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如花隔云端》(正文完) 作者:寻千音   新娘不是我   我还记得,那一年初冬,我即将被送往云祢山胤天宗学武,他站在南陵城外五里亭一天一夜,只为等我从那里经过,无所谓能不能说的上话,只为看我一眼,便开心的忘了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身体,笑的如同春天的甘泉,丝丝流入我的心底。   那时,我十岁,他十六岁。   我还记得,那一年深秋,我受不了师父的严厉和繁重的功课,逃下了山,却在山脚遇见了拿着糖人冰糕的他,我哭着扑进他的怀里,负气地说要离开胤天宗出走,他温润一笑,说,菁儿,我带你走,今生今世彦哥哥都不会让你受苦。   那时,我十二岁,他十八岁。   我还记得,那一年春节,我的武功小有所成,师父放我回家与父母团圆过年,一时开心便忘了给他回信。初五未过,我便在大门前望见了风尘仆仆的他,他一见我面色稍霁,语气有些哀怨,菁儿,你有了父母关爱便不记得我了么?   后来我才知道,短短六天之内,他辗转云祢山南陵两地,可谓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我想我便是在那时候,看着累倒熟睡的他,真正愿意与他交换真心、认定彼此的。   那年,我十四岁,他二十岁。   情谊未断,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急转直下。   不过两年而已,今日这个与人拜堂成亲,甚至一眼都未曾施舍给我的,可是那个口口声声不会让我受苦,爱我生生世世的梁竺彦?   原来人心真的转瞬变。   我为何又要想不开,前来参加这场婚礼?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许是我握拳太过用力,手心原先的丝丝胀痛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   我低头深呼吸,想摆脱快要窒息的感觉,不愿再奢求那人的一个眼神。   突然手心传来一阵冰凉,我扭头一探,原来是有人包住了我的左手,舒展开了我的手指,可能还为我涂上了一层药膏。   顺着那支手臂向上,那人原本注视着我手掌的眼睛慢慢转向我的眸子,清冽如水——这个被我缠上的冤大头,一路上沉默寡语,此时此刻倒是突然温柔了起来,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礼官高唱着“礼成——”让我从尴尬中回神。   我原本还有些小小希翼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到底,他还是娶了别人。   周围的事情、人物,仿佛都渐渐离我远去。心犹如浸在冰窖之中,一点一点慢慢凉透。   我恍惚地随着人流去吃了喜宴,恍惚地又被人领回了梁家安排的住处。   我的住处在梁王府的西苑,房里有一个正对着湖水的阑干小台——半人高的飘窗,连接着一个木榻。   这两日在王府,我最是喜爱坐在这阑干之上,静静地望着台下的湖水,看水中小鱼嬉戏,对这间客房极为满意。   不过彼时,我尚对此行充满希望,而此时静坐,心情却是全然不同了。   房内静谧,我打发了前来端茶伺候的小婢,甚至连灯都没点,就这么愣愣地坐在阑干之上,感受微凉的夜风,穿过我的发丝肌肤。   似乎是在一年前这样的季节,梁竺彦去云祢山探望我,我一时兴起想捉弄他,假装失足落水,他吓得连忙下水救人,倒是自己呛了好几口水,后来还发了高烧,每每想起总觉得对不住他。   不过从今往后,他为之赴死也不顾的……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既然如此,那么我与他之间也应当有个了断。   起身进到里屋,从衣柜衡栏里拿出那个让我闷痛不已的盒子,里面是他送我的传家玉链。   出门沿着湖向东院走去。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衬得满园的大红灯笼妖异非常。   我止住步伐,不禁踟蹰,我在做什么?我现在能去哪找他?这几日他避而不见,意思还不够清楚么?现在他当是在洞房花烛……   想到这里,我心下钝痛……   转身回房,蓦地看见湖边的凉亭内,一个红色的身影,背湖而坐,萧瑟而深沉。   只一眼,我便认出了他——梁竺彦。   我稍稍走近一些,他正拿着一壶酒,自饮自酌,动作依旧温雅如斯,一抬手一勾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倒酒的手明显一顿,旋即轻轻放下酒壶,躬身站起,缓缓回头。   我站在凉亭脚下的第一级台阶上,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眉目刚毅,眼神却温柔;他的轮廓深邃,个性却平和;他的嘴唇甚薄,声音却悦耳。   此刻,他的头发全部束起,昭示着他已为人夫,多了一份成熟的味道。可惜……我却不是那个他为之束发的女子……   之前的哀怨、难受、困惑、愤恨……在此时,看见他的一瞬间离我而去。   我忽然间便豁达了,既然不是我的,既然事实已经注定,那么,我只有接受它。   我两伫立良久,终于,他冲我浅浅一笑,伸出两手,道,“菁儿,过来。”   我一时哑然,时光似乎倒流,回到从前我们每次见面之时,他总会微笑着伸手道“菁儿过来”,而我则欢呼着冲他飞奔而去。   可是……时间无法倒回,就像他的婚姻不可能作罢。   我仍然站在第一节台阶上,朝着他微微欠身行礼,“存菁给梁世子请安,恭喜世子喜结良缘。”   他的身子明显一顿,收回双手,似是隐忍似是惆怅,最后叹息着说,“菁儿,你这是存心让我难过么?”   我不语,只是站在台阶之下,静静地望着他。   “菁儿……”他缓步走下台阶,站定在我身侧,嗫嚅,“我知道你怨我……但我却是迫不得已的……”   我一顿,心中不禁更加豁达,突地有些想笑。他这话让我想起了爹爹曾经抓过的几个南封国奸细,他们被斩首于街市之时,莫不是也这般高呼,我是迫不得已的。   大约是见我未有什么反应,他的语气有些着急,“菁儿,你兴许不知道,我祖父被皇上请去了京都,名为做客,实为软禁。我……”   我不愿再听他说这些,连忙止住他的话语,抬头道,“彦哥哥,不要说了。你放心吧,不论怎样,你我两家都是世交。从此往后,你还是我的世兄。”   我微微沉吟,怕他疑虑,又补充道:“之前的种种便当做没有发生过好了,我理解你,也不怪你。”   话未说完,已然落入一个带着青叶香气的怀抱,味道清爽好闻的我想落泪。   “菁儿……你明知我无法做到……”说着他将我箍得越发紧实,声音也带上了颤抖,“若是要我放弃你,我会生不如死……”   我心中一恸,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菁儿,我娶她只是权宜之计。她是余相的女儿,娶她是为了安皇上的心,好换回我的祖父。”他呼出的气息喷在我的左耳上,一时让我觉得灼人,连忙用足力气推开了他。   我冷冷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让我觉得陌生的男子,他的眼睛通红,我一眼望过去看不见任何东西。直到现在我才发觉,也许我一点都不了解他,“彦哥哥,你有把握因此换回梁王爷么?”   梁竺彦稍稍一愣,轻轻摇了摇头。   我淡淡笑道,“彦哥哥,要安皇上的心,不是仅此一条,不需多,半年之前皇上借兵之时,你若是肯借兵两万,梁王爷怕是早就回来了。虽然我们无缘了,但是妹妹还是想提醒你,削兵才是皇上的根本目的。”   梁竺彦似是陷入了彷徨之中,口中反复:“怎么可以。梁军是我新川的保命符,是祖父一生的心血。”   我又是一叹,转而问道,“彦哥哥,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安排我?”   梁竺彦闻言眼中升起了阵阵希翼,“菁儿你且先行回南陵府,我不日便将上门求亲。”   我面上一笑,只觉得心中的梦一下子碎了,“那么彦哥哥与你的娘子都说些什么?说你心中有一女子,失去她你会生不如死么?所以她刚刚过门,你便要纳妾?”   “菁儿……”   “还是说,对不起,现在我的祖父回来无望,我们便当做没有成亲这回事,请余小姐自行回相府吧?”   “菁儿……”   “梁世子,你做不到。你娶了她便是娶了她,你不会休弃她、刻薄她,你只能负了我、忘了我。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是我无法委屈自己与她人共侍一夫。”   “菁儿……”他再度上前一步,被我迅速拦下。   略一低头,拿出那个雕花的盒子,伸至他的面前,“彦哥哥,拿回去吧……这个玉链请转交彦……嫂嫂……”   我闷着头不敢不愿看他的表情。   良久,盒子都未有人接手。   我叹一口气,绕过一动不动的梁竺彦,走上凉亭,将盒子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   转身下了几层阶梯,梁竺彦仍旧没有动作,我在他身边站定,躬身道,“彦哥哥,咱们后会有期。今晚夜色如此之好,还是早点回新房吧。”   说完欲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臂,“好……很好……菁儿你真忍心……”他的声音生硬,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留支离破碎。   我转身对他一笑,“人说洞房花烛是人生四大美事之一,彦哥哥不要错过了才好。”   抽出被抓的生疼的手臂,我快步回走,刚刚的那些话早已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未走出几步,便被池塘边上突然出现的一人吓了一跳。   那人负手立在凉亭不远处,面色沉静,看不出表情,仿佛化进了这片夜色里,无声无息,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进了多少。   我一时心下惶惶。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相信,这是一篇轻松文!!!!千音非常郑重地说!!!这是轻松文!!!!   冤大头王爷   踟蹰在原地,我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未待我有动作,那人身形一动,快步走到我跟前,手上赫然拿着一件披风。   “见你不在屋里,便出来寻你了。”他将手中披风一抖展开,绕过我的脖颈,轻柔地为我系上,“夜里风凉,穿上为好。”   我一愣。不明白他这是哪出。   “你……”我眨了两下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他眯眼,伸出手指凑近我的唇边,禁止我再说下去,然后仰头对着我的身后朗声道,“梁世子,夜寒露重,新房之外请不要逗留。”   我闻言回头。梁竺彦正站在我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即使在大红灯笼的照射之下,也能看出他脸色的苍白。   “王爷言重了。”梁竺彦拱手道。   我心下一顿,他果然是个王爷,所以一直对我呼来喝去从不心虚。   想到此处,我冲那人狠狠一瞪眼,口中却颇有些撒娇意味地道,“云少爷,我们回去吧。”   云玺轻轻嗯一声,很是自然地抓起我的手,没有瞟梁竺彦一眼,转身便走。   这下倒是吓着我了,我刚刚那句话不过是说给身后那人听的,他云玺现在是要做什么?本姑娘虽然目前有些潦倒,可绝不是青菜萝卜,给钱便能换买家的。   怎奈他的手攥的死紧,我不能让梁竺彦发现,动作不能太大,甩了几次都没甩开。   正待上前小声地骂他无耻,他却突地停下,又对着我身后皱眉道,“对了梁世子,本王对自己的东西甚为爱护……”   我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又不能解释,只能拿出最凶的表情瞪他。   梁竺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和云玺握在一起的手,脸色更加惨白。   “还有……梁世子,有一点本王得提醒你。”云玺悠悠看我一眼,我为之汗毛倒立,“若是本王不高兴,想多留梁镇王在京城住两天,也是轻而易举。所以,别再纠缠她。”   说罢一扯我的手臂,拉着我快步返回西苑住处。   我心中颇为郁卒,我与他云玺本是清清白白,如今被他一席话说的似乎真的有些猫腻,真真是叫我泡进了辣椒水里,个中滋味自己知道。   当然,有些话须得挑明了说,不然我怕会有遗憾,“少爷,其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唔?”他停下脚步放开我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轻轻擦了擦刚刚与我相握的手——这个动作让我甚为恼火。   但是鉴于此人刚刚的良好表现,我决定不予计较,“其实,我的全名叫做傅存菁。”   他将方帕放回怀中,抬眸看我,“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半个月前,我在自家银庄里“取”银子花的时候,被他抓住,如何向他解释我的身份他都不信。那时,我身无分文,又怕被父母发现,是以只能委屈地成了他的丫鬟。   “我的祖父是都南王,爹爹是恒定王,我是皇上亲封的南陵郡主。”我认真地与他重复这段话。   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他的眼睛一点点一寸寸地从我的眼窝打量到我的脚尖,最后再度回到我的眼眉处,抚额道,“恒定王妃我见过很多次,菁儿,而南陵郡主的才名比王妃还高……况且,傅世子也来参加婚宴了吧?”   我不禁泄了气,我生来肖似父亲,没有继承到母亲倾国倾城的容貌便罢,偏偏我的大哥与母亲长的颇为相像,一双桃花眼不知勾走了多少少女魂。可是,这也并不成为否认我身份的理由!   我还待与他解释一番,那人却已不耐烦地转身,“菁儿,你放心,我并未真的要将你送与衙门处置。”   若是今日之前,我定然要上前与他理论一番的,不过今日我的心大起大落,一时觉得甚为疲惫,张口半日,只道了句:“谢谢你……”听着像是谢他不送我去衙门。   他顿住脚步,“目前为止你还是我的丫头,我只是见不得别人欺负我府上的人。”说着叹口气,缓步进了院子。   而刚刚的点点滴滴犹如一根软刺,一点点滑进我的伤口……   湖面因着一阵一阵的轻风,散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印着灯笼漾开一折一折的光氲——在这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我试着学会放弃。   第二日一早起来的时候,我已平复许多。   梳洗完毕,便去隔壁敲门,意料之中,无人应门。   这个云玺,每日都起得甚早。   我左右思量一番,想着用完早饭便出府去转转,却被突然出现的云玺喊住,“菁儿,中午有梁府的答谢宴,记得早些回来。”   我诧异道,“答谢宴?少爷自己去便好了,叫上我这个丫头做什么?”   “丫头?”他走近,扬声皱眉,“有丫头吃的比少爷好,要求比少爷多,经常要少爷伺候的么?”   我不禁语噎……但他说的绝对不是事实。   自从我因为财务窘迫,不得不与他一路随行之后,我只是偶尔捡他不吃的荤菜吃,偶尔帮他改善一下生活质量,偶尔在被压迫到极限之时反抗一下……   “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用完午宴,我便要回京了。”他的声音平静,入耳有些寞落。   我闻言抬头,心里稍稍有些无措,这么快就要回京了?   许是我表情太过惊讶,他也明显一愣,随即道,“菁儿之后有何打算?”   我倒未曾想过这个问题,突然被问起,竟然一时答不上来,犹豫良久才说:“回家……”   云玺点点头,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嗯……回家也好。”   随即偏转身子,侧头对我温言道,“京城出了点急事,是以我必须马上回京。”说着顿了顿,小声甚至有些含糊地说,“其实,你可以与我一道回去……”   我一怔,有些不确定地望着他,他被我这么一望竟生出了几分扭捏,堪堪偏转过头去。   这个男人,从昨天婚礼之上开始,便十分的不正常——初时认识他时,他淡漠有理,甚少说话;相处几日下来,他颐指气使,话也变多,可惜句句带刺,最爱指桑骂槐;现在突然殷勤的帮我涂抹药膏、送披风,连说话也变得温柔亲切起来……   若是我自恋一点,恐怕会以为这个男人因为别人的婚礼突然爱上了我。   可叹我很现实,于是自然怀疑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想把我拐到京城,像梁镇王一样软禁了,好威胁我的父王?不过……他自始至终都不相信我的身份……   “不了,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声若蚊音,我表现得比他更加扭捏。   “嗯。早些回来参加午宴,说不定可以见见新娘子。”   我顿感心中一抽,再也没了出去玩的心思,也压根不想去吃什么午宴。   所以,当云玺押着我一路向目的地行进的时候,我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挣脱。无奈他力气比较大,初时更是拿住了我的脉门,我使不上内力,只能败下阵来。   梁府把昨日拜堂用的礼堂重新布置,摆上小餐桌待客以示对客人的尊敬。   云玺拖着我走至门口便一把松开我,掸了掸衣襟,不知是得意还是挑衅地看了我一眼,便负手进了礼堂。   门口已有一排丫鬟等着,正集体向我行礼,请我进屋。   我一咬牙,安慰自己——他梁竺彦从昨天起便是只是对我很好的哥哥,那么见一下我的嫂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此想着,也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堂屋。   屋里丫鬟们正忙着准备餐桌,餐桌分成了独立的酒席,摆了整整两排。主客都坐在相应的餐位上。   我一眼便瞧见了正起身与云玺寒暄的梁竺彦——站在主位上,只有一个人。   云玺地位最是尊贵,坐在主位左边的第一张位子上。右边的第一张位子暂时没人。其他位子上已经坐满了宾客。   云玺、梁竺彦二人不知是正好结束了问候还是因为发现我进了屋,此刻都停下了话语,转头望着我。   梁竺彦眉间带着隐忍,云玺则写满了警告。   我暗暗叹息,任命地走向这位阴晴不定的王爷。   “菁儿昨儿睡得不好,今日还有些迷糊,梁世子不要见怪。”   我刚刚走至云玺身边站定,他便伸手整了整我的衣袖襟口,末了还略带宠溺地拍了拍我梳得整齐的后脑勺。   他的这种行为无异于春天的旱雷,震得一屋的人全然没了气息——包括我在内。   我不禁有些尴尬,此刻终于深刻体会到身份不明的好处了——没有人知道我是名冠天下、惊才绝艳的南陵郡主,真是阿弥陀佛……想到此处,我忍不住想欣慰地黯然泪下……   眼角处瞥见脸色刷白的梁竺彦,正待心里暗暗得意一把,却被一个声音生生截断。   “淳王爷此番深情倒是少见啊少见!”   那人一袭白衣胜雪,眉目似画,竟是比我身边的云玺还要俊逸几分,说着一开折扇,悠悠扇起风来,衬得衣袂飘飘,清扬而出尘。   若是此人不是让我熟悉得想挖个地洞钻起来的话,我应当也会与众人一般,忍不住溢出唇边的赞叹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轻松起来了吧~╮(╯▽╰)╭这就是轻松文~~   这篇文章有着小白的名字小白的身,但它绝对有一个正剧的灵魂和正剧的心~~(握拳)   兰花芙蓉蜜   白衣公子好奇的眼神从我身边的云玺身上慢慢转至我的脸上,一瞬间,纵使他万般掩饰,我还是看到了他惊愕的神色。   这个让众人惊叹不已,让我惊悚不已的翩翩公子,正是我那让一干佳人才女为之魂牵梦萦的大哥——傅融之。   我虽然料定会遇见他,但是绝对未曾想到会是这样尴尬。   可是我更加未曾想到的是,平日里算得上惜字如金的云玺今日却异常地热情,“傅世子,幸会。”   大哥灿然一笑,拱手行礼,“淳王爷客气。”   “傅梁两家一向交好,怎不见令妹出席梁世子婚礼?”   我愕然,来不及回头剐视云玺,只能用眼神狠狠警告傅融之不要让我出丑。   大哥依然笑得灿烂,眼睛在我脸上看来转去,道,“舍妹啊……求亲的人太多,甚至还有人当众示爱……”说着看一眼云玺,“她不堪其扰,怕现了身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云玺,幸好他不相信我是傅家的小女儿,不然定是能听出来大哥对他的嘲笑之意……   云玺许是感应到我的视线,低头温温看着我,转而道,“是么?小郡主貌比仙子,贤良聪慧,爱慕的人自然多。”   我干干一笑,甚为无奈——就是因为如此的客套之词,加上大哥的容貌珠玉在前 ,所以才传说南陵郡主容貌倾城、才高过人,以至于众人再也不相信我的身份。   若是我真的继承了娘亲的容貌,是否今日的局面便会改写?我抬眉看一眼旁边的梁竺彦,他的眼神颇为哀怨,如同一张密网,丝丝密密,一眼望进去有些窒息。我一个激灵,连忙回转身子,退至云玺身后。   “人既到齐了,这便开席罢。”梁竺彦招呼道   我微微诧异,礼堂之中人并不十分多,女子更是稀少,我连忙张望,却未瞧见有肖似新娘子的女子。   云玺似是知道我的目的,问道,“梁夫人不参加么?”   梁竺彦明显一顿,看着我道,“不了。由梁某一人向众位致谢便可。”   今天真是奇了,谁都看着我说话。   既是新娘不出席,众人便连忙起立准备敬酒开席。大哥走向右边第一个位子,我也在云玺同席旁边的位子站定,拿起酒杯。   席间甚为安静,主人不说话,身份最尊贵的云玺不说话,下面的人自然只能安静地用饭。席间倒全是丫鬟布菜时唱菜名的声音。   云玺的教养甚好,筷子碰碗从未发出过声音,他极为熟练自然地将所有菜的荤素分开,荤菜放至我的方向,当然,也会挑出适当的素菜直接放至我的盘子里。   如此一来,一顿饭进行到现在,他自己吃的尤其少。   丫鬟又端来一盘菜,唱道“兰花芙蓉蜜”。   这是一盘由瓣莲兰花、木芙蓉、鸡蛋清混制而成的菜肴,味道清爽,算得上我来新川期间最爱吃的一道菜。为了让菜更加好看,盘子不小,量却很少。   我很快便将之一扫而空。   “菁儿姑娘在梁府最是爱让厨房做这道菜,我这盘便给姑娘送去吧。”安静的大厅之中,梁竺彦的这番话让压抑的众人瞬间抬起头。   一个小丫头过来将那盘菜放在了我们桌上。   我不知所措地看了眼云玺。他的眼睫并未完全打开,他的眼睛似是望着我的筷子,他的表情完全没有……我知道,这表示他此刻火气甚旺。   其实一盘菜又能如何,我不解地望了一眼梁竺彦,他眼神闪烁,似有千言万语,带些期盼地望着我。   我叹口气,没有再看他,闷头把玩手中的筷子。   “是么?”随着“啪”的一声,对面大哥再度打开折扇扇起来,一手指向的兰花芙蓉蜜,惋惜地摇头道,“真是可惜!可惜!梁世子若是早一点言明,我这盘炒鸡蛋也可以送给佳人,以博一笑么!”说完还咂了咂嘴,表示他的悔恨。   我顿时哭笑不得,大哥你是想帮我还是拆我的台?   “如此一说,本王当讨了府上做这道菜的厨子,回去给菁儿做菜才是啊。”云玺终于抬头转向梁竺彦道。   “淳王爷对不住,微臣习惯了这个厨子的手艺,很是舍不得。”   云玺轻哼,字字铿锵,“梁世子当知,当舍则舍这个道理。一个人太贪心了,会一无所有。”   梁竺彦闻言明显不悦,我能够清晰地看见他因为隐忍而涨红的额头,“王爷也应当知道,所谓君子不夺人之美,强扭的瓜不甜。”   这绝对不是在说一个厨子,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大哥独自扇着折扇,在对面冲着我笑得开心,“哼哼……既然二位如此为难,不若本世子代为收了这厨子回南陵?”   云玺与梁竺彦二人却似闻若未闻,犹自对峙。   “啊!莫不是做这道菜的竟是一位美貌厨娘?”傅融之“啪”地一声关上扇子,恍然大悟状道,“真是妙哉妙哉!那么融之更是要收了这厨子了……”   我鄙夷地瞥了大哥一眼——大哥你的境界可否偶尔高一点?   然后我拉了拉云玺的袖子,凑过去小声耳语道,“谢谢少爷,菁儿不会再与他过多纠缠,少爷不必再气菁儿不争气了……”   云玺连忙偏转头对着我,微恼,“你当我此番是气你?”   我还待回答,却听得梁竺彦凉笑三声,“是我一厢情愿了……以为她一定不愿意……却不想……只是我不愿意……”   这句话我不甚明白。   梁竺彦此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带些绝望的疯狂。   竟将我看得一阵难受。   云玺却在此时拿着酒杯翛然起身,敬梁竺彦道,“梁世子,京城有要事,本王急于启程,先行退席。祝世子与世子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说着仰头喝完杯中的酒。   梁竺彦亦起身,“微臣还要招呼客人,便不送王爷了。”说着也饮完杯中酒,“祝王爷一路顺风。”   他再没有看向我,刚刚的声音也一如山间的流水,沁人心扉,我知道,他终于恢复了正常。   云玺弯腰抓起了我的手,“走吧,回京了。”顺便侧身挡住我看向主位的视线。   云玺带着我回院子里收拾了行李,便迅速出了府。   然而等真正出了梁王府大门,他倒不急了,一路上带着我从梁王府门前的鱼市街一直逛到了最热闹的丹凤街。   路上还折进籽牙胡同买了辆马车,又去马行牵回了他的宝马。   现下,我们两人一马,加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正慢悠悠地逛大街。   一路上少不得有人围观——若是两人一马倒没什么,偏偏后面还跟着一辆亦行亦趋的马车。   我难得如此受人瞩目,一时有些不适应,而云玺仍旧兀自悠闲地把玩每个摊子上的物什。   虽说要和他分开,我心中甚为不舍,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找个酒楼坐下慢慢叙述一下离别之情,而绝对不是这般招摇过市。   “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京城不是有急事么?”我扯他的袖口。   他放下手里的泥娃娃,轻转回头,扬声挑眉,“赶我走?”   我连忙摆手,讨好道,“少爷您继续。”   他没有继续向前走,却是看着我浅浅一笑。   我平素甚少瞧见他的笑容,此时这般轻笑,倒是恰如融化冬雪的暖泉,一时灿如春天的牡丹,怕是大哥来了也要被比下去的。我总算知道为何傅融之逢人便笑了,原来笑容真的是个玄妙的东西。   如此想着,脱口便道,“其实少爷你笑起来比我大哥还要骚包。”   他原本舒展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我立时后悔得恨不得把舌头咬了。   他轻哼一声转身往前走,再不看两边的摊子。   我不禁有些纳闷,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他应该不知道我说的大哥是傅融之,所以觉得贬低了他?   罢了……我们马上就要天各一方,分道扬镳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于是,我快步跟了上去。   这次,他倒是正朝着城门的方向行进。   这让我有些慌张,真的要走了,才真切地觉得舍不得——这些日子算不上精彩纷呈,却将是我最难忘的一段日子。   待得出了城门,云玺才停下脚步,放了手中的缰绳,回头轻轻道,“记得路上小心。”   我木讷的点头。   他重重一叹气,竟是上前两步,拍了拍我的头。   我顺势拉住了他的袖口,也想道声珍重,眼睛却已湿润,声音未出喉已哽咽。   他见我如此,脸色稍霁,弯腰从腰带处解下一块玉佩,递至我面前,“日后可拿着这块玉佩来京城的醇王府找我。”   我放下他的袖子,伸手接过。   玉佩通体呈青白色,是上好的羊脂古玉,正面刻着龙纹,龙头处刻着一个都字,这是皇家的姓;反面亦是一圈龙纹,不过中间磨白,刻了一个熙字;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名。   当今圣上名讳都予逸,皇子时排行第三,下有三个弟弟。   据我所知,封号为淳的,应该是圣上仅有的胞弟,淳亲王都予熙,正好与这块玉佩吻合。   “我的真名唤作都予熙,菁儿亦不必再叫我少爷。”他说着又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锦囊,伸手过来系在我的腰上。   “哦。”那能叫什么?   “马车给你,早些回家。”说完深深看我一眼,翻身上马,朝北回京。   我目送他的背景,低头打开他给我系上的锦囊,原来是些碎银子和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银票后面还放了两块用油纸包好的冰糕。   不禁心中一暖。   我回家的路,本应该取道洛川再至鄞州,渡印江而至南陵。一路上却想着散散心,看看风景,便绕道去了涪江,看了瀑布,路上辞了马车换了马,又找了件男装换上,这才慢悠悠地往鄞州赶去。细细算来,怕是耽搁了一个半月有余。   鄞州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路上的旅客总是比本地人多得多。我打算找一家舒适精致的客栈住下,好好休息两天,再渡江回家。   眼前这家名唤“挽霞楼”的客栈,瞧上去便甚为不错。   牵着马侧身,刚向挽霞楼跨出一步,一条花香扑鼻的手帕便毫无预警的飘到了我的脸上。   我心中暗惊,连忙出掌挥开手帕,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便飘至我的面前。   “她”柳腰一摆,翘起兰花指一指我的鼻子,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鼻音,“哟!这位客官好是粗鲁!”   我浑身一震,生生连打了两个寒颤。   左右一看,注意我们这边的人并不多,我连忙丢下缰绳,上前抓住“她”,提气一跃,翻身上了挽霞楼开着窗户的二楼。   这里似乎是一个雅座,没有客人,我又急急忙忙关上窗户。   而那个“她”,似是惊魂初定,看着我捂嘴一笑,兰花指虚空一甩,娇羞无限,“哎呀!这位官人好是心急!虽说奴家花容月貌,客官却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啊!”   我再度一个寒颤,仿若掉进了腊月的冰窖里。   为了防止“她”再度疯言疯语,我连忙制止“她”道,“都予逸!你发的什么疯?”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官人们好是心急!虽说奴家花容月貌,客官却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啊~~~记得留言哦~~~【兰花指】   客从新川来   那人闻言一愣,三两下脱了身上的百步罗纱裙,露出里面的玄色衣裳,道,“居然认出来了,真是无趣。”   我看着他头上仍未摘下的金步摇,脸上尚未抹去的胭脂,和他现时恢复正常的衣着语调,怪异地搭在一处,不禁暗暗为我都梁国的未来担忧,有圣上如此,不知是福是祸……   难怪都予熙急匆匆回了京城,原来是皇上跑了。   “皇上,您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的吧?”我试探地问道。   他笑眯眯地瞥我一眼,径自找了张凳子坐下,“妹妹,此话说得不好,朕乃留书微服。”   “不过事出突然,并未通知大家?”   他一拍手摇晃脑袋,“妹妹果然聪明。”   我略一思索,在他旁边的凳子坐下,低声问道,“皇上您不会是又沾花惹草,惹我师姐生气了吧?”   “什么沾花惹草?”他顿时有些不自然,笑的愈加灿烂,“不过是御花园里一个小宫妃绊了一跤,朕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么……她便生了气,转眼就不见了……”   我不禁觉得有些头疼,尽量诚恳地说,“皇上,作为您的师叔,容小女提点您一下,要么您就散了您那后宫,要不就坚决地把她们当空气,不然我师姐早晚有一天会休了您。”   他看着我说完,两条眉毛慢慢簇在了一起,轻轻叹了口气,好看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也知道……可是哪那么容易……”若不是这把声音,还真有几分怨妇的神色。   我不愿与他讨论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听说,你把梁镇王软禁了?”   他警惕地看我一眼,再度笑开,“怎么?想帮情郎求情啊?”   我亦冲他甜甜一笑,“哼……最好一辈子关着他,永远别放他回去!”   “哎哟——”他满脸讥诮,凑近我,“妹妹啊,这不是好习惯!这么快就因爱成恨啦?”   “皇上师侄,您多虑了,小女是为您的江山社稷考虑。”   “妹妹……要知道物极必反,要真正控制住梁家,就要不时施以光明,许以未来……”他笑得高深莫测,头上的金步摇随着他的晃动前后摇摆,晃的我一阵眼花,“这不……又含这次给我留了道难题……”   又含指的便是我的师姐原又含,是我爹爹收的故人之女,并非我在胤天宗的师姐。我师从胤天宗时,师父只得我一名弟子。她唤我大哥师兄,故而我便随着叫她师姐。   而都予逸会在这里等我,多半是希望跟我一起回南陵,通过我找到我师姐。   我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他托着下巴,一张脸又是笑又是愁,“又含说既然你这么爱美人,便将天下第一美人召进宫服侍好了……一道懿旨便传了梁家小郡主进宫,这下可好,梁家以为朕软禁了一个老王爷不够,还要软禁一个小郡主……”   “天下第一美人,不是我么?”我纠正他。   哪知他郑重地看我一眼,第一次收起笑容,第一次叫我师叔,“师叔,不要太难过,须知有些东西是天注定。”   我真的很想回到胤天宗之后,去掌门师兄他的师父那里告他的状……   见我不理他,他又一脸灿烂地贴过来道,“妹妹,朕专程在鄞州等你,是想提醒你回家之后要小心。”   我愕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朕前几日得到线报,听闻梁世子往南陵去了,怕是物极必反的后果啊……”他讪讪。   我大约猜到都予逸的意思,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但是我所认识的梁竺彦温柔而善良,我不敢想象他去南陵的目的,想到此处声音也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哎呀!妹妹的心就跟明镜似地,还要朕说么?”他笑的有几分讨好的意味,“联姻啊。上次联姻表忠心,这次联姻为结盟。”   我立时气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做梦!我好歹也是一方藩王的嫡出郡主,怎么可能给他做妾?”   都予逸看着我嘿嘿一笑,伸手拔下头上的金步摇,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胭脂,“别急别急……朕帮你寻个好人家不就得了!”   说着起身,安抚似地推着我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献宝似地拿出一张工笔画,“这是我胞弟予熙,虽说没有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俊逸无双、惹人喜爱,但绝对是一表人才,与妹妹你算得上郎才女貌,从此我们亲上加亲,岂不妙哉!”   都予逸眉飞色舞,若是刚刚那金步摇没有取下,再加上朵大红花,配上他此刻艳红的双颊,真是活脱脱一个媒人婆婆。   我伸手接过都予逸手上的画像,画中之人手执长剑,一身肃穆,不过表情很是滑稽,我不禁噗嗤一笑,都予熙这样的表情,我下次定是要好好瞧瞧。   都予逸见我一笑,许是以为我对他弟弟很是满意,连忙说道,“是吧?不错吧?包在朕身上……”   我打断他:“皇上,我觉得梁竺彦不一定会这么做,况且我娘亲绝对不会同意我去给人做小的。所以,谢谢皇上的好意了。”我将都予熙的画像认真叠好,放进衣兜里,冲疑惑的都予逸一笑,“以防万一。”   如我所料,都予逸硬是缠着我回了南陵,在我爹爹的恒定王府旁高价买了个小院子住下,嘱咐我见到师姐一定要即时通知他,还给了我一管联系他用的迷踪香。   王府门口安安静静,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见我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我大约一年没有回家了,心情自然也颇为激动,快步上前唤起跪地的两人,问道,“我爹爹娘亲在么?”   “回郡主,王爷王妃前几日又出府游历去了。”   我忍不住失望的叹气,早知道便提前几日回来了。   爹娘两人说是游历其实是去寻找婆罗花籽给娘解毒去了。只是这优昙婆罗花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籽,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我大哥在么?”   “回郡主,世子此刻便在府内。”   虽说与大哥在梁府已经见过面,但并未真正说得上话,我草草吩咐他们通知管家,自己则飞身而入,直奔大哥的“养息阁”。   远远便瞧见大哥正在一盆盆姹紫嫣红中忙碌。   “大哥!”   大哥一惊,一盆花差点摔在地上,连忙将花盆抱进怀里安抚,“我的宝贝……受惊了……”   我定睛一看,不过是一株随处可见的并头草。   大哥放下手中花盆,转头看着我,从腰中抽出他从不离身的折扇于手中转动把玩,然后挑眉一笑,讥诮道,“哟——菁儿姑娘,姑娘不是随淳王爷进京了么?”   我收起笑容,瞪他。   他咂嘴“啧啧”两声,走上前来勾住我的肩膀,“我的小妹果然抢手——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我心下咯噔一跳——我不清楚大哥对于我和梁竺彦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此刻说起来,总是让我特别敏感。   “大哥?”   他笑意盈盈,“去给祖父请安吧,他老人家吩咐了,你一回来立刻去他府上。”   我撇嘴,“大哥陪我一起去吧?”   “不行。”他放开我,眨一下眼睛,“我也去了茶便凉了……”   我不解,看着大哥走向榕树下凉塌的身影问道,“何解?”   大哥挥了挥手,回头明媚一笑,“梁世子在祖父府上住了好几日了。”   我只能独自一人忐忑不安地去了仅有一墙之隔的都南王府,管家说祖父在书房赏画。   祖父自小便不是十分喜欢我,每每看见我吹胡子瞪眼睛甚为严厉,所以我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祖父的咳嗽声。此刻要单独见他,我的心里就像提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祖父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来。书房门口负责掌墨的丫鬟朝我行了个礼,为我开门通报,“王爷,小郡主来了。”   笑声慢慢收拢,“嗯,叫她进来。”   我一点头谢过小丫鬟,祖父坐在书桌后面不怒自威。   出乎我意料却情理之中的是,书桌旁还站着梁竺彦,看着我轻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欲语还休。   我跪下给祖父请安,又起身对着梁竺彦行礼。   “存菁,你算是出师了吧?”祖父这句话让我那个不好的预感再次浮上心头。   “是。一年前便出师了。”   “那正好,年纪也差不多,可以许配人家了。”   我哑然抬头,祖父的表情很是严肃,不似说笑。再看一边梁竺彦神情温柔,对着惊讶的我微微点头。   一时间,我心中那个一直以来为他辩白、为他维护的幔帐被狠狠扯开,我不敢相信——他可以负我,可以另娶,但他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让我做妾?让我与别人共侍一夫?   我百感交集,只能再次跪下,“祖父!菁儿还小,菁儿不愿这么早离开父母。”   “说什么傻话?”祖父一挑眉毛,“女儿总是要嫁人的。”说着拍拍身旁梁竺彦的肩膀,又道,“我家与梁家是世交,门当户对。正好竺彦也有这个意思,正商量着下聘呢。”   我又急又气,无奈喉咙如同被堵住,说不出半句话来。   只见梁竺彦对着祖父拱手道,“王爷,可否让晚辈与菁儿单独一说?”   祖父看着梁竺彦慈爱地点头,便起身出门了。   梁竺彦走近,伸手将我扶起。   我厌恶地推开他的手,扶地爬起,调转过头不愿看他。   “菁儿,若我娶了你,从此我们便在一起了,你不开心么?”   “开心?”我不禁反问,“我怎么开心?梁世子,我是为即将为妾开心?还是为即将与人共侍一夫开心?”   “菁儿,我从来没有碰过她。”梁竺彦走至我面前,眉头紧蹙,声音幽怨,“在我心里,我的娘子从来只有你一人。”   我轻哼,“梁世子,我记得我已经清楚的告诉过你,从你娶亲那天开始,我们便只有兄妹之谊!”   “菁儿……”他有些无措的嗫嚅,“我不能……不能当只是兄妹之谊……”   我退开两步,转身朝外,“梁世子还是请回吧!不要说我,便是我爹娘也断然不会同意的。”   良久身后没有声音,我刚待回头查探,却觉得一道劲风直逼后背,心中暗叫不妙,却已来不及回神,至阳和心俞两穴已被封住,全身一软,被迫倒入一个暖香的怀抱。   我愤然,“梁竺彦,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千音携众人厉呼:梁竺彦,你想做什么!   【千音掩面,退场~大家记得撒些花花啊~╭(╯3╰)╮~】   是爱还是愁   “菁儿,便是世伯和伯母在府上,怕是也拦不住我要娶你。”他声如清泉,此刻叮叮咚咚敲击在我的心上,却似夹杂着冰锥,每落一下,便刺骨的恸。   他将我拦腰抱起,放在书房待客的木椅上,然后在我面前蹲下,轻声道,“菁儿,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嫁与我定是与余雅平起平坐,而且我答应你,今生今生绝不碰她。”   我气急反笑,“那我岂不是要好好谢谢梁世子了!”   他闻言眼神一黯,低敛眼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再度抬头时,不舍之意溢于言表,“菁儿……不要怪我……”   我大惊,不知他要做什么,连忙安抚他道,“彦哥哥,你待解开我的穴道,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躬身站起,并没有理会我,伸手一个起势,便陆续抚上我的膻中、气海等穴道,我只觉得一股气流生生灌入我的体内,任脉随之受阻,然后汇聚于丹田久久不散。   我愕然——他竟然封了我的内力。   梁竺彦收手再度蹲下,眼神流转,温柔欲滴,“菁儿……你知道么?三千世界,所有人都可以怨我怪我,唯独你不可以。相信我,好么?”   我心下一震,他看着我继而浅浅一笑,“菁儿先在都南王府住上一段时日,待彦哥哥下聘、纳吉、请期之后,便可安心嫁过来了。”   我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偏转头不愿看他。   他却仍旧不管不顾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出门,大约是出门之际挥袖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来不及查探他是否已然出门,立刻运气,却半点气息也提不上来,心下一时无措而绝望。   祖父定是与梁竺彦达成了什么共识,他一心要将我嫁与梁竺彦,不准我出都南王府我住的小院子半步。   此刻我便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眼看自己便要被焊熟了,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我查探过院子周围,为了防止我逃跑,可谓三步一哨岗,把整个院子围得如同一个铁桶,除非我会遁地,否则怕是出不去的。   坐在院子里发呆实是无趣,我一时不得逃出其法,还是回屋休息,找个方法解开我的武功禁锢尚算可行。   坐在床边,我轻轻抚摸都予逸留给我的那管迷踪香,想想如今之计,凭我一己之力是冲不开梁竺彦的封印的,现下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得一试了。   拔开迷踪香上的蜡封,将那竹管插在窗台上,让里面香粉随风飘出去。   这一类的迷踪香应当是为了某些禽类制作,从出生起便训练它们识别一种熏香,是以千里寻踪。   然而,我左等右等,却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只是一只普通的鸽子。我跑向窗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犹自啄着迷踪香竹管的白鸽,不死心地向外张望,却仍旧一无所获。   都予逸训练来千里寻踪的禽,竟然只是一只鸽子?   或者是稀罕的品种?我抓起那只鸽子抱回绣塌上左右翻看,亦未瞧出有什么独到之处。   白鸽许是被我搬弄的十分不舒服,扑腾两下翅膀,终于挣脱了我的双手飞落在地上。   我一下子泄了气,瘫软在塌上看着地上悠闲的鸽子来回踱步。   难道上天注定我和梁竺彦牵扯不清孽缘再续?   我不甘心如此便要屈服,翻身下地拿了一张纸笺,写下大大的“速来救我”四个字,放入原本用来装迷踪香的竹管里,然后系在鸽子腿上,于后窗台放出去。   看着振翅飞走的白鸽,我忍不住暗暗祈祷:千里寻踪鸽,万万别刚飞出院子便成了千里烤乳鸽……   我一腔期待全数放在那只鸽子上,都予逸住在恒定王府的边上,要收到我的信不需耗费时日,介时以他的轻功,要带走我断然不成问题。   然而,我千盼万盼却又盼来了那只鸽子!   我愤愤然从窗台上拎下那只神态遽然的白鸽,拿下它腿上绑着的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字条,上书两行大字:妹妹放心,朕自当尽力。朕之胞弟性情怡然,谅你等二人必将相处融洽,举案齐眉。   我立时如同吃多了初秋的桑葚,涩的满嘴吐不出的参差感。   满怀期待一朝落空,而地上那只鸽子仍旧遽然地扑腾着翅膀,逛着我的闺房。   我一把抓起它,扔给院子门口待命的丫鬟,“烤了!”   虽说都予逸这一出路落空,但我倒更加希翼。   一夜无眠,我靠在房门口的阑干上,看着黑沉的夜色染上透明的鱼肚白。   院子里树影婆娑,拉出长长的影子和修长的顶冠。   修长的?   我待仔细一看,一颗心激动地差点蹦出来,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怕叫出声来惊动院外护卫。   那人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面前。   我这才放开嘴巴,怯懦地唤道,“师姐?”   她轻轻点头,“快点带上有用的东西,我们走。”   我如同捣蒜般点头,迅速回屋收拾了几件随身的物什。   师姐用一根绸缎捆住我的腰,右手顺势一带,便轻盈地将我带出了都南王府。   越过王府东侧的桃花林,师姐带着我几乎足不点地的飞到了护城河内环。   她放下我,略一整理衣袖。   重获自由的不真实感剧烈地冲击着我,没想到这么容易便出了王府。   “多谢师姐!”我双手合十,感激地看着她。   她轻轻一叹,道,“不用谢我,谢你大哥吧。”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师兄放了师父用来联系我的迷踪香,让我前去都南王府救你。”   我此时尚才明白大哥那句“我若去了茶便凉了”的意思——若是他也随我一道去了都南王府,怕是便不能招来师姐救我了。   “那么,师姐怎么在南陵?”我不欲让她知晓都予逸便在南陵的事实,故意问她。   谁知师姐本就冷淡的神情愈加清冷,一挥袖重重一哼,“你们胤天宗的人,倒个个都是千回百转的肠子。”   说罢转身,转眼工夫便飞过了护城河。   我武功被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绝尘而去,心下悔恨不已,明知都予逸此时必是师姐的禁忌,却还口没遮拦,要说也得等她助我打通任脉、冲破堵在丹田上的内力、再施舍我点盘缠再说啊!   幸好在出门之时,我随手抓了一把玉珠暗器,想来我的内力既然用不上,这把暗器用来做盘缠倒是甚好。   现下,我算是逃家,胤天宗是去不了。   放眼普天之下,怕是只有进京投靠我的冤大头少爷了。   我拍了拍挂在胸口都予熙赠我的玉,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的祖父素来喜好面子,孙女不见了定然不敢昭示天下,大肆搜查。   但是,都南王的产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各地不论大小总有那么一两家分店。   据我估计,他应当会通知各大分舵注意搜查这么个人。   以我之前的秉性,定然要换装以掩人耳目。不过这次,我没了武功防身,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光明之大的以原本面貌上京。   而我,竟然真的一路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到了京城。   此刻,我正站在淳亲王府前,暗自演练着见到都予熙之后的说辞。   刚待编排完毕,欲上前求见,突然侧门大开,一阵香风袭人。   门内走出一名风流旖旎的女子,淡妆轻抹、丰肌弱骨,一抬眉之间顾盼生姿,一回眸之下百花失香。   我一窒,难道都予逸骗我——他这个弟弟莫不是已经娶了如花娇妻?   作者有话要说:千音要花花哦~   不要霸王哦(⊙o⊙).......   又见故人时   时已入秋,雪白的海棠花开了一树又一树。有风轻抚,花枝不堪重负,竟生生被压弯,在融融的日光中清颤。落蕾层叠,堆得一地的粉白静谧。   我上前叩响了王府的大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应门的是一个小厮。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问道,“姑娘何事?”   我冲他轻轻一笑,道,“家父差遣小女给王爷捎一条重要的口信,是以冒昧打扰。”   “可有凭证?”   我略一犹豫拿出胸前的玉佩,伸至他的面前。   他伸手便要来取,我连忙收回玉佩,道,“家父说了,不见王爷不能交还。”   他质疑地再度打量我半晌,终于侧身让我进门。   我被安排在大门右侧的一间厢房里,说是让我等王爷回府。   我心底有些疑惑,这右边的厢房,应当是下人起居活动的地方,如此待客倒是闻所未闻。   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有人带着我穿过长廊,到了另一间厢房。   而让我诧异的是,房内等我的不是都予熙,却是我刚刚在门外瞧见的美人。   她坐在一张木桌后方,见我进屋,便合起手上的账本,“姑娘要见王爷?”   我轻轻一挑眉,心底虽不悦,面上却仍旧微笑有礼,“奴家见过这位小姐。小姐容貌倾城、气质非凡,想必是府上的小姐夫人了。奴家有事相求,还务必请小姐做主。”   她听完我的恭维略略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却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算是默认了她是府上的小姐夫人,“听说你有王爷的随身玉佩?”   我朝她微微欠身,“是。玉佩是王爷留给家父以便进府通知王爷的。”   “那令尊呢?”   “家父身染重病,无法成行,是以让小女代劳。”   她闻言从书桌后站起,踱到我的身边,露出一个惑人的笑容,“我一定代姑娘转告王爷。只是,口说无凭,怕是王爷不信。姑娘便将玉佩交与我,我也好向王爷提起,何如?”   我闷头看向地板,感觉有些挫败,一路上顺顺利利,没想到进个淳亲王府倒是如此麻烦。   “不必了。此事甚急,还望小姐垂怜。”   她重哼一声,道,“好。我这就给你安排。”   说着又让领我来的小丫头将我领出去。   而此次去的地方更加奇怪,竟然是王府的洗衣房。   我暗自嗤笑,这个美人不知是府上的什么人,何以对我如此防范?   那个丫头将我丢在院子里,又与洗衣房的几位洗衣妇交待几句,便独自走了。   我无视那些交头接耳议论我的妇人,在一个空着的洗衣池边坐下,慢慢寻思。   现下,我确该好好打算,如何才能让都予熙知道我便在他府上。   我略略回忆一下与他相处的那段日子,怕是最能引起他注意的便是孔明灯了。那是娘亲教我放的,扎一个纸袋,下面生一盆火,便能飞上天空。   那时与他一道去新川的路上,正值逢阳节,是为亲人祈福的日子。   我便扎了几个,挑出两个扎的漂亮的予他放了。   他目光灼灼,如玉的面庞第一次柔软下来,透出几分难得的旖旎。   不过,如今我受制于人,却上哪去寻得制作的工具呢?   我刚待起身去询问一下,是否要让我在此做浣衣女,忽而听得院子门口一把清朗的声音,此刻恰如地底冒上的春泉,好听的我想畅饮无数口,“菁儿,你果然在此。”   只见都予熙一身紫袍,亭亭立在院口拱门处,负手迎风,挺拔俊逸。   又是几朵海棠堪堪飘落,惊起了一地嫩粉嫣红,我生怕那身影只是个虚无的幻景,连忙扑了上去。   这些时日,先是被逼嫁梁竺彦,继而求助无门,再是进王府被拒,心里早早憋了一腔委屈,此刻却终是遇见了依靠,我的眼泪在眼里打了两圈转,终是没有含得住,顺着眼角汩汩流出。   我索性靠上他的胸膛,拿他的衣襟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哽咽道,“少爷……”   他见我如此,一时有些慌乱,两只手挥舞半晌终是落在我的背上,轻轻叹息,“让你受委屈了。”   他如此一说,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吸吸鼻子道,“没有。少爷怎知我来王府了?”   他仍旧有节奏地拍着我的后背,又是一道叹息,“你在府门前的落花上划拉了一个大大的云字,我怎能不知。”   他竟是真的瞧见了!我心下稍慰,幸亏当时为了等美人走远,闲来无趣,才突发奇想,在门前的落海棠中划出一个云字。   我慢慢止住眼泪,一时觉得自己的行为甚是不妥,急忙与他拉开些距离。看着身后那些浣衣妇似是撞破什么秘密般的四下散开,我不禁红了脸。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都予熙,道,“多谢少爷。少爷真是细心……”   他拉了拉被我揉皱的前襟,道,“不是我细心,只是算着你这几日应当到了。进门时特地问了一下门房,这才注意到门前的海棠的。”   我愕然,他知道我要上京?   他却执起我的手,浅笑道,“走吧,先随我回主屋。”   我一时受惑于他难得的笑容,竟痴痴跟着他穿亭过院,直到快到主屋时才待会神。   我有些窘迫地抽回自己的手,道,“少爷,这样不好。”   他看着我抽回的手,神色一僵,凉凉看我一眼,生生将我看得倒退三步,一甩衣袖独自走在前方。   主屋坐落在后院的最前方,两边种满了香樟和琼花,有一条青石板路直通正厅。   而此时,便在青石板路的尽头跪着一个面容憔悴的美人。   看到此人,我匆忙赶上都予熙的脚步,冲着冷颜疑惑的都予逸甜甜一笑。   “奴婢跪请王爷恕罪。”美人低垂着头向都予熙请罪,声音怨艾,我听尤怜。   都予熙却似完全不领情般,声音如冰河般清冷,“离絮,何时我竟然给了你替我待客的权利了么?”   原来美人有春天飘逸的名字——离絮。   “奴婢不敢。”离絮将头闷得更低,“请王爷责罚。”   “离絮,这些日子,你便不要管府里的事了。”都予熙略一停顿,偏头看我一眼,“若是再有下一次,便回你的凤城去吧。”   离絮听罢明显一震,连忙磕头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看见离絮美人如此卑躬屈膝,我心下十分爽利,先前她还道自己是夫人小姐,如今看来最多是个管事。   我随着都予熙进屋,看他脸色仍然不甚好看,连忙示弱道,“少爷,人家被祖父逼嫁非人……”   他兀自坐下,不理会我的可怜。   我再接再厉,“少爷,我家人都不要我了……”   他唤来丫鬟倒上一杯茶水,轻啜一口,悠悠道,“不是你的爹爹让你给我捎口信的么?”   我哑然,脸色微红,心下有些难为情,于是冲他讪讪一笑,轻拍他旁边的桌子,“淳王爷……就别说我了!外间说您洁身自好,不喜女色,这不,您还金屋藏娇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架空背景……咳咳   不要BW哦~~   云雨露行踪   我哑然,脸色微红,心下有些难为情,于是冲他讪讪一笑,轻拍他旁边的桌子,“淳王爷……就别说我了!外间说您洁身自好,不喜女色,这不,您还金屋藏娇呢!”   他轻皱眉头,放下杯子,定定看着我,“哪来的娇?”   他如此不坦白,却是弄得我十分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再度转回原来的话题,“少爷,人家现今穷困潦倒……怕您府上的下人见我不似贵人,便不予通传,这才借口说是要给您捎口信的……”   我小心翼翼注意他的神色,接着说道,“刚刚人家说的是真的,如今菁儿只有少爷一个亲人了……”   他面色突地一沉,斥道,“谁是你的亲人了?”   我莫名,不知怎的就惹恼了他,决定以后少说话为妙,连忙赔罪,“当然不是了……少爷您是皇亲国戚么!只是如今菁儿无依无靠……”   我话未说完,他却又一扯嘴角笑开了,让我不得不佩服他漂浮不定的脾性,“淳王府说大不大,养你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他终于一锤定音,用娘亲的话说,从此以后,世上便多了一只混吃等死的米虫。   我满怀感激地看着他,想谢谢他对我的再造之恩,却见他冲着我又是一笑,悠悠然道,“便给我端茶递水、更衣束发、司墨掌灯好了,看你这样子,也做不了其他活计。”我错了,我怎么就以为他会让我混吃混喝?看来从今以后,世上是多了一个勤劳冤屈的寂寞……   我不禁腹诽,端茶递水、更衣束发、司墨掌灯?请问王爷,您的贴身丫鬟也不过做这么多活计吧?   “还愣在那做什么?快过来研磨。”都予熙从椅子上起身,走向东厢的书房,还不忘叫上我。   好吧……等都予逸回来,让他把我指给你,看我到时候怎么让你给夫人我端茶递水、更衣束发、司墨掌灯……   待得府内一众海棠花谢,已是秋天的末,树枝渐渐露出本来的褐色,接受一场又一场秋雨的洗刷。   今日上午,便又一场绵绵丝雨飘过,此刻万物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却是清爽无比的通透。   我掐指算来,在淳王府也待了一月有余。   都予熙那厮虽然喜欢使唤我,其他待我倒甚为不薄,比如说他将自己住的西屋挪出来给我住下,是因我喜爱他屋里那个可以观景的阑干;他素来知道我爱吃的口味,每每加菜,还请了个厨子专门做兰花芙蓉蜜;他担心我不习惯府里生活,特地将他原本的两个贴身丫头全部调给了我……   此刻,我刚用完午膳,趴在西屋的阑干上,都予熙去宫中议事尚未归来,我忙里偷闲,寻思着什么时候骗都予熙将阑干下挖出一尾池塘。   初时,我还担心无从知晓都予逸的行踪,如今看来,只要都予逸一日不在,便是都予熙监国,每每与一众大臣议事许久,回来时他的随侍——卫越,还要抱回一大摞的折子。   “菁儿姑娘,天气凉了,奴婢给您在阑干上铺一层毛毡吧。”说话的是都予熙给我的丫鬟之一,名唤月贝,手上拿了厚厚的毛毡。另一名丫鬟,唤作语安,站在月贝身后,手上托着一盆我爱吃的冰糕。   我起身让出阑干,月贝上前将毛毡对折,在阑干上铺了厚厚地一层。   我拿起一块冰糕吃了,又待爬上看起来十分温暖的阑干,却听得门帘轻响,随之传来都予熙的声音,“菁儿。”   我回头,冲他微微一笑,乖巧地叫道,“少爷。”   他站在门边,亦是轻笑,“昨儿个不是说府内无聊么?今日雨停了,我陪你去长安街逛逛吧。”   我欢呼一声,翻箱倒柜找出当初还剩下的一点玉珠,便跟着都予熙出门了。   穿过靠近王府大门的石板路时,还看到了久违的离絮美人。   美人恭敬地给都予熙行礼,完全没有拿正眼瞧我。   我听月贝说过,离絮是都予熙在领兵攻打南封时带回来的,据说是凤城的花魁。后来因为王府管家告病,都予熙见她能力尚可,便让她顶了原先的管家。   我料想,这当中必是离不开英雄救美之一类的桥段,而佳人芳心暗许,可惜就都予熙的样子来看,公子却是无情。   我不禁“啧啧”可惜了一颗芳心,拉拉前方的都予熙打趣道,“少爷您要是继续这么冷淡,娇便藏不住了。”   他转头看我一眼,脚步没有停下,挑眉笑道,“丫头你要是继续这么说话,少爷便叫你无家可归。”   我一愣,这是□裸的威胁!不过……我很是受用……   京城最是繁华的便是长安街,有人形容它“夜如昼,不欢寝”。便是说这长安街便是到了晚上也依然热闹如白昼。   上次来长安街,已是一年之前。如今的长安街越发的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尚还记得街口的第二个胡同处有个捏泥人的老伯,一双手巧夺天工,能把人的神韵、气质捏的十分十的贴合。   无趣如都予熙定是从不会留意这样的摊子,我便拉着他一路飞奔,远远便瞧见那泥人摊子果然尚在。   “老伯!我想捏个泥人。”我有些兴奋地唤道。   那个老伯从泥盘后抬起头,憨厚一笑,“姑娘,我记得您。”   我诧异,“哦?老伯您还记得我?”   他点点头,“像您这么漂亮、出手又阔绰的小姑娘不多,再说我捏了十来个一样的小泥人,哪能不记得?别看我年纪大了,我还记得上次那位俏公子呢!”说着往我身后一瞧,却是一顿,“似乎不是这位啊……”   都予熙原本不甚感兴趣,听完老伯的话眼睛一亮,“哦?那可是一位身着蓝衣举止温柔的公子?”   老伯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好象是的!”   我在心底暗暗叹息,上次陪我来的是梁竺彦,可惜物是人非,也不知道我跑了之后,家里怎么样了?   “捏了十来个?”都予熙转头对着我问道,“都送人了?梁竺彦也有份?”   我如同做了错事的孩童,不知如何是好,眨着眼睛道,“是啊……捏好了便送了……”   他轻轻一哼,转身便要离开,我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对着那老伯说道,“老伯,这次帮我们两人捏一个吧!”   都予熙回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转念一想,从胸口拿出一张工笔画,递给老伯,“别照着他现在的样子捏,照着这个捏。”正是当初都予逸给我的那张都予熙画像。   都予熙伸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先是惊讶,再是皱眉,最后一沉吟竟是对着我漾开了笑容,“你一直带在身上?”   我见他如此得意,有些愤愤,“是啊。那张肖像表情怪异,当门神用恰好。”   “我的玉佩呢?”他没有管我讽刺他的话,犹自问道。   “挂在脖子上。你想要回去?”   他摇摇头,笑的更加灿烂,一时竟把周围的噪杂都隐了去,仿若只留他的笑容。   我的心颤了又颤。   与老伯说了稍候来取,都予熙抢在我之前付了押金,说是“有少爷在无须丫鬟付账”,我深以为然。之后拽着他一路向长安街深处逛去。   长安街最有名的茶楼名唤“应风楼”,里面常年有戏班搭台,或是说书评弹,或是戏剧。   我有好几次路过却未曾有机会进去一探,便想拖着都予熙陪我听上一段戏文或是其他。   进门要了一间雅座,我与都予熙刚刚坐定。得见楼下高台上坐着位说书先生,说的是太祖开国的事迹。   我捧了杯茶,坐去靠望台的位置,听得那先生正说到我祖父的丰功伟绩:“却说那傅王爷正值风华正茂,生的是胆略过人、骁勇善战。当时,太祖身陷囹圄之中,前有堵截而后有追兵,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但见傅王爷一马单骑于沙场芦苇中冲出,带着太祖杀出一条血路,千军万马的包围对其仿如空设一般,那真真是武艺过人,无人能及啊!后太祖为表彰傅王爷救命之功,特赐王爷一块莫问令牌,意为来去自如,天下皆对其不设障。”   那先生说道此处,一收手中的扇子,敲一下面前的桌子,是为一回合结束,但听得楼下一片叫好之声。   我猛喝一口茶,心中感慨,没想到我的祖父年轻的时候这么勇猛,倒是从未听他提起……难怪我在胤天宗苦练六年,与他老人家的武功相比仍然相去甚远。   想到此处我又摸摸腰间,嗯,那块莫问令牌此刻仍然好好地躺在我的内兜里。   都予熙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我的身后,我“唔”一声抬头看他,却见他紧紧盯着斜对面雅座的望台。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将过去,原来是那间雅座的客人要打赏说书先生。   茶楼有一则规矩,将打赏的银子放在路过小二的托盘里,下面还会垫上一张字条,字条上书打赏理由,由小二于众人面前高高读出字条上的内容,是为“唱赏”。   此刻,小二便从楼梯上,一溜烟下到了底楼,在高台边唱到,“二楼听风间客人赏——甚妙甚妙!真真是道尽了‘须眉不让少晴柔,翻云覆雨几时休’的一段时光也!”   我口中含着一口茶,一下喷出稍许,剩下的囫囵吞下,一时噎住,难受地不住咳嗽。   都予熙见状连忙拍我的后背,“喝个茶也能呛到。”   他哪里知道,这首诗是我娘亲所说的淫诗一首,我只与两个人提起过,并且骗他们说这诗有着极好的意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正是大大的赞扬之意。   其中一个人,此刻正急急地拍打我的后心;而另一个,却是离宫微服的都予逸。   我慌忙止住咳嗽,拉着都予熙道,“走,我们去对面看看。”   他轻轻一点头,“我也这有这个意思。”   都予熙在前,我在后,一到“颂雅居”门口,便听见雅间内隐隐有人说话。他的眉头瞬间皱起,挥掌一道劲风便将门震开,里面的声音乍然而止。   “果然是你。”都予熙冷冷看着里间的客人。   我从他边上挤进一个头,看向门内,果真是都予逸,旁边还坐着一位锦衣公子,面如冠玉,可惜与都家兄弟一比,便生生被衬得普通无比。   “秦将军得知皇上回京,却也不通知本王?”都予熙转向那位锦衣公子,面色一凛,道。   那秦将军迫于都予熙的压力,有些难堪地站起,随即闷下了头。   都予逸许是没有想到会在茶楼碰见都予熙,微微诧异之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五弟!许久不见,可曾挂念?”   “挂念?自然挂念。三哥每日每夜都在弟弟脑海之中。”   “嘿嘿……这样不好!五弟,你一把年纪应该多多挂念姑娘家!哥哥我甚好,你就不必常挂心上了!”说着起身,神色一瞟都予熙身边的我,旋而万分震惊地在我和都予熙身上来回扫视,忽地咧嘴一笑,“想不到你们两个早早便看对了眼,弟弟你还跟我装什么清高,说什么誓死不娶呢?”   作者有话要说:千音前一段时间两文并写导致有些混乱。。。   今天一更整理一下思路。。之后应该会快一点~~~~爱你们=3=   嫁衣泥娃娃   “嘿嘿……这样不好!五弟,你一把年纪应该多挂念挂念姑娘家!哥哥我甚好,你就不必常挂心上了!”说着起身,神色一瞟都予熙身边的我,旋而万分震惊地在我和都予熙身上来回扫视,忽地咧嘴一笑,“想不到你们两个早早便看对了眼,弟弟你还跟我装什么清高,说誓死不娶呢?”   我万分窘迫,都予逸这个话痨子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么?幸而没有人知道我是名冠天下、惊才绝艳的南陵郡主……   况且,都予熙说他誓死不娶?我抬头看一眼都予熙,他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都予逸。   好吧,这个问题稍候抓住都予逸可以慢慢拷问。现下的问题是都予逸眼神飘忽,以我对他的了解,怕是在找个机会一击必胜,准备逃跑。   果然,未待我回过神来,都予逸身形一晃,堪堪飘向了望台。   都予熙却早有防范,足一点地已然挡在望台之前。   都予逸止住身形,闪电般出手。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拆了四五招。   都予逸的武gong我颇为熟悉,胤天宗的招式讲究飘逸灵动,不以有形捆住身形,他此刻使得便是胤天宗的绝学。而都予熙的招式则敦实稳妥,看起来稀松平常,要练好练至顶尖却是非常不易。   此刻,两人打得难分难舍,向来少逢敌手的都予逸竟然稍稍处于下风。   我一时有些诧异——没想到少爷看起来像是文臣,一身功夫倒是俊俏的很。   都予逸仍然不懈地攻向望台处,试图闯出都予熙的包围成功逃脱。   屋子里的茶几桌椅开始受到牵连,不消多时,屋内便只剩下一把凳子——因为地处望台的角落而幸免于难。   而原先待在屋内的秦将军早已呆不下去,慌忙退至门外我的身边。   “这位姑娘,有礼了!”他冲我作一个深深的揖,一拜到底。   我有些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礼,只能莫名地看他两眼,便转离了视线。   却见此时屋内形势大转,不知都予逸从哪里拿来一个长嘴茶壶做武器,倒是逼得都予熙步步后退,眼看就要守不住望台了。   我料想都予逸定是拿望台做幌子,连忙跨进门内,迅速将房门关上,恰逢都予逸一个转身冲至被我关上的房门之前。   他立时收住冲向房门的趋势,转而缓缓靠在房门上,怀抱长嘴茶壶,神色幽怨,对着我道,“妹妹,真真是你亡我也!”   我满面无辜,皱起眉头,对他道,“师侄,其实是顺手而已!”   都予逸将头靠在茶壶嘴上,撅起嘴巴,“五弟,要不我们打个商量?”   “休想!”都予熙掸了掸衣袍,仍旧站在望台之前,似笑非笑。   “唉……五弟你以前都不会来这些地方的。”都予逸捏着嗓子,状似撒娇,我见怪不怪,他一遇上我师姐便一直是这把小媳妇情态,“所以这次不算,你需再抓我一次。”   “休想!”   “哎呀!五弟!你真真是好没情趣!”都予逸说着扔掉手中的茶壶,站直身子,又神秘兮兮地看我一眼,转脸对都予熙说道,“来来来!待哥哥教教你如何哄女娃娃开心!”   “皇兄,我劝您还是乖乖回去处理政事。臣弟才得空情趣。”   我心底暗笑,无趣如少爷您,也就只能逞逞嘴皮子之乐。   如此这般,都予逸只能认命地被都予熙押回宫,我却是未能找到机会向都予逸询问赐婚的事,自然也未能找到机会骗他替我解开内力的禁锢。   倒是路上,那个不幸被我关在门外的秦将军,态度很是微妙——看着我欲言又止,一双水当当的眼睛含情脉脉,嘴巴张了很多次却又叹口气闷下了头。这让我开始怀疑,莫不是京城水土养人,我住了短短一个月余便长的越来越像娘亲了?   海棠花谢,又是一波银菊开放。却是漫天的暖黄色,为着这越来越凉的秋景添上了满园火把,无端的觉得一股暖意上袭。   自都予逸回宫之后,都予熙便明显地闲了下来,这几日回来都甚早。   只是今日,都予熙虽是一早便回了府内,却一人在书房里到现在也没出来。   我起得晚了,没赶得上去替他研磨,他也由着我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我将书房门推出一条小缝,却是看见他拿着一张折子发呆。   “少爷。”我索性推门入内,叫道。   他一怔,放下折子看向我。   “我见月贝在收拾您的衣裳。要出门么?”我问道。   他一点头,“秋猎。本是早就该去的,只是皇上不在。现时皇上回宫,自然要去了。”   秋猎?我听娘亲说过,就是贵族的秋游活动。   “那么,少爷您需要一个贴身丫鬟伺候您么?”我虽不是十分想出门踏青,但是秋猎是个十分好的机会,我可以单独见到都予逸。   介时,等我内力一恢复,我便冲去新川封了梁竺彦的内力,来个以牙还牙。   他却道,“卫越随我去便可。”   我不禁有些失望,“少爷,您不觉得有我这样一个贴心的丫头在身边会很方便么?”   他闻言一笑,招手让我去他身边,“丫头,我只觉得有你会很麻烦……”   我不悦,“我怎么麻烦了?”   他见我未有动作,只能离开座椅,主动走至我的身边,叹息道,“你当这随行之中真的无人知晓你的身份么?”   我心下一顿,虽说我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初时他都予熙是不信的,便是那日追回都予逸,他也未曾说什么。我将事情前后一串,他早就知道了,这也并不为奇。   “你不是不信么?”   “初时,你说你是傅存菁,我是不信。你可知那首云雨诗我小时候曾经听恒定王妃说起过?所以……我早就知那是一首……咳咳……那时我便有些疑惑,只是外间传说将你的容貌传说的太过,我便不敢相信。直到,傅世子的出现,我便知你真是小郡主。”他说着转身自书桌后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不是我不让你随我去,只是,此次梁镇王也会去,见到你怕是几多纷争。”   这点我不甚明白,梁镇王去了怎么我就不能去?   却见他拿着锦盒打开,微微有些扭捏,然后又迅速将盒子关上。   我走过去,“里面是什么?”   他面色一红,竟是有些结巴,“没……没……”   我愈加好奇,“少爷,给我看看吧。”   他将盒子背在身后,看着我正色道,“你答应我不去秋猎,我便给你看。”   我仔细一权衡,觉得十分不划算,遂而决定还是抢来的迅速一点。   他却早早看出了我的企图,左手将盒子高高举起,仗着身量的优势,硬是不让我碰到盒子。   我一时不得其法,只能伸手勾住他的胳膊,跳跃着去畚。   都予熙亦用另一只手,欲扮开我的双掌。   一时间,我两僵持不下。抬头看一眼都予熙,他略带宠溺,感应到我的视线对我轻轻一笑,将左手又抬高了一点。   看着面前都予熙的手背,我一时捉弄之心大起,歪着脸凑近他的手背之上,用嘴巴重重亲了一下。   面前之人明显一僵,被亲的右手脱力,缓缓放下,拿着盒子的左手也忽地一松,那个锦盒便从高处一跌而下。   我双手等在半空处,稳当当的接住盒子。退至都予熙可以擒住的范围之外,“吧嗒”一下打开了盒子上的银环。   初见盒子里的物什,我的脸也忍不住淡淡飘红。原来竟是上次在长安街上定制的泥娃娃,只是,躺在盒子里的两个小人都穿着大婚礼服,女娃娃的手穿过男娃娃的手臂,头还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老伯,怎么捏出了这样的东西……偏偏两个娃娃神形具备,一眼便瞧出来是我和都予熙两人。   有些难为情地合上盒子,转头想问问都予熙是不是他搞了什么名堂,将这原本正常的泥娃娃生生扭曲成了这副模样。   却见都予熙仍旧捧着刚刚被我亲了一下的手,兀自发呆。   作者有话要说:路过的亲们留个话吧。。千音好像看看新面孔啊。。望天怨艾。。   男主好啊~男主妙~有车有房有钱有权父母双亡没有偏房~~~\(^o^)/   佳人有妙计   却见都予熙仍旧捧着刚刚被我亲了一下的手,兀自发呆。   