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弃瓢三千 作者:水何采采   第一章   何曼曼像只小狗似的把着板凳的前沿,紧挨着白得一尘不染的病床边,嘟着嘴对病床上斜坐着的那个俊朗的青年男子说:“章鱼,我这次真的把我老爸惹怒了,真的。”   俊朗而苍白的男子笑得风轻云淡:“然后呢。”   何曼曼开始狠狠地掐厚厚的柚子皮。   这次战争的导火索不是某富二代、更不是让多少怨女一见误终身的杨过,引发这场纷争的,居然是一个传说身高仅有一米六、年方二十七岁家境贫寒的小男人,原因,居然是为了相亲。   “不见。”   北京时间傍晚十八点四十分,何曼曼俯瞰着单身宿舍的窗外,壮着胆,通过手机,十分干脆地答复老爸说。   曼曼十分缺德地想,一米六,不知道和那里……成不成比例。   干嘛要相亲?干嘛要结婚?   何曼曼在心理恨恨说,依你们的意思,结婚不就是为了找个老公照顾,作伴,分担经济压力,然后生儿育女,老有所养么。   为什么作伴的一定是老公?为什么一定要男人分担经济压力?我自己养活不了自己么?年轻的时候,老公不在家,他的衣服袜子是女人给洗,你得照顾他,男人压力大,老了之后男人有几个比女人长寿的?公园里搀着老爷子的老太太还少么?于是如果不相爱,就是你这一辈子负担他了,为什么非要这样?至于儿女,他们有几个会在自己身边的?你指望得上么?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老爸的语调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波澜,慑人的压力却通过声波,从青岛瞬间传到北京这头,无形中以每秒钟200HZ的速度扩大开来。   何曼曼头一次庆幸北漂在外。   窗外,夜色初上,西四环外的一家商务会馆白色大理石外壳装修的像白宫似的,已然被映照灯打了一层橘色,窗内,是一个简单的一室一厅老房,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坐落成的。   室内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只斜斜地摆个一个枕头,床边挨着两个简易铁架支撑搭成的简易衣柜;再往里望,是一厅,厅内有桌,笔记本电脑斜斜地闪着荧光;另有一柜,摆着二十一寸的彩电,旁边有一象牙白的单层冰箱,正嗡嗡叫唤着。   也不抬脚,突突突溜达进大厅内,从冰箱里摸出一小塑料杯酸奶,凉凉、湿湿地捏在手里,何曼曼暗暗嘀咕,爸,你闺女虽稍微有一点点不纤细,可好歹也一表人才,净高一米六|四,年纪也不过二十六周岁,你就那么着急把我当烂掉的水果打折便宜卖了么?   “人呢?”   听不到女儿的回答,电话那头,何老帅哥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   “他,太矮了。”   于是,何曼曼刚才昙花一现的勇气,在老爸的无形威逼下全部化为一股汽车尾气,声音迅速减弱。   只有老爸才让她被迫用鼻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刚受了贿赂的九品芝麻官哆哆嗦嗦地见了九五之尊的皇帝。   “他是XX部的公务员,据说挺有前途的,你去看看还能少一块肉不成?”老爸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度。   何曼曼狠狠捏着手机,沉默。   “对那个小子还不死心?他都离开好几年了,你能不能现实点?”何老爸强忍着怒火。   老爸一句话,让何曼曼浑身的叛逆细胞突然就像被一点即爆似的:“谁不现实了?好吧,我去相亲,那也不能找那么矮的吧!你闺女当年在大学时候那么喜欢的人,你们答应了么?现在你们着急了。现在不就是宅着忙工作没时间找男生么!”   曼曼嘴上忍不住翻出一朵喇叭花,皱着眉头,开始反驳。   老爸的嗓门也终于完全放开了:“男生,你当你还是小孩子?男生女生的叫,你几岁了?你刑叔叔好心好意给你介绍,你明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的话,以后就别给我打电话了!”   “见了又怎么样,你还想你闺女嫁这样的人么。男人自称一米六,我敢保证他最多一米五八……”何曼曼声音弱下来,然对这场莫名其妙的相亲,依旧觉得活像是硬逼着太监找老宫女,凑合凑合讨对食的感觉似的。   “啪!”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什么落地。老爸是地方公务员,相信那么多年来与他顶撞的人并不在多数,于是,风度翩翩的老帅哥真的怒发冲冠了。   “喂,曼曼你就去看看吧,当父母的还能害你不成?而且,听说那男孩子长的还是不错的。也没说让你一定嫁他呀,你这次不去,介绍人会尴尬,下次谁还给你介绍啊……”不知什么时候,老妈已夺过老爸手中的电话。   “那你们也不能把我当水果似的打了折甩卖啊!”何曼曼继续抗议。   “还水果呢,你都快成了干果了!你要是看不上矮的,明天晚上的相亲你就当去看邢叔叔了,这个看不好没关系,妈再给你张罗!你不是还要给杂志社写稿子又要考试了么,赶紧忙去吧!”老妈说。   何曼曼深呼吸一口,不知不觉几步又漫回床头,随手将手机随手一扔。手机掷到墙上,漫不经心地砸下一块本就活跃的老墙皮。   白漆同白色的手机一起扑啦啦落在淡黄的被单上,剩下墙上一块灰黑洞,同其他黑洞联合着,呲牙咧嘴地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苍老与腐朽。   何曼曼狠咬一下手指,破皮了。   何曼曼,女,二十六岁,出版社编辑。掉墙皮的一室一厅宿舍是单位免费提供的,让她有个安身之所,笔耕不辍地在这个大都市寻梦,梦依旧遥远,现实如洪水猛兽,汹涌扑来,又像是蓝靛,染在生活这块布料上的彩色,洗都洗不掉。   第二天下午下班时候,何曼曼开始刚收拾东西,老妈的电话再次打来:“晚上必须去相亲!记得化妆!”   “好,我穿十二公分的高跟鞋。”   何曼曼戏谑地咬着嘴唇,低头看一眼自己着一浅色中跟皮凉鞋的脚后跟。   何曼曼回到宿舍,让防水睫毛膏和腮红不着痕迹地在脸上一丝丝绽开来,脱下那身吊带的白棉布连衣裙,随便套上一身衣服,慢慢悠悠上了路。一出门就遇见单位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沈丽。   身为老北京的沈丽正领着孩子出来散步,瞧见曼曼这身行头,分意外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嗬!这是去相亲么?怎么穿成这模样啊?”   “防身的!”   何曼曼微笑着一抱拳。   没有径直去乘地铁。何曼曼慢慢悠悠,慢慢悠悠,一出门双腿就不听使唤地去了超市,二十分钟后,五棵松地铁附近的北京某医院的走廊上就见一长发女子白乔丹休闲T恤、黑乔丹七分裤、粉色对勾白耐克鞋不急不缓地信步着。   北京的医院附近大都环境很好,成片的大树呼啦啦地将周围的街道包围着,即便是晚上,空气依旧不错。可是医院的走廊,却是药水味淡淡漫布。   该女子何曼曼手上提不是香蕉火龙果荔枝苹果之类,却是柚子柠檬人参果之类味道淡得像泡了一天的茶水似的水果,前去探望的,自然更是比这袋水果还异样的人。   敲几声门,单人病房内传来一声彬彬有礼的请进,何曼曼便有些紧张地推开门,病床上的男子便打量一番,略显苍白的面容展尽类似英国绅士的优雅,淡色的唇弧度轻启,笑容明朗而耀眼:“说,是来诉苦的还是来避难的?”   “我是那种人么?”何曼曼开口一笑,像见自家兄弟似的,推过床前的椅子大方坐下:“我是来探病的。你好些了么?头还晕么?腿还软么?”   “探病?少来了。”   白色病床上的男子笑得款款的,一双明润的眸子闪烁着洞悉一切智慧:“之前你哪次来不是打扮得光彩照人啊,今天穿得要去健身似的,还说不是另有所图?"   何曼曼把鼻子一拧:“是啊,我对你有所图,要来劫色啦!”   “OK,"病床上的年轻男子懒散地将身子往背后的枕头靠了靠:“任君调戏,按小时收费。”   “去你的!”何曼曼捧起一只大袖子,刚要掷向那男子,却又收了手,小狗似的将椅子挪得离床更近了些。   那俊朗的男子也不说话,一点头,示意曼曼可以开始了。于是,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病床上的章鱼略一思忖,叹息一声:“你还没忘记呢?”   何曼曼一听,心下一咯噔,脸上却淡淡笑了:“那也不能和一米六的男人相亲啊!你不是也等了你家那位挺多年么,喂,你也别笑话我啊!”   章鱼不语,垂下眼帘,睫毛便散步下来,状如蝉翼。何曼曼一直认为,他的眼睛比她见过所有的女人都好看。   剥一瓣柚子给他,他信手把玩着,听曼曼说完事情的缘由之后,章鱼慢慢抬起眼来:“其实,去多认识个人也不错啊,人家好歹是搞文字工作的,就当还是职业交流了,而且,也算完成你父母的任务了呀。“   何曼曼一听职业交流,眼睛一亮。   章鱼笑着指着何曼曼手中的柚子:“吃吧,祛火。”   何曼曼不客气地吃了两瓣。   “去吧,我也该休息了,等我身体好点就写你策划的那本稿子。”   章鱼说着,将手里的柚子两口吞下,一口白牙在白色的灯下发着亮,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之后,开始双眼恹恹的。   第二章   随着黑压压的人流晃晃悠悠挤地铁,一号线,到东单继续换乘五号线,待何曼曼赶到目的地时,已是一个半小时之后。   虽然下了地铁之后,一抬眼满是高楼,北京东边的商场果然建得比西边豪华。可是,它豪华他的,何曼曼却咂巴着嘴忍不住大叹不值:看男人和高楼都不如去动物园!去西直门那边的动物园看大熊猫才要半小时就到了,慈禧老佛爷当年见过的动物后代全圈养在那方宝地。   何曼曼把这个想法短信给远在青岛的死党燕子,燕子回复道:   “看大熊猫要交门票的,省下的银子够你吃一顿饭了,知足吧。看完熊猫,你要是传染上黑眼圈,哭死你。至于另一头,万一真的是张卫健或木村拓哉那样的袖珍帅哥,你不是便宜大了?“   “张卫健没那么矮好不好。他和木村拓哉都过时了。”曼曼迅速回复过去。   “OK,潘长江是常青树,预祝你遇见该类型。”燕子发过一个信息,外加一个笑脸。   何曼曼哭笑不得,一面没心没肺地抹着热汗,问过二十一次路之后,终于找上制片人刑叔叔的写字楼所在的区域,到了所在楼层,一抬头,硕大的《魂断蓝桥》黑白剧照映入眼帘.费雯丽美貌如斯,和深情潇洒、风度翩翩的罗伯泰勒神情对望,何曼曼双眼放光,耳畔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响起《友谊地久天长》的钢琴曲,曲子回旋着,回旋着……到最后,忍不住深深叹息一声。   敲门,很快便见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屁颠屁颠地来开门,曼曼知道邢叔叔有个在青岛读高中的与前妻生的儿子,和他妈都在青岛。   曼曼于是同情地冲这孩子启齿一笑,忽然想起来,小男孩这时候不是早该开学了么?   带着疑惑,何曼曼从上往下仔细打量起来:小男孩身材不足一米六的身高,滚圆的小脸白胖,胖脸中间嵌一副小眼镜,憨态可掬。   于是,曼曼顺理成章地想起张爱玲小说《留情》里的一句描写:“他连头带脸光光的,很整齐,像个三号配给面粉制的高桩馒头,郑重地托在衬衫领上”,可惜他没穿衬衫,肥肥的身子却紧箍在薄得透明的白T恤里。白体恤的衣角参差不齐,像是海里翻起的一层层波浪。   打眼一望,大胡子邢叔叔并不在客厅,曼曼便哄孩子似的,笑着问这个白面馒头似的白胖小孩:“刑弟弟,你爸爸呢?”   那小男孩一听,眼镜后面的小眯缝眼一瞪,白眼珠子布满了眼球:“啊?”   何曼曼以为他没听清,依旧以大姐姐的慈爱姿态笑着问:“你爸爸呢?”   只见那小男孩圆圆的白脸迅速往下一拉,双下巴便是一坍。   见小邢同志欲言又止,何曼曼心里忖度着:莫非他父子不和?恩,刑大胡子的女朋友是挺年轻的……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一声:“曼曼你来了啊,我给你介绍,这是小庄,”曼曼转身一看,只见大胡子的邢叔叔满脸笑容,胡子也被笑出了好几个层次。至于传说中的小庄——   何曼曼顺着刑大胡子的围裙,顺着刑大胡子手持的锈钢铲子,只见,那铲子正不偏不倚地指着那个胖小子。   “啊?”   何曼曼使劲眨眨眼,已找不出话什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老爸不是听说他长得还不错么!   小庄走上前来,厚厚的小眼镜一抖。   何曼曼双目圆瞪,倒退几步,背后顿时纵生一股冷汗。   打量着庄馒头一个圆弧下来、憨态可掬的身板和那双金华火腿似的短腿,曼曼拧着眉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果然,男人自称一米六的最多一米五八。   没错,这个白胖的馒头男就是传说中何曼曼的相亲对象。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姓庄,高桩馒头的美誉,和高桩馒头果然是一家。   “你好。”庄林一点头,脸上的白肉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曼曼,你看庄林长得年轻么?”刑大胡子拍拍庄林的肩膀:“我带他出去玩,和那些小姐说他是十六岁的处男,那些小姐还真的信了。”   何曼曼咧嘴一笑,笑得难看。   (中)   刑大胡子和他的白胖的小助手开始端饭,何曼曼也赶忙加入。邢大胡子魔鬼身材、与曼曼年级相仿的女友也齐上阵,三两下之后,满满一桌菜端上饭桌。   此期间,馒头男一直在客厅里背着手,满意地观瞻满墙的电影海报:奥黛丽赫本清丽无匹的黑白照、周润发双枪的义薄云天姿势、邢大制片自家的电影海报……最后,馒头男的视线停在了玛丽莲梦露的海报下头。   死盯着梦露那双圆润的大腿,馒头男怅望许久,依依流连着,像是领导来下乡来视察池塘里养着的甲鱼似的。直到杯子里的水也盛满,他方才迈着方步,四平八稳地端坐在我对面,再回头望一眼梦露玉柱子似的大腿,再叉开自己的一双矮短腿,摆出一副皇帝要用膳的架势。   “吃吧!”   邢大胡子坐定之后,笑着摆手招呼道,他二十多岁的女朋友也热情微笑。   话音未落,那馒头男庄林便抄起筷子,瞄准那块个头最大、肥瘦兼宜的排骨肉,夹起来就往圆嘟嘟的小嘴里塞,一张肥肥的脸登时一鼓一鼓的。灯光下,他的嘴唇像是忽闪着钻石般的油光,两腮和喉咙一抖一抖,活像田间卫士刚吞下一条害虫。   何曼曼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继续向邢大胡子讨教工作经验,余光却依旧能瞥见对面的他用膳的光景。只见他用筷子灵活地抖掉了盆中的红油汪汪的白菜,夹起一大筷子肥白的水煮鱼。   此时,邢大胡子正兴奋地“想当年”:“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出的第一本小说……”   “老邢,你的水煮鱼怎么这么咸。”   忽地,那庄馒头鼓着皮球似的腮帮子,一歪头吐一口鱼刺,以一种十分挑剔的语气打断道。   曼曼扫一眼他冲着灯光下黑洞洞的鼻孔,一口绿茶差点没噎着呛着。   “有那么咸么?我可是一边尝着加的盐。”   邢大胡子自己夹一筷子,何曼曼也尝了一口,味道恰在好处。何曼曼终于没有忍住,十分不爽地用自己的激光眼狠扫那个清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   “来,曼曼,喝一杯?”   邢大胡子举杯,何曼曼忙端起自己的那杯茶,邢叔叔胡子一动,看一眼庄林,只见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呲牙剔油汪汪的鱼骨头。   像过了一个年似的,终于吃完这顿饭,何曼曼乐得什么似的背起包,笑说:“叔叔,天色太晚了,我家远,我早点回去吧。“刚一说完,那庄林急忙起身:“我明天也要早起,都要坐地铁,一起吧。”   刑大胡子也急忙说:“小庄,那么晚了,你送送她!”   何曼曼这人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很少给人拆台,于是和这位馒头兄双双上路,出于好奇,我问他:“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呀?”   庄林一抬眼镜,十分学术而自豪地回答道:“我在看卡夫卡的小说,你呢?”   何曼曼随口答道:“我正在张爱玲的《怨女》,觉得真的不如《金锁记》呢。”   只听这馒头男十分惊喜地道:“你能看懂《金锁记》?像你们这样的外行人,真是难得呀!”   外行人。   何曼曼抬眼端详了这位貌不惊人的大才子,深呼吸一口,也不和他恼,笑得一脸谦虚:“我好歹也是出版社的小编,怎么也算三分之一个内行吧。”   清华的大才子庄林依然严肃而庄重地否决了她的判断。   只见那双小眼睛在眼镜背后滴溜转着,十分煞有介事地一个下了定义:“出版是商业行为,你又没专门学过,怎么能算三分之一个内行呢?改天我教教你该看哪些书……“   何曼曼冷笑,打断道:“那你说,现代作家里,你最喜欢谁呀?“   庄林一双小眼睛从镜片后探出来,神气地问我:“你呢?“   何曼曼谦和地说:“我喜欢沈从文和他的徒弟汪曾祺,还有废名。“   “啊!“   庄林大叫一声,脸两侧肥肥的肉跟着双下巴一颤:“你都知道废名!不错呀!那你算半入门了……”   正说着,他的小短腿忙活个不停,和曼曼一同进了地铁。谈文学,谈小说。下了地铁,庄林说:"我送你回去啊?“   何曼曼一脸侠女风范地说:“不用!不远!”   微笑着一口拒绝,曼曼潇洒地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一关车门,长吐一口气。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可这种便宜却是不沾也罢。不喜欢的男人,让他来买单,就好像让他割他一块肉却不给他创可贴。   曼曼这边刚吐一口气,却只听馒头男在外面高喊着:“曼曼,明天等我的电话!”   第三章   “啪!”   编辑室主任的桌子被其狠狠拍了一记,苍劲有力的厚手掌拍桌子的声音,活像杀猪刀生剁碎了一块大排骨。何曼曼知道,这是心虚者在壮胆。   主任是初中文化,年轻时候曾经做过电工、当过园丁,仗着裙带关系终于坐上出版部主任的这个位置,这手腕想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你都策划那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书的影子!你怎么和作者说的啊!书没写出来,目录   和第一章的样章总该有吧!”主任一双睡肿了似的单眼皮像不知道是什么泡过的,大概是昨夜的啤酒吧。他瞪着着何曼曼的时候,曼曼暗暗地想。   事业单位不喜欢实干派,就像美国见不得别人的国家有原子弹。高薪养闲才是硬道理。   “对不起,主任,那个作者病了一个多月了,而且,我那本新书的策划书不是已经通过了么……”何曼曼忙解释道。心道,工资又不是你发,你何必呢。   “病!他写别的畅销书时候怎么没病!实在不行,这个选题就那么着吧!另一本书我不是告诉你不行么!”   主任一边怒喝着,时不时地还窥几眼曼曼的胸前,窥得曼曼拳头痒。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何曼曼有些吃惊,一双大眼睛瞪着主任。   主任不再看她,转身去盯着电脑,用一双曾经修过无数只电表的粗糙手指抓起一个精巧的鼠标,开始一张张挪红的黑的纸牌。   倘若是同一部门的少妇秦华,这时候或者会嬉皮笑脸地凑到他面前,厚着脸皮哈哈笑着说“主任,别生气啊”之类,一面拍他肩膀一下,或者嗲一声“讨厌”,在他看来,那是对他的最高敬仰,只是,这样的事,何曼曼做不来。   另一本书明明是市场上的处女地啊,不是之前通过了么?   何曼曼静静地等待他游刃有余地将一张张纸牌挪到合适的位置,于是知道,两人的对话已经结束,便默默退出主任的办公室。   不错,刚才所谓的畅销书作家,正是曼曼昨天去探望的病人章鱼。   鱼名章毓,是何曼曼来北京之后第一个相亲对象,那一年,何曼曼才二十四岁。   两人都是被双方的亲友强拽到一张热热闹闹的京菜馆饭桌上的。章鱼大曼曼两岁,是自由撰稿人,一双大眼比许多女人都以为傲的眼睛更衬得起美貌二字,然他又是分外英俊而倜傥的。犹记入座时,章鱼郑重地望着曼曼,一双风神饱满的眼睛堆笑,在人声鼎沸的京菜馆泛琉璃黄的灯笼映射下,十分明亮地诉说着友好。曼曼一面兴致勃勃又不淑女地用左撇子的手夹十分刺鼻的浅黄色芥茉堆、蘸着味道浓厚的麻酱品咂着灰黑色的爆肚,和红烧蹄筋,一面双眼泛着花痴地偷看他谈笑风生,却始终觉得他置身这家地道的老北京菜馆之外。   一顿饭下来,他开车送她回去,下车前,车灯一闪,他侧过弱光下有些幽暗的脸,深邃的双目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低声笑说:“你挺像一个人的妹妹。”   曼曼也仔细端详了他,发自肺腑地告诉他:“你也很像我身在新西兰的朋友。”   于是章鱼摸摸自己挺秀的高鼻梁,淡然笑问:“男朋友?”   曼曼捣蛋地问:“女朋友的妹妹?”   他勾起唇角,两人相视一笑。   之后,章鱼约曼曼去白石桥的必胜客吃披萨,排很长时间的队等座位,也一起逛中关村那边的第三极书城,西单图书大厦,后来两人更兴致勃勃地去清华南门附近的万松书园、北大南门附近的风入松淘好书,也去甜水园看打一折的各种新书,两人个渐渐熟悉起来,竟发现对方出奇地好沟通,更为神奇的是,两人因着同样温和又不安分的性格和对文字的热情,感情竟越来越趋于兄弟或是姐妹,霓虹灯下,四只眸子俩俩相忘时,终于明白,谁也代替不了谁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上个月找他写书,给他打电话,他却声音蔫蔫地告诉曼曼他在医院,她方才知道,他小时候便得了1型糖尿病,由于生活并无节制,近来血糖和血压都高都吓人,找他写书的事于是无限期拖延,曼曼最近一直在找作者,却找不到合适的。另一本创意更好的书,却又被主任小孩耍赖似的推翻了。   主任成功了,他当街挑货郎担子的大嗓门渗透了曼曼的神经,那股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座位上时,曼曼正打算上Q联系其他作者,只见主人从隔壁办公室杀过来,横眉竖眼大吼道:“谁让你上QQ的!”   主任的嗓门,曼曼习以为常。   单位领导们中午没事儿打扑克时候,属她家主任的声音穿透力最强,办公楼外一声声“仨老K!!”,激荡着走廊里的回音,楼外面听着,像到了威虎山的山头似的。   何曼曼面无表情,望着主任杂草茂盛的鼻孔,慢慢地地关掉QQ,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居然痛斥般地响起。   主任雄赳赳气昂昂地掀着一阵风走了,活像决斗场上一角顶翻了骑士的神兽,转身时候,衬衣脊梁的褶子多得像小旅馆里隔了夜的床单。   剩下何曼曼盯着手机上的号码,接通了,馒头男庄林有些神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何曼曼,我们今天下班早,我已经快到你这边了,下了地铁车怎么走,你告诉我吧!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包,挺好看的,我们单位今天刚发的!“   何曼曼立刻声明:“包我不缺。我不要。”   犹豫了一下,曼曼将下地铁之后离自己单位宿舍尚有一段距离的公交车的路线告诉了他。   他的文字能取代章鱼么?何曼曼不晓得,只得翻一翻钱包,银子足够,OK。下班之后,再换一身休闲,忽见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了,只听庄林说:“对不起啊,何曼曼,我的手机没电了。   “ 这是公用电话,你刚才说的是哪路公交车?”   曼曼抹一把汗——感情他说的马上就到,直到现在才刚下地铁!   耐下心将地址再说一次,当然还是离自己的住处有一段不近的距离。约莫着他差不多到了指定地点,曼曼才乘公交车出发,晃晃悠悠抵达之后,一辆辆,任一辆又一辆公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眼巴巴等了近二十分钟,始终不见一个大号馒头的影子。   直到第二十六分的时候,才接到他的电话:“何曼曼,你在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你?“   何曼曼按下心头的火,告诉他:“我在这里呀。“   两人就这样反复了三次,终于找到对方,只见馒头庄匆匆跑来,T恤衫紧裹着的肚皮上的肉此起彼伏。馒头庄没有背包,却是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浅黄色大口袋,提了十斤大米似的。   近了,只见馒头庄鼻尖均匀地密布了一层汗珠,活像馒头刚出锅的时候那一笼雾气。庄林递上一瓶饮料,口里故作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说:“我们单位刚发的,发了一箱,我都喝不完。”   曼曼接过来,一把拧下盖,大口灌下去,凉丝丝的感觉滑入喉咙,感觉竟像是刚从保鲜冰柜里带出不久似的,心里明白了几分,并没有点破。   吃饭的时候,两人选了一家惠而不费的彝族菜馆,点了三个菜,庄林开始一边扒米饭一边义正言辞地给曼曼上课:“男人帅没有用,我同事,长得可漂亮了,一点都不比你差,结果结婚的时候找了个帅哥,帅哥后来跑了,她现在带着一对双胞胎……”   男人对自己的不足总是欲盖弥彰。忘记了哪个名人曾说过,瘸子如果硬要学正常人走路,只会让人觉得他更瘸。   曼曼忍着笑,一面看电影似的看着庄林慷慨陈词,心说幸亏你提醒,不然,我只记得馒头,真的会忽视帅与不帅这个硬伤。   餐馆内彝族风味氤氲着,四周的墙竹木遍布,风情而乡土气十足,竹木的小桌子亦是让人似是出离了浮躁的大都市,然那葫芦丝的乐曲太悠扬,和着庄林激昂的自我催眠声,何曼曼打了一个又一个呵欠。   熬过了约半个小时,曼曼端着盛满鸡汤的小花瓷碗,拭去困盹的眼泪打断他:“对了,我突然想起李贺的一句诗觉得特好,’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上句是什么来着?”   他一张白白的脸依旧是鼻孔上扬的,夹起一块鸡肉,厚厚的嘴唇一边翕动着:“李贺的诗啊,我没什么研究,我还是最喜欢李商隐的,我对唐诗没什么研究,那都是你们女孩喜欢的东西。”   何曼曼口里的鸡汤差点没喷出来。   ——“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作者不是李贺,正是他所谓最喜欢的李商隐。   何曼曼冲他微笑:“我还以为你们内行人士是全能的呢。对了,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他一听,急忙从自己好似背大米用的的黄色大口袋里又掏出一个黄色的大口袋:“这是送你的包。”   “我不要,我有包。”   曼曼瞥一眼他手指手背连接处一个个的小豆窝,一面说着,低头一打量,那“包”黄扑扑的,好像是帆布料子,又好像是结实的纸做的,正是超市里用来购物的带拉锁的袋子,顿觉脚底发痒,强忍着踹他一脚的冲动,努力保持着自己被羞辱后的淑女形象。   “我都拿来了。”他非常热情地擎着胳膊递过来。   “拿回家给你老妈用吧,我不缺。”   何曼曼背起自己的米奇包,起身离开座位。   他急忙买了单,再次追上我,十分热情地要将那超市的购物“包”塞给曼曼,曼曼极力保持着友好的语气:“你还是拿回家给你妈吧。”   他竟然情急之下,竟然答道:“这包拿不出手去啊!“   何曼曼一听,捏着痒痒的拳头,兀自不紧不慢向前走。见曼曼坚决不收,庄林的脸一沉。   曼曼微笑着和他道别,转身给章鱼打了个电话,章鱼关机,估计是护士让他早休息了,明早上他打过电话来,曼曼讲给他听,他在电话那头笑得抽风了似的。   “笑什么笑!哼!“曼曼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你要是不乐意跟他相处,当心他哭给你听啊。”章鱼说。   “我们才认识两天,才不会!”曼曼十分肯定地打包票。   “呵呵,很难说,记得别被敌人的催泪弹所迷惑呀,到时候你保持冷静,记得了么?”章鱼提醒道。   曼曼半信半疑。   认识馒头男的第三天,何曼曼小姐开始不接庄馒头的电话,他不屈不挠地来电,她干脆利索地关机。后来开机的时候,竟有制片人邢大胡子的未接来电,曼曼转达了和庄林十分不合适的意向之后,以为会耳根清净,怎料一分钟之后庄林的电话再次来袭。   接起来,电话另一头的哭声震耳欲聋:“何曼曼,呜呜呜呜,为什么我们不合适啊?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我可以去改啊,呜呜呜呜,再给我个机会好么?呜呜呜呜……”   幸亏有章鱼的提醒。   曼曼使劲搓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早有防备地说:“不用哭,咱俩什么关系也不是,话多没说几句,绝对达不到让你哭的程度。一句话,做普通朋友还是陌生人?”   此期间,馒头庄一直在抽泣:“呜呜呜,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么?你那么温和,怎么可以这样无情啊,呜呜呜?你知道吗,呜呜呜……”   听得曼曼一身冷汗。   “庄林,咱们好聚好散,说其他的都没用,做普通朋友还是陌生人?我问最后一次。”曼曼打断他道。   “呜呜哇哇哇,”庄林嚎啕大哭:“不要这样对我,你知道么,我只有一个妈妈了,没用其他的亲人了,我妈妈有精神病你知道么,呜呜呜呜,她现在不认识我了,我很难过啊,呜呜呜……”   第四章   “呜呜哇哇哇,”庄林嚎啕大哭:“不要这样对我,你知道么,我只有一个妈妈了,没用其他的亲人了,我妈妈有精神病你知道么,呜呜呜呜,她现在不认识我了,我很难过啊,呜呜呜……”   何曼曼听了他的哭诉,耳朵根子就像冰淇淋遇见了开水似的,迅速软了下来。   “我喊她妈,她眼里全是茫然,她冲我笑,却完全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啊,   呜呜呜……花多少钱,我给,可是我真的很难受,呜呜呜,妈……“   听着他的痛诉,曼曼握着鼠标的手开始潮湿。   听庄林哀痛地将自己沉重的历史倾诉完之后,曼曼的眼圈又红又热,鼻子开始发酸。   末了,馒头庄抽噎着,泣不成声地道:“我已经够难过了,所以请不要这样对我,呜呜   呜,好么?呜呜呜……”   曼曼盯着屏幕上的策划书表格,使劲挤一下眼里的闪亮,突然就清醒过来。   幸好章鱼之前给打了预防针。   