?”薛流岚懒懒的伸了个懒腰。“什么时辰了?”   “回爷,已经辰时了。”   薛流岚点了点头:“你今天也够勤快啊,怎么,是出了什么事儿?”   小丁子“嘿嘿”的笑了几声。自然是有事儿了,要不就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来打扰他家小爷休息啊。   “皇上下旨宣您赶紧进宫。来宣旨的郭公公就在前厅等着您呢。”   “父皇派了郭尚忠前来宣我进宫?”薛流岚略微有些诧异,思忖了一下道:“我知道了。”   “那小的侍候爷更衣?”小丁子躬身说了一句,然后向着身后面不远处的地方挥了一下手,一小队侍女端着脸盆,朝服一路小跑到薛流岚的面前。   “难为你想得周到。”薛流岚满意的笑了一声。“你们去书房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书房?小丁子傻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的瞄了一眼薛流岚身后的那个房门半掩的卧房。再想想之前薛流岚应声时候低低的声音,小丁子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今日反常,原来是瞒着皇子妃金屋藏娇了啊。   看着一众人散去,薛流岚回身进屋,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然而,慕容瑾因为长在边关,所以睡眠很浅。小丁子在门外叫薛流岚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到底是把你吵醒了。”薛流岚坐在床边。“口渴吗?”   慕容瑾摇了摇头,一面裹了被子坐起来:“皇上召你入宫为了什么事?”   “不知道。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我最近可是没有惹祸。”薛流岚摊开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慕容瑾忧虑的看着薛流岚,摇了摇头:“若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会派郭尚忠来?你还是小心一点好。如今储君之位空悬,若是惹上什么是非就不好了。”   薛流岚漫不经心的听着,看着慕容瑾忽然轻笑起来:“若是乏就再歇歇吧。”   啊?慕容瑾一怔,目光落在薛流岚腕上。衣袖半掩之下,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长长的指甲印。紫红的颜色,衬了薛流岚的手更加明显起来。那是昨夜慕容瑾疼极了留下的。   见慕容瑾看着自己手腕,薛流岚抬手在慕容瑾眼前晃了晃,轻声笑道:“真不知道你是有多恨我。”   “啊?”慕容瑾一怔,不自然的偏开头不打算理薛流岚。他能毫不避讳的谈及昨晚他的疯狂,可不代表慕容瑾也能跟着一起谈笑自若。   薛流岚往前凑了凑,笑道:“怎么,害羞了?”   慕容瑾咬着下唇狠狠的瞪了薛流岚一眼,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皇上召见,你还不快走?”   “好,那我走了。”薛流岚在慕容瑾的面颊上吻了吻。“我一会儿着人过来侍候你梳洗。再歇一会儿吧。”   “嗯。”慕容瑾垂着头应了一声。   看着慕容瑾躺回床上,薛流岚才满意的离开屋子。人很多时候不需要得到多少,甚至不需要将事情弄得很清楚,随心就好。   郭尚忠坐在前厅里面悠闲的喝着茶,这都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到现在都不见五皇子的人影。还真是位不着急的主儿啊!   “有劳郭公公久等了。”薛流岚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一面负手走了进来。   郭尚忠连忙放下茶,起身拱手道:“不敢,不敢。这就请五皇子随老奴走吧?”   看了一眼郭尚忠面前的茶碗,薛流岚心下微微一笑,偏过头吩咐一旁的小丁子:“去把昨儿才得的豫毛峰给公公包上些。”   “五皇子客气了。”郭尚忠躬身笑道。   “好茶自然要给会品的人喝,郭公公说是不是?”薛流岚伸手拿起方才郭尚忠面前的茶碗,将里面的茶泼在地上。“这个倒辱没了公公。”      第十五章 无妄之灾   慕容瑾来到前厅的时候,薛流岚已经带着小丁子随郭尚忠进宫了。不知道这一次皇上召见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儿。   “凝碧。”慕容瑾回身唤了站在身边的侍女。这个侍女本来是跟着薛流岚的,从慕容瑾入府了之后,薛流岚就派了她来侍候慕容瑾。   “奴婢在。”凝碧应了一声。   “出去向何侍卫说一声,着人去宫门外守着,若是五皇子有什么消息即刻回报来。”   “是。”   看着凝碧退了出去,慕容瑾的心稍微的安了一些,缓缓的扶着桌子坐在椅子上出神。转过头来,却发现泼在地上的茶叶。   “这是怎么回事?”慕容瑾指了指地上的茶叶。   “回皇子妃,是早上爷自己泼在地上的。”   “自己泼的?”慕容瑾皱了皱眉,好好的泼了茶水做什么?“是谁招惹了五皇子生气吗?”   “不是。哦,这茶原本是奉给郭公公的,后来爷来了,就说什么这茶辱没了郭公公,还特地让小丁子把新得的豫毛峰给郭公公包上些,说是好茶要给会品的人喝。”   哦?慕容瑾扬了扬眉头,挥手吩咐答话的人去做自己的事情,而她自己依旧坐在大厅中。思忖半晌,慕容瑾蓦然冷笑了一声,原来仍旧是不信任慕容家这个功高震主的外戚。   下了轿子,薛流岚让小丁子留在宫门外,自己则跟着郭尚忠一路步行向皇上的御书房走去。   忽然,郭尚忠顿住脚步,叫了走在前面的薛流岚一声:“五皇子且先留步。”   “嗯?公公有事?”薛流岚转过身来笑着问。   郭尚忠笑了一声,道:“老奴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觉得还是让五皇子知道比较好。”   “公公费心了,不知道是什么事?”   郭尚忠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今儿可是龙颜大怒,五皇子还是小心些得好。”   薛流岚嘴角微微弯起,后退一步拱手道:“多谢公公指点。以后若是有事,还要烦请公公指点。”   “哎呦,五皇子这话可说哪儿去了,老奴是跟在皇上身边看着五皇子长大的,哪有个不帮亲的道理呢?”   薛流岚了然的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走着。   郭尚忠是皇上身边的黄门卫,历朝历代宦官的势力都是不容小觑的,如今且先拉拢着,向后的事情再慢慢的筹划。   “回皇上,五皇子到了。”郭尚忠进去跪在地上禀报道。   “让他进来。”   门外,薛流岚愣了一下。听父皇这声音分明是着了很大的怒火,却不知道是谁惹了他,恐怕要报应在我身上啦!   “儿臣见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薛流岚跪在桌前道。然而叩头下去却始终没有听见皇上让他起来。薛流岚心里有些疑惑。   “抬头。”皇上冷哼了一声。   薛流岚抬起头,才直起身子猛然觉得眼前一阵黑,一摞奏章劈头盖脸砸下来。薛流岚也不敢动,直直的跪在当地忍着他父皇扔下来的奏章。   “父皇息怒。”   “你还知道朕是你的父皇?”坐在龙椅上的皇上骤然起身指着薛流岚吼道。“你暗中鼓动那些大臣上奏章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当朕是你的父皇?”   什么?薛流岚愣了一下,旋即叩头道:“父皇息怒,只是儿臣并没有鼓动大臣上奏章,请父皇明察。”   “明察?哼,你看看这些奏章。”皇上气呼呼的坐在龙椅上,抬手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奏章。   薛流岚捡起离自己最近的几个,翻开大略看了一看,脸色渐渐的有些难看。这些上奏章的大臣有的位列三公九卿,有的则是京畿之地的地方官吏,竟然都不约而同的在奏章中说储君之位悬空不利于王朝稳定,并且一致推举五皇子薛流岚接掌太子之位。   这些奏章,对于刚刚失去长子的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薛流岚的心里再清楚不过。   “父皇,这些奏章不是儿臣鼓动他们上的。”薛流岚恭敬的跪在地上道。   “不是你鼓动的?呵,难道你是想说你五皇子贤名远播,所以众臣才都向朕保举你的吗?”皇上冷哼了一声。“你大哥才过世,尸骨未寒,你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你……咳咳。”   “皇上,皇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啊。”站在一旁的郭尚忠连忙给皇上捶背顺气。   “请父皇保重龙体。”薛流岚拱手道。   “只怕朕此时驾崩才顺了你的心吧。”   薛流岚语塞,此时说什么都是错的,于是索性安静的跪在地上不说话,等着皇上渐渐平复方才的雷霆震怒。   好一会儿,皇上才冷声道:“郭尚忠拟旨。”   “是。”   “五皇子生性顽劣,对皇后出言不逊在先,觊觎太子之位在后,责令宗正府重罚五十杖脊,禁足三个月,从此若非传召不得入宫。”   郭尚忠恭敬的落笔写好,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薛流岚。他只是平静的跪着,并没有因为这场飞来横祸多做抗争。倒是个心思敏捷的人,知道这个时候无论怎么解释都只是火上浇油。郭尚忠赞赏的点了点头。   “郭尚忠,你带他下去吧。”皇上嫌恶的挥了挥手。   “是。”   “父皇保重,儿臣告退。”薛流岚恭敬的向皇上叩头后退下。   皇上看着郭尚忠将薛流岚带出书房,颓然的靠在龙椅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一生贤惠,只开口求过朕这两件事,如今,朕已经了了你的心愿了。”   消息传回五皇子府的时候,慕容瑾手中茶碗几乎脱手。   “你说什么?被皇上责打五十杖脊?”慕容瑾向前走了几步,盯着前来回报的侍卫何承简。   “回皇子妃,宫中传出的消息是这样的。如今爷已经往宗正府领罚去了。”   “这无缘无故的,可知道为什么?”   “听说是为了什么奏章,传出来的信儿也不是很准。”   “知道了,你们去宗正府接五皇子回来。”   “皇子妃,要不要去御医院请御医回来。五十杖脊,定然是伤的不轻啊。”凝碧在慕容瑾的耳边小声提醒道。她是跟着薛流岚十年的侍女了,薛流岚挨打便是这位皇子妃不心疼,她可也是心疼的。   “不必。”慕容瑾摇头。“你去到城中请一位大夫过来。”   “啊?”凝碧愣住。城中的大夫?那医术怎么和御医院的御医们比啊?皇子妃,您这是着急得发昏了吗?   “愣着做什么?”慕容瑾偏过头看着凝碧。目光锐利得让凝碧不由得身上一冷。这样的眼神透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神色,让人觉得稍有不从将令,即刻就会脑袋搬家。   阖府的人都在为了迎接重伤的五皇子回府而做着准备,慕容瑾站在大厅的门口出神的看着大门口,眼眸中泛着浓浓的担忧。   薛流岚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趴在自己的床上了。微微动了动身,后背虽然还是疼,但是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火烧一样了。不远处,慕容瑾用手撑着头倚在桌子旁小憩,看样子大约是一夜没睡。   猛地低头落空,慕容静惊醒,正对上薛流岚看着自己的眼眸。   “醒了?”慕容瑾连忙起身到床边。“感觉如何?”   “好多了。”薛流岚笑着回答。说完又打量了一下慕容瑾的面庞,不由得笑出声来:“你这眼睛是困的还是哭的啊,红得跟兔子似的。”   “当然是困的。”慕容瑾揉了揉眼睛。“你昏迷三天,始终都高烧不退,阖府上下谁还敢闭眼睛休息啊。”   “辛苦你了。”薛流岚伸手要去拉慕容瑾垂在身侧的手。   慕容瑾闪身躲开薛流岚的手,转身走到桌子旁,将上面的几个瓷瓶依次摆好道:“这是我从边关带回来的金疮药,医治杖脊之伤是上等的药,记得按时服用。”   “嗯?”薛流岚一时间没有明白慕容瑾话中的意思,转眼就看见隔着屏风,门口站着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   “蝶曼?”薛流岚有些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蝶曼姑娘请进吧。”慕容瑾扬声道。   话音才落,蝶曼身影移动,转过屏风来径自走到薛流岚的床前,一双眼睛早已经哭得桃子一般。   “你总算醒了。”   薛流岚拍了拍她握着自己手臂的纤纤玉手,有些疑惑的看着慕容瑾。   “你昏迷之中一直叫着蝶曼姑娘的名字,我就遣小丁子悄悄将她接了来。”慕容瑾避开薛流岚的眼神,转过身背对着床,平静的说道。“左右你这三个月是禁足的,有蝶曼姑娘陪着,想来也不至于寂寞。”   薛流岚眉头一蹙,依稀听出慕容瑾话中的不对来。   “有两位美人陪着,这三个月自然不会寂寞。”薛流岚紧紧的盯着慕容瑾的背影,口气却是完全不符合的慵懒散漫。   慕容瑾唇角轻弯,笑道:“薛流岚,我倒是很好奇,既然结交了郭尚忠,这一场灾他就不曾给你半点暗示吗?”   “若是一包茶叶就能买下,未免太便宜了些吧?”   “倒也是。”慕容瑾挑眉笑了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将这件事情处理好了。”   薛流岚眼眸一紧:“你打算去哪里?”   “武川。”      第十六章 螳螂之后   七皇子府上,波光微微的池塘边,七皇子薛斐言负手站在栏杆旁,身旁的女子一身黑衣,低低的垂着头,看不清形容。   “就只有这些?”薛斐言将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池塘中嬉戏的鱼不经意的问。   “是,属下一直跟着他回到府中,候到他醒来,半点都不曾遗落。”干净利落而略微带着一层冷气的声音即便是在正午的阳光之下,也还是让人觉得到一丝寒意。   薛斐言淡淡的转过身来,轻笑了一声:“你办事我向来都是放心的。几夜不眠不休,也真是难为你了。”   黑衣女子刚要说些什么,猛然怔住微微偏了头,仔细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是邓姑娘?属下告退。”作为薛斐言手下最隐秘的组织,夜刃中的人从来都是不存在的。   薛斐言颔首,看着黑衣女子足尖轻点,纵身跃上身后亭子的飞檐,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垂在飞檐之上的柳条轻轻的拂动了一下,柳叶翩然而下,正落在薛斐言伸出的手上。   “在看什么?”邓琴语穿过亭子跑到薛斐言的身边,一手挽住他的手臂,同时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薛斐言温柔的弯了嘴角笑道:“没什么,一只燕子而已。”说着,薛斐言将手中的柳叶放在栏杆上。一阵清风吹过后,连那个黑衣女子最后存在的迹象都抹杀得一干二净。   “一只燕子嘛,也值得你大正午的仰着头看这许久?”邓琴语冲着薛斐言做了个鬼脸,拉着他走进亭子里坐下。“咦?斐言哥哥,你方才和谁下棋来着?”   “是和我自己。”薛斐言坐在石凳上,目光重新落回石桌上的黑白子之间。   “和自己下棋有什么趣味?你既然无聊,怎么不来丞相府找我玩儿啊?”邓琴语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问。   薛斐言放在棋罐中的手顿了一顿,旋即笑道:“你不用去陪皇后娘娘吗?”   “才不用呢。皇后姑姑嫌我烦,没一刻安静的时候。对了,她还经常在我面前念叨你的好呢。斐言哥哥,你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去见皇后姑姑吧?”   “好。”薛斐言点头一笑,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棋子方才落定,亭子的入口出就传来一声称赞:“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用得高明。”   薛斐言抬眼,看见邓钦尧站在亭子的入口处,正笑眯眯的看着桌子上的棋局。   “邓大人?”薛斐言起身向着身旁的石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快请坐。”   “爷爷,您什么时候来的?”邓琴语站起身来笑着问。   “方才你与七皇子说话的时候。”邓钦尧坐在薛斐言的对面,对自己的孙女儿道:“琴语,你先出去一下,爷爷找七皇子有事。”   “我不要。爷爷和斐言哥哥有什么事情啊?还需要背着琴语?”邓琴语有些不高兴的看着邓钦尧。好不容易看见薛斐言一回,还要被赶出去。她邓家大小姐哪里会容这样的委屈事?   “琴语。”邓钦尧板起脸看着邓琴语。   薛斐言略微思忖了一下,笑道:“琴语,不如你先到我书房去,前日才得了一个鹦鹉,讨人喜爱得很。一会儿我与丞相说完话再去找你,可好?”   邓琴语看了薛斐言一眼,点了点头:“那你们两个也别说得太久啊。”   薛斐言含笑点了点头,凝神听了听,果然亭子上面略微有些响动,若是不经意也就当做风声了。   看着邓琴语的身影消失在青石路的转角处,薛斐言才复又坐下身,对邓钦尧笑道:“不知邓大人找我何事?”   邓钦尧笑着抚了抚胡须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其中的门道老朽百思不得其解,故而想来请教一下七皇子。”   “哦?”薛斐言扬眉看向邓钦尧,眼神恍惚了一下,了然一笑道:“好,那就请大人说说看。”   “想必七皇子已经听说了皇上杖责五皇子的事情。”   “听说了,五十杖脊,五哥还真是伤得不轻呢。听说,昏迷了三日才醒。”薛斐言两根手指捻起黑子放在棋盘之上。   邓钦尧冷眼看着,缓缓的道:“七皇子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薛斐言抬眼:“愿闻其详。”   “据说,朝中重臣与京畿之地的官吏联名奏请皇上立五皇子为太子。龙颜大怒,于是重责五皇子以儆效尤。”说完,邓钦尧微笑着看着薛斐言。“不知七皇子觉得这一场如何?”   “五哥若果然鼓动大臣上奏,那么此次也真就是自找的了。太子是我们几个兄弟之中出类拔萃的人物,父皇中年丧子,少不得心中哀痛万分。而此时,身为太子胞弟的五哥竟然心心念念着储君之位,父皇这惩处也不算过。”薛斐言嘴边噙着笑意,“哒”又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之上。“只是,我很好奇父皇为什么惩罚得如此仓促,甚至连证明清白的机会都没有给五哥。”   邓钦尧微微一笑:“果然是七皇子的手段。难得你竟会想出这样一条计策来让皇上对五皇子心生嫌隙。”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七皇子可想过,五皇子素来名声不堪,那些大臣如今的上奏落在皇上眼中是怎样一番情景?”   薛斐言伸出去要落子的手顿在半空之中。彼时只想着让父皇怀疑薛流岚,借着这点嫌隙疏远父皇与薛流岚之间的关系,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此番可是自找了怀疑啊。   显然,薛斐言的反应让邓钦尧很满意。毕竟是年纪轻,能够料到的有限。   缓了缓神,薛斐言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罐之中:“那么,依邓大人看呢?”   “皇上这一次乃是在顺水推舟。目的就是借着这一次的事情断了五皇子争夺皇储之位的心。”   “哦?”薛斐言露出惊讶的神情来。“虽然父皇与先慕容皇后感情并不很好,但是五哥毕竟是先皇后嫡子,如今邓皇后无子,五哥想要承了这储君之位也是理所应当的。父皇为什么要横加阻拦?”   “在七皇子眼中,五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邓钦尧并没有直接回答薛斐言的问题。   薛斐言凝了凝神,笑道:“人中龙凤,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莫非父皇也觉得五哥不堪大任?”   得到回答的邓钦尧摇了摇头笑道:“就算五皇子再如何不堪重任,还有慕容家扶持着。昔日周公负成王,不也一样成就了一代明君?”   “可若是将慕容岩举为顾命之臣,慕容家外戚势力就会更胜从前,只怕到时候这王朝天下究竟是谁家的都不一定了。”   邓钦尧闻言不易察觉的眼眸冷了一冷,而后抚须笑道:“七皇子此言差矣。若是想反,慕容家早就已经反了,何至于要等到现在?只是现在的家主慕容岩身上担着先慕容皇后的重托。当年皇后垂危,慕容岩曾经指天盟誓,终此一生忠心护卫皇后之子。所以,太子病危之后慕容家才许了慕容瑾与五皇子这门婚事。”   薛斐言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又缓缓的放下。   “竟还有这么一节。如此说来,父皇断了五哥争储念头倒有些情无可缘了。”   “同样是因为先慕容皇后垂危时的嘱托。”邓钦尧长长的叹了口气。至今想起来,那个女人从头到尾的清醒与睿智都是他们这些沉浮在宦海之中的人无法企及的。   “你说什么?”薛斐言更加惊讶了。这天底下哪有做母亲的不盼着自己儿子好的道理?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帝王之家?上到皇后下至妃嫔,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日后可以荣登大宝?   “老朽依稀记得当时慕容皇后仙逝时曾求皇上两件事,第一是不勉强五皇子的婚事。这第二件,就是若她长子不幸早夭,请皇上放过她的幼子。”   薛斐言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宫中老人时常说起当年的慕容皇后,都说她如何睿智英明,彼时薛斐言只当是这些人受过慕容皇后恩惠罢了。如今从她临死之前求下的这两桩恩典上看,竟然已经看透了日后必会发生的种种?   邓钦尧摇了摇头,赞叹道:“当时慕容皇后就已经知道太子未必能安然一生,然而他是长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承担这些。所以,慕容皇后要保住自己的幼子,五皇子薛流岚。”   言尽于此,邓钦尧起身告辞离开。他知道,今日所言一切会改变很多,包括邓家日后的地位与名誉。   薛斐言独自一人抚着栏杆望着水中的鱼,良久,出声唤道:“凌燕。”   “属下在。”仍旧是那一袭黑衣,自飞檐之上轻身跃下,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如离去时一样,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去查查慕容皇后垂危之前的情景,最好能找个当时在场的人问清楚。”   “是。”凌燕拱手低头。   薛斐言转过身来,恰恰看见凌燕抬起的手背上一道非常明显的红色伤痕。原本被黑色衣袖遮掩,故而不是十分明显。   “手怎么了?”薛斐言上前一步执起凌燕的手问。   凌燕忙抽回手,别开眼道:“方才在花园中捉鹦鹉,不妨给树枝划了。不碍事。”   手上一空,薛斐言眉头蹙了蹙:“回去吧。”   到底是手上一把最利的刃,稍有损伤便会心痛。      第十七章 风雪归人   薛流岚百无聊赖的趴在床上,随手摆弄着放在床头的白色瓷瓶。那是慕容瑾留下给薛流岚医治背上杖脊之伤的金疮药。说起慕容瑾,从五天之前他醒了之后见过一面,似乎就没再见过她了。日常里来照顾他的一直都是蝶曼。   想起慕容瑾这三个字,薛流岚忽然觉得有些心烦,转过头冲着门口喊:“小丁子。小丁子。”   坐在门口门槛上打盹的小丁子一下子蹦了起来,几步跑到屋里,嘴里喊着:“在,在。爷您哪儿疼?要不要找大夫?”   “找什么找,你还嫌大夫这两天不够烦啊。”薛流岚无奈的挥了挥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过来,小丁子。坐这儿。”   小丁子凑过去,坐在薛流岚床前的脚踏上。   “这几天来的怎么都是我没见过的大夫?也不穿官服,看着也不像是御医院那边的人。”   “回爷,这是皇子妃的主意,从外面请了大夫过来。哦,对了,皇子妃还说了,让咱们府里的人嘴都严实点,对外面不许说关于爷的事儿。就是那个大夫,也被何侍卫扣在府里。皇子妃说了,什么时候爷好了,什么时候放他回去。”小丁子说完了疑惑的看着薛流岚。   想了这么好些天,小丁子也没想通,这皇子妃的葫芦里面到底买的什么药,消息围了个水泄不通,外面甭管谁来探视,何侍卫都给拦了回去,说是皇上说了,让五皇子闭门思过。可这是闭门思过,又不是收监。就是收监,也好歹也让人探视吧?这么下去,以他家这位爷的性子,这三个月不闷坏了才怪。   “哦?是慕容瑾的主意?”薛流岚点了点头。“那去请蝶曼姑娘也确实是她的主意?”   “可不是。当时奴才就在旁边,听着爷昏迷里一直喊蝶曼姑娘,所以皇子妃就着奴才接了蝶曼姑娘过来。”小丁子陪着笑脸回答。“若不是皇子妃点头,哪儿有人敢去接啊?”   “让你去你就去啊?”忽然,薛流岚伸手一巴掌拍在小丁子的头上。“真是笨。”   小丁子捂着头委屈的道:“爷,那皇子妃的话咱也不能不听啊。”   “还顶嘴?听也不能全听啊。现在可好,这坛子醋可算是翻了。连着这好些天都没来看过,估计就是赌气了。”薛流岚无奈的把脸埋在枕头里面。早在她说回武川的时候就该料到是着了气的,这下可够烦心了。   “嘿嘿,爷您多虑啦。皇子妃已经走了,说是去武川,过阵子就回来。”小丁子笑嘻嘻的回答。   薛流岚猛地抬头,诧异的问:“你说什么?慕容瑾真的回武川了?”   “是啊,约莫五天之前走的。爷,爷您不知道?”小丁子也愣住了,合着这位皇子妃是私自潜逃啊?不会是和人私奔了吧?   “现在知道了。”薛流岚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了一句。现在这个时候离他而去,难不成是看着他失了势想要回去与慕容岩商议另投明主?还是说,她也在为他想对策呢?   薛流岚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瓷瓶上,心里叹了口气,慕容瑾啊慕容瑾,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不管慕容瑾如何想,她已经去武川的路上了。勒住马看了看天色。这样子大约是要下雪了。果然已经是接近边关的地方,胡天向来八月就已经飞雪了。   一身劲装的慕容瑾在一处驿站前下了马,才将缰绳拴在栏杆上,微微转过头就看见旁侧一个人匆匆栓好了马与自己擦身而过。形色很是着急,以至于慕容瑾很想回头看一眼是不是有仇家在拿刀追着他。   “这位兄台。”慕容瑾出口叫住那个人。   “嗯?”前面的人回头,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面前的慕容瑾。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没有着盔甲,但却是短打扮。身姿挺拔,俯身起身之间干净利落,袖口扎得很紧,披风随风扬在身后。如果这个人不是长在军营之中,那么就一定是江湖上的人了。   一想到江湖上的人,那个男子不由得神色又紧张了几分,盯着慕容瑾的眼神隐隐的藏了一层杀气。   此时,慕容瑾已经将地上的令牌捡了起来,眼睛略略在上面扫了一眼,微微一笑将令牌递过去:“这令牌应该是兄台掉的吧?”   那个男子看见令牌在慕容瑾手里,顿时脸色变得很难看:“是,多谢。”一把拿过令牌胡乱塞在胸前的衣衫里面,转身就走。   慕容瑾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男子的背影。那令牌是属于负责驻守王朝西面边疆重镇肃慎镇驻军的,他们军队一直负责对敌俨狁一族,怎么会来到北方?   驿站之中的人并不多,看着都是来往于关内和关外的客商,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处,有的在讨论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还好先入了武川赶到这里,不然可就要让这暴风雪给埋在路上了。”   “可不是。”另一个富商模样的人一面喝着烫好的酒一面回答。“哎,怎么没看见你带货?你今年在关外收的狐裘行情怎么样?”   “别提了,我原本是打算去俨狁那边看看的,谁知道遇上了打仗。没收到东西就算了,还搭上了我在突厥这边收的货。”   “哎呀,老弟,捡条命回来就算不错了,我那亲家,听说连命都搭在肃慎那边儿了。”   “真是惨呐。谁能想到俨狁突然就攻打过来了。”   “那负责镇守肃慎的将军呢?”这一群人正说着,忽然抬眼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桌边问。看来这边疆的男人都死绝了啊,竟然连女人都一副戎装,随时要上战场的架势。   慕容瑾见这一桌的四个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冷冷一笑:“武川既然能出女将军,就不能有女兵士了吗?”   “莫非你是玉陵王小慕容将军的手下?”在座年纪稍长一点的人站起来拱手道。   慕容瑾拱手回礼,一笑而已,也不置可否。心里惦记着方才他们说的俨狁突袭的事情。   “不知道众位方才说的俨狁进攻是怎么回事?”   “哎,我们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就打起来。肃慎的徐将军听说是战死沙场了。”   “的确是。我从肃慎那边出来的时候将军府正发丧呢。”   闻言,慕容瑾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道了声谢转身回到自己在角落的座位,缓缓的坐下。   徐将军一死,肃慎现在一定是群龙无首,莫非方才那个人是肃慎的逃兵?   慕容瑾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热酒,余光里方才掉了令牌的男子听着这些议论,手中死死的捏着杯子,仿佛在隐忍着什么。若是还有些血性,何不战死沙场?   慕容瑾摇了摇头,才要站起身去问当时战争的详情,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按住。同时耳边传来一声低语:“小将军稍安勿躁。”   下意识的,慕容瑾握紧了拳。然而那个人既然可以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就说明他若是想要自己性命易如反掌。此时,万万不该轻举妄动。   “不知阁下什么来历?”慕容瑾也低着声音。而后感觉肩膀上一松,再抬眼时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锦衣狐裘,器宇轩昂,无论是坐着的方式还是为拿起酒壶斟酒的举动,无一不透这一股仿佛天生的优雅。看来,来人身份不低啊。   慕容瑾笑了笑:“公子有事?”   “在下薛卓然。”男子扬了嘴角轻声一笑,黑色的眼眸也跟着带着一层温和的笑意。   话音才落,慕容瑾脸上的笑渐渐的僵在脸上。薛卓然?若是她没有记错,薛流岚的四哥,那个据说喜欢游历江湖的王朝四皇子,正是叫薛卓然。   “看来小将军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薛卓然笑着对慕容瑾举了举手中的杯子。“你与我五弟大婚,我未曾赶回,失礼了。”   “四皇……四哥严重了。”慕容瑾双手执起面前酒杯报以一笑。还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啊。   “四哥?”薛卓然轻声重复了一遍,笑了笑。“看来,你与流岚那小子的关系不是很好啊。”   “呃?”慕容瑾顿时语塞。   “流岚从小到大除去在父母面前迫不得已外从来不曾称呼我为四哥。”薛卓然缓缓的说道。“若是你与他交心,定然不会脱口而出这样的称呼。”   好缜密的心思。慕容瑾暗暗佩服了一句。不过是一句称呼,竟然就能够看透她与薛流岚表面上的琴瑟和谐。   正说着,慕容瑾已经看到方才那个士兵站起身来,往楼上的客房走去。仍旧是警惕的看着周围,一副随时有人会杀他的样子。   “也难怪徐将军兵败,只看手下的兵这样一副没有胆量的样子就知道军风如何了。”薛卓然淡淡笑了一句,拿起酒壶为慕容瑾斟满了酒,又将自己的杯子斟满。“方才见小将军起身,不知想去找那兵士问什么?”   慕容瑾略一沉吟,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徐将军战死沙场,毕竟同是边疆守将,想问一问战况如何。”   “肃慎已经守住了,俨狁暂时不会卷土重来。”薛卓然悠悠然的回答。   慕容瑾挑起眉头看着他,对他的话有些不信。且不说眼前这个人无法证明就是四皇子薛卓然,便是能够证明,一个没有主帅的军队能够守住肃慎那样的兵家要害也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薛卓然的目光落在慕容瑾的脸上,伸手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而后压在手掌之下推给慕容瑾。   “小将军请看。”      第十八章 驿站遇袭   慕容瑾看了对面这个男人一眼,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上。他的手慢慢的移开,掌下的东西也一点一点露在慕容瑾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块玉佩,白色的玉身之中有着丝丝如血丝一般的纹理,上面雕刻着草书写的“卓然”二字。据说四皇子出生的时候,皇上曾经说:“此子类我,日后必卓然不群。”所以,四皇子的名字便叫做“卓然”。皇上还命人取晋国进贡的稀有血玉雕成玉牌给四皇子随身携带,以示恩宠。   “彼时我恰好在肃慎。虽然行兵打仗不如小将军经验丰富,但是兵书上一些出奇制胜的招数还是懂一些的。”薛卓然收回玉佩温和的笑道。   “原来是四哥的手笔。”慕容瑾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那么,四哥是一路上跟着这个人来北面的?”   薛卓然点了点头:“这人是受了我的命令上京的。”   “报丧?”   “伸冤。徐将军的死大有蹊跷。”薛卓然放下手中的杯子。“表面上看徐将军是在沙场上与敌军将领对战时死的,实际上他中了毒。”   “什么?”慕容瑾吃了一惊。“四哥是怎么知道的?”   薛卓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递给慕容瑾:“这上面粘的东西是徐将军口中流出的。透着一股刺鼻的腥味,这是剧毒的味道。想必凶手觉得徐将军所处之地偏远,又是战场上死的,没有人会怀疑死因,也不会验尸。所以,并没有做过多的遮掩。”   慕容瑾点了点头,将手帕还给薛卓然。   “对方也算是棋差一招了,偏偏这时候四哥出现在肃慎,看出了这其中的蹊跷来。”   “所以我放出消息说那个士兵得到了徐将军被毒死的证据,要到京中将证据呈报到掌管刑法的司寇府。”   “对方必然就会惊慌,一定会派人杀了那个兵士灭口。那么,四哥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幕后的人。”慕容瑾忽然明白了薛卓然的真正用意。   “不错。”薛卓然赞赏的点了点头。   慕容瑾报以一笑,拿起面前的杯子慢慢的饮酒。虽然这位四皇子一向都不愿意参与进皇权争夺,听口气也与薛流岚交好,但如今太子已死,说不定他也会活了那份争储的心思。金都之中已经有一个薛斐言难以应付,看来,少不得又要多一个劲敌了。   正想着,慕容瑾忽然觉得挂在墙壁上的烛火闪了一闪。外面是暴风雪,屋中的客人吃过饭后早已经上楼休息。此时还坐在楼下的,除了慕容瑾与薛卓然之外,就只剩下四个后进来的劲装男子了。看着似乎是这附近的猎户,身上都带着弓箭。   只听对面的薛卓然低低喊了一声:“闪开。”而后手中酒杯脱手直冲着慕容瑾而去。   酒杯旋转着迎面而来,来势之凶让慕容瑾一时愣在原处。   只听耳边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音,杯子在慕容瑾身后与什么东西撞在一起,碎裂的瓷片打在慕容瑾的后背上,饶是隔着厚厚的衣服,也仍旧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走。”薛卓然纵身而起,一把拉住慕容瑾,一面用手中的筷子击落了墙壁上的烛火。   慕容瑾顺着薛卓然的力道想起跃了几步,两个人闪身躲在一处壁板的后面。此时屋中已经黑暗一片,外面风雪正是盛的时候,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在屋中充斥着。   猛然,屋中微微有些光亮,那些袭击的人竟然身上带了火折子。   想得好周到,只怕不是寻常杀人越货的人吧?薛卓然略略弯起嘴角笑了笑。侧了头看慕容瑾时,发现她正看着头上的楼梯。   发现薛卓然在看着自己,慕容瑾回过头来,伸手指了指楼上。那个送信的兵士就住在楼上,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趁着方才天黑已经上去了。   薛卓然摇了摇头,目光在对面扫了扫,轻声笑道:“不是冲着他来的。”   慕容瑾放心的点了一下头。她自然知道这些人的目的,只是还要确认一下才放心。   “小将军这是得罪了什么人?”薛卓然挥手将一支箭打开,面上淡然温和之意半点不改。   慕容瑾摇了摇头,猛然伸手推了薛卓然一把,两个人顺着这力道向两边让开。再回头看的时候,壁板已经给弓箭射成了刺猬。   “既然他们是冲我来的,四哥还是先离开吧。”慕容瑾伏在柱子后面冲着薛卓然道。   “小将军这话可是怕在下拖累你?”   慕容瑾语塞。薛卓然可是堂堂王朝的皇子,若是在她眼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便是她慕容瑾这一次可以活着回去,只怕也要被治罪,而且一定会连带慕容一族。   薛卓然浅笑了一下,偷眼看向离他们不远的偷袭者。那些人拈弓搭箭都很是熟练,眼睛紧紧的盯着他们躲着的方向,但是却没有强行攻过来。似乎是畏惧些什么。   慕容瑾的目光落在身旁方才射空的箭上。雪白的箭羽,漆得乌黑的剑身,被打磨得发亮的箭头,还有箭尖一段乌黑。漆黑的眼眸凝了一凝,慕容瑾的嘴边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是他们。可是,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她已经从金都回到了武川一带的?   “小心。”慕容瑾冲着薛卓然喊了一声。“突厥善强弓,当心箭上的毒。”   说着,两个人同时转身跃起,趁着第二波箭尚不曾发出的时候,欺近那些人的身边。之所以始终不敢近身,想必是害怕近身搏斗没有必胜的把握,虽然身体强壮,但是技巧上始终不能与中原人比。   薛卓然软剑出鞘,挥手间已经到了其中一个大汉的脖子前。那大汉几乎没有停顿,伸手格住剑刃,翻身一掌拍出,径直向着薛卓然袭击过来。   薛卓然游历江湖多年,自然反应不慢,反手擒拿抓住那大汉手中的弓,转眼间弓弦已经勒住了那人的脖子。动手之间,这人必定是个死人了。   然而,慕容瑾并没有薛卓然的身手。虽然是将军出身,但懂的都是马背上的招式,此时又没有兵刃在手。放倒一个之后力气上就已经吃亏,等薛卓然转过头时,慕容瑾的右面小腿之上已经挨了一箭。   “好快的反应。”慕容瑾后退几步俯身单膝跪地。近身之间弓箭是不占优势的,但是这个人竟然能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抓过箭变为匕首招式。这人,断断不是简单的突厥人。   亦或者,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   翻身躲过那个人直直刺下来的箭头,慕容瑾此时右腿已经完全用不上力道。突厥人为了能够射杀大型的野兽,往往在箭头上涂有麻药。这些人倒是模仿了十足十,看来这份行头也是才抢来的,不然早已经换成毒药了。   神情有些恍惚之间,薛卓然已经将剩下人制服。   “小将军,怎么样?可还能撑住吗?”收了剑,薛卓然扶着身形已经有些摇晃的慕容瑾问。   慕容瑾勉强点了点头:“还好。”   薛卓然就近将慕容瑾放在凳子上,接着烛光看了看她腿上的伤,想了想,从自己外袍之上撕下布条来将慕容瑾的伤口缚住。   慕容瑾支撑着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一个药丸放入口中。这是武川一带的军人常带在身上的一种药,为的就是在中了突厥人的箭之后可以抵御麻药的效力。   果然,缓了一会儿慕容瑾的眼神渐渐的清醒过来,仔细看了看被制服的这四个人。一个是被弓弦绞死,剩下的在被制服之后自杀了。果然是受过训练的刺客。   薛卓然仔细搜了搜地上的尸体,而后站起身来。   “可发现什么?”   薛卓然摇了摇头:“很干净,完全看不出来历。但是,这么好的身手,一定不是突厥人。”   慕容瑾疑惑的沉吟了一下,问道:“既然伸手这么好,为什么方才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选择用弓箭?”   “我想应该是怕被认出来历,有人想杀了你之后嫁祸给突厥。毕竟你曾经是武川的将军,突厥人杀你也在情理之中。”薛卓然坐在慕容瑾身边,忽然笑道:“不过,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将军于格斗一道竟不算精啊。”   “打仗靠的是脑子,再说马上杀敌与近身搏斗毕竟不一样。”慕容瑾别开头不服气的道。   薛卓然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今晚只能在下面空坐一夜啦。我去找点酒来如何?”   “奉陪。”慕容瑾转过头来扬眉一笑。   此时驿站之中只有薛卓然与慕容瑾。方才那一战固然声音很大,然而来往关内外的人都知道闲事不能管的道理,所以就算是下面打翻了天,楼上那一层也没有人开了门出来看。故而,倒也安静。   几天之后,一只信鸽落在了郭尚忠的窗口。一个小太监急忙跑过去将鸽子腿上带着的信筒解下来,一路小跑着送到郭尚忠的面前。   郭尚忠坐在大堂之中,目光从自己手上带着的扳指上移开。   “什么事儿啊?”   “公公,那边传来消息了。”一面说着,小太监一面将信筒中的信递上。   郭尚忠懒懒的展开信,自右到左不过几行字,足足看了半刻钟的时间,最终狠狠的将纸条拍在桌子上:“这群废物!”      第十九章 英雄所见   起身走到窗边,薛流岚负手看着月色下窗外的景致。立秋过后,天气也渐渐转凉了。听说塞上这个时候已经是落雪的时节了,不知道此时慕容瑾在做什么。   蝶曼捧着药进来时,正看见薛流岚发呆,月色透过窗照在他的身上。他只着了白色的中衣,绸缎一样的头发在脑后用一根丝绦随意勒住。薄唇微抿,侧面看脸上的弧度越发让人觉得清朗。   一如当年初见一般,这么久他从未变过。亦或者是自己不愿承认他的改变?蝶曼微微蹙了眉。   “才好就在风口里站着,不怕再烧起来?”蝶曼放重脚步从门口走进来,放下药冲着薛流岚笑道。   “哪里就虚弱成这样。”薛流岚转过身笑着走到桌子旁,拿起桌子上的药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蝶曼掩着口笑道:“你就不怕我端来的是毒药?”   放下碗,薛流岚笑着回答:“便是毒药,也甘之如饴。”   闻言,蝶曼红了脸不说话,只听薛流岚向着门口招了一下手:“小丁子。”   “哎,爷,什么事儿?”小丁子一路小跑的进来问。   “把这药碗拿下去吧。对了,别让人打扰,我和蝶曼说会话。”   小丁子一脸“我懂了”的表情笑嘻嘻的将药碗端了下去,顺手将薛流岚屋子的门关上。   蝶曼看着小丁子离开,转身坐在薛流岚的对面:“老老实实的在府中呆了一个月,亏你也不嫌闷。”   “怎么,每天与我一起窝在这小小的府里,闷了?”   蝶曼白了薛流岚一眼:“金都也小,若是怕闷,就不会放着江湖不走陪你呆在这里了。”   闻言,薛流岚脸上嬉笑的表情渐渐的凝重了下去,低声道:“谢谢你,蝶曼。”   蝶曼似乎从未见薛流岚如此认真过,愣了一愣别开头笑:“说这些干什么。只要你懂我是为了你就够了。”   “嗯。”薛流岚点头却没有再说下去。   这本就是一个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的话题。蝶曼为他放弃的东西,为了帮他尽的那份心力,根本不是一句谢谢能够说完的。可是,除了这句谢谢他还能够给她什么呢?彼时笃定的事情,却因为慕容瑾的出现全都乱了套。   “慕容瑾此番回武川,会不会就毁了你和她父亲定下的盟约?”蓦地,蝶曼轻声问。   薛流岚看着她,没有回答。   “就算是做给别人看,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当着慕容瑾的面啊,万一她真的着了恼,失去慕容家这样一个强有力的支撑,你的胜算就更小了。”蝶曼轻声之中不免带着些埋怨。   薛流岚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好一会儿才淡淡的回答:“当时不但有老七的暗探,也许还有郭尚忠的人在。”   “郭尚忠的人?是府中的?”蝶曼有些吃惊。虽然薛流岚看上去似乎并不太理整个皇子府的事情,但是蝶曼知道,他很留心自己身边的人。   “不知道。不过还是以防万一得好。毕竟,我与慕容家走得近是谁都不愿意听到的坏消息。”薛流岚无可奈何的笑着,眼眸之中晕染着一层浓烈的黑色。   “说得也是。”蝶曼也站起身来走到薛流岚的身边。“他们来了,说是明日晚上到,想与你见一面。原本是约在你府中的,如此看还是在怡春院吧?”   “好。”薛流岚转过身来,恰恰将蝶曼环在臂弯之中,垂下头在蝶曼耳边,薛流岚沉声道:“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本该是我做的。”蝶曼纤纤的手指轻轻抚上薛流岚的胸口。“况且,慕容瑾走之前也特别吩咐了让我好好陪着你,就当这皇子府是自己的家。”   “哦?”薛流岚闻言微微皱了眉头。“她是这样说的?”   “所以,我做这些也都是应该的。”   “为了慕容瑾一句吩咐?”薛流岚朗声笑着放开手,却被蝶曼一把攀住手臂。   接着,蝶曼手指早已经戳了一下薛流岚的胸口:“问问你这里,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好没良心。”   薛流岚笑着躲开,没有回答蝶曼的话。   怡春院的一处僻静院子里,只有蝶曼屋子里的灯还亮着。这几日蝶曼留在薛流岚的府邸,对外只说是病了,这些天不方便见客人。老鸨知道薛流岚是个惹不得的主儿,又看着自己面前白花花的银子,还哪里对这些事情多一句嘴?   薛流岚推开门的时候,屋中已经有两个人坐在桌旁。左面的男子穿着一身锦衣,束发额冠,看着就是一位大家公子。而右面的人则是一袭黑衣,嘴角含着温和笑意。   “两位久等了。”薛流岚回身关上门,径自走到桌旁笑道。   “五皇子挨了一顿板子,轻功却见长了。”锦衣的男子首先笑道。“方才苏忆说你到了我还不相信。”   薛流岚坐下也笑道:“只怕我脚才落地,公子苏忆就知道我到了吧。”   那个被称为苏忆的黑衣男子温和一笑:“眼睛不好的人,耳朵总是比常人灵敏上一些。五皇子的轻功的确见长了。”   薛流岚看了一眼公子苏忆的眼睛,忍不住又微微叹了一口气。本是殷侯的继承者无疑,谁知却偏偏美中不足盲了眼睛。   “只要心里清楚就好,眼睛能不能看见倒还是次要。”公子苏忆拿起桌上的酒壶,稳稳的为薛流岚斟了一杯酒,半滴都没有洒出来。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是薛流岚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句:“果然不愧‘王朝四公子’之一的萧苏忆。”   萧苏忆颔首一笑:“今日我和公子容修冒昧请五皇子过来,是关于上一次说的事情。”   “哦?”薛流岚一口饮下面前的酒放下杯子。萧苏忆嘴角不易察觉的弯了一下。   “我与公子苏忆商议过了,若是此事成行,定然就可以解了王朝如今外戚专权,宦官党政的威胁。只是……”公子容修顿住话头,看着薛流岚。   “莫非是担心狡兔死,走狗烹?”薛流岚向后靠在椅子背上,轻笑一声。   “当今皇上近年以进贡酹金成色不足的罪名连着削了宋,魏,楚三个诸侯国,这件事情不容我们不为前车之鉴。”萧苏忆缓缓的说道。   薛流岚轻笑一声:“但是无论怎样动,相信两位心里也都清楚,以王朝现在的兵力根本无法动晋国与殷国。诸侯国林立,纵是我父皇不削侯爵,想必不久这三国也定然会被其他诸侯所灭。”   “当初高祖分封,也确实没有想到会有今日这等干弱枝强的情景。”公子容修摇了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分封本是为了稳固王朝。只不过王朝如今积弊太深罢了。”薛流岚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个朝廷,纵然除去了宦官外戚,到底能不能再度强盛谁都不知道。   如今天下诸侯,以晋,殷,燕,昭四国最为强盛,虽然还达不到起兵谋反的程度,但朝廷也确实动他们不得。况且对外御敌,除了王朝皇室直属兵将之外,这些诸侯国的兵马也起了不可小视的作用。眼下,这四国的确可以称得上是王朝的一座屏障了。   屋中一下子静了下来,三个人坐在桌旁谁都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喝着酒,似乎都在等着窗外黑夜渐渐的散去。   “依靠慕容氏,不会再次外戚专权吗?”蓦然,公子容修开口问。   薛流岚轻笑一声:“如今能不能靠上也是问题了。”   “莫非慕容瑾此番回武川会一去不归?”萧苏忆缓缓的笑道。   “你怎么知道她回武川的事情?”薛流岚闻言吃了一惊。先是不请御医,之后是吩咐将所有来探视的人都挡住,慕容瑾的目的自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堂堂五皇子妃在这个时候不见了踪影。   萧苏忆挑眉,转念一想薛流岚府上这几日的情况,心里便已经明白了。   “我得到消息,慕容瑾在武川附近遇到了刺杀。”   “你说什么?”薛流岚握着杯子的手骤然一紧。“那慕容瑾呢?她可有事?”   “只是伤了腿,得人相救已经被送回武川她父亲营中了。”萧苏忆扬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来。   得知慕容瑾没事,薛流岚才缓缓的舒了口气。   “可知道刺客的来历吗?”   萧苏忆摇了摇头:“只知道是受过训练的刺客,而且装扮成突厥人企图将慕容瑾的死嫁祸给突厥。”   “想要挑起王朝与突厥的战争?”公子容修猜测道。“若是慕容岩得知唯一的女儿死在突厥手中,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一旦战火燃起,慕容岩就会倾尽全力为女儿报仇。这样,他手中的兵力就会消减大半。那刺客莫非是七皇子那边的?借以削弱慕容家的实力。”   薛流岚沉默不语。毕竟慕容家的失势除了对薛斐言有好处之外,还对另外一个人也有好处。   “也许,幕后另有其人。”薛流岚沉声道。   “郭尚忠。”萧苏忆轻吐出这三个字。薛流岚看了萧苏忆一眼,微微一笑。   “他现在还没有站在你这一边?”公子容修扬眉问薛流岚,忽然笑道:“若是同时对付这两边,可就不太容易了。”   薛流岚点了点头,却已经有些心不在焉。慕容瑾受伤,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第二十章 何以归家   才从床上坐起身来,慕容瑾就听见门被轻声推开,抬眼看过去,自己的父亲慕容岩负手走过来。   “爹。”慕容瑾扬起笑脸。   “私自偷跑回来,连爹都不通知一声。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爹?”慕容岩板着脸站在床边,俯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慕容瑾。“此番若不是恰好遇上四皇子,你现在就没命在这里叫我爹了。”   慕容瑾垂下头,诺诺的低声道:“对不起,爹。”   见女儿一副委屈的样子,慕容岩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慕容瑾的头,沉声道:“是薛流岚给你委屈受了?”   “啊?没,没有。”慕容瑾猛然抬头,眼睛里已经满是笑意。到底是自己的父亲,总归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会受了夫家的委屈的。   慕容岩倒是没有料到女儿会否认,矮身坐在床边,对慕容瑾笑道:“爹当时将你嫁过去,虽说是为了咱们慕容家,可是小瑾,你是我的女儿,做爹的自然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知道的,爹。”慕容瑾握着慕容岩的手笑道。   “所以要是五皇子真的欺负了你,尽管对爹说。虽然咱们慕容家现在不比从前,但是我慕容岩的女儿断是不能让别人欺负了的。”   慕容瑾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自己的父亲。多年边关的生活,呼啸的塞上狂风已经在慕容岩的脸上留下了太多沧桑的痕迹。但是在慕容瑾的记忆中,这么多年唯一不变的是父亲看着自己时,眼底的那一抹宠爱。   “爹,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好好照顾你?”慕容瑾仔细的打量着慕容岩。   慕容岩笑了笑:“尚好,最近边疆还算是安宁。”   闻言,慕容瑾放心的点了点头。只要边关没有什么大事,自然她的父亲就是安好的。   “小瑾,这一次袭击你的人,你可知道是什么来历?听四皇子说,他们身上着了突厥人的衣服?”提起自己独生女儿被袭击的事情,慕容岩的脸色就不由得冷了起来。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受袭击的场面,但是慕容瑾腿上的伤确实清清楚楚现在眼前的。   “嗯,不过女儿敢肯定,他们不是突厥人。”   “怎么讲?”   “他们的身手都太好了。”慕容瑾细细的回忆了当时的情景,虽然那些人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身手,但是面对的是薛卓然那样的强敌,生死存亡之间也就顾不上那许多了。“那些招式一定是出自中原的。”   慕容岩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小瑾,你回来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慕容瑾摇了摇头:“五皇子府那边我特意封锁了消息,而且命人悄悄接了蝶曼姑娘进府中陪着薛流岚,一时半刻相信外人还不会知道我已经离开金都了。”   “蝶曼?当年五皇子为了一个名妓在青楼与人大打出手,可是她?”   “是。”慕容瑾别开目光,掩饰着自己眼中的不自在。提起蝶曼,提起当年他与她的过往,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吧?   见女儿不想让自己看出端倪,慕容岩便也就不戳穿慕容瑾的心事,转了话题道:“如此说是五皇子身边有奸细。”   慕容瑾微微松了口气:“应该是这样。若是能查出这次刺客的来历,也许就能够找出这个奸细。”   “四皇子临走之时说会留心,我也已经下令朱雀营去查此事。”慕容岩缓缓起身,又回手将慕容瑾的被子盖严了些。“你受了伤就歇着吧。既然已经回到爹身边,这些事情就不必操心了。”   “嗯。”慕容瑾笑着应了一声。   看着房门慢慢的关上,慕容瑾的笑意也渐渐的落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衣架旁的盔甲,挂在墙上的马鞭,还有这画着泼墨竹的床幔。屋子里没有一丝改变的痕迹,也没有半点灰尘。就仿佛在金都的这些时日,不过是一场繁华喧嚣的梦。如今梦醒,她还是武川赫赫威名的女将军。   然而,毕竟那不是梦,毕竟如今慕容瑾这个名字已经无法与薛流岚断了联系。   将息了些时日,慕容瑾腿上的伤也慢慢的痊愈。重新着了银白色的盔甲,慕容瑾站在铜镜面前,笑看着镜中的自己。慕容岩知道她难得回到边关,所以许她今日去朱雀营随自己一道巡视。   “父帅。”慕容瑾出现在朱雀营的大帐中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个银白盔甲的女子。   慕容岩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含着笑意打量着自己的女儿。依旧是飒爽英姿,那份英气并没有被金都的浮华蚀去。   “坐吧。”慕容岩指了指手旁空着的位置。   “是。”   直到慕容瑾落座,众人才从方才的惊诧中缓过神来。他们没有看错,那个曾经的女将军的确是又回到了武川。   “翼,你可查到什么?”慕容岩向着帐下两个人问道。   应声而起的是一个少年将官,站在帐中拱手朗声道:“回将军,刺客身上突厥人的衣服的确是从边关的突厥百姓身上抢来的,我们在距离驿站不远的雪堆中发现了尸体。但是从那几个刺客身上没有搜出半点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慕容岩看了身侧的慕容瑾一眼,慕容瑾微微一笑不语。   果然被薛卓然说中了,这样受过良好训练的刺客是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的。   “柳,肃慎的情况如何?”   “回将军,肃慎的确遭到了俨狁的袭击,主将身亡之后赖四皇子智谋才得以保全城池。现在只是坚壁清野,严防俨狁再次偷袭。”柳说完,不由得看了慕容瑾一眼。   几个月前的诏书上不是说小将军已经成为五皇子的皇子妃了吗?为什么又回到武川了?难道是将那个一无是处的皇子欺负得狠了,被赶回来了?小将军不会是被休了吧?   “既然无事,你们就先退下吧。”   “是。”帐中的人起身拱手告退,将这父女二人留在大帐之中。   “爹爹手下这一个斥候营如今可以算是王朝之内首屈一指的了。”慕容瑾偏了头看着慕容岩。   慕容岩略略沉吟了一下,笑道:“你从小嘴上就不吃亏,但凡夸人就必要从这人身上讨些便宜才罢休。怎么,想从爹身上得什么好处?”   “被爹看出来了啊。”慕容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莫非是想要这朱雀营做陪嫁不成?”慕容岩朗声大笑道。   “朱雀营是爹耗费无数心血组建用来保家卫国的,女儿可不敢要。否则,少了朱雀营,这以后贻误战机的罪名女儿可担待不起。”慕容瑾挑了柳眉回答。   “哦?”慕容岩疑惑的看着慕容瑾。“小瑾,这一次瞒着金都所有人回来,不是单单就为了回来看看爹吧?忍了这么久都不说,想是心里怕爹不答应?”   慕容瑾收敛了笑容起身道:“知女莫若父,女儿这一次回来的确是有事情想求爹爹,只是,怕爹您不肯。”   “说说看。”   “女儿想向爹要两个人,就要两个。”慕容瑾伸出手比了比,小心的说道。   “就要两个?只怕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吧?”慕容岩无奈的笑道。“说吧,想要谁?”   “翼,柳。”   慕容瑾的回答倒有些出乎慕容岩的预料。他早已经听说了薛流岚挨了板子的事情,以为慕容瑾会向自己要慕容家在朝廷的势力,竟想不到会要这两个朱雀营的人,虽说是能手不假,但却也不是朱雀营的顶尖。   “你要他们干什么?”慕容岩饶有兴趣的问。   慕容瑾笑道:“当然是用来探听消息啊。这一次若是薛流岚能早知道七皇子他们的动向备下应对之策,也不至于平白无故的挨了五十杖脊。”   “哈哈哈,这是心疼自己的夫君了?”   “爹。”慕容瑾脸红着低下头。“既然咱们慕容家选了薛流岚,那必定要尽心才是,女儿这也是尽人臣的本分啊。”   “说的也是。”慕容岩一副了然的模样,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只是,爹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翼和柳?虽然这两个人也都是朱雀营当中的好手,但是绝不是顶尖的。要知道,金都可是卧虎藏龙啊。”   “顶尖的人才还是留给爹您对付突厥吧,在金都那个地方,翼和柳就足够了。”慕容瑾自信的回答。   “何以见得?”   “翼和柳本都是金都人,对金都可以算是了如指掌。翼的年纪虽然小,但是轻功却很好,行动也很敏捷。而柳最擅长的是易容之术,又通晓三教九流,在金都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最是合适。”   “不错,人尽其才,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还是爹爹教导有方。”慕容瑾回答,眉眼弯弯的小女儿神情全然与身上冰冷的盔甲不相称。   慕容岩宠溺的笑了笑:“那么爹就遣他们随你一起回去。”   “谢谢爹。”慕容瑾终于松了口气。“对了爹爹,虽然朱雀营是隶属慕容家的,不入军籍,但是还是要请朱雀营的其他五位严守口风才是。免得有心人听了去再生什么事端。”   慕容岩微微一笑,眼中漫上赞赏的神色来。到底是已经为人妻了,考虑事情比先前又细了几分。      第二十一章 往事如烟   夜幕降临在武川的大地上,慕容瑾随着父亲巡视完朱雀营正要回去,不经意间回首,不远的山坡上隐约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影恰恰落在慕容瑾的眼中。   “请父帅先回营,女儿处理了事情即刻回去。”慕容瑾站在慕容岩面前拱手道。   “什么事一定要你亲自去?”慕容岩诧异了一下,看了看身侧统领朱雀营的轸。轸也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神色。   慕容瑾微微一笑:“是私事。父帅放心,在咱们慕容家的朱雀营中,就算是想要刺杀女儿,那人也必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说的也是。”慕容岩颔首应允,又转身对轸道:“今日与你说的屯田的事情切记要早些着手。还有,自你以下严令军中人不得提起翼和柳的事情。若日后有人探寻,即刻来报。”   “属下领命。”轸拱手道。想了想又接着道:“稍时属下会遣人送小将军回去。”   “不过离开这几个月,在你眼里我就成了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了?”慕容瑾走到轸身边笑问。轸长慕容瑾几岁,跟在慕容岩身边的时间最长,慕容岩待他如子,慕容瑾也待他如兄,很是亲近。   轸有些尴尬的笑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况且前车之鉴不远,总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在武川想来他们也不至于太嚣张,护送就罢了,免得引人注意。”慕容岩淡淡吩咐了一句,又看着慕容瑾道:“回去路上小心。”   “女儿知道。”慕容瑾拱手恭送慕容岩和轸向着营门而去,而后自己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山坡上的那个人影。   山坡上满是积雪,连平日里突兀的石头看着都已经不甚清楚。慕容瑾渐渐放轻了脚步,站在不远的地方开口笑道:“还是喜欢坐在这里。”   那人回头,正是之前在营中禀报事情的柳。此时猛然见到慕容瑾,柳微微有些惊愕,旋即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本来是打算随父帅回去的,见你坐在这里,就过来看看。”慕容瑾笑着走到柳的身边,在石头上与他并肩坐了。“我走的这几个月里,大娘还好吗?”   “嗯。”柳转过头去,目光定定的看着眼前夜色下的朱雀营。“只是失心疯越来越重了,总是念叨着要找小远。”说着,柳将手中的石子狠狠的抛了出去。   慕容瑾的眼神黯了一下。隶属于慕容家的二十八位将领多是孤儿,或者是被宦官逼得家破人亡的世家子弟,他们都是孤身一人加入慕容家的,只有一个人除外,那便是柳。他是带着他母亲一起来到慕容家的。那时开始,他的母亲就得了失心疯,整天念着要寻找自己失散的小儿子。   “小远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当时失散的时候还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柳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说说你。”   “我?”慕容瑾挑眉看着柳。   “不是已经成为五皇子妃了吗?怎么无缘无故的回到武川?难道是被休了?”柳扬起嘴角看着面前的女子。他们是一起习武长大的,名义上是将军与下属,私底下是过命的朋友。   “喂,你也太小看我了。”慕容瑾打了柳一拳。   柳吃吃的笑道:“是是是,我小看你了,应该是你休了那个皇子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慕容瑾白了柳一眼。“我这次是回来向父帅要人帮忙的。”   “哦?”   “金都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一个人在金都孤掌难鸣,薛流岚的势力也不成气候。如今强敌环伺,我也只能求助于父帅了。”   柳微微一笑:“是要做探子?”   “是的。”慕容瑾点头,犹豫了一下,带了些小心的对柳道:“我向父帅要了你和翼。”   柳把玩石子的手顿住,好一会儿才缓缓的道:“小瑾,朱雀营很多有能力的人去帮你。”   “我知道。”慕容瑾拿过柳手中的石子。“但是你和翼是最合适的。”   “我以为你知道金都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上慕容瑾浓黑的眼眸,柳别开头轻声道。   “虽然父帅的命令我知道你一定会执行,但我还是要来告诉你,逃避永远都不是解决的办法,该面对的终究你要去面对。”慕容瑾猛然将手中的石头掷出,远远的没在雪中。   “面对?”柳无力的笑了一声。“如何面对?金都之中如今鼎盛的人家有几个是没有参与当年那一场冤案的?你要我去面对?除非我可以血洗了这些人的家。”   慕容瑾闻言,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实在很残忍。这些年的每一次任务你的目的地不是突厥的领地就是俨狁的领地,从来不愿意涉足王朝腹地一步。”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如此决定?你不怕我在金都大开杀戒,招惹上麻烦?”   “若果真如此,我给你收尸就是了。”慕容瑾蓦然明朗的笑了起来。“柳,我希望你可以报仇。”   “什么?”柳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慕容瑾。   “如今那些人不是帮着七皇子薛斐言,就是依附于宦官。这算是我这一次请你的一点利用之心吧。”   “你希望我暗杀他们?”柳站起来郑重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也站起身与他对视,笑道:“我知道虽然父帅不许你有所动作,但是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没有放弃过收集那些人的情报。柳,所有人都觉得朱雀营中翼才是暗杀的高手,其实,你并不比他差对不对?”   柳不可思议的凝视着面前的这个女子,似乎熟悉却又觉得似乎已经陌生。天地之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山坡上的两个人在对视着,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却无法带走充斥在他们之间的静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柳打破静默笑了一声。   “飞石。”慕容瑾偏了头笑道。“我们一起并肩厮杀的最后一场战争,因为突厥将帅马失前蹄我才有机会反败为胜杀了他。但是,别人没有看见,我却知道那块石子是从你的手上出来的。那样的力道和准头,就算是在教习场勤练多年的翼也不过如此了。”   闻言,柳释然而笑:“不愧是女中豪杰,那样惊险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如此心细。”   慕容瑾抿唇一笑,负手看着柳。   “若是我在金都有什么差池,我娘就拜托给慕容家了。”柳认真的看着慕容瑾,交代着这最后一件放不下的事情。   “一定要回来。大娘失去小远,无法再承受失去你的痛了。”   柳笑着摇了摇头:“仇恨一旦宣泄,是不会在中途停止的。小瑾,谢谢你。”   慕容瑾转了眼眸一笑:“只是这样谢吗?”   “嗯?那还想要如何?”   沉吟了一下,慕容瑾扬起头道:“从今之后的每一年,都来这里陪我喝酒,怎么样?”   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笑着点头:“好。”想了想又道:“你嫁了人,左寻萧什么反应?”   “他?”想起左寻萧,慕容瑾有些支吾:“他能什么反应啊。”   “小瑾,你是真看不出还是一直都装着不懂啊?左寻萧喜欢你,只怕这件事情全武川的人都知道。”柳有些无奈的看着慕容瑾。   是啊,全武川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以慕容瑾的心思又怎么会不清楚?就算彼时不明白,那日在宫门外左寻萧也已经亲口说过了。可是,清楚了却未必是好事,如今反倒成了敌人。   “明年喝酒,有机会也叫上左寻萧吧。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就算没能娶到咱们武川的这朵将军花,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啊。”   “老死不相往来?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慕容瑾苦笑了一声。   “什么意思?”   “如今的左寻萧已经是七皇子面前的红人了,若真是老死不相往来,便就不会正面交锋,岂不是好吗?”   柳闻言,默然无语。当铭心的爱转变成了刻骨的恨时,作为旁观者除了可惜与长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柳掂了掂手上的石子,骤然扬手,石子脱手而出,直直的没入五十步之外的树干中。   “好。后天早上,我们启程回金都。”慕容瑾伸手成拳对柳笑道。   柳也伸出手,拳面与慕容瑾的手相对,相互碰撞了一下:“从此又是并肩作战了。”   “必然马到功成。”慕容瑾自信的朗声笑道。   一路上平安无事,慕容瑾在距离金都还有一天路程的地方与翼和柳约定了联系方式,然后分开入城。   “爷,爷。”小丁子一路小跑着进了薛流岚的屋子,险些与闻声出门的薛流岚撞了个满怀。   “你这又打哪儿见鬼了?”薛流岚一把抓住小丁子的后脖领子,把他往后拎了几步。   “不,不是见鬼,不,不对,是,是见鬼了。呃,不,也不是。”小丁子语无伦次的回答。   “你是真见鬼了不成?”薛流岚无奈的看着小丁子。   没等小丁子回答,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月门处响了起来。   “自然不是见鬼了。莫非你是盼着我归天?”      第二十二章 何为本分   薛流岚看向院子的月门处,人影从暗处转步走出来。慕容瑾着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绾在脑后,只垂了流苏在耳畔。双手叠在腰间,莲步轻移之间全然看不出是才风尘仆仆的赶回五皇子府。   顿住才迈出的脚步,薛流岚负手看着慕容瑾:“难得你竟然回来了。”   慕容瑾闻言挑眉:“又不是私奔,为什么不回来?”   小丁子站在一旁,看了看自己家爷那副冷若冰霜的脸,再转过头来看看皇子妃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来,这两个人今天是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让谁啊。还是先溜比较好,万一爷一会儿受了皇子妃的气,这头一个倒霉的肯定就是他。   正想着,猛然小丁子就听见薛流岚不咸不淡的道:“小丁子,我今天要给皇子妃洗尘,吩咐下去,一会儿拿两坛好酒来。”   “是是是,奴才这就吩咐去。”小丁子躬身答应着,脚不沾地的飞快的消失在月门后面,全然一副逃命的架势。   看着小丁子离开,慕容瑾直接越过薛流岚,走到屋子中随意坐在窗边椅子上。薛流岚也转身跟了进来,回手关了房门。   “你背上的伤可好全了吗?”慕容瑾随手为自己斟了杯茶,轻抿了一口。挑了眉眼看向薛流岚时,发现他还是摆着一副寒冬湖水似的脸,只是负着手看她,也不说话,双唇抿得紧紧的。   慕容瑾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到薛流岚面前,直视着他道:“看见我回来就如此生气?早知道就该在武川多住些日子。”   “既然武川那么好,何必回来?”薛流岚开口,仍旧是淡淡的口吻,也听不出生了多大的气。   慕容瑾别开目光冷笑一声:“既然是我父亲的选择,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去帮你。况且还担着五皇子妃的名头,我不想给慕容家惹上麻烦。”   “你还知道你担着五皇子妃的名头?”薛流岚浓黑的眼眸中泛着怒气。“慕容瑾,原来你还知道你是我薛流岚的皇子妃啊?”   “嗯?”慕容瑾被这话问得一愣,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只有怔怔的看着薛流岚。   “先是不告而别,后是在驿站受伤,你这是做皇子妃的样子?”薛流岚将手搭在慕容瑾的肩膀上,认真的看着她。“慕容瑾,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我只需要你安分的做我的皇子妃。”   慕容瑾疑惑的看着面前的薛流岚,这全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那个从来都是慵懒散漫的薛流岚。他的认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怒气竟然让她的心微微有些忐忑。   “这次,是我在尽我的本分。”慕容瑾忽然发现自己正在试图通过解释这件事来平息眼前这个男人的怒火。   “你的本分就是让我担心?”薛流岚放开手无奈的笑道。“我知道你是将军,冲锋陷阵的时候千军万马都不放在眼里。可是,明明知道这些,就是放不下心来。”   慕容瑾怔怔的听着薛流岚这些话,木然回答:“本来很顺利,谁知道……”   话还没有说完,薛流岚猛地伸手将慕容瑾揽在自己怀里。收了收手臂,薛流岚垂下头道:“再不要这样自作主张了。”   “我……”慕容瑾的手抵在薛流岚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这哪里是自作主张?若是我不离开,哪里有你和蝶曼姑娘的朝夕相处?而且当时你昏迷之中,我也没有办法和你商量。”   “那么,我醒过来的时候呢?”薛流岚任她用力推着自己,只是手臂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慕容瑾念及薛流岚背上的伤才好,反而不敢过于用力。结果,倒落了下风,由着他紧紧抱住自己。   闻言,慕容瑾语塞。那日守着他醒过来,原本是打算和他商量的,只是见到蝶曼进来,他与她之间的亲密场景,一时间竟然忘了个干净,转身就离开了。   “慕容瑾,你这是在吃醋?”薛流岚低低的笑道。   “不是。”慕容瑾斩钉截铁的回答。别开头的时候,脸上却已经红了一片。   看着怀中人面堪比三月桃花,娇羞微微的样子,薛流岚俯下头在慕容瑾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而后放开慕容瑾,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干什么?”慕容瑾吃了一惊。   薛流岚一笑而已,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放在床沿,然而半蹲在床边,一只手握住她的腿,将她脚上的绣花鞋褪去。   “只是看看你腿上的伤。”薛流岚细致的将慕容瑾脚上罗袜除去,挽起裤腿就能看见那白皙的小腿上新添的一处箭伤。虽然已经痊愈,却留下了疤痕,并不十分大,然而衬了慕容瑾雪白的肌肤饶是扎眼。   “已……已经痊愈了。”好不容易,慕容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薛流岚手掌的温度透过脚心传来,慕容瑾低着头脸红得如熟透的苹果一般。虽然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可到底她还是不能习惯与薛流岚这样的亲近。   将慕容瑾的鞋袜穿好,薛流岚站起身来道:“你爹看见你腿上的伤,一定没少骂我吧?”   “呃。”慕容瑾掩口将笑意咽了回去。起初的时候慕容岩的确是在训斥慕容瑾的私自决定,但是后来的几天就变成数落薛流岚怎么没看好慕容瑾,怎么没照顾好慕容瑾。   “这次害我被骂,你少不得要补偿给我。”薛流岚坐在床边看着慕容瑾。   “喂,你又没有听见。”慕容瑾眉眼弯弯的看了薛流岚一眼。   “虽然没听见但也是挨骂了。”   在无赖这个本事上,慕容瑾从来都比不上薛流岚。无奈的转过头来,慕容瑾泄气的道:“那就补偿吧。”   “且慢,还要算一算。”   “嗯?”慕容瑾骤然看向薛流岚。   他挑着嘴角,精明的神情就仿佛是一个奸商一样。   “我可是白白的担心了一个多月啊。这个,你也要补偿给我吧?”   “薛流岚,你得寸进尺。”慕容瑾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脸无辜的薛流岚。   薛流岚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负手与慕容瑾对视着,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我就得寸进尺了,你想怎么样?   慕容瑾眼睛转了一转,笑道:“我也担心了一个月,与你抵消了。”   “哦?原来你这一个月也心心念念着我啊?”薛流岚忍着笑问道。想了想又道:“虽然我也很高兴,但是不作数。”   “为什么?”慕容瑾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因为你是犯错的那个,所以规则我说了算。”   “薛流岚。”慕容瑾冲着他吼了一句。   门外的小丁子不由自主的缩了缩头,只能祈祷他们家爷自求多福了。不知道皇子妃会不会突然罢手,在那一桌子菜凉了之前,饶他们家爷一命吃饭啊。   用过晚膳之后,薛流岚与慕容瑾坐在花园中的亭子里,石桌上摆着两坛上好的酒。   “给。”薛流岚拍开其中一个泥封,递给慕容瑾。对上慕容瑾疑惑的目光,薛流岚笑道:“说了今天是给你洗尘的。”   慕容瑾恍然明白,借过酒坛喝了一口,有些吃惊的扬眉道:“是西北边关的酒?”   “自然是西北边关的酒,不然哪儿来得这股子冲劲。”薛流岚也满满的喝了一口。“前些时候四佑从边关回来,带了这么几坛。”   “四佑?”慕容瑾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啊,就是我四哥。他小名单一个佑字,大哥喜欢这么叫他,我也就跟着从小叫到大。”   原来,他称呼四皇子为四佑,难怪当初说慕容瑾称呼他为“四哥”时薛卓然说她与薛流岚并不交心。   “难怪你知道我受伤的事情。”慕容瑾嘴角弯了一弯,仰头又喝了一口酒。“说起来,还真是要谢谢四皇子。对了,既然四皇子已经回来,是不是朝中已经知道了肃慎的事情了?派了谁去调查?”   薛流岚摇了摇头:“父皇属意各部压下了。”   “什么?”慕容瑾惊诧的看着薛流岚。“徐将军死得不明不白,朝廷就这样不管了?”   “一则徐将军的家人已经将徐将军入土为安,二则不管这件事情牵扯到谁,都会在朝野引起不小的波动。”   “所以,徐将军的死就变成了战死沙场,是吗?”   “父皇追封了徐将军,也下诏善待他的家人。”薛流岚承不起慕容瑾眼中那抹浓浓的失望神色,别开头饮了一口酒。   慕容瑾仰起头连着喝了几口酒,重重的将坛子放在石桌上。   “边关大将乃是王朝的一道屏障,如今朝廷竟将这一道屏障的性命看得轻如鸿毛,任人刺杀。此后还有谁会尽心竭力的驻守边关,为王朝奋勇杀敌?”慕容瑾长长的叹了口气。想想边关那些将士们对王朝的誓死守卫,王朝又真的承受得起这样浓烈的情义吗?   薛流岚也放下酒坛道:“虽然父皇压下了这件事情,但是依着四佑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水落石出的。”   慕容瑾转过头来看着薛流岚:“若是王朝在你手中,亦是如此吗?”   薛流岚怔愣了一下,轻笑一声:“这并不取决于我。”      第二十三章 言意之中   这不取决于他?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若是你成为这王朝的主宰者,为什么不取决于你?”   薛流岚不言语,只是垂了眼眸,把玩着手中的酒坛,末了笑了一声:“慕容瑾,你觉得慕容家为什么选择我?”   慕容瑾闻言一愣,竟也答不上话来。彼时慕容岩至金都出席慕容瑾出嫁大礼的时候,慕容瑾就曾经问过慕容岩为何是薛流岚。可是,她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慕容瑾看着不远处漆黑的那一片院子。“这几个皇子比较起来,文,你不如当年匿名夺了状元头筹的六皇子;武,你又及不上战功赫赫的七皇子;再说起机智聪敏来,似乎也赶不上你四哥薛卓然。”   “咳,你倒是直言不讳。”薛流岚带着笑意的摇了摇头。“在你眼里,你的夫君就是一只草包?”   “倒也……不是草包吧。”慕容瑾笑意微微的转了转手中的酒坛,而后视线轻轻对上薛流岚的眼神。“山有璞玉,经了雕琢而后方才能成和氏之璧。”   薛流岚闻言,目光恍惚了一下,而后依旧是一副慵懒无所谓的笑意:“你就这样自信那是一块璞玉,而非顽石?”   “懂得对郭尚忠投其所好的人,我想心思不在其余几位皇子之下吧?”慕容瑾缓缓站起身来,偏了头微笑。   笑容映了清朗的月色,带了丝丝的霜冷之气,落在薛流岚的眼中,仿佛平静的湖面上骤然入了冰块,一时间波光潋滟。   “你这份心思也真是不简单了。”薛流岚收敛了笑意站起身来看着慕容瑾。“不过是侍女转达了几句话,竟然就解得弦外之音。”   “你这样做是为了防着我们慕容家?”慕容瑾问得很平静,因为这本就应该是一句陈述。   “以慕容家彼时威望今日势力,我想任何一个想要逐鹿天下的人都不会不防着。”薛流岚倒也不想对她有所隐瞒,很坦白的回答。   慕容瑾沉吟了一下,拿起桌子上的酒晃了晃笑道:“真可惜,正是酣畅的时候,竟然没了。罢了,回去吧。”说完,慕容瑾转身就要离开。   “慕容瑾。”才走出几步,薛流岚在她身后沉声唤了慕容瑾的名字。生生顿住已经迈出的脚步,慕容瑾背对着薛流岚站在原处。   “还有什么事?”   薛流岚绕过桌子走到慕容瑾的面前,静静的看着她道:“酒没有了可以再续上,这样的坦诚相待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哦?”慕容瑾挑起眼来看着薛流岚。“你不怕我对父亲说你与郭尚忠来往的事?”   “慕容岩一直都知道。”薛流岚弯了唇角笑道。“金都形势瞬息万变,而慕容家大半的势力又都远在边关,鞭长莫及。”   所以,薛流岚需要有一个在金都的势力支持,以便与慕容家外部军力形成呼应之势。   慕容瑾点了点头。为了将薛流岚推上皇位,慕容家需要郭尚忠这样一个暂时的盟友。然而,盟友是暂时的,敌人才是永恒的。若是薛流岚承了皇位呢,郭尚忠和慕容家,宦官与外戚之间终究要斗起来。   “薛流岚,你不怕引狼入室易,驱虎下山难吗?”慕容瑾蹙起眉头有些担心。   “还虑不到这里。”薛流岚笑着回答。“父皇自母后仙逝,大力培植邓家的势力,你可知为何?”   “自然是为了牵制慕容家。”   “所以,单纯以慕容家根本无法扳倒邓家。就算是加上郭尚忠,也未必能够稳操胜券。这天下都未必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去操这一份闲心呢?”说着,薛流岚顺手拎起桌子上的酒坛,在指间转了一圈,睨了眼看慕容瑾。“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慕容瑾愕然看着薛流岚,他仰起头将坛子里的酒一股脑的喝了下去。酒到尽时,薛流岚眯了眯眼睛,嘴角上扬出一抹笑意来。一如当年慕容瑾在宫门口初见薛流岚时他的笑意,清澈明朗得仿佛可以颠覆这举世的污浊。   “薛流岚,不管父亲为何选择你,我都会尽力帮你。”慕容瑾忽然开口道。   “嗯?”薛流岚看着一脸认真的慕容瑾。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却从没有哪一次说得如今日这般凝重,让他也不由得跟着敛住笑意。“怎么又想起这句话?”   慕容瑾抿了抿唇,悄声笑了一下回答:“可能因为喜欢看见你笑的样子。”   “我笑的样子?”薛流岚吃惊的重复了一句。这大概是长这么大薛流岚第一次听说自己的笑能够招揽人才,否则他就应该每天站在朝堂上笑,说不定王朝早就已经是他的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慕容瑾蓦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顿时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绕开薛流岚径自就要走。   “喂,慕容瑾。”薛流岚三步两步追了出去。“什么意思啊?说清楚再走。”   慕容瑾轻身躲开薛流岚从身后伸过来的手,足尖点地旋了一圈。裙裾在夜色之中翩翩飞扬着,衬了身后花丛更显出人的明艳来。   “今日这话便到此为止了。你呀,还是早些歇着吧。”说完,慕容瑾一脸得意笑意的负了手转身准备要走。   “欠我的还没还就打算逃债了?啧啧啧,武川赫赫威名的小慕容将军什么时候也这等小人起来?”薛流岚在慕容瑾身后不紧不慢的说道。   “何时欠了你的?明明是你自己得寸进尺。”慕容瑾骤然转过头来,故作薄怒的盯着薛流岚。   “不知是谁日前才说会做一个好皇子妃,不会丢了我五皇子府的脸啊?”   “此话是我说的,你想如何?”   “好好做皇子妃的第一条就是堪为天下女子楷模,不负皇后表率。”薛流岚缓缓的走到慕容瑾的面前,笑意之中已经染了一丝狡黠的意味。“慕容瑾,出嫁从夫你都没做到,怎么叫做好皇子妃啊?这要是传出去,又怎么会不丢了咱们五皇子府的脸面?”   “你……”慕容瑾咬牙切齿的看着薛流岚。“堂堂五皇子如此的胡搅蛮缠,你……”   “如何?”薛流岚无辜的看着慕容瑾。“好好做我的皇子妃这话,可不是我拿刀架着你脖子逼你的吧?”   “的确不是你逼我的,不过要是知道会被你拿来胡搅蛮缠,你就是拿刀架着我脖子我都不会说。”慕容瑾除了恨恨的看着薛流岚之外,竟然找不出他话中的错儿来。   看着慕容瑾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薛流岚情不自禁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顺手将散落在她面上的碎发拢在她小巧玲珑的耳后。   “所以,从今以后安分的做我的皇子妃就好,其余的不必操心。”薛流岚温柔的看着慕容瑾。   “任何事?”慕容瑾疑惑的反问。   “任何事。成,我封你为后;败,我亦会保全你安然出京。”薛流岚郑重其事的说道。   闻言,慕容瑾轻声笑了笑,稍稍别开了头躲开薛流岚的手,眼神在漆黑的夜空晃了晃,转回来看向薛流岚。   “薛流岚,今日你应我一件事如何?”   “什么?”薛流岚收回空空的手看着慕容瑾。   想了想,慕容瑾道:“若我帮你夺了天下,你放我纵马天涯。”停顿了一下,慕容瑾又接着道:“若是败了……”   “如何?”薛流岚眉头一皱,已经涌起的怒气强自压了回去。   “谋反之罪,若是败露当诛灭九族,你觉得会如何?”慕容瑾扬起笑脸反问一句,仿佛谈及的生死与自己毫不相干。   薛流岚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然而终于还是放松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薛流岚笑道:“如今成败未定,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尽力一试。”   垂下头,嘴角自嘲的弯了一弯,慕容瑾低声道:“好。时候不早了,歇着吧。”   “嗯。”薛流岚应了一声,看着慕容瑾缓步朝着台阶上走去。背影在月色之下拉得很长,渐渐的那影子就落在薛流岚垂着的手上,恍若伸手便能够触及。   次日清早,薛流岚就听见院子中有响动。转头看向身侧,一晚上都背对着自己的慕容瑾此时已经不在床上了。   朝阳透过云层落在院中,秋日的霜露还未曾散去,慕容瑾着了一身雪白劲装在院中练剑。她的动作很缓慢,却每一个招式之中都透着凌厉。一套剑法舞尽,慕容瑾持剑而立,深深吸了口气。   蓦然,肩上一暖,转头时,一件披风已经覆在了身上。   “早起天凉,当心受了风寒。”薛流岚为慕容瑾将搭在前面的披风带系好。   “放轻了招式,到底还是惊动你了。”慕容瑾收了手上的剑,有些抱歉的笑道。   薛流岚缓了一缓,回答:“昨夜的酒太烈,睡眠也就跟着浅了。”   “哦。”慕容瑾应了一声。忽然又道:“我看你四哥武功很好,你们这些皇子是从小就着意这些事情的?”   “四佑的武功是江湖上拜了师父的,我可没这份心境。”薛流岚笑着回答。“对了,昨日四佑下了帖子说今天会来,你倒是可以与他切磋一下。”      第二十四章 兄弟相见   切磋还是不必了,倒是慕容瑾随着薛流岚在五皇子府门口看见薛卓然的第一眼竟然愣了一下,那一副团团的贵公子的雍容气倒让慕容瑾对眼前这个人不确定起来。   那日在驿站中相见虽然薛卓然也是一身锦衣,狐裘团绕,然而那份优雅之间尚带着几分江湖侠士的风流气,而如今眼前的这个人,一身黄色朝服,长发用玉冠束起,全然一副皇朝贵胄的模样,只是还没有染上那些纨绔子弟的俗气,依旧清朗。   “四佑。”薛流岚向前迎了一步,拱手见礼。   “难得你竟能在大门口候着我。”薛卓然拱手在胸前,平推了出去,一抬眼,正看见站在薛流岚身边的慕容瑾。“小将军腿上的伤可痊愈了?”   慕容瑾回神,上前一步,双手扶在腰间一侧,屈膝低声道:“慕容瑾见过四皇子。多谢四皇子关心,已经痊愈了。”   薛卓然微微挑眉看着慕容瑾,略一沉吟笑道:“倒是我失礼了,弟妹勿怪。”   “什么失礼不失礼的,都是自家的兄弟。”薛流岚揽了慕容瑾的腰身,看着薛卓然笑道。“别在这里站着了,走,咱们屋里说。”   说完,薛流岚拉着慕容瑾的手就要往府中走。   “等一下。”慕容瑾向后顿了顿手,娇嗔了一句:“我才说了要出去的,转眼你就忘了。”   薛流岚恍然笑起来:“看我这记性,光顾着看见四佑高兴,就忘了。那去吧,路上小心些。”   “放心。”慕容瑾颔首微笑,低了头看着被薛流岚笼着的手。又抬头向薛卓然道:“请四皇子入府。恕慕容瑾失礼了。”   “弟妹请便。”薛卓然笑着回礼,与薛流岚一起站在台阶上看着慕容瑾沿着青石铺就的路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人影都消失了,我们进去吧。”薛卓然拍了拍薛流岚的肩膀,打趣道。“就凭着小慕容将军的身手,只有别人能从她这儿吃了亏去,放眼金都,等闲哪有她的对手?”   薛流岚偏头睨了自己四哥一眼,转身与薛卓然进了府门。   “上一次不还是当着你的面受了伤?别说放眼金都,就是放眼王朝,能在你手下伤了人的也不是等闲了。”   “这意思是在怪我这个做哥哥的没保护好弟妹?”薛卓然朗声大笑道。   “以你的性子自然是尽力了。”薛流岚转身随着薛卓然缓步朝着府中花园的亭子走去,一面若有所思的说道。“就如现在,她是故意要出去的。”   “莫非是为了避开你我的谈话?”薛卓然撩衣坐在亭中,伸手端起侍女奉上来的茶轻抿了一口。“这上好的小山正种也就你这里能喝到了。”   薛流岚坐在对面,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摇头笑道:“是怕当着你的面,一股子冲动上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哦?”薛卓然有些好奇。   “肃慎徐将军的事情。”薛流岚拿起茶碗,手顿了一顿又放了回去。“到底父皇还是不允许调查?”   “不错。”薛卓然“哒”的一声放下茶碗。“我也明白父皇心中的顾虑,但是这样做未免太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薛流岚沉吟了一下道:“徐将军的事情是你看破的,知道的人很少,也无所谓寒心与不寒心。再说,也不差这一件事了。”   薛卓然张了张口,最终苦笑了一声:“说得也是。这几年朝廷做的寒心事的确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一时间,兄弟两个都沉默不语,各自想着自己心里的事情。   薛流岚的手无意识的在桌子边上敲着,只听一声清脆的瓷碗碎裂的声音,惊得薛卓然骤然抬眼。   “可曾烫着?”薛卓然站起身来看着也是一脸惊愕的薛流岚。   “不曾。”薛流岚站起身来,冲着站在亭子不远处的喊了一声。“小丁子,再取一杯茶过来。”   “哎。”远远的听见小丁子应了一声,然后一路小跑着消失了。   “方才在想什么?从小到大都这个习惯。”薛卓然安然坐在,用手敲了敲石桌的边沿。   薛流岚也笑出声音来:“只怕改不了了。”犹豫了一下,薛流岚坐在薛卓然对面认真的道:“方才在想,肃慎如今出了缺,不知道吏部打算派谁去?”   “这个……”薛卓然眉头轻轻皱了皱眉。   “军机不成?”   “倒不是。我昨日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吏部还没有决定,也是个左右为难的境况啊。”   “左右为难?”薛流岚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句。“难道是老七那边推荐的人与朝廷上大臣意见不合?”   闻言,薛卓然嘴角一扬笑道:“你这两个月真的是足不出户了?”   “自然是真的。五十杖脊可不是开玩笑的,宗正府那个老顽固什么时候手下留情过。”   薛卓然同情的笑了笑,接着道:“老七举荐的是左寻萧。”   “在他们眼中,左寻萧原本是慕容岩的下属,若是外放了他去肃慎,可能西北一线从此就是慕容家的天下了。”   “然而左寻萧却因为小慕容将军的事情已经与你为敌了。”薛卓然不紧不慢的说道。“老七此举,似乎有些冒险。”   “昔日宫门之外,若是没有慕容瑾拦着,只怕左寻萧如今人头都不在了。”薛流岚轻笑了一声,转眼看见小丁子双手捧着茶一刻不停脚的匆匆跑过来。   “他还打算为了小将军杀了你不成?”薛卓然有些诧异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可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爷,茶来了。”小丁子跑的气喘吁吁的将茶放在桌子上,躬身站在一旁,眼睛盯着薛流岚脚下的那一片碎瓷,犹豫着是现在收拾起来,还是过一会儿爷和四皇子谈完了话去收。   “这一晃你也跟了老五三四年了,如今看你对老五倒是越发尽心啊。”薛卓然看着小丁子笑道。   “四皇子玩笑了,爷是奴才的主子,奴才为爷尽心是应该的。”小丁子躬身赔笑道。   “你那位皇子妃也算是女子中的翘楚了,左寻萧若是因为她也在情理之中。”薛卓然又看着小丁子道:“小丁子,你们家皇子妃如何?”   小丁子听问,立马跪下扯出一张讨好的脸道:“皇子妃是奴才的主子,四皇子您就饶了奴才吧。”   “你就别难为他了,小丁子要是能说一句慕容瑾的好出来,也就不是跟着我的了。”薛流岚伸手将小丁子拎起来。“你先一边儿候着。”   “是。”小丁子退到亭子外面,贴着石柱守着。   薛流岚思忖了一下,笑道:“明日就要走了,今日去进宫帮我一个忙如何?”   “说来听听。”薛卓然一副悠然的样子看着薛流岚。从小加上太子他们三个就是这哥们儿几个里最要好的。如今太子走了,倒成了他与薛流岚相依为命。   “为我举荐一个人去肃慎。”   “谁?”   “禁卫中郎将郭仁。”薛流岚说的很郑重,一双眼紧紧的盯着薛卓然。   薛卓然眉头一动,看了薛流岚半晌,缓缓点头道:“好,此事我应了。”   松了口气,薛流岚笑道:“多谢。”   “你我之间谢就不必了,只是有些话既然说了,便要牢牢的记住。”一面说着,薛卓然一面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一起隔空挥了一下。动作并不大,但是已经足够薛流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放心,自然记得。”薛流岚会意的点头。   彼时年少出游名川,暗中从师学剑时,薛流岚与薛卓然曾经同时以剑盟誓,此生剑法必要诛尽奸佞,助大哥薛流云复兴王朝。如今虽然要辅佐的那个人已经不再,但是这誓言却是出二人之口入苍天之耳,天地为证。   目送薛卓然离开,薛流岚负手站在府门口,看着慕容瑾离开时的路出神。   想了一会儿,薛流岚回头问:“小丁子,皇子妃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回爷,没有。”   “可说了去哪儿?”   小丁子的头稍稍抬起来瞄了他们家爷一眼,您自己的皇子妃去哪儿都没告诉您,您是怎么好问我的?不会,又私奔了吧?   见小丁子不回答,薛流岚心知这是不知道,又怕挨骂不敢直说。于是,薛流岚负了手走下台阶,缓步在青石路上逛着。   “爷,爷。”小丁子连忙跑过去拦住薛流岚。“您的足禁还没解呢。”   薛流岚脚步顿住,只顾着想去找找慕容瑾,倒将这足禁的事情给忘了。转过身,薛流岚又停住脚:“小丁子。”   “哎。”小丁子险险撞在薛流岚骤然停住的身形上,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躬身答应着。   “派几个人在京中逛逛,要是碰见皇子妃就让她早些回来。”   “爷是怕皇子妃在外面喝酒?”小丁子的脑子里瞬间就想起那天晚上随着薛流岚去成悦居接慕容瑾的场景来。   薛流岚眉头一横:“多嘴。”   “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这就遣人去。”小丁子一道烟儿似的去办薛流岚交代下的事情。   薛流岚看着小丁子的背影,眼眸中的黑色渐渐的浓烈起来,带了一层无法捉摸的神色。      第二十五章 却道故人   在一处人来人往的舞馆前站住脚步,慕容瑾抬头看了看眼前挂在门楣之上的匾额,红色匾额面之上用金黄色写就的三个行书字“玉门娇”。   “春风不度玉门关,玉门之外何来娇娃?”冷笑了一声,慕容瑾眯了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侍从。   那侍从怔愣着看着慕容瑾。今日是这家舞馆才开张的日子,虽说来往的客人不少,然而还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便一副找茬的架势。可是,既然来了就是客人,生意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得罪自己的衣食父母啊。   “这位客官,小人的东家是从关外带回的舞姬,都是些善于歌舞胡人曲调的美娇娃,所以叫做玉门娇。”   慕容瑾颔首笑了笑,抬步就要向里面走去。那侍从似乎从没有见过女子出入舞馆,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   “怎么,你们这舞馆不做女子的生意?”慕容瑾收住脚步,将手拢在腰间,不紧不慢的问。   “这……”倒也从来没有人说舞馆就只许男人出入,可是来这里的少数是冲着舞姬的舞来,更多的还不是冲着舞姬容貌来的?这女子进去可算什么啊?   一面想着,侍从又偷眼打量了一下站在面前的慕容瑾。看样子是个大家出来的少妇,难不成是背着丈夫出来的不成?不然,谁家的男人肯让自己的妻子出入这等混乱的地方?   “既然不是明令女子不得入内,就让开吧。”慕容瑾转了视线看着那侍从。   这时候周围原本来这玉门娇观舞的人也都纷纷驻足看着门口发生的事情。确实是件稀奇的事情,饶是曾经有过泼妇青楼寻夫的事情,也万没有过女人来舞馆看舞的情景。   正议论着,只见玉门娇的门口缓步走出一位翩翩佳公子来。身上穿着绣了金丝的长袍,中间用一根同色金丝绣花带勒住,下面悬着一块上好的玉佩。束发勒冠,面容清朗,全然不像是个做生意的人。   然而这个人便是这玉门娇的主人,因为那侍从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他面前,躬身等候差遣。   “原来是玉陵王。”那玉门娇的主人看见慕容瑾,一双多情桃花眼险险的上挑着露出笑意来。“玉陵王大驾光临,倒是杨某有失远迎。”   “不敢。”慕容瑾拱手一笑。“本也是闲逛,忽然思念起塞上的风情来,便想着过来看看。看来,杨公子这里是不欢迎女子啊。”   “玉陵王说哪里话,武川小慕容将军的威名谁人不知,怎能视作普通女子?是在下的仆从有眼不识泰山。”自称姓杨的公子有些歉意的笑了笑,而后闪开身让出一条路来,道了一声:“请。”   慕容瑾在二楼一处雅间落座。推开窗子就能看见正对着的楼下台上,轻歌曼舞的舞娘合着胡地的曲调舞蹈着异域风情。然而此时坐在窗口的慕容瑾并没有打开窗子。因为她正在想事情,不喜欢太过嘈杂。   门“吱呀”一声开了,慕容瑾转头,正看见杨公子关门的背影。思量了一下,慕容瑾快步走到杨公子的面前,猛然身后抱住他的腰身。   “快放开,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那个姓杨的公子低低的呵责了一句,然而却也没有生硬的将慕容瑾的手掰开。   “一别三年,可还好吗?”慕容瑾放开手,看着面前的这位公子转过身来。   “你觉得呢?”杨公子张开双臂在慕容瑾的面前转了一圈,而后弯了眉眼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像,从小你扮男装就是最像的。”慕容瑾拉住“杨公子”的手,拉着他走到桌子旁坐下。一面伸手将旁边的窗子推开,将手搭在窗沿上。   “都嫁了人,还一副在武川做将军的样子。”“杨公子”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小瑾,三年你可真是半分都没改啊。”   “你不是也一样,即便是入了江南花映杨家,也还是不能习惯闺房中的生活,即便男装也定要抛投露脸才好。”慕容瑾无所谓的笑了笑,一面偏了头在视线所及的地方有意无意的扫了一圈。   “义父年纪大了,家中虽然有两位兄长,到底还是忙不过来。我总不能在杨家吃白饭不是。”   “咱们朱雀营赫赫有名的神箭手星当年从突厥手里救了他们家商队,如今就是吃白饭又怎么样?”慕容瑾不以为然的笑出声音来。转了头,正看见对面台子上的舞娘在跳胡璇。“看那个舞姬的身段,是从塞外带回来的?”   “嗯,是个孤儿,碰上杨家的商队,于是就带回来了。怎么样,这胡璇跳得可还好?”星靠在椅子背上颇为得意的笑着问。   慕容瑾凝神看了看,半晌笑道:“虽是赶不上你,但也算是不错了。”   “眼界越发高了,我亲手调教出来的都不入你的眼了。”星白了慕容瑾一眼。“自从听说你嫁了五皇子,怎么就没了消息?真的改了性情,打算相夫教子?”   “相夫教子?”慕容瑾挑了眉头看着星。“只怕你都比我做得来。”   “哦,是吗?”星坏坏的笑了一声。“那么回武川请救兵还险些搭上性命,你是为了哪个啊?”   慕容瑾语塞,无奈的摇头道:“当时在教习场你们关系就好,就知道柳一定先一步来找你。”   星闻言,稍稍垂了头弯起嘴角:“既然将军已经把我的事情告诉你,想必如今我已经归入你的麾下?”   “不是。”慕容瑾也收起先前的笑意,认真的看着对面的星。   “嗯?”星猛然抬头。“既然不是,你怎么会来这里?”   淡笑一声,慕容瑾再度扫了一眼视线所能看见的地方,蓦地眼神凝在一处,缓缓的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怎么?”星蹙眉看着慕容瑾,眼中不由得露出警惕的神色来。现在她不仅仅是慕容家朱雀营的一员,明面上身上还担着江南花映杨家的三少主身份,所以更要谨慎行事。   慕容瑾思量了一下,笑道:“没事。此次来玉门娇就只是来看看你,虽然父帅许我可以动用这一部分的势力,但是毕竟江南花映杨家乱不得。”   星点了点头道:“若是遇上什么难事,通知我。”   “会的。只怕日后我会常来这里。”慕容瑾话音才落,楼下就响起了一片掌声,恰恰是一曲胡璇结束,那个舞姬在台上躬身感谢诸位看官。   慕容瑾也缓缓起身,笑道:“曲终人也该散了。”   “他也在,你不见上一见?”星跟着起身,有些诧异的问。从方才看见慕容瑾的时候,她就知道慕容瑾所来为何。   “他已经走了。”慕容瑾看了一眼二楼尽处已经关上了窗子的雅间。“想必是因为七皇子在下面。”   闻言,星恍然笑出声音来:“不愧是柳,果然心思缜密。”   “那么,日后再见了。”慕容瑾笑看着星,又补了一句:“杨公子。”   缓步下楼,慕容瑾的脚步才离开最后一级台阶,就听见七皇子薛斐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来。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玉陵王。莫非,你也喜好塞外的舞蹈?”   慕容瑾抬眼看着薛斐言,浅浅的笑道:“只是离开武川有些时日,有些想念罢了。当年上阵杀敌,每每凯旋之时,我父亲都会命人舞胡璇。”   “原来是这样。”薛斐言温和的笑着点头。“不知五哥的伤势如何了?听说五皇子府现在闭门谢客。”   “多谢七弟关心,今早开始已经不再闭门谢客了。”   “哦?”   “五皇子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以也就不需要挡了有心人的一片探望好意了。”慕容瑾不紧不慢的回答。“若是七弟无事,我告辞了。改日请七弟府上喝茶。”   “小弟理应去给五哥问安,五嫂请。”薛斐言让开路看着慕容瑾从容的走过自己面前,眼神渐渐的露出些疑惑来。   猛然觉得有些不对,薛斐言抬起头看向二楼雅间,玉门娇的主人杨公子正站在窗口,见薛斐言看过来,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薛斐言隔空拱手以示问候,转身也出了玉门娇。   “凌燕。”薛斐言坐在书房中,思量半晌低声唤了一句。仿佛是自言自语,但是屋中已经出现了一个着了黑色夜行衣的女子。   “属下在。”   “今日在玉门娇我让你追踪的那个人可有下落?”薛斐言抬眼,静静的看着凌燕。   凌燕单膝跪下拱手道:“属下失职,出了玉门娇不过三里,便失去了那个人的行踪。”   “以你的轻功都不曾赶上?”薛斐言有些诧异。凌燕是夜刃之中轻功最好的一个,如此说来,那个人以及他身后的人实力都不容小觑啊。   凌燕默认了薛斐言的反问,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准备接受处罚。   “还有事?”薛斐言起身走到凌燕面前,垂下头问。   “属下办事不利,请……”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手臂上传来力道,薛斐言已经俯身将凌燕从地上扶起来。   对上凌燕怔愣的眼神,薛斐言只是温和的一笑:“强中自有强中手,不是你的错。去歇着吧。”   “属下告退。”凌燕眼中闪过层层神色,然而最终都归于了一排墨黑,抽了手干净利落的消失在了薛斐言的书房中。      第二十六章 后退一步   御书房中,承担着朝廷调度军队职责的兵部重臣都垂手站在两旁。七皇子薛斐言与四皇子薛卓然各自立在一边,皇上斜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头,脸色阴沉。   “怎么都不说话了?”皇上沉声开口,声音在御书房中绕了几绕。下面垂手站着的大臣都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没有一个吭声的。   两个皇子推荐的人不一样,让他们这些做大臣的也很为难。按说,应该顺着七皇子薛斐言的意思,极力保举左寻萧去边关,而且左寻萧曾在边关带过兵马,也确实是个将才。但是看皇上的意思竟是迟迟不应允,很明显是不放心左寻萧这个慕容岩的旧部去西北战场。   “启禀皇上,老臣觉得还是四皇子提出的人选更为合适。”兵部尚书于惟德越众而出跪在地上道。   薛斐言淡淡的看了于惟德一眼,平静的转开头看向皇上身边的郭尚忠。   郭尚忠一直都目不斜视的看着自己眼前的那一寸地方,仿佛不曾看见薛斐言投过来的目光。然而在听见兵部尚书的话时,他隐在暗处的嘴角略微扬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意来。   “爱卿平身,你说说看,怎么个合适法?”皇上坐直了身体看着跪在下面的于惟德。这个人也算是王朝的老臣了,从这一代皇上登基开始就在朝中为官。一生不但兢兢业业,而且极为奉公廉洁。   于惟德颤巍巍的站起来,看了一眼一旁的四皇子薛卓然,犹豫了一下道:“四皇子举荐的禁卫中郎将郭仁在宫中多年,对皇上忠心耿耿。而且他是武状元出身,一身的好武艺不说,单论谋略也是一代将才,所以,老臣觉得还是派郭仁去肃慎更为妥当。”   “臣认为不妥。”于惟德的话音才落,只听身后一个人站了出来躬身禀告道。于惟德回头看,那人正是自己的副手,兵部侍郎李彦。   “如何不妥?”皇上有些意兴阑珊的看着李彦。   李彦走到于惟德旁边,跪下道:“臣以为禁卫中郎将郭仁并无实际与俨狁交战的经验,虽然熟读兵书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俨狁大军压境,此乃是攸关百姓的大事,还是派有经验的左寻萧去更为稳妥。”   皇上的手烦躁的在龙椅的扶手上敲了两敲,偏过头来看着薛卓然:“卓然,你怎么看?”   薛卓然见问到自己身上,拱手答道:“儿臣以为经上一次俨狁中了儿臣埋伏之后断断不敢轻易再起烽烟。郭仁正好可以利用这一段时间熟悉边疆的事务和俨狁的用兵习惯。儿臣以为,哪怕是慕容岩将军也不见得就是天生会打仗的。”   “嗯,说的也是。这些年轻的将领不去沙场上锻炼一番,只怕这辈子都不会打仗。”皇上若有所思的道。“郭尚忠。”   “奴才在。”郭尚忠忙躬身听候皇上的差遣。   “拟旨,朕封禁卫中郎将为肃慎刺史,领肃慎城兵权以御俨狁。”   “是。”郭尚忠躬身退到一旁拟旨,碎步经过站在朝堂之下的于惟德时,略微的抬了一下头,目光只是在于惟德的身上顿了一顿,而后迅速恢复了原状,自顾自的离开了。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全部落在了薛卓然的眼中。   既然已经决定事情,皇上自然就挥手散了这群一大清早就来打扰他好梦的大臣。薛卓然缓步走出御书房,沿着大理石的路径直朝宫门走去。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薛斐言凭栏而立,看着薛卓然的背影陷入沉思。   “王爷。”兵部侍郎李彦出现在薛斐言的身后。   薛斐言将手从栏杆上拿下,负在身后淡淡道:“既然不是在河洛,还是称七皇子吧。”   “是。”李彦垂头应道。“今日的事莫非是四皇子与兵部于尚书串通好了的?”   薛斐言摇了摇头道:“是我低估了父皇对慕容家的防范之心。”说着,薛斐言沿着脚下的路慢慢走着,李彦跟在身后。   “莫非皇上是怕左寻萧与慕容家连成一气?”   “若是此事成真,从西到北一线都会落入慕容家的掌控之中。若是有一天这座长城倒戈,只怕王朝覆灭只在须臾之间。”薛流岚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道:“以你现在的官职,还不是能够与于惟德抗争的时候,日后凡事三思。”   “下官谨记。”顿了一下,李彦又道:“只是下官不明白,一向都不参与朝政的四皇子今日为何要与七皇子您对立?”   闻言,薛斐言蹙了蹙眉头:“若是我没有猜错,定是为了帮五哥。郭仁是郭尚忠的儿子,五哥为了拉拢郭尚忠,这自然是个好机会。”言罢,又冷笑了一声:“只怕,这一次他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五皇子府里,薛流岚与慕容瑾坐在湖边亭子中。此时已经是深秋时节,池塘里原本一池子的莲花此时也凋败殆尽。   “该着人来将这莲花清一清了。”薛流岚指着一片残荷对慕容瑾笑道。   慕容瑾白了他一眼嗔道:“留得残荷听秋雨,最是好景致。亏了你天天守着这皇子府,竟是在暴殄天物。”   “呵,难得你这位塞北长大的女将军也喜欢着江南的景致。”薛流岚饮了一口茶笑道。“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塞外的胡璇之舞呢。”   慕容瑾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顿,狐疑的抬起头看着薛流岚:“此话何意?”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薛流岚依旧是一副慵懒散漫的笑意,然而眼神之中透出的锐利却不减半分。   沉吟了一下,慕容瑾别开目光看向池塘中的残荷,自顾自的说道:“原来你倒也想得周全。”   “老七有夜刃那般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为了自保,自然要多加防范。”薛流岚也不隐瞒她什么,笑着起身道。   慕容瑾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并肩站在池塘旁的栏杆前,一起看着满池秋意的萧索。   “跟踪我这样的人都会被发现,以何承简的武功当真保得住你?”话音才落,慕容瑾又笑了出来:“不,不该是他。既然你连夜刃都知道,自然手下应该有克敌制胜的组织。”   “没有。”薛流岚回答得理所当然。“夜刃的事情得益于四佑。”   “哦?”慕容瑾扬了眉头看着薛流岚。“那若是有一天七皇子当真肆无忌惮起来,你当如何?”   “后退一步。”薛流岚笑眯眯的看着慕容瑾。   “后退……一步?”慕容瑾诧异的看着薛流岚。这算是什么回答?   “是啊。若是此时你我面前出现刺客,你定然会第一时间站在我前面,为了避免被误伤,我自然要后退一步。”薛流岚扬起嘴角看着慕容瑾。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保护你?”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薛流岚,你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太自信了吧。”   薛流岚看着慕容瑾眼眸流转,神色明媚动人的样子,朗声笑了起来:“暗中回武川可不是为了去挨一箭吧?若非为了调遣人来帮我,你又岂会回来?”一面上前伸手揽住慕容瑾道:“不过,你就那么确定我真的会后退一步?”   嗯?慕容瑾抬头看着薛流岚,一时间竟怔住。   然而,耳畔风声已经有异,慕容瑾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薛流岚。   “退后。”慕容瑾厉声说道,回手时腰间软剑已然出鞘,架住那把破空而来的利刃。薛流岚你这张乌鸦嘴。   一身黑衣的刺客见一招不成,借着慕容瑾出第二招的时候,转身反手打在慕容瑾手肘处的穴道上,慕容瑾手上的剑应声而落,踉跄了几步撞在栏杆上。   而后连停顿都不曾有,那刺客调过手上的剑,剑尖直冲着慕容瑾雪白的脖颈而来。   “当心。”薛流岚眼明手快,一把将慕容瑾揽在怀中,整个人挡在慕容瑾的面前。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在薛流岚的后心上,剑尖在薛流岚后心一寸的地方停住。   “果然没有后退。”那个刺客收剑回鞘笑了一句。声音在慕容瑾耳边过了一过,竟是说不出的熟悉。   慕容瑾此时手臂上的麻劲还没有过,被薛流岚揽着腰身站稳,看着那个刺客咬牙切齿道:“我还纳闷怎么我慕容家的秘传剑法会这样被人先发制人。原来却是个与我师出同门的人。翼,打败我很有意思吗?”   翼摘了面上的黑布笑道:“若是以这个为乐趣,人生就未免太无趣了吧。不过,看着有人能为瑾姐你挡剑,倒是有趣得很。”说着,翼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向着慕容瑾举了举空杯道:“好茶。”   “离了朱雀营你就玩儿心不收,看我回武川的时候怎么向轸告状。”慕容瑾上前用另一只手夺下翼手上的杯子。“若是伤了五皇子,你就闯祸了。”   “只怕这时候五皇子该感谢我才是。”翼笑嘻嘻的看着站在一旁的薛流岚。   “倒是你的出现证明了我刚才的话。”薛流岚走上前揽住慕容瑾,别有深意的垂下头看着慕容瑾。   想到他方才奋不顾身的相救,慕容瑾脸上一红,垂下头轻笑了一下。   “这是其一。”翼就当没看见慕容瑾脸上的嫣红。   “还有第二?”薛流岚笑着问。“这倒要请教了。”   “第二就是皇上同意了郭仁去肃慎,五皇子,你赢了。”      第二十七章 半轴丹青   慕容瑾坐在椅子上,睨着眼看着站在书桌前习字的薛流岚。他一脸的气定神闲,聚精会神的执笔在雪白的纸上勾勒着,全然一副屋中再无其他人的样子。   “看来你是不想与我谈这件事了?”慕容瑾放下茶杯,冷声道。   薛流岚停住手上的狼毫,并没有抬眼看她:“谈什么?”   “今日翼带来的消息。”慕容瑾开门见山的说道。   薛流岚深深吸了口气,继续移动着狼毫,一面口中平静的道:“那是父皇已经决定的事情,你与我再谈也是毫无意义,并不能改变什么。”   “若不是你请四皇子去举荐郭仁,明日挂帅出征的便该是左寻萧。”慕容瑾站起身来直直的看着薛流岚。“的确不能改变什么,但是薛流岚,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薛流岚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抬起眼淡笑了一声道:“那么,你是为了给左寻萧抱不平而找我兴师问罪的?”   慕容瑾闻言一怔,对上薛流岚的眼眸蓦然有种说不出的陌生。他的黑漆的眼深不见底,仿佛是深渊,平静而毫无波澜,却透着让人恐惧的气息。   莫名的,慕容瑾拢在袖中的手,中心微微见汗。慕容瑾向后退了退,缓缓俯身坐在椅子上。   好一会儿,慕容瑾才低声道:“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薛流岚负手从书桌后走出来,站在慕容瑾面前。“军中出身的都想着有一天可以出头,镇守一方成一代名将。需要一个我毁了左寻萧前程的理由?”   慕容瑾闻言,忽然觉得心中烦躁,起身道:“不必了。”说完,抬脚就要离开书房。   薛流岚伸手一把拉住慕容瑾的手臂,慕容瑾顿住脚步。两个人肩并着肩的站着,薛流岚微微垂头就能看见她锁得死死的眉头。   “你在气什么?”薛流岚平静的问。   “若是左寻萧外放,便也真的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慕容瑾注视着前方,木然回答。   “老死不相往来?也对,毕竟是同僚一场,你自然是不希望与他正面为敌的。”薛流岚放开手,转身回到书桌旁。“如此说,那么请郭仁明日点将如何?”   “你让左寻萧去做郭仁的副将?”慕容瑾转过头来盯着薛流岚,停了一下,轻笑了一声:“以左寻萧的心气自然不会同意。”   “那么,这便怪不得我了。”薛流岚悠然的拿起面前的笔继续在纸上勾勒着。   慕容瑾白了他一眼,猛然想起最初不是要问这个。被他这一打岔反倒忘了要问他什么。   “薛流岚,我不是要问关于左寻萧的事情。”慕容瑾转回身来坐在椅子上,一副今日就与他耗上了的架势。   薛流岚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还是躲不过吗?放下狼毫,薛流岚抬头:“总不是要让我去找父皇,用左寻萧将郭仁换下吧?”   “薛流岚,不要总是将事情扯在左寻萧的身上。你这算什么意思?”慕容瑾瞪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薛流岚。“且不说之前就没什么,即便是有什么,既然我慕容瑾嫁你为妻,便与从前断了关系。”   “咳咳。”薛流岚看着慕容瑾气愤的模样,忍了忍将笑意咽了回去。“既然与从前断了联系,只是我薛流岚的妻子,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慕容瑾一怔,疑惑的看着薛流岚。   “妇人不得议政,这是祖宗家法。既然嫁了我薛流岚,便要遵我薛家祖宗家法不是?”   慕容瑾心中愈加疑惑。虽然说祖宗家法确是有这一条,然而之前薛流岚尚能与她谈起朝廷中事,也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妇人之见,故而今天说的这话着实有些奇怪了。   思量了一下,慕容瑾冷笑一声:“薛流岚,既然能托了四皇子向皇上包了郭尚忠的义子,怎么,还怕我知道你有意拉拢郭尚忠不成?”   “既然知道了,还想要问什么理由?”薛流岚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负手看着慕容瑾。   “难道以慕容家的势力不能够保住你吗?为什么一定要拉拢宦官的势力?”慕容瑾的声音有些高。   “你对宦官似乎偏见很大。”薛流岚微微皱眉问道。   慕容瑾闪开目光,看着面前的茶碗恨恨的道:“自皇上设黄门卫,前朝之事必经宦官之手。别的我不知道,可他串通官员克扣我武川军队粮草却是事实。”   “郭尚忠克扣武川军饷?”薛流岚有些诧异。“你有证据?”   “没有,但是除了他之外再无人有这样大的权利。”慕容瑾瞪着薛流岚道,眼神恍惚了一下,有些嘲讽的对薛流岚道:“难道当真是皇上忌惮慕容家的势力所以要自毁长城不成?”   “自然不会。”薛流岚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在默默的盘算。   如今俨狁逼近,北面突厥多年犯边而无法南下半寸正是因为慕容岩在武川的死守,再如何昏庸,父皇也还至于在这个时候毁了慕容家。老七亦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然而军饷一事,以慕容岩靖北将军的官职都无法追究的,这幕后的人恐怕也真的就只有郭尚忠了。   慕容瑾打量了一下薛流岚,轻笑一声道:“看你的样子,也已经认定是郭尚忠了。”   “且不管是谁,武川现下如何?”   “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屯田,拨一部分的士兵开垦良田。但是,即便现在准备,也要到来年才能够开始实施。”慕容瑾说着,愁容已经清晰无疑。   “胡天八月即飞雪,现下武川正是飘雪季节。”薛流岚了然的点头。“那么,武川屯粮如何?”   “若是这个冬天没有战事,约莫只能熬到年下左右。”慕容瑾摇头叹了口气。   薛流岚皱着眉头快步走到慕容瑾面前,有些不满的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回来之后怎么不和我说?”   “我慕容家安然之时,你尚且不觉得可以保你。若是知道慕容家此时危机四伏,难保不会另谋高就。”慕容瑾站起身来直视着薛流岚。“即便不会落井下石也实在无法伸以援手吧。说来无意,不说也罢。”   “你……”薛流岚险险给慕容瑾这一句话噎死。“慕容瑾,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小人?”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并不是小人。”慕容瑾平静的回答。“但是你拿肃慎将士的性命当做你拉拢郭尚忠的代价,这也着实不能算是君子行径。”   “慕容瑾,朝廷上的事情不想你想象的那样简单,甚至比你临阵对敌还要复杂。”薛流岚竟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去与她解释。说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坦诚相待。那一层悬在心上的流苏,至今都没有办法掀开。   “你是想告诉我不要插手你的事?”慕容瑾视线定在薛流岚的脸上。   “对。安分的做我的皇子妃,其余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半分。”薛流岚负在身后的手握了握。“既然慕容岩将你嫁入五皇子府,那便是对我承诺了效忠,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着人与他联系。”   慕容瑾敛了脸上越来越盛的怒气,转身侧面对着薛流岚,蓦然自嘲的笑了一声:“原来是我越帮越忙了。”   “慕容瑾,拉拢郭尚忠是非做不可的事情,不管他对其他人做了什么,至少现在他是对我有利的。”   “所以你也可以置那些为王朝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生命于不顾,是吗?”慕容瑾的嘴角扯出一丝冷漠的嘲讽来。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况且郭仁未必就一定输。”薛流岚叹了口气。“慕容瑾,不是只有左寻萧才会打仗。”   “的确,但是郭仁定然没有左寻萧赢得漂亮。”慕容瑾转头瞟了薛流岚一眼。“对你这样从来不曾到过边关的皇族贵胄言及这些,对牛弹琴。”   撂下话,慕容瑾径自离开,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薛流岚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慕容瑾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一阵秋风从窗子吹过,卷起桌子上没有压着镇纸的画卷另一端。隐隐的,可以看出雪白的纸上停留着一个工笔美人。她偏了头,长发在身后随着风扬起。   默然走到书桌前,薛流岚将画卷的另一端压上玉石镇纸。画卷上的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眸顾盼生辉。一身戎装,尚带着一路旅途的风尘,那是薛流岚在宫门外第一次看见慕容瑾时的场景。   那日,她说她知道这个风流懒散的皇子。   “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竟然变得糟糕了许多。”薛流岚用手轻轻抚了抚画纸上慕容瑾的面庞,轻轻的笑了笑。“可是,我这样做,只是希望今时之境来日不会再次发生。枝的枯萎只是表面,根才是腐烂的根源。”   “爷,爷。”小丁子一路小跑着进来,打断了薛流岚的沉思。   “怎么了?”薛流岚卷起桌上的画皱眉问。   “皇子妃她出去了。”   “她那么大一个人,出去谁还能拐了他不成?”薛流岚虽然嘴里说着,但是脚下一刻不停的走到小丁子面前。“怎么回事?”   “奴才就只看到皇子妃气冲冲的出府了。”   “何承简呢?”   “回爷,按着您吩咐,跟着去了。”   薛流岚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情让他来报。”顿了顿又道:“备轿,我要出去。”   “是,爷,咱去哪儿?”   “怡春院。”      第二十八章 得失之间   慕容瑾在街上快步的走着,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来到了东市。熙熙攘攘的商客,摩肩接踵的买卖人家,拥挤的人群迫使慕容瑾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也随着人流缓缓的行着。   “驾,驾,让开!让开!”远处隐隐的传来马蹄声,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富家子弟骑在马上粗暴地喊着。   慕容瑾被迅速移动的人群带到路的一边,蹙眉偏头看时,那匹被驱赶得近乎四蹄腾飞的马正飞驰而来。人群惊叫的声音越来越大,耳畔越加嘈杂的声音里,蓦地一个尖叫的声音响起来。   “啊。”   来不及多想,慕容瑾的手搭在身旁人的肩膀,微一用力接着力道横越直道中间,一把拉起跌在地上的那位锦衣少年,足尖点地而起,却恰恰和那骑马的人打了个照面。   竟然是郭尚忠的义子,即将出征的禁卫中郎将郭仁!   郭仁眼睁睁的看着慕容瑾一脚踢过来,情急之下忙抬手挡开,正好给了慕容瑾再次跃起的力道。慕容瑾在空中拉着那位锦衣少年旋了一圈,稳稳的落在已经被勒住的马前。   围观的人争相叫着好,慕容瑾放开那锦衣的少年,负手仰头看着马上的郭仁。   “皇……主子,可有事吗?”何承简挤过人群跑道慕容瑾身边急切的问。爷之前吩咐了要跟着皇子妃,若是皇子妃在自己的眼前受了伤,只怕脖子上的人头就不牢靠了。   慕容瑾看了何承简一眼,扬声笑道:“怎么说也曾征战沙场,他也太小看我了。”只是话虽是对何承简说的,慕容瑾的眼睛却瞟着马上的郭仁。   郭仁闻言一怔,忙下马低声道:“郭仁见过皇子妃。”   “原来你叫郭仁?好,今日你险些要了我的性命,来日我定让你拿命来偿。”慕容瑾尚不曾答话,旁边的锦衣少年早已经接了话头过去,劈头盖脸的训斥。   郭仁瞪了眼睛看着那位少年,慕容瑾是皇子妃又是玉陵王,他不得不低声下气,这个少年算什么东西?也敢对他这样大呼小叫?   “你是谁?”郭仁傲慢的看着那位锦衣少年。   慕容瑾听这少年声音耳熟,细看之下不由得弯起嘴角。原来所谓锦衣少年却是丞相邓钦尧的孙女,那位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姑娘,邓琴语。   “哼,我是邓家少爷。郭尚忠有什么了不起,狗仗人势的东西。”邓琴语狠狠的瞪了郭仁一眼,又转头对慕容瑾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那就应我一件事情如何?”慕容瑾接了话笑问。   “嗯?”邓琴语愣了一下,然而人家确实于自己有恩,实在也是推却不得。“请讲。”   “今日之事既然姑娘并不曾有损伤,便就此作罢如何?”慕容瑾看了一眼在旁疑惑的郭仁心中冷笑了一声。   “姑娘?”郭仁惊诧的看了慕容瑾一眼。   “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邓琴语姑娘男装亦是风流倜傥啊。”慕容瑾扬起眉头看着郭仁。“郭将军以为如何?”   “这……”郭仁一滞,扯出几分笑脸来。“皇子妃说的是,是很风流倜傥。”   “原来你早就认出我了。”邓琴语有些泄气的道。想了想,又对慕容瑾道:“为什么要帮这个人?在闹市骑马还差点伤了我,本来就是他的不对,为什么要让我当做没有发生?”   慕容瑾轻笑了一声:“既然邓姑娘欠我一份救命之恩,如此了解岂非乐事?还是邓姑娘觉得那不算是救命之恩?”   “我邓琴语说话算话,既然你救了我,提的要求我答应便是了。”邓琴语白了慕容瑾一眼,又狠狠的看着郭仁:“看在五皇子妃的面子上我就放过你这一次,若是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是是是。”郭仁低着头拱手道。   慕容瑾环顾了一下周围看热闹的人,对何承简道:“你护送邓姑娘回去。然后回去告诉薛流岚,慕容瑾还不至于出门让谁欺负了去,着人跟着我的事还是剩了吧。”   “是。”何承简哪还敢提半个不字?况且就冲着方才慕容瑾的身手,爷着人保护她也真就是多余了。   “请郭将军借一步说话。”慕容瑾向着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敢,皇子妃请。”郭仁此时已经汗流浃背,心中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才封了将军,明日便要出征了今日却惹下这等祸事,得罪了五皇子妃和邓丞相的掌珠,只怕回头让干爹知道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慕容瑾只是与郭仁向旁侧走了几步,避开众人耳朵,慕容瑾低声道:“今日我了了此事,凭的是你义父与五皇子的交情。然而那位姑娘言语之间会不会露出端倪却不知道。”   “皇子妃的意思是……”郭仁猛然醒悟等着慕容瑾,手下却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杀了她反而惹祸上身。”慕容瑾笑着摇了摇头。“回去将此事告诉你义父,他会知道如何做。”   郭仁猛然醒悟过来,拱手低头道:“多谢皇子妃指点。”   慕容瑾向后退了一步,看了郭仁一会儿,冷笑了一声:“谢就不必了,你在肃慎若能捷报频传,足矣。”   说完,慕容瑾赶紧利落的转身离开。郭仁仍旧一脸疑惑的看着慕容瑾施施然离开的背影,竟一时间痴住了。   来到玉门娇,慕容瑾径自上了二楼,捡了一个干净的雅间坐下,吩咐上来倒茶的杂役:“茶放下你出去吧。”   雅间的门缓缓的关上,一个人从门旁侧屏风后走出来,撩衣坐在慕容瑾对面。   慕容瑾也不抬眼看坐在对面的柳,自顾自的拿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若是邓家以今日的事为借口,郭仁的将军之职十有八九便保不住了。”柳开口,语气平静中带了一丝淡笑。   “他拉拢郭尚忠不是没有道理。”慕容瑾放下杯子,有些无奈的笑道:“纵是生气,纵是为肃慎将士性命担忧,到底还是要顾全他的部署,毕竟他才是下棋的人。”   柳看着慕容瑾,蓦然朗声笑了起来。   “笑什么?”慕容瑾抬眼扬眉,盯着柳问。   “没想到这段赐婚竟成就了你的姻缘。”   “姻缘?”慕容瑾失神的重复了一句,轻笑一声。“什么姻缘,不过是一枚棋子。”   柳闻言,微微诧异:“怎么会?我听翼说,他可是能够为你挡剑的人啊。这样用命护着你的人可是不多。”   “的确不多,约莫他是第二十九个。”慕容瑾无所谓的笑道。“若我死了,他薛流岚如何向我爹交代?我爹能饶了他?”   柳屈起右手食指敲了敲额头,无奈道:“朱雀营这二十八个人与他可是不同的。小瑾,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愿意深究?”   “在我看来都一样。”慕容瑾推开窗子看着台上舞得正精彩的胡璇。又掉过头道:“不,不一样。”   “终于觉得不一样了?”   “嗯,亲疏有别,他不过是为了利用。”慕容瑾的眼眸黯了一黯,然而语气仍然是坚定的。   柳怔住,正要开口说什么,只听慕容瑾笑道:“算了,不说这个了。怎么没见星?”   “她去为武川筹集粮草了。”柳见慕容瑾不想再说什么,也只好绝口不提这件事情。   说起武川粮草的事情,慕容瑾的笑意渐渐的敛了起来,眉头不由得紧紧的蹙着。   “你也别太担心,以江南花映杨家的实力,还是能撑一时的。”   慕容瑾摇了摇头道:“杨家虽然富可敌国,但毕竟不可能倾尽全力。至多不过是筹武川上下一月之粮罢了。”   柳的沉默承认了慕容瑾的话。一月之粮只怕都已经是高估了杨家的实力,或者说高估了星在杨家的地位。   “小瑾,五皇子呢?你可曾对他说过?毕竟是皇子,也许会有办法。”   慕容瑾看了柳一眼,沉吟了一下回答道:“薛流岚眼下正在笼络郭尚忠,武川粮草的事情既然是郭尚忠为首,他若在此时伸了援手就等于明着得罪郭尚忠。虽然凭借宦官势力有可能造成宦官专权的局面,但是就眼下而言,七皇子有邓家,郭尚忠就成了一股不得不借的东风了。”   “难不成他就这样袖手旁观不成?”柳不无担忧的问道。若是此次慕容家度不过这关,只怕就会伤了元气,短时间内再难有什么作为了。   慕容瑾偏开头凝视着窗外的胡旋舞,这样的歌舞升平全然不知道边关将士如何的浴血奋战。   王朝,竟是已经露了亡败的迹象吗?   “还有一个办法。”猛然,慕容瑾转过头来道。   “什么?”柳惊讶的看着慕容瑾。   “求助于诸侯国。”慕容瑾放在桌子上的手攥成了拳。“玉陵恰恰处在晋国,殷国,昭国和燕国之间,而且又是据有天险。”   “你想以玉陵与这四国诸侯做交易?”柳恍然大悟,然而又摇了摇头。“失去天险,金都的屏障就只剩下了七皇子的河洛封地。万一诸侯之中有人起兵助七皇子,那就真的鞭长莫及了。”   慕容瑾紧锁着眉头低声道:“此时只有诸侯国有能力筹集足够粮草,顾不上这么多了。既然王朝对我慕容家不仁,我慕容瑾又何须对王朝存义?”      第二十九章 虚虚实实   柳看着慕容瑾沉默了许久,起身道:“既然已经决定了,老样子,作为主帅下命令吧。”   慕容瑾含笑点头道:“好,就请你去一趟殷国。我要见殷国四公子萧苏忆。”   “公子苏忆?”柳疑惑的重复了一遍。“他虽贵为殷国的四公子,可是听说是个眼盲之人,而且似乎在殷国也不算是位高权重。”   慕容瑾微微一笑道:“但是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我听说公子苏忆温润如玉,待人谦和且仗义疏财。我相信他会将我引荐给殷侯,只此一举便可。”   “只凭众口相传的声名?”柳有些不放心的摇头。“小瑾,你可知道,玉陵关系的是京畿之地安危,若是此事稍有差池,皇上就可以凭此定你谋逆叛国之罪。”   “自然知道。”慕容瑾弯起眉眼,眸子中泛着明朗自信。“若果然如此,也就认命罢了。”   “什么人?”慕容瑾骤然叫了一声,几乎同时已经伸手握了桌子上的茶盅,猛然手指一弹,茶盅脱手而出直直的冲着窗棂而去。   柳一把推开窗子,然而入眼不过是繁华街道,哪里还有方才那人的半点影子?不过是须臾之间就能够躲开慕容瑾的出手,消了自己的行迹,看起来是个好手。   “我去追。”柳才要动身,慕容瑾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了,即便没跑远,此时也隐在人群中了,又没有看见容貌衣衫,如何追?”   “可他听见了方才的事情……”柳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看了一眼狡黠的笑着的慕容瑾,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早知道外面有人。”   “也只是隐约听见了呼吸声。”慕容瑾伸手向窗框底部伸出的钉子上取下一个布条。“想不到咱们在战场上的东西还能用在这里。”   柳看了那个伸得长长的钉子,不由得失笑。虽然这方法并不高明,但是大巧若拙,加上慕容瑾故意凝神的听力反倒是很容易让偷听的人露出马脚。   慕容瑾用手挑着那黑色布条端详了一番,扬了嘴角得意的笑道:“只怕是刮破了手臂所以才倒吸了口冷气。”   “那么现在你如何打算?”柳与慕容瑾回到桌子旁不无担心的问。   “等。”   “等?”柳怔了一下。“等什么?”   “看这个人回去是福是祸。”慕容瑾将手上的布条放在桌子上,看着它笑道。“从我出了五皇子府,这个人就一路跟着我,几次想要甩开他都没有成功。终于是露了行藏。”   “福如何?祸又如何?”   “若是福呢,这人自然就不是来杀我的,从前躲在暗处听到的我与薛流岚的谈话自然就不会泄露。若是祸,那么这人的来历总逃不出七皇子与郭尚忠两派。”   闻言,柳赞同的点了点头,又道:“可若真是祸,你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慕容瑾高高扬起眉头看着柳,故意皱了皱鼻子笑道:“再想吧。”   “什么?”柳几乎要从凳子上跌下去了。“等想的时候祸都来了。真是服了你了,到什么时候都有这兵行险招的胆子。”   “出其不意才能攻其无备嘛。”慕容瑾悠然笑着给自己斟了杯茶。“若真是祸,不过是有人证而已,告到皇上面前弄不好就是个栽赃陷害。”   “可他若是知道了薛流岚的部署,只怕往后的路就没这么顺了。”柳摇了摇头。现在整个慕容家都压在五皇子薛流岚这一边,若是他失了势,那么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慕容瑾握手成拳撑着头沉默了一下,缓缓的道:“待星回来时,你转告她去殷国走一趟,务必请公子苏忆与我见上一面。”   “仍要如此行事?”   慕容瑾樱唇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了一声。   “既然已经被听了去,何必要给他们抓了把柄的机会?”   “我方才不是已经发现了那个人?”慕容瑾抬眼看着柳。“若是你还会继续用原来的计划吗?”   柳张了张口,最终笑了出来:“不愧是咱们武川的小将军,虚虚实实本就是用兵之道。”   慕容瑾微微垂了头,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还好柳没有听出话中的破绽。虚虚实实其实也不过是一半的机会吧。若是此事败露,慕容瑾不仅会失了玉陵的封地,而且就算不会满门抄斩,她自己也会被以结党之名诛杀。   但是这天下既然还有一个能够舍了性命救她的薛流岚,如何就不能有一个用安危给薛流岚示警的慕容瑾呢?   蝶曼斜倚在榻上,看着薛流岚望着手中杯子出神。一杯酒早已经满满饮下,他却一直拿着杯子在发呆,目光有些涣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角略略扬起一个温和且慵懒的弧度。   “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蝶曼纤纤玉手伸过来拿走薛流岚手上的杯子,敛了衣裙坐在薛流岚的对面。   “倒也没有。”薛流岚收拾起方才那一份失魂落魄来,淡淡的笑道。   的确没有遇到什么事情,不过是方才喝酒的时候偶尔想起曾经与他一起大碗喝酒的女人。虽然并没有喝到人事不省,却也听到过她犹如梦呓的醉话。   “听说慕容瑾与你赌气出走?”蝶曼执了桌上银壶为薛流岚倒了杯酒。   “我着人去跟着了。”薛流岚仰头,第二杯酒落肚。何承简的禀报的确很出乎他的意料。慕容瑾虽然与他赌气,但是到底还是知道内外轻重的。   “派了一个何承简不够,还眼巴巴的调了身旁的影卫去守着。薛流岚,她慕容瑾是个将军,可不是寻常的弱女子。”蝶曼不满的白了薛流岚一眼,“哒”的一声将手中的壶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薛流岚摸了摸鼻子,皱了一下道:“好大的酸味啊。蝶曼,再说下去,我手中这杯酒只怕都是会变成醋了。”   蝶曼闻言,凤眼圆睁的瞪着薛流岚,起身转步之间玉手已经触上了薛流岚的胸口。薛流岚顺手拉住蝶曼玉手,微一用力早已经软香满怀。   “登徒子。”蝶曼低低的笑了一声。   “初初相见之时你也是这般称呼我的。”薛流岚朗声大笑了起来。蓦然心中一顿,想起那画中女子。却为何在她心中,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人呢?   见薛流岚神色渐敛,蝶曼的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一蹙,才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就已经传来了敲门声。   “是谁?”蝶曼软语问道。   “谷雨,来回禀事情。”门外的人低声道。   “进来。”蝶曼心下知道是薛流岚身旁的影卫,于是起身开了门。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蝶曼转身对薛流岚道:“你们说着,我去吩咐人给你备晚膳。”   “好。”薛流岚点头,眼睛盯着才进来安静站在一旁的谷雨。   她虽然到今年末才入影卫满一年,但这一年来从来未曾失手,所以谷雨才能够成为十五近卫队中唯一的一个女子。但是现在,谷雨的右手臂上夜行衣已破,隐约可以看见手臂上一道红色伤痕,却无法断定伤自什么兵器。   “怎么回来了?”薛流岚开口,移开目光盯着谷雨的脸问。   谷雨垂了头道:“被皇子妃发现,行迹暴露。”   “哦?”薛流岚有些好奇的挑了眉头。“以你的功夫能被发现倒是第一回见。”   “是……是属下手臂划在钉子上,下意识倒吸冷气被听见的。”谷雨自己都不好意说为什么被发现。其实原本不该如此粗心,但是谁会想到像玉门娇那样富丽的地方会连窗上的钉都没有钉好?这全然不是以细致著称的花映杨家的做派。   薛流岚凝神想了想,恍然明白过来,赞许的点了点头:“不愧是将军,够聪明的。”   “嗯?”谷雨有些发愣。莫非是中了皇子妃的套?   “那钉子是慕容瑾故意放在窗棂上防人偷听的。既然如此防备,向来他们要说的事情也极是重要?”   谷雨见薛流岚问,就将听到的慕容瑾言及薛流岚挡剑一事,还有便是联合诸侯一事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在以为你走了之后她仍然决定派人去联络公子苏忆?”沉默了一会儿,薛流岚蓦然问出一句话来。   “是。皇子妃当时以为属下已经离开,的确是如此说的。”   “我知道了,回去吧。”薛流岚屈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慕容瑾,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一面对人说着那样绝情的话,一面却又打算丢弃自己来为下棋的人示警。到底,哪一个才是出自你本心的呢?   “那么皇子妃那边……”   “不必去了。”薛流岚挥了挥手让谷雨退下。柳和星都是朱雀营中数得上的好手,她在玉门娇暂时也算是安全的。   屋中只剩下薛流岚一个人,杯中酒清澈见底,恍惚之间似慕容瑾的眼眸,微含笑意却又无法触及。   “寒露。”薛流岚低声唤了一句。话音才落,门外一个人影映在窗上,传来回答的声音。   “属下在。”   “去公子苏忆处,告诉他我日前所托之事可以实施了。”      第三十章 出征送行   慕容瑾从玉门娇回到五皇子府中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最后一丝光也沉沉的隐在了遥遥远山之间,不见了明媚。   “皇子妃您,您怎么回来啦?”凝碧初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慕容瑾,自己先就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挡在了慕容瑾的身前。   慕容瑾看着有些反常的凝碧,笑了一声:“怎么?薛流岚严令我不得入府了?”赌气出去到晚才回,薛流岚就算是如此给慕容瑾一个下马威也属于正常。   凝碧慌忙摇头,拨浪鼓一般晃得慕容瑾眼都有些晕了。   “我乏了。”慕容瑾心里惦记着武川粮草的事情,又不知道萧苏忆会不会答应她关于玉陵的提议,此时也就无心去细查凝碧反常的举动究竟为何了。   凝碧见慕容瑾与自己擦肩而过,连忙挡在慕容瑾身前道:“皇子妃您先坐,女婢去给您泡杯茶。”   “茶倒不必了。”慕容瑾索性就站住脚步看着凝碧。“说吧,什么事儿?”   凝碧一滞,眼睛越过慕容瑾身侧看了一眼出现在门口的何承简。   何承简见慕容瑾安然回府,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也就落了地,转眼看见凝碧对自己挤眉弄眼,心知是为了爷在怡春院还没回来的事情。于是,何承简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惨了。凝碧泄气的垂下头,这下惨了的不只是她,还有他们家那位爷啊。   慕容瑾回过头看了一眼何承简,略微沉吟了一下道:“你送邓姑娘回去时一路可有事情?”   “回,回皇子妃,没有,一路都很平静。”何承简连忙回答,不知不觉后背一身冷汗。以这位皇子妃的性子,岂是能忍下自己夫君出去厮混的?看来,五皇子府要天翻地覆了。   慕容瑾看了一眼凝碧,再环视了一下空空荡荡的五皇子府,心里冷笑了一声。才要开口,只见小丁子一阵风似的从门外跑了回来,在见到慕容瑾的瞬间收住脚,恰好站在慕容瑾面前。   “奴才给皇子妃请安。”对上慕容瑾隐隐含了怒气的眸子,小丁子的腿也不由得软了下去。   “薛流岚呢?”慕容瑾心中已经猜到了他的去处,却仍旧冷声问出了口。   “回,回皇子妃,爷遣小的来转告您,今儿晚上就不回来了。明儿一早在北门给郭仁将军送行,请皇子妃务必过去,不,不要失了咱五皇子府的礼数。”小丁子一个字不差的重复着薛流岚的话。   慕容瑾俯视着单膝跪在地上的小丁子,垂在身侧的手狠狠的握住裙裾,好一会儿才淡声道:“知道了。将军出征,本王自当相送。”   听闻慕容瑾的自称,不禁小丁子,连在一旁的凝碧都倒吸了口冷气。从慕容瑾嫁入五皇子府之后,便从没有以玉陵王自居,更是不曾称过“本王”二字,虽是对爷张口闭口的直呼大名,但对着外面客人也是一口一句“本皇子妃”。如今这样,只怕着了怒气。下意识的,两个人都为他们家爷捏了把冷汗。   月色如霜落在亭中,慕容瑾斜靠在柱子上,手中拎了半坛子好酒。醉眼朦胧的看着亭中空空如也的石凳。不知为何,心也如这亭子一般,晚风呼啸而过,竟也卷不起半点波澜。   不远处的房屋顶,一个俊朗的男子随意的坐在琉璃瓦上,屈起一条腿来搭了手臂,指间悬着的亦是半坛好酒。目光清凉的落在慕容瑾的身上,嘴边笑意渐浓。   “我想你也该是在这里。”脚步轻盈,蝶曼足尖点在瓦片之上,半点声音都没有。   薛流岚并没有回头,只是悠然饮了口酒道:“夜凉了,回去吧。”   蝶曼并没有动,只是定定的看着薛流岚,言语间略微带上一丝嘲讽:“不要告诉我你动了心。”   拿着酒的手一顿,旋即饮酒如常,薛流岚仰起头的时候闭了眼睛掩住所有情绪,低下头轻笑一声:“帝王本无情。”   “原来你还记得太子临终的嘱咐。”蝶曼听不出薛流岚言语有异,心中虽然疑惑,然而也不敢确定是真。“今日开始‘千日醉’就会开始动手了。”   薛流岚点头:“你手下的人我向来放心。”   千日醉,那是江湖上骤然兴起又忽然消失的刺客组织,每一个加入千日醉的人都是冷血无情的杀人工具。事情交由这样一个组织去办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工具虽然无情,使用者却未必无情。   “蝶曼,不要步上慕容瑜的后路。”薛流岚放下酒坛站起身来。月色下,黑衣束冠的薛流岚,一双黑色眼瞳平静的看着蝶曼。   蝶曼藏在广袖中的手紧了一紧,面上嫣然一笑:“对于你,我如何舍得呢?”   闻言,薛流岚也扬唇笑了一笑:“果然不舍得,我的性命也就安全几分了。”一面说着,薛流岚一面上前环住蝶曼腰身。“夜已经深了,还是回去吧。”   “那你呢?”蝶曼一双秋水含情的眼注视着薛流岚。   “自然是回去。”薛流岚放开蝶曼,负了手露出一丝让人看不透的笑意来。   背后是漫天月色清冷,两个人影先后从夜空下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空亭中那个对影饮酒的女子,不知不觉间泪染了一夜梦境。   “几时了?”慕容瑾蓦然惊觉,睁开眼却已经是在床上安卧。   “寅时才过,尚早。”回答慕容瑾的是一个慵懒的声音,而且就在慕容瑾的耳边。   慕容瑾吃了一惊,骤然起身看向枕边,薛流岚侧身躺在床边,头枕着手此时也正睨了眼看她。   “薛流岚?”慕容瑾吃惊,下意识的叫出名字来。   薛流岚缓缓的坐起来看着慕容瑾笑道:“既然已经自己回来,看来你已经消气了。”   “不曾生气何来的消气?”慕容瑾一把掀开被,手撑在身下纵身一跃,从薛流岚的上方跃下床就要走。   薛流岚一把拉住慕容瑾的手腕,自己也跟着起身站在慕容瑾的身旁。   “我问的是慕容瑾。”薛流岚俯下头在慕容瑾耳边沉声道。“现在是薛流岚在问慕容瑾。”   慕容瑾怔怔的偏过头来看着薛流岚,好一会儿别开目光道:“我生长在边关,虽然见惯了杀伐生死,可是终究忍不下心看着将士一腔赤诚空负。一时意气罢了,索性没有惹出事端。”   “为什么放了郭仁?”薛流岚笑问。“慕容瑾,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   慕容瑾弯了弯嘴角,无可奈何的道:“因为慕容瑾是五皇子妃。”说完,慕容瑾径自挣脱开薛流岚的钳制,拿起架子上的剑走了出去。   薛流岚看着慕容瑾在院中舞出的漫天剑花,微微叹了口气。心防若此,慕容瑾也当真不愧是守城名将了。   北门之外军士一字排开,郭仁威风凛凛的乘着马一路缓缓而来。为了彰显王朝军威与拜将之郑重,皇上下令文武相送不说,还特地让郭仁帅了亲卫队自南门横贯金都自北门取路开赴边关。   “有劳诸位大人久候啊。”郭仁下了马对着在场的百官拱手道。   “不敢不敢,郭将军此行是为我王朝戍卫边疆,我等祝郭将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一众文武官站在旁侧,七嘴八舌的说着。   慕容瑾冷眼看着,百官之中倒是几乎来全,故而缺了那百官之首的丞相很是显眼。听闻是邓丞相夜来风寒,只怕是心头不大舒服才是。   “郭公公来了。”不知谁扬声一句,在场的百官顿时静了下来,看着四人小轿落在面前,郭尚忠搭着小太监的手臂慢步出来。   “儿给父亲请安。”郭仁抢上前单膝跪了一跪,而后躬身扶住郭尚忠。   郭尚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扫,顿在一处,而后快步走到慕容瑾面前,躬身道:“奴才给五皇子妃请安了。”   慕容瑾含笑道:“公公请起,令郎精忠报国亏了公公家教严明,将令郎所有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奴才不敢居功。”郭尚忠干笑了一声,看了一眼一旁愣住的郭仁。“还不过来见过皇子妃。”   郭仁身形才动,慕容瑾忙抬手止住道:“罢了,日前街上见过了。盼将军此去捷报频传。”最后四个字出口,慕容瑾的眼微微凝了一凝。   “自然,自然。”郭仁低了头诺诺答道。   郭尚忠看了一眼慕容瑾身侧,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道:“不知五皇子近来可安好?”   “公公这话倒是该去问怡春院的头牌。”慕容瑾冷哼了一声。   郭尚忠听这话不是滋味,心里已经明了缘由了。昨日薛流岚夜宿怡春院,今早慕容瑾又是只身前来,只怕今早薛流岚还是宿醉未醒吧。   “呵,五皇子风流倜傥,皇子妃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才是。”郭尚忠见慕容瑾脸色不善,干干的劝了一句。   慕容瑾似乎知道自己失言,尴尬的转开目光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也不早了,郭将军也该启程了吧?”   “啊?啊,是,是。”郭仁连声应道。   “那么祝将军建功立业,本王就先回了。”慕容瑾拱了拱手,有对郭尚忠颔首一笑,转身便离开了。   郭尚忠看着慕容瑾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疑惑的神色也越来越清晰。      第三十一章 意在言外   郭尚忠并没有在郭仁出征之后径自返回宫中,而是到了自己置在京中的一处宅子里换了便衣,与贴身侍候的小太监一起向怡春院而去。   既然今日慕容瑾已经言明,也该是时候去拜访五皇子了。   在怡春院对面的酒肆二楼捡了一处干净的雅间,郭尚忠落座,遣贴身侍候的小太监去请薛流岚相见。   “不知郭尚忠请你为了什么?”蝶曼一面为薛流岚整理着外衣,一面轻声问道。   薛流岚平端着胳膊,微微闭了眼睛道:“日前慕容瑾为郭仁瞒了一桩祸事,郭尚忠此番前来自然是道谢的。”   “道谢?他有那么好心?”蝶曼端详了一下薛流岚轻笑一声。   “好心当然是没有。不过,总不会是鸿门宴。”薛流岚负了手挑了眉头道。“派出的人尚不曾得手吧?”   “嗯,防备森严,丝毫没有下手的机会。不过,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不出今天就会有消息了。”   闻言,薛流岚点头:“凡事小心。”   郭尚忠在酒肆的二楼依着窗子,看着薛流岚从怡春院门中出来,似乎还是宿醉未醒,走路的时候身形都有些微微晃动。   “请到公子了。”不一会儿,贴身太监的声音就在门外低低的响了起来。   话音才落,两扇门缓缓打开,薛流岚就站在门口,一双眼在屋中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郭尚忠的身上。   “久违了。”薛流岚拱手扬声笑道。   “久违。”郭尚忠起身将薛流岚迎进雅间,回手关了门。“老奴见过五皇子。”   “公公免礼,既然这里是宫外,你我又是便装出行,何妨如江湖相称呢?来,郭爷上座。”薛流岚扶住郭尚忠的手臂,向着主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哎呦,五皇子这可是折煞老奴了。”   “哎,什么皇子不皇子的,叫人听了去倒平白的生出许多闲话来。”薛流岚放开郭尚忠的手臂,径自走到客座上坐下。   郭尚忠见他坐定,便也就不在推辞,于是在薛流岚对面的主位上坐了。抬手拿起桌子上的酒壶,为薛流岚斟了满满一杯酒。   “不知郭爷此来有何事情?”薛流岚指尖点在酒杯侧,抬眼看着郭尚忠。   郭尚忠放下酒壶,拿起面前的酒道:“昨儿犬子闯祸,亏了令夫人念在老朽面子上帮着给平了,老朽今日是特地来致谢的。”又顿了一顿,郭尚忠接着道:“本该是上门致谢,只是听闻令夫人说公子再次,便就跟着找来了。”   薛流岚执起酒杯,端在面前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倒劳烦郭爷一趟了。”   言毕,仰头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郭尚忠拧了拧眉头,也将酒喝净。   “今日看令夫人脸色,似乎不大好啊。”郭尚忠盯着薛流岚的神色。“老朽是看着公子长大的,多嘴劝一句,到底也是明媒正娶的夫人,还是要估计一下娘家人的面子。撕破脸大家都不好看。”   薛流岚垂着眼眸,自顾自的拿起酒壶满了自己的酒杯,而后饮尽,重重的将杯子落在桌子上,冷笑了一声:“那女人自恃过高。”   纵他是皇子,慕容瑾的玉陵王封号亦可以与之相当,而且又是名扬天下的将军,目下无人也实属正常。郭尚忠暗自点了点头。   “令夫人聪慧机敏,才女气自然是要有些的。依老朽看,公子还是让着点好。毕竟倚着那边呢。”郭尚忠压低了声音,假意劝道。   “哼,原本不过就是无奈之举,若有一天功成,我倒要看看那边如何嚣张得下去。”薛流岚的声音隐隐的透着一股子戾气,目光只是盯着手中的杯子,眼眸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郭尚忠爱莫能助的叹了口气,再为薛流岚倒了杯酒。   “不知公子此后有何打算?”   “打算?”薛流岚看了郭尚忠一眼。“依郭爷的意思呢?”   “我?”郭尚忠闻言愣了一愣。虽然此前薛流岚也有意拉拢,但却没有哪一次说得如此直接。这话问出口意味着什么,屋中的两个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沉吟了一会儿,郭尚忠笑道:“既然公子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该是时候出去走走让老爷心里清净清净。”   “既然老爷疑心还没有消,只怕这一走便会有人乘虚而入吧。”薛流岚眯了眯眼,揣摩着郭尚忠的心思。   其实离开金都这一个提议倒也符合薛流岚的想法。上一次的事情惹得皇上对薛流岚始终有戒心,而且事情又是在他失了爱子之后发生的,不免隔阂更深几分。在伤好之后主动离京避嫌而后缓缓图之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是,薛斐言尚在京中,薛流岚的离京就十分冒险。   郭尚忠见薛流岚心下有些犹豫,微微一笑道:“老爷南边生意遇了点麻烦,正思量着着谁去合适。前儿还与老朽商量来着。”   薛流岚嘴角扬了扬,已经明白了郭尚忠的意思。   “若是如此,老爷心里也就真的是清净不少了。”薛流岚执起酒壶为郭尚忠满上。惊得郭尚忠急忙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纵是五皇子说江湖相称,到底尊卑有别,现在万不是居功自傲的时候。   “坐下说。”薛流岚指了指椅子。“这儿的酒不甚好,改日我遣人送几坛好酒过府上。”   “那老朽就先谢过公子了。”郭尚忠恭谨的从薛流岚的手上接过酒。   薛流岚也执起酒杯,道了句“先干为敬”之后,仰头将酒饮下。眼眸之中,一片浓黑掩了笑意。这一场,便是只有三分是真,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忽又扬了嘴角,心里自言了一句,自视甚高?慕容瑾,真是可惜了你的名声了。   事实上,名声这东西慕容瑾似乎还真是不在乎,否则也就不会堂而皇之的在成悦居与左寻萧对面而坐,面前还摆着酒菜了。不管是路上偶遇还是方才左寻萧有意等着,面对曾经的刎颈之交,慕容瑾还是忍不下心拒绝。   “可还好?”左寻萧细细的打量着慕容瑾,脸颊消瘦了许多,黛色蛾眉时常无意识的轻轻蹙起。彼时在边关的意气风发此时竟一丝不见。侯门深如海,连这样一位女将军都不能够挣扎得出吗?   “尚好。”慕容瑾平静的回答,抬起眼神来看着左寻萧。“不知左将军相邀,所为何事?”   “无事便不能再与你共饮?”左寻萧凝眸道。   慕容瑾轻声一笑道:“如今慕容瑾已是人妇,若是无事那么告辞了。”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小瑾,你以为他在乎吗?”蓦然,左寻萧冷声道。   慕容瑾骤然回头盯着左寻萧,他却只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并不看她凌厉的眼神。   “他夜宿烟柳未归,送军出征也只有你自己。小瑾,这样的一个夫君,你认为他会在乎你的所为吗?”   慕容瑾咬了咬唇,平静了一下道:“人言可畏,我的名声他自然可以不在乎,但五皇子府却容不得沦为别人饭后谈资。”   “值得吗?”左寻萧放下杯子站起身来看着慕容瑾。“从当初的笃定到如今,你仍然要坚持?”   “既然已经选择了,左寻萧,你该知道我慕容瑾的性子。”慕容瑾毫不回避的看着左寻萧。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位生死好友了?只是相见不如不见好,若是不见便就可免了这场伤了彼此的唇枪舌战。   似乎已经料到了慕容瑾的回答,左寻萧无奈的笑了一笑:“小瑾,我们一定要成为敌人吗?”   “这是你的选择,从来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这一次也一样。”慕容瑾轻微的叹了口气。“左寻萧,不要再以我为念了。”   “若是真的可以,你我也不至如此。小瑾,我不会放手。”左寻萧坚定的道。“郭仁带兵如何也许你不清楚,他定会兵败,肃慎之防终究是会落在我手中。薛流岚输定了。”   “是吗?”慕容瑾扬了唇角看着左寻萧。“既然已经挑明,好,我今日也撂下话在这里,有我慕容瑾在的一天,薛流岚就不会输。”   “他甚至不以你为念。”左寻萧一把握住慕容瑾的手臂低吼道。   慕容瑾淡然的看了一眼手臂,移回目光定定的看着左寻萧:“只我以他为念就够了。”   话音落,左寻萧如同被火灼了一般猛然放开慕容瑾,吃惊,失望,不可置信,情绪层层的从他的眼中掠过,终究停顿在那一抹沉沉的心痛上。终究他们还是将话说到了绝处,终究他们还是从此走向了彼此的远方。   出了成悦居,慕容瑾并没有回五皇子府,而是转了脚步去了玉门娇。因为今日郭仁出征,所以杨家去往塞外的商队滞留在金都,明日方能出发。   慕容瑾在雅阁中看着星走进来,笑问道:“都备好了?”   “沿途换成粮草之后会尽快将第一批运抵武川。”星坐在慕容瑾对面,安慰的笑了笑。“你放心,我会尽力说服公子苏忆与你一见的。”   慕容瑾回了一个安心的笑意,才要说话,猛然见翼闪身进了雅阁之中。   “你怎么来了?”慕容瑾有些吃惊。翼负责打探消息,若是无事从来不会出现。   “我才得到消息,兵部尚书于惟德半个时辰前被毒死在自己书房里。”      第三十二章 甘之如饴   慕容瑾与星对视了一眼,脸上诧异的表情一览无余。翼带回来的消息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   “不知道可曾有线索?”星看着翼微微笑问。   翼挑了眉头回了一个笑意,走到桌子前坐下道:“自然是没有。于惟德府上的人叫嚷起来也不过是这半个时辰中的事情,王朝金都的官员破案哪里如此神速?”   “那群草包自然不能如此神速,不过你可不是草包吧。既然已经查验了尸体,想必已经看出些端倪了?”星抱着手臂斜了眼看着翼。“还是说,你也与那些草包一样?”   慕容瑾在旁侧闻言,忍不住弯了嘴角笑出声音来。   “笑什么?”星疑惑的看着慕容瑾。   “难怪翼除了有事,无论如何也不来玉门娇。你这张嘴可真不是个饶人的。”慕容瑾掩口笑道。凝了凝眉,慕容瑾看向翼:“莫非你真的没有看出刺客的来历?”   翼转了转眼睛,笑道:“这个……星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我检查过了尸体的?”   “闻。”星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来。“从你进来身上就一股子血腥气,定然是曾经离尸体很近。翼,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去和那位于惟德大人告别啊。”   “咳咳。”翼险险一口水喷出来。真不知道是不是在朱雀营受训的时候得罪过这个女人,每一次见面都必要将他损到找地缝才肯罢休。   “好了,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现在换你告诉我了。”星不依不饶的道。   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的笑道:“其实瑾姐说着了,我真的没有看出刺客的来历。而且,明知道是用毒却半分线索都看不出。”   “有这等事?”慕容瑾惊诧一句。要知道,翼在朱雀营主的就是刺杀,而且辨别毒的能力更是无人能及。竟然连他都认不出刺客所用的是什么毒?   翼泄气的点了点头道:“看样子与砒霜之毒似乎没有任何不同,于惟德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唇上发紫,中毒的迹象非常明显。”   “不会就是砒霜吧?”星在一旁插口道。   “不是。”翼一口断定。“砒霜之毒会引起腹内剧痛,那么于惟德的唇上应该留有齿印才是。可是,我并没有看到。所以,只能是于惟德死于无知觉中且故意造成了砒霜之毒的假象。”   慕容瑾的目光落在桌子上,蛾眉紧紧的蹙在一起,好一会儿都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瑾,可是想到了什么?”星走到慕容瑾身边,将手轻轻落在慕容瑾的肩头。   慕容瑾抬头看了星一眼,低声道:“于惟德也是当年那件事情的参与者,不知道会不会是柳下的手。”   “柳?”翼反问,同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哪里来的毒如此厉害?”   慕容瑾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而且也不一定就是柳下的手。”   “那会是谁?”星的目光在慕容瑾与翼之间打量了一下。   翼想了想道:“莫非瑾姐以为是七皇子那边的人?”   “也许。”慕容瑾若有所思的回答。“这一次肃慎防全落在郭仁手中,于惟德起了很大的作用,难保不是七皇子要除掉异己。”   “可是如今真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七皇子如此做的话,是不是太过明显了?”星不赞同的道。   “所以是也许。”慕容瑾轻声道。“但是,只目前看于惟德的死的确对七皇子是最有利的。而且翼都看不出的毒,相信金都那些官员仵作更是认不出,这样一来死无对证。”   星与翼闻言,对视了一眼,默然不语。慕容瑾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若真是七皇子下的手,别的暂且不说,只怕日后也要提防着他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五皇子这一边的人,甚至慕容瑾要加倍小心薛流岚的安全。   慕容瑾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裙笑道:“不管如何,总是要弄清楚这件事情的。翼,你负责去找柳问问看是不是他下的手。星,依旧按照原来的计划,越快越好。”   “是。”两个人拱手抱拳,异口同声回答。   自玉门娇出来,慕容瑾径自回到了五皇子府。“慕容瑾,别以为你是玉陵王我就不敢休了你。”   “薛流岚你试试看?夜宿烟柳理亏在前,便是闹到皇上面前,你也半分便宜都讨不到。”   “你……好,慕容将军,惹不起我还是躲得起你的。”   “你出了这门,最好不要再回来,眼不见心为净!”   “慕容瑾,你敢逐自己夫君出府?”   “夫君?哼,薛流岚,等你配得上这称呼再说吧。”   慕容瑾站在五皇子府的门前,眼前一阵阵的显现着早上与薛流岚站在院子中吵架的场景。   微微叹了口气,慕容瑾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入府,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落在青石地面上。   因为薛流岚早上是与慕容瑾吵了一架才出门的,所以此时五皇子府上下所有人都躲着慕容瑾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慕容瑾怒气,当了替罪羊。   凝碧远远的看着慕容瑾进府,才要迎上去就猛然觉得手臂上一滞。回头看时竟然是小丁子。   “你,你怎么回来了?”凝碧吃了何止一惊。小丁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爷也回来了啊。完了,五皇子府不出一刻定然又会鸡犬不宁了。   “爷回来我当然就跟着回来了呗。千万别过去,当心殃及池鱼。”小丁子一脸的哭笑不得。   早上眼睁睁的看着爷和皇子妃吵了个天翻地覆,眼下两个人气一定都没消净。这便也就罢了,了不起就躲着点呗?偏生爷要回来给蝶曼姑娘找之前特地让人采办回来的岳山砚台。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慕容瑾轻推开薛流岚的书房,却久久没有抬脚进去。屋子里面漆黑一片,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墨色几乎要冲过门框将站在门口的她完全的吞噬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瑾沉沉的叹了口气,伸手搭在门上要将门闭合。   “怎么不进来?”低低的声音从书房中传了出来,带了三分笑意,七分慵懒。   慕容瑾的手顿住,下意识的环视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人之后抬脚进了书房,回手将门关上。   眼睛还没有适应屋中的黑暗,慕容瑾的手被薛流岚拉住。顺着他的力道,慕容瑾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接着外面昏暗的光勉强可以看见平铺在桌子上的画卷。   薛流岚就站在慕容瑾的身边,手轻轻的搭在慕容瑾的肩头。   “不是说不会来了?若是露了行藏,就前功尽弃了。”慕容瑾仰了头看着薛流岚。   他只是微微俯下头,嘴角噙笑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无妨,只说是为蝶曼回来找东西。”   “哦。”蓦然心上一阵失落,慕容瑾忙低下头避开薛流岚的眼神。   “如何?”薛流岚俯下身用手撑着桌子看着慕容瑾。   “只是筹到了一个月的粮草。”慕容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忽然从未有过的倦意袭上心头,连声音中都带上了浓浓的疲惫。   薛流岚一怔,继而笑了起来:“是问这个如何。”一面说着,薛流岚一面用手点了点平铺在桌子上的画卷。“可得了神韵?”   听他如此说,慕容瑾才收了心神仔细去看那副画。虽然光线微弱,但是已经足够慕容瑾看清楚画上长发飞扬的女子有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形容。   “这是?”慕容瑾疑惑的看着薛流岚。   “宫外初见,不知道得了玉陵王几分神韵?”薛流岚笑着直起身子来,偏了头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用手撑着下颌仔细想了想笑道:“半分也无。”   “哦?”薛流岚挑眉。   “恃才傲物的神色哪里是这般的?”慕容瑾偏过头扬起嘴角看着薛流岚。“这幅画得了慕容瑾十分神韵才是。”   “彼时见到的就是慕容瑾。”薛流岚负着手得意的笑着,眼睛对上她的眸子,笑意又浓了几分。“如何?”   慕容瑾张了张口,终于还是笑道:“神来之笔。”又转头看了看天色,笑意渐渐的落了下来:“于惟德几今日死在自己府中,你自己多小心。回去吧,现在你还是在被赶出家门的时候。”   “四佑临走留了人负责我的安全。”应了一声之后,薛流岚念及慕容瑾骤然低下的声音心中一动,俯身揽住慕容瑾肩头,唇靠在她耳边道:“那么,什么时候才准我回来?”   “自然是你想回来的时候。”慕容瑾躲开薛流岚的呼吸,站起身与薛流岚对视着。屋中光线昏暗,他看不见她眼中的失落与不舍,她亦看不见他眼中水一样的温柔。   平静了一下心情,慕容瑾故作轻松的笑道:“只怕明日金都皆知五皇子薛流岚受了皇子妃的气啊。”   薛流岚眉头一动,上前双手搭在慕容瑾的肩头,认真的道:“我甘之如饴。”   “因为可以不在府中?”慕容瑾轻笑反问,手心已经被指甲戳得生疼。   薛流岚笑着摇了摇头柔声道:“因为那个人是你。”      第三十三章 习以为常   果然如慕容瑾所说,不过两三日的功夫,金都中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五皇子府的这宗事情。   皇子爱逛个烟柳花巷的这不稀奇,但是为了这个被皇子妃赶出府可就是王朝开国以来头一次了。更加让人津津乐道的是皇上对于此事竟然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明眼人心中都明白,皇上这样的态度只怕是因为慕容家仍旧不容小觑,皇上并不想因为儿女小事与慕容家有什么争执。   街头议论落在薛斐言耳中,只是让他微微扬了扬嘴角。斜倚在榻上的他目光仍旧落在自己手中的书上,好一会儿悠然的翻了一页。   凌燕垂手站在薛斐言身边,目光在薛斐言略低着的脸上停了一停,而后又若无其事的转开了。书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的声音,不时还会有书页翻动的声音穿插在寂静之中。   他始终不曾抬头,但是知道她就在自己身边。   凌燕心里琢磨不透薛斐言此时的想法,不过既然已经禀报了事情,而薛斐言到现在都不曾吩咐什么,想来应该是无事了吧?   不料凌燕身形才动,就听见榻上的薛斐言悠然开口道:“这便走了?”   凌燕顿住,疑惑的看着薛斐言道:“主子还有什么事?”   薛斐言笑了一声,缓缓的将目光从书中移出来落在凌燕的身上。她仍旧是如常的装束,一身黑色夜行衣,长发绾在脑后松松的发髻垂在后颈处。那一头乌黑秀发之中原本藏着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毒针,是她为她自己准备的。   “将头发散开。”薛斐言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看着凌燕。   “嗯?”凌燕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薛斐言,一时间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薛斐言倒也不重复再说,径自走上前去,伸手向凌燕的后脑处将簪子抽下。乌木簪落在薛斐言的手中,凌燕秀发如黑色绸缎一般披在身后。   有些惊慌的向后退了两步,凌燕定定的看着薛斐言。   “不是对你说过,以后事情交代下去便可,不需要事事亲自去做。”薛斐言把玩着手中的乌木簪子,漫不经心的道。   凌燕垂了头,低声道:“属下谨记。”   眯了眯眼,薛斐言拿着簪子的手猛然用力,那根簪子如同细弱的桔梗一般断为两截。清脆的折断声让凌燕猛地一颤,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不知属下哪里犯了错,还请主子明示。”凌燕忙屈膝跪下,恭敬的道。   薛斐言的眼眸凝了一凝,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凌燕,好一会儿才静静的道:“既然是如花的年纪,黑色总归不适合。”   “属下习以为常了。”凌燕平静的应了一句。   的确已经习以为常了,从十岁入府如今八年,她从来都是夜行衣出没。八年时间足够人习惯很多东西,比如衣服的颜色,比如时常守在一个人身边。   “过来。”薛斐言敛了眼中所有情绪,淡淡的吩咐道。而后走到书架旁,伸手向一个格子边上取了一个长形锦盒递给凌燕。   凌燕双手接过,不明所以的看着薛斐言。五年前他曾亲手送了兵刃给她,至今带在身上。如今这个,会是什么?   “毁了你的簪子,权当赔偿了。”薛斐言仍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口吻。走回到方才的榻前,俯身倚在榻上,拿起放在那本书继续看着。   凌燕木然打开手中的锦盒,里面是用锦缎铺就的,上面静静的躺着一支紫金簪。头上是掐丝鸾鸟的图案,栩栩如生。   “主子,属下那簪子不值什么,这……”凌燕犹豫着想要将这锦盒中的东西放下。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适合。   墨衣夜行,刃出见血,也许某一天便再回不来。身上如何能带着能够被人识出身份的东西?   “本是着人带回来送琴语的,既然弄坏了你的东西,便先赔给你吧。”薛斐言闲闲的翻了一页书,却不由得移了眼神去看凌燕。   凌燕盯着手中的紫金簪,朱唇渐渐的成了一个嘲讽的弧度,看得薛斐言的心猛然一顿。   “既然主子是特意着人带回来的,还是送该送的人吧。”凌燕将簪子放在桌子上,背对着薛斐言将眼中满满的心痛死死掩住。一面说着,凌燕一面随手抽了身上带着的钢针,在头上挽了几下一头长发就已经成了发髻落在颈后。   薛斐言的眼神落在那钢针之上,原本那是藏在她秀发中的,没想到令她取下之后她竟一直带在身上。   凌燕,若是被擒便真的半分生念都不存吗?薛斐言深深的叹了口气。   凌燕转过身时,眼中面上已经全然恢复了平静,径自走到薛斐言面前,低声道:“若是主子没事,属下就告辞了。”   “去吧。”薛斐言将书又翻过了一页,干干的道。   凌燕走出书房,只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门口地方,甚至薛斐言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她的背影。   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紫金簪,薛斐言的眉头紧紧的蹙起。本以为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候,却不曾想,早就已经迟了。   “斐言哥哥。”猛然,邓琴语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薛斐言抬头时,邓琴语已经攀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薛斐言偏了头看她,她却盯着他手中的紫金簪。   “这是斐言哥哥给我的吗?”邓琴语眉开眼笑的看着薛斐言。“青州紫金簪可是天下闻名,因为紫金稀少,所以每年即便是上供的也绝不出十支。斐言哥哥,你真是有心了。”   说着,邓琴语就伸手要拿起那根簪子。   薛斐言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已经将簪子合了锦盒放在书架边沿。   “嗯?”邓琴语伸手拿了个空,愣了一下。   薛斐言温和的笑道:“这簪子是一个朋友要送妻子的。”   “朋友?什么朋友啊,送妻子的礼物要这么珍贵的东西。”邓琴语一脸的怀疑看着薛斐言。虽然薛斐言不是薛流岚那个风流胚子,但是毕竟是兄弟,谁知道他会不会也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   薛斐言见她脸色骤然一变,心下自然知道她想什么,也不说话,伸手从书桌旁的半人高瓷瓶中取出一轴画来向着邓琴语晃了晃。   “珍贵与否只怕要比了才知道。”薛斐言解了画上丝绦,缓缓将画卷展开。   上面的人穿着宫装,曲裾长裙彩练垂在手侧,一双明眸似笑非笑的看着画外的人。   “这是我?”邓琴语吃惊的看着薛斐言。“当时学堂上都说五皇子画得一手好丹青,原来你是深藏不露啊。”   “此画送你,比方才那紫金簪如何?”薛斐言将画递在邓琴语手中,负手笑看着她。   邓琴语微微低了头,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小声道:“你的东西自然是最珍贵的。”   闻言,薛斐言只是颔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瓷瓶中剩下的画卷上。在她心里,亦如此认为吗?   “对了,斐言哥哥。”   “什么?”薛斐言醒过神来笑答。   “爷爷请你去家里坐坐,让我来请你大驾。”邓琴语笑眯眯的看着薛斐言。“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   薛斐言故意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总不是为了五哥的事情吧。”   “当然不是了。五皇子当时非要娶那个女将军慕容瑾,现在有这样的倒霉事儿也是自找的。皇上都不管呢,要你去操什么心呀。”   “倒也是,又不是我娶了一位母老虎,何必去烦心这件事。”薛斐言别有深意的看着邓琴语。   邓琴语娇笑着白了薛斐言一眼:“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爷爷还等着呢。”   薛斐言随着邓琴语到邓府的时候,邓钦尧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有劳七皇子大驾。”邓钦尧上来要见礼,薛斐言一把扶住。   “邓大人为国鞠躬尽瘁,如今身体之恙可好些?”   “多谢七皇子关心,老臣已经大好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邓钦尧一面说着,一面扶着邓琴语的手慢慢的领着薛斐言到书房坐下。   才坐定,邓钦尧对自己孙女道:“琴语,你先出去,爷爷要和七皇子谈些事情。”   “又让我出去。”邓琴语满脸的不情愿。“我不出去,我要在这里听着。”   “琴语,我与七皇子谈的是国家大事,你一个女子懂什么?”邓钦尧板起脸来看着邓琴语。   “慕容瑾不也是个女子吗?她怎么就能封王率兵,还能得到那么多人的佩服。”邓琴语不服气的道。   薛斐言笑着摇了摇头道:“琴语,女子成名无非两种,一种是小慕容将军慕容瑾那样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另一种则是德才兼备,堪称一等佳人。你与慕容瑾虽然名声在外不同但是终究也是平分秋色。”   “果真吗?”邓琴语看着薛斐言反问道。想起那一日郭仁对慕容瑾的毕恭毕敬她就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慕容瑾救了她,可是从小到大她还没被人如此抢过风头呢,这口气自然是咽不下去。   “果真。”薛斐言点头。“既然德才兼备,我薛家祖训第一条便是女子不得干政。”   他要求她用的是薛家的祖训,邓琴语一瞬间脸上绯红,又看了一眼旁侧的邓钦尧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不理你了。”邓琴语悄声丢下这一句,转身跑出了书房。   邓钦尧无可奈何的看着薛斐言笑:“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第三十四章 兵来将挡   薛斐言只是笑了笑,一物降一物,虽是迫不得已,却终究不是他心中最想要的。整理了一下思绪,薛斐言看向对面平静而坐的邓钦尧。   “邓大人找我来可是为了什么急事?”笔直端坐,薛斐言笑问道。   邓钦尧起身在屋中慢慢的踱着步,所有所思的回答:“不知七皇子可曾听说于惟德大人的事情?”   “兵部尚书于大人遇刺身亡,这件事早已经是满城风雨。”薛斐言仍旧带着笑意回答,然而眼中狐疑神色已经展漏无疑。   邓钦尧并没有立刻接着说话,而是走到书桌上,伸手从一摞书下面取出一个折叠得很仔细的信笺递给薛斐言。   信是竹叶花笺,笔画俊逸舒朗。正是六皇子薛墨彦的字。   “这是六哥的信?”薛斐言有些意外的看着邓钦尧。   “不错,六皇子学识渊博,故而老臣命人描了于惟德的死状送于六皇子处,请他鉴别死因。”邓钦尧负着手细细观察着薛斐言。   薛斐言看着竹叶花笺上的字默然不语。那上面并没有寒暄客套,不过就是对于邓钦尧的一句回答:非砒霜,不识此毒。连六皇子薛墨彦都没有见过的毒,看来对手真是不简单啊。   “不知七皇子对这件事如何看?”   薛斐言收了信笺放在桌子上,平静的看着邓钦尧道:“刑部尚不曾得出结论,我没有六哥那般才学,又不曾亲眼见到,倒是不好妄下断言。”   “七皇子果真不知吗?”邓钦尧抚着长须若有所指的问道。   “邓大人此话何意?”薛斐言何等聪明的人,早已经明白了邓钦尧的意思。“莫非邓大人觉得这幕后的人是我?”   “恕老臣冒昧,于惟德一死,受益最大的便是七皇子你了。这不得不让人联想一番啊。”   闻言,薛斐言自己也笑了出来。彼时听见于惟德的死讯,他自己也觉得嫌疑最大的便是他这个七皇子。本以为会有人借题发挥,将罪名压在他身上,不想等了这几日竟然动静全无。薛流岚依旧醉宿青楼,郭尚忠也没有任何动作。   “七皇子为何发笑?”邓钦尧原本以为薛斐言会勃然大怒,反驳他的话。不管是容不得冤枉还是做贼心虚,总归该是矢口否认的。如今他扬了笑意,倒让邓钦尧有些摸不到头绪。   薛斐言收了笑意道:“只是觉得这陷害之人的手段着实不甚高明。”   “哦?”   “日前因为肃慎驻防一事,我与于惟德当庭有了分歧。这事情才过去不久,于惟德就莫名遇刺。若果是我遣人下手,定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吧。”薛斐言薄唇扬起,全然一副说笑模样。   顶风作案,纵然是死无对证到底还是会惹了别人疑心,难堵悠悠众口。   “果然是个能成大事的。”邓钦尧赞许的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七皇子下的手,那么会是谁呢?”   薛斐言也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且不说这刺客手段如此高明定然来历不凡,就只是金都中想要于惟德性命的人也找不出几个。素来都以清正廉洁著称的于惟德是跟着当今圣上的老臣了,凡事处事圆滑,纵然不与人同流合污却也不轻易树敌得罪了谁。   “于惟德力主郭仁驻防肃慎,按说郭尚忠不会对他下手才是。”薛斐言慢慢的说道。“莫非是五哥遣人下的手?”   “五皇子手上没有如此利器,许是借了慕容家的手。”邓钦尧皱眉道。“但是,慕容家远在武川,毕竟鞭长莫及,所以五皇子如今正在笼络郭尚忠以扩大自己在金都的势力,应不会自损并将。”   薛斐言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来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天色。负在身后的手伸开又握成拳,握成拳又伸开,一时间书房中寂静无声。   “邓大人。”蓦然,薛斐言开口道。   “七皇子请讲。”邓钦尧吃了一惊,起身应了一句。   “于惟德事情虽然不是我主使,但是毕竟已经难脱关系。只怕此事父皇已经生了疑心。”   “七皇子所言极是。日间皇后与皇上言及想要养七皇子为子的事情,皇上脸色甚为不悦。”这是自然,有着杀害朝廷重臣嫌疑的皇子若查证属实岂不就是有谋逆之心?便是有三分可能,皇上亦是不肯轻易放过。   “所以,不管这件事情背后的主谋是谁,既然父皇疑心已生,还是避嫌为好。”薛斐言低声缓缓的道。“我记得前几日南面传了消息说渭河决堤,需要着人去处理。”   “不错,皇上也正在犹豫此事当派谁去。毕竟水患一出,若是处理不当极易激起民变。”   薛斐言转过身来,看着邓钦尧笑道:“我欲借此机会出京,不知大人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出京赈灾,既躲了皇上疑心,若是功成又能得了民望,的确不失为上策。然而五皇子尚在京中,若是此时他有所动作,只怕近水楼台先得月。”邓钦尧不无担忧的看着薛斐言。   薛斐言轻笑一声,悠然道:“只怕他还没那个本事动上一动。上一次太子的事情父皇的疑心还没消,若他再有动作,只会招致祸端。”   于是次日上朝,邓钦尧就递了奏章给皇上,保举七皇子薛斐言为赈灾监察使,亲赴渭河水患地区以彰天子爱民之心,绝善款舞弊之可能。   三日后薛斐言轻装简从离京,身旁只带了一个一身黑衣的侍卫。   怡春院中,薛流岚扶着临街栏杆看着薛斐言飞马自长街出东门而去,笑意迎了晨曦越发浓起来。不愧是老七,这一招应得漂亮。   “没想到你这一招棋倒让七皇子解了。”蝶曼端了茶走进屋子笑道。   “怎么说?”薛流岚转过身来笑问。   “于惟德一死嫌疑最大的就是七皇子,若是彻查即便不会查出什么也好歹会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可是他却在这个时候躲了,岂不是解了你想嫁祸他这步棋?”   薛流岚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伸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抿了一口道:“本就不是为了嫁祸给他。”   “那你为何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对于惟德下手?”蝶曼越发不解的看着薛流岚。   “挑了这个时候才能让老七因为父皇的疑心离京。”   “你只是为了要他离京?”   “上一次众人保举我为太子一事引得父皇对我心生疑惑,出京避开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你又怕七皇子在京中乘虚而入,所以你要先将他逼走?”蝶曼恍然明白了薛流岚的意思,盯着薛流岚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佩服。   薛流岚放下茶杯抬眼对上蝶曼的眼神,怔了一怔笑道:“怎么这样看我?”   “薛流岚,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蝶曼摇头赞叹道。“起初以为你不过是风流公子,而后才知你的韬光养晦。而如今……”   “如今如何?”薛流岚扬了眉头看着蝶曼。   “如今才知道若是乱世你定是一代枭雄。”蝶曼掩口笑道。“你的每一步中,十分总有八分露给别人,可却偏偏藏了那致命的两分。”   闻言,薛流岚失笑:“真不知道你这算是夸我呢,还是绕着弯说我阴险。”   “自然是夸你。若是说了你的不好,岂不是连带着说我自己眼光差吗?”蝶曼缓移莲步走到薛流岚身边,将手搭在薛流岚的手臂上。   薛流岚笑着的脸僵了一僵,而后坐在桌子旁,不着痕迹的将手臂从蝶曼手中抽出。   “千日醉盯着的剩下的人如何了?”   蝶曼的手落空,眉头蹙了一蹙,旋即换上一副明媚笑意:“只等你点头了。”   “今夜开始就按着顺序动手吧。”薛流岚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桌子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七皇子都已经离开了金都,还要对他们动手吗?”蝶曼疑惑的看着薛流岚。千日醉虽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组织,然而终究有失手的危险。作为能够留在薛流岚身边的资本,蝶曼自然不希望千日醉有任何损失的可能。   “老七既然能够离开,定然就看出了于惟德的死是针对他。鬼的可怕正在于它的无形,若是让老七有了防备之法,克敌之道,千日醉也就不过是普通的刺客了。”薛流岚略略扬起视线看着身旁的蝶曼。   蝶曼恍然大悟,联想起之前薛流岚拟定的刺杀名单也就明白这话中意思了。那份名单中有的是七皇子一派,有的则是郭尚忠一派。有京中朝堂的官员,也有金都京畿之地的地方官。所有的这些人毫无规律可循,更别说去揣测刺客的动机了。   两个人正说着,只听敲门声响,蝶曼走到门口低声问:“何人?”   “寒露。”外面的人应声,低沉冰冷。   蝶曼开门看着寒露进了屋子,犹豫了一下,抬脚迈出门槛回手将门关上。纵然亲近,到底有的事情他不愿她染指半分。   “事情如何?”薛流岚起身看着寒露,眼睛紧紧的盯着他。   “公子苏忆已人在玉陵,属下启程时皇子妃派去的人刚刚赶到。”   “我所托之事如何?”   “公子苏忆让属下转告爷,既然应了必会办到。”      第三十五章 拨云见日   一连几日都没有见到薛流岚的人影,慕容瑾倒也懒得呆在那个空荡荡的五皇子府。现在正是深秋时候,到处都一派萧瑟景象,能让她觉得亲近的,只怕也就只有玉门娇了。   “你每日都至此处,就不怕有人心生疑惑?”柳闲闲的站在门口看着慕容瑾端坐在窗前,望着底下的那个跳胡璇的女子若有所思。   闻言,慕容瑾回过头来一笑:“生了疑心如何?还真能让他们抓了证据不成?”   柳无语,走到窗边坐在慕容瑾的对面:“抓不到把柄不也是会惹出一场是非来?你还真是沉得住气。”   “上一次跟着我的人已经离开了,既然如今尚不曾出什么事情,可见那人并不是对手派来的。”   “你可知道是谁?”   慕容瑾理所当然的摇了摇头:“丁点线索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知道?不过,不是已经知道了不是敌人吗?其余的管它做什么。”   柳诧异的看着慕容瑾,好一会儿才无可奈何的笑道:“小瑾,你是有了猜测不肯说出来吧?”   被戳了心事,慕容瑾不自然的别开头,低声道:“不过就是猜测罢了。”   “莫非你也怀疑是薛流岚的人?”柳倚在椅子背上抱着手看慕容瑾。“小瑾,对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慕容瑾没有回答柳,只是死死的看着窗外的歌舞。若真的是薛流岚派来的,那便是意味着他在监视着慕容瑾,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样的认知还是让慕容瑾心里觉得别扭,仿佛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落在心上的某一个角落,疼得并不严重,却无时无刻不在细细的疼着。   柳看着慕容瑾蹙了眉头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他可能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毕竟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情,将军那边薛流岚是万不可交代的。”   “我知道。只是凭那个刺客的功夫,薛流岚隐藏的实力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柳,你说他笼络郭尚忠会不会对父亲不利?”慕容瑾认真的看着柳,紧紧的盯着他等待回答。   这个问题已经在她脑子里很多天了,也是她一直都反对薛流岚笼络郭尚忠的原因。慕容瑾是五皇子妃不假,可是首先她是靖北将军慕容岩唯一的女儿。郭尚忠与慕容家的不睦是慕容瑾在边关就看在眼中的,而此时两家同奉薛流岚为主,难保不会因为薛流岚的原因而有所损伤。   柳被慕容瑾盯着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尴尬的咳了一声转开眼睛。   见柳如此反应,慕容瑾叹了口气道:“你也认为有可能是不是?”   “小瑾,即便是薛流岚真的存了这份心思,到底现在不会动手。若是他功成封你为后,慕容家自然会忠心侍君,他没有道理毁了一个忠于他的将军。”柳劝慰慕容瑾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辅佐他登上皇位,以后的事情未必就如你想的那么糟。”   慕容瑾点了点头,可是眼中的愁云仍旧没有散去。柳说的话她自然是明白的,只不过终究心里害怕。   屋中的沉默被开门声打破,翼转身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慕容瑾旁边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水壶就往嘴里倒。   “不是让你去盯着兵部尚书的案子?怎么就回来了?”慕容瑾看着翼牛饮了她上好的茶水,不由得一副暴殄天物的神情。   好不容易翼才从嗓子冒烟的状况下恢复过来,伸手将壶丢在桌子上,气愤道:“真是没见过这么不会办案子的刑部侍郎。”   “怎么?”柳愕然看着向来很难将什么事情放在心上的翼。   “我在房顶差点冲下去替那个官审案了。于惟德的儿媳妇简直就是屈打成招。”   慕容瑾听得有些糊涂,想了想道:“莫非刑部觉得是于惟德的儿媳下毒杀了自己的公公?”   “正是。而且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从那个女人的屋子里搜出了砒霜。”翼摇头大叹了一句。   慕容瑾惊讶的与柳对视了一眼,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于惟德并不是中了砒霜之毒死的,如今这样可真是冤案了。   “不过那个女人也真的是有足够的理由杀于惟德了。”翼沉吟了一下,认真的点了点头。“后来我去查了那个女人的来历,你们猜怎么着?”   “嗯?”正听在兴头上,慕容瑾顺着翼的话应了一句,   “那个女人是于惟德他儿子抢回来的有夫之妇。这还不算,接着又将这女人的夫家还有娘家的人都给杀了,尸首丢在了悬崖下面。”   “这……”柳着实很是惊讶,继而笑了笑道:“想不到于惟德号称清廉一世,却养子如此。”   慕容瑾颔首应了一下,几天前的一件事情蓦然上了心头来。接上今天翼带回来的消息,恐怕就可以解释了。   “小瑾,在想什么?”柳察觉到慕容瑾的出神,轻声问道。   慕容瑾回神,扬了嘴角笑道:“翼,你可还记得郭仁夺了肃慎驻防一事?”   “记得。”翼被问得莫名其妙,这不过也就是十天半个月之前的事情,哪里会记不得。   “我记得你曾说过当时除了四皇子薛卓然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举荐了郭仁。”   “是于惟德。”翼紧接着道。   “这就对了。”慕容瑾确认之后肯定的说道。“我一直都不明白,从来都在诸位皇子之间保持中立的于惟德为何会出面帮四皇子而得罪七皇子。如今听你这一说,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也至少可以推测出原因了。”   “原因是什么?”翼凑近慕容瑾急切的问。   柳微微沉吟了一下,笑道:“你是说,于惟德儿子强抢民女一事被人知道了?”   “不错。”慕容瑾笑着看了柳一眼,赞许的点头。“我想一定是郭尚忠手上有于惟德儿子的把柄,所以于惟德才不得不在暗中站在了郭尚忠那一面。”   “所以保举郭仁并不是因为四皇子薛卓然,而是因为郭尚忠?”翼不由得敬佩的看着慕容瑾。纵然是在金都多时,到底也不失了当年女将军的那份英明。   “多半是这样。”慕容瑾渐渐敛了笑意,眉头又紧紧的锁了起来。   “若真是这样,只怕杀于惟德的人是受了七皇子的主使。”柳理了理前因后果,缓缓的道。   慕容瑾闻言摇头,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不是薛斐言。”   “但是铲除异己,薛斐言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翼不解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微微一笑:“若我是薛斐言,定然不会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下手。”   说着,慕容瑾已经起身要走。   “瑾姐这是要回去?”   “想起些事情。柳,你留在这里等星的消息。翼,你去怡春院告诉薛流岚,我要见他。子夜时分,五皇子府中。”   “是。”两个人拱手应了一声,对视一眼后脸上都露出了狐疑的神色来。慕容瑾和薛流岚不是在吵架吗?慕容瑾这个时候找薛流岚干什么?总不是今儿心情好想找他喝酒吧?   怡春院中,薛流岚莫名其妙的看着骤然出现在面前的翼。这回出现倒是没有舞刀弄枪,只不过是出现得太突然,惊得薛流岚手下一顿,毁了好好儿一幅丹青。   “五皇子别来无恙。”翼拱了拱手,径自坐在屋中桌子旁。   薛流岚放下手中狼毫,负手走到翼的面前笑道:“别来无恙。可是找我?”   “当然是找你。金都尽传你被瑾姐给赶出了五皇子府,看来过得还不错。”翼环顾了一下薛流岚住的地方,最后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上面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玉盒,晶莹剔透中隐约带着一抹红色。“那是江南花映家的映红?”   薛流岚顺着抬眼看过去,笑道:“好眼力。”   翼冷笑了一声,看着薛流岚道:“五皇子真不愧这风流的名号啊,什么东西都舍得糟蹋。”   闻言,薛流岚的眉头轻轻一动,翼的意思他自然再明白不过,然而只是笑了笑道:“绝等胭脂赠美人,何为糟蹋呢?”   “这名为映红的胭脂制作方法繁杂,而且材料珍贵,所以江南花映杨家每五年功夫也不过只能制得三盒。物以稀为贵,故而天下争相高价求购。”翼起身踱步到梳妆台前,伸手取了那胭脂在手。“上一次可是千金难求。”   “嗯,的确不易求得。”薛流岚薄唇轻笑,同意翼说的话。容易得来的东西又岂能配得上她呢?   翼打量了一下手中晶莹剔透的胭脂盒,猛然脱手向上一抛,薛流岚的眼眸顿时一紧,几乎要跃上一步接住那盒直直落下的映红。那可是他特地着人从杨家带回来的,欠了姓杨那小子的人情不算,还连带着被他将自己前些日子得的一块稀有血玉拿了过去。   “还好没有失手。”胭脂盒稳稳的落在翼的手中,薛流岚松了口气。   “不知阁下此来是为了何事?”薛流岚盯着翼手中的胭脂,口中淡笑着问。   翼挑了一下眉头将手中胭脂放下道:“瑾姐说要见你,今晚子夜你府中。”   “慕容瑾要见我?”薛流岚略微有些吃惊。   “话带到了,我就该走了。”翼抬步要走,忽然又顿住。“薛流岚,你可真是个暴殄天物的行家。”      第三十六章 冰释相待   薛流岚回到自己的皇子府时恰好是夜中,抬头望了望空中明月,尚不到子夜的时候。信步来到后院的亭子里,果然不出他所料,月色下亭中出现她斜靠着柱子的背影。   早已经是深秋时节,夜风袭袭之中已经颇带了寒意,慕容瑾双手抱着手臂呆呆的看着夜色里的庭院。这小庭院是在五皇子府中单独用月门隔出来的一处院落,原本是只有薛流岚住在这里,现下只有慕容瑾独自居住。   薛流岚放轻了脚步走到慕容瑾的身边。原本以为她已经察觉,却发现此时的慕容瑾在出神,全然不知道背后薛流岚的存在。   扬起嘴角一笑,薛流岚走上前,伸手环住慕容瑾。   手才搭在慕容瑾的身上,慕容瑾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一把拉住薛流岚的手腕,转身手肘便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背上。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薛流岚就被压在了柱子上动弹不得。   “慕容瑾,你又想谋杀亲夫啊?”薛流岚无奈的道。   慕容瑾一愣,赶紧将手松开,尴尬的转了头,口中一面说道:“离子夜还有一个时辰,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薛流岚揉了揉被她一下子扳得生疼的臂膀笑道:“想早些见到你啊。哪成想你是这么欢迎自己夫君回家的。”   听他埋怨,慕容瑾转过头来盯着薛流岚道:“谁让你一声不吭的出现在我身后了?”   “哎,我可是出声了,不知道是谁在出神想事情没有听见啊。”薛流岚上前一步微微低下头看着慕容瑾。   月色下,慕容瑾的脸色带了几分红润,然而如玉的面颊越发显得消瘦,眼眸虽然依旧明亮,却怎么也掩不住深深的倦意。   薛流岚伸手抚上慕容瑾的脸颊,低声道:“瘦了很多。”   他的柔情让慕容瑾措手不及,愣了一愣后红着脸躲开他的手道:“还好吧。”   “相思惹人空憔悴,人未归,喜鹊怎解离人泪。”薛流岚温和的笑着吟了一句。“你这可是害了相思?”   “少臭美。”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径自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亭子边沿上抚着垂在身前的那一缕长发。已然回府,她便除了少妇发髻装扮,此时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仿若彼时少女时节,娇羞一笑胜似桃花。   薛流岚摸了摸鼻子,笑道:“好,我臭美了。那么,不知道皇子妃深夜召在下前来,不是为了想我却是为了何事啊?”   “是想向你问些事情。”慕容瑾敛了笑意,平静的转过身来看着薛流岚。“你可以不回答。”   “哦?既然问了,为什么又允许我可以不回答?”薛流岚负着手站在慕容瑾的对面。   慕容瑾垂了眼眸沉吟了一下,轻声道:“我们并不是完全的相信对方,所以有些事情也不需要让对方知道。”   薛流岚的心动了一动,旋即笑道:“若是我毫不隐晦,不知可能换得你坦诚相待?”   “能。”慕容瑾几乎想都没有想就回答道。   薛流岚笑着点点头:“这交易还算公平。”而后,撩衣坐在亭子中的石凳上,手搭在桌子上道:“那就问吧,想知道什么?”   “你请四皇子保举郭仁,是为了笼络郭尚忠是吗?”   “是。”   “于惟德的上奏并不是你或者四皇子事前约定好的。”   “他上奏保举郭仁,我与四佑都很意外。”   “你知道于惟德儿子强抢民女一事?”   闻言,薛流岚微微顿了一顿,笑道:“竟让你猜到了。慕容瑾,到底是我小看了你啊。”   慕容瑾只是弯了弯嘴角,犹豫了一下道:“那日跟踪我到玉门娇的刺客是你派出的,是吗?”   薛流岚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是你?”慕容瑾吃了一惊。是自己的推断出了错还是薛流岚并没有说实话呢?   “那不是刺客。放在你身边的谷雨叫做影卫,负责你的安全。”薛流岚不急不缓的说道。“若叫做刺客,我岂不是要被你冤枉时刻惦记着杀你?”   慕容瑾将目光从薛流岚的脸上移开,掩住眼中泛起的笑意。   “那不用说,于惟德是你杀的咯?”   薛流岚深深的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微笑道:“对。用的是医仙传人重华传出的药。”   “为何要伪装成中了砒霜之毒?”慕容瑾疑惑的看着薛流岚。   “只是派去的杀手偶尔撞见了于惟德的儿媳买了砒霜。”薛流岚微微一笑。“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慕容静走到薛流岚的面前,直直的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的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也会狡兔死走狗烹吗?”   薛流岚眉头一动,他倒是没有想到慕容瑾会想到这一层来,看着她忐忑的眼神,紧绷的唇角,那个本该出口的答案竟一时间卡在喉咙里。他是想对她坦诚相待的,可是此刻不能。   犹豫了一下,薛流岚伸手将慕容瑾揽在怀中,沉声道:“不会。若是功成,你便是我的皇后,怎么舍得让你连娘家都没有?”   慕容瑾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攥成了拳,声音有些恍惚的问:“你,为了我?”   “是,为了你。”薛流岚将慕容瑾摆正在自己面前,郑重的看着慕容瑾的眼睛。“我不希望你受伤,慕容瑾。因为这里会痛。”说着,薛流岚的拳轻轻捶了捶自己心脏的位置。   慕容瑾吃惊的瞪着薛流岚,仿佛已经被震没了三魂六魄,只是呆呆的,木然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也同样看着慕容瑾,然而眉头渐渐的蹙了起来。她这算是什么反应?   “为,为什么?”慕容瑾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薛流岚怔住。“这需要问为什么吗?”   “你不是心里有蝶曼了吗?不是为了慕容家的权势娶我吗?不是因为……”   “都不是。”薛流岚无可奈何的将额头抵在慕容瑾的额头上。她的呼吸就近在咫尺,转也不转的眼睛透漏出她此时的吃惊与不安。   “你……”   “慕容瑾,你可知道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子妃?”薛流岚的嘴角噙着一抹坏坏的笑意。   “不插手你的事情。”慕容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错了。”薛流岚用头轻轻用力顶了慕容瑾一下。“慕容瑾,所谓皇子妃,是皇子的妻子。”   “嗯。”慕容瑾莫名其妙的看着薛流岚。   “那么,对于一个丈夫来说,妻子如何算是合格呢?”   慕容瑾沉吟了一下,微叹了口气:“薛流岚,你是在怪我对你不坦诚吗?”   “聪明。”薛流岚直起身子看着慕容瑾,然而并没有放开手,仍旧松松的揽着他在怀中。   慕容瑾挣了一挣,冷声道:“既然你对我亦是不坦诚,如何要求于我?”   “那么如今我已经对你坦诚相待,是不是能够换你信任了呢?”薛流岚揽着慕容瑾的手越加用力。她越是挣扎,他越是用力。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慕容瑾索性放弃挣扎,直直的看着薛流岚。她的事情只怕他知道得都是一清二楚的。“关于柳,关于翼,还是关于玉门娇。”   “你的心。”薛流岚静静的说道。“慕容瑾,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心。”   “我的心?”   “对,你的心可如我待你一般。”薛流岚认真的凝视着慕容瑾的眼睛。他想要确认,眼前这个女人值不值得他违背大哥临终前那个关于帝王无情的嘱托。   “你待我一般?”慕容瑾眼神恍惚的看着薛流岚,脑中出现的是那一日翼的剑刺过来时薛流岚的反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翼的身份,他知道的只是那把剑刺向的是她慕容瑾。   慕容瑾的犹豫让薛流岚缓缓的将手放下。忽然之间失了方才的那份信心。   然而,就在薛流岚的手下垂的时候,慕容瑾猛然抬手抓住薛流岚有些冰冷的手。她的手,其实亦是冰冷,只有手心仍旧是温热。   “薛流岚,若是那日翼的剑刺向你,我会做出与你一样的反应。”说着,慕容瑾的心有些忐忑,连语调都有些小心翼翼起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的心如你待我一般?”   “自然算。”薛流岚面无表情的脸一瞬间如同冬日的河水在春日中解冻了一般,眨眼间便有了生机。   伸手将兀自低着头的慕容瑾揽在怀中,薛流岚将头埋在慕容瑾的肩窝,郑重的道:“慕容瑾,我薛流岚自今日始,此生不负。”   慕容瑾的手缓缓的环住薛流岚的腰身,轻声道:“功成之后只怕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你,薛流岚,我不需要你对我许下如此承诺,有此时就已经足够了。”   闻言,薛流岚的手臂收紧,将怀中的人牢牢的扣在怀中。日后的事情他自然知道还会有许多不得已,然而帝王本无情,动情即一生。   静了静,慕容瑾在薛流岚的怀中忽然扬起头来问:“那么蝶曼呢?”   “咳,我是该将这一问看做是吃醋了?”   慕容瑾狠狠的白了薛流岚一眼,将头埋回薛流岚的怀里。   薛流岚摇了摇头,将下颌抵在慕容瑾的发心笑道:“蝶曼来自江湖,那个杀了于惟德的刺客就是她带出来的属下。”      第三十七章 结发为约   终究慕容瑾没有继续问蝶曼所掌管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刺客组织。因为在她心里,这已经不再重要。   慕容瑾倚在薛流岚的肩膀上,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静静的看着月色之下的院落。彼此眼中都只是一片平静的墨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回去吧。”慕容瑾坐直了看着薛流岚。“若是天色明了只怕会暴露你的行踪。”   薛流岚微微一笑道:“舍得我回去?”   慕容瑾别开头口中笑道:“为什么不舍得?”眉眼弯弯,映着月光一抹清浅的笑意毫不掩饰的出现在她的面上。   薛流岚痴看着这样的慕容瑾。这约莫是相见以来她笑得最放心也最真心的笑意了。原来,不是无法放下对人的戒备,而是没有遇到那个值得拆除心中堡垒的人。   “你看着我做什么?”慕容瑾红了脸伸手搭在薛流岚的手上,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薛流岚。   薛流岚恍过神来,反手握住慕容瑾的手,肌肤相接触的地方她手上的剑茧可以清楚的感受到。   修长的手指轻轻用力,薛流岚将慕容瑾的手紧紧的包裹在手中,看着她的眼睛道:“若是早几年遇上你,必不会舍得你如此辛苦。”   “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慕容瑾略微带了促狭的看着薛流岚。“至少,你是欺负不得我的。”   想起方才被她反手剪在柱子上的情景,薛流岚不由得哑然失笑道:“倒是我日后要提防你谋杀亲夫了。”   “这倒也不用。我慕容瑾从来不是那般小家子气的女子。”慕容瑾得意的扬了头看着薛流岚。想了想又认真的看着薛流岚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不会生气的。”   “哈哈,会生气最好。倒也省得我教你了。”薛流岚朗声笑道。   “嗯?”慕容瑾怔了怔。什么叫做教她生气?   “过些日子,若是听闻吏部尚书凶信,便是我想要回来了。”薛流岚站起身来顺手将慕容瑾拉起来。“可明白?”   慕容瑾微微沉吟了一下,点头笑道:“自然明白。只是杀了于惟德是为了将薛斐言逼出金都。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何还要继续?”   “若是单单只杀了于惟德岂不是太容易引起怀疑了?就算是他们没有证据,到底日后也是会防着一个手上有些实力的皇子了。”   “对一个草包的掉以轻心恐怕将是薛斐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了。”慕容瑾掩口笑了一声,而后又道:“莫非吏部尚书也是郭尚忠的人?”   “这一次是老七的人。”薛流岚看着慕容瑾垂在肩头的发丝可爱,顺手掬起一缕在手中把玩着。   慕容瑾看着远处的夜色沉吟了一会儿。虽然于权谋一道不是十分明白,但细细想过倒也就明白了。   “先是郭尚忠的人,然后是薛斐言的人,你是想让人摸不清这一次刺杀的真正意图和幕后主使?”   “到底是女将军,话不需说明就能知晓。”薛流岚仍旧把玩着慕容瑾的长发,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句。“何况他们也都是祸国殃民的蛀虫,顺手杀几个也算是为民除害。”   “咳,想不到你风流成性的五皇子还有这份为国为民的心啊。”慕容瑾揶揄了一句,忽然觉得发丝被牵动,扯得有些痛。才要将长发收回来,目光落在薛流岚手上的时候,竟一时间愣住。   他修长的手指间是她的发丝,而另一端系着他墨黑的发。   那是一种古老的习俗,结发。   顺着发丝将目光移到薛流岚的脸上,他郑重的看着手中的发结,察觉了慕容瑾的目光后抬了眼眸微微一笑。   “虽是做得迟了些,到底还是没有错过永结同心的机会。”薛流岚松了口气般笑着,慵懒的表情带了似水的柔情。   慕容瑾的眼有些泛红,忙别开头轻笑:“发丝如麻,看一会儿你要如何解开。”   “何必要解开?”薛流岚说着,一面伸手向慕容瑾腰间一把抽出她藏在玉带中的软剑,只在两人发上一过,寒光过处,那发结已经落在薛流岚的手中。   “好锋利的一把软剑。”薛流岚细细的将慕容瑾的剑从头看到尾。   “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据说是出自名家之手。”慕容瑾伸手将薛流岚掌上的发结拿起放在袖中。   薛流岚微微眯了眼看着慕容瑾,一只手将剑递过去,一只手平摊在慕容瑾面前:“拿来吧。”   “什么?”慕容瑾将剑归了剑鞘,挑了眉头问。   “总不是要我动手搜吧。”薛流岚坏坏的笑了一句,眼中分明显出几分不怀好意来。   “这个?”慕容瑾晃了晃手中的发结笑道。“现在归我了。”   “这是我向你要的信物。”薛流岚的手伸得更往前了,一只手负在身后看着有些小得意的慕容瑾。到底是个女子,面对亲近人的此时已经是娇憨毕露了。   “我还没有向你讨要,你倒先来伸手要了。这不公平。”慕容瑾的手也负在身后,笑意盈盈的直视着薛流岚。   薛流岚无可奈何的摇头:“你可真是半点亏都不吃。难怪在战场上会赢。”一面说着,薛流岚一面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盒来放在平摊着的掌心上。   慕容瑾垂了目光看过去。月色朦胧之中玉盒越发显得晶莹剔透,中间那一抹红晕淡淡的散开在玉中,恍惚中仿佛三月娇艳的桃花,绽了仲春最美的颜色。   “这是……花映杨家的映红?”慕容瑾吃了一惊。   “不错,这便是映红。是我专门着人从杨家带回来给你的。”一面说着,薛流岚一面上前拿过慕容瑾的手,将玉盒放在她手中。“五年一度映红开,留得春色易重逢。这信物如何?”   自然是好的,因为他那句话,易重逢。慕容瑾心中默默的念着他吟出的这两句话,不由得喜上眉梢。   “既然收了我的信物,那么还给我吧。”薛流岚说着,也不待慕容瑾点头应允,径自从她袖中取了发结揣进怀里。   抬头看了看天色,薛流岚看着兀自出神的慕容瑾:“我该回去了。”   “嗯?哦,是该回去了。”慕容瑾落寞的应了一句,将映红的玉盒放在袖中。想了想笑道:“薛流岚,怡春院再见,绝不是生气那么简单。”   薛流岚颔首,上前一步吻了吻慕容瑾的唇,与她相抵着额头笑道:“我等你,这几日就好好在家贮存陈醋吧。”   言毕,薛流岚朗声笑着后退,一步一步的消失在慕容瑾的视线中。月门内的小院又只剩下了慕容瑾一个人。因为日子近十五,故而月如圆盘一般团团的悬在天上。慕容瑾仰着头,蓦然笑了一声,月竟也知今日是团圆。   玉门娇中,翼眼睁睁的看着慕容瑾缓步走进来。依旧是昨日那打扮,长裙曲裾,广袖悠然,眉如远黛眼如星。然而,不同的却是脸颊上那么若有似无的桃花颜色,还有竭力掩藏却还是无意泄露的笑意。   “瑾姐,你不会昨儿晚上做了谋杀亲夫的勾当吧?”翼好奇的凑到慕容瑾身边问。   “嗯?”慕容瑾诧异的看着翼。   “不然为什么这么高兴?说实话,除了星带回消息能让你笑成这样之外,最大的可能性只怕就是你杀了那个负心薄情的五皇子。”翼一脸郑重的分析着。   慕容瑾掩口笑了一声,不回答翼的话。径自走到窗边坐下,手搭在窗沿上,楼下的胡舞正是好处。   翼端详了慕容瑾一下,径自走到她对面坐下,笑道:“映红的颜色果然好看,尤其是再配上你今天的桃花相。”   “什么时候去学看相了?”慕容瑾睨了眼看翼笑问道。   “方才啊。”翼闲散的倚在椅子上道。“当时看见薛流岚手中的映红还以为是他用来送那个什么蝶曼姑娘的。如今看来,他也不算暴殄天物啊。”   慕容瑾转回头去,一副懒得理他的神情。   “不过,你就任着自己的夫君夜夜宿在烟柳巷不成?现在可不光是百姓了,连朝野对你和薛流岚的事情都议论纷纷。”   “他们议论他们的,该回来的时候我自然会让薛流岚回来。”慕容瑾笑了一声。“我堂堂一个玉陵王还真沦落的守活寡不成?”   “我白操心了。倒是忘了你是个女将军了。”翼白了慕容瑾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慕容瑾跟着笑了出来,转过眼时就已经看见柳自门口进来。   “在笑什么?”柳回手关上门问。   “没什么。”翼忍笑摇着手。“只不过看见桃花开了。”   柳一头雾水的看向慕容瑾,这深秋时节的哪儿来的桃花开?   “别听他的。”慕容瑾白了翼一眼,转过头问柳:“是星有消息了吗?”   “嗯,星传了消息回来,说公子苏忆不日将会到金都玉门娇来与你见面。”柳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字条递给慕容瑾。   慕容瑾顿时喜笑颜开:“总算是有消息了。”   “双喜临门啊。”翼朗声笑道。   “还说?看回去让轸怎么收拾你。”慕容瑾走到翼旁边,伸手拍在他肩头,自己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第三十八章 墨衣公子   越是秋日肃杀气氛,金都京畿之地的事情越发的奇怪起来。原本兵部尚书于惟德的死,大家都以为是他那位被抢来的儿媳妇儿下的手,如今来看,倒是错怪了这个原本就是苦主的女人了。   自十月中至今月余,先后在金都及周围的地方,先后死了七位京畿之地的官员。三省六部之中除了倒有三位大人莫名被刺杀身亡。死的方式竟都是与于惟德一般无二。   “如今金都之中人心惶惶,尤其是当官的,生怕哪一天自己的命也不保了。”柳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对慕容瑾笑道。   “本来一刀毙命的事情硬是要用毒来解决,只怕不只是想要让那些国之蠹虫受尽折磨再死。”慕容瑾饮了一口杯中的酒。“塞上的烈酒?倒是好久没有喝到了。”   “这是星特地让人从塞上快马带回来的。”柳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去看过那些官员死的时候的情景,的确一刀割喉会更方便。”   “然而这个刺客仍旧固执的选择了下毒。”   “莫非是有什么寓意?”柳也蓦然注意起来。“定然是。我记得金都府尹的死态明显是被人强行灌下毒酒的。”   “亏了是你,若是换了别人便也看不出什么了,对吗?”慕容瑾嘴角含着轻笑,弯了眉眼看着柳。   柳点了点头,忽然见慕容瑾如此神色,心下已经明白:“这一次你又想到了什么?”   “之前刑部定案,于惟德家的那位儿媳妇儿可是判了三千一百八十刀的刑罚。”   “你的意思是,这个刺客有心为那个女人翻案?”柳恍然大悟。“不错,若是作案的手法相同,按照刑部的惯例定然就会觉得那个女人是冤枉的。不必经过再审即刻便能翻案。”   慕容瑾笑着颔首。不愧是曾经刑部尚书的儿子,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年耳濡目染的东西仍旧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这酒是带回来了,不知道星什么时候回来?”慕容瑾放下酒杯转了话题。   提起星的名字,柳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皱。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然而慕容瑾已经尽收眼底,陡然间心上一紧。   “怎么了?”   “没什么。”柳安慰的笑了笑。“她回了江南花映杨家府上,约莫年后才会回来。”   “年后?呵,倒是忘了眼看着就要年下了。这半年在金都真是度日如年了。”慕容瑾摇头叹息了一句。“年下的时候你和翼都回去陪父亲过年吧。父亲就我一个女儿,如今也不能在跟前尽孝道。他一直将朱雀营中的每一个人都当做自己的子女,你们在也能寥解父亲心中寂寞。”   闻言,柳笑道:“只怕我们都回去,将你自己留在金都,将军这年都不会过好。”   “不至于。纵是到了无依靠之时,也必不会有什么大难。”慕容瑾眼眸流转,眼前却是出现那张常带几分慵懒笑意的脸。   两个人正在玉门娇的雅间中说着,慕容瑾无意之间瞥见楼下坐在台前的一位公子。那人一身墨衣,长发用玉冠束在头顶,垂下来的发丝与身上的衣色融为一体。   离得微远,只看得那人的背影。然而就只是这一个背影,就让慕容瑾不得不留意细看。   柳也顺着慕容瑾的目光看过去,那位墨衣公子的手搭在桌子沿上,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随着舞姬的舞步敲击着,一曲终了之时轻轻抬手鼓掌,从始至终,不曾有意中透着一种优雅与从容。   “那位公子不简单。”慕容瑾收回目光淡淡的道。   柳点头,转眼间已经起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一身跑堂打扮的柳径自走到那位墨衣公子的面前,俯下身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想请您一见。”   墨衣公子弯起嘴角颔首:“请带路。”   继而起身跟在柳的身后缓步而行,从始至终都只是目光定定的看着前方。柳几番回头之后才确认,这位公子的眼睛是盲的。   “主子,请了这位公子来。”柳打开门进去,随后让到一旁为身后的公子让出路来。   慕容瑾起身,目光落在那位公子身上。   “公子请进。”   柳看了一眼亘在门口的门槛,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这位墨衣公子欲言又止。   “在下虽是眼盲,耳朵却还尚好。”他一面说着,一面抬脚进了屋子,连长袍都不曾沾在门槛上半分。   柳吃了一惊,与站在一旁的慕容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中对于这位墨衣公子的身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面前五步,公子请坐。”慕容瑾扬声笑道。“早已听闻殷国的公子苏忆虽然眼盲却是极好听力,今日见识,佩服。”   萧苏忆端正的坐在凳子上笑道:“习惯罢了,多谢五皇子妃赐座。”   “素不相识,公子何以知道慕容瑾身份?”   “能用映红的女子自然不是一般的女子,而能于锦绣之中有如此充沛中气,纵观金都只怕只有玉陵王了。”萧苏忆微微笑着,温和的说道。   “公子细心着实令人佩服。”慕容瑾应了一句,心中已经忽然觉得一阵忐忑。这样聪颖的一个人,只怕不是那样好对付的。若是他不允亦或玉陵不足以满足他,那么此番之举恐就是引狼入室了。   萧苏忆静静的坐着,蓦然笑道:“塞上的烈酒?如今在金都只怕只有玉门娇一家才有吧。”   “不错,这是着人特地从塞上带回来的。终究在那边待得久了,很多东西难以忘记。”说着,慕容瑾为萧苏忆斟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请。”   萧苏忆抬手,手指无比精准的钳住杯子平端起来道:“五皇子妃的意思那位姑娘已经说得一清二楚,此番苏忆前来,只是想问五皇子妃一句,当真愿意以玉陵之地交换吗?”   慕容瑾的手一紧,缓缓的笑道:“本王虽不是君子,但也懂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   萧苏忆别有深意的点了点头,双手举杯向着慕容瑾道:“苏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自罚一杯。”言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事关重大,公子谨慎而已,何来罚酒一说?”慕容瑾也跟着饮了杯中酒。“那么,请问公子何时才能将粮草送达武川我父帅帐下?”   萧苏忆放下杯子,笑道:“粮草我已托了星姑娘一并押送,算着路程,如今约莫应该到了。”   “什么?”慕容瑾娥眉高高挑起,忍不住脱口惊呼了一声。   短短时间之内竟然就能聚齐如此多的粮草,到底是萧苏忆能力超凡还是殷国国力已然凌驾于王朝国库?无论是这其中哪一个原因,对于王朝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苏忆虽是诸侯国公子,然而也略知朝中之事。先时便已经听说武川粮草不济之事,故而久已着人备下。借了这一次的机会便一并送去,也算是为慕容将军尽一点绵薄之力。毕竟若是突厥南下,殷国首当其冲。”萧苏忆不紧不慢的说着,语气平缓温和,听来竟有些朋友之间娓娓道来之意。   唇亡齿寒,他竟早就已经看出这其中的厉害,果然不愧是享誉王朝各个诸侯国的公子苏忆,见识眼光都远不是常人可比的。   慕容瑾略微沉吟了一下笑道:“公子就不怕此来慕容瑾反悔,不肯许以玉陵之地?”   “得失之间不过是翻手须臾之事,纵是玉陵王不允,在下的粮草也就只当是保住殷国北疆太平,这笔生意无论如何苏忆都不吃亏,玉陵王以为呢?”   “好一位贤明公子。”慕容瑾拿起桌上酒壶,满满的倒了酒,双手执着杯子冲着萧苏忆道:“今日得见公子,此生不枉了。”   萧苏忆微微一笑,修长手指拿起酒杯,双手交叠在杯前平推出去,朗声道:“玉陵王谬赞了。请。”   慕容瑾也道了句“请”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玉陵一地信印不知如何交付于公子?”   “不必。”萧苏忆含笑摇了摇头。“且放于五皇子妃手中不妨。他日若是苏忆有了难处,自然会拜访皇子妃。”   慕容瑾看着萧苏忆拱手告辞,负了手缓步走下楼梯,一时间愣在原处。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的顺利,得了送到武川的粮草而玉陵之地尚在她手中。   “如此顺利,会不会有诈?”柳站在慕容瑾身旁,一并看着萧苏忆墨色身影沿着楼前青石长路渐渐消失。   慕容瑾紧锁了眉头低声道:“不知道。既然是交付给了星,想必不会是假的。你再问问看。”   “是。”柳答应了一声,消失在了慕容瑾的视线中。   而在夜深之后的怡春院中,僻静的院落中只有两个人对坐着,桌上两坛好酒已然告罄。   “你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薛流岚无奈的看着对面的好友。   “自然。”萧苏忆扬起嘴角点头。   “你不会将我供出来了吧?”薛流岚一脸狐疑的看着萧苏忆。面前这位可向来都是个赤诚君子,难保不会一下子说漏了嘴。   “咳咳。”萧苏忆忍了笑。“薛流岚,不然我去向你的皇子妃将信印要过来?顺便再提些别的要求?”      第三十九章 直言不讳   薛流岚睨了萧苏忆一眼,略带几分威胁意味的笑道:“此话若是旁人听了去,你殷国四公子的温润贤名只怕就不保了。”   “不过是过眼烟云,有不见得比无更多几分好处。”萧苏忆端坐着,微微一笑回答。   “世人为名利所累,又有几个是看得开的?”薛流岚长叹了一声,忽然笑了起来:“萧苏忆,我怎么觉得最近温润这两个字与你越发不沾边儿了?”   萧苏忆微微倾了头,闻言淡淡笑道:“对你,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是刻意的遮掩还是说话时已经习惯了的暗藏玄机?萧苏忆并没有明着说出来,然而他话音落下之时,薛流岚已然会心微笑。   对于薛流岚来说,萧苏忆这个人即便是没有身上手中那诸多身份与势力,单只这个人便已是难得的知己好友。   静了一会儿,萧苏忆若似无意的问道:“你此番托我为慕容岩筹集粮草,不怕他日养虎为患?”   “外戚干预朝政的情形在王朝不止一代出现,虽然父皇借了邓家势力压住了慕容家,到底是又扶了一方新贵。而且,只怕日后为祸的不是外戚。”   “你指郭尚忠?”萧苏忆薄唇轻扬一下笑。“倒也真是一个不得不思量的问题了。”   “纵观历朝历代,宦官专权为祸的不在少数。更何况郭尚忠的势力已经远远超出你我预想了。”薛流岚眉头皱起,不无担忧的道。   萧苏忆点头:“私扣边关粮草,何等大的事情都能够瞒天过海,他现在也算是羽翼渐丰了。”   “所以,鹬蚌相争,我何不做那渔翁呢?”薛流岚伸了个懒腰,慵懒的笑道。   萧苏忆的指尖在石桌之上点了一点,顿住:“你就不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慕容岩容不下郭尚忠,以郭尚忠的贪心又岂能容了慕容岩分权?他们两个必定会斗起来。”薛流岚自信满满的道。   萧苏忆也不再说什么。他很清楚,面前这位被传言说得一文不值的五皇子其智谋其胆量其魄力都是数一数二的,也许在他成为天子之后,王朝能够在他的手里中兴。   “既然你有如此把握,也就罢了。”萧苏忆缓缓起身笑道。“薛流岚,皇族薛氏只怕百年之内再难出你这样的人物了。”   “你这话可抬举我了。”薛流岚也站起身来笑着应了一句。   萧苏忆悠然一笑道:“四皇子宽厚,六皇子狂傲,七皇子清高。任是拿出一个都是俊杰人物,然而欲成大事之人,独独只有你五皇子薛流岚。”   薛流岚依旧笑着,没有回答,等着萧苏忆接下来的话。   “忍得住丧母之痛,亡兄之哀,肯委屈自己周旋于多方势力之中,懂得暗中制衡权臣而达到目的,又能淡然受了种种诟病。薛流岚,只此忍字功夫,萧苏忆便自愧不如。”萧苏忆抬手握在胸前平推出去,以士最尊敬的姿态对薛流岚微微俯首。   “这我可不敢当。”薛流岚一把扶住萧苏忆的手臂笑道。“若不是仗着你们四个人的支撑,纵是我再能忍到头来也不过就是保了自己一生荣华而已。”   “此话谦虚了。”萧苏忆负了手轻笑。“至如今你不曾动用我等诸侯国一兵一卒,三省六部已经有大半落在你的掌控之中。”   “杀鸡焉用牛刀?若是毁了慕容岩,只怕对付郭尚忠就需要劳动你们了。”   萧苏忆稍扬了头,似乎在思忖什么,负在身后的手屈了手指又放开,最终还是开口道:“慕容瑾虽是一位女将军,但是性子豪爽也颇不具心机,日后有你头疼的时候了。”   提起慕容瑾,薛流岚的目光黯了一黯。慕容瑾愿意用堪称要塞的玉陵去换萧苏忆的粮草,薛流岚怎么会看不出慕容岩,或者说慕容家在她心中的分量。然而,不管如何选择,剪除外戚之时慕容家都是逃不掉的。   听不见薛流岚的回答,萧苏忆也只能惋惜的叹了口气。   儿女情长,江山社稷,本就是难以兼顾的两者。薛流云故去之时曾言帝王无情,可是他不是也一样为了一个情字至死不悔吗?他放弃的一样的江山社稷,而且还平白锁住了薛流岚。   两个人静静的站在月下院中,忽然萧苏忆眉头一动,原本正着的头也倾了一倾。   薛流岚疑惑的看着萧苏忆,目光已经在月色留下的树荫中细细搜寻。   “今晚月色可是正好?”