我走上前去,见他一汪如水的眼眸忽明忽暗,诡异的很。   “少爷,您现在也知道我是南陵郡主了。要知道我可是顶着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所以刚刚那一下其实是我比较吃亏。”虽然,这个称号名不符实。   “是么?”他终于放下那只捧了许久的手,负在背后,看着我定定一笑,一双凤目流光溢彩,整个人明媚而不实,声音却温柔而掷地,“菁儿,你可知,你刚刚的行为叫做勾引。”   我一愣。此项罪名有点严重了吧?我既没解衣亦没宽带,更加没有媚眼如丝、吐气如兰,怎么就成了勾引?   不过,此时我待有求于他,尚不可忤逆他的意思,于是尽量和蔼地问道,“那么少爷,我勾引成功否?”   他亦是一愣,然后闷头略一思索,又是如花般灿烂的一点头,“嗯。”   “那么就是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秋猎了?”   谁料,我话一说完,他的脸色便刷地沉了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还能为了什么?”聪明睿智如我,对少爷的想法却一直参悟不了。   他一甩衣摆,转身坐回书桌后,沉默良久才回复原本的沉静,“不能去。况且……哎……”他叹口气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倒是转脸对着我,表情显得温柔而又无奈,“菁儿,你对其他事情倒是玲珑通透,独独对感情混沌不清。”   我轻轻皱眉,他欲言又止,定是有事瞒着我。但是欲速则不达,都予熙你若不带我去也无甚关系,京城之大,自是有人带我去,顺便告诉我你到底欲言又止什么。   京城其实早已过了秋高气爽的日头,自然有些冬日的透骨之寒。   半夜里一场细雨,竟让今日一早的窗户都结上了冻。幸而都予熙早早便嘱咐下人替我置办了满满一柜冬装。   我一早便悄悄起身,唤醒了睡在外间的语安和月贝,让她们替我收拾衣裳。   “姑娘也要随王爷去秋猎么?”语安伺候我更衣,月贝则拿了竹箱将衣服叠好放入。   我糊涂地“唔”一声算是回答。   都予熙睡在东屋,每每出门总要经过我的房间。我让语安月贝不得说话,听得外面悉悉索索一阵声音过后,料想必是都予熙已然出门了。   我接过月贝手上的箱子,胡乱吃了点语安取来的糕点,便一路鬼鬼祟祟出了府。   京城我来过的次数并不多,但是几个重要的地方,我算是摸的熟门熟路,比如我此刻所在的静亲王府。   静王是皇上和都予熙的九叔,听娘亲说他为人正直不阿,还曾经和我爹娘都有那么一点小渊源。   至于是什么渊源,看看我娘亲的容貌就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不过,他们有什么渊源与我却是没有多大关系,这位静王爷与我同样拜于胤天宗门下,按辈分来说是我的师兄,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不过看起来要比都予熙好拐骗的多。   静王爷算的上朝中元老,比起都予熙来又要长一辈,自是出门比较晚,要恰恰赶在皇上之前,众人之后,方才显得出他的威严。   我未等多久,便见得王府侧门打开,从里面缓缓驶出一辆深蓝色的马车和护卫数人。   连忙背着箱子,我飞奔而去,挡在了一行人之前。   突然冒出的人显然将一众护卫惊了一惊,为首牵马的侍卫看我一眼,斥道,“什么人?可知这是谁的马车?”   我看着他轻轻一笑,从腰间取出那块莫问令牌伸至他的面前。   他一看之下大骇,惊疑不定地瞥视我。   我缩回手,将令牌置于胸前,“莫问一出,君臣莫挡。”   一众侍卫闻言立刻跪下。马车门帘一动,估计是静王听见了声响,此刻正从里面弯腰走出。   我将令牌重新塞回腰间内兜。看着静王屈膝行礼,“存菁给静王爷请安。”   面前的静王身着深紫色长袍,衬得满面红光,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一双都家人独有的凤眸,深邃而修长的轮廓将整个人装点得俊美毓秀,而年龄将他沉淀的更加沉稳和涵养。   他观察我半晌,叹息道,“慕儿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忽略我爹亲,直接说娘亲,看来那个小渊源确实是如我所想,难道静王爷至今未娶竟是因我娘而致?   我心下千回百转,将他们三人可能的故事编排了百来回,面上仍旧谦虚的笑,“是啊,师兄。上次见您,是三年前了,存菁还担心您认不出我来了呢!”   他闻言哈哈大笑,笑声清朗,“小丫头你长得和你爹一模一样,我怎么可能认不出?”   呃……静王爷,您才说两句话便深深刺中了我的要害——长得像爹不像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轻咳一声,可怜地说道,“师兄,你们要去秋猎么?”   “不错。莫不是存菁也想去?”   我连忙点头。   他又是哈哈一笑,“你有一枚莫问令牌,想去哪里不行?还用来找本王?”   我叹一口气,有些哀怨道,“师兄,您有所不知。我初来京城,为了打抱不平,出手相助一个弱小女子,便得罪了淳亲王,他说下次一见我便要将我送去府衙,还怎么都不肯相信我的身份。这次要是再硬闯围场,怕是被他就地正法了都有可能的。”   静王闻言一顿,挥手笑道,“我这个侄子性子是较真了点,存菁不必与他一般见识,你这就随我进宫伴驾去围场。待我与你好好说教他一番。”   我点头称是,随着静王爬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便到了宫外整装的草场。   我再随着静王从马车上下来。   周遭都是随行伴驾的官员命妇,皇上的仪仗还没到。   众人见静王到了,便一一上前行礼问安。   静王留下两个随从和马车,其他人则朝着静王行礼告退。   我在四周巡视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蓦地瞧见一个怎么都没想到的身影——梁竺彦。   他站在不远处与一位大人寒暄,身边立着两位佳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梁家的小郡主,皇上并未赐予她封号,是以人称梁郡主。那么另一位……我心中一酸……   “师兄。”我拉了拉正在回礼的静王,一指与梁竺彦说话的人问道,“那是哪位大人?”   静王顺着我的手指看将过去,“那就是当朝宰相余正德。”   果然,那是余相,那么那个女子便是余雅了……   凉风吹动地上早已枯萎的草,卷起漫天的风沙,混着枯黄的草根叫人看不真切冬景。有几根断草随风飘进我的裙摆里,刮过我的布袜,有种说不出的刺痛。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对他死了心忘了情,可以坦然处之,而不受其影响,却没想到,等真正遇见时,还是会难受。就像刺入肉中的木屑,初时一痛,然后渐渐没了知觉,然而若是你再度轻触它,它还是会隐隐作痛。   “皇叔!”我的思绪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我硬着头皮回头,来人果然是都予熙。   他的视线停顿在我身上,眉头已经皱成了标准的川字型。我赶忙躲至静王身后,生怕都予熙会将我打包送回淳王府。   而静王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怕都予熙将我拿办,于是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皱着眉头对都予熙道,“予熙,你那个较真的性子怎么总是改不掉?南陵郡主来一次京城不容易,却硬是被你吓到了。”   都予熙静静听完静王爷的话,眉间的川字更加深沉,“皇叔,侄儿不明白。我怎么吓着她了?”   静王一哼,张嘴欲言,我料想他是要好好斥责一下都予熙的不良行径,却是生生将我吓了满头汗——都予熙本就不让我跟去秋猎,若是再得知我在静王面前诋毁他,怕是今日他就算自己不去也要将我抓回淳王府了。   想到这里,我连忙拉住静王的胳膊,圆场道,“呵呵……误会误会……师兄不必再说。我想淳王爷也是后悔万分,夜不能寐。这就化敌为友,从此互利互通,如此岂不是甚妙?”   都予熙眯着眼睛看着我,嘴角扯起,“南陵郡主真是心胸宽广啊!”   我笑着摆手,“好说好说。”心下却万分无奈,何时我名冠天下、惊才绝艳的南陵郡主也得学傅融之说话了……   静王不解地看着我两一来一去,却终是无话。   我腹诽着回转过头,不经意便与一个炙热的视线对上,梁竺彦紧紧盯着我,似怨还情,但饶是有千言万语从他身上传至我的身上,我也无力接受了。   我刚想移开视线,就见一个钴蓝色的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我抬眼一瞥——今日真是处处遇熟人啊!   “秦将军。”我微笑着点头见礼。   他愣了半晌,竟是害羞似地低下了头,先是对着我两边的王爷各行了礼,再是如同上次一般对我一揖到底,“姑娘,有礼了!”说完看我一眼,然后立刻扭捏地跑开了。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很想问问他是不是一直这样。   此时听得太监总领唱到,“皇上驾到!”原来是皇上的仪仗到了。   众人跪下迎接。都予逸未出龙驭,只是吩咐太监读了一个长长的圣旨,大意是说,天气正好,适合秋游,于是朕带着众位卿家出门踏青狩猎,示以皇家的恩泽。   然后所有随行各自上马车,由侍卫保护着浩浩荡荡出游了。   我本待继续与静王同乘,却不料都予熙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对静王道,“皇叔请见谅,侄儿有些事欲与南陵郡主商量。”说着不待静王与我反应过来便将我拉进了他的马车。   马车内宽敞而舒适,里面摆着一个小塌,小塌上还有一个案桌,上摆水果糕点,比静王那个颠簸低调的马车好很多。   都予熙坐在我的对面,复杂而“热烈”地看着我。   我一直以来皆认为沉默是金,觉得不说话乃是上策,于是趴在案桌上避开某人的视线,决定好好补补今早欠下来的觉。   谁不想,竟然真的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好似回了胤天宗,本想高高兴兴地去后山看师父他老人家。   入得山门,便听说掌门师兄新收了一个貌美听话的小徒弟,便连忙去师兄那瞧瞧新鲜。入得大厅一瞧竟是都予熙那厮。他乖巧地站在师兄身边聆听教诲。   师兄见我进门,威严对都予熙说道,“那是你师叔,去见过师叔。”   都予熙便恭敬地走至我的身边叫道,“见过师叔。”   我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追至我的身边,道,“师叔您要不要喝茶?要不要吃冰糕?小云这就给您去拿!”   我非常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小狗似地脑袋……   进而笑出了声,我迷迷糊糊地又觉得那小狗舔了舔我的眼睛眉毛鼻子……   赶忙挥手道,“别闹……”   作者有话要说:JQ。。。哦耶。。。。   千音豁出去了!!!留言吧~~~留言了~~千音明天上裸照!!!   围场秋猎时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我再度浑浑噩噩地醒来,天色早已大亮。   我不知何时换了姿势——塌上的案桌被取走,我此刻平躺着在柔软的塌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褥。   都予熙正坐在塌边的矮凳上看书,一双眼睛明亮而专注,淡淡的侧脸仿若有无尽光华,马车仍旧微微摇晃地前进,一切都彰显的那么的宁静。   “看够没有?”他放下书,侧转头看着我,披散在背后的头发顺着他的动作从肩膀上一泻而下。   我有些难为情的将头缩进被子里,只留一个眼睛在外。   想起梦里那个自称小云的乖徒儿,我一时乐的忍不住在被子里扭动两下,看着都予熙呵呵地笑,“小云,给我倒杯水。”   他轻哼一声,手上没有动作,却问道,“饿不饿?”   我一早出门只吃了几块糕点充饥,又不知睡了多久,如今被问起,只觉得肚子空空,连忙点头道,“嗯,饿。”   他闻言一笑,弯腰自塌下的抽柜里拿出一盒芙蓉酥,“吃点吧,就快到了。到时再叫人送饭来。”   我慌忙自塌上坐起,整理一下仪容,捻起一块芙蓉酥,刚待放入口中,只觉得马车一震,堪堪停下。   门外有侍卫走近低声道,“启禀王爷,东郊围场到了。”   我连忙将芙蓉酥整个放进嘴里,起身下榻。   东郊围场是皇家用来蓄养各种兽类的地方,每到狩猎之时,便在围场的护栏外升起火把,圈出一块地皮,搭起帐篷,供狩猎之人宿住。   我随都予熙之后下了马车,马车停在一个帐篷之前。   又有侍卫回禀道,“王爷,这是您的帐篷。”说完退至帐篷门帘前。   我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天蓝山青,虽说已值秋天之末,草已枯黄,但是远处山丘上长的却是常青树,一片葱葱。都予熙的帐篷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明黄色帐篷,应当是王帐。另一侧,有一顶与我们差不多的,许是静王爷的。其他的帐篷基本偏小,零零散散分布在偏远各处。   我吩咐卫越去静王爷处取回我的行李,自己则进了帐篷一探。   帐篷在外看起来并不很大,但是入内却很是宽敞。里面放着一个高坐,两张茶几以及四把椅子,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高坐两边各有一个门帘,我好奇地两边一看,居然惊奇地发现后室用来休息的地方被分成了两间。   “你睡着的时候,我吩咐人快马来改的。”都予熙立在我身后,解释道。   我一阵感动,不用去跟其他的随行挤大帐篷了,“少爷,你真好。”   他骄傲地看我一眼,似乎很是满意我的表扬,轻轻一笑转身去了另一间内室。   到东郊的第一天下午,总是热血的男人们便三三两两进了围场捕猎去了。都予熙也出去处理一些事情,我得空便出了帐篷,掏出莫问令牌,去王帐一游。   一进王帐,只见都予逸披着一条毯子,背对着门盘腿坐在正中央的龙椅上。旁边站着忠心的太监总管——得招公公。   我轻咳一声,对着背影行礼,“南陵郡主傅存菁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尚未跪下,便被一股劲风托起,盘随着都予逸特有的哀怨声音,“哎呀!妹妹何时如此见外?”   我顺势站好,看着都予逸憔悴的面容,问道,“皇上您最近过的不顺心?”   他轻叹一口气,双手托腮,“可不是。”继而握拳双眼明亮,“朕一定要把予熙嫁出去!没个女人折腾折腾他,他非要罗嗦煞朕不可!”   我不禁一阵窘迫,“皇上,原来您存的是这般心思?”   他闻言目光灼灼地看定我,“妹妹,朕很是看重你啊!看予熙心疼你的那模样……嗯嗯……估计朕快要熬到头了……”说着歪头一想,跳下龙椅,快步走至我面前,语重心长地道,“妹妹,你别看予熙现在这副模样,想当年,他只有三岁的时候,那叫一个粉雕玉琢啊……跟在朕身后糯糯地叫三哥……哎呀呀……”   都予逸一边说着一边咂嘴,眼神也飘到了门帘处,仿若在回忆童年时光……不过,师侄,其实师叔觉得您弟弟比您正常的多……   “说起来,予熙算得上我一手带大。可惜现在啊……弟大不由兄啊……”   身为人臣,虽说我确实不应该打搅他美好的幻想,但是,身为师叔,我有必要阻止他走火入魔,“皇上,您记错了吧?您有给王爷喂过一次饭么?”   他看着我灿烂一笑,“我看着奶娘给他喂过饭。”说完还挥了挥手掌,让侍候一旁的得招下去,这才神秘兮兮地问我,“找朕什么事?”   我舒了一口气,皇上您终于说道正题了,“皇上,您上次不是说都……王爷誓死不娶么?”   他闻言捂嘴一笑,“这个朕也不是很懂,放心吧妹妹,你们郎有情妾有意,还怕成不了?”我心下暗笑,师侄您怕是猜错了,郎没情妾也无意。   “皇上,其实……其实……师叔有一个条件……您顺带着一并与您那弟弟说了吧。”我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自然!自然!妹妹只管说!”   “其实,我是想让淳王爷假意与我成婚,这样淳王爷便断然不会拒绝了。而师叔我也清白无虞。”   他诧异地看着我,“妹妹你的意思是,予熙娶了你,但是看得碰不得?”   我对于这样露骨的话有些不好意思,红了红脸,点点头,其实很想说皇上您怕是误会您弟弟和我的关系了,但是看他热心的模样却终是出不了口。   他却没有理会我别扭的神态,兀自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个笨蛋!朕早就说要教他两招偏是不要听……这下可好……嗯,今次我定是要抓住他好好教上两招。”   我上前在他眼前挥挥手,道,“皇上,现在的首要急事不是这个。梁竺彦那厮竟然封了我的武功,您快给我想想办法,解了吧!”   他“啊”地一声,看着我微笑,“妹妹,看不出来你的魅力竟然如此……”   我懒得理会他的怪调,找了张凳子坐下,示意他来给我运gong一试。   都予逸慢悠悠走至我跟前,伸手在我天灵之上运气,半晌听得他“咦”一声,随即收手道,“奇怪!太奇怪了!”   我抬头见他凝重的神色,心突地一顿,不会连他都不得其法吧?   “怎么样?”   他皱着眉头道,“太奇怪了,就像一团子海绵,冲不开。想来是手法刁钻,朕解不开。”   我重叹一口气,苦笑道,“没事。我找静王师兄去试试。”   拜别都予逸,一路去了静王帐,静王为我运气时间更久,却仍旧苦恼地摇头,“手法刁钻,本王亦不得其法。”   我一下子泄了气,悠悠从静王帐走出,心下万分难受,这要怎么办?难道要去找梁竺彦?   “姑娘!姑娘!”一个急急的声音生生打断了我的臆想。   原来是秦将军。他见我看向他,拱手又是作揖,我怕他又是深深一揖,赶忙拦住他,道,“秦将军不必多礼!”   他放下双手看着我良久,我被他幽怨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憷,而他的眼睛竟是有些微红,带些控诉似地道,“姑娘可是对区区有甚成见?”   我一愣,这该从何说起?   错误信庸医   我一愣,这该从何说起?   “秦将军怕是有所误会吧?”我与他拉开些距离,颇有些莫名其妙。   他侧转脸,睥睨我道,“区区自认为一直以来对姑娘以礼相待,从不曾怠慢,不想姑娘三番五次对区区或是视而不见,或是故意刁难,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讶异,回想一下连上这次怕是我与他的第三次见面,何来的或是视而不见,或是故意刁难?   思及此间怕是有甚误会,连忙摆手道,“误会误会……存菁绝对没有对秦将军不敬,还请将军不要往心里去。”   他回转脸悠悠看着我,眼神疑惑而不安,“是么?”   我郑重地点头。   “那姑娘为何初次见面便将区区关在门外?”   是说捉回都予逸的那次么?那自然是因为,怕都予逸从开着的房门逃跑了。“那是因为我见皇上往门边冲过来了,怕他一下不甚摔在地上,是以赶忙关上门好接住他。”我答道。   “那姑娘为何再次见面时,对区区的见礼东躲西闪?”   是说一早在草场那会?那自然是因为怕看见你见礼的样子,当着你的面便笑出来了,“那是因为静王爷和淳王爷闹了点小矛盾,我当时正忙着当和事老,是以怠慢了将军,甚为遗憾。”我答道。   “原来当时两人当真在争执啊!难怪当时两人皆是面红耳赤。”他恍然大悟,随即又紧锁眉头问道,“可是刚刚,区区叫了姑娘很多声,姑娘都没有理!”   那是因为我在烦恼我的武功被封,硬是解不开啊。“此事说来话长,只缘小女子一身内力被封,是以气留于丹田而不得散……耳力越来越弱,怕是不久就要失聪了。”我故意说的无比可怜,只愿他不要再执着。   “哦,是么?”他的眼睛霎时间雪亮,“姑娘,区区最是擅长这个,不若区区帮你看看?”   我一楞,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包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得到我的首肯,便走上前来探知我的脉象,然后轻轻一颔首,略带得色,“百雀楼的手法,是刁钻了些,不过确是难不倒区区!姑娘住在哪里?”   我一指面前的淳亲王帐,道,“我住在那,小女姓傅。”   他看一眼亲王帐,又瞧我一眼,脸竟是又红了,“嗯……傅姑娘,我回帐篷取银针来……你……你在帐子里等即可……”   说完一闷头,便快步走远。   我望着那个跑开的背影犹自诧异,这便是都梁的大将军?   “想不到,我的菁儿越来越舌灿莲花了?”我连忙回头,都予熙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我身后,似笑非笑,说的话亦不知是褒是贬。   我学着傅融之的样子一拱手,可惜手上没把骚包的扇子,“好说好说。”   “你跟我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他干脆走至我的面前,拉起我的一撮头发绕指把玩,音调沉沉地问。   我抬眉看看四周,尚有巡逻的士兵不时经过,站岗的哨卫亦有不少,而少爷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对小奴婢我如此暧昧,实在是让低调的我有些难为情。   我伸手想从他手上拔出自己的头发,却不想连着手被他一把捉住,只见他此刻目光灼灼,“内力被封,为何不找我解?”   我抽不出手,又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脑子也似乎被搅成了一团浆糊,只能示弱道,“少爷,我们回帐再议,好不好?”   他放开我的头发,却顺势捏着我的手扣在他的腰间,就这么将我拖回了帐篷。   待得进了帐篷,他仍旧不肯放开我的手,独自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慢慢摩挲我的手掌。   “少爷?”我试探地叫道。   他慢慢抬起头,眉头紧锁。   我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轻抚他的眉间,想抚平那个影响他相貌的深壑。   他被我一碰,浑身一震。吓得我连忙缩回手,却又被他另一只手捉住。   只见他此刻眉头早已舒展开来,眼睛忽闪忽闪,看得我一阵莫名。   “啊!对不住!区区打扰了!”门帘处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却是秦将军一脸抱歉,一张脸涨的通红,此刻正侧着身子,估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再待一看,都予熙的左手抓着我的右手放在椅子把手上,左手抓着我的右手停在他的脸颊处,而刚刚我们两个尚在对望,恐怕只要是人,便会误会。   我连忙甩开都予熙的手,退至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都予熙却似无事人一般,一扫衣袖,对着门口的秦将军道,“秦将军请进,是本王对不住了才是。”   秦将军尴尬一笑,“区区此般唐突,实是为傅姑娘解穴,请王爷不要怪罪。”说着走进来,放下手中拿着的针裹,对都予熙和我都是一揖,“请姑娘坐下。”   我依言坐下,都予熙也从位置上站起,走至我的身边。   秦将军从旁边的茶几上取来蜡烛,将针烧制之后,陆续插入我颈上的大穴,再缓缓与我任脉内注入真气。   我只觉得那团久久郁结在我丹田的压力慢慢散去,自己的真气缓缓上涨,充斥我的每一寸经脉血络。   等到内力完全恢复,我却觉得十分不对劲,只觉得无比累,似有千斤的担子,脑袋随即昏昏沉沉……意识仿佛离自己远去……   朦朦胧胧中,听得有人焦急地喊道,“怎么回事?你到底会不会?!怎么变成这样?”   随即又听得一把软软怯怯的声音说道,“没错啊……许是一时受不住内力回笼吧……”   然后,我仿佛坠入了无尽的云雾之中,周围一片雪茫茫……   仿佛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却又一时什么都记不起。   睁开眼睛,头顶是深蓝色的布幔,由几根竹片支撑,简单的摆设,床尚算舒服……好像是在秋猎……   我想起身坐起,却觉得手臂一阵酸痛,撑起身子一看,原来是有人趴在我的手上。   那人应当是被我的响动惊醒,猛的起身,“菁儿醒了?”   我一惊,趟回床上,“少爷?”   都予熙放柔声音,“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渐渐记起昨天的事情——我的武功恢复了!   思及此处,我暗暗运气,让内力在经脉里运行,却甚为奇怪的发现,我只能运起九分力。   “怎么样?”都予熙坐上我的床边,神色焦虑。   “那个庸医!我的功力只剩九成了!”   他闻言一记冷哼,“我早已让他跪在帐篷前,等你转醒。”想想又道,“还是让他去守着边疆好!”   如此一来,我倒是有些不忍心,虽说功力有所衰减,但是并不妨碍其他,于是连忙劝道,“算了,算了!说起来还得谢谢他呢!”   都予熙温柔看我一眼,道,“你多多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尽早与我说。”   我乖巧点头,目送他出了帐篷。   下午时分,听闻皇上带着大人们进了围场,我自觉身体已无大碍,便下了床,着装整带,也准备签匹马,进的围场一探。   屋外天色大好,太阳耀眼而热烈,照的地上一片生机。   我叫人给我签了匹马,没有去围场,却是往驻扎的小山丘上去了。   将马系在树上,正待悠闲地走动走动,却蓦地瞧见迎面牵马而来一个最不想见之人。   我连忙解开马的缰绳欲走,却被那人一把拦住。   “菁儿,如此不想见我?”梁竺彦声音柔软依旧。   我冷眼横他,“确是不想。”   “你可知,你出走之后,我有多么着急?”他不断地逼近我,我迫不得已被逼靠在树上,见他还有往前的趋势连忙运气挥掌,大喝,“梁竺彦,自重!”   他退开一步,出掌接住我的攻势,大惊失色,“你解开了我的禁制?”   我不知他缘何如此吃惊,“你那手法虽然刁钻,却也不是天下之人皆无法。”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沉思片刻,却是突然上前抓住我的手,道,“快随我走。”   我一时未反应过来,刚想甩开他的手掌,一股劲风已然劈至,梁竺彦被生生推至五步开外。   都予熙从后方飘落我跟前,负手道,“梁世子,好闲哪!我说怎么转脸就不见了,原来是出外踏青了?”   梁竺彦亦是负手,气势却终是比不过都予熙,“王爷,此事甚为棘手,还请王爷不要搅局。”   都予熙闻言一笑,“今儿个,本王搅定了!”说着回身,一手揽过我的腰,忽而之间便将我带上了马背,“梁世子保重。”   随即策马回帐。   “你怎么又去见他了?吃一次亏还不够?”都予熙凑近我的耳边,声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冤枉,“是他自己突然出现的。”   “哼!想见他就别乱找借口!”   我愕然,有些讷讷地回头,看着满脸不耐的都予熙道,“少爷,您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有些不自然的清清嗓子,“丫头坐好,小心掉下去。”   我怀疑地看他一眼,“少爷您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他眼睛看着前方,并不理会我。   我拍拍他的胸膛,叹道,“少爷,这样不好。我娘亲说了,您这叫潜规则……”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请大家拿花花砸我吧。。。我才有动力。。。   席遇梁镇王   我拍拍他的胸膛,叹道,“少爷,这样不好。我娘亲说了,您这叫潜规则……”   都予熙顿了顿,敛了神色,语调平稳,“少爷愿意,又待如何——”只是拖长了尾音,若有似无勾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心中抽了一抽,顿觉今日的日头是烈了些,竟然晒得我有头昏眼花之感。真真是,少爷心,海底针,摸不着,猜不透。   自那日,从山丘上回来,我便一直在思虑一个问题,梁竺彦态度不明,不知还想不想逼婚于我,但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总归是拉着少爷垫背较好……其实,少爷除了有时候有点欺负人,倒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只是少爷对奴婢我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呢……   老天爷很是给都予逸面子,秋猎这几天,天天放晴。倒是照的一山的常青越发的郁郁,竟然生出了几分春日之感。   秋猎连头连尾,总共为期七天。今天已是第六天,我急着将我那丢掉的一成功力捡回来,却苦于收效甚微。   时值亥月之初,恰逢鲁元节,此节是为欢庆冬日的到来,以期来年有个好收成。   得招公公特来帐子传话,今晚酉时设宴款待众卿。   我特地翻出一件从未穿过的鹅黄色袄袍穿上,重新梳了头发,还抹了点从未抹过的胭脂,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如此隆重。   申时刚过,都予熙便从帐外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团银白色毛绒状的东西。   我蜷在椅子上,数着茶几上的玉珠暗器——这是我这几日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我见他进来,轻轻叫一声“少爷”又接着数玉珠。   他一挥掌,隔空将玉珠稳当当地尽数归入旁边的瓷碗里,双眉一挑,“你倒是清闲。”   我撇嘴,委屈道,“谁让你不准我四处走动!”   他放缓声音,带些安抚的意味,“我也是为了你好……其实,你可以去王帐那,那里的某个人也是这般清闲。”   我才不要去王帐,都予逸每日一张怨妇颜,开口闭口不离两句话,要么是“含含怎么还不回来”,要么便是“弟大不由兄”。   都予熙将手上那团银白色的东西抖开,竟然是一件披风,“这几日,我找了几只银狐猎了来,叫人连夜赶制了这件披风,天冷了,正好给你御寒。”   披风上的毛整齐而光滑,轻轻一抖之下,竟然泛出粼粼波光。   我站起来,让都予熙为我披上。   他的手轻柔的绕过我的脖颈,俯身细心地将我里面袄袍的领子翻出,再为我在胸前打了个结。   我看着他为我穿好披风,一时皮薄,脸微红,想抬头谢谢他,不妨差点撞上他的鼻子,原来不知何时,我们竟然靠得如此之近。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睛清澈无垠,一眼望进去便像跌进了一汪清泉,让人想要挣扎却又舒服的不想离开。   我看着那双眸子闪了闪,旋即那两片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拂过我的唇际,“菁儿……”   我的心一时间仿佛忘记了跳动,呼吸顿了顿,脑中一片白茫茫,良久才找回意识,连忙退开两步,慌张道,“少爷,我们赴宴去吧,迟到就不好了!”   他脸色淡了淡,“唔”一声,率先出账去了。   王帐有一半被掀起,帐内除了皇上的主位之外,另设四个位置。其他位席则皆设在王帐之外。   都予熙带着我在主位右边的次位就坐,其他大臣们也差不多时间陆续就席。王帐之内,尚只有我与都予熙两人。   余相先到,在得招公公的安排之下坐在我们对面的席位上。梁镇王与梁竺彦夫妇、梁郡主随后赶到,梁镇王被安排在我们上首,那么剩下的左边首位便是静王爷的位置。梁竺彦则被安排在帐外,让我诧异的是,余雅竟然没有与梁竺彦同席,却是进了帐,坐在了他的父亲旁边。   她甫一坐定,便看着我们这方向眉眼一弯,捂嘴笑道,“予熙哥许久不见。”说着眯眼看一下我,“想不到连嫂子都娶了。”   我一顿,没想到他们居然认识。余雅此刻端起了面前的茶水,优雅一品,举手投足间风华毕露,我的心口仿佛被什么重重一击,突然没了任何胃口。   都予熙却不曾回答她,温柔看我一眼,然后轻嗯一声,那模样却像是默认了。   余雅低头一笑,再度问道,“我嫁去新川,倒是没有听说,不知嫂子是哪家小姐?”   我心下冷笑,一来我未曾盘发束髻,一看便知是姑娘家打扮,她非要句句相逼,不知是为了哪般;二来,这次随行,八成的人都已经知道我是南陵郡主,只是无人点破,她此番想问,怕是想折辱与我。   我虽然不满,却也不能失了自己的身份,面上只是怡然一笑,不予回答。   都予熙却是浅浅皱眉,“梁夫人,梁镇王与余丞相还在坐,怎的嫁了人,连规矩都忘了么?”   余雅突地面色一转,“予熙哥?”   “梁夫人,你我皆不是年幼的娃娃,这个称呼能免则免,否则让菁儿听了不好。她自然不会与梁夫人一般如此计较,但本王亦不想叫她难受。”都予熙涎着脸,声音依旧平稳,说至最后干脆不再看对面,而是定睛瞧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窘地低下头理了理狐裘披风上的毛。   “罢了罢了!五弟你和梁家新夫人闹的什么?”本以为余雅还会刁难,不想听得内帐门帘处有人圆场。   转头,却是都予逸一身明黄正装,头发高高束起,只别了一把龙衔珠的金簪,却是无风自飘逸,他凤目轻眯,却又贵气天成,端地生出一股威严之姿。   我等连忙下席跪地迎接。   “不必多礼,众卿平身。”都予逸今日一扫前几日私下时的萎靡,英姿勃发,声音也显得沉稳而深邃。   等到众人行完礼,静王爷才慢悠悠地入席,见皇上已到,微微诧异,面色一僵,“微臣来迟了。”   都予逸却是春风般的一笑,“不妨事,是朕来早了。”说着凌厉的瞥了一眼都予熙,估计是怪他刚刚的莽撞。   待得静王爷亦坐定,都予逸便挥手让得招公公宣布开席。   席间的菜不似往常般皆是从城里运来的,而几乎全是围场猎来的野味。   刚刚因着都予熙替我回敬了余雅一番,我此刻胃口尚算不错,面前这道竹排烤羊腿我已经吃了许多。   席间一直伴随着锣鼓表演,我偶尔抬头看一眼其他人,他们并未怎么动筷,只是等皇帝夸奖了一道菜,然后才动筷品尝一下,随即附和;或是皇上赞叹了哪支歌舞,然后品评一番,捧一下皇上的品味。   我放下筷子,拿起茶碗啜一口,静待宴会结束,明天回京城,随后想个办法让都予熙娶我……   “存菁啊!”我正待深入探究一番如何才能将都予熙正法,却被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打断,抬头望去,叫我的竟然是梁镇王——梁竺彦的祖父梁伯行。   他与我的祖父、我的外公以及太祖皇帝一起打下了都梁的天下,分封在新川为王,算得上元老中的元老,并且拥兵自重。听爹爹说,当年都予逸登基的时候,梁镇王曾一度保持中立,大有废长立幼之意,是以得罪了皇上。直至后来梁竺彦的父母奉旨进宫却惨遭暗杀,于是,梁镇王与皇上的矛盾算是激化,甚至摆上了台面,以至于愈演愈烈。而今,他被都予逸用计留困于京城,梁竺彦一人在外怕是难成气候。   此刻他叫我的名字,我不禁有些诚惶诚恐,连忙起身对着他屈膝一拜,“存菁给梁镇王问安了,来京城之前,祖父他老人家还惦记着您呢,说是让菁儿见到了一定要替他问声好!”   他哈哈一笑,“你这个娃娃真是会说话!想当年,我与你祖父算得上莫逆之交,现而今,也逐渐淡薄了……那时候,确是金戈铁马,快意沙场……”   我颔首聆听,乖巧地听他追忆往事。   他说到此处也是重重一叹,声音竟然有些哽咽,“当年你外祖父倒是与太祖较好,可惜而今……哎!不谈这些了!”他一拍大腿,拿起了桌上的酒杯,虚高一甩,竟是稳稳当当落在了我的面前,“今儿个,做长辈的请你代替你的二位祖父与我喝杯酒,算是我梁伯行也与故人对饮一场了!”   我心中一震,梁镇王说的动情,但是我又如何能代替他们两位老人家,这酒我当真是喝与不喝都使不得。   正犹豫之间,只见都予熙一把抓过我面前的酒杯,起身道,“梁王爷,菁儿她重病初愈,一点酒都沾不得,请允许她以茶代酒。而这杯酒,予熙的祖父也与梁王爷出生入死,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与王爷共饮?”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千音的BLX碎了一地……目前正在修补碎片。。不知哪位有爱的读者帮忙抹下胶水?   初见婆罗籽   正犹豫之间,只见都予熙一把抓过我面前的酒杯,起身道,“梁王爷,菁儿她重病初愈,一点酒都沾不得,请允许她以茶代酒。而这杯酒,予熙的祖父也与梁王爷出生入死,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与王爷共饮?”   梁镇王一挑双眉,面色有些玄妙,语调甚慢,“存菁前几日竟然得了重病么?也不说与本王知晓,好让本王也探探病。”   我正为难之下,却听得都予逸出声解释,郑重不容置喙,“小郡主初来围场便有不适之感,梁王爷还请见谅,就让小郡主以茶代酒了吧!”   梁镇王捋了捋胡须,面向都予逸拱手一笑,“皇上说的是。”继而拿起自己的酒杯,转向我与都予熙道,“小郡主,五王爷,请。”   我心下顿生疑惑,缓缓拿起茶碗,余光瞥见都予逸一脸凝重地注视都予熙手中的酒杯,忍不住一阵揪心……   “皇上,菁儿大病初愈,还请皇上准许菁儿先行回帐歇息。”待得与梁镇王喝完茶,都予熙便开口替我向都予逸请辞。   都予逸眉眼一弯,笑道,“应当!且先行去吧。”   我绕过面前的案桌,走至大帐正中,对着都予逸一拜道,“存菁先行告退。”   见都予逸轻轻一颔首,我便急忙转身出帐。   夜风微凉,夜色如墨般化在天的砚台里,即使王帐周围升起了无数的火把,也只在那王帐一圈融融地亮着,总也照不进这墨色的砚,堪堪被淹没了下去。   我心里尚还惦记着刚刚那杯酒,不要真有什么问题才好,却粹不及防见得淳亲王帐前一身月牙白长衫的梁竺彦,带着一泓冬泉的彻骨,无墨入画,却是惹人哀怜。   今夜,只留巡逻卫,所有把守帐篷前的侍卫全部去了主帐护卫,是以他此刻大大方方地负手站在帐前,看样子倒是站了许久,不知是何时离开的宴席。   我不过刚刚走近帐篷,他便似背后长了眼睛般立即转身,浅浅一笑,“菁儿。”   我顿时哑了声,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木讷地回他,“梁世子。”   他神色暗了暗,看一眼不远处歌舞正酣的王帐,柔声道,“菁儿,我自知你怨我恨我,如今亦不期望你能原谅我。只是,彦哥哥想提醒你,切记要时时提防身边之人。”   “身边之人?谁?”我闻言心中甚恼,初时逼我下嫁,现时见无希望,便要离间我与都予熙的关系么?想到此处,我不禁一记冷哼,“倒是您的祖父,对存菁关心过度,存菁甚为惶恐。”   他的面色一下垮塌,语气带着无奈,“我祖父,菁儿你的确需要提防,但是,祖父行事在外,虽说凶险,但是比不得都家兄弟暗下的手脚。”   我既忧且恼,忧的是梁镇王果真心存不良之图,不知刚刚那杯酒可有猫腻;恼的是,我傅存菁不敢说有多聪明,但是自认为在识人一事上还算妥当。   于是婉言道,“多谢梁世子,存菁记下了,世子还有事么?孤身一人离开太久不好吧?”   “菁儿,我知你不相信,但是你要知道,那个皇上不仅仅是你胤天宗淘气的师侄,更是以九岁之龄便在一夕之间平定康德之乱、倾覆谢氏家族的皇上!”   我淡淡看着他颇为急切地说完,微微点头,一笑,“知道了。还有么?”   他一时如同泄了气的皮人糖,因干瘪而黏在一处,“菁儿……不论如何,你要相信我……”   “然后,再负我一回?梁世子,同一个亏,小女子只吃一遍。请回吧,不送了!”我一拂袖,裹紧身上的狐裘披风,弯腰进了帐篷。   但是人却不敢走远,便贴在门帘处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方才放心地回了内帐。   我坐在床沿上,却怎么都定不下心——我合计着梁镇王就算真的想造反,也断然不敢在众人面前便要了我南陵郡主的命,何况他们祖孙三人皆在皇上的势力范围之内,若是真的闹个鱼死网破,是半点好处都捞不得的;但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若是梁镇王寻得一种找不出源头的慢性毒药,恰恰好用来威胁我的家人,却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如此一想,我忍不住一阵心惊,连忙翻出匆匆忙忙收拾的行囊,拿出压在衣服底层的小瓷瓶,这才舒了一口气。来围猎之时,本想着若是被什么剧毒之物咬伤或是抓伤,这瓶“司寿”可以用的上,却不想此时倒成了我和少爷的定心丸。   我有些忍不住想现在飞去王帐让都予熙服下,却自知万万使不得,然而坐在外帐的椅子上却是左右也等不回,心焦得很……   我看一眼与我仅有一幔之隔的另一间内室,好奇心大起,干脆进去等得了,顺便参观一下少爷的卧床。   都予熙的卧帐与我那半边的摆设大同小异,一张卧榻,卧榻的旁边是个高脚桌,随后是一个茶几旁边配了一把椅子,卧榻的另一侧还立着一个香炉,里面焚着淡淡的紫参香,卧榻的对面是个屏风,屏风后面应当是浴桶。   我将装着“司寿”的瓷瓶放在高脚桌边上,顺手拿起一本桌上的折子——嗯……是参余相的折子……折子后面盖了一个小小的“准”字印章,意为可以上交皇帝。   我本对这官场的交替并无太大兴趣,只是因梁竺彦的关系才摸清了这其中的部分猫腻,但是人说官场吃人,弄不好便是家破人亡,看来,自从余雅嫁给了梁竺彦,连余相也受到了牵连,这预审的职责本应当是宰相之职,如今都被都予熙接手了。   放下手中的折子,我再度拿起瓷瓶,干脆坐到了一旁的床榻上等都予熙回帐。   偏头之际,余光瞥见床榻枕头靠里的一边,放着一个甚为眼熟的荷包。   我脱下棉靴,爬进里床,伸手取过那只荷包,前后翻看。   果不其然,这正是当初我遍寻不得的,少爷奴役我的证据!   对于这个荷包,我真真是记忆犹新啊!那时我与少爷尚在赶往新川参加梁竺彦婚庆的路上,途经渭水城,正巧赶上乞巧节,我两便入乡随俗去了城东的万巧寺一拜。   出门的时候方丈给每个前来拜佛的女子一个开光荷包,言道,只要在荷包外绣上自己的心愿,在荷包内放入写着美好祝福的纸条,再种在门前的榕树下,便一定能美梦成真。   我虽笑着接过却不甚相信。再向前走,却果真看见万巧寺门前的大榕树下,站着几名沙弥,正带着几位几名游客种下那个荷包。   都予熙拎过我手上的荷包,眯一眯眼,道,“菁儿想种下什么?”   我噗嗤一笑,没想到现实如少爷倒也相信这“佛言”,随即调侃他道,“我啊……我要在上面绣上少爷……不知到了明年,是不是能长出一堆少爷?”   他听罢,将眯着的眼睛弯了一弯,“明年长不出一堆少爷,估计得长好些年……”说罢意味深长地撇我一眼。   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心下只顾着诧异,没想到无趣如少爷,却有讲笑话的资质?却不知,无趣如少爷,只是很有折腾人的资质——在我明确表明自己不会做针线活之后,他还是逼着小丫鬟我在那个荷包上绣了“少爷平安”四个字,那一晚上,我终于深刻体会了,什么叫做“腥风血雨”……   然而,那晚我辛辛苦苦牺牲了两个手指头绣出来的荷包,却没有机会埋进万巧寺的榕树之下,渭水水涨,我们不得不在第二日一早便渡河,离开渭水城。   我那时明明记得有妥善保管这个荷包,之后却没有再寻到,我还道,这果真是开了光的荷包,难道自己跑去榕树之下显灵了?不想竟是被少爷拿了,他很是会窝赃么!   我连忙打开荷包,看看少爷用来装什么,一开之下,却是大惊不已。   那是一颗水滴状的花籽,隐有微微网脉凸起,通体散着青色淡雅的光,如果我没认错,那正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婆罗花籽!   我一时被喜悦冲击的满脑空白,恨不得立时跳起来蹦跶两下,好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没想到爹娘找了这么久的婆罗花籽,竟然被我这么轻易便遇上了。   但是,我转念一想,告诉自己冷静,这是少爷的东西,我不知他是用来做什么的……   拿着婆罗花籽,我处在天人交战之中良久,最后还是咬咬牙,将花籽放回那个“少爷平安”的荷包里,等少爷回来再说。   抱着“司寿”的瓷瓶,我倒头躺在了睡塌上,安心等都予熙回帐,说不定,可以让少爷娶了我,再拿婆罗花籽做聘礼给娘亲解毒……   身上有些凉意,我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上,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想对策……不觉时间流逝,自己也渐渐陷入朦胧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啊~~~虽然~~~只有三个(?)新同学~~~~但是千音还是瞬间被治愈了~~~~嗷嗷嗷~~~   俺爱你们~~~-3-亲一口~~最近千音好忙~~~更新慢了对不起。。。千音会调整自己的时间~~~   请大家继续用力地~~扑到我哦~~~   明天回复大家留言~~~对不起勒~~~   自当暧昧时   身上有些凉意,我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上,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想对策……不觉时间流逝,自己也渐渐陷入朦胧之中……   恍恍惚惚之间,听得有轻响微动,随后觉得床板轻晃。   我一时脑中迷糊,将醒未醒。   过得大约一刻时间,我朦胧之下,又将睡着,却觉得有一重物像我压来,而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蓦地记起小时候娘亲给我说的“鬼压床”的故事,霍地睁开双眼……一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长长的睫毛,正微微地颤着……   我唇上一片麻木,脑中白茫茫一片,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双仍旧闭着的双眼,对现在的状况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消多时,那双眼睛便缓缓打开,都予熙支起身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秋水般的盈盈,方才那对纤长的睫毛此刻缓慢的眨着,看着我目光灼灼,“醒了?”   我尚未回神,只能傻傻地看着他亮晶晶的唇,再呆呆地看向他亮晶晶的眼。   他弯眉一笑,又伸头过来蹭了一下我的额头,才在我耳边嗫嚅道,“我刚刚帮菁儿挡了梁镇王的酒,菁儿此刻便躺在予熙的卧榻上,莫不是要以身相许?”   我顿时语噎,想想自己的行为的确十分不妥当,但是彼时被寻得婆罗花籽的事情冲昏了头脑,现时害的少爷春心萌动,确实是我的错,须知少爷一颗佛心千年不化,我此番行径真真是罪大不赦!   如此一想,我心下坦然许多,推开都予熙曲身坐起,“少爷,我才不是以身相许,我只是来以药相许的……”   他的笑意淡了淡,“药?”   “这是师父酿制的司寿。”我拿出一直紧握在手上的瓷瓶,递至都予熙面前,“这是解毒圣药,若是解不了,也能被它压制住,而不会发作。”   他又含笑看我半晌,这才接过瓶子。   我假意指着那个装有婆罗花籽的荷包道,“少爷,你怎么可以私自拿走那个荷包?”   他犹自看着手中瓷瓶,头也不抬,“那本来就是少爷的。”   “里面装着什么?还放在床头?”我待伸手去抓,少爷掌风擦着我的手而过,再看床头,荷包早已到了少爷手中。   只见他将荷包仔细放进怀里,道,“没什么……少爷的私物。”   我心中疑惑大起,看少爷的样子,却是不想让我知道婆罗花籽的存在,为什么?是别有用处?还是只是怕我得了?   不论是哪一个理由,我的心里总是免不了怅然若失的丝丝酸楚。   我掀开被子,预备穿了棉鞋回房休息——既然已经知道了花籽的下落,我便一定会弄清缘由找机会夺来。   都予熙坐在床头,我只能向前挪动一点越过他下床,却不想被他一把拉住,还未看清他的脸色便已被堵住了口鼻……   第一次,我若是还懵懂恍惚,那是因为并未睡醒;这一次,我却是清醒得很,但却仍旧如同睡着未醒似地脑中空空……   一时只觉得漫天飞絮,心中麻麻痒痒,想挣脱挣脱不了,想沉溺沉溺不住,那感觉似真似幻,竟有淡淡的欢喜自心中荡漾开来。   良久,都予熙放开紧紧搂着我的手,只是轻柔地用两只手托着我的背,防止我掉下床去。   我仰头看着他星星点点的眸子,张了张仍旧酥麻的双唇,道,“少爷,您又饿了么?”   他听了一挑双眉,眨眼哼笑道,“少爷吃多了素食,吃多了素酒,今日脑袋一昏,突然想潜规则了,也算换换口味。”   我斜眼瞧着他,嗔他一眼,挣脱开他的双手,道,“菁儿也是素的。”   他点一点头,“嗯,那倒是。你这姿色,还算不上荤的。”说着偏头一寻思,眯眼又道,“不过菁儿你三番四次勾引与我,少爷可以勉为其难不挑食。”   我气极,微微一愣神之后,决定穿上棉鞋回自己帐子,要不是看你都予熙身上藏着婆罗花籽,本郡主真想即刻启程回南陵!   都予熙一抖衣袍,亦是从床上站起。我正寻思着他要去哪,却见他转身蹲下,拿起地上的绣花棉鞋,细心地为我穿上。   一时间,刚刚的一点怨气全部消散,我闷着头红了脸,道声谢谢,转身要走,不妨再度被都予熙一番话说得愣在原地,“我竟不知菁儿原来这么想嫁与我。”   我诧异回头,“什么?”   “皇兄说,不要负了郡主对我的一番至死深情,择日便办了吧。”   这话怎么与当初我与他商定的相去如此之远?   “他真这么说?”我皱眉。   都予熙大半见我面有异色,关切道,“怎么了?”   我一跺脚,“我去杀了他!”   自然,都予逸我是杀不成的……不说他那王帐看起来明晃晃目标甚为庞大,于是侍卫数量自然也是十分庞大,就说都予熙也是不会让我去的,再则,虽说我气他颠倒黑白,但是毕竟他是皇帝,我再生气也只能背后扎扎小纸人而已。   却说第二日一早,我还未睡醒,便被人抬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催眠,竟是未醒,等到再度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回了王府的闺房之中。   都予熙进了宫回禀政事,尚未归来。   月贝服侍我梳洗过后,领我在主屋外竹林的凉亭里坐下吃些东西。凉亭周围围了厚厚的棉幔,里面外面都生了火炉。   我正吃到一半,听得棉幔外有些响动,随即语安进来禀告说离絮求见。   我一下奇了,这离絮美人许久不见,每每见到我,不是横眉竖眼,便是冷面相对,此刻前来,为的不知是哪般?   我点头示意语安放她进来。只见离絮穿的甚为单薄,不知是府上虐待了她,还是为了显出她曼妙的身姿,不过看看旁边月贝语安的穿着,我料想准是后者。   离絮朝我缓缓一福身,“离絮给菁儿姑娘请安。”   我并未叫她起身,而是再吃了一口蛋酥,才道,“我姓傅。”   她抬头甜甜一笑,又是一福身,“是,傅姑娘。”   我点头让她不必多礼,她却是欲言又止,我估摸着又要跟我说什么所谓的体己话了,连忙叫月贝语安退出去,兀自捧了杯茶,兴致勃勃地听她的下文。   她果真走近我,压低声音说道,“傅姑娘可去过后院的东北角?”   我摇头。   “那里有一片青叶女贞,听闻是几年前一位姑娘留下的。”   我点头,今儿个,离絮美人是来挑拨的。   “听闻王爷可宝贝了!”   我接着点头,接口道,“可是每逢什么日子便要去坐坐?”   她张大嘴巴,“傅姑娘可真聪明!”   我干干一笑,离絮美人你可真幼稚。   离絮见我似是不信,还待说上什么,却听得幔帐之外语安禀道,“姑娘,有您的拜帖。”   我对着离絮抱歉一笑,“离絮姑娘还是请回吧,今日菁儿有事,怕是说不上话了。”   离絮掩不住地失望,三步两回头地走了。   我接过拜帖,打开先看了落款——“梁伯行”。再看帖上写道,明日巳时万福楼莲花亭恭候南陵郡主大驾光临。   心下突地一跳,这是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千音看见了新近露面的几位同学。。。泪流满面。。。   太补了!!!   再补一点吧~~~~再补一点~~~~就双更啦~~~~   有人爱倒贴   万福楼坐落在长安街糖衣胡同的腰部。虽说地势偏僻,但是因为声名在外,是以客人络绎不绝。   我并未告诉都予熙梁镇王给我下了拜帖,倒也不是刻意为之,只是少爷素来讨厌,一回府便拉拉扯扯,我低调行事惯了,怕被月贝语安见了笑话,是以他一回来,我便躲进了卧房,不与他碰面。   我估摸着,梁镇王纵然有心害我,也断然不敢立时要了我的性命,他想要的不过是逼迫我的祖父支持他,但是我祖父最最受不得的就是威胁,梁镇王应当清楚得很。现下,国势稳定,都予逸羽翼丰满,精明如老梁王应当断然不会走谋反这条不归路。   然而,就在刚刚,我想派人去万福楼替我谢罪请辞,语安便进门禀报梁镇王派了轿子来迎。   我虽不想去,但是梁镇王如此反常地热络挑起了我不大不小的好奇心,加之万福楼其实是傅家产业,我当下决定前去一探。   此刻,我便在小二的带领之下前往莲花亭。   小二将我领至莲花亭,一鞠躬转身要走。我连忙叫住他,打赏了他一锭一两的银子,将我出门前拓上了家族徽记的宣纸折好递给他,“给你们东家。”   然后才转过幔帐遮蔽的走廊,上了莲花亭的台阶。虽说这个后院的包间名叫莲花亭,其实只是将房间盖成了八角凉亭状,八个方向有七扇窗户,还有一面由楼梯而上,是为门。   亭子门口有丫鬟侍立,我走上前去颔首道,“傅存菁,应邀拜见。”   那个小丫头连忙打开门,拉开厚厚的门帘,躬身请我入门。   我拉紧披风低头入内,抬头却是一顿——房里没有梁镇王,甚至连梁竺彦都没有,在座的只有两人,梁家新夫人余雅,两家小郡主梁颂颖。   这个情况让我心中大为不快,于是冷声问道,“怎么梁镇王请我光临,自己却不在?”   梁郡主许是被我问的有些心虚,缩了缩脑袋有些无助地看着余雅。   余雅讪讪一笑,“傅家妹妹好生见外,怎么见着我们就不高兴了?”   我在她们对面兀自坐下,轻轻一哼,“梁家嫂子,想见存菁一面容易得很,何必用上梁老王爷的名讳?”   梁郡主闻言连忙起身走至我旁边,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娇滴滴地道,“存菁妹妹有所不知,我与大嫂思虑良久,怕是存菁见着我们的拜帖决议不来,我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大嫂昨日还骂我来着,这下可不……存菁你也怪我了!”   我抬头冲她一笑,抓过她的双手,“算了算了,颂颖姐姐。你与我从小相识,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情闹得不开心。存菁刚刚只是忐忑不知见了老王爷该说什么,这不一下子一颗心落了地,口不择言了不是?”说着又冲着余雅怡然笑道,“嫂子也别见怪才是。”   余雅连忙摆手,“不会不会。”   梁郡主见我又热络起来,连忙叫外面的丫鬟通知小二上菜,自己更是殷勤地接过我手中的狐裘披风,帮我挂起。   我只是默默地吃菜,并不主动问起她们今日找我的目的,若真是有事,有人自然会忍不住说的。   热菜上了第三道,余雅这才缓缓拿起手帕擦了擦嘴,问道,“听闻傅姑娘与皇上关系匪浅啊?”   我不禁皱眉,这是什么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与皇上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呢,“此话怎讲?”   “傅姑娘的师姐不正是当今皇后么?”她笃定地说道。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其实并不多,我有些谨慎,不敢直接点头承认,只能接口道,“梁夫人有话请直说。”   余雅应是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与满脸通红的小郡主对视一眼,才道,“你也知道,皇后娘娘宣召颂颖进宫,却迟迟不肯露面。上次秋猎时与皇上提起,皇上只推说娘娘不在宫里……这……”   我大致明白了,她们大约以为我知道些什么,想从我这里套出些话来,不过真正的情况只有都予逸自己明白,我却不太相信梁郡主是师姐召进宫的。   但是,于她们我既不能说出都予逸讲与我听得,又不能说出我的揣测,只能答非所问地回答道,“我师姐的确不在宫里,前一段时间她回南陵探望我爹爹去了。”   梁郡主“啊”地一声,无措地看一眼余雅,这点让我十分诧异,她们姑嫂二人何时这么要好了?   我悠悠然吃一口菜,全然不理会对面二人的“眉来眼去”,最后还是梁郡主忍不住伸长了脖子问我,“存菁,你可知道,皇后的意思是让颂颖嫁与谁?”   我差点没被口中的菜噎住,睁大眼睛看着一脸凝重的梁郡主,“嫁?”   “嗯。大哥说了,皇上此番定是要给我赐婚的。”   这倒是十分有可能,都予逸不会平白无故地让梁家郡主来了又走。   “兴许是进宫做娘娘吧。”我叹一口气,倒不是为了此刻忧心的梁郡主,而是为了自己,其实我与梁郡主有何区别?同是藩王之女,同是皇上的心头刺,只是康德之乱中,我们傅家侥幸站对了阵营,识时务地上缴了部分兵权。如若不然,此刻我难道不是一样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担心着明日便要从云端跌入土里,到那时,没了性命算是最好的下场了。   余雅却是一摇头,“应当不会,皇上曾在朝堂上说过今生今世不再纳妃。”   梁郡主也跟着点点头,闷头一思索,小心翼翼地问道,“存菁,你与淳王爷相处已久,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此时,正巧有丫鬟进来布菜,我未曾言语,只是静静看着拿着手帕扭捏不已的梁郡主。   原来这才是目的——不是想打听皇上的目的,不是想问我师姐的去处,而是想旁敲侧击我对都予熙的态度,然后想个办法赶走我,好嫁给都予熙!   我与梁颂颖自小相识,她只比我大不到两岁,两人算是绝好的玩伴。   我还记得那时我只有三岁,她也只有五岁,人人见着我们便道梁郡主生的明媚异常,有天人之姿。我那时年纪尚小,并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觉得闺中密友被赞扬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连她对自己刻意的示威也浑然不在意。   只是等我长到五岁时,我与她一起在私塾的最后排听课,其他来家里听课的都是南陵管家的子弟。   梁颂颖仗着姣好的容貌每每让别人替她做功课,还怂恿其他的男孩子一起笑话我,连我那万人迷大哥也与之一伙经常私下里欺负我。   从那时起,我便与她疏远了,后来每次去上课,都是跟着梁竺彦,只因他是孩子王,有他在便没人敢笑我是“丑八怪”。   再后来我去云祢山学艺,她与梁竺彦回了新川。   一晃许多年过去,没想到那时骄傲的梁郡主此刻也是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   我仔细瞧了瞧她的容貌,的确是长的国色天香,有一种袭人的媚骨浑然天成,在她面前,余雅与我怕是都要黯然失色。我的心沉了又沉,心里不断冒着酸水,若不是多年的教养告诉我要镇定,我早就拍桌子骂她不要脸了!   我深吸一口气,佯装不在意道,“都予熙啊,从来不理人,最喜欢指派别人为他做事,实在是不怎么样。”   她皱眉轻声道,“是么?我倒觉得王爷人挺好,上次我在围场遇见他,他还很是温柔地问我有没有事呢……”   我掐着裙摆,恨不得立刻回淳王府把都予熙拎出来大卸八块解气,面上却仍要装作笑意盈盈,“是么?梁郡主天人之姿,王爷自是另眼相看。”   梁颂颖娇羞地一笑,闷头吃了两口菜。   余雅见状,亦是盈盈笑着,“妹妹也别太高兴。据我所知,这淳王爷可是有个心尖尖上的人的。”   “什么人?”梁颂颖问道。   “施家的小女儿碧苔,那时王爷对这位施小姐可是有求必应,听说还为她放了一名江洋大盗。可惜红颜薄命……”   “莫不是香消玉殒了?”梁颂颖捂着胸口,目光悲戚。不知这几年她是怎么过的,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仿似那个刻薄的梁颂颖是我的记忆出了偏差。   余雅一摆手接着道,“那倒没有,施小姐三年前突然得了怪病,淳王爷四处寻医不得治,最后施小姐竟然出家了。”   听到此处,我心中“咯噔”一跳,自然而然想到了那颗婆罗花籽,莫不是都予熙藏着那颗花籽为的是给佳人治病?   “三年都过去了……”梁颂颖一甩手中锦帕,转向我道,“想是王爷也该忘了。你说呢,存菁?王爷可有与你提起?”   我讷讷地摇摇头,像是被千斤的石头堵住了心口,难受地说不出话。   良久,我放下筷子,朝着余雅和梁颂颖略一点头,道,“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出得莲花亭,我深吸一口气,看见不远处一个蓝衫之人正来回踱步,连忙迎上去,“刘东家。”   那人一见我,随即深深一揖,“小人见过大小姐。”   我“嗯”一声示意他起来,问道,“今儿个的菜……”   “菜是小人亲自监督的,绝对没有问题。”   我满腹抑郁,略一寻思,吩咐他道,“去做一道菜,说是美容的甜品,最好让她们吃完了立刻想走!”   他领命回了前厅,我也回了莲花亭。   不消多时,一道唤为“绵绵细雨”的甜品送了上来,说是美容功效大好,乃万福楼的特色。   我推说自己不爱吃甜食,甚为开怀地看着那两人一人吃了一小盅。   果不其然,未待下一道菜上来,梁郡主便说她不舒服,脸色也突然变得苍白。   我顺水推舟扶着梁郡主出门,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系紧披风,我一出万福楼,便眼尖地瞧见门口一辆熟悉的马车,马车旁那人紫衣棕眸,正一瞬不瞬地瞧着我。   我心里不大痛快,并未迎上前去,他倒是快步走来,我本以为众人之前,他会稍稍收敛,谁知粹不及防便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细细为我把过脉,这才吐了一口气,“菁儿,怎么出来也不知会我一声?”   我哼一声,扭头不理他。   倒是身后的梁郡主颇为激动地叫道,“淳王爷!”   只见都予熙缓缓放下我的手,眯眼瞧了瞧我身后,冷声问道,“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嗷~后天考试~~   我爱你们~~%>_<%今天字也多的说……抚摸我吧~~~这几天千音要日~~~~~~~~~~~更~~~   巧用美人计   只见都予熙缓缓放下我的手,眯眼瞧了瞧我身后,冷声问道,“你是谁?”   这个情况显然不在其他人的预料之内,而我竟然有些想笑的冲动,这让我不得不承认,少爷总是有办法让我欢喜起来。   我斜眼打量了一下梁郡主和余雅,两人显然愣在了原地。余雅先行反应过来,笑道,“予熙哥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位是梁郡主啊!”   都予熙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头,“新川之行比较匆忙,梁世子和梁夫人拜堂之时,本王那又出了些小事情,”他说到此处一顿,“是以没有注意小郡主的容貌,见谅。”   这番话说的另外两人更加迷茫,两两对视一时竟然谁都没有开口。   我不忍心看到向来高高在上的梁家仙子因着少爷的一句话,从此无颜见世人,于是不痛不痒地提醒都予熙道,“王爷忘了?秋猎之时,梁郡主也去了。听闻,王爷还曾怜香惜玉关切过人家呢。”   “是么?”都予熙收回探究的视线,道,“那么本王先带菁儿回去了。”   说着便抓过我的右手,带往马车方向。   我踩着卫越摆好的板凳先行进了马车,却迟迟不见都予熙进来,我忍不住探出头一望,原来是余雅与梁郡主又跟了过来。   此刻,余雅正站在都予熙面前,顾不得都予熙相当不善的面色,不懈地问道,“那日晚宴之时,我还道自己一时好奇说错了话,原来王爷与傅姑娘竟不是儿戏么?”   都予熙干脆侧过身子,整理袖襟,恻恻然道,“儿戏?本王何时儿戏过?”   这时,久未说话说话的梁郡主上前一步道,“淳王爷,小女梁颂颖。不知可有荣幸请王爷去寒舍坐坐。”   马车旁一脸无辜的卫越正满脸通红地偷偷瞥着梁郡主,我狠狠瞪他一眼,转脸对着那三人扬声道,“梁郡主,您刚刚不是说难受来着么?王爷,我们还是快走吧,免得耽误了梁郡主的就诊时间。”   梁郡主还想说上什么,却被都予熙抢了话头,“两位请回吧。”   冬季已至,四处皆是萧条的枯枝,王府通往主屋的小径上再没有了我初来时的芳香馥郁,徒留一地错综的斑驳树影。   一路无话,我一人在前急匆匆的走着,都予熙在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进主屋,我连忙回了西屋,跟月贝说自己要休息,让她们都出去候着。   在阑干上坐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现时看来,不过是梁郡主一厢情愿而已,或是童年的记忆太过根深蒂固——我是怕梁颂颖故技重施,抢了都予熙?   想到这里,我心下一惊,何时,我竟然如此在乎少爷的喜好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我一恼,明明吩咐过不要来打扰了,谁这么不识相……   而且,更加不识相的是,那人竟然推门进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带些宠溺意味的喟叹,“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生气了?”说着转身将门关上,然后施施然走过来坐在了我的旁边,将手上的纸袋凑近我的鼻端,“你前几日在围场之时,总闹着想吃飘香居的玉香酥,刚刚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本想下车去买,不过怕你不耐烦。适才见你回屋,我便快马去买了来。嗯?”   我看着面前那个不断飘出香味的袋子,负气地接过,“当我是小孩子啊!拿吃的骗我?”   话虽这么说,但是我确实垂涎玉香酥许久,午膳又被梁家姑嫂坏了胃口,也没吃上什么,此刻闻见香气扑鼻的玉香酥,顾不得自己是不是还在与他置气,装作很是不情愿地打开纸袋,满脸“嫌弃”地吃起来……   都予熙从我接过袋子起,便嘴角上翘,等我将酥放进嘴里,连眉毛都弯了起来,不顾我狠狠地瞪他,温温地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可不就是孩子么……”   我拍掉他的手,微微扭转头颅,“哼……我可不是梁郡主那般的妙人儿!王爷还是免了怜香惜玉吧!”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被我拍掉的手,“还是在说围场之事吧?梁郡主挡了我的去路。”   我涎着脸,凑近他,“梁郡主是不是翩若惊鸿,让王爷一见之下难以忘怀?”   “唔……没注意。当时急着给你做那件狐裘披风,只差最后一点银狐毛,眼看便要猎到,堪堪被她吓跑了银狐。当时只顾着追那只狐狸了,倒是没有仔细瞧瞧……”都予熙说着顺势在我的唇边一啄,又退回去接着道,“今日,你一反常态我哪里还有心思管她长成什么样?既然菁儿如此褒扬梁郡主的容貌,我下次仔细瞧瞧便是……”   我将手上的玉香酥塞进嘴里,怒嗔他一眼,叫道,“你敢!你若是敢多看她,或是娶了她……我傅存菁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将你赶尽杀绝!”   他一愣,随即笑了开来,竟像偷了腥的猫一般,然后慢慢挪近我,将我逼进阑干的死角躲无可躲,才在我的颊边呵气道,“菁儿,你一定要记得这番话,天涯海角我等着你来将我赶尽杀绝……”   我承认我是一个心软而迷糊的笨蛋,轻而易举就被少爷几句话蛊惑了,不仅没再与他置气,还被少爷占了不少便宜……好吧,我至少可以安慰自己,过不了多久反正是要嫁给少爷的,而嫁给少爷了谁都不会相信我们有名无实,还不如安安稳稳地做淳亲王妃来的实在。   这种想法其实要不得,比如这会儿,我就因着这个想法而恼火不已。   事情是这样的,我今日起得特别不早,喝了点西仁茶之后并不觉得饿,干脆让月贝不要传早饭了,等着都予熙回来一起用午膳。   闲来无事,我便坐在门外的横栏上看看书。不想未多时,便有人在主屋前的海棠树外嚼起了舌根。   “听闻王爷要娶王妃了,不知是真是假?”离絮的声音。   “不知道,语安并未听说。”这是语安怯怯地回答。   “据说是位郡主,估摸着就是前一段时间刚到的梁郡主了吧?”   语安没有答话,离絮接着说道,“这下真是可怜了我们菁儿姑娘,怎么办才好哦……”说完还啧啧两声。   “离姑娘你小声些,傅姑娘在那看书呢。”语安圆场道。   我无奈地放下手中书籍,离絮这是故意说与我听得,目的不明,我本不想与她一般见识,怎奈她这样带些傻气的小人行径横到了我的面前,若是此刻我刻意回避了,不知日后是否更加麻烦。   我起身走至海棠树后,挥手让语安回避,看着有些得意的离絮浅浅一笑,“离絮,刚刚恢复了总管之职便忍不住念上菁儿了?”   离絮却是挑眉朝我一拜,“离絮不敢,是实实在在为傅姑娘忧心。”   我心下一阵嗤笑,所谓要娶的郡主不就是我么,但是面上仍旧顺着她的意思,一派担忧,“离絮姑娘有何指教?”   她飞快地抬头瞥我一眼,许是没指望我这么快上钩,继而闷头说道,“上次不是和姑娘说过后院东北角么?其实只要去那后面的小屋子里,拿些以前碧苔姑娘的旧物,准能吸引住王爷。”   碧苔……施碧苔……短短三日之内已经听了三次,说不定真的值得一探,倒不是担心都予熙余情未了,而是想知道那颗花籽的来龙去脉。   我看了一眼离絮闪烁的眼神,心下坦然,怕是那里有什么陷阱等着我跳。   “离总管可否带路?”   离絮一点头让出一条路来。   王府并不太大,不到两刻时间便到了东北角那个我从未去过的院子。   进得院子,果然一片青叶女贞郁郁葱葱,整整齐齐地长满了一院子。   我还记得,梁竺彦最是爱用青叶女贞的叶子熏香。这种叶子虽然长在树上时味道并不浓郁,但是经过炉子一熏之后,便能发出一种沁心的香气,经久不散。   拉回思绪,我跟在离絮后面走到了青叶女贞丛后面的小屋前。小屋上了锁,离絮从腰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推开门,侧身让出道路,“姑娘请。”   我歪嘴一笑,从腰中抽出我并不常用的一根银鞭。   离絮一见,花容立时惨淡,“傅姑娘?”   “离管家,你可要知道,从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再也不可能待在淳亲王府了。”我幽幽道。   “什么意思?”   “哦?管家不知道?你不开门时我还不知道,但是你将门一开,我便知里面肯定是关了什么猛兽。”我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色,又补充道,“我爹爹曾经养了几只胡狼,我再是熟悉不过。”   她后退两步,转身欲走。我连忙一甩长鞭,卷住她的手腕,迅速将她扔进屋子里,自己也随之飞身而入。   屋内光线尚算明亮,关了两只雪豹,许是被我刚刚弄出来的声响打扰了睡眠,此时正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   离絮被我甩落在两只雪豹的左侧,她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墙上。   那两只雪豹已然完全清醒,双眼精光毕露,张着大口冲我示威。   我捏紧手中鞭子,对准其中一头的脊骨之处用上我五成的功力狠狠一击,再顺势一甩将另一头雪豹甩向了右侧的墙壁。   离絮畏于两头豹子不敢过来,却哭声浓重地叫道,“傅姑娘手下留情啊!这可是皇上寄养在王府上的,若是没了……我们都逃不开干系!”   我恬然一笑,“与我何干?这可是你负责养的……”   说着又拿起鞭子,对着重新站起向我扑来的一只雪豹又是一甩。   两只雪豹都已被我重伤,勉强想从地上爬起,却又跌了下去。   我满意地拍拍手,将鞭子锁回腰间做银坠装饰,开了屋门出去,准备落锁。听得屋内离絮的哭声渐重,一时又有些心软,虽说此刻那两头雪豹已经无法攻击人,不过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却是骇人的,想想离絮也未做出什么大错事,就当吓吓她吧……   我将锁拿掉,打开屋门,“快点出来吧……不然我要锁门了……”说完转身即走。   刚待走出两步,都予熙焦急的声音便从青叶女贞丛的那头传来。   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不知他会不会怪我弄伤了皇上的雪豹,为今之计,不知美人计可否保我平安……   我一看见那紫色的衣角,便哽着声音红着眼睛扑过去,“少爷……”   都予熙连忙抱住我,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有没有事?”   我在他的胸口蹭蹭,虽说真的没事,但是见他如此担心,心里也是经不住一阵激荡,轻声道,“没事……”   说一出口,突地觉得无比劳累,脑袋一下子昏昏沉沉,渐渐地陷入一片白雪之中……   昏倒之前,我尚还记得,似乎之前恢复武功之时,也是这么个症状……   作者有话要说:千音明天要考试啊~   泪奔啊.......%>_<%.......都米有复习~ ~ ~   大家不要再霸王我了~~~送个花花安慰下吧~~~   初至镇国寺   仿若一个长长的梦,我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没有过去,也望不见未来,我便在那洁白的沼泽里一脚深陷,然后迷茫地爬出站稳,再一脚深陷……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浑身上下都脱了力,无力到连眼皮都睁不开。   不过思绪却是逐渐清晰,周围静谧的很,我转动几下眼珠,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撑起累极的身子,我缓缓扫视下四周——淳王府的卧房,我此刻躺在床上,床前下了一道深紫色的纱帐,床边的香炉焚着凝神香,窗帘都厚厚实实地掩着,屋里没有其他人。   我撩开纱帐,伸头看一眼外间的阑干,此刻天凉,阑干的飘窗上,装了三层席幔用来挡风,但是仍然有光亮透进来,看来我晕了没多久。   起身下铺,我穿好衣服到了外间,身上仍旧有些难受,暗暗运一口气,丹田空虚,我原本算得上深厚的内力此刻竟然如同沙盘上的散沙,难以汇聚。   心中知道不妙,连忙坐到小塌上吐纳运气,这才缓缓聚起了一部分的功力,可惜连原来的八成都没到。   其实在晕倒的那一刹那,我便有预感怕是内力又出了岔子。   心猛地沉到谷底,上次,我尚且还怀疑是不是秦将军的解穴手法出了问题,不过此番接二连三的散功,便绝对不是解穴的问题了,我在云祢山许多年,从未看过哪本书里记载过这样的事情,更加从未听过此番事情。   仔细想起来,怕是什么时候中了化功之毒。   回想一下,自云祢山下山之后,我只遇见了少爷,但是少爷初时既不知我的身份又不知我有武功,没有理由会这么做。那么就剩下梁家了……但是,梁竺彦秉性纯良,对我也算得上极好,我亦不认为他会给我下毒,况且,化去了我的武功又有何用?   还是快些找个机会回云祢山,请师父为我好生察看。   我吐息完毕,开门叫了月贝进来。   月贝一见我,满是惊喜,“姑娘醒了?”   我有些莫名,怎生好像我死而复生一般?   