何曼曼抛出一句自认十分冷静而略带哲理的话:“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你以此拿来祈求得到爱情,会让我更看轻你,再见。”   深呼吸一口,关机。   正在这时候,一声震山的怒吼轰隆隆而来:“上班时候你打什么电话!有好选题你找不到作者,要么就拿一些无聊的选题,你还能干什么!”   整个走廊里回音飘荡,像是三国演义的武戏锵锵锵锵开了场。只可惜三英战吕布这戏,不见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奉先,也找不到刘备和关公。   曼曼急忙撂下手机,见主任又从隔壁忽忽杀了进来,那双肿得困盹的眼瞪成一双环眼,加上黑黄面皮的豹头,声若巨雷,势如奔马,倘若他塞一把丈八点钢矛,怕是刘备和关公的三弟也比之不上。   那么好的选题,你不让做,倒怪起别人了。   曼曼也不发作,面无表情,只在心中暗自怨念着,通过余光,只见主任一手卡着鼓鼓的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子,强壮的腹部裹得背心一团一团的,外罩一件皱皱巴巴的土黄色衬衣。在他挥动粗壮的手臂时,浓重的汗渍味儿像是逮着人的鼻子揍了几拳。这种衬衣她见过,超市门外摆地摊的小贩卖十块钱两件。   见她沉默,主任摇头叹一口气,大臂指着门口一挥,无奈地命令道:“算了,单位发过中秋节的东西了,在大门口,你去把咱们部的都领回来去。”   咱们部。五个人的东西全由她领么?罢了。   曼曼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好。”   待到曼曼穿着中跟凉鞋小跑到大门口,眨眨眼睛,只见门口矗立着一个个硕大的箱子,据说是从平谷那边摘来的满箱新鲜的李子,另外堆得整整齐齐的精致大盒子,红底烫着金边,据说是大三元的月饼。   何曼曼双臂一使劲,搬起沉甸甸的一箱,便往他办公会室左晃右晃、蹒跚而去,箱子里的李子稳得像装满了秤砣。   一箱,两箱。   办公室对桌的沈姐姐闲散地甩着胳膊,刚从对门办公室聊天归来,见曼曼铁着一张秤砣脸踉跄着而来,急忙问:“哎呦喂,怎么了小何?这是什么?”   曼曼气喘吁吁地说:“咱们部门的全部水果都归我搬。不过没关系。当减肥了。”   沈姐姐急忙将她自己的那箱“秤砣”搬了回来,秦华去幼儿园接孩子了,别的部门的主任看不过去,直接搬到我手上,曼曼连拖带扛地扛回来,抹一把脖子上滴下的汗水,拧着一股气,去洗手间洗了手,稳住自己,直直地冲进主任的办公室:铿锵有力地说:“主任,我有个新选题想去做市场调查!”   想调查的选题,当然还是被莫名取消的。   刷刷刷印出五十张调查纸,喊一辆出租车随人流扑进地铁站,迅速赶到西单图书大厦的门口,掏出纸笔和调查卷之后,迎着下午白晃晃的灼眼的太阳,来回观望着一刻不停的人流或粗或细的小腿,曼曼方才发现自己的难处。   “小姐,可以打扰下么?”   曼曼虔诚地凑上前,装出一个笑脸,吓得一个玫瑰色吊带衫的时髦的女孩甩开长腿就跑。想必是平时向她推销化妆品的让她受过惊。   “同学,可以打扰……“   话未说完,戴眼镜的女生急忙甩甩手,大步流星地撤离她身边,好似身后有十个八个登徒子追着似的。   世情恶,人情薄啊。   曼曼着唐婉的口吻在心中愤愤地感慨着,望着冷漠的同龄女子,脱力地后退几步。   “哎哟!“   忽听一声浓厚的男声,曼曼顿觉脚底一厚,软软的,知道是踩了人。   “对不起!“   曼曼急忙转身和那男的道歉,只见那男的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高高大大的,一副白净的脸皮,大眼高鼻,双目炯炯有神。   “没事。”   那男的好似非常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她,冲她惊诧地一笑,那口大牙显然不如他的相貌那么让人赞许,然我却一眼瞥见他高鼻梁斜侧的那颗美人痣。   道歉过后,她咬咬牙,仰头看一眼图书大厦赫然而刺眼的大字,手里的笔滑腻腻的,攥在手中的一叠纸也湮透了大半。   擦擦手心的汗渍,刚要迈步,她的双腿上却像裹了两个沙袋。   “别灰心。”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被踩了脚的帅哥凑上前,也不看她,抛下那么一句,便转身而去。下午浓烈的阳光下铺撒在他约1米8身高的后背上.   他白底蓝格子短袖衬衣和白裤子的齐整的,强壮而不粗壮。   干净的男人。   只是——挖空脑子,曼曼也未从脑海中揪出有关他的半丝记忆。   相貌出众的异性的施与的温暖,总是对青年男女有着奇异的亢奋剂功效。借着这只亢奋剂,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大步走进图书大厦女人类图书部分,鼓起勇气,开始继续调查。   还没等冲着那个娇俏的女子开口,那女子却以不共戴天之仇的眼光瞪了她一眼,愤愤而去。仿佛不是做调查问卷的路人甲,而是横刀夺了他丈夫的情妇似的。   曼曼咬咬下唇,垂着眼皮望她那刻意保持出的精瘦小腿,终于知道女人何故为难女人那歌为什么反复被引用。   于是开始四处乱转,中友百货,沿着天桥再至君太百货,西单最有名的两个商场,虽然正赶上夏季时装在打折,打完折之后的价格也让人不再肉疼,终究激不起她的购买欲。   沿着2号线地铁游荡至阜成门,在华联商厦3楼选中一条拉萨布兰卡的粉色沙滩风情短裙,她终于没有掏出钱包刷卡。   转身离开阜成门华联商厦的时候,夜幕已然拉开。   窗外的商厦铮亮的玻璃窗上反射着灯光,模特身上美衣像彩云似的绕着,国美电器、天亿商城,这是北京西边的繁华,与朝阳区的繁华想比,却有如皇宫和三品官员府邸的差距一般,然而,毕竟不是荒郊野外。她默默瞅着窗外,胡思乱想了一通,盘算着将所有的调查单填上自己的意愿以此蒙混过关,拽着公交上的铁把手站了好几站公交才侥幸有座位,已经没了力气。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手机铃声伤感地响起,刘若英柠檬汁般的酸涩又带甜的声音滴滴入耳,曼曼缓缓接起电话,只听那头一个陌生的声音似有预谋地传来:“喂,是何曼曼么?”   曼曼说:“是。”   那人说:“我是鲁玉,我要追你。”   曼曼一听,登时一怔。   “你等会儿,你是谁啊?”   她十分纳罕地问。   “我啊?你男朋友啊。”   电话那头,那人心安理得地回答。   “我不认识你。”   曼曼爽快地回答道,迅速挂掉电话,陌生的电话再次骚扰进来。   拒绝接听,那人不屈不挠,曼曼以为是哪个同学开玩笑,只得再次接通电话,凶悍地直着嗓子大声问:“你到底是谁?今天不是愚人节好不好?”   电话的那头停顿了一下,轻声回答道:“……”   公交车内太拥挤,曼曼听不清,只得训斥道:“你再说一次!”   只听那头也提高了些嗓门,带一丝揶揄地说:“这样的女人白给我都不要,真能嚷嚷。我今天下午见过你,你踩到我脚了,怎么那时候没发现你这女人这么凶!”   第五章   拒绝接听,那人不屈不挠,曼曼以为是哪个同学开玩笑,只得再次接通电话,凶悍地直着嗓子大声问:“你到底是谁?今天不是愚人节好不好?”   电话的那头停顿了一下,轻声回答道:“……”   公交车内太拥挤,曼曼听不清,只得训斥道:“你再说一次!”   只听那头也提高了些嗓门,带一丝揶揄地说:“这样的女人白给我都不要,真吵。我今天下午见过你,你踩到我脚了,怎么那时候没发现你这女人这么凶!”   第五章   奔往四环外的公交车跑得蜗牛似的,往前挪一步,停三停。   正赶上下班时间的人流高峰,几米一处的红灯一亮,公交车停一阵,堵车再停一阵,反反复复,摇得车上的人犯困。   终于,缓缓移动出三环,总算有所加速,何曼曼望着窗外,澳式的商务会馆近了,最后一个高架桥和红绿灯近了。   粉刷得泛青带白的单位宿舍楼已在夜色下看染了深蓝和黑,看不出究竟。   跳下公交车,她回望一眼公交离去时扬起的蒙蒙沙尘,抬头,目光搜索不到一颗星星,这晚的月亮确实明润的,圆的,略带温度的,于是,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当年某人一双温度超过五十摄氏度的炯目。   毫无疑问,章鱼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衬得起美男子二字的,风度翩翩、五官像古希腊的雕像,然而当年的某人,却是她认识的男性中里最潇洒的一位,和她差不多大的一双铅球大眼,皮肤……好像也不比她黑,当年读书的时候,两人在自习室坐同桌,别人说,那是枯燥的题海中最养眼的风景。   毫无疑问,大花痴何曼曼喜欢帅哥,可是,被迫相亲了多次,对男人早已产生了免疫力,她对自己说,何曼曼根本不需要男人,比金刚葫芦妹还彪悍,金刚妹自己踩着两个摞起来的凳子垫着脚换灯泡、换一身脏衣服挽着袖子掏下水道,甚至买冰箱和电视机这类的电器都是自己一人轻松搞定,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然而,那晚的月明晃晃着她溅到月亮上的蓝色思念,月盘上蓝影沉沉,她拄着腮,觉得月亮上的阴影不是桂花树,而是她是寂寞青了的肠子。   那一夜,梦里的他勾起唇角,笑得想让人一砖撂倒。   雪地里,他忧伤的炯目晃得曼曼眼睛生疼,他眼神凄楚而专注……第二天早上,她张皇迟到。   急匆匆打开电脑,登陆上QQ,系统的连声咳嗽让她心虚,点开系统消息,只见一个令人抓狂的QQ好友申请:“脚被你踩肿了,你对我负责吧。”   一阵惊喜,夹杂着懊恼。   曼曼恶作剧地按了拒绝按键,回复道:“肿了?好的,我负责红烧。”   对方又发过一条好友请求信息:“刚认识一天你就想下厨给我做饭啊,真贤惠。”   曼曼气呼呼地又发一条好友拒绝信息:“我的鞋底被你的脚咯坏了,我大人有大量,赔钱买新鞋只收你原价。”   对方很快又发过一个好友申请,回复道:“真是个不讲理的傻娘们,而且胆小,连加我都不敢,我要有这样的老婆,早就找堵墙撞死了。”   曼曼再次迅速按了拒绝加为好友的按键:“放心,你跳河跳楼跳飞机都成,就是不给你撞死的机会。”   对方很快又回复了:"我后悔了,后悔怎么昨天没非礼你!“   曼曼不屑地一笑,两颊开始带汗津津地发热,像是扔进电烤箱里烤得外焦里嫩,黑糊糊、红扑扑。心咚咚地跳着。   忍不住狠狠地将信息栏按了关闭,一顺手,关Q。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调戏怒了,还是想故意吊那个帅哥的胃口。   翻开那昨天印好却丝毫没起作用的堆调查问卷,曼曼开始按自行打对勾,刷刷刷刷,碳素笔飞快,直到那身皱巴巴的土黄色衬衣像聂小倩的裙子似的在她眼前挥舞。   “不是告诉你这本书不能出么!”   他什么时候说不能出这本书的,我怎么不知道!   汗臭与锦衣齐飞。脸色与衬衣一色。   曼曼闻着主任身上的汗味,诗兴大发。   果然做编辑室主任之前是电工。   主任手舞足蹈着,一双裁剪过无数花草、修过诸多电表的的黑手指狠着办公桌,那力道活像是要给这张桌子戳出一个大洞,然后要牢牢地钉进一个电表似的。   曼曼使劲抠着手指头的皮肉,一使劲,轻轻一疼,于是知道,指头又被撕出血来了。   “主任,这本书会畅销的,请相信我……”   曼曼壮着胆子,抬起头逼视着这个四十多岁、不修边幅的男人一脸油灰的脸膛。   “发行部说这样的书发不出去,你出了你自己去发行吧!另外那本章毓写的书如果再不写完,过了畅销季,也取消!”   主任油亮的下巴像一张毯子,不再年轻的下巴随着盛怒下的嘴唇来回翻滚着,曼曼继续撕着手指头的皮屑,垂下头去。   只听”邦当“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狠狠地摔过之后合上,剩下曼曼盯着地上被踩扁的黑灰色烟灰和烟蒂,面无表情。   突然想起一个尚且闲着的气筒,曼曼打开QQ,只见好几条QQ好友申请呼啦啦而来。第一条:怎么不回复了?第二条:生气了?第三条:别闹了,加我吧。我是你校友。   校友?   难怪他认识她。   狠狠地啃着铅笔头,何曼曼得出了一个结论:不知是哪个多事的,又给她介绍男朋友了!   曼曼按了接受键,任他的头像在我的好友栏里闪烁得跟星星似的,坚决不回复。想想他猴急的样子,的怨气消了些。   开始漫无目的地逛当当网、卓越网,一本本畅销书在我眼中犹如一本本可望不可及的可兰经,章鱼的一本畅销书像一把刀子似的剜着她的眼珠子。   赌气关掉当当的网页,忽见QQ上章鱼的八爪头像亮着,习惯性地发了一个黑猩猩呲牙咧嘴的雷图。   章鱼马上回复:“谁惹了我们霸气的金刚妹了?”   曼曼忽然想起他最近身体不好,于是发信息道:“没事,雷你一下,有病的人没资格聊天,休息去。”   停顿了大约一分钟后,章鱼回复道:“差不多可以出院了,今天开工。”   曼曼急忙敲出几个字:“身体好些再写,我不急。”   章鱼发过一个猪头的图片来,头像迅速黯成灰色,剩下曼曼心又灰暗下来,忍不住那股冲动,打开QQ校友群,噼噼啪啪敲出几个大字:我要跳槽!   一个学长回复她:曼曼你是要从牛槽跳到马槽,还是要从猪草跳到猫槽?   素日里和她惺惺相惜的美女师姐孔琳回复道:肯定又有什么事郁闷了吧?明天周六,你去不去“同一首歌”K歌?小型校友聚会!   ”去!“   曼曼迅速回复。   第二天,何曼曼穿一粉色紧身长T恤,短过膝的灰色短裙,十公分的亚麻高跟鞋,出现在“同一首歌”K歌房的包厢时,进门的一霎那,一眼瞥见正在点歌的人,鞋跟一歪,惊叫一声,高跟鞋一拧,夺门而出。   "回来!你往哪去!“   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包间内隐隐传来。   何曼曼抹抹额头,忽然就觉得浑身冒了一股又热又冷的汗。T恤衫贴在身上,紧紧的。   曼曼撒开腿转出包间,三两步跑到陈列了一堆自助餐饭菜水果的大厅,只见身材高挑的孔琳师端了一整盘的水果沙拉、炒饭、土豆牛肉等菜向她走来。   “曼曼,你来了呀?哎哟,这是什么表情?”   孔琳师微笑着,一双性感的大耳环随着她的脚步轻晃,略有些低胸的紧身黑T恤,一副超短裙和及膝的皮靴显得她分外妩媚。   “琳琳啊,我……”   曼曼支吾着。   孔琳大曼曼四岁,已年方二十九岁,为了避免自己显老,也避免姐妹见外,她只让她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苹果,那里有吃的,自己挑一些吧。”琳琳扭头指了指身后。   “我!那个男的是谁啊!满口坏话!”曼曼直直地站在路中央。   “哈哈,”孔琳琳笑了:“他说他在学校的时候认识你呢,前天意外在街上见到你,于是向我打听,我打算给你们做媒,你看怎么样?”   第六章   孔琳师微笑着,一双性感的大耳环随着她的脚步轻晃,略有些低胸的紧身黑T恤,一副超短裙和及膝的皮靴显得她分外妩媚。   “琳琳啊,我……”   曼曼支吾着。   孔琳大曼曼四岁,已年方二十九岁,为了避免自己显老,也避免姐妹见外,她只让她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苹果,那里有吃的,自己挑一些吧。”琳琳扭头指了指身后。   “我!那个男的是谁啊!满口坏话!”曼曼直直地站在路中央。   “哈哈,”孔琳琳笑了:“他说他在学校的时候认识你呢,前天意外在街上见到你,于是向我打听,我打算给你们做媒,你看怎么样?”   第六章   何曼曼突然发现,肉眼看到的和听到的,有时候完全不能完全统一,甚至是完全不统一的。   电话里的鲁玉活脱脱一个大流氓,一身的痞气;QQ上的鲁玉脸皮厚得鞋底似的,满身的流气,可见他本人时,他从不抢麦克,终于轮到他的时候,憨憨地唱一首走掉的老歌,其余的时间都是笑眯眯的,也不说话,铁了心装纯情少年。   每次偷窥他,他不是老老实实地听别人唱和讲话,就是低头抽烟。挺越的高鼻梁越发像是刀刻出来的。笑的时候,像是人民的卫士一般,一脸安分与可靠,竟有几分田园小子的淳朴。   你就装吧。   曼曼在心里暗暗地说,装得真像。莫非,有几分是真的?   在她刚认为他是个憨厚老实的同志时候,鲁玉笑憨憨地告诉她:“我以前在校刊上见过你的照片。挺好看的,比本人漂亮啊。”   曼曼狠狠瞪了他一眼,瞅着那张英俊的窄脸问:“没错,我就是难看了,嫌我难看把眼珠子挖出来吧,谁也没强迫你看。”   他继续轻轻微笑,露出一口与他长相不太搭配的牙齿:“你以前没见过我吧,我以前没事就踢踢足球,打打篮球。”   曼曼嘿嘿一笑:“球场上很多帅哥啊,怎么我没见过你呢?”   他老老实实地将烟灰掸进烟灰缸里,一双眼睛闪烁着:“我比你矮一级啊。”   她正为他的带着憨厚的邪气态度意外着,只听他继续问:“你家是哪的?”   她说:“你呢。”   他笑说:“青岛。”   曼曼一惊,这不是老乡么!   曼曼一双眼睛瞪得他浑身不自在,他问:“怎么了?就你眼睛大?”   气得曼曼喝一口绿得幽幽然的苹果汁,咽下去,皱皱鼻子,继续问:“青岛哪的?”   他说:“XX。”   曼曼一口气把那杯苹果汁全灌下肚,他莫名地望着她:“你很渴么?”   曼曼郑重地告诉他:“我也是。”   他轻轻吸一口烟,幽暗的瑰色灯光和着烟舞一起扑在他脸上,他侧过脸来,继续问:“你也是什么?”   气得曼曼白他一眼,当然是老乡了,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轮到我啦!”   一听那阵子滑稽的音乐响起来,曼曼连忙抢过话筒,扯着嗓子喊起来:“小小的人儿啊风生水起呀,天天就爱穷开心那,逍遥的魂儿啊假不正经吧,嘻嘻哈哈我们穷开心。我是谁家那小谁身强赛过活李逵,貌俊赛过猛张飞擀毡发型亮又黑,是走南闯过北气质出众又拔萃,长江黄河喝过水和鞭炮地雷亲过嘴,可嗔很憔悴是满脸欠人捶……”   鲁玉皱皱眉头,斜了曼曼一眼:“真是大傻妞。”   何曼曼握着麦克的手忽然一抖。周身竟好像遭了一股电流似的。   好似多年前,也有人操着南方味十足的普通话这样说她。那时候,那人的一双眸子很沉,很沉,沉得像井底的水,幽深着,温度却像火。   “哼!“   曼曼故意装作满不在乎,也不理他,坚持一路吼完,心里却越来越沉,一首滑稽无厘头到极点的歌,吼到最后,热乎乎的眼圈居然有点红。   看一眼孔琳,只见她正和另一个和她仿佛同龄的男人说笑的正欢。看来,和未 婚夫分手半年的她准备接受一段新感情了。   曼曼闷着头,一声不响地走到点歌台点了一首歌,《原来你也在这里》。 轮到她时,接过麦克,于是浅浅的声音,深深地轻唱:“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再隐居在这沙漠里,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首歌的歌词出自张爱玲的那句“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伴奏音乐如泉水,如山巅上的云层间,又如隔了万水千山的重重呼唤,于是想起万水千山之后的的那人凄楚的双眸,她只觉得周身发烫,眼角微微的潮湿了,几乎要潸然泪下。   “喂,又开始了。”   鲁玉推推曼曼胳膊,提醒道。   曼曼急忙接着那声叹息咏叹式的感慨唱道:“啊,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曲终,鲁玉的眼神与曼曼不邀而合,忽然,何曼曼便觉得心中便暖暖的,像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注入了满满的一整杯温水似的。   K歌结束的时候,鲁玉十分严肃地说:“一会儿你等我。”曼曼居然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   待到众人按照各自的方向分手的时候,曼曼身边却挤过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大个子的校友,土黄的脸膛一脸嬉笑:“曼曼你走哪边?我们好像同路?”   鲁玉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瞪着曼曼,一面皱眼角,摇头暗示她拒绝。   曼曼说:“好像是呀,学长坐哪路车?”   大个子学长说:“XX路,你呢?”   曼曼说:“我坐XXX路。”   大个子学长开口一乐,脸上的皱纹立刻拧出好几瓣菊花:“呀,那咱们也可以顺路很久呢。”   鲁玉在一旁抱着双肩,走近了些。   曼曼笑着对传说中已离过婚的大个子学长说:“学长这样你会绕远啊,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那大个子学长一面走上前来,拍拍曼曼肩膀:“没事,你坐哪辆车我也上那辆。”   曼曼急忙闪开:“学长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那大个子学长小眼睛一转,看着不远处的鲁玉,有些自惭形秽地悻悻离开,鲁玉走上前来,仗着一米八的个子略带俯视地看着曼曼,径直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曼曼说:“嗯?”   他重复了一遍:“咱们之间,你有什么想法。”   曼曼望一眼天桥上的红得占满人整个视线的热气球,问他:“你呢?”   他简捷地告诉我:“交往呗。”   曼曼盯着红色气球微微摇曳着的粗线,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暧昧到混沌、混沌到暧昧的感情来。那时候,他们含蓄得像一起钩织一朵棉花糖,纱起,织成一团雾气,再一团雾气,团团又层层,到最后,两个人用透明的纱糖织成了一个不透明的故事,故事在几滴雨水过后,便融化了。   “想什么呢?我要一个答复。”鲁玉说。   (下)   “哪有那么快!我还没想好!“   曼曼一面搪塞着,不去看他。   “想,好好的想,给你三分钟时间想。“   鲁玉凑上前来,俯瞰着那个眼睛老大不小的傻妞,傻妞转过身去,忽然就觉得耳根一红。   “三分钟到。”   鲁玉伸出三个手指头。   何曼曼看他一眼,继续去看那红得火辣辣的热气球,说:“我是你学姐我比你大一岁,我比其他女孩子稍微胖点,我这个人个性很独立,我不喜欢两个人腻在一起,我经常给杂志写稿子,我最近要考试,我比较忙。”   “你以为谁都是闲人?我比你忙。”   鲁玉点上一支烟:“所以咱们每周见一次面,其他时间通电话,聊QQ,我不喜欢女人被一阵风吹倒,也不喜欢女人像膏药一样黏着我,你比我大我早就知道,我生日还比你大呢,还有什么疑问?”   曼曼一时想不出什么,我不挑食,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我……   还未等想出,手上已经多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何曼曼一把甩开,那只有力的大手像钳子似的,将金刚妹的手瞬间制住,曼曼一着急,又挣脱不出来,剪得毫无形状的指甲开始挠。   “疼!”她说。   “我没用力!”他说。   两个人便慢慢走下天桥,他伸手:“包我给你背着。”   曼曼急忙护住包,说:“不用!不沉!”   于是,两人便压起了马路。   路过一家服装专卖店,两人一高一矮的影便投在上面,透明的玻璃,颜色分明的影子,高跟鞋上闪烁的珠光。   在那人之后,她头一次见到了一个让她认为我和他站在一起是一道风景线的男人。   那天,她和他从太阳将软时走到夕阳西下,再至霓虹初上,途径一个个琳琅的服饰小店,他的手一把逮上来,密不透风。   曼曼干脆两只爪子齐上阵,想把那手摘下来,他只好松爪。   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我的女朋友要用雅诗兰黛的护肤品,我要给她买范思哲的服饰。”   她低头说:“管我什么事!用好的化妆品当心提前衰老。“   “没关系,你已经晚了。“他不客气地回敬。   正在这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响了,嘈杂而喧嚣。   “喂王总,我今天下午有事,好,好,哎,好,好……”   鲁玉接起电话,态度谦恭而不谦卑,这让曼曼非常满意,只是,这电话,不知是他的借口,还是——   待他挂掉电话,曼曼十分通达地说:“有事你忙,我也该回去看书了。”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大约过了半分钟,一双大手又热热地攀上她的手:“曼曼,你真的答应我了么?我总感觉不是真的。“   曼曼将他往后一推,面无表情地说:“好吧,我反悔。”   他急忙上前:“别!”   他和她开始找公交站,期间,他的手一直想凑上她尚且没有多少赘肉的腰,她一直掐着他的手,奋力阻止。   她和他是两个方向,他先送她上公交,待她上去的那刻,回望时,夜色下,他的黑瞳分明而放大。   周六傍晚,车上的人拥挤而三六九等俱存,车上早已没有座位,曼曼避开一对学生情侣,刚找到一个把手扶着,便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传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接起来,又是鲁玉惶恐不安的声音:“曼曼,我也上车了。你真的答应我了么?”   曼曼没好气地回答:“我没答应你啊。”   只听鲁玉郑重地说:“曼曼,我是认真的,别跟我开玩笑好么?我怕受伤。”   曼曼冷笑:“你当我单身了那么多年,是随便的人么?”   他说:“那你陪我说说话,你知道么,我现在心里踏实很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知道自己北漂了那么久,终于有人疼了……”   曼曼望着不远处抱在一起坐着的情侣,女孩子娇小,可人,比她年轻,相貌却终究不如她,那个男孩子高大笨重,没有一张白面皮的窄脸和壮而不肥的身材,更没有一双炯炯然的大眼,何曼曼咧开嘴,傻傻笑了。   两人聊了一路,晚上,鲁玉更是专门打电话道一声晚安,然而,第二天是周末,曼曼将电话一直揣在身边,整整一天,他既无短信,也没有电话。   曼曼捏着电话的手心开始发汗,又转凉。   ———难道,这就是一场游戏么?   第七章   周日白,XX出版社组织了全社人员、发动了三辆车前往北京的五环外的大兴区采摘鲜果。一路上,何曼曼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的,总觉得手机的短信铃声在响,掏出一次,两次,三次,手机依旧像一只怀表,除了报时,不发挥半点手机该具备的功能。   远离了汽车尾气,京的郊区周围全是滴着翡翠明绿的,腻着一层让人倍感奢侈的新鲜。曼曼好奇地张望着,心里开始幻想着和某人一起去采摘的场景,车窗外,葡萄的绿衣叶子薄薄的,一团团锦簇地挂在架子上,紫幽幽的,还披着朦胧纱外套。葡萄……也穿婚纱么?曼曼呆呆地望着,竟想入非非了。   到达目的地之后,单位的全体领导和员工开始手持大剪刀,一串串地采摘架上的葡萄,曼曼和单位的一个三十出头的同事师慧姐共用一个宽大的篮子,一剪子,两剪子,在架间寻觅最成熟的,随时剪一串圆滚的果肉的巨峰。   何曼曼自来不喜欢玫瑰香品种呛喉的甜,巨峰的淡甜肉厚正合适。像爱情,糖太多了,就是不得糖尿病,也得把喉咙呛哑。   一面想着,曼曼又一次放下剪子,掏出手机,除了馒头庄的一大堆短信,并不见鲁玉有任何的行动。   难道,那就是一场游戏么?   “我真后悔我怎么没非礼你!”   “我是你男朋友!”   想起他这几句匪气十足的话,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爬上她的脑门,她皱着眉头,再次拿起剪子,咔嚓一声,一串大陀的葡萄被她剪下,以剪断谁的命根子般的力度。   师慧一张薄唇启着,微笑:“小何,等电话呢?”   曼曼脸一红,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笑着说:“刚才有短信。”   师慧继续笑着,小巧的眼镜精致灵巧。只见她小巧的眼镜下小小的眼睛熠熠生光,麻利地剪下一串异常丰茂的葡萄:“短信挺多啊,呵呵,有男朋友了?”   曼曼也胡乱剪下一串还没成熟的葡萄,犹豫了一下,说:“慧姐,恩……还没开始。”   师慧来了兴致,放下剪子凑过来问:“怎么样,家哪的?多高啊?他干什么的?”   曼曼不客气地塞一颗葡萄进嘴里,也不管洗没洗,咂巴咂巴,说:“和我是老乡,1米8,是个业务员,人品到现在我还不放心。”   师慧十分热心地拍拍曼曼的胳膊:“没事,和我说说,姐给你分析分析。”   曼曼想了想,说:“他很奇怪,在电话和QQ上像个流氓,见到本人的时候,却又有些憨厚,我不知道哪个是他。而且,他长的挺帅,我怕我们不长远。觉得他是耍人。”   师慧十分认真地考虑了一番,整理着篮子里的葡萄,说:“男人帅气也不见得花心呀,不过你说的那个情况,是得认真琢磨琢磨。”   曼曼说:“哎。还有,慧姐,他小我一岁,我觉得在年龄上配不上他。”   师慧皱皱眉头,又舒展开,告诉曼曼:“这个嘛,你得跟他说呀。”   曼曼忙问说什么。   师慧拾起小剪刀,说:“就拿我来说吧,我和我老公结婚两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们住的房子才70多平米,还和他妈一起住,确实有点儿挤。我就和他说,不要紧,虽然人家谁家的房子大,咱们这样也不是太差,他就觉得有点内疚,自然就对我好。”   “高!”   曼曼一听,忍不住赞叹:“慧姐真聪明!我也学着点。”   两人正说着,不知不觉的,篮子里已经盛的满满的,鉴于师慧身材比较娇小,曼曼自告奋勇地说:“我来!”   于是一手挎起大篮子,一使劲,提到了路边,葡萄园的人开始将诸多篮子里的果实装箱,待领导们将葡萄领了去,曼曼说:“慧姐你先来。”   师慧也不着急:“没事,你来。”   曼曼也急忙谦让:“你来你来。”   两人正客气着,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一双黑得油光可鉴的瘦手提起我俩面前的一箱葡萄,头一甩,扬长而去。   曼曼抬头,只见该人穿一身桔红色的T恤,墨绿的七分裤,走起来腰板挺直,头一摆一摆的,知道是新来的女同事刘咪咪。名字起得真好,不容易忘。昨天据说,虽然刘咪咪的父母依旧在一个偏远山村面朝黄土背朝天,她却是某个上头的人物亲戚带来的,社长领着她到各个办公室去介绍时候,见过那身行头。   采摘完毕,众人跟随着领导们前去一家穿过竹桥水路的农家菜馆,刚进了大厅,围在圆桌前,只见那桔色的黑影一闪,一屁股牢牢地坐在曼曼眼皮下的位子上,稳得好似一尊石像似的,曼曼只得笑着拖过旁边一个椅子坐下,只听她身边一个提高了嗓门儿的女高音怨道:“这天儿怎么那么热啊,屋子里连空调都没有,热死人了。”   曼曼一侧脸,见这刘咪咪正悠哉地翘着绿裤子的二郎腿,一只在屋里更添了几分暗色的黑手,正用雪白的餐巾纸扇着扇子,未见其凸的鼻梁拧着,眼镜片一圈圈厚厚地荡漾开来,眼镜之上,便是凸出的宽额头,凸凹着颗粒分明的紫红色青春精灵,昭彰地向别人辩白着她的年龄。昨天已见过,曼曼对她并不好奇,掏出包里的手机,见依旧没有自己想等待的信息。   