萧苏忆蓦然开口,朗声笑道。   “自然是好的,月影横斜水清浅。”薛流岚负着手缓步走到院中一簇林子旁,手闲适的摆弄着垂下来的枝条。   萧苏忆凝神细细的听了听,微微一笑:“倒真是好时候。”   话音才落,薛流岚猛然将手中树枝折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以树枝代剑,足尖掠过树梢之上,直冲着最靠围墙那棵树而去。   伏在树上的刺客因着风闻萧苏忆耳力非凡故而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偷听着。此时眼睁睁的看着薛流岚纵掠过来,眼睛瞬间瞪起,惊恐的看着宛若展翅雄鹰的薛流岚。   足尖点地,薛流岚稳稳落在地面的时候,那个刺客的尸体也随着跌落在地上。薛流岚挥手将枝条丢在一旁,蹲下身将刺客面上的黑纱掀开,又搜了搜他的身上。   意料之中,什么线索都没有。脸是一张极其平凡的脸,平凡得走在大街上遇见都不会有印象。身上除了衣衫没有任何东西,仿佛不过是偶然起夜的过客。   “没有留活口?”萧苏忆站在薛流岚身边问。   薛流岚拍了拍手站起身道:“服毒自尽。这是他口中毒血。”说着,薛流岚将手中一块白色的手帕递给萧苏忆。   “如此甜腥的剧毒,这个刺客来历非常啊。”萧苏忆将手帕放在鼻下过了一过,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不知重华可能查出这毒的来历。”   “查不出就算了,左不过盯着我的就那几位。而且这刺客身上没有带兵刃,装束轻便,衣衫都结扎得爽利,想必得的便是偷听的任务。”   “好眼力。”萧苏忆颔首赞赏道。   “不如你好耳力。”薛流岚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你居然都能够察觉到有人,萧苏忆,我真是觉得你恐非凡人啊。”   萧苏忆浅笑一声道:“眼睛看不到自然别的感觉就会灵敏上许多,只不过仗着内力听得远些。既然已经被人盯上了,不若先避上一避吧。”   “我也正有此意。”薛流岚扬眉看着萧苏忆,疏懒一笑。   吏部尚书的死讯传出是在萧苏忆走出玉门娇的三天之后,仍旧是被毒死,死状如中了砒霜之毒一般。   “第八个了。”翼靠在椅子上,张了嘴将丢在空中的花生稳稳的接住。“这刺客是想干什么?把三省六部的官儿都杀了?还是说从三省六部下手,让王朝的官儿都死绝了?”   “现在当官的十个里面九个贪,他要有这个志向也算不错。”慕容瑾抚了抚身前的长发,眉眼弯弯的看着翼笑道。   “哈哈哈,这下可有刑部头疼的了。”翼很明显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   慕容瑾含笑摇了摇头,起身道:“若是无事,明日便随我走一趟如何?”   “去哪儿?”翼顿时收了笑意严肃起来。   “怡春院。转眼也月余了,是时候让薛流岚回府了。”   翼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慕容瑾面前笑道:“瑾姐,莫非你是想要去大闹怡春院,来一场怨妇寻夫?”   “怨妇?”慕容瑾柳眉挑的老高,扬起手拍在翼的肩头。“说我一个女将军是怨妇,像话吗?”   “哈,不是怨妇,那可就没有好戏看了。”翼兴致索然的坐回去。   慕容瑾无奈的看着翼道:“我叫你去可不是看戏的。”   “那是做什么?莫非是想让我动手帮你把夫君抢回来?”翼偏着头笑道。“瑾姐,我看这个就不用了吧?以你的身手,薛流岚要是敢说不走,只怕你就会一条绳子把他拴在马上拖回来。”   “翼。”慕容瑾咬牙切齿的看着他。“星不在这里与你斗嘴,你就非要找上我不成?”   翼的手虚拢成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道:“唔,也不是非要不可啊。”   慕容瑾语塞,索性不再理会他,自顾自的道:“现下金都中都是人心惶惶的,出门有你暗中护着,也免了我分神。明日午时,怡春院。”   “瑾姐,你是开始喜欢那个五皇子了吗?”慕容瑾转过的身被翼这一句问话顿在原处。   缓缓的转过身,慕容瑾凝神看着翼:“怎么问起这个?”   翼别开头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漾起笑意:“若是他负了你,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嗯?”慕容瑾一怔,认识翼这么久,她还真的鲜少在翼的脸上看见如此的笑容。明明是装着恍若无意,却分明透着一股子认真的劲头。   慕容瑾走到翼身边,伸手搭在翼的手臂上笑道:“你今日怎么了?想起说这个?”   翼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抬头看着慕容瑾笑道:“自家姐姐若是给人欺负,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为你担心罢了。”      第四十章 只问以后   自打慕容瑾凯旋回到金都,被封了玉陵王,约莫还真是少有不知道她名头的。然而听说归听说,真正见过慕容瑾的人毕竟是少数,而能在慕容瑾女装之时还能认出她的只怕就更少了。   小丁子有幸是这一少部分人中的一个,而此刻站在慕容瑾面前的那个怡春院的老鸨就不幸是大部分人中的一员。所以,现在躲在楼梯旁边的小丁子真是一脸冷汗的看着站在慕容瑾面前的老鸨。   怡春院的老鸨掐着腰站在大堂里面,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面前这位少妇装扮的姑娘。长得还真是不错,眉如远黛眼若星辰,单单就往这一站,双唇闭合之间就自带着几分清冷。若是好好的调教一番定然不会输给蝶曼那小妮子。   想到蝶曼,老鸨的心里就不由得压上一股子气来。当初是蝶曼自己找上门说要卖艺不卖身。好,就冲着她那舞姿也够赚一笔了,哪成想半年多之后她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竟然就仗着背后有五皇子撑腰,罢了每日一舞,改成了每三月一舞,到了现如今竟然一年登一次台。也真是怪了,常见五皇子逛烟柳巷子,还头一遭见他对哪位姑娘这等长情。   “这位姑娘可会跳舞啊?”老鸨打定了主意,若是能将眼前这姑娘拉进怡春院,一定好好栽培她,然后把那个蝶曼丫头赶出去,看她还嚣张不嚣张。   慕容瑾起先见老鸨一脸奸笑的打量自己,心下就已经知晓她心里打了什么主意,如今听这话,蓦然冷笑了一声:“不会。”   “啊,不会啊。嗯,那也没关系。”老鸨那张涂了厚厚脂粉的脸在慕容瑾面前骤然放大。“啧啧啧,真是个美人坯子。”   “我来找人,会不会跳舞自然没关系。”慕容瑾的目光在大堂中掠了一掠,在楼梯处顿住,嘴角弯了一弯后移开目光。“若是识相就让开让我进去。”   “进去?你当我怡春院是干什么的?能让你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乱闯?”老鸨顿时变了脸,拿出往日的威风来。   “我家小姐要见薛……要见五皇子,我劝你最好让开,若是耽误了我家小姐的事情,恐怕你担待不起。”   “你们家小姐?哼,你们家小姐是谁?你以为你耽误了我的怡春院做生意,惊了我的客人你就担待得起?”老鸨一听提到她们这儿的常客薛流岚更加气壮起来。   慕容瑾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起来。原本觉得若是以皇子妃身份闯进怡春院,满城风雨之后怕是也会引起皇上不满,如今看来,倒是亮出身份省些事情。   “小丁子,我知道你看见了。皇子妃的脾气你也知道,我是奉了命要一个时辰之内将爷带回去的,若是没办成,依着皇子妃的性儿,过来可就不是这样了。”慕容瑾扬声冲着躲在楼梯旁边,差点要找地缝藏起来的小丁子道。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小丁子下意识的一哆嗦。他们家爷多任性一人,让慕容瑾从自己府里轰出来愣是一声没吭在怡春院住了月余。这种连爷都摆不平的女人,唯有敬而远之才是上策啊。   于是,小丁子几乎是脚不点地的冲到后院蝶曼的屋子外头。   “你说慕容瑾来了?”薛流岚打开门一脸惊讶的问。   “是,是皇子妃,奴才绝对没有看错。”   “她来干什么?”薛流岚冷哼了一声。背后,蝶曼也施施然的走了出来,手搭在薛流岚的腰间。   朱唇轻启,蝶曼娇声笑道:“还不是来寻你。”   “不见。”薛流岚回手揽住蝶曼就要关门,慌得小丁子一把拉住他衣角。   “别,别啊爷,您还是见见吧。就皇子妃那架势,今儿要是寻您不着,铁定会把怡春院拆了。”   “你,你放开我……哎呦,哎呦,杀人啦。”   正说着,渐渐听见老鸨鬼哭狼嚎的声音,由远到近越来越清晰,引得住在后院的姑娘们纷纷开了门看是怎么回事。蝶曼住的院子是薛流岚吩咐了的单独辟的院子,与外面隔了院墙。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嚎叫得跟杀猪似的老鸨已经出现在院子的门口。   慕容瑾的手反剪了老鸨的手臂,老鸨挣扎不动只能乱叫唤。   “你快放了妈妈。”蝶曼连忙碎步跑道老鸨身边。“妈妈,您没事儿吧?”   “没,没……哎哟,这位姑娘饶命啊。”慕容瑾淡笑着动了动手,老鸨叫得更加凄厉起来。   “寻着了放开她吧。”薛流岚看不过眼,淡声斥责了一句。只是迎着光,分明能从薛流岚的眼睛里看到藏不住的笑意。   话音才落,慕容瑾松了手拢在袖中笑道:“既然已经见到我要找的人,你可以走了。”   老鸨又惊又怒的看着瞪着慕容瑾,敢怒却不敢言。蝶曼在旁边给她揉着手臂,一面不满的冲着慕容瑾道:“你怎么能下手这么重?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女婢。”   “哼,怎么,想打抱不平?”慕容瑾扬了眉头看着蝶曼。现下她只是个小小的侍女,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如何。   “你……”蝶曼语塞。“流岚。”   薛流岚负着手在一旁看着,见她唤自己,便走到蝶曼身边笑道:“如此皱眉倒更有几分西子捧心的味道了。”   “讨厌,我都被人欺负上门了,你还这么打趣人家。”蝶曼放开老鸨,攀着薛流岚的手臂靠在他怀中,眼睛却看向慕容瑾,微挑的唇角毫不掩饰此时的挑衅与炫耀。   慕容瑾将手负在身后握了一握,冷笑一声道:“我是奉了皇子妃的命请五皇子回去。”   “皇子妃为何不亲自来?”薛流岚的手拢在蝶曼身上,看着慕容瑾笑道。   “我家小姐乃是堂堂五皇子妃,出入烟花之地不成体统,若是丢了皇家脸面有违当时对五皇子的承诺。”顿了顿,慕容瑾又笑着补了一句:“小姐说了,五皇子许下的承诺可以当没说,但她不会如此小人行径。”   “咳。”薛流岚别开目光将已经到了嘴边的笑意忍了回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有回答。他倒从来不知,慕容瑾嘴上功夫也这般厉害。   见薛流岚不回答,蝶曼在他怀中眼神黯了一黯,旋即扬起嘴角笑道:“你家小姐明知流岚心中有人却还仗着家中势力高攀流岚,就不是小人行径?”   闻言,慕容瑾方才还维持着的笑意渐渐的凝在嘴角,目光涣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笑道:“心中有人?莫非姑娘是在指你自己?”   蝶曼直起身来走到慕容瑾面前,媚媚的笑了一声道:“想必你随着你家小姐的时候也听说过吧,流岚他曾经为了我可是曾经不顾性命与人大动干戈呢。”   慕容瑾木然的回视了蝶曼一眼,目光落在薛流岚的面上,又缓缓转开。   抹不去的曾经,忘不掉的回忆,无论真假,毕竟是彼时的存在,天下皆知。   “如此风流韵事听说过。只是如今既然五皇子是我家小姐的夫君,过去如何我家小姐管不着,但今后如何她必是不会袖手的。”慕容瑾平静的看着蝶曼,口吻不咸不淡,语调平缓却沉稳。“纵是管不住他的心,至少管得住他的人。”   气吞千军的威风不由得让蝶曼愣了一愣,垂在旁侧的手不由得下意识聚起内力来。这个女人,让她觉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威胁感。   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薛流岚猛然眸子一紧,眼神定在蝶曼的手上。慕容瑾虽然是个将军,但是若论内力绝不是自小兼修内外武功的蝶曼的对手。   心骤然一紧,尚不曾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了想法。薛流岚上前拉住蝶曼的手臂,一把将她拖向自己。   踉跄了一下,蝶曼跌在薛流岚怀中。她仰起头,眸子中一时闪过复杂的神色。   “我怕她伤了你。”薛流岚笑着解释,目光却看向慕容瑾。   慕容瑾眼眸微低,紧紧的抿了唇不语。   “当初是父皇赐的婚,我要是不回去的话慕容瑾一状告到父皇那儿去,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薛流岚放开蝶曼一脸无奈的说。“我回去看看,若是无事就来看你。”   “人家不依。”蝶曼撒娇的拉住薛流岚的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薛流岚。   薛流岚眉头一挑,有些意外。他要回去的事情本已经与蝶曼说过,怎么如今倒来这样一出?若是慕容瑾此时哑口无言登时甩袖离去,此前布置岂非前功尽弃?   “依与不依不是你说了算的。”慕容瑾上前握住蝶曼纤弱手腕,一把将她从薛流岚怀中拉开,转身就已经将薛流岚的手腕握在手中。“不得已为之,五皇子,得罪了。小丁子,咱们回府。”   薛流岚只是看着,状似惊讶的任由慕容瑾将他拉出蝶曼的院子。还几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看向站在后面委屈之极的蝶曼。   “啧啧啧,到底是家里那位强悍啊。”老鸨有些幸灾乐祸的道。   蝶曼冷冷的白了老鸨一眼,转身走回屋子。慕容瑾,咱们来日方长。      第四十一章 无关其他   蝶曼关了门独自坐在屋中,纤纤玉手死死的握着桌子上的杯盏,仿佛那是慕容瑾的脖子。   “咚咚咚”,几下敲门声打断了蝶曼的出神。   “进来。”蝶曼拢了手,优雅的坐直了身子,看着自门口闪身而入的人。一身怡春院跑堂的打扮,只是那锐利的目光绝不是一个普通跑堂打杂的人所能具有的。   “主子。”那人单膝跪地给蝶曼见了礼。   “起来吧。”蝶曼正是气头上,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冰冷之意,那个人不由得脊背有些发凉。“说吧,大白天的来,有什么事儿?”   “咱们千日醉又损失了一名刺客。”   “在哪儿发现的尸体?”蝶曼抬眼,凤眼险危危的上挑着,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距离金都一里之外的树林子里。就被人放在树下。”   闻言,蝶曼皱了眉头。明知道萧苏忆的耳力是不容小觑的,所以她派出的可是千日醉之中轻功最好云掠堂主,竟然也没有躲开?这萧苏忆当真是厉害。蝶曼的手不由得狠狠的握成了拳。   “主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思忖了一下,蝶曼道:“云掠堂主之职你先暂代,日后有了合适的人再提上来。至于云掠堂主的死,就说是企图叛逃才被杀的。”   那个人怔了一下,然而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来。   “还有,在云掠堂下面的人里选一个轻功最好的。”   “敢问主子是何任务?”   “寸步不离的守着薛流岚,不管他做什么,见了谁都要回报来。”蝶曼冷冷一笑。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蝶曼都不会容忍她想要得到的人被就这样被慕容瑾后来居上。若是留不住薛流岚,那么就与他同归于尽也不错。况且,以薛流岚的聪明,若是蝶曼手中掌握了更多关于他暗处计划的事情,他亦是不会放蝶曼离开。   失去了他的心,拴不住他的人,那么便要死死的绑在一起,哪怕是折磨也甘之如饴。   慕容瑾第三次抬眼时,薛流岚仍旧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看着她。   马车里面的空间很小,薛流岚斜靠在车壁之上,双手环在胸前,恰恰好将目光放在慕容瑾的身上。   “你看着我干什么?”终于耐不过他看,慕容瑾不自然的转开头问。   薛流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故意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哎,我堂堂的五皇子竟然还不值得玉陵王亲自来接一趟。到底是玉陵王的架子太大呢,还是我薛流岚实在草包啊?”   慕容瑾倏然转过头来,瞪着薛流岚,好一会儿才道:“你这可是狗咬吕洞宾了。”   “哦?此话怎讲?”   “是你要借着慕容瑾这三个字的名头回府的,此番帮了你,没一句谢也就算了,怎么还埋怨起来?莫非是在怪我坏了你与蝶曼的良辰美景。”说着,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自顾自的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哈哈哈,好大的醋味。”薛流岚朗声轻笑一声,起身凑到慕容瑾身边,将头靠近她的耳畔沉了声音道:“怎么,还真的吃醋了啊?”   慕容瑾略略将头别开,赌气道:“谁吃你的醋了?臭美。”   “还说没有,我可都闻见陈醋的味道了。”薛流岚笑着伸手揽住慕容瑾的肩头,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为什么不直接用我妻子的身份去?我原本可是等着看你为我撒泼耍赖呢。”   薛流岚“妻子”二字出口,慕容瑾的心动了一动,原本板着的脸也渐渐的绽了一层笑意:“若是明日满金都传你薛流岚的皇子妃硬闯青楼,只怕你父皇就会怪罪你治家不严了。”   “那又如何?”薛流岚明知故问道。   “上一次关于储君之位的事情皇上就对你生了嫌隙,难保这一次不会借题发挥。你自己离京是一回事,可若是受罚而后离开金都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慕容瑾自顾自的说道。   马车缓缓的向前走着,马车中静谧的气氛让人的心都渐渐的放了下来。仿若与世隔绝的安宁,让人连说话都不忍高声,唯恐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见薛流岚许久没有回答,慕容瑾有些好奇的抬起头来,与薛流岚面对面的坐着:“怎么不说话?”   薛流岚懒懒一笑道:“自然是对你的答案不满意咯。”   “嗯?”慕容瑾眉端一动,带了几分疑惑神情看着薛流岚。“难道我说的不对?”   “对自然是对的。可这是玉陵王对五皇子说的,而我要听的,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薛流岚越来越深的笑意,带了满眼四溢柔情的眸子深深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脸上一红,低下头轻声道:“那该如何说?”   她自幼没有母亲,父亲又忙于边关事务。尽管已经有人教过她名门闺秀的礼节,却并没有人教过她身为人妻的道理。   起初嫁予薛流岚,为的是慕容家的前途,也是因为自己身上逃不脱的宿命。可是后来当这个男人再也让她放不下的时候,一切似乎就复杂了很多。她强迫着自己要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又每每为了他或喜上眉梢或怒上心来,再不能冷凝下来。   薛流岚想了想笑道:“那么我来问,你来回答如何?”   “好。”慕容瑾应得很爽快,抬起头时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满满笑意。   “为什么想要避免我受罚?”薛流岚问出口,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除了因为我的失势会连累上慕容家。”   慕容瑾仔细想了想,摇头道:“离京不过是以退为进,也算不上是失势。只是怕你再被送到宗正府上。”   上一次那一顿杖脊,纵然是打在薛流岚的身上,到底心疼的也大有人在。   薛流岚闻言,起初是怔了一下,而后脸上笑意越发浓起来:“那当时为什么不反驳蝶曼?别人不知道你的身份,她是知道的。”   “你指什么?”慕容瑾偏了头问。   “关于谁才是我薛流岚心上的那个人。”薛流岚的声音不易察觉的低了下去,眼神中也露出难得的认真来。彼时蝶曼的话出口,等着慕容瑾答案的除了蝶曼,还有他自己。   然而,慕容瑾当时的回答并不能让薛流岚满意,换句话说,薛流岚在慕容瑾的回答中听到了无法形容的胆怯。他从没有见过慕容瑾对任何事情胆怯,而正是这样一个从来都是信心满满的女子,在面对蝶曼的反问时,眼神中出现的竟是一种毫无底气的慌乱。   慕容瑾没有回答,反而整个人都转了过去,背对着薛流岚掀起车壁上的窗帘看向外面。街道依旧是一派繁华的景象,而叫卖的声音却因为天气渐冷有些稀少。   蓦地腰上一紧,等慕容瑾转过头来时,已经整个人被薛流岚扣在了怀中。   “你……”慕容瑾下意识的双手抵在薛流岚胸口上,瞪着眼睛看近在咫尺的他。   “慕容瑾,你再胆怯些什么?”薛流岚的声音很低,落了帘子的车中有些昏暗,更衬得他眸子漆黑而不见底。“既然已经与我结发,为什么仍旧不能放下心来,嗯?”   抵在薛流岚胸口上的手,指尖渐渐的用力收拢,慕容瑾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手,咬着唇不回答。   “慕容瑾,我在等你的答案。”薛流岚叹了口气柔声催促道。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慕容瑾终于还是放弃了去寻找这个答案。“在我看来,蝶曼可以为了你做的事情我恐怕都做不到,而你与蝶曼所经历的生死相依我也并不曾与你经历。薛流岚,我真的不知道该用如何的底气去反驳一个与你如此亲密的蝶曼。”   看着慕容瑾脸上出现的无助,薛流岚的心上,那种钝钝的窒息的痛悄然蔓延开。手指抚上慕容瑾的眉眼,薛流岚的指尖在她紧蹙的眉头上轻抹了一下,柔声道:“傻丫头,不是对你说过,我薛流岚会此生不负吗?”   “我记得。”   “但是不相信。”薛流岚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点了一下慕容瑾的眉心。“出生入死的那是兄弟情义,而蝶曼为我做的你也曾经做过。”   “嗯?”慕容瑾狐疑的看着薛流岚。   “蝶曼以千日醉助我,你又何尝不是飞马回武川调了柳和翼?”薛流岚笑着,将脸慢慢的贴近慕容瑾,直到最后在她微启的唇上印了一个温和的吻。“即便你什么都没有做,也还是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我心上的那个人是你。”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自负。”慕容瑾低声反驳道。   “这是事实。何况,你有自负的资本。”薛流岚为慕容瑾理了理脸颊边的碎发。“只是,慕容瑾,你我之间再不会有这样的对话了。”   再不会有?不再如此平静?不再如此坦诚?慕容瑾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手也不自觉的牵住薛流岚胸口的衣襟。   她的紧张让薛流岚笑得很明朗,本就清俊的脸颊此刻仿佛映了阳光一般。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对你说一遍既定的事实。”薛流岚握住慕容瑾冰冷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住。“你我之间,无关其他。”      第四十二章 仿若曾经   薛流岚离京的消息与金都连续被杀的官员的名单一起被送到了身在渭河的薛斐言面前。凌燕念完了手上的信笺,抬头看了一眼薛斐言。   薛斐言此时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前几日地方官员送来的赈灾账目,上面虽然看着一笔一笔写得很是清楚,但是薛斐言知道,这只怕只是账面上做得好看,真正到百姓手里的钱粮恐怕少得可怜。   “于惟德死了之后金都接着又起了命案?”薛斐言头也不抬,一面翻了一页手上的账目一面问道。   “是,另外七位大人的死法和于惟德一般无二。”   “刑部如何说?”薛斐言抬起头看着凌燕。   “刑部判断是有人以武犯禁。”   “这些人都是鱼肉百姓,上只知道阿谀奉承,下却作福作威。若是有人仗着替天行道的名头杀了他们一点都不奇怪。”薛斐言摇头轻笑了一声,凝视着凌燕道:“你觉得呢?”   凌燕垂头道:“刑部如此判决,想必是找不到凶手。”   “不错,历来找不到凶手的悬案刑部都会推给江湖上的游侠。”薛斐言再度低了头去看账目,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一行一行的掠过,忽然顿住道:“之前让你查的人如何了?”   “派去的人说毫无线索,属下会亲自去查。”   “不必了。”薛斐言抬眼淡声道。“如果五哥的目的是为了逼我离开金都而杀了于惟德嫁祸,完全没有必要冒险将剩下的人杀了。而且里面还有郭尚忠的势力,他没有理由如此折损自己的势力。”   “是,属下知道了。”凌燕恭敬的回答。一面将手中的信笺凑近桌上的蜡烛,火焰在她指尖燃起来,映着凌燕没有表情的面庞。   薛斐言凝视着眼前的凌燕,手在面前的账目上敲了敲,蓦然嘴角弯了起来,旋即又敛住。   “凌燕。”   “属下在。”凌燕忙将手上那一团火丢在地上,垂手立在桌前。   “这账目可是你亲自从渭河府尹手中拿来的?”   “是,属下一路带着不曾经过任何人的手。”   “果然不曾经过?那这里是怎么回事?”薛斐言指了指账目右侧角的一个地方。   凌燕吃了一惊,抬眼去看无奈薛斐言所指的地方恰恰被他自己的手挡住,站在凌燕的位置根本无法看见。可是,薛斐言说的如此严肃,定然是极为严重了。   转了脚步,凌燕走到薛斐言的右手边上,恭谨的垂了头认真去看薛斐言指出来的地方。   薛斐言静静的看着凌燕近在咫尺的脸颊,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而上下动着。她依旧是那般样子,一旦认真起来便紧紧的抿了唇角,连眉头都皱的紧紧的。   “属下不明白。”凌燕看着那一角的一行白纸黑字,似乎与别处没有什么区别,也看不出有任何改动过的痕迹。   看了半晌也没个结果,凌燕值得疑惑的偏过头看着薛斐言,却不防他一直都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凌燕猛然一惊,骤然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属下冒犯了。”凌燕站在薛斐言不远处低着头,心还突突的跳着。   “怎么如此怕我了?”薛斐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凌燕面前,微微俯下头看着凌燕。“我很可怕?”   “不,不是。尊卑有别,是属下方才暨越了。”凌燕努力的不想让薛斐言发现自己瞬间通红的脸,拼命的低着头不去看他。   薛斐言还要说些什么,忽然就住了口,转而平淡的道:“方才可看出那账目哪里不对?”   见他不继续纠缠方才的事情,凌燕不由得松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回答道:“属下愚昧,并不曾看出有改动的痕迹。”   “改动自然看不出。”薛斐言回手向桌子上拎起账目来摊在手上。“因为这账目本就是假造的。”   “什么?”凌燕吃惊的看着薛斐言。“属下奉命去取,也是亲眼看着那府尹自师爷笔下去过来的。而且还生生的等着那师爷备了记录后方才带回,如何竟是假的?”   “因为这一切本就是做给你看的。”薛斐言叹了口气,摇头笑道。“难为你跟我许久,竟还是看不破官场这一套。”   “属下愚钝,有负主子提携。”凌燕的头又低了下去。无论如何,竟都不能做到最好吗?在他的眼中,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差。从习武到如今跟在他身边办事,他总是会因为她叹气。   薛斐言看着凌燕暗淡下去的目光,忍不住抬起头拍了拍她的发心道:“不是在责怪你。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本来就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明白的。何况你不过是才接触这些。”   “若是琴语小姐,应该会办得很好吧。”凌燕低低的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够听见。至少,凌燕觉得只有她才会留心听自己心中的声音。   放在凌燕头上的手顿了一下,薛斐言怔怔的看着凌燕。好一会儿才负手笑道:“罢了,明日你随我走一趟。”   “是。”凌燕应声道。“主子若是没有事,那属下告退了。”   “嗯。”薛斐言点了点头,看着凌燕转身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等一下。”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凌燕疑惑的转过身来。   薛斐言指了指她身上那墨色的衣衫道:“明日将这一身换了吧。”   “属下……”   “明日出去需要乔装一番,女人穿黑色到底太扎眼了。”薛斐言打断了凌燕的话,解释道。“回头我会着小二儿买了衣服送到你房中。”   见薛斐言已经将话说死,凌燕也只能遵命,转身离开了薛斐言的屋子。   这一次出行,薛斐言只在渭河县衙露过一面,而后便谢绝了府尹提供的府宅,带着凌燕住在城中的一家客栈里。渭河决堤,沿岸受灾情况各不相同,以渭河县城之下的燕镇最为严重。   然而奇怪的是渭河城中并没有看见有逃难的灾民,竟然连一个乞丐都不曾见到。   凌燕极为别扭的跟在薛斐言的身后,频频的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的长裙广袖。已经多少年不曾穿过这样的衣衫了?想不到竟已经不习惯了。   薛斐言负手站在凌燕面前,仿佛能看见她初初进府时候的样子。扭捏的穿着并不习惯的华服,站在自己的面前,带了八分胆怯。那时候他才刚刚从人贩子的手里将她买下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奋力想要逃时,遇上了骑马路过的他。   “怎么?不习惯?”   “嗯。”凌燕咬着唇,目光落在薛斐言白色的衣衫之上。   “没事儿,以后会慢慢习惯的。”薛斐言颔首,而后站在凌燕身边。   男子是一身出尘长袍,女子则穿着锦绸裙裾。这样的打扮在渭河这样一个城中并不多见,纵是有也不过是那几户大人家里的公子小姐罢了。   掌柜的抬头,将这两位要出门,心里寻思着,这可是府尹大人交代了要好生照顾的贵客,现在这个时候要是就这么一身出去,运气好呢一定会被叫花子团团围住抢个精光,可这要是运气不好,遇上个游侠劫匪什么的,只怕连性命可都丢了。   这么一想,掌柜的忙丢下手里的账本,一溜烟儿的跑到薛斐言面前,躬身拦住他们两个的去路。   “爷这是要出去?”   薛斐言停住脚步点头:“是要出去。掌柜的可是有事?”   “啊?啊,没有没有。”掌柜的赔笑道。“爷您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还是在小店安歇吧。”   闻言,薛斐言看了旁边凌燕一眼笑道:“莫非是掌柜的怕在下欠了你的房钱?”   “不是不是。”掌柜的连忙摇手。“您这样有身份的人哪儿会稀罕留着这几两小银子啊。”   “那为何要拦住在下的去路?”薛斐言一只手负在身后,虽然语气温和但眼中已经隐隐泛着锐利的神色。   “这个……”掌柜的着实很为难。前几天府尹下令全城的乞丐难民什么的都不许在白天露头,可是那都是些饿极了不要命的人,哪儿能真管住啊。可是,也不能当着这位公子的面说吧。搞不好,这位公子就是上头派下来的什么钦差,要是府尹丢了乌沙,他也没什么好处。   “我在屋中坐得烦闷,出去走走就回来。”薛斐言心知是有事情瞒着他,也懒得和这掌柜的多说什么,径自迈步就要离开。   “哎,爷,爷。”掌柜的下意识就要去拦。手才伸到薛斐言身前,尚不曾碰到他的衣衫,就猛然觉得手腕上一阵冰凉的触感,那位公子身边的姑娘已经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柜的一愣,而后腕上就传来骨头裂开一般的疼痛。那女子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见如何用力,掌柜的整个人就被甩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站住,抬手看的时候,手腕上齐整整的五个手指印。   “我家爷的路也是你可以挡的?”凌燕的目光落在掌柜的身上,愣是将掌柜的痛叫给瞪了回去。   薛斐言偏了头看了看凌燕,低低的笑了一声,伸手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掌柜的也是一片好意。我们走吧。”      第四十三章 城中之城   被握住手腕,凌燕怔住,尚不曾开口说什么,整个人便已经被薛斐言半揽在臂弯中带出了客栈。   凌燕不敢硬挣扎开薛斐言的手,只得任着他揽着自己在街上走了许远。一路上只是低着头,不曾有那份勇气对上他的眼眸亦或者如此近距离的面对他。   直到远远的可以望见渭河城的南城门时,薛斐言才停住脚步。放开手微垂眼眸看向凌燕时,她已经悄然后退了一步,面上飞霞一片。   “我们在这里歇一下,然后出城。”薛斐言将笑意敛住,淡声道了一句后,径自转身走到摆在石路旁的一个茶棚中坐下。   凌燕兀自在出神中。猛然醒神的时候抬头便已经不见了薛斐言。骤然一惊之中下意识向四周环视,看到安坐着的薛斐言时才缓缓舒了口气。旋即收了面上一切的表情,默然走到他身旁立住脚。   然而,只那一瞬间的表情,她的惊慌失措,她的笑逐颜开尽数收进薛斐言那似乎无意的一瞥中。   “坐吧。以你现在的打扮站在我旁边,这情景落在别人眼中总归是怪异得很。”薛斐言弯起嘴角指了指旁侧的长凳看着凌燕。   凌燕垂了头看向自己。此时长裙曲裾,仿若大家小姐的装扮,如此站在一身公子哥儿打扮的薛斐言身旁确然很是奇怪。   “下一次乔装,属下定会留心。”凌燕侧身坐在薛斐言的身旁,一面低低的说道。   “哦?留心什么?”薛斐言仿佛来了兴致一样,眯了眼笑看着凌燕。她的局促犹如当时一般无二,这么多年来跟在自己身旁的她原来也是半分都不曾改变。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还不算是太晚呢?   凌燕抿了抿唇:“留心装束之上不僭越主子。”   “哈哈,你这可是在说我不留心?凌燕,若我没记错,这身装束是我选的吧?”忽然,薛斐言很想要逗一逗凌燕。   “属下并无此意。”凌燕一惊,下意识想要立起身时,手已经被薛斐言按住。   “依着此时的装扮,对于一个刺客,该当如何?”   “合身份而动而言。”凌燕干净利落的回答。   “所以呢?”薛斐言笑着继续问道。   嗯?凌燕眉头一动,继而垂了头低声道:“属下不敢。”   见她懂了自己的意思,薛斐言放开手笑道:“既然已经是如此装扮,我教下的不要忘了才是。”   说着,薛斐言看着早已经望了他们半天的茶棚的主人颔首示意了一下。茶棚的主人何等的聪明,忙一把拎了壶跑过来。   “这位公子,您喝点什么茶?”   “夫人,你说呢?”薛斐言眸子落在一直低着头的凌燕身上,温和的笑道。   凌燕骤然抬头,顿了一下记起自己此时身份,勉强笑了一下道:“妾随夫君喜好。”   纵然不过是出于装扮上的无奈,那一声夫君却也是带了真真切切的温柔。   薛斐言满意的点头一笑,向着茶棚的主人道:“你这里都有什么好茶?”   “上好的碧螺春,这位公子尝尝?”   “好,就来碧螺春吧。”薛斐言应了一声,忽有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听说渭河今年决堤发水,我看这城里面倒是很整齐,也没有什么逃难的灾民。”   “哎,这多亏了我们府尹开仓赈济及时,朝廷又拨下来不少的粮款。如今都已经将灾民安置妥当了。”茶棚主人眉飞色舞的说道。   凌燕的眉头动了一下,看了那茶棚的主人一眼复又低下头不做声。   薛斐言笑了一笑:“倒是一方百姓的福气。”   “可不是。有这样清廉爱民的父母官,可真是我们百姓的福气啊。”茶棚的主人一面说着,一面躬身告退到一边去煮茶了。   薛斐言的手指沿着面前茶碗的沿来回的摩擦着,也不说话,只是将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不远处的南城门上。   上面守卫极是森严,似乎一刻钟就会有一队人从城头走过。而城墙下面的城门却是大开着的。奇怪的是似乎人迹很稀少,自他们坐在这茶棚中而今已经半个多时辰了,竟也不过寥寥数人从此门中通过而已。   “凌燕,你觉得如何?”薛斐言拿起面前的茶碗,在鼻子前过了一过,嘴角登时漫上一股冷笑来。   凌燕看着面前已经差不多凉了的茶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回去说。”薛斐言放下茶起身,从腰间玉带中摸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桌子上。   两个人沿着方才来时候的路慢慢的走着,沿途都是来往的买卖人,有的是携了篮子出来买菜的妇人,也有担着担子的货郎。凌燕在一处摊子面前站住脚,看了一会儿。   那摊子是卖菜蔬的,一个妇人正在挑了菜放在篮子里。   “已经蔫了。”凌燕忽然出手拦住那妇人的手,顺手将她手上的菜放回摊子上,捡了另外的几个放在她的篮子中。   “谢谢。”那个妇人奇怪的看了凌燕一眼,匆匆忙忙的道了谢之后就走了。   “她还没有给钱。”凌燕看着卖菜的大叔冷声道。   那个大叔猛然醒悟过来,才要开口叫那妇人,凌燕已经向自己的袖中伸手,想要取钱给这位大叔。   无奈,本来是将银子放在素来穿的那身黑衣之上,匆忙换了衣服竟忘了带银子。   “给。”薛斐言伸手将碎银放在摊子上,顺手拉住凌燕的手无奈的笑了笑。“逞一时英雄,这个时候倒囊中羞涩起来。”   “回去,还你。”凌燕木然的应了一句。正常的生活依然离她很远了,遇上这样的情况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薛斐言的心骤然顿了一顿,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掩饰住自己眼中流露出的心痛的神色。八年了,凌燕从来都将自己藏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来都只是他薛斐言的一个影子,渐渐的忘却了她自己。   客栈的屋子里,只有薛斐言与凌燕两个人。此时,凌燕已经换回了平日里的那一身黑色的结扎得爽利的衣衫,垂手站在薛斐言身侧。   “今日出去这一遭,你觉得如何?”薛斐言轻声问凌燕。   “这一切似乎都是在故意做给人看的。属下觉得府尹是以主子所住的客栈为中心,为主子造了一座城中之城。”   “何以见得?”   “一般的路旁茶棚只会有一些味道很淡的茶,绝不会有碧螺春这样上等的茶水。而今日买菜的那位妇人,手指白嫩,显然是常年手指不沾春水,甚至连菜的好坏都分辨不出,与她那一身民妇打扮相去甚远。”凌燕缓缓的回忆着今日在街上的所见,思绪却不知为何猛然想起他揽着她的样子。   那样的近在咫尺,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胸襟口绣着的云纹。   “怎么不说了?”薛斐言看着面色红润的凌燕微微一笑道。   凌燕偏了头道:“属下……只看出这些。”   “哦?”薛斐言站起身来,手落在凌燕肩头。“不错,这些年没有白白跟在我身边。”   “多谢主子夸奖。”   “今晚我们就出了这城中之城,既然燕镇受灾最严重,那么我们就先去燕镇。”   “去燕镇?”凌燕愣了一下,略有些犹豫道:“主子还请三思。若真是如主子推测一般,那么现在渭水之滨尤其是燕镇一代只怕会盗贼蜂起,暴民遍地,主子此去恐怕不安全。”   “这我知道。”薛斐言不在意的应了一句。   “不如主子安坐此客栈中,有什么事情吩咐属下便是。”凌燕拱手恭谨的道。   薛斐言静静的看着凌燕,半晌不咸不淡的问:“你去便是安全的?”   “属下……”凌燕语塞,只得低头不语。   薛斐言拍了拍凌燕的头笑道:“两个人去终究是有个照应。你的功夫尚有一半是我传的,怎么,徒弟都不怕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胆怯?”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主子是千金贵体,若是有半点损伤,属下担待不起。”凌燕说得有些慌。   若是他真的有什么事情,她的心承不起。   薛斐言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其实很多时候,以身犯险要好过提心吊胆。”   “什么?”凌燕皱眉,疑惑的看着薛斐言。   “嗯?没什么。”薛斐言收起一时的失态,笑了笑。“回去准备一下吧。二更的时候我们从南城门离开。”   已然无法将危险阻隔在他远处,那么只能与他一起赴汤蹈火。   凌燕足尖点在地上,顺势俯身低下身子与薛斐言躲在城墙的阴影下面。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二更的天了。   城头上的守卫仍然是一刻钟就会经过一次城墙上面。而上面还有驻守的士兵,没半个时辰换一次。   薛斐言回头看了一眼凌燕,发现她此时眼睛正在紧紧的盯着距离城墙顶端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怎么?”薛斐言凑近了凌燕低声问。   “那墙上面似乎不太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凌燕皱着眉头看着,只是光实在很暗,根本无法看得更加清楚。   “可能看出是什么?”薛斐言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想了想,凌燕从腰中摸出一只梅花镖来,扬手之时,那镖直直的向着墙上打过去。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继而接二连三整个城墙沿线都响起了铜铃儿声。      第四十四章 燕镇之行   接连响起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不过转眼的功夫城头便聚集起了大批的人。拿着刀的士兵们沿着城墙搜着,不时伸出头来看一看墙下。   所幸,薛斐言与凌燕着的尽是黑衣,又有黑夜作为掩护,故而安然无恙的伏在阴影之下。   听见城墙上渐渐散去的脚步声,薛斐言松了口气,向后退了退,放开一直护在怀中的凌燕。   夜色之中,薛斐言看不清凌燕的表情,但已然可以想见她满面绯红的模样。   “多亏你看见了那九转连环铃。”薛斐言悄声笑道。   凌燕垂了头一笑,也不言语。   那九转连环铃是用一种特殊的丝线穿起的一串铜铃,经纬相交状似渔网。一旦触动一个,九个大铃铛都会响起,继而带动旁边的小铃铛。真可以说一瞬间就可以喧嚣如闹市一般。然而,这还不是九转连环铃最厉害的地方。那串铃铛的丝线极其坚韧且用毒液浸泡许多时候,只要沾上一点就会立刻毙命。   “可还记得这九转连环铃的破法?”薛斐言悄声笑了一声,将头垂在凌燕耳畔问。   凌燕点头,自然记得,这八年之中他教的任何一件事她都不会忘,更何况是当年薛斐言为了给她练习而特地研究的九转连环铃?   “可惜这府尹只知道九转连环铃是大内秘制的防范之物,却不知道它本是河洛王府进上的。”凌燕扬唇嘲讽的笑了笑。一面已经从袖中取了兵刃在手中。   那是一把长约九寸的匕首,映了月色隐隐让人生出一阵寒意来。   “你负责左侧那三个,剩下的交予我便是。”薛斐言也跟着起身,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自剑尖直至剑柄,蜿蜒而上竟恍若一条银蛇。   软剑锻造不易,稍有不慎,所铸之剑就难兼柔与利两面。所以,穷铸剑大师洛汶一生精力,也不过只得了三把锋利轻柔的剑,并且将其中的两把进献给了皇上。薛斐言因为战功赫赫受赏一把,彼时作为聘礼送了慕容家一把,如今在慕容瑾身上。而另一把却至今下落不明。   “主子请三思。”   “无妨。”薛斐言一笑而已,扫了一眼城墙,继而看着凌燕笑道:“可准备好了?”   凌燕见劝不住薛斐言,只得凝神静气,集中了所有的精神道:“好了。”   话音才落,只见两道黑影并肩跃起。足尖只在城墙低处微一落脚,转而如大鹏一般借了力道扶摇而上。两道冷光割断了清冷的月色,全然看不见人,只能见如闪电一般的刀光偶尔闪现在月下。   风住,寒光亦止。   迎了夜风,城楼的飞檐之上翩然落下两道身影。衣袂略有飞扬,嘴角各带了一丝傲然笑意。身后城墙之上,丝线依旧布在远处,然而上面的铃铛已然尽数破裂成两半。   极快的刃割裂,甚至来不及发出丁点响声。   “不错,功夫日渐利落了。”薛斐言赞许的点点头,回手收了手上的软剑。   凌燕轻笑了一下,袖了手中匕首随着薛斐言的身影纵掠而下,径自接着外城墙的力道落在护城河边,回头看时,方才那个才要张口呼叫的士兵已经当场毙命,颈间伤痕长不盈寸。正是凌燕最擅长的匕首割喉。   “明日想必那府尹一定大吃一惊了。”薛斐言颇为愉悦的笑着,沿着官道与凌燕慢慢的走着。   凌燕皱了皱眉,沉声道:“可惜了主子一个好物件,落在了这样的人手里。”   闻言,薛斐言一怔,停住脚步看向凌燕。她半个人在树荫之下,月色朦胧了她的面庞,却反而为她周身镀了一层光晕。   “属下多嘴。”凌燕忙垂了头。   “你说的不错,当日我只命府中人做了两件,一件留着给你练轻功,另一件进送给了父皇。如今出现在这里,只怕是此地有人勾结宫中的人。”薛斐言转过身去走在前面,凌燕默默的跟在他身后,沿着他的背影走着。   好一会儿,薛斐言轻声笑道:“你觉得会是谁?”   凌燕沉吟了一下道:“属下以为是郭尚忠。”   “哦?何出此言?”   “皇上对黄门卫很是信任,宫中内务也大多都是郭尚忠在管着。属下风闻郭尚忠为人心思缜密。要想从如此精明的一个人眼下偷出这等宝贵东西,只怕难。”   薛斐言抬头屈指轻轻点了一下凌燕额头笑道:“只是你觉得宝贵,这样的物件对于宫中的人不过是摆着好看罢了。”   “怎么会?九转连环铃若是没有解法,触上就必定是死,怎么能只是摆着好看?”凌燕抬起眼看着薛斐言。   薛斐言偏过头掩住面上溢出的笑意:“罢了,不管是谁,日后回了金都总会水落石出的。此处距燕镇还有多远?”   “若是星夜兼程,明日傍晚便可赶到。”   “傍晚。”薛斐言低声重复了一下,此时没有马匹代脚,傍晚能到也确是行路脚程的极限了。想了想,薛斐言笑道:“你的轻功可能跟得上我?”   凌燕想了一下便已经明白了薛斐言的意思。   “主子先请。”凌燕恭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的轻功先是授业于薛斐言,后又被薛斐言送到他的师父处勤修了三年,纵然不敢说能胜得了薛斐言,至少跟上他是可以的。   于是,林中树梢之上,几个起落之间两道黑色的身影便已经不见了踪迹,只剩下飘然而下的树叶静谧的落在铺满了月光的官道上。   燕镇本是渭河沿岸富庶之地,因守着渭河灌溉方便而年年熟稔之时粮不过三钱而已。然而,水火无情,如今的燕镇到处饿殍,竟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薛斐言带着凌燕在燕镇的街道上慢慢的走着。沿途都是洪水退下之后留下的残迹,倾斜的房屋下面很多人都瑟瑟的躲着,身上的衣裳根本不足以取暖,就只能将自己尽量缩得紧一些。   “娘,娘,你醒醒啊娘。”   哭喊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狠狠的将燕镇的死寂划破,凌燕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趴在一个妇人的身上。那妇人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约莫是夜来没到天亮便已经冻死了。   凌燕木然的走过去,蹲下身拉住孩子的手轻声道:“你娘已经死了。”   “娘,我要娘,我要娘。”害怕与悲伤使得那个孩子奋力想要挣开凌燕的牵制,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人都挣了迷蒙的眼睛看过来。   “她已经死了。”凌燕蓦地吼了一声。“你没看见你娘衣服都穿在你身上了吗?现在这样的天气,她只穿着一件单衣,你没看见吗?”   “娘,娘。”孩子被吓得只剩下了抽泣,一双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凌燕。   薛斐言快步走过去,将凌燕拉在身边,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想说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凌燕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那孩子身上,蹲下身道:“好好活着,对得起你娘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薛斐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入目的死尸满眼让他眼中腾起怒火。渭河水患久已经上报,朝廷也已经拨了钱粮下来。出京之前还有奏章说已经灾民已经都安置妥当,所有人都高呼着皇上万岁。   一切,竟就只是这般模样!   “我们去县衙。”薛斐言将凌燕拉起来道。   凌燕没有动,只是抬眼看着薛斐言:“主子去吧,属下在这里便好。”   这是她第一次抗命,薛斐言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从凌燕满布了杀气的眼中看出端倪来。   “你怕自己杀了县官?”   “一方父母官竟如此置百姓性命不顾……属下,不想给主子惹麻烦。”凌燕别开头,另一只手还拉着那个孩子冰冷的手。   “无妨。”薛斐言冷笑了一声。“即便你不动手,我亦会动手。”   骤然,凌燕不可思议的看向薛斐言。   “鱼肉百姓在先,欺君在后,他已经死罪难逃了。”薛斐言的声音越发的冰冷,隐隐的透出一股子寒气来,全然不是平素的温和模样。   薛斐言的剑架在县官的脖子上,皇子的信印落在那县官面前,很明显燕镇已经不是那县官说的算了,如今要向着如何将功补过,讨饶留了性命要紧。   凌燕站在粮仓大门前,冷眼看着那些差役给灾民分发粮草,眼前的情景与当年交叠,可惜,当时的他们却没有这般的好运。整整一个镇子的人,竟然只有她这个被爹爹卖了换粮食的孩子逃过了随着洪水而来的瘟疫。   “是触景生情了吗?”不知何时,薛斐言悄然站在凌燕的身后。   凌燕忙一把抹了脸上冷冷的泪水,转身拱手道:“属下今日无状了。”   “我打听过,你的家乡也遭过水患。”薛斐言说着,语气中不自觉的染上了一层小心翼翼。   眉间一闪而过的哀伤,凌燕敛了一切情绪平静的道:“属下当年是被父亲卖给人贩子的。母亲为了给属下抢县官放下的那半个馒头,活生生的被人踩死在县衙门口。”   “半个馒头?”薛斐言震惊的看着凌燕。   “是。”凌燕凄凉的笑了一声。“遭了灾无处安身,人命早已经不再是人命了。”      第四十五章 中途拜访   驿馆之中,薛流岚斜靠在榻上笑看着站在面前的谷雨:“你说老七只带了一个女子去燕镇?”   “是,属下派出的人亲眼所见。而且还破了渭水府尹设下的九转连环铃。”谷雨恭敬的回答,顺带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窗边的慕容瑾。   从她进来的时候,慕容瑾就抱着手臂倚在窗棂上看着外面。已经是初冬的时节了,她临窗而立全然不畏惧外面的迎面冷风。亦或者,这样的女子是什么都不曾畏惧的吧?   “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情再来禀报。”薛流岚缓缓站起身来道。   “是。”谷雨识相的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薛流岚走到窗边,从背后环住慕容瑾,手握在她冰冷的手上,低笑道:“不冷吗?”   慕容瑾将头靠在薛流岚的肩头,轻笑道:“还好。如此才清醒一些。”   “哦?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不清醒了?”薛流岚微微偏头吻了吻慕容瑾的面颊。“说来听听?”   “你布了人在薛斐言身边,是打算杀了他吗?”慕容瑾依旧呆呆的看着窗外已经显露出凋敝景色的院子。   这里虽然已经接近玉陵,然而到底比不上四季如春的江南,秋冬之际也还是零落了一地的肃杀之气。   “我不会杀了他。”薛流岚放开慕容瑾,将她的身体扳过来,认真的看着她。“虽然我与他皇位相争又非一母同胞,但我不会取他性命。”   “皇位相争手足相残,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慕容瑾牵动了一下嘴角看着薛流岚。   “确然是在情理之中。”薛流岚笑着摇了摇头。“但我答应过大哥,无论到了何时何地,都永远不会取了自己兄弟的性命。”   慕容瑾的手一紧,眼神恍惚了一下,叹了口气:“到底是太子,仁义之名果然不是虚传。可是皇位之争哪是我不犯人,人便不会犯我的?”   提起太子,薛流岚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伸手揽过慕容瑾,将头抵在她的肩头。虽然太子过世有一阵子了,但那毕竟是薛流岚唯一的同胞兄弟,也是自慕容皇后死后唯一相依为命的人。   好一会儿薛流岚才抬起头,敛住脸上悲戚的神色,淡笑着问:“你怕老七先动手置我于死地?”   “九转连环铃的厉害我曾有耳闻,仅仅只有薛斐言与一个女子就轻易破了那铃铛,其武功可想而知。实话说,薛流岚,若是那位女子此时受了薛斐言的命令出现在这里要杀你,我也是无能为力了。”慕容瑾笑眯眯的看着薛流岚,眼睛弯成了一弯新月。   “九转连环铃本来就是老七府中的物件,他自然知道破解之法。况且,我与老七纵然不和,也断然闹不到要取了对方性命这地步上。”薛流岚的眼眸中溢满了自信神色,仿佛天下最了解薛斐言的人也不过是他薛流岚了。   “你如此肯定?”慕容瑾疑惑的看着薛流岚。   “自然。兵法上如何说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是吗?”薛流岚懒懒的伸了一个懒腰,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此时的时候将近午时,阳光明艳而清冷。   “到底是兄弟。”慕容瑾扬起朱唇轻笑了一声。她方才只是很厌恶这样的兄弟相争。如她而言,踩着兄弟的骸骨登上皇位自然是无可厚非,然此事若真自薛流岚手下而出,心中又是那般觉得难以忍受。   “别在想这件事了,走,带你去个地方。”薛流岚一把拉住正在出神的慕容瑾就要往出走。   “喂,你拉我去哪儿?”慕容瑾顿住手问。   薛流岚不回答,只是向一旁衣架上随手扯过披风披在慕容瑾身上,一面笑着:“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慕容瑾只着了一身随常的月白长裙,外面披着狐裘披风就被薛流岚给拉出了驿站。   这里是去玉陵的必经之路,素来以书笺著称的叶城。然而对于慕容瑾来说却是彻彻底底的只闻其名,未临其境。   “你这是打算带我去哪儿?”慕容瑾偏了头看着一旁的薛流岚。他今日也只是便装,一条玉带勒了长袍,白蓝色的衣衫更加衬出他丰姿清朗来。   “你可听说过薛墨彦的声名?”薛流岚笑问,一面停下脚步绕到慕容瑾面前,抬手为她将披风上面松开了的带子系紧。   “你说六皇子薛墨彦?”慕容瑾垂头看着薛流岚的手,应了一句。   “嗯。”   “自然听说过。据说他生性孤傲,不喜欢在朝中停驻,故而常常便服在江湖中行走。听得最多的便是之前他匿名考中状元的事。”慕容瑾笑着回答薛流岚,一面双手握住他的手,将掌心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叶城是他的食邑,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在叶城停留几日。”   “如此说来,难怪你要在叶城歇上两日再去玉陵,原来是要见他。”慕容瑾恍然明白过来。“怎么,你还想着把他也拉过来不成?”   “你说墨彦?”薛流岚含笑摇了摇头。“就他那性子,与其劝他来帮我,倒不如去对老七说让他放弃皇位比较简单。”   “呵?果然如此孤傲?”慕容瑾高高扬起眉头,骤然来了兴致。真是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啊。“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是想见见这个特别的皇子了。”   薛流岚笑着揽住慕容瑾,沿着主路慢慢的走着。虽然是初冬时节,然而在叶城的街道上仍旧很是热闹。最特别的是两旁的店铺书肆林立,门前也摆着各式各样的印花小笺。   慕容瑾在一个摊子前面停住脚步,伸手取了摊子上用玉石压着的一张印了海棠花色的花笺,转头扬眉问薛流岚:“你觉得如何?”   薛流岚就着慕容瑾的手端详了一下,轻笑:“尚好,海棠春睡未足,倒有几分娇媚的味道在。”   “娇媚?”慕容瑾偏了头细细的看了看,轻笑。“我倒是觉得还有几分慵懒。”   “既是喜欢,送你一扎如何?”薛流岚的手松松的揽着慕容瑾的腰身,俯下的头刚好落在慕容瑾面颊旁侧。   慕容瑾摇了摇头,将信笺放下。   “怎么了?”薛流岚眉头一动,看着慕容瑾。   “没什么。如此好的信笺,放在我的手上也是糟蹋了。”低声言语了一句,慕容瑾别开头将目光落在远处。   离家万里,锦书难托,何必空留信笺伤神呢?   只慕容瑾出神这一会儿,薛流岚已经自腰间摸了银两,挑了一扎信笺袖在手中。   “便是不写家书,在玉陵无趣之时也可用来吟诗作对,未尝不是消遣。”薛流岚晃了晃手中的印花笺,朗声笑道。   慕容瑾眼中微显了一抹狡黠神色,故作冷声笑道:“若是闲了自然可以舞剑弄拳。至于这等风流韵事,只怕你找错人了。”   “是吗?”薛流岚似笑非笑的看着慕容瑾。“那么那一次踏春之时,是谁在溪边吟‘流水落花逐春去,却是姹紫嫣红时’的?”   闻言,慕容瑾怔了一怔。那时她还不曾嫁给薛流岚,已然定下婚事的两个人踏春时遇上邓琴语出言不逊,说慕容瑾没有人敢娶。彼时不待慕容瑾说什么,薛流岚笑回,慕容瑾有人娶。   他娶了这个身为女将的女子,不仅娶了,而且爱了。   “原来当时你一直都躲在后面。”慕容瑾眼眸流转,扬起头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微微一笑,伸手揽过慕容瑾,与她慢慢的向前走着。   “既然说了娶你,自然不能放任你自己离开。若是被谁拐了去,我岂不是吃亏得很?”   “胡说。那个时候,只怕你心里不是这般想的。”   “彼时自然不是。”薛流岚倒也承认得爽快。然后手臂紧了一紧,让慕容瑾更加贴近自己,整个人都落在他的怀中。   “嗯?”慕容瑾对于薛流岚的举动有些吃惊,墨黑的眼眸凝视着他。   薛流岚柔和的笑道:“如今这般想可迟吗?”   慕容瑾脸上红了一红,别开头躲了薛流岚的呼吸之气,轻笑:“若是迟了,此时就该对你怒目呵斥一句,登徒子。”   两个人一路言笑着来到一处酒楼前。酒楼门口悬着一块烫金的匾额,上面写着“壶中乾坤”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的笔画之间自有一股子气吞山河的豪气。   “薛墨彦在这里?”慕容瑾惊诧的看着薛流岚。   “受赐食邑那年,他将所收交付于此间商人,开了这家酒楼。”薛流岚笑着解释。“别看这酒楼看着很是平常,若是没个三五百两银子,可是别想能进去的。”   “三五百两银子?”慕容瑾更加的吃惊了。“这壶中乾坤有何好东西,竟值得这许多?”   “既然是乾坤,自然所包含之物天上少有地上全无。”正说着,一个站在门口的公子插口道。   慕容瑾转了眼睛看那公子,正微微颔首对着他们见礼。手轻推在面前,越发显出身姿挺拔来。   “别来无恙。”薛流岚亦是拱手见礼,继而揽了慕容瑾对着那位公子道:“这位是我妻子慕容瑾。”   “原来是玉陵王慕容将军,久仰久仰。”那位公子略略打量了一下慕容瑾,礼数周到的拱手微笑。   慕容瑾回礼,那公子眼中微带嘲讽的神色一丝不落的尽入慕容瑾眼中。      第四十六章 壶中乾坤   一路随着那位迎接出来的公子缓步走着,到了壶中乾坤的屋中才发现里面当真是别有乾坤。慕容瑾本来以为不过与寻常酒楼的格局没有什么区别,入了里面才知道并不似普通酒楼那般规规矩矩的几张桌椅,而是完全的一片空地。   “来壶中乾坤的人要么是吟诗作对的风流雅士,要么是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侠客,故而一楼完全是空出来的。”似乎是看出了慕容瑾的疑惑,走在前面那位公子不缓不慢的回答。   慕容瑾有些觉得奇怪,偏了头看着身侧的薛流岚:“莫非这是用来解决江湖恩怨的地方?”   薛流岚颔首一笑:“聪明。壶中乾坤不但酒菜是王朝数一数二的,而且也是一个极好的隐秘去处。”   “隐秘去处?”   “不错。此间发生的事情,若是不得了客人同意,绝不会泄露出去半分。”薛流岚轻笑着,一面转开目光看向那位公子。“这位栖梧公子便是这酒楼的掌柜的。”   栖梧?凤凰栖梧桐而居,能够让六皇子薛墨彦放心托付的人,想必也一定是一位如六皇子一样孤傲的隐士。   慕容瑾再度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栖梧公子,别开目光轻笑了一声。看得出,这位栖梧公子的武功不弱,然而手指修长白皙,一定是很爱惜自己的手。这样的人只会有两种人,一种是精通技艺的工匠,而另一种,就是栖梧公子这样擅长暗器的高手。   “慕容将军为何发笑?”栖梧公子冷眼看着慕容瑾。   “出嫁从夫,还请公子唤慕容瑾一句薛夫人。”慕容瑾正色道。栖梧公子对慕容瑾似乎敌意很深,亦或者是因着对慕容家怀有什么样的偏见或仇恨。   很明显的,栖梧公子愣了一下,抿了唇笑道:“请薛夫人赐教。”   慕容瑾眼眸一转看向薛流岚,他也只是含着笑意看她,只是揽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臂上微微用力。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慕容瑾有什么说什么便是,即便那栖梧公子登时翻了脸,他薛流岚一并担着就是。   “妾观公子丰姿俊朗,心念着今日得遇公子这样如我夫君一般人物,想来我夫君定不会有曲高和寡,高处觉寒之叹,故而欣喜,倒是失礼了。”慕容瑾幽幽的说着,朱唇开合之间带了三分笑意。   栖梧公子的眼眸凝了一凝,心中暗笑一声,好一个玉陵王,果然不是寻常的女子,此话明知是搪塞却愣是让人找不出半点错处来。   “薛夫人谬赞了。”栖梧公子拱了拱手,向着前面到了一声请字,径自带着两个人穿过前面的这片空屋子,转过屏风朝后园走去。   “这几句话夸得为夫真是觉得受宠若惊啊。”薛流岚低了声音在慕容瑾耳畔轻笑道。   慕容瑾偏头白了薛流岚一眼,悄声道:“臭美,我夸的明明是栖梧公子。”   “管你夸的是谁,那一口一句的‘夫君’真是叫到我心坎里啊。”薛流岚手臂紧了紧,将慕容瑾揽在身侧,掩不住眼中坏坏的笑意。   “薛流岚。”慕容瑾咬牙等着薛流岚。方才是对栖梧公子称呼薛流岚,无论如何也不能一口一句自家夫君的大名,此时倒让他拿来说嘴。   “还是那句夫君比较受听。”薛流岚眯了眼睛,故意将耳朵凑过去。“叫我什么?”   慕容瑾又是气他又是好笑,当着栖梧公子在前又不能对他如何,只能恨恨的撂下一句:“这账先记着,等回了驿馆与你清算。”   薛流岚眉头一挑,笑着转开头揽着慕容瑾跟在栖梧公子身后慢慢的走着。   其实就只这样便好,没事斗斗嘴,携了自己的爱妻拜访几个时常走动的朋友,什么劳什子的皇位,什么天下争权都与他有什么相干?   只是可惜了,此身生在帝王家。   渐渐的前面便有了打斗的声音传过来,慕容瑾顿时打叠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即便是离了边关许久,这刀剑如何无眼她还是一清二楚的。   栖梧公子在回廊之上停住脚步,也不去看身后的薛流岚与慕容瑾,只是自顾自的看着院中的那一群人。   约莫都来自江湖,三三五五的站在一处,团团的将中间正在打斗的人围住。慕容瑾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略扫了扫,略微偏开头时,眼神蓦然凝住。   不远处站着一个青色衣衫的人,一副秀才模样带着儒雅的书生气息,与这满场的刀剑之气颇显得格格不入。然而那一双锐利的眼睛一直都不曾离开打斗的圈子,目光如炬,似有冷光飞射,又仿佛凌驾在这满眼的刀剑光芒之上。   慕容瑾轻轻扯了扯薛流岚的袖口,悄声问道:“那个人,可是薛墨彦?”   薛流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颔首一笑:“不错,正是他。”   “这些是他豢养的人?”   “大约是借了壶中乾坤的地方了结恩怨的。因带的人多,故而从前厅移到了这后园中。”薛流岚一面说着,一面仔细看了看院中的那些人。   从穿着到配饰再到使用的兵器,虽然有细微的差别但是总体上还是大致一样的。站在院中的这十三个人应当是来自同一个门派。那么,他们来的巧了,正好赶上人家门派进行掌门之争。   “什么人?”忽然,围观的一个人叫嚷了起来,不等人对答,那个人手中利剑已经出鞘,直冲着站在廊下的人而来。   慕容瑾一惊,手早已经搭在了软剑之上。   不待那人近身,栖梧公子已经闪开了身避过剑锋。拔剑的人认得他,自然不是冲着他来的,故而栖梧公子这一躲已经脱离开了那人的攻击范围。   薛流岚眼看着那把剑直冲着自己与慕容瑾袭过来,慕容瑾几乎出于下意识想要踏上前一步架住那柄剑,无奈薛流岚不仅按着她的手,而且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中。而他自己则上前一步背对着那柄越来越接近的剑。   “铮”的一声,一片竹叶打得那柄剑长啸一声,连带着他的主人后退了几步,堪堪站住之时转身看向竹叶袭来的方向。   薛墨彦负着手走到廊下,站住脚步平静的看着方才的拔剑之人。   “十三弟,怎么回事?”院中的人也停了手,一并都围了过来。   “壶中乾坤自来都是一天只一波客人,无论何事,不经客人允许绝不会泄露半个字。”起先拔剑的人愤愤的看着薛墨彦。   “不错。”薛墨彦冷声道。   “那么他们当如何解释?”众人齐齐的看向薛流岚与慕容瑾。   此时,薛流岚已经拉了慕容瑾的手缓步走到薛墨彦面前,扬唇一笑:“生意倒是越发大了。”   “你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上次喝酒至今,又是三年了。”薛墨彦应了一句。转过头来对众人道:“这位客人是我私交,诸位请便。”   言罢,转身就要走。   “那今日事当如何?”后面那人不依不饶的追问。毕竟也是江湖上的名门,若是给人知道了内讧,只怕会贻笑大方。   薛墨彦的脚步留了一留,也不转过身来,只是偏了头嘱咐栖梧公子:“事情交给你。”   “是。”栖梧公子恭谨的应了一声,闪开身让路给薛流岚和慕容瑾。   一方精致的小屋中布着檀木广台,薛墨彦跪坐在矮桌正中,执起桌上酒壶为薛流岚斟了一杯酒,转手壶嘴却在慕容瑾的杯口顿了一顿,薛墨彦抬眼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微微一笑,直起身子,双手执起杯子迎在壶嘴处。   酒倾泻而下,恰恰停在一杯刚满之处,半点不溢。慕容瑾放下杯子,将手交叠放在身前腿上。果然是个奇人,纵是循着客礼斟酒,也定要对方恭敬而受。   “前几日邓钦尧送了幅画给我鉴赏,眼看着是金都不太平啊。”薛墨彦开口轻笑,似若无意的瞟了一眼慕容瑾。   薛流岚亦是跪坐,看了一眼慕容瑾轻笑:“尚好,不过是一场刺杀把老七逼得不得不离开。”   “既然来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薛墨彦懒得和薛流岚绕圈子,早说完痛饮一番送了这对夫妇出去,省得被这礼数拘束。   薛流岚动了动腿,率先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屈起一条腿来搭了手臂笑道:“行了,别装了。”   薛墨彦看向慕容瑾,慕容瑾心知是她在这里,他心中有所顾忌。   “你们兄弟相聚,且聊着。方才我见院中景色尚好,出去走走想必六皇子不会介意吧?”说着,慕容瑾敛了长裙起身,微微垂头致意时瞟了一眼正在忍笑的薛流岚。   “等会儿陪你尝尝这儿的拿手好菜。”薛流岚点头笑道。“栖梧公子还在院子里,有什么事情找他便可。”   想起栖梧公子那副冰冷面孔,慕容瑾暗自挑了一下眉头,但笑不语,转身走了出去将门关上。   门才关上,薛墨彦也撩了衣襟坐在席子上,一口饮了杯中酒道:“到底还是如此畅快。说吧,这次是为了什么来?”   “渭河水患。”薛流岚拿起杯子将酒从鼻下过了一过,轻笑:“还是你这里的酒最好。”      第四十七章 栖梧公子   薛墨彦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轻笑一声道:“渭河水患不是老七的事情?什么时候你也开始操心上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七就是再能耐,恐怕也不能空着两只手去赈灾。”薛流岚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渭河富庶,那地方的土豪乡绅也不少。据我所知,这一次要不是土豪大造圩田,也不至于到渭河决堤的程度。”   “说吧,看我能帮上什么?”薛墨彦放下酒杯看着薛流岚。   “十万两银子。”薛流岚也不和他兜圈子,一语道破此来的目的。   “十万两?你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薛墨彦笑了一声。“拿什么和我换?”   “你想要什么?”薛流岚也不看对面的人,心中自是知道以壶中乾坤的势力,十万两是拿得出的,以薛墨彦的性子,既然他开了口也定然是会借的。然而,亲兄弟明算账,总还是要有些抵押才好。   薛墨彦略略思量了一下,笑道:“听说铸剑大师洛汶一生只得三把软剑,一把在老七手里,另一把在你夫人慕容瑾手里。”   “那是慕容瑾的陪嫁,我做不了主。”薛流岚懒懒的应了一句。   “那你日前得的那块上好的血玉呢?”   “拿去和花映杨家换了映红。”   薛墨彦白了薛流岚一眼:“你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   “洛汶的第三把软剑在我手里。”薛流岚盘膝坐正了身体道。“十万两银子,傍晚我将剑送到你手上。”   “什么?”薛墨彦一愣。“你怎么会有那把剑?”   “本是四佑带给大哥的,只是他回来时,大哥已经不在了。”薛流岚的目光落在桌子上,平静的回答。   薛墨彦的表情也跟着僵了一僵,好一会儿才道:“大哥故去之后,恐怕咱们兄弟相残再难阻拦了。”   “你与四佑都竭力在避开,所剩下的无非就是我与老七。”薛流岚苦笑了一声,饮尽一杯酒。“纵然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与老七到底闹不到相杀的地步。不然,以老七的功夫,早已经动手了。”   “你们两个定要如此?”薛墨彦屈了膝坐着。“老七如何想的我不清楚,你呢?不过是一个猜测,甚至连证据都没有,值得?”   薛流岚淡淡的抬起眼看着薛墨彦,面无表情的将头转开:“改日我再来找你喝酒。”   说完,径自就要起身离开。   “五哥。”薛墨彦也忙跟着起身,开口叫住他。“你若是败了呢?”   “两家人头定会与我陪葬。”薛流岚亦不回头,只是低声平静的说了一句。“不过是同归于尽,有何惧?”   薛墨彦垂在青衫一侧的手紧了一紧,好一会儿才道:“十万两银子如何给你?”   “江南花映杨家,合了两方银子我会着人送到渭河交付给老七。”   “此番若是他治理水患不利,定然会引起父皇的不满。”   “不急于这一时,犯不上将百姓性命一并搭上。”   薛墨彦看着面前这位兄长的背影喟然感叹。这许多年中,薛卓然,薛流岚和薛墨彦都是在太子操劳国事之下有片刻偷闲。而当作为太子的兄长出事后,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这个素来不喜欢官场的薛流岚。不仅仅是因为一母同胞,更是因为一个藏在他心里多年的猜测。   “慕容瑾知道吗?”   “没有这个必要。”薛流岚转过身来看着薛墨彦。一双浓黑的眼眸平静而深不可测。“四佑的病约莫又要发了,得了空去看看。”   “我已经遣了人去寻药,过些日子就到了。我听说医圣的传人在殷国?”   “四佑的病是承了他母妃的,我去问过重华。”言及此,薛流岚摇了摇头。“你还自由些,没事多看看他。”   薛墨彦点头:“你如此顾兄弟,又何必与老七闹到这个份上?”   闻言,薛流岚微微一笑,思忖了一下回答:“党派之争,毕竟诛杀异己更容易。”   言毕,薛流岚径自开门离开,消失在薛墨彦的视线里。   薛墨彦呆立在原处,思量着薛流岚最后的这一句话。邓家如今将赌注押在了老七一边,若是薛流岚功成,那么自然可以将邓家一网打尽。可是,郭尚忠呢?他如今可是站在了薛流岚这一面。   “在看什么?”薛流岚出现站在慕容瑾的身后,低低的笑问。   慕容瑾猛然回头,对上薛流岚含着笑意的眼睛:“这么快就出来了?”   “不然呢?在这里小住几日其实也不错。”薛流岚环顾了一下四周。“老六这院子真是越发精致了。”   “虽然精致,到底是书生意气。”慕容瑾看着院中错落的假山,还有尽心呵护的奇花异草。毕竟比不得塞上风光,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下纵马飞驰。   “过些日子我陪你回武川看看可好?都已经过了归宁之期这么久了。”薛流岚俯下头看着慕容瑾,微微扬起嘴角轻笑。   慕容瑾看了他一眼,摇头:“哪里来这等闲工夫?日后再说吧。你与六皇子谈完了?那么,我们回去吧。”   “这壶中乾坤的酒菜最是有名,不尝一尝?”薛流岚拉住才抬脚要走的慕容瑾。   “不了。”慕容瑾轻笑。“时候还早,不若出去走走吧。”   一面说着,两个人一面并肩走出了壶中乾坤。背后的二楼上,一袭青衫微隐,薛墨彦静静的看着薛流岚与慕容瑾的身影消失。   遇上危险时下意识的挡在她面前,看来是动了真情的。可是,这样的琴瑟和谐又能维持多久?皇位之争牵扯着外戚,宦官,还有地方土豪劣绅等诸多势力,薛流岚又能在这诸多势力之中长袖善舞到几时?   “公子。”栖梧公子站在薛墨彦的身后低声道。   “已经处理了?”薛墨彦负手回过头问。   “是。”栖梧公子颔首,抬眼看了看薛墨彦,欲言又止。   薛墨彦眉头一动,思量了一下问道:“有什么事情?”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情。”栖梧公子弯了嘴角一笑。“既然无事,那么我就告退了。”   “等等。”薛墨彦叫住已经转身了的栖梧公子。“我知道你是想问这十万两银子的用处。”   栖梧公子并没有回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生意人自然是锱铢必较的。”   “送到江南花映杨家,用来买了一把剑。”   “好贵重。”   “自然,洛汶的第三把软剑当然是无价之宝。”薛墨彦走到栖梧公子的面前,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整日带着人皮面具,不嫌闷得慌?”   栖梧公子侧了脸冷冷的回答:“怕吓了别人。”   “换了这身衣服,我在酒台等你。”薛墨彦言毕,径自抬步离开,将栖梧公子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至今还能够记起当时栖梧在自己面前决然的说此生便如此过。可是,若真是如此过,他当如何?   在壶中乾坤的后园中有一处很幽静的竹林,因着是精心呵护,故而即便此时已经初冬时节,仍然翠绿依旧。竹林正中有一个小台子,上面端正的摆着一张矮桌。台子两旁各有一个苇叶编织的席子,刚刚好够两个人坐着对饮。   薛墨彦端正的按着王朝皇室的礼节跪坐在台子上,看着对面的人缓步走过来。   身量比栖梧公子略微显得消瘦一些,着了一身翠绿影纱长裙,头发散在身后,前面由一绺挡在左脸侧面。那女子默默的走到台子之上,敛了裙裾跪坐在薛墨彦的对面。   “不知公子唤栖梧至此处何事?”女子开口,声音有些喑哑,似乎许久都不曾开口说话,全然不似当时栖梧公子的声音那么冷绝清凉。   “你以栖梧公子的身份在我这里也已经有些年头了吧?”   “四年。”女子应声,风轻轻的吹抚过她面颊旁侧,长发微微飘起,隐约可以看见左脸上面一道自眼角而下横在面上的疤痕。   “这四年你出必乔装,言必以口技,也算是小心。当年的案子官府已经将你列为了失踪疑犯结案。此后大可不必如此了。”薛墨彦目光平静的看着对面的女子,眼神之中带了些叹息。   “既然官府已经说结了此事,便就是结了。”女子声音冷漠,眼中无半点光彩,仿佛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是在你心里,这件事情仍然没有办法结束。”   “是,没有也不可能结束。”栖梧骤然抬起头来看着薛墨彦。“不过是因为一坛酒,一个人,他就能仗着邓家的势力害得我家破人亡,在我毁容不从之后更是将满门的血案推在我一个人身上。公子,这件事情在栖梧的心里永远不会结束。”   “除非邓衍死。”薛墨彦看着栖梧,抬起的手又悄然放回到自己的腿上。他不曾经历那样的生死悲痛,更没有资格让她放下。此番,不过是想要确定她的心思。   “是。”   薛墨彦点了点头,郑重的道:“你亲送那十万两银子去江南花映杨家,我予你一封书信,日后你便跟着他们了。”   “什么?”骤闻离开,栖梧惊了一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薛墨彦。“公子此话何意?”   “杨家会安排你接近邓衍。”薛墨彦起身缓步走下小台。“这酒台我留着,三个月后我在此等着你新酿的尘褪。”      第四十八章 相随不弃   “啪”燕镇府衙厅堂之上,薛斐言狠狠的合上账本,手搭在头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十本烂帐了。   在一旁同样细细看着账本的凌燕抬起头,不易察觉的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继续低头理着账目。也不怪薛斐言如此生气,都已经理了几天了,上到燕镇三年之前的账簿都已经翻了出来,除了亏空,竟然找不到第二种情形。   这三年之中,燕镇一共换过两任县官,如今这位在任的是才到任上四个月有余的第三个。自然没有什么意外可言,这三个月的官府支出收入也只有两个字,亏空。   “这群贪赃枉法的蠹虫。”薛斐言一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顺势站起身来。   凌燕惊了一下,再抬起眼的时候发现薛斐言正负了手要出去。   “主子何往?”凌燕忙在后面叫薛斐言。   “随我去陈家。”薛斐言的目光冷冷的泛出几分煞气来。陈家是这燕镇的大户,现在当家的陈维曾经是吏部尚书,门生遍及朝野。这一次的水患,独独他们家的地因为前面的堤岸牢固而堪堪得以幸免。   “陈家?”凌燕低声重复了一句,心里已经明白他要去做什么了。“陈家虽然有钱粮,可是主子就这样去明抢,只怕不妥吧?”   “明抢?”薛斐言蓦然间哑然失笑。“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强盗?”   凌燕语塞,方才他愤而弃账本而起,那副气冲冲说要去陈家的样子,当真像是要去打劫了陈家的粮食来救济百姓。然而转念细想,连她自己也不由得笑自己不经考虑。   他是堂堂的七皇子,且不说可以凭着身份逼迫陈家出粮,即便不能,区区百姓的几条人命又真的能够让他拼着被皇上降罪铤而走险吗?   “属下失言。”凌燕拱手垂头。   薛斐言淡淡一笑,转过身道:“若非碍着这七皇子的身份,只怕此时陈家的粮已经没了。”   闻言,凌燕眉头一动,怔怔的看着薛斐言。   “怎么,不相信?”   凌燕木然的点了点头,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及至自己醒过身来的时候,薛斐言已经转过身来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走吧,既然是借粮,总要有几分底气才是。”   一直到薛斐言带着凌燕来到渭河边上,凌燕才明白过来,薛斐言所谓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渭河之滨沿线的河堤都已经被水冲垮,惟独有一片地,地势既高,前面的堤防有甚是牢固,几乎在这场水患之中没有什么大的损伤。那河堤之上站着一群人,看来是已经等了很久了,迎着洪水席卷而来的冷风,身上的膏腴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让诸位就等了。”薛斐言沿着路缓步从高坡之上走下来。负着手细细的看着脚下的路,就好像方才那句客客气气的久等并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一般。   “不敢不敢。七皇子驾到,小民未曾远迎,请七皇子恕小民怠慢之罪。”一个锦绣衣衫的人迎了上来,一面躬身赔着笑脸。   薛斐言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很认真的想了一想道:“嗯,这怠慢的罪还真是不容易恕啊。这个本王还真是要好好想想。”   那个锦绣衣衫的人一愣,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看身后众人簇拥的一个高龄老人。只见他由一群儿孙扶着,颤颤巍巍的走到薛斐言的面前,屈了膝就打算要下跪见礼。   “陈尚书还是免了吧,这膝下少说也是万千百姓的命,我薛斐言受不起。”薛斐言一把拦住陈维,冷笑了一声。   周遭所有的人都暗暗的交换了一下眼色。从薛斐言出现,那一副冷脸任谁都看得出是生了气的。然而究竟是为何生气,只怕就算是陈维这样一个两朝的吏部尚书也未必能够真的摸清楚。   “凌燕,后面这片地的长势怎么样?”薛斐言掉过头去问跟在身后的凌燕。   凌燕微微眯了眯眼远眺一番,之后拱手道:“回主子,长势很好。”   “哦,那就好。”薛斐言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掉过脸来对陈维道:“这地是陈尚书家的?”   陈维颤巍巍的回答:“是草民的。”   “哦,我听说陈尚书为官很清廉,竟然有这么一大片的土地。”   “这……回七皇子,丰饶之年燕镇百姓开垦的荒地很多,故而土地价钱极为便宜。”陈维隐约觉得似乎这位七皇子很不好对付。   “啊,是这样啊。”薛斐言恍然大悟的点着头,一面转过头来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远处肆虐在良田中的洪水,紧了紧眼眸,薛斐言仍旧和颜悦色的道:“不知道地势这么好的一块地陈尚书花了多少钱?”   自陈维之下,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谁都看得出,薛斐言此行的目的就是冲着他们陈家来的。虽然是老臣,原本在燕镇横行,天高皇帝远的也就罢了,而如今这位可以当今圣上最喜欢的小儿子,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就糊弄过去的。   陈维不愧是在官场上沉浮了一辈子的人,连想都不曾想就回答:“若是七皇子喜欢,请笑纳草民这一点心意。虽是这点子土地不值什么,却好歹讨个彩头。”   话音才落,凌燕嘲讽的表情已然出现在脸上。果然是个老狐狸,知道薛斐言与薛流岚皇储之争,竟以这坐拥国土的彩头来说事。为土之主,领土之权,可不是暗中指着支持薛斐言为皇储?   能得陈维这等门生众多的人拥护,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薛斐言负着手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落在近处的堤岸上,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堤岸是谁修的?”   “哦,还是年前朝廷拨款加上燕镇百姓凑钱修的。”陈维不等回答,身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笑着插口道。   陈维忙回头呵斥:“多嘴,七皇子面前,怎么能容了你这等无状?”   “不妨。”薛斐言笑了笑,眼神在那个说话的少年身上打量了一番,问道:“这是陈尚书的嫡孙?”   “是个不成器的,让七皇子见笑了。”陈维笑得将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恨不得能够这一脸的皱纹夹死眼前的薛斐言。   “呵,见笑倒说不上,只是本王有一件事觉得很奇怪。”   “请七皇子赐教。”   “同为一起建造的堤坝,如何那边的不如这一边的结实呢?”薛斐言领着众人向河边走了走,站在堤沿上抬手指向旁侧已经看不出是堤的一堆堆的凸起。   “不好了,不好了。”猛然,不知道从何处窜出来一个人,直直的跑了过来,却不慎一脚绊在了陈维嫡孙的脚上。   那少年一个趔趄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薛斐言的身上。此时的薛斐言是站在堤岸的边沿之上,这一撞之下免不得要晃几下身形。   “主子小心。”凌燕眼明手快,一把拉住薛斐言的手帮他稳住身形。然而回首之间,只看见一个锦盒从薛斐言袖中窜出去,直直的落在汹涌的水面之上,随着波澜上下漂浮着。   凌燕皱了皱眉,她认得那是薛斐言特地要送给邓琴语的紫金簪。   “七皇子,您没事儿吧?”此时那个少年已经吓得傻住了,倒是陈维赶忙过去向薛斐言告罪。   一道黑色身影从面前闪过,薛斐言只觉得手上一空,凌燕已经足尖点在堤岸旁侧的树上,纵身掠起直奔着那个锦盒而去。   “凌燕。”薛斐言吃了一惊。如此汹涌的水流,若是她稍有落脚不顺,只怕就会有性命之忧。   “方才说不好了,什么事儿?”陈维恶狠狠的盯着那个跑过来险些酿下大祸的人。   “那,那群灾民,那群灾民聚集在陈府门口,正在抢粮食。”   “什么?”陈维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在地上。   薛斐言也顾不得周围慌乱的一群人,眼睛只盯着在湖面之上几个起落最后落在一棵孤零零的树上的黑色身影。她死死的抓着不甚结实的树干,另一只手握着还带着水的锦盒。   “凌燕。”薛斐言低低的唤了一声,目光仍旧不离开她半分。   此时的水流越发的湍急起来,凌燕只觉得满眼都是泛滥的洪波,先前落脚的那几棵树此时竟已经被水冲得七扭八歪。不由得一阵慌乱袭上心头,抓着树干的手又紧了几分。   咬了咬牙,凌燕凝神审视好接下来的几个落脚点之后,奋力纵身跃了起来。   薛斐言只觉得自己的手心满是冷汗,恨不能自己纵身跃过去将那个娇小的身影揽进怀中护着。这个傻丫头,竟为了那一个不值什么的物件豁出去自己的性命。   “啊。”猛然一阵惊呼从不远处的水面上传来,薛斐言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而动,纵身掠去。   那个黑色的身影落在水中,挣扎了几下之后被薛斐言一把握住手,用力将她揽在怀中。没有任何着力点的薛斐言索性随着凌燕下意识的力道落在水中。   “凌燕。”薛斐言看着怀中呛了水脸色苍白的凌燕,心顿时一紧。转念之间,心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若是此生注定了如此,那么我便随你而去又有何妨呢?      第四十九章 借刀杀人   “咳咳咳。”昏迷中的凌燕轻咳了几声,渐渐的转醒过来。入眼便是轻纱帐子,似乎已经回了之前所住的府衙之中。缓了口气,凌燕偏了头,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影闯入视线。   “醒了?”薛斐言忙站起身来,伸手将凌燕缓缓的扶起来。   凌燕顺着薛斐言的力道坐起来,眼中的仍旧是一片疑惑的神色。明明是记得那一脚落下之后,自己随着那棵树一起落下了水里,而后呢?就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死死的揽在臂弯中,他似乎唤了自己的名字,然而又是那样的模糊,已经记不得后来了。   “凌燕,既然当初我将你救回来,你的性命就是我的,此番你胆大妄为了些。”薛斐言负手立在凌燕的床边,脸上一层冰冷霜气,让人看着就不由得一阵心凉。   “属下……”凌燕垂下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猛然只觉得胸腔之中涌出一口气来,引得她死死压下去的咳嗽爆发出来,只得伏在枕上咳着,苍白的脸上一阵一阵的潮红。   薛斐言眉头一动,忙上前轻轻拍着凌燕的背,一面深深的叹了口气。当时上岸时,且不说两个人如何狼狈,凌燕面色如何似死人一般,当看见她仍旧死死的握着那个锦盒的时候,薛斐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呼啸而过,只觉得无法呼吸。   “可好些?”薛斐言轻声问。   凌燕用手掩住口鼻,点了点头,然而始终缓不过这一口气来对薛斐言说些什么。   “七皇子可在?”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屋中稍有的静默,薛斐言起身站在门口。   “原来是栖梧公子。”薛斐言在门口让出路来让栖梧公子进了屋中。   栖梧公子将手上的药放在桌子上,回身笑道:“既然银两已经安然送到,那么栖梧就告辞了。”   “如此匆忙?”薛斐言凝了一下眼眸。“这一次若非栖梧公子及时赶到施以援手,只怕在下与凌燕都要葬身鱼腹了。此活命之情薛斐言永记在心,结草衔环定当报答。”   说着,薛斐言双手握拳当胸,平推在栖梧公子的面前,头微微颔下,神色甚为恳切。   “在下当不起。”栖梧公子伸手扶住薛斐言的手臂。“七皇子是公子的兄弟,公子如此重兄弟之情,若是在此处也定会令栖梧不惜一切代价相救。”   话说至此,薛斐言已然明白栖梧公子话中的意思,弯了嘴角笑道:“六哥的情斐言自当记下。”   栖梧公子也只是一笑:“那么,栖梧就告辞了。”才迈开步子,栖梧公子又顿住:“对了,随我一同来的江南花映杨家的三少爷想请七皇子一见。”   薛斐言闻言,看了一眼一直掩着口鼻努力不让自己咳出声音的凌燕,转回目光道:“少时我定会去登门拜访那位杨三公子,有劳。”   栖梧公子点了点头,一直背对着屋中所有人的人直到她离开,故而,无论是薛斐言还是凌燕都没有看见她面上的那抹笑意。   “来,先将药喝了吧。”薛斐言端起药沿着床沿坐下。   “属下,咳咳,属下自己来,咳咳。”凌燕伸出手去拿药碗,却不料薛斐言的手臂向着旁侧动了动,躲开了她的手之后,径自拿起药碗中的汤匙,盛了一汤匙的药放在口边轻轻吹了吹,又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后递在凌燕的嘴边。   凌燕怔怔的看着薛斐言这一系列自然而从容的动作,竟忘了张口将药喝下去。   “已经不烫了。”薛斐言温和的笑着,目光中带着似水的柔和。   “还是,咳咳,属下自己来吧。”凌燕固执的伸出手去。   薛斐言无奈的放下药碗,将凌燕已经伸在身前的手握在手中。   冰冷的手,温暖的掌心,凌燕凝视着薛斐言,他亦温和的回望着她。   “属下……”凌燕猛然醒过神来要将手抽出来,怎奈她越用力,薛斐言握得便越紧。   苍白的脸上,潮红还是羞得通红,此时已然分不清,只觉得眼前的人面似桃花,垂了头自有几分娇媚。   “为什么要这样不顾性命。”薛斐言开口,声音不易察觉的有些颤抖。   凌燕呆了一下,唇角轻轻弯了一段落寞的笑意:“那是主子特特为邓姑娘寻了的,向来珍惜。”   “只因我珍惜,故而便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薛斐言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又重了几分。若是此时便失去了,他将如何几乎无法想象。   一声痛呼被凌燕死死的压回胸腔之中,却又激起更加剧烈的咳嗽声。   薛斐言忙放松了手,却仍旧不肯放开,忽然无奈的长叹了口气:“该说你什么好。”   一面说着,薛斐言一面从怀中取了那紫金簪插在凌燕有些凌乱的头发上。   “终归是你的,也不枉了你喝下去那么多水。”似有些责备,却更多又是疼惜,薛斐言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凌燕的头。   “这……”凌燕蹙了蹙眉,勉强坐直了身子与薛斐言对视,伸手就要将头上簪子拔下来。   “做什么?”薛斐言出手快,一把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在手里。   “凌燕此番只是一片忠心,不敢受主子什么赏赐。况且,也连累了主子入水相救,功尚不抵过。”   可真的是为了这原因吗?   他要送给别的女人的东西,她不要。   “你也知道我是为了救你才落下水的?”薛斐言向前靠了靠,头离凌燕很近,近的凌燕能够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气。   “属下……”   “若只是属下,我薛斐言未免有些好心过头了。”薛斐言轻笑一声。“上一次鹰的任务失败什么样的后果?凌燕,你也知道,我从不是那般好心的人。”   任务失败被擒,五马分尸的消息传到薛斐言耳中,他也只是蹙了蹙眉,不予相救。夜刃向来的规矩,生死自负。   凌燕垂下头不语。   “所以,凌燕,不只是属下那么简单。”薛斐言放开凌燕的手,抚了抚她苍白的脸颊。又伸手将簪子抚得端正。“你不只是我夜刃中最厉害的刀。”   慢慢的抬起目光,凌燕看着薛斐言,似乎不解,可有似乎觉得从来便是这样,不只是下属,不只是属于夜刃。   “在这里慢慢想吧。”薛斐言朗声笑了起来,一面起身。“六哥遣了人来送赈济的银两,无论怎么说也要去看看。”   “咳咳……”凌燕开口,咳嗽声却先于话语出口。顿时心便已经凉了半截,即便是不通药理,自己的身体如何到底还是有些感知的。   见凌燕脸色一变,薛斐言的心也沉了一下,继而风淡云轻的道:“喝了这药免得日后落下病根。”   “嗯。”凌燕应了一声,端起已经温度适宜的药一饮而尽。真的会好,一定会好。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却掩不住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悲凉。   薛斐言合上门,脸上的笑意渐渐的落了下去。凌燕此番落下水,呛水过多伤了肺脏,只怕日后这咳嗽的毛病都不会好了。那样一个善于蛰伏,从来都来无影去无踪的人啊,如今毁了她如何受得了?   “七皇子别来无恙。”院中,星远远的站着。此时此刻,她并不是那个朱雀营中的星,而是江南花映杨家的义子,杨家三少爷杨敏诚。   “杨公子别来无恙。”薛斐言转过身,方才面上那悲戚之色已然风消云散,只剩下温和笑意,锐利目光。“此番有劳杨公子送了银两过来。”   “我杨家受六皇子之托,亦是为国尽绵薄之力。这二十万两的银子还望七皇子善用。”杨敏诚似有所指的笑道。   薛斐言眼眸低了一下,轻笑:“这是自然。百姓如水君为舟,可载之可覆之。待渭河之事评定,本王定然亲送账簿到杨府之上。”   “这便不必了。”杨敏诚连忙拱手笑道。“七皇子的英明举国皆知,我杨家断不敢怀疑。”想了一想,杨敏诚又道:“只是想提醒七皇子一件事情。”   “哦?”薛斐言眉头扬起,目光紧紧的盯着面前的这位公子。杨家果然不简单,看这位公子通身的气派,言谈之不俗,断不是普通商人之家的风范。早在金都玉门娇便见识过,如今这感觉越发明显。   “今日陈府抢米之乱,报信之人冒犯恐皆不是偶然。”   “杨公子此话是指有人意欲要了本王性命?”   “这在下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听闻那些乱民口中说着若是早有人带头,也不至于之前在陈府吃了亏。”杨敏诚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将目光落在薛斐言身上。“在下想着,当不是巧合吧?”   今日陈府损失严重,按着陈维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便是父皇不说什么,只怕那些陈府门生的唾沫能将他薛斐言淹死了。念及此,薛斐言冷笑了一声。如此借刀杀人倒也是一条好计。   “在下言尽于此,至于后事如何就凭七皇子定夺了。家父所赋之任业已完成,敏诚明日便告辞了。”杨敏诚恭敬的拱了拱手后便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一只鸽子自杨敏诚的窗口扑棱棱的飞起来,脚上带着的竹筒映着夕阳倒不甚明显了。      第五十章 小窗闲话   玉陵的王府中,慕容瑾闲坐在书房之中,对面薛流岚在书案之前提笔画着什么,负了一只手,肩上的黑发随着他的顿笔微微晃动。   蓦然,慕容瑾起身走到窗子边上,伸手打开窗扇时恰恰一只鸽子落在她手上。取了鸽子腿上缚着的竹筒,慕容瑾放飞了鸽子将窗关好。   薛流岚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慕容瑾一下,轻笑了一声:“是星传来的?”   闻言,慕容瑾骤然回过身来看着薛流岚,眉头高高的挑起,满脸惊异之色只是不言语。   薛流岚别开目光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勾勒着什么,一面淡淡笑道:“江南花映杨家的三公子,倒是好身份。”   “你竟知道星?”慕容瑾走到书案前,凝视着薛流岚。“我真是越发觉得从前小看了你。”   “是吗?”薛流岚停了笔端详着平铺在桌子上的画,又轻轻的勾勒几笔方才罢手,放下手中狼毫。“也许不是你小看了我,而是你从前并没有用心了解过我。”   慕容瑾细细思量了一下,扬唇笑道:“也是。”   一面说着,她一面将竹筒中的纸展开,自上而下略略看了几眼,不由得抬起头来再度将目光凝在薛流岚的面上。   “你向六皇子借了十万两银子送给七皇子赈灾?原来那日你去找薛墨彦竟是为了这个。”   “加上杨家的十万两,约莫应该够他摆平了燕镇的事情回金都了。”薛流岚似若无意的说着,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那一轴画看着慕容瑾。“画的如何?”   慕容瑾移步走到薛流岚身边,入眼便是桃花山水林木之间,她一身桃花色衣衫俯身在小溪边,不过是一个背影,工笔细描倒是极似那日情形。   “空谷流觞,倒有几分超凡脱俗。”慕容瑾接过画放在桌子上。   “你是指画呢?还是指人呢?”薛流岚舒开手臂揽住慕容瑾,将面颊抵在她的发丝之上,呼吸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   慕容瑾别开头看他:“自然是画。”   “我却觉得是人。”薛流岚稍稍倾头看着慕容瑾,眼中满满的笑意肆意流淌出来。“杨家本也是我布下的一个棋子,星被收为义女养在杨府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   “江南花映的杨家?”慕容瑾有些吃惊。杨家历代都是经营胭脂的商人,几乎从来不与官场上的人有任何的往来,怕的就是朝廷权力更迭会将他们牵扯进去。却怎么会暗中成为薛流岚手下的一步棋?   “对,是你知道的杨家。”薛流岚得意的笑了笑,一面拉着慕容瑾的手走到安放在书房另一侧的小榻旁让她坐下,而自己坐在慕容瑾的边上,依旧松松的揽着她。   “可是,我所听说的杨家可是从不与官场上的人往来的。”即便是当年星救了杨家人的性命,杨家当家的也只是说日后有什么事情皆是以星自己的名义,断不可连累杨家半分。   “江南花映的杨家每年都会与宫里做买卖。杨家怕官场上的事情牵扯到自家的兴衰荣辱,这既是明哲保身之道也是致命的缺点。”   “怎么讲?”   “既然是进贡的东西,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要搭上杨家几条性命才能完事?”薛流岚嘴角扬了一扬,舒展了身体躺在榻上,头枕着手臂笑眯眯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沉吟了一下,豁然明白过来:“所以你给杨家下了套,又以救命者的身份帮杨家瞒下出错的货物。这样杨家就有把柄在你手上了,故而就需要听命于你?”   “说来算是天意,恰恰有一年他们家的胭脂出了差错落在我母后手里。”提起慕容皇后,薛流岚轻松的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寞然。“所以母后向杨家当家的要了信物,留着作为日后的一股力量。”   “慕容皇后?”慕容瑾吃惊之中陡然起了敬佩之情。果然不愧是当年名满王朝的奇女子,居安思危竟能虑得如此长远。   “本也不过是为大哥留一条后路罢了。想不到如今用得上。”薛流岚长长的叹了口气。若是母后知道他如今正在利用这股势力谋划着推翻她心爱的男人,她会不会后悔当年留下的这一条后路呢?   “莫非你打算利用杨家的生意来筹措军饷以备不时之用?”慕容瑾将声音放得很轻。饶是现在是在她慕容瑾的封地玉陵,也难保不会隔墙有耳。   薛流岚脸上的笑意也渐渐的收敛住,好一会儿才静静的道:“若是能够兵不血刃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还是有所准备得好。”   “那你还动杨家去帮薛斐言,不怕他摸了你的底?”慕容瑾扬起眉头,笑意盈盈的看着薛流岚。   “用的是老六的名义,自然怀疑不到我身上。”说着薛流岚坐起身来认真的看着慕容瑾的眼睛。“你觉得你夫君我就是那种只顾着自己争权,全然不管百姓死活的混蛋?”   慕容瑾眼眸流传,映了光亮闪出笑意:“这可说不好。上一次肃慎的事情,我可还记得。”   “你这是记仇了?”薛流岚一把将慕容瑾揽在怀中,气呵在她耳边,故意弄得她痒痒的。   慕容瑾一面胡乱的推着他,一面笑:“谁说是记仇了?”   “我知道你心里总是觉得肃慎不该郭仁去守。”薛流岚见慕容瑾面色通红,便也就不再闹她,放了手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你有你的安排,就像你说的,我从前不曾想过去了解你,故而怀疑。现在虽然亦不敢说全然了解你,但是我相信你的判断。”慕容瑾的手攀着薛流岚的手臂,倚在他身侧笑道。   “这才是尽一个妻子的本分。”薛流岚伸手抚了抚慕容瑾的面颊。“郭仁是必定会输的,而且必然会战死沙场。”   “为什么?”慕容瑾直起身子疑惑的看着薛流岚。“莫非你这个风流皇子是位谪仙,可以未卜先知?”   “你从小在边关长大,熟读兵书,带兵打仗揣摩对方阵法会如何做?”   “察敌方将领的待人接物,平生经历。这些对于排兵布阵都会有一定的影响。”   “不错。郭仁这个人在金都出了名的骄横且刚愎自用,所以定然会兵败。”   “你不怕他兵败之后俨狁乘虚而入去了肃慎?”慕容瑾的手紧了紧。肃慎与武川都是王朝西北地区的屏障,两处无论哪一处失守,只怕都会危急到金都安危。   薛流岚拍了拍慕容瑾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笑道:“四佑已然通知昭国的公子墨染掠阵。若是肃慎告急,昭国定然会第一时间派兵增援。”   “你是说昭国的公子林墨染?”慕容瑾想了想点头。“我曾经听父亲提起过,的确是一个用兵的奇才。”说完,又自笑了起来:“薛流岚,原来你当时举荐郭仁也不是什么好意啊。”   “哦?”薛流岚笑看着慕容瑾。果然聪明,只这样便懂了他的本意。   “郭仁在金都是禁卫中郎将,负责的是皇宫内院的安危,你自然轻易动他不得。而如今他死于沙场,郭尚忠失了一部分的力量,你又躲了干系。”慕容瑾笑着拱手道。“谋划如此,慕容瑾佩服。”   “少来。”薛流岚一把握住慕容瑾的手无奈的笑了一声。“如今觉得呢?你夫君我是不是尚不是那等昏庸之辈?”   慕容瑾故作沉思的想了想,最后摇头:“还不好说吧。”   “嗯?”   “若是郭仁战死,朝廷重新出兵之时定然又是一场争夺。这后事怎么了?”   “放眼王朝,再派出的将领只怕也就只有左寻萧和你慕容家的人了。”薛流岚念及此已然明白慕容瑾在想什么了。“在玉陵呆的腻烦了?”   “若是左寻萧去了肃慎,只怕就长了薛斐言的兵力。”慕容瑾严肃的看着薛流岚。   “这件事情到时候再说。也许,会就近调武川人马也未可知。”薛流岚握着慕容瑾的手,稍稍用力。   从前慕容瑾如何冲锋陷阵他已然管不到,但既然已经是他的女人,让他放在了心上,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慕容瑾面对刀光剑影。他宁可多费些周折。   慕容瑾心知他是不放心,暖暖的笑了一笑不与他争论。   “对了,你是不是故意让杨家派了星去燕镇?”   “这话如何讲?”   “若是你安心要避开不想让我知道,以杨家的谨慎完全能够做到。”慕容瑾扬了扬手中的字条。   薛流岚目光别开在洒在窗棂上的光影之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又转回来低声道:“还记不记得我曾问你,若是我对你坦诚相待,你会不会将我放在心上?”   “嗯。”慕容瑾点头。彼时她回答不会,决绝得至今想起不由得微笑,竟是什么时候起就不问他心,只是一味为他了?连自己都无从得知。   “我想让你将我放在心上。”薛流岚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自嘲。从来都不曾想过,竟然就会为了这个本以为会相敬如宾女人宁愿多费些心思。   慕容瑾看着与薛流岚交握的手,低低的笑道:“久已如此,只不过两不相知。”      第五十一章 意料之中   在玉陵的日子倒也平静,慕容瑾每日只是闲在府中,玉陵上到税收下到地方官员的公函都有薛流岚打理,她本就不擅长这些事情,既然薛流岚愿意代劳,她也自然乐得清闲。   不知不觉间年节已过,出了正月就是早春二月时节,花朝节前后正是玉陵踏青的最好时间,然而,慕容瑾与薛流岚皆已经无这份闲情逸致了。   “这是小丁子星夜兼程送来的。”薛流岚将书函放在桌子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虽然已经料到了迟早会这样,但彼时却不曾料到自己会舍不得她重回战场。   慕容瑾拿起信函仔细看了看,上面说了两件事情。头一个便是肃慎兵败,郭仁死在战场之上,现下面对俨狁的进攻,肃慎的守城副将闭门不出,只等着金都朝廷派下将军。当慕容瑾看到另外一件事情的时候,不由得眼睛圆睁,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薛流岚。   “你竟然派了人去刺杀虎贲军都统?”   “不是我的人。”薛流岚放下手站起身来。“既然已经逼走了老七又消除了怀疑,我怎么还会费这份功夫?况且,虎贲军是郭尚忠那边的势力,现在不是与他撕破脸的时候。”   慕容瑾装书信的手顿住,再次将视线移到薛流岚身上:“你怀疑杀李都统的人是我派的?”   话音才落,慕容瑾蓦然想起一件事情来,笑着的脸瞬间僵住。   “怎么了?”薛流岚见慕容瑾脸色大变,心下不由得也跟着一惊。   “只怕这件事情是柳做的。”慕容瑾柳眉微蹙。“当年那场灭门的案子李家也参与其中,柳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灭门?”薛流岚沉思了一下。“你指的是当年刑部侍郎徐承的案子?”   “对。听说当年险些就诛杀九族。”   “我记得当时灭门之时徐家的两位公子和母亲外出,故而成了漏网之鱼,从此下落不明。听你的意思,柳是徐家的后人?”   “柳是徐家的长子,次子在逃难的时候失散了。”慕容瑾将书函装好放在桌子上,手久久没有离开桌面,似乎是在出神的想着什么。   “想什么呢?”薛流岚用手在慕容瑾面前晃了一晃笑道。   慕容瑾回神,仍旧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薛流岚,这件事情不对。”   “怎么不对?”薛流岚越发让慕容瑾给绕糊涂了。鲜少能看见她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整张脸都因为担心而笼上了一层阴霾。上前一步揽住她,薛流岚安慰道:“你先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慕容瑾伸手拉着薛流岚的手臂,低声道:“以我对柳的了解,他决不至于先动虎贲军都统。”   “既然是仇人,杀了也不算什么。”   “但是以柳的性子,就算是心急报仇,也决不至于全然不顾你的计划。毕竟你是慕容家效忠的主子,柳还是很顾全大局的。”慕容瑾越说越觉得不对,抓着薛流岚衣袖的手也越来越紧。   薛流岚将她的头贴在自己肩头,手抚着慕容瑾的后背:“先别自己吓唬自己,人未必就是柳杀的。”   “但愿不是吧。不然万一是个陷阱,金都那地方……”慕容瑾深深的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薛流岚明白她想要说什么。自小在那里长大,他太了解金都了。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甚至那些永远沉在宦海中的人连自己是如何淹死的都不知道,他们甚至听不到那些上一刻还笑着的脸背后的冷笑与嘲讽。   慕容瑾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景致,院子里,薛流岚站在含苞待放的一株杏花树前,负手看着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奴才给爷请安。”小丁子一道烟儿似的跑过来,在薛流岚面前跪下磕头。   “起来吧。连夜跑这么远的路,还没歇过来吧。”薛流岚的手轻轻搭在花枝上细细的看着,一面不经意的问。   “劳烦爷惦记,只要奴才没耽误爷的事儿就好。”小丁子笑嘻嘻的回答。   他们家这位爷在玉陵这段时间似乎是变了很多啊,虽然早先的那股子疏懒劲头还在,却总觉得举止之间隐约带了一些英气。莫非是被皇子妃调教成这样的?若真是如此,皇子妃倒当真是个御夫的状元呢。   “行,当时走的时候没白留你在金都守着。”薛流岚拍了拍小丁子的肩膀。“我不在这些时日,金都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别,别的事情?”小丁子搜肠刮肚的想了一会儿。“刘侍郎他们家公子前阵子被刘侍郎从青楼给拎出来了。”   薛流岚回过头白了小丁子一眼,似笑非笑道:“小丁子,你是不是最近没得着收拾,皮紧了啊?”   “哎呦,爷,您说哪儿的话啊。”小丁子忙作势要跪下。   “得了,少来这一套。”薛流岚也绷不住自己乐了出来。“说说看,七皇子府上有什么动静?”   “是。七皇子是年后才赶回金都的。听说燕镇的事情办得很漂亮,所以自打回来之后就特别受圣上的恩宠。邓皇后还养了七皇子为子。”   薛流岚也只是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想了一会儿笑道:“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啊。”   闻言,小丁子的脸色变了一变,因是垂着头,故而倒也不明显。   “七皇子身边的小桌子是奴才一起净身进宫的。从前主子……呃,奴才就常找他玩儿骰子。”小丁子一面说着,冷汗一面顺着后背往下流。   “从前……”薛流岚慢慢的重复了一句,有些让人摸不到情绪的笑了笑。“如今倒真是不比从前了。”   小丁子闻言愣是没敢答话,就只是在一旁垂手站着。   “你先歇着去吧。我这还得接着回去读书。”薛流岚苦命的哀叹了一句,转身走进了书房中。   小丁子松了口气,也自回了房中休息。   “金都可有什么稀奇事儿?”见薛流岚自己打了帘子进来,慕容瑾忙走到他身前,伸手握着他在外面吹得有些冰冷的手。   “倒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薛流岚微微一笑,顺手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在暖炉上烤着,还不忘了回过头来略带嗔责的道:“你手上本就凉,才热了些,回头又该凉的不过血了。”   慕容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挑了眉头笑着走到薛流岚的身边,毫不客气的将手贴在薛流岚脸颊侧,口中笑着:“你试试,哪里还凉?”   “此时不冷了。”薛流岚顺便偏了头在慕容瑾手上吻了吻。“不过夜半时分,却不知是谁的手冷得冰块一样,还一直往人身上贴。”   被他戳了隐秘事,慕容瑾的脸骤然红了起来,转过身低头道:“不是我。”   “不是你?”薛流岚一阵好笑,一把拉过慕容瑾环在臂弯中。“若果然不是你,这件事情可就有些麻烦了。”   “嗯?”慕容瑾疑惑的看着他。   “一枝红杏出墙去,不知咱们府中的醋可够你喝上一阵?”薛流岚朗声笑起来,一面很有准备的向后退了几步,躲开慕容瑾毫无力道的拳头。   “你不是已经熟睡了吗?怎么还知道?”被他躲开了拳头,慕容瑾有些跳脚。这阵子她一直都在看着薛流岚学一些基本的防身之法,却不料他都原封不动的用在了自己身上,居然还学得奇快。   “就许你睡觉警醒?”薛流岚偏着头笑,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可那笑意背后的担忧也越来越重。既然肃慎已经向朝廷求了救兵,只怕说话之间兵部就会拟了奏章呈给皇上。分离似乎就在眼前了。   果不其然,就在小丁子送信之后的第十天,一道圣旨传到玉陵王府。薛流岚与慕容瑾接了圣旨起身,对视的眼神中情绪复杂。   慕容瑾自去收拾东西,薛流岚避开她走到后院独自站着。   “寒露,留在金都的人是如何办事的?”蓦然,薛流岚怒气冲冲的道了一句,声音被压得很低,但却压不住怒火。   话音才落,身后的一个人轻身出现,拱手低头道:“属下办事不利。”   “不是让你告诉他们若果然派了皇子妃出征,定要争下帅印吗?”薛流岚蓦然转身,盯着寒露问。   寒露被薛流岚语气中的戾气惊住。从跟着他到现在,这许多年间他们不是没有办砸过事情,而主子也不过就是一笑而已,错处由他们自己思量,也由他们将损失补回来。可这一次,还没有谈及有什么损失时,主子竟就已经失了气量。   只是因为没有争下皇子妃的帅印?   “怎么不说话?”   “当时七皇子力主左寻萧为主帅,皇子妃为副将,加上左家的势力,兵部那边也有支持的。”寒露一脸苦相的看着薛流岚。思量了一下寒露试探着问:“不若属下除了左寻萧?”   “左寻萧也是征战沙场多年,你当那么容易就对付了的?”薛流岚平了平自己的心绪冷声道。“罢了,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情暂时不用你们插手。”   “是。”寒露应了一声,不过转身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薛流岚的视线中。   薛流岚长呼了一口气定定的看着眼前的杏树,眉头渐渐蹙起。      第五十二章 三军出征   “臣慕容瑾参见皇上。”慕容瑾一身戎装跪在御阶之前,朗声道。   高高在上的皇上抬起头,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他只是略略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人,而后目光便已经转到了站在一旁的薛流岚的身上。   “儿臣参见父皇。”薛流岚俯身跪下,叩了个头。   “都起来吧。”皇上懒懒的说了一句,而后向后靠在龙椅之上。“慕容瑾,你与左寻萧此去身上责任重大,必要尽心竭力才能不负皇恩。”   “臣谨记。”慕容瑾再度拱手后叩头。   于是,三日后的良辰吉日,左寻萧站在城门口等着慕容瑾的到来。耳边却是临走之时薛斐言的嘱咐,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可是他如何忍得下心呢?   “有劳左将军久候。”薛流岚负手站在慕容瑾的身边笑道。   左寻萧回神,看了一眼薛流岚,淡淡的颔首回礼,而后目光转到他身侧慕容瑾的身上。她依旧是那般装束,一身银甲,披风随着风飘扬的身后,头盔之下面庞仿佛玉琢一般。嫁了人的她更有风韵,而原本那将军的英气却也半分不丢。   “末将参见将军。”慕容瑾拱手低头,按着军中的礼节向左寻萧见了礼。王朝军中的规矩,不管在朝廷品级如何,职位如何,只要入了军营,就要守军中的规矩,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服从将军亦是军人的天职。   左寻萧愣了一愣,微微笑道:“玉陵王多礼了,说是守着军中规矩,到底玉陵王也是副将。”   “既然是副将,自然与主将之间不能失了体统。”慕容瑾抬起头来,却不看左寻萧一眼,只是将眼神落在一旁的薛流岚身上。“人也送到了,还是回去吧。”   薛流岚抬头看了看天色,向左寻萧道:“时辰尚早,左将军不介意我与皇子妃说几句话吧?”   左寻萧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别开目光冷声道:“自便。”   慕容瑾被薛流岚向旁侧拉开几步,走到一棵大树之下站定。   “怎么了?”慕容瑾疑惑的看着薛流岚。“总不是到这个时候反悔不打算让我上战场吧?抗旨不尊可是你我都承担不起的。”   “若是我拦着你有用,如今你便也不是戎装在身了。”薛流岚无奈的叹了口气。“军中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既然如今成了左寻萧的属下,凡事小心些。”   “嗯?怎么讲?”慕容瑾轻笑。“纵是左寻萧如今效忠的是七皇子,到底我们也是曾经一起经历了生死的,他还不至于就要了我的命。”   “刎颈之交也比不过人心善变。”薛流岚不无担心的看了站在远处的左寻萧一眼。他已然从他的目光中看不出当时对慕容瑾的柔情,也再看不出犹豫。难道左寻萧到底是放下了?亦或者握得更用力?   慕容瑾垂了垂眼眸,轻声道:“我会小心的。肃慎一战关系着王朝的存亡,想必七皇子也不至于就为了皇位置整个王朝的安危于不顾。”   薛流岚点了点头:“此时若我是老七,定然已经筹划好了除掉你的方式。”   “你说薛斐言想借着此事除了我?”   “如若不然,彼时你我皆不在金都,他大可以将左寻萧举为将军而另寻副将,然而偏偏将你送到了这仅次于将军的位置上,半数兵权落在你手上,他不该是没有打算的。”薛流岚细细的分析着,看着慕容瑾的眼神中担忧的神色也越来越深。   慕容瑾的目光看着远远待命着的军队,好一会儿才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真如你所说,粮草便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粮草这边你自放心,我会着人留意。倒是军中部署上……”薛流岚似笑不笑的看着慕容瑾。“你如今也是个有家室的人了,就不用我多说什么吧?”   慕容瑾掩口轻笑:“莫非你怕我成为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个战死沙场的皇子妃?”   蓦然,薛流岚将慕容瑾揽入怀中,狠狠的用力收紧手臂。   “咳。”慕容瑾不妨,猛地觉得有些窒息。   “好好的回来,若是有半点差错,我定会要了左寻萧的命。”薛流岚沉了声音,在慕容瑾看不见的双眸中闪动着浓烈的杀气。   慕容瑾木然的抬起手环在薛流岚的腰间:“放心,不会有事的。”   “时候不早了,去吧。”薛流岚恋恋不舍的放开慕容瑾,直直的看着她。   “对了,薛斐言如今奉命在查虎贲军都统之死的事情。”   “若是与柳有关,我自会处理。放心吧。”薛流岚紧紧的握了握慕容瑾的手。   分别总是让人难以直面,慕容瑾跨上战马而后用力催动胯下的马。千里之驹只不过转眼之间就带着主人离开了身后人的视线。只留下一道扬起的尘埃,当落下之时也掩了所有曾经的痕迹。   城楼之上,一袭锦绣衣衫的薛斐言负手而立。他隐在城垛之后,故而不甚明显。   “咳咳。”身后一阵极轻的咳嗽声传来,薛斐言的眉头一皱,转而敛了所有的神色转过身来。   “上一次让你查的人可有什么消息?”薛斐言温和的看着面前黑衣的凌燕。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上一次落水而后至今咳嗽声竟没有一日是断了的。   “据回报,那日在玉门娇的人是武川慕容岩的属下。至于是谁,咳咳咳,还没有,还没有消息。”凌燕一句话里顿了几处,眼中绝望的神色丝毫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   薛斐言走到凌燕的身边,手搭在她的肩头:“春日里风大,还是回去吧。”   “是。”凌燕漠然应了一句,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薛斐言又叫住她。“日后任务你不必亲自出去,交代下去就好。”   “属下知道了。”凌燕死死的蹙着眉头,眼中泪水渐渐的积聚在一起。她曾是他最好的一把刀,可如今,这柄刀已经锈蚀断裂了。   回到屋中,门关上的那一刻,凌燕的泪水沿着面颊滑落下来。仿佛这世上最后的留恋全然消失,她的存在自那一次落水之后就成了一个笑话。   “咚咚咚”敲门声从凌燕身后传来。一把抹了脸上的泪水,凌燕转身就猛然被一个人拥在怀中,动弹不得。   “主子?”凌燕忙别开头去,低声道。   “哭了?”薛斐言垂下头问。   “没,没有。”凌燕用力挣了一下,想要从薛斐言的怀中出来。然后只是换来薛斐言手臂的更加用力。   “你的病不过是暂时的,我会为你找到去除病根的方法。”   “你放开我。”凌燕挣扎不动,蓦然低吼了一句。随着这一声近乎崩溃的声音,忍了许久的泪水也跟着决堤而下。   薛斐言鲜少看见凌燕哭,应该说从她入府的第二年起,薛斐言就再不曾见过凌燕流泪,哪怕出任务受了重伤都不曾有过半声呻吟。   这一次是真的绝望了吧?   微微松了松手臂,薛斐言吻了一下凌燕的额头:“不过就是咳上几日,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天气暖一暖就会好了。”   “何必骗我呢?”凌燕索性放弃了挣扎,无力的低着头。“无影无形,如今却连普通说话都无法连续,我辜负了你的栽培。”   “你确然是辜负了我。”薛斐言轻轻叹了口气。“凌燕,仍然不懂吗?”   凌燕呆呆的抬起头看着薛斐言。   “紫金簪是我特地为你带回来的。虽然暂时我不能封你什么名分,但若是有一天功成,我薛斐言定然不会负了你。”薛斐言盯着凌燕的眼睛认真的看着她。“我说过,不只是一把刀,也不只是下属。”   凌燕仍旧愣着,并不是全然没有料到这一番话,只是没有想打他会说出口来。八年,一个女子能有几个八年能够这样毫无顾忌的陪在一个人的身边,隐了自己所有的存在,只为了他的目标?   思忖了一下,凌燕向后退了一步,离开薛斐言的怀抱,低声道:“主子垂青,凌燕心里领了。”言毕,转身就要离开。   “凌燕。”薛斐言一把拉住凌燕的手臂。“用你手中的夜刃与我并肩。”   陈述,完全平静的语气,完全掩饰了薛斐言此时眼中无尽的心痛。他了解的凌燕便是如此,然而即便知道会如此,他的心还是痛的。   “属下知道。”凌燕应声,狠下心挣开薛斐言的手径自离开,将薛斐言独自一个人留在屋中。   不管自己如何,她从来不想让自己成为负担。她容不得薛斐言因为自己受半分伤害。   舍不得自己的心上人,宁可受煎熬的人是自己。天下痴心之人又岂独独凌燕一个?   眼见着夕阳西下,浩浩荡荡的三军停驻在野外。   “下马在此扎营,明早三更生火。”左寻萧传了军令下去之后,径自在中军处下马坐在一块石头上。   慕容瑾也下了马远远的站在一旁,手抚摸着身侧马匹的鼻梁。左寻萧望着慕容瑾出神,一遍一遍的想着薛斐言临出征前的话。   “若不借了此次机会除了慕容瑾,日后养虎为患就不是今日的情形了。左寻萧,初时你为了慕容瑾投忠于我,但此刻为了什么,希望你能想清楚。”      第五十三章 犹豫两难   “将慕容瑾派去前军?”坐在大帐里的参军顾国卿看见左寻萧草拟的作战方案,不由得吃了一惊,低低的自语出来。   自三天前左寻萧奉朝廷将令率军前来增援,大军就驻扎在距离肃慎外城不远的一道关隘。俨狁闻讯将兵力后退了三十里,也算是为肃慎减轻了不少的压力。顾国卿也终于可以得以松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有完全送下来,就看见了这一份草拟的作战方案。   五皇子妃就在军中。不管她曾经是多么有名的将领,也不管她曾经怎样叱咤风云,至少现在她是皇子妃。那意味着什么?也许一个不好,皇子妃有任何的闪失,都不是他能担待的。   “备马,备马。”顾国卿猛然站了起来,一叠声的向外喊道。   慕容瑾只着了贴身铠甲坐在中军大帐里,对面是一副肃慎附近的地图。她细细的看着每一条路径,琢磨着进军的方案。   “我草拟的方案你看过了?”左寻萧悄无声息的站在慕容瑾的身后,与她共同看着那张地图。   “嗯,已经看过了。”慕容瑾径自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纤纤手指沿着一条路径慢慢的划过,出神的盯着。   左寻萧的目光也停留在那条小路上。一时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报,肃慎参军顾国卿来见。”小兵在外面的喊声惊动了大帐中的两个人。   慕容瑾转过头时,恰恰看见顾国卿掀了帘子进来,对着屋中两位拱手:“末将参见将军。”视线转到慕容瑾身上时,顾国卿犹豫了一下。   “既然是在军中,自然守的是军中的规矩。”慕容瑾淡淡的笑了笑。她听说过顾国卿这个人,早在武川之时就知道肃慎守军之中有一位运筹帷幄的参军堪称将才。   “末将参见慕容将军。”   “你就是顾参军?援军未到之前全仗着你运筹帷幄保住肃慎,参军功不可没啊。”慕容瑾笑着走到顾国卿的面前,一面回头看着左寻萧笑道:“到底还是边关出将才。”   左寻萧微微垂下眼眸不与她对视,口中应道:“自然,都是刀里来血里去的,本就不是金都之中养尊处优的人可以比的。”   慕容瑾闻言,眉头只是一动,暗自心中笑了一声后道:“既然是郭仁刚愎自用,此次兵败与参军并无关系。”   “到底是末将不能拼死以谏,惭愧,惭愧啊。”顾国卿拱手赔笑回答。   “不知参军此来所为何事?”左寻萧在一旁接过话头问道。   “末将是看了将军草拟的作战部署特特从肃慎城中赶来的。”   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左寻萧看了一眼慕容瑾。   “既然二位是有要事相商,慕容瑾不便在场,就此告辞。”慕容瑾抱拳颔首,而后干净利落的走了出去。   既然今夕已非昨日,她也该早作准备才是。   直到慕容瑾的身影消失在大帐帘后,顾国卿才道:“将军以慕容将军为前锋,不知何意?”   何意?左寻萧略微眯了眯眼睛,心下已经知道自己此时所面对的人并不简单。   “慕容将军在武川身经百战,此时与俨狁对敌,作为前军先锋是最为合适的。前军初战若是告捷自然三军的士气会受到很大的鼓舞。”左寻萧说着,一面自顾自的走到地图面前,眼神仍旧盯着慕容瑾方才指出的那条小路。   “可若是前军失利呢?”顾国卿有些焦急。“如今的慕容瑾已经是五皇子妃,若是有什么闪失,后果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可她首先是一名将军。”左寻萧蓦然转过身来,声音凌厉的道。“身为将军,难道要临阵退缩?”   顾国卿看着猛然变得有些激动的左寻萧,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金都的事情他听说过一些,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种种,但是关于左寻萧为了慕容瑾险些冒犯五皇子的事情倒传得很广。   “左将军,朝廷的事情末将不懂,也不想参与。但请将军以肃慎的安危为重。”   “顾参军这话是什么意思?”左寻萧冷笑了一声盯着顾国卿。这个参军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加以掩饰,故而这么多年了都只是一个参军,得罪了好几任上司之后还能安然的活着,全凭着他运筹帷幄的本事。   “末将只是觉得慕容将军既然身为皇子妃,那么这场前军突袭之战更加的输不得。”   “这世间谁都不是常胜将军。便是慕容瑾,也曾在河内之战险险丧命。”话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左寻萧有些出神。   那一次,他们遭到了伏击,当敌方将领的刀横砍过来的时候,慕容瑾几乎是下意识的挡在了左寻萧的身前。他无事,从此她背上自肩头直腰间有一道极长的疤痕。   “可是若是皇子妃被俘获或者战死沙场,这比死了一个将军更加的打击士气。”顾国卿倔强劲头上来,硬是不肯顺着左寻萧说。   左寻萧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道:“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一场必输之战?”   “凭末将在肃慎与俨狁作战多年的经验。”   “哦?”   “俨狁虽然尚是蛮荒,但其首领极其的狡猾,简直就是天生的将才。不管是徐将军还是郭将军,都在他的手下吃过亏。而且,他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的熟悉,排兵布阵也从来都是依照地形而来。”说着,顾国卿走到地图前面,指了几个地方。“将军请看。”   左寻萧负手看着地图,目光在顾国卿指的地方掠了几眼,就已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然而不出声,由着顾国卿说下去。   “俨狁此次虽然明面上是因为朝廷的援军退兵,但实际上向后这三个地方恰恰都是肃慎的要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犹如当年退避三舍的道理。此时三处成犄角之势,若是出兵败阵而走,这三处一起出兵掩杀,纵然不会全军覆没也定然兵将折损大半。”   “说下去。”   “而将军竟然部署前军去偷袭盘蛇谷的俨狁敌军,牵一发而动全身,自然这两处都会增援。围点打援虽然不失为好方法,却不适用于这样的地形。”   左寻萧静静的听着顾国卿说完,许久不说话,只是伸手指了一个地方,正是之前慕容瑾盯着的一条小路。   “将军想打通这条路?”顾国卿吃惊的看着左寻萧。   “没有任何可能?”   “这是要害的地方,而且地形很是险要,此处易守难攻。之前的几位将军都曾经打算过取下这条路,最终都以损兵折将告终。”   “为何?”左寻萧看了顾国卿一眼问。郭仁也就罢了,徐将军他是知道的,用兵虽不能算是能手,但绝对不是庸才。   “这条路两边都是近乎垂直的悬崖,中间的路又很是狭窄。”   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也难怪这么久肃慎的守将都没有取下。然而一旦取下,就仿佛在敌人的心脏上直直的插了一把刀,那犄角之势就会不攻而破了。   送走顾国卿,左寻萧站在地图前面出神。那条路他是一定要取下的,难以抉择的是取下那小路的方式。   “在犹豫什么?”慕容瑾走进帐中,离左寻萧很远的站在原处。   左寻萧微微偏头,轻笑:“没什么。”   “我方才远远看了看那条路的地势,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慕容瑾走到左寻萧身边,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也早已经想到了是不是?只是下不了决心。”   骤然被她说中了心事,左寻萧不自在的转开头道:“这件事情有待商榷。”   “也许那是唯一的办法。不管现在你我选择效忠的主子是谁,终究我们都不希望输了这场战争。左寻萧,暂时放下你与我,薛流岚与薛斐言之间的恩恩怨怨。这里是军营,是只有胜负的军营。”慕容瑾的声音很平静,然而平静之中带着从前鲜少有的威慑力。   大敌当前,慕容瑾很清楚,只有她与左寻萧之间放下嫌隙,重新如之前一样相信彼此才有可能赢了那个俨狁的首领。   “我知道。”许久之后,左寻萧低声回答。“到底还是武川的小慕容将军。”   “你我并肩杀敌许久,不管之前如何,我始终都觉得那份情谊在。”慕容瑾伸手拍了拍左寻萧的肩膀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左寻萧看着慕容瑾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已经回不去了,他们之间,亦或者那份没有丝毫怀疑的信任。   战报送到金都之时,薛流岚早已经拿到了谷雨预先盗取的副本。落入眼中字迹的时候,薛流岚倒着茶的手抖了一抖,杯身一片温热。   左寻萧让慕容瑾做前军,夺取的是那样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小路。且不说慕容瑾会不会真的战死在战场,就单单只是敌人偷袭之时,混乱之中慕容瑾就可能被人暗杀而算在俨狁的头上。左寻萧,原来你真的是握得更紧而不是放下。   “谷雨。”   “属下在。”谷雨应声站在薛流岚的身后。   “柳的事情你继续盯着,这些时日我要去肃慎一趟。若是有事,交在蝶曼手中。”      第五十四章 出奇制胜   “如此险要去处,难怪久攻不破。”慕容瑾在前军勒住马笑着叹了一句。“传令下去,暂且布阵严加防范,等斥候回报再做定夺。”   负责传令的小兵拿着旗飞马向后而去,慕容瑾松了马缰绳任由马向前慢慢的走了几步,停在军阵之前。   对面便是那个险要的小路,两边陡峭悬崖高耸,布满了奇石怪树,烈风扫过树叶发出的声音在路上回响,仿佛来自地狱的冤鬼在啼哭。即便是日中之时看这条路,也隐隐的会生出一些寒意。此处不知已经埋葬了多少英雄豪杰,肃慎军中都将这条路称之为末路,有去无回。   “报,前军斥候传回消息。”   慕容瑾回神:“报。”   “前方并没有发现有敌将。”   “亦没有伏兵?”慕容瑾微微扬起眉头问。   “报,没有。前方斥候已经直达此路尽头,恭候将军。”   “哦?”慕容瑾眉头死死的皱在一起,垂着眼眸思量着。好一会儿才道:“派一小队人马先过去探探路,大军原地待命,仔细防范周围动静,不得懈怠。”   “是。”   看着传令兵与斥候各自纵马飞奔去传下军令,慕容瑾紧了紧腿,催动胯下的战马来到路口。   路口看过去一望无尽,日中时候已经过去,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路上,抬起头来仰望悬崖顶上,隐约之间似乎可以看见缕缕青烟。莫非是那上面有人?   “来人。”   “在。”   慕容瑾指了指悬崖顶上的地方道:“派一队人上去看看。”   “上去?”那个站在马头前面的士兵愣了一愣,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那可是近乎垂直的峭壁,若是从远处低的地方上去不知道要绕上多少里。   “怎么?”慕容瑾见士兵迟疑,有些不悦。   “有上去的方法,只是末将只怕贻误军机。”   “自此处攀爬上去做不到?”慕容瑾见那士兵目光看着略微低一些的地方,心下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难怪纵使顾国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如此出神入化的将才在俨狁面前还是屡屡吃败仗。军队无铁一般的纪律如何能打胜仗?   那士兵见慕容瑾明显语气不善,忙低了头不说话。   慕容瑾冷笑了一声:“今日落日之前,若是不能攀上那面的悬崖顶上,军法处置。”   说完,慕容瑾勒转了马头径自走回军中。   事情报到左寻萧的帐前的时候,已经是日落之后了。左寻萧只是微微一笑,不答话。   慕容瑾还是忍受不了自己手下的将士比人家差上哪怕是半分。也对,当年在武川的时候,他们手下的兵士都是精挑细选之后又精心训练,远远不是这群乌合之众可以比得上的。   “召前军将军回营议事。”左寻萧将手中的军报丢在桌子上,淡淡的说了一句。   正是披星戴月的时候,慕容瑾下马掀开中军大帐的帘子。   “属下慕容瑾参见将军。”慕容瑾拱手垂头,一如当年在军中他见她一般。   左寻萧坐在桌子前,抬眼看着门口的慕容瑾。她穿着最喜欢的霜色盔甲,并没有带头盔,长发盘成发髻挽在脑后。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面庞,明艳中带着逼人的英气。   “慕容将军辛苦了。”左寻萧指了指椅子。“这么晚找慕容将军过来,实在是有急事。”   慕容瑾坐在左寻萧的对面,弯了嘴角一笑:“将军请讲。”   “听说将军今日险些对一队士兵动了军法?”   闻言,慕容瑾抬起眼睛看了左寻萧一眼,别开头道:“这似乎是慕容瑾军中之事,就不劳将军操心了。”   “到底不是武川的兵士,凡事不要太过于较真。你真是与五年之前并没有变得太多。”   “不是武川的兵士,与俨狁对战仍是会死伤。若此时不对他们严厉,在战场上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慕容瑾平静的对上左寻萧的目光。“相比于五年之前,将军的改变亦是令人刮目相看。莫非将军如今另谋高就,忘记了当年在武川我父帅的教导?”   话中带刺,左寻萧哑口无言。   “若是将军无事,末将告辞。”慕容瑾说着就要起身拱手离开。   “还有一事。”左寻萧忙开口叫住慕容瑾。   “请讲。”慕容瑾站着看向左寻萧,恍惚之间这样的场景五年之前也有过一回。只不过,那时的他们还相互相信着站在对面生死与共的朋友。   左寻萧也站了起来:“明日进攻末路可有把握吗?”   他说的很轻,语气柔和得让慕容瑾也出了一下神。   “定会拖到将军得胜之时。”   “小瑾,俨狁善战而地形不利,万事都要小心。”言语出口,左寻萧在心里冷冷的嘲笑着自己。到底放不下的是他,而不领情的是她。   犹豫了一下,慕容瑾笑道:“自然。今日我着人去崖顶看了,山路蜿蜒崎岖,明日你只有三个时辰的时间,还是早作准备。”   说着,慕容瑾自怀中取出一方丝绢来放在左寻萧的桌子上:“这是我今日暗中派人虽那一队人上崖时画下的,虽然并不详尽,但总归是胜过没有。”   左寻萧疑惑的看着慕容瑾,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好一会儿才露出笑意:“多谢。”   慕容瑾笑着摇了摇头,才要说话之时,猛然听见大帐之外骤然乱成了一团,人声鼎沸之间兼带着杀伐马嘶之声。   “有人夜袭。”慕容瑾惊呼了一声,话音才落,两个人手中长剑早已经出鞘,几乎一齐冲出大帐外面。   此时,军营之中已经乱成了一团,黑夜之中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见纵马闯入军营中的人横冲直撞着。带起营中立着的火盆一并反倒,只不过眨眼之间,整个营地就已经被火照的通亮。   “分头去追。”左寻萧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指了指,而后转身消失在一片火光之中。   慕容瑾向后退了几步,面前正好一个骑着马的人横撞过来。只见她积蓄了力量一跃而起,恰恰将那个人扑下马来,转身毫不犹豫的手中长剑架在那人脖子之上。   单手撑地,翻身而起。一道血红色的痕迹自慕容瑾的刀刃出扬画出来,而那一道霜色身影已经跃上了马匹,追着正在准备撤离的骑兵之后而去。   直到三更时分,天色渐渐的放明的时候,俨狁的部队才逐渐呈阶梯型撤退。   “各队清点人数。”左寻萧站在营中喊着。他的身上满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看着满目疮痍的营地,心中怒火不由得涌了起来。   他之前为了防着俨狁的夜袭,已经与慕容瑾定下来严密的阵型,如何还会如此轻易的被俨狁突破?   左寻萧的目光在营地中转了一圈,眼眸蓦然凝了起来,一把抓过从旁边经过的传令兵:“慕容将军呢?”   “没,没见到。”   左寻萧放开那个人,细细的琢磨着这一次的夜袭。马队打头阵,后面是步兵掩杀,及至撤退的时候又是重甲军队殿后,丝毫不乱。那个俨狁的部落首领果然不简单,不仅仅有勇,谋略也确然是胜人一筹。只是,他们未免对王朝军队的布阵太过熟悉了。   蓦然,一阵马蹄声响起,营中才缓过魂魄来的兵士再度腾起焦躁恐惧的情绪来。   左寻萧的手握住长剑,看着那单枪匹马的人渐渐在晨雾中变得清晰。正是一身戎装的慕容瑾,马鞍之上悬着一个头颅。   “吁。”慕容瑾在左寻萧的面前勒住马,翻身跳下马。   “你单枪匹马去追他们?”左寻萧的声音有些冰冷,心中却暗自庆幸她的安然归来。   慕容瑾指了指马鞍旁边的人头:“既然是奸细,还是除了比较好。”   左寻萧上上下下打量着慕容瑾。她的长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霜色了,如今只是一片血红。左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痕,血已经沿着她的手臂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上。长剑还在她的手中,剑刃上的血痕已经有些凝固了,映着剑身尤为刺眼。   “受伤了?”左寻萧闭了闭眼,将眼中所有的心痛压下去,努力让自己语气平和的问。   慕容瑾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痕,无所谓的一笑:“一不留神被划了一下。”又将头解下丢在地上,向传令兵道:“将这个挂在旗杆上示众。”   左寻萧看着那颗头颅,笑了笑道:“莫非是因为你让他攀爬到崖顶,故而记恨在心?”   “他攀爬的时候手脚过于敏捷,而且有很明显的俨狁人的动作特征。当时我以为是他长期在边关的缘故,现在想起来,应该是俨狁的奸细。”慕容瑾深深的吸了口气,直到精神放松下来,才觉得到左手臂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真是有阵子不带兵了,犯了这样大的错误。”   然而,这一段话中,左寻萧注意到的是她当时所处的位置。   “今日你与他们一起到崖顶了?”   “嗯?”慕容瑾顿了一顿,转过脸想了一下道:“我先去军医那里,至于营中善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看着慕容瑾的背影,左寻萧一时间百感交集。明明已经定好的计划,明明已经下定了的决心,因为这件事情再一次动摇。      第五十五章 不速之客   因为俨狁的突然偷袭,王朝军中损失惨重,原本做下的作战计划也不得不推迟月余,留出足够的时间让这些军士们休养生息。   慕容瑾的伤口已然愈合,前军随着大军后退三十里并重新制定了防御的计划。左寻萧每日只是处理军务,负责全军上下的大小事宜。而慕容瑾自负责所带部的训练,两人虽同在一个军队,倒是半月有余不曾见面。   离前军大帐不远的地方,夜色笼罩中,树枝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为了便于隐藏,着了一色墨染一般的装束,手中拿着剑仔细的看着前军大帐处映在帐幕之上的人影。   他懒懒的坐在树杈之上,手上还拿着方才顺手摘的果子。   蓦然,风声微动,转过头的时候,树杈边沿已经多了一个人。同样的黑色衣着,手中是一把短小精悍的刀。月色初升,打在刀身之上,反映出薛流岚微弯唇角的面庞。   “到底还是现身了。”薛流岚掂了掂手上的果子,缓缓站起身来。“能请得动你出手,看来这背后的人也不简单啊。”   “薛流岚?”杀手转过头来正巧看得见对面薛流岚的形容,震惊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转而变成了恍然笑意。“呵,竟是普天之下的人都被你骗了。”   薛流岚咬了一口手上的野果,漫不经心的问:“听说三尺血杀人要价极高,不知道我这位皇子妃的项上人头,值多少钱?”   三尺血闻言轻笑一声:“怎么,若是值得多,你会花了银子买不成?”   “说说看。”薛流岚抬眼看着三尺血。“杀手杀人无非为了钱,在你之前的那三个杀手可都是货易别家了。”   “我也知道他们在将慕容瑾的头卖给你之后都活不过两天。”三尺血看了看手中的钢刀。“薛流岚,你会武功的事情瞒着天下所有的人,又怎么会容了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这样说,这买卖可就没得做了。”薛流岚将果核随手丢在脚下。“江湖上都说三尺血是数一数二的快刀手,看来今日少不得要领教了。”   说着,薛流岚的手搭在剑柄之上:“你我若是在此处打起来,定然会惊动营中的守卫,不若换个地方?”   三尺血闻言,略微沉思了一下,冷笑道:“只怕是你不愿意让人知道王朝最不成气候的五皇子是一个剑术高手吧?”   “随你怎么想。”薛流岚的手垂在身侧,仿佛是放弃了防御攻击的姿态。然而全身的肌肉仍旧是紧绷着,不敢放松半分。   薛流岚心里非常的清楚自己此时面对的敌人是谁。在他还未出师之时,就已经听说过三尺血的名头。杀人之时不管对方多么厉害,从来只是一刀毙命,血必然会溅出三尺以显示他刀法的狠辣,故而在江湖上得名三尺血。   三尺血冷冷的看着薛流岚,横了手臂放在当前,贴着他小臂之上的正是那把染了无数英雄豪杰的血的短刀,名曰空绝。   “挡我者死。”三尺血冷声道了一句之后,足尖点在树枝上,纵身直冲着薛流岚而来。   薛流岚几乎没有停顿,侧身躲开之后手中剑已经出鞘,不待对方招式变换,已经转了身,剑尖直指三尺血的后心。   然而三尺血岂是等闲之辈?见一招不成,立刻变了招式,翻身躲开薛流岚的剑,一掌拍在树枝之上,借力跃起,稳稳的落在树枝末端。   风住,薛流岚堪堪站定,身侧一片落叶已经被剑气削成两半,飘飘然自身侧落下。   余光扫了一眼落叶,薛流岚轻笑:“不愧是有名的快刀手。”   “你师出承岩谷?”显然,交手之前三尺血并没有想到,对面这个满天下都说是草包的五皇子竟然会是被誉为“剑仙之源”的承岩谷门下。   “眼力不错。的确是承岩谷的招数。”薛流岚的目光落在三尺血的肩头,借着月光可以看见微微见血。那是方才翻身之时用剑尖挑的,他用了八分力道,三尺血却只是受了皮肉伤,可见当年四佑对这个人的赞美不是空谈。   三尺血想了想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出高价想要去了慕容瑾的性命?”   “不想。”薛流岚微微笑着回答。“我只需要知道她安好便好。”   三尺血脸色骤变,而薛流岚剑已出手。笔直的剑身毫无颤抖的冲着三尺血的眉心而去。三尺血忙抬手格挡住,兵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巨大的剑气也使得他们脚下的树枝分崩离析开。   两人各自纵身跃起,薛流岚落在更上一层的树枝上,定睛看时三尺血已经接着方才的力道向后退去,几乎隐在夜色之中。   夜袭和逃遁本就是杀手必学的两种基本功。   而树枝断裂发出的响声也早已经惊动了营中的守卫,顿时鸣起鼓来,所有帐中的士兵都冲了出来。   慕容瑾一把抓起桌上的剑跑到鸣鼓士兵的身边,问明情况之后,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好一会儿,作为主将的慕容瑾才道:“先回去休息,加强夜间的巡逻警戒。”   “是否报告给左将军?”   “不必了,既然来人并没有偷袭军营,想必是斥候一类的人。传令下去,若是发现可疑人等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是。”传令兵迅速分开传讯去了,只留下慕容瑾一个人默默的站在树前,出神的看着断裂的树枝。   月色之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掠过层层树叶,影子在斑驳的树叶中时隐时现。   三尺血向后看了一眼,不由得更加惊恐。他作为杀手这么多年都没有被人抓住或者杀死,除了自身的武功修为很好之外,更重要的是三尺血的轻功很好,即便在江湖上算不上是第一的,但能追的上他的人也不超过十个。   很不幸,薛流岚就是那十个中的一个。   东方渐渐露出白色,薛流岚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围葱葱树林,微微一笑之后,足下猛然发力点在树干之上,凭着力道跃起,竟稳稳的落在了三尺血的面前。   三尺血顿住脚步,第一反应做出了防御的姿态。此时已经气息有些混乱,汗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你,你追了我一晚上,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薛流岚手里握着剑,双手环在手臂上。“你刚才不是也说了,我不想让你们坏了我草包的名声,那么自然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你一定要赶尽杀绝?”三尺血的眼眸凝了一下,眼中神色已经泄漏出心里的恐慌。   “赶尽杀绝?”薛流岚朗声笑了一句。“这个方法好像是你提醒我的吧?”   “既然如此,今日便是你死我活了?”三尺血的语气恶狠狠的道。一面缓缓的变换了姿势,吐了个门户原地不动。   薛流岚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三尺血,并没有动。   “杀了你,似乎有些可惜。”   “哼,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吧?”   薛流岚缓缓的摇了摇头:“从你遇上我开始,就已经是定局了。”   三尺血倒吸一口冷气。这样从容的表情,这样淡然的笑意,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在面对空绝之刀时可以露出如此平静的神色。掌心渐渐渗出冷汗,三尺血原本的坚信也不由得有些动摇。   仿佛是很满意三尺血现在的表情,薛流岚的笑意更加的深了,放下手臂,手搭在剑柄之上,慢慢的将手里的剑抽出剑鞘。朝阳透过层层的树叶照射在薛流岚的剑上。   “且不说留着你的世上迟早是个威胁,单单只你接了去杀慕容瑾的单子,已经足够成为我杀你的理由了。”   “我可以效忠与你。毕竟我没有杀了你的皇子妃。”三尺血眼睛瞬也不瞬的凝视着薛流岚,生怕他骤然之间出手而自己连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薛流岚将剑平平的举在自己的眼前,目光从头移到尾,最后一笑:“但是你起了杀她的心,已经难以饶恕了。”   话音才落,薛流岚已经出手。手上的剑顿时化成了一道银蛇,不见如何行动,只觉得眨眼就到了面前。丝毫没有给三尺血任何喘息的机会,薛流岚一路猛烈的强攻如排山倒海的狂潮一泻千里。   三尺血最初还勉强能够支持,到了十几招之后便渐渐的落了下风,被薛流岚一剑挑在右肩之上,刀也跟着脱手飞了出去,钉在薛流岚身后的树干之上。   转身挥手,薛流岚的剑停在三尺血脖颈前半寸的地方。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三尺血,其实以你的武功未必就不如我,只不过之前乱了心智。”   “你……”   三尺血话还未出口,薛流岚剑尖向前一送,回手挑起,一代杀手之王便就此葬身在丛林之中,不复当年英气。   知道三尺血断了气,薛流岚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捂住胸口向后连退了两步。将手从胸口拿下来时,掌心已经满是鲜血。到底方才被空绝的兵刃之气扫了个正着。   薛流岚苦笑了一声,所幸她无事便好。      第五十六章 天陵阵前   慕容瑾在阵前勒住马,抬头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夜来风雨之后,今日的天越发阴暗起来,黑云低低的压在天际,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报,前方俨狁叫战。”   “哦?”慕容瑾收回目光略有些惊讶。在末路的路口摆下阵势,莫非是打算背水一战吗?   “慕容将军。”后方有人纵马赶过来,在慕容瑾面前勒马跃下,拱手道。   慕容瑾笑着拱手回礼:“李参军,你怎么来了?”   李参军是左寻萧亲自提拔起来的中军参谋,平时只在中军与左寻萧商议草拟作战方案,是个难得的军事参谋。   “左将军担心慕容将军有什么事情一时顾不及,特地遣在下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呵,还不到一年,在他眼中我便是娇弱女子了?”慕容瑾含笑摇了摇头,手指了指面前马匹。“就请李参军与我一起去阵前看看吧。”   两个人并辔来到阵前,徒步走上观阵台。对面俨狁的部队已然列好了阵,甲光粼粼顿时合成一股寒冷之气扑面而来。远远的可以看见自第一排铁盾之后,每一个将士都摩拳擦掌,士气昂扬,此时此刻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对面的王朝军队。   “真不愧是虎狼之师。”李参军点头咱叹了一句。   慕容瑾负了手凝视着对面的军队,出神的想着事情,脸上的表情渐渐的凝重了起来,眉头渐渐的越锁越深。   “慕容将军?”李参军在旁侧唤了她一声。   “什么事?”慕容瑾回神,偏过脸看着他。   “将军适才可是在思量对敌之策?”李参军低下眼眸笑问。   慕容瑾点点头:“我与左将军约好,日中之时开始进攻,现下却还没有必胜的把握。”   “俨狁在路口列阵,似乎太过于违反常理了。”李参军抬起手遥指着俨狁严密阵势的背后,那里是末路的入口。   慕容瑾也百思不得其解:“末路狭窄,两边又多是悬崖峭壁,一旦撤军必定会相互践踏。俨狁的首领既然连如此的天陵阵都摆得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只怕有诈。”李参军低声道了一句。   慕容瑾的手搭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思量了一会儿道:“派一队人从左方震门突入,百步之后右转自离门出。即便不能破阵,好歹也让他乱上一乱。”   李参军点了点头,蓦然笑道:“不若从坎门而出,如此,这阵的右半部只怕就可以破了。”   一面说着,李参军一面用手在虚空里画了一画,而后望着慕容瑾轻笑。   “果然不愧是参军,一语中的。”慕容瑾赞许的点头,转身交代了候在台子一旁的传令兵。战鼓的声音惊天动地而来,由一面而及十面,仿佛地震自远处传来渐渐的震动听着的心魄。王朝军队一方阵门打开,一队人马旋风一般窜了出去。直直的冲着俨狁阵前的铁盾而去。   俨狁倒也不含糊,径自开了阵门将这一队人马吞了下去。   慕容瑾在观阵台上紧紧的盯着对面的阵中。旌旗摇动伴着尘土飞扬,渐渐的将视线彻底模糊,只能觉得自对面阵中冲天而起的杀气与血腥气味。   蓦然,慕容瑾的手死死的握住栏杆,失声叫了一声:“糟糕,中计了。”   话音未完,只听见的对面阵中战鼓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阵门再一次打开,一溜战马被赶了出来,马上没有人,只有鞍侧的人头还一路滴落着鲜血。   “备弓箭。”李参军几乎与慕容瑾一同喊了出来,一面飞奔下观阵台直到阵前。   对面飞奔过来的战马此时马背之上忽然多出了人,手持着长刀的气势汹汹的奔袭过来。原来他们自出阵的时候就侧伏在马身上,故而起初没有人看到马背上的俨狁将士。   弓箭漫天射出来,仿佛漫天的蚂蝗一般乌压压的一片。然而对方派出的也是身手了得的勇士,竟有几人用刀拨开了箭雨,几乎就到了阵前。   “给我。”李参军一把夺过身旁士兵的弓,抓起三支利箭。张弓搭箭,慕容瑾只觉得耳畔一阵风声,循声望去,那冲过来的俨狁勇士躲开了一支,却被后面两只箭射穿了胸口,倒坠下马。   也来不及多想,慕容瑾也抓过弓箭,学着李参军的做法一弓多箭。周围众将士纷纷效仿。这一招果然奏效,赶在俨狁士兵奔到阵前时已经全部射杀。   王朝士兵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慕容瑾缓缓的放下弓箭松了口气。然而尚不曾缓过气来,心就再度提上嗓子眼。想不到俨狁的首领竟然改良了当时的天陵阵,到底是她小看了对手。   抬头看了看日影,已经接近午时了,然而半个时辰过去,对于破阵的计策仍然是一筹莫展。   “给。”李参军走到坐在石头上的慕容瑾身边,将手上的果子递给她。   “谢谢。”慕容瑾一笑,此时哪里来的心情吃东西呢?自她带兵以来,何曾在阵法上输了别人半分?   再次抬头看了看日影,慕容瑾垂下头思量半晌,蓦然道:“李参军。”   “嗯?”坐在慕容瑾身边的李参军一怔,忙站起身来看着她。   “今日的阵法你可识得?”   “略知一二。”   “好,传令下去,选一百精骑与我入阵,你替我掠阵。”慕容瑾将果子放在石头上,目光炯炯的看着李参军。   李参军愕然看着慕容瑾,好一会儿摇头:“不行,这样做危险太大,你是主帅,怎么能亲身犯险?不若将军稳坐军中掠阵,末将愿意前往。”   慕容瑾盯着李参军,好一会儿朗声笑道:“参军还是替我掠阵吧,慕容瑾虽是个女流之辈,但毕竟也是沙场上征战过来的将军。”   “将军可是觉得若是在下出了什么事情无法向左将军交代?”   被一语道中心中所想,慕容瑾尴尬的转开头轻笑道:“李参军是左将军的左膀右臂,若是参军在我慕容瑾的帐下有什么闪失,岂不是我慕容瑾保护不周。”   “你……”李参军话到嘴边生生的咽了下去。   “既然在军中,军令如山。”慕容瑾亦不再和他多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开,将李参军一个人独自留在原地。   一百骑兵都是这军营中一顶一的好手,每个人都是一色白色盔甲,远远看去仿佛一道出鞘利剑。然而,何尝不是如丧服一般带着几分决绝?慕容瑾骑着马站在首位,手松松的勒住缰绳,眼眸凝视着对面俨狁的布阵。   她已经想到了破解的办法,只是这办法的代价只怕会是她慕容瑾自己。只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与左寻萧约定下的时间眼看着就要到了,若是贻误战机,且将罪名惩罚放在一边,左寻萧的性命会受到威胁,这才是慕容瑾挂心的。   薛流岚,若是此时你在这里,看着我又一次为了左寻萧奋不顾身,会不会吃醋呢?慕容瑾凉凉的笑了一声,胯下用力催动战马,第一个飞奔了出去。   身后李参军的眼眸一凝,手死死的握成了拳。   “传令下去,准备大军掩杀。”李参军高声传令,心里默默的祈祷,慕容瑾,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天陵阵中远不像外部看起来那样简单。所谓天陵阵,是接着天地的灵气,为闯入阵中的人造了一座巨大的陵墓。入阵之人若是完全不懂得这天陵阵法,那么就只会在这其中迷失了路途,继而迷失了自己。   慕容瑾带兵而入,一路之上先挥剑斩了守将,转身突出重围一路向着离门而去。一百将士都是被放在了生死路口,不由他们不拼命。   “吁。”慕容瑾勒住马,看着眼前的一道悬崖。“既然我已经来到了腹地,如此待客实在有违客道。”   “真是不简单,竟然能够破了我的天陵阵。”一个老者冷笑着站在崖顶,俯看着下面勒马而立的慕容瑾。   “区区一个天陵阵就想要拦住我王朝大军,未免将我王朝看得太无名将了。”慕容瑾仰头,意气风发的笑看着老者。“萨雅图,你束手就擒吧。”   “哈哈哈,笑话,束手就擒?慕容瑾,不要忘了,你现在还在天陵阵中。”老者负着手看着慕容瑾。“纳命来的是你”   “在阵中又如何?”慕容瑾睨了一眼面前的悬崖与缭绕的雾气。“你不过是凭借着末路的路口风沙剧烈而布下这属性为土的天陵阵罢了。萨雅图,我再教你一件事如何?”   “哦?”老者淡笑一声,仍旧看着慕容瑾。   “天下阵势,万变不离其宗,若只是会了现成的阵法,微微懂了些变化之道就拿出来班门弄斧,实在失了一族首领的风度。”慕容瑾嘴角弯起一道微带嘲讽的弧度。“天道不可变,萨雅图,你输在了有违天道。”   “你说什么?”老者震惊的看着慕容瑾的眼睛,如何能够这样镇定?她如何能够如此明晰的洞察所谓天道?   慕容瑾看了一眼手中银色长枪,深深的吸了口气:“萨雅图,拿命来吧。”      第五十七章 阴阳双和   慕容瑾的话音才落,一声霹雷垂直的落在山崖之上,火光激起一阵飞石滚落下来。   萨雅图一惊,抬头看的时候,已经有稀稀落落的雨点点的落下来。他惊诧的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转向慕容瑾。   “五行相生,五行相克。萨雅图,这就是天道。”慕容瑾横了手中银枪,冷冷一笑。“这一场雨定然会毁了你的天陵阵,如何?如今该是你拿命来吧?”   “慕容瑾,别得意得太早了。”萨雅图恶狠狠的说了一句,转身走下山崖,不过转瞬时间就不见了踪影。   惊诧之色未退,慕容瑾也已经惊觉到周围有人在接近自己。一方是极快的速度,而另一方则是慢而凝重的脚步。转头看时,右手边的浓浓水雾中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那人有两个人那么高,整个人站在原地仿佛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山丘,黑色的影子笼罩在慕容瑾的身上。   胯下战马发出战栗的嘶吼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慕容瑾掀翻在地上。   “吁。”慕容瑾忙死死的勒住马缰绳,然而那匹马如同疯了一般不能够安静下来,反而将慕容瑾晃得无法正面对视敌人。   无奈,慕容瑾松开缰绳,足尖用力点在马镫之上,整个人连同手上的银枪一并飞起,稳稳的落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之上。   “啊。”才落下脚,骤然一道冷光斜刺过来,正中慕容瑾右臂,银枪铮然落地。而慕容瑾也翻身落下岩石。   捂住右臂上的伤口抬头看时,岩石突出的地方,不过手掌大小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一身凝紫的衣衫,长发随风飘然在身后,一双冷冷的眼眸正在看着慕容瑾冷笑。   一面至轻,一面至重,究竟是谁传了这阴阳五行八卦的阵法给俨狁?若是所记没有错误,这阵法当是承岩谷的东西。慕容瑾忍痛站了起来,转手抽出腰间的软剑。   旁边站着的大块头木然的看了一眼岩石上的女子,女子也只是平静的回望了他一眼。   此时的雨已经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淅淅沥沥到现在落在尘土之上激起层层的水汽,慕容瑾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的两个人,手死死的握住剑柄,任由雨水沿着自己的脸颊滑落下去。   巨人大踏步的向前走着,取下悬在腰间的巨大铁锤毫不留情的砸向慕容瑾。   暗暗道了一句“不好”,慕容瑾就地跃起,隔空翻了个身躲开他的攻击。却不料才翻身落定,就被那个女子的剑正中肩胛。她进,慕容瑾退,竟一时将慕容瑾逼在了一处岩石面上动弹不得。   血沿着慕容瑾的肩头留下,正是执剑的手,血红色将剑刃染得通红,顺着剑尖留下的雨水都是血色。   “阴阳双和术。”慕容瑾咬了牙狠狠的说了一句。原本是承岩谷的四大禁术,如何也一并流落入了俨狁之地?   此时也不容慕容瑾多想,翻过手来慕容瑾纵挥了软剑。剑刃相碰之时,发出一阵火光,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那女子所持的剑竟断成了两半,一半还在那女子手中,而另一半在慕容瑾的肩头。   “哼,想用你们两人守住天陵阵,萨雅图可真是失算了。”慕容瑾一把扯下肩头的断剑,手横过来,剑指着对面的人。“中原术数博大精深,你们只是窥其一二便猖狂如此。好,今日就让你们见一见真正的中原剑法。”   言毕,慕容瑾舞动手中的软剑。本是一柄软塌塌的剑,此时竟化身成为笔挺的一把利刃,仿佛银蛇出洞一般上下翻舞。剑气扫过雨点,连雨滴竟也被割裂成了两半。   她没有袭击那个大块头,反而转了注意力全力攻杀那个女子。慕容瑾心里很清楚,那个大块头不过是在造势,真正致命的是这个悄无声息的女子。   凝紫衣衫的女子眼眸凝了一下,侧身躲开攻击,脚下似有轮子一般滑到大块头的身边,身形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样子,除了衣袂飞扬之外,竟让人觉得她并不曾移动。   “好轻功。”慕容瑾冷声一笑,暗暗的提了一口气,才要跃起之时猛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继而一股暖流从腹中直直的涌上咽喉。不及用手去掩,一口血已经从慕容瑾口鼻喷了出来,暗黑色的血伴着浓烈的香气。   “你已经中了毒。”那个女子幽幽的开口。“方才运气更加重了你的毒发。慕容瑾,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   闻言,慕容瑾一把抹了嘴角的血迹,勉强站起身来笑:“是吗?承岩谷虽然与世无争,但是江湖上都说是名门正派,想不到却出了你们这样的败类。”   “败类?”女子扬声尖笑起来。“比之于王朝,俨狁能给我们的更多罢了。”   大块头见那女子笑得高兴,也跟着憨憨的笑了几声。   慕容瑾咬了咬唇,垂下眼眸掩住焦躁神色。眼看着就是午时了,腹地之中,只要能够杀了面前这两个人,那么天陵阵就可以破了。可是,且不说她如今中了毒,即便是没有中毒,能够胜得了阴阳双和术的把握也不过五成。   忽然,阵外战鼓大作,漫天遍野的厮杀声隐隐的传来。慕容瑾的脸色骤然一变。李参军竟然已经下令全军掩杀了?   “今日顺手替承岩谷清理门户,也算是让他们欠下一个人情了。”慕容瑾此时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既然已经无法取胜,那么同归于尽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个人情,我看就不必欠了。”背后传来一个男子慵懒的声音,慕容瑾脊背一僵,手上握着宝剑的力道不由得又重了几分。若是此时再来一个人,只怕连同归于尽的把握都没有了。   明显,那女子和大块头的脸色也都是骤然起了惊诧神色,瞪着眼睛看着浓雾之中缓步走出来的人。一色黑衣,束发飘飘,手中一把三尺长剑隐隐生着冷光。   只是,慕容瑾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从面前过去的速度实在太快,用的是承岩谷的绝技踏雪无痕。   “师,师兄?”那女子脸上的神色已经不能够用惊异来形容了,慕容瑾看得出,她现下是恐惧,毫不遮掩的恐惧,出于下意识的恐惧。   “你们倒是让我好找。正好在此处了解了师父他老人家的一段心愿。”黑衣男子的声音说不上有多冷,可是偏偏听起来让人觉得背后一阵冷风。   慕容瑾捂住肩头站在原地,这个声音似乎很熟悉。猛然向前走了几步,慕容瑾站在那个人身侧,偏过头不由得惊讶的张了嘴。   竟然是李参军?那个看起来文弱的儒将参军?   “李参军竟然是承岩谷的弟子?”慕容瑾不由得脱口而问。   “李参军?”对面凝紫衣衫的女子扬声大笑起来。“师兄,你连自己的真面目都不敢让她见上一见?有趣,可真是有趣。”   慕容瑾转过脸去看着那女子,狐疑的目光又转回李参军身上。   “你背叛师门,盗取师门禁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李参军看也不看慕容瑾,径自抬起手中的剑指向对面的人。“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我可以让你自裁,以谢世门。”   “自裁?师兄,你是皇朝世家,怎么会懂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心?你所拥有的自出生便有,而我们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你脚下的微尘,不配让你看上一眼。你凭什么让我们自裁?”女子嘲讽的看着李参军。“既然师兄不肯放过我们,那么就只好领教了。”   李参军默然轻笑一声:“你的武功本不是我对手,我亦知道这阴阳双和术的破解之法,何必呢?”   “即便是垂死挣扎,我也不会让你看不起我半分。”凝紫衣衫的女子冷声道,一面已然出招,剑尖却是直直的冲着慕容瑾而来。   “小心。”李参军一把拉过慕容瑾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将她护在身后,一面挥了手中的剑挡住那把几乎刺中他胸口的利刃。   凝紫衣衫的女子一瞬间迟疑了一下,李参军立即反客为主,内力震开剑刃,反手挥出一招,剑气沿着那女子的面颊擦过,转身之时已经将长发隔断了一缕。   青丝飘然而下,伴着女子失落的眼神落在李参军的眼眸中。   “若是没有她出现,我以为你此生不过如此。师兄,原来你真的不是薄情,而是情无所至。”凝紫衣衫的女子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站在一旁的大块头木木的走到女子身边,想要伸手却又犹豫着什么。   李参军别开眼眸冷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原本你能够好好的与他生活,变成如今这样,也着实不是你我愿意看到的。”   “若是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女子决绝的直立着身体问道。   “不会。”李参军半转了身过去,干净利落的回答。手中的剑第二次直直的指向那凝紫衣衫的女子。   慕容瑾站在一旁看着这突然的变故,隐约之间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天下痴情儿女皆是一般奋不顾身。   再转过眼时,那女子已经扑上李参军的剑,冷剑穿透了她的胸膛,在大块头撕心裂肺的吼叫中,慕容瑾清楚的听见那个女子恶狠狠的诅咒道:“薛流岚,你和她绝不会有好结果。”      第五十八章 劫后余生   “薛……流岚?”慕容瑾诧异的看着面前的李参军,雨滴在脸上汇合成雨幕,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然而,慕容瑾可以清楚的看见李参军抹掉脸上的易容之物,转过身来凝视着自己。   清秀俊朗,嘴角常带三分笑意,眉眼之间淡淡的慵懒。那张脸,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薛流岚对着慕容瑾伸出手,目光落在她嘴边残留的血迹上,眉头皱起,心骤然一顿:“慕容瑾,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木然的摇了摇头,慕容瑾抬头看了看还在下着的雨,水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是雨水还是泪水已经没有办法分得清楚。   “解药。”薛流岚走到那个大块头的面前,伸出手冷声道。   大块头的怀中抱着那个凝紫色衣衫的女子,只是低声啜泣着,并不理睬面前的薛流岚。   “给我解药,我放你们离开。”薛流岚固执的将手伸的大块头的眼前,挡住他看向紫衣女子的视线。   “她,活着?”大块头沉闷的声音响了起来,最后残留在慕容瑾意识中的也只有这一句话。   恍惚中,慕容瑾似乎觉得到身旁有谁在焦急的唤着自己的名字。那是谁呢?不是父亲,不是左寻萧,甚至不是朱雀营中的任何一个人。脑子慢慢的转了一圈,慕容瑾想起似乎的确有那么一个人,很关心自己,也很爱护自己。   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床边站着一个人,眉头深深的锁着,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己,浓浓的黑色眸子中透着深深的哀伤。   “薛流岚?”慕容瑾哑着嗓子试探着唤了一句。   薛流岚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笑着坐在慕容瑾的床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在。你可觉得好些了?”   “嗯。”慕容瑾点了点头,要勉强坐起来。   薛流岚忙伸手扶住慕容瑾,凑过去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又伸手细心的为她将杯子盖好。   “这是什么地方?”慕容瑾略微偏了偏头问道。   屋中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除了面前的一张桌子之外,什么家具都没有,连床都是再简单不过的木板搭建起来的。身上的被子也有些发霉的味道,还好她一向在边关习惯了,也不甚在意这些。   “山崖之上的一处猎户家里。”薛流岚应声回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肩头的伤还疼吗?”   慕容瑾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会武功,而且是承岩谷的门下。”   薛流岚怔愣了一下,心下知道瞒着的事情已经露了马脚。   “我与四佑都出自承岩谷的门下。”薛流岚伸手取过放在床边的汤药,缓缓的说着。“四佑承了他母妃的病,自小身体不好,于是大哥主张送他在江湖上拜师学艺,也算是求个强身健体。所以,我负责陪他一起去了承岩谷。”   “所以你一直都是一个剑术高手。”慕容瑾目光出神的盯在自己的前面,却全然没有焦距,只是空空的盯着。   “是,我与四佑都是承岩谷景泰真人的入室弟子。”薛流岚舀了一勺的药放在口边抿了一下,而后送到慕容瑾的口边。“来,已经不烫了。”   “你一直都瞒着所有人。”所有人,自然也包括着身为妻子的她。   薛流岚语塞。一直以来,他与慕容瑾之间的信任都是单薄得如同一张纸,好不容易得来的信任只怕还是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崩塌。确然,薛流岚会武功的事情即便是瞒着慕容瑾,于她来说也并没有什么损失,然而其本身便是一种不能信任。   “我并不是有意要瞒着你。”   “而是要瞒着慕容家?”慕容瑾偏过头冷冷的看着薛流岚。   “更重要的是瞒着郭尚忠。”薛流岚无奈的笑了一声。“慕容瑾,你心里也很清楚,不管是慕容家还是郭尚忠,甚至是邓家,都不希望辅佐一个明君。”   慕容瑾垂下头,沉吟半晌轻笑:“无能才是你最好的掩饰。我明白了。药给我吧,有劳你。”   闻言,薛流岚彻底愣住。原本以为慕容瑾会因为这件事情与他争辩,甚至开罪与他,谁想到却是如此的平静。   薛流岚拿着药的手向后躲了一下,慕容瑾的手扑了个空,下意识转过头来看着他:“怎么?”   “你到底还是在生气,是不是?”   “不是。”慕容瑾立刻矢口否认,然而眼中隐隐的失落已经泄漏了她此时的心情。   “还说没有。”薛流岚叹了口气,小心的让慕容瑾靠在身后的床拦上,自己坐在慕容瑾的面前,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慕容瑾,瞒着你是我的不对。”   “没有。”慕容瑾执拗的别开头,平静得近乎冷漠。   “如何才能够原谅这一次的隐瞒?”薛流岚的手撑在慕容瑾的身侧,将脸凑到慕容瑾的面前,近乎与她鼻尖抵着鼻尖。“还是不能原谅?”   慕容瑾感觉到薛流岚气息的接近,下意识的抬手抵在薛流岚的胸口,却不料牵动了肩胛上的伤,痛楚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却已经落在薛流岚的眼中。   “罢了,待你伤好再说吧。”薛流岚直起身想了一想,径自站了起来,背对着慕容瑾。“你的牵制起了作用,左寻萧的大军已经接近俨狁的中军了。此番前军大军掩杀,因着你率众突入天陵阵,损失也不甚严重。”   慕容瑾疑惑的抬起头看着薛流岚的背影,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着一样,隐隐的疼着。嗓子有些紧,想要说些什么却生生的卡在了口中。   “休息吧。”薛流岚见身后的人半天没有反应,摇头自嘲的笑了一笑抬脚就要离开。   “那句信任还说话算话吗?”终于,慕容瑾低低的仿佛自语的说道。   薛流岚的脚步顿住,并没有转身:“你我之间,若是放下各自的身份,自然是坦诚相待的。只可惜,你的身后,我的身后,由不得我们自己。”   “阴阳双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承岩谷的禁术为什么会出现在俨狁?”慕容瑾凝眉,试探着问道。   薛流岚豁然转身,冷声道:“你是觉得这一切皆是我设计的?”   “我……”慕容瑾愕然,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薛流岚大踏步的走过来,狠狠的瞪着自己。   “慕容瑾,在你心里,我薛流岚便是如此的小人?如此只顾了皇位权势,不顾王朝的混蛋?”薛流岚的手抵在慕容瑾身后的栏杆上,将慕容瑾圈在栏杆与自己的胸口之间。   “不,不是。”慕容瑾的手攀在薛流岚的手臂上,摇着头。“薛流岚,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慕容瑾几乎惊慌失措的解释着,胡乱抓着薛流岚手臂的手也越加的用力,全然不顾肩膀处的白色小衣已经被鲜血浸透,殷红了整个肩头。   “伤口裂开了。”那血红色刺目得让薛流岚心惊,忙一把握住慕容瑾的手,声音也不由得温和下来。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慕容瑾仍旧死死的抓着薛流岚的手臂,神情急切中带着几分怯怯。   “好好,我知道。那只是一时的气话。”薛流岚心疼的将慕容瑾揽在怀中,轻声安慰着。   “就算你瞒着我什么,至少你的为人我相信。”慕容瑾在薛流岚的怀中闷闷的说道。   薛流岚抚着慕容瑾长发的手一顿,骤然心中如同五味瓶翻一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一句话便也就够了,为她做再多也是值得的。   “好了,堂堂的一个女将军,如此也不觉得丢人。”薛流岚的下巴抵在慕容瑾发心,轻笑着。“若是让将士看见,以后你还如何带兵?”   “那就不带了。”慕容瑾用没有受伤的手环在薛流岚的腰间。“那时,我就想,若是能够从天陵阵里活着出去,就好好的守在你身边。”   “嗯?”这倒是薛流岚没有想到的一个结果。   “人只有在面对生死的时候,才会知道这世间最挂念的人是谁。”慕容瑾轻声说着,柔柔的声音环绕在薛流岚的心上。“我父亲和你。薛流岚,我不会放弃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所以,你也是在告诉我,日后功成不要狡兔死走狗烹?”薛流岚明知道她也许不是这个意思,却还是不由得想到了这里。他认识的慕容瑾,从来没有为她自己活过。   后背上被轻轻的捶了一下,慕容瑾口气不善的回答:“我爹爹是你岳父,功成之后如何做你这个做女婿的不清楚?”   “哈哈哈。”薛流岚朗声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只是,有个条件。”   “嗯?”慕容瑾抬起头来看着薛流岚。   “若是有了孙儿,想必你父亲也会很高兴吧?”薛流岚坏笑着看着慕容瑾。“你若给了我麟儿性命,我自然会为麟儿积下阴德。”   慕容瑾绕了一绕,骤然脸变得通红,握了拳头软软的打在薛流岚的胸口,低笑:“从来就没个正经的。”   “呃。”薛流岚忍不住低哼了一声。慕容瑾这一拳虽然不重,却正好打在了前些日子的伤口之上。   “怎么了?”慕容瑾吃了一惊,忙拉住薛流岚问。      第五十九章 旦夕之间   “无妨,无妨。”薛流岚握住慕容瑾的手安慰的笑了一笑。   慕容瑾狐疑的看着薛流岚,终究还是挣扎起来,半跪在床上:“让我看看。”   她伸过手去,薛流岚连忙起身后退了一步,站在床边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看的。”   “薛流岚,现在不需要对我隐藏你的武功,所以就开始仗着你的武功欺负我啦?”慕容瑾柳眉倒竖,故作出一副气急的样子。   “好大的罪名。”薛流岚撇了撇嘴,上前一步,正好将半跪在床上的慕容瑾揽在怀里。“真是拿你没办法。”   慕容瑾吃吃的笑了一声道:“让我看看伤到了哪里。”一面说着,一面从薛流岚的臂弯中离开,伸手小心的将薛流岚的衣衫除去,他的胸口露在眼前,慕容瑾的脸色骤然一变。   在薛流岚结实的胸口上有一道长约三寸的伤痕,自下而上斜挑出来,有些地方已经结痂了,然而在没有结痂的地方还是能够看到伤痕之中鲜红的血肉。   “伤了多久了?”慕容瑾的指尖点在薛流岚伤痕的周围,心疼的低语道。   “有些时候了。”薛流岚无所谓的笑了一声,伸手掬起慕容瑾的一缕长发放在手中把玩着。“过些时候结痂了也就没事了。”   慕容瑾不理薛流岚的话,依旧皱着眉头盯着他的伤痕,指尖来回的抚着周围的皮肤,眼泪无声无息的沿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   “怎么了?”薛流岚吃了一惊,双手捧起慕容瑾的脸颊,指腹轻抹去她灼热的泪水。“我这不是没有死嘛,哭什么啊?”   “薛流岚,以后不要再这样保护我了。”慕容瑾的泪水越加汹涌起来。   “你知道了?”薛流岚桃花瓣一样的眼险险上挑着,略微不可思议的神色在他眼中闪现了一下。   慕容瑾点了点头:“虽然我不知道刺客是谁,但是你的伤痕和那个被削断的树枝切口,力道与用剑的方法是出自同一个人。”说完,慕容瑾狠狠的吸了吸鼻子,皱眉道:“薛流岚,你怎么那么傻?放着好好的金都不呆,一定要跑到这荒山野岭的战场上,还弄了一身的伤。”   “啊?”薛流岚看着慕容瑾强自装出的横眉冷对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音来,温和的将慕容瑾的头贴在肩头,柔声道:“既然对你起了杀心,那他就是个死人了。无论是三尺血还是阴阳双和。”   慕容瑾靠在他身上,嘴角弯着轻柔的笑意,一扫方才的冷若冰霜,此时似三月桃花绽放,一片宁静美好。   好一会儿慕容瑾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起身看着薛流岚道:“说起阴阳双和,薛流岚,你放了他们吗?”   “是啊,放了他们。”薛流岚将慕容瑾安置好,回手拿了床沿上的药。“药都快凉了。”   慕容瑾接过药也不用勺子,就着碗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尽,如同喝水一般爽快,看得薛流岚都有些口中发苦。   “之前在边关受伤,喝药,时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慕容瑾放下药碗,移过目光笑道。“那么那个凝紫色衣衫的女子呢?唔,就是你师妹。她可还活着?”   “怎么这么关心阿宁?”薛流岚倒了水过来坐在床边。   “好歹也是个对你痴心的,关心一下怎么了?”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接过水。   “没怎么。”薛流岚摸着鼻子笑道。“你这是打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什么百战百胜?”慕容瑾抚了一下身前的长发,略微思量了一下,轻笑:“即便是没有知己知彼,我也已经胜了。”   “哦?”   “在你这里。”慕容瑾伸出纤纤玉指在薛流岚心口处指了一指。“不是吗?”   薛流岚看着她眉眼灵动,笑意中带着八分狡黠的神色,竟忽然觉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几分浓烈的喜悦。   接下来的三天中,日子过得也算是平静,屋子的主人很好客,听薛流岚说起慕容瑾身子不好,倒也不来打扰他们,而且会将每天打猎得来的野味送过来一些。而薛流岚将身上带着的银子尽数给了那猎户夫妻。   慕容瑾穿着猎户妻子的衣服站在院子中可以自由活动手臂时,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随手捡了一个树枝,慕容瑾迎着早晨的风信手舞了几下,还好上一次的伤并没有伤及筋骨。   “外面风大,怎么出来了?”薛流岚背着一捆柴走进院子,正看见慕容瑾轻移莲步,树枝直直的指在院中的一块岩石上。   慕容瑾回头,入眼便是薛流岚一身猎户的衣衫,然而朴素衣衫也掩盖不住薛流岚眉眼间的那股子英气勃发。猛一看,不像是猎户,倒仿佛是一个隐居世外的高人。   “已经大好了。”慕容瑾忙要过去帮他卸下肩上的东西,却被薛流岚给躲开了。   “你还是歇着吧,我来就行。”   慕容瑾微微一笑收回手,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处院子处在一处悬崖边,背靠着悬崖峭壁,四周是密布的丛林。约莫是末路尽头的一处林子中。看样子甚为隐蔽,亏了薛流岚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来,让我看看。”此时薛流岚已经放下柴,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伸手捧着慕容瑾的脸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满意的放下手。“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了,看样子再将息几天就可以走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慕容瑾疑惑的看着薛流岚。   “山人自有妙计。”薛流岚得意的看了慕容瑾一眼,得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只怕是谁告诉你的吧?”慕容瑾思索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是阿宁?”   “嗯?怎么想到她身上?”   “她在这附近住了许久,知道这样隐秘的地方也不稀奇。而且,你放了她一条生路,如此报答也是应该的。”   薛流岚双手环在胸前,嘴边的笑意慢慢加深:“是遂告诉我的。哦,就是那个大块头。”   “是他?”慕容瑾有些意外。“他为什么帮你?”   “为阿宁报恩。”薛流岚幽幽的说道。“遂和阿宁是一起长大的,虽然有些木讷,但一直对阿宁都很好。当时阿宁背叛师门,他也义无反顾的跟着出来,虽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   “痴情之人,大抵都是如此不顾性命吧。”慕容瑾长长的叹了一声。   猛然,慕容瑾皱眉,头稍稍倾了一下,细细辨别着从远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极轻,只如叶子飘落一般的脚步声,似乎这声音的主人是凌空而来,凭风落脚,不沾片叶。   “谁?”慕容瑾断喝一声,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软剑之上。   “这个给你。”来者落在院门处,缓步走来,一身凝紫色衣衫随风翻飞。   薛流岚携了慕容瑾的手向前迎了几步,接过阿宁手中的一摞信笺。阿宁也只是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薛流岚,目光纯净得似乎对面的这个人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有劳,也替我谢谢遂。”薛流岚将信笺放在怀中,颔首致礼。   “遂说你对他有重生之恩,这是应该做的。既然我已经将东西送到,两位保重,阿宁告辞了。”阿宁清脆的声音在院中环绕着,随着拂过的清风消散在山林之中。   看着阿宁几个起落之后消失在视线中,慕容瑾震惊的看向薛流岚,一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这个眼神?”   “她怎么对你完全没有印象了?就好像是萍水陌路一样。”   薛流岚一面看着手中的信笺,一面轻笑:“我给她服了旦夕。”   “旦夕?”慕容瑾凝眉。传说旦夕是一种可以让人忘情的药,服下之后可以让人忘记自己曾经刻骨铭心的情伤。不过那也只是传说,想不到真的有这样一种药物。“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这样一种药啊。”   “相逢一笑,相忘旦夕。这药是我从医圣重华那里取来的,却没有想到还真的会起作用。”薛流岚从书信之中抬起眼睛,佩服的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这是重华照着古方配置出来的药,当时还没有经过试验,我只是顺手捡了几颗拿在手里把玩,彼时倒也没有想过会派上用场。”薛流岚耸了耸肩膀,继续低头翻着信笺。“不过,那药丸子当做暗器来用却真是很好用。”   闻言,慕容瑾无可奈何的看了薛流岚一眼,凑过头去问:“你让遂帮你取了什么?”   “证据。”   “王朝之中有人暗通俨狁?”   薛流岚点了点头:“传了天陵阵,将阴阳双和术带到俨狁,邓钦尧这一番换来的东西倒也不少。”   “邓钦尧?你是说他通敌?”意料之外的结论,慕容瑾有些想不通。原本她以为是郭尚忠。毕竟那样一个只看见了权势的人从来都不知何为国家大义。   “想不到是吗?”   “的确想不到。总以为即便是看在薛斐言的份上,他也不会先平定内部再起兵抗击外部。”   “哼,富贵二字面前,看得开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吧。”薛流岚冷笑了一声。   “不知他换了什么?”   薛流岚收了信笺道:“此处风大,你又才好。咱们进屋说吧。”说着,薛流岚揽着慕容瑾转身回屋,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一袭凝紫色的衣角骤然消失在了绿叶之间,出现在几十步开外的大块头的肩臂之上。   “走吗?”遂木木的问。   “嗯。”阿宁温和的笑着回答,坐在遂的肩头,伸手将他凌乱的发理好,泪水悄悄的落在他的发丝之间,没有任何人察觉。   薛流岚,如此也算是有始有终。   薛师兄,阿宁祝你们幸福。      第六十章 临终之托   “想不到邓钦尧竟然用天陵阵和阴阳双和术换了兵力。”慕容瑾坐在床头放下手中的信笺不无担忧的道。“如此一来,只怕薛斐言那一面的实力比我们最初预想的又高出很多了。”   薛流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昏黄的天色不语。   “在想什么?”慕容瑾下了床走到薛流岚身边问。   “几万人的兵力是如何通过王朝与俨狁的边境进入王朝的?你在边关久,可能窥探其中一二?”   慕容及出神的想了一想,忽然灵光一现笑道:“也许是通过商队。每年在王朝与俨狁之间做生意的生意人不少,自然来往的商队也很多,成群结伴有时候能够达到几百人。”   “你是说他们伪装成了商队?”薛流岚沉吟了一下,点头。“不错,只要能够买通城门守卫,有没有通关文书也就无所谓了。”   “甚至可能是地方官员私自开具了通关文书。”慕容瑾的手轻轻搭在窗沿边上,笑得有些凉。“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王朝积弊如此,即便有心杀敌,却终究无力回天。放眼天下又有多少人会发出与慕容瑾一样凉凉的笑声呢?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薛流岚与慕容瑾都在心中想着对策。如今只是知道有几万人的俨狁精兵进入了王朝境内,却无从查出他们的落脚点,若此时不未雨绸缪,只怕临到事上就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擒贼先擒王了。”蓦然,薛流岚平静的道。“擒下了俨狁的首领,即便他们受命相助邓钦尧,也定然会乱了军心。”   “你打算如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薛流岚自信满满的笑道。   慕容瑾略微思索了一下,轻笑:“只怕有些难办。你看看这四周的地形,若非特意寻找,想要找到这里来不容易。”   “那么我们且先到城里落脚再做打算。”薛流岚笑了笑,心里已经在思量向后的计划了。   傍晚时分,猎户的妻子跌跌撞撞的沿着院子门前的小路跑回来,一跤摔在门口。慕容瑾正在院中闲坐,一眼看见满身是血的猎户妻子,吃了一惊。   “刘大嫂,你怎么了?”慕容瑾好不容易扶起她,这时的猎户妻子已经奄奄一息了。“不是说和刘大哥去城中探亲吗?这是怎么回事?”   “俨狁……俨狁的士兵。”猎户妻子断断续续的说着。   薛流岚已经闻声从屋中快步出来,才到院子门口,猛然变了脸色:“慕容瑾,扶刘大嫂进去。”   “怎么?”慕容瑾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薛流岚向着他们身后扬了扬头,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慕容瑾登时明白了薛流岚的意思,扶起猎户妻子,半是拖半是扶总算将她放在了厢房的床上。转身拿了自己随身的金疮药,哪知才抬手,猎户的妻子已经挣扎起来,一把握住慕容瑾的手。   “求……求你,救……救救我丈夫。”   “好,好,我们一定会救刘大哥的。”慕容瑾忙不迭是的答应着,一面将手里的药丸喂如猎户妻子的口中。“你先休息一下,等我们打发了外面的那些人,再去救刘大哥。”   屋外,薛流岚独自持剑立在院子的门口,冷冷的看着十几个俨狁士兵手中拿着长矛气势汹汹的飞奔过来。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兵长站在队伍的前面,冲着薛流岚大吼道。   薛流岚轻笑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老子的来历也是你问得的?”兵长蔑视的看了薛流岚一眼。“小白脸儿,识相的给老子让开。”   “小白脸?”薛流岚的眼角抽了一抽。“出言不逊,果然是未开化的蛮荒之人。”   “呵,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是不知道老子的手段啊。”兵长瞄了薛流岚一眼,慢慢的举起左手,懒懒的道:“上。”   十几个人手中的长矛一齐向着薛流岚刺过来。奇怪的是薛流岚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仿佛没有看见那些散发着杀气的长矛。   慕容瑾的手猛然握紧,眼神盯着薛流岚一错也不错开,腰间软剑已经微微出鞘,力量积蓄在手掌之中。   只见薛流岚不紧不慢的抬起手,手腕转动,寒光四射的剑随着他的手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早不晚恰恰将袭击过来的长矛尖端齐根斩断。逆转了手腕,薛流岚收剑在身侧,仍旧是方才站立的姿势,连地方都不曾移动了半分。   夕阳残照,映着俨狁兵长惊恐的脸。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十几个俨狁士兵都不由主的向后退了几步,手中长矛已经没了锋利的刃,他们已经哆哆嗦嗦的举着,想要寻求一点安全之感。   薛流岚没有回答,目光在这些士兵的身上逐一扫过,心中便就有数,十五个人的性命已经都在他掌握之中了。   “薛流岚。”他缓缓张口回答,一步一步的慢慢向俨狁士兵走过去。手垂在身侧,握着那柄杀气飞扬的利剑。“王朝五皇子,薛流岚。”   话音才落,薛流岚骤然跃起,凌空之时剑已经挥出了招式。巨大的剑气带起周围树叶猛烈的响动着,俨狁的士兵眼睁睁的看着薛流岚腾空而起,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收剑,转身,薛流岚墨黑的发丝飘然落在肩头。   十五个俨狁士兵惊恐的转过身看着落在他们后面的薛流岚,只觉得喉咙上有些冰冷,仿佛风在咽喉与动脉之间穿梭。血沿着他们的脖子蜿蜒进他们的衣衫之中,感觉不到痛,甚至不曾感觉到皮肤被割裂。   十五个人几乎同时倒在地上,慕容瑾松了口气,剑入鞘中,剑柄上已经满布了冷汗。   “刘大嫂可还好?”薛流岚回到慕容瑾的身边问。   慕容瑾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那些尸体:“我去选两套你我能穿的军服来。”   “不忙。”薛流岚伸手握住慕容瑾的手臂。“先去看看刘大嫂。”   两个人来到屋中床边,刘大嫂靠着慕容瑾的金疮药和人参丹撑着,却也只是有出的气少有进的气。   “刘大嫂,你怎么样?”慕容瑾坐在猎户妻子的身边,俯下身问。   猎户的妻子摇了摇头,嘴一张一合,拼命在说着什么。慕容瑾将头凑过去,才听清她在重复:“中军……壮丁,求……你们,救救我丈夫。”   “你是说刘大哥被俨狁抓了壮丁?”慕容瑾吃惊的直起身来看着猎户的妻子。   她狠狠地眨着眼睛,表示赞同。   慕容瑾回头看着薛流岚,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慕容瑾转过头来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你丈夫安全带回来。”   “嗯。”猎户的妻子的脸上渐渐的露出笑意,抓着慕容瑾衣衫的手力道也慢慢的减小,直到最后无力的垂在一旁,安静的合上了眼睛。   “刘大嫂。”慕容瑾惊呼,然而心下已经知道迟了。方才她就发现,刘大嫂腰间的刀伤经过了这么长路途的奔波已经足以致她于死地。怕是她拼了命想要回来找他们求助吧。   薛流岚的手搭在慕容瑾的肩头,用力握了一握。   “逝者已矣,明日我们动身去俨狁的中军。”   “嗯。”慕容瑾应声之时已经隐约带了呜咽,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泪,慕容瑾站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   安葬了猎户的妻子,将门口俨狁的尸体都抛进了深渊之后,薛流岚和慕容瑾穿着猎户夫妇的衣衫,将俨狁的军服用布打成一个包裹背在身上。   自山林之中出来,向着俨狁停驻兵马的奇石镇一路行过,按理来说应该是人烟渐渐多才是,而薛流岚他们看到的却是人迹罕见,甚至到了百里无鸡鸣的地步。只有空落落的屋子立在沿途,反而让人觉得到一丝透骨的恶寒。   “这一次王朝与俨狁之战,边境百姓又饱受离乱。”薛流岚叹了口气。   “俨狁原本人口就少,如今加上连年与王朝作战的死伤,难怪他们要抓境内的成年男子去充军。”慕容瑾与薛流岚在一处空屋子中坐下,准备歇上一夜之后寻机进入俨狁的中军。   “说起来,这一次俨狁几乎覆了半个右翼,还多亏了邓钦尧传出的天陵阵。”蓦然,慕容瑾笑了一声。“真是作茧自缚。”   天陵阵的强大威力,一方面是因为它凭借的是天时地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布阵之时就要消耗大量的人力去镇守。俨狁的首领萨雅图完全没有想到竟会有人知晓经过改良之后的天陵阵如何破解,更没有想到有人可以制服修炼上古秘术的阴阳双和。故而天陵阵一破,守军除了死伤之外就只有成为俘虏这一条路。   “你上一次险些被困在军中的事情我还没有说你呢。”薛流岚不满的看了慕容瑾一眼。“出征之前我是如何告诉你的?”   “这不是还活着吗?”慕容瑾别开眼睛不去看薛流岚,嘴角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若是她此时阵亡在阵前,薛流岚就不是这个态度对待萨雅图,对待阿宁和遂了。薛流岚无可奈何的看着慕容瑾。   “明日随我去俨狁的中军,切不可逞能,更不可以挡在我前面,明白吗?”薛流岚认真的说道。   慕容瑾转过来看着薛流岚,想了一想道:“将你的背后放心的交给我。”   “我会的。”薛流岚含笑颔首。   他的身后他一向都保护得很好,因为他站在慕容瑾的前面,身后是他最珍惜的人。      第六十一章 调戏将军   俨狁中军设在奇石镇的衙门之中,周围有重兵把守着。整个儿奇石镇也因此成了军事要地,寻常人等不容进入。街上是来回巡逻的军队,明晃晃的刀枪看着就让人觉得胆寒。   “站住。”守城的士兵冲着薛流岚和慕容瑾喊了一声。两个人站住脚步,薛流岚伸手将慕容瑾护在身后。   “这位兵爷,请问什么事儿?”薛流岚低下头陪着笑问。   守城的士兵趾高气昂的走到薛流岚身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一双草鞋就差没露脚趾头了,脸上也沾着泥土,看起来不像是个有油水的。倒是他身后这个小娘子,虽然也是粗布衣服,脏兮兮的脸,不过看起来似乎还有几分姿色。   “你们从哪儿来的?”   “回兵爷的话,我们夫妻是从肃慎那边做生意过来的,谁知道在路上碰上了打仗的,货也丢了,好不容易我们夫妻才捡了一条命回来。”薛流岚有情有景有表情的诉着苦,却也看见那守城的士兵一双眼睛贼溜溜的都在慕容瑾的身上。   “哦,买卖人啊。”士兵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一面走到慕容瑾的面前笑道:“这小娘子风华正茂的,跟着你可是受苦了。”   慕容瑾略略抬头,又看了薛流岚一眼,娇声回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奴家哪里能选择啊?”   “能啊,怎么不能?”一看慕容瑾搭话,那士兵心里都乐开了花,盘算着这小娘子是对自己有心啊,不然怎么会擅自接了话过去呢?   “哦?”慕容瑾挑起弯弯的眉眼看着那士兵轻轻一笑,仿若春风拂开冬日冰雪一般,瞬间将那士兵的骨头都化了。   “只要小娘子你跟了我,保证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苦了。”   “兵爷就不用上阵杀敌吗?”慕容瑾怯怯的问,余光里看见薛流岚一脸的不高兴。   “不用。我们是首领大人的亲卫队,负责的那可是中军大帐的安全,上阵杀敌的事情那都是小卒子干的事情。”   原来还是为亲卫啊。慕容瑾暗自笑了一声,又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道:“那,奴家的丈夫可怎么办呢?”   “这个不需要小娘子你操心了。”士兵一听慕容瑾这意思,敢情儿今儿是碰上了个想要红杏出墙的妇人,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啊。   于是,薛流岚被那个亲卫招过来的两个士兵架着去了壮丁营。临走回头还不忘了看慕容瑾一眼,略微带了几分威胁,还有几分担心。   “小娘子。”士兵的手搭在慕容瑾的肩膀上,猥琐的笑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慕容瑾看了肩头的手一眼,轻笑道:“不知道这左近有没有可以让奴家换身衣服的地方?这样见兵爷,奴家心里过意不去啊。”   “有,有啊。”士兵大喜过望,把手上的长矛交给另一个人,一把拉起慕容瑾的手。“来,我带你去。”   一路上七拐八拐,竟是绕到了奇石镇的东南的一处民宅里。看规模约莫原本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了。那个士兵带着慕容瑾来到一个屋子里,回手关上门。   “小娘子,这原来是王大户他们家的小姐的屋子,你看怎么样啊?”   慕容瑾在四周打量了一下,院子是单独辟出来的,与整个宅子都隔开得很远。果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房小姐,连住的地方都这样深。屋中已经没有了当时的那些摆设,只剩下空空的书架与书桌,还有一张绣床和一梳妆台。   “很好啊。”慕容瑾坐在床头微微笑着,目光定定的看着士兵,手抚了抚身前的长发。   那士兵一把扯开身上的盔甲丢在地上,几步走到慕容瑾身边,伸手就要抱住慕容瑾。   却没想到慕容瑾玉手一伸,先抓住他的手腕,而后不见如何用力,骨头裂开的声音清晰的沿着手臂一直传到他的耳朵里。   “啊。”下意识的,那士兵痛呼了一声。   然而声音才出来一半,慕容瑾已经顺着力道向前一拉,同时一脚踢在他小腿骨上,转身让开了床时恰好那士兵整个人摔在床上动弹不得。   “臭婊子,你……”那士兵挣扎起来,一面骂着要去打慕容瑾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士兵的脸上,慕容瑾似笑非笑的站在床头,俯视着一脸惊愕的士兵。   “再叫一声,我割了你的舌头。”慕容瑾阴森森的说了一句,一把抽出士兵靴子夹层里的短刀,在士兵的脸上来回画了一画。“我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知道吗?”   “知道知道,女大王饶命,女大王饶命啊。”士兵此时已经吓得里衣全被汗水浸透,哆哆嗦嗦的嘟囔着让慕容瑾饶了他的性命。   “你是萨雅图的亲卫是吗?”   “是,是,小的一直都负责中军,可从来没上战场上杀过王朝的人啊。”   “闭嘴,我没问你那么多。”慕容瑾用刀背拍了一下那个士兵的脸。冰冷的触感让那个士兵抖了一下,而后居然翻了白眼吓晕过去了。   “喂。”慕容瑾拍了拍士兵的脸,无可奈何的将刀插在那士兵身旁的被褥中。真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屋中。   “怎么才出现?”慕容瑾依旧坐在床上,看着薛流岚负手走了进来,脸上一层寒气。   没有得到薛流岚的回答,慕容瑾自顾自的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指着床上已经吓晕过去的士兵道:“被吓晕了。”   “来之前怎么告诉你的?”薛流岚站在慕容瑾面前,凝视着她。“不是说不要挡在我前面吗?又这样不听话。”   慕容瑾笑意盈盈的看着薛流岚:“吃醋了?”   摸了摸鼻子,薛流岚转开脸道:“好一个娇羞的小娘子,对你夫君我可没有半分温柔在啊。”   “咳。”慕容瑾将笑意忍了回去,伸手拉住薛流岚的袖口,低声道:“哪有你这样的。”   “嗯?”薛流岚对上慕容瑾笑着的眼睛,不由得也笑出来。“你这可算是当着我的面出墙了。”   “喂,若是你方才出手我哪里有爬上墙的机会啊?说我红杏出墙,你就是帮凶。”慕容瑾不依不饶的攀上薛流岚的手臂,笑看着他。   薛流岚揽过慕容瑾,低低笑道:“你哪里是出墙红杏,分明是一只带刺的玫瑰。”   那个士兵转醒的时候,人已经被结结实实的绑在了凳子上,对面坐着的薛流岚手中正把玩着那把短刀。   见他醒了,薛流岚一把将刀插在桌子上,笑道:“不愧是俨狁的亲卫,这刀不错。”   士兵的脸顿时僵住,木然的看着薛流岚。那个女人就已经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了,面前这个男子虽然是个清朗俊秀的样子,但是看他拿刀那架势也肯定是个扎手的家伙。完了完了,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得好我自然会放了你。”薛流岚拔起刀幽幽的说道。   “大王请说,请说。”   “萨雅图是不是在府衙里?”   “在,在。”   “你们巡逻是如何轮岗的?”   “这……”士兵有片刻的迟疑,犹豫着要不要回答薛流岚的话。   微微一笑,薛流岚道:“此处没有别人,自然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泄了军机。但你若是不说,这把刀就只好还给你了。”   话音才落,薛流岚扬手,短刀直直的飞向被绑在凳子上的士兵。铎的一声钉在凳子上,与那士兵的腿就差半寸的距离。   凳子上淋淋漓漓的液体流下来,薛流岚起身拔了短刀在手,后退一步笑道:“如何?考虑清楚没有?”   “考,考虑,清,清楚了。”士兵哆哆嗦嗦的回答。“每十二个人是一组,每个地方一刻钟轮换一次。”   每个地方?薛流岚沉吟了一下,转身对着门外道:“左面的屋子里有纸笔。”   不过一会儿工夫,慕容瑾开门进来,将手里的纸笔砚台放在桌子上,而后走到薛流岚身边低声道:“外面似乎在找什么人。”   薛流岚瞄了凳子上那个人一眼:“既然他们在找你了,我也不多浪费你时间,画出你们巡逻的路线,我就放你离开。”   “这,这要是让首领知道……”   “他不死,那么眼下死的就只能是你了。”薛流岚并拢了双指抚了抚短刀的刀身。   “好,好,我画,我画。”那个士兵忙不迭是的回答。反正过了今晚首领活不活着都不一定了,他只要不说,谁知道泄密的是谁?   于是,在士兵画完最后一道路线的时候,薛流岚出手将他打晕丢在床上。慕容瑾恨恨的看了那个士兵一眼,抿了唇没有做声。   “现在杀了他还不是时候。”薛流岚收起地图,拉住慕容瑾的手。“过了今晚,我给你雪耻。”   慕容瑾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道:“我不想要他的命。不过,既然想给我雪耻,不如让他永远不能再贻害百姓。”   薛流岚略一思量已经明白了慕容瑾的意思,反手点了士兵的穴道,一掌拍在他的腰间将他阳脉尽数震断。他就是可以活着,也再不算是个男人了。      第六十二章 月下挥剑   月正中天,薛流岚与慕容瑾穿着俨狁士兵的军服潜伏在墙的阴影中。面前一队士兵齐齐的走了过去,两个人几乎是贴在墙上,看着那些士兵消失在转角的地方。   “只不过是外墙就如此戒备森严了。”慕容瑾低声道。看这守卫的情况,若非一次将一队守卫都干掉只怕没有可能悄无声息的进入。   薛流岚“嗯”了一声,目光继续在府衙在四周来回搜索着。无论如何严密的布防都是会有漏洞存在的,只要细心定然能够找到破绽。   月影渐渐的倾斜过来,在正门前面投下的一个很深的影子,恰好遮住了躲在墙边的薛流岚与慕容瑾。   “走。”薛流岚用极低极短促的声音说了一声,话音未落人已经纵跃了出去,恰恰是在阴影之中穿行。足尖点在地上全然无声,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就落在了府衙前面一座瞭望台子的地下。   慕容瑾微微笑了笑,才要动身,一队人马大踏步的走了过来。整齐划一的军装,手中拿着长矛,目光笔直的看向前方,雄壮威武的从慕容瑾的面前走了过去。   心念一转,慕容瑾向着薛流岚指了指那队巡逻的岗哨,又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意思是想要尾随他们过去,换了衣服混进去。   薛流岚在阴影中看见慕容瑾的手势,摇了摇头。巡逻之人彼此一队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许彼此是认识的。若是慕容瑾真的混了进去,万一叫嚷起来,只怕她的处境就被动了。   见薛流岚不同意,慕容瑾无法,只能潜伏到那一队巡逻的人走过去,撩起衣衫,几个起落到了他的身边。然而,慕容瑾不比薛流岚的轻功,前一阵子又才被毒素伤了身体,故而只不过这疾速行了一段,呼出的气就有些粗了。   “有人!”台子上的人忽然惊叫了起来,只听上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震得木制地板缝中的沙尘簌簌的落在薛流岚与慕容瑾的身上。   薛流岚忙用手覆在慕容瑾的口鼻之上,警惕的盯着头上的人影。   “哪儿来的人啊。”   “我明明听见有人喘粗气的声音。”   “你小子困的耳朵出毛病了吧?行了行了,你睡觉去吧,反正也快到换岗的时间了。”   台子上面的脚步声渐渐的消失,薛流岚松了口气,慢慢将手从慕容瑾的面上拿下来,顺带冲着她温和一笑。   慕容瑾略带了几分抱歉的回了一个笑容,而后两个人认真的观察着周围的形势。   这一次也许是首领亲临中军,俨狁在府衙的防守尤其的严密。薛流岚与慕容瑾藏身的瞭望台不过是第一步,才只到了外院而已。真正难以悄声而过的是中院与内院。   好一会儿,薛流岚抬手指了指一个拎着食盒的将士。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慕容瑾一直盯着那个兵士到转角的地方。   “厨房。”慕容瑾用口型对薛流岚道。   薛流岚点了点头,向着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想要慕容瑾冒充厨房的伙头兵,可以借着给萨雅图献酒食之际杀了他。   慕容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才要动身,却被薛流岚一把拉住手臂。他摊开她的手掌,在上面写着:小心。   慕容瑾握了握手,目光炯炯的看着薛流岚,同样用口型道:“小心。”   向旁侧了侧身,慕容瑾细细的看了看周围的情况,虽然外院到中院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但好在有几棵树。对于她来说,这就够了。运气提神,慕容瑾风一般从瞭望台的下面跃了出去,脚尖点了一下地面,借力腾起稳稳的落在树上。   然而,得意之色未落,骤然一阵铃铛的声音响起。声音划破天际,在沉闷的夜色之中显得尤为突兀。慕容瑾吃了一惊,忙错了脚步时才发现原来树上的枝条都系着铜铃,稍有晃动便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薛流岚的心猛地一沉,还未动身就看见四周的守卫都在向着慕容瑾藏身的地方赶过去。纵然以薛流岚的武功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然而车轮战无论是谁都会难以久持。   “嗡”的一声,慕容瑾的软剑发出一声长啸,凭着月色看过去,她已经落在地面上,持剑而立。   她竟然将自己暴露在了包围之中!薛流岚眯了眼睛,手搭在剑柄。   慕容瑾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形,很明显这树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专门用来对付半夜的不速之客。不过,既然已经惊动了,那么不妨就让他们送薛流岚一程。   一面想着,一面慕容瑾已经出招,剑过之处血染盔甲,毫不容情的斩杀着周围的俨狁士兵。一时间杀气弥漫了整个院子,慕容瑾依仗着自己的轻功从包围圈中直掠起来,落在瞭望台旁边,一剑挥向薛流岚。   薛流岚一惊,被她这样一搅明显已经无法藏身,只得现身腾空,落在地上之后倒退了几步,恰恰与赶过来的守卫混在了一起。   “你一个中原人竟然给俨狁当走狗,妄称了江湖豪杰。”慕容瑾单脚立在一棵柱子上,仗剑冷笑着对薛流岚道。   包括带头的守卫都愣了一愣,掉过头来瞪着薛流岚。   “良禽择木而栖,我劝你还是和我一起投奔俨狁首领吧。”薛流岚瞬间明白了慕容瑾的意思,跟着她一起胡诌起来。“你在中原也算是剑术有名的人物了,不过,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慕容瑾看了一眼手中宝剑,又看了一眼下面的俨狁士兵,冷笑傲然道:“不错,我是杀不了你,但他们,哼,容易得很。”   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阵寒意。方才慕容瑾的厉害他们已经见识了,就在不足五十步的地方还躺着一片他们兄弟的尸体。这个人手里的剑真的很不好对付。   “大侠,抓住她可就靠您啦。”为首的俨狁士兵对薛流岚拱手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中原男人是什么来历,不过眼下性命有关,看样子这个男人又是那刺客的对手,先保住命要紧啊。   薛流岚点头:“我本是首领帐下的隐卫,这一次就是为了活捉刺客而来的。”   “隐卫?”俨狁士兵的头领一愣。   “哼,难怪我们派出那么多人都不曾杀了萨雅图,原来他有你暗中保护。”   “不错。”薛流岚扬声笑道。一手扯开身上的盔甲,薛流岚拔出手上的剑。“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说着,双足一纵跃上慕容瑾站着的木桩,一只脚的脚尖踢在边缘,另一只脚早已经冲着慕容瑾的小腿而去。   慕容瑾忙跃起身来,脚与薛流岚的脚踢了个正着,借力翻身之时手中软剑早挥出去。剑尖擦着薛流岚的喉咙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薛流岚皱眉,转身用剑架住慕容瑾的剑刃,逐步逼近她,低声轻笑:“你这是要谋杀亲夫?”   “既然是做戏,自然要逼真一些。”慕容瑾扬眉一笑,用力推开薛流岚的剑,剑刃相抵之时自护手直直划向尖端。   一阵火星自两人的剑刃中四射出来,薛流岚在空中旋身,稳稳落在瞭望台的一根栏杆上。而慕容瑾则翻身到树旁,足尖点在树叶之上,仿若凌空。   “果然好功夫。”薛流岚扬声笑道。   “承让。”慕容瑾笑意盈盈,余光瞥见地面上一众已经看傻了的俨狁士兵。转过头来,月下,薛流岚只是无可奈何的看着她笑着。慕容瑾抿了抿唇道:“这一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言毕,不待话音完全落下,她已经如一只骤然展翅的鹞子直飞冲天,只余月下轻盈的一个身影。   薛流岚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形,持剑的手垂在身侧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慕容瑾的剑气。   “大侠,小心。”仰视着两个人争斗的俨狁士兵齐齐的喊出声音来,各自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慕容瑾执剑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这一剑是她慕容家剑法中的精华,以薛流岚的实力定然是能够接下的。可若是他接不下呢?   愣神尚未缓过来,慕容瑾的剑已经落下,直指着薛流岚的天灵而下。   树叶簌簌而落,所有俨狁的士兵都张大了嘴瞪着瞭望台上的两个人。   慕容瑾此时单足落地,剑尖在薛流岚眉心之处停住,再休想进半分。因为薛流岚左手的剑鞘已经抵在了她肩头,内力灌注在顶端直没入她穴道。   “到底还是输了。”慕容瑾眉眼弯弯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收了剑向前走了几步,拿下慕容瑾的软剑收回在她腰间,弯下身来打横抱起她在怀中,低下头时全然无方才的凌厉,只是一派如水温柔。   纵身跃下来到俨狁士兵的面前,薛流岚躲开伸手来接的俨狁士兵的手淡声道:“跟我去见首领。”   “是。”所有人低眉拱手恭敬的道。俨然将薛流岚当成了大侠神人。   缓步走到中院与内院的门口,俨狁的士兵全部向后退了一步道:“我等不能擅离职守,大侠请。”   薛流岚点头,抬步要进中门的时候,猛然斜后方一个声音冷笑道:“你们以为这点伎俩可以瞒过我?”      第六十三章 行刺奇遇   薛流岚的脚步顿了一顿,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慕容瑾的眼眸顿时瞪了起来,紧紧的盯着薛流岚,脑子里已经瞬间回忆了整个府衙的地形以及此时最容易后退的道路。   “没事。”薛流岚用口型比了一比,然而已经透过手心用内力将慕容瑾的穴道解开。   缓缓转过身来,薛流岚淡笑着将目光落在站在对面的男子身上。他穿了一色青黑盔甲,垂在身侧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眉眼之间并无多少杀气,但却看得出隐隐的冷傲来。   他不语,薛流岚亦不语。   “大王子,这位是首领跟前的隐卫。”俨狁的守兵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寂静。“大侠,这位是大王子,您应该见过吧?”   原来是萨雅图的长子摩柯,听闻极是个工于心计的家伙。在薛流岚怀中的慕容瑾眯了眯眼,眼睛错也不错的盯着对面的大王子。   “当然。见过大王子。”薛流岚颔首,而后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他的太阳穴两边突起,看来练过内家功夫。   “你是我父汗身边的隐卫?”摩柯冷冷的问道。   “是。”   “我怎么没见过你?”摩柯向前走了一步,眼神落在慕容瑾的身上。入眼的女子黛眉皓齿,虽然是一身兵士衣衫,却掩不住明艳倾国之色。摩柯的眼神变了一变,移开眼,锐利的眼睛盯着薛流岚。   薛流岚闻言轻轻一笑:“既然是隐卫,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这话是再说本王子不得父汗新信任?”   “大王子误会了。”薛流岚隐约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并不好对付。“正所谓隔墙有耳,不管听者是否得了信任,总归有的事情还是不出口的好。”   摩柯打量了薛流岚一番,淡淡的道:“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中原侠士也会穿俨狁下等兵士的衣服?”   “混迹于兵士之中才能无形,既然已经做了隐卫,自然隐字当头。”薛流岚面上笑意不减,从容的回答道。   “说的也是。”摩柯的声音依旧是冷的让人寒毛直竖,停顿了一下,他又问道:“你怀中的可是武川靖北将军慕容岩的女儿慕容瑾?”   “是。”薛流岚应声,心里很是纳闷。虽然武川与肃慎相隔不能算是远,但俨狁一向都是在王朝的西北方活动,如何会认识慕容瑾?   摩柯未拿剑的手负在身后冷笑道:“慕容家一向都是对抗突厥的,怎么,如今连肃慎都在慕容家手中了?”   “这似乎不劳大王子操心吧?”慕容瑾笑了一声。“怎么,莫非大王子是怕我慕容家的铁骑了?”   “已经是阶下之囚还如此嚣张?”   “哼,我慕容家从来只有战死的将士,没有俘虏的士兵。”慕容瑾微微扬起头看着摩柯,眼中的不可一世让摩柯愣了一愣。   薛流岚依旧打横抱着慕容瑾,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不由得一紧。即便是知道慕容瑾此话狂傲是想要将摩柯的气势打压下去,也还是担心摩柯会骤然拔剑。   不能刺杀萨雅图还可以找到其他的机会,可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又不清楚摩柯的底细,薛流岚实在没有把握带着慕容瑾避开他的攻击。   摩柯看了看旁边中院的俨狁守兵,挥了挥手道:“你们各自回去吧,小心提防。”   “是。”所有的士兵都拱手退开。门口只剩下了薛流岚,慕容瑾与摩柯三个人。   “企图刺杀我父汗,你们这伎俩未免小儿科了些吧?”摩柯从鼻子中冷冷的哼了一声,手却仍旧负在身后没有握住剑柄。   慕容瑾环着薛流岚腰身的手一紧,抓住薛流岚的衣衫,手心之中已经渗出了冷汗。   薛流岚也觉得胸口一滞,缓了缓情绪笑道:“大王子说笑了,既然自王朝来俨狁追随首领,哪里还敢有半分叛逆之心?方才是慕容瑾意欲闯进内院,在下在这里守株待兔而已。”   话音渐渐的落下,三个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动,彼此也都在心中算计着对方的话语与动作。   高手对决,未必讲求先发制人,有时候倒是以不变应万变更好。   过了好一会儿,摩柯将手虚握成了拳放在嘴边,轻轻的咳了几声。薛流岚本来绷紧着的神经与肌肉也渐渐放松下来。   “你跟我来吧。”摩柯率先迈步进了内院的门。薛流岚与慕容瑾对视了一眼,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一路之上的守卫都认识摩柯,故而也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直接走到了萨雅图的书房之外。屋中灯火通明,萨雅图的影子映在窗棂之上,偶尔晃动一下,似乎是在研究着什么。   “这就是我父汗的书房。”摩柯站住脚步道。“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此话何意?慕容瑾诧异的挑了一下眉头,目光下意识看向薛流岚,而后又看向摩柯。   “多谢大王子。”薛流岚颔首低头见礼,抬起头来却看见摩柯的目光落在慕容瑾的身上。“那么在下就带这刺客去见首领了。”   “嗯。”摩柯应了一声,仍旧看着慕容瑾。   “大王子请便吧。”薛流岚放下慕容瑾,双手抱拳恭送。   摩柯略微弯了一下嘴角,似乎无意的道:“后会有期。”言毕,就缓步离开了萨雅图的书房前,消失在转角的地方。   慕容瑾疑惑的看着薛流岚,越来越糊涂。而薛流岚只是拧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书房。   萨雅图在屋中细细的研究着从中原换回来的阵法。那可是号称有进无出的天陵阵啊,又加上了他几年的潜心研究,竟然被轻而易举的破除还损失了差不多整个右翼,使得他三个月拿下肃慎挥师中原的宏图霸业被阻断,他不甘心。   “无论如何研究,你终究参不透中原文化。”慕容瑾蓦然出现在萨雅图的桌子前。   “你……”萨雅图瞪大了眼睛才说了一个字,只觉得颈间一阵冰冷,薛流岚的剑早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交给邓钦尧的兵马藏在了什么地方?如何联络?”薛流岚低声问道。   “哼,蠹虫往往是从里面开始长的。”萨雅图冷笑了一声,瞥了薛流岚一眼。“你能破了阴阳双和术,想必是王朝的四皇子薛卓然?”   “若是不说,这把剑就会隔断你的喉咙。”薛流岚优哉游哉的坐在萨雅图的书桌上,剑却半点也不偏离开他的脖子。   “我如果说了,你们也一样会杀了我。”萨雅图缓缓的依在椅子背上,闭上眼睛。“我萨雅图征战沙场一生,想不到最后竟会死在两个无名小辈的手里。”   慕容瑾偏头看了薛流岚一眼,他只是盯着萨雅图,剑一寸一寸的用力,直到血从萨雅图的脖子上慢慢的蜿蜒下来,萨雅图圆睁着眼睛喘着粗气,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那就让你死个明白。”薛流岚从桌子上站起身,走到萨雅图的身边,附身在他耳边道。“我是王朝的五皇子薛流岚,也将会是王朝之主。”   说罢,直起身子猛然抽回宝剑,一道血光沿着剑尖的痕迹画出一道曲线,落在萨雅图的衣襟之上。   慕容瑾呆呆的看着薛流岚,那一刻的他仿佛她从来不曾认识。傲然苍穹的神色,天下主宰的气势,全然没有半分慵懒皇子的影子。   “我们走。”薛流岚将剑收回鞘中,卷了桌子上天陵阵的图,一把拉起慕容瑾的手往出走。   几个起落之后,薛流岚与慕容瑾落在奇石镇外的丛林之中。远远的只听见镇中乱哄哄的声音,隐约能够听见追捕的脚步之声。反应如此迅速,想必是大王子摩柯去而复返吧。   “不知道刘大哥怎么样了?”慕容瑾与薛流岚坐在一处树枝上,她偏过头来看着身侧这个懒懒的依靠在树干上的男人。   “我已经找到他了,现在他应该在回家的路上。”薛流岚半闭了眼睛,眉宇之间微露倦意。   “累了吗?”慕容瑾伸手覆在薛流岚的手上。   薛流岚反手握住她的手轻笑:“尚好,索性已经了结了。”   “嗯。对了,那个真的是俨狁的大王子摩柯?”   “怎么这样问?”薛流岚睁开眼睛,将慕容瑾向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拉。慕容瑾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屈起的腿上。   “他明知道我们是去刺杀萨雅图的,却还将我们放了过去,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时觉得奇怪,过后一想也就觉得是情理之中了。”薛流岚噙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   “哦?”慕容瑾疑惑的看着薛流岚。“你已经想到了原因?”   “摩柯是萨雅图正妻的儿子,按理说应该是俨狁的储君,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以摩柯的文治武功,这似乎并不合理。”   “的确。萨雅图宠幸自己的侧妃,想要立侧妃的儿子二王子为储君,只是碍着长老的反对所以迟迟没有选定储君的人选。”   如此一说,慕容瑾恍然明白过来:“所以一旦萨雅图死了,那么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俨狁的首领,而我们的出现正好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萨雅图死了,而他也不必背上弑父的罪名。”   薛流岚颔首微笑,表示慕容瑾所言是真。   失了一下神,慕容瑾忽然叹了口气:“权力竟能让亲情都不值什么了。”抬起头看着薛流岚,慕容瑾道:“那么你呢?薛流岚,会不会有一天你会成为第二个摩柯?”   “不会。”薛流岚摇头,抚了抚慕容瑾满是担忧的面庞。“只要你一直都在,我始终会记得,在这个世上我不可能太上忘情。”      第六十四章 旗开得胜   左寻萧在大帐中来回踱着步。从他派出慕容瑾在末路为前军到如今已经月余,萨雅图兵马溃散的同时左寻萧带军自悬崖之上翻过,从背后包抄了萨雅图的军队,将俨狁逼退到距离末路五十里之外的奇石镇。   可至今为止,慕容瑾仍没有半点消息。问遍了前军的将士,谁都不能明确的说出他们主帅到底去了哪里?莫非是与天陵阵玉石俱焚了吗?   “将军。”李参军从帐外进来,手中还拿着方才收到的前方斥候的军报。   “如何?可找到慕容将军的下落?”左寻萧忙迎上前问道。   “还没有。”李参军低下头道。   左寻萧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好一会儿才道:“前方何事?”   “哦。”李参军缓过神来,忙将军报呈给左寻萧。“这是斥候营飞马传回的奇石镇的情况。”   左寻萧接过战报展开,目光只是一扫,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了将军?”李参军也跟着一怔。看左寻萧的神情,不难猜出奇石镇发生了极大的事情。   左寻萧将战报递给李参军,木然道:“萨雅图遇刺身亡。”   “遇刺?”李参军震惊的看着左寻萧。“俨狁虽然不善布阵但是防守一向严密,之前派出的刺客也都无果而终,这一次俨狁的首领竟让刺客得手了?”   “不仅如此,大王子摩柯率军扶灵回归西北,肃慎的危机可以解了。相信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卷土重来。”左寻萧说着,脸上却丝毫没有高兴的神情,眉头越皱越深,脸上慢慢显出及其担忧的神色。   “报。”忽然,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   “讲。”左寻萧蓦然回身高声道。   “禀将军,慕容将军回来了。”传令兵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在哪儿?”左寻萧的脸上顿时显出笑意,初春江河开化也不过如此。   “就在帐外。”   不待传令兵的话音落定,左寻萧已经抬脚离开,一把掀开大帐帘子,入眼便是慕容瑾只身立在空地上。她穿着俨狁士兵的衣服,长发盘起在脑后,碎发拂在面上,风尘仆仆却不失了半分风采。   左寻萧只觉得喉咙有些紧,快步走到慕容瑾面前,半天才讷讷的道:“你回来了。”   “回禀将军,俨狁首领萨雅图已死,前军领将慕容瑾前来复命。”慕容瑾神采奕奕的抱拳拱手,朗声笑道。   “好。”左寻萧一把握住慕容瑾抱着拳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还能说出什么。千言万语早已经被那一句“回禀将军”给卡在了胸腔中,他能说的只是这一个字,十二万分的嘉奖却没有半分私情。   月上柳梢之时,王朝军队的军营中大家都在忙碌着。因为慕容瑾成功刺杀了萨雅图,提前结束了这一场保家卫国的战争,所以左寻萧要为慕容瑾庆功。   换上自己的战袍铠甲,慕容瑾对着水盆中的影子理了理长发。忽然想起分别前的那个早上,薛流岚笑着将她长发挽起,低语道:“我在金都等你回来。”   “小瑾,我能进来吗?”左寻萧的声音在帐外响了起来。   慕容瑾回神,定了定神道:“进来吧。”   帐中寂静,慕容瑾平静的看着面前的左寻萧,他也一如既往的回望着她。   “咳咳,那个,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出去吧。”左寻萧不自然的别开头,转身就要走。   “你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慕容瑾站在原地,轻笑了一声。   左寻萧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道:“罢了,你回来了便好。”   “还是问吧。按照武川的规矩,脱离了军中的将士总是要回来说明自身经历的。”慕容瑾走上前,绕过左寻萧站在他的面前。“相信这规矩你还记得吧?”   “若我问了,你会实言相告?”左寻萧抬起眼看着慕容瑾。   “会。”慕容瑾颔首轻笑。“但凡出口的,必是真的。”   “好。”左寻萧点头。“那个冒充李参军的人是谁?”   慕容瑾弯了弯嘴角,朱唇轻启:“一个可以对我性命相托的人。”   “他助你破了天陵阵,又助你刺杀了萨雅图,作为交换的是什么?”   “没有。”慕容瑾摇头。“他助我只是为了我而已。”   闻言,左寻萧叹了口气道:“想必我是问不出这人的来历了。”   “的确问不出。”慕容瑾的语气很平静。“但是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多谢你的手下留情。”   左寻萧身子一颤,吃惊的看着慕容瑾:“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他只是为了我,那么,这谢意应亦是为了我。”慕容瑾带着浅笑看着左寻萧。“大家都还等着,若是你再不想问别的,我们就出去吧。”   左寻萧木然的看着慕容瑾,终于还是道:“好,我们出去吧。”说完,率先走出了帐篷。   慕容瑾看着左寻萧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左寻萧本是为了她才投入了薛斐言的麾下,如今却为了取得薛斐言的信任想要了她的性命。左寻萧,在你的心里,从前的生死相交便什么都不算了吗?   左寻萧与慕容瑾前方凯旋的事情传到薛斐言的耳中时,他正在研究命人从各地搜罗来的医书,凌燕拿着手上的奏报静候在一旁。   “没有了?”薛斐言也不抬头,扔自顾自的忙着手中的事情。   “约莫近一两个月,左寻萧与慕容瑾就会班师回朝。咳咳。”凌燕回禀道,一手捂住口鼻别开头咳嗽着。   “倒是快。”薛斐言随意的评论了一句,走到凌燕的身边,俯下头问:“服了药咳嗽可轻些吗?”   “嗯。”凌燕依旧捂着口鼻,向后一步,从薛斐言的气息中退了出来。“若是无事,凌燕告退。”   “谁说无事?”薛斐言直起身子负手而立,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不快。“又不会传染,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属下,属下没有。”凌燕死死的垂着头不去看薛斐言的眼睛。   薛斐言索性上前一步,用手拿开凌燕捂住口鼻的手,不满的道:“还说没有?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心里想什么难道我会不清楚?”   “属下……”凌燕诺诺的低语了一声,猛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薛斐言打横抱了起来。“主子,你……”   “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这间屋子,听清楚了?”薛斐言将凌燕放在正对着书桌的小榻上,略带了几分威胁的道。   “属下,听清楚了。”   “这才对。”薛斐言很满意的站在榻前,欣赏着凌燕有些窘迫的样子,她的不知所措落在他的眼中,从来都是别样的风情。   可惜,还没有来得及细细的欣赏,就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来:“斐言哥哥,你在吗?”   “琴语?”薛斐言猛然转过身有些诧异的看着门口的佳人翩翩而来。“你怎么来了?”   “干吗,我就不能来啊?都快两个月没有看见斐言哥哥了呢。我不来找你,你也不知道去找人家。”邓琴语嘟着嘴走进来,不满意的白了薛斐言一眼。   薛斐言微微一笑,再转过身时,小榻之上早已经空空如也,悄无声息之间完全看不出这屋中还有别人。然而,薛斐言知道,凌燕还在屋子里,因为他说过,无他允许,不得离开。   “唔?斐言哥哥最近在研究医书吗?”邓琴语拿起书桌上的书看了看。“好深奥啊。这个是前朝传下来的孤本吧?”   “是啊,普天之下只此一本了。”薛斐言顺手取下邓琴语手上的书,回身小心的放在书架上,一面问道:“能劳烦咱们邓大小姐跑一趟,不是只为了来看看我在干什么吧?”   “哼,当然不是,谁关心你在干什么啊。”邓琴语别开头,手指绞着腰间垂下的丝绦。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大老远跑这一趟,瞧这额头上的细汗。”薛斐言说着,一面伸手取了邓琴语手上的丝帕在她头上轻轻的拭了拭。   邓琴语羞红了一张俏丽的脸,低声道:“是爷爷想见你,又怕人多眼杂,所以让我请你去郊外赏花。”   果然也是得到了消息,好快的速度。薛斐言心中暗笑一声,放下手道:“哦,原来是邓大人想要见我啊,那随便派个人来说一声不就好了?还劳动你这位大小姐跑一趟,倒显得我薛斐言不会怜香惜玉啊。”   “派个人怎么能和我亲自来一样。”邓琴语有些着急瞪着薛斐言。   “那么是你想见我?”薛斐言忍了笑意温和的笑道。   邓琴语这才发现上了当,绯红颜色再一次布上脸颊,一跺脚转过身去道:“不理你了。”   “当真不理了?”薛斐言悠然的站在邓琴语身后。“那我可就自己走了啊。”   说着,当真要动身离开。   “喂,你等等我。”邓琴语急忙回身攀住薛斐言的手臂,气鼓鼓的瞪着他。“你欺负人。”   “哪里啊?”薛斐言朗声笑道。   “就是有。”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出书房消失在了转角的月门之后。   书房门口,凌燕手扶着的门框,痴痴的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猛地一阵咳嗽打断了凌燕的沉默,她忙关上门,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口鼻,尽可能让发出的声音变小。   终于咳嗽平息,凌燕沿着门缓缓坐在地面上。手垂在身侧,眼泪也狠狠的砸在衣襟之上。      第六十五章 一波又起   每每六七月份,金都的官宦人家,高门大户总会在家中举办一些宴会,遍请在金都的青年才俊,名门闺秀到家中小坐。   薛斐言与邓琴语到丞相府后花园的时候,里面已经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有的在花丛中赏花,有的在廊下吟诗作对。闺秀们远远的站在一处亭子里面,用丝帕掩着口,细细的谈着些什么,偶尔会将目光落在院中某个士子的身上,而后脸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   “爷爷在前面的清味小筑等你。”邓琴语拉着薛斐言的手臂向着前面亭子走过去。   “见过七皇子。”亭子中的女子们看见薛斐言走过来都忙敛襟见礼。   “免礼。”薛斐言颔首一笑,偏了头对身边的邓琴语道:“我先去找你爷爷,稍时回来陪你。”   “嗯。”邓琴语含着笑意点了点头,目送着薛斐言往清味小筑的方向去,耳边是亭子中各家小姐们的低声议论。   “七皇子对邓小姐可真是好呢。”   “可不是。听说皇后要求皇上给他们赐婚呢。”   “啧啧啧,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啊。”   在去往清味小筑的路上已经渐渐听不见那些女子们的议论了,薛斐言的脚步也慢慢的放缓了些,目光落在道路两旁开着的花丛之上。   什么时候也该让凌燕常出来走走,到底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只是这样想着,薛斐言的眼中不自觉的留露出一丝温柔。   “老臣见过七皇子。”不知何时,邓钦尧已经自清味小筑之中出来,在薛斐言的面前拱手道。   “邓大人免礼。”薛斐言颔首回礼,一面扶住邓钦尧的手臂。“有劳邓大人出迎了。”   说着,两个人走进清味小筑,分主客坐下。   这清味小筑建在丞相府后花园的一个角落上,周围是疏疏朗朗的竹林,环绕着小筑倒是别有一番情调。清味小筑四面都是窗子,正值夏日,四面都开了窗,风自其间穿梭而过,异常凉爽的同时更防了隔墙有耳。小筑正中是一张檀木桌子,上面已经煮好了茶,远远的就能够闻到茶香。   “这是今天琴语特地煮的花茶,七皇子请。”邓钦尧平摊了手掌指向薛斐言面前的桌子,微笑道。   薛斐言双手执起面前精致的紫砂杯放在鼻端过了一过,轻笑:“好茶。”   “老臣素来不喜欢浓茶,这清茶虽然味道浅淡,反倒是合了老臣心意。”邓钦尧抿了一口茶,悠悠的放下。   薛斐言一笑而已,静了一会儿笑问:“不知邓大人此番所为何事?”   “不知七皇子可曾听闻肃慎大捷的消息?”   “略有耳闻。”薛斐言微微一笑,果然是为了此事。   “哦?”邓钦尧抚了抚胡须,又道:“不知七皇子可有什么对策?”   薛斐言不忙着回答,饮下一小口茶后笑道:“左寻萧大捷,虽然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置慕容瑾于死地,至少也还是拿了头功回来。这次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只是老臣听说刺杀俨狁首领萨雅图的是慕容瑾。”邓钦尧不无担心的拧着眉头。“只怕他们凯旋回来之时,慕容家的风头会更胜。”   “这个倒是不妨。”薛斐言优哉游哉的笑着。“有些事情尚不到最后,还是不要太早下结论吧。”   “怎么,莫非七皇子已经有了妙计?”邓钦尧略显老态的脸上,目光锐利得仿佛不肯服老的鹰。   “妙计也谈不上,只不过,既然已经助了慕容瑾,好歹她要付上些代价。”薛斐言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句。   远远的可以看见金都的轮廓,隐约在晨曦之中不甚分明却仿佛在慕容瑾的眼前。行军半月余,终于是回到了金都之中。微微偏了头,就能够看见旁侧与自己并辔而行的左寻萧。   依旧是当年一起回来的样子,那一次是她封王拜侯,时隔一年早已经是物是人非。   “前面就是金都了。”左寻萧稍微用力勒了一下马缰,留意让两个人的马头一齐。   “嗯,是啊。”慕容瑾应了一声,淡笑挂在脸上,如这一路之上的表现一样,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却偏偏带着十分的疏离。   “还记得上一次这样行军是你拜玉陵王的前夕。”左寻萧怀念的目光落在远方,轻轻的叹了口气。   “难得将军记得。”慕容瑾一笑。“末将去传令后面兵马扎营城外,失陪。”说完,慕容瑾立刻腿上用力,拨转了马头向大军的后方飞驰而去。将怔楞着的左寻萧独自留下。   入宫,御阶之下,慕容瑾与左寻萧撩袍跪地,齐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皇上端坐在高阶之上笑道。“这一次击溃俨狁进攻,斩杀俨狁首领萨雅图,两位爱卿功不可没。”   得了夸奖,慕容瑾与左寻萧都低头拱手,恭敬的听着。   “两位将军旅途劳累就回去歇着吧。择吉日,朕为你二人行封赏。”   “谢皇上。”   慕容瑾如同遇了大赦一般松了口气,出了大殿快步走到宫门口,一把拿过马缰绳翻身上马,直奔着五皇子府而去,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阴影之处,一个人冷峻的目光带了几分嘲讽的落在自己身上。   五皇子府竟是门可罗雀的境况。慕容瑾勒住马微微蹙了眉头,心中起疑。纵是薛流岚以风流之名问于金都,门前没有贤士还是有几个世家子弟常来走动的,怎么会如此清冷。   下马时早已经有人迎了上来,伸手接了慕容瑾手上的马缰绳。大门敞开,小丁子早已经躬身站在门口和凝碧一起恭候着慕容瑾。   “薛流岚呢?”慕容瑾心中疑惑越来越重,在大门口停住脚步,目光紧紧的盯着小丁子。   “皇子妃还是先里面吧。”凝碧上前一步低声道。   慕容瑾看了凝碧一眼,眼神在她红肿的眼睛上略微停顿之后,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的攥成了拳。   看着慕容瑾一言不发的坐在大堂之中,凝碧与小丁子对视了一眼,也一直都沉默着不说话。   “说吧,怎么回事?”慕容瑾尚来不及换下战袍,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脸凝重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回皇子妃,爷被虎贲军带走,现在在天牢里。”小丁子带着哭腔的说着,一面两个人都“扑通”一声跪在慕容瑾的面前。“爷走的时候说了,等皇子妃回来务必想办法去天牢里见他一面。”   “你说什么?”慕容瑾豁的站了起来。“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   “听说是查出前阵子京中大臣遇刺与爷有关系。”凝碧用丝帕沾了沾眼睛周围,有些呜咽的回答。“皇上震怒,下令让虎贲军将爷带去宫中,之后,之后就直接打下天牢待审。”   竟然查出了?慕容瑾失神,无力的跌坐回椅子上,死死的咬着下唇。怎么会呢?   “可知道是谁查出的这件事情?”   “刑部尚书李彦。”   李彦?慕容瑾凝眉思索着,而后开口道:“是原本的兵部侍郎?”   “正是。”小丁子点头回答。   “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先起来。小丁子,你去安排一下,看看能不能进天牢见一见薛流岚。凝碧。”慕容瑾的目光转到凝碧的身上,摇头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奴婢,奴婢知道。”凝碧将眼泪死死的忍回眼睛。她从小就在五皇子府中,差不多是跟着薛流岚一起长大的,这等阵仗还真是头一回碰见,薛流岚出事她就仿佛是没了主心骨,一时间仓皇无措。“皇子妃有什么吩咐奴婢去做的?”   “你去怡春园告诉蝶曼午时过后,我要去见她。”   “见蝶曼姑娘?”凝碧吃惊的看着慕容瑾。现在这哪里是吃醋的时候啊?而且从皇子妃走了之后,爷又没有去找过蝶曼姑娘。   “烟花之地消息最为灵通,我只是找她问些事情罢了。你换了男装与何承简一起去,当心别露了身份。”   “是。”两个人领命之后各自去办事。   慕容瑾坐在大堂之中,屈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才回到金都,连口气都没有缓过来,竟然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薛斐言,肃慎战场上的失利你一定要从金都官场之上补回来是吗?   “若是累了,先歇歇吧。”蓦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落在耳中,慕容瑾猛然抬头,柳已经缓缓的自门口走过来,站在慕容瑾的面前。   “柳?”慕容瑾站起身,喜出望外的看着他。“不是已经让你们回武川了,你怎么回来了?”   “你独自一人让将军如何放心?”柳微笑着。“一听闻你凯旋回了金都,将军就让我与翼回来帮你。”   到底在父帅的心中,金都的权谋之争比战场上凶险万倍。慕容瑾暗自点了点头,如今倒也觉得深有体会了。   “有你们在我也安心些。”慕容瑾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外面。   “放心,我进来的时候外面没有人。”柳给了她一个安宁的笑意。“这一次五皇子下狱,看来皇上是动了真格。你还是要早作准备才是。”   “哦?”慕容瑾扬眉,思量片刻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说罢,径自转身走在前面,只听闻身后一阵风声响,原本柳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一直行到后花园的亭子里,慕容瑾才停住脚步,笑道:“出来吧。”   “莫非这府中不全然信得过?”柳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慕容瑾的身后笑道。   “总还是防着些好。在金都这一年,别的没学会,人心隔肚皮的道理倒是学了个十足十。”慕容瑾眼神晃了一晃,转而将叹息压了下去。“说说看,你都听到些什么?”      第六十六章 不可置疑   “若我听说到了什么,此时也就不愁了。”柳双手环在胸前,靠在身旁的柱子上。“此番薛流岚被囚背后的人是薛斐言无疑,但是郭尚忠与邓钦尧皆是没有任何动作,不能不说很可疑。”   “邓钦尧倒也还罢了。”慕容瑾的眉头一直都没有舒展开。“如今郭尚忠与薛流岚是站在一条船上的,眼下如此境况竟也毫无动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郭尚忠见薛流岚式微,所以想要另谋高就?”   闻言,慕容瑾摇了摇头道:“放眼如今王朝,这几位皇子里面除了薛流岚,其他任何一个皇子日后继承大宝,第一件事只怕都会是铲除宦官吧。”   “薛流岚就不会?”柳扬了嘴角轻笑,目光温和的落在慕容瑾的身上。“约莫他会是下手最狠的一个吧?”   慕容瑾对上柳的眼神,有些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只是偶尔听人提及,当年慕容皇后的死,邓家和郭尚忠似乎都脱不了干系。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但毕竟空穴不来风,相信以薛流岚的心思也是早就留意了的。”   莫非他的手上真的攥了当年慕容皇后崩逝的真相?慕容瑾暗暗想着,一时间不语。   “如今你打算怎么办?”柳的声音让慕容瑾回过神来。   “柳,你和翼去查一下薛流岚入狱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手下人的功夫我不是没有见过,莫说是刑部的人,即便是薛斐言的夜刃也未必能抓到他们的把柄。这件事情蹊跷得很。”   “好,我知道了。”柳应声,顿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呢?打算如何?”   “薛流岚临走之时留下话,让我回来之后去见他。我自然是去天牢里见他一面。”慕容瑾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句。“至于后面的事情,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那你小心。”   “会的。”慕容瑾扬起笑脸,将眼中担忧神色一概掩下,直到看着柳纵身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慕容瑾才落下笑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在天牢里面可受了什么苦吗?   怡春院中,蝶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何承简,目光又转向一旁的凝碧,樱唇微启道:“你说,慕容瑾想见我?”   “是,我家皇子妃说过了正午会过来。”凝碧对于蝶曼还是很尊重的,毕竟对于薛流岚来说,蝶曼也是一位非同一般的女子。   蝶曼细细的柳眉蹙了起来,长长的指甲在桌子上敲了一敲,轻笑:“好,那我在这里恭候她的大驾了。”   太阳才过了正午微偏一点,慕容瑾一身男装出现在怡春院的门前。白袍束发,手中拿着一把竹骨折扇,手抚了一下身前那一缕长发,轻笑一声,抬步走了进去。   避开寻欢逐乐的众人,慕容瑾在正对着舞台的地方捡了一处坐下。方才落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就扭着水桶腰贴了过来。   看着浑身上下的气派,这一定是个有钱的金主儿啊。老鸨咬着手里的绣帕上上下下将慕容瑾看了个遍,涂了厚厚脂粉的脸都快笑开了花儿。   “哎呦,这位爷不常见啊,今儿第一遭来吧。”老鸨坐在慕容瑾的对面,努力做出一副娇小的样子。   慕容瑾尴尬的咳了一声,忍住笑将脸转开道:“听说这里蝶曼姑娘的舞不错,特来一观。”   “哎呀,那您可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蝶曼姑娘那是金都里首屈一指的花魁呢。”   “这我知道。”慕容瑾淡声应了一句。   “不过,咱们蝶曼姑娘那也不是好惹的主儿。”   “因为五皇子?”   “可不是。”老鸨提起这件事情就牙根直痒痒。“不过,咱们怡春院那可是有比蝶曼姑娘不差什么的姑娘呢。”   “哦。”慕容瑾展开扇子摇了一摇。“蝶曼姑娘的舞快开始了吧?”   老鸨愣了一下,心下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于是起身道:“是啊,快开始了。”然后,愤愤的离开了。又是一个冲着那小妮子的舞来的,要不是碍着五皇子的势力,早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活扒皮了。   老鸨离开慕容瑾也松了口气,聒噪的乌鸦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吧。正想着,忽然屋子里的人都静了下来,舞台周围的纱帐缓缓的升起来,蝶曼一身淡紫色长裙立在台中央,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只在慕容瑾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而后又若无其事的转开了。   古琴声响起,琴弦震动的瞬间,蝶曼张开手臂,广袖垂在手臂之下。随着琴声的节拍,蝶曼舞动起曼妙的身姿。一曲临终,她步伐轻盈,自台的一侧滑向另一侧,骤然转身,垂落的丝绦之间隐约见她微微笑意,明眸善睐流转着妩媚。   “好。”不知谁骤然喊了一声,用力的鼓起掌来。   下面叫好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慕容瑾只是淡淡的拍了拍手,转而起身自侧门出了大厅,径自奔蝶曼的屋子而去。站在院中,慕容瑾摇着纸扇,望着院中繁花出神。   “劳你久等了。”蓦然,蝶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来。   慕容瑾转过身来笑道:“此舞只应天上有,果然是天下无双。”   “过奖了。”蝶曼颔首,自顾自的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慕容瑾也跟着进去,回手关上门。   蝶曼的屋中弥漫着胭脂的香气,虽然及不上映红的馥郁,然而慕容瑾也闻得出那是江南花映杨家数一数二的胭脂。   “今儿你凯旋,不知道来找我有什么事?”蝶曼坐在主位上,伸手指了指客位。   慕容瑾没有落座,只是负手站在她对面,微微一笑:“自然是为了薛流岚的事情。他入了天牢,这件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的确知道。只是他并没有让我们插手,便是知道如何?”蝶曼轻轻吹开浮在表层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   “刺杀的事情是薛流岚交付给你去做的。可能告诉我,这件事情除了执行任务的人之外,还有谁知道?”慕容瑾的笑意虽然没有减,眼中却已经略微露出一丝寒意来。   “没有。”几乎是不假思索,蝶曼干净利落的回答。“你是在怀疑我手下出了内奸?还是说,你是想来怀疑我?”   闻言,慕容瑾没有回答,折扇在手指上绕了一绕,笑了一声:“事出突然,将能想到的都想到总没有坏处。叨扰了,告辞。”   “慕容瑾。”蝶曼豁然站起身来叫住转身要走的慕容瑾。   “还有何事?”慕容瑾转过身来看着蝶曼缓步走进,几乎与自己贴在一起。她上挑的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下意识的,慕容瑾的手攥成了拳垂在身侧。   “你怕了?”蝶曼忽然轻蔑的笑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面对能够掌控千日醉那样的组织的你,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慕容瑾坦然回答,心里没有一丝一毫放松警惕。   “知道怕就好。”蝶曼回到凳子旁坐下。“慕容瑾,你记住,我与薛流岚经历的事情是你不曾参与的。”   “所以?”   “所以你没有资格怀疑我会背叛他。”蝶曼看着自己长长的指甲,方才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很想用这手掐上慕容瑾的脖子。   慕容瑾有那么一瞬失了一下神,旋即露出笑意:“他若是怀疑,我无从左右。他若是相信,我亦无从动摇。在下告辞。”   放下话,慕容瑾开门离开,将蝶曼独自留在屋中。   回到五皇子府中,慕容瑾独自坐在薛流岚最喜欢呆着的书房中,细细琢磨着今日蝶曼的话,不由得深深的叹了口气。   “皇子妃?”小丁子小心的在外面唤道。听凝碧说皇子妃自怡春院回来脸色便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蝶曼姑娘的气。不过想想,皇子妃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对上蝶曼姑娘应该也不会吃太多亏吧?   “进来吧。”慕容瑾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端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   “回皇子妃,小的买通了天牢的狱卒,今晚换岗的时候可以有一炷香的时间让您进去看爷。”   “好,我知道了。”慕容瑾略显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下去准备一下,等一会儿送一套你们穿的衣服过来。”   “是。”小丁子躬身之后退了出去,慕容瑾伏在桌子上,只觉得头痛欲裂。   门被轻手轻脚打开,慕容瑾猛然抬头,入眼便是柳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是你啊。”慕容瑾提起来的心放了下去。   “脸色怎么这样不好。”柳上前细细的观察着慕容瑾。“是不是病了?”   “没有。”慕容瑾勉强挤出一个笑意。“只是有些累了。”   “也是,才从边疆回来就遇上这样的事情。”柳叹息道。“好歹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会的。”慕容瑾站起身来笑了笑。“怎么样,你打听到了什么?”   “只是听说有人向李彦告发了薛流岚,而且人证物证都在。”   “物证?”慕容瑾的眼神一下子凝了起来。   “对,听说物证是一封信。”柳点头。“是薛流岚写给那个杀手的手令。”      第六十七章 狭路相逢   天牢里面本就阴暗,加上又是晚上,昏黄的灯光笼罩着青石板的地面,看起来越发显得阴森。小丁子在前面走着,慕容瑾穿着太监的衣服跟在后面。光影交换着在慕容瑾的脸上闪过,即便是见惯了战场生死的她在面对如此幽怨密布的监牢时,也不由得自心底升上一股寒意。   渐渐的越走越明亮,带路的狱卒打开一扇单独的门,向里走了几十步停在一处单独的监牢前,转过身对小丁子道:“你们快着点,就一炷香的功夫。要是被上头发现,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我们知道了。”小丁子一面陪着笑脸,一面将手里两个十两的金条塞进狱卒的手里。“真是劳烦您了。”   “哎,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们也是念着主子恩情不是。你们可快着点啊。”狱卒将金条揣进胸前的衣襟里,自顾自的走开了。“哐当”一声将外层大门关上。   慕容瑾这时候才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面到底是关押着皇族贵胄,比寻常的监牢要干净许多,不过看着里面那个勉强能成为床的东西上乱乱的一团稻草,慕容瑾的心里还是一酸。   薛流岚负手站在栏杆里面,面上仍旧带着慵懒的笑意,清瘦了许多,却也不失了原本的风采。   “薛流岚。”慕容瑾快步走到栏杆前,手紧紧的握住栏杆。   “这样憔悴,从回来就没有休息过吧?”薛流岚握住慕容瑾的手,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辛苦你了。”   慕容瑾含泪摇着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指尖触碰到慕容瑾的眼泪,灼热的温度让他的心也颤了颤,勉强笑了一下,薛流岚安慰道:“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没被问斩吗?”   “等你被问斩就来不及了。”慕容瑾皱眉回嘴,强迫自己破涕为笑。“看我,都忘了为什么来了。”   “嗯?”薛流岚微倾头看着慕容瑾。“为什么来?”   见问,慕容瑾怔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不是你留下话让我回来之后想办法来见你吗?”   “所以你就来见我了?”薛流岚忍着笑意问。“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听我的话了?”   “薛流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个正经的。”慕容瑾佯怒,抽出手来轻轻打了薛流岚一拳。   薛流岚朗声笑出来,转头对小丁子道:“出去守着,机灵着点啊。”   “是。”小丁子躬身退走,站在十几步之外的外门前细心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形。   慕容瑾收回放在小丁子身上的目光,转头对薛流岚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柳说,那个人手里竟然有你给他的手令。”   “你觉得呢?”薛流岚拉着慕容瑾的手走到门口的地方,随手取了自己束发的簪子插进锁眼中。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见铁锁“啪嗒”一声,竟然开了。   慕容瑾一脸吃惊的瞪着从监牢里面款款走出来的薛流岚,呆立着没有反应。以他的武功不曾逃出,慕容瑾原本以为是由于向来看押重犯的天牢狱中的铁锁都坚固异常。可看如今这状况,竟是他自己愿意留在这里的。   薛流岚将簪子插回头上玉冠之中,微微一笑:“三教九流之中高手倍出,可以学到很多应急的手段。”   慕容瑾垂下头,抿着唇不说话。   没有得到慕容瑾的回答,薛流岚才要开口说话,猛然被慕容瑾紧紧的环住腰身。她的头贴在他肩上,泪水晕湿了他的衣衫。   “其实在这儿的生活也还好,我是皇子,谁还敢委屈了我不成?”薛流岚低声笑着,手轻柔的抚着慕容瑾的后背。   “那就好。”慕容瑾在他肩头闷声回答。“对刺客下达刺杀命令向来是面授机宜,怎么会留下书信?分明是诬蔑却还是有人信了。”   “这个世上有很多黑的事情都是由白的说成的。”薛流岚无所谓的笑了一声,拉着慕容瑾走到监牢中坐下。“他们既然想要将这件事情与我连在一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可这本就不是欲加之罪,薛流岚,是不是千日醉已经被人看在眼里了。”慕容瑾握着薛流岚的手不无担忧的道。   “也许。”薛流岚沉思着道。“李彦手上的那个人证确实是千日醉的人,云掠堂的暂代堂主破军。”   “此番的事情是他背叛了千日醉?”   薛流岚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这件事情。   慕容瑾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此事最终定案,那么薛流岚何止是被监禁这样简单?   思量了一会儿,慕容瑾道:“不若除掉他?”   “若是除了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倒给了老七他们借口。蝶曼的情况怎么样?”   “似乎还是安全的。”   薛流岚闻言安心的笑了一下:“也就是说破军并没有将千日醉的全部情况告诉老七。”   “那也就不算是完全的叛逃,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慕容瑾只觉得混乱不堪,千丝万缕却始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且先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见招拆招罢了。郭尚忠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薛流岚笑道。   “说起这个,我也觉得很奇怪。”慕容瑾认真的侧过身面对着薛流岚。“按理说他现在是将宝押在了你的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会如此作壁上观?”   “对于郭尚忠而言,此番不管真假,经此一事我手上的势力到底会折损很多。一个傀儡,他的力量越小,越好控制。”薛流岚缓缓的说着,猛然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凝神细细的听了一听,转身道:“有人来了。”   “什么?”慕容瑾一惊,忙站起身来,才走出牢房,就看见小丁子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七皇子,七皇子来了。”小丁子跪在慕容瑾面前慌乱的道。   慕容瑾骤然回身看向薛流岚,此处只有这一处路,若是直出去定然会与薛斐言顶头碰上。   薛流岚环视了一下牢房,思量了一下直了直斜上方一个阴影的角落。   不待他说出口,慕容瑾早已经一把抓过小丁子,借着脚踏在栏杆和墙壁上的力道,一跃而起落在角落的阴影中。所幸那里有一条横梁,可以让慕容瑾与小丁子落脚。   门锁打开,狱卒的身后跟着走进来两个人。薛斐言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黑色衣着的侍卫。不过身量略显娇小,而且脚步轻盈,不似寻常侍卫。   “五哥别来无恙。”薛斐言拱手见礼。   薛流岚懒懒的靠在栏杆上,手环在胸前笑道:“却不知你会不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哈哈哈,五哥说笑了。”薛斐言朗声笑起来,一面向着狱卒道:“开锁。”   “这……”狱卒有些犹豫,眼神四下里转着。明明方才放进来两个太监,可如今这人哪儿去了?   “我说的话没听见?”薛斐言板起脸道。   “回,回七皇子,这您可是难为小的了。”狱卒连忙回神,努力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七弟能来看为兄,也足见了咱们兄弟情深。”薛流岚站直了身子负手道。“就这么说话也罢了,不必难为他破例。”   天牢的规矩,探监的人只能与被监押的人隔着栏杆说话。   薛斐言也不继续坚持,向前走了两步笑道:“不知五哥可知道五嫂凯旋回金都的消息?”   “我在这连天日都看不见的地方如何会知道?哦,不过现在知道了,还要感谢七弟。”说着,薛流岚双手抱拳晃了一晃。   薛斐言忙拱手道:“不敢当,小弟还以为五嫂已经来看过五哥了呢。”   话音落,房梁之上的慕容瑾吃了一惊。原来这周围早已经有薛斐言安排下的眼线了,难怪他来的如此巧。   “咳咳。”跟在薛斐言身后的侍卫低低的咳了一声,尽管手死死的掩住口鼻想要减小声音,然而在如此寂静的大牢中还是显得异常突兀。   接着微弱的光,慕容瑾清楚的看见薛斐言的脸色一变,转过身去看了那个侍卫一眼。   薛流岚的目光在薛斐言与那个侍卫之间转了一转,扬声对那个狱卒道:“你先出去吧,有老七在这儿我也跑不了。”   “五皇子说笑了。”狱卒赔笑告退,牢室之中剩下的人一片安静。   薛斐言的眼神在牢室中转了一圈,而后笑道:“既然只剩下自家人,五嫂是不是也该现身出来了。”   慕容瑾撑在墙壁上的手一紧,心里暗自盘算着。她早就听小丁子说过,皇上在监禁了薛流岚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命令,除了作为这桩案件的负责人之外,不允许任何人来探视薛流岚。那么,如今若是被薛斐言抓到把柄,送到李彦处上报皇上,慕容瑾的违抗圣旨之罪便是坐实了。   小丁子一脸恐慌的盯着慕容瑾,等着她的回答。蓦然身子一轻,人早已经被慕容瑾抓了过去,凌空落在地面上。   “七皇子真是好耳力。”慕容瑾微笑着走向薛斐言。   “五嫂好功夫,只是这奴才的声音略微大了些。”薛斐言并没有料到慕容瑾会下来得如此痛快,高兴的同时心里也不由得防范之心大起。   慕容瑾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小丁子,而后脚步一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袭向薛斐言身后的侍卫。   软剑出鞘,剑尖直直的指向那侍卫的喉咙。身后是墙,那侍卫被慕容瑾逼在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袖中匕首还未亮出,猛然听见慕容瑾低低惊呼了一声,一霎时间笼罩在全身的剑气退却。   慕容瑾靠在栏杆上,左手捂住右臂,脸色苍白的咬着唇。   “慕容瑾。”薛流岚隔着栏杆扶住她,怒火在眼中一闪而过,抬起头怒道:“薛斐言,你出手袭击自己的嫂子,意欲何为?”      第六十八章 将心比心   薛斐言被薛流岚这一声呵斥惊得一愣,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剑刃之上,暗道一声不好。此事若是闹起来,她慕容瑾私自入天牢探视薛流岚的罪定下,只怕他自己悖逆兄嫂的罪也逃不脱。王朝向来都是礼仪孝道治国的,要真的论起来,他的罪不见得会比慕容瑾的轻。   “小弟无状,请五嫂莫怪。”薛斐言收了手上的剑低声道。   “无妨。自家兄弟,就不远送了。”慕容瑾咬着牙站直了身子露出笑意。   薛斐言报以一笑,拱手告辞,带着身后的侍卫离开了牢室,门哐当一声紧紧的闭合上,阻断了慕容瑾的视线。   小丁子也识相的走到门口继续守着。   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慕容瑾一颗心终于是放了下来,转过头却不料身后的薛流岚正一脸怒气的对着自己。   “怎么了?”慕容瑾一怔。   薛流岚不回答,眼睛盯着慕容瑾的手臂,她左手的手指缝中已经隐约有了血迹。   “为什么不躲开?对你挥了剑到底也是他理亏在先。”明明是心疼,出口竟薄带了几分嗔责。   慕容瑾笑道:“若真是闹到皇上那儿去,还是有些真凭实据的好。”说完,又睨了一眼右臂上的伤口。“不过是擦破了些皮,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薛流岚反而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喜,只能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隔着栏杆揽过慕容瑾,低声在她耳边道:“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受伤,这滋味不好受。”   慕容瑾脸上一红,轻笑道:“看着自己夫君受苦,心中亦不是滋味。”   “你……真是拿你没有办法。”薛流岚扬唇笑道。“约莫一炷香了,回去吧。”   “你打算如何?”慕容瑾抓着薛流岚的手臂凝视着他。   薛流岚想了一想道:“郭尚忠那一面还是要探一探。”话至此,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慕容瑾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心下也已经猜到了些。“莫非是关于蝶曼姑娘的?”   “嗯。她自江湖起身,我尚在微末之时就一直助我。”   “故而也必要以德报德是吗?”   “不错,若是此番当真威胁到了她的安危,能否尽力保住她?”薛流岚盯着慕容瑾试探着问道。他很清楚,这样的要求对于慕容瑾来说有些为难,若她不应也是情理之中。   慕容瑾沉吟了一下,笑道:“能力之中我定会保蝶曼姑娘平安,你放心。”   她竟应了!薛流岚一窒,继而听见她娓娓道来理由。   “蝶曼姑娘既然有相助之恩于你,自然也就是有恩于我慕容瑾。她的安危我自当义不容辞。”慕容瑾握了握薛流岚的手认真的回答。“况且蝶曼姑娘手上的是你暗中的势力,自然还是不失去的好。”   薛流岚看着慕容瑾明媚的眼眸闪动着奕奕光彩,嘴边也渐渐的扬起温和的笑意。   帝王应无情,所幸她值得他动情。   薛斐言自天牢中出来,一路径自走着。他走得并不快,然而身后侍卫装束的凌燕却与他相隔很远,仿佛在下一个转角就会永远的消失在黑暗中。   她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着。半年光景了,请了大夫也吃了许多的药,可凌燕那一次落水留下的后遗症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严重,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她的反应与身手。   薛斐言深深的叹了口气,眉头越皱越深。他倒是可以不在乎凌燕武功的退步,但是薛斐言很清楚,凌燕不可能不在乎。   “今日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原本我也不能将她如何。”薛斐言平静的说着,自顾自的走,看起来像自言自语。   身后的人忽然没了声音,夜里的街道出奇的安静。   “怎么不走了?”薛斐言站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与他隔了很远的凌燕。   凌燕垂着头站在原地,不说话也没有再向前走。空旷的街道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对站着,夜风袭袭吹起两个人的发丝,凌乱的飘在空中无所依靠,亦不会相互纠缠。   “凌燕想求主子应允凌燕一件事情。”好久,凌燕哑着嗓子道。   “什么事?”薛斐言垂着的手一紧,向着凌燕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而,凌燕几乎同时的连着向后退着,始终与薛斐言保持着二十步上下的距离,不敢抬头看他。   “说,什么事?”薛斐言的声音染上一层怒气,眼睛紧紧的盯着凌燕。   “请主子放凌燕离开夜刃。”凌燕忍住眼中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冷漠。   薛斐言咬了咬牙,冷声道:“你可知道一旦入了夜刃,除非是死,否则终身不可离开。”   “属下……知道。”凌燕的心顿时如堕入冰窖一般,冰冷的眼泪沿着面颊滑落下来,迎了夜风越发的没有温度。   “既然知道,可还要离开吗?”薛斐言笔直的站着,眼神落在凌燕的身上,紧紧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闻言,凌燕凉凉的笑了一声,抬起头道:“主子保重。”   薛斐言眼眸一紧,一道冷光晃过他的眼睛,不待细想,薛斐言整个人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凌燕。   手腕相交,钢针的尖端离凌燕颈处只有半寸不到。   “你干什么?”薛斐言登时怒气冲天,一把夺下凌燕手上的钢针,扬手一挥,钢针“铎”的一声没在一旁的柱子中。   “属下只是不想成为主子的绊脚石。”凌燕低声道。“若不是凌燕成了主子的弱点,今日主子已经将五皇子妃送至皇上面前治罪了。”   她果然还是放在了心上。薛斐言心里叹息了一声。   “我薛斐言的弱点自然要好好的护着。”薛斐言的手搭在凌燕的肩头,低下眼眸看着她。“如今你还在夜刃,此任务便交付给你。”   “什么?”凌燕疑惑的看着薛斐言。   薛斐言柔和一笑道:“好好保护我的弱点,不要让她受一丝伤害。若有朝一日功成,定有后赏。”   凌燕呆呆看着薛斐言,他的眼眸仿佛天上繁星,闪烁着柔和的光亮。垂下头,凌燕狠下心来摇了摇头:“凌燕去意已决,请主子开恩。”   薛斐言的笑僵在脸上,搭在凌燕肩头的手用力握住她消瘦的肩膀上,声音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若我今日不允,你是不是要死在我面前?”   “是。”凌燕倔强的抬起头,逆着薛斐言的目光看回去。   “呵,好,很好。”薛斐言收回手负在身后,怒到了尽头反而笑出声音来。“不愧是跟了我薛斐言八年的女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传入凌燕心中引起一阵一阵的疼痛。凌燕连忙别开眼睛,死死的咬住下唇不然自己哭出声音来。   “唰”的一声,薛斐言腰间软剑出鞘,抓起凌燕的手将剑塞进她的手中,向后退了几步,抬起剑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   “主子!”凌燕的手不受控制的抖着,他的双指并拢擎着剑刃,让她不敢猝然放手。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好,我薛斐言陪你便是。”薛斐言冷然看着凌燕,抬脚便要向前一步。   凌燕下意识跟着后退,惊恐的瞪着薛斐言。   “这八年之间你已经成为我心上的一部分,既然注定了日后心痛而死,倒不如此时了断来得干净。”薛斐言平静的说着,甚至嘴角处尚带着一丝洒脱的笑意。   “不,不。”凌燕慌乱的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薛斐言认真的面庞。   “我说过,你不只是属下,也不只是属于夜刃。看来你已经忘了,好,那我提醒你便是。”薛斐言仍旧向前走着,锋利的剑尖已经划破了他的外袍,有一滴血滴落在剑尖之上。   “主子,我求你,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凌燕无力的呜咽着,骤然放手任由那把剑落在地面上。她也跟着跌倒在地上,死死的垂着头。   薛斐言眉头一皱,走上前单膝跪地,俯身抱住凌燕,轻柔的抚着她的背道:“是你在逼我。凌燕,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   “主子,凌燕只是希望在暗中助你,可如今这一点卑微的愿望都已经不能达成了。”凌燕的手死死的抓住薛斐言的广袖,无助得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沦落到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负担。”薛斐言吻了吻凌燕的额头。“傻丫头,从你入府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你不能够离开我,这是我选择的,所以不是负担。”   “可是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作为刺客最要紧的东西。也失去了守在你身边的资格。”   “凌燕,成为我薛斐言最锋利的刀意味着什么?”薛斐言拉着凌燕站起身来,轻笑着看着她。   凌燕没有回答,等着他下面的话。   “意味着生死相守。”薛斐言刻意将后面的四个字说得很重。“习武之人从来都不会放弃自己手上的利刃,不管是否已经折断。”   不管利刃如何,从不抛弃。这是薛斐言最初教凌燕习武的时候对她的第一个要求,原来也是他最初的承诺。   不远处的一个屋子的顶上,一个人屈膝坐在上面,半含了微笑的看着夜半街道上的这两个人。   蓦然轻声一笑:“如今倒有点意思了。”言罢,站起身来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六十九章 对策筹谋   慕容瑾自天牢中回来,整个人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窗外的天边已经隐约有了鱼肚白色。不知不觉已经忙了一夜,慕容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恍惚闭上眼睛。   骤然睁开眼睛,慕容瑾自椅子上站起身来盯着门口。门缓缓的打开,朦胧晨色中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慕容瑾的面前。他不出声,关上门而后站在阴影之中,让慕容瑾看不清面孔。   慕容瑾的手握在腰间剑柄之上,绕过桌子悄声走了到那个男子藏身的地方,冷声道:“来着何人?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若不现身,你能将我如何?”那个人嘶哑的嗓音低低的在书房中响了起来。显然是故意变了声音不想让慕容瑾听出来。   慕容瑾柳眉微挑,淡淡道:“自然不能将你如何。”   话音落,她已经先发制人,软剑直冲着那男子的心口而去。剑如同出鞘的银蛇,只见银色的光闪过,全然不见行藏时剑已经指在了那个男子的心口上。只需要慕容瑾再向前一步,他必死无疑。   然而,慕容瑾收了剑,转身坐在对着书桌设下的一溜椅子上,不满的道:“翼,你还嫌我最近的事情不够烦吗?”   “哈哈哈,当然不是。”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来,正是朱雀营中的翼。   他走到慕容瑾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伸过头来道:“瑾姐可是生气了?”   “自然是。”慕容瑾板着脸白了翼一眼道。   “那么,怎样才能让你不生气呢?”翼用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慕容瑾。“杀了薛斐言还是救出薛流岚?”   “你啊,消消停停不给我惹事就好了。”慕容瑾的掌心落在翼的额头上,无可奈何的说道。“不是让你们回去了吗?怎么你也跟着回来了?”   “柳是奉了将军的命令,我当然也是。”翼一本正经的坐直了身子道。“将军惦记着瑾姐一个人在金都,而且已经听说了薛流岚被囚禁的事情,所以又将我们两个派回来了。”   “原来如此。”慕容瑾点了点头,到底是自己的爹爹心疼她这做女儿的。   “你受伤了?”翼的目光落在慕容瑾的右手臂上脱口而出道。“谁伤的?”   “我自己。”慕容瑾瞟了一眼缠好了丝帕的手臂淡声道。   “啊?”翼疑惑的看着慕容瑾,一副死也不相信的表情。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慕容瑾详细的将在天牢里的事情讲给翼听。他安静的听着,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   待慕容瑾说完,翼接口道:“我昨晚倒是见到了薛斐言和那个侍卫,好像是叫凌燕。”   “哦?”慕容瑾饶有兴趣的看着翼。“你可知道这位凌燕姑娘的来历?”   “隐约听到是夜刃的人,跟了薛斐言八年。”   慕容瑾闻言思量了一会儿道:“翼,你去调查一下这个叫做凌燕的姑娘。对了,之前听说薛斐言在渭河治理水患的时候曾经与一个姑娘一起破了九转连环铃,估计就是这个叫凌燕的。”   “好,我这就去办。”翼点头,起身就要走。   “等一下。”慕容瑾也跟着站起身来。“你也是连夜赶过来的吧?不妨歇歇再着手。”   闻言,翼的脸上露出些许孩子气的笑意,扬唇摇头道:“现在薛流岚在天牢之中,大概你的心里比谁都着急吧?我还是尽快查出那个凌燕姑娘的来历,也许能让薛流岚早点回府也未可知呢?”   “你啊。”慕容瑾忍不住笑出声音来。“那么,凡事小心吧。”   “嗯。”翼应声,径自开门离开,消失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中。背后,慕容瑾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一阵倦意袭遍全身。   自慕容瑾与左寻萧凯旋回到金都,不觉已经五日过去。宫中传来消息说明日是吉利日子,皇上要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下诏令慕容瑾次日赴早朝。   接了圣旨起身,慕容瑾遣了小丁子将前来传旨的公公送出五皇子府,而她自己径自站在院中对着圣旨出神。   若是以她功劳换薛流岚平安,皇上可会换?这念头在慕容瑾的心上转了一转,只换得她一丝自嘲笑意。这是在尔虞我诈的金都,怎么会呢?   “凝碧。”   “皇子妃。”凝碧走上前来应道。   “去备下朝服。”慕容瑾淡声吩咐了一句。“那套云锦广袖的皇子妃装束。”   “啊?”凝碧一怔。   按理说慕容瑾虽然嫁给了她家爷做皇子妃,但朝廷里的封号毕竟是玉陵王,这一次又是军前为帅获了封赏,便是不穿玉陵王那件朝服,也该是穿将军那套银白铠甲吧?怎么反倒特地嘱咐要那件云锦的长裙?   “怎么?难道那套衣服太长时间不穿被虫子咬了?”慕容瑾偏过头来浅笑着问。   “没,这个倒没有。”凝碧笑嘻嘻的回道。   “没有就好,去准备吧。”慕容瑾笔直的站在院中,又伸手将手上的圣旨递给凝碧。“找个地方放着。”   凝碧嘴角抽了一抽,双手恭敬的接过圣旨。不知道皇子妃对待圣旨这态度是不是和他们家爷学的啊?那副无所谓的样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皇子妃,您去哪儿?奴才给您备马车去。”小丁子送人回来,顶头碰上慕容瑾向着府外走,赶忙儿上前躬身道。   慕容瑾连步子也不曾停,一面走一面挥了挥手道:“不必了,我出去走走就回来。”   “那奴才跟着侍候?”   “也不用。”   于是,小丁子眼看着慕容瑾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然后目光转向身后一脸茫然的凝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一句话。   爷还在天牢里面,皇子妃哪儿来的闲心出去走走的?   慕容瑾在玉门娇的门前停住脚步,隐隐能够听见里面的歌舞声与喝彩声。   “哟,您来啦。”门口的小二显然已经很认识这位女将军了,刚出门打了个照面立刻殷勤的迎了上来。“可真是好久都没看见您了。”   “嗯,去了边关。”   “咱们坊间都传开了,说您刺杀了俨狁的首领,是咱王朝的大功臣。”小二一副见了活关公一样,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位供奉起来,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   慕容瑾凝了一下眉头,若有所指的轻笑:“传的倒是快。”旋即转了话题问道:“你们家杨三爷可回来了?”   “这可不巧了,老爷子在江南病了,三爷被叫回去至今都没有回来。”   “哦,是吗?”慕容瑾有些失落的点了点头,迈步就往玉门娇里面走。   许久不来,大堂倒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看客更加多了,中央的舞台也比于先时更加华丽。还是那个星亲手调教出的舞娘,舞姿妩媚之中比先前也少了许多青涩。   然而,众人之中,慕容瑾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一位墨色衣衫的公子。他的手轻轻敲击着桌面,和着旋律有一下没一下的起伏着。   “好久不见。”慕容瑾走到他身边,拱手道。   墨色衣衫的公子站起身来,亦是抱拳见礼:“在下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慕容瑾一怔,侧了身道:“请公子楼上一叙。”   “请。”   关上门,两个人分宾主坐下,慕容瑾笑道:“公子苏忆怎么有空来金都?”   “自然是为了流岚的事情。”萧苏忆温和的笑道。“皇子妃不也一直在为他的事情奔波吗?”   “只是徒劳无功罢了。”慕容瑾垂了眼眸不经意的叹了口气。然而意识到失礼,忙收敛了情绪笑道:“公子方才说在等慕容瑾,不知何事?”   萧苏忆淡笑着听着,笑意不减:“我去见过流岚了。”   话落在慕容瑾耳中,她只是扬了扬眉头,终究一笑而已。以公子苏忆的本事,出入天牢恐怕不过是雕虫小技。   “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东西。”说着,萧苏忆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推在慕容瑾的面前。“若是此事成行,不但流岚的牢狱之灾立解,并且薛斐言也会损兵折将。”   慕容瑾疑惑的打开面前的黑色盒子,里面是一个六角星形的布包,布包的两面都画着慕容瑾看不懂的繁复图样,看起来似乎是某种巫术。雪白色的盒子衬里越发显出猩红色布包的诡异。   “啪”的一声,慕容瑾盖上盒子定了定神,方才凝视着那盒子中的布包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再晃,心神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混乱起来,仿佛理智全然被抽空。   听闻王朝的开国皇帝曾经得到过祭祀一族的帮助,而那祭祀一族正是以巫术闻名的。   “想必皇子妃已经见识了这巫蛊之术的厉害。”萧苏忆已经听出了慕容瑾呼吸有异,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就是传闻中的巫蛊之术?果然厉害。”慕容瑾勉强定下心神笑道。   萧苏忆点了点头:“王朝后宫向来忌讳巫蛊之术,更加忌讳内宫与外朝联合。”   话言到此,慕容瑾已经明白了萧苏忆的意思,将桌子上的黑色盒子收在袖中笑道:“慕容瑾明白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皇子妃若是有事,萧苏忆在殷国恭候。”说着萧苏忆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恕不远送。”慕容瑾起身以士礼恭敬的回礼。      第七十章 别有深意   静鞭三下,众朝臣在大殿之上行三跪九叩之礼。皇上端坐在龙位之上,面南接受着恭敬的朝拜。   礼毕,众朝臣站起,分文武立在左右两边。皇上朝着站在一旁侍候的郭尚忠点了点头,只见郭尚忠上前一步,扬声道:“宣绥安将军左寻萧、玉陵王慕容瑾觐见。”   郭尚忠话音未落,早有候在门外的太监接上,一级一级的传下去,直到六十四级台阶之下,传到早已经恭候的左寻萧与慕容瑾耳中。   “玉陵王请。”左寻萧微微侧了身伸手道。   “将军请。”慕容瑾敛袖答礼,双手扶在腰间。   拾级而上,左寻萧目不斜视的低语道:“今日这一身装扮未免不妥。不怕稍时皇上降罪于你?”   慕容瑾闻言轻笑了一声:“本该如此。”   嗯?左寻萧疑惑的偏过头看她,却见慕容瑾始终目视着前方缓步走着,不由得心中疑惑大起。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两个人的形影渐渐的出现在殿中众人的眼里。皇上的目光落在缓步走进大殿的慕容瑾身上,脸上一扫而过淡淡的一层不悦。今天的慕容瑾穿着王朝皇子妃的云锦朝服,长发绾在脑后,左边云髻之上插着玉鸾衔金步摇,如玉雕琢的脸上略施了胭脂,明艳娇媚仿若三月桃花盛开。只是眉眼之间冷然,说是来领赏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   “臣左寻萧参见皇上,武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慕容瑾参加吾皇万岁。”   “平身。”皇上开口,声音清冷低沉。“钦天监奏请今日为吉日,朕念二位将军戍守肃慎有功,又击杀俨狁敌首,故而朕特于今日赏赐两位爱卿封户千家,愿尔等以为勉励,此后越加奋勇向前,为我王朝安宁尽力。”   “谢皇上圣恩,臣等必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慕容瑾与左寻萧齐齐的跪下叩谢。   郭尚忠端着一个朱漆的木盘走下高阶,站在两个人的面前。木盘之中放着两块御赐的金牌铁券,作为封户的凭证。   收了金牌,两个人叩谢皇恩站起身来。   “若是无事,就退朝吧。”皇上懒懒的挥了挥手道。   “禀皇上。”慕容瑾上前一步拱手道。“臣有事上达圣听。”   “哦?”皇上俯视着站在阶下的慕容瑾,冷冷一笑。“可是关乎五皇子流岚?”   “圣上英明,确然是关乎我夫君的。”慕容瑾提起裙角跪在地上。“臣奉旨回京之时,便听说皇上已经下旨将我夫君押入大牢。臣恳请皇上开恩,让慕容瑾见一见夫君。”   皇上的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敲了一敲道:“此番刑部查出五皇子流岚与刺杀朝廷重臣一案有关,若果然清者自清,不日卿便可见到他了。”   言下之意是不允。慕容瑾垂着头皱了皱眉,又道:“皇上,臣愿以此封赏抵过,求皇上开恩,让慕容瑾见一见五皇子。”   “慕容瑾,不要太放肆。”左寻萧忙低声喝了一句。向着皇上拱了拱手,对慕容瑾道:“圣上的赏赐岂容了你讨价还价?还不谢恩退下?”   纵使慕容瑾贵为玉陵王又是皇子妃,然而此番调兵隶属左寻萧部下,此番话对她来说便已然算一半的军命。   慕容瑾抬起头看了左寻萧一眼,复又垂下头去,扬声道:“臣求皇上开恩。”   “哼。”龙椅上的人冷笑了一声。“慕容瑾,你今日为受军赏而来却着了皇子妃的朝服,意图向朕示威吗?”   左寻萧垂着的手一紧,掌心中隐隐沁出冷汗来。   “臣不敢。”慕容瑾叩头道。“罪臣此举只是秉承皇上的意思。”   “朕的意思?”皇上提高了声音,锐利的目光紧紧的盯在慕容瑾的身上。   “是。彼时慕容瑾嫁入五皇子府时,皇上曾金口玉言要慕容瑾与五皇子琴瑟和谐,如今慕容瑾此举,也正是遵照皇上的意思。”慕容瑾并不抬头看皇上,目光直视盯着自己铺展在地上的裙角。“服皇子妃朝服乃是不忘根本之意。”   闻言,皇上一窒,倒说不出什么来。慕容瑾句句在理,字字铿锵。然而据七皇子薛斐言的奏禀,薛流岚暗中豢养了刺客,若是稍通音信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郭尚忠在一旁冷眼看着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当着群臣的面慕容瑾的话明显将皇上逼在了死角上。且将犯上罪名放在一旁,只怕今日皇上不得不应允她去见薛流岚了。   皇上犹豫了半晌,开口道:“慕容瑾,你方自边关回来,其中曲折恐不知情。这件事情容朕想一想。”   “谢皇上。”慕容瑾松了口气,恭敬的叩下头去。   众臣渐渐散去,皇上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中,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手无意识的在桌子的边沿上敲着。   只听“哗啦”一声,在御书房外候着的郭尚忠吃了一惊,赶忙跑进书房中,正看见皇上握着右手,桌子旁边方才放好的茶碗跌成了几片。   “哎哟,这是怎么了?”郭尚忠一溜小跑到皇上身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皇上烫红了的右手。“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不用了。”皇上烦躁的挥了挥手,自顾自的起身在御书房中踱着步。   “皇上可是在为了五皇子妃的事情烦心?”郭尚忠试探着问道。   “嗯。”皇上懒懒的应了一声,仍旧来来回回,心虚不宁的走着。   郭尚忠犹豫了一下,上前低声道:“皇上,奴才倒是有一个主意,让皇子妃见不成五皇子。”   “哦?”皇上蓦然停住脚看向郭尚忠。“说说看。”   见得了允许,郭尚忠连忙凑到皇上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皇上的脸上渐渐的浮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来。   “不错,还是你对朕最忠心。”皇上的手拍在郭尚忠的肩膀上。“不枉朕多年来一直提携你。”   “为皇上尽忠是奴才应该做的。就是私下里动用了皇上的羽林卫,奴才觉得甚为惶恐。请皇上降罪。”郭尚忠跪在皇上的脚边,磕头下去不敢抬起头来。   “算了,起来吧。”皇上伸脚踢了踢旁边的郭尚忠笑道。“朕不是告诉过你可以随意调动羽林卫吗?况且,此番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谢皇上不杀之恩。”郭尚忠的头磕在地上,隐约可以听见响声。然而,高高在上,俯视着郭尚忠的皇上并没有看见他眼中露出的狠辣神色。   慕容瑾散朝之后独自坐在五皇子府中的花园里,呆呆的出着神。   “皇子妃,皇子妃。”小丁子从门外一溜烟的跑到慕容瑾的面前,单膝跪在地上。   “起来说话。”慕容瑾抬了抬手笑道。   “皇上宣您进宫,说是要为您和左寻萧左将军设宴庆功。”小丁子站起身来笑道。“车架在门外候着呢,就请皇子妃这就走吧。”   “这么急?”慕容瑾站起身来,一面走着一面沉思道。若是皇上对于早上的事情没有对策,应该会避而不见吧?   车马并没有将慕容瑾带到平时皇上宴请百官的地方,而是之间将她送到了位于宫中一角的演武场。这是王朝开国皇帝为了告诫后代子孙居安思危而特地在宫中开辟出来的。   “这里?”慕容瑾站在门口,疑惑的看着一路指引的小太监。   “圣上说今儿要在这里宴请众臣,让皇子妃直接至此便可。”小太监恭敬的弓着身子回答。   慕容瑾点了点头,心下的疑惑越来越重。从未听说皇上为凯旋将领庆功是在演武场的,更何况自打现在这位皇帝登基,去演武场的次数一只手就能够数过来,怎么偏偏今天心血来潮了?   “玉陵王慕容瑾到。”   小太监通传之后,慕容瑾提起裙裾缓步走上点将台,对着皇上跪拜道:“臣慕容瑾恭请圣安。”   “起来吧。”皇上微笑着,仿佛忘记了早朝时候的事情。“朕看着今天天气不错,正是演武的好时候。慕容爱卿,你觉得呢?”   “圣上所言极是。”慕容瑾低头回答,余光扫见包括左寻萧与薛斐言在内,座上都是身上有战功的武将。   得皇上赐座后,慕容瑾至左寻萧旁侧空位坐定。只做不经意一扫,就已经看见安放在不远处的箭靶。约莫百步之遥,而点将台旁侧早已经备下了弓箭。   “朕借着今日为两位将军庆功,也想考校一下诸位爱卿的武略。”皇上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箭靶。“在座的都是弓马娴熟的将才,咱们今日就以弓箭定输赢。”   “是。”所有将军都起身拱手领命。   慕容瑾暗暗道了一声不好。她前几日才被薛斐言伤了右臂,虽然平时行动看不出,可若是此事挽弓射箭必然伤口崩裂。莫非薛斐言到底要与她鱼死网破?   “请左寻萧左将军对阵慕容将军如何?”皇上依旧带着笑意,笑眯眯的将头转向左寻萧与慕容瑾的一侧。两人忙站起身来拱手领命。   “听闻此番出征,两位将军都是完好无损的回来,真是好功夫。”薛斐言亦跟着站起身来笑道。“今日倒要好好的见识一番了。”   慕容瑾闻言,看了薛斐言一眼,淡然走到点将台旁侧的木架旁,伸手便要挑弓。   “禀圣上,奴才觉得这比试没有彩头,似乎没有看头啊。”郭尚忠碎步走到皇上面前跪下道。   “说的也是。”皇上思量了一下,忽然笑道:“慕容爱卿,不如以你今日所求之事作为彩头如何?”   慕容瑾顿住手,猛然转过身来看着皇上。   “父皇,这是不是有些儿戏?”薛斐言拱手道。   “左将军可不是那么好赢的,慕容瑾你要小心了。”皇上挥手止住薛斐言下面的话,语重心长的叮嘱慕容瑾。   慕容瑾咬了咬牙,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眼神低了一下,慕容瑾旋即扬起笑意道:“慕容瑾定当尽力。”      第七十一章 校场风云   左寻萧舒手拿起架上一张硬弓,放在手上掂量了一掂量,转过头来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只是低了眼神仔细的看着架子上的每一张弓。手指尖在弓上轻轻的点着,最终选中了一把乌木弓。弓体通身成亮黑色,弓弦被拨动时能听见清亮的声音。   皇上在高台上看着,目光也凝在那张弓上面。至今仍能清楚的记起   当年慕容皇后独自到演武场时的情景。她的神色与现在慕容瑾差不多,近乎带着虔诚的神色挑选着弓箭。   “弓箭如人,性情不同,自然要挑选与自己合得来的。”彼时,慕容皇后面对皇上的询问,淡笑着如是回答。   慕容瑾挽了弓与左寻萧一起转过身来,对着点将台上的皇上躬身道:“臣等准备好了。”   皇上回神道:“好,那就开始吧。擂鼓。”   “咚咚咚”架在旁侧的鼓一下一下的敲起来,从缓到急,越来越迅疾,鼓槌仿佛雨天狂泼下来的水滴,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敲击在鼓面上。   慕容瑾谦逊的对着左寻萧伸了伸手,示意他先开始。   左寻萧倒也不客气,上前一步伸手抽出箭壶中的箭搭在弓弦之上,两手如开门之状将弓拉的如满月一般,左手笔直,右手手臂仿若抱着一个婴孩,箭尖与远处的红色靶心重合。   鼓声越急,箭闪电般飞射出去,“铎”的一声钉在靶心之上,正中红心中央。   “好。”点将台上的众人都喝彩起来。   慕容瑾也面带笑意的颔首表示钦佩,心中却越发焦急。   左寻萧三箭之后便该是她了。方才暗自握了握拳,右手手臂上隐隐作痛。可若是换了左手拉弓,右手以推的姿势将弓扯开,想来并不是难事,伤口许也不会裂开太多。然而这样做一则失了准头,二则以她将军之名又怎么会执弓错误。最总要的是既然已经堵上了去见薛流岚的机会,若不尽全力倒惹人怀疑。   “玉陵王请。”左寻萧放下弓对慕容瑾笑道。   慕容瑾一笑,看向远处箭靶。三箭皆是在红心之上,其中一个正中了中央,剩下两支才搭了红心边沿。皱了皱眉,慕容瑾偏过头来看着左寻萧。   “左将军今日似乎发挥不佳。”在武川时,左寻萧曾三箭簇在红心中的红心,被将士称为“神臂将军”。   左寻萧微微垂了眼眸笑道:“许久不练有些生疏。如今怕是比不得玉陵王弓马谦熟了。”   “原来是这样。”慕容瑾木然的笑了一声,握着乌木弓的手有些用力。   深深的吸了口气,慕容瑾将箭搭在弓弦之上,左手臂缓缓举起直到平直位置。右手手指拉动弓弦,随着弓弦的向后,她伤口上那种撕裂的痛感也越发强烈起来。余光扫过,可以看见手臂衣衫上隐约透出的血红色。   与慕容瑾三步之遥的左寻萧脸色骤然变了一变,吃惊的看向面无表情的慕容瑾。   而在左寻萧脸色变化的同时,薛斐言唇角的笑意也渐渐的明显起来。   猛然,斜刺里一道冷光闪过,什么东西直奔着慕容瑾而去。   “小心。”左寻萧脱口而出,伸手之时已然晚了。   慕容瑾吃了一惊,下意识闪开身子,猛然间只觉得右手手臂一道冷风过去,转头看时,血已经流到了手背之上。上臂的衣衫已经被划破,长约三寸的伤口还在向外渗出鲜血。   “有刺客!保护皇上,保护皇上。”郭尚忠尖声喊了起来,一面整个人挡在皇上的面前。   在场的诸位大臣一听,一个个都奋勇争先将皇上团团的围住。薛斐言自然也顺着人流站在皇上面前,然而眼神却紧紧的盯着尖端没在点将台木板地上的匕首。   宫中的侍卫忙得一团糟,都呼喊着“抓刺客”到处乱跑。   慕容瑾手中的乌木弓跌落在地上,迅速撕下裙角包住伤口,用左手捂住手臂。她的脸色唇色虽然都苍白如纸,然而眼中却是一层淡淡的喜色。   忙乱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众朝臣分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皇上端坐在正中央,绷着脸满眼的怒火。   “可抓到刺客?”皇上冷声问跪在地上的侍卫。   “回,回皇上,那刺客狡猾……”   “废物,来呀,乱棍打死。”   “皇上,请皇上息怒。”慕容瑾忍痛上前跪下道。“今日之事是慕容瑾的错,若是皇上降罪,臣甘受处罚。”   “哦?此话怎么讲?”皇上的目光在慕容瑾包扎得严实的右手臂上停留,神色如常的问。   “罪臣方才手中有弓箭却没有来得及射杀刺客,岂非是慕容瑾的错?”   闻言,在场所有大臣都愣了一愣,连忙站起身来对着皇上拱手道:“臣等有罪,请皇上责罚。”   皇上脸色阴沉的看着面前跪着的臣子们,放在桌面上的手攥了起来。片刻之后又缓缓的放松手指,一面笑道:“刺客来的突然,卿等也立刻护驾,赦卿等无罪。”   “谢皇上。”   慕容瑾也松了口气,站起身的时候手犹自捂着手臂,指缝之间渗出血迹,滴落在地上。   “慕容爱卿的伤可要紧?”皇上勉强装出笑脸来问。“郭尚忠,传太医来。”   “是。”郭尚忠连忙躬身应着,路过慕容瑾身边的时候,不易察觉的顿了一下脚步,然后快速离开了。   慕容瑾心下有些疑惑,耳中却听着皇上对薛斐言道:“可有什么线索?”   “回父皇,只有这一把匕首,儿臣不识,不知道慕容将军可知道来历?”说着,薛斐言将手中的匕首递给慕容瑾。   那匕首长不过九寸,虽然短小却入眼就能看出剑刃是削铁如泥的。匕首的柄上缠着金丝,上面镶嵌着七宝。   沉吟了一下,慕容瑾道:“此匕首出自突厥塔塔部的王族。”   “是突厥的人?”皇上的眼睛瞪了起来。“他们好大的胆子!”   薛斐言看了慕容瑾一眼,转身道:“父皇,若是如此,今日的事情便有眉目了。”   “说来听听。”   “这匕首是斜刺里而来,当是以慕容将军为目标的。慕容家在武川戍守边疆多年,多次击退了突厥的入侵,那么突厥部恨慕容将军入骨也是情有可原的。”   “如此说也有些道理。”皇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抬头道。“既然如此,慕容瑾,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查出刺客的来历,将他绳之以法。”   “臣遵旨。”慕容瑾低头,掩住眼神中的一片担忧之色。   在偏殿被太医包扎好了伤口之后,皇上派人将慕容瑾送回了五皇子府,而他自己则坐在寻常时候先慕容皇后常坐着的书库中出神。   她离开也许久了,不知怎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觉得这宫中有她的影子。明明记忆是那样的模糊,却偏偏在无意之中就会记起。   “哎呦,皇子妃,这,这是怎么了?”凝碧听闻慕容瑾回府,连忙应了出来,看见慕容瑾右侧的袖子就如同被血水浸过一般吃了一惊。“奴婢这就去找太医。”   “无妨无妨。”慕容瑾一把拉住抬脚要走的凝碧笑了笑。“已经包扎停当,你来给我换身衣服就行。”   沐浴更衣之后,慕容瑾独自坐在院中的亭子里,桌子上摆着两坛子好酒,都还没有拆封,似乎她在等什么人。   夜色笼罩着整个五皇子府,华灯初上之时一个人自花丛中缓步走出来,至慕容瑾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顾自的拿起酒坛子,拍开泥封。   “伤了我还好意思喝我的酒?”慕容瑾偏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柳。   “所幸只是皮肉伤,没动了筋骨。”柳淡淡的应了一句,顺手将慕容瑾面前的酒坛子拎了过去。“身上有伤怎么还喝酒?”   慕容瑾只是一笑:“你可想过,若是被擒了该当如何?”   “你对我未免太没信心了吧?”柳睨了慕容瑾一眼轻笑一声。饮了一口酒,柳又道:“我潜在御书房之外,听得你入天牢看薛流岚的事情被郭尚忠知晓了,故而才有今日的事。”   “郭尚忠?”慕容瑾皱眉,她原本以为此事是薛斐言的设计。不过细细的想了今日薛斐言的反应也就明白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柳放下酒坛道:“我原本还以为薛流岚与郭尚忠算是个同盟,如今看也不尽然啊。”   “若是能够借着皇上的手除了我,薛流岚的手下就会少了一股有生力量。傀儡的力量越小,才越好控制。”慕容瑾沉沉的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点。“今天的事情即便薛流岚知道了,这帐也只会算在薛斐言的头上。郭尚忠倒是会做人。除掉了我,讨好了皇上,又不得罪薛流岚,更是挑起了薛流岚对薛斐言的不满。”   “姜还是老的辣。”柳也佩服的感叹了一句。   “果然是玲珑心肝好心思。”慕容瑾颔首笑道。“郭尚忠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同盟。”   “然而若是功成只怕引狼入室啊。”   “正是。经此一事,还真是不得不留下后手防着他。”慕容瑾锁着眉头沉吟了一下。“这些日子你也注意着自己的行踪,虽然刺客的事情落在我身上,但难保郭尚忠与薛斐言不会先下手。”   “我知道了。”柳郑重的点头,一口气将坛子里的酒饮尽,起身便要离开。   “柳。”慕容瑾叫住他。   柳停住脚回头看着慕容瑾。   她缓步走近,凝视着柳道:“万事小心。”      第七十二章 牢前月下   静谧夜色之下,风习习的卷起慕容瑾的衣袂。她笔直的站在距离天牢不远处的屋顶之上,目光凝视着天牢来往巡逻的卫兵。   她需要今夜见到薛流岚,因为有些事情需要向他确认一番。   忽然,慕容瑾微微垂头,嘴角缓缓的弯了一下。   烛火摇曳,慕容瑾风一样的掠过空旷的街道,转身屈膝伏在一处阴影地方,细细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吃一堑长一智,既然周围潜伏了薛斐言与郭尚忠的眼线,自然这一次的行动要更加的小心谨慎。   “什么人?”猛地,守在天牢门口的卫兵大声喊了一句,而后只听见十几个杂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消失在慕容瑾左侧不远处的转角。   慕容瑾心下有些疑惑,才要起身时顿住身形,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感觉到了周围的杀气,那是剑刃上发散出来的,并不浓烈,然而已经足够让慕容瑾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然而那个执了兵刃的人并不是冲着慕容瑾来的,只不过是站在她的面前,而后慢慢的转过身,在月色下冷冷的看着不远处的另一个人。   薄薄的剑刃宛若泛着冰霜一般,慕容瑾看着那另外的一个人。也是一身黑色的衣衫,隐藏在黑夜之中看不分明。但可以看出他袖口紧紧的扎住,脚下是轻薄的锦绸短靴。是刺客中负责监视者的打扮。   “你是谁?”对面的人哑着嗓子问。“想干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拿着剑的人冷漠的回答,自顾自的慢慢抬起手,剑指着对面的人。“我从不与死人废话。”   话音落,对面人神色一变,在对上剑尖的那一刻身形立刻变化。他迅速,可那个人的剑更加的迅速,不见如何动作,待慕容瑾定睛看的时候,薄剑已经刺穿了那个人的喉咙。   这时候,另外一个穿黑色衣衫的人也从慕容瑾左侧转角处纵身掠过来,轻巧的落在慕容瑾面前。   “处理掉了?”男子目不斜视的问道。   “嗯。”后来的人开口,竟是一个妙龄女子。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转过身看着已经站起身子的慕容瑾。“让皇子妃受惊了。”   慕容瑾眼睛眯了眯,手早已经搭在腰间软剑之上。   “主子早已经料到您会来。而且您的到来必定会引出这些人。”女子毫不在意慕容瑾的防备举动,只作不见。“这些人害得您受伤,主子当然不会放过他们。”   “夏至。”冷漠男子淡声打断了女子的话。   女子孩子气的吐了吐舌头笑道:“那些守兵快回来了,您快些进去吧。”   “你们,是什么人?”慕容瑾皱了眉头问。   女子偏了头看了身旁冷漠男子一眼,掩口笑了一声:“我们呀,反正不是敌人。”   言以至此,慕容瑾也只得拱手道:“那么,大恩不言谢。”   两个人略微愣了一下,而后齐齐对着慕容瑾拱手,仿佛恭送她离开。   躲开牢中的守卫,慕容瑾足尖点在房梁上,俯下身静静等待着交班之时那扇牢门打开。   不出片刻时候,外面鸣了一更的鼓,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狱卒斜挎着腰刀走了进来,站在牢门口敲门。   “换班了啊?”里面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伸手开了牢门。   “嗯,赶紧回家搂着媳妇儿睡觉去吧,哈哈。”来换班的人开着玩笑,一面伸头看了一眼牢门里面的情况。“真不明白上头怎么想的,里面不就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五皇子吗?怎么就看得这么严?”   “嘘,这可是皇上下的命令。因为事关什么谋杀大臣,所以不许五皇子和外面通音信。”   “就五皇子那样?他有这样的能耐?啧啧,我看八成是被陷害的。不都说五皇子是皇子里面最草包的一个吗?”   “就是说呢。”两个狱卒摇头交谈了一会儿,慕容瑾伏在房梁上听着,自己也摇头轻笑。   看来薛流岚这一招韬光养晦还真是没有白白费劲啊。   “得了,我回去了。”已经换了班的狱卒挥手走了。估计是困得急了,走路都微微的有些晃。   “哎,我说你行不行啊。是不是当班的时候喝酒来着?”后面的狱卒看他扶着墙连忙跑过去扶住。   慕容瑾心下尽管疑惑,然而动作上没半分迟疑,趁着两个人都背对着牢门的时候闪身而入,掠过长廊之后在薛流岚的牢室前停住脚步。   他背对着外面躺着,脸冲着墙里熟睡一般。慕容瑾安静的站在栏杆外面,手中的剑已经出鞘三分。这个人在这里,却不知薛流岚现在何处?   忽然,那床上的人一跃而起,冲到栏杆旁伸手就要抓住慕容瑾。慕容瑾一惊,忙转开身趁着回手势头剑已经出鞘,银蛇一般的剑径直刺向栏杆中的那个人。   剑啸声止住,慕容瑾仍旧握着剑柄,吃惊的看着手中的剑。尖端已经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在中间,离那个人的心口只有半寸不到的距离。   “你又谋杀亲夫。”略带笑意的嗔责落入慕容瑾的耳中。薛流岚放开慕容瑾的剑,笑眯眯的看着她。   眯了眯眼睛,慕容瑾“唰”的一声将剑收起来,怒气冲冲的走到薛流岚的面前,咬牙切齿的低声道:“捉弄我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也很费心思啊。”薛流岚故作认真的想着。“不过,除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可真是找不出别的方法了。”   “什么意思?”慕容瑾挑起眉毛。   薛流岚隔着铁栏轻轻握住慕容瑾的右手臂,叹气道:“本就带伤,如今越发严重了。”   慕容瑾顺着他的力道向前一步,不明所以的道:“这与你捉弄我有什么关系?”   “以担心还担心,还算是公平对吗?”薛流岚温和的笑着,眉眼间略微带了几分心疼。“寒露和夏至是不是已经解决了外面的眼线?”   “方才那一男一女也是千日醉中的人?”慕容瑾此时才明白过来。“倒是好功夫。”   “我亲手选出的十五近卫自然是好功夫。”薛流岚开了锁走出来,站在慕容瑾面前笑道。“而且他们并不是千日醉的人。”   “你手下除了千日醉还有如此的好手,薛流岚,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慕容瑾微笑着,心里也松了口气。有这样的人暗中护着,薛流岚的性命可以更加无忧了。   “你今日才受了伤,不好好养着来天牢做什么?”薛流岚拉着慕容瑾坐下,一脸坏笑的看着她。“莫非是想我了?”   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板着脸道:“没有你在府里,我正好清净呢。”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音来。“公子苏忆是不是来看过你了?”   “嗯,想必也去找过你了?”   “不错,而且给了我一个盒子,说是你托他带给我的。”慕容瑾凝视着薛流岚,等着他的回答。   薛流岚点了点头笑道:“是我与他交换的,巫蛊之术,怎么也够老七忙一阵子了。”   “公子苏忆为什么要帮你?而且用的还是早已经失传的祭祀一族的巫蛊之术,那当是很珍贵的东西。”慕容瑾越发好奇起来。“你用了什么东西与他交换?”   薛流岚停顿了一下道:“其实说起来,应当是你与他做了交换。”   “我?”慕容瑾吃惊的看着薛流岚。   “对。我用这十五近卫向你换手上一半的兵权。”薛流岚紧紧的盯着慕容瑾,垂着的手不由得握紧。掌心里不断沁出的冷汗显示着他心里的忐忑。   慕容瑾愣住,好一会儿才道:“王朝宗主有八军,武川有四,肃慎有一,南疆有二,金都有一。你可想过若公子苏忆得了我手上一半的兵权,这八军之中他便有一了。”   “只是其一,毕竟其余的还在王朝手中。”薛流岚自信的笑道。   慕容瑾沉吟了一下道:“好,既然你有这样的自信,回去我便封了虎符遣人送过去。”   “且不忙。”薛流岚松了口气,揽过慕容瑾笑道。“待巫蛊之术成了,拿了虎符与他换解法不迟。”   “好,听你的。”慕容瑾笑着点头。“对了,看来你已经听说了校场上的事?”   “亏了柳的反应迅速。”薛流岚至今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自然,我慕容家朱雀营中出来的也不是蠢材。”慕容瑾得意的扬起笑容来。引得薛流岚宠溺的摇头,但笑不语。武川,慕容家,这些都是慕容瑾最美的回忆啊。   “事情是郭尚忠挑起的,看来他想要让你完全的依靠他的力量。”慕容瑾渐渐敛住笑意,面对着薛流岚担心的道。“野心至如此,恐怕日后不好驾驭。”   薛流岚思索了一会儿笑道:“眼下将郭尚忠稳住还不算太难。”   “哦?”慕容瑾瞪了眼睛看着薛流岚。   微微带了几分自鸣得意,薛流岚伏在慕容瑾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慕容瑾一面听着,一面随着点着头,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来。   “原来你早就留了心思。若是能够成功,至少眼下他不会再起什么事端。”   “只是你要小心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那是一只豺狼。”薛流岚的手覆在慕容瑾的手上。“调遣十五近卫的手令我之前放在了你画像的旁侧,咱们家的书房你应该很熟悉了吧?”   慕容瑾偏了头听着,抿着的嘴角一直都挂着浅浅的笑意。静静的听薛流岚说完,慕容瑾将头贴在他肩头,笑道:“还是将他们留在你身边吧,你在天牢之中……”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薛流岚已经明白了慕容瑾的意思。   自古以来悄无声息的死在牢狱之中的人不在少数,手法各异,死后借口也种类繁多。不管是薛斐言还是郭尚忠,若是逼急了,难保不会索性釜底抽薪。      第七十三章 来而往矣   位于金都皇城边上,正是靠近东市的地方,一处大宅格外引人注意。整个宅子占了约半条街,门口是两尊气派的石狮子。虽然算不上是金都里首屈一指的豪宅,然而高堂大户人家,也着实让人忍不住猜测这宅子主人的来历。   转过入门厅堂,沿着两边抄手走廊来到内院,郭尚忠正坐在院中闲听着面前两个家养的乐妓弹着小曲儿。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面把玩着手上的碧玉扳指。   “给恩主请安。”小丁子连忙上前打了个千,然后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郭尚忠睁开眼睛瞄了小丁子一眼,动了动身子向着一旁候着的人道:“带下去好生打赏着。还有,去查一查为何这一年的的东西还没有消息。”   “是。”站在一旁的一个小太监应了一声,带着乐妓退了下去,院中就只剩下郭尚忠与小丁子两个人。   “你怎么来这儿了?”郭尚忠一面细细赏玩着手上的碧玉扳指,一面心不在焉的问。   小丁子见问,忙上前跪下道:“回恩主的话,是五皇子妃差遣小的来给恩主带话的。”   “哦?”郭尚忠转动扳指的手一顿,抬起眼来看着小丁子。“带什么话?”   “五皇子妃说想请恩主叙话,略备下薄酒,请恩主明日至成悦居。”小丁子低着头转述着慕容瑾的话。   “请我?”郭尚忠放下手站起身来走到小丁子旁边,用脚踢了踢他。“你先起来回话。”   “多谢恩主。”小丁子忙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站在郭尚忠的旁边。   “你可知道慕容瑾为了何事请我?”   “小的不知,五皇子妃只说让小的来请您。”   郭尚忠沉思了半晌,半笑不笑的看着小丁子道:“莫不是你忘恩负义了?”   “奴才不敢。”小丁子的脸色忽然大变,膝盖一软,人早已经跪下,手撑在地上,额头挨着冰凉的青石地面。“恩主是奴才的救命恩人,奴才就是死也不敢背叛恩主啊。”   郭尚忠居高临下的看着小丁子,许久不说话。小丁子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安放在薛流岚身边的棋子,这些年也一直都尽心尽力,丝毫不曾引起薛流岚的怀疑,也正是因为他,郭尚忠才能够第一时间掌握薛流岚与慕容瑾的动向。   “你先起来吧。”郭尚忠转过身道。“我也知道你忠心,不过慕容瑾单单派了你过来,不得不让人起疑。”   小丁子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许是因为五皇子觉得奴才出入宫里不会惹人怀疑吧。”   闻言,郭尚忠点了点头。小丁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太监通常都是被他们这些自命不凡的人所看不起的,觉得不起眼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人,才会是他们最大的隐患。   慕容瑾坐在成悦居的一处阁楼之上,闲闲的看着下面来往的人群,蓦然眼眸凝了一凝,嘴角缓缓的滑出一丝笑意。在她所坐着的阁楼对面,一扇窗子若开若合,里面隐约透出一个人影来。他斜靠在窗子旁边,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酒壶,自斟自酌得优哉游哉。   慕容瑾方才起身,就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抬眼看的时候两扇门已经被推开,小丁子恭敬的让开路,身后郭尚忠款款走进来。   “给五皇子妃请安。”郭尚忠才要躬身,慕容瑾早上前一步扶住。   “不是在朝中,亦没有外人,这礼数还是免了吧。”说着,慕容瑾半侧了身子向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口中笑道:“请坐吧。”   “这老奴怎么敢啊。”郭尚忠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转开眼睛径自走到桌前坐在主位之上,顺手将旁边的窗户落下,看着郭尚忠道:“主客之分不是很好?”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郭尚忠拱了拱手走到慕容瑾对面坐下。   “小丁子,出去守着吧。若是用你们进来伺候我自会唤你。”   “是。”小丁子应了一声,退出屋子将门掩上。屋中只有慕容瑾与郭尚忠两个人,对面坐着,当中的桌子上温着好酒。   慕容瑾玉手执了酒壶斟了一杯酒推在郭尚忠的面前。郭尚忠疑惑的看着面前的酒,又抬起眼睛看着慕容瑾。   “五皇子妃前儿才受了伤,饮酒伤身吧?”郭尚忠淡声道。   慕容瑾浅浅的笑了一声,抬起眼看着郭尚忠道:“少许饮些无妨。万事总是有度的,只要在这尺度之内,有时候违背了道理又有何妨呢?你说是吗?”   郭尚忠的眉头不易察觉的拧了一下,他自然听得出慕容瑾话中有话。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王朝少有的女将军,慕容瑾这个女人的确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垂下头,眼神盯在手上的碧玉扳指上,郭尚忠低低的笑了一声道:“五皇子妃的话似乎是别有所指啊。”   “哦?是吗?”慕容瑾柳眉弯弯一挑笑了一声。“许是恰好公公想着什么事情吧?正所谓言者无心而听者有意罢了。来,尝尝这酒可还合公公的胃口。”   一面说着,慕容瑾一面率先拿起酒杯来。右手执杯,左手广袖展开在眼前,微微仰头将杯中酒喝尽,自眼中滑落出一丝不浓却真实的笑意。   郭尚忠狐疑的看着慕容瑾,缓缓的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而后放下道:“五皇子妃今日召奴才来,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是有事。只不过,想先请公公看一样东西。”慕容瑾仍旧淡笑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一个金条放在桌子上,推到郭尚忠的眼前,笑了一笑:“不知公公可认得这东西?”   郭尚忠眼眸一紧,伸手拿起那根金条仔细看了一看,与寻常的金条无异。然而转过手,他的脸色骤然变了一变。那金条的背面印着略微繁复的花纹,乍一看像是编号。那是各地进贡给郭尚忠的金条上独有的印刻,为的就是便于识别。   别人不认识,郭尚忠不可能不认识。   然而,毕竟是老谋深算,郭尚忠淡然放下金条,抬眼直视着慕容瑾道:“奴才不认识,敢请五皇子妃示下。”   嗯?慕容瑾垂在一旁的手一紧,面上虽没有表情,但眼神中已经露出疑惑来。莫非这一次连薛流岚都猜错了?   “原来,公公竟是不认得啊。”缓了一缓,慕容瑾慢慢的扬起笑意。“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不知皇子妃可方便说是什么事情吗?”郭尚忠试探着问。   “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手下的人劫了一批东西,不知道如何处置就报到我这里来了。想着公公见多识广,想必知道这花纹是哪里的图饰。既然不知道,那就索性上交国库好了。”   一面说着,慕容瑾一面拿起金条放在袖中,又道:“请恕慕容瑾俗务缠身,且先走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皇子妃且等一下。”郭尚忠忙开口笑道。“既然东西落在五皇子妃手中,那么可能交给老奴处置?”   慕容瑾轻笑一声:“可以。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不是吗?”   “不知五皇子妃要什么回礼?”   “如今我夫君还在天牢中,可是薛斐言那小子却可以在府中安然无恙,我心中自然是气愤的。”慕容瑾理了理广袖,似若无意的道。   郭尚忠眼睛转了一转便明白了慕容瑾话后面的意思。   “若是皇子妃用得上老奴的地方,尽管开口。赴汤蹈火,老奴也会为五皇子做。”   “不愧是看着薛流岚长大的公公。”慕容瑾抬起头,眉开眼笑的看着郭尚忠。“只是想着最近薛斐言什么时候去皇宫,有些东西想要借着他的手送给皇上。或者,最近可送了什么东西?”   郭尚忠沉吟了一下道:“前儿倒是送了一株五尺高的珊瑚树,极是好看,圣上喜欢着呢,就摆在寝宫里。”   慕容瑾闻言点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从袖中拿出那根金条放在郭尚忠的面前,笑道:“人被关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面,有两三天了,估计还没饿死。就劳烦公公施舍给他们点东西吃也好。”   “老奴知道了。”郭尚忠将金条放在袖中起身拱手。“那老奴就先走了。”   慕容瑾也跟着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在胸口低笑:“今日的事情得罪了。”   郭尚忠愣了一愣,旋即笑道:“听说五皇子与皇子妃不和,如今看传言并不可信。”   “传言可信,只是薛流岚毕竟还是我夫君。我慕容瑾的夫君若是能任人欺负,可就有损我玉陵王的威严了。”慕容瑾的手抚了抚身前的长发,嘴角弯着傲然的笑意。“有公公偏爱着,想必以后薛流岚也会少受些欺负吧?”   “这是自然。老奴既然看着五皇子长大,岂能胳膊肘向外拐?”郭尚忠连忙答应着,虽然心里仍旧有些疑惑,表面却笑得滴水不漏。   慕容瑾装出一副恍然悔过的样子,笑声连连:“若是如此,今日慕容瑾做的事情可就是多此一举了。得罪,得罪。”   “不敢不敢,皇子妃这可是折煞老奴了。”郭尚忠躬身回礼。   “小丁子。”慕容瑾扬声,小丁子忙开门进来。“送公公出去。”   “是。”小丁子答应着。   与郭尚忠道别,看着他离开之后,慕容瑾闭上门,脸上的笑意也缓缓的落了下来。官场应付,尔虞我诈,真是无趣得很啊。   “看来,你这一招还真有效果啊。”慕容瑾转身的时候就看见翼坐在方才她坐着的位置上,手中拿着酒杯。“真是好酒。”   慕容瑾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道:“郭尚忠还能将我如何?巴巴的跑过来在对面看着。”   “我可是对那种不男不女的人没什么好感,多留神一点总没有坏处。何况这一次你还是握着他的把柄。”翼撇了撇嘴,一口饮净杯中的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你怎么知道郭尚忠暗中向渭河一带官员收取金子?而且连路线都清楚。”   闻言,慕容瑾掩口一笑,坐在翼的对面慢慢的道:“是薛流岚告诉我的。”   “他?”翼吃惊的看着慕容瑾。“七皇子当时也算是无功而返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薛斐言燕镇的事情虽然办得漂亮,可是除了一个府尹并没有找到其他人的罪证。而且星也说过,在燕镇的时候有人想要置薛斐言于死地。”   “所以薛流岚就留了神探访,最终查出渭河水防的款项郭尚忠也参与了分赃?”   “不错,而且他是主谋。”慕容瑾长舒了一口气。“不过他也算聪明了,各地的贿赂从来都是分批运来,若非留意还真是难以看出来。”   翼笑眯眯的看着慕容瑾道:“可是到底是你的夫君道高一丈啊。啧啧,我现在还真有点佩服那个薛流岚了。瑾姐,看来你还是没嫁错人嘛。”   慕容瑾愣了一下,面色一红,笑嗔道:“什么时候都没个正经。”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并不是小丁子,可那脚步声偏偏在门口停住了。   慕容瑾与翼对视了一眼,而后她起身走到门口,尚未开门,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蝶曼姑娘被抓,不日定罪。”   什么!慕容瑾震惊的站在原地,猛然伸手一把拉开门,然而门外早已经空无一人。      第七十四章 计中乾坤   慕容瑾心绪不宁的坐在书房中,手支撑在下颌上凝神细思着。今日在成悦居通传消息的女子到底是谁?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脚步声悄然,但落在慕容瑾的耳中已经足够她回过神来起身迎过去。翼闪身进了书房,回手将门掩住。尚未开口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渐近,停在门外不远处。   “皇子妃,可用晚膳吗?”凝碧站在书房外面,疑惑的看着紧闭着的书房门。奇怪,方才远远的时候还明明看见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啊?莫非时近日落,屋子里觉得有些凉了?   “我吃不下。”慕容瑾扬声回答。   “皇子妃,您多少还是吃点吧。从回来到现在您都没好好的吃上一顿饭,回头您饿瘦了,等爷出来该责备我们这些奴婢没好好的侍候你了。”凝碧在门外哭丧着脸道。   其实,看着慕容瑾每日为薛流岚的事情愁眉不展,四处奔波,凝碧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是从小跟着薛流岚的,除了已经故去的太子,还真是难得看见谁对他们家那位懒散的爷如此上心。远的不比,起码要比那个蝶曼姑娘好,但愿爷能明白皇子妃的一番苦心啊。   翼坐在椅子上,忍着笑意看着慕容瑾。   白了翼一眼,慕容瑾也无可奈何的回答道:“凝碧,我是真的没有胃口。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可是,皇子妃,不吃饭怎么成啊?爷常说,不管遇上什么事儿,不亏待了自己的肚子才最重要呀。”凝碧尽职尽责的站在门口,对着两扇紧闭的木门一副望穿秋水的样子。   慕容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用眼神示意翼先躲在一边。翼耸了耸肩膀,站起来纵身跃上了房梁。   看着翼藏好,慕容瑾打开门看着凝碧。   “皇子妃您出来了呀。”凝碧大喜过望,差点没扑上去一把抱住慕容瑾将她拖到大厅去吃饭。   慕容瑾微微笑着看着凝碧道:“若我晚膳不吃,你是打算在这里站一夜不成?”   凝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道:“爷走的时候让凝碧一定要照顾好皇子妃的,奴婢可不敢玩忽职守呀。”   “你这张嘴啊。”慕容瑾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凝碧的额头上轻轻的戳了一下。“你先去吧,我这里还有些军报没处理完。弄好了之后就去吃饭。”   “皇子妃……”凝碧骤然抬起眼睛,明显不信任的盯着慕容瑾。   “放心,我慕容瑾堂堂的一个将军还能言而无信不成?”慕容瑾高高的挑起眉头笑看着凝碧。   凝碧语塞,只得道:“那奴婢让厨房热着饭菜等您。”   “嗯,去吧。”慕容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直到凝碧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还没有落下。这个姑娘对人的好与不好还真是直接呢。   “好认死理儿的丫头啊。”翼从房梁上跃下来抱着手臂站在慕容瑾的身后。   “这样才是真实。”慕容瑾关上门,回过身有些落寞的笑道。“天然无雕饰,凝碧的身上有你我都无法企及的简单。”   翼嘴角的笑意僵了一僵,旋即扬起笑意掩饰了过去:“其实瑾姐未必做不到,只是不想放手。毕竟将军就只有你一个女儿。”   慕容瑾闻言点了点头笑:“罢了,各人命不同。说说吧,你都打探到些什么?”   “早上的时候薛斐言的人去过怡春院,对老鸨说的是七皇子想见见蝶曼姑娘。可是,人从进入七皇子府就一直都没有回去。”   慕容瑾细细的听着,有些疑惑:“只是没有回怡春院,那个女子凭什么断言蝶曼是被薛斐言擒了,而且还说不日将会定罪?”   “这就不得而知了。”翼摊开手表示无可奈何。   慕容瑾双手交握在身前,在书房中来来回回的走着,猛然停住脚步道:“你可查到关于那个报信女子的事情?”   翼摇头:“一无所获,若不是和你一起听见了那女子的声音,我都可能认为是你担忧过度造成的幻象。”   “当时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看见她?”慕容瑾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翼。   “没有,我问遍了成悦居中的人,除了小丁子,就没看见有别的人从二层的楼梯上下去。”翼也只觉得这件事情就如同一团乱麻一般,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慕容瑾皱着眉头坐在桌旁,手点在桌面上出着神。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道:“翼,这件事情暂时不用管了,去帮我查一下宫里的情况。”   “你要夜探宫闱?”   “嗯。”慕容瑾含笑颔首,对上翼略带担忧的目光只是摇头。“不必如此担心,大内的高手还不足以将我如何。”   “话虽是如此说,可宫中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而且,无缘无故的去宫里做什么?”翼怀疑的打量着慕容瑾。“你总不是觉得那蝶曼姑娘被薛斐言送进了宫里吧?”   “自然不是。”慕容瑾扬眉白了翼一眼。“好了,我要去吃饭了。哎,让我想一想,好像厨房在出门右转的方向。”   “比起你五皇子府里的残羹剩饭,我更喜欢御膳房的东西。”翼懒懒的回答了一句。   御膳房?慕容瑾的眼眸轻轻的低了一低,抿嘴一笑。薛流岚也很喜欢去御膳房呢。外面的天渐渐的转凉,也不知他在天牢中怎么样了。轻轻的叹了口气,慕容瑾开门径自离开了书房。   今晚月色并不明朗,昏昏暗暗的挂在天际之上。薛流岚斜靠着墙坐着,屈起一条腿来将手搭在膝盖上。   旁边站着的黑衣女子垂头站着,似乎是在等薛流岚的回答。   “蝶曼被薛斐言带走还有谁知道?”薛流岚偏了头问。   “霜降姐姐说她告诉了五皇子妃。”夏至抬起头来看着薛流岚。“不过,我想五皇子妃是不会相信的。”   “哦?为什么呢?”薛流岚饶有兴致的看着夏至。   夏至想了一想道:“因为五皇子妃是一个防范心很重的人啊。霜降姐姐只是那么一说,又没有露出自己的身份,皇子妃怎么会相信呢?”   “说的也是。”薛流岚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上,看着铁栏杆出了一会儿神,转身道:“夏至,回去告诉霜降自怡春院中消失。”   “不知主子打算如何安置霜降姐姐?”   “先去守着慕容瑾吧。”薛流岚嘴角一丝莫名的笑意。“一旦她确定了蝶曼被老七带走的事儿属实,一定会很忙的。”   夏至闻言,掩口笑了一声。忽然牢门外面微微传来脚步声,逐渐接近关押薛流岚的牢房。夏至看向薛流岚,他只是侧耳静听着,片刻之后向着房梁阴影的地方点了点头,示意夏至可以先躲在那里。   牢门锁被打开,狱卒躬身让出路来,薛斐言缓步进来,目光在牢中转了一转,最后落在坐在床上的薛流岚身上。   “打扰五哥清净了。”   “无妨。”薛流岚扬起笑意来,对上薛斐言探寻的目光也只是坦然以对。“这么晚了,不知七弟此来为何?”   “哦,日前刺杀大臣一案今日得了些线索,想来向五哥求证一番。”薛斐言不紧不慢的道。   “是吗?”薛流岚扬起眉头来。“请讲。”   “带过来。”薛斐言转身对着牢门外说了一声,外面低低的应了一句,随手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近。   由昏暗阴影的地方逐渐明朗,烛火闪烁之间映出蝶曼一张苍白的脸来。似乎是怕极了,一看见薛流岚就快步扑了过去,一头扎在他怀中。   “蝶曼?”薛流岚环着蝶曼,同时诧异的抬起头来看着薛斐言。而后冷了脸,语气淡漠的道:“不知七弟此举是何意?”   “五哥且先别多心。”薛斐言仍旧一脸温和笑意的看着薛流岚。“只是线索指向了这位蝶曼姑娘,小弟也只是秉公办事。”   薛流岚抚着蝶曼后背的手顿了一顿,笑道:“哦?不知是什么样的证据会指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手无缚鸡之力?”薛斐言从鼻中冷声哼了一句。“五哥,咱们还是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吧。”   薛斐言的回答倒真是让薛流岚有些吃惊,他垂下眼眸,怀中的女子乖巧的窝在他的胸口上,睫毛弯弯颤动着,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但薛流岚已经意识到,蝶曼此来也许并不只是被牵连。   “那么就请七弟直言吧。”   “在怡春院带这位蝶曼姑娘回来之后,她曾试图行刺于我,五哥不信的话,喏,伤口还在。”薛斐言对着薛流岚举了举手,左掌之侧确然还裹着布帛,隐隐传来金疮药的味道。   “以七弟的身手,此番可是大意得紧啊。”薛流岚眯眼笑了一声,然而眸子之中已经有些神色不善,手臂渐渐地收紧将蝶曼困在臂弯之间。   薛斐言放下手道:“确是小弟大意了,竟连着躲了两步都没有躲开这位姑娘的匕首。”   两步?她却仍旧伤了薛斐言?此时,薛流岚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心仿佛临着深渊,不能安宁。原本的胸有成竹此时也有了些动摇,看来这一局竟到了鹿死谁手还是未知的境地。      第七十五章 中夜来客   整理了一下情绪,薛流岚轻笑一声道:“那么,七弟以为如何?伤了皇子,这可是大罪。”   “这点伤也还罢了。”薛斐言看着在薛流岚怀中的蝶曼。“反倒是小弟想劝五哥小心。这么多年过来,发现身边女人竟是个武功不低的,想想也要不寒而栗吧?”   “人无伤虎意,虎又岂有害人之心?惊恐之下,一个弱女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谁也说不好。”言罢,薛流岚微微垂下头道:“你说呢,阿曼?”   蝶曼倏然抬起头来,明亮的眼晶莹如宝石一般,朱唇微启,略带了几分胆怯的道:“正是呢。奴家当时真的是怕的紧。”   薛流岚的嘴角扬了一扬,抬头看着薛斐言。   转开目光薛斐言笑道:“五哥每日在这牢中,独自一人也寂寞得很吧?不若我将这位蝶曼姑娘留在此处?”   薛流岚摸了摸鼻子,笑道:“那为兄就却之不恭了。”   于是,薛斐言也不再说什么,旋即拱手告辞离开。天牢之中又恢复了方才的宁静。   放开臂弯,薛流岚转身走到床前坐下,挑起眼看着蝶曼,平平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蝶曼也收起方才那一副怯怯的样子,理了理衣袖道:“我当时只是在怡春院中小憩,却不想薛斐言派了人来找我,说是他要见我。”   “那么,伤人的事情呢?”   “薛斐言叫了破军出来与我对质,我情急之下想要杀了破军灭口,无奈薛斐言身手更快,所以才会伤了他。”蝶曼走到薛流岚身边坐下,柳眉凤眼之间略带了几分歉意。“抱歉,我这一次给你惹了大麻烦。”   闻言,薛流岚舒展了眉头一笑道:“没有那么严重。”而后站起身来道:“夏至。”   一直隐在房梁上的夏至纵身跃下,在薛流岚面前垂首而立等待差遣。   “去告诉慕容瑾蝶曼如今与我在一起,请她尽快办好我托付的事情。”   夏至看了薛流岚一眼,欲言又止。去告诉皇子妃你在天牢里面红杏出墙?主子,皇子妃不会当即翻脸不管你死活了吧?   “怎么?”薛流岚颇感到好笑的看着夏至。“只管去说便是,慕容瑾不是这等小气的人。”   他说着,语气温和得仿佛一泓清泉,蝶曼站在烛火的阴影之中,猛然眼眸一紧,笼在袖中的手狠狠的握在一起。   五皇子府中,慕容瑾的手中拿着翼带回的皇宫地图细细的研究着。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皇宫其实暗藏了很多玄机。   整个皇宫是以朝堂为中心建立的,而皇上的寝宫在朝堂东侧的地方,与朝堂之间隔了几座院子和一个很大的御花园。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实皇上的寝宫才是整个皇宫的关键所在。   作为一个单独的院落,寝宫的四周围着高墙,旁侧有溪水以闸门的形势直通到下游的护城河中,寝宫后面是连着御花园的一座假山。若是遇上贼人袭宫,关上这院子的门,恰恰形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势。   “造这皇宫的人可真是用尽了心思。”慕容瑾放下图纸笑了笑。“难得你在里面能来去自如。”   “有了这张图纸自然可以来去自如。”翼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的花生果抛在空中,仰头张口,恰恰接住。“不过,瑾姐,就算是有这图也还是不能悄无声息的进去。”   “为什么?”慕容瑾坐在翼的对面不解的问。   “你看这里。”翼的手指点在御花园的一处林子上。“这个地方种了很多的树,据说是按照五行八卦的原理排列的。就如同战场布阵一样,将寝宫与外界隔开。可不是容易就破的了的。”   慕容瑾点了点头,在心里将图默默的记了一遍,然而拿起桌上的图纸放在旁侧烛火之上。火苗窜起,将慕容瑾手中的纸舔舐干净。   “皇子妃。”小丁子抱着一摞纸跑了进来,见到慕容瑾连忙躬身见礼。   此时,翼已经躲得无影,慕容瑾伸手拿起小丁子手里的纸,上面字迹清晰可见。笔锋挺拔得如同这字的主人,横竖折钩之间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很漂亮的字。”慕容瑾笑言了一句,指了指桌子。“放在那儿吧。”   小丁子依言将手中的纸放下,想了想又转身对着慕容瑾跪下道:“奴才斗胆求皇子妃一件事儿。”   慕容瑾已经心下了然,颔首一笑:“放心,用过之后必定完璧归赵,不会让小桌子和你为难的。”   “奴才谢皇子妃。”小丁子欢天喜地的叩头离开。好歹是当初一起净身进来的,他可不想连累小桌子受七皇子的处罚。   慕容瑾坐在椅子上,一张一张的捡着那些纸张,将有用的字临摹下来。而后字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照着临摹下的字重新换了顺序写在上面。   她做得认真,翼在旁边只是歪着头看着。   “这是什么?”终于等到慕容瑾完工收手,翼好奇的问。   慕容瑾想了一想回答:“大约算是巫蛊之术吧。”   翼的眉头挑了一下,还没有开口说什么,只听门外一阵衣料摩擦声,转过脸时夏至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好快的身手。翼暗自想道。   “皇子妃。”夏至拱手对慕容瑾见礼。   慕容瑾收了手上的符纸迎过去笑道:“好久不见,可是有什么事?”   “主子遣夏至来告诉您,蝶曼现在和他在一起,请您尽快着手办他托付的事情。还有,那个来给您传消息的是自己人,叫霜降。”夏至笑眯眯的盯着慕容瑾的脸,心里却有几分忐忑不安。万一要是她真的生气不管主子的死活了该怎么办?   果然,慕容瑾的脸色微变了一变,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之后就恢复了淡笑的模样,开口道:“我知道了,请你回去告诉薛流岚,好自为之。”   啊?夏至一怔,心里一喜一忧。喜的是皇子妃没有当即翻脸说散手不管主子死活,忧的却是慕容瑾的这句话,恐怕等主子回到皇子府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吧?   将东西收拾停当,慕容瑾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将长发盘起在脑后,拿了一把普通的短剑带在身侧。   “薛流岚在狱中还不忘了会那个粉头,瑾姐此行可还值得?”翼双手环在胸前笑问。他看得出来,即便慕容瑾依旧是笑着的,可眼眸中的神色已然起了变化。   此行凶险,岂能让她有半点分心的地方?   慕容瑾将袖口扎紧,眼睛也不抬起来的回答:“薛斐言此举无非是想让我再去看薛流岚时,与他离心而已。生气自然还是要生些气的,不过那都是关上门的事情。”   翼颔首微笑:“祝将军凯旋而归。”   夜色是夜行人最好的掩护,尤其是这样没有月色的夜中。天空如同被黑色的布幔遮住了一般,不见星月,冷风一阵强似一阵,应该是快要下雨了。   慕容瑾伏在朝堂旁侧的阴影处,等着下一队侍卫经过。按照翼的消息,这里每两刻就会有一队侍卫巡逻经过,那些侍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据说如果发现了刺客,会在第一时间发出信号。   等了约莫一刻的时候,一队巡逻的侍卫齐齐的从朝堂前走过,慕容瑾向后缩了缩身子,避免被他们发现。   脚步声消失之后,慕容瑾观察了一下周围动静,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之间已经落在了御花园一处假山巨石的后面。缓了一口气,慕容瑾有些起了疑心。   朝堂前的巡逻侍卫相互间隔并不是两刻,而是一刻,这与翼带回的消息并不吻合。究竟只是一个暂时的调动,还是翼的情报出现了失误?   但是已经走到了如此境地,慕容瑾也顾不上这么许多。只能祈祷只是一个临时的调动了。   再向前走就会进入那个五行八卦的林子。慕容瑾俯身蹲在地上细细观察,确定脚下没有障碍这才起身踏入林子。   在毫无光亮的情况之下,即便是走寻常的林子都会迷路,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复杂的道路。慕容瑾小心翼翼的走着,她很清楚,踏错任何一步都会将自己送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慕容瑾躲在墙底下松了口气。比之武侯八卦阵来说,这个当真算得上是简单的。如今,只要能够翻过这堵墙进入到内院,便可以大功告成了。   内院的情况似乎要比外面简单一些,门口只有四名守卫轮流守着。按照王朝的戒备规矩,墙内当有不间断的巡逻兵来回走动,每一队有二十四个人,其中二十个是负责击杀刺客的高手,剩下的是负责传讯调兵的。   然而,奇怪的是慕容瑾并没有听到脚步声,甚至没有听到铠甲刀兵的声音。这对于向来防备森严的皇宫来说,实在太过不寻常了。   缓缓站起身,慕容瑾提气跃起,凭借着踏在墙体上的力道蜿蜒而上落在墙头,不待站稳就侧身一翻,躲在墙头的一处树荫旁。   岂料,才站稳,就听见脚下不知什么东西一声清脆的断裂之声,而后仿佛是铃铛被串在了一起,叮叮当当一个接着一个的响了起来。   慕容瑾大惊失色,这时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脚上缠住了及其纤细的丝线,几乎是透明的颜色,轻柔得根本无法注意到它的存在。      第七十六章 意外出现   “抓刺客,抓刺客。”平静的皇宫内院顿时接二连三的响起呼声。   在寝宫中安坐看书的皇上猛然站了起来,向门口走了几步,一面口中唤道:“郭尚忠。”   站在门口的郭尚忠闻声跑了进来,跪下道:“皇上唤奴才,有何吩咐?”   “外面乱哄哄的是什么声音?”皇上不悦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尚忠。寝宫近卫的防备一向都是郭尚忠负责的,现在扰了皇上的清净,自然是要找郭尚忠算账。   “回皇上,刚才侍卫来报说墙边的警铃大作,想必是有个把毛贼混了进来。”郭尚忠低着头道。   “哼,毛贼?倒是好大的本事,能闯到这里。”皇上冷哼了一声。“出去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郭尚忠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外面吩咐了几句。而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警铃想动的方向暗自沉吟着。   自慕容瑾上一次问过他薛斐言的事情之后,郭尚忠就更改了皇上寝宫周边的防卫,连巡逻时间和外面的五行八卦阵法都有所更换,然而慕容瑾竟还是闯到了这内院,也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了。不过,再如何不简单,如今中了守株待兔的圈套,也必死无疑。   除了慕容家,薛流岚就不能不全力依仗自己了,到时候莫说一人之下,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郭尚忠阴冷的笑了一声,负手站在门口等待着侍卫将慕容瑾活捉或者射杀。   时间慢慢的过去,天色也越来越阴沉,虽然是晚上看不见漫天的乌云,然而那一种压迫的人几乎窒息的威力还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   墙边方才转过来的哄乱的声音已经停息了。看来,结果已经定下。郭尚忠得意的笑了一声,看着一步一步走近自己的侍卫队。   廊下烛光在侍卫队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郭尚忠平静的目光也在打量着这些侍卫。猛然眼眸一凝,脸上不可思议的神色一闪而过。   “郭公公。”带头的侍卫上前对郭尚忠拱手。   “怎么样,抓到刺客没有?”郭尚忠背着手看着台阶之下的侍卫。   “回公公,没有刺客。方才中了陷阱的是一只猫。”说着,侍卫向后侧了侧身,让郭尚忠接着灯光看清楚。   后面的侍卫怀中抱着一只黑色的猫,已经被利箭射成了刺猬。郭尚忠皱了皱眉头,还没说话,只听见身后脚步声响了起来。   “皇上。”所有人都向着从屋中出来的那个人跪下。   “没有抓到刺客?”皇上横眉冷对的看着自己面前这一干人等。   “回皇上,抓到了,是一只猫误触了机关。”郭尚忠抬头回答,一面伸手指了指已经成了刺猬的死猫。   皇上的目光顺着郭尚忠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猛地一看那猫还真是有点吓人。浑身都是利箭,软塌塌的倒在侍卫的身上。   “赶紧拿出去。”皇上嫌恶的挥了挥手,一面不耐烦的道:“既然是虚惊一场,你们都退下吧。”   “是。”侍卫们起身回到自己当班的地方,郭尚忠也站起身来听候着皇上的差遣。   “郭尚忠,你随朕去唐妃那儿,今儿晚上在她那儿安寝。”一面说着,皇上一面率先走在前面。   郭尚忠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恨恨的表情,然而也无法,只能迈步跟在皇上身后。这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竟然让慕容瑾躲过去了,只怕以后想要除了她会更难。   眼看着皇上和郭尚忠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薛流岚松了口气,将手从慕容瑾的嘴上拿了下来。   他们现在是躲在一个巨大的假山石后面,在落脚之前,薛流岚就已经顺手隔断了布置在地上的细蚕丝。   “你怎么来了?”慕容瑾吃惊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薛流岚,压低了声音问。   薛流岚微微一笑道:“知道寝宫周围机关暗器密布,你孤身一人前来我终归不放心,反正夜来无事,就跟过来看看。”   “夜来无事?薛流岚,花前月下却负了美人盛情,这有失你风流皇子的做派啊。”慕容瑾笑意盈盈的回答,一面转过身去细细的观察着周围守卫的动静。   薛流岚将到了嘴边的笑意忍了回去,低头在慕容瑾耳边道:“不过是一个虚名,怎么比得了你的性命?”   慕容瑾倏然回身,借着朦胧的灯光凝视着薛流岚,一时间百感交集到了嘴边却半句也无法说出,只得笑了一下转开话题:“说起来,你出现得还真是及时。”   薛流岚扬扬眉头,笑道:“这是自然,救自己妻子的性命,怎么敢耽搁半分?”   慕容瑾脸上一片绯红,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的情才不是那般好承的。   “对了,你哪儿来的猫啊?”想起这件事情,慕容瑾当真是觉得奇怪。   方才她脚上被细细的蚕丝缠住,扯动了警铃响动,正想用手中的剑割断蚕丝时,薛流岚已经快她一步。一把揽过慕容瑾,纵身跃开的同时将一直黑色的猫丢在了慕容瑾站着的位置上。   “说起这个,只怕明早谭妃就要和父皇不依不饶了。”薛流岚摸了摸鼻子低声笑道。   “你偷了谭妃的猫?”   “不算是偷,就是方才路过她院子的时候,她养的猫恰好在屋顶散步。而且,有个目标,那些侍卫也消停的快些。”薛流岚摊开手笑了笑,转过头时笑意渐渐的敛住。那边守卫已经到了换岗的时候,现在是进入寝宫最好的时机。   不等薛流岚说出口,慕容瑾早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闪开身纵身跃过巨石,而后借着旁侧的树干,小心的避开设在地上的蚕丝,几个起落之后人就已经潜伏在了寝宫外面墙根的阴影处。侍卫在慕容瑾藏身处不远的地方走过,丝毫没有发现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潜藏着一个人。   远远的看着,薛流岚也跟着松了口气,寻了个时机纵起轻功落在慕容瑾的身边。   此时皇上已经去了唐妃那里,寝宫之中按理来说便不会留下旁人,所以只要能够进入到寝宫之中,就算是大功告成。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绕过守卫的眼睛,从旁侧溜进了寝宫之中,而后闪身躲在屏风旁侧的帘子后面。   屋中金碧辉煌,铜制麒麟香炉中焚烧着上好的龙涎香,而在床前不远的地方摆着那棵五尺高的血珊瑚树,红艳欲滴的颜色仿佛是那珊瑚树是活着的一般,流动着新鲜的血液。即便是见惯了珍奇异宝的薛流岚也不由得感叹这珊瑚树的精美。   慕容瑾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从袖中取出自萧苏忆手中取来的布包和事前写好的黄色符纸,用细针钉在一起,伸手放进了用来盛放珊瑚树的瓷坛中。如此应该就可以了。   “我们走吧。”慕容瑾转过头来冲着薛流岚微微一笑低声道。   两个人回到五皇子府的时候,天已经飘起了小雨,而且很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慕容瑾换下一身夜行衣的出来时,薛流岚还坐在正房中的凳子上,看着窗外的雨夜出着神。   “看这雨是不会小了。”慕容瑾走到薛流岚的身边,手搭在他肩头。“不知牢中会不会发现你不见了。”   “当然不会。”薛流岚握住慕容瑾的手,轻轻用力将她带到面前,安置在自己的腿上。“寒露的易容术算不上王朝第一,也起码算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那就好。”慕容瑾放心的点了点头。“若是这一番能将薛斐言拖进来,他也就不能再难为你了。”   薛流岚笑了笑,将头抵在慕容瑾的肩头低声道:“这段事情了结了,我陪你回武川看看吧?”   “嗯?”慕容瑾闻言一愣,侧了头看着薛流岚乌黑的发落在身侧。“怎么想起这个?”   薛流岚抬起头笑道:“不想念你父亲吗?”   “自然想念。”慕容瑾脱口而出,然而迟疑了一下道:“我自己回去便好,你还是留在金都吧。”   “怕老七卷土重来?”   慕容瑾坦然点头:“若是你离开,难保薛斐言不会在金都动什么手脚。你们兄弟的计谋才略都在伯仲之间,稍有大意都可能功亏一篑。”   薛流岚掬起慕容瑾的秀发在手指间把玩着,思若无意的笑道:“这一次如果可以成功,老七只怕要元气大伤一段时间。想翻身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而不是不可能,若是可以不冒险,还是不冒险得好吧。”慕容瑾的语气中略微带了几分叹息。   察觉到了慕容瑾的不对,薛流岚抬起头凝视着慕容瑾的眼睛问道:“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叹气?”   “经此一事,蝶曼姑娘的处境也算不得安全了,薛流岚,你打算怎么办?”   被她这样一问,薛流岚把玩慕容瑾秀发的手也慢了下来,避开慕容瑾的眼睛不想要回答。可是,慕容瑾终究还是会知道的。薛流岚的耳畔响起今日从天牢中出来前,蝶曼对他说过的话。她说话时的那份决绝让薛流岚有些不寒而栗。   “薛流岚,既然我蝶曼认定了你,就会追随你至死。”   薛流岚不动声色的叹息了一声。蝶曼已经在证明她的话了,得不到就毁了,然后一起腐烂在黑暗中。      第七十七章 前路漫漫   送薛流岚离开五皇子府的第三天,宫中就传出了皇上突发疾病的消息。据小丁子从太医院打听出来的消息说是皇上忽然之间双腿就不能动了,似乎是失去了感觉。太医院上上下下所有的太医都瞧遍了,可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小丁子在回报这些的时候,慕容瑾的脸上微微露出几分惊诧来。她只是听说过巫蛊之术的厉害,却没有想到竟然能够起这般奇效。不知此术如果用在临阵对敌上,用来擒贼先擒王会怎么样?   距离皇上生病第五天时,宫中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病源。   “哦?不知道是谁找到的?”慕容瑾放下手中的筷子淡淡的问小丁子。   “说是郭公公请了一个道士看破了巫术,在七皇子送的珊瑚树里面找到了用来施用巫术的小人。”小丁子回答,一面说着,一面不由得偷偷抬头瞄了皇子妃几眼。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一定和他们家皇子妃有着莫大的关系。   慕容瑾意料之中的点了点头,这郭尚忠倒也聪明。只是从她问的那一句话里就能联想到皇上的病与那棵珊瑚树有关,不用说,下面一定是顺水推舟将事情栽在薛斐言的身上了。   “郭公公可查出那小人的来历了?”   “听说呈给皇上看的时候,皇上勃然大怒,登时就传令将七皇子下了天牢。”小丁子在回禀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是一头的雾水,听来的消息里面并没有解释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将这巫蛊之术和七皇子联系在一起。不过,还是那句话,这里面肯定少不了他们家皇子妃的事儿。   皇上一眼看见上面的生辰八字笔迹与薛斐言如出一辙,自然第一反应便是将事情与薛斐言联系在一起。下天牢,已经算是轻的了。若不是虎毒不食子,恐怕薛斐言的脑袋现在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微微一笑,慕容瑾缓缓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些菜在碗里,又看着小丁子笑道:“你也快去吃饭吧。”   “是。”小丁子也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忽然,慕容瑾又叫住他。   “一会儿想着提醒他们将正房打扫一下,算着日子,薛流岚也该回来了。”慕容瑾悠悠的说着,浑不在意的神色却掩不住眼中的高兴。   “啊?”小丁子一愣,皇子妃怎么知道爷要回来了?莫非这一次皇子妃有把握让七皇子无法翻身?若是这样,恐怕慕容家的势力就容不得小觑了,对于恩主来说也将是一个莫大的威胁。   “愣着做什么?”慕容瑾眉眼弯弯的看着小丁子有些好笑。   小丁子这才猛地醒过神来,应了一声退出去。背后,慕容瑾若有所思的夹起一口饭放在口中,缓慢的咀嚼着。   慕容瑾迎着午后温和的阳光沿着青石板路慢步走着,最终在玉门娇门前停下脚步,稍微犹豫了一下后走了进去。   二楼的那间雅阁已经成为了慕容瑾的专用。一则是因为慕容瑾是玉门娇的常客,二来也是因为星临走之前已经吩咐过这里的伙计了。   方才坐下,慕容瑾就被一阵敲门声惊动。不待她应声,门外的人已经进来。一身锦衣华服,长发用玉冠束起,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此时正负了手看着已经起身的慕容瑾。   “星,你怎么回来了?”慕容瑾大喜过望,迎上前问。   “京中有变,还关系着你的夫婿,我怎么能不回来看看呢?”星笑着,关了门拉着慕容瑾坐下。“如何,我可是听说七皇子下狱了。”   “嗯。”慕容瑾颇为喜悦的点了点头。“将老七扯进来,薛流岚从天牢出来的日子也就不算远了。”   “好一位女将军,战场上运筹帷幄也就罢了,想不到你手段在官场上也不输了旁人啊。”星佩服的在胸前抱拳。“在下佩服,佩服啊。”   “少来。”慕容瑾一把握住星的手。“听说杨家的家主病了,可严重吗?”   “不过是一个幌子,召我们三个人回去议事而已。”   将三位少爷一起召回江南,想必花映杨家是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以家主生病为由掩人耳目,杨家的确是小心至极。   看星的神色,似乎并没有生什么变故,慕容瑾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   门稍微开了一个缝隙,一个人纵身闪了进来,而后迅速关上门。转过身来,慕容瑾和星已经起身迎过来。   “柳,好久不见了。”星先笑出声音,一双明眸在柳的脸上打量了一番,掩口轻笑:“小瑾这是亏待了你?竟是比先时瘦了一圈。”   “也就你能看出他瘦了吧?”慕容瑾在一旁打趣道。   星被这一句话堵了个满脸通红,白了慕容瑾一眼径自坐在椅子上喝茶去了。   慕容瑾与柳相视一笑,也相继落座。   “柳,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七皇子入狱之后,原本交在他手中的刺杀大臣一案现在由刑部尚书李彦负责。”   “李彦。”慕容瑾在心里思量了一下这个人,笑道:“他是薛斐言那一派的人,若是这一次当真威胁到了他主子,不管手上握了薛流岚多少把柄,也得给我尽数吐出来。”   柳笑了笑道:“这是自然。不过,小瑾,我倒是很好奇你哪儿来的办法。”   “你指巫蛊之术?”慕容瑾挑了眉头看着柳。对于他们,慕容瑾向来都不会隐瞒什么,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柳点了点头,连一旁的星都瞪起了眼睛。要知道,巫蛊之术可是已经近乎失传的禁术,从来都只是耳闻而不曾亲眼见到。   “那是薛流岚与殷国的公子苏忆做的交易,东西是公子苏忆给我的。”慕容瑾实话实说道。   “这公子苏忆是什么来头?竟然手上会有祭祀一族的巫蛊之术。”星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自从王朝建立,祭祀一族被驱逐了之后可就再没听见过哪里发现了巫蛊之术这样的东西。方士术士倒是层出不穷,可从没有谁能学会祭祀一族的巫蛊之术。   “这个我也不知道。”慕容瑾摇了摇头。“不过,能够随随便便就拿出巫蛊之术的人想必定然是不简单的角色。”   “这等珍贵的东西,薛流岚是用什么作为交换的?”柳细细的想过之后觉得出一丝不对来。公子苏忆即便是有仁德之名,然而毕竟是王朝赫赫有名的四位公子之一,当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才对。   见柳问起这件事情,慕容瑾微微犹豫了之下,而后道:“我手上一半的兵权。”   “你说什么?”柳骤然失声道。“一半的兵权?那可是王朝兵权的八中之一啊。”他方才虽然已经想到了作为交换的东西定然价值不菲,然而也万万没有想到会是慕容瑾手上一半的兵权。   连星都跟着大吃了一惊,要知道兵权对于任何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来说,那都不啻是性命一样重要。   “我知道。”慕容瑾平静的看着柳和星。   柳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大,平静了一下问道:“将军知道这件事情吗?”   慕容瑾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况且,交了虎符再和父帅说也不迟。”   “你还没有交出虎符?”   “对,这巫蛊之术还需要解药,待这边事情平定下来之后,我会亲自带着虎符去殷国向公子苏忆换解药。”   如此,倒也算是做得滴水不漏了。星松了口气,看向柳时,他仍旧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星诧异的问。   柳沉吟了片刻,低声道:“若巫蛊之术当真生效,何不就此弑君夺权呢?”   此言一出,慕容瑾和星都吓了一跳。当时皇上听信谗言,诛杀柳满门,纵然起因是奸佞小人,到底还是皇上偏听偏信。柳对皇上怀恨在心也是正常的。   “薛流岚现下根基未稳,而且郭尚忠那边也不是真心相助,若此时皇上有个什么闪失,起兵夺权,仓促间薛流岚未必有必胜的把握。况且,名不正言不顺,一旦诸侯国之中有别有用心的人,岂不是后患无穷吗?”慕容瑾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摆在柳的面前,却也知道在她未说之前,柳未必是不明白这其中的相互牵制。   柳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许久之后微微一笑:“步步为营,根基扎实,从前是我们都小看了这个颓废得让人不齿的五皇子。”而后抬起眼睛看着慕容瑾,认真的道:“此时你让出手中兵权助他,他日功成呢?小瑾,少了兵权傍身,若他狡兔死走狗烹,慕容家该如何应对?”   柳的表情严肃,慕容瑾不由得愣了一愣,下意识的回答:“慕容家尚有三分兵权在手中,想薛流岚也不至于乱来。而且他才登基就屠戮功臣,会失了人心,乃是下下策。”   “是啊,况且还有郭尚忠那宦官势力作为牵制,若是少了慕容家制衡,郭尚忠专权擅政,只手遮天,谁还能治得住他?”   柳闻言摇了摇头道:“这一点,恐怕薛流岚早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言罢,忽然笑了笑:“罢了,也许是我想得太多,毕竟薛流岚是小瑾的夫婿。看在小瑾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对慕容家赶尽杀绝吧。”   闻言,慕容瑾也只是一笑置之。但她心里清楚,柳的担心一点都没有错,尽管薛流岚答应过她不会动慕容家,可在经历过这许多之后,慕容瑾太清楚在权势与地位面前是连亲情都可以忽略的,更何况是爱情呢?      第七十八章 刺客无形   天牢里,薛流岚悠闲的坐在床上听着寒露的回报。纵然是人在天牢中,凭借着手下这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他依然可以对外面的形势掌握的一清二楚。七皇子薛斐言的入狱和刺杀一案落在李彦手中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慕容岩那边如何了?”薛流岚转过头来看着寒露。慕容瑾手上的那一半兵权就算是慕容瑾同意让出来,只怕慕容岩那一关还是不好过的。   “尚没有消息。”寒露有些担心。“若是慕容岩不允呢?那么我们之前做的岂不是都白费了?”   “慕容岩不会不允的。”薛流岚笑着站起身来道。“至少眼下他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慕容岩心里也很清楚,若是此时皇上驾崩,金都的形势瞬息万变,结果不是他所能掌控的。”   “现下七皇子与您都押入牢中,四皇子与六皇子不在金都,况且您身边还有皇子妃。”寒露有些不懂薛流岚的意思。以现下的情况,若是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薛流岚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将薛斐言困在天牢中,而后以慕容瑾的兵力控制邓府,今儿逼宫。   薛流岚微微一笑道:“但是郭尚忠是个变数。他暗中吞了邓钦尧多少势力谁也不清楚,他的去向决定了我与老七的成败。慕容岩不敢冒这个险。至少,他要先确保将我救出天牢。”   群龙有首,有些事情办起来才方便。寒露佩服的点了点头。他跟着薛流岚的时间不长,原本是殷国四公子萧苏忆的麾下。上一个主人的精明多少让他有些怀疑这一任主子的能力,然而随着他对薛流岚了解的加深,寒露越来越觉得薛流岚也是人中之龙,只不过现在是龙行潜水,等的就是一飞冲天的时机。   “蝶曼被从这儿带出去,你们也要多加留意。还有,告诉皇子妃,可以开始着手下一步了。”说着,薛流岚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环顾了一下自己的牢室笑了一声:“我还真是在这里住够了。”   对寒露道了一句不送之后,慕容瑾坐在椅子上思量着后面的事情。起码,她要先和李彦达成共识,然后通过他来和薛斐言做这一笔交易。只是,她若直接去找李彦动静实在大了些,还是透出口风比较好吧。   “瑾姐。”翼闪身进入书房,径自走到慕容瑾的面前轻声唤了一句。“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没什么。”慕容瑾回过神来。“我让你查的人如何了?”   “凌燕?现在看她可是薛斐言心头一宝啊。”翼笑眯眯的看着慕容瑾。“比邓家那位大小姐似乎重要得多。”   “怎么讲?”慕容瑾也好奇起来。虽然她看得出薛斐言对凌燕非同一般,然而两厢权衡下来,还是邓琴语带给薛斐言的利处更多才是。如今听翼的口气,若真的在邓琴语和凌燕之间做出取舍,薛斐言似乎更大可能会保住凌燕。   “凌燕跟着薛斐言八年,一直都是他身边最好的刺客。不过,那一趟燕镇之行不慎落水,自此咳嗽就再没好过。”翼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为此,薛斐言一直都在四处搜罗医书和大夫,想要治好她。”   慕容瑾摸了摸鼻子,轻笑:“这倒有点意思了。”按理说,一个自小培养起来的刺客当是主人最好的利刃,若是这利刃有丝毫瑕疵都是不能容忍的。一个刺客既然已经失去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基本也就是废了。竟然还能如此用心,薛斐言对凌燕可见一斑了。   想了一想,慕容瑾道:“翼,劳烦你走一趟。”   “去哪儿?”翼转过眼睛来看着她。慕容瑾此时眼中的促狭与不怀好意的笑意让他背后冒起一阵凉气来。   “你可还记得距离武川三百里之外的那个雪峰?”慕容瑾紧紧的盯着翼。   只见翼脸上的表情从笑容僵住到不可思议最后到哀怨,他很无辜的问:“瑾姐,你不会真的这么狠心吧?”   慕容瑾毫不留情的点了点头。   “非去不可?”翼还抱有一丝幻想的看着慕容瑾。“换个人不行吗?”   “自然不行,那个地方除了你能到,换个人只怕就死在半路上了。”慕容瑾气定神闲的看着翼。“军令如山,你去还是不去?”   “去。”翼苦着脸回答。“你都说军令如山了,我哪儿还敢说不去。”埋怨的白了慕容瑾一眼之后,翼又道:“为了那个凌燕把我搭上,瑾姐,你真的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啊。”慕容瑾微微笑着。“再说那个杏林圣手对你有很好,把你搭进去很值得啊。而且每年一朵冰莲花,你也欠着人家两年了。”   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哪儿对我好?翼在心里埋怨了一句。还有那个冰莲花,你好意思说?若不是为了救你的性命,我怎么会惹上那个凶悍女人?还承诺给她每一年送一朵雪峰极顶的冰莲花。   “花儿呢,我知道你早就摘好了,这一次送去顺便将医治凌燕的方法用信鸽传回来就行,至于你,完全可以在那儿住上一段日子嘛。”慕容瑾走到翼的面前,看着他那一脸不善的神色轻轻一笑。   若是放得下朱雀营中事情,这何尝不是一段好姻缘呢?况且以医治好凌燕作为交易的诚意,想必凌燕一定会答应为她传递消息,而薛斐言也一定会答应的。   然而,两日之后出现的事情,将慕容瑾所有的计划都搅成了一团,令她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慕容瑾吃惊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中茶碗几乎被捏碎。   回话的何承简顿了一顿,继续道:“死的都是朝中的众臣,与之前刺客的手法一般无二。”   怎么会这样?当时薛流岚命人刺杀大臣是为了逼薛斐言离京避祸,那么如今是为了什么?洗脱嫌疑吗?可这其中也不乏暗中向薛流岚投诚的人啊。或者,凶手另有其人?   “到现在凶手查得如何了?”慕容瑾平静了一下心绪问道。   “刑部的李彦大人还在追查,据说这死的四位大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与之前的那些大人的案件因为作案手法相同,已经并案处理了。”何承简将从刑部探听出来的消息一一说明,之后站在一旁听候慕容瑾的差遣。   慕容瑾放下手中茶盏缓缓的踱着脚步,沉思片刻道:“何承简,你继续注意着刑部那边的动静。若是有凶手的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是。”何承简领命离开。   “小丁子。”慕容瑾扬声唤了站在门口守着的小丁子。   “皇子妃。”   “你去太医院打听一下皇上现在的情况如何了。”此次的突然,皇上对自己的皇子也是颇为提防,不但下令不得皇子及皇子妃入宫探视,连慕容瑾的行动都只限在金都城内。这无疑是想要通过软禁来防止她借着手中兵权帮薛流岚逼宫。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中,除了每天都会有至少一名大臣死亡之外,刑部对于凶手丝毫没有头绪,何承简也只能从刑部打探出那个死了的官员的性命而已。   慕容瑾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了。这个刺客似乎是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刺杀更多的人。而且奇怪的是,他下手的对象里面大多郭尚忠的手下或者是暗中倾向于薛流岚的人。莫非,是薛斐言动的手脚?   选择在如此风口浪尖的时间动手,难道他们就不怕露出破绽而后万劫不复吗?慕容瑾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一串这几天遇刺身亡人员名单上。   李源辅,迟严,林准。慕容瑾逐一看过这近乎十个人的名单,猛然一惊,愣在原处。这些人,虽然现在看着毫无关联,但在慕容瑾的记忆中,他们都是一桩事情的参与者。年代久远,只怕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但在当时亲历者的记忆中,这件事情永远都是仿佛昨天。   毫无迟疑,慕容瑾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名单,一面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出府径自奔着玉门娇而去。   “你怎么来了?”看见慕容瑾一脸凝重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星吓了一跳。若非大军压境,背水一战,她可从来没在慕容瑾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焦急,慌乱,甚至还有害怕。“出什么事儿了,小瑾?”   “柳呢?星,柳现在人呢?”慕容瑾一把抓住星急急的问道。   星被问得一愣,反手握住慕容瑾冰冷的手道:“我有几天没看见他了。以为你遣他出去做什么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慕容瑾放开星,将袖中的名单拿出来铺在星的面前:“你看看这些人。”   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疑惑的抬起眼看着慕容瑾:“这些是这几日被刺身亡的官员。”   “对。”慕容瑾点头道。“但是他们还有一个身份。”   “嗯?”星疑惑的看着慕容瑾。   “当年刑部尚书徐家灭门,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份。”   “刑部徐家?那不是柳……你是说,凶手是柳?”星大吃了一惊。在朱雀营中人人都知道翼是偷袭的好手,但除了慕容瑾,从来没有人知道,柳的刺杀技术与翼相比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因为上一次的刺杀,当年那些人中如今属于薛斐言的人死了,所以这一次看起来绝大多数是郭尚忠和薛流岚的人。”慕容瑾缓缓的说着,眉头死死的拧在一起。“表面看上去很像是薛斐言动的手,但仔细看,死的全都是与当年那件事情有关的人。”   星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低声道:“他到金都这许久,是冲着报仇来的吗?”   慕容瑾摇了摇头,心里已经有些疑惑。柳,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第七十九章 柳无可留   冰冷的夜色笼罩着金都的每一寸土地,柳伏在阴影之中伸出手试了试风向。渐渐步入秋天,连夜里的风也跟着强劲了许多。   对面是刘翰林的府邸,一如往常一样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写着大大的“刘”字。漆黑的两扇门紧紧闭合着,宁静的等待着明早的太阳。   柳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冷笑,明早,这灯笼就要换成白纸黑字的了。   双膝一曲一伸之间,柳无声的落在房檐之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翻过了屋脊整个人贴在瓦片上,只露出头来细细的看着。他所伏的地方是一家开在翰林府门前的商铺的屋顶,虽然不能够凭借它的地理优势俯瞰整个翰林府,但是观察房顶上的情况是足可以做到的。   而对于柳来说,这已经足矣。   借着很微弱的亮光可是看见翰林府内已经上了灯,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似乎都已经睡下了。按理说,在接近夜半的时候的确都应该睡下才是,但大厅屋脊之上的一丝异常让柳的眼神顿了一顿。   远远的看过去只是一片漆黑,夜色往往可以给潜伏者提供非常好的保护。只是,这个潜伏着的人不小心动了一动,那么他与夜色相互之间的融合便出现了偏差。虽然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但落在柳这样的高手眼中,已经足可以致命了。   换一个角度再看,两边的厢房屋顶也埋伏下了人,整个翰林府就如同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布好了阵势就等着猎物跳下去。   柳的心里冷笑了一声,到底是做了亏心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能够感觉到。不过,若只是想凭借这样的阵势拦住他,也未免太小看了他的实力。   不再浪费时间,柳取出背在背上的弓弩,估计了一下他与那些人之间的距离后,将箭放在弓弩之上。这把弓弩是他自一个突厥猎户手中得到的,攻击的距离能够相当与一张强弓,而且携带起来也很方便,于是柳便留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宁静还在持续着,翰林府屋顶上的人有些撑不住了。这是他们第三天接到命令整夜守在屋顶上。尽管是两班人调换,可已经是夜半时候,眼皮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往一起合。   “老大,你说那个刺客会来吗?”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道。   “谁知道。”旁边的人显然也不确定这样蹲守的意义。“这是都统的命令,咱们也只能守着。”   “都统是怎么知道刺客一定会找刘翰林的啊?”   “听说是刘翰林原来的仇家。”另一个人闲着无聊也插嘴道。“之前死的人都有份。”   “行了行了。”那个被称为老大的人有些不耐烦。“都闭嘴守着,要是那个刺客真出现了,别给老子丢人。”   另外两个人都闭上嘴,继续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不远处的对面,柳嘴角噙着一抹杀意浓浓的笑容,手稳稳的托着弓弩扣动了机关。   利箭刺破安静的夜色呼啸而去,夹挟着的风声仿佛鬼魂的尖厉嚎叫。   柳只有五支箭,每一箭都深深的刺进敌人的要害中。接二连三有人中招,不由得引起对面一阵恐慌。原本潜伏着的人纷纷站起,四处找着这些夺命暗器的来源。   这就是柳所需要的效果,越乱越好。   闪身跃下屋顶,柳以最快的速度跃过了围墙,悄无声息的落在院中,转过身将身形阴在阴影当中。偷眼看过去,院中的地面上映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影子。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此时也渐渐的平静了下去。   廊下悬着明亮的灯笼,只要有人自长廊中走过就会有影子落在地面上。刘翰林此番请到的人不简单啊。柳反手握着匕首将呼吸敛住,目光落在大厅之上。   大厅的门是敞开着的,刘翰林焦躁的在里面来回走动着,时不时的转过头来看一眼外面的情况。虽然说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可谁知道外面这一群人能不能挡住那个刺客呢?疑惑的目光再一次转回屋内,探寻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方。   “你真的有把握?听说李准他们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可最好还不是生生被人灌下毒给杀了。”刘翰林担忧的道。   “你放心,即便他此时就出现在你面前,我也可以让他不能活着走出去。”低沉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屑传了出来。   柳的眼神凝了一下,原来在那个大厅中不止刘翰林一个人。   先是在屋顶布了人防止偷袭和射杀,再是通过缩减阴影面积来减少刺客容身之地。闲杂人等不能出现又杜绝了刺客乔装混入的可能,又亲自守在屋中确保万无一失。这个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至少对于刺客来说,他是个行家。   柳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形,眉头紧紧的蹙在一起。此次刺杀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接二连三对有关联的人下手很容易引起剩下人的警觉,若非时间所剩无几,柳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想了一想,柳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火药球。这东西在平地炸开,瞬间产生的烟雾可以让刺客轻易脱身,故而是每一个刺客身上所必须的。想不到在这里可以换个方式帮他。   小心的换了一个姿势,柳将内力运的手上。只见他手腕一扬,手指间的三个火药球破空而去,直奔着大厅廊下那一排灯笼而去。   穿破灯笼纸的瞬间,火药球遇上里面蜡烛的火焰,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火苗瞬间窜了起来,沿着房檐开始吞噬大厅。   三个火药球落在三处相隔不远的灯笼上,登时火苗相互连接,竟也成了一片,而且逐渐蔓延开来。   听见声音的刘翰林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时就只见了沿着房檐的一片火光,仿佛此时身处火海一般。   “你干什么去?”屋中人喝道。   “当然是出去,难道在这屋子里等着被烧死?”刘翰林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往出跑。   “站住,这是刺客的诡计。”那个人也有些急了,站起身来一把拉住刘翰林。“出去可就是送死。”   “但是按着这个火势,呆在里面也是送死。”刘翰林一把挣脱开那个人的手,抬步就要往出走。   见拦不住,那个人也只好跟着刘翰林一起出了大厅,站在院子中看着火势渐渐蔓延。   “快,快救火啊你们。”刘翰林焦急的喊着周围的人,一面吩咐跑过来的侍从。“赶紧叫人救火。”   “站住。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这里。”那个人阴沉着脸道。“若是有人敢进这院子一步,格杀勿论。”   “李都统,你这是何意?”刘翰林圆睁了眼睛瞪着身旁的人。   “浑水摸鱼的勾当,做刺客的可都会做。”李都统冷笑了一声。“今天我要亲手宰了这个刺客,为我父亲报仇。”   话落在柳的耳朵里微微吃惊,虎贲军李都统的死他也曾有耳闻,虽然不是他做的,然而仇人被杀也算是略感高兴。看今天这位小李都统的架势,竟是将他认作了杀父仇人。   也罢,便是那个人不去杀李都统,他也会去。   火蛇还在不断的吞噬大厅的房子,木制结构加上今夜风力稍盛,倒也有越烧越猛的意思。柳仍旧潜伏在阴影里面,等待着时机。   “莫非我们要在这儿站一夜?”刘翰林有些不耐,脑满肠肥的他站在夜风中还是觉得有些瑟瑟。   “对。”李都统的回答很干脆。“在这里耗到天亮,世叔你的安全才算是有保障。”   再如何强大也不过是个刺客,到了白日,失去了黑夜的掩护,恐怕就没有那个胆子了。李都统在心里阴森森的笑了一声。况且,他若是现身杀刘翰林,就只需要在他得手之后将他就地正法,这桩功劳便成了,白天反而有利于抓他。   李都统的算盘柳也看出来了,不同的是柳在算计着怎么杀才能够最快的解决掉刘翰林同时制住李都统。对于这位李都统,柳并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他在几个世家这一代里面算是佼佼者。既然方才能够扬言对付柳,想必不是什么善茬。   计算好了方位,柳反手握住匕首,左手一个火药球直丢向旁侧廊下的灯笼上,几乎同时他整个人如同一只猎豹一般扑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爆炸吸引住,李都统只是略微转身,心里猛然道了一声不好,再转过来时,就只看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同时手臂上一道凉风。   “啊。”李都统痛呼了一声,同时被一招很沉重的掌力给推了出去,接连向后退了十余步跌在地上。再抬眼看时,柳的匕首已经架在了刘翰林的脖子上。   好快的身手,完全不是当时刺杀他父亲那个人所能比得上的。   柳的匕首在刘翰林的脖子上绕了一绕,轻笑一声,眼睛映着火光透出杀气,仿佛来自阎罗殿的邀请,让人不由得脊背一阵恶寒。   “饶,饶命啊。”刘翰林整个身子都在不停的颤抖着,腿也不由自主的软绵无力。   “当年参与陷害徐家,你就当知道会有这一天。”柳冷声道。一把捏住刘翰林的下巴,另一只手扣了毒药拍进他口中。   看着刘翰林痛苦的蜷缩起身子,柳只是扬了扬嘴角,转过头来看着已经被搀扶起来的李都统。周围是从躲藏处出来的侍卫,明晃晃的刀映着正厅的火,越发寒气逼人。   他们都在柳周围伸着刀,可脚步却微微有些后退。连李都统都不得不承认,若柳想走,他们谁都留不下。      第八十章 骤闻讣告   又是一个。慕容瑾接到何承简的消息后叹了口气,径自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出神。几天以来她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柳偏偏要挑在这个时候动手,可是怎么也想不通。而且现在就算是星也找不到柳的踪迹。慕容瑾的心里隐隐有着一丝不好的预感。   “皇子妃。”小丁子从门外一路飞奔进来,冲到慕容瑾的面前。   慕容瑾抬眼看着笑的都合不拢嘴的小丁子,疑惑的问:“出什么事儿了,笑成这样?”   “爷,爷他……”小丁子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着外面。   慕容瑾豁然站起身来,转过头顺着小丁子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口,凝碧正躬身对着一个人见礼。那个人负了手微微笑着,正对凝碧说着什么。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平日慵懒的样子,仿佛察觉到了慕容瑾的目光,薛流岚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眸中只映着慕容瑾的影子,再无他人。   薛流岚?他竟回来了?慕容瑾吃惊的看着薛流岚一步一步走近自己,小丁子和凝碧都识相的带着一众人退了出去。   “薛流岚?”慕容瑾有些不确定的唤道。   “怎么,自上次见面不过月余,就连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了?”薛流岚带了几分玩笑的看着慕容瑾,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慕容瑾木然抬起手落在薛流岚的面颊之上,指尖沿着他面颊的轮廓缓缓滑落,半晌笑出声音来。   “薛流岚,你真的回来了。”慕容瑾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悬在心上这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在天牢中,即便是有高手护着,本身功夫亦是不弱,然而慕容瑾始终担心他会遭遇什么不测,毕竟强中更有强中手。   “是啊,我回来了。”薛流岚伸出手将慕容瑾紧紧的抱在怀中,将头伏在她肩窝。“这几日,辛苦你了。”   “只要你安然回来便好。”慕容瑾闷声回答,手环在他腰间不舍得放开。   沐浴更衣了之后,薛流岚斜靠在软榻之上,慕容瑾则坐在软榻旁握着他的手静默不语。   “总算是能重见天日了,可是多谢你呢。”薛流岚疏懒的笑了一句,含笑看着慕容瑾。“说起来,今日入宫我还听见有人对我夸赞你这位贤良淑德的皇子妃呢。”   “哦?是吗?”慕容瑾歪着头有些好奇。“你才从天牢出来,前途未知,谁这么快就来拍你的马屁了?”   “猜猜看。”薛流岚卖了个关子。   慕容瑾凝神想了想,而后摇头:“这朝中上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你让我怎么猜?”   闻言,薛流岚朗声一笑:“就是当初说你配不上我,为我打抱不平那位。”   “邓琴语?”这倒是让慕容瑾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了。“为什么?以邓姑娘的性子,可万万不是能拍你马屁的人。”   “因为你当时在大殿坚持要入天牢见我啊。现在,你可是邓琴语的榜样了。”   啊?慕容瑾听的有些晕。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七皇子还在牢中,正所谓患难见真情,若此时邓琴语真的拼着惹恼皇上就为见他一面,那么日后薛斐言出来,自然也会待她不同。   “邓姑娘对薛斐言倒是真心。只是这样做,万一惹恼了皇上可是会连累上邓家的。邓钦尧就放任不管?”   “老七虽然现在是邓皇后的养子,也颇为依仗邓家,可是到底他对外戚势力也是有几分猜忌的。依我看,以邓琴语的脑子未必能想得出这样的计策,十有八九是邓钦尧默许了的。”薛流岚换了个姿势将头枕在屈起来的手臂上笑道。“至于真心与否就不好说了,反正没有你真心。”   见他将话绕回了自己身上,慕容瑾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为了陪你演一场戏,让旁人觉得五皇子府面临这件事情束手无策。”   “也是为你挣下贤名啊。”薛流岚起身将手环在慕容瑾肩头。“这样日后封后可就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慕容瑾瞪着近在咫尺的薛流岚,最近真是越来越觉得薛流岚像一头谁也摸不着脾性的狐狸了,看似无心的一个举动背后居然就算计着封后这么远的事情。   “对了,皇上怎么就允许放你了?”慕容瑾的手抵在薛流岚的胸口,疑惑的看着他。“李彦他就没提出什么异议来?”   “金都之中接二连三的刺杀案与之前的手法相同,而且李彦已经查出是前刑部侍郎徐承的后人回来报复。”薛流岚自然而然的道。“所以之前怀疑在我身上的事情自然就被柳担下了。”   话音才落,慕容瑾忽的自软榻上站了起来,以一种俯视的角度盯着薛流岚道:“柳忽然出手报仇是你的授意?”   “他可是只隶属于慕容家,你觉得我授意得了吗?”薛流岚也跟着站起身,平静的看着慕容瑾道。   “那么是我父亲的主意?”慕容瑾的心一顿,隐隐的忧虑在心头蔓延开。   “应该是。”   “可是,我爹一直要求柳暂缓报仇的事情,为什么忽然让他在短时间内一举击杀这些仇人呢?”慕容瑾凝眉沉吟着。   薛流岚看着慕容瑾在地上来来回回的踱着脚步。慕容岩的决定也让他始料未及。如此的弃车保帅,慕容岩的下一步会不会直接率军逼宫,将他推上皇帝的宝座呢?   猛然,慕容瑾顿住脚步,冷冷的目光刀一般的射向薛流岚,看得薛流岚心里一寒。   “我交出手上兵权的事情,你是不是告诉了我父亲?”   薛流岚别开目光道:“是。虽然慕容家现在辅佐我,但兵权的事情还是对你父亲说一声比较好。”   “所以我父亲才会让柳去吸引那些人的注意,才会让柳替你承担罪责。”慕容瑾低低的自语了一句。“这样就能够说得通了。慕容家对柳有养育之恩,他的母亲尚在朱雀营中。所以爹很清楚,无论冒多大的风险,柳都会去做。”   说着,慕容瑾转身就要出门。薛流岚怔了一下,忙上前一把拉住她。   “天色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当然是去玉门娇。柳的身份暴露,在袭击刘翰林的时候又露了行藏,想必刑部已经下了抓捕文书。我需要让星想个办法送他出城。”慕容瑾挣了一下薛流岚的手,无奈他力气大,仍旧紧紧的握着她手腕。“快放开。”   “不必亲自跑一趟了,我着十五近卫去办。”薛流岚叹了口气。   “还是我亲自去吧。”慕容瑾摇头。“这是我慕容家的事情,你插手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而且万一日后事发,还是不要连累你的十五近卫。”   “慕容瑾,你是我的妻子,你以为事情落在你身上就算完了?”薛流岚眉间微微有些不快,慕容瑾的话明显还是无法完全与他生死与共。也许放在从前没什么,甚至应该觉得这样的盟友不错,但现在不同,他在意慕容瑾,就容不得慕容瑾放任自己的生死不顾。   薛流岚的怒气让慕容瑾愣了一下,思量了一下,慕容瑾道:“好,就劳烦你的近卫走一趟。”   说着,她走到桌子旁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后交在薛流岚手上。   “星看见信之后,就会知道如何做了。”   薛流岚出了门,低声道:“寒露。”   一个人影闪过,烛光下,寒露出现在薛流岚的背后。   “将这封信送到玉门娇,交给杨家三少爷。”   “是。”寒露接过信放在怀中。   “还有,去查一查柳的行踪,若是他遇上什么危险,出手搭救一下。只是,不要露了身份。”   寒露接到命令,微微犹豫了一下道:“若是这个柳不死,刑部的案子无法了结,终有一天七皇子还是会盯上千日醉的。不若此刻让他被抓,一了百了。”   薛流岚听完只是摇了摇头道:“按我说的去做吧。”   寒露消失在夜色中,薛流岚独自站在廊下出神。他听慕容瑾提及过,朱雀营中的每一个人都与她从小长大,并肩作战,他们的感情犹如手足一般。所以,薛流岚很清楚,若是此次柳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对于慕容瑾来说,会是莫大的打击。除非情非得已,否则,薛流岚不想看见慕容瑾受伤。   然而,世间事情哪能尽如人意?即便是已经加以留意,该来的也终究会来。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慕容瑾脸色苍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死死的盯着跪在地上的何承简。   凌厉的气势让何承简愣了一下,但还是恭敬的道:“刑部传来消息,说徐家的那个刺客已经身亡。”   “他,他是怎么死的?”慕容瑾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但还是咬牙撑着。   “听说是昨夜去李彦大人府上说了一番话之后,自毁面容,饮毒自尽。”何承简有些不忍说下去,他看见了尸体,简直惨不忍睹。   慕容瑾的身体晃了一晃,薛流岚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慕容瑾。   “怎么了?”眼神落在慕容瑾苍白的脸上,薛流岚吃了一惊。   “薛流岚,我要知道,他死前说了什么。”慕容瑾的手死死的抓着薛流岚的衣袖,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唇间迫出来。   “好,我着人去查。”薛流岚反手覆住慕容瑾冰冷如死人的手上。“你感觉怎么样?”   慕容瑾此时双眼已经失了神色,只是木然的摇了摇头,目光闪烁了几下后闭了眼睛,直直的倒在薛流岚的怀中。      第八十一章 言出必行   薛流岚焦急的在地上走来走去,不时停下脚步向着屏风的方向张望一会儿。从慕容瑾晕倒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了,太医进去也半个时辰,怎么还不见慕容瑾醒过来?   正想着,太医从里面悄声退了出来,薛流岚忙上前一步问道:“怎么样,皇子妃如何了?”   “老臣恭喜五皇子。”老太医躬了身子,脸上笑得将皱纹都聚集在了一起。   “嗯?”薛流岚怔了一下,等着老太医的下文。   “皇子妃已经怀了龙脉,如今月余了。”老太医说完又忙不迭是的道了好几句的“恭喜”。   薛流岚怔愣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亏了小丁子在旁边低声道:“爷,爷,您怎么还愣着了?快去看看皇子妃啊。”   “哦,对。”薛流岚醒过神来,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看我,都高兴得晕了。小丁子,好生送太医出去。”上一句话音还没落下,薛流岚又道:“等一下。”   “五皇子还有什么吩咐?”老太医忙转过来躬身道。   “慕容瑾此番为何会人事不省?可会落下什么病根吗?”薛流岚略有些紧张的盯着老太医。现在,老太医那干瘪的双唇间可是关系着两个他最担心的人。   “哦,这一次的晕厥主要是皇子妃受了刺激,于是动了胎气所致的气血不畅。休息一下,服两服药就没事了。”老太医见薛流岚如此紧张,笑了笑道。想不到,他有一日也能在风流不羁的五皇子脸上看见这样认真担心的表情。   “那就好。小丁子,送太医出去吧。”薛流岚闻言松了口气,转步进了屏风隔开的内室。   慕容瑾还在床上躺着,眼睛闭着,睫毛一抖一抖的似乎梦中遇上了什么让她难过的事情。唇色苍白,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虚弱。   薛流岚走到近前坐在床边,伸手将慕容瑾死死抓着被子的手放在手心里。她的手冰冷冰冷,还带着一丝潮润。   “咳咳。”忽然,慕容瑾轻声咳了几声,渐渐的转醒过来。   入眼便是薛流岚温和的笑意,慕容瑾也回了一个无力的笑意,而后便要挣扎着坐起来。   “想喝水吗?”薛流岚忙拿了靠垫让慕容瑾靠在栏杆上,伸手为她将脸颊旁的碎发绾了一绾。   “是我们慕容家害了柳,是我害了他。”慕容瑾自顾自的絮叨着,眼睛无神的落在面前的薛流岚身上。“若不是我说服他来帮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慕容瑾,这不是你的错。”薛流岚心疼的抚了抚慕容瑾的面庞。“这样的情况下,站在你父亲的角度来看,柳的出现确实可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开。”   “所以就要搭上柳的性命吗?”慕容瑾定定的看着薛流岚。“你不是已经有离开天牢的办法吗?为什么还要让柳去送死呢?”   薛流岚听得有些糊涂,皱了眉头伸手向慕容瑾额头上一摸,吓了一跳,她的额头上传来灼热的温度让他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烧起来了?”薛流岚忙回头冲着外面喊。“小丁子,小丁子,请太医回来。”掉过头来,慕容瑾整个人还是呆呆怔怔的,靠在栏杆上,嘴里低声说着些什么。   “慕容瑾,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如何伤心柳也不可能活过来啊。”薛流岚握着慕容瑾的肩膀,紧张的盯着她的眼睛。“慕容瑾,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让柳去送死呢?”慕容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眼泪毫无预警落了下来。“薛流岚,为什么一定要让柳去送死呢?”   薛流岚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慌忙将慕容瑾一把抱进怀里,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深深的叹了口气。   看着慕容瑾服了药睡下,薛流岚伸手为她掖了掖被子,站起身走到门外站着,夜风清冷得很,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很深的秋意。   “主子。”寒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薛流岚的身后。   “说。”薛流岚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紧锁的眉头一直都没有放松下来。   “刑部将柳放在城东暴尸十天以平息那些被杀官员家人的怒气。”   闻言,薛流岚的眉头跳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屋中睡着的慕容瑾。倘若她听见这一番话,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都不能预料。   “柳临死之前可说了什么?”   “认下了之前所有的命案,然后在李彦下令缉拿他的时候自杀了。其实,他原本可以不必死。以柳的身手,加上属下等的暗中相助,他本可以安然离开的。”说起这件事情,寒露的语气中带着很浓的钦佩与惋惜。   薛流岚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道:“若是柳不死,李彦仍然可以用他来作为拉我下水的把柄,如今死无对证,倒是绝了他们的口实。慕容岩想得也算周到了。”   “可是还有那封伪造出来的信和破军在,只怕这一次蝶曼姑娘和千日醉要保不住了。”寒露不无担忧的道。   “父皇这一次既然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情并且放了我,说明他已经因为巫蛊之术对老七起了怀疑。老七不傻,只要我们拿到兵权帮老七解了父皇的巫蛊之术,他自然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薛流岚负着手缓缓的说道。   “属下明白了。”寒露拱手垂头。   “这些日子皇子妃的情绪经不得半点波动,柳的事情不要让她知道。”薛流岚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以慕容瑾和柳之间的手足之情,她能为柳做出什么事情,薛流岚太清楚了。   寒露消失在夜色之中,薛流岚转身回到屋中。方才坐在慕容瑾的床边,就看见慕容瑾已经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带着浓浓的哀伤。   “什么时候醒的?”薛流岚心里一顿,然而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的笑着。   “方才。”慕容瑾的语气如同死水一般,挣扎着坐起来,她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要做什么?”薛流岚忙拦住要起身的慕容瑾。“你身上不好,还是在床上歇着吧。”   慕容瑾的手被薛流岚的手臂挡住,她偏过头看了薛流岚一眼,又转了头平静的道:“我答应过柳会亲自去为他收尸。”   “我会着人将他送回武川。”薛流岚站起身来想要让慕容瑾躺回床上。   躲开薛流岚的手,慕容瑾依旧平津的道:“我说过,我要亲自为柳收尸。”   薛流岚的眉头一皱,心下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叹了口气道:“你听见了刚才我与寒露的对话?”   “他们凭什么将柳暴尸?”慕容瑾含着眼泪的眼睛对上薛流岚的视线。“当年是他们害得柳家破人亡,如今凭什么如此大言不惭的将柳定为凶手?凭什么这样堂而皇之的说自己是受害者?”   薛流岚默然。他无法回答慕容瑾的质问,在朝廷党争官斗之中从来就没有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有的只是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推开薛流岚的手,慕容瑾站起身一把取了挂在床头的软剑束在腰间。想了想,转身对薛流岚道:“送我出城,我自会带着虎符去殷国。”   薛流岚也转过身来正对着慕容瑾,冷声道:“我不会放你出城。”   慕容瑾眉头扬了一下道:“莫非你不想救蝶曼了?还有千日醉,那可是你手上的一把利刃。”   蝶曼?千日醉?慕容瑾,若是当真选择用他们来换你的平安,我薛流岚绝不会犹豫。   “你可知道此时有多少人守在柳的尸体旁?你这一去便是自寻死路。”薛流岚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哪又如何?”慕容瑾倔强的看着薛流岚。“柳自毁容貌为的就是不连累慕容家,我亦不会连累五皇子府。”   “慕容瑾。”蓦然,薛流岚沉了声音,此时的他仿佛忍了极大的怒气,下一刻就会有可怕的爆发。   “放我离开,我一定要为柳做到答应他的事情。”说着,慕容瑾解下一直系在腰带上的一块玉佩放在薛流岚手中。“这是虎符,你拿着它就可以换回解药了。”   薛流岚的手狠狠地握住那块玉,猛然上前一步,一把将慕容瑾揽回怀中,凭她如何挣扎,双臂之间的力量不放松半分。   “薛流岚,你放开我。”慕容瑾无奈的喊他。“求求你,放开我。”   “若是换在平时,我会放你去,甚至会遣人助你。可是,现在不行,慕容瑾,你怀着我们的麟儿。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想一想,对吗?”薛流岚的声音低低的,温和而哀伤。他的唇贴着慕容瑾的耳畔,呼吸灼烧着慕容瑾的皮肤。   “你说什么?”慕容瑾一时呆住,下意识的反问道。   “我说你怀了我们的孩子。慕容瑾,柳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相信我,好吗?”薛流岚紧紧的将慕容瑾抱在怀中,生怕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伤害了自己的决定。   慕容瑾紧绷的身体也渐渐的放松下来,放任自己靠在薛流岚的怀中,闭眼的那一刹那间泪水决堤一般沿着面颊滑落。   柳,是慕容家对不起你,亦是我慕容瑾对不起你。我一定会带你回武川,一定会!      第八十二章 东门喋血   玉门娇后院的门被缓缓打开,星吃惊的看着站立在门外的慕容瑾。她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衬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更加凸显出那一张白纸似的面庞。   “你怎么来了?”星落在门上的手颓然放下,闪开身让慕容瑾进了屋子里。   慕容瑾缓步走进屋子里,扶着桌子看着星径自走到床边,收拾着床上摊着的衣衫。她才换下了日常穿着的月白长袍,此时身上是一身紧了袖口的夜行衣,脚上等着一双千层底的缎面黑步靴。   “你要出去?”慕容瑾平静的开口问。   “是。”听到慕容瑾有气无力的问话,星的手顿了一下,继而就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收拾着衣衫。   “去救他?”仍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慕容瑾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   “是。”星将东西丢在床头,转身拿了挂在床头的剑走到慕容瑾面前道:“若是没事就回去吧,听说昨天五皇子找了太医,你身上……”   “星,对不起。”慕容瑾一把拉住星的手臂,垂下头时眼泪早已经涌出眼眶。“是我害了柳。对不起,我不该让他来金都。”   星垂在身侧的手紧了一下,上前一步将慕容瑾的头抵在自己的肩上:“小瑾,这不是你的错。是柳自己的选择,也是我们朱雀营里每一个人的命运。”   “如果我没有执意让他来金都,如果他还呆在武川,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柳也就不会死了。”慕容瑾紧紧抱住星,泣不成声。   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慕容瑾的后背,出神的笑道:“小瑾,他想要报仇没有人能拦住,你以为他在武川就真的不想着报仇吗?”   “嗯?”慕容瑾疑惑的抬起眼睛看着星。   “他让我帮他查那些人的动静,他的死我也有责任。”星的眼眶红着,却忍着眼泪迟迟不想让它落下来。“回去吧,柳的事情我去解决。”   “我与你一起去。”慕容瑾一把拉住星的手臂。“我们一起带他回武川。”   “小瑾,这不行。”星皱眉看着慕容瑾。“你现在是皇子妃,平白无故这样消失,而且你现在身子不舒服,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星。”慕容瑾别开眼睛,将声音中的呜咽尽数压回到胸腔中。“柳是我的兄长,是我慕容瑾的手足啊。而且,而且我答应了柳,一定会带他回去的。”慕容瑾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一片呜咽的声音。   星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冷泪,星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好,那我们一起去带柳回来。”   薛流岚站在空荡荡的床前,手中还端着他为慕容瑾熬出来的药。今天白天慕容瑾一直都昏睡着,安静得薛流岚以为她已经听话了,为了自己腹中的孩子不会一时冲动。想不到她只不过是为了松懈了自己的防备罢了。   将药丢在一旁,薛流岚转身大踏步走出正房。   小丁子一直在门口守着,看见薛流岚气冲冲的出来,愣了一愣,就看着他们家爷径自奔着自己过来。   “慕容瑾呢?”不等小丁子从地上站起来,薛流岚一声喝问早已经出口。   “皇子妃?皇子妃在屋子里啊。”小丁子腿一软,才站起来就跌回了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们家爷满脸的怒气。   “算了。”薛流岚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慕容瑾想要走,小丁子哪儿看得住啊。“去吩咐厨房把皇子妃的药热着,我出去一趟。”   “哎。”小丁子忙不迭是的答应着。“嗯?爷您这去哪儿?奴才,奴才跟着伺候着?”   “不用了。”薛流岚气儿还没消,走的越发快。“要是慕容瑾回来了,就给我好好看着她。”   “是,是。”小丁子跪在地上一直到薛流岚的身影消失了才抬起头来,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他们家爷可真是平时看着笑得懒散,真发起火来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啊。   慕容瑾和星沿着青石主路朝东门走过去,也不隐蔽自己的身形,更不惧怕那些守着尸体的守卫们看见。这一战必然没有人能活着从她们手下逃离,死人还能说出去什么呢?   “什么人?”守着尸体的士兵一个激灵从地上站起来,见了鬼似的直直的盯着从黑夜深处走出来的人影。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扮,黑色的劲装,手中拿着寒光四射的宝剑。都蒙着脸,看不出来着何人,只能知道来的是两个女人,两个满是杀气的女人。   “站住。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暴尸架十步之内。”士兵将手中的长枪对着逐渐走近的两个人。   然而,慕容瑾和星都恍若不见那杀气腾腾的兵刃,只是径直向前走着,手中的宝剑已经略微出鞘。   “再靠近一步,我们可就不客气了。”那个士兵向后退了一步,有些胆怯。   说来也奇怪,不过是两个女人,可偏偏就带着一股子让他们胆寒的威慑力。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快,快去叫人。”见他们的威呵没有作用,带头的那个士兵忙喊起来。   慕容瑾眉头皱了一下,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那个喊话的士兵还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他的脖颈之下可以清楚的看见一个细细的伤口正在渗着鲜血。血红色蜿蜒进那个士兵的衣衫中,悄然无声。   两步之外,慕容瑾的剑垂在身侧,整个人笔直得如同一杆墨竹,顺着剑尖滴落下红色的血珠。几乎同时,那个士兵软软的倒在地上。   围着慕容瑾和星的守兵都愣住了,一时间谁也不敢第一个冲上去做倒霉鬼。只是保持着包围的姿势随着慕容瑾与星的脚步向前而移动。   “你去将柳放下。”慕容瑾直视着对面,话却是说给与她背对背的星。   “小心。”星低声应了一句。双足一纵,整个人掠起在半空中,接着暴尸架地下的支撑再次跃起,手腕一挥,用剑割断了绳子,柳的尸体恰好落在她的手上,能够让她将他抱在怀中。   而这一面,守着尸体的士兵眼看着尸体被抢,便也什么都顾不得了,怎么都已经是个死了。他们人多势众,也许能将尸体抢回来。   慕容瑾的脚向后撤了半步,猛然抬起一脚踢在直刺过来的长枪杆上,木制的枪杆应声断裂,而慕容瑾的手已经挥向旁侧的另一个士兵。   她是征战沙场的将军,面对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自然斩杀之间逃不出一个人。   剑风静止,慕容瑾的衣袂飘然而落,转过身看时,星半抱着柳跪在地上,旁边竟站在一群同样夜行衣,蒙着脸的高手。   以星的武功能被制服,可见来者不简单。慕容瑾的眉头锁在一起,眼睛紧紧的盯住架在星脖子上那把利刃。   “你再动一动,我就要了她的命。”领头的人呵斥道。   “阁下想如何?”慕容瑾的手紧紧握住剑柄,眼睛落在毫无反应的星身上,心里狠狠的顿了一下。   “不想如何。”那个人冷声一笑。“只是想请将军暂留云步罢了。”   将军?慕容瑾挑眉,原来已经漏了身份。竟是用柳做了一个圈套诓了她跳下来?   既然被知道了身份,慕容瑾也不遮掩,索性摘了面纱笑道:“原来是守株待兔啊。”   “是又如何?”那个领头的男子也得意的大笑了一声。   星木然的抬起头看着慕容瑾,微微叹息道:“本来他去的时候我便想要跟着他一起了。可是,柳放下话不许。今日,我为了你,便是到了黄泉,他也说不出什么了。”   “星。”慕容瑾大惊,忙要上前,然而终究生生的顿住脚步。   在她的眼前,星的剑已经干净利落的抹上了自己的喉咙。血染在青石板上,明明是月色下,可是那样的刺眼,刺得人心上觉得生疼。   “不。”慕容瑾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着。同时她也清楚的看到,星在微笑,她伏在柳的尸体上静静的逝去时,在微笑。   既然生不能同衾,那么死能同穴便也是不负了。   骤然抬起眼,慕容瑾杀气腾腾的盯着面前的五个蒙面的人。他们的出现逼死了星,所以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五个人都不由得脊背发凉,慕容瑾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能将他们斯成碎片。而慕容瑾已经平端起了剑,运了她轻易不出手的剑法,全然不顾空门的纵掠了过去。   此时的慕容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让这五个人死。   疾速向后退去,五个人堪堪躲开慕容瑾的攻击,翻过身来落在慕容瑾的背后。脚才站稳,只听其中一个人道:“结阵困住她。”   五个人迅速换了方位,团团的将慕容瑾困在其中,围着慕容瑾转动着,手中的刀剑直指着阵中的慕容瑾。   慕容瑾冷冷的看着周围的人,嘴角噙着一丝残忍嗜血的冷笑。将剑平平的放在身前,左手双指并拢沿着剑身抚下。剑身上的血迹染了慕容瑾玉一般的手指,格外妖艳。   “杀我手足者,死!”慕容瑾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修罗一般嗜血的杀气响了起来。      第八十三章 一纸休书   薛流岚赶到城东门的时候,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慕容瑾笔直的站立在黑夜之中,手中的剑垂在身侧,顺着剑刃尚滴落着鲜红的血珠。另外五个人四散着倒在血泊之中。远处,星伏在柳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已经逝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慌忙走到慕容瑾面前,薛流岚盯着慕容瑾越加苍白的脸,连问话都岔了声音:“你没事吧?”   慕容瑾恍若没有看见薛流岚的到来,眼睛依旧盯着不远处柳和星的尸首,手里仍旧紧紧的握着剑柄,手背青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慕容瑾。”薛流岚有些慌神,手握在慕容瑾的手臂上时才觉得到一阵潮热。拿开手借着夜色看过去,手掌上满是红艳的血色。   与那五个人一战,慕容瑾虽然杀了他们,然而那样不顾性命的招式也让自己受了伤。因为着了黑色衣衫,故而流血并不明显。   薛流岚皱眉,放轻了声音道:“既然事情已经了结,回去吧。我会送他们回武川合葬。”   慕容瑾仍旧没有任何回应,眼睛里的神采渐渐暗淡了下去,完全失了血色的双唇微微启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已经没有了气力。   “慕容瑾。”在慕容瑾手中剑落地的一刹那,她的身体也僵直的倒在薛流岚的臂弯中。明眸闭合,然而嘴角带着一抹安然。   忽而风声,谷雨落在薛流岚身侧,低声道:“主子,有人引了刑部李大人来,在路上。”   “这里的事情交给你,秘密送他们回武川。”薛流岚打横抱起慕容瑾,一面吩咐道。   “是。”谷雨干净利落的回答。   “我让你办的事情呢?”薛流岚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   “无法得到信物。”谷雨垂头道。   意外的,谷雨听见薛流岚冷笑了一声:“果然如此。”然后便抱着慕容瑾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下谷雨在原地愣住,有些猜不透薛流岚话中的意思。   她本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去向蝶曼姑娘要千日醉的当家信物的,哪知道蝶曼姑娘竟开口拒绝。莫非,主子早就已经料到蝶曼姑娘会拒绝?听说自千日醉追随主子开始,蝶曼姑娘对主子一向都是唯命是从的。虽说蝶曼姑娘掌管着信物,但实际上主子才是千日醉的主人。   蝶曼的拒绝和薛流岚的意料之中,在谷雨的心里,已经隐隐的意识到,这其中的事情恐怕不会简单了。   五皇子府中,慕容瑾幽幽转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薛流岚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有没有给你惹下麻烦?”慕容瑾嘶哑着嗓子问。   薛流岚倒是没料到慕容瑾竟会由此一问,想了想笑道:“若是我回答有,你当如何?”   “自然是不连累五皇子府。”慕容瑾用手吃力的撑着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薛流岚小心的将慕容瑾扶起来,拿了软枕给她靠着。   “如何不连累?你是我的妻子,无论怎样也是不能与五皇子府断了联系的。”薛流岚坐在床边,伸手将慕容瑾身上的被子盖好。   沉吟了一下,慕容瑾抬起眼睛看着薛流岚道:“不如你给我一纸休书如何?”   “你说什么?”薛流岚的眼睛眯了一下,探身将头凑到慕容瑾面前。“你让我如何?”   “若是你休了我,向后的麻烦便不再会连累到五皇子府。”慕容瑾竭力向后躲着薛流岚的气息,心虚的躲开目光掩住眼中的黯然。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且不说这一次没事,即便是有,我薛流岚也自会为你担下来。”薛流岚无可奈何的伸手点了一下慕容瑾的额头。“休书你就莫想了,给我好好的呆在府里面养胎。这一次的事情可没那么容易就放过你,待到麟儿出生再与你算账。”   慕容瑾吃了一惊,瞪着眼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宠溺的微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眼泪来。决定去带回柳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真的出了事情,就凭着一纸休书离开五皇子府。   她不愿连累于他,却不曾想他会一肩担下。   “我已经让人将他们送回武川了。”薛流岚拿起桌子上的药放在口边吹了吹。“什么都不要再想了,不为了自己也好歹看在麟儿的份上。”   慕容瑾的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这里正在孕育着一个生命,流淌着她和薛流岚的血液。还好,没有因为她的冲动而伤害了这个孩子。   “对了,伏在刑场旁边那五个人来历不凡,每一个人都身手了得,五人合起来的阵法更是厉害。”慕容瑾接过药,扬头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不语,目光只是落在慕容瑾手中的药碗之上。   慕容瑾会意,低低笑了一声,而后扬头将药全部喝了下去。苦自是苦的,却不似从前那般一直苦到心底。   “这件事谷雨正在查。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拖住你,如此等到李彦赶到时,就是人证物证俱在,一并送到父皇面前,就算你是皇子妃也免不了要被褫夺封号,发往宗正府处置。”   “我还以为是薛斐言的人。”慕容瑾将药碗递在薛流岚的手里,自顾自的为自己盖了盖被子。   “李彦是自他自己府中赶往城东门的。若是实现布下的陷阱,他应该找个借口留在附近才是。毕竟,想拖住你太长时间也困难。”薛流岚坐回床边,自己脱了靴子靠在慕容瑾身旁,伸手将她揽过来。   慕容瑾的头贴着薛流岚的肩头,倦意渐浓。   “这一次你真是吓得我不轻啊。”薛流岚的下颌抵在慕容瑾的发心上,垂眸看过去,只能见一头乌黑秀发。   “嗯。”慕容瑾含混的应了一声。   见她累了,薛流岚便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紧了紧手臂,清浅一笑,自语道:“想动我薛流岚的女人,他们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几日后,当寒露带着巫蛊之术的解药从萧苏忆那里回来时,慕容瑾已经可以下床散步,由薛流岚陪着在院中慢慢的走着。   “主子。”寒露自树后闪身出来,走到薛流岚面前,双手呈上一个檀木盒子。   薛流岚舒手拿了檀木盒子笑道:“他可说了什么?”   “公子苏忆说主子这笔买卖做得有些亏了,若真能如先太子之言,此时主子便已功成大半。”寒露将萧苏忆的话一字不落转达给薛流岚。   慕容瑾双手拢在袖子中,站在薛流岚身边一并听着,心下只是轻轻一笑。薛流岚若果然能够无情放下,借着巫蛊之术的事情,拼着赔上千日醉和蝶曼定是能够让薛斐言翻身不得的。   “他倒是了解我。”薛流岚爽朗的笑了一声,回头看了慕容瑾一眼。   对上他的视线,慕容瑾也掩口笑了一声:“不愧是公子苏忆,识人之明果然高人一等。”   遣退了寒露,薛流岚仍旧与慕容瑾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着。慕容瑾看得出,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薛流岚的预想发展着。薛斐言没有任何选择,如果不与薛流岚做这样的交易,他便唯有铤而走险起兵逼宫。那么,无论成与不成薛流岚都会师出有名,一举将薛斐言陷入被动之地。   接到薛流岚的邀请,李彦有些犹豫。若是应了,唯恐遭了薛斐言的怀疑。可堂堂皇子的邀请,他一个刑部官员又是拒绝不得。   “咳咳,李大人只管去便是。”凌燕远远的站在一个柱子旁,仍旧一身黑衣,长发束起。憔悴的面容可以看出她这几日的劳累。“凌燕自会派人护大人周全。”   “下官倒不是怕宴无好宴,只是如今七皇子还在天牢之中,倘若得知下官应邀私下里见了五皇子,不知会作何感想。”李彦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凌燕沉吟了一下道:“大人放心,主子向来用人不疑。既然将外面的事情托付于大人,定不会怀疑大人。”   只一句话间,凌燕又咳了几声。身上的病本就没有好,这几日为了薛斐言进天牢一事劳累奔波更是雪上加霜。   “凌姑娘歇歇吧。看姑娘这几日的脸色越加不好,莫要累坏了身子。不然,下官可是没办法向七皇子交差啊。”   当时薛斐言入天牢前将凌燕及夜刃交在李彦手上,特地嘱咐了李彦注意着凌燕的身体,不要让她太过操劳。如果七皇子从天牢出来,发现凌燕的身体比之前更差,只怕他李彦就是有功也是功不抵过了。   “无妨,老毛病了。”凌燕眼神一暗,敷衍的笑了一声。“大人便请赴宴去吧。凌燕会安排人在暗中。”   “凌姑娘不必操心了。”李彦忙止住凌燕。“五皇子既然敢正大光明的差人来请,说明他并不想要了下官性命。这一趟约莫是为了那个叫做蝶曼的姑娘。”   凌燕闻言点了点头:“那么大人打算如何?”   “礼尚往来,下官可不是个书呆子。”李彦朗声笑起来,胸有成竹的看着凌燕。   “那么就有劳李大人了。”      第八十四章 顾此言他   两个人抬着轿子出了城门,径自向着郊外而去。轿子中,李彦闭目凝神,思量着对答之策。自破军将蝶曼供出起,李彦就紧紧的咬着这条线索,想要将薛流岚暗中的势力全部挖出来。然而,不管他用什么样的方法,破军和蝶曼都三缄其口,再没有任何的踪迹可循。   放了蝶曼,就错失了一个狠狠打击薛流岚的机会。李彦心中已经有了打算,稍稍缓了一口气。   伸手掀开轿帘,入眼便是满山萧瑟黄叶,向前向后都是蜿蜒盘旋的山路。对面远远的可以看见一座亭子,建在半山腰上,下面临着一条溪水。   “你们怎么带我来这儿了?”李彦心下一惊,紧盯着垂首站在轿子旁边的轿夫。莫非是想要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结果了他的性命?   “我家爷吩咐将大人送到此处。”其中一个轿夫上前来拱手道。“大人只管沿着这条路向前走。”   顺着轿夫手所指向的方向,李彦的目光落在亭子上。山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李彦也只能恍惚中辨别出那亭子里似乎有人。   “五皇子在那亭子中?”李彦淡声问道。   轿夫不答,只是保持着垂首站立的姿势。他们只管将李彦带到这里,至于其他的并不在他们职责范围中,不知亦或者不能说。   被人沉默以对,李彦苦笑了一声的同时,心中对这位素来声名狼藉的五皇子隐隐起了敬佩之心。观今日轿夫举止回答,言当言之事、不逾规矩半分,便可知道薛流岚御下之法纪严明。难怪薛斐言曾经说薛流岚是渊中潜龙,果然不是一般的风流纨绔儿。   “这揽芳亭是春日里踏青赏景的好去处,却鲜少有人过来观秋景。真是平白负了这大好景色了。”李彦人还没走到亭子,就听见薛流岚的声音传了过来。   还有别人在?李彦脚步顿了一下,只是略微犹豫,旋即抬起长袍下摆,拾级而上至亭中,愕然发现亭中原来竟只有薛流岚一人。   “先生久不回答,莫非是觉得我说错了?”薛流岚凭栏而立,笑着转过头来。   李彦见问,一时呆看着薛流岚没有回答。   此时的薛流岚全然不是平日里所看见的那个五皇子。他穿着月白的长袍,腰间用一根玉带勒住。玉冠将头发束起以簪固定,垂下来的头发落在肩头。薛流岚本就长了一张俊颜,也仍旧带着寻常的几分疏懒笑意。   然而李彦看得出,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睛里透出的不是尽一世富贵的闲懒,而是雄姿英发的从容。   “五皇子所言极是。”李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笑着回话。而在心里已经泛起了担忧。他以为薛流岚不过是有些心思,谁知到头来却是十足十的掌控。   薛流岚的目光在李彦的身上打量了一下,轻笑一声转过头去看着满山秋景,纵然是萧瑟肃杀,看在眼里也别是一番情景。   “凭栏未言天下忧,何曾半分下心头?且看今朝龙腾跃,洗尽乾坤方罢休。”薛流岚悠悠的吟诵着这首诗。“果然是好气魄,忠肝义胆,赤心一片,先生不愧是河洛之地第一才子。”   “五皇子过奖了。不过是一时兴起狂妄之言,让五皇子见笑。”李彦谦逊的笑着,心里越发摸不清楚薛流岚的用意。   揽芳亭的石桌之上空无一物,薛流岚只是只身到此,且开言也只是闲谈一些旧事,亦或指点眼前景色,全然不提半点关于蝶曼或者关于破军的事情。李彦的心里愈加没有了底气。   “听说先生在河洛之地一连五年州试拔得头筹,却一连五年都弃笔不做省试打算,直到七皇子封河洛王,才将先生从书院里面请出来。”薛流岚坐在李彦的对面津津有味的说道。“不知先生为何弃笔,宁可教书也不愿出仕?”   “这……”李彦略有些难以回答。倒不是怕得罪了薛流岚,只是其中缘由如果落在别人耳中,那便是诽谤朝廷,可是下狱杀头的刑罚。如今,七皇子还在天牢中,李彦可是万不敢有半分差池。   “哈哈,先生不必如此谨慎。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出你口入我耳,有什么可避讳的?”薛流岚朗声笑道。“如此胸怀不坦荡,如何能成一代名臣,横扫乾坤?”   “下官惭愧。”李彦垂头自嘲的一笑。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慢慢的失却了少年时候的那股豪情壮气了?   想了想,李彦缓缓的道:“如今朝廷贪官横行,下官出身微寒,自然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但于污浊中洁身自好还是能够做到的。”   “举世皆浊我独清,先生品行令人敬佩,然而此等做法我可就不敢苟同了。”   “哦?”李彦的眼中露出疑惑,而薛流岚已经转开眼神,将视线远远的落在山坡之上。   秋日气息渐渐浓烈,山坡之上也只有松柏尚能保持青绿颜色,与被风吹黄了的树叶两厢比较,更是觉得出松柏的难得来。   “若是所有忧心于国的人都如先生一般退隐于野,那么谁来治理那些贪官污吏?所幸先生最终应老七的请托出仕,也算我王朝百姓之幸。”说着,薛流岚站起身来,对着李彦抱拳平推了出去。   李彦慌忙站起身来,躬身拱手道:“五皇子折煞下官了。”   “先生此后好好辅佐老七,定能成为一代名臣。”薛流岚直起身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桌子上。“我听说父皇中的是祭祀一族的巫蛊之术,于是派人四处寻找,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找到了祭祀一族的一位后人。”   “这是巫蛊之术的解药?”李彦吃惊的看着薛流岚。   “不错。献上此解药便能救了老七牢狱之灾。”薛流岚颔首,眼中笑意之下隐藏了一层让人摸不透的意味。   李彦盯着桌子上的解药,但迟迟没有伸手去取。他很清楚,以薛流岚的精明绝不会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将解药给他。心里冷笑了一声,终于要说蝶曼与破军的事情了。   “怎么,先生怀疑这解药有诈?”薛流岚负手看着李彦。   “下官不敢。”李彦温和一笑。“只是无功不受禄,五皇子这等让自己吃亏,下官若是这等拿了回去实在心有不安。”   闻言,薛流岚暗自点了点头,果然是个聪明人。   “我不过是借了先生的手来救自己的弟弟,哪有什么吃亏的?我与老七手足情深,回头他来府上陪我喝顿酒也就是了。”薛流岚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朗声笑道。   薛流岚的话说得在情在理,李彦不由得有些头疼。当然,李彦大可以装着不知道薛流岚此举背后的用意,可是薛流岚背后的用意又真的是为了救出蝶曼和破军吗?   彼时七皇子薛斐言是因为牵扯进了巫蛊之术的事情才被下狱的,如今却找到了早已经销声匿迹的祭祀一族并且取回了解药。在皇上的眼里无疑就是坐实了薛斐言以巫蛊之术企图谋逆的罪名。   想到这一层,李彦的背后不由得冷汗涔涔,这薛流岚的心思着实深得可怕。   “这东西下官不知用法,周围亦无人知晓,恐怕放在下官手中也是浪费,不如还是原物奉还给五皇子吧。”李彦不露痕迹的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恭敬的道。   薛流岚故作出一副恍然明白的表情,拍了一下额头道:“我倒是没有虑到这一层。”说着,伸手拿起檀木盒子把玩着。“这巫蛊之术原是起源于祭祀一族,后来被皇宫中的宫人用于争宠,故而皇宫之中对巫蛊之术十分的忌讳。对了,说起皇宫,之前父皇秘密带回宫中的庆妃原本是怡春院的头牌。”   怡春院?李彦的眉头一跳,转念一想笑道:“蝶曼姑娘也是头牌,想那庆妃娘娘应当也是位佳人。”   “她与蝶曼寻常时候一起跳舞,竟也是不分上下。”薛流岚扬着嘴角,神情似乎很怀念当时的情景。   沉吟了一下,李彦道:“在下倒也是很怀念蝶曼姑娘的舞姿了。不若来日请五皇子赏光,相邀蝶曼姑娘泛舟如何?”   “好,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定然很美。”薛流岚将檀香盒子放在袖子里,爽朗的笑了起来。“还是先生雅致。”   “不敢不敢,入乡随俗罢了。”李彦心里松了口气。虽然薛流岚并没有明说会帮忙,但这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若是李彦将蝶曼放出来,他薛流岚自然有办法将巫蛊之术的事情栽在一个嫔妃身上。这样,薛斐言的罪名当然就不会成立。   看着李彦告辞离去的背影,薛流岚轻叹了口气,可惜了,如此的人才不能在他的手下。不过,若是功成,倒可以考虑重用这个人。   “谷雨。”收起幽幽思绪,薛流岚向着旁侧唤了一声。   树丛之中,谷雨闪身出来走到薛流岚的面前。方才在暗中听着薛流岚与李彦的对话,简直如鸭子听雷一般。   “拿着这个去皇宫。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了吧?”   “属下明白。”谷雨双手接过檀香盒子,才要动身形,忽然又顿住。“主子。”   “怎么?”   “临走的时候皇子妃嘱咐属下转告主子,入秋天凉,莫在外面冻坏了身子。”谷雨忍了忍笑意道。   让夫君早归却说得如此婉约,对上主子今日一番话,可见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第八十五章 冥婚陪葬   初冬微雪的时候,金都里发生了几件大事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   首要一件便是皇上的病好了,据说是一个后宫嫔妃企图以巫蛊之术弑君,大约是爱而不得转生恨。第二是七皇子薛斐言奉命去肃慎与俨狁议和,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到底因为前阵子的事情起了疑心。而第三件则是五皇子薛流岚受封秦陵王不久后纳怡春院头牌为妾。   “瑾姐你忍得下这口气?”玉门娇中,翼斜靠在窗子旁边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慕容瑾。如今,慕容瑾已经是怀有身孕四个月的时候了,已经看上去比之前丰腴了许多,然而相比于正常的孕妇,她仍旧是消瘦的。   慕容瑾怔怔的看着舞台上那个依旧跳着胡旋舞的女子,眼中盈盈有泪。物是人非,如今只剩下了这些不相干的一切可以用来怀念。   “瑾姐?”察觉了慕容瑾的不对劲,翼回到她对面坐下。自从柳和星去世之后,慕容瑾极度消瘦着,每日不思茶饭,可偏偏她孕中的呕吐之症尤为严重。   “嗯?哦,我没事。”慕容瑾晃过神来抬手将面上的泪水抹去。“星的死,花映杨家怎么说的?”   “杨家那边对外说杨三公子本是杨三小姐,如今喜结良缘,远嫁他人了。”翼的眉眼间也满是哀伤,语调沉沉的回答。“还将从前为星置办下的嫁妆送到了武川,随星一起入葬。”   喜结良缘?慕容瑾闻言无力的笑了一声,算是吧。对于星来说,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好的。   “没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便好。”慕容瑾转了头道。“翼,那个女子你可知晓?”   慕容瑾指的是此时正在台上对着下面看官盈盈拜谢的姑娘。她的胡旋舞是金都一绝,也是星亲手调教出来的。   “她叫阿雅,是杨家商队从突厥手中救下的。父母都死在战乱中了。”   “她可知道星的真实身份?”   “知道。星待她如姐妹一般,不仅是胡旋舞,就连拿手的射天狼箭法也教给她了。这阿雅在这玉门娇这段时间也帮了星不少忙。”   慕容瑾一面听着一面点头,轻笑道:“带她回朱雀营。”   “嗯?”   “她的身上有星的影子。你去问问她,若是愿意就带她回去。若是她不愿意从此血雨腥风,就放她离开吧。”慕容瑾拢了手笑得有些落寞。如今这里没有了星和柳,她再不会来玉门娇了。   睹物思人只能是空自伤神。   翼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听说今日赶着初雪时节,薛流岚要纳蝶曼为妾。”   “嗯,大约仪式已经开始了。”慕容瑾心不在焉的应着。“怎么,想去喝杯喜酒?”   “慕容家为他搭上两条人命,你如今又有孕在身,他薛流岚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另娶?”翼皱着眉头口气有些不善。   闻言,慕容瑾叹了口气道:“如今我帮不上他什么,若是他手上再折了千日醉,更没有办法与郭尚忠抗衡了。”   “郭尚忠如今仍不是全心辅佐薛流岚?”   “有慕容家在一天,他便不会安心。从去年的客栈刺杀开始,一直到前阵子伏了人在城东门,郭尚忠处处都在想着置我于死地。”慕容瑾缓缓站起身来,指尖点着桌面。“此番蝶曼嫁入五皇子府也是想让郭尚忠觉得,我与薛流岚已经离了心。”   翼也跟着站起来,静静的听着。他很清楚,现在是慕容瑾最脆弱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危及到慕容瑾的生命。   “不若你先回武川暂避?在金都之中,想害了你的恐怕不只郭尚忠,暗箭难防不如暂且避开。”   慕容瑾抬起眼睛看着翼,嘴角逐渐的弯起一抹轻笑:“倒也不至于就狼狈而逃。毕竟此后的时间我都呆在五皇子的府中,他们还不至于猖獗到上门找事。”   而且,薛流岚的十五近卫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很明显,翼的脸上显现出不相信的表情。一个人一旦起了杀心,那么想要杀死对方的决心是难以想象的坚定。更何况,对于郭尚忠来说,慕容瑾挡了他的路。   又与翼闲聊了几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慕容瑾便就起身离开。尽管身上是四个月的身孕,她仍然沿着青石的路走着。慕容瑾走的很慢,仿佛在刻意延长回到府中的时间。   五皇子府中,此时她爱的男人正在与另外一个女人相约白头。   虽然薛流岚只是纳妾,但因为新近封了秦陵王的缘故,金都之中的官员名流还是争相过府拜贺。五皇子府中亦是张灯结彩,一对红色灯笼高高的挂在门楣上。   躲开众人目光,慕容瑾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的院子。因着府中即将多一位姬妾,故而她从薛流岚的房间搬了出来,捡了五皇子府中一处偏僻院子住着。   关上门,尚不及回身,慕容瑾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惊得她心里骤然一跳,下意识抓住腹间的手,步子一转已然将身后的人反手剪住按在门上。   “慕容瑾,你现在是怀了孩子的人,怎么还这样动手?”薛流岚的脸贴在门上无奈的笑道。   “薛流岚?”慕容瑾吃惊的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疑惑的看着他。   烛光下,薛流岚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袍,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含着柔和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慕容瑾坐在凳子上扬了头问。“我记得方才回来时,前厅的人还没散。”   薛流岚不回答她的话,自顾自的走到慕容瑾的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肩问:“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个人出去?”   “去玉门娇看看,并不远。”慕容瑾垂下眼睛。“今天是你娶蝶曼的好日子,还是回去吧。”   “我该理解为你在吃醋?”薛流岚朗声笑道,一面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俯下身望着慕容瑾。“父皇昨儿还嘱咐我,怀了孩子的女人都很多疑,让我凡事让着你些,不许招你生气。”   “不许招你生气?”慕容瑾有些狡黠的瞪着薛流岚。“纳妾这件事情出来,按照慕容瑾在金都的形象,大约又要和你冷战许久吧?皇上这一句可是让你别理我啊?”   “看看,才说多疑就立刻显露出来。”薛流岚点了点慕容瑾的额头,将手轻轻的放在慕容瑾的腹部。“麟儿有没有淘气啊?”   “他?”慕容瑾看着自己稍稍隆起的腹部,笑得很幸福。“要比你让我省心得多啊。”   “是吗?”薛流岚不相信的看着慕容瑾,笑容忽然渐渐的敛了下去。“又瘦了很多。”   慕容瑾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摇头笑道:“尚好。你还是快回去吧。稍时不见了新郎官,只怕满府的人都不会消停了。”   “我已经嘱咐了小丁子告诉蝶曼不必等我了。”   “大喜的日子,你让蝶曼独守空房?”慕容瑾虽然觉得有些对蝶曼不公,但是不可否认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嗯。”薛流岚有些叹息的站起身来。“没遇上你之前,我以为红颜知己与妻子并没有多少分别。可是,慕容瑾,我放不下你,也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去陪在另外一个女人身边。”   薛流岚的话让慕容瑾有点愣神,除了静静的看着他,怔愣着听他说,竟然找不出其他任何的反应来。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薛流岚猛然住了口,有些尴尬的问慕容瑾。   “咳咳。”慕容瑾忙转开眼神,然而嘴角的笑意已经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情。“没什么。忽然觉得今天的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似乎正经了些。”慕容瑾忍不住笑出声音来。“啊。”   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薛流岚俯身将慕容瑾横抱了起来,转过锦屏向床边走过去。将慕容瑾安置在床上,薛流岚也脱了靴子躺在她身边,用手将她拢在身边。   “因为要做爹啦。总不能以后上梁不正下梁歪呀。”薛流岚懒懒的伸了一下腰,闭上眼睛道。“睡吧,今天可真把我累坏了。”   慕容瑾向薛流岚的怀中窝了一窝,又不放心的问道:“你真的不用去看看吗?若是千日醉因为这件事情反了你呢?”   “无妨。”薛流岚别有深意的笑了一声,气定神闲的回答道。“赶紧休息吧。虽然玉门娇不远,但也是走回来的,不累吗?”   “你又着人跟着我?”慕容瑾颇带不满的用拳锤了一下薛流岚的胸口。“哪里就这么娇弱了?”   “让他们跟着,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放心些。”薛流岚的声音渐渐的变小,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慕容瑾笑着摇了摇头,安心的闭上眼睛睡去。桌上的红烛闪烁着昏暗的灯光,倒让慕容瑾想起那一日洞房中不曾燃到尽头的红烛。   薛流岚,现在,我想要与你白头了。慕容瑾在心里默默的道。   而同样是红烛跳跃的屋子,蝶曼独自坐在床上,红艳艳的嫁衣仍旧穿在身上,但锦被冰冷刺骨。   方才小丁子已经过来传了薛流岚的话,今晚薛流岚不会来了。   蝶曼的手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裙裾,凤眼中露出阴狠的神色。半晌,蝶曼冷笑了一声,自语道:“薛流岚,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      第八十六章 仅是开始   次日清晨时,慕容瑾身边已经不见了薛流岚的身影,探手摸了摸被子,冰凉的手感让她微微有些失神。对外一向以懒惰著称的薛流岚鲜少这样起早,今日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皇子妃起了啊?”凝碧出现在门口,手中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水盆,在看见慕容瑾施施然起身的时候,忙放下水盆过去侍候。   慕容瑾应了一声,对凝碧笑道:“薛流岚呢?这一大早就出去了?”   “可不是,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就去宫中了。”凝碧含着笑意帮慕容瑾整理衣衫。“连小丁子都是打着哈欠的跟出去的。”   “宫中?”慕容瑾眉头一跳。“可是薛流岚又惹了什么事?”   见慕容瑾蓦地紧张起来,凝碧不由得掩口笑出声音:“皇子妃多心啦,咱们爷呀,现在可是很上进呢。”   “上进?”慕容瑾越发疑惑起来。“这两个字什么时候与薛流岚搭上边了?这可是稀罕事儿。”   “可不是。今早奴婢也还和爷说呢,爷如今竟是转了性子呢?莫非太阳要打从西边出来?您猜爷是怎么回答的?”   “怎么回的?”慕容瑾从铜镜里面看着站在身旁的凝碧。   “爷说如今有了小皇子,他可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啦,不然将来小皇子可是会有样学样的。”凝碧眉眼弯弯的看着慕容瑾笑道。“可真是。奴婢跟了爷这么多年,还头一遭看见爷如此用心朝政呢。”   慕容瑾听着,心中暗暗笑了一声。如今七皇子薛斐言被派出去与俨狁议和,皇上又是大病初愈,一共在金都之中就只剩了薛流岚这一个皇子,而薛流岚又借着这个机会洗心革面,名正言顺的插手朝政之事。看样子,他已经打算要一鸣惊人了。   “对了,皇子妃,爷临走之前嘱咐奴婢转达给您一句话。”   “什么话?”慕容瑾接过凝碧手中的毛巾轻轻的擦拭了脸上的水珠,一面笑道。   凝碧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说出口。   “怎么了?”慕容瑾好奇,放下毛巾坐在梳妆台旁边。“我素来不是那种刁钻刻薄的主儿,有什么不能说的?”   “奴婢是怕您听了心里生气,伤了身子也伤了小皇子。”凝碧担忧的看了慕容瑾一眼。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皇子妃的,且不说慕容瑾本就和气,单单只看她那份为了薛流岚的心,凝碧就觉得爷这个皇子妃娶得真是修都修不来的莫大福气。   闻言,慕容瑾轻笑了一声道:“可是与嫣红阁的那位有关啊?”   嫣红阁正是薛流岚为了娶蝶曼而新建的一处院子,取“姹紫嫣红留蝶住”之意。   见慕容瑾猜到,凝碧便也不隐瞒:“爷说让皇子妃离嫣红阁远些。”   说完,连凝碧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过分。难道是怕蝶曼初初入府让皇子妃欺负了去不成?且不说皇子妃为人和善,就单说如今皇子妃有孕在身,爷也不能这样明着偏袒妾室吧?   偷偷的观察着慕容瑾的反应,凝碧发现慕容瑾只是颔首一笑而已,竟然看不出半点不高兴来。凝碧的心顿时沉到了深渊底下。   “皇子妃若是不高兴可不要瞒在心里啊,对身子不好。”凝碧一面用玉梳将慕容瑾绸子一般的长发理顺,一面小心翼翼的说道。   慕容瑾拿着映红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铜镜中的凝碧疑惑的问:“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爷他偏袒妾室……”凝碧顺口说出时,猛然闭上嘴。惨了,一句话戳了皇子妃的痛处啊。   哪知道慕容瑾失声笑了起来:“凝碧,亏你跟了薛流岚这么长时间。”   “嗯?”凝碧惊异的看着慕容瑾。   “那蝶曼是什么样的人?风月场中什么没见过,纵使我是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论心机也未必能与她相当。薛流岚让我远离嫣红阁,何尝不是让我远离那些未知的危险呢?”说着,慕容瑾自顾自的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的映红。   凝碧愕然的瞪着眼睛,一时手顿在慕容瑾长发之上。   “其实,若论武功,蝶曼一个弱女子能将我如何?只是现在不是还有一个小皇子吗?真动起手来,胜负不说,恐怕薛流岚是第一个要和我算账的。”慕容瑾站起身来,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凝碧的额头。   凝碧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放下手中的梳子。   “是奴婢错解了爷的意思。”   “到底是你有心护着我。”慕容瑾也抿唇一笑道。“去拿朝服来。昨儿听说太子妃回来了,按规矩该去见见的。”   “是。”凝碧屈膝一礼答应着,又道:“按说今日侧妃是要来拜见皇子妃的,那奴婢去告诉她晚些时候来?”   慕容瑾思量了一下道:“不必了,就说这礼免了。一则她才入府中不习惯,二来我现下有身孕,身上也容易乏。”   “是。”凝碧应声的同时也有些好奇,难道皇子妃就不想借了这个机会给蝶曼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谁是这府中的女主人?   凝碧自去取衣服,慕容瑾闲坐在屋中,只听一阵脚步声,抬起眼看时,蝶曼已经出现在门口。此时的蝶曼已然换了昨日的喜服,外面披着大红翻毛的大氅,只是略施粉黛便已经顾盼神飞。不愧是金都花楼中的状元。   慕容瑾下意识站起身来,凝视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蝶曼。冷风自门口倒灌进来,吹得慕容瑾身上有些凉。   “既然来了,进来说话吧。”半晌,慕容瑾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寂。   蝶曼唇角略微弯了一下,冷笑的声音淹没在关门的声音中。   转过身,蝶曼打量了一下慕容瑾,淡声道:“好尊贵的皇子妃,真是让奴家等了许久啊。”   “入冬了身上更觉得乏。”慕容瑾勉强笑了一声,扶着桌子坐下。“请坐。”   “不必了,尊卑有别。”蝶曼拢着手,目光微微低下俯看着慕容瑾。“我只是按着你们朝廷的规矩过来看看。”   “姑娘来自江湖向来自由惯了,不必拘泥这些虚礼。况且这天越来越寒了,我住得又偏,来往不便。”   “是来往不便,还是皇子妃不想看见奴家啊?”蝶曼凤眼微微眯起,笑得有些阴寒。   慕容瑾听她话中语气不善,知道是因为薛流岚昨日的所作所为,看来这梁子已经结下了。也罢,免得她还得费心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想,若是易地而处,姑娘也不会想要看见我吧?”慕容瑾轻声笑了一声,拿起桌上壶斟了两杯茶。   “不,你恰恰说反了,如今奴家可是很喜欢看见皇子妃的。”蝶曼向前走了一步,隔着桌子与慕容瑾对视着。“看着你一天一天的因为伤心而崩溃可是人间一大乐事,我怎么会错过呢?”   慕容瑾的手猛然一紧,蝶曼眼中的怨毒神色仿佛一柄锋利的匕首直直的刺进她的胸口,让她窒息得甚至无力抗争。   缓缓的站起身来,慕容瑾定了定神,平静的道:“是吗?那慕容瑾拭目以待。”   “好,不愧是女将军。”蝶曼的声音有些尖厉,笑意在她的脸上肆意绽放开,她看向慕容瑾的眼神中都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慕容瑾,你的丈夫,你的儿子,还有你的手足,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要好好的看着他们啊,不然很可能他们就和柳一样不见了呢。”   柳?慕容瑾心头一颤,隐约觉得蝶曼这句话的后面别有深意。会是什么?她不会放过她的儿子,欲夺她丈夫,这些慕容瑾都可以理解,但是手足呢?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你怎么知道的柳?”慕容瑾沉了声音问。   “若不是他险些坏了我的事,我与薛流岚何必至于闹成今天这种局面?”蝶曼恨恨的说道。“不过,既然他已经死了,这件事情也就算过去了。”   慕容瑾脸色骤然苍白,脑海中瞬间闪现出那一日看见的柳的尸体。只是远远的看着,慕容瑾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你的事?”慕容瑾勉强稳住声音,直直的看着蝶曼。“他如何坏了你的事?”   “哦?薛流岚竟然没和你说啊?”蝶曼故作惊讶的瞪着慕容瑾。“哈哈,这还真是稀奇。你和他不是琴瑟和谐的夫妻吗?怎么还瞒着你?莫非是觉得有愧于你?”   慕容瑾听得有些糊涂,但也只是看着蝶曼不说话,亦不打算开口去问。攻心之计她慕容瑾不是没用过。   蝶曼也住了口,渐渐的收起笑意来。慕容瑾的平静她始料未及。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吗?如此平静的神态,难道她的心里就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起半点波澜吗?   “怎么?姑娘的话说完了?”慕容瑾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丝毫的异常。   蝶曼柳眉挑起,渐渐的唇角舒展出笑意来:“好,慕容瑾,很好。这才有意思。告辞了。”   “不送。”慕容瑾微微颔首,笑意浅浅的挂在脸上。直到看着蝶曼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慕容瑾才猛然跌坐在凳子上,搭在桌边的手有些颤抖。      第八十七章 悔不当初   去往蓉翠楼的路上,慕容瑾缓缓的在前面走着,凝碧碎步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平静的慕容瑾。   自府中出来之前,凝碧拿着衣服回到慕容瑾屋子外面时,恰恰看见蝶曼自慕容瑾房中出来。转过脚步看见慕容瑾的脸色雪一样苍白,真是将凝碧吓了一跳。   也不知那个蝶曼说了什么,竟让皇子妃一时缓不过神来,连自己唤她都没有听见。凝碧暗自揣测着。   然而当时慕容瑾说了,她并没有什么事儿,也无需大惊小怪。言外之意自然是让凝碧不要告诉薛流岚。可是,既然薛流岚嘱咐了凝碧若是慕容瑾有不对劲要立刻告诉他,所以,凝碧出府之前便已经打发了何承简告诉薛流岚。   猛然,慕容瑾站住脚步,转过身道:“凝碧,方才出来的时候你和何承简在嘀咕什么?”   “啊?呃,没有啊,皇子妃,没嘀咕啊。”本是刻意避着慕容瑾的,哪知道慕容瑾眼睛敏锐,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没有?”慕容瑾将信将疑的盯着凝碧。半晌笑了起来:“莫不是女孩子家大了,有了心上人?”   “谁?何承简?”凝碧吃惊的看着慕容瑾。“噗嗤”一声笑出来:“皇子妃,您可饶了奴婢吧。那可是块木头,就是闷也闷死人了。”   慕容瑾只是笑而不答,想了想道:“前面就是太子妃居住的蓉翠楼了,我自己去便好。”   “皇子妃,奴婢不跟着……”凝碧有些犹豫,虽说在这皇宫大内,皇子妃倒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要是磕了碰了呢?回去爷还不扒了她的皮啊?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慕容瑾无所谓的笑了笑。“对了,早上的时候说薛流岚也在宫里?”   “回皇子妃,是啊。”   慕容瑾想了一想道:“那你去看看能不能知道他在哪儿,让何承简告诉薛流岚我在宫中,一切安好。”   凝碧闻言,心虚的看了慕容瑾一眼,小声应道:“是。”   “凝碧,如今薛流岚正是洗心革面的时候,而且皇上如今龙体欠安,朝中大小事务定然多半落在薛流岚肩上。寻常小事还是不去烦扰他为好。”慕容瑾的手拢在腰间,笑眯眯的看着凝碧。   “皇子妃的事情哪里是小事?”凝碧偏了头嘟起嘴来。“对于爷来说,皇子妃和小皇子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小事。”   “哦?”慕容瑾有些意外凝碧的话。心中有些触动,别开眼睛笑道:“即便是如此,我也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凝碧呆呆的看着慕容瑾,这是皇子妃爱爷的方式吗?   “好了,不说了。”慕容瑾忽然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前面的路道:“约莫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到正德殿,若是薛流岚在商讨国事应该在那里。”   说完,慕容瑾径自转身沿着另外的一条碎石小路向着蓉翠楼走去。她走得缓慢,因着身上有孕,也因为她的心里正在思量着一件事情。或许是到了该挑明的时候了。   “小瑾?”慕容瑜意外的看着站在门口的慕容瑾。“你怎么来了?”   “本是早该来看姐姐的。只是前些日子病了许久。”慕容瑾微微颔首,浅笑着。   “来,快进来。”慕容瑜伸手拉住慕容瑾的手将她让进屋中。自太子薛流云病逝之后,慕容瑜一直居住在他的陵寝旁为他守陵。这段时间她也想了很多,从前的种种一一在眼前闪过,有的事情其实便也就淡了。   慕容瑾顺着她的力道进了屋子,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慕容瑜。这段时间,她消瘦了不少,眉间也不似从前灵动,即使笑意微微也带着一层令人无法忽视的忧伤。   “如今你有身孕了,定然要注意着些。我还想着要去五皇子府上看你呢。”慕容瑜将自己的手炉取了过来放在慕容瑾的手上。“怎么这样憔悴?”   慕容瑾轻笑了一声:“这些日子始终事情不断,有些累。”   闻言,慕容瑜也深深的叹了口气道:“帝王之家哪里容得下平静。所幸五皇子如今肯为了你和小皇子努力向前,日后封疆裂土也是一方诸侯。”   慕容瑾听着,目光只落在手中的手炉上,半晌笑道:“姐姐这手炉还留着?”   “从家中带来的,便一直用着。”慕容瑜若有所思的看着慕容瑾手中的手炉。紫金的香炉上面雕着盘旋于空中的鸾凤,镂空的盖子是祥云图案。   已经物是人非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怀念是那样的痛。   “人都不在了,何必空自留着这聘礼呢?”慕容瑾摇头道。“事到如今,姐姐,你放过自己可好?”   “放过自己?”慕容瑜怔怔的看着慕容瑾。“小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子一生得一个爱自己的人何其不易?连妹妹都想不到姐姐能狠得下心来舍弃。”慕容瑾将手中的手炉放在桌子上。   “你?”慕容瑜吃了一惊,豁的站起身来。她的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缓了好久,才慢慢的平静下来叹道:“哪里是我舍弃了他?奈何情深缘浅,走不到白头罢了。”   “白头?姐姐想要白头的人是他吗?”慕容瑾施施然站起身来,冷冷的看着慕容瑜。“话至此处,姐姐还打算瞒着妹妹多久?”   慕容瑜的手死死的攥成拳,青筋隐约可见。那件事情如此的隐秘,慕容瑾是如何知道的?她又想如何?   “罢了,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呵,想不到你我姐妹许久不见,如今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慕容瑜冷笑了一声。   见慕容瑜不再隐瞒,慕容瑾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的确是兴师问罪的,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姐姐何必如此紧张?毒杀太子多大的罪过,姐姐若是出了事情,慕容家自然也难逃罪责。小瑾还不至于糊涂到用整个慕容家做赌注给姐姐陪葬。毕竟我们是骨肉至亲,为的也都是慕容家。”   慕容瑜方才冷着的脸渐渐有些缓和,无力的坐在凳子上道:“小瑾,你觉得我这一年可好过吗?”   浓浓的哀伤气息让慕容瑾愣了一下。她一直都以为慕容瑜不会后悔,她了解的慕容瑜也从来都不会后悔任何事情,杀伐决断之间从不会犹豫。   “这一年我守着他时想了很多。其实他对我真的很好,流云是个温和的人,对我说话都是温柔如水。婚后这么久,他甚至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慕容瑜怔怔的说着,不知不觉间眼泪沿着面颊滑落下来。“甚至他临去了的时候还告诉我,让我回到慕容家,只要有薛流岚在一天,我便不会受任何的委屈。”   “他一心盼着你好。所以,薛流岚即使知道你是凶手,也还是对你礼遇有加,丝毫不敢触犯分毫。”慕容瑾长长的叹了口气。“姐姐,这样一个人你如何忍得下心?”   “我不知道。”慕容瑜将头埋在臂间,啜泣声越来越大。“小瑾,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爱着薛斐言,我以为流云的死只会让我觉得释了重负。”   “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日久生情,在不知不觉中你已经离不开他。”慕容瑾同情的看着慕容瑜道。她本是想利用薛流云对慕容瑜的好来让她内疚的,如今看来,已然不必了。慕容瑜现在的痛远远超过了内疚与不安。   慕容瑾走到慕容瑜的身边,手轻轻的落在她的肩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中只能听见慕容瑜的啜泣声。她发泄着自己的痛,自己的悔,然而那个可以由着她任性的肩膀已经不再了。慢慢的,慕容瑜的哭泣声低了下去,屋中恢复了静默。   “逝者已矣,太子泉下有知也欣慰了。”慕容瑾收回手低低的道。   “是我对不起他。”   慕容瑾看着那双已经哭肿了的眼眸,蓦地别开了视线。说到底是慕容家的错,亦或者谁都无错。他们都只是朝堂争斗中的牺牲品罢了。   转了身,慕容瑾径自走到门口,顿住脚步道:“姐姐此番回来,不只是为了恭请圣安吧?”   “小瑾?”慕容瑜茫然的看着她的背影。   “以姐姐的性子定然会帮助太子完成心愿。骨肉至亲,太子焉能任由他人宰割而置之不理?”慕容瑾狠了狠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本就是她来的目的,纵是残忍无情,她也不得不逼着慕容瑜去做。   这就是金都的朝堂,逼迫非所愿,但不得不为。   许久无声,慕容瑾有些动摇。其实,慕容瑜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从此平静的度过余生。   才要开口将方才的话否定,慕容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在金都一年,你变了。”   “残忍?无情?”   “懂得取舍。小瑾,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若你想守住一个人,就要放弃其他很多。此时如此,将来亦是如此。”慕容瑜微微的笑着,声音有些渺远沧桑。   慕容瑾才要开口,只听门外传来脚步,接着一阵敲门声:“大嫂在吗?”   薛流岚?慕容瑾一怔,他来做什么?   “他值得你这样做。”慕容瑜别有深意的低声道。继而向着门口道:“五弟既然来了,进来说话吧。”      第八十八章 再无曾经   薛流岚推开门,乍看见屋中两个人的时候略带了几分不解。