却见她急急忙忙又喊了语安去通知王爷,然后灿灿地笑着进门将我前后看了一圈,才道,“姑娘没事就好,奴婢给您叫些吃食来。”   我尚且来不及与她说我不饿,她便一蹦一跳地出去了。   抬眼又见东边书房里,都予熙也风风火火地来了,见我又是左右看看,再抓起我的手腕,一边把脉一边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有些受宠若惊,歪着头想一会,疑惑地问道,“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么奇怪?”   “奇怪?哎……”他喟叹,“你晕了整整一天了,我们怎能不奇怪?”   “整整一天?!”我惊叹,“今儿个不是十月二十五么?”   他轻轻摇头,“二十六了。”想想又道,“真的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不舒服的地方倒是没有,”我不知所措地答道,“只是功力又少了一成多。”   他抓着我的手突地一紧,“只是功力?”   我点头,“怕是什么时候中了奇怪的化功散。”   恰逢月贝领了几个丫鬟端了食盘,前来布菜。我抽出都予熙紧握的手腕,跟着月贝后面去了偏厅。   刚刚坐定吃了两口菜,不妨眼角紫衫一闪,都予熙撩了衣袍在我身旁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我立时有些不自在,只因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吃饭的模样,我的脸微微燥热,“少爷?”   他却是轻轻一叹息,一张脸未见笑容,似是铅云笼罩,忧心道,“菁儿,我安排了一下,吃晚饭随我去一趟镇国寺吧!”   我好奇,“拜佛?还愿?”   “不是。我的师父是那里的住持,都梁的国师。他精于硬家武功,也擅于药石,我带着你去给他瞧瞧。”   我闻言一下想起去围场之时,马车上做的那个让人振奋的梦,于是调侃他道,“怎的小云你不拜入胤天宗门下?不若,此刻我亦能唤你一声师侄啊!”   他扭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轻轻一笑道,“若是我拜入胤天宗门下,怎敢拿了鬼鬼祟祟偷自家银庄的师叔做丫鬟?”   镇国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半山腰上,红枫环绕,遍地落叶,将这古刹承托的祥云淼淼,有无穷尽的神圣之感。   马车只能行进到山下,我与都予熙下了马车,自羊肠小道一路蜿蜒向上,踩在一堆一堆的红叶上,让我的心也随之平和。   这段路其实并不长,我与都予熙只走了半刻时间,便到了山门口。镇国寺前扫落叶的沙弥一见都予熙,连忙双手合十,唤道,“淳王爷。”   都予熙亦是双手合十回礼,“戒嗔师父,还麻烦您代为通传恩师,予熙求见。”   戒嗔放下扫帚,“淳王爷和这位女施主请与禅房稍等,贫僧这就去请示住持。”   都予熙带着我在禅房坐下,我趁着住持大师还未到,偷偷问都予熙,“少爷,这里的大师您都认识?”   他背对着我,正在翻阅书阁上的佛经,“嗯,学武之时,一直住在镇国寺。”   我瞅着他淡然清水般的背景深思,“难怪少爷您练就了一份大师般的佛心……”实在是平静如水啊平静如水……   “阿弥陀佛。女施主不可在背后言说他人,佛曰,多舌是罪。”声似醇酒,涓涓潺潺。我一惊,望向门口。只见一张道骨仙风之面,童颜鹤须,难辨年龄。   料想此人便是都予熙的师父,都予熙从小丧母继而丧父,唯一的同胞兄长都予逸又是个没着落的性子,这师父在他心中怕是重中之重,我不敢有丝毫马虎,怕惹得师父不快,于是忙不紧地别手蹩脚地起身,有些懊悔刚刚的措辞,但是我说的是都予熙,何来背后言说他人?难道师父竟然能猜到我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他?   有些忐忑地看他一眼,随即感受到他雪亮的眼神,心中一急,脱口叫道,“师父!”   住持师父却恍若未闻,专注盯我半晌,眼光未曾移过半厘。   都予熙此时也已走过来,在住持师父面前跪下,深深一拜,“徒儿见过师父。”   我也跟着跪下,对着师父甜甜一笑,以望博得他的青睐。   师父未曾言语,在我刚刚坐的凳子上坐下,手中一串珠,平心静气粒粒捻过,“娃娃,你年纪轻轻心术不正,不是好兆头啊!”   我一怔,我曾听得人家说我长相不正、心性过急,却从未听得有人评价我心术不正。   “师父,您再看一眼,小女子我从未曾做过半件坏事,更加从未想过,说心术不正是不是有些……”   都予熙也抬起了头,看了一眼他师父,“师父?”   那和尚高深一笑,“哼!殷奎的徒弟能好到哪里去?”   我顿时明白了,原来这和尚跟我师父怕是曾经有甚过节,是以一下便探知了我的底细……我默默地闷头,看来还是回胤天宗找师父给我治治比较保险……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考试一塌糊涂一塌糊涂……求抚摸……   周一固定断更日~~~哦耶~~~~   抽打我吧~~~~来吧~~~~说不定我一兴奋明天抽风了……就更了的说【摸下巴】   惊闻美人图   我干脆闷着头不看那和尚,余光瞥见都予熙却是十分镇定,对着他师父又是一拜,“师父,菁儿行事独特却从无害人之心,还望师父看在徒儿的面上替她把脉问诊。”   那和尚没有说话,良久一声叹息,“出家人慈悲为怀,女施主请坐,待老衲给你瞧上一瞧。”   这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笃定地抬头起身,在师父旁边的木椅上坐下,“多谢师父。”   “贫僧法号了崖。”   我会意,叫道,“了崖大师。”随即将手放至椅子中间的茶几上,以便他把脉。   都予逸亦是起身立至大师身后,眉头深锁。   大师抚脉许久,终于收手捻珠,闭目问道,“如今还剩几成功力?”   “八成不到。”我答道。   “嗯。”他似是闭目深思,半晌方才抬了抬眉,对着都予熙道,“予熙,与我去一趟藏经阁。”   说完便径自出门去了。   我心中有些忐忑,难不成真的染上了什么不治之症?连武功都练不了了?   都予熙安抚似地拍了拍我的头,目光春水般涓涓,“在这等我,不会有事的。”   我在禅房内坐立不安,而了崖大师和都予熙两人一走便是两个时辰,此刻天色已然灰蒙蒙,眼看白昼就要被黑夜压倒,他们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   书阁上的经书已经被我翻了个遍,我刚待出门去寻他们二人,却见在寺门口遇见那位戒嗔师父拿着火石来掌灯了。   他一见我,单手行了佛礼,“施主,住持大师叫贫僧给您备了素菜、禅房,还请施主稍候随我前去。”   我回礼道谢,等他给禅房上了灯,点了烛火,方才尾随在他身后去了寺庙东厢的一间客房。   客房的门开着,远远便瞧见桌上已经布好了菜,屋里掌了几盏莲花佛灯,融融暖暖甚为明亮。   戒嗔师父将我带至门前,又是一行礼,“施主慢用,淳王爷让贫僧转告施主,今天便在镇国寺歇息一晚。”   “好,多谢戒嗔师父。”我回礼。   “用完饭,可出得东厢叫贫僧来收拾。”他转身欲走,又忽地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对了,这间客房其实是淳王爷的专用厢房,王爷在镇国寺之时,一直住在这里的。”   我一愣,“那他今天住哪?”   “许是与住持参禅吧。”   我目送戒嗔师父才缓缓出了东厢的门,这才回屋用了点素食,素食很简单,一道白水豆腐,一道清炒菜花。   我见桌子旁边便放着送菜用的托盘,干脆自己收了碗筷,送出了东厢。   顺道又问了都予熙的去向,得到的答复仍然是正与住持参禅。   悻悻回了客房,见天色尚早,我也不愿就寝,想起这里曾经是都予熙的住所,便一时兴起,仔细地观察起了这间厢房。   厢房的中间是个圆桌,东边隔着一个半月木门,是书阁和书桌,西边的半月木门之后是睡塌。   我走至书阁旁,拿起几本书看看少爷平日里都读些什么,却没想到皆是佛经一类。   书桌上只简单的摆了文房四宝和一个笔洗,我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瞥见书阁最下面的盒子旁放了一摞画卷,统一用墨色的木轴裱起卷好。   我抬头看了看屋内,隐约有留空的挂钉,却未见墙上挂着书画,我略一思索,怕是晒书的沙弥将画晒了便未曾挂起,只是卷起放在书阁的最下面一层。   我抽出其中一卷打开,这是一幅佛祖参禅图,旁边题了一行字,“拈花一笑泯尘埃”,说的应当是佛祖拈花的典故。   这是都予熙的笔迹,旁边还写了年月盖了印章。   我心下微微诧异,认识少爷这么久,知道他写的一手劲道的好字,却不知他原来一手丹青也称得上妙笔。   再抽出一卷,是一副孩童嬉戏图,小泉边宁静安详的场面,其乐无穷,题字是,“轻风素来拂面拢”。   看来,这些画卷倒不是哪个晒书的沙弥忘了挂回墙上,而是少爷的童年记事。   一时间,我只觉得自己窥伺了少爷的童年,一边心中温温,一边又有些惶然,但还是忍不住又开了一幅卷轴。   这次画上是个女子,神情安静笑容隐晦,眉眼清晰可辨跃于纸上,虽说只是一副工笔画像,我却似是看见了这女子一般……知晓她会怎么笑,怎么言语,怎么动作……足见作画之人花了多大的心思。   然而,我却有种失去五感之兆,晦涩地低头看一眼边上的题词,   “桃花也解愁,日里韶光度。   目送楚天遥,何时春归路。   春若有情春更苦,可知点点碧苔心。   夕阳山外山,不知丝萝何时寄乔木?”   心下一阵闷痛——碧苔!碧苔!又是碧苔!   我慌张地将那副肖像卷起,浑身比与师父练剑时不慎被击中还要痛苦。   我两手互相紧握,告知自己不必瑟瑟,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少爷或许早已忘了她,而那个女子也出家了……   夜已黑,皓白的月光明晃晃透过窗棱,压过屋内的莲花佛灯洒在窗纸上,印着斑驳婆娑的树影叫我害怕。   为何我明明之前听过碧苔,心中无感,偏偏今日见到这画像方才如此慌张?我凝起心神,再度打开那张画像……   施碧苔并不十分漂亮,但是目光之间风采毕露,偏偏叫人看了十分舒服。尤其是眉眼一块,我熟悉非常。   拿着画卷,我慌忙走近西边的卧室,借着莲花灯的融光望进梳妆台的铜镜里,心里顿时冰凉一片。   我看了自己十六年的脸,如若都觉得与画中的施碧苔,于眉眼之间十分相像,那么少爷呢?是以他一见我,才慷慨非常,所以去新川的路上纵容我做任何事情,还处处为我铺好台阶?   我生涩地咽下几口唾沫,那些犹在耳畔的细语,恍若生生抽了我自个耳光,眨眼,我深以为意的信仰支离破碎,如同站在悬崖之上,四面皆是深渊,而我,摇摇欲坠。   定一定心神,我将抽出的几副书画全部放回原位,未解衣裳,便爬上了睡塌,在墙角缩成一团。   本以为自己心下五味陈杂,定是睡不着,没想到脑中掏空,虽然未熟睡,却还是时梦时醒地睡了开去。   如此许久,隐约半夜,抑或已是天明,我再度从浅睡中醒来,正觉得头痛欲裂,不妨听得房门轻动,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向睡塌行来。   我只觉得万分疲惫,只是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忽地又听到那人轻轻喟叹,声音一出,我便认出,来人是都予熙。   我仍旧未睁开眼睛,感觉他拉了拉我身上的被褥,在我脖颈处压一压,随后又靠将过来,在我眉眼处轻轻一吻。   这眉眼处的一吻,让我浑身为之一颤,仿若掉进了冰窖里,从来未曾如此冷过。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震动,连忙在被褥外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抚。   待他走后,我方才睁开眼睛,再无睡意。   看着窗外一树一树的菩提,随风微微晃动,在窗纸上枝桠交错。忽然间,我有些想念南陵的爹爹娘亲,想念他们心疼地将我护在怀里,想念他们甜蜜地叫我宝贝,想念他们一心一意真心地为我好。   我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站在窗边,望着最后一丝黑暗被隐隐的鱼肚白照亮,我约莫估计了时间,整理了头发衣裳,方才出了厢房门。   一出东厢,已有许多沙弥在东厢外面清扫院子,我走向最近的一位小沙弥问道,“小师父,淳王爷和住持大师呢?”   那位小师父一见我连忙收了扫把行礼,“回禀施主,淳王爷上朝去了,让吾等见了施主与您说一声,马车在山下等您。住持此刻在上早课,施主若是要见住持,须得等上片刻。”   我谢过他,往了崖大师讲早课的佛心殿去了。   说来也巧,刚刚到大殿门口,却见众多和尚做完早课,正鱼贯而出。   恰逢戒嗔师父也出得大殿,我请他代为通传。   了崖大师未让我进殿,却是自己出了大殿,看我半晌,道,“女娃娃昨日睡得不好?”   我点头,“为一事困扰,不得解,只能忧。”   他高深一笑,捋了捋胡须下摆,佛珠一甩,“世间万物有因有果,缘何要忧呢?”   说罢,将我领至寺内一池塘边。   我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从袈裟里摸出一把鱼食洒进池塘里,奇道,“大师,您随身带着鱼食?”   他在池塘边的假山石上坐下,一手佛礼,一手捻珠,“若不是老衲天天喂食,这尾池塘哪里来的鱼?”说着瞥我一眼,“女娃娃,我看你颇有慧根,不若弃了殷奎那老儿,拜入我门下,也好与予熙双宿双栖啊?”   我闻言猛的转头看向了崖大师,只见他双目微闭,一张脸不怒自威,浑身上下一股子出尘淡世之气浑然天成,手中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拂过速度奇缓,整个人高深莫测,不可估量,仿若方才那顽童般的话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我呵呵一阵干笑,“了崖师父,我不拜入您的门下,也能与予熙双宿双栖。”   他掩盖在鹤须之下的嘴巴轻轻一动,“女娃娃,你刚刚还为予熙困扰,此刻便又双宿双栖了?”   作者有话要说:河蟹年年有啊,垂杆掉霸王啊~   一个两个~三四个啊~   翠花~上别姬咯~~   见了别姬还不出来?好吧……那去收了千音吧~以后有系列新文全知道~   半缘修道君   他掩盖在鹤须之下的嘴巴轻轻一动,“女娃娃,你刚刚还为予熙困扰,此刻便又双宿双栖了?”   “大师……”他怎知我在为予熙之事困扰?   “娃娃,须知一念成魔,万象皆由心生,一件事你越是执着越是疏离,直至扭曲,介时再悔,为时已晚。”   我在心中将大师的话反复咀嚼,顿觉心中舒坦许多。都予熙纵然曾经与施碧苔海誓山盟,但是他两的旧事早已尘封,饶是施碧苔与我再相像,我也应当相信少爷,如此想来,确实大可不必执念于此。   思及此,我豁然一笑弯腰一礼,“多谢大师,存菁明白了。”   那了崖大师斜眼快速地瞧一下我,随即嘴角一翘,“一生不过这么几个道理,娃娃你要是当真明白了参悟了,这镇国寺住持便可送与你做了。”   我轻轻一笑,跪下对他一拜,“存菁不敢,也不便再叨扰师父,这就先行下山了。”   他缓缓自假山石上起身,从袈裟里再度拿出一把鱼食,转身背朝我洒进池塘,“嗯,走吧。拜师之事的确急不得。”   下山之路仍旧是那条羊肠小道,只是少了都予熙在前面走,更加觉得此路静谧非常,连枫叶落地的声音似乎都能重重敲击在我的心扉之上。   山下接我的是卫越,他一见我,连忙迎上前来,不迭地问道,“傅姑娘可曾用早膳?昨晚歇息的可好?要不要绕道去哪?”   我不禁有些心烦,“卫越,你能跟你的主子多学学么?知不知道说的话越少越有分量?”   他满面委屈,伸手挠了挠脑袋,“傅姑娘,卫越人微言轻,若是说的少了,就更加轻了。”   “绕路去一趟飘香居。”我踏着板凳钻进马车,不与他继续话多话少的问题。   他一听却是兴奋起来,问道,“傅姑娘可是要去买玉香酥?”   我未关起车门,点点头算是回答他的问题。   “王爷一早便去买了,叫卫越带了来,此刻便放在马车上。”   我回车厢内一瞧,车内的桌案上果然摆着两个纸袋子,分别打开,一袋玉香酥,一袋芙蓉糕。   一时间,只觉得喉口哽然,酸意上涌,控制不住眼中湿润。他至少知道我的喜好,时时记得我,这便够了吧?   只是,我如此在乎都予熙是不是真心相待,甚至超过了得知梁竺彦要娶亲时的焦急……这让我感觉十分不好。   坐在马车里进了王府,月贝早已在车篷入口处等着,我拿着两袋糕点,蔫蔫地下了车。   “姑娘。”月贝一行礼,又急忙道,“梁郡主来了。”   我一惊,梁颂颖来了?她想嫁给都予熙也不必如此明目张胆吧?   “走,瞧瞧去。”   王府待客用的西厢,是一处集齐了亭台楼阁的精致院落。   离絮因着上次的事情,断然是不可能在王府待下去了,此刻侍立在梁郡主旁边的却是语安。   梁颂颖着装讲究,淡粉色的衣裳托得她肌肤如雪,头上别着一把素雅的含香扇,衬得整个人出挑不俗。   反观我自己,折腾了一晚上未眠,怕是萎靡不振又不够精神。   刚想回去换件衣裳再出来见她,她却远远瞧见了我,从石凳上一跃而起,朝着我飞奔而来。   我见状只能整了整衣服,摆出笑脸冲着她甜甜一笑,“颂颖姐姐。”   她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存菁,我等你好久了。她们说你和王爷去了镇国寺,也不知是什么事情。”   我拉着她在刚刚的石凳上坐下,“没什么事,王爷带我去见了他师父。”   她神色一黯,“见师父?存菁你和王爷已经那么好了么?”   总之比你们好多了,我心底暗暗憋气,面上只能赔笑。   她放开我的手,低头一叹,“哎……既然如此,我也不介意存菁亦嫁给王爷。”说着安抚似地轻拍我的手,“存菁放心,我素来大度,定是不会给你脸色看得。”   听及此,我忍不住心下抽了一抽,看来梁郡主认定自己是要嫁给都予熙做淳王妃,而她们兄妹似乎都颇为欢喜让我做小。   我看着梁颂颖又是甜甜一笑,道,“那是自然。”心底咬牙,那是自然不可能的,梁颂颖,就算我只是都予熙心中的一个替身,也断然不可能让你嫁给他。   我正与梁颂颖在园中叙了几件旧事,语安去而复返秉道,“王爷回府了。”   梁郡主一听,立时坐不住了,吵着要去王爷那。   我虽说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带着她往主屋去了。   都予熙一般回府之后都会在书房预审一批折子。   我带着梁颂颖回到主屋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房门口与卫越交待什么,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一身的严肃照的圆润不少,见我带了梁颂颖前来,突地皱起眉头轻声道,“怎么带了外人进后院?”   我哼一声,总觉得“新仇旧恨”加起来,看见他心里就不那么舒坦。   梁郡主却真当自己是女主人般,对着都予熙屈膝行礼,“淳王爷,是我叫存菁带我来的。”说着轻眨着眼睫,我见犹怜,“王爷未曾听下人禀报,颂颖拜访么?”   都予熙皱着的眉头更加紧,看着犹自着羞的梁郡主,清一清嗓子道,“月贝,带梁郡主去西厢,叫厨房备菜。”   梁颂颖一听,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看都予熙再看看我,“存菁,为何要我去西厢?”   我耸一耸肩膀,“姐姐,存菁去换衣服,您就好好逛逛西厢吧。”   说完也未理都予熙,径自回了卧房。   而我,却真真低估了梁郡主的脸皮程度,不论都予熙怎么不解风情,她总是含羞带怯,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与我们吃了午饭。   期间,还很理所当然地将都予熙挑出来予我吃的菜,全部划拉进自己碗里。之后更加自然地与都予熙说“小女喜欢吃香菇”,而平素小气非常的都予熙今日倒是大方,叫人拿了筷子挑了整整一碗香菇出来,乐的梁郡主朝我挑了几次眉毛。   我只是在心底冷哼几声,吃自己的饭。   下午梁郡主愈加缠人,一会问都予熙今儿个天色如何,一会问都予熙何时会下雨……   譬如此时,梁郡主拉着都予熙在前面走,热情地询问这所常乐寺的起源。   我领着卫越、月贝和梁郡主的丫鬟走在后面,闷闷不愿说话。   下午梁郡主说要问姻缘,便叫了众人一起来这常乐寺。   常乐寺虽说是寺庙,里面却只供奉管擅姻缘的“毕喜佛”和“送子观音”。   到的大殿,都予熙方才想起我,回身拉过我的手掌,“既然来了,菁儿也与我一道拜拜吧?”   我不待言语,先行在蒲团上跪下,心中默许:佛爷爷,您一定不能让梁颂颖的愿望成真,嫁给猪也不准嫁给都予熙。我睁开眼睛想想,又加了一句,还有,要是都予熙对我假心假意,便咒他除了我,一辈子娶不到娘子。   我十分满足地睁开眼睛,偏头见都予熙一脸虔诚,默念数次,又连拜三下,这才睁眼瞧向我。   那边梁郡主已经在摇签筒,我趁着这个空挡偷偷问都予熙,“你刚刚许了什么愿?”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目光流转,嘴角一撇,“非常亏本的愿,说来我真是傻了。”   “说来听听。”   “说了便要不灵了。”他呵呵一笑,起身至案上拿了一个签筒递予我,“菁儿也抽个签吧?”   我本不信这个,但是既然来了抽一个便算玩闹好了。   撑地而起,我接过签筒,于蒲团之上一拜,轻轻摇晃,一根签立时飞出。   那厢,梁郡主也于地上捡起了一根签条。   她拿着钱笑着走过来,“存菁抽中什么?”   我拿起地上的签,翻过来一瞧,却是一支因人而异、可好可坏的命运签——“半缘修道半缘君”。   梁郡主“唔”一声,翻过自己的签,签上一个大大的“下”字,乃是一支下下签——“可怜红颜总薄命”。   作者有话要说:保持沉默……要有神秘感……   复又起事端   梁颂颖一见签文,竟是愣在当场,脸色惨白,嘴巴哆哆嗦嗦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我亦是心下微惊,安慰她道,“一支签文而已,做不得准的。咱们也别去解签了,想来也准不到哪里去,不若去后殿的姻缘树那瞧瞧?”   梁颂颖的心情似是一下子全没了,撇了撇嘴巴,神情恹恹,声音蔫蔫,“不了,时候不早,颂颖先回去了。”说着便叫上她的丫鬟转身要走。   我欲上前拦住她,却被都予熙一把拦住,“菁儿,我们去姻缘树那求个同心姻缘锁吧?”   如此一来,我自然无法拉回梁郡主,再看都予熙,只见他一脸风轻云淡,抽回我手中的签扔回签筒,回身轻笑,“菁儿也不去解签了?”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自然不去了,做不得准的。”   “那倒未必,梁郡主那一签倒是准得很……”都予熙笑容一淡,声音渐小,倒是被我听了个真切,我一惊,难不成都予逸要对梁家动手了?   眼见都予熙径自往后殿去了,我快步赶上,想问个明白,却见他似笑非笑,整张脸浮生一股子不实的光晕。   不知是那副美人图哽在胸口或是其他,此时见他,竟觉得又是陌生又是害怕。   一句话吞吞吐吐许多遍,终是问不出口,想想即便他们要对梁家下手,也断然不会告知我。说到底,我也是藩王之女,对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大隐患?   京城的天空终于除去了秋天的清爽,转而迎来冬日彻底的凌厉,淳王府内除了一概常青树还抹着灰暗的绿,其它早已除去了一身外衣,在冬日的寒风里不断地瑟瑟。   今儿个是个特殊的日子,本来这几日我颇有些不在状态,差点便忘却了,幸而语安一早跟我提了今日的鲁历,我才恍然发觉,今天是我外祖的祭日。   二十年前的今日,外祖父在“靖康之乱”中获罪于谢家外戚,被冠以“欺君罔上”之罪诛灭三族。   之后当今圣上都予逸登基,才为外祖一家平反,赐还了老宅子,还为外祖父在西风坡上造了座忠义祠堂,是以表彰其开国之战功和“靖康之乱”中之凛然。   外祖父和祖母的合葬墓便在那祠堂之后,小时候爹爹娘亲每年都会带着我和大哥前来拜祭。后来娘亲每逢冬日,毒发的越来越严重,这才缓了北上之行,而我只要在京城,便会去外祖父坟上斟酒问安。   我本欲等都予熙回府,在与之一同前去,谁知巳时两刻时分,卫越回来禀告说王爷许是要晚些回来,让我自己用午饭。   我见屋外天气不大好,乌云低沉,怕是不消多时便要下雨。连忙遣了月贝替我准备了酒食小菜,拿小竹篮提了,又叫语安替我准备马车。   午饭也未用什么,赶在午时之前出了门。   我叫马车在西风坡下停下,差了车夫先行回府,独自一人拿着食蓝上山拜祭。   忠义祠香火旺盛,占地虽然不大,每次来皆能见前来烧香的人挤了屋前屋后每处皆不空下。   我心中一阵欣慰,绕过忠义祠的正门,转至后门处敲了敲门扉。   片刻,有人为我开门,是常年的守祠之人,听说原本是外祖家的仆人,他一见是我即刻热泪盈眶,“少小姐,您来了……”   我朝他行一点头礼,叫他不必跟着,只身一人侧身进门,穿过祠堂后的门洞。   门洞后是一条不太长的神道,两边立着为逝者引路的神兽,神道尽头是一块颂德碑和一面追思墙。   神道上铺满了鹅卵石,两边的红枫嵌进花白的鹅卵石里,交杂出暧昧的妖异。   我放下竹篮,在追思墙前默默向外祖行了礼,这才拎起食蓝,绕过追思墙,进到后面的奠堂。   抬头一看,我顿时停下了脚步,心中却并无意外,似是早就料到他会在此。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似水涓涓,便是这么随随便便一站,也让冬日的严寒霎时温暖起来。   他身形一动,似是听到了背后的响动,缓缓转过身来,双睑盈盈,水般漾漾,一开口有如甘泉初绽,“菁儿,你来了。”   我一窒,手脚无措,心中茫茫,只能讷讷地屈膝行礼,“梁世子。”   他闻言嘘叹一声,柔柔道,“菁儿,不必如此见外。”   我咧嘴一笑,“还是讲究些好。”边道边跨进奠堂,将食蓝打开,拿出里面的酒食在奠桌上一一摆好。   其实桌上早已摆好了不少贡品,应当是刚刚梁竺彦拿来的,我只当没有瞧见,将他原本放在桌子上的糕点贡品推至一边,倒了三杯酒,两杯敬外祖父和祖母,一杯自己喝下,再去旁边供桌上抽了三支香,分别给两位老人家磕头烧上。   我做完这些,看一眼梁竺彦,他仍然立在一旁,只是温温地看着,并不言语,我想起梁郡主前几日抽中的那支签,便问道,“梁郡主可还安好?”   他眼眉弯弯,但笑不语。   我低头一沉吟,又抬头谢道,“多谢梁世子还记得今日是存菁外祖的祭日。”   “自然不能忘。”他仍旧瞅着我,眉目之间盈满笑意,“菁儿在淳王府过得可好?”   “嗯,很好。”   “那便好。”他的声音如同墨遇了水般化开,丝丝扣扣一线一晕,“终有一日我会接你回来的……”   若是几个月前,我闻得此言定要怒上几分,今日听来,竟然只觉得好笑,“彦哥哥,自从余小姐成了你的妻,我们便已不可能。你不会不能抛弃她,正如我不会不能委屈自己一样。更何况……”我一顿,“皇上已经有口谕着我嫁与淳亲王。”   梁竺彦神情未变,悠悠开口,“菁儿,我们静观其变好了。”   “怎么,你就这么想把妹妹嫁给都予熙?”想想梁郡主的自信断然不会是自己得来的,想必是家里人许了她什么,我再一思索,“梁世子,你死了这些心思吧!即便你娶了余雅,又能如何?不过是余相跟着受累。现在,你又要将妹妹嫁与都家人,最后怕是要将你的亲生妹妹赔进去!”   “我梁家从无反心,只是皇上步步紧逼,我亦是无其他办法。”   我重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彦哥哥,不要再想这些所谓的办法了,若当初你原与我商量,事情断然不会到今日之地步。皇上想要的不过是藩王手中的兵权,不消说多,当初若是你愿交出三成,今日老王爷怕是早已回了新川。”   梁竺彦微微低头,负手侧身,“我又何尝不想如此简单,只是,川兵皆是我祖父一手培养,他如何割舍的下?再者,一旦兵权旁落,他日皇上发难,我梁家丝毫反击之力也无啊。”   我听至此,自觉与他已无甚话好说,拿起旁边香案上的掸尘,兀自为外祖将奠堂的灰尘清扫一番。   梁竺彦靠将过来,立于我面前,口气放软,“菁儿,我知你想些什么,只是你家与我家不一样。你们傅家凭借一枚莫问令牌,即便他日有难,只需快马逃离都梁即可,天下谁能阻拦?而我们梁家则不能,青风关大门一旦落下,我梁家便只能在都梁等死。”   “彦哥哥,我们各有立场,我不愿与你说这些。今日菁儿是来尽孝的,还请梁世子不要坏了菁儿的一片孝心。”   我自然知道莫问令牌于我傅家的好处,也更加知道它的弊端,有了它天下间没有地方去不得,是以让都予逸嫌隙多时,但是这块令牌是我家最后的一道保护盾,如何都是不能交出去的。为了降低皇上的猜疑,令牌便一直放在我的身上,我在胤天宗之时,便要三不五时地向皇上展示我的莫问令牌,以使他安心。   我还记得,我初入师门之时忘性极大,师父怕我将令牌弄丢,便找了块玄铁,用内力临摹出一个极为相像的给我带着,唯一的差别就是令牌背后太祖爷的私章。   我打扫完奠堂,又在二老灵前跪下,不管梁竺彦是否也在我身旁跪下,只是合十默念了一会“十善业经”,眼看天色暗沉,乌云压顶,怕是马上就要下雨,这才收拾了食篮,准备回王府。   梁竺彦一路跟着我,我不言他亦不语。   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西城门,却见城门紧闭。我诧异难道城里出了什么大事?上前询问守门城防道,“官爷,何以今天这么早便关城门了?”   那位门官态度倒是很好,客气道,“姑娘,今日只开北门和南门,麻烦两位绕路了。”   梁竺彦轻皱眉头,转向我,“不若我们便多走一些?”随即又道,“菁儿不是有令牌?”   我其实并不排斥与梁竺彦一路,但是却也不想动用令牌,不想报知皇上之后,让他心生猜忌。于是抱歉地一笑,“昨日取下,今日落在府中了。”   他一点头,又随我往南门走去。   从南门会王府,需得经过长安街,我们走了一段路颇为耗时,走至长安街之时,天色已暗,正是华灯初上。   街两边挂起了晃眼的灯笼,看一眼身旁的梁竺彦,心情似乎比在围场之时见他好许多。也许我可以自恋地认为,他自认为将妹妹嫁与都予熙之后,我便别无选择,只是,他又哪里知道,我有的是办法叫他的算盘全全打空呢。   长安街未走到底,天空便渐渐飘起了细雨,梁竺彦连忙拉过我躲至一家酒楼之下,他嘱咐我在门口等着,自己则进门说是买伞去了。   不消一会儿,只见梁竺彦笑盈盈从里面出来,手上拿了把油纸伞,另一只手还拎了个食袋。   他堪堪走至我的面前,撑起伞,拿过我手上的食篮,再将纸袋放入我手中,道,“饿了吧?吃点吧,你以前最爱吃的鸭油烧饼。”   我这才缓缓抬头,一看店名竟然是我与他每到京城必会来的“绿柳人家”。   天上细雨绵绵,随风飘散,氲开街道上明黄的灯火,朦胧而不真实,只觉得一股一股寒气钻入人的骨子里。   我满怀心事,食不知味地吃着手上的烧饼——曾经,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而如今,它竟然比不过少爷放在我盘中,我最讨厌的芹菜。   梁竺彦不知在我耳边说些什么,我只是胡乱的答应,一个烧饼吃完,蓦地发现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我带些欣喜地向门口望去,却与一人四目相对,笑容不禁僵在脸上。   但见都予熙一身紫衣,独自一人撑着柄纸伞,立在府门前的石狮处不知多久,只觉得细雨成烟,他面上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淡墨沉静,嘴角一抹笑,似淡还柔,“菁儿倒是好兴致。”   作者有话要说:俺错鸟……俺再也不保持神秘感了……亲们千万也不要保持神秘感,留言吧……   海底少爷心   王府里静悄悄的,因着一片朦胧的雨烟将府内一众景致包揽其中,影影绰绰。   我有些忐忑地用余光瞥着都予熙,他面上再无笑意,神情冷峻,他拿着食篮的手攥得死紧,青筋若现,他将伞递与我撑着,自己却在雨中淋着,我甫一靠近,他便躲开。   见他这般别扭的神态,我心中一痛,忍不住腹诽,作为一个王爷,完全没有胸襟,想我一个小女子,看到你写给旁人的情诗都忍了,你倒好,还给我脸色瞧,哼……再不理我,我便回南陵去!   都予熙突地停下,看得我一惊,生怕少爷会读心术,将我脑子里的话通通读了去,我看了看手中的伞,轻声道,“少爷,别着凉了,过来一起撑伞吧。”   他未有动作,眼神飘忽,声音生涩,“菁儿,你这几日对我冷淡得紧,对他倒是好得很,你可知……可知……”他重重扑出一口气,终是没有说下去,苦笑着摇了摇头,侧目转身,又往前走去。   我亦步亦趋跟上。心中大呼冤枉,我绝对没有对他很冷淡,只是得窥美人图之后,要我半点不介意,却是怎么也办不到。   行至后院主屋前,月贝眼尖一下子瞧见了我们,撑起伞上前来替都予熙挡雨,又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微微一行礼问道,“王爷,那些纸莲花、纸钱和孔明灯怎么处置?”   纸莲花、纸钱……我讶异地看向都予熙,这些都是祭拜用的,难道他原本是打算与我一道去祭拜外祖的?如此说来,他这等置气想来是气我不识他的用心。   都予熙回头看一眼我,面色静寂的很,张口吐出两个字亦是毫无温度,“烧了。”说完不待我反应,径自进了主屋。   月贝似是一下子懵了,来不及再请示都予熙,只能无助地望向我,“姑娘,那孔明灯王爷扎了好久呢……这便烧了么?”   我看着那个消失在主屋厅堂的紫影,心中亦是一股气飚窜出来,“烧了!”   郁郁地回房,房里依旧整齐,只是品红的地毯借着摇曳的烛火刺进我的眼睛,逼得我双眼生涩,堪堪便要落下泪来。   纵使不相忆,仍旧难免怅然,我坐于梳妆台前,默默梳理这些日子的点滴,无奈越梳越乱,心中一团魔怔生生便要暴烈开来般,扰我所思,断我所想,原来“情”之一字,果真是世上最难熬的东西。   目光所及,梳妆台上的珠宝侧盒,盒上锁着一把小巧的金丝三环锁,这种锁不需钥匙,是由三环锁芯组合拼凑而成,工艺极为精巧,据说原本是南封国的贡品,都予熙听我提起十分喜爱这种小锁,便去宫里向皇上讨了来。   此刻,这把锁的三环明显排错,胡乱地搭在锁扣上,我顾不得满腹难受,急忙伸手探查。   手刚刚碰上金丝三环锁,三环锁立时掉下。   锁的三环上有明显的撬动痕迹,其中一环几乎被掰的变形。   拉开侧盒,里面其实倒没有放什么珠宝,只有一柄都予逸“如朕亲临”的折扇,上次捏的嫁衣泥人,还有几瓶司寿,和一管联系傅家暗探的迷踪香。   整个屋子,我只将这个盒子上了锁,虽然盒子里看不出有何异样,但是想必动手之人十分小心,只是没想到会遇上金丝三环锁。   我微微沉吟,不会解三环锁,那么便不是都家派来的人;环视房内一圈,值钱的狐裘珠宝一件未少,想来不是为财;那么,我一个寄居在淳王府的小女子有何能让别人瞥得上?   “姑娘,奴婢进来给你添壶水。”正沉思间,闻得月贝敲门。   我连声唤她进门,问道,“月贝,今日除了你与语安,可有人进来这间屋子过?或者听见什么响动?”   月贝一惊,连忙道,“没有。”随即又低头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怎地?姑娘丢了东西么?”   我弯唇一笑,安抚道,“不曾。没事的,你添水吧。”   看来,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屋子,定是为了找寻某样东西。   我不敢确定他有没有去过其他屋子,但是会来我的屋子里翻找,想来也只是为了一样——莫问令牌。   这块令牌说起来作用甚大,其实却是狭隘的很,天下间不过我们傅氏一族能用,别人拿了也没用。   轻轻转动手上的金丝三环锁,看着锁芯的光芒一圈再一圈地转动,知道令牌在我手上的人不多,想取走这块令牌的更加不多。   我犹记得,今日在西城门口,我告诉梁竺彦,令牌昨日取下忘在府里了,而他进了绿柳人家去买鸭油烧饼和油纸伞之时,也恰恰有时间通递消息。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番猜测。虽说他是最有可能的人,但是我心底始终相信他不会如此对我。   月贝在屏风后添好水,出来向我行礼告退。   我拿出侧盒里的迷踪香打开,不消多时,阑干上的护帘轻响,已有一条黑影落在我的脚边,声音低抑,“十八参见小郡主。”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自腰带内侧取下那枚假的莫问令牌,这块令牌到底比不得真正的那块,不过是玄铁一块渡了一层金粉,早已经不住风霜,色泽深浅不一,拿在手里也沉得异常。   从衣柜里取出一个雕花的精致小盒,放入令牌。   我将这个盒子递给暗探十八,压低声音道,“拿上这个,去梁家别院放在梁镇王的屋子里。不必讲究隐秘,只要不被人抓住,让谁见着都无所谓。”   十八双手接过锦盒,领命而去。   我上前拉好护帘,突地屋门“咔哒”一响,我应声回头,一颗心提到了喉口,腿一软重重坐在了阑干上。   来人手里一个托盘,视线将我锁定在阑干上,一双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都予熙停在门口半晌,才缓缓走来,将托盘放在阑干上。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碗酱色的药汁,我茫然抬首看着他,忘了置气,忘了心痛。   他却淡淡瞥一下我,简单道,“把它喝了。”恍若回到初时,那个淡漠、冷然的云玺。   心中一阵钝痛,被什么狠狠一撞,耳鸣眼花,酸意上涌,眼角湿润,我忍住想吐出刚刚吃下的鸭油烧饼的冲动,梗着嗓子扭头道,“不喝。”   他没有多做考虑,将药碗端起,我本以为他会拿出去,谁料他只是将药碗放在屋子中间的圆桌上,随即从喉中发出重重一哼,冷声道,“师父为了找其中一味药,几昼夜未眠,你最好喝了它。”   说完便趋身离开。   我呆坐在阑干上,顿时心中一片薄凉,明明护帘厚重严实,却也挡不住寒风灌顶,将我从头冰到了脚。   一场小雨绵绵,到了第二日,竟然悠悠飘起了雪花,天上天下一片耀眼的白,似是能叫人忘记过往的纯彻。   我坐在北苑的青叶女贞前,静静望着穿上白衣的青叶丛,一心空洞。不知都予熙对施碧苔可也是这般阴晴不定?想必是不会的,只单单是我的分量不够而已……   本想伸手折一把青叶枝,回去熏来闻闻,丛中小刺竟粹不及防将我手背上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红的血液即刻溢出,滴进丛中积雪里星星点点,如同红梅绽放,妖艳摄心。   我收回手,却又未用帕子捂得住,滴上了袄袍,我慌忙去擦,手脚并用不得其法。   正暗自懊恼,不妨被一双大手包住,我一怔,何时我的功力竟然低至有人靠近也闻不得了?   “菁儿……你……”都予熙拿出帕子细细包了我的手,蹲在我的跟前,看看我再看看我的手,额间隐忍深沉,最后轻哼着一闭眼,喟叹低吟,“你真是半点都不让人省心。”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留言好少~~~少的千音想自暴自弃啊自暴自弃~~~咳咳~~~自暴自弃然后千音就后妈了……然后……blablabla……   亲们乃们看见我幽怨而孤独的眼神了么(~ o ~)~   话说最近太忙鸟太忙鸟~~~编程什么的,最讨厌了……我们老师要求超级多,这里不行那里不行,改了又改……求抚摸……   两两心相印(补完)   我心底一酸,痴痴看着他用帕子将我的手包好方才回神。   他趋身站起,将手轻轻按在我的头顶,嘘出一口气,语气挫败,低哑出声,“罢了……我这是何苦,气了你,更苦了自己。”   说着执起我受伤的手,轻轻一带,我顺着趋势站起,方才觉得憋屈,他昨日对我态度恶劣,今日两句话便想骗得我跟他走了么?   遂扭动手腕,许是顾忌我的手受了伤,他并未用力握着,我便轻巧地逃脱了他的手掌。   “淳王爷,小女不敢。”   都予熙面色唰白,噌地一下凝云更重,“菁儿,你是存心气我?”   我扭转脸颊,不情愿地行了一礼,凉凉道,“菁儿不敢,昨儿个王爷还生疏得很,今儿个自然不能逾礼。”   都予熙长臂一捞,却强行抓住了我的手,我正待发怒,又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都予熙在我耳边轻轻一蹭,“菁儿,我不过一日对你冷淡,你便要与我生气,可你却是数日都不愿与我说话,我待如何?”   我轻哼,“你胡说,我从没有不理睬你。”   他却只是将我搂得更紧,声音越发沙哑,“我知道你自是没法忘记他,只是,菁儿,我才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   我一怔,他?莫不是说的梁竺彦?难道少爷昨日一番发难竟是为了梁竺彦?   我将头闷进少爷的胸膛,仔细嗅一嗅,嗯……醋味甚浓……   心中自然平坦了一些,想想少爷所说的“共度一生”,又有些羞怯,只能就着刚刚的姿势闷闷道,“我才没有,昨日任我如何驱他,他硬是不走。”   都予熙松开怀抱,脸色已然好了许多,“嗯,那这北苑也少来。”   我不解,“为何?”   “谁不知青叶香气是梁世子的最爱……”都予熙声音渐小,说完便已转过身拉着我一路出了北苑。   我一时心中瘴气全消,料想多半我一进北苑他便来了,怕是又以为我看着青叶是为了梁竺彦,才没舍得出来。   此刻,我甚想绕去都予熙的前方,看看他是不是红着双颊,想来红扑扑的少爷也是十分可口的。   进得主屋,都予熙吩咐月贝拿来衣服予我换下,自己则回了屋。   我差了语安将阑干上加了一层毛毡,蜷缩在上面稍稍休憩。   不消片刻,都予熙拎着药箱,让语安打了热水,亲自取过圆凳坐在阑干前。   我看着他微微深陷的眉心,眼下隐隐浮现的紫黑色,思虑到底是该挣扎一番原谅他,还是告诫他一番再原谅他?   都予熙却未让我想那么多,坐定之后便拉过我的手,拆了帕子,用温水将伤口洗净,又用笺粉化了水清洗伤口,再细细抹上药膏,用纱布为我包扎妥当。   一切完成之后,都予熙又唤了月贝进来取走药箱等物,自己则一直轻轻摩挲我受伤的手背。   门帘外有雪声悉悉,融进地上各处,屋内只余浅浅起伏的呼吸声,我便顺着那一下一下的摩挲,满心静谧,甜甜的雪水从心底一点一点涌出,一时觉得便这么看见了天荒地老。   我轻轻收回手臂,在都予熙诧异的目光中倾身过去,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撒娇道,“少爷……”   他浑身一颤,转而迅速环住了我的腰,轻笑出声,“菁儿,你可知这一声少爷真真要了我的命?”   我歪着脖子靠在他的肩上,轻轻摇晃,掩声问,“少爷不喜欢?”   他又是一笑,整个人都震动起来,手在我背上抚了抚,“原来我的菁儿是个笨蛋。”   我也不恼,只是随着一笑,“那少爷可欢喜我这个笨蛋?”   他长叹一声,“此生得菁儿,于愿足矣。”说着靠近我的颈窝,沉声道,“菁儿,我不是梁竺彦,更不是你丢了他的替代。我是都予熙,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心中一涩——我明白,自然明白,我又何尝不想说,少爷,我不是施碧苔,不是你丢了她的替代。我是傅存菁,你可明白?   一场冬雪洋洋洒洒下完,终于得见久违的晴空,日光穿透云层,披洒在大地上,万物纷纷展露笑颜。   虽说化雪之时有些薄冷,但是我仍旧抵挡不住阳光的诱惑,拉开了阑干上的护帘,又开了一扇窗,裹着厚厚的绵毯蜷在阑干上晒太阳。   快要入定之时,开着的窗户轻响,迅如闪电般,十八已跪在阑干前复命来了。   “十八参见小郡主。”   “嗯。”我将身上的绵毯裹紧一些,“事情办得如何?”   “回小郡主,锦盒那日晚上便送去了梁镇王屋里。按照郡主的吩咐,那日并未刻意隐瞒身形,属下特意躲在一旁,观察一番,发现有三拨人跟踪。本想早些来报,但是淳王府近日防卫愈加严谨,属下适才刚刚找到一个空挡,请郡主恕罪。”   “很好,十八你不愧是傅家最顶尖的暗探。”我笑着赞叹,心下却早已开了锅,一来我一直以为只有都家和梁家两拨人关注这令牌,这突然跑出的第三拨人是哪里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二来淳王府莫名地加强了防卫,为的是哪般,我亦是不得其解。   正寻思着下一步该如何走,突地有人敲门,月贝的声音应声而来,“姑娘,有您的信。”   我使一个眼色让十八暂时躲在横梁上,这才唤了月贝进来。   月贝拿着一个蜡封拳头大小的竹筒,施施然走来,行礼道,“姑娘,这是刚刚驿站送来的。”   驿站?我疑惑着接过,是谁走的官路给我的信?   挥手让月贝取来蜡烛,融开蜡封,让她门外候着,这才转开竹筒,拿出里面的羊皮磨砂纸。   纸上空无一字,右下角有傅家的标记。   唤下十八,让他取出熏香,字迹慢慢浮现。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信居然是爹爹从南陵寄来的,“菁儿亲启:汝娘亲毒发,形势凶险,颇为挂念,速回南陵。”   我再也坐不住了,下了阑干来回踱步:娘亲又毒发了,师父的司寿可以吊住娘亲的命,却不能解决每到冬日毒发之时的锥心之痛。想到此处,心中忍不住一阵难受,恨不能现在便回南陵去看看娘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自柜子中取出昨日少爷送我的几颗“朝凤丸”,递与十八,“你先带着这瓶朝凤回南陵送与娘亲服食,告诉爹爹我不日便归。”   十八双手接过,却在原地踟蹰,并未离开。   我转头,催促道,“怎么还不快去?”   他一膝跪地,托着朝凤的手高举过头,“郡主,此次来京城,您就招了十八一人,属下一旦离开,便再无人保护您了。”   我闻言确实有些犹豫,当初我在胤天宗之时,有师父护着,天下间少有人是他的敌手,其他时候,纵使身边没有暗护,但是凭着自己一身功夫也不怕有人挑衅。然而今时今日,我的功力不过全盛时期的七成,若是单打独斗问题不大,但若是遇上大批人马便要有去无还了。   再者,对于这封信……我前后翻看,字迹没错,是爹爹的笔迹,傅家徽记也一模一样,用的是傅家的缠墨,遇缠香显色。   只是往日,祖父或是爹娘要给我送信,皆是暗探来送,从未走过官道,不过如今我人在淳王府,不是胤天宗,走官道确实于情于理都说的通。   我一咬牙,对十八道,“我无妨,暂时住在淳王府中,自是有人保护我。你且先回南陵,这里的事,我自行处理。”   “是。郡主保重。”十八领命,在窗边查探一番,一跃而去。   看着他一闪便如同消失般远离了淳王府,仿佛最后一层保护衣被卸下,我顿觉空落。   再看一眼手中的家信,虽说一切合理的很,却仍旧有一种预感,宛如一个巨大的手掌,要将我一点一寸地收进掌中。   作者有话要说:放完了,晚上或者下午还有一更,摸下巴翘腿,要不要三更呢~~   成婚近在前   用过午饭,我让语安月贝拿了小塌,在门前小坐一会。   将家书塞在衣袖浅口处,以便等会都予熙回来时,可以“猝不及防”从袖口掉出来。我寻思,这个暗示应该够明显了吧,最好少爷主动交出婆罗花籽,免得我再费心思。   一盏茶功夫未到,常青树后远远行来一个紫色的身影,我端身坐起,紧锁眉头,准备出苦大仇深的面貌,以便少爷关怀询问,然后我欲拒还迎,再一不小心抖出袖中的家书,为少爷铺好交出婆罗花籽的台阶。   那个紫色人影转过最后一道常青树丛,身边赫然立着另一道浅青色的婀娜身影,两人缓步而来,我精心准备的一番表情生生僵在了脸上,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那抹青色仙风飒飒,立在我身前不远处,眉目如画,似天人般出尘,浅浅一笑更如冰山雪莲绽放,“小菁,你这是什么神情,见了师姐如此不开心?”   我抬手托住下巴,揉一揉僵硬的脸颊,换上满面笑意,“师姐,我是欢喜坏了!”说着起身抱住师姐原又含的胳膊,“师姐什么时候回京的?回京了怎么不早早来看我?”   师姐又是轻轻一笑,柔柔拍了拍我的手,“回京没两日,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都予熙亦探手过来抚了抚我的头,“今日伤口有没有好些?”不待我回答又道,“你们先聊,我去替菁儿熬药。”说着又让语安月贝一众侍婢退下。   师姐点头示意,都予熙轻轻颔首退下,了崖师父替我开的药皆是都予熙亲手熬制,我本来抱着极大的期待喝下,无奈已经喝了两剂药,我的武功仍然毫无起色。   师姐在我原先坐着的小塌坐下,抬头看着我,“我还道你回胤天宗了。”   我委屈的一瘪嘴,“师姐你上次将我丢在护城河,人家好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她眉头一弯,语调上扬,“哦?”   “真的!其实我半点都不知情,是师侄半路截下我,叫我带他回南陵的。早知道师姐你是因为躲他,我宁愿掉进印江,也决计不会带他回去的!”我信誓旦旦。   我正待完全撇清与都予逸“合谋”的事实,不妨听得身后一阵哀叹,“师叔,您好伤朕的心啊!师侄如此孝顺您老人家,您却专门在背后说朕之坏话,哎呀呀,真真是痛煞我也!”回头,但见都予逸西子捧心状满目哀怨地瞧着我,我抖了抖身躯,寒了寒汗毛。   是了,都予逸天天追着师姐跑,恨不得早朝出恭皆要带在身上、望在眼底才舒坦,此刻师姐跟着自家弟弟跑出来,他岂能不化身梁上君子?   师姐一见他,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头,“你怎么跟来了?”   都予逸一个跃步隔开我,蹲在师姐面前,握住师姐的手,“幸好我来了,不然我便要被某些个小骗子冤枉了。”   我一听有些着恼,“你说师叔是小骗子?!”   师姐却是哼哼一笑,点头道,“不错,你们师叔侄一个大骗子一个小骗子,倒是不枉胤天宗教导你们一场。”   我无力辩解,讪讪一笑,东张西望巴巴地等着都予熙快来,他三哥当今圣上此刻已经“哭”倒在我师姐身上,不停地蹭蹭,若是再不来,我怕都梁从此威风扫地。   正想着,都予熙手中一个托盘,上摆一个药碗走将过来,我连忙迎上,拿起药碗“咕噜咕噜”一口喝下。   都予熙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颗粉糖塞进我的嘴里。   我被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惹得满脸通红,手脚慌乱地舞了舞,随即转身背对着他。   小塌边,都予逸早已止住哭声,从师姐身上直起身子,脸上哪里有半丝泪痕,只有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我与都予熙身上流连,“妹妹怎么病了?”   都予熙拱手屈膝一行礼,替我回答,“皇兄,菁儿的病,师父已经替她瞧过了。”   师姐推开点头沉思的都予逸,走上前来探了探我右手的脉搏,“我瞧瞧。”   我乖巧地托着手臂,但见师姐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松手啧啧,“奇怪,明明一切正常,何以忽而潜脉弛缓?师妹,可有其他症状?”   我笑着摇头,“没有,多谢师姐,许是前一段时日化了几成功力造成的。”   “那你可要多注意,哪里不舒服,记得要跟师姐说。”   我应声点头称是,收回手拉拢袖口,顺势抖了抖袖袍,不想那张家书便这么毫无预警地飘落下来。   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呆愣片刻之后,急忙弯腰去捡,不妨都予逸动作更快,一拂袖那张羊皮磨砂纸便已飞入他的手中。   他立在小塌旁,看着那封信,先是“咦”一声惊讶,随即“啊”一声若有所思看向我,“妹妹,我知你心忧。如此甚好啊!”他说着背过手,在原地来回一圈,停下铿锵道,“就这样!五弟啊,将你们两的事速速办了,这喜气之事一办起来,慕姐姐的毒兴许便好多了。”   我应承一笑,都予逸一直以来叫我娘亲作慕姐姐,多年仍未改口,现时又叫我作妹妹,真真是混乱的紧啊混乱的紧。   他说着将家书递与都予熙,自己犹自沉浸在要办喜事的想象当中,拉过我师姐,在一旁讨论起了下聘当下什么。   我再无心听都予逸的闲扯,虽说这信掉的不是时候,却也好歹让少爷见着了,我满心期盼地看着他,他双唇紧抿,眉头深陷,看着信良久,终于发出一声叹息,双目自家书移至我的脸上,目光深沉似水,犹若有千言万语要诉与我说。我亦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万千期待,我的心自是万分凝重,不需做作,惟愿听他道一句,我有一颗婆罗花籽。   然而,我千等万等只等来一句,“菁儿,过两日我陪你回南陵可好?”   满腔热火立时被少爷一句话全部浇灭,心底失望不已。   耳边传来都予逸兴奋的问话,“含含,那傅老王爷喜欢什么?”   随后是师姐甚为不耐烦的答话,“都予逸你给我适可而止。老爷子喜欢打仗,你弄个仗给他老人家打么?”   又是一弯新月升起,冬日的月亮不比夏日的月亮明亮,但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清冷皓白,让人心生安静,可观却不可得。   师姐和都予逸两人直至晚饭时分才走,并且还是不欢而散,起因只是因为都予逸见少爷给我布菜,便要效仿一通,也要给师姐布菜,怎奈师姐半口没吃,他自觉颜面无光,于是两人便闹僵开来,气的师姐甩了筷子愤愤回宫,都予逸见师姐真的生气了,又后悔非常快步追了出去,临走之时还不忘回头道,“妹妹不要急,待朕这就回宫拟旨,你只要等着做我弟妹便好。”   他们二人一走,我与都予熙也没了胃口,草草结束了晚饭。   然而此刻,我腹中空空,甚为难受,叫了月贝去厨房要了一大盅银鱼芙蓉羹。   看着这一盅羹想来我一人也吃不下,不如拿去书房与少爷一起吃,他晚饭吃的更少,此时想必更加饥饿,我也装一回贤淑,再旁敲侧击要来婆罗花籽,不失为上上之选。   于是让月贝又准备了一副碗筷,一并拿了去找少爷。   都予熙的书房与他本人性格十分相似,严谨不失条理,我未敲门便进了房间,见他正闷头写着折子。   我甫一进门,他便抬起了头,见到我并不惊讶,未见笑意,眉眼之间却是渐渐舒展,“菁儿。”   我走近将手上食盘放在书桌上,却见都予熙手边摆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却半口未动,也没有丝毫热气溢出。   我伸手一探,果然早已凉透,于是轻声问道,“少爷不饿么?”   都予熙看着我拿来的羹汤,放下手中毛笔,“菁儿来了便觉得饿了。”   我冲他灿然一笑,去书柜边搬了把椅子在都予熙身边坐下,盛了两碗羹,一人一碗吃起来。   我心中添堵,吃了几口便觉得饱了,是以抬眼看着优雅吃着的都予熙,酝酿半晌,终于开口问道,“少爷,皇上真的要下旨赐婚了么?”   都予熙亦放下手上勺子,揶揄一笑,“嗯,应当错不了。菁儿莫不是等不及了?”   我面上羞窘,不好意思地闷头拨了拨碗中勺子,“哪有……我只是……只是好奇,天家给不给聘礼的……”   他爽声一笑,“害怕我漏了这点银子不成?放心吧,定是下的多多的,不过皇兄他说一切由他操办了。”   都予逸操办?那婆罗花籽怎么办?   我急道,“那少爷呢?总得亲自送些礼吧?”   他略一沉吟,缓缓点头,“也是,过两天还要陪菁儿回南陵。我那里有几幅古画,定是很合傅老的心意;至于你爹爹和娘亲,我送几瓶回转丹和千叶果去,菁儿你看如何?”   一息梗喉,万念皆弃,我想说,回转丹和千叶果虽说也是难得一见的疗伤和解毒圣物,但是那里比得上你手中的婆罗花籽?!   但是,饶是我自诩脸皮够厚实,也说不出半个关于索要婆罗花籽的字。   方知情滋味   我收了要说的话,总觉得如何都问不出口,况且娘亲的确有司寿吊命,我开口要婆罗籽总觉得不是那么的理直气壮。   次日一早,依旧是阳光普照,我心情谈不上大好,却也明媚一扫阴霾。   用过早饭,我趁着都予熙不在府里,想自行查探一下令牌的事情。   我与语安道要出去置办些回南陵的行礼,又坚持不让她们跟着,只身一人出了王府——我的耳力远远不比以前,有许多暗卫我都感觉不到,怕在府内就行事,难免要给人盯上,出了府之后便好办许多,只要留心便辨认得出跟着我的暗卫。   我故意逛到了长安街,在成衣店里移形换位总算是甩掉了一应暗卫。   再行至成衣店后门,运足轻功落在了万福楼后院小楼前。   这里养了几只用来千里寻踪的风雀,当初我在那块假的莫问令牌上抹上了风雀的迷踪香,只有这风雀闻得见,此刻再用风雀来找寻那块令牌再好不过。   这风雀长的精致小巧,一直养在万福楼刘东家处,外人见了估计只道是刘东家养的逗鸟,我拿出钥匙取下锁,从笼中捉出风雀放飞,尾随着那风雀一路向西飞去。   越过城郊的一片灌木丛葱葱,映入眼帘的是漫山的西山红叶,虽说下过一场雪,但是这些红叶只是微微变了下颜色,落了一地的叶子,仍旧有不少结实的长在树干上,与我半月前来镇国寺时几乎一般无二。   风雀在半山腰上急速下飞,我连忙跟上,定睛一看,脚下竟然正是镇国寺。   那只风雀在大殿之上稍稍徘徊,便又振翅向镇国寺北边飞去。   我怕它是不是在笼子里呆久了,刚刚放出来一时识不得方向,想收回袖中回去训练一番再说,不想它突地加快了速度,直直飞向了藏经阁。   我心中顿生惊疑,避开扫地的沙弥,掩住呼吸轻声借力,猛地提起飞身而上。   藏经楼有七层,我跟在风雀之后落在了第六层的护栏上。   探头一看,地上十分空旷,地砖错综复杂,便也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即刻收回风雀,抓在手中。   风雀的声音颇为奇妙,叫起来如同树叶落地的声音般“沙沙”作响,此刻,它被我抓在手中便这么叫着,拼命地扑腾翅膀想逃离我的挟制。   但是,我却不能。   这地上虽然空无一物,但是从地砖看来,显然是一个杜景六仪阵,此阵一旦陷入其中,轻则昏迷重则痴傻,不过此阵是我师父一手创造,这让我更加疑惑。   默念口诀,我按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戊、己、庚、辛、壬、癸六仪,一一过阵,片刻之后便已站在阵法的另一边。   眼前是一道弯口,我放开手上风雀,它扑簌两下,又理了理羽毛,这才展翅前飞。   尾随风雀一路向前,之后再没有什么阵法,通过一个长长的甬道,视线忽而开朗。   风雀展翅落在这个圆形屋子中央的四角桌上,低头啄着桌上的盒子,想必那就是假令牌所在处。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似一个敖包一般,中间生着一盆火,火的一边是一张简单的桌子,另一边是一排书柜,柜上整整齐齐两柜子的书册。   这个密室如同一记闷钟敲在我的头顶上,我心中似有一团怒火,顷刻便要将自己焚烧殆尽。   走近柜子,书册上没有名字,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页——梁镇王爷起居录整理之六十八。   手翛然一松,书册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梁镇王爷起居录!那么就一定有都南王爷起居录!   这里是什么?居然是密谋如何杀了我祖父的地方么?!   我快步奔至四角桌前,拂开风雀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果然躺着那块假令牌。   心痛……一点点弥漫进四肢百骸,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双腿一软,堪堪滑坐在地上。   这里是镇国寺,都予熙从小在此张大,将这样的密室安在此处真真是既不惹人怀疑又不招人侧目,高明的很!高明的很!   思及此,我不禁彻底怀疑,都予逸可是真的愿意放过傅家?他当年对师姐尚且忍心断其后路,如今又何尝不忍心对付我家?   而都予熙呢?得知我的身份之后,便想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软禁在京城,作为人质,再慢慢套出我身上的莫问令牌,最后一举铲除傅家?他心中可曾有过我?可曾有过半点我的模样星子?   我勉强撑起身子,想看看可有值得毁掉的东西,然后快马回南陵,告诉家里要万万小心。   转至桌子后,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一眼便瞧见里面那个装着婆罗花籽的荷包,我一把抓出,拉开一看,里面却再也没有婆罗花籽,有的只是一把黑色毛絮状的东西。   我双手扶桌,甚想大笑三声,傅存菁啊傅存菁,只有你自己以为自己魅力超群,还沾沾自喜,却不知他早早便将花籽挪了地方,防足了你!   “菁儿,你果真找来了这里。”密室里封闭无风,都予熙的声音生生刺入,和着回声轰隆隆闯进我的耳朵里。   我吞下一口唾沫,艰难的抬头望向门口——都予熙仍旧一声紫袍,那是他身份的象征;一双凤目微眯,薄唇轻抿,都是他薄情的证明。   我苦笑一声,之前怎会被他这副皮相迷了眼失了心?以为他是个深情可靠的男子?   都予熙见我并未回答,负手上前,行至四角桌前,定定看着我,“菁儿?”   我怒急反笑,歪头充作天真一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来不得么?”   他皱起眉头,看着我森然道,“菁儿你何苦明知故问?怪我算错了两步,如此简单便被你找到了。”   “不知是哪两步?”   “一,我明明洗去了迷踪香,但是这只风雀还是找到了地方;二,杜景六仪阵轻易被你破解。”   我拿着荷包绕过桌子,缓缓行至火盆旁,“令牌上的确有迷踪香,你洗的去,但是锦盒里的红绸你却没有洗,我赌的便是到手之人舍不得丢掉这盒子;杜景六仪阵是我师父所创,这点你确实算错了。”   透过火光,我看向都予熙,他的身形在火光中被拉长,恍若有一身光晕笼罩,昨日我们还并头吃着银鱼芙蓉羹,亲昵无二,不过六个时辰,我们便如对簿公堂般言辞砺刃。   我不禁嗤笑出声,胸中闷苦,却止不住地笑弯了腰,眼泪奔涌而出,笑声嘶哑。   都予熙连忙上前伸出手臂扶向我,我止住笑意一挥袖甩开他的手,厉声道,“都予熙,算我识人不清,看错了你!”   泪眼朦胧中,他似是一愣,手足无措,声音竟然一派无辜,“菁儿,我怎么了?”   我抬手挤去眼中泪水,一指桌上的假令牌,“为了这块令牌,王爷真真是花费了好大的心思!不过王爷还是死心吧,想从我这里拿走令牌是不可能的!”   都予熙看向桌子,踟蹰道,“那块是假的……”   “你自然想要真的。”我不待他张口欲言,又指向那两柜书道,“这些呢?收集起居录做什么?!不就是想将两位藩王除之而后快!你可曾想过,都南王是我的祖父……哦,你自然知道,可惜我也不过是除去祖父的一步台阶而已,你又怎会在意……”   都予熙更加失措,讷讷的摇头,面上是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慌张,“菁儿,这些的确是梁镇王的起居录,曾经也有都南王的,可是……”   我默默转身,背对着都予熙自腰中取出软剑,这把剑许久未曾出鞘,没想到今日拔出竟是为了一个,我曾经以为会与之天荒地老的人。未待他说完,蓦地转身将剑抵于都予熙胸前,“淳王爷,我不想与你多说,把婆罗花籽交出来,否则别怪菁儿不念旧日之情。”   都予熙不可置信地凝视我,对着面前的剑呆了又呆,声音也嘶哑起来,“菁儿……”   “王爷,我有封号,南陵郡主。本郡主的闺名还请王爷少叫!婆罗花籽呢?”   他摇着头倒退两步,“菁儿,不可以,你不知婆罗花籽是……”说着又顿住,只是复杂地望着我。   我回剑一哼,“是什么?是给施小姐用的么?”   都予熙又是一愣,随即涩涩一笑,“是啊,菁儿怎么会不知道碧苔,你那么聪明。”   我嗯一声算是默认,举着剑在手上来回磨蹭,“若是王爷肯用婆罗花籽相赠,救我娘亲于水火之中,存菁便当什么都不知,以后见着王爷,自是以礼相待,若是不然,就别怪存菁今日要不懂礼数了。”我尽量平稳语调,装作毫不在意,脑中却清晰的知道,仅仅是这么一句话,怕是要了我的半条小命。   都予熙却是哈哈大笑,“以礼相待!以礼相待!菁儿,我半年以来的用心便只值这几个字么?”   “不然你想如何?想要莫问令牌?”   他冷眼看着火盆,一字一顿道,“婆罗花籽不能给你,正是因为你要救你娘亲才愈加不能给你……”   我心中一窒,万念俱灰,这是什么话?   他决绝的样子,让我终于忍不住满腹戾气,提剑而上,都予熙一顿,侧身避过我几个剑花,大惊,“菁儿你是当真?!”   我一收一起又是一招挥出,“自然当真,恨不得将你立即正法。”   他的神色突变,凝云聚顶般沉痛,一格手挡开我第一招攻势,却定定站在原地,对我接下来的一剑不闪不避。   我待要收剑已然来不及,生生一偏剑锋,收力止步,还是将剑刺入他的胸口,鲜红的血顺着剑汩汩溢出,我一慌,心中剧痛,丢开剑退后两步。   一时间心乱如麻,欲断还休,今日我算是尝到了这种噬骨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虐不?木有事~咳咳~木有事,请大家相信,虐还是早点来得好,误会还是一早解除的好~~   放心吧,千音是亲妈~他们很快就不虐了~~哦吼吼~~   不要怪千音,千音表示她很无辜   下面小剧场给大家放松一下:   某日千音正在上无聊的编程课,一男生曰:现在不流行跪搓衣板了么?   我旁边一女生A曰:嗯,现在流行跪键盘。   我曰:还是跪光缆比较来劲。   我另一边女生B曰:不好,还是跪电路板的反面吧!   众男生惊呼:B你太恶毒了!   众女生惊叹:B你太油菜了,这忒有我们专业特色了!   PS:电路板反面全是刺,轻轻一碰就疼。   处处杀机起   睁开眼,赫然映入眼帘的,是都予熙墨如漆色的双眸,沉如黑色的夜,不带波澜,仿若一旦卷入便万古不复,他面上悲怒交加,冰冷地望着我,“为什么……”   我看着那柄长剑燎着火光,带着将死的绝望投射在他的脸上,心中又是一阵大恸。   一念成生,或者一念成仁,我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心软,慢慢靠近他,伸手自他胸口一阵摸索。我止不住双手的颤抖,每动一下都是最痛苦的煎熬。   终于在他的腰间摸到一粒突起,我抚掌抽出,摊手一看,果真是婆罗花籽,“淳王爷果然时时将它带在身上。”   都予熙只是望着我,不动亦不语,眼中犹如一汪深潭,死寂无波。   我只一眼便被他瞧得仓惶失措,急急将花籽放入兜中,转身欲走,刚待跨出两步,才惊觉左手尚且拿着那只荷包。   心已然痛的麻木,这个荷包曾经是我欣喜的源泉,此刻看在眼中,只觉得讽刺无比,我苦笑一声低喃道,“既是无情,何须多留?”说着运上内力,将荷包扔向火盆。   良久未动的都予熙却在此时突地挣动,扑向火盆,闪电般从中拿起荷包,再与火盆擦身而过,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愣在当场,本能地想上前扶住他,却又生生止住了身形。心中暗叹,都予熙,你这是何必?   但见都予熙终于脸色惨白,面无血色,应当是止不住一摔之下的剧痛,双唇颤抖,却将荷包当宝贝似地护在胸口。   我咬紧下唇,还是未忍得住泪水,在我脸上热辣地滚下。   都予熙满眼通红,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眼里有说不清的沉墨浩瀚,岌岌之火滔天之气,呼啸着向我压来,我只觉得窒息非常,便是溺水也不若此刻心中之痛翻滚来的痛苦。   然而,事已至今,一切早已没了回转的余地,我强迫自己转过头颅不再看他,咬牙道,“淳王爷,后会有期。”随后再不瞧他一眼,飞身而出,向南而行。   我没带任何行李,买了匹马日夜兼程向南陵赶去。   然而今年的冬日似乎比往常冷得多,寒风横肆,万物萧索。   每每一天行进下来,身子便凉透了,连带着一颗心也凉到失去意识。   回到傅王府时,天色已暗,看着王府前熟悉的石狮、钉门,不禁悲从中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门前高挂的红灯笼的夜风中晃了又晃,拖长我的身影,落寞悲戚。   我摸了摸放在衣兜里的花籽,心情稍稍缓和,上前叩响了大门。   应门的是恒定王府的前院总管祈叔,他一见我大吃一惊,“小郡主?”   我清了清嘶哑的喉咙,“祈叔。先去通报一声,我回来了。”   他点头称是,小跑着往大屋去了。   我进的大门,又在门口,理了理衣裳,松了松表情,方才踏步往大屋走去。毕竟不能让爹娘瞧出端倪,徒增担心。   尚未走至大屋门口,远远两排红灯笼向我飘来,走近一探,方知是两排丫鬟提着灯笼向我小碎步跑了来,为首的丫鬟行礼道,“参见小郡主,女婢等奉命为小郡主提灯引路。”   我颔首,跟在一众侍女之后,向大屋走去,绕过前院草场,抬眼便看见大屋门前爹爹娘亲并立,两人一个儒雅俊逸一个温婉绝美,恍若画中之人,面含笑意。   算起来,我已有一年未见过他们了,不见时并不觉得多么挂念,此刻真正看见却是满心雀跃,思念之情滔滔而出,宛如八九岁未长大的孩童般,飞奔而去,扑进爹爹的怀里,“爹,娘,菁儿好想念你们!”   说着又从爹爹怀中蹭出,转而依偎进娘亲的怀抱,“娘,您的毒有没有好点?”   娘亲用她那张让人目眩的脸蹭了蹭我的头,笑道,“我的毒还不是老样子?还说挂念我们,我看你在京城逍遥快活,哪里还记得我们?”   我从娘亲怀里挣出,看着她瘪嘴道,“怎么会?!人家也是没办法,谁让祖父他逼我去给别人做小妾?况且,我还让十八提前带了朝凤丸回来给您呢!”   爹爹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沉声道,“你呀,一回来就告状,不知是像谁。”接着又刮了刮我的鼻子,“又串通十八来哄我们?然后说路上有事耽搁了?”   我大呼冤枉,“哪有串通?他脚程快,应该早便到了。”   爹爹与娘亲互相对视一眼,表情霎时凝重。   我也一惊,心中自是一顿,“怎么了?十八还没到?”   娘亲轻抚我的背脊,温温道,“进去再说。”   我跟在爹娘身后,踏进大厅坐定,厅内不余其他人。   爹爹轻皱眉头,问道,“菁儿可曾见到十一和十二?”   我摇头,“没有,我在京城,身边一直以来便只有十八一个暗探。”看一眼爹爹娘亲皆是深思状,我不禁猜测道,“爹爹差了十一十二去京城护我?”   爹爹一点头,“是,不过不消几日便失去了联络。”   我略一沉思,从胸前掏出爹爹的那封家书,问道,“这封家书可是爹爹寄来的?”   爹爹取走家书,展开查看,娘亲则自凳子上站起,立于爹爹身后探看,惊疑道,“咦?我何时毒发凶险了?”   我一怔,心中更是烦乱,到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我傅家?就目前情况看来,十一十二十八怕是凶多吉少,有人伪造家书骗我回家,难道是因我知道了什么?是以不让我在京城,免得碍手碍脚?   这幕后之人是谁,我猜不到,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爹爹娘亲,家里怕是出了内贼。”   娘亲又在我身边坐下,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拉着我唠叨,“菁儿说得对。不过这些事情就该男人去烦,让你爹解决就行了。菁儿啊,听你大哥说,那个淳王爷对你可好了。其实吧,予熙那孩子小时候我见过,粉嫩嫩的皮相不错。现在长成什么样了?你住在淳王府上,他可有占你便宜?快点,说与娘亲听听!”   我无助地看向爹爹,他一咳嗓子,眼睛越过我看向花厅,这架势怕是要当做完全没听见。   我本想从兜里拿出婆罗花籽给娘亲,也好让她不要再说都予熙。不想花籽还未掏出,便听得我那骚包大哥的骚包笑声由远及近,“听说我家香饽饽小妹回来了,快让哥哥瞧瞧,可曾变成大香瓜!”   我浑身一震,寒了又寒,“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直直站起,急匆匆与娘亲道,“娘亲,我有个好消息明日告诉你,一路劳顿,容女儿先行回房梳理修理。”说完不待爹娘回复便灰溜溜地从花厅逃往自己的望川小阁。   一路奔波,都未曾好好洗浴,回到自己的小阁楼,但见阁楼之上灯火通明,一进房门,只觉得暖意洋洋,常伴我的丫鬟十夜早已等在门口,一见我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小姐。”   我也未多话,扶起她,只觉得心中渐暖,不论如何还有一方土地让我觉得由衷的平和宁静。   屋里烧了好几个暖炉,是以宽衣入浴亦不觉寒冷。   十夜正替我解带,衣裳半解之时,她却突地一顿,我低头一看,原来竟是解到了挂在腰间的那块玉——都予熙的龙纹玉佩。   我心头恻恻,解下玉佩递与十夜,“替我找个地方……埋了。”   十夜恍然,犹豫地接过,“是。”   心中虽有万千思虑,然则熟悉的环境味道,还是让我一夜好梦。   早晨醒来之时,却见天色已然大好,多日的阴沉一扫而空。   我伸了个懒腰,唤来十夜替我收拾一番。   十夜面上略有喜色,递了杯水与我,转身去衣柜里挑选衣服,背对我道,“小姐,快些准备吧,京里来人了。”   我一口茶没含住,直接喷出,这么快便来人缉拿我了?还是都予熙气不住亲自来报仇了?于是急切地问,“京里来人了?我爹娘有说要把我交出去么?”   十夜拿好衣服,茫然地回头瞧我,“小姐,交你出去做什么?是皇后娘娘到了。”   我一颗快要蹦出的心这才回了原地,“原来是师姐啊,说什么京里来人了,我还以为是不认得的呢。”心底却有一点点失望的怅然,我一惊——失望什么?难道我还指望他么?摇摇头,将那个影子摇出脑袋,伸手让十夜替我穿好衣服,又梳洗一番这才高高兴兴去了花厅。   师姐坐在上位,娘亲坐在下首,爹爹大哥都不在。两人安静的喝茶,竟然互相不说话。   这气氛不妙,我一颤,难道师姐和娘亲说了什么,要是让家里知道我在京城发生的事,那就大大不好了!爹爹娘亲便罢,祖父他老人家怕是要将我关进祠堂面壁思过,每天骂我一百遍拖累傅家之类的话,想想便觉得头疼。   我硬着头皮上前,屈膝行礼,“存菁给皇后娘娘请安。”   师姐放下手中杯子,紧皱眉头,“小菁,你明知我最讨厌的便是这个名头。”   我僵着身子,闷头可怜道,“因为师妹不知师姐是以什么身份来的,若是以皇后娘娘的身份来,师妹自然不能枉顾礼数。”   她叹气,“我不管他们都家的政事,不过发生那么大的事,我也确实有所耳闻。此次来,只是因着淳王爷先前的嘱托,尾随着你一路回来。”   我一身汗毛立时竖起,战栗般掠过全身,为何明明远离却仍旧逃不开脱不掉,而他竟然也是担心我的么?   “多谢师姐。”   “嗯。”师姐趋身站起,不紧不慢收回抚着袖上纹路的手,望进我的眼眸,“是该谢我,一路上我可是为你解决了不少麻烦,也不知是谁如此歹毒,处处皆是致命的陷阱。”   我猛地睁大眼睛,急急问道,“有人要杀我?”   师姐淡淡一笑,凑近我小声揶揄,“你只顾着失魂落魄,自然不知道。”   我看一眼仍旧自顾自喝茶的娘亲,拉一下师姐的袖子,哀求般看她一眼,师姐了然一笑,点点头,“放心吧。”   我这才稍适安心,虽说心中疑虑这追杀我之人究竟是谁、为了何事杀我,但是此刻我人在家里,倒也不甚忧心。毕竟,诸事有爹爹周旋,我自己只要小心一些,倒是不怕有人杀上门来的。   冬日偶有小暖,新晴午后搬张摇椅,坐在树下,升个火盆,沏碗热茶,点支青冥香,日子便这么静悄悄地一溜溜跑过。   师姐并不是多话之人,纵然我看得出她对我和都予熙的事情十分好奇,但是却缄口不谈。只是问过我,可有得罪过什么人,我细细想来,似乎没有。不过,不为仇可以为财,引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甚至连美人计都用上,如都予熙之流的,不过是为了四个字而已:“莫问令牌”。   我并不欲说与师姐知晓,毕竟她与都予逸走到今日也属不易,若是因我无端的一句话坏了他们的关系,我也是极其不愿的。   如此一来,师姐便陪着我在府上住着。   每日之事不过三件:给祖父请安,然后为大哥编谎言骗得一众上门求见的淑媛小姐们垂头丧气而归,最后坐在这树下捧着书打个盹儿,日子实在是清闲的很。   不过,今日情况有些特殊,我晃着摇椅眯眼小憩,明明刚刚还阳光普照,偏偏此刻乌云压顶,我只觉得光线突然被遮住,实在是不惬意。   一恼之下,匆匆睁开眼帘,只见面前一张放大的脸,吓得我生生从摇椅上滚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几位有爱的童鞋……千音好感动~~~看到你们心情特别好~~~   千音决定奉献裸照一张供大家欣赏~~~   喜欢奴家的就去专栏收了我吧~~点照片可以去哦~~   冲动的代价   一恼之下,匆匆睁开眼帘,只见面前一张放大的脸,吓得我生生从摇椅上滚落下去。   