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鲁玉,你敢耍我的话,让你变春哥。   失望地摇摇头,只见那桔红T恤的新同事亦掏出手机来,三星老式的。刘咪咪斜目看了一眼曼曼当时尚且算新款的某机型,嘴一撇,提着嗓门说:“哎呀,现在的手机更新换代真快,我这个买的时候三千多呢,现在还不是过时了?”   曼曼微笑着看一眼她一直屹立着的黝黑脖颈,笑着说:“是啊。”   一桌桌盘里砌得满满的大鱼大肉上得实在。肉厚,快大,无论是鸡块还是牛肉块,吃得饱饱的,何曼曼忘记电话的事儿了。   可是,终于待到酒席结束,回到单身宿舍,她依旧没有等到他的电话。   时间已经要过中秋了,夜到浓时,屋子里凉飕飕的,脚心也凉飕飕的,这一夜,没有月亮。   曼曼掏出日记本,描述了他的样子,叙述了两人相遇的故事和她七上八下的心情,看看手机,已经是凌晨12点。   算了。   男人比猴子都犯贱,你越逗它,它越往树上钻,给它香蕉和栗子它都不吃,你要是不理他,他反而抓耳挠腮的拐着罗圈腿望前凑。想他们做什么。   这一夜,她做梦了。梦中,他冰刀子似的眼神像一只冷漠的大手一眼又一眼扇着她耳刮子。   第二天一大早,曼曼早起到单位,将办公室收拾一番,打开电脑,见QQ的好友栏里鲁玉的头像早已亮着,于是,大大方方地上线,就是不理他,保持冰山般的沉默。   他的QQ早已打开,曼曼静静等着,只见他的QQ那栏在不停地输入,却始终没有信息出现,许久之后,才见他发过来一句:曼曼,你怎么见我在也不说话呀。   曼曼故意磨蹭了半小时才回复到:“我在工作呀。”   他立刻回复道:“曼曼我还是不相信,你答应我了么?我很害怕你不理我了。”   又来这一套。   曼曼刚要给他发几个省略号,忽想起师慧姐的话来,便回复道:“虽然我很优秀,你也不至于这样自卑吧。“   他立即发送回一条消息:“你别这样说,我害怕。昨天我和我妈说了咱俩的事了,她很开心。”   由于两人是同乡,父母都同住一个县城,曼曼发送信息问:“你家住在哪里呀?”   他告诉她:“XX路XX单位的大院。”   离曼曼家居然不是很远。   他说:“曼曼,我租的房子到期了,要搬家了,你可以来陪我一起住么,我可以给你做饭,我做饭可好吃了。你不是喜欢吃肉么,红烧肉,锅包肉,炖排骨,我都会做。早上起来,咱们一起跑步好么?“   曼曼没有回复,只觉得心下一沉,像是一个透明玻璃沙漏里盛的粉色沙子,一滴滴,一滴滴,从漏斗的上端,沙沙地流向漏斗的下端,粉色的沙子漏得很快,不一会儿,上端便消失了,下端的漏斗粉扑扑的一片,像是一个粉色的坟墓。   大色狼。   曼曼觉得,仅能用这三个字表达她当前的思想了。   “我还是’少女’,我不和人同居。“   曼曼咬得牙吱吱的响,狠狠敲着键盘,直截了当地回复。   “我不是要和你上床啊!”   鲁玉赶紧回复道。   “我有说你要和我上床么?”   她的键盘被敲得几乎要碎掉了。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要把你保留到最后。我只会抱抱你。”   鲁玉赶紧解释道。   除非你是李莲英。   曼曼在心里狠狠骂道。   第八章   曼曼脸色煞白,没有回复他的短信,关掉他的QQ页面,开始隐身,从Q上调查一个新的选题。   不一会儿,他一个电话打过来,手机没有接,他又打到她的办公室里。   “喂,我在工作,很忙。”待电话差不多要挂断的时候,曼曼接起来说。   待到中午吃饭时,他又打过一个电话来,又恢复了清纯腔:“曼曼,你在忙什么啊?我想你了。为了你,我要好好工作,今天我有个大客户……”   曼曼狠皱着眉头,掐着手指头,说:“我……我要午休了。”   ”啊,那好好休息啊,不打扰你了。午安。”   鲁玉语气依旧是温柔平和的,在曼曼听来,温柔倒近似哄母亲给他买糖的孩子。   晚上刚下班的时候,鲁玉又打过一个电话来,兴高采烈地大声说:“曼曼,太好了!我今年接到一个单子,二十几万呢!这次我估计能赚一万块!”   曼曼无所谓地说:“那恭喜了!”   接下来,他十分亢奋地把过程叙述了一遍,由于专业不同,曼曼几乎是听不懂的。于是走神了。在她听来,这不像是业绩,更像是幼儿园的喜怒无常的孩子刚得到了一朵大红花。   “曼曼?你在听么?“鲁玉在电话那头大约已发觉我有些走神。   ”在听,你刚才说到?“曼曼配合性地问了一句。   ”嗯,这个……算了不说那些了。明天我出差到你们附近,你有空么,明天晚上我们见一见好么?“鲁玉用憨憨的语气问。   ”明天再说吧。“曼曼搪塞道。   回到宿舍之后,曼曼也无心吃饭,来回在那一室一厅转过来,晃过去。心力就像煮熟的粥锅似的,满锅的泡沫似乎马上就要咕嘟咕嘟溢出锅口,满得锅盖即将崩溃。   想到最后,她决定打电话向家里求救。   曼曼说:”妈。“   何妈妈说:”哎。最近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么?“   曼曼便直戒了当地对老妈说:“妈我刚认识了一个男生,长得和你闺女很般配,他家是XX单位的,门当户对呢。”   老爸在一旁插话了:“他姓什么?”   曼曼说:“姓鲁。”   老妈急忙惊喜地问他人品怎么样,曼曼便将白天里他的话转述了,包括要一起住的事。老妈想了想,告诉她:“曼曼,我觉得他不太可靠。“   这时候,老爸抢过电话来,更是说了一个让她疑惑的事:“曼曼,我刚才问了XX局三个朋友,都说XX局没有姓鲁的。”   放下电话,曼曼忍不住打个电话给鲁玉,他的回答竟是:“那是我姨夫家。”   曼曼掐着手指头问:“那你家呢?”   他犹豫了一下,几秒钟后,方才说:“我家在,XX镇。”   那个镇她知道,是一个乡镇。   难怪他不敢承认。只是,这很重要么?   ”连他家的住址他都在说谎,曼曼,这人你自己考虑考虑吧。“老爸说。   这夜,窗外的车来车往声分外地肆无忌惮。   轰隆隆呼啸而过,一辆,两辆,三辆,还有运输车,来来回回拖沓着长音,鼓膜被不断拍击着,耳畔像是从来没有间断过似的。滴滴一声车喇叭,像是警世钟一般,震得她心一抖再一抖。   妈妈的话更是在她整个脑皮层里无限荡漾着:“曼曼,找男朋友要找人品好的。咱不嫌弃他是农村的,他本身条件好就成,可是,连自己父母都不敢承认的人,你得考虑清楚了。”   然那雕刻出似的鼻梁,却又和着那白净的面皮,像一块阴天的云似的,黑压压,却又带着白,在她的视线里恍恍地飘着,又像是地狱里的幽灵盘旋在我脑间,挥之不去……   是时,王菲刚下嫁李亚鹏,王菲说:“既然男人都花心,为什么不找个帅的?”   这夜,何曼曼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苍白着一张尖脸刷牙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铃声,自然还是鲁玉,他说:“早安啊曼曼。”   曼曼吐一口满腔的泡沫,含糊地说:“早安啊。”   他说:“曼曼我今天有一单中关村的业务,完事之后下午来找你啊。”   心不在焉地照着镜子,望着自己那消失了粉红的苍白两腮,曼曼说:“找我做什么。“   他在那头便一着急,败坏地问:“曼曼你什么意思?”   曼曼端详着自己一晚上瘦了一圈的脸,说:“没什么意思啊。”   何曼曼脸盘是尖削的瓜子脸。虽然55公斤的体重让我比窈窕女子略胖些,然瓜子脸、凸凹的锁骨,细腰,一样都没有少,粗的只有两腿,于是我自称金刚,然出门时候便穿高跟鞋,倒也不怎么影响美观。   “你又在想什么啊,下午我来找你,你名片上有地址,不用告诉我怎么走了,等我。”鲁玉说 。   说到名片,突然想起鲁玉的名片来,上书:某某某公司 业务经理 程实。   只可惜,连名字都不诚实。   那天下午,他早早地抵达何曼曼的单位门口,静静地倚在电线杆上,单腿抵着水泥的电线杆摆弄手机,一身浅蓝的T恤衬着不肥亦不瘦的健硕身材,依旧是白裤,白对勾鞋,即假耐克。   一见到曼曼,鲁玉快走几步,一双热气腾腾的手捂上来。   曼曼急忙抽手。   他嘈杂的铃声响起,他急忙接起电话:“喂,您好,我是程实。”   很谦和憨厚的声音却像一根根棒槌,一声声砸在曼曼心里。   两人并排走着,被他牵着手穿过马路,选一家京城内连锁诸多、价格虽不经济也总算不过分的一家饭店,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两人对面坐下之后,他借着窗外的日光,端详着曼曼的脸,点上一支香烟,问:“你的脸怎么煞白?”   曼曼说:“我今天没有涂腮红。”   他狠吸一口烟,掸一颗长条的烟灰侧望窗外,年轻的脸略带沧桑,看得曼曼三分心跳,三分心悸,四分惶恐。   (补全)   鲁玉望一眼满脸心事的曼曼,忍不住眉头微颦,想要张口,却又未言,要过才菜单,点一个铁板牛柳、一大盘家常红烧猪蹄加一道西芹炒百合,一盘家凉,再要继续,曼曼说吃不了那么多,他礼貌地对服务生说:“那先点这些。”回过头对我说:“我不怕你胖。”   曼曼低垂着脑袋,说:“已经够胖了。”   他低头说:“腰不粗。”   曼曼低头一想,抬眼问他:“我好久没有尺子量了,大约要二尺二了吧。”   他胸有成竹吸一口烟,笑说:“刚好,最多二尺。”   曼曼望着鲁玉的眼睛:“咿?你对女人的腰围挺了解嘛。”   鲁玉急忙反驳:“我瘦的时候也二尺腰,那时候上高中。”   曼曼轻轻哼了一声:“怎么你那时候还有尺子么?你一米八的个子,二尺的腰,也难得了。”   鲁玉大声说:“我要做裤子啊,做裤子的时候量的。”   漏洞百出的谎言。   曼曼听着他的一连串解释,只觉得心慢慢发冷。   这时候,翠绿莹白的西芹百合上来端上来,两人开始动筷子,夹了几筷子,曼曼开始慢慢品咂,鲁玉问:“曼曼你怎么了?”   曼曼奇怪地说:“为什么西芹百合会有香椿味儿呀?”   鲁玉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一面惊喜地说:“怎么你也喜欢吃香椿呀?”   曼曼说:“是啊,以前奶奶家有棵香椿树。”   鲁玉开始手舞足蹈:“我也喜欢吃香椿,来北京之后,那次我做一单业务路过一个小区,见一家底楼的院子里正好种着这个,一翻身跳进去,脱下外衣兜了一兜子,再一翻身跳出去,打了一辆车就跑了。”   曼曼说:“呀,那棵香椿树好茂盛呀,一兜子吃了多久呀?”   鲁玉支支吾吾,点上一根烟说:“大约一周吧。”   何曼曼不语,鲁玉有些尴尬地叫了我一声:“曼曼,你在想什么?“   何曼曼勉强一笑:“我没有啊。“   鲁玉苦笑一声:“曼曼,你的眼睛会说话。“   这时候,窗外已暗,大厅内的灯光金黄耀眼的,虚拟着富丽堂皇,何曼曼望着鲁玉灯光下英俊的脸上虚拟着辉光、端望着他真实着安排得如此得体的面容,问他:“我的眼说什么了?”   鲁玉点一一只眼,不回答。正在这时候,沸腾着的铁板牛柳端上来,他说:“趁热吃。“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边吃边聊,吃完之后,何曼曼抢着买单,还是被他抢了先。   下楼时,曼曼一掌拍掉扑上腰际的热手。   曼曼说说:“不早了,我送你上公交车。“   鲁玉的手又螃蟹式的爬了上来:“天还早着呢,才七点半而已。”   第九章   (上)   鲁玉的手又螃蟹式的爬了上来:“天还早着呢,才七点半而已。”   曼曼垂着头,说:“你在大东边,隔着太远了,回去晚了第二天影响工作。”便药将他往公交站处送。   鲁玉一话不发,两人默默走着,几步之后,整个人扑上去,一把将身子贴到曼曼的背后,何曼曼仗着自己打过篮球的那股劲,一把挣脱开。   ”怎么了,曼曼,不让抱么?“   鲁玉又去抓何曼曼的手,的声音又是憨憨的了。   曼曼也不回答,远远地望见一辆公交,便说:“车来了!”   鲁玉登时整个人泄了气,手上的力道缓缓地,缓缓地松下来。   眼看着那众人中依旧寻得到的闪亮人挤上公交,曼曼不由轻轻感慨一声。   “唉。”   那人是我的男朋友,不是么?真的是么?   曼曼在心中发问者,见公车上蓝T恤衬着那张人群中亦是明亮的脸,被另外一个人的一只大手挡住了半边,依旧赫然。   直到那张赫然的脸,在前移,一溜烟,不见了,她方才慢慢地抬腿,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也不看是谁,失了心似的接起来,居然是馒头庄,她刚要挂掉,只听他说:“我们单位发了好多月饼,我不喜欢吃,送给你好么?”   曼曼没好气地说:“你送给喜欢吃的人吧,我们单位发的我都送不出去。”说完,挂掉电话,暗笑造物主的神奇。   关机。   曼曼忽然就抬起头,想看一眼临近仲秋的月,发现被一排宿舍楼挡住了大半。没有清辉,只剩下浑浊的黄晕。   乏力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上和单位连在一起的宿舍楼上,六楼,倚在窗边,终于有月亮湿漉漉着红黄的影没有阻碍地出现,月亮始终有一块缺处。   要仲秋了呵。   她轻轻地想,不是回不了家乡,仲秋便可以跳过去,然却为什么让月更加不圆呢?   还是忍不住开机,开机不到三秒,手机上鲁玉的号码显示无比刺眼。   接起来,鲁玉十分懊恼地说:“我一直在打电话,为什么关机?”   曼曼有些乏力地说:“我不知道。”   鲁玉的声音里有些难过,有些无奈:“曼曼,不要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原谅我的缺点,好么?明天一起过仲秋!”   看来,他心里倒是明镜似的。   然那割破心口的两字,何曼曼终于说不出口。   然第二天下午,单位提早放假,鲁玉也提前到达何曼曼的单位。   见面时,鲁玉紧蹙着眉头,伸出手指头飞向曼曼的颧骨,腮红瞬间蹭在他指尖。   “又没睡好吧?”   鲁玉问。   两个人不冷不热地吃过晚饭,曼曼执意买单之后,便送鲁玉上了公交车站,一阵呼啸,他的影随着尾气而去,其时,天色刚暗下来。   打个电话去奶奶家,所有叔叔大爷家聚齐,爸妈也都在,道一声中秋节快乐,平时对她的感情状况比什么都关心的老爸老妈竟然对我的这次恋爱只字不提。曼曼忍不住问老妈:“为什么不问问我和那人怎么样了?”   一向乐天的老妈叹一声气:“我和你爸最终目的是你幸福,你自己决定吧。”   幸福。   我现在幸福么?   何曼曼忽然就觉得胸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憋闷,还是什么别的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他的电话,她深呼吸一口,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下)   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他的电话,曼曼深呼吸一口,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鲁玉的声音不再是憨厚而温和的,变得强硬而赧怒:“为什么!“   曼曼只觉得自己心口有些痛:“我们不合适。“   鲁玉立刻像一头公牛似的:“合适!我说合适就合适,哪里都合……“   “感情是双方的!”曼曼打断道。   “我不同意!你要是拒绝的话,我以后天天在你单位门外,我天天打你单位的骚扰电话!”鲁玉恨恨地说。   曼曼说:“你随便。总之,以后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了,我比你大一岁,可以叫我声姐姐,有什么麻烦事我还会帮你,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就是陌生人。”   “不行!”鲁玉的态度十分强硬。   曼曼直接将电话挂掉,关机,抬头望着十五的月,黄黄的月依旧不够圆,像是谁家的盘子被蹭掉了一块边角。一阵秋夜的风隔着满是尘灰的纱窗网吹进来,吹得脸上凉飕飕的,风活像是从冰箱里刮出来的似的,和着北京特有的沙尘,沾进她眼里,眼里不知不觉就蒙上了一层晶亮的雾气。第一次见到那人时候,也是中秋。那时候,不知不觉两人的视线就碰撞在一起了,正如这次,不知不觉相爱,又于不知不觉间分手。   曼曼觉得手指头忍不住发痒,开机,想知道有没有他的电话拨入,果然是未接来电和短信轰炸式的。   没有开灯,月光已足。   一滴看不出颜色的液体滴落手机屏幕上,曼曼轻轻用指头轻拭着,再一个来电,不是鲁玉,却是章鱼。   “HELLO,仲秋节这天也不来个电话,小鳗鱼你真不够意思。”章鱼磁性而成熟温厚的声音依旧绅士而光明。   “章鱼我失恋了。”曼曼喃喃地道。   “谈对象那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一下。他有我帅么?”章鱼依旧是开着玩笑。   “当然没有,比你帅的人还要找我么。”曼曼没好气地说。   只听那头一口沉沉一声吐息,知道他又开始吸烟。不是医生让他戒烟么?曼曼刚要制止,便听他说:“别郁闷,正好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很闷,过来和我说说话吧。”   曼曼抹一把眼角,瘪瘪嘴,说:“好。”忽然想起,不是他说前几天就出院了么?   提上单位发下的一大盒中秋月饼,穿过因仲秋而愈静的悠长走廊,一古脑带到医院的病房,章鱼亦是未开灯,黑暗里,香烟的微火和缭绕的雾气让曼曼心下颓然。   啪。   灯亮了,那一瞬间,刺眼。章鱼蹙起的眉头在舒展,然却终究像一块咖啡方糖,刚入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瞬间化开,曼曼于是知道,原来有人和我一样,心尖处怀揣着化不开的的一些心事,郁结着,那么浓。   章鱼微笑着,听我倾诉,用那只没有注射点滴的手剥开一只香蕉,递给她,她三口便解决掉,启开包装精美的月饼盒子,大三元的,镶着金边,一颗颗绣着金花的月饼盒子嵌在淡黄的绸缎布上,掏出一颗月饼,单黄白莲蓉馅儿的,放在章鱼的薄而长的手心,章鱼修长的艺术家大手攥起,微笑,神情却是伪装出的淡然:“傻瓜,我不可以吃甜呀。”   章鱼说,爱情是两个人相加,却永远加不出等式。   章鱼说,看你以后还要不要以貌取人。   曼曼说:“你也不难看,也不是混蛋呀。我花容月貌的,不也是个连感情都不舍得玩弄的大好人?”   章鱼脸色一变,却又立刻恢复,笑说:“我和你们不一样。”   章鱼还说,剩女就是那么冲动地投入,却又那么冷静睿智地退出。   章鱼是妙语连珠的健谈者,和他说话,从来都不会冷场,两人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相濡以沫着,温暖地度过了一个难熬到让人窒息的中秋节,九点的熄灯铃声响了,章鱼起身,送曼曼出病房,起身的时候,颀长的身子晃晃悠悠,她急忙扶他坐下,他坚持送我出了房门,并要送她出医院大门,她说:“绅士,金刚妹妹没那么多礼数。”他整个人被我按在了门口,坚持看着她走出寂寥悠长的走廊,远远的,她听到一声叹息:“真像。”   这夜,曼曼反而没有失眠,睡的很香。   一大早,曼曼起个大早来到办公室,全身使不完的劲似的,急急地倒掉自己办公室的垃圾、拖地、打水,擦完桌子之后,便见新来的同事刘咪咪穿着桔红的T恤绿色七分裤走进她的办公室,拍着她的肩膀说:“哎呀,我昨天晚上看见你的男朋友了,好帅啊!怎么认识的?”   曼曼实在笑不出来,僵着脸告诉她:“我们分手了。”   刘咪咪一声尖叫:“呀!不会吧!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曼曼低声说:“我俩不合适。”   刘咪咪鼻子往上一提,哼一声,尖着嗓门道:“两个人迁就迁就对方不就得了,人家条件不错,别不知足呀!”   她这一声,引得我办公室对桌的沈姐姐一进门便问:“怎么了?”   刘咪咪一只黑黝黝的尖利手指着曼曼,对沈丽声讨着:“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那男孩子我见过,人长得秀秀气气的,个子还挺高。她居然说不合适!“   沈丽略微一思考,说:“那可不,男人越帅越没个定数。小刘你找对象的时候也留心着点儿啊!“   刘咪咪将办公桌一般平坦的小胸脯一挺,广阔的下巴一擎,说:“我要嫁个有钱的老公!相貌不重要!”说话期间,满额头的紫红色青春痘在非洲人似的脸上闪闪动着。   见沈丽不接话,新同事小刘继续问:“沈姐,你们昨儿个都怎么过的中秋呀?”   沈姐姐一边开电脑,一边打:“也没怎么过,就是和我老公去我妈家吃了顿饭,你呢?”   ——沈姐姐是北京人,回家也方便些。   “我呀,我也没什么事,我来得晚,单位发的月饼也没捞着,跟着我舅家全家去东来顺大酒店吃了晚餐,然后逛街了,买了几件挺贵的衣服,艾格的。”刘咪咪说。   只见沈姐姐盯着刘咪咪身上橘红色的又因上次没有洗干净漫布着黑气的T恤说:“你身上这件也挺好看啊,什么牌子的?“   刘咪咪扬着眉毛,说:“也是艾格的!“   艾   格两个字的声音几乎是高八度,倒像是在唱《茶花女》的《祝酒歌》曲子的头两个字。   正在这时候,主任急匆匆地进来,对曼曼说:“小何你住的是一室一厅吧,中午赶紧把室收拾出来,让小刘住进去。“   曼曼一愣:“啊?”   主任又重复了一遍:“把室收拾出来,让小刘住进去。”   第十章   只见沈姐姐盯着刘咪咪身上橘红色的又因上次没有洗干净漫布着黑气的T恤说:“你身上这件也挺好看啊,什么牌子的?“   刘咪咪扬着眉毛,说:“也是艾格的!“   艾   格两个字的声音几乎是高八度,倒像是在唱《茶花女》的《祝酒歌》曲子的头两个字。   正在这时候,主任急匆匆地进来,对曼曼说:“小何你住的是一室一厅吧,中午赶紧把室收拾出来,让小刘住进去。“   曼曼睁大眼睛,一愣:“啊?”   主任又重复了一遍:“把室收拾出来,让小刘住进去。”   曼曼心里暗自冒出一股凉气,嘴上却笑说:“好。”   刘咪咪满意地抱着双臂,耀武扬威地昂首冲曼曼微笑。   曼曼的东西不多,三两下便将卧室收拾出来,借了坂头,自己一个人将单人床的螺丝卸下来,呼哧呼哧地卯着力气抬出床板、再扛出几根铁床腿去,拧上螺丝,抹汗,搞定,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厅内照射不进日光和月亮的天花板,曼曼想: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得关节炎。   一边想着,鲁玉的电话再次打进来,曼曼只得将手机关机了,然心底黯黯的,摸摸手机屏幕,却听一声尖叫:“哎呀!你干嘛呢?快帮我下楼搬行李去!”   曼曼看了刚进门的人一眼,只见刘咪咪闲闲地晃到自己面前,肩上挎一个包,两手空空的。突然想起,和她说了好几次话,她居然没有对她有个具体的称呼。   曼曼问:“咪咪,行李在哪呀?”   刘咪咪一努嘴:“楼下。”   曼曼便噔噔跑下六楼,只在楼下瞧见单位营销部的发货员、单位的门卫和司机师傅坐在行李上,几人皆是抽着烟,双手抱着胳膊。   “小何?小刘呢?”司机师傅没好气地问曼曼。   曼曼说:“她让我下来搬行李,估计一会儿也下来了吧。”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同事一边闲闲地掸着烟灰,一面说:“妈的,那咱们等她下来的。”   这下,曼曼望着一堆橱窗、床和凳子方才明白,原来她竟自己不想动手搬家伙。   “谁还是她家的下人不成!不都是同事么!”   年轻的门卫气得耷拉着一张黑黄的脸面。   曼曼一愣,说什么也不是,只得沉默着。   等了大约十分钟,依旧不见刘咪咪下来,只听门卫开始骂骂咧咧,小声“问候“刘家的亲人。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方才见刘咪咪姗姗下楼,捡了一件最小的台灯,笑容可掬地对大家说:“大家辛苦了?”   待到所有的行李都搬进去,刘咪咪倒也大方,给众人倒了水,曼曼主动拿出自己的茶叶,只见她从包里掏出好几包点心:“来,大家吃点心,稻香村的!”   说稻香村的时候,嗓门又提高了八度。   “稻香村”是北京有名的点心、小吃老字号,大约是乾隆年代开的,根据《红楼梦》宝玉的嫂子——寡妇李纨的住处命名的。吃的里有蜜饯、罐头、馒头、咸菜、锅巴、猪头肉之类,最有名的还是糕点,像猪油松子枣泥麻饼、杏仁酥,葱油桃酥、薄脆饼、洋钱饼、猪油松子酥、哈喱酥、豆沙饼、耳朵饼、袜底酥、玉带酥、鲜肉饺、盘香酥、牛皮糖,交切片……中秋节有月饼,我还吃过栗子饼、绿茶饼、乌梅饼之类的点心。   刘咪咪刚才招呼大家的有豆沙饼、桃酥、琵琶梗,都是八零后的人小时候为数不多零食之一,直到现在,去农村的姥姥家,姥姥还会买这个招待。曼曼偷偷地想。   夜色初上,刘咪咪一直兴高采烈地和我称道着她的“品”牌:艾格、依恋、VERY MODLE、KAPPA、卡萨布兰卡、李宁、倩碧、兰皙欧、爱茉莉、还有一些我没听过的,末了,她举起一瓶花生油:“胡姬花的。”仿佛用了这些或名牌或大众品牌的牌子,她那张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只剩黑影的皮肤会变得比大S徐熙媛还白,或者是比林志玲还美似的。   曼曼连声应和着,眼睛一边怔 地盯着电脑屏幕,后来,她说什么她就没听到了,直到她昂着头端一盆刚用胡姬花花生油炖好的排骨到我面前说:“来吃点呀,这排骨是刚在超市买的,不贵,才五十多块钱!”   曼曼勉强笑笑:“我吃饱了,真的没有胃再吃了,谢谢啦。”   使劲地推让一番,刘咪咪终于拗不过曼曼,盯着曼曼电脑前的WORD文档,曼曼急忙点了叉,愁眉苦脸地对她说:“咪咪我失恋了,没有心情,不好意思。”   只见刘咪咪冷哼一声:“现在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相亲的那几个,一个比一个神奇。”   曼曼 望着她高高扬起地擦了倩碧面霜的黑脸,问:“怎么个神奇法呀?”   她咧咧嘴,啧啧地说:“都抠得要死!”   曼曼非常纳闷地问:“怎么个扣法呀?”心想馒头庄再抠门都知道请我吃饭啊,席上又是鸡、又是排骨的。   只见刘咪咪眼角一斜:“算了,不说了。”   曼曼急忙说:“咪咪姐,告诉我吧,我相亲经验少,也提防这点!”   ——刘咪咪比她大两岁,今年已芳龄二十八。   只见刘咪咪鼻翼轻抖,再哼一声冷气,下巴也左右晃动着,依旧尖着嗓门道:“现在的男人呀,”   曼曼附和着说:“嗯嗯。”   刘咪咪继续说:“抠得要死,上次我去相亲,在肯德基见面,两个人刚坐下,明明是吃的饭时候,他却问我:’你喝点什么?’没见过那么抠的!”   曼曼附和着说:“是啊,太过分了!”   “把我气的呀,我说’橙汁儿’!”她刻意模仿着京腔儿说:“还有一次,和一个长得巨土的XX部的,(公务员),他爸爸对他说,这个女孩子什么都配得上你,我说我大学时候用笔记本电脑他说我奢侈,还说,’我觉得咱们世界观不同,我很难和你共度一生’,这叫什么屁话啊!”   说完了,刘咪咪依旧气得宽大的国字下巴一抖一抖,她的京片子模仿得太浓,不知咱怎么着,竟带出一口浓重的家乡话。   曼曼也只好说:“这样说话过分了些。”   不过,直到几个月后,曼曼也没见过她的笔记本身在何方。   这晚上,刘咪咪的嘴巴一直没有停下,亢奋地聊到半夜一点多,大珠小珠错杂谈,无非是刚来到单位,单位的人不热情、单位的设施差、单位的人土、单位的饭难吃之类,听得曼曼头晕脑转。   第二日早上,曼曼习惯性地六点半起床去洗手间,刚出来,只听刘咪咪在室里制止道:“嗳——,我身体不好,每天要多睡觉,你以后早上起来别拉水箱啦!”   金刚妹本着和平共处的原则,当即一愣,却说:“好。”   之后的几天里,每天晚上,刘咪咪都像打了鸡血一般,喋喋不休地数落着社里的不是,兴致盎然地将宿舍里的的毛病挑了一遍又一遍:没有铺地板、没有浴缸、没有空调、挂衣服的架子太高、厨房里没有橱窗……   恰好曼曼的老爸的在京工作的同事从青岛那边回来,曼曼索性让老妈托他带来我读书时候用的浅绿色布帘子,将自己的床全然挡住,密不透风,企图阻止她滔滔江水般的话流,怎料她十分热情地隔着帘子冲我我喊道:“哎呀,你是从哪里买的布?围成这样你要做月子呀?”   一句话给曼曼噎得双眼瞪得老大。   正赶上周六章鱼出院,一个电话打过来:“小鳗鱼,我今天出院,要来接我么?”   “太好了!”曼曼高兴地抓着手机在床上一蹦。   “怎么我出院你这么开心么?”   章鱼十分疑惑地问。   “当然开心啦!你等着!”   曼曼挂掉电话后,开始哼着歌洗衣服,刘咪咪酸溜溜地问:"帅哥有约么?“   曼曼回答:”好哥们!“   第二天,曼曼乐得穿一件价格经济的T恤和白裙逃出来,一进病房,只见章鱼刚换上一身匡威的红T恤,白休闲长裤,脚上的木质拖鞋衬得得他分外像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当然,他也的确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曼曼忍不住盯着他的脚想起某人,章鱼奇怪地冲着我笑,等我的答案,我说:“真的有钱人就是和装大象的葱鼻子不一样。”   章鱼笑着说:“怎么了?”   曼曼恨恨地,却故做淡然地说:“没什么,宿舍里刚驻扎进一个名牌发烧友,而且她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仗着自己舅舅的势力,啥仗啥势地忘了本。”   章鱼勾起嘴角淡笑:“是么?”   曼曼嘟嘟嘴,说:“算了,不说她了。”   章鱼慵懒地将包往肩上一甩,笑问:“小鳗鱼,去不去郊外钓鱼?”   曼曼十分高兴地跳脚拍着章鱼的肩膀:”去!“   第十一章   待曼曼关上车门坐到他旁边之后,章鱼浅笑着:“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惹麻烦了。”   曼曼同章鱼去了十渡。   没有去划竹排,两个人都嫌喧嚣,也没有去热热闹闹地骑马,太嘈杂,章鱼将车停在一家农家院的门外,背起鱼竿,跨上一个匡威的大包。   章鱼喜欢匡威这个牌子,他告诉她,最早制造篮球鞋的就是匡威,于是,他对耐克和阿迪反而没有什么热衷。尽管北京人对耐克、阿迪达斯和KAPPA的追逐如此热烈。他也喜欢打篮,只是   身体不好,大学的时候,他们系只敢劳驾他上半场。   两人顺着墨青色的山脚逶迤而行,也不说话,贪婪地呼吸着野外的新鲜空气,一路上脚边、身旁叫不上名字来的鲜绿,像是一滴滴鲜活的氧气滴入血管里,血液也从此旺盛起来。   十渡的天蓝的彻底而纯粹,曼曼涩涩地想,不知道新西兰那边又是如何?恍然间,又想到一个问题:农村不是很好么?鲁玉为什么要不承认呢?   章鱼亦是沉默的,眉际的那丝雾影,一边人不易察觉,然那睫毛下的黯淡出卖了他。   一片水地慢慢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玉绿色的水,悠悠漂浮的碧草,哗哗从上淌下的水瀑。   “我进去玩会儿!”   曼曼坚持要站在清凉的水里玩一下,章鱼在旁边静静地笑望着,只见曼曼将鞋一拖,迈进水中,可是从上头来的水冲力太大,曼曼不由脚一滑,被章鱼若他一把扶住。   之后,章鱼拿出两把小巧的折叠椅,开始沉寂着,闲闲地抛竿钓鱼,曼曼坐在稍远一些的大石头上看书。   两个嗜静的人不知不觉,便已将时光抛置于夕阳之下。   传说中的红颜知己和蓝颜知己,大抵如此吧。曼曼淡淡地想。   两人在清凉的水荇和直立的苍山下归来,一进门,就见歪在床上的刘咪咪酸溜溜地说:“哎哟,我们的大美女回来啦?