慕容瑜哭红了眼睛站在桌子旁,而站在门口的慕容瑾面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   按照凝碧的说法,慕容瑾是来看望自己姐姐的,怎么如今弄得好像生离死别的似的。薛流岚暗自揣测着。   “大嫂别来无恙。”薛流岚拱手施礼道。“回到金都一切可还习惯?”   慕容瑜颔首回礼笑道:“尚好,多谢五弟惦念。”   “你怎么来了?”慕容瑾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凝碧到正德殿告诉我说你来宫中了,恰好早上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便想着过来接你一起回去。”薛流岚明朗的笑道。   凝碧不过是五皇子府上的一个侍女,即便是从小便随着薛流岚出入宫廷,然而此时竟能毫不费力的找到身在正德殿的薛流岚,可见这宫中的人对五皇子也开始巴结着了。看起来,如今皇上越来越器重薛流岚。   想罢,慕容瑜开口笑道:“那妹妹就随五皇子回去吧。不然五弟也不会放心的。”   薛流岚垂了眼眸轻笑,却也没有否认。   慕容瑾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姐姐,静默了一会儿道:“那妹妹先告辞,回头再过来看姐姐。”   于是,薛流岚环着慕容瑾一起自蓉翠楼出来,沿着碎石的小路缓步走着。   天已经寒了很多,慕容瑾披着狐裘,目光盯着自己裙摆下微微露出的脚尖。薛流岚的脚步也放缓,随着慕容瑾的速度走着。时不时将路旁支出来的枯枝用手拨开,怕慕容瑾不留神擦伤了她自己。   “这条路是往你母后宫中去的吧?”慕容瑾忽然驻足,偏过脸来看着薛流岚。方才她一直在想着事情,只顾顺着薛流岚手臂上的力道向前走,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距离先慕容皇后的宫殿不远了。   “难得你竟还记得。”薛流岚含笑凝视着慕容瑾,一双浓黑眼眸直要让人陷落进去。   初见之时,他在大殿之上当着皇上与众臣的面将还是将军的慕容瑾拉了出来。而后薛流岚又带着慕容瑾去了先慕容皇后的宫中,取了慕容皇后的旧衣衫给慕容瑾换上。   “在外行军久了,即便是黑夜,这识路的本事也还是在的。”慕容瑾轻轻的笑着。“怎么带我来这儿?”   “蝶曼去找过你了?”薛流岚向前走了一步,转到慕容瑾的面前紧紧的盯着她问。   慕容瑾失笑:“凝碧到底是跟着你的丫头,什么事情都不敢瞒着你。”   “她对你说了什么?”薛流岚紧张的盯着慕容瑾。“凝碧说当时你的脸色很不好。”   慕容瑾躲开目光,有些不自然的笑道:“没什么,你多心了。”   “真的没什么?”薛流岚怀疑的看着慕容瑾。“若蝶曼没说什么,如何会让你脸上失了血色?还是,动了胎气?”   后半句话出口,薛流岚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连忙道:“要不我宣太医来看看?”   “哪有那么娇贵了?”慕容瑾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薛流岚。“别那么紧张,麟儿和我都很好。”   “这不是娇贵与否的事情。你现在可是半分风雨都经不得。”薛流岚握住慕容瑾的手。“这里风大,我们去母后宫中坐坐吧。”   “宴宁宫?”慕容瑾有些诧异。虽说上一次是去换过衣服,然而当时并没有人。可作为正宫,如今的皇后可是邓家的女儿,莫非不曾赐在宴宁宫吗?“这个时候去打扰邓皇后不好吧?”   薛流岚闻言笑道:“放心,宴宁宫自母后不在了之后就一直空着,除了我不时去看看,平时父皇不许任何人进入。”   “为什么?”难道是留着怀念慕容皇后吗?   薛流岚只是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的笑了笑:“走吧,这么冷的风,继续在这里吹着我可心疼啊。”   慕容瑾抱羞看了他一眼,抿唇一笑。   宴宁宫是后宫的正宫,因为慕容皇后不在了,这里也只留下了负责打扫的几个老太监和宫女。初雪下过之后,只扫出了青石铺就的道路。远远的见薛流岚携着慕容瑾的手走来,几个太监和宫女忙都到宫门口迎着。   “见过五皇子,皇子妃。”   “罢了。我今日经过这里,借母后的宫中歇一歇。”薛流岚淡声吩咐了一句,举步就要往里走。   站成了一队的宫女和太监中,有一个宫女越众而出,恰恰挡在薛流岚的面前。   “五皇子,今日恐怕不甚方便。”   “什么意思?”薛流岚皱眉问道。“难道这宫中别居了他人?”   “不是,五皇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年长一点的宫女连忙解释,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上在里面。从昨儿一直到现在,没有出来过呢。连御膳都是在宴宁宫用的。”   “什么?父皇在里面?”连薛流岚听见这个消息都吃了一惊。   自从上回巫蛊之术的事情,皇上就令薛流岚监国,让朝中信得过的几个大臣辅佐,而他自己一直在后宫之中。没有人知道皇上在想些什么,他总是一个人在宫中呆着,甚至连郭尚忠都被皇上摒除在了外面。   慕容瑾垂头沉吟了一下笑道:“皇上是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吗?”   “回皇子妃,是。”   闻言,慕容瑾转头看向薛流岚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去吧。”   薛流岚点头,两个人沿着来时候的路缓步往回走。   “你说父皇在我母后的宫中做什么?”薛流岚有些不明白。在他看来,母后之于父皇不过是一个能够拴住慕容家的绳子,那皇后的身份看似很高贵,而实际上,薛流岚记得,繁华的背后,梦回午夜,他很多次听见母后低低的叹息声。   慕容瑾静静的摇了摇头,有些出神道:“也许,是在怀念慕容皇后吧。毕竟夫妻一场,就算是没有爱,也还有情谊在的。”   “若真的有,母后也不至于盛年早逝。”薛流岚苦笑了一声。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想不通一些事情,越容易将自己逼上绝路。而实际上,是慕容皇后自己逼死了自己。   “一入侯门尚且深似沧海,更何况是皇宫呢?薛流岚,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若你不是皇子,若你不必承袭君位那该有多好。”慕容瑾有感而发,笑得有些无力。   已经既定的事实,也是慕容家为之努力的目标,更是慕容瑾最初嫁给薛流岚的目的。一辈子,哪里有“如果”二字?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薛流岚用手揽住慕容瑾,将她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身侧。纵是她不说,薛流岚也明白,蝶曼进入五皇子府对于慕容瑾来说,所带来的绝对不止是安危上的忧虑。   慕容瑾的头点得很慢,仿佛每一下都带着巨大的决心。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与眼前这个男人白头,那就不会放弃任何的机会。管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是她慕容瑾的男人她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将慕容瑾送回屋子,薛流岚借口要去书房来到蝶曼居住的嫣红阁。能让慕容瑾大惊失色的事情不多,至于从蝶曼口中会说出哪一件薛流岚一清二楚。   慕容瑾不想让他操心,可不代表薛流岚不会去追究。娶蝶曼是应了她的要求,亦是与她交换的条件。不管蝶曼在府中如何薛流岚都可以忍下去,唯独慕容瑾是她碰不得的人。   “流岚?”打开门,蝶曼略带吃惊的看着眼前笑意稍冷的薛流岚。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着,彼此眼中都只是对方的影子,只不过深浅不同罢了。   渐渐的,蝶曼的嘴角漫上一丝嘲讽的笑意来:“怎么,终于舍得大驾光临我的嫣红阁一看了?”   “可还习惯?”薛流岚开口,不冷不热的问。   “虽然不如我从前在南疆的地方,勉强说得过去。”蝶曼眉梢一股子冷笑,向后退了一步道:“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吧。”   薛流岚向前一步进了屋子,与蝶曼擦肩而过,径自坐在凳子上不说话。   蝶曼柳眉皱了一皱,回手重重的关上门。豁然转过身来走到薛流岚面前,俯看着他道:“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嗯?”薛流岚抬眼,平静的看着蝶曼。   “你娶我,洞房花烛竟将我一人留在这里。”蝶曼拧着眉,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握成了拳。   薛流岚闻言一笑道:“彼时我们是如何说的?”   蝶曼一窒,不甘的道:“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绝情。”   “绝情?”薛流岚有些好笑的看着蝶曼。“你是不是忘了,是谁让破军将我送入天牢的?又是谁让破军帮自己脱了干系的?”   “是破军背叛了千日醉。”蝶曼的脸色霎时间血色全无,声音都不由得有些颤抖。她是知道薛流岚的,平日里看上去慵懒而疏忽,然而骨子里想要对付谁,达成目的之前绝不会放手。   薛流岚慢慢的起身,探了探身靠近蝶曼,冷声道:“我对你说过,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你暗地里对付我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因此搭上了柳和星的性命我也可以当做不知道。但是……”   薛流岚话没说完,只听外面“啪”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骤然打破了所有的情绪。      第八十九章 愧疚坍塌   薛流岚忙开门,只看见侍女白着脸站在窗外,旁边,慕容瑾扶着柱子背对着所有人,身子微微弯着。地上是已经打碎了的茶碗。   “怎么回事?”薛流岚平定了一下声音,扬声问道。   “回爷,奴婢不小心撞到了皇子妃,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说着,那个侍女跪在地上,死死的低着头。   “还不快给皇子妃赔罪?”闻声赶出来的蝶曼见状,尖声斥责道。   薛流岚恍若没有听见蝶曼的话,对那个侍女道:“你先下去吧。”而后径自向着慕容瑾走过去。   “该赔罪的不是她,该死也不是她。”蓦然,慕容瑾低了声音说着,慢慢转过身子时,手中已经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她的眼睛猩红,染上了似要毁天灭地的怒气。   薛流岚错步挡在慕容瑾面前,放轻了声音道:“外面风凉,我们回去吧。”   “我知道你定然会来问蝶曼的。”慕容瑾不看薛流岚,目光只越过他盯在伫立在门口的蝶曼身上。“从她说柳险些坏了她的事开始,我就怀疑蝶曼与柳的死有关。”   她懂得薛流岚对她的心,所以当时才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蝶曼当时并没有想要让柳来抵罪。”薛流岚伸手握住慕容瑾的肩头。“回去吧,好吗?”   “她确然没有直接杀死柳,但若不是她的设计,何至于将柳逼上绝路?”慕容瑾一把打开薛流岚的手,仰头瞪着薛流岚。   “如果你真的觉得柳的死和你父亲没有关系,定要找一个背负罪责的人,那我告诉你慕容瑾,害死那个柳的人是你,是你慕容瑾。”蝶曼冷笑着,一步一步缓缓的走到慕容瑾的面前。   “蝶曼。”薛流岚低声呵斥了一句。   “我?”慕容瑾双眼无光的看着蝶曼。   “对,是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如果不是你嫁给了薛流岚,即便是流岚不爱我,也断然不会与我疏离至如此程度。”蝶曼愤然的扬声道。“慕容瑾,若说是我逼死了柳,那么好,你慕容瑾就是直接杀了他的凶手。哼,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明明杀人凶手是你自己。”   “蝶曼,别说了。”薛流岚心下一惊,有些惊慌的看着慕容瑾。   原本慕容瑾便对柳的死去心中很是内疚,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的心里很清楚,慕容瑾始终过不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而今,蝶曼的话无疑是将慕容瑾心中的愧疚点燃,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只见慕容瑾苍白着脸,锐利的目光渐渐的有些暗淡了下去。她低低的嘟囔着:“你说的对,是我杀了柳的,是我杀了他。”   “不是,慕容瑾,不是你的错。”薛流岚一把抱住完全乱了心神的慕容瑾。“不要想了,慕容瑾,不要再想了。”   “是,是我叫他来帮我的,我明明知道他会去报仇。呵,当时我开玩笑说,若是他真的死了,我会亲手为他收尸的。可,可没有想到竟然一语成谶。”慕容瑾的眼泪毫无意识的沿着面颊留下,握着剑的手紧了一紧,继而又慢慢的松开。   蝶曼冷眼旁观者,唇角笑意更浓。她果然没有猜错,对于那个手足一般的人,慕容瑾的心里始终都是有着内疚的。好,慕容瑾,我就让你永远的生活的内疚中,一辈子都别想走出来。   “你的出现夺走了我的心上人,我才会因爱生恨想要让他知道一下我的重要。布下这个计谋,柳的出现本就是意外。但他因为你而去为流岚抵罪,也因为你,你们慕容家选择了弃车保帅。”蝶曼双手环在身前,斜睨了眼睛看着失神落魄的慕容瑾。   “蝶曼,回去。”薛流岚的语气隐隐有了一丝怒气。慕容瑾不是那种轻易被人说服的人,但蝶曼的话句句都说在了她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迷茫中的人本就失去了明辨是非的能力,而对于慕容瑾来说,蝶曼的话无疑为她的内疚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忽然,慕容瑾推开薛流岚,一把抹了脸上的泪水。“但是,你,蝶曼,始终是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推动者的角色,所以,我绝不会饶了你。”   话音才落,慕容瑾手中剑已经平平举在身前,剑尖微微一颤,陡然向着蝶曼刺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突然,连薛流岚都没有迅速反应过来。然而蝶曼毕竟是江湖出身,向着旁侧错开脚步,险险的将慕容瑾的剑避了过去,转过身来一掌打在慕容瑾的肩头。   被推开几步,慕容瑾的身形晃了一晃,继而也不停顿,第二招早已经出手,只觉得漫天的冰冷剑气,丝毫没有一丝破绽。蝶曼被这混元一体的剑气逼迫得连连后退着,眼看着那冰冷的剑尖就要刺穿自己的喉咙。   “慕容瑾,住手。”薛流岚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而慕容瑾手上的剑也骤然受到了来自旁侧的力道。一下子被荡开许远距离,连着她自己都被带出去几步,重重的撞在柱子上。   “啊。”慕容瑾呻吟了一声,下意识的用手捂向腹部。   “流岚。”蝶曼欣喜的叫了一声。   薛流岚似乎没有听见,呆了一呆,继而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慕容瑾,惊慌的道:“怎么样?”   慕容瑾皱着眉头,只是摇头,额头之上已经渗出冷汗,剑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不及多想,薛流岚横抱起慕容瑾就要走。   “放开我。”慕容瑾推着薛流岚的胸口。   “定要闹到孩子不保才肯助手吗?”薛流岚冷着声音,垂下眼眸盯着慕容瑾。   “你觉得我是在胡闹?”慕容瑾不可置信的看着薛流岚。   “不是吗?有了身孕的人,还这样频频的与人动手。”薛流岚只觉得自己怒气上涌,恨不得立刻将手掐上怀中女子的脖颈。“不管柳对你有多重要,他都已经死了,但是我们的麟儿是活着的。”   薛流岚近乎怒吼的声音让慕容瑾呆住,好一会儿才呆呆的问:“如果我要杀蝶曼,你是不是会不顾一切的阻拦?”   “是。”薛流岚几乎脱口而出的回答。“我薛流岚不是不念旧情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避开了慕容瑾的眼眸,走了几步之后又说道:“即便动手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所以这份心你还是死了的好。”   “我也不是那样的人。”慕容瑾只是平静的回答,疼痛已经牵扯了她太多的意识,以至于最后的话说得几乎如梦呓一般。   看着太医为慕容瑾诊脉,薛流岚安静的坐在一旁等待着结果。屋中安静得每一个人几乎都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凝碧和小丁子站在一旁的角落里,目光在薛流岚的脸上一遍一遍的扫过,可还是无法从那张阴沉且平静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他们只是知道慕容瑾拎着剑要去杀了蝶曼,其余的一概都不清楚。当时的那个侍女对这件事情也是一问三不知。   半晌,太医站起身来走到薛流岚面前,恭敬的道:“五皇子请放心,皇子妃与小皇子都安然无恙,只是因为动了胎气所以皇子妃才会身上不适。”   “无事便好。”薛流岚干干的说了一句,紧锁的眉头略微放松了些。   “只是日后还要多加注意。皇子妃似乎是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才导致如今胎像不稳的。亏了皇子妃素日的身体好,小皇子才得以安然。”老太医犹豫了半天,说得很是委婉。   眼前这位皇子可是才纳了妾的,皇子妃看在眼中气不过自然正常,加上怀孕中的女人本就敏感些,更是容易着了气恼。   “知道了,有劳。”薛流岚点了点头,向着小丁子道:“送太医回去。”   “是。”小丁子连忙应着。“请大人跟奴才来。”   “你们也都出去吧。”薛流岚挥了挥手将屋子里一堆候着的人都遣散,关了门,屋中便只剩下了他和慕容瑾。   走到床边,薛流岚坐下道:“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嗯。”慕容瑾懒懒的应了一句,稍稍将头向着床里偏了一偏。“若是无事,请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薛流岚放在腿上的手一紧,好一会儿才缓缓的呼了一口气,尽量平静的道:“一个人的时候再拎着剑去找蝶曼?”   “与你无关。”慕容瑾冷声哼了一句。   “慕容瑾,既然你都已经知道我会为了你去找蝶曼,如今如何又说出这样的话?”薛流岚叹了口气,背对着慕容瑾道。   “从你选择挡在蝶曼面前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会这样说。”慕容瑾依旧冷着声音道。   薛流岚闻言转过身来,看着慕容瑾道:“这是恨上我了?”   慕容瑾默然,还是背对着薛流岚不转过来。泪水沿着眼角打湿了绣着鸳鸯的枕头,而她却生生咬住唇不发出半点啜泣的声音。   “好,既然你已经恨上我了,那不如就恨到彻底。”半晌,薛流岚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凝碧。”   一直候在门口的凝碧听见薛流岚唤自己,连忙开门进来道:“爷。”   “传下话去,从今天开始不许皇子妃走出这院子半步,也不许任何人踏入这院子半步。”   啊?凝碧惊异的抬起头来盯着薛流岚,爷的意思是要软禁皇子妃?   “若敢违抗,别怪我家法处置。”最后一句话,薛流岚说得很慢,也很重。   他不想慕容瑾失去他们的孩子,更不想让再度的失去成为慕容瑾心上的痛,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完全与外界隔离开。      第九十章 雪域暗流   一望无际的雪地中,薛斐言直身站着,身后的披风随着寒风猎猎作响,面前百二十步立着一个靶子,而他修长的手中握着一张强弓。   “你说五哥软禁了慕容瑾?”薛斐言笑着将箭搭在弓弦之上,缓缓的举起手臂。   “是。”凌燕站在薛斐言的身后,依旧是墨黑色的短打扮,长发随着风飘扬在身后。   薛斐言嘴角轻轻一扬,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箭尖上,看着靶心落在自己的目标之中,丝毫没有停顿,拉着弓弦的手骤然放开。只见那支箭如同闪电一般划出一道威风,“铎”的一声定在红心的正中央。   “如何?”薛斐言扬起眉头转头看向凌燕。他的笑意映着雪色与阳光,越发的明朗温和起来。   凌燕别开眼神低声道:“主子的箭法向来都很好。”   她的躲闪与略微的面无表情让薛斐言有些叹气。他努力的让她成为寻常的女子,让她光明正大的站在自己身边。可是,不知为何他却是觉得她越来越远。   将弓放在架子上,薛斐言走到凌燕身边,垂头道:“这些日子在边关,咳嗽没有更重吧?”   “回主子,没有。”凌燕向后退了一步,心里有些慌乱。   哪知道薛斐言跟着进了一步,伸手将凌燕揽过来,用披风裹在她身上,有些嗔责道:“不是带了披风来。”   “披风对行动有碍。”凌燕干净利落的回答。即便已经不能够悄无声息的跟在薛斐言的身边,那么就要努力不成为他的负担。若是遇到突发情况,她仍旧要拼死尽到夜刃首领的责任。   “你这丫头。”薛斐言温柔的紧了紧手臂。“罢了,你这倔强脾气,多少年了也不改。”   凌燕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头更加的低了,薛斐言的气息淡淡的萦绕在鼻尖,明明风是如此的猛烈,却无法撕裂他营造的那一团如水的温柔。   “说说看,你对慕容瑾被软禁的事情怎么看?”薛斐言拢了凌燕的腰身,和她在雪中慢慢的走着。   “满金都的人都知道五皇子纳了妾,属下觉得这其中约莫是牵扯到了五皇子的家务事吧。”   “怎么讲?”薛斐言优哉游哉的说着,似乎两个人之间谈论的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家长里短,只是饭后闲话罢了。   凌燕偏头看了薛斐言一眼,应声道:“从五皇子为怡春院的蝶曼大打出手时,金都的人就都知道五皇子喜欢那个叫蝶曼的姑娘。而今更是名正言顺的娶了放在家中,以慕容瑾的性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正室偏房真的斗起来,五皇子定是帮着心上人的。”   “不无道理。”薛斐言点了点头,而后笑道:“不过,你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凌燕疑惑的看着薛斐言。   “慕容瑾现在是有孕在身。”薛斐言了然于胸的笑道。“所以五哥才会软禁了慕容瑾。”   嗯?凌燕惊诧于薛斐言话中的逻辑,迷茫的瞪着薛斐言。   “保护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有的甚至看起来像是伤害。”薛斐言有些感叹的笑了笑。“从那日在天牢中我失手伤了慕容瑾时,我就知道那个女人在五哥的心里是真的很重要。自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五哥的眼中会有惊慌失措的神色,可那日,我看得真切。”   “主人的意思是,五皇子是为了保护慕容瑾母子平安才下令将慕容瑾软禁起来。虽然慕容瑾出不去,但外面的人也轻易无法接近她?”凌燕似乎开始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想不到一直以风流之名闻名金都的五皇子竟也有一天可以对一个女子如此用心良苦。   “所以啊,凌燕,日久见人心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薛斐言别有所指的看着凌燕。“当然了,面对人心的态度也不应该是装作不懂,你说呢?”   “我?”凌燕张口结舌的瞪着薛斐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他是在责怪自己的一味躲避吗?可是,主子,凌燕无法帮助你,能做到的只能是不拖累与你啊。   两个人正站在营门口,忽转头看见一个俨狁的士兵走了过来。   “七皇子,我家首领有请。”那个士兵将手放在胸前,恭敬的对薛斐言施礼。   薛斐言和凌燕现在是在俨狁与王朝交界处的俨狁兵营中。在金都中时,薛斐言以为所谓受降不过是来参加俨狁对王朝乞降的仪式,哪里想到会事情居然全不是边陲上报时候的样子。   俨狁的确有与王朝言和的打算,但前提是王朝要每一年都向俨狁送二百万两银子和十万匹丝绢。故而,两方的和谈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拖拉了下来,至于眼看着要到年下时节。   “我知道了。”薛斐言应了一声,与凌燕转身进了大帐中。   “他们将我们冷在这里月余,却不知道如今请主子所为何事?”凌燕不无担心的看着薛斐言。纵然两个人都武功不弱,但一则以少胜多,二则现在外面冰天雪地,不管怎么说对于她和薛斐言来说都是劣势。   “约莫是要谈条件的时候了。”薛斐言一面脱下外面的披风,一面笑道。“如今冰天雪地,俨狁部族是逐水草而居的,久在此处自然受不了。”   “但他们已经占据了奇石镇作为要塞,按理说奇石镇的税收亦可支撑。”   “俨狁官吏制度与我们王朝不同,奇石镇不过是他们的一个兵家要塞罢了,税收勉强能够自给自足已然很好了。”薛斐言摇头笑道。换了袍子转过身来道:“如何?”   凌燕将薛斐言从上到下看了一看。紫色祥云花样的袍子显得雍容华贵,腰间玉带越发将他显得身姿挺拔。束发玉冠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嘴角含着明朗的笑意,眼中神色却如雄鹰一般锐利。   上前几步走到薛斐言的面前,凌燕伸出手,细致的将薛斐言的领口整理平整。   她整理得认真,薛斐言垂下眼眸看着她。抬起手握在那双纤细冰冷的手上,薛斐言笑道:“在这里等我吧。”   凌燕先是一惊,而后连忙将手抽出向后急急的退了几步道:“属下,属下随主子一起去。”   “此去或者便是鸿门之宴,你也跟着去太危险了。”薛斐言看着满脸惊慌的凌燕,眼中掠过一抹失望神色。方才那一幕太过温馨,以至于他一时忘情,可即便是片刻的幻想,凌燕也已经将它摔得粉碎。   “保护主子安全是夜刃的责任。”凌燕拱手垂头,凌厉的说道。   薛斐言的手在自己的玉带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在腰间的软剑,半晌淡淡的道:“好,换了衣服与我一同去。”   “换衣服?”   “一身黑衣太过显眼,况且,若是地方真想动手,难道还要让他们估计我身边带着一位高手?”薛斐言一面说着,一面抬起自己的手腕,抹了一下袖口。   凌燕登时明白过来。她习武多年已经习惯了着紧袖口衣衫的短打扮,但是除了习武的江湖女子,鲜少有王朝女子穿着如此装束。   俨狁的新任首领摩柯坐在大帐中看着放置在中央的火盆,他出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首领可是在烦恼?”旁边的左柱国低声问道。   “嗯。”摩柯应了一声并不打算理他。   “如今困在此处,冰天雪地的连马都没有吃的,将士们也忍饥挨冻,首领自然是要烦恼。”右柱国哼了一声。“首领,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跟哪个什么七皇子耗下去?”   “在等人。”摩柯终于从自己的失神中缓过神来,起身走到火盆前。“左柱国,我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人已经陆续开始往回赶,约莫还要一些时候。”左柱国回答。   右柱国愣了一下,他是个武将出神,肚子里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如今见首领明显是偏信左柱国那个书生,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   “敢问首领,我们在等什么人?”他说话的声音震得人耳朵有些作响。   摩柯看了右柱国一眼,仍旧自顾自的烤着火。倒是左柱国犹豫了一下,上前道:“右柱国何必心急呢?到了该知道的时候,首领自然会告诉您。”   “左柱国大人,你这是在向我炫耀首领对你的宠信吗?”右柱国白了左柱国一眼,走到一旁扬着头不说话。他们都是死忠于摩柯首领的,但摩柯首领的明显偏信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右柱国,我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不到你该知道的时候。”摩柯冷声开口道。“这是一件机密的事情,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我对首领是忠心耿耿的,难道首领害怕我泄露机密吗?”右柱国不服道。   “哈哈。”摩柯朗声笑道。“当然不是。你们都是我提拔上来的人,我怎么会信不过?”   “那为什么……”   “你生性耿直,城府不深。若是被人三言两语绕进去,难保不会说漏了嘴。那些王朝的人都是狐狸一样狡猾的人,就算是听去半句话他们也能猜出我筹谋的事情。”摩柯郑重的看着右柱国。“所以,要先委屈你了。”   右柱国听着摩柯的话,心里暗自敬佩这眼前这个年轻的首领。不愧是翱翔在苍天上的鹰,他的目光也锐利得如同雄鹰一样。   “属下知道了。”右柱国将手放在胸口道。“属下已经遵照首领的命令着人去请那个七皇子了。”   “很好。”摩柯微微一笑。上一次与薛流岚的相遇让他很是吃惊,不知这贤明赫赫的薛斐言是否也名副其实呢?      第九十一章 下马杀威   站在门口的俨狁士兵挑了帘子,薛斐言和凌燕抬步进了大帐。大帐的中央摆着一个火炉,左右柱国坐在两旁,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俨狁的新首领摩柯。   长身而立,薛斐言含笑看着端坐在主位上的摩柯。而摩柯亦是回视着薛斐言,丝毫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大胆,见了我们首领怎么不行礼。”右柱国跳起来怒道。   “且不说我家皇子乃是王朝龙裔,不可向一个偏野部落的首领低头,单只冲着你们俨狁才是提出和谈的一方,也该是你们首领来见过我家皇子。”凌燕向前一步,朗声对右柱国道。   她声音不大,清脆嘹亮的嗓音也未见比右柱国高亢,然而气势之上已然高出右柱国,反倒让这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愣了一下。   “凌燕。”等着凌燕话音已经落下,薛斐言淡声笑了一笑,伸手将凌燕拉到自己的身旁。“越发没规矩了。”   凌燕看了薛斐言一眼,垂头站在他身边不语。   “在下今日便就此告辞。”薛斐言将头转向摩柯。“既然首领没有和谈的诚意,在下留在这里也是没有意义。愿首领好自为之吧。”   “站住,我俨狁奇石镇岂是你能来就来,能走就走的?”右柱国大踏步走到薛斐言面前,圆瞪了眼睛吼道。   “你想如何?”凌燕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挡在薛斐言的面前。   “哈哈,男子汉大丈夫只靠着一个女人保护?真是天大的笑话。”右柱国放声大笑了起来。   凌燕眼中的怒气骤然一现,冷笑道:“你还不配做我家皇子的敌手。便只是在我手下,也未必过得了十招。”   “好狂的口气啊。”右柱国将自己的拳头举在胸前嘲讽的看着凌燕。“爷这一拳下去,你那小树苗似的脖子就得碎成几段。”   眼看着两方剑拔弩张,左柱国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摩柯。他们都是听过王朝七皇子薛斐言的赫赫战功的,但原本都以为不过是个有两下子的公子哥儿。但就在方才,左柱国亲眼看见在寒风中,薛斐言张弓搭箭,正中百二十步之外红心中的红心,这让他吃了一惊。   要知道,风对于箭的前进轨迹是有莫大影响的。   摩柯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准备在一旁静观其变。   凌燕低声咳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还没等接下一句话的时候,薛斐言已经幽幽的道:“既然右柱国有如此雅兴,凌燕,陪柱国大人练一下如何?”   “属下领命。”虽然有些出乎意料,然而凌燕依旧笑意盈盈的拱手回答。   薛斐言笑着向后退了一步,站在旁边。他的凌燕既然不喜欢成为只能够被保护的弱者,那么就放她在身边充当“保护者”又有何妨?反正他会一直看着,在有危险的时候立刻出手。   “小心了。”右柱国吼了一句,话音还没落下,榔头一样的拳头早已经奔着凌燕的额头袭来,企图这一拳下去敲碎凌燕光洁小巧的天灵盖。   拳风已经扫到脸上,凌燕只是微微侧身便将这生猛的拳法躲开了去,转过身一脚踢在右柱国的下盘膝盖处。右柱国顿时一个趔趄险险跌倒。   不等他站稳,凌燕已经自右柱国的背后转了脚步,第二脚绊在他脚腕上,借力使力,一跤将右柱国跌了出去,擦着大帐中央的火炉直落在地上。   “好了,凌燕。”见凌燕已经稳稳得胜,薛斐言一直紧绷着的肌肉也放松下来,走上前伸手揽过凌燕,低低的笑道:“你这一趟万花丛中过的腿法倒是没丢下。”   “属下不敢冒功,是您指教得好。”一面说着,凌燕一面用眼睛盯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右柱国。言下之意,连徒儿都不如,右柱国比于薛斐言自然不可望其项背。   “哈哈哈,精彩,精彩。”左柱国见下马威无效,站起身来击掌道。“七皇子手下果然是藏龙卧虎,只这样一位文弱姑娘都如此厉害。”   “得罪了,是我管教无方。”薛斐言客气了一句,转头对凌燕道:“还不去给柱国大人赔罪。”   凌燕笑着点头,走到右柱国面前拱手道:“得罪了,承让。”   “让什么让,输了就是输了。没想到你这女人手上功夫还真有两下子。”右柱国一生戎马,摔跤也是俨狁部落里面数一数二的好手,没成想今天栽在一个姑娘的手上。   闻言,凌燕一挑眉头,偏头看向薛斐言。薛斐言也只是看着她微笑,对于她今天的所言所行很是满意。   一直不说话的摩柯将面前的一切尽数收在眼底,薛斐言的笑意让他的眼神顿了一顿。摩柯很清楚,这个女人是薛斐言的弱点,但棘手的是,这个女人也着实不好惹。   “七皇子请坐。”摩柯自座位上站起身来道。“一直俗务缠身不能得见贵客,希望他们没有招待不周。”   “并不曾怠慢。”薛斐言也含笑回礼,转身撩袍坐在客位。凌燕站在薛斐言的身侧,垂着头。   “坐下吧。”薛斐言不看她,只是略微偏了头道。“撑这一会儿的面子,回头再累着。”   嗯?凌燕迟迟的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犹豫了一下后坐在薛斐言的身边。故作亲切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他的弱点吧?凌燕这样想着,眼眸略微暗淡了一下。   “今日请七皇子来,是想问之前我们提出的条件,不知七皇子考虑得如何了?”众人都坐定后左柱国道。   “每年两百万两银子十万匹绢?”薛斐言轻笑了一声。“左柱国大人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吧?”   “我俨狁愿向后退回草原,将这奇石镇一并交予王朝,每年这点东西对王朝来说不算什么,又能够得了这要塞。”摩柯缓缓的开口道。   “王朝地大物博这点东西自然不算什么,但至少也要物有所值,我薛斐言才好回去交差。”薛斐言依旧淡笑着,不急不缓的说着。   左柱国看了摩柯一眼,而后道:“七皇子,每年两百万两银子十万匹绢换两国边疆几十年安宁如何不是物有所值?”   闻言,薛斐言冷笑了一声道:“左柱国此话可是欺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边疆情形吗?俨狁首领遇刺之后,俨狁部落分裂成了几部,支持着包括原本二王子在内的王族,并且各自立了支持的首领。此时若是首领与王朝开战难免腹背受敌,况且单单只是摩柯首领的势力也未必可以敌得过王朝大军。”   此话一出,摩柯与左右柱国都是一怔。从薛斐言进入奇石镇之后,他们就极力封锁消息。本来俨狁土地距离此处较远,消息不易流通,加上人为的封锁,短期内更是难得到俨狁分裂的消息。那么,这个薛斐言如何说的如此笃定?   只听薛斐言慢慢的道:“在下也知道摩柯首领素来文武双全,想必日后统一俨狁部落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却不知为何定要与王朝僵持呢?”   摩柯略微犹豫了一下笑道:“想不到七皇子如此知己知彼。”   薛斐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与首领这等精明的人打交道还是小心些好。既然首领在为统一俨狁部落做准备,不若我王朝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哦?如何助?”   “只这一年,两百万两银子,十万匹绢,再加上五万担粮食。”薛斐言干净利落的道。“成,则日后王朝俨狁两家握手言和。不成,这奇石镇中虽然兵多将广,但也未必留得下我薛斐言。”   摩柯暗自思量着。薛斐言说得不无道理,原本他打算虚张声势的筹码不想被薛斐言一眼识破,不如此时答应他,待到统一了俨狁再作打算。况且,那件事情也接近尾声了。   “好,既然七皇子如此痛快,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摩柯站起身来道。“就请七皇子委屈几日,我着人筹措言和仪式。”   “好,有劳首领了。”薛斐言也站起身来,拱手道:“告辞。”   言毕,带着凌燕出了大帐向自己的帐子走去。   “主子,如此顺利,不会有诈吗?”路上,凌燕不放心的问。   “原本摩柯也并没有真的想从我手中得到那么多东西,他不过是在拖时间。”薛斐言负手走着,一面笑道。“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况且,俨狁内部这场战争要持续一段时间,正好可以让肃慎养兵蓄锐。”   “拖时间?”凌燕有些不懂。内部分裂他不是应该即刻回马平乱吗?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在等一股精英兵力。这几日闲逛也常会看见一些陌生的兵力入驻奇石镇。”薛斐言沉思着,声音渐渐的小了下去。   凌燕跟着他一起放缓了脚步走着,回想今日的事情心里的疑问越发多起来。   “凌燕。”   “是,主子。”凌燕连忙应声。   薛斐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郑重的对凌燕道:“去传讯给肃慎的人,告诉他们调查奇石镇兵力的事情。”   “是。”   “还有,让他们将结果告诉李彦,并且告诉李彦转交给五皇子。”   “给五皇子?”凌燕诧异的看着薛斐言。“若真是查出什么,可就是大功一件,主子为什么要让给五皇子?”   “投桃报李罢了。”薛斐言将目光放在天际,若有所感的回答。“毕竟我们是兄弟,就算是争那把椅子,心里也都是惦记着王朝江山的。”      第九十二章 血浓于水   金都五皇子的府邸之中,薛流岚看着那个前来传信的人告辞离开的背影,握着信件的手不由得渐渐的紧了起来。   “李彦什么时候也开始与五皇子互通音信了?”笑意半含的声音自屏风后面响起,薛流岚回头,恰恰看见那人自屏风后转步出来。玄色衣衫衬出一张白玉一般的脸庞,分明是棱角分明的脸却让人看着如沐春风。   “礼尚往来罢了。我之前派出十五近卫监视着俨狁一族的动向,想必对于老七来说,俨狁分裂的消息派上了大用场。”薛流岚坐下,斜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两指之间把玩着手中用蜡密封好的信件。“萧苏忆,你猜这信上会说些什么?”   萧苏忆倾了一下头略微想了一会儿,弯起嘴角道:“总不是一句话,两个字吧?”   “单纯的谢谢?即便是客套话也该说上十句八句的,萧苏忆,你这回答可是敷衍我了。”薛流岚屈起一条腿来搭在椅子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手中的信。   方才,那个来送信的家丁说,这信是他们家老爷李彦的亲笔。自从上一次的事情之后,薛流岚就再不曾与李彦有过私下里的接触,更谈不上交情。故而他可以肯定,李彦送这封信前来定是受了薛斐言的命令。   一面想着,薛流岚一面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从上到下将那白纸黑字细细的看了一遍,豁然站起身来。   萧苏忆闻声,端着茶水的手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算是吧。”薛流岚思量了一下又重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抬眼看了萧苏忆一下道:“你怎么半点好奇心都没有啊?”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萧苏忆优雅的放下手中的茶盏。“于公来说,我是入金都做质子的诸侯公子,五皇子的吩咐如何敢不听?于私来说,你我是兄弟,若真有事情与我商议,你岂会容我说个不字?”   “哈哈哈,好你个萧苏忆。”薛流岚朗声大笑起来。“难怪常听人说你是闲适公子,温和将军,真是有一份任谁都及不上的从容啊。”   “过奖了。如今你五皇子在金都可是享有盛名啊,得你一句夸奖不容易,萧苏忆在此谢过啦。”说着,萧苏忆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两个人几乎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没白花心思将你召入金都。不然这些时日可就没什么意思了。”薛流岚笑道。“再说,一句入质金都也让三公子那边放心不少吧?”   殷国的三公子,萧苏忆的异母兄长,那可是个时时刻刻惦记着想要置萧苏忆于死地的人物。   “说起兄弟之情,薛流岚,我倒真是很羡慕你们兄弟几个。即便是你与薛斐言争夺皇位,如今闹成这般田地,到底你们都还是顾及着手足之情的。”萧苏忆的话中略带了几分落寞的意味。   薛流岚的笑意也渐渐的收敛在脸上。   彼时大哥还在的时候,他们虽然不常往来,但在作为长兄的薛流云的教导下,倒也是手足和睦。即便是兄长仙逝,他们也仍然遵从着薛流云的嘱托,计谋策略之中绝不算计手足的性命。   这是他们兄弟对薛流云的承诺,亦是对他的尊重。   却不知在如此残忍的斗争中,这样无形的牵绊还能维系多久。   “这信中是老七让人带话过来,说俨狁的奇石镇这些时日一直在不断涌入俨狁的一股精兵,肃慎那边只知道这些人是潜伏在王朝之内伺机而动的,却查不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虽然已经被召回,但难保不会留下些许,故而让我这方面小心提防,若有可能还是一举歼灭得好。”薛流岚起身将手中的信放在烛焰之上,任由那跳跃的火苗将薄薄一层纸吞噬。   萧苏忆闻言,眉头轻轻的皱了起来:“潜伏在王朝之内?若想要在偌大的王朝掀起什么风浪,就只是一股精兵似乎有些少。”   “之前我与慕容瑾行刺俨狁老首领的时候,曾经得知王朝的朝廷之中有人通敌,而且用中原的阵法换了些精兵强将。大约便是这些人了。”薛流岚负手在大厅中来回踱着步,一步比一步缓慢,逐渐显得脚步沉重起来。   萧苏忆也安静的坐在一旁,屋中一时间只剩下了薛流岚低缓的脚步声。   蓦然,薛流岚停住脚步,看向萧苏忆道:“若是在金都直击要害,他们只留下百人便可成事。”   “不错。”萧苏忆颔首表示赞同。   “你可有什么良策?”薛流岚话到了嘴边却转而问萧苏忆。   萧苏忆眉头一扬,笑道:“你可有好的人选?”   话音落,薛流岚一怔之下朗声大笑起来,萧苏忆也跟着笑出声音。有时候,很多事情并不用说出来,兄弟之间的默契往往自有灵犀。   “若真想引蛇出洞,时间所剩不多了。”萧苏忆说着,一面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此行孤身一人,风无你就别指望了。”   风无乃是公子苏忆手中的一把利刃,随风而动,如影随形。就是薛流岚手下的十五近卫初始创立者也具是风无出身。   “你对自己的剑术还真是很有信心啊。据我说知,这天底下想要你命的人,从金都城东排到城西的距离也不止啊。”   “生死有命。至于他们,我还不放在眼里。”萧苏忆清浅一笑,仿若天地不过在自己手中。“十五近卫里面,就没有能够担此重任的?”   薛流岚想了一想,摇头:“都各自有各自的任务,剩余的未必能掩人耳目。”   轻功,易容,混迹于俨狁将士之中而不被察觉,这三点缺一则前功尽弃。这下,薛流岚也有些犯愁起来。千日醉主刺杀,十五近卫主刺探,却没有哪一个可以擅长蛰伏隐匿。   萧苏忆也一时没了主意,只坐在原处安静的饮茶,听着薛流岚的脚步声在自己的面前一趟一趟的响过。   “对了,我怎么将他忘了。”薛流岚骤然停住脚步,以左拳击在右掌上。   “解决了这个问题,还有一件事情我要提醒你。”萧苏忆不慌不忙的道。   “什么?”   “虽然你们兄弟之间不会要了彼此的性命,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兵不厌诈。”萧苏忆知道,自己如此说有些多心,然而皇权争斗,他从小面对的兄弟可从不会手下留情。   薛流岚犹豫了一下,笑道:“好,我自会小心。”   萧苏忆颔首一笑,也不多做停留,径自起身告辞离去。   将萧苏忆送走,薛流岚深深的吸了口气,抬起头时,已经日薄西山的时候了。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她在做什么?   慕容瑾百无聊赖的坐在屋子里,手指敲着棋盘,上面黑白子交错在一起,看着人心中烦闷。默然了一会儿,索性将手里的棋子丢在棋盘上,整个人斜靠在榻上。   已经约莫两个月的时间了,她再没有看见薛流岚。除了日常照顾她的凝碧之外,就只看见了常来请脉的太医。翼那个家伙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二十天能见到一面就算是他有心了。   “谁惹了你生这么大气?”门外,薛流岚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   慕容瑾抬眼看去,他已经径自打了帘子走进来。外面似乎落了小雪,薛流岚的肩头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笑意方才扬了起来,忽又心里很是生气,慕容瑾掉过头去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薛流岚忽略慕容瑾的冷声冷气,自顾自的走到榻旁,沿着边沿坐下。“这几日身子怎么样?”   “多谢五皇子关心,尚好。”慕容瑾背对着薛流岚半靠在榻上,长长的指甲在狐裘垫子上画弄着什么,一时间径自出了神。   方才那一眼看过去,薛流岚清瘦了很多呢。听说他在朝中也算是中流砥柱,皇上也时常会召他入宫议政,有时候更是彻夜不归。应该很累吧?   “太医说你身子仍旧很弱,寻常的时候看些书倒罢了,何必自己与自己费这心血?”薛流岚伸手将旁侧桌子上摊着的棋谱收起在一旁,又细致的将黑白子分别归类放好。   “闲来无事。”慕容瑾的声音中已经有了一丝温和的意思,顿了一下又道:“日间朝廷之事已然很累,请回去歇着吧。”   此话让薛流岚有些意外,拿着黑白子的手停住,似笑非笑的回头看了慕容瑾一眼。她仍旧很认真的画弄着狐裘,仿佛方才的话并不是出自她的双唇。   “既然关心,为什么不转过身来呢?”薛流岚的手搭在慕容瑾的肩头,温声笑道。“许久不消气,伤了身体也伤了孩子该如何?”   慕容瑾坐直了身子,思量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与薛流岚并肩坐在榻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很小的缝隙,慕容瑾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手不语。   薛流岚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半晌之后笑道:“慕容瑾,莫非你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   “你指什么?”慕容瑾偏过头来看着薛流岚。   “我软禁你的用意。”   慕容瑾又将头别了回去,淡淡的道:“虽然现在有了孩子,可我慕容瑾到底是将军,还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只是过于在乎。”薛流岚轻轻叹了口气。   慕容瑾的心动了一动,鼻子有些酸,连忙起身装作要去倒茶,站在桌子旁背对着薛流岚。   “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吗?”将声音中的异样压了下去,慕容瑾语气如常,清淡平静。   “想向你借一个人。”薛流岚心知慕容瑾从来理智,便也只当她此时已经不再生气。   哪知道话一出口,慕容瑾蓦然转过身来,直直的盯着薛流岚,墨黑色的眼眸由平静渐渐怒火翻涌起来。      第九十三章 情至反拙   薛流岚一脸茫然的站在门外,面前的门紧紧的闭着。   也不知道方才是哪句话说错了,直让慕容瑾给推了出来。她怀着身孕,纵是薛流岚能推搡过她也万万不敢动手。任着她“啪”的一声狠狠将门关上。   “爷?您怎么来了?”凝碧端着药自长廊转过来,看见薛流岚站在门外自己也吃了一惊。   薛流岚无辜的转过来道:“是来找慕容瑾的,吃了很大一个闭门羹。”   “找皇子妃?您不是特地来看她的?”凝碧皱着眉头反问道。   “不一样吗,怎么都是要看见她的。”薛流岚瞄了一眼凝碧手中的药。“这是什么?”   “安胎药。太医嘱咐了要趁热喝。”凝碧举了举手中的碗,忽又想起薛流岚方才的话来。“皇子妃给您吃闭门羹真是一点都没错。”   “什么意思?”薛流岚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眯了眼睛问道。   “您这么久都不曾来看皇子妃,既然说是找她,定是有事咯?”凝碧偏着头盯着薛流岚问。   薛流岚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道:“若不是事情紧急,也不来烦她了。”   闻言,凝碧诧异的盯着薛流岚,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的道:“若我是皇子妃,定然给您一剑然后再把您推出来。”   “嗯?”薛流岚略微带了几分威胁的盯着凝碧。这丫头可是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平时什么事情可都是从自己的角度来想,怎么如今还转了性子?   “亏您还号称是咱们金都有名的风流公子,怎么如今这样不解风情,不懂女人心了?”凝碧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然而也有些叹息。真的是用上了全部的心思啊,面对上自己心爱的人反而显得笨拙。   凝碧的话倒勾起了薛流岚的兴致,反正看着情形也进不去门了,薛流岚索性撩起袍子坐在长廊中,一面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方。   “坐吧。”   凝碧依言坐下,轻笑道:“你可是已经两个月没有来看过皇子妃了,如今来了,居然张嘴就是有事相商?换您想想,这皇子妃的心里能痛快了?”   “这你可说错了,慕容瑾不是那样小气的人。”薛流岚摇头笑道。“若她只是寻常女子,如何能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哎呦我的爷,这再怎么不寻常的女子,她不还是女子?皇子妃的性子确实不是那小家子的脾气,可终究还是女子不是?更何况她现在怀着您的孩子呢,性子上自然敏感些。被人冷在一旁两个月,谁能安心受了?”   薛流岚不语,手搭在膝盖上,若有所思的轻轻敲着。   “也就是皇子妃这样的女子,若是换了旁的人,只怕这五皇子府早就鸡犬不宁了。”凝碧端了药站起身来。“药正好温热,女婢去端给皇子妃。”   “你如此待她我倒是没想到。”薛流岚也跟着站起身来笑道。   凝碧的脚步顿了一下,思量了一下道:“因为皇子妃值得人如此待她。”   薛流岚怔了一下,转而嘴角微微扬起道:“原来如此。”而后伸手道:“给我吧。”   凝碧双手将碗递在薛流岚的手上,想了想又道:“这药苦得很,皇子妃每每喝的时候都蹙眉,不知爷您有什么办法吗?”   “自然有。”薛流岚颔首一笑,转身径自走到门口,才要张口,又对凝碧道:“你先下去吧。”   凝碧捂了一下嘴偷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慕容瑾。”薛流岚抬手敲了敲门。“吃药啦。”   屋中人没有起身,烛火摇曳了两下,安静如方才一般。   薛流岚见慕容瑾不理他,想了一想,抬腿伸手抽出一直在靴子筒中的匕首,沿着门缝塞进去,恰恰卡着门栓,挪动匕首的时候正好将门栓移开。   “堂堂一个皇子,却学人做贼。”屋中,慕容瑾冷声哼了一句。   “偷香窃玉,便是做也是个风流的贼。”薛流岚应声,依旧用匕首想要移开门栓。   蓦然,觉得匕首上一沉,似乎被人按住了刃背。薛流岚停住动作,生怕伤了慕容瑾的手。   “此来为何还是如此说吧。”慕容瑾纤纤玉指点在匕首的刃背上,她知道,薛流岚的手就在匕首的另一端。   “你先让我进去,我再告诉你。”薛流岚不紧不慢的说道。   “不说就罢了。”慕容瑾放开手,脸色越发冷了。“着急的是你,又不是我。”   说着,慕容瑾敛了衣袖转身走到床榻前坐下,恨恨的盯着门口。   薛流岚笑了一声,将门栓打开,径自推开门,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端着碗来到慕容瑾的面前。   “正好温热,将药喝了再说。”   慕容瑾白了一眼弯腰在自己面前赔笑的薛流岚,躲开眼神别了头道:“放着吧,若是不说此来何事,就出去吧。”   “真的生气了啊?”薛流岚将药碗放在桌子上,俯身蹲在慕容瑾的面前,伸手执住慕容瑾的手。“气坏了身子怎么办?再说还有孩子。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不用你管。”慕容瑾想要将手抽出来,挣扎了一下没有效果,终于冷了脸任他握着。   “麟儿,爹惹了你娘生气,你说该怎么办呢?”薛流岚对着慕容瑾凸起的肚子自言自语道。“爹是不是个特别坏的人啊?”   慕容瑾将已经溢到嘴边的笑意忍了回去,依旧摆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还没出生呢,懂什么?方才你与凝碧说事情着急,赶紧说,误了你的事情我可担待不起。”   薛流岚犹豫了一下,起身笑道:“要怎么道歉才能原谅我?”   “你又没错,道什么歉。”慕容瑾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些缓和。   然而话音才落,只觉得身子一轻,竟是整个人被薛流岚打横抱了起来。慕容瑾惊呼了一声,薛流岚恍若未闻,径自抱着慕容瑾就要向外走。   “薛流岚,你要干什么?”慕容瑾言语中略带了一丝慌乱。她如今只是寻常的居家衣衫,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全然一副慵懒模样,如何能出去见人?   “既然娘子不肯原谅为夫,那为夫就只好当着金都众人的面向娘子负荆请罪了。”薛流岚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脚下虽然不停脚步,却只是走到了门口,并不走出去。   “你……薛流岚,天底下最无赖的人也不过你这样了。”慕容瑾的拳轻砸在薛流岚胸口。“将我抱回去,不和你一般见识了。”   薛流岚闻言朗声大笑起来,用脚踢上门,转身带着慕容瑾回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将她放下。原也没真打算带她出去,外面天寒,她只着了寻常衣衫,定然会冷。   “现在喝药吧。”薛流岚端着药碗走到慕容瑾面前。   慕容瑾摇了摇头道:“你先说,今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   “来看看你。”吃了上一次的亏,薛流岚也留心起来。完成那件事情可以派别的人去,但是惹火了慕容瑾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薛流岚,好歹相处如此许久,你在想什么,我不敢说都知道,但也能猜个五六分。你为了将我与外界隔离开,护着我们母子平安,能两个月不来看我们,可见你决心了。如今竟能破例而来,想必这件事情定然让你束手无策。”慕容瑾抚了抚身前长发,眉眼弯弯的看着薛流岚。   “不愧是我的妻子,果然了解我。”薛流岚见慕容瑾将话说破,便也就不再隐瞒。   于是,薛流岚将早些时候与萧苏忆的话一句不落的说给慕容瑾听。慕容瑾安静的坐在一旁听着,眉头略有些蹙起,神色带了一丝疑虑。   “你是像借翼的本事,让他混进奇石镇?”   “不错,若能够盗得假令箭,就可以引蛇出洞,让那些潜藏着的人自投罗网。”薛流岚点头道。“千日醉与十五近卫中都没有擅长蛰伏的好手。”   “以翼的本事,蛰伏在奇石镇伺机而动并不困难。只是,薛流岚,消息是薛斐言给的,你不怕其中有诈吗?毕竟若此事属实可就是大功一件。”   “事关我王朝存亡,相信老七定不会信口雌黄的。”薛流岚握着慕容瑾的手肯定的道。“我与老七是兄弟,彼此都再了解不过。他很清楚我不会放任这件事情不管,亦会知他心意而相信于他,故而将消息传给我。”   见薛流岚说得坚定,慕容瑾也有些动摇。怀疑自然还是怀疑的,可她从不曾见过薛流岚如此的信誓旦旦,于是这怀疑中也不免带了一丝相信。   “即使不相信老七,慕容瑾,你可信得过我?”   薛流岚目光灼灼的盯着慕容瑾的眼眸,她的表情从错愕到最终释然而笑。   “好,我信你。”慕容瑾弯了嘴角,笑意有些暗淡的道。“只是薛流岚,朱雀营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我慕容瑾的手足,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薛流岚心里明白,她指的是柳和星的死。这在慕容瑾的心里永远都是痛处,也让她永远的背上了内疚与悔意。   揽过慕容瑾,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薛流岚低声道:“放心,即便是放弃这次行动,我也会保证翼安然回来。”      第九十四章 蛰伏无形   奇石镇外的树林中,翼斜靠在树枝上坐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之上,口中叼着随手摘来的树枝闲闲的晃动着。因他坐得很高,故而视线转动之间能将近乎半片树林尽收眼底。   如今已经是深冬时节,在塞外放眼望去满目的银装素裹。然而在这白茫茫的一片中,偏生这里的树生得翠绿。正是“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一阵马蹄声惊动了正在出神的翼,转了眼眸看过去的时候,一匹白色骏马自松林的边沿飞驰进来。银质马鞍之上空无一人,银白色的镫子也垂落在一旁。   翼略微有些惊讶,足尖点在树枝之上,树枝由弯到直之时,借着这个力道,翼仿佛离了弦的箭一般直窜了出去。   只是一道黑影划过天际,再看的时候,翼已经稳稳的坐在了马上。   那匹白马似乎也甚是通灵性,背上有人竟也没有发疯尥蹶子,反而停住四蹄,掉转了头向着来时候的方向奔了回去。   老马识途,却不知这马会回到什么地方。翼思量了一下,蓦然浑不在意的笑了起来。管它什么地方,便是龙潭虎穴,他也一样能搅它个地覆天翻。   这白马是千里神驹,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将翼带到了临近奇石镇的一个村落中。村落已经破败不堪,原本的居民早已经在战争中妻离子散,或是死在了战场,或是逃往别处去,如今几十户人家的村落中,只剩下了天上盘旋的乌鸦与时常窜出来的野狗。   翼握了握手中的缰绳,轻轻勒住胯下的马。翻身跃下马,翼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还算是完整的屋子外面。隔着已经半倒塌的篱笆,翼看见院中站着一个人。白衣长袍,披风随风而动,仿佛是天上的谪仙降临此处,俯视着人间的灾难。   “还算准时。”白衣公子转过身来,赫然是名震王朝的七皇子,薛斐言。   翼扬了嘴角一笑:“劳烦七皇子等候。”   薛斐言报以一笑,暗自将翼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的年纪很轻,一身银白色的装束,手腕处以银缠丝的护腕束了袖口,眼微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中隐隐透出一股逼人英气。脚下一双银绸面的靴子,一路在没脚踝的雪地中走来,鞋面上竟是半点污雪不曾沾染。   “足下是奉了我五哥的命令前来?”薛斐言忽然问了一句。按照他的情报,薛流岚手下的千日醉中似乎没有这样的好手。   果然问了。翼心里暗笑之时却也对薛流岚生出几分敬佩来。   在翼出发之前,薛流岚曾经特地嘱咐道:“若是老七问起你的来历,只管说你隶属慕容瑾便是。”不愧是兄弟,彼此在想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   于是,此时的翼双臂抱在胸前,微微笑道:“不是。”   嗯?薛斐言眉峰一动,负在身后的手紧了一下,眼眸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翼。若这来的人是敌非友,骤然攻击时,单只是轻功之上,他薛斐言便要吃亏了。   “那么足下所来为何?”薛斐言表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   翼墨黑的眼眸凝了凝,滑出一抹笑意:“应了武川小慕容将军的令,前来向七皇子取东西。”   原来是慕容家的人,难怪如此好的身手。薛斐言暗自点了点头,心也自然放下来。虽说慕容瑾如今嫁了薛流岚,然而慕容家的人并不意味着就会听从于薛流岚。   薛斐言自袖中拿出一卷图仍在翼的手中道:“东西藏在这里,能不能取出回去于小慕容将军面前复命,就看足下自己的本事了。”   “哦?”翼轻笑。“原来还不是来拿现成的东西啊,这可就有意思了。”   说着,扯开图卷上面的红丝线,当着风将图卷展开。上面详细的画着奇石镇中心的兵力布防,而他所要拿的令箭就在这层层包围之下的府衙之中。   从左到右将图上所有的东西尽数收在脑中之后,翼一把收起图,系了红带丢换给薛斐言。   “这图既然是从人家府库里面偷出来的,还是今早放回去得好。免得打草惊蛇,倒让他们有了防备。”   “自然。”薛斐言颔首笑道。“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提醒足下。”   “七皇子请讲。”   “明日便是王朝与俨狁言和大典举行的时候,我可不希望听见俨狁以此为借口而将筹码提得更高。”   这话中的意思翼自然明白。若果然失败被擒,翼便也只有死路一条了。死无对证才是此时双方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尚未动手而先思及失败,七皇子带兵打仗,至今仍能活着站在在下的面前也当真是个奇迹啊。”翼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伴着吹起的风飞扬在四周,孤高而寂静。   对于翼毫不顾忌的以下犯上,薛斐言倒也不着恼,只是清淡的笑了一句:“那么我拭目以待。”   “告辞。”翼敷衍的拱了拱手,转过身纵起轻功,不过转眼的时间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地之中,全不见踪影。   不愧是善于蛰伏的人,隐在人群中他就是普通人,隐在野外他便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如此高超的技巧,莫说夜刃之中,即便放眼王朝天下也未必能找出几个可以比肩的。   “凌燕。”薛斐言低声叫了一声,身后破落的屋子中转出一个身影,走到薛斐言面前垂下臻首。   “主子。”   “着人跟着这个人。”   “是。”凌燕应了一声,忽又犹豫了一下道:“此人轻功如此,内力也很深厚,想要不惊动他很难做到。”在她尚未伤时也许可以一试,可如今放眼夜刃恐怕找不出能够胜任的人。   “只管让人去做就是。”薛斐言看得出,若他的人不出手伤了翼,那么翼也必然会井水不犯河水的。   夜色降临在奇石镇的上空,许是要下雪了,阴沉沉的夜幕没有一点光亮。这给原本就已经人烟稀少的奇石镇笼罩上了一层阴森的气氛。城外时不时会传来狼的嚎叫声,似乎是在呼朋引伴,想要一举进入城中,将所有活着的人撕咬成食物。   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翼潜伏在距离府衙三条街的一处阁楼上。这里原本是一处酒楼,如今早已经是人物楼空,只剩下了倒灌着冷风的屋子,还有吱吱作响的窗扇。   窗外一队俨狁士兵走了过去,翼仍旧纹丝不动的伏在远处。眼睛微微闭上,整个人像一个雕像一样,没有任何的反应。直到下一队巡逻的俨狁士兵走过后,他才睁开眼睛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以自己的心跳计算士兵巡逻的间隔时间,这是他作为蛰伏刺探者最基本的功夫。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人经过,倒也不算是巡逻得勤了。但是这只是外围,足以说明他们守护的东西多么重要了。   也不多想,翼纵身跃下阁楼,脚尖才沾到地面时没有丝毫的停顿,膝盖一曲一直之间,石板道路上就只剩下了一道残影。只是一瞬间的长短,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连着在几处房顶上落脚后,翼落在府衙对面的房檐下面。头上有在房顶上巡逻的俨狁士兵,而地上来往经过的士兵间隔也明显缩短了很多。所幸今晚没有月色,翼可以不用担心自己的影子落在士兵眼中。   依旧以心跳测量了时间间隔,翼的眉头挑了一下。不过是隔了三条街,府衙门前的巡逻时间就变成了每一刻一次。而且,没有月色的黑夜隐藏了翼的影子,也同样让翼没有办法看出府衙之内的情况。   薛斐言拿的图上,虽然也写了具体的防卫,但并没有明确的时间。故而,如今翼只知道,翻过对面那面墙的时候,他会被下面三十个强弓箭手射成刺猬。   翼四处打量了一下环境,最后将目标锁定在府衙门口的牌匾上。微微一笑,他纵身落在地面上,擦着摆在府衙门口石狮子前面的火盆掠了过去,一脚踏在门柱上,翻身落在牌匾之后。   身后,火盆中的火苗只是动了一动。   慕容瑾曾经向翼详细的描述过她与薛流岚所经历过的俨狁的布防,所以翼的心里多少已经有了准备。既然不能够接住树来掩盖自己的行踪,就只能耐心的等待时机了。   果然,翼发现站在对面的俨狁士兵每隔一会儿就要换一个方向巡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时间,但对于翼这样的高手来说,已经足够他从牌匾之后跃出,翻身进入到府衙之内。   哪知道才落下脚,猛然听见有人大喊:“什么人?”   翼吃了一惊,忙闪过身躲在墙角下面的阴影里。一队接着一队的俨狁士兵手举着火把从翼的旁边跑过去。大门已经敞开,来自不同地方的巡逻队将一个人团团的围在其中。   那人也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此时手中拿着一把明光闪闪的短刀。   翼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个人一直都跟在自己的身后。因为他没有举动,所以翼也就一直让他跟着。不曾想,如今倒是帮了他一个很大的忙。   在暗处对着已经与外面士兵已经打成一团的人拱了拱手,翼笑着闪身进到了府衙之内。      第九十五章 高手对决   府内情形又是一样,昏暗的灯光落在屋子中。翼悄声开门,闪身进去后立刻将门掩住,转过身时才发现屋中竟是徒有四壁,只有正中央的地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面有一个金质的架子,架子上供着一个令箭。   令箭似乎是玄铁材质的,前端画着俨狁部落的图腾。   翼紧紧的贴在门边,细细的打量着整个屋子的情形。只有那个半人高的台子四角有四盏灯而已。   思量了半晌,翼轻笑了一声,伸手自手中拿出一个梅花镖照着其中的一盏灯打了过去。灯光倏然灭了,屋中登时变得更加的昏暗。   然而,这时的地上已经起了变化,比之于先前的平整,似乎出现了起伏不定的凹凸。细看之下,每一处凹陷的地方都是一个陷阱,只要一脚踏下去就会被下面的铁标穿透。   “竟然用的是俨狁特有的一种障眼法,彼时听说,如今倒是见识了。”翼低低的笑了一句。   曾经在朱雀营中听说过,在俨狁部落出产一种特有的颜料。这种颜料在一定的光线下,会将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掩盖成平整,更可以完美的将陷阱掩盖住。   将身前的长袍掠起来挂在腰间,翼足尖轻轻点在地面上,猛然纵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掠过凸起的地方,而后在台子前一旋身,恰恰好落在它的边缘不远处。   翼并不敢贸然接近那个半人高的台子。从这周围的布置上就能够看出,这整个屋子对于偷到者来说都是莫大的陷阱,只要一步踏错定然就是有去无回的。   只剩了三盏灯,烛火轻微的颤动了一下,然而仔细观察着台子的翼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台子上另外的异常引起了他的注意。   “若是这东西离开台子,整间屋子都会瞬间上锁。”忽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角落里面阴影处传来。   翼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瞬间僵硬住。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以他的警觉性居然都没有察觉。若是他方才动手,只怕自己的性命如今已经不在了。   “怎么,这就害怕了?”那个人见翼没有反应,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能够有胆气来盗取令箭,会有多大的本事呢。看来,可真是大王子多虑了。”   “多虑?”翼的嘴角上滑出一丝淡笑,慢慢的直起身来转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你有没有听说过,轻敌者必失败的道理?”   “失败?哈哈哈,就凭你?”那个人也自阴影中走了出来,足尖点在地面突出的位置。   他的身上穿着墨黑色的披风,从上到下没有一丝杂色,整个人都隐藏在了巨大的披风之下。仿佛是一个幽灵,虽然只有仅仅不到一个手掌大的地方站立,那个人依旧是稳稳的立在原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自傲?的确有这个资本。   翼的两只脚分别踏在两处凸起,低下的铁尖泛着寒气。   “那么你这是想要拦住我咯?”翼斜睨着那个人笑道。   “不错。”   “哈哈哈,就凭你?”翼将先前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话音还没有落下,翼已经先出手,一把抓起半人高台子上的令箭,不等对面的人有所动作,纵身就向着门口飞奔而去。   只听门口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嗒嗒”声音,窗户到门口一直蔓延过去。   原来,那半人高的台子下面连着机关,一旦上面的东西移开之后就会触动机关,进而从外面将整个屋子封锁死,不单单是窗子,门,甚至是房顶上都已经布满了机关。一旦里面的人企图从房顶破瓦而出,安装在屋脊和房檐的强弓弩就会发射出弓箭,将出来的人射成刺猬。   骤然发觉不对,翼猛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那个人时,面上表情仍旧是淡笑的样子,丝毫看不出心中的焦虑。   “原来是有备无患啊。”   “虽然你没什么本事,然而瓮中捉鳖还是更省事些。”那个人冷笑了一声,骤然向后退了几步,再一次消失在了黑暗中。   翼的心一顿,几乎将全身的感官都动员了起来,那个人竟然像是消失在了黑色中一般,甚至连呼吸都感觉不到。翼不敢轻易的移动,只能僵在原地,将手中的令箭放入怀中。   烛火忽然闪动了一下,翼瞬间转头看过去,但已经迟了。   背后被人重重的击中,巨大的力道将翼向前推了几步。他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的冲着面前的铁标栽了下去。眼看着就要喉头一凉,一命呜呼,翼忽然翻身,伸手一把撑在地面的凸起处,手肘一曲,接着力道翻身一跃,在空中转了个身稳稳的落在地上。   好险!翼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心却还没有放下,那个人的行动速度竟然如此快,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看来,硬碰硬一定是不行了。再过一会儿外面就会被俨狁士兵围得水泄不通,那样的话会更加的难以脱身了。   胸口隐隐的疼,那一击真是很重,险险让他一口血喷出来。此时体内只觉得气血翻涌,一时竟提不起半口真气来。   袖中的匕首顺在手中,翼深深的吸了口气,眼光在地面上扫了一遍,微微一笑。再如何无形的人也都会有破绽,只要他还是个人而不是幽灵。   烛火猛然第二次闪动,翼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即刻闪开身,纵起轻功在地上游走了一圈。转到另外的地方站住脚时,翼发现方才自己站的地方,背后的门框上出现了一处痕迹,看样子是匕首或者短刀。   “原来也是个惯用短武器的人。”翼将手中的匕首在指尖璇了一下。他匕首上的功夫在朱雀营从来没有遇上过对手,如今见对方亦是高手,登时就起了一争高下的心思。   闪身以极快的身法在地面上游走,他的脚尖逐一踏在地面凸起的地方。然而偏就让人摸不透他下一步的路数,没有任何一种轻功的走法会是这样杂乱无章的。   躲在阴影中的人也皱起了眉头,深深的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并不如最初想的那样简单。   猛然刹住脚步,翼占据了屋子的一角,嘴角得意的笑意越发的深起来。看来他的步子对方也颇为畏惧,猜不透便不敢贸然下手。   那么,你就永远没有出手的机会了。翼冷哼了一声,伸手自怀中取了三只梅花镖,扬手而出,三道冷光之后,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屋中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躲在暗处的人有些惊讶。   但也正是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暴漏了他的行踪,几乎就在他闪开身的同时,翼已经动了身形,直直的向他袭击过来。   “叮。”一声清脆的声音,匕首与短刀相互碰撞在一起。格挡的瞬间,翼第一时间变了反手握住手中的匕首,在短刀换招式的瞬间一个横割的招式出手。   然而落空,那个人已经凭借刀刃带起的冷风躲开了翼的进攻,继而响起了一声呻吟。虽然短促且声音很低,但已经足够翼得意的笑出声音。   “这屋子中黑暗,你并不知道那些陷阱的具体位置。即便你不死在我的手里,也会被这些铁标穿透。怎么样,放我离开,于你于我都很有利。”   “你做梦。”那个人短促的回了一句。   翼也不和他多说什么,只是慢慢的闭上眼睛,手中的匕首在虚空里面画了一下。整个人如同闪电一般跃了出去。   方才他踏过了每一个凸起的地方,故而已经记住了这些凸起的地面方位如何。闭目的瞬间,脑中就已经出现了方才的图形,所以对于翼来说,有灯光与无灯光实际上并没有差别。   勉强挡了几下,那个人接二连三的险险陷入到陷阱中,而每一次都凭借着自身迅速的反应力躲开。翼丝毫不停顿的杀招频出。他很清楚,功夫之上他并不能占多大的便宜,所能够依仗的就只有对面的这个人要顾忌着脚下的陷阱。   将敌方逼迫到屋子的一角,翼疾速向后退了几步,一脚蹬在一旁的柱子上,接着力道一跃而起。同时手已经挥动,接着手中匕首的锋利,生生的将房顶撕开了一个口子。   冷风倒灌进屋子中,似乎还落了轻雪,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不及思量如此许多,翼纵身落在屋顶的瓦上时,耳畔骤然传来风声。四面几乎同时有强弩对着自己发射弓箭。   这回倒吸一口冷气的成了翼,但也就在这倒吸冷气的功夫里,翼已经以无法形容的奇异身法躲开了箭击,他身体里的骨头似乎一下子就全部消失了一样,可以随意的在箭与箭之间的缝隙中穿行。   摆脱开了箭雨,翼几个起落就到了府衙的外面。那些俨狁的士兵都很清楚,若是屋子中没有人能够拦住这个盗贼,他们更加是无能为力。   闻讯赶来的俨狁新首领摩柯站在院子中,等着屋中那个穿着黑色披风的人慢步走出来。   “他逃了。”摩柯面无表情的道。   “派人四下搜寻,他活不过出城。”穿着披风的人淡笑了一声。“中了落雪之毒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第九十六章 俨狁令箭   奇石镇发生盗窃事件的十五天之后,五皇子府门口一位稀客从轿子上下来,连袍子都来不及整理就冲着门口走过去。这个人便是刑部侍郎李彦。   薛流岚站在大厅门口,看着李彦匆匆的自门口走进来,站在自己的面前,拱手施礼。   “下官见过五皇子。”   “李大人免礼。来,请上座。”薛流岚侧身将李彦带到正厅,分宾主坐下。细细看李彦脸上神色,似乎带了几分犹豫,欲言又止的神情让薛流岚顿时起了疑心。   “不知李大人此来有何事?”薛流岚凝视着李彦,朗声问道。   李彦猛地抬头,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住,只将目光看向站在一旁听候差遣的小丁子身上。   薛流岚会意,掉过头道:“小丁子,去拿前儿我才得了的好茶来给李大人泡上。这可是咱们五皇子府年把个月不来的稀客,可是不能亏待了。”   “下官不敢。俗事缠身,少了拜访是李彦礼数不周。”李彦连忙站起身来躬身低头道。“还请五皇子见谅。”   “哈哈哈。”薛流岚朗声大笑起来,一面站起身扶住李彦的手臂道:“闻说刑部侍郎李大人为人平素严谨,不开玩笑,如今才看出传言非虚啊。”   李彦尴尬的陪着笑了两声,一面看着小丁子告退离开大厅,径自向后面吩咐人准备茶水去了。   “来,请坐。”薛流岚放开李彦的手臂,坐回到椅子上,指了指客位。“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虚礼一概免了。你向来是怕老七多心,闲暇时候对我亦是敬而远之,既然是亲身前来,想必老七那边的事情出了差错?”   “五皇子明鉴。”李彦低声道。一面伸手向袖中去了一个玄铁令箭双手呈在薛流岚的手上。“这是七皇子着人星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送回来的。早上下官一接到东西就即刻赶来五皇子府上面呈。”   薛流岚的目光落在那玄铁的令箭上,自下看到上面,目光定住在上面的图腾上。这是俨狁部落特有的令牌,凭借着这个令牌可以调动俨狁世代最忠诚的死士。   原本以为萨雅图与邓钦尧交换的不过是寻常的兵力,想不到他竟将一队死士送入了王朝。就只是想想,薛流岚的背后都不由得冒出冷汗。   拿过令牌放在袖中,薛流岚的心里也松了口气。既然任务已经成功个,想必翼也已经全身而退了。   念及到慕容瑾必然不会再因此忧心忡忡,薛流岚眼中不由得露出安心神色,对李彦笑道:“果然是老七,这等机密的物件都能够盗出来。”   “七皇子只是负责打探东西的位置,据说真正将东西带出来的是皇子妃手下的人。”李彦的声音渐渐的有些低。“七皇子还夸赞那位公子好功夫。”   翼的功夫薛流岚见识过,值得上薛斐言的一句称赞。然而看李彦的神情,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无法出口。   “李大人但有什么事情,直说无妨。”薛流岚的笑意收敛起来,心中隐隐的腾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薛斐言在信中曾嘱咐李彦,对于翼的事情要缓着些回禀,毕竟此事若是有什么误会,那便是他薛斐言趁此时机将翼送入了陷阱以图削减薛流岚的实力。   “七皇子的消息说,那位皇子妃派去的人中了毒,至今下落不明。”李彦一咬牙,如实将薛斐言信上的消息说出。   “你说什么?”薛流岚当即失声道。“翼他下落不明?”   “是,据说盗取令箭出来的时候中了毒,而后俨狁派人在奇石镇以及周围的地方大肆搜索,都没有找到这位公子。”   “也就是说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薛流岚的眉头锁了起来。   “正是。七皇子也在派人私底下寻找,也是一无所获。”李彦深深的叹了口气。   薛流岚原本僵直的脊背顿时失了力道,无力的依靠在椅子背上,双眼直直的盯着不远处的地面。他答应过慕容瑾,即便是终止任务他也一定会保证翼的安全。话犹在耳畔,他如今如何对慕容瑾说翼下落不明?以慕容瑾与翼的感情,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单只为了上一次柳与星的死伤心,慕容瑾就几乎搭上她自己的半条性命。   “李大人,不知道翼中的是什么毒?”平静了一下心绪,薛流岚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方才失声脱口而言的人并不是他。   李彦想了一想道:“听闻是叫落雪之毒。”   话音才落,薛流岚握着扶手的手骤然手指一紧,指腹死死的抵在木制扶手之上。   彼时还与四皇子薛卓然在承岩谷学艺时,薛流岚曾听闻过这世间排行前十的毒,俨狁的落雪之毒就是其中排行第七的毒。据说凡是中了此毒的人,没有人能够熬过三个时辰。而若在三个时辰之内没有解药救治,即便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   更为奇特的是,中了此毒而亡后,全身将会慢慢变成雪一样的颜色,若尸体在雪地中,根本不可能轻易被发现。   “那么,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令箭的?”薛流岚压住心中的种种,然而声音上究竟带了几分情绪的起伏,听起来有些压抑。   “这位公子是亲手将令箭交在七皇子手上的,而后便转身离开,没有做片刻的停留。之后俨狁首领摩柯在与七皇子谈及此事的时候,七皇子方才知道那位公子身中剧毒。”   李彦说的平静,说完之后抬头看着薛流岚。他神色间的变化让李彦有些疑惑不解,心里暗自称奇。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向来都是慵懒微笑的五皇子如今眉头紧蹙,薄唇紧抿。他虽然不知道翼究竟有多少能力,但只看着薛流岚如此反应便不难看出这个消息带给了薛流岚多大的震撼。此举若果然是七皇子的手笔,倒也是一箭双雕且正中要害了。   “既然下官已经将消息带到,不知五皇子有何打算?”李彦问得小心翼翼。如今薛流岚可是脸色不善,谁知道他会不会迁怒于自己呢?   薛流岚手肘撑在扶手上,手在自己的鼻子上摸了摸,蓦地轻笑了一声道:“既然老七这边事情已经办成,我自己不会误了时机。李大人尽管放心就是。”   李彦连忙称“是”。若是方才从前,这也不过是一句口是心非的应承,然而如今,薛流岚说的话可以说是一字千金,无有差池。   自从经过了天牢劫难之后,加上慕容瑾有孕,薛流岚就似乎变了个人一样,收拾起从前的懒散不羁,在朝廷之上大展手脚。当下的几件事情都是经了薛流岚的手办成的,那股子杀伐决断的劲头,当真让旁人刮目相看。   送走了李彦,薛流岚用手揉了揉额头。早已经预备下了策略,他倒是不担心这引蛇出洞的后续如何。此时此刻的他满心都在犯愁如何对慕容瑾交代。   “寒露。”薛流岚向着身后叫了一声。   “属下在。”寒露自阴影中走到薛流岚身边,低头拱手道。   “这是令箭,着十五近卫中易容潜藏最好的人领此任务。”   “主子请讲。”   “此令箭为俨狁死士召集调动之令,我要你用它向潜藏在金都的俨狁死士下达刺杀命令。目标是皇宫大内。”   “刺杀皇上?”寒露吃了一惊。   薛流岚摇头:“不是真的刺杀,只是要将他们引入天罗地网之中,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那么宫中防卫一事……”   “我自会着人办。”薛流岚说着将手中的令箭丢在寒露的手上。“去吧。”   “是。”寒露应了一声,脚步一错消失在了柱子后面的转角处。   站在门口思量了一下,薛流岚扬声叫到:“小丁子。”   小丁子方才奉茶之后就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听闻薛流岚唤他,一溜烟的跑过来,在薛流岚面前单膝打了个千道:“爷您吩咐。”   “你去宫中一趟,请郭尚忠郭公公明日过府一坐。”   “哎。”小丁子答应着,然而没有立刻动身。“小的想斗胆请问爷,这可用个什么名目下帖子啊?”   按说皇子吩咐人唤一个太监到府上,即便这个太监他是皇宫大内的总管,皇上的贴身侍从也要随叫随到。但是郭尚忠不一样,他的身上还担着黄门卫的官衔。于是,薛流岚请他便要按照对待士子官员的方式,先下帖子。   薛流岚想了一想道:“就说郭公公在皇上病中尽心尽责,我作为皇子理当予以嘉奖。”   “是。”小丁子一一记下之后径自告辞去准备帖子去了。   只剩下薛流岚还站在大厅的门口,心里筹划着是不是要隐瞒下翼的事情。与其让慕容瑾伤心欲绝,倒不如让她继续提心吊胆,虽说有些磨人,但起码不至于太过伤了身子。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薛流岚偏头,就看见凝碧沿着回廊一路小跑着过来,险险栽到自己身上。   “怎么了?”薛流岚的心也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凝碧是专门负责慕容瑾日常起居的,如今如此慌张,莫非是慕容瑾出了什么事?几乎是下意识的,薛流岚向着门口喊道:“何承简,传太医。”   得了何承简远远一句回应,薛流岚又忙转过头来看着凝碧道:“慕容瑾到底怎么了?”   “爷,爷您快去,快去看看皇子妃。”凝碧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手死死的扯住薛流岚的袖子,急的几乎要哭出来。   “你说清楚,慕容瑾到底怎么了?”   “方才蝶曼,蝶曼去了宁和居,不知道对皇子妃说了什么,如今皇子妃她……”   薛流岚已经无心再听凝碧下面接着要说的话,连忙撇下凝碧向着慕容瑾的宁和居而去。   蝶曼,若是你今朝伤了慕容瑾和她腹中孩子一丝一毫,我薛流岚便是背负忘恩负义的名声也定不会饶了你!      第九十七章 左右两难   慕容瑾的房门敞开着,冷风掠过门扇径直灌入屋子里面。薛流岚赶到宁和居的时候,蝶曼已经离开了。屋子中只剩下慕容瑾一个人,目光呆滞的坐在桌子旁,手死死的攥着桌子边沿。   薛流岚放轻了脚步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俯下身半蹲在她面前,拿起慕容瑾冰冷的手握在手心中,低声道:“怎么了?”   慕容瑾木然的低下头看着薛流岚,缓缓的将手从他的手掌心里抽回来放在腿上。而后,移开目光,望着门外万物凋零的院落。   “蝶曼对你说了什么?”见慕容瑾全然不似往常性情,薛流岚的心顿时提上了嗓子眼。   “翼。”终于,慕容瑾苍白的双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来。   “你知道了翼的事情?”薛流岚吃了一惊。明明他才与李彦在前厅谈完,竟然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传到了内院,莫非是被有心人设计了吗?   “薛流岚,你当初是如何对我保证的?”慕容瑾的眼泪就在眼眶中,垂下眼眸凝视着眼前的薛流岚。“你说让我相信你,可你就给了我这样一个答案吗?”   “慕容瑾,你听我说,翼他……”   “没有什么好说了。”慕容瑾倏然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你是我慕容家选择的主子,我慕容家为了你的宏图伟业损兵折将也属正常。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什么。”   薛流岚也跟着站起身来,负手看着慕容瑾道:“我明知道你待翼如亲生兄弟一般……”   “对,你明明知道我待他如手足,可你却还是将他陷入了危险之中。薛流岚,我错看了你。”慕容瑾恨恨的看着薛流岚。原来,对于他的江山来说,终究她算不上什么。   薛流岚眼眸一凝,沉声道:“错看了我?慕容瑾,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要判我的死刑?”   慕容瑾将要转过的身子顿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薛流岚的话,只是原地站在那里,安静的听着。   “我不管蝶曼对你说了什么,现在我要说的句句实言。”薛流岚见慕容瑾站住,心里也松了口气。只要慕容瑾还愿意站着听他说话,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机会。   慕容瑾垂着的眼眸抬起,看了薛流岚之后又迅速低下。   “翼在奇石镇中了毒,将东西交在老七手上之后就消失了。现在老七正在派人寻他,如今生死未知。慕容瑾,便是要判我死刑也该等找到翼的尸体吧。”薛流岚走到慕容瑾的面前,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要去奇石镇找他。”慕容瑾咬了咬下唇道。   “你说什么?”薛流岚脱口而出,声音也不由得提了上来。“慕容瑾,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慕容瑾看了薛流岚一眼,径自转身就要走。她只是通知薛流岚,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薛流岚一把拉住慕容瑾手臂,微一用力将她带入怀中,双臂圈在她身前,低声道:“慕容瑾,听我一句,好吗?”   “我只是不想见到你。”慕容瑾深深的吸了口气。“薛流岚,放我出去走走好吗?”   “不好。”薛流岚断声道。“慕容瑾,若是我此时放了你走,怕是会后悔一辈子。”   “薛流岚,我会安然回来。”慕容瑾无力的叹了口气。“若只是在这府中,每日提醒吊胆,我迟早会疯的。”   “便是疯了,我守着你便是,至少你是安然无恙的。”薛流岚手臂紧了一紧。   “薛流岚,你到底如何才能放了我?”慕容瑾毫无办法的胡乱推着薛流岚的胸口。   “真的要走?”薛流岚抓住慕容瑾的手,反了手臂将她禁锢在怀里。   “是。”   “好,慕容瑾,若你执意要离开,我与你一起去。”   “你说什么?”慕容瑾吃惊的反问。“薛流岚,你疯了吗?现在薛斐言不在京中,正是你在朝堂之上大展拳脚的时候,此时离开岂不是坐失良机?”慕容瑾的手攀在薛流岚的手臂上。   “疯了也是你逼出来的。”薛流岚将头抵在慕容瑾的云髻旁。“慕容瑾,你到底听蝶曼说了什么?”   “翼死了,被薛斐言陷于俨狁奇石镇。”慕容瑾回答。“若她不来说,你是不是就打算瞒着我?”   “不打算。”薛流岚坦然回答。“你向来都是宁愿受伤也不愿被人欺瞒的。”顿了一下,薛流岚又道:“蝶曼的话你竟也信了。”   “即便是五分真五分假,我也是对翼放心不下。”慕容瑾的眼眸渐渐的黯淡了下去。“为了这江山,柳和星都已经赔上了性命,我不希望连翼也……”说着,她哽咽起来,忍不住将头抵在薛流岚肩头啜泣。   薛流岚只能听着,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的听着。他不能说什么,也没有资格。每一代君王的皇位都是用累累白骨堆砌起来的,他从来都明白这个道理。也从来都知道,棋子有时候是需要舍弃的。   因为慕容瑾的在乎,他已经尽量避免慕容家的损伤,可终究那是一枚棋子,即使他小心,也会在不知何时就会被对方死死的吃定。   “所以你不愿意看见我。因为你无法选择。”薛流岚的指腹抚上慕容瑾的面颊。“若是帮了我,伤的可能就是你视如手足的人。却又因为在乎我,而无法完全的袖手旁观。”   慕容瑾点了点头,眼泪越发的汹涌起来。难道她要一个一个的对不起朱雀营中的每一个人?要亲手将他们送上黄泉之路吗?   思量了一会儿,薛流岚无奈的笑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看见我,待事情结束,我将大嫂接来陪你如何?”   “表姐?”慕容瑾泪眼朦胧的看着薛流岚。   “大嫂现今仍在宫中,结束了这件事情,我去禀告父皇接了她来。”薛流岚温和的笑了笑,细致的将慕容瑾脸颊上的泪水抹去。“至于翼的事情,交给我就是。生见人死见尸,如何?”   慕容瑾怔怔的凝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难得的认真,也难得的眼中滑落出几丝心痛。   “好。”慕容瑾缓缓点了一下头。“我再相信你一次。”   直到将慕容瑾安顿了睡下,薛流岚才悄声从慕容瑾的房中出来,唤了凝碧到身边。   “这几日小心的看着皇子妃,最好能寸步不离。”   “奴婢知道。”凝碧悄声回答。   薛流岚点了点头,径自回了书房中,叫了专门放在府中负责监视皇子府情形的雨露。   “今日是谁将前厅的消息透给了蝶曼?”   雨露站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摇了摇头:“属下不知。原本以为是小丁子,但属下一路跟着他到茶房,并没有异常。”   “这就奇怪了。”薛流岚屈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头。“再去查,务必要知道这人是谁。”   “属下明白。”   “还有,让人多留意宁和居那边的动静。”薛流岚心里很清楚,慕容瑾可不是那么好劝服的人,尤其现在怀着身孕,性子更是拧得很。虽然今天是答应得很好,但难保不会转了头就私自出府。   雨露应了一声,消失在阴影之中。寒露早说过,对于他们家这位主子,关于慕容瑾的一切都极为上心。当真是一语中的啊。   屋中恢复了宁静,只有案头的烛火不停的跳跃着。想了想,薛流岚扬声冲着外面喊道:“小丁子。”   “哎,奴才在。”小丁子闻声连忙跑进屋子里,对薛流岚打了个千。“爷叫奴才有什么吩咐?”   “今天让你给郭尚忠下帖子,怎么说的?”薛流岚靠在椅子上,顺手拿起桌面上的奏章。如今皇上赐了他监国的名头,下面官员的奏章若是在门下省不能决断,就会送到他这里来。   小丁子闻言回到:“郭公公拜谢爷,说明日会准时赴约。”   “知道了,去吧。”   “奴才告退。”   薛流岚抬眼看了一眼小丁子的背影,嘴角渐渐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好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回面前奏折上,笑意僵了一下,瞬间收敛住。他整个人猛然僵直了脊背,眉头紧锁着。   看了一会儿将奏章放在桌子上,薛流岚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负在身后的手一张一握,不时停下脚步仰头看一回屋顶。   如此有一刻钟的时间,薛流岚骤然顿住脚步,几步回到书案前,撩袍坐在椅子上,研磨,捻笔,在奏章旁写下一行字。   放笔,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将奏章拿起来,靠近灯光仔细的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字里行间都是在控诉地方官员的暴行。而且不止一桩一件,而是整个京畿的范围。上奏章的人是一个小吏,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才将奏章秘密的送到了薛流岚的书案上。   洋洋洒洒,义愤填膺的奏章旁侧,是薛流岚批注的小字,用遒劲的笔力写道:“限此吏一月之内入京,不得有误。”   难得王朝还有如此心存清正廉明的官吏,就单是他能将如此针砭时弊的奏章送到薛流岚书案上,这个人便小觑不得。   正在沉思之间,窗外脚步声整齐划一的传来。薛流岚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唤了一声:“何承简。”   在巡逻的何承简连忙站住应道:“爷有何吩咐?”   “挑了人手给我办一件事。”薛流岚轻笑,何承简心下顿时明白。没有人知道,表面上武功连慕容瑾都及不上的何承简会是十五近卫中地位仅次于寒露的一个。      第九十八章 未雨绸缪   正午时分,小丁子在前面引路,郭尚忠在后面缓步跟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走着自己的路。   停住脚步,郭尚忠径自走到薛流岚面前,拱手就要半跪下去,口中道:“老奴拜见五皇子。”   “不可不可,郭公公快免礼。”薛流岚一把扶住郭尚忠的手臂,向后半侧了身子道:“来,里面坐。小丁子,你在门口守着。”   “是,爷。”   郭尚忠随着薛流岚来到五皇子府的一处阁楼中,分了主客坐定。桌子上早已经备下了山珍海味,一旁暖了上好的酒,腾腾的热气萦绕在酒盅之上。   “郭公公请。”薛流岚坐在对面伸手道。“酒菜微薄,还望公公不介意。”   “老奴不敢。”郭尚忠堆下笑脸来回答道。一面双手端起面前的蓝玉酒盅,盈盈一捧清澈见底,还没有到口边,就能闻到阵阵的酒香铺面而来。郭尚忠不由得赞道:“这可真是好酒啊。”   薛流岚闻言微微一笑道:“这是前日父皇赐下的白廖,相传是藏了百年的好酒。也就是公公你来,换了旁人,我可是舍不得呢。”   “白廖……相传是忠义之士推杯换盏之酒。”郭尚忠沉吟了一下,恍然明白过来。“能喝到此酒,老奴真是三生有幸啊。”   “郭公公在我父皇病中尽职尽责,当得起此酒了。”薛流岚向后靠在椅子背上,淡笑一声。拿起面前的杯略一致意后,仰头将酒饮尽,长睫垂眼,遮住满眼的讽刺神色。   郭尚忠笑着应了一句:“不敢,五皇子真是抬举老奴了”。   一面饮酒,一面郭尚忠心里有些犯嘀咕。虽然心里清楚薛流岚此宴定不会是鸿门宴,然而到底这突然到来的请帖让郭尚忠疑惑不解。薛流岚此举应是有什么事情与他相商,可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酒过三巡,薛流岚仍旧是一副单纯请客的样子,即便是笑里藏刀也看不出丝毫的端倪。这反倒是让郭尚忠略有些沉不住气了。   前几日他接到密报,说有人掌握了他收受官员贿赂的证据,纵然或许不能真的将他如何,可若是落在了别人手中,到底是把柄。按薛流岚这些日子的励精图治,难保不会用来杀鸡儆猴。   “不知五皇子召老奴来,所为何事?”郭尚忠欠了欠身,薛流岚却抬手示意他只管坐下说。“对皇上尽忠尽责是老奴应该的本分,实在当不起五皇子如此厚待。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老奴这心里很是不安啊。”   “哈哈哈,郭公公您可真是个玲珑心肝玻璃人。”薛流岚朗声大笑道。凝视着郭尚忠的眼神中,却半分笑意也无。“难怪父皇如此依仗公公。”   郭尚忠放下手中酒杯一笑道:“是皇上不嫌弃杂家。再说老奴是看着五皇子长大的,虽然不能说是五皇子肚子里的蛔虫,但好歹也能知道五皇子几分心思不是?”   “好,那我当着明人就不说暗话了。”薛流岚敛起笑意正色道。   “五皇子请讲。”郭尚忠也正色细听。   犹豫了一下,薛流岚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然后对郭尚忠笑道:“不知郭公公可曾听说过俨狁死士?”   “俨狁死士?据说那是世代忠诚于俨狁首领的一队人马,他们只听从令箭的调遣,从来都是认令不认人。而且,每一个人都凶悍异常,是以一当十,当百的好手。”郭尚忠缓缓的说着,一面心下有些惊疑。薛流岚问这个做什么?   “不愧是曾经担任过掌着天下书籍的御书房侍从的人,竟连如此隐秘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薛流岚右手成拳击在左手的手掌之上。“我所要说的事情,正与这俨狁死士有关。”   “哦?”郭尚忠眉头一挑。“听说这俨狁死士已经近五十年不曾露面了。怎么如今竟是想要掀起一番风浪?”   “不错。”薛流岚浅笑一声说道。“我得到消息,目前有一批俨狁死士正潜伏在金都之内,伺机下手对父皇不利。”   “什么?”郭尚忠倒吸了口冷气。他很清楚,若是传言属实的话,只怕宫中便是昼夜防备也未必能够在俨狁死士的突袭下万无一失。“不知五皇子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这个,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薛流岚眼眸闪了一闪,直视着面前正在温着的酒壶。“但我可以告诉公公,这消息千真万确。如今,我父皇的性命便攥在公公你的手里。”   郭尚忠心里猛然一紧,搭在桌子边上的手也不由得握了一下拳。任是谁手里捏了九五之尊的性命,都不可能无动于衷,镇定如常。   屋子里面静了好一会儿,郭尚忠开口道:“那么,五皇子打算如何?”   是索性借着这个机会弑君?还是拿下这份功劳邀功呢?郭尚忠的一时也猜不透薛流岚会如何选择。   “自然是想请公公与我共保父皇平安无事。”薛流岚笑得很自然,话语之间仿佛从不曾想过其他念头。   想了一想,郭尚忠压低了声音道:“莫非五皇子不想趁着这个机会……”他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拱手抱拳,向上拜了一拜,然后横过手来,对着自己的脖子虚抹了一下。   这自然是指刺杀皇上了。薛流岚心领神会的笑了一笑,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老七的根基可不是一天两天就立下的,我如今只是个浪子回头的人,便是有人拥戴,想必多数人心中还是疑虑未除吧?再说,还有邓钦尧那老家伙。邓家是踩着我母家慕容氏上来的,他会容了我东山再起,毁了他们的荣华富贵?”   “五皇子高见。”郭尚忠垂下头掩住脸上冷冷的笑意。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个昏庸皇子,想不到如今竟如此有谋略胆识了。难道那消息是从慕容家传来的?看来,这慕容瑾还是要尽快想办法除掉。不然薛流岚与慕容家走得越近,对他来说就越是不利。   拿定了主意,郭尚忠恭敬的道:“不知老奴能为五皇子做些什么?”   “我自慕容家借了人来,希望到时候郭公公能将手上禁卫军交付给他们一用。”薛流岚说得缓慢,仿佛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事情。“公公不必担心,届时我亦会在皇宫之中。”   以他自己换自己手上的禁卫军调遣权利?倒是好心思。郭尚忠眼中的颜色有些阴沉,疑惑不决的看着薛流岚。以薛流岚方才的表现,似乎这一切是有人教授给他的,起初还能言语自若,而到了后面便隐约有些记不清了。   “五皇子不谙武功,还是留在五皇子府中吧。况且,这俨狁死士突袭时间尚是未知,五皇子整日守在宫中也是不便。”   “这倒无妨,多则十天,少则七日,慕……那边定然就会有消息了。”薛流岚扬起嘴角笑道。“只是预先说与公公知道,也让公公有所准备。”   郭尚忠弯了一下嘴角道:“那么,老奴就恭候五皇子的消息了。”   两个人又饮了几杯酒,郭尚忠起身告辞离开。薛流岚亲自将郭尚忠送出门口,看着他的轿子离开。   “见过爷。”薛流岚才转身,就看见何承简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拱手见礼。   不是派了他出去,怎么回来这样快?薛流岚自己也是一怔,思量了一下道:“跟我来。”   “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薛流岚的书房中,关了门,薛流岚示意何承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不是派你去寻那写奏章的人吗?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回爷,那写奏章的人就在金都之中。属下查过,门下省根本没有这封奏章的记录,也就是说那个人定然是将奏章直接放入了送信太监手中,因而会出现在爷的案头。”   每日正午前后,都会有太监将门下省不能决断的奏章送到薛流岚的府上,而收买或者瞒过一个小太监还是很容易的。   “因而你断定这人还在金都之中。”   “是。属下着人暗自细访,终于在距离咱们府不远处的一个客栈中找到了这个人。”   “既然能摸清楚太监送奏章的规律,自然住在五皇子府附近才方便。”薛流岚颔首笑了一声,称赞道:“何承简,你的本事真是越发厉害了。”   “多谢爷的栽培。”何承简站起身来对着薛流岚恭敬一礼。   “我不过是因人而用。”薛流岚也站起身来,手在何承简的肩头拍了一拍。“你也累了一天了,去吧。明日随我一起去客栈会会那个人。”   “是。”   “等一下。”薛流岚忽又开口叫住何承简。“寒露可派了人去奇石镇寻翼吗?”   何承简想了一下道:“昨日主子吩咐派人之后,寒露便亲自带人去了。”   “有他亲自去,我也就放心了。”薛流岚微微叹了口气。一想到昨天慕容瑾的眼泪,他的心里就一阵一阵的发疼。   可是,这也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慕容瑾不愿意面对的选择,终究有一天还是会肆意的摆在她面前。到时候,她将如何?他又将如何?      第九十九章 倨傲狂士   薛流岚敲门的时候,颜灵甫还是宿醉未起。被敲门的声音惊动,颜灵甫睡眼惺忪的走到门口,懒懒的扯开门。   “喂,大早上的干什么啊?”   出现在薛流岚面前的人,松垮垮的披着中衣,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似开又闭,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薛流岚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何承简,何承简忙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上书的小吏?”薛流岚掉过头来笑道。   闻言,颜灵甫打了个机灵,一下子大脑清楚起来,将薛流岚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这位皇子外着紫色长袍,腰间白玉腰带,头发束了玉冠,面带笑意,一双仿若桃花的眼微微上挑,眼神中却带了几分锐利。   “五皇子终于还是来了。在下可是恭候了多时。”颜灵甫向后退了一步,将薛流岚与何承简让进屋子里。   桌子上还倒着昨日的酒坛,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酒气味道。薛流岚径自走到窗户边,伸手一把将窗子推开。忽然,窗子边上响起铃铛声,而后几乎没有停歇,三支利箭自门楣之上直直的向着薛流岚射过来。   “主子小心。”何承简眼疾手快,一把扯出腰间的佩剑挡在薛流岚的面前,手臂挥动之间冷光乍现,三支箭齐齐的断了铁质箭头,落在地上。   “哈哈,阁下真是好功夫啊!”颜灵甫在一旁拍了拍手大笑起来。   何承简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扯住颜灵甫的衣襟,厉声道:“你意图暗算皇子,跟我去刑部。”   “喂,你也看见了,可不是我让五皇子开的窗子,怎么能说是我企图谋害他呢?”颜灵甫不慌不忙的回答。“再说了,又不是我请你们来的。”   “你……”何承简语塞,咬牙切齿的等着颜灵甫。颜灵甫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优哉游哉的拎着何承简的袖子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拿开,自顾自的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有话快说啊,别耽误我睡觉。”说着,翻身大模大样的躺在床上,竟然闭了眼睛打算睡觉。   “真是个狂士。”何承简无奈的白了颜灵甫一眼,转过脸去看着一直不说话的薛流岚。   薛流岚站在窗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何承简,去买两坛子好酒来。对了,要这条街转角上那家的稻花香。”   喝酒?何承简瞪大了眼睛,真是越来越弄不懂他们家爷了。眼睛不由得四处里看了一看。何承简可不希望等他拎着酒回来的时候,薛流岚已经暴露了他自己会武功的事情。   “是。”确保没有隐患之后,何承简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屋子,顺手恭敬的将门关上。   薛流岚转过身去从窗口向外面看去,这屋子临街,可以看见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因为是在二楼,凭窗远眺便可以看见五皇子府门前那条青石长街,门前来往之人都可以依稀辨认。   “方才进门,先生说已经候流岚多时。若是我不来,先生当如何呢?”薛流岚幽幽的说着,伸手关上窗子,走到桌子前坐下。“看来先生此前已经被人暗算过了。”   “好眼力。”颜灵甫平躺在床上冷笑了一声。   薛流岚也不以为忤,自袖中取了奏章轻放在桌子上道:“先生这奏章之中虽然句句属实,但请恕薛流岚不能按照先生的提议立刻办理此案。”   “那便当我瞎了眼。”颜灵甫放在胸口上的手紧了一紧,然而口中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原来,竟连那个人也高看了这个号为风流的皇子。依靠着宦官的他也是一样的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同流合污。   “道不同不相为谋,就请五皇子回去吧。”   薛流岚并没有动身,只是轻轻一笑道:“那么接下来先生是打算将这奏章送到七皇子薛斐言的手里咯?”   “这就不劳五皇子费心了。”   薛流岚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仍旧坐在原地不动身。隔了好一会儿,颜灵甫没有听见薛流岚起身出去的声音,心下生疑,翻身坐了起来,竟见到薛流岚仍旧端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他的奏章,似乎是在仔细研究着奏章的封面。   “不知道五皇子还有何指教?”颜灵甫扬声问道。   “我忽然想起,好像这奏章里面有大部分是在说郭尚忠的罪行啊,而且有理有据,桩桩件件都是由切实证据的。”薛流岚缓缓站起身来,右手两指之间夹着那封奏章。   “不错。”颜灵甫的手悄悄的伸在被褥下面,握住一直放在那里的一把短刀。“你想如何?”   “先生觉得作为一个投靠了郭尚忠的人,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呢?”薛流岚扬起唇角笑道。“郭尚忠可是我在这场权斗中的一股势力,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你毁了呢?”   “国之蠹虫,我真是牛屎糊了心才会听信翼的话。”颜灵甫愤恨的嚷了一句,紧接着大踏步上前,手中短刀已经刺向了薛流岚的胸口。   翼?薛流岚乍听之下竟然怔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明晃晃的刀尖扎过来,情急之下转过手腕将奏章挡在身前,同时向旁侧转了脚步,再回过身时,已经将颜灵甫反剪了手臂压在桌子上。   “你刚才说的人是谁?”薛流岚沉声问道。“现在在哪儿?”   颜灵甫从鼻子中哼了一声,并不打算回答薛流岚的话。   “骨头倒是硬啊。”薛流岚扬了一下眉头,松了手让颜灵甫站起身来。而后他将奏章上的刀拔了下来,丢回颜灵甫的手里。“被追杀了许多次,你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还能活着,不得不说你命还真是大。”   颜灵甫防备的白了薛流岚一眼,掂量着手中的短刀,有些犹豫。若是薛流岚没有准备,定然不会将短刀还给他。   “这门楣上的弓弩,你手中的短刀都是出自北面边塞,想必你是在肃慎遇上了翼?”薛流岚幽幽的说道。   “爷,酒买回来了。”这时候,何承简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而后推门进来,目光立刻定在了颜灵甫手中的短刀上。   “放下酒出去吧。”薛流岚指了指桌子。   何承简见自家爷没说什么,便也就不说什么,将酒放下之后转身出去。看颜灵甫拿刀的姿势就知道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你想如何?”颜灵甫沉默了半晌,冷声道。   “你的奏章我看过了,也很清楚上面写的都是事实。只是,现在我还不能按照你的建议铲除阉党。”   “因为你是靠着郭尚忠才走到今天的,自然不能。”颜灵甫的声音充满了愤恨。   他饱读诗书,寒窗十载却在赶考时连着三年因为没有给主考官见面礼而名落孙山。后来家里瞒着他给主考大人送了银子,却又因为主考官嫌弃见面礼微薄而将颜灵甫塞在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做知县,形同放逐。   阉党当道,大兴收受贿赂之风,所以才致使人才埋没,贤臣远离。   “宦官干政始于前朝而兴于当代,早已经根深蒂固。你的方法只能解一时之患,却终不是长久计策。”薛流岚拿起桌子上的酒坛,拍开泥封递给颜灵甫。“然而朝廷有贤臣如先生,可见天不亡我薛家霸业。”   颜灵甫将信将疑的接过薛流岚手上的酒,迟疑着看着黑黝黝的坛子口。   “这封奏章我收下了,如今先生已经惹上了郭尚忠的人,此处便不是久留之地。稍时我会着人将先生送到殷国公子苏忆处暂避一段时间。待外戚肃清,薛流岚自会请回先生,助我一举铲除阉党,整顿朝纲。”说着,薛流岚拍开另一坛酒,扬起头大口的饮了几口。   颜灵甫怔怔的看着薛流岚,仿佛一时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你,打算放了我?”颜灵甫疑惑的看着薛流岚。若他所言不虚,将他送到殷国萧苏忆处就无异于是放了他一条生路。   “不错。”薛流岚将酒坛放在桌子上。“只是还有一事,请先生务必相告。”   果然是有条件的。颜灵甫失望的神色一闪即过,脸上又恢复了之前嘲讽的笑意。   只见薛流岚恭敬的抱拳当胸,平推出去时微微躬下身道:“关于翼的下落,请先生如实相告。”   “你问这个做什么?”颜灵甫一下子警惕起来。翼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也算是他知己好友,莫非薛流岚是要对他不利?但当时是翼推荐他将奏章送到薛流岚手上的,看样子两个人不像是仇敌。   “不瞒先生,这位公子是内子慕容瑾的朋友。之前为我办事时下落不明,如今内子很是担心。呵,既然先生心存疑虑,那么薛流岚也不强人所难,只请先生告知,翼如今是否性命无虞?”薛流岚垂了眼眸,眉头有些紧蹙。   颜灵甫直直的盯着薛流岚,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被郭尚忠的人追杀,无奈躲到了王朝与俨狁边境的地方。险些被杀死时,遇上了翼。当时他和一位女子在一起,那女子精通医术。在肃慎住了几天,我养好了伤之后,翼告诉我将奏章交给你,这样我的性命也可以无忧。”   因此,已经走投无路的颜灵甫抱着最后一搏的决心,精心谋划之后将奏章交在了薛流岚的书案上。   “那么翼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听那位女子说要将翼带回去静养。至于地方,我却不知道了。”颜灵甫是照实而言,薛流岚心里很清楚。这样一个狂士知与不知,说与不说完全是两回事。   “多谢。”薛流岚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消息若是告诉了慕容瑾,她定然会很高兴的。   出了客栈,薛流岚对何承简低声吩咐道:“派人秘密将颜灵甫送到公子苏忆处。”   “是。”何承简干净利落的回答。“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事情已经办成,后日子时便可见分晓。”      第一百章 今夕何夕   “医术精湛的女子?”慕容瑾微微偏了头看着薛流岚。沉吟了半晌,低声道:“若是真的,我倒可以放心了。”   “颜灵甫的话必非虚言。”薛流岚轻轻揽住慕容瑾。“这是个性子狂傲的人,却也是个赤诚君子。况且他并不曾说出地点,若我真的想害了翼,他的话对于我来说也是无用。”   “颜灵甫的确没有骗你的必要。”慕容瑾垂着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可是,薛流岚却完全有欺骗她的必要。倘若真的发现薛流岚骗她,纵是这初衷是好的,在慕容瑾而言,也是能够理解而无法原谅。   薛流岚故意忽略掉慕容瑾话中隐约的别有所指,他只是希望慕容瑾安心,至于慕容瑾是否还愿意相信他,薛流岚已经不作考虑。毕竟这一次翼的事情,在慕容瑾而言,只怕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放心信任于他。   沉默了一会儿,薛流岚放开慕容瑾向后退了几步,平静的道:“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薛流岚。”慕容瑾脱口唤了一声。   薛流岚刚转过去的身子顿住,轻笑了一声:“眼看着年下了,虽然你有孕在身,不必拘束来往礼节,也好歹要去皇宫走一遭给父皇请安。后日正午我来接你。”   “官员家眷,诰命夫人来往应酬呢?你叫五皇子府里面哪一个去处理?”慕容瑾的声音有些颤。若五皇子府真的由蝶曼代慕容瑾接待来往的官员内眷,即便真的是因为她身上不便,在外人看来,到底也是夺了她正室的名头。   薛流岚有些奇怪的转过身来看着慕容瑾,不解的回答:“我吩咐了凝碧挡回所有的内眷往来,只说你有孕不便见客。怎么了?”   闻言,慕容瑾一直提着的心放松了下来,忽然在心里笑着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一向爽朗的她也开始斤斤计较起这些小事了?   薛流岚疑惑的看着慕容瑾的脸色从紧张变成了放心再微微扬起笑意,不由得走上前,直视着慕容瑾笑道:“在想什么,笑得这样开心?”   “没什么。”慕容瑾收敛了笑意别开头。“对了,既然令箭已经拿回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后日子时。”   “可有万全把握吗?”慕容瑾心下有些担心。若是这件事情中薛流岚并没有保住皇上的性命,那么这定会成为日后他登基的绊脚石。无论是薛斐言还是郭尚忠,都可能以弑君的罪名将他置于死地。   闻言,薛流岚爽朗的笑了一声道:“世间哪有那么多万无一失的事情。只不过,即便是失败,也不会无法翻身罢了。”说着,指尖在慕容瑾的眉心抚了一抚道:“不必挂心,无碍。”   慕容瑾握住薛流岚的手放在胸前,轻声道:“我只是怕郭尚忠借着此次机会反诬你伙同俨狁刺客。”   “现在他还不会公然对付我。他一个太监,若想要在改朝换代之间保留下自己的势力和一手遮天的优势,就必然要依靠继承者。纵观我们兄弟几个,我是对他最有利的。”   “那以后呢?外戚宦官,两者都是榻旁容不得他人酣睡,可两者也都是你登基的功臣,薛流岚,你会如何?”慕容瑾凝视着薛流岚的眼睛,问的小心翼翼,生怕从他的口中听到她不愿意听见的答案。   薛流岚呼吸一窒,迅速躲开慕容瑾的目光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站在丈夫的角度上,他是应该竭力保全自己妻子的母家的。可是,身为王朝薛家皇室的血裔,他很清楚,外戚宦官一个都不可留下。   见他不回答,慕容瑾的眼眸暗淡的垂下,默然道:“我知道了。”   “别想得太多了,早些休息吧。”   慕容瑾点了点头,木然转身向床边走过去,忽又停住脚步,转身对薛流岚道:“是不是若慕容家没有了仰仗,外戚之威便就算解了?”   薛流岚眉头一跳,手不由得攥成了拳:“慕容瑾,你在想什么?”   “外戚之所以成为王朝祸患,主要还是因为后宫皇后之尊。可若是后宫无所依靠,前朝与后宫完全断绝了联系,那么外戚便也就不能成为心腹之患了。”慕容瑾平静的看着薛流岚。   终于还是有一天,她要面对慕容家与薛流岚二者择其一的境地,无从逃避。   薛流岚不解的看着慕容瑾,心里将她的话细细的琢磨了一番,而后道:“至少,我会让你父亲安享晚年。”   “谢谢。”慕容瑾颔首,清浅了笑了一声,转身走向屏风之后,无力的坐在床上。慕容家之败在于慕容岩来说,就形同于要了他的性命。薛流岚,谢谢你的手下留情,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从宁和居满腹心事的出来,薛流岚越想越觉得心中不踏实。方才,慕容瑾所说的话,似乎是在打算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   “谷雨见过主子。”薛流岚才到书房中,身后就淡淡的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已经办好了?”   “回主子,对方已经相信了那令箭的确出自俨狁首领摩柯之手,我们的人也已经易容混了进去。”   “让他们小心,不要露出马脚来。”薛流岚嘱咐了一句,又道:“千日醉的那边的人如何了?”   “雪落已经将按照主子的吩咐将指定的人编入了禁卫军中。郭尚忠那边并不曾起疑心。并且郭尚忠托人带话给主子,说他会恭候主子大驾。”谷雨恭敬的回答,虽然心中存有疑惑,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若是薛流岚不出现,想必郭尚忠是不会放心的。   薛流岚扫见了谷雨欲言又止的神色,问道:“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沉默了一下,谷雨道:“属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置那些人于死地。千日醉是主子手下的一股势力,虽说最初是蝶曼姑娘带来的,但主子在打造这柄利刃时也花了不少的心思,为何如今要一举折其三中之二?”   薛流岚对雪落下的命令并不是让他们全杀俨狁死士,而是要他趁着混乱之时,帮助潜藏在俨狁死士中的自己人全歼千日醉的杀手。   闻言,薛流岚微微一笑道:“你也说了,千日醉是一柄利剑。可若是这剑的尖端已经转向了自己,那么不如毁却的好。”   谷雨吃了一惊:“主子的意思是千日醉里还有人背叛主子?”之前的云掠堂主破军确实险些将主子至于死地,然而这件事情竟牵扯上了千日醉一半以上的人吗?   “破军的事情并不是偶然。若没有蝶曼的指使,相信他没有那个胆量与千日醉为敌。”薛流岚负手而立,眼神有些渺远,深邃中带着浓烈的叹息。   是为了蝶曼的背叛吗?谷雨暗自揣测着。蝶曼与薛流岚一起并肩而战,少说也有五年的时间了。   当初薛流岚为了博一个风流草包的名头,在怡春院与人为了蝶曼争风吃醋,还大打出手。事后,他们十五近卫聚在一起闲聊时,还曾笑言主子或许是真的将蝶曼姑娘放在了心上,要不然怎么能挨打得那般认真?可如今,那份默契仍在眼前,面对的却已经是背叛。   “她想毁了这一切,也不是没有道理。”薛流岚自言自语的叹了一声。当时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女子,连再娶一位妾室都嫌多余。   “可是主子已经娶了她,当初蝶曼姑娘不也只是希望能够留在您身边吗?”谷雨不明白。她入十五近卫后曾经多少听伙伴提起过薛流岚与蝶曼的过往,闹成如今这样,他们也都是唏嘘不已。   “当时我答应蝶曼,留她在身边,直到她有一个好归宿。当时以为此生不会动情,所以身旁的人无论是谁都无所谓,也觉得守着一个注定的无望,时久天长了她也自然会放弃离开。”   说到底,他遇上慕容瑾时已嫌太迟。   谷雨静静的听着,末了也是深深长叹了一口气道:“却没有想到因爱生恨。毕竟彼时蝶曼姑娘以为即便主子您不曾动情,到底还是她独自一人守在您身边。如今多了皇子妃不算,您还已经心有所属。以蝶曼姑娘的心性自然受不得。”   薛流岚点了点头,出神的叹息着。   谷雨在一旁安静的看着薛流岚,好一会儿才道:“背叛二字无论是在十五近卫还是在千日醉,都会被追杀得至死方休。主子如此待蝶曼姑娘,已算仁至义尽。”   薛流岚闻言苦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让谷雨下去了。   直到谷雨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柱子后面才转步走出来一个人。昏暗的灯光下,冷凝着眉头盯着书房窗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白色窗纸上,两个人的影子温柔的交叠在一起,仿佛拥抱着彼此。   “什么人?”屋中的薛流岚斥了一声,一把推开窗子。然后一怔,蝶曼就直直的站在窗外,墨玉一般的眼眸深深的凝视着自己。   薛流岚紧绷的手放松下来道:“是你啊。外面冷,进来说吧。”   “不必了。”蝶曼唤住要去给她开门的薛流岚。“薛流岚,你可知道在我们南疆,若是男子变心了,女人会如何做?”   薛流岚听着,隔了窗子,两个人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夺走他的一切。”蝶曼扬起唇角,略带了几分嘲讽的笑道。“所以,我劝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不然,你煞费苦心得来的一切都会毁在我的手上。”   听着蝶曼妩媚而带着深深怨毒的话,薛流岚也只是浅笑了一声道:“好,我等着。”   他没有资格叫她不要胡来,所以只能由着她发泄心中一切的怨恨。      第一百零一章 回首惘然   金都皇宫之中,偏殿夜阑殿灯火如昼。皇上坐在高台之上的黄金宝座上,目光落在阶下女子舞动的腰肢上。   “回皇上,五皇子来了。”郭尚忠小步走到皇上旁边,附耳低声禀报道。   皇上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收回目光,只是顿了一下之后淡淡的道:“让他进来吧。”   “是。”郭尚忠俯身退下,小步来到殿外。   月色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缓缓的流动着,薛流岚负手站在台阶之下,仰头看着茫茫夜空。眼看着那唯一的月色也即将要隐进乌云之中轻笑了一声。月黑风高夜,倒是个杀人嗜血的好时候。   “五皇子,皇上召见。”郭尚忠来到薛流岚面前。“请五皇子随我来。”   “有劳。”薛流岚颔首,一面举步随着郭尚忠拾级而上。台阶之上的大殿门口,禁卫军手中拿着长戟笔直的立着。   薛流岚的目光从禁卫军的身上掠过,落在郭尚忠的脸上,扬唇,微笑:“郭公公,这宫中的事情预备得如何了?”   “已然安排妥当。管叫他们有来无回。”郭尚忠云淡风轻的回答,似乎口中悬着的并不是百十个活生生的性命。   薛流岚点了点头,撩袍抬步迈过门槛向着大殿走去。御阶之下的歌舞已经散了,此时依偎在皇上身边的正是那位方才跳舞的女子。她着了一身轻薄纱衣,将曼妙的身姿悉数展现出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薛流岚立住脚拱手道。   “免了。”皇上懒懒的回答了一句,眼神却痴盯着身旁的美人。“朕的晚宴向来不许人打扰,你不知道吗?”   “儿臣知道。”薛流岚面不改色的朗声道。   “明知故犯?”皇上终于转过头来,两道目光如箭自皇座之上径自射出,死死的盯在薛流岚的身上。   “儿臣不敢。”薛流岚忙跪在地上,将头俯了下去。“儿臣是有要事禀告父皇。”   “哦?要事?”皇上剑眉一横,冷眼看着跪在台阶下的儿子。“说说,是什么事?”   “儿臣得知消息,说俨狁已经将死士潜伏在我王朝金都之中,企图在今晚对父皇行刺。”薛流岚依旧保持着跪着姿势,上身却笔直,一双眼眸错也不错的直视着高阶之上的那个男人。   皇上也看着薛流岚,好一会儿没有回答。而后将目光慢慢的转开,凝视着依旧伏在自己身侧的女子身上。那女子虽然浓妆艳抹,但看得出原是位清秀佳人。而且,眉眼之间淡淡的一股灵秀,似乎像极了一个人。   薛流岚也看了一眼那个女子,浓黑的眼眸中平静如止水一般,任是什么情绪都全部敛藏。   “既然是有刺客,你打算如何?”在薛流岚以为皇上已经不打算开口的时候,低沉的声音从高阶之上传来。   “回父皇,儿臣已经与郭公公商量好对策,只等禀告父皇定夺。”   闻言,在一旁的郭尚忠心中冷笑了一声。这薛流岚还真是好心思,他是皇上信任的黄门卫,这件私自布兵的事情扯上了他就无疑是向皇上表明他薛流岚绝无私心。   “郭尚忠?”皇上横了一眼在一旁垂头静默的郭尚忠。   “回皇上,奴才想着五皇子定会禀告皇上,若是奴才多嘴坏了事情,岂不是浪费了五皇子一片孝心?”郭尚忠连忙双膝跪下,碰碰的磕了两个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虑的也是。宫中人多嘴杂,许还有俨狁的探子。”皇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流岚,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办。切勿跑了一个贼人。此护驾之不世功勋,朕定当厚赏。”   “谢父皇。儿臣告退。”薛流岚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再看向皇上的时候,他已经转过头去看那个身旁的女子。   “再去为朕跳一支舞吧。”   女子偏了头,娇憨的笑了一声:“皇上想看什么舞?”   皇上愣了一愣,许久才长叹一声,沉沉的道:“跳那首《与归》吧。”   已经转身抬步要走的薛流岚脚步蓦然顿住,不由得转过身来怔怔的看着那个已经日渐苍老的皇上。难道,失去了十几年之后他终于还是放不下了吗?   《与归》,执子之手,与子同归。当年,慕容家的女儿以此名动京师,惊若翩鸿。而后入宫为后,天下再不曾有人跳出那曲子中的优雅与缠绵。   薛流岚与郭尚忠站在夜阑殿的外面,面前的院子空旷得让人觉得荒凉。   “郭公公,宫中如今还有人习得《与归》舞吗?”薛流岚负手,将所有的情绪投掷在天边的夜幕。   郭尚忠轻笑了一声:“有。方才五皇子见到的那位女子就是教坊中跳的最好的。”   那个女子?薛流岚的眼前闪现过她的眉眼,目光渐渐的聚焦,纷乱不清的一切最终清晰的出现在脑海中。   忽然淡笑了一声,薛流岚道:“父皇的旨意吗?”   “是。自前年开始,皇上便令教坊教习《与归》,并且每一个有资格跳这首曲子的人都是皇上亲手挑出来的。”   “想不到,父皇也有一天开始怀念起母后的点滴过往。”仿佛是一句嘲笑从薛流岚空中说出来,吹散在了夜风中,半点也不曾遗留下。   郭尚忠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五皇子许久不曾去皇后的住处了。若是闲了,可以去看看那其中一处偏房。皇子会明白的。”   “嗯。”薛流岚应了一声,深深的吸了口气。早知道如此,当年又何必将母后迫得如此决绝?   薛流岚至今仍然能够记得,当父皇在母后的寝宫看见母后仙逝的时候说的话。   他说:“她竟然什么都没有留给朕。”什么都没有留下,包括可以怀念的权利。   “五皇子小心,他们来了。”郭尚忠突然将手挡在薛流岚身前,使他向后退了几步,径自到檐下。   薛流岚不动声色,然而心里吃了一惊。以他的修为,也是刚刚察觉了来人,郭尚忠居然听力能够如此敏锐,他的修为可见一斑。竟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倒是小看这个太监头了。   “郭公公真是好耳力。”薛流岚拱手敬佩道。   “不及五皇子好胆识。”他指的自然是薛流岚并无功夫,却敢站在这里与刺客迎面而对。   薛流岚客气的笑了一声,暗自庆幸。方才是他出神才由着郭尚忠将自己拖到了一边,反倒是因此被他认定全然不会武功。   俨狁部落民风彪悍,连死士都尽有胆识。分为两股势力,一明一暗的进行刺杀。明的负责吸引守卫防备,而暗的则趁此机会,乘虚而入一举击杀目标。   郭尚忠的手已经悄悄的抬了起来。只等在恰当的时机落下,给潜藏在暗中的人一个出击的信号。   薛流岚的手负在身后,一副全然不关己事的样子。然而放在背后的手一直是平摊着手掌的。他,也在等一个时机。   负责明杀的俨狁死士沿着玉石铺就的台阶冲过来,一步一步的逐渐逼近。眼看着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郭尚忠的手瞬间落下。   几乎是同时,一直藏在夜阑殿旁侧的禁卫军精锐倾巢而出,与那群来袭的黑衣人搅在了一起。   薛流岚的眼睛细细的扫过混乱场面的每一个人,一直上扬的嘴角僵了一下。那些人的招式中看不出谁是千日醉的人,或者说这里面根本就没有千日醉的人。   莫非蝶曼那日将他与谷雨的对话也一并听了去?薛流岚眉间漫上一层淡淡的疑虑。   “屋顶还有人。”郭尚忠低呼了一声,抬步向前走了几步,手挥了几下。正在混战中的几个人见了,立刻抛下正在对敌的对手,纵身跃上房顶。   薛流岚也移动了脚步,恰好站在可以看见房顶战况的位置。那些人中,有他在等的人。   他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握成了拳头。一直隐在暗处的雪落看见暗号,立即拔剑而出,径自奔着屋顶上的那些人而去。   夜色也染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腥味,夜阑殿中的曲子若有若无的传出来,与殿外刀剑刺进身体的声音奇妙的融合在了一起。昏黄的灯光下,倒下的人扭曲着身子,死亡的恐怖让他们瞪大了眼睛。   然而,那死灰色的眼眸里是不是还有对于故土的怀念呢?   “回禀公公,刺客已经全部肃清。”一个禁卫军的头领走到郭尚忠的面前,单膝跪下道。   “派人将这里清理了。”郭尚忠懒懒的挥了挥手,转过头看着薛流岚。“五皇子手下的人可真是厉害啊。”   这是,雪落也已经站在薛流岚的身后,蒙着脸垂下头不语。   薛流岚浅浅一笑,转头对雪落道:“回去向皇子妃复命吧。”   “是。”雪落干脆的应了一声,带着一干人等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原来是慕容家的家臣?”郭尚忠有些吃惊。“不愧是靖北将军的属下,当真是精英中的佼佼者。”   薛流岚慵懒的笑了一声道:“借了人家的总要还回去不是?不是自己的啊。”   “五皇子此话差矣。如今五皇子与皇子妃琴瑟和谐,慕容家的不就是五皇子您的?”   薛流岚瞥了一眼谄媚的笑着的郭尚忠,而后轻笑一声:“若果如此,慕容岩便也就不是慕容岩了。”   “五皇子此话未免太过自谦了。您可是咱们金都风流场上的状元。”   闻言,薛流岚摇头笑了一声,叹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第一百零二章 决心已定   薛斐言在回金都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在金都皇宫发生的一起惊天动地的血案。而同时,他七皇子的名号也已经是誉满金都。   和谈成功,不必岁岁给他们东西就能够让俨狁后退到他们的老巢去,闻者皆言七皇子胆识过人。   金都的城门口,寒风中立着一班文武臣子,都是为了迎接七皇子的回京而特地在这里恭候的。而官道之上,两匹马悠然的迈着脚步。   “一别金都几月,你觉得金都之中情形将会如何?”薛斐言松松的勒着马缰,一面回头问凌燕道。   凌燕垂着眼眸骑马跟在后面,见问,于是抬起头来道:“主子与五皇子正是棋逢敌手,此去俨狁数月,金都空虚,五皇子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   “说的不错。”薛斐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么你可有应对之策?”   “回主子,属下愚钝。”凌燕拱手回答。“如今五皇子有擒获俨狁刺客这样一件功劳,只怕风头应该更盛一些。”   薛斐言轻笑一声,点了点头。现在外患已经解决,剩下的就只是他们的家事了。到底他要与薛流岚正面交锋,一分高下了。   一面想着,薛斐言朗声喝了一声“驾”,一面催动胯下的马。那马儿感觉到了催促,顿时腾起四蹄,风一样的掠过两旁的枯树,沿着笔直的官道直行了下去。   凌燕望着薛斐言一时间意气风发的背影,抿着的双唇绽出一抹笑意。他一直都是这样豪情万丈,从来不曾变过,似这世间的事情再没有能够难住他的。   “这七皇子怎么还不来啊?”已经等了许久的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按照路程,此时应该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谁知道呢。不会路上出什么事儿吧?”另一个官员接话道。“听说最近金都附近常有贼人出没啊。”   “胡说,斐言哥哥那么厉害,就算有个把毛贼,又怎么能奈何得了他呢?”忽然一句断喝从旁边传过来,女子的声音尖锐而傲慢,直要刺穿两个官员的耳朵。   “琴语,不得胡闹。”站在邓琴语身边的邓衍皱眉斥责了一声。   “爹爹。”邓琴语偷眼看了一下邓衍,嘟着嘴低头不再说话。她是有些怕这个父亲的,平时都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架势。相比之下,还是爷爷对她更好呢。   邓衍看着面露委屈的邓琴语,心下微微感叹了一番。   邓琴语性子单纯,虽然是个女子,却是他邓家的嫡出,自小就备受宠爱。她的脾气直到如今长这么大也没有改过半分。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即便日后他们邓家将七皇子抚上了皇位,又真的能保证邓琴语能够坐稳皇后之位吗?   正想着,马蹄声远远的传过来,由远及近的两个身影渐渐的在众人眼中清晰起来。   “是斐言哥哥。”邓琴语的脸上立刻显现出欢呼雀跃的表情,提起裙裾跑到众位官员的最前面,翘首企盼着薛斐言的止步。   “是邓姑娘。”凌燕无意识的说了一句,只是很低的声音自语着。   薛斐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不是时候,说什么也都不过是空自许诺。不过,终有一天他会告诉凌燕,自此之后定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勒缰,下马,薛斐言向前走了几步,拱手笑道:“有劳诸位大人久候了。”   “恭喜七皇子载誉而归。”一众大臣都躬下身,不管是不是发自内心,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十二分的真诚。   薛斐言颔首,扬声道:“就请众位随我一起入宫拜见我父皇吧。”   一队人马跟在薛斐言的身后,邓衍与薛斐言几乎并肩而行,旁侧是邓琴语,不时的偏过头来,隔着父亲看向薛斐言。   薛斐言目不斜视的向前走着,手中松松的拉着缰绳,只作不知邓琴语的频频顾望。   “不知七皇子可听说了前些日子金都宫中的一件刺杀案?”邓衍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薛斐言道。   “略有耳闻。五哥如今倒是越发能干了。”薛斐言温和的笑言了一句。“只是不知这一次五哥立下如此功勋,父王奖励了他什么?”   “说也奇怪,五皇子竟然拒绝了皇上的所有封赏,但只求了皇上一件事情。”   “哦?”薛斐言扬起眉看向邓衍。“邓大人可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据说是年下前后,请皇上容他携妻子在皇后故居小住几日。”邓衍也不甚明白薛流岚此番的用意。“真是奇怪了。按理说五皇子此番预先探听到有人要刺杀皇上,与郭尚忠练手全歼了刺客,即便是为封地秦陵索要一分兵权,想必皇上也不会不同意。如何竟放弃了这大好的机会呢?”   薛斐言安静的听着,思索了一会儿问道:“父皇答允之后可有说什么?”   “听宫中当时在场的太监说,皇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说道,想不到竟然连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最后的念想?”薛斐言低低的重复了一句,不解的看着邓衍。“邓大人可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邓衍摇了摇头:“如今,皇上的心思越发难猜了。”   “莫非是五皇子住了慕容皇后的故居,皇上便不好再去那里怀念慕容皇后了吗?”忽然,邓琴语笑眯眯的插嘴道。   “琴语,朝廷上的事情哪有你插嘴瞎猜的份儿?”邓衍横了眉毛瞪着邓琴语。   邓琴语委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爹爹,嘟着嘴向后退了半步跟在邓衍的后面,一面走还一面嘟囔着:“我哪有瞎猜,是姑姑说的。”   细细碎碎的声音落在薛斐言的耳中,脚步停了一下,向着邓琴语笑道:“你说,是皇后娘娘说的?”   “是啊是啊。”邓琴语见薛斐言终于理她了,乐呵呵的跑到薛斐言的身侧,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我有一次去姑姑的寝宫,听见姑姑在自言自语什么画像还在宫中,皇上忘不了慕容皇后什么的。”   薛斐言与邓衍都愕然,相互对望了一眼,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若是皇上仍然对慕容皇后旧情难忘的话,说不定会因此将感情移到嫡子薛流岚的身上。彼时薛流岚不成气候也就算了,可如今他可是奉了圣旨监国,而且作为非凡。这样,就不得不防了。   “七皇子以为如何?”邓衍低声问道。   薛斐言沉吟半晌,摇了摇头:“容后再想,如今先去拜见父皇才是正经。”   说着,径自牵着马加快了脚步,将邓衍父女撇在了身后。   邓琴语诧异的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又疑惑的将视线转向薛斐言的背影,双眼间的神色渐渐的暗了下去。她永远都只是在望着这个男人的背影,而纵然这个男人对她很好,她也能够感觉到那藏在温柔背后的疏离。   薛斐言,我努力的想要帮你,到头来你却还是从不曾将视线从天下收回,落在我身上半分。   入宫朝拜,三呼万岁之后,薛斐言直立起身来,平静的看着皇上。   “下诏,赐七皇子河洛封地增兵一军以示嘉奖。”皇上高高端坐着,朗声道。   “谢父皇。”薛斐言恭敬的叩谢。   如此,他河洛封地便是两军之兵了,恰好与薛流岚和慕容瑾封地之兵的总和相等。以兵力相互牵制而言,他纵然不占优势也已经不落下风。   “去后宫看看你母后吧。”皇上似乎神思有些倦怠,懒懒的挥了挥手。   薛斐言告退,自大殿出来之后,沿着旁侧宫中小路向着邓皇后的寝宫走去。途径御花园时,一个正在观赏梅花的身影落在眼中。   梅花红艳,她亦是红色披风,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仿佛是绽开在雪地之中的一朵高傲的红梅。   “斐言见过皇嫂。”薛斐言上前对着慕容瑜躬身见礼。   慕容瑜木然的看着薛斐言,凉凉的笑了一声:“不过一年多光景,竟就与我生疏至此了吗?”   薛斐言平推出去的手紧了一紧,勉强笑道:“一家子骨肉,皇嫂怎么说生疏二字呢?”   “骨肉?”慕容瑜紧了紧自己的披风,企图将寒风挡在外面。她的脸上丝毫不掩饰那嘲讽的笑意。“薛斐言,你不觉得这两个字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很好笑吗?”   薛斐言垂着的眼眸骤然抬起,凝视着慕容瑜。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慕容瑜靠近薛斐言,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明明知道我要杀太子,却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着了人帮我去偷旦夕。薛斐言,你可真是你大哥的骨肉至亲啊。”   薛斐言的脊背僵直着,手垂在身侧。   “你想如何?”薛斐言偏了头,直视着近在咫尺的慕容瑜。   “不想如何。”慕容瑜向后退了一步,眉眼弯弯的笑着。“只是我寡妇无依。”   说着,慕容瑜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发髻,缓步离开。   宫中规矩,冬日雪天要着红色艳妆,慕容瑜自然不能违抗。然而她内里仍旧是雪白丧服,鬓旁一朵白纱簪花。   薛斐言静默的看着慕容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来。看来,有些事情已经不能再犹豫了。      第一百零三章 生死茫茫   薛斐言在御花园里停了一会儿,而后径自向着邓皇后的宫中走去。在他离开的身影后,两个人从一棵树后转步走出来。薛流岚的手松松的揽在慕容瑾的肩头,两个人都静静的站着。   “风寒了,我们回去吧。”薛流岚伸手为慕容瑾紧了一紧披风前面的带子,微微笑道。   慕容瑾轻轻颔首,似乎是在想着什么,沉默的随着薛流岚的脚步一并向前走着。   “在想什么?”薛流岚倾了头看着紧抿着双唇的慕容瑾。“一路上都不说话。”   慕容瑾慢慢的将目光转向薛流岚的脸上,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道:“表姐为什么要和薛斐言说那些话?”   “嗯?”薛流岚的眉头扬了扬,等着慕容瑾后面的话。   “表姐即便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子,可她又何必要明着与薛斐言对着干呢?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   “慕容瑜的确没有必要将自己扯进来。可是,她既然对不起我大哥,总还是要付出代价。”薛流岚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眸蒙上一层阴郁。就算是大哥一再要求他不能向慕容瑜报仇,可终究这怨毒他咽不下去。   慕容瑾拢在袖中的手一紧,轻一叹息之后转过头去,淡淡的道:“你觉得薛斐言真的会要了表姐的命吗?”   “说不好。我只有七成把握。”薛流岚也转过头去,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自己脚下的道路。这条路从来都是他自己走下去,如今既然身边有人陪着他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薛流岚与慕容瑾回到了原本慕容皇后的寝宫。薛流岚将慕容瑾肩头的披风除下,搭在衣架上。转身将她轻轻安置在铺了狐裘的椅子上,俯身半蹲在她面前,将她放在腿上的手握在手掌心中。   “可还冷吗?”薛流岚扬起视线温柔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垂着头看着薛流岚,嘴角的笑意渐渐清晰起来,回答:“已经不冷的。虽然现在肚子里有这个小东西,不过也还不至于就如此弱不禁风了。”   “到底也要注意着。我问过太医,他说你现在身体不是很好,尤其到了冬日更是要小心着。”薛流岚直立起身来,坐在慕容瑾身旁。“这些日子,因为翼的事情你又瘦了不少。”   略带些自责的语气落在慕容瑾耳中,仿佛心上柔软的地方被很柔和的敲击了一下,仿佛一湖静水中落下秋叶,一时间波光微漾。   “我已经收到了翼的飞鸽传书,说他已经没事了。”慕容瑾反手握住薛流岚的手,将自己的手与他十指交握在一起。   “那就好。”薛流岚长长呼了一口气,担心了月余的事情终于可以有个结果。“对了,晚上想吃些什么?我吩咐他们去做。”   慕容瑾故作沉思了一下,笑道:“什么都好。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吃的,哪怕是去御膳房去作奸犯科。”   话音落,她掩口笑,薛流岚也跟着笑出声音来。新婚那夜,他带着慕容瑾去御膳房吃了他们婚后的第一顿饭。   “等咱们的麟儿出生,我再带着你去。”薛流岚的手指落在慕容瑾的眉眼间,万分温柔。   等那时?薛流岚你约莫也登基为王了吧?我们还会有那样的机会吗?慕容瑾痴痴的看着薛流岚,心里悲凉的叹息了一声。   薛流岚的手一顿:“怎么忽然叹气?”   “没什么。”慕容瑾忙笑着掩饰了过去。“既然说起来,不如我们今晚去御膳房吃吧。”   “今晚?”薛流岚差异的看了慕容瑾一眼,目光移到她已经凸起的肚子上。“不行。且不说御膳房离这寝宫远得很,你现在可是怀着身孕呢,还不老实给我呆在屋子里。”   “喂,薛流岚,你都忍心大冷天的将我折腾到宫中了,陪我去一次御膳房怎么啦?”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忽然又转回头去问道:“说起来,我还很好奇,为什么你忽然要住在慕容皇后的寝宫一段时间?”   “你可去过这寝宫的偏殿?”薛流岚站起身来,懒懒的伸了一个懒腰。他神色中的慵懒仍然在,然而已经参杂了一丝锐利英气。   慕容瑾摇了摇头。有了孩子之后她身子就越发的懒了,况且是才住进来两三天,这寝宫如此之大,她自然还没来得急走遍。   “那偏殿中有什么?”慕容瑾坐在椅子上,扬头看着薛流岚。   笑意微微收敛,薛流岚沉声道:“我母后的画像。”   “画像?是谁画的?”慕容瑾疑惑的问。她很清楚并不是出自薛流岚的手,更清楚,薛流岚此来绝不是仅仅为了那画像。   “我父皇。”薛流岚叹了口气,负手向着对面的椅子上走了几步,转身坐下,手搭在小桌之上,缓而轻的敲击着。“那屋子里满满的悬挂的都是我母后的画像。”   什么!慕容瑾吃惊的瞪大了眼睛,不是都传说皇上与慕容皇后的感情不好吗?怎么会在她逝世后不断的画着她的画像?   “很吃惊是吗?”薛流岚平津的看着慕容瑾。   “嗯。我听说皇上与慕容皇后的感情并不好。”慕容瑾小心翼翼的说道。   “你不唤她母后,她听了会不高兴的。”薛流岚沉默了一下,笑了一声。“母后一直都希望以后会儿孙满堂,即便知道是奢望,也觉得想想也是幸福的。”   慕容瑾愕然。慕容皇后,那是怎样一个女子呢?一入深宫,收敛了所有的才华与心性,任由自己在这个只有四角天空的地方慢慢老去。面对着所爱男子的背叛,面对着其他女人的明枪暗箭,可是她仿佛从不曾绝望过,也从不曾对着世上的美好失去信念。   “母后这样的女子,不会不高兴的。”慕容瑾站起身来,笃定的回答。“像她这样的女子,只会温柔的对我说,要记得让麟儿叫她皇祖母。”   “哈哈哈,的确应该这样。”薛流岚豁然爽朗的大笑起来。他的母后确如她所说,而她也确配得起母后称一声“儿媳”。   “不过,薛流岚,你此来不单是为了这些画吧?”   “当然不是。”薛流岚向着慕容瑾伸出手来。慕容瑾将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腿上。“你听见父皇对母后的怀念时,是不是也吃了一惊?”   “嗯。皇上既然能够另行册立,对母后怎么还会念念不忘呢?”   “本来我也不相信。可是直到那天晚上我看到教坊跳《与归》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父皇对母后的思念是随着时光流转而越浓的。”   慕容瑾被薛流岚的话说得一头雾水,越发疑惑的看着他。   “我听郭尚忠说,教坊里有资格跳这首《与归》的女子,都是父皇亲手挑选的。”   “《与归》是母后最喜欢的舞,母后又曾经跳过,所以选人之慎重如此也不为过。”   “但那些女子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   “什么?”   薛流岚的话停了一下,仿佛是在脑海中做最后的确认,而后沉声慢慢的道:“她们的眉眼间都有几分似母后。”   “竟然如此?”慕容瑾倒吸了口冷气。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让这些女子重现当年慕容皇后的影子吗?皇上啊皇上,既然会如此的刻骨铭心,当年何必又要将她逼上死路呢?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好一会儿,慕容瑾伸出手,指尖点在薛流岚的眉心上,抚了抚他蹙起的眉头。   “是不是忽然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皇上?”   薛流岚一把将慕容瑾的手握在手中,将头抵在她肩头,闷声道:“我还是恨他的。可是,又无法去恨一个如此怀念母后的人。”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今日她听闻皇上赐给薛斐言的是兵力,如此看,皇上已经对薛流岚的日渐强大有了戒心,想要以薛斐言来牵制他。   所以,即便没有了薛斐言,皇上还是不可能真的对薛流岚放下心来。难道,真的要走到兵变逼宫那一步吗?   “无论怎样都不会到弑君的地步,但我不想让他伤心。”被亲生儿子逼迫禅位,亲情在皇上心中的创伤将远远大于皇位的失去吧?   慕容瑾静默的点了点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若薛流岚真的变成一个全然不顾与皇上父子亲情的人,那么她又如何指望一个如此冷血的人放过她的慕容家呢?   “罢了,不说这些了。”薛流岚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来。“这几日闲了就在这寝宫中转转,相信母后的喜好与你也会有些相同的。”   “我知道。若真是闲的心烦,我还可以去找表姐。”慕容瑾笑回。   “这几日,还是不要去找慕容瑜。”薛流岚蓦然严肃起来,认真的盯着慕容瑾。“等事情过去了,你就是将慕容瑜接到府中我也不会拦着,可现在不行。”   慕容瑾有些奇怪的看着薛流岚,思量了一下问道:“你是怕薛斐言派人去杀表姐?毕竟是那样一个爱他的人,薛斐言真的忍得下心下手?”   “老七的性子向来容不下对自己有威胁的人。而在感情的事情上从来都是毫不犹豫,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不然,你以为邓家为什么迟迟没有将邓琴语嫁过去?”   “因为薛斐言不喜欢邓琴语?”   “也因为老七一直都不愿意。”薛流岚说起这件事情倒有几分佩服薛斐言。一面是可以帮助自己的一股势力,另一面则是自己的心,他宁愿多花些功夫也要坚持着自己心中所爱。   慕容瑾闻言,心里也顿时明白过来。定然是为了那位叫做凌燕的姑娘。   何为绝情,何为多情,不过是想要一个对的人罢了。      第一百零四章 过耳忘言   隆冬夜晚,雪映了月色,院子中更加显出冰寒刺骨来。凌燕站在长廊屋檐下,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色。一阵寒风掠过,她黑色的衣袂随风翻飞起来,然而她浑不在意,只是出神的看着,有些苍白的唇抿在一起,紧紧的,似乎想要将什么话拦在里面。   书房中,灯光将屋中那个人的影子映在了窗纸上,轮廓如此的清晰,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凌燕看着那一剪影子,眉眼间浓浓的哀伤。   忽然,那影子消失在眼前,凌燕一怔,那人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来。   “外头风冷,有话进来说。”薛斐言开了书房的门,淡声说了一句,继而转身走回到书案旁坐下,执起桌子上的医书,心无旁骛的看起来。   一直这样站在冷风里面,是想要试一试他能够承受折磨多久吗?   凌燕木然的转过头,只挪动了一下脚步,就能够感觉到从书房中扑面而来的暖意。然而,这样的暖意让她有些却步不前。习惯了寒冷的她反而对一直渴望的温暖莫名的抗拒。   “不要等我动手抱你进来。”薛斐言的手翻过一页书,眼也不抬一下的道。   凌燕垂了一下眼眸,抬步走到屋子中,回身将房门掩上,阻隔了外面的砭骨寒风。   “过来。”薛斐言仍旧淡淡的,似是着了气的样子,只是眉眼之间半分也不曾显露,让人摸不到头脑。   凌燕依言走到薛斐言旁边立定,手拢在袖子中,手指反复绞缠着。   薛斐言终于从医书中将头抬了起来,看了凌燕半晌,伸手拿过她的手腕,三指搭上她的尺寸关。虽然只是三指的指尖点上她的腕,然而那钳制的力道让她无法逃开。   过了好一会儿,薛斐言放开手轻轻叹了一句道:“总算没有继续严重下去。”一面说着,一面盯着凌燕,明眸中满是责备。   凌燕自顾自的别开头不说话,复又将手拢回袖子中,站在薛斐言旁边。   “我上一次对你说的,可是全都忘了?”薛斐言无奈,站起身来正对着凌燕,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躲闪的眼眸上。暗暗的一股怒气,让薛斐言的手想掐上这个不顾死活的女人的脖子。   “属下不敢。”凌燕忙垂下头拱手道。   “不敢,我看你倒是很有这个胆量啊。”薛斐言没好气的说道。“若是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就替雪狼去了?”   “事关重大,属下还是亲自走一趟更放心些。”   “放心?你倒是很放心了。凌燕,你有没有想过我?”薛斐言一把握住凌燕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属……属下……”看着他几乎气得发红的眼眸,凌燕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窒息的疼痛无法遏制的蔓延开。   “为了去执行这次任务,你居然一口气吃下五天的止咳药。凌燕,你到底是去执行任务,还是去找死?”薛斐言看见凌燕房中那五个空空如也的玉瓶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他以为他的心意凌燕已经明白了,可到头来她依旧这样任性的不顾自己的性命。   “是,我是去找死。”凌燕忽然一把推开薛斐言,而自己也显然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凌燕。”薛斐言才伸手要扶她,却又被她打开了手。   “我现在已经没有用了。无声无形是作为一个刺客最基本的能力,可我连这样的要求都已经达不到了。主子教我九年,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主子。”凌燕的手按在桌子上,深深的将头垂了下去。泪水沿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的落在桌面上,屋中寂静,只闻凌燕低低的啜泣声。   薛斐言震惊的看着凌燕,那泪仿佛打在自己心上一般,顿顿的痛。   “好了,傻丫头,不哭了。”薛斐言走到凌燕身边,伸手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谁说要你回报了?怎么又这样自作主张?”   凌燕死死的低着头不回答,手却抵在薛斐言的胸口想要推开他。   “还说你不敢忘了我说过的。”薛斐言将凌燕的手握在手中,轻轻叹了口气。“对你说不只是刺客,对你说不只是属于夜刃,你都听到什么地方去了?”   “十年磨一剑,凌燕不想废了主子这么多年的心血。”   “你怎么就知道我这九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薛斐言温和的笑道,一面将凌燕扶正,指腹将泪水从她脸上抹去。   “当年主子就我回来不就是为了我能够成为您最厉害的一把刀吗?我一直都不想辜负了主子的心意,可如今到底还是毁了。”凌燕越说声音越低,到了最后几乎没有了声音。   “你却是辜负了我的心意。”薛斐言认真的点了点头。“但还不算是毁了。”   说着,薛斐言近前一步,将额头抵在凌燕的额头上,轻笑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这是不是辜负了我的心呢?不过,这并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你仍在我身边,所以终有一天你会逃无可逃。”   “主子。”   “斐言。”薛斐言指尖点在凌燕双唇之上笑道。“自今日起改口,唤我名字。”   “属下不敢。”凌燕怔了怔,忙又垂下头。“主子的名讳凌燕不敢直呼。”   薛斐言无奈的叹了口气,拦腰一把将凌燕抱在怀里,温和的笑道:“既然不唤名字,那么唤我夫君如何?”   凌燕闻言张口结舌,更加说不出话来。他笑得很得意,甚至还微微带了几分孩子气。   “虽然现在还不能将你明媒正娶到身边,但是我会尽快做到。”薛斐言的声音清朗,比往常更加的认真。“我还不够强大,所以很多事情暂时都不能自己去选择,需要给我一些时间。凌燕,愿意等我吗?等到我明媒正娶你的那一天。”   两个人对面而立,凌燕直直的瞪着薛斐言如水眸子,他眼中只有她惊喜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凌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确定的问。   “对,你,凌燕,与我薛斐言朝夕相伴九年的人。”   “我不明白。”薛斐言身旁从来不缺莺莺燕燕,为他容颜消瘦,相思憔悴的也不在少数。   “也许,是日久生情吧。”薛斐言笑答。   然而真的是日久生情吗?已经无从去考证了,他只知道当他发现的时候,眼前这个陪着他出生入死的女子就已经进入了自己的心里,从此便再离不开了。   “那么,邓姑娘怎么办?你如何向邓家交代?”缓了缓神,凌燕有些担忧的问。   “若我当真不得不娶邓琴语,也会在登基之后废了她的正室之名。况且,邓家终究是外戚,我不会养虎为患。”   凌燕怔怔的看着薛斐言,一时间忽然心里生出一种恐惧来。那个邓琴语他不在乎,而那位爱着他的慕容瑜他亦不在乎。在他的心里,爱着他的女子就都如此不值什么吗?那么她呢?会不会时光荏苒之后,她也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曾经的过客?   “在想什么?”薛斐言看着凌燕的神色渐渐的变得严肃,心里有些疑惑,也蓦然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如果有一天,我也如慕容瑜,邓琴语一样,请明白的告诉我,可以吗?”凌燕问的有些小心,也问的有些苍凉。   薛斐言心中一痛,终究她还是不能对这份感情充满信心。   “不会有这样一天。”薛斐言负了手淡声笑道。“这二字我从不曾要求过谁,从前不会,以后亦不会。凌燕,你之于我不是她们。”   “嗯?”凌燕有些糊涂。她是凌燕,自然不是别人。   薛斐言温柔的笑了一声,伸出手在凌燕眉心轻轻的点了一下道:“傻丫头,因为你才是那个对的人。我不能爱上每一个爱我的人,我所能够保证的就只是全心全意爱那个我认为对的人。”   而这个人是凌燕,不是别人。   “我知道你仍然不相信。夜刃教出来的人若这样轻易就相信了别人,可就未免太失败了。”   “我相信。”忽然,凌燕开口,眼眸明亮的瞪着薛斐言。“但这不是失败。因为,你对于我,不是别人。”   闻言,薛斐言一时间怔住,连笑都不曾反应,手已经先于意识将凌燕紧紧的压紧怀中。   一个人一生所想要得到的东西很多,若定要依照顺序来满足,那么此时薛斐言已经觉得,此生无憾。   次日送走了薛流岚,慕容瑾仍旧在慕容皇后的故居中安静的呆着,在这寝宫之中闲逛了一阵子之后,便瞒着所有人去看住在不远处的慕容瑜。   开了门,慕容瑜微有些惊讶的看着门前的慕容瑾。   “你身上不方便,怎么还过来了?”   “表姐这些日子还好吧?”慕容瑾拉着慕容瑜的手笑道。“想着表姐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尚好。”慕容瑜应声,口气却远不如她说的那样好。“你还如小时候那样,自己呆不住。”   慕容瑾也笑了一笑,随着慕容瑜进了屋子。目光在她房中扫了一眼,慕容瑾心里轻叹了一声。即便是太子薛流云已经逝去一年多了,可慕容瑜仍旧素衣淡食,如同守灵。只怕这祭日在慕容瑜的心里是永远都过不去了。   正想着,慕容瑾猛然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是幻觉,但慕容瑾已经起了疑心。      第一百零五章 宫中刺客   “什么人?皇宫禁地,岂是尔等鼠辈可以涉足的?”慕容瑾一把将慕容瑜护在了身后,手却顿在了腰间。华服偏衫,她因着怀孕再未束软剑玉带。   来人未答,只是身影在灯光下的窗户纸上晃了一晃,便消失在了慕容瑾的眼前。   “他们是什么人?”慕容瑜的手搭在慕容瑾手臂上,有些惊恐的问。   慕容瑾的眼睛紧盯着门口,缓缓的摇了摇头。莫非真的是薛斐言派来的?表姐昨日才说了那番话,今日便已经动手,果然决绝。   “抓刺客。”外面宫中侍卫的呼声渐渐的接近,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刀剑相撞的声音传了过来。   忽然一个人闯进了屋子,门扇被踢在两边,那来的人黑衣蒙面,一把雪亮亮的刀径直冲着慕容瑾身后的人刺去。   “啊。”慕容瑜惊呼了一声,抓着慕容瑾的手骤然一紧。   眼看着刀尖逼近,慕容瑾一脚踢起,恰中那人手腕。两厢碰撞的力道,让两个人都向后退了几步。   “你是什么人?”慕容瑾定住脚步后,犹豫了一下又上前一步完全挡在刺客与慕容瑜的中间。   “你一个孕妇,何必冒着生命危险?不如让开,我只要她的命。”刀平直的举起,稳稳的遥对着慕容瑜的脖子,凛冽的杀气仿佛可以割裂开一切阻碍,分明在说:挡我者必死。   慕容瑾冷冷的弯起嘴角,右手在前,当胸画出一道半圆形,最终定住时,拳头紧握住,似可将那杀气掌控与手中。   “若我不让开呢?就凭你手中的刀,未必便是我的对手。”   “哈哈哈,好狂的女人。”   慕容瑾也不回答,目光越过那刺客,想门外混战中的人看了一眼。五十几个侍卫将十来个黑衣人围在中间,刀光剑影之中一时间难分胜负。看来,眼前这一个便只能依靠她自己了。   也不多说,那刺客脚下一轻,眨眼间只有残影留在远处,整个人已经跃起在半空中。若此时慕容瑾手中有刃,在如此空门大开的情况下,那个刺客此时便已经死了。   然而,他正是算准了慕容瑾赤手空拳。   咬了咬唇,慕容瑾错开一步,一手抓了旁边的帘子,用力扯下向那个人挥了过去。   只听“呲啦”一声,利刃划破布帛,那刺客一脚上前,手中的刀已经向着被惊呆在原地的慕容瑜砍了过去。   慕容瑾手中布帘一抖,恰好将那刺客的刀缠绕住,借着力道向后一扯,连人带刀都被甩开了几步。趁着这个空隙,慕容瑾连忙上前,抓了慕容瑜的手躲在一旁。   如今,她身上不方便,自然是不能硬拼的。只这样几个简单的招式,她便已经隐隐觉得腹中疼痛。   “玉陵王,果然有几分本事。”刺客冷笑一声,看了一眼手上方才被打出的红印。   慕容瑾懒得与他搭话,微偏了头向门外看去。暗夜之下,仍旧是混战得胜负未分,她心中不免更多了几分焦急。   风声!来不及多想,慕容瑾侧身躲开那薄薄的刀刃,就地转身,朝着那个刺客的腰间一脚踢了过去。   那刺客一击不成,不待招式老去,即刻翻身躲开慕容瑾的袭击,顺带手臂横扫,生生的将慕容瑾迫得后退了两步。   “表姐小心。”慕容瑾大惊失色,惊呼之下,手中还剩下半截的布帘已经打着旋的挥了过去。   在慕容瑾的手中,那布帛仿佛也成了钢铁兵器,与那刀刃相撞丝毫也不逊色。   “看来今日我必要踏着你的尸体取她性命了。”刺客阴沉的道。转过身来正对着慕容瑾。   这一战确然已经在所难免。慕容瑾如今除了迎战已经没有了退路。她无法看着慕容瑜死,毕竟那是自己的姐姐。   “小瑾,你快走吧。”慕容瑜紧紧的贴在墙壁上,勉强镇定着自己的声音。“如此结局,也算是我的报应,你快走吧。”   慕容瑾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然而手中的“鞭子”已经悄然握紧。   就在这时,忽然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加入到了原本外面的混战中。   慕容瑾背对着门,还不曾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身旁便已经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微倾头,目视着前方的刺客,却话语温柔的对慕容瑾道:“这笔账,回去再和你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慕容瑾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面上的凝重也渐渐的化开成一抹笑意。因为她知道,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所有的事情便可无需她操心。   “回五皇子,刺客已经悉数拿下。”一个侍卫上前来禀告。慕容瑾垂头,惊异的发现那盔甲之下竟然是寒露的面孔。   “知道了。”薛流岚平静的说了一句,目光仍旧没有离开面前的那个刺客。慕容瑜关系着他很重要的一步棋,现在还不能就这样死了。   那个刺客的眼中露出几分慌乱,眼神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寻找着最佳的逃脱路线。   忽然觉得手臂上一阵发麻,还未等他伸手将那细细的银针拔出,就已经眼神恍惚着倒了下去。   “麻沸散?”慕容瑾皱了眉头低低的说了一句。   “是麻沸散。我自殷国医圣重华处得来的。”薛流岚看着众侍卫将一众刺客押在庭院中,心里却有一丝不好的预感,然而细细查寻之下又全无踪迹。   慕容瑜已经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快步走到慕容瑾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还没开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为了救我这样一个外姓人,你何必如此呢?”   慕容瑾微微笑道:“在小瑾心里,表姐就是我慕容家的人。当年若不是姑姑让表姐易姓在先,表姐情愿代嫁在后,如今的小瑾也不会嫁给薛流岚。”   她偏了头看着身旁的男子温柔的笑着。慕容瑜的易姓代嫁,当初的感激是因为她错开了慕容瑾的命运。可如今的感恩,是因为她让慕容瑾此生得遇薛流岚。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薛流岚嘱咐了寒露一声,又转过脸来,上上下下将慕容瑾打量了一番。除了面色有些潮红之外,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小丁子。”薛流岚扬声唤道。   “哎,爷,小的在。”小丁子从远远的一个石头旁边一溜小跑的到了薛流岚的面前。   “去太医院请李太医来。一刻不得耽误,快去。”   “是。”小丁子单膝打了个千,急忙消失在夜色之中。   “也没伤着,别小题大做了。”慕容瑾的手搭在薛流岚手臂上,眉眼弯弯的笑道。   “还说?这件事情等回去再与你算账。现在我要去回父皇这边的事情,在这里安静的等我回来接你。”薛流岚故意板着脸严肃的瞪着慕容瑾。   他之前让慕容瑾不要来找慕容瑜,怕的就是碰上老七派出的刺客。不过,老七的行动如此快,他倒真是没有想到。   “启禀五皇子,这个刺客似乎有话想说。”一个侍卫躬身上来禀报道。   “哦?”薛流岚挑起眉头,举步向着那个侍卫所指的方向走过去。   冷光一现,晃了慕容瑾含着笑意的眼睛。不待多想什么,慕容瑾已经一把推开了身旁的慕容瑜。   一道冷意直侵袭入了身体里,慕容瑾一把拉住那个握着匕首的手,然而也已经渐渐的没有了力道。   “慕容瑾。”薛流岚惊呼出声。骤然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怔住,寒露上前一脚将那刺客踢翻在地,脚死死的踏在他的胸口。   慕容瑜颤抖着手扶着慕容瑾,另一只手慌乱的想要拔出插在慕容瑾胸口的匕首。   “别动。”薛流岚大吼了一声,大踏步走回到慕容瑾的身边,握住慕容瑾冰冷的手,让她将身体的重量放在自己的身上。   “薛……薛流岚。”慕容瑾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连他的面庞都渐渐的模糊了起来。手慌乱的抓着那个温暖宽厚的手掌,也只是无力的空自屈着手指。   “你先别说话。”薛流岚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一面疯了一样回头喊道:“快,传太医,传太医。”   慕容瑾温热的血不断的落在薛流岚的手上,灼烧得他的心生疼。薛流岚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的瞪着慕容瑾逐渐苍白的脸,生怕她会就这样从眼前消失。   “慕容瑾,睁开眼睛,慕容瑾。”   “嗯。”慕容瑾微弱的答应了一声。   “你还有我们的麟儿,你还要陪我去御膳房作奸犯科呢,慕容瑾,坚持住。”薛流岚半跪在地上,将慕容瑾的身子尽量放平,让她觉得好受一些。   “我,会的。”慕容瑾竭力想要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我舍不得你,薛流岚。”   昭阳殿之外,薛流岚僵直着身体直立着。太医还在屋中,他身上的慕容瑾的血还刺着眼睛。   “爷,您歇一歇吧。这都三个时辰了,您一直这么站着。”   “去吩咐禁卫军,将那个伤了皇子妃的人带来。”薛流岚冷声道。   小丁子怔了一下,连忙按照薛流岚的吩咐去办。不一会儿,那个刺客便已经被反剪了手被推了上来。   “爷,人带来了。”小丁子小声道。   薛流岚豁然转过身来,一把抽出旁边侍卫的腰刀,只一眨眼的功夫刀光闪过,血从那个跪着的人脖子下慢慢渗出来。然后,连惊呼都不曾出口,那个刺客就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你杀了他,如何查出幕后的人?”皇上威严的声音传来。薛流岚转头,看着自己的父皇大步流星而来。“我知道他伤了慕容瑾,但你这样滥用私行太不顾国家王法了。”   “王法?”薛流岚冷哼了一声。“他伤了皇子妃,他伤了我薛流岚的妻子,那么,他就是非死不可。”   “流岚,你……”薛流岚脸上的恨意让皇上惊了一惊。什么时候,他的五子也会爆发出这样的杀意。   “父皇。”薛流岚撩袍跪在地上,朗声道。“此事关乎我妻子,儿臣请父皇允许儿臣彻查此事。”      第一百零六章 醒来初见   屋中的烛火已经很昏暗,床上的人紧紧的闭着眼睛。薛流岚悄声走到慕容瑾的床边,小心的沿着床沿坐下。麻沸散的药效还没有完全的消退下去,所以慕容瑾睡得仍旧很沉。太医已经将伤口处理好,锦被衬着慕容瑾毫无血色的脸,落在薛流岚的眼中,心越发窒息的疼痛。   “小瑾她怎么样了?”匆匆走进来的慕容瑜小声的问道。   薛流岚转过头,静默的看了慕容瑜一眼没有回答。那一眼,看得慕容瑜心里一跳。   很早她就见过薛流岚,然而不管何时何处,她从来不曾看见过这个男子的表情如今日一般死灰而绝望。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灵动的灵魂,如今只剩下了一具行尸走肉。青色的胡茬,还有带着浓浓哀伤的眼眸。   慕容瑜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子薛流云死之前,那样执着的让薛流岚答应他“王者无情”。作为哥哥的薛流云太清楚,他们兄弟两个人都是一样的,一旦动了情,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手。   犹豫了一下,慕容瑜选择了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这个时候,薛流岚需要静一静,需要守候着慕容瑾的醒来。   薛流岚只是握着慕容瑾的手出神,怔怔的看着熟睡中的慕容瑾,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也放纵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主子。”寒露自门口闪身进来,走到薛流岚面前拱手道。   薛流岚的目光仍旧没有离开床上的人,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示意寒露说下去。   “翼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扇倏然开启,又迅速闭合,屋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脚步声响了几声,忽然顿住。继而一道风声直奔着薛流岚而去。   寒露才要动手,只看见薛流岚摇了摇头,任由翼的手死死的揪住自己的衣襟,将自己拖起两步,踉跄着跌下床前脚踏。   “你就是这样保护瑾姐的?”翼压低了声音吼道。   薛流岚不回答,只是平静的看着翼高高挥起的拳头。   “怎么不说话?”翼越发怒气冲冠,只想着要一拳打在薛流岚脸上。   “若是想泄愤,就打吧。”薛流岚的声音仍旧平静着。“是我没有保护好慕容瑾,没什么好说的。”   “你承认的倒是痛快。”翼冷笑一声。   “当时情况混乱,那个刺客出手谁都不曾料到。”寒露忙上前一步,一手格挡住翼的拳头。   “寒露,没你的事。”薛流岚看着寒露一眼,示意他退下。   翼捏了捏自己的拳头,猛地颓然放下了手。薛流岚的憔悴是他从未见过的落寞,这一拳便是为了慕容瑾他也无法真的打下去。   “太医怎么说?”翼转身凝视着床上的慕容瑾,朱唇无色,虚弱得仿佛一抹魂灵,只一阵风来便就会消散。   “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慕容瑾毕竟怀着孩子,本就身子不好,这一遭更是雪上加霜。”薛流岚如同死水的脸上浮现出皱着眉头的表情,他闭上眼睛,微微扬起头叹息。   “瑾姐。”翼无意识的自语了一句。   “她这些日子需要静养。我不能时时守在她身边,慕容瑾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们了。”薛流岚看着寒露和翼,郑重的拱手,躬身,垂头。   翼与寒露都是一惊,寒露忙单膝跪地道:“皇子妃安危就在属下身上,请主子放心。”   “她醒来的第一眼最希望见到人的一定是你。”翼走到薛流岚身边,也依着他的样子施礼。“所以,五皇子,请务必安然归来。”   薛流岚直起身颔首,目光温柔的望着床上的慕容瑾。伤了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不管这个人是郭尚忠,薛斐言还是蝶曼。   走出屋子,才关了门转身,就看见慕容瑜一个人站在门外。见薛流岚出来,慕容瑜忙迎了过去。   “大嫂有事?”薛流岚淡声问道。   “小瑾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薛流岚点头,又见慕容瑜欲言又止,心中已然清楚她想问什么。“这一次刺客的来历到现在为止并不能确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与老七脱不了干系。”   “他,竟真的要杀我。”慕容瑜失神的道。   薛流岚低了眼眸道:“我也不曾料到他会如此快的下决心杀了你灭口。”   闻言,慕容瑜悲凉的笑了一声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快刀斩乱麻,向来不会让感情影响了自己的霸业。”   “到底你为他做了那么多……”薛流岚深深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纵是不爱,面对着一个为了他不惜杀人的女人,他也做不到如此迅速的斩杀立决。   “这就是你们兄弟与他的不同。”慕容瑜轻笑了一声,温和的凝视着薛流岚。“你与流云都太重情义了,有时候甚至因为情反而心甘情愿的被束缚住了手脚。所以,流云告诉你,王者无情。只有无情了,你才不会被人握住致命的弱点。”   薛流岚闻言冷笑了一声,淡淡的道:“若是我大哥真能王者无情,何至于如今命丧酒泉?”   慕容瑜柳眉一蹙,转了眼眸看着宁静的院子。天已经漆黑,院中除了层层的守卫之外,再没有别人。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的渐渐走近,又沿着青石的道路渐渐走远。   “薛流岚,你需要我做什么?但只你开口,我定会做到。”   “只要我开口,哪怕搭上性命?”薛流岚目光落在慕容瑜的脸上,微微晃了一晃,口气却仍旧坚定。   “为他守灵的时候,我想了很多。薛流岚,从来都是我对不起你大哥,他却不曾怪我半句。之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想要为他尽一份心思,虽然不能够将欠了他的都还上,也是聊胜于无吧。”慕容瑜的脸上显出一种似乎流光溢彩的笑意。“死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种解脱。”   薛流岚有些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的女人,她如今的幡然明白,甚至为了大哥可以舍去自己的性命,到了最后得到这样一个慕容瑜,究竟是大哥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这件事情未必是老七做的,或许是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薛流岚靠在柱子上,低声道。“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只能落在老七身上。”   “你的意思是想要借着这件事情彻底扳倒薛斐言?”慕容瑜并不是吃惊,毕竟现在慕容瑾也伤在了这一次的行刺中,再加上之前的事情,薛斐言便是在劫难逃了。“可若这一次不是他呢?”   “你便收回方才的话?”薛流岚挑了一双桃花瓣儿似的眼睛斜睨了慕容瑜一眼。   “自然不会。”慕容瑜白了薛流岚一眼。“即便这一次的刺客不是他派来的,也难保下一次的不是。况且,流云会希望我帮你的。”   “那就好。”薛流岚负手直立起身子,凝视着慕容瑜。“我需要你告诉父皇太子之死的真相。至于这次行刺的调查是我全权负责,那么老七就在劫难逃了。”   “好,若有一日需要当庭对质,我知道该如何说。”   “这几日我会派人暗中护着你。”薛流岚转身抬步要进屋子,忽然又顿住了身形,并没有回头。“慕容瑜,我不会让你搭上性命。”   慕容瑜闻言一愣,她很清楚,薛流岚一直对她都恨之入骨。   “你是慕容瑾几乎舍了性命救下的人,我不想让她恨我。”薛流岚沉声说着一句之后,抬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将慕容瑜一个人留在了外面。   当对一个人的爱达到了一定的程度时,连恨也可以不算什么。   “她还没有醒吗?”薛流岚轻声问翼。   翼摇了摇头,指了指放在一旁的药碗,轻声叹气:“瑾姐不醒,连药都无法喝下去。”   薛流岚伸手向药碗上探了一探,对翼道:“再热一热吧。约莫一会儿麻沸散的劲头就过了。”   翼依言出去,屋中又只剩下了薛流岚与慕容瑾。   他坐在床边凝视着慕容瑾,好一会儿,忽然微笑起来,柔声道:“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话音才落,床上的慕容瑾缓缓的将眼睛睁开,灯光下有些迷离。   “终于醒了。”薛流岚长呼了一口气,半蹲在床边,将头凑到慕容瑾的脸颊侧。“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慕容瑾勉强扬起唇角来,嘶哑着声音道:“没有。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呼吸的声音比我出去前更均匀平稳,而且睫毛也眨动了几下,所以我猜你便是醒了。”薛流岚的手指沿着慕容瑾的脸颊慢慢的抚下,仿佛隔了世间沧桑,一件宝物失而复得。   “怎么,这样憔悴?”慕容瑾的眉头轻轻的蹙起,目光盯在薛流岚下颌上。“哪里还有风流皇子的样子?”   “怎么没有?遇上你之前,我可一直都是风流皇子啊。”薛流岚的指尖点了点慕容瑾的眉心,故作轻松的笑道。   “那么,之后呢?”慕容瑾嘶哑着声音笑道。伤口微微有些痛楚,但并不严重。触手的地方,她能够感觉到那个小生命还安全的在自己的怀抱中,这就够了。   之后?薛流岚顿了一顿,笑意稍微收敛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他与慕容瑾自宫外墙边相逢,娶她,与她渐渐情愫缠绵,还有曾经在边关战役中的生死与共,一幕幕一桩桩的从薛流岚的眼前闪现而过。   最终,心为昨日慕容瑾满身鲜血的一幕狠狠的揪痛起来,他握住慕容瑾的手,小心的拢在手心里。   “慕容瑾,遇到你之后,我便只是你的丈夫。”薛流岚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别样的魅惑。“风流天下闻,但为你憔悴。”      第一百零七章 爱之枷锁   “每日这样躺着,就是没事也躺出事情来了。”慕容瑾斜靠在床头抱怨道。   翼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慕容瑾将脚搭在窗台上,朗声笑道:“谁让你什么也不想的就冲上去的?弄得自己差点半死不活。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可是直接就冲着薛流岚挥了拳头呢。”   “哦?”慕容瑾饶有趣味的听着翼的调侃。   “哎?你怎么不担心一下我有没有打上?”翼好奇的转过头来看着慕容瑾。   “自然是没有。不然薛流岚的脸上现在该有淤青才对。”慕容瑾白了翼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听你这话,看来还没有真的在金都呆得糊涂了啊。”翼放下脚,起身走到慕容瑾的面前,带些严肃的看着她。   翼鲜少如此严肃,慕容瑾稍微扬起视线看着他,与他四目而对。   “瑾姐,你知不知道那刀再偏半分,你就会一尸两命?”   “看来这刺客的手法不怎么样啊。”慕容瑾无所谓的调笑了一声。但她心里清楚,正是因为她握住了那刺客的匕首,才用尽了全力生生将匕首逼得偏了一些。她不想就这样死去,虽然这一次赌上了性命。   “你是怎么有心思笑出来的?”翼哭笑不得的瞪着慕容瑾。   “当年在武川,再严重的伤我也挺过来了,这只是一刀而已,算什么?”慕容瑾稍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小心的避免牵动伤口。   “那是当年,你现在可是怀着孩子啊。”听着慕容瑾完全不当一回事的口吻,翼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难怪当时慕容瑾只身一人嫁到金都之后,慕容岩将军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若是知道她对自己仍旧如此粗心大意,只怕整个朱雀营都会潜入金都,轮番护着她。   慕容瑾的笑僵了一僵,手抚在锦被下自己的腹部,温柔的笑道:“他是我慕容瑾的孩子,不会那么脆弱的。”   “慕容瑾,我真是被你气死了。”翼翻了个白眼,他拿慕容瑾毫无办法。“当初我还觉得你嫁给薛流岚很是委屈,现在看来,我可真是同情薛流岚啊。”   话音才落,只听一个含笑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同情我什么?”   而后薛流岚出现在门口,缓步走进来。他还穿着黄色的朝服,自晨起上朝忙到黄昏,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忙赶过来看慕容瑾。   “当然是同情你娶了一位倔强的女将军啊。”翼扬声笑道。“既然你回来了,我也总算可以功成身退,出去转一转了。”   说着,翼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转步走了出去。与薛流岚擦身而过的时候,步子稍微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薛流岚。   薛流岚也偏了头看了他一眼。无声的对视仿佛一个交付的仪式,庄重而心领神会。   “怎么穿着朝服就过来了?”慕容瑾斜靠在软枕之上,懒懒的问薛流岚。   “这不是生怕你再给闯出什么让我伤心的祸吗?”薛流岚一面笑着回答,一面坐在慕容瑾的边上,细细的将慕容瑾打量了一番。“今日气色要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自然要好多了。每日又是人参,又是燕窝的补着,要是再没提些气色,只怕太医院那些太医可就没脸见人了。”慕容瑾伸手想要将薛流岚搭在床沿的手握住。   薛流岚向后躲了躲笑道:“凉。”   “那你自己去那边火炉上烤烤吧。”慕容瑾双眸中满溢了幸福的神色,一不小心就会倾泻了一室的温馨。   薛流岚依言随手扯过一个椅子坐在离床不远的火炉边上,手探在炉子上,有些出神。   “宫中忙着年节的事情,你也没闲着吧?”慕容瑾看着薛流岚有些消瘦的侧脸,心疼的问。   “还好。宫中的事情都是郭尚忠的经办着,除了朝堂上偶尔与父皇议政,倒也没有什么事情。”薛流岚嘴角上扬着,一脸轻松的回答。   然而慕容瑾也很清楚,薛流岚是不想让她跟着一起操心,更不想让她再担心。这一次行刺的事情他真的已经无法承受第二次。   “薛流岚,对不起。”静默了一会儿之后,慕容瑾郑重其事的道。   薛流岚伸出的手臂僵了一僵,半是疑惑半是吃惊的转过头来看着床上的慕容瑾。   “这一次的事情,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慕容瑾小心翼翼的看着薛流岚,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从她醒过来一直到现在,薛流岚每天都是笑颜以对,没有半点不满露在脸上。但是,这不代表他就没有生气。   薛流岚的笑意有些僵硬,将头转了过去,有些生硬的道:“怎么说起这个?”   “只是觉得你在生气。”慕容瑾稍微抬起身子,勉强想要坐起来。   “先别动,伤口还没痊愈,当心扯动了。”薛流岚几步走到慕容瑾面前,手轻搭在她身上微微用力。“我并没有生气。慕容瑾,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薛流岚嘴角扬着,笑得有些落寞。这的确不是第一次了,薛流岚很清楚,在慕容瑾的心里,从来他都只能是在慕容家的后面。   “薛流岚。”慕容瑾忽然抓住薛流岚的手,他那样的微笑看得她心里泛起一丝疼痛,并不强烈,就只是悉悉索索的痛着。   “我知道,慕容家在你心里一直都是摆在第一位的。经历了这么多,我看得明白。”薛流岚安慰的抚了抚慕容瑾的脸庞。“只是这一次,你太不顾及自己了。”   “薛流岚,你这样说,还是生气了是吗?”慕容瑾固执的握住薛流岚的手不放,眼睛凝视着他。   “若总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与你生气,这一年多以来,只怕我就被你气死了。”薛流岚轻笑了一声。“从柳和星的事情,翼的事情到如今慕容瑜的事情,每一次你的奋不顾身都是下意识的。慕容瑾,在你的心里,在你的潜意识里,只有慕容家,也只有慕容瑾。”   也只有慕容瑾?是从来不曾将自己当作皇子妃吗?慕容瑾失了神怔怔的望着薛流岚,手上的力道渐渐的减小,直至蓦然垂落在自己的身侧。   薛流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声道:“不过,即便是如此,我也很高兴。毕竟,在为了慕容家舍生忘死之后你还能对我说一句对不起。还能想起除了慕容瑾,你还是薛流岚的妻子,麟儿的母亲。”   “我没有办法看着他们身陷危险之中。”慕容瑾呆呆的说道。“可是,薛流岚,我也不会看着你身陷危险。”   “这我很清楚。”薛流岚握住慕容瑾的手坚定的道。“所以我说了,我很高兴。”   “但这并不代表你在我的心里从来不如慕容家。”慕容瑾急切的想要对薛流岚解释着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又顿在了唇间。   要解释什么呢?从遇上了薛流岚开始,便一直都是她为了慕容家出生入死,他站在她的身后默默的为她疗伤。慕容瑾不得不承认,她从来没有如这一次一样考虑薛流岚的感受,哪怕是一点点。   闻言,薛流岚只是淡淡的笑了一笑,没有回答。因为这样的一句话,一句近乎承诺的话,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你不相信?”慕容瑾看着带了几分笑意的薛流岚。   薛流岚不置可否的一笑,起身道:“别想那么多,该吃药了。”   “我想知道答案。”慕容瑾急急的叫住已经背对着自己的薛流岚。他的背影修长而清冷,脊背僵直着,却没有立刻转过身来。   “薛流岚,我想知道答案。”慕容瑾一字一字的重复着刚才的话。   犹豫了一会儿,薛流岚温柔的笑着转过身来走回到慕容瑾的床前,轻柔的将她抱在怀中,让她依靠着自己。   慕容瑾的手抓着自己身前薛流岚修长温柔的手,低声道:“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经不在意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回答?”薛流岚不易察觉的叹了一口气,唇落在慕容瑾的耳侧。   “因为……因为太子对表姐的态度。”慕容瑾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身体,尽量让自己更加靠近薛流岚。“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薛流岚,我觉得太子对表姐根本不是爱。”   “嗯?”薛流岚不曾料到慕容瑾会如此说,疑惑的垂下眼眸,落在她柔顺的头发上。   “太子那样爱着表姐,明知道表姐会对自己不利却仍然纵容着她的所作所为,不惜由着她要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当表姐重新回忆起太子的爱时,那份已经迟了的悔恨便成了表姐一生都无法逃脱的枷锁。”慕容瑾缓缓的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以?”薛流岚扬眉问。   “所以,我要知道你是否还在乎你在我心里究竟如何?薛流岚,我不希望你的不在乎最后会变成我一生的悔恨。我不希望当我开始意识到在乎与顾及时,你已经可以淡然的看着我将自己束缚在痛苦中,用你的爱折磨我。”   说着,慕容瑾的泪水打落在薛流岚的手背上,灼热的温度让他的手僵在了原处。屋中寂静得只能听见慕容瑾低低的抽泣声。   许久之后,薛流岚忽然轻笑了一声,将手移到慕容瑾的鼻尖,轻点了一下,宠溺的道:“傻丫头,既然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你说什么我信什么。况且,我怎么舍得你困住自己?”   而且,太子的爱未必是有意的枷锁吧?他所希望的也不过是慕容瑜的一抹莞尔笑意。      第一百零八章 借力打力   早朝方散,薛流岚一个人往昭阳殿走去。从慕容瑾伤了之后,皇上便专门辟出了先慕容皇后的昭阳殿作为薛流岚与慕容瑾的住处。而将那殿中的一处偏殿作为薛流岚监国批阅奏章的地方。   “五皇子慢行。”郭尚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薛流岚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走过来的郭尚忠。   他迈着方步,走得不缓不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太监,躬身身子,甚为恭敬的双手托着漆朱木盘,木盘上覆盖着锦帕。   “郭公公这是要去哪儿?”薛流岚将这一切入眼,不动声色的问。   “今儿奴才奉了圣上的旨意探五皇子妃的病。”郭尚忠拱手赔笑道。“圣上近日总觉得神思倦怠,身上不爽快也就自然不大愿意动弹。”   薛流岚点了点头,下巴朝着郭尚忠的身后一扬,笑道:“这是父皇赏给慕容瑾的?”   “可不是。”郭尚忠笑着回手将那木盘上的锦帕掀开。“这是新近上供来的上等丝绸,正要送过去给五皇子妃挑选。”   薛流岚笑着走近,一面伸手在两盘子丝绸上抚了抚,手指点在其中的一盘:“我猜慕容瑾会选这一盘。”   “五皇子好眼力。”郭尚忠翘起大拇指称赞道。“这颜色儿衬着五皇子妃的皮肤正是锦上添花。”   薛流岚闻言朗声大笑了几声,转过身伸手道:“既然顺路,郭公公请。正好我近日得了两坛上好的清茶,也请郭公公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叨扰五皇子。”郭尚忠谦逊的摇了摇手。“这送一趟东西,怎么能向五皇子讨了跑腿钱?”   言罢,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并肩沿着抄手回廊向着昭阳殿走去。   慕容瑾果然与薛流岚选的一样,薛流岚与郭尚忠对视一笑而已。等郭尚忠给慕容瑾请了安,宣了皇上的口谕之后,薛流岚便邀了郭尚忠到偏殿坐定。   小丁子将茶端正的摆放在两个人的面前,而后垂手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你先下去吧。吩咐给他们,我与郭公公在此品茶,任何人不得打扰。”薛流岚偏头吩咐了一句,再看郭尚忠时,他只是静默的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不抬头看小丁子,亦不说话。   “是。”小丁子磕了个头,转身走出偏殿关上门。   薛流岚向着郭尚忠伸了伸手道:“郭公公且品一品这茶如何?”   郭尚忠谢过,双手端起茶盏,那杯中清水之间,一抹绿意萦绕,茶香缓缓的沿着腾腾的热气四溢出来,只在鼻尖悬着,久久不散去。抿了一口茶入了喉间,那清香甘甜在略苦之后径自涌了上来,令人回味无穷。   “果然是好茶。”郭尚忠放下茶盏称赞道。   薛流岚幽幽放下茶盏,笑道:“难得公公喜欢,就送公公一坛。”   闻言,郭尚忠连连摆手,抱拳道:“承蒙五皇子厚爱,只是无功不受禄,若是今番五皇子只为了品茶召奴才前来,奴才这茶反倒入口无味了。”   “哈哈哈,公公是明白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薛流岚朗声大笑起来。指尖点了点面前杯盏边沿,抬眼道:“公公可知这茶的名字?”   “奴才孤陋寡闻,愿闻五皇子教诲。”   “这茶名叫苦尽甘来。”薛流岚别有深意的道。“因其入口,舌尖浅尝时苦味甚浓,入了喉间之后放能觉得出回甘之意,故而得名。”   “苦尽甘来?”郭尚忠沉吟了一下,而后笑道:“果然是好名字。”   “哦?好在何处?”   “一则形容得这茶贴切,二来更是五皇子前途之上的好兆头。”说着,郭尚忠站起身来对着薛流岚拱了拱手道:“老奴在此要先祝贺五皇子了。”   “郭公公快免礼。”薛流岚忙笑道。“先请坐,听我把话说完。”   郭尚忠心下已经有了几分揣测,接着笑道:“不知老奴可能为五皇子尽一份绵薄之力?”   “若公公肯助流岚一臂之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薛流岚惊喜的看着郭尚忠,一直暗暗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郭尚忠依言坐回原本的位置,杯中薛流岚已经为他斟了半杯清茶。   “五皇子这可是折煞老奴了。”   “公公先别忙着谦虚。若此事公公真能帮我办成,莫说斟这一杯茶不值当什么,便是说公公是我第一功臣,也是应该的。”薛流岚一双眼睛看着郭尚忠。   名利最是使人动心,他就不信此话不能让郭尚忠应承下这件事。   “不知五皇子吩咐老奴什么事情?力所能及,老奴必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郭尚忠应得倒是很爽快,然而话中也已经说得明白,是力所能及之事。但他有多少的力,能及的又有多少,毕竟谁也不清楚。   “我近来隐隐的听人议论说京畿所属各处粮赋一年少似一年,而且各地诸侯国的进贡也是渐渐少了。不知道公公可有耳闻?”   郭尚忠沉吟了一会儿道:“五皇子所言之事老奴的确也听说了。只是,还没有找到什么证据,一时间竟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整治。”   “若说整治倒也不难。”薛流岚抿了一口茶笑道。   “五皇子此话何意?”   薛流岚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来递给郭尚忠。   郭尚忠忙双手接过,打开信封,将里面信笺取出来,借着窗外透过的光亮细细的读着。平静的脸上渐渐出现了惊异的神色,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疑惑的抬起头来看着薛流岚。   “这是京畿各处以及诸侯国之中部分官吏的名字。”薛流岚用指尖缓缓的点着桌子。“请郭公公差遣了人去拿证据便是。这些人留在朝中终究是祸害。”   郭尚忠再一次垂下眼眸看着手上这份名单。这上面有名字的官吏,有的是朝中大员,有的是一方父母官,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全部都是邓钦尧一派的。这约莫便是薛流岚意图对付他们的原因。   “可老奴只是一个宫中太监,这事情只怕有心帮五皇子,也是爱莫能助啊。”郭尚忠将信装好,恭敬的放在桌子上。   “郭公公这就见外了不是?谁不知道你是大内黄门卫,手上掌管着禁卫军,那可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相信办这点事情还是没有问题吧?”薛流岚的目光紧紧的盯着郭尚忠。“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一朝的臣子也是时候该换一换了。”   郭尚忠一惊。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太监,权力再大在明面上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越过皇权。皇上的庇护与宠信相当与一个坚固的挡箭牌,若是一朝失去,只怕各路诸侯便会打着诛杀叛逆的名号置他于死地。   “不知五皇子打算将这些人如何?”郭尚忠试探着问薛流岚。   “擒回金都,铁证如山我就不相信他们会不伏法。”薛流岚胸有成竹的笑道。一面将信封推到郭尚忠的面前。   郭尚忠站起身来,双手将信封拿起,放入怀中后对薛流岚拱手道:“老奴自当为五皇子鞠躬尽瘁。”   “那我就等着公公的好消息了。”薛流岚也跟着起身,将郭尚忠送到门口,唤小丁子道:“取我新得的茶给公公送过去。”   “是。”小丁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送走了郭尚忠,薛流岚负手站在门口出了一会儿神,转身向着慕容瑾的房间走过去。这冬日越发寒冷,不知她屋中的火有没有再添一些?   “今日不忙?”慕容瑾正斜歪在床上看书,见薛流岚进来忙欠了欠身问。   “方才将郭尚忠那老狐狸送走,想着冬日越冷,过来看看。”薛流岚一笑,环顾了一下慕容瑾的房间。“只有这两个暖炉,可觉得冷?”   慕容瑾摇头道:“恰好的温度,你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吧。在这皇宫大内,谁还敢亏待了我不成?”   “旁的人自然是不敢,但你自己可就说不准了。”薛流岚走近慕容瑾俯身笑道。   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转开目光轻笑了一声。   “一身的凉气,还不快去火炉旁暖暖。”慕容瑾伸手往薛流岚的胸口轻推了一下,薛流岚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一步走到火炉旁坐下。   慕容瑾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抬眼问道:“对了,薛流岚,你今日又去招惹那老狐狸做什么?”   “只是想借着他手上的实力为我办点事情。”薛流岚轻松的回答。而后他将今日与郭尚忠说话时的情景说给慕容瑾听,权当是给她解闷了。   “你是在向郭尚忠示弱?”慕容瑾抚了抚身前的长发,蓦然笑道。   “不愧是我薛流岚的妻子,聪明。”薛流岚赞赏的笑道。   “如若不然,就凭着你手下的十五近卫,想要去搜集这些人贪赃枉法的证据易如反掌,你何必大动干戈呢?”慕容瑾弯了眉眼笑道。“所以,只有一种原因,就是你在向郭尚忠示弱,让他误以为你手上除了慕容家的势力之外再无嫡系。而这一声求助也对他暗示了你信任郭尚忠胜过慕容家。”   “不错。”薛流岚点头。“郭尚忠谨慎,在我和老七的争斗中一直都是旁观的,即便偶尔对我有所倾向,也决不至于与那一边闹翻了脸。”   “故而你要逼着他选择一方。可是,为何要让他将所有人押回金都呢?长路漫漫,难保不会出什么纰漏。”慕容瑾不解的问道。   薛流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这个,也算是一点私心吧。这些人里面不都是贪官污吏,可用之才也大有人在。”   “但郭尚忠为了对你示好,会捏造证据将他们陷入缧绁。而你可以再将他们暗中救出来。”   “以国士遇我,我比以国士礼还之。天下饱读圣贤书的人都懂这道理。”薛流岚慵懒的扬起嘴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慕容瑾怔怔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也跟着扬起笑意来。这个人,那双含情带水的桃花眼中,看到的从来就不是只有杀戮和争斗。      第一百零九章 孰为真心   昏暗的屋子里,郭尚忠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右手转动着戴在左手之上的玉扳指,目光一直游离在面前的若暗若明之间。   “回公公,小丁子来了。”门外,一个略显尖锐的太监声音响起来。   “让他进来。”郭尚忠坐直了身体将眼神放在门口。   门被恭敬的打开,小丁子双手捧着漆朱红盘一路碎步走了进来。背后,门被倏然关上。   “恩主。”小丁子一抖,后背上微微有些冷汗冒出来。   郭尚忠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手指向一旁的桌子,示意小丁子将东西放下。   “这什么东西?”   “这是五皇子让小的给您送来的上好清茶。”小丁子陪着笑回答。   郭尚忠欠了欠身,掀开覆盖在朱漆盘上的锦帛,打开盖子随手拈了一点茶叶放在手掌心上,细细的看了一看,又放在鼻下闻了一闻。   “果然是好茶。”郭尚忠抖落掌心的茶叶,转了眼睛看向小丁子。“你可知道它为什么好?”   “回恩主,小的不知道。”   “因为它没有毒。”郭尚忠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这茶叶啊,它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可不比人心,看不出个好坏。”   小丁子闻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垂在身侧大气也不敢出一点。   “小丁子,你说呢?”郭尚忠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那气势将人死死的压制在原地,窒息的压迫感让人甚至不敢移动分毫。   “小的对恩主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没有半点异心啊。”小丁子磕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落地都能够听到响声。   “行了行了,别磕了。”郭尚忠嫌弃的抬起脚挡住小丁子的头。“我又没说你叛主,你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小的,小的……”小丁子磕磕巴巴的接着话,忽然灵光一现道:“小的身在曹营心在汉,怕有小人跟恩主进谗言,往小的身上泼脏水。”   “清者自清,小丁子,你若是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郭尚忠收回脚,站起身来走到小丁子面前。“你先起来说话。”   “是,恩主。”小丁子站起身来,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郭尚忠缓缓迈着脚步,来回的走了几趟,忽然顿住脚步问:“我问你,薛流岚除了慕容家的势力之外,就没有培植自己的嫡系吗?”   “回恩主,没有了。便就只是为了这点势力,五皇子也在皇子妃面前受了百般委屈呢。”   “哦?”郭尚忠怀疑的打量了一眼小丁子。“薛流岚可是个想争皇位的主儿,怎么会连自己的势力都培植不起来?”   小丁子见郭尚忠怀疑,眼睛转了一转,上前一步低声道:“这个恩主就有所不知了。现在五皇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风光,其实这些东西都是那位皇子妃暗地里教的。”   “你是说,薛流岚现在只是慕容瑾的傀儡?”郭尚忠还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乍听之下吃了一惊。   “也差不多了。五皇子那么风流的一个人,现下就是娶回家一位妾室,也是不敢去亲近啊。”   “那慕容瑾如此厉害?”   “可不是。她是位将军,五皇子身上又没有武功,动起手来只有被皇子妃打的份儿。”小丁子一脸同情的说道。   郭尚忠听了暗自点了点头,目光看着窗棂上面的枝影出神。若小丁子所言不假,那此番薛流岚求助于自己就有情可原了。而日后他也将会依靠自己的势力对付慕容家,到了那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便是他郭尚忠了。   “小丁子。”   “小的在。”   “你现在回去,给我好好盯着薛流岚和慕容瑾。不管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郭尚忠斜睨了眼睛看着小丁子。这可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眼线,手上又握着他的生死,想必小丁子定然不会背叛他。   小丁子躬身答应着,打了个千碎步退了出去。一路回到昭阳殿之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他,这才溜到薛流岚常呆的书房门前,闪身溜了进去。   “爷,奴才回来了。”小丁子近前一步单膝跪地。   薛流岚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抬起眼睛看着小丁子笑道:“看你这一脸的得意,我交代的事情办成了?”   “可不是。小的办事爷您放心。”小丁子笑嘻嘻的站起身来立在一旁。   薛流岚指了指旁侧的椅子示意小丁子坐下说。   “奴才不敢,就冲爷讨碗水喝就行。”说着,小丁子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几口喝了进去。出了那么冷汗,他现在可是极度缺水啊。   喝完了水,小丁子将他和郭尚忠的对话复述给薛流岚听,自然也包括郭尚忠后来嘱咐他听着薛流岚与慕容瑾的动静。   “他可曾怀疑你?”薛流岚听完之后问道。   “应该是没有。郭尚忠手上可是握着奴才的命呢,他谅奴才没有那个胆子背叛他。”小丁子的笑意收敛了起来,虽然心中仍然余悸未消,但他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薛流岚看着小丁子,许久才慢慢的道:“若是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起码,我可以保证将你从到武川与你母亲团聚。不要到了最后让自己后悔。”   “奴才不会后悔的。”小丁子忙回答。“当年我们徐家家破人亡的时候,奴才就发誓一定要报仇,也正因为郭尚忠说会帮奴才报仇,奴才才跟着他。”   “但是现在,你们徐家的仇柳已经报了。柳亲手杀了你们的仇人。”   “可他最后却相当于死在了郭尚忠的手里,还有本该是我大嫂的星姑娘。”小丁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哥活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和他相认。他们死了,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薛流岚愕然。仇恨的力量足可以毁天灭地,他甚至怀疑自己将小丁子扯进了这场较量中,是对还是错。   “你先回去歇着吧,有事我会叫你。”薛流岚叹了口气,将小丁子遣退。   门闭合,寒露自书架旁的阴影里转了脚步出来,径自走到薛流岚面前。   “主子就不怕小丁子出卖你?无根之人多是不可相信的。”寒露不无担忧的道。   薛流岚含笑摇了摇头:“即便他不为了我,也会为了柳坚持下去。当年徐家灭门,徐尚书的两个儿子不知所踪,想不到,一个被慕容家收养成了刺客,而另一个被郭尚忠带走成了太监。”   “人各有命只由天。”寒露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叹惋。以徐尚书的家教,若是没有当年的事情,这两个人应该都是朝中顶尖的俊杰吧?   “罢了,不说了。”薛流岚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主子请讲。”寒露正色拱手道。   “我要你着人去查老七夜刃的所在。”薛流岚凝视着寒露。“而且越快越好。”   “主子想要一举端了夜刃老巢?”   “先不忙,总要人赃并获才好。而且,现在邓钦尧在朝中的势力还没有完全剪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不是动夜刃的时候。”   “属下明白。”寒露垂首道。先将夜刃纳入到自己的控制范围中,在最好的时机将这一刀刺出去,这样才能真正让薛斐言元气大伤,从此难以东山再起。   薛流岚满意的点了点头。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多年费尽心血的准备终于要爆发出来了。   晚上时候,慕容瑾在灯光下细细欣赏着慕容瑜为小皇子做的各式各样的衣服,肚兜,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   “以后为人母了,这些东西也该学一学啊。”薛流岚温柔的坐在慕容瑾的身边,顺手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执起慕容瑾的手笑道。   慕容瑾扬眉看着他,笑道:“是该学一学了。你看这个,真好看。”   薛流岚接过慕容瑾手上的小肚兜托在手掌心中看了一看,点头赞同道:“果然好看。比麟儿他娘绣得好多了。上一次绣的那是什么来着?莲花还是狗尾草?”   “薛流岚。”慕容瑾圆瞪着眼睛冲薛流岚扬声吼。“你想用这件事笑我多久?”   “唔,这个啊,看我心情咯。”薛流岚面对慕容瑾捶过来的拳早有准备,伸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顺势将她拉在自己的怀中。“或者,看你什么时候闹出新的笑话。”   “哼。”慕容瑾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声音回答他。   “好了好了,不气你了。本来就已经很像球了,再生了气,一会儿该飘走了。”薛流岚放声大笑起来。   “薛流岚,你最好在我活动自如之前消失,不然看我怎么报复你。”慕容瑾的手被薛流岚握着,也用不上力道,只能恶狠狠的威胁他道。   “真的生气了啊?”薛流岚故作惊讶的道。“那么,夫人,为夫给你赔罪可好?”   “怎么赔?”慕容瑾柳眉倒立着,白了薛流岚一眼。   “我派人将你父亲,咱们王朝的靖北将军慕容将军请来如何?”薛流岚偏了头含笑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闻言,猛然怔住,只呆呆的望着薛流岚,一时间没了反应。   “你不喜欢?”薛流岚试探着问她。   “你是说真的?我真的可以见到我父亲了?”慕容瑾急急的问道。   薛流岚点头:“自然是真的。我这里有件事情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想来想去,还是请岳父大人来比较合适。”   其实,并不需要故意的舍近求远。只是薛流岚想着,慕容瑾太久没有看见自己的父亲了,心里定然惦念得很。      第一百一十章 天意喜讯   年关在一片被粉饰的太平中过去,慕容瑾的伤也渐渐的没有大碍,于是薛流岚辞了皇上,带着慕容瑾搬回了自己的府中。因为慕容瑾的产期将至,薛流岚每日只是陪在她身边,朝中大臣也很是识时务,若没有什么大事,尽量不去打扰薛流岚。   “爷。”小丁子一路小跑着来到内院,薛流岚就站在院子中央。已经是早春二月时节,这满眼跃跃欲试的春色就快要以可以看见的速度冒出头来了。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薛流岚抬起眼来看着小丁子。   小丁子匆匆单膝打了个千,转手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一封信笺来。雪白色的信封,口上用红色的蜡封得死死的,一看就知道是绝密的书函。   薛流岚接过信封,挑了上面的蜡取出内里的信纸,展开自上而下扫了过去,嘴角的笑意缓缓的流露出来,最后定格成一个朗然笑意。   “果然不愧是老狐狸,这件事情办得很是漂亮。”薛流岚将信装回信封当中,随手递给小丁子。   小丁子连忙双手捧过信封,疑惑的问道:“爷,这信如何处置?”   “随我去书房。”薛流岚大踏步走在前面,春风颇为寒冷,却全然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既然他指定下的人已经在郭尚忠的控制中,那么也是时候挑明了。   皇宫大殿,净鞭三下,站在金黄色皇位右侧的郭尚忠上前一步,高声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众臣缄默。这已经是近十年的规矩了,若是小事,三省六部拿定了注意便就实施,若是遇上不能决断的大事,就直接把折子递给郭尚忠,不过三天定然会有朱批下来的。   “儿臣有事启奏父皇。”薛流岚等皇子并不与文武大臣共站在一列中,而是沿着御阶之下一溜站在右面。   此时,薛流岚越众而出,缓步走到御阶之前,躬身等候王座之上那个昏昏欲睡的君王开口。   “流岚?你有什么事?”皇上强打起精神来坐直了身子问道。   “儿臣得到消息,故而有本上奏,请父皇定夺。”说着,薛流岚拿出袖中的奏章,双手捧在面前。   皇上看了一眼旁边的郭尚忠,郭尚忠会意,碎步自旁侧下了御阶,双手捧过薛流岚的奏章,呈献给皇上。   “放着吧。”皇上不耐烦的冲着旁侧桌案挥了挥手,示意郭尚忠将奏章带回御书房批阅。“既然没事了,都退下吧。”说着,皇上就要起身离开。   “父皇。”薛流岚太高了声音叫了一句。   皇上才站起的身子顿了一下,旋即坐回椅子上,不悦的看着薛流岚道:“还有什么事?”   “事情紧急,还请父皇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给儿臣一个指示。”薛流岚抱拳垂首道。   皇上朦胧的眼睛不易察觉的眯了一下,这个儿子如今越发让他感觉到威胁,明明从小到大都是放荡不羁,明明一直都是一副慵懒的模样,可是偏偏他能时常从这个儿子身上感觉到一股英锐之气。   似他当年,却比他当年多了几分睿智豪迈。   站在文臣之首的邓钦尧疑惑的看着薛流岚的背影,猜不透他究竟再打什么主意。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这两个月的光景中,因为慕容瑾已经临近临盆之期,故而他只是一心陪在妻子身边,并无动作。那这封奏章上写着的会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薛斐言与邓钦尧对视了一眼,转过目光看向沉默不语的皇上,薛斐言思量了半晌,跟着上前一步走到薛流岚身边,对着皇上拱手致礼。   “既然父皇今日神思倦怠,五哥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毕竟父皇的龙体安康才最重要。”   薛流岚不慌不忙的看了薛斐言一眼,笑道:“父皇龙体自然是最重要的,然而若天下黎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怕圣心不安,龙体也难以舒畅吧。”   “五皇子此言差矣。”邓钦尧颤巍巍的从文官队列里侧出一步道。“吾皇英明,故而如今王朝是太平盛世,四海清平,如何说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薛流岚转过身来走到邓钦尧身边,俯下头在他旁边道:“邓大人,岂不闻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大人您是洁身自好,不肯与污淖同流,怎么能保证这满朝上下都如您一样呢?”   邓钦尧闻言一抖,心里蓦然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猛地抬起视线时,已经看见皇上昏昏沉沉之中接过了郭尚忠已经展开的奏章。   满朝文武都没有了声音,要么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要么就偷眼注意着皇上的表情,暗中揣测着是福是祸。   皇上的表情从浑浑噩噩的不在意到渐渐的拧起了眉头,而后“啪”的一声将奏章摔在地上。吓得满朝的官员都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流岚,你奏章中说的,可是事实?”皇上端坐在宝座上冷声俯视着跪在地上垂头的薛流岚。   薛流岚闻言,阴在影子里的唇角挑起一抹笑意,扬声道:“回父皇,儿臣所言无虚,句句皆是有证据的,只需要遣人调查便知真伪。”   “证据呢?”皇上的声音越发的不善起来。   “启禀父皇,他们既然敢坐下这等滔天的罪祸,自然是朝中有人且结党营私,儿臣已经将证据藏好,以防有人做贼心虚,想要先下手为强。”说着,薛流岚的目光瞟了瞟身侧的邓钦尧。   邓钦尧心中一凛,忙收回视线颤声道:“老臣愿为皇上分忧。”   “儿臣亦愿意为父皇分忧。”薛斐言忙接了一句。   “分忧?哼。”皇上冷冷的看了邓钦尧一眼,指了指地上的奏章对郭尚忠道:“拿给他看看。”   “是。”郭尚忠不敢迟疑,俯身捡起奏章径自走到邓钦尧身边,双手托着已经展开的奏章道:“邓大人请看。”   邓钦尧的眼睛在郭尚忠平静的脸上扫了一扫,垂下眼眸看着奏章上的字。   一笔一划写的都是被贪污的银两,从五年前一直到最近的一次,桩桩件件犹如这执笔的人亲身经历,在场证明了一般真切。而那些被一口指证的人里面,绝大多数都是他邓钦尧的势力,靠着他邓钦尧的提携才一步步到了今天的地位。   “邓爱卿可看明白了?”皇上坐在龙椅上不紧不慢的问道。   邓钦尧忙双手撑着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头道:“臣看明白了。”   “这些人,若是朕没有记错,多数都是爱卿的门生吧?”   “回皇上,是。但这些事情臣都不知道啊。而且,这只是五皇子的一面之词,皇上英明,请皇上彻查此事。”邓钦尧又深深的磕了一个头。但他心里也很清楚,既然薛流岚敢理直气壮的上奏章弹劾,就说明手里已经掌握了强有力的证据。   “朕自然会着人彻查此事。”皇上的目光在满朝的文武中扫了一遍,最终将眼神放在跪在御阶前的薛流岚身上。“流岚,既然这事情是你先说出的,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办。”   “皇上,这……”邓钦尧猛地抬起头来,话才出口一半就对上皇上投掷过来的冰冷且威严的目光。此时若是质疑皇上的话,只怕会火上浇油。   薛斐言略一垂头,旋即扬起头拱手道:“儿臣愿意助五哥一臂之力。”   “不劳七弟,若是这点事情愚兄都无法做好,不能为父皇分忧,岂不为不孝?”薛流岚含着笑意转过头来看着薛斐言。   “如今五嫂临盘在即,此时五哥还是应该多陪在五嫂身边才是。”薛斐言的笑意仍旧不减,然而眼眸之中一片死寂的颜色。   皇上俯视着两个儿子不动声色的客气与争执,心下也有些犹豫不决。这时,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的在大殿外面,趁着没有人注意他,一路小跑着溜进来,向着郭尚忠示意有急事禀报。   郭尚忠退了几步来到那小太监面前,听着小太监对自己附耳几句,一直平静的眼中泛起笑意。只怕,这就是天意了。   “皇上。”郭尚忠急忙走到皇上身旁,低声道。“刚才五皇子府传来消息,说五皇子妃要临盆了。”   “什么?”皇上脱口问道。“传太医了吗?”   “回皇上,太医院的太医如今都守在五皇子府呢。”郭尚忠笑着回道。   皇上的脸上瞬间如同洒落了阳光一样绽放出笑意来,正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   “流岚,五皇子府传来消息,朕的孙儿要降生了。”皇上大踏步走下御阶,一把将薛流岚扯了起来。“快随朕去看看。”   薛流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住了,接连被皇上拖出去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原本太医预计的并不是这一天。   “父皇,慕容瑾如今可平安吗?”薛流岚紧张的问。   “你这是什么话?”皇上顿住,立了眉头盯着薛流岚。   “之前太医预计还要晚些时候,如今提前会不会有什么不妥?”薛流岚毫无头绪的看着自己的父皇。眼看着初为人父,薛流岚简直已经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   “哈哈,不会,不会。”皇上朗声大笑着。   “臣等恭喜皇上。”朝中大臣跪在地上高声道。   “恭喜父皇,恭喜五哥。”薛斐言也拱手笑道。不管他与薛流岚是否还在争执,这个孩子毕竟是薛家的血脉,与他留着一样的血液,故而这句恭喜亦是薛斐言发自内心的。   “多谢。”薛流岚拱手回礼,又道:“父皇,国事为重,儿臣不敢因私废公。”   皇上一怔,这才想起方才被他丢在脑后的事情,想了想道:“等随着朕一起亲眼看着孩子平安降生,再去办这差事不迟。”   “谢父皇。”薛流岚忙垂头抱拳,心早已经为那个还在被疼痛折磨的女人悬起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知足常乐   五皇子府早已经乱成了一团,太医们战战兢兢的守在屏风外面的桌子旁,产婆稳婆都守在慕容瑾的床前,半步也不敢走开。   慕容瑾苍白着脸色躺在床上,玉珠大小的汗滴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滑落下来。她的目光放空,直直的瞪着床帐的顶端,腹中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传来,她咬着牙不愿意发出呻吟。   “慕容瑾。”薛流岚不顾皇上还在身后,几步来到慕容瑾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别害怕,别害怕,我在这里。”   慕容瑾木然的转过眼神来,怔怔的看了薛流岚很久,泪水沿着眼角滑落了下来,终于在失神了许久之后哭出声音。   “不要离开我,薛流岚。我,我害怕。”慕容瑾断断续续的说着,抓着薛流岚袖口的手越发的用力。   “好,好,我不离开你,我会一直守在这儿不离开。”薛流岚从没有见过如此无助的慕容瑾,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能手足无措的应着她的要求,用已经凌乱的话语安慰着同样紧张的她。   皇上在屏风前止步,然而里面那番话已经清晰的传进了他的耳朵。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守在一个女人的床边,期盼而又无比紧张的盼望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降生。   可是后来呢?他渐渐的忘却了那个时候的温馨,在还没有来得及重新珍惜的时候,便永远的失去了她。   深深的叹了口气,皇上将眉头舒展开,转身问那一群太医:“五皇子妃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回,回皇上,五皇子妃原本身子强健,可近日受过伤……”老太医断断续续的絮叨着。   皇上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朕不想听你们这些,若是皇子妃不能母子平安,朕就会让你们陪葬。”   此话一出,屋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颤抖着回答:“臣等必当竭尽全力保五皇子妃母子平安。”   屋中的慕容瑾隐约听到了屏风后传来的谈话,眼眸暗了一下,又认真的看着眼前的薛流岚。   他也很紧张吧?额头密布着汗珠,一向稳定有力的手现在竟然微微有些颤抖,一双眼睛错也不错的盯着她,生怕一眨眼,床上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慕容瑾艰难的伸出手,指尖轻轻的触在薛流岚的面颊上,她低声道:“薛流岚,若是真到了非得选择一个不可的情况,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孩子。”   “不会的,慕容瑾,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薛流岚,答应我。”慕容瑾抓着薛流岚的那只手越加用力几分。她自己的身体她很清楚,上一次的受伤虽然她保住了性命,却到底还是伤及了元气。她怕,她撑不过这一劫。   “我不会答应你。”薛流岚坚定的声音有些高,引得在屋中忙碌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慕容瑾的眉头紧紧的锁起来,腹中的痛感越来越强烈,疼痛撕扯着她的意识,让周围的景物都渐渐的模糊起来。   “答应我,薛流岚,保住孩子。”慕容瑾喃喃着。   薛流岚靠近慕容瑾的耳边,沉声道:“慕容瑾,我不会放弃你。孩子可以再有,可我,只有你。”   慕容瑾狠狠的点头,疼痛的恐惧让她越来越紧的抓着那个逐渐脱离自己手指尖的温度。   “五皇子,请您先出去。”产婆为难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恋恋不舍的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屏风前猛然回过身来,凝视着不断溢出呻吟的慕容瑾。   “出去吧。”皇上走到薛流岚身后,手搭在自己儿子的肩头。“她会没事的。”   薛流岚无意识的点了点头,跟着皇上一起走出屋子,眼看着门慢慢关上。那一瞬间,薛流岚垂在身侧的拳头下意识握紧。   慕容瑾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落在薛流岚的耳中扯动着他的心。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孩子的哭声打破骤然而来的沉寂。   “孩子出生了。”坐在椅子上的皇上猛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前。   一直踱步的薛流岚顿住脚,眼看着门打开,一个太医匆匆出来跪下道:“恭喜皇上,恭喜五皇子,是一位小皇子。”   “哈哈哈,天佑我薛家。”皇上仰头大笑道。   薛流岚一把拉起太医,紧盯着他问:“慕容瑾呢?她现在如何?是不是母子平安?”   “这……”太医有些为难的看着薛流岚。   “说。”薛流岚低吼了一声。   “五皇子妃生产辛苦,方才昏了过去。”   “慕容瑾。”薛流岚猛然放开手,抬步就要向屋里走去。   “流岚。”皇上一把扯住薛流岚的手臂,将他向后拖了几步。“你现在进去反而会让太医们乱了手脚,安心在外面等着。”   “父皇,慕容瑾她现在在里面,我怎么能安心?”薛流岚焦急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当年母后尚在,此时此刻你也能安心等着吗?”   皇上的手似乎被烫了一般,骤然放开薛流岚的手臂,眼看着他闯进了屋子。这样的薛流岚,当真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慕容瑾缓缓睁开眼睛,温和的烛光中可以看见伏在自己旁侧的薛流岚。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慕容瑾的手,眉眼安静得仿佛正在做着一个很幸福的梦。   微微动了动手,薛流岚猛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看向慕容瑾,手温柔的抚了抚慕容瑾有些憔悴的脸,轻声道:“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慕容瑾低低的应了一声,头转动了一下,想要看一看身侧。   “都快十二个时辰了。