但见来人一展玄色衣袍,在我刚刚坐定的摇椅上悠悠坐下,修长的眉毛上挑,明亮的星眸轻眯,继而腮骨动了动,竟是咬牙切齿般,却又略带笑意,“妹妹,难道是觉得朕面目可憎么?”   我一抖,不能说都予逸不貌美,正如不能说傅融之不风流,于是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回道,“怎么会,皇上师侄您长的花容月貌,堪比仙人,适才师叔我梦中练习了一下本派绝学,不想一时没找准方向,竟然翻下了摇椅,真真是惭愧啊惭愧。”   都予逸低头抚了抚食指,旋即绽放出一脸笑意,“妹妹,朕最爱听你说话了!”   我侧开身子,谦虚一笑,“存菁惶恐。”早便料到都予逸会来,只是没想到他一下子便找上我。   但见都予逸意味深长一笑,越过我看了看院外风景,笑意渐浓,似是刻意,又似漫不经心道,“听闻妹妹还弄了块假的莫问令牌?”   我心下一警觉,怕是都予熙什么都与他说了,当初放出另一枚令牌时我倒是不惧,事发后只要装作亦是受害之人便可;然而镇国寺我方寸大乱,确是漏了行踪,怕是真的要拖累傅家了。   思及此,我酿起十二分精神,面上先是惊疑后是薄怒转而担心,急急问道,“假的莫问令牌?皇上刚刚说有假的莫问令牌?!是谁这么歹毒,要陷我傅家于不义之地?”   都予逸不紧不慢收回目光,面上笑意一收,我当他就要发怒,却见他双眉一蹙,竟是关心道,“妹妹居然不知道么?可不是么,朕本想追查此事,不想被予熙拦下,明明受了重伤,偏生还要催动内力一掌废了那块令牌。啧啧,妹妹,你说他傻是不傻?”   我闻言愣在当场,都予熙废了那块令牌?为什么?   抬眼看一看都予逸,他正左右摇晃那把摇椅,又换上一脸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看来,都予逸根本什么都知道,既然他愿意与我装傻,那么我便与他充愣到底。于是再度大惊道,“淳王爷受了重伤?”   都予逸点点头,“你们两人倒是口径一致得紧,是不是想告诉我说你起身回南陵的时候淳王爷还好好的?而镇国寺致使王爷重伤的是个不知名的刺客?”说着他面色突地一凛,合掌一敲摇椅,“啪”地炸出一声响,“傅存菁!你可知罪!”   我连忙跪下,虽说心惊,却是吃了颗定心丸,都予逸单独前来问罪,想必是有回旋的余地的,“小女知罪,请皇上责罚。”   都予逸良久未曾说话,久到我以为自己猜错小命休矣之时,他方才又缓和了声音缓声道,“师叔,你与朕不仅有同门之谊,更有患难之情,几番出生入死,朕记得十分清楚。”他于此一顿,又道,“但是,予熙也是朕真正意义上唯一的亲人,母后临终前特意嘱咐过朕好好照顾他。如今你给朕出了这样一道难题,可如何是好?”   我闷头不语,弄不清都予逸的心思,于是干脆老实地回答,“存菁知罪、认罪,还请皇上放过存菁的家人。”   都予逸一声冷哼,“家人?师叔你当真以为朕想对付傅家?”   我不解地抬头望向他,却见他神色并不如我想象中的严厉。他的轮廓精致而深刻,隐含浅浅笑意,却又不带半丝柔和,看着我挑眉一笑,“师叔大概有所不知,你上京住进淳王府的第二日,傅老王爷便叫人给朕送来了傅家军的三军虎符。朕也不是小气之人,七万傅家军,留一万于傅王爷,其他调往北疆。所以,如今的傅家对朕来说,没有任何威胁,朕乐的以此给含含示好。”   听完这些,若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不论祖父是为了什么上缴兵符,但是他似乎比我印象中,那个从不给予我慈颜善目的祖父,疼爱我的多。如今想来,祖父将莫问令牌交与我又当真是为了给都予逸看么?更多的怕是担心我一人在外不安全吧!   我一时感慨,眼眶微湿,“小女明白,多谢皇上指点。”   都予逸一叹,轻轻摇了摇头,趋身站起将我自地上扶起,“朕还是喜欢听你自称师叔。至于都南王爷的起居录原本是有的,康德之乱时,恒定王爷交兵八万,便已经全部销毁了。”   我脑中“嗡”的一声,全部乱了,闹哄哄只记得一个名字,都予熙……   “微臣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我正愣着,不妨听得身后一阵浑厚的接驾之声,转头,却见祖父带着爹爹娘亲,在院子门口跪了一地。   都予逸放开我,自我身边走过,快步上前扶起祖父。我似乎很少仔细观察他老人家,一直以来只觉得他对我甚为苛刻,今日听都予逸一言,醍醐灌顶,此时再见他老人家,突地觉得他脸上的褶皱也是万分和顺,看着亲切非常。   祖父诚惶诚恐地站起,又是与都予逸推脱一番,抬眼却是越过都予逸望见了我,立时呵斥道,“存菁,怎敢和皇上没大没小,还不过来见礼!”   我嘻嘻一笑,听话地过去朝都予逸行了一个虚礼,这番呵斥之言听在我耳中也如甘露般滋润。   都予逸笑着摆手,“不妨事,说起来菁儿还是朕的师叔。”说着又朝娘亲和煦笑道,“慕姐姐今日身体可有好些?”   娘亲屈膝道,“好多了,多谢皇上挂心。”   “那颗婆罗花籽可还好用?”   娘亲一怔,与爹爹互看一眼,皆是满目不解。   都予逸亦是一怔,随即了然转头望着我道,“菁儿妹妹不曾将婆罗花籽给你娘亲服食?”   我其实并不想让师姐知道这颗婆罗花籽,是以一直未曾拿出,只是没想到都予逸连这个都知道。   “这颗婆罗花籽是当年,朕为含含寻来的,后来发现不过虚惊一场,想必一直留在予熙处,是以朕自然知道。”都予逸虚睨着我,似笑非笑。   我忍不住仔细望了望都予逸,他一脸笑意,却威仪庄严、尊傲自信,眉宇之间子有着高华无比的王者之气。   之前听娘亲说起过都予逸十分厉害,小小年纪便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倾覆一个根深叶茂的谢氏家族,可是毕竟只是听说。然而此刻,我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他的运筹帷幄,心中如明镜一般透彻,观察入微,偏偏缄口如瓶,驭臣之道称得上炉火纯青。   我自腰兜取出装着花籽的瓶子,屈膝双手奉上,“既然是皇上之物,小女不敢私藏。”心中又是一恸,难道都予熙不愿将花籽给我竟是因为此乃圣上之物,不能私自做主?   都予逸笑着接过,转手便拿给了娘亲,“朕此次来得匆忙,未带赏赐之物,这花籽便当是见面礼吧,伯钧慕姐姐还请担待。”   爹爹看看都予逸手中的瓶子,又看看都予逸的脸,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半个字,想必是激动坏了,只差泪涕横流。娘亲却要镇定得多,行礼谢恩,又探手接过。   花籽给了娘亲,我的一桩心事算是了了,然而心中另有牵挂,始终无法平静,若是没有起居录,又没有了假令牌,而婆罗花籽也是误会一场,那么我与都予熙大闹一场却是为了哪般……可是覆水难收,我却也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   “对了,师叔,你觉得梁郡主怎么样?”都予逸本已在祖父等人的簇拥下走向了院子门口,一脚跨过院门时,又回头问道。   我疑惑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只能勉强回道,“国色天香,仪态万方。”   都予逸满意一点头,若有所思却又不经意地道,“嗯,那配与予熙也算得上郎才女貌。”说完转身,施施然出了我的视线。   冬日艳阳洒进树叶的缝隙,透过那一层层叶子,勾勒出曼妙斑斓,刺进我的眼睛,仿若尖刀一般挖的我生疼,一时间晃得我头昏眼花,堪堪便要坐倒在地上。   这便是饶过我的代价么?   不!宁愿被送进总领府问罪,也决计不能让少爷另娶他人!   冬季的天气,恰似一道文火慢煮的菜,总要沸腾那么两下。前些日子终于将这日头煮到了沸腾的火候,这两日便开始阴雨绵绵。   这雨从顺景一路下到了京城,在这安静的冬夜,打在寂寂的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恰似我的心情,被一下一下敲击着,既是兴奋又是不安。   前方便是井字胡同,拐个弯便到了淳王府。我瞒着家里,未通知任何人,急急上京,要赶在都予逸回来之前,扭转乾坤,宁死也不能让梁颂颖污染了……素来无趣的少爷。   运起轻功,全速转向胡同口,寒光一闪,我连忙止住身形,抽身后退,甩出手中银鞭,隔开黑衣人突如其来的攻势。   倒退三步,身后却又有三人攻上,我一个“金钩弯月”翻转至井口大街上站定,看着面前四个蒙面黑衣人,清一清嗓子温言道,“四位大哥,你们会不会逼真了点?我请你们来只是做做样子,现在你们处处狠下杀手,便不怕一失手将我杀了,拿不到另一半佣金么?”   最右边的黑衣人用的一把双手弯刀,有个坏习惯,最是爱嗅鼻子,我话一说完,他便又嗅了下鼻子,冷声一笑,“姑娘,我们是杀手,只管杀人,收佣金的也不是我等。再者,不逼真一些,怕是姑娘的目的难以达成。”   我在心底暗呸他一口,你知道我的目的么?我只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跑进淳亲王府而已,又不需要挂彩受伤!   然而来不及反驳,那四人又是合力攻上,我一咬牙只能全力反击。   自从武功奇异地慢慢散去之后,我便很少这么催动功力了,今日运起全身气息护体,也难免觉得吃力,险险避过其中一人的长剑,我回身在鞭上运气,催发而出,挡住四人攻势,得一空挡,冲进胡同里。   那四人很快追上,又是合力将我团团围住,我看着近在眼前的淳亲王府的门匾,心中哀嚎,天要亡我,难道我傅存菁没死在未知敌人派来的杀手手上,却要殁在自己派的杀手手上了么?却也不知明早都予熙看见我的尸体倒在王府门前,会是个什么反应。   正绝望之间,突地王府侧门大开,有侍卫自王府内鱼贯而出。   那四人一惊,收回武器,退回我身后五步开外,随后“嗖嗖”在黑暗中隐没了身形。   我立时浑身力气卸去,一身酸软,低头看见拿着鞭子的右手上,刚刚长好的伤口又拉开一条口子,心中暗骂,好你个飘香小筑!我说要二流的杀手配合着演戏,派出的全是顶级杀手;我说只要在我后头追着便可,却恨不得至我于死地;另一半佣金,你们连一个子都别想看到。   再度抬头时,但见侍卫簇拥中有一紫袍甚为显眼,手中一柄油纸伞,立在石狮旁,无风自飘渺,无月自淡雅,恍若带着清墨的仙气,夺去了我的呼吸,我的思想,我的一切……   只余一丝记忆,犹还在我脑中,不知是哪一天,他便也是站在石狮旁,一柄伞……   旋即,漫天的白色向我袭来,我再度掉进了那个让我熟悉却惊恐的绵软之中,倒下之前,似是看到那个紫色身影向我奔来……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前传问题,有很多童鞋问我,我决定说一下~(*^__^*) 嘻嘻……   前传有两本的,一本菁儿娘亲的,一本皇帝阿逸的~   但是千音还木有想好先写哪一本   现实之差距(补完)   再度醒来,锦帐鸾被,熟悉的凝神香,仿若我从未离开,仿若我与都予熙之间所梗着的不过是一场子虚乌有,而我们,还是那般的潜心相对,惟愿生死相随。   房内并没有其他人,我看着帐钩半晌,不自在地扭动,抿唇琢磨着,到底是等人进来还是自行出去。   未待我考虑清楚,房门轻动,但见一袭紫色袍摆先行越门而出,我脑中一阵群魔乱舞,急忙闭上眼睛装睡。   衣服悉索摩擦之声由远及近,随后是托盘接触矮几的声音,未几传来都予熙远山般朦胧的问话,“醒了?”   我头皮一阵发麻,缓缓睁开眼睛,但见都予熙坐在床边圆凳上,一双湿漉清凉的眼正定定瞧着我,珍珠般细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拎起被子往下缩了一缩,盖过视线,一时间,可谓煎熬得很,凭着一己冲动便上了京进了王府,便如同看上了一匹上好的绸缎,等到买下做成了衣服方才觉得悔意渐生。然而木已成舟,衣服变不回绸缎退不得,正所谓骑虎难下,而我正骑着条龙的弟弟。   早知现在,当初应该设计让都予熙知道我在京城便可,到时可以让他找上门来。然后考察他解释的态度诚恳与否,再决定来不来淳王府。   “郡主既然醒了,便起来喝药吧。”我正暗自思量着,都予熙的声音穿过被褥清晰透至我的耳中。   心下一骇,他方才叫我什么?郡主?半句解释也没有就算了,居然叫我郡主?   我僵着身子掀起被子一角,望着那个岱山遗墨般的身影,喉咙渐堵,声音也不由得降至冰点,“多谢王爷,小女并无大碍,劳烦王爷费心了。”   都予熙清亮悠远的眼眸怔了怔,闻言忽地一黯,低下头去,面容越发的恬静,风轻云淡道,“郡主客气。郡主任脉受外力牵引留滞,功力扩散,又有一段时间停了药,还是快些起身喝药为好。”   我在被子里动了动,心中添堵不愿听话,但也知道他所说不虚,这一次昏倒我的功力不知还剩几成,只是丹田虚无,我六年的勤学若是因为一口气负于流水也不值得。   我生硬地起身接过药碗,闷着头喝完。   临了放下药碗,只觉得口中苦味不散,又抬手摸了摸嘴角。   都予熙自我手中接过碗,又递过来一颗绵糖,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我颇有些讶异地望着他,他似乎亦是感应到我的目光,手上动作一滞,视之像是无措,言语却仍旧淡然,“郡主金枝玉叶,此药味虽说有甘有苦,仍怕郡主有所不适。”   我轻哼,扭头望向床里,虽说我有所误会,但是都予熙你半句解释都没有,现在却还刻意与我保持距离,难道真的只是我一厢情愿?   床前良久没有声音,我回转头,轻瞥他一眼,“王爷还有事么?存菁想休息一会儿。”   但见都予熙这才堪堪收回举着绵糖的手,扯出一个曲艺流觞的笑容,漫不经心似地道,“菁……郡主昏迷多时,还未用饭,我叫月贝给郡主送些吃得来。”   “我不饿。”这句话确实发自肺腑出自真心。   他转着绵糖的手一顿,似水的眼睛缱绻般扫过我脸上,却似烙铁一样烫过我的面皮,又是半晌之后,才缓缓问道,“郡主不知可曾将婆罗花籽给恒定王妃食用?”言语之间有纤纤的疏离。   几乎有半月未见,我与他之间尚且有条未明真相的鸿沟,他此刻不说其他,却单单问起了婆罗花籽,难道我们之间便只剩下一颗花籽了不成?这不禁让我更加胸堵,他若无情我既何往?   “不知,我来之前,皇上已经将花籽赐给了娘亲。”   “皇上赐了?!”都予熙闻言立时站起,剑眉紧蹙,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惶惶,“这可如何是好。”   我一怔,难道这婆罗花籽当真有其他用处,并不是因为是皇上之物所以他才迟迟不肯交出?我还为此自责,涎着脸跑上门来,说不准他都予熙真心愿意娶得第一美人梁颂颖,只有你傻乎乎地以为自己重要的很。   (以下为新补充)   都予熙在窗床来回踱了两圈,复又站定,自言自语道,“也罢,总归是有办法的。”   “王爷,存菁本欲回胤天宗求见师父,不料半途遇上杀手追杀,被逼入王府。”我压住满心焦躁,拿起床边立架上的外衣披在身上,翻身下床,“不知昏迷多久,多有叨扰。这便收拾一下往胤天宗去了。”   都予熙皱眉看我一眼,然后视线无措,四处散游,“此去胤天宗甚远,郡主孤身一人,还是留在王府好好休养一番,本王再派人送郡主前往也不迟。”   我本来便是要来王府的,只是现在都予熙态度闪躲,叫我仿若长了满心的疹子,锥心的氧,偏生抓不得,挠不得,甚至都碰不得。   渐入盛冬,前几日的小雨,竟然淅沥沥下成了雪花,冻住地上的积水,积起满地雪,那地上厚厚的一层白面,仿佛一踩上去便会陷入其中。而雪竟是越下越大,遮住天际一片无垠。   我自然是住在淳王府上,只是几天以来都没有见到都予熙,倒也不是特意回避,只是懒得出门,什么事都窝在房里得了。   昨日收拾来时的包裹,翻出了来时急急带上的愈生膏,此药是师父所制,于剑伤刀伤有奇效。虽然时隔半月有余,不知都予熙的伤口是否愈合,但是每每想起难免挂心,是以拿上了这冻膏,本欲给都予熙用,不想他态度奥妙,我讨不得机会给他,便一直留在身边。   “王爷回来没?”我仰头问侍立一旁的月贝。   她屈膝回道,“回禀郡主,回来了。”   我看着她明显的局促暗自叹息,自从得知我的身份之后,她和语安两人明显对我生疏许多,不知是因为礼数不可逾越,还是其他。   我拿起那瓶愈生膏,推门进了花厅。   我的屋子对面是个书房,书房后面是都予熙现在住的卧房。   我上前敲了敲书房门,里面没有声音,正纳闷他人去哪了,却见有一倒水的丫鬟从后面的起居室出来,见到我行了一礼。   “王爷在卧房?”   小丫头点头称是。   这下倒是奇了,勤恳的淳亲王一直以来都是除了吃饭睡觉不在书房的,今天是怎的了?   行至卧房门口,我抬手敲门,不想那丫头出门之前不过是虚掩了门扉,我一敲之下,门竟然应声而开。   顺势往门里一探,不由尴尬的憷在原地。   但见都予熙未着上衣坐在方塌上,伤口处裹着一圈白布,许是刚刚换好伤药,房内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塌旁放着两个火炉,映照着都予熙珍珠般细腻干净的皮肤。   他用那双清澈湿鲜的双目看了我一眼,慌张地收起手中纸张,塞入背后某个地方,身上泛起淡淡的粉,面上亦有些不知所措。   一时竟有那么几分旖旎的味道,酥酥麻麻击过我的全身。   我不自在的咳了又咳,收回视线,在门前扭捏一阵,想起冬日天凉,不要开着门叫都予熙着凉了。于是,干脆踏门而入,回身带上房门,直奔塌边的衣服,拿起中衣递给都予熙,扭着头并不看他。   他倒是很快镇定下来,自我手中接过中衣。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穿好了,这才抬头瞧他。   他被我一看,面上微窘,手自我的腰旁穿过,拿起我旁边塌上的外袍。呼吸近的我的汗毛根根竖起,烫得我连身退开三步。   都予熙见我一退,穿衣的手一顿,面色一沉,褪去了淡粉,竟有些苍白的征兆。   他穿好外袍,便愣愣站在塌边,与我一般不言不语。   我双手置于胸前,大拇指相互搅了搅,还是决定率先打破沉默,“少爷,你的伤口可有愈合?”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少爷这两个字竟然顺溜地自我嘴里蹦出,说完之后方才察觉。   都予熙睁大双眼,不可置信般地看着我,脸上瞬间回血,粉嫩的很,“菁儿……菁儿……”却是连叫两次我的名字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我暗忖,都予熙这一连串动作真真是高难度的很,睿智如都予熙可不要被我一剑刺傻了才好。   于是从袖兜里掏出那瓶药,本想立即递过去,再一瞅都予熙却惊见他并未完全穿好的外袍后,悠悠飘落下一张纸。   都予熙自我一进门便想藏起这张纸,从纸张看来,应当是信纸,究竟是谁给他的信,不愿给我看到,实在是吊足了我的胃口。   回掌收起那瓶药,踱过都予熙身边,走向窗台前的高案,“我拿了瓶愈生膏来给王爷用,还望王爷早日痊愈。”   都予熙则在身后独自咀嚼,“王爷?王爷……”   高案上放了盏宫灯,平素里用来摆些香烛。   每到白日,房内除去一切火烛,只留高案上的一盏宫灯长明,若要用烛火化蜡,定是要来这高案边的。   果不其然,宫灯旁放着一面信封,上面写着简单的收寄之人,署名是个“碧”字。   我抬手抚了抚脖颈,甚觉闹心,周围如同老鼠搬家般纷杂。恨不得这些老鼠将我一并搬走了来的清净自在。   我霍地转身,“淳王爷,下次看信的时候,要么别藏惹人好奇,要么就将那些个信封一并收好了。”   都予熙嘘了两口气,越过我看向高案上的信封,语气无奈,“菁儿,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本就误会我,我原本是不想让你更加误解。”   我侧转过身,沉声道,“晚了。再说,王爷与我之间也谈不上什么误会误解,我来王府多日,王爷可曾试图化解我的误会?”   都予熙走近倾身,急切之情外表,“菁儿,我只当你不愿见我,怕你越见我越是嫌隙,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那倒是我的不对了?”我转脸向他,讽道,“那么王爷把那封信给我看看成么?”   他一怔,退开身子,犹豫踟蹰,神色不断闪烁。   见他如此,心中刹那薄凉,追逐许久,满腔期待,原来不过是个水中泡沫,一戳即破,倒是弄得我浑身沸腾般泡泡冒个不断,再一个一个炸开,真是好不快哉!   拿起手中愈生膏,放在案桌上,“望王爷早日康复。”说完立时出门,跑出了花厅。   穿过淳王府大门时,自门房处拿了把油纸伞,运气轻功飘离淳王府。   在未央胡同站定,我一叹气,纯粹当是出来散心好了。   胡同里没有人声,我一人踏在积雪上,发出错落有致的“嚓嚓”声,蓦一抬头,惊见胡同口站着四名黑衣蒙面之人,在簌簌而下的雪中,显得格外突兀萧杀。   最右边之人双手环胸,抱着一柄弯刀,微微转脸之时嗅了一下鼻子。   我脑中一根紧弦立时崩断,飘香小筑!   “几位大哥,佣金过几日我自然会叫人送上门,不必如此阵势前来要账吧?”我讪笑道。   “嗅鼻子”大哥一哼,拔刀起势。   我连忙抬手,“且慢。反正我今日难逃一死,可否把话说明白?”   “有人买你的性命,如此而已!”那个“嗅鼻子”大哥话音一落,便率先攻来。   宫闱亦有时   “有人买你的性命,如此而已!”那个“嗅鼻子”大哥话音一落,便率先攻来。   我急忙抽身后退,用上胤天宗最上乘的轻功——逃跑。   爹爹知我不见了,应当会派遣暗探前来护我,只是这几日我连续放出诸多的迷踪香,都没见有任何暗探前来接头,怕是又被人从中作梗了。   这个一心针对我傅家之人,到底是谁,我心下暂时还没有谱。   未央胡同的尽头是承德门,穿过承德门,我便有救了,那里是皇宫周围的禁地,介时,我只要亮出莫问令牌,便可以躲入皇宫暂避。   经过上次淳王府门前的意外,我特地在身上加了凝魄香,此香无色无味,随风扩散,只需一点点,瞬间可以致使二十余人无力晕倒。   眼看便要冲过未央胡同,我自腕间抽出凝魄香洒出,再以内力向后逼去。   甚至不敢看后面的情况如何了,只顾着自己以全力冲向前去。须知我此刻凭着一股真气拉开与他们的距离,若是一个不慎被他们追上,我的功力尚且不如上次与之对战之时,要想逃走便难上加难,我命注定休矣。   安德门内一片雪白,只扫出了一跳狭窄的行路,然而毕竟地势辽阔,只靠那么几个人扫是来不及的,此刻未见有人扫雪,行路之上又盖了一层薄薄的渗雪。   即使到了这里,我仍然不敢多留,只在一片小小的积雪之上点足借力,又飞快地向皇宫方向飞去。   宫墙巍峨,红砖碧瓦将这巍巍的皇家集权之地装点得甚为严肃庄重。   我趋身落在宫墙外三丈处,回身一看,已没有黑衣人的影子,这才恍然惊觉手中的伞早已不知所踪,低头想想还是向皇宫走去。   立在门口的门卫我倒是认识,有好几次他在御书房门前当值,正逢我去书房找都予逸。   他看见我亦是一愣,单膝跪地,“小人参见南陵郡主。”   “不必多礼。”我拿出腰间莫问令牌,在他起身之时亮出,“什么都别问。皇上可在宫里?”   他一见令牌又是一阵慌恐,再度跪地,“吾皇万岁。回郡主,皇上在宫里。”   都予逸竟然在宫里?在宫里也好,我还能找人给我安排住处,不然两眼一抹黑,我恐怕得冒着生命之险去找静王爷。   “可知皇上何时回来的?”   那名侍卫从地上站起,拱手道,“回郡主,前日回来的。”   我一惊,前日?只比我晚一日?都予逸这么快便回来了?不像他的作风啊……   我一路寻思,接过那名护卫给我找来的伞,拿着莫问令牌进了宫门,直奔御书房。   然而御书房房门大开,露出正厅,门前没有当值护卫,只有几名公公立在正厅里。   这情况说明皇上不在御书房。   我抬头看了一下天色,虽说还在下着小雪,但是应该还未到申时,皇上还能在哪?   正犹豫这该上哪里找人,却见得招公公捧着一件明黄色的披风自书房之中小碎步跑出。   我面上扯出一个笑,拦在他的面前,“得招公公。”   得招颤颤巍巍止住步伐,一见是我,抖着双手晃着手上的浮尘,转而拍了拍胸口,“哎哟……郡主,姑奶奶您可吓着奴才了!”   我好奇地瞥他一眼,这得招公公跟在都予逸身边这么多年,今日竟然被我吓着了?这如何能让我不感慨有情况啊?   “公公,皇上呢?”   得招咕溜溜浑圆的眼睛听我一问,转个不停,“皇上……皇上他,偶感不适,正在休息!对!休息!”   “哦——”我拖长音调,“那么公公可否带我去拜见?存菁有重要的事情求见。”   得招一甩手上浮尘,讪讪地笑,“郡主,您明日再来吧。皇上真的很不舒服。”   我缓缓绕至他的手边,问道,“好吧,那我明日再来。不知,皇后娘娘可在宫里?我们姐妹许久没见,我想找她说说话儿。”   “回郡主,皇后娘娘不在宫里,半月前出宫回南陵省亲去了。”得招明显舒了一口气,微侧过身答道。   我强笑着回头,心中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指了指得招手上的披风道,“公公,那么您拿着皇上的披风去哪呢?皇上病重卧床,您不会拿着去给他穿吧?”   得招一愣,看着手上的披风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我板起脸,“我明白了,皇上是大好的日头便去了哪位贵妃娘娘那吧?哎呀,我要怎么告诉师姐好呢?定是得招公公拿了那位娘娘的名牌,硬是骗得皇上去了那位娘娘那,嗯,我说的对也不对?”   得招一听,大惊失色,靠上前来连声解释,“哎哟!小郡主,我的姑奶奶!您可不能啊!皇后娘娘她原本就对奴才颇有芥蒂,您再一说,我与皇上那日子可都不好过啊!”   我拉伸额骨,展现出最大幅度的笑意,“得招公公,所以您就带存菁去吧,存菁保证,半个字都不与师姐说。”   得招叹一口气,手中浮尘缀挂,“郡主请随我来。”   穿过悠长的宫墙,我与得招公公一人一柄伞,在雪上拉出长长的阴影。终于在一方宫殿门前停下。   我抬头——“流云宫”。   宫门前有宫女迎上前来,“得公公您回来了。”说完看见得招身后的我,面色一顿,满脸疑虑。   我朝着那个呆愣在原地,想拦住我、但是见得招没有发话又不敢贸然上前的样子,噗嗤一笑,抚慰似地对她道,“放心吧,我不是刺客。”   刚刚走进正殿,便听得后间花厅里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偶尔伴随着女子的娇笑声。   不禁冷哼,男人还不都是一个样,恨不得全天下的女子都围着他转才好,想必都予逸此刻软香在怀,哪里还记得有我师姐?   得招公公在前方回身冲我尴尬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明白他这是怕被怪罪,是以让我先进去。   我略一点头,和衣掀开正殿至花厅的棉布门帘,再穿过一层珠花挂坠,突兀地闯进那其乐融融的花厅。   花厅里丝竹之声因我的到来乍然而止。   一众女官抱着手中乐器,不知所措地望着我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花厅正位上坐着悠闲的都予逸,旁边是一名宫装打扮的女子,手中抱着琵琶,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施施然上前,立于花厅中间,俯身下拜,“叩见吾皇万岁。”   “平身吧。”都予逸声音低沉,入耳掷地,有着不容置酌的威严。   “谢皇上。”   起身望向都予逸,但见他风姿绰爽,面上含笑,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小菁坐这来,爱妃且去与她们一同演奏,声音听起来应当更好。”他说着指了指女官中间空着的位置。   我一怔,这情况与我预想中的似乎有些不一样,都予逸让那名妃子将主位让与我坐?且不说明日会有什么难听的传言流出,只是,看他那神色似是对这个妃子极为不耐,那又何苦前来?   而他边上的妃子显然不愿挪身,愤愤看我一眼,抱着琵琶僵坐在那里。   我连忙打圆场,“得公公,替我搬张凳子吧!”   得招颔首称是,上前将披风挂在立架之上,又匆匆去了偏厅。   我略微上前一些,等着得招拿来凳子,都予逸却是哈哈一笑,“罢了,今日便到这里吧。爱妃你不是身子不适么?还是早些休息的好。”说罢起身,指着那披风对我道,“小菁替朕穿上,回正清宫。”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听话地过去拿起披风替他披上系好。   不等得招公公回来,都予逸便负手率先出了花厅。   我见边上那美人妃子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急忙随着都予逸后面出了门,生怕慢了一点,那梨花带雨的宫妃便要化作吃人的猛兽将我生生吞了。   我亦步亦趋走在都予逸身后,见他今日格外沉默心中有些恻恻,“皇上?”   他停下脚步,未回头,轻描淡写道,“你可知刚刚那个妃子是谁?”   我停在他身后一臂距离之内,“不知。”   “她是余相胞弟的女儿,五年前进宫,受封为豫嫔。”   “嗯。三品嫔。比我位份低,不行礼没关系。”   我一说完,他即刻转身,脸上终于笑意渐生,“妹妹,最近似乎不太灵光?”   我知他笑我笨,但是皇上之心其实并不是人人都可揣度,纵使我能猜出一点意思,但是他今日明显的心情不畅,我又怎敢拂了他的意?   “可不是,皇上,我离家出走了。给我个地方住上一阵吧。”我哀求道。   他眉头一挑,“离家出走?住淳王府去啊!”   我斜视他,“您不是要将梁郡主嫁给淳王爷了么?我住过去多不好。”   话一说完,便见都予逸揶揄一笑,看看周围,许是觉得没人,便贼眉鼠眼般凑上前来,“吃醋了?”旋即退开身子,正色道,“谁告诉你朕要将梁郡主指给淳王爷了?莫要散播谣言,明明是指给宪王爷了!”   “七王爷宪亲王?”我心下全是疑惑,满腹疑问,“可是您那天明明说,配与予熙也算得上郎才女貌。”   “妹妹,你不仅不灵光,”他伸手敲了敲我的脑袋,眼神漂浮在我的头顶上,悲戚而隐忧,仿若我真的是个病入膏肓的不治之人,“甚至连耳力都退化了。啧啧,这可如何是好?也不知我家予熙可嫌弃你!那日,朕明明说的是配与予盟也算得上郎才女貌。”   我将这番话在心中转了一个来回,好好消化了一番,前后一连,通了个透彻。一时气不过,拍下他的手掌,骂道,“你存心设计师叔我回京是吧?皇上,和您明说了吧,我回来有什么用?您那弟弟巴不得我走呢!给我脸色看就算了……”   我说着说着竟是说不下去了,总觉得不忍心在外人面前说他不好,却一时忘了,都予逸算不得外人,是都予熙的胞兄,他最亲的人。   都予逸看着我一耸肩,笑意匪然,一摇手指道,“妹妹你的话只能信一半,是也不是?”说着一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明显轻盈起来,“你住下来也好,免得那豫嫔诸多纠缠。”   这话我听出来两个意思,一是豫嫔总是纠缠都予逸,二是都予逸毫不犹豫地将我用作了挡箭牌……或者说,是我生不逢时地送上门给他做了挡箭牌。怕是这宫墙之内要不平静了!   我被安排在最靠前殿的“紫朝宫”,这里无法直接进入后宫,算是给临时贵宾的客房。   宫里种了几盆腊梅,我来时还含苞羞怯,不过三天,今日便露出了芯蕊,绽放了笑颜。   我几乎足不出户,免得惹来麻烦,惹上非议,都予逸也几乎没来这宫里,有什么话便叫得招公公传了,除了他将都凤送来的那日晚上。   都凤是我师姐和都予逸的儿子,今年三岁,说话捏着童音,眼睛大而圆,表情总是无辜而懵懂,跟在我身后“姨”、“姨”的叫着,好不可爱!犹为重要的是,他长着一张都家人的脸,看起来就像是缩小了的都予逸。我每每在都予逸身上吃瘪,现在看着这张脸,想捏便捏,想揉便揉实在是快哉得很。   本以为都凤只是来玩一会,没想到都予逸将这小娃娃送到我的宫里便甩袖子走了,到现在也没来接,倒是小皇子吃穿用度的一些物品,不断地搬向紫朝宫。   “姨,梅花。”都凤指着面前盛开的一盆腊梅嚅嚅道。   “嗯,梅花。凤儿想不想吃梅花糕?”我蹲下身子,摩挲他冻得通红的脸蛋。   “想。”都凤睁着圆溜溜眼睛,那表情似乎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又揉了揉小凤儿的脸,起身召唤伺候我的宫女——得画过来,她本是都予逸的贴身女官。   “带小皇子去小厨房取盆梅花糕吃。”我将都凤的手递给得画。   “姨,我留两块给你吃。”都凤闪着大眼睛,诚挚道。   我不禁笑着摸了摸都凤的脸蛋,得画恭敬地自我手上牵起小皇子的手,随后行礼带着小皇子绕过殿前长廊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景,我收起笑容,踱至殿前护栏之上坐好,靠在柱子上闭眼休憩一会儿。   还未完全闭上眼睛,听得宫门“吱呀”一声,我坐正回身,见到来人竟是吓了一跳。   那人双目红肿,满面沧桑,一身衣服灰蒙蒙瞧不出之前的颜色,整个人萎靡不堪,却在看见我的瞬间再度鲜活起来。   我被吓着,不是因为这人是都予熙,而是因为他这副邋遢的样子。   但见他飞也似地移形换位至我面前,自护栏之上一把捞起我抱进怀里,紧紧的箍着,恨不得将我折断般的用力。   声音却温清润湿,“菁儿……”   只一声,却似跋山涉水而来、经历了生离死别的轮回。   作者有话要说:见太阳了~~~啦啦啦~~~   话说有那么多新同学~~~实在是太感动了太感动了~~~~   -3-亲一口~~~(*^__^*) 嘻嘻……   俺爱你们~~晚上还有一更,或许明早还有个都予逸的番外~敬请不要大意地用花埋了我~~我不嫌香的慌~真的   番外合集——流光总易把人抛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的番外是废柴最好不要看,第一个番外比较长,写成了短篇,等文章完结,会重新整理番外,请大家不要嫌弃这个番外乱,谢谢了   下面是重要的话~请大家务必看一下:   亲爱的大家,千音接到编辑的通知,本文于5月17号(周一)开始入V。   【此文共V10万字,大概三块钱左右】   下面是看V文的方法:   1、要有账号   2、建议用银行卡充值,便宜划算   3、千字0.03元,就是3分钱,看完一本书不到一个盒饭钱   2、下面是充值方式:--->   感谢一路陪伴的亲们,╭(╯3╰)╮亲亲   不论大家还看不看下去,都要谢谢你们……再一次鞠躬   一、淳王爷育儿记   都予熙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趴在木床的栏杆上,看着小木床里熟睡的小粉团儿,那个小粉团子脸长得圆圆的,睫毛长长的,小鼻子嫩嫩的,皮肤更是晶莹剔透,挤得出水来,那双粉嫩的小拳头握的紧紧的,竖在半空中,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更加让都予熙心头发软的是小粉团儿呼吸之时一颤一颤的眼皮,微微抖动的小鼻子,还有那不断蠕动的鲜嫩的小嘴巴,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好似整个人都处在一团粉红色的泡泡之中,真是越看越喜欢。   他低头嗅了嗅粉团子身上糯糯的奶香,真是恨不能将那团子一口吞了。   哎呀——真是爱死这个团子了!恨不能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对着这团粉嫩的生命发呆,当然晚上和菁儿的美妙二人世界时除外。他撑着头颅,叹气着想,要是早朝之时,三哥允许带着孩子入金銮殿,那该多美妙啊!   再低头看一眼床中的小团子,实在是止不住的一阵欢喜。所有人都说他这个最小的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长得像爹爹,但是他绝对从来断然没有这么觉得。在他的眼里,这团粉嫩的小娃娃跟她娘亲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温顺乖巧,气质可人,连皱眉骂他……哦,不对,小娃娃还不会说话,应该是连哭起来要东西吃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这时候,床上的娃娃许是感觉到了爹爹的存在,挥手在爹爹手上一拍,挑了个身侧身向里睡去了。都予熙心中一阵阵的甜蜜泡泡泛出来,看!连翻身都像!   婴儿床边,立着久候多时的奶娘,她见都予熙这一动不动,表情怪异地看着木床上的小郡主,不禁有些担心,想起王妃出门之前的叮嘱,忙上前叫道,“王爷,您已经看小郡主看了两个时辰了。”   都予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继续看着床上那团小东西,连背影都那么可爱……忽地又想起什么,抬头问奶娘道,“你说,小郡主长得像谁?像本王还是像王妃?”   那奶娘心中一叹,又来了!每日必问这个问题,若是答得不好,还会发脾气,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位会是坊间流传的哪位无情铁面德高望重的淳王爷。于是她屈膝行礼道,“奴婢说了您别生气,小郡主啊长相随王妃呢!”   都予熙闻言满意地咧嘴一笑,“对吧?我就说长得像菁儿么!只有那些不长正眼的朝臣们才一个劲地说小宝贝长得像本王。”   这件事情追溯起来,可真是冤枉死那些前来参加小郡主满月宴的朝臣们了!他们明明个个说的是真话么!   淳亲王喜得幼女,满月之时大宴群臣,连皇上都离宫前来,当场兴奋地给了封号“南都郡主”,还送了不少贵重的礼物。倒是存菁并不太高兴,南都郡主,摆明了是南陵加上都家的意思,您还可以在省事一点的。   随后,抱出小郡主来见客之时,哪个朝臣不是恭维至极,直把小郡主夸的是天上有地下无,难为这些大臣们了,明明不过是一个刚刚满月尚未长开的孩子,偏偏要找出一切优美的词句来形容她。   而这小郡主倒是继承了都家人独有的一双凤目,一眯眼倒还真的有点皇家的风采。于是那些大人们连忙称赞小郡主肖似父亲,将来必是人中龙凤。   都予熙当场便郁闷起来,抽了几下嘴角抱过孩子,左看觉得是菁儿的脸,右看还是像菁儿的脸。倒是一旁主位上的都予逸瞧出了些端倪,连忙说道,“哪里哪里,这娃娃明明颇有其母之风姿么。”这话其实说的圆润,并没有说小郡主的长相,只说其风姿,既不歪曲事实,又得了都予熙的心思。   果不其然,都予熙一下子笑了起来,就是说吧,他的小宝贝长得跟菁儿一样一样的。   思绪回笼,都予熙给女儿拢了拢被子,又开始发愁,他的心尖尖宝贝,跟菁儿长得一样一样的宝贝丫头该叫什么名字好呢?一定的配得上他宝贝的,算了,还是叫殷奎师父给算一算吧。   这时候,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门口偷偷往里望,接着又偷偷摸摸钻至木床下。把都予熙看的吓了一跳,压着声音叫道,“你们两个不好好做功课,来这里做什么?!”   原来这两个孩子正是都予熙和傅存菁的第二胎,双胞胎兄弟都欣和都然,今年不过四岁大。他们双双从木床底下的空间探出头来,天真道,“我们来看妹妹啊。大哥说,妹妹好可爱。”说着还对着父亲眨巴眨巴眼睛。   都予熙却不领情,指着门口道,“出去,你们两个捣蛋就会吵醒妹妹。”   都然比都欣小一点,红着眼睛嚷嚷道,“爹爹偏心!爹爹偏心!大哥也偏心!只有娘亲疼我们!”   都予熙一听,急得连忙捂住都然的嘴巴,不想一边的都欣也吵闹起来,他只能一手一个,想将那两个挣扎的孩子丢出这间院子。然而为时已晚,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然翻转过来,嘤嘤地哭起来,那声音小小的、柔柔的,一下子把都予熙的心都哭得疼起来了。   他连忙放下都欣都然两兄弟,冲到木床前抱起香香软软的小女儿,亲个不停,“爹爹不好,宝贝不哭不哭,乖——”   都欣都然一听妹妹哭了,都好奇地止住了吵闹声,冲到近前想瞧个仔细,都欣咬着指头道,“哭声这么小,将来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都予熙一听,火冒三丈,我的宝贝女儿当然不是男子汉,她将来要婀娜迷人!向他娘亲一样!这两个混蛋,弄哭了妹妹,还一副欠揍的样子,想起自己平日里那么惯着他们,都是自己惯出来的!   都欣都然也早已察觉到不对头,爹爹看起来像是真的生气了,这可不是好兆头,还是出去避一避,等娘亲回家再说吧。于是两人迈开短小的腿,飞奔而出。   都予熙又好气又好笑,转而听到肩膀上的小女儿已经不哭了,正呀呀地撒着娇,一下子便将那些什么其他的想法抛出了脑袋,只想抱着宝贝女儿听她对自己撒撒娇了。   存菁回府之时,正觉得诧异,今天那两个闹腾的小鬼怎么没飞奔出来,不经意一抬头,便见王府进门处的大树上挂着两个小小身影……   二、所谓吃醋   淳亲王和王妃算得上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模范夫妻了,据说两人从没红过脸,吵过架,而淳亲王更是将这个王妃捧在手心里护着,真真是羡煞天下女子。   然而今日,王府内众人都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这不,王爷王妃去参加什么靖国公主的洗尘宴,早早回来不说,王妃竟然面色铁青径直回了主屋,而王爷正亦步亦趋跟在王妃后面,不知道在解释些什么,众人感慨,有问题!十分地有问题!   “菁儿,我真的没有!”都予熙跟在傅存菁身后,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存菁并不理他,径直进了主屋坐下,斥道,“没有?没有你直勾勾盯着她做什么?”   “我……我没有盯着她啊……”都予熙立在存菁身前,表情委屈的紧。   “胡说,自从那个公主进了大堂开始,你就没把眼睛移开过。”存菁气的脸都鼓起来了,双手抱臂歪着头看着都予熙。   都予熙却是一愣,看着爱妻鼓着脸蛋生气的样子心里竟是一阵荡漾,不禁想起了脸蛋鼓鼓香香软软的小女儿,于是蹭着靠上去,软软道,“原来娘子一直关注着为夫,为夫真是好生激动。”   存菁被都予熙往旁边一挤,半个腿坐在了他的身上,偏偏这椅子扶手不高,为了防止掉下去,她只能斜斜依靠在他的身上,顿时又羞又怒,“你是默认了?哼!听说这次靖国公主是来找夫婿议亲的,正好,你娶了她为国捐躯啊!”   都予熙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哪里还听得进去爱妻在说什么,只知道眼前之人的一颦一笑都戳向了心底软软的地方,这便由着自己,一口亲了下去。   存菁万万没有料想到这人无耻到了这种程度,她在和他置气,和他吵架!他怎么就突然亲过来了呢?而且还亲的这么缠绵悱恻,叫人浮想联翩,哎呀!真是羞死她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可是都予熙似乎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偏偏两人越贴越紧,很是有升温的味道,存菁心中大呼不妙,一把推开都予熙,跳起来与他拉开一丈的距离。   “你嫌弃我老了,我才不要继续呆在这里讨你嫌弃。”存菁说着一跺脚,不知是撒娇还是真的生气,“我要带着女儿回傅家别院去!”   说着一回身,冲进了女儿睡的屋子,稍微收拾收拾,怀抱还在熟睡的孩子,头也不回地出了王府。   然而,不出王府还好,一出王府反倒真的有些生气。刚刚她要出门之时,盼着他来挽留一下自己,不想那个冤家只是坐在堂屋之中静静地看着她忙东忙西,淡然地喝着茶水,就这么目送她除了王府。这算什么,不是真的要纳小妾了吧?   回到别院,下的马车,将孩子交给别院里的嬷嬷抱走,存菁缓步到了花厅取了壶花茶喝了两口。此时贴身丫头十夜上前来问道,“小姐,您真的跟姑爷闹翻了?”   存菁很坦诚地点了点头。   “姑爷那么疼您,您怎么还跟他闹呢?还真的为了那个什么公主?”   存菁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对着十夜神秘状道,“生活没有激情,需要调剂品。”   话虽如此,她的心里还真的有些疙疙瘩瘩的,都予熙今天完全没像她想象中的那样么!   夜已深,存菁谁的朦朦胧胧,忽觉床边一沉,有个温热的东西贴着她的后背便靠过来了。她一惊,想回头看个究竟,哪知刚刚一回头便被吻住了口鼻。   又是一个漫长缠绵的吻,半晌之后两人方才喘着气分开。   存菁又是一声娇嗔,“坏人,你不是要娶那个黑公主么?还来做什么?”   都予熙嘿嘿一笑,手已经不规矩地伸进了存菁的亵衣里乱摸,“什么公主?自始至终,我都予熙心里只有你一人,欢喜你疼你还来不及,怎会轻言她人?”   “哼。油嘴。”   “要不试试……”   …………   ……   三、天途   十二月的天,堪比顽童的脸,午时尚且艳阳当空,半个时辰不到,竟然飘起了绵绵细雨。   冬日的雨丝,带着特有的凉意,丝丝入骨,蚀人心扉。   远远地,尚未被雨打湿的官道上驰来两匹骏马,马上之人行色匆匆,却突地在五里坡处勒住了缰绳。   只见其中一身着紫袍之人,眉宇轩昂,隐隐有龙凤之姿,他看一眼淅沥沥下着小雨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徐徐道,“秦修,看这天色,怕是不久便要下雪,还是随我去东郊旧识府上一避吧?”   另一个被唤作秦修之人,虽不及身旁马上之人的须眉之气,却也长得秀气俊逸,闻言呵呵一笑,拱手道,“区区早便想歇息了,一切愿听从云玺公子之见。”   两人达成共识,调转马头向东郊飞驰而去。   原本的小道渐渐广阔,一座精致的园子跃然眼前。   这是上京白家的府邸,白家做的是茶叶买卖,生意遍布大江南北,甚至给当今圣上提供贡品。   两人在园子门口停下,下马拜见,又随着小童,穿过水廊长道,进入园中花厅,但见花厅之中早已坐着数位白家之人,不知是专门前来迎接的,还是有其他事情。   一进堂屋,便见堂屋正中坐着一位须眉鹤发的老人,面色慈祥,却隐隐有着商人独有的精明之色。   那名老人一见进来的云玺、秦修二人,面色一惊又是一喜,起身迎上前来道,“哎呀!云公子!真是贵客!我家生儿今日又归家,真是双喜临门啊!”说罢捋了捋胡须大笑起来。   堂屋里还有其他几名白家人,坐在另一主座上的是白家的当家主母白夫人,一听白老爷这么说,也躬身迎上前来,福身道,“二位公子远道而来,实在是蓬荜生辉。”   白老爷又是哈哈一笑,给厅内众人介绍道,“这位是京城的云公子,曾经解救我白家于危难之际,实是我白家的大恩人啊!”   云玺敛眉,脸上未见笑意,只是淡淡一拱手,“白老爷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我与这位秦公子急于赶路,无奈天公不作美,偏偏下起了小雪,是以投靠白府,还望白老爷收留。”   那白老爷一听,连声应道,“欢迎之至啊!来,生儿,见过云公子。”说着拉过立在堂屋中的少年,向云、秦两人介绍道,“白某的小儿子白生。”   那白生却不甚愿意的样子,表情怪异的很,无奈于白老爷的强迫,只能偏过头粗略作揖,“见过云公子。”说着又怪异的瞟了一眼云玺身旁的秦修。   秦修兀自打量堂屋,似是并没有看见前来见礼的白生。见此情景,云玺不禁一阵疑惑。   虽说疑惑,却也没有时间多想,只因白老爷又叫上了他的二儿子和媳妇前来向云玺见礼。   一番礼节行下来,云玺大概将白家了解了个大概:白老爷原有三子两女,然而大儿子出海之时不慎遇上了风暴,从此便没了,连尸骨都未曾找回,只给白家留下一房长媳和一个小孙子;二子白早也已娶妻,本该是顶起白家重任之人,却空有口上之谈,没有真才实学;如今继承白老爷衣钵的是三子白生,据白老爷说颇有他的当年之风;其他两位小姐均未出阁。   如此相互寒暄过一阵之后,云、秦两人便在白府的客房住下。   两人兴致大好,竟也不觉得困,便在花厅的小榻上摆上了棋盘,决定厮杀一阵再各自前去休息。   正杀的畅快淋漓之时,忽听门声轻响,伴着门外“簌簌”的落雪声,和门内火盆里“啪啪”的爆裂之声格外清脆。   两人忽视一眼,云玺下塌去到外厅开门。   门一开,他不由得一愣,门外袅袅婷婷站着白家大小姐白然,手捧青瓷花盘,盘上盖着盖子,但仍旧能够闻到丝丝甜味。   白然一见云玺,刷地红了一张俏丽的脸,闷下头去,细声道,“云公子,这是小女做的糕点,给您和秦公子做宵夜吧。”   云玺轻轻一皱眉,挂心那盘棋局,立刻拒绝道,“我素来不吃甜食,明早你再送来给秦修吧,他兴许喜欢。”说着便要关门,却被白然一只小手挡开。   只见白然眼神凄凄,眸中水光渐亮,“云公子,其实……小女来是想听公子说说外间的见闻,小女每每问起兄长,他们皆不愿与我多说,不知公子可否成全?”   都予熙刚想拒绝,只听得西头传来一声女子尖叫,那身影凄厉无比,穿透了仍旧下着的雪花,在寂静的夜里划出诡异的韵律。   【未完,详见千音的短篇《天途》】   ==========================分割线===============   一、皇帝番外   四月纷飞,一场绵绵春雨过后,万物似是倏然勃发,御花园,更是一派姹紫嫣红景象。   远远地,有明黄仪仗缓缓靠近,原来正是圣上下朝来了。   都予逸和往常一样,踏着御花园的小径回正清宫。   路过豫园的时候,都予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艳丽而开的醉胭脂,忽然萌生摘花的兴致。这芳蓉香透的牡丹要是插在皇后原又含的青丝细发上,定然是别样的炫目风姿!若是博了美人一乐,再赚个醉卧香怀,岂不快哉?   “咳咳……”都予逸清了清嗓子,“得招,你命人先行将折子送至朕的书房,朕想一个人在这园中逛逛,你也一并退下吧。”说罢,都予逸挥了挥黄澄澄的衣袖,不怒而威的气势展露无疑。   得招,是都予逸身边的贴身公公。   堂堂皇帝流连花间自然不方便让外人看见,事关体面威仪,都予逸向来很有分寸。再说现下还不止流连这么简单,万一要是传出个辣手摧花的风流轶事,然后在一不小心传到……只怕,好日子又到头了……   都予逸见得招领着一群宫人渐行渐远,松了松肩骨,便弯腰徘徊在花丛间之间。   “……含含喜欢红色……看来,还就只有胭脂醉够红,够美……”都予逸喃喃自语,边走边摘,边摘又边扔。   “怎么就没一朵大一些的呢?”都予逸闭上眼停了停,一睁一闭之间,居然全是牡丹花。甩了甩袍子上的花露,又往花丛深处走了几步,正待伸手摘花,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雨般的问安,“皇上万福1   都予逸转身一看,这花丛之中,居然还有一个小宫妃。被满目灼灼的鲜花映衬着,到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俏丽。都予逸看着眼前人,忽然想到要是原又含站在这般的花丛之中一定是人间仙景,不禁微微带笑。   自古君王带笑一望,美人岂有不扑倒怀中的道理。也不知这个小宫妃是当真不小心,还是早有心计,总之,一个趔趄就栽了下去。都予逸自然是眼疾手快,再加之素来怜香惜玉,伸手一揽,小宫妃便稳稳当当地接在了怀中。   低头,只见那宫妃红了一张小脸,羞怯扭捏,都予逸正暗自得意自己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俊逸无双、风骨卓著,就算降至而立之年,也能让一众女子为之魂牵梦萦,不妨听得身后一声清脆的叫唤。   “父皇1   都予逸瞬间回神,回头一望,亭廊处,原又含牵着儿子都凤的手,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再低头看看自己,右手搂着小宫妃的柳叶小蛮腰,左手居然还握着那朵摘了没扔的醉胭脂,活生生就是帝王调戏小宫妃的戏码啊!这下真真是误会大了去了!   都予逸迅速抽手,小宫妃立即“哎呦”一声倒在了花丛中,大概是摔得不轻,总之是没有在露脸。   都予逸顾不得许多快步跑到原又含面前,献宝似地拿出醉胭脂,“含含,我只是来给你摘花的,看,这是你喜欢的红……”   “凤儿,和母后一道回去吧,你父皇有事要忙,没空和你下棋。”   都予逸的话还没说完,原又含便拉着都凤迈开了步子。   都凤撅着小嘴满脸的不情愿,“可是,父皇明明也在玩啊!哪有忙什么?”   “没人正好可以忙1原又含淡淡撇看了都予逸,另一只手摸了摸都凤的头,“凤儿长大可不能学他,知道么?”   没人正好可以忙!   这是什么话?难道,含含以为朕和那个小宫妃要在这花丛之中……扔了手中的花,都予逸快步追了上去,眼看便要碰到原又含的袖子,却被前来寻找自己的得招公公拦下,说是秦将军有要事密奏。   都予逸只得作罢,收了收神色,转身往书房走去,临行还不忘交代了一句,“命人把御花园的牡丹全部清了1   入夜,月色清亮,周围有淡淡的乌云萦绕,显得别样的旖旎而朦胧。   都予逸来到皇后宫中的时候,被告知皇后正在沐裕他眉目一转,计上心来,开口便遣走所有的宫人。   看着尚未送去的换洗衣袍,他深觉机会来了。   以往只要原又含一生气,都予逸便一个月别想近她的身,话说这女人有了武功也不是什么好事。都予逸一边啧啧出声,一边连连摇头。抓起那件雪白的薄纱细袍,又忍不住凑上去嗅了嗅,仿佛香气依旧。   “碧月,放下就好,你们先行出去吧1   原又含兀自擦拭着自己欺霜赛雪的身子,任由水珠汩汩,然后顺着肌肤流入水池。   青丝、朱唇、玉肌,透过氤氲的湿气,都予逸忽然觉得竟是如此的百看不厌。   “含含……”   都予逸一开口,原又含稍稍顿了片刻,手中的动作便又恢复如常,连头也没有回。   “我们鸳鸯戏水如何?”   见原又含没有说话,都予逸解了袍子便要下水,结果池中之人忽然双手击水,随着漫天水雾飞起,站定时,身上早已裹了雪纺轻纱。   “皇上还是移架去别的宫妃那里吧,又含今日不能侍寝。”原又含瞥了都予逸一眼,极其清冷地回话。   “含含,你知道的,我的一颗心可全系在你这了,哪怕穷其一生也不能忘了你,即便是多碰别人一下都觉得难受,今生今世都不能没有你的啦1都予逸一把抱住原又含,埋头就往原又含的肩颈吻去。原又含清雅的体香,微湿的发梢,一切的一切,对都予逸而言就是情蛊。   “含含……”见原又含没有放抗,都予逸顺势将手移向了腰际,然后紧紧的圈祝   “含含最近好像长胖了么?”都予逸本是无心随口一说,但在原又含听来,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白日里花园中那一幕又浮上眼前……这才过了几年,便就嫌弃上了?   “松开。”原又含挥掌而出,都予逸本就没有提防,对于突如其来的掌风一下子失去了方向,脚下一簸,便斜斜倒入了浴池之中。   “皇上,臣妾要去南陵省亲,不必多做牵挂1   都予逸好不容易自水里翻上身来,刚刚定了定心神便听到了这番话,一时间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颤颤巍巍要从水池里爬出来。   原又含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趁他刚刚爬出站定之时,又是一个隔空点穴,对着呆掉的都予逸媚然一笑,转脸穿戴整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都予逸看着那个背影,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急,偏生被定了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身上湿透衣裳,都予逸先用内力将一身衣服烘干,再全力充穴,然而,等到穴道被内力冲开的时候,天已然微微发亮,急急冲至宫门一问,侍卫恭敬地回复,皇后昨晚连夜出宫南行而去。   这下都予逸知道何为祸从口中出了,只是不知这次的离去又是多少时间?   他将心一横,一跺脚,便要追将出去,堪堪行至宫门口,见着飞驰而来的马车,又只能生生收住了步伐。   但见那辆马车在都予逸面前停下,车门一开,身着紫色蟒袍的都予熙自车上下来,形态俊颀,举止有礼。见到都予逸俯身一拜,“参见皇上。”   都予逸讪讪一笑,“五弟。”   “皇上这是要去哪?”   “呃……出宫转转。”   “快早朝了,皇上出去转转?臣弟听闻皇后昨晚连夜出宫了,皇上莫不是要尾随着也出宫吧?”   “怎么会?五弟你今日便要去新川,我再一走,谁能监国?”   “皇上知道便好。”   “自然自然。”都予逸看着自家严肃的弟弟,不似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垂头丧气回了宫里。   心里却早已“啪嗒啪嗒”打起了小算盘,予熙这么大也该成家了,给他找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娘子,却是再好不过,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家那个刚刚失意的师叔,每样都满满当当地符合他的要求。   如此一想,不禁豁然开朗。   早朝之后,给都予熙践行,随即回了御书房,提笔给秦将军留书一封,叫他好好监国;再差遣人取来了皇后的凤印,给梁家下了懿旨,宣小郡主进京。   一切准备妥当,等着都予熙出了京都不可能再折返,都予逸这才拿着大大小小的行礼,上路了。   一路南下,在印江边找了家客栈住下,等着他失意的师叔经过。   之后一切顺利,师叔如他所料带了他回南陵,梁竺彦如他所料去了傅家提亲,顺利的让他如坠梦中。   都予逸租住的小院子里种着几颗昀桃树,每到初秋,便长出坚果般桃子形状的果实,殷殷实实长了一树。   都予逸闲来无事便躺在树下,巴望着有一天含含会从他头顶上飞过,然后像那昀桃果子一样砸下来,砸的他满心激荡,头昏眼花也甘愿。   正想着,额上一痛,惊起一地白鸽,热闹了一个静谧的下午。   都予逸挣扎着从树下软榻上爬起,看了眼躺在一旁砸中他的“凶手”,哎地一声泄了气,“梦里是含含掉下来,现实只有这倒霉的硬果子掉下来。”   当然,一颗果子掉下来有时候不仅仅是抱怨,还伴随各种各样的发现,比如牛顿大人被果子砸醒之后发现了万有引力,而我们的都予逸陛下呢,则是发现了“千里传音”。并且是从旁边的恒定王府传来的千里传音!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陛下不惜翘宫千等万盼的皇后原又含要回来了。   都予逸不放心,再看一眼他养了许久的风雀,果真在笼子里跳上跳下——看来恒定王爷正在召唤原又含回府,不仅用了千里传音,还用了迷踪香!   都予逸此时只觉得浑身都浸浴在温暖之中,幸福的泡泡快要将他的心肺胀的炸开,恨不能长了一双千里眼,看看他心爱的含含正在何处。   莲花早已枯败,空留一池残叶,蔫蔫地搭着。   原又含接到师父传召之后,即刻自城外起身回府,心下也有些诧异,听闻师父师母外出寻访解药,不知为何却又传唤她?   飞身掠过这片池塘之时,隐隐瞧见池塘中间的凉亭内立着一白衣之人,手中折扇缓缓摇着,只道仙风飒飒,怕是神仙见了也自愧不如。   原又含在凉亭入口处飞身而下,轻柔地停在六曲桥边。   但见那白衣之人悠悠转头,看着原又含灿然一笑,“师妹。”   原又含看着风度翩翩的傅融之款款向自己走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只是冷冷地看着,并不说话。   傅融之又是一笑,合起扇子伸手便挑起眼前之人的下巴,“今日师妹好生冷淡,叫哥哥我心情甚忧啊甚忧1说着竟是倾身上前,凑近原又含的唇边,眼见着便要吻将下去,又生生停住,叹息一声,“师妹真是越来越风韵……”   话未说完,原又含闪电般出手,那傅融之竟是没有接住,又是一掌被原又含打下了六曲桥,“都予逸,你当你变个样子我便认不出来?”   都予逸心下大悔,暗骂自己是不是最近犯了水忌,怎么三天两头泡水,却又担心原又含生气,连忙从水中冒出头颅,可怜道,“含含……那傅融之不就是这样的下流胚子么?我怎么就不像了?”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此言差矣,微臣乃风流,决计不会下流。”随着声音飘然而至的,不是迷倒众家名门淑媛的傅融之还能有谁。   但见傅融之不紧不慢走至原又含身边,一掸衣摆,合扇一个满揖,向原又含道,“师妹。”   原又含亦是礼貌回礼,“师兄。”   都予逸浮在水中,气不得,恼不得,如同一支猫爪在心中挠着,恨不能扑上去将傅融之劈了来的痛快。   “皇上真是越发的月骨俊朗,融之真是自愧不如。”都予逸正幻想着如何才能将傅融之就地正法,却被那人这一句夸赞说的全然忘记了刚刚。   “好说好说。”都予逸自水里一拱手,这一局输了还有下次,不能因为一次挫败便失了在含含心中的形象,想着便飞身而起,掠过王府上空向自己的小院子飞去,“含含,不日我再来接你。”   ————————————分割线————————————————   二、凤儿被骗   吧哒吧哒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正在挥毫的锦衣男子闻声侧了侧头,停下笔,笑地伸开双手,下一瞬间,锦黄色的小旋风自门外冲入,卷进清爽冷风,直撞入男子怀里,“父皇1   都予逸被这力道冲得直接坐到龙椅上,哎了声,奇怪道:“凤儿今日怎得这么高兴,是不是你母后做了什么好吃的,嗯?”   “父皇……你怎么知道母后又做了梅花糕?”锦黄色的小人儿瘪瘪嘴抬起头,细嫩的小脸被冻得鼻头红通通的,都予逸捏了捏,果然冰冷,又顺手捏了下凤儿的鼻子,于是凤儿奶声奶气的撒娇因为鼻子不通气,带了些软软的含糊,都予逸噗哧了声,忍不住将凤儿高高抱起,“我们凤儿就要三岁了呀1   “父皇答应凤儿的,要是母后做了梅花糕就及时通知父皇,所以,父皇今天晚上要陪凤儿,呃,陪凤儿放爆竹……”   “好,没问题,父皇一向说话算数,咱们晚上就在你母后的寝宫放爆竹如何?”都予逸想也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然后,抱起凤儿就往皇后原又含的寝宫快步流星地走去。   “快点,再快点,不然梅花糕就要凉了……”   “父皇,太慢了,哎呀,你怎么这么慢呀……”   原又含端着梅花糕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都凤,不稍一会,便听见了都予逸和都凤两人嘻哈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皇后嘴角稍稍扬起浅笑,早就知道一切会是这个样子的!   都予逸抱着凤儿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巧看见原又含在沏茶,动作行云流畅,一气呵成。都予逸将视线从原又含的指尖向上移去,这才发现今日的她穿了红色七宝琉金玉鸾凤大袖衣,满头青丝一缕缕轻巧的绞成一股,缠着金丝银带利落地盘起,朔长白皙的颈项露出在外面。粉白黛黑,檀色注唇,浑然天成的美人春色图啊!   都予逸看的痴痴,这自然不用再吃什么梅花糕了,这厢,凤儿不乐意,“父皇,你快放我下来,我要去吃梅花糕,都要亮了,快点,快点1都凤一边在都予逸的怀中蹦跶,一边急急向自己的母后投去求助的目光。   原又含笑笑,走进,福了个礼,“皇上不如坐下一同享用吧1   说完,原又含接过都予逸手中的儿子,抱在了自己的腿上,一口茶水,一口梅花糕极其耐心地喂着,都凤一脸还不是将自己粘满糕渣的小嘴去亲原又含。   都予逸越看越吃味,“含含,你什么时候也能像这般一样待我呀1   “儿子是我一个人的,你是吗?”   都予逸吃瘪,自然知道原又含说的是三宫六院的事情,“自从有了你,我可是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宫苑啊,含含,今天冬至,也算是个小节,过节怎么都要团团圆圆吧1   原又含没有说话,低头拿了一块梅花糕递给都予逸,“再不吃就凉了1   晚上都予逸陪着都凤放爆竹,心却同爆竹一样,早已飞得不见踪影。好不容易等到凤儿犯困打起了哈欠,都予逸连忙哄,“要不今晚就玩到这里,凤儿先会寝宫睡觉,然后醒了父皇再配你玩?”   都凤耷拉着脑袋想了半天,糯糯地应承道,“那凤儿醒来便来找父皇,我们放到明天早上1   都予逸前脚扮演完慈父的角色,后脚立马转身进了皇后寝宫,推门而室的时候,都予逸转身对贴身的得招公公道,“今夜皇后寝宫不需要人伺候,遣散所有人宫人,你出去的时候给朕锁了宫门,知道么?”   都予逸都进内室的时候,皇后原又含正在梳妆,盘发的丝带一根一根抽出,然后青丝一束一束被松开。都予逸见状,急急冲上前去,殷勤地叨念,“我来,我来!今日含含做梅花糕辛苦了,千万不要劳累了……”   说罢,抽走了原又含束发的最后一根簪子,横腰就要原又含抱起,“含含……”头凑向原又含白皙的脖颈,大步流星就走向了床榻,倾身压了上去,手熟练地往腰间一摸,抽了身下之人的腰带,用力一甩,两边的窗幔缓缓卸下……   “含含……”   凤儿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漆漆的,屋内烛火依旧晃动,却空无一人。四周安静地只有偶尔风吹过的声响……   都凤“跐溜”从锦衾中钻起来,下一刻便想到了自己和都予逸的约定,旋即兴奋地开始穿衣,套了一层有一层。凤儿兴奋地看着自己穿得稍稍有点奇怪的衣服,觉得一会父皇看见了一定会大肆嘉奖一番。   都凤沿着长廊跑到自己母后内室的路上,没有遇见一个守夜的宫人,只有明晃晃亮堂堂的灯笼不时发出吱吱燃蜡的声音。   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都凤想给父皇一个惊喜,谁知却发现了一地的凌乱,首先捡到的这个是父皇的龙袍,然后这个,像是父皇的裤子,再然后是靴子……   都凤纳闷,御池不在母后的房间呀,父皇脱衣服干嘛呢?   “含含,你最近对我都好冷淡,说,要怎么惩罚你1都予逸撇着嘴,调侃的语调,手却也可看也没有停下来。   原又含轻声哼一下,“是凤儿吗?”   “含含,这招不灵了,凤儿这会应该在睡觉呢1都予逸贼笑,下一刻,便吻上了原又含的红唇,原又含偏头,谁知都予逸早已洞悉,一口攫住不放,然后深入。   都凤掀起床幔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父皇压在母后的身上,而母后撇头向着里床,致使自己看不见她的表情,都凤想起自己不小心被凳子压倒的经历,顿时觉得此刻的母后一定很难受,想也没想,伸出小手就去扯被衾,嘴里还振振有辞,“父皇坏,父皇坏,凤儿不喜欢你了,凤儿要和母后回山里……”   显然,小凤儿这么一闹,都予逸惊了,原来刚才含含说得不是假话,怪不得她……   都予逸一个翻身,拿着被子将原又含盖了个结结实实,一脸怒气的对着都凤,“谁让你跑进来的?”然后,就觉得有人狠狠的掐了他一把。   再转头的时候,凤儿眸中含泪,“父皇不是说凤儿醒了就和凤儿放爆竹的么?父皇不爱凤儿了,父皇还欺负母后……呜呜……凤儿也不要父皇了,凤儿去找皇叔……呜呜……”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的番外是废柴最好不要看,第一个番外比较长,写成了短篇,等文章完结,会重新整理番外,请大家不要嫌弃这个番外乱,谢谢了   下面是重要的话~请大家务必看一下:   亲爱的大家,千音接到编辑的通知,本文于5月17号(周一)开始入V。   【此文共V10万字,大概三块钱左右】   下面是看V文的方法:   1、要有账号   2、建议用银行卡充值,便宜划算   3、千字0.03元,就是3分钱,看完一本书不到一个盒饭钱   2、下面是充值方式:--->   感谢一路陪伴的亲们,╭(╯3╰)╮亲亲   不论大家还看不看下去,都要谢谢你们……再一次鞠躬   昭昭思君心   我被都予熙搂在怀中,不知所措地轻扭身躯,伸出手轻轻一推,本想推开他,怎奈完全挣脱不开。推搡之间,都予熙忽地“嘶——”一声,又生生吓得我停下了动作,怕自己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   “菁儿,王府外还埋伏着要你命的一众杀手,你怎能冒冒失失便出府?”良久,他放开我一些,露出一丝空隙,靠在我的发髻边,声音丝密入耳。   “我怎生知道……”怎生知道早便有人买了杀手来杀我,而不是如我所认为的,是自己雇来的。   他轻拍我的后背,微微颤抖,宝贝般将我护在胸口,“我还当你……当你凶多吉少,疯了似地找了你三天三夜,本以为没有希望了,谁想你竟是躲到了宫中!”   我被他这么拍着,心也随着那一下一下的拍打隐隐抽痛,他变成这副模样竟是为了找我?只是为了找我!   想说许多话但是最终溢出唇边的只是一声轻叹,于是伸手搭住了他的臂膀,似是责怪似是抚慰,“你明知我有令牌,皇上皇后与我也算有些私交,便不曾想到我会进宫么?”   他闻言将头埋进我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如同孩子般别扭委屈,“前日傍晚,我来宫里问过,皇上说没见你。”   我忍不住暗骂一声,都予逸这个会生事的,非要这么吓都予熙,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都予逸骗人之时诡谲的语调表情,怕是还会做出着急万分的模样,这才唬的都予熙以为我真的凶多吉少了。   “然后呢?今日他又说实话了?”   都予熙双臂一收,再度将我严严实实箍得死紧,才缓缓道,“朝中传闻皇上金屋藏娇,皇后失宠,我本没想到是你,但是这三天遍寻不得,哪怕不是也要来瞧瞧,没想到真的是你!”   一丝酸楚自心底爬上我的脊梁,融进我的四肢百骸,忘记了我们之间还不曾消失的隔阂,这对我来说平静安逸的三日,对他来说许是经历了无数个希望到绝望,如此煎熬着度过。   我心中怜惜之意渐渐升起,学他一般敲敲他的后背,安慰道,“我没事的。一点防身之能还是有的。”   都予熙拉开与我的距离,一双狂喜的眸子目光灼灼,面容憔损但是英气无伤,“菁儿,那间密室决计非如你所想,镇南王爷的起居录早早便没了。”他的表情郑重,目光似是要瞧进我的心里般坚定,“我差人盯着那令牌不过是因为怕梁家得去,而之所以没有将令牌交还与你,是因怕令牌是假捞人话柄。”   我点头,“知道了。”这些从都予逸去南陵时与我说的话中,我也猜了个**不离十。只是苦于没有台阶下,不好贸贸然与都予熙说,少爷我误会你了。而我心中自始至终在意的,不过三个字——施碧苔。   “至于婆罗花籽……”他说到此处叹息着一顿,“亦不是想留给碧苔的……碧苔与我之间也并非你介意的那般。”   都予熙缓缓侧脸望向宫墙之外,沉默半晌,悠悠一句话惊得我要将今日的午饭咳出来,“她本是父皇给皇兄定下的皇后。”   我睁大眼睛,抓着都予熙的袖子,彷徨一番,问道,“所以其实少爷当初想和皇上抢皇后?”   他闻言转回头来,闭了闭眼睛,“胡说什么?我不过敬之重之……”说着又将我扯进怀里,“菁儿,我不愿骗你,可我真只当她是我的嫂子,纵使有什么念想,也早早将之扼杀了。”   也就是说,是有那么一点念想的。不过,我却也不是揪着一点念想便不放的。   刚下完雪的天,艳阳初吐,最是消雪的好时候,屋檐上的雪水顺着沟槽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这沉寂的宫墙里舞着别样的节奏。   “得画姑姑,你说姨他们还要抱多久?”我正沉浸在久违的温馨之中,正待伸手抚慰一下都予熙受伤的心口,不妨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在都予熙身后响起,我心下一咯噔,猛地推开都予熙,讪讪地望向不远处的都凤,臊红了脸。   只见都凤乌黑的眼睛瞪得溜溜圆,鼓囊着小嘴,手上一盘梅花糕,早已掉落了一地,煞有介事地将我与都予熙望着。   都予熙却是被我推倒在一边的护栏之上,正龇牙咧嘴一番,与他平素严肃的神情颇为不符,他一皱眉抬眼望向我,一双眸子水汪汪,“菁儿,你好狠的心!疼……”   我见他这副样子,心中难免愧疚,暗暗回想刚刚是否用力了些,连忙上前查看,“没事吧?”   手尚未碰到都予熙,那小都凤却颠着小身躯跑来扯了扯我的裙摆,将手中桂花糕的盘子高举过头,献宝似地递给我,眼睛水光闪闪,仿若不接受便是大大的犯法,虽说那盘子里只余些残渣。   我看都予熙也不像那么柔弱的人,而我若是随着少爷回府,之后却不知能否再见都凤,如此一比较,连忙弃了少爷,转而接过都凤手中的盘子,牵起他沾满桂花糕的小手,进到屋里再说话。   腊月一至,本是四处萧索,然而今朝月明,总落得个辉煌如昔。那一树一树的早梅开得满树沉淀淀,在洁白的雪色之中俏丽着。   我之前却没有注意到淳王府内原来种了这么多的早梅,仔细一看,兴许是为了四季不败,各种花穿插而种,方能层层叠叠,一花谢了一花春。   我自是与都予熙回府,此刻闲来坐在偏厅内看看梅花。   “菁儿将药喝了,你又歇了许多天没有服用了。”都予熙略微梳洗,换了衣服,拿了一碗药进来,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闻了闻,将药推远一些,“少爷,不用再瞒着我了。我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都予熙一愣,扭头看我,“菁儿,你……”   我冲他一笑,解释道,“初时,我只当自己是中了化功散,但是如此奇怪的化功散闻所未闻,然而我也不知有何毒药是如此奇怪的。直到上次你在药里加了仟丝草,而这次大约是加了紫参一类的东西。我虽然未曾和师傅学习药理,但是耳濡目染,一些解毒的珍稀药草味道又奇特,我也是闻得出来的。”   都予熙看着那碗药,吞吐多次方才开口,“是一味叫做解铃的毒,这些药只能去毒,却保不住你的功力,但是至少可以让你的经脉不至受损。其实上次见到的那封信便是与碧苔讨一味能够治愈你的灵药。”   解铃……我心中默念,拿起药碗缓缓饮下,这解铃据说是南封密毒,来势凶猛,化功于无形之中,最后人会因为虚耗过多而亡。与我的症状可以说符合,也可以说不合……再者,这毒是何人何时给我下的?   窗外有玩闹之声传进屋内,都予熙见我喝完药,照例自小盘中捡起一颗绵糖喂与我吃,甜味冲淡苦味,我剔除心中那点怀疑,挪着小凳子靠近他,“少爷,你的伤口好些没?”   都予熙见我不再追问毒的事情,亦是会心一笑,拉过我的手,覆在伤口的位置,“没好,疼得很。”   我面上一窘,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能偏着脸,低声道,“对不起少爷,你当时很气我的吧?”   “你仍那个荷包的时候,我比较气。”都予熙一抬手,挑过我的下巴,淡笑着轻语,“知道对不起了?那小丫鬟拿什么补偿少爷?”   故人西辞去   沉闷如少爷,无趣如少爷,花花心思倒是越来越多,我顺着他的意靠近他,看他原本带笑的双眼蒙上迷雾,才悠悠开口,“就罚丫鬟我天天帮少爷换药吧!”   都予熙仍旧笑着,顺势展臂扶住我,声音却越来越咬牙切齿,“菁儿,难得我们两人相处,为何把他也给带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靠近,然后偏厅门被大力推开,“姨——”小都凤应声扑向我。   我怕他摔在地上,介时都予逸怕是要将我千刀万剐都不够的,连忙绕开都予熙的手臂,转身抱住了都凤。   但见都凤手里抓了一把梅花,亮晶晶的双眼不停地眨着,伸手便要将那些梅花嵌进我的发丝里,“姨,带花。”   我开怀一笑,接过都凤手中的一把梅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开口赞道,“凤儿乖。”   都凤却不是很领情,挣扎着要去桌上重新抓起拿一把梅花,却在越过我肩头看向都予熙的一刹那乍然而止,转而趴在我的肩上,声音粉嫩嫩怨哀哀,“皇叔,你不喜欢凤儿么?”   我略微好奇地稍稍转身看了看这叔侄俩,难道传闻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皇子竟是害怕都予熙?   但见都予熙扳着一张脸,微微低头,眼睛半张,一手慢慢抚摸另一只袖子上的绣花,“凤儿,皇叔最常跟你说的是什么?”   都凤倾了倾小脑袋,从我身上滑下,在都予熙身边站好,表情严肃,想了一会认真道,“皇叔教导凤儿,处事需戒骄戒躁,勤恳务实,身处低位则思君,身居高位须忧民。”   都予熙煞有介事地点头,命令道,“凤儿玩闹了几日了?你父皇将你寄养于淳王府,是盼你能勤而好学,并非让你在此玩物丧志。还不快去将那《国学》抄写三遍。”   都凤静静听着都予熙的教训,每听一句头闷下一点,最后委屈地一揖,“凤儿知错,这就去。”   我看着都凤耷拉下的脑袋,没精打采的背影,一时有些心疼,转头问都予熙,“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他才三岁。