我说怎么和小帅哥分手了,原来钓上有钱人家的大帅哥了呀?你可真有本事!甜蜜了一天,乐不思蜀了吧?”   曼曼一边换鞋,一边说:“咪咪他是我好朋友,我哪配得上他呢。”   刘咪咪忽地坐起来:“那他怎么对你那么好?”   曼曼连忙解释道:“你只看到他一个人,我们却是好几个人出去玩。”   她拍拍胸口:“吓我一跳。对了,看我刚在西单买的衣服,百图的!”   说着,便昂着头,穿上它那件白T恤走到我面前,我于是想起谢霆锋的名言:穿什么就是什么。她大概是谨遵这名言的。   再看那T恤,右胸前嵌着一朵花,花下面还有一块小月亮。倘若是摩登的时髦女郎穿,也是一种优雅,百图的服饰本就不张扬,只是,这过了两次季的时装穿在她黑得苦咖啡色的身上,怎么看都是乡土气息浓郁,还好似撒了悠悠炊烟上的烟灰。   曼曼只得说:“挺好看呀!”   然后,她依旧昂着头,神气地对曼曼说:“明天我去相亲穿这件合适么?”   曼曼苦笑,既然人家都买了,我只得说:“合适。”   ”看!这是我给我妹妹买的,也是艾格的,好看么?“   曼曼端详着她手里的那件橘红色T恤,附和着:“好看,好看。“   处于菩萨心肠,曼曼问:“咪咪你平时做面膜么?”   刘咪咪一副不屑的姿态:“我才懒得做,上次我舅妈给了我一堆SKII,都过期了。”   曼曼倒吸一口冷气:“咪咪我用的肯定不是SKII,但绝对是好东西,XX的红酒面膜十块前一帖,却很管用,送你一贴,全面改善皮肤,还美白,明天漂漂亮亮去见人。”   刘咪咪瞅曼曼的脸一眼,说:“好呀,那我试试。”   ——从此,何曼曼用什么化妆品,刘咪咪立刻效仿,这是后话。   且说刘咪咪告诉曼曼,对方是是XX部的公务员,和她同岁,已经是副处级干部,且长得眉清目秀的。   待到第二日刘咪咪早早回来,曼曼问她:“怎么样?”   刘咪咪黑面含春地笑着,露出一口长而带着一圈圈黄渍的“皓”齿:“长得还行,挺阳光的。”   结果,刘咪咪等了一周,也不见这人的半次电话和短信。   这天晚上,刘咪咪一边贴着他新购来的美即红酒面膜,一面忿忿地对曼曼说:“现在的男人真是,有没有眼光啊!”   曼曼一面把着手里的课本,料她是说相亲的事,便问:“怎么了咪咪?”   刘咪咪一面用一双黑咖啡色的手拍着白得墙似的面膜,却卖起来关子:“没事。“   曼曼灵机一动:“咪咪,有什么事和我说说就是,是不是那天相亲的男人不好啊,扁他!”   她想了想,说:“他对媒人说性格不合适,简直放屁似的,哪里不合适啦!”   曼曼十分好奇地拉开帘子,试探着问:“那你们当初谈话的时候怎么样呀?”   刘咪咪不屑地撇撇嘴:“还不是吃饭,吃的肯德基,聊几句。”   曼曼忍不住继续问:“你是不是说名牌了?”   刘咪咪杠着脖子,一副理所当然地架势:“我就是说起衣服来,说我身上穿的是百图的了,还问他喜欢什么牌子,怎么了?”   曼曼无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却想起之前问章鱼的一个问题。曼曼曾问章鱼:“你最讨厌什么样子的女生呀?”   章鱼一派圆滑地笑说:“女生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礼物,哪有值得讨厌的呀?”   曼曼只得换一个方式,继续盘问:”那你不会选择什么样子的女人当老婆呀?”   章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爱慕虚荣的吧。”   刘咪咪显然不知道这条真理,见曼曼沉默,便提高了嗓门扬声道:“名牌怎么了?谁不喜欢名牌啊?”   曼曼说:“下次还是别提了吧,省的别人觉得的这样的老婆养不起啊!“   “养不起?”   透过白色的面膜纸,曼曼依旧看见她瘪起的黑嘴角:“养不起我我凭啥嫁他呀!”   于是,曼曼起身,继续回被称为“坐月子“用的窗帘里,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开始看书。   终究被那高分贝的女声吵得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曼曼只得央求:“咪咪我要考试啦,我看会儿书,咱们不聊啦。”   到第二日又是周一,中午开饭时,刚盛了饭,便见师慧姐端着饭缸笑眯眯地走过来:“小何,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啊?”   “啊?”曼曼睁大眼睛看着那小巧的嘴唇。   师慧笑说:“小刘已经和我说了,你和你男朋友刚散伙,我有个朋友认识一个小伙子,大你三岁,1米78的个子,有房子有车,你去看看吧!”   第十二章   仲秋刚过,天气便像突然破了保温层的暖壶一样,开始骤然降温。   这天下午,何曼曼身着一件白长袖T恤,微喇叭的浅蓝牛仔裤,脚踩十公分的高跟鞋,稍加修饰一番,师慧姐说下班之后带她去一家京菜馆,相亲。   相亲的菜馆,居然依旧是第一次与章鱼相亲的那家。   不巧的是,这天下午,师慧的工作特别忙,不停地接电话,填单子,接受订货,直到下班之后,又接了一桩单子。   曼曼自己静静地坐在办公室,无聊地胡乱打开关、一个个时尚网页窗口,揽过对桌沈姐姐摆在桌前的镜子,镜中人扑闪着毛绒绒的眼,粉色的颊,白净的脸面,衬着长款及的白T恤,似乎比往日更好看了 些,眼神却是扑朔的。下班后空荡荡的办公室、明晃晃的照明灯和着窗外的暗下来的天光,一明一暗,对比分明,反差像又一面镜子,照在心里,一股莫名的落寞。   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一室一厅,那是惬意,多了一个人,是聒噪,然而,突然空下来,又是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刘若英的歌声忽然响起,吓了我一跳。   陌生的手机号。   带着几分疑惑,接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砸来:“你凭什么不接我电话?”   蛮横的声音带着几丝恐吓,曼曼还未等反应过来,只听电话那头一声尖叫:“老公啊,你在用我的电话和谁说话啊?呀!”   一声剁了鸡喉咙似的尖叫声,割裂着听者的鼓膜,惊得她慌乱地手匆忙挂掉手机。   手不停地哆嗦着。   鲁玉,算你狠。   抓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一大口杯中有些凉森的绿茶,怎么也稳不下情绪,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网上四处乱窜着,不知怎么就逛到了校内网,鬼使神差地,敲出了那三个字:叶晓欢,输入,居然一点即中,打开网页,便见某人的主页左上方,照片上一张十分明朗的脸,带着三分青年人特有的阳光朝气,七分贵族男人特有的虚荣,身穿KAPPA的白外套,抱着一条白皮黑斑点的神气小狗,狗伸着舌头,他微笑。   终于找到他了。   没有意料中的惊喜若狂、也没有被十万伏特击中的刹那百感交集,心中似是血液凝固了一般,死死盯着他主页的QQ号码,心中却没有半丝波澜,复制,粘贴到加好友栏,一按确定,发出去,就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只听一声梆梆的敲门声,三年不见的那人,原来找起来容易到只是鼠标轻轻一点。   一霎那间,曼曼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滴滴滴……   他带着头盔的淡绿色头像在闪。   曼曼犹豫着。   “小何!走勒!别总抱着那根网线!”   正在这时候,师慧姐推开我的办公室门,热心地笑着。   “相亲去喽!”   师慧姐眼里洋溢着女人的喜悦。正如钱钟书所说,大抵善良女子的天性既是如此:做母亲,做媒人。   曼曼机械地站起身,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伸出手,刚要回复,曼曼便被师慧一把拽开。   ”别玩了!“   师慧拖着曼曼,出了屋。   出了社里,两人的脚步正往公交车站挪着,曼曼一把拖住她的胳膊:“慧姐,咱们打车。”   师慧摆摆手:“不用打车,不就三站地么。”   曼曼一愣。   师慧姐一乐:“咱们是女方,让他们等等怕啥!”   “那咱们去那边等公交好么,这边的公交不容易等到!”曼曼焦急地说。   师慧有些奇怪地望着曼曼张皇的脸:“小何,怎么你那么着急么?”   一路上,望着一棵棵随着着公交前移而退向后方的杨树,略暗的街景,匆忙的行人,像是车水马龙不息的心。 北京是典型的东边发达西边落后的城市,西三环显然没有朝阳区那么多摩天高楼,也没有什么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依旧是多。   没有心情胡思乱想对方的样貌与谈吐——他既然一米七八的身高,总不至于馒头庄那样了吧?或者,像鲁玉那般的虚荣?抑或是章鱼那种相貌人品气质无一不是上乘,却是相濡以沫的兄弟?总之,无论他怎样,再次找到叶晓欢,一切都像被开水泡过三天的茶,淡得没有一丝滋味。   下了公交,两个人在门前说了一会儿话,那人和他的介绍人依旧渺杳不见人影。一个电话打过来,师慧姐接起:“喂,哎,我知道了,没事,没事。“   曼曼心下一沉。   扯扯包带,一股无名的火像是没有前兆的火山,忽一阵烈焰喷出。   电脑前闪亮的头像,化作整个天空的星光,抬头望天,再迷茫着望向宿舍的方向。   “好的,好的,拜拜。”   师慧姐挂掉电话,曼曼盯着她依旧含笑的小嘴,只听她说:“小何,他们社里突然开会了,所以会晚一会儿再到,不过他已经出发了。”   曼曼有些无力地问:“师慧姐,这次相亲可以取消么?”   “啊?”师慧推推眼镜架,吓了一跳。   曼曼急忙改口:“还不来,真是的,让女人等!”   师慧姐拍拍胸口,松口气。   再等了一会儿,那人终于驱车而来,下车,只见那人一身极随便的西装,并不笔挺,背头,油亮的头发在暗色的天下一绺一绺发着光。   再近几步,握手,曼曼抬头,见见他那头发上腻着油灰的头皮屑像天女撒过花似的。虽是小巧的碎花,却终究是撒盐似的错了去处。只见这人鼻梁上架了一副褪色的金属眼镜遮了细细的的眼,额头上的两道抬头纹忠贞地给卧蚕眉把着门,一副宽厚的大下巴,比李咏还长些,下巴的右侧还嵌了一颗黄豆粒大小的黑痣,可以看到那黑痣上葱葱郁郁的三根黑汗毛。黑西装套在举止有些不自然的身上,传说他大三岁,看上去倒是像大十三岁。   如果你要去相亲,如果你听说要见的是金刚七彩石,就要做好准备,那颗金刚石,很有可能就是见女娲炼石补天剩下的最后一颗。   何曼曼是最有教养的,沉默着微笑,沉默着如坐针毡。   “小李啊,你家在昌平吧?”黑痣男的老总说。   “是啊,呵呵。”黑痣男点头,回答道。   “话说平谷啊,那边可是好地方。大桃子,北杨桥无籽西瓜、井儿峪盖柿,苏儿峪小枣、北寨红杏,还有核桃,李子,去年我还让他们去采购了一大批纸皮核桃,给单位一人发了几斤来着?”黑痣男的老总兴致勃勃地夹起一块鲜澄的豌豆黄,一边神侃。   “恩,十斤。”   黑痣男一边赶紧咽下刚送入口中的红亮色樱桃肉,一面急忙迎合地回答。   “对了,老才臣酱菜也在平谷!”黑痣男的老总十分神气夹起一块沾满甜面酱的京酱肉丝,放在豆腐皮上,包几棵葱丝、黄瓜丝和青萝卜丝,一面往嘴里送一面又笑说:“说到这京酱肉丝,选料可得讲究,那可得用猪里脊肉,而且做法这也是其中一种,省事儿点的话,爆炒了肉丝,上面铺一层葱丝儿也行……”   “杨经理可真是个美食的行家呀!”师慧姐赞道。   黑痣男不语。   “小何,尝尝这个京味小羊腿儿!地道!”杨老总热情地用京片子招呼道。   黑痣男不动声色,夹了一小块小羊腿肉放进自己的小碟子里。   吃着喝着,听师慧姐和那个黑痣男的老总谈天说地,他的老总是个老北京,两个人神侃一番,于是我知道了他所谓的有房子有车:房子在五环外,车是按揭的,黑痣男本人也只读过高中。黑痣男可能是因为上司在,加上确实嘴拙,几乎是一言不发,曼曼也正好抽出时间想自己的事。   两人就像所有旧式男女似的,坐在饭桌上,一声不吭,只是,女子沉默,男子娇羞。   只是,沉默的是心里烤着火炭烧鱿鱼的,娇羞的是茶壶里煮饺子的。两个人就像豆浆和披萨摆在了一桌中国宴席上,给人感觉:无论如何,也挨不上。   相亲之前,为什么没要来他的照片,没打听他的性格……   滴滴滴。   眼前似乎老有闪亮的头像挥之不去……   吃完饭之后,黑痣男买了单,饭饱剔牙,他的领导让他开车送曼曼回单位宿舍,一路上,两人为了不冷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到门口,互换了手机号,曼曼快速飞跑回办公室,只见那个头像依旧闪烁着,然而早已成了灰色,灰着闪着银光。   “你好。”18点05分时候,叶晓欢Q她道。   “我是何曼曼,你还在么?”曼曼急忙回复道。   第十三章   可是,叶晓欢不在了。   等了一晚上,都不见他回复QQ信息。   曼曼一声不吭地呆望着电脑屏幕上他在新西兰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神情依旧飞扬,恰似昨天。   昨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想起来,回忆里总带着一股满校园的紫丁香的味道。   丁香是不能当桃子李子放在嘴里咀嚼的,咬一口,就夹杂着香气苦涩开来……   “哎,你相亲的结果怎么样?”   “你吃不吃乌梅饼?稻香村的!”   稻香村的乌梅饼曼曼吃过,大约半个巴掌那么大的椭圆点心,面儿像月饼的面子,馅儿泛着深紫的透明着,勤着酸甜的乌梅香,可是曼曼吃了一晚上京菜,没胃口。   刘咪咪在她的卧室里不停不休地叽叽喳喳,曼曼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她也丝毫没减少一分兴致。刘咪咪问曼曼相亲的结果如何,也只是轻描淡写都说:“不是一路人。”   末了,咪咪去厨房烧水时,途经曼曼床前,躬下头,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悄声说:“唉,你有没有发现,小秦这几天有点不对劲儿啊?”   曼曼故作惊讶:“没有啊。”   刘咪咪眉毛一扬,仿佛国家第一手信息到手似的神气:“她也去相亲啦!”   曼曼急忙问:“怎么了?”   刘咪咪有些兜齿的嘴一瘪,“她也能相亲!”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小秦是谁。小秦姓秦名华,同是编辑部的同事,今年已经三十一岁芳龄,丈夫得了肝癌。去世一年多了。论长相,虽称不上美人,也并不难看,只是一米五的娇小身高,过于丰满了些,还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   有女儿,怕不太好办吧?曼曼暗忖着,嘴上说:“她那么年轻,长得也还成,不难找!”   “年轻?女人过了二十五岁,谈什么年轻?而且她那么矮!你看着把,这个保证成不了!”刘咪咪恶毒地说。   女人的天性大抵如此,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诅咒别人也得不到的劣性,在她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她似乎是在刺激二十六岁的曼曼或是三十一岁的秦华,却似乎忘记了,她已经二十八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曼曼刚收拾完屋子,便见秦华便煞有介事地坐在我和沈丽两人的办公室沙发上,不是像以前那样翘着二郎腿,却是叉开腿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把着身前的沙发扶手,两只手的食指皆是抠着沙发的毛毡,不停歇。   曼曼问她:“秦老师你怎么了?”   在北京,尤其是事业单位,同事之间都是以老师相称,尤其是关系不怎么密切的。关系一般不是因为什么利益冲突,而是她喜欢的话题诸如孩子、衣服、老公、麻将和肥皂泡沫电视剧曼曼统统插不上嘴,也不感兴趣。   秦华摇摇头,曼曼便不再问,兀自开电脑,挂QQ。   待到上班五分钟之后,三十四岁的沈丽悠闲地甩着手打着饱嗝,懒洋洋地迈着方步走进办公室来,一进门,见秦华半坐沙发上抠沙发扶手,便道:“嗬!这是怎么了?昨儿个不是相亲去了么?”   秦华低头,嘿嘿一乐。   往常她和别的同事甚至挨着满身汗味儿的主任讲荤段子时,从来不见那么腼腆。   曼曼记得刚来单位没几天时,她居然对正在打纸牌的主任说:“他妈的困死我了,昨晚上他(指她老公)又找事儿。”   “怎么着,还腼腆上了,对方怎么样那?”沈丽笑着便开电脑边问。   秦华又是嘿嘿一乐。   曼曼也关切地说:“既然害羞了,证明人家还不错,好好过下去吧。”   秦华怯怯地说:“谁知道呢,人长得不难看,脾气好像也还不错,就是,还不摸底细。”   梆梆梆梆。   达芙妮牌子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曼曼知道肯定是某人,错不了。   果然,只听一系列高声的笑,刘咪咪趾高气昂地扭到这边,冲着秦华一扬下巴,一手卡腰,劈腿站着说:“哎,你昨天不是相亲了么?怎么样呀?”   黑面含春威不露,紫唇未启笑先闻。   一霎那见,曼曼灵感大发,脑子里迅速篡改了《红楼梦》里的词儿。终于知道,原来,有人是以这种方式来膜拜崇拜王熙凤的。   秦华还是嘿嘿地乐。   沈丽忍不住语出惊人:“这次没像上次似的,一见面就要开房间吧?”   秦华连忙摇头:“这个不是这种人!”   ——沈丽的话自然是有前因的。记得去年年底时候,别人给秦华介绍了一个东北的爷们,两人在一家东北虎饭店坐下了,那爷们点了杀猪菜、锅包肉、鱼头泡饼、土豆炖鸡块、和烧茄子。   东北的习惯就是用大盘,大盘大盘的菜端上来,开了好几瓶哈尔滨啤酒,倒也有东北式的爽快和郑重,吃完之后,那爷们剔着牙要开车送秦华回家,秦华便答应了。一路上,那爷们儿哼着凤凰传说的《月亮之上》,乐呵呵地给秦华讲了个笑话:话说一个爷们晚上喝醉了酒回家,一进门就晃到自家猪圈里了,一屁股倚在一头老母猪旁边,拍拍老母猪那身黑皮说:“媳妇儿,给我整杯水去!”那老母猪自然不动弹,那爷们又拍拍老母猪的肚子:“媳妇儿,给我整杯水去,渴死我了!”觉得手上滑溜的,对老母猪说:“哎呀妈呀,还整了貂儿(貂皮大衣)了呢!”老母猪依然不动弹,那爷们儿又拍了拍猪胸:“哎呀妈呀,还双排扣儿的!”   秦华听完那爷们儿的一口东北腔的荤段子,乐得哈哈大笑,怎料那爷们儿却小眼睛放着绿光问:“你今天穿了几排扣儿的?”   秦华一愣。   那爷们却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妈呀,这地儿太远了,不如今天咱们搁个旅馆住下呗?”   曼曼记得,秦华因为这事儿,气得第二天嘴上就起了泡。   秦华的这场相亲令人哭笑不得,却又理所当然——活泼性感的已婚女子,又岂能和未婚姑娘相比。   刘咪咪冷冷地哼哼着:“也难怪,谁让小秦那么丰满!”   秦华嘿嘿乐,她的胸围比“G奶天后蔡依林”还要确实傲人些,自然和刘咪咪家的飞机场不同年而语。   沈丽一面品咂着刚泡上的茶叶水一面发话了:“怎么着,他约你了么?”   秦华笑说:“约我明天晚上去中关村附近的北方剧院看电影。”   “切,明天晚上啊?周二哪家电影院不打折?他可真会过日子!这样的男人你可得考虑清楚了,抠死了!”刘咪咪马上接着话茬泼了冷水,乒乒乓乓地惺惺而去。   曼曼窃笑,看电影和比请你喝橙汁大方多了,使劲忍着没有说出来。   然而这天晚上,刘咪咪却是吃了枪药一般,点哪儿哪儿着火。   下了班,曼曼去附近的市场买了菜归来,刘咪咪刚煮好一锅小米粥,也不问曼曼的意愿,十分热情地望曼曼的大碗里倒了满满一碗。   因为这几天有些上火,曼曼搬出自己的锅,满满地烧上一锅水,准备熬葡萄干燕麦粥,这是大S介绍的秘方,说是早上用来清肠的,但是晚上也蛮管用。   刘咪咪见曼曼正往锅里倒燕麦,一张黑脸忽地一长:“不是有小米粥么!”   曼曼说:“咪咪用燕麦粥治便秘很管用……”   “小米不是粗粮么!”刘咪咪打断道。   曼曼笑说:“但是它含的纤维和钙质和小米是不不同的……”   话未说完,刘咪咪摔门而去。   待到晚上她归来,终于清静了些,曼曼也乐得安静看书,待到晚间9点半刘咪咪归来就开始洗脸,似乎拍拍打打做了面膜,到十点出头的时候她就熄灯睡下了,依旧是不关她的室门。   罢了,习惯了。   曼曼正惊喜这份静谧,却听她高吼一声:“你怎么还不睡啊!每天必须保证八个小时睡眠!”   曼曼也不退让:“咪咪,我只是看书,也不出声音。”   刘咪咪用左邻右舍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你翻书哗啦哗啦的,我怎么睡啊!”   何曼曼不是十岁八岁,翻书的声音怎么可能那么不文明。   曼曼解释道:“我的声音没那么大吧,而且我很久才翻几页的。”   刘咪咪兀地爬起来,呵斥道:“你身体好,我身体不好,我还保持睡眠啊!你必须十点半睡!”   曼曼沉默。   睡美容觉只能改善皮肤,整不了容。   曼曼在心里暗暗讽刺。   晚上睡的早,第二天早上曼曼自然也起了个大早。开灯,看书,不到五分钟,只听内室里呜呜开始哭,越哭越响亮,哭了近一分钟,只听刘咪咪鼻子开始拉风箱,人开始抽噎着喊:“何曼曼你想怎么着?你到底想怎么着!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十四章   由于晚上睡的早,第二天早上曼曼自然也起了个大早。开灯,看书,不到五分钟,只听内室里呜呜开始哭,越哭越响亮,哭了近一分钟,只听刘咪咪鼻子开始拉风箱,人开始抽噎着喊:“何曼曼你想怎么着?你到底想怎么着!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咪咪我看书的声音并不大呀,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曼曼急忙解释,手里却依旧捧着一本书,视线也没移开。   “习惯!我已经二十八了,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啊!”刘咪咪抽噎着大吼。   于是曼曼知道,刘咪咪是把自己感情上的怨气都发在自己身上了。   刘咪咪继续闹,曼曼开始沉默,却终究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只得起床,洗漱完收拾好刚到单位打开电脑,就见叶欢上线了。   曼曼的心开始怦怦跳。   主动打招呼么?   还是——等他Q自己?   叶欢的头像就那么亮着,几乎是一天,两人似乎是较劲似的,没说一句话。   曼曼几乎是一直盯着那个头像,用了一天。   直到下班之后,曼曼回到宿舍,依旧盯着那个头像——头像依旧是亮着的,叶晓欢却没说半句话。   也许,我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了吧。   曼曼的心像是被放在铁板上烤着一样,疼,而又不住驿动着,昨晚的那阵惊喜,到如今全都成了煎熬。   忽然,QQ里,叶晓欢的头像开始闪动。   “你好。好久不见。”   曼曼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脸刷地红了。急忙回复道:“你好,好久不见。”刚要发出去的时候,忽然又觉得一点新意没有,于是全部删除,改为,“你好,还记得我么?”即将发出去的时候,又觉得很俗,终于,从自己的QQ表情里找出一只可爱的小白猪,小白猪两只眼睛笑成了一条线,伸出小猪蹄招手“HI”。   叶晓欢收到之后,那一栏里立即显示有信息输入,却也迟迟没有见信息显示,曼曼盯着屏幕,只觉得心中的火焰忽然就变成了一汪明镜似的湖。   “呵呵,你现在在哪里,还好么?”   终于,叶晓欢发过这样一条信息。   曼曼心中的明湖开始涟漪,涟漪。急忙回复道:“我在北京,还好。”,即将发出去的时候,顺便又发了那只可爱的小白猪跳舞的表情。   叶晓欢回复道:“在北京啊,挺好的。我大约过一阵子去北京,读博。“   曼曼没有立即回复。   叶晓欢的家在广东,他为什么要来北京读博,曼曼想不明白,可是,她下意识地认为两个人还有机会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北京欢迎你。”   大约过了两分钟之后,曼曼才如是回复。   叶晓欢似乎理解错了何曼曼迟迟没有回复的原因,问:“很忙么。”   曼曼急忙说:“不忙。什么时候回来?”   叶晓欢迟疑了一下:“我也不清楚。”   曼将自己的手机号发到了QQ屏幕上。   叶晓欢淡淡地说:“呵呵,我知道了。我还有事,先下了。”   曼曼有些失望地道别之后,突然,一股想哭的冲动就势如山洪。   于是,真的就哭了,一开始,眼泪吧嗒吧嗒,一滴滴滴落在笔记本的键盘上,然后,曼曼就觉得浑身找不到个支撑,抱着胳膊开始大哭,长T恤瞬间就像一把热毛巾似的,不断吸收着那滚烫泪液里的所有水分,以及,盐分和其他不知名的苦涩东西。   哭着哭着,曼曼就觉得胳膊隔得生疼,摸过来,是手机。   拨出去,是章鱼的号码,响过两声之后,章鱼迅接通电话,那边确实嘈杂无比的。   “喂,小鳗鱼,怎么了?”   听得出,章鱼是笑意盈盈地在问,慵懒滑糯的声音里似乎还带了三分醉意。   “宝贝。”   曼曼听到一声不属于章鱼的声音,一声暧昧如红酒杯里的冰块。   忽然电话就成了忙音。   十几分钟之后,章鱼再打过来,电话那边又是安静的了:“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我和他联系上了。”曼曼的鼻子依旧有些梗塞。   章鱼不说话,等曼曼说下文。   曼曼便继续说:“他说,要回来读博。“说完之后,眼下脱了线的珠子串成了帘子。   章鱼思索了大约有二十秒钟,像是预言到了什么似的:“记住,事情往往不会像你想象中那么完美,这个世界没有童话。“   曼曼一边擦着鼻涕,一边说:“我听不懂。“   章鱼在电话那端淡淡一笑,鼻息的声音夹杂着浓重的沧桑感:“你会懂的。“   曼曼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究竟,这天,伴着曼曼的抽噎声,刘咪咪和她正在家乡读高中的妹妹通电话的笑声特别的响。   曼曼抱着枕头,这一夜,梦见自己穿着吊带裙去机场接叶晓欢的样子。以至于,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时,接到叶晓欢的电话,曼曼似乎还在梦中。   “什么!你在机场!“   曼曼接到叶晓欢的电话时,忽然就想起了一首诗。   悠悠记得当天笑   有一点入迷   还带一些惘   种种喜悦令人为你鼓掌   眉飞色舞千千样   你是个妙人   是个少年狂   这是香港才子黄沾所作,曼曼看到这首的时候,正是自己对万人迷叶晓欢的感情挣扎辗转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激动地将这首诗改了一个字。   “少年“中的”年“改成了”女”。   你是个妙人,是个少女狂。   曼曼多年的疯狂,随着那声颤抖着的“等我”,一丝一毫也不差当年,甚至,忘记了请假,直接冲了出去,就像当年知道他的某一个举动之后,激动地无心复习,哼着《孤单北半球》挂掉了一科的昨天。   机场离曼曼的社远得几乎可以到河北,曼曼小手一挥,上了出租车,不想下午三点的时候,车还是堵得蜗牛似的。   那时候还没有去往机场的地铁,曼曼急着急着,嘴上就有些微微得疼起来,口腔溃疡了,曼曼知道。   真的是他回来了么!   曼曼望着红得刺眼的红灯,无从知晓答案,离机场越来越近了,她的心就越来越怕。   第十五章   (上)   曼曼多年的疯狂,随着那声颤抖着的“等我”,一丝一毫也不差当年,甚至,忘记了请假,直接冲了出去,就像当年知道他的某一个举动之后,激动地无心复习,哼着《孤单北半球》挂掉了一科的昨天。   机场离曼曼的工作单位很远,远得几乎可以到河北,曼曼小手一挥,上了出租车,不想下午三点的时候,车还是堵得蜗牛似的。   那时候,北京还没有修好去往机场的地铁,曼曼急着急着,嘴上就有些微微得疼起来,口腔溃疡了,曼曼知道。   曼曼望着红得刺眼的红灯,无从知晓答案,离机场越来越近了,她的心就扑通扑通跳得越厉害,像是百米赛跑之后的的心跳,又像是在雨中狂奔时的痛与快乐。   叶晓欢不是第一次离开。   叶晓欢不是第二次离开。   叶晓欢不是第三次归来。   每一次,他的名字都像一把闹海神针,将曼曼心海扰得汹涌如怒、波澜如聚,那海,却是一片桃花色,滚烫着,翻腾着。   大浪滔天。   叶晓欢的最后一次离开之前,曼曼拾起许久未拾的画笔,花了近一周的时间,撕了又画,画了又撕,一笔笔,一画画,素描出一副自己的肖像,曼曼喃喃地望着叶晓欢的眼睛说,你不要忘记我。   叶晓欢果然没有忘记,老远,曼曼就见到一个身高约178的男士向自己招手。   曼曼急匆匆招手,不觉地微笑着跑过去,却见这人一双大眼睛呆滞而迷茫,脸上还有几颗美丽的大红豆一动一动地跳跃着。   “对不起,认错人了!”   那小伙子腾出一只把着皮箱的手,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   曼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曼曼只觉得心中有一个气球开了口,里面的气全都倾囊而出。   刚才的事,该不是自己在做梦吧?   于是,现在是在梦中么?   一双轻轻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打断了她如麻的思路。   “嗨,美女。”   一声滑糯如昨。   以前,他最后一次从广东回来时,也是这样喊自己。   曼曼轻轻转过身来,于是看到一双凄楚的眸子,沉沉的,纯纯的,沉得像静海,纯像香格里拉山巅上的白雪。   “你好。”   曼曼记得,叶晓欢在自己的记忆中,总是含笑的,除了上一次归来时的见面时的深沉,曼曼看到,那双大眼睛比上次更沉了。   “你还是没变。”   叶晓欢不眨眼地望着曼曼,轻轻地说。   叶晓欢也没变,一口浓重的广东口音,一阕风度翩翩的举止,一张如诗如画的俊容,阳光,却又绅士,倜傥,却不怪诞。   曼曼垂下长长的睫毛,自卑起来。   低下头,却发现叶晓欢没有提手提箱,只是在身后背了一个登山包。于是曼曼知道他来得有多仓促。   “走啊,我请你吃东西,饿了吧?“曼曼不敢盯那双沉沉的眸子,生怕那双眸子引出一股烈火,将她烧为灰烬。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吧。”   叶晓欢望着曼曼,凝噎了分钟,说。   曼曼却带叶晓欢去了丝路花雨。一家新疆的酒吧。   一进门,就听击手鼓声不断,歌唱声,叫好声,外加酒吧里一条长桌上对面而坐的几十个人的聊天声,将弱黄色灯光的室内喧闹成了菜市场。   “为什么带我来这么吵的地方?”叶晓欢和曼曼对面坐下之后,疑惑地问。   “你说什么?”曼曼听不到。   ”有点吵啊。”   叶晓欢只得提高了些嗓门。   叶晓欢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绅士、嗓音适中,滑糯有礼,举止得体,女士和男人分得很清楚,哪怕刚才,他也给曼曼将椅子往后一推,才自己坐到座位上。   “因为,我们总是太在乎对方的感受了,以至于不知道说什么,不如听别人说。”曼曼回答。   三个长鼻子深目的新疆男人弹唱罢一曲之后,两个一身露脊装蓝纱裙、通身没有一丝赘肉的美少女开始跳踢踏舞。   叶晓欢尽力掩饰着自己面对嘈杂的烦闷,他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他低着头,盯着让他没有什么胃口的馕和帕尔木丁,再抬头看一眼也四处张望的曼曼,终于动了动嘴角,开口说:“我送你回家。”   (下)   曼曼吃惊地望着叶晓欢郁郁寡欢的脸,垂下眼皮。   “曼曼,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有点晚了。”   叶晓欢急忙解释道。   曼曼抬起头,微笑。   能让王子一样的男人为自己丧失那份淡定沉着,自己也值了。   曼曼一笑,叶晓欢也礼节性地回以一笑,曼曼在暗黄色的灯光下,突然发现,那张阳光的脸上已有几条鱼尾纹轻轻爬上。   三年了,虽没有王宝钏十三年青丝成雪,却也飞絮爬上了脸,我们还有多少个三年?   曼曼一边想着,两人出门时,叶晓欢去开门,等出租车的时候,曼曼突然就将自己的手放在叶晓欢的手上。   叶晓欢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然后,紧紧捏住,挥挥另一只手:“TAXI!”   上车之后,两人的手依旧握得紧紧的。可笑的是,两个人手都是湿热的,紧紧粘在一起,就好像是两只粽子叠在一起似的,黏黏的,湿漉漉的。   曼曼记得四年前刚认识的时候,有个女生眨着一双冒着粉红泡泡的心心眼问他:“为什么你总是写一会儿东西就去握纸巾呀?”   叶晓欢含笑,风度翩翩地用广东普通话答了疑:“因为我手心总出汗呢。”   现在,曼曼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汗渍的温度。   叶晓欢轻轻将曼曼毛绒的黑发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曼曼结结实实地倚在上面。   两个人一如既往地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两个人都是无比健谈的人,尤其是叶晓欢,大到美国总统小到同学间的那些臭事全都成被他加工成无比滑稽的笑料,可是,两个人一见面的时候,全都成了哑子。   叶晓欢轻轻抚摸着曼曼的黑发,闭上眼睛,轻轻将唇放上去。   曼曼挨着叶晓欢的肩膀,任其发烫的唇温润着,头发。   “大作家,你好啊!大作家长得漂亮文章又写得好!”   这是叶晓欢对曼曼这辈子说的第一句话。   “大作家,早啊!”   那时候两人只是互相欣赏,他飞扬的神采让曼曼心动了一遍又一遍。   路过一个商务会馆,再行过高架桥,红的绿的黄的霓虹灯映得路面也辉煌着,曼曼抬头,叶晓欢的脸时而变幻得如青面獠牙,时而幽暗得如夜的精灵,时而缤纷得如北欧童话里的王子。   “到了。”   曼曼看到了自己宿舍楼蓝得过份新鲜的颜色。   这里什么时候按上的路灯?   曼曼竟然浑然不觉。   下车之后,曼曼说:“我帮你找个旅店。”   叶晓欢紧了紧登山包:“我送你到楼下,旅店不是不远处就有么。”   曼曼牵着叶晓欢的手下意识地加了些力度。   叶晓欢一怔。   两人对望着,一如初见面。   四年前,两人在丁香盛绽时相遇。   那是那样安静的一个暮春黄昏,空气清新,携带一身夕阳与紫丁香的味道,曼曼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进学校图书馆内的自习室。门开着……曼曼进去时静悄无音,却一抬头逢上一双含笑的春酒暖眸,一瞬间,曼曼迷醉了。上帝,这个过分的男人怎么可以长得这样帅。   “曼曼……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叶晓欢似乎有许多话要说,话到嘴边,翕张着,竟成了一句道别。   曼曼抬起头,望着那张老了三年的脸,点点头,任叶晓欢将其送到楼下,忽然,曼曼想起了自己的三段恋情。   曼曼的第一段恋情开始于大一,英俊的学长,伟岸的身材让她花痴不已,于是两个人草草开始,又草草结束,结束的原因是曼曼即不让抱,又不让吻。学长逃了。曼曼的第二段感情始于大三开始,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才华横溢,却在她面前无比自卑,生怕对她好一些她会看轻他,他没有勇气碰曼曼,他一边猥琐地试探索取者,一边喟叹,我没有资格。曼曼逃了。   于是,第三段要怎样!   曼曼上楼的时候,忽然,便觉得自己浑身像被烧着了一般。如山间火舌蔓延着,蔓延着,照彻了整个山谷。   曼曼想起几天前,自己曾经对章鱼诉苦:“那个二十八岁的老处女总欺负我!”   章鱼发过一张周星驰哈哈大笑的表情,外加一句十分经典的话:“别骂别人呀,怎么你不是老处女么?”   曼曼慢慢地爬上六楼,拿出钥匙的时候,忽然,大叫一声:“等我!”   蹬蹬蹬迅速下楼,一面冲着远处的背影大喊:“叶晓欢!”   第十六章   曼曼慢慢地爬上六楼,拿出钥匙的时候,忽然,大叫一声:“等我!”   蹬蹬蹬迅速下楼,一面冲着橙黄灯下远处的背影大喊:“叶晓欢!”   一辆大卡车呼啸而过,像一个黑色的漩涡,吸走了曼曼所有的声音,那个背景继续前移,渐远,似乎没有听到。   “叶晓欢!”   曼曼边跑着,大叫。   叶晓欢停住了脚步。   叶晓欢转过身,看到何曼曼正冲自己跑过来,一头黑发在风中飒飒着,不算丰满的胸前一起一伏。   叶晓欢挥挥手:“小心,当心车!”   又一辆车飞驰而过。   叶晓欢只得止住了脚步,他以为,曼曼冲上来时会钻入自己怀中,他以为,他会拥紧曼曼,两人走到面对面时候,却是傻傻相望。   算了,还说什么呢。   叶晓欢脸上的肌肉动动,想挤出一个笑,却更近乎咧嘴,叶晓欢挥动双臂,紧张地说不出话,曼曼就那么望着,俩俩相忘,两人彷佛要望尽一生的相思。   许久。叶晓欢说话了:“我有点饿,陪我吃点东西。”   曼曼点点头,两人并排走近最近的那家酒店的楼下。   叶晓欢要了两瓶啤酒。   两人碰杯之后,叶晓欢一扬脖,干尽,脸上潮红如桃。   曼曼苦笑:“好像以前我们只在食堂一起吃过饭吧。”   叶晓欢失声一笑:“是啊。“   那时候,曼曼总是独来独往,像一头孤独而安然的小鹿似的。   曼曼伴着一身丁香花悄无声息地进入自习室,悄无声息地找一个离叶晓欢最远的角落,再悄无声息地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回来时默默路过夕阳下的树林,抱一本书,溜达着,朗读背诵着什么。再悄无声息地躲过那发烫的目光,回到自习室写写划划。   自习室需要占座,曼曼每天早上不管多早,都不敢将位子占得离叶晓欢近些,直到有一天自己迟到,坐在了他隔壁的课桌。   叶晓欢说请那个座位上的所有人吃东西话梅,曼曼装作不知道,故意提前去食堂吃碗饭了。   事情直到曼曼的室友让其帮她占座时,室友明确说,要坐在那个帅哥的旁边,于是,叶晓欢有了第一次和曼曼说话的机会。   “嗨,大作家。”   叶晓欢眉眼汪着盈盈的笑,轻轻地说。   叶晓欢只知道自己欣赏这个女孩子,却不知道曼曼已崇拜他到什么地步。   后来,室友因病回家了,曼曼和叶晓欢成了同桌。   叶晓欢第一次离开始于第一次雅思成绩的结束。   叶晓欢飞回广东的那些天,曼曼每每如坐针毡,于是,终于知道自己心里的冰山已完全塌陷……   “想什么呢?”   二十七岁的叶晓欢问二十六岁的何曼曼。   “想以前呢。”曼曼说。   “那时候你的眼睛很单纯,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那个样子真的挺好的。“叶晓欢失声笑说。   曼曼急忙去摸自己的眼角:“现在不单纯,不好看了么?“   叶晓欢望着那双多了三分沧桑五分历练两分伤感的大眼睛,依旧是毛绒绒的,睫毛并不很长,却浓而黑,乌黑的瞳子,宽双眼皮下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期待眼神……   叶晓欢说:“好看,那时候你胖胖的,现在瘦了些,那时候我和余锋天天想法子认识你呢,可是你总不合作。“   曼曼低头望着透明玻璃杯子里的啤酒,笑说:“你们自习的时候总聊天,所以我得躲你们远远的。学校最好的自习室都成了你们的聊天室了!“   叶晓欢洞悉着曼曼的表情:“原来是因为这个躲着我们呢。还记得你为你好朋友占座时候用的那个黑皮本子么,大大的,里面摘记了许多名著里的经典话,还有许多诗词,你的钢笔字写得不赖的,余锋说,像字帖。“   余锋是叶晓欢一起自习的好友。那次曼曼拿自己的摘抄本占座位,便被余锋和叶晓欢抢来当明星花边新闻似的研究,然后,叶晓欢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大作家,你的《当你老了》翻译的不对呀。   “怎么不对呀?”曼曼奇怪地问。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者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二十三岁的叶晓欢神采飞扬:“听我给你翻译。”   当你老了,两鬓斑斑,睡意蔼蔼,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起,追忆当年的眼神,   神色柔和,倒影沉沉。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飞扬的身影,   爱过你的美貌出自假意或者真心,   而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日渐衰老脸上的满面风尘……   二十二岁的曼曼忍不住挑出瑕疵:“请问蔼蔼是什么意思呀?是凑韵的么?”   眼神依旧是那个眼神,不过老了三年。二十六岁的曼曼望一眼二十七岁的叶晓欢,再看看自己的手:“可惜毕业之后几乎没有再用钢笔了吧,全是办公用的碳素笔,北京这边天气那么干燥,钢笔用不了,那手字也荒废了。“   二十七岁的叶晓欢似乎也想起了这首诗,低声吟诵“W 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 e fire, take down t 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 e soft look 。Your eyes ad once, and of t eir s 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 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 e sorrows of your c anging face。”   末了,叶晓欢深吸一口气,望着桌面,低声说:“曼曼,我可能来不了北京读博了。”   第十七章   (上)   末了,叶晓欢深吸一口气,望着桌面,低声说:“曼曼,我可能来不了北京读博了。”   曼曼正回味着那首神情无比的诗,竟没有反映过来:“啊?你说什么?”   叶晓欢自斟一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郑重地望着曼曼说:“我可能来不了北京 了。”   曼曼一双大眼睛瞪圆了。   叶晓欢继续说:“这几天我就和我爸商量,能不能让我继续读书,我想,我怕是要服从了,那么大的公司要管理,我爸岁数大了,力不从心了……“   “呵呵呵。“   曼曼吃吃地笑了。   “曼曼,刚才那首诗……”   曼曼掏出手机,拨通了章鱼的电话:“喂,章鱼啊,你今晚在家么,我一会儿就过去了,你等我。”   章鱼听得一头雾水:“哦,好。”   “曼曼,你胡说什么!”   叶晓欢被曼曼突如其来的这招吓了一跳。   曼曼迅速挂掉电话,拎包冲出去,恰好一辆空着的出租车路过,曼曼一挥手,出租车停下,刚要开车门,却觉得肩膀被牢牢地按住,动弹不得。   “我要去找我男朋友了,你管得着么!”曼曼转过身,望着叶晓欢心痛的脸,笑说。   叶晓欢的手兀地一松,温存的眼眸痛楚着。   曼曼借机一用力,挣脱开,迅速打开车门,“开车。”   出租车司机不明就里地问:“去哪?”   “地铁站。”曼曼面无表情地说。   汽车发动了,曼曼一扭头,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路中央,冲自己跑过来。   人总是跑不过车的,那身影渐远,渐远,消失不见的时候,手机铃声如夜魅般响起:“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曼曼一看来电显示,不是叶晓欢,却是章鱼:“喂,小鳗鱼,说话方便么?刚才你玩什么呢?“   曼曼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听不到。”章鱼在电话那头有些揶揄地问,显然不问他也猜出了八九不离十。   幸灾乐祸的家伙。   “对不起!没事了,就这样吧。拜拜。”   曼曼刚要挂电话,只听章鱼在那边急急地问:“喂喂喂,你等等,今晚是不是要真的过来啊?”   曼曼气不打一出来:“当然不!”   只听那边松了一口气似的:“吓我一跳,那太好了,你别多想啊,早点回宿舍休息。拜拜。”   “再见。“   曼曼挂掉电话,看一眼前方,对司机说:“掉头,开回刚才的地方,不过不在那里停,在蓝楼停下。“   司机斜了曼曼一眼。   曼曼下车时,以为在楼下会有什么人等自己,灯光下,空洞而苍老的楼洞停着几辆自行车,别无他物。   曼曼掏出手机,站在灯下。   曼曼打了许多字,诸如谢谢你的惦记啊,欢迎以后来北京做客啊,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啊不要忘记我啊之类,可是,到最后却无力发出,按发送键之前,全部取消了,最终,只发过这样一条短信去:明天我就去青海了,不能送你上飞机了。   短信发出去之后,曼曼关机,回到宿舍,精疲力竭地睡着了,梦中,梦见了青海湖。   (中)   第二天一大早,曼曼便以家里有事的理由去请了十天假,下午13点47分的火车。硬卧才400多块,曼曼有些意外。   背一件棉衣,几件换洗衣服,曼曼优哉游哉地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号码后,在一个窗口坐了下来。因为是上铺,白天不能总躺着。   曼曼来得并不早,坐下不久,火车便开动了,一个捧一本《射雕英雄传》的戴眼镜男人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看书。   《射雕英雄传》的第三本,前几章欧阳克的戏份不少吧。   曼曼想。   想着想着,就想起2008版《射雕英雄传》里扮演欧阳克的李解来。李解还演过《尘埃落定》,原著是阿来写的,那本书曾经让曼曼神往西藏到发狂。为什么没有去西藏,还是选择了去离西藏只有一步之遥的青海呢?曼曼不知道,说是自己不像让自己的坏情绪沾染西藏的那份纯洁,都不如说自己没有勇气。为什么没有勇气?曼曼不知道,大约是怕那份寂寞伤了自己,再海拨四千米之上的地方,曼曼想,自己有太多的东西载不起。   更多的,曼曼觉得还是再不起那首她爱的歌:啊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失去了,这次是真的。   “想什么呢,小姑娘?”   一直在看书的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竟抬起头来,友好地冲曼曼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曼曼知道,长路漫漫,大多数人都会用聊天来打发自己的时间,于是抿嘴笑笑,却笑得哭一样。   小姑娘?二十六岁的小姑娘。曼曼涩涩地想。   那男人见曼曼那副吃了黄莲似的表情,一耸肩:“你啊,这幅表情怎么跟我刚失恋的儿子似的。”   曼曼一听,开始打量这个男人:一副长脸,窄窄的,大眼睛,玩世不恭似的薄嘴唇似笑非笑,还略有点歪,眼角没有多少鱼尾纹,年龄难测。曼曼想,这人有点像郑少秋。不过不是四爷乾隆时期的,是天地男儿时候的。   “您,您的儿子多大了?”曼曼好奇地问。   “他啊,”那男人潇洒地一摆手:“二十四了吧。”   “您?您还真看不出来。”   曼曼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寸头,格子衬衣,牛仔裤,登山鞋,似乎与自己的老爸不是一个时代的。   那男人随意地一晃脑袋:“我没什么心事,人生得意须尽欢吧。”   曼曼点点头,心说,遇到老流氓了。   那男人像是看透了曼曼的心思了似的:“丫头,爱看书么?看你文文静静的。”   曼曼看一眼他手中的《射雕》,说:“看过几本吧,金庸古龙的我都喜欢,也看过几本温瑞安……”   “NO NO NO,”那老男人摇摇头:“金庸可以说是当代的大仲马,其他的那也就是闲着没事儿的时候看吧。你喜欢毛姆么?”   “毛姆?《月亮与六便士》?《刀锋》?”曼曼肃然起敬。   “回答正确,”那人轻轻一点头,挥手:“毛姆写的那两个男主角,你怎么看?”   曼曼有些明白了:“他们都是为自己而活着的人,虽然都放弃了富足的生活,可是他们活着真,活着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OK,这就是人生得意须尽欢。”那老男人解释道。   曼曼一双大眼睛眨巴着,说:“有时候,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你自己才能完成的。”   那老男人笑笑:“你看,黄土高原。”   曼曼向窗外望去,只见土黄色的黄土高原千沟万壑,巨大的塌陷,像是上古时巨人踩下了一个巨大的脚印,又像是被巨大的铲土机挖空了似的。   曼曼说:“和高中课本一摸一样。”   那老男人哈哈一乐。   (下)   “丫头,没怎么出过门吧?”   那老男人一边说着,从下铺的滴下拖出一个大登山包来,曼曼想起叶晓欢的那只类似的登山包,鼻子便热热的,痒痒的,有点疼。   那老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打开杯盖,散发着苦涩清香的热气便氤氲开来,曼曼知道,那是苦丁茶的味道。   “苦丁茶。”曼曼说。   老男人一乐:“还懂茶呢。”   曼曼摇头:“这是驱火的,所以才知道。叔叔您不是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么,难不成也有什么事惹您上火了?”   老男人一听”叔叔“两字,眉头先是一紧,继而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行路的时候最容易上火了,这是常识。还有,出门在外的,哪用排什么辈分呢,你还记得周伯通让郭靖喊他什么么?“   ”大哥?“   曼曼疑惑地问。   “唉,这就对啦。”   那老男人一挑眉,神情倜傥。   曼曼一乐,有不少人占称呼上辈分的便宜,自降一辈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丫头,你这是要去哪?“老男人轻啜一口苦丁茶,一歪头,十分随意地问。   “西宁。”   曼曼说。   “终点?”   老男人继续问。   曼曼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黄土高原,思索片刻,有些不肯定地说:“大概,还会去格尔木吧。”   老男人有些吃惊:“既然是散心,怎么不去拉萨?”   曼曼摇摇头,见这老男人依旧望着自己,等待答案,只得问:“这样说来,大哥是要去西藏么?”   “当然,”老男人望着窗外,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既然都来到青藏高原了,岂能不到青藏高原的心脏?   曼曼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我,我不知道,我害怕。“   那老男人一摊手:”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曼曼掐着矿泉水瓶的包装纸:”散心。“   ”为什么散心?“老男人继续问。   ”失恋了。“曼曼没好气地回答。   ”哈哈哈!“   老男人大笑:”我以为你会说个谎来蒙我,结果你没有。“   曼曼嘟着嘴:”你早都看出来了,我又何必隐瞒。“   老男人叹息一声:“为什么失恋?为什么不好好爱一次?看你的样子,不像是你男人移情别恋。”   曼曼开始佩服这个老男人的想象力,瞪着这老男人。   “丫头,你看过《廊桥遗梦》么?”老男人继续问。   “看过,中年美妇和爷爷的故事。”曼曼继续板着脸。几年前,曼曼看这部电影的时候,看到美丽的梅丽尔·斯特里普与满面痛苦皱纹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拥吻时,想起了一首歌:爷爷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曼曼现在没心情开这种玩笑,想起这句被篡改过的歌词时,心情却好了些。   “我说的是小说,丫头。”老男人的神情严肃起来:“《廊桥遗梦》的作者沃勒说,'你要记住,在这个混沌不清的世界上,你充满激情的永恒的爱只有一次,无论你活几生几世,以后永不会再现。“   第十八章   (上)   “我说的是小说,丫头。”   老男人的神情严肃起来:“《廊桥遗梦》的作者沃勒说,'你要记住,在这个混沌不清的世界上,你充满激情的永恒的爱只有一次,无论你活几声几世,以后永不会再现。“   老男人又问:“这句话你记得是谁的么?迁延蹉跎,来日无多,二十丽姝,请来问我。”   曼曼没好气地说:“当然是莎翁。”   曼曼回答完之后,眼神黯黯地望着窗外暗下来的黄土高原:”他说的挺好的。可是,就这一次,如果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也是成就不了一段姻缘的。有的时候,不是父母,不是什么别的因素,拆散两个人的,是不可抗拒的命运。“   老男人嘿嘿一乐:”那就扼住命运的咽喉啊。老实说,有的时候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机会来了的时候,你没有好好把握。“   曼曼的眼圈又一些发热,声音有些艰涩,却再忍不住倾出:“凭什么去扼住呢?他必须回广东帮父亲管理大公司,我所从事的行业一旦离开北京,根本无处下脚……“   “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必先把自己的后路掐死?至少到时候,你还有他。”   那老男人再一摆手,以近似质问的口气问道。   “一个女孩子经济无法独立的话,爱情又怎能长久?更何况,他是富家子弟,我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门不当户不对……”   “哈哈哈哈哈,”老男人几声大笑,听得车厢内不少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去他妈的门当户对!丫头你当你在看《西厢记》和《红楼梦》呢?那些操蛋的偏见从古到今,在真性情的人面前一概不好使!卓文君和司马相如门当户对么?蔡锷和小凤仙门当户对么?还是说孙中山和宋庆龄门当户对?国父和庆龄不但不门当户对,年龄也差了二十九岁,OK,丫头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么?”   老男人愤愤地说完,从上衣口袋地摸出一包香烟,衔一只在嘴里,刚掏出打火机要点上,突然想起车厢内不准吸烟的规定,一摊手,摇摇头:“一会儿我去车节吃点精神食粮。这个世界只有法律、道德和伤天害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规矩!我不知道你看过《海上钢琴师》那个电影没有。1900几岁的时候,刚会弹钢琴,别人说,你弹的不符合规矩啊?1900很干脆地说,FUCK 规矩!”   说完,老男人站起身,点头示意,迈着悠闲舒逸的步子到车节处,曼曼不再看他,站起身望着已经黑透了的窗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恋失得莫名其妙。   曼曼认识叶晓欢四年了。自习室中相遇,相识,自习室中分别,再历尽三年相思之苦,两个人的大半时间,竟是用来蹉跎。   途径几个小城市,灯影幢幢,后来,窗外竟黑透了,黑得像没有一丝杂质的幕帷。曼曼突然感觉到了属于上个世纪的淳朴。   忍不住开机,第一条信息是章鱼的:小鳗鱼,你不会寻短见去了吧?   第二条信息,叶晓欢的:谢谢你,曼曼,我想我会记得这段没有开始却已经结束的浑然天成之恋,一辈子。   第三条还是章鱼的:看到短信之后回复我。   曼曼还没等回复,就接到了章鱼打来的电话,曼曼接起来,只听电话那头慵懒依旧:“喂,小鳗鱼你还活着那?”   曼曼喃喃地说:“章鱼,我要去青海,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章鱼叹息一声:“傻丫头,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   曼曼望着无边的黑,在窗上照着自己形容不出的神态,咧嘴微笑:“章鱼,你记得早休息,不准胡乱吃东西,按时打针。”   章鱼在电话那头噗哧一声,乐了:“好的,有事找我,拜拜。”   曼曼傻笑一声“拜拜。”   老男人这边还慷慨激昂地鼓励她争取,她却已陈列在他心中的博物馆里了,那么,道一声珍重吧。   老男人抽了几只烟归来,全身散发着并不呛人却闻得到廉价烟丝的香烟味道。   “丫头,我刚才说的有道理么?”老男人坐回曼曼的对面。   “有道理啊,”曼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老男人突然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咿?丫头,你怎么不化妆呢?你的底盘还不错。一个女人的相貌,不单为少数的几个人开放。美是随时的。”   曼曼不语,心不在焉点头。   老男人也笑:“不用害怕,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吧,我也没那么坏,明天下火车前你化个淡妆吧。没准有意外收获。”   忽然间,火车就停了。   外面黑得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老男人将车窗推了上去。   似乎是个村落吧,曼曼听到了狗叫声。   “苹果——”   “苹果—”   淳朴浓厚的陕西话在黑暗的乡间氤氲开来。   “苹果要不?”   陕西小男孩的叫卖声就在窗下,曼曼掏钱买了一袋,五块钱,三个。   曼曼打开袋子,想去洗干净,却被老男人叫住:“给你纸。”   两人干脆用纸巾擦了擦,就大口开咬,苹果汁水喷得窗口的桌上一滴一滴的。   突然,车厢内就熄灯了,一部分人已入睡,也有一部分打扑克的人收了手,准备睡觉。当然,也不乏高谈阔论者,譬如曼曼对面的老男人。   “明天下车后去哪里?”老男人问。   “塔尔寺。”曼曼回答。   (下)   “嗯,来一趟青海,得去一下塔尔寺,”那老男人思索了一下:“我也去拍几组照片。”   “您是摄影师么?”曼曼问。   “哈哈,瞎照着玩。我的职业比较杂,干过警察,在政府机关当过公务员,也照点相片。怎么熄灯了你还不睡么丫头?”   曼曼摇摇头:“睡不着。”   老男人说:“得,那说说话。说说金庸吧。”   曼曼说:“大叔你OUT了,现在大家都看网游和玄幻。”   老男人轻轻一乐:“对呗,男的看网游和玄幻,女的看耽美,各得其乐。”   曼曼有些惊讶:“叔叔知道的还不少呢。”   老男人不乐意了:“唉?又忘记了,你得叫什么来着?”   曼曼说:“大哥。”   老男人嘿嘿一乐:“这就对了。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小姑娘都怎么想的,看什么耽美。那次我去网上一搜,点开时候还以为是写得相当唯美的小说才叫耽美那,结果愣是俩男的谈情说爱!这让我老头子情何以堪呢!“   曼曼勉强一笑:“你也可也试试啊。“   ”别吓大哥。“老男人连忙摆手。   ”耽美啊,同志小说啊,这还不是让现实中的那些男人给逼的。现在的婚姻就是物物交换,到哪里去找真感情啊,所以女孩子们才去看感情更纯洁的谈恋爱吧。男的和男的能在一起要抛却世俗的眼光和一切压力,他们的感情多可贵啊!”曼曼发自肺腑地说。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们妒忌女主角,不想看小说里的美女和帅哥在一起呢。丫头,没事儿咱对几个对联吧,武侠的。”   “武侠的还能出对联?”曼曼没有心情去玩文字游戏,推阻说:“我对平仄规律不懂。   ”玩呗,哪管什么平仄,苏东坡写词也不太讲究那些,他的词怎么样?元朝之后那么多写诗的,倒是挺和那个死套子,没看见几个写出啥好诗好词。”一提到那些条条框框的禁锢,老男人又开始发飙。   曼曼思索了一下:“好像是哎。”   “什么是好像。你看看宋朝之后,还有几个会写诗了?活活一个明朝,就钱谦益会写诗,结果还投靠清朝了。清朝的话,纳兰会写词,龚自珍的诗还成,不过比起唐宋,还是有点磕碜了。”   曼曼想,这个老男人挺渊博。   “丫头,我给你出个对联啊,武侠的。出自温瑞安的《四大名捕》里的人物,上联是:追命铁手不是冷血无情。我这个对子到现在都没有人给对上来过。要求用四个人名表达这样对应的意思,而且出自同一本武侠小说。你给对对。对上来我请你吃手抓羊肉。   老男人一派神气与戏谑。   好难的上联。要求四个人名,而且还要是形容词的人名。一本书里哪来那么多。曼曼开始想:李寻欢、荆无命、胡铁花、西门吹雪……傅红雪、夏雪宜、何红药、慕容复、令狐冲……   乱套了。   “我想想啊。挺难的,要一本书里的人物。”曼曼挠挠后脑勺。   “OK,那,你先想着,我去接水去。”老男人抛下难题,神气活现地抄起杯子去接热水了。   曼曼也打开自己的矿泉水瓶子。   “啪。”   碰到老男人放在窄桌子上的那本《射雕英雄传》了,《射雕》掉在地上,曼曼急忙捡起来。捡起来的时候,眼前灵光突现。   老男人打水归来,坐下,翘起二郎腿,侧着头看着曼曼:“怎么样,有想法了么?”   “追命铁手不是冷血无情。”曼曼重复了一下:“下联是”药师铁心并非念慈惜弱!