孩子在奶娘那里,你等一下。”薛流岚一笑,起身出门吩咐了候在门口的小丁子几句,忙将门关好,回到慕容瑾身边。“就在隔壁,孩子很健康。”   慕容瑾呆呆的看着他,闻言笑道:“孩子长得像谁?”   “自然像我。”薛流岚孩子气的笑了起来。“男孩子如果长了你这样一张花容月貌的面容,岂不是要让天下的女子都嫉妒了?”   “呵,都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没个正经?”慕容瑾掩了口轻笑。   “那我以后就这样板着个脸,做一个严父,这样才能衬托出你这个慈母的形象啊。”薛流岚一面说着,一面故意将脸板了起来,做出一副中年老学究的模样来。   慕容瑾忍不住笑了起来,咳了几声道:“口渴了。”   “来,先坐起来。”薛流岚小心的将慕容瑾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而后转身走到屋中暖炉旁,将一直温在上面的汤端到慕容瑾的面前。   慕容瑾闻了闻,笑道:“好香。”说着,就要伸手接过汤碗。   薛流岚向旁侧躲开了慕容瑾的手,温和的笑道:“你是我薛家的大功臣,怎么能让你动手呢?自然应该是为夫喂你才对啊。”   “好。”慕容瑾含笑应了一声。   恰好入口的温度,就如同薛流岚恰到好处的温柔,细细密密的将慕容瑾环绕在其中。   门被打开,又迅速的闭合,两个奶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皇子走了进来,躬身给薛流岚和慕容瑾见礼。   “给五皇子,五皇子妃请安。”   薛流岚将汤放在一旁,起身走过去伸手道:“孩子给我,你们下去吧。”   “是。”   慕容瑾就着薛流岚的手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小巧的眉眼带着初到这个世间的欣喜,睡得很安然祥和。   “你可给他起了名字?”慕容瑾抬头悄声问道。   “单字一个骐如何?”   “骐?上古神兽,祥瑞之兆。好,就叫薛骐。”慕容瑾绽开笑意来。   薛流岚凝视着斜靠着床头的慕容瑾,将孩子放在她身旁,执起慕容瑾的手握在手心之中,深深的道:“谢谢。”   “嗯?”慕容瑾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薛流岚的脸上,眉头轻挑。“谢什么?”   “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人生得一心爱之人,膝下儿女成群,三两好友知己,如今我薛流岚都有了,夫复何求呢?”薛流岚心满意足的笑道。   慕容瑾有些吃惊的瞪着薛流岚,半晌才笑道:“堂堂王朝的五皇子,什么时候这等胸无大志了?江山王位都不曾得,如何便满足了?”   “你生下骐儿时我站在外面听着你的呻吟,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正是经历了这样的无助之后我才明白,彼时纵是要我拿性命相交换,我亦愿意帮你减少痛苦,更何况是江山王位这样的身外物呢?”   “薛流岚。”慕容瑾唇间开合,带了几分呜咽的声音。   “怎么哭了?”薛流岚见慕容瑾眼中盈盈有泪,吓了一跳,忙凑近了过去,手指点在她鼻尖。“都是做娘的人了,让孩子看见会笑话的。”   “他敢?”慕容瑾垂下头,瞪着怀中已经熟睡了的婴孩,略带几分调皮的挑了挑眉头。   “哎呀,骐儿,你娘是不是很凶啊?”薛流岚的手轻抚在孩子的身上。“不怕不怕,以后爹爹疼你,娘要是凶你……”   “怎样?”慕容瑾瞪着薛流岚,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却挡不住眸子里的浓浓笑意。   薛流岚故作沉思了一会儿,无奈的笑道:“那我就只能陪着他一起被凶了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顺水推舟   春暖花开的时候,薛流岚的长子,王朝皇室的长孙薛骐满月之喜。五皇子府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慕容瑾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一天天变绿的院子,窗前的树如同她怀中的孩子一样茁壮成长。   “宾客已经陆续的来了。”薛流岚推门进来,走到慕容瑾的身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慕容瑾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远远的就觉得前厅吵嚷的声音,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自然。骐儿可是我皇室的长孙,这些朝中大臣当然要借着这个机会逢迎拍马。”   “宦海沉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果然不是假的。”说着,慕容瑾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骐儿睡了,缓些时候我再过去吧。”   “将孩子交给奶娘不放心?”薛流岚挑眉笑道。从慕容瑾生产之后醒来,便日日要将孩子放在身边,凡事即便不能亲手去做,也定然要眼看着孩子被好好照管。   慕容瑾只是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慕容瑾,你在担心什么?”薛流岚认真的看着慕容瑾。   犹豫了一下,慕容瑾低低的回答:“蝶曼。”   “你怕蝶曼对骐儿不利?”薛流岚恍然明白过来。孩子降生之后,他的心被巨大的喜悦塞满,全然没有考虑到蝶曼可能会对孩子造成伤害。亦或者说,他并没有想到蝶曼会真的对一个婴孩下手。   “薛流岚,若是一个女人真的爱一个男人,便不会容忍他与别的女人的孩子。我相信,蝶曼是真的爱你的。”慕容瑾握住薛流岚的手。“所以我不得不防着。”   “到底是母亲心细。十五近卫他们再如何尽职尽责,到底蝶曼已经熟悉了他们的做事方式,总还是有机可乘的。”薛流岚点了点头。“从今日开始,我也会和你一起守着我们的孩子的。”   慕容瑾闻言,低低的笑出声音来。   “笑什么?你的母爱可以如此细腻,难道我的父爱就不能恪守职责?”薛流岚略露出几分不满的望着慕容瑾,眉间微微蹙起,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当然相信。”慕容瑾扬手,指尖点在薛流岚的眉间,似乎想要将他蹙起的眉头抚平。“只是,你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这点事情我还是可以应付得来的。”   “现在,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事情。”薛流岚握住慕容瑾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慕容瑾温柔的笑道。“但是,我可还没有忘记当初嫁给你的原因呢。”   辅佐他登上王位,夺得天下。可当年她还说,希望薛流岚最后放她纵马天涯。   看着薛流岚的笑意渐渐落下来,慕容瑾知道他想起的也是当年那一句倔强的话。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你。”薛流岚郑重其事的看着慕容瑾,就好像明天她就会卷了包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一样。   “我又没有说要离开。”慕容瑾哭笑不得的看着紧张的薛流岚。“若是当时我知道以后会情愿与你携手白头,为你生儿育女,必定不会那样说。”   “那我是不是该偷笑你的心甘情愿呢?”薛流岚偏了头,看着慕容瑾的眼神含着浓浓的爱意。   “当然啊。”慕容瑾理所当然的回答。顿了一顿,又笑道:“你这些日子每天陪着我,不怕老七暗中有什么动作坏了你的部署?”   “老七不管做什么,邓家那些门生的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慕容瑾沉思了一下,不解的道:“你上书弹劾的那些人都是邓钦尧的门生,落在皇上眼里,只怕也没那么好糊弄过去吧?”   “说起这件事情,我还真是不得不佩服郭尚忠的事情办得漂亮呢。”薛流岚扶住慕容瑾的手臂,与她共同坐在床边。慕容瑾轻轻的悠着孩子,一面听着薛流岚悠悠的与她闲话。   “那奏章上的名字里有一些是郭尚忠自己的势力。这样看上去仿佛是一视同仁,只不过邓家结党营私,牵一发而动全身罢了。”薛流岚一面看着自己的儿子,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慕容瑾聊着。   “真是好心思。”慕容瑾摇了摇头赞叹了一声。   “所以啊,就冲着郭尚忠这份好心思,我自然也好回报些什么才是。”薛流岚卖了一句关子,然后闲悠悠的靠在床头,斜看着慕容瑾偏过头来。   “你会有那么好心?”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骐儿,你说是不是?你爹可没有那份好心呢。”   孩子在慕容瑾的怀中眼睛动了一动,依旧睡得很沉。   “你看,你儿子都默认了。”慕容瑾狡黠的笑了一句。   薛流岚很无辜的笑了一声,起身道:“走吧,宾客都在前厅等着呢。”   “喂,你还没说你这份好心是什么呢?”慕容瑾这才意识到薛流岚卖了个关子竟然就打算不了了之。   “左右也不是什么好心思,还是不说了吧。”薛流岚坏坏的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站在不远处等着慕容瑾。   “薛流岚。”慕容瑾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恶狠狠的盯着薛流岚,恨不得将他丢到院子里的池塘中浸两个时辰一样。   “怎么?老虎要发威了?”薛流岚好整以暇的笑应了一声。“那我要不要先溜之大吉呢?”   “你敢?”慕容瑾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站起身来几步走到薛流岚的面前,气势汹汹的盯着她。   “哦?这我可要想一想。”薛流岚认真的摸着鼻子沉思了一会儿,抬起眼眸来笑道:“好像还真是不敢呢。”   两个人严肃的盯着彼此,都忍不住笑出声音来。薛流岚看着笑得面如三月桃花的慕容瑾,一时情动,俯下头在她面颊上吻了一吻。   “真的想知道?”薛流岚哑着声音问道。   慕容瑾对上他灼热的目光,面上一红,赶紧转开眼睛,还不忘了点一点头。   “既然郭尚忠主动将自己手底下的几个人供了出来,那我索性就再牵连出来几个。”薛流岚直起身子欣赏着慕容瑾脸上难得出现的羞怯。   “你打算如何做?”慕容瑾怔了一怔,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可还记得那个上奏章弹劾贪官的颜灵甫?”   “你想将他的奏章递上去?”慕容瑾凝了眉头问道,   薛流岚摇头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一则郭尚忠还有用,二来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确定能够扳倒郭尚忠。”   “那你如此做会不会激怒了郭尚忠?他若真的反戈帮助薛斐言,对你来讲可也是个大麻烦。”慕容瑾的手搭在薛流岚手臂上,不无担心的看着他。   难得有一阵平静的日子,慕容瑾不希望再起什么波澜毁了眼看着就能得到的安宁。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薛流岚安慰的拍了拍慕容瑾的肩头。“你现在身子还没有完全好,别跟着我一起操心了。”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什么事?”薛流岚扬声问道。   “左寻萧来了。”外面回答的声音让慕容瑾一怔。她忙过去打开门,果然门外站着的是翼。   “什么时候你也算五皇子府上传讯的人了?”慕容瑾打趣他道。   “换了旁人就算了,左寻萧在玉门娇留了讯息说想要见薛流岚。毕竟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这传讯的事儿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了。”翼无奈的双手抱着手臂靠在门上。   慕容瑾轻笑一声,转身时就看见薛流岚已经走了出来。她看向他时,他也只是微垂了眼眸,嘴角含着几分笑意。   “让孩子在睡一会儿吧,我去见见左寻萧。过一会儿我来接你。”   “好。”慕容瑾顺从的点头。   翼在一旁轻笑了一声:“防贼也不过如此了吧?”   慕容瑾白了他一眼,又看向站在一旁笑而不语的薛流岚。   “若真要防着,左寻萧此时最好的处境恐怕也是远在千里之外。”薛流岚幽幽的回答。   这是最好的处境?那么最坏的呢?以薛流岚的实力是不是就直接杀了左寻萧这个素日情敌?翼的背后有些冷森森的,这个男人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万事浑不在意的样子。   在五皇子府里一处偏僻的亭阁外,翼停住脚步,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四面无窗的亭子。   “我让他在那里等你。”听了听,翼又道:“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们说话之时,这地方不会有人偷听。”   “多谢。”薛流岚拱手致意。   翼也拱手回礼,笑道:“身无长物,只当做小皇子满月贺礼,用来在宴上讨一杯喜酒。”   薛流岚闻言也朗声大笑了起来,沿着碎石子的路走到亭子之中。   左寻萧负手长身立在亭子的一处,目光落在外面的春色中,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   “左将军这是触景生情?”薛流岚站在左寻萧身后不远的地方扬声道。   左寻萧的脊背一僵,缓缓的转过身来,想了一想道:“年少时光总是让人怀念的。”   “往事如烟,直到双手空空如也的时候才想起寻找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与其徒留伤感,何如着眼当下呢?至少,你可以选择你以后会拥有什么。”薛流岚的目光逆着左寻萧的眼神直视回去,凛冽的目光竟然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心里一颤。   他现在的选择,虽然是早已经注定,但约莫不会是错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掩盖曾经   薛流岚与左寻萧对立在亭子中,沉默充斥了整个亭子。只是相互对视着,平静而看不出任何端倪。   翼远远的靠在树干上,打量着亭子中的两个人,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那么,五皇子觉得我会如何选择以后?”半晌,左寻萧淡淡的开口问道。   薛流岚想了一想,摇了摇头道:“我甚至不知道面对以后我会做出何等抉择,又如何能够揣测左将军的心意。但我想左将军日后将会有什么,能够得到什么,今日在此地就会有分晓。”   “难怪小瑾……是五皇子妃当时义无反顾的选择嫁给你,果然还是五皇子有过人的地方。”提到慕容瑾,左寻萧的眼睛暗淡了一下,眼中的神色远没有语气之中那样的平静淡然。   薛流岚负手看着左寻萧,缓缓的道:“她当时选择我,只是出于对慕容家的责任。我想,左将军与慕容瑾并肩作战多时,定然了解她的性格。责任,有时候对于慕容瑾来讲,比生命更加宝贵。”   “但你最终还是有本事让她在责任之外倾心于你。”   “因为这也是我的责任。”薛流岚蓦然笑了起来,微带了几分得意,却完全没有炫耀的意味。“让我爱的女人爱上我,也不失为一种责任吧?”   左寻萧似有些不懂的看着薛流岚。对于他来说,眼前这位皇子是一个谜,甚至对于整个王朝的朝廷来讲,他都是神秘的。薛流岚的身上流着慕容皇后的血,却一味只是风流不羁,然而他一旦认真,身上便可以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如此说来,左寻萧要恭喜五皇子了。”左寻萧拱手,身子稍微向前倾了一倾。   “多谢。”薛流岚颔首。“只是,左将军今日来此,并不只是为了向我道一句祝贺,也不只是为了与我谈论慕容瑾吧?”   “五皇子英明。”左寻萧轻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得整齐的信笺双手奉到薛流岚面前。   薛流岚愣了一愣,伸手取了信笺展开,自上而下细细的看了一遍。那上面写着的都是一些地名,包括了州县还有一些山川江河的名字。这些地方都几乎遍布了王朝。   沉思了一下,薛流岚抬起头来疑惑的问:“左将军这是何意?”   “这就是我当时选择邓钦尧的理由。”左寻萧笑得很浅淡,仿佛只不过是一句陈述,可是这个选择背后的失去与煎熬又岂是一句话便说的完的?   当时左寻萧因为慕容瑾嫁给了薛流岚而立志要助薛斐言成就霸业,让薛流岚最后一无所有。虽然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但闻着也皆是赞叹了一番。   薛流岚又将手中的信笺看了一遍,终于笑道:“彼时我曾经怀疑过你选择邓钦尧的真正目的,不过后来一想觉得左将军也确实算得上性情中人,如此选择,冲冠一怒也不为过。”   “若是没有小瑾后来为你所作出的种种,可能我也不会将这份证据交给你。”左寻萧长长的叹了口气。既然到了最后这一切都是她所希望得到的,他何苦定要为难薛流岚呢?   “证据?”薛流岚确认了一遍左寻萧的话。   “不错。邓钦尧在暗中招兵买马,私铸兵器以备不时之需。想必这个消息五皇子也有耳闻。”   “确有耳闻。”薛流岚颔首,忽然顿住,惊讶的看着左寻萧:“将军的意思是这是邓钦尧私铸兵器的地方?”   “还有他暗中屯兵之处。”左寻萧补充道。“这些只不过是大部分。至少,全部是我知道的。”   “大部分就已经足够了。”薛流岚眉眼舒展笑道。“只要将这大部分一网打尽,其余的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却不知左将军为何要帮助薛流岚呢?”蓦然,慕容瑾的声音在左寻萧的身后响了起来。   亭子中的两个人都是一愣,转了视线看过去,慕容瑾施施然自台阶下缓缓走进亭子,目光在薛流岚的脸上扫了一眼,转过去落在左寻萧的身上。   左寻萧愣在了原地,只是木然的看着慕容瑾。他有多久没有看见慕容瑾了呢?自上一次五皇子出事之后就再未相见吧?她比当时才从边关回来时丰腴了不少,面上带着红润,只是眉间那份冷然与英气并没有因为已为人母而稍有减少。   定了定神,左寻萧开口道:“五皇子妃是在怀疑我?”   慕容瑾闻言呆了一呆。她也不知为何会忽然问出那样一句话来。只是觉得自己应当为薛流岚考虑清楚,全然没有来得及想她与左寻萧五年交情之下,她竟有一天对他存了不信任。   “翼方才还说会保证这附近没有人偷听,这可是食言了啊。”薛流岚忙开口笑道,同时走到慕容瑾身边,垂了头看向她问:“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中等着?”   慕容瑾抬起眼眸看着薛流岚,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带着几许哀伤。   薛流岚心下明白她心中所想,将手搭在慕容瑾的肩头,微微用力握了握道:“孩子呢?”   “我交在翼手里了。”慕容瑾吸了吸鼻子感激的冲着薛流岚笑道。   薛流岚转过身来对左寻萧道:“我去看看骐儿,失陪了。”说完便离开了亭子,将慕容瑾与左寻萧留在身后。   他知道,此时需要给他们留下一些时间和空间,将之前各自的心结打开。   亭子中只剩下了慕容瑾与左寻萧静默的对视着,喜庆的灯笼透出昏暗的灯光,远远的洒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薛流岚站在远处,怀中抱着方才从翼手中接过的孩子。   “这可不是我食言了。只不过拦得住别人,我可是没有那个胆量拦住瑾姐的。”   “我明白。天冷,我先回去了。”薛流岚对着翼颔首致意,转身就要离开。   “喂,你还真是放心啊?”翼在薛流岚身后笑了一声。   “有什么不放心的?”薛流岚停住脚步,想了想道:“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如与我一起去屋中喝一杯?”   “你将他们两个留在亭子中,你就不怕死灰复燃?”翼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垂了眼眸看着自己怀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自言自语道:“再不回去恐怕就要冻坏了吧?”   “薛流岚?”翼好奇的叫了他一声。   “我相信慕容瑾,只此而已。”薛流岚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身离开,只留给翼一个挺拔的背影,还有远远传来的声音:“你真的不和我去屋里喝一杯?”   “去,怎么不去?”翼连忙应声,抬高了声音笑道:“又不是我媳妇儿,冰天雪地的我干嘛还在这里守着?”   亭子中,慕容瑾仍旧平静的看着左寻萧,等待着他的答案。   “若我说,只凭着我素日品行让你相信我一次,你可会信?”半晌,左寻萧哑着嗓子问道。   “会。”慕容瑾想也不想的回答道。   “不怕我是以此诱五皇子上当,来个请君入瓮?”   “自然怕。”   “那你还相信?”左寻萧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握成了拳,勉强压抑下心中的种种问道。   慕容瑾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浅浅的绽放出一抹笑意:“若我信错了你以至于薛流岚出了什么事情,作为他的妻子我也会陪着他。既然怎样都是在一起,何不选择相信与我并肩作战了五年的兄弟呢?”   闻言,左寻萧如释重负的长呼了一口气,经历了这许多,如今再听到这番话时,曾经的一切心思便也就有了终结。即使那个人不是薛流岚,也会是别人,但绝对不会是他左寻萧。两年前如此,两年后亦是如此。   “在你自武川回来之前,你的父亲慕容岩将军曾经私下里找过我。”左寻萧徐徐的说道。“此后的种种也都是慕容将军安排下的。”   “父帅安排的?”慕容瑾有些吃惊。“你是说,你当时投靠邓钦尧是父帅的主意?”   “不错。目的就是为了掌握邓钦尧意图谋反的证据。”左寻萧扬起笑意道。“你我一起出生入死,小慕容将军的脾气我可是一清二楚。即便我真有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气魄,这红颜也该是为贤淑女子才是啊。”   既然所有的事情已经有了定局,何如一辈子如此,与她朋友依旧呢?至少,在她的心中仍旧可以将他放在一个独特的位置上不会忘记。   愣了半晌,蓦然,慕容瑾握住口笑出声音来。她笑得畅快,几乎弯下腰身,使得站在一旁看着的左寻萧也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只是,他的眼笑得眯起,将心痛神色狠狠掩盖住。   一面笑着,慕容瑾一面走到左寻萧的面前,一拳打在他的肩头,笑道:“你当时那个样子,我还真以为我有那么大魅力呢。”   “哈哈,你要是真那么大魅力,我在武川之时岂不就已经努力让你和我两情相悦了?哪儿还有五皇子什么事儿啊?”   可若是彼时真的有勇气,是不是如今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他了?   皇长孙的满月酒办得很热闹,连皇上都亲自到五皇子府上,亲手为这个孩子带上长命锁。然而,别人看不出,一直在皇上身边伺候的郭尚忠细心的发现,在离开五皇子府的时候,皇上的眉宇间隐隐的一层不快。   回想了一下,郭尚忠猛然记起,皇上有一段时间起身离席时,五皇子也跟着离开了一段时间。却不知道,这短短的一刻钟时间里,五皇子与皇上说了什么?   “郭尚忠。”一直在御书房里出神的皇上开口叫道。   “奴才在。”守在门口的郭尚忠连忙跪在书案面前听候吩咐。已经很久没有从皇上的口中听见如此深沉的语调了。   “传旨,让五皇子彻查邓钦尧私铸兵器,意图谋反一事。一经查实,决不轻饶。”   “是。”郭尚忠答应了一声,碎步退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服口服   外面已经是暮春,暖暖的阳光洒落在书房的窗棂上,凌燕面对着窗子静静的听着身后薛斐言与夜刃中其他人的谈话。   “既然知道被袭击就意味着暴露了行踪,你们竟然还能让人跑了?”薛斐言的声音很低,对比了阳光的暖意,更让人清楚的觉得彻骨的寒意。   垂首立在薛斐言面前的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唇只是微微张开了一下,而后又赶紧闭上,复又垂下头去。失败便是失败,错误便是错误,在夜刃中,从来都没有解释二字的存在。   薛斐言沉了沉自己已经涌上来的怒火,压了声音问道:“你们可看清楚来人的路数?”   对面的两个人还是一言不发。   “说。”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小,可偏偏仿佛在屋中绕了许久一般震人心弦。   “回主子,那人动作太快,虽然闯进了营地,却并没有与我们正面交手。”其中一个人抬起头道。“只是我们发现的时候,他用暗器抵挡了我们几下,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薛斐言皱起眉头重复了一句。   “是,他的轻功非常高,几个起落之后我们就再看不见他的踪迹了。”那个说话的人渐渐也有些心虚起来。夜刃之中不乏轻功好手,可十几个人愣是没有将那一个人堵住,这实在无法向薛斐言交代。   薛斐言的神色越加凝重起来,缓缓站起身踱了几步,站住道:“你们先回去吧。散了夜刃,让所有人都分散到金都外面躲一躲。”   “主子,这……”犹豫了一下,那个人才道:“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毕竟主子现在需要人手,若是此时夜刃散开,岂不是主子先断了自己一只手?”   薛斐言闻言,挑了一下眉头,抬起自己修长的手看了看,幽幽的道:“手这东西,暂时的不能用总比永久残废了要好。”   “是。”那两个人一起回答,低下头立在一旁。   “若是无事了就下去吧。”薛斐言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睛紧紧的盯着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下属。   “是。”两个人拱手,转身,消失在了门扇之后。   直到屋中安静下来,凌燕才转过身来看着薛斐言。方才那一声低低的叹息,也许那两个人并没有听到,但是凌燕听得一清二楚。   “你永久的散了夜刃。”凌燕静静的开口陈述道。“甚至没有约定召集的号令。”   “是吗?”薛斐言故作出恍然想起来的样子,拍了拍头笑道:“这几日事情压在一起,就忙得忘了。”   一面说着,薛斐言一面转身走到书桌旁,捻笔研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折叠了信笺用信封装起来打了蜡封,递给凌燕。   “你将这封信送到夜刃,里面写着下一次将如何召集夜刃。”薛斐言的眼神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凌燕一动不动的站在薛斐言面前,目光也直直的看着他手中的信笺。   “为什么要赶我走?”蓦然,凌燕的目光直直的落在薛斐言的脸上。“为什么?”   “凌燕。”薛斐言语塞,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后勉强露出笑意来。“谁说要赶你走了?只不过你要麻烦你帮我送一趟信而已。”   “既然不是赶我走,就请你当着我的面将信打开。”凌燕倔强的看着薛斐言道。   薛斐言的眉头一皱,一时没了主意,只能冷下声音道:“凌燕,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我没有在胡闹。”凌燕一把上前夺下信笺,扯开了信封口将里面的信拿出来,将手伸在薛斐言的面前。“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还需要我念出来吗?”   薛斐言别开目光,长叹了口气道:“听话,带着夜刃离开这里。”   “你就打算这样认输了吗?”凌燕丢下信笺,走到薛斐言的身边低声问道。“薛斐言,筹划了这么久,你就打算认输了吗?”   “对。”薛斐言静默的点了点头。   “夜刃是你一手创立起来的,你一声令下,我们还可以背水一战。”凌燕拉住薛斐言的手,紧紧的盯着他道。   薛斐言若安慰凌燕一般笑了一笑道:“正因为夜刃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所以我才不希望让他们去白白送死。”   “可这是你的心愿,王朝霸业,就这样放弃吗?”薛斐言的笑让她觉得心痛,忍不住用手抚在他棱角分明的面颊上。   薛斐言握住凌燕的手淡淡一笑:“输了便是输了。再说,最后栽在五哥手里,也不算太冤枉。”   “五皇子?”凌燕不解的看着薛斐言。她知道,薛斐言从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更何况是向那样一个声名草包的人认输?   “我现在才知道萧苏忆那句话说的很对。王朝江山这盘棋,我从最开始就棋差一招。”薛斐言含笑摇了摇头,携着凌燕的手走到窗边,与她相互依偎着看着外面满园春色。   凌燕不解的扬起头看着薛斐言:“怎么会?你着手之时五皇子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啊?”   “不,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薛斐言的目光空空的落在远处的天上,唇边一抹笑意,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佩服。“不管他当时是为了帮助大哥,还是别的什么,太子病危之时他就已经与王朝的四国公子定下了盟约。当时我以为兵权在手才是根基,现在才明白,人心向背远不是那般简单的。”   “可是王朝四公子从始至终都不曾出兵帮助过五皇子。他一直依仗的都是慕容家的权利,还有就是一直在笼络阉党,阉党祸国,外戚专政,他所维护的竟是这些败类,如何称得上是得了人心呢?”   闻言,薛斐言抚了抚凌燕披散在脑后的长发,轻轻笑道:“凌燕,他真的是在维护他们吗?”   凌燕一愣,下意识的反问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薛斐言扬眉笑了起来。“凌燕,你有没有注意到前些日子两次上奏给父皇的奏章?”   凌燕细细的回响了一下夜刃带回的奏章副本,但还是没有明白薛斐言究竟想要告诉她什么。   “那上面的人不仅有邓钦尧的势力,第二次上奏的还特别加上了几个郭尚忠的心腹。”   “哪又如何?五皇子此举是为了让皇上觉得他没有针对邓家。”凌燕凝眉看着薛斐言。   “第一次的奏章的确如此,然而第二次可就是顺水推舟了。”薛斐言忽然畅快的笑出声音来。“原本我与五哥也并不是定要你死我活的程度。输给了他也不算太丢人。”   薛斐言心里很清楚,薛流岚登上皇位之后,不管是外戚还是宦官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凌燕看着他笑,眉头越皱越紧,抓着薛斐言广袖口的那只手也越来越用力。   “怎么了?”   凌燕忙垂下头,掩盖住眼中的泪水,低声道:“纵使你输得坦荡,可是五皇子会放过你吗?斩草除根的道理他自然明白,况且你又是他的劲敌?”   “他会的。”薛斐言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五哥的体内流着与大哥一样的血液。兄弟相争可以,却绝不能到相杀的地步。”这几年,不管是太子生前还是他已经不在,薛家的所有兄弟都恪守着这一条训诫,从来没有人会逾越半步。   “我不相信他会手下留情。”凌燕猛然转过身来,手死死的握住薛斐言的手臂。“若是你性命无虞,又岂会让我先离开?”   薛斐言愕然盯着忽然激动起来的凌燕,半晌温和的笑道:“傻丫头,我只是不想让你与我一起承受失败所带来的羞辱。成王败寇,朝廷上从来都不缺墙头草。”   “那我更应该陪着你。”凌燕坚定的看着薛斐言。   她就是这样,从来不曾改变过的倔强。薛斐言无法,宠溺的笑着将她拥入怀中,头抵在她发心,安宁的闭上双眼。   纵然失去一切,到最后他还有他心上的人陪着,未尝不是上天的一种眷顾。   凭着夜色,寒露悄无声息的落在薛流岚的屋子外面,上前抬手,还没敲门,里面的人就已经开了门闪身出来。   “这边说。”薛流岚指了指远离屋子的院子一角,径自走了过去。   寒露也不觉得奇怪。自从小皇子满月之后,薛流岚只要在府中就一定会陪在小皇子的身边。如今此番举动,定然是怕他敲门的声音惊醒了小皇子,故而听闻脚步声就赶紧开了门出来。   “事情办得如何了?”薛流岚伸了个懒腰,慵懒的问道。   “按照主子吩咐,让夜刃那边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只是,属下不明白,为什么要故意惊动他们?”   “你觉得悄无声息的一网打尽更好?”薛流岚笑道。   “是。”寒露也不掩藏自己的想法。“留着夜刃终究是后患无穷。”   “夜刃,也只有当他们聚在一起才能叫做一把锋利的刀。可若是召集他们的人从此不发召集号令,夜刃也就无所谓存在了。”   “莫非主子有十成把握七皇子会散了夜刃?”寒露有些诧异的看着薛流岚问道。   “咱们这几日对付邓钦尧,邓家在朝廷中的势力已经覆灭殆尽。老七虽然有兵力,但他的封地正处在殷国与昭国之间,两国兵力都驻扎在边境,他岂敢妄动?”薛流岚缓缓的说着。“以老七的性子,定然不会看着他手下的人送死。”   寒露闻言,佩服的点头道:“果然是亲兄弟,这般了解。”   薛流岚朗声大笑起来,畅快的舒了口气,转头对寒露道:“你们各自回去准备着。明日早朝,便是邓钦尧的死期。”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互不相杀   静鞭三下,文武群臣在皇宫大殿之中分两班静静垂手而立。薛流岚与薛斐言都站在御阶的右侧,等待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开口。   “流岚,日前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皇上偏过头来看着薛流岚道。   薛流岚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道:“回父皇,儿臣得了圣旨之后不敢延误,这些时日以来着人细细查访,同时对那几个刺客刑讯逼供,终于知道了策划那一场刺杀的人究竟是谁。”   “是谁?”皇上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的盯着薛流岚道。   薛流岚的话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垂目不语的邓钦尧,又将目光转向淡然而立的薛斐言。   “说。”皇上催促道。   “是邓钦尧邓大人。”薛流岚长臂一伸,修长的手指指向邓钦尧。   邓钦尧闻言大惊失色,忙出班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道:“皇上,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皇上也将信将疑的看着薛流岚,丝毫不掩饰脸上不相信的神色。薛斐言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动容,一直握紧的手也渐渐放松下来,微风掠过,掌心隐隐一阵寒意。   “流岚,你说刺客与邓爱卿有关,可有什么证据?”   薛流岚拱手道:“回父皇,自然是有证据的,儿臣岂敢青天白日之下信口污蔑朝廷大员?”   说着,薛流岚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了上去。   皇上从郭尚忠的手中接过奏章,尚不曾将奏章打开,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息。   皱了皱眉头,皇上将奏章打开,逐字逐句的看了下去。苍白的纸张,已经暗红了的字迹,薛流岚竟让那些活着的刺客写下了血书证供。按照王朝的规矩,一旦写下了血书,就意味着以生命向上天发誓,血字落下成文,所言非虚,半字不假。   “哼!邓钦尧,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皇上雷霆震怒,一把将手中的奏章丢了下去,落在邓钦尧的面前。“你好好看看,这上面的桩桩件件,哪是能容得你抵赖的?”   邓钦尧颤抖着双手捡起面前的奏章,“受命”,“刺杀”,“不成则死”,一个个字眼从已经暗黑的血液中流淌出来,刺进邓钦尧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里。   “老臣冤枉啊皇上,老臣冤枉啊。”邓钦尧高声喊道。“老臣与太子妃素不相识,为何要冒着犯上的罪名刺杀于太子妃啊?这是栽赃陷害啊皇上,这是欲加之罪。皇上圣明,求皇上还老臣一个公道啊。”   皇上将目光放回薛流岚的身上。邓钦尧说的没有错,他与慕容瑜并没有什么冲突。若是太子尚在,也许会是因为太子,可如今再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你当然有理由置皇嫂慕容瑜于死地。”薛流岚冷笑着转过身来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邓钦尧。   邓钦尧抬起头看着薛流岚,满布皱纹的眼睑丝毫不遮掩他眼中射出的浓浓恨意。   薛流岚只是轻轻一笑,继续转过身来对皇上道:“邓大人是在为一个人解除后患。”   “哦?”皇上的眼眯了一下,余光已经落在薛斐言身上。然而薛斐言仍旧稳如泰山,一动不动的旁听着这一切,仿佛不管薛流岚说什么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大殿之中窸窸窣窣的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众人都在议论着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的重要竟然能让邓钦尧铤而走险刺杀太子妃。那么,太子妃的手里又掌握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呢?   “父皇,还有一件事儿臣想启奏。”薛流岚将这个话头放了下去,拱手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皇上心下有些疑惑,面上不动声色的道:“什么事儿?”   薛流岚撩袍跪在地上朗声道:“儿臣查出邓钦尧邓大人私铸兵器,暗中招兵买马,意图造反。如今证据确凿,请父皇处置。”   “你说什么?”皇上暗自倒吸了口冷气。“起来说。”   皇长孙满月的时候,薛流岚曾经提起过邓钦尧有不轨意图的事,但是皇上并没有想到他竟这么快拿到了证据。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一次腾了起来。   薛流岚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道:“之前儿臣得到消息,邓钦尧在各地私铸兵器,并且囤积粮草,意图组建军队造反。儿臣怕打草惊蛇,于是托了慕容家的人去查,果然不仅带回了详细的地点,而且也拿到了证据。现在,这些地方的人已经都被儿臣扣住,押解上京,只等着奏请父皇处置。”   皇上凝视着薛流岚,好一会儿才缓缓的道:“今日的事情暂且放着。先将邓钦尧押入天牢。等人证物证都到了金都,由刑部尚书李彦主审,朕将亲自去刑堂旁听。”   “是。”薛流岚垂下头来,嘴角一抹笑意落在薛斐言的眼中。   “皇上,老臣冤枉啊。”邓钦尧被禁卫军拖了出去,声音渐渐的远了,只留下余音回荡在大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边,告诉着每一个人,也许很快就要变天了。   “散朝。”郭尚忠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等告退。”文武百官跪在地上恭送皇上离开。   薛流岚才迈出大殿的门,微一偏头,薛斐言已经走在了自己的旁侧。他也不说什么,转过脸来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沿着碎石小路并肩而行,不急不缓的仿佛不过寻常的漫步。但两个人脚下的路并不是往宫外而去的,而是通向一处他们兄弟曾经常聚的一处小轩。   “很久没有来过了。”薛流岚在屋子前,望着挂在门楣上的“一醉方休”四个字,默然叹了一声。黑色的匾额上是金色的字体,笔锋潇洒,那是薛卓然醉后的手笔。“这匾上都落了灰。”   “当年大哥看着好,就挂了上去。说来怀念,每每相聚在此,皆是一醉方休。”薛斐言在他身后接了一句,话音辽远微带笑意,似乎当年的景象尚在眼前。   “可惜此处无酒。”   “可惜再无曾经心境。”   话音落,两个人相视了一眼,蓦然露出笑意来。风过四周竹林,两个人挑了一处石头上坐下,后背相对,各自屈起一条腿将手搭在上面。   “你今日本能将邓钦尧一网打尽的。”薛斐言的语气淡然,似所言不过是一桩传奇中的一段。   薛流岚摇头:“只要邓皇后还在宫中,无论是你还是邓钦尧,我都不可能一网打尽。”   后宫势力纵横交错,也与前朝官员的兴荣息息相关。   “你有把握将邓家连根拔起?”薛斐言有些惊讶。他知道薛流岚隐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但却没有想到竟然已经如此强大。   “我还在等。”薛流岚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微微笑道。   等什么?薛斐言并没有问。只是轻笑了一声道:“栽在你手里,也不算太冤枉。”   “嗯?”这话让薛流岚有些惊讶。他这个七弟一向都是心高气傲的,鲜少听见他认输的话。   “从俨狁回来的途中,我去了一趟殷国。”   “萧苏忆?”薛流岚立即明白了薛斐言的意思。想必他是去找萧苏忆寻求支持的。   “他告诉我,这盘棋我从开局就始终落后你一步。我一直以为他指的是联合诸侯国势力这一步棋,现在看并不是。”薛斐言坐直了身子,声音很低,仿若自言自语一般。   薛流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每一步,不管是外戚还是宦官,你在利用他们的同时,也在消耗他们的实力收为己用。”薛斐言笑道。“利用郭尚忠除了邓钦尧在朝中的势力,一面将其中可用之才救出,另一面则顺手将郭尚忠更多的势力卷进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薛流岚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掌心中清楚的纹路。“若非如此,邓家,慕容家还有郭尚忠,王朝江山终究不能真正握在薛家手中。”   手骤然握成拳,薛流岚笑得从容淡漠。   “邓家不会这样坐以待毙。”薛斐言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想说邓衍会有所动作?”薛流岚微微偏过头笑了一句。“他只怕现在自顾不暇。人在做天在看,他欠下的终究要还。”   薛斐言疑惑的转过头来,想了一想笑道:“罢了,我先回去了。”   说着起身,负了手就要离开。薛流岚也站起身来,看着薛斐言的背影叫道:“七弟。”   薛斐言应声转头,看着薛流岚缓步走近自己。   “可恨我吗?”纵是到了最后,薛斐言可以与他平静说话,谈笑如初,但薛流岚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来。   薛斐言垂下眼眸想了一想,扬起目光来坦然笑道:“不过就是输了而已。况且又不是把江山输给了外姓人手上,何来恨?”   “不管如何,我会信守我们兄弟一直以来的约定。”   “可以相争,但永不相杀。”薛斐言笑着接口道。一面伸出手在薛流岚面前。   薛流岚与他手掌相击,两个人屈了手指握在一起。   “五哥,七弟纵马天涯,王朝重任,从此就交付在你手上了。”   “我会尽力维护你周全。”薛流岚盯着薛斐言炯炯有神的眼眸郑重的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斩草除根   邓钦尧被打入天牢的当天晚上,邓府再一次传出噩耗,邓钦尧的长子邓衍死于非命,被人用利器斩断了手脚和头颅,死在了自己的卧房中。并且头颅不知所踪,整个邓府上下竟然半分都没有察觉到。   三天之后,有人在城南的旗杆上发现了邓衍的头颅,风吹日晒之后已经不成样子。凶手还没有找到,扑朔迷离的事情变得越发离奇起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情。   晨起,慕容瑾收了手中的软剑,从薛流岚的手中接过披风,由着他为自己系好披风的绸带。   “邓衍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慕容瑾闲聊一般问道。   薛流岚点头:“满城风雨,岂有未听说的道理?”   “是你遣人下的手?”慕容瑾好奇的追问。   “邓钦尧在牢中,此番满门抄斩的罪已经为他定好了,你觉得我还需要额外费神去对付一个不成气候的邓衍吗?”薛流岚悠然一笑,那神情分明是知道这其中的事情,只是不说给慕容瑾听罢了。   说着,他径自负了手要走回屋子。   慕容瑾看着薛流岚的背影,伸手搭在他的肩头,叫了一声:“不许走。”   薛流岚身形一顿,脸上笑意渐渐变深,只是脚下一错步的时间便已经转身绕到慕容瑾的身后,手揽在她肩头。   “那我就不走了。”   慕容瑾白了嬉皮笑脸的薛流岚一眼,丝毫不示弱,右脚后撤在他两足之间,一把扯过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作势就要借力将他甩出去。   薛流岚让开半步,顺着她的力道反握住慕容瑾的手,双足一纵腾空跃了起来落在慕容瑾面前。慕容瑾反倒是让薛流岚给带出了几步,重心不稳跌在他怀中。   “哈哈哈,看你还逞强?”薛流岚宠溺的大笑了起来,同时松开手,只用手臂将慕容瑾揽在怀中。   慕容瑾气恼:“这功夫才放下一年的光景,果然就如铁器一样生锈了。”   “总要慢慢捡起来。堂堂的小慕容将军怎么还气馁了?”薛流岚温柔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低了头,小声道:“你如今已经安定,可我爹还独自在边关守着,我到底不能放心。”   “莫若将岳父大人留在金都,让他安享晚年?”薛流岚沉默了一下说道。一面小心的观察着慕容瑾的反应。   慕容瑾想了一想道:“也好。暂时让爹他老人家在金都歇一歇,武川的事情交给我。”   闻言,薛流岚勃然变了脸色,手臂上的力道重了一重,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要去武川戍边?”   “只是替我爹守一阵子。”慕容瑾不慌不忙的对上薛流岚的眸子。“武川是慕容家的根基,换了别人去戍守,我爹自然不会放心的。”   薛流岚咬了咬牙,索性掐死这个女人算了。   “你的孝心总是能高于一切。”薛流岚恨恨的点了一下慕容瑾的眉心,无可奈何的道。   慕容瑾抿了唇,垂下眼眸许久才轻轻的道:“若是你派人去镇守,我爹一定会起疑心的。只有我去武川,兵权还在慕容家的手中,爹才能真的放下心来在金都享享清福。”   她为难的样子落在薛流岚的眼中,落寞的表情,绞着衣摆的双手。薛流岚的心钝痛了一下,执起慕容瑾冰冷的手。   “那就只能辛苦岳父大人继续留在武川了。”薛流岚故作罪大恶极的笑道。“虽然有点不合适,但是我可舍不得自己的夫人离我万里。岳父大人和夫人之间,我可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夫人的。”   慕容瑾抬起眼睛看着薛流岚,唇角慢慢上扬出笑意来,打趣道:“你这个风流皇子还真是禀性难移啊。”   “那也要看是因为谁啊。”薛流岚得意的扬了扬眉头。   “没正经。”慕容瑾无语的捶了一下薛流岚的胸口。“快到上朝的时候了,进去换朝服吧。”   薛流岚的敛了笑意看着慕容瑾道:“你与我一起去吧。”   “嗯?”慕容瑾一怔。自从有了骐儿之后,她就已经渐渐的不再理朝廷上的事情了。上朝?上一次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还是一年前的事情呢。   “今天对于慕容瑜来说可能会很难。我希望你陪着她。”薛流岚淡淡的道。“不管是不是因为对大哥的爱,她所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哥。”   所以即便是慕容瑜杀了太子薛流云,她终究是太子最心爱的女人,作为兄弟的薛流岚依旧要好好照顾她。   皇宫大殿之上,邓钦尧跪在大殿中央,两旁的文武群臣都低着头,用余光看着地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   皇上还没有驾到,薛流岚携着慕容瑾的手站在一旁。慕容瑾想起出门前翼那一脸无辜转愤恨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慕容瑾上朝了,小皇子当然要找一个她信得过的人看着,于是翼就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人选。   “在笑什么?”薛流岚目不斜视的偏了头低声问。   “我在想,若是早上你应了我去武川换我爹爹的办法,翼恐怕会第一个拿刀砍了你。”   薛流岚翻了翻白眼道:“那是不是为了你夫君我的性命,你也得给我歇了这份心思啊?”   慕容瑾故作沉思的想了一会儿,认真的道:“我可以将骐儿带在身边。”   “慕容瑾!”薛流岚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吼她的名字。   众朝臣好奇的投过目光来,又忽然意识到太放肆,忙又都低下头。   薛流岚恢复了刚才面色平静的表情,小声道:“你等着,咱们回家再算这笔帐。”   “皇上驾到。”郭尚忠的声音响了起来,惹起一片跪拜声音。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皇上迈着方步走到龙椅前,端正的面南而坐。   “谢皇上。”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跪在中央的邓钦尧格外的显眼。   皇上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外面宣道:“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慕容瑾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薛流岚。薛流岚只是平静的冲她笑了一笑,似乎早就已经料到邓皇后的来临。   再一次双膝跪地,慕容瑾感觉到两道凌厉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扫过,绣着金丝凤凰的裙裾落在自己的视线里,略微抬起眼,慕容瑾看见邓皇后似笑非笑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连忙垂了头,慕容瑾心下疑惑的偷偷看了一眼薛流岚。他只是面色淡然的跪地请安,落在肩头的发遮住了他的眼眸,慕容瑾看不清他此时的情绪。   “臣妾参见皇上。”邓皇后收回目光,屈膝见礼。   “御妻平身。”皇上抬了抬手道。“众卿家也都起来吧。”   所有人都直立起身子,邓皇后却反而双膝跪在地上不动。   “御妻请坐。”皇上的脸上微微露出几分不快来。   邓皇后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高高在上的皇上,扬声道:“今日臣妾是作为犯人家属前来听审的,按照我王朝规矩应当跪着。况且,老父跪在堂前,做女儿的岂敢高坐于上?”   皇上一窒,瞥了一眼作为主审坐在旁侧桌子后的李彦:“李爱卿,你说呢?”   李彦听闻皇上问话,忙站起身来拱手道:“皇后乃是国母,跪在堂下若是传出去有损国体。”   “那卿以为如何?”皇上懒懒的问道。   李彦想了一想回禀道:“现今此案尚未定罪,邓大人又年事已高,不如且先赐座再审?”   “儿臣以为不可。”李彦话音才落,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薛流岚向前一步,出班拱手道。   “哦?如何不可?”   “正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纵然没有定论,邓钦尧到底也算是嫌犯,岂有嫌犯与主审对坐的道理?再者邓皇后愿意与父同跪,乃是一片孝心,日后传出去,我王朝国母的孝心足以为万民表率,又可谓律法公证,何来的有损国体呢?”   邓皇后闻言,抬起眼狠狠的瞪着薛流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话果然不错。   皇上沉吟了一下道:“此言有理,那就让皇后跪着吧。”   薛流岚挑了唇角微微一笑,后退一步回到慕容瑾身边。   “你将她也算了进去?”慕容瑾站在薛流岚的斜后方一点,错了身子与他低语道。   薛流岚微微一颔首:“她篡夺皇后之位十年余,如今也是该还给我母后的时候了。”   “她可是堂堂皇后,你有把握连她都一举铲除?”慕容瑾略有些担心的问。   皇后乃是一国之母,即便是犯了欺君干政的大罪,也不过就是囚禁于冷宫之中,终身不得出去半步。但慕容瑾很清楚,薛流岚要的绝对不只是邓皇后监禁这样简单。   薛流岚只是笑着,目光一直看着跪在地上的邓家父女,思绪渐渐模糊,想起昨晚郭尚忠来找他时候的情景。   五皇子府花园中,薛流岚与郭尚忠对面而坐,月色刚刚好落在亭子的边缘,明暗在亭子的台阶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郭公公深夜到访,是为了什么事?”郭尚忠是突然来的,走的是五皇子府的旁侧小门。若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他不会如此小心谨慎避人耳目。   郭尚忠忽然起身双膝跪在地上,口里道:“请五皇子为慕容皇后报仇。”   “你说什么?”薛流岚猛然站起身来,一把拉起郭尚忠,目光锐利的瞪着他。“究竟怎么回事?”   “当年慕容皇后并不是抱病而亡,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郭尚忠颤抖着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薛流岚向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继续说。”   “邓钦尧想要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就联合的太医在慕容皇后的饮食中下了慢行的毒药。老奴当年势单力薄,所以就隐瞒下了实情,为的就是等五皇子气候已成时将知道的事情告诉五皇子。”   “你可有证据吗?”薛流岚冷声问道。   “有,有。”说着,郭尚忠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薛流岚面前。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因果前缘   月色虽然不明朗,但是薛流岚仍然就能一眼看出那桌子上的布包是母后宫中的东西。已经旧了的白色上绣着红艳的桃花。慕容皇后一直都很喜欢桃花,可能是觉得女孩子家就该如桃花一般明艳吧。   细致的将布包展平,里面是几块整个儿的药材,还有一些粉末。薛流岚放在鼻下闻了闻,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中。   慕容皇后自胎中就带了一股热火,每每季节交替之时都会头痛几日,所以这药是她经常备着的。   “这药是怎么回事?”薛流岚转过脸看着郭尚忠。   “这是奴才当时从慕容皇后的药匣子里取出来的药。”郭尚忠上前一步,伸手指了指薛流岚托在手心里的药材。“奴才找人检查过,这里面有冥决。”   “冥决之毒,每日三钱,三年之后,命归黄泉。”薛流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十二个字的。他的手狠狠的攥成了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   “五皇子保重身体啊。”郭尚忠吓了一跳,同时不忘了暗自用手按了按石桌。仍旧坚硬光洁,没有丝毫裂开的痕迹。   薛流岚蓦然回身,逼近郭尚忠问道:“你可能证明这冥决之毒是邓皇后放入我母后药中的?”   “这……”郭尚忠略微犹豫了一下,狠了狠心道:“老奴找到了当时为慕容皇后配制药材的太医,他是受了邓皇后吩咐的。”   “好,那就请郭公公明日带人去大殿。我定要让那妖后血债血偿。”薛流岚恶狠狠的说道。   “老奴肝脑涂地也定当办好这件事。”郭尚忠拱手信誓旦旦的道。   薛流岚站在亭子中,负手看着郭尚忠渐渐消失的背影,手中装着药材的布包越攥越紧。并不是郭尚忠不说,他就不知道。交出太医之前的犹豫是因为怕连着他一起供出来吧?薛流岚冷笑了一声。   郭尚忠,如今我能让邓家以命抵命,他日我也一定会让你还回这笔血债。   眼前的证人已经一个个的跪在堂前服罪,都是衣衫褴褛的样子,从破了的衣服后面能够看见他们已经开绽的皮肉,有的甚至还没有结痂,和着脓的血水从外翻着的肉里淌出来,粘在衣服上。   不少大臣见此情景已经掩住口鼻一副要吐的状态,慕容瑾只是皱了皱眉,战场上见多了生死伤痛,这一点自然也就不算什么。   “皇上,他们这是屈打成招啊。”上不等李彦开口询问,邓皇后先行扬声道。“众位都是明眼人,这些人都被打成了这幅德行,自然是说什么他们招什么了。”   薛流岚不慌不忙的上前一步道:“回父皇,儿臣打他们并不是为了逼供。”   “那是为什么?”邓皇后瞪了眼睛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冷冷一笑道:“是因为他们伤了我妻子慕容瑾。如此皮肉之苦已经便宜他们了。”   “借口。”邓皇后尖锐的声音盘旋在大殿中。   李彦看了一眼一直旁观不语的薛斐言,又转过头来问道:“邓大人,你可有什么话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邓钦尧跪直了身子冷笑道。   “大人此话差矣。”薛流岚转过身来看着邓钦尧道。“本就有罪,何须欲加呢?”   说着面向皇上双膝跪下道:“父皇,儿臣今日便算是原告,要状告邓钦尧三大罪状。”   皇上面无表情的道:“说。”   “第一,刺杀太子妃慕容瑜未成殃及五皇子妃慕容瑾。第二,私自铸造兵器,意图谋反。第三,十年前为了皇后之位毒杀先慕容皇后。”薛流岚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回音在大殿中绕了几圈才渐渐消散。   皇上的脸上渐渐从吃惊到不可置信的地步。原本靠着椅子的身体突然坐直起来:“你说什么?邓钦尧毒杀了慕容皇后?”   “不错。”薛流岚扬起头来。“为了让他女儿成为皇后,邓钦尧买通太医在母后日常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   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皇上一下子瘫在龙椅上,双目无神的不知该放在何处。一眼瞥见站在一旁的慕容瑾,那形容与她姑姑慕容皇后五分相似,登时勾起无穷思念来。   正在这时,外面的太监宣道:“靖北将军慕容岩觐见。”   闻声,皇上的身体猛地一颤,晃过神来慕容岩已经大踏步的走进了大殿里。一身戎装还未来得及脱下,虽然手中宝剑进门时被侍卫下了,但那浑身的凌厉气势就如同一把利刃,直要将他面前的一切劈开。   “臣参见皇上。”慕容岩单膝跪地,眼睛看也不看身旁的邓家父女一眼。   “慕容爱卿平身。”皇上抬手道。“爱卿戍边,如何突然回到金都?”   “回皇上,臣听闻独生女儿受伤而后又诞下小皇子,心里挂念,故而星夜赶回来探望。”慕容岩拱手道。“中途顺手给皇上带回一件礼物。”   “哦?”皇上淡淡的应了一声。“什么礼物?”   “邓钦尧在金都附近三十二处屯兵据点的兵马。”慕容岩颇为得意的看了旁侧的薛流岚一眼。   薛流岚颔首致意,转过头来正对上慕容瑾吃惊的眼神。他笑了一笑,慕容瑾狠狠的还了他一个白眼。   “你血口喷人。”邓钦尧老迈的声音响起来。   慕容岩俯看了邓钦尧一眼,朝着门外挥了挥手,两个侍卫抬进来一箱子的东西放在大殿之上。   “皇上,这里面是有邓钦尧写给亲信的书简,还有他锻造的兵器。”说着,慕容岩打开箱子,捡了一把刀呈给皇上。   皇上拿起面前的刀在手中细细的看了一遍,猛然挥手,刀径自飞了出去,“铎”的一声落在薛斐言的脚边。   “你看看。”皇上压住气冷声道。   薛斐言捡起刀看了一遍。其实并不用看,他很清楚邓钦尧在每一件兵器上都刻上了“河洛称王”的字样,为的就是将他们绑在一起。   “父皇。”薛斐言双膝跪在地上,垂下头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慕容岩冷冷一笑,才要开口,只见薛流岚上前一步拿过薛斐言手中的刀,看了一看道:“父皇,这必是邓钦尧的诡计。”   “嗯?”皇上横了眉头看向薛流岚。   “这一定是老七发现了此事,为了让老七屈从,邓钦尧以此做威胁的。老七孝顺,必然在父皇面前解释不清。”薛流岚不紧不慢的说着,一面垂下头,用余光瞄了薛斐言一眼。   “斐言,你如何说?”   “儿臣不肖,请父皇责罚。”薛斐言深深叩头道。   皇上失望的看着薛斐言,摇头叹了口气道:“你先退下。”   薛流岚暗自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意,又道:“至于邓钦尧刺杀慕容瑜一事,仍旧与老七有关。”   “莫非你想说是老七指使?”皇上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紧紧的盯着薛流岚。   “不是。”薛流岚肯定的摇了摇头。皇上松了一口的欣慰笑意丝毫不落的收入他的眼中。   薛流岚知道,当今皇上就是经过了手足相残之后登上皇位的,故而他对于手足相残的事情深恶痛绝。当年他对长子薛流云如此喜爱,也正是因为薛流云一直在竭力做到兄慈弟爱,手足和睦。   “至于为什么,请父皇请来大嫂一问便知。”   皇上冲着郭尚忠点了点头,郭尚忠径自着人去请慕容瑜。大殿之中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   如今形势突变,原本邓钦尧还能以空口无凭,屈打成招等借口脱罪,但慕容岩的出现完全将他置在不可生还的境地里。不管那箱子里是不是邓钦尧的罪证,慕容岩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邓家今日不可能逃脱升天。   “为什么救他?”慕容瑾在薛流岚的耳边低低的问。   “我为什么要害他?”薛流岚反问道。   慕容瑾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在心里。那句兄弟不相杀绝不是一句空话。   “流岚。”蓦然,沉默了许久的皇上开口唤道。   “儿臣在。”薛流岚忙出班立在阶前。   “你方才说,你母后是怎么死的?”皇上无力的问道。   薛流岚停了一停,朗声道:“儿臣方才说,儿臣的母后是被邓家父女毒杀的。”   “你可有证据?”皇上的目光在邓皇后的脸上扫过,全没有半点温度。   邓皇后的身体僵了一僵,心下清楚,对于薛流岚的话皇上相信了,而且不管有没有证据,在他的心里她都是一个将死之人了。   薛流岚从袖中取出布包呈给皇上:“这是儿臣母后生前所用的药,亏了郭公公才得以保存。也是因为郭公公,儿臣才能够得知真相。”   “郭尚忠,你来说。”皇上一把将布包握在手中,似乎那是慕容皇后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郭尚忠闻言连忙跪下道:“起初,奴才无意中听到邓皇后对何太医说要慢行毒药。紧接着不久慕容皇后就病重不治。所以奴才就起了疑心,偷偷将慕容皇后的药藏了一些送到宫外找人查验。果然从里面查出了冥决之毒。”   “何太医?朕记得他在皇后病逝不久之后就辞官还乡了。”皇上慢慢的回忆道。   “回皇上,何太医是在半路被邓皇后派人灭口了。”郭尚忠低低的补了一句。   薛流岚站在阶下,听到这句话也不过淡淡一笑。他知道,郭尚忠必不肯冒这个险将何太医放在明处,甚至没有留下何太医的性命,只是从他手中取了当年他保存在下来的药材。   “你害死慕容皇后,还有什么好说的?”皇上冰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邓皇后。   “有,臣妾当然有。”邓皇后此时也已经豁出了一切,站起身来傲然看着龙椅上的人。“若不是当年皇上一句话,臣妾何至于有此胆量?”   “朕?”皇上的心惊了一下,蓦然想起当年花前月下之时,曾经对还是妃子的邓皇后说过一句话。   朕有心扶植你母家,若是慕容死了,必然立你为后。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死明志   “就为了皇上这一句话,臣妾才甘愿冒如此大风险。慕容家当时一手遮天,若是慕容皇后尚还活着,只会更加束缚皇上的手脚。”   “你的意思是你毒杀慕容皇后有功了?”慕容岩在一旁大吼道。慕容皇后是他堂姐,自小两个人的感情最好,皇后死后慕容岩的离开亦是因为皇后的嘱托。   “难道不是?”邓皇后骄傲的与慕容岩对视着,丝毫没有怯意。   “不是。”慕容瑾忽然开口道。一面走到邓皇后面前冷声道:“我慕容家多年来不入金都,戍守边关为的只是慕容皇后临终的遗愿。她不愿意慕容家带给皇上如此大的压力,也希望慕容家可以永远守着王朝安宁。邓皇后,你以为你在宫中的养尊处优是如何得来的?是我慕容家上上下下用血洒疆场的代价还回的。”   “她……”皇上失神的自语了一声。自婚后就防着她,可到了最后,竟然她从来都是为了自己?慕容,这一切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清楚?   “望皇上为慕容家做主。”慕容岩翻身跪地,慕容瑾也随着跪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为了那个已经仙逝的皇后震惊。   皇上沉默着,手死死的扣在龙椅的扶手上,双眼通红的看着下面仍无一点悔意的邓皇后。惨淡的笑了一声,是啊,她怎么可能会有悔意?原本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啊。   “暂且将邓皇后收押,择日定罪。”皇上沉沉的说道,目光又落回布包上。明艳的桃花,如同那个明艳的女子一般。只是可惜,桃花依旧,人却已经不在了。   慕容岩闻言,看了一眼旁边的薛流岚。薛流岚只是平静的回望着慕容岩,似乎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已经满意。   “先太子之妃慕容瑜到。”才将邓皇后带下去,慕容瑜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今日的慕容瑜与寻常时候都不大一样。原本自太子死后,她一直都是服丧服的。而今竟然破天荒的穿了一色水蓝长裙,水汪汪的颜色衬着略施粉黛的面庞,连从前见惯了慕容瑜盛装的慕容瑾都是一愣。   那种美,似乎带着凄凉。   慕容瑜也不言语,在所有的目光中径自走到大殿前,屈膝跪下对着皇上施礼,口中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略微温和了一些。对于自己最喜爱儿子的遗孀,他还是心存怜悯的。   “罪臣不敢。”慕容瑜仍旧跪在大殿前。伏下头,发髻上插着的鸾鸟金钗上的流苏落在耳畔,宛若墨色长发泣出金色泪痕一般。   皇上疑惑的看着慕容瑜:“何罪之有?”   “太子薛流云的死另有隐情,而这隐情与罪臣慕容瑜有着莫大的关系。罪臣已经是不忠不孝之人,更是违了慕容家的训诫,如今已然必死无疑。但罪臣临死之前等要将真相公布于天下。”   说完,慕容瑜抬起眼,目光淡淡的从薛斐言的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皇上不可思议的神色上。   “将你知道的说出来。”皇上已经无力再去怒吼,今天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一个人身心俱疲,心力交瘁。亦或者,当他发现他是如此想念慕容皇后的时候,心就已经力竭了。   “是。”慕容瑾跪直了身子直视着皇上。“在嫁给太子薛流云之前,我本心有所属。所属意者,便是日后间接害死我夫君薛流云的河洛王,薛斐言。”   “啪”皇上手中的茶杯被捏的粉碎,突兀的碎裂声惊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颤。   薛斐言忙跪在殿前,等待着皇上的雷霆盛怒。   “他待你如同胞手足,因你最小又失了母亲,每每朕赏赐东西都不忘为你多请几分。”皇上缓缓的念叨着,直直的瞪着自己手中已经碎裂成了几半的茶杯,蓦然扬手,血和茶水在空中划起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碎瓷片正好打在薛斐言的肩头。“你就是这样报答从小呵护你的大哥的?”   皇上猛然吼出的余音在大殿中回响着。薛斐言一言不发的双手撑地叩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意。他以为薛流岚一样守着那个不相杀的界定,却终究他不是大哥。凌燕说得对,斩草除根是每一个人都懂得的道理。   慕容瑜的话出口的那一刻,站在一旁的薛流岚不由得全身一震,吃惊的瞪着她的侧脸。原本她该说的不是这样的话。   不久之前的一个傍晚,慕容瑜出宫去看产后的慕容瑾,在五皇子府的院落中,薛流岚与慕容瑜商定的本不是如此。   “你要我将事情推在邓钦尧的身上?”慕容瑜颇为不解的偏了头看着薛流岚。“你可知道,你此时放过薛斐言,他朝必然养虎为患。”   “只管做便是,大哥不会希望我动老七分毫。”薛流岚负了手,悠然的看着院子里萌动的春色。“这次的事情呢结束之后,我会保证将你平安送回武川。”   “我不想回去。”慕容瑜郑重的转过来正视着薛流岚。“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礼尚往来,但只你说,我会尽力做到。”薛流岚仍旧看着前方,语气中淡淡的慵懒,还带了几分不可察觉的疏离。   慕容瑜凉凉的笑了笑:“你明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将欠了流云的还给你,心里恨我又何必答应着?”   薛流岚长长的呼了一口怄气,轻笑一声:“可惜你在他们心中很重要。”   所以他不能动慕容瑜分毫,因为她是自己大哥用性命守护的女人,也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不惜性命去救的姐姐。   “说吧,想让我做什么?”终于薛流岚还是选择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慕容瑜。   “我要回到流云身边。”   这句话彼时薛流岚以为慕容瑜想要继续回去为大哥守陵,而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慕容瑜此来便已经不存生还的念头了。   此时,慕容瑜已经将她如何偷了相决下在太子的饮食中一一说明。   “慕容瑜所做皆是薛斐言指使。他利用了我对他的爱慕之心,帮他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慕容瑜玉手直指着跪在一旁的薛斐言。“慕容瑜自知有罪,只求皇上为太子报仇,便是九泉之下慕容瑜也算对太子有个交代了。”   说着,只听一声清楚的利刃出鞘的声音,血从慕容瑜的腹部一点一滴的滴落在大殿光洁的地板上。   “表姐。”慕容瑾一惊,忙要抬步上前却被身旁的慕容岩一把拦住。眼看着薛流岚冲了过去,扶住慕容瑜即将倒下的身体。   “你何必呢?”薛流岚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恨他,更恨我自己。”慕容瑜断断续续的说着,泪水沿着面庞没入鬓角之中。恍惚之中,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一身水蓝衣裙的女子,在踏春的湖边遇上笑容温和的薛流云。   笑意在慕容瑜已经死灰色的脸上慢慢绽开,她抓着薛流岚袖口的手也渐渐的松了,直至最后重重的落在地上。   “表姐。”慕容瑾一声哀呼,无力的跌在父亲的怀里。   皇上皱了眉头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蓦然那龙椅的扶手上传来冰冷的感觉。透过掌心一直传遍他全身,让他不由自主的腾起一丝恐惧。   是孤独?还是无以言喻的悲凉?   郭尚忠向着两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找来藤榻将慕容瑜的尸体放在上面,抬到别处等候处置。当下这个形势,没有人说得好接下来会如何。   “父皇,儿臣请父皇允许大嫂与大哥合葬。”薛流岚撩袍跪在地上道。   “她配吗?”皇上冷声笑道。   “不管慕容瑜配还是不配,她终究是大哥心爱的女子,请父皇念在大哥在世时的孝顺,了了大哥最后一桩心愿吧。”薛流岚含泪叩下头去,双眸紧紧的闭上。   对不起大哥,我本不想让慕容瑜赔上性命的。   慕容瑾定定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事情难道在薛流岚对她说起的时候便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吗?他说手足不相残,可他要慕容瑜如此做,无非是将薛斐言置之于死地。皇上那么喜欢太子,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主导了那一场谋杀的薛斐言?   “传朕旨意,七皇子薛斐言……”   “父皇,儿臣觉得此事尚有可以。”薛流岚忙开口道。   已经等待着被宣布死刑的薛斐言骤然一愣,偏了头看着薛流岚。而薛流岚则目不转睛的盯着皇上。   “父皇,若不给老七一个解释的机会,岂非重现了当年我母后的冤枉吗?”薛流岚此时已经孤注一掷。无论如何他要保住薛斐言的性命,死了慕容瑜他已经对不起太子了,若是毁了他们兄弟之间的信任,且不论日后九泉之下,即便是活着,他也无颜面对其他兄弟。   解释?皇上的心震动了一下。是啊,他从不曾给过慕容皇后一个解释的机会,纵然他们是夫妻,纵然她为他生儿育女,他也从来不愿意与她相对而坐,平心静气的谈一谈。直到她不在了,他才忽然想起,回忆竟然那样的少,他不知道的她的心竟然那样的温柔。   “斐言,你说吧。”   一直在旁边提心吊胆的李彦终于松了口气,好歹还不算是定局,这一场对弈还有翻盘的机会,至少薛斐言可以保住性命。然而,薛斐言的话让他的心又一次提起来。   “儿臣,无话可说。”   “你说你无话可说?”皇上的声音凌厉起来。“那就是说的确是你利用了慕容瑜谋杀了自己的兄长?”   “父皇。”见皇上动怒,薛流岚忙站出来打圆场,同时不忘皱眉看了薛斐言一眼,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你不用再护着他了。”皇上愤怒的挥了挥手。   “儿臣不是护短,父皇。老七生性不善解释,尤其是在面对父皇的时候,从来只知道顺从。儿臣想问老七几个问题。”薛流岚不紧不慢的拱手道。   李彦冷眼旁观着,手心满满的都是冷汗。薛流岚这几个问题,足可以决定薛斐言的生死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力挽狂澜   大殿中所有人都噤声,目不转睛的盯着薛流岚。   薛流岚想了一想,站在薛斐言身侧扬声道:“老七,我要你以大哥的名义保证,你对我所问的回答属实。”   薛斐言抬头看了薛流岚一眼,有些疑惑他此时的所作所为。然而薛流岚也只是平静的回望着薛斐言,眼中波澜不惊,一片平静。   “何必?”薛斐言扬唇轻蔑的笑了一声。   “守约。”薛流岚也淡淡的回了一句,两人的声音都极低,只有彼此才能够听见。   薛斐言深吸了口气,朗声道:“我可以保证所言非虚。”   颔首一笑,薛流岚道:“老七,兄弟相争不想杀是大哥定下的规矩,是不是?”   “是。”   “从小到大只要大哥说的话,我们从来都不会违背是不是?”   “是。”   “你手下高手如云,想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是不是?”   “是。”薛斐言干净利落的回答,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不知道这一连串的问话会将他的性命引向何处。   慕容瑾柳眉蹙起,僵了表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落井下石吗薛流岚?就如薛流云临终之时的嘱托,王者无情。   薛流岚此时并不知道慕容瑾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轻踱着脚步在薛斐言的面前走着。   “金都尽人皆知我薛流岚生性风流,不如你薛斐言勤于朝政,但如今浪子回头,已经与你平分秋色,是不是?”   “是。”   “骐儿降生,你很嫉妒,是不是?”   “是。”薛斐言毫不犹豫的回答。能够与心爱的女子生儿育女,他如何能不嫉妒呢?   一旁静静听着的李彦也开始糊涂起来。没有人明白薛流岚想要做什么,这些问题似乎都是毫不相干的。   此时,薛流岚顿住了不停出口的问话,端正的跪在薛斐言身侧,拱手向着皇上朗声道:“父皇,已经水落石出了。是有人借着老七的名头利用了大嫂。”   “什么?”   “这是什么回事?”   整个大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五皇子凭什么断定七皇子无罪的?那几句毫不相干的问话吗?   “流岚,你这样说,证据在何处?”尽管皇上心里希望害死太子的人不是薛斐言,但也禁不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薛流岚不紧不慢的回答:“证据就是儿臣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儿臣的儿子也好好的活着。”   “什么?”皇上不由得站起身来凝视着薛流岚。这个儿子一次又一次的让自己对他刮目相看,举动与话语也一次又一次的出乎了他的意料。   薛流岚轻笑一声:“儿臣手无缚鸡之力,而老七纵然与我相争,也不曾想过要派人暗杀了我。而且,骐儿是薛家长孙,老七自然是要嫉妒的,可也没有暗中用什么手段。这就足以说明,他一直都守着我们兄弟之间相争不相杀的约定。儿臣与老七感情不如大哥与老七的,但老七仍旧对儿臣手下留情。”   “所以,他更不可能对他敬爱的大哥下手。”皇上恍然大悟。但是慕容瑜的以死明志,她临终前的言之凿凿又该如何解释?困惑的皇上的心头越来越重,踌躇着不知道如何决断这件事情。   见皇上已经有了犹豫的神色,薛流岚松了口气,如今薛斐言才真的算是性命无忧了。   “父皇,我想大嫂应该是受了那幕后之人的迷惑,误以为老七才是这一切的主谋。”   皇上用手摸着下巴,眼神在薛斐言与薛流岚之间游离了一阵子,然后看向一直跪在一旁不说话的邓钦尧。   “传朕的旨意,着五皇子薛流岚彻查太子之死一事,务必要水落石出。”皇上坐直了身子高声道。“暂且将邓钦尧,七皇子薛斐言押入天牢。”   “是。”众人答应着,侍卫上前一把拉起邓钦尧拖了下去。   薛斐言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薛流岚浅淡一笑。薛流岚亦会心一笑不语,只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他知道方才薛斐言是动了杀心的,可终于还是按捺了下去。   “你不杀他,终有一天会养虎为患。”慕容岩走在薛流岚身边低声道。   薛流岚回头看着自己的岳父大人,笑了笑:“那么虎患养成之日,我也定然性命无虞。”   说着,站在门口抬手向慕容岩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两个人迈步进了五皇子府中。   此时的慕容瑾并没有因为自己父亲到来的喜悦消弭了失去慕容瑜的哀痛。她抱着小皇子坐在正室卧房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孩子入睡。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因为慕容瑾吩咐不得打扰,屋中也没有亮灯。她坐在黑暗之中,出神的想着事情。只听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影落在窗棂上。   “小瑾,不将孩子抱出来让爹看看吗?”慕容岩低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薛流岚站在慕容岩的身边,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子。那屋子仿佛是慕容瑾此时的心情,没有光亮,看不到出口,在迷茫中找不到方向,也渐渐的失去了原本明晰的彼此。很多事,他与慕容瑾远没有达到心有灵犀的地步。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打开,慕容瑾抱着孩子从里面走出来,径自到自己父亲的面前:“爹,怎么到金都来也不提前告诉女儿?莫非是信不过女儿?”   话中三分责怪七分欣喜,然而含沙射影中对薛流岚带了十二分的怒气。   慕容岩看了一眼旁边的薛流岚,掉过头对慕容瑾道:“来,给爹看看外孙。”   说着,从慕容瑾的手里将孩子接了过去。臂弯中的孩子已经睡了,宁和的闭着眼睛,露出甜甜的笑意。   薛流岚的目光定在慕容瑾身上,而慕容瑾视若不见,看也不看身旁的这个男人。   “岳父大人,孩子您先照看一下。”薛流岚一把拉起慕容瑾的手就走。   “喂。”慕容瑾向后顿了一顿,企图将自己的手从薛流岚的手里抽出来。无奈他握得很紧,不管慕容瑾怎么用力,那只手就如同黏在了慕容瑾手腕上一样。   拉着慕容瑾走到月门之后的花园里,薛流岚才停住脚步,手上的力道减了几分,但仍旧没有放手的打算。   慕容瑾心头本就有气,被他如此钳制早已经怒火上涌。不待薛流岚转过身来,冲着薛流岚的后背一掌劈了下去。   闻得风声,薛流岚头也不回,另一只手挡住慕容瑾的手,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脚步一错,将慕容瑾的手剪在她胸前,接着向后退了几步,再翻身时,将慕容瑾死死的困在他和树木之间。   “与我生气从来没一句询问,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薛流岚的额头抵在慕容瑾的额头上,两人对视着近在咫尺的彼此。   “不需要。我亲眼所见,已经不需要你的解释。”慕容瑾毫不示弱的回答。   “需不需要不是你能决定的。”薛流岚额头旁侧青筋跳起,压低了声音道。   慕容瑾冷笑一声:“难道你想告诉我,你设计害死我表姐是我看错了?”   “是。”薛流岚回答。   “哼,薛流岚,我慕容瑾虽然久不理事,却还不至于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慕容瑾针锋相对的尖声笑道。“是你与我表姐商定下的计划,是你利用她对太子的愧疚将她逼上绝路的。”   “不是我。”薛流岚在毫无意识中手上蓦然用力。   “啊。”手腕上骨裂一般的感觉让慕容瑾不由得惊呼出声音来。   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薛流岚忙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他猩红的眼在月色下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慕容瑾有些害怕的看着眼前的薛流岚,她从不曾见过他如此失去自控力。   沉默了一会儿,薛流岚平静的低声道:“对不起。”说完,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你……”慕容瑾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想要叫住他。   薛流岚停住脚步:“慕容瑜的事情同样很抱歉。”然后径自转过了月门,向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瑾才从震惊之中晃过神来,追过去的时候,薛流岚已经消失在她视线之中。院子里,慕容岩姿势僵硬的抱着孩子,看见慕容瑾时向前迎了几步。   “小瑾。”慕容岩有些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慕容瑾强迫自己微微笑了笑:“爹也累了一天了,孩子给我吧。”   “小瑾,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起来这样。”慕容岩深深的叹息道。“我知道你表姐的死给你带来很大的打击,但是对于你表姐而言,哪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解脱?慕容瑾看向自己的父亲。边关的生活让慕容岩的脸上又多了很多沧桑的痕迹,但唯有那双眼睛,永远都是鹰一般的锐利,能够刺穿表面的一切。   “表姐的后悔真的是对太子的爱吗?”慕容瑾垂下眼眸看着怀中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   “是与不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子的死的确给你表姐带来很大的负罪感。也许,是她对七皇子的爱无法抵过那种夜不能寐的愧疚。”慕容岩的手搭在自己女儿的肩头。“小瑾,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对自己选择的事情不悔。”   不悔?多少人能够坦然的面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情?慕容瑜可以用死去逃避,可是不得不活着的人又当如何?      第一百二十章 一步之遥   书房也一样没有光亮,甚至廊前的灯笼都是暗着的。慕容瑾站在门外,举起的手又悄然垂了下去。   正在踟蹰的时候,门被打开了,薛流岚站在屋中的阴影里,看见门口的慕容瑾也是一怔。   “有事?”薛流岚哑了嗓子问。然而再没有向前移动,目光穿过黑暗与光亮的界限落在慕容瑾的身上,冰凉而没有温度。   慕容瑾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想问问你饿不饿。”   薛流岚偏了头看着慕容瑾,淡淡的道:“没事的话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哦。”慕容瑾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声,犹犹豫豫的在门口徘徊着。而面前的门已经再一次关上,屋中的那个人没了声息,周围又是一片沉沉的寂静。   看着自己落在窗棂上的影子,慕容瑾有些出神。那影子孤单寂寥的样子让她心生感触。难受得紧了,慕容瑾索性坐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手臂上。   薛流岚在屋中看着映在窗上那抹倩影消失,心头苦笑了一下。到底在她心里,守候两个字是与他全然不沾关系的。而从小到大,他的脾气也只有大哥一个人可以宽容的放纵。   想起自己的大哥,薛流岚的心不由得又是一阵疼痛。不知道九泉之下的大哥可会原谅他吗?也许不会吧,毕竟是他亲手将慕容瑜扯进了这件事情里,说到底,慕容瑜的丧命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   忽然很想一醉方休,薛流岚起身打开门要出去。但当两扇门的缝隙全部打开时,眼前的景象让薛流岚呆立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慕容瑾背对着门坐在台阶上,她的头抵在旁侧的柱子上,手还环在膝头,整个人在夜里的凉风中蜷缩成了一团。   那一瞬间,再大的气,再难以忍下的委屈,忽然之间都变得不值一文。   恍惚之中,慕容瑾只觉得身子一轻,尽管对方轻手轻脚,但还是让慕容瑾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弄醒你了。”薛流岚垂下眼眸看着慕容瑾。继而俯下身将她放下。“已经将近夜半,快回去休息吧。”   话音才落,薛流岚的身形尚未动,广袖的一角已经被慕容瑾怯怯的拉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力道偏偏绊住了薛流岚的脚步,让他没有办法再转身回到那属于他自己的黑暗中。   薛流岚低下眼眸看着慕容瑾,她垂着头不说话,肩头稍微有些耸动,隐隐约约呼吸间有些啜泣的声音。   “怎么了?”薛流岚双手捧起慕容瑾的脸,借着月光仔细看着她尚带着盈盈泪珠的眼眸。   慕容瑾不回答,只是整个人扑进薛流岚的怀中,将头埋在他胸口,由着自己的眼泪将他胸前的薄衫湿透。   突发的情况让薛流岚也慌了手脚,忙将慕容瑾揽在怀里:“出什么事儿了?”   “什么事都没有。”慕容瑾瓮声瓮气的回答。   薛流岚闻言轻笑了一声:“无缘无故,小慕容将军哭得这样伤心,是打算让身在不远处的岳父大人教训我一番咯?”   慕容瑾摇头,抬起有些通红的眼睛看着薛流岚,半晌道:“薛流岚,逃避不了的,你会如何?”   薛流岚的笑意僵在脸上,别看眼睛不看慕容瑾:“面对。没有人给过我选择。”   “是你从来都放不过你自己。”慕容瑾拉着薛流岚袖口的手更加的用力。   “你呢?放过你自己了吗?”薛流岚凝视着慕容瑾的眼眸。“慕容瑜的死你如此挂在心上,除了她是你的表姐之外,就没有一点是将她的死归咎于你自己吗?”   “她是慕容家在官场上的牺牲品。”慕容瑾低下头道。   “她的死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慕容瑜临死之前说,她恨老七,更恨自己。”薛流岚放空了目光落在遥远的星际之间。“我的确恨慕容瑜,可是连大哥都可以为了她舍了性命,我能将她如何?”   “所以表姐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归宿。”慕容瑾静默的道。可她将薛流岚困在了自责中。“薛流岚,她的死你也在归咎自己。”   “大哥说不要为他报仇,我却到底还是负了他的嘱托。”薛流岚向后退了几步,广袖的袖角从慕容静的掌心脱离出来,飘荡在半空。   手指间一空,慕容瑾的心也跟着一顿。   薛流岚已经转过脸去,手搭在了书房的门扇之上。面对着空无的黑暗,终于他能够宣泄埋藏在心里的悲伤。   “薛流岚。”慕容瑾上前一步。   “回去吧。”薛流岚一步踏入屋子里,反手就要将门关上。移动身体所带起的风,让脸上冰凉的感觉越加的强烈。   慕容瑾的手抵在门上,微微用力。他忽然不忍心起来,弃了关门的意图,径自走入书房中。   站在门口,慕容瑾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失掉了勇气,不知道这一脚踏入之后,他与她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脚步缓缓的移动,慕容瑾觉得这仅仅几步的距离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站在桌子边,站在薛流岚的面前。身体遮住了门口透进来的月光,也挡暗了薛流岚的面容。   忽然,薛流岚长臂环在慕容瑾的腰身上,将她拉近自己,安放在自己的膝头,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着她令人安心的气息。   慕容瑾摸索着抬起手触摸上薛流岚的面庞,冰冷的潮意让她的手不由得一抖。她低下头,双唇吻在薛流岚的眼上,任着唇间满是苦涩的味道。   薛流岚闭着眼,安静的感受着来自那柔软双唇间的温情。终于,他狠狠的将慕容瑾抱在怀中,唇贴着慕容瑾的耳畔滑过。   “为什么要跟着进来?”他叹息一声。   “我不能把心里难过的你独自留在黑暗里。不想,也不舍得。”慕容瑾环着薛流岚的脖子,将下巴搭在他肩头。“薛流岚,是你容许我走进来的,所以不要再将我推出去。”   他的心,如同这一间充满了黑暗的屋子。在大哥去世之后,她到来之前,他不曾向任何人打开门。   “大哥一定会怪我。”半晌,薛流岚低低的念叨着。“他只要求我两件事,可我一样都不曾做到。”   王者无情,他对慕容瑾倾其所爱。护着慕容瑜一生周全,他却将她扯进了争斗,间接害了她的性命。   慕容瑾心疼的将薛流岚抱得更紧:“既然我们都放不过自己,那我陪你一起承受。”她的声音很小,如同呢喃一般却带着无比坚韧的语气。   夜越加沉静,自东方而起的乌云将天空的光亮尽数掩盖下去。就在五皇子府陷入熟睡的时候,皇宫大内的话语才刚刚开始响起。   “郭尚忠?”邓皇后在认清来人的时候,瞬间从心底腾起一阵寒意。她警惕的盯着门口的人:“这么晚了,你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郭尚忠开口笑了一声:“自然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哈哈,请安?郭尚忠,你是想让自己心安吧?”邓皇后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声音尖锐的撕裂了寂静。   郭尚忠颔首,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皇后娘娘还是那般聪慧。”   “哼,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邓皇后趾高气扬的端坐在榻上。“我今日在大殿之上并没有牵连你的意思。”   “多谢皇后娘娘。”郭尚忠拱手垂头,掩住眼中冷漠的杀意。   “你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只要你能保住本宫和邓家上下的性命,那件事情从此再不会有人知道。”邓皇后看着染了凤仙的长甲。“否则,鱼死网破,你我都没有好处。”   “这个道理老奴当然明白。”郭尚忠抬起头来直视着邓皇后。“只是老奴也无能为力啊。”   邓皇后闻言,柳眉蹙起来:“你什么意思?”   “屯兵谋逆那可是大不敬的罪过。”郭尚忠优哉游哉的从口中吐出一句话来。   “那只是慕容家为了扳倒我邓家而伪造的证据,相信以公公的本事,完全可以将一切消弭。”邓皇后的笑容有些扭曲,勉强和不得已中带着几分恐惧。   郭尚忠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缓缓的道:“但是老奴改变不了皇上对娘娘的恨呀,这一次皇上是铁了心要置邓家于死地。”   “不可能。”邓皇后猛然断喝了一声。“邓家是皇上一手扶植起来的,皇上不会如此不顾自己的心血。”   “娘娘怎么没有想,这所谓的皇上的心血可是毁了皇上的心呐。已经反噬了的奴才,怎么能还留着呢?”郭尚忠的脸上渐渐露出恶毒的笑意。   震惊将邓皇后那张绝代风华的脸撕扯得恐怖,她的声音颤抖着:“他,他真的要为了那个贱人毁了邓家?他凭什么?是他逼死那个贱人的。”   “可最终下手的是邓家啊。现在皇上后悔了,总要找个人开刀不是?”郭尚忠仍旧慢条斯理的说着话。   “真要找,这个人也应该是你。”邓皇后的指尖几乎戳在郭尚忠的脸上。“是你给我出的主意,太医是你打点的,那冥决之毒也是你给我的。”   郭尚忠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如同他身后的黑夜一成不变。   “即便如此,哪又如何呢?”   “我,我要去告诉皇上。”邓皇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拽步就要往外面走。   脚尖才碰到门槛,门外就骤然出现了四个太监,都低着头,其中一个人手中捧着一段白绫。   郭尚忠背对着门口,淡声吩咐道:“好好伺候皇后娘娘上路。”   这个世上没有活人可以永远守住什么,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当次日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床幔上时,薛流岚轻轻伸手取下挂在钩子上的帘子,不让光亮扰了慕容瑾的安眠。   “什么时候了?”慕容瑾忽然惊觉。   “还早。”薛流岚将才要起身的慕容瑾按回被子中,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左右无事,睡到日上三竿再起不迟。”   慕容瑾懒懒的白了薛流岚一眼:“你还要去找能帮薛斐言脱罪的证据。”   “已经有了人选。”薛流岚赤了胸膛半倚在床头栏杆上,精壮的胸口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落在心口微偏的位置。   “嗯?”慕容瑾睁开眼睛,抹胸裹了被子靠在薛流岚肩头。“谁会心甘情愿为薛斐言顶罪,将所有事情推在邓钦尧身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 舍身为他   凌燕站在玉门娇的门前犹豫着。有人偷偷将一封书信放在了薛斐言的桌子上,上面写着“凌燕亲启”。信上说午后邀她在玉门娇一聚。至于对方是什么人,凌燕一无所知。只晓得笔体清秀,像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请问这位可是凌燕小姐?”凌燕的脚才踏进玉门娇,就看见一个小二躬身迎了上来。   凌燕颔首,双眼在小二的身上打量了一番。看他脚步虚浮,呼吸不均,应该只是个普通小二。   “早有客人吩咐了,若是凌燕小姐到来,就请二楼雅间请。”说着,小二闪开身,向着旁侧的楼梯指了指。“您请。”   凌燕走了几步才发现小二只是躬身站在原地,并没有打算与她一起上楼梯。   “带路。”凌燕心里生了疑惑,转过身冷声对小二道。   “哎呦,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们当家的有吩咐,若是没有楼上的允许,不让我们上楼。”小二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有如此事?”凌燕凝眉。又转过头来看着面前颇为陡直的楼梯。逼仄的楼梯沿着墙体蜿蜒上去,转过一个弯再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她如今的轻功大不如从前,若是对方在前面伏下了人,暗器发动之时,她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正在犹豫之间,忽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沿着楼梯一级一级的缓步走下来,负了手站在转弯的地方,面上带了几分笑意。   首先落入凌燕眼中的是一双银白色的靴子,继而向上看过去,银白长袍衬着主人棱角分明的脸。他唇角衔着笑意,柔和而略带几分少年的孩子气。   凌燕很肯定,她并不认识这个人,甚至没有一面之缘。   “凌姑娘迟迟不肯上来,可是怕我家主子在这楼梯之上伏下杀机?”站在楼梯顶端的银白袍的男子朗声笑着。   凌燕垂了一下眼眸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似乎是早已经知道了答案,楼梯上的男子缓步走了下去,在凌燕面前几步站定,将手掌平摊在她面前。   “这是我家主人让我给姑娘看的。至于上去还是不上去,全凭姑娘的意思。”   凌燕狐疑的看了面前这个男子一眼,垂下眼眸,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骤然起了波澜,双眸登时圆睁起来,显得很吃惊。   再次抬起眼睛看那银白衣衫的男子时,凌燕的眼中带上一层毫不遮掩的杀意。   那银白衣男子显然没想到这一变故,自己也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簪子,半截还隐在自己的袖口中。恍然明白过来,男子微微笑了一笑。   “东西我已经给姑娘看过了,在下告辞。”   眼看着那个男子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凌燕袖中的短匕首到底没有脱手而出。在估量了自己与那个人的差距之后,凌燕选择先去楼上看一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凌姑娘好胆识啊。”凌燕脚才离开最后一级楼梯,就听见在楼梯口的第一间屋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果然为了七皇子的性命,能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姑娘手上有我家主人束发玉簪,此番又邀在下前来,不知何意?”凌燕袖中匕首顺在手中,浑身紧绷着,眼睛盯着屋子的门口,耳朵细细的辨别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何必如此紧张呢?”屋中的人轻笑一声。“你是为了薛斐言,我亦如此。”   “哼,既然目标相同,姑娘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凌燕冷哼了一声,在脑中细细的回想着。这个人的声音很是熟悉,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豁然,凌燕面前的门被打开,屋中的人背对着门站在桌子旁。一袭烟罗长裙,头上束了发髻,没有带什么头饰,不曾转身却自然生出一种逼人的气势来。   方才的那个银白衣衫的男子就坐在一旁,此时已经站起身来走出门口。凌燕忙向后退了一步,死死的盯着那个人。   “物归原主。”他拿出方才的束发簪双手递给凌燕。   凌燕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过放在怀中。   “翼,你先回去吧。”屋中女子转过身来,笑意盈盈的看着银白衣衫的男子。   翼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瞪着她:“瑾姐你是真打算让你儿子跟着我混了是不是?”   慕容瑾挑眉:“也没什么不好的。”   还回去一个大大的白眼,翼无奈道:“好吧,谁让你夫君还另有要事呢。不过,你儿子以后跟了我,还认不认你这个娘可难说了哦。”   看着翼坏笑的样子,慕容瑾一点也不担心:“听说雪山上那位神医悬了暗花十万要你的人头啊,活捉更可以拿到百万,啧啧啧,看来骐儿将来娶媳妇的聘礼是够了。”   “停,瑾姐,我发现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恶毒了。”翼哀嚎了一声。“我这就回去。”   慕容瑾抿唇一笑,眉眼间洋洋的得意神色。   凌燕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从没有见过慕容瑾笑得如此灿烂平和。也许,薛斐言说的对,在慕容瑾的心里,永远有重于一切的东西存在,不是爱情,但绝对不输于爱情。   “凌姑娘请进来吧。”慕容瑾温和的笑着。   凌燕入座,两扇门缓缓的闭合,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洒落在屋中的地面上。慕容瑾坐在她的对面,执起面前的紫砂壶斟了两杯茶。   “请。”慕容瑾一只手捏着杯身,一只手指尖托着杯底,小巧的茶杯在她手中泛起氤氲的热气,将她眼眸中的神色遮得无法看清。   凌燕舒手去接杯子,指尖凝了几分内力。借力打力对于慕容瑾来说原就不是什么难事,她不得不防着些。   两人的手都落在杯子上,凌燕的内力激起杯中茶水翻腾起来,慕容瑾柳眉轻轻一动,不露声色的收回手拢在袖中。小臂被内力激荡得微有些酸痛。   “多谢。”凌燕也察觉到对方根本没有恶意,放下杯子时不免略有几分惭愧。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今日请姑娘来,是为了薛斐言的事情。”慕容瑾坐得端正。“想必姑娘也听说了,如今杀害太子的罪名落在了薛斐言身上,若是不施以援手,他定然就性命不保了。”   “自然听说了。”凌燕漠然看着慕容瑾。“还要多谢五皇子和五皇子妃呢。”   “薛流岚本意并不想将薛斐言陷入缧绁,也没有斩草除根的必要。”慕容瑾的脸上仍旧带着平和的笑意,凌燕的敌意是她意料之中的。   “哦?这么说,凌燕该替自己主子多谢五皇子宽容。”凌燕草草拱手。“既然无事,那凌燕告辞。”   说着,她就要起身离开。   “邓钦尧的势力已经垮了,薛斐言在河洛的兵力也只是与秦陵,玉陵兵力相当,即便是放他出来,想要东山再起也不容易了。”慕容瑾幽幽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凌燕脚步顿住,背对着慕容瑾没有回答。她说得一点都不错,薛流岚这一次是将薛斐言逼上了绝境,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但是大殿之上,薛流岚仍旧竭力为你家主人辩护。”慕容瑾理了理自己的广袖。“凌燕,你是薛斐言的心腹,应该听说过他们兄弟之间的约定吧?”   “相争不相杀。”凌燕沉声道。“五皇子原来也还记得?”   “薛斐言记得,他自然也不会忘。否则,我也就不会请姑娘来这里了。”慕容瑾抿了一口清茶,余香缭绕在一切感官之中,让她唇角溢出笑意来。   凌燕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握。这几日她一直在与李彦商议如何才能为薛斐言脱罪,可是现在主动权掌握在薛流岚的手中,无论他们如何做都是无济于事的。   莫若放手一搏?   “请教高见。”凌燕转过身来凝视着慕容瑾。   慕容瑾平摊了手掌指向对面的座位。凌燕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茶微带了几分苦涩,饮下片刻之后才回甘。   “不知姑娘可愿意为了薛斐言搭上自己的性命?”   “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凌燕暗自运了运气,确认茶中无毒才放心下来。   “若是姑娘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勉强你,但能不能救出薛斐言就看天意了。若是姑娘愿意,这件事情十天之内必可了结。”慕容瑾平静的看着对面的凌燕,看着她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屋中静默了一会儿,凌燕始终没有回答慕容瑾的话。不是舍不得性命,是不知能否信得过慕容瑾。   “若是姑娘觉得信不过我,可以凭着手上的簪子去牢中问一问你主子,看他是否能够信得过薛流岚。”   凌燕垂了眼眸,想起那一夜他们相依偎在窗前,薛斐言很确定的告诉凌燕,他们兄弟都会守着那个约定。   “你打算如何?”凌燕开口,目光冰冷的落在慕容瑾身上。   慕容瑾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放在凌燕面前:“这是我自雪山一位神医手中取来的,她说可以医治好你的咳嗽。”   “你……”凌燕吃惊的抬眼看她。   “她说你的病有些时候了,服药约七日才能痊愈。”说着,慕容瑾站起身来。“七日之后,我会让翼告诉姑娘接下来如何行事。”   “七日?”凌燕伸手拿起药方,自上到下看了一看,上面的药材竟然有很多都是闻所未闻的。莫非慕容瑾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药已经配好,姑娘只需去李彦李大人处取就是。”慕容瑾缓步走到门前,又停住脚道:“姑娘须得依照大夫的嘱咐服药,记住,这关系到能否救出薛斐言。”   言罢,慕容瑾径自开门离去,将凌燕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她出神的拿着手里的那副药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凌燕清楚,她还没有重要到让慕容瑾花心思对付她的地步,可为什么一定要治好她的咳嗽才能救出薛斐言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为祸于后   “李大人,你觉得呢?”凌燕犹豫着将药方放在桌子上。她刚将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李彦,此时李彦正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的坐在她对面。   过了好一会儿,李彦才沉声道:“凌姑娘,你觉得若是七皇子知道你用性命换了他的平安,他会怎么样?”   凌燕语塞,别开头想了想道:“不管他如何想,我没有办法看着他处于危险中。”   李彦也很为难:“可如果你丢了性命,七皇子出来之后将如何面对以后呢?背负了愧疚的七皇子,我想还不如死了。”   凌燕咬着唇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双膝跪在地上道:“请李大人替凌燕好好守着七皇子。”   “凌姑娘。”李彦慌了手脚,忙伸了双手扶住凌燕的手臂。“七皇子对我有知遇之恩,就算是姑娘不说,我也会肝脑涂地以报答七皇子。”   “那一切就拜托李大人了。”凌燕含着眼泪站起身,一把拿了桌子上的药方消失在李彦的视线中。   李彦看着凌燕的背影,竟一时不知道该是悲还是喜。七皇子今生能得如此一个人用生命守着他,原本该是欢喜的。可是,转眼分别就在眼前了。   五皇子府上,慕容瑾端坐在石桌旁,她的父亲慕容岩就坐在对面。   侧面看慕容岩已经有了白发,衬着黑色头发越发明显的显露在阳光之下。   “爹爹,莫不如这一次便就在金都住下吧。”慕容瑾不舍的握住慕容岩的手。“武川还有朱雀营中的人,想来还不至于生出什么乱子。”   慕容岩静默的看了一眼半蹲在自己眼前的女儿,伸出手爱怜的抚了抚她的发心,长叹了一口气:“小瑾,难道金都的安逸生活已经让你忘了你嫁入五皇子府的目的吗?”   慕容瑾一怔,站起身来:“女儿自然没有忘记,只是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瑾,两年之前,你为何自武川归来,嫁给五皇子薛流岚?”慕容岩锐利的目光定在慕容瑾的身上,带着透心的冰冷。   “原本是应了爹爹的要求,在皇权斗争中帮助薛流岚成就一番事业。”慕容瑾说得毫不犹豫。而她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那么做这一切的初衷呢?”慕容岩起身走到慕容瑾的面前,表情严肃的问道。   “初衷?”慕容瑾疑惑的重复了一句,眼神暗了一下:“爹爹的意思是,既然我是为了要保住慕容家的荣华,就该一心一意的去做这件事?”   “感情已经蒙蔽了你的眼睛。”慕容岩的声音很低。“就好像现在,在你的身边就住着一条潜伏着的蛇,你竟然可以让她在你的眼皮子低下安然?”   慕容瑾心知自己父亲说的是蝶曼。这些时日,蝶曼慑于薛流岚的警告从来不踏入她的院子半步。而慕容瑾也对小皇子照管细致,生怕被蝶曼钻了空子。饶是如此,慕容岩终究还是无法放心。   “女儿已经很小心了,蝶曼自己也知道收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慕容瑾避开自己父亲的眼神看向别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小瑾,这可不像你能说出的话。”慕容岩将手搭在自己女儿的肩头。“从前的你可是从来不会养虎为患的。”   “可她毕竟还没有做出什么公然出格的事情,我找不到任何理由。”   “是你找不到理由,还是根本你在顾及薛流岚的感受?”慕容岩的声音也跟着有些抬高,如鹰眼一般的眸子中闪现着隐隐心痛神色。“为了顾及他,你宁愿每天生活在提心吊胆中?”   “她毕竟曾那样帮助薛流岚。”慕容瑾最终也放弃了逃避这个问题,泄气的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爹,我总不能逼着自己的丈夫去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吧?”   慕容岩沿着空地踱了几步:“小瑾,这不过是正室与侧房之间的斗争,任何豪门深宅都会有,更何况是在皇家?即便你这个正室将她赶出家门,朝廷上下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的。如果你在这一场女人与女人的争斗中失败,那么等待你的,等待慕容家的都将是灭顶之灾。”   慕容瑾的娘亡故得早,而她爹爹慕容岩又不曾再娶,故而这些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事情在慕容瑾看来,完全都是陌生而遥远的,甚至是匪夷所思的。   “会吗?”慕容瑾将信将疑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会。”慕容岩坚定的回答。“色衰爱弛,酒色诱惑,自古因为想要立宠妃为后而废了结发之妻的帝王还少吗?远的不说,若是没有皇上那一句几乎是默许的话,邓皇后又真的能够做出毒害皇后的事情吗?”   虽然皇上如今思念慕容皇后几乎成痴,但在慕容岩的心中,永远都记得,这个男人是如何毁了他慕容家最骄傲的一朵花的。   沉默在父女两人之间充斥着,他们对视着,企图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些什么。阴影中,一个人影长身立在月门的地方,一动不动的如一棵树一般。   慕容瑾的眼神在那个人影上顿了一顿,转眼便已经不见了那人踪影。许是眼花了也说不定。   “您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慕容瑾挽住自己父亲的手臂,将头贴在他的肩头。“爹,您这一走,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您。”   “傻丫头,爹还会来看你的。”慕容岩强自忍住眼中的老泪,慈爱的拍了拍慕容瑾的额头。可是,慕容岩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还能不能经受住这长途的车马劳顿都是未知。   次日清晨,慕容岩带着自武川带回的人从北门出城,离开了金都这个是非之地。慕容瑾站在城门口,久久凝望着父亲离开的方向不忍心转身回去。   “回去吧。”薛流岚的手揽着慕容瑾,柔声道。   慕容瑾点了点头,心里还惦记着昨日慕容岩的话。薛流岚真的有一天会废后重立吗?且不说他以后的即位慕容家是功臣,薛流岚真的会违背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吗?   “在想什么?”薛流岚偏了头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呆滞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想了想,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薛流岚宠溺的笑道:“可是在想昨天岳父大人一番话?”   “你听见了?”慕容瑾诧异的瞪着薛流岚。   薛流岚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笑道:“只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飘进了耳朵里。”   慕容瑾狐疑的看着他,忽然记起昨天她与慕容岩说话的时候,的确看见一个人远远的站在月门的地方。当时本要问是谁的,可转眼间那人就不见了踪影。   “原来当时在月门那里的人是你。”慕容瑾恍然大悟。   “本是念着夜里天寒,给你送披风的。”   “那披风呢?”   “我自带回去了。”薛流岚回答得理直气壮。“见你父女两个人谈得正好,怎么想都不该去打扰。”   “是吗?”慕容瑾故意不相信的扬起语气。“还是有人怕被我父亲逼问事情啊?”   薛流岚笑而不答,两个人继续在晨曦中缓步走着。   蓦然,慕容瑾停住脚步:“薛流岚,若是我真的将蝶曼赶出五皇子府,你会不会拦着?”   “我为什么要拦着?”薛流岚的表情就好像慕容瑾方才说太阳是从北面出来的一样。   “她为你付出过那么多,她那样全心全意的爱着你。”慕容瑾更加诧异起来。   “那是她的事情。”薛流岚微微一笑。“现在想想,老七做的很对。别人爱他,那是别人的事情,与他本无关系。”   “所以不管是邓琴语还是表姐,他都可以当做陌路人一般,唯独凌燕姑娘不行。”   “不错。老七爱一个人,即便是天下所有人都说没有利处,他也会义无反顾。”薛流岚意味深长的看着慕容瑾。“我想,我该向老七学学。”   慕容瑾偏着头听薛流岚的缓缓而言,最后笑道:“薛流岚,你不是那样的人。”   “嗯?”薛流岚扬起眉头看着她。   “你做不到薛斐言一样的孤绝。如今这样任蝶曼自生自灭已经是你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慕容瑾断言。“你不拦着,并不是因为不念旧情,而是因为你相信我不会乱来。”   一语中了内心最隐秘的想法,薛流岚的笑只是在脸上顿了一顿:“慕容瑾,这话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慕容瑾紧走了几步绕到薛流岚的面前。“那么另一半呢?”   薛流岚伸手点了点慕容瑾的额头:“你觉得呢?”   慕容瑾很配合也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她若安分守己,任由你处置便是。若兴半分波澜,我第一个不会放过她。”薛流岚说得平静,却听得慕容瑾心里一震。   “不会再念及旧情?”   “我容不得她伤你。”薛流岚将慕容瑾环在身前,余光中方才鬼鬼祟祟的身影已然消失。这话薛流岚就是说给蝶曼听的,目的也正是要让蝶曼安分,不要去挑战他那根叫做慕容瑾的底线。   “我让何承简送你回去。”薛流岚停在一处酒楼前,指了指早已经候在那里的五皇子府侍卫何承简。   “你呢?”慕容瑾看了一眼候在那里的精致小轿,掉过头来问薛流岚。   “我约了李彦李大人在这里喝酒。”薛流岚的笑意之后的意思慕容瑾一目了然。   “原来如此。那我是不是也该问候一下那位服了药的姑娘是否痊愈了?”   薛流岚认真的想了想,点头:“已经约莫七天了,也是时候了。那就劳烦夫人了。”   说着,薛流岚拱手弯身,对着慕容瑾施礼。   慕容瑾也嬉笑着福了一福,两人相视而笑。      第一百二十三章 抉择两难   李彦独自候在酒楼二楼的雅间里,从坐下开始心中就一直惴惴不安。薛流岚的帖子下到他府上的时候,李彦不是没有犹豫。但是,李彦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薛斐言的判断,也选择了相信在他们兄弟之间是有情谊长存的。   “有劳李大人久等了。”薛流岚推了门进去时,李彦连忙站起身来,抱拳施礼。   “不敢。”   薛流岚颔首一笑算是回礼,两个人按着主客坐下。   “想必李大人对于我找你来的意图已经心下明了?”薛流岚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问道。   “五皇子想让李某做什么?”李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冷笑。   “老七将凌燕看得比性命都重要,如果此番失了凌燕,那么就算李大人有能力将老七从天牢中救出来,也无力回天吧。”薛流岚悠然的看着李彦。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算得上是老七帐下的第一谋士,所以薛流岚现在有足够的耐心跟他耗下去。   李彦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一紧:“七皇子乃是人中龙凤,断不至于因为儿女私情而误了江山大事。”   “哦?是吗?既然是这样,那我想今日是我多此一举了。”薛流岚温和一笑,缓缓起身凝视着李彦。“慕容瑾已经与凌燕约好如何救老七,李大人的这份心也可以省了。”   商定好?李彦眼眸一凝,吃了一惊。那日一别,他已经几日不曾看见凌燕了。用她的性命换薛斐言的性命,如此的交易凌燕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可李彦不行,他得皱啊。即使是不想承认,李彦也不得不承认,凌燕若是死了,薛斐言也就毁了。   “五皇子。”李彦终于开口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薛流岚。“别无他法吗?”   薛流岚面对着门扇没有转身,嘴角慢慢的扬起成一个得意的笑意,而后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转过身来。   “就如老七的命在凌姑娘手上一样,凌姑娘的命也在李大人你的手上。”薛流岚一步一步的走近李彦。“至于结果如何,就看李大人的选择了。”   李彦垂下眼神想了一想,转身走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子的两扇。   他们所在的酒楼正处在十字路口上,站在窗口向下看,入眼就是车水马龙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薛流岚与李彦并肩站在窗口,不解的偏了头看他。   “在下对着金都不甚熟悉,能否请五皇子告诉在下,这两条路都是通向哪里的?”李彦伸手指了指下面,看向薛流岚的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   薛流岚沉吟了一下,轻笑一声:“沿着左手这条路走,尽头是刑场。去年的时候,那邢台之上最后一次行刑,是三千六百刀剐刑。”   “那么右面呢?”   “右面是皇宫,若是我没有记错,正是上朝的必经之路,直接可以走到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   一生一死,人生一世总是面临不同的选择,所不同的是有些选择错了还可以改,而有一些则是无法回头。   “凌燕姑娘现在何处?”   薛流岚望了望天笑道:“约莫此时已经与慕容瑾见面了。”   李彦闻言不语,手敲着窗棂出神着。薛流岚也不着急,径自回到桌子旁自斟自饮起来。   “两个人的性命,还请五皇子成全。”蓦然,李彦沉沉的道。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李彦很清楚,辜负了七皇子的知遇之恩,从此背上就会是叛主求荣的骂名。   但,李彦知道,他只有这一种选择,别无他法。   然而李彦不知道,慕容瑾根本就没有去找凌燕,只不过派了翼送了一封信给凌燕。   七皇子出了事情之后,府中也有些人心涣散,故而守卫松懈。躲开最后一个守卫,翼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走到薛斐言的书房中。   一道冷风直奔着脖间过来,翼忙翻身躲开,同时使出擒拿手法就要去抓袭击者的手腕。那人的反应也很迅速,一击不成即刻向后退了几步,稳稳的躲开了翼的攻击范围。   “好功夫。”翼赞许的对着凌燕拱手道。   凌燕收了手上的匕首淡声笑道:“阁下也不差。请问有何贵干?”   好冰冷的姑娘。翼不是第一次见到凌燕了,不过闻声还是暗自做了一个发抖的动作。然后将手上的信放在桌子上。   “我受我家小将军之托给姑娘送信。”   凌燕看了一眼桌子:“多谢,不送。”   “啧啧,我大老远的送信而来,姑娘连杯茶都不给啊?这也算得上是七皇子府上的待客之道?”翼靠在门框上笑看着凌燕。   凌燕瞪着翼,走到门口倒了杯茶拿在手中:“我怕这茶你喝不下。”   话音落,凌燕手中茶杯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翼。   翼只觉得杯子裹挟着风迎面而来,不敢大意,将杯子接在手中,借力转了个身将杯子上的劲卸掉。转身之间已经将杯中的茶饮下,稳稳在桌子旁停住身形的同时已经将杯子放回了桌子上。   “多谢姑娘的茶。”翼拱了拱手,转身干净利落的消失在凌燕的视线中。至于凌燕看完那封信的反应,他已经能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翼回到五皇子府的时候,慕容瑾站在院中等他,一面逗弄着怀中的孩子。那孩子看见翼就眉开眼笑起来。   “这才多久没看见我,就想我了?”翼伸手接过孩子抱在臂弯中。   慕容瑾白了那孩子一眼:“没良心,看见自己亲娘都没这样高兴。”   “哈哈哈,瑾姐莫气,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翼幸灾乐祸的笑道。   慕容瑾伸手将翼微微有些皱的衣襟理平,轻笑道:“送个信罢了,与谁打架了?”   “自然是那位凌燕姑娘。”翼笑道。“瑾姐不是让我顺便看看那位姑娘服了药可好了没有吗?”   “于是你就与她打了一架?”慕容瑾已经明白了翼的意思。“你还真是直接了当啊。”   “反正瑾姐打算让她去做的事情里,她的功夫也是必不可少的,试一试总是没有坏处的。眼见为实对吧?”翼冲着怀中的小皇子扬了扬下巴问他。   “你还打算让我儿子帮你一起点头不成?”慕容瑾掩口笑道。“这次的事情结束了之后,去雪山找她吧?”   闻言,翼笑着的脸僵了一下,故意当做没有听见慕容瑾的话。   “她放出暗红找你,你又何必这样一躲再躲?雪山女神医,那是多少江湖人想娶都娶不到的。”慕容瑾摇头叹息了一番,大有“你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神色。   翼依旧看着怀中的小皇子,半晌轻声道:“瑾姐,若是薛流岚心里有着别的人,你会怎么样?”   “我?”慕容瑾被问得一愣。从前的时候以为他心里有蝶曼,可现在呢?“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远远的离开她。”翼闭了闭眼睛,将眼眸中一切的心痛神色掩盖在眼睑之下。“瑾姐,即便我喜欢她,可是终究那个人才会让她幸福。”   慕容瑾想了想,摇头:“若她真的幸福,就不会大肆在江湖上找你了。”   “她是觉得心中有愧。”   “也许是在你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心上的那个人是你。”慕容瑾拍了拍翼的肩膀,温和的笑道。“傻小子,你还是应该回去找她的。”   翼白了慕容瑾一眼:“我走了,你儿子怎么办?”   “自然是我自己照管啊。”慕容瑾灿然笑道。“了结了这件事情,我就可以安心的陪着骐儿了。”   翼也会心笑了一笑。现在对于慕容瑾来说,防着蝶曼才是头等大事。   王朝大殿上,再一次提起太子之死的事情时,已经又过了三天时间。薛流岚和慕容瑾站在御阶旁边,薛斐言一身素衣站在他们对面的位置,而那高高在上的皇上仅仅这十来天的时间就已经明显的苍老下去。   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邓钦尧,皇上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流岚。”   “儿臣在。”   “你说今日将会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群臣的面证明斐言是无辜的?”   “回父皇,儿臣上书的确是如此说的。”薛流岚拱手立在御阶前,目不斜视。“儿臣已经找到了可以为老七作证的人。现在正在大殿外候着。”   “宣。”皇上对一旁的郭尚忠道。   “宣凌燕觐见。”郭尚忠尖锐的声音沿着大殿一路传了出去。   一直木然而立的薛斐言一惊,猛地抬起眼来看向薛流岚。手在腿侧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头。而薛流岚似乎察觉到了薛斐言的目光,也缓缓将头转向他那一边,笑意中似乎带了几分得胜者的喜悦。   此时,薛斐言的心已经沉到了深渊。他们的约定的确是不相杀,可是并没有说不能够除掉别人。而毫无疑问,凌燕是薛斐言最大的软肋。   他们是想要对凌燕下手吗?薛斐言此时的目光几乎化成了利箭,想要将薛流岚钉在大殿的柱子上。但不过片刻,他的目光就牢牢的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凌燕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跟着前面的太监一路走进来。走到薛斐言的面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转过头来,反而加快了脚步走到御阶前面跪下。   “民女凌燕叩见皇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出面顶罪   皇上抬眼看向跪在阶下凌燕。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盘在脑后,斜斜的插了一根乌金簪子。   “下跪的女子是何身份?”皇上端坐着,问话的同时看向跪在一旁的薛斐言。   凌燕垂着头扬声道:“民女是七皇子薛斐言的侍女,名叫凌燕。”   “侍女?”皇上的眼眸凝了一凝。“朕怎么没有见过你?”   七皇子薛斐言得势的时候,皇上曾经不止一次驾临七皇子府,常跟在薛斐言身边的人皇上都多少有个印象。   “回皇上,民女只在内院伺候,寻常时候不会露面。”凌燕回答得很自然,仿佛本就应该是如此的。   “原来如此。”皇上点头。“你能够证明七皇子薛斐言是无辜的吗?”   话问出口,皇上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由得紧紧的攥成了拳头。毕竟薛斐言是他的儿子,是他曾经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他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毁了。   凌燕抬起头,目光慢慢的与皇上焦虑的目光对视:“民女能够证明七皇子薛斐言是无辜的。”   “如何证明?”忽然,一个大臣出班扬声问道。薛流岚回头看时,认得那是宗正司的童大人。   “这其中的事情凌燕都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如何不能够证明?”凌燕冷笑了一声,声音越加的高起来。“皇上,太子的死是邓钦尧主谋的,而那个帮凶就是民女。”   “什么?”皇上吃了一惊。朝廷之上的文武百官也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这女子如何是帮凶?”   “只怕是想要为七皇子脱罪吧?”   “就她的地位还不配是帮凶,一定是想要为主子脱罪。”   薛流岚在旁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朝中百官的反应。其中的很多人原本都只是隔岸观火,并没有明确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可是今日不知为何,竟合起力来打算将薛斐言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这其中恐怕是有人在背后做了些什么吧?   此时,薛斐言死死的盯着凌燕,几乎冲上去将她从这个是非之地带离。然而,他身形才动,薛流岚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他身旁,伸手拍在他肩头。   “七弟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的。”薛流岚大声说道。而后又将头凑到薛斐言的耳旁,低声道:“如果你现在轻举妄动,我保证,凌燕立刻就会死。”   薛斐言蓦然一惊,再看向凌燕的时候,慕容瑾已经向旁侧移动了几步,在只有薛斐言能够看见的角度露出袖中的金钗。金钗的尖端正对着凌燕的后心。   “你……”薛斐言咬了牙偏头瞪着薛流岚。现在凌燕武功大不如前,若慕容瑾真的动起手来,凌燕断然不是她的对手。   面对薛斐言几乎将他杀死的目光,薛流岚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疏懒的笑意。   “如何?是选择让她再活一些时候,还是现在立即让她毙命?”薛流岚站在薛斐言的身旁,低低的说着,面上已经收敛了笑意。   薛斐言没有回答,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会选择。凌燕的安危他不能够容许一丁点的差池。现在她顶下了所有的事情,那么最好的结果也是斩首示众。他并没有多少时间。   “她有半分差池,我定会让慕容瑾陪葬。”薛斐言冷静了一下之后,狠狠的低语了一句。   薛流岚目不斜视的盯着慕容瑾,似乎没有听见薛斐言恶狠狠的话。   凌燕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无畏的盯着皇上,目光中的坚定让人根本无法怀疑她所说的话。   “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作为当堂负责审案的人,李彦半晌开口道。   凌燕感激的看了李彦一眼:“十几年前我家中遭了水患,父亲将我卖了换粮食。在金都的时候碰上了恰巧外出的七皇子,故而凌燕捡了条命,从此跟在七皇子身边。”   “所以你就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换你主子的命?”童大人再一次扬声插口道。   薛流岚皱眉,上前一步:“童大人,当庭审案自有刑部尚书,闲杂人等还是少说话为是。”   “五皇子,下官也是为了太子之案着急啊。”童大人连忙收敛了气焰,拱手道。又朝着皇上双膝跪了下去道:“臣有罪,臣有罪。”   “罢了。”皇上此时一门心思都在凌燕的话上,也懒得搭理这群墙头草。   凌燕继续道:“蒙七皇子不嫌弃,将凌燕收养在府中,还传了凌燕几路功夫用来防身护院。民女跟随七皇子出门时常是男装,扮作小斯,故而很多人并不知道民女其实是女儿身。”   “怪不得不曾见七弟身边有这等美娇娥。”薛流岚扬声笑道,一面拿眼睛瞄着慕容瑾。   慕容瑾无奈的冲着薛流岚摇着头,这都是生死关头的当口了,他竟然还有心思嬉笑。   “因此每一次太子妃慕容瑜与我家主子的见面,民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的意思是慕容瑜知道你的存在?”李彦认真的插嘴问道。   “是,所以后来民女假传七皇子的意思时,太子妃才会信以为真。”凌燕平静的说着,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薛斐言一眼。   既然都已经决定要阴阳相隔,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假传了七皇子的意思做了什么?”李彦此时也躲开薛斐言的两道凌厉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这是临上朝之前,凌燕与他约定好的,无论如何要将太子之死的事情全部栽在邓钦尧身上。   “民女告诉慕容瑜,七皇子希望他要了太子的性命,并且将相决交给了慕容瑜。”凌燕走到跪着的邓钦尧身边,玉手指向他。“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邓钦尧邓大人交代给民女的。”   “你胡说。”邓钦尧猛然抬起头来,狠狠的盯着凌燕。“血口喷人,你无非是想要帮薛斐言脱罪。”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李彦厉声呵斥了一句。忽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皇上,皇上只是默然的看着御阶之下的一切,就如同一个全然的局外人,看着一场热闹的戏。   “我血口喷人?邓大人,若非您说可以帮助七皇子夺得太子之位,我何至于就听从了您的摆布呢?”凌燕步步逼近邓钦尧,话中有多少是真旁人不得而知,然而只看那一副汹汹气势就先信了几分。   “凌燕,你继续说。”   “邓大人找到我,说可以帮助七皇子夺得太子之位,但是他需要我帮他。而这个忙就是由我出面去拉拢慕容瑜帮他毒害太子。”   “因为你是七皇子的侍女,又是最得他信任的一个,所以慕容瑜并没有怀疑你?”李彦顺着凌燕的话问道。   “大人明鉴。”凌燕双膝跪在李彦面前拱手道。   “也正是因为凌燕的出面,慕容瑜一直都以为那个利用自己的人是老七,所以才会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指正并没有错。”这时,薛流岚站在凌燕旁边,对着高高在上的皇上道。“父皇,老七是被冤枉的。还请父皇还老七一个公道。”   “皇上,老臣冤枉啊。”邓钦尧哀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皇上,他们是联合起来陷害老臣啊。”   凄厉的声音在大殿上一遍一遍的回响,听的人后脊背发凉。   皇上沉吟了半晌,抬眼看着其他官员:“你们以为如何?”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皇上的平静与面无表情让这些墙头草有些无所适从。   郭尚忠双手拢在袖子中,偷眼打量着皇上。他跟着皇上这么多年,很清楚皇上此时的心情。若是薛斐言最终被证明是冤枉的,即使皇上不会再重用他,也还是会觉得心中畅快。   一面想着,郭尚忠一面对着下面的几个官员使了个眼色。登时,下面有几个人站了出来,跪下齐声道:“臣等以为七皇子是被冤枉的。”   见有人表明了态度,剩下的人也忙都跟着站出来跪下道:“臣等也以为七皇子是被冤枉的。”   薛流岚看着满朝文武的态度,冷冷的笑了一声,看了一直不言语的慕容瑾一眼,发现慕容瑾的嘴角也弯着一丝冷峻笑意,没有丝毫温度,连嘲讽都觉得浪费。   “既然众卿家都这样觉得,那就传朕的旨意,邓钦尧联合凌燕毒杀太子在前,诬陷七皇子薛斐言在后,判三千剐刑,着刑部三日后在宫门外行刑。”   薛斐言闻言吃了一惊,抬步就要上前,忽然看见凌燕投过来的目光。她的眼水盈盈的透出几分哀伤,但更多的是欣喜他已经平安无事。   “凌燕。”薛斐言呢喃了一声。   “散朝吧。”皇上不耐烦的拂了袖子率先离开了大殿。   “臣等恭送皇上。”   渐渐的,文武百官都已经散了,凌燕和邓钦尧都被侍卫带了下去。薛斐言呆站在大殿中,痴痴的看着凌燕离开的方向,一时神情恍惚,无措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打算如何?”薛流岚站在薛斐言身边,幽幽的问。   “若此时易地而处,那个人是慕容瑾,你会如何?”薛斐言冰冷的笑了一句,径自就要抬步离开。   “你会如何?”看着薛斐言离开,慕容瑾缓步走到薛流岚的身边,含笑看着他问。   “我?”薛流岚认真的想了想,忽然伸手将慕容瑾揽在怀中。“不会有这么一天。”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刑场别离   乌云低低的压在天边,分明是正午的时候,宫门外的刑场之上一阵一阵的冷风掠过。围观的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薛流岚坐在刑台旁边的椅子上,微微笑着对身旁的慕容瑾道。   慕容瑾皱着眉头,没有回答薛流岚的话。此时她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刑台之上跪着的两个人。   左面的是邓钦尧,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上面用黑色的浓墨写着大大的一个“囚”字。他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仿佛是要去出席什么重要的仪式,端正的跪在木制的刑台上,双手放在膝头,坐在脚跟之上。那是士的礼仪,他从不承认已经是阶下囚。   跪在邓钦尧右面的是凌燕。身上却是入狱之时穿着的那一套黑色劲装,头上的钗已经被拿了下去,一头黑色绸缎般的长发披散在脑后。刽子手站在刑台的一角,目光带着血腥的细细打量着手中的刀。   “原本该是三千刀剐之刑的。”薛流岚起身走到邓钦尧的旁边,俯视着邓钦尧。“我求了父皇为骐儿积德,故而改为斩首。”   邓钦尧嘲讽的看了薛流岚一眼:“如此,倒是要多谢五皇子的好意了。慕容皇后的儿子果然宅心仁厚啊。”   “不敢当邓大人的夸赞。”薛流岚淡淡的笑了一声,伸手取过一碗酒双手端到邓钦尧的面前。“这碗酒我替我母后给大人送行。”   直立起身子,邓钦尧还带着铐镣的手抬起,双手接过酒一饮而尽,而后俯下身将碗端正的放在自己身前,再度恢复方才的姿势。   “多谢。”邓钦尧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我也相信,这一碗酒绝不止我一个人喝。”   薛流岚只是会心的颔首一笑,转身走下刑台,看了一眼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的寒露。寒露微微点了点头。   “哈哈哈,太好了,你陪我玩儿,你陪我玩儿。”忽然,远远的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欢快如银铃一般的笑意传遍了整个刑场,那清脆的声音却仿佛是现成的招魂幡玲。   邓钦尧一直平静如湖水的脸上顿时起了一阵波动。因为那个女子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从她出生起,这笑声就一直伴着邓钦尧。   薛流岚似笑非笑的看着邓钦尧表情的变化。目光也随着他的眼神一起落在跑入刑场的女子身上。邓琴语仍旧穿着金都最名贵的衣衫,带着名贵的首饰,但原来那一双明亮的眼眸已经暗淡无神,只剩下了一片澄澈。   “那是你爷爷,快去叫爷爷。”小丁子站在邓琴语的身边,指了指跪在刑场上的邓钦尧。   邓琴语疑惑的偏了头看着邓琴语,好一会儿才痴痴的笑出声音来:“你骗人,我爷爷才没有这么老呢。而且,而且他现在去上朝了。”   “他没有骗你。”薛流岚走到她面前笑道。“这个人的确就是你的爷爷啊。”   “不是不是。爷爷现在去上朝了,下了朝还要给我买好多小玩意儿呢。”邓琴语使劲的摇着头否认着。   薛流岚转过头来看着邓钦尧,他眼中的泪水盈盈可见。邓钦尧看得很明白,家中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将他的孙女逼疯了。   “薛流岚。”邓钦尧紧紧咬着牙。“你好狠啊。”   竟然连死都不让他可以安安心心的去。原本邓衍死了,邓琴语有七皇子也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邓钦尧可以再无留恋的安然死去。可偏偏这个时候,邓琴语疯了,始终认为自己还是十岁的孩子。   薛流岚不再看邓钦尧的脸,只是挥手示意小丁子将邓琴语哄着离开刑场。   “你放心,我会保证她一生衣食无忧的。”蓦然,薛斐言的声音在邓钦尧耳边响了起来。   邓钦尧转过头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薛斐言半蹲在凌燕的面前。他的手扶住凌燕的肩头,让她的头可以靠在自己的身上。   “多谢七皇子的好意,只是若说天下谁盼着我邓家亡败,只怕第一个就是你薛斐言。”邓钦尧冷笑了一声,压住了一切心思凝视着薛斐言。   薛斐言也不看邓钦尧,只是伸手缓缓的理着凌燕的长发,一面淡声道:“你知道,我一向说一不二。”   是的,正因为邓钦尧知道,所以此时才能够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中。也正是因为薛斐言的一句话,他可以安心的接受近在眼前的死亡。   “你身上还没好。”慕容瑾也跟着走了过来,颇有些担心的看着薛斐言。   听说那日从大殿回去之后,薛斐言就一病不起,昏睡了三天。按理说,习武之人本身体质就比普通人要强一些,轻易不会伤风热感,然而这一次薛斐言恰恰就是受了风寒。   薛斐言偏头看了慕容瑾一眼,想要起身将不远处的酒碗端过来。可无奈身子虚软,就只这样蹲着都有些恍惚。无奈,值得又将目光转了回去:“五嫂,能否将那碗酒端过来。”   “时辰到。”慕容瑾的酒才送到薛斐言的手上,就听见李彦身旁的官员扬声道。   薛斐言恍若不闻,将酒送到凌燕的面前,伸手要将她披散在面前的长发拨开。   “既然时辰已经到了,下去吧。”薛流岚蓦然上前挡住薛斐言的手腕,只是微微用力就将他带得站了起来。酒洒了一地,薛斐言只觉得头有些眩晕。   “你放开。”薛斐言企图要挣脱开薛流岚的手,却越来越觉得脚步虚浮。他眼睁睁的看着垂着头的凌燕,等着她可以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   然而,没有,凌燕没有半点抬头的意思。   “你是在恨我吗?”薛斐言喃喃的说着,就要冲上去拉凌燕。   “你这样成何体统。”薛流岚呵斥了一声,将他向后拖了几步。对着旁边的士兵吩咐:“看着他。”   士兵不敢违抗五皇子的命令,只好死命的用手中的长枪架住薛斐言不让他上前。   薛斐言此时只觉得自己的内力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所在了气海穴中。无论他如何用力,最后只会让自己更加的无力。   慕容瑾只是站在一旁,最后看了一眼一直跪得端正的邓钦尧。他花白的头发已经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可他的脸上仍旧保持着素日的平静。那究竟是参透了生死还是压抑下了所有情绪,没有人知道。大家有目共睹的是一颗原本高高在上的头滚落在地面上,死不瞑目。   “不,不。”薛斐言无力的架在长枪上,伸出手想要触摸已经离他很远的凌燕。可是,一切都是徒劳,一向以武功著称的七皇子今日竟然连一个普通人的力道都不如。   “她必须死。”薛流岚与薛斐言对视着,恰好挡住他看向凌燕的目光。   “你让开。”薛斐言无力的伸手推着薛流岚,宛如蚍蜉撼树,薛流岚分毫都没有移动。   “薛斐言,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回去,在七皇子府上好好养病。父皇已经下旨将你贬为庶民,永不得入金都。”   “让开。”薛斐言的眼中几乎喷出怒火,这将是他看凌燕的最后一眼。   “回去。”薛流岚纹丝不动的看着他。   “薛流岚,你让开。”薛斐言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声音中含着极大的杀意。   “你还能在金都十天。十天之后我会亲自送你出金都。”   薛流岚话音才落,刑台上传来清楚的刀落在血肉之上的声音。   “薛流岚,我一定会杀了慕容瑾。”薛斐言疯了一样想要冲开面前的束缚,可他无论如何用力,最后只是将仅有的力气耗尽,跌倒在地上。   “薛斐言。”慕容瑾看着不忍,忙上前一步要去拉薛斐言。   薛流岚手快,一把拉住慕容瑾的手臂,将她向后带了几步:“你疯了?没听见他方才说什么吗?”   “可是……”慕容瑾咬了咬唇,又看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的薛斐言。   薛流岚板着脸俯视着薛斐言,眉头动了一动,终于还是狠下心道:“将七皇子送回府中,到他离开的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七皇子府。”   “是。”士兵不敢怠慢,上前来架起薛斐言就向后拖着。   薛斐言无力的瞪着凌燕已经落在刑台之上的头颅,她的长发仍旧掩在面上。   凌燕,你从不爱披散了头发,今日如此是不愿与我见最后一面吗?你是不是恨我没能够救你出来?   眼泪沿着薛斐言的面颊滴落在尘埃中,他恍然不觉,只是任由士兵将他越拖越远,目光直视着刑台的方向,久久不肯移开,直到被塞进轿子中,才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的晕了过去。   慕容瑾跟在薛流岚身边,看着抬着薛斐言的轿子消失在视线中。   “你何必呢?”慕容瑾摇头叹息了一声,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微微一笑:“这几年我们都活得太累了,以至于已经麻木。这样的波澜不好吗?”   先是让薛斐言觉得三天足够他救出凌燕,然后当晚就派人在薛斐言饮食中下了药让他气力尽失,最后在行刑的当天又令人将他接来,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了自己面前,尸身分离。   慕容瑾挑起眉头白了薛流岚一眼:“若我是薛斐言,知道真相之后定然杀了你泄愤。”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度相见   真相究竟是如何的,薛斐言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是凌燕死了,就在他咫尺的地方,他听到了钢刃落在凌燕皮肉之上的声音。只是眨眼的瞬间,她就与他阴阳相隔。   周围昏暗着没有阳光,头痛得厉害,身上的每一寸皮肉也都在疼着,只是再如何的疼痛都赶不上心头的痛楚。薛斐言紧紧的闭着眼睛呻吟了一声。   忽然,觉得额头之上有了一丝凉爽的感觉,迷雾中远远的能看见一个人影翩然而来。一袭黑色的劲装,头上插着那罕有的乌金钗。   “凌燕。”薛斐言恍惚间开口叫了一声。   可是,那个人影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停在了他十步开外的地方,紧紧的凝视着薛斐言。   薛斐言想要走过去看清楚凌燕的面庞,可是无论他如何走,凌燕始终与他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周围的迷雾越来越浓,可以看见的距离也从十步开始慢慢缩短,凌燕的身形被浓重的迷雾遮挡住。同时被遮挡的还有脚下的路。   薛斐言此时顾不上那么多,径自向着凌燕的方向跑过去。猛然脚下一空,薛斐言失去了落脚的地方,垂直着向着下面坠下去。   “啊。”惊呼的声音下意识的出口,薛斐言猛然睁开眼睛,强烈的光毫无阻碍的刺入眼中,他抬起手遮在眼前,慢慢的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光亮。   入眼是熟悉的景象,薛斐言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在卧房中。他坐起身来,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企图缓解自己的头疼。猛然发现,原本虚软的手已经有了力道,手轻轻的运劲可以感受到真气不断的上涌,之前被封锁在气海穴的内力已经可以顺畅的在体内流转。   可是如今,这还有什么用?   薛斐言颓然放下手,垂着头坐在床上。余光里,一个人影越过门槛落在地面上。   窈窕身姿,长发绾在脑后,斜插了一根乌金簪子。   薛斐言整个身子僵了一下,竟然一时间不敢转过头去看来人。那影子太相像,以至于无法承受来者不是她的失望。   “醒了啊?”   声音婉转如银铃一般,虽然还带着原本的低沉,却已经参杂了许多的明媚和笑意。   这怎么可能?薛斐言垂在床边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压抑着自己因为激动而产生的微微颤动。真的是她吗?还是说,这不过是一场梦?   “恰好我端了药过来。”那个人影站在距离床不远处的位置,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我将药放在桌子上了。”   说着,碗底轻轻的击在桌面上,脚步向后退了一退。   “不要走。”薛斐言骤然从床上起身,几乎是凭空跃起,一把将那个人抱在怀中。就算是梦,他也要最后再看一眼他心爱的人。   怀中的人僵住了身子,任由薛斐言的双臂用力的禁锢在自己的身上。   薛斐言的头埋在她的肩窝,不断的呢喃着:“对不起,凌燕,对不起。”   温热的感觉从脖颈一直流入心底,凌燕的手微微顿了一顿,最终还是还在了薛斐言的腰间。   “我并没有怪你。”她的话那样的轻,就如梦中一样,飘渺得无形无质。   “我以为三天足够我将你救出来。我以为五哥不会那么绝情。”薛斐言每说一句话,语气中的哽咽声音便重几分。“可是,我竟然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可笑我身怀武艺却救不出我心爱的人。”   “因为你回到七皇子府的当晚,五皇子就派人在你的饮食茶水中下了软筋散功的药。”凌燕将头贴着薛斐言,轻声回答。“这并不怪你。”   “不,你不肯原谅我的,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恨我。不然,不然为什么临到行刑,你,你都不肯抬起头来看我?”薛斐言的身子明显的颤动了一下,揽着凌燕腰身的手更加的紧了。“可是,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的,是不是?所以即便是化了魂魄也要在梦中见我。”   “这不是梦。”凌燕收回手抵在薛斐言的胸口,轻轻用力将他推得远离自己一些。“斐言,我真的回来了。凌燕真的回来了。”   薛斐言顺着她的力道与她对面而立,闻言一惊,疑惑的看了看凌燕,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放在凌燕肩头的手上。   他的脸从惊异变成了没有表情,最后蓦然如冰河开化一般绽放出笑容,舒展开手臂将凌燕再一次紧紧的抱在怀中。   “你回来了,凌燕,你真的平安回来了。”   凌燕跟着薛斐言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失控的薛斐言,一时间也手足无措起来,只能任着他保住自己,一遍一遍的呢喃着自己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薛斐言终于从大悲大喜的癫狂中缓过神来,渐渐的放松了手臂,拉着凌燕的手走到床边坐下,让她紧紧挨着自己坐着,手仍旧环在她腰间。   凌燕凝视着薛斐言的眼睛,那双浓黑的瞳仁中,只有她微微含笑的影子。   “是五皇子妃将我救下的。”凌燕轻声开口道。   三天之前的天牢中,凌燕以为自己真的就在劫难逃了,昏暗的牢房中只有她自己盘膝坐在乱草之上,垂头看着手中摆弄着的乌金簪子。   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凌燕面前的牢房门被打开,一双穿着墨色靴子的脚出现在凌燕的视线中。   凌燕慢慢的抬头,入眼是一身夜行衣衫,慕容瑾长发披散在脑后,伸手取下遮掩在面上的黑色面纱。   “我们又见面了。”慕容瑾盘膝席地而坐,正对上凌燕无神的眼睛。   “五皇子妃?你来做什么?”凌燕复又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簪子。   “你觉得呢?”慕容瑾轻笑了一声,好像两个人此时不是在牢房,而是在某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促膝长谈。   凌燕淡淡的一声:“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你为我主子所做的一切我很感激。只是,这里不是皇子妃该来的地方,请便吧。”   “我此来是为了救你的性命。”   凌燕抬眼看了慕容瑾一眼,冷笑一声:“莫非凌燕此时仍有利用的价值?”   “当然有。”慕容瑾坦然的回答。“而且这一次仍旧想姑娘去做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   “凌燕已经是将死之人,皇子妃的事情,我爱莫能助。”凌燕将簪子放在袖子里,站起身来。“五皇子妃请便,凌燕不送了。”   慕容瑾也跟着站起来,不紧不慢的说道:“是关于薛斐言的。”   凌燕转过去的身形顿了一顿,豁然转过身来看着慕容瑾。月色透过牢房的小窗子落入天牢的牢房中,衬了凌燕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她的手紧紧的攥住簪子,若必要时,一根簪子也可以置人于死地。   慕容瑾的目光在凌燕手上扫了一扫,故作不见:“你若是死了,薛斐言就算是活着,也与死了并没有多少差别。”   原来是想说这个?凌燕眉峰动了动:“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有什么可以击垮他。”   “凌燕,你将薛斐言想得太坚强了。”闻言,慕容瑾摇头。“他自幼失了母亲,与你青梅竹马长大,更是视你如珍宝。他的心里再经不起任何失去。若连你都不在他身边了,以后的路他一个人该如何度过?”   凌燕静静的听着慕容瑾的话,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可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她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安危再将薛斐言牵扯如一场是非中?   “他还有邓姑娘。”忍着心里一阵阵的痛,凌燕勉强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   “邓琴语?”慕容瑾笑出声音来。“若他真的将邓琴语放在了心上,何必至于邓钦尧与他始终有二心呢?凌燕,薛斐言对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将你的咳嗽医治好也正是为了三天之后的事情。”   三天之后行刑,还有什么事情?凌燕疑惑的看着慕容瑾,然而慕容瑾只是轻轻的笑了笑,将手平摊在凌燕面前。在她白皙的手掌中,躺着一颗药丸。   “这是?”   “吃了它,来日偷天换日,我将你送回七皇子府。”   凌燕凝了眉头沉吟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只有我不咳嗽,行刑时不出半点声音才不会惹人怀疑。”   慕容瑾扬起嘴角:“我可找不到哪一个死囚连咳嗽声都与你相似。”   薛斐言静静的听着身边的人说着,眉头从紧锁到慢慢的舒展开,最终叹了口气。   “彼时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恨我,所以连临刑时都不抬头看我一眼。”他说话的语气中故意带了几分委屈。“亏我为了你几乎丢了半条性命,竟还瞒着我。”   凌燕垂下头,手纠缠在一起,低低的道:“对不起。你,可不可以不要怪我?”   她仍旧如此,薛斐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当真。薛斐言爱怜的用手抚摸着她的长发,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深深的一个吻。   “傻丫头,你安然无恙,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真的?”凌燕扬起眼眸,双眼亮晶晶的瞪着薛斐言。   “真的。”薛斐言敛了笑意认真的回答。慕容瑾说的对,没有了凌燕的薛斐言,那就已经是死的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后会无期   东方的天空才露出鱼肚白的颜色,金都一里之外的赏枫亭中,薛流岚静静的坐在亭子中的石桌旁,他在等着两个人。   不一会儿,远远的两个人策马而来,身影渐渐的清晰起来。在接近亭子不远的地方,两个人勒住马,翻身跳下马走进亭子里。   薛流岚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朗声笑道:“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五哥。”薛斐言拱手上前一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跟在薛斐言身后的凌燕侧了步子上前,对着薛流岚双手扶在腰间,屈膝福了一福,而后静默的站在薛斐言的身边。   薛流岚看了她一眼,轻笑:“夫唱妇随?不错,着实不错。”   凌燕的脸红了一红,垂下头没有回答。   薛斐言伸手拉过凌燕的手,拢在手心里,看着她的眼神温和而宠溺。   “你先去那边坐坐吧,我和五哥出去走走。”   凌燕微微颔首,又看了薛流岚一眼,话到了嘴边犹豫了一下。   薛流岚只作不见,双手负在身后,早已经走到了亭子的门口,背对着亭子中的人,目光落在外面不远处的马匹上。马鞍的旁侧挂着两个包裹。   “这一次,你赢的很彻底。”薛斐言走到薛流岚的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此次一别,后会无期了。”   “不打算安心住在河洛?”薛流岚对于薛斐言的话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目光已经移到了渐渐升起的太阳上。对着阳光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来自晨曦的暖意。   “想带着凌燕游历王朝的大好河山。”薛斐言的话中带着深深的期盼和笑意。“难得一身清闲,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沉默了一会儿,薛流岚沉声道:“你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成王败寇,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只不过如今轮到我们兄弟身上。况且你答应帮我照顾邓琴语,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薛斐言故作出一脸沉重的表情来,转过头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凝视着自己兄弟的眼睛,一会儿之后深深的叹了口气,声音越发沉下去:“老七,这件事情确实是五哥对你不起。”   说着,薛流岚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当胸退了出去,同时低下头,郑重的施礼。   蓦然,手被薛斐言扶住,薛流岚抬起头来,正对上薛斐言扬起笑意的脸来。   “没想到五哥竟然当了真。”他笑着说着,声音朗然中还带足了玩笑的意味。   薛流岚有些愕然,恍然之间明白过来,一拳落在薛斐言的肩头,大笑:“还以为你小子以后再不会跟从前一样开玩笑了呢,没想到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哈哈哈,只是现在暴露本性罢了。”薛斐言大笑道。   一旁的凌燕静静的看着站在亭子口的兄弟两个人,恍惚中凌燕甚至庆幸这一次争斗中薛流岚的胜利。至少,他还给了薛斐言一个保留真实自己的机会。从此不必再处心积虑的算计着每一个笑容。   说笑了一会儿,薛斐言渐渐的敛住笑意:“虽然没有了邓家,可还有慕容家与郭尚忠。你将来身上的担子也不清。”   薛流岚闻言,笑意也落了下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慕容家大部分的势力都在边关,而且慕容瑾已经是我的妻子,暂时还不足为虑。我现在反倒是担心郭尚忠。”   “郭尚忠。”薛斐言慢慢的念着这三个字。“这个人,我始终都猜不透。”   “他在你我之间保持了一个很微妙的度,当时的情况下,不管我们两个谁最终胜利,都不会对他造成损失。而且他也在暗中收拢自己的势力,如今已经是羽翼丰满了。”薛流岚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也显现出忧虑的神色。   “坐山观虎斗,他倒是个聪明人。”薛斐言叹息了一声。“五哥,此后便只剩了你自己在这金都之中了。”   “你劝说李彦全力辅佐我,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薛流岚胸有成竹的笑道。“已经少了邓家,现如今鹿死谁手便不一定了。”   “你有如此把握?”薛斐言略有些惊讶,毕竟薛流岚以后要面对的是世代显赫的皇后一族慕容家,和新近兴起然而在朝中扎根极深的郭尚忠一党。   “事在人为。”薛流岚伸出自己的手掌放在阳光下,明亮的光洒在他纹路干净的手掌中。   薛斐言也不再说什么,只能再一次拱手躬身嘱咐:“那么五哥保重。”   “此去路上保重。”薛流岚别有所指的道。   薛斐言会心一笑:“放心,若是真的来了,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保重。”薛流岚抱拳在胸口平推出去,微微垂下头。而后转身走到凌燕面前,抱拳轻笑:“此后我七弟就交给凌姑娘了。”   “不敢。”凌燕忙屈膝回礼。   只见薛流岚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双手奉到凌燕面前,正是之前在大殿对质前被侍卫拿去的那一把。   “我知道这是老七送给你的,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借花献佛,送给七弟妹当做见面之礼。”   “嗯?”凌燕舒手去接匕首,却在半途顿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去拿回那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薛斐言站在凌燕旁边,伸手揽过凌燕,低笑:“五哥在和你说话,怎么还愣住神了?还不快谢过五哥。”   “多谢。”凌燕晃过神来,一把拿过匕首放在袖中,又抬起眼看了看薛流岚,犹豫了一下,终究低声补了一句:“五哥。”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薛斐言拉着凌燕的手向走去。   看着薛斐言和凌燕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早晨已经快要散去的雾气中,薛流岚的耳边忽然想起了凌燕临走之前对他说的话。   “即便以后与慕容家起了争执,也请五哥善待慕容瑾。”   五皇子府中,慕容瑾站在院子里看着府中的人装点整个五皇子府。在薛斐言离开的一个月之后,皇上下旨封薛流岚为太子,明日就会正式举行仪式。   “嗯,再偏一点,对对,左边,左边。”凝碧指挥者站在梯子上的何承简,手中还拿一条准备装饰牌匾的红花。“哎,你小心啊。”   凝碧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何承简已经一脚踏空,直直的从一人高的梯子上掉了下去。   “何承简。”凝碧惊呼出声音来。   何承简是何等的反应速度,一手抓住梯子稳住身形,轻巧的落在地面上。   脚才在地面站稳,凝碧早已经跑到了他身边,紧张的道:“你没事儿吧?”   何承简一愣,木然摇了摇头。不过就是一人高的梯子,他能有什么事儿?   “这梯子还不算高。”半天,何承简冒了一句出来。   正在上下打量何承简的凝碧怔住,旋即狠狠白了他一眼,一把将手上的红花撇在何承简的怀中:“再高点就把你摔死了。”   看着凝碧无语而去的背影,何承简再一次看了一眼身旁的梯子,摇了摇头。他何承简是谁?那可是十五近卫中一等一的好手,怎么可能就这么摔死了?   慕容瑾远远的看着,掩口轻笑了一声,走过去道:“还不将这花送还给凝碧?”   “不用了,我直接挂上去就行。”何承简回答得利落。   慕容瑾看了一眼远处悄然偏过头来看着这边的凝碧,无可奈何的笑道:“你一个大男人心思太粗,还是扶着梯子让凝碧来挂吧。”   “哦,那也好。”何承简一面说着,一面拿着手中的红花向着凝碧走过去。   慕容瑾微微一笑,转身进了大厅中坐下。   “果然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啊。”慕容瑾才坐下,就听见一声娇滴滴的嘲讽从门口传来。   接着,那声音的主人出现在慕容瑾的视线中。蝶曼穿着一身娇艳的丝绸衣衫款款走来。她的眼角略微有些上挑,笑意落在嘴边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妖媚。   慕容瑾依旧端坐着未曾起身,伸手向旁边座位指了指:“请坐。”   “那妹妹我就谢谢姐姐赐座了。”蝶曼依旧笑着,慢移莲步,近前坐下。   这样的称呼让慕容瑾心中有几分不舒服起来,它时刻提醒着慕容瑾,蝶曼亦是薛流岚娶进门的。而且,如今的薛流岚已经是太子,即位成为皇上是迟早的事情,三宫六院远要比现在复杂得多。   “若是无事我就失陪了。”说着,慕容瑾起身便要离开。   “当然有事。”蝶曼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唇角含着笑意,娇声说道。   慕容瑾停住脚步,转过脸来凝视着她:“请讲。”   蝶曼起身走近慕容瑾,几乎与她撞在一起:“流岚封了太子,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妃,肚子又很争气,成为太子妃我也无话可说,但为何我无名分?”   皇上封了薛流岚为太子,慕容瑾为太子妃,小皇子薛骐为皇太孙,可偏偏对身为偏妃的蝶曼只字未提,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慕容瑾平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蝶曼,沉声道:“妹妹不觉得这件事情去问薛流岚更为合适吗?”   “哦?”蝶曼挑起柳眉,向后退了一步笑道:“既然姐姐不知道,那就算了。此事,只当妹妹我没说好了。哎哟,出来也久了,姐姐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蝶曼径自轻迈莲步消失在慕容瑾的视线中。   慕容瑾站在大厅中出了一会儿神,忙扬声道:“凝碧,凝碧。”   凝碧闻声忙跑进屋子:“皇子妃,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为什么心里如此的慌乱,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第一百二十八章 化敌为友   远处灯火通明,大厅之中人声鼎沸,真心恭喜的也好,假意奉承的也罢,总之今日是五皇子封为太子的大喜日子,文武百官,金都名流齐聚五皇子府恭贺。   蝶曼站在五皇子府一处花园的假山上,捡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手中的团扇轻轻的晃着。明明已经是夏末秋初时节,她手中却始终舍不得放下拿扇子。   亦或者触景生了情,夏日尽了,团扇也就被冷落在箱子一角。   不过片刻,有人沿着假山的石阶走上来,脚步轻盈,若非细细听几乎无法注意到。   “郭公公动作好快。”蝶曼依旧坐在栏杆旁,凭栏依靠着。一面转了视线看向脚步声传来的地方。   夜色之中,一身华服的郭尚忠迈着方步走上亭子,双手在身前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听闻夫人召唤,老奴如何敢怠慢?”郭尚忠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   方才在大殿中,落座之后不久,一个侍女趁着倒酒的时候将一张字条放在他手中。   上面的字迹秀丽且张扬,写着“后院假山”四个字,没有落款,只是在字条的边角印着一个蝴蝶的标示。郭尚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标示。   蝶曼在金都红极一时的那段时间,凡是她邀请观舞的人,都会受到这种印花小笺写就的信。而郭尚忠曾经收到过这样一封信笺,也就是在那一次便服去怡春院观舞的时候,亲眼目睹了薛流岚为了蝶曼与人大打出手,还为此被受伤卧床半月有余。   “夫人?”蝶曼冷哼了一声,手中团扇颤了两颤。“公公这称呼可是在讽刺蝶曼了。”   郭尚忠佯装吃惊的看着蝶曼:“老奴不敢。夫人是五皇子明媒正娶的偏妃,此话如何是讽刺?”   “夫贵妻荣既然与我半分关系也无,公公便也可以想见,我蝶曼在这五皇子府中的地位了。”蝶曼一面说着,一面淡淡的看着郭尚忠。   郭尚忠避开目光没有回答,心里暗自琢磨着蝶曼此番私下里找他的用意。他知道蝶曼是千日醉的首领,但他不知道,经过一次一次有意的算计,千日醉中忠于蝶曼的势力已经渐渐的衰弱了下去。   “郭公公,你认为此番薛流岚成为太子,日后将会如何?”沉默了很久,蝶曼语调平平的开口道。   日后?郭尚忠皱了一下眉头,斟酌言语之后道:“前途不可限量啊。”   “呵,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公公又何必如此谨慎呢?皇位之争至此也就算是了解了,薛流岚成为皇上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蝶曼垂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团扇,拨弄着悬在扇子柄上的流苏。“但是,有一件事情还远远不是结束的时候。”   “哦?”郭尚忠凝视着蝶曼。   蝶曼轻笑一声:“公公就当真觉得薛流岚不知道慕容皇后之死的真相吗?”   郭尚忠低低的抽了一下冷气,暗自思量着不言语。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一块心病。郭尚忠是亲眼看见薛流岚如何对待邓钦尧的,他也知道,如果放任薛流岚的势力发展下去,迟早会有一天那碗断头酒轮到他自己喝。   “看来公公也不相信薛流岚对此毫不知情。”   “慕容皇后之死已经查明是邓皇后联合了邓钦尧下的毒,是五皇子,不,如今说应该是太子,亲自查出来的,他自然知道真相。”郭尚忠摸不透蝶曼的用意,心下仍旧防范着。   “公公何必藏着掖着呢?用来毒死慕容皇后的毒药究竟是谁给邓皇后的?那太医又是谁买通的?只怕公公要比我清楚得多吧。这些连我都清楚的事情,你以为薛流岚会不知道?”   闻言,郭尚忠的脊背有些发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可是,蝶曼为何要对他说这些话?是受了薛流岚的吩咐前来试探他吗?   “我知道,公公最开始选择投靠薛流岚这一方,无非是因为他草包的名声,即便是将来登了基,成了皇上也未必能够是一代贤明君主。到了那时,公公身为黄门卫,掌管着皇宫诸事,那就是不坐皇位的皇上。可是,没有想到,薛流岚不过是韬光养晦,一旦有了契机就一鸣惊人起来。”   蝶曼缓缓的说着,也不看站在一旁的郭尚忠的表情。不需要看,因为定然是面无表情的。向郭尚忠这种城府极深的人,如何会将自己的情绪放在脸上?   句句落在郭尚忠心里的要害,如果是薛流岚派来试探他的,那用意是为何?若他是薛流岚,此时并不是翻脸的时候。   “不知姑娘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郭尚忠看着亭子外面沉沉的夜色,在这种种的看不清之中,有着太多的未知。   “他现在还是羽翼未丰,只要公公可以一举将他击垮,那么薛流岚将永无翻身之日。就算他以后当上了皇上,也逃不过公公的手心。”蝶曼伸出修长纤细的手,做了一个握紧的姿势。   郭尚忠转动着自己的玉扳指,在思量着蝶曼的话。半晌之后,蓦然笑道:“不知姑娘为何对老奴说这些话?”   “因为我想让他失去可以拥有的一切。”蝶曼冷笑一声,语气中透出浓浓的怨毒。“郭公公,现在你只有我们联手,才能够让薛流岚永远无法东山再起。”   “薛流岚之所以能够到如今地步,靠的无非就是慕容家还有姑娘手上的千日醉罢了。既然姑娘有此心思,不如用千日醉去对付慕容家,这样薛流岚岂不就首尾不能相顾了?”郭尚忠奸笑了几声,冷眼看着蝶曼的反应。   蝶曼斜睨了郭尚忠一言,起身走到他身边:“公公将薛流岚看得太简单了。”   “姑娘也将老奴看得太有野心了。”郭尚忠后退了一步,微微弯下身子。“若是无事,老奴告退。”   郭尚忠才要转身离开,只听蝶曼在他身后幽幽的道:“十五近卫的实力十倍于千日醉,只不过公公不知道罢了。”   顿住身形,郭尚忠转过头来看着蝶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十五近卫都是薛流岚亲手选出来的一等一的好手,早在他还是承岩谷的弟子时就已经着手建立,一向都是薛流岚的左膀右臂。虽然只有十五个人,但远不是千日醉所能够比得上的。”   “与慕容家的朱雀营相比呢?”郭尚忠心头一动。   “有过之而无不及。”蝶曼淡淡的道。“这权当是送给公公的见面礼吧。日后合作的时候很多,聊表诚意。”   若是此次铲除了十五近卫,她与郭尚忠的结盟就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那么此后联手,薛流岚定然在劫难逃。   正在大厅中喝酒的薛流岚并不知道在他背后,已经有一把锋利的钢刀出了刀鞘,刀尖已经明晃晃的指向他的后心。   酒尽人散,薛流岚回到房中,慕容瑾坐在床上,怀中抱着儿子轻轻的晃着。   “还不睡?”薛流岚的脚步有几分踉跄,坐在床边,伸手将慕容瑾揽在臂弯中。   慕容瑾示意他放轻声音,而后起身将孩子放在摇篮之中,尚不及转过身来,就被薛流岚环了腰身从后面抱住。   他的酒气将她包裹在其中,慕容瑾握住薛流岚放在她腹间的手,柔声问:“怎么了?”   “终于了结了一件事。”薛流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一身的酒气,还不快去将衣服换下来。”慕容瑾故作轻松的笑着转过身来,伸手在薛流岚的胸口柔和的砸了一下。   邓家的事情的确已经结束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薛流岚要开始着手对付慕容家了呢?   屋中很安静,桌子上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个人相依偎的人影照得有些晃。   “你到底没有为蝶曼请个名分?”慕容瑾忽然想起来,扬起头来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闭着眼将头靠在慕容瑾的头上:“没有。迟早她会离开。”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蝶曼对你的感情?”慕容瑾有些担心的道。“她不是会轻易罢休的人。”   “我已经将千日醉派回了南边,过阵子一切都稳定下来,我会将蝶曼送回她原本该去的地方。”薛流岚的声音中染上一层疲惫。“若非因为我,她此时已经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人物了。”   慕容瑾垂下头,用手指在薛流岚的胸口胡乱画着:“也许亦是因为你,她会走上歧途,更或许会对你不利。”   “会吗?”薛流岚睁开眼睛问。以蝶曼的性子,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他散了千日醉,又一直小心的守护着慕容瑾,蝶曼还能做些什么?   “薛流岚,女人的怨毒是可怕的。”慕容瑾深深的吸了口气,重重的吐出来。“尤其是蝶曼那样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女人。”   薛流岚沉吟了一下:“好,我会留心的。以后的时日你也要更加注意保护好自己。”   “嗯。”慕容瑾点头,眼中满满的忧虑。心头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但又无法捕捉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夜深未眠的不只是五皇子府中的薛流岚和慕容瑾,深宫之中的昭阳殿里,皇上独自一个人面对着偏殿那满屋子的画出神。   每一幅画中,女子的神态都不相同,有时娇媚,有时温柔。但不变的是那眉宇间的英朗气息,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明媚。   “流岚成了太子,你请托我的事情,我到底还是没有办到。”皇上的指尖沿着画像的脸颊慢慢抚下。      第一百二十九章 空自怀念   “郭尚忠。”皇上独自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中,放下手中的笔扬声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郭尚忠闻声,赶紧进来躬身道:“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申时才过。”郭尚忠偷眼看向皇上面前的桌案,那上面整整齐齐的铺着方才完成的画卷。他看着慕容皇后的画像,慕容皇后也安静的回视着他。   郭尚忠连忙转开眼神。在慕容皇后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一直觉得她的眼睛似乎可以看见他的心里,而今即便是面对着画卷,那种感觉仍然清晰。   “申时都过了啊。”皇上站起身来,伸了伸腰。“传教坊的舞女来。”   每每黄昏之后,皇上总会宣召那些被选拔出来跳《与归》的教坊舞女,一看就是大半夜,直到最后在龙椅上沉沉的睡过去。只有郭尚忠知道,皇上在睡梦之中常常会喊一个人,慕容。   “朕最近越发想念慕容皇后了。”皇上在前面走着,郭尚忠跟在后面默默的听着皇上的低声说话。“从前虽然偶尔会记起她,可从来没有像现如今这么强烈。看来,朕真是老了。”   “皇上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怎么能说老了呢?”郭尚忠赔笑道。   皇上舒展开脸上已经加深了的皱纹,摇了摇头:“岁月不饶人啊,你看,转眼间朕连孙子都有了。要是慕容在,看见骐儿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慕容皇后一直都是喜欢孩子的。”   “可不是。当时流云出生的时候,她喜欢的什么似的。夜里也不睡觉,就那样斜靠在床头守着他看。再后来流岚出生……”皇上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脚步也逐渐的慢了下来。   郭尚忠也跟着慢慢停住了脚步,躬了身子站在皇上的后面,眼神在对面的长廊上晃了一晃,略微闪过一个说不清的神色。   “后来流岚出生的时候,朕几乎记不起她的样子了。”皇上忽然轻轻的开口。“那时候,她似乎不再高兴,反而忧心忡忡。慕容,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最后的结局呢?”   一面说着,皇上一面又自顾自的抬起脚走。   “朕知道,以你的聪明,什么都能够想到的。就好像当年新婚之夜你对朕说,你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权力之间的交换,让朕也不必放在心上。”皇上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可是,慕容,你放在心上了不是吗?你好狠的心,终究这负心的愧疚让我来承受。若是我早知会如此想念你,当初怎么还会那样冷落你。”   啜泣声清晰的从皇上的口中发出,连跟在皇上身后的郭尚忠都愣住了。他跟着皇上二三十年的时间了,从来没有见过皇上掉一滴眼泪。踩着自己兄弟骸骨登上皇位的人,郭尚忠以为他根本不会哭泣。   皇上斜仰着头,看着静默的悬挂在天空的团团一轮明月。慕容说过,她喜欢月圆的时候,因为那会让她觉得这世间很完满。女人一生所求不过嫁个好夫君,然后母凭子贵。   “慕容,当年那一句话,你是在告诉我,你从来不后悔嫁给我吗?”皇上的身子猛然颤动了一下。“即便我冷落你,即便我后宫三千,你仍旧觉得这婚姻是完满的是吗?”   “皇上。”郭尚忠担心的伸出手想要扶住皇上有些晃动的身子。   皇上一把打开郭尚忠的手,晃动着继续沿着长廊走着。月色下,他孤独的身影越拉越长,一直没入了长廊下的阴影之中。   郭尚忠眼看着皇上的身影渐渐远离,垂在身侧的手拢在袖中,掐指算了一算日子。从薛流岚受封太子至今已经是一月有余,皇上也渐渐的将国家大事交代给太子处理,自己乐得清闲,每日只是靠画着慕容皇后的画像思念着她,可是为何今日的皇上如此的反常?   皇上有些精神恍惚的坐在大殿之上,面前的美酒提不起他半分的兴趣,只是意兴阑珊的看着下面晃动的人影。不需要看清楚,那舞姿自慕容跳过之后,这许多年来无数次在他脑中重现。   “皇上。”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同时怀中依偎上来一个柔软的身子。“奴家今日跳得不好吗?”   “很好。”皇上的手揽住怀中女子的杨柳蛮腰,涣散的目光慢慢下移到怀中女子的脸上。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柳眉弯弯,朱唇正扬起一个妖娆的笑意来。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已经去世了多年的慕容皇后,当年她也是这般对着自己微笑的。   可是,皇上忽然一把将怀中的人推开,将头靠在龙椅的背上,懒懒的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被推起来的女子惊愕的看了郭尚忠一眼,郭尚忠皱了一下眉头,迅速让大殿中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包括那个被皇上推开的女子。   “不是她,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是她。”皇上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扫落在地面上。“就算会长得像,就算会跳《与归》,她们仍旧不像慕容,她们仍旧不是慕容。”   郭尚忠看着眼前的皇上像个孩子一样发着脾气,趴在桌子上低低的抽泣,心里冷冷的笑了一句,现在才想起来愧疚?如今的伤心是在补偿当年对慕容皇后受害的视而不见吗?   “皇上。”郭尚忠上前扶起皇上,将他安放在龙椅上。“人死不能复生,皇上您要保重龙体才是。”   “郭尚忠,你说她会恨朕吗?”皇上有些无措的看着郭尚忠。   “这……”郭尚忠犹豫了一下,赔笑道:“不会,慕容皇后一向温柔贤惠,什么事情都替皇上着想,怎么会恨皇上呢?”   “你在骗朕。”皇上无力的斜栽在龙椅上。“她是恨朕的,慕容她是恨朕的。不然为什么她死之前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为什么连她送给朕的荷包都一并烧了?”   “许是慕容皇后不想皇上以后睹物思人吧。”郭尚忠在一旁安慰道。   “是啊,睹物思人。朕宁愿她留给朕满满的回忆。可如今呢?如今呢?朕连回忆她的权利都没有。朕空自拥有天下,可到头来朕又得到了什么?”皇上的泪沿着他满是沧桑的脸上滑落下来,消失在龙椅的金黄色中。   郭尚忠垂了头不说话,任由皇上发泄着。   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抹了脸上的泪水,对郭尚忠吩咐:“叫她们回来,朕还要接着看《与归》。”   “是。”这倒是大大出乎了郭尚忠的意料,他原以为今晚皇上再不会召见那些舞女了。   “她不留给朕的,朕一样可以怀念。”一句话,几分赌气,无限思念。   大殿中的舞女已经摆好了姿势,音乐的声音渐渐想起,丝绦翻腾之间,女子的妩媚从薄纱之后透出来,缠缠绵绵的笼罩在皇上的身上。   皇上冷漠的回视着下面的人,终于慵懒的抬起手,指了指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女子:“你,过来。”   郭尚忠抬眼,那女子正是刚才被皇上推开的女子。这所有的人中,也只有这个女子长得与慕容皇后最为相似。   那女子莲步轻移,缓步沿着御阶走上来,俯身跪在皇上的面前,柔若无骨的手搭在皇上的膝头,朱唇微张:“皇上。”   皇上的手落在女子柔顺的头发上,却猛然顿住了手,直直的看着那张极为相似的脸,一时间怎么也移不开眼神。初次见到这个女子时,他就险些误认为慕容复生,而今这感觉越发的强烈,明明清晰的景象也逐渐的模糊起来。   脑海中,只剩下了这张脸,淡笑着,带着妖一样的魅惑。   郭尚忠冷眼看着,冲着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今晚奴家服侍您,好吗?”妖娆的话语萦绕在皇上的耳边。而皇上恍若不闻,只是直直的盯着膝头那个女子看着。   女子有些不解,抬起头疑惑的看着郭尚忠。   “皇上。”郭尚忠小心的上前唤着他。可是龙椅上的这个男人再也没有反应,只是顺着郭尚忠的力道软软的倒在龙椅之上,眼睛缓缓的闭上。   那女子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退到一边,郭尚忠一步上前将手搭在皇上的手腕上,在那里原本跳着的触感已经消失了。   “这……”郭尚忠大惊失色的瞪着眼前已经仙逝了的皇上。   “主子,皇上他是不是驾崩了?”站在一旁的女子小心的问。   郭尚忠铁青这脸看了那女子一眼,转过身去放下皇上的手腕叹了口气。   “今日的事情不许说出去,明白吗?”郭尚忠沉了声音厉声道。   “是。”那女子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很小心的看着郭尚忠。心中很是忐忑,若是此时郭尚忠杀人灭口,只怕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过。   郭尚忠站在大殿之上看着站在御阶之下不知所措的人,低头想了想,冷冷一声笑意。这是不是也算是天赐良机呢?虽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将这女子安插在皇上身边,但如今这样倒也剩了不少的麻烦。   太子府中,薛流岚与李彦正在谈论着关于颜灵甫和其他反对郭尚忠的人该如何处置的问题,慕容瑾远远的坐在榻上看书。   猛然间,薛流岚心口骤然起了一阵疼痛来。他握住胸口,猛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慕容瑾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书走到他身边。   李彦也忙跟着站起身来,疑惑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缓过气摆了摆手,狠狠将心口那种剜肉似的痛压了下去。可是,另外一种不安的情绪逐渐在他的心上蔓延。   忽然,远远的传来梆子的声音。在二门的位置,连敲了三次。屋中的三个人都勃然变了神色,李彦忙过去开了门,只见小丁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爷,爷,快,快去宫里。”   “我父皇怎么了?”薛流岚大步走出来,一把将小丁子从地上扯了起来。   “宫中来人,说皇上,皇上遇刺。”      第一百三十章 静默天变   薛流岚也顾不得换朝服,只随手扯了一件袍子披在身上,就随着宫中派来的人来到宫中。   郭尚忠就守在大殿的门外,身旁半跪着一个舞女,正在一面抽噎着说着什么,一面低低的哭泣着。旁边再没有别人,连应该整夜站在这里的侍卫都不知去向。偌大的宫殿显得越发的凄凉。   薛流岚在大殿不远处的空地上停住脚步,随着而来的李彦也跟着站住,周围的情况入了眼中,心里早已经起了疑惑。   “太子。”李彦低声道,同时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这里一切的不寻常都隐隐的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让一向镇定的李彦都不由得觉得毛骨悚然。   薛流岚负手直立着,目光直直的落在不远处的大殿上,未曾系上带子的长袍随着夜风来回的摇曳,入怀的冷风有些凉,可他恍然不觉。   “太子?”李彦没有得到回答,只得上前一步,同时略微提高了些声音。“这里,实在不似寻常。”   “我知道。”薛流岚淡声应道。   “莫非……”李彦并没有将他的猜测说出来,但他知道,薛流岚心里明白他要说什么。   深夜传出凶信,薛流岚只身入宫,身旁只有一个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陪着,若此时有人对薛流岚和他动手,那么无疑两个人都会凶多吉少。   难道是皇上对薛流岚起了什么疑心,一定要只他于死地吗?猛然一个想法撞进李彦的脑子里,让他陡然一惊。   薛流岚平静的看了李彦一眼,半晌才道:“李大人,你先回去吧。”   “太子!”   “从这里继续向前走,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我薛家的家务事,与李大人没有关系。”薛流岚凝视着正对面的大殿,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太子将我李彦当做什么人了?”李彦皱着眉头扬声道。“既然太子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定然也要以国士之礼报答。”   薛流岚闻言,收回目光放在李彦身上,他的眸子沉静而深邃,仿佛是夜里最远处的星空,一望无际,带着让人恐惧的未知。   “李大人,你的手上还有颜灵甫那些人的性命。这天要变了,他们还需要大人你的保护。”薛流岚说得很平静,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死死的。   郭尚忠绝不会假传皇上遇刺的消息,而遇刺之后宫中如此宁静,就只能说明,皇上已经不治身亡了。至于这其中曲折,刺客究竟是谁,薛流岚并不清楚。但他知道,一定与郭尚忠脱不了干系。   说完,薛流岚转身就向着大殿走过去。   “太子。”李彦不放心的在薛流岚身后唤了一句。   薛流岚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虎毒不食子,况且我是父皇亲口立下的太子。”   话音才落,薛流岚已经抬步离开。   李彦已经明白薛流岚话中的意思。若是皇上真的想要杀了薛流岚,就绝不可能先将他立为太子,助长他的势力。   然而李彦不知道,薛流岚之所以笃定皇上不会杀他,并不是真的因为虎毒不食子,而是册封那一天,皇上曾经对他说过,如今在这世上,薛流岚是慕容皇后留给皇上最后的念想。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一见薛流岚走近,郭尚忠连忙上前双膝跪在地上。“还请太子殿下主持大局啊。”   薛流岚疑惑的看着地上的郭尚忠,鼻子已经闻到了从大殿中散发出的血腥味道。   “郭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流岚强作镇定的将郭尚忠扶起来,眼睛却瞟向一直跪在一旁哭泣的舞女。他认得出,这个舞女是父皇极喜欢的。因为她不仅会跳《与归》,而且与慕容皇后也长得有五分相似。   “老奴也不是十分清楚,听到叫喊声过来的时候,就只看见这丫头在血泊中哭了。”郭尚忠着急的说着,一面伸手指着身后的那个舞女。“还不过来见过太子殿下。”   “奴婢,奴婢见过,见过太……太子殿下。”   薛流岚的眉头越锁越深,上下将面前这个教坊舞姬打量了一番。想必今日父皇又传了《与归》之舞,这女子身上的彩练正是跳《与归》的装扮,然而淡紫色的衣衫上满是血迹,斑斑点点的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沿着那血迹斑斑的裙裾向上看,那女子的右臂被利刃撕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连你都伤得如此,看来刺客是真的打算半个活口都不留啊。”薛流岚指尖点在那女子伤了的手臂上,不经意间看了一眼那白皙手臂上的伤口,心微有些凉。   “还不快和太子殿下说,到底怎么回事?”郭尚忠在一旁低声催促道。   “啊?哦,回太子殿下……”那女子才开口就被薛流岚挥手止住。   “刺客有多少人。”薛流岚的声音有些冷,目光直直的盯在那个高高在上,已经瘫软在龙椅上的男人。   踩着兄弟的骸骨登上皇位,为了权势伤了一个爱自己的女人。父皇,这一生若是重新来过,你还会如此选择吗?   “十五个。”那舞姬怯怯的回答。   “十五个?”薛流岚重复了一遍,目光狐疑的在郭尚忠的脸上晃了一晃,最后又定在那舞姬的脸上。“记得如此清楚?”   那舞姬被薛流岚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开了眼睛低声道:“奴婢当时挨了一刀,躲在一旁假装已经昏死过去。”   “你看见那些人的脸了?”薛流岚全然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声音冰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嗯。”那舞姬点头。   “好。”薛流岚哼了一声。“郭公公,宫中的侍卫呢?”   “回太子殿下,老奴派他们去搜查刺客了。”郭尚忠低眉顺眼的回答。“您看,是不是先让皇上的龙体安稳了?”   薛流岚又看了一眼自己父皇的遗体,点了点头:“你去办吧。顺便带宫中的画师来,让她形容一下刺客的长相,以便抓捕刺客。”   “是。”郭尚忠垂下头,掩盖住自己诧异的表情。   虽然皇上间接害死了慕容皇后,但一直都对薛流岚很好,而薛流岚即便是对邓皇后不甚恭敬,却也一直对自己的父皇很好。可为何,如今皇上死了,他却只是平静的接受?甚至话音中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听不出?   “郭公公还有什么事?”薛流岚见郭尚忠躬身站在自己面前许久,淡淡的开口问道。   郭尚忠一惊,忙道:“老奴想请太子殿下节哀,千万要保重身子。”   “我知道。”薛流岚木然点了点头。   这时候派出去的侍卫已经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候下一步的命令。每一个人都静默不语的看着薛流岚。   “派人发丧讯。郭尚忠,具体该做什么,你看着办就是。”薛流岚扬了扬头,将眼中的泪水忍了回去。   “是。”   “小丁子。”薛流岚仍旧看着天空明亮的星星,想起小时候母后给他讲过的故事。天上的星,人间的魂,如今父皇也该和母后团聚了吧?   小丁子默默的走到薛流岚身旁,躬身听着吩咐。   “你去接了慕容瑾到昭阳宫。”   “是,爷。”小丁子抬头看了一眼薛流岚,然后顺从的转身离开。心里想着,这个时候,爷心里一定很难过,不然,这么晚了也不会折腾起太子妃的。   所有人都散了,郭尚忠和那个舞姬还站在门口,大殿中还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体。她们在几个时辰前还是活泼可人的女子,可转眼间就成了孤魂野鬼,她们都是孤儿,没有人祭拜,所以就连个诉苦伸冤的地方都没有。   “今天,你做得很好。”郭尚忠直了身子,手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   “完成公公的命令,奴婢在所不辞。”那舞姬赶忙跪下道。   “嗯。”郭尚忠满意的点点头。“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忠于我,等这件事情了解了,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多谢公公。”舞姬深深的叩头下去,隐隐能够听见额头撞在地面的声音。   郭尚忠得意的笑了笑,抬起头看着薛流岚离开的方向,笑容渐渐变得有些狠辣。   既然当初选择薛流岚是为了能够找到一个傀儡,如今他怎么能让一个傀儡有反噬的能力呢?   慕容瑾接到小丁子的传话吃了一惊,手臂一抖,怀中的孩子也开始哭个不停。   “乖,乖,不哭啊,不哭。”慕容瑾轻轻晃着孩子,一面问小丁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上遇刺身亡?”   “回太子妃,千真万确,奴才是亲眼看见大殿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很多尸体,皇上的龙体就倒在龙椅上,胸口有伤,还流出了很多血。”   一剑毙命,绝不是普通的刺客。慕容瑾冷笑了一声,与一旁的翼对视了一眼。   “那薛流岚呢?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个时候他在昭阳宫做什么?”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太子就吩咐奴才来接太子妃去昭阳宫。”小丁子有些焦急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跟着小丁子来到昭阳宫的时候,整个宫殿都是漆黑一片的。原本自慕容皇后仙逝之后,这里白天就鲜少来人,更不用说这半夜时分。看来,薛流岚是安心不想惊动任何人的。   “小丁子,你先回去吧。”慕容瑾停下脚步转身对小丁子道。“明日还有很多事情,你回去和凝碧准备一下。”   “是。”小丁子遵命退了出去,将慕容瑾一个人留在昭阳宫的门口。   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接着脚踏在墙壁上的力道接连几个起落,慕容瑾径直来到昭阳宫的一个偏殿。她记得那里面有很多皇上画给慕容皇后的画像。薛流岚此时心中难过,应该会来这里。   果然,慕容瑾的手才搭在门上,就听见里面低低的传来薛流岚的声音。   “你也很喜欢翻墙而过。”   慕容瑾推开门,进入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凭借着外面昏暗的光亮,勉强能够看见坐在地上,背靠在桌子上的薛流岚。他的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垂着头静默的坐着。   “母后也很喜欢吗?”慕容瑾走到薛流岚的身侧,俯下身坐在他旁边。   “母后喜欢偷偷带我出宫,每次回来晚时都会这样翻墙而过。”薛流岚闷了声音回答,鼻音很重。“有一次回来的时候,正好被父皇抓了个正着,为了这个,父皇还和母后大吵了一架,最后母后妥协,答应以后若是出去一定会带上侍卫,父皇才罢休。”   慕容瑾看不清薛流岚的表情,只得半跪在他身边,伸出手抚在他的脸上,触手温热一片,沿着他的面颊一直滴落在她手中。   “薛流岚。”慕容瑾咬了咬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样落寞的薛流岚。   “可是,那些侍卫都是饭桶,父皇心里也清楚。其实,父皇一直都很关心母后,只是因为朝堂上的关系,他不敢表现出来。压抑着,到了最后甚至自己都以为根本不爱了。”   “人死不能复生。”慕容瑾半晌才轻声说道,一面伸手将薛流岚的头放在自己的肩头。“这里就只有你和我,发泄出来会好受些。”      第一百三十一章 身亡真相   沉默了许久,慕容瑾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啜泣的声音。心下微微有些叹息,才要直起身来,猛然整个人被薛流岚懒腰抱住。他的头抵在慕容瑾的肩头,死死的环着慕容瑾,不让她有些许的移动。   慕容瑾愣了一愣,怔怔的抬起手放在薛流岚的背上。她很清楚的感觉到薛流岚的身子一颤,而后揽着她的手臂更加的用力。   “慕容瑾,父皇不是遇刺身亡的。”薛流岚闷声道。   “你说什么?”慕容瑾吃了一惊,忙推开薛流岚,直直的等着他。“皇上不是遇刺身亡的?”   薛流岚点了点头,伸手拿起身边的东西放在手心中,托给慕容瑾看。慕容瑾狐疑的接过薛流岚递过来的东西,微微偏了身子,接着窗外的月光观察着。   那是一块已经完全干了的植物,叶子和梗都完整的保存着。只是有些发黑,在月色之下略有些诡异。   “这是冥决?”慕容瑾吃了一惊。她之前在薛流岚的手中见过这种植物,当时薛流岚告诉她,慕容皇后就是中了这种毒而死的。   “是冥决。”薛流岚拿过那棵泛着黑色的植物在手中细细的看着,目光阴冷的定在一处,全然不管还在身边的慕容瑾。   “你说过,母后就是中了这种毒才仙逝的。”   “父皇也是。”薛流岚一把将手中的冥决碾碎在手心中,狠狠的攥着手,一拳砸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沉闷的声音在屋子中回荡着,慕容瑾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双膝跪在薛流岚的身边,伸手将他的拳捧在手心中。   薛流岚的手渐渐的松开,已经碎成了粉末的药顺着指间的缝隙散落了一地。   “父皇是自己服毒而亡的。”终于过了好一会儿,薛流岚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在这个偏殿中找到了这个。”   “可是,皇上为什么要服毒自尽?”慕容锦不解的看着薛流岚。皇上封了薛流岚为太子,也逐步将国家大事交付在薛流岚手上处理。他将慕容皇后的儿子培养成材,委以重任之后莫非是觉得生无可恋吗?   薛流岚停顿了一会儿,低低的道:“为了还母后当年受过的苦。所以,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中了冥决的人,死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天看着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耗尽,而完全无能为力。在毒素还没有完全击垮人的身体时,那种绝望就已经先击垮了人的意志。   慕容瑾惊愕的顿住想要站起来的身形,不可置信的问:“你的意思是,皇上是为了要受慕容皇后曾经受过的苦?”   “是的。”薛流岚站起身来,顺手将慕容瑾从地上扶起来。眼睛看见她因为跪在地上而裙裾褶皱,于是俯下身子将她的裙裾整理平整。“地上凉,也不顾及着自己的身子。”   “见你方才那般,也顾不得了。”慕容瑾握住薛流岚有些冰冷的手,放在自己双手掌心之中。   薛流岚转过身来,正对着慕容瑾,深深的凝视着她。良久之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将她贴在胸口。   “慕容瑾,我没有母后也没有父皇了。”他的语调微微颤动着,一字一句仿佛有质感一般敲打在慕容瑾的心头。   纵然父母万般不是,终究血浓于水,当死亡将亲人永远的各在奈河彼岸时,孤独会如一头猛兽一般反扑上来将人吞噬。   慕容瑾也将手环在薛流岚的腰间,柔声道:“你还有我,还有骐儿,我们会好好守着你,永远不会离开。”   皇上驾崩,举国哀悼,自宫中开始,全国上下都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中。金都上下闭市三天,一时间千万里河山银装素裹仿若冬雪提前而至。   大殿中停着皇上的灵柩,两旁靠着白色的灵幡,门楣上挂着白色的布条。薛卓然站在殿前台阶的最后一级上,看着满眼雪白,竟一时犹豫,不敢再向前迈一步。   薛流岚默默的走出大殿,在薛卓然的面前停住脚步,双眼通红的看着他的四哥。薛卓然也同样木然的凝视着薛流岚。   “你……”薛卓然沉默了许久,才从嗓子中挤出一个字来。   “不是我。”薛流岚淡声回答。同时逆着薛卓然的目光直看回去。   他的目光坦然,薛卓然也松了口气,抬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对着薛流岚拱手道:“臣见过太子。”   “四佑。”薛流岚一把握住薛卓然抱在身前的拳头,凝眉看着薛卓然。   薛卓然只是抬起眼睛,看着薛流岚微微摇了摇头,而后目光又转向跪在皇上灵前两侧,纷纷将目光投过来的百官。   薛流岚心下明了他的意思,只得放开手,由着他单膝跪地拜了下去。   “快起来。”薛卓然膝盖才碰到地面就被薛流岚拉着手臂给扯了起来。“先去给父皇上柱香吧。”   尽了该尽的礼节,薛流岚和薛卓然一起离开了大殿,在距离大殿不远处的御书房中坐下。   “你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金都,身体还吃得消吧?”才落座,薛流岚就关切的问。   薛卓然轻轻咳了两声,摇头笑道:“已经习惯了,尚好。”   “哦,那就好。”薛流岚故作不见他苍白的脸色,和泛着紫色的双唇,随着他微微一笑。但是薛流岚心里很清楚,薛卓然的病是随着他年纪的增长而越来越重的,总会有一天,他的肺不再能够支撑他所需要的呼吸。   薛卓然平息了一会儿气息问道:“父皇素日一直身子都康健,怎么会突然就弃世而去了?”   闻言,薛流岚的目光暗了一暗:“郭尚忠声称父皇是遇刺身亡,但其实父皇中了毒。”   “中毒?”薛卓然眉眼间顿时冷了起来。“什么毒?”   “冥决,曾经置母后于死地的冥决。”薛流岚从袖中拿出一棵枯萎的植物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在昭阳宫的偏殿找到的。那里本来放着父皇画给母后的画像。”   薛卓然起身拿起那棵植物细细的看着。他是从小患病的,久病成良医,多少也识得一些药性。   “是谁下的毒?”薛卓然放下草药冷声问。“难道郭尚忠?”   “是父皇自己。”薛流岚闭了闭眼睛叹气道。“父皇遇刺的情境不过是郭尚忠布置出来的,具体为什么我还不知道。”   “父皇为何要服毒自尽,用的还是如此阴毒的毒药。”薛卓然不解的自语了一句,忽然抬起眼睛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薛流岚:“是因为母后?”   薛流岚点头:“我们都低估了父皇对母后的爱。”   “竟真是如此。”薛卓然摇头叹气。“罢了,父皇如此做,也算是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吧。”   一时间,两个人都静默不语,只听着不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号声。   “郭尚忠为何要布置父皇被刺杀的情形?”蓦然,薛卓然有些担忧的看向薛流岚。   他们几个兄弟都在金都之外,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了薛流岚一个人身上。郭尚忠不比邓钦尧,他不会守着邓钦尧所遵守的那些“士有所不为”的原则,所以,此时薛流岚的处境会更加的凶险。   “这我暂时还不知道。”提起这件事情,薛流岚也有些忧心忡忡。   “你要小心了,郭尚忠可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薛卓然不无担心的嘱咐道。“尤其在你登基之后。郭尚忠原本选择你,就是因为你不会成为明君,可如今的形势,显然你不会成为他的傀儡。”   “无法控制就要想办法除掉。”   “或者让你别无选择的成为傀儡。”薛卓然站起身负手立在门口,看着排在大殿外的文武百官。“那些人中,又有多少是真的在悲伤父皇的逝去?”   “他们在哭的是自己。”忽然,门外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在哭的是自己未知的将来。”   屋中的薛流岚抬起眼来,入眼便是薛墨彦唇角一抹嘲讽的笑意。继而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跟着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也是一身白色衣衫,只是长发披在脑后,前面半垂下来的秀发挡住了几乎半张脸。   “这是?”薛流岚看向薛墨彦。一向不曾见他身旁跟着侍女的,今日为何破了例?沉吟了一下,薛流岚与薛卓然对视了一眼,了然于心。   “栖梧见过太子,四皇子。”女子开口,声音是与她清秀外表不相符的嘶哑。   “果然是栖梧公子。”薛流岚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   薛墨彦已经在薛卓然旁边捡了个地方坐下:“为了上次邓衍的事情,她特地跟过来要当面谢你。”   “举手之劳。”薛流岚颔首。   栖梧双手扶在腰间,双膝屈了一屈:“若是没有太子派人送来的消息,只怕栖梧很难在手刃邓衍之后全身而退。”   “邓衍的死亦对我有好处,所以我们两不相欠。”   栖梧平静的直起身子走到薛墨彦身旁,双手交握在身亲站着。   “不坐?”薛卓然清浅的笑了一声。“这等习惯,以后也该改一改了。你看老七家的凌燕,如今就已经不那么别扭了。”   “这一次,老七未回来?”薛流岚忽然问道。   薛卓然看了薛墨彦一眼,叹了口气道:“父皇生前将他逐出金都,他怎么好在父皇尸骨未寒的时候违背他的旨意?”   “可是……”薛流岚犹豫了一下。   薛墨彦明白薛流岚是觉得心里对老七有愧,摆了摆手道:“你还是随他去吧,他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   “他与凌燕浪迹天涯,神仙眷侣也是好事,不必耿耿于怀。”薛卓然拍了拍薛流岚的肩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叠起精神来对付郭尚忠。”   皇上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由身为太子的薛流岚主持发丧,葬入位于金都北面的皇陵中。   早晨的风生冷的打在脸上,两排文武都在风中有些瑟瑟。沿着皇宫正门出去一直到金都北门的路,都已经用白绫铺好,两旁民居店铺的门楣和窗棂也都装饰上了白绫。皇上的灵柩就停在正殿之上,仿佛要最后看一眼那个坐了一辈子的龙椅。   薛流岚站在灵柩前面,面对着沿着台阶向下站成两排的文武百官。郭尚忠就站在薛流岚的旁侧,双手拢在袖子中,拂尘就搭在臂弯中。   “时辰已到……”郭尚忠看了看日影,扬声道。   “启禀太子,臣有事要奏。”忽然,两班大臣之中,一个人越众而出,端端正正的跪在薛流岚的面前。   站在武官首位的慕容瑾愣了一下,将目光投过去。她认得,那是宗正府的童大人,专门管着皇家的诸多事情。   “童大人,今日为皇上发丧,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日?”慕容瑾心中有些担心,也越众而出凝视着跪在地上的童大人。   “启禀太子妃,我朝祖制,后宫不得干政。”童大人也不示弱,凛然正义的回视着慕容瑾。   慕容瑾一滞,旋即冷笑了一声道:“童大人此话差矣,我慕容瑾是王朝的将军,亦是先皇亲封的玉陵王,自然可以参与朝廷大事。除非,童大人想要抹杀先皇的旨意?”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童大人猛然变了脸色,一时间垂头跪着,不说话,却也不让开路。   薛流岚的眼睛眯了眯,开口道:“慕容将军,你且退下。”   “是。”慕容瑾转了脚步回到武官的列队中。   “童大人有什么事请讲吧。”薛流岚气定神闲的说道。      第一百三十二章 葬礼生变   “先皇遇刺,微臣恳请太子殿下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童大人跪在地上朗声说道。   薛流岚沉吟了一下道:“父皇遇刺乃是国家之大不幸,当时只有几个舞女伴在父皇身边,除一人之外,其他的均已经为父皇殉葬。随后郭公公赶到,并没有看见刺客的身影。我已经着刑部全力去办此事。”   “太子殿下方才说,那个还活着的舞姬可曾看见凶手的形容吗?”礼部的于大人站了出来,双膝跪在地上朗声问道。   慕容瑾微微偏了偏头,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日似乎大臣们联合起来在为难薛流岚,莫非大家都怀疑是他杀了皇上以求能够早日登基吗?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尚忠,他一直都目不斜视的盯着面前不远处的地面,好一会儿没有动身形,如同成了雕塑一样。   薛流岚负手看着三级台阶之下跪着的两个大臣,和一众缄口静默旁观的文武百官。嘴角略微扬了一扬,一个冷冷嘲讽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的确看到了那凶手的形容。”薛流岚平静的回答。“已经着了宫中的画师,按照那个舞姬的描述画出画像,稍时着刑部发下海捕文书,务必将凶徒缉拿归案。”   “回太子殿下。”郭尚忠忽然从静止变成了活动的,走到薛流岚面前躬身道。“画像如今已经画出来了,是不是请太子及众位大人过目?”   闻言,薛流岚心下顿生疑惑,不知道郭尚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若是误了发丧的时辰,你可担待得起?”薛卓然站在薛流岚身旁,冷冷的看着郭尚忠。又移开视线,在下面跪着的两个大臣身上逐一看过,最终落在近在咫尺的薛流岚身上。   向后退了一步,薛卓然单膝跪地,拱手道:“臣请太子殿下为父皇发丧。”   “臣弟亦请太子殿下即刻为父皇发丧。”薛墨彦也出列跪下道。   慕容瑾思忖了一下,也跟着跪地垂头拱手。   所有大臣都怔愣住,相互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只是所有人都拿眼睛看着站在灵幡旁,负责主持丧葬仪式的祭祀。   “祭祀,你看呢?”薛流岚转过头来打量着祭祀。   老祭祀已经须发皆白,浑浊的双眼看向薛流岚,低沉的声音略带嘶哑:“纯净而没有流连的灵魂,不管何时都可以回归自己的本源。”   言下之意,竟是支持了郭尚忠那一干人等。   薛流岚心里的疑惑越加强烈起来。隐约之中,总觉得有一张巨大的网在缓缓的收拢,将他死死的束缚在其中。   “既然祭祀如此说,今日父皇英灵未远,就依众位大人还天下臣民一个清楚。”如今的形势已经容不得薛流岚有半点后退,若此时他固执的要为皇上发丧,即便可以做到,落在天下人眼中,也是他弑君心虚,对日后登基,君临朝廷将大为不利。   太阳渐渐升高,所有人都在对着自己的影子想着自己的事情。   慕容瑾走到薛流岚的身旁,抬起头来静静的凝视着他。   亲人的离去他已经够悲痛了,竟还要在自己父皇的丧礼之上被怀疑亲手弑杀了他的父皇。生在皇家何等的不幸呢?连如普通人一样放肆宣泄自己情绪的权利都没有。   “我没事。”薛流岚启口低声,嘶哑沉闷的声音听得慕容瑾心里一颤。   “启禀太子殿下,画卷取来了。”郭尚忠略带几分冷笑的声音在薛流岚耳边响了起来。   慕容瑾回头,十五个侍卫双手捧着画卷依次走到薛流岚面前,恭敬的单膝跪地垂头。她退回了武臣的队列里紧盯着那十五个人。   气氛蓦然变得异常凝重起来,只能听见风偶尔扫过灵幡的声音,有些旌旗猎猎的响动,却远不是那样的奋发昂扬。明明是很明媚的阳光,落在地上却带给人一种刺眼的痛感。   “展开。”薛流岚对着这十五个人挥了一下手,十五个人解开卷轴上的丝带,缓缓的将手中等人高的画像展开,举在自己的面前。   “那不是太子府的何承简?”猛然,一个惊呼如同石子投入原本平静的湖中,虽然不大,却带起了巨大的涟漪。   众朝臣纷纷议论着,那十五个画像中确实有一个是太子府的侍卫统领何承简。这说明什么?果然是薛流岚派人暗杀了皇上?只是薛流岚没有想到会留下活口被郭尚忠救下。   慕容瑾的眼睛在十五幅画像上依次扫过,原本能够保持平静的脸上再维持不住那没有表情的面具。那十五幅画像就如同照着薛流岚的十五近卫描画得一般,都是黑衣打扮,然而连眼中神色都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真实的十五近卫没有这么浓烈的杀气。   “郭公公这是什么意思?”慕容瑾见薛流岚许久不说话,上前一步厉声问道。   郭尚忠无辜的看着慕容瑾:“太子妃此话何意?”   “这十五幅画是怎么回事?”   “回太子妃的话,这十五幅画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舞姬描述出来,而宫中的画师复现出来的形容。”郭尚忠低头躬身,掩住嘴角得意的笑意,恭敬的对慕容瑾道。   薛卓然和薛墨彦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竟一时之间也插不进嘴去。郭尚忠此举无非已经间接的向朝臣证明,皇上的死与薛流岚有着莫大的关系,而他郭尚忠才是最忠于皇上的那一个,即便改朝换代在即,也一定要为已经驾崩的皇上讨回公道。   “想不到会是我府上的人。”良久,薛流岚平静的打量着面前这十五个人的画像。“童大人,你觉得该如何办呢?”   童大人见问道自己身上,登时抖了一抖,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站在高阶之上的郭尚忠。   薛流岚回过头盯着童大人,声音仍旧没有半点起伏:“莫非童大人觉得此事尚有疑点?”   “回,回太子殿下,先皇生前喜,喜爱太子殿下,所以,所以……”   “所以太子殿下完全没有弑君的必要。”李彦一面接过童大人的话,一面站出来撩袍跪在地上。“既然先皇已经立下太子,就说明已经准备将王朝天下交给太子殿下,那么,太子殿下又有什么理由作出这等人神共愤,全然不顾父子亲情的事情呢?”   群臣在窃窃私语。   薛流岚转过头站在最靠边的画像面前,用身子掩住所有人的视线,眼眸中担忧而无措的神色正对上画中人的眼睛。   “太子殿下。”郭尚忠走向薛流岚。   “讲。”薛流岚迅速压抑了自己所有的情绪,缓缓的转过身来。   郭尚忠顿了一顿。他这一举动虽然有几分与薛流岚对着干的味道,但还不至于就完全与他撕破了脸,若是薛流岚真的被逼到狗急跳墙的份上,对他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毕竟,郭尚忠只是想尽最大的可能剪出薛流岚的羽翼。   “太子殿下,众位大人还在等着您的交代呢。”   这时,薛墨彦忽然站出来道:“依我看,定然是何承简潜伏在太子府中,连皇兄都瞒了过去。或者他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想要将这罪大恶极的罪名栽赃陷害给皇兄。”   一面说着,薛墨彦一面用眼睛瞟了瞟郭尚忠。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能够为了权势而不顾骨肉亲情,只怕我们兄弟几个现在都已经尸骨寒冷了。”薛卓然也开口道。“毕竟除掉皇子要比弑杀国君简单易行得多。”   于大人抬起头看了郭尚忠一眼,忙又将头低下:“四皇子和六皇子说得正是,臣也认为是何承简等人栽赃给太子殿下。当务之急,是将何承简等人捉拿归案,以告先皇在天之灵。”   “臣等也如此认为。”一排一排的大臣都躬下身去喏喏的道。   慕容瑾柳眉死死锁住,眼睛只定在薛流岚一人身上。她知道,十五近卫之于薛流岚不啻是朱雀营之于她,虽非同胞手足,然而十指连心。   抬头看了看天空,薛流岚只觉得有些眩晕,刺眼的阳光落在瞳孔中,让他觉得苍白一片。身形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慕容瑾吃了一惊,脚步才要上前,薛卓然已经先他一步站在薛流岚的身旁,不着痕迹的抱拳跪下,手抬起在薛流岚身前,不着痕迹的让他抬手撑了一下。   “臣请太子殿下将这件事情交付给臣,半月之中,臣必定会给太子殿下和众臣一个交代。”   “好。”薛流岚的手握在薛卓然的拳头上,外人看起来就如同太子对四皇子以示恩宠,但薛流岚很清楚,若是没有四哥的手,他恐怕已经摔倒在地上了。   “臣定然不辜负太子殿下信任。”薛卓然收了手起身,与薛流岚近在咫尺。他压低了声音道:“十五近卫不死,他不会罢休。”   “我知道。”薛流岚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手瞬间变得冰冷冰冷。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郭尚忠会知道十五近卫的存在?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筹谋着这件事情。   慕容瑾微微松了口气,却看见薛流岚的目光投过来。她浅浅的温和一笑,想让薛流岚感受到一丝暖意。   薛流岚也勉强颔首一笑。可是,阳光那么足,他却觉得那样寒冷。当出现了叛徒的时候,被曾经一起并肩的伙伴出卖的痛撕心裂肺。   “启灵。”祭祀的声音空灵而渺远。随着他的声音,皇上的灵柩被慢慢的抬起来。   一共八十一个人环绕在灵柩的四周,象征着九九归真,当灵魂没有了肉体的承装就会随着指引回到它的本源。   祭祀朗声念叨着繁复的咒语,那是从王朝建立以来就流传的安魂咒语,据说他可以让人的灵魂洗涤干净,被本源毫无排斥的接纳。   薛流岚走在灵柩的最前面,听着真真假假的哭泣声,木然的跟随着灵幡移动脚步。   逝者长已矣,生者却还要感受着世间的伤痛。皇上可以见到朝思夜想的慕容皇后,而薛流岚却还要面对着朝廷种种纷争。   送葬的队伍停在陵寝之外,薛流岚凝视着黑洞洞的陵寝入口。   “愿苍天之子可以回归祥和宁静的本源,保佑龙脉得以延续和传承。”祭祀吟唱着长长的古老的哀乐。   “请太子殿下关闭陵寝。”郭尚忠将一块石头捧到薛流岚的面前。当他将这块石头放在陵寝门口的时候,悬在入口之上的巨石将会被徐徐放下,将阴阳两界永久的隔离开。   薛流岚看着自己手中的石头,最终叹了口气,走上前跪在陵寝门口,恭敬的将石头摆放在地面上,又深深的叩首下去。   父皇您安息吧,薛家的江山绝不会就此灭亡。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束手无策   太子府的书房中传出“哗啦”一声巨响,桌子上的杯子和壶被尽数扫落在地上,薛流岚双手撑在桌子上,垂着头大口的喘着气。   才走到门口的慕容瑾脚步停了一下,疑惑的将视线转向坐在一旁的薛卓然和薛墨彦。两个人对上慕容瑾的视线,都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又同时看向薛流岚。   “流岚,我知道要你做这个决定很难,但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薛卓然犹豫半晌,终究开口道。“很明显,郭尚忠这一次是冲着你的十五近卫来的。现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如果不尽快平息这些议论,将对你以后的登基不利。”   闻言,慕容瑾的心里一惊。她心里清楚薛卓然的话很在理,可是她也知道,这个决定对于薛流岚来说无异于心头剜肉。   十五近卫都是薛流岚一手培养起来的,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早已经是薛流岚的手足兄弟。现今迫于形势要用他们的性命换取暂时的安定,只怕薛流岚不会同意这种做法。   “真的别无他法吗?”薛流岚哑着嗓子问道。   薛卓然为难的摇了摇头。他说半月之后会给群臣一个交代,但他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拖上半个月。   如今才不过三天而已,朝野上下的流言蜚语已经越演越盛,大有三人成虎的气势。而各地诸侯的势力也在蠢蠢欲动,若是不尽快解决,只怕王朝天下将乱。   “莫若捡十五个人的尸首,将面目变得模糊了蒙混过去?”薛墨彦忽然道。   “郭尚忠既然安心要置十五近卫于死地,不会轻易就被这样蒙混过去。况且,面目模糊的尸体也无法让朝臣信服。”薛卓然摇头反对道。   “如果易容呢?”一直在一旁不语的慕容瑾开口道。“我听说江湖上大有易容的高手在,不如找十五个尸体将他们易容成十五近卫的样子?”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扬声笑了笑,薛卓然赞许的看了慕容瑾一眼。   “不行。”薛流岚阴沉着声音道。“一时间难以找到身材与十五近卫相似的人,易容的高手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况且只有尸体还是会落下把柄。”   “那究竟该如何?难不成五哥就这样任由郭尚忠废了他的十五近卫?”薛墨彦有些焦躁起来。他不理朝廷上的事情已经很久了,一旦重新陷入这种勾心斗角中,免不得觉得烦躁。   慕容瑾和薛卓然也一时无语。当然没有人想任由郭尚忠剪除薛流岚的羽翼,但现在的情况他们都已经是束手无策。以有心算无心,即便已然知觉,终究还是晚了人家一步,始终棋差一招。   薛流岚无力的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开口道:“你们都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薛流岚。”慕容瑾担心的叫了他一声。才要上前,只觉得手臂一滞,低头看时却是薛卓然将她拉住,对她摇了摇头。   慕容瑾收回脚步,再次看了薛流岚一眼。他垂着头,目光只盯着面前的桌子沿,身子绷得笔直,手松垮垮的放在桌面上。   “那我们就先出去了。”薛卓然对着慕容瑾和薛墨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出去。   “四佑,这几日辛苦你了。”薛流岚的声音仍旧低沉而嘶哑。“若果然无法,我也只能背水一战了。”   背水一战?薛流岚难道打算因为十五近卫和郭尚忠翻脸,甚至提前动手杀了郭尚忠?门口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谁都没有说话,默默的出了书房。   “以五哥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办法与郭尚忠决一死战。”薛墨彦坐在亭子中的石凳上,愤懑的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   慕容瑾依靠着栏杆坐下:“除非慕容家能够将势力全部移回金都。”   “可是武川一样离不开慕容家。这么多年突厥不敢贸然举兵,就是因为慕容家雄踞武川要塞,对他们有很大的震慑力。若是慕容家撤回金都,只怕不等我们与郭尚忠如何,王朝就不复存在了。”薛卓然负手站在亭子口,迎着习习凉风慢慢的道。   薛墨彦抬头看向自己慕容瑾:“四哥说得对,郭尚忠也正是看准了慕容家会因为突厥的牵制不敢贸然回金都,才敢这么肆意对五哥下手。”   闻言,慕容瑾失望的叹了口气:“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十五近卫被郭尚忠网住,看着薛流岚元气大伤甚至一败涂地,从此被郭尚忠压着?”   “弟妹宽心,倒也没有这等严重。”薛卓然劝道。“距离半月之期尚有时日,也许还有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慕容瑾攥了拳头,重重砸在身旁的栏杆上。猛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对啊,我怎么早没有想到。”   “想到什么?”薛墨彦脱口问道。   “萧苏忆,王朝四公子之一的公子苏忆。”   “他?”薛卓然转过身来看着慕容瑾。“我倒是听说过这个人,虽然眼盲但很有能力。”   “而且他结识甚广,三教九流的奇人异士都会卖他几分面子。”   “你想通过他找到一个易容的高手?”薛墨彦似乎有些明白了慕容瑾的话。   薛卓然微微一笑:“也许,可以通过他纠结起一股强大的势力对抗郭尚忠。”   慕容瑾认真的点头:“正是如此。”   “若是他真的肯帮忙,这件事情倒也有几分转机。”薛墨彦一直板着的脸终于重现了几分不羁的笑意。   “他会帮忙的。”慕容瑾十分笃定的回答。“我这就去修书一封,着人送到殷国。”   “且等等。”薛卓然抬手止住慕容瑾。“还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先解决。”   “你是指五哥身边的叛徒?”这件事情薛墨彦也在心里思索了很久,可始终没有太多的头绪。   “不错,若是不先将他除掉,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被郭尚忠捷足先登。”薛卓然凝视着慕容瑾。“弟妹可知道这叛徒是谁?”   “这……”慕容瑾犹豫着,心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可又不敢确定。   “能够知道十五近卫的本就不多,能把这些人见全了的更是少之又少。”薛墨彦皱着眉头起身踱步,忽然转身道:“难道是十五近卫里面的人?”   “不可能。”薛卓然断然否决。“这十五个人都是老五精挑细选出来的,跟着他这么多年,绝不会背叛他。”   “那你说会是谁?与五哥定然关系很近,也深得五哥信任。除了我们兄弟,加上五嫂,还有谁?”薛墨彦无可奈何的摊开手看着薛卓然和慕容瑾。   “还有一个人。”薛卓然神思之后从口中吐出一句话来。   “的确,她也可以做到。”慕容瑾懊悔的攥着拳头。当时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慕容瑾就该想到,女人一旦动了嫉妒之心,那怒火足可以毁灭一切。   薛墨彦茫然的看了一眼慕容瑾,又看了薛卓然一眼:“你们两个说的是谁?”   “蝶曼。”慕容瑾开口道。“她曾经是薛流岚的左膀右臂,守在他身边多年,也深得薛流岚的信任。”   薛墨彦摸了摸鼻子,笑道:“好大的醋味。”   慕容瑾张口结舌,剩下的话被他这一句尽数噎了回去。真是和薛流岚是兄弟啊,什么情况都不忘了揶揄人几句。   薛卓然忍了忍笑意道:“至于是与不是还要再调查,只是这段时间弟妹你要注意防着她。尤其蝶曼武功算得上是一流。”   “四哥放心,慕容瑾也不是吃素的。”慕容瑾意气风发的回答。“不过,既然要防着她,这送给萧苏忆的信就不能派太子府中的人了。我看栖梧姑娘身手也很好,不如劳烦她去一趟,四哥你觉得如何?”   