况且,是皇上非要让我带回来的。”   都予熙径自拨弄着小碟中的绵糖,闷闷道,“我三岁时,他父皇便是这么教我的。每每我一粘他,他便要教导我说‘需戒骄戒躁,勤恳务实,身处地位则思君,身居高位须忧民’,我现在不过是原封不动地送给他儿子而已。”   我一顿,认识少爷这么久今天才知道,少爷和都予逸不愧是兄弟俩,记仇得很,如果说都予逸是一只狐狸,随时随地谋划着咬你一口,那么少爷就是只鳄鱼,最喜蛰伏良久,最是深藏不露。   思及此,我连忙回头想想自己可曾得罪过少爷,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一剑,连忙涎着脸上前道,“少爷,让我补偿你吧,我这就去帮你换药。”   回了东房,房里火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将整个屋子照的通亮,我之前似乎并未觉得这屋子里被烧得这么热乎,现时踏进屋里竟然被烤得想要将外袍脱掉。   都予熙行至方塌上坐下,看了看在门边犹豫的我,缓声道,“不是说要替少爷换药么?还不过来给爷宽衣?”   他边说着边将药物伤布从方塌边上的小柜子里拿出,放在手边,一挑眉毛示意我过去。   我缓缓走近,将两只最靠近方塌的暖炉推得更近一些,随后立于都予熙身旁却颇为不知所措。   若是就这么上前解他的衣服,怎么都觉得不是一个好姑娘家的所作所为。   都予熙满脸兴味,见我半晌不动,终是摇了摇头,自行解了腰带。   我一见他动手解衣,心里却又不是滋味,咬咬牙冲上前去,慌忙要帮他宽衣,他却是没想到我会突然上前,愣愣看着我手忙脚乱扯着他的锦袍。   我被这么一瞧,羞得如同那红木上的封蜡,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在被人从那凳子上提起。不想心中叫着镇定,手上倒越是抖嚯,“哗啦”一声便将少爷内长衫的镶边扯落开来。   我一惊,连忙松开,万分抱歉地看着都予熙。   但见都予熙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番,缓缓脱去长衫,轻描淡写道,“菁儿看起来害羞的紧,不曾想原来如此热情。”   我被他一揶揄,顿时说不出话来,想来那色红味美的油闷大虾也不过我现在这副模样,端地是冒气得很。   我再不敢上前胡乱帮忙,让少爷自行解了上衫、中衣,露出里面的白布来。   “帮我倒些药在那块棉布上。”都予熙一边解着身上裹着的伤布,一边吩咐我道。   我连忙上前,自方塌上拿起一方棉布,再倒了些伤药,捧在手上。   恰逢少爷拿开覆在伤口上的白布,我一瞅之下忍不住手上一颤,只见少爷胸前一条一寸长的伤疤,还结着紫黑色的痂,边上皮肤皱起,褶皱不齐。   我忍着抽痛的心,在方塌上坐下,小心翼翼地给都予熙敷上,强烈的悔意充斥着脑海,忍不住眼眶微湿,“少爷,其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都予熙忽地按住了我的手,我又是一颤,抬头望着他,他目光轻柔,看着我云舒般一笑,“我知道,我是故意惹你心疼的。谁想只是自作自受……”   嗔怒地瞅他一眼,这话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是让我联想到了都凤那孩子要我抱一下的神态。低头拍开他的手掌,回身拿起伤布替他密实地包上一圈,再缠上绵布带系好,手却摩挲着伤处,久久不愿离开。   都予熙许是被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又咳,却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抬头望了望他,坐近一些,抛却满心羞怯,将他当做都凤一般,抱进怀里,拍了拍这个大了许多的都予熙,“都怪你小时候没有遇到我这样一个贴心的姨,可怜见的被都予逸带成这样,放心吧!以后我贴心你。”   都予熙听完笑了两声,虽然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不停颤动的肩膀来说,不是喜极而泣便是悲从中来。   我想了想又不安地加问道,“少爷,你还如以前一般欢喜菁儿么?”   都予熙又是一颤,掩不住的笑音溢出,“嗯,欢喜,思菁儿一如始终。只是菁儿不甚信我,我心甚忧。”   我一听锤一下他的肩膀,故意肃然道,“那你就忧着吧!”   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腊月里过得尤其快,比我家那只千里寻踪的风雀有过之而无不及。   都予逸赶集一般,我回淳王府的第二日便匆匆下旨,着南陵郡主赐婚于淳亲王,梁郡主赐婚于宪王。   如此一来,我住在淳亲王府上虽说不会捞人话柄,却又不合礼数规矩了。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避嫌的好,到底不能丢了傅家的脸面,便领了都予熙安排的一众侍卫丫鬟住回了傅家别院。   而爹爹则派了一众丫鬟护卫走大道洋洋洒洒进了京,现下,京城里是个人都知道“艳冠天下”的南陵郡主住进了傅家别院。   眼看年关将至,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原先别院里的管家,名唤傅生的张罗着过个足备的年,语安留在淳王府管事没有跟过来,月贝倒是跟了来,和从傅王府赶来的十夜速速便混熟了。   十夜倒是贴心,居然将都予熙那块玉佩一并找了来,交与我时还偷偷笑了又笑。   我懒得计较她偷笑主子,拿了玉系在身上,继续悠哉地研究师父交与我的一众古籍。   今年不知缘何如此怕冷,我日日躲在屋里,怕屋外的猎猎寒风,甚至觉得有了火炉还不够暖,我又叫人生了盆火,坐在火盆旁边看书。   正看得入迷,想要起身依着那古籍上的方法施展拳脚,不妨房门一开冷风灌入,我又哆嗦着缩回躺椅上,探出头看看有什么事。   进来的是月贝,“小郡主,梁世子拜访。”   我往火盆旁缩了一缩,“不见,说我不在。”心中却很是纳闷,这么久了,他怎么还在京城?便不怕被强行关在京城回不去了么?   月贝神色一楚,面上有些为难,“梁世子说了,暗卫盘旋,您一定在府里。若真的不在,便等到你在为止。”   我皱着眉爬起,心中感慨何时都予熙的武功这么好了,边叫月贝拿来了狐裘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才出了门,穿过月门,花园去了前厅。   梁竺彦立在前厅窗边,一身湖蓝色的装束文雅而庄重,背影隐忧,如同远山般的墨色山水,叫人见了总是忍不住心情平静。   我甫一进前厅,他便立时转身对着我朦胧一笑,“菁儿来了。”   我连忙跨进厅里,对着他远远一拜,“傅世子。”又指了指厅堂之上的侧座,“世子请坐。”   梁竺彦看了眼我身后的月贝,在侧位上抖袍一坐,见我也坐定,方才开口道,“菁儿,你当真要嫁给淳王爷了么?”   我接过月贝递过来的茶水,抱在手中,喝了一口暖暖身子,“是,皇上赐婚还有假么?”   我话一说完,梁竺彦亦是端起茶水,却只看着,并不喝,如此保持这一动作,在我极度怀疑他是不是老僧入定时,才又一抬首道,“也罢,果真是兄妹之谊……菁儿,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我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总觉得与他相处的那些日子愈加朦胧,甚至让我越来越看不透他。   “祝世子一路顺风,小妹身体不适,介时便不去送行了。”我客套。   梁竺彦闻言突地一皱眉,放下杯子还想说上什么,却听得正厅门口一声寒暄,“梁世子别来无恙,本王亦是许久未见到你了,今日真是赶巧了!”   似是碧苔来   我顺着声音,将门口一望,果真是都予熙,面上隐隐有急切之情,朝服尚未换下,鼻尖被冷风吹得一团粉紫,倒是映着他紫色的朝服别样风情。   梁竺彦起身迎接,“淳王爷哪里的话,微臣数次前往府上皆不得见,想必王爷身担要职,忙得很,微臣自然不敢多加叨扰。”   都予熙拱手一笑,径自在我身旁坐下,握住我的手,用柔情得快挤出水的声音道,“菁儿这两日可有按时吃药?绵糖还有没有?想不想吃梅花糕?”   我被这连续几个问题问的一蒙一蒙的,看看边上的梁竺彦甚为不自在,狠狠抽出了手,瞪视都予熙道,“梅花糕是凤儿喜欢的。”   都予熙被我一说有些泄气,看了一眼边上山水不动的梁竺彦道,“梁世子今天前来作甚?”   梁竺彦一作揖笑道,“微臣前来向傅家小妹辞行。”   “哦,辞行。”都予熙拿起月贝刚刚上的茶,吹了两口,没喝又放下,言辞悠悠,“那本王可得替世子办个践行宴了。”   “不必。微臣人微言轻,受不起。”梁竺彦涩着脸一笑,又温温对我道,“菁儿,颂颖会留在京里直到出嫁,你需得帮我照看着些,她莽撞不懂事,你还得多多提点她。”   我虽然不喜欢梁颂颖,但是她好歹与我一同长大,于是颔首,“真的性命攸关之时,我定然会竭尽所能。”   “多谢。”梁竺彦面上怡然一笑,但是微塌的眼角还是稍稍泄露了他的不平静,“如此,微臣也不便多做打扰,淳王爷,微臣这便告退。”   都予熙并不作答,抿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一挑双眉道,“时候不早,梁世子干脆一起用个午饭吧。”   梁竺彦挽了挽手,推辞,“不了,回府收拾一番,需得赶回府过年。倒是微臣的祖父和妹妹,还望王爷多加照看。”   “自然。”都予熙望了我一眼,敛了声音答得含蓄。   梁竺彦再一点头,目盛浅波望向我,脉脉道,“菁儿多多保重,告辞。”说完即刻转身,快步而去。   我本想起身送送他,怎奈他走的甚急,我最近动作又迟钝许多,等我站起,人已然走远。   “菁儿今日可回王府用饭?凤儿说他想你的紧。”我正懊悔间,都予熙突地握住了我的手,回头,对上他那双浸墨的眸子,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你将他一起带来不就好了?”我渐渐逼近他,反握住他的手心狠狠一捏,“说!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你在我这里安插了多少探子?!”   都予熙一听,缓缓将脸转向门外,答非所问,不急不慢,“菁儿,待我回去换下朝服,带上凤儿一起过来。”说着拍拍我的手背,抽出被我掐红的手,对着我浅浅一笑,怡然而去。   不消几日,爆竹声起,京城一片欢腾的景象,转眼便到了除夕之日。   爹娘托人给我运来了几件新衣服,嘱咐我要注意身体。   别院里也是一片热闹,厨房里几位大婶的孩子们也聚在了一起放炮竹,本来还遮遮掩掩,不想我恰巧经过时瞧见,见几个孩子长的机灵得很,便吩咐管家不要为难他们,也好让家里热闹一些。   往常,除夕之夜,皇帝偶尔会带着一众大臣命妇一起守岁,但是今年却没有收到圣旨。   我本来心里有点落寞,若是都予熙忙去了,我便要一个人过年。不想午饭时候一过,卫越便前来求见,接我去王府过除夕。   别院里管家也忙了许久,我连忙叫来十夜月贝,让她们带着院子里的侍卫、丫鬟们一起吃个团圆饭,自己只身一人跟着卫越回了王府。   饭桌放在前厅,还在前厅旁边的熙湖上搭了戏台,看来今晚很是热闹。   我绕过前厅直奔主屋,打算看看凤儿可好,今日不知他可要回宫去。   一进主屋,先入眼帘的居然是许久不见的都予逸,他正抱着凤儿坐在偏塌上下棋,只是两人手上皆拿着黑子,一见我有些慌乱地掳一把棋盘,我有些看不明白。   “参见皇上。”我福身一行礼。   都予逸讪讪一笑,朗声道,“妹妹,好久不见。”   “是。皇上今日不在宫里,怎生跑到淳王府来了?”   “宫里太无趣,你师姐未归,我又顾念凤儿,今儿个便恩泽一把五弟家,一起过个年。”都予逸转脸继续看着棋局,又动了两下白子。   我暗忖,看来宫中也不平静,都予逸那后宫怕是也出了梁家的人了,这才处处躲避,连凤儿也不敢养在宫里了。   低头看向凤儿,却见凤儿一脸无辜,黑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瞅着我,如同一只懵懂的小兽,随即用糯米一般的声音唤我道,“姨——”   我忍不住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凤儿乖。”   都予逸见我走近,连忙压低声音道,“妹妹你刚刚什么都没瞧见,对吧?”   我一怔,没瞧见什么?正想进一步问明白,却见都予熙缓缓从花厅的方向踱步而来,一见我淡淡一弯眉,“菁儿来了。”   我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棋盘,问道,“少爷在和皇上下棋?”   话音刚落,都予逸便即刻答道,“不是。五弟和凤儿下棋。”   我揶揄着看向都予逸,凤儿不过三岁,过了今天四岁,他便迫不及待地教凤儿趁着对方不在,偷换棋局,真是好父亲。   都予熙在另一边塌上坐下,看着棋局一皱眉,抬眉看了眼都予逸,怕是也知道被人换了几个子,却没说什么,拿起一枚白子落下。   再进行下去,我便看明白了,凤儿根本就不管事,基本上是都家两兄弟在下着,而都予逸怕是刚刚为着自己能赢,并不一定是在教凤儿。   我见凤儿被都予逸抱在怀里,只能无聊地翻动手中的一枚黑棋,着实有些惹人怜惜,于是上前福身道,“皇上,我带凤儿出去玩一会儿,你和少爷接着下。”   都予逸似是从深思中惊醒一般,欲开口,我却先前截断道,“师侄您不必再三金口道是凤儿在下,师叔我懂的。”   说着不待他反应,便从他怀里抱出凤儿,放在地上,拉着手去前厅看看戏台上的试戏。   刚刚在厅内坐定,不经意间一转头,远远地便见语安领了一位女子幽幽走近。   凤儿正趴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的过场,我拍拍他的头,“不要乱跑。”自己则起身走至前厅门口探看。   具体地来说,那名女子一身青衣,头上亦裹着青色的面纱,面容秀气脱俗,走起路来飘渺婀娜,一手捧着锦盒,一手拿着拂尘——应当是个道姑。   我心下突地一跳,道姑?能上淳王府的道姑,那么只有一个人,便是传闻中出家了的,施碧苔!   思及此,我再一仔细查看她的眼眉,与那画像并不相象,与我更加没有一处相似!   许是我看的久了,那名道姑亦扭头看向我的方向,转而不随着月贝往西亭去,而是转向前厅朝我走来,立在前厅台阶之下,微微一弯腰,声音清冷悠远,“姑娘便是南陵郡主吧?”   我收敛目光,垂头一屈膝,回礼道,“正是小女。”起身又看向目光慈悯的道姑,掩声问道,“不知仙姑可是施小姐?”   除夕出闹剧   那名道姑有礼地一福腰,“前尘往事皆作罢,不过一场烟云而已,如今贫道再无俗家之名,道号青碧,郡主可以直呼贫道的道家之名。”   我心中一紧,果真是施碧苔,本以为她出家为尼,没想到却是入了道家,心中虽然转得飞快,但是面上仍旧不紧不慢,恭敬地屈膝行礼,“青碧仙姑。”   既然出家,却要取一个如此鲜艳的道名,不知原先的施小姐现在的青碧仙姑可是已然“道可道,非常道”了。   语安也已跟着走近正厅,停在正厅前的石板路上并不上前。   我连忙热情地侧身让施碧苔进屋,“青碧仙姑请于厅中稍等。”   施碧苔淡漠的脸上扯出一丝笑意,踏进正厅之中,恰逢都凤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虽站在施碧苔身后,却仍旧看见她的背影轻轻一晃,猛地转脸问我道,“这莫不是皇上的小皇子?”   但见施碧苔一双无波的眸子泛起了阵阵寒潮,眉宇之间虽说不至于深壑难平,却也丘林若现。原来这位曾经的佳人心中所装的却是都予逸,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尘世间为情所扰的女子。   我对着施碧苔一点头,缓缓走向都凤,拍了拍他的头,“姨去给这位姑姑通传一声,凤儿一个人在这要乖乖的,知否?”   都凤大幅度点了点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施碧苔望,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张口软软甜甜地叫道,“仙姑姑。”   那施碧苔一愣,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于一边蒲椅上坐下,放下手中盒子,一甩拂尘径自打坐,并不理睬都凤。   我转身走出正厅,吩咐语安在厅前看护着小皇子,自己裹了狐裘,忍住阵阵寒风,向后院的大屋走去。我现下好奇的是,少爷那张画像中画的是谁?如若不是施碧苔,又是谁呢?而若画上是她人,为何要题“碧苔”的藏名诗?仔细想来,如今能即刻回答我的疑问的只有一人——当今圣上都予逸。   “不算不算!五弟我们需得再来一局,这盘棋朕稍稍思念了一下含含,走神了!走神了!”一靠近屋子,便听得里面传来都予逸耍赖的声音。   “哼!皇兄还是去找秦将军下吧!您已经赖了三盘了!”跨进门口,便见都予熙正拉长了脸拱手斜眼回绝都予逸。见我进来,脸色居然也没好看多少。   我立于厅中央微微欠身,“皇上,少爷,施小姐来了。”   都予逸正郁卒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闻言一托腮,怪腔道,“哪个施小姐?”   都予熙则面色一紧,缓缓起身,问道,“在哪?”   我略略不满,这么急切紧张做什么,口气也跟着飘忽,“前厅,和凤儿一起。”   都予熙许是听出了我的语气,轻轻一蹙眉心,并未言语,转身朝都予逸一个虚礼,便急急出了门。   都予逸见自家弟弟一走远,连忙下了塌,凑近我埋怨,“我这死板弟弟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早知道便不帮他骗你回来了。”   我对他整日没完没了的烦忧并不上心,也不关心他当初是否骗我回的京,而是直奔施碧苔这个要领而去,“皇上,您不想知道是哪一位施家姑娘?”   都予逸面上愁容瞬间褪去,转而笑眯眯亮堂堂,“不想!”   我看他变脸之功力不日见涨,不禁由衷地佩服,“听说是原来的准皇后。”   都予逸一张笑脸更加灿烂,退后几步又窝上了方塌,“哎呀呀!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给朕造的谣?”   “皇上,走吧,随师叔瞧瞧去,看看您那无缘的皇后可曾变了模样,如何?”我亦步亦趋跟至塌前,半是哄骗,半是威胁。   “如若朕不去呢?”都予逸面上狡黠,抓起一把黑子,放在手中摩挲,忽而又可怜道,“妹妹,你可要知道,这施碧苔是朕最不想见到之人。”   “好吧,师叔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可以许以交换,这便坐下跟皇上一起等少爷回来。”我说着便在厅中的红木宽椅上坐下,作出一副悠闲的样子,笑得比他还要灿烂。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都予逸终于忍不住起身,一把拽起我往门口走去,“妹妹,你这样可不行!这施碧苔可是你的大敌啊!不消多说,朕随你去,待会只要记得想个办法让那我那榆木弟弟输我一盘棋便好了!”   我连声答应,想不到都予逸今儿个的价码便宜许多,一时心花怒放,健步如飞般与都予逸冲到了前厅。   远远便瞧见施碧苔与都予熙两人面对面站着,原先施碧苔手中的锦盒已然转到了都予熙手中,此刻表情算得上肃穆,不知商量些什么。   我轻轻推一推身旁的都予逸,压低声音道,“师侄,为何你要如此鬼鬼祟祟躲在树后?”   都予逸鄙夷地瞅一瞅我,“师叔,您年纪不大记性倒是不好了,明明是你先躲在此处的。”   我不欲和他多加争辩,继续看着不远处那两个说着话的人,问道,“施小姐以前便长成这副模样?”   都予逸又是鄙夷地看我一眼,声音拔高,“师叔,不然一个出家之人还要用上换脸之术?!”   我索性蹲下,看着那个明显有着疏离之感的施碧苔,心下烧起了什锦菜,五花八门,五颜六色,这个施碧苔气质淡然,与画中女子并不十分神合尚且好解释,只是这脸庞难道映在少爷眼中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那么让少爷给我画一幅肖像,那他岂不是要将我的眉眼化成施碧苔模样的?   我使劲摇了摇脑袋,将这个恐怖的想法赶出我的思绪,转脸继续问都予逸道,“皇上,您得告诉师父实情哦,少爷除了对施家小姐,还有没有欢喜过其他姑娘?或者有其他姑娘眉眼长得肖似师叔我的?”   “没有。”都予逸想都没想,立刻答道,随即又补充道,“师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予熙跟着了崖大师长大,一颗心平的跟铜镜似地,哪来的那么多姑娘。”   我一想也是,还待继续问下去,不妨听得都凤糯糯的声音叫道,“父皇。”   原来,都凤正对着门口看着都予熙和施碧苔说话,角度算得上正正好,怕是早早便瞧见我们两人,找了个空挡方才开口叫人。   我讪讪地自地上站起,冲着好奇望过来的另外两人坦然地一挥手,“刚刚扭了脚,幸好皇上即时替小女治了。”   都予逸亦是坦坦一笑,面上关切,言辞凿凿,“妹妹无甚大碍了吧?”   我躬身一行礼,“多谢皇上恩德。”   都予逸似是非常满意地颔首,侧身向前厅走去。   我缓步跟上,偷眼瞄一下施碧苔,倒是镇定得很,比之刚刚得知凤儿是皇子之时,镇定淡薄的多。   施碧苔立在一边,等到都予逸坐上主位,才上前行礼。   “平身,碧苔近来可好?”都予逸缓声道。   “三哥……”施碧苔却不知为何突然哽咽了声音,一改刚刚的冷静,期期艾艾地望着都予逸,目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我立在施碧苔对面,觉得甚为不自在,于是垫着小步子,挪去了施碧苔后面,少爷身边站着。   抬头见少爷手中拿着锦盒,表情如常,算是松了口气,刚想问一下少爷现下的情况,不妨听的门外一声清啸——我立时收住了嘴巴,感慨:这世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真人不露相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自正门进来一个绝世清幽之佳人,星眸粼粼,嘴角含笑,虽是一派融融之姿,却似屋外的冬日一般有凌人之感。   她甫一进屋,眼睛便一瞬不瞬落在同样回脸注视着她的施碧苔身上,直至厅中站定,方才莲花般一笑,“施小姐,别来无恙。”   施碧苔下敛眼睑,面色轻柔,“好得很。只是青碧万万没有想到,自称最痛恨皇上的原又含竟然还生了皇子……”尾音拖长,无限回味。   我抖了抖站久了略微有些僵硬的身躯,这施碧苔也不是个省蜡烛的主,幸好她看上的是皇帝,不然柔弱如我哪里是她的对手。   师姐的笑意更加冷淡,许是一下被人抓住了痛脚,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又含亦没想到,声称再不入京的施小姐竟会立在淳亲王府中。”说完,这才将视线转向主位上巴巴看着她的都予逸、都凤父子两,收起笑容,冷声道,“都予逸,你这皇帝当得真是舒坦!不仅有我在外面帮你查探听风阁的事情,还有故人来与你团圆叙旧。”   都予逸原本拉着都凤的小手,闻言蓦地一松手,都凤一得自由立时踏着不大的小步子奔向了他的娘亲。   许是顾忌着有施碧苔在场,都予逸今日表现的中规中矩,威严不减,沉默半晌方道,“碧苔倒不是朕请来的,是五弟请来的。”   师姐轻轻一哼,看过来,我尽量做出不知情的样子望着都予熙,但见都予熙低头略一沉吟,拍拍手中锦盒道,“碧苔的确是臣请来的。”说着转向我,面色隐忧,“菁儿,碧苔给你带了雪池玉函花解毒,我们应当好好地谢她。”   我心中一暖,原来都予熙当真为我求了良药,而且,他说的是,我们应当谢谢她。   我连忙福身行礼,“多谢青碧仙姑。”   师姐拉着都凤,低头看不出表情,只是声音难免泄露了她的落寞,“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本想与你们一同过年,再赶往柯源继续调查。而今见着凤儿也算心满意足,这便前去柯源了,各位尚请多加保重!”   师姐说完欲走,却被凤儿一手拉住,“母后不要走,陪凤儿一起用晚饭吧!”   都予熙也即刻从凳子上站起,却还是止住了脚步没有上前,却不停对着我使眼色。   施碧苔见状,一张脸刷地变白,款款走向门口师姐处,愤然道,“皇后不必说的如此含蓄,碧苔这便离开,还请皇后不要忧心的好。”   师姐侧转过身,弯腰抱起地上的凤儿,漫不经心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施小姐要走,本宫也决计不会拦着。”   眼看施碧苔便要出门去,我连忙打圆场,“仙姑不必介怀,皇后娘娘路途劳顿难免抱怨,我这便去给皇后娘娘和仙姑各安排一间客房,好让两位现行休整。”   说着招来语安,让她去准备客房。   施碧苔一点头谢过,又瞥了一眼师姐,才道要去休息,头一昂跟着语安出了门。看来,仙姑压根没想要走,刚才不过一时气话,知道有人定然会留下她。   施碧苔前脚一走,都予逸后脚便冲到了师姐旁边,拉着师姐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含含,你去了这么多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你一回来便要斥我冤枉我,我的心当真如那大殿上被禁锢的飞龙,疼煞了!”   我听着那一把腻人的声音,鸡皮疙瘩生了一层又一层,只差打个寒颤衬一下景了,而我杵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师姐狠狠抽出袖子,不理会都予逸,摸了摸凤儿的脸,“凤儿饿不饿?”   都予逸眼见装可怜并不顶用,转脸便吩咐我道,“还不快来替我解释一番,若不是妹妹你非要将我拖来,含含又怎么会生气?”   我一怔,缓步挪向都予熙,远远地对着都予逸笑道,“皇上,您可不能坐地起价!先前明明说好价码了,现在帮你讨好师姐这价格可太贵了!”   话音刚落,师姐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都予逸,施碧苔只知你运筹帷幄,于朝堂之上威严谋略令人叹服,但若是她见到你这副死缠烂打的登徒子模样,可还会对你钟情?你不知我气的是什么,便不要来烦我。”说完,抱着都凤,飞身而去,快的都凤的一声“姨”只能羽化在寒风中。   都予逸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景愣在一边,讷讷道,“即便是登徒子也只对你一人了。”说着扭头狠狠剐我一眼,“妹妹,好样的!真过几日便叫你知道什么才叫做坐地起价!”   说完,跟随着师姐的方向,运起轻功,追将过去。   于是,原本一顿好好的团圆饭至此,算是团圆不了了。本以为会是我与少爷还有施碧苔三人吃顿年夜饭,不想施碧苔竟未曾出门,这点我倒是颇为高兴的,与少爷二人过第一个年,也算上意义重大,毕竟不知是否还有第二年。   当天晚上,我便喝下了那株玉函花熬制的汤药。初一一早竟然觉得内力汇聚了不少,欣喜非常。   少爷给我一诊脉,脸上也洋洋起来,“还是有些不放心,今日正好须去镇国寺拜见师父,让他再给你瞧瞧,菁儿也一同去吧?”   我心中大喜,正好我可以找个机会去看看那副画,于是连声道,“好啊好啊。”   冬日将山上的碧树凋零的只剩枝桠,小道依然寂静,踩在那一层一层的石板上,随着踏实的脚步声,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入得山门,一个小沙弥一见我们便飞奔向里堂通传。   还是在上次的那间禅房,摆设未变,一切如常。   “阿弥陀佛。”了崖大师人未至,声先到。   我赶忙行至禅房门口迎接他,但见他缓步而来,目光清远,一见我便喜道,“女娃娃气色不错。”   我怡然一笑,与都予熙双双行了大礼递了茶水,方才坐上茶椅,伸出手给大师把脉。   了崖大师摸着胡须,手指辗转多下,收回手面色凝重。   我整个人仿若一沉,知道这毒怕是没这么容易清掉。   抬眼看一下都予熙,他的脸色也不甚好看,筛骨动了动,愁容深邃。   “予熙与我来。”了崖大师拿出一串佛珠,静静捻着,想想才起身叫上了都予熙,走至门口许是想起还有个心情忐忑的我,又转头慈目道,“女娃娃不必焦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只是现下的方法若是行不通,那么解起来只是麻烦一些而已。”   目送两人出门,我站在原地,心情起伏不定,我身上的这个毒,是不是“解铃”说不好,但是少爷与了崖大师一定不想让我知道什么。虽说刚刚大师已然安慰过我,但是,总有什么怪怪的感觉让我不安。   现下少爷不在旁边,正是去看看那幅画的好时候。   我驾轻就熟很快便找到了东厢房。   推门进内,直奔那个书架,翻出那张美人图。   打开画卷,仍旧是一个安然温暖的女子,只在眉眼之间才与我极其相似,其他似乎无一处相同。   题诗上也确确实实是写着“点点碧苔心”的。   我尝试着用手挡住眼睛,再一看剩下的轮廓和嘴巴,倒是施碧苔没错……   满腔疑惑的卷起画轴塞回书阁之中,难道少爷曾经见过我?惊鸿一瞥,是以整日回想我的容貌?从而不自觉地将这副肖像画了个四不像?   若是我长得与娘亲一般无二,那么我一定会认定这个想法,只是我素来颇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信这世上所谓的一见钟情,更何况少爷还是个自小看多了绝色美人的王爷。   颇为郁卒地关上东厢房门,一回头却是一惊,都予熙正站在门口台阶下悠悠对我笑着,偶尔扶一下被风吹起的披风,见我自房门内出来冲着我一招手,“菁儿走吧。”   我面上一窘,有些难为情,今儿个少爷怎么出来得这么快……而我就像正在做坏事却被人抓了现行,而抓人的那个还是个熟人。   亦步亦趋地跟上,我一路闷着头,羞于说话,定睛看着前面都予熙稳稳的步伐和偶尔飘起的袍子,暗忖,既然都予熙已经得知我进了他的屋子,定然猜到我看了那副画像,现下便追上去问个明白岂不皆大欢喜?   “少爷。”我叫他。   “嗯。”都予熙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并不回头。   我上前拖住他的披风一角,问道,“少爷在东厢房里是不是画了一副施小姐的肖像?”   都予熙一顿,随即步子明显大了许多,有些不自然地狡辩,“什么肖像?少爷不知道。”   “少爷,说谎和抵赖是皇上的坏习惯,您可不要学来。”看他那几乎便要僵硬的走路姿势,我可以断定,他一百个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少爷从不说谎。不知道便是不知道。”少爷这句话回的比刚刚有底气得多,只是不知为何又匆匆将头扭转到了另一边。   我还想进一步追问,只是眼看到了山下,卫越正在不远处等着,干脆一跳转至都予熙身前,但见都予熙一张脸胀的通红,连耳朵脖颈都飘着淡淡的粉。   不知为何,明明猜想着那幅画可能是其他女子,却还是为他的这副样子心神懵懵,脉搏狠狠地调动,呼吸也变得几不可闻。   估计是被我看久了,沉闷的少爷亦有些浮躁,咳了咳嗓子,结巴道,“真的……真的……不知道。”   我扑哧一笑,瞧他这副样子,莫不是害羞了?这下,我倒是有五成相信他真的是曾经见过我的,只是在什么时候呢?   “少爷,我们以前见过?什么时候?”我进一步逼近,殷殷问道。   他又是一退,清咳喉咙,隐去面上的不自在,挺一挺脊梁,正色道,“少爷不想回答。”   我又是一笑,这下有八成可能了,只是我即便将自己从小到大的事情都回忆一遍,也不记得更早之前,认识少爷这么个人。   抬头看着都予熙终于镇定如常的神态,我再度捉弄之心大气,回身看看卫越并没有看向我们两,便抬起手招呼少爷靠近。   都予熙双眸微漾,一丝疑惑迅速划过,嘴角紧绷,但是仍旧乖乖靠了过来。   我迅速在他右边嘴角三分处轻轻一啄,然后飞奔向马车的方向。   卫越见我到了,躬身打开马车的车门请我上车。   我立在车门之前,转身看见都予熙施施然负手而来,不似有异。正失望间,听的卫越恭维道,“王爷今儿个面色红润,气色真是好啊!”这才满意地钻进车厢。   都予熙随后也钻了进来,坐在我对面静静抚摩手上的关节。   我抱着小金炉取暖,感觉马车一晃向城内出发。   “菁儿,过了初五,我与你一同随碧苔回韶山。”都予熙合掌放在腿上,打破沉默道。   “为何?”   “师父说玉函花虽能暂缓毒势,却不能逼出毒素,怕是要用雪池祛毒。碧苔在韶山清辉观修行,雪池便在后山。”都予熙一叹,想想又笑道,“菁儿不必担心,届时我以内力相融,配以玉函花的功效,定能助你早日康复。”   我点点头说好,想起韶山离云弥山不远,经过之时还可以去一趟胤天宗,说不定师父可以帮我解毒。   年关里的大街小巷,处处是热闹的鞭炮声,倒是不似往常的烦乱,只是有一种喜气之感逼近心底,冲散了刚刚的那么一点不尽人意。   我本想回别院住着,但是刚刚听闻过几日便要出远门,便索性在王府住下,也让都予熙好安排。   王府内的戏台轮流上戏,据说要不间断地演到大年初七。此刻,我与都予熙一进府门,便听见胡琴铜锣以及依依呀呀的唱戏声。   进门绕过前厅之时,却见施碧苔正静坐在厅内看着戏台上的表演,今日手中未拿拂尘,一身素衣装束直叫人觉得上善若水,涓涓之感迎面而来。   我与都予熙不约而同转向前厅,施碧苔亦回身站起,对着都予熙一笑,“了崖大师身体可还好?”   都予熙拱手,笑意莹然,“师父身子健朗。只是有件事怕是又要麻烦你了。”   施碧苔轻轻一皱眉,歪头一看我问道,“玉函花尚且没用,必须用上雪池?”   都予熙讪讪,“是啊。碧苔真是聪慧。”   “何时动身?”   “初五。”   施碧苔颔首,“我没有什么可以准备,还是郡主和王爷多做准备吧。”   我一笑,刚想告辞先行回房休息,不妨卫越急急忙忙闯将进来,“王爷,得招公公求见。”   话音刚落,便见得招公公颤颤巍巍手执一封酱色皮封的书信进来厅里,“王爷,不妙了!皇上他……他又不见了!”   都予熙急急接过得招公公手中的信,打开匆匆一看,又迅速将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说什么随皇后皇子一并去了柯源,令我监国……想的挺美!本王这便去将他追回来!”   说完拉上卫越,风一般出了厅门。   我脑中一片迷茫,犹地想起昨日都予逸离开之时说要让我知道,什么叫坐地起价,想来这便是了。可是无巧不巧,他都予逸偏生要在这个关口上离宫么?   兴许今日是我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之慢,听那戏台上,花旦悠悠唱道,“定要将良辰美景追随,不叫人空生感慨——”我又看了看门口,感念这一出剧目为何如此多的转音,而都予熙仍旧不见踪影。   其实我又何尝不明白,都予逸若是不想叫人追回,自是不可能被追回来的,况且,他毕竟是一国帝王,若不是真的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也是断然不会因着与我的一句戏言,便弃满朝于不顾,跑离京城的。   但是即便如此,心中仍旧奢望会不会有那种可能,都予熙更胜一筹,将皇帝寻回,好与我一并去韶山。   现下皇帝微服,朝中无人,只能都予熙担起监国之职,以免被身处京城还虎视眈眈的梁镇王钻了空子。   如此一来,都予熙便一定不能与我一同赶往韶山,但是,我体内的毒却也不能不解,那么结局便是只有施碧苔带着我去往韶山……   “郡主不必看了,据我估计,予熙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我正思虑着这一系列问题,只觉得脑子快要胀开了,蓦地被施碧苔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我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想自己既然没有心情,干脆回屋等着好了,于是起身礼道,“施小姐,我先回屋了。”   回到自己的屋里却还是百般不安,想想很有可能这次要与都予熙分开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我身上之毒不明,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见他……   近日听闻梁郡主与宪王爷将于初八便完婚……其实若是没有我身上这毒,想必我本是要与她一同成婚的。   思及此,我横了横决心,如若骗得少爷与我成了真夫妻,可否能叫他动了心肠,想出个万全之法,陪我走一遭韶山?   韶山之行去   用完晚饭,等到天色将黑,还是不见人回来,丫鬟进屋掌了灯之后我便更加坐不住了,沐浴完毕捧着小手炉,偷偷摸进少爷房里。   蜷坐在方塌上静静等着,我一时竟然觉得自己颇有些高尚,大有为国捐躯之感……须知,素来心系朝政勤恳务实的都予熙若是愿意为了我将国家交与旁人监管,这是大大的进步啊……我如此想着,美美地躺倒在方塌之上,只差少爷回来,我们便可以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似地。   但是佛心如少爷,说不定同样有一颗佛一般的脑袋,如此一来我的算盘岂不落空?   我大约回想一下戏文里那些女子的做法——有些巾帼女子是直接道明的,这点不好,不符合我栋梁之女的婉约之风;有些则是穿着颇为暴露的衣裳,弹一两首淫词艳曲,然后双方会意再水到渠成的,这点也不好,且不说这天气不适合那般的衣裳,便是这行为也决计不符合我将门之女的坦荡做派。   我看着卧室拱门之后,隐隐看见的大床,心中一喜,记得上次狩猎之时,我一不小心躺在少爷的卧榻上,他其实是提前领会了那层意思的。   于是脱去外衣,爬上那紫木的雕花大床,干脆舒舒服服地等少爷回府。   烛光融融催人眠,我却蓄不起半丝睡意,其实并不一定要少爷陪我去,若是能说服他让我留下来,将师父找来为我治病也是可以的。   正想着,房门一动,我伸头一望,但见都予熙正敛住下袍,回身关门,眉头深锁,步履比以前厚重许多,关门的动作也比以前慢上许多。   他将手扶在门框上许久,最后重重一叹,转身向内,抬眉间,方才与我四目相望。   我躲在被褥里对他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道,“少爷。”   他一怔,显然对这状况有些意外,久久回神,偏头叹息,随后款款走至床边坐下,“菁儿原来你真在这里,我去你房里等待许久,才有丫鬟说见你来了我房里。”   我不好意思地缩一缩,见他面色并不轻快,知道皇上多半没有追回,却还是略带希望地问道,“少爷,皇上追到了么?”   都予熙闻言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回转头颅望向卧室外间的蜡烛,沉淀冗长,方才开口道,“但是他说柯源不得不去,怕皇后带着凤儿有危险。”   我这才想起来那时师姐似乎是说,她在追查听风阁的事情,于是问道,“听风阁是什么?跟梁王爷有关么?”   “怀疑是梁王爷的据点,里面应当还有朝中梁王党的具体名单,你回南陵之时,便是听风楼派出的杀手,是以被皇后顺藤摸瓜找到。”   我心下一沉,既然听风阁干系重大,那么都予熙定然不会阻止都予逸前去,“所以我要一个人去韶山了?”   都予熙收回目光,双眸墨迹,看着我流光飞转,“菁儿,委屈你了。我已然和碧苔说好,她功力不在你师姐之下,定会护你周全。”   其实我在意的又何尝是安全,我只是怕我体内这无形之毒吞噬我的命脉,有去无回,这一场小别却成了永别。   我翻身坐起,平视着他,目光恳切,“少爷,可知下毒之人是谁?既然给我下了这种毒药,想来也不过是要用来威胁而已,那么找下毒之人要解药,不是比自己解毒快得多?”   都予熙倾身上前用被子将我裹裹好,喟叹,“若是这么容易要到解药,我便不会让皇兄去听风阁了,事到如今,只能自己先解着毒,再着手找解药,我答应皇兄监国,条件便是解药。”   “所以下毒的是梁家么?”我心里浮起一层寒意,这毒下的如此之早,最有可能接触我的梁家之人便是梁竺彦,难怪他那时要封了我的武功,而得知我功力被解开,那么吃惊。   “不一定。朝中自然也有人窥伺。其他几位兄弟虽然平日里极少问政,但是也难保暗里没有想法。何况,现今梁家多了个可以光明正大供上皇位的女婿。”   “你是说宪王爷?他刚刚才被赐婚啊。”我不解。   “可是他早早便请旨求娶梁郡主了。”   我静静望着都予熙,看着他渐渐浮上的笑容温暖而舒心,他应当是想帮我留在京里查询下毒之人罢……   我突地想起今日来少爷房里的目的,连忙掳起袖子将手臂伸至少爷面前。   都予熙看着我突然伸过去的手臂,先是一愣,随即挑起双眉似是询问般看我一眼,我则充满期待回他一眼,他这才恍然大悟地……捧起我的手,上下翻看,“哪里又碰伤了么?”   我眉头一皱,晃了晃手掌,“不是。”   都予熙更加疑惑,“那是手臂上擦伤了?”说着又在我臂上一番查看。   我不知他是故意还是有意,我如此直白的暗示他都看不懂,总不能叫我直接说,少爷我要以身相许吧?真是该开窍时榆木疙瘩,不该开窍时茶壶嘴巴!   气愤十足地“哼”一声,裹起被子翻向里床躺下睡觉。   却听得都予熙恍然答道,“原来菁儿你是看上这间东屋了么?直说便好了。即便是要将梁王府改成南陵郡主府也没关系,留一间屋子给我陪着你便好。”   我顿时哭笑不得,又觉得心中因为这不经意的一句话温暖酸涩起来,仿若吃了熟透的柿子,甜的腻人,却又瑟的眼泪盈眶。   我再度翻转回去,心中感慨良多,声音也有些干哑,“少爷,不若将我师父请来京城,为我看看这毒吧?”   都予熙稍稍一皱眉,言道,“菁儿,我师父也是解毒高手,他若无法,即便是你师父来了,也是一样的!”   我默默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去吧,只是希望真的能治好身上这毒。   “菁儿不必忧心,我处理好京城的事物之后,立时赶去韶山看你。”   既然都予熙不跟随我们前往韶山,我与施碧苔初二之后便收拾包袱准备来日上路。都予熙担心我的安全,又让卫越也跟着。   面具和肚兜   我心下大惊,他说什么……那是蛊药?而不是所谓的南封奇毒“解铃”?如此看来,都予熙与了崖大师是知也不知?或是,原本便想瞒着我?可是为何定要瞒着我?   我压下几欲出口的疑问,不断地将日子向更远之前回溯——究竟事态是从何时开始失控的?是祖父硬是要自折身份将我嫁入梁家为平妻?抑或是梁竺彦莫名其妙地封了我的一身内力?不!我想应当是从他一声不吭,擅娶余雅开始!   我坐定在长椅上不动,虽然神色闪烁,但观之梁竺彦却只是面有迫切之色,并未起疑。   其实,不论这毒究竟是何人所下,也不论我周身萦绕不断的漩涡是何人所掀起,总之,与他梁竺彦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既然知道我所中之蛊药,也说不准知道蛊母在何处,只要在蛊占据我的躯壳之前,服下蛊母,便可解毒。如此一来,他既然愿意与我一同前去韶山,我便满足他的愿望。   思及此处,我稍稍平稳了一下呼吸,再待深吸一口气,并不热情亦不疏远道,“知道,自然知道。有了崖大师替我察看,怎么可能查不出?”   “了崖大师博闻通广,自然能够明察。”梁竺彦忧心忡忡,又重新在长椅上坐下,“只是我未曾想到他们会如实相告。”   我在心底狠狠向他翻了个白眼,他们骗我说那是“解铃”之毒……   梁竺彦许是见我没有反应,不停地伸长脖子期许地望着我,我侧头佯瞪他一眼,他方才沉声又道,“菁儿放心,我定然会替你寻得蛊母,此行,我先陪你去雪池压制住幼蛊,到时兴许蛊母已得。”   我却不愿他帮我寻得蛊母,只要将他所知慢慢套出,届时我用迷踪香招来随我一起上路的暗探,让他们去夺便可。   我见卫越已然整理好马车,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就是不敢进来,而施碧苔也从后院整理了行李入了前堂,我赶忙起身对梁竺彦哼道,“随便你!”随后小跑至施碧苔身边殷勤地欲接过行李,“青姐姐,我来拿。”   施碧苔回以淡淡一笑,“不必。快快换一家客栈才是。”   我点头称是,与她双双出了酒家,直奔斜对面的一家客栈。   施碧苔看一眼身后静静追随的梁竺彦,皱眉道,“怎生也让他跟着了?”   我自然不放心让施碧苔知晓我的打算,于是垂然哽道,“我亦是无法,他非要跟着的。不过,这梁世子近来武功大涨,与老梁王算不得一路,有他在可保安全无虞。”   眼见行至客栈门前,卫越先行上前租定房间,施碧苔则停下,越过我望一眼身后的梁竺彦,看着我无奈一笑,“郡主的确安全无虞,我与卫越怕是休矣。”   我一怔,这施碧苔个性孤傲自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没想到还有多疑的毛病,我若是都予逸,我也不欢喜她。   但是我与她一路,路途尚算遥远,不管怎么说来都要受她庇护,还是由着她为上策。于是故意惊慌道,“那可不行。我这便赶他走!”刚转了半个身子,又泄气地回头,低声道,“可是,青姐姐,我似乎赶不走他。”   施碧苔抬眉看向我身后,我亦随着她转头,但见梁竺彦停在距离我们六丈处,正负手抬头望向天边,神色悠闲,像是出门游玩一般。   收回视线,施碧苔轻哼一记,蔑道,“既赶不走,便让他跟着,在明处总比在暗处好对付。”   我干干“哦”一声算是答应,见施碧苔转身往里走,连声赞道,“青姐姐好是聪慧!”   施碧苔闻言回身一笑,“郡主比你师姐原又含真真是可爱上千倍万倍。”   我笑着应承称是。心里却又是一番春雨后的竹笋,一个个冒上头来,却发作不得,只能生生憋着,真真是难受以极。   第二日,阳光明媚,河水平缓,波光粼粼照的一众岸边之上笼罩着刺目的光晕。   远远便看到坝上停着一艘大船,此船每隔五日一发,自琼河南上,走水路至晓川。船程不过三日。   卫越定的是第二层的天字房,是这艘船上的头等舱。   我进门之前仔细查探了一番,一共有六间天字号的房,我们一行三人占了左边三间,我住在中间;梁竺彦定的是右边最里间,最外间是名女子带了个丫鬟,我对面那间则一直房门紧闭,不见其人。   船缓缓离岸启动,中饭晚饭皆有人送至房内,每每细细查验再与卫越偷偷调换饭菜,方才食用。   一时感慨,真是怀璧其罪,这刀口上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   是夜,夜色昏暗,河水薄凉,船舱轻轻地规律摇晃,惹人昏沉,哄人入梦。   我心中不甚踏实,只觉得隐隐不安,似是遗漏了什么东西般,挠着心口,却又一片空白,是以睡的并不太熟。   漏沙流淌,也不知反复了几个来回。只觉得正值天明前的黑暗,光线马上便要破晓而出,突地房门“咔嚓”一声响,将我从天昏地暗的浅睡之中惊醒。   寒光一过,我一跃而起,翻至床下,躲过那两个蒙面之人向我撒来的银网——果然是想活捉我!   迅速伸手拔出床边腰带里的长剑,隔开两人的又一次进攻,顾不得自己只着了一身小衣,抽身一个筋斗翻出了屋门。   不想屋外另有三名红衣之人,见我出门,立时迎上,我大惊失色,横剑挽出剑气,稍稍逼退那三人。而后方屋内的两名刺客又逼将上来,迫使我向甲板上奔去。   路经施碧苔门前,我提剑一挥,高声叫道,“青姐姐!有刺客!”然而房内静谧,全无声息。   我心中大呼不妙,顾不得再次唤她,赶忙飞向走廊外的外廊,再从外廊之上飞身而下,落在较为广阔的甲板上。   那五人先后追出,三人红衣两人黑衣,两个黑衣之人先行飞下,手执银网欲将我生擒,我又是一道剑气甩出,怎奈那银网似是刀枪不入般,我算得上凌厉的剑气只在那闪着幽幽寒光的网上擦出耀眼的银色火花。   只能一退再退,推至船帆旁边,借助着一段麻绳掠起,自空中与那两人过了数招。   正思忖为何那三人还未跳下,耳边已传来刀剑之声,余光一瞥,竟是梁竺彦与那三人缠斗在一起。   与我对打的那两名刺客许是见久攻不下,对视一眼收起银网,各自抽出一条长鞭向我袭来。   鞭有三尺长短,我手执的宝剑顿时讨不得半点便宜,却也不至于落于下风。但是,我本就中了奇蛊,功力一旦漫溢便会反噬,更加打不得持久战,方才我心力全耗,紧张之至,现下已经明显感觉后力不济。   那二人又是合力一鞭子甩来,我挥剑隔开,却突地觉得对方力道松弛,我轻轻一卷手中之剑,竟然将两人的鞭子从她们手上抽出,甩离了五尺有余。   我诧异有余,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人竟未有还手之力,便已被黑暗之中出现的一人打落入水。   心智且疲惫,我手上一脱力,随着手上之剑跌坐在地上。   波涛暗沉,闷闷地拍打着船身,在这破晓前的墨色之中,尤为清晰。   夜风微凉,我却满身是汗,一番生死回归,恍觉仅着小衣的自己正被凉夜侵蚀。   外廊之上,刀剑之声仍旧不绝于耳,刚刚那个救我之人,自黑暗之中走进——淡淡的衣物看不清颜色,缓缓走至我的面前,衣摆轻款,外衫飘逸仿若要随风羽化,只是脸上的半张面具遮去了他的神色,只留薄唇在外微微上翘。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铺天盖地的熟悉之感向我压来,似真似幻地隐约又不是。我抓不住心中一缕烟雾般的猜测,只能愣愣地看着那人在我面前负手而立,随后将右手伸至我的面前,森然的声音隐忍着笑意,“这可是姑娘的?”   我缓缓将目光由他的唇上移至他的手掌,但见那人手掌之上一团似是粉色的锦铂,虽然团在手中却也隐约能够看出锦缎上的刺绣,手的两边各垂下两根细带……   我吓得一抹胸口,小衣里——空空如也!   脑袋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这人手中拿着的不是我的肚兜还能是什么?!   我欲哭无泪,只觉得头重无比,恨不得学那沙漠之中的骆驼,将头埋进沙砾之中,永远不要抬起!   身份之疑云   犹如突然被人放入沸水中的青蛙,我自原地一跳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他手中的肚兜,虽说我并不是什么扭捏作态之人,但是心中还是羞得一眼都不敢抬头看他。   也不知自己何时掉落了这内里的衣物,可有叫几个人瞧见了……只是这人又怎能不声不响拿了女子的贴身之物?   我满腔羞愤,外廊之上的刀剑声渐渐止住,想必是梁竺彦也解决了那厢的三名刺客,果然不消一会儿,听的梁竺彦的声音传来,“菁儿,可有伤着?”   虽然我进退维谷,踟蹰再三,其实时间上却是短的很,眼见梁竺彦便要走近,我赶忙将那肚兜藏于身后,不迭地向卧房奔去,经过那面具公子身边时,特意压低声音一跺脚道,“登徒子,哼!”   我顾不上看那登徒子的神色,也看不见他面具之下的神色,只觉得满脸燥热,驱走了一身凉意,也未曾从楼梯爬上,还是飞身而上,不看梁竺彦一眼,冲回了卧房。   房内烧着明火,一进门便觉得融融暖意颇为醉人。   我恍若心神回归般打了个寒颤,在门前缓缓蹲下,放下手中长剑休憩,顺便平缓被一个莫名的肚兜弄得啼笑皆非的心情。   房外门声轻响,咔嚓两声,一声是传自梁竺彦那,还有一声传自对门——我再度一跃而起,莫不是那登徒子竟然住在我对门?   来不及悔恨一番,我蓦地想起刚刚未曾叫起的施碧苔,不知她怎么样了,由目前的情况看来,怕是卫越也毫无知觉。   回到床边,穿戴衣物,瞥一眼手中抓着的肚兜,想起刚刚它被一个男人握在手中半晌,真是我心中之痛啊!怕是以后只要穿着它,便会想起它曾经的遭遇,那不正如同一个男人的手将我摸遍了般的难受?思及此处,我痛下决定,不若便成全了我这忠贞不二的肚兜吧!于是,运气掀起火炉的顶,将那肚兜甩入火炉之中,付之一炬。   小心翼翼地开门,尽量不要惊动对门那樽神仙。蹿向施碧苔门前,用薄剑开门入内。   门内一切正常,只是远远便瞧见床上的施碧苔一动不动,我担忧地上前查探,却见她呼吸平稳,心下稍定,料想是中了什么迷药。   我用火折子点亮床头的蜡烛,随即拿出一瓶迷醉在她鼻下晃动。   须臾,施碧苔猛地睁开眼睛,我见她醒来,连忙收起药瓶。   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等到施碧苔完全清醒翻身坐起,方才柔着声音问道,“青姐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施碧苔微微摇头,恍惚状道,“怎么回事?”   “你们中了迷香,然后来了刺客。”我简要地概述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施碧苔一怔,“迷香?我竟然没有察觉?”随后扭头一思索问道,“刺客呢?不会是你一个人打退吧?”   我努了努嘴,想辩解说不要小看我,如若不是身上那破毒,即便是再来十个刺客也不在话下,却又想起自己一直在她面前装乖巧,想想还是舔了舔唇,改口道,“梁世子出来当了帮手,还有个戴着面具的人……似乎住在我对面。”   想起那人,我又不自在地清咳了两声。   施碧苔闻言一皱眉,“什么样子的面具?还有其他特征没有?”   我细细一想,回忆道,“外面太黑,看不清楚,面具不知是什么颜色,只知面具上似乎刻着祥云,由左脸斜向上,露出了一点鼻尖和嘴巴。年纪大约二十五上下,其他特征……倒是没太注意……”总不能说他是个猥琐的登徒子吧,肚兜一事,要将它永远烂在肚子里,“不过武功极高,不在都予逸之下。”还有,便是我总觉得他十分熟悉,总觉得是哪一位相熟之人,却又不是十分相像。   言毕,施碧苔亦是低头陷入沉思,喃喃,“武功竟然不在三哥之下,这世上怕是屈指可数。予熙、原又含、秦昱……还能有谁……”   还有我大哥,曾经的我,不过这些都不能说,不过还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青姐姐,秦昱是?”   “都梁的大元帅秦将军。”   我瞪大双眼,捂住差点发出惊叫的嘴巴,倒不是为秦将军的真人不露相,而是他这威武的名字——秦昱,□,啧啧,真是配得上他那双欲言又止水当当的双眸。   施碧苔转向我,吩咐道,“郡主去救醒卫越吧,我稍事着装,你将他一并带来。”我点头欲走,却被她叫住,“郡主怎生未中迷香?”   我轻轻一笑,指向腰间银鞭,“此银鞭是师傅所制,上面浸了迷醉的药性,可以阻挡一切迷药。”说着一点头,奔向卫越的房间。   待得叫上卫越,来到施碧苔房中,她已经梳妆穿戴整齐,将房中蜡烛全部点起,一片通明。   施碧苔坐在屋中圆桌前,静静摆弄着一只茶壶,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已然恢复了平常衣装,并未做道姑打扮。   见我二人进的屋来,指了指圆桌上的其他两个位置,示意我与卫越坐下。   “郡主,我想过了,依着你的描述,那人很有可能是曾经在江湖上盛极一时的流云公子。”施碧苔放下手中茶壶,皱眉沉声道,“只是这流云公子已经销声匿迹三年,缘何突然出现?”   我虽然说起来师从胤天宗,但是极少真正的涉足江湖,那些传闻自然没有听说过,施碧苔许是见我和卫越满脸迷茫,又道,“据说他武功深不可测,为人低调不闻,亦没人见过他的模样,其他不说,只说当年,武家庄群雄聚集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木匣,流云公子一人半路杀出,夺走了那个木匣,竟然合众人之力也没能拦得住他。”   我心中唏嘘,看来登徒子十分有可能是此人,若他真是流云,那么在这个当口突然出现,又与我们同船,实在是不得不引起我的种种怀疑。   之后施碧苔又嘱咐了几声小心,我心不在焉,草草答应,回房歇息。   至此,心下稍定,倒是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我起身之后,看了看天色,梳洗一番,打开窗户见江中日头正好,一时心情舒畅。   开门想去楼下厨房叫些吃食,不妨房门一开,与对面那人四目相对——登徒子竟也正拉门外出,一身浅酱色的外服和着同色祥云的面具,有种别样的诡异和压迫。   我心中一虚,手不由脑地欲将门合上,怎奈对面那人捂嘴清咳,自手指缝间飘出一声,“傅姑娘。”   我闻言手上一颤,门在我手中晃了晃,滑落开去,导致我关门的动作扑了个空。心中添堵,我半是慌张半是诧异,这人怎么知道我姓傅?   “傅姑娘不用如此着急,虽说在下冒险救你,但是所谓报恩一说不必急于一时。”我刚要问问他怎知我姓氏,却生生被他一句话呛回肚子里。   我将原本欲说的问话在肚子里来回转了三圈,闷头待脸上尴尬的微红褪去,才仰头道,“这位公子,小女子既不知你的姓氏,又不知你的字号,虽说报恩不急于一时,但也怕将来欲报无门。”   那人在站在原地,面具后的脸不知是个什么神情,只见他缓缓背过手,薄唇微动,话已入耳,“傅姑娘叫在下流云即可。”说着跨出门外,回身带上门扉,走近我的门口,又道,“你欠我的恩又何止这一次待报?”   我被这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还有什么恩?难道那熟悉之感,并非我的臆想,而是恰有其事?   呆坐在桌前半晌,忘记了去厨房叫饭菜的初衷。恍然记起,却又听得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流云拿着托盘给我递来,“这个饭情便不必还了。”   接过托盘,见盘子之上放着三叠小菜糕点,一盘莲香糕,一盘醉婀粉汤,一盘清炖南泥,我心中咯噔一跳——这三碟小菜每一碟单独开来都没什么,偏偏这三样是我最爱吃的早饭,而且还合在了一起,若说是巧合也太巧了点!   放下手中托盘,趁着那人没关门之前一跃掉进他的房间。   流云被我一推退后三步,我将门关上回过头来,努力搜寻面具下的视线以便对峙,却见他一捂胸口,“迫不及待?”说的话虽是调侃至极的话,但是语气身姿全然没有半丝调侃,严肃正经的仿若我两正在谈论天气。   仔细看一眼他露在外面的地方,似乎极为陌生,不过他既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在面目之上做点手脚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不过身上应当不会多做掩饰了吧?   看他这身量模样,多方结合,我断定这所谓的流云公子怕不就是我那风流大哥,用来掩人耳目、避开都家锋芒的假身份。   我将目光飘向他的胸口,如若我没记错,大哥胸口处应该有颗黑痣……   那流云倒是淡定得很,见我久久没有动作,又将手臂环抱,微微侧身,斜觑着我。   这副样子倒是与大哥有五分想象,我一扑而上,目标面具,待他横臂挡开我的左手,方才伸出右手袭向他的衣领——这才是我最终的目的。   然而他立刻发现情况不对,抽身后退,我只能稍稍拉松了一圈衣领。   那流云看看自己的衣领,不慌不忙地整了整,怪声悠悠道,“姑娘好生心急,青天白日便要自荐枕席……”   我双臂一抱,学他讥诮道,“傅融之!你这样有意思么?什么时候连自己妹妹也敢下手了?”   他一怔,浑身僵硬似地说道,“你当我是傅融之?”   我心下又是一阵鄙夷,被我看穿了还死不承认,真是无药可救!   气愤地摔门而出,之后在船上便没再出门,亦没遇到刺客,自然也没遇到所谓的“流云公子”。   不过,未等多长时间,我便又恨不得学那鸵鸟,头重无比,只愿将自己埋起来了。   原因很简单,我们一行人刚刚上岸,便在岸边歇脚处的茶帷里遇见了潇洒如昔、白衣飘飘的——傅融之。   记忆终回笼   一下愣在茶帷的入口处,若傅融之不是流云,那么我做的那些事情可谓真真有伤风化,不雅的很。   施碧苔在前,见我愣住,回头傲然道,“怎地了?”我慌乱地转头看向她,却见她的眼神顺着我的目光斜斜看向傅融之,随后冷哼一声道,“翩翩佳公子,郡主的心上人?”   我心虚地望了望身后那个悠闲看着风景、亦步亦趋跟着我们的流云公子,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   余光却瞥见傅融之已然放下茶碗,起身向我们走近,“小妹,近来可好?”语毕,人已立在我身前,扭头一看施碧苔,施礼道,“姑娘有礼。”   施碧苔皱了皱眉头,身后的卫越紧了紧佩刀。   我将傅融之与他们二人拉开一些距离,并向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大哥。”   卫越连忙收刀抱拳,“傅世子。”   施碧苔眉头一舒一挑,“哦——”语调千回百转,只是这千回百转听起来讽刺非常,“原来是闻名天下的——傅世子。”   傅融之却完全不觉得似地,潇洒一笑打开折扇轻扇,“出门在外,这位姑娘只需叫在下姓名便好,无需多礼。”说着对施碧苔一拱手,侧身扇着扇子,一副很是受用的样子。   几番话谈之间,那流云公子和梁竺彦也双双走上前来,对着傅融之抱拳问好。   傅融之惊讶地用扇子一捂嘴巴,随后放下笑的欢快,“梁世子,没想到你也在,不知去往何处?”说的仿佛他真的没看见梁竺彦一般。   梁竺彦自然温笑着回礼,“傅世子,幸会。去韶山。”   “真巧真巧,我们也去韶山。”傅融之又是张大嘴巴一阵惊讶,一说话却是自然地将自己算进了我等三人的行列。   施碧苔明显歪了歪嘴巴,卫越苦笑一下,先行去预定客栈。   “原来是两位世子,流云此生有幸得以遇见。”那边寒暄完毕,这边客套又起。   傅融之收起扇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装素奇怪的流云公子,问道,“公子客气,融之有幸。不知公子欲往何处?”   但见那流云一拢袖口,自然地紧,“韶山。”   傅融之这下了然似地点头,“甚妙甚妙!不若我们一行人同往,不知可会增添几段佳话?”   施碧苔重重一哼,头也不回地随着卫越的脚步走去。   我看着犹自乐着的傅融之敷衍一笑,这个多事精,这么轻松便遂了那两人的愿!   今日到岸时,其实已经不早,此刻找一家客栈住下,算是先行缓缓在船上摇晃不定而失踪的味蕾。   晚饭时分,流云和梁竺彦在傅融之的自作主张之下,已然与我们坐在一桌上,此二人之间虽然相互有礼得很,我却总害怕他们下一秒便要打起来,莫不是真的有气场不合这一说?   天公不作美,我们几人刚刚入住客栈,便刷地阴沉下来,寒风大起,恨不得吹得街上行人飘将起来。   而屋外的呼呼寒风正好映衬的我们一屋用饭之人的沉默。   不一会儿,沉不住气的傅融之便兴冲冲开口道,“流云公子!”   其他人纷纷抬起头,我见傅融之面露喜色,恍若流云是他失散多年的情人一般,以为他们之前有什么感人的交集,不想傅融之却摇着扇子笑道,“我想起来了,当年武家庄你明明拿走了那锦盒,被我看破,却矢口否认,还恶人先告状将我打伤!是也不是?”   施碧苔斜眼一瞥傅融之,大有幸灾乐祸之意,梁竺彦安静优雅捻了一小筷子米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完全不受傅融之之扰。只有我开开心心地放下筷子观望流云要说什么。   但见流云不动声色,轻轻放下筷子,拿出绣帕擦了擦嘴方才幽幽道,“不错。不过当时在下早与傅世子言明,一来锦盒中不过一张字条,二来那字条也被旁人拿走。”他说着转向我的方向,明明隔着面具,我还是感觉到了狠狠地一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那人忘性大得很,转身便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抛诸脑后,全然不记得当初的承诺。”   “骗小孩子的话语,岂能瞒得过我?”傅融之仍旧笑着,摆摆手却又不似真的生气。   流云嘴角翘了翘,亦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我无心饭菜,顺着心里那不祥预感的藤条,慢慢向上摸瓜……   蓦地灵光一线,犹如刺进黑暗的一道门,一旦开启了一条缝,那光线便源源不断地钻进我的脑袋。   一拍桌子站起,“我先回屋了!”其他人显然都吓了一跳,我不待他们反应,便冲出了饭厅,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第一次丢人没什么,第二次就算是误会我还有脸在流云面前装傻充愣,可是此刻我偏偏记起了三年之前的“约定”,我如何还能镇定?   如今想起来真真是荒唐得紧!   还记得,那一年我虚岁尚且只有十四岁,听闻武家庄得到了找寻“圣花”的地图,然而那是我外祖父传下来的宝物,岂能让外人夺得,本欲进庄夺图,不料到得晚了,眼睁睁看着一个怪人拿走了盒子。   我追出庄外,拦住那人,那人却道,盒子里不过是一张嘲弄人的纸条,无甚宝物。   我怎肯相信,但是那时武功尚低,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只能与他推搡一番,再使诈将那盒子骗了来。   他见盒子被夺,竟然故意发出声响信号,将那些从武家庄追出的众多武林人士全都引了来,我看情况不妙,使一计偷龙转凤,将盒子里的纸张拿走,然后将空盒子还给那人,不想刚刚转身还没走掉,便被他一把抓住了臂膀,犹记得他是这么说的,“小小一个障眼法,姑娘便想拿了宝贝又得便宜么?今日你别想走远,在下说了那盒子里不过一张玩笑话,介时即便你交出那张纸条,怕是也别想走出武家庄了。”   我闻言连忙打开那张纸,但见雪白的纸笺上只写了一行大字:都予逸你被耍了。心下已然明了,看来不过是个引都予逸来此的局,不想都予逸没来,倒是来了一帮乌合之众。   我当时又惊又急,那些人举着火把,眼看便要逼近过来,我顿觉百口莫辩,而且学艺未精,身边这人又断然不会帮忙,情急之下,反手剪住那人的胳膊,对着慢慢逼近的众人先发制人道,“你们要做什么?不准欺负我相公……”   此话一出,对面一片哗然,听的有人大喊,“这小子抢东西还带着小娘子,欺人太甚!”随后众人义愤填膺齐叫着,“杀流云,夺回圣花!”   我被这声音吓得往怪人身后躲了躲,那怪人却全然不曾听见这些声音般,只愣愣看着我,脸上虽然覆着面具,却也能感觉到他的无措。   接着,便在霎那之间,他孑然出手,我尚未看清他的招数,地上便已倒了一片,正待好好赞扬一下他,话未出口便被一把提起,御风而行。   再度落在安全的地方,我见那人没有放我走的意思,于是拿着那张纸条小心翼翼说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抢的,是被人逼的。”   他背着身子并不看我,“小姑娘家,怎么可以随便叫别人相公。”   我心下一阵嗤笑,哎哟——不过就是个江洋大盗,武功高点罢了,居然跟我扯起礼义廉耻来了。我看看他挺得笔直的后背,负在身后紧绷的双手,玩心忽起,凑近一点拉了拉他披散在身后被夜风吹起的头发,“看你头发未盘,应该还未娶妻,放心吧,我爹娘会喜欢你的。”   他一惊侧身看向我,“你……”   我讪讪放下手中的一撮头发,这强盗看起来无趣得紧,而我这副样子倒像小流氓调戏良家妇女。   刚想拱手别过,不想他先我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下一转,笑道,“我叫卞霓,卞京之卞,霓虹之霓。家住城外凉山坡上五里处。记得早日来提亲。”说着已经运起轻功飘远,“多谢公子,小女子前行交差,在家中等你。”   卞霓,谐音骗你;城外凉山坡上五里处,其实是个土地庙。   想到此处,我一个激灵回神,当初那个怪人不正是这个打扮,祥云面具同色长衫——莫怪我会觉得熟悉!都怪我这些时日过的太充实,竟然将这段事情忘得干干净净,连那日施碧苔提起武家庄都没想起!   若是这流云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可要如何是好?   我躲在房内悔恨良久,蜡烛泪流了一烛托,好不凄惨。   正觉得腹中空空,又不敢出门觅食,突然传来敲门声,我一惊之下从凳子上弹起,战战兢兢将门开了个小缝,一瞥失色想关门已经来不及。   流云拿着一食盘,上面一盅一碗进了屋。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他将食盘放下,打开圆盅的盖子,露出里面香喷喷的银鱼芙蓉羹,舀出一碗递给我。   我一沉心思,他怎么连我晚上爱吃这个都知道?而且居然还能备齐这些菜?   我虔诚地接过那碗羹,斟酌半晌方结巴道,“流云公子,你……您……不会是来要账的吧?”   婆罗花又现   流云未曾言语,微微斜倾着头颅,嘴角一翘,勾手取下了面具,头发顺着偏头的动作自肩上侵泄而下,“娘子想起来了?”   我顾不上他明显占我便宜的话语,贪婪地凝视他的容貌——平凡,平凡地让我不敢相信,如此一个风华流转的人,怎能只有如此平凡的容貌?然而纵使眉目并不出彩,也挡不住阵阵融融流觞,自他的周围蕴散开来。   他也静静看着我,目含期盼,星光点点。   我想起他刚刚的称呼,有些薄恼,“流云公子,怎能随随便便叫别人娘子。”   “我在那土地庙烧了三天香,可算上了聘礼,娘子?”他的动作稀少,经常可以保持一个样子说上很多话,这点让我非常佩服。   我闻言抱着碗坐下,大大喝了一口羹,讥诮道,“你当真去了?”   他亦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神色有些局促,“路过而已,没想到娘子骗人的功夫倒是比武功高多了。”   我立刻狠狠瞪他一眼,平生最恨别人说起三件事:一是说我肖似爹爹,二是说我武功未学到师父五成,三是说我和都予逸号称胤天双千。   这个流云一句话变相说了我的两大恨事。   他无辜地一望我,低头抚了抚面具上的云纹。   我起身走近他,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迎上他诧异惊喜的亮眸道,“流云公子,你知你思我若狂、没有我便一日都活不下去,怎奈苍天弄人,我已被爹娘许配人家,你且在黄泉路上等我,我们来生再续佳话……”   话未说完,已被他捂住了嘴巴,他神色竟是有些慌张,原本星亮的眸子此刻突地沉墨无波,“这句话不准说。”   我一时未能理解他的意思,再想想怕是他连我中毒的事情都知道了,才不准我说不吉利的话,心中一酸,连忙拉开他的手,为掩饰我的心忧,怪声调侃道,“哎呀——莫不是不愿意?我想想……不若这样好了,你嫁到我们傅家来做二房如何?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为表诚意,还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浓墨转晴,一张脸又洋洋起来,开口欲言,不妨被门口一声惊呼打断,“你们在做什么?!”   我与流云齐齐扭头,但见门口站了四人,借着我刚刚未关的门,正统统将头探进门里。我回头一看,此时我与流云的距离近的不能再近,我含情脉脉握着他的手,他含羞带怯看着我的脸——的确是引人遐想……   我干瑟瑟一笑,从容地放下流云的手,解释道,“流云公子正在给我治病……治病……”   卫越捏着嗓子清咳两声,转身便走,边走边大声喃喃,“王爷属下对不起您,属下没看好小郡主……”   施碧苔阴阴一笑,点评道,“郡主这点倒是像极了你那见异思迁的师姐。”说完傲然转身而去。   梁竺彦素来温温柔光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裂痕,抬了抬手上的食盘,淡然道,“看来我多余了。”   剩下傅融之兴致勃勃目送梁竺彦走远,一开扇子走进屋来,在我们周围绕圈走了两圈,看见桌上银鱼羹更是“唔”一声大大惊叹。   我颇有些诧异,这些人是怎么啦?我似乎与流云并未有什么……不过半夜让一个陌生男子进房的确有失妥当……然而流云身上总有一种气息让我觉得安心,叫我慢慢卸下防备,然后什么话都敢说。   甚至,我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若不是现下京城局势十分紧张,我料想的那人断然不可能出现在此处,我一定要扑上前去看看流云的脸上是不是带着人皮面具。   傅融之走至我的身后站定,轻轻揽过我的肩,叹道,“小妹,眼光不错,谁都比梁竺彦好。”   我一听忍不住下逐客令,“我要休息,你们都出去吧。”   言毕,流云已然起身告辞。   傅融之却意犹未尽,探手便要去抓流云,怎奈流云身法更快,一下便滑到了门边。   傅融之先是一愣,随后了然般的哈哈一笑,冲上前去拦在门口,对着流云眨了眨眼睛,又低声不知说了什么,只见流云浑身一僵,拿着面具的手更是绷得死紧。   随后傅融之一收折扇,揽上流云的肩膀,亲热地道,“别这么见外,走,我们回房好好聊聊。”完全将我这个妹妹忘在脑后,全然不做理睬。   我愤愤地上前关门,远远还能听到傅融之嚣张的笑声,“叫声大哥,总要叫的,乖。”   随后听得流云隐忍的怒吼,“闭嘴!”至此,我心稍慰。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整装向韶山行去,因为人数变多,不得不换骑马而行。只是气氛愈加怪异,梁流二人两看两相厌,再加上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傅融之,真是骆驼煞我也!骆驼煞我也!   唯一让我又惊又忧的是,施碧苔自第二日起便对我大哥百依百顺,态度山路弯了又弯,我极度怀疑那个甜蜜蜜一口一个“融之”的小女人可是被人偷梁换柱?全然没了对我时的高贵,倒是与那些追寻我大哥的名门淑媛相去无几……   这让我不得不感慨,大哥到哪里都是大哥,这世界上怕是没有他搞不定的女人……   只是苦了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卫越,免得靠近梁流二人被误伤,或是靠近大哥,被施碧苔用眼神凌迟。   行至榕城,正值榕城早梅盛开,满城飞花,自然别有一番景致。   连续赶路几天,又极度紧张,众人一见如此美景,都有所倦怠,忍不住想在这座花城多做停留。   找了一家客栈租下后院,我还是住在正中间,方便众人保护。   一进客栈,便听掌柜说道,榕城东郊的香雪山过两天正值花期,又逢榕城有名的世家宴请群雄,真真是热闹得紧。   我听说有满山梅花看,本欲多留两天,被流云毫不留情地驳回,原想着以后多的是机会,不曾想这机会立刻便飞来了。   我们一行五人入住“子延居”尚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送来了五张拜帖,上书各请我们五人于三日后申时至廖府参加群雄宴。   请帖来的突然而又不寻常,然而最最不寻常的在于请帖上还在醒目之处写着——“特邀群雄观赏婆罗花籽”!   赴约鸿门宴   我收起请帖,拉过大哥进屋。   傅融之乐淘淘款袍坐下,自顾自扇着扇子倒了杯水,许是见我不说话,只能放下杯子,做好学孩童状睁大眼睛问道,“小妹何事?”   我靠在窗边高脚桌之上,拿了一段蜡烛应景,“大哥,你为何要去韶山?此地没有外人,你大可放心与我说。”   傅融之颠了颠扇子,缓缓合起,难得正色道,“家里出了内贼,你也知道的。婆罗花籽当晚便被人偷走,我一路追踪至晓川,便丢了那人踪迹,不想却是遇见了你们。”   “那这群雄宴去是不去?”   “去。不过你不能去。这群雄宴怕是个鸿门宴。”   “那大哥也不能去。那些人针对的怕不单单是我一个人,抓住了大哥也是好筹码。”我想想又道,“况且,若丢我一人在此,怕是调虎离山,我也保不住。”   傅融之微微垂着头,思虑中眼睑微微颤抖,“也对。只是敌方至今扑朔迷离,我们这些人便如雾里看路,不知下一步可有陷阱啊……小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心中顿时如同被巨石压住,有些害怕大哥接下来的话,只是事情越来越复杂,我亦只能点头道,“大哥请说,此时还有什么不能讲。”   “如今局势,小妹你在京中多日,可能并不了解,天下初定,还有什么大事?不过便是要将我们这些老功臣的家族削的削、杀的杀。放眼朝中,如今剩下的不过就是两个藩王而已。祖父明智,尚且保得我们一家虽被监控,但性命无虞。是以,说到底,天下要乱,必在梁家。”大哥说着站起,踱至我的身旁,我点点头以示明白,听他娓娓道来,“梁家在明,处事尚算清晰。现在棘手的便是梁家身后的一团迷雾,他们在暗,方向不明,我们很难提防。”   “大哥的意思是?”   “既然梁竺彦送上门来,我们怎能不好好利用?”大哥再次打开扇子,缓缓而扇。   以前每每看到他这个动作总觉得骚包无比,今次第一次觉得大哥的伪装确实很是成功,只是我倒不认为都予逸没看出大哥的真面目,多半是发现我这最爱装傻充愣的大哥是真的胸无大志。   而他每扇一下,我便被一道寒流冲刷一遍。   要利用梁竺彦,实在非我所愿,他纵使负我在先,其实实属无奈,我又怎能枉顾他多年的照拂,让大哥对其痛下杀手?