“   ——自然是出自《射雕》。黄药师、杨康的爹杨铁心、杨康的妈包惜弱,还有他老婆穆念慈。   ”啊?“   老男人有些意外:“丫头,你行啊。我那么多年都没对出来。”   曼曼不知道自己想哭还是笑。叶晓欢喜欢金庸,如她一样喜欢。曼曼曾给他出过一个机关对联:曹雪芹红楼一梦枉凝眉。“   要求是对联包涵作者名,书名和曲子名,结果叶晓欢操着那口广东味十足的普通话说:”这还不容易啊,查良镛倚天屠龙无俗念。“   曼曼记得,《无俗念》在《倚天屠龙记》那本书的第一页上出现过,丘处机写给小龙女的。骑着毛驴的郭襄轻轻吟唱。   曼曼许久不说话,那老男人知道自己触到了什么不该触及的事,再呷一口苦丁茶,拍拍曼曼的肩膀:“丫头,大哥困了,睡觉去喽。”   第十九章   (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到达西宁之后,老男人和曼曼一同下了火车。   仰头,天果然很蓝,没有云彩,蓝得很近,宝石蓝。   一种,手可去摘的蓝。   蓝天之下,昆仑山绵延着,曼曼看得清昆仑的颜色,土黄、深棕、深蓝。高得有几千米吧。   这就是青藏高原。   我看见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连。   海拨2295米的地方,曼曼觉得心头忽然就生出一种被涤荡、濯洗过心灵的纯净感。   西宁的阳光很好,晴朗得比三年来曼曼在北京觉得最晴朗的一天日光还要充足,阳光有些晒,曼曼涂的隔离霜有些难以招架。   曼曼听到周围都是听不懂的口音。有点像小时候看陈佩斯卖羊肉串时候他模仿的那种。   好玩。   有卖清真馒头的,其实长得更像吐司面包,曼曼准备买些带回去给同事,忽然又想起自己是“家中有急事”而请假,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离开西宁火车站的时候,老男人望了一眼其建筑,大失所望地摇头:“丫头你知道么,多少年前,西宁火车站是伊斯兰教建筑的风格,圆顶尖顶,看上去又神秘又有地域色彩,不知道怎么就变得和其他火车站没什么两样了。”   曼曼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样子,似乎和北京站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小了点而已,开始羡慕起老男人以前来过这里。   回民留络腮胡子的男人很多,除了十几岁和二十几岁的,看不出年纪,都像中年人,老男人笑说:”你看那些大胡子,其实他们也没多少岁,等到他们四五十岁的时候,因为这边的环境干燥,保养不好,就得像老头子了。“   曼曼呵呵一笑。   “你别笑啊,丫头我告诉你,在这里,很多人会以为你是我闺女,也会有更多的人以为咱俩是两口子,你信不信?”老头子一脸玩世不恭又自信的笑:"在内地这叫大叔控萝莉,在他们这边,十四岁的女孩子背着自己的闺女上街玩可不少见。“   曼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走吧,那家正宗兰州拉面馆做的拉面很地道,这在别的地方可没那么纯正,去试试去。”老男人也不管曼曼想什么,指着前方的面馆说。   “唉,好。”曼曼跟了上去。   四周带小白帽子的人多起来。   黑黑的眼角和睫毛、高鼻梁、双眼皮的回族人几乎是这边是主要人群,他们在叫卖,在行走,在开着店面做生意。   “欢迎光临,XXXXXXXXX……”   曼曼和老男人来到这家兰州拉面馆的时候,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回民男孩热情地打招呼。可惜用的是青海话,曼曼听不太懂。   ”吃啥,丫头?“   老男人潇洒地指着墙上挂着的菜单牌子问。   曼曼开始看。嗯,很多在内地没吃过的。不知道吃什么好。   “吃啥?”   回民男孩用刚好听得懂的青海普通话问。   幸好他没讲阿拉伯语。曼曼想。   他的眼神中,曼曼可以知道,他果然把自己和老男人看成夫妻俩了,曼曼脸上一红。突然想起《廊桥遗梦》,爷爷和中年美妇的故事。幸好自己还不是中年人,可能性不大,曼曼庆幸地想。   “来一个手抓羊肉,一个兰州八宝百合,一碗哨子面。”老男人说。   “哨子面?”曼曼觉得挺新鲜。   “两碗哨子面。”老男人冲着那小男孩,伸出两个手指。   那小男孩一双睫毛长长的大眼睛忽闪着,并没有急着走:“还要啥不?"   曼曼摇头,端详着他的睫毛像章鱼的睫毛,真好看。   ”再要一瓶啤酒。“老男人依旧像在西餐厅一样,礼貌点头示意。   ”两碗哨子面,一个手抓羊肉,兰州八宝百合,一瓶啤酒。“   小男孩大声用西宁话吆喝着,这次曼曼听懂了。   ”等去了格尔木时候,我请你大吃一顿,今天咱们垫垫饥,准备下一站,塔尔寺。“老男人说。   ”呵呵,那今天我请,对了,大哥,什么是哨子面啊?“曼曼对哨子面十分好奇。   ” 很简单,“老男人掏出一只香烟,点气,吐一口云雾说:”先用猪肉、黄花、木耳、鸡蛋、豆腐、蒜苗及各种调料做成哨子,也就是肉切丁,然后配以佐料下锅炒,要将肉中水分炒干,再用碱水和面,反复揉搓,然后擀成厚薄均匀的面皮,用菜刀切细,在锅内煮熟。   食用时,先捞面条,再舀哨子,此乃哨子面。“   ”这样呀。“曼曼说着,见那小男孩握着一瓶汉斯啤酒走过来,将两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子摆上。   ”汉斯啤酒?“曼曼觉得名字挺有意思。   曼曼在青岛喝青岛啤酒,在哈尔滨喝哈尔滨啤酒,到了北京喝燕京,老男人说,这也归青岛啤酒管,是陕西的牌子。   ”这边缺氧,不能多喝,要不我得喝三瓶。“老男人自干一杯。   曼曼喝了杯看上去像茶的液体。   手抓羊肉块很小,也不是太新鲜,哨子面却很好吃。   吃完之后,曼曼大口喝汤,老男人喝完最后一杯啤酒的底子说:”下一步,找大巴去湟中。“   ——塔尔寺就在湟中县。   塔尔寺,曼曼来青海的主要目的之一,藏传佛教格鲁派(俗称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是藏区黄教六大寺院之一。   塔尔寺又叫塔儿寺,好像是因为有塔吧,嗯,好像叫八宝如意塔,在网上和电视上见过它,有点像《西游记》里唐僧到西天之后看到的那些建筑,而且壁画也很好看,于是,碰碰运气去吧,顺便去求求佛,让佛再也别让我失恋了。   曼曼想着想着,心下又是黯然了,于是发现,即便是再压抑自己,心情里的灰也没有被打扫干净。   但愿塔尔寺之行会有惊喜。   (下)   湟中的途中,曼曼才知道青海有多荒凉。   倘若是内地,此刻该是满田野农作物才是,青海却是灰突突的胡杨林一排排,灰白灰白,死掉了一般的颜色。   泥土的房子,矮矮的,稀稀拉拉的几家。   连植物,都是灰突突的,一层层尘土,像是沙尘暴铺上的薄毯。   看得慢慢心下也沉沉的。   当然,也有一种凄壮的美。曼曼想。   一路上,老男人喝曼曼并没怎么说话。   塔尔寺在湟中县鲁沙尔镇西南隅的莲花山坳中,到了塔尔寺的门口,下了中巴,曼曼抬头,只觉得离天更近了。   第二十章   (上)   “几年前,我来过一次。”老男人说:“可惜的是,不能拍照片。”   曼摇摇头说:“我对旅游拍照片没什么兴趣,如果认为旅游就等于拍照片的话,合成就好了。”   “错。”   老男人伸出一只手指头,摇摇,说:“我拍的不是人和各种景点的合影,上车睡觉,下车撒尿,到了景区就拍照,回来啥都不知道,那些人不是去给自己旅游,是给自己的虚荣心旅游,那,我去过哪哪哪了,你看,照片上的哪哪哪怎么怎么样……他们浪费的不但是钱,而且是时间。我们来旅游,为的是自己的心。”   “那你为什么非要拍呀?网上类似的照片挺多的呀?”曼曼有些奇怪了。   老男人边往前走,前去买票的时候买了两个人的,曼曼急忙将一百块递给他:“大哥,我自己买。”   八十块,值。   “居然没有检票的人,这要是在北京的话,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啊?”老男人说。   “是呀,”曼曼想起老总曾经说过的一件事,据说老总去巴黎卢浮宫看展,也是没有检票者,结果中国人用看完的票卖给老外。   进了寺内,寺前广场上八座白色藏式佛塔果然如网上的图片所式,青砖砌底,白灰抹面,尖尖的顶,上圆下方,一字排开,庄严而肃谧。据说是为赞颂释迦牟尼一生八大功德而建,又叫如来八塔。   广场右侧几十只金属的转经筒整齐排列,虔诚的信徒手转经筒,念念有词,曼曼想起《红河谷》里满脸皱纹的太太了。   第一个殿园中的一块大石头,成为人们争相朝拜的对象。曼曼见许多藏袍的人和一眼看上去就是内地人的人不停地磕头,自己也拜了一下,突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知道这里的来历么?”   老男人说:“宗喀巴16岁从这里出发去拉萨学习佛教。藏文文献中很详细地记载了他当年在卫藏一带求经学法的经历。他的母亲,如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在家日日期盼远方儿子的归来,殿前园中供着的那块大石头,是当年母亲每日背水归来在此歇脚并思念游子的石头,在信徒们的心里这样的石头无疑是有着灵气的,会有很多人在这里烧香、碰头、献哈达。其实,不只是信徒,任何人的心都会被石头上承载的母爱与思念所打动。”   曼曼就觉得自己想家了。   往前,看了许多来之前在网上搜索到的地方,曼曼机械地看着,什么圣树,酥油花、绣堆,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融入不了气氛了。   想看电视一样游荡完塔尔寺,老男人说:"现在赶回去,晚上还能坐火车去格尔木。“   于是,匆匆赶回西宁火车站。   这一夜,曼曼冷得半睡半醒,西部的夜,冷得盖着被子,套上两件外套依旧瑟瑟发抖。   老男人扔过一件棉大衣。   曼曼起来披上,这才发现,老男人穿得已经像爱摩斯基人了。   “我穿的厚吧?像不像《雪地狂奔》里的那个小古巴?”   老男人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   “老喽,怕冷喽。”那老男人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说。   曼曼知道,他是想听:你一点都不老。但是没有说出口。   老男人的眼睛透过眼镜,那缕幽光,丝丝沁入曼曼的视野内,像夜下苍凉的海。   曼曼想起一句诗:夜吟犹觉月光寒。   曼曼披上那件棉衣,把自己在卧铺上蒙得严严实实的,终于暖和了一些,不一会儿,沉沉睡去,好多天了,梦,头一次这样酣甜,梦里,章鱼在碧水如翡翠的江边钓鱼。   醒来时,天大亮了,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洁白。   那是湖水么?   牛奶的颜色。   这天的天蓝。   湖,也是天,天,也是湖。   牛奶上有蓝云。   曼曼有点想跳下去的冲动。   这里是察尔汗盐湖,牛奶湖一样的地方。   后来,曼曼回来时特意去盐湖看了看,满湖的污垢看得她触目惊心。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老男人摇头晃脑地念叨着。   正在这时候,曼曼的手机响了,是章鱼。   章鱼笑说:“小鳗鱼,你还活着呢?”   曼曼说:“是呀我马上就到格尔木啦。去骑马、去蒙古包玩,然后买什么红景天啦之类。”   “红景天,你有高原反应么?”章鱼在电话那头戏谑一笑:“还是为了怕某种运动时候起高原反应?”   “去你的!我是想买回来给你的!”曼曼气得冲着手机屏幕做了个鬼脸。   “不如惜取眼前人啊……”老男人在一边怪声怪气地喝着苦丁茶。   (下)   放下电话之后,曼曼看一眼正在喝茶的老男人,老男人望着窗外的牛奶色,若无其事。   盐湖过去之后,便是一堆戈壁,寸草不生。   有高耸起像山的石头,也有满荒漠的石子,深棕色,棕黑色。像海底。   曼曼自言自语道:“也许几万年几亿年前,这里是海。”   “也许几万年几亿年之后,这里又是海。”老男人轻晃着脑袋,一副“我是哲人”的架势。   “所以,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譬如人的情感,譬如你对自己生活方式的变换,譬如任何事情。唯一不变的就是人最后的结果,那就是死亡。“老男人似乎有感而发。   ”死亡可以不算在内的。“曼曼望着窗外戈壁地表上的一排排棕黑色石子,突然,淡忘的难过又像潮水褪去再涨似的回来了。   ”NO,NO,NO,死亡是作为生的一部分存在的,《挪威森林》最大的贡献怕就是这句话了吧?我们不可能知道自己哪天回面临死亡,正如我们没向这个世界要求出生一样。所以,在未知的将来没有来临前,我们得珍惜眼前。“老男人手舞足蹈。   曼曼点点头,皱着眉头思考着,然后抬头望着老男人一双略带凄怆的眼:”大哥呀,您也遇到什么事情了吧?总会过去的。既然您喜欢《挪威森林》,那一定喜欢绿子吧,她那么乐观,人的人生那么不逾矩,很让人羡慕。想比之下,直子就让人压抑多啦,“   ”你也知道她压抑呀?“老男人笑问。   曼曼望着老男人戏谑的眼睛:“您,您不会觉得我像直子一样压抑吧?”   “你再这样,也快了。”老男人望着窗外,十分随意地回答道,像是在说春天花会开,夏天会下雨这样的常识一般。   曼曼沉默。   “一路上接了两个电话,你还挺忙。”老男人继续望着窗外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曼曼望着窗外,小声说:“他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可是他的故事我一概不知,他对我也总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觉得他只是不放心我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面吧。”   “幸福是自己追求的。老头子我都能自己追求幸福,你就不能?”老男人说着,又掏出一只香烟,往火车车节处走去。   曼曼突然就站起来,心里便有个震耳欲聋的呼喊:我要回去。   呼声如海啸,呼啸着,如梭般,穿越几千里。   老男人晃晃悠悠回来,以玩世不恭的姿态。见曼曼站在那里,勾起一个嘴角轻轻一乐:“马上就到格尔木了,去不去购物中心那里买纪念品?”   “我想回北京。”曼曼说。   “买点纪念品啦,什么羊角啊,面具啦,红景天呀,藏饰啦,毡毯啦,太多了。”老男人微笑。   “去塔尔寺的时候不是也经过了么,买再多纪念品,也带不回青藏高原去。“曼曼摇头。   ”OK,那我请你去草原上骑马呀?去蒙古包喝酸奶,吃面片吃手抓羊肉,怎么样?“老男人拍拍曼曼的肩膀。   曼曼突然好奇起来:“这里不是回民多么?也有蒙族人么?”   老男人微笑:“傻丫头,回民就不可以住蒙古包了么?”   曼曼突然觉得意兴全无。   离北京不远处有个名为坝上的地方,草原,蒙古包,骏马——可惜的是,是后天刻意为之的旅游景点。   “我不去了!”曼曼深吸一口气说。   第二十一章   (上)   两天之后,曼曼出现在自己的宿舍大门前时,已是晚上。   月圆,柔和而皎洁。   虽是深秋,风却习习而来,拂面时,如四月天的海风。   曼曼微笑着,和自己认识的每一个街坊友好点头,直到在宿舍楼下看到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透过橘红色的灯光,曼曼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如石像般伫立着。   笔直的身躯,即便站着也以贵族式的姿态,滚烫的眼神。   “你……回来了。”贵族欲言又止。   “我以为你回新西兰了。”曼曼说。   坦然迎上叶晓欢的眼神,曼曼淡淡一笑,突然就想起一句话:情到浓时情转薄。   “曼曼。”   叶晓欢伸出双臂,沉沉地唤着,像是语气里有一座大山压着似的。   曼曼后退一步,心中的钝痛再生:“你还有事么?“   ”我……我想,再看你一眼。“叶晓欢声似呢喃。   一眼。   曼曼冷笑:”你已经看了好几眼了,可以离开了。“   叶晓欢不语。   一眼。   曼曼浑身微微颤抖着,忽然就觉得心中被一把刀子豁开,然后,雄鸡一唱天下白。   ”其实,三年了,你从来没有找过我,不是找不到,而是你觉得我们根本就没有明天,是不是?“   曼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酸。   叶晓欢没有回答。   曼曼笑了,笑得一脸眼泪:“呵呵,那祝福你找到一个和你门当户对又能帮助你事业又漂亮又在广东的豪门千金吧。再见了,”曼曼继续笑着,抹一把眼泪:“保重。”   说完之后,曼曼飞跑上楼,有几次停下来,却没有听到楼梯上又一丝他人的脚步声。   他没有追来。   曼曼停顿下来,便浑身脱力了,把着楼梯扶手,先是蹲下,后来干脆坐在楼梯上,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已忘记。   楼梯的石头台阶很凉,凉得曼曼手臂发冷,血液发冷,腿也冰冷起来,却记不得要站起来。   坐了多久,曼曼不知道。   曼曼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隐隐约约记起不知道在哪里有一块大石头,叫望夫石,或者叫神女峰的,还有一首诗,好像是梅婷写的。   不对,梅婷是演员呀,演过被虐待的妻子,演过喜欢大海的浪漫女人,还和哥哥演过《红色恋人》。   那是谁写的呢?   曼曼忘记了,口里,却默默出声: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当人们四散而去,谁   还站在船尾   衣群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   江涛   高一声   低一声   美丽的梦流下美丽的忧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为眺望远天的杳鹤   错过无数次春江月明   沿着江岸   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   正煽动新的背叛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   念完最后一句时,刘若英忧伤的歌声传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喂,小鳗鱼,怎么样,还活着呀,青海好玩么?没有打扰你做运动吧?”   是章鱼。   “章鱼我……”曼曼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了,你的声音什么时候那么有磁性了?感冒了?”章鱼在电话那头笑问。   “我回北京了。”曼曼无力地回答。   “回来就好,在宿舍了么?乖乖喝杯热牛奶,早点休息吧。“   “章鱼,我不想会宿舍,我哭成这样,别人会笑我,我明天不想去上班,我已经请假了,收留我一次好么,你家不远,只有你能收留我了。”   曼曼一边说着,竟有了力气站起来,往楼下奔去。   “好的,你在哪,我开车来接你!都十一点了,不安全!”章鱼紧张地说。   “我在……宿舍门口。”曼曼苦笑。   十分钟之后,曼曼接到章鱼的电话:“在哪里,我们在你家门口。”   我们?   曼曼有些奇怪,章鱼这么晚了,会和谁一起!   曼曼走下楼梯,见章鱼和另一个约身高一米八五的帅哥站在车前。   “美女,上车吧!”   那个陌生的帅哥笑说。   曼曼觉得两人虽然相貌决然不同,但笑容却十分相似。   英俊的男子礼貌地打开车门,曼曼点头致谢,上车后,他又十分绅士地关上车门,章鱼和他用类似的节奏上车,关门,曼曼疑惑地问:“你们是兄弟么?”   “呵呵,不是。”章鱼笑说。   第二十二章   “是……“   正在开车的帅哥狡黠一笑,刚要开口,就被章鱼用一瓣橘子迅速堵住了嘴。   “我好朋友,黎阳。”   章鱼淡笑着,扔一个橘子给曼曼,曼曼伸手,慢了一拍,橘子掉在车的角落里,曼曼找不到了。   章鱼又递过一个,放在曼曼的手心,正在开车的黎阳似笑非笑一面开车,一面望着前方的路说:“那谁呀,我也要。”   章鱼没理他:“开你的车。”   黎阳侧过身来,一脸嬉皮笑脸,刚要贫,被章鱼将脑袋掰回前方:“好好开车,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曼曼望着两人相望时候的神情,忽然就觉得有一种无形的膈膜将她与那两人分开来,在那种膈膜的阻碍下,曼曼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   路途并不远,车开得飞速,几分钟之后便驰至章鱼楼下。   黎阳像猫一样优雅地窜出车,依旧是绅士风度十足地提曼曼打开车门,曼曼勉强一笑,黎阳拍拍她的肩膀:“一笑跟哭似的,开心些。”   曼曼忽然就带泪笑了,眼泪顺着眼睑淌下,滴在地上,掷地有声。   章鱼家在二楼,两室一厅,曼曼顾不上看章鱼的家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几乎全身脱力。   “西部怎么样?喜欢么?”章鱼在曼曼的身边坐下,笑问。   “挺好的,如果回来的时候我没想通一件事就更完美了。”曼曼抓起一只淡黄色的靠垫,软软地抱在怀里,眼圈又有些红。   厨房里的黎阳忽然就中止了口哨声。   “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憋着很难受的。”章鱼轻轻拍拍曼曼的头顶。   “喂,少占人家便宜。”厨房里的黎阳提醒曼曼道:“喂,曼曼呀,他是大色狼,离他远点。”   黎阳说完,将微波炉打开,放进一杯剔透玻璃杯的纯白液体放进去,调好时间,开启。   微波炉开始嗡嗡作响。   曼曼想起了火车声和老男人的忠告声:“不如惜取眼前人啊……”   “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章鱼说,“有些事其实是去想才会不开心,不去想,就什么事都没有。换一句话说,男朋友会有的,老公会有的。”   章鱼的眼睛闪烁着,像是一盏明灯,曼曼只觉得全身正被这灯照耀着,不似午后灼人的光,会把自己烫伤,也不像黑夜里无边的冷漠,章鱼就是灯,温度适宜,暖度宜人。   曼曼突然就鼓起勇气:“我再找不到男朋友,咱俩凑合下得了。”   章鱼一愣,却又立刻回复正常,淡淡地笑说:“好啊。凑合两下都可以。”   曼曼直视着章鱼的眼睛:“我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章鱼垂下眼皮,望着茶几上的一杯柠檬汁,淡淡回答道:“也是,”然后一只在笑。   曼曼见章鱼漫不经心,忍不住大声说:“喂!”   章鱼抬起头来,“啊?”   曼曼气得将怀中的靠垫捏成了一团。   章鱼笑,认真地说:“曼曼你别生气,我帮你分析下你的问题。主要是你找的这几个男人都太有特点了,我也奇怪,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都被你遇到了,再遇到几个就可以去拍爱情呼叫转移了,都不需要剧本。”   曼曼没好气地说:“我好啊你,别人欺负我就算了,你还来讽刺我,我遇到最特殊的男人就是你。”   章鱼略一思考,说:“我确实有点特殊,像我这样的英俊又有才华的男人全国也没有几个,你真幸运,被你遇到了。”   厨房里微波炉的声音停了,黎阳接一句,“按你这么说,我不是更幸运?”   章鱼冲厨房挥手:“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黎阳用精致的浅黄色小盘托出一倍热气腾腾的牛奶来,放在茶几上,继续冲章鱼微笑:“就是要插嘴,不对,何止是插——嘴。”   章鱼急忙说:“对了,小朋友,拿你喜欢吃的零食来。女孩子难过的时候吃点甜食会心情好一些。”   ”好呀,美女,你想吃什么?“黎阳问,顺便十分有深意地扫视着章鱼的唇角。   ”不吃,要减肥。“曼曼望着黎阳看章鱼时的眼神,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曼曼望着黎阳,说:“想不到你还有这样死心塌地的朋友,我真是吃了一大大大的惊。”   章鱼笑着将牛奶杯递给曼曼,说:“曼曼,从你的问题怎么跑到我的问题上了。你呀,即使太逞强,和个战斗机一样。这样会吓跑男人的,有时候是该温柔点了,还有,如果遇到那种不把你当回事的男人,就算失去有什么好伤心的。”   曼曼抱着牛奶杯暖着手,黯黯地说:“有些事,想起来心里真的很苦。”   “喝牛奶,你刚才在走廊上做了那么久,暖暖身子。”黎阳凑过来笑说:“我的心啊,比加了糖的牛奶还甜,尝尝我的手艺。”   章鱼失声笑:“还手艺,袋装牛奶加热就是你的手艺?你老人家也太有才了。”   黎阳说:“下次我买一盘饭店的青菜豆腐,亲自喂到你嘴里,那就更有才了。”   曼曼大口喝着牛奶,说:“章鱼,你真好。”   章鱼皱皱眉,语重心长地说:“我当然好了,曼曼,记住我的话,女孩子是用来疼的。”   曼曼的泪簌簌落到透明的玻璃杯里。   “别哭了,早点休息,你刚从西部回来也累了。”   “章鱼,我真傻,原来……”曼曼想说,原来,最好的竟在我身边,却没有说出口。   章鱼笑笑,拍拍她的肩膀,说:“小鳗鱼,喝了早点休息。”   曼曼以奶为酒,一饮而尽。   章鱼指着一个卧室:”那是客房卧室,里面有洗手间,快去睡吧,乖。”   、   “知道了。”曼曼悻悻地走进客房,刚要关门,忽然想起自己的包在外面,开门的时候,却看见章鱼和黎阳两个人双双进了另一间卧室。   “别多想,只有两间屋子,男人和男人一个屋子不是很正常么。”曼曼拍拍自己的脑袋。   第二十三章   (上)   章鱼家的洗手间水龙头是两用的,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凉水,和自己家里的一样,曼曼想。   可是,章鱼的家完全和自己家风格相异——仿红砖的壁纸,人造青苔在红砖中间掩掩映映,洗手间弄得像奶牛的木屋,墙上的壁纸是青草坪,还有一只大奶牛,傻乎乎地伫立在浴缸旁边。   谁的杰作?   章鱼优雅得像北欧的王子,他应该喜欢那种浪漫摩登的风格吧,如果不是他,那该是谁?   难道说——曼曼想到了那个顽劣的帅哥。   可是,为什么认识章鱼半年多,他好像很喜欢章鱼,却从来没见过他?   曼曼用卸妆乳卸下带着咸涩泪痕的厚厚的防晒霜,一张脸霎时干净了许多,眼睛还是那种里一层又一层的双眼皮,在美容院里俗称欧式的那种,伤痕一般。   镜子曼曼很喜欢,让镜中人看上去不会太逼仄,美化含蓄了本人——曼曼越想越觉得是黎阳的杰作,洗澡的时候,越发有这种感觉,莲蓬居然是一朵貌似茶花的花朵状,那个自恋的男人!章鱼,真的和他……么?   换上睡衣,一头倒在那张柔软的双人床上,曼曼怎么也睡不着。枕边的香水味让她无比清醒。曼曼不用香水,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却依稀记得自己闻过这种味道。这是什么味道?是自己单位的同事身上的么?不是,他们的香水香气更浓,酒精味更浓;是自己的好朋友身上的么?也不是,他们身上的味道好像是洗衣粉味,或者面霜的味道,那是什么?   曼曼拧着眉头,开始冥思苦想。   想不起来。   忽然,曼曼就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亲爱的,我来了!”   是黎阳!   黎阳的声音很大。   “来什么了,是例假么?”   这是章鱼的声音。   “什么跟什么啊,唔——”   之后,曼曼便再也没听到什么声响。   曼曼想听到床垫的呻吟声,结果失败了。   难道,是我多心了?   曼曼抬头,对面墙壁上的房子型钟表已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   抓起被子,蒙上脑袋,依旧睡不着。   ”我……我想,再看你一眼。“叶晓欢声似呢喃。   一眼。   曼曼冷笑:”你已经看了好几眼了,可以离开了。“   昨晚,真是一个无边的噩梦。   ”不如惜取眼前人啊。“   老男人的忠告,真的管用么?   黎阳一双眼直直地盯着章鱼:“下次我买一盘饭店的青菜豆腐,亲自喂到你嘴里,那就更有才了。”   一幕幕,像一把把冰刀,捅在曼曼的心脏正中央,曼曼蒙在被子里,反而只觉得有丝丝冰冷,却没有半点痛了。   翻来覆去,依旧睡不着,直到,曼曼听到一声厨房里微弱而小心的开煤气灶的声音。   一把扯下蒙住脑袋的被子,大片的阳光探过印着机器猫图案的窗帘射入,照在被子上,曼曼揉揉干涩的眼睛,抬头一看表,已是早间八点十分。   忽地爬起来,洗脸,刷牙,换上衣服,开门,厨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拧开厨房门的锁,曼曼刚要开口,只见带着围裙正在轻轻切豆腐丝的黎阳做了一个手势:“嘘——”   第二十四章   曼曼使劲点头,蹑手蹑足进了厨房门,刚要随手把门戴上,只见黎阳将手中的刀轻轻一搁,手望围裙上迅速一抹,一双漂亮的大手不着痕迹地将旋转锁轻轻一按,厨房门被关上,此期间,几乎没有出半点声响。   厨房很大,有里屋和外屋,外屋当饭厅,里屋是严格意义上的厨房,饭厅不再是农场的壁纸,而是换成了大片大片的玫瑰壁纸。   曼曼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眼看黎阳将豆腐丝切好,将全麦面包和豆浆也摆上桌子,忍不住叹息一声。   “怎么了,美女?”黎阳微笑着轻声问,笑得一脸幸福。   “没什么,我在想,我也帮不上忙。”曼曼礼貌地回以一笑。   “傻丫头,你是客人,不用你帮忙。饿了就只管吃好了。不用等他了!”黎阳摘了围裙,指了指饭桌旁的椅子,两人挨着坐下之后,黎阳继续笑说:“吃吧。”   曼曼望着黎阳的那副主人的姿态,突然就觉得,自己对于这里,完全是个连外人都算不上的过客。   “你们……”   曼曼望着这位阳光有不失锐气、幽默温暖而没有痞气的帅哥,涩涩地说,她想说,你们感情真好,却没有说下去。   “我们感情不错吧。”那黎阳替她补充完了那一句之后,接着问:“想不想听我们的故事?”   想。   非常好奇。   曼曼眼巴巴地望着黎阳。   “我爱了他十多年了。”黎阳望一眼窗外明净的秋空,平静而颇有感慨似的悄声说。   窗外是静的,小区内安静到不像这个城市的一隅似的,然而,这轻悄一声,却像撼动了曼曼整个神经似的。   “啊!”   曼曼瞪大了眼睛,嗖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果然是真的!   虽然早已想到,曼曼还是浑身一抖。   “有那么难接受么?你这个岁数的女孩子,不看耽美小说么?“黎阳十分平静地将曼曼轻轻按下。   当然看,可是……   曼曼想说话,却嘴巴张开,什么也说不出。   黎阳轻轻把曼曼的嘴合上。   “傻丫头,有什么好吃惊的。