薛卓然一本正经的回答:“我看很好。”   “我现在终于知道五哥的风流是怎么收敛起来的了。”薛墨彦一副最毒妇人心的表情看着慕容瑾。“果然,果然。”   “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那么这封信就拜托六弟你了。”慕容瑾煞有介事的拱了拱手道。   “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五嫂呢。”薛墨彦长叹一口气。   亭中三人脸上的笑意还挂在脸上的时候,薛流岚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将单膝跪在面前的何承简和寒露扔出去。   “谁让你私自做决定召集十五近卫的?”薛流岚狠狠的盯着寒露。“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朝野上下的矛头都对准着十五近卫吗?是不是想让人一网打尽?”   “属下愿为主子分忧。”面对几乎雷霆震怒的薛流岚,寒露面色平静的回答。   “既然是属下等给主子惹出的麻烦,自应属下一干人等一并承担。”何承简笔直的跪着,神色如常的拱手道。   “啪”一本书直直的落在何承简的身边,纸页翻飞已经散落成了碎片。薛流岚气势汹汹的走到何承简面前,扯着衣领一把将他拉起来。   “你们的命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擅动,听明白了吗?”   “是。”何承简垂下眼眸不去看薛流岚的眼睛。   “寒露,你呢?”薛流岚松开何承简的衣领,将目光射向仍旧跪着的寒露。   “属下明白。”寒露恭敬的低头道。   薛流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仍旧不甚放心。十五近卫对他的忠心薛流岚很清楚,若是此时他下令这十五个人以性命为他平息众怒,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你们两个即刻回去散了十五近卫,若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擅自召集。”   “主子。”何承简上前一步。“如今朝野议论纷纷,若是再如此下去只怕就会危及到您的大业……”   “这是我的事。”薛流岚打断了何承简的话。“你们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其余的与你们没有关系,听懂了吗?”   说话间,薛流岚的语气不由得又重了几分。若是他不对这十五个人下死命令,只怕他们就会为了帮薛流岚平息朝野风波而擅自行动,牺牲自己。   “那么蝶曼呢?”一旁的寒露低声问道。   “她?”薛流岚冷笑了一声。“不急,等这件事情过去,我自会好好的与她算账。”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人心惶惶   子夜降临在金都,万籁俱静之时。一队人影从金都大街之上闪过,速度快的难以形容。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的人敲了一声手里的梆子,向前面走了几步。这一带住的都是显赫的人家,最次的也是上朝的时候能站在大殿门口的大人。   自己怎么就没有那么好的命呢?打更的人搓了搓手,一如往常一样叹了口气。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眼看着深秋的时候,也不知道家里的老婆子给他做的衣服完事儿了没有。   一阵衣衫带起来的风声掠过打更人的面前,他猛然抬头,一个人影在眼前晃了一晃。打更的人心里害怕,忙举起手中灯笼,借着昏暗的灯光,也只看见前面望不到边的黑暗。   “我眼花了?这几日金都真是不太平啊。”打更的人疑惑的摇了摇头。接着又向前面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   房顶上面的人等着那干瘪的梆子声渐渐远去,才直起身来立在高处。而在他旁侧,十四个人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黑夜之中。   先站起来的人摘下脸上的面具,赫然是十五近卫之首寒露。   寒露环视着周围的人,他们都带着玄铁面具,遮掩住自己的本来面目,只露出充满了坚定的双眼,手都负在身后,带在身上的利刃已经蠢蠢欲动。   也不说什么,寒露只是逐一凝视着他们的眼眸,最后将视线落在前方的院落中。气派的院子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舞的声音。站在寒露的角度看去,可以看见绰约的人影。   寒露抬起手,平伸着手掌,手指尖朝着那座宅院的方向。蓦然握拳,几乎同时他已经纵掠了出去。其余的人也不落后,几乎是一起纵身跃下房顶,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三声净鞭响过之后,朝堂之上所有人跪在地上,等候着薛流岚的到来。因为还没有登基,所以薛流岚只是自殿外缓步走过群臣之中的路,最终站在御阶之下。   他仍旧是一身白色孝服,束发的冠亦是白玉制成的。自先皇驾崩之后,这几日他一直都在忙碌着,意气风发的脸上有几分倦意。但眼眸仍旧炯炯有神的直视着大殿中的人。   “众位大人请起。”薛流岚站定之后扬声道。   “谢太子殿下。”   众人站起来,薛流岚略略扫了一眼,开口道:“怎么今日郭尚忠郭公公没有来?”   朝臣相互看了一看,最后一个大臣站出来,跪在地上道:“启禀太子殿下,先皇赐给郭公公的宅子昨夜被袭击,故而郭公公今日未曾来。”   “可是伤着了?”薛流岚关切的问。   “这……”那大臣语塞,郭尚忠是否受伤没有任何人知道。所有人只知道昨夜有人闯入郭尚忠的宅子,见人就杀,临了又放了一把大火。不只是郭尚忠的府邸,连带着左右几个大人的宅子都被烧去近乎一半。   “可查出是谁干的?”薛流岚冷冷的看着那个大臣。   “回太子殿下,这个下官不清楚。”   薛流岚闻言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目光移到沉默不语的那些人身上:“诸位大人可还有什么事?若是没有就散了吧。”   “臣有事。”李彦出列跪下道。   “李大人请讲。”   “太子殿下登基大事一向都是郭公公一手操办,如今郭公公家中遭遇不幸,太子殿下是否换一个人负责,也好让郭公公安心处理家务事。”   薛流岚沉思了一会儿道:“那这件事情就交由礼部于大人去办。”   话音才落,李彦接着道:“这正是下官要禀告太子殿下的第二件事。”   “什么意思?”薛流岚扬起眉头不解的看着李彦。   李彦不慌不忙的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奏章捧在手上。郭尚忠不在,由一直跟在薛流岚身边的小丁子接了过来,送到薛流岚面前。   薛流岚舒手拿过奏章展开,目光从上到下逐一看过每一个挺拔刚劲的字,最后“啪”的一声合上奏章。   “李大人所奏之事为何尚无结果?”   李彦仍旧跪在地上,拱手垂头回答:“回太子殿下,这伙匪徒猖獗至极,下官也对他们丝毫没有办法,每每设计抓捕,最后都会落空。”   “不过半月的时候就接连有十五位大人遇害,甚至被灭门。除了如此血洗金都的事情,是你刑部办事不利。”薛流岚挥手将奏章丢在地上。   “臣一定竭力将凶手缉拿归案。”李彦叩首下去,嘴角却带了一丝轻笑。   朝堂上的大臣都各怀心思。他们都接到了那十五个人传出的追杀令,据说他们都是受尽了朝廷苛政迫害的人,既然是官逼民反,那他们就要彻底的将这个朝廷剿灭。如今上下官员都处在极度恐慌之中,生怕下一个被灭门的会是他们自己。   散朝之后,李彦跟随着朝臣人流向外走去。   “李大人留步,留步。”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后面几个大臣追了过来。   李彦回头,见是兵部侍郎,金都府尹等人:“诸位大人找李某有事?”   “不知李大人对捉拿凶手一事可有什么办法?”   “这群匪武功高强,连皇宫大内的高手都不放在眼中,我小小的刑部如何能够迅速将他们缉拿归案?”李彦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也只能慢慢设下圈套引他们上钩了。”   “哎呦我的李大人,这可慢不得啊。”一个大臣一听李彦这话,顿时吓了一跳。“你要是再不快着点,只怕我们就都见阎王了。”   李彦诧异的看着他:“莫非大人也收到了那伙匪徒的信笺?”   “可不是。”说话的人一面说着,一面从袖子中将信笺取出来。   雪白色的信折叠得整齐,中间有一个洞,约莫是用飞镖或者箭射入厅堂中的。打开信笺,可以看见里面用朱砂写的字:“贪官苛政,杀”。   “诸位大人且先回去,在下一定会竭尽全力将这些猖狂贼人一网打尽。”李彦将信还给他,拱手告辞离开了。   “因官员贪婪而行苛刻之政,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太子府中,薛流岚手里拿着李彦收到的信轻笑着。   “为了这一句话,这朝野上下不知道多少人吓破了胆。”慕容瑾端着茶进来笑着接了一句。一面将茶水放在李彦面前的桌子上,吓得李彦忙站起身来。   “你只坐着就是。”薛流岚冲着李彦摆了摆手。“如今处处都要加以防范,暂时也只能委屈慕容瑾了。”   “委屈倒也说不上。”慕容瑾将茶放在李彦面前,又端着茶盘走到薛流岚面前放下。“李大人为了此次的事情殚精竭虑,自然要待以国士之礼了。”   薛流岚报以一笑而已。   “虽是如此说,让堂堂太子妃端茶倒水,也委实是折煞下官了。”李彦有些尴尬的笑了一句。从起初只是为了救薛斐言和凌燕开始,到现在真心实意的辅佐薛流岚,在李彦看来已经没有什么主公与臣下的区别,他为的只是报答知己。   薛流岚与慕容瑾闻言都笑出声音来。   这一旁薛流岚与李彦商讨着剩下的事情,慕容瑾无事闲闲的随手翻着薛流岚桌案上的奏章书籍,手在李彦的奏章上顿住,拾起在手,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华灯初上的时候,李彦起身告辞离去。薛流岚与慕容瑾沿着碎石小路往慕容瑾住的宁和居走去。   “那名单上面,很多人都不是郭尚忠的人。”慕容瑾偏了头看着薛流岚。“你何必自损实力呢?这一场也未必能剪除郭尚忠多少羽翼。”   “但他们最终是会投靠郭尚忠的。”薛流岚微笑着,伸手将一旁支出来的树枝拨开,让它不至于碰到慕容瑾。“早晚都会发生的事情,何如趁着这一次的机会让他们给清廉的官员腾出地方呢?”   “可这样真的会有效果吗?”慕容瑾担心的皱起眉头来。“我是指十五近卫的事。”   提起这件事情,薛流岚的笑意也僵了一僵:“不管有没有效果,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况且,郭尚忠应该是亲眼看着他们自杀的,尸首还在他府门口,由不得他不相信。”   慕容瑾的神情也渐渐的落寞了下去,两个人之间一时间充斥了沉默。只是一步接着一步的慢慢移动着脚步,直到抬起头可以看见宁和居里发出的柔和的光亮。   “骐儿应该已经是睡了吧?”慕容瑾小心翼翼的将门打开,忽然怔住,接着几步冲到孩子睡觉的摇篮旁,一把掀开被子将孩子抱在怀中。   薛流岚随后走进屋中的时候,才发现蝶曼就站在孩子摇篮的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熟睡中的薛骐。   原本孩子一直都是十五近卫里面的夏至和霜降守着,偶尔也会让翼呆在他身边。只有今日是凝碧照管。   “蝶曼?”薛流岚的身后响起凝碧颤抖的惊叫声。   薛流岚回过身:“不是让你寸步不离的守着小皇子吗?”   凝碧举了举手中温热着的粥,怯怯的道:“方才奴婢给小皇子热粥去了。”   “罢了。”慕容瑾开口打断薛流岚想要接着说的话。“不知蝶曼姑娘深夜到此,有什么事?”   蝶曼斜睨着眼睛看慕容瑾,冷笑了一声走到薛流岚面前,贴近他媚声道:“我为什么来,他应该最清楚。”   慕容瑾看了薛流岚一眼,晃了晃怀中的孩子:“骐儿已经睡了,你们能否出去说?”   薛流岚不语,向后让开一步,看了蝶曼一眼。   蝶曼恨恨的瞪着慕容瑾怀中的孩子,朱唇轻启笑道:“慕容瑾,咱们后会有期。”   “不送。”慕容瑾沉声回答。蝶曼最后的那一眼看得她心中一跳,那深深的怨毒与阴冷的笑意让她十分不安。   看着蝶曼率先走出去,薛流岚一直紧绷着的身子也放松下来,他走到慕容瑾的身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没事就好。”慕容瑾勉强挤出笑意,将担心全部压回心里。   “这些日子你就陪在骐儿身边吧。十五近卫不在,翼又被你遣回了武川,到底还是小心些。”薛流岚不无担心的说道。现在他根本无法预料蝶曼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这个蝶曼,已经不是他认识的样子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苦难言   薛流岚安静的看着宁和居中透出的昏黄灯光,慕容瑾的影子就映在窗上,那影子时而移动几下,时而又呆呆的静止住。   蝶曼就站在薛流岚的身边,嫉妒与愤恨让她的面庞有些扭曲。   “你和慕容瑾还真是伉俪情深啊。”蝶曼扬唇讥讽道。   薛流岚收回目光看着蝶曼:“十五近卫已经赔上了性命,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蝶曼尖声惊叫着,像一直被踩了尾巴的猫。“薛流岚,你觉得我想怎么样?不过是闲着了,找些事情做罢了。”   “我说过,你想在这府中住着就住着,不想的话随时可以离开。”薛流岚负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但如今,你非走不可了。”   “哦?是吗?薛流岚,你以为我蝶曼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蝶曼贴近薛流岚,阴凉的看着他。“我还知道你很多的秘密呢。对我不理不睬的滋味,你现在也已经尝到了,不是吗?”   蓦然,薛流岚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上蝶曼的脖颈,疾速向前逼近,直到将蝶曼死死的卡在身后的柱子上。   蝶曼的手抓着薛流岚的手腕,挣扎着想要摆脱开薛流岚的束缚。可是,那只手就如同是一个巨大的钳子,牢牢的锁在她脖子上。   “薛流岚。”蝶曼艰难的叫着。“你今天要是杀了我,你儿子也得跟着陪葬。”   “你说什么?”薛流岚猛然一惊,上前一步将小臂抵在蝶曼锁骨上。“你刚才对骐儿做了什么?”   蝶曼得意的看着薛流岚:“你觉得我会做什么?你和我在一起这么久,我会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哈哈哈。”   薛流岚的胸口因为忍了巨大的怒气而上下起伏着。他知道,蝶曼也许是对薛骐下了毒,亦或者是南疆特有的巫蛊之法。然而,不管是哪一种,对于年幼的薛骐来说,都是致命的伤害。   “解药呢?”薛流岚的力道稍微松了一松。   蝶曼冷眼看着薛流岚不说话。薛流岚犹豫了一下,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紧紧盯着蝶曼,生怕她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没什么解药。”蝶曼优哉游哉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你这话什么意思?”薛流岚眼眸一紧,脚步微微向前动了动,然而又克制住了自己。   “哎呦,可真是关心则乱啊。薛流岚,你当年是怎么说我的来着?感情容易让人失去理智,会让人的头脑变得不清醒,也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   “但你并没有听进去,还是做了错误的决定。”与郭尚忠合作无异于是在与虎谋皮,对于郭尚忠来说,此时与蝶曼的合作不过是因为她还有价值,等到薛流岚的羽翼被剪除得差不多时,蝶曼就已经活到头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是我难得做的一个正确的选择啊。”蝶曼嬉笑着。“薛流岚,我会让你知道,对于你来说,我也是重要的很呢。”   薛流岚冷冷的看着蝶曼:“若是当真敢对骐儿不利,我绝不会放过你。”话说完,薛流岚便转身向着宁和居走去。   蝶曼的目光远远的随着他,一直到他转过月门消失在视线中。薛流岚,我和你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朝堂上,所有人都缄默不语的看着跪在正中间的郭尚忠。他是先皇最信任的臣子,先皇在的时候他见到皇子们就已经鲜少下跪,朝中大臣更是要忌惮他几分。而如今,他就这样直直的跪在薛流岚的面前,脸上还带着悲戚的神色。   “郭公公请起。”薛流岚示意一旁的小丁子将郭尚忠扶起来。“听说府上遇上了贼人,一切可都还好?”   “回太子殿下,那些贼人已经伏法了。老奴的府邸烧成了一片灰烬,连做着邻居的于大人家也都跟着遭了秧。”郭尚忠唉声叹气着,但低垂着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怨毒。   那十五个人就是薛流岚的十五近卫,竟然连死都想要拉上他做陪葬的。若不是他素日武功不凡,如今哪里来的性命能站在这里和他薛流岚说话?   “我听说郭公公已经将那些尸体交给刑部的李彦李大人处置了?”薛流岚将目光移向站在朝臣班中的李彦。   李彦忙越众而出,跪在地上道:“回太子殿下,确然已经交付给了刑部。”   “哦?查的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正是日前刺杀皇上的那十五个人。这一次,多亏了郭公公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李彦拱手回禀,又向着郭尚忠道:“郭公公的身手让人佩服。”   郭尚忠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这是朝廷上绝大多数的人没有想到的。此言一出,引得朝廷上下议论纷纷。   那十五个人都是何等的功夫,连皇宫大内的侍卫都不放在眼中,郭尚忠居然能够将他们降服。如此说来,皇上遇刺那一夜这十五个人的逃脱就变得有几分可疑了。   郭尚忠见这势头有些不对,忙又跪下道:“回太子殿下,那十五个人并不是老奴击杀的。”   “哦?”薛流岚故作惊讶的看着郭尚忠。“莫非公公手下还有能够胜过大内高手的人才吗?”   言下之意,若是有,则郭尚忠就不得不献出来,让他保卫皇宫大内的安全。用与不用暂时不说,好歹是去了郭尚忠身边的一个得力助手。   “回太子殿下,老奴手下的人都是先皇赐给的。况且那十五个人是自杀在老奴府邸门前,与旁的人并没有关系。”郭尚忠咬了咬牙,将恨意很完美的藏在了眼底。   “自杀?”薛流岚诧异的重复了一句,同时看向李彦。   李彦忙拿出已经写好的奏章,交给小丁子递到薛流岚面前。   “太子殿下现在看的是刑部仵作的验尸,的的确确是自杀。”李彦扬声断言。只有他知道,仵作当时并不是如此对他说的。   肋骨折断,五脏震裂,若非从高处摔下来致使死亡,就定然是有人以及其深厚的内力将他们打死的。而且,每一掌都打在了胸口上,要害之处一点都没有放过,出手狠辣之极令人毛骨悚然。   薛流岚认真的将李彦的奏章看了一遍:“既然刺客已经罗网,相信父皇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大臣们闻言都连忙跪在地上,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语气中的欣喜,稍微留意一下就能够听出来。   那十五个人已经死了,收到过血字信笺的人也可以把心放下来,不用每天都更换睡觉的地方,可就是不敢回家了。   薛流岚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对郭尚忠道:“既然公公家中无事,那登基大典的事情还交给公公去办吧。”   “老奴乞求太子殿下宽限几日。因为家中已经一片废墟,老奴近日神情恍惚,怕办错了事情。”   “这样啊。”薛流岚为难的看着郭尚忠,想了一会儿道:“小丁子,宫里面的事情暂时交给你去办,不懂的地方再去向郭公公请教。”   “奴才遵命。”小丁子忙跪下答应着。   “李彦。”   “臣在。”   “将那些刺客的尸体烧了,挫骨扬灰。”薛流岚锁着眉头道。“如今礼部尚书于大人已经遇难,吏部尚书也卧病在家,昨日上表乞骸骨还乡,所以登基大典的事情暂时交给你。”   “臣遵命。”李彦叩头道。“太子殿下,待登基事宜完备,是否招贤纳士以补官员空缺之位?”   薛流岚想了想道:“你先准备着。”   剩下的人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只是今日得知那十五个人已经死了就是最大的收获。至于官员调动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心里也已经有了一定的准备。   太子府中,薛流岚将白天朝廷上的事情一一讲给萧苏忆听。李彦坐在一旁,含着笑意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茶碗。   “如此说,郭尚忠是认栽了。”萧苏忆缓缓的说着,温和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润。   “这一次郭尚忠可是哑巴吃黄连了。”李彦抬起头来笑道。“当时在朝廷上那表情,脸都绿了。”   “哈哈哈,痛快啊。”薛流岚朗声笑道。“这一次多亏你及时赶到,才能有今日出气的时候。”   “是你夫人托了六皇子星夜兼程去找我的。说来也巧了,恰好我在玉陵办事,才能如此迅速。”萧苏忆含笑道。“薛流岚,还真是连天都帮你。”   “天帮不帮我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借了你们的力才能过了这一劫。”薛流岚的笑意敛住,面上带了几分凝重。“薛流岚在此谢过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着萧苏忆和李彦拱手一礼。   李彦忙站起身来还了一礼,萧苏忆则缓缓的起身笑道:“你我兄弟之间,这虚礼就免了吧。若是真想致谢意,不如送两坛好酒给我,如何?”   一旁的李彦此时已经张口结舌了。尽管王朝人口相传殷国四公子苏忆温润如玉,古道热肠,但当时求救于他时,李彦还是有几分的犹豫,毕竟这是要担着天大的关系的。   如今看来,当时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他与太子哪里是诸侯与皇族的关系,分明就是兄弟手足。   “对了,明日我启程回去,你也去与他们告个别吧。”萧苏忆轻笑着对薛流岚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偷天换日   赏枫亭中,薛流岚独自静坐在石凳上。今日萧苏忆即将启程回殷国,他在这里给他们一行人送行。   远远的看见萧苏忆策马而来,身旁是他这一次带在身边的高手,柳易。   柳易是萧苏忆手下刺客组织风无蛰伏堂的堂主,主掌的是风无中刺客的潜伏。武功高超自不必说,关键是柳易的易容术独步天下。而这一次也正是因为了柳易的易容术才得以让萧苏忆的计划能够顺利的实施。   十日之前,接到慕容瑾书信的萧苏忆星夜兼程的来到金都,趁着夜色去拜访了太子府。   “苏忆?你怎么来了?”薛流岚在府门口接到萧苏忆的时候大吃了一惊。萧苏忆轻易是不愿意来金都的,即便是来也从来没有趁夜色直接来到太子府的先例。   “先进去说。”萧苏忆微微颔首,随着薛流岚一起进了太子府。   在书房分别坐定,薛流岚尚未开口,就已经看见慕容瑾和薛卓然自门外走进来。   萧苏忆听见有人走近,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太子妃,四皇子。”   “公子苏忆的听力真是出神入化。”薛卓然拱手见礼。   “冒昧将公子请来,实在是这一次的事情我等都束手无策。”慕容瑾看了薛流岚一眼对萧苏忆道。   “是你请苏忆来的?”薛流岚似乎有些明白了,凝了凝眉,沉声道:“未免太过冒险了。一旦让郭尚忠知道我与诸侯国之间的联系,只怕他会早做防范。”   慕容瑾垂下头不语,她当时只为着想要解了薛流岚的燃眉之急,一时间竟没有想到以后的事情。   见她似乎有些抱歉的神色,薛流岚走上前,伸手揽过慕容瑾:“娘子好意为夫心领,在此谢过娘子了。”   慕容瑾脸上一红:“可我到底坏了你的计划。”   “他萧苏忆要是这么轻易就被人发现了,那也就太丢王朝剑术第一高手的人了。”薛流岚扬声大笑道。“是吧,苏忆?”   萧苏忆站在一旁,稍稍倾了头笑道:“听起来还挺有道理。不过,就算是真的会被郭尚忠知道,此时也顾不得了。”   “嗯?”薛流岚疑惑的看着萧苏忆。   “若是此番你损失了十五近卫,实力上的损失倒还在次要,只是那些都是跟着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对你的打击才是最大的。”   “此话在理。”薛卓然点头。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如此着急的想要解决这件事情。“不知四公子可有什么良策?”   四个人复又坐下,薛流岚揽着慕容瑾,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事情我已经听太子妃说过了,我此番来除了带了风无暗刺堂的柳易之外,还带来了一个人。”萧苏忆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倾着头认真的听着什么。   屋中所有的人都盯着萧苏忆,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这个人的轻功不亚于柳易。”半晌,萧苏忆轻笑了一句。“是武川朱雀营的人吗?”   “你是说翼?”慕容瑾摸不着头脑的反问他。萧苏忆能够凭借听见的声音判断人眼可以看见的东西,这本事慕容瑾已经领教过了。但是他是如何知道这府中有朱雀营的人呢?   书房中所有人正在迷惑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一阵一阵的风声,脚步声逐渐接近,猛然在书房外面的院子里停住。   “这位兄台,小姑娘追我也就算了,你这对我紧追不舍的算怎么回事儿啊?”翼抱着手臂看着对面的人,脸上一副戏谑的表情。   “当然是为了江湖上的暗红了。”站在翼对面的人扬声笑道,说话间早已经足尖点地,一个纵跃来到翼的面前。   闪身躲过他的攻击,翼忙翻身,接连向后退了数步,正好站在书房的门口。   “怎么回事?”慕容瑾开了门出来,一把按在翼的肩头。   “瑾姐。”翼匆匆回头瞥了慕容瑾一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见到这位兄台的时候,他就开始紧追着我不放了。”   “柳易,虽说雪山那位神医放下的暗红不少,但你这未免有失客道吧。”萧苏忆随后缓步走出来笑道。   一直对翼紧追不舍的柳易闻言笑道:“那岂是不少?简直是丰厚。真金白银都不算,单单只是可以去雪山之上疗伤三次,这就足以让江湖上的人拼命了。”   行走江湖的人,过得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有一个神医圣手可以给自己医治疗伤,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保命符。   翼闻言顿足:“这女人还玩真的了。”第一次的暗红本没有那疗伤三次的许诺,故而虽然想要抓住翼的人很多,但也没多到现在这样,随便在府中就能碰上一个。   “这话中的意思可是风无中的重华医治不活你了?”薛流岚靠在门口看着院中的柳易。“估摸这话要是让重华听了去,非得用你来试药不可。”   慕容瑾和薛卓然对于风无都不甚了解,但听萧苏忆对柳易说话,隐约也能明白,眼前这个人就是萧苏忆所说的暗刺堂主。   见屋中的人全都被惊动了出来,柳易也收了玩儿心,走上前拱手当胸,平推出去道:“小民柳易见过太子妃,四皇子。”   “只要让他和十五近卫的人打个照面,就可以依据他们的样子将别人易容成十五近卫。”萧苏忆在一旁不慌不忙的道。“瞒过郭尚忠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如此出神入化?”薛卓然有些惊讶。   柳易打量了薛卓然一眼,对慕容瑾道:“可否借太子妃衣袖一用?”   慕容瑾疑惑的看着柳易,一面将自己的广袖展在他的面前。看向薛流岚的时候,他只是温柔的笑着,似乎心里有数柳易究竟在做什么。   当广袖拿下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于柳易的易容之术。除了衣着不同之外,面容和薛卓然一般无二。薛卓然天生肺部有缺陷,故而面色苍白。可他又曾习武强身,故而苍白得并不明显。但柳易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脸色居然也模仿得一模一样。   “简直是鬼斧神工啊。”慕容瑾感叹道。   翼绕着柳易转了一转,停在柳易面前道:“若我也有如此本事,就不怕那个女人满天下的悬赏抓我了。”   薛流岚摸了摸鼻子笑出声音来:“但只不知可能瞒过郭尚忠。毕竟他是对十五近卫留了心的。”   “这也简单。我已经选了十五个江洋大盗,身形与他们几乎相同,只需要公子将他们控制住,我自然会将他们变成十五近卫。”柳易胸有成竹的道。“易容本就是为了瞒过并不熟识的人,相信郭尚忠没有与十五近卫长期相处过。”   在场人的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只是,萧苏忆又要如何控制住那些人,让他们在郭尚忠的府门口自杀呢?   萧苏忆负了手缓缓道:“我已经发了书信给苏家的人,不过三天,苏家现在的掌门人就会赶到金都。”   “你是说祭祀一族的苏家?”慕容瑾吃惊的看着萧苏忆。   传说祭祀一族曾经帮助王朝的开国皇帝建立了如今的天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竟然离开了王朝金都,去了很偏远的一个地方。没有人知道理由,有人说可能是狡兔死,走狗烹。但终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错。”萧苏忆的笑意清浅,恍若从他口中说出的人并不是那样的惊天动地。“我与苏家现在的掌门人私交甚好。”   薛流岚站在一旁忍了忍笑意。只有他知道,萧苏忆的母家就是祭祀苏家的人,而萧苏忆是苏家现在的少主。   于是,苏家的掌门人用巫蛊之术将那十五个人控制住。先由寒露带着真正的十五近卫血洗了郭尚忠的府邸,然后在烈火冲天的时候偷天换日,让郭尚忠眼看着那十五个人自杀在自己面前。   萧苏忆与柳易到了赏枫亭不久之后,寒露与何承简也带着十五近卫赶到赏枫亭。十五个人站在薛流岚的面前,恭敬的垂首致礼。   “这一次辛苦你们了。”薛流岚的目光逐一在他们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寒露脸上。“散了十五近卫不知何时才会重聚,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主子放心,我们都等着主子的召集令。”寒露拱手沉声道。   在他身后的十四个人也坚定的拱手对着薛流岚拜别。   “后会有期。”薛流岚抱拳在胸口,再一次认真的看了一遍这十五个人,最后将视线落在萧苏忆的身上。“多谢。”   “保重。”萧苏忆言罢,翻身上马率先离开。其余的人也跟着上马,勒马扬尘而去。   薛流岚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中,一直以来紧绷着的弦终于觉得略微放松了些。十五近卫这一去就如同水滴如海一般,郭尚忠再想要找到他们不亚于大海捞针。   临要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薛流岚下马缓步走着。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薛流岚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女子。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衫,低眉顺眼的依照王朝礼数对他见礼。      第一百三十七章 祸水红颜   “这位姑娘是?”薛流岚凝神细细的看着面前这位姑娘,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而且她身边只跟了一个侍女,看打扮也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奴家郭聆雨,父亲正是黄门卫郭尚忠。”那女子朱唇轻启,笑意盈盈的看着薛流岚,明眸善睐流转着飞扬的神采。   “哦,原来是郭公公的千金。”薛流岚淡声笑了笑。他听说过,郭尚忠之前收养了自己的侄女作为女儿,那姑娘年方十六,长得闭月羞花。原本一直养在老家,是最近才接到金都来的。而这位姑娘初到金都来的时候,曾经有人将她和当时号为第一的邓琴语比较过,据说也是不相上下。   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之后,薛流岚抬步就要离开。他现在可是没有什么闲心和一个女子调情,赶着回去和李彦商议事情不说,若是让慕容瑾知道了,就算那丫头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定然不舒坦。   “太子殿下。”郭聆雨全然不曾想到薛流岚竟然对她无动于衷。   薛流岚停住脚步,转头问:“还有事?”   郭聆雨的手绞着手中的丝巾,轻声细语道:“可否请太子殿下至茶坊小叙?”   薛流岚瞥了一眼旁边的茶坊,一笑:“既然与姑娘初次见面,自然无旧可叙,况且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回去了。告辞。”   说着,薛流岚翻身上马,腿上用力一夹,还未等郭聆雨后面的话出口,他的马已经腾起四蹄消失在了街头转角的地方。   郭聆雨怔怔的站在原地瞪着薛流岚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恨恨的一跺脚:“不是说他是个风流浪子吗?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   站在一旁陪着郭聆雨的侍女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恐怕是太子殿下家中有了一个母老虎,不敢吧。”   “你是说慕容瑾?”郭聆雨骤然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的侍女。“她真的有那么厉害?”   “哎呦我的小姐,您想啊,太子殿下是个不会武功的人,那慕容瑾可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啊,要说彪悍,这金都里面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郭聆雨挑了柳眉点点头,痴痴的看着薛流岚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这位太子殿下真的是人中龙凤啊。想他风流之名传遍金都的时候,那可堪称是一时盛世啊。哎,真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啊,小姐。”侍女在一旁略带几分揶揄的笑着。“这以后怎么样可是谁都不好说呢。”   “可是慕容瑾那么一个母老虎,我看就算干爹有办法,太子殿下也未必敢同意呢。”郭聆雨的眉头蹙了起来,担忧的看着身旁的侍女。   侍女安慰的笑道:“老爷不是已经把小姐接到了金都吗?奴婢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呢。”   郭聆雨有些害羞的垂下头,低低的道:“若真的能成,我一定要帮太子殿下休了慕容瑾那个母老虎。”   “阿嚏”,太子府中的慕容瑾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脚才迈进屋里的薛流岚顿了一顿,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着了凉?”说着,薛流岚伸手向慕容瑾的额头上探了过去。   “哪里就这么容易生病了。”慕容瑾握住薛流岚伸过来的手笑道。“他们都已经离开了?”   “嗯,都走了。”薛流岚有几分哀伤的叹了口气,一面伸手要将袍子脱下来。   慕容瑾起身走到薛流岚的身后,将他的外袍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转过身来时,薛流岚正抱着薛骐逗他笑。   一时间竟然怔住在原处没有回过神来。这样温馨的情景居然让慕容瑾忽然不敢移动。她害怕这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一旦动了脚步,就会惊醒。   “怎么在发呆?”薛流岚抱着孩子转过身来对慕容瑾笑道。“骐儿你看,娘在发呆呢,你说她在想什么呢?”   孩子的眼睛乌黑明亮,他直直的看着慕容瑾笑,一面伸出手想要回到自己娘亲的怀里。嘴里呜呜咽咽着也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爹抱着不舒服是不是?”慕容瑾含着笑意走到薛流岚身边,伸手把孩子接在怀中。   “哪里有不舒服?这臭小子。”薛流岚故作不满的将手放在薛骐的头上抚摸了一下。忽然手顿住,眼眸猛然凝住。   慕容瑾见薛流岚的神色不对,也跟着有些紧张:“你怎么了?孩子哪里不对吗?”   自从上一次蝶曼与骐儿单独相处过一阵子之后,慕容瑾的心里总是隐约有些不自在,说不出孩子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心里就是放心不下。   “哦,没有。”薛流岚收起一时的失神对慕容瑾笑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情。你在这里陪着骐儿吧,我还有事要和李彦说。”   说着,薛流岚就匆匆转身要离开。   “薛流岚。”慕容瑾在他身后叫他。“是不是骐儿的骨骼开始起了变化?”她说着,言语中已经带了几分呜咽。   薛流岚豁然转过身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慕容瑾:“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是骐儿的娘亲,他身上的变化怎么可能瞒过我?”慕容瑾的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打在孩子的脸上。孩子仿佛知道自己的娘在伤心一样,连笑意都收敛了,只是一脸认真的盯着慕容瑾。   薛流岚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伸手将她揽在怀中:“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我说?”儿是娘的心头肉,薛流岚难以想象这些时日以来,慕容瑾是以什么样的毅力强迫着自己笑着面对他。   “我不想让我或者骐儿成为你的弱点。”慕容瑾呜咽的说道。“我知道你为了骐儿什么都会做,但是我不想看着你被我们牵绊。”   闻言,薛流岚闭了闭眼睛,手臂收紧将慕容瑾更加用力的抱住她:“傻丫头,怎么会是牵绊呢?不管我以后会得到什么,若是身旁没有了你们,那些又有什么价值?”   慕容瑾的头抵在薛流岚的肩上点了点头,眼泪掉的更加凶猛起来:“我已经飞鸽传书给翼,让他去找雪山上的那位神医。”   “嗯。”薛流岚沉声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不想告诉慕容瑾,也许骐儿根本熬不到那个神医从遥远的武川赶来。   从宁和居中出来,薛流岚闷着头向书房走去。也许,今天的那个女子出现并不是巧合,或者她的出现是一种有心的暗示。   “小丁子。”薛流岚到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小丁子进来听吩咐。   “爷。”小丁子被薛流岚声音中鲜少有的焦急情绪吓了一跳。   “去告诉郭尚忠,我要见他女儿郭聆雨。”   “啊?”小丁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诧异的抬头看了薛流岚一眼。爷怎么忽然想起郭家的女儿来了?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去?”薛流岚瞪着小丁子皱眉道。   看着小丁子一溜烟的消失在书房门口,薛流岚瘫在椅子背上,眉头一直都没有放松过。   当时蝶曼说若是她死定然让骐儿陪葬的时候,薛流岚心下就起过疑心,然而当时并没有看出什么,于是想着可能是蝶曼为了一时保命才说出那一番话。   如今看来,她所言竟是真的。那样阴狠的毒竟然也忍心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我说过,若是我死了,就一定会让你儿子陪葬。”蝶曼带着魅惑笑意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了起来。   薛流岚站起身来,看着蝶曼扭动着腰肢出现在书房的门口,莲步缓缓移着走到他的面前。她本是个妩媚动人的女子,尤其在笑的时候更是风情万种。   “解药。”薛流岚嘶哑着声音,冰冷的语调没有一点温度。   “不在我身上,不信你可以搜啊。”蝶曼张开手臂,广袖垂在身侧,衣衫显出她窈窕的身姿。   薛流岚冷笑了一声,移步从蝶曼身边走过,径自要离开书房。   “薛流岚。”蝶曼愤恨的叫住他。   薛流岚没有回头,只是停住脚步道:“蝶曼,凡事都有个限度,你恨我,想要报复只冲着我来便是,与我妻儿皆无关系。”   “如何没有关系?”蝶曼银牙咬了咬,言语中充满了怨毒。“若是没有慕容瑾那个贱人出现,你如何会对我如此绝情?”   “蝶曼。”薛流岚豁然转过身来断喝了一声。“即便她没有出现,我亦会等着她。所以,负了你的人是我,从来都与慕容瑾没有半点关系,更与我儿子无关。”   “不,薛流岚,你错了。”蝶曼冷笑一声,慢慢的靠近薛流岚,直到与他近在呼吸之间。“慕容瑾和你儿子才是你的软肋,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薛流岚的手骤然握成拳:“蝶曼,若是你再敢动他们分毫,别怪我不念素日的情份。”   “好啊,薛流岚,素日你我如何早都过去了。我倒是想看看,你如何能更不念往日的情份。”蝶曼尖声笑了起来,得意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只是深深的凝视着蝶曼,她的笑声听起来如同刀子一样刺在他心头。是不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为了当时的一己之私将蝶曼牵扯进朝廷恩怨中,到了如今竟发展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将蝶曼留在书房中,薛流岚转身拽步离开。   “爷。”小丁子好不容易在花园中找到了他家正在喝着闷酒的太子殿下。   “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薛流岚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坛子心不在焉的问。   “回爷,奴才将郭姑娘带来了。”小丁子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郭聆雨。   薛流岚抬起头看了郭聆雨一眼,指了指身后亭子里的石凳:“随意坐吧。”   郭聆雨愣了一下,看了小丁子一眼。干爹说这个小太监还算是挺可靠的,所以郭聆雨下意识的想要看看小丁子的意见。   “郭姑娘请。”小丁子弓着身子将郭聆雨引到亭子中的石凳旁。   此时,薛流岚也已经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走到郭聆雨的身旁,俯视着一脸茫然看着自己的这个女子。   “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城门口?”薛流岚一手撑在桌子上,醉眼朦胧的凝视着她。   郭聆雨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薛流岚,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羞答答的垂下头道:“早上来府中拜访,得知太子殿下出城赏红叶去了。”   薛流岚抬眼看了小丁子一眼,微微赞许的笑了笑。   “所以,你特地等在城门口?”薛流岚收回目光看着郭聆雨。   “嗯。”郭聆雨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心中犹如有一头小鹿在乱撞一样。   虽然言语之间有几分轻挑意味,然而薛流岚的眼眸却是冰河一样的冷凝死寂。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还是无法避免,即使他不想,也总会有人逼着他走这一步。      第一百三十八章 相守并肩   慕容瑾端正的坐在偏殿中,等候着薛流岚登基大典的开始。诏书早已经下了,薛流岚登基之后,守着“皇后出慕容”的祖上规矩,立慕容瑾为正宫皇后。而当时娶进门的偏妃蝶曼被封为蝶妃,也赐了院子。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薛流岚竟然还接着封了第三个人为妃子。那女子长得倾国倾城,闭月羞花自然不必说,关键是来历非凡。她是郭尚忠的侄女,名义上的女儿,郭聆雨。   喜庆而庄严的凤袍穿在慕容瑾的身上,垂着流苏的金饰落在眼前。她垂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袍子红色的颜色衬着她的手,越发显出她手上颜色的苍白来。   “靖北将军慕容岩觐见。”门外,太监高声喊着。   慕容瑾抬头,自己的父亲已经阔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墨色盔甲,面上的皱纹犹如刀刻的一般。岁月在慕容岩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却始终无法磨灭掉他眼中坚毅的神色。   “臣慕容岩参见皇后娘娘。”慕容岩踏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拱手道。   慕容瑾才要动身形,顿了一顿之后又坐了回去。她知道,这是皇家的规矩。如今已经成了皇后,很多事情她就已经身不由己。   “父亲大人请起,快赐座。”慕容瑾伸手向着凝碧指了一指。   凝碧这边早已经备下了椅子,见慕容瑾吩咐,忙着了两个小太监搬了椅子放在慕容瑾的手侧。   慕容岩拱手谢恩之后坐在旁边,侧首看着自己女儿的时候,略微有些心痛。   当年慕容瑾在武川何等巾帼英雄的形容,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她眼睛中亮晶晶的神色都不会消失。可是现在的慕容瑾却失魂落魄的坐在榻上,眼神呆滞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小瑾,可是出了什么事?”慕容岩忍不住走上前去,将手搭在女儿的肩头。   “没事。”慕容瑾抽了一下鼻子,勉强自己抬起头笑道。“爹,我在这宫里面好好的,能出什么事儿啊。”   “是不是薛流岚欺负你了?”慕容岩沉了脸问道。“还是你为了他封妃的事情?”   慕容瑾愣了一下,忽然失笑:“爹,他现在可是皇上了。”   “呃。”慕容岩自己也是一愣,跟着忍不住和女儿一起笑了起来。“爹可真是老了,一冲动起来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慕容瑾握着自己爹爹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小瑾,你从小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爹爹这双眼睛的。”慕容岩用手抚在慕容瑾的头上,任由女儿将身子依靠在自己身上。“你娘没的早,你从小就在爹爹身边,有什么事情不能和爹说的?”   “是骐儿,爹爹。”慕容瑾无力的低声道。“前几日,骐儿才被人下了毒。”   “你说什么?”慕容岩一把推开女儿,双手按着慕容瑾的肩头直直的看着她。“是谁干的?如今可解了?”   “已经没事了。”慕容瑾见自己父亲着了急,连忙站起来扶住慕容岩的手臂。“爹您别着急,这毒已经解了,下毒的人也找到了。”   “小瑾,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慕容岩长叹了口气。他清楚生在皇家的孩子有多么难以长大,寻常的公主皇子尚且艰难,更何况是身为长子的薛骐呢?“原本后宫之中一个蝶曼就已经够你应付了,现在又来了一个郭聆雨,小瑾,你以后更要加倍小心骐儿了。”   “嗯,我知道。”慕容瑾死死的垂着头,半晌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慕容岩顿时慌了手脚。他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哭的次数有限,但是每一次都足以让他这个指挥千军万马,泰山压顶不动的将军手忙脚乱。   “小瑾。”慕容岩慌忙把自己的女儿搂在怀里,僵硬的拍着她的脊背。   “爹,我只是想让骐儿能好好的长大,我只是想让他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长大啊。”慕容瑾抓着慕容岩的衣襟哭泣着。   “小瑾,你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慕容岩苦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生在帝王之家,他就注定了要去承担那些责任,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你所能做的,只是守着他,让他长大到足以自己面对这些事情。”   “我知道,爹,我知道。”慕容瑾不管不顾的在慕容岩的怀里摇着头。道理她都明白,慕容皇后活生生的例子就放在眼前。可是,很多事情不是理解了,就能够接受的。   慕容岩也没了办法,只能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任由自己穿着绣着百鸟朝凤袍的女儿在自己怀中哭的像个孩子。   薛流岚就站在门口,安静的看着偏殿中发生的事情。慕容瑾的哭声一阵一阵像刀子一样割在薛流岚的心上。   “皇上?”凝碧手中捧着热水诧异的看着站在门口的薛流岚。这大冬天的他不进去,怎么在这里冻着?   屋中的慕容瑾骤然抬起头来,和慕容岩一起看向门口的薛流岚。   “臣参见皇上。”慕容岩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在地上拱手道。纵是心里有万般不满,千般气愤,到底现在薛流岚是皇上,到底现在还是在皇宫大内之中,该守的礼数他是不能落下的。不然落了把柄在别人手中,连累的恐怕就是整个慕容家。   “国丈请起。”薛流岚几步走到慕容岩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嘴上说着话,薛流岚的眼神却看向慕容瑾。她的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儿,此刻正看着别处,一面用手胡乱的抹着自己的脸。   “请岳父大人移步,我想和慕容瑾说几句话。”   “时辰快到了,臣就先出去了。”慕容岩最后看了一眼慕容瑾,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薛流岚环视了一下屋中剩下的人。凝碧手中端着热水,而身后跟着的侍女们捧着毛巾,还有胭脂,玉篦等梳妆的东西。想必是凝碧料到慕容瑾会用得上。   “你们放下东西也都先出去吧。”薛流岚挥了挥手,再看慕容瑾时,她已经整个儿身子都转了过去,似乎不打算让薛流岚看见她双眼通红的样子。   凝碧带着人识相的退了出去,屋中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薛流岚和慕容瑾两个人。   “不打算转过来吗?”薛流岚好整以暇的站在慕容瑾的身后问道。   “你不是忙前朝的事情,怎么来偏殿了?”慕容瑾仍旧用手抹着脸上的泪痕,一面将抽噎的声音尽量压抑回去。   “正午之时登基大典才正式开始,在前面一个人坐着心里惦念,就过来看看。”薛流岚见慕容瑾怎么也不回过身来,只得抬步绕到她面前。“哪知道正撞上你对岳父撒娇耍赖。”   “我没有。”慕容瑾闷声回答,转了身就要伸手去拿搭在盆边上的毛巾。   慕容瑾才伸出手去,薛流岚就已经跟着伸了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接着力道将她拉向自己,薛流岚垂下头正好对上慕容瑾略带几分惊愕的眼眸。   薛流岚的指尖在慕容瑾的面颊上轻轻的抚过,沿着她的眼角一直到下颌,泪水流过的地方还有湿润的触感。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一直都不对我说?”薛流岚温柔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别开目光,带了几分赌气的道:“我说与你听,你就不封那个女人了吗?”   薛流岚闻言失笑:“既然你如此在意,我废了她就是。跟我来。”   说着,薛流岚拉起慕容瑾的手就要往外走。慕容瑾忙向后撤身子,拉住薛流岚。   “做什么去?”   “去书房啊。这里没有笔墨,如何写诏书?”薛流岚理所当然的看着慕容瑾。   “我,我是说笑的。”慕容瑾无语的看着薛流岚,转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不管你方才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很高兴。”   薛流岚也收敛的笑容,认真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生死关头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她,现在却哭得眼睛桃子一样,精致的妆容也微微有些花了。   “对不起,慕容瑾。”薛流岚的声音低沉着,染了几分愧疚和嘶哑。他一直都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着自己的妻子。因为薛流岚一直都记得,曾经慕容瑾说,嫁给了薛流岚的慕容瑾就只是五皇子妃,而再也不是当初的慕容瑾。   “只是玩笑的。”慕容瑾见他的脸色蓦然沉下,带着说不出的哀伤,忙轻笑着。“我知道,若是你不封郭聆雨,只怕骐儿的性命就难保了。”   “可终究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薛流岚猛然一把将慕容瑾拉进怀中,紧紧的收拢手臂抱着她。“对不起,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慕容瑾木然的抬起手放在薛流岚的后背上,半晌才轻轻的拍着他:“我知道你心里也是不愿意的。可是,我们都无法选择不是吗?”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薛流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相信我。”   “我相信你。”慕容瑾笑意盈盈的道。“就像我相信我可以做得和母后一样好。”   “不,我不需要你像母后那样做。”薛流岚摇着头,有些紧张的道。慕容皇后的一生处处为着先皇着想,哪怕是后来殒命,都为了自己的儿子找好了退路。“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好好的陪着我。”   慕容瑾放在薛流岚后背上的手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重新扬起唇角:“薛流岚,我们一言为定。”   “嗯。”薛流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面将慕容瑾从自己的怀中释放出来,打量着她已经花了的脸。   “怎么了?”被薛流岚看不过,慕容瑾有些心虚的问。   薛流岚抬手指了指慕容瑾的脸颊,而后笑着拿过毛巾,轻轻的为慕容瑾擦拭着。然后又将慕容瑾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   “做什么?”慕容瑾盯着薛流岚平摊在手中的毛巾。   “总不能让你就这样出去给我丢人吧?”薛流岚揶揄着笑道。   “放心,我慕容瑾绝对不会丢了你薛流岚的人。”慕容瑾也挺起身子来仰头看着他,就如同当年初初嫁给他那天一样,他们针锋相对着。   对视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声音来,薛流岚仍旧细心的为慕容瑾将脸上的妆拭去,指尖在侍女端来的胭脂上点了一点,最后落在一个瓷瓶上。   映红,是他专门送给她的礼物。   薛流岚携着慕容瑾的手,沿着台阶缓步登上高台,在上面供着的大鼎面前停住脚步,两个人转过身来,并肩俯看着台下所有的文臣武将。   抽出腰间的宝剑,薛流岚转过身去,一把将剑刺进了大鼎的正中央,意味着问鼎天下,君临超纲。   慕容瑾在一旁安静的看着那剑柄上飘扬着的流苏,心中默默的道了一句,从此便又是一番明争暗斗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洞房花烛   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慕容瑾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了的脖子。此时的她倒是颇有几分庆幸当年慕容皇后执意将正宫放在昭阳宫。   昭阳宫在整个皇宫大内最安静的一隅,宫外不远处是御花园。而皇宫每每有宴会就会喧闹起来的大殿,几乎与昭阳宫隔了半个皇宫。   任是浮尘喧嚣,我自悠闲。   “皇后娘娘,累了一天了,早些安置了吧。”凝碧站在慕容瑾的身后低声问道。此时的慕容瑾独自站在书架前,手指尖在一本一本的书上轻轻点过,最后落在一本兵法上。   略犹豫了一下,慕容瑾还是抽出了兵法摊在掌心上,微微倾了身子靠近桌子上的灯光。   凝碧见状,忙上前执了蜡烛靠近慕容瑾。   “不必。”慕容瑾摇了摇手,示意凝碧将烛台放回桌子上。“你带着骐儿去睡吧。”   “那皇后娘娘您呢?”凝碧有些不放心的问。今日散了大典之后,已经是皇上的薛流岚并没有陪在慕容瑾的身边,反而留在了一处偏殿。而在那偏殿里,住着薛流岚今日新封的妃子,郭聆雨。   慕容瑾平静的抬头看了凝碧一眼,轻笑:“我过一会儿就睡了。”   是在等皇上吗?凝碧的问话卡在嘴边,欲言又止。可是谁都知道皇上不会来了呀,方才都已经着小丁子过来传话,说让慕容瑾自己早些安置了。   “怎么?还有事?”翻了几页书,慕容瑾蓦然发现凝碧还愣在自己身边。“你若是真的不累呢,喏,床上篮子里还有骐儿的衣服没有做好呢。”   凝碧无奈的看了慕容瑾一眼:“皇后娘娘,您不是说您要亲手给小皇子做这一身衣服吗?”   “绣一个肚兜就不错了。”慕容瑾将视线移回书上。“他长大了之后,要是能有我对他一般尽心,我就知足了。”   “会的。”凝碧笑道。“咱们小皇子长大了之后,满天下一定最孝敬皇后娘娘。”   “那我这当爹的可太没分量了。”薛流岚撩了帘子进来恰好听见凝碧的话。   “皇上?”凝碧诧异的瞪着薛流岚。继而看着他身后,薛卓然跟着走了进来。   慕容瑾放下手里的兵书迎了过去:“这么晚,怎么四哥也来了?”   “我想顺利脱身,自然要劳动一个有分量的人去请啊。”薛流岚的手搭在薛卓然肩膀上。“四佑,你任重而道远啊。”   薛卓然白了自己五弟一眼,顺便拎着袖子将薛流岚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下去。   “既然已经把人送到了,那我就告辞了。”薛卓然对着慕容瑾拱手致意道。   慕容瑾忙屈膝还礼:“凝碧,代我送四哥出去。”   “是。”凝碧笑眯眯的应着,为薛卓然打起帘子来。   帘子落下,隔绝了屋外的寒冷,放在屋子中央的炭火散发出浓浓的暖意。慕容瑾自顾自的回到桌子前,拿起书安静的看着。   薛流岚斜靠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看着慕容瑾的侧脸。   “你就这样出来,不怕惹他怀疑?”慕容瑾翻着书页淡淡的道。她口中的这个人自然就是郭尚忠。   “怀疑什么?”薛流岚慵懒的伸了伸腰。“四佑为自己弟弟高兴,想要和我秉烛夜谈,把酒言欢,这是人之常情。”   慕容瑾翻书的手停顿住,似笑非笑的抬起头看着他:“可今天是你的洞房花烛,四哥把你拉出来谈心可就是不近人情了。”   “不是。”薛流岚起身走到慕容瑾的身边,将她手中的书取下放在桌子上,然后单膝蹲跪在慕容瑾面前。   慕容瑾疑惑的看着他:“不是什么?”   “洞房花烛。”说着,薛流岚将慕容瑾打横抱了起来。“明媒正娶的妻子才有洞房花烛,是不是?”   慕容瑾抬头,看着他温柔得几乎能够滴出水的眼睛,微微红了脸要低下头。然而薛流岚已经覆上了她的朱唇,触碰着,带着无限的柔情。   吻渐渐的被加深,屋子里的温度也染上了一丝暧昧的味道。薛流岚将慕容瑾放在床上,细致的吻上慕容瑾半露在外面的锁骨。   床头的幔帐落下,掩住一室的绮靡风光。   慕容瑾靠在薛流岚的胸前,懒懒的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均匀的在自己耳畔响着。   “你今日是故意在等我?”蓦然,薛流岚开口笑道。   “谁说的?”慕容瑾白了他一眼,垂眸掩住笑意。   “那为什么今日灯还亮着?”薛流岚好心情的和她厮磨着。   慕容瑾的笑意忽然敛住,认真的看着薛流岚:“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回来。”   只不过是一种感觉,她就固执的守着那一盏亮在夜里的灯。他若是不归呢?长夜漫漫,她可会安然入眠?   将一切收拾停当,郭聆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妆容精致的自己。吹弹可破的皮肤,柳叶一样的弯眉下,杏眼微微上挑。不可否认,她是标准的美人。   “怎么样?”郭聆雨斜了眼看着贴身侍女。   侍女将她身上云锦大红的衣衫整理了一下,赞叹道:“小姐可真是天仙一样啊。”   闻言,郭聆雨沉了脸:“是贵妃娘娘。”   “哦,是,是贵妃娘娘。”侍女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诺诺的接着她的话道。   郭聆雨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吧,咱们去昭阳宫。”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跪在郭聆雨面前道:“娘娘,这一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似乎不妥当吧?”   “嗯?”郭聆雨横着眉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侍女。“本宫穿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奴才管。”   “娘娘明鉴,奴婢不是想管着您。只是,这大红的云锦袍一向是只有正宫娘娘才能穿的,您这样穿出去,万一皇后娘娘怪罪下来……”   “怪罪?”郭聆雨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她慕容瑾怪罪我?哈哈,那我倒是想看看,她凭什么怪我。这一身可是皇上赐下来的。”   侍女也无话可说,只得想旁边挪了挪,跪着等候郭聆雨从自己的面前过去。直到看不见郭聆雨的身影了,她才暗自松了口气。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啊。   郭聆雨的软轿才出了自己宫的门,迎面就遇上了蝶曼坐着轿子而来。   “哎呦,这不是新封的贵妃吗?”蝶曼微启朱唇笑道。“这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是。”按理说蝶曼入宫要比郭聆雨早,虽然都是贵妃,也应该向蝶曼见礼。但郭聆雨此时只是端坐在轿子上,平视着旁边的蝶曼。   蝶曼将手从暖手筒中伸出,理了理自己身前的长发,笑道:“听说昨儿洞房花烛,皇上是在昭阳宫过的啊。”   “姐姐听错了,皇上是在我宫中留宿的。”郭聆雨骤然变了脸色瞪着蝶曼。   “这可就奇怪了。方才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可是看见皇上再给皇后画眉呢。”蝶曼的声音尖锐的刺进郭聆雨的耳朵里。   郭聆雨偏过头,狠狠的道:“走,去昭阳宫。”   蝶曼也不在意郭聆雨的失礼,只是含着笑意看着郭聆雨的轿子消失在转弯的地方,嘴角的笑容越发阴毒起来。   “郭妃娘娘到。”慕容瑾才穿戴停当,就听见门口的太监高声喊道。   “来得倒是早。”慕容瑾对着凝碧微微一笑,然后端坐在正位上,看着郭聆雨气势汹汹的闯进屋子里。   一身大红的云锦袍看得慕容瑾眉头一皱。   “见过皇后娘娘。”郭聆雨敷衍的屈了屈膝,然后直立在慕容瑾面前,趾高气昂的看着她。   慕容瑾闲闲的端起旁侧小桌上的茶水,吹了一吹,幽幽的道:“没事儿的话就退下吧。”   “你……”郭聆雨冷哼一声。“慕容瑾,别以为你是皇后,你就能对我呼来喝去的。不过是仗着皇家祖上那句训教才当上皇后罢了。”   “大胆。”凝碧断喝了一声。“对皇后娘娘无理,还不快认错?”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郭聆雨斜了凝碧一眼傲然道。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我昭阳殿撒野?”慕容瑾“嗒”的一声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郭聆雨面前。“大红的云锦既然是皇上赐的,你穿也就穿了。皇上下了诏说你协理六宫之事,后宫你管也就管了。”   “你既然知道你奈何不得我,就老实的当你的皇后,别动不动就想着法子勾引皇上。”郭聆雨挺了挺胸,努力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可是,慕容瑾不过是低声慢语,她就已经觉得后背阴森森的冷。   慕容瑾向后退了一步,轻笑:“喜欢呆在皇上身边是吗?其实成全你很简单。”一面说着,慕容瑾一面指了指挂在床头的宝剑。“化成魂魄陪在皇上身边岂不是更好?”   蓦地,慕容瑾的声音大了起来,咬字也异常的用力,一双明眸只在郭聆雨身上盯着,似乎在研究这一剑刺在何处才能要了她的性命。   郭聆雨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没开口先已经有了五分胆怯:“你敢在深宫大内动剑杀我?”   “为什么不敢?”慕容瑾好整以暇的欣赏着郭聆雨的恐惧。“至多就是被打入冷宫。若我以玉陵之地赎罪,也许不过是发配回武川。”   说着,慕容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凝碧道:“我爹爹还没回武川吧?”   “回皇后娘娘,慕容将军尚在金都。”凝碧幸灾乐祸的看着郭聆雨道。   郭聆雨银牙紧紧的咬着,慕容瑾的话她除了受着竟然没半分反驳的力道。原来,入宫前干爹的话是对的,在后宫中,抓住薛流岚的心才是重要的,轻易不要去惹慕容瑾这个女人。   看着郭聆雨气呼呼的离开,凝碧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慕容瑾也笑着,可是眼中更多的是愁绪与叹息。   按照她与薛流岚的约定,想必他定是要帮郭聆雨出气的。      第一百四十章 生离之苦   慕容瑾并没有等来薛流岚为郭聆雨出气的诏书,甚至她也没有再看见薛流岚。   宫中的人都说,皇上自从有了郭妃之后,就与皇后娘娘不再恩爱了。慕容瑾也如同当年的慕容皇后一样,虽然还住在昭阳宫,却已经形同被打入冷宫了。   “每天尽听着这群奴才嚼舌根。”坐在凳子上做女红的凝碧愤愤的对慕容瑾道。“咱们皇上才不是那种人呢。”   慕容瑾出着神,自言自语道:“那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月不曾踏足昭阳宫半步,而几乎是夜夜宿在郭聆雨的宫中。念及此,慕容瑾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   “皇后娘娘,丁公公来了。”门外守着的太监打起帘子,一面扬声道。   话音未落,小丁子已经一溜小跑的进来,跪在慕容瑾面前:“小丁子见过皇后娘娘。”   “罢了。”慕容瑾微笑。“这大冷的天来昭阳宫,可是有什么急事儿?”   “启禀皇后娘娘,是江南花映杨家又新进贡了好些胭脂水粉,皇上让奴才给皇后娘娘送来。”   小丁子话才出口,慕容瑾的目光已经落到他身后小太监身上。那小太监捧着一个漆朱的盘子,上面盖着黄色的绸缎。   慕容瑾起身掀开黄布,目光在朱漆盘子上扫了一遍,转过头道:“小丁子,这是今年花映杨家的全部贡品?”   小丁子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我在问你。”慕容瑾柳眉皱了起来,声音也不由得冷了下去。   小丁子腿一软,跪在地上:“启禀皇后娘娘,是先送了郭贵妃过目的。”   “你胆子越发大了,贡品怎么能让她一个妃子先挑?”凝碧喝了他一句。“真是糊涂。”   “是……是……”   “是皇上让她先挑的,对吗?”慕容瑾伸手拾起其中一个胭脂,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着。   “是。”小丁子用极小的声音回道。   “你先起来吧。”   小丁子心里七上八下的站了起来,偷偷观察着慕容瑾的神色。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手中的胭脂盒,翻过来转过去的,也不知道究竟在研究些什么。   静默充斥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凝碧和小丁子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瑾才放下手里的胭脂盒,对小丁子道:“送到蝶曼那儿去吧。”   “是。”小丁子答应着,心里更加纳闷。皇后娘娘不是很喜欢江南花映杨家的胭脂吗?为什么一件都不留下?而且居然还要送给屡次与她作对的蝶曼?   “还有,我明日要出宫去送我父亲回武川。告诉他们备马。”慕容瑾回到榻上,翻身面向里面躺着,将眼睛闭上。   薛流岚坐在御书房里,手中是方才从杨家的贡品中拿出来的映红。若非他手快,赶在郭聆雨看见之前将映红放入袖中,只怕更无法和慕容瑾交代了。   五年一度映红开,留得春光易重逢。映红是他送给她的约定,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便是逢场作戏他也终究不敢相负。   “东西送到了,慕容瑾可说什么?”见小丁子一声不响的站在桌子前候着,薛流岚收了手上的东西懒懒的问。   “回皇上,皇后娘娘吩咐将所有的东西都送去蝶妃宫里。”小丁子心里拼命的在埋怨自己家的这位爷。   好歹也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啊,您可好,这才登基几天啊,就把正室皇后给撇一边了。这还不算,居然连贡品都不按照惯例先送到皇后宫里,由着一个新入宫的妃子骑到皇后娘娘头上。   “没了?”薛流岚拿起桌上的奏章看了起来。之前杨家就曾递了贡品的单子,故而慕容瑾知道这一次杨家会进贡一瓶映红。想必是在那一堆胭脂中不见了映红,以为是他送了郭聆雨,故而如今在赌气。   “皇后娘娘还说,明日是慕容将军回武川的日子,让奴才吩咐下去,早晨备好马匹。”   “备马?”薛流岚眉头一横,手中奏章早已经放下。“皇后出宫自有车鸾,她竟让你吩咐备马?”   小丁子根本没料到薛流岚的反应会这么大,吃惊的看着他点头。   这一个月中慕容瑾也常常出宫去看自己的父亲,可每一次都是按照规矩吩咐下面备下车鸾。如今一句备马,莫非是赌了气想要回武川?   薛流岚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依着慕容瑾的性子,这种事她不是干不出来。   “走,去昭阳殿。”薛流岚撂下一句话,拔腿就要出门往昭阳殿去。   小丁子连忙跟在他后面,一路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赶上在前面大步流星的薛流岚。   “哎呦。”前面的薛流岚猛然停住脚步,小丁子险险撞在他身上。连忙向后急退了两步,垂首等着薛流岚的吩咐。   此时仍旧是冬日,虽然是黄昏的时候,但是黑夜已经露了端倪。薛流岚就在长廊下,负了手兀自站着,不说话,也没有要接着向前走的意思。   半晌,小丁子搓了搓自己通红的手,抬眼看着一直不说话的薛流岚。   “回去。”薛流岚忽然说了一句,话音还没落干净,就转身朝中御书房的方向走了回去。   小丁子已经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只得又跟着薛流岚回了书房里。   “小丁子,明日为皇后娘娘备轿。”   小丁子为难的看了薛流岚一眼。这不是难为他吗?皇后要马,可皇上偏偏就要给轿子,这都什么事儿啊?回头要是怪罪起来,他肯定里外不是人呀。   看出小丁子为难,薛流岚微微一笑:“你只照着做便是。”   次日,慕容瑾内里一身劲装,外面着了一个狐裘披风,迎着早晨微寒的风站在宫门口。   不一会儿,一个四个人抬着的软轿沿着小路过来,停在慕容瑾面前。小丁子从轿子后面转步出来,低头给慕容瑾问安。   “小丁子,我记得我告诉你备马。”慕容瑾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小丁子皱了眉头。   “回皇后娘娘,皇上说只能给您备轿。”小丁子无可奈何的回道。   “他这算什么意思?”慕容瑾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走。   “皇后娘娘。”小丁子急忙跑上前,拦在慕容瑾面前。“皇上说,您看一看就明白了。”   慕容瑾停住脚步,狐疑的看着小丁子。又转过头去,打量了一番候在原地的轿子。   转步回到轿子前面,四个轿夫跪在地上,低头不敢抬起。慕容瑾也不在意,一把掀开轿帘。   轿子中空空如也,只有座位之上放着一个不过手掌大小的白玉盒。慕容瑾一眼便认出,那是映红。   “皇上说,若是皇后娘娘看明白了,就请上轿吧。慕容将军还在城门口等着呢。”小丁子在慕容瑾身后低低的道。   明白什么?慕容瑾近前将白玉盒握在手中。触感温柔得仿佛他的掌心与她紧贴。   蓦然间,心里有再多的气也都散了,只剩下脸上会心的笑意。不管她与他之间隔了多远,终究他还记得他们的约定,终究有些事情他不会违背承诺过的一切。   远远的看着慕容瑾坐上轿子离开,站在柱子后面的薛流岚也放下心来。方才风微微扬起慕容瑾披风的一角,薛流岚看见她里面的一身劲装时,心猛然一紧。   “老奴参见皇上。”忽然,郭尚忠的声音响了起来,薛流岚回头,正好看见他跪在地上叩头。   “郭公公请起。”薛流岚将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换上一副慵懒的笑意。   郭尚忠颤巍巍的起来,同时看了一眼敞开着的宫门。轿子已经消失在了早晨的朦胧中,如今看去,只有空空荡荡的青石路。   “朕让郭公公办的事情如何了?”薛流岚只装着没有看见郭尚忠探寻的转头,自顾自的负了手在前面走。   郭尚忠连忙跟上,一面躬身道:“已经办好了,郭妃娘娘欢喜的不得了呢。”   “是吗?只要爱妃喜欢就好。”薛流岚也装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眸子却始终盯着面前的雪地。一望无际的白色,平和的表象下面又掩盖了多少污秽。   轿子落在城门口不远的地方,慕容瑾缓步走了过去。   慕容岩铁青着脸站在城门口,身旁的骏马不停的在用蹄子刨着脚底下混了雪的泥土。慕容瑾一声不吭的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眺望着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   冬日的天总是亮的很晚,晨曦透过朦胧的薄雾笼罩着金都。   “小瑾,跟爹回武川吧。”蓦然,慕容岩冷着声音道。   慕容瑾诧异的转过头来看着慕容岩:“爹?”   “呆在这里迟早会毁了你,索性趁着现在离开金都,也离开他。”慕容岩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是再没有的坚定。“当初爹爹真是错了。”   “错让我嫁了薛流岚?”慕容瑾偏着头笑看着自己的父亲。   “错让你嫁入了皇家。”慕容岩无可奈何的将手搭在女儿的肩头。“慕容皇后说得对,深宫大内只会毁了慕容家的女儿。”   慕容瑾想了一想,扬起笑意:“若是这个人不是薛流岚,此时女儿定然翻身上马与爹爹一起回武川。”   “可这个人偏偏是薛流岚。”   “所以女儿也只能等一切都安稳下来,再回武川看爹爹了。”慕容瑾柔声说道。虽然还有当年女将军的英气,但已经是人母的慕容瑾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   慕容岩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女儿会如此说,摇头道:“小瑾,如今正是他在伤你的心啊。”   自从登基大典过了之后,薛流岚就日日召郭妃陪伴在身边,如今一晃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去慕容瑾的正宫了。而且,竟然还由着那个郭聆雨插手后宫的事务,美其名曰是为了慕容瑾分担劳苦。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郭聆雨分明已经逾越了她作为妃子的本分,处处想着与慕容瑾争这后宫之主的位置。   慕容瑾心里知道自己的父亲此话指的是什么,只是笑了一笑:“爹爹,女儿相信守得云开见月明。”   “你……”慕容岩张口结舌,半晌无力的放下手叹气:“你和你的姑姑真是像啊。”   慕容皇后吗?慕容瑾微笑着想着,也许那份守候的心很像吧,但是她慕容瑾绝不会最后默默的搭上自己的性命。   “爹爹,若是有一日女儿厌倦了这宫中的生活,可否请爹爹将女儿带出皇宫?”忽然,慕容瑾认真的看着慕容岩。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如不见   慕容岩凝眉,总觉得自己女儿这话中透着几分不祥和。   “小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个假设。知女莫若父,爹爹您也知道,女儿是很想念武川的,也许什么时候就想要回去看看呢。”慕容瑾一如当时还在父亲膝旁一样,偏着头静静的笑着。   慕容岩拍了拍女儿的头道:“爹答应你,若是有一天你想离开了,不管用什么方法,爹都会接你回去。”   “一言为定。有爹爹这句话,女儿心里就放心了。”慕容瑾高高的扬起眉头,露出笑意。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左寻萧。“那我爹爹就拜托你们了。”   慕容瑾说着话,可是目光也只是落在左寻萧下颌处,并不直视他的眼睛。纵然他到最后还是站在慕容家这一边的,在慕容瑾的心里,也早已经物是人非,那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化为了过去。   左寻萧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的看了慕容瑾一眼。他知道,一别经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慕容瑾。而他也将会在武川娶妻生子,从此远离金都是非。   如此别离,从此各自珍重吧。左寻萧最后在心里默默的对慕容瑾说着,而后策马扬鞭,与慕容岩绝尘而去。   下了轿子,慕容瑾沿着宫中的长廊慢慢的走着。长廊从花园经过,此时已经是虽然已经是冬末,但园中树木依旧只有光秃的树枝,承受了积雪的重量之后几乎折断。   慕容瑾略略停了停脚步,蓦然觉得寒气逼人,冷冷的风直从披风外面吹到心里。她伸手裹了裹身上的狐裘,继续向前走着。   渐渐的,远处的雪地上传来嬉笑的声音。慕容瑾站在廊下,远远的能够看见在假山之下的空地上,一片姹紫嫣红,仿佛春日已经提前到来。   心下有些疑惑,慕容瑾不由得举步向着假山那边行了几步,一直沿着长廊走到假山的一边,打算绕过面前巨石一看究竟。   才抬脚,只听石头那边传来女子的娇笑:“哎呦皇上您太坏了。”   “哈哈,这一次抓住你,看你还往哪里跑。”   紧接着传过来的男子的声音慕容瑾再熟悉不过。骤然心里一紧,一口气仿佛将肺里吸成了真空,一阵窒息让她有些眩晕,忙伸手扶住面前的巨石。   “什么人?”守在旁边的侍卫猛然出手向巨石后面抓过来。   慕容瑾冷然一笑,错步躲开侍卫的擒拿手,回过身一掌击在他胸口。那侍卫闷哼一声,倒退了几步跌在雪地中。   这时慕容瑾才看清这假山之下的空地。树枝之上是用红丝绸做的花朵,树叶用的是翠绿的翡翠,中间的花蕊用的都是上好的珍珠或玛瑙。花朵错落有致的挂在树上,有的挂在用金子做成的花枝头插在地上。全然是在寒冬的天气中人工造出了一个百花盛开的情景。   而薛流岚蒙着眼茫然的站在百花丛之中,手中还揽着娇喘未平的郭聆雨。   “怎么了?”薛流岚笑着问郭聆雨。   郭聆雨示威般瞪着慕容瑾,一面娇媚的回答:“皇上您为什么不自己看看呢?”   “朕说了,若是你不亲手摘下这蒙眼的丝巾,朕就不摘的。君无戏言,怎么能和你一个小女子耍赖?”薛流岚嬉笑着,一面摸索着敲了一下郭聆雨的额头。“爱妃觉得呢?”   “臣妾觉得正是呢。”郭聆雨的眼睛仍旧在慕容瑾身上。“对了,臣妾还没谢皇上隆恩,见了这座园子呢。”   “看来郭公公说的没错,爱妃果然欢喜得很啊。”薛流岚放声大笑道。“只要爱妃喜欢,朕就高兴。”   郭聆雨在薛流岚怀中,示威一样的瞪着慕容瑾,嘴角的嘲讽笑意更加明显起来。   倒在地上的侍卫发现方才袭击了皇后娘娘,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颤抖着等候慕容瑾的发落。   慕容瑾只是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从侍卫的身上轻描淡写的移开,看向薛流岚。他仍旧笑着,懒懒的带着宠溺的神色。一月不见,他倒是没有多大改变。   拢在袖子里的手紧了一紧,放在袖中的白玉盒咯得手生疼。慕容瑾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淡漠的转过身离开。   身后传来薛流岚疑惑的声音:“爱妃,怎么了?”   “没什么呀皇上,只是方才有个奴才不小心跌倒了而已。”郭聆雨的声音清脆甜美,还伴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身后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慕容瑾的脚步却越来越快,一直沿着长廊走到尽头,才无力的伏在柱子上。泪水从眼眸中溢出,落在披风华美的皮毛上,晶莹剔透得可以映得出她通红的眼和微微渗着血丝的下唇。   “皇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看见慕容瑾哭红了的眼睛,凝碧吓了一跳。   慕容瑾无力的摆了摆手,扶着桌子沿坐下:“你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是。”凝碧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悄声从屋中退出去,将门轻轻的掩上。   慕容瑾呆坐在屋子里,用手撑着额头。可是,头依旧很痛,耳边不断的回响着方才听见的那些欢声笑语。   原来,这世间最难算的真的是人心。所有的一切都在计划中,如今的事情她也预料过,可是,偏偏没有想到自己仍然会这样的难过。   华灯初上的时候,凝碧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慕容瑾的晚膳。屋子里的灯仍旧是暗的,有那么一瞬,凝碧竟然觉得屋中无人。   “皇后娘娘,吃点东西吧。”凝碧小心翼翼的道。   慕容瑾晃了晃神,开口问道:“什么时候了?”   “回皇后娘娘,酉时才过。”   慕容瑾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皇上呢?”   凝碧闻言一窒,好一会儿没有回答。该怎么说?又在郭妃那里?皇后娘娘应该是在明知故问吧?   见门外没有声音,慕容瑾便也就心下了然:“呵,是我糊涂了。我还不饿,你先下去吧。”   “皇后娘娘,您好歹为了小皇子也要好好顾及自己的身体啊。”凝碧终于还是忍不住劝道。“皇上他……他心里还是有娘娘您的。”   凝碧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已经听不见了。慕容瑾失笑,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子管他什么事儿?你只下去便是了,这大冷的天,回头当心受凉。”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的消失,慕容瑾在黑夜中也落下勉强扬起的嘴角。伸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温热的触感。   “怎么不吃饭?”蓦然,窗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玉冠束发,侧了身如一抹剪影。他的声音低沉着带了几分感伤。   “嗯?”慕容瑾迅速偏过头来,却发现窗上那影子却已经消失了。只留下匆匆而过的脚步声,再一个纵身就不见了行踪。   想都不想,慕容瑾猛然开门追了出去。傍晚时分开始飘着雪,现在雪地上只有几个略轻的脚印,似乎是故意留下的。刚才的声音似乎是薛流岚,可又似乎不应该是薛流岚。   他此时该是在郭妃那里温香软玉在怀才是。慕容瑾皱了眉头想着,足下却加快了速度。她明知道这个人的武功高过自己,而且敌友不分,可还是一意孤行的追了出去。   慕容瑾在赌气,然而并不自知。   脚印在一个屋子前面消失不见,慕容瑾也跟着停在了院子中。她只穿了薄衣出来,方才发力飞奔又是一身的汗意,此时骤然停住才感觉到周围森森的寒冷。   用手搓了搓手臂,慕容瑾一面看着周围的情况。抬头正对上那屋子前的匾额,竟然是御膳房的门前。   身上一暖,慕容瑾惊得颤了一下身子,垂头看时,一个墨色的大氅已经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面庞,嘴角扬着的仍旧是那一抹慵懒的笑意。   “薛流岚?”慕容瑾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伸出去想要触摸他面庞的手顿住,竟不敢再向前探。   薛流岚心疼的握住慕容瑾的手贴在胸口,吻了吻她的额头:“憔悴了很多,今日听你走路的声音都有些轻了。”   “今日?”慕容瑾抬起头凝视着薛流岚。“你知道我出现过?”   “我还知道你哭过。”薛流岚的指腹落在慕容瑾的眼睛下面。他认真而仔细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她的面旁消瘦了很多,眼中的神色也暗淡了些许。   慕容瑾握住薛流岚的手,轻笑:“可你当时蒙着眼。”   “当思念一个人到了刻骨的时候,只有声音就够了。”薛流岚温柔的笑道。“况且,能够在一招之内放到大内侍卫的人可不多啊。”   慕容瑾抿嘴一笑,由着他的手环住自己。   “你就这样追出来的?”薛流岚摇头叹息着看着慕容瑾。“若是对方武功高强,你这样孤身一人实在危险。”   慕容瑾扬一扬眉笑道:“怕什么,昔时征战疆场,不也一样孤军深入敌后吗?”   闻言,薛流岚的脸沉了一沉,略有几分威胁意味的收拢手臂,将头垂下来贴在她额头:“可你现在是我妻子,遇上危险只要在我身后就好。”   “可若是你不在身边呢?”慕容瑾脱口反问,而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慕容瑾先开口笑道:“既然已经到了御膳房,正好可以补上晚膳那一顿。”   说着,慕容瑾反手拉着薛流岚的手就要走。   薛流岚没有动,臂上用力将慕容瑾带了回来。慕容瑾一头撞在他肩头,闷声道:“怎么了?”   “过了这一段时间,我会好好的守在你身边,终此一生。”薛流岚沉了声音承诺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以血还血   又是一夜半醒半睡,慕容瑾晨起舞剑归来之时凝碧并没有在门外候着。往日时,只要慕容瑾拿了剑在院中,就必定可以看见凝碧远远的站在廊下,备了热水候着。   现在,是一个小侍女站在廊下,翘首盼着慕容瑾舞剑结束。脸上还带着稚气,左脸颊上通红着,似乎是挨了什么人一巴掌。   慕容瑾将软剑收回腰间,走到那个小侍女面前:“怎么回事?凝碧呢?”   小侍女见慕容瑾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   慕容瑾心下起疑,拧了眉头问:“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若是受了欺负,我自然会替你做主。”   “求皇后娘娘赶紧去救救凝碧姐姐。”小侍女对着慕容瑾接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凝碧人呢?”慕容瑾一把将小侍女从地上拉起来,入眼便是她脸上的手印子。“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是,是郭妃宫里的清儿打的。”小侍女胆怯的看着慕容瑾,手不断的绞着自己身前的衣摆。   “为了什么事?”慕容瑾的眼眸中已经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些日子她郭聆雨插手宫中大小事务,慕容瑾本着求个后宫宁静的想法,也不去与她追究太多。只要郭聆雨做得不是很过分,慕容瑾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凝碧姐姐和奴婢一起去叫内务府来给昭阳宫修几扇窗子。可是,内务府居然说要有郭妃娘娘的同意他们才能来。”小侍女一面抹着眼泪一面说。“凝碧姐姐气不过,和他们争执起来,谁知道就有人狗腿子找了清儿来。”   慕容瑾心底已经明了了几分。不用说,凝碧向来不算是个好脾气的人,若是有人犯在她头上,必然会恼怒。这清儿来一定是以有心算无心,将事情闹到了郭聆雨的面前。   “那个清儿给了奴婢一个耳刮子,然后把凝碧姐姐带走了。”   “带去郭妃宫里?”慕容瑾冷冷的笑了一声。   “回皇后娘娘,是。”   慕容瑾放开那小侍女的手臂,负了手沿着廊下走了几步,猛然回过身来:“取我战甲来,既然我给了她脸她自己往外推,我也就不用和她客气了。”   郭聆雨宫中此时已经一片嘲讽笑声,时不时传出鞭子抽打在身上的声音。奇怪的时,已经没有了起先的凄厉呻吟。   凝碧被绑在柱子上,嘴里被堵上了手帕,身上只穿了贴身肚兜,衣服已经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散落在地上。她的身上一道一道的鞭子打出的血痕,早已经是皮开肉绽。有的伤口外翻着,明显是用刀割开了皮肤,流出的血水已经凝固。   清儿看着高坐在上座的郭聆雨,有些犹豫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鞭子。再这么打下去凝碧就必死无疑了。若是在皇宫大内出了人命,可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了。饶是皇上宠着郭妃娘娘,恐怕也不可能保住她。   况且,宫中谁不知道这凝碧是在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皇上的?后来有了慕容皇后,凝碧又是皇后身边的第一得力人。   “怎么不打了?”郭聆雨睁开眼,不满的瞪着清儿。   “回郭妃娘娘。”清儿跪下道。“再打下去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郭聆雨闻言,懒懒的抬起眼皮看了凝碧一看,冷笑一声:“贱命一条,没了就没了,大不了陪她们家一点子银子。”   “可是,郭妃娘娘,凝碧毕竟是跟过皇上的,而且现在又跟着皇后,若是真的打死了,只怕没有办法交代。”   “糊涂。”郭聆雨玉手一把将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玉盘扫了下去,清脆的碎裂声让屋中所有人都颤抖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奴婢该死。”清儿忙磕头,慌乱的喊着。郭聆雨仗着皇上的宠爱和郭尚忠在宫中的势力,向来不将他们这些奴婢太监放在眼里。在她而言,可能这些人的性命都不如廊下的鸟儿珍贵。   郭聆雨站起身来走到清儿身边:“鞭子给本宫。”   清儿连忙双手将鞭子呈上,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了。那鞭子的滋味她是尝过的,落在身上没个一两个月伤口是不会好的。   然而,清儿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鞭子声,回头时正看见郭聆雨的鞭子垂在凝碧身边。凝碧左面脸颊上又多了一道出血的痕迹。   “鞭子的声音最容易让人清醒,你该庆幸本宫会选中你来为本宫提神。”说着,郭聆雨扬手,第二鞭落在凝碧身上。   凝碧的眼眸暗淡着,神情已经恍惚不清了。疼痛对于她来说已经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现在的她只是很累,很想睡一下。不知道此时慕容瑾是不是发现她不见了?那个小丫头的信可已经传到了吗?   慕容瑾站在郭聆雨的宫外,门口的侍卫上不曾开口说话,就已经被她挥手遣散。   “你去找皇上身边的丁公公来。”慕容瑾淡声吩咐着跟在身边的一个宫女。   “是。”   这件事情终究要有收场,薛流岚,我已经给了你赶过来的时间,至于是否及时,就只能看天意了。   郭聆雨正在屋中软榻上闭着眼听鞭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猛地就听一声巨响,睁开眼睛时,只看见门口站着白袍银甲的慕容瑾。   门是被慕容瑾一掌劈开的,有些零落的挂在门框上。慕容瑾冷冷的看着屋中的所有人,目光在已经不省人事的凝碧身上顿住,再看向郭聆雨时,凌厉的目光几乎能够杀人。   “哟,这不是皇后娘娘吗?”郭聆雨虽然有些胆怯,但也给自己撞了撞胆子。她慕容瑾是不敢拿自己怎么样的。一则自己现在是皇上的宠妃,二来她也得估计郭尚忠的势力。   慕容瑾不言语,抬步走了进去,马靴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寒冷的声音。   郭聆雨打量了一下慕容瑾,用手理了理自己大红长袍的衣袖,那袍子的摆上毫不遮掩的绣着一只凤凰。   “凝碧是我宫中的侍女,不知为了何事得罪了你。”慕容瑾站在凝碧身旁,手在她被刀割破的手臂上点了点,指尖染上凝碧的血迹,白中血红看得她眉间一跳。   “清儿,你说。”郭聆雨大模大样的坐在软榻上,抬起手指了指一旁尚拿着鞭子的清儿。   清儿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她看得出慕容瑾是真的动了怒的。   “回皇后娘娘……”   “你就是清儿?”慕容瑾冷声打断她的话,一双眼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是。”清儿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冰刀一般,沿着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深深的割了下去,连疼痛都是那么真实。   “啪”,不等清儿回过神来,慕容瑾已经收回了自己的手,清儿白皙的面颊上顿时多了一个五指印子。   “慕容瑾,你……”郭聆雨登时怒了起来。“我宫中的人岂是你能动的?”   “你宫中的人?”慕容瑾挑了眼角斜看着郭聆雨。“我动了如何?”   “凝碧是犯了宫里的规矩所以我带回来教导,那么试问清儿犯了什么错?”   “我不喜欢。”慕容瑾冷笑了一声。   “你堂堂一个皇后,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皇后当为天下女子的表率,你怎么能够凭着一己喜好随意惩罚别人?”郭聆雨理直气壮的扬声责问。   慕容瑾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鞭子,足尖一挑将鞭子抛气在半空,伸手接住时也不停顿,紧接着鞭子脱手而出,直直的落在郭聆雨身上。   虽然不是直接用力挥鞭,但这一下也已经将郭聆雨手臂上的衣服撕开了一个口子。   “你敢打我?”郭聆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平静的回视着郭聆雨,嘴角微微一扬:“不错,如何?”   “你身为皇后……”   “谁告诉你,现在打你的是皇后?”慕容瑾闲闲的向着郭聆雨走了过去,停在她的正面,让她可以看清自己。   接着门口落进来的光,慕容瑾身上的银甲镀了一层光晕,越发显得凛然不可侵犯。   “我,慕容瑾,王朝玉陵王,武川慕容家的小将军。”慕容瑾冷声笑道。“郭聆雨,我慕容瑾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怕了你,不过是懒得同你计较。但如今既然你先挑了我的底线,就别怪我不给你爹郭尚忠面子了。”   话音落地时,慕容瑾飞身上前,反手之时腰间软剑已出,剑尖直直的朝着郭聆雨而去。   郭聆雨眼看着寒光四射的一把剑冲着自己刺来,惊恐的向后退着,一跤跌在身后的软榻上,竟然无力起来。   慕容瑾的剑在她喉前半寸处停住,转手挑了她肩上的衣服。布帛撕裂的声音后,郭聆雨的肩头已经多了一道剑痕,血漫在她身前。   然而,慕容瑾还不肯罢手,第二剑挑在她左脸上,血从极细的剑痕中渗出来,将她半张脸都染成了血红色。   郭聆雨惊恐万分的嚎叫着,慕容瑾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你若再出一点声音,小心我抹了你的喉咙。”慕容瑾弯了嘴角轻笑,淡淡的出声道。   耳边终于清静,慕容瑾的第三剑挑在郭聆雨左腿之上,仍旧是见了血色的。   而此时,郭聆雨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被慕容瑾挥剑之间给划了个粉碎,香肩露在外面,大腿上白皙的皮肤也衬着外面大红的袍摆。   站在下面的一众侍女和太监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拦着慕容瑾。那可是当年带兵打仗的将军,王朝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几个女将军之一。当年俨狁作乱时,听说慕容瑾可是孤身刺杀,带回了俨狁首领的首级。   “慕容瑾,住手。”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公平赏罚   终于赶过来了?慕容瑾拿着剑的手微微顿了一顿,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在身后脚步响起的时候,慕容瑾的剑已经从郭聆雨的喉间划至她的脸颊左下方。   “啊。”郭聆雨凄厉的叫声在大殿中一遍一遍的回响着。听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阵不寒而栗。   “你在做什么?”薛流岚几步走到慕容瑾身边,一把拉住她拿着剑的手。再看向郭聆雨的时候,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剑痕,不断的向外渗着鲜血。   慕容瑾挣脱开薛流岚的手,冷笑:“你不觉得该问问你的爱妃做了什么吗?”   薛流岚语塞,将目光转向郭聆雨。平时一直都妆容精致,极其注重自己外表的郭聆雨,此时就如同才被从血泊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散落在脸上,隐约可以看见她面上的剑伤,而身上仅剩的几片衣服也满满的浸透了血。   “她就是有天大的错,自然有宗正府处置,你如何能这等滥用私刑?”薛流岚皱着眉头看向慕容瑾。此番郭尚忠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前朝郭尚忠的势力怕是也会借机攻击慕容瑾。   慕容瑾淡漠的看了薛流岚一看,径自转身走到柱子旁,挥手将绳子划断,一把接住已经人事不省的凝碧。   “小丁子,叫人来将凝碧抬回昭阳宫。”慕容瑾对候在门外的小丁子喊道。   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个太监就抬了春藤软凳过来放在慕容瑾面前。慕容瑾将凝碧好好的放上去,然后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好好的抬回去,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就不只是要了你们命这么简单了。”慕容瑾冷声看着那几个太监,又抬眼看了小丁子一眼。   小丁子和凝碧是打小一直跟在五皇子府中的,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如同亲手足一样。如今凝碧无缘无故遭了这样的事情,小丁子也觉得很是愤恨。   “奴才定会好好的将凝碧送回昭阳宫。”小丁子连忙上前接话,同时眼睛又瞄了一下沉默中的薛流岚。   薛流岚颔首默许了小丁子离开。而后又对着跪在殿中的人道:“宣太医,将郭妃送下去医治吧。”   “是。”清儿领头答应了一声就要上前来扶郭聆雨。   此时郭聆雨已经被吓得不省人事,那沿着自己脖子的一剑,凉气直直透入她心底,让她清楚的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薛流岚盯着郭聆雨,心下有几分疑虑。慕容瑾不会是真的将她杀了吧?   “再有半寸她就死了。这一次不过是个警告。若是凝碧无事便也就罢了,若是凝碧有一星半点的差池,我慕容瑾绝不会放过她。”言罢,慕容瑾也不顾薛流岚有话要讲,径自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凝碧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才睁开眼睛,入眼就看见慕容瑾负手站在门口的背影。   “如何三天了仍旧不醒?”   “回皇后娘娘,凝碧姑娘这一次劳动了筋骨,服下药之后怎么也要三五日才能够醒过来。”老太医恭敬的站在慕容瑾面前回道。   慕容瑾点了点头:“多久才能痊愈?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后遗症倒是不会,只是这疤痕恐怕难以彻底去除干净。”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慕容瑾低低的自语了一声。“太医可知道郭妃现在如何了?”   太医闻言一怔,抬眼看着慕容瑾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可又不能不说。   “郭妃娘娘现下已经醒了过来,按理说没有什么大碍,但一直说自己身子不舒服。现下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皇上正想着是不是请医圣重华来看看。”   慕容瑾想了一想,脑中已经有了一个想法,面上淡笑一声:“有劳太医了。”说完,对着旁边候着的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她将太医送出昭阳宫。   “皇后娘娘。”慕容瑾才转过身来,就听见凝碧微弱的叫声。几步走上前将想要起身的她按回到床上,慕容瑾几日来悬着的心也中放了下去。   “觉着怎么样?”   “已经没事儿了,女婢哪儿就那么娇贵了。”凝碧勉强笑出声音来。“奴婢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说着,凝碧就要起来给慕容瑾磕头。   “等你好了再说吧。”慕容瑾摇头笑了笑坐在床沿,一面用手指尖点了点凝碧脸颊上的伤口。“敷了药应该很快就会好了。至于伤疤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我自然会找到办法。”   “奴婢能捡回来一条命就不错了,哪儿还敢奢求那么多啊。”凝碧低下眼眸轻声道。   “你现在这样我已经没法和何承简交代了,若是将你交到他手上时毁了面容,岂不是罪加一等了?”慕容瑾用极轻的声音说着,一面有些玩笑的看着凝碧。   凝碧张口结舌的看着慕容瑾,一时间找不出适当的表情来面对这个消息。自从何承简走了之后,她就再不曾见过那个有点呆的木头。不曾想过,此生竟然还能有再见的机会。   “好了,你先歇着,这件事情我再慢慢的筹划。”慕容瑾起身走了出去,到外面吩咐那个之前给她报信的小侍女。“阿如,你这几日好好照顾凝碧,不要再出什么事情。若是有需要尽管去内务府要,他们胆敢有半个不字,告诉我就是。”   “是。”阿如细声细气的答应着,心里感叹,凝碧姐姐跟了这样一个主子可真是幸运呢。   慕容瑾独自坐在屋中,算着日子郭聆雨也应该折腾够了。一旦薛流岚下诏治慕容瑾的罪,想必她的病就好了。   “皇上驾到。”忽然,门外响起小丁子的声音。   慕容瑾意料之中的笑了笑,打开门站在门口等着薛流岚走进来。这几日她一直都穿着在武川时候的衣服,即便不着铠甲,也是紧身战袍,袖口束起,腰间软剑不离。   然而,慕容瑾的这身打扮刺痛了薛流岚的眼睛,就如同薛流岚打横抱着郭聆雨的姿势刺痛了慕容瑾的眼睛一样。   “臣参见皇上。”慕容瑾躬身抱拳,垂下头去不看薛流岚。   薛流岚的眼眸一紧,怔怔的看着慕容瑾出神。她这算什么?君臣之礼大过夫妻之义,她就这么想疏远他?   郭聆雨看薛流岚半天没有反应,娇滴滴的呻吟道:“哎哟,皇上,臣妾好疼。”   慕容瑾抬头看了郭聆雨一眼,很淡很轻的目光却让郭聆雨身上一震。慕容瑾给她造成的阴影已经根深蒂固,只要面对她就会让郭聆雨想起那一天的事情,慕容瑾是怎么拿着剑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的。   “爱妃莫怕。”薛流岚终于醒过神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为了给郭聆雨一个说法。换言之,他是来找慕容瑾麻烦的。   “来人,抬了凳子来给皇上坐。”慕容瑾偏头吩咐了一句,而后气定神闲的盯着郭聆雨看。   直到薛流岚将郭聆雨放在凳子上安置好,慕容瑾的目光才终于放在薛流岚的身上。   “皇上此来有事?”   “咳咳,朕是为了郭妃被皇后毒打一事,想要向皇后讨个说法。”薛流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游离在慕容瑾左右,不敢与她对视。   慕容瑾瞟了郭聆雨一眼,淡笑:“正好,就是皇上不来,我也要去找皇上要个说法的。”   “哦?”薛流岚将到了嘴边的笑意忍了回去。他就知道,慕容瑾从来不是个吃亏的人,更何况这件事情最开始就是郭聆雨挑起来的。   “我宫中的侍女凝碧想必皇上还有印象。”慕容瑾款款踱步到郭聆雨的身侧。“不知道何事得罪了郭妃娘娘,以至于被打得重伤,几乎没了性命。”   “她犯了宫中的规矩。”郭聆雨勉强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   “哦,是吗?我昭阳宫的侍女什么时候轮到郭妃娘娘您插手了?”慕容瑾冷冷的俯视着郭聆雨。“还是郭妃是想要告诉我,你才是这后宫之主,管得到所有人?”   慕容瑾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冰冷的目光从郭聆雨的身上转向薛流岚。   “皇上什么时候下诏换了皇后,怎么臣不曾得到通知?”   薛流岚转过身来,装出一副迷茫的表情看着慕容瑾。   “既然这皇后还姓慕容,有的事情我劝郭妃娘娘还是收敛些比较好。”慕容瑾俯下身将脸贴近郭聆雨,一双明眸黑不见底。“毕竟,慕容瑾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皇上。”郭聆雨害怕得身子颤抖着,除了高声喊着薛流岚竟毫无办法。   忽然,她想起不久之前的某一天,蝶曼对她说过的话:“慕容瑾不是你能够惹得起的人,最好不要与她相争,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郭聆雨当时以为蝶曼是危言耸听,可如今看来,这番话并不是言过其实。   “慕容瑾。”薛流岚沉声唤了她一句。到底他要给郭尚忠一个交代,否则很多事情恐怕都无法平息,包括现在前朝对慕容瑾是否适合当皇后的争论。   慕容瑾扬起唇角一笑,直起身来看着薛流岚。   “虽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到底还是我以大欺小了。皇上的处罚臣洗耳恭听。”   一字一句都是淡淡的情绪,听不出任何的波动,平静得如同死亡一般。薛流岚的心里越加不安起来。   “皇上。”郭聆雨一脸委屈和可怜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低了眼眸,沉默半晌道:“事情的经过朕已经了解,皇后慕容氏和郭妃都犯了宫中滥用私刑一条,罚禁足三月。”   郭聆雨万万没有想到连自己也被牵扯了进去。禁足三月倒是没什么,但王朝后宫规矩,被禁足的妃子形同被打入冷宫,禁足期间是不可能被皇上召见的。   “臣谢皇上。”慕容瑾拱手垂头,掩住嘴边的笑意。      第一百四十四章 花前风流   夜幕降临在金都之中,已经是仲春的时节,姹紫嫣红中的桃花尤其娇艳美丽。先时慕容皇后很是喜欢桃花,那明艳的颜色肆意而无所避忌,故而昭阳宫中的院子里的几棵桃树都是她亲手栽种的。   如今慕容瑾入住昭阳宫,仍旧吩咐人细心打理着那些桃树,偶尔她也会在那树下默默的站上一站,仿佛是在怀念那个与她同姓的女子。   薛流岚脚步轻便的落在昭阳宫的房檐上时,慕容瑾正站在那桃花树下。艳丽的颜色与她身上的衣服几乎一个颜色,若非细看,在月色下几乎分辨不出那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时至如今,慕容瑾已经禁足一月有余。这半月来前朝大臣不断上书言及慕容瑾的过失,更有甚者竟然还有人奏请要废了慕容瑾皇后之位。然而对于这一次的事情,远在武川的慕容家竟好似不曾听见消息一样,没有一点动静。   “皇后娘娘。”凝碧缓缓的走向慕容瑾,一面扬声唤她。   慕容瑾猛然回过神来:“什么事儿?”   “小皇子怎么也不肯睡觉。”凝碧无可奈何的看着慕容瑾。太医的精心医治再加上慕容瑾从武川军中带来的金疮药,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只是面颊上的疤痕仍旧是结下了。   慕容瑾轻笑:“骐儿自打从四王爷府回来就没安生过。赶明儿就把他丢在四王爷府里,让四哥看着他也好。”   “您也舍得?”凝碧掩口笑道,随着慕容瑾往屋子里走去。   “为何舍不得?”慕容瑾偏了头看着凝碧。   凝碧被反问得一愣。天下间哪有亲娘舍得让自己的骨肉远离自己身侧的?   慕容瑾转回头去,沉默了半晌道:“将骐儿送到四王爷府里请四哥帮忙照看,原也是不得已。凝碧,在这深宫之中有太多未知的危险,我很害怕哪一天一旦疏忽了,就会害了骐儿的性命。”   凝碧听着慕容瑾的话,也跟着叹气。如今皇上只有这一个儿子,暂时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别的妃嫔生下皇子,那么一场夺太子之位的争斗就在所难免了。   “皇后娘娘别想得太多了。小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长大的。”凝碧也只能这样劝慰慕容瑾。   屋檐上的薛流岚负了手,一直到慕容瑾和凝碧进了屋子里才翻身落下地面,站在屋子外面。   只听着屋子里孩子的哭声渐渐的小了下去,慕容瑾低低的哄着薛骐入睡,温和的笑着:“再胡闹我就把你丢回四伯伯的府上去。”   映在窗子上的影子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薛流岚看得有些痴了。忽然,门被悄声打开,慕容瑾闪身从屋中走出来,正迎上薛流岚的目光。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慕容瑾回身关上门,走到薛流岚的面前看着他。“四哥这一次的病有些凶险,得了空多去看看他。”   “我知道。”薛流岚凝了眼眸看着眼前的慕容瑾。   “四哥说重华的药过些日子就会送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六弟已经与栖梧成婚,我已经吩咐宗正府那边将名字填上了。”   “嗯。”   慕容瑾思量了一下,又道:“去年宫中的支出的账目我已经看过,你还是要小心郭尚忠将国库搬空。还有,虽然你借着宠郭聆雨的名头装昏君,但是国库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我会留意。”薛流岚越答应着越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慕容瑾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来看了看背后的屋子,好一会儿才幽幽的道:“不如请郭尚忠负责骐儿的安全吧。”   连自己儿子的安全都拿出来交代了?薛流岚负在身后的手一紧,眸色越加深邃起来。   “为什么?”薛流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能够保持平静。   “现在郭聆雨还没有身孕,杀了我之后养骐儿为子也是不错的办法,至少还能保住以后当太后的机会。而且他负责的事情若是办砸了,脸面名声都不好听。”慕容瑾平津的说着,似乎一个旁观者,清醒而冷静的分析着其中的利弊。   “监守自盗郭尚忠也不是干不出来。”薛流岚深深的吸了口气,忍了忍自己涌上来的气才没有掐死慕容瑾。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慕容瑾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已经很清楚。   慕容瑾回过头来白了薛流岚一眼:“你又不是死的,堂堂王朝的皇上,九五之尊的天子,不会连骐儿这么一个孩子都保护不好吧?”   “慕容瑾,九五之尊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薛流岚深深的凝视着慕容瑾,眼神哀伤的将慕容瑾拢在其中。   这样的薛流岚让慕容瑾始料不及,忙别开眼睛,怕他的心痛会动摇了自己的决定。   “比如,我无法留住你,是不是?”薛流岚的手搭在慕容瑾的肩头。隔了外面的长袍,薛流岚能够感觉到她的消瘦。“到底还是决定要走吗?”   “我……”慕容瑾的话卡在嗓子里,狠心的分别居然半分也说不出口。什么时候她也开始有这样的羁绊了?纵然不是永远离开,也开始有了舍不得。   “告诉我,怎么做才能将你留下?”薛流岚认真的看着慕容瑾的眼睛。   慕容瑾微微偏了头,眉头略微上挑着,似乎很诧异他会这样说。   蓦然,慕容瑾笑了起来:“若我说现在废了郭聆雨,抄了郭尚忠的家,然后将郭尚忠灭九族,暴尸街头三日呢?薛流岚,你做得到吗?”   薛流岚闻言怔了一怔,在心里细细的盘算着现在手上有的势力。若是在三日之中真的这样做了,成功的把握到底有多少。   见他不言语,慕容瑾也只是笑了一笑。她本也就没有当真,随口而言罢了。慕容瑾很清楚,以薛流岚现在的势力还动不了郭尚忠这个已经根深蒂固的老狐狸,唯有徐徐图之才能将他连根拔起。   “好,给我十天时间,我定然会做到。”薛流岚郑重的对慕容瑾道。   “你?”慕容瑾吃惊的瞪着薛流岚,企图从他严肃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惜完全没有。连一向慵懒的笑意,此时都完全遮掩在决然之中。   缓了一会儿,慕容瑾问:“你打算如何做?”   “明日便可下诏废了郭聆雨,七日之内将十五近卫召回,连同萧苏忆手上的风无,抄了郭尚忠的家,灭了他九族都不是问题。至于郭尚忠,单打独斗也许不行,但可以围攻。”   “十五近卫一起出手,确实难以有人生还。”慕容瑾点头道。“但这不过是一时之计。你还没有全部知道投靠了郭尚忠的官员都有谁,很多案子也还是悬而未决,你若是真的这样做了,岂不只是治标不治本,那些为祸百姓的官吏仍旧在朝中逍遥。”   “我只要你留下。”薛流岚淡淡的回答。“案子可以慢慢的查,官员也可以慢慢的清。”   可是,慕容瑾的离开却迫在眉睫。   闻言,慕容瑾哑然失笑:“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感情用事了?”   薛流岚扬起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若是你不在身边,我便是成了千古明君又如何?”   “万民敬仰,名垂青史。”慕容瑾挑了眼角笑道。   猛然,薛流岚将慕容瑾拥入怀中,狠狠的抱着她的腰身,将她贴在自己的胸口。   “我只需要你一个人记得我就好。”薛流岚低低的在慕容瑾耳边道。   慕容瑾的身子僵了一僵,手木然抬起环住薛流岚的腰,在他肩头闷声道:“可是我怎么舍得让你成为万人咒骂的昏君呢?我慕容瑾的夫君定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说着,她稍稍用力从薛流岚的怀中挣脱出来,与他面对面的站着:“不过是暂时离开,在禁足解开之前我一定会回来。”   薛流岚皱着眉头看着慕容瑾,坚决而缓慢的摇了摇头。他很难放心的让慕容瑾离开,因为他太清楚,慕容瑾从来不会安然也不该安然呆在宫中。   慕容瑾无奈的看着薛流岚:“骐儿还在宫中,就算不惦记你,我也不可能舍得我儿子。”   “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武川,先去找雪山上的神医治好凝碧脸上的疤痕。”慕容瑾微笑着回答。“顺便再将凝碧送到何承简的身边。”   “我可以为你将重华召入金都。”薛流岚将慕容瑾脸颊旁的碎发绾在她耳后。   慕容瑾笑了起来:“若是这样,岂不是连郭聆雨也能够借力了?”   这样的小心思?薛流岚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慕容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凝碧曾经对他说过,不管慕容瑾如何的驰骋沙场,终究她是一个女子,和所有普通的女子一样,有自己在乎的,也有女儿家的小心思。   “说起这个,你这一次下手还真是不留情面啊。”薛流岚笑着,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起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用再去应付郭聆雨的撒娇了。   想一想郭聆雨每次照镜子时对自己脸上的伤疤哀叹,慕容瑾顿时心情愉快起来。   “在笑什么?”薛流岚屈起手指在慕容瑾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慕容瑾眼眸流转,笑意嫣然:“薛流岚,你要小心了。”   “为什么?”   “说不好哪一天我就会因为嫉妒而杀了你。”慕容瑾将手放在薛流岚的锁骨上,做了一个拿刀砍杀的动作。   薛流岚笑了起来,将慕容瑾的手握在手心里,温柔的目光将她环绕住。   “若真如此,我甘之如饴。”      第一百四十五章 羊入虎口   郭尚忠急急忙忙的从府中赶往宫里。薛流岚的诏书不久之前才到他府上。原本在先皇去世之后,薛流岚就以郭尚忠一向忠于先皇,特地准了他可以不必时时守在宫中。而身边一应事情也都有小丁子负责。   “公公您可来了。”小丁子在宫门口接着郭尚忠,终于是松了口气。   郭尚忠搭着小丁子的手下了软轿,一面迈着方步缓缓走着,一面问道:“这宫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啊?一大早上的,皇上的诏书就下到了我府上。”   “听说是小皇子的事情。可到底是怎么样奴才也不知道。”小丁子为难的看着郭尚忠。   郭尚忠狐疑的看着小丁子,半晌才冷笑道:“还是说如今长本事了,翅膀硬了想要飞了?”   “奴才不敢。”闻言,小丁子连忙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纵然因为大哥柳的事情恨郭尚忠,此时也不是表现出来的时候。薛流岚说得很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唯有将郭尚忠连根铲除才能永绝后患。   “起来吧。”郭尚忠拿脚踢了踢小丁子,让他赶紧爬起来。“现在大小也是皇上身边儿的人了,动不动的就跪我,让别的奴才看去该嚼舌根子了。”   小丁子赶紧起来,赔笑道:“他们不敢。再说公公是前辈,是师父,就是闹到皇上面前去,奴才也是应该给公公磕头的。”   郭尚忠表面嗔着小丁子“胡说”,但是心里得意得很。薛流岚想要借着“先皇侍从不敢自用”的名头将他疏远出皇宫,郭尚忠就随着这旨意。反正在这皇宫大内之中到处是他的眼线,皇上的一举一动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薛流岚坐在书房中,看着手中的奏折。这是颜灵甫托李彦呈递给薛流岚的。其中历数了郭尚忠的种种恶行,还有他的爪牙所犯下的事情。一桩一件皆是有证据的。此时颜灵甫就在金都之中,一旦薛流岚决心铲除郭尚忠,他会毫不犹豫的冲在前面。   “老奴参见皇上。”郭尚忠在进门不远的位置跪下道。   薛流岚忙将奏章合上,轻轻放在一旁:“公公请起。小丁子,赐座。”   椅子被放在旁侧,郭尚忠谢恩坐了,一面偷眼打量着坐在上座的薛流岚。   他的眉头深锁着,目光只盯着一个地方出神,似乎遇上了什么难事,而一时又没有办法决断。   “郭公公。”薛流岚沉声开口道。   “老奴在。”郭尚忠连忙站起身来,弓着腰对薛流岚拱手。   薛流岚挥了挥手:“这儿也没有外人,坐下说。”   郭尚忠看了一眼身后的凳子,高声道:“老奴谢皇上恩典。”   看着郭尚忠坐定,薛流岚的指尖在桌子边沿轻点着,好一会儿才道:“不瞒公公,这一次朕请公公来,是想让公公帮朕一个忙。”   帮忙?郭尚忠闻言一怔,薛流岚一个九五之尊竟说出这两个字来,郭尚忠有些吃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如此难为了薛流岚。   “不敢不敢,只要是皇上的吩咐,老奴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郭尚忠深深的低下头去。小丁子说此次的事情事关小皇子,可是小皇子一向都是由慕容瑾亲自照管,自前阵子从四王爷府中接回来,旁人更是连碰都别想碰他。   “慕容瑾如今在昭阳宫禁足,因着天气变化染了风寒,如今卧床不起。朕怕她将病症传染给骐儿,故而将骐儿安置在了朕的寝宫里。”说着,薛流岚站起身来踱着步。“可是公公也知道,骐儿才学会走路,如今又是春光正好,他总想在院子里玩耍。而朕又国事繁忙抽身不得,所以朕想着,请公公每日代为照看骐儿的安全。”   郭尚忠将薛流岚的话在心里过了一过,已经明白了几分,于是笑道:“先皇也常将小皇子们安置在寝宫里由老奴带着玩耍,既然皇上信得过老奴,老奴定当好好照看小皇子。”   “公公肯答应最好。”薛流岚喜笑颜开的看着郭尚忠,忽然又露出为难的神色来:“只是公公千万要小心,骐儿调皮得很,这安全二字可是要时时上心。若是少了半根头发,皇后可是不会跟朕善罢甘休的。”   “老奴知道,一定加倍小心。”郭尚忠恭敬而认真的回答。   薛流岚满意的点头:“如此朕就可以放心了。今日有劳公公,明日朕会遣人接公公入宫。”   “老奴告退。”郭尚忠识相的起身离开。   “小丁子,好生送郭公公出去。”薛流岚向外喊了一声,听见小丁子的回应。   看着郭尚忠远离的背影,薛流岚微微一笑。郭尚忠是聪明人,一定会想到这件事情是慕容瑾的主意,也一定知道慕容瑾的用意。然而即便是这样,薛流岚心下仍旧很是担心。毕竟郭尚忠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郭尚忠在前面慢慢的走着,小丁子一声不响的跟在他身后。   弄死小皇子将会给慕容瑾和慕容家带来致命的打击,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郭尚忠的眼前。小丁子着实不知道薛流岚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郭尚忠来照管小皇子,这无异于是羊入虎口啊。回头小皇子要是有一星半点的差错,恐怕慕容瑾会将整个皇宫都翻过来。   “小丁子,你觉得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忽然,郭尚忠停住脚步,掉过头来问小丁子。   “啊?”小丁子呆了一下,凑到郭尚忠身边道:“依奴才之见,这是个好机会啊。正好可以通过小皇子来打击慕容家。”   说着,小丁子还做了一个杀的动作。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要是能这么简单就解决了,郭尚忠也不至于一刻钟的路几乎走了半个时辰。   果然,听完小丁子的话,郭尚忠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小丁子连忙紧跟了几步,追了上去:“公公是觉得这办法不可行?”   “现在皇上把小皇子的性命安危交在我手上,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我的责任。皇上就这么一个子嗣,爱如珍宝。要是真在我手上出了事儿,这是个绝好的借口。”郭尚忠冷笑了一声。“不愧是武川的将军,想得倒是很周全。”   “那公公打算怎么办?”小丁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孩子我还是要替慕容瑾看着。现在皇上宠爱郭妃,可是郭妃至今无子。若是宫里出了没有娘的孩子,自然要交由郭妃来抚养。”郭尚忠的笑意越发阴险起来。如此便可以稳稳的保住郭聆雨的地位,等孩子稍大一些,将他推上皇位,到时候主幼而有母,何愁不能挟天子而令诸侯?   郭尚忠的笑让小丁子后背一阵凉风,心里开始担忧起慕容瑾的性命来。他见识过郭尚忠的手段,若是他想要一个人的性命,那么除非那个人死了,否则郭尚忠绝不会罢手。   当小丁子回到御书房,将郭尚忠的话转述给薛流岚时,薛流岚拿着奏章的手也不由得停顿了一下。现在慕容瑾与凝碧应该在去往武川的路上了,只要不将消息泄露出去,她们二人应该算是安全的。   “小丁子,准备一套便服。”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小丁子赶忙问。现在可不比从前薛流岚做皇子的时候,若是他把皇上给看丢了,回头说不定多少人想着要他的脑袋呢。   “出去一趟。你只准备就是,我还能丢了不成?”薛流岚无语的看着小丁子。“你在宫里好好的看着骐儿。还有,不许任何人出入昭阳宫。就说皇后病重,需要静养。”   “奴才明白。”   吩咐妥当,薛流岚换了寻常穿的衣衫。内里白色长衣,外面罩着淡紫色影纱长袍,腰间是一条玉带。头上以玉冠束了墨色发丝,垂下来的散落在肩头。   这样的薛流岚出现在玉门娇的时候,连那些王公贵族也不由得侧目而视。这通身的气派不见得华贵,那份雍容的气度就已经让人不敢轻视。   “这位客官里面请。”小二暗自好奇。自从七皇子薛斐言出京之后,这玉门娇可是再也没来过这么有风范的客人了。   “二楼的第二间雅间,那客人可来了?”薛流岚在楼梯口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小二。   “来了有些时候了。”小二笑嘻嘻的回答。   薛流岚颔首,从腰间摸出二两银子丢在小二手上,淡声道:“若是没有吩咐,不得让人靠近那个雅间。”   小二愣了一下,除了原来主人的朋友,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吩咐。   “星走了之后慕容瑾也很少来这里了。不知这玉门娇现在管事的是谁?”在楼梯上,薛流岚低声问道。   他问得如同自言自语,但是薛流岚心里清楚,小二是听得见的。   果然,走在前面引路的小二脚步停了一停,诧异的回过头来看了薛流岚一眼。原来这是个知道底细的人,却不知道是敌是友?   “不用那么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薛流岚见小二起了疑心,微微一笑而已。   小二也回了一个笑意,轻声道:“现在的老板娘是以前跟着主人学胡旋舞的。”   薛流岚想了一想,当时这个女子的胡璇名动金都,他倒是还有些印象。那样一个弱女子竟然能够撑起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倒是名师出高徒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欲速不达   薛流岚推开门的时候,颜灵甫已经在屋中等候。他背对着门坐着,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一直在默默的出神。直到听见响动,颜灵甫才猛然站起身来回过头。   见薛流岚开门进来,颜灵甫紧握着的拳头也渐渐的放松,手垂在身侧。   薛流岚的目光在颜灵甫的身上打量了一打量,微微一笑,径自关了门,走到桌子旁坐下。   “别来无恙。”薛流岚开口道。   颜灵甫冷了脸看着薛流岚,半晌才道:“承蒙公子苏忆照顾,尚好。”   “你的上书我已经看过了。”薛流岚说着,一面从袖中将颜灵甫的奏章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颜灵甫的手搭在桌子边上,想去伸手拿奏章,然而停顿在了半空之中。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那奏章已经在封面上被用朱色的笔画上了红色的印记,交叠的直线已经宣判了这个奏章的死刑。   按照王朝皇家朱批的规矩,若是大臣的奏章被在封面上画了朱批叉字,就意味着皇上极度怀疑这份奏章的真实性,而且会将这上奏章的人一并发配。   “在殷国不过一年,就忘了朝廷的规矩吗?”薛流岚不慌不忙的抬起头看着颜灵甫。   “臣不敢。”颜灵甫忍了气一把抓起奏章就要走。“既然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想也就没有什么好和臣谈的了。臣告辞。”   说着颜灵甫就朝着门口走去。   “莫非颜公子以为我真是一个昏君?”薛流岚仍旧坐在原处。他很清楚,颜灵甫心高气傲,身上虽然有匡国济时的才能,但有时难免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   闻言,颜灵甫搭在门栓上的手顿住,并没有转过头去回答薛流岚的话。他曾经以为薛流岚会是明君,毕竟是薛流岚在郭尚忠的手下保住了颜灵甫的性命。然而,薛流岚登基之后的情形也着实让颜灵甫很是疑惑。   宠幸郭尚忠的义女郭聆雨,冷落自己的发妻,而且还由着郭尚忠横行霸道。颜灵甫很清楚,若是薛流岚认了真去查郭尚忠,只怕能够列出的罪行不只他奏章上这些。但是,薛流岚并没有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让颜灵甫不由得对自己曾经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看样子,颜公子的确觉得王朝无望了。”薛流岚笑着站起身来,负手看着颜灵甫的背影。   “不错。”颜灵甫也豁出去了。“我颜灵甫向来不曾视谁为主公,也曾觉得此生得遇明君,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   薛流岚也不以为忤,只是安静的听着。   “如今郭尚忠在朝中横行,多少贤臣能士被他陷害致死,又有多少百姓被鱼肉?都是皇上您的子民,您于心何忍?”   “于心不忍又如何?”薛流岚摸了摸鼻子轻笑。“颜灵甫,你可有妙计能够铲除郭尚忠吗?”   “当然有。”颜灵甫大踏步走到薛流岚的面前,将奏章丢在桌子上。“方法已经白纸黑字的写在皇上面前,只不过皇上不肯听罢了。”   薛流岚看也不看桌子上的奏章,反而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看着窗旁栽种的柳树。那树长得十分茂盛,柳条已经几乎可以伸手就够到。   “你以为你找到的证据,郭尚忠就想不出反驳的办法?”   “他能想到又怎么样,铁证如山而且还有人证,他一个人说得过天下人的口吗?”   “悠悠众人之口?”薛流岚轻笑出声音来。“颜灵甫,若是郭尚忠真的怕天下众人之口,便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宦官权臣了。你过来看。”   颜灵甫疑惑的走到薛流岚旁边,却发现薛流岚的手指着窗外的柳树。   “你看那柳树的枝条已经快伸进屋子里来了,不知颜公子可有什么办法?”   颜灵甫凝视着那柳树,半晌才道:“修剪柳条也并非难事。”   “但却不能够彻底。”薛流岚颔首,他知道颜灵甫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然而皇上可知道如何除去柳树的根呢?能够将纸条伸得如此长,想来那柳树的根也定然盘根错节,不是一时能够拔出来的。”颜灵甫皱着眉头。他如何不知道斩草除根才能够治标且治本?可那又岂是说说就能够做到的?   “我自有我的方法,而颜公子剪除柳条的方法也不是不可行。只是需要在除根的同时修剪,这样才能够用最快的速度铲除这棵树。”薛流岚关上窗子,转过头来严肃的看着颜灵甫。   颜灵甫点了点头,拱手道:“是臣鲁莽了。”   “我听说你家乡出事了。”犹豫了一下,薛流岚仍旧是说了出来。   颜灵甫的脸僵了一僵,缓缓的从袖中拿出一个孩子用的拨浪鼓。鼓上面悬着的珠子已经不见了,只空剩下了两个细细的线伶仃的散在鼓面上。   “臣的家乡是个小村子,一村也就五十户人家不到。”颜灵甫用极其哀伤的语调说道。“两个月前臣回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了这个。”   薛流岚的眼眸瞬间凝了一下,有些吃惊:“是天灾还是人祸?”   “人祸。”   果然不出所料。薛流岚听到颜灵甫的话之后点了点头。颜灵甫虽然急于铲除郭尚忠,可是这一次未免来得太过突然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有了不管不顾的疯狂与偏执。   “凶手留下了线索?”薛流岚皱着眉头问道。   颜灵甫沉重的低下头:“我求了公子苏忆,他托了人去追查此事。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郭尚忠。”   “郭尚忠手下确实有一批死士,武功高强而且神龙见首不见尾。当时十五近卫中也多有人与他们遭遇。”薛流岚指尖点在桌子边沿上。“你此次来金都还有谁知道?”   颜灵甫疑惑的抬起头看着薛流岚,摇头:“我是瞒着公子苏忆离开殷国的。”   “这我知道。若是苏忆放你走,定然会遣人跟着你。”薛流岚的心蓦然悬了起来。   颜灵甫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郭尚忠的死士都是虎狼一般的高手。若是颜灵甫真的落在了郭尚忠的手里,只怕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正在踌躇间,猛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薛流岚的手下意识的搭在了腰间的软剑上。登基前夕,六皇子薛墨彦特地将之前的那一把软剑送还给了薛流岚,让他用来防身。   “听小二说,我这玉门娇中来了贵客,所以就过来看看。”门外女子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听着也不失娇媚韵味。“顺便,为慕容姑娘带一句话。”   一句“慕容姑娘”让薛流岚心里一颤。慕容瑾将骐儿交代给他之后就带着凝碧偷偷离开了皇宫,如今也三四天了,薛流岚的心七上八下的惦念着她。   开了门,玉门娇的新老板娘阿雅就站在门口。紧身的衣衫衬托出她窈窕的身材,一双大眼睛带了几分温柔似水。然而,不过双十年华的她,笑容中总是能够让人觉得一丝沧桑,那是经历过撕心裂肺之痛后的淡然从容。   “方才老板娘说有慕容姑娘的话,却不知是哪一位慕容姑娘?”薛流岚向后让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门前。   阿雅掩口一笑:“武川慕容家的小将军,当今的皇后慕容瑾。”   “她说了什么?”薛流岚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这丫头总算是有消息了。   阿雅柳眉高挑起来,看着薛流岚。薛流岚笑了一下,又向后退了一步将阿雅让进屋子里。   “这位是?”颜灵甫眼看着闪身进来的阿雅,一脸迷茫的看向薛流岚。   “这位是玉门娇的老板娘。”薛流岚匆匆介绍了一句,转过脸来问阿雅:“慕容瑾如今在何处?是不是已经启程去了武川?”   “是是是,皇上,我们小将军还能丢了啊?”阿雅无奈的看着薛流岚。外面都传说皇上如今宠爱着郭妃,打从登基就冷落着皇后。可如今看来,这传言可是真不靠谱啊。   薛流岚被她呛了一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皇上,您就放心吧,我们小将军那可是刀剑上过来的。虽说在这金都之中可能安逸了些,但还不至于就是弱女子了。反倒是这位公子。”说着,阿雅掉过头来对着颜灵甫笑道:“小将军说了,若是公子在金都没有安全的地方,倒是可以在玉门娇住下。”   “啊?”颜灵甫一头雾水的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忍了忍笑意道:“也好。既然慕容瑾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阿雅姑娘的武功足以保住这位颜公子的性命了。”   “这个自然。玉门娇可不是寻常人能寻衅的地方。皇上放心好了,既然我家小将军已经有了交代,阿雅定然会对颜公子的安全尽心的。”   “有劳。”薛流岚双手抱拳在胸口,平推了出去,按照江湖上的礼节对着阿雅致谢。   阿雅愣了一愣,连忙将手扶在腰间,屈膝还礼:“皇上客气了。”   想了想,阿雅又道:“对了,小将军临走的时候还曾留下一句话给皇上。”   “什么话?”薛流岚盯着阿雅问道。   “四月母难之日,皇上可要想着为小将军备下映红。”阿雅别有深意的笑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惜取眼前   转眼四月,薛流岚唯一的儿子薛骐生辰在即,然而他的生母慕容皇后还在病中。宫闱里的事情总是会不胫而走,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哎,这小皇子生辰马上就到了,你们说皇上是不是会大赦天下啊。”坐在茶馆里面喝茶的几个商人闲聊着。   “说不准吧。你看皇上才登基就将慕容皇后冷在一边,我看着小皇子也沾不着什么好儿。”一个人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摇头道。   “我看可不一定。皇上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就是郭妃以后有了儿子那也是排在这位皇子的下面,将来的事儿,不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看现在郭尚忠他们家是什么形势,再看看慕容家,那都远在边关了。皇上可未必就能冒险把慕容家召回金都来。”   “怎么个冒险法?”年轻一点的人好奇起来。   年纪少长一点的人压低了声音:“你们难道不知道当年先皇为什么废了慕容皇后?”   “听说是外戚专权啊。”少年人失望的看了年长的人一眼,还以为是什么新鲜事儿呢,这都是满天下人都知道的秘密了,有什么好压低声音的。   “你小点声。”年长的人赶紧摆了摆手。“慕容家鼎盛的时候那都是十几年以前了,当真是就连皇上都奈何不了他们家。我有一个亲戚在宫里面当差,他就说啊,当年先皇恨得牙根痒痒,想尽了方法要平了慕容家呢,所以……”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邓家,但是先皇主要的力气都花在了郭尚忠身上,他想要让宦官扶持皇家,从而将慕容家压制下去。”忽然,年长的人身后,一个少年公子负手站着,微微笑着将他的话补上。“可是现在威胁最大的不是慕容家,而是宦官专政。”   众人猛然抬头,都吓了一跳。这街头巷尾的议论充其量就是吃完了饭没事做,可若是真传到了官家的耳朵里,也许就是一场牢狱之灾也说不定。   “这位公子……”半晌,那老者站起身来。“这有的话可不能乱说。”   “如何是乱说?”那公子歪着头看着老者。“本就是如此,就算是现在有朝廷的官员在,我也一样是这话。”   众人被他说得一窒,不由得又细细打量着这位公子一番。一身白袍,腰间束带,面如冠玉,两只眼漆黑有神。看上去便是一个大家公子。   见众人不回答,那公子也懒得和他们纠缠下去,径自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茶馆,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这位公子看着很眼熟啊。”其中有一个人沉思着说道。“好像在哪儿见过。”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那白衣公子消失的方向,只听那个沉思的人蓦然大喊:“是慕容瑾!那个人是我在武川见过的小慕容将军!”   慕容瑾在宫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   “我是皇上身边的侍卫,奉命出宫办事的。”说着,慕容瑾取出腰上令牌递了过去。   那令牌是黄金打造,只有一面是用红色宝石镶嵌出的字,红艳艳的“卫”字与那鲜明的黄色对比着,看得人眼睛一痛。   “得罪了。”守宫门的侍卫赶紧双手将令牌还了回去。能拿着“卫”字腰牌的,那可是皇上的贴身护卫,他们得罪不起。   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宫门,慕容瑾不往昭阳宫走,却反而闪身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来到皇上的寝宫。   远远的就听见小皇子薛骐在院中笑着。听见孩子的声音很响亮,慕容瑾才放下心来。转过石柱,慕容瑾可以看见小丁子在带着薛骐在院子里玩儿。   小丁子?慕容瑾愣了一下,忙转了脚步要走时,恰恰撞上身后的一个人。   疾速向后退了几步,慕容瑾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软剑之上。抬眼,入目是薛流岚似笑非笑的面孔,他穿着一身黄色的常服,只在发尾用丝绦拢了头发,慵懒的看着她。   呼出一口气,慕容瑾收起防御的姿势,向后看了看,并没有惊动玩儿得正欢的薛骐。   “跟我来。”薛流岚沉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在慕容瑾的前面。   慕容瑾再回头看了一眼薛骐,然后静默的跟在薛流岚身后。她并不知道薛流岚打算将她带到哪里,但无需多问,定然不会是危险的地方。   今日是小皇子的生辰,宫里都忙着张罗庆祝的事情,所以此时薛流岚的寝宫门虚掩着,门口只有两个宫女尽职尽责的守着。   “你们下去吧。”薛流岚挥了挥手道。   两个宫女巴不得此时可以呼朋引伴的玩儿去,闻得这一声吩咐,简直跟遇上了大赦的囚徒一样,欢天喜地的谢了恩之后就跑得没影儿了。全然没注意到安静的站在树干之后的慕容瑾。   薛流岚并没有回头,自顾自的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知道,慕容瑾会跟着进来。   果然,慕容瑾闪身进了屋子,回手关上门,上前一步问道:“什么事?”   “只有你自己回来?”薛流岚背对着慕容瑾问。   “我将凝碧留在那儿了。原本就应该让他们一起走的。”慕容瑾忽略了何承简的名字。毕竟宫中的墙都是漏风的。   “她脸上的伤疤好了?”   “已经没事了。”说着,慕容瑾又从袖子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给郭聆雨带回来的药。既然凝碧已经没事,我就放过她了。”   薛流岚转过身来凝视着慕容瑾:“她可抢了你的相公,你就这样放过她?”   慕容瑾沉默了一会儿,蓦地自己笑了一声。   “今天是骐儿的生辰,我也该回去准备一下了。”说着,慕容瑾转身就要开门离开。   薛流岚的脚迈了半步,却又生生的顿住:“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需要问吗?”慕容瑾看着自己扶在门栓上的手。“若是不必顾忌郭尚忠,那日郭聆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话音才落,只听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慕容瑾尚未回头,整个人就被薛流岚从后面紧紧的抱住。   “我以为你会说,无所谓。”薛流岚微微笑着将下巴搭在慕容瑾的肩头。   慕容瑾略略偏了头看他:“你觉得我是那么大度的女人吗?”   “我是怕你不在乎。”薛流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一走月余,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再不打算回来了。”   闻言,慕容瑾的脊背一僵,忽然想起在雪山神医的医馆里与翼的那番对话。   “瑾姐,既然出来又何必回去呢?以朱雀营的实力,从皇宫中将骐儿带出来一点都不难。”翼靠在石头上,手里拎着两坛子酒,顺手丢给慕容瑾一坛子。   慕容瑾拍开泥封,大口喝了几口酒,笑道:“如今的慕容瑾再不是当年那个武川的慕容瑾了。”   “哦?”翼斜了眼睛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微微一笑将酒坛子放在桌子上:“从前的慕容瑾可以战死在武川的战场上,可是现在她开始有太多的舍不得。”   “因为有了骐儿?”   “是已经失去了太多。翼,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珍惜过什么。”慕容瑾的目光落在远远的天际,发出一声杳不可闻的长叹。   “在想什么?”薛流岚温柔的声音将慕容瑾从回忆之中拉回来。   慕容瑾摇头,转过来双手环在薛流岚的腰间,将头贴在他的下颌上,轻笑道:“这几日在宫中你没虐待我儿子吧?”   “怎么会?”薛流岚不可置信的垂了眼眸看着慕容瑾。“那可也是我儿子啊。而且放在郭尚忠手上我着实没法放心。”   “所以你派了小丁子看着骐儿?”慕容瑾白了他一眼。这就是所谓的不放心啊?   “所以我连早朝都将骐儿放在膝头。”薛流岚略带了几分委屈的说道。   上朝议政若是骐儿乖乖呆着还好,可偏偏就有那么几次当庭就哭翻了天,当时薛流岚差一点就告诉文武百官,谁能让皇子不哭,就官升三级。   慕容瑾吃惊的抬起头来看着薛流岚,半晌忍不住大笑起来:“薛流岚,就算是想要培养骐儿,你也不用这么早吧。”   “怎么不用?”薛流岚一本正经的看着慕容瑾。“早点把他培养成才,我才能够和你浪迹江湖,从此逍遥啊。”   “你?”慕容瑾更加吃惊的盯着薛流岚。   薛流岚复又将慕容瑾揽回怀中,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宫中的生活。”   慕容瑾将脸埋在薛流岚的怀中,弯起嘴角来笑着。   小皇子的年纪还小,所以薛流岚只是大赦了天下,普天同庆之余又在皇宫中摆下家宴。郭聆雨与蝶曼坐在下手,而慕容瑾则抱着薛骐坐在薛流岚的身边。   “听说皇后一病数日,不知现在可痊愈了?”蝶曼站起身来,举着杯子笑道。   慕容瑾微微颔首:“已无大碍。”然而手只是轻揽着薛骐,并没有想要举杯饮酒的意思。   薛流岚看了她一眼,将面前的酒杯端起:“皇后大病初愈,这酒朕来喝。”   “皇上,臣妾看就不必劳驾皇上了。”郭聆雨猛地站起来,狠狠的盯着慕容瑾。她脸上的疤痕还没有消去,略微显得有些狰狞。“臣妾看皇后的脸色可是好得很呢。”   “妹妹这话可就不对了。”蝶曼在一旁掩口笑。“咱们皇后娘娘面容姣好,就如同白玉一样没有瑕疵,当然怎么看都光彩照人啊。”   闻言,慕容瑾皱了皱眉,低下头细心的用银质筷子给薛骐夹了些能吃的菜放在碗中。   薛骐明亮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看郭聆雨,又看向自己的母后,扭了扭胖胖的身子想要下地走动。只听“啪”的一声,薛骐的衣服刮在了碗沿上,将整个碗都扯到了地上,碎成几半。   “哇”,薛骐顿时被吓哭了。   “哎呦,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小丁子一面念叨着,一面赶紧上前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什么岁岁平安,我看是短命吧。”郭聆雨冷笑一声,径自拂袖而去。   慕容瑾一面哄着怀中的薛骐,一面与薛流岚对视了一眼,低了头轻叹一口气。薛流岚对骐儿越好,只怕他日后的日子越艰难。      第一百四十八章 捷报忽传   “这一个月过得倒是平静。”慕容瑾坐在窗子边上看着外面熙熙壤塘的人群。自从回来,她闲来无事的时候都会便装出宫,到玉门娇去坐一坐。虽然已经物是人非了,但好歹是曾经故人精心经营之地,回忆也比寻常地方更多一些。   “平静些还不好,难道每日打打杀杀才遂了小将军的心?”阿雅笑着给慕容瑾斟了一杯茶。“将小皇子放在四王爷府上,您可真是舍得。”   慕容瑾轻笑:“不舍得又怎么样?总比放在宫里要好很多。”   “小将军是不是多虑了?那郭聆雨不就是仗着郭尚忠的权势吗?争宠也就算了,她还真敢动小皇子不成?更何况现下她放出了话来,若是在这个时候小皇子有什么意外,她就一定难托关系。这贼做得未免也太明显了吧?”阿雅翻了个白眼,无奈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笑着晃晃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幸四哥现在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将骐儿放在他身边也是个伴。”   “我倒是觉得四王爷还没有王妃,您让他一个大男人带着小皇子,怎么想都很难为他吧?”阿雅想想可能出现的慌乱情况,就忍不住掩着口笑出声音来。   慕容瑾微微一怔,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每每将孩子送到薛卓然手上,他都是眉头也不皱一下,承诺会照顾好骐儿。可这背后的苦楚,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等过了这一段时间,还真是要将骐儿接回来才是正经。毕竟四哥最近身体不是很好。慕容瑾将手肘撑在窗沿上,望着外面的人群出神的想着。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越来越近,伴着马上的人急切的呼喊。   “武川大捷,突厥溃不成军。”那马上的人兴奋的举着手里的军报大声喊着。   后面还跟着三个人,拿着锣鼓,前面的士兵喊一次,他们就敲锣打鼓一次。沿途的百姓都围了过来,站在路的两边看着这一队人飞驰驻足片刻之后,又飞马离开。   慕容瑾醒过神来,看着报信的这一队人骑着马从窗前飞奔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格外的响亮。   “慕容将军又打了胜仗啊。”   “啧啧,这北面的宁静可真是亏了靖北将军啊。”   “王朝威武,皇上万岁。”   窗外百姓的议论此起彼伏着,慕容瑾反手关上窗子,径自起身。   “小将军这是要走了?”阿雅对慕容瑾笑道。听见慕容家打了胜仗的消息,她比自己出嫁了都高兴。当初正是因为慕容家的援手才有她阿雅的今日,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慕容家、朱雀营还有星对她的恩情。   “嗯。”慕容瑾沉声应着,脸上没有一丝高兴的神色。   阿雅见状也收敛了笑意:“小将军,慕容将军打了胜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慕容瑾抬起眼睛看着阿雅,半晌才缓缓的道:“慕容家镇守武川二十余年,期间胜仗无数,你可曾见哪一次是这样大张旗鼓的喧嚷的?”   一句话点醒了阿雅。虽然她在金都的时间不长,但是期间也听说了慕容家在武川大大小小十余场战役。可是从不见有人进金都传报。就连慕容瑾大胜封侯那次,也是因为封玉陵王才知道武川大捷。   “那么,小将军的意思是这其中有诈?”   慕容瑾眉头深锁,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但她很清楚,以自己爹爹的个性绝对不可能派人如此宣扬捷报。   “究竟怎么回事还不好说,我现在回宫找薛流岚一问便知。”说着,慕容瑾匆匆忙忙的开门下楼而去。   阿雅愣在门口好一会儿,听见有人在身后问:“武川果真大捷了?”   闻言,阿雅连忙回过头去看,颜灵甫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同样看着慕容瑾离开的方向。   “颜公子怎么这么问?”   “慕容家本就功高震主,按理说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大肆宣扬自己的功劳。可是偏偏就有这样的捷报敲锣打鼓传进来,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姑娘难道不觉得奇怪?”颜灵甫微微笑着,眼中露出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神色。   阿雅点了点头,心上的疑虑更加重起来。不知道这捷报究竟是吉兆还是凶信啊。   慕容瑾赶回宫中的时候,薛流岚并不在御书房里。那传信的士兵也不知去向。   “皇上呢?”慕容瑾问守在书房门口的侍卫。   “回皇后娘娘,皇上方才出去了。”   “不曾说去了哪里?”   “不曾。”   慕容瑾垂头想了想,问道:“宫中可见到那个从武川而来的传讯兵?”   “您是说那个拿着捷报的?”侍卫想了想回答。“他没见到皇上,只是把捷报交给丁公公了。”   慕容瑾陷入沉思中,这件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话也没撂下一句,慕容瑾返身就往宫门口走去。即便没有看见那战报,也一定要问问那个自武川而来的士兵。   “皇后娘娘。”小丁子从外面走进来,正在转角的廊子里和慕容瑾顶头遇上。   “小丁子,薛流岚呢?”慕容瑾忙问道。   小丁子一愣:“皇上没去找您?”   “嗯?”慕容瑾凝眉看着小丁子。“薛流岚出宫了?”   “是啊,接到武川来的战报,皇上就急匆匆的出去了。还吩咐备下马车,不许任何人跟着。”小丁子也觉得甚是奇怪,薛流岚鲜少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尤其是登基之后,作为一个昏君,要是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着急,也应该是美人掉水里了。   慕容瑾屈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忽然放下手道:“小丁子,那个从武川来的送信的士兵呢?”   “哎哟,奴才把他给忘了。”小丁子这才想起来。“奴才接过战报看他累得急了,就吩咐他先在宫门口一个偏房里面等着。要是皇上见他,奴才再找他去。”   慕容瑾闻言松了一口气:“走,带我去找他。”   然而,到了小丁子安顿那个士兵的地方,几乎傻在当场。那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空荡荡的似乎在张着嘴嘲讽着门口的这两个人。   “这,皇后娘娘,奴才就把他安置在这里了啊。”小丁子连忙转身对慕容瑾喊冤。   慕容瑾咬着下唇盯着空洞洞的屋子,过了一会儿道:“小丁子,若是薛流岚回来了,着人告诉我一声。”   “是。”小丁子连忙躬身答应着。   看着慕容瑾急急离去的背影,小丁子挠了挠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今儿是怎么了?不就是武川打了胜仗吗?”   “你说什么?武川大捷?”李彦在自己府中吃惊的问前来回报的人。方才他听见门外有喧哗的声音,就遣人出去一看,不成想竟得了这么个回答。   “对啊,老爷。那些人经过的地方都可热闹了,敲锣打鼓的。”   “我听见了。你先下去吧。”李彦木然的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他的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似乎是在思量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   “老爷,老爷。”管家一路小跑进来,几乎和起身走到门口的李彦撞在一起。   “怎么了?”李彦吓了一跳,连忙扶住老管家问道。   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身后,李彦抬头,只见薛流岚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   “这儿没你的事儿了。”李彦放开老管家,将薛流岚和那个士兵迎进屋子里,回手将门关上。   走到薛流岚面前,李彦惊讶的问:“皇上怎么亲自来了?”一面说着,一面用眼睛看了看那个不说话的士兵。   “这是今天传来捷报的士兵。而这是今天的捷报。”薛流岚将信从袖中取出来递给李彦。“你看看吧。”   李彦疑惑的接过信,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所以看到信上写着的内容时也就不是非常惊讶。   “慕容岩带兵近三十年,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薛流岚坐在椅子上叹气道。“明明已经布好了防线,竟然最后全军覆没。”   李彦放下书信道:“慕容将军知道武川一旦兵败必定会引起百姓不安,所以才以捷报的方式将战报传到金都。莫非慕容将军是怀疑金都出了内鬼?”   “之前郭尚忠克扣慕容家粮草,前不久我才着了人将粮草补齐了送过去。可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情。”薛流岚一拳打在桌子上。“慕容岩怀疑是金都派去的人中有奸细。”   “或者是通敌。”李彦摇头叹息了一句。但是当时派出的是一整队压粮军,将近一千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查出是谁的?“皇上来找下官,不知有什么吩咐?”   “详细问问他武川的情况,看能不能找出那个人。”薛流岚指了指畏畏缩缩站在一旁的士兵。“至于是否向武川增兵,就要看以后的情况了。”   “皇上所言极是。”李彦拱手道。“但还是早作准备,若慕容将军果真兵败,消息传到金都时怕突厥已经南下入侵了。”   薛流岚想了想,点头:“不错。这件事情先不必张扬,我修书一封,你速速遣人送给公子墨染。”      第一百四十九章 捷报惊魂   薛流岚回到宫中,第一眼就看见了在宫门口转悠的小丁子。他来回的踱着步,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小丁子。”薛流岚走上前叫他。   小丁子猛地顿住脚,几乎上前一把抱住薛流岚:“哎呦我的皇上,您可算是回来了。”   “我还能不会来啊?出什么事儿了?”薛流岚无奈的看着小丁子,但是眼中的神色远没有表情上这样轻松。他清楚,小丁子跟着他这么久,知道他心里在乎什么。现在这么着急,肯定是慕容瑾有什么事情。   “这个……”小丁子看了一眼两边的守卫,又把话给咽了回去。这些人说不准哪一个就是郭尚忠的人,现在皇上有意无意的疏远着皇后,为的就是让郭尚忠的注意力从皇后身上转开。   “说,到底怎么了?”薛流岚有些着急。今天那武川捷报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慕容瑾肯定也听说了。而且知父莫若女,她也一定从中窥探出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来。   小丁子的眼睛转了转,笑道:“嘿嘿,皇上,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郭妃娘娘想您了。奴才今天看见她似乎是愁容满面,就想着,往常时候,皇上可是最宠爱郭妃的,要是郭妃娘娘因为皇上国事繁忙没去看她而愁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薛流岚闻言一愣,看了一眼守在宫门两边的侍卫,笑了笑:“朕知道了,晚些时候朕若是闲下来就去看看她。”   小丁子躬身道:“那奴才这就告诉郭妃娘娘去?”   “不用了,晚上若是朕去给她一个惊喜不是更好?”薛流岚一面说着,一面和小丁子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慕容瑾独自一个人坐在昭阳宫中出神。自从凝碧走了之后,她就很少再让别人进入她的寝宫,也再没有贴身的侍女。在慕容瑾看来,这宫中的上上下下也许哪一个就会是郭尚忠的探子,有些险她真的不敢冒。   “屋中这么暗,怎么不让他们上灯?”薛流岚轻声推开门,闪身进入屋里。   接着外面微弱的光,他隐约可以看见坐在窗口发呆的慕容瑾。在外面看的时候,也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个影子映在窗上,孤独而落寞,让人看在眼中,心却不自主的疼着。   “你总算回来了。”慕容瑾猛然回头,起身三步两步走到薛流岚的面前。“今天的捷报到底什么回事?武川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你先别急。”薛流岚知道慕容瑾将武川慕容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连忙柔声安慰她。   “你快告诉我。”慕容瑾一把拉住薛流岚的手臂。“我爹他怎么样了?还有慕容家,朱雀营,他们都怎么样了?”   薛流岚忙握住慕容瑾的手,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肩头让她安静下来。   “你爹遣人送来的战报说,是突厥突袭了武川。之前也曾经有过挑衅行为,所以你爹预先让人布置了防线。但不知道为什么,突厥人竟然能够悄无声息的越过防线,前线兵马全军覆没。现在突厥兵临武川城下,你爹还在想办法。”   “兵败?”听完薛流岚的话,慕容瑾的脑中只剩下了这两个字。从她有记忆开始,还没有哪一次慕容家输得如此惨烈。兵败尚且少,更何况是全军覆没?   “只是前线的士兵。”薛流岚听见慕容瑾木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慕容瑾,你没事吧?”   “没。”慕容瑾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方才骤然袭来的一种窒息的感觉几乎让她晕厥。也许,对于一个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来说,“兵败”这两个字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薛流岚,这次的事情我爹怎么说?”   “他怀疑是有人勾结了突厥,但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才上书朝廷,希望我能彻查这件事。”薛流岚揽着慕容瑾的腰身,与她一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伸手推开窗子,外面明亮的月色恰好照进屋子中,冰冷的月色犹如寒霜铺满了窗下的地面。   慕容瑾沉默了半晌,忽然道:“薛流岚,我要出宫,武川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必须回去。”   “慕容瑾!”薛流岚吃了一惊,不由得声音也跟着提了几分。“你现在是堂堂的王朝皇后,已经不是武川的小慕容将军了。”   “但现在在武川浴血奋战的是我的父亲,我不能就这样看着我爹面对危险而袖手旁观。”慕容瑾豁然站了起来,俯看着薛流岚。“如果皇后不能去武川,那好,请你下诏废了我。”   闻言,薛流岚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握紧,“腾”的一下站起来,直直的盯着慕容瑾,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沉。   “慕容瑾,说出这样的话,你是不是疯了?”   那样压抑的声音让慕容瑾也愣住,薛流岚背对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睛,但是慕容瑾能够感觉到从薛流岚身上散发出的危险的气息。那是她所不熟悉的,但是直觉告诉她,薛流岚不只是生气这么简单。   见慕容瑾垂了头不说话,薛流岚的气也稍微压了一压。   “现在你是慕容家在金都中的一个重要的靠山。也是慕容家在朝中的依靠。我相信,你也不希望慕容家树倒猢狲散是不是?”   慕容瑾点点头,抬起眼睛来盯着薛流岚。好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一头栽进薛流岚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薛流岚被慕容瑾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木讷的伸出手放在慕容瑾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   “薛流岚,我真的很害怕。”慕容瑾的声音很小,怯怯的,完全不像平时的她那样坚强。借了黑暗,她暴漏出了自己所有的胆小与怯懦,而她也相信眼前这个人可以看见自己的弱点。   “会没事的。你爹爹大大小小的战争经历过那么多,也不是第一次和突厥人交手了。虽然吃了一些亏,但是会扭转局势的。”   “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而且这一次布防被突破又是因为有人通敌。薛流岚,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我再回到武川的时候,看见的只有他们的盔甲。”说着,慕容瑾的眼眸紧紧的闭上,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在薛流岚的锁骨上。   衣衫浸透,眼泪冰冷刺骨。   “我已经让李彦彻查这件事情了。一定会找到那个内奸。”薛流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安慰着慕容瑾。“而且我已经派人修书给公子墨染。昭国距离武川防线不算很远,有他派兵掠阵,相信突厥继续向武川增兵的时候,也要想一想自己本营的安全。”   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慕容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沿着突厥和王朝相接的地方,除了武川的防线就只剩下昭国,燕国和殷国。燕国如今诸公子夺权,国力不如其他两个国家,即便是出兵也是聊胜于无。而殷国四公子苏忆不会对武川之难坐视不管,如今加上昭国的公子墨染出手,可以说薛流岚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援助武川。   慕容瑾将身子从薛流岚的怀中直起来,握了握拳犹豫着口中的话要不要说出口。   “想说什么?犹犹豫豫可不是你的性格。”薛流岚微微一笑,看着欲言又止的慕容瑾。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这一次是除掉外戚的好机会,为什么放弃?消耗了慕容家的实力,对你以后镇压外戚也是很好的铺垫。”终究,慕容瑾还是一股脑的问了出来。   她一直都清楚薛流岚不会纵容外戚专权,更不会眼看着慕容家一方独大。但是薛流岚一直没有动作,慕容瑾便也就一直当做不知。   薛流岚的脸冷了一冷:“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问问。毕竟,你这样做有违常理。”慕容瑾说得有些心虚。她明明知道薛流岚是一片好心帮助武川,可就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怀疑。毕竟她将慕容家看得太重了,重得任何一丝不确定的因素都可能打开怀疑的缺口。   薛流岚轻笑一声,将慕容瑾拉到自己身旁,手环在她肩头,倾头问:“慕容瑾,我帮自己的岳父大人这也算有违常理?”   慕容瑾低着头不回答。   “若是连这个都不算常理了,那是不是我现在和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是伤风败俗了?”薛流岚无辜的看着慕容瑾说道。“这样的话,我看为了姑娘的名节,我还是先走吧。”   说着,薛流岚故意做出一副要走的姿态。   慕容瑾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头仍旧低得死死的,小声嗫喏道:“对不起。”   薛流岚宠溺的摇了摇头,复有将慕容瑾揽在臂弯中:“我知道,你将慕容家看得很重。我只能答应你,我不会负了慕容家,至少不会负了你父亲的辅佐之恩。”   “慕容家从开国之初到现在,一直都是名门望族。我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只是希望你尽量减少杀戮。”慕容瑾说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一声杳不可闻的哀叹。   支撑住一个走向衰亡的家族,连当年慕容皇后都无法阻止的事情,她慕容瑾要怎么做到?      第一百五十章 王朝惊变   然而事情并不如薛流岚想得那么简单,如今手上的这份战报着实让他的眉头狠狠皱在一起。就仿佛是突厥的首领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下一步计划一样,提前做好了防范。   “皇上。”李彦被匆匆的召入宫里。早朝才散了没多久,他才走到自己府的门口,就听见小丁子在身后一叠声的喊他,还没等问清楚,就几乎是被架着来了宫里。   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李彦心里犯嘀咕。寻常的事情薛流岚不会如此着急的找他。   “你看看这个。”薛流岚将手上的战报递给李彦。   李彦狐疑的接过战报。与上一次的相同,是武川传来的。而不同的是,上一次的战报外面喜庆,干净而平整。而如今手上的战报几乎被血浸透,外面的封皮也皱皱巴巴,好像是被人拼死护在怀里,死命的拿手压着过。   里面的字写得匆匆忙忙,但是李彦认得出是慕容岩的笔迹。   “罪臣无能,武川前线失守,乞皇上速速令昭国出兵。”短短的一句话之中,有多处是笔画歪斜。纸上的字迹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显然慕容岩写的时候非常着急,咬破了手指写就血书。   “武川失守了?”李彦吃了一惊。“皇上若是不赶紧派兵,只怕突厥会一路南下啊。”   “我知道。”薛流岚点头。“约莫此时公子墨染已经接到了我的信,但是派出去的人却带回了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李彦心下有几分疑惑是谁传回的消息,但也清楚君臣之间有的事情还是不问得好。   “突厥打下武川之后就立即撤离了。似乎他们此次行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慕容岩溃不成军。”   “哦?有这样的事?”李彦负着手在椅子前走了几步,猛然停住脚步。“难道说有人对突厥许下好处,让他们出手灭了慕容家?”   薛流岚半晌不语,而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顺手拿起书案上的笔在自己掌心写下一个字,然后将笔递给李彦。   李彦会意,接过笔在自己的手心里写下一个字,而后走到薛流岚面前,将手掌平伸出去给薛流岚看。   掌心处写着“郭”字,而薛流岚伸出的手,掌心也是一个“郭”字。   李彦与薛流岚对视了一眼,低声道:“那么如今皇上打算如何?”   “现在还没有证据,就算是说破他也不会承认。”   “那就暂且压着?武川一旦没了慕容家,只怕突厥就会肆无忌惮了。”李彦拧着眉头看薛流岚。将郭尚忠一网打尽很重要,但是王朝的安危更加的重要。   薛流岚轻笑一声:“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他还不会傻到真的将王朝拱手让出去。而且,他心里也清楚,突厥没有这个本事一口将王朝吞下。”   闻言,李彦想了一想便也就明白了薛流岚的意思。王朝自建国之初便是分封而制,到了现在这一朝,原来的诸侯国都已经足够强大。王朝作为宗主国有时候也是拿他们无可奈何的。而之所以直到现在王朝依旧是名义上的天子之国,原因也正在于这些诸侯国的相互牵制。   谁都想要灭了王朝自立为王,但谁都不会愿意成为蛮夷统治下的亡国奴。   “臣只担心有人会真的傻到这个程度。”李彦叹了口气。“利益欲望面前,很容易让人昏了头。”   薛流岚颔首,沉吟了一下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公子墨染虽然能征善战,但也未必就能够抵挡突厥倾国之力。你着人往晋国和殷国,让他们做好准备。顺便,让十五近卫悄悄的回来。”   “他们?”李彦反问道。“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会不会再起什么风波?”   “十五近卫本就是影卫,既然当时刺杀事情了结,大约不会再有人注意到这些。”薛流岚胸有成竹道。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小丁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带着血迹的信。   “皇上,皇上,这,这是外面才送来的。”   薛流岚上前一把拿过信,拆了信封展开,心顿时凉了半截。依旧是武川的战报,但是字迹已经不是慕容岩的了。甚至,这封信也不是出自左寻萧的手。   “武川失陷了。”薛流岚颓然放下手,信飘落在地上。   李彦大吃一惊,忙上前捡起信笺来,入眼却是一封奏章。上面大意是武川并没有撑多久就失陷了,慕容岩和左寻萧都不知去向。下面落款署名是武川下面管辖的一个叫做城关的地方官。   “这可如何是好。”李彦束手无策的看着薛流岚。他是个文官,朝堂之上权谋相斗是他所长,但要是说到战场上排兵布阵,临敌相对可就不行了。   薛流岚沉着脸不说话。他没有想到武川这么快就被突厥攻破。历来武川都是王朝最北面的一道屏障,将突厥铁骑死死的挡在外面,可现在没有了这道防线,只怕突厥长驱直入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点金都人马驰援。”末了,薛流岚说道。   “可是皇上,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放眼朝中,能够担此重任的将军只有皇后了。”李彦有些为难的看着薛流岚。   慕容瑾是王朝将军不假,可首先她是薛流岚的皇后。薛流岚爱慕容瑾如珍似宝,李彦心里很清楚。让薛流岚同意慕容瑾重回战场,这件事情只怕有些难。   “朕御驾亲征,留皇后在金都守着。”薛流岚说得坚定,丝毫没有回寰的余地。   “皇上三思啊。”李彦忙双膝跪在地上高声道。“您现在是皇上,面对的都是突厥大军,这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就是天下无主啊。”   “李彦,你听好,朕给你一道圣旨,若是此番御驾亲征失利,不论朕是生是死,你都要尽心尽力的辅佐新登基的君王。我儿尚在襁褓中,不足以担当大任。自我离开后,你就派人去寻老七回来。”薛流岚平静的嘱咐着李彦,就如同此去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皇上!”李彦猛地抬起头来。   “以老七的性子或者并不愿意回来,那么就只能劳动四佑了。他身子不是很好,所以以后的事情就请你多为我四哥分担了。”说着,薛流岚双手抱拳,深深的鞠躬下去。   “皇上使不得。”李彦连忙叩头下去。“臣愿意代皇上出征。”   薛流岚扶起李彦,笑道:“说这话,只怕你自己都不信吧?男儿谁没读过几页兵书,但是真说战场上的用兵之道,你还不行。”   “但是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啊,怎么能说上战场就上战场?哪怕是请皇后出面……”   “我不会让慕容瑾上战场。”薛流岚断然打断李彦的话。“她是经了生死才有如今安稳的人,况且还有骐儿。”   薛流岚已经不必再说下去。放任自己妻子的生命处于危险中,不管是谁都无法做到。   李彦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得垂下头叹了口气。只希望薛流岚能够从战场上凯旋而归了,否则金都局势将会巨变,到时候也许就不是他手中的圣旨能够平息的了。   “皇上,不好了,皇上。”外面宫女的惊叫声打破了御书房的宁静。薛流岚的心猛然一跳,紧接着就看着一个宫女匆匆的跑了进来。   “出什么事儿了?”薛流岚一眼就认出这宫女是昭阳宫的人。   “回皇上,皇后娘娘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小丁子几乎惊得从地上跳起来。好好的大活人,什么叫不见了?皇后娘娘那可是皇上的心头宝,在这个时候不见了,这不是添乱吗?   薛流岚的手蓦然握紧,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大踏步的出了屋子,径直冲着昭阳宫走去。   李彦和小丁子连忙在后面跟上。   “丁公公,今天那战报是怎么送来的?仍旧和之前一样是敲锣打鼓进金都的?”   “这倒不是。”小丁子摇头。“只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士飞马一路跑到宫门口的。”   “除了丁公公知道这军报的事情,可还有别人知道吗?”   “这个……”小丁子想了一想,忽然道:“侍卫好像也知道这件事情。但是,当时应该没有昭阳宫的人在场才是。”   “这可不好说。”李彦微微笑了笑,一面加快了脚步。看来是有人故意将军报的内容透漏给了慕容瑾。依着慕容瑾的性子,定然不会坐视自己父亲陷入危险中。   恐怕这一次,慕容瑾是被人以有心算无心了。   薛流岚推开慕容瑾的房门,目光在屋中扫了一扫。一直挂在床头的那一柄剑此时不知所终。她寻常穿的衣衫搭在衣架上,想必那柜子中的盔甲已经不见了踪影。薛骐的衣衫还被凌乱的铺在床上来不及收拾,慕容瑾走得很匆忙,甚至来不及安排好自己儿子的生活。   “小丁子,传令下去,金都所有城门一律封锁,见到慕容瑾将她带回来。若是反抗,给我绑回来。”   “啊?”小丁子愣在原地。别说她是皇后没有敢下手,就是有,放眼那些城门守卫,哪一个能是慕容瑾的对手?   “还不快去?”薛流岚死死的皱着眉头,声音又提了一提。   “是。是。”小丁子连忙跑了出去。   李彦站在薛流岚的身后,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近前说话。   “李彦,告诉兵部点了兵马随时待命。”薛流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慌乱的心平静下来。“若是今日慕容瑾不归,来日着人提兵赴武川。”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出城遇险   慕容瑾闪身躲在城门口的转角处,暗暗观察着城门口的情况。薛流岚的动作倒是很快,她不过才前脚出宫,他后脚就着人封了金都四处城门,来往人等都要详加盘查。   “站住,干什么的?”守城的一个士兵拦住一个想要出城的女子。   “奴家出城烧香。”那女子怯怯的回答。   “哎呦,烧香啊。是求姻缘吗?”几个当兵的围了过来,不怀好意的盯着那个姑娘。小家碧玉的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调戏,一个劲的向后躲着。然而,回过身正撞在她身后的一个当兵的身上。   “啧啧啧,真香。”那当兵的顺手撩起姑娘的头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那姑娘羞红了脸,死死的垂着头,双手紧紧的抓着衣角不说话。   “哈哈哈哈,害羞了啊。”周围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慕容瑾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手在自己腰间的软剑上握了一握,猛然脑子里有了办法。   转手向旁边的茶坊中拿了刚刚滚烫的壶水,一面扯了腰间的手帕蒙在脸上,向着那一群人走了过去。   慕容瑾走的很急,以至于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到了那一群守城士兵的中间。   “各位都是堂堂的汉子,欺负一个弱女子不嫌丢人吗?”慕容瑾立在那姑娘身边,手里还拎着盛着热水的壶。   “你哪儿来的?”   “那冒出的臭小子,还想英雄救美啊?”   为了出门方便,慕容瑾特意换了一身男装,此时那守城的士兵的手正要推在慕容瑾的肩头。   错步翻身躲开,慕容瑾在同时已经将手中的水壶扬了起来。滚烫的热水如同天女散花一般飞溅出来,落在周围士兵的身上。   顿时,一片哀嚎声响了起来。微微氤氲着的水汽中,慕容瑾已经一把拉住那姑娘的手臂,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趁着城门口一片混乱的时候,慕容瑾带着那个姑娘一路飞奔出了金都城,最后停在城外一片林子中。一面是官道,另一面是入了林子的小路。薛流岚既然已经知觉了,那她就绝不能选择官道。不然人还没到武川就一定会被抓回去。   “姑娘,你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到寺院了。”慕容瑾放开那姑娘的手,指了指前面的路。“在下告辞。”   “恩公。”那姑娘的手倒是很快,一把拉住慕容瑾的手臂。“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请问恩公高姓,奴家回去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供奉。”   “这个就不必了。”慕容瑾此时已经摘了脸上的丝巾放回腰间。“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先离开了。”   说完,慕容瑾拽步朝着林子中的小路走去。无论如何她都要赶回武川,也许这一次真的太过任性,但她不能够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陷入危险中。   金都城门口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李彦的耳朵里,而同时听见的还有坐在李彦府中的薛流岚。   “这个人一定是慕容皇后。”李彦左手握拳击在右掌上。“快,派了人去追啊。”   “不必了。”一直静默不语的薛流岚站起身来。“她既然是安了心的要走,就算是派人将她绑回来,也还是一样会变着法的逃。”   “那,就任由皇后去?”李彦有些不放心的看着薛流岚。“这一路上只怕多得是有心人啊。”   “我知道。”薛流岚点头,转过身来看着李彦。“京中的事情就摆脱给你了。”   “什么?”李彦大吃一惊,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一般。“皇上你该不是想要和慕容皇后一起去吧?”   薛流岚无所谓的笑了笑:“既然劝不会来,我也别无他法。”   “可是,皇上……”李彦几乎是下意识的拖住薛流岚的手臂。皇上每日都要上朝,还有奏章,而且后宫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瞒过郭尚忠的眼睛?再说他一个九五之尊,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王朝天下还不得翻过来?   “我已经下令让他们将奏章送到你这里,不能决断的找我四哥。圣旨写好了放在御书房中,只说我要出去走走,在宫里太闷了。”薛流岚扶着李彦的手臂将他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朕听说江南女子多是美人,所以决定微服出访一番,寻几个美人来填充后宫。”   好一个风流昏君!李彦不禁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薛流岚这一走可是落了清净,也全了他作为丈夫的责任,只是可怜了李彦这个当朝的丞相,应付着朝中大小人等不算,还得时刻担心着不要改朝换代,自己变成托孤老臣。   “骐儿放在我四哥府上,这个你大可以放心了。”薛流岚抬步要走时忽然又停住脚步道。   李彦暗自擦了一下头上的冷汗。幸好身上不用担着小皇子的安危了。不然他可是连睡觉都不安稳。   安排好了一切,薛流岚换了一身便服。就如同当年决定陪着自己四哥闯荡江湖一样,一袭白色长袍,外面罩着一个单薄的紫色纱袍。腰间的带子中藏着那把世间闻名的软剑。头发用玉冠束在头顶,飘带扬在脑后。   他只为两个人打算过浪迹江湖,一个是自己的四哥,为了强身健体而修习功夫的他喜欢江湖生活。而另一个就是慕容瑾,生长在边关,一直是戎马的她不可能习惯宫中生活。   薛流岚的打算慕容瑾并不知道,她仍旧在城外那片幽暗的林子里独自走着。虽然月色大部分被树叶掩盖了,但仍旧隐约可以看见前面的路。天黑之前她没有找到栖身之处,那么就只能不断的前行。总在一个地方呆着,极有可能成为野兽的食物。   狼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远处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慕容瑾打了个寒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若是她没有记错,这林子覆盖了整个山头,她必须要横穿这个林子才能够绕开官道。   风声在耳朵后面骤然响了起来。慕容瑾在一棵树面前顿住脚步,手直觉的搭在腰间软剑的柄上。   周围死寂着,连远远的狼叫声此时都听不见。夜风在树叶上轻轻的摩擦出一点声音,反而让整个夜更加的浓黑安静起来。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慕容瑾的手略有几分放松。便是薛流岚派了人来追她,也不至于伤了她的性命。   如此想着,慕容瑾收起防御的姿势,继续向前走着。树林中很容易将跟踪的人甩掉,更何况是夜里。   然而,一直都到几乎要天亮的时候,慕容瑾仍然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不远不近的,只是一种感觉。若是仔细捕捉的时候,又发觉身后根本什么都没有。   在第五次停住脚的时候,慕容瑾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处破败的庙宇面前。这大概是今晚可以栖身的地方了。   向四周看了一看,发觉并没有人,慕容瑾走上前,伸手就要推门。   猛然,身后一阵凉气让她顿住手,但也不过眨眼之间,慕容瑾就已经错步躲开,翻身转过来时手中剑已经出鞘。月色下,一道冷光直直的斩了过去。   利刃落下,似乎只是碰到了影子,没有任何质感,那个人凭空落在慕容瑾十步开外的地方。他的脚尖轻轻落在地面,整个人仿佛悬空一般,没有任何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慕容瑾持剑的手落在身侧,打量着面前的敌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斗篷,整个人都隐藏在了斗篷里面,甚至看不清面容。贴着小臂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刃,就如同和那个人的手臂长在了一起似的,全然看不出兵器的形状。   慕容瑾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敌人,但却是第一次看过此等兵器。心下微微一颤,她在气势上就怯了几分。毕竟自己很多时候不曾对敌,曾经的警觉与机敏如今也不知能剩下几分,而且对方还是个高手,胜算就更加小了。   慕容瑾的问话那个人就如同没有听见一把,只是安静的站在慕容瑾地面,一双隐藏在斗篷阴影中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瑾。如同一个蓄势待发的豹子在等候猎物的松懈。   “足下的身手应该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吧。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此番来杀我莫非是为了钱财吗?”慕容瑾已经想到,这样的一个人,如此的悄无声息且出手迅捷,应当是一个杀手。   可是,她出金都皇宫不过是今天白天的事情,想不到郭尚忠的动作就如此之快了。   那个人更不答话,只是猛然身上一僵,慕容瑾再抬眼看的时候,发现他正向着自己掠过来。   没有任何停顿,慕容瑾闪身躲开那一击,左脚后退一步,不等身形彻底转过来,直接右脚踏在门上,凭空翻身跃起,第二步落在房檐之上,接着力道直落在庙宇面前的空地上。   只不过这几下子的动作,慕容瑾口中已经略有些喘粗气了。可是,对面的人仍然没有任何声息,就如一个鬼魂一般,不存在任何质感。   “尚不到武川,想不到就要死在这里了。”慕容瑾自言自语了一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平稳。不管如何,她都要放手一搏。   犹如感觉到了慕容瑾背水一战的决心,对面的人也冷冷的哼了一声,左手缓缓的握成拳放在右肩之上,亮出小臂上那泛着冷光和血腥的利刃。   蓦地,风动,以迅疾的速度朝着慕容瑾袭过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暗红争夺   慕容瑾迅速向后退开,脚蹬在身后的树干之上,借着力道凭空跃了起来。在半空中翻身之际,慕容瑾的剑早已经倒着刺了下来,直奔着那个黑衣人的百汇穴。   不管是练得什么功夫,头顶的这一处始终都是死穴。   那个杀手一击不成迅速变招。不等慕容瑾的剑尖到头顶,他已经举起一只手臂,断刃恰恰挡在剑尖之上。相撞的力道将慕容瑾荡出了好几步远,最后勉强在一棵树前停住脚步,猛然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慕容瑾只觉得五内之中气血翻涌,喉间的血腥几乎压制不住。   好强的内力!慕容瑾暗自心惊,一面打量着周围的情况。若是能够逃开最好,此时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而且又是山林自带。当年在朱雀营中,她曾学过如何在绝境之中逃生。   慕容瑾将手伸到背后,一直缠在腰间不曾用过的软绳被她握在手中。只要能够一击缠住那棵树的枝头,就算是这个人的轻功再快,入了丛林中也未必能够真的追上全力逃跑的慕容瑾。   “我劝你还是别费工夫了。”对面的人冷冷的开口道。竟然是个女子。“你的软绳一出手,我手上的短刀就会将它隔断。同时我臂上的利刃也会割破你的喉咙。”   说着,那个女杀手缓缓的抬起手臂,月光在那冷冷的刀刃上流动出血腥的气息。   慕容瑾顿时一惊,眼睛直直的看着那个女子。她怎么会对自己的动作如此的了如指掌。   “你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黑衣女子的笑声刺破了夜幕,令整个森林都不由得跟着颤抖。   慕容瑾狠狠的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生硬:“的确很好奇。”   “啧啧啧,能让闻名天下的女将军感到好奇,我真是荣幸啊。”   “若能够死在我的剑下,你会感觉更加荣幸的。”忽然,一个声音冰冷的自丛林的深处传来。   黑衣女子的身子明显一僵,紧接着只见她猛然凭空翻身,在空中疾速向着旁侧退了出去。慕容瑾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声扫过,再看身旁树干之上,月色隐约之下,一排三片叶子已经有一半没入了树干中。   会是谁?慕容瑾握着软剑的手更加用力了。虽然那个不知名的人救了她一命,但难保不是为了抢那个黑衣女子的彩头。江湖上杀手之间相互残杀,只为了目标人物的脑袋,这种事情很常见。   夜风一阵一阵的抽打在树叶上,仅有的一丝月色也被狠命摇晃的树叶遮挡的若有若无。丛林深处的那个人仍然没有出来,然而也正因为这个人的存在,那个黑衣女子虽然跟慕容瑾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她却不敢动手。   一旦全力一战背后的空门必定全部暴漏出来,背对着丛林中的那个高手,这样的风险似乎还是要谨慎考虑一下。   “林子里的人是谁?”终于,黑衣女子按捺不住,扬声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等了许久都没有人回答。   “当个缩头乌龟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出来我们比划比划。”黑衣女子的手直直的绷着,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漆黑一片的林子。   “缩头乌龟很长寿,当着应该很有意思。”林子中的人半含了笑意回答。   声音落在慕容瑾的耳中,她心头微微一动。这样熟悉的声音,含着这样熟悉的笑意。她每天都能够听见,即便白天不能够常常见到他,但夜半梦醒之时,他都会守在自己的身边,用这样的声音轻柔的将她的不安抚平。   “做乌龟有什么好?不若做一只一鸣惊人的鸟儿?”慕容瑾笑着扬声道。   那黑衣女子惊异的转过头来看着慕容瑾,心下道了一句不好。慕容瑾有这么厉害的帮手,这一场可是吃了大亏。   也不再搭话,那黑衣女子纵身一跃,跳上了树枝,接着树枝从弯曲到直起的力道凭空一跃,眼看着身影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只看林子深处风一般纵掠出一个身影来,不等慕容瑾看清时就已经直奔着那树枝之上的女子而去。风声骤然歇止,两个人都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中。只剩慕容瑾一个人背靠着树干,缓缓的滑落坐在地上。   “咳咳。”终于将忍在胸口间很久的血咳了出来,手上一阵温热,慕容瑾忙寻了腰间的丝巾擦去。   随手放下丝巾,慕容瑾勉强撑着站起身来。认清了方向之后,慕容瑾以自己能够有的最快速度消失在了破庙后面。   既然薛流岚已经追来,她就必须要快点走。慕容瑾只靠着这一个心念忍住五脏中的疼痛,提足了真气飞奔。一定要回到武川,父亲还在武川等着。   然而,终究是受了内伤的身体,不过半个时辰之后,慕容瑾就不得不停下来,靠在树干上休息。此时天已经蒙蒙的有些亮了,林子里的晨雾渐渐的浓了起来,遮住了慕容瑾的视线。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慕容瑾皱着眉头想着,一面踉跄着朝前面走去。若是没有记错,沿着这一条路就能够出这林子了。   暗影隐藏在深深的迷雾之后,看不清形容,只能感觉到手中那把杀过无数人的刀散发出浓重的杀气。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慕容瑾嘴里的气也越喘越重。真的到了极限吗?身体真是大不如在武川朱雀营的时候了。慕容瑾无力的瘫倒在树根下,将头靠在树上。   薛流岚,我想看见你。   薛流岚,我不想看见你。   慕容瑾默默的在口中念叨着,竟然慢慢的意识就变得模糊起来。   暗影潜行在迷雾中,仿佛是与那雾气融为一体的。他悄无声息的走近慕容瑾,手中的刀缓缓的举了起来。倒是捡了一个大便宜,那笔暗红终究是落在了他已殁的手中。   “叮”,手上的刀被什么东西狠狠架住,下意识抬脚躲开下三路的袭击,已殁快速向后躲开,同时已经意识到慕容瑾根本没有真的昏迷。   慕容瑾猛然翻身起来,一只手暗自撑在树干上,另一只手里拿着剑护在身前。这是她最后的气力,若是此时露出破绽,必定会死在这个人的刀下。   “不愧是女将军啊,兵不厌诈。”已殁在浓雾中朗声笑道。他的中气很足,即便是隔了很远传到慕容瑾的耳朵里,还是震得她耳朵生疼。   但慕容瑾不能开口说话,一旦开口,有气无力的声音必定会泄露她此时的状况。   “既然已经被你看破,那不如就较量一番如何?”已殁一面说着,一面脚下微微向前几步,凝神听着慕容瑾的反应。   慕容瑾忍了又忍,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她现在听不到已殁的动静,但她很清楚已殁现在是在等待时机。   “和一个女人较量算什么本事?”   浓雾中,一个人的身影款款靠近,他出现在慕容瑾方才来时的路上,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略显得单薄的剑。   “薛,薛流岚。”慕容瑾轻声开口,血沿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顿时失了所有的气力,身子一歪倒在恰好到了身边的人的怀中。   “这笔账咱们等会儿再算。”薛流岚紧了紧手臂,一面皱了眉头用手背抹去慕容瑾嘴角上的血迹。   此时浓雾已经被搅动,风裹挟着杀气直奔慕容瑾而来。薛流岚揽着慕容瑾原地错开脚步转身,回过手时,剑已经毫无偏差的刺进了已殁的胸口。   “不是只有你能够辨别出人的呼吸之声。”薛流岚弯了嘴角,反手拔出宝剑,同时抱着慕容瑾向后退了几步,免得血溅在他们身上。   “你……”已殁不可思议的倒在地上。他纵横江湖,做杀手这么久还没有死,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善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杀人。已殁用了十年的时间磨练自己的听觉,以至于可以在几步之外辨别出一只蚊子飞行的声音。然而,这竟然还不够吗?   “你的听力固然非凡,但比起殷国的四公子萧苏忆还差得远。”薛流岚仍旧噙着那一抹慵懒的笑意,仿佛刚才一剑将一个高手杀死的人并不是他。“我有幸与他学过些时日,所以你也不算败在我的听觉之上,如今死了也不算冤枉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已殁已经断了气。那一剑是他师门承岩谷的看见本领,又是用了十分的力道,已殁能够撑着听完他半句话已是不错。   “慕容瑾!”薛流岚猛然意识到怀中的人渐渐的没了知觉,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伸手抓过慕容瑾的手腕,手指搭在她尺寸关三处,凝神一会儿知道她是脱力晕厥之后,薛流岚才放心下来。   慕容瑾在睡梦中隐约觉得身边什么东西很暖和,下意识的将头向着暖和柔软的地方靠了过去,还无意识的用自己的头发在上面蹭了一蹭。   她睡得安然,薛流岚也不忍心打扰了慕容瑾好不容易才有的安眠。只是伸手拢了拢盖在她身上的长袍,又顺便将旁边的火拨弄得更旺一些。   映着火光,慕容瑾仍旧有些苍白的唇紧紧的抿在一起。似乎是在做什么噩梦一样,眉头就是睡着了也不肯放松片刻。看了好一会儿,薛流岚终于看不下去,指尖点在慕容瑾的眉心,一遍一遍的抚摸着,想要将她的眉头抚平一般。   “嗯。”察觉到有人扰了自己安睡,慕容瑾不舒服的伸手将头上的什么东西打开,同时发出梦呓的声音。   薛流岚有些好笑,将脸凑过去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即便是给她擦拭了嘴角,那呼吸中仍旧带着让人心疼的血腥味道。   “慕容瑾,你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薛流岚静悄悄的长叹了一口,低低的自语着。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竟然就因为那一场原本没有当回事的婚姻,就爱上了这样一个倔强的女子。   “薛流岚。”慕容瑾朦胧中唤着他的名字。   “嗯?”薛流岚应了一声。忽然也不由得笑出来。明知道她是在说梦话,却还是怕她不安心,下意识的应了她。   隔了好一会儿,慕容瑾才低低的哭泣道:“求你,求你放我纵马天涯。”      第一百五十三章 难忆温存   薛流岚的手猛然僵在慕容瑾的背上。许久之后他才缓过神来,低了头去看时,慕容瑾仍旧在自己的怀中安眠着。   “慕容瑾,在我身边就如此让你觉得束缚吗?”薛流岚低声哄着慕容瑾,无可奈何的笑着。   夜色再一次降临在大地上的时候,慕容瑾已经缓缓的苏醒过来。   周围虽然徒有四壁但是起码能够遮风挡雨,慕容瑾被这入眼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明明记得她是在林子中的啊?   “薛流岚!”慕容瑾猛然记起,朦胧之中她似乎感觉到了薛流岚在自己的身边,也顾不得他是不是来抓自己回去的,慕容瑾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纵然不是刚刚经历了生死,梦中他的温柔缱绻仍旧让她怀念。   周围空无一人,回答慕容瑾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慕容瑾站在门口,她的影子被皎洁的月光拉的很长,很远。   默默的走回破旧的庙宇中,慕容瑾靠着一根柱子坐下,双手环在自己屈起的腿上,将下巴搭在膝盖上,安静的盯着面前离自己不远的火堆。   她很清楚自己昏倒之前并没有走到这个位于林子边缘的破庙中,更不可能燃起这样一堆火来。可是她只能隐约的记起耳边似乎有他慵懒轻柔的笑意,似乎还带了几分无奈。   不远处的一个阴影中,薛流岚斜靠在树枝上,弯起腿来将手搭在膝头,后背靠着树干。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正好能够看见独自坐在破庙中的慕容瑾。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一抹失落的神色没来由的让薛流岚眸色一凝。   是落寞的孤独,还是从来不允许别人进入的禁地?慕容瑾,爱我如你,睡梦中喊的仍旧是离开。薛流岚自嘲的笑了一句,扬起头来靠在树干上。月色越是皎洁,他的眸色越是如夜一样漆黑。   天明之时,慕容瑾将已经熄灭的火堆踢散开,独自一个人继续往武川走。   临走的时候,慕容瑾痴痴的站在破庙的外面,出神的看着里面的空地。她努力想要让自己想起昏迷中所发生的事情,可惜只是白费功夫,当时的她实在已经透支了自己的体力。   “喂,救命恩人。”慕容瑾猛然回身,向着繁茂的林子中扬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救了我,并且给了我这一日的温暖。”   话音落,慕容瑾凝神细细的听着,期望着可以有人回答。   “不管你能不能听见,谢谢你。”说完,慕容瑾对着自己来时的路深深的拱手拜了一拜。而后翻身起来,径直朝着武川而去。   薛流岚仍旧坐在昨夜的树枝上,慕容瑾说话的时候他就隐藏在树叶之中。以他的身手,已经完全同树林化为了一体。   等着慕容瑾的身影已经走远了,薛流岚才从树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快要僵硬的身体。   “真是太长时间没有在江湖上行走了,只不过这样空坐了一夜就浑身酸疼。”薛流岚一面活动着自己已经僵硬了的四肢,一面自己喃喃的道。   忽然,他停住了所有的动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笑道:“出来吧,我坐了一夜已经如此辛苦,你们赶了一夜的路也一定很累了。还是速战速决吧,我也好回去睡觉。”   薛流岚的话音才落下,四周应声落下十二个人来。他们都是同一种打扮,用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面庞,手里是犹如初月一般的月牙弯刀,流光四溢中带着刺骨的寒冷。   “竟然连西域的高手都能吸引,看来慕容瑾的脑袋确实很值钱啊。”薛流岚嬉笑着,眼中隐隐露出几分担忧来。   看来,郭尚忠已经接到了他出宫的消息。如今在这里派了高手在这里阻击他,不知道前面又有什么样的阵势等着慕容瑾。   定然要速战速决,只不过完事之后薛流岚不是回去睡觉,而是火速追上慕容瑾。   这十二个人不答话,散开成一个圆圈的形状,团团的将薛流岚围在了当中。只见十二个人有序的移动着脚步,绕着薛流岚转动着。他们组成的圆环没有任何的缝隙,薛流岚此时只要攻击一个地方,那么等待他的绝不止腹背受敌那么简单。   剩下的人一定会从四面八方出招将薛流岚切成饺子馅。   薛流岚脸上清浅的笑意此时也收敛了起来,渐渐的他的面色变得凝重。这样的阵法在中原地区原也是常见的,但都是依照五行八卦的方式变换,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回环反复的阵法。   长蛇首尾相交将人困在其中,范围只会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将其中的人死死的缠死。   十二个人的圈子已经越来越小,刀刃几乎能够碰到薛流岚的衣衫,但是他们都没有动手。攻心之战有时候要比直接的攻击更为有效。   薛流岚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若是此刻他乱了手脚,死得可绝对不只是他一个,慕容瑾也必定会被困死在这林子中。   “想让王朝易主,凭你们还不够。”薛流岚冷笑了一声,反手转身之际,腰间佩剑已经出鞘。   足尖点在地上,只见他如一只一飞冲天的雄鹰,扶摇直上似乎要刺破苍穹。   低下的十二个人更不犹豫,齐齐的举起手中的弯刀,将刀刃迎着薛流岚劈了过去。   十二把刀在十二个方位同时劈下去,若是真的被击中,薛流岚就算是不死也别想保住自己的腿了。   但出人意料的时薛流岚竟然在跃起的同时在空中翻身,整个人在半空中呈倒立的情形,剑尖直直的刺了下来。他并没有特定的指向那一个人,只是将剑对准了那十二把刀即将交接的地方。   “叮”,刀刃与剑身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薛流岚嘴角轻轻的弯了一弯,接着身子下坠的力道,反手挑起剑来,横着直劈了下去。   他用的是重剑的招式,而此时手中是一柄轻薄的剑。若是与那厚重的刀身撞在一起,定然是会折断的。   薛流岚出乎意料的招式让十二个人都愣了一下,然而高手过招间不容发,岂能走神片刻?   一把刀活生生被轻薄的剑刃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薛流岚猛然出脚将断了的刀踢向第二个人的心窝。   接二连三有人被薛流岚袭击倒下。他就如同一只敏捷的豹子穿梭在这个圆圈的每一个角落中。他们的阵法是优势,但也是他们的劣势。   只不过眨眼间,十二个人已经全部负伤倒在地上,薛流岚只是左臂之上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长约两寸许,自肩头斜在手臂侧面的位置。   “这阵法真是给你们糟践了。”薛流岚自顾自的丢下一句话,随手扯了袍子上的衣角裹了手臂上面的伤口,几个起落将这十二个人丢在脑后。   慕容瑾,希望你还平安无事。薛流岚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而事实上,比起已经受伤了的薛流岚,慕容瑾此时正在一家农户的家中歇息。真是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之前救过的那个姑娘。   “恩公请喝茶。”女子娇声将茶水递到慕容瑾的面前,同时偷眼打量了一下一身男装的慕容瑾。   她着长袍束发的样子更带着几分英气,引得那女子时不时的侧目偷看。   慕容瑾假装拿起面前的茶水遮住自己苦笑的嘴角。男装行走,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了。不知道她这样与号称风流的薛流岚站在一起,谁更讨女孩子的欢心呢?   薛流岚,这个名字忽然就霸道的占据了脑海中所有的地方,久久不肯散去。从他们初见的笑意,到昨夜梦中他温柔的怀抱,慕容瑾忽然叹了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茶水放在桌子上。   “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是不是恩公喝不惯这些粗茶?”一直远远的坐着的女子走过来怯怯的笑道。   “姑娘多心了。”慕容瑾连忙站起来答礼。“方才放下杯子,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不知道公子可娶亲了没有?”一直陪着慕容瑾闲坐的老汉笑着抬起头问道。   慕容瑾脸上笑意一僵,忙掩饰的咳嗽了几声,坐下道:“家中有妻子,方才成婚不久。”   “哦。”老人家缓缓的点着头,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   “爹,那我去给恩公买些好茶吧?”说着,姑娘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娘留下的这簪子还能换些钱。”   “不必了。”慕容瑾连忙制止她。“这茶很好。”   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真的很好,慕容瑾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在唇间,慢慢的将茶咽了下去。   那姑娘看着自己的爹爹微微一笑:“那爹爹陪恩公坐着,我去做饭。”   “好。”老汉慈祥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掉过头来对慕容瑾道:“我老婆子走的早,就留下这么一个闺女。哎,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哦。”慕容瑾僵硬着脸上的笑意,胸口隐隐觉得有些发闷。难道是这早上赶路走得太急了吗?竟然引动了昨日的内伤。   “公子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老汉关切的扶住慕容瑾的手臂。   慕容瑾摇了摇头,眼前开始一阵一阵的发黑,而且渐渐的竟然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老汉的手在自己的手臂上逐渐模糊起来,最终成了一片漆黑。   “我这是怎么了?”慕容瑾大惊失色,连连向后退去,将凳子撞翻在地上。“对不起,我……”   “是瞎了吗?”忽然,那个姑娘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尖锐的刺进了她的耳朵中。   不必再说什么,慕容瑾已经明白自己是遭了暗算。想不到竟然这等有心,在她出城之时就设下了圈套。   手中剑已经出鞘,慕容瑾冷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当然是杀你的人。”姑娘笑得更开心了。“前日晚上没能要了你的命,今天怎么还能放过你?”   前日?慕容瑾凝眉,脑中闪过那个一身黑衣的女杀手。   “原来是你!”慕容瑾镇定的回答,几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之上。她想要辨认出那个姑娘和老汉的方向,可惜全部都是徒劳。   “是啊,之前被人横插了一杠子,以为这暗红已经落已殁和西域十二龟手里了。哈哈,没想到他们这么没用。”姑娘眉飞色舞的说着,然而手中的短刀很平稳的向着慕容瑾刺过来。   刀刃悄无声息的破空而来,轻的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慕容瑾,后退三步。”蓦地,慕容瑾似乎听见薛流岚急切的喊声。几乎是立刻,慕容瑾疾速向后退了三步。   “左转出剑。”那个声音继续在指挥着她。“后心三寸。”   慕容瑾接二连三出剑,按照那个人的指示竟也将两个杀手一时间逼住,不能近身半分。   “什么人,给老子滚出来。”老汉发怒,手中的判官笔直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戳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死生相依   饶是薛流岚躲得快,也差一点被那老汉的笔尖戳个正着。老汉转过身来靠在门柱子上斜眼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此时足尖点在篱笆的顶端,整个人犹如凌空而立一般。然而他的眼眸远没有身姿这样的轻松飘逸,目光死死的锁在茫然而立的慕容瑾身上,再看向旁边那位姑娘的时候,满带了杀意。   “哎呦,别那么生气嘛。又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只不过是让她看不见罢了。再说,原本她就不爱看见你嘛。”那个黑衣姑娘手中摆弄着那把短刀。   慕容瑾茫然的站在原地,手中的剑越握越紧。此时包围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她孤身一人处在其中,没有方向,周围也没有任何的倚靠。   薛流岚的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的老汉。   “你觉得凭你手中的判官笔能够拦住我?”   “既然你也知道是判官笔,自然是要送你去见阎王。”老汉手中的笔已经横在了身前。连西域那十二个人,已殁都折在了眼前这位公子的剑下,他怎么敢大意?   “你走吧。”慕容瑾忽然冷冷的开口道。“我的死活与你没有关系。求你让我纵马天涯,好吗?”   “不好。还有,你的死活和我没关系,你想与谁有关?”薛流岚不满的回了一句。眼神仍旧淡淡的盯着老汉。   一句反问的话让慕容瑾忽然一窒。是啊,若是连他都已经不在乎她的死活了,那么她的死活在这样一个远离武川的地方还能与谁有关?   “若是不想让我连你另一条胳膊也废了,就不要碰她分毫。”薛流岚掉过头来清浅的说了一句,又将头转回到老汉的方向。“看来你今日若是不在我这里吃点亏去,是不会离开了。”   老汉的眉头一凝,眼看着薛流岚纵身跃下篱笆顶上,稳稳的落在院子当中。他距离自己十步之遥,距离慕容瑾不过区区三步的距离。   到了嘴里的肥肉断然没有吐出去的道理。老汉和那个女子把心一横,各自做出了准备攻击的姿势。拼了半条性命不要,还真能打不过薛流岚这么个受了伤的人?   周遭骤然没有了声音,慕容瑾的心里有些慌。她不知道薛流岚究竟是离开了,还是受了伤。巨大的恐惧感包围住她,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带了几分颤抖。   “薛流岚。”慕容瑾试探着叫了一声。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此时薛流岚前后是两大高手,任是他对自己武功相当自信也着实不敢大意。一旦开口说话,分了心神之间恐怕就要把命搭在这里了。   没有得到回应,慕容瑾的心顿时沉到了深渊中。他究竟怎么了?不知道哪里来的认知,她笃定薛流岚不会抛弃她,那么不回答就一定是受了重伤。   急着向前迈了一步,慕容瑾恰好绊在之前倒在地上的凳子上,一个趔趄之后,重心不稳,直直的就要跌在地上。   但是,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带着她熟悉的气息将她温柔的抱在怀中。   不等身形停稳,薛流岚同时变了脚下的步伐,带着慕容瑾原地旋了一下,同时抬脚踢在那女子拿着刀的手上。   刀被薛流岚踢得直直飞了起来,那女子反应却也奇快,转手变掌为爪就要来抓薛流岚怀中的慕容瑾。同时在薛流岚的身后,判官笔的笔尖早已经等在他的退路上。   眉头略微一蹙,薛流岚环着慕容瑾的手臂更紧了几分,犹如没看见身后的判官笔一般,疾速向后掠去。手中的剑倒着拿在手中,旋转了手臂向后刺去。   老汉一愣之下,连忙将手缩了回来,随着薛流岚向后的身形一并退了出去。   判官笔猛地一甩,在薛流岚的后背上留下极长的一道伤口,但同时薛流岚的剑也没有一点偏差的沿着老汉左手的手腕一路上挑,直将一条手筋劈成了两半。   “啊。”惨叫声顿时响彻了方才还宁静的小院子。   那个女子的脸色一霎时变得惨白。那可是她从师学艺的人,竟然就这样被薛流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剑法刺穿了手筋。   薛流岚停住脚步,背上的伤口隐隐的疼着。   慕容瑾被薛流岚不明所以的揽在怀中,只觉得猛然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她慢慢的伸出手来,沿着薛流岚的肩头抚上去,想要触碰到他的面颊。   蓦地,手被紧紧握住,薛流岚忍了忍疼痛,轻笑:“老实些不好吗?”   “你是不是受伤了?”慕容瑾的手在薛流岚掌心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任由他握着。   “我的死活和你没有关系。”薛流岚学着慕容瑾方才的口吻回答。嘴角一抹轻笑,眼眸中满满的都是慕容瑾的影子,全然没有将旁边的两个人当回事。   慕容瑾脸上一红,垂下头不说话。只是将头重重的靠在薛流岚的胸口,好一会儿闷声道:“那你想和谁有关系?蝶曼?还是郭聆雨?”   吃醋了?薛流岚张了张口,又连忙闭上嘴将一声呻吟狠狠咽了回去。此时他倒是有几分庆幸慕容瑾现在看不见。   “若是不想走,不介意废了你另一条手臂。”薛流岚恍如才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人一样,抬起头来看着老汉。   老汉吓得一个激灵,捂住手臂的那只手已经被染得通红。   “薛流岚,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的。”黑衣女子恨恨的说着,一面上前扶住老汉就要走。   “慢着,解药给我。”薛流岚立刻开口,声音顿时冷了下去。若不是此时慕容瑾中了毒,方才那一剑就已经将那老汉的心刺穿了。   师徒两个人都停住脚步,黑衣女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师父,缓缓的转过身来,从腰间丝带中取出一个药丸来放在手心里。   “这是解药,天下只此一颗。”   薛流岚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才动,就看那女子迅速将药碗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你!”薛流岚咬了咬牙,从牙缝里面挤出一个字来。   这一个字的音还没落干净,就看着那女子的嘴角在慢慢的渗出血来,越来越多的黑红颜色染了她身上一身俏丽的衣衫。   老汉连忙扶住黑衣女子,顺着她下坠的力道与她一同跪在地上。   “师父,以后……徒儿不能在您……跟前了。”女子紧紧抓着老汉的手。“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你这又是何必呢?”老汉老泪纵横,几乎泣不成声。这女孩儿是他捡来自小抚养长大的,就如他的亲生女儿一样。如今却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怎么能够不伤心?   女子乖巧的笑了一声,充满的恶毒的眼神落在薛流岚的身上:“你敢伤害我师父,我就会让你付出代价。”   “说出解药配方,不然我一样不会放过你师父。”薛流岚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严冬中的冰雪,目光凌厉的回视着那个已经垂死的女子。   “那是天下唯一的解药。”老汉擦了一把眼泪看着薛流岚。“我的徒儿若是死了,我当然不会自己活着。”   “师父……师父不要。”黑衣女子拼命的抓着老汉的衣衫,可是手指却越来越无力。   老汉将女子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手中,了然的笑道:“傻徒儿,我伤了慕容瑾,你以为薛流岚就真的会放过我吗?”   “我确实不会放过你。”薛流岚平静的看着老汉,将臂弯中的慕容瑾抱得更紧。从她嫁给他的那一刻起,薛流岚就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怀中这个女人。   慕容瑾侧耳听着这一切,看不见任何的表情,可她听得出老汉和那个女子声音中的绝望与冷笑,还有薛流岚回答中的坚定。   “让他们走吧。”慕容瑾轻轻扯了扯薛流岚的衣襟。“也不是只有解药才能重新看见。”   “迟了。”薛流岚松了一口气,将慕容瑾的手放在掌心中,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屋子中,捡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他们?”   “自杀了。”薛流岚短暂而急促的回答了一句,只觉得背后的伤口更加的疼起来,灼热而刺骨的感觉开始侵蚀他的意识,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薛流岚,你是不是受伤了?”慕容瑾摸索着抓住薛流岚的手,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胸口一点一点向他后背移过去。   “没有。”薛流岚干净利落的抓下慕容瑾的手,然后将她整个人安顿在屋中仅有的一张床上。“你休息一会儿吧。”   说完,薛流岚起身就要出去。外面有水缸,他必须要清洗一下自己的伤口才能敷金创药。   冷水在后背上急速冲下,背上的伤口越加能够感觉到灼热的疼。薛流岚赤了上身站在院子中,用瓢不断的将冷水浇在自己的后背上。   蓦然,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慕容瑾磕磕绊绊的转到他面前,出于平常的习惯,略微扬起头来。   “你难道真的认为你的死活跟我没有关系?”   “那么你呢?真的那么想让我放你纵马天涯?”薛流岚眸色深沉,将慕容瑾失了神采的眼睛望进眼中。他本不想问,可那句话如同一把刀,狠狠的插在了薛流岚的心头,无法拔掉,自然伤口也没有办法愈合。   慕容瑾偏了头看着他,半晌才木木的回答:“只有我纵马天涯,才不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   竟是这样吗?薛流岚不由得哑然失笑。同样一句话,当年与今天,原来早已经满是她爱着他的心思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法信任   收拾了行囊,薛流岚环着慕容瑾的腰身,与她并肩慢慢的沿着官道走着。   “从这里要走上一天才会有镇子。”薛流岚走得很慢,慕容瑾亦步亦趋的在他怀中走着。失明了的慕容瑾异常的沉默,只是安静的听着薛流岚在说话。   慕容瑾本不是一个多话的女子,薛流岚很清楚,但是他更知道,现在这样沉默不言的慕容瑾心中定然是有事情。   “为什么选了这么一条路?”薛流岚垂下头来看着慕容瑾。见她没有反应,只得紧了紧手臂,让她意识到他在说话。   慕容瑾晃过神来,茫然抬起头,问道:“什么?”   薛流岚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为难自己的道路?”   “当时怕被你追上。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放我回武川的。可是,薛流岚,我一定要回去。我父亲在那儿,我的手足也在那儿。”慕容瑾复有垂了头。“我没有办法在他们的生命都有危险的时候,还安然的坐在金都中。”   安然?慕容瑾,你知不知道你所处的深宫是比战场还危险百倍的地方?薛流岚到了嘴边的一声反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是,慕容瑾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这些,明明知道危险,仍然就如此的奋不顾身。   “一定要选择这样一条路吗?”薛流岚停下脚步,双手将慕容瑾固定在面前,认真的看着她。   “不是才回答了你?”慕容瑾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毫无焦距的目光空洞的游离着,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好。随着时间的延长,毒素对她眼睛造成的伤害越来越大,以至于现在她的眼睛剧烈的疼痛着。   指尖请点在慕容瑾的眼睑上,薛流岚轻声问:“你的眼睛是不是很痛?”   “嗯?”慕容瑾下意识的想要点头,可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那毒只不过会让我看不见而已。”   “是吗?”薛流岚淡淡的哼了一声,指尖已经沾了一点她眼中流出的血液。   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慕容瑾抬起手在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血液的味道加上毒液的甜腥气一股脑的涌进了鼻子里,她不由得皱了眉头,忽然转过身去。   薛流岚的手顿在她肩侧,生生将想要扳过她身子的冲动忍了下去。   “疼得极了为什么不说?”薛流岚压住涌上心头的痛楚与怒火,低了声音问道。   “没有觉得疼。”慕容瑾一面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血迹,一面努力让自己本已经慌乱不堪的声音镇定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一紧,蓦地薛流岚上前一把攥住慕容瑾的手腕,不管不顾的拉着她向前走。   “你做什么?薛流岚,你放开。”慕容瑾被薛流岚这突然而至的举动惊得呆住,而后就是死命的要将手挣脱出来。   纵是能够爱他入骨,她仍旧放不下那份几乎是与生俱来的防备。   慕容瑾越是向后挣扎,薛流岚的手攥得越紧,脚步就越快。背后的伤口已经在挣扎中撕裂开,皮肉分离的疼痛仍旧不能让薛流岚彻底的清醒。亦或者他不愿意清醒,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慕容瑾狠狠难为着她自己。   “啊。”慕容瑾一头栽在薛流岚的身上时才发现薛流岚已经停住了脚步。   “前面是悬崖。”薛流岚冷声道。“别乱动,再向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了。”   慕容瑾脊背一僵,脚下也停止了走动,一动不动的保持着这个姿势。   “为什么带我来悬崖?”   “不是我带你来的,而是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悬崖。”薛流岚站在慕容瑾面前,牢牢的盯着她。“慕容瑾,这是你选择的路。”   “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也一样会走下去。薛流岚,这一路我并不求你同行,而这悬崖边上若是我失足掉下去,也并不求你同葬。”慕容瑾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冰冷,头略微低着,似乎是在打量着眼前的悬崖。   “那么你为了什么,慕容瑾?”薛流岚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到脑门上。上前一把将她抓过来,手扣住她的手臂。“说什么纵马天涯只是不想给我带来更多危险,说什么以后要守着我和骐儿。你是在为了什么,慕容瑾?选择了一条注定会通向悬崖的路,选择不肯放过自己。”   “薛流岚,我只是很害怕。”慕容瑾忽然蹲下身去,紧紧的用手臂将自己环住,几天来始终隐忍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我不想你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不管是爹,朱雀营中的他们还是你和骐儿,你们都是我最珍惜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了。”   “可是,到了最后你们都是因为我受到牵连。星死了,柳也死了,你每天为了我的安危费尽了心思,爹也被我束缚了手脚不敢对郭尚忠如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慢慢的成为了你们的负担。”   慕容瑾声音中的哽咽声越来越大,直到最后被一声声啜泣淹没掉。薛流岚愕然站在慕容瑾身边,不知所措的跟着她蹲下身。   “别哭了,来,起来。”薛流岚将手放在慕容瑾的背上,揽着她站起身来。“傻丫头,你怎么就是负担了?如果连你都成了岳父的负担,成了我的负担,那么骐儿呢?一个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孩子是不是我们就应该把他丢了不管呢?”   “你敢。”慕容瑾抽噎着,还不忘了接上一句。   “当然不敢。”薛流岚无奈的笑出声来。“我们的心如你一般,都只是不想让自己最亲爱的人受伤。可是,慕容瑾,你知不知道,往往伤害你最深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说着,薛流岚用手将慕容瑾脸上和着血的泪水抹去,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仔细的看着她。   “慕容瑾,你从来难为你的都是你自己。你强迫自己隐忍,强迫自己去承担,这样做,到最后伤害的人不只是你,还有我们。”   所以他才说,这条通往悬崖的路是慕容瑾自己的选择,但最后摔下去粉身碎骨的肯定不只有慕容瑾一个。   “已经这样很久了。”慕容瑾垂下头小声道。“如果出征的那个人不是我,慕容家大厦将倾还有谁肯挺身呢?”   薛流岚闻言,一时间语塞。缓了好久,最后将慕容瑾抱在怀里,在她耳侧道:“你在我身边,从此不必忍着疼痛了。”   慕容瑾的手怯怯的抓着薛流岚的衣襟,没有回答薛流岚的话。她真的可以相信他吗?纵然是爱着,纵然已经可以舍了生命,可是潜意识中,慕容瑾仍旧放不下。   “放下你心里的防备,相信我,好吗?”薛流岚柔声的问。   “我不知道。”慕容瑾的声音更加的没有底气。“薛流岚,我从来没有试过全然相信一个人。”   “从今天开始试试看。”薛流岚弯了弯嘴角,隐约觉得后背的衣衫湿了一片。若是猜得不错,一定是伤口崩裂开,在衣衫上留下了血迹。   慕容瑾点了点头,伸手环上薛流岚的腰身,触手温热的感觉让她吓了一跳。   “你的伤口裂开了?”慕容瑾猛然抬起头来。“对不起,如果我方才不挣扎,你的伤口就不会崩裂了。”   一面说着,慕容瑾一面手忙脚乱的想要找身上带的金疮药。可是,眼已经盲了,纵然心如明镜此时也乱了所有的方寸。   薛流岚握住慕容瑾颤抖的手,笑道:“没有那么严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   说完,薛流岚拉着慕容瑾向前走去。   下意识的,慕容瑾脚步略微顿了一下。若她没记错,薛流岚告诉她前面是悬崖。再向前一步,两个人可能就都没命了。   可薛流岚丝毫没有停住脚步的意思,慕容瑾的心也豁然开朗起来。   有他陪着,前路即便是生死未卜又能怎样呢?慕容瑾迈开脚步,手紧紧的抓着薛流岚的手。   