然而,梁竺彦的确是个非常好的突破口,若是能从他这里找到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人,的确再好不过。否则不说我自己,便是我们傅家,也难逃大难。   思及此,我转身面向大哥,闷着头恳求道,“到时候别让我在场。”   大哥了然一笑,“怎么?旧情难忘?”   我冲他翻个白眼,答非所问,“那个流云公子呢?可疑么?”   大哥一愣,皱了皱眉头,“你竟然不知道他是……”说着眼珠骨碌一转,让我怀疑他又有什么坏想法冒出来,“可疑!十分可疑!小妹你记得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视线不移地盯着他,最好拽着他的胳膊,时而搜身检查有没有带什么可疑之物……”   我实在听不下去,扬起手中尚未放下的蜡烛便砸过去,大哥见状,急忙移形换位到了门口,拉开门大叫,“傅存菁你个泼妇!大哥我要做主,让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三日之后,正巧赶上十六月极圆之夜,天黑得早,我们到达廖府之时已然到了酉时。四周早已升起了朦胧的黑,月头高挂,只觉万里无云,只一轮圆月挂在当空,刺进人的眼睛。   廖府门口停着许多马车,许是廖府院小,存不下那么多的马匹车辆,只能留在门口。   我们明显晚到了两个时辰,但见门口之处还有小厮向外张望,见我等一到,连忙迎上,“五位里面请,宴席快要结束,正等着几位开盒共赏婆罗花籽呢!”   跟着那人进门,穿过回廊终于走进大厅里,只见院中厅里众英群集,杯觥交错。   厅内一五十上下的锦衣之人一见我们,连忙迎出,估摸着就是请我们赴宴的廖家主人。   “这位莫不就是傅世子?”那廖老爷,上前一拱手,深深一鞠躬。   大哥站在第一个,摇着扇子笑的明亮,“廖老爷,幸会。途经榕城,承蒙邀请,怎奈舍妹今日突发恶疾,我等不得已迟到多时,见谅见谅。”   那廖老爷一听,连忙迎上大哥身后的施碧苔,眼睛看得发直,“这位便是傅小郡主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啊!”   不要怀疑是廖老爷认错了人,或是秀气的施碧苔突然变成了绝世美人,而是今日来之前,我与施碧苔偷偷商量着换了身份,我给她易容之时,模板是娘亲的脸,而将自己打扮成了施碧苔的模样。   此刻,施碧苔轻纱覆面,加上她本身的傲然,真真是绝世之姿啊!   再看我一身道姑打扮,倒是毫不起眼。   果不其然,那廖老爷淡淡瞥我一眼,“这位仙子是?”   我学着施碧苔高傲一甩拂尘,“贫道道号青碧。”   廖老爷假惺惺一笑,“青碧仙子有礼。”   认识过众人,那廖老爷便引着我们走向正厅。   厅里高台之上供着一个织绣的盒子,周围升着三柱高香,想必就是婆罗花籽了。   我们借口用过饭,便在饭桌旁的方凳上坐下稍等。   只见廖老爷立时宣布马上开盒让众人赏宝。   院子里正在吃饭的众人立时安静下来,廖老爷的主桌之上原本坐着的其他五人亦起身立于高台之旁。   我们五人见状亦起身恭迎,只是不知今日,这明摆着的鸿门宴又有几人心怀鬼胎。   廖老爷命人取来蒲席先行祭拜一番,方才缓缓上前,取下绣盒,打开向众人展示。   厅内众人皆失声惊叹,而我却忍不住皱了皱眉——不是,决计不是婆罗花籽。   婆罗花籽呈水滴状,幽蓝色,有淡淡光泽,而这颗普普通通的蓝色圆形花籽,形状还偏大。   我与大哥相视一眼,他以口型叫我小心,我轻轻点了点头。   不妨又觉得手心一热,低头一看,却见我的手已被身边的流云抓住,我不禁有些愤愤,都告诉他我已然定了婚约,他怎么还是如此不识趣?   挣脱两下不开,我只能放弃。便当今日吃肉的时候手没洗干净好了。   “听闻婆罗花籽无光自亮,可否能叫家丁去了灯光好让众人书评?”一个满脸胡须的老者说道。   廖老爷一听,轻轻一颔首,挥手嘱咐家丁将灯灭了。   灯一灭,那“花籽”竟然真的能够发出阵阵光亮,只是颜色有差。   黑暗之中,隐隐瞧见廖老爷将盒子拿给了身边的家丁,盒子尚未完全脱手,突地一阵狂风吹来,“花籽”之光失去踪迹,随后一阵“叮当”的剑声,流云抓着我的手将我狠狠拽向一旁。   我云里雾里,虽然知道鸿门宴的主角来了,但是还未闹清是怎么回事,便见烛光大亮,屋里又重新亮了起来。   那廖老爷一脸迷茫,稍稍回神之后,急忙问身边的家丁丫鬟,“花籽呢?花籽呢!”   那些丫鬟哪里知情,皆是一脸茫然跪地请罚。   而我已被流云拉至另一边,与廖老爷的其他五位客人站在一处。   那廖老爷显然发现了这一点,“青碧仙子,流云公子,你们怎生跑来了这边?难道花籽在你们身上?我好意宴请你们……”   话未说完,便被流云打断,“廖老爷,有人欲栽赃嫁祸,我方才来了这里。所谓的花籽在您的客人身上。”说着一指我身边那个胡须长长的老者。   那人一惊,在身后摩挲一番,果然拿出一个锦囊,翻出一看,正是婆罗花籽。   他大惊失色,“不是我,廖老爷!”   转头再看廖老爷,却是满脸怒气,捋了捋袖子,却又生生被流云打断了,但见流云将我护进他的怀里,看着廖老爷冷冷道,“既是鸿门宴,便不要搞那么多的花花心思,有什么真把式还是拿到台面上来为好。”   一句话似乎堵得那廖老爷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身边那老者哈哈一笑,“汝等小儿,为一颗花籽明知是鸿门宴仍旧来赴,胆子不小,可惜死路一条。”说着走至门口一挥手,但见外面那些喝酒的宾客纷纷掏出兵器,向厅内逼将开来。   我见原本立在堂上的廖老爷偷偷猫着腰向内堂走去,心下暗忖,这三天我有暗中探访,榕城之人皆知有廖府,那么这廖老爷说不定是真,只是不知是同伙还是被逼?若是被逼,不知缘何被逼,兴许能从逼他之人的言语当中推断出身份来也有可能。   思虑之间,那四人已然上前迎敌,我功力虽也不弱,但是后力不济,又心有顾忌,担心蛊毒又发,不敢贸然上前。   咬了咬牙,还是追着那廖老爷进了内堂。   穿过内堂,是个绕池长廊,远远便瞧见那廖老爷一路跌跌撞撞不时回头,向里逃去。   我飞过池塘,截取进路落在他面前。   那廖老爷一惊,哭丧着脸堪堪瘫坐在我身前,“青碧仙子……”   我环视四周,颇为静谧,只有远远传来的前院的打斗之声。   尽量做出和蔼可亲的样子,问道,“廖老爷,您家大业大,却趟了这趟浑水,可知接下来面临的是什么?”   那廖老爷却是哼哼一阵苦笑,“最多抄家……总比一家人被杀的好!”   我在栏杆上款款坐下,对着他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指头,“太天真!你当这帮人是什么人?亡命之徒?抑或是强盗土匪?”   他不解地摇了摇头。   我故作高深一笑,接着道,“他们是叛国之臣!”绷起脸霍然起身,“你可知你这亦是叛国!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株连九族!”   他“啊”一声张大了嘴巴,连连说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绑架了草民的妻儿,草民不从,他们便要杀人啊!”   我连忙安抚,“廖老爷也不必太过担忧,所谓不知者无罪,只要你坦白从宽,我担保您全家性命无忧。你可记得他们来自什么地方?有何标志?”   那廖老爷闻言不停点头,拿出袖子擦了擦刚刚急出的眼泪,歪头回想。   我看着他思考的模样不禁有些着急,不停地环顾四周,一只手扶在剑把上随时准备出手。   “草民似乎记得他们说起过什么主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话,当时还觉得不太相信……”廖老爷说的并不流畅。   “还有呢?”   “没有。”他无奈地摇头,自地上爬起,“他们甚少说话,我曾经见他们好几人用一个帕子,上面一只张口的……”   廖老爷话未说完,一抹寒光袭来,我一把推开那个廖老爷,抽剑去挡,叫道,“快走!”   那廖老爷颤颤巍巍自拱门跌爬着逃走。   我正目一看,不得不感慨真是巧的很,又是熟人——一把双柄弯刀,须臾之间,他嗅鼻举刀。   我提剑迎上,刚想运功去挡,不想胸口突然一窒,全身疲软,向前倒去,口中一口凝血吐出——我自知不妙,千算万算没算到蛊母便在附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剁成肉酱,也只能在旁默默吐血了。   前看着双刀靠近,我手中一把噬骨香洒出,那刀一下失去了方向,堪堪倒在一旁。   我撑起身子,看着那黑衣熟人抽搐两下,终于不动了,轻轻一笑,又是一口血喷出。   “菁儿!”   “菁儿!”   两声惊叫在身前身后分别想起,未几,已经被人抱在怀里,睁眼一看,此刻抱着我的是流云,另一边还立着梁竺彦。   我虚弱地开口,“蛊母就在附近!快去找来!我便有救了。”   夜半无人时   那两人闻言俱是一愣,流云却是紧了紧抱着我的臂膀,沉声道,“我先送你回去,远离蛊母再说。”   说着挺身横抱起我,亦不管我愿不愿意抬脚欲走,却被梁竺彦挡住。   “流云公子,你抱着菁儿似有不妥吧?”梁竺彦长剑一横,侧身拦住了流云的去路。   我一想的确如是,赶忙挣扎着要下地,却听得流云轻声一叹,箍住我的身子,绕紧在手臂里。我一惊扭头看向他,却见他一泓沉墨般的眸子眸色一闪,尚未回神,又见他俯身将脸抵在我的耳边。   我大怒,想不顾周身气血倒流的辛苦好好甩他一巴掌,却猝不及防被他接下来的声音话语惊得一动也不敢动,“丫头,你要是敢拂了我的面子下地,跑到梁竺彦那里去,少爷我便叫你叫你磨一天的岩墨。”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虽然压的十分之低,几乎贴在我的耳廓,每个字呼出的气息都从耳根吹进我的脖颈里,说的我轻颤了无数下。   一时间,我犹如踩在云端上,软软飘忽不似真实,随即大喜,只傻傻笑着埋进那个胸膛。   流云,不,应该说是都予熙再度抬头,又恢复了流云的声线,对着梁竺彦一声冷哼,“我抱着有不妥,难道梁世子便妥了?”   梁竺彦并未接话,我偷偷抬头望了眼他,却见他红着双眼定定瞧着我。那眼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怨,看得我缩了缩身子。   须臾他的身形亦有些恍惚,却紧紧握着手中之剑,站在三尺外长廊上,仿若摇摇欲坠般,负隅坚持着。   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忍,嘤声道,“彦哥哥,您便让流云公子送我回去吧。存菁身中蛊毒,经不起几番折腾。”   他这才放下手中长剑,极是不甘心地将脸背过去。   流云则松了一口气,带着我一跃而起飞回了客栈。   被稳稳当当放在床榻之上,我的双手仍旧紧紧攥着都予熙的衣襟,不愿放开。   都予熙笑着看了看我的手,伸手抚了抚我的额头,温声道,“怎么了?受惊了?”   虽是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却似久旱的沙漠遇到了甘泉,伸手搂过他的脖子,明明刚刚还觉得“死”之一字也不过如此,现在却忍不住眼眶湿润,忍不住想要活在世上,忍不住想要与之天荒地老。   都予熙亦轻轻托起我的背,在我背后拍了拍,“我去给你拿件干净衣服来。”   我一怔,蓦然想起刚刚吐了几口血,身上势必有被溅到,这才放开都予熙,让他去行礼那翻找我的衣服。   远离蛊母,我体内的蛊毒已然平息,撑着坐起也觉得无甚大碍。只是不知蛊母可有人去夺取。   都予熙拿着一叠衣服过来,坐在床边将衣服放下。   我回了回神,看着一件一件整理衣服的他,心中又有些不确定,冲上前去便要扯他的衣襟。   他明显被我吓了一跳,却也由着我扒开他的外衣,直至亵衣里,我又伸手进去直至摸到他胸口前的剑伤,方才满足的收手。   我拿过面前的衣服,挥手道,“少爷,我自己会换。你去看看他们回来没?”   翻着衣服却半天不见对面反应,我抬头一看,却见他正红着脸整理衣襟,那模样倒像活脱脱被人欺负了的小媳妇。   许是感应到我的视线,他缓缓抬头,扯着嘴巴一笑,声音倒是淡定得很,“即便菁儿你迫不及待地纳我做二房,却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礼啊。”   我顿时全身一僵,如同一只被人提起的皮影人,浑身都绷得紧紧的——我居然当着我未来夫君的面说要娶个二房……   讪讪一笑,连忙转换话题道,“少爷你把面具拿下来吧,不然感觉好奇怪。”   都予熙抬手摸了摸脸颊,起身俯视我道,“秦将军易容成我的样子在京中留守,此刻断不能叫人瞧出破绽来。”   我一听忍不住嗤笑,“少爷,别自欺欺人了,您态度那么明显,现在想来我大哥一早便认出你来了吧?”   他轻哼一声负手背立,“即便梁竺彦看出来了也无妨,他便是心里猜到了,只要在皇上回京之前,我与秦将军死咬着现在的身份,便不会有事。”   我见他虽然背对着我,却没有出去的意思,心中一急,脱口道,“少爷我没事了,你去看看大哥他们可还安好。”   他回身对我盈盈一望,弯起眉毛屑笑,“你一人在此,我怎能放心离开。菁儿放心,我来时也不是全无准备,带了一批暗卫,他们会保护你大哥也会去找蛊母的。”   言毕又是宽慰一笑,“你先换衣服,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我一忖,叫住他,“少爷,我中的是什么蛊?”   他一僵,“千丝蛊。”说着微微侧脸,手搭在门把上,轻轻道,“菁儿之后还是叫我流云公子罢,免得惹人怀疑。”   待我换好衣服稍微梳洗一番,只觉睡意袭来,无比疲累,于是便上床稍作休息,不想一觉睡过去,竟然有些天昏地暗之感,脸皮沉重不愿醒来。   然而明知自己不可贪睡,然而便如走在一团迷雾之中,所有的意识只集中在脑子里,如何也散不到身上去。   恍惚之中,似乎听见大哥惊呼“怎么还不醒”……我转动眼珠,指望可以唤醒我的知觉,然而却只是徒劳,不消一会儿便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直到一阵阵铿锵的剑鸣刀啸之声传来,我才翛然睁开眼皮,从床上惊坐而起,顿时从绵软的黑暗里落在了实处。   房里空无一人,天色大亮,门外却是打斗的声音。难道现下的刺客竟然大胆到光天化日公然行凶?   我找了一件棉衣披上,推开一边的窗户,却见庭院之中正在械斗的不是旁人,竟然是我大哥、施碧苔、卫越和梁竺彦。   此时局面一边倒,梁竺彦一人对阵三人,步步后退。   而都予熙正坐在我门前的护栏上,老僧入定般转着手上一个绿扳指,许是听见我窗户的声响,猝然回头,惊喜道,“菁儿醒了?”   而那四人闻言俱是一顿,均收了武器,转过头来。   我尚有些摸不着头脑,哑着嗓子轻声询问,“你们在做什么?”   大哥原本露出欣喜的脸又是一沉,“做什么?!口口声声对我小妹一心一意的梁世子拿了蛊母,却不愿意交出,我们自然不能容情。”   梁竺彦将剑回鞘,掸了掸衣袖,抱拳道,“傅世子您拿着梁某的令牌夜探我梁家总部,又放出我的迷踪香,吸引接头之人,却又是为了哪般?”   我稍稍回神,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大哥许是想通过梁世子身上的线索,找到梁家背后之人,却被梁竺彦看穿,是以梁竺彦恼羞成怒,不愿交出蛊母。   我深深看一眼梁竺彦,至此,我方才恍然惊觉,我与他彻底走在了两条路上,国仇、家恨,将我两之间的分歧撕扯成了沟壑,深不见底。纵使他心有戚戚,然则他的家国不断地让他撤离我的方向,左右寻觅,却已成惘然。   关上窗户,回到床上歇息,不欲管外间的诸事,有人敲门也不愿应答。   似是须臾之间,天色便暗沉下来,一丝月光透过窗棱洒在窗前的桌面上,幻化出别样的皓色惹人惆怅。   我穿戴整齐,应了施碧苔的门,出去吃了些东西。   独自回房,关门点灯。烛光融融,照散月色的冷清,蓦地回首却发现床边桌上摆着一幅锦帕方方正正。   我疑惑拿起一看,只见锦帕上写着,“三更时分前院晚亭见”。即便没有熟悉的字迹,我也知道,这是梁竺彦送来的,这方绣帕曾经是我的常用之物。   若是今天之前,依着我对他的了解,我定然会自恋地想,他为了我,竟不顾安危前来送蛊母。然则,我现下已然想通了这其中的厉害,断然不会傻乎乎地以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然则,他既已约在客栈前院见面,我也无甚担心,毕竟院子里有我的暗探还有都予熙的暗卫。   许是之前睡得多了,我了无睡意,干脆坐着等到了二更时分,便忍不住轻轻出门去了前院的晚亭等候。   客栈的前厅微微闪着莹莹烛火,院子里静寂无声,今夜无风,月色倒是白的渗人,初春已至,稍稍赶走了冬日的恶寒,我坐在亭子里,并不觉得冷,只紧张地毛发虚立。   天上云彩漂浮,然则月色清亮,总能穿透,时有乌云彻底盖住了明月,天地间顿时一片混沌。   借着难得的黑,我屏息运气,不想被一丝血腥之气冲断了行修,霍地睁开眼睛。月光也在此时洒下,有种惨白的厉色。   顺着血气翻墙而出,落在客栈东边不远处的巷口,巷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笼将整个巷子拉伸的长长的……   巷口边的人家门口,有一团黑影,我屏息渐渐逼近。   不想一脚踩在石子上,那石子在地上一蹭,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后咕噜噜滚远。   那黑影闻声猝然回头,我吓得贴在一边的墙上,却在看见黑影的容貌之时,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温润的眼眉,刚毅的轮廓,只是一直以来温柔的神色凌厉犀利,嗜血残忍——梁竺彦一袭黑色风衣,唇边满是鲜血,只露出了一张比月光还要惨白的脸。   他一见是我,眼神立刻熄灭,整个人无措惊惶,“菁儿怎么是你?我与你说的三更,况且你怎生一人出来。”说着风衣上的帽子滑下,露出一头披散的白发,趁的他唇边的鲜血愈加瘆人。   我缓缓将实现望向刚刚他匍匐的地方——地上躺着一只猎犬,灯光虽浅,却也能看出它喉间的鲜血,那一双空中举着的前腿似乎还在微微抽搐……   我一时大骇,勉强才忍住欲吐的感觉,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梁竺彦——才几个时辰不见,他缘何成了这副样子?   往事已成谜   梁竺彦亦回头看了看那猎犬,转过头来望着我,半晌似哭非笑,“菁儿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我无措地再靠近一点墙壁,语不成调,“你怎么了?”   “无妨。”他举起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侧身莹然,模样虽然狼狈,风姿却仍旧儒雅。   我见他并未发狂,放心不少,随即皱眉问道,“既然叫我看见,就别说没什么,你头发全白,半夜饮血,怎会无妨?”   他闻言痴笑着抓了一把头发,却并未回答,“菁儿可怨我不肯拿出蛊母吧?”   我轻轻一笑,“寿命由天定。彦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目光戚戚,“我不会说,别再问了。”   然而他越是瞒得厉害,我便越是好奇,于是转而诱导,“好,那你今晚约我前来,是为何事?”   “菁儿,我虽拿到蛊母,却无法断定它是不是真的,叫你出来相见一为解释,二为求证。”他说着自胸口取出一罐竹筒,轻声言道,“毕竟这么容易便拿到的蛊母,我实在不敢相信。”   “要怎么验证?”我疑惑,“再者,你也不怕其他人发现你么?”   梁竺彦看我一眼,又将竹筒收回,笑言道,“不怕,他们定然知道,皆希望我将蛊母交与你,又怎么会冲出来呢。”   我想想的确是,又看了一眼还在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猎犬道,“血腥气太重,你若是每天如此,也不怕被人发现。”   他闻言一怔,突地狠狠看向我,看得我心猛然一跳,向后退了一大步。   梁竺彦见我如此,似乎又有些后悔,放柔目光解释道,“前几日为你疗伤耗费了颇多真气,今日又被你大哥等人围攻,伤了元气,本来只有极盛或者极衰的月圆之夜才会反噬,没想到刚刚血气倒流,有反噬之兆,我便只能随便找一件活物杀了以血压魔。”   以血压魔、白发反噬……我捂住嘴巴,难道他近来武功大涨竟是因为,“你练了驱魔功?”   梁竺彦低垂着头颅,收起眼睑,视线一直流连在地上,“不错。”   我一惊急道,“那是邪门歪道!练不好便会折寿不说,以血侍功,将来注定要坠入魔道,不得翻身的1   “菁儿,若我现在说,其实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可相信?”他蓦地抬头,神色清明而忧虑,如同一汪汩汩冒出的温泉,“明知可能万劫不复,还是为你娶了余雅,为你做尽了我不想做的事,为你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的话明明让我不敢置信,恨不得即时逃开,却又忍不住让人欲上前一探究竟。   说话之间,梁竺彦满头发丝上的雪白色渐渐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漆黑,脸色也慢慢回血,褪去了一脸惨白。   “什么意思?”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梁竺彦扭头自袖子里抽出一根发带,将回复颜色的发丝绑上,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似乎他恬淡静逸的性格从来没有改变过,“我言多了……”说罢,又拿出娟帕仔细擦拭脸颊。   但是他越是风轻云淡、越是浑然不在意,我心中便越是挣扎,上前一步问道,“既然与我相关,怎能不让我知道?”   “菁儿,你是何时被人下了千丝蛊的,我并不知道。我知道之时,便是余家用蛊母作为要挟,逼我娶余雅之时。”他负起手,如同淡墨化入深池,脸上半点踪迹也无,似是说起了与他不相关之事,“之后顺理成章,封你穴道,不过是想蛊毒不要苏醒;派人盗你的莫问令牌,是因祖父答应我,令牌一到手便交出蛊母;包括我所练的魔功,亦是因为受听风阁于蛊母的胁迫……”   得闻此言,我一时难以消化,视线涣散,思绪一片混沌,半晌才勉强抓住一线思绪,讷讷出口,不知自己所言何物,“彦哥哥……你这是何必?”你这是何必,等我知道之时,早已覆水难收,而我欠你的又要如何偿还?   梁竺彦轻轻一笑,“说起来,一切皆是我自愿。一早便怨我,明知你对我之感情不过是兄长之依赖,却一直自欺欺人,期望你懵懂不解,就这么过一辈子。可惜造化弄人,他这么快便将你一颗心全部骗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心情也随之越来越低沉。   脑中空白,我搜罗半晌才勉强挤出了一句话,“彦哥哥,你应当一开始便与我言说,事情便不至于变成这样。”   “事已至此,菁儿,我回不了头,却也不想继续做他人之棋子。”梁竺彦声音一振,转脸一颦眉头道,“我不知蛊母的密语,无法催动,不知是真是假,是以只能请菁儿与我回一趟新川,找药圣帮忙鉴定,也好及时给你解毒。”   我怔怔道,“去新川?他们几人定然不会同意的。”   “我知菁儿诸多为难,只是菁儿你解了毒,不仅使我有所解脱,也可使你祖父不必受人钳制。”   “我祖父?”   “不错,否则傅王爷缘何宁愿委屈你,一口答应了联姻?”梁竺彦低头叹了口气,淡淡道,“我想王妃应当没有服用婆罗花籽吧?都不过是因为傅家亦受到了胁迫。”   我突觉口中苦涩不已,何时自己竟然如此好用,闹了半天,原来只有我不知道!   我想了想,凝聚思绪说道,“上云弥山吧!若是彦哥哥要确定这是不是我体内蛊毒的蛊母,我倒是更加相信师父。”   梁竺彦微微一沉吟,“好。明日寅时三刻我在城外五里亭等你,不要带着他们。”   我猛然一挑双眉,没想到他答得如此爽快,本以为他会多番推辞,再者,虽然知道梁竺彦不会让都予熙他们跟着,却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接。   他许是见我面色不虞,微扯嘴角云淡道,“我与他们还是少碰面为好。”   言毕,伸出手上前来,一见这个动作,想起我与他从前话别之时,他总是自然地伸手勾一勾我的双臂,不禁本能地向后一退,退完方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抬头再看,他一脸落寞,脸色竟是比刚刚功力反噬之时还要苍白。   我胸中一堵,连忙出声安抚,“彦哥哥,我……”   他虚弱一笑,摆摆手,“无妨。菁儿先回去吧,明日我会等到你来为止。”   说完深深看我一眼,径自转身走远。   我看着那个背影,在经过那条猎犬之时顺手一带,将猎犬的尸首包进了布里拖拽而走,那动作仿若只是摘了朵花般,淡然而优雅。许是冬日余寒仍在,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听完刚刚梁竺彦的话,我大概明白了两件事,一是梁家背后的江湖势力恐怕就是听风阁和飘香小筑;二是余家竟然早有反心,难怪那时都予逸那么提防余家之人。   我回身渐渐向回走,便是这样不稳定又危险地局势之下,少爷还是追来照顾我了,我又如何能弃他于不顾?   梅花初落雪   一回后院,路上摆了许多灯笼,照的一整个院子灯火通明,恍若漆黑无垠大海上一盏指路的明灯,让我原本寂寂感怀的心一下子安慰舒暖不少。   再抬头,只见都予熙坐在房门前的石凳上,周围点了诸多灯火,手中一卷羊皮纸,应当是暗卫送来的快报。许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手中翻页的手一顿,继而抬起双眼,望着我融融一笑,“回来了?梁竺彦可有将蛊母交与你?”   刚刚的忧虑再度袭上心间,我不敢多做停顿,叫他看出来,只能借口道,“他说得之太容易,怕有诈,要教人确定了再给我。”   “哦?他急着叫你出去,便只是告诉你这个?”都予熙表情随着我的回答,转成木然,扬声问道。   “当然不是,是叫我试蛊来着。只是不通密语,无法试出是否蛊母。”   我紧张地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他沉寂无波的眸子望不见底,不知可有猜中什么。终于,他将手中的羊皮纸塞回木匣之中,放在一边的石凳上,缓缓起身向我走来。我本以为他会戳穿我,或是安慰我,然而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执起我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一握,回身带着我向屋里走去。   我看着那个被留在石凳上的木匣,出声提醒道,“那个匣子……”   “等会自会有人来龋”说话间,都予熙已将我拉进了房门。   我讷讷看着面无表情的都予熙,心虚之余也十分难过。若是我与他明说,他定然不会同意我与梁竺彦同去,那么我便失去痊愈的机会,也许我傅家也会因为我陷入进退维谷之中,要救我则要大逆不道、弑君叛国。只是,我若不说,他得知后定会怪我瞒着他……   “怎么了?”惊觉一只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我方从思绪中回神,但见都予熙目光轻柔,与我四目相接时俏皮一笑,全然不似往常风情,看得我微微一愣。他收回手,就着俯视的姿势凑近,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喃道,“菁儿,我不知他说了什么,总之万事要多想一份心思,他梁竺彦行至今天,断然不可能是完全清白无辜的。”   我点点头,仰头凝视他,只觉得这温馨时刻怕是不多了,心下一沉,顾不得矜持,顺势倚进都予熙的怀抱深吸一口气,汲取温暖。   都予熙喟叹一声,环手抱了过来,在我背上轻拍,“趁天没亮你先休息,下午我带你去香雪山看梅花,明日再上路往韶山去,可好?”   我鼻子一酸,闷闷道,“好。”转而又在都予熙的胸口蹭了两下。   少爷,明日,我无法陪你去韶山了,所以今日,我一定尽我所能叫你开心。我会随着梁竺彦前往云弥山,不论治得好与治不好,我想我不会离开云弥山和师父,若是还有以后的路,我也尚未想好该如何走,但是若可以,我愿意离得远远的,让家人与与少爷,包括梁竺彦都不再受到威胁。   心中算是十分难受,脑中疲累不已,但是不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入眠。等到天色大亮,大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才恍恍惚惚睡过去,待到我醒来,已是中午时分。   吃过少爷送来的饭菜,我收拾一下心情,高高兴兴准备去香雪山赏花。   却见少爷牵来了两匹马,我好奇道,“只有我们两人去么?大哥他们呢?”   都予熙点了点头,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我,道,“傅世子和碧苔去东郊踏青了,卫越看家。”   我接过缰绳,懵懂地翻身上马,不解道,“我大哥还真是风流倜傥!施姑娘的年纪比我哥哥大上好些吧?”说着一拉绳子,向香雪山的方向行去。   我此话本就无心,正幻想着香雪山的梅花可有南陵梅花山的漂亮,淬不及防只觉得马鞍一沉,再回头,又被突然上马的都予熙抢了缰绳,正想呵斥他,却被他一句话堵住了欲说的话,“哼,碧苔与我一般大!看来小丫鬟被本王宠出脾气来了,竟敢嫌弃本王年老么?”   我又羞又怒,怎奈被他搂得死紧,挣脱不开,干脆将他当做椅子靠背,佯装负气道,“不错!少爷你比我大八岁,实在是太老了。”   他哼哼一笑,却不似生气,恬然道,“那又如何。娘子你还不是得好好伺候夫君我。”   我就着他一只搂在我身前的手,狠狠一捏,“做梦!你就这么与我共乘一骑,不怕被人瞧见?”   “怕什么?三哥已经回京了。即便被人看出也无妨。不过……”说着自腰间抽出一抹紫色轻纱,夹在我的发间,我正好奇他难道要以纱代钗,送给我做礼物?那我也太廉价了。不想,他单手一挽,竟是将我的脸覆在了轻纱之下。随后满意一笑,道,“嗯,这样娘子便不会叫登徒子窥去了。”   我甚是无语,本想好好嘲笑他一番,却在看见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之时全然崩溃,双眼酸涩,转回头来。   香雪山无愧于它的名字,万梅绽放,成片的梅花,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有的艳如朝霞,有的白似瑞雪,有的绿如碧玉,放眼望去,梅海凝云,云蒸霞蔚,繁花满山,一片香海。   从山底下马,一路上迎着山道向上,行人并不多。   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其他,我竟只觉得身旁那个牵着我手之人耀眼十分。   然而,山上梅花形态各异,一片一片的,有的含苞未放,有些正落英纷纷。站在树边,只觉得美态尽收眼底。   行至半山腰,我叫住少爷不欲再往山上走,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眼前的香海,只希望时间从此停住,不要天黑,更加不要天亮。   都予熙抓着我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用脸颊靠了靠我的头,问道,“听闻香雪山的梅花雪糖糕清甜可口,用雪水和着梅花芝麻做成的酥糖糕,红蕊白心,要不要尝尝?”   我摇头,“少爷,你让我靠着便好。”   “累了?还是蛊毒的余症,不舒服了?”   “没有,让我靠着便好。”   之后许久,我两便这么静静坐着,无话亦无辞,直到落音埋了一脚深浅,太阳西斜,我方才从都予熙肩上抬起。   都予熙眼中一泓秋水般脉脉,一手伸过来想摘下我面上的轻纱,不想却是落空,堪堪砸在了石块上。   我心中一痛,怕是刚刚被我枕麻了,连忙上前替他按摩疏通经络,嗔怒道,“怎么样?麻了怎么也不说?”   他无谓一笑,“没事。谁让你说让你靠着便好,我怎么敢动?”   我有嗔他一眼,收回手取下面上轻纱,见他自己还在抚着臂膀,心中一动,索性闭上眼睛靠将过去,不知什么方向地重重一亲。   坐回原位,收回脸,见都予熙晶亮晶亮地看着我,不好意思地闷了头红了脸。   一时气愤紧张,我正待跑开,忽觉都予熙气息靠近,甫一抬头,便被铺天盖地的缠吻夺去了呼吸。只觉得天旋地转,四处皆是他的气息,将我包的严严实实,直至一吻结束,我还未回过神来。   良久之后,我找回思绪,在都予熙胸口蹭了蹭,抬起头来看着他,却见他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的容貌身形,看着我的眼眸忽闪忽闪,比都凤的眼神还挤得出水。   我刚欲与少爷说几句体己的话,便听见身后花丛里传来一把自命风流的声音,“哎呀,碧苔,我们那里瞧瞧,我看那树后似乎有人,看起来挺像我的臭豆腐小妹。”说这话的不是我那骚包大哥还能有谁?!只是当着我的面说我是香饽饽,背着我叫我臭豆腐……我下次定要找个机会把他绑进山寨里,送给山大王做压寨夫人去!   我连忙拉着少爷下山,难得的独处机会,断然不能被他们破坏!   下了山,进的榕城,我与少爷一路将榕城的名点小吃皆尝了一遍,又逛了些新奇的铺子,等回到客栈后院时,住客都已经熄灯睡觉了。   我与都予熙蹑手蹑脚回房,我点起蜡烛,望着他颇有些恋恋不舍。   他亦望着我,最后噗气一笑,“早些休息,明日好赶路。”   我点点头,目送他开门欲出,却在他准备拉开门扉之时猛地冲上去抱住他的后背,“少爷,不要走。”   他一怔,许是僵着身体,有些讷讷地回头,看向我不舍的眼睛,语重心长道,“菁儿,有些话不可乱说。”   我连忙摇头,坚定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少爷……”   都予熙拉开我的手,我以为他仍旧决定要离去,不禁一阵叹息,接下来却突地被吻没了呼吸,被狠狠攥住了心神。这是比下午在梅花盛开之地还要缠绵悱恻的吻,我忍不住喉咙之中溢出的呻吟,惟愿此生长醉不再醒。   不知何时被带到了床上,我只知让我陷入梦境的吻没有停止,都予熙的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带着蛊惑的吴侬之语响在耳际,让我缓缓放松身心,与他一同遁入最美的境界。   似是看见了白天无数的落音,即便是被树枝刮伤,也忍不住想要一探花蕊。也许世间最美妙的景色亦不过如此,漫天繁花,让我在一波又一波的淡粉嫣红之中沉沦无限。   天色未亮,我悠悠转醒,身子并没有想象中的累,许是少爷极度克制,又照料的好。思及此,我看看身边睡的沉沉的都予熙,再度心伤。   昨日在他最是松懈之时,给他下了些**香气,然而他却硬是撑着**香的药效为我擦拭身体之后,才在我身边睡去。   缓缓抚摸他刚毅的脸,恍然发现他眼下淡淡的青紫色,回想起初识他之时,那个神采非凡的云玺,不禁悲从中来。   我慢慢凑近他,在他眼边轻轻一吻,“小云,以后不会叫你担心了……”又注视良久,见他于梦中微微上翘的嘴角,心中忍不住一甜,至少昨儿个晚上他应当是幸福而满足的。   时间不早,我已不能等下去。越过熟睡的都予熙,只挑了些常用的药带着,穿戴一番,悄悄出了门。   唤上我的两名暗探,运起轻功向城外赶去。   梁竺彦,不论你是不是真的带我回胤天宗,总之,此次,我一定要将欠你的还清。   此情愿可待   月色清晃,已是末梢的夜,一刀弯月半挂,将没有星空的夜装点地清冷而疏离。   冬日还留有她不愿离去的足迹,寒风依旧有刺骨之感,吹散了依旧我残留在心中的、与少爷刚刚的缠绵旖旎。   城门在寅时早已打开,我穿过城门,飞向五里亭。   远远地,便瞧见一蓝衣之人负手而立,背影清扬,一色温润的气质将他在夜风之中衬的修长而淡然。   我在亭外落下,他应声回首走近我,表情明灭不定,神色沉沉,只看着我似是张口欲言,却又闭口踟蹰。   我不解他的犹豫不定为的哪般,率先开口问道,“彦哥哥你可还好?那武功可有再反噬?”   他将视线移开,转向亭边大路,声音干哑生涩,带着淡淡忧伤,“我很好。我以为,即便等到死,你也不会来的。”说着回转头看着我,一张脸上即是笑又是愁,“菁儿,你来了,真好……”   我看不惯他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只是转而嘱咐道,“彦哥哥,若是蛊母正是我身上的千丝蛊母,可一定要弃了那害人的武功1   他终于舒展开眉头,轻轻一笑,“知道。”言毕,带我走向亭边,牵过拴在柱子上的两匹马,亲切道,“我们走吧。”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缰绳,心中苦涩不已,白日里,还是都予熙为我牵马,现下怕是要永不相见了。回头再看一眼榕城,我定会记住这个地方……   从榕城往云弥山其实非常之近,骑马前往,连上夜晚打尖休息不过只需两天。   两天之后的傍晚,我与梁竺彦已在云弥山下的小镇子,我从十岁开始在云弥山长大,对这里感情颇深,对这个镇子更是熟悉。   抬头看一看天色,怕是山门已关,我与梁竺彦商量着现在山下住一个晚上,第二日一早再上山不迟。   这两天以来,说不失望是骗人的,我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再回京,但是心底总是希翼都予熙或大哥能够追上来,将我接回去;但是另一方面,梁竺彦依言带着我向云弥山前进,将我心底原本有着的一点点怀疑打消,我又真心希望与他同回胤天宗,用蛊母解蛊,我的生命无虞,他也再不受制于人。   “傅姑娘!傅姑娘1我正望着榕城的方向沉思,不妨被人突地一叫,吓得即刻回神,见叫我之人正是街上的小商贩,专门卖佛珠佛像的,我以前每次下山都会在他的摊子上买许多的佛珠佛像,拿回去骗一众师兄师侄们慷慨解囊。   “我今日只是路过,胡老板,不买佛像。”我连忙回绝道。   “傅姑娘,你看,我也没叫您买佛像啊!您不是老主顾了么?许久不见,上前打个招呼。”那胡老板点头哈腰道,说话间,还不停地撇着我身边的梁竺彦。   我看了眼身边正左右环顾的梁竺彦,想起每次来买佛像之时,梁竺彦也有时在场,于是笑着回那老板,“可不是,许久不见了。彦哥哥上回还说要来您这里多买些灵符回去呢。”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1那胡老板讪笑着挥了挥手掌。   袖口翻转之间,我恍然瞥见袖口里一只张嘴的鸳鸯——我若记得不错,那日的廖家庄廖老爷说过,那些勒索他全家之人的帕子上绣着张口的……虽然没说完,但是哪有人绣这样奇怪的东西?   我一把抓住那老板的手腕,厉声道,“姑娘装成胡老板,不知所谓何事?”   那“胡老板”听我如此一说,明显一阵惊慌,“傅……傅姑娘……您说什么?”   我指了指他的领口,“那是姑娘家的脂粉,看眼色与我用的同是云州雕春堂的一书成色,请问胡夫人用的可是这种脂粉?不过,老早以前,我便得知老板您是鳏夫了啊!还是您最近搭上了哪位贵妇人?”   “胡老板”脸色一白,刚想发作,却已被梁竺彦用长剑抵住了喉咙。我放下抓住他的手,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你只认识我,不认识彦哥哥,而且彦哥哥从未要买过灵符。最最不像的是,姑娘的手虽然做了处理,却在细微的挥手之间将女子的形态暴露无遗1   那姑娘眯眼一哼,用胡老板那张颇为遗憾的说出了极为妖娆的话,“不用管我,杀了傅小郡主,主上有重赏1   我一愣,不知自己得罪了哪一家主上,非要将我除之而后快,先有飘香小筑,后有这姑娘伪装。   梁竺彦比我先反应过来,伸手隔开那“胡老板”,对着周围包围而来的杀手横剑护卫。   我本欲抽出佩剑,却被梁竺彦按住了拔剑的手,他柔柔一波扫过我的面庞,“你不可再妄动功力。”   我犹豫着一点头,便被他搂住了腰间。   从前我只听说过驱魔之功威力无穷,却从未见过,今日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为何有人宁愿入魔,也要练这项武功。   梁竺彦不过两剑便已将通往山门的一侧清理出来,他抱着我一路狂奔,饶是后面追赶者众多,也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的速度。   爬至胤天宗山门前,门已关闭,朱红色的大门仿佛耸入天际。我自梁竺彦怀里出来,抓着把手上的金环重重敲打门扉。   不一会儿,有人应门,一见是我,连忙请安道,“小师叔,您回来了?”   我匆匆点头算是答过,拉着一边的梁竺彦便要进门。   梁竺彦却又按住我的手,拍一拍道,“我去查一查究竟是何人非要置你于死地,若是可以,便端了他们老窝。”   我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一跃而出,朝着躲在不远处树丛里的那些杀手飞去。   我只能吩咐看门的小邱,让他多多留意梁竺彦何时回来,若是回来了便带他来后山找我。   再次回到胤天宗,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看着蜿蜒而上的小道,一时心中感慨,顾不得身上尚且未除的蛊毒,再次运足轻功,飞上通往后山的阶梯。   许是因为激动,踏上最后一层阶梯之时,我顾不上一步没有站稳,踉跄着向林里白墙黛瓦处奔去。   “师父!师父1我自一入门便一路疾呼,顾不及师父曾经教训我缓步慢语,推开师父看书打坐用的庐馆门,便冲了进去。   待我破门而入,师父却似恍若未闻,只专注于手中页椟,眼光未曾移过半厘。我慢慢沉淀下满心欣喜,缓缓收敛行径,俯身跪于师父案前的蒲团之上,约摸一柱香后,我的双腿渐渐失去视觉,师父方才抬了抬眉,放下典籍,露出一张道骨仙风之面,鹤发童颜,真真是难辨年龄。   “何事?”声似醇酒,涓涓潺潺。   我稍稍动了动麻木的双腿,讨好道,“师父,徒儿回来看您了1   师父看一眼门外,“一个人?”   我点头道,“嗯,暂时是一个人。不过师父,以后徒儿都不离开云弥山,一辈子都孝敬着您,您可开心?”   师父手中一把羽扇,平心静气缓缓扇过,“一切有因,万事有果。存菁,你心智虽沉,脾性尚浅,红尘之事如同一张密网,你的每一寸都沾染着一根红尘丝,如何能在山上过下去?不过是给师父徒增麻烦而已。”   我闻言心中一沉,想起所谓的红尘事,更是一番揪心的苦,“师父,纵然红尘牵绊,然则,徒儿亦是无可奈何,还请师父指出一条明路。”   师父闭眼叹息,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起身去师父身边坐下,师父翻过我的右手,搭在我的脉搏之上按压查探,忽而手中羽扇一摇,沉声问道,“功力消退?”   “是。”   “存菁,你面有疲色,脉搏忽弛忽缓,功力在极盛之时便会被吞噬,中了千丝蛊,进而自觉无甚希望,便想在云弥山上了此一生,是也不是?”   “……是。”   “嘭1的一声响,师父将手中羽扇狠狠拍在木桌上,“你敢1   我闷下头,低低道,“徒儿不孝。”   “我殷奎一生,便只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儿,你可知江湖上多少人觊觎师父我教他们一招半式?”师父说着已然暴躁起来,在庐馆之中来回踱步,“你倒好,不过就是一个千丝蛊,便要让师父我绝了传人1   我一听,心中一喜,师父说,不过就是一个千丝蛊,那么是不是说他会解?连忙问道,“师父您能救徒儿?”   师父猛然一顿,停在庐馆正中的药袋之下,抬头道,“不能。千丝蛊是师傅唯一不能救的。”   我无奈地收回看着师父的视线,转而看向桌子上被师父拍的嵌入桌中的羽扇,不禁颇为感慨,师父修身养性这么些年,还是只能忍得一时,忍不得长久。   我安慰还在呆呆望着药袋神伤的师父道,“师父不必过于担心,一来梁世子已然找到了蛊母,现下只要师父给鉴定一下,若真是我体内千丝蛊的蛊母,徒儿便无事了;二来婆罗花籽也有了踪迹,相信大哥定能找到,是以师父不必太过忧心。”   师父原本皱起的眼眉,于我话毕之后再度舒展开来,“你个娃娃,不早点告诉师父,存心让师傅为你忧心1   我刚待再去安慰师父一番,不妨听的屋外传来小邱慌乱的声音,“小师叔!不好了!你嘱咐的那位梁公子受了重伤1   我吓得心中一乱,顾不上与师父请示,便出门去查探梁竺彦的伤势。   只见小邱和另一名胤天弟子扶着浑身是血的梁竺彦,正快步向庐馆奔来。   梁竺彦双眼紧闭,面色刷白,不知哪里受了伤,狼狈之致。   我连忙侧身,让他们两人扶着梁世子进门,央求跟出来的师父道,“师父,您看看他怎么样了。”   师父等着那两名弟子走远,方才进了庐馆给梁竺彦疗伤。   我在外间来回踱步,心焦不已,却又不敢发出大的声响,怕惊扰了师父。   终于,庐馆门开,师父平静的很,“没事了,内伤有些严重,多多调理便无碍了。”说着又是一阵惊疑问道,“他因何事得罪了了崖老儿的徒弟么?怎么一身伤看着像是了崖那个假和尚的功夫弄出来的?”   故人何处去   我心下咯噔一跳,一阵抽痛自自心脏之处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手上自刚刚就握着的松果叮叮咚咚滚了一地,脸颊也因为师父的话僵硬起来,了崖大师的徒弟?不就是都予熙?   我顾不得里面重伤的梁竺彦,亦顾不得身边独自念叨着了崖的师父,脚不由脑、慌不择路地向山下跑去。   依着我对都予熙的了解,他现在没有闯进胤天宗怕是在外面想着什么祸害人的法子,逼我出来,我定要让小邱咬紧牙关,死都不能承认我身在胤天宗。   跑至半路,我霍地停住脚步,梁竺彦若真的是被都予熙打成了重伤,那么都予熙会不会不敌梁竺彦的魔功,也重伤难治才无法上山?   可是我却也不知去哪里找他,还是回后山等梁竺彦醒过来问问,或是请师父下山去看看好了。   回头走了未有两步,却又想起都予熙的武功若是能和都予逸一较高低,那么即使梁竺彦练了魔功,怕也不是他的敌手。还是下山跟小邱交代一下比较好……   如此反复五六次,我仍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越来越慌,只觉得连脚步都虚浮起来。   “小师叔,您跑上跑下的,磨石头呢?”我正焦虑着,不妨被路旁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我要找的小邱。   我连忙怒道,“什么磨石头……师叔练功呢。”   小邱手上一个素色的盘子,盘子里放着山上新摘得水灵灵的草莓,见我一瞪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别……师叔,这是掌门让给师叔祖送去的,您可不能独吞了,介时小徒回去又要挨罚了!”   我冲着他灿烂一笑,拉着不断后退的小邱,尽量摆出慈祥师叔的样子,道,“小邱,放心吧,我师父一心向道,不问身外事,你会与你计较几颗果子的。只是,我回宗派之事现下有几人知晓?”   小邱浑身抖了抖,一盘子草莓随之颤了颤,木然应道,“只有与我一起扶梁公子回来的小眠知道,至于其他人……”   我满意地从他手上接过果盘,趁着他尚未反应,堵截道,“小邱不错,我会向掌门师兄好生夸奖你的。”   他一顿,笑道,“多谢小师叔。”   “不过……”我故意拖长语调,“小邱,记得我回胤天宗的事万万不可向外人提起,假使有人上山求见,定要说我不在,若是挡不住,一定要差人先行来报,明白么?”   “是,弟子明白。”   我十分满意地点头,顺手拈起一颗盘中的草莓放进嘴里,“嗯,非常甜。看见掌门师兄,便转告他,我师父说,山上可以再种一片樱桃林,这样,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吃。”   小邱俯着的脸猛然抬起,似是这才意识到果盘在我手中般,却也只能留在原地小声哀号,“师叔,您和云逸师兄每次皆是如此,可真真害惨我们这些胤天弟子了。”   回到后山,师父将庐馆挪出来安置了梁竺彦,自己另外找了间房子参禅悟道。   我将一盘子草莓吃完,剩了一个留给师父,给他尝尝早春的草莓,以彰显我之孝道,也算是对掌门师兄有个交待。   吃完满满当当一大盘果子,难免腹胀,找了个好风景的地方躺下,慢慢消食。许是知道都予熙到了山下,我竟然莫名地觉得安心。明明那果子在这样的季节算得上凉意逼人,我却只觉得胸中暖暖,无比惬意。   当然,这样的惬意并未能持续多久,第二日我便开始沮丧,梁竺彦似是陷入了昏迷,整个人似梦不醒,纤长的睫毛偶尔掀动,每每以为他要醒过来了,却等不来他的睁眼。   师父在旁,看着我趴在梁竺彦床前,每每梁竺彦一有动静便要查探一番的样子,许是觉得有些好笑,特意放下手中书本,走至我的身后,安慰道,“菁儿放心,十天之内必醒。你身上还留有六成功力,那些虫子暂时还要不了你的命,等这小子醒过来,师父会想尽各种办法叫他交出蛊母的。”   我一愣,从梁竺彦床边爬起,无奈地看着自信满满的师父,解释道,“师父,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难不成你对他还有念想?”   我心虚地摇了摇头,“师父,其实徒儿是想知道……”我咬着下唇犹豫良久方才问道,“师父您说,把梁世子打成重伤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受了重伤?比梁世子还重的伤?”   师父显然被我期盼的眼神吓了一跳,稍稍退开两步上下打量我一番,适才缓缓道,“几日不见,菁儿大有长进啊!”   我一怔,正想问什么长进,便听得师父悠悠道,“竟懂得对敌人狠下杀手,即便对方侥幸逃脱,也懂得分析战术,将敌方彻底踩在脚下,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我懒得理会沉浸在自我臆想中难以自拔的师父,倒是抓住了他刚刚的一句话,欣喜道,“师父,您的意思是说了崖大师的徒弟没事了?”   师父捋了捋凌乱的胡子,负手道,“那个假和尚狡猾成性,他的徒儿能好到哪里去?切忌与那帮人来往,皆是些心术不正的。”   我得了师父一言,心中又放心不少,看了眼躺着的梁世子,打断师父道,“师父,您该给梁世子喂药和米汤了。”说罢径自出了庐馆,余下师父声如洪钟,“你这个孽障!有求于师父我之时便恭敬地很,现下便要将师父当下人使了么?”   我仍旧每天惬意地找一处呆着,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中的失落之感愈加强烈——明明都予熙已经到了云弥山下,缘何时间已然逝去了八日之久,也不见其上山来,即便是想着什么阴谋诡计也该实施了……莫不是真的受了重伤?   思及此,我心中一揪,再没了前几日的好心情,只觉得满腔沉甸甸,不知所谓。   正暗自感怀,不妨被师父叫醒,“菁儿,梁世子醒了,要见你。”   我连忙收起满脸的倦色,起身跟着师父下楼,心里又升起点点希望,待会问问梁竺彦便知,我不求再见都予熙,只愿他平平安安就好。   庐馆里,生气了凝神用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其间,晃得半坐在床上喝药的梁竺彦虚无而遥远。他一身月牙白色的内里长衫半挂,头发亦有些松散,将他平日里的那股子温润混上了慵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似是脸边也长了眼睛般,我一站在庐馆门口,他便扭过头来望向我,虽然烟雾缭绕,但是那一泓水光莹莹穿透了层层阻隔,一下子便射了过来,声音柔柔的,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无力,“菁儿。”   我浅浅一笑,缓步走过去,“梁世子好些了么?”   他闻言紧紧皱起了眉头,不解道,“梁世子?菁儿你……”   我心中咯噔一跳,不祥的预感上涌,“梁世子可还记得缘何在胤天宗?”   他眼中划过一丝沉痛,筛骨动了动,声音似是从胸腔生生挤出一般,“我大病一场,菁儿便与彦哥哥如此生疏了么?”   我顿感五雷轰顶,生生被击中定在了原地,这是什么情况?踟蹰半晌,复又小心翼翼问道,“梁世子可记得将你打伤之人?或者你还记得什么?”   梁竺彦眼神一滞,接着异色划过,快到我以为自己眼花,随即又一脸迷茫,道,“不记得……什么打伤之人?我只记得与菁儿同去云弥镇,不小心自山上滚下……”   我大骇,倒退两步,叫道,“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道更高一丈   师父缓缓自药房里堆积着的厚厚的草药里抬起头颅,气定神闲看一眼气喘吁吁、满面慌张的我,放下手中的药锤,捻起一旁羽扇道,“何事如此冒失?你掌门师兄殁了么?”   我稍稍稳一下心神,解释道,“师父您不能这样咒掌门师兄,他若是殁了,我必然是欢欢喜喜来报信的,断然不会如此慌张。”说着上前拉住他老人家的手臂向庐馆拽去,边走边道,“梁世子突然失忆了,您快去给他看看。”   师父闻言却霍地停住脚步,奇道,“失忆?他的内伤虽说伤及肺腑,却并未妄动神经,何以失忆?”   我亦是一愣,不确定道,“也许他受了极大的刺激?”   师父并未回答,抽出被我紧紧抓着的手,一抖青袍,转身进了庐馆,一言未发。   我跟在师父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师父给梁竺彦把脉,不经意之间抬头,每每皆能迎上梁竺彦深情而期盼的目光,犹如两道夏日里炎炎的日光,照的我微微有些脱水之感。   须臾,我终于抵挡不住这热烈的“日照”,终于体会到后羿射日的功绩,只能愧疚地对师父道,“师父,您给梁世子看诊,徒儿在外面等您。”   我呆呆坐在屋外的护栏上,无法形容自己现下的心情,或许,安安分分呆在师父身边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了。   “菁儿。”师父自庐馆出来,卷了卷一边的袖子,表情晦暗不明,轻声道,“梁家小公子陨脉受损,许是所练的魔功反噬所致,他这记忆怕也是因此受累,阻塞了一条通向头部的经脉,从而忘记了这两年发生的事。”   我当下便有些不知所措,“那要怎么办才好?”   师父高深一笑,上前拍了拍我的头,“别担心,为师自有妙方。”说着自手掌之中转出一个瓷瓶,青花白地,煞是脆嫩可人,他一掌拍开我好奇伸过去的手,咪咪笑道,“蛊母,骗他自己找出来的。”   我呆呆傻傻望着那个瓶子,半晌才赞道,“师父您真厉害。”   跟着师父回了药房,见他小心翼翼将蛊母自瓷瓶里取出,放入药盅,应着召唤上前割破了手指,将血滴在那个半透明的东西上。   看着血一点一点渗进那团东西的体内,我急切地问师父道,“师父,如何?”   师父欣喜地点点头,“是原蛊母不错。蛊母遇蛊虫应当苏醒过来,正好用你的血做了引子,我现下便给它喂食一些药草,过几天便可以入药了。”   我闻此消息,心中顿感欣慰不少,甜甜地说了句,“一切拜托师傅了。”便出了药房,回自己屋子躲着。   梁竺彦大病初愈,过不久便能够自由活动,我倒不是怕他,只是觉得不知如何面对如今这个失忆的梁竺彦。   然而虽说我刻意躲避,总也不能一日之内十二个时辰皆躲在房内,云弥山到底不是王府内院,有人伺候,这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出恭用饭烧水等等……即便我事事听声辩位,仍旧处处与他梁竺彦撞见。   卯时,我梳妆完毕在小楼之上撩起竹帘,总能见梁竺彦执一柄长剑于我床下轻轻舞动,听见我竹帘声响,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眼眉弯弯一笑,“菁儿,我去山下给你买了云蜂酥做早点,记得早些下来用饭。”   巳时三刻,我收拾了用完午饭之后的残羹,欲送下山去,皆能见梁竺彦一身蓝衣立于山口,拿着一把大剪刀,修建山前的花草,听见我端着的碗碟碰撞之声,回身温温抿嘴,“菁儿,我去送吧。”说完不待我同意,便自我手中接过食盘,安抚一笑转身下山。   酉时一过,我去各间屋子点灯,一下小楼,手中燃香便被人夺去,梁竺彦白玉般的面庞在隐隐黑沉下来的天色中,显得尤为朦胧,他似乎还嫌此般朦胧不够,更加朦胧地微笑,接口道,“我去点。等会我会烧好水,送到楼上。”   我每每望着他殷勤的背影,又是歉意又是矛盾。   然而如此这般一日复一日,只要我离开小楼上的天地,便能遇见他,可谓无所不在,即便是绝世美人尚且会审美疲劳,何况我对他还有着不可说的复杂心思?   我忍不住为我楼下那片草地和山口那些花木感叹,纵然是铁皮铜骨,怕是也禁不住这频繁的踩踏和修剪吧?   我苦于内心的煎熬,只盼师父快点将那解药炼制好,我好服下回南陵给祖父他老人家养老去,虽然云弥山外杀机重重,但是解毒之后,若我武功复原,也不怕那些流寇,介时说不定还能杀上他们的本部,揪出那要杀我的元凶,问问他,低调内敛如我傅存菁,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他的?言而总之,这人烟稀少的山上实在不适合需要挡箭牌的我。   用完午饭,我闷着头收拾了碗筷,再度被自告奋勇的梁竺彦抢走,送回山下。   我趁着这个空挡,跑进药房,打算问问师父解药的进度如何,不想药房内空无一人,我心下疑惑,不知师父去了哪里?正待四处找找,不妨又被梁竺彦悠悠的声音吓了一跳,“菁儿。”   我猛一回头,惊讶于他送碗筷的速度越来越快,拍了拍胸口,道,“彦哥哥,有事么?”   “没事便不能找你了?”他眼睛轻眯,有些薄怒,“我不知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排斥我。”他低头一沉吟,捻声道,“菁儿,等你此次下山,我们便成亲吧?”   我“啊”一声愣在当场,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在现下说。我抬头望了望不甚明朗的天空,一直觉得刺目无比,甚是有些昏昏欲倒之感,想了想梁竺彦目前的状况,我只能清了清嗓子道,“彦哥哥,还是等你恢复记忆再说吧。”   “不能再等。”他有些激动地上前一步,我淬不及防被他抓住了双手,想挣脱却又挣脱不开,只能懊恼地偏转过头。只听他沉声深情道,“我不知再等下去,菁儿是否连面都不让我见。我这便去南陵请傅王爷将你许配给我。”   我皱起眉头,不说我愿不愿意,即便是我祖父应承了你,那边是欺君大罪。我无奈地张了数次口,皆未能成调。刚想正色与他好生言辞,不妨听的师父洪钟之声自一旁想起,“要娶我徒弟也不是现在,先放开她,不若,我第一个反对。”   梁竺彦一听,连忙放开我的手,推开三步,对着师父深深一作揖,“还望师父成全。”   师父缓步挡在我面前,摆手道,“成全。自然成全。”梁竺彦欣喜地抬头,不可置信般打算跪下。   而我听闻师父如此言说,反倒心下稍安,师父此人从来都不好相与,他这么说必有后话。果不其然,师父抬手止住了梁竺彦下拜的趋势,威严道,“梁世子可知菁儿中了剧毒?”见梁竺彦点头,又道,“现下这解毒之药中急缺一味药草,乃是贵府上的轻罗草,可否劳烦梁世子取来?”   梁竺彦神色懵懵,一下子愁苦起来,寻思半晌方道,“这便去。”说着又对我吩咐道,“菁儿等我。”   梁竺彦当天傍晚便下了山,回了新川。   我终于松懈下来,又开始山上山下的跑。   事后我其实问过师父那位药可有麻烦之处,不想师父一挥广袖,得意道,“梁家小儿,岂是我的对手?失忆之事焉能瞒得过我?哼,世上根本没有轻罗草,看这小儿哪里去寻。”   我便知道,师父不会那么好说话,但是若梁竺彦真的去寻着轻罗草,可如何是好?   又是一日将碗筷送入山下厨房。未进门便听厨房内洗碗的几位大婶正在唠嗑,我平素里并不关心这些,今日却被一个名字吸引去了注意,但听那人道,“……听说天下怕是要乱啦,淳王爷领兵驻守南阳了……”   淳王爷……不正是都予熙?他去镇守与新川一江之隔的南阳了,那便是说,他并未受伤?那么那日打伤梁竺彦的可是他?若是他,为何未曾上云弥山来?   还是他,放弃我了?与我置气了?   回到后山小楼,我越想越是不安,又希望他不要挂念着我,却又希望他时时不能忘记我……却不知,何时相思入骨,而我,对他的感情深至如此。   思及此,干脆拿出一张纸笺,画上他的样子,看着他的轮廓跃于纸上,我想起他路过云弥山而不入,又是一气,提笔便将他画成了麻子脸。   看着甚是有趣,我转而取出胭脂,给他描眉画脸,画上了红花金钗,还点上了媒人痣,活脱脱一个艳俗的婆子。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趴在了桌上。   刚想把画收起来,日后天天拿出来观赏一番,以作每日娱乐的功课,不妨听得一把好听的声音传来,“笑的这么开心,可是十分有趣?”   于是旧人回   我闻声一愣,这声音耳熟,不像是师父的,倒像是……都予熙的……   思及此,我猛然回头,果见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我的绣榻上,一手支脸,一手拿了我放在小案上的小人书,正看得仔细,恍若从未开口说话一般。   我心中先是一恼,又是一喜,随即满满的哀伤之情席卷而来,只觉得万般话语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归结成最后轻轻的一句,不知是怨怼还是欣喜,“你怎么来了?”   他并未放下手中书册,而是缓缓翻过一页,仿若自言自语一般,“娘子跑了,为夫连追都没资格了么?”   我手上还拿着那副都予熙的画像,此刻颇有些后悔,刚刚怎么就出了神,竟然没发现屋里有人呢?   我正找地方准备藏起画像,见桌面之下有一块巧板,连忙将在身后折成一小块的画像塞进那巧板之下,不想堪堪将那画像放入,手还未收回,许是我太过专心,竟未注意到都予熙何时已经走至我的身边。   直到浓浓的压迫之感没顶而来,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却已被堵住了口鼻,夺去了呼吸。   口中脑中皆是都予熙的气息,混杂着刻骨的思念,亦有连日来纷乱的彷徨。我的手被卡在巧板之下无法拿出,而腰际却被他越收越紧,偏偏心中一片朦胧,觉察不到任何疼痛一般任他为所欲为。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我迷蒙的思绪在某些蠢蠢欲动之下,翛然清醒。   一把推开犹自陶醉的都予熙,我半晌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在他危险而侵略的目光下,甚是有些无所遁形之感,到口的话即刻变了形,“公子您认错人了,我姐姐在楼下。”   说完我便有些后悔,吐了吐舌头,却只能装作无畏地迎视他,但见都予熙噗气一笑,一双凤目眯了眯,随即抓过我仍旧卡在巧板之下的一只手,心疼似地抚了抚,戏谑道,“本王今日第一次听闻,恒定王爷生了对双胞胎女儿。不知菁儿妹妹的芳名?”   我悻悻抽回手,抚了抚被巧板压出一道道红痕的手背,偷偷瞧了眼身边的都予熙,想从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中瞧出些端倪,脑中已是千回百转,百十个从榕城逃走的理由在脑中成形,介时看他问什么,再从中选个最适合的答案回答他。   我本已最好被质问的准备,只等他一开口我便将他质问的话堵回去。不想余光一瞥之下,只觉得大惊于色,都予熙半字未吐,只悠悠将手中一个豆腐块大小折起的纸张缓缓打开,待得纸笺完全展开,透过日光,纸上我刚刚画上的浓墨铅装清晰可见。   我回身扑上去便要将那副肖像画将回来,无奈都予熙身形更快,一下便退开一步,一手顺势揽了我的双臂反剪身后不得动弹。   但见他一抖纸笺,看着画中之人哼哼一笑,反剪住我双手的手掌猛然一缩,怪声道,“画工不错么?想不到菁儿思我甚深,竟将自己与我画成一体。”   我一愣,看着画中那张艳俗的脸,知他显然是在骂我,心中羞愤,然而双手被剪捶打不得,只能抬起一条腿踢将过去,骂道,“你丑便罢了,还敢拖上我?”   都予熙一见我连脚也用上了,居然哈哈大笑回掌将那副画塞进了腰兜里,不管我奋力的挣扎,另一只手也围过来,将我圈进怀里抱了个死紧。   随即满足地一声叹息,“菁儿,你可有想我?”声音镌刻着三分小心,三分期待,还有四分却是浓浓的担忧,自我的耳垂边钻进我的耳里,滑进我的心里,如同一道梵天密语,将我从头到脚问的苏苏麻麻,恨不得魂出七窍。   我被这声音一激,禁不住浑身一颤,一身力气卸去,软绵绵的靠在都予熙的胸口,佯装生气的一哼,“君未道相思,妾亦不相思。”   他闻言又捏了捏我的手,清咳几声,我本以为他真要开口道相思,不料又缄了口,在我耳鬓磨蹭半晌,只将我轻轻拉开一些,一泓秋水般的明眸定定望着我,终是忍不住淡淡的脸红。我刚待好好嘲笑一番他的木讷害臊,不妨见他的脸庞忽然在我眼中放大,又是毫无预警地被他攥住了双唇。   这一次与刚刚比起来更为旖旎情缠,若是刚刚的吻只为道尽相思之意,那么,这个吻便明显带上了情之欲,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两人之间的气温明显升高,我知在如此下去必是不可收拾,只能勉强拉回理智,想从他湿濡温柔的吻下逃脱,却被紧紧缠绕住,如同纠结在一处的爬山藤,连换气都困难。   被狠狠压在墙壁之上,都予熙的手堪堪伸向了我的腰带之处,眼看便要抽开腰带,便听见门外一声大喝:“乖徒儿!快随为师去将那姓梁的臭小子追回来!”   声音初至,都予熙比我更快地反应过来,迅速将我的腰带系回原处,从容地退后两步,潇洒一回身,对着师父便是一道大礼——跪地三叩九拜,高声道,“予熙参见师父。”   师父显然被房内的情况惊得不清,纵使我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如此的冲击,自觉无颜见师父,只将头闷得越低越好。   良久,方才听师父小心翼翼道,“菁儿,为师年纪大了么?”   我轻轻一抬头,做错事的孩子般捏着嗓子道,“师父乃世外高人,精神矍铄,观之不过而立之年,怎么会老呢?”   “那为师何时收了此般徒弟,竟然半点印象也无?”   都予熙仍旧跪在地上,闻言连忙道,“师父,予熙是菁儿的夫婿,而您是菁儿的师父,便是予熙的师父,予熙定当侍奉师父若亲父一般。”   我刚想反驳他不是我夫婿,只是将来的夫婿,却已被移形换位的师父拽住了袖口,“我的乖徒儿,嫁人了也不通知师父?”师父满脸悲痛之色,大有不愿存活的绝望之意,“你可伤透了师父的心了……”   我一时语噎,安慰之话尚未出口,但见都予熙已经手捧锦盒立在师父面前,“师父不必挂怀,许是当时有些尴尬之人在场,她不便与您明说。”说着将锦盒托至师父面前,“这是徒儿的一点见面之礼,请师父笑纳。”   师父面上疑惑不屑,随便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却是惊喜异常,连声赞道,“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常月碗莲?极书啊!极书!”说着转身走向书桌旁坐下,仔细地把玩一番盒中之物,随后满意地对都予熙点点头道,“小子,不错,认了你了。”   我无奈一笑,全然放开,即是我的夫君有何不好意思?于是打断仍旧沉浸在碗莲之中的师父道,“师父,刚刚您说什么?抓回梁世子?”   师父眼睛未离开手中白色的极书碗莲,只是漫不经心地将手中一团纸扔过来,又细细打量那碗莲去了。   我从地上捡起那团白纸,展开一看,梁竺彦的字迹跃于纸上,清秀隽丽,只是内容叫人暗自生恨:“蛊母我已取走,菁儿若要解毒,嫁进新川自有解药。梁竺彦,留。”   都予熙自我身边一把抢过那张纸条,转瞬间用内力碎成了粉末,沉声哼道,“他倒是爱做交易,前用傅融之换取梁镇王,现下又想用解药换取我的菁儿……”   一路转晴阳   作者有话要说:   如外面的简介,半更,(*^__^*)嘻嘻……这两天好忙好忙~~大家一定要原谅我~~过了明天下午基本上就恢复正常了~~   哦也~~~好激动~~~今天又看了三国~~~热血沸腾~~~我好想穿越啊啊啊啊~~~   =3=亲亲乃们~~真的哦~~据说多加了字数不用花钱~~还是很划算的~~   我心中“咯噔”一声,前后事情串起来一想,立刻恍然,都予熙明明到了山下却迟迟没有上山,时隔半月有余方才上山寻我,莫不是梁竺彦抓了大哥示以逼迫?   那么大哥如今可还安好?我赶忙抓住都予熙的手臂问道,“我大哥?他现在如何了?”   都予熙拍了拍我的手背施以安抚,“将梁镇王送回新川,已然将你大哥等人救出。想必傅世子已经回了南陵了。”   我闻言不禁有些恍惚,“为何?他口口声声说是一切为了我,为何又将我的兄长为质?”   都予熙趁我恍惚之际,收手一捏我的手掌,表情沉墨明灭,很是波涛汹涌,虽是未说半句话,但是浓重的压迫感还是迫使我干咽了几大口唾沫。   倒是师父在一旁酸溜溜地道,“那是自然。将你骗走,好对他们一干人等下手啊……啧啧,真是情深的梁世子……连装失忆这等烂主意都用上了……”   我听他声似洪钟,浑厚得紧,转头一看,只见他合上了装有碗莲的木匣,自腰间取出了羽扇轻轻摇动,双目微闭,似是高深莫测,与刚刚那个查看碗莲的殷奎师父判若两人,真真是仙风道骨!让徒弟我自叹弗如,望尘莫及啊!   只见师父又高深地摇了摇手上羽扇,一捋胡须,朗声道,“幸好本座明察秋毫,区区梁氏小儿,本座实在是不屑于与之缠斗。”说着手执羽扇在面前几起几落,似是勾勒出一副绵延的宏图,双眼未睁,却是羽扇一指都予熙,“徒婿,本座特遣你去收了那小儿,足矣,足矣。”   都予熙面上略有担忧,拱手回道,“师父,保护菁儿,予熙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菁儿身上的蛊?”   师父自书桌前起身,睁开缓缓瞧一眼他,言道,“本座自有妙法,徒婿不必担心。”   都予熙担忧未减,又是深深一鞠,“徒儿知道。”   师父一走,我心里也炸开了锅,师父前几日尚且说他无法,怎生今日便有了妙法?莫不是又使了什么鬼点子?   “菁儿?”我兀自猜测师父的用意,却被都予熙的叫声拉回了心神。   我反按住他的手臂,说道,“既然师父说有妙方,自是不假,少爷不要太多担心。对了,你去新川可曾受伤?可有受惊?如今这情况朝中势力不明,难办得紧吧?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他闻言只是静静看着我,良久方才抬起手臂抚上我的脸颊,柔柔道,“菁儿,这些事本是我该担心的,你只要快乐便好。”   我心中自是一暖,嗔道,“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你若不让我知道,我怎么会好受?”   他低低一笑,拉过我搂进怀里,叹道,“也对。其实朝中如今倒是不必担心了。傅世子武功过人,机智紧敏,他是真的被梁竺彦捕获还是其他,我是不得而知了,只是,他在梁府的日子倒是给我顺了个好东西。如今即便是梁家即刻便反了,也不怕朝中有漏网之鱼为他们传递消息。”   我奇道,“什么东西?”   他放开我,翻开内襟,用力扯开,拿出一张锦箔递给我瞧。   只见那锦箔上不疏不密地写了好些名字和备注,我脑中灵光一闪,大惊呼道,“这个我见过。”   南阳共进退   回到南阳,都予熙的军务便繁忙起来,每日皆不见其踪影。   我被丢在将军府与大哥一起,两人百无聊赖,整日大眼瞪小眼,以练习定力为总目标,每日都要斗上那么几场,对坐无话看谁先忍不住动一下。佛家管这叫打坐,而世人俗称这种行做发呆。   自到南阳开始,都予熙便叫人熬了新的药,让我按时服用。虽说这药比之前服用的那种药苦上数倍,但是好在每次与药一起送来的还有日日不同的糖饼果子,我感于他的贴心,便也不忍心糟蹋了这些汤药,再加上体内的毒确实刻不容缓,每顿皆乖乖服用。   而每到此时,大哥便会不冷不热地说上一句,“他倒是把你的脾性摸索的清楚……啧啧,我家那个疾风般的妹妹真真是半点影子都找不着了,给都家大师收的服服贴贴。”   我懒得理会他酸溜溜的话语,像大哥这般幼稚的行为尚且翻不出我的手掌心,无非是“嫉妒”二字作祟——看在他爱妹心切,我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只挥了挥手臂作罢。   前方战事也许吃紧得很,一晃五六日过去都未曾见到他,我想去城墙那里借着送饭的名义看看,却怕扰了他的心神,又恐不见尚能克制,若是真的见了,思念满溢,倒是误事的很。   只是没过几日,我一早醒来便发现卧房圆桌上放着一本书,再仔细一看,竟是我找寻许久的武林密典。我当下一愣,这是谁知我甚深,此举真是深得我心啊!   细细一思量,定然不是大哥,他即便知道我想要这本书,也会将书藏得死死地,叫我找不到才好。那么,送书之人一定是都予熙了,没想到他守着城防,却还有心思为我寻来这本书解闷。   然而转念一想,不妙!师父临行之前怕真是偷偷授予了他什么传世绝学,好让他“后继有人”……那这一本密典算什么,算起来还是我亏大了!   大哥许是看我这一天都没有出门和他继续比拼定力,用完午饭,便探头探脑从窗户里不断地打量我,我看他这副样子也有点坐不住,于是放下书籍,起身出门,无奈地叹道,“大哥,您若是实在无聊得紧可以去南阳城里骗骗姑娘们。”   傅融之一听很是不以为然,自腰间抽出一把扇子潇洒地扇了起来,“小妹,你不也是无聊得紧么?”说着嘿嘿一笑,稍稍收起扇子,将脸凑过来一些神秘兮兮道,“知道南阳的粮草是哪里供应的么?笨!看你一脸求知状看着大哥,大哥便告诉你吧,是从南陵运来的。”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有什么好装神秘的?于是配合傅融之,装作求知状接口道,“嗯。然后呢?”   傅融之摆了摆手,缓缓抓起我的右手,语重心长、如施大恩予我般道,“大哥看在你无聊得紧的份上,便带你去护送粮草进城。”说罢,拉着我便往外走。   我半丝准备也没有,懵懂地被他拉着走了好些远,等到回过神来,已然站在了大街上。   我本以为一旦战乱,最最遭殃的便是百姓,南阳城必然是一派萧瑟,家家闭户,路上只留匆匆行人和枯黄落叶的景象;没想到我此刻所站的将军府外虽有重兵把守,又是人迹罕至的府衙胡同,却还是能看到悠闲的行人和有条不紊的街道。   这让我心中平顺舒坦许多,一来说明都予熙治军有方,二来说明战事并不是太吃紧。   和大哥一起出了西门,粮草自江南南陵而来,一路向西,由傅家军分为几批护送,送至西门外驿站停下交接给南阳驻军。   虽说南阳于北门临水迎敌,这里地处内陆,又有驻军接应,但是要从西城门送至东门附近的驻军大营仍然有些距离,而派来接应的驻军有有限,是以大哥才会前来接应。至于是他耐不住寂寞,自告奋勇,还是受都予熙所托便不得而知了。   我的活其实比较轻松,只要在押运粮草的队伍边上看着就行了。但是自西城门徒步自南门转到东门,等于绕着南阳城走了半圈,脚上还是有些吃力。尤其是到了军营,因为明文禁止女子入内,我便只能在哨台旁边观望,想来都予熙也不会在内。   如此折腾半日,等到我晚上回到将军府,只觉得双腿酸胀,浑身都疼,只差散架了。   连晚饭也懒得吃,只叫丫鬟打来了热水,想好好梳洗一番,最重要的是好好泡个脚。   不想,衣服尚未解开,便看见了中衣之上沾染的血迹,仔细一查探原来是葵水初至,想来自己浑身的不舒服都与这个有关了。   赶忙叫丫鬟取来了棉布长兜,将自己擦洗完毕,喝了汤药,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然而,身子上虽是极累,但是脑中一片通明,越是累越是清醒,再加上愈加明显的腹胀,更是翻来覆去如何都无法成眠。   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沉入睡梦,不妨一道开门声又生生将我惊醒。只是身上极惫,不愿动弹,那人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至床边,呼吸平稳有力,正是都予熙。   他应当是站在床边,却不知在做什么,许久之后在我额头一吻,又走远一些,应当是去屏风后面梳洗了,只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许久才得以平息。   待我浑浑噩噩又将睡着之际,他又返回床边,这次倒好,干脆爬上了床。   我没力气斥责他的无礼行为,一心想到,只要他不烦扰我休息,想他在外抗敌也不容易,便随他怎么办。   他抓过我的手,探了探我的脉搏,不知是满意还是其他,轻轻叹了口气。