“黎阳一边说着,递过一杯豆浆。   曼曼咕咚灌一口,全吐了出来。   “烫死了!“   曼曼使劲吐着气。眼圈也因为突来的高温而通红。   “真可爱。“黎阳轻笑:“难怪他说你和我有点像,仔细一看,还真是。”   “你,我?”   曼曼便开始仔细打量黎阳:皮肤微白,眼睛大,高鼻梁英挺,刚倔,眼神犀利。曼曼心想:我有那么爷们儿么。   黎阳正要继续说什么,却听外面“咚”地一声,急忙推开门,却见章鱼正揉着脑袋,靠在墙上。   “又低血糖了是不是?大笨蛋!“黎阳虽骂,声音却是柔软的。   “没事没事,你饿不?饿就先吃,我得打完针的。”章鱼赔笑一声。   “小鳗鱼,你也醒了呀?睡的好么?”章鱼见曼曼看电影似的望着他们,微笑着说。   “好,我要回去了!”   曼曼站起身,刚要离开餐桌,却被黎阳一只手臂拦住了:“吃了早餐再走啊,再说了,你还没有听我讲我们的故事呢。“   “不打扰你们了!“曼曼刚要推开黎阳的手臂,一小碟抹茶蛋糕已凑到她面前:“吃吧,不打扰。”   淡淡的绿色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曼曼接过来,味道果然不错。   “这是你们买的房子么,很不错,看上去也很贵的样子。”曼曼望着周遭的玫瑰壁纸,由衷感慨道。   “与我们无关。”黎阳说。   “与你们无关?“   曼曼好奇起来。   “是啊,他妈妈买的。为的是让他躲开我。“黎阳说到这里时,眉头一皱。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在交往么?”曼曼越来越好奇了。   第二十五章   (上)   “交往?”   黎阳瞪大了眼睛,有些奇怪地望着曼曼。   章鱼不说话,兀自从冰箱里拿出胰岛素药针和盛碘酒的小玻璃瓶子。   曼曼有些脸红,垂下眼皮,望着自己桌前的那杯豆浆,心下不安起来——人家又没有搂着抱着,我凭什么说人家是……那啥,这个世界哪来那么多……那啥,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 哈哈,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   黎阳将脑袋凑到曼曼面前,一面打量着曼曼脸上的红晕,强忍着笑。   “难道……我看错了么?对不起啊,别介意……”曼曼抬起头,左手开始不停地掐右手。   “你当然看错了!”黎阳十分认真地望着曼曼。   章鱼已撩起睡衣的袖子,用药棉蘸几滴碘酒在自己的手臂上。   “不是交往。”章鱼淡淡地说。   曼曼便觉得十分尴尬起来:“我是腐女啊,你们别介意……我……”   “你怎么了,你只是看得不够深,”黎阳颇有深意地望了章鱼一眼,坚定说:“我们之间早已经是不可替代的亲情了,还谈什么交往呢。”   曼曼松一口气:“黎阳,你吓我一跳,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黎阳启齿微笑。   “什么都不明白。”曼曼有些好奇地咬咬嘴唇,禁不住问:“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故事吗?”   “是的。”黎阳继续微笑。   章鱼已将胰岛素注射入体内,用棉花按住刚刚皮下注射过的肌肤,一面任黎阳胡闹。   曼曼目睹章鱼的注射过程,心下却紧张起来:“章鱼,一天要注射一次么?“   黎阳伸出三个指头:“三次。“   曼曼摇头:“真辛苦。“   黎阳停顿了一下,望一眼窗外的绿柳树,长叹一声说:“当然辛苦,他高中时候就天天打针了,不过,他总不记得。”   章鱼便抬起头来,笑问黎阳:“故事要开始了么。“   黎阳点头,开始讲:“我高一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读高二。他有个恋人,所以,我一直将自己的想法隐藏起来……我们……我高三毕业之后就去英国读书了,读完研究生回来的时候,他刚好和他的男朋友闹别扭,而且那时候他身体差得不得了,我趁虚而入,后来就在一起喽,他怕连累我,逃离了我的视线,我刚找到他,就是这样。“   “好好的故事,被你讲的那么没意思。“章鱼摇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也不找想知道细节,我知道你们相爱就好,你们,挺配的。”   黎阳讲得很慢,中间还有停顿,显然省去了许多细节,望着黎阳变幻的神情,见黎阳先惆怅,再迷茫,面上风起云涌,曼曼听完黎阳的讲述,忽然就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她知道,她猜这个被讲得索然无味的故事里,夹杂了太多无奈,两个人中间的许多风风雨雨,被隐得像山谷中的深水一般,深不见底。   章鱼将药针放回冰箱之后,将黎阳的早餐端到那个完全不会讲故事的人面前,顺带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番茄酱,开启,对曼曼说:“别人早餐吃面包时候都喜欢加沙拉和果酱,这位帅哥喜欢用番茄酱,曼曼,要不要试试?”   然而——曼曼有一种感觉,始终说不明白。   没有眼神间的交织热烈,没有情不自禁的搂抱亲吻,章鱼真的爱他么?   带着疑惑,吃完早餐,曼曼急忙帮忙收拾,却被黎阳拦住了,于是背起包:“对不起,打扰了一晚上,我得回去了。”   章鱼抄起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曼曼干脆地回答。   “不远,而且,我有话和你说。”章鱼含笑望着曼曼。   曼曼只得答应:“好,谢谢你,不过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章鱼不语。   车被发动起来之后,章鱼望着前方,轻轻吐出一句话:“丫头,有没有被我和他的感情吓坏?”   曼曼摇头:“显然没有,不过,你最爱的人不是他。”   章鱼突然就是一个急刹车,却又瞬间恢复正常开车,只是,一路上一言不发。   直到车已停在曼曼的宿舍门前,章鱼才拍拍曼曼的脑袋,慢慢地说:“曼曼,失恋的人是让人心疼的。因为,真正爱过的那种失去,比什么都难受。可是,有时候,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并不代表他不爱你,也许,放弃和离开正是他爱你的表现,毕竟,这个世界除了爱情之外,还有太多好与不好的元素在感情中干扰者,所以,原谅他,并告诉你自己:我被爱过,他这辈子都将记得我,永不忘记。”   曼曼望着章鱼那双晶亮的眸子,眸子闪烁着的尽是掩饰不住的无奈。   “你既然不想和黎阳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对他好?”曼曼更奇怪了。   (下)   “珍惜。”   章鱼苦笑:“有时候,往往不是你最爱的,才是你最值得珍惜的。”   曼曼继续摇头:“章鱼,我以为我从西部回来之后顿悟了,但是,我更迷茫了。”   章鱼刮一下曼曼的鼻子:“傻丫头,你才二十五岁,你能顿悟什么。看出你从西部回来了,皮肤很干,走,请你吃水果。对了,你宿舍这边什么时候开的便利超市啊?之前怎么没发现?”   “不知道啊?难不成趁我去西部的时候,这边开业了?”曼曼也有些奇怪地望着这家超市:“很快呢,走之前这里刚装修了不久呀?”   说着,章鱼下车,下车的时候,慢慢地扶住脑袋,曼曼急忙跑上前去挽住他的胳膊:“你又头晕了?“   “没事。”章鱼淡淡地说。   正值秋季,章鱼一进门,便冲着那堆紫幽幽的葡萄去了:“葡萄,梨,无花果,苹果、香蕉都适合秋天吃,丫头。”   超市老板好像正在弯腰收拾什么,只见其腰,不见其脸,忽然,曼曼便听到“咚”地一声。   回头一看,一个高大的青年手中的箱子滑落。高大的青年直起身来。   曼曼打量着这人,只见他约1米9的身高,火红T恤,健硕的胸肌在红T恤里一起一伏,挽起袖子的胳膊结实得石头一样。那男人双瞳放大,双唇微张。   他在看什么?   曼曼顺着这男人的视线望去,只见章鱼正手里拿着几只梨子。   “够你吃的了,回去好好补补水,不然就不漂亮了。”章鱼转过身来时,正好手机铃声响了,便一手提购物篮,一手接通电话,果然是黎阳。   “喂,干嘛打电话呀,我一会儿就回去了。”章鱼满眼是笑,“好好,这次不再逃了,而且,我什么都没带,怎么逃呢?”   曼曼发现,那个健壮的青年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章鱼。   章鱼一边讲着电话,已懒散地挎着购物篮,来到交款台前。   “我来,”曼曼已站在那里。   “你站在那里也没用,有男人在,谁会收女孩子的钱,是吧?”章鱼抬起头来时,手中的电话一松。   “啪!”   手机掉到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章鱼却没有感觉似的,依旧望着收银台前的男人。两人对望着,一言不发。   曼曼捡起手机,刚要递到章鱼手上,只见章鱼微微一笑,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纸币:“不用找了。”   那高大的男人却始终呆呆地看着他。   “喂,兄弟,听得到我说话么?”章鱼微笑,曼曼抬脸望着,觉得他笑得勉强。   “病包。”曼曼听到,那高大的男子喃喃地唤道。   “麻烦包起来。”章鱼笑说。   那高大的男子一把将纸币塞给章鱼,将水果装入袋子里,只见章鱼将水果袋递给曼曼说:“曼曼,黎阳在家该等得着急了,我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说完,转身,将纸币放在桌角出,优雅地褪出超市,只见那高大的男子嗖地绕过柜台,冲出去,剩下曼曼也跟了出去,只见章鱼的车已然迅速发动,那男子的大吼,他全不理会。   “病包!”   那男子狂追出去,一直追了几十米,直到冲至十字路口时遇到红灯,方才罢休,曼曼看得眼都直了。   “喂,老板,买包香烟!“   正在这时候,有人拍拍曼曼的肩膀,曼曼转过身来,见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大约1米74的个头,国字脸,脸面微胖,但面带笑容,一口整齐的牙,看上去并不难看。   “ 我不是老板啊!”曼曼举起自己手上的水果袋。   “我看你也在这里等他,所以,帮我把钱给他好么?谢谢你,美女。我那边还有事。“   那国字脸的男人笑说。   “好吧。“曼曼接过钱来捏在手里。   那男人将手轻轻放在额头上,洒脱地一挥,竟望曼曼的单位奔去。   曼曼干脆拎着水果回到空无一人的超市里,坐在一旁,啃起了香蕉。   两只香蕉下肚时,超市的老板终于气喘嘘嘘地冲回来。   “刚才有人买了烟,这是银子。我走了。“曼曼说。   “出去!赶紧走!“那男人指着门口再吼一声。   曼曼便拎着水果回到自己的宿舍楼,对章鱼的故事越发好奇了。   一头扎在床上,想睡,睡不着,曼曼刚蒙上脑袋,手机却响了,屏幕显示,是自己的主任牛飞的办公室电话。接起来,只听那边态度强硬地说:“小何,你回单位了没?“   曼曼一想,自己仍在假期中,刚要谎称还在外地,便听主任说:“我刚才看到你回来了,今天上面(上级单位)来了个人,你赶紧下来填茶倒水的,中午吃饭的时候你记得勤快点儿。”   曼曼刚要回话,电话却挂断了。   “上级单位?该不会是刚才那个人吧。“曼曼咬咬嘴唇。   出版社的宿舍和单位都在一个小区里,几步下楼回到单位,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时候,对桌的沈丽指指隔壁:“上面来的人在隔壁主任屋里呢,赶紧过去吧。“   “好的。“曼曼迎着头皮,才敲几声门,只听牛飞一声”进来“,门便自己开了,开门的,正是刚才在超市买烟的男子。   “小方啊,您别管她,让她自己进来,门没关。”牛飞主任一脸堆笑地冲方伟道,转过身,板起脸:“小何,这是XXX部的方伟。”   曼曼急忙伸出手:“你好。”   方伟笑着握手,手掌宽厚,暖热。   “这是我们单位年龄最小的,来了之后什么也不会。我也没教好她,也没做什么书。您见笑了。”牛飞一脸媚笑地哈腰笑道:“这样我们部门的人您就见齐了,”牛飞说着,看一眼曼曼,又扬起脸来:“你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小方杯子里的水喝了那么多了,续水呀!”   曼曼便端起暖壶,打算给方伟续水,方伟嗖地从沙发上站起:“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说完,竟抢了去给牛飞的茶杯里续了水,牛飞惶恐起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那方伟给续了水之后,牛飞指着烟灰缸说:“小何,真没眼力价,赶紧给小方把烟灰倒掉!”   那方伟笑说:“没事,我不吸烟了,放在那里吧,小何,这边不需要人伺候,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你好像刚出差回来,也挺辛苦的。”   牛飞鼻子哼出一股冷气:“她什么出差,她回家了。她没事,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差她去。”   第二十六章   那方伟笑说:“没事,我不吸烟了,放在那里吧,小何,这边不需要人伺候,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你好像刚出差回来,也挺辛苦的。”   牛飞鼻子哼出一股冷气,撵苍蝇似的一挥手:“她什么出差,她回家了。她没事,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差她去。”   曼曼听得气血涌上,霎时便脸涨得通红了。   方伟笑说:“牛主任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呵呵,这姑娘是外地人吧,女孩子家在外面也不容易,让她回自己办公室吧。”   牛飞脑袋一晃,脸上的肉被晃得一颤:“小何,别听小方的,赶紧倒了烟灰去。”   “好。”   曼曼只觉得自己的脸发烫,端起沙发茶几处方伟面前的和牛飞桌上的烟灰缸,去洗手间倒掉烟灰,顺便用洗洁精洗过,端回编辑主任室。   刚放下烟灰缸,就听牛飞又发了一道命令:“小何,赶紧去办公室问周主任要仓库钥匙,把今年咱们社出的书都打包两份,不对,三份,赶紧拎上来去!”   “好的。”   曼曼便去楼下的仓库室,来回抱了三次,将150本书搬到编辑主任室去,全部搬回来时候,头发贴在红扑扑的脸上,胸一起一伏地喘着。   牛飞看都没看曼曼一眼,肿眼泡子眼一瞪,对曼曼说:“你就这样拿上来,让小方怎么拿回去啊!赶紧去发行部要绳子打包起来啊!“   方伟冷笑一声,对曼曼说:“小何,我拿不了那么多书,拣几本就行,不用打包,你赶紧回自己的办公室,听我的。你们主任就是为了磨练下你的意志,快回去吧。“   曼曼抬起头,面无表情:“谢谢方老师。我太笨了,所以主任这是在教我呢,牛主任,还有别的事么?“   牛主任吐一口烟圈,盯着桌子上的稿纸,若有所思地说:“看,我的下属就是明白道理。小何,你去看看,刚开的那家超市有中华烟不?来一条,给开发票。不对,那个超市太小了,那烟能是真的么,你去XX路的京客隆买去,坐公交才两站地……”   “真不用。”方伟笑说:“我抽八块钱的中南海,不抽中华,而且,小何是编辑,不是旧社会地主家的卖身佣人。牛主任,我是受吴主任的委托来看咱们出版社的情况的,如果您硬要这样,我可是真没话说了。小何,快回去吧,他敢怎么着你,我就怎么着他。“   牛飞嘴角一抽。   曼曼借机退出去那一瞬间,发现自己的鼻涕留下来。   眼睛想哭但没有眼泪的时候,鼻子会替眼睛哭。   曼曼曾在自己的散文中如是说,现在想想,果然是这个道理。   妈的,头一次在同龄男人面前那么丢脸。曼曼在心里骂道。   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曼曼也不开电脑,发呆起来,刚才牛飞给她的刺激,让她胃里一阵阵上翻。   “咋了,蔫儿了?”   沈丽一边翻着宝宝购物杂志,一边问。   曼曼挤出一个笑:“有点累。”   二十分钟之后,曼曼听到一个清脆的敲门声,便说请进。   “小何,我们走了,再见。“   方伟微笑,挥手。   曼曼机械地站起来:“方老师再见。“   “再什么见!还不出来送送!“牛飞大声呵斥道。   牛飞一声令下,沈丽急忙放下手里的杂志,乖乖地和曼曼一起出来送人。   刘咪咪也早早地站在走廊上了。   送走方伟之后,牛飞伸出手指头指着曼曼训道:“让你伺候个上级领导,你板着脸给谁看啊?人谁该你的钱啊?怎么样,把人家吓跑了吧?“   曼曼昂着头,不吱声,不反驳,面不改色。   兀自走回自己办公室里,曼曼刚一坐下,觉得心中一片茫然。   打开电脑,开QQ,将叶晓欢的QQ删掉,那一刻,竟然无泪。   茫然,依旧是茫然。   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曼曼不想接。   “小何,电话响了。“沈丽提醒道。   曼曼只得接起来,温和的男中音。   “你好,你是何曼曼么?我是方伟,刚才找你帮忙交烟银的那个,”电话那头说。   “你好,谢谢你帮我解围。”曼曼无力地感谢着。   电话那头,方伟笑说:“不要把我当什么天使圣人,但我也觉得刚才某人的行为很丢人,所以打个电话告诉你,不要放在心上。谁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也不会因此而看轻你。“   曼曼迟钝地笑一声:“呵呵,谢谢你,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当然是问你们主任了。“方伟说:“目的就是借这个机会,让他以后更尊重你一些。”   “没用的,不过,依然感谢你。”曼曼苦笑。   “另外,”方伟说:“我想说,对于有些人,你必须拿起盾牌来保护自己,你知道么?”   曼曼一愣:“知道,了。”   “好了,不打扰你上班了,常联系。”方伟说,曼曼听到了车门关闭的声音。   “好的,拜拜。”曼曼说。   拿起盾牌保护自己?曼曼心里正暗暗忖度着:什么是盾牌?   那边,牛飞刚从社长屋子里出来,曼曼冷笑——大约又去告状了,随便他吧。   大约是上午搬了许多书,中午吃完单位提供的盒饭,曼曼依旧觉得腹中空空,便想起了那家刚开的便利店。   一进门,只见那上午时常的男人正在看NBA球赛,曼曼对球赛没兴趣,自己挑起食物来,挑着挑着,便觉得有只沉重的大手搭载自己的肩膀上了。   (下)   (下)   曼曼转过头,只见那超市的男子死死盯着自己的脸,没头没脑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   曼曼一侧身,想挣脱开那大手,那大手却把她按得死死的:“你和病包什么关系?他现在还好么?他还和黎阳在一起么?他最近有没有住过院?他为什么搬家了!“   曼曼一使劲,想将那男子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扯下,却是纹丝不动。   “你,你别激动好不好,你问了那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曼曼想拒绝他,却又躲不开那双虔诚的眼睛,“喂,你别按着我,我不逃。你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就告诉你一部分。”   “管你屁事!你有那么好奇么!”那男人骂道。   ”到底是谁好奇!一句话有八百个为什么!“   曼曼挣脱着,仰头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突然觉得事情有趣起来,头一次被人骂了也不恼:“好吧,管我屁事。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么?你暗恋他!“   “暗恋你个头!我是他男人!“那男子一拍胸脯,干脆地回答。   曼曼反驳道:“他本来就是男人!“   “那他也是我的!“那男子一边肯定,一边声势弱下来:“以前是。”   曼曼趁机挣脱开他的手,从钱包里掏出零钱:“那,给你。我没吃饱,直接吃了啊。“说完,已将一包苹果酱味的宾治堡包装撕开,张开就咬。   “钱我不要!你是病包的朋友!“那男子说:“更何况,他上午放下钱就走了,那些钱用不了那么多。“   曼曼已经三口将巴掌大的宾治面包吞了个精光,将零钱塞到那男人手里:“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吃了东西还是要付钱的,对了,你既然是他以前的男朋友,为什么你们会分开呢?另外,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我叫何曼曼。“   那男人一把将零钱塞回曼曼的手中说:“我叫穆天华,我纠正一下,我不是他男朋友,我是他男人!我们结过婚!“   曼曼刚打开一包酸奶,刚要往嘴里送,手一抖,吸管一下子插歪了:“结婚!章鱼……没那么荒唐吧……“   “呸!什么叫荒唐!“穆天华大骂一声。   “好好,不荒唐,你赶紧把钱收好了,不然我就坐在你这里吃,吃穷你!“曼曼又将零钱塞了回去。   “胖死你!“穆天华回应道。   “你!“曼曼叹息一声:“好吧,那你告诉我你们之前的一些事情好么,我想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另外,我觉得你们之间好像还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根据你的讲述,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好么?”   “管你屁事!”穆天华指着曼曼的鼻子叱责道。   曼曼居然乐了:“你想我问那么多事,却什么都不告诉我,甚至还一遍骂人,不好合作呀!“   穆天华气得瞪了曼曼一眼:“酸奶堵不住你的嘴么!哪里来了那么多废话!“   “哈哈,咳……“曼曼大笑一声,呛着了。   “活该。“穆天华没好气地说。   “气死我了!我不告诉你了!我吃完霸王餐就走了!“曼曼刚要冲出去,走出一步,便被穆天华一坐塔似的身躯拦得死死的。   曼曼突然觉得心情好起来,这个人很好玩啊!   “好狗不挡道!”曼曼不知道,怎么一向不懂幽默的自己居然那么想逗这个穆天华。   “狗不挡好人的道!”穆天华一手按住一个货架。   “我要回去!我要上班了!”曼曼忍着笑说。   “不准走!你今天必须告诉我病包现在的情况!”穆天华大声说。   正好从外面进来一个顾客,见这势头,急忙溜走了。   “看,吓跑人了吧,你以前打过篮球么!怎么那么高啊!“曼曼忍不住问道。   “篮球……“   穆天华的眼神黯淡下来,霎时,连光泽都殆尽了。   "“喂,你怎么了?”曼曼问。   穆天华眉头越来越紧,望着前方,一发不发。   曼曼不安起来:“我说错话了么?对不起。“   穆天华摇摇头,喃喃地说:“我和病包就是因为篮球认识的。“   曼曼点点头:“然后呢?“   穆天华一双英挺的剑眉骤然就拧在了一起。   “啪。“   穆天华掏出打火机,点起一支香烟,狠吸一口之后,沉沉地说:“:“我和病包都是S城人,是高中时候认识的,那天我十六岁,他十七岁,他高我一年级,我去他们学校就是冲着他的篮球去的,我找他打篮球,我们就认识了,那时候他已经不在球队了,我以为他有低血糖,找他打球的时候拿自己不多的零花钱总给他买一瓶可乐或者从自己家里带,后来打球训练紧张了,我没有时间找他,就趁一天晚上跑到他家,那天天黑,我在路上被车撞了,胳膊都破了,给他我花了自己两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两大袋子巧克力糖,他却不吃……“   曼曼忍不住打断道:“好幸福。“   穆天华恨恨白了曼曼一眼:“不准打断。“   曼曼说:“好,我想听。“   穆天华继续说:“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一年之后,病包考上了北京的XX大学,他经常回来找我,因为我那时候读高三,我也经常攒下午饭钱去北京看他,那时候,他的视力越来越模糊,后来,几乎都看不见了,他因为看不见,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那天正好是省里来人去我们高中选拨篮球队员,可是我不能不管病包啊,我想都没想就把这事瞒了他坐火车去了B城,我抱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白内障,我让 他在B城动完手术之后,就带他回到北京,那时候我已经是高三下学期了。“   “怪不得他有时候带防辐射的眼镜呢。“曼曼有些涩涩地问:“你的意思,你为了章鱼,错过了省里篮球运动员的选拔?“   穆天华点点头。   “那章鱼的腿伤有后遗症么?”曼曼紧张地问。   “怎么可能有!我当时照顾的他好好的!给他洗澡的时候,我从不让他的石膏碰半滴水!”穆天华瞪了萧洋一眼。   “你真会占便宜。”曼曼又打开一包草莓味的宾治面包,面包塞进嘴里,又甜又咸。   穆天华继续说:“因为没有赶上省里来人选拨篮球队员,我没了打篮球的机会,本来想考上北京三流的大学,可是病包做完手术的前后一段时间都是看不见东西的,腿又不好,我一直在照顾他,所以学习的时间就少了,结果连三流的大学也没考上,那时候他也都要恢复了,我没脸见他,就一直躲着他,他却来找我,那天,我们头一次上床了,我把他弄出很多血,床单上红了一大片,他搂着我的头发笑着说没关系……”   “打住,”曼曼打断道:“少儿不宜啊,我是少女……”   “没见过你这个岁数的少女!老处女就老处女好了!说的那么好听!”穆天华拍了曼曼一记脑袋:“你又打断我!”   曼曼只得抱拳,不再吱声。   穆天华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毕业之后就去了北京陪着他,我打工,给人装修啊,擦大厦的玻璃啊什么的。每天像个煤黑子似的的回来,病包从来都没嫌弃过我。他烧好热水笑着说天华,我们一起洗澡啊。然后他给我泡上脏兮兮的衣服。那时候,他美国的爸爸为了培养他的生存本事,大学之后就断了每年给他的大笔美金,可是,他要打针吃药啊,我挣得钱又不多,幸好他有奖学金,而且他很辛苦地帮师兄们写书什么的,他大二大三那年就做过几本很好卖的书呢!那时候,他就小有名气了,我们住在一起,虽然钱不多,可是我们总算也能够花的,每天晚上我打工回来,给他做饭吃,那时候我们像要好好过一辈子似的。我也以为我们能好好过一辈子了,我给我们俩个人买了戒指。我给他戴上戒指的时候对他说,病包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穆天华的了。“   说道这里,穆天华咧着嘴笑了。   曼曼有些酸溜溜地将面包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有些奇怪地问:“然后呢?还有,为什么我一直没看见他带戒指?你们后来怎么了?“   第二十七章   曼曼有些酸溜溜地将面包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有些奇怪地问:“然后呢?还有,为什么我一直没看见他带戒指?你们后来怎么了?“   穆天华咬着略带些血丝的嘴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病包是个天才,做了那么好的书,大四毕业之前已经找到了出版社的工作,挣得也还不少,你自己在出版社,你知道的,出版社的工作不好找,大都要凭关系的……“   曼曼脸一红——他的这份工作是拜身为地方官的老爸打通关系所赐。   “然后呢?“曼曼抠着头指头,问:“你们看上去不是很不错么?”   “生活看上去不错的时候,那就是陷阱来了!你个笨蛋 !”穆天华大骂一声。   “你……你又骂人,章鱼那么斯文,你也不怕他笑话你!“曼曼被骂得哭笑不得,却也阻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继续问:“陷阱是什么?”   穆天华的拳头便攥了起来,冷笑几声:“陷阱就是,那时候,我爸爸肝癌晚期住院了,病包头几个月的工资除了我们的基本生活费都拿来给我爸治病了,可是,就是再多也不够,我们家条件不好,病包为了我,结果实在没有办法,就去找一个肥猪一样的老总,那个老总把他捧红了,他的书一下子成了那年的最畅销的书。那一年书重印的版税他挣了很多很多,可那些钱他一分也没要,全都拿来给我爸治病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和那个老总的事,可是我不傻,可是,事情都发生了,我再说他有什么用啊!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哪舍得说他!”   曼曼再也开不动玩笑,将那盒蓝莓酸奶一饮而尽,转到柜台后面,从饮水机里倒半杯热水半杯凉开水递给穆天华,望着这个苦命人,心里竟然抽搐起来:“你为他放弃了打篮球的机会,他为了你宁可……你们都为对方付出太多了,既然那么喜欢,为什么现在要分开!“   未等递给穆天华,他早已夺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下,眼圈微微泛红。   曼曼眼圈也有些红:“我还以为我是最不幸的,原来,你们比我不幸多了。”   穆天华叹息一声:“你知道什么叫不幸!你个丫头片子!你以为我想分开么?我爸爸最后还是病死了,这之后,我妈终于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了,结果又是哭又是喊,说什么都让我们分开,我不同意,逃回到北京,她就找到北京,她拿着剪子挂在脖子上,非逼我回家,病包笑着对我妈说,’对不起,给伯母填麻烦了,天华和我的关系不是您想的那样,他这就回去!’”   “那你就这样回去了!你他妈的真听话!”曼曼大骂了一句,忍不住爆出粗口,继而,再叹一声气。   穆天华从桌上的烟盒里再掏出一只,燃上。烟雾袅袅升起时,像一团蘑菇云飘升,飘升,怎么也化不开。   “你他妈的才那么听话!你以为我没努力过么!”穆天华反驳道。   “我回去了,把我妈安顿好,”穆天华一双剑眉紧锁:“几天后我又逃了回来,结果我妈再次找上门来,我这次说什么也不走了,病包也下了决心,我和病包一起跪在我妈面前,求她成全,她气呼呼地离开,路上走的时候,一辆汽车开过来,我妈差点就没命了,结果被一个女孩子救了,那个女孩子就是我现在的,老婆。”   “你结婚了!”曼曼大叫一声。   “我老婆救我妈的时候,把我妈推开,自己被车撞了,没伤着人,撞击之后结果眼睛就瞎了。”穆天华瘪瘪嘴,嘴角有些抽搐。   “所以,你为了报恩,就和她在一起了?”曼曼无奈地哼一声,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爱情不是报恩……“   “你以为我想!