意料之外,脚稳稳的接触到地面,并没有想象中踏空的骤然下坠。疑惑的偏了偏头,慕容瑾站住脚步。   “薛流岚,你骗我?”慕容瑾咬牙切齿的问。   薛流岚此时缓缓转过身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慕容瑾,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一直对我都是深信不疑的。只不过,你这傻丫头根本就没有察觉。”   “你还笑!”慕容瑾火气更胜,几乎要伸手一巴掌抽在薛流岚脸上。“你欺负我看不见是不是?”   “当然不是。”薛流岚忙上前一把搂住慕容瑾,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吻。“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信任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困难。”   慕容瑾想要挣脱开薛流岚的怀抱,可又怕他伤口裂得更大,只得作罢,嘴上恨恨的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薛流岚,等你伤好了咱们再清算这笔账。”   “好啊,一言为定。”薛流岚朗声大笑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笑得有些扭曲。   在镇子上换了马车,薛流岚带着慕容瑾一路往武川走。在一处边境城池外停住,薛流岚将慕容瑾抱下马车,带她走到茶馆中坐下。   “老板,一壶好茶。”薛流岚说完后偷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对面桌子坐着一对夫妻,都是农家打扮,挑着担子。而左面坐着一些商人模样的人,看样子是才从边境上回来。   “来,您的茶。”小二一溜烟的过来,将茶放在桌子上。   “小二,我们的东西呢?赶紧着啊,吃完了我们还要赶路呢。”商人有些着急的敲着桌子。   薛流岚沉吟了一下,扬声问道:“看诸位都是商人,怎么这大好的时节不在武川赶生意啊?”   “哎呦,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薛流岚故作吃惊的看着那些人。   “现在边境不安稳啊。听说武川的慕容岩吃了大亏,前阵子打了一个大败仗,现在下落不明。”   “据说突厥已经找到他了呢。”旁边的一个年轻一点的商人插嘴道。“还有一个叫左寻萧的。”   “哎呦,那可不得了啊。武川现在还不乱成一团了。”年老的人一脸的惊讶。   “可不是。我从武川那边过来的时候,城里的军队连个主事儿的都没有。”   慕容瑾的手死死的握住杯子,里面的茶水剧烈晃动着,她却恍然不觉。   “哎呦,尊夫人这是怎么了?”   薛流岚回过头,眼眸凝了一凝,从容的伸手握住慕容瑾的手放在掌心,笑道:“内人向来有眼疾,胆子小的很,听见周围人多就会害怕。”   一面说着,薛流岚一面抱歉的笑了笑,揽过慕容瑾,低声道:“不过是道听途说,真正如何还要等去了才知道。”   “莫非朱雀营也……”   “即便朱雀营在,他们也不可能出面领军。”薛流岚决然打断慕容瑾的猜想。      第一百五十六章 空城复仇   武川本是王朝北部边境上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王朝与突厥在相互和平的时候是可以来往经商的,往往都是一本万利的,故而往来在期间的客商不可胜数,都是结队出武川前往突厥。城中有的是美酒佳肴,异域风情的歌舞在城中的花楼中随处可见。   然而现在,武川城中到处都是残破的景象。军旗斜斜的零落在城门之上的城墙边,上面的“慕容”两个字已经被血浸染的几乎看不清。城门四敞大开着,根本没有人守卫,也仿佛是告诉突厥城中已经空了,即便是纵兵掠夺,也没有什么好抢的了。   薛流岚在城门口停住马车,跳下来仰头看了看城门口上面的旗,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一战慕容家真是伤尽了元气。   慕容瑾摸索着掀开车的帘子:“你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薛流岚忙回过身来将慕容瑾抱下马车,一手牵着马,一手揽着慕容瑾缓步进了武川。   空无一人的城中,沿着道路两边的人家都紧闭着门,有的门口散落着一些日常用的东西,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慌乱的逃亡。马蹄踏在石路上发出空荡荡的声音,慕容瑾紧紧的跟在薛流岚身边,凝神听着来自其他地方的声音。   可是,什么都没有,连萧瑟的风似乎都懒得来这样没人烟的地方,整个武川安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似乎所有人都撤走了。”薛流岚在一处宅院前停住脚步。那原本是一座花楼,彩练被随意挂在楼上的栏杆头,飘荡着没有依靠。那曾经是哪个花魁臂间的东西,又曾经赢得过多少的喝彩?当繁华褪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终结在了战火中。   “慕容家落败,武川自然也就难以完璧,百姓撤走也是理所应当的。”慕容瑾神情落寞的说着,将头轻轻的搭在薛流岚的肩头。“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薛流岚将手搭在慕容瑾的背上,柔声道:“咱们再往前走走,我相信只要慕容家还有人在,就一定不会离开武川的。”   慕容瑾点头。这是慕容岩对武川所有的百姓许下的承诺,若是有一天突厥进犯,慕容家只要还剩下一兵一卒,就绝对不会弃守武川城。   两个人一路走到慕容家在武川的宅院,停住脚步的时候薛流岚已经隐隐的捕捉到一丝杀意。然而也只是一晃而过,再想要去寻觅的时候就不见了踪迹。   “你怎么了?”感觉到薛流岚的身形顿了一顿,慕容瑾仰头问道。   “嗯?哦,没什么。”薛流岚不想让慕容瑾担心,淡笑了一声掩饰了过去。然而薛流岚的身体已经紧紧的绷着,时刻准备着面对危险。   慕容瑾半信半疑的跟着薛流岚,却猛地被薛流岚扯在怀中,尚不曾反应过来,就听见薛流岚已经一把抽了软剑,架在面前。   似乎对方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武器被架住之时已经变了招数,从低下直挑上来,剑影只在薛流岚心口前晃动。但却迟迟不曾下了狠手攻击薛流岚。   “来者什么人?”薛流岚生怕伤了慕容瑾,接二连三向后退去,只是用手中的剑守住门户,并不主动出击。   “要你命的人。”对方冷哼了一声,手里的剑又早到了近前。   慕容瑾闻声,猛然一颤,一时间也顾不上面前是刀是剑,会不会伤了性命,忙上前一步道:“轸,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来的人正是朱雀营的头领,专门负责管理消息,安排任务的轸。   “小瑾,你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快让开。”剑在慕容瑾喉间一寸堪堪停住,轸死死的皱了眉头看着慕容瑾,若她真的挡在薛流岚的面前,恐怕对他来说就是很大的牵制。   “什么事我不知道?”慕容瑾一时间愣住,只觉得轸这话的背后藏了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   薛流岚握了握手中的剑,一把将慕容瑾拉回怀中,反手软剑出手,直沿着轸的剑缠了上去。   “承岩谷的缠绵?”轸也吃了一惊,他并没有想到薛流岚出手也这等凌厉。传说承岩谷有一种剑法,只不过三招而已却异常厉害,专门是用来克制这世间刚硬剑法的,故而叫做缠绵。以软剑克刚,痴缠交错到让人窒息。   薛流岚微微一笑之间,轸已经将手中的剑丢开,径自向后退开几步,手腕之上已经被薛流岚的剑尖点了一下,破了一层皮,血慢慢的渗出来。   这是已经手下留情,若那剑尖再用力几分,轸此时手上的筋脉已经断了。   “怎么了?”慕容瑾听见轸错乱的脚步,忙抓着薛流岚的衣襟问。   “没事。”薛流岚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直落在轸的身上。若是朱雀营里的人想杀了谁,那么在这个人死之前他们绝不会放弃。   果然,轸已经栖身近前。赤手空拳对抗薛流岚手中的剑,怎么看都是轸在自寻死路。但事实上,薛流岚挥剑之时,轸就已经占了上风。他躲开薛流岚的利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出拳,正好避开了慕容瑾,落在薛流岚的肩头。   “呃。”薛流岚闷哼了一声,手臂顿时一阵酸麻,竟在后退之中将慕容瑾留在了原地。   “薛流岚。”忽然脱离了薛流岚的怀抱,慕容瑾无所适从的站在原地喊他。   “小瑾。”轸连忙上前拉住慕容瑾的手臂。“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自金都出来,半路上受了袭击。”慕容瑾急急的说了一句。“薛流岚怎么了,轸?”   “先别管他,咱们走。”轸也不回答慕容瑾的话,转身拉着她就要离开。   “将人留下。”薛流岚此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的剑已经收回了腰间,拳头垂在身侧,一双眼隐隐泛着杀气。   轸转身冷笑:“留下给你做向突厥示好的筹码吗?”   向突厥示好?慕容瑾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句话。   “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容瑾忙抓住轸的手问道。“爹的战败和薛流岚有什么关系?”   “小瑾,这个人,一面假惺惺的给武川送来军粮,一面却派人将武川的布防图献给了突厥。”轸提起这件事情,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就是因为武川布防图的泄露,慕容岩和左寻萧才会直到如今都下落不明。朱雀营中的兄弟也伤了大半。   “那不是他做的。”慕容瑾连忙辩解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小瑾,他一直都想要毁了慕容家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话顿在口边,慕容瑾竟找不到接下去的话。   借了突厥的手消耗慕容家的力量,这样薛流岚可以不用亲自动手就能够解决外戚独大的问题。借刀杀人,得渔翁之利,这些都是薛流岚惯用的招数。   忽然间,慕容瑾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   “武川失守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薛流岚的目光只盯着慕容瑾。她犹豫着,没有了方才脱口而出的坚定,现在她只是皱着眉头,是思考,也是犹豫。   蓦然心头袭来一阵窒息的感觉,薛流岚觉得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疲惫过。仿佛心里什么东西一下子就塌陷了下来,整个人都如同脱力了一般,此时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倒下头去沉沉的睡着。   “薛流岚,武川失守你却在不远处的城关屯了重兵。这意味着什么?”轸几乎怒发冲冠,若不是碍着慕容瑾此时的情况,他一定至死也要杀了薛流岚。   “城关也是险要地界,若是事先在城关布下重兵,凭借地利天险完全可以撑上一年半载。而突厥打不起这样的持久战。”慕容瑾冷静的说道。   咬了咬牙,薛流岚冷笑道:“对,所以即便是武川不保,即便是慕容岩失踪,武川变成一座空城,我王朝金都仍旧是安全的。”   “你终于承认了吧。”轸猛然握了拳头,却不能不顾一切的上前。现在慕容瑾的眼睛看不见,若是他也不在身边了,留下她一个人该如何?   薛流岚看着一直出神不语的慕容瑾,咬了咬牙问道:“你也觉得如此?”   “别人的刀,你从来用的都很顺手。”慕容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极其平静的回答。   “哈哈,好,很好,慕容瑾,不愧是武川的女将军啊。”薛流岚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城中回荡着,悲凉而辽远。   薛流岚仰起头来,将眼睛闭了一闭,再看向慕容瑾和轸的时候,已经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轸,朱雀营剩下的人就在附近吧。让他们都出来,今日做一个了结。”   “了结?你想为我爹偿命吗?”慕容瑾木然向前走了一步。她看不见此时的薛流岚,也看不见他眼中的悲伤,只是下意识的想要向他靠近。   “罢了,这么劳师动众做什么。”薛流岚随意的挥了挥手,眨眼间就移到了慕容瑾的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   轸倒吸一口冷气。薛流岚的身法太快,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时间。现在慕容瑾落在了薛流岚的手上,看来今日是无法杀了他了。   但出乎轸意料的是,薛流岚拔出腰间的软剑,调转过剑柄来塞在慕容瑾手中,继而向后退了几步,用两根手指挑起剑尖抵在自己的心口。   “慕容瑾,再向前一步你就可以为你父亲报仇了。”薛流岚的声音死一般平静,没有了方才的波动,也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慕容瑾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紧,唇抿得死死的,失了明的目光没有焦距的落在薛流岚和自己的面前。即使看不见他,她竟然也没有勇气在他的眼光中抬起头来。   慕容瑾知道,此时薛流岚在看着她。   “为什么要我杀了你?”   “你不是想为你爹报仇吗?”薛流岚脊背挺直着看着慕容瑾。“夫妻一场,我给你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夫妻。”慕容瑾失神的重复了一句。“薛流岚,你为什么不解释?你不是每一次都能将事情解释得很清楚吗?”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薛流岚偏开头不去看慕容瑾。方才动武已经让背后温热一片,那伤口再一次崩裂开,染红了脊背上的衣衫。   奇怪的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这个时候,薛流岚忽然很想要放纵自己一回,生死有命,他已经累了,只想要顺从天意。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武川月夜   “小瑾,杀了他。”轸站在慕容瑾的背后,手搭在她的肩头。“为了武川那些战死的将士,你也该杀了他。”   慕容瑾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剑尖在薛流岚的胸口只是晃着,却迟迟没有再向前哪怕半寸。   “小瑾。”轸在慕容瑾身后催促道。   “轸,别逼我。”慕容瑾死死的咬着牙,几乎是挤出来的这句话。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被这忽然而来的抉择逼得不知所措。   “动手吧。”薛流岚冷冷的看着对面的慕容瑾。想不到,到了最后他们之间会是如此的结局。死在慕容瑾的手中,也许也是一个很不错的终结。   薛流岚缓缓的闭上眼睛,只等着心口冰冷的感觉蔓延上全身。   慕容瑾握了握手中的剑,脚上前一步,反身挥手,剑尖直向着身后的轸扫了过去。薄薄的剑刃擦着轸的喉咙掠过,直将他逼得向后退了三步。   “小瑾,你疯了?”轸脱口吼了一句。   “如果我真的将这剑刺下去,我才是疯了。”慕容瑾皱着眉头,她看不见面前的这个人,但她能够感觉到,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轸绝对不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薛流岚睁开眼睛,被慕容瑾忽然的举动弄得一愣,朱雀营在慕容瑾心中什么位置薛流岚心里一清二楚,而现在慕容瑾竟然因为他而对朱雀营的人挥了剑,这代表什么?   “慕容瑾。”薛流岚忙上前一步将慕容瑾护在身后。   “薛流岚,活捉这个人。”慕容瑾将剑尖垂向地上,抬手把剑递给薛流岚。   “嗯?”薛流岚一时间竟然没有立刻接剑。   “他不是轸。”慕容瑾非常肯定的回答。“所以必须要活捉这个人,我才能知道朱雀营其他人的下落。”   “哈哈哈,慕容瑾果然名不虚传,连瞎了眼睛都能够认出人来。”对面的人忽然大笑起来,一把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扯开,露出本来面目。   “我千面行踪江湖这么多年,伪装过的人从来没有被识破过。慕容瑾,你是第一个,我千面佩服你。”   慕容瑾轻轻扬起嘴角,淡声道:“你对轸的确模仿得很像,就连声音都非常的相似。但是,你忽略了一点。从小到大一直都当我是妹妹的轸,从来不曾逼迫我做任何事情。而且,轸也很清楚,杀了薛流岚对我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   “原来是这样。”千面自言自语了一句。“呵,到底是领着朱雀营的人,话中竟然会留下如此大的破绽。”   慕容瑾听他提起轸,心陡然一惊,忙对薛流岚道:“务必要抓到他。”   “放心。”薛流岚将剑在手中绕了一圈。之前处处留情,一是因为慕容瑾在怀,他害怕刀剑无眼。二是因为轸在慕容瑾的心里太过重要,他不敢下重手。   只在慕容瑾说话的时候,千面已经纵起轻功要离开。既然已经被识破了,那么他没有任何留下的价值。那些赏金还不值得他拼上性命。   “想走?没那么容易。”薛流岚冷笑了一声,剑尖抵在地上,挑起一块碎石来抛在半空,不待它落下,剑身早已经将碎石横打了出去。   碎石带着凌厉的风直奔向千面的后背。千面听得身后风声,还没来得急回头,就觉得身上一僵,然后整个人都无法再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房檐上滚落下来,掉在地上的一堆喂马草料中。   “准头还好。”薛流岚得意的收了剑,回手拉起慕容瑾的手。“走,我们去问问朱雀营其他人的下落。”   “你当时不怕我真的杀了你?”慕容瑾忽然狡黠的笑了一声问道。   薛流岚脚步一顿,沉声道:“死在你手里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总好过你的不信任。”   他根本不曾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当做是慕容瑾的预谋。只以为她真的不信自己,那把剑真的会刺进自己的心口。   “你不是说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相信你吗?”慕容瑾用手拉住薛流岚的手臂,柔声笑道。“真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食言答应过我的,所以我才敢断定那个轸是假的。”   “什么人?出来!”蓦地,薛流岚吼了一句,一手将慕容瑾揽在臂弯中,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瑾姐。”来人顺利从房檐之上落在地面,松了一口气的叫了一声。   “翼?你不是在雪山?”慕容瑾疑惑的问道。   翼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音来。   “瑾姐,我是千真万确的翼,不像轸是个冒牌的。”一面说着,翼一面盯着薛流岚按在剑柄上的手。薛流岚是什么伸手翼可是知道的,前车之鉴摆在不远处的草堆里面,要是他真有半句话说不对,薛流岚可就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那个轸也没说他是假的。”薛流岚接了一句,而后眼睁睁的看着房檐之上落下另一个人。   是位女子,白衣长发,面上带着白色丝绸,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着冷光。只见那个女子拢在袖子中的手伸向慕容瑾的方向,躺在她手心的是一颗药丸。   “想要冒充翼不难,但想要冒充雪山之上的医圣可是不容易吧?”女子的声音略显得清冷,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慕容瑾偏了偏头,沉吟了一下忽然笑道:“你怎么还从雪山上下来了?看来还是翼的作用比较大啊。当年多少人想从雪山之上将你请下来都没有成功,想不到你还真能为了这臭小子下来。”   “不然呢?你这眼睛要是再拖上十天半月可就没救了。就你这性子要是真瞎了,还不如死了得好吧?”   “薛流岚,这位就是雪山之上的那位医术一绝的姑娘。”慕容瑾凭着对于声音的印象朝着那女子指了指。“不用问她名字了,除了翼,还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呢。”   “哦?”薛流岚带了几分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位女大夫,最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上。“不知慕容瑾这眼睛多久能好?”   “三天。”   “约莫找到轸的时候,你的眼睛就看见了。”翼拿过药丸走到慕容瑾面前,放在她手上。“现在朱雀营中的人都已经平安,只是轸注意到有人在观察他,不放心所以就让我赶过来看看。”   “他们都没事了?”慕容瑾长呼了一口气。“千面也是受了别人的雇佣,翼,去问问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薛流岚看着慕容瑾将药服下去,轻声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郭尚忠。除了他还能有谁?”慕容瑾闭着眼睛,感受着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处蔓延了整个身体。   薛流岚屈起食指在额头上敲了敲,忽然笑道:“看来是一场大战了。”   “什么?”   还没等薛流岚回答,前去盘问千面的翼已经走了回来。   “死了。”翼无奈的摊了摊手。又看了一眼一直跟着他的那位女神医。   “事先备好的毒。”   “江湖上的杀手自然会为自己留下退路。”薛流岚颔首一笑。“现在城关有多少人马,你可知道吗?”   “大概有五千左右。”翼想了想道。“朱雀营的人在距离武川不远处的一个林子里,我们边走边说吧。”   “不必。”薛流岚抬手止住翼。“你将他们带来,顺便让在城关屯兵的人带兵进武川来。”   “啊?”翼疑惑的看着薛流岚。他从城关出来的时候可没见朝廷派兵来啊。   “按着行程,李彦派出的援军应该已经到了。三万人马够突厥人头疼一阵子了。”薛流岚笑着,似乎将突厥人马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已经有计策了?”慕容瑾不免有些担心的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   夜里慕容瑾和薛流岚留在武川城中的慕容府上,翼则与女神医一起去找轸,顺便再去将城关的人马带来。   月色皎洁无暇,慕容瑾依靠着薛流岚的肩膀有些昏昏欲睡。今日的事情让原本中了毒的她身心俱乏,此时放松下来,就不由得整个人瘫软在薛流岚怀中。   “慕容瑾,你今天到底有没有想杀了我?”薛流岚垂下头看着慕容瑾笑问。   “有,怎么没有?”慕容瑾仍旧闭着眼睛,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哦?那为什么后来没有下手呢?”   慕容瑾故作沉思的想了一会儿,笑道:“我觉得以后骐儿长大了,我没有办法向他交代啊。到时候骐儿要是问,娘,我爹呢?我该怎么回答啊?被我杀了?”   “咳。”薛流岚笑出声来。“你说的倒是很直截了当。”   “难道让我骗他?”慕容瑾动了动头,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所以我觉得还是留你一条命得好。”   “那我回去一定要好好的感谢咱们儿子才对啊。”薛流岚很认真的回答。而后,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渐渐落下,慕容瑾的笑意也慢慢的敛住,她伸手环住薛流岚的腰,紧紧的将自己贴在他的怀里。   “薛流岚,我不会再对你有什么不信任。只要是你说的,我便会信。因为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为着我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两难抉择   “报,粮草已经备齐。”   “报,城门已经修好。”   “报,派出的斥候已经带回消息。”   接二连三的传令兵站在慕容家的大堂门外。屋中,慕容瑾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面前,恍若没有听见门外人的声音。   “少将军。”一个副将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提醒慕容瑾处理军务。   “嘘。”翼摆了摆手,示意那个副将不要过去打扰慕容瑾。   “按照薛流岚之前说过的布置,你们各司其职便是。”慕容瑾仍旧没有回过头来。“翼,斥候带回了什么消息?”   翼闻言出去将斥候手中的情报接过来,展开之后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悬了多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轸他们传来消息说,慕容将军和左寻萧并不在突厥人手中。”   “哦?那可有他们的下落吗?”慕容瑾蓦然回过身来,走到翼的身边。   经过多日的调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过来,此时正神采奕奕的盯着翼。   “现在还没有。轸正带着朱雀营分成几路人马追踪。”   慕容瑾点了点头,对剩下的人道:“大家回去恪守职责,责任所到之处不得有半点差池,违令者斩。”   “是。”屋中几个人齐刷刷的拱手答应。   看着屋里所有的人都出去,慕容瑾紧绷着的神经也缓缓的松弛下来,走到椅子前坐下,抬起眼来看着翼。   “已经一个月了,若是再找不到父帅他们,我怕突厥人会先下手为强。”   “从现在的情况看,将军和左寻萧是在不停的变换藏身的地方,连我们都找不到的人,突厥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找到。”翼安慰的冲着慕容瑾笑了笑。“倒是你,从薛流岚回了金都之后,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慕容瑾闻言一笑,目光一向窗边,透过半掩着的窗,思绪也渐渐的变得渺远。   就在他们到武川的第五天,慕容瑾的眼睛才能看见光亮的时候,翼和朱雀营带着城关的军队赶到武川,同时还带来了李彦自金都传来的消息。   “你说郭尚忠想要逼宫?”慕容瑾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着翼。   “是,来报信的人确实是这么说的。”翼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薛流岚。“这是李彦写给你的亲笔书信。”   薛流岚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看,眉头深深的锁在一起,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慕容瑾忙走到薛流岚身边问道。   薛流岚一把收了手上的信笺,摇头道:“没什么。”   慕容瑾看了一眼在屋中的其他人,沉吟了一下问道:“这一次带来的兵力安排下了吗?”   “已经驻扎在城中。”轸走上前道。“现在武川是一座空城,安顿下三万将士并不难。”   “轸。”慕容瑾迎了一步,脸上早已经喜笑颜开。   “事情我听翼说了,险些伤了你。”轸拍了拍慕容瑾的肩头,又将脸转向薛流岚,双手抱拳垂头:“多谢皇上。”   薛流岚淡淡一笑:“她是我的妻子,这是我该做的。”   慕容瑾抬起头来看了薛流岚一眼,掩饰不住的笑意洋溢着幸福。   见此情形,轸与翼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露出会心笑意。薛流岚能以千金之躯交付在慕容瑾手上,足以见他对慕容瑾之心了。   “那我们先告退了,安顿好这些将士,也该着手恢复武川的防御了。”   薛流岚闻言转身将挂在墙上的一副地图取了下来,卷了一卷交在轸的手上。   “上面是这些日子我与慕容瑾商定下的防御,你按照这地图上标定的布置下防御。城关兵马一动金都就会知道,想必粮草过几日就会送来。”   “是。”轸恭敬的接了地图,心里暗自思忖,原来在与慕容瑾出金都之前,他就已经安排下了后面的一切。   大堂中复又剩下薛流岚和慕容瑾两个人。薛流岚径自坐在椅子上出神,慕容瑾只是站在薛流岚的身边看着他。   “朝中的事情恐怕容不得你不回去。”   “嗯?”薛流岚猛然回神,恍惚反应过来慕容瑾的话。想了想道:“四佑还在金都之中,谅郭尚忠还不敢乱来。”   慕容瑾叹了一口气,俯下身蹲在薛流岚面前,握住他的手道:“若是只要四哥在就能够没事,李彦断然不会传了书信给你。回去吧。”   “武川大战在即,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战场上。”薛流岚摇了摇头,反手拉住慕容瑾的手。“慕容瑾,我说过,嫁给我之前你怎样我不管,可既然你嫁了我,我就不能再放任你在危险中。”   “我知道。”慕容瑾柔声回答。“但是眼下的情况,你若是不回去我也不放心金都的事情啊。”   薛流岚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慕容瑾的手。   “回去吧,我在武川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经历过无数战争,这一次也定然不会有事的。”   薛流岚只是缓缓的摇着头,不回答慕容瑾的话。   “薛流岚,你不是看不出眼下的情形,若是金都真的易主,哪怕武川胜了你火速回援,也挽救不了败局了啊。”慕容瑾有些焦急,她不能让薛流岚为了她,将这么多年的心血一并废了。   薛流岚站起身来,顺便将慕容瑾拉起。   “即便是外面千军万马,我仍然无法放心将你自己留下。”薛流岚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眉间的担忧神色越来越重。“金都的事情,容我再想办法。”   慕容瑾见薛流岚坚持,也只能作罢。   傍晚的时候,慕容瑾背着薛流岚去找了翼。   “瑾姐找我有事?”   “翼,当时去城关报信的人你可知道是谁?”   “若我没有记错,他应该是跟在李彦身边的。怎么,莫非报的是假信?”翼有些吃惊的看着慕容瑾。若非出了什么事情,慕容瑾绝不会大半夜的来找他。   “那倒不是。”慕容瑾摆了摆手,暗自思虑着。   以李彦的谨慎,如果不是事情紧急绝不会贸然派出亲信过来找他。蓦然转身,慕容瑾二话不说抬脚就走,将翼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悄声回到屋子里,慕容瑾借着月色来到衣架前,伸手向薛流岚的衣衫中摸出白天那封信。   “皇上月余不曾临朝,几日前传江南有消息说皇上已经遇难,朝中大臣十之八九上书请立小皇子为天子。先四王爷压着,但后面越是凶猛并言四王爷有夺位之嫌。乞皇上速归。”   慕容瑾逐字逐句的读着,心也跟着渐渐冷了下来。关于皇位的事情,薛卓然确实不好插手,尤其现在骐儿还在他府上。若真的有人煽动说四王爷意图夺位,只怕会一呼百应。   原来,郭尚忠挑起突厥和武川之战是为了让她离开金都。半路上慕容瑾被追杀,薛流岚绝对不会放任不管。所以,她被当成了调离薛流岚离开金都的诱饵。在这一步棋当中,最终的目标是薛流岚。   背上蓦地一暖,慕容瑾的身子跟着颤抖了一下,肩头多了一件披风。她转过身来,薛流岚就站在她的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夜里外面凉,回去吧。”薛流岚温和的将慕容瑾手上的信取在手中,转身进了屋子。   慕容瑾忙跟着回了屋子里,发现薛流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静的月色出神。   “金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是你不回去,难道让郭尚忠的奸计得逞吗?”慕容瑾几步走到薛流岚的身边,扬起头看着他。“薛流岚,我说过不想要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薛流岚沉声回答,眼神看着慕容瑾有些苍白的脸。“夜深了,睡吧。”   “明日动身回去。”慕容瑾不依不饶的拉住薛流岚的手臂。“你也想不出办法,是不是?不然不会夜不能眠。”   薛流岚沉默,代表了无法否认的事实。除了回去,他的确找不到任何的办法。可是,他真的无法说服自己回去。突厥铁骑,这城中的三万人究竟能不能挡住是一个未知数,他无法说服自己将慕容瑾一个人留下。   慕容瑾坚定的看着薛流岚:“薛流岚,我慕容瑾是堂堂武川的将军,玉陵封地更是凭着战功得来。我与突厥交手多年,遇到的情况要比现在危险得多。所以,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安然回到金都。”   薛流岚安静的看着慕容瑾,她的眼神犹如月光一样落在他面上,那一瞬薛流岚有些恍惚。这样坚定的眼神,与当年母后那般的相像。慕容家的女子都有这样的性子吧?不管有多么的危险,多么的艰难,都会义无反顾的为自己所爱的人向前。   “此去若我不归,带着骐儿离开金都。”薛流岚半晌才缓缓的吐出这一句话来。   慕容瑾闻言一震,一把抓住薛流岚的手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还没有落下,慕容瑾已然明白。既然这局棋郭尚忠最后是冲着薛流岚而来,那么怎么会让已经到了武川的他轻易回去?只怕从武川到金都的路,要比来的时候更加坎坷。   “我遣朱雀营送你回去。”慕容瑾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   “慕容瑾。”薛流岚忙一把拉住慕容瑾的手臂,将她扯回自己的怀里,轻笑:“若是你让朱雀营随我离开,岂不是让我更不放心?”   “但来的时候如此艰险,回去的时候郭尚忠定然会在路上埋伏了人。”   “既然你让我相信你会安然回到金都,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会安然在金都等你呢?”薛流岚笑得温柔,吻柔和的落在慕容瑾的额头。   于是,薛流岚夜中便离开了武川,连夜赶回金都。而次日大堂之上,发号兵令的也有慕容瑾一个人。   “薛流岚带朱雀营中的人作为斥候,先行探听消息。其余的人尽快修复武川防线,准备御敌。”   “瑾姐,瑾姐?”翼唤慕容瑾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   慕容瑾缓了一缓神,笑道:“怎么了?”   “这是前方刚刚传来的战报。”翼将手里新接到的战报放在慕容瑾手中,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接过战报展开,片刻后慕容瑾猛然将信纸抓在手中,扬声对翼道:“令各位副将半个时辰之后在大堂议事。”   翼见慕容瑾勃然变色,跟着吃了一惊,忙问道:“怎么?”   “前方传来消息,突厥得知武川情形,正在集结大军,三日之后必有一战。”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兵临城下   旌旗迎着风猎猎的作响,慕容瑾站在城头,身后的军旗上大大的写着“慕容”两个字。她一身银白色的盔甲,手抚着城头的墙垛,凝神细看着在城外不远处驻扎的突厥大军。   对面的军队分成左右两翼,中军的点将台在众将士的包围之中。每一翼又分为几个小部分,分别摆出了长蛇之阵,进可攻退可守,而且极其适合在城前开阔地带的平原地形。   “小将军。”帐下参谋将洛白走上城头唤了一声。他是跟着慕容家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了,这一次慕容岩兵败之后他在战场之上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听说慕容瑾在武川重整兵力,于是就连夜赶了回来。   “洛白,你来的正好。”慕容瑾回过头。“过来看。”   洛白顺着慕容瑾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恰恰能将敌方突厥的阵势尽收眼底。   “长蛇之阵,按理说这并不是绝好的攻城阵势。”洛白拧着眉头看向慕容瑾。   “不错。”慕容瑾颔首。   “小将军莫非觉得他们别有诡计?”洛白忽然灵光一现问道。“这几次与突厥交手,他们也是诡计多端了。”   “倒是和咱们中原人学的。”慕容瑾轻轻笑了笑,转头看向正沿着台阶走上来的轸。   “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对面领军的将军是突厥可汗大帐下的第一勇士萨图,少年曾经在王朝学习过兵法谋略,人也颇有胆识。”   “可曾查到一些关于这萨图平生的事情吗?”慕容瑾悠然的问道。   轸摇了摇头,很不理解的道:“按理说只要他是活在这人世间,不管世家大户还是平民小宅,怎么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但是这个萨图就好像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一样,居然什么都查不到。”   “什么都查不到?”慕容瑾的手搭在城垛之上,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砖块。“轸,我要这个萨图将军的画像。”   画像?站在一旁的洛白高高的扬起眉头,这两军对垒的时候,调查人家的身世已经算是奇怪了,竟然还要和人家相面不成?   轸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情况,略微沉吟了一下道:“至晚明天,我会给你消息。”   慕容瑾点头,忽然又道:“轸,千万要小心。”   已经转过了身的轸顿住脚步,半晌笑道:“放心,我们共同面对过的情况有过比现在更加危险的,不一样都安然无恙的挺过来了吗?”   “可这一次,我心里不安。”慕容瑾走过去绕到轸的面前,微微扬起头来看着他。“所以,轸,务必要小心。你知道,我从来将你们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我们也一样。”轸微笑着将手搭在慕容瑾的肩头,透过冰冷的铠甲想要让她感受到一些温暖。“所以,我们会更加的小心。临阵对敌,任是谁都不会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受到牵连。”   “轸,我只是……”慕容瑾盯着他,终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呵,罢了,我知道朱雀营中从来没有过胆怯的人,我也相信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朱雀营中的你们。”   轸也在看着慕容瑾微笑,温和得将整个战场都化为了背景。他从来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一如她视自己为长兄。   武川的夜色仍然宁静如水,饶是外面层层的围了突厥的五万大军,城中仍旧只是一片沉寂,每一个人都默默的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他们就要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在这些冰冷的武器手中。   慕容瑾一个人站在城墙头,眼睛茫然的落在城外面的墨色夜空之中。隔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对面五万大军正在对着武川虎视眈眈。她应该誓死守卫武川的,眼看着就是秋末冬来的时候,突厥乃是逐水草而居的民族,自然不会在武川城下与他们对峙太久。   然而,慕容瑾的心里一阵一阵的蔓延上不祥的预感。原本突厥这一次的突然袭击就已经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算是郭尚忠本事通天,能给突厥提供一批粮草,可那能够五万人用多长时间呢?反观突厥,丝毫没有速战速决的打算,仿佛粮草已经备齐,要与武川打一场旷日的持久之战。   这不是突厥人用兵的风格,除非他们是想要将武川作为长期的领地。   “这么晚了还不睡?”轸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慕容瑾的身后。   “我知道你趁着夜里出城。”慕容瑾只是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我要的画像呢?”   轸的目光垂了一垂,忽然沉默了下去。   “失手了?”慕容瑾微微一笑,走上前倾了头。“那便就罢了,我只不过是想要看看,突厥百年难遇上的军事天才是什么模样。反正明日也就能临阵对面了,不看画像也罢。”   轸抬起眼神看着慕容瑾,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的道:“小瑾,无论怎么样,我们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慕容瑾怔了一下,这不像是轸的性格。在朱雀营中,轸心思最缜密,性子也最温和,但是他从来都是情绪内敛的,而现在说的话明显不是能够从他口中说出的。   “我今晚在突厥的营地,看到了慕容将军。”咬了咬牙,轸最终还是决定将真相告诉给慕容瑾。否则明日对阵之时,慕容瑾乍见父亲被对面的人擒拿住,定然会乱了方寸。   临阵对敌最忌讳的就是乱了方寸。   慕容瑾身子一僵,待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被轸扶着,而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一旁的城墙上。   “小瑾。”轸担心的叫了她一声。   “我父帅,可还好?”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慕容瑾问道。   “你放心,慕容将军和左寻萧都只是被关押,并没有受到什么折辱。”轸连忙回答。   慕容瑾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轸的手仍旧没有放开,即便是昏暗的光亮下,他仍旧能够看见慕容瑾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带着几分慌乱与不安。   忽然,轸很希望此时薛流岚能够在武川,这样慕容瑾就不会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慌乱与无助一股脑的全部压抑在心底。   慕容瑾强迫自己站直,别开早已经不能够平静的目光,冷声道:“抓了我父帅,一定就是想要攻心为上,我若是此刻乱了方寸,岂不是辜负了父帅多年的教导?”   “小瑾。”轸听着慕容瑾冷而平静的声音,蓦然觉得心里窒息得很。从她披上这身战甲开始,慕容瑾就已经不是那个朱雀营中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姑娘了。   “明日三更生火,五更造饭。背靠武川之城一战必要守住武川。”慕容瑾声音坚定的道。   “是。”轸拱手应声,看着那一袭银白色的身影从眼前消失。   夜色从来都是悲伤最好的掩护,没有人知道这一夜,慕容瑾一个人抱着被缩在角落中,生生的将所有哽咽忍下,连哭泣都只是无声的落泪。   “鸣战鼓!”慕容瑾站在城楼上扬手。架在城楼两边的战鼓被重重的擂起,一声接着一声的撞击催动着早已经摩拳擦掌的战士们。   对面也已经列好了阵势,仍旧是左右两翼以长蛇阵掩护着中军大营。隐隐的可以看见点将台上站着敌军的将领萨图。   “我家将军请小慕容将军说话。”突厥阵门打开,一骑传令兵从中军出来跑到两军阵前,冲着城墙之上的慕容瑾喊道。   慕容瑾闻言,转身就欲下楼出城,洛白站在一旁拦住她。   “将军,敌方意图不明,你作为主将不可擅自远离。”   慕容瑾停住脚步,略微思忖了一下,笑道:“无妨。轸,你将朱雀营分布下去,仔细守住武川。无论我在阵前如何,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打开城门,明白了?”   “是,将军。”轸朗声应道,然而眉头紧锁,担忧的看着慕容瑾意气风发的脸。   “放心,突厥想要我慕容瑾的脑袋,还需要再费些功夫。”慕容瑾笑意不落,转身下了城楼翻身上马。“洛白,我们出城。”   武川城门大开,一个银甲白袍的女子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战马从城门飞奔出来。她的背后是一万将士排出的阵型,跟在身边的是五百名铁血骑兵。   “我就是慕容瑾。”慕容瑾上前勒住马扬声道。   “好,名不虚传。”对面突厥阵门打开,马车之上坐着一个将军。金甲银饰,手边一把重刀横在座位旁。“不枉本帅千里而来与将军对阵。”   慕容瑾将手中银枪收在身后,欠了欠身:“倒是慕容瑾该多谢将军抬爱了。”   “我们突厥人不讲究你们这虚礼,慕容瑾,我敬你胆识过人,要是能够投降到我的麾下,我一定会重用你。我们突厥从来没有女人当将军,我可以为了你破例。”萨图从车上站起身来,直视着慕容瑾。   慕容瑾平静的逆着萨图的眼神看回去,目光落在他手中刀上,轻笑一声,嘲讽之意尽显在脸上。   “在你帐中与你出谋划策的人都未必配让我慕容瑾屈服,你觉得你配吗?”   “慕容瑾,别给脸不要。”萨图旁边的人开口道。   慕容瑾眉头一冷,道了一句:“洛白,眉心。”   话音落,一只短小的箭擦着慕容瑾的肩头直飞向方才说话的那个人。   “啊。”那人应声而落,眉间短箭不偏不倚。   萨图吃了一惊,抬头看向洛白,他认得这个人。随慕容岩出征的人里面,他的箭法最好。   “你小子竟然还活着。”萨图冷笑了一声,一把抓起旁边人的弓,张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铁箭犹如流星一般飞了出去。   “小心。”慕容瑾叫了一句,转手银枪已经在手。枪尖挑住那飞来的利箭,接着力道只一旋转就拨开了那箭头,“叮”的一声将它甩在地上,入石寸余。   洛白惊魂未定,长呼了一口气道:“多谢将军。”   慕容瑾淡笑一声,脸色仍旧平静。然而她的手臂被那利箭上的力道震得隐隐发麻。萨图好强的力道,真不愧是突厥可汗身边的第一勇士。   “有两下子。”萨图见状不怒反乐。“行,要是能将你收在麾下,我突厥一部又多了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   “你口口声声的说要让我归在你麾下,倒是很自信啊。”慕容瑾表面上浑不在意的说着,然而暗中已经留了心。萨图能有这份自信,无非是因为自己父亲在他手中。慕容瑾将自己的爹看得跟性命一般,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这笔交易她一定会答应。   “那是自然。”萨图扬起头得意的笑道。   “看来,要让将军失望了。我慕容瑾从来不服手下败将。”慕容瑾的枪在手腕之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手心中。“萨图,还是那句话,你不配。”      第一百六十章 决一死战   “你好大的口气啊。”萨图几乎暴跳如雷。   慕容瑾只是安静的看着对面阵中的萨图,越发却准了她心中的猜测。这排兵布阵的人绝不会是萨图。   “慕容瑾,我一定会让你跪在我脚下。”萨图恨恨的转回到阵中。突厥的阵门紧紧的闭上,前方的将士用手中的盾将周围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回城。”慕容瑾偏了头对洛白道。   “将军,我们不去破阵吗?”按照洛白来看,对方显然是落了下风的,如果此时追击,正是士气大盛之时,也许就可以一鼓作气将突厥军队逼退。   慕容瑾摇了摇头,拨转了马头下令众军士回城。城门紧紧的闭合住,巨大的声响让慕容瑾的心颤了一颤。既然萨图今日这般有把握,看来父帅的确是在他的手中了。   议事大堂之中,跟着慕容瑾出城回来的将士都一言不发的站在一旁。包括洛白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甚理解慕容瑾今日的命令。   “有什么话你们直说吧。”慕容瑾坐在中军主位上看着站在两旁的人。   洛白见众人都不说话,于是率先站出来道:“将军,我等只是不理解将军今日为何要回城。明明我方已经占据了优势。况且,对面不过是长蛇之阵,也是极容易破解的。”   “你们都如此认为?”慕容瑾偏了目光扫向众人的脸。   在场的人都垂头不语。他们并不是跟着慕容家出生入死的将士,也不知道在慕容瑾的帐下,绝对的服从之后若是有什么疑问尽可以说出来。   慕容瑾站起身来走到洛白面前,平静的道:“长蛇之阵当真容易破吗?你有没有看见注意他们今天究竟是如何列阵的?”   这句话问得洛白一怔,他的确只是关注了那长蛇之阵,却没有考虑究竟是如何排布的。   “每一条蛇之间都紧密的联系着。看似是几个相同的阵法,但是实际上那不过是一个幌子。若今日我军真的挥军掩杀过去,长蛇相呼应会首先将我军搅乱,然后即刻变为白虎阵将我方军士尽数吞下。”慕容瑾一面说着,一面在桌子上用几个令牌摆下阵势指给洛白看。   洛白经过慕容瑾的指点才明白,这竟然是阵型之中别套了阵型。   “这萨图果然不是简单的角色。”洛白吃惊的道。“难怪左寻萧将军会栽在他手中,连带着慕容将军也……”   提起慕容岩,慕容瑾的心顿了一下,面上仍旧维持着笑意。   “将军,对不起。”洛白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愧疚的看着慕容瑾。   “无妨。”慕容瑾淡淡的说了一句,又道:“左寻萧不是栽在萨图手中。突厥排兵布阵的另有其人。”   “哦?将军如何知晓?”   “常言都说字如其人,其实阵法也如其人。萨图为人骄横傲慢,心浮气躁,然而这阵法却是环环相扣,丝毫没有破绽。排兵布阵的人定然心思缜密且长于谋略。”   洛白想了想也点头道:“将军说的有道理。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慕容瑾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敲了敲,笑道:“是谁还不好说,但既然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我慕容瑾少不得要会一会他了。”   洛白点头,与慕容瑾相视一笑。他们家少将军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即便已经是皇后,一国之母的重压也难以让这个女子消沉下去。   次日战鼓雷鸣一般,对面仍旧摆出了长蛇之阵,慕容瑾横了银枪立在阵前,身旁的洛白凝神细看对面的情况。   经过慕容瑾昨日一说,洛白研究了几乎一夜这个阵法的变换,总算现在能够摸出一点门道了。   萨图站在阵中的高台之上,俯视着对面的慕容瑾。她安然的看着眼前飞扬的旌旗,区区三千人列在阵前,面对五万人马竟然丝毫没有恐惧。   “慕容瑾,我家将军说了,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我家将军可以饶了你的性命。并且可以给你裂土封侯。”传令兵站在阵前耀武扬威的冲着对面喊道。   慕容瑾弯起嘴角来,回头看了洛白一眼,笑道:“他说的话我倒是不怎么喜欢听了。”   “少将军吩咐。”   慕容瑾想了一想,伸手向自己马鞍侧的箭袋中取了一支箭递给洛白。   “入阵之后,我希望这支箭插在萨图的喉咙上。”   “是。”洛白双手结果箭放在箭袋之中。   慕容瑾微微一笑,胯下略略用力催动马来到阵前,对着传令兵道:“若是不想没命,我劝你还是快些逃吧。我慕容瑾的兵将从来都不会对突厥手下留情的。”   传令兵的马似乎感觉到了慕容瑾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不安的动了动前蹄。   “视死如归?”慕容瑾冷笑了一声,将手上的枪收在马鞍侧,转手去了弓箭在手里。“好,我就杀一儆百。”   说话间,慕容瑾早已经弯弓搭箭,闪着寒光的箭头直直的对着那个传令兵的咽喉。   那个传令兵连倒吸一口冷气的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的驳马冲着突厥阵营跑了回去。   “哈哈哈。”慕容瑾扬声大笑了起来,收了弓箭将目光落在点将高台之上。“萨图,就这些虾兵蟹将,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哼。”萨图恶狠狠的哼了一声。   一支利箭不知从什么地方疾速飞了出来,正巧将那骑马飞驰的传令兵射穿。慕容瑾眼见着那传令的士兵从马上栽倒下来。   “郭仁,你干什么?”慕容瑾清楚的听见萨图冲着突厥阵中的一个人喊道。   郭仁?郭尚忠的义子?慕容瑾吃惊的瞪着对面的阵营。他不是已经在对俨狁的战争中死了吗?肃慎一战后明明回报说郭仁因为刚愎自用而战死沙场。   然而,慕容瑾眼睁睁的看着对面的高台之上出现一个人影。只有一条腿的郭仁坐在椅子上被两个人抬上了高台。这阵法是竟然是他布下的,倒是当年小看了这个人。   “慕容瑾,没有想到是我吧?”郭仁兀自盯着慕容瑾的身影,低低的自语了一句。   当时薛流岚托了薛卓然在大殿之上保举他作为肃慎的将军应对俨狁,郭仁奉命出征却因为决策失误在战场之上失了腿,险些丢了性命。最终,是郭尚忠派人将他救下的。   郭仁死了,死在对抗俨狁的战场之上,而活着的这个人经过两年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了突厥的第一谋士,成为郭尚忠和突厥之间的纽带,帮助突厥血洗了武川。   “郭仁当时竟然没有死。”慕容瑾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洛白,下令全军布阵,与我一起掩杀过去。”   她务必要杀了郭仁,否则郭尚忠与突厥里应外合,薛流岚一定会在措手不及中乱了原本的计划。   “是。”洛白猛然听闻慕容瑾声音有些不对,但也来不及细想,即刻传了号令下去。   慕容瑾将三千将士变化成一把利刃,胯下皆是精锐良驹,直冲着对面的铜墙铁壁扎了进去。她不管那长蛇之阵摆的如何,只冲着那阵与阵的连接处冲过去,以横冲直撞破严整,倒是将突厥的阵法搅得首位不能相呼应。   “怎么办?”萨图见自己的士兵死伤惨重,而慕容瑾带领的骑兵则是所向披靡,不由得焦急起来。大汗说让他相信这个人的排兵布阵之法,可到了最后竟然还不如他蛮力攻城来得有效。   郭仁拧着眉头看着下面的阵势,冷笑了一声,对着身旁的两个人吩咐了几句。   只见那两个人拿着令旗,分别在不同的方向挥动了几下,眼看着下面杂乱无章的士兵们迅速集结成一个有力的防御,将慕容瑾的骑兵死死围在当中。   “少将军,他们变换了阵法。”洛白冲着慕容瑾喊道。   慕容瑾颔首,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点将的高台上。   “洛白,你带一队人从这边出去,只在点将台之下,务必要取了萨图的首级,找到我父帅的下落。”   “是。”洛白拱手道。   等等,什么?慕容将军在突厥营中?洛白的心里忽然对慕容瑾油然而生起敬佩。自己的父亲在敌营之中,她又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强迫自己镇定的面对着千军万马,指挥着这一场以少对多的战役?   “这阵法是按照五行八卦演化而来。记住,不论周围如何变化,只冲着点将台而去便是。”慕容瑾来不及等洛白回过神来,匆匆说了一句之后就已经拨转了马头。   “那小将军呢?”洛白有些不放心的问。   慕容瑾只是一笑而已,看着从点将台上下来的郭仁。他已经着了那两个人抬着他上了一辆马车,只在死门之外不远处缓缓撤离。   即便是诱敌深入,她也务必要诛杀郭仁。慕容瑾眯了眯眼,纵马朝着死门而去。   洛白眼看着慕容瑾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猛然醒悟按着今日的时辰,那边应该是死门,少将军这是在干什么?   但不管洛白此时心中有多少疑问,也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他用力催促着胯下战马,一刀将下面拿着枪刺过来的突厥士兵放倒。擒贼先擒王,只要他能够将这支箭刺入萨图的咽喉,小将军就定然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样想着,洛白加快了速度,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耳边只剩下刀撕裂骨肉的声音,他只知道麻木的将人砍倒。   “萨图,你的死期到了。”洛白在点将台前勒住马,抬头时萨图正在沿着楼梯下来,打算跨上战马亲自与洛白决一雌雄。   然而洛白早已经张弓搭箭,稳稳的对着战马之上的萨图。他答应过少将军一定要用这支箭射穿萨图的喉咙。   箭如流星一般直冲着萨图的咽喉处来。萨图反手意欲格挡,然而已经迟了。箭射出的那一刻已经打开了机关,化成了三支利箭。   “这……”萨图的眼睛蓦然瞪大,只觉得喉间一阵冰凉,伸手去摸时,满是鲜血,眼前一黑倒栽下马来。   洛白在萨图的尸体前下马,冷笑道:“我家少将军的出月箭还没有人躲得过。”   群龙无首自然容易降服,洛白看着将士们将俘虏从自己的面前带过去,轸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洛白,少将军呢?”轸焦急的问道。   “少将军没有回城?”洛白大吃一惊,将方才阵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轸听。末了问道:“你们可找到慕容将军吗?”   轸皱着眉摇头,自责道:“我被骗了。那日在营帐里的根本就不是慕容将军和左寻萧,不过是易容而成的。”   “那,那少将军呢?”   轸不答,只看着慕容瑾离开时的方向。为了慕容将军和薛流岚,她定然会拼上自己的性命。   “传令下去,沿途搜索少将军,一旦有消息,立即回报。”   轸一叠声的传下命令,可仍旧无法放心。那种失去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心头无法散去。   小瑾,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难不死   金都皇宫之中,坐在御书房的薛流岚在看见这样一份奏章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奏章是武川现在管辖军队的轸呈上的,已经找到了慕容岩和左寻萧,这让薛流岚松了一口气。然而目光下移,手翻了下一页的奏章,入眼的一行字让薛流岚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少将军慕容瑾下落不明。”薛流岚念叨着,一向很稳当的手颤抖着,一时间就如同心口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顺畅的呼吸。   “皇上。”小丁子端着茶走进来,猛然看见一反常态的薛流岚,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水跑过去。   “小丁子,去宣四王爷来。”薛流岚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情绪稳住,一叠声的道。“一刻不得耽误。”   小丁子连忙应声,转身就朝着外面跑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让许久不曾失态过的薛流岚骤然间如此。   不过说起来,皇上回来也有一阵子了,却始终不曾看见偷偷出宫的慕容瑾回来。而每日似乎皇上也都只是和郭妃一处,时而会看看歌舞,时而会出宫闲逛或者在宫中给郭妃鼓捣一些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但亲眼看见薛流岚回来的人知道,皇宫之中并不是表面上这样平静的。   当时郭尚忠就在大殿中,四王爷薛卓然手中抱着小皇子薛骐,面对的却是众多大臣的指责。   “既然已经传来皇上的凶信,按照祖上的规矩,就应当请小皇子即位为皇上。”一个大臣理直气壮的站在薛卓然的面前道。   薛卓然平静的抬起头来看着他,而后又将目光移到怀中茫然看着自己的薛骐身上。这样小的一个孩子,若是真的即位做了皇帝,那么等待他的便是一辈子的傀儡生活,稍有反抗就会没了性命。   况且,薛卓然和李彦心里都清楚,薛流岚此去是追着慕容瑾去了武川,绝不是如表面上说的那样到江南是寻美女了。   “此话差矣。”李彦出班道。“现在不过就是传了凶信来,也不曾真的见到皇上出了什么事情,甚至死不见尸,怎么能在这么仓促间就另立天子,如此做法会动摇国本。”   “莫非李大人想支持四王爷登基吗?”   “这有违祖制,万万不可啊。”   “是啊,万万不可。”   后面一大排的大臣们开口应和着,郭尚忠只是闲闲的站在大殿的旁边看着热闹。   薛卓然与李彦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有几分疑虑。李彦已经传了信给薛流岚,而都已经闹成了如今这种情形,薛流岚也还是没有按时赶回来。究竟是武川出了事情让薛流岚无法分身,还是根本郭尚忠就在路上设下了天罗地网?   “诸位说我薛卓然登基为天子有违祖制,诸位可有想过,如今骐儿不过是一个孩子,尚没有处理国事的能力。若真的扶了骐儿登基,这朝中不能决断的事情要交予哪一个?”薛卓然冷静的盯着一众大臣。   他们会回答交给郭尚忠?恐怕还没有到如此明目张胆的时候吧?那这就是一个解不开的问题,他便可以用此话作为拖延时间的理由。   众大臣一时间噤声不语。   李彦心里暗暗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四王爷反应快。他们既然说薛卓然登基有违祖制,那么好,就依着这话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推上去。可是,如何处理事情便就成了问题。   “似乎只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如当年周公负成王一般,本王暂且代侄儿行天子之权,到了他能够亲政的时候再还政给他。”薛卓然冷声笑道。   “朕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忽然,大殿之外响起一个声音,众大臣回头看时,薛流岚就站在大殿的门口。已经换了一身滚龙朝服,虽然面上难掩倦色,但到底是平安归来。   郭尚忠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暗自挥了挥手将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太监遣退。方才这小太监说派出的杀手没有一个人回来复命的时候,郭尚忠就知道,慕容瑾定是派了人暗中护着薛流岚回来。   想不到武川慕容家遭受了那样大的打击之后仍然能够选出这样的高手来。郭尚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倒是他低估了慕容岩的实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位大臣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薛卓然抱着薛骐也俯身跪下。   薛流岚大步从朝臣中的过道走到薛卓然的面前,俯身扶起薛卓然,朗声道:“皇兄这些日子来照管骐儿辛苦啦,朕多谢皇兄。”   “皇上言重了。”薛卓然也松了一口气,将怀中的孩子递给薛流岚。   薛骐看见自己的父皇,伸出胖胖的两只小手来环住薛流岚的脖子,小脑袋紧紧的贴在薛流岚的脸上。一直茫然的胖嘟嘟的脸上绽放出开心的笑容来。   薛流岚抱着差不多是整个儿吊在自己身上的薛骐,眸色微微暗了一下,也不知道此时慕容瑾如何了。   “老奴参见皇上。”郭尚忠缓缓的走过来跪在薛流岚的面前。   “公公请起。”薛流岚看了郭尚忠一言,口气略有几分不善。   郭尚忠是何等聪明的人,只听薛流岚的语调便知道他是对自己心怀不满。   “老奴不敢。”郭尚忠继续低着头道。   “哦?”薛流岚挑了眉头,只是看着怀中的孩子。他也并不想真的将郭尚忠如何,只不过想要让他知道,有些人他是不能碰也碰不得的。   “老奴没有保护好小皇子,是老奴有负皇上的信任。”郭尚忠重重的叩下头去。   薛流岚看了自己四哥一眼,又看了看李彦,开口问道:“小皇子很好,公公何出此言啊?”   “皇上,小皇子他中了毒啊!”郭尚忠猛然大声的道。   “什么?小皇子中了毒?”   “难道是四王爷给小皇子下了毒吗?”   “若真如此,真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啊。”   大殿之上的群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薛流岚眯了眯眼睛,盯着郭尚忠的目光一瞬间透露出强烈的杀意来。然而,也不过只是眨眼间就完全的消弭了。   “公公如何看出来的?”薛流岚问得平静,丝毫没有慌张。他知道这毒定然不是薛卓然下的,也知道此时郭尚忠绝不会威胁到薛骐的性命。   但纵然如此,他还是心里隐隐的担忧。毕竟骐儿年纪还小,若真是中了毒,会不会影响了他的身体?   “小皇子印堂之间泛着暗紫色,这是中了奇毒啊。”   薛流岚闻言,仔细打量了薛骐一番。怀中孩子白嫩的额头的确隐隐的有一种紫色。   “公公可有解法?”薛流岚的心不由得一紧。自己的儿子他自然是心疼,更何况这孩子就是慕容瑾的命啊,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慕容瑾撑不过去。   郭尚忠为难的摇了摇头,又看向薛卓然。   薛卓然心下明白,这分明就是在问作为下毒者的他是否能够交出解药。   “臣知道王朝医圣重华现在就在殷国,可以快马加鞭请他过来一看。”薛卓然拱手道。   薛流岚颔首:“就如四哥说的办。朕也累了,你们都散了吧。”   那一日朝臣退去之后,薛流岚就守着薛骐直到重华赶来为他配制了解药。虽然下的毒并不重,但却影响了薛骐的体质。   被薛流岚急唤入宫中的薛卓然站在御书房中,转身就看见薛流岚怀中抱着薛骐走进来。   “骐儿怎么样了?”薛卓然应了上去。   薛流岚叹了口气:“只怕会落下病根。”   “都怪我大意了,想不到朝堂之上郭尚忠也有办法下毒。”薛卓然提起这件事情,脸上满是愧疚。   那毒无色无味,就弥漫在大殿之上,然而因为剂量非常的小,所以只有孩子才会受到影响,其余的大臣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   “四佑,你也别自责,这件事情怪不得你。”薛流岚安慰薛卓然道。“不管孩子在谁的手中,这一次咱们都是被人有心算了无心。”   薛卓然点了点头,忽然又道:“你让小丁子这么着急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你看这个。”薛流岚拿起桌子上的奏章递给薛卓然。“这是今天才送到的。”   “慕容瑾失踪了?”薛卓然大略翻了一下就知道薛流岚定然是为了这件事情。“武川的兵马竟然没有找到慕容瑾?”   “这是说她当时追着郭仁而去,而后就不见了踪影,只是在悬崖边上发现了郭仁的尸体。”薛流岚说着,自己心里就先打了一个寒颤。悬崖,那么慕容瑾生还的几率又是多少?   薛卓然也凝了眉头不语。轸已经上了奏章,是不是就代表连他们都放弃了寻找慕容瑾呢?   “你打算如何?”半晌,薛卓然问道。   “我暂时无法脱身离开金都,所以寻找慕容瑾下落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薛流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若是可以,他现在恨不得能够瞬间到达武川,亲自将慕容瑾寻回来。   “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慕容瑾带回来。”薛卓然抬起手搭在薛流岚的肩头。只觉得薛流岚的身体一直都是僵硬着的,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和无力。   也许是感觉到了有人担心自己,慕容瑾在恍惚中挣扎着想要起来回到金都。猛然一个激灵,慕容瑾睁开眼睛。   “终于醒了。”入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冷,恍然如山间的泉水,清澈而冷凝。   慕容瑾回头,看见自己床旁站在一位公子。白衣飘然,宛若隐居在山谷中的仙人。   “你是?”慕容瑾疑惑的看着那个人。   “你从山顶摔下来,我采药的时候顺便将你救了回来。”那个公子一面说,一面转过头去自顾自的捣着手中的草药。   “多谢。”慕容瑾点头,一把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却只觉得腿上一阵酸麻,竟然无法移动半分。   “你双腿的筋脉都断了,我正在帮你接上,暂时你的腿不能用。”那位公子放下手里的药锤,走过来一把将慕容瑾按回了床上。“在战场上你是将军,但在这里,你不过是我的病人,给我老实躺着。”   慕容瑾被他大力一推,一头倒在床上,丝毫没有反抗的力道。心中一阵烦闷,她问:“请问恩公高姓大名?”   “回去让你当皇上的夫君赏赐我?”那位公子头也不回的冷笑道。   “我慕容瑾从来不愿意欠别人的恩情,既然我的性命是公子救的,自然要知道公子姓名,来日结草衔环也定会报答。”慕容瑾被这人的态度惹得有些不快,然而礼数之上仍旧没有半分的欠缺。   “谢倒是不必了,我在山上就算是碰上了什么飞禽走兽,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救回来的。”   是说我如同禽兽?慕容瑾咬了咬牙,索性也不多问了,偏了头将眼睛闭上,安静的如同睡着了一般。   许久没有听见慕容瑾的声音,那位公子回过头来,见她安然的闭着眼睛,唇抿得紧紧的。轻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仍旧捣着手中的药材。      第一百六十二章 唯一选择   “喂。”慕容瑾坐在院子中的石头上,喊着背对着自己的人。   白衣的公子只是略微偏了偏头,淡声问道:“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才能好?”慕容瑾用手拨弄着身边的碎石头,脸上满面的愁容。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将近半个月了,这些天中她只是每日被放在这个院子里,按时吃着眼前这个男子递过来的药。   然而,她的腿仍旧不见好转,甚至每日坐起来都需要这位白衣公子的帮助。   她的命是这个男子救的,所以慕容瑾在不断的告诫自己,若是他想要害了她的性命,完全可以放任自己在荒郊野外被野兽吃了。   可是,她仍旧没有好转。就算是男子冷着脸告诉她,是因为伤得太重所以才许久不见好转,慕容瑾的心仍旧从来没有真正的放下过。   “不知道。”白衣男子平静的回答。   慕容瑾习以为常的抿了抿唇。她每日都在问这个问题,也每日都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我要回去。”忽然,慕容瑾用力的用手撑在石头上,想要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可是身体才微微离开石头的表面,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栽倒下去,眼看着就要趴在地上。   “小心。”那白衣男子极其迅速的移到慕容瑾的面前,伸手扶住慕容瑾的手臂。“一定要每日都尝试一回吗?”   一面嗔责着,白衣男子一面将慕容瑾安置回了石头面上,顺手将她已经撒乱的发拢了一拢。   慕容瑾躲开他的手,失望的道:“仍然不能站起来。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呢?武川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薛流岚,薛流岚他又怎么样了?”   白衣男子的手紧了一紧,冷声哼道:“你现在是自身难保,竟然还有闲心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慕容瑾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能医治好我的,是吗?”   “若我说不是呢?”白衣男子站直了身子,俯视着垂下头的慕容瑾。她永远都不会歇了离开的心,哪怕是已经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中。   慕容瑾仍旧垂着头,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平静的道:“那么,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不过一句淡淡的反问,让那白衣男子的眼眸骤然一紧。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的不能好,她便要寻短见了结了自己?   “慕容瑾,你是一个将军。”白衣男子沉了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气。“不过就是残了腿,孙膑在一生都只能坐在椅子上之后,不也是可以运筹帷幄吗?况且,你不过是一个被迫担起指挥千军责任的女人而已,到了最后你终究是要相夫教子的,安于平淡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慕容瑾终于肯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的男子。“但是现在不行。我父亲现在下落不明,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生死未卜,而我的夫君在千里之外的金都面对着重重危险,我怎么可以独自躲在这个地方,安于平静下去?”   “但你的腿若是真的从此这样废了,你回去也是他们的累赘。”白衣男子目光冰冷的看着慕容瑾,可分明在那刺骨的寒意之下流淌着不易让人察觉到的心痛。   “是啊,累赘。”慕容瑾悄然叹了一口气,复有将头低了下去。“所以,若是我的腿不能好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你……”那白衣的男子顿时哑口无言。他不知道慕容瑾活着的意义,他只是想要让慕容瑾有一个平静的生活。而慕容瑾从来都是想要将所有在乎的人护在身后的性子,所以只有让她彻底失去了保护别人的能力,才能够最终安于被人保护的状态。   “我能不能请你将我送回去?”慕容瑾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虽然只是相处了这不长的时间,但她从心里感谢这个并不能让她完全信任的男子。她也很清楚,这个人是为着她好的,不管是处于什么样的目的。   “你的尸体吗?”白衣男子咬着牙问道。   慕容瑾沉默,但也是一种默认。   “你明知道不可能。”白衣男子骤然转身离开,径自走到院子中晒着草药的架子旁,伸手拨弄着上面已经干皱的药材。   “那就罢了。”慕容瑾苍凉的笑了一声,目光转向别的地方。   薛流岚,此时我在想你,你知道吗?   蓦然身后没了声音,白衣男子拿着药材的手猛然用力,豁然转过身来,怒气从他的眼眸中喷涌出来,仿佛要将慕容瑾吞没。   “慕容瑾,你怎么这么倔强?”白衣男子恨恨的道。“你究竟坚持的是什么?你父亲?那我可以告诉你,慕容岩已经回到武川了。而且外面也没有传出王朝皇帝驾崩之类的消息,你的夫君也很安全。”   “那就好。”慕容瑾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放心了下去。   “现在你是不是就可以给我老实呆在这里了?”   慕容瑾茫然的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人。他为什么一直想要让自己呆在这里?他又为什么想要给自己一个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   “你是谁?”慕容瑾唇一张一合,问出了最简单也最难以回答的问题。   白衣男子愣住,继而将一直盯着慕容瑾的眼神转开,不想与她对视下去。那样探究的目光让他觉得害怕,甚至让他觉得这个看上去一无所知的女人是能够将他心中所有的秘密看穿的。   “怎么又问起这个问题。”白衣男子不耐烦的转了脚步要走。   “喂,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你很熟悉?”   “也许是缘分。”   “这借口是不是太烂了,师兄?”慕容瑾忽然笑出声音来,随手抓起面前的碎石,冲着对面的白衣男子扔了过去。   白衣男子怔愣之下,几乎是处于下意识的反应,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飞速而来的碎石,中间甚至没有停顿,直接借着力旋转了身子,顺手将碎石丢向一旁的树桩。   石子嵌入树桩之中,男子的身形也生生的顿住。这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反应,甚至连脑子都不用过。   “果然是你!”慕容瑾凝重的脸上一瞬间绽开笑意。“十多年不见了,你变了很多。”   当年朱雀营中请来的教头都是江湖上一顶一的高手,其中一位是带着徒弟来的,也是慕容岩专门为慕容瑾请来的。   师父并不是精通医术的高手,但师父的轻功很是厉害。自然,作为师父的第一个入室弟子,眼前这位白衣男子的轻功也是独步天下的。因为比慕容瑾入门早,故而慕容瑾唤他一声师兄。   “十多年不见,你仍旧喜欢用石子砸人。”索性,白衣男子也不掩饰什么,宠溺的笑了一笑。   “白泽,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说明身份呢?”慕容瑾有些气恼的看着他。“而且为什么躲在这里,还装什么神秘?”   “我只是很累了,小瑾。”白泽坐在慕容瑾身边落寞的笑了一笑。   “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经历了什么,竟然会让你觉得这么疲惫?我记得,你是一个很喜欢纵马江湖,快意人生的人啊。”慕容瑾偏了头看他,能够明显的从他的脸上看出沧桑来。   十年真的够一个人经历很多的事情,自然不会如年少一般意气风发,但毕竟不会磨灭了他原本的性子。   “没什么。”白泽转了脸敷衍了一句。   慕容瑾见他不愿意说,便也就不再问。就如同当年师父执意要走,他跟随而去时慕容瑾不闻不问一样。他们不属于武川,只属于江湖。从父亲将师父和白泽师兄介绍给她时,她就知道。   “他们都是江湖人,将是你的师父,也只是你的师父。”   傍晚,白泽将慕容瑾移回屋子里,如寻常一样,她倚在床头,他在灯下看着医书。   “怎么突然开始学医了?”慕容瑾忽然开口问道。   白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声笑道:“可能是觉得杀戮过重,想要让自己手上的血腥气淡一些。”   慕容瑾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道:“如你这么说,看来我也该积德行善了才对。”   白泽轻笑一声道:“那就留下来与我一起治病救人如何?”   话出口,慕容瑾笑着的脸顿时僵住。若只是救命恩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人,她可以任了性子说不,甚至可以决绝的在他面前放弃自己的性命。   但现在,这个人是她十年前的朋友,是她唯一的师兄,是当年为了救她差一点被狼撕碎的白泽。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留下。”半晌,慕容瑾轻声道。   “你用你的年华为慕容家在武川筑下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甚至用你的婚姻大事换取了慕容家的安宁。小瑾,为什么一定要被这些束缚呢?你是慕容家的女儿没错,可是你不应该一肩承担这些过重的责任。”   慕容瑾沉默着不说话,屋中只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良久,慕容瑾才轻声道:“如果我不站出来,这剩下的事情要怎么办呢?父亲老了,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于是你就放弃自己想要的安宁,选择了完全背道而驰的烦乱?”   “是。”慕容瑾抬起眼睛坚定的看着白泽。“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况且,曾经只是为了慕容家,现在还加上了我的夫君和儿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放弃曾经   白泽不再与慕容瑾说什么,将目光放回了自己手中的书上。他至今还能清楚的记得,当时还年少的慕容瑾曾经很向往的对他说,以后想有一个很简单的生活,也许可以像师兄一样,随手带着剑,牵着一匹马在江湖上四处走走。   但是,隔了多年之后,当白泽再一次回到了武川时,他遇见的就已经是成为了将军的慕容瑾,成为了皇后的慕容瑾。   “师兄,我想回去。”慕容瑾的声音很轻,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   白泽没回答,悠悠的翻了一页书。   “师兄。”慕容瑾将声音提高了些喊他。   “你的腿还没好。”白泽无奈的放下手中的医书。“我现在还没有找到让你康复的办法。”   慕容瑾哑口无言,向后缩了缩身子靠在床头。   蓦地,白泽放下医书,站起身来一口吹熄了桌子上的灯,反手将慕容瑾拉起来护在身后。   “怎么了?”慕容瑾隐隐觉得白泽察觉了什么异常的情况。   白泽摇头,示意慕容瑾不要出声。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窗外,耳朵细细的听着缓慢靠近的脚步。   来者,似乎只有一个人。   “窗外的朋友,这么晚了来舍下不知道有何指教?”白泽扬了声音问道。   “慕容瑾。”窗外的人应声的同时,已经一掌将门劈开,夜风一下子倒灌进了屋子里,打在慕容瑾身上,让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白泽下意识的伸手将慕容瑾护在身后,同时全身都已经积蓄起了力量,准备随时应对这个不速之客的攻击。   “四哥?”慕容瑾在白泽的身后侧了侧身子,以便能够确认出对面的人。   “嗯。”薛卓然沉声回答了一句,手中的剑已经略微出鞘。他并不知道对面这个白衣的男子是谁,虽然能够看出他很护着慕容瑾,但他也清楚,这个男人并不会让他将慕容瑾带回去。   慕容瑾的心豁然开朗起来,伸手扯了扯白泽的衣襟,笑道:“误会一场,这来的人是薛流岚的四哥,薛卓然。”   “原来是王朝的四皇子薛卓然。”白泽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语气中也略带几分敌意。   “白泽?”慕容瑾皱了眉头,向前欠了欠身子。“他也是我的四哥。”   闻言,白泽已然知晓慕容瑾究竟想说什么。既然慕容瑾开口叫了薛卓然一句四哥,那么也就意味着告诉白泽,不可以伤害这个人,因为她很在乎。   “坐吧。”白泽终于放弃了与薛卓然对敌,走到桌子前将蜡烛点燃,回头时,薛卓然已经站在了慕容瑾的面前。   “这是怎么了?”薛卓然看着只能依靠在床头的慕容瑾。   “一路追着郭仁到山崖边上,虽然最后杀了那三个人,但还是被其中的一个拖着掉了下来。”慕容瑾不在意的说着。“四哥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去郭仁死的地方看过,在山崖边上看到有拖拉的痕迹,心里想着在山崖低下约莫能找到你,于是就下来看看。”薛卓然轻笑着回答。“所幸是找到你了,如若不然,我还真是没有办法回去和流岚交代。”   提起薛流岚,慕容瑾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乍见到薛卓然她不是不高兴的,可在那高兴的下面,始终有一个细细的念头缠绕在慕容瑾的心头。这个来找她的人,为什么不是薛流岚呢?江山社稷固然重要,可对于薛流岚而言,她的性命就可以听由天定吗?   薛卓然思忖了一下,负了手道:“骐儿在金都出了事,现在流岚在金都照看他。而且郭尚忠现在越来越嚣张,流岚也只能暂时静观其变。”   “你说骐儿出事了?”慕容瑾的心猛然提了起来。“我儿子怎么了?”   “你先别急。”薛卓然忙安慰她。“郭尚忠鼓动朝中大臣立骐儿为天子,幸好流岚及时赶回来才避免了一场朝中动乱。但也正是在那一日,郭尚忠对骐儿下了毒。还好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骐儿的身子还是很弱。”   “我一定要回去。”慕容瑾有些焦急的看着薛卓然,而后目光又转向站在一旁不说话的白泽。“师兄,即便回去会成为累赘,我也要回去。让我在这里忍受思念和担心,我真的做不到。”   白泽抬起眼神来走到慕容瑾面前,冷冷的看着她:“一旦回去发现自己成为了别人的负担,你将如何?小瑾,放弃自己的生命吗?还是拼个鱼死网破?若不过是在武川,你可以运筹帷幄,但那是金都,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金都,你将如何?”   慕容瑾张了张口,嗓子有些紧,发不出声音来。   是啊,她将会怎么办?真的能够忍受一个成为了别人负担的自己吗?   薛卓然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   “这位公子,慕容瑾的腿已经无法医治了吗?”   白泽看了薛卓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只是打量了一番,就看得出他身上是带着胎中热毒病症的。   “不会比你的病更难。”   薛卓然略有几分变了脸色,但也不过是一瞬间就恢复了方才的淡淡笑意。   “既然还有可以医治的办法,慕容瑾就不会成为别人的负担。”薛卓然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殷国神医重华既然可以屡次为我续命,那我想治好慕容瑾的腿也不是什么难事。”   “重华?”白泽湖面一般的脸上终于显现了几分动容。作为一个江湖上的行医者他不可能没有听说过重华的名号。那是杏林之中的传奇,与武川不远处雪峰上的女子并号为王朝两大医圣。   “对。在下与重华颇有几分交情,相信可以请动他来医治慕容瑾的。”   “如此就好。”慕容瑾高兴的笑道。她见过重华的医术,当真是天下无双的。而且即便没有重华,雪峰之上的那一位也一定能将她治好。   白泽沉默了半晌,平静的回答:“我不会让小瑾离开这里的。”   薛卓然直视着白泽,有几分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师兄,我不可能呆在这里。”慕容瑾着急的想要对白泽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了解自己的这个师兄,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达成,不管花费多少心血,付出多少努力。   “我也同样不会放你回到那场纷繁之中。”说完,白泽掠了衣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薛卓然,你走吧。”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薛卓然已经很清楚,若是他想要将慕容瑾带走,恐怕就免不了要和慕容瑾的这位白泽师兄有一场恶战。   “我必须要带着慕容瑾离开。”薛卓然的声音更加坚定了几分。   “那恐怕我只能将你一并留下。”白泽冷哼了一句,挥手之间已经将门关上。“嘭”的一声,听得慕容瑾的心一震。   “师兄,不要。”慕容瑾急忙冲着白泽喊着,想要阻止这一场必有一伤的交手。   然而已经迟了。白泽在慕容瑾话音还在之时,就已经出手向着薛卓然的胸口打去。   那一掌雷厉风行,若是被击中定然就是五脏碎裂。   薛卓然错开身躲开,掌风凌厉的扫在他脸上。转过身来,薛卓然横了手臂将白泽的第二掌隔开。   手臂与手臂撞在一起,薛卓然和白泽各自向后退了几步。   “有几分本事。”白泽的身形晃动了一下,收了手负在身后。   薛卓然嘴角微微扬起,将已经涌上喉头的甜腥血气狠狠压了下去。   “过奖。”声音如常,但薛卓然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别打了。”慕容瑾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腿上却完全用不上力道,只能任由自己直直的跌在地上。“白泽,别打了。”   “小瑾。”白泽闻言连忙扶起地上的慕容瑾,让她将重心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让我离开。”慕容瑾艰难的说着,同时抬起手,手心中的簪子只在自己喉间半寸的地方。若她再向前一点,登时就会血溅当场。   “慕容瑾,你是不是真的疯了?”白泽气急,一把抓住慕容瑾握着簪子的手。“现在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让你从此都不会再面对复杂的人心,而且这里离武川也很近,你可以时时接了你父亲来小住。”   “你是为了杀郭仁才落下悬崖的,流岚会念着你的功绩不会对慕容家赶尽杀绝。”忽然,薛卓然也出声道。“留在这里,的确是你最好的选择。”   “四哥?”慕容瑾不解的看向薛卓然。   薛卓然走上前看着慕容瑾:“你向来不喜欢金都的生活,我想若是流岚知道这里可以让你从此安逸,他也会让你留在这里的。”   “可我不想。”慕容瑾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当初会如此的选择?”   她的失态一时间让两个大男人都怔住。   “武川不是只有我一个将军,朱雀营任意一个人都可以为我父亲出战,可偏偏那个第一个应声的人是我。我无数次的可以从金都皇宫那个笼子中出来,可偏偏我至今仍然想要回去。”   “你还是放不下。”白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不只是放不下。”慕容瑾仰起头来直视着白泽。“守护我照顾的人,我从来不放心假手他人。”   白泽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的师妹,终于还是凄凉的笑了一笑:“小瑾,我早该知道,天下只有你才能够让我改变已经决定的事情。”   “师兄,我很感谢你将选择第二次放在我面前。”慕容瑾微微笑着,握着白泽手臂的手更加用力。   白泽扶着她坐在床上,垂下头看着慕容瑾。   “可是我忘了,这十年中你的生命里已经不再只有你年少时所想要的。”白泽抚了抚慕容瑾的发心,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放在慕容瑾的手中。“将这药吃下去,三个时辰之后你的腿就会有知觉。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静养一段时间。”      第一百零六十四章 千里归来   赶车的车夫勒住马,薛卓然挑了帘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回过手臂迎上慕容瑾的手。   借了薛卓然的力道,慕容瑾也慢慢下了马车,身上一半的重量都由薛卓然支撑着。她的腿,终究只是好了一半,勉强能够扶着人行动,却不能够再如从前一般灵活。   宫门口一片空旷,除了守卫之外再没有别人。薛卓然皱了皱眉,下意识的看向慕容瑾。   他已经传了书信给薛流岚,按理说薛流岚早应该在宫门口等着慕容瑾回来,怎么如今却没有看见人?   “我们进去吧?”收拾了一下心里的疑惑,薛卓然偏了头问慕容瑾。   慕容瑾垂下眼眸将眼中所有的失落都掩饰掉,弯起嘴角:“有劳四哥。”   在薛卓然的搀扶下,慕容瑾艰难的移动的脚步。其实,她完全可以依照薛卓然的提议派人将她抬回去。可是,她不愿意如此被当做一个弱者。   “参见皇后娘娘。”小丁子站在御书房外,远远的看见慕容瑾缓慢的走过来,连忙迎了上去。“哎呦我的娘娘啊,您可回来了。”   慕容瑾淡淡一笑:“皇上可在御书房吗?”   “嗯,这个,回,回皇后娘娘,皇上,这个……”小丁子支支吾吾的说着,眼睛不断的向两边瞟。   我的爷啊,您可快回来吧?不是说就出去一会儿吗?小丁子在心里哀嚎着。   “皇上不在吗?”薛卓然在慕容瑾身侧皱了眉头问道。   小丁子“嘿嘿”笑了两声,缩了缩头不敢回话。   “既然皇上不在,那我就回去了。”慕容瑾连眉头都没有皱,又转过身来对薛卓然道:“多谢四哥送我到这里,皇宫内院究竟不方便,就请四哥回去吧。”   “你的腿如此,还是着人送你吧?”   “不用了。”慕容瑾礼貌一笑,掉过脸对小丁子道:“薛流岚可是在郭聆雨的宫里?”   “回皇后娘娘,方才是郭妃派了人来将皇上请去的。说是身上不舒服,想要让皇上去看看。”   “倒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医术也这么好了。”慕容瑾冷笑了一声,又问道:“那么小皇子呢?现在何处?”   “小皇子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与皇上形影不离的。”小丁子不敢隐瞒,只得照着实话说。   “也就是说我儿子现在是在郭聆雨的宫里,对吗?”慕容瑾的脸色顿时变得又几分不善起来,连说话的语气里都难得的带上了几分冷冰冰的感觉。   薛卓然心下道了一句不好。这慕容瑾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对于薛流岚没有来接她这种事情也没有太上心,但事实上她心里到底是着了怒气的。尤其听见自己的儿子也被带去。   小丁子也察觉到了慕容瑾的不对劲,连忙求助的看向一旁的四王爷。皇后娘娘一直对四王爷都是敬爱有加,即便是尊卑有序也从来都是视四王爷如自己亲兄长一般,应该会听四王爷一句吧。   薛卓然沉吟了一下,笑道:“这一路上你也累了,还是早些回昭阳宫歇着吧。”   “小丁子,带我去郭聆雨的宫里。”慕容瑾仿佛没有听见薛卓然的话,只是冷了脸对小丁子道。   “慕容瑾。”薛卓然转了脚步挡在慕容瑾的面前。   “四哥,这是我的事情,请你让开。”慕容瑾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薛卓然的眼睛。她眼中的坚定与决断让薛卓然吃了一惊。   “可真是皇宫大内,若是走错了一步,有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慕容瑾,有什么事情都等到流岚回来再说。”薛卓然仍旧没有让开的打算。慕容瑾不是个轻易动气的人,脸上冰冷的怒意也不是轻易就显现的,可以看出来,她是真的动了怒。   女人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没有人知道。   “四哥,我说了,这是我的事情。”慕容瑾压着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所以,请四哥让开。”   “你打算去郭聆雨的寝宫做什么?”薛卓然盯着慕容瑾。“她义父害你如此在前,她缠住了流岚在后,你现在去她寝宫想要如何?”   莫非是一剑杀了郭聆雨吗?   慕容瑾轻笑一声:“我只是想将我的骐儿带回来而已。”   “仅此?”   “仅此。”慕容瑾点头。“现在四哥是不是就可以让开了?”   “那么,流岚呢?对于流岚,你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薛卓然不放心的问了一句。有仇不报,有怨气不吐,那么慕容瑾便也就不是她了。   “他?”慕容瑾半弯起嘴角来。“他是堂堂的皇上,我能将他如何?”   闻言,薛卓然和小丁子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明白,薛流岚这回可算是真的将慕容瑾惹恼了。   也许这一次出走错是在慕容瑾的身上,是慕容瑾太过担心武川,担心慕容岩才中了有心人的圈套,但到现在为止,她负伤而归,薛流岚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仍旧不闻不问,错就已经是在薛流岚的身上了。   “既然如此,我陪你去郭聆雨的寝宫。”薛卓然思忖了一下笑道。   “四哥车马劳顿,还是早些歇息吧。”慕容瑾摇头。薛卓然身上也还没有完全康复,这一遭折腾下来恐怕病情又有反复。   薛卓然含笑道:“我答应了流岚一定要将你安然送到他手上,那么必定要做到才是。”   一面说着,薛卓然一面看了小丁子一眼。   小丁子是何等聪明的人,只这一眼就足够他明白下面该说什么了。   “哎呦,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啊,您不在的这些日子,皇上真是连觉都睡不好,吃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都憔悴了呢。”   “嗯。”慕容瑾木然点头。   “每日就看着小皇子发呆,有时候在昭阳宫里一坐就是一天,拿着皇后娘娘的东西出神。”   小丁子这说的倒都是实情,只不过不是薛流岚每天白天做的,而是夜里。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无论多忙,多累,薛流岚都会回到昭阳宫里,一面哄着怀中的骐儿入睡,一面痴痴的想着他和慕容瑾的过往。   慕容瑾抿了抿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笑道:“我只是想要去郭聆雨的宫里将自己的儿子接回来,你们两个不用这么如临大敌一样吧?”   她的话倒是让薛卓然和小丁子无话可说。原来是他们两个将慕容瑾想得太女儿气了?   郭聆雨的宫中,薛流岚正坐在高阶之上看着下面的舞姬跳舞。身旁依靠着郭聆雨,面前是她斟好的酒。而薛骐被一众人簇拥着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安静的玩儿着。   薛流岚拿起酒杯,杯中的酒映出他此刻的眼神。满是担忧和思念,那杯中的人影恍惚间就变成了那个他朝思夜想的人。四佑传回了消息说慕容瑾伤了腿,也不知道究竟现在怎么样了。   “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和四王爷来了。”   “快传。”薛流岚一直没有笑意的脸上蓦然绽放出笑容来。他们终于回来了。“把小皇子抱过来。”   下面的人闻言,连忙将薛骐抱过去放在薛流岚的身边。同时,郭聆雨已经站起身来,直直的看着一步一步走进她宫殿的慕容瑾。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她的噩梦。占着薛流岚的心,而且又怎么都无法让她从皇宫中消失。即便今日缠着薛流岚让他没有办法去接慕容瑾,郭聆雨也看得出,这一早上薛流岚的心都不在她这里。或者说,从来都不曾在她这里。   “臣见过皇上。”薛卓然拱手躬身道。   “四哥平身。”薛流岚抬了抬手,目光紧紧的盯着慕容瑾。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的苍白了,而且站立的时候身子有些晃,隐隐的要借助一旁小丁子的力量才能够站稳。   见薛流岚盯着自己看,慕容瑾别开头,拱手道:“臣见过皇上。”   薛流岚拧了眉头,怀中的薛骐早已经坐不住了,冲着慕容瑾伸出手,想要回到自己娘亲的身边。   “骐儿乖。”薛流岚不得不出声安慰怀中的孩子。   “来,骐儿,到娘这里来。”郭聆雨在一旁见了,忙冲着薛骐伸出手,弯下腰就要将他抱在怀中。   “郭妃此话差矣。小皇子是皇后慕容瑾的嫡长子,也只有慕容瑾一个娘,按照祖制,只能称呼郭妃娘娘为郭娘娘才是。”薛卓然忙出言拦住。这个郭聆雨是看不出此时慕容瑾脸上的怒气吗?上一次的苦头真是吃的还不够多啊。虽然慕容瑾现在伤了腿,但是想要杀了郭聆雨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是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郭聆雨当着慕容瑾的面想要将她儿子据为己有。   “四王爷此话何意?”郭聆雨顿住手,不解的看向薛卓然。“这些日子,小皇子一直都跟在我身边。生恩是很大,可是这养恩也很大不是吗?唤我一句娘亲,也是应当的。”   “原来这些日子里,皇上是如此对待我儿子的。”慕容瑾蓦然冷笑了一声,先前的气加上如今的怒,倒是全部积攒在了一起。只要郭聆雨再有一句话,她手中的剑也许就会出鞘。   “慕容瑾,你旅途劳累,就先回去歇着吧。”薛流岚站起身,生生压住想将慕容瑾拥在怀中的冲动。   慕容瑾并没有动身,只是看着薛流岚怀中的孩子。比之她之前走的时候,骐儿的脸色更加苍白,而且唇色也不如从前健康。看来那毒真的是影响到了孩子。   念及这件事情,慕容瑾眼中的怒火又盛了几分。   “薛流岚,骐儿是我的儿子,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管,现在请将他还给我。”似乎是最后的通牒,慕容瑾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   “皇上,小皇子今儿的药还没喝呢。哎呦,骐儿这脸上怎么还出了一块淤青啊。”郭聆雨拦在薛流岚面前,半跪在薛骐的前面细细的打量着薛骐,与一个母亲对待孩子没有任何偏差。   “药送到昭阳宫去。”薛流岚抱起孩子向着慕容瑾走过去。“骐儿身子现在比较弱,你小心些。”   “怎么,皇上还担心我这个将军会照顾不好你的儿子?”慕容瑾冷笑了一声,伸手接过薛骐。   “没有哪个当娘的舍得将自己的儿子丢下这么久,皇后娘娘,只怕咱们小皇子现在都不记得你是谁了吧?”郭聆雨站在高阶之上幸灾乐祸的笑道。   义父说慕容瑾伤了腿,远没有之前的身手和威风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废物,一个累赘而已。   慕容瑾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紧,明明知道在薛骐心里还是记得她这个亲娘的,可是不知为何,听见郭聆雨这话时,心里还是猛然一紧。   她笃定的事情曾有过物是人非,就如眼前的薛流岚,现在她已经不敢确定他心头是否还有她的位置。那么孩子呢,是不是也会如薛流岚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头的她的印记就慢慢的消磨不见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若当年   郭聆雨此话出口,薛流岚的心蓦地跟着一紧。因为他清楚的看见了慕容瑾的脸色骤然大变,唇色也变得苍白。   “慕容瑾,你带着骐儿先回去吧。”薛流岚抬手止住郭聆雨下面的话。他知道,慕容瑾虽然比不得从前的身手,然而被逼得急了,也一定会让郭聆雨付出代价。   闻言,慕容瑾只是抬眼静静的看着薛流岚,面上早已经没了表情,连眼眸中都是万分的沉寂。   薛流岚的心猛然颤了一下,几乎要大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还记得曾经他们之间不曾生死相依的时候,她对他说话的时候也如此的毫不在意。   “慕容瑾。”薛卓然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慕容瑾摇晃的身子,担心的低声道。   “我没事,四哥。”慕容瑾咬了咬牙,生生的将眼睛中的泪水忍了下去。而后直了直身子,扬起头看着高阶之上的薛流岚,微微扬起嘴角道:“既然皇上有令,那么慕容瑾就告辞了。”   薛骐跟在慕容瑾的身边,轻轻的伸出小手拉住慕容瑾的衣角。慕容瑾俯下身来,忍着腿上的伤痛半跪在还不到三岁的孩子身边,细细的用手抚摸着他的眉眼。   “父皇。”薛骐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朝着薛流岚看过去。   慕容瑾的手顿了一顿,她知道在薛骐幼小的心里,他的父皇是应该和他的母后呆在一起的。   “骐儿父皇现在有事,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去,咱们先回宫好吗?”   薛骐很坚决的摇了摇头,仍旧坚定不移的瞪着薛流岚的方向。这孩子的性子有的时候与慕容瑾真的很像,若是认准了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才行。   薛流岚笑了笑,走到薛骐的面前,也如慕容瑾一样半跪在孩子的面前,将薛骐揽在怀中,笑道:“骐儿是想和父皇在一起,还是想和母后在一起啊?”   “父皇,母后。”薛骐咿咿呀呀的说着,一面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来,一手拉住慕容瑾的手,一手环在薛流岚的脖子上。   慕容瑾凝了凝眉头,抬眼看了薛流岚一眼,又迅速将眼神转开。   “来,骐儿。”薛流岚一眼瞥见慕容瑾略有几分发抖的腿,忙将孩子抱起来,又顺手扶住慕容瑾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慕容瑾向后错了手躲开薛流岚的触碰,对骐儿道:“既然骐儿不愿意与我一起回去,那么我先告辞了。”   转过身,慕容瑾就要离开。   “等一下。”薛流岚忙叫住她。“骐儿许久没有见过你了,你还是带他先回昭阳宫吧。”   “不必了,既然在这里骐儿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慕容瑾仍旧不冷不热的说着,一手搭在小丁子的手上。“扶我回去吧。”   薛流岚怀中抱着薛骐愣在原处,慕容瑾与他久别重逢,怎么倒像是赌气了一般?   “慕容瑾。”   “皇上。”郭聆雨娇媚的声音打断了薛流岚后面的话。“臣妾的身子可还没有好呢。”   薛流岚的脚生生的顿在第一步上。他与郭尚忠有过约定,只要他一直对郭聆雨独宠,郭尚忠就会帮助他防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对于薛骐的不利。虽然,现在慕容瑾已经回来,薛骐的安危也更加有保障,可是毕竟她是伤了腿的,即便是与郭尚忠翻脸,眼下也不是时候。   “骐儿,跟你母后回去吧。”薛流岚将孩子放在旁边薛卓然的手里,目光划过慕容瑾的面庞,她仍旧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然而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   “流岚。”薛卓然开口想要拦住薛流岚转过的脚步。毕竟慕容瑾还是他的妻子,毕竟她仍旧爱着薛流岚。   “四佑,这件事情我会对她解释。”薛流岚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向着郭聆雨的方向走过去。   慕容瑾死死忍着不让自己转过身去。   薛流岚从她的身边默默的走过去,在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竟无法再向前移动。   慕容瑾略微偏了头,正对上薛流岚侧头看过来的眼神。她眼中的泪光毫无遮掩的落在他的眼中,看得他心头一痛。   “我会杀了她。”慕容瑾蓦然低声说道。   “不行。”薛流岚轻声回答,躲开她的目光不敢看过去。   “呵。”慕容瑾讽刺的冷笑了一声,豁然转过身去,出手时已经拔了腰间的软剑,剑刃泛着霜色冷光,直冲着郭聆雨而去。   “慕容瑾。”薛流岚忙一把拉住她。她伤了郭聆雨,郭尚忠绝不会善罢甘休,大不了就是他薛流岚一并承担下来,但慕容瑾现在连走路都有些艰难,这一起一跃之间她的腿上定然承受不住。   “让开。”慕容瑾一把推开薛流岚挡在面前的手,翻过身径自一跃而起,剑尖直指着郭聆雨的胸口。   “啊。”郭聆雨惊恐的大声叫着,下意识的向后退着,一跤跌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薛流岚见没有拉住慕容瑾,也想不了这许多,忙飞身上前挡在慕容瑾的面前,全然不顾她手中锋利的剑。   “你!”慕容瑾连忙要收住手,但剑尖上的力道竟一下子无法全然控制。剑尖没入薛流岚的胸口,血沿着软剑之上的血槽一点一滴的滴落在慕容瑾与薛流岚之间。   “呃。”薛流岚闷哼了一声,身子一软倒在椅子上,郭聆雨赶紧扶住他。   “皇上,皇上您没事儿吧皇上。”郭聆雨哭着喊道。“慕容瑾,你竟然敢弑君,你这是犯了诛灭九族的大罪。”   郭聆雨在哭喊些什么,慕容瑾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只知道薛流岚为了保住郭聆雨,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这个曾经说要与他生死相依的男人,如今竟也可以为了另一个女人奋不顾身。   薛流岚,这便是你当年对我的承诺吗?   “来人,快传太医。”骤然惊变,薛卓然忙吩咐人请太医过来。怀中的薛骐早已经吓得哭出声音来。孩子响亮的哭喊声在大殿中一遍一遍的回荡着。   然而,慕容瑾只是直直的盯着薛流岚。   “你为了她,可以不要性命。”她木然的说道。   “慕容瑾。”薛流岚忍着痛站起身来,将手搭在慕容瑾的肩头。她眼中的疏离而冷漠的神色让他觉得害怕。“听我解释,好吗?”   慕容瑾抬手打开薛流岚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仍旧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的脸。   “你可以为了她不要性命,是吗?”   “慕容瑾,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薛流岚有些惊慌失措,顾不上胸口的伤口还留着血,上前一步强行将慕容瑾拉进怀里。   “放开。”慕容瑾的声音终于透出的满满的怒气。“薛流岚,我慕容瑾看错你了,看错你了。”   她低声呢喃着,泪水不知不觉的沿着面颊滑落下来,坠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却如同砸在了薛流岚的心头。   “什么叫你看错我了?”薛流岚眸色一冷,沉声问。   “皇上,您的伤口还流血呢。”郭聆雨从薛流岚的背后环住他的腰身。“您舍了性命救臣妾,这份恩情臣妾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闻言,慕容瑾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君主。”   薛流岚咬了咬牙,一把将身前的手掰开,大踏步上前攥住慕容瑾的手,不待她反抗,已经弯腰打横将她抱在怀中。   “你放开。”慕容瑾的手死死抵在薛流岚的胸膛上。   “闭嘴。”薛流岚手臂用力将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肩上。而后径直向着门外走去。将所有人都丢在身后。   只留下远远的一句:“四佑,骐儿暂时先交给你了。”   薛卓然看着骤然愤怒起来的薛流岚,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笑道:“这皇宫中又要有一阵子不太平了。”   “四王爷这话怎么讲?”   “慕容瑾是个能屈服的主儿?流岚那性子也是个几百年不发回脾气,一旦发了脾气定然惊天动地。”薛卓然悠然的笑道。“哎呀,骐儿,你是想和伯父回府上睡觉呢,还是去昭阳宫听你爹和你娘吵架呢?”   薛骐才住了哭声没多少工夫,泪珠儿还挂在脸上,只是茫然的盯着薛卓然,根本就没有弄清楚他到底在对自己说什么。   小丁子忍了忍笑意:“四王爷一路上也累了,不如先回去歇着吧?”   “骐儿我就先抱回去了。回头让他爹妈来我府上接就是。”薛卓然将越来越糊涂的薛骐抱在怀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脚步。“小丁子,按理说这郭妃也是受了惊吓的,回头着太医院的人来给她看看。”   “哎,小的记下了。”小丁子一面应着,一面心里还在惦记,他家爷可是刚才挨了慕容瑾一剑呢,虽然伤口似乎不深,但怎么也是个受了伤了,又用强力将慕容瑾扯了出去。这动一动伤口可就裂开了,用不用给他们家爷也找个太医来看看呢?   但事实上,就算是慕容瑾气昏了头,还是记得眼前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胸口还流着血呢。   “你放我下来,你的伤口。”慕容瑾死命的挣扎着想要从薛流岚的怀中下来。可偏偏她越是挣扎,薛流岚的手臂收的越紧。   “安静点,皇宫大内你想传出去当笑话?”薛流岚惩戒似的瞄了慕容瑾一眼,脚下仍旧不停,继续向着昭阳宫走去。   “笑话就笑话,我慕容瑾当别人笑话的时候还少了吗?”慕容瑾扬声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从她着了盔甲开始,女将军的名字下从来都是伴着一些人的冷嘲热讽的。而后嫁给薛流岚,风流皇子配一个连女装都很少穿的她,当时更是成为了满金都人的笑话。而如今呢,自己是不是又成了自己最大的笑话呢?一直坚信的人,一直以为那是一辈子的人,竟然为了别的女人挡在自己的剑前面。   薛流岚的脚步顿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可又咽了回去,继续抬脚向着昭阳宫走过去。   于是,一路上的宫女太监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皇上怀中抱着慕容皇后,从郭妃娘娘的寝宫,一路向着昭阳宫走过去。   他们之间不说什么,慕容瑾只是僵硬着身子让薛流岚抱在怀中。而薛流岚也只是木然的抱着她走。   此时,他们的心贴的很近。可是,距离却很远。   “已经到了。”慕容瑾抬头看见昭阳宫的牌匾,淡淡的出声。“现在是不是可以请你将我放下来了?”   “嗯。”声音从薛流岚的嗓子中出来,变成了细微的一个声音,似乎已经无力再走,薛流岚慢慢的俯下身将慕容瑾放下。   身前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大片的血迹染在胸前的衣襟上,刺得慕容瑾的眼睛生疼。      第一百六十六章 非是昨昔   “你,你回去吧。”慕容瑾咬了咬牙转过身扶住门框。   “怎么,你夫君都伤成了这副样子,还不让进去歇一歇吗?”薛流岚捂着胸口扬起一抹笑意来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的脊背僵了一僵,慢慢的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从薛流岚的伤口一直移上薛流岚的面庞。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笑得仍旧懒散,然而却是一种无力的慵懒。   “你进来吧。”慕容瑾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放下心来让浑身是血的他离开。   薛流岚微微垂下头一笑,顺便将手从伤口上拿开一些看看胸口的伤。慕容瑾下手的力道还是很有准头的,发觉剑前面的人不对劲,就即刻收了力道。所以伤口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所以明明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口,被薛流岚方才用力按着的时候又裂开了。   慕容瑾走路仍旧有些缓慢,走一步就需要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薛流岚默默的跟在慕容瑾的身后,几度伸手想要过去扶慕容瑾,然而还是生生的顿住了手。   终于,在慕容瑾几度差一点跌倒之后,薛流岚终于上前一步将慕容瑾扣在怀中,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几步走到慕容瑾的卧房中,一脚将门踢开,大踏步的走了进去。   “喂,你的伤口。”慕容瑾的手刚触碰到薛流岚的胸口,忽然又仿佛被灼烧了一般迅速拿开。   “死不了人。”薛流岚随意应了一句,将慕容瑾放在榻上,转身将房门关上。   最后的一丝喧嚣随着两扇门的关闭消失在慕容瑾的视线中。薛流岚僵硬着身子站在门口,目光直直的盯着榻上坐着的慕容瑾。   慕容瑾被他看不过,转了头直直的盯着桌子脚,屋中安静得让人觉得压抑,一阵一阵的窒息。   “慕容瑾,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薛流岚叹了一口气,走到慕容瑾的面前。对于倔强,他从来都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吃定了他无法承受她的冷漠吗?   “没有。”慕容瑾语调僵硬的回答。“若是没有事,就请皇上出去吧。我要安寝了。”   闻言,薛流岚挑起眉头一笑,站起身来大模大样的坐在慕容瑾的身边,身子一歪倒在枕头上,优哉游哉的将眼睛闭上。   慕容瑾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就要起身离开。无奈今日腿上已经用了太多的气力,以至于现在几乎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站起来。   “小心。”薛流岚在慕容瑾跌下床边的前一刻伸手一把将她捞回了自己的怀中。   “放开我。”慕容瑾忽然失控了一般用力的挣扎着,全然不管不顾的失态让薛流岚吃了一惊。   “好了,好了,慕容瑾,好了,没事了,没事了。”薛流岚手忙脚乱的安慰着怀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逃离的女子。“再这样挣扎,我的伤口可就越来越大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原本不管一切挣脱的慕容瑾忽然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任由薛流岚的手环着自己,呼吸着他身上和着血腥味的气息。   “这才对。”薛流岚松了口气,总算自己这条命在慕容瑾的心里还是值那么一点分量的。   “我去给你拿金疮药。”慕容瑾闷声道。   “不忙。”薛流岚微微扬起嘴角。“一走这许久,不曾想我吗?”   “堂堂的君王若是死在了我屋子里,会带来很多麻烦。”慕容瑾低着头,语气仍旧不善。   薛流岚忍了忍笑意,问道:“为什么生气呢?因为骐儿,还是因为我?”   “都没有。”   “慕容瑾,这就没意思了啊。”薛流岚索性直起身子来,让慕容瑾坐在床边,自己翻身下地站在她面前。“既然露了小女子的性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呢?”   “我没有。”慕容瑾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薛流岚,你以为你是谁?哼,堂堂皇上,后宫佳丽三千,色衰而爱弛,你以为我慕容瑾会为了你在乎这些吗?”   “那你会为了谁在乎?”薛流岚眸色沉了一沉,低声问道。   “我……”慕容瑾哑口无言。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此生会为了任何人在乎这些事情,可是现在,她明明就是已经在乎了。而且,独独只为这一个人在乎。   薛流岚轻轻拿起慕容瑾交叠在腿上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柔声道:“不管有多少气,这一剑下去是不是也该消了?”   只提起这一个话头,慕容瑾勃然变了脸色,用力甩开薛流岚的手,别开头冷声道:“若是皇上无事了,就请回吧。我慕容瑾的医术比不上大内的御医,我看皇上还是传了御医来诊治伤口吧。”   “那你今日意图杀了朕的事情就这么完了?”薛流岚负了手看着慕容瑾。他原本以为慕容瑾是为了今日骐儿在郭聆雨殿中的事情生气,现在看,好像不只是这么简单吧?   慕容瑾垂在身侧的手一紧,淡声问道:“皇上想怎么样?”   “我想如何都可以?”薛流岚眼眸中露出几分狡黠神色来。   “既然是我慕容瑾错在前面,自然听凭皇上处置。”慕容瑾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话音落,两个人都愣在原处。时间在此时忽然重叠在一起,记忆与现实,原来兜兜转转之后,两个人又回到了曾经。   “记得成婚不久之时,你也曾说过这句话。”薛流岚弯了嘴角笑道。“你可还记得我那时的答案?”   慕容瑾抿了唇不回答。   那时,薛流岚云淡风轻的回答,他要她,此时,此地。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她彻底的将自己交在了这个男人的手上,没有过多的了解,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就如同一个赌徒一样,甚至到了如今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赢了还是输得一无所有。   “如今,我还是那个答案。”薛流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声音变得如水一样柔和沉静。“慕容瑾,从来我都只是想要你。一个真实,带着你内心的你。”   慕容瑾转过头来看着薛流岚,半晌躲开了目光:“不可能。”   “因为我将骐儿带去了郭聆雨的寝宫?”薛流岚近前一步问道。   “我与四哥都不在金都,骐儿现在还没有自保的能力,你所能做的,也是保护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将他带在身边。”慕容瑾冷静的回答道。   薛流岚点了点头,看来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去接你,而是去了郭聆雨的寝宫?”   问话一出,薛流岚眼见着慕容瑾眉峰一动,那眉头仿若牵着他的心头,只要一动,他就会觉得跟着心痛。   “我此前曾经与郭尚忠做过一个交易。”薛流岚揉了揉自己内伤加外伤的胸口。“我会独宠郭聆雨,他则会帮我挡住来自各个方面对于骐儿的不利因素。”   慕容瑾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对不起,骐儿成了你的负担。我会好好照顾他,以后不劳烦你如此委屈自己了。”   一字一句听得薛流岚心惊胆战。这全然不是平时那个慕容瑾。若不是因为是四哥带回来的人,薛流岚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别人易容成的慕容瑾。   “慕容瑾,你这话什么意思?想要与我撇清关系吗?”薛流岚一把拉住慕容瑾的手臂,不由得指间用了极大的力道。   只是皱了皱眉,慕容瑾极力让自己忽略手臂上巨大的痛楚,仍旧平静而坦然的直视着薛流岚的目光。   “这样不是很好吗?”慕容瑾凉凉的笑了一句。“只不过这院子还是要暂住的。毕竟骐儿是皇子,搬出去不太好。虽然,有人很希望住进这昭阳宫。”   薛流岚咬了咬牙,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这样冷漠的慕容瑾,即便是他们相识之初也不曾有过的漠视,此时她完全是拿了薛流岚对她全部的爱狠狠的刺进他的胸口。   疼,但逐渐就麻木了。他等着盼着的人,回来竟然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既然是在生气,为什么不能对我说清楚?”薛流岚颓然的放下手,轻声问道。   慕容瑾轻笑:“说清楚?薛流岚,从你选择挡在郭聆雨面前的那一刻,你和我之间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一直都在为了这个发脾气?”薛流岚如同一个溺水者抓到了稻草一样,终于松了口气。他清楚,慕容瑾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能同她讲明白这期间的种种,她就不会再任性的肆意而为。   “我没有在发脾气。薛流岚,你不值得我这样做。”慕容瑾勉强向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薛流岚的伤口上。“我还是快点给皇上找太医吧。我还不想我的骐儿这么早就落入这等可悲的境地。”   “不打算听我解释?”薛流岚跟着上前一步,紧紧的盯着慕容瑾。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不是吗?薛流岚,从你我相识起,你就在不停的为我解释各种各样的东西,我甚至会不辨真假的选择相信你。但是,抱歉,我现在想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即便那是错的。”   “后果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承担。”慕容瑾回答得很迅速,在她心里一直都很清楚薛流岚的所指。   薛流岚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的慕容瑾,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掐死眼前这个倔强的女人。   慕容瑾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理智起来让你觉得害怕,可有时候任性倔强起来又让你万分的无可奈何。   想了想,薛流岚决定避开慕容瑾现在的气头。   “我们先不谈这件事情,现在你和我都受了伤,我宣太医来看一看。”   慕容瑾点头,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开门对外面吩咐:“告诉小丁子来昭阳宫将皇上接回去,顺便请宣御医去皇上的寝宫候着。对了,告诉四王爷,请他将小皇子送到昭阳宫里来。”   她的吩咐,半点不落的进了薛流岚的耳朵。   “你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不想看见我,是不是?”   “此后也不想。”慕容瑾淡淡的接了一句。   “慕容瑾!”薛流岚真是气得无可奈何。从前解释上一两句她总会听,她总是很聪明的能够看出他所作所为之后的无奈。可是,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她拒绝听任何的事情?   慕容瑾不去看薛流岚,以背影来掩饰自己眼中的泪水。   “你腿上不方便,这清音哨是我做的,我给你放在这里。若是你想看见我了,只要吹响这哨子,我就听得见。”薛流岚将腰间的一个只有手指长短的竹棍放在慕容瑾的榻上。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昭阳宫。   他的背后,慕容瑾死死的握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薛流岚,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独宠郭聆雨时少一点牵挂是不是?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朝中争执   大清早上,薛流岚独自一个人坐在寝宫中发呆,还不是的发出长吁短叹的声音。一会儿左手撑在脸侧,一会儿转过身去换成右手。   慕容瑾已经回来三天了,这三天中不管他是白天摆了架势,打着去看薛骐的旗号到昭阳宫,还是晚上飞檐走壁,借着月色到她窗前。慕容瑾始终都避而不见,对他熟视无睹。   “皇上。”小丁子悄声进入薛流岚的寝宫,低声唤道。   “什么事儿?”薛流岚烦躁的抬起头来看着小丁子。“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情来打扰我。”   “皇上,您该上朝了。”小丁子小心翼翼的说道。心里还在不停的琢磨,万一他们家爷要是说这不算是大事儿,他该怎么回答。   薛流岚慵懒的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影,慢慢的站起身来抻了一个懒腰。   “把朝服拿来吧。”   小丁子暗自松了一口气,赶忙招呼后面的人将朝服捧上来,侍候薛流岚穿戴利索。   “小丁子,你说慕容瑾她到底想干什么啊?”薛流岚近乎自言自语的问道。   “呃?”小丁子愣了一下,一时间不明白薛流岚在说些什么。   “算了算了,上朝去吧。”薛流岚挥了挥手,大踏步的在前面走,小丁子急急忙忙的跟在后面。   不管慕容瑾究竟是怎么想的,早朝结束之后,他无论怎样都要和慕容瑾说清楚。   净鞭三下,大殿之上,薛流岚端坐在龙椅上,郭尚忠站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身前,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小丁子站在一旁扬声道。   “启禀皇上,臣有本奏。”宗正府大人出列跪在薛流岚面前。   薛流岚的目光朝上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些不祥的预感了。这些时日以来,朝廷官员几度更迭,如今宗正府早已经被郭尚忠握在手中。   “拿上来吧。”薛流岚抬手,小丁子早已经小跑下去双手接过宗正府大人手中的本子,恭敬的走到薛流岚的面前。   薛流岚看了一眼那个仍旧跪着的大人,拿起奏章展开。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慵懒一笑放下奏章,而是沉默的盯着奏章上的字。   半晌,仍旧是一片沉默。朝中的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薛流岚此时心思如何。   小丁子偷眼打量着高高在上的薛流岚,虽然薛流岚的脸色没有多少改变,但是小丁子看得出来,薛流岚现在很生气,嘴角紧绷着,几乎下一刻就要拔剑而起杀了那个上奏章的大人。   “陈大人,你上这道奏章是什么意思?”薛流岚平静的放下奏章,目光直直的射向跪在下面的臣子。   “启禀皇上,慕容瑾不遵皇家祖制,擅自远离皇宫,而且回宫之后又在皇宫内院清净之地大动刀兵,甚至于与四王爷之间过从甚密。”   “你给朕闭嘴。”薛流岚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豁的站起身来,大踏步的走到跪着的人面前。“诽谤皇后,你该当何罪?”   “回皇上,臣并没有诽谤,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做亏心事又怎么会有流言传出?”   “哦,陈大人的意思就是空穴不来风了?”薛流岚咬了咬牙,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明显的是受了别人的指使,将所有的罪过推在慕容瑾的身上,然而他却找不出半分证据证明慕容瑾的清白。   “确然。臣既然身为宗正府的掌事,自然就应该秉公执法,不能让任何人坏了皇室的规矩。”   薛流岚冷笑了一声,撩起袍子俯身半蹲在陈大人的面前。   “真是朕的家务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皇家无家事。”陈大人振振有词的回答。   薛流岚眯了眯眼睛,冷声道:“陈大人倒是忠心耿耿。却不知你上了这一封慷慨陈词的奏章,想要定慕容瑾什么罪?”   “回皇上,原本此罪名当将慕容瑾打入冷宫,废除后位。但理应念在她为皇上诞育皇子的功劳,酌情减低刑罚。”   “嗯,大人倒是知道法外容情。”薛流岚直起身来,似若无意的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郭尚忠。“那么,依大人之见呢?”   “这个,依下官之见,应当将慕容瑾禁足在昭阳宫中反省。”陈大人叩头下去高声道。   “臣觉得不然。”李彦看了半晌,出班跪下道。   薛流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问道:“李大人觉得呢?”   “第一,皇后慕容瑾出宫是为了救武川百姓,况且慕容瑾是我王朝堂堂的将军,战功赫赫的玉陵王,此举属于分内之事。”   薛流岚暗自扬了扬眉头,不愧是李彦,三言两语之后,明明是有罪竟给他说出了莫大的功劳来。   “第二,四王爷出面将小慕容将军送回宫中,正是体现了皇室兄弟相助的情谊。皇上身为慕容将军的丈夫,在妻子身陷险境的时候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只是咱们皇上那是一国之君啊,不能擅自离开金都,就只能托了自己的兄长替自己将妻子带回来。”李彦说得慷慨激昂,语气越发的激愤起来。   薛流岚瞥了李彦一眼,心里默默的叫了一声好。   “第三,陈大人说皇家无家事,那么请问大人,是不是皇上今日应该送皇后娘娘哪一支钗也要拿到朝堂之上讨论呢?”   “放肆。”陈大人终于忍不住还口道。“李大人不觉得朝堂之上说这话太不将皇上放在眼中吗?”   “朕倒是觉得李彦这话提醒我了。”薛流岚故作沉思了一会儿,在大殿上踱了几下,最后停在宗正府陈大人面前。“陈爱卿,你说朕到底应该送皇后金钗好呢?还是玉簪好呢?”   “咳。”李彦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音来,又连忙垂头拱手不说话。   “这个,皇上,臣觉得……”陈大人支支吾吾的道。   “哎呀,陈爱卿不必觉得为难,照直说就行。”薛流岚很大度的拍了拍陈大人的肩膀。   小丁子很明显的看见陈大人脸上不止一次出现了抽搐的表情。   沉吟思考了半天,陈大人道:“臣下觉得按照皇后的性格,应该哪样都不会喜欢吧?”   “为什么?”薛流岚好心情的坐回到位置上,手闲闲的敲着桌面。   “臣觉得皇后那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怎么会喜欢这种小女儿家的胭脂水粉呢?”   薛流岚只是淡淡一笑,原来她真的在自己面前是一个不一样的慕容瑾啊。   还记得当年她醉酒之后在自己的府上醒来,慕容瑾可以娴熟的从一堆胭脂水粉中选择出符合季节的花映胭脂。她会为了自己送她的映红而露出笑意。对着自己耍小性子,赌气。   一切小女儿家会做出的事情,慕容瑾都会有。因为她不过是一个女儿家,一个希望自己的丈夫一心一意疼爱自己的女子。   “行了,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吧。”薛流岚略有几分不耐。他很想快点见到慕容瑾,将她拥在怀中,真真切切的告诉她,对于他来说,慕容瑾三个字才是最大的事情。   “臣等告退。”众臣跪下应声道。   “等等。”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传进大殿中。   分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众人在诧异中回头,大殿的门口站着一位衣着鲜明的女子。   她嘴角弯着一抹冷冷的笑意,目光只在朝堂中众人之间扫了一眼,而后紧紧的盯着高坐在王位之上的薛流岚。   在她进来的那一刻,薛流岚也已经收敛了笑意,径自站起身来看着她。   “蝶妃娘娘。”李彦第一个醒过神来,忙施礼道。然而心里已经觉得有几分不对,蝶曼自薛流岚登基之后几乎是被打入了冷宫。虽然他不清楚期间的缘由,但隐约听说过是因为蝶曼曾经险些害死了慕容瑾。   “蝶曼,朝堂之上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薛流岚只是眉峰略微动了一动,开口之时已然恢复了平静。   “皇上,臣妾知道臣妾不应该来这里,但是有的话臣妾真的是不吐不快啊。”蝶曼贤淑的将手扶在腰间,对着薛流岚盈盈一拜,娇声开口道。   “你想说什么?”薛流岚将手负在身后,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皇上,您胸口的伤是怎么来的?”蝶曼近前一步扬声问道。   “皇上您受伤了?”只听低下大臣一阵惊呼。   薛流岚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蓦然觉得心好疼,几乎窒息的感觉让他觉得瞬间天旋地转。   “皇上!皇上!”小丁子几步窜了上去,将薛流岚扶住。   薛流岚摆了摆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皇上伤的如此重,全要归功于咱们的皇后娘娘呢。”蝶曼倒是没有料到薛流岚竟会真的伤得如此重。担心的神色只在眼中划过,不过转瞬,那双如水明眸中便已经沉静冰冷。   “蝶妃娘娘此话可是另有深意?”陈大人忙接话问道。   “皇上胸口上的伤口就是咱们皇后娘娘刺的。慕容瑾她企图弑君杀夫。皇上念着旧情不肯追究,但臣妾心疼皇上啊。”蝶曼装着拿起手帕在脸上拭了起来。   “如此悍妇岂能做皇后,为天下女子表率啊?”陈大人愤慨道,身后一群人小声附和着。   李彦皱了眉头,尚不曾开口说话,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声音直透云霄,似乎是哨子发出来的。鸿雁哀鸣不过如此,个中哀声如利剑刺入每一个闻着心中。   “慕容瑾。”薛流岚猛然推开小丁子,纵身冲了出去。   那是他留给慕容瑾的清音哨,若是不曾遇上绝境,她绝不会吹出如此有气无力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八章 花园遇袭   几乎是与薛流岚上朝同一时间,一批穿着侍卫服饰的人悄声靠近慕容瑾的昭阳宫。他们的身手都很利落,眼中带着浓浓的杀意。   慕容瑾带着薛骐在昭阳宫的池塘边,薛骐蹒跚学步之后总是坐不住,定要沿着碎石的小路来回的跑。慕容瑾也不禁止他,只是靠在亭中的柱子上,笑着嘱咐薛骐不许跑远了。   “皇后娘娘请用茶。”一个侍女端着茶盘走上来,将茶水放在亭中石桌之上。   慕容瑾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薛流岚留下的清音哨出神。   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与薛流岚见面了。他来看薛骐的时候,慕容瑾总是躲在屏风之后,看着薛流岚抱着薛骐,笑问骐儿为什么没有和娘一起来。   即便是从前他仗了自己的武功,偷偷到自己的窗子前,慕容瑾也只当做没有看见。   她希望薛流岚可以不用活的如此累。既然他与郭尚忠的约定能够保全了骐儿的安全,那么她又何必要做他心中那道伤呢?慕容瑾只希望自己的任性妄为能让薛流岚厌烦,能让他没有愧疚的独宠郭聆雨。   “哎呀,小皇子摔倒了。”忽然,一个侍女惊慌失措的喊道。   慕容瑾猛地回神,连忙朝着薛骐走过去。她的腿上未好,故而走得有些慢。   此时薛骐扭动着胖胖的小身子,从趴着的姿势变成坐在地上,小手揉着自己的膝盖,一面还扬起小脸来对慕容瑾笑着。   “有没有摔坏?”慕容瑾蹲在薛骐面前,笑着问道。   薛骐痛快的摇了摇小脑袋,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搂着慕容瑾的脖子。   “父皇。”薛骐含混不清的说道。   慕容瑾身子一僵,旋即双手抱住自己的儿子,将脸埋在薛骐的身上,闭了闭眼睛。   “骐儿乖,父皇每天忙着处理国事很忙,过一段时间,娘送你去父皇那里住好不好?”慕容瑾将薛骐的小手贴在脸颊上。   薛骐看不懂自己母后眼中的悲伤,只是怔怔的看着慕容瑾,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中蓦然闪过一道人影。   慕容瑾一惊,一把抱住薛骐,就地一滚,躲开了从后面袭击来的刀刃。在一旁还未站起身,早有人又挥刀砍了过来。   出脚攻击对方下盘,那个出刀的人被踢翻在地,慕容瑾趁机起身,疾速向后退了几步,靠在一棵树上。原本还带着伤的腿已经隐隐有些颤抖,幸而她着了一色清浅颜色的长裙,遮住了她腿上的异常。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来我昭阳宫行刺?”慕容瑾更加用力的抱紧了怀中的薛骐,一面冷声问道。   “要你命的人。”对方咬牙哼了一声,同时手中的刀早已经出招。   慕容瑾眉峰一动,半点不敢停顿,转身躲开,一手抱着薛骐,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间的软剑反手刺了过去。   刀剑相撞,慕容瑾下盘不稳,登时被逼得退出了几步远,险险将手中的薛骐扔了出去。   薛骐显然完全没有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刺客都穿着宫中侍卫的衣服,在孩子的头脑和认知中,曾经有人告诉他,这些人都是保护他们的,可以帮他把坏蛋打跑。   可是,母后怎么会是坏蛋呢?   “母后。”薛骐扬起小脸来疑惑的盯着慕容瑾。   慕容瑾心头一紧,忙垂了头将脸颊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声道:“骐儿不怕,这些侍卫是在和母后玩儿呢。”   “嗯?”薛骐还是不明白,小手抓着慕容瑾的衣襟。“父皇,父皇呢?”   “他有事。”慕容瑾匆匆的应了一句,抬手挡住刀刃之后用力震开,转了手腕运剑,剑气将周围的人逼退了几步,让她暂时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慕容瑾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心里暗暗着急。   这些人既然胆敢在白天前来行刺,而且明目张胆的穿着侍卫的服饰,那么就说明他们是无所顾忌的。周围的侍卫不是被调虎离山之计调离开,就是已经被杀。亦或者他们便是那些侍卫?   嘴角微微扬起一道冷笑,慕容瑾已经看透这杀手背后的人。   “郭尚忠未免太小看我慕容瑾了,就凭你们区区五个人就想要了我的性命?”   五个人闻言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下。他们并没有蒙面,因为他们从来不曾在宫中露面过。没有想到即便如此,慕容瑾仍旧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来历。   “速战速决。”不知谁低语了一句,五个人齐齐出手朝着慕容瑾袭击过来。   慕容瑾忙出招迎敌。然而腿上的力道已经渐渐的无法支撑。   忽然膝盖一软,慕容瑾单膝跪在地上,对面的刀直直的冲着她怀中的薛骐而来。   不及多想,慕容瑾转了身将薛骐护在怀中。刀自她肩胛刺入,撕裂的痛楚顿时席卷了她全身。   “啊。”慕容瑾哼了一声,生生的转身冲着那人挥剑刺去。   刀尖扬起一道血红色的弧线,慕容瑾的剑尖也同样挑了那个人的手筋。   哀嚎声顿时响了起来。但并没有许久,因为那个受伤的人在出声那一刻,就已经被同伴一刀抹在了脖子上,而后倒在地上没有了声音。   手筋已断,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而且他的哀嚎会将别人引过来,于这一次的行动不利。   慕容瑾已经退到了亭子中,后背靠在柱子上。伤口流出的血液沿着柱子流下,慢慢的在她的脚下形成了一片血泊。她拿着剑的手有些颤抖,除了肩胛的伤口之外,她的手臂上还有一道三寸长的伤。衣衫已经割裂,伤口的肉向外翻着,隐约能够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母后。”薛骐惊恐的搂住慕容瑾的脖子,鲜红的血液映在孩子的眼中,触目惊心的感觉让他害怕。   “骐儿乖,没事。”慕容瑾保持着自己最后一分清醒哄着薛骐。“你将母后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母后,好吗?”   薛骐认真的点头,将慕容瑾放在怀中的清音哨拿出来,死死的握在两个手之间。他不会让坏人抢走母后的东西。   慕容瑾看了一眼渐渐逼近的那四个人,他们也忌惮着慕容瑾手中的剑,不敢贸然上前。   慕容瑾低下头对着薛骐温和的笑了一笑,低声道:“来,把你手里的东西放在母后嘴里。”   薛骐照着慕容瑾的话做,同时不断的扭头看向那些坏人。他们为什么要抢母后的东西?   慕容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稳而均匀的将气吐出来,经过清音哨之后变成了响亮的哨音,直破云霄,令在场所有人胆战心惊。   “上。”对面的四个人都明白,这哨声一定是慕容瑾在寻求救兵。   薛流岚,我只能尽力撑到你来的时候,至少一定要能够救下骐儿。   慕容瑾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挥剑,猛然觉得身后一阵凉风。她忙要转了脚步,然而已经迟了,只觉得腰间一道凉气直侵入身体,继而热热的液体随着那股凉气缓缓地流出自己的身体。   看着慕容瑾慢慢的失去力道,倒在地上,背后的人转了脚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薛骐拉了起来,拢在怀中。   慕容瑾朦胧的抬起头来,入眼是一个不算陌生的面孔。她记得,当时凝碧被郭聆雨抓走时,就是这个丫头来通风报信的。于是,凝碧离开之后,慕容瑾就将她留在了昭阳宫里。   “你……”慕容瑾的声音在舌尖绕了一绕,终究已经失去了气力。   “你们这群饭桶,恩主不是嘱咐了要干净利落吗?”女子冷声哼了一句,原本带了几分稚气的声音如今听起来竟是那样的讽刺。   接着,那女子蹲下身看着慕容瑾:“你只能怨自己信错了人。”   慕容瑾身侧的手努力的想要重新握住剑,可是手上没有一点气力。薛骐在那女子的怀里努力的挣扎着,冲着自己倒在地上的母亲用力的挥动着小手,嘴却被那女子用手压住,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骐儿。”慕容瑾的唇一张一合着,努力想要握住剑起来。   那女子的笑意越发得意起来,抱着薛骐走到池塘边上,转过头来看着慕容瑾。   “不,不要。”慕容瑾忽然握紧了剑柄,支撑着半跪在地上,冲着那女子的方向狠狠的挥剑。   可惜,她身形还没有站起来,旁边男子的刀已经落在她的腿上。血喷涌而出,洒在石板之上,青色映着血红,明媚的阳光之下如此鲜明。   几乎是同时,那个抱着薛骐的女子放开了手。薛骐的小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直直的落向平静的湖面。   飞溅的水花伴着慕容瑾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孩子无助的哭喊声。   “母后,母后。”薛骐的声音越来越小,断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最后慢慢的消失在了一片粼粼波光之中。   慕容瑾的眼睛圆瞪着,手用力的抠着石板,连指甲齐根断裂已经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她是看着薛骐一点点沉下去的,眼睁睁的看着,却毫无力气伸出手将他拉上来。孩子无助的哭喊着,叫着她这个近在咫尺的母亲,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哈哈哈。”岸边的女子得意的冷笑了几声,示意站在慕容瑾面前的人将她解决掉。“慕容瑾,别着急,我这就送你去见你儿子。”   冰冷的刀已经举了起来,慕容瑾只是直直的盯着薛骐沉没的池塘,仿佛没有听见那个女子的话。   “慕容瑾。”蓦然一声惊呼让刀顿在了半空,而后一把剑气势汹汹的挑了那举着刀的人的动脉。   鲜血喷在周围人的脸上,然而他们也没有机会擦了。因为那把剑几乎在同一时刻转了方向,纵掠过他们的脖子。在他们惊恐的表情还没有退却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们变成了死人。   薛流岚握着剑站在慕容瑾身边,眸色中是毫不遮掩的杀气。浑身是血的慕容瑾几乎让他失去了理智。   “薛流岚?”那女子陡然心里一惊。不是说皇上不会武功的吗?可刚刚的那一剑分明是承岩谷的绝杀之技。   “伤我妻子者,死!”薛流岚狠狠的说了一句,话音不落,人早已经跃了出去。   只看得见几道残影,待那女子醒过神时,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眼前的人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一般带着浓浓的杀气。   这真的是平日见到的那个皇帝吗?女子的眼神渐渐的涣散,向后跌入了刚刚恢复平静的池塘。   薛流岚的剑垂在身侧,血沿着剑尖滴落下来。他向池塘中扫了一眼,但只这一眼便让他整个人僵住。   他的儿子,几天前还缠着他的儿子,已经毫无生气的漂浮在池塘的水面上。小脸苍白着,似乎很冷,很冷。   “骐儿。”薛流岚倒吸了一口冷气,猛然转过头来盯着慕容瑾。   她仍旧痴痴的看着池塘,眼睛里没有泪水,然而也没有了寻常时候的光亮。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为女而狂   薛流岚又一次长叹了一口气,将慕容瑾的被子角细心的整理好。   已经十天过去了,从慕容瑾遇袭,薛骐被杀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天过去了。薛流岚没有能够及时将薛骐救回来,于是三天之后便为自己心爱的儿子送葬入殓。而作为皇子的亲生母亲,慕容瑾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   她的腰间,肩头还有手臂都受了重伤,用力过度又引发了腿上的旧疾。原本在边关一身旧伤的她,如今又是一身新伤。   “她怎么样?”薛流岚转过屏风,问着眼前的女子。   翼接到薛流岚书信的当天,就带着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当时雪峰之上的那位女神医赶往金都。   女子微微垂了头,半晌道:“她失血过多,还能不能醒过来我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薛流岚吃了一惊,身形晃动了一下,忙一把扶住旁边的柱子。   “不是已经及时止血了?为什么醒不过来?”翼看了薛流岚一眼,将头转向自己的妻子。   女神医一面收拾着桌子上的银针,一面沉声道:“大概是她自己不愿意醒过来吧。”   “你的意思是,慕容瑾因为不愿意面对而不想醒来?”薛流岚恍然明白了神医口中的意思。   自己的儿子淹死在池塘中,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对于一直很在乎身边人的慕容瑾来说,不啻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若是不醒来,是不是她可以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女神医看着薛流岚,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最终也只是同情的摇了摇头,走到翼的面前。   “我们走吧。”   “嗯?”翼瞪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妻子。“就这样放任瑾姐如此不管了?”   “是无法管。”女神医白了翼一眼。“难道你能让慕容瑾醒过来吗?”   “为什么不能?”翼越说越觉得糊涂。   “你我都不能,连薛流岚都未必能让慕容瑾放下这心结。”女神医耐心的给翼解释道。“现在是慕容瑾心里不愿意醒过来,现实对于她来说是残酷而无法面对的。翼,你也知道骐儿一直都是慕容瑾的命,现在她却活生生的看着骐儿死在面前。也许你们能够坚强的挺过来,但是慕容瑾,不能。”   “她足够坚强。”薛流岚将眼中的泪水生生忍了下去,嘶哑着嗓子说道。   女神医豁然转过身来,紧紧的盯住薛流岚,一向平静的眼中翻腾着怒气。   “薛流岚,你凭什么还让她继续坚强下去?慕容瑾也不过是一个女子,只因为她是将军,你们便觉得她的心也如磐石一样吗?”   妻子的蓦然动怒让翼也吃了一惊。他这位妻子是打从雪山之上下来的,向来什么事情都懒得动一动怒气。而这样厉声质问更是从来没有过的。   哪怕是当年他离开再回去时,她也不过淡声一句:“滚回来了?”   薛流岚语塞,垂下头不说话。是的,他没有任何资格继续要求慕容瑾坚强。   “多谢了。”片刻之后,薛流岚的声音死一样的平静。   翼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瑾姐不会舍得一直睡下去的。”   薛流岚抬起头来看着翼,目光没有任何焦距的落在翼的背后。   “也许,对于她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皇子大丧,虽然是因为夭折而略显得从简,但仍旧能从薛流岚下达的旨意中看出他对于自己儿子的哀悼。举国服丧三日,禁歌舞,止一切欢愉取乐的东西。   昭阳宫里,薛流岚安静的坐在慕容瑾的身边,看着她紧紧闭着的眼睛,手握住她冰冷的手不舍得拿开。   “慕容瑾,对不起。”薛流岚轻轻吻着慕容瑾的面颊,闭上眼将泪水狠狠的忍回眼眶。   门外一阵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小丁子小心翼翼的走进慕容瑾的寝宫。   “什么事?”薛流岚直起身来,转过头来问小丁子。沉吟了一下,忽然又道:“正好你来,吩咐御膳房做一些汤送来。”   “回皇上,是慕容将军来了。”   “慕容岩?”薛流岚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又自己笑出声音来。   彼时慕容瑾回金都,小丁子禀报慕容将军到,他就问过一句,是慕容岩还是小慕容将军。那时的小慕容将军,如今却早已经不复当年。   小丁子见薛流岚一瞬间失了神,也不敢打扰,只能站在一旁等着。这慕容将军在门外气势汹汹的,等上这么一会儿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冲进来啊?   哎,也对,自己的女儿如今躺在床上,外孙还不到三岁就夭折了,换成了谁都不会比慕容岩此时的脸色好。   “让他进来吧。”薛流岚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无力的挥了挥手。   小丁子退出去,不一会儿只听外面响起慕容岩大踏步进来的声音。他的脚步很重,似要将整个宫殿踏平了一般。   薛流岚的指尖落在慕容瑾平静的面庞上,温柔的笑了一笑道:“慕容瑾,你爹来为你兴师问罪了。”   话音落,只听慕容岩雷鸣一般的声音响起来:“老臣见过皇上。”   “请坐。”薛流岚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凳子。   “不必。”慕容岩冷眼看了一看,目光锁在慕容瑾的脸上。   原本神采奕奕的女儿,现在却落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苍白的双唇,没有生气的脸颊。慕容岩的手猛然攥紧,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薛流岚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岩面前,垂下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慕容瑾而来。”   “你负了我女儿。”慕容岩一把扯住薛流岚的衣襟,另一只手拳头已经举了起来。   “确是我负了慕容瑾。”薛流岚面无表情的看着慕容岩。也许,慕容岩的拳头会让他心里觉得好受一些。   当时为什么要与慕容瑾赌气?为什么没有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她本是安然回到自己身边的,可是现在呢?他宁愿慕容瑾仍旧流落在边关野外,从来不曾回宫。   慕容岩咬了咬牙,一把将薛流岚推了一个踉跄。   “我这一次来,是要带小瑾离开的。”   “不行。”薛流岚方才站稳就上前一步挡在慕容岩与慕容瑾之间。“慕容瑾是我的妻子,是我王朝的皇后,不会任由你带她离开。”   “让开。”慕容岩挥手一掌将薛流岚逼开,继而几步走到床边就要抱起平躺在着的慕容瑾。   “我不能让你带她走。”薛流岚忙上前一步,一掌横劈向慕容岩的手臂。   慕容岩下意识的收回手,岂料薛流岚不过是虚晃了一招,下一步已经错步逼向他下盘,硬是将他迫得退了三步。   “得罪了。”薛流岚抱拳拱手道。   慕容岩冷笑了一声,猛然出手,拳头直直冲着薛流岚的胸口而去。只要他躲开,凭着慕容岩的身手就可以将慕容瑾带向自己身边。   “呃。”薛流岚闷哼了一声,那几乎带着慕容岩全部力道的拳实实的击中他胸口。   慕容瑾留下的伤口再一次裂开,血迹沿着胸口的衣衫渐渐浸染向四周。   连慕容岩也怔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薛流岚竟然没有躲开,拼着自己受伤也定要留住慕容瑾。   “薛流岚,早知今日,你便该好好的珍惜小瑾。”慕容岩又气又急。不管怎么说薛流岚也是堂堂王朝的君主,他如今为了女儿的事情怒发冲冠,直闯到了皇宫内院,现在出手伤了皇上。若是薛流岚追究起来,以下犯上之罪定然无可争辩。   “启禀皇上,李大人来了。”小丁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在门外喊道。他知道慕容岩此来是找薛流岚算账的,那可是个烈火脾气的将军,当年连老皇上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为了他家爷,慕容岩的女儿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定不会放过薛流岚的。   所以,小丁子几乎是在慕容岩入宫的同时派人去找了李彦和薛卓然。不管是谁先来,劝下这位要命的将军再说。   “慕容将军。”李彦急急忙忙的走进来。“你如此闯入皇宫内院,若是有心之人看见,连皇上都不能保慕容家无事啊。”   薛流岚看了李彦一眼,再看看小丁子,心下已经明白了八分。   “小丁子,我吩咐御膳房的汤呢?”   “小的这就去端。”小丁子一面应声一面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光顾着他们家爷别给慕容岩打死,倒是把这件事忘了。   慕容岩瞪着李彦半晌没有说话。   “慕容皇后如今这样谁都不愿意看见,最心疼的除了您这当爹的,还有皇上。为今之计,慕容皇后静养固然要紧,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扳倒郭尚忠给慕容皇后和小皇子报仇。您如今这样做岂不是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上?”李彦清醒理智的给慕容岩分析着。   他与慕容瑾并没有多少交情,正所谓旁观者清,他自然能够在这件事情面前保持着冷凝,不因为一时冲动昏了头脑。   慕容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恶狠狠的看了薛流岚一眼。   “将军可以先在金都住下。只怕这件事情已经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最迟后日定会有所动作。”李彦故作无意识的踱步到慕容岩与薛流岚之间,生怕慕容岩忽然起了杀意,对薛流岚不利。   慕容岩沉默着,似在思索着什么,许久没有回答。      第一百七十章 似梦非梦   薛卓然赶过来的时候,慕容岩已经被李彦劝出了慕容瑾的寝宫。   “慕容将军。”薛卓然连忙走上前拱手道。   慕容岩回礼道:“四王爷。”   薛卓然与李彦对视了一眼,垂头思量了一下,笑道:“看来是我来晚了。”   “四王爷说哪里话,现在来才正是时候。”李彦颔首笑了一声。“既然慕容将军已经看过皇后了,一路上车马劳顿,还是先休息吧。”   “正是,就请慕容将军随我回府吧。”薛卓然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慕容岩看着薛卓然,半晌才道:“那就叨扰了。”   闻言,薛卓然淡然一笑,转身走在前面。他并不关心究竟在他到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慕容岩并没有为了慕容瑾的事情弑君,薛流岚此时还好好的站在慕容瑾的床边,这就够了。   李彦目送薛卓然和慕容岩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方才的那一幕真是差点将他吓死。   慕容岩骤然拔了手中的剑直直逼上薛流岚的脖子,而薛流岚竟就一动不动的站着任由慕容岩刺向自己。   李彦几乎是连想都不曾想,直接冲上前去挡在薛流岚的面前。刀锋寒冷,剑气逼人,这个文弱书生的手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但,终究慕容岩没有真的失了理智,他顿住了剑,恶狠狠的看着李彦。   “让开。”   “既然慕容将军没有杀了在下,就请听在下一句话。这一次皇后和小皇子的事情,背后主使者一定是郭尚忠。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让慕容家与皇上反目成仇,他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毫无恐惧。   慕容岩饱经沧桑的脸上显现出一丝冷笑:“我自然会去找郭尚忠算账,但薛流岚我也一样不会放过。”   说着,他的剑又近了一步。   “慕容将军。”李彦忙高声叫道。“您有没有想过,皇上可是皇后娘娘的命啊,若是您杀了皇上,皇后娘娘醒来之后会如何?”   “小瑾?”慕容岩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微但却丝毫不落的被李彦看在眼中。   “皇上,您快走。”李彦低声对身后的薛流岚道。   “李大人。”薛流岚的手搭在李彦的肩头,拍了一拍。而后他侧步从李彦身后走出来,径直站在慕容岩的面前。   “皇上!”   “慕容将军,的确是我对不起慕容瑾,你心疼女儿想要杀了我也情有可原。动手吧,若是慕容瑾醒来,请将军至殷国找重华,取了旦夕给慕容瑾服下,这样她便不会再记得我了。”薛流岚一面说着,目光柔柔的落在安静的躺在床上的慕容瑾身上。   “你。”慕容岩眉峰动了一动。他以为薛流岚即便是心中对慕容瑾有千分愧疚也万万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毕竟只要他活着,享受的便是王朝万里江山,荣华富贵。“你舍得下王朝江山,万人之上的皇位?”   “若是慕容瑾就此不再醒来,我一个独享这江山还有什么意思?”薛流岚凄凉的笑了一声,扬起头不愿意让泪水流下来。   没有遇到慕容瑾之前,他以为此生孤苦,高处不胜寒。然而遇到了慕容瑾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还可以有一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任是朝廷荣辱,人情冷暖,她都会陪着自己,守着自己。   慕容岩的手渐渐的有些僵,终于颓然的落下剑,叹气道:“小瑾说过,你曾经答应她,若是功成名就,放她纵马天涯。”   “对,我说过。但我也说过,慕容瑾是我的妻子,既然嫁了我,就要陪在我身边。”薛流岚眉眼之间满满的都是柔情。   “登基即位,薛流岚仍旧是当年的薛流岚吗?”似是要确定什么,慕容岩认真的盯着薛流岚。   “此生不敢稍有差池。”   话音落,屋中死一样的寂静。李彦偷眼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薛流岚只是自顾自的转过身去照顾慕容瑾,而慕容岩只是远远的站着,没有放下手里的剑,也没有继续做出要杀了薛流岚的姿势。   犹豫了一下,李彦上前一步,想要将慕容岩劝出屋子去。毕竟他留在屋子里对于薛流岚是个巨大的威胁。   然而李彦才抬了脚步,猛地听见床上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忽然屋子里的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床上。   只见慕容瑾缓缓的睁开眼睛,嘴里仍旧不断的咳嗽着。   “水。”慕容瑾哑了嗓子费力的说道。   薛流岚就站在床边,居然只是呆呆的看着慕容瑾,恍若没有听见慕容瑾说话。   “薛流岚,小瑾,她,要喝水。”慕容岩的声音也颤巍巍的,激动得连一整句话都说不清楚。   “啊?哦。”薛流岚猛然缓过神来,冲到桌子旁边倒了水,又迅速回到床边。好像慢哪怕是半步,慕容瑾就会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从此再不能相见。   就着薛流岚的手,慕容瑾小口的饮了几口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受了伤的手臂,肩胛还有腰间都是撕心裂肺的疼。但是,最疼的还是心口,每一次呼吸对于她来说都是最残忍的惩罚。   “骐儿,薛流岚,骐儿呢?”慕容瑾柔弱无力的手拉住薛流岚的袖口,一双朦胧的眼睛死死的盯住薛流岚,他的唇间吐出的任何一句关于薛骐的话,都关系着慕容瑾的性命。   “小瑾,其实骐儿他……”慕容岩连忙上前一步想要赶在薛流岚说话之前阻止他。   慕容瑾此时才苏醒过来,身体还没有好,精神上更是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倘若她得知了真相而无法承受,那么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骐儿已经夭折,你所知道的都是真的。”薛流岚手臂一伸拦住慕容岩,偏了头将眼睛闭上道。   “薛流岚。”慕容岩咬牙叫了他一声。   “慕容瑾是一个宁可知道伤人真相也不愿意被人欺骗的人。”薛流岚的泪水已经在开口的瞬间沿着面颊落下来。“即便此时不面对,以后也还是要面对的。”   慕容岩哑口无言,薛流岚说的的确是他的女儿。可是,便是如此,也一定要说出真相吗?   对上慕容瑾蓦然失神的眼,薛流岚的心里一紧,忙俯下身小心的将慕容瑾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慕容瑾,若是难受就哭出来。”薛流岚低声安慰道。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木然的盯着前方,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滚落出来她也没有任何的感觉。苍白的面颊此时更加没有血色,唯一的反应就是手死死的攥住身下的被褥,强迫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慕容瑾,哭出来。”薛流岚吼道。   “皇上。”李彦忍不住想要出口拦住薛流岚。对于现在的慕容瑾,薛流岚的吼声也许会让她受惊。   薛流岚越发焦急起来,索性扯过枕头让慕容瑾靠在床头,对着剩下的两个人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先出去。”   “小瑾才醒过来,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慕容岩的态度异常坚决。   薛流岚的眼睛眯了一下,冷声道:“慕容瑾的生死我比谁都在乎。”   “若是你真的在乎,如今小瑾就不会躺在这里了。”慕容岩大声反驳道。“薛流岚,如今小瑾已醒,我定要将她带走。”   “你敢。”薛流岚沉声一哼,双目之中已然通红,墨黑色的眼眸中透出浓烈的煞气。   李彦觉得,此时无论谁想要将慕容瑾从薛流岚的身边带走,下场除了死亡,不会有第二种,包括慕容岩。   “慕容将军。”李彦不得不再一次站在两个人中间。“既然皇后已经醒了,剩下的事情您就可以放心了。皇上若是对皇后没有半分情义,也不至于这十天几乎是不眠不休的陪着皇后。”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若是他此时出去寻欢作乐,如何向天下悠悠之口交代?”   “若是皇上真的在意那天下的悠悠之口,又何必从前一任自己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李彦的声音也蓦然高了起来。   慕容岩语塞,一时间竟也无可奈何。   “不如,让慕容瑾来决定。”薛流岚忽然回身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伸手将她已经发白的指尖握在手中。   慕容瑾浑身一抖,呆滞的目光转向薛流岚,陌生而带着十足的防备。   薛流岚心中一痛,却还是强装出笑意来:“慕容瑾,你是愿意留在这里,还是想要和你爹回慕容府?”   他说的是慕容府,而不是武川。武川是慕容瑾心心念念的地方,此时出口慕容瑾必定会选择随慕容岩一起离开。   “小瑾,爹带你回去,好吗?”慕容岩也几步上前盯着慕容瑾问道。   慕容瑾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面前的薛流岚,最后目光落在远处李彦的身上。   李彦躲闪开目光看向门口,心里却为慕容瑾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原来在下意识中,她并不敢相信身边最亲近的人。在她眼中的,甚至作为一个外人的他更为安全。   “我想,去看看,骐儿。”慕容瑾呜咽了一声,忽然用手捂住脸低低的啜泣起来。   薛流岚胸口一窒,忙将慕容瑾揽在怀中,手缓缓的拍着她的背。   “我会带你去的,一定会。”薛流岚不断的轻声安慰着,一面抬起头看着慕容岩。   这大概就是慕容瑾的选择吧。即便是这个缘由如此的让她痛苦,她也在努力的找到一个在自己父亲与薛流岚之间的平衡。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再放不下   慕容瑾痴坐在门口的春藤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对着空荡荡的院落。明媚的阳光暖暖的落在石板上,反射出来的光刺着慕容瑾的眼睛。   薛骐还在的时候很喜欢在午睡之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从前这院子里有很多花草,或摆成一条小路,或攒成一簇花丛。然而从慕容瑾入住昭阳宫之后,就命人将院子清理出了很大一块空地方。   “在看什么?”薛流岚从慕容瑾身后走出来,俯下身问道。   慕容瑾的目光仍旧落在院子里,口中喃喃道:“今日阳光这样好,若是骐儿在,定然会来院子里玩儿的。”   薛流岚的笑意僵在脸上,想要去揽住慕容瑾的手停顿在半途之中,竟然不敢再向前哪怕一点点。   慕容瑾醒过来到现在又是半月有余了。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她每日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或者站在院子中紧紧的闭上眼睛。她的伤还没有好,可已经恢复了从前早起练剑的习惯。只不过,每一次练剑之后都会下意识的向着廊下那个矮小的凳子上看一眼。   原来的时候,每天早上薛骐都会乖乖的坐在凳子上等着慕容瑾练剑结束。然后母子两个人会高高兴兴的吃早饭,在昭阳宫中散步,慕容瑾看着薛骐和其他人玩耍。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过往。   “别再想了,你现在的身子还没有完全的恢复过来。若是伤了身子,骐儿也会心疼的。”薛流岚打横将慕容瑾抱起来,朝着屋子里走去。   慕容瑾安静的窝在薛流岚的怀中,半晌才幽幽的道:“为什么?”   “什么?”薛流岚脚步一顿,垂下眼眸来看着怀中的慕容瑾。   “为什么那一日你没有及时赶到?”慕容瑾倏然抬起头来瞪着薛流岚。“为什么偏偏是那一日你推后了下朝的时间?”   薛流岚的眉头拧在一起,已经察觉了慕容瑾这问话背后的意思。抿了抿双唇,薛流岚恍若没有听见慕容瑾后面的话,径直将她放在床上,转手向桌上拿了金疮药。   转过身来,慕容瑾仍旧紧紧的盯着他,目光中带着疑惑,带着让人心疼的泪水。   “薛流岚,告诉我为什么?”慕容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半点起伏都没有,一望无际如同平静的湖水。   “你觉得为什么?”薛流岚的手紧紧的握住药瓶,指尖有些发白,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脸上维持平淡的笑意。   慕容瑾慢慢的低下眼眸,垂头道:“我也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出口?”薛流岚敏锐的眼光落在慕容瑾交握的双手之上,骤然一阵心痛让他升起窒息的感觉来。   慕容瑾抿住唇不回答,只是放在腿上的手的指尖颤抖得更加厉害。   薛流岚拿着药瓶走到慕容瑾面前,俯身将药瓶放在床沿,淡声道:“该换药了。”   “嗯?”慕容瑾猛然抬头,满眼的泪水一不小心在薛流岚的眸中展露无遗。   “怎么哭了?”薛流岚用双手捧住慕容瑾的面颊,微微扬起嘴角。“在你眼中,你的夫君就这么冷血无情吗?虎毒不食子呢。”   慕容瑾清澈的眼眨着,毫无征兆的,很大的泪珠接二连三的从她的眼眶中滑落在面颊上,而后又直直的落在她垂在身前的手上。   薛流岚有些慌张,连忙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怀中,轻声哄着:“在想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   “薛流岚,对不起,对不起。”慕容瑾的手紧紧的环住薛流岚的腰间,将整个脸埋在薛流岚的怀中。“是我没有保护好骐儿,是我太没有用了。”   “这不怪你,你当时也受了重伤。”薛流岚的心像是被刀狠狠的刺了一下,并没有流出多少血,可是疼得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我再坚持一下,骐儿就不会死了。或者,或者我该随着他一起跳下池塘。”慕容瑾的声音忽然镇定下来。   薛流岚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慕容瑾,这件事情本就是被人算计了的。”薛流岚扳着慕容瑾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不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可这就是我的错。我是骐儿的母亲,可我竟然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眼睁睁,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面前被扔下了池塘。”慕容瑾的手几乎痉挛的拉着薛流岚的衣襟。“你知不知道,骐儿他当时就在我面前啊,他拼命的喊着母后,喊着我这个做娘的。可是,可是我却倒在了地上,竟然没有起来救他。”   慕容瑾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也渐渐的失去了焦距,凌乱的不知道应该放在什么地方,瞳孔一点一点的在放大,当时的情景就在她的眼前回现着,一遍又一遍,不肯罢休。   “慕容瑾。”薛流岚猛地注意到了慕容瑾的不对劲,连忙将她的手握在手中,紧紧揽住她不断发抖的身体。   “骐儿,骐儿,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慕容瑾呢喃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如同一句句梦呓。可是,那样的清晰,不停顿的木然的重复着。   “是你腿上有伤在前。慕容瑾,若是你一定要为这件事情找一个承担错误的人,那么,你听好,是我的错,造成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薛流岚的错。”薛流岚郑重其事的说道。   “不,不是,不是。”慕容瑾摇着头否认着薛流岚所说的一切。   “如果我没有与你赌气,就会每日都守在你身边。如果我没有听那些人的争论,就会早一点下朝,就可以早一点赶过来救骐儿。慕容瑾,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薛流岚闭了眼,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滑落下。   “不是你的错,不,不是。”慕容瑾慌乱的伸出手来要将薛流岚面颊上的泪水抹去。“是我,是我对不起骐儿。你说,骐儿他自己一个人,会怕的吧?”   慕容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认真的问了一句,而后沉吟着。   薛流岚有些晃神,尚不曾开口回答,慕容瑾已经点了头。   “骐儿才那么小,没有娘陪着他一定会害怕。”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薛流岚心里一惊。   “慕容瑾,骐儿是男子汉,一定不会害怕。他,他一定希望自己的母后好好的活着。”薛流岚攥着慕容瑾手的手更加的用力。“所以,为了骐儿你也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没有骐儿,我还为什么活着?”慕容瑾苍凉的笑了一声。   “为你自己。”薛流岚咬了咬牙,紧紧的凝视着慕容瑾。“我知道,我还没有资格让你为了我好好的活下去,但是就算是为了你自己,好好的活着。”   “我自己?”慕容瑾的目光仍旧呆呆的。   “对,从来你都没有为自己活过,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为了你径自好好的活着。”薛流岚的指腹滑过慕容瑾的面颊,将那些泪痕消弭在指端。   慕容瑾只是眨着眼睛瞪着薛流岚,没有说话,更没有任何的反应。   薛流岚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慕容瑾外面的衣衫褪下,拿起金疮药开始细细的为她换药。但是慕容瑾方才的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简直无法想象若是慕容瑾真的寻短见,以后的日子他该如何一个人面对。亦或者他也会随着慕容瑾而去?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吧,至少他们一家人还能够团聚。   回到御书房中,小丁子来报李彦在外面求见。薛流岚还没有应声,李彦就已经走了进来。   “臣参见皇上。”李彦施礼,偷眼打量着坐在座位上发呆的薛流岚。   他一手撑着脸颊侧,另一只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面前的桌子面。   “皇上?”李彦见薛流岚没有反应,又上前了一步叫到。   “哦,是李大人来了,坐。”薛流岚没精打采的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不知皇上可是为了皇后娘娘的事情发愁?”   “正是。”薛流岚点头,将午后慕容瑾说的话讲给李彦听。“我怕她这一次是真的撑不过了。”   李彦也说不出什么,跟着叹了一口气。已经半个月,慕容瑾仍然无法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看来这位向来坚强的女将军这一次是真的被压倒了。   思忖了一下,李彦道:“莫若皇上将皇后接出昭阳宫另置别处?昭阳宫中处处都是小皇子的身影,皇后睹物思人更加难以走出来。”   “她不肯。”薛流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在慕容瑾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薛流岚就与她说,想要将她接到自己的寝宫中住一段时间。可是慕容瑾几乎是立刻的就拒绝了。她不愿意离开昭阳宫,不愿意离开唯一还残存着她对儿子记忆的地方。   李彦也无法,只得安静的坐在一边不说话。   “对了,李大人今日来御书房是有什么事情吗?”忽然,薛流岚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朗声问道。一扫方才的阴霾,因为他还要打叠起精神来对付郭尚忠。   李彦闻言,脸上闪现过一丝犹豫,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章,走上前放在薛流岚的桌子上。   “这是今早大臣们递上的联名奏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连根拔起   “啪”的一声,薛流岚将手上的奏章狠狠的摔在地上。胸口由于巨大的怒气而上下起伏着。   李彦一声不响的捡起奏章,恭敬的放在薛流岚面前的桌子上。而后退了两步,拱手道:“还请皇上定夺。”   自从慕容瑾醒来之后,薛流岚就几乎是每天守着她,朝廷上的事情也大多交给李彦来处理。有些事情也会交在郭尚忠的手中,但那只是一些看起来很紧要而实际上无关痛痒的事情。   然而,这一次李彦真的没有办法擅自做主。   “李大人,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薛流岚平静了一下心头的怒气,转过头来问李彦道。   李彦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回皇上,既然大臣们联名上书要定慕容岩的罪,那么不如我们就顺水推舟,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铲除慕容家,而且也不会让天下人耻笑皇上诛杀功臣。”   “你的意思是想要我依照这奏章上的说法,将慕容岩诛杀九族?”薛流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臣正是此意。”   薛流岚垂下眼眸,看着桌面上的奏章不语。   因为慕容岩在后宫对薛流岚刀剑相向,事情传到了朝野,于是朝廷上三十个位高权重的大臣联名上书,以慕容岩大不敬的罪名诛杀慕容家九族,以正皇家法度。   “不行。”半晌,薛流岚一拳砸在桌面上。“李彦,寻个理由将这奏章驳回去。”   “皇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李彦明知薛流岚碍着慕容瑾的缘故所以才不应允,但还是提醒了他一句。毕竟,此时慕容岩只身在金都,扣下他很容易,而且人证物证俱在,慕容岩大不敬的罪名是坐实了的。   “我知道。”薛流岚缓缓的说道。“但是慕容瑾才经历了丧子之痛,慕容家在她的心里何等重要你也不是不清楚,若真的在此时铲除了慕容家,我怕慕容瑾撑不过去。”   李彦也哑口无言。经历了那天在昭阳宫中的事情之后,李彦知道若是让薛流岚以牺牲慕容瑾作为前提去换取什么,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薛流岚已经死了。   “你容我再想想吧。”薛流岚屈起食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眉心。   李彦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着薛流岚思考的结果。只希望薛流岚能够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既可以铲除慕容家的外戚势力,又能够将慕容瑾置身事外,不去伤害她。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御书房中安静得如同墓地一般。薛流岚仰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唇抿得很紧。   “李彦。”蓦然,薛流岚开口叫道。   “皇上。”李彦连忙站起身来答应着。   只见薛流岚坐直了身体,缓缓的站起身来走到李彦的面前,沉声道:“既然无法,那么就只能铲除郭尚忠了。”   “啊?”李彦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薛流岚的意思。他一直都知道薛流岚心心念念的想要铲除郭尚忠,但是一直都是步步为营,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皇上,这件事情现在做,是不是为时尚早?”李彦试探着问道。   薛流岚低下眼神道:“我也知道现在时机还没有成熟,但是此番明显是郭尚忠挑动朝中大臣有意为之。”   李彦默然,表示同意薛流岚的话。   薛流岚回过身去拿起桌子上的奏章,紧紧攥在手中,看着李彦道:“这上面的三十个人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却又都或多或少的与郭尚忠有联系,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宦官势力已经远远的大于外戚势力了。”   “不错。”薛流岚忽然放下手,冷冷的一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却没有想到,郭尚忠的势力就如同一棵大树的根一样,越来越深,蔓延的也越来越长。”   李彦沉吟了一下,摇头道:“可是以我们手中现在的实力,想要将这样一棵大树完全扳倒谈何容易?”   “不容易也要做。”薛流岚坚定的回答。“郭尚忠先是杀了我儿子,逼疯了我妻子,如今又想要将慕容家铲除。李彦,你可以想想,若是慕容家垮了,王朝之中郭尚忠一家独大,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郭尚忠必会弑君,辅佐一个傀儡登上皇位。”   “不错。”薛流岚颔首。“所以,我们也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李彦不得不同意薛流岚的看法。他起初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以为凭借薛流岚手中的势力就可以与郭尚忠对抗一时。然而,王朝明显是两方相互牵制,而薛流岚也一直都是在这两方牵制之中取利的,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下一个遭殃的就一定会是薛流岚。   “可是皇上,您打算怎么做?现在身边没有十五近卫,慕容家的朱雀营也不在金都。而玉陵和武川的兵权更是远在千里。”李彦实在想不出薛流岚还可以借助什么样的力量来与郭尚忠抗衡。   “萧苏忆。”薛流岚云淡风轻的吐出这三个字来。   “殷国公子苏忆?”李彦吃了一惊。他虽然是薛流岚的谋士,但是也一直都不知道薛流岚与萧苏忆暗中已经有了盟约。   “正是。萧苏忆手中的力量足够将这些依附于郭尚忠的人一一铲除。”薛流岚的指尖点了点手中的奏章。“只要能够拿到郭尚忠从前通敌的证据,他的死期就不远了。”   李彦听的有些糊涂,仍旧疑惑的看着薛流岚。心中有很多的问题乱成了一团麻,想要问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可是殷国公子苏忆为什么会帮我们?或者说,王朝皇室若真的衰亡,对于殷国这样一个大的诸侯国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李彦拧着眉头问道。   “若是换了别人,定然会如此想,但是萧苏忆可不是寻常的人。”薛流岚信心满满的笑道。   李彦狐疑的看着薛流岚,不明白他为何对萧苏忆此人有如此的信心。   “现在王朝的诸侯国只有四个最为强大,殷国,燕国,晋国和昭国。这四国中难以分出国力强弱来。”   “不错,这四国先祖都是曾经追随开国皇帝打下王朝江上的,故而在地位上也更高于其他诸侯国。”   “彼此不分上下的结果就是他们彼此相互牵制。”薛流岚负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王朝皇室衰微已经很久了。甚至有几次只要诸侯国联合出兵,金都就定然难保。然而,他们都没有显露出造反的意图,反而对皇室越发的尊敬,你可知是何故?”   李彦挑了一下眉头,拱手道:“请皇上示下。”   薛流岚轻轻一笑:“只怕李大人心里也清楚得很吧。不管怎么说,王朝皇室始终都是宗主国的天子,一旦有人起兵,那便是造反无疑。天下人得而诛之,出兵也就师出有名了。”   “所以四国之中无论谁出兵打算进攻金都,其余的诸侯国都会以谋逆罪名起兵勤王。实际上则是趁机灭掉那一方诸侯国。”李彦点了点头。这四个国家中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可能独自对抗来自其他三个国家的兵马。   可是,这与萧苏忆是否会帮助薛流岚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与萧苏忆颇有几分交情。而且,现在殷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所以维持王朝存在也是给他们一个准备的时间。”   “可一旦这四国中有人可以强大到抗衡其他三国,王朝皇室不仍然是岌岌可危的吗?”李彦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不错。”薛流岚笑了一声,转过身来走到李彦的面前。“可是,哪有谈何容易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李彦忽然明白了薛流岚的意思。当年开国皇帝分封的时候,定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的,故而将这四个国分封到了四个差别不大的地方。四国都很富庶,人口也相对持平,而所出产的东西种类丰富然而相差不多,更重要的是这四国几乎都是相邻的,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其他三个国家的兵马会迅速围攻。   “确实不容易。恐怕只有其他三国的君主昏庸三代,才能够拉开差距吧。”李彦扬起唇角笑道。   现在殷国,昭国,燕国和晋国的四位公子都是年少俊杰,号为“王朝四公子”,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不相上下。如此一看,维持王朝皇室的存在与稳定就更加重要了。   薛流岚修书一封交给李彦,让他送到殷国公子萧苏忆的手上。信上并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是说了他现在处境,以及他对于铲除郭尚忠的打算。   不需要多说什么,薛流岚知道他与公子苏忆之间,除了他对李彦所说的那些利益牵扯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兄弟,肝胆相照。   萧苏忆接到薛流岚的信时,十五近卫就在他旁侧。   “如今这样的形势,我看你们还是先回金都吧。”萧苏忆淡淡的说了一句,又对着方才读信的柳易道:“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安排。”   “是。”柳易应声,又问道:“如今风无是徐姑娘掌事,要不要告诉她一声?”   提起徐婉儿,萧苏忆的唇边漾出一道柔和的笑意,想了想道:“罢了,她这些时候事情也不少,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打扰她了。”   不是什么大事?柳易忍不住白了他们家公子一眼。在您眼里,只有关于那位徐婉儿姑娘的事情才叫大事儿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为何是你   众位大臣联名上书半个月之后,薛流岚下旨,以大不敬之罪将慕容岩革除官职,押入天牢中。   慕容家本该是诛杀九族的,但念在皇后慕容瑾孝悌勤恭,而唯一的儿子又早夭不久,皇上不忍心再伤了她的心,故而只将慕容家的九族都贬谪为庶民。连同慕容岩一起被发配到突厥与王朝的边境上为平民,不得再入金都。   消息从前朝一路传到后宫之中,薛流岚新近纳入宫中的三宫六院都在等着看昭阳宫中会有什么动静。尤其是蝶曼与郭聆雨,更是等着慕容瑾与薛流岚闹翻。   然而,奇怪的是慕容瑾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消息入了昭阳宫,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石头沉入海底尚还能有个涟漪,可昭阳宫平静得让人不敢踏入,隐隐觉出一丝危险来。   “你说昭阳宫那位怎么就没个动静呢?”郭聆雨靠在门上,手指间不断的绞着手帕。在她身后,蝶曼弯起一丝冷笑来。   从慕容瑾受伤到她醒来,薛流岚每日只在昭阳宫中,其余后宫诸嫔妃处一次都没有去过,包括之前一直宠着的郭聆雨的寝宫。倒是蝶曼常常会到郭聆雨的宫中走动。时间长了,便也就熟络了几分。   “你怎么不说话?”郭聆雨疑惑的转过头来瞪着蝶曼,却在对上她面上笑意的那一刹那,脊背冷飕飕的一股子凉风。   那样冰冷而残忍的笑意,单只是这样看着便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便可知道她心里对慕容瑾有多大的恨意。   见郭聆雨微微变了脸色,蝶曼收起脸上的冷笑,起身道:“若是慕容瑾此时有反应那才是怪事。”   “哦?这话怎么说?”郭聆雨柳眉高挑起来,斜了一双眼睛看着蝶曼。这个女人不是好对付的,若是此番真的能够除了慕容瑾,她定然要想办法让干爹将蝶曼也除了,不然终究会养虎为患,说不好哪一天就会被这个女人反咬一口。   “妹妹与慕容瑾打过那么多次交道,难道还没有摸出来她的脾性吗?”蝶曼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好整以暇的看着郭聆雨。   郭聆雨脸上一红,心下已经有几分不快,眉头一凝,脸已经沉了下去。   “你这可是在讽刺我几番败在慕容瑾手下?”   蝶曼明眸淡淡的转开,笑了笑道:“不敢,我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哼。”郭聆雨在鼻子里轻蔑的哼了一声。“蝶曼,你也不过是慕容瑾的手下败将而已,若是我没有记错,当年慕容瑾可是从你的手里将皇上抢过去的呢。”   旧事重提,蝶曼拢在袖中的手猛然握紧。这大约是她此生所做的最失败的事情,也是她此生最痛的伤疤。   “呵,如今皇上的心全都在那慕容瑾的身上,你我两个人在这里争也没有什么意思。”蝶曼径自走到门口,静静的看着外面的景色。   秋风扫了院子,虽然宫中来往人走动穿梭,可仍旧是难以掩盖住那萧瑟悲凉的气息。   “慕容瑾将慕容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此番慕容家被全部贬谪,百年望族一朝坍塌,她不会置之不理的。”   “她能怎么理?”郭聆雨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色来。“他们家的那些人都是我义父派人处理的。说是贬谪到边境去,至于能不能到,路上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可就不好说了。”   蝶曼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郭尚忠与慕容家向来都是不共存的,现如今慕容家落在了郭尚忠的手上,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铲除对手的机会。   郭聆雨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真是帝王情薄啊。”   “嗯?”蝶曼疑惑的看着郭聆雨。   “虽然皇上一直都独宠着我,但是我也看得出来,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慕容瑾当时出了事情,他没日没夜的守在慕容瑾的身边。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憔悴的皇上,似乎若是慕容瑾救不活了,他也跟着去了一样。”郭聆雨出神的轻笑了一声。“可是,你看看现在,不还是为了江山社稷将慕容瑾一家贬谪边关。”   “帝王本无情。”蝶曼忽然想起从前薛流岚的大哥对薛流岚的要求。因为帝王不属于任何人,只有能够做到无情,才不会有那么多的弱点。   可是,薛流岚真的无情吗?蝶曼不知道,郭聆雨不知道,而此时正坐在薛流岚对面的慕容瑾也不知道。   “想问什么,你问吧。”薛流岚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杯子中的茶水。不知为何,那一股苦涩味道竟然在口中久久不能散去。   慕容瑾垂着眼眸,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做?”薛流岚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最后出了双唇之间的不过是淡淡的一声反问。   “你明知道我慕容家在武川镇守边关多年,突厥人中多是想要置我慕容家死地而后快的,如今你竟然将我一家都贬谪到王朝与突厥边境之上,不是明摆着就要将我慕容一族赶尽杀绝吗?”慕容瑾豁然站起身来,直直的盯着对面的薛流岚。   她早就知道薛流岚会对慕容家下手,可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做的如此绝情。而且,挑了这样一个时候。   “是,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薛流岚仍旧直直的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碧绿的叶子在茶水中浮动着,犹如他此时的心一样忐忑而无依无靠。   “那你为什么?薛流岚,你曾经答应过我,即便是想要扳倒我慕容家,也至少会将杀戮降到最低。”慕容瑾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说话的声调也因为激动而略微有些不稳。   薛流岚别开眼睛看向门口那扇紧紧掩住的门。慕容瑾,是不是你心中的那一扇门也从此就紧闭上,不再向我打开了呢?   猛然,薛流岚耳边一声清脆利落的拔剑声,他回头时,慕容瑾的软剑已经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的手在颤抖着,目光也躲闪着不去与薛流岚对视。   “你想杀了我?”薛流岚落寞的扬起嘴角,缓缓的站起身来。   “我……”慕容瑾语塞,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薛流岚在慕容瑾向后退的同时跟着向前一大步,正好握住她拿着剑的手。慕容瑾的手冰冷而没有温度,如同死人的手一样。   “你的手没有从前稳了。”薛流岚轻笑了一声,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上更加用力。剑刃就在他脖颈旁不到半寸的距离,只要慕容瑾的力道再偏一点点,薛流岚就有可能血溅当场。   “薛流岚,你,你放开我。”慕容瑾慌乱的想要将手抽出来,可是薛流岚的手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钳子,狠狠的掌控着她的手腕。   “你不是想要杀了我吗?现在我的性命就在你手中,只要你再稍微用一点力道,就可以杀了我。”薛流岚仍旧笑着,然而看向慕容瑾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悲哀。   说着,薛流岚便握着慕容瑾的手缓缓的向着自己的动脉靠近。锋利的剑刃也一点一点的挨上薛流岚的皮肤。   “薛流岚,你放开我。”慕容瑾惊慌失措的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也只是徒劳。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慕容瑾忽然抬起手一把握住那冰冷的剑刃。   血沿着慕容瑾的手滴落下来,将薛流岚肩头的衣衫浸润了一片,温热的触感在薛流岚而言却如同灼烧一般。他连忙放开慕容瑾的手,一把攥住她握着剑的手的手腕。   “放开。”薛流岚怒声道。   他被怒气冲红了的眼睛让慕容瑾一惊,连忙将手开。剑落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屋子中短暂的沉寂。   薛流岚拧着眉头看着慕容瑾鲜血淋漓的手,一言不发的拉着她走到榻前,将她安置在榻上,转身取了金疮药来,坐在慕容瑾身边。   “把手给我。”薛流岚冷声道。   慕容瑾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将手伸出去。   薛流岚一把拉过慕容瑾受了伤的手,放在掌心中,另一只手弹开金疮药的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倒在慕容瑾手中。   药劲很强,慕容瑾忍不住低低的呼了一声。前些时候受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如今又添了一处新伤。   不只是手,还有心上。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伸手去抓剑的时候想什么了?”薛流岚冷着脸白了她一眼,但手中的力道已经轻了几分,仔细的用手帕将慕容瑾的手包裹上。   慕容瑾垂下头不说话,只是摆弄着已经被包扎得很好的手。   薛流岚将金疮药放好,站起身来看着慕容瑾道:“刚才为什么又停住手?”   “什么?”慕容瑾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薛流岚。   “我将慕容家置于死地,你方才本是有机会杀了我为慕容家报仇的。为什么要停住手?”薛流岚的脸仍旧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但是眼眸中,在最深处的地方,已经有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知道。”慕容瑾复又低下头去,半晌,呢喃道:“或许,我根本就不想杀了你吧。”   “这不像是慕容瑾能说出的话。武川的小慕容将军向来都是恩怨分明的。”薛流岚负了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许久没有说话,忽然薛流岚注意到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滴落出来,直直没入她手上的手帕中。不过是瞬间的事情,但薛流岚尽收眼底。   “如此难以回答吗?”薛流岚负在身后的手紧了一紧,忍住想要上前去将她泪水拭去的冲动。他想知道到这个答案,很久之前他就很想要知道。   “是我没用。我明明知道你毁了慕容家,毁了我父亲,作为慕容家的女儿我本该杀了你,然后去找我被贬谪的族人的。可是,我竟然下不去手,我竟然舍不得。”慕容瑾忽然双手捂在脸上,一面说着,一面哭道。“薛流岚,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第一百七十四章 莫名来客   没有人知道那天在昭阳宫慕容瑾的房间里,薛流岚与慕容瑾究竟怎么样了,但是两个人的疏离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一晃三个月过去,薛流岚再没有踏进过昭阳宫半步,而慕容瑾也再没有走出过昭阳宫。所有的疑问都被挡在了那扇朱红色的门里面,所有想要一探究竟的人都被紧闭着的门给挡了回来。   “皇后娘娘在吗?”小丁子忐忑的站在昭阳宫的门口,透过门缝向里面喊道。   昭阳宫只剩下了一个婢女与慕容瑾住着,其余所有的人都被赶了出来。   小丁子也不清楚究竟为什么,但是本来想着皇上定然不会放任皇后娘娘如此的,可是大大出乎小丁子的意料,从那一天皇上铁青着脸从昭阳宫出来之后,两个人竟然再也没有见过面,而且三个月之中皇上竟然从来都不曾提起过慕容瑾三个字,就好像这宫中没有这个人了一般。   只听见里面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看着眼生的侍女从里面将两扇门打开一道很细的缝,探了半个脑袋出来。   “是丁公公啊,什么事儿啊?”   小丁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侍女,十五六岁的年纪,怎么看着都很眼生。虽然从前这昭阳宫中的侍女没有一百个也有五十个了,但小丁子基本上都打过照面,按理说不应该没有印象才对。   莫非皇后娘娘遇上了什么意外?一个念头从小丁子的心里直直的冲上他的脑子,让他整个人都不由得激灵一下。   看见小丁子脸上骤然闪过的防备,那侍女抿了嘴轻轻一笑:“公公来找皇后娘娘是有什么事情吧?”   “嗯,确实有事,赶紧去禀报皇后娘娘,就说小丁子来了,请皇后娘娘赏脸见一面。”小丁子的手背在身子后面,手心里满满的全都是冷汗。若是皇后娘娘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这个侍女一定不会让他进去的,那么到那个时候他该什么办?   去找皇上来?只怕皇上未必会管吧?小丁子的脑子飞速的转着,一时间也乱成了一团浆糊。   那个侍女为难的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里面,又立刻掉过头来道:“皇后娘娘不会见你的,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告诉给我就行了。我一定会帮你转达给皇后娘娘的。”   “这件事情我必须亲自禀告给皇后娘娘。”小丁子的声音冷了下去。看来皇后娘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不等那个侍女反应过来,小丁子话音不落就迅速的大步上前,整个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撞在门上。   “啊。”只听那侍女一声惨叫,几乎是被门撞得飞了出去,狠狠的跌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小丁子险险拉住门栓才没有摔倒,但是此时的他心里万分为难。能将慕容瑾那样一个将军制服了的,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他只顾着担心慕容瑾的安危,一冲动就冲了进来,可是这不就是白白把自己搭进去了吗?   这也就算了,但如此一来就没有人给皇上报信了啊!   “出什么事情了?”忽然,慕容瑾的声音淡淡的响了起来。小丁子抬眼看过去,不由得呆了一呆。   慕容瑾就站在院子之中,手里还拿着剑,此时正凝着眉头看向小丁子,目光中透出几分不解的神色来。   “撞死我了。”那侍女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的瞪了小丁子一眼。然后走到慕容瑾身边,委屈的道:“我不让他进来,他偏偏就要闯进来。不对,不是闯进来,是撞进来。”   慕容瑾看了一眼侍女捂着胳膊的手,嘴角不易察觉的扬了一扬,看向小丁子:“究竟是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情,竟然让你这样一个小心翼翼的人也这样莽撞起来?”   “这个……”小丁子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   慕容瑾的嘴角渐渐的落了下来,表情也慢慢有些僵硬,转手收了剑走到小丁子的面前。   “是薛流岚出了什么事情?”   “啊?啊!不是不是,皇后娘娘千万莫担心,皇上现在好着呢。”小丁子急急忙忙的回答。   话才出口才意识到这话不对。分明就是在说没有了慕容瑾的薛流岚一样可以活得风生水起啊。   “不是,皇后娘娘,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说,皇上他现在不好。不对不对,奴才……”小丁子慌不择言起来,只看着慕容瑾对着自己似笑非笑。“哎呦我的皇后娘娘啊,您饶了奴才吧。”   慕容瑾摇了摇头,轻笑:“我可一直都没说什么。”   “就是,明明是你自己说不明白话的。”那侍女没好气的在一旁帮腔道。   小丁子百口莫辩索性就闭上嘴,心里嘀咕着,这小丫头片子是哪儿冒出来的,他可真的不记得宫里有这号人物。而且全昭阳宫的人都被赶了出去,皇后娘娘竟然独独将她留了下来,只这一点,这小丫头片子就绝不简单。   “好了,凝儿。”慕容瑾温和的摆了摆手。“你先回屋去吧,小丁子既然亲自来找我,定然是有事情。”   “好。”凝儿应声,方才转过身去忽然又转了回来。“皇后娘娘,我师父说了,您得按时吃药,我必须要看着您。要是您的身子调养不好,师公肯定和师父没完,那我师父就肯定跟我没完啊。”   “行,我知道了。只在外面呆一会儿,不会太长时间的。”慕容瑾温和的回答,似乎很听这个侍女的话。   “说话算话?”凝儿怀疑的瞪着慕容瑾问道。   “我保证。”慕容瑾歪着头笑道。   “好吧,你可是堂堂皇后,慕容将军呢,可不能骗我一个小丫头。”凝儿又不放心的补了一句。慕容瑾现在可是懒散得很呢,有时候在院子里面一呆就许久,吃药从来都是她催才行。   在看见慕容瑾颔首之后,凝儿才放心的笑着转身走进了屋子里,将门好好的掩上。   小丁子在一旁圆瞪着眼睛,几乎就是看傻了。在他印象里,慕容瑾可是从来没有过这么听话,这么温顺的时候。至少在对待薛流岚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过。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慕容瑾的笑意略微带了几分叹息。“让你来找我,定不会是小事吧。”   “呃,其实就是皇上说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想让皇后娘娘帮忙照看几天。”小丁子实话实说,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慕容瑾诧异的瞪了一下眼睛,垂头沉吟了一下,问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客人?为什么一定要我去照看?”   “回皇后娘娘,奴才就只知道是一位女子。”小丁子犹豫着要不要顺便告诉慕容瑾一下这位女子的身份。   “既然是女子,入了宫定就是薛流岚的妃子了?”慕容瑾神色如常,语气也一如脸色一样平静,丝毫看不出情绪来。   “皇后娘娘英明。”小丁子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什么来历?”   “听说是晋侯的妹妹,原来殷国四公子萧苏忆的妻子,被封为靖襄公主。”   话音落,慕容瑾的脸色变了一变。想不到不过是一个女子竟然与四个大诸侯国其中的两个都有密切的关系。难怪薛流岚当时会说,很快他就会将郭尚忠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慕容瑾披了披风,随着小丁子一直来到御花园。才开了梅花,薛流岚正坐在亭中赏梅雪,亭子前的石路上站着一个女子。   她只是安静的立着,似乎眼睛不方便,双手拢在袖中,对着薛流岚屈膝一礼。薛流岚下了亭子站在她的跟前,正在垂头与她说些什么,面上带着几分疏懒的笑意,难以掩住眼中对她的赞赏。   “皇后娘娘驾到。”小丁子见状连忙高声喊了一声。慕容瑾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小丁子现在还记得当年在五皇子府中,薛流岚得罪了慕容瑾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薛流岚抬头,慕容瑾已经款款走了过来。见到他便将头低下,屈膝见礼,口中平淡的道:“见过皇上。”   不待薛流岚说些什么,慕容瑾就已经转过头来看向一旁的徐婉儿。   “这位便是晋国靖襄公主?”   徐婉儿微微侧了头,屈膝道:“婉儿见过皇后娘娘。”   慕容瑾微微笑了笑,携了她的手道:“这礼就罢了。”   “以后你就住在皇后的宫里吧。”薛流岚凝视着慕容瑾,她脸上的消瘦让他的心隐隐痛着。目光落在慕容瑾的手上,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红色血道。似乎已经结痂,但仍然就看得出是受过伤的。   “那臣妾告辞了。”慕容瑾对着薛流岚颔首,拉着徐婉儿转身就要离开。   “你的手怎么了?”薛流岚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慕容瑾的脚步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没什么。”   薛流岚眉峰隐隐动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一任慕容瑾带着徐婉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既然已经选择了如此,有些事情还是要维持下去的。   三个月前,慕容瑾拔剑要杀薛流岚最终反而伤了自己的手。她无法狠下心将冰冷的剑刺入自己心上人的胸口。   薛流岚站在床前,垂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慕容瑾。   “我答应过你不会杀了你父亲,也答应过你不会对慕容家大开杀戒。慕容瑾,我如今只问你一句,可信我吗?”   慕容瑾抬起她一直低着的头,目光从游离渐渐地变得坚定起来。   “信。”   “好。自今日我走出昭阳宫后,你我从此陌路,两不相犯。”   闻言,慕容瑾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忽然从床上站起身来,直直的与薛流岚对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话出口便岔了声调。   薛流岚微微眯了眯桃花瓣一样的眼睛,轻笑:“这一次,我要你置身事外。”      第一百七十五章 毫不怀疑   但是终究薛流岚还是将慕容瑾扯了进来,因为他打开那扇门要离开的时候,慕容瑾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薛流岚的脚步顿在门口,同时慕容瑾的手也放开,她走到薛流岚的身侧,与他肩并着肩站在门口。   “薛流岚,我作为慕容家的血脉,将会与你并肩对抗郭尚忠。”   “我说过……”薛流岚侧过身来看着慕容瑾,眉头锁了一下。这一次他是决心与郭尚忠生死不共了。以郭尚忠的阴险与毒辣,这一场争斗的危险定然是一重接着一重。如今慕容瑾的身子已经大不如从前,他无论如何不敢让慕容瑾冒着这份危险。   “我听见了。”慕容瑾打断薛流岚的话。“此时与你说话的并不是皇后慕容瑾,而是武川小慕容将军。”   慕容瑾目光灼灼的看着薛流岚,声音坚定而清冷。两个人之间仿佛回到了结婚之初一样,她嫁给他为的是辅佐他成为皇上,而他娶了她为的是多一份势力相助。   薛流岚凝视着慕容瑾,转过头半晌没有说话。   “莫非是信不过我?那好,我明日出宫去玉陵,召集兵马听候你调遣,如何?”慕容瑾转过身朝屋子里面走去。   “既然我薛流岚与你结了盟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薛流岚背对着慕容瑾,脸色有些不好。若是此时不应了她,依着慕容瑾的性子一定会立刻出宫,在玉陵集了兵马只等宫中消息。   慕容瑾一笑而已,没有转过身,任着薛流岚的脚步声渐渐的消失在了自己的耳边。   嘴角的笑意渐渐的落下,慕容瑾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目光在自己的屋子中上下打量了一番。雕梁画栋,虽然装饰朴素典雅但仍旧难以掩盖住皇家所独有的那种气势。   金丝笼子,困住的已经不仅仅是慕容瑾这个人,更有她的心和她的念。   “皇后娘娘。”徐婉儿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慕容瑾的思绪。她已经住在昭阳宫一晃已经两个月有余的时间了,平日里慕容瑾只是在屋子里发呆,亦或者早起在院中练剑。平素话并不多,但对徐婉儿照顾得很好。   坐在屋子里的慕容瑾抬起头,正看见徐婉儿摸索着走进来。凝儿说这位公主的眼睛已经是医治不好了。可惜如此聪慧的女子,却是盲了眼睛的。   “公主请坐。”慕容瑾起身拉住徐婉儿的手将她引到座位上。   “多谢皇后娘娘。”徐婉儿垂头微微一笑。   似乎是被她的笑意感染,慕容瑾的嘴角也缓缓的扬了起来,对着她轻轻一笑。   “方才婉儿听皇后娘娘叹气。”   “不过是琐碎心事而已。”慕容瑾略有几分惊讶。殷国公子萧苏忆的听力她见识过,却不想徐婉儿也可以有这样的本事。“公主真是好耳力。”   徐婉儿抿嘴笑道:“婉儿只与公子苏忆相处只不过短短一年的时光,这本事连个皮毛都没有学到呢。想必皇后娘娘见过公子苏忆,他的耳力才是真真的好呢。”   慕容瑾在一旁默然的看着。眼前的徐婉儿在提起萧苏忆的时候,眉眼间洋溢着的幸福让看见的人都能够感受到一种温暖。名义上这位靖襄公主是嫁给了薛流岚作为妃子的,但是慕容瑾心里清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简单的。不然,薛流岚也不会将徐婉儿安排在昭阳宫与她一起居住。   薛流岚已经三个月有余不涉足昭阳宫半步,这在宫中早已经不是秘密。况且,徐婉儿曾经是萧苏忆的女人,以薛流岚与萧苏忆的交情,断不会做出如此事情来的。   “公主的心仍然在公子苏忆身上。”慕容瑾淡淡的开口道。“如今已然是皇上的妃子,还是要收敛些的好。”   徐婉儿闻言,略朝着慕容瑾的方向偏了偏头,沉吟了一下笑道:“皇后娘娘多虑了,婉儿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哦?回到晋国你兄长身边?”慕容瑾坐在徐婉儿对面的椅子上,闲闲的问道。   “回到萧苏忆的身边。”徐婉儿轻轻一笑。“他欠了婉儿一双眼睛,无论如何也是要还给婉儿下半生的,皇后娘娘,您说呢?”   “眼睛?”   “是的。如今公子苏忆已经可以看见了。”徐婉儿平静的说道。“苏忆的眼睛本是被毒液伤了,如今有医圣重华的妙手医术,已然将婉儿的眼睛换给了苏忆。”   慕容瑾眼看着徐婉儿如湖水一般平静的面容,失了一双眼睛,她却如此的从容平静。   “值得吗?”在慕容瑾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脱口问了出来。“我是说,若是公子苏忆不来接你呢?毕竟……”   慕容瑾的话并没有再说下去,但徐婉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盲了眼睛的她在所有人看来都一定会拖累萧苏忆,会成为萧苏忆似锦前程上的绊脚石。   “他定会来的。”徐婉儿想都不想便说出了口。她没有任何的犹豫,也不需要任何的犹豫。   “你这样的相信他吗?”慕容瑾有些难以理解。这样毫无保留的相信,那会是多少曾经的不信任积累出来的呢?   徐婉儿认真的点了点头,忽又笑道:“其实,皇后娘娘又何必执着不肯放下呢?便是婉儿这等已经盲了的人都看得出,皇上其实是将皇后娘娘放在心上的。”   “是吗?”提起薛流岚,慕容瑾笑得有些落寞。她与薛流岚之间已经隔了太多的东西。从始至终作为慕容家血脉的她都担着保住慕容家的责任,但也从头到尾她都清楚,薛流岚一定会铲除慕容家,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皇后娘娘何不放心的去相信一个你爱的人呢?”   对上徐婉儿没有焦距的视线,慕容瑾下意识的垂下眼眸。那双眼睛虽然盲了,可目光投过来,竟仿若能够看到人的心里。   “薛流岚不是萧苏忆。”慕容瑾忽然站起身来。“听说在你之前,曾经有一个叫做柳南风的人来了金都。而你的入宫也是他极力促成的。”   “不错。柳南风是公子苏忆的第一谋士,号称布衣卿相。公子苏忆不久前曾经被人陷害,折了一部分的势力。所以,他以我为质向皇上借了十五近卫。”   “萧苏忆以你为质?”慕容瑾诧异的看着徐婉儿。若是萧苏忆那一面稍有差池,有可能徐婉儿的性命就只在顷刻之间。“你仍旧如此的相信他?十五近卫本就是薛流岚见不得光的东西,若是萧苏忆就此抵赖了,薛流岚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我知道。”   “可你仍旧相信萧苏忆。”   徐婉儿丝毫没有迟疑的点了点头。   慕容瑾静静的看着徐婉儿。心里油然而生起一阵羡慕来。也许徐婉儿也曾经如她一样不敢放心的去相信一个人,但徐婉儿比慕容瑾更加的幸运,因为她最终学会了去毫无保留的信任。   “皇后娘娘,柳南风柳大人来了。”忽然,侍女在门外扬声道。自从徐婉儿住进来之后,慕容瑾便着了小丁子挑了几个侍女入住昭阳宫。   “怕是来与你道别的。”慕容瑾收拾起脸上的情绪,缓缓站起身来。“我去花园中走走。”   说完,慕容瑾径自离开了屋子。   沿着小路之上已经有几分春色了,然而慕容瑾根本无心去欣赏。她的手中握着凝儿从武川带给她的药。那是相决,毒死了先太子的相决,所不同的是,雪山上的那位女神医找到了相决的解药。   原本,她想要离开。永远的离开,可是现在,偏又犹豫了起来。宫中处处都是她伤心的影子,有薛流岚的,也有薛骐的,每日死死地将自己淹在回忆中,这样的自己让慕容瑾开始害怕。所以,她必须要离开,哪怕是舍弃了一切,舍弃了与薛流岚相守一生的机会。   但是徐婉儿的一番话又让她开始有些动摇。她问过为何不放下去选择相信。慕容瑾没有办法回答。就如同薛流岚曾经说过的一样,慕容瑾从不曾放心的相信过谁,包括作为夫君的薛流岚。   “哎呦,皇上,我要那个嘛。”忽然,一阵娇笑的声音传入慕容瑾的耳中。恍然抬头,她才意识到,原来竟然已经走到了昭阳宫外的花园中。   覆盖了零星的雪的花园中春色已经抬头,薛流岚此时正在扶着一个妃子,那妃子站在石头上想要折高处的嫩枝。   几乎是出于第一反应,慕容瑾闪了脚步躲在树后面。眼睛有些酸疼,迫使她不得不紧紧的闭住眼睛,不让那股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薛流岚仰着头看着那嫩枝,蓦地心头掠过什么。他转过头来看向慕容瑾藏身的方向,但只有枯树而已。全然没有他思念的那个人的影子。   是自己多疑了。慕容瑾一直都在昭阳宫中,他也刻意封锁了所有关于外界的消息,包括慕容岩的死讯,包括慕容家九族无一幸免全部死在了王朝与突厥边境。   慕容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相回走去。一路上有些失魂落魄,直到回到了昭阳宫中,才看见凝儿正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前转来转去。   “怎么不在屋子里?”慕容瑾抬脚走过去,凝儿转头时,她才发现凝儿脸上的表情焦急的要哭了一样。   “靖襄公主没有和您在一起吗?”凝儿大步上前急切的道。“我回来的时候,整个屋子已经空了。”其实凝儿并不知道徐婉儿的重要性,但是她记得慕容瑾说过,便是不要了性命也定要保住徐婉儿。   慕容瑾惊了一下,转念一想,心已经沉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当断则断   昭阳宫中花园的一处偏僻角落,四周无人,只有一个侍女站在徐婉儿的对面。徐婉儿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冷然的对那个侍女说着什么。   慕容瑾脚下的步子已经加快了。她对那个侍女似乎有几分印象,当时出于对小丁子的放心,随着徐婉儿进入昭阳宫的人都是由小丁子亲自选择的。   可是,仍旧是混入了郭尚忠的人。亦或者说,连小丁子也是不牢靠的吗?   此时,慕容瑾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情了。纵身飞速掠到徐婉儿的身边,一手拉住她的手臂向后扯去,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抽了腰间软剑挡住那侍女手中的匕首。   “叮”的一声,两个人各自向后退了一步,慕容瑾恰恰将徐婉儿护在身后。几乎是同时,周围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五个人,围绕在慕容瑾和徐婉儿周围。   “皇后娘娘,您还是走吧。”徐婉儿反手拉住慕容瑾的手,焦急的道。她虽然已经看不见,但是能够感受到周围隐隐的杀气。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莫说慕容瑾受过伤,身手比不得从前,便是换做当年在武川时,也未必就能够护着她全身而退。   慕容瑾用力握了握徐婉儿的手,面上显出淡淡的一抹笑意来。   “我慕容瑾年不过十五便带兵打仗,千军万马面前也从没有临阵逃脱过,这几个人我还不放在眼中。”   慕容瑾的声音很稳,目光在说话间不经意的瞟过周围的敌人。他们将慕容瑾所有的去路都牢牢的封住,除了将面前这六个人全部杀死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蓦然,一股悲凉涌上慕容瑾的心头。方才在花园中见到的那一幕突兀的涌进脑海里。那样温和明媚的笑意,那样宠溺的动作。薛流岚,究竟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完全放心的信任你,还是你我之间始终不能够放下江山种种呢?   罢了,便就从此不见吧。若我慕容瑾今日侥幸活下来,你我之间的回忆也足够了。   “公主可以放心,便是我慕容瑾拼了性命不要,也定然会保你无虞。”   “皇后娘娘。”徐婉儿心里一惊,她似乎在慕容瑾的言语中根本没有听见任何生的念头。“若是皇后娘娘有何闪失,婉儿没有办法向皇上交代啊。”   薛流岚?慕容瑾瞬间失了神,但也不过是瞬间,之后目光又恢复了坚定。她已经犹豫了太久,当断不断必然反受其乱。   “若是皇后娘娘肯交出你身后的这个女子,我等必不敢冒犯皇后娘娘。”那侍女似乎是这六个人中地位最高的,虽然站在整个包围圈的外面,却俨然是统领着整个队伍来对抗慕容瑾。   慕容瑾的目光落在那侍女的脸上,轻笑:“扮作侍女混入昭阳宫,又着了这些人扮作侍卫埋伏在花园,郭尚忠这一招棋还真是滴水不露啊。”   那侍女也不惊讶,以慕容瑾的能力,能够看透这一点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况且郭尚忠的意图本也就不需要隐瞒。没有了慕容家的慕容瑾不过就是一个皇后而已。   “皇后娘娘既然能够看出这一点,自然也就应该能够知道,带着一个瞎了眼睛的徐婉儿,你不可能全身而退。”侍女的脸上略微显出几分得意来。   慕容瑾的目光凝了一凝,冷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与我同归于尽了。”   话音落,慕容瑾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纵身掠了出去,几步闪开那五个人的攻击,转身反手之时剑早已经劈向其中一个人的后背。   剑与刀相撞在一起,慕容瑾借着力道翻身跃在半空,第二次足尖点在从脚下直直砍上来的刀。刀身被她踏得一震,拿刀的人反应过来时,慕容瑾已经翻了个身,一掌将他荡开了几步。   落脚,侧步,慕容瑾稳稳的站在徐婉儿的身侧。左臂上,被刀挥动带起来的内劲划出一道不长却很深的口子。   血腥味在徐婉儿与慕容瑾之间弥漫开。徐婉儿的眉峰猛然一跳。   “皇后娘娘您受伤了?”徐婉儿紧张的问道。   “无妨。”慕容瑾轻描淡写的瞟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嫣红的血液从已经撕裂开了的衣衫中浸润出来,刺眼的颜色,入骨的疼痛还有冷冷的感觉竟忽然激起她许久不曾有过的对敌豪情来。   那一瞬间,慕容瑾仿佛又回到了战场,回到了曾经面对千军万马,虽是有可能丧命的地方。   忽然她觉得,自己原来如此的怀念那样的生活。自由而充满着豪情与洒脱。慕容瑾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来。原来,自己真的不是那种可以为了所爱而放弃自由的人呢。   “看来,今日你们是真的要给我陪葬了。”慕容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握着软剑的手渐渐的用力,而后狠狠的挥了出去。   慕容家的剑法本就是战场之上磨练出来的,故而又快又狠,完全不讲求固有的套路,而是以实用作为招式的第一要素。所以这剑法即使是在一个女子的手中,其凌厉与杀气也是不减多少的。   刀光剑影之中,渐渐那五个穿着侍卫衣服的人有些招架不住了。慕容瑾的剑法勇猛是一方面,他们真正输了的是一股子执着而没有犹豫的气势。慕容瑾落手挥剑,出招亮掌,干净而利落,只攻而少守,所以在这几个人中一旦施展开便势如破竹。   剑风止,慕容瑾背对着那个拿着匕首的侍女站在徐婉儿面前。她的唇色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红润,现在显得有些苍白,而她握着剑的手却仍然那么沉稳,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敏锐的感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动静。   侍女有些发愣,一时间也不敢贸然上前。慕容瑾笔直的站立着,她的后背挺拔,丝毫没有受伤无法支撑的情况。莫非是恩主的情报有误?慕容瑾的伤早已经好了吗?   “皇后娘娘真是好功夫。”侍女扬声笑道,一面观察着慕容瑾的反应。   慕容瑾恍若没有听见身后人说话,向前走了几步到徐婉儿的面前。   “没有伤到吧?”慕容瑾温和的对着徐婉儿伸出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臂。   徐婉儿只觉得手臂上一沉,登时知道慕容瑾是受了伤,此时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皇后……”徐婉儿担心的开口,猛地觉得手臂上的那只手忽然用力。   想了想,徐婉儿轻笑道:“皇后娘娘身手敏锐,不愧是当年名震武川的将军。有皇后娘娘的保护,婉儿自然是安然无恙的。”   “如此便好。还有一个人,待到解决了她,我们也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想必凝儿已经急了。”慕容瑾闲闲的与徐婉儿说这话,同时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那五个人其实并不是好对付的,慕容瑾虽然一把剑将他们全都杀了,可自己也是身受重伤。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全凭着当年在战场之上磨练出来的巨大意志力支撑。   她不能倒下,不然她与徐婉儿的性命都会不保。一旦徐婉儿死在了宫中,远在殷国的萧苏忆定然不会与薛流岚善罢甘休。到那时,晋国与殷国一定会联手向王朝皇室讨一个公道。这样的话,薛流岚就会腹背受敌。   侍女冷眼打量着慕容瑾,最后目光落在她略有几分颤抖的腿上。目光一凝,那侍女几乎没有停顿,手中的匕首即刻出手,直直的冲着慕容瑾后心而去。   下盘已经不稳,慕容瑾如今也是强弩之末,她自信可以在一击之下让慕容瑾毙命。剩下的那个徐婉儿完全是一个不会武功的瞎眼女子,极其容易对付。   徐婉儿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只觉得手臂上慕容瑾的手骤然放开她,而后清清楚楚的听见一声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只有一声,徐婉儿的心顿时慌乱了起来。   “你们要的是我的命,让皇后娘娘离开。”徐婉儿不顾一切的大声喊道。   周围没有任何的声音,安静得徐婉儿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皇后娘娘,慕容姐姐,慕容姐姐。”徐婉儿慌乱的摸索着。