倒是一双大手不安分地伸至我的身前,在肚子上摸了又摸……   我自觉忍无可忍,想睁开眼睛骂他两声,怎奈眼皮不听使唤,睁了数次都没有睁开,我暗叹一口气,既然如此,便随他怎么样吧,我还是安心睡觉去罢。   于是干脆平躺向上,摆出最方便他“怎样”的姿势,不管不顾酝酿深层睡意——反正我身子上不爽利,谅他也只能稍稍吃些豆腐,占些小便宜而已。   情至深处时   私以为少爷平日里虽然看起来木讷守礼得很,实际上越是平稳的严冰之下,越有湍急奔涌的河水,一旦找到一处裂痕,便有冲破整个浮冰的力量。   果不其然,见我翻身向上,他一下便凑了过来埋进了我的脖颈只见,深深嗅吸,我被他这一个动作引得肩胛发痒连连后缩,他亦步亦趋,逐步跟进,在我的脖子右侧重重吮吸,直咬得我轻哼方才放口。   房间里淡淡的熏香萦绕在我两周围,我闭着眼睛,视线被阻隔知觉却更加敏锐,只能在旖旎撩人的香气中战战兢兢地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每一条神经都振作起来,为了他可能的微微靠近战栗不已,甚至屏住了呼吸。   良久,久到我心中的一片惑人的缠绵跑得精光,连根丝都抓不到,不禁满腔恼怒,虽然刚刚还很不希望他碰我,然而我拒绝他是一回事,而他丢下我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霍地睁开眼睛,扫视一圈周围,借着床边长明灯微弱的灯光,我清楚地看见,身边空无一人——这个认知迅速让我愣住了,难道我自打一开始便估计错误?少爷从里到外都是冰,而那湍急的水流不是他的心,而是我?   这个想法着实让我狠狠头疼了一把,好在我并没有头疼太长时间,因着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此刻我睡意全无,却紧紧闭上双眼,假装熟睡。   都予熙不知拿了什么回房,手上还叮当作响。我刚想将眼睛睁开一个小缝看上一眼,便觉得腹上一暖,有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小腹上。   顿时,一股暖流恍若甘露流过我的全身,原本略有凉意的手脚也有了热度,浑身的酸胀立时消除。   我忍不住睁开眼睛,恰巧望进一泓柔波漾漾的眼眸,一丝绵糖般的温柔霎时甜进了我的心房。   但见都予熙轻轻弯起嘴角,凑近我低声耳语,“菁儿不难受了吧?让少爷给你吹吹——”说着对着我耳朵缓缓呵气,转而啃碾吞噬。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敏感弄得万分狼狈,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却不知是该躲还是该迎。   慌乱中抽回理智,将他稍稍推开一些,窘迫道,“少爷……”   都予熙哼哼一笑,抬起头来亲昵地蹭了下我的脸颊,道,“不闹你了。我刚刚去取了个暖手炉,里面加了些凝神的草药,现在舒服些没?”   我点点头,想从都予熙手中接过那只暖炉,却被他另一只手抓住了放在一旁。他明亮的眸子晃了晃,用快滴出水的眼神望着我说道,“我替你捂着,你快睡吧,哪里不舒服记得跟少爷说。”   这番话说得叫我着实有些不好意思,显得我刚刚的一番猜测倒是小人之心了,印证了自己才是那湍急的水,想想也是,都予熙忙着守城平乱哪里来的那么多心思汹涌喷薄呢。   有了暖炉纾解不适,我很快入睡,而且一夜好眠,等到我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身边依旧空空,只留一丝余温告知我那人的体贴不是一个梦。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都予熙仍旧夜里来雾里去,若不是被窝里的热度,我真的怀疑他不过是朵梦里花。将军府上依旧平静一如我入府之时,偶尔仍旧会和大哥一起护送一下小批量的粮草,小日子依旧滋润的很。   只是今日一早起来便觉得有些不对,府上的气氛明显活泼很多,丫鬟们来来去去都是一脸轻松,我起的不太早,便将早饭与午饭并作一顿吃了,又喝了药,方才风风火火地去找大哥。   大哥正在房内下棋,一手白子一手黑子,正歪头冥想。   我见状连忙上前抢过黑子,随意落下一子,问道,“大哥,府上出了什么事情?”   大哥见棋局被我破坏,也不恼,只是摇了摇折扇,指着棋盘道,“小妹既然来了,便陪大哥下盘棋吧。”说着收拾棋盘,又将盛着黑子的棋筒递过来给我。   我接过棋筒,又问,“府上有什么事么?”   大哥落下一子,漫不经心状道,“下棋,你赢了我便告诉你,顺便帮你去梁世子那拿回解药。若是你输了,”他抬头一看我,接着道,“就把家里莫问令牌给我。”   我刚要落下黑子的手猛然一收,“什么?莫问令牌?大哥连你也打上它的主意了?府里出了什么事我问下人自然也能知道。”   大哥原本就笑眯眯的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小妹啊小妹,你可别忘了,莫问令牌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你那问题是没什么,可是解药你也不想要了?”   我心中为之一动,傅融之平日的棋艺与我不相上下,我的胜算还是很大的,而他看起来很是自信能够拿到解药的样子,若是真有了解药,我也算除去了一块大心病。   思及此,咬咬牙落下黑子,“成交!”   不想,傅融之的棋艺不知是真的突飞猛进,还是找准了我的弱点,饶我怎么挡并爬冲,也冲不出他的包围圈,眼看着就要败下阵来,难怪他刚刚那么笃定,原来,不是笃定可以拿到解药,而是笃定可以赢我。   我脑子转的飞快,一边想着怎么反败为胜,一边想着如何才能抵赖……不知打个大大的喷嚏将棋局打乱,有没有用?   正苦恼着,却听门外一个久违的声音涓涓而来,划破了一屋的肃静,“菁儿,你又将我那副肖像乱丢了。”   我转头向外,但见都予熙拿着那张被我多番加工过的头像,优雅地跨过门槛带着一丝春天独有的清爽走至我的身旁,脸色无奈略带宠溺。而这个表情,明明普通的很,却让我比吃了蜜还甜。   大哥斜着眼睛打量一下都予熙,收起笑容,哼一声道,“淳王爷,菁儿是微臣小妹,可否请您顾忌一下微臣作为兄长的感情,在微臣面前收敛一点呢?”   都予熙双眉一挑,看了看棋局,自我手中拿过黑子,在棋盘上落下,掷地有声,“恕本王不能。”   我哈哈大笑,少爷真乃神人也,一子便冲破了大哥的锁局。而再看大哥,他双手捏着扇子,双眼瞪着棋局,眼看便要暴跳如雷。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地,“淳王爷,您若是再如此这般,就不要怪微臣不将妹妹嫁给你了。”   都予熙无谓一笑,颇有潇洒的意味,“无妨。本王只需求都南王嫁孙女便可。”说着似是想起什么似地,执起我的手,看着我道,“倒是傅世子,门外有位姑娘找您,说是有要事带到。”   大哥将信将疑,“是么?”但还是缓缓出门去了。   大哥前脚一走,我连忙从塌上站起,攀着都予熙的胳膊问,“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来?”   都予熙微微歪头,轻扬嘴角,“梁兵暂时被击退,折损重大,是以得空。”语毕拉着我搂进怀里,“菁儿可有想我?”   我喉咙一哽,心中酸意斐然,却仍旧嘴硬道,“不想。”   都予熙挑眉一笑,将他那一湾春水般的眸子定定瞅着我,明明笑意横生,偏要装出困兽的可怜语气,“可真是伤我的心。”   说完倒是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头在棋盘上动了几子,又对我眨眨眼睛道,“看,赢了。”   我看的目瞪口呆,他何时也学会了这一手舞弊之术?   都予熙却是不以为然,倾身上前贴上我的脸颊,“菁儿可要奖励我?”   我浑身一个战栗,拼命摇头。   他蓦地收紧我的腰,嵌进他的怀里,唇也磨蹭过来,一下便将我吻个严实,只听他濡濡道,“菁儿刚刚还撒谎说不想少爷,一并惩罚了……”   我懵懵头脑不知所述,只记得提醒他道,“这是大哥的房间……”   香汗流山枕   前事想必不用多提,无非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吹烛之后的三件事,概括起来便是:玉楼冰潭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经意窗外咕噜声,不禁敛眉含笑惊。一片柳荫烟漠漠,垂头低鬓蝉钗落。妾身须作一生拼,以尽君郎今日欢。   至于具体情形,听娘亲说她那里的前人著有一本奇书,名叫《金瓶梅》,里面详尽描述了种种男女之姿势,是一本让人受益匪浅、足以享用一生的好书,相信诸位看官可以自这本妙书中寻得答案。   故而,且容我只说我醒来之后的情况。我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微微发亮,身边仍旧空无一人,若不是伸手过去,仍能感觉到那半边被窝里暖暖的、彷如少爷浓浓轻易的温热,我倒是要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做梦了,还是一个波涛汹涌融冰破川的梦。   我尚记得昨日被他抱回房内之时不过午时刚过,而他一遍又一遍无止尽的索取,偏偏温柔的如同春天扶柳的风,又猛烈地如同夏日里的骄阳,我沉溺于温柔中不可自拔,又被那如火的骄阳烤的半丝力气也无。甚至那小小的挣扎都不知是弱不能受,还是欲拒还迎了。   思及此,我又是一阵脸红——他难道真不知收敛为何物?叫我这个脸皮薄如蝉翼的人今日如何好意思去见大哥?   “傅存菁!起床了!天天睡得早起得晚,好日子全被你一个人过走了。”我正捂着通红的脸,不知如何见大哥是好,便闻得大哥于门外高呼我的姓名。大有再不出门,便要冲进房里来的架势。   我轻叹一口气,收回另一只还在感受都予熙留下的温存的手,十分不情愿的起身穿衣洗漱。   等我一切打扮妥当,应是过了三刻有余,一出门,便有丫鬟在花厅布上了小食糕点。而傅融之正大摇大摆地坐在花厅的圆桌之上喝着一碗小米粥。   我缓缓走至桌旁坐下,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小米粥润喉,装作没看见对面的傅融之一般,自顾自用餐。   大哥放下瓷碗,轻咳一声。许是见我仍旧没有反应,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小妹,你真是越来越长进了。现在见到大哥连礼都免了?”   我夹起一块栗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方道,“大哥,您可不是也长进了么?一大早跑进妹妹的闺房来了,成何体统?”   大哥双眉高挑,一下从凳子上跳将起来,想说什么不知缘何又未说出口,张了几次口最后化作潇洒一笑,抽出折扇风流一扇,“小妹,这可不是你的闺房,这是淳王爷的起居室……”   我见他口气怪异的很,忍不住调侃道,“哎呀,酸!真酸!大哥,这么多年,小妹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您如此喜爱小妹我,您舍不得妹妹我可以理解。”   大哥显然被我这句话噎得不轻,拿着扇柄抵着下巴,笑的十分的不自然,“啧啧,小妹,一晚上没见,你这脸皮快赶上护城河宽了。”   我喝一口米粥,对他这番明显污蔑的言论不予置评。   他笑着坐下,拿起一个栗米糕啃了啃,口气有些忿忿,“小妹,都予熙不像好人,你还是快点找下家吧。”   我顿时一懵,一口粥呛在了喉咙口,连咳数声,刚想问问他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复又听他低声恨道,“昨日竟然骗我出门,动了我的棋盘,真乃小人!”   我一颗心落地,原来大哥说的是这个,“大哥,我知您输了很是气愤,但是,您也不能拿栗子糕当都予熙磨牙使,不是?”说着转脸问一旁的丫鬟,“我的药呢?今日怎么没见?”   那小丫头闻言福了福身,没有抬头,“回小郡主,王爷吩咐了,这药从今天起您不必喝了。”   不必喝了?我正纳闷却听大哥正色道:“小妹。今日陪大哥去械压粮草。”   “为何?我不舒服,不去。”   大哥一听我说不去,即时靠上前来逼近我,“不去?!夫债妻还。你若是不去,再与我下一盘棋,将莫问令牌交出来。”   我还想辩驳,却被大哥一把拉出了房门。   今日的粮草出奇的多,听大哥说是南陵运来的最后一批粮草,亦是最重要的一批粮草。   春风阵阵,柔和贴面,吹得人心旷神怡,然而晨风之中总有一丝肃穆,紧绷着人的皮肤发丝,让人从头到脚都跟着紧张起来。   许是昨儿个被折腾的狠了,途中我煞是没有精神,若不是大哥在一旁盯着,我早早便偷溜了。   行至东城墙外沿山路之时,突地周围烟雾横起,白茫茫一色顿时将车队众人湮没其中。接着,马蹄声响起,有浅浅的人声没入队伍之中。   押运粮草的士兵们显然有些惊慌,“喤喤喤喤——”一声接一声拔兵器的声音,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颤着声音大叫,“什么人……”   我亦是将一颗忐忑的心提到了嗓子口,莫不是梁竺彦一时受挫,竟要深入敌方腹地,兵行险招?   将手放在剑柄之上,准备随时抽武器御敌。   那白色烟雾一点点散去,微微可见一些事物。霍地一黑衣之人自我身边的粮草之上掠过,慌乱之中,犹见那人向粮草之上洒出了一把黑色的粉末。我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拔出长剑刺过去。   周围渐渐清晰起来,士兵们和大哥纷纷找到了最近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我手上绵软,力气每每用不到实处,煞是着急,今日的身体状况确实糟糕的很,疲乏难耐,怕是支撑不了多时。   就在这时,我对面那黑衣人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一阵强光耀眼,我尚未回过神来,便已被数位黑衣之人包围其中。   饶是我奋力反击,却耐不住浑身的疲惫,反观大哥,虽然打的卖力,想前来相助,却亦是被团团围住,那些人似是不要命一般一波一波向大哥冲去,而真正的高手却是在我周围。   脑中白光一现,此时我忽然明白,这些人绝对不是冲着粮草而来,真正的目的——是我。   此时已有士兵放出了求救的烟花,而我双手一麻,被人打掉了武器,继而被剑抵住了脖子。   原处马蹄急促而来,远远便瞧见马背上的紫色身影。我虽被劫持,心中仍是一暖。   而黑衣人却并不慌张,不知从哪里拿出了融融的火把,烈烈的烧着。见都予熙靠近,扬声道,“淳王爷,我等无意于粮草,若是您放我们带着小郡主离开,我们自然不会碰这粮草,不然,小人可就要点燃粮草之上的火石了。”   我闻言侧脸一看,见那粮草之上分布了一层层的黑色小粒,原来刚刚他们洒下的是火石。那一阵烟雾,也是为了撒放火石?只是我们每次押运粮草的路线皆不一样,这些人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这里?   而劫持我的人,狠狠反剪了我的双手,甚至点了我的大穴,我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马背上脸色晦暗不明的都予熙。   他正紧紧盯着我身旁拿着火把的另一个黑衣人,一双眼眸沉墨无垠,薄唇抿起,不知作何打算。   不慎陷泥藻   正所谓此消彼长,双方犹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黑衣人缓缓推至一个小圈子,将我牢牢圈在圈内,而大哥和都予熙各带一拨人,一前一后住兵不动。   而我,身处漩涡之中,位于矛盾之绝壁,竟然不带一丝紧张,只是觉得漠然。恍然如隔世般看着他们针锋相对,昨日的种种甜蜜似是一场烟雾,在我脑中渐行渐远。   举着火把的那人终于有些不耐,将火把一点点的靠近了边上的粮草堆。   我看了一眼粮草上撒的密密麻麻的火石,若是这把火一点下去,立刻会形成燎原般的趋势。这些粮草,皆是晒干了的稻堆,稻子去壳可以食用,而稻梗可以作为柴草、供入马的饲料,还可以取暖,作用不必多说,总之这一把火下去,晒得干燥的粮草会霎时间一同起火,介时想扑救都来不及。   而南阳虽然靠近江边,但是粮草想来匮乏,这最最重要的一批粮草若是断了,驻守在南阳的兵士怕是要饿上大半个月的肚子,才能等来补给。   “且慢。”都予熙终于开口道。   火把随着这声音乍然而止,慢慢收回一些,那人横然一笑,“王爷还请您的手下皆放下武器。”   都予熙亦是微微一笑,望着那名拿着火把之人,对身后众人抬手命令道,“解下刀枪。”说着自己率先解下身上佩剑,扔在地上,随后翻身下马。   南阳的军士包括大哥,都忿忿将手中兵器除下,摔在地上。   劫持我的那名黑衣之人满意道,“还请王爷和世子向后退上两丈。”   又是半晌对峙,都予熙在这群黑衣人身上徘徊半晌,终于挥手下令,往后退了十来步。   见此情景,我眸中一热,终于忍不住一阵心酸,悲从中来——这么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都予熙,可哪怕是一个抚慰的眼神都不曾瞧见,甚至,我与他更像一个陌生人,一眼都不曾落在我身上。   此时此刻,我知道自己怕是真的要被抓走了,但是只要你的一个眼神,我也会安心下来,相信你,依赖你……你可明白?   我被那黑衣人一推,只能跟着他们向边上的山丘退去。而拿着火把的那人仍旧一动不动的站在粮草旁,威胁着一众南阳军士。   眼睛不敢离开都予熙,怕他暗示我什么被我不小心错过,却见他只是盯着火把,并未看向我们这边。   心中一痛,但是我亦明白这堆粮草的重要,我不断安慰自己,即便梁竺彦抓了我,我也不会有生命之忧,说不定还能骗到解药,而这些粮草,关乎全南阳将士,的确比我重要的多。   但是,我也不能留有任何可以被威胁的东西……运起一身功力,凝聚在手,突发而至,冲开上半身的穴道。我知道这帮人只是想抓我,并不想杀我,于是狠狠向剑上撞去。劫持之人一惊,立刻收剑,却还是在我脖子一侧划出一道口子。   我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倒不觉的痛,也不知划了多长,却也来不及想太多,凭着我争取来的一点时间,掏出身上的莫问令牌,对着后面大叫一声:“大哥!接好!”与此同时,在令牌上运上内力,直直抛向傅融之。   身后很快有人袭上,我只觉百汇一痛,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来之时,便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圆桌红毯,小椅焚香,朴实又不失品位。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我重重哀叫一声。   “菁儿醒了?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一双大手从背后托起我,又顺势将我揽进了怀里让我倚着。   我浑身一僵,顾不得脖子上的伤口,连忙回头一看,但见梁竺彦一双温润的眸子柔和担忧地看着我,眉宇间隐含心疼。我暗暗吃惊,他是在哪里躲着的?我刚刚怎生没有瞧见他?   “我没事了。”闪烁着眸子,我呼吸一窒,靠在他身上的每个地方都像被烙铁烫着,却不敢忤了他的意思,只能轻轻靠着,借以让他高兴点,也好让自己的日子好过点。   “你看你,还是这么莽撞。我听他们说,你自己往剑上撞的?”梁竺彦说着动手拆起了我脖子上的布带,神色带宠带嗔,“你那块令牌,我还真不稀罕。”   我含糊着“唔”一声,没说其他。觉得脖子上的布带被解除干净,梁竺彦将布带丢在一旁,手上一盒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气,混着梁竺彦身上独有的女贞叶的香气,让我的每一寸肌肤都紧绷起来。   而梁竺彦一手沾了药膏,却只是盯着我的脖子,迟迟不肯下手,我忐忑着抬头看一眼,只见他原本柔和的目光被厉色替代,一脸忽明忽暗危险得很,仿若一头要吃人的猛兽,看得我不明所以,我的脖子怎么了?难道受了什么很恐怖的伤?   我小心翼翼要从他手里接过药膏,声若蚊音,“彦哥哥,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梁竺彦这才回身,狠狠剜了我一眼,突地面色一转,双眼血红,颇有崩溃之色,声音也颤抖起来,“菁儿……你是被逼的……对不对?”   我被这个陌生而危险的梁竺彦吓得不知该说什么,心如乱麻,一团一团理不清,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轻轻点头。   他见我点头,脸色稍稍缓解,又将我扯回怀里,细细为我上药。   如此一番折腾,竟去了小半日。   傍晚时分,有人禀报事情,梁竺彦急急出门,便一直未回。我一颗心稍稍放下。   有人来送晚饭,我虽然脖子受伤,却因为只是皮外之伤,并不妨碍吃饭。   顺便旁敲侧击送饭之人,我所处的位置,方才得知自己是在一处别院,而饭菜,是梁竺彦差人从府上送来的。   听及此,一个大胆的想法袭上我的心头: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若我便以此自救一场?   千丝蛊母药   我让丫鬟红昕将送饭之人叫进花厅,隔着门前的帘子问话。   “是世子派你送饭的?”   那人一身府中外院的小厮打扮,许是梁王府大厨房的二等管事,自进屋开始便没敢将头抬起来,“回小姐的话,是管臣叫小人来送饭的。”管臣是王府的总管,虽说只是一府总管,却位居七品,倒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命官,只有藩王可以上奏请旨封官。   “嗯。那么你可知世子夫人最喜食用的菜,或是最喜的水果?”我的脖子不能乱动,割伤之初倒是完全不觉得疼,现在却是稍稍一动,便钻心的疼。如此一来倒是反而让我只能笔直地坐着,显得底气十足的样子,如此想来,我对这点倒是十分满意,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得意一下。   那名管事偷偷抬头瞥了我一眼,颇有些顾虑的样子,隔着帘子也能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我也不急,尽量不动脖子,侧转整个身子拿起桌上的杯子轻啜,静静等他回答。   半晌之后,他倒是干脆垂手立在一旁,干脆不离开亦不作答。   我将被盖在手中刮了刮,最后重重一放,故意弄出声响,随后递给身边的红昕。   那管事许是以为我生了气,抬头瞧我一眼,未说话,又速速将头闷了下去。我知道能在王府中做事的人,基本上人人都是能察言观色之辈,这人虽然面上平顺恭敬,许是心里早已将我骂了不知多少遍去了。料想管臣叫他前来送饭,许是言语间暧昧不清,见我之后,又觉我声势夺人,态度嚣张,看他刚刚那神色,八成以为我是什么金屋藏娇、恃宠而骄的小妾了。   不过,这样更好,越是误会越好,最好传得王府之上人人皆知,方才遂了我的心愿。   “不知管事贵姓?在王府中所居何职?”我轻轻一笑,说话间轻快灿烂地很。   那名管事一顿,缓缓答道,“小人随主子改姓梁,是王府大厨房的三管事。”   我满意地沉声说道,“其实这些都无妨,若是我当真和世子提起,总是能查到你的。梁三管事觉得上前线如何?”说完我便觉得有些好笑,不知这段话可有恃宠的意味?   梁三管事一听,连忙跪下,“小人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不要挂怀,少夫人喜食的菜式果蔬并非小人存心不透露,只是府上有规定,不得向外人提起。”   我拿起锦帕,捂在唇上敛眉一笑,“那是自然。即是如此,今晚我定当说与世子听,只是怎么说便是随我愿意了。”   “小姐不必多加刁难。”那人虽说跪在地上状似恭敬,言语间却明显流露了鄙夷之态,“既是小姐想要知晓,那小人便知无不言好了。少夫人今日最是喜食樱桃,原先用的皆是南陵快马运来的,近日大乱想必小姐也知道,是以只能自封南运樱桃,每日快马运来二两以供夫人享用;至于其他伙食,皆是夫人的小厨房自行烹饪,小人并不知情,只是大厨房每日都会给夫人的院子送去几块鲶鱼腮肉,想必是夫人极爱的。”   我点点头,无奈身上没有银两打赏他,本想直接让红昕送他出去,转念一想,干脆将头上的一支鸾凤簪子赏了他,方才让红昕收拾了饭菜,叫那梁三管事一并带走。   这个季节不过初春,余雅便要日日吃上樱桃。想当年,我身在南陵王府,地处樱桃之乡,每年初春季节,也不过只能吃上几个尝尝鲜,要等到立夏之时,方才是樱桃的上市季节。而鲶鱼腮肉更是稀少,这个季节的鲶鱼都是冬眠初醒,忙着抚育下一代,而据我估计,余雅用的应当是尾鲶鱼,亦是南陵特产。她倒是活得滋润奢侈,却不知她的爹爹在京城可是水深火热,坐立难安?   刚刚我一番话算是彻底惹恼了那名管事,不消多时,便可收网捉鱼,现在需得再上一剂猛药,好叫鱼儿迫不及待地游进网里。   我脖子上有伤,虽说不深却也牵动全身毛发,是以用完晚饭,我便回到卧室休息,反正也不指望靠着自己一个人便能逃出去,不若趁着现下尚没有生命之忧好吃好睡。   许是因为前一晚睡得早,第二日却是早早便醒了,天刚蒙蒙亮,微微的霞光透过窗棱晕进房里,将满屋的黑暗稍稍驱散一些,和着窗外隐隐飘来的舞剑之声,若不是这里的一切让我陌生至心怯,未知的将来让我彷徨至焦灼,兴许会让我融进这个暖暖的清晨。   推开窗户,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向窗外,果真是梁竺彦,一席束腰蓝袍,手腕处均用蓝绸束起,与平素儒雅风度的他完全不同,难得地显出了些许刚毅的风骨。   许是听见窗户响动,梁竺彦停下了手中长剑,收回剑鞘,回身温温一笑,“菁儿今日起得好早。”   我心中颇有些感怀,曾几何时,我们便是如此这般相视问候,一个窗内一个窗外,曾经那便是我以为的天长地久,矜持守礼,相思无处寄。   点了点头,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绑着的布带,对着梁竺彦歉然一笑,“我先去梳洗一番。”   等我熟悉整理完毕,梁竺彦早已等在了花厅,手中拿着药膏白棉布,应是要给我上药,态度闲适非常,全然不似正在打仗。   我走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下,接过红昕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菁儿今日可有舒服一些?功力可有再度消散?”梁竺彦问着便将手中膏药瓶子打开,先处理了棉布,随后示意我靠近。   我将脖子伸过去,趁着他替我解绷带之时,讷讷道,“彦哥哥,昨日我听你府上的管事说,府里每日都有樱桃送来?”   梁竺彦双手一顿,柔声道,“不错,菁儿想吃么?”   我连忙摇了摇头,“不想。只是想起小时候每到初春之时,皆有果农送上最早的一批,忽然听说,有些挂念而已。”   梁竺彦抽出最后一圈棉布,放进旁边的托盘里,斜我一眼,语气嗔怪,“想吃便直说。我叫厨房给你送来便好了。”   我闻言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问道,“那会不会拂了彦嫂子的意?这别院之中若是自有厨房多好……”话到此处,我一下子收住了嘴巴,眼见梁竺彦满脸冰霜,捏着药膏的手青筋浮现,表情明灭,要将人生吞活剖般盯着侧边的地面。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能怯怯地叫了一声,“彦哥哥?”   他听我一叫,慢慢缓了神色,仍旧气哼哼地用棉布沾了药膏向我脖子上抹来,动作倒没有因为刚刚而不知轻重,仍旧轻柔小心,只是语气仍带着薄怒,“还有其他想吃的么?”   此话甚得我心,“芙蓉鱼瓣。”这是用尾鲶鱼的腮肉加上各类珍蔬蛋清炒成的菜。   “嗯。好。”梁竺彦一面给我包扎,一面转脸对红昕吩咐道,“去拿一杯清酒来。”   我不禁诧异他拿清酒做什么?正暗自纳闷,却见他已经替我包扎好了脖子,起身用棉布擦了擦手,自胸口拿出一个玉瓶。   我好奇地望过去,本以为是什么止痛治伤的良药,不妨听得梁竺彦回头解释道,“千丝蛊母制成的解药。”   我一颗心几乎狂跳而出,千言万语都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容易,犹如被抬上砧板的猪,侩子手的屠刀已经举起却突然被人救下并供为神明。   而我,显然被自己成为神明的事实惊住了,呆呆地看着梁竺彦打开瓶盖,取出那枚解药,明明是苦褐色的药,却差点灼伤了我的眼睛。   红昕已将清酒放下,梁竺彦探手过来把了把我的脉搏,随即不停皱眉,又伸至我的脖子间探了一探。我看着他婆妈的动作,恨不得冲上去大叫,“不用验了,我就是那只成神的猪没错!快点把药给我!”   而梁竺彦突然收手,将药放回玉瓶里,伸至踉跄着退后两步,失声道,“哼……哈哈……我输了!真的输了!他竟然愿意为你做到如此地步……好……很好……”   我一懵,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却有一点懂了,梁竺彦怕是又要将我送上砧板,供人食用了……原来,我一直如此渴望解药,而自己却一直欺瞒自己,故作无谓。   逃出生天法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无奈喉咙干涩,犹如被人抽空的枯井,忍不住透露了些许颤抖,“怎么了?我体内的蛊毒有了变化?”   他双目萎靡,愣愣地看着那杯清酒不动不动,往日的淡雅出世在这一瞬间自他身上消失不见,明明不过是方刚之年,却只觉苍老非常,叫人不忍再视。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只知道和我体内的蛊毒有关,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难道……蛊已侵入骨髓,药石罔效了?   我也被这个想法吓得倒退两步,语不成调,“彦哥哥,难道是……我药石罔救了?”   梁竺彦苦笑着摇摇头,本欲伸手扶桌,不料重心不稳,一个踉跄竟将桌上的清酒打翻在地,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玉杯的碎片,痴痴一笑,摇摇晃晃扭头出了门。   我看他形态疯癫,喜怒无常,心中不禁担忧起来,前几日观之还十分正常,今日缘何突然如此怪异?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我体内那蛊毒到底怎么了,何以带给梁竺彦如此大的打击?以至于连解药都不愿给我服下。我倒是从未听过蛊毒变异,不能用蛊母解蛊之说,难道这千丝蛊是个特别的品种?   心中将可能的原因通通想了一遍,还是没有头绪,偶尔脑中晃过一跟丝线,也是杂乱得很,全然摸不着源头。   红昕在一旁收拾了地上的碎玉,便过来叫我用早饭。我安慰自己即便是想破了脑袋,怕是也不知道原因的,还不如填饱了肚子,找个机会偷了解药跑出去,叫上师父研究一番治疗之道。   我本以为早上梁竺彦拂袖而去,他许我的樱桃和菜定是没有下文了,哪知午饭时分,花厅的饭桌上赫然摆了一盘芙蓉鱼瓣,我不禁一喜。用完饭,红昕便端着一盆樱桃进来了,说是府里新送来的。   我笑盈盈接过,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只觉得甘甜爽口,脆嫩沁人。清晨那解药之抑郁也随我远去,显得并不那么揪心了。   闲来无事,我拿了盘棋,坐在前厅处自弈。许是今日春光大好,天气见暖,我既然没有以前那么怕冷了,手脚都暖和得很,恨不得将门窗全开了,好感受一下春晖脉脉。   傍晚时分,我一盘棋下完,伸了个懒腰,正想叫红昕过来收拾了棋盘桌子,陪我去院子里走走,不妨看见红昕慌慌张张冲进来道,“小姐!不好了!夫人来了。”   我心中咯噔一声,这倒是意料之中却又是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我抢了余雅的心头好,再加上那三管事的添油加醋,定能让余雅对我这个“金屋藏娇”的娇恨之入骨,恨不能将我早点修理了才好;意料之外的是,虽说我的目的便是引得余雅前来相见,却万万没想到她如此沉不住气,今日傍晚,人便到了。   我招了招手,让红昕上前,拍了拍她的手稍作抚慰,吩咐道,“去沏壶好茶来。”   红昕深吸一口气,定下神来,福身领命而去。   我犹自收拾了棋盘,重新摆出一个阵型来,心里快乐开了花,脸上却要表现的镇定自若,实在是有些困难。   这些事情甫一做完,便听衣摆摩挲之声渐渐近了,听脚步声,余雅应是带了一群丫鬟婆子,来教训我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了。   果不其然,香风一至,先是一个身着暗绿色衣裳的婆子拉开了前厅门帘,借着又有两个婆子抬着红毯在进门处铺好了,这才有两名丫鬟扶着雍容华贵的世子夫人进了屋。余雅一进屋,正眼也不曾瞧过来一眼,只悠悠立在远处,傲然孑立。   我手中落下一子,心中忍不住一阵嗤笑,啧啧啧——这排场够大啊!   那两名铺路的婆子放下红毯便抬起头来为余雅引路,抬头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一皱,其中一名婆子叫道,“这是世子夫人,何方村野小民还不跪接。”   话音一落,恰逢红昕端着茶盘进屋,一听这话连忙跪在了地上。   我轻轻一笑,又落下一子,等着这位摆谱的世子夫人转过脸来瞧上我一眼。   许是见我没有动静,其中一名婆子恼了,斜着眼睛又想说上两句,却被我对着她的轻轻一笑给噎了回去,我手上未停,缓缓破阵,嘴上却是轻快地很,“梁家嫂子许久没见,今儿个的谱真是吓煞妹妹了。”   余雅一听猛地扭头,一看是我眼神明显一缩,随即连忙堆了一脸笑容,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立时收起笑容板起了脸,许是想想又觉得不妥,旋即笑了笑,如此反复数下,方才声音笑容都淡淡地说,“哟,这不是傅家小妹么?怎么在梁府别院?”   我停下手上的棋,又示意红昕起来布茶,方才指着对面的高椅道,“嫂嫂请坐。”   余雅显然对方才一番乌龙事件颇为感怀尴尬,干咳两声款步在我对面坐下,拿起面前的茶碗侧身喝了一口,随即镇定下来,吩咐跟来的一屋子丫鬟婆子去外面候着。   我自然也转脸让红昕去门外候着,又将手上的黑子棋筒递给余雅,“嫂嫂不如帮我完了这棋局如何?”   余雅看我一眼,眼神在我周遭转了几个来回,也没有伸手接那棋筒,只从腰间抽出一方锦帕,在鼻间嗅了嗅,言道,“傅小郡主真是见外,来了新川也不上王府里坐坐。”   我悻悻收回那只棋筒,捡起一颗棋子“吧嗒”一声重重落下,笑道,“嫂子客气了。我住过去怕是多有不便吧。”   “怎么会?祖父和竺彦都去战场了,府里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还巴不得有人陪我说说话呢。”   我轻扯嘴角,是巴不得我去你眼皮子底下让你看着吧?故意苦笑一下,轻声哀叹,“嫂嫂,您应当知道我此时不便四处走动。初来新川,存菁当然也希望去府上拜望嫂子,无奈梁世子偏偏不放行哪。”   “哦?那改日我定要与竺彦好好聊聊,这哪里是待客之道啊。”余雅闻言声音拔高,提了提眉尾,黑着脸阴阳怪气道,“就不知傅小郡主是怎么想的?”   余雅知不知道我与梁竺彦之间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是个女人便不愿自己的丈夫与其他女人有过多牵扯。我只愿她身处水火之中,能够明白其中利害,与我配合一番,定能叫我逃出生天。   于是低头敛眉道,“我与嫂嫂定是有机会一起说知心话的,可惜存菁心系大哥,生怕他因帮助梁世子而被下狱虐待,是以离心似箭,还请嫂嫂多多体谅。”   余雅闻言又是蔑视一笑,侧脸看着半开的窗户,目光深远,良久才忿忿开口道,“你要回南阳?那你应当找你的彦哥哥说啊,与我说有什么用?”   我一惊,她知道!随即缓言道,“嫂嫂怕是有些误会了,我与梁……”   话未说完,便被她一声大喝打断,“这些推脱委婉之词不必说与我听!”她说着霍然起身,一手狠狠指向我,“我听府里人说梁竺彦在别院养了个姨奶奶,还爱和我抢些吃食,我原先还觉得奇怪——战乱纷飞,人心惶惶,他梁竺彦哪里来的心思纳个小妾?今日一看方才明白,原来是你!傅存菁!今日新川已然反了,便再没有什么朝廷之说,你这个什么南陵郡主在我新川的土地上、在我余雅眼里一文不值!”   我拿着一颗白子在手上翻来覆去的转着,直到余雅说完方才接话,“嫂嫂说的没错。正是因为存菁一文不值,所以才抢了嫂嫂的吃食,故意让人散播流言,引得嫂嫂前来登门。”   余雅双眉紧皱,反问道,“此话何解?”   “如今战事紧张,嫂嫂想必也知情,我在新川实在是尴尬至极,我的祖父断然不会为了我放弃一族、与梁王爷联手的。而嫂嫂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存菁人在新川,介时再见面更是尴尬。”   “所以呢?”   “所以,存菁引来嫂嫂,实是为了嫂嫂着想。”   “怎讲?”   我恬然一笑,起身走近余雅一些,说道,“一则,嫂嫂想必担心余相在京都的安危;二则,请恕存菁冒犯,嫂嫂想必也了解梁世子对存菁的执念。”   余雅听我说到执念,双目一眯,咬牙切齿。我斟酌了一下词句,接着道,“所以,存菁还恳请嫂嫂为存菁指明一条生路。”说着依言跪下。   余雅见我一跪,有些忙乱,我虽然低着头,却看她来回徘徊几步,知道她心中自然不可所措。   不消多时,她终于站定,道,“生路没有,死路倒是有一条,既然他对你有执念,那么你一死,那根线便断了吧?”   “此言差矣。”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这种时候越是镇定诚恳越是容易动摇她的心智,“今日有多少人看见嫂嫂走进院子自然不必说,我若是在新川别院或是府上莫名其妙的殁了,那跟线倒是不一定断,不过嫂嫂那根线是断然系不上的了。若是嫂嫂放我走,再布置成我自己逃走的模样,那便不一样了。”   余雅望着窗外,听我说完低下头来与我对视半晌,一字一句问道,“傅小郡主果然聪明,只是,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娘亲说过,驭夫之道,不过两字而已:可怜。嫂嫂若是趁机受伤,可怜地做一下大度,想必在梁世子心上系跟线还是容易不过的。再者,嫂嫂想必十分挂念余相吧?我虽说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圣上是存菁的师侄,混淆耳目我还是做得到的。也许能将余相请来南阳也不一定。”介时我已然逃回南阳,谁还管什么余相啊?   而再观余雅,显然被我说的有些动心,正在左右环顾,须臾灿然一笑,将我从地上扶起,叹息道,“小郡主可否容我回去想想?”   我又是一福身,“自然。嫂嫂请慢走。”   送走余雅,我又自己下了会棋,心里反而渐渐不安起来,全然没有了余雅来之前的镇定自若。若是她告诉了梁竺彦或是其他人怎么办?或是她想想觉得不划算,不想帮我,又当如何?难道只能指望都予熙和大哥的救兵了么?只是新川防备甚严,怕是不好进啊。   想不出良策,又见天色不早,干脆让红昕让我换了脖子上的药,梳洗一番,早点休息。   正睡得朦胧,忽听“哐啷”一声响,声音清脆地将我立刻从酣梦中唤醒。我颇有些恼火,梦中我骑在都予熙身上,手中拿着一尾鱼杆钓着香蕉,指东指西把都予熙当驴子使,不想一个不慎从驴子背上摔下来,都予熙扑过来吃了香蕉,正要连我也一并吃了,便生生被打断了……而我,原本正准备娇羞无限的我,顿时火冒三丈。   拉开帐子,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却见外间的圆桌旁,红昕正跪在地上收拾残局,一边梁竺彦还在用不低的声音吩咐道,“轻点,轻点,别把郡主吵醒了。”看样子是梁竺彦打翻了桌上的什么东西,红昕只能跟进来收拾。   我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们我已经醒了。   梁竺彦回身玉立,一汪柔光熠熠的水眸望将过来,“吵醒你了?”   我摇了摇头,表示无妨,望向一旁的地上,问道,“打翻了什么?”   梁竺彦闻言侧身一挡,“没什么。”不想一旁红昕比他更快地回道,“是小姐和世子爷的泥人像。”   我一愣,再看向地上,借着微微闪亮的烛光,依稀分辨得出那地上确是两个摔碎的泥人像。许是三年前在京城捏的,想不到他还留着,更加想不到他今日会拿过来,还不慎摔碎了。   我不禁想起了那个泥人老伯为我和都予熙捏的那对新郎新娘,被我放在梳妆盒的底层,一直没有拿出来,不知现在可好?缘分这东西,确实玄妙得紧,也许正是预示着我和梁竺彦之间便如那破碎的泥人,不可挽回了吧。   正想得入神,忽觉手中一空,帐内大亮,我惶惶然回神,惊见梁竺彦已经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挑起了床帐,红昕也早已退出了卧房,独留我与梁竺彦二人。   我迫于他的压迫感,和寄人篱下的憋屈,只能稍稍往后退了退。不想梁竺彦坐在床边又向我挪了挪,脸更加靠近我几分,“菁儿刚刚没有睡好?”说话喷出的热气阵阵打在我的脸上,叫我全身寒意泛起。   桥头疑无路   我连忙摇头,俯首道,“睡得很好。还做梦了呢。”   梁竺彦儒儒一笑,眼神迷离,声音低沉,“哦?梦到什么了?”   我一时语塞,真是又害怕又窘迫,我总不能跟他说做了个春天的梦吧?感觉到他一步步逼近,我只能匆匆将他推开一些,慌不择言道,“忘……忘记了……”   不想这个姿势倒是给了他可乘之机,被他一把拉进怀里,我尚未搞清形势,不妨被他的薄唇狠狠攥住了。   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惊得七魂出了六窍,只知道唇上湿濡非常,被一遍遍碾过,不同于都予熙的酥麻触电之感,虽然明明时时想躲着这个人,却也不觉得恶心,只剩下苍白的麻木,仿佛被抽离这个状态的麻木。   我从未想过一直温柔的梁竺彦会做出如此动作,只道他儒雅谦让,与我相处这几年,对我从未逾礼半步,也难怪这个满身侵略气息的梁竺彦会让我觉得畏惧非常。   他伸手托起了我的后脑,将我狠狠地逼向他。不知是十分不愿他的下一步动作,还是被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我再也顾不得寄人篱下,万事收敛了,运足了内力,抽出手臂,对着他的左肩便是狠狠一掌拍下去。   梁竺彦许是真的投入得深了,与我又是如此之近的距离,许是等到我打在他的身上方才惊觉,但是等他运气抵挡已然来不及,即便是在这个当口,他仍不退后,而是蛮横地敲开了我的牙关,在我口中嚣张地肆掠一番方才松口起身,随即退后几步,“哇——”地一口,吐出了浓浓一口淤血。   我虽然有设想过可能、也许会遭此下场,但是那不过是想一想,现时事情真的发生了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态——懊悔、慌张、彷徨、无助……稍稍平复,又卷起了无穷的后怕……   抬手擦了擦从梁竺彦口中带来的血腥气,我尽量不让他看出我的失态和无助。   但见梁竺彦掸了掸身上沾染的血沫,仿若那是朵不慎掉落肩头的桃花,风轻云淡道,“我便不行,他便可以?”   我不愿直视他的面庞,悄悄越过他的肩头看了看窗户,窗外本就空旷,窗纸上投不下阴影,只余月光照得窗户明晃晃,融进屋里凄凉苍白的烛光,恰似我现下的心情。我想忍气吞声,用脖子疼做借口、或是用余雅做借口也不错,无奈喉咙便如同被那血腥气死死堵住了一般,半个字都吐不出。   梁竺彦见我不语,神色笼罩间明显增加了戾气,眯起眼睛凑上前来,“傅存菁,你给我听好,这辈子,除非我梁竺彦不要你,否则,你休想逃开我的手掌心。所以,死了你那想跑的心吧。”   我与他目目相觑,如同被一只花斑豹顶上的猎物,全身从头皮到脚尖泛起了一阵阵的战栗,汗毛根根竖起,无法想象这个人会是当初那个疼我护我的梁竺彦。   我暗暗思忖,会不会是余雅告诉了他我的计划,方才惹得他大为不快?于是结结巴巴试探,“余雅她……”   话一出口,便见梁竺彦脸上划过一丝诡异的笑容,“余雅?她是好日子过多了吧。今儿下午来找你了?哼……不必怕她,我祖父一心想除了你以绝我的后路,结果都被我将他的底子一端而空,何况一个余雅?!”   我一怔,梁镇王一心想除掉我?不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名单?思及此,又战战兢兢重复道,“是你解决的……”   他收起满脸的诡秘神色,恢复到淡然如尘的梁世子,“不错,飘香小筑可是祖父培养了好几年的势力,为了你,我想也没想,便连着听风阁一并绞了,菁儿可有半点感动?”   感动到是没有,只是全身都升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如同一只缠人的海藻,爬满全身全心,粘腻着叫人只想敬而远之。   他见我没有反应,自胸膛发出一声闷笑,转身出门,出门之际,又侧身丢下一句,“我可以给你几日适应,几日之后,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也得愿意。”   直到房门关上,我一身神经猛然松懈,犹如散了架一般,浑身上下在刚刚紧张的气愤之下用力过猛,此刻只觉得处处酸痛难当。揉了揉手臂,我即刻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跑出去!哪怕拿不到解药,这新川半个时辰也不可多留!   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我担惊受怕,不停思量着怎么才能一击必胜,逃出生天。然而梁竺彦毕竟还在与朝廷开仗,到底不能日日过来别院,我每日皆是望门生畏,随后望门去睡,最后望门而起,如此反复三日有余,我终于觉得心力交瘁,想去背门休整一日,不想便来了希望之客——余雅领了一众家仆进了别院来迎我。   余雅一见我便笑开了花,灿然的珠花将她一张娇俏的脸映照得明媚非常,“妾身听闻今日两军将有大战,特去北山的梁家先祖祠堂为祖父和竺彦祈福,小郡主迟早是梁家的媳妇,便随妾身一块去吧。”   我原本一颗日渐干涸的心,在见到余雅之后瞬间被甘露滋润,却在听到那一声媳妇之后,窜过一阵凉意,迅速干瘪下去。   既是祈福,想来是不能收拾任何东西的,我便只叫红昕给我拿来了常用的银质筷子,其他一概没有携带。   出门之时,我跟在余雅身后,偷偷割破了腰带内衬,偷偷将用来救命的一颗“司寿”握在手里。余雅不可能完全相信我,正如我不可能完全相信她一样。我的随身武器留在了南阳,身上又没有其他可以防身的东西,凭我一人翻江涉水,端的是不可能的。   上了车架,马车晃晃悠悠驶出颇长一段距离忽又停下,有小婢在帘外禀报,“夫人,到了城门外的凉亭,请夫人下车用些水果糕点,权作午饭。”   马车之上原本寂寂无声,我闷着头不愿多说话,余雅自然也不说什么。此刻余雅一抬手,“请。”算是打破了良久的沉默。   我弯腰下车,将手中“司寿”一口吞下,方才随着余雅走到凉亭边坐下。   桌上放着几盘糕点,这个安排实在叫人奇怪,我不禁多看了两眼余雅。   却见余雅含蓄一笑,解释道,“进了祠堂便是大半日不能吃喝,是以叫人在祠堂附近摆了些糕点,先充饥,再去。”说罢挥手叫一干人退出凉亭之外。   我不知她是否要帮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清楚,顺着余雅请的姿势从怀中掏出那只银质的筷子,“自己的筷子用惯了,还请嫂嫂不要见怪。”   余雅捂嘴一笑,“没事,没事。你怕我害你,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接下来几日怕是要劳累奔波,小郡主还是多吃些好。”说罢先行每个糕点吃了一遍,方才又招呼我食用。   我故意将筷子戳进每个点心的内里,确定没有问题,才敢放进嘴里慢慢吃。心里却是一阵暗喜,看来她是真的要放我走了。   用完点心回到车上坐定,马车缓缓而行,余雅从袖兜中拿出一张纸笺,“这是周围的地形图,顺着红线,到江边,我安排了人接应你,万万小心。”   我满腔感谢道,“多谢嫂嫂。”   “不必谢,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小郡主可千万别忘了我父亲的事。”   我点头,“一定不忘。”   说话间,车外一阵颠簸,随后有人大叫,“有刺客,保护夫人。”   我见余雅对我一点头,知道是她安排的救兵到了,连忙跃出马车。   那些人虽然不多,但是显然对车队的安排非常了解,原本我出门的时候跟着的许多别院护卫,此刻正乱作一团。   还未来得及看清是怎么回事,便被人拉住了胳膊像旁边的灌木丛躲去。   跟着他们飞出长长一段距离,后面仍有追来的护卫沙沙的脚步声,我后力不济,再也运不起轻功。腹中胀痛,只觉得每痛一下,内力便散去一些。   抬头一望带我逃离的那帮刺客,身着红衣,胸前刻着纹饰——这身衣服真是该死的熟悉,当初去韶山的船只上,遇到的不就是他们么!   余雅说,不必谢,她也是为了自己。不错,的确是为了自己,将我杀死在荒郊野林,永绝后患。为了让我没有抵抗之力,不惜自己亦吃下化功散,我教她的苦肉计她倒是即刻便用上了!   只怪我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花明又一村   灌木丛的枝桠生的人一般高,根根纠缠在一起,遮蔽天日,将风晴的天色穿插得斑驳压抑。   而我此刻,前是伏击,后有追兵,纵然挖空心思,亦觉无机可乘、无处可逃。   我身上只余一些暗器,此刻假意护送我的有三人之多,剩下的都在与梁竺彦派来监视我的缠斗,不知还会不会跟上来,所以,若是我各个击破亦不是没有希望逃走。   为首那人明显感到我的异样,紧张地望向后面渐近的脚步声,上前问我道,“小郡主怎么了?”   我心下警觉,身上所中的化功散虽然叫我恨不能躺倒在地上,却被他的这一个问题问的立时提起了精神,嘻嘻应道,“尿急。”   那三人皆是一愣,许是没料到有此等情况出现。我趁着这个空当涎着脸挥了挥手,便想往另一边的灌木里走去。他们哪里肯,一人挡住了我的去路,另外两人又将我团团围住。   我见情况不妙,连忙指着身后说道,“你们听,后面怎么没有脚步声和灌木被折断的声音了?莫不是他们追错路了?”   那几人经我一提醒,亦是疑惑地望向身后。我也顺着望过去,此话虽是急中生智,话的内容却是千真万确的。   不妨我眼睛尚未望向正位,便觉得头顶处有刺目的亮光一闪而过,我急忙捂住了眼睛。   再度睁开,身边那三人已经齐齐倒在地上,眼睛圆睁,仍旧是刚刚望向身后时疑惑的神色,姿势也未变,只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呆呆看向亮光来处,但见一青衣鹤发之人立于灌木青苇之中,一手执剑,一手捋须,真真是仙风道骨,观之出尘。   我大喜过望,顾不得一身功力仍在外散,向着来人扑将过去,“师父!”   师父伸手接住我,秉起欣喜的神色,明明想笑却生生止住的样子实在是滑稽的很。   我深觉死里逃生,满腔喷涌之情溢满,抓着师父衣襟,激动地问道,“师父怎生知道我在这里?”   师父满色一沉,双手托起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故作深沉道,“天下没有师父不知道的事情。”说着翻过我的手,稍稍掳起我的袖子,看见我反手手臂上渐渐升起的紫青色脉纹狠狠一皱眉头,“梁竺彦居然给你下了‘三步忘生’?”   我始知原来这化功散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三步忘生”,颇为虚弱地摇头道,“不是,是余雅下的。”说完,便将一身力气倾于师父身上,顺着浑身的酸麻之感陷入昏睡之中。   再度醒来,环顾四周,我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酱色幕幔之中,身下所躺之处颠簸晃动,应当是身处马车之中。   我挣扎着爬起来,撩开马车的幕布,果见师父赶着一匹马,吆喝着向前驶去。   “师父,我们这是去哪里?”我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空虚,全无半丝内力残留,忍不住一阵心慌。   “送你回南陵调养。”   回南陵?不,我不要。我在心中一阵呐喊,却深知依着师父的性格,越是忤逆,他越是固执,于是试探着劝说道,“师父,我大哥尚在南阳,他不知缘何通敌,我怕他会因此获罪,您陪徒儿去南阳吧!”   师父闻言紧紧一勒缰绳,那骏马长嘶一声停下,原地踏步,甩着头上鬓毛左右摇晃脑袋。   师父侧转身子,斜眼一瞧我,哼道,“乖徒弟,你的那点心思还真当我不知道么?急着回南阳去见情郎吧?”说话间轻轻叹一口气,拍了拍我的头顶,“乖徒儿,听师父一句劝,别回去,徒增伤悲而已。”   我不解,“什么叫徒增伤悲?”忽地想起那千丝蛊便是要教人散尽功力,吞噬人的脉络,最后全身脉络错乱暴血而亡,如今我失了一身功力,想来那些小虫子已经开始吞噬我的脉络了,若是回到南阳,又不得救,怕是真要眼睁睁与他天人永隔,可不就是徒增伤悲么?   思及此,我没落地忿忿靠在马车车壁上,喃喃道,“也是,千丝蛊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要了我的命。师父,若是徒儿死了,记得帮徒儿找余雅报仇。”   师父侧过脸来,皱起眼眉,又狠狠一点我的太阳穴处,溺声道,“傻孩子!师父会让你有事么?若是有事,你以为现在还有命?放心吧,你不会有事。这一身功力,再练回来就是。”   我更加不解,难道师父已经解了我的千丝蛊?可是这蛊毒连“司寿”都奈何它不得,师父便这么轻松治好了?那么师父怎么又说徒增伤悲?我想不通这其中缘由,只能转而恳求道,“师父,既然如此,那便载我去南阳吧……您知道的,若是您不答应,我也会偷偷溜去的。”   师父闻言重重叹息一声,思虑片刻方无奈地指着我道,“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前提是不论发生何事,不可以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情。”   我却也没有深思,喜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此事后来想起来,当时的蛛丝马迹那么多,而我偏偏没往那上面想,虽然谈不上后悔莫及,却也叫自己心疼了好些天。   如此一来,车子转换方向,驶向了对岸的南阳城。我们一路自小道驶向江边,却不想遇到了不大不小的困难。   梁家第一次战败退避之后,便退向了江后,此刻两军交战,都予熙一方固守河岸,而梁竺彦竟是打起了水战,几十艘战船一字排开,不断攻向岸边的陆军,后面负责补给的小船正来回奔波。   我与师父躲在一处难登的高地,静静等着这一场水战过去,我们好从江口边放一艘小船,驶向对岸。   此时双方激战正酣,却听师父在我身侧啧啧一声叹道,“梁家小儿兵行险招,今儿个小命怕是要丢下了。”   远远看着那江中艘艘大船,却看不真切,我正想细问为何,突然一声穿刺人心的爆裂之声响起,只见江中最大的一艘船不断发出巨大的爆炸之声,船身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将原本雾气浓重,阴霾灰暗的江面照的火光通明。   我浑身一软,原本撑起全身观看战况的手突地一软,“唰”一声陷入了身下的嫩草之中。   我决计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简单的结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干净得我连半丝伤悲也来不及酝酿。想抬头问一声师父,梁竺彦是否不会亲自登船?便听得师父在我耳边又道,“看样子这下梁家小子凶多吉少了,看梁镇王那老头子急的。”   我稳了稳心神,再度爬起来看下江面,但见梁镇王驶一叶小舟,急急地冲向江对面,再看江中其他大船,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根本不堪一击。   仿若一下丧失了语言能力,我不敢相信那个前几日还莫测的梁竺彦便这么离世而去,细细想来,我与他便如同一场梦,到如今,恍如隔世,难辨真假。而我那一颗被雪染风淋的心,也早已失落无处可觅。   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滚下,我无法言说此刻的心情,只能任由师父在一旁手忙脚乱,“哎哟,乖徒儿,好生生地则么哭了?别哭别哭,这就带你去南阳,看你大哥去。”   我虽然知道这里不是伤感的地方,却也忍不住从眼眶之中滚出的泪水,任由师父拉着我上了小船,御水渡江而过。   直到回了南阳将军府,方才稍稍止住些泪水。   水上大胜,师父带着我飞进南阳城,便看见路上常有回城的士兵出现,许是大胜,军队里相对松懈一些。   回到将军府,师父将我送至门口,不愿与我同进府内,独自离去,说是在南阳一家客栈住着比较舒坦。   我无暇其他,抽泣着,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泪痕,一路飞奔进将军府,找寻都予熙的存在。   并未找寻多久,我一踏进堂屋,便见都予熙领着两名将军装扮的人坐在堂屋之中喝茶。   他应当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战袍盔甲未脱,只是将头盔取下,脸上亦是沾了不少灰尘,黑蒙蒙挡住了半边脸,将他原本白玉的脸庞化成了花猫,眼下隐隐透着黑紫之色,神色极为疲惫,唇上甚至干裂出了几条血沟。   我伤心锥痛之余,得见日夜思念之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顾不上厅里还有其他人,只想扑进那人的怀抱一诉相思、一道别离。将那种惹人心悸的两界阻隔的担忧好好剖析倾诉,断不教我两也无端分离。   我尚未将思想付诸于行动,但见都予熙诧异看着我一皱眉,随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人。”   我拿着手帕,擦了擦止不住泪水的眼睛,疑惑地望向他,无奈泪水迷糊了眼眶,我只能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再度挥了挥手,“南陵郡主与其兄长涉嫌通敌卖国,拿下投入死牢,待审。”   我脑中一片空白,泪水被这句话咽了回去,视线稍稍清楚,对上都予熙的眼睛,他森然的表情凝重,全然没有心疼之色。   便只是这么一眼,已有人上前将我押住向外带去,我不可置信地再度回头望他一眼——端的是万万也想不到,他与我再度见面的第一件事,便是拿下我,投入死牢。   陷身牢笼中   死牢之中压抑非常,低矮窄小的囚室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远处昏黄的火把照亮五步无余的囚室。   我并未多做挣扎,进门之时也未曾多探,那些押解之人也算得上客气。   我所处的地方只有两间牢房,来路是一条狭窄的过道,看守之人离得甚远,但这两间死牢明显是单独隔离开来的牢房。   我见押解之人走远,整座牢房安静下来,只余转角处呼呼的火把声在沉寂的黑暗里啪啪作响。想也没想,便从委实有些凌乱的发髻之间抽出一根玉簪来,扒开玉簪上的转帽,露出一截可以伸缩活动的钥匙,上前几步研究铁门上的锁,看看能不能自行打开。   一看之下却是一惊,那牢门之上赫然摆着一把九曲连环锁,弯弯绕绕,若是不知道这九曲排列的顺序,端的是无法解开这九曲连环锁的。   我正暗暗烦恼于这把锁的繁琐程度,突然听见右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响在这个死寂的牢房底部,委实有些恐怖。   我缓缓转头去瞧,尚未看清,便听得右边牢房与我交界的铁栏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别费力气了,陪哥哥我说说话解闷是正事。”我一骇,随即认出这是大哥傅融之的声音,随之一道冷颤划过全身,我定了心神,没好气地走向内里声音源头处。   “大哥,您能再吓人点不?”走近些方才能瞧见靠在铁栏杆上的大哥,我口气不善,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想来他也没什么叫人欢喜的神色。   大哥闻言倒是不待见了,重重地从铁栏杆上直挺挺站起,“小妹,这话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自从你一进这牢里我便在此处目光殷殷地看着你,可你只顾着缩头缩脑、做贼心虚,搬弄手里那块破玉,全然不曾回头看我,怎生怪起我来了?”   我一吸气吞了满口,生生咽下,卡在喉咙之中上下不得,难受了好一阵子,举起手中那把玉锁伸至傅融之面前,“大哥,请您看清楚,这是名满天下的巧手匠人偌七师傅所制的千解锁。且不说这玉器多名贵,当今世上只此一把,只此一把懂么?就是说,它价值连城。”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真真是语重心长,立时觉得自己担起了教导他的重任,实在是含辛茹苦的紧,“想当初,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都予熙那里抢来的。”说着对着傅融之鄙视地一扫眉。   傅融之完全不恼,又笑眯眯地道,“说来说去就是一块破玉,小妹这话倒是不妥当,你是嫌弃哥哥不识货?”   我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连忙补充道,“没错。”   话音一落,便见傅融之一张桃花脸忽地一下在我眼前放大,只见他贴着铁栏杆痛心疾首,“小妹你这还没泼出去,就向着外人了?大哥我真是好不心痛啊好不心痛!”边说边指着他那边的牢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可叹我没有你那块破玉,出不去啊!”   我顺着他的手指一瞧,那牢门稍稍能被转角处的火把照射,与我这边的牢门一般能够约摸着看个轮廓,只见傅融之那处门上躺着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空心锁,别说用我手上这把千解锁,便是用跟普通的细棍子便能撬开,再看看我这半边的九曲连环锁,扣得死紧,什么千解锁,半点派不上用场。   傅融之在一旁看了看我的表情,又担心我看不见似的,凭空生出一把婴火,将那空心锁照的通亮,满脸悲戚地哀号道,“可叹可叹!连我这未过门的妹夫都欺负大哥我不识货,瞧瞧,小妹你那的那把多精致?啧啧……偏心啊偏心!”   我刚刚那口噎住的气被大哥这句话一说,又翻腾着自肚里冒出,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化作一声怒斥,“傅融之!你和都予熙一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   傅融之被我一喝,拍了拍胸口,抓着手上那个空心锁,双手一翻便轻盈地打开了,再一合又将锁扣上,“与我无关啊,我进来好些天了,对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至于这牢房,我来时便是如此,更加怨不得我。”   在这死牢的时间渐长,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环境,渐渐地,即便是靠近墙角的黑暗也能模糊视物了。   我不信傅融之的话,走去牢里的床边坐下。这里虽然是死牢,收拾的倒是颇为干净,我拎起石床上的被褥置于鼻下轻轻一嗅,竟然有淡淡清香传来,石床虽然坚硬,上面倒是垫了两床褥子,想来现下虽是初春,但是晚上睡觉也不会冷的了。再看向栏杆边上,立着一个马桶,闻之无味,难不成还有人天天来打扫?就连那牢房中间的小桌子都显得光亮异常。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里虽然简陋,却哪里像是关死囚的地方,一切倒像是新置办的,莫不是……想到此,我心中一暖,想必都予熙总是舍不得我的,碍于大哥只能将我关起来,却处处担心我睡不好住不好,从而给我置办好了一切。只是……为何要给我落下一个如此难解的九曲连环锁呢?   如此一来,我望向右方牢房里,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大哥不禁饱含怨气,“大哥,你说你做什么不好?非要与梁竺彦串通。你可知道,我被梁竺彦抓去,过的多么惊险?还害得我脖子上也受了伤!”话音一落,我复才真正想起脖子上的伤口,不想起来没事,一想起来只觉得脖子被盐麻过一般疼痛,哎哟一声捂住了脖子。   “菁儿,你可知我家和外祖家的宝贝?”傅融之叹息一声,难得正经。   月下美人香   师父杵在栏杆前,仙人之姿般背手而立,目光慈悯,面色无波,“徒儿,道家常言道,道法自然。万物皆有其自身造化,逆天而行必遭应。故而为师是来劝说你留在里面不要出来的。”   我闻言立时懵了,随后心下也差不多明了几分,师父怕是跟都予熙傅融之一起合着算计我呢,到底外面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越是这么想越是不愿呆在这牢里,于是抿嘴一笑道,“师父,您老人家到底是修道呢还是修佛呢?其实,您是什么性格,徒弟我比谁都了解,就别在徒儿这个明白人面前装圣人了了吧,啊?乖,您让一让,回头徒弟让祖父给您送上几盆顶级的月下美人花。”   师父一听有入药奇花极品月下美人,当即干咳两声,皱起眉头摸着下巴,显然是心动了,却不想他接下来却仍旧道,“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师父教你的尊师之道呢?哼哼,给我好好呆在里面,师父我会在门外守着,别说你现在没了武功,即便是全盛之时,也插翅难飞。”说完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不禁心生疑虑,师父明明那么想要月下美人花,却生生拒绝了,素来万事由着我的师父竟然帮起了都予熙和大哥,须知师父可不是好请的,多少次有人跪在山下都动摇不了师父分毫,而如今,师父是得了足够的好处?还是给都予熙抓住了什么把柄?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想出去探个究竟。   既然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我垂然欲泣,可怜兮兮地朝着师父跪下,“师父,您也知道徒儿武功尽失,也不知能活多久,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儿毒发身亡,殁在这样的牢房里吧?”   师父侧过身子去,转脸俯身看我一眼,不以为然。   我再接再厉,“徒儿没什么要求,就想出去见一眼爹娘祖父,感谢他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从此不能尽孝了。若是可以,徒儿倒是愿意余下的时间都陪着师父,您教导我这么多年,都为我担惊受累了,就让徒儿好好孝顺您吧?”这番话虽说是让师父松口的敲门砖,却也字字发自肺腑,出自真心,说着眼泪倒是真的顺着脸颊滚下来了。   师父一看我真的哭了,一愣,有些无措,刚待开口,便听一旁傅融之叫唤道,“哎哟,殷奎前辈,您可别被小妮子骗了。她精的很呢,看准了您的软肋就下手啊!”   我闻言又将可怜兮兮的脸庞转向大哥的方向,腹诽:若是我真的出不去,就跑去大哥的牢房替他清理一下头上过剩的毛发,聊以解闷。   “存菁啊,你就相信师父吧,你身上的蛊毒已然解了,不必担心,如今外面不安全,你如今没有武功傍身,还是呆在牢里比较好啊。”师父说罢,立刻转身向外走去,再不看我一眼,“我会在外面守着,存菁你还是安心呆在里面吧。”   我跪在原地的身子顿时一软,斜斜倒坐在地上,心中乱成一团麻,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万分紧要,却总也抓不住,理不出。   师父说已经解了我的毒,这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会是当初来南阳之时,都予熙每日让我喝的药汁么?我记得他会替我把脉,应当是查探我的蛊毒情况。随后,我被梁竺彦抓走的那日,丫鬟告诉我不必喝了……   这一切实在是异常奇怪,却也给我打开了一道接近真相的门阀。   云弥山上,师父满怀自信,“本座自有妙法,徒婿不必担心。”彼时我们临走,师父将都予熙叫进房内,不知说了什么。   之后回到南阳,大哥便以下棋为饵所要我的莫问令牌,可是大哥要来有何用途?只能是要去怕我有所用途。   被劫持前往新川别院,梁竺彦明明拿出了解药,却在给我把脉之后突然收回,我当时只以为他精神错乱不愿给我解药了,却怎地没有想到,兴许那时我的蛊毒便解了?梁竺彦当时说了什么我犹记得,“我输了!真的输了!他竟然愿意为你做到如此地步……好……很好……”如今想起来梁竺彦说的这个他,莫非指的是都予熙?   之后被师父救下,他不许我回南阳,说是“徒增伤悲”。   将这些事情串了一串,我想起师父早年无意间提起的一种蛊药,名唤“牵情”,可以通过男女情事将毒牵至另外一个体内,心中霎时薄凉,一个叫我如坠深渊的想法逐渐形成,若真是如此,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都予熙那晚与我缠绵之时,纵然甜蜜蚀骨却总带刻骨的绝望。   所以都予熙先有放任我被梁竺彦带走,后有将我押进死牢隔离,只因不愿我打扰了他的部署,发现异样。   所以师父顾不上心爱的草药,配合着都予熙,守在这牢门口不让我出去,只因他心中有愧!   想到此处,我连忙起身,拉开门上解开的连环锁快步走出。   大哥显然听见了动静,斜靠在床榻上幽幽道,“别费力气了,你师父不会让你出去的。”   我就似没听到一般,拿下头上的千解锁,转身打开了傅融之那边的空心锁。   大哥见我举动反常,一向饱满润泽的桃花脸终于挂不住了,连忙往床里面缩了一缩,说话也不利索起来,“喂!傅存菁,你要做什么?我……我还要娶媳妇呢!你不能乱来……”   我一把推开那扇铁门,许是用力过猛,那铁门在空气中沉重地拍打着旁边的栏杆,发出闷沉沉的响声。我大步走过去揪起傅融之的领口,拖拽至桌案旁,劈头问道,“大哥知道的对吧?大哥你说的不错,师父不是真的神仙,怎么这么巧在我快要解开连环锁的时候到?定是你在收回的饭盒之中传了消息对不对?”   大哥也不想隐瞒的样子,扯了扯被我抓在手中的领口,“小妹你就是聪明,不愧是我傅融之的小……”   我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他道,“所以你们都是一伙的!你根本就什么都知道!告诉我都予熙怎么了?他是不是把千丝蛊引到了自己身上?”   大哥这下明显一顿,翻了翻眼睛望向了一遍,一张笑靥僵了又僵,腮旁颚骨转动了几下。这些动作虽然细小快速,我却看得真切,若说刚刚的猜测只是让我掉进了冰窖,此刻再见大哥如此动作,我便如同掉进了冰海深壑,鼓动的空气从七窍灌进我的身体,浑身冰凉,胸闷欲裂。   我放开大哥,跌跌撞撞坐向身后的牢床。   大哥许是见我面色不对,赶忙追上来道,“胡说什么呢?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明明是喝了药化了那蛊虫的。”   我定了定心神,将满腹翻滚欲出的呕感压下,哑声道,“大哥,你也要骗我?你想让我后悔一辈子么?我若是知道了真相,不会感激你们的!”   大哥闻言按住我的肩膀,与我二人对视许久,最终微微转过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再也不愿面对,我闭上眼睛调整自喉咙向下满腔的疼痛。   再度睁开眼睛,向傅融之伸出手掌,“莫问令牌。”   大哥略一迟疑,还是从胸中摸出了那枚令牌放在我手心之上。   握住令牌,全力跑向死牢出口。   守门的狱卒一见令牌只能让道,刚刚走至门口,便见师父远远的迎上来,这么多人面前,师父定是要保持他半仙的风范的,果见他捋着胡子,仙姿而立,声似洪钟,“存菁,怎生如此不听劝诫?且回吧,为师可不受制于这枚令牌。”   我看着他的样子,哼然一笑,心中极悲,眼里却无半点湿润,“师父,我都知道了。‘牵情’对不对?”   师父一怔,完美的表情出现了裂痕。他左右看看,上前拉着我走到牢房外远离看守的地方,问道,“你怎么知道牵情的?傅融之那小子说的?可是,傅融之似乎并不知道啊……”   我捏着令牌的手不住收紧,“是我自己想到的,师父你曾经告诉过我。”说着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师父你怎能让都予熙替我受这千丝蛊?我宁愿蛊虫啃净我的经脉,也不要用他的命来交换!”   师父无助地看着两边,就是不敢直视我,他双手摩挲,结巴道,“存菁,你……你答应过为师……不会,不会,欺师灭祖的啊……”   我立时觉得万分无奈,急的快要跳起来,“师父,都予熙他和我不同,他在战场之上,随时都要催动功力,那千丝蛊在他身上怕是凶险得多,求您再把它弄回我身上吧!”   师父闻言面露难色,他终于将视线落在我的发髻上,为难道,“乖徒儿,你当这蛊虫是好捉的么?我想弄回来便弄回来?不说牵情只能使用一次,便说你现在武功全失,便断然背不起那要命的千丝蛊啊。”说着深深一叹息,“不过你放心,我叫人弄来了韶山的冰莲,他的身体暂无大碍。”   我闻言捂了捂心口,仍旧是疼痛难忍,重重的压迫感端的叫我抬不起身子。都予熙这个笨蛋,明知解药在梁竺彦手上,还要炸了他的船只,恨只恨我当初急着走做什么?!若是能偷来千丝蛊的解药该多好!   此刻正值黑夜,四下无人,泣血残空映着道路两旁的枯树枝丫交错,斑驳纵横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去路之上,宛若狰狞食人的怪兽。我不能抑制地瑟瑟发抖,那些犹在耳畔的呢喃幸福,恍如梦境,那些曾经的满目艳芳,眨眼,却是要水腐枝败。   再度回神,我已站在将军府的主屋外,调整一下心情,并不理会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犹如做错事请求原谅的孩童般的师父,凭着一枚高祖赐下的令牌,冒冒失失便闯进了灯光闪烁的主屋卧房。   一进卧房方又一愣。   但见卧房的圆桌边坐着两人,一人自然是都予熙,另一个却是许久不曾露面的施碧苔。而此刻,施碧苔正就着一碗汤药,一口一口喂着都予熙,她的目光温柔细致,他的目光虔诚暖儒。在这融融的烛光之下,站在门口的我,突兀的我,仿佛才是不该出现的那个人。   生死与君共   烛光轻颤,袅袅腾腾因风而立。那两人同时看向门口的我,都予熙动了动喝完药的嘴巴,施碧苔眨了眨疑惑的眼睛。   我这下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酸苦辣齐聚,拌作一锅汤,真真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五内俱焚。   施施然走上前去,在他们二人对面坐下。都予熙淡淡扫我一眼,抬眼看向我身后的师父,施碧苔则恢复了她原有的傲然,抬着下巴睥睨。   “青碧仙子,我有点话想同王爷说,还请仙子暂且回避。”纵然心中再是难受,还是逼着自己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施碧苔看着手中剩下半碗的药,舀起一勺便要送往都予熙口中,眼睛眨都没眨,完全没听到我的话一般。倒是都予熙颇有些不自在,忙从施碧苔手中接过药碗一口将剩下的药汁喝下。   我暗自觉得好笑,怎么施碧苔想还俗么?于是又道,“看来青碧仙子人在道场,心在俗世,当初又何必出家?”   