“穆天华打断道:“我老婆瞎了之后,她妈就跑到我家里,和我妈,一起逼我……他们来到我和病包的家里,逼我和我老婆结婚……我对他们说,我和病包已经结过婚了啊,还给他们看我买的一对的结婚戒指,带在我们两人的手上,可是……"   “可是什么?”曼曼急忙问。   “可是,病包哪是这样不通情达理的人啊,他笑着对我说,祝你新婚幸福,然后把戒指从那么好看的手指头上摘了下来,把我赶走了,我们两人住了四年的家钥匙都被他换了……你知道么,病包摘戒指的时候,他脸上笑着,手却一直在抖!我到现在都没碰过我老婆一根指头!“穆天华眼圈开始发红,两汪眼泪开始在他的眼眶里转来转去。   “既然你结婚了,干嘛还总来找他!你不知道他身体不好么!你缺心眼么!还是脑子养鱼了!你是想害死他么!”曼曼再叹息一声,骂道。   “你才缺心眼!你是个外人,你就好好给我听着!“穆天华给曼曼一个爆栗,继续说:“病包把我赶走之后,开始常常去酒吧,再也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病包的表弟龚荣治打电话给我,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的心都疼碎了!我打电话给他,我来找他,我想让他好好活下去啊!”   穆天华开始扯自己有些蓬乱的头发。   “想哭就哭吧,同是天涯沦落人。呵呵呵。“曼曼苦笑:“我也刚失恋。后来呢?”   “后来,我再来北京的时候,想劝他好好生活,他却不见我,反而把自己病倒了,黎阳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直到我找到他,那次病包病得太厉害了,我实在不舍得走开,就在医院照顾了病包一个月,直到他能出院,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没开手机,回到S城之后,我妈见我一个月没回来,气得脑血栓突发,一病住进了医院,竟在我回来几天的时候……”   穆天华没有继续说下去。   曼曼不敢问,是把妈妈气死了么?   穆天华继续说:“那时候,我真的崩溃了,在我妈的灵堂前,我实在是想自杀谢罪,心里却放不下病包,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他竟然接到电话就赶回S城来看我,看了我一眼,竟然就走了,后来,他就和黎阳在一起了。看得出,他不讨厌黎阳,可我始终觉得,他最爱的人还是我,”   曼曼忽然就怒了:“你个大笨蛋!可是你有老婆了,不准你再找他了!”   穆天华苦笑:“我老婆已经和我离婚了。所以,我才把S城的店结束到,来北京找他,来到北京之后,我才知道病包又一次大病,怕连累黎阳,就躲开了,害得黎阳到处找他,没想到他哪都没去,就在北京呆着。前几天我还和黎阳说,我来北京落脚,和你一起找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病包了。”   曼曼说:“那人家好好的,你还要再插进去么?我看章鱼挺珍惜黎阳的。”   穆天华一把抓住曼曼的肩膀:“你!带我去见他们!我要让病包自己选择!你知道么,病包活不过几年了!我不想让他留遗憾!”   曼曼觉得这个中午让自己很崩溃。   “你,你说什么?什么叫活不几年了?”曼曼说着说着,只觉得眼泪唰地从眼眶里滑下。   “他表弟说,他最多活五年,他和黎阳在一起1年半,现在黎阳又找了他半年,我怕……”穆天华直起身,胸脯拍得咚咚响:“如果他还需要我穆天华,我会不管他和黎阳怎么样!”   可是,章鱼不是躲着他么?怎么办!   曼曼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表:下午一点半。   “我到点了,要上班!下班之后我再找你!”曼曼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借口。   “不准上班!”穆天华掐着曼曼的肩膀,继续阻止道。   “你别这样好不好!你怎么比马景涛还疯啊!我不上班,你发给我工资么!”曼曼抗议道。   “我发给你,快带我去!”穆天华依旧不放手。   “你,你看你这是什么姿势!我喊非礼了!”曼曼气急败坏地说。   穆天华依旧不怕:“你不带我去的话,信不信我□你!”   曼曼气得满脸通红:“你别吓唬我!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猜章鱼就是喜欢你的老实率真劲儿,是不是!”   这句话倒是管用了,穆天华的铁钳子一样的大手放松开来。   曼曼借机一钻,从穆天华胳膊下逃出来:“我下班之后找你啊!”   结果,曼曼刚回到办公室,就见到自己QQ 栏里,章鱼的头像在闪:“小鳗鱼,下班之后我来接你,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你不是说,相亲不是在一起的好方式么?”曼曼回复道。   “可是对方真的不错,怕你错过了可惜。”章鱼立刻回复道。   “那么好的么?什么条件?”曼曼忍不住好奇地问。   “身高178,公务员,人品好,长得也还过得去。是黎阳的朋友。“章鱼回答。   “可是,我刚失恋,怕投入不了,本来想追你的,结果你有朋友了。”曼曼回复道。   “O(∩_∩)O哈哈~,”   章鱼回复过来一个表情。   曼曼忍不住问:“章鱼,你现在是要和黎阳在一起了么?“   过了一分钟之后,章鱼才发过一条信息:“怎么这样问?“   曼曼想起穆天华的话,眼圈又有些红起来:“没什么,你过来接我的话,怕不怕碰到超市里那个人?“   又过了两分钟,章鱼才回复过一条短信:“我会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   曼曼只觉得心下一酸。   原来,你想远远地看着他?   没有将这条信息发过去,曼曼回复道:“好的,下班之后我等你,相亲的那个男的真的不难看么?我已经被之前的那些怪男们吓怕了。“   “放心好了。“章鱼回复道。顺便发过一个笑脸。   第二十八章   (上)   “喂,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我刚睡了一会儿午觉,你就把菜全洗完切好了?放下,剩下的我来弄。“   黎阳一把夺下章鱼手中的菜刀,:“更何况,下午来的是我的同学啊。“   章鱼笑说:“OK,不过,你确定你要请你同学和曼曼吃毒药?“   “切,这几天你没吃过么,我做菜比以前强多了。“黎阳潇洒地将菜刀抛起,灵巧地接住,“对了,你说这一对能成么?”   “成不了。曼曼绝对是外貌协会的,喜欢大帅哥,你的同学虽然综合实力很强,要说帅,倒还差那么一截。”章鱼摇摇头,“而且吧,你说你同学,他风华正茂,又不是找不到女朋友,唾手可得的女孩子,他反而也没什么兴趣吧?总之,我是不赞成相亲。”   “才不是呢,我觉得吧,“黎阳打开炉灶,“曼曼刚失恋,容易接受新感情,她长的也不难看,两个人会有戏的。现在相亲结合的人还是挺多的嘛。”   章鱼顺手将油倒一部分入锅里,打开油烟机:“小黎阳,那大都是之前没有彻底爱过的人才能选择的方式把,你同学是,还是曼曼是?”   黎阳将油锅轻轻一晃:“我管他谁是,其实吧,我都不赞成相亲,不过,曼曼要是有个人分散着精力,也是件好事,一方面,咱们相处的时间会更多一些,另一方面,也让她知道相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是很好么?”   “弄了半天,你不是支持相亲,只是为了不让曼曼打扰我们啊,小黎阳,你真可爱。”章鱼无奈地笑笑:“好吧,那我只有全力支持你了,我这就去接曼曼。”   “让她自己来吧,又不远。”黎阳将肉丝放入锅内。   “正因为不远,所以去一下超市一起接着她好了,我顺便去买些啤酒和肉食回来。”章鱼开始洗手。   另一边,曼曼看看电脑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章鱼发短信说,已将车停在她单位门口。   晚上要去相亲么?还有,要把中午穆天华说的事情告诉章鱼么?他真的活不太久了么?   曼曼一面想着,只觉得心脏越抽越紧。   “小何,我走了啊,把门关好了,主任过来的话你就说我去别的屋了。”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半小时,对桌的沈莉已收拾好东西,开门道别。   “好的,沈姐拜拜。”曼曼一边道别,心里一面疙瘩着。   没有什么工作,选题,每次报上去全被压在牛飞的箱子底下了。干脆——   趴在桌子前,曼曼枕着自己一只胳膊,想打盹,却睡不着。   “砰!”   又一声门响,曼曼知道,这是牛飞也提前溜号了,看看时间,不过下午的四点四十分。   那么,我也逃吧,曼曼赶紧关了电脑,悄悄锁了门,夺门而出。   经过超市门前的时候,曼曼是跑着出去的,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丫头,你去哪里!”   穆天华刚要去拦住曼曼,被一个四十出头的妇女一把拦住:“你还没找钱!“   曼曼继续跑,看到熟悉的银灰色车,一开车门跳进去,发现章鱼一双眼直直地盯着超市,一双眼睛悠远得像古代水墨画里的远山。   “想进去看看他,就进去吧。“曼曼看一眼章鱼,忍不住劝道。   “黎阳和你老公还在家等着呢,我们走。”章鱼微微一笑。   “啊!谁是我老公!”曼曼小声反驳着,端详着章鱼的脸,见那苍白的脸波澜不惊,却又不敢问。   章鱼驱车到家门口前的一个大超市门口,在地下通道停了车,上来时候,曼曼拽一下章鱼的胳膊:“章鱼!“   章鱼笑问:“怎么了?“   “你……你本来是想在穆天华那里买东西是吗?你想借机见见他,是么?你本来身体就不好,不要太压抑自己的情绪了!”   章鱼脸上的笑容依旧如画,只不过,成了一副僵硬的画。   “何曼曼!”   忽然,曼曼便听有人叫她,闻声望去,却不见人。   “何曼曼!这里!”   (下)   曼曼这才发现,白天见的那个叫什么伟的,正一手拎一个大袋子望这边走。   “这么巧!”   什么伟说。   “不认识了么?我是方伟,正要去同学家吃饭,白天的事情你还好吧。“方伟一脸笑容。   “呵呵,我早忘记了。“曼曼苦笑一声。   “你男朋友?这么帅?“   方伟赞许地从上往下大量着章鱼,觉得有些眼熟。   “不是啊,人家有主儿了,方伟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章毓,这是方伟。“曼曼一边介绍的时候,只听两个人十分吃惊地叫着。   “方伟?“   “章毓!“   “你是黎阳的同学么?“   “你是黎阳的爱人么?“   曼曼望着两人,脸刷地红了:难道说……   “曼曼,你们认识啊,这就是黎阳的同学。”章鱼微笑。   曼曼咧嘴笑——人是不错,不过,和自己想象的有差距啊!   “怎么,你们要去超市买东西么?我买得很全呢,熟食,凉菜,还有红酒,啤酒,热菜,章毓你就带路吧!”   方伟这人倒也明白,曼曼偷偷地想。   进了小区就是章鱼家,开门,黎阳热菜凉菜做了半桌子了,扎着围裙,见到方伟的时候,黎阳高兴地大叫一声:“方大头!”   方伟也几步跑上前去:“藤野小绵羊!”   这把章鱼和曼曼听得云里雾里的。   “藤野?小绵羊?”曼曼忍不住问起来。   “哦,某君读书的时候,有一次说起鲁迅的小说《藤野先生》,我问他,藤野叫什么来着,不就是藤野严九郎么,某君忘记了,随口就说,藤野花道?我说,还藤野大空翼呢,人说,大空那是姓,明明是藤野小绵羊,于是,某君便得了这个外号。”方伟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面笑说。   “哈哈哈!藤野花道?藤野大空翼?学医的变成打篮球和T足球的啦?“曼曼大笑。   章鱼已从厨房里拿出一摞盘子,曼曼和章鱼一面收拾着凉菜热菜,就听同学两个吹上了。   “小绵羊,你眼光真是奇高啊,要不是章鱼出现,你这辈子不谈恋爱了不成?”   “方大头,你可真是有钱人啊,下次还买这么多东西,我还请客!”   正吹着,忽然,就听到一阵强盗般的砸门声。   “谁啊,打家劫舍了么?”方伟看一眼门,站起身来。   黎阳望一眼几乎要被砸破的门,嘴角一动,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而是看一眼章鱼。   曼曼手中也停下了。   第二十九章   “你们看看这个人你们认识不?长得是挺像藤野花道的,呵呵。”   方伟透过猫眼一看,得出此结论。   章鱼一听,苍白的脸色顿时纸一般,浑身也为之一颤。   黎阳一张脸耷拉下来:“我去开门。“   门被黎阳打开,冲进一个约190公分的男人,男人的胳膊肌肉硬得像石头,胸肌发达。   “病包,我可找到你了!“那男人说。   “穆天华!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曼曼十分惊诧地望着他。   “出去。”章鱼望着手里的盘子,直截了当地说。   “我刚才跟着你们来的!”穆天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穆天华,你是不是该差不多一点啊,跟踪别人,骚扰别人的生活,这可是侵犯人权的事!”章鱼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依旧。   黎阳知道他起身的时候会头晕,急忙去扶住。   “我不管什么侵权!病包,我现在已经是单身了,从今天起,我和他自由争竞!”穆天华指着黎阳,大声说。   “出去。“章鱼一挥手,指着门外说。   “哎,何曼曼,“方伟有些所有所思地拽一下曼曼的胳膊:“附近刚开了一家粤菜馆,咱们要不要去试试?”说完,还眨一下眼睛。   “啊?好啊,我最喜欢吃粤菜了!我们这就去吧!”曼曼心领神会。   “那么,不打扰你们三个了,我们撤了!”方伟抓起曼曼的胳膊就跑。   没有人追上来。   两个人跑下楼去的时候,方伟说:“我刚才就是随便一说啊,你喜欢吃什么菜系,中餐还是西餐,咱们这边商量好了再去。”   “不要了吧,你今天已经破费了,咱们去吃KFC好了。“曼曼望一眼楼上,心里沉沉的。   “真会替人着想,娶回家去还真值,不过,你觉得我会那么做么?“方伟双手一摊。   “那随便你了。我吃什么都无所谓。“曼曼勉强一笑。   “怎么了,我请吃饭,你很勉为其难么?“方伟有些奇怪。   “不是,不过,他们几个人的感情挺苦的。尤其是穆天华和章鱼,他们发展到这个地步,有些替他们难过。”曼曼咬咬嘴唇。   “我是黎阳的高中同学,也是章毓的校友,事情也多少知道一点,算了,咱们别管了。走,我带你去个比较特别的地方。不来你会后悔的。”方伟一脸神秘。   “什么地方?”曼曼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信得过我的人品就跟我去!”方伟牵着曼曼的手,曼曼脸一红,一把挣脱开了:“不要太远啊,而且,有点不放心,不知道那个穆天华会干出什么事,我怕他和你同学决斗……”   “呵呵,傻丫头,走,上车吧!我们就在附近,好地方改天再带你。穆天华读书的时候是打篮球的,却并不代表他会乱打人啊。不过你这一说,我也有点不放心。”方伟拍拍自己的车身。   曼曼傻乎乎地跟着上了车,有些愤愤地说:“为什么你们都有车啊!”   “因为我们比你大。”方伟淡淡地说。   “那为什么你和黎阳都看上去那么快乐啊?”曼曼继续问。   方伟发动起车来,淡淡地说:“因为我们的痛苦你没看到,正如你刚才说到章鱼的时候,他看上去不是也一直面露微笑么。”   曼曼望着小区里的植物,天色还没有黑,绿树是新鲜的,新鲜得像是一直会新鲜下去,似乎冬天也会保持这个样子似的,然而,曼曼知道,一到冬天,树叶全部会凋零,就像章鱼的生命。   “方伟,我想给你讲章鱼的故事。反正今天的事你也都看见了,我想你知道之后,会明白章鱼是怎么样一个人。”曼曼说。   “我听着。虽然我有点吃醋。”方伟摸摸鼻子说。   一家咖啡馆里,曼曼将穆天华口中的故事道完时,方伟许久说不出话来。   “大约刻骨铭心的爱是这样的,可是,世界上能有多少人爱得起呢,照这样看来,都不如,在感情上做个平凡的人比较好。”方伟感慨道:“可是,又有几个人甘于一切都平平淡淡地过一生?所以,大家都在追寻,追寻那些惊为天人的对方,希望自己一见钟情,希望对方像小说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丑女希望自己会像韩剧里一样遇见英俊富有的白马王子,风韵犹存的女人会期望还有年轻的男子会爱上他们,丑男,中年男人亦如此,就是卡西莫多,他不是都在深爱着美丽的女子么?可是,这些离现实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呢?OK,唐明皇李隆基遇见了杨玉环,儿媳妇,两人忘年恋了,结果呢,三尺白绫送了杨玉环的命,自己的江山也在风雨飘摇中失去了鼎盛,《罗马之恋》爱得多唯美啊,结果,公主不是还要当她的公主去?《魂断蓝桥》的悲剧发生,除了因为不门当户对,还有那种纯爱完全是一种忧伤的童话,所以,曼曼,听了我同学的故事,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想说这是个悲剧是么?”曼曼切一块七分熟的牛排,放进嘴里,依稀有血的味道。   “悲剧,可以这样理解吧。曼曼,我突然想起《茶花女》了。”方伟小啜一口红酒,声音沉甸甸的。   “《茶花女》?就是小仲马写的那个小说么?茶花女最后死掉了?”曼曼问。   “是的,玛格丽特的死亡,难道不是因为爱情造成的么?男主那么爱她,但是,给她造成的伤害又有多少?从某些方面上讲,男主是个混蛋,但却又让人恨不起来。你说他错,他错在吃醋么?还是错在爱玛格丽特?你说他没错?他那么吃醋不是错么!他的误会、他的侮辱真的很混蛋。”方伟愤愤地说。   “你……你那么喜欢玛格丽特啊?”曼曼问。   “不是,我和你一样,刚失恋,正在用这些事情安慰自己呢。”方伟自嘲地笑笑。   “你也刚失恋啊?”曼曼打量着方伟,突然觉得他的眼圈略有些黑。   “是啊,不过,不是他们那种,否则,我在想,是不是也得去墓地里找我了。”方伟笑说:“不过,也算是值了,失去了,我不可惜。”   “我也一样。”曼曼说。   “算了,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对了“你最近在看什么动画片?”方伟笑问。   “动画片?”曼曼又吃了一惊。   “对啊,其实,不要歧视动画片,像《海贼王》《火影忍者》《死神》我都看,更不用说咱们小时候看的《灌篮高手》了,我不认为看这个是庸俗和幼稚。”方伟说。   “我也是啊,不过他们连载时间太长了,追一段时间就没有耐性了。还是《灌篮高手》好呀,101集,又过瘾又好看!“曼曼突然心情轻松起来。   “是啊,当年特喜欢樱木花道,那才叫爷们,也喜欢仙道彰,又帅又天才!“方伟的笑容也纯真起来。   “啊!我也喜欢仙道啊!“曼曼一双大眼睛顿时闪亮起来:“他的势力和牧绅一平分秋色!而且,他自己带着球队很不容易啊!”   “可是不容易,最近我在看《死神》,你有看过么?你有没有觉得护庭十三番的十三队队长和他有些神似呢?”方伟来了兴致。   “浮竹十四郎么!我也很喜欢!”曼曼兴奋地一拍桌子,“他也是内心强大面带微笑型的呀!”   ……   两人谈着谈着,竟不觉间过了四个小时,22点15分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方伟,好晚啦。咱们撤吧!”曼曼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方伟略一思索,点头说:“恩,好。”   方伟买单之后,给黎阳打了个电话:“怎么样?问题解决了没有?”   “正在友好交谈中。”黎阳说。   可是,曼曼回到自己的宿舍时,依旧心里七上八下的。   穆天华性格那么火爆,真的不要紧么。   打个电话过去,章鱼的手机没有人接。   再打穆天华的手机,响了很久,依旧没有人接。   忍不住发短信给方伟:“方伟你知道黎阳的手机号么?”   几秒钟后,方伟发过黎阳的号码,外加一句:“不会还不放心吧?那小子应该比樱木花道好些。”   曼曼便给黎阳打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只听黎阳在电话那头说:“曼曼,章鱼正在急救室。”   曼曼嗖地从床上爬起来,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跑。   路过穆天华的超市,超市一片漆黑,迅速冲到路口,拦一辆出租车,冲到附近的医院时急救室时,只见穆天华垂头丧气地蹲在角落里,黎阳坐在椅子上,胳膊拄着大腿,一双大手插在头发里。   终章   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会这样!   曼曼想问黎阳,想问穆天华,却开不了口——这里的谁不比自己和章鱼关系更近!   或许,曼曼想,自己一直是喜欢章鱼,甚至连真正的喜欢斗谈不上,然而,但这两人沉甸甸的爱,足以让章鱼致命。   一声不吭地坐在黎阳旁边,塑料的椅子凉得曼曼一阵发抖,没有人理她,那两个男人低垂着脑袋,像没看到自己这个人似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腿有些发抖,脚趾头冰凉了。曼曼将外衣收得紧紧的,拉索一直拉到脖颈处,依旧双腿打颤。   凌晨两点的时候,穆天华一把揪起曼曼:“你回去!“   “我和你们一起等!“曼曼点点头。   “多一个人就够烦了,多一个你我更烦了!滚回去!而且你也帮不上忙!“穆天华拽起曼曼就往外扔。   “闭嘴!吵死了!“黎阳站起来,指着穆天华说:“你嫌烦你就滚蛋!”   “你才该滚蛋!你他妈的不过是个后来者!”穆天华挥起拳头,曼曼双手使劲掰着,穆天华才没动手。   “你丫说什么!“黎阳一脚踹过来,结结实实地踹在曼曼后背上。   曼曼没有叫,捂着后背,指着穆天华:“你!你给我闭嘴!这些年都是谁在章鱼身边的!是黎阳!好,我是外人,我滚蛋,你们都老老实实的在这里!你们想想,你们在这里吵架,章鱼还会想醒来么!“   “咿呀”一声,急救室的门被打开,一个护士冲出来,指着三个人,横眉竖眼地训斥道:“里面正急救,你们吵什么!你们是想让病人死么!都闭嘴!”   “对不起!我们这就不吵了!”曼曼急忙点头道歉。   “好的,我不是章鱼什么人,比起你们两人,我什么都不是,我碍眼,我走,你们不准再吵了!”曼曼将冻僵的手插在衣兜里,回头望了急救室冰冷白凉的门。好刺眼的白。转身,撒腿冲出医院。   可是——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车少了许多,出租车更少了许多。路灯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像是燃去了大半的油灯。   现在指望医院里的那两个人送自己回家,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回去呢!走回去?想想就觉得恐怖。   曼曼哆嗦着站在医院门口,眼巴巴伸着脖子继续等。   又过去一辆出租车,可惜已载人。   腿抖得更厉害了。上牙也开始打下牙。   怎么办?回医院?还怕穆天华继续吵,可是眼下……   “姑娘,大半夜你这是在等谁呢?”忽然,身边出现一个人,晃晃悠悠,步子还不稳,一身的酒气。   曼曼吓得拔腿就往医院跑。   幸好在门口。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刘若英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在曼曼现在听来,倒是更像女妖的哭声。   曼曼急忙往急救室处跑去,刘若英的歌声却飘忽不断,像是幽怨的精灵,又像是画皮里的女鬼的哀嚎。   为什么大半夜还有歌声!   歌声不断,无论如何也躲不掉,曼曼抓起包,刚要塞在自己的脑袋上,突然想起,这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午夜……凶铃。   曼曼忽然想起那么一个电影。   登时,绿脸的女鬼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飞来飘去。   “啪!”   手机从包里掉出来。   翻盖被摔开,铃声居然被接通了。   “喂,何曼曼, 我是方伟。”   静悄的夜,话机里的声音竟分外清晰了。   曼曼擦去满头的冷汗,抓起电话,拍拍胸口说:“你凌晨打电话,我被吓到了。”   “我听出来了。你怎么还没睡。你在哪里?“方伟在电话那头问。   “我,我在医院,章鱼忽然昏迷过去了。”曼曼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怎么会这样!”方伟问:“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就知道正在抢救中,我在医院那里也帮不上怎么忙,干脆回家,正在路上。你怎么还没睡?“曼曼一边说着,只觉得心里的后怕少了许多。   “今天是周2啊,看完一集新出的《死神》和《火影》,又看了一部老电影,不知怎么着,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对了,你现在回家,还有出租车么?“方伟问。   “应该……会有吧。“曼曼咬唇回答。   “算了吧,你做梦呢?得,你在XXX医院等着,我接你去!”方伟在电话那头说。   “不用了。”曼曼推辞道。   “现在是晚上,又不堵车,再说我也睡不着,更何况,黎阳的朋友病了,我过来慰问下也是应该的,你等着吧!挂了啊。”方伟说完,电话便成了忙音。   待到方伟来医院时,刚好十五分钟。   章鱼是推进手术室的第七个小时之后被推出来的,却陷入了深度昏迷,之后的七天,一直没有醒过来。   曼曼每天晚上下班后都去看章鱼,有时候是黎阳在,有时候是穆天华在,还有时候,是一个美得像明星似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姐姐?红颜知己?黎阳说,那是章鱼的妈妈,是个舞蹈演员,十六岁时候生下的章鱼。   章鱼没有爸爸。曼曼想。   曼曼每天下班后,做几道可口的菜送去,替这几个人几小时,这几个人却几乎从来都不让替。一样的专注,一样的眼神凄楚。一样的一副能多看几眼就多看几眼的渴眼。   曼曼听黎阳说,章鱼的妈妈自从十六岁之后,一直都以事业为重心,再也没爱过,直到现在年近知天命,一直单身。   曼曼听章鱼的妈妈说,那个经常和你一起来又送你回家的小伙子不错,叫方伟是吧?考虑一下吧。女人孤芳自赏最心痛。曼曼看着这个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脸色一天天黯淡下去,几天内白头发也添了许多,心痛得拧成一团。   曼曼听穆天华说,臭丫头,病包虽然以前也有过几次,可是这次很危险呢,不过我会一直陪着他。真正有情人之间总会发生太多是是非非,让他们无法在一起,像我们,可是我们对对方的感情却一直没停过,所以,别学我们,安安静静过日子吧,那才是最实在的。   曼曼有些怀疑,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那几个人还是那么执着?望着那几张脸,曼曼终于明白了:因为他们痛苦。   方伟说,等到他们老了之后,他们都不会忘记这天。   曼曼透过玻璃门望着插了一身管子的章鱼,心里更加茫然。   第十天的一大早,曼曼接到穆天华欣喜若狂的电话,说是病包醒了,曼曼说我这就去看他,穆天华急忙大吼:“不准你来!”说完,又以他能放低到的最小声说:“我挂电话了,今天晚上你送饭的时候,我允许你看他几眼。”   曼曼把喜讯告诉方伟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方伟说:“你今晚不要做菜了,我去超市买一些,你下班之后赶紧去看看。”   许是老天怜惜,这天是周五,对桌的沈丽走得特别早,牛飞也早退得及时,曼曼飞奔出办公室的时候,才只有下午三点半。   曼曼在医院走廊上奔跑时,仿佛想起了某一天晚上,自己带着一盒月饼,跑过来缠着章鱼,哼哼唧唧地说,我失恋了,又彷佛又回到了某一天,自己哼哼唧唧地买大堆水果,自己一边吃,一边撅着嘴说,主任又欺负我了。   然而,走进病房,章鱼没有像上次和大上次一样坐在床上冲自己微笑,而是动也不动地躺在病床上,鼻下插着鼻氧管,葱白似的瘦手腕上狠狠地扎进一只输液针。瘦了很多。章鱼有气无力地冲自己微笑,唇角轻轻勾起,眼角也微微弯起,唇色煞白。   章鱼几乎连胸腔的力气也带动了,才让曼曼微微听清他说的话:“曼曼,你来了。”   曼曼不想哭,微微一笑,两串珍珠便从眼睛里滚出。   穆天华紧紧握住章鱼的手。   黎阳正在窗边,不知道看什么。   章鱼想为曼曼擦去眼泪,胳膊却抬不动了,自嘲地望着自己虚弱得不堪一击的身躯,自嘲地说:“刚醒来,没有什么力气啊。”   曼曼挥出袖子把眼泪鼻涕一抹:“看你醒了,我怎么高兴哭了啊,臭章鱼,你快点好啊!”   章鱼苦笑:“我倒是想啊。”   说完之后,章鱼有些微微喘息,穆天华急忙指着曼曼说:“你坐一边去!让病包休息一会再说! ”   曼曼便听话地坐在沙发上,和章鱼美丽的妈妈坐在一起,曼曼发现,这个本来看上去三十四五岁的女子,真的像四十五岁的人了。“   章鱼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说:“曼曼你过来。”   曼曼急忙上前,只听章鱼说:“一直有话想告诉你,恋爱是恋爱,婚姻是婚姻,恋爱的结果是沉重的,婚姻,才是幸福的,你如果还想继续爱,请深爱一次,如果你想结婚了,好好找个好人嫁了吧。”   章鱼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恹恹的微喘。   曼曼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不打扰你了。“   曼曼说完,不知道为什么,竟神使鬼差地,探下身,轻轻在章鱼冰凉的脸颊上印下一吻,穆天华没有反对,黎阳也没有反对,许多年以后,曼曼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主动吻他。是爱么?好像不是。   曼曼吻过之后,便和大家告辞了,却没有回宿舍,自己一个人蜷缩在医院的椅子上等方伟,直到方伟来到医院,送下饭菜,两个人坐在医院已是深秋的冰凉铁椅子上,一言不发。   大约坐了半小时之后,曼曼抬起红肿的眼说:“方伟,章鱼活不久了。”   方伟没有回答,一把将曼曼的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下巴轻轻磨蹭着她柠檬味的头发。   曼曼闭上眼睛,今天方伟穿的这件衣服是毛呢料的,靠上去,很温暖。   第二天一大早上,医院传来了噩耗,据说,章鱼走得时候唇角一直是笑着,是握着穆天华的手离开的。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