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徐婉儿颤抖的手指尖,然后慕容瑾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伤了我的人,我怎么可能还会让她活着?”她笑着,不羁而明朗,浑身的鲜血也难以将她笑意中的意气风发掩藏住。   渐渐的,徐婉儿觉得慕容瑾的身子越来越重,直到最后她不得不扶着慕容瑾坐在地上,让慕容瑾可以舒服一些。   “慕容姐姐,你怎么样?”徐婉儿死死的抓着慕容瑾的手。   “我想离开这里,婉儿。”慕容瑾仰着头看着头顶上那一片已经有些昏暗的天。武川的天必定不是这样的。“若是我死了,记得一定要将我的尸体送回武川。”   “不会的,慕容姐姐,你不会死的。”徐婉儿的手也变得冰冷。她无措的拉着慕容瑾,心突兀的跳着。“我这就去找皇上来。”   “婉儿。”慕容瑾拉住徐婉儿的手,微微笑着。血在她身侧慢慢晕染开了一片,仿若血红色的花朵。“我在这宫中已经太久了,现在,我想离开。此生,也该是为自己做一次决定的时候了。”   徐婉儿安静的听着慕容瑾的话,她看不见慕容瑾,但听得出她渐渐低沉,渐渐减弱的音调。   “一定要将我送回去。”说着,慕容瑾从怀中取出一个哨子放在嘴边,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吹响。   清亮的音直冲云霄,略有些刺耳。   “他很快就会来了。”慕容瑾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隐没在了风声之中。      第一百七十七章 阴阳相随   徐婉儿永远都不会忘记薛流岚赶来时他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心碎的声音,懊悔亦或者是难以置信。   薛流岚听到声音时几乎是立刻往慕容瑾的昭阳宫赶过来。他心里知道,若不是遇上了什么紧急的大事,慕容瑾是不会用那清音哨的。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所听到的,慕容瑾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声音。   “慕容瑾。”躺在地上的慕容瑾浑身是血,身下周围也被血迹铺满,薛流岚的手控制不住的在颤抖着。   徐婉儿静默的从慕容瑾的身侧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   此时慕容瑾安静的躺在薛流岚的面前。她的旁边横着的竖着的倒着那些杀手的尸体。那把薛流岚再熟悉不过的软剑就插在那个侍女打扮的杀手的心口上。   薛流岚僵硬着自己的身体,努力迫使自己向前一步一步的走近慕容瑾。手停在伸出去的姿势,颤抖着,想要触碰却终究不敢将指尖贴在慕容瑾平静的面庞上。   他怕,触手就是冰冷的尸体,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传,传太医,快传太医。”小丁子也傻了眼直直的瞪着已经几乎是尸体的慕容瑾。   小丁子疾速跑了出去,一叠声的吩咐着人。   薛流岚只是木然的弯下膝盖,跪在慕容瑾的身边,伸出手想要将她嘴角上的一丝血迹抹掉。   然而已经凝在了她如雪一般的面庞上,薛流岚第一次竟然没有将那血迹擦干净。   愣了一愣,薛流岚的手狠狠的抹在慕容瑾嘴角的血迹上。他容不得她受伤,可偏偏每一次她都会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慕容瑾,万里江山,铲除奸党,肃清朝纲,却原来我想要的只有你。   “慕容瑾,你睁开眼睛。”薛流岚一把将慕容瑾拉入自己的怀中,面颊紧紧的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不是从来不认输吗?不是说你还是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与我还是初初相见的时候吗?慕容瑾,当年你不是可以将我反手剪了按在树上的吗?现在为什么不起来?为什么不起来教训我这个登徒子?”   清冷的泪水沿着薛流岚的面颊滴落下来,手臂越来越用力,几乎是要将慕容瑾整个镶嵌进自己的胸口。   “你的手又是这样冷。”薛流岚的嘴角轻轻的弯起来,手握着慕容瑾的指尖宠溺的笑道。“我们还是回屋吧。”   说着,薛流岚将慕容瑾打横抱在怀中,慢慢的从跪着的姿势站起身。猛然他的腿一软,几乎无法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身来。   “皇上。”跟着一起赶过来的妃子吃了一惊,连忙就要上去扶他。   “出去。”薛流岚躲开那妃子的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通红的眼睛露出十分危险的神色来。   慕容瑾不喜欢别人进入她的昭阳宫,他们为什么还呆在这里?薛流岚敌视着眼前所有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徐婉儿的身上。   她还是安静的站在一旁,侧耳听着院子中发生的事情。面色有些戚戚,身上的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慕容瑾的,将一色白衣染得斑驳。   “都出去。”薛流岚抱着慕容瑾的手更加的用力。“她不喜欢别人入昭阳宫,你们都出去,出去!”   薛流岚大吼着,将在场所有人都吓得一抖。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薛流岚,通红了眼睛,唇角绷得紧紧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一样,一旦对上谁,就会立刻要了那个人的性命。   “皇上,皇上,那个凝儿来了。”小丁子一道烟儿似的跑回来,口里喊着。   他才出了园子就顶头碰上了来找慕容瑾的凝儿。   “你可见了我们家慕容皇后?”凝儿一把扯住小丁子,且先顾不上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小丁子用手指了指花园的方向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慕容皇后怎么了?”凝儿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扯住小丁子,死死的盯着他。   “她受了伤,我这着急去请太医呢。”小丁子拼命的要把凝儿的手挣脱开。“你快放开,晚了我怕皇后娘娘就性命堪忧了。”   “快带我去看看。”凝儿手上用力,活活将小丁子迈出的步子给拖了回来。“你发什么愣啊,赶紧走啊。”   “你?”   “没时间和你解释那么多了。”凝儿不耐烦的拖着小丁子往他刚才指的方向走去。   薛流岚木然的看了凝儿一眼,脑子慢慢的转了一转才记起,这个女子是之前翼派过来的,说是那位雪山神医的徒弟,来金都为的是给慕容瑾调理身体。   凝儿向薛流岚走了过去,伸手就要搭上慕容瑾的手腕。下意识的,薛流岚向后退了一步,同时下三路已经做出要攻击的动作。   “我只是想要搭一下她的脉。”凝儿见状连忙向后退了一步,紧张的盯着薛流岚的动作。以凝儿的身手绝对躲不开薛流岚的全力一击,所以她必须要小心提防着。   “皇上,这位凝儿姑娘一直都照管着皇后的身体,请您相信她。”徐婉儿转过身来,对着薛流岚的方向说道。   是不允许别人去触碰吗?薛流岚,既然如此的在乎,又为什么还要这样将她放在一旁不闻不问呢?徐婉儿蹙起眉头来叹气。   薛流岚眼中提防的神色依旧没有减少,但脚下已经放松了戒备。凝儿试着慢慢靠近慕容瑾,拿起她垂着的手搭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右手指尖点在她尺寸关三处。   努力让自己平静了心绪,凝儿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脉象死沉,凝滞,变缓,隐隐的不是非常的规律,而且已经非常的微弱了。   凝儿的眉头紧锁着,薛流岚则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的凝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站在园子里等着凝儿的结论。   春风还有些寒冷,薛流岚赶来得匆忙,只着了一身长袍,寒风刺入骨中,针扎一般的疼他却恍然不觉。   凝儿垂着的手猛地握紧,然而思忖了一下又缓缓的放开。良久,凝儿放下手,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   “对不起,我学艺不精。皇后娘娘旧伤没有好,现在又添了很多的新伤。元气大损不算,她本身也并没有活着的意志。”凝儿躲开薛流岚刀子一样的目光,低声道。   薛流岚看着怀中的慕容瑾,默然道:“为什么没有求生的意志了?慕容瑾,这本该是你的本能才对。”   在场的小丁子,徐婉儿还有凝儿都不言语。其余一众人早已经自觉退了出去,偌大的花园中看不见春色,只见了满目的萧然与凄凉。   “去武川找你的师父来。”忽然,薛流岚冷声道。“宫中的药还能够让慕容瑾续命。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雪山之上的那一位吗?只怕不这么好请吧?徐婉儿微微偏了头。   “皇上,莫不如派人去殷国请重华来一趟吧。”徐婉儿上前一步道。“婉儿与重华颇有交情,愿意修书一封,请他快马前来。”   薛流岚看了小丁子一眼,径自抱着慕容瑾朝着屋子里走去。   余下的事情小丁子自会安排。徐婉儿修书给重华,而凝儿也快马加鞭赶往武川。   太医院的太医们被急召进了宫里,却没有让他们立刻诊脉,只是守在昭阳宫外。   “这究竟是怎么了?”太医们小声的在宫墙根底下议论着。   “谁知道呢。”一个老太医摇了摇头。当今皇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很少将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召集来。这回到底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哎哎哎,丁公公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候在墙根儿底下的太医们一拥而上将小丁子围在中间。   “丁公公,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就是,皇上下了急召将我们召入宫中,却怎么现在又不着急了?”   “莫非是皇后娘娘有了龙种,让我们轮流守着请脉?”   小丁子摇了摇头,犯愁的看着四周的太医们,叹了口气道:“怕是各位要自求多福了。咱们皇后娘娘今儿遇上了刺客,现在还昏迷不醒着,皇上将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叫来,为的就是给皇后娘娘续命,让她能够等到神医重华入宫。”   慕容皇后究竟伤成了什么样?在所有太医的心里都是一个疑问。   屋中,薛流岚为慕容瑾掖好被子,安静的坐在床边看着她。   “慕容瑾,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的面对面了。”薛流岚将慕容瑾面上的碎发拨了拨。“从前,大哥总是说,帝王无情,不是真的无情,是不得不无情。我还笑他说得太严重。可现在我知道了,帝王有情,一旦心上的那个人受到了哪怕一点点威胁,他都会因为慌乱而做错了决定。”   薛流岚落寞的笑着,目光柔和的将床上的慕容瑾包裹在其中。   “可是,慕容瑾,你知道吗?如果现在能够让你醒过来,让你回到我们初见时候那样英姿飒爽,我宁愿用我的性命去交换。”薛流岚握着慕容瑾的手,依靠在床头,嘴角扬起一个嘲笑来。   “天下算什么?万人之上若是身旁没有你,便也就了无生趣了。”他渐渐的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落了下来。“慕容瑾,黄泉碧落,我薛流岚都会陪着你。”      第一百七十八章 挽留逝去   一连几天,薛流岚都陪在慕容瑾的身边,有时候与她说说话,有时候只是这样呆呆的坐在慕容瑾的身边。   徐婉儿已经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讲给了薛流岚听。   “又是郭尚忠。”薛流岚的拳头狠狠的攥了起来。没有想到千防万防,到底还是没有防住郭尚忠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皇上打算如何?”徐婉儿听薛流岚的声音已经有几分凶狠的杀意。   “从他开始打慕容瑾的主意开始,我便已经不会放过他。”薛流岚哼了一声,出神的想着事情。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铲除郭尚忠已经是指日可待了。   徐婉儿安静的听着薛流岚的话,犹豫了一下,而后道:“皇上什么时候能够铲除他呢?郭尚忠的势力盘根错节,皇上又有几分把握能够将他清除掉?”   薛流岚闻言,略有几分诧异的看着徐婉儿。这个女子是萧苏忆的妻子,或者说曾经是萧苏忆的妻子。   几个月之前,殷国出了一场惊动了王朝天下的事情。殷国四公子萧苏忆的妻子,晋国的和亲公主徐婉儿意图陷害自己的夫君萧苏忆,事情败露被送回了晋国。而当时大殿之上,对质之中,徐婉儿错手推到了萧苏忆的侧妃以至于她腹中孩子不保,而殷侯盛怒之下,杖责徐婉儿三十也让徐婉儿失了孩子。   于是,萧苏忆休妻。也正是在这休妻的消息传到金都的同时,薛流岚接到了萧苏忆的信。   信是萧苏忆遣了手下第一谋士柳南风送来的,信中请薛流岚帮助他做两件事情。事成之后萧苏忆必定会帮助薛流岚铲除郭尚忠。   第一件事,纳已经被休弃的徐婉儿为妃,直到他萧苏忆处理完这一次的事情,再将她接回去。第二件事,是请薛流岚召集十五近卫,帮助萧苏忆平定殷国之中的种种事情。   两件事情,薛流岚都做到了。而萧苏忆也没有食言,正在暗中帮助薛流岚取得郭尚忠的罪证,并且逐步铲除郭尚忠的势力。   “萧苏忆有几分把握可以将你从这宫中带走?”薛流岚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慕容瑾。   徐婉儿愣了一下,微微垂下头道:“婉儿冒犯了。”   薛流岚将目光转过来落在徐婉儿身上,思忖了一下道:“在铲除郭尚忠这件事情上,我与萧苏忆都是赌上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去留,故而即便没有十分的把握也必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做成这件事情。”   “嗯?”徐婉儿扬了一下眉头。   “若是心旁没有了心爱的人,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呢?公主你说呢?”薛流岚淡然的转过目光,走到慕容瑾的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徐婉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其实,在本质上,薛流岚与萧苏忆也应该是一样的人吧。   “慕容瑾。”忽然,徐婉儿听见薛流岚失声叫道。   “慕容姐姐怎么了?”徐婉儿也吃了一惊,便是对这位皇上并不了解,凭借他与萧苏忆的交情,徐婉儿也应该知道薛流岚不会轻易惊慌失措。   慕容瑾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徐婉儿第一反应就已经得到了这样的认知。   薛流岚颤抖着手将慕容瑾的指尖握在手心里,一遍一遍的搓着,企图让那个已经冰冷的指尖再度变得温热起来。已经快半个月了,慕容瑾一直这样沉睡着,没有任何的反应,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慕容瑾,你不能放弃。”薛流岚一遍一遍的低喃着。   “慕容姐姐怎么了?”徐婉儿看不见屋中的情形,只能站在原处焦急的问着,希望有人能够给她一个答案。   薛流岚豁然站起身来,一把抽出挂在床头的剑就要向外走去。小丁子在门口方才打开门,迎面就看见薛流岚满脸杀意的拿着剑走出来,登时吓了一跳。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已经开口说道:“薛流岚,你这是想要去杀了郭尚忠吗?”   “是。”薛流岚毫不犹豫的回答,甚至没有辨清来人究竟是谁。他不怕任何人知道他想要取了郭尚忠的性命,因为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就在方才,拔剑之前,薛流岚握住慕容瑾的手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直靠着人参吊气的慕容瑾已经安然的逝去。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任何的征兆。   已经失去了一切,薛流岚不会再害怕失去什么了。   “你这样对得起小瑾吗?”那人猛然上前一步,将薛流岚的路封死,继而回手关上门,屋中变得有些昏暗。   但薛流岚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满带了边关的风霜,斗笠之下的面孔庄严而凝重。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诸多痕迹,但是并没有磨灭了他身上的英气。   “你怎么回来了?”薛流岚凝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慕容瑾是他唯一的女儿,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慕容岩当然要不顾一切的赶回来。   “臣是为了臣的女儿回来的。”慕容岩摘下斗笠放在桌子上,目光落在薛流岚手里的剑上。心顿了一顿,他已经清楚了一切。   能够让薛流岚这样愤而起身,拔剑欲杀郭尚忠而后快的事情只有一件,那边是他的女儿,武川那个曾经纵横天下的慕容瑾,已经逝去。   从此,再无女将白马银袍在疆场上所向披靡。   “臣此来是要将小瑾带回去的。”慕容岩上前一步,想要绕过薛流岚走到床边。   “不行。”薛流岚迅速侧了脚步挡在慕容岩面前,目光紧紧的盯着他。“她是我的妻子,你不能带她离开。”   “妻子?薛流岚,你真的配作为小瑾的丈夫吗?”慕容岩狠狠的看着薛流岚,几乎是想要将薛流岚杀死在眼前。“小瑾为了你甚至能够放弃在武川的自由,在武川简单的生活。可是你呢?薛流岚,你究竟为小瑾做了什么?”   “我……我只会伤害她。”薛流岚垂下眼眸不去看慕容岩的眼睛。那样凌厉的眼神,那样清楚的训斥,薛流岚只觉得他无法面对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的责问。   “不错,你只会伤害小瑾。”慕容岩也转开眼睛,心疼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将小瑾嫁给你,嫁入皇家,是我慕容岩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若是没有这样一次婚约,慕容瑾本应该是武川最自由的鸟儿,最鲜艳的花朵。”薛流岚拿着剑的手颓然放开,剑落在地上的清脆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干脆的碎裂,无法修补。   “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慕容岩在薛流岚失神的时候已经绕到慕容瑾的床边,伸手将她抱起来。“小瑾,爹带你回家。”   “你不能带她走。”薛流岚猛然惊醒,大踏步挡在慕容岩的面前。“我说了,她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即便你没有能力保护她,即便她在你身边遍体鳞伤。薛流岚,请你放过小瑾,让她在死后可以得到安宁。”慕容岩圆睁了眼睛瞪着薛流岚,眼角几乎要裂开,老泪纵横的脸上,抱着慕容瑾的手却仍然坚定。   这是女儿最后的愿望,他一定要帮助小瑾实现。   薛流岚没有回答,但也没有任何想要让开的意思。   徐婉儿一直都静静的听着屋子中两个男人的争论。慕容姐姐,若是你此时听得见,你会如何选择呢?   “两位可否听婉儿一句?”徐婉儿轻声开口道。   薛流岚偏过头,犹豫了一下道:“请讲。”   徐婉儿上前两步,屈膝对着薛流岚跪了下去,口中道:“请皇上让慕容将军带皇后娘娘离开。”   “你说什么?”薛流岚咬牙问道。   “这是慕容姐姐的遗愿,请皇上成全。”徐婉儿深深的叩头下去,眼泪顺着面颊滴落下来。   “慕容瑾的遗愿?”薛流岚惊诧的看着徐婉儿。   “那日在花园中时,皇上不曾赶来之前,慕容姐姐曾经握着婉儿的手,托婉儿一定要将她送回武川。慕容姐姐一直都不曾忘记过当年在武川的生活,在武川的自由。如今,慕容姐姐已经归天,就请皇上放过她,让慕容姐姐身后可以不再受束缚。”   “她觉得,这是束缚?”薛流岚的身形晃了一晃,险些倒在地上。   “皇上。”慕容岩惊呼了一声,站在一旁的小丁子连忙上前要扶住薛流岚,他却一把将小丁子的手挣脱开,自己踉踉跄跄的后退了几步,扶住床栏。   徐婉儿狠了狠心,扬声道:“不错,慕容姐姐一直都觉得这是束缚。正因为有了对您的承诺,所以她才会放弃了一切,任由自己的年华在深宫中老去。”   “所以,她后悔了是吗?所以她才想要用死亡的方式逃走,是吗?”薛流岚蓦然吼了起来,声音绕着屋子转了一转,渐渐的消弭了下去。   徐婉儿被问得一窒,终究只是深深的叩下头去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是她无法回答的。   到底在慕容瑾的心里,薛流岚更重还是无拘无束更让她向往,没有人知道,也许,连慕容瑾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回答。      第一百七十九章 纵马天涯   屋子中安静得可怕,薛流岚木然的看着慕容岩怀中安静沉睡的慕容瑾。   “慕容瑾,所谓相守,其实不过是因为你对我的一句承诺是吗?”薛流岚喃喃着,忽然笑出声音来。“哈哈哈,是啊,一句承诺。你慕容瑾是武川的小将军,是鼎鼎有名的玉陵王,怎么会对我食言?一旦说出口就必要做到。”   薛流岚直直的盯着慕容瑾,一步一步的走近,冷声问道:“白首不离这几个字从你口中说出,其实与爱无关,是吧?”   徐婉儿惊了一惊,扬声道:“皇上如何能怀疑慕容姐姐对您的爱?”   “爱?”薛流岚疑惑的看了徐婉儿一眼,忽然自嘲的笑道。“我曾经也以为是。可惜,那不过是一场束缚罢了。”   “皇上,无论如何,我慕容岩今日也必要将小瑾带走。”慕容岩向后退了一步,防备的盯着薛流岚。   外人也许不知道薛流岚的功夫如何,但慕容岩很清楚,当年薛流岚是与薛卓然一起师从承岩谷的,薛流岚的武功也许根本不亚于誉满金都的薛卓然。   “好。”薛流岚淡笑颔首。“你们走吧。慕容岩,毕竟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不要因为你露了身份而坏了我的事。”   “是。”慕容岩垂下头应道。   当时薛流岚将慕容家包括慕容岩在内的所有人贬为庶人,发配到王朝与突厥的边境,并且下诏说不得入京,这只不过是一步棋。一步经得了慕容岩同意的一步棋。   表面上慕容家被郭尚忠派出的人全部杀了,慕容家再无后人。而实际上,慕容岩早已经暗中成为了薛流岚十五近卫的首领,接替了前去帮助萧苏忆的原本十五近卫的首领寒露。   “等等。”   闻声,已经转过身的慕容岩骤然顿住脚步,狐疑的转过来看着薛流岚。   双唇微微张开,薛流岚的目光落在慕容瑾的身上。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女人了吧?从此,这昭阳宫中便再也没有了那份牵挂。   “能不能……请你将她放下,我想……再看看她。”薛流岚垂下头,对慕容岩请求道。   慕容岩怔了一怔,犹豫了一下之后将慕容瑾放回了床上,而后向后退了几步,仍旧带了些警惕的看着薛流岚。他已然做好了准备,若是薛流岚骤然发难阻拦,便是拼着弑君犯上的罪名,他也要将慕容瑾带走。   薛流岚一步一步的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伸出手轻轻抚着慕容瑾的面颊。她的脸颊已经出现了一些死灰的颜色,没有任何的温度,冷冷的,连面上的安宁看起来都带着一层冰霜。   “到底我是该放过你的。慕容瑾,你还记得吗?当年你曾经对我说过,若我得了天下,请我放你纵马天涯。如今,我圆了你的愿。”   说着,薛流岚起身走到书案旁,研磨,提笔,笔尖落在纸上,一气呵成更没有半点的停顿。游龙走凤一般在雪白的纸上写下一字一句。   慕容岩和小丁子站在一旁,徐婉儿则侧了耳朵倾听这屋中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游走,袖口摩擦着纸张,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转急,而后戛然而止。   薛流岚一把拿起桌子上的纸走到床边,折了几下放在慕容瑾的手中。   “慕容瑾,这是我薛流岚给你的休书。从今日起,你便与我再没有半分关系。不是你负了我,而是我薛流岚兑现了当年的承诺,放你从此纵马天涯,再不相见。”   什么?慕容岩眉头一皱,小丁子长大了嘴,徐婉儿吃惊的掩住口。   薛流岚休了慕容瑾,休了曾经他视若生命的女人。徐婉儿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与当时萧苏忆迫于万般无奈休了徐婉儿不同,自始至终,哪怕是已经徐婉儿已经成为了薛流岚的妃子,萧苏忆终究没有办法让自己写下满纸休妻的言语。然而,薛流岚的休书写得那般毫不犹豫,提笔落墨更没有丝毫的停顿。   慕容姐姐,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皇上三思啊。”徐婉儿上前一步高声道。   “三思?呵,需要吗?她慕容瑾不是已经为我三思好了吗?”薛流岚冷眼看着徐婉儿。“圆了她心心念念的心愿,又可以将皇后的位置让出来给郭聆雨,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你要封郭聆雨为后?”徐婉儿拢在袖中的手一紧,一时间竟也顾不上他是皇上,说话要有上下尊卑之分。   慕容瑾何等骄傲的人,不管是身前还是身后,她如何能够接受自己爱的人那一纸休弃言语?   “不错。现在正是可以笼络郭尚忠的时候。若我封了郭聆雨为皇后,郭尚忠自然也就会以为我放弃了与他对抗。一旦他的防备松懈下来,便更容易将他一举铲除。”薛流岚负了手冷静的分析着眼前的形势。话音落,又看向站在一旁不说话的慕容岩。“慕容将军,你说是吗?”   慕容岩默然无语。他不得不承认,薛流岚的这一番分析是完全没有错的。郭尚忠一直都想要让郭聆雨成为皇后,只有这样他才能进一步扩张他的势力,将王权彻底收入手中。但之前无论怎样,哪怕是整个慕容家都败落了下来,薛流岚也不曾有过易后的念头。   她是他唯一的妻子,他薛流岚唯一的皇后。这是薛流岚对慕容瑾的誓言,他从来不敢忘记半分。   “可是皇上,如今皇后娘娘尸骨未寒,您就打算更易皇后,这件事情传到百姓耳中,恐怕不好听吧?而且也实在有违为人夫君之德啊。”徐婉儿拧着眉说道。   薛流岚看了徐婉儿一眼,目光又落回床上的慕容瑾身上。   “公主恐怕忘了,就在方才,我已经休了慕容瑾。现在,她已经不是皇后了。”薛流岚的声音隐约有着一丝颤抖。“慕容瑾从今生死与我无关,与我皇室无关。死亦不会葬入我薛家的皇陵,亦不会……不会与我薛流岚同穴。”   薛流岚陡然间转过身去面对着墙面,扬起头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将眼泪忍回到眼眶中。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慕容瑾,你可知道这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可是,你竟觉得束缚。那么好,我放开手,从此两不相见。   “你们走吧,不要等我改变主意。”薛流岚让声音平静了下来,冷着声音道。   慕容岩惊诧的看着薛流岚的背影。是小瑾看错了这个男人吗?如此的薄情,如此的冷血。小瑾,他真的值得你赔上自己的性命吗?   然而,不管慕容岩的心里如何狐疑,他此时已经打横抱起慕容瑾,以最快的速度转身消失在门口。   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薛流岚骤然转过身来,可是入眼的只是空旷的院子,门来回的晃动着。   心里什么地方一下子空了下来。心在没有着落的时候就会狠狠的揪起来,窒息一样的疼痛瞬间席卷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口中有些甜腥,薛流岚的眼前黑了一黑,自己浑不在意。   “皇上。”小丁子回头看向薛流岚的时候大惊失色,忙冲上去一把扶住自己家主子。   薛流岚身形晃动了几下,血从他紧闭的唇间慢慢的溢出来,滴落在小丁子扶着他的手上。   徐婉儿吃了一惊,还不等问怎么了,只听小丁子又一声喊:“你是谁?”   “你若不让他坐下,就等着举国服丧吧。”   “重华?”徐婉儿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嗯。好久不见了,徐姑娘。”   徐婉儿颔首,对小丁子道:“丁公公,这位是王朝神医重华。他本是我请来医治皇后娘娘的。”   小丁子连忙按照重华说的,扶着薛流岚到一旁坐下。   重华上前将手搭在薛流岚的手腕上,凝神一会儿,猛然一掌拍在薛流岚的后心处。   “咳。”薛流岚猛地一声咳嗽,吐出一大口血来。   “皇上!”小丁子的脸色登时变得苍白,惊恐的看着重华,生怕他再一掌下去就要了薛流岚的性命。   “我要是想弑君,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薛流岚就已经是个死人了。”重华不屑的哼了一声,走到徐婉儿的面前。“为了这双眼睛,我差点被萧苏忆满天下的追杀。”   徐婉儿微微笑了笑。换眼镜这事情本就是她与重华商定下的,萧苏忆醒来之后方才知道一切,自然不会轻易饶了重华。   “过几日萧苏忆便会来到金都。到时候,你也回去吧。”薛流岚抹了抹自己嘴角残存的血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你刚才悲伤过度,导致淤血攻心,若是现在乱动,以后落下病根可是会折寿啊。”重华连忙上前伸手拦住薛流岚。   薛流岚抬手将重华的手臂打开,径自要往出走。似乎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话。   “你这简直就是不要命了。”重华白了薛流岚一眼,扬声道。   薛流岚停住脚步,并未回头,淡声道:“在你进来之前,我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言罢,抬脚径自离开了屋子。   “什么意思?”重华一头雾水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婉儿。   徐婉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在重华进来之前,薛流岚刚刚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后又选择放手让她死后可以得到一直向往的自由。而对于薛流岚来说,没有了慕容瑾,就已经是与死无异了。      第一百八十章 早作决断   事情已经过去三天了。徐婉儿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三天中薛流岚将所有人都从昭阳宫中赶了出来,甚至连小丁子都没有呆在他的身边。薛流岚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默默的守着那个空荡荡的棺材。   最终,他还是决定为慕容瑾发丧,即便他已经写了休书。   薛流岚背靠着乌木棺材坐在地上,青色的胡茬沿着他的下颌蔓延着,他浑不在意。只是曲起了腿将一只手搭在上面,安静的坐在那里。   “慕容瑾,今天是你走的第三天。”薛流岚哑着嗓子自言自语道。“我们分离过很多次,十天,半月,三十天。可是,我从来没有哪一次如现在这样想你。”   低低的声音环绕在薛流岚的身侧,最终也只落在薛流岚的耳中。   沉默了半晌,薛流岚扶着棺材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晃动,他踉跄的走到慕容瑾的梳妆台前,伸手拿起镜子前的映红。打开看时,仍旧四溢着香气。   “映红留春住,从来易相逢。慕容瑾,我还能在哪里碰见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你?”薛流岚狠狠的握住白玉的盒子,一不小心眼中的泪滴落在胭脂中,晕染开一片红艳。   慢慢的走回到棺材前,薛流岚将手中的映红端正的放在棺中玉枕旁。静静躺在棺材之中的,是慕容瑾常穿的那一身银白盔甲。薛流岚的指尖停留在玉枕的上方,仿佛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能够用指尖触及。   “咳咳。”猛然,薛流岚剧烈的咳起来,血一滴一滴的落在慕容瑾银白色的盔甲上。忙回过手掩了自己的口,薛流岚温柔的笑道:“看我,弄脏你的衣服了。”   说着,他缓缓的将血滴用手抹去,眼泪却一滴一滴的落在盔甲上。透明的液体沿着盔甲滑落下去,没入盔甲之下的锦帛上。   “我说过要放手还你自由的。可是,你看,我弄了这么久还是不能将它完全拆开。”薛流岚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发结来。原本平整的发结已经变得纷乱不堪,但偏偏仍旧执着的纠缠在一起,不肯被拆开。   当时他结了她的发,承诺给她一生。可是,薛流岚不曾想过,这样的一个承诺竟然会成为慕容瑾的束缚。   “慕容瑾,如果我留下它,你会不会怪我?”薛流岚猛然将发结握在手掌心中,低了声音问道。   缓了好久,他凄凉的扬了扬嘴角:“你会怪我吧?说了放你纵马天涯的,怎么还能这样霸着你的东西不放开。”   一面说着,薛流岚一面恋恋不舍的将发结放在慕容瑾的盔甲上,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棺材盖之上慢慢用力。   忽然停住,薛流岚的指尖变得灰白。他只要再用力,那棺便会严丝合缝的盖住。从此,除了回忆,他再找不到能够怀念她的东西。   几乎只在眨眼之间,薛流岚一把将发结抓回在手中,疾速向后退了两步,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上。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就这样断了那些与慕容瑾的过去。   徐婉儿站在昭阳宫的门口,对面是坐着软轿的郭聆雨。她很讨厌这个女人,故而并没有见礼,只做不曾听见小丁子的低声禀告。   “大胆,你算什么东西,见了本宫还不下跪?”郭聆雨斜了身子坐在软轿之上,挑起眼角看着徐婉儿。   “回郭妃娘娘,这位是皇上新封的妃子徐婉儿,是晋侯的妹妹。”小丁子怕徐婉儿吃亏,连忙上前禀告道。   虽然小丁子是薛流岚身边的公公,但郭聆雨向来不将他放在眼中,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声道:“好大的来头。不就是晋侯瞎了眼的妹妹吗?有晋国撑腰怎么了,还不是一样被殷国的四公子萧苏忆给休了。”   徐婉儿的柳眉蓦然皱了一下,扬声道:“皇后薨逝,如今举国为皇后服丧哀悼,娘娘今日的胭脂水粉倒还真是上等的货色。”   皇后丧事期间宫中上下皆要素面朝天,郭聆雨竟然浓妆艳抹,若是传了出去那便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   “哼,好个伶牙俐齿的瞎子。”郭聆雨话音才落,猛地抬眼便看见薛流岚负了手,面无表情的站在昭阳宫的大门口。   日光隔了门檐落在他脸上,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但郭聆雨隐隐能够感觉到从薛流岚身上散发出来的寒冷。   “臣妾见过皇上。”她快步走下轿子,手扶在腰间见礼。   徐婉儿也跟着转了过来,却只是直直的站在原处。   “慕容瑾向来不喜欢喧嚣,你们都回去吧。”薛流岚平静的挥了挥手,全然看不出他方才在屋子中的失态。   “臣妾正是来祭拜皇后娘娘的。”郭聆雨心里知道,慕容瑾的死与自己的义父郭尚忠有很大的关系,此时薛流岚对她没有迁怒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难道还要朕亲自将你送回去吗?”薛流岚的声音蓦然冷了下来,一双眼射出锐利的目光来,狠狠落在郭聆雨的身上。   郭聆雨心里一惊,再不敢多说什么,匆匆告辞之后便离开了昭阳宫。   听着郭聆雨一行离开,徐婉儿才上前道:“皇上到底还是要保重身体,婉儿想慕容姐姐的在天之灵也必不想看见皇上憔悴。”   薛流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昭阳宫,失神道:“我的失魂落魄她还会在乎吗?”   徐婉儿语塞,只得安静的站在薛流岚旁边不语。   “小丁子,你将公主送回去吧。”薛流岚闭了闭眼,吩咐一旁的小丁子。而他自己则负手转身,沿着昭阳宫外的宫中长廊慢慢的走远。   徐婉儿垂头想了一想,问道:“丁公公,可查出郭尚忠为何要取婉儿的性命吗?”   小丁子闻言摇头:“因为皇后娘娘当场将刺客杀死,这件事情也就算是有了结果,所以皇上也就没有派人继续追查下去。”   薛流岚,究竟是你不想要查下去,还是真的想要对慕容瑾从此不闻不问?徐婉儿略有些失神,轻叹了一声。   一路回到御书房中,薛流岚回手“啪”的一声关上门道:“出来吧。”   自房梁之上落下一个着了一色黑衣的女子来,向前走了几步,单膝跪下道:“见过主子。”   “起来吧。”薛流岚疲惫的应了一声,走到椅子前坐下。“夏至,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回主子,做这件事情的人滴水不漏。属下将当时暗中护送的人都查了一遍,可并没有发现有谁是可疑的。”   “那么出事的那天谁负责在暗中保护徐婉儿?当天又为何不在?”薛流岚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温度,他很少对十五近卫中的任何一个人发火,而最近的两次都是因为慕容瑾。   夏至顿时觉得到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想了想道:“属下问过,是因为当天接到了您的手谕,被差遣去监视郭尚忠了。”   “我的手谕?”薛流岚凝了眉头。“我遣十五近卫何时用过手谕?”   “属下盘问过,是您的亲笔书信,而且送信的人也确实是千日醉中的人。”夏至陈述着,蓦然一顿,千日醉?本是蝶曼属下的千日醉!   “千日醉。”薛流岚狠狠的重复了一句,眼中渐渐的露出杀气来。“她终究要逼得我与她势不两立。”   夏至也蓦然无语。蝶曼与慕容瑾不和已久,这她心里很清楚。而且,蝶曼也却是有杀慕容瑾的理由。   不过是一出神的功夫,夏至再抬眼的时候,薛流岚已经从自己身边走过,径自出了门朝着蝶曼的宫中而去。   将消息透露给郭尚忠,又顺手帮了郭尚忠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借刀杀人除了慕容瑾。蝶曼太清楚慕容瑾的个性,她应了的事情一定会做到,那么她就必会舍了性命保住徐婉儿。   “啪”的一声,门被用力推开,坐在屋中饮酒的蝶曼惊了一惊,转过头时正看见面无表情的薛流岚站在门口。   蝶曼落寞的笑了一声,转过头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薛流岚,我知道你会来找我。”蝶曼似醉非醉的睨了眼睛道。“我这点小伎俩从来都瞒不过你。”   薛流岚也不言语,迈步进屋,回手关上门,走到蝶曼的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酒杯,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想不到你到底将事情做绝了。”薛流岚平静的看着蝶曼。“当初负了你的人是我,何必报复在慕容瑾身上?”   “你要我如何?杀了你吗?”蝶曼嘲讽的看着薛流岚。“薛流岚,我蝶曼在你心里就当真如此无情?”   “我说过,你可以离开。”薛流岚平静的回视着蝶曼。“亦或者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但不可以动慕容瑾分毫。”   “不,错不在你。”蝶曼大口将酒灌了下去。“要不是慕容瑾出现,你怎么会知道你此生还会爱上一个人?若没有慕容瑾,便是你不爱我,凭着红颜知己的情谊我仍旧可以在你身边一生。”   “若是没有慕容瑾,薛流岚此生不过虚度。”薛流岚垂下头盯着手中空荡荡的酒杯。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她,说了放手就不要让她有任何的牵绊,可偏偏一旦提起这三个字,心里总是会隐隐的痛着。   “薛流岚,你何其残忍!”蝶曼踉跄着站起身来指着薛流岚。“我并不奢求独占你,可在你心里我竟已经没有半分容身之地。”   薛流岚也跟着平静的站起身来,伸手抽了腰间的软剑,调转了剑柄递给蝶曼。   “你我相识于误伤,今日情谊便也就此终结。”   蝶曼模糊了双眼,冷冷的看着那闪着寒光的软剑。   “薛流岚,你休想这样摆脱我。”蝶曼向后退了一步,恶狠狠的看着薛流岚。“我会永远让你对我心存内疚,让你一生都不可能忘了我。”   “若心上仍对你内疚,这心不要也罢。”说着,薛流岚猛然将手中的剑刺入胸口,血沿着剑身滴落在地面上。   “流岚!”蝶曼吃了一惊,但还不等上前,猛然间小丁子闯了进来。   “皇上!”小丁子大步上前扶住薛流岚,继而高声道:“来人啊,蝶妃意图弑君,快护驾,护驾啊!”   侍卫迅速涌了进来,将蝶曼与薛流岚隔开。   “蝶曼意图弑君,打入天牢,明日午时斩。”薛流岚忍痛将剑拔出来收回腰间,目光直直的落在蝶曼的脸上。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薛流岚,可如今的薛流岚却希望那一剑他真的能杀了他自己。   侍卫簇拥着蝶曼离开,小丁子连忙出去请太医。一道黑影落在薛流岚的面前。   “主子。”   “明日将蝶曼送回南疆,永不得再入中原。”薛流岚淡声吩咐了一句,而后缓缓的闭上眼睛。   “慕容瑾,有些事情若我早作决断,也许今时今日便不是这样的情境了。”薛流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慕容瑾,我很想你。”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情之破绽   “这一次薛流岚真是为了慕容瑾的事大动肝火了。”郭聆雨坐在郭尚忠的对面,安静的看着自己的义父。   郭尚忠悠然的将桌子上的茶壶端起来,缓缓的为自己斟了一壶茶,又慢慢放下。抬眼,对上郭聆雨注视的目光。   “你说,薛流岚并没有当场将蝶曼杀了?”   郭聆雨疑惑的看着郭尚忠,并不明白郭尚忠为何会有此一问。   “当时从屋子里出来的时,蝶曼被侍卫带走,薛流岚浑身是血的站在门口,被小丁子扶着。听说,蝶曼的罪名是意图弑君。”   “意图弑君?”郭尚忠的眼睛眯了起来,一字一字的重复着郭聆雨方才的话。“按照薛流岚的作风,似乎并不应该是这样的罪名。”   “嗯?”郭聆雨扬眉看着郭尚忠。“外人不知道,难道义父还不知道吗?薛流岚从来都是将慕容瑾看得极为重要。此番必然是看出了蝶曼借了义父的手除掉慕容瑾,所以才迁怒给蝶曼的。”   “话倒是这么说。”   “所以这意图弑君的罪名也不过就是一个幌子嘛。”郭聆雨歪头看着郭尚忠。“义父呀,您老人家真是越来越多疑了。”   “是吗?”郭尚忠看了郭聆雨一眼,脸上露出笑意。“义父这后宫之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若是不留个心眼,只怕已经活不到现在了。”   郭聆雨闻言默然。郭尚忠这话绝对不是倚老卖老。莫说他是大半辈子都在皇宫之中,便是郭聆雨这等才入宫不过两年的人,现在看事情的角度就远不似从前那般。   “其实蝶曼的下场也未必就不是好的。薛流岚早已经不将她放在心上,这一死反而是一个解脱。”郭聆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郭尚忠。   闻言,郭尚忠愣了一下,猛然手狠狠的点了一下桌子,站起身道:“正是这句话,杂家总觉得这事情有蹊跷,原来是出在这里。”   “义父说什么事情?”郭聆雨被郭尚忠突然的举动吓得一怔,连忙跟着站起身来,一双大眼睛盯着郭尚忠。   “你说慕容瑾在薛流岚的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郭尚忠淡笑了一声问道。   郭聆雨想了一想道:“虽然女儿不愿意承认,但是这也是事实。在薛流岚的心里,慕容瑾就是他的命。那些日子,薛流岚虽然在女儿的宫中,可是女儿知道,即便是他表面上冷落着慕容瑾,可心一直都在昭阳宫,片刻都不曾离开过。”   “对,慕容瑾对于薛流岚来说,丝毫不轻于他的性命。以他的性格,若是有人动了自己的命,又当如何?”   郭聆雨看了郭尚忠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个男人,女儿从来都不了解。更看不穿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怪你这么觉得。”郭尚忠意料之中的笑了笑。转身对旁边候着的侍女道:“去把卫儿叫来。”   不一会儿功夫,一个黑衣冷面的少年被叫到了郭尚忠的面前,单膝跪地叫了一声:“见过父亲。”   郭聆雨看了郭尚忠一言并没有说话。她的心里有很多的疑问,但她也很清楚,很多事情她不需要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卫儿,你来府里也有一段时间了,为父现在要派你去办一件事情。”郭尚忠慈爱的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拉起来。   “父亲请讲。”郭卫垂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郭尚忠的手。   郭尚忠有些讪讪的收回手背在身后,向旁边走了几步,看着面前园子中的景物。   “我要知道蝶曼的去向。”   郭卫抬起头来看了郭尚忠一眼,垂头冷声问道:“蝶妃今日已经被处斩,尸体刚刚才从断头台上拉下来。”   “我说的是蝶曼的去向。”郭尚忠并没有回头,然而语气略有几分加重,一字一顿的说道。   郭卫沉默了一下,拱手道:“是。”言罢转身离开,更没有半分停留。   郭聆雨在一旁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云里雾里摸不到头脑,只得不解的等着郭尚忠的解释。   但郭尚忠并不忙着给郭聆雨解释方才的事情,颇为得意的拿起桌上的杯子,细细的品了一口茶。   “蝶曼并没有死。”郭尚忠悠然的看着郭聆雨。   “那今日断头台上的那个人又是谁?”郭聆雨吃惊的看着郭尚忠。   郭尚忠摇了摇头:“若是卫儿查实蝶曼果然没有死,那么就可以证明一件事情。”   “什么事?”郭聆雨越来越不明白郭尚忠的话。   郭尚忠淡淡一笑不语。若果然是这样,也许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阵阵春雷在墓地的上空响起来。守着皇陵的人从屋子里将头探出来瞄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这么大的雷,眼看着就是一场倾盆大雨啊。啧啧,这皇后娘娘才葬在这里没多久,竟然就下了这么大的雨,看来是天都可怜皇后娘娘啊。   生前何等风光的一个将军,死后呢,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只是一具棺材被抬过来,草草的在之前夭折的小皇子的边上起了一个坟墓。   忽然,雷光一晃,守陵人看见皇后娘娘的坟墓前竟然站着一个人。黑色的衣衫,一动不动的立在墓碑前面。   心头掠过一阵恶寒,守陵人连忙将窗子关上,门锁住,无论如何不敢再向外面看。谁知道那个人影是人的还是鬼的?这皇陵之中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多了,不干净也是正常的。   白皙而略有粗糙的手轻轻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墓碑上。那墓碑上只有“慕容瑾之墓”几个字,没有谥号,也没有立者何人。   旁侧不远处是小皇子薛骐的墓碑,精致的碑文是薛流岚亲手刻写上去的,一字一句都是血泪。   “为什么还要来看呢?”一袭黑色衣衫的人背后,慕容岩带着斗笠转了脚步走近她。   在电闪的光中,那人影慢慢回过头来,伸手将斗笠上垂着的黑纱掀开,赫然是已经死去的慕容瑾的面孔。   “想不到他还会给我立碑。”慕容瑾笑得有些落寞,面色苍白的看着自己父亲。就在她的怀中,贴身放着薛流岚写给她的休书,已经被看得皱了,可慕容瑾仍旧好好的收着。   即便是一纸休弃言语,到底是他亲手的字。   “你现在已经和薛流岚完全没有关系了。”慕容岩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为了慕容家,作为一个女子的慕容瑾已经背负了太多的东西,青春韶华几乎都殉葬给了慕容家。最后,甚至搭上了自己的婚姻。   “我知道,爹。”慕容瑾迫使自己的脸上露出笑意。“从服下相决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从此慕容瑾自由了。”   那一日重伤的慕容瑾将相决服下之后造成了死亡的假象。而凝儿的出宫正是之前她们商定好的,去找慕容岩,让他将慕容瑾从宫中带出来,再由雪山之上的那位女神医为慕容瑾解毒。   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也确实将所有的人都瞒过了,唯一的意外就只是薛流岚那一纸休书。但也无伤大雅,毕竟慕容瑾已经决定了要远远的离开这一切,从今以后按照自己所想的方式过日子。   宫中御书房,薛流岚坐在窗子旁,耳中是外面轰隆隆的雷声。他的怀中还放着他与慕容瑾的发结,贴着胸膛,只是隐隐能够感觉出它还在原处。   在薛流岚的身后,萧苏忆安静的坐在桌子旁,侧脸对着桌子上的烛火,平静的脸色,微微扬起的嘴角都让人觉得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郭尚忠派人查了蝶曼的去向。”萧苏忆指尖点在桌子上,淡淡开口道。   “他竟然有所怀疑了。”薛流岚没有回头,将手伸出了窗子外面,掌心向上想要接住从天而降的第一滴雨。   萧苏忆沉吟了一下,淡笑道:“你该杀了蝶曼。”   “哦?”薛流岚的手顿住,想了一想转过身来走到萧苏忆对面坐下。   “如果慕容瑾的死是真的,此时蝶曼便也是个死人了。”萧苏忆朗声笑出来。   “不愧是萧苏忆,让你看出来了。”薛流岚颔首,脸上的悲伤与苦涩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消减。   收了笑意,萧苏忆道:“蝶曼与你情谊一场,最后落得如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对她来说,未必会比死好到哪儿去。”   “是啊,天涯海角永不相见,未必会比死好。”薛流岚长呼了一口气,自嘲的笑了一声。   萧苏忆微微倾了倾头,欲言又止。他听徐婉儿说起,慕容瑾的遗愿便是让薛流岚放手,让她从此可以纵马天涯,抛开从前所有的一切。对于薛流岚而言,那日一别便就真的是永别了。   “你就这样放手了?”萧苏忆有些不可相信的问道。毕竟作为薛流岚的好兄弟,萧苏忆知道慕容瑾对于薛流岚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放手如何?”薛流岚看了萧苏忆一眼。“她不惜以假死来逃离皇宫,逃离我的身边,我又何必将她强留在这里呢?”   说着,薛流岚的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慕容瑾”三个字出口时,忽然好想那发结狠狠刺入了胸口一样,并没有出血,却是入骨的疼。   他本也以为她是死了的,可是当慕容岩将慕容瑾放在床上时,薛流岚竟感觉到了慕容瑾眼角微微的湿润。并不明显,但足够薛流岚猜到什么。   慕容瑾从来都不知道,因为薛流岚的大哥死在相决之上,故而薛流岚对相决的药性气息都非常的了解。   “萧苏忆,我让你带来的东西呢?”忽然,薛流岚冲着萧苏忆伸出手来问道。   萧苏忆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摊开手。   “你当真决定了?”   薛流岚苦笑一声,拿过那瓷瓶:“我怕我有一天会忍不住去找她。可如果那样,我就毁了对她的承诺。”   萧苏忆沉吟了一下道:“旦夕无解,薛流岚,若你真的服下,从前与慕容瑾的种种便再也无法找回了。”   薛流岚看着手中的药瓶,眼前最后一次浮现出慕容瑾温和的笑意来。   别了,我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对不起,我必须要忘了你。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决而不断   离金都一天路程的一个小镇里,一人骑马从城门飞奔入了城中,更没有半分犹豫,直奔着一处院落而去。   那院子在城中一处隐蔽的地方,略偏角落,四方高墙的大宅子,黑色大门紧紧的闭着。骑马的人勒了缰绳拐入宅子旁边的一处小巷中。而后再没有动静。   马安静的在墙边站着,之前马上面的人却没有了踪影。   大宅之中的正厅里,慕容岩双手接过尚穿着一身骑装的夏至送来的信。展开来字字读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慕容岩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夏至,扬了扬手中的信,拧着眉头。   “慕容将军,金都之中情况紧急,恕夏至不能耽搁,就此便带着十五近卫向慕容将军此行了。”夏至拱手垂头,对信上所说的事情不做任何的评论。   她来的时候,薛流岚便已经交代下了,既然说放过慕容家,便索性彻底放了他们。此后不论金都之中如何,不论他薛流岚如何,决不允许再将慕容家的人牵扯进来。   “皇上是真的要对郭尚忠下手了?”慕容岩放下手问道。   “不错。这一次皇后的死使得皇上无法再放任郭尚忠,也无法再忍耐下去。”夏至垂下头,略有几分叹气。   慕容岩已经听出了夏至话中的犹豫,问道:“皇上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是不是?”   夏至抬起头,沉吟了一下道:“不错,原本应该再准备一些时候的,可是因为慕容皇后的死,皇上再无法按捺下去了。”   先是幼子,后是爱妻,便是没有多少把握,薛流岚也决心与郭尚忠拼个鱼死网破。最坏的结局也就是薛流岚与郭尚忠同归于尽,而对于薛流岚而言,这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慕容岩低了眼神沉吟着。郭尚忠最大的把柄他们还没有抓住,而十五近卫与萧苏忆的风无虽然一起有了动作,却并没有完全铲除郭尚忠的党羽。现在就动手,若是郭尚忠造反逼宫,恐怕薛流岚的胜算也不大。   “皇上这是在拿王朝几百年的基业儿戏啊。”慕容岩皱着眉头,语气不由得冷峻起来。“他一直都在忍耐,伺机而动,怎么这一次竟会如此浮躁?”   “那毕竟是皇上视若生命的人。”夏至的脑中忽然想起了那几日的薛流岚。   不吃不喝的独自坐在昭阳宫中,天色晚了也并不上灯,只是任由自己在黑暗之中默默的将思念酝酿成梦境。每每梦醒之时,枕上已经湿了一片。   每一次夏至去向薛流岚禀报事情的时候,对上薛流岚那双没有神的眼时,都会觉得惋惜。他本是那样一个慵懒不羁的人。   慕容岩闻言也怔了一怔,许久之后回过神来问:“皇上可还好吗?”   “不好。”夏至毫不犹豫的回答,想了想又道:“也不是不好。只是没有从前那么精神了,不管是什么时候,总像是丢了魂儿似的。从前小皇子没了的时候,好歹皇上还有皇后娘娘撑着,可现在,倒像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一样,整个人不过是行尸走肉了。”   说着,夏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然而,几乎是同时,夏至听见自己面前的屏风中,一声女子幽幽的叹气声响了起来。   夏至的脊背僵了一下,木然转过眼神去,只见一个一身黑衣头戴着斗笠的女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黑色的面纱垂下,夏至看不清她的脸。   “小……你怎么出来了?”慕容岩生生的顿住自己的话,转而问道。   慕容瑾摇了摇头,径自走到夏至的身边,抬起头看着她。   夏至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虽然她知道能够出现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都不会是敌人,但是眼前这个女子太过陌生,无论是打扮还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不似十五近卫或风无中的任何一个人。   “你方才说,薛流岚过得一点都不好,是吗?”慕容瑾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夏至眉峰动了一下。这女子说话的声音与一个人何其相似,而且这样称呼主子的方式也是非常的像那个人。   “金都是将要发生惊天动地的事情吗?”慕容瑾继续问道。   “是。”夏至谨慎的回答,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慕容瑾也不多说别的,走到慕容岩的面前,隔着面纱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夏至,请你先出去。”慕容岩冷声说道,一直看着眼前的慕容瑾。   夏至纵然现在心里有诸多疑问,现在也只能依言退出去。   门被缓缓的关上,屋中只剩下了慕容瑾和慕容岩两个人。   “既然已经选择了,就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慕容岩面无表情的看着慕容瑾。他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再一次陷进去。江山天下,薛流岚注定不属于他们的儿女私情,那皇宫大内只会囚禁慕容瑾的青春年华,永远不会给她带来她想要的生活。   “我不会露出自己的身份。”慕容瑾平静的说道。“但是,我必须要回去。”   “已经放手了,再回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慕容岩狠狠的攥着手里的信。   那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慕容瑾既然不惜假死来逃离皇宫,那么作为她曾经的丈夫,薛流岚成全慕容家在朝廷的全身而退。自他服下旦夕之后,慕容瑾三个字对于他来说将只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位载入史册的一位女将军。而慕容家,也不过是物极必反,于鼎盛之后衰落的世家。   “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没有办法看着他自己一个人在皇宫之中。”慕容瑾深深的低下头,闭上眼睛将眼泪忍了下去。“爹,女儿一直以为自己是向往着无拘无束的生活,纵马天涯快意江湖,就如同白泽师兄一样。可是,女儿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   “小瑾。”慕容岩心疼的将手搭在自己女儿的肩头,感受着她因为啜泣而颤抖的肩膀。   “如果身边没有了那个人,就永远都走不出思念,那才是最可怕的牢笼。”慕容瑾一把掀开面前的黑纱,双眼通红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所以,爹,我一定看着他安好。”   “而后呢?”慕容岩只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一直捏在手里的信竟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而后?”慕容瑾恍惚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以后的事情会怎么样,只是刚才在后堂听见薛流岚将会在金都独自面对各种危险,于是连丝毫犹豫都不曾有,她就径自走了出来。   “小瑾,你真的要前功尽弃吗?况且,况且也许你在他的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慕容岩试探着对慕容瑾道。   慕容瑾狐疑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久久不语。手不自觉的抚上胸口,在那里放着薛流岚亲手写下的休书。   “也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慕容瑾忽然凉凉的笑出声来。“但那是他的事情,不是吗?”   慕容岩闻言愕然,犹豫最终还是将手中的信递给了慕容瑾。他的女儿他心里清楚,慕容瑾从来都不喜欢被隐瞒些什么。   拿着信的手剧烈的抖动着,慕容瑾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竟然,他竟然就这样舍得将他们的回忆一概抹去吗?   “小瑾。”慕容岩吃了一惊,连忙扶住慕容瑾。   “我没事,爹。”慕容瑾大口喘着气,仿佛不这样做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   “他既然已经忘了你,你也从此放过自己吧。”慕容岩皱着眉头紧紧的盯住自己的女儿。   慕容瑾含着眼泪,狠狠的摇了摇头。   “现在这样还不足以让你彻底与他断了联系吗?”慕容岩有些着急。这些时候慕容瑾在宫中受的罪,吃得苦他心里都清楚,慕容岩真的不舍得自己的女儿再去重复那样痛苦的日子。   “对不起,爹爹。请允许女儿任性这一回。”慕容瑾深深的将头低了下去。“请爹爹先行一步,女儿了解了这件事情就会随着爹爹一起回到武川故地,再不会涉足金都。”   夏至在外面来回踱着步,一面想着要直接带着十五近卫离开,一面又觉得那后面出来的女人实在是奇怪。现在主子失了慕容皇后,那女人与慕容皇后如此之像,若是带给主子,虽然不能彻底让主子解了伤心,是不是也可以聊胜于无呢?   正想着,门忽然开了,里面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慕……慕容瑾?”夏至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瞪着面前站着的人。慕容瑾向前一步,她几乎是立刻向后退开三步。“皇后娘娘,您,您别吓唬我。”   “我会跟着你一起回金都,只是,这一趟是以十五近卫的身份。”慕容瑾平静的看着夏至。“我知道,薛流岚的十五近卫,每一个人手下又会有十五个人,十五人复有自己的属下。”   “嗯。”夏至仍旧直直的盯着慕容瑾。   “所以我将会扮作你的属下与你一同入金都。这件事情解决之后我就会离开,所以我的身份还请你保守秘密。”慕容瑾拱手垂头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当朝辩驳   净鞭三下,薛流岚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众大臣。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小丁子站在薛流岚的旁侧高声喊道。   “臣有事启奏。”吏部尚书站了出来,撩袍跪在地上道。   “讲。”薛流岚面无表情的看着吏部尚书,余光中淡淡的瞟了郭尚忠一眼。   郭尚忠安静的站在远离一众朝臣的地方,整个大殿最边缘的一个角落,然而他暗中的动作却已经操控了整个朝堂中大多数人。就如同一个看戏的人,手中拿着已经写好的戏本,看着每一个人按部就班的表演。   “日前殷国发生叛乱,四公子萧苏忆弑杀了自己父王的妃子,以及高妃的父亲高丞相,如今又将自己的哥哥殷国三公子驱逐出了殷国,打算立殷国五公子作为他的傀儡。”吏部尚书说得义愤填膺,仿佛在他心里这件事情极其的大逆不道,就算王朝此刻发兵去征讨殷国也丝毫没有过分之处。   薛流岚平静的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王朝从来都是以仁孝治国,殷国四公子萧苏忆做出如此大逆不道,有违纲常伦理的事情,实在是人神共愤,决不可有半点姑息。否则定然会助长那些不肖之徒的气焰,坏了我王朝的礼制和法度。”吏部尚书酣畅淋漓的说着,铿锵有力的声音才大殿之中环绕着。   倒是好辩才,薛流岚微微一笑,转了目光看着其余默默不语的大臣。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众人沉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情的背后一定是有郭尚忠暗中指使了。不然区区一个吏部尚书如何有胆量去管王朝四大诸侯国之一的殷国的国事。况且,那萧苏忆号称是王朝四公子之一,其势力和手段都是一个吏部尚书所无法匹敌的。若背后没有人撑腰,吏部尚书这一举动简直与找死无异。   “臣觉得此事吏部尚书大人说反了。”颜灵甫自朝臣之中走出来,跪在地上拱手道。   薛流岚登基之后就渐渐的将从前这些被排挤的能臣贤士安排在朝堂之中,而颜灵甫也在朝中经历了很多的事情,所以当年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冲动与鲁莽也早已经消磨,如今的这位大人器宇轩昂,淡然从容。   “起来说话。”薛流岚抬了抬手,示意颜灵甫站起身。然而这样的动作也无疑是在表示他对颜灵甫的鼓励。希望他能够将那位吏部尚书驳斥得哑口无言。   “是。”颜灵甫叩了一个头之后站起身来,胸有成竹的盯着面前的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给他盯得有些心绪不宁,然而也还强装出一副理直气壮来。   “颜大人为何说下官将话说反了?在下今日在朝堂之上所言之事句句属实,并没有半分虚假。”   “灵辅也并没有说大人话中有不属实的地方啊。”颜灵甫哂笑了一声。   “你。”吏部尚书语塞。“哼,颜大人,这朝堂之上可不是偏远地方的府衙,由不得你如此游戏。”   话中暗指着颜灵甫曾经不受重用,也不是世家出身,不过是一个偏远地方被破格提拔上来的小官吏而已。   “英雄不问出处,大人这话未免小家子气了。难怪在评论公子苏忆这件事情上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颜灵甫气定神闲的看着吏部尚书。   “既然颜大人觉得吏部尚书的话说错了,那么大人又有何高见?”李彦适时的出来打了个圆场,将话题引回方才的事情上。颜灵甫骨子里也算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若是这样一句架着一句的说下去,弄不好会跟那吏部尚书彻底翻脸也说不定。   颜灵甫微微一笑道:“方才吏部尚书句句指着公子苏忆所做的事情,但万事有果之前必是有因的,尚书大人如何不将那因也说清楚呢?”   说着,颜灵甫走到静默不语的吏部尚书面前,一双眼打量着他。   “殷国高家的势力想必在场的人都清楚,公子苏忆的母家苏家一门便是灭在了高氏手中。而且,苏王后也因此丧命,公子苏忆一双眼睛毁在了那一场宫变之中。如今,公子苏忆没有将高氏满门抄斩以报当年的血海深仇就已经算得上是仁慈了,真不知道尚书大人是如何觉得他此举大逆不道的。”   “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萧苏忆觉得当年苏王后是被冤枉的,理应诉诸于朝廷,朝廷之上定然会有公断,他如今私自了结了此事,岂不是私设公堂?若是任由他这般下去,将来岂不是是要以武犯禁?”   “哈哈哈,吏部尚书还真是忧国忧民啊。只是天性如此,下意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倒也是可悲可叹的一件事情啊。”颜灵甫惋惜的叹气道。“公子苏忆的品行整个王朝都是知道的,而且大人方才说的什么立五公子为傀儡。简直就是笑话。殷国从来都是立贤不立长的,更不用说公子苏忆本就长于五公子。”   “沽名钓誉罢了。萧苏忆自己弑杀母妃,对高家残忍报复,天下人悠悠之口怎么可能饶过他?若他真的承了殷侯之位,只怕会落得天下人耻笑,输了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名声吧。”   “是吗?那大人的意思可是再说咱们皇上看走了眼?”颜灵甫冷笑了一声,也懒得继续和他纠缠下去,对着薛流岚拱了拱手。   吏部尚书一愣,连忙朝着薛流岚跪下道:“臣绝无此意,请皇上明鉴。”   “嗯。”薛流岚慵懒的应了一声,坐直了身体道:“朕已经着人请了萧苏忆前来金都,莫若诸位听听他怎么说。”   说完,薛流岚示意身旁的小丁子宣萧苏忆入殿。   “宣殷国四公子萧苏忆进殿。”小丁子忙扬起头来高声道。   一直站在一旁不言语的郭尚忠面色微微凛然,脊背不由得僵直了一下。薛流岚如今明目张胆的将萧苏忆请入王朝的朝堂之上,这意味着什么?   看来薛流岚已经不满足于作为傀儡的生活,想不到他郭尚忠一生经历这么多事情,居然到了最后都没有能够将薛流岚这个草包驯服。   郭尚忠暗自筹谋着对策,而此时萧苏忆已经缓缓的从大殿的门口走进来。他着了一色黑袍,目光炯炯的从殿中朝臣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了薛流岚的目光上。   两人相视一笑而已。   “臣见过皇上。”萧苏忆垂头拱手道。   “罢了。”薛流岚抬了抬手。“一路旅途劳累,在金都的一切可都还习惯?”   “多谢皇上关心,臣在金都之中一切都好。”萧苏忆平静的回答,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便留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来。   薛流岚点了点头:“方才大殿之中的议论,想必你也都听见了。朕现在想听听你怎么说。”   萧苏忆颔首,转而目光落在吏部尚书的脸上,越过他,正对上的是郭尚忠探究的目光。   “逼死高妃,杀了高远辅,放逐我三哥永不得入殷国,这些确实都是我萧苏忆做的。既然敢做,自然也就敢当。”萧苏忆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名声是天下贤者看得起我萧苏忆,但我萧苏忆也只是凭着心去做事情,至于落在他人眼中是好还是坏,这恐怕不是我能左右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   “此话不假。”薛流岚笑着应道。   “至于立我五弟为殷国君侯,原本就是我父王的临终遗愿。这是我父王的亲笔信。”说着,萧苏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来双手托着。   小丁子接过信笺呈给薛流岚,薛流岚舒手拿过,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就将信笺退回给了萧苏忆。   “是殷侯笔迹。既然是你父王遗物,睹物思人,朕便就不留下这封信了。”   朝中人闻言,心中都各自有几分明白,萧苏忆与薛流岚的交情非同寻常,而萧苏忆来到金都之中,绝不仅仅只是为了解释殷国所发生的一切这么简单。   果然,只听萧苏忆道:“既然殷国已经立了新的诸侯,苏忆也该兑现当年对皇上的承诺了。”   “好,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薛流岚猛然站起身来,左手成拳击了一下右掌。“朕的右丞相之位一直虚位以待,就等着你来。”   朝中大臣各自愣了一愣,已经有人的目光看向站在旁边的郭尚忠了。   从萧苏忆进入大殿开始,郭尚忠的脸色就一直不好看。原本一个薛流岚他以为不成什么气候,灭了慕容家之后薛流岚就是孤掌难鸣了。可是谁能想到,不知何时薛流岚竟然与王朝四公子之首的萧苏忆来往如此密切。   看来,下一步棋是至关重要了。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散了,众朝臣都默默的往出走着。颜灵甫与李彦走在所有人的后面,低声说着话。   “李大人真是好手段,竟然真的能说动那吏部尚书将矛头对着萧苏忆。若不是他引出这话来,还真是难以将众人的反对意见压下去呢。如今这样一辩驳,那些人倒说不出什么了。”   李彦看了颜灵甫一眼,幽幽的道:“他全家人的性命都在我手上。”   颜灵甫愣了一下:“威胁?这未免不太君子啊。”   “对待不君子的人,何必用君子的方式呢?”李彦朗声笑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再见陌路   薛流岚回到书房中的时候,夏至已经带着自己的属下候在御书房之中。本是门紧紧闭合的,故而来往的人都不知道屋中竟然还潜伏着这样一群高手。   推门而入,转身关上门,薛流岚大踏步的走到窗子旁边的小榻上坐下,屈起一条腿来,将手搭在上面。锐利的目光扫过站着的所有人,略微在一个人的面上停留了一下,隔了黑色面纱,看不清那个人的形容。薛流岚迅速转开了目光,盯着夏至。   “你这一次带回来多少人?”薛流岚慵懒的扬起嘴角问道。   夏至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然后看着薛流岚道:“十五人,并没有折损。”   薛流岚闻言点了点头。前些时候十五近卫联手萧苏忆的风无一起对郭尚忠的势力进行了围剿,多少都挂了点红回来,夏至的属下竟然能全身而退,也是不易了。   “怎么回事?”薛流岚单独指了指站在众人后面带着面纱的人,挑了眉问夏至。   夏至不必回头看就已经知道,薛流岚指的那个人是慕容瑾。独独她是带了斗笠而来,黑纱遮面的。   “回主子,她在刺杀郡凌太守的时候受了伤,不巧这伤正好在脸上,所以一直都是用黑纱遮着脸面的。失礼的地方还请主子别见怪。”夏至小心翼翼的拱手道。   薛流岚打量了一下带着黑色面纱的慕容瑾,也没有说什么。想了想问道:“你们可有什么消息吗?”   “回主子,郭尚忠将东西藏得非常严密,只怕一时半会儿不大好下手。”夏至有些为难的道。   “郭尚忠其人防人之心很重,现在已经有了些眉目。你们这边也不需要操之过急,一个一个将他们铲除,郭尚忠孤掌难鸣也就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薛流岚站起身来缓缓的踱着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身影转动着,猛然夏至的眼眸一凝,差点叫出声音来。薛流岚就站在慕容瑾的面前,手不远不近的恰好点在她面前的黑纱之上。   “主子。”夏至连忙喊了薛流岚一声,几步走到薛流岚的身边。   “什么事?”薛流岚收回手,转了头看着夏至,她眼中的慌乱和胆怯一丝不落的被薛流岚看在眼中。   “嗯,这个,她的脸是真的没有办法看了,不然谁也不会愿意大夏天的还带着个斗笠啊,您说是吧?”夏至赔笑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说的没错。”   一面说着,薛流岚的手又抬起来,指尖触在那垂着的黑纱之上。   慕容瑾隔着黑纱,眼神直直的盯着薛流岚的手指尖。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颤抖着,狠狠压住自己想要抬起来握住那只手的渴望。   “主子。”夏至只得上前一步一把将慕容瑾拉开,而自己则站在薛流岚和慕容瑾中间。   “作为十五近卫的主子,我关心下属有什么不对吗?”薛流岚有些不满的看着夏至,眼神冷了一冷。   “没,没什么不对。”夏至的后背满布了冷汗,一面心里还暗自埋怨着自己,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当时不答应慕容瑾将她一起带来不就没事了。现在可好,要是不想让慕容瑾身份暴露,她可以就要将自己主子得罪个彻底了。   “属下只是伤了脸,身手并没有受到影响,这一点主子可以放心。”忽然,慕容瑾侧了一步看着薛流岚道。“蒙着面纱只是因为不想因此而失礼,况且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在宫中行走太容易被人认出来。若是留下了痕迹,无论对十五近卫还是对属下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话音落,夏至看着薛流岚的眉头蹙了一蹙,眼中露出几分赞赏的神色来。   “你叫什么?难得有这样的见识。”薛流岚负了手,淡笑着问。   慕容瑾张了张口,最终笑道:“不过是无名小卒,既然主子能够用人不疑,何必还在乎一个名字呢?”   “好一个何必在乎名字。”薛流岚击掌称赞道。转过头对夏至道:“你是从哪儿挖出这么一个人才来的?”   “这个,呃,机缘巧合,嘿嘿,纯粹是机缘巧合。”夏至现在连额头上都是冷汗。难道还说是从你刚葬了的那个坟里面挖出来的?   薛流岚也不继续追问,目光仍旧盯着慕容瑾,半晌才道:“我,是不是认识你?”   此话一出,夏至才落下去的心又顿时提了起来。心里暗暗道,是啊,主子,您是认识她啊。   慕容瑾的心也紧了一紧,半晌才缓缓的摇头:“主子与在下从未谋面。”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呢。”薛流岚朗声大笑了一句,别开眼睛转身走到窗前,将眼中所有的情绪一概掩住。   夏至松了一口气,上前道:“既然无事,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好,刺杀的任务你们还要继续做下去。至于郭尚忠府中的证据,若是有消息了,我自然会通知你。”   “是。”夏至拱手干净利落的回答。而后带着一众人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薛流岚忽然又转过身来,朝着夏至走过来。   “主子。”夏至做贼心虚,被他这么一叫,倒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薛流岚想了想道:“夏至,你跟我多久了?”   “算算也应该有五年多了。”夏至认真的回答道。从寒露将她从青楼打手的手里救出来到现在,应该已经快六年的时间了。六年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的东西,当然也包括她从前懦弱的性格。   “这么久了,那你一定认识这个人。”说着,薛流岚快步走到书桌旁,伸手在巨大的瓷瓶中抽出一轴画卷来,抬手将其中一面丢给夏至。   夏至快步上前接住,恰恰一副卷轴在她与薛流岚之间展开。接着有些昏暗的光线,可以将画中的人看得很清楚。白袍银甲,长发随着风飘散在空中,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栩栩如生,此时正是回眸一笑之时,眼中弯了一段柔情。   这分明就是当年薛流岚在宫门口初初见到的慕容瑾。   “主子已经不认识她了?”夏至吃惊的看着薛流岚。听说主子服了旦夕,将从前与慕容皇后的情谊都给忘了。当时夏至听的时候还不相信,现在她只得感叹这旦夕的威力之大。   爱之越深,忘之越彻底。纵然曾经刻骨铭心,相见于旦夕,便也就是相忘于旦夕。   薛流岚茫然的摇了摇头。   夏至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不由得看向站在一旁静默不语的慕容瑾。   黑纱挡在面前,慕容瑾的泪肆意从面上滑落下来,安静无声得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同样没有引起人注意的,是薛流岚负在身后,攥得死死的手。   正在夏至不知道如何回答薛流岚的时候,猛然慕容瑾上前一步,平静的说道:“既然主子不记得,想必是不重要的人了,何必再纠结与这件事情呢?”   薛流岚的目光木然转到慕容瑾的身上,笑了笑道:“说的也是。”一面笑,薛流岚一面将手中的画收了起来,走到瓷瓶面前,才要抬手放进去的时候,忽然又犹豫了一下,一扬手,卷轴恰好落在桌子上的火苗中。猛然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向着整个卷轴蔓延。   “主子。”夏至忙要上手去拦,然而被薛流岚一手阻住。夏至不敢造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薛流岚手上的那幅画被火吞噬得干净。   慕容瑾也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没有任何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她早就知道,既然他选择了旦夕,选择了将他们之间的一切遗忘,很多东西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故而,这一次回来,除了想要帮薛流岚之外,她还想要拿回一些东西。   一些对于薛流岚来说已经不重要,但对于慕容瑾却爱若珍宝的东西。   火光熄灭,夏至对着那团灰烬叹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道:“既然主子无事,那么属下就告退了。”   薛流岚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失神,但时间短的让慕容瑾觉得那是她自己的错觉而已。   “去吧。”薛流岚无力的挥了挥手,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   门渐渐的闭合,慕容瑾一个人站在门外很久没有离开。她转过身来,依稀可以看见薛流岚映在窗棂上的影子。他的眉眼如此清晰,刻在自己的心上一样。   缓缓的抬起手来,慕容瑾的指尖沿着薛流岚的轮廓一点一点的滑落下去。   骤然停住,屋中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出于下意识的反应,慕容瑾忙翻身一跃,整个人隐藏在屋檐之上。   薛流岚将窗子打开,对着空荡荡的外面轻轻一笑。他是有意弄出声音的,否则以薛流岚的身手如何能让人听出走路的声音。   慕容瑾站在外面的时候,他有些害怕。生怕自己抑制不住冲动,出去将那个女人一把扯入怀中。   可他不能。纵然他没有服下旦夕,纵然他舍不得忘却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站了一站,薛流岚回过头去走到小榻前,就如同慕容瑾在的时候一样,他总是同一个姿势和她斜靠在榻上。   薛流岚闭上眼睛,手枕在头下,微微一叹:“既然我已经决心放了你,何必还要回来呢?”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绝命任务   已经是入夜的时候了,慕容瑾一个人坐在房檐上面,抬头看着夜幕之上的星辰。斗笠被放在一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忽而平静的院中起了一阵骚动,慕容瑾翻身而起,一把抓了斗笠纵身从房顶上跃下来,稳稳的落在院中时,正好对上急速走进院子的夏至。   “怎么了?”慕容瑾一把拉住夏至问道。   夏至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慕容姑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因为对慕容瑾没有别的称呼,又不能称呼为皇后娘娘,所以夏至一直叫她为慕容姑娘。   慕容瑾闻言,眯了眯眼睛道:“是不是薛流岚给了十五近卫什么任务?”   夏至语塞,叹了口气,暗自嘀咕,皇后娘娘你怎么那么聪明啊?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的确有任务了。”慕容瑾好整以暇的站在夏至的面前,双手环在胸前,一双明眸隔着黑色面纱盯着夏至。   “我是真真服了您了。”夏至无奈的看着慕容瑾。“的确是有了新的刺杀任务。”   慕容瑾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给夏至让出路来。夏至暗自挑眉,抬脚就走时才发现,慕容瑾也一路跟着她要走进屋子里。   夏至猛然顿住脚,转过身来拦在慕容瑾面前。   “慕容姑娘,您看这么晚了,您是不是先回去睡觉了?”夏至的脸僵硬着笑道。薛流岚这一次下的可是必须完成的绝命任务,意思就是哪怕夏至手下的十五近卫只剩下了一个人,也必须要将这次的刺杀完成。因为这关系着薛流岚的部署最终能否完成。   “既然是十五近卫的任务,我当然也要参与。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你夏至的属下。换言之,我现在也是十五近卫的一部分。”慕容瑾带了几分理所应当的回答道。   夏至的嘴有些合不拢,半晌竟然没找出一句来反驳慕容瑾的话。慕容瑾说的没错,她现在的确是十五近卫的一部分,也的确是应该参与十五近卫的每一场行动。   可是,夏至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啊。   答应慕容瑾,让她隐藏了身份跟着她来金都面见薛流岚,虽然也算是瞒着主上,但至少不会对慕容瑾有什么伤害。可是,此番的任务有多么艰险夏至心里很清楚,这要是将慕容瑾扯进来,日后主子恢复了对慕容瑾的记忆,她夏至首当其冲就是第一个倒霉的。   薛流岚对慕容瑾的爱,夏至从来都不怀疑。哪怕是薛流岚此时已经服下了旦夕,已经选择了忘却他与慕容瑾曾经的一切,但夏至仍然相信,如果他再一次遇上她,还是会爱上,还是会爱入骨髓之中。   “既然夏至你没有什么意见,那我们就赶紧进去吧。”慕容瑾扬起唇角笑了笑。   “可是,不行,慕容姑娘,别难为我了。这是我们十五近卫的事情。别人不知道,您也该知道,你与十五近卫终究是不同的。”夏至坚定的说道。   “不同?有什么不同?”慕容瑾闻言淡淡的笑了一声,略有几分薄凉意味。“在他心里,还有半分的不同吗?”   他,自然指的是薛流岚。夏至也垂了头不回答。薛流岚当着她的面,也当着慕容瑾的面将他为慕容瑾画的画像给一把火烧了。而且,薛流岚曾经平静的指着画上的那个女子问,此人是谁。   “就算在主子的心里没有不同,可您在夏至的心里也永远都是……”夏至没有说下去,双手抱拳在胸口对着慕容瑾致礼。   很明显,在夏至的心里,还一直将慕容瑾当成薛流岚的皇后。   慕容瑾忽然伸出手来握住夏至的手,摇头笑了笑道:“你错了。从我慕容瑾选择了离开那一天起,我与薛流岚就已经是两不相干的陌生人了。”   “陌生人?”夏至下意识的重复道。   “是的,陌生人。所以,我此番随你前来也正是为了报答薛流岚放过我们慕容家的恩典。”   “那么慕容姑娘的意思是现在我只需要将你当做十五近卫中的一员?”夏至终于明白了慕容瑾想要说些什么。   慕容瑾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放开手看着夏至。   “请随我来。”夏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在前面。已经没有办法阻止慕容瑾了,那么就只能随着慕容瑾的性子。   屋中的人已经到齐,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在慕容瑾和夏至身上。   夏至清了清嗓子道:“今夜将各位召集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接到了一个很难的任务。”   “十五近卫接过不艰难的任务吗?”一个倚在黑暗处的男子笑了一声。   屋中的人都跟着笑了出来。   夏至也笑了起来:“说的倒也是。”   “那就请咱们夏至姑娘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任务?”   “对啊,说说看。”   慕容瑾微微笑着看着整个屋子中的人,这样的气氛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大约是出嫁之前在朱雀营的最后一次任务。   “我们这一次的任务是刺杀成王。”夏至的声音将慕容瑾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   “成王?”有人已经低低的重复了一句。   慕容瑾拧了拧眉头,继续听着那个人道:“据说成王是皇室薛家的另外一条分支。现在的皇上如果没有子嗣,而且四王爷也没有子嗣的话,百年之后将会传位给那一支的血脉。”   “不错。”夏至笑了笑,顺带赞赏的看了一下那个男子。   “这种事情好像只要在朝野之中转上一转就能够知道啊。”那男子慵懒的笑了一句。   “得了便宜卖乖是不是?你负责的是收集朝廷之中的讯息情报,这事情自然是了如指掌的。”夏至白了那男子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慕容瑾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已经明白了薛流岚此举的用意。   郭尚忠原本是想要辅佐薛流岚登基进而成为自己的傀儡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薛流岚居然只是在一直隐藏自己的势力,而且最后在没有了慕容家的帮助下,还能够得到萧苏忆的帮助。所以,郭尚忠务必要换一个听话的傀儡,这样才能保证他日后的大权独揽,一手遮天。而那个确实不学无术而且才只有十五岁的成王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成王的护卫是郭尚忠亲自挑选的,大家想必也都知道郭尚忠手下那一群人的手段吧?”夏至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停。   在场的人都是曾经参与过刺杀郭尚忠爪牙的人。那些护卫都是从郭尚忠的嫡系杀手团之中抽选出来的,其布局之严密,其武艺之高超,其配合之默契都堪称是王朝一流的。所以,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这些人的手下吃过亏,甚至他们曾经还折过一个人。   “郭尚忠训练死士的方法与中原不同。他们的死士都是经过了严格而且残酷的训练,没有感情,也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而他们致命的弱点就是太过于死板,只要能够找到这其中的奥妙,相信还是能够悄无声息的刺杀成王的。”慕容瑾淡声开口道。   “悄无声息?”最开始说话的男子直起身子来重复道。“这要求未免就有些高了。若是只是刺杀,我们十五个人无论如何也是能够通过守卫的,可若是论悄无声息四个字,我想在场的人没有人能够达到。”   夏至有些不解的看着慕容瑾。因为薛流岚在交代任务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夏至,刺杀成王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   “郭尚忠现在将成王接进金都的目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以后逼宫,可以立刻将成王辅佐上龙椅。”慕容瑾踱步到夏至的面前,转过身来与她并肩站在前面,看着屋中的人。   虽然隔了面纱,但每一个人都能够感觉到从慕容瑾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逼人英气。   “你说的不错,郭尚忠此举的确有这样的打算。”负责收集朝廷情报的男子应声。“了解的倒是很多啊。”   慕容瑾微微颔首致意,继续说道:“所以,如果现在成王出了事情,朝廷中的人第一个能想到的人,是谁?”   “自然是当今的皇上了。除去如此大的一个心腹,皇上得到的利益才是最大的。”   “不,还有一个人。”慕容瑾轻轻的摇了摇头。“你忘了,若是皇上百年之后没有子嗣,四王爷才是第一个有权利继承皇位的人。”   闻言,夏至猛然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郭尚忠此举原是冲着四王爷去的?”   “不错。”慕容瑾坚定的道。“郭尚忠为人不是个肯轻易认输的。皇上原本是傀儡,可如今却脱离了他的控制,那么他定然会起了争胜的心,一定要将皇上完全击垮才算罢休。”   失去了长兄,长子和妻子的薛流岚,如今身边剩下的最后一个亲近的人就是薛卓然了。击垮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中,郭尚忠所选择的方法叫做孤独。   慕容瑾向前一步走到夏至面前,朗声道:“此任务我愿意接下了。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成王的头带回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夜闯王府   慕容瑾伏在成王府的门外,一双明眸细细的观察着其中的情形。脑中不由得显现出临走之时夏至那一脸无奈的表情。   “皇后娘娘,您就不能饶了我吗?”夏至无辜的拦在慕容瑾的面前。   “这话怎么讲?”慕容瑾一面将自己的袖子用黑色的布带缠上,一面偏了头问道。   “您觉得这话该怎么讲啊?”夏至对慕容瑾已经是真的无可奈何,只差跪在地上求她不要去了。“原本主子是说无论出了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允许我们十五近卫去打扰慕容家的人。可现在我违背了主子的命令将您带入了金都。若是主子知道了,肯定不会与我善罢甘休的。”   “他不会知道。”慕容瑾转过头来继续细心的缠着手上的黑色布带。“而且即便是他知道了,也不会将你如何的。夏至,你忘了,薛流岚已经不再记得我了。”   慕容瑾说得平静,夏至怔了一怔,旋即回答道:“可是我觉得,只要您出现在主子面前,就算是旦夕让他忘了您,主子也还是会重新爱上您的。”   手猛然顿住,慕容瑾只是木然的盯着自己的手腕,竟一时不知道自己面上应当是何种表情。该是欣喜的,可是这欣喜中又夹杂着一丝苦涩。   “皇后娘娘。”夏至有些担心的唤她。   “什么?”慕容瑾猛然回过神来看向夏至,眼中一片模糊的神色,看不清眼前的人,亦或不想看清现在的事实。   慕容瑾下意识的反问倒是让夏至也跟着一愣,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担心的看着慕容瑾。   慕容瑾闭了闭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种种心绪压制了下去,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罢了,不管怎么说,既然我慕容瑾当着所有人的面应下了这任务,就定然会完成的。”   “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夏至的手紧紧的抓住慕容瑾的手臂。“我对郭尚忠属下的防御了如指掌,这一趟我为皇后娘娘走了。”   “夏至。”慕容瑾忽然沉声唤她。“这是我慕容瑾的事情,与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皇后娘娘若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情,我怎么向皇上交代?而且,一旦郭尚忠知道皇后娘娘还活着,并且已经出了事情,您觉得他会不会拿您的安危去要挟皇上呢?”   “夏至,他已经忘了我。”慕容瑾推开夏至的手。“我要怎么与你说,你才会明白,服下旦夕的人永远不会再想起那个人,也永远不会再爱上那个人。”   夏至看着眉峰微蹙的慕容瑾,终于低下头道:“对不起皇后娘娘,我并不是有意要你重复想起这件事情的。”   慕容瑾只是淡淡的笑了一笑,继续将另一只手的束带系好。她此前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若是真的失手被擒住,定然也会如当年的柳一样,自毁容貌,让人无法追查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思绪随着夜风带来的寒意回到眼前,慕容瑾连忙收敛了心神,专注盯着对面的成王府。门前的卫兵已经换过一次岗了,慕容瑾抬头看了一眼渐渐变得漆黑的天色。   今夜是初一,没有月色,正适合将一身夜行衣的慕容瑾隐藏在黑夜中。但慕容瑾也清楚,对于一个善于防备刺客的人来说,初一也是他们防备的关键所在。   纵身掠起,慕容瑾迅速穿过街道直到成王府的墙角处,侧了身子将自己贴在墙上。面前有一棵很粗的树,树的叶子繁茂,正巧将慕容瑾掩盖在下面。   齐整的卫兵从慕容瑾的面前经过,没有人朝着树的方向看过来。   慕容瑾屏息等着这一波守卫走过去,才要动脚步,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自己的脑子。   按理说有树木的地方应该是最容易藏着刺客的地方,守卫在经过的时候也应该非常注意巡视才对,可是刚刚过去的那些守卫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棵树,甚至没有一个人偏过头来看一看。这等违背常理的事情只能有两种解释。   第一,是这些守卫的巡视太过潦草,应付了事。第二则是这棵树本身就藏着可以暴露刺客行踪,或者说可以直接置人于死地的机关。   慕容瑾不清楚究竟是哪一个,于是只得保持原样不动,暗暗等待着时机。   果然,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第二波巡逻的守卫整齐的走过来。一步一步的靠近慕容瑾藏身的地方,而慕容瑾也紧张的盯着那些人。   守卫只是从大树前路过,也没有人转过头来看这棵树附近的情况,而且慕容瑾注意到他们巡逻的主要方向似乎只是外围,那些贴着墙边的地方都不会去巡视。   那么只能是第二种可能了。慕容瑾弯了弯嘴角,缓缓的沿着墙面俯下身去,手在自己的脚下轻轻的触动着,一点一点的扩大搜索的范围。果然,在距离自己脚踝不过三个手指的距离处,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她不清楚这线上究竟连着什么,但是慕容瑾很清楚,这些线若是碰上就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凝神想了一想,慕容瑾轻轻的从树上扯了几片树叶下来,随手往四周一扬,再转头时,她敏锐的看见有些树叶被很齐的割裂成了两半,落在地上。   好锋利的丝线。慕容瑾有些后怕,若是刚才没有小心,一下子纵身跃起,此时恐怕她的一只脚已经废了。   算好了叶子与叶子之间的距离,慕容瑾小心的点着脚尖找准方向,纵身一跃,悄无声息的落在墙头,再一翻身,捡了一片空地落下。   四周皆无响动。慕容瑾迅速找了一个角落将自己隐藏起来。   成王府中戒备森严,但院中竟然没有人走动,而在院子的另一边,隐隐能够听见歌舞的声音。听说那成王有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习惯,想必成王此时就应该在院子的另一边了。   慕容瑾随手捡起一块石子丢在院中。石子与石板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来。只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冒出八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来。每一个人都如同一座小山一样,足足高了慕容瑾两个头,能够装下两个慕容瑾。   能够长成这样的人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想要一下子找出八个来恐怕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郭尚忠还真是有本事啊。慕容瑾撇了撇嘴轻笑了一声。   不料笑意还没落下,那八个人径自冲着自己而来。慕容瑾吃了一惊,几乎没有停顿,纵身从原本的藏身之处就地一滚,躲开了其中一个壮汉的拳头。回过头再去看时,原本的地方在那壮汉的拳头之下,石板已经裂开成了几块。   好险!慕容瑾只觉得后背之上冷汗涔涔,却也来不及多想其他,紧接着第二步已经跃起跳在一边。转过身时,她已经被八个大汉围在了当中。   借着微弱的光,慕容瑾的目光在那些壮汉的脸上一一扫过,脸上渐渐的露出诧异的神色来。这些壮汉的眼睛都不似寻常人,他们眼睛似乎只有瞳孔,黑漆漆的,几乎看不见眼白。乍一看如同眉毛之下只有两个黑洞一般,有几分瘆人。慕容瑾的心里不由得寒了一寒。   难怪在这么黑的天里面他们还能够如此清楚的看见藏身在阴影里的慕容瑾。若是换做正常人,大概也就是勉强看得见轮廓,而他们也许是常年不见光的,所以只需要一点点光就能够让他们清楚的看见慕容瑾。   侧身躲开攻击,慕容瑾几步换到了那个壮汉的背面,回手跃起,用肘狠狠的击在他的头上。   那壮汉只是晃了一晃,而后一把扯住慕容瑾的脚踝,手臂一用力将她丢了出去。就如丢一件衣服一样轻松,丝毫不费任何的力气。   慕容瑾人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抽出腰间软剑,落地之时正好刺入另外一个壮汉的胸口。   一直到整个剑刃都没入了那个人的身体,慕容瑾仍旧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痛苦的表情。   居然是用突厥特殊方法炼制的药人!郭尚忠你此举未免太过残忍了。   用力将剑抽出来,闪身躲开那人胸口窜出的血注,慕容瑾的身形还没有站稳,就觉得被人拦腰拉住,猛然举到了高出。   一个壮汉抓着慕容瑾的腰将她举到了头顶上,眼看着就要松手狠狠的摔向地面。   慕容瑾心里一惊,挥手就要用剑去刺那个大汉的头顶。然而已经迟了,那大汉猛然松手将慕容瑾狠狠的抛了起来,一面伸出拳头等着垂直落下的慕容瑾。   若是这一拳打上,慕容瑾定然会腰椎寸断,即便是不死,有生之年也再别想能够坐起身来。   一只手落在慕容瑾的腰上,并不是生硬的拳头,那只手将慕容瑾紧紧的揽在怀中,熟悉的味道涌入她的鼻子里。   “薛流岚?”慕容瑾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薛流岚并没有回答,足尖已经点在了那壮汉的拳头之上,借着力道将身子一旋,带着慕容瑾稳稳的落在了地上。同时,另一只手上的剑侧在身旁,已经做好了攻击抵挡的准备。   “你怎么在这里?”慕容瑾的手抵在薛流岚的胸口,鼻子一酸几乎落下眼泪来。   他亦是一身墨色衣衫,衬了一张如同冠玉的面孔,棱角分明的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待解决了这些人再与你细说,可好?”薛流岚微微侧了一下头,扬起嘴角笑道。   说着,他的手已经轻轻放开,让慕容瑾与他并肩而立。   若此时只不过是临死之前的一次幻梦,慕容瑾也甘之如饴。转手挥剑,慕容瑾脚下侧弓步,剑抵在身前。   “他们是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排列的,现在被你杀了一个,想必阵法已乱。但是剩下七个人的威力也不可小看。”薛流岚目视着前方,口中从容的说道。   虽说是面对强敌,但此时慕容瑾的面上竟然带着欣喜的笑意,温和如水的目光偏向薛流岚,又淡淡的转了回去。   “你可有良策破敌?”   薛流岚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我缠住剩下的,你先将那一个解决了。”   “你自己?”慕容瑾有些不放心的反问。   “足矣。”薛流岚挑眉一笑,已经纵身掠了出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并肩绝杀   如出渊银龙一般的剑在六个壮汉之间游走,薛流岚的脚步轻盈,踏雪之上恍若无痕。他师承的是江湖上号称轻功天下无双的人,自然学的也是天下无双的功夫。   只见薛流岚如同脚底下抹了油一样,穿梭在六个人之间。那些壮汉因为体型庞大,转身挪步都不是很容易,故而薛流岚虽然每一次都是与他们擦身而过,却也能毫发无伤。   慕容瑾不由得看得呆住了。直到其中一个壮汉大踏步的冲着她走过来的时候,脚下石板的颤抖才让她缓过神来。   “小心。”薛流岚惊呼了一声。即便是那壮汉离慕容瑾还有一段距离,即便是薛流岚心里清楚以慕容瑾的身手足可以在这段距离之间逃开,可是仍然没有忍住已经到了嘴边的惊呼声。   慕容瑾看了薛流岚一眼,足尖轻轻一旋躲开那个壮汉的拳头,转过身来稳稳的落在一旁。   “顾好了你自己便是。”慕容瑾轻笑了一声应道。   然而面上的笑意还没有落下,猛然间看见原本被薛流岚扰乱成一团的那六个人忽然都定住。而后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命令一样,大踏步的冲着慕容瑾而去。   慕容瑾和薛流岚都吃了一惊,只一瞬间,薛流岚滑步移到其中一个壮汉面前,挥手一剑落了下去。那壮汉劈手抓住薛流岚的手腕,反应竟比方才快了不止十倍。   薛流岚吃了一惊,忙要将手抽出来的时候已经迟了。那壮汉就着力道一扬手,薛流岚整个人被甩离了地面,横着飞了出去。   “薛流岚。”慕容瑾低低的呼了一声,才要动步子过去,面前挥过来的拳头生生的将她阻挡在原地,而后跟着接二连三的招式更是迫得她连连后退,根本没有办法上前。   而薛流岚在落地之前已经在半空中凭空翻身,足尖点地一旋,将力道卸了下去。虽然是稳当站住,但也觉得自己手腕上被捏得生疼。   这些壮汉好大的蛮力啊。薛流岚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出乎意料。连忙抬眼看慕容瑾时,才发现她窈窕的身形已经基本被那些壮汉的身躯挡了个严实,只是偶尔能够看见她手中的剑泛出寒光。   慕容瑾在七个人的包围之下,渐渐的气力就有些跟不上了。这些壮汉原本速度不及慕容瑾,故而她能够轻松的应对。可现在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些人出招的速度竟然与正常人无异,有时候四肢竟能够以一种常人完全做不到的方式扭曲。有两三次,慕容瑾险些被那差不多和她脑袋一样大的拳头打中。   “当心后面。”薛流岚胆战心惊的喊了一声,迈步上前就要出手。   “还不快去杀了成王。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这是好机会啊。”慕容瑾匆匆说了一句,碗一样大的拳头擦着自己的面颊侧掠过去,凉凉的一阵拳风让她有些后怕。   薛流岚就如没听见一般,纵身掠过来,屈膝跃起时反手持剑贴在手肘处。   挥手,落下,一把揽住慕容瑾的腰间,疾速后退五步,稳稳的停住身形,半侧了身子,警惕的盯着对面的那些人。   沿着剑刃,薛流岚手肘处的剑尖滴落下一滴血,同时,对面的壮汉中,有两个人猛然倒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来。   薛流岚的嘴角弯起一段笑意,转正了身子将剑换回正手握着,轻笑一声:“我承岩谷的剑法,滋味还不错吧?”   慕容瑾挣脱开薛流岚的手,嗔责的等着他道:“方才那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成王一死便就大事已成。”   薛流岚的目光柔和的落在慕容瑾紧蹙的眉峰上,垂了眼眸想了想又将目光移开,看着对面的人不回答。   “真是个笨蛋。”慕容瑾气急了,用拳头砸在薛流岚的肩头。   薛流岚嘴角的笑意仍旧没有落下,反而渐渐的浓了起来,这充满杀意的夜也忽然间变得美好了。在身边没有了她这么久之后,没有想到还能有机会与她并肩作战。   看着薛流岚越来越明显的笑意,慕容瑾也无奈的摇了头,转过身来正对着那些壮汉。   院子一边的歌舞声仍旧漫不经心的响着,慕容瑾与薛流岚已经缓缓的举起了剑,剑尖直指着那些人。   “杀。”那些壮汉口齿含混的说了一句,紧接着就蜂拥而上,方向不同,目标却出奇的一致。   “慕容瑾。”薛流岚见拳风已到,也顾不得那么多,伸手拉了慕容瑾疾速向后退了出去,直直给这些人逼到了院子中的树旁,已经是没有退路了。   慕容瑾惊魂未定的吐了一口气,疑惑的看着薛流岚。   此时的薛流岚凝着眉头正在想方才那几场打斗。似乎每一次一旦慕容瑾对他们起了杀意,那些人就会疯了一样的攻击慕容瑾。可是,明明薛流岚才是那个威胁更大的人,他们却能够视而不见。   “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薛流岚对慕容瑾低声道。   慕容瑾摇了摇头,细细的想了一遍自己潜入的过程,而后道:“我没有任何印象。”   “这就奇怪了。”薛流岚细细的看着那些停顿在原地不动的壮汉。   此时他与慕容瑾靠在树上,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杀气,那些壮汉对他们两个的存在也就毫无感知。   莫非,这就是弱点吗?薛流岚似乎有些明白了。慕容瑾的身上一定是沾染了一些特殊的东西,一旦被慕容瑾的杀气激发,就会被这些人感知。   “跟我来。”薛流岚一把拉住慕容瑾的手,远远的绕开那些壮汉,朝着他们背后走过去。   “喂,你疯了。”慕容瑾一面跟着薛流岚走着,一面口中悄声道。   “说我疯了你还跟着我。”薛流岚紧了紧自己的手,调侃道。   慕容瑾看了一眼薛流岚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晃了晃神,自己蓦地笑出声音来。也许那个疯了的人是自己才对。   明明选择了放弃,明明选择了逃离,可是到了最后,竟然还是无法漠然的挣脱了他的温暖。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动杀气,知道吗?”薛流岚低声嘱咐慕容瑾道。   “怎么?”   薛流岚看了看对面仍旧没有举动的壮汉,认真的道:“慕容瑾,若我此番赌赢了,你应我一个要求可好?”   “啊?”慕容瑾怔了一怔,一时间没有明白薛流岚话中所指究竟是什么。   薛流岚却也不管她是否明白,放开她的手径自朝着还立在远处的壮汉走了过去。他落在地板之上的脚步刻意放重,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些壮汉。可是,那些人就如同没有听见一样,没有一点反应。   慕容瑾的心就提在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不稳定。薛流岚每走一步,慕容瑾抓着剑的手就更用力一分,一颗心都悬在薛流岚的身上,反而此时消弭了原本对那些壮汉的杀意。   猛地跃起身,薛流岚手中的剑快的如同一道闪电。慕容瑾跟着倒吸一口冷气,仿佛时间定格在此时。   剑尖接连挑了五个人的动脉,因为出剑太快,一时间竟然连血都没有来得及喷涌出来,只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很细的红色剑印。但这已经足够了。   足尖点地,转身跃回到慕容瑾的身边,薛流岚的手轻轻搭在慕容瑾的肩头,笑道:“看来,是我赌赢了。”   话音才落,五个壮汉齐齐的倒在地上,等着空洞的眼睛毫无知觉的躺在地上。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死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你赌赢了?”慕容瑾偏了头看着薛流岚,他的笑意落入眼中,熟悉而安心的感觉从心底弥漫了整颗心。   “不管是什么,慕容瑾,你可是欠了我一个要求啊。”薛流岚得意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五个人,转过头那一瞬眼神蓦然暗淡了一下,嘴角笑意微微落下。   “我什么应过你?”慕容瑾茫然的白了薛流岚一眼。“快走吧,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发现这八个人的尸体,速战速决才是。”   薛流岚点头,转身走在慕容瑾的前面,一路冲着那升平歌舞的屋子而去。两个人在门口带好了遮面黑纱,悄悄将门打开,潜了进去。   这成王果然是个沉迷酒色的人,屋中横七竖八的倒着喝醉了的舞女,而屋子角落中的乐师也不断的在瞌睡,时不时就会弹出走了调的音。   薛流岚和慕容瑾一路走到成王的榻前。他也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旁边的舞女半露着香肩与他抱在一起,倒在榻上酣睡。   慕容瑾的脸红了一红,转过头道:“若王朝江山真落在这样的人手上,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薛流岚扬了扬眉头道:“花天酒地,倒是颇有我当时的风范了。”   “他若及你,这一趟便就不走了。”说着,慕容瑾径自朝着屋子外面走去。   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在屋中一来一回,满屋子的人竟没有发现曾经有人进来过。而横躺在榻上的那个成王已经被人用剑刺穿了胸口,钉在榻上。   返回皇宫之中刚好是天色微亮之时,薛流岚合上门,自顾自的走到衣架前,将外面的黑色外袍除下放在上面,只着了白色的里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慕容瑾安静的站在门口,从进来一直到现在,她一步都没有移动过,双手交叠在身前,垂着头不说话。   薛流岚透过窗子盯着外面一点一点变明亮的天色,脊背僵直着,手搭在扶手之上,不自觉的狠狠用力握住。   “属下,告退。”终于,慕容瑾鼓起勇气说道。   “你还欠我一个要求。”薛流岚淡笑着偏过头来,挣扎了许久,他还是没法说服自己让慕容瑾再度从眼前消失。   慕容瑾只得转回身来等着薛流岚的下文。若他的要求是她留下呢?慕容瑾在心里暗暗的问自己,会答应吗?   答案只在唇间,若他问话出口,她必慨然应允。   薛流岚站起身来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唇落在她的唇上,狠狠的用力吻住她。手禁锢在慕容瑾的脑后,容不得她逃开半分。   慕容瑾的手死死的抵住薛流岚的胸口,这样带着浓烈侵略气息的薛流岚是她不熟悉的,那样的陌生感让慕容瑾觉得心里惶恐得很。   许久,薛流岚恋恋不舍的放开慕容瑾,向后退了一步,将手伸在慕容瑾的面前,手心之中是一个瓷瓶。   “这是旦夕,也是我的要求。”   慕容瑾不可置信的瞪着薛流岚,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薛流岚,你要求我忘了你?”      第一百八十八章 思念牢笼   “是的,我要你忘了我。”薛流岚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这句话说出来。他眼看着慕容瑾亮晶晶的眼睛渐渐的暗淡了下去。心下一紧,连忙将头别了过去,不再看慕容瑾。   他没有勇气漠视慕容瑾的失望,也没有自信可以在慕容瑾失落的眼神面前仍然保持理智与镇定。慕容瑾从来都是他的软肋,以前是,现在仍旧是。   慕容瑾的肩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双手冰冷的垂在身侧,目光直直的盯在薛流岚的侧脸上不肯移开。唇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也开始变得仓促起来。   “薛流岚,你这样恨我吗?这样恨我,为什么不干脆忘了我?”慕容瑾的手无力的抓住薛流岚的手臂,才触上他的衣衫,却又猛然滑落下去,重重的坠落下去。   一起坠落下去的还有她满是雾气的眼神。   “慕容瑾,你以为我不想忘了你吗?”薛流岚猛然转过身来,双手抓着慕容瑾的肩膀。“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里我一个人坐在这个屋子里,就像着了魔一样拼命回忆着我们的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我……”慕容瑾张口结舌的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颜。   “我明明知道你没有死,明明知道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可是我却不能够去找你。”薛流岚颓然的放下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将自己一时间失控的情绪稳了一稳。   “你一直都知道我没有死?”慕容瑾吃惊的反问道。这不可能,相决的药性明明可以让她进入一个类似与死亡的状态,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薛流岚怎么可能知道?   “是,我一直都知道。”薛流岚自嘲的笑了一声。“慕容岩带你离开之前,在我看你的最后一眼时,隐约闻到了相决的气味。慕容瑾,我大哥就是死在相决之下的,我对这药的药性和气味再熟悉不过。”   原来,他是纵容着自己离开的。慕容瑾只觉得胸口闷得很,什么东西堵着,无法顺畅的呼吸。   她以为用死亡作为离开的方式,薛流岚便不会伤心,从此就会学着去淡忘,却没有想到,到了最后这样的方式竟反而将薛流岚伤得体无完肤。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我离开?”慕容瑾试探着问道。她记得薛流岚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任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闻言,薛流岚勾起唇角来淡笑一声,幽幽的道:“连死亡这种方式都用上了,慕容瑾,我心里也该清楚你是多么想要逃离我身边。那么,我又何必要强留你呢?”   “你没有想过若是你开口,我就会留下吗?”慕容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向着薛流岚迈了一步,眼睛直视着薛流岚。   薛流岚垂了眼眸看着近在一臂之内的慕容瑾,半晌转开目光,默然道:“我知道你会留下。可是,心里却不会痛快。慕容瑾,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放弃可以畅快活着的机会。你,很向往自由。”   “所以,你宁可自己忍受分离的痛苦?还骗我说你服下了相决,心甘情愿的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回忆?”   “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安心的离开。”薛流岚缓步走到窗子边,将窗扇微微打开一条缝隙,让外面初初升起的朝阳将光芒透入屋子里。   慕容瑾跟着转过头看着窗边的薛流岚。他背对着自己,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慕容瑾恍惚了一下,几乎以为现在是在梦境之中。   向前走了几步,慕容瑾伸手从背后环住薛流岚的腰,将头贴在他的紧绷的脊背上。   薛流岚的身子一震,旋即回过身来一把将慕容瑾抱在怀中,手臂紧紧的揽住她的腰身。   “我已经决心放手,为什么还回来?”薛流岚将头抵在慕容瑾的肩窝处,闷声道。   慕容瑾想了一想,反问道:“你真的舍得我离开吗?”   薛流岚缓缓的摇了摇头。   “那么,为什么要让我服下旦夕?”慕容瑾的手攥成拳在薛流岚的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可知道,若是我真的服下了旦夕,就会忘了你,忘记你薛流岚,也忘记我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一切。从此,薛流岚这三个字对于我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名字。”   “但至少你能够真正的得到你想要的自由。”薛流岚抬起头在慕容瑾的额头上吻了一吻。“我已经被困在了思念之中,不想你也一样被束缚住。”   因为她回来,所以薛流岚知道,在慕容瑾的心中始终无法放下。他当着她的面将从前的画卷烧毁,当着她的面装出忘了从前的样子,可是慕容瑾仍旧不能放下,仍旧会为了薛流岚不惜将自己放入危险的境地。   “慕容瑾,你真是笨。”薛流岚蓦然一声喟叹,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慕容瑾一愣,用手支在薛流岚胸口上,让自己与他对面而视。   “薛流岚,我哪里笨了?你在告诉夏至刺杀任务的时候,可是没有告诉她要无声无息的进行。”   “若是此事一旦张扬开来,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四佑。”薛流岚略扬起嘴角回答。“所以你就自告奋勇的应下了这刺杀的任务?”   “正是。放眼你的十五近卫之中,能够完成这任务的人也不多。夏至还要带着剩下的人帮你,自然还是损失为好。”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郭尚忠发现刺客竟然是你,他会如何做?”薛流岚眯了眯眼睛,语气中稍微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总是这样不顾一切的将自己置身在危险之中,慕容瑾这丫头从来就没长个记性。   “我不会让他知道那个人是我。”慕容瑾坚定的回答道。她怎么忍心成为薛流岚落在郭尚忠手上的把柄呢?   薛流岚眉头蹙了起来,心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答案,那是慕容家朱雀营的惯例,作为从朱雀营之中走出来的她自然也不会例外。   “你打算毁了自己的容貌,然后自尽。这样,一个面目全非的尸体,死无对证又无从查起。”薛流岚咬着牙从齿间挤出这一句话来。   慕容瑾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如同这生死之间并没有关系到自己一样。   蓦然被打横抱了起来,慕容瑾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凝了眉看着薛流岚。他清瘦了很多,原本棱角分明的五官现在倒显得有些凌厉了。   慕容瑾忍不住伸出手来抚上薛流岚的面颊,他的憔悴看在她眼中,是难以忽略的心痛。   “又害得我平白无故担心一场,是不是该给我些补偿呢?”薛流岚抱着慕容瑾走到床边,自己坐下,将慕容瑾安置在腿上。   慕容瑾垂头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抬头问道:“你怎么会在哪儿?而且与我几乎是同时到的。”想了想,又接着道:“薛流岚,不要告诉我你是晚上吃完了饭,为了散步才去成王府的。”   “哈哈哈,在你眼里,你夫君我这个皇上当的倒是很清闲啊。”薛流岚朗声大笑了一句。“那日见到你之后心烦意乱,在给夏至任务的时候竟然就忘了告诉她要神不知鬼不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我当时就猜想,你一定会去成王府。”   “因为这个任务失败将会关系到你部署的成败,所以你就算准了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慕容瑾白了薛流岚一眼。“真是被你吃定了。”   薛流岚温柔的看着慕容瑾,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轻轻吻上她的颈间,一路蜿蜒而上,柔和的吸允着她的唇瓣。辗转了很久后,恋恋不舍的放开气息不稳的慕容瑾。   “你待我之心从不少于我待你半分,若此番易地而处,我亦会舍了自己的安危完成这次的任务。所以,我料定你一定会去。”薛流岚的目光似水一样柔和,浓黑的眼眸凝视着面前满面通红的慕容瑾。   慕容瑾的手抚着薛流岚的面颊,轻笑出声音来。   从听闻他将会面对危险到挺身而出为他刺杀成王,所有的决定连大脑都没有过上一过,直接就脱口而出的决定。当爱一个人成为下意识的举动时,思念便成了永远脱不开的牢笼。只有身边有他,才会有真正的自由。   昭阳宫的门紧紧的闭着,屋中风光旖旎自是无人知晓。而同样无人知晓的,还有大门紧闭的成王的王府。   郭尚忠铁青着脸站在八个壮汉的尸体面前,左手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成王怎么样了?”郭尚忠头也不回的问身后的小太监。   “回恩主,成王只是受了惊吓,有些呆傻,不过没有什么大碍。”   “嗯。”郭尚忠用鼻子哼了一声。又看着身边的郭卫道:“怎么样?”   郭卫拱手垂头道:“都是被快剑隔断了喉咙,因为出招太快,连血都没有来得及流出来。”   快剑?郭尚忠有些惊讶,能够快到如此地步的人,放眼江湖应该说是屈指可数了。   “以你的眼光看,会是谁做的?”郭尚忠问道。   郭卫想了一想,低声道:“恐怕应该是他了。”   “你指的人是谁?”   “号称王朝剑术天下第一的人。”郭卫抬起头来,稳稳的盯着郭尚忠的眼睛。“殷国四公子萧苏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夜访皇宫   王朝大殿之上,薛流岚懒散的坐在龙椅之上,身子斜斜的靠在左手侧的扶手上,看着站在阶下的大臣们。   自从慕容瑾回来,他已经多日不早朝,只是躲在昭阳宫中,对外说是身子不快。然而薛流岚昏君之名由来已久,称病在后宫戏耍不理朝政也已经是常事。   君王如此,朝中大臣大半还是没有反应的。这些人中有的是国之栋梁,有的曾经想过去做一个国之栋梁。可是,朝廷就如同一个染缸一样,将他们一并染得不复当年颜色。薛流岚的目光又淡淡的转向郭尚忠。   郭尚忠只是站在高台之上的一角,与薛流岚一样俯看着下面的大臣们。与薛流岚不同的是,他不需要参与到这些人对国家大事或者真或者假的谈论中去,只需要安静的作为一个旁观者,将这些人中可以为他所用的人收入势力之下。   薛流岚看了看群臣左面的李彦,看向右面空着的位置时,面上微微露出一丝会心笑意来。那位置本该是萧苏忆的。   昨夜,正是夜色浓时,萧苏忆只身潜入皇宫之中,径自到了昭阳宫门外,纵身一跃,稳稳落下院子里。   薛流岚正在窗前看奏章,慕容瑾闲闲的依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静静翻着。   “既然来了,就请进吧。”薛流岚放下手中的奏章,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将门打开。“入夜了,竟然还能想起来找我,真是不易啊。”   萧苏忆负了手走到门口,微微倾耳,而后笑道:“难怪这几日不曾早朝,原来是金屋藏娇。”他虽然此时眼睛已然可以视物,但当年那卓绝的听力并没有因此搁置。   萧苏忆只是面带笑意说着,并没有应了薛流岚的邀请进入屋中。不管屋中女子是谁,终究是不方便的。这些礼数,他萧苏忆向来守得很好。   慕容瑾抬起头时正看见门口的萧苏忆。他一身玄色衣衫,嘴角弯着温和笑意,似乎有事情找薛流岚,却脚步停顿在门口,并没有进来。   于是,慕容瑾起身走到薛流岚身边,对着萧苏忆抱拳一礼:“别来无恙。”   “慕容瑾?”萧苏忆略微有一些诧异,但那神色只是在脸上一闪而过,并没有明显的表现在脸上。   倒是站在一旁的薛流岚,一手揽住身边的慕容瑾,对着萧苏忆笑道:“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萧苏忆轻笑一声,目光在慕容瑾的脸上看了一看,又看向薛流岚:“如今你才算是真正的活过来。”   慕容瑾闻言怔了一怔,忽然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伤感。在她离开的这些时间里,薛流岚是如何守着他们的回忆走过来的呢?回来看着他消瘦的面庞,慕容瑾曾经问起,然而薛流岚也只是淡淡的一句话便带过去了。   如今,纵是萧苏忆也不过淡淡一句“活过来”但已经足够将薛流岚的当时与现在对比出来。   “现在是不是可以进来了?”薛流岚拉着慕容瑾向后退了一步,将路让出来。   萧苏忆颔首一笑,迈步进入屋中,与薛流岚在桌子前坐下。   “公子请坐,我去给你们倒茶。”慕容瑾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了屋子,回手将门关好。   她知道,萧苏忆深夜到访,他要与薛流岚商量的事情绝不会是小事。如此事关重大,慕容瑾当然要确保在昭阳宫的周围没有旁人。   直到慕容瑾的背影消失在门扇之间,薛流岚才收回目光,却发现萧苏忆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这个表情?”薛流岚错愕的问道。   萧苏忆扬起眉头笑道:“当时没有服下旦夕,如今看来,倒是对了。想不到那郭聆雨到最后还算是帮了你的。”   提起这件事情,薛流岚却也恍惚觉得如同冥冥之中,苍天不想要自己忘了慕容瑾一样。   当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毁了曾经拥有的所有记忆,旦夕已经在手指尖,尚不曾入口,就听见郭聆雨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萧苏忆忙闪身躲开时,门已经被一下子推开,郭聆雨气势汹汹的闯进来,站在薛流岚的面前。   “她当时真的是为了丢了自己心爱的猫?”念及那一天的事情,萧苏忆别有所指的问道。   薛流岚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郭尚忠已经对你起了疑心。”   所以郭聆雨才会在萧苏忆到访的时候突然冲进了薛流岚的屋子。目的只是为了帮助郭尚忠验证他的消息是否准确。   “果然是个老狐狸。”萧苏忆温和的笑道。“不过也真是多亏了郭聆雨的突然闯入,你才改了主意。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在看见郭聆雨的时候,竟然会突然决定不将旦夕服下去。”   闻言,薛流岚垂了眼眸笑起来,半晌答道:“只是忽然觉得当时不是我忘记慕容瑾的时候。”   “哦?”   “若不是因为郭尚忠害了骐儿,慕容瑾本也不会决定离开皇宫,离开我身边。所以,说到底是郭尚忠毁了慕容瑾,这笔债我必须要向他讨回来。”   “你本也是要对付郭尚忠的。”萧苏忆面上一副“这借口找的有些差”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兄弟。   薛流岚无奈的笑道:“可是,若没有慕容瑾这笔债,也许我不会那么迫切的下了决心将郭尚忠赶尽杀绝。本想着,在除掉郭尚忠之后,就忘了慕容瑾的。”   作为一直与薛流岚一起筹划这一切的人,萧苏忆太清楚当时薛流岚的打算。那本就是一个与郭尚忠同归于尽的计划,薛流岚要用自己作为诱饵,与郭尚忠进行一场基本没有胜算的一对一较量。   “只有死亡才能让你安心的忘记慕容瑾。”萧苏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薛流岚,爱一个人莫过于你爱慕容瑾了。”   “别说的好像天下就我一个痴情儿郎一样,你对徐婉儿就少了我对慕容瑾半分?萧苏忆,咱们两个能做兄弟,总还是有像的地方。”薛流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大笑道。“皆是痴情种子罢了。”   萧苏忆闻言也朗声笑了起来。然而,笑意渐渐的落下,萧苏忆的神情略有几分落寞。   “你可派人杀了成王?”萧苏忆偏了头问道。   薛流岚点了点头,又笑道:“只是,还没有杀得彻底。”   “听说前几日郭尚忠正在暗中联合朝中大臣,想要将这件事情嫁祸在薛卓然的身上。”   “略有耳闻。”   薛流岚说得轻松,萧苏忆心里也早已经明白。薛流岚一向都把自己的兄弟看得很重要,怎么会放任郭尚忠设计了陷阱将薛卓然陷进去?   “现在成王还活着。”萧苏忆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幽幽的道。   “那不过是我着人易容的。成王是一定要除的,我却没有想好一个理由,所以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了。”薛流岚无所谓的笑道。   其实,并不是没有想好对策,只是慕容瑾接下刺杀任务这件事情横插了进来,顿时打乱了他的部署。交代给夏至的事情本应该是悄无声息的潜入,但也只不过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真正负责动手刺杀的人是他薛流岚。   也只有薛流岚,才有这样的身手。   可是,薛流岚终究没有办法旁观慕容瑾陷入生死境地。所以只能在杀了成王之后找一个人去易容成了他。   “我们杀了郭尚忠精心炼制的药人,郭尚忠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猜他定然会借着这个机会,将一个人拉下水。”   萧苏忆听着薛流岚说话,末了一笑:“看来这个人只能是我了。”   薛流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放眼还在金都的人,你这位号称王朝剑术第一的公子可是最有可能的。”   萧苏忆无可奈何的白了薛流岚一眼:“你为了救慕容瑾,到头来却将我搭了进去。薛流岚,今儿我可真算是认识你了。”   薛流岚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是受了形势所逼。   “启奏皇上。”台阶之下跪着的人高声喊道。   薛流岚一晃神,从方才的深思中惊醒过来。目光落在台阶下,正看见五位大臣并排跪在下面。   “诸位爱卿有什么事情?”薛流岚动了动身子,让自己做得端正些,一本正经的看着他们。   “皇上,这是五位大人的奏章。”小丁子连忙一路小跑上来将手中的奏章呈给薛流岚。   薛流岚接过奏章,展开来上下扫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这联名奏章上说的正是成王府刺客一案,矛头也直直的指向了今日没有来上朝的萧苏忆。   “萧苏忆去刺杀成王?”薛流岚故作糊涂的看着下面的五个人。“诸位爱卿可知道他刺杀的原因?”   “回皇上,臣等不敢妄自揣测,还望皇上宣萧苏忆前来大殿觐见,一问便知。”其中一个年长的大臣哆哆嗦嗦的道。   薛流岚装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想了想,点头道:“当庭对质,你说的也有道理。小丁子,去丞相府宣萧苏忆前来。”   “皇上,臣有事启奏。”李彦在小丁子动身之前已经挺身站了出来,躬身道。   “哦?李爱卿有何话说?”   “殷国境内集结军队,臣为防着殷国造反,已经将殷国四公子萧苏忆下狱,并且派人去殷国传讯了。”李彦不紧不慢的说道。      第一百九十章 忠奸分明   殷国起兵造反?这消息就如同是一道霹雷,生生的在朝堂平地之上炸开。一时间朝中的大臣都纷纷议论着,低语的声音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大殿之中。   薛流岚微微侧了目光,郭尚忠的脸上也是掩盖不住的几分诧异来。虽然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表情,但已经被薛流岚全部收在眼里。   “皇上,此事却是耽搁不得的大事啊。”一位将军挺身而出拱手道。“殷国本就是咱们王朝诸侯国之中的大国,这些年又励精图治,如今其强大是有目共睹的。若是朝廷不能及时将这祸患消灭,只怕战火燃起会将朝廷拖垮啊。”   “林将军这意思倒像是在说咱们朝廷比不上一个小小的诸侯国了?”另一边一位大臣站了出来。“此话太过大逆不道,请皇上允许臣将林将军法办。”   薛流岚恢复了方才慵懒依靠在扶手之上的姿势,想了想,抬眼看向郭尚忠,淡声问道:“郭公公是当年侍奉过先皇的老臣,你觉得这件事情该如何办?”   郭尚忠见薛流岚话已经问到了自己身上,忙转过来躬身道:“启禀皇上,既然李大人已经拿下了那殷国公子萧苏忆,这件事情就好办的很了。”   “哦?怎么个好办?”薛流岚眼底闪过一丝冷笑,面上却仍旧是不着任何痕迹。既然这计划之中已经将萧苏忆陷了进去,他又岂会没有半点防备呢?   郭尚忠恭敬的回答:“整个王朝都知道,现在殷侯萧枕忆的位置是当时公子苏忆让给他的。而殷国萧氏一门中,彼时五公子枕忆又得了四公子苏忆的百般照顾。”   话只说到了这里,在场的人已经明白了郭尚忠的意思。既然现在萧苏忆被扣押在了王朝之中,萧枕忆自然不敢轻易如何。除非他想要背上那忘恩负义,间接害死兄长的罪名,不然以萧苏忆的性命相要挟,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朝廷只要将萧苏忆的性命牢牢的攥在手中,相信殷国再如何嚣张,那萧枕忆动兵之前也要好好想想。”   “郭公公此话有理。”宗正府大人越众而出朗声道。   薛流岚的目光扫了众人一遍,最后落在李彦身上。   “李爱卿觉得呢?”   “微臣觉得郭公公的话很有道理。”李彦难得的附庸了郭尚忠一次。   薛流岚的眉头轻微的动了一动,心里暗暗揣测,李彦是不是今天还没睡醒啊?你现在赞同郭尚忠说的,后面还怎么演下去?   “很有道理?”薛流岚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句。“既然李爱卿没有什么意见,那朕也就放心了。”   李彦平静的回视着薛流岚,又道:“只是,皇上若是想要平静的解决这件事情,郭公公的话,微臣觉得还欠考虑。”   好你个李彦,不愧是在朝堂宦海之间摸爬滚打这许久的人了,一句话到底要抻出个三五尺,再拉长了音截成七八段说出来。薛流岚在心里笑了一句,等着李彦后面的话。   “王朝之内谁人不知道公子苏忆的名号。而且萧苏忆既然能与其他三位公子号称是王朝的四公子,交情自然也就匪浅了。这一点,想必皇上在做皇子的时候,就已经有耳闻的吧?”   “有。”薛流岚干脆的回答。又将头转向郭尚忠道:“郭公公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情?”   “老奴知道。这四个人果然都是咱们王朝天下数一数二的人中龙凤。”郭尚忠的回答也很平静,说着赞扬的话,语调中却全无赞赏的意思。   “所以,此时朝廷囚禁萧苏忆其实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若是消息传了出去,肯定会引起其他三大诸侯国的不满,而且萧苏忆在市井民间也是结识甚广,若是到了最后激起了民愤,王朝可就是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了。”   “李大人的意思是,那萧苏忆竟然比皇上还得民心吗?”宗正府大人厉声喝道。   李彦愣了一愣,一时间没有回答。自然不能回答是,可若是否认了,就等于方才那话他白说,众位大臣仍旧会同意按照郭尚忠的说法,以萧苏忆来要挟殷国。如此一来,只怕皇家将会大失了民心。   “的确。”忽然,薛流岚在龙椅之上笑了一句。缓缓站起身来,薛流岚迈步走下高阶,站在李彦面前。“李大人,你说是不是?”   李彦豁然抬头看着薛流岚,有些猜不透他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不管薛流岚此刻打算如何,他李彦都会坚定的与薛流岚站在一起。   “皇上你这是要拿我顶罪啊。”李彦悄声叹了一口气。   “你直说便是。”薛流岚目视着前方,器宇轩昂的站在众臣面前。看这日影,约莫也是时候了。以风无和十五近卫的速度,应该已经查出了郭尚忠暗藏的突厥杀手。   李彦爽朗的笑了一声,朗声道:“不错,在微臣看来,殷国四公子萧苏忆却是要比王朝皇家更得民心。”   “李彦,你大胆。”   “李大人莫不是失心疯了,竟然当着皇上的面胡言乱语起来。”颜灵甫连忙走上前扶住李彦。   “若此时还要继续将这些话闷在心里,才是真要憋出失心疯了。”李彦挣脱开颜灵甫的手拽步走到郭尚忠面前。“皇家人心,全被这个乱臣贼子给败坏了。”   颜灵甫吃惊的看着李彦,又看了看薛流岚。他发现薛流岚也只是轻轻弯了嘴角,目光看着外面的日影。负了手不说话,全然一副纵容的态度。   这些忠臣都已经忍了太久,既然郭尚忠已经是瓮中之鳖,何不让他们骂个痛快呢?   “早在先皇在的时候,郭尚忠就开始暗中笼络势力,企图以宦官身份祸乱超纲。先是联合了邓妃谋害先昭信慕容皇后,而后又独揽内宫管事大权,慢慢在前朝培植势力。你,你,还有你,你们惧怕这个宦官的权势,趋炎附势,对他卑躬屈膝。不惜蹂躏百姓以求媚于郭尚忠面前。”李彦豁然转身,手指指着放才站出来,理直气壮要查成王府一事的那五个人。   “不仅如此,郭尚忠还暗中勾结突厥,将慕容家在武川的防御之法透漏给了突厥,导致慕容岩武川惨败,玉陵王千里救父,驰援武川之时也险些遭了他们的毒手。”李彦愤慨的盯着郭尚忠,声音在大殿中绕着,久久没有落下。   朝中鸦雀无声,郭尚忠仍旧只是平静的看着高阶之下的薛流岚,李彦和一众朝臣,与之前那一种看戏的姿态无半分差别,似乎那个被一众众臣唾骂的郭尚忠并不是他。   薛流岚此时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看着郭尚忠。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突厥精锐已经尽数折在我手上,郭尚忠,我既然打算对你斩尽杀绝,自然不只会做到如此。”   终于,郭尚忠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继而冷声开口道:“想不到我终究还是错看了你。”   薛流岚轻哼了一声:“若是薛家子孙已经沦落得被一个宦官摆布,我倒宁愿这天下易主。”   “好,好一个天下易主。”郭尚忠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握成了拳,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身形已经移动,快速向着薛流岚欺近。   “闪开。”薛流岚一把推开李彦,回过手来恰好接住郭尚忠的一掌。顿时觉得手臂被震得酸痛,咬了牙狠狠用力,双方都向后退了几步,郭尚忠的手扶在台阶旁的栏杆上才堪堪立住。   薛流岚抚着胸口后退了几步,稳了稳身形,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起来。郭尚忠的武功果然又精进了许多。   “薛流岚,那夜至成王府的果然是你。”郭尚忠放声大笑起来,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薛流岚波澜不惊的脸上骤然闪出一丝错愕,心里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薛流岚,最后硬的人一定会是我。你放心,天下易主之后我会嘱咐人为你立碑刻传的。哈哈哈。”郭尚忠放声大笑起来,一面慢慢的向着宫门口走去。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朝臣们都不曾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看见郭尚忠对皇上出手,而一直怯懦且草包的皇上竟然身怀绝技。   “你这乱臣贼子,今日休想出这大殿一步。”门口,十五近卫齐齐的站在门口,每一个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满是杀气的眼睛。   薛流岚仍旧呆立在远处,手垂在身侧出神。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上的血色也渐渐的退了下去。脑中反反复复的想着郭尚忠方才说过的话,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计划错了什么?明明已经是绝境,郭尚忠的泰然究竟是用来迷惑他还是确实有恃无恐?   “皇上?”李彦走上前低声唤了一句。   蓦地,薛流岚狠狠的吸了一口气,一个念想闪入脑中,恐惧瞬间令他的身体僵硬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放他走。”薛流岚双唇开合,声音从口中飘忽而出。   “皇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李彦吃了一惊,急切的道。   “放他走。”薛流岚大吼了一声,蓦然抬起头来,一双猩红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郭尚忠。“咱们来日方长。”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只是为她   “就这样放他走吗?”李彦吃惊的看着薛流岚。好不容易将郭尚忠逼至如此,结果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将他放了。皇上怎么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吗?   薛流岚不回答他,径自就要向着门口走去。   “皇上。”李彦忙大踏步的追了过去。他们这么多时候的筹谋,皇上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才是。“此番放了郭尚忠,便是放虎归山,皇上心里究竟如何打算,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薛流岚顿住脚步,骤然转身盯着李彦:“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   “皇上!”颜灵甫见状,大步上前挡住薛流岚的去路。他之所以后来跟着薛流岚,就是因为想要帮着薛流岚一起筹划如何铲除郭尚忠,可是如今他眼睁睁的看着郭尚忠被从眼前放走了,心里自然除了疑惑更多的该是愤怒。   谁都知道,颜灵甫与郭尚忠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让开。”薛流岚气势汹汹的一把将颜灵甫推开。   “放走郭尚忠的事情,皇上就算不给臣等一个交代,总还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吧?”颜灵甫在薛流岚身后高声喊道。   “处理好朝中的事情,我自有我的分寸。”薛流岚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的门,径自朝着后宫的方向而去。   颜灵甫和李彦,连同朝中那一众早已经被惊呆了的大臣眼睁睁的看着薛流岚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转角的地方。再回过头时,十五近卫齐刷刷的站在李彦的旁边,等着李彦的吩咐。   之前薛流岚就曾经留下口信,除了郭尚忠之后,朝中他的余党还有那么国之蠹虫都一并给清理掉。他们要协助李彦。   “诸位这是什么意思?”李彦忽然被这一众高手给盯住,一时间还有些不大习惯。   “李大人别慌,我们只是奉命办事,听候大人差遣,又不会杀了你。”夏至走上前笑意微微的回答道。“虽然我们也不知道我家主子为什么要放了郭尚忠,但是李大人跟了主子这么久,还是要对我家主子有点信心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彦恍然笑了一声。他跟着薛流岚的时日却是不算是短了,薛流岚的为人还有薛流岚与郭尚忠之间的仇恨他非常清楚,忽然下令让他们放了郭尚忠定然是有原因的。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薛流岚放下这些仇恨呢?   “姑娘可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想了想,李彦看着夏至问道。   夏至摇了摇头,忽然抬眼看见小丁子还呆呆的站在不远处的地方。似乎原本是想要追着薛流岚而去的,却又犹豫着不上前。   “小丁子。”夏至叫了一声,走过去一把拉住小丁子的手臂。   小丁子的身体猛然一抖,整个人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一样,脸色苍白着,连唇上都早已经失了血色。   “你怎么了?”夏至诧异的问道。“我手上没有用什么力道,又不会杀了你,你怕什么?”   这时候李彦也跟着走了过来,一眼看见小丁子如此失态,心底顿时起了疑惑。   “丁公公可是有话要说?”李彦沉声问道。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的盯住小丁子。   小丁子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如此反复了三次,但是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夏至凝眉,转了头叫到:“秋霜。”   “不用看了,被下了哑药。”一个女子应了一声,同时一颗药丸被夏至稳稳的接住。   没有片刻的迟疑,夏至将药塞进了小丁子的嘴里。   小丁子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喉咙,整个脸都憋得通红,就好像要活生生的把自己掐死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就听他狠狠的喘了一口气,这才算是回过魂来。   “快,快去救皇后。”小丁子开口说的这第一句话将在场的人都听得怔住了。   然而夏至已经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小丁子问:“皇后出什么事情了?”   小丁子才恢复了声音没有多久,又被夏至这么一吓,呜呜呀呀的又变得说话不清楚起来。   “哎呀,真是急死人了。”夏至放开手,转头道:“你们留在这里听候李大人的吩咐。”   “是。”剩下的人冲着夏至拱了拱手,示意她可以放心离开。   夏至点了一下头,对李彦道:“李大人想要如何尽管吩咐他们去做就行。夏至先告辞了。”   “啊?”李彦还没有弄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夏至已经一把拉了小丁子要走。   “姑娘等一下。”李彦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一把扯住夏至的手臂。“你刚才说的皇后娘娘是什么一回事?”   “哎呀你这个书生怎么这么多事儿啊。”夏至咬牙切齿的白了李彦一眼。想了想道:“皇后娘娘并没有死,只是为了躲开郭尚忠。但是现在听说皇上有危险,所以就不顾一切的回来了。”   “所以现在小丁子的话意味着皇后娘娘有危险?”李彦一句话抓住了事情的重点。   “对。所以你现在赶紧给我放开手,主子一个人,能制服皇后娘娘那般的人物,一定是一群人。”   李彦闻言连忙把手放开。这样的话,所有的一切都能够说通了。这天下间若说还有谁的安危可以让薛流岚放下自己执着的仇恨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慕容瑾。   小丁子被夏至扯得一路踉跄着。磕磕绊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现在昭阳宫中说不定已经人仰马翻,血流成河了。夏至心急如焚,但小丁子很清楚,薛流岚赶回去的时候,慕容瑾已经不在昭阳宫中了。   昭阳宫异常的安静,没有什么打斗的声音,甚至连人的迹象都没有。若不是夏至推开门看见坐在院中台阶上的薛流岚,几乎认为这昭阳宫是空的。   “主子。”夏至的心总算是放下一半了。主子现在是好好的,那么皇后娘娘肯定也就没有什么大事儿。   薛流岚平静的抬起眼睛看了夏至一眼,复又垂下头去。这时候夏至才注意到,薛流岚的手中摆弄着一根断了的玉钗。若是所料不错,那应该是属于慕容瑾的东西。   “主子?”夏至担心的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叫薛流岚。   小丁子越过夏至走到薛流岚的面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主子,小丁子对不起您。”   “果然是你。”薛流岚面无表情的看了小丁子一眼。那一眼带着刺骨的冰冷和隐隐泛滥的杀气。   小丁子的脖子缩了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是小丁子对不起主子。”   “你对不起的该是慕容瑾。”薛流岚垂头看着手中断了的玉钗。浓浓的哀伤萦绕在他身侧,甚至消弭了方才一瞬间爆发出的强烈杀气。   站在一旁的夏至此时已经大概明白了一些事情,一把扯起地上跪着的小丁子,冷声道:“郭尚忠将皇后娘娘怎么了?”   “夏至,放开他。”薛流岚缓缓的站起身来负手站在台阶上。“郭尚忠现在企图以慕容瑾要挟我,所以她暂时还不会有性命之忧。”   虽说是如此的说着,但夏至可以看出在薛流岚眼中隐藏不住的担忧。   “主子,这样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夏至气愤的一推,小丁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上。   薛流岚看着小丁子,沉了声音道:“你跟着我的时间也不短了,为什么?”   小丁子听见问,连忙跪下,死死的低下头道:“主子,小丁子对不起您,也对不起皇后娘娘,就请主子责罚吧。”   “皇后娘娘被郭尚忠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夏至的声音凌厉的刺了下来。   薛流岚紧绷了唇角,也在等待着小丁子的回答。虽然他知道郭尚忠定然会来找他,可是他终究无法放心。   “奴才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夏至有些急了,扬了声音问道。   薛流岚冲着夏至挥了挥手,示意她先退开。夏至凝了眉头,但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不甘的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看着薛流岚。   “郭尚忠的手上可以有你什么把柄?”薛流岚叹了一口气问道。他知道,以他对小丁子的了解,小丁子绝对不会轻易背叛他。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受了要挟,而且是小丁子视若生命的东西。   “他的手上有一个人。”小丁子低声回答。   薛流岚微一怔,转而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她现在可是无事了?”   “回主子,是。”小丁子闭了眼睛等待着薛流岚的处置。方才在大殿门外,他已经看见了那女子安然无恙的站在对面的空地之上。这就已经足够了。   “罢了,你回去吧。”薛流岚转过身去负了手。   “主子?”小丁子惊讶的看向薛流岚。   “我亦是为了心中之人,推己及人,你也不过是为了心中那个人而已。”薛流岚说得落寞,头微微扬着,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语气之中的叹息。   慕容瑾,此番又将你陷入了危险境地。薛流岚在心里狠狠的怨着自己。   “主子虽然不怪奴才,可是奴才也没有脸再继续侍候主子了。就请主子多多保重吧。”小丁子恭敬的给薛流岚磕头,头低了下去却再也没有抬起来。   薛流岚背对着小丁子,半晌才淡淡的道:“夏至,厚葬了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不共戴天   萧苏忆匆匆走进昭阳宫的时候,薛流岚正坐在院中亭子里发呆。听说薛流岚放了郭尚忠,萧苏忆几乎是从牢中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的。他自然不相信薛流岚会放过郭尚忠,所以萧苏忆认定,这其中必有隐情。而究竟是什么,他必要向薛流岚问个清楚。   “究竟怎么了?”萧苏忆站在距离薛流岚不远处的地方问道。   薛流岚抬起眼淡淡的道:“小丁子将慕容瑾回来的事情透漏给了郭尚忠。”   “小丁子?”萧苏忆怔了一下。“他跟着你也很久了,虽然曾经是郭尚忠安排在你身边的人,可是后来不是愿意为你效力了吗?怎么会这样?”   萧苏忆的吃惊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薛流岚将慕容瑾看得很重,故而慕容瑾回来之后,薛流岚选来昭阳宫的人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每一个人都确保是最可靠的。所以小丁子的背叛令萧苏忆很不能理解。   “我派人查过了。小丁子在入宫的时候与一个宫女私交很好,也受过这个宫女的照顾。即便是太监也不能够做到无情吧?”薛流岚慢慢的站起身来。“郭尚忠抓了那个宫女作为对小丁子的威胁。”   萧苏忆沉吟了一下问道:“小丁子可有说郭尚忠将慕容瑾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薛流岚摇了摇头,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眼中担忧的神色越来越浓烈:“这样的事情,郭尚忠又怎么会告诉小丁子?”   “你打算如何?”萧苏忆有心帮薛流岚查一下,但是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也许他安排在郭尚忠身边的人就会因此暴露了行踪。   “我已经让十五近卫去查郭尚忠的下落了。”薛流岚声音沉闷的回答。“这一次我们算计着郭尚忠,想不到也被他算计了。”   “若非他对慕容瑾下手,现在便已经是死人了。”   原本薛流岚与萧苏忆是想给郭尚忠演一场君臣反目的戏码,借着殷国起兵造反这个由头,公然调动军队,同时令其他诸侯国的人马也暗中向突厥与王朝边境上进发,阻止突厥的进犯。但是想不到郭尚忠竟然先一步看破了这局棋。   “现在他也不是活人。”薛流岚冷笑了一声。动了他的女人,不管是谁,这个人都非死不可了。   “晋国,昭国和燕国的军队都已经集结,准备往武川一带驻扎。据传回来的消息,突厥已经开始动兵要攻打武川了。”   “郭尚忠炼制药人的方法是得自突厥,手下又有着突厥的精兵奸细,自然会不遗余力的帮助突厥攻破王朝的防线。”薛流岚说得颇为平静。“苏忆,武川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你呢?”萧苏忆凝眉问道。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当时郭尚忠与我同在大殿之中,而这屋子里并没有太多打斗的痕迹,以慕容瑾的功夫,到底是谁能够在一招之内就让她就范的。”薛流岚疑惑的盯着手中的玉钗。   这玉钗本是俨狁进贡给王朝的,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玉质格外温润,所以惹人喜欢。早在薛流岚还是皇子的时候,老皇帝赐给他作为新婚贺礼之一。直到前几日,薛流岚才又想起这玉钗的事情,从府库中拿出来送给慕容瑾。   难道是她?薛流岚猛然灵光一闪,一个念想从心底直冲到嘴边,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怎么?”萧苏忆见薛流岚表情不对,连忙问道。“你知道了那个高手是谁?”   “我也只是猜测。”薛流岚紧紧的握住玉钗。“能够做到如此的人,我想应该是蝶曼。”   “蝶曼?”萧苏忆失笑。“薛流岚,蝶曼姑娘的武功我不是没有见识过。以她对慕容瑾的恨意做到如此程度我不觉得奇怪,可若是说她能在一招之内将慕容瑾擒住,这似乎有些困难吧。”   “苏忆,你可能不知道,蝶曼最大的本事是用药。一般的南疆女子是用蛊,致命但却没有办法不留痕迹。但是蝶曼能够做到以蛊毒杀人于无形之中。只是因为后来答应了再不使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故而鲜少有人知道她会如此用药。”   萧苏忆闻言也骤然为慕容瑾担心起来。若是薛流岚的说法成立,那么如今慕容瑾面对的可就是郭尚忠和蝶曼,两个人一个是恨薛流岚入骨的,一个是恨她慕容瑾入骨的。只怕境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事实上,慕容瑾虽然境况不是很好,却也没有萧苏忆揣测的那么糟糕。她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郭尚忠和蝶曼。   “哼,皇后娘娘,真是好久不见了呢。”蝶曼娇声开口笑着,从骨子中透出一种再没有的阴毒来。   “确实很久不见了。”慕容瑾笑了一笑,目光在屋子中打量了一番。看来是一处别院,屋中的陈设还透着一股主人的奢靡来。“郭公公的屋子倒也别致。”   一直没有转过身的郭尚忠闻言一僵,转过身来道:“不愧是慕容岩的女儿,这双眼睛好生厉害。”   “郭公公倒是好计谋,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薛流岚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他为了找你差点将整个金都翻过来的时候,你会躲在皇宫之中。”慕容瑾不紧不慢的说着,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手稍稍动了一动。   可恶,这身上的绳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竟然如此结实。别说是挣脱了,被绑上之后就是略微动一动都很难。   慕容瑾的小动作被蝶曼看在眼里,笑得越发花枝乱颤起来。   “慕容瑾,别垂死挣扎了,这绳子可是我从南疆特地为你带过来的。”说着,蝶曼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俯下身子来,长长的指甲点在慕容瑾雪白的面颊之上,骤然用力一划,慕容瑾白皙的脸上便出现了一道殷红,血从细细的指甲印中渗出来,沿着慕容瑾的皮肤一直留到下颌的地方。   蝶曼得意的将手放在嘴边,用舌头将残留在指甲上的慕容瑾的血舔了一舔。   慕容瑾的心里一惊,但表面仍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慕容瑾还真是有面子啊,能够劳动你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从那么远的地方带东西给我。虽然这礼不贵重,但是我们中原有句俗话,叫做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多谢了。”   “你!”蝶曼没有想到慕容瑾竟对她方才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反应。毕竟那伤口可是划在脸上的,毁容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可以算得上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皇后娘娘可是指望着薛流岚能来救你?”郭尚忠阴森森的笑道。   真是老狐狸。慕容瑾闭了闭眼睛,没有回答郭尚忠的话。这一次她被小丁子出卖,郭尚忠这个老狐狸可是功不可没。更出乎慕容瑾意料的是,郭尚忠竟然还将蝶曼接回了金都之中。一个郭尚忠已经让慕容瑾无力招架,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心心念念想要杀了她的蝶曼。   “他一定会来的。”蝶曼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可是他的心头宝,你慕容瑾失踪了可是大事儿呢。”   “薛流岚待人向来将心比心,他既然放了你,你又何必还回来?”慕容瑾倏然睁开眼睛直视着蝶曼问道。“纵然他将你送回南疆,终究是薛流岚念着你们旧日的情分的。”   “情分?”蝶曼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屋顶。“哼,慕容瑾,你是想对我说,在你抢了薛流岚之后,他心里还是念着我的?哈哈哈,慕容瑾,你我都不是三岁的孩子了,何必编这种故事?”   慕容瑾安静的听着蝶曼的话,心里慢慢的浮上一丝淡笑来。蝶曼方才的话就已经暴露了她心中所想。至少,她仍旧期望着在薛流岚的心里,她还是有一点位置的。不然,为何慕容瑾一旦提到了情分,她便说了那样的话。   “从头到尾你都是薛流岚的红颜知己,这一点上从没有改变过。他确然是念着你的,只不过,是念着你什么时候能够回头是岸,心里不再有他。”慕容瑾也装出一副笑得很得意的样子。   她并不清楚此番郭尚忠与蝶曼联手制服她究竟是什么目的。若说是用来威胁薛流岚,又想要威胁他做什么呢?   “回头是岸?哼,他说得倒是轻巧。”蝶曼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起来。“待这一次功成,他失去一切,我会让他后悔当时选择你。”   失去一切?他们是想要毁了王朝天下不成?慕容瑾暗自心惊。   “蝶曼,你去将这封信送给薛流岚。”郭尚忠适时止住了蝶曼的话。这个蝶曼自从被薛流岚送回了南疆之后,情绪就越来越不受控制。看来要小心点用她了,免得到时候她发起疯来,毁了自己全盘的计划。   蝶曼冷眼看了郭尚忠一眼,愤愤的一把抓过信就要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然转过身来一脚踹在了慕容瑾的腹部。   慕容瑾吃痛,闷哼了一声将头垂了下去,死死将呻吟忍了回去。   “再乱说话,我就先杀了你。”蝶曼冷笑,转身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慕容瑾沉吟着,慢慢抬起头,眉间的忧虑越来越浓。   “现在担心薛流岚的死活还太早了些。”郭尚忠悠闲的坐在一旁喝茶。   慕容瑾偏过头来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反正薛流岚都是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郭尚忠残忍的笑着,隐隐期待着与薛流岚的见面。   他一世的心血都毁在了薛流岚的手里,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念旧情   昭阳宫,薛流岚站在台阶之上,接了廊下挂着的灯光,看着面前十步之外的女人。脸色铁青,若非那女人话没说完,他的手早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一击毙命。   “哎呦,看见我还不至于这么大的气吧?怎么说也是老朋友了,你们中原人不是讲什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你这堂堂万人之上的皇上就不做个表率?”蝶曼眉飞色舞的看着薛流岚,纵是心中隐痛,也已经被那股子得意给完全掩盖了。   她就是要让薛流岚知道,当时他的选择有多么的愚蠢。   “何承简,什么时候这昭阳宫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了?”薛流岚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面前的蝶曼,落在站在门口的何承简身上。   何承简在殷国办好了事情之后匆匆赶回来的,哪知道脚才踏进昭阳宫的门就无缘无故的惹上一身指责,当下愣了一愣,转了眼神看见蝶曼时,心里掠过一丝了然。   “是属下失职。”何承简恭敬的回答。   “皇上,这可不是何承简失职。”凝碧恰好与何承简一起回来,看见蝶曼就登时腾起一股子怒气来。当时慕容瑾吃了蝶曼多少亏,如今又被她算计,凝碧自然不会对蝶曼有什么好脸色。   “凝碧。”何承简暗自拉了凝碧一把。这丫头着实是给他惯坏了,当着外人的面连主子的话都敢往回驳了。   薛流岚知道凝碧必定是话中有话,挥了挥手:“何承简你让她说。”   凝碧得意的向前走了几步,正好站在蝶曼的侧面,将那恶毒女人的脸看了个清楚。   “皇后娘娘确实不喜欢别人打扰,可是皇后娘娘却非常的喜欢动物,平日里什么阿猫阿狗的可喜欢往咱们这昭阳宫里钻了呢。皇后娘娘仁慈,那些畜生自然也喜欢这儿。”   凝碧回的认真,话像是对薛流岚说得,但眼睛一直瞟着蝶曼。   何承简站在她身后,嘴角抽了一抽,这丫头的嘴真是越来越不饶人了。但说归说,何承简早已经留心了蝶曼的一举一动。毕竟现在凝碧距离她非常的近,若是她现下出手,何承简纵然不能完全反击回去,但自信还是可以拉着凝碧躲开攻击。   至于薛流岚,何承简忍不住瞟了自己家主子一眼。主子的身手自然是高过自己的,况且现下的形势何承简也已经听夏至提起过了。只怕如今主子只想要先杀了蝶曼而后快吧。   蝶曼闻言铁青了脸,嘴角只是一抹冷笑。这些奴才的话她本就不放在心上,与其在这里与他们做一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倒不如欣赏一些薛流岚担心得要死的神情。   “若我杀了慕容瑾,你一定痛不欲生吧。”蝶曼红唇轻轻启开,淡笑着问道。   薛流岚负着的手在身后一僵,面上却云淡风轻:“怕是你没这个机会了。”   “哦?”对于一个浑身充满杀气的薛流岚,蝶曼已然不陌生了。他们的初初认识的时候,薛流岚的身上便是一股子无法消弭的杀气。“怎么,你真的打算杀了我?”   纵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蝶曼的眼眸还是忍不住闪烁了一下,窒息的感觉在胸口微微蔓延。   “如果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喜欢听,我不介意这样做。”薛流岚平静的回视着蝶曼,浑身的肌肉都紧紧的绷起。一旦蝶曼有任何的举动,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出师门至如今,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积蓄了全身的力量准备截杀一个人。蝶曼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显然蝶曼已经看出了薛流岚时刻准备动手,身上僵了一僵,忽然觉得起自己的可笑来。明明已经不抱希望了,又何必再不依不饶的问这些自取其辱的话呢?   此番既然打算了帮郭尚忠,那么蝶曼就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大不了就是他死了,她随他一起而已。   “罢了,你此时一颗心都在那个贱人的身上,与你说话也没什么意思。”蝶曼故意伸了一个懒腰,幽幽的笑道。   “收回你方才的话。”薛流岚的脸沉了下来。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现在几乎已经是黑的了,一双墨色眸子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来。   “你说什么?”蝶曼掩住口笑道。“哎呦,你是不是为了那小贱人急糊涂了啊?这说出去的话可是泼出去的水呢,收回去?”   蝶曼一面笑着,一面留心观察着薛流岚的动静。她听得出方才那句话中薛流岚的怒气来。可偏偏他越是生气,她就越要说。   但她此时已经说不出口了。因为薛流岚的手已经以闪电一般的速度掐上了她的喉咙。那速度不可思议的快,连站在一旁一直留心整个形势的何承简也不曾看出薛流岚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仿佛,他的手本来就在蝶曼的脖子上。   蝶曼瞪大了眼睛看着薛流岚,双手紧紧的握住薛流岚的手腕。可惜无论怎么挣扎,薛流岚的手都如同一个巨大的钳子一样卡在她的喉咙之上,没有丝毫的怜惜,唯一的目的就是想掐死她。   “你杀了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慕容瑾的下落。”蝶曼艰难的说道。   薛流岚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桃花瓣一样的眼睛里此时流转的不是柔情慵懒,而是狼一般的锐利与狠辣。但他的手上始终没有用力,他还在等。   似乎过了很久,蝶曼始终没有感觉到薛流岚手上用力,她的心里也渐渐的有了底。慕容瑾的下落如今就攥在她的手中,所以就算薛流岚想要将她如何,此时他还没有这个胆量。   如此一想,蝶曼的胆子也不由得大了起来,一直抓着薛流岚手腕的手也缓缓的放下,方才面上的惊愕与恐惧神色悄然退了下去,换上了一丝妩媚与有恃无恐。   “你觉得朕不敢将你怎样?”薛流岚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来。   只是一丝,只是一瞬,但那笑意太冷,冷得蝶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从来都知道薛流岚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人,但是她并没有见过薛流岚真正不好招惹的时候。因为这个男人似乎没有对任何事情真的动了怒气,着了十分的急。哪怕当时他被围困在十大高手的包围中,也不过只是淡淡的笑上一笑,眼角弯弯上挑。   “如今只有我知道慕容瑾的下落。”蝶曼大着胆子说道。脖子还在薛流岚的手上,她对慕容瑾的称呼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些。说不定薛流岚真的会拗断她的脖子为慕容瑾陪葬。   薛流岚无动于衷的看着蝶曼,似乎是在等待着她的下文,可又似乎是没有听见。   “你真的要杀了我?”蝶曼有些慌了。她不相信,不相信薛流岚就真的将她与他之间的情谊放在了一边,他说过看着那些情分,无论蝶曼做出什么事情来,他都会最大限度的宽容她。   然而蝶曼忘了,薛流岚的原谅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蝶曼做的事情不会伤害了慕容瑾。   “上一次之所以放你离开,是因为我知道慕容瑾并没有死。也许你用来害她的办法反而给了她脱身的借口。我便能够说服自己饶过你。但是现在,哼。”薛流岚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鼻子里轻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帮了她?”蝶曼眯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薛流岚。“所以你才只是将我囚禁在了南疆?”   她以为他放过她,是因为在心中对他有愧疚。有的时候,人心里的愧疚要远比善良好利用得多。   薛流岚不置可否的一笑而已,手上却在慢慢的用力。   蝶曼蓦然窒息起来,手死死的抓着薛流岚的手腕挣扎着。她不想要死在这个男人的手里,哪怕这个男人是她深爱的。同时,聪明如蝶曼也知道,薛流岚是在等着她说出她今天来的目的,那目的便是找到慕容瑾的线索。   “郭尚忠约你明日子时之后去金都东门外的树林里。”蝶曼迅速的说道。然而她仍旧没有感觉到脖子上那窒息的感觉少一些。“薛流岚,我已经说了来意。”   “我听见了。”薛流岚的声音波澜不惊。   蝶曼的心顿时跌入了冰窖里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听见了,手上却还在用力。说明薛流岚根本就不是在等着蝶曼的话,而是要置她于死地。   “薛流岚,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就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吗?”蝶曼有些急了,大声质问道。她笃定薛流岚不是无情之人。之前那么多次她对慕容瑾下手,而薛流岚也都饶过她的性命,全都是凭着他念着蝶曼当年带着千日醉伴他左右的缘故。   薛流岚闻言,笑意越发凛冽起来,清冷了声音回答:“我倒是希望我从不能念及那些情分。这样我就不会留你到现在,让你还有机会伤了慕容瑾。”   “无论什么,你的出发点都是她,是不是?”蝶曼忽然大声喊了起来,盈盈泪珠从眼眶中滚落,沿着面颊滑下。   薛流岚微微颔首,扬唇一笑:“我会将你送回南疆。”   站在一旁的凝碧听见这句话,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一次这个女人害得皇后娘娘落在了郭尚忠手上,皇上还是要饶了她?   “皇上,你这一次怎么能再放了她?”凝碧有些急了,抬脚就要上前。亏得何承简的手快,一把将她扯了回来,揽在怀中。   薛流岚听见凝碧的话,也没有回头,只是淡声应道:“我的确不能放了她。”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手上猛然用力,内劲从掌心直直送了出去,指尖微微缩紧之后猛然放手。蝶曼的身子失去了支撑之后软软的跌倒在地上。瞪得圆圆的眼睛里还有着不可置信,还有着无数的不解想要质问。   可是她永远不可能质问薛流岚了。   “何承简,送她的骨灰回南疆。”薛流岚向着何承简吩咐了一声,又对凝碧道:“着人将四王爷和公子苏忆找来。”   凝碧此时已经痴住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薛流岚杀人,更别说看见薛流岚杀了之前一直忍让的蝶曼。   “回神了,主子在和你说话。”何承简摇了摇凝碧的手臂,低声道。   “啊?”凝碧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是,是。”   薛流岚看着凝碧,半晌轻笑道:“何承简,你是真的将这丫头宠坏了。”   说完,一片落寞掩住了薛流岚浓黑的眸子。他的手狠狠的握成了拳,仿佛那掌心中的是他与慕容瑾此生缘分,半世幸福。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可爽约   薛卓然与萧苏忆匆匆赶来的时候,薛流岚正悠闲的依靠在摆在外面的矮榻上。见两个人走近才站起身来,长身而立全没有方才的杀气。   “可有事?”薛卓然上前一步担心的问。来的时候他已经听凝碧提起蝶曼的事情。虽然对于薛流岚亲手杀了蝶曼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薛流岚将慕容瑾看得何等重要,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还放过蝶曼?   微微摇了摇头,薛流岚转了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萧苏忆。   萧苏忆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仿佛不曾听说之前的种种事情,只是在薛流岚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抿了抿唇,一笑而已。   “这么晚了将你们找来确实是有紧急的事情。”薛流岚侧身将两个人让入屋子中,又看了一眼一直站在大门处的何承简。   何承简会意,径自走到门口,转了身笔直的立在门外。就如同一座门神一样。   但他不是门神,而是杀神,一旦有人企图想要接近这扇门的时候,下场都会是死在何承简手中的剑下。   “什么事情如此神秘?”薛卓然心里起了疑惑,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薛流岚的脸上看见如此凝重的表情了。况且他很清楚,蝶曼这一次回来定然不是要与薛流岚叙旧的。   沉默了一下,薛卓然恍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蝶曼带来了什么消息?”   萧苏忆闻言一笑,不愧是薛流岚的四哥,单单就只从薛流岚的行藏中就能够看出端倪来。   “郭尚忠约我明日到金都东门外的树林中相见。”薛流岚坐在两个人的对面,指尖点在面前的茶盏之上。   “你应了?”薛卓然吃了一惊,话问出口,自己也不由得笑了一下。现在慕容瑾的命在郭尚忠的手上,他说什么薛流岚能不应呢?只怕现在就要了薛流岚的命,薛流岚也绝不会皱眉头的。   “你打算怎么办?”萧苏忆缓缓开口问道。他认识薛流岚这许久,知道这不是一个能够坐以待毙的人。   可惜这一次,薛流岚投鼠忌器,似乎除了坐以待毙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自然会去。”薛流岚颔首。   “让风无与十五近卫暗中跟着。我们布下天罗地网,便是郭尚忠三头六臂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薛卓然抬眼征求薛流岚的意见。毕竟这是需要冒风险的。他们布下的人若是郭尚忠稍有察觉,那么慕容瑾的性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薛流岚摇了摇头:“四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敢拿慕容瑾的命去冒险。”   “所以你就以九五之尊的身份去拿自己的命冒险?”薛卓然俊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不清楚薛流岚对慕容瑾的感情,可是他更清楚,薛流岚还是王朝的天子,而已经经历过这许多事情的王朝再也经不得重大变故了。   “这正是我找你和苏忆来的原因。”薛流岚起身走到书案旁边,伸手拿起早已经写好了的信递给薛卓然。   薛卓然疑惑的接过信,看着自己的弟弟。   “这是我的禅位诏书。四哥,我知道重华已经医好了你的病,所以写下这封禅位诏书,从此王朝江山重担就拜托给四哥了。”薛流岚郑重的对着薛卓然拱手躬身。   薛卓然当场愣在了原地,忽然觉得手上这轻飘飘的纸竟重愈千斤。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薛卓然大步上前一把将薛流岚扯了起来,一双眼焦急的盯着他。“这诏书是什么意思?这本就是你的责任,如今如何推给我?”   薛流岚扯了一个抱歉的笑意给他四哥看。   “真是对不起了,仓促之间就只有四哥你还在金都之中。”   萧苏忆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了一抽。他眼看着薛流岚和薛卓然两个人将这皇位当成烫手的山芋,恨不得离它五百丈远才好,若是叫那些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人看了去,不知道要羞愧死多少人。   当然,他也清楚,薛卓然不是真的怕担了什么责任,只不过薛流岚这诏书一出,就已经代表他此行已经不做活着的打算了。   “不行,我不会同意。既然当初你接了大哥留下来的责任,就应该负担到底。我身上的病才好,可不想就劳累死了。”薛卓然将信往桌子上一拍,转过身去不看薛流岚。   薛卓然心里知道,若是他现在同意了,薛流岚没命活着回来的可能会更大。他的弟弟他很了解,虽然看起来总是随性的,但对于责任一向看得都很重。   薛流岚苦笑着看着自己的四哥。这不讲理的毛病竟然是传染的吗?他不讲理,他六弟薛墨彦更是个不讲理的,现在可好,连一直温和的四哥也开始不讲理了。   “四哥,王朝皇室现在风雨飘零,若是再经历上一场国丧,只怕就离王朝亡国不远了。你我都是薛家的子孙,总不能看着王朝灭在你我手中吧?”   “你既然也知道你是薛家的子孙,就应该知道此时自己肩上的责任。”薛卓然仍旧不去看薛流岚,眉头锁得紧紧的,生怕自己的眉头一松,跟着就松口接过这江山。   “可是四哥,我没有办法看着慕容瑾陷入危险之中。郭尚忠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太清楚了。若是他狗急跳墙,什么事情都是能做出来的。四哥,对不起了。”薛流岚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信。   萧苏忆站在一旁跟着他一起看着桌子上的信。   “这信你不只写了一封吧?”幽幽的,萧苏忆开口问道。   薛流岚点头一笑:“我已经吩咐给了李彦,明日早朝当众宣读。”   “你竟然先斩后奏?”薛卓然豁然转身,恨不得此刻将薛流岚直接镶嵌在身后那堵墙里面。   薛流岚竟然还毫无畏惧的点了点头,又对着萧苏忆道:“我四哥就拜托给你这个右丞相了。”   萧苏忆抬起头看了看屋顶,幽幽的道:“你忘了,我现在是个死人了。”   薛流岚怔了一怔,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在和萧苏忆预谋抓住郭尚忠的时候,的确顺便让人放出他被郭尚忠害死在天牢之中的消息。为的就是让殷国那一般天天看着萧枕忆不顺眼的老顽固死心,毕竟没有了萧苏忆,殷侯就只剩下萧枕忆一个儿子了。   薛卓然恶狠狠的看了萧苏忆一眼,而后又恶狠狠的盯着薛流岚,一副要将薛流岚吃了的样子。   “看来我是没有选择了?”   “有啊,四佑你可是很有选择呢。你可以选择把老六叫回来,也可以选择找人把老七抓回来啊。”薛流岚说得十足十的认真。   薛卓然的嘴角抽了一抽。他这话就等同于没说。不,说了还不如不说。薛墨彦那性子绝对不是个能在宫里老实呆着的料,至于薛斐言,自从出了金都之后就浪迹江湖,自有他的逍遥快活,愿意回来才有鬼。   萧苏忆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对薛卓然笑道:“四王爷也不必担心,流岚对上郭尚忠,未必就是全无把握的。”   “哦?”薛卓然转过头看着萧苏忆。“公子这话如何讲?”   萧苏忆神秘的笑了一笑,沉吟了一下道:“他还在。”   “他?”薛卓然和薛流岚都愣了一下,继而会心一笑。   “他竟然没有被怀疑?在那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可是不容易。”薛卓然佩服的点头赞赏道。   薛流岚也笑道:“难怪你让柳易千里去将这孩子救下来,你果然没有看错了人。”   “既然他在,再加上流岚的功夫,要对付了郭尚忠应该也就不是难事了。”薛卓然沉默了一下,缓缓的道。   薛流岚也只是不说话。若是只有他自己去见郭尚忠,纵然不能说胜了郭尚忠,但好歹也是不败的。可如今慕容瑾是在郭尚忠的手里,如此事情就麻烦了。   郭尚忠一辈子都没有栽过大跟斗,偏偏这一次被薛流岚算计的倾家荡产,这口气他如何能咽下?一定是要让薛流岚和慕容瑾都赔上性命才会罢休的。   薛流岚的眼中渐渐露出坚定的神色。若是此番他与慕容瑾都无法活着从郭尚忠的天罗地网中走出来,便就死在一起罢了。黄泉碧落,他总还是和她在一起的。   漆黑的夜,幽暗的林子中,空地上,慕容瑾盘膝坐在地上,手被绳索牢牢的反剪在背后,丝毫动弹不得。   在慕容瑾的对面,郭尚忠坐在石头上,盯着面前的篝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父亲。”郭卫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郭尚忠的背后,他竟然都没有察觉出来。   慕容瑾随着抬头,只觉得那火光掠过郭卫的眼眸,有什么东西在郭卫的眼睛中一闪而逝。   “你回来了。”郭尚忠回过神来,指了指旁边的石头示意郭卫坐下。然而郭卫并没有动,只是笔直的站在郭尚忠的身边,目光不知道在盯着什么地方,锐利而清冽。   见郭卫没有反应,郭尚忠也没有勉强他,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在入宫之前,郭尚忠曾经奸污了隔壁邻居的妻子。被追杀得逃不过才自宫进了皇宫。想不到就是那一次,竟然意外的得到了一个儿子。后来郭尚忠的家乡发生了瘟疫,那女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说了郭尚忠现在有权有势,就千方百计想要将儿子送回来。   可是半路出了事情,孩子不知所踪。再寻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身怀武功的杀手了。   “卫儿。”郭尚忠苍老了声音叫郭卫。   郭卫微微垂头,并没有说话。他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却带着二十二三岁人也不一定有的老练与沉稳。只这样便可以看得出,这孩子曾经经历过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你是不是在心里还是怨恨我的?”郭尚忠抬起头来盯着郭卫。他的手在身侧慢慢的握紧。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对于谁都不可能完全的相信。   郭卫的目光移到郭尚忠的脸上,最后稳稳的盯着他的眼眸,沿着郭尚忠的目光回视过去,冷声开口道:“恨。”   这一个字出口,郭尚忠却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点了点头。   “但是我也很清楚,你能给我的可能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接着,郭卫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   郭尚忠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郭卫的话虽然听起来很不近人情,但是对于郭尚忠来说,这样的郭卫反而是最安全的。有了利益的牵绊,要比那些虚无而无法看见的亲情来得让人安心得多。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最后一搏   “这一次的事情过去之后,我会让你成为这天下的霸主。”郭尚忠信誓旦旦的看着郭卫。   在一旁的慕容瑾眼眸一冷。郭尚忠说的如此胸有成竹,定然还有什么其他的准备。正所谓狡兔三窟,像郭尚忠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就只有王朝之内的势力?   “若你想接着突厥的兵马大举入侵王朝,可是打错了如意算盘。”慕容瑾扬声冷笑道。“有我慕容家在,武川便是铁打的门户,绝不可能让一个突厥人进来。”   她也只是这么一说,现在慕容家的人已经逐渐淡出了朝野。临走之前得到的消息是郭尚忠派人接管了武川,却不知道后来薛流岚有没有着人将他替换下来。若是没有,只怕武川门户便就大开,金都岌岌可危了。   念及此,慕容瑾的脊背不由得阵阵的发凉。这郭尚忠为了权势竟然做到如此份上。熟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王朝真的灭亡了,作为王朝遗民的郭尚忠也一定会被狡兔死走狗烹的。   “是吗?”郭尚忠尖声笑了起来,缓缓的起身走到慕容瑾的面前,俯下身用手捏住她的下颌。“慕容瑾,你还以为你是在武川吗?”   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在武川慕容瑾是少将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千军万马只在一声号令之中,何等威风。但是现在她是在金都,是他郭尚忠的阶下之囚。   慕容瑾毫无畏惧的瞪着郭尚忠,嘴角渐渐地漫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来。   “你笑什么?”郭尚忠的眼睛眯了一下,透出几分危险的气息来。   “郭尚忠,我笑你可怜啊。”慕容瑾笑意盈盈的看着郭尚忠回答。“难道你不觉得吗?”   骤然,郭尚忠如同被烫到了一般,猛然放开慕容瑾的下颌,迅速起身转过身去不看慕容瑾。   但是郭卫已经注意到,郭尚忠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着。并不明显,但足够明眼人看清楚。   而且明眼人不是只有郭卫一个人。   “郭尚忠,你害怕了?”慕容瑾笑着说道,故意在言语之中染上一层得意来。“是不是你也觉得自己可怜,只是怕我说出来?哈哈哈,那我偏要说,郭尚忠你真是可怜啊可怜。”   “你住口。”郭尚忠的眼睛变得猩红,回手一把扯起慕容瑾,狠狠的朝着一旁的树干甩过去。   慕容瑾的身体重重摔在树干上,而后跌落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喉间一股熟悉的血腥味道涌上来。   郭卫的身形似乎动了一下,但又很快的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漫不经心的转开目光不看慕容瑾。   “若是还想活命,就把嘴闭上。”郭卫的声音很冷,似乎是自言自语,但慕容瑾听得一清二楚,郭尚忠也听得很清楚。   几乎是一瞬间,郭尚忠带着杀气的眼睛就盯住了一直站在一旁的郭卫。他带着危险气息朝郭卫走了过去。   有那么一恍惚的时候,慕容瑾甚至以为郭尚忠会出手一掌劈了郭卫。   然而郭尚忠并没有对郭卫出手,毕竟在现在这种手上接二连三损兵折将的情况下,郭卫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了。   “去杀了这个女人。”过了好一会儿,郭尚忠平静的说道。   慕容瑾的身上僵了一下。从郭尚忠的语调中她听得出,郭尚忠已经从刚才的激怒中恢复了理智。   一个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暴怒,而是他清醒时候的理智。   郭卫抬眼看着郭尚忠,平静的眼眸中看不出他此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他又确确实实在想着些什么。因为在郭尚忠的命令之后,他许久没有动地方。   “怎么?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吗?”郭尚忠的眼睛再度危险的眯了起来,他背在身后的手上已经积蓄了强大的内力。慕容瑾冷眼旁观,心里知道,郭尚忠此时若是出手,莫说是一个人,便是一头牛也定会被他打得飞出去。   “杀了她你如何与薛流岚谈条件?”郭卫移开眼睛不去看直直盯着自己的郭尚忠,同时也没有去看依旧倒在树下没有坐起来的慕容瑾。他的眼神只是盯着幽暗的林子,眸中如这无尽的黑夜一样望不到边际。   一语惊醒梦中人,郭尚忠怔了一怔没有说话。郭卫说的一点都不错,如果现在杀了慕容瑾,就等于失去了唯一可以要挟薛流岚的把柄,那么等待着他的除了死亡将不会有第二条路。   “你说的对,慕容瑾现在还不能死。”郭尚忠从唇间挤出这一句话来,接着冷笑道:“就让她在多活一个时辰吧,正好等薛流岚来了,两个人也是个伴,你觉得呢?”   郭尚忠的眼睛现在又看着慕容瑾了。慕容瑾因为双手被绑着,没有办法自己坐起来,于是索性就闭上眼睛,嘴角轻轻的漾出一丝嘲讽来。   “郭尚忠,想杀了薛流岚的人很多,但他现在仍旧好好的活着。”   “不错,他活得确实很好。”郭尚忠此刻也平心静气下来,走到慕容瑾的面前,蹲下身一把拉住慕容瑾肩头的绳子,起身时将她也扯了起来丢在空地上。   火焰烤着慕容瑾的脸,让她的面上充满着奇异的光亮。站在一旁的郭卫微微有些动容。   那神色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连性命都有危险的人脸上的。慕容瑾与郭尚忠相比,仿佛此时郭尚忠的性命握在了慕容瑾手中。   “不过,你忽略了一件事情。”郭尚忠得意的看着慕容瑾。“他们之所以没有办法杀死薛流岚,是因为他们的方法不对。”   方法不对?慕容瑾眉峰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将这种惊异掩藏在了平静之下。   “他们都以为只有将刀刺入薛流岚的身体,直到他的血都流干净了才算是杀死了薛流岚。”郭尚忠的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残忍。“但是他们忘记了,如果真的想要让一个人死,最好的方法是让他变成行尸走肉,最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郭尚忠显然已经知道了如何能够将薛流岚变成这样。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将薛流岚变成这样。”慕容瑾强迫自己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是眼睛里担忧的神色已经将她心里的想法彻底暴露出来。   若说这世上有让薛流岚痛不欲生的事情,那就是当着他的面将慕容瑾活活折磨至死。   慕容瑾被绑在背后的手狠狠的攥成拳。她心里知道,现在的郭尚忠已经不是仅仅冲着那权势与薛流岚较量了。他一生自负谋略手段无人可比,到头来遇上了薛流岚,输得倾家荡产。所以他要与薛流岚一争高下,他要让薛流岚付上最惨重的代价。   郭尚忠不再理会地上的慕容瑾,转而走到郭卫的面前,低声道:“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   郭卫沉默着,等待着郭尚忠的下文。   “这件事情如果办成了,日后你便可以荣登大宝,成为这王朝江山的主宰。”   郭卫仍旧以沉默来回答郭尚忠,因为现在他没有任何的选择,也不会选择任何其他。   说着,郭尚忠从自己的袖子中取出半块玉珏来递到郭卫的面前。   那半块玉珏有手掌大小,第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无法再将眼神移开。玉质非常的柔和,映着篝火发出的昏黄的光,看上就如就好像是新生婴儿的肌肤,柔滑得让人觉得只要手一碰上去就会破开。   “这是突厥王给我的信物。”郭尚忠看着掌心的玉珏。“只要有了这个东西,就能够调遣突厥隐藏在王朝之中的势力。”   “薛流岚清缴之后,这股势力已经所剩无几了。”郭卫终于静默的开口说了一句话。   闻言,郭尚忠愉快的笑了起来:“想不到连你都给瞒了过去。”   慕容瑾心下一惊,似乎已经知道郭尚忠下面要接着说什么了。   “那些人不过是明面之上的,真正的势力又岂会如此容易的让薛流岚发现。”郭尚忠的得意是在脸上就看得出来的。此间只有郭卫,还有一个与死人无异的慕容瑾,他有什么好遮掩的?   郭卫的眼眸低了一下,淡笑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些人都是突厥精英中的精英,只要他们聚在一起,以一当十,逼宫绝不是问题。”   “逼宫?”郭卫似有些疑惑的反问。“现在这个时候,即便逼宫也是没有任何用处了。你约了薛流岚来这里,就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总还是要以防万一,况且以薛流岚的谋略,一定在来的时候就指定了皇位的传人。我们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时候乱中取事。”郭尚忠别有深意的笑道。   这已经是十拿九稳的计划了,调虎离山之后两边一起动手,薛流岚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取胜的机会了。   郭卫接过玉珏放在怀中,只见郭尚忠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话,之后郭卫冲着郭尚忠拱了拱手,利落的离开,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慕容瑾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满天繁星渐渐的被乌云遮掩住。今夜并没有月光,林子中更显得阴森幽暗。郭尚忠又坐回了原来的石头上,目光只盯着眼前的篝火。   脚步声,缓缓的想起来,越来越近。   慕容瑾眉头皱了起来,看向脚步传来的方向。这个时候还会到林子中来的,只会是与人有约的人,而且是有不可不去的约。   郭尚忠没有抬头,只是在脚步声停住的时候,尖声笑道:“你果然来了。”   “除了来这里,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说话人的身影从阴影里面渐渐的凸显出来。   薛流岚负了手站在火光的边沿,一双眼只在慕容瑾的身上。她嘴角边的血迹让他的心蓦然一顿,眼中的怒火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样就动怒了?”郭尚忠感觉得到薛流岚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豁然起身一把拎起慕容瑾,向后退了几步,将慕容瑾抵在树干之上,他的手指掐在慕容瑾的喉咙间,只要他再微微用一分力,慕容瑾的脖子立刻就会断。   薛流岚向前的身形蓦地凝滞在了原地。      第一百九十六章 林中大火   “郭尚忠,你与我之间的较量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就该放慕容瑾离开。”薛流岚看了慕容瑾一眼,冷声对郭尚忠道。   “薛流岚,这话说出来之前你的心里应该就有答案了吧?”郭尚忠冷笑看着薛流岚。   薛流岚面色平静的颔首道:“确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郭尚忠倒是不曾料到薛流岚的反应会如此的平静,反而有些拿不准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冷哼了一声,郭尚忠道:“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也该知道我为什么抓她。”   “你要的是我的命。”薛流岚的眼眸中泛出杀气来。   “可我现在更想要她的命。”郭尚忠只当不曾看见薛流岚眼睛里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怒火。更或者说他是不在乎薛流岚此时的杀气,对于一个连把柄都捏在自己手中的人,还需要惧怕什么呢?   话音落,薛流岚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郭尚忠有些意外。按理说,此时自己最担心的人的性命被人握在手中,薛流岚应该是担心,甚至应该惊慌失措才对。可是现在的他反倒是很平静,似乎等待他的不过是黄粱一梦,死亡不过是这个梦境的一个出口。   “我在笑你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动手。”薛流岚收敛住了笑意,深沉的目光落在郭尚忠的身上。   穿过浓浓的夜色,那目光借了火光竟让人浑身生出一种冷飕飕的寒意来。   被人抵在树干上的慕容瑾猛然抬起眼来瞪着薛流岚,满眼的不可置信之后竟也跟着泛出淡淡的一层笑意来。   因为她已经听懂了薛流岚话中的意思。   “你此来只求一死。”这只是一个陈述,郭尚忠冷笑一声。“但我不想成全你。”   “郭尚忠,你连杀了他的勇气都没有,真是个懦夫。”慕容瑾哑着嗓子笑道。忽然又似乎想起什么,眉眼弯弯的道:“不对,不是懦夫。你根本连个男人都不是,如何有懦夫一说呢?”   “慕容瑾。”郭尚忠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将慕容瑾焚烧成灰烬一样。   慕容瑾毫无恐惧之意的回视着郭尚忠,嘴角嘲讽的笑意也越来越浓。这就是她的目的,激怒郭尚忠。只有将他激怒了,郭尚忠才有可能在盛怒之下杀了她。   但求一死,只是不想要拖累了薛流岚。   忽然,郭尚忠一把抽了慕容瑾腰间的软剑,向后退了一步,直直的将剑尖抵在了慕容瑾左肩之上。若他的手再向前用力一分,慕容瑾左手上的筋脉必定被郭尚忠挑断,这只手便也就算是废了。   薛流岚一直带着笑意的脸上蓦然变得有些难看,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慕容瑾肩头的那个剑尖上。他的手心里不由得冒出一阵阵的冷汗来。   “薛流岚,如果我的手再向前半寸,慕容瑾这只手臂就废了。”   “我知道。”薛流岚现在有些笑不出来了。   “既然你们两个都是一心求死,我偏不让你们痛痛快快的死去。”郭尚忠笑得很得意,剑尖也慢慢的没进了慕容瑾的肩头。   “住手。”薛流岚真的没有办法再保持原本的淡然了。更何况,他原本就没有真的打算带着慕容瑾一起走向死亡。   郭尚忠果然停住了手。   “薛流岚,想保住慕容瑾的这只手很简单。”   “条件。”薛流岚连犹豫都不曾有,脱口而出问道。   郭尚忠轻笑一声:“好,用你的右手来换。”   薛流岚转手抽了自己腰间的剑,剑刃抵在自己的右肩之上。只见一道冷光闪过,薛流岚左手握着剑垂在身侧,血沿着剑刃滴落在地上。   郭尚忠全然没有想到薛流岚竟然这么痛快的废了自己的右手。要知道,薛流岚是右手拿剑的,如今面对的是强敌,最宝贵的就是他的右手,然而他竟然为了保住慕容瑾,宁愿失去自己的右手。   也就意味着,薛流岚毫不犹豫的交出了自己的性命。   “薛流岚。”慕容瑾口中念叨着,如水的目光落在薛流岚的身上,带着勉强隐忍却无法完全掩盖的伤心。   “我再不会让你受伤。”薛流岚反手点了自己伤口周围的穴道,眉眼之间淡淡的柔情。   “哼。”郭尚忠冷哼了一声,音尚不曾落下,整个人猛然如一支离了弦的箭一样,冲着薛流岚飞掠了出去。   薛流岚的武功原本与郭尚忠不相上下,即便是火候差一些,也可以仗着年轻力壮与他耗下去。但现在不同了,方才断了自己右手筋脉的薛流岚,此时只能够左手拿剑,而且肩头还传来一阵阵的剧痛,让他心烦意乱。   慕容瑾的心几乎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想动却无奈郭尚忠不仅绑了她而且还点了她的穴道。   然而薛流岚并没有被郭尚忠击中。在郭尚忠的剑到自己心口前一寸的时候,薛流岚忽然步子一滑,侧身躲开了郭尚忠的攻击,转身之时左手握着的剑已经冲着郭尚忠的后脖颈。   郭尚忠又岂是等闲之辈?只眨眼之间就已经让自己脱离了薛流岚的剑气,并且顺手提剑反击。   但郭尚忠并没有想到,薛流岚这一招只不过是虚晃一招而已。他的人早已经在这一招使出之后疾速向后退去,足尖在慕容瑾身侧一转,就已经用剑割断了慕容瑾身上的绳子,同时用剑柄将她的穴道点开。   “你怎么样?”慕容瑾连忙将手按在薛流岚的肩头。   “无碍。”薛流岚微微一笑而已,目光已经转向了郭尚忠。   郭尚忠略有些吃惊的表情在脸上一晃而过。还没有说话,只听身后渐渐的响起脚步声。他的脊背瞬间僵住,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用力。   薛流岚看了一下郭尚忠背后的人,视线与郭尚忠对视:“是不是没有想到,我的左手一样可以用剑?”   “只怕要比你的右手更厉害。”   薛流岚似乎忘记了右肩头上的伤,将自己的剑归入慕容瑾腰间的剑鞘之中,轻笑:“对于你这种老狐狸,总还是要有一个保命的方法。”   “好,好你个薛流岚。”郭尚忠仰头大笑了一声,一瞬间眼中放出浓浓的杀气来。   但郭尚忠的身形还没有动,也不会再动了。因为一把剑从他的后心直直的刺了进去。   “你!”郭尚忠看见从他身后走出来的人,脸上的表情渐渐的扭曲起来。   因为眼前的人是他郭尚忠在危难时候唯一相信过的人。   “很不明白,是吗?”郭卫面无表情的走到郭尚忠的面前,手上的剑还在往下滴着血。只是一个十二三岁年纪的孩子,此时镇定得如同一个久经江湖的杀手。   慕容瑾也很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但她已经无暇关心。薛流岚的手臂若是不赶紧医治,只怕就真的废了。   “他不是郭卫。”薛流岚轻声对慕容瑾笑道。   “嗯?”慕容瑾抬头看着薛流岚,又看了看郭卫,最后将手贴在薛流岚的额头之上。他是不是受伤之后发了烧,所以脑子糊涂了呢?   “我是风无公子苏忆门下。”郭卫并没有转过来,只是应声接了一句。“郭尚忠的儿子早在十年之前就夭折了。为了得到郭尚忠手里那个玉珏,我奉公子苏忆的命令化名郭卫。”   慕容瑾听着他的解释,心里暗暗生出几分佩服来。如此年纪的孩子能有如此机敏智谋,如此利落身手,如此过人胆识,日后必定会成为一代英豪。   “少侠救了慕容瑾,请问高姓大名?”慕容瑾按照江湖规矩对着他的背影拱手问道。   “麒麟。”回答慕容瑾的是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萧苏忆的身影渐渐的从阴影中显露出来,负了手,嘴角淡淡的一抹轻笑。   “公子。”麒麟垂头见礼。   萧苏忆走到麒麟的面前,轻声道:“辛苦了。婉儿这几日老是念叨着你,这一趟任务结束,回去看看她吧。”   提起徐婉儿,麒麟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柔和来。他是看着自己被灭门的,而从那之后,就只有徐婉儿一个人能够让他觉得到一丝温暖。   “如今你手上突厥的势力已经全部被剿灭,你也身受重伤。郭尚忠,如今纵是你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过天网恢恢。”薛流岚平心静气的走到郭尚忠的面前。   “我郭尚忠宦海沉浮大半辈子,如今栽在你手里,我认了。”郭尚忠此时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麒麟那一剑是正冲着后心刺的,但是算好了时间,足够郭尚忠留下遗言。   城东树林之中的蓦地燃起大火,将一切都焚烧得干净。没有知道起火的原因,也不知道究竟在那场大火之中有谁丧了性命。金都之中听见的唯一消息便是朝廷之上,薛流岚留下诏书,禅位给自己的四哥薛卓然。从此飘摇江湖,不知所踪。   江南承岩谷中的一处山林中,慕容瑾斜靠着薛流岚躺在软榻上,原本平坦的腹部微微隆起。   难得在一向英姿勃发的女将军脸上看见慵懒如猫的表情,薛流岚笑着垂下头去,在慕容瑾的唇上微微啄了一下。   “在想什么?”薛流岚一双桃花瓣似的眼睛盯着慕容瑾,嘴角上弯着的笑意。   “你那天在树林里面,是不是很早就知道,重华等在树林外?”慕容瑾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伸手揽住薛流岚的脖子。   “你想说,我是因为知道了重华在外面,所以才毫不犹豫的挑了自己的手筋?”薛流岚的眼眸略有些危险的眯了起来。   “呃。”慕容瑾语塞了一下,移开眼笑着。“你这个人从来做事情都会将所有的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全。这一点应该不会想不到。”   蓦地,腰上一紧,慕容瑾整个人都被薛流岚揽在怀中,不仅如此,薛流岚竟然还得寸进尺起来,翻身下了矮榻,打横抱起了慕容瑾。   “喂,你干嘛?”慕容瑾的手揪着薛流岚的胸口的衣衫,吃惊的看着他。   “当然是把你丢出去。”薛流岚故作生气的回答。   “什么?”   “你不是觉得我什么事情都能够考虑很好吗?如此说来,我若是此时将你和我儿子一起丢出去,外面应该有人接着才是啊。”薛流岚笑得有点坏,还有些得意。   慕容瑾吃了一惊,转念一想,眉眼弯弯的一抹笑意:“重华是公子苏忆带来的。”   薛流岚不答。   “谢谢你。”慕容瑾将脸贴在薛流岚的胸口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薛流岚臂上用力,让慕容瑾紧紧的贴在自己怀中。   该说谢谢的那个人应该是他吧。一场本是权力交易的婚姻,他却得到了此生最珍贵的她。   他没有陪她战场之上青春肆意,她却陪他在权力漩涡中苦苦挣扎。   她痴情,所幸他非无情。      番外之冷神医(一)   武川城外的雪山之上向来安静。那雪山终年积雪,上面似乎根本不可能有人居住。然而,这世上哪里就有真的绝无可能的事情的。   就好像彼时率军出征的慕容瑾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中了圈套,连性命也几乎丢了半条。   “你就说你今天是救还是不救?”翼将慕容瑾平放在榻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面前冷面淡然的女人。   这女人生的很美,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出乎尘世的美,略有几分冰冷的味道,一双眸子深不见底,看惯了生生死死,即便此时榻上那个女子浑身是血迹,在她眼中也只做不曾看见。   “我这门口立着牌子呢,眼睛不是瞎了的都看得见。”那女人樱口轻启,飘飘然放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站住。”翼眼明手快,一把将那女人给扯了回来。此时慕容瑾的性命危在旦夕,若是眼前这个人不出手相救,只怕从此世上就再没有慕容瑾这个人了。   那女子的眼神落在翼攥着她手腕的手上,冷冷的哼了一声之后,毫无征兆的反手向着翼拍过去。她指缝里藏着淬了毒的银针,对于敢冒犯她的人,她从来没有心软过。   然而翼是何等的身手,转步躲开那掌心,当然同时也放开了她的手。此番来是有求于这个人,自是不能得罪。   “请神医救救我家少将军。”   对面的人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转了脸对看门的婢女道:“决明,给这瞎子念念那牌匾上的字。”   “是。”决明脆生生的应了一句,有模有样的走到门口扬声念了起来。“雪山医庄之上,不医无令之人,不医军中人,不医异族人。”   很不凑巧,慕容瑾和翼都是来自军中,更不凑巧的是两个人此时身上穿着的都是王朝武川的盔甲。   “听见了?”她冷眼看着翼。“来人,把榻上那个人给我扔出去。死在雪山医庄,没得玷污了我的地方。”   “是。”在边上一直候着的家丁应声之后就要上前。   “你们敢。”翼连忙护住慕容瑾,狠狠的瞪着眼前这个冷血的女人。本也是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才会来找她的,却不想这人当真是江湖上传言那般冷血。   “翼。”这时候,榻上的慕容瑾用微弱的声音叫他。   翼愣了一下,站在旁边不远处的神医也愣了一下。   “瑾姐。”翼单膝跪在矮榻旁边,将头凑近慕容瑾。   “何必强人所难呢?我们走吧。”   “可是瑾姐,你身上的伤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翼几乎不忍再看慕容瑾。在她的背上,从肩胛一直到腰间,长长的一道血口子几乎将慕容瑾撕裂成了两半。当左寻萧带着慕容瑾回到大营时,慕容岩急的差一点当场晕厥过去。   若是这世上还有人能够将慕容瑾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话,一个是远在殷国的重华,而另一个便是这位脾气古怪的雪山神医了。   “若得雪山女神医救治,需要有她散出的信令。况且,你我都是军旅中人,便是有信令也是不能了。”慕容瑾仰着头,目光空洞的盯着房顶上看。想不到她芳华未老之时便要死在沙场之上了。   “她是个女人?”雪山女神医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仍旧冷着,却在那一层冰寒之上略带了一丝诧异。“武川小慕容将军,慕容瑾?”   翼不回答,径自将慕容瑾打横抱了起来,就要下山而去。他不知道慕容瑾现在的伤能不能撑到他到达殷国,但翼一定要试一试,总好过眼睁睁的看着慕容瑾死去。   “不想她死就给我站住。”   翼的脚步一顿,并没有回头。然而那神医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搭在慕容瑾的手腕上,凝神了一会儿,伸手在慕容瑾背后点了一点,将手收回来的时候已经满是血迹。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闻,神医蓦地一皱眉头:“你还能活到现在,可真是命大。”   “一路之上翼用内力帮我将毒逼在四肢之中,故而尚余一口气。”慕容瑾已经非常的虚弱了,连回答这么几句话都上气不接下气。   神医点头,回首道:“决明,将她送入暗室。”   “哈?”决明顿时就愣了。这是什么意思?她跟着姑娘这十年八载的,可是从来没见姑娘破过门口牌子上的“三不医”啊。今天这是怎么?太阳要打西面出来了吗?   “愣着做什么?”神医眉头一横,目光刀子一样丢了过去。   决明暗自打了一个寒颤,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找人抬了春藤椅子过来,放在翼的面前,示意翼将慕容瑾放上去。   翼有些犹豫,低头看着怀中的慕容瑾。   “你出了这个门不出三个时辰慕容瑾就死了,我要是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女神医冰冷的丢过一句话来,却并没有看向翼。   慕容瑾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女神医的话。   看着慕容瑾被抬了进去,翼整颗心都悬了起来。不停的拿眼睛瞟着一旁的这个冰冷的女人。若是她真敢对慕容瑾不利,天涯海角翼也一定会杀了她。   “你硬闯我雪山医庄,还打伤了我的家丁,这笔账如今该算一算了。”女神医坐在椅子上,悠悠然拿起面前的茶碗。   “怎么算?”翼也沉下气来,平静的对着她。   女神医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道:“慕容瑾还有三个时辰才会死。这样吧,我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你去后院把柴劈了,把水担满,然后再把后院的积雪扫了。”   翼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算什么?那他当成杂役了不成?想他翼好歹也是朱雀营中数得上的高手,居然要受这么个姑娘家摆布。   但是想归想,那女子话音落,翼答应的声音立刻出口。   见他丝毫犹豫都没有,那女子狐疑的看了看翼,却也没有说什么。   太阳一点一点的落下去,神医仍旧坐在大厅里面不紧不慢的喝茶。她算过,那些柴加上水还有积雪,两个时辰完成刚刚好是人的极限体能。   哼,敢闯我雪山医庄,总要让你吃些苦头才是。   脚步声慢慢的响了起来,神医抬头,翼已经站在了门口。他背靠着门框,尽可能让自己站的笔直。若是方才从前他在两个时辰内完成如此事情不算太难,可是如今的翼是才给慕容瑾输过内力的,还没有恢复,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翼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屋子中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在旋转的。   看见翼苍白的脸,神医也有点吃惊,站起身来走到翼的面前,冷笑道:“朱雀营?也不怎么样啊,才这么点东西就把你累成这副样子了?啧啧,早知道我该手下留情的。”   “瑾姐呢?”翼压了压由于眩晕而带来的反胃感,低声问道。   “你说慕容瑾?”神医似乎才想起来似的,惊讶的说道。“你不提起来我都快忘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咱们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不保证她的死活。”   “你有在这儿废话的时间,就应该早点去救她。”翼狠狠的白了面前的女人一眼,低吼了一声。   “脾气倒是不小啊。”神医哼了一句,转身叫决明:“昨儿那些病人的衣服是不是还没洗呢?交给他。”   “你……”翼额头上的青筋都已经跳了起来,但想一想慕容瑾的性命还有求于这个臭女人,还是将后面的话忍了回去。   “这才对。有求于人呢,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女神医似乎很高兴翼没有爆发出来,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破天荒第一回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翼不理会她,转身就要走。   但是一个体力透支的人,不管心里有多么的要强,身体是诚实的。就在翼转身迈出脚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得更加厉害,然后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上升,最终到达一个顶点时,他的身子传来剧痛,眼前也蓦然一黑。   什么东西这么凉?翼睡梦中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将那凉凉的东西抓在手里。挺舒服的,所以也不打算放开。   直到听见一声怒吼:“再不放开我就把你扔出去。”   “啊?”翼猛然惊醒,看清手里的东西之后几乎是第一反应,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若不是他现下身上无力,只怕蹦起来都有可能。   他方才可是握着那个冰冷臭女人的手!   “看来没什么事情了。”神医从床沿站起身来,顺手不忘了用丝巾擦擦手,又将丝巾丢出了窗外。   翼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不由得嘴角抽了一抽。   “我瑾姐如何了?”   “死不了。慕容瑾的命很大,你那点儿内力也算是起了点作用。”   点?翼的嘴角再一次抽了一下。那可差不多是他身上所有的内力了,怎么到了这个女人的嘴里这么不值钱的感觉呢?   “多谢。”翼听见慕容瑾性命有着落了,也就将心放下来,懒得和这女人计较这么多了。   但是他不计较,有人计较。   只听那女神医幽幽的道:“既然病人没死,也该清算一下诊费了。”      番外之冷神医(二)   “哦,诊费。”翼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忽然他的头停顿住,诧异的瞪着眼睛看向女神医。“你说诊费?不是已经付过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情?”女神医冷冷的挑起眉头来。“你莫非是睡糊涂了吗?”   “什么叫什么时候的事情?”翼真的要整个人都跳起来了。“敢情我昨天给你做杂役的事情,您老是给忘了个干干净净啊。”   女神医平静的看着翼瞪得跟铜铃儿似的眼睛,平静的点了点头,又平静的说道:“第一,我还不老。第二……”   她的话停住,翼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要掐死眼前这女人的意思。   “第二是什么?”   “第二,你还真是看得起自己啊,只做了那么一点活,就想付了我雪山医庄的诊费。”   翼的手攥了起来,手背之上的青筋都已经能够清晰的看出来。   “你这臭女人。”翼咬牙切齿的自己嘀咕着。虽然他现在是真的恨不得将这女人一把拎起来丢到窗外的湖水里面,但是翼还是将这股子冲动忍了下去。   慕容瑾的性命可还攥在这个女人手里呢。   女神医似乎对翼这种想弄死她却又不敢的纠结表情很满意,轻轻抬起手来抚摸了一下身前的长发。   “说吧,你要多少诊费。”翼忍住了自己的脾气问道。   这臭女人不会狮子大开口吧?虽然武川慕容家很有势力,家底也不算薄,但是也真是架不住这个女人漫天要价啊。   女神医瞟了一脸决绝赴死表情的翼一眼,轻笑:“恐怕我要的诊费慕容家出不起吧。”   “啊?”翼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臭女人果然不会嘴下留情的。   还没有等翼开口,只听外面渐渐的起了一阵骚乱,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要穿过那一扇竹门扑面而来。   女神医修长的峨眉蹙了起来,豁然转身一把开了门。正巧决明一溜小跑而来,险险与女神医撞个正着。   “出了什么事情,慌张成这样。”女神医倏然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决明的头却不巧正撞在翼的身上。   “呃。”翼被她撞得闷哼了一声。   女神医白了翼一眼,向旁侧移了一步,掉过头来问决明:“说,到底怎么回事?”   “门口,门口有人闯进来了。说是想要让小姐你给他们的首领医治。”决明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   因为门口的那三条不医治,雪山医庄得罪过不少人。上到朝廷亲贵,下到江湖人士,差不多每天都会经历一场。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敢如此杀气腾腾的冲进来呢。   “首领?”女神医敏锐的抓到了重点,眉眼之间蓦然就冷了起来。“闯进来的是异族人?”   “突厥。”决明小心的回答。小姐和突厥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小姐不去找突厥的麻烦就已经很好了,现在突厥人竟然还送上门来,好久没有看见小姐大开杀戒了。   “决明,让这些病人给我回去。身上都还带着伤,都想死吗?”女神医大步走到院子中冷眼看着闻声出来的人。“要死就给我滚出去,别丢了我雪山医庄的脸。”   翼跟着走到院子里,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不由得暗自佩服这个女人。那些人有的是朝廷的众臣,更多的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这要是他们都能够出手,只怕来闯医庄的人都是有来无回的。   “我的命是姑娘救的,如今有人在医庄放肆,我要是袖手旁观的话,传出去还不让江湖人笑掉大牙。”一个大汉越众而出朗声道。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在场人的响应。   “行了行了。”女神医颇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决明,把他们给我带回去。”   “喂,他们如果肯帮你,这件事情就好办很多。”翼抱着手臂站在女神医的身后幽幽的道。   “闭嘴。”女神医白了翼一眼,然而下一刻已经一把扯了翼的手臂,不管他同意还是不同意,径自拉住他往前厅走。   “喂喂喂,你干嘛啊?我也是病人啊,现在我应该回屋子才对啊。”翼一面夸张的惨叫,一面顺着那女人手上的力道往前走。   女神医的脚步猛然顿住,她没有转过身来,但身子略有些僵硬。   翼怔了一怔,转到她的面前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女神医沉默了一下,轻笑了一声,扬眉道:“你回去吧。”   “啊?”翼真是弄不懂这臭女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回去?那前厅那群突厥人怎么办?”   “跟你没什么关系。”女神医已经松开了手径自要绕开翼。“决明,把他送回去。”   “喂。”翼上前一步,决明却坚定的挡在了他面前。   “请公子回去吧。”决明的手伸向翼的后面。   翼看了决明一眼,再看向女神医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转角的地方了。翼无奈只得转回去,走到慕容瑾的房间前停下。   “你去前厅吧,我在这儿守着瑾姐。”   “好。”决明听完这句话几乎连停顿都没有,立马转身往前厅跑去。她可是真的不放心她们家小姐独自一个人面对那群凶神恶煞。   然而,不放心的不只是决明,她前脚才离开,翼就已经纵身跃上房顶,几个起落之后,无声的落在前厅院子里的树上。   突厥的人就站在院子中间,一众家丁都已经被打得倒在了地上。女神医表情平静的站在前厅的门口,手拢在袖子中,眉眼之间看不去什么情绪。   “你就是那个雪山女神医?”其中一个突厥人用生硬的语气问道。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看着眼前这一众人。黑色的眼眸中渐渐的凝起了杀气,还带着鲜血的甜腥。   “我们的首领受了重伤,请你医治。”   翼的目光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的首领,心中了然。慕容瑾和左寻萧杀了突厥老首领的同时,也将这个还是太子的首领重创,此时突厥群龙无首,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的命救回来。   这时候只听女神医淡淡的道:“瞎也就算了,你们突厥人是都没有长耳朵吗?”   “嗯?”说话的那个突厥人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又将疑惑的目光转了回来。   “我雪山医庄向来不医治异族人,你们就算不认得字,想必还是听得懂人话吧?”话说到这里,女神医不由得掩口冷笑了一声。“哦,对了,我忘了,你们是听不懂的。”   “咳。”躲在树上的翼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音来。   “决明,把他给我拖回去。”女神医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吩咐了身旁的决明。   决明更是不犹豫,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鸟儿一样直飞到树上。   然而翼的轻功在朱雀营可是首屈一指的,如何能被一个小姑娘制服住?只见他纵身从树枝尖端一跃而下,凌空转身,恰恰落在女神医的身侧。   “每天与人生气还不够,竟然还惹这份气?”翼装出一副柔情款款的表情。   女神医的嘴角暗自抽了一抽,险险就一巴掌呼在翼的脸上。   “我都已经出来了,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啊。”翼一脸无辜说道。“而且,我可是还指望着你给我姐姐治病呢,可不能让你死了。”   “她的伤已经没事了。”女神医完全一副“滚开,我懒得理你”的表情。“你今天就可以带着她下山了。”   “那怎么行啊,我可还欠着你的诊费没给呢。”翼顺口接了一句,而后将头凑到女神医的耳边,低声道:“我帮你摆平这些人,算是给你的诊费,如何?”   女神医蓦然抬起眼睛,两道寒光直直的刺入翼的眼中,看得他心上一凛,一口凉气差点没将自己噎死。   “我雪上医庄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我还没死呢。”她的声音很冷。“若是你觉得这几条命能抵得上慕容瑾的性命,我也没什么意见。”   “呃。”翼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向后退了一步,老实在站在她身后。“那我就不打扰您老人家了。”   “我们家小姐才不老呢。”决明接口说了一声,话音落下,只听见耳边一阵风声,转过身的时候发现在女神医纵身跃出的那一刻,翼几乎是同时跟着跃了出去。   那一群突厥卫队惊了一下,连忙挡在他们主子面前,同时带着寒气的弯刀已经出鞘。   女神医就只当没有看见那些冷冷的刀锋,连脚步都没有偏离原来的方向,简直就是直直冲着那刀锋而去。   “疯了你?”翼想要伸手去拉那个疯女人,但已经迟了。所以他只能中途改变策略,一把扯起躺着的那个突厥的首领,转步翻身,翼已经带着那个人一起回到了原地。   身形才稳,翼就已经被眼前的情形也惊呆了。那女神医身法敏捷的躲开了那些刀锋,一双玉手在那些人的穴道之上抚了几下。指尖的毒针早已经顺着她的力道深入到那些突厥人的身体之中。   “啊。”前厅院子里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翼听得寒毛都立起来了,那女神医却只是淡然的笑着。   “决明,将他们抬出去。”   “是。”决明已经司空见惯这种事情了,眉头也不皱一下,带了人将那些突厥人抬了出去,当然也包括那个被人抬进来的首领。   “你怎么还不走?”女神医白了一眼仍旧站在一旁的翼,冷声问道。   翼走到女神医的身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   “那个首领根本没有重伤。”   女神医不回答。   “他是来杀你的。”翼皱着眉头。“而且他知道你的来历,也知道幽兰之毒是你的死穴。”   女神医转过脸不去看翼,这男人的鼻子倒是很灵,那幽兰之毒连她也是方才注意到的,想不到这个人就闻出来了。   心里这样想着,那毒已经开始在她的身体中扩散开,头越来越晕,目光也越来越呆滞,最后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人的怀中。那怀抱温暖而安宁。   “雪山莲花。”女神医用自己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四个字来。而后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经年之后的雪山之上,翼拿着手中的莲花对着椅子上斜躺着的人笑道:“今年的花竟然开了两朵。”   说着,他走到女子的身边,笑道:“阿颜,这可是并蒂莲花好兆头啊。”   女子站起身来,与翼对视着,眉眼间虽然仍旧有些冷冷的,却已经入春日即将开化的小溪一样,隐隐有了几分柔和的灵动。      --------------------   本书首发纵横女生网,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载网www.sxcnw.org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