施碧苔闻言一瞪眼睛终于转向我,眯眼一笑,“小郡主,我还道你比你师姐好上百倍,原来是我有眼无珠,你们二人真是一丘之貉。赶不走我便要语含讽刺么?”   我亦回她一笑,“施小姐,人说先礼后兵,存菁已然请过您了,您非但不走,还要与我未婚夫君做出些授受不清之事,实在怪不得我。”   “未婚夫君?若是我没记错,小郡主你现在可是阶下囚啊。”施碧苔说着上下打量我一番,很是无畏地往都予熙身边靠了靠。   见此情形,我气急,狠狠瞪一眼都予熙,见他仍旧望着我身后悄无声息的师父,两人正“眉来眼去”,热络异常。我无奈,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偏要做个泼妇了,“施小姐,一日未定我的罪,未削我的爵,我就一日是南陵郡主是淳王爷的未婚妻子,若是您现在执意留在此地,行,麻烦施小姐有个出家人的样子,去花厅里坐着,这才是出家道人。我现在也算是明白为何道姑的名声总是不怎么好听了。”   施碧苔显然被这句话气的不轻,重重拍桌而起,指着我叫道,“你!身为郡主,怎能说出如此粗俗不堪的言辞!不留也罢!哼!”说着就欲拂袖而去。我连忙拉住她,流氓道,“哎,我现在可是阶下囚,朝不保夕的,还管什么粗俗不堪呢,是吧?啧啧,如今我尚才发现仙子你长得还真俊哪!”边说边伸手要去摸她的小脸。   施碧苔虽然现下出家了,但是细想起来也算是衣食无忧,我料想她估计没见过此等阵势。果不其然,我手刚刚伸出去,她便大叫一声,用了上乘轻功飞身而出。   我满意地回头,却见都予熙与师父二人皆是一脸怪异地望着我,尤其是师父,那眼神就像从来没收过我这个徒弟似地。我顾不上他诡异的神色,冲他努了努嘴巴指向门外,“师父麻烦您给看个门,不给进不给出,您徒弟除外。”   师父一愣,那鹤色胡须抖了三抖,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一声,出门去了。   我回转头来,正对上都予熙无措的神情,我也不说话,只捧着脸颊出神地望着他。   就这么一来二去,都予熙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嗯,你看的没错,本王比较喜欢碧苔。”   我一听这话,义正言辞倒是没有,却委实有些撒娇的意思,心中的疑虑猜忌酸苦顿时烟消云散,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点点头虚心求教,“还有呢?”   都予熙端的一怔,瞪着眼睛看我两下,似是看我真的未生气,又轻轻抽起眉头苦思,倒真是一颦一笑,看得我心花怒放。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咧开嘴挑唇一笑,“本王回去便求皇兄取消赐婚,解除婚约。”   我心中痒痒,甚想上前去捏他两下,满心爱意竟是因着他故作绝情的两句话,委实奇怪的紧,难道师父说我“异于常人”是真的?我压下心底异动,仍旧托着下颚,饶有兴趣地问,“然后呢?”   都予熙这辈子估计没这么郁卒过,明明故作冷淡,不知心中可有疼痛,我知道他是想逼退我,而我丝毫都气不起来,尤其是看他现下为了再说些违心之语苦思冥想之状,只觉得浑身都从刚刚的严寒中飘了出来,沐浴在一片温暖之下。   我搬着自己坐的圆凳子挪至都予熙身边,善解人意道,“王爷是不是想说之后要迎娶施碧苔,双宿双栖啊?”   都予熙见我靠近,只能往旁边挪了挪,森然道,“你知道就好。”   我佯装深深叹气,苦恼道,“可是王爷,存菁有了身孕如何是好?”   话一说完,便见身边那人剧烈一颤,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有什么东西应声而落。我看将过去,原来是一枚玉扳指,想必是都予熙攥在手中的,扳指上居然还有两道深浅不一的抠痕,我心下一痛——刚刚他说的那两句话,在我看来许是只觉得可爱无比,但在他看来,怕是承受了生生之痛的。   我干脆靠上他的手臂,伸手环住了他的身躯,哽咽道,“少爷,菁儿此生愿与你同生共死。”   他的身躯又是一颤,泄了气一般转身抱起我,将我拎坐在他的腿上,顿时我两近在咫尺,他的神色转柔,声似涓涓潺水,“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干涩许久的眼眶终于蓄满了泪水,随着眨眼顺颊流下,“知道了。所以你刚刚真的很傻。”   他凄然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细细替我擦了泪水,安慰道,“傻就傻吧。别哭了,我心疼。”   我就着他的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责备道,“少爷你个笨蛋!怎么就把梁竺彦的船烧了?知不知道解药在他身上啊。”   少爷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微笑道,“知道。可是我还可以去找婆罗花籽,但是炸毁梁竺彦的船,这机会只有一次。”   我这才想起来还有婆罗花籽一说,可是花籽被盗,至今下落不明,于是不解道,“花籽有下落?”   “嗯,余相。正好他倾巢出动,我好一网收鱼。”   我心下稍安,扭头挂在了都予熙脖子上,咬了咬他光滑的肉,“哼,叫你骗我,再骗我一次试试看。”   他嘿嘿笑了笑,抚着我的背轻拍,“怕你知道了一急之下跑去新川,后来怕你乱跑,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我一时语塞,想想那时若是知道了,他会救下我,但是我定是会偷偷溜去新川拿解药的。蛊在自己身上我能不管不顾,可它在少爷体内,却真的叫我寝食难安。   我轻叹一口气,嗔道,“你要好好的,不要妄动功力。不然你丢下我就算了,还有孩子呢……”   他双眉一挑,竟然捏起我的耳朵将我从他肩膀上拎起,眯着眼睛趁我未反应过来在我唇上狠狠一咬,恨声道,“孩子?哪来的孩子?你个小骗子,还说我骗人。”他微微一沉吟,接着又道,“还有刚刚,你吃醋本少爷可以理解,但是碧苔来给我送冰莲,你就不能客气一点么?”说完也不等我发话,兀自偷偷一笑,自言自语,“不过你吃醋这感觉也不赖,本王觉得很是受用。特准傅小郡主今后接着使用。”   我又是好笑又是疑惑,他怎生知道我是骗他的?我还想利用这个骗他好好求生,不要轻易让蛊毒发作呢!   实在想不出名堂,我用刚刚调戏施碧苔的猥琐样子,亦抹了一把都予熙的脸颊,“啧啧,这模样真俊!”然后挑起他的下巴,不耻下问,“来,和本郡主说说怎么知道我没有身孕?”   青叶香气来   都予熙摇头一叹,“这么快就忘了,前几日是谁的腹痛得连觉都睡不好?”   我恍然大悟,想起来第一次与大哥押运粮草,恰巧来了葵水,那几晚皆是都予熙拎了暖炉来给我取暖的。我真是急的糊涂了,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偷偷斜眼瞧了瞧他的表情,却见他抓过我的一只手臂,将我的袖子稍稍抹上去一些,翻来覆去仔细观察我的手腕。我一羞,连忙从他手里抽回了手腕,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想些正经的成不成啊。”   都予熙“嗯”一声,愣愣地看着我含羞带怯的样子,旋即漾出一笑,“予熙素来君子,娘子大可放心,方才不过是查看娘子所中的化功散。”说着拳起拳头放在唇下一咳,眨起秋水般的眸子道,“为夫知道娘子思君心切,只是娘子在牢中多日,为夫……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说着将我从他腿上抱起放下,犹自低着头轻笑。   我站在他身边,窘迫不已,又羞又怒,他就是存心糗我的!我正犹豫着是直接扑上去将他胖揍一顿,叫他认识一下本郡主的神力无边,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明明就是他自己想歪了呢?不妨看见都予熙已经起身,走至门口对外间的侍婢吩咐道,“吩咐下去,后屋准备浴汤,水温不要太高。”   嘱咐完毕复又轻轻关上房门,扭头揶揄我道,“别气鼓鼓的,天下第一美人,要有大家气派。”这么说着便已走到了我的面前,不等我发脾气,将手轻轻置于我的头顶上抚着,当我是要擦拭灰尘的瓷器般,轻轻道,“娘子,害你流落新川,受了这么多苦,我没有一日能够吃好睡好,恨自己狠心置你于险境之中,明知殷奎师父天下少有敌手,偏偏担惊受怕,恨不能替了你去。哎……若不是我现下不能妄动功力,纵使走火入魔也要拼尽一身功力帮你解了这化功散的,可惜……”   这一番话,说的我受用无比,一汪心水渐渐平静下来,又被他一席话说的起了点点涟漪,“我没事的。更何况这化功散不是好解的,不然师父早便替我解了。”   都予熙略一点头,一脸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先去沐浴更衣吧。”   我拎起一边的袖子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道,心里稍许安慰一些,出门去了后室,想起了自己似乎还是待罪之身,半个身子已入后室门内,又探出头来问道,“王爷,我现下还是死囚身份呢,您把我留在这里是不是不大好?”   都予熙站在厢房走廊上,背手而立,表情沉墨无波,无风自逸,“此言在理。”旋即冲着我诡秘一笑,转身便对着门外叫道,“侍卫何在。”   我震惊不已,这个榆木头不会真的又要将我关回去吧?就算要关也要等到我洗完澡啊!   然而由不得我后悔,门外已然跪着一名侍卫,远远瞧去身影熟悉的紧,正是许久不见、都予熙的贴身护卫——卫越。   我连忙退进门里,顾不上身后两名侍婢诧异的神色,将身上一干衣服迅速脱掉,介时就算他要将我投进牢里去,也决计不会让我穿成这样就出去的。   走廊并不长,我仅着亵衣,再度伸出半个头去,却见都予熙由着卫越跪在门外并未有所动作,见我伸出了半个头,他侧身对着我一挑双眉,似是等我探出头一般,这才吩咐卫越道,“南陵郡主不服本王决断,竟然擅自越狱。”说着一顿,转头望着我笑道,“但念其据理力争,阐明真相,暂赦其罪,去东底牢传话,经查明,傅世子清白无虞,即刻释放。”   卫越领了令箭而去,都予熙却仍旧看着我坏笑。   我忍不住抽动嘴角,这个坏心的男人,故意骗我,非要叫我把心扯到嗓子口再放下不可。   都予熙缓步走来,一见我身上半退的亵衣,约摸着有些着急,快步上前将我推至浴池旁边,“天气还寒着呢,怎么穿成这样站着?娘子还需保重身体。”   我反手推他一把,“谁是你娘子?出去,本郡主要沐浴了。”   是夜,我赖在主厢房不肯走,都予熙面上无奈得紧,但是据我估计,心里怕是开心的飞到天上去了,连句“我睡别处去”的客套话都未说,便速速爬上了床榻,将我搂进了怀里。   第二日一早,我便如愿在花厅里见到了摇着折扇的傅融之,他也遥遥便望见了我,一口含着水晶小笼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走来花厅的方向,许是想将那小笼包囫囵吞下,不想小笼包过大,噎得他跳将起来,又是拍胸口又是喝芝麻莲子汤,知道我好奇地站在他面前,过了一刻时间方才缓过神来,恰逢都予熙端着食盘进入花厅。   傅融之“啪”地一声收起扇子,竖着朝下撑在桌面上,表情凝重而又悲戚,半天才捏着嗓子感动地对我道,“小妹,你不用牺牲自己,大哥也能出来,你又不是不知,姑娘家便出入男人居室,还留到早晨,真是叫我这个大哥心酸哪。”说着还假惺惺地用袖子抹了两下泪,转而对着尚在莫名其妙的都予熙厉声道,“淳王爷,您身中千丝蛊还不忘那些个凡尘男女之事,啧啧……”   我径自坐下,不理会一大早又不知想要做什么的傅融之。都予熙上前来将手上的圆盘放在我面前,自若道,“为你准备的。”   照应完我的早饭,都予熙自胸口抽出一个长条锦盒,递至大哥面前,恭敬道,“傅世子请笑纳。”   大哥斜眼看了看那锦盒,一翻眼睛撇过头去,“淳王爷当我傅融之是殷奎那老水仙么?送礼这招没用。”说着贼兮兮凑上前去大声道,“叫声大哥是正经事。”   我喝着碗里的小米粥,看着他两一来一去,本欲换个地方用饭,不料都予熙沉静的面色悄然无波,便这么将那锦盒送到了我的面前,“娘子,既然世子不要,为夫便送给你吧。”   我放下小碗,接过锦盒,同时纠正道,“我还不是你娘子。”   拉开锦盒上的拉扣,打开一瞧,锦盒里躺着一把木质的扇子,我从中拿起扇子打开,龙骨木,活轴,做工精致,最绝的是它的扇面,乃是前朝画家的巅峰山水之作,却用来做了把扇子,我忍不住有些叹息,刚想说谢谢,都有收藏价值的,便一个大意被人自手中抢去了。   转头一看,傅融之如获至宝,捧着扇子啧啧称奇,“王爷的好意微臣自然是要领的,这就多谢王爷了。”   我正觉得奇怪,大哥有一特点,之所以说是特点,只因他这种性格说不上是好是坏,那便是对值钱的东西没有任何执念,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是面价值连城的扇子,也只会鄙夷,不会感兴趣,如今又缘何对这把扇子如此上心呢?   我正疑惑,便听大哥囔囔道,“哎呀,这扇子竟有一尺来长,我找这么大的扇子找的好苦啊!”   闻言我委实有些尴尬地望了望刚刚在我身边坐定的都予熙,但见他优雅从容地夹起一块小笼包,全然不似听见傅融之的话的样子,安静地恍若冬天里的冰河。   下午时分,府里迎来了一名熟人——秦昱秦将军,他一路追踪余相至此,是来通知大哥和都予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   大哥我自是不用担心,他素来滑溜得很,万事保命为先,但是都予熙便不一样了,他身中千丝蛊,若是催发功力则有可能诱发蛊毒,而且真有什么情况,又是个死都不肯走的性子。   他们三人自然不肯带我前去,这我也是知道的,连口都没有开,只叫都予熙自己小心。   大哥一步三回头,许是觉得我今日反常的紧。   而我,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一来我现下没了武功,贸然跟着去,只会给他们增加麻烦;二来他们三人武功虽高,但是终究年轻,再加上都予熙有蛊毒在身,我更加不放心,细想起来这世上若是说有一个人代替我跟去最让我放心的话,那便是师父了。   向府里的管家打听了师父的住处,原来是一人住去府内的小道观了。   急急而去,跑着打开师父的厢房门,只见门内师父盘膝而坐于案前,案上一炉清禅香缓缓地冒出白烟,他的神色安详,似入无人之境,回归天色本色,双手捻指,唇中默念。   见状,我只能轻轻关上房门,缓步走至岸边的蒲团上跪下,脆声轻叫,“师父,徒儿来给您请安了。”   师父恍若未闻,仍旧闭目打坐。   我只能跪在一旁,静静等待,饶是心里早已如煮开了的水,也只能装作平静无波,不敢放出一个泡泡。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师父仍旧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我见香炉之中香已要燃尽,冒出了股股黑烟,连忙拿起桌案上的小石匙,挑了半匙散香,倒进香炉里。放下炉盖之时,还故意碰出了很大的声响。   抬头见师父还没有睁眼的意思,忍不住小声说,“师父,您好久没打这么长时间的坐了吧?其实您不用每每在徒儿面前打坐的,徒儿最了解您啦!背酸不酸?徒儿给您推拿推拿?”   话音刚落,便见师父的眼睛霍地张开,狠狠剜我一眼,又从地上飞身弹起,立在蒲团外一尺远处,气呼呼地道,“这才多久?每每胤天宗胤天大会之时,师父在台上一坐便是三个时辰也不动分毫。”说着又冲我翻个白眼,“你个不孝徒!昨日不还对师父颐指气使的么?”   我连忙起身,追至师父身后,“徒儿只记得自己对您的一片孝顺之情,哪里会做出目无尊长的事情来呢?师父,您记错了。”   “记错?!哼哼……”师父回头怒瞪我,我连忙回以纯真美好的眼神,以证明我的无辜。   师父眯起眼睛,绕着我上下打量,最后才道,“罢了!为师理亏在先,便不与你计较。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连忙说明来意,丝毫不拐弯抹角,将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番后总结道,“请求师父前去,以免淳王爷受伤。”   师父看着我理所当然的表情,许是有些气闷,他挑起手指指了许久,方才讷讷道,“凭什么?”   “师父您说的,您理亏在先啊!况且,您就我一个徒弟,若是您徒婿出了什么意外,您徒儿我也要出点意外的,那您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的牵情不就白用了么?”   师父一听竟然笑将开来,我以为这下事情黄了,正想着该怎么补救呢,不妨被师父猛然拍了拍肩膀,只见他一脸欣慰,赞赏我道,“不愧是我殷奎的徒儿!吾心甚慰。”   我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也不愿去深究到底是那句话取悦了他,只急急带着师父去了傅融之的屋子里,取出一只风雀,向师父解释道,“我在大哥身上洒了追魂香,师父只需跟着风雀,便能找到他们。”   师父结果风雀,转身欲走,又扭头问道,“你不跟着去?”   我连忙摇头,“不了。免得分散你们精力。”   师父一点头,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将军府上方。   尽管有师父前往保护,我仍旧坐立不安,在将军府大门和正堂前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几乎将那段青砖小路扫的纤尘不染,直到月上柳梢,也没见那几人回来。   在几名丫鬟的劝阻之下,我只能先行回房休息。却又是噩梦不断,反复折腾不休,猝然惊醒环顾四周,抚慰一下狂跳的心,恰巧听见外面有动静。   下床步出屋子,果见两名婢女在我门口徘徊,见我出门连忙禀告:“王爷回来了!可是……情况不大好。”   我一听心下万千滋味说不出口,心中慌乱不已,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口,想也没想便冲向了主屋。   主屋里聚了许多人,师父正在给卧倒在床的都予熙把脉,其他人皆围在床边担忧地观望着。   而床上的都予熙,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白唇干涸,指甲发绀。我走至床边,声不成调问道,“他怎么样了?”   师父面有难色,“功力衰退得厉害,千丝蛊愕然发作,加上前段时间郁结于心,不妙。”   我顿时被吓得跌坐在踏板上,看着昏迷之中仍旧皱着眉头的都予熙,心中的疼痛窒息一阵赛过一阵,如潮水一般狠狠拍打着我。伸出手掌握紧了他的手,还好,还有少少的暖意,让我微微暖和。   “冰莲还有三株,殷老前辈您看可有用?”我抬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施碧苔。   “可以挡住一时。”   我低头一沉吟,起身将大哥拉出房门,劈头问道,“你们抓住余相了?可有找到婆罗花籽?”   大哥凝重地点头,今晚的他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抓住了。可惜他说婆罗花籽被他服用了。”   我大吃一惊,“服用了?他用婆罗花籽做什么?”   大哥摇摇头,“许是梁王爷给他下了毒也不一定。”   我立时觉得天昏地暗,不知何处还有希望。忽又想起什么,对大哥叫道,“我房内还有你给我的养还丹,我去取来。”   快步不知索然的跑回卧室,我急忙四处翻看我的几个收纳盒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暗骂自己自乱阵脚,稍稍定下心来,却忽地又觉察到了一丝异样——房内一股若有若无的青叶香气飘散至我的鼻端,在这个紧绷的空气之中,仿若一根断弦,一下触到了我的心底。   黄昏之殇曲   我略带紧张地环视整间屋子,目光所及之处,未见异常,我暗骂自己太过紧张,许是神经紧绷,连幻觉都出现了。   刚欲转身继续寻找那瓶药,蓦地听见房内珠帘轻响。我猛然回头,却见一个情理之外的人正立于木拱门之后,一手撩着珠帘,一手垂在身侧,淡然风华,温润暖人。   我微微一顿,向后退了半步,心中倒是没有太多惊诧,因着刚刚的青叶香气,他的出现算得上是意料之中。   我微微福身,“梁世子。”   梁竺彦身形微微一晃,哽咽道,“菁儿,我再见你一面,真真是恍若隔世。你却仍旧如此冷淡。”   一眼道尽情谊,然而不论我与这个人曾经、现下、或是将来,都无法止住我心中潮水一般的陌生与疏离。于是摇了摇头,轻言道,“没错,恍若隔世,既然是隔世,那我两之间所隔着的,远比冷淡来的陌生。”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一握,随即松开,缓步走向我,“我死里逃生,菁儿不为我感到庆幸?”   我轻皱眉头,思绪游离不定,“庆幸?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都予熙情况不妙,其他的思绪,皆是从我脑里来,又迅速从我脑里去,完全不知其意,勿论想法。   “不知道。”梁竺彦将视线自我脸上转移开来,越过我望向我身后,神色朦胧不着边际,“我梁竺彦何其可悲?”说着竟然捂嘴干咳起来,手放下之时,嘴角赫然带着一丝血迹。   我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想想又补充道,“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从来都不相信你真的死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梁竺彦淡淡一笑,敛眉说道,“千丝蛊的解药,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蓦地一愣,心中先是狂喜,随即却是战鼓大锤,他是不是知道了都予熙现在的情况?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又主动提起了解药,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以此作为筹码?   我低着头,轻声道,“你知道我现下最急的便是解药了。”说到最后声音却留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说的是问句还是肯定。   “是。围剿余相之时,我便在跟在一旁。”梁竺彦绕过我走至窗前,半晌才回转过头来对我狡黠一笑,“你猜得到都予熙是如何受伤的么?”   我一怔,抬头看向他,颇有些不可置信。   梁竺彦敛起笑容,淡淡道,“别这么看着我。你猜的没错,是我在他们准备收队回府之时偷袭的。若不是如此,靠什么来胁迫你?”   闻言,我竟没有太大的讶异,只是惊讶于他的坦诚,即使如此,我也便坦诚一回好了,“好。既然如此,条件呢?”   梁竺彦终于将视线转落在我的脸上,表情不可名状,悠悠道,“与我做一天夫妻吧。找一个不具名的村庄,看日出日落,你为我洗衣做饭,我们一起赶集农作,像一对真的夫妻那样,可好?”   我将视线渐渐转离梁竺彦,缓步走向木拱门旁的高脚焚香炉,用绵绸包起香炉盖子,在炉子里加上一小勺的百元香,再拿起一旁的香铲缓缓波动炉子里的沉香。做完这一切,方才轻轻答道,“我答应,只是彦哥哥一定要恪守承诺。”   梁竺彦扯着嘴角轻轻一点头,算是交易达成。   我被梁竺彦带着出府,许是因为都予熙病重,路上并未遇到阻拦。他带着我在南阳靠近江边的一个村子里住下,时间很晚了,或者说时间太早了,天色微微发亮,正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然而小村子里的住户似乎起的特别早,路上常有行人往来。这里的人似乎对梁竺彦并不陌生,时有打招呼之人,一见我甚至还会打趣道,“王家大侄子,回来啦!哎呀,带回来的这姑娘是谁啊?长得可真水灵。”   每到此时,梁竺彦总是幸福一笑,揽过我的肩膀,答道,“这是我娘子。”   而我总是报以尴尬一笑了事。   梁竺彦许是见我疲惫之色显露,一到那间靠着江边的青瓦房,便问我道,“累不累?要不要先进去休息一下?”   我连忙摇头,“不用,打盆凉水给我擦下脸便好了。”   梁竺彦颔首,解下身上的披风,走到院子东面的井边,放桶打水。   趁着这个空挡,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青瓦砌成的房子和院子。一色青瓦,院门是木制的阑珊,自院门至堂屋也用青砖铺着,院子的东面是一口水井,井上搭起了竹棚,棚上缠缠绕绕爬满了葡萄藤,若是到了**月份,这井口上定是挂着满惴惴的葡萄;院子西边开垦了几块田地,种上了几颗菜苗。   这时候,梁竺彦也已经打了水,用铜盆装了给我送来,我便就着院子西边的石凳用清水拍打脸颊。   天际的霞光渐渐点亮大地,为这个早春的清晨披上了紫红色的霞衣。   梁竺彦让我先进屋里稍等,我坐在堂屋的一张八仙桌上静静等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并未觉得被胁迫,只是答应了他,我便会真的像个妻子一样,与他过一天平凡无华的生活,我也是我欠他的,但愿今日一过可以还清我两之间的恩怨。   梁竺彦手捧一套衣服进门,递至我的面前,“换上吧?”   我微笑着接过,进了东屋换衣,这是一件普通妇人的衣物,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是穿在身上舒适得体。   我换好衣服打开房门主动招呼梁竺彦过来查看,他显然有点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似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走到我近前,试探道,“可以替你梳头么?”   我点头同意,他又是浅浅一笑,让我想起了当年学堂里那个温柔纯良的梁家哥哥。   我坐在镜前,看着他翻动手腕,在我的头顶玩出一个小小的发髻,又将剩下的头发拢好,在头发末端拴上了一根发绳。   一切打点完毕,我和梁竺彦坐上了同村马伯的拖草车,一路向镇上的集市赶去,路程倒是近的很,不过梁竺彦非要做这辆马拖车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赶车的马伯倒是热心的很,忙不迭地问着心不在焉的梁竺彦道,“王家侄儿,这位姑娘是谁呀?”   梁竺彦答道,“是我娘子。”   话音一落,那马伯立刻回头多瞧了我两眼,称赞道,“王家侄子啊,原来你有媳妇了啊!我原本还想把我家小孙女许配给你呢。”   说着看着我两揶揄地笑起来。   我听了也随着他笑了几声,再见梁竺彦,他只是用双手箍紧了我,怕我从草堆上掉下去,头却是转向了另一边,不可名状的微笑。   到了集市,人流很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与梁竺彦一起买了几样蔬菜瓜果,路过鸭油烧饼的摊子时,摊子前人特别多,他挤进人群,买了几块鸭油酥出来,我们一起当早饭吃。   一切准备地差不多,我们两人又随着马伯的空车回村子里去,马伯看见我与梁竺彦坐在拖车上靠在一起吃烧饼,不由的打趣道,“哎呀!小夫妻两还真是好啊!”   我未理会马伯,梁竺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接口道,“那是当然的了。”   我们回到院子,我负责洗菜择菜,放在竹篮里统一滤水,梁竺彦则去邻居家要了只老母鸡回家烧汤喝。   他回来时,我正坐在灶膛前准备木柴烧锅,但是火石打了半天的火,却也没见火星,倒是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他见我如此,急忙过来将我拉至一边,笑着坐在灶膛之后生火。   我只能怏怏地回到灶台前煮饭烧菜。彼时跟在师父身边,一切均靠自己,烧起饭来至少还能入口。如此吃完一顿午饭,下午又被梁竺彦带至江边,在土堆里挖了两个洞,支起了一尾小炉子,准备钓上什么,便直接下锅。   玩到兴处,见两岸无人,更是卷起裤腿,淌水下江,抓了一手的贝螺,看看却又不忍心吃,又全部放回江里。   待到我二人回到住处,已是太阳西沉、日将落的黄昏。   我洗净了手,本想去准备晚饭,不想被梁竺彦一下抓住了手臂,他双目如翦水般熠熠,沉声缓缓说道,“陪我在院子里坐会吧,我们一起看看日落?”   我亦是安静下来,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点点头,随着都予熙从堂屋里搬出两张藤椅,双双半躺在上面对着将要落下的太阳,却又沉默不语。   厚重的云层盖着浓浓的天际,太阳只能露出浅浅的金黄色,披洒着漫天余辉,有一种奔向灰烬的艳丽之色。   可怜或可恨   “菁儿,你说人有来世么?”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下落,梁竺彦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   我回答的十分不确信,“也许有吧,否则这辈子欠下的债要时候时候还呢?”   “也对。”他叹息着伸手过来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捏在手心里轻轻摇晃,“菁儿可能许我下辈子?”   我一愣,将自己撑起来一些,听他这意思,竟是要放手?我鼻子一酸,眼泪不知为何簌簌滚下,哽咽着道,“好。”原来到了最后,我对他哪怕有惊有惧,也是断然恨不起来的。   他偏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手指着嘴巴道,“菁儿,谢谢,你听我说。这三年来,今天是我最快活的一天。菁儿,其实我明白的,都明白的,自从我决定娶妻的那一日起,你便注定要离我而去了,而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应对的方法。你说得对,我可以走的路明明有很多,却还是认准了一个死胡同一个劲地往里钻。”说着他红着眼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贪婪地仿佛无止境地看着我,接着道,“从此之后,我们两清了。我顾前瞻后却忘了最初约定的义无反顾。我累了,菁儿,好好活着,我等你下一辈子……”   我听着,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浮上,他在做什么?怎么听着这么像交代遗言?连忙驱身坐起,看着抓着我手掌的梁竺彦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白,头上甚至起了一层密汗,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梁竺彦只是笑着,连唇色也发白起来,接着咳嗽而出,蜷起了身子,口角一丝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缓缓而下。我连忙扶住他,无助地叫道,“彦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我……我身上也没带药,走,我们回南阳,我师父一定能治好你。”   他却按住了我的手臂,摆手道,“不用了,没用的。我早已油尽灯枯,不过凭着一口气撑到现在,而如今,我于愿已足,了无牵挂。够了……真的够了。”   语毕,他从颈间掏出一根玉链,摘下来递至我的面前,轻轻笑着将那一根恍如隔世的链子塞进我的手中——那是他们梁家的传世宝,曾经一直戴在我的身上,正是梁竺彦成亲的那日,我还给他的那一条。   这条链子还有一个功能,玉坠上的金色镶边可以打开,里面可以放置一些小玩意,我揉了揉哭的模糊的眼睛,打开了那道镶边,里面安静地躺着一颗褐色药丸。   我将那条链子挂进脖子里用一只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抓紧梁竺彦的手掌,泣不成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既然能够逃出来,为何还会受了重伤……”   梁竺彦已经完全蜷成了一团,语气虚弱无比,“为何……大概是报应吧……”他睁开眼睛瞥我一眼,自嘲般的道,“我若是说了,菁儿你便不愿意下辈子跟着我了……”说着重重叹息,又是止不住的咳嗽,最后还是道,“是都予熙放了我的,茫茫火海,铺天盖地的火药,若非他救,没人能够让我活下来。”   我一听如同被噎住了般,止住了哭声,不可思议道,“他救你……对,我就知道,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说,放我一命,再加上他的命,从此你便不再欠我什么。呵呵……多么天真!我在逃命之时叉了真气,又在偷袭都予熙之时,被魔力反噬,剩下一口气,只想和你过完这一天。”梁竺彦说着又是一声大笑,如同风中的残叶,枯哑干涩,“怎么样?下辈子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我低头,观察他虽闭着眼睛却仍旧微微颤动的睫毛,有一种无力的悲戚感自胸中横生,下辈子啊!那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但是若是能让他走的快乐一点,却也是我所愿,于是重重道,“愿意。”   他“嗯”一声,想必是极其满意的。   我正想拿着手帕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不妨觉得一股强劲的功力自我与梁竺彦手掌相接处传来,他竟然正将功力源源不断地传给我!我吓得大叫,“梁竺彦!你疯了么?这是你的护体功力!”   他霍地睁眼,眼神狠辣,也不放开我的手,却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冲着我鳌头吼道,“你记好了,傅存菁。这是代价,我将一身功力助你冲破化功散,恢复武功,但是你得替我护我妹妹梁颂颖周全!用尽你所有的办法保她一命!明白么?”   我被他高声一吼,戚戚然点头,泪如雨下,受了他一身功力。   “其实……我多想……多想拿下锦绣江山,双手送至你的面前,他说的没错……一个人奢望越多,最后真的一无所有……”他断断续续无力地说着这些话,渐渐地,直到手上再没有功力传来,眼前之人再没了声音,连呼吸都减轻,我便再也止不住哭声,跪倒在他的藤椅之前。   而梁竺彦,这个曾经无限风华的男子,便如同一个初生的孩子般,蜷缩在藤椅上,悄无声息地,仿佛睡着一般,安静而美好。   夕阳恰在此时撒尽余晖,乌云卷住最终一缕金光,吞噬殆尽,留下朦胧的黑夜,刹那间,已是两茫茫。   忽地一道黑压压的乌云向头顶压来,院门被人自外间用力推开。   我站起身来,望向门口,只见梁镇王带着两路精兵站在门口,他的表情愤怒而严肃,看那样子,应当是要将我生吞活剖的。   “梁王爷。”我俯身行礼。   梁镇王向前两步,一脸悲痛地望着藤椅上的梁竺彦,眼含泪花,双手虚张,十指颤抖,大声唤道,“我的乖孙儿啊!祖父来晚了!早来一步你便不会被这妖女害死!何其哀哉……何其哀哉啊!”说着猛地向我投来凌厉而疯狂的眼神,仿若两把刀狠狠地不留余地的向我挥来,“傅家的小妖女!你将我的乖孙一步一步推下了深渊,到如今你还不肯放过他,非要将他置于死地么?!这得是多狠毒的心肠啊!”   我心中甚是委屈,梁竺彦的死确实与我有关,却断然不是我所害,而如今梁镇王哪怕心知肚明,也端的是要置我于死地了。我心中尚存一线希望,轻轻拍了拍藤椅上蜷缩着的梁竺彦,轻声唤道,“彦哥哥,彦哥哥……”可是那人虽还温热、恍若熟睡,却哪里还有半丝气息回应我。   我知道辩解无用,只能直起身子来,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急言道,“梁王爷,我也很难过,但是不论我如何辩解,您都不会相信,都会杀了我的,对么?”   梁镇王咬牙一哼,道,“不错!若不是你,我乖孙怎会无辜惨死!”说着便已拔出手中宝刀,眼看着便要砍过来。   我心中一惊,我的贴身武器当初掉落,许是被大哥或是都予熙收了,并未还交给我。而我还有一条防身的银鞭,今早换衣服之时留在了东屋里。偏偏梁竺彦给我的功力,一时之间尚未磨合好,我抬脚运功想去东屋里取鞭,却是一口气没提得上来,但是一口气差,却是失了先机。   那梁镇王是与祖父旗鼓相当的开国大将,也只有师父才能险胜他两,我未与梁镇王交过手,却在祖父手上惨败过数次,不敢大意,连忙空手格挡,一面不断后退。   甚好我提气上来,与新至体内的内力融合得尚算合拍,而胤天宗的轻功素来是天下一绝,我才勉强冲进了东房之内解下了原先腰带上的银鞭,回身凌空一挡,化开了梁镇王咄咄逼人的一招攻势。   挽起鞭子扫开窗户,从中飞身而出,翻至院内,梁镇王追出,立在葡萄藤架下,一挥手道,“给我将这妖女乱枪刺死!”   我看着身后一拥而上的两路精兵,人数不多,而且只是士兵,我倒不是太过忌惮,反而他们将我和梁镇王隔离开来,我顿时轻松很多,抽出空来厉声质问梁镇王,“梁王爷,这里是南阳境内,你孤身深入,不怕引来杀身之祸么?”   梁镇王此刻正趴在梁竺彦的藤椅边,我看不见他的具体模样,却也知道梁竺彦自懂事开始,便是梁镇王一手拉扯大,想必已是悲痛欲绝,他声音沙哑疯狂道,“没错!你倒是提醒了我!这是南阳境内,众将士听令,将这渔村所有村民诛杀殆尽,给我的乖孙陪葬!一个不留!”   我大惊失色,梁镇王这是疯了么?连无辜的村民也不放过?   那些士兵一经得令,立时放开我,从我身边转向院口而去。我顿时心生后悔,刚刚怎么就没下狠手?   我欲跟着出去阻止他们,不想被梁镇王阻截了去路。我双目圆瞪,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吼出来,“梁镇王!你是一代功勋,怎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梁镇王扭曲了一张老脸,哼然怪异一笑,叫人毛发悚然,“丧心病狂?没错!我就是个疯子!妖女,本王这就叫你见识一下何谓丧心病狂。”说着举刀欲前。   我连忙收鞭自卫,突地天空一阵闷响,竟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小雨,绵绵飒飒,密密麻麻地飘落在身上。   梁镇王手中的刀也应着这一场雨轰然落地,他惊慌失色,面上竟涌起了丝丝心疼担忧,看也不看我一眼,便冲向了仍旧蜷在院子中间的梁竺彦,口中仍旧喃喃道,“乖孙,我的乖孙。这雨凉,你可别着凉了,祖父这就抱你去屋里歇着。你要乖乖的,别让祖父担心啊!”   我看着这个已然半疯的老人,他这一辈子究竟为的是什么?若是为了他的一家,他应当如我祖父一般,若他是为了江山,此刻就不该潜入南阳地界。可是,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村里那么多的百姓断然不该被卷进这件事情里来。最后看一眼梁竺彦,心中默念一声,彦哥哥,我走了……随后趁着这个空当,飞身而出,对着就近的士兵用真气幻化出一道剑气扫将过去,一下便倒下了七八个人,但是不用过多久,他们就可以再度爬起来,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再加上梁镇王不知何时冲出来,介时我和这些村民都要不保了!   将几波正要屠村的士兵用剑气拦下放倒,我突见村子最西面囤积的大量干草,顿时计上心头,飞身而去,用手掌逼出蓝色的最猛烈的婴火,送至干草堆里,瞬间便有高达五六米的火焰腾空而起,卷起了一阵阵的黑烟,哪怕是还在下着漫天细雨,都挡不住这婴火的火势。   这里离南阳驻兵所在的营地不远,他们很快就可以赶到,介时这一村的村民就都有救了。   村里已经明显慌乱起来,哭叫声、呐喊声不竭地传来,我又飞身至熟人马伯面前,嘱咐他道,“带着村里的人往西边跑,那里有驻军。”   话音刚落,便见梁镇王已从青砖院子里跳出,追着我睁着血红的眼睛便杀过来了,我只能率先向着西边飞去。   刚刚飞出几丈的距离,便欣喜地看见秦将军带着一对骑兵正向小渔村飞驰,他眼尖地发现了我,勒马停下,叫道,“小郡主。”   我亦落下在他身后,而骑兵队已经分成两路,一路赶往小渔村,一路留下阻截了梁镇王。   我一口气舒出,仰头问道,“秦将军亲自来了?怎生赶得如此即时?”   秦将军傲然地摸了摸手上的方戟,胸满成竹道,“自中午时分便埋伏在这里守株待兔,就等村庄里一有动静便一拥而上。”   我稍一点头,收了手上的银鞭,拱手道,“秦将军神算,存菁拜谢,先行别过。”   那秦将军斜眼一瞄我,又将脸骄傲地转向了梁镇王处,草草回礼道,“不敢,乃是淳王爷妙算。”   我一愣,脱口兴奋道,“他醒了?”   说完不待秦将军回答,飞身前往南阳北门——那个我与他约好的地方。   天上的雨月下越密,潺潺缠缠,与夜色混在一处,幕天席地,烟色朦胧,却是沾衣欲湿,杏花牛毛一般。城门处挂着两个通红的灯笼,照的城门下的一切别样不实。   石狮红灯下,一人撑了柄纸伞立于月色雨烟之中,面上神情淡墨温和,嘴角噙着一抹笑,随雨默化般浅淡,“这身衣服,我不喜欢。”   许天荒地老   只身步步海天涯、路无归、颜满霜。彼年豆蔻,谁许了谁、地老天荒。   我缓缓向他走去,看着他的表情变幻不定,先是疑惑再是严肃最后惊惶。而我,心未死,却已铸满了沧桑。   终于站定在他的面前,伸出手去环住了他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汲取温暖。   他似是松了一口气,一只手圈在了我的背上,轻声道,“我还以为你要丢下我,和他世外桃源去了。”   我鼻子发酸,身上一阵阵的战栗不止,闷闷道,“我在香炉里给你告诉你了啊,我会从北门回来的。”   他用头蹭了下我的脸颊,埋怨般的撒娇道,“我知道,一进你的房间就知道了,凝神香加上百元香,香味特殊,闻起来味似颜竹香,便是告诉我你是跟着梁竺彦走了,香炉里一个不规则的靥兽,正是北门的护门神兽。所以我安排好秦昱等人的行动,便在这里等了。等了一下午,你都没有出现……”   我自他胸前抬起头,几乎不可置信这样的语气会出自都予熙的口中,却见他也正在看着我,一触到我的眼神立刻弹开,风轻云淡地仿若不曾说过话,但是在灯笼之下因为难为情而凸显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窘迫。   我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故意抬起双掌挡住他的脸,“让我想象一下你应该是什么表情。”   都予熙却不打算配合,一只大手将我的两个收完一扣,压至他的胸前,佯怒道,“这是什么样子?快跟我回去把这身湿衣服换掉,难不成还想大病一场么?”   我的手恰好被他抓着抵在他的胸前,姿势怪异,我一皱眉头半真半假地道,“啧啧,淳王爷,原来您有这种爱好啊?您早点说么,奴婢好天天摸两把啊!”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抚了两下,冲他挑衅地挑了挑眉毛。   都予熙闻言初时一愣,随即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重重一叹气,顺势一扯我的手腕,将我扯进他的怀抱,头倚在我的颈间,弄得我一阵怕痒的缩脖子,“菁儿,别这样,要是难受就哭一会,是不是他出事了?嗯?”   我浑身一紧,僵在原处,眼眶湿润,我本不愿告诉都予熙我内心有多么的煎熬,若是梁竺彦安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坦然的跟着都予熙过活;但是如今,他真的死了,死在我的面前,带着无限的遗憾和不甘,无论这整个事情到底是谁是谁非、谁对不起了谁,我都仿佛突然间失去了和都予熙双宿双栖的勇气。   想到这里,我已经说不出话,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流成了泪河,只是趴在都予熙的背上,点了点头。   都予熙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慰道,“不要难过了。他走了也好,现下平静地走,总好过日后被押上京师,受千刀万剐之苦。”   我背上一激灵——是了,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主谋更是要受千刀万剐之刑的。   在都予熙的肩上蹭了蹭,这个男人,心系社稷,一心为国,人说他铁面无情,我也记得他曾经说过,杀梁竺彦的机会只有一次,然而他却为了我,私自放走了谋反的主谋,不说这件事情若是捅了出去,哪怕都予熙再是皇帝的胞弟,也要被处以极刑的,只说他自己内心的这一关,当初怕是也挣扎难熬过的。   思及此,我抽泣着出声,“少爷,谢谢你。他把一身功力给了我,若不是你放了他,我现在会愧疚致死的……”   都予熙呵呵一笑,抚了两下我的头颅,“傻丫头,跟我说什么谢字。我救他,本意是想弥补你的遗憾,让他远走以保一命,不料他却还是回来了。快别说了,你身上都湿了,还是快点回去换身衣服再慢慢聊。”   我点点头,想起胸前还挂着的千丝蛊解药,确实应该快些回府去,用清酒化开,让都予熙服下。怎奈双脚虚浮,完全使不上力气,软软一靠,又倒在了都予熙身上。   他将伞递给我,扶着我转身道,“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我略一犹豫,便靠上去趴在他的背上。   一回府,都予熙连忙招呼了丫鬟们给我梳洗更新,我则让人叫来师父在东花厅等着。   梳洗完毕,我进得花厅取出那枚解药给师父过目,又着花厅里的丫鬟拿来了清酒等在一旁。   我正抬头找都予熙人哪去了,便见都予熙手捧一碗药进了花厅。他一见我,未有笑容,只是眼里的波光藏不住他的蜜意,“菁儿,喝点药御寒,别着凉了。”   我接过药碗,闷口气一饮而尽,正皱着眉头咂着嘴巴,不期然被都予熙塞了一颗大绵糖在嘴巴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手上一松,眼眶一红,半晌才反应过来,见都予熙已经眼疾手快接住了急急下坠的碗,正望着我揶揄地笑,他背对着厅门,那一笑和着融融的灯光,竟像隐在月色之下,叫人心中一漾。   那颗糖实在巨大,我一口勉强含住,口齿不清地嗔道,“你做什么这么野蛮,不会温柔一点请我吃么?”   他又是一笑,伸手捏了捏我鼓鼓的腮帮子,那声音肉麻的我连起了三层鸡皮疙瘩,“这样多好玩啊!这绵糖是少爷叫人定做的,是不是很喜欢?”   我摸了摸觉得凉意阵阵的脖子,刚想把那块绵糖吐出来在脚底下踩上几下,却听师父在身后猛咳嗽。   我回身跳至师父身旁,关心地问道,“师父,您不舒服么?不会是生病了了吧?”   师父将那颗解药扔进清酒里,一把推开我,嫌恶地说道,“去去去,口齿不清就算了,还乱喷口水。你师父我可不是那边的傻子,”说着一指立在那不知所谓的都予熙接着说,“喜欢你的口水。真是肉麻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我一听连忙捂上了嘴,细细琢磨了一下师父的话,实在是颇有歧义,于是立刻讽刺他道,“师父,您这话真是太有内涵了!看不出您一个修道之人还有如此内涵。佩服!佩服!”   师父朝我翻了个白眼,也不知听没听出我那层不纯洁的意思,只管晃着装有解药的清酒杯子,走到都予熙面前递给他,“小子,喝了吧。喝了,我殷奎便不欠你什么了,免得下次看到了崖老头都叫我没底气。”   都予熙双手接过杯子,道一声谢,仰头饮下。   师父见状满意地背手而去,完全不理会我尚在背后拼命地喊他。   师父一走,花厅里只余我和都予熙二人。我走上前去扶住他,问道,“好些没?有没有什么感觉?”   都予熙摇了摇头,“没有。这千丝蛊若非牵动功力便完全觉察不出,那么同理解药也当是默默无闻了,所以哪有那么明显。不过自喝下解药之后,脉速和静络都平顺很多,想必很快就好了。”   我心中稍稍安心,复又想起梁竺彦的交待,要我抱住梁颂颖的性命。而梁颂颖早已嫁给了七王爷为妻,人说嫁女便与娘家无甚关系了,不知这梁颂颖可否算是都家人而非梁家人了呢?   我忧心不已,将这个疑虑问给了都予熙。都予熙微微一沉吟,踱步至花厅的软榻上坐下,面色凝重道,“菁儿,没那么简单。试想,若是你的父兄造反被诛,一家连同九族皆不得保,你想不想复仇?”   我点头,“想。”   “这就是原因。不留活口,未免后患,这是最大的原因。况且,”他说到此处一顿,“若是真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故,除非无血无情,否则谁愿意苟活?”   我讷讷道,“我娘亲。”   都予熙闻言一抚额,叹道,“菁儿,我不是这个意思。况且,你娘亲活下来不也是辅助三哥登基,为一家报仇了么?”   我还想辩驳,告诉他才不是我娘亲辅助都予逸登基,而是都予逸一次又一次拿我娘亲当做筹码。不过想想说这个也无用,还是说说正题来的紧要,“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不会放过梁郡主?”   都予熙闻言又是一阵叹气,走过来抱起我返回塌上,将我搂在怀里才道,“菁儿,若此事交由我处理,我定当放她一条生路,连梁竺彦我都能为你放掉,何况一个不相关的梁颂颖?只是,这件事断然不会送到我手里来办。”他一顿,摸了摸我仍旧含着糖的脸颊,“我想,菁儿你比我还要了解我三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我知道,当然知道——都予逸看似不着边际,个性散漫至极,又是个一惊一乍的胚子,给人的感觉无非就是轻浮稚嫩。殊不知,内里的都予逸其实狠辣无比,手腕智谋比起都予熙来可谓疾风闪电,无情冷血,上一秒他也许还在和你微笑,还是你的至交,下一秒就已经沦为他的手下亡魂。   就是这样,我才害怕他此时早已秘密处理掉梁颂颖。于是红着眼睛摇晃都予熙的衣襟,“少爷,南阳有秦将军和大哥守着,应该无妨,你蛊毒刚清,也不宜出战,所以,我们偷偷上京吧!”   都予熙抓过我的一只手,放在唇上轻轻一映,“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论结果如何,不准难过不准自责,更加不准有离开我的想法。你要记住,我们不欠梁家什么,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我立时感动的狠狠点头。心头的那一点阴霾也终于散开了一些,只盼望着回京之后,可以顺利的说服都予逸,完成梁竺彦的临终嘱托。   都予熙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挑起我的下巴,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吻了过来,卷起了我口中剩下不多的绵糖,玩起了推马球的游戏,勾勾缠缠,甜意横生,意犹未尽,直到那块绵糖消失殆尽也不肯放开我。   嗯,师父说的没错,这傻小子果然喜欢我的口水。   第二日,都予熙交待完军事,便带着我偷偷踏上了北上的路程。   我们几乎不曾停歇,只在夜晚找一处客栈歇脚,然后第二日再策马向北。本以为花上十天的时间,定能顺利到达京师,不想离京城只有一路之遥时,在泾川城里出了点意外。   我们进城之后天色稍晚,我两便下马徒步而行,准备找一家客栈休整一下,随后再策马入京。不想一入内城便碰上了一群跑马强盗,都予熙想也没想便冲上去想制住那帮盗贼。   这些人虽然武功不行,但是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活计,拼了一条命上前与都予熙缠斗,我见状无奈只能上前帮忙,不想有一贼人使计将都予熙骗至身边,却是套了缰绳将都予熙绊倒在地。这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我敏锐地觉察到他撑地而起之后便不太对劲了,连忙拉开都予熙飞离那帮跑马盗贼的圈子,正色道,“快走,否则别怪我们痛下杀手。”   那些贼人也不敢死磕,只能灰溜溜地骑马遁走。   再看四周,我与都予熙所骑的两匹马皆受惊跑了,地上一片狼藉。   那些刚刚被抢的商户们都围了上来道谢。我却来不及回礼,上前扶住都予熙问道,“怎么了?你功力尚未恢复得全,不会是受伤了吧?”   都予熙可怜兮兮地扶着自己的右臂,可能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失了面子,死撑着有些白的脸色淡淡地向众商户颔首回礼。   我连忙问那些人道,“哪里有医馆?”   那些人这才察觉到都予熙面色不对,连忙由一个中年妇人带路,向医馆走去。   到了医馆,有大夫为都予熙细细探病,说是磕伤了臂骨,幸而都予熙反应快,未致骨折,只要固定两天臂骨,上些伤药便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戳着都予熙的头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件事说出去,怕是要叫你以前的那些手下败将笑掉大牙了!”   他皱着眉头,微微翘起嘴巴,委屈道,“我怎生知道地上有块大石头……”   抓药的大夫闻言轻轻一笑,“这位公子真是勇猛啊!哎——现下世道不好,多少人借着梁王造反捞起了黑钱啊!”说着感慨地咂了咂嘴巴。   我与都予熙拿了药,又被那帮感激的商户请进了他们自家的客栈住下,那些人方才慢慢散去。   回了房,又要了一桌菜,补充一下这几日奔波的消耗。   都予熙别扭地用左手拿了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夹上,干脆放下筷子,噙着幽怨的神色盯着我看。   我原本心中有气,气他莽撞不更事,这下倒是要让他尝些苦头,看他下次还敢不敢生事。哪知他见我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竟然恬不知耻地开口道,“娘子,为夫想吃笋尖肉丝。”   我转脸扫他一眼,却见他眨着天真无邪的凤眼,接着道,“娘子,我饿。”   我心中一动,无奈地夹了一筷子笋尖肉丝送至他的嘴边,口中却强硬道,“都予熙,你真好意思啊,多大的人了?你那身冷酷无情的铁面风骨哪里去了?”   不想他完全听不见我的讽刺般,只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我喜欢吃笋尖,不喜欢吃肉丝。娘子要是心疼我没肉吃,嗯,我要吃那边的糖醋香鱼。”   谁是王中王   我心底不住一阵好笑,他今日又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一个劲地装起生病的孩子来了,我将筷子上的肉放进自己嘴里吃掉,迎上他错愕期待的目光,说道,“受伤了?疼么?以后还这么莽撞行事么?”   他稍稍收回些目光,注视着被两块木板固定住的手臂,片刻后又将头昂起,不解地问,“我行事从不曾莽撞,菁儿是否有些草木皆兵?”   我恬然一笑,将头凑近过去,“那你说说,你是不是盼望我喂你盼望很久了?”   都予熙顿时显得有些不自然,挪了两下位置,再度嘴硬道,“少爷我今日是因右手受伤,何必盼望你喂?”   我了然一点头,佯装着回头叫道,“小二,这里有人不方便,来个人伺候一下。”   都予熙立刻皱起了眉头,用那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拉住我拖长声音道,“菁儿……”叫完自己也有些难为情,于是偏过头接着道,“也不是盼望很久了,恰是今日在医馆里见着的一对老夫妻,那老妇正给老叟喂药。我便想,那滋味许是不错……”声音越到后来越是小声,白净剔透的脖颈也蒙上了一层欲盖弥彰的粉色。   我被说的心中一暖,干脆坐到他的身边,认真卖力地当起了奶娘的角色。   晚上就寝之前,替都予熙上了药,他倒好,假装睡着拉着我的衣袍不放手,我只能躺在他的身边睡了一晚,但是又怕自己乱动,碰伤他本就肿起的手臂,只能憋在一个角上,谁的很不踏实。   第二日一早醒来,我一眼便瞧见都予熙那只手臂肿的更加厉害了,整个鼓起来一圈,我摇醒他,他却是连动一下都要深深皱眉,看样子是疼得厉害。如此一来,便在这泾川逗留了三日有余,直到都予熙可以勉强动一动那只手臂,我们方才买了新的马匹,动身上京。   胡同里的淳亲王府依旧肃穆不容轻视,门前种着的海棠花刚刚发出新叶,嫩绿色缀在颤巍的空气中,有种久别的相思溢出。   我们远远便下了马,两人牵了马快步到了府门前,一看之下都是一愣。   王府正门侧门同时大开,正有人向府内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那些人忙碌非常,竟然没有一人发现他们的主人正站在府外,脸色铁青。   我被这情况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地想起什么,惊问都予熙,“难道你私放梁竺彦被发现了?所以皇上要抄了淳王府?”   都予熙斜眼给我一记瞪视,“你见过什么时候抄家是往里搬东西的么?”   我一想也是,那么现下是什么情况?   都予熙丢下缰绳,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笨拙地将我的缰绳也抖落,然后抓起我的手,正想进府一探究竟,不妨恰在此时王府门内想起了一道浑厚健硕的声音,“都搬妥当没?”   我闻声一愣,这声音怎生如此耳熟?困惑地望向门内,惊见祖父大人正迈着大步出府,而他,也一下便瞧见了我与都予熙两人。   都予熙握着我的手蓦地一紧,随即不着痕迹地松开,上前两步行礼道,“都王爷,请恕予熙手臂受伤不能给您行大礼,予熙在此向您问安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两步行了个跪礼,“存菁给祖父请安。”   祖父不甚满意地唔了一声。我看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向王府内搬运箱子的下人们,连忙问道,“祖父,您这是?”   祖父捋了捋半长不短的花白胡须,解释道,“老夫年事已高,正值风雨之秋,随决定暂居京城,也好就近照顾你。”   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巴,祖父以后要住在京城,这是为何?遂问道,“南陵不好么?况且您住在京城怎么在向淳王府搬东西?”   祖父一听,吹胡子瞪眼睛,哼哼两声道,“你这个不孝孙女!祖父在这府上住两天怎么了?本王既然决定住在京城,那别院的规模怎生容得下本王?自然要修葺了,那么本王自然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说着一指都予熙问道,“怎么,淳亲王不愿意?”   都予熙立刻诚惶诚恐应道,“自然愿意,予熙还巴不得都王爷从此便住在淳王府了,也好让王府蓬荜生辉啊!”   祖父听罢,这才满意地抖了抖胡子,转身便去指挥那些下人搬东西了。   我还欲上前多说两句,却被都予熙拦住了,他朝我怒了努嘴巴,小声说道,“还不快去宫里,否则我们回京的消息传到三哥耳朵里,事情就难办了。老王爷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我无奈地点头,拉过身后的马向皇宫赶去,心中颇为感慨,祖父大人,您倒是光明正大地住进淳王府了,就这架势看来,怕是要赖着不走了,可是这世上哪有嫁孙女,祖父陪嫁的?   我进宫的时候,是以求见皇后为名义的。不过走至半路,换了方向而已。   一到西德殿,却见得招公公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他一见我来了,连忙迎上前来请安。我亦回礼道,“公公好。皇上在里面吧?可否为存菁通传?”   得招笑着一甩拂尘,道,“不用通传,皇上刚刚吩咐了,郡主来了只管进去。”   我闻言心下咯噔一声,这么说,都予逸知道我回京了,甚至知道我回来找他。而我原本放松的心情也因此提心吊胆起来,进入西德殿大门之后,一颗心更是上下跳动乱的可以。   西德殿明黄色的幔帐低垂,将这紧张肃穆的环境衬托得更加庄重。   走近那个埋首于桌案之上的人,我俯身一膝跪地,“恭请皇上圣安。”   只听得衣服摩挲,一双明黄色的鞋子已经站在了我的明前,都予逸连忙将我扶起,咧嘴笑道,“你这丫头何时跟我这么客气过,我看这里没外人便没起来招呼你,你倒是给我来这招啊!”   我听他这么热络地一说,心中稍稍安定一些,轻声道,“这是宫里,有些东西还是要的。”   他连忙挥手一笑,指着我眯眼挑眉,忽地又想起什么,将我狠狠一拉,拉到桌前,指着桌上的一张纸道,“妹妹,快些帮我瞧瞧,你师姐给的谜题太难了啦!可是解不出来,我又没法进她的宫殿……人家真的很久很久很久没见到含含了耶!”说着趴在桌上粉哀怨粉哀怨地皱眉看着那张画了格子的图。   我略略一沉吟,根本无心填这个格子谜,一心记挂着另外一件事,想着怎么开口比较好,于是试探道,“皇上,梁家……”   “快点解!快点解!”我话未说完,便被都予逸高声压过了,他干脆将一支狼毫递给我,催促着我快些。   我只能拿过那张格子纸,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娘亲所创的九宫格,填入不同的数字,会有特殊的寒意,其中奥义非常,难怪都予逸也觉得头疼。   我坐在一旁的厢坐上,一边填,一边观察都予逸的神色,见他坐在龙椅上,心情颇好的哼着小曲,眉毛弯弯嘴角弯弯。我顿时受到了鼓舞般,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皇上能否绕过梁小郡主一命?”   都予逸一顿,凌厉的目光一扫而过,随即再度眉毛弯弯嘴角弯弯,“师叔的话,朕没听清,师叔还是专心填手上的谜比较合朕的心意。”说着又用拳头挣着那张明媚的脸,冲我笑的愈加灿烂,“说起来,朕算是默认予熙在江边做的傻事了,你说呢?师叔。”   只羡鸳鸯不羡仙(大结局)   我心下一沉,磨盘般的沉重感压得我顿时有些喘不过起来,放下手中的笔,我起身慎重地跪在了龙椅前,闭上眼睛沉声恳求道,“皇上……”   不想话未出口,已被顶上传来的声音打断,“行了,别说了。一张九宫格还堵不住你的嘴么?别跟朕提什么救命之恩,别妄想用什么钥匙之类的换,更加别指望去说动你的师姐。嗯?懂么?”他说着重重一叹气,不知用什么在龙桌上敲了一下,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没用,这些都没用!抬起头来,看着朕。”   我依言抬头,望向桌案里那个威严的皇帝,与生俱来的贵气笼罩,没有笑容,没有宽厚,没有蔑视,只有冷静犀利的眸子火一样烧进我的内里,他就这么靠在椅背上,镇定地、胸有成竹地、一字一顿地说,“随着朕说,我傅存菁保证,从今往后,再不管梁家的事。”   仿佛被魔怔,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我傅存菁,保证……”说到这里却又突然思绪回笼,连忙摇着头道,“不可以,皇上,其他的我不管,可是梁颂颖……”   “晚了。”他再度打断,“自你踏进皇城的宫墙,便有人去宪王府赐酒了。”   “赐酒?!什么酒?”   “还能是什么酒,这么长时间,怕是宪王府开始准备后事了吧。”   我缓缓起身,看着仍旧一脸风轻云淡的都予逸,不敢置信地惊呼,“你怎么可以……怎么知道……”   都予逸磨了磨龙椅上的把手,心不在焉似地,“从五弟放了梁竺彦开始,我便知道你迟早会回京求朕放了梁郡主。师叔,您的那些方法无非那几种,还是说,你想把一家的命还有五弟的命一并搭进去?”   我摇了摇头,我靠什么和他斗智?他一早便将我摸清了,可谓输的一败涂地。   转身欲走,却又被都予逸叫住,“慢着,藏宝地的钥匙呢?”   我愤然地转头看向他,那是我从大哥那里偷来的,连都予熙都不知道。但是私藏是重罪,我只能掏出钥匙放在桌案上。   都予逸满意地点头,拉下脸来缓缓站起,肃声道,“南陵郡主,你今日数次冲撞朕,是为大不敬,连着淳王爷私放重犯,还有傅世子私藏国宝,朕都一并不计较了,算是和你之前的那些救命之恩一并抵消了。今后没有传召,也不准觐见皇后。还有,择日下嫁淳亲王,越快越好。退下吧。从今往后,你给我好自为之。”   我一震,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如同初生的孩童般,突地失去了最安全的保护,我惶惶然长叹,所谓水月镜花、海市蜃楼想来不过皆是昙花一现的东西,即便再将自己当做亲妹妹,也敌不过一场权益之争。如此一一想来,倒真是我自己过于天真。   “菁儿!菁儿!”我一晃回神,原来已经回了淳王府,都予熙满脸急切地握着我的双肩、焦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咽了咽口中苦涩堆积的唾沫,冲他怡然一笑,“担心了?”说着看了看放在王府侧门边上的那张圆凳,揶揄他,“堂堂淳亲王,倒是做起自家王府的门房来了?难不成是我祖父分派给你的新职务?”   他却只是笑笑,放开我负手正色,“先下手为强?”   “是。怪我太自信,以为他真的是我的靠山……”   都予熙一滞,低垂眼帘,出其不意一把揽过我,将我轻轻圈进他的胸膛,“我才是。”口气委屈,听得我不禁好笑,正要反驳,不想听的都予熙身后传来一声爆喝,“你们这是什么样子?!”   我连忙放开都予熙,望向他身后的我的祖父。   但见祖父神色不虞,哼哼两声上前将我拉至他的身后,斜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个小子,刚刚保证的起劲,现在越矩的更是快啊!”   我正觉得莫名,却也觉得问出声来兴许会让祖父更加生气。都予熙无奈地瞥我一眼,垂下头恳切道,“是。傅老爷子请放心,正是成亲之前,晚辈再也不会轻易靠近小郡主。”说起来像是在说给祖父听,但我却知道,他多半是说给我听的。   祖父听完都予熙的保证,很是满意地点头,随即扭头问我,“你这丫头又怎么了?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二丫头住在哪?”二丫头是祖父对我的昵称,这种称谓说明他此刻心情尚且不错。   我一直王府的中轴线,“主屋……”   “主屋?!傅存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主屋?成何体统!”祖父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恨铁不成钢地叹气,然后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收拾东西,跟我住东边的院子里去!”   我只能俯首称是。   语安和月贝两个丫头见到我回府,便高兴地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恨不能将我离开的几月京城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告诉我。比如说,余家一夜之间倾覆,其朋党贬的贬抓的抓,整个京城一度陷入恐慌,不过皇上英明,三日之内重新组网,不论之前,为过几日,京城便又恢复了昔日繁荣。   待得我听她们唠叨完,时间已经不早,匆匆休息,不耐心中有愧,一夜浅眠,时至破晓,方才沉沉睡去。不想刚刚深睡,却又被月贝疾声叫醒,“郡主,不好了!”   我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动也不愿动一下,只用睡的模模糊糊的声音问道,“什么不好了?”   “是老王爷,老爷子精神倒好,一早起来去练剑,不想将北院子那一片青叶女贞砍了个精光!”   我霍地从床上坐起,脑子一下清醒起来,“王爷呢?知道了么?”拉开幔帐看一眼外面天色,已然大亮。我甚感头疼地摸了摸胀大的额头,祖父大人,您真的很会来事。   “王爷早朝刚刚回来,已经有人去禀报了。”   “早朝?也对,他一心系国,怎么可能不去早朝。替我收拾整理一下,去北院看看。”   等到我收拾妥当到达北院,正见祖父别着一把剑在身后,很是骄傲地指着那一片惨不忍睹的青叶女贞丛,哦不,准确地说来,此刻是烂叶枯枝丛,道,“如何?本王宝刀未老吧?”   都予熙恭敬地侍立一旁,一贯的面色沉墨如砚,不知真正情绪如何,只见他接口道,“是,老爷子所向披靡,不是我等后辈可仰望的。”   我连忙迎上前去,对着两人都行了礼,这才颇为抱怨地对祖父说道,“祖父,您住在别人府上,怎能随意破坏人家的花草。何况……这片青叶女贞丛还是淳王爷最宝贝的。”   祖父一听,很是不以为然,稍稍偏过头问身后的都予熙道,“是么?”声音质疑意味极浓,最后一个尾音更是断的叫人不容轻视。   “不过就是一片灌木林子而已,没了更好。”都予熙连忙借口,说完停下,看看我,又补充道,“其实晚辈早就想将这片青叶女贞砍了,只是苦无良策,老爷子神功,真是为晚辈解决了一大难题。”   祖父听着听着,笑意越来越大,最后连眼睛都笑没了,很是满意地回身拍打都予熙的肩膀,“不错,不错。老爷子我喜欢吃杨梅,种上吧!说不定明年就能吃上了。”   “杨梅?”我凑上前去,拉了拉祖父的袖子,“祖父大人,这里是京城,杨梅只能长在南方。”   祖父则似全然没有听见,只顾着看着都予熙咪咪笑。   都予熙倒是没表现出为难,反倒是一拱手应承下来,随后请示祖父道他先去换朝服,便退下了。   都予熙一走,北院里除了守在门口的下人,便只剩我和祖父两人。   祖父啧啧一声道,“二丫头,你不谢谢祖父么?”   我一愣,无辜地看着他,反问道,“谢谢?”   “别装,说起谎来,跟你娘亲一样,看着就不欢喜。承认吧,你想把这片青叶女贞砍掉很久了,是也不是?”   好吧,我承认,这的确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如今祖父拔了,而都予熙表现上佳,我的确很是受用,“多谢祖父,您料事如神。”   祖父又是骄傲地一甩剑柄,转向那一片枯枝烂叶道,“那是自然,你祖父我当年驰骋沙场之时,你们这些毛孩子还不知在哪呢!也只有梁家那个笨小子以为他那点伎俩可以扳倒我。”   我心下咯噔一跳,隐约觉得有什么秘密即将浮出水面,然而我却退缩了,不愿知道即将浮出水面的是什么,于是连忙阻止祖父道,“祖父,我们回去吧。您累了吧?我叫下人给您准备洗澡水?”   祖父斜眼将我一瞧,哼一声,“真的不想知道,你身上的千丝蛊到底是怎么中的?是谁下的?”   我迅速地摇头,还能是怎么,梁府的几日是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他走了,祖父,他们一家都逃不了,争个明白又有什么意义?”   祖父轻轻一点头,率先起脚往回走。走至半路,突然开口问道,“都家老五还不错,婚期订在什么时候?”   我停住脚步,不解地望向他,“祖父,这不是您定的么?”   祖父耸一耸肩膀,“你呢,什么想法?”   “我不想这么快嫁给他……”   “为何?”   “孙女没有恪守承诺,愧于心,愧于天地。”   兴许是今晨起的颇早,晚上竟然早早便睡了,不想半夜却被身旁的一阵骚动惊醒。   幔帐之下,黑暗之中,都予熙近在咫尺,伴着幔帐外泄漏进来的一丝微光,别样……暧昧。   我一怔之下很快恢复心神,恼他道,“你怎么敢半夜爬进来?要是给我祖父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若是能一嗅美人香,怎样我都不怕,今日我才明白为何有人宁愿牡丹花下死了。”他越说越靠近我,偏偏停在了与我仅有几厘的地方,将气息悉数喷在我的脸上。   我连忙往枕头里陷一点,神智开始混沌,心中不断敲着小鼓,闪烁眼神,不敢看他那比烛火还要明亮的眼睛,“流氓……”   他闻言轻笑两声,气息混着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进我的身体,然而我尚未来得及战栗,便被他狂野的吻摄取了魂魄。绵长、不留余地的掠夺让我仿佛呼出的气体都与他一致起来,满身满心皆是他的味道,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占有、镌刻。   “你答应过我什么?嗯?”一吻结束,他喘着粗重的气息匍匐在我身上,口气恨恨的,眼神亮亮的,身上却传递着温柔,“不论结果如何,你不难过,不怪自己,现下你做到了么?”   我并未开口,懊恼地将脸偏向一旁,却被他强硬的拉过来面对他,随后轻轻啄了啄我的嘴角,定定看着我,“菁儿,我给你时间。不过今晚……”他说着狡黠一笑,又压将下来,“先让我取些分红。”   我脸上一热,趁他埋首于我的颈间,贴着他的耳朵道,“别发出太大声音,祖父听到就完了。”   他却不领情,一双大手猛地拉开我的双腿,咬一口我的肩头,“本王怕小郡主忍不住不出声音啊……不过菁儿的声音真是动听,本王愿意冒险。”   于是一夜春栾浮动,木床轻颤,被翻红浪,本是一夜春风化雨,遍地甘露,不耐偏偏遇上屋漏,那便只能淋一身的雨了。这怕是说的就是都予熙这样的。   我当时尚且睡着不知真相,听到的是月贝的转述版本。   只道淳王爷满面餍足春风得意自东院门前溜出去,偏偏那么不凑巧遇上了出门晨练的傅老爷子,老爷子一看,胡子差点气飞,跑回房内拿了皇上新赐的、可以斩杀群臣的尚方宝杖,一路将淳王爷追打出了王府。   我摸了摸快被折腾散架的小腰,很是满意祖父的所作所为。   用完早饭,祖父便叫我去小花厅陪他下棋,我原本倒是有些忐忑,不想祖父一口一个二丫头,叫得我将那点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   想来祖父也只是吓吓都予熙,倒不是真的生气了。   果然临走之时,祖父吹吹胡子哼道,“二丫头什么时候嫁啊?改变主意了,记得快些告诉祖父。要是有了身孕便不好了。”   我一跺脚,祖父何时变得这么不正经,“等他哪天哄得我感动了!哼!”   晚饭过后,我和月贝都在猜测,都予熙兴许是被祖父打怕了,连家都不敢回了,中途未归,天色看完仍旧未归。   我正急着叫人去宫里打听,便见语安慌慌张张自前厅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郡主,刚刚王爷的侍卫回来那些换洗衣物,说是要和几位大人宿在春花馆了。”   “春花馆?”我不解地望向月贝。   月贝面色一红,闷下头小声道,“回郡主,是……那种……挂红灯的地方……”   我大吃一惊,明白了,青楼——还没娶到我,便去那些地方混了,真是气死人了。   我气呼呼转身回闺房,“他倒是不怕被皇上知道了,被停职查办,砍头都有可能!”   假意睡觉,然而却是翻来覆去也没有睡意,心头犹如烧着一把火,烧得我浑身不得安宁。一咬牙,还是穿上了一件深色的衣服,用绸带系上袖口。   路上稍稍打听,很快便找到了那家“春花馆”。   飞身上了春花馆楼顶,缓缓蹲下,我苦于无计可施,正考虑着要不要将这二楼的砖瓦全部揭开,每间房子都看上一看,不妨听见身后一声轻笑,压过了楼下觥筹交错、赏酒邀花的靡靡之音,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一划,绷断了我的心弦,震荡在我的体内,久久不能平息。   几乎是瞬间,我蓦地回头,但见都予熙一身紫色纱衣,在朦胧的月光之下飘散着淡淡紫气,月华无双的面容在夜风中静静绽放,一双微眯的凤目蕴着浅浅的笑意,无山水自入画,无琴瑟自成曲,便只是那么轻轻的一站,便沾上了天地之间的掀起一般,叫我不能思考其他。   许是见我久久不说话,他扯出一个曲艺流觞的笑容,流出秋水般的声音,“小郡主不会是想说,这里也是你家的产业吧?”   我一愣,想起一年前那个月华轻风的夜晚,他也是这般轻轻一笑,“姑娘,你说这是你家的产业可有凭证?”   夜微凉、月微暗、笙歌婉转,这一场相遇,果是牵绊了我的一生,许了我永久的梦。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