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txt99.cc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相公,请上船! 正文 楔子 离莒国都城不近不远的清州,是块算不上大,也着实不小的地段。 清州境内有河名“玉山”。这玉山河不仅沟通着莒国的南北交通和钱粮贸易,更直连着其北边不大友好的邻居——大靳。托此河的福,清州府这块不大不小也无甚特色的地方竟也成了边地要塞,贯穿南北的玉山河亦时时有重兵把守:这头儿是莒国的横川大营,那边,即是大靳的邻人之兵。 虽说,作为重镇的清州府着实无甚傲人特色,却又偏有着人尽皆知的“三毒”。 除了甚于蛇的赋役、猛于虎的乱兵,这余下的,便是女人,是娼妓之毒。在清州,流于民间的诸多民谣中有这样一段唱曲儿: “玉山店,九漓船,横川营里粉扑面。白日青天难相见,邻人榻上谁堪怜……”说的,便是城里的娼妓。 妓女分三六九等,清州城的窑子也有上下之别。 成色好的姑娘,自然早早儿便入了乐籍,侍候天子官员,“享受”体制内生活去了;姿容稍逊或出身孤苦的,多进了玉山巷的青楼抑或侍于九漓画舫之上,学习琴棋书画,精研诗酒花茶,专伺候些个大户公子、文人骚客之类;剩下的年老色衰却又不甘寂寞抑或被父母家人贱卖之辈,则沦为乡间野妓,混迹于下三等烟馆,服务大众,招呼村夫乱兵之流,苦不堪言。 在清州,余不赘述,单说那中等娼妓,与玉山巷青楼齐名的还当属九漓画舫。 九漓,是玉山河在清州境内的支流,也是清州府城最繁华的河段。九漓画舫,更是名副其实的清州销金窝。河岸宾游客绎,河上画舫笙歌,四时不绝;常有妇人袅袅立于船头,画扇薄衫,巧笑嫣然,荡魂悦魄,登徒浪子无不受蛊惑,抛弃妻子者有,贻误功名者亦有之。 故曰:妓者,遗害之无穷也。 第1章 妓女没有未来? “等我也满了十五岁,老四的现在,便是我的将来。” ——陆小蛮 这日一早儿,九漓河上便雾沉沉的。惨白的天空似裹尸布般,笼着那青烟碧水、舸舰画船。 天尚未放亮,时时有夹杂着女人咿呀呻唤的丝竹声缠绕于舫间,各家花船散着的零零落落的青光曳于水面,似星星磷火,冷越凄清。 袁家画舫二层。 遮着雪青色纱帐的阁楼里,女人低低的痴笑和着男人粗鄙的骂词儿悠悠朝下飘来,渗进坐在船头的姑娘耳中,引得其腮边晕开一朵处子般的潮红。 姑娘本姓陆,名叫小蛮,袁家画舫排行第三。着身湖绿裙装,一双慵懒勾人的桃花眼斜睨着楼上雪青的帐子,左边嘴角微微翘起,连带着唇下那粒小小的黑痣都越发的不羁。 天色逐渐亮起来,后舱青烟袅袅,袭来阵阵米香。 小蛮打着赤脚,正把一对带着青紫鞭痕的玉足浸在冷水里,水葱样儿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心下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仿佛已经把昨儿个的疼,忘了干净。 “三丫头,你作死哩!发啥子呆哦……还不快把个点心拿上来哟!”一句带着浓浓莒国南地口音的吆喝从楼上纱帐后挤了出来,砸到了小蛮脚下的木盆里,激起圈圈涟漪。 一丝不耐从她额前略过,只一瞬,便又随风飘开去。 “就来!”小蛮应了声,眼波一转,狠狠踩了下洗脚盆里的水,直看着水花放肆地溅到跟前儿的点心盘里,才满意地“咯咯”一笑,麻利地起身,端上盘子冲进了阁楼。 门开的时候,袁佩仙还坐在秦老爷膝上,舌尖正粘着粒瓜子仁儿往他嘴里送,上头连一丁点唾沫星子都不带,浑身使不尽的风情卖不完的骚。 佩仙似是没见着小蛮进来,依旧保持着那个浪荡姿势,只用眼尾的余光扫了下点心盘儿,继而又把她那蘸了清茶的香舌往男人的黄牙上套,哄得秦大老爷眉开眼笑,戴着碧玉扳指的手也开始按耐不住地骚动起来,一个劲儿地往佩仙小山丘似的胸脯上搓。 小蛮心里冷笑一声,心里不由得佩服起袁佩仙起来。不愧是“七十鸟”(即老鸨)袁大娘的亲生闺女,什么货都下得去手,什么价儿都喊得出口。 “哑巴啦?死丫头,不会叫人呐!”袁佩仙揽着秦老爷的脖子,斜睨着小蛮,纤纤素手特意拈起最上头还留着洗脚水渍的梅花香饼,满脸堆笑送到男人泛着臭气的嘴里,柔声道:“秦爷~这可是我们家三丫头亲自给您做的呢!这经了清倌儿手里的香饼,可不是一般的香呐!您尝尝……吃好了,可得赏!” “好好好……哎哟喂,甜,甜,甜!赏!”秦老爷一高兴,色眯眯的小眼儿朝小蛮周身一转,砸吧砸吧嘴,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票子晃了晃。还不等他开口,袁佩仙便一把夺了去,顺手将银票牢牢塞进自己敞开的衣襟里,冲小蛮使了个眼色。 小蛮如获大赦,替两人合上门,一蹦一跳地蹿下了楼。脚刚落地儿,袁家的头牌——芷兰姑娘便急急忙忙寻了来:“三丫头,不好了不好了!老四昨儿逃跑,天不亮就被阿清抓了回来。刚才阿娘将她拧去了暗室,现今、现今还不知遭着什么罪呢!” “什么?!”小蛮闻言,脸色变了好几变。在这娼门,私自逃跑可是大事儿,袁大娘的两艘画船上,已经近许多年没人有这副胆子了。 “兰姐姐,快,我们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舱,人还未到,四姑娘的哭嚎声便传了出来,一起的流出来的,还有袁家大娘的尖声叫骂。 哑巴阿清守在门口,身边儿早已围了一圈儿莺莺燕燕,一个个争着伸长脖子往里头瞧。阿清见小蛮也来了,忙挡住了她的去路,伸出手来,匆匆忙忙比划了两下。 袁佩仙打发走秦爷,也跟着挤了过来,扒拉开人群,伸手便在阿清袒露的古铜色的胸肌上结结实实地拧了一把,趁其避让时抬腿闪进暗门。小蛮一怔,扯上芷兰紧跟了过去,可没成想,眼前的一幕竟叫从来惯看生死的她也不得不打了个寒噤。 从十岁时,被自己做强盗头子的爷爷陆老头扔给他姘头——袁大娘那一日起,小蛮就见识了袁大娘的厉害手段。虽说九漓画舫不比岸上的下三馆,待姑娘们不似那般野蛮,但也着实好不到哪里去,现如今,被人摁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四姑娘素琴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贱蹄子,啊呸!进了我袁家的门还想立牌坊?想得美!我告诉你老四,今儿个老娘我仁慈,打猫不打人!下次,哼哼……跑,让你跑!我让你跑!” 袁大娘尖利沙哑的声音鼓得小蛮耳膜生疼。袁家四姑娘反绑了手脚,被人死死摁在地上,嘴巴不知何时给堵上了布,亵裤里正有东西活蹦乱跳,旁边赤膊的汉子手里举着“麻花”(即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下体的那团突起上。四姑娘呜呜咽咽,涕泗横流,身下湿了一片,惨不忍睹。 袁佩仙疾走两步,在她娘耳边低语了几句。袁大娘一听,神色略变,回头指了指地上默默抽泣的四丫头,吩咐道:“给我继续打!老娘回头再收拾这个小贱人!”说罢,朝佩仙使了个眼色,颤胸摆臀地去了外间。 袁佩仙夺了龟公手里的鞭子,挥挥手,打发了他去。回头又嘱咐阿清守住门,和着小蛮、芷兰,三人七手八脚解开牢牢拴住四姑娘裤管的绳子,拿了布,把亵裤里的东西抖出来一看,竟是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小狸猫!再看那猫儿,半个爪子还生生儿嵌在四姑娘的股肉里! 四丫头的身上早已被猫的利爪挠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只剩出气不见进气。小蛮掏出随身带的帕子,轻轻替她揩着血迹,上药包扎。芷兰在一旁暗自陪着落泪,佩仙则甩着鞭子,为掩人耳目,咿咿呀呀自导自演起来。 晌午时分,四姑娘终于被准许回房。小蛮守在她床边,和芷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老四素琴年仅六岁的妹妹素灵则悄没声儿地扒在其床前,痴痴傻傻地瞅着姐姐,抿着小嘴一言不发,脸上惨无人色,叫人看了好不心疼…… 日子一天天不紧不慢地过着。窗外柳絮随风飘摇,九漓众画舫的生意也随着春光大好而水涨船高,夜夜觥筹交错,笙歌不绝。 四姑娘几日前第一次接客时便吊死了,草席一卷,尸首不知给人丢去了哪里。 就在那天夜里,当袁大娘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地从屋里跳出来时,小蛮却悠闲地掐着花茎上的利刺跪坐在船头。听着袁大娘那变了调的惊呼,她心里莫名畅快,就是不知吓着大娘的,究竟是床底素琴用来上吊的那条血染的三尺白绫?是她枕下那段老四生前格外珍视的指甲?还是梦中死死绕于颈间的长发。 嘬了嘬被刺出血的手指,陆小蛮满意地吸了口充斥在周遭的糜烂味道,兀自“咯咯咯”笑个不停,尖尖的小虎牙上映出点点耀目白光,分外撩人。 第2章 挂客 一张画了押的黄纸优哉游哉地从小蛮头顶翻了个跟斗,飘飘然,盖在铐住她脚踝的铁链上,上头“陆小贤”三个草棍体大字差点儿没闪瞎了她的桃花眼。 陆小蛮葱根儿似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那三个字,玩味之意爬满了眼角,忽而又掩口嗤笑。 “小贤?嗯哼,怪不得‘老东西’从来不肯叫人知道他的本名儿……爷爷啊爷爷,你可是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嘿!”小蛮低语呢喃,脑子里堪堪又浮出自己刚被送进袁家画舫的那天。 陆小蛮的爷爷陆小贤曾是个名满江湖的邪盗,花名“陆阿皮”。早年在靳国边地犯了事,许是怕累着小蛮,许是嫌她碍事,总之,捡着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就把刚满十岁的她扔给了姘头袁大娘。 陆老头说了,若是小蛮满十五时他还不回来,那便是永远回不来了,这丫头日后的生路死路全凭袁大娘做主;但若是此前谁敢叫伤了小蛮一根指头,那他陆小贤就总有法子叫袁大娘的“飞絮阁”在九漓河上一辈子都翻不起身! 陆阿皮离开的时候,小蛮不哭不闹,只从怀里掏出防身的小刀,攀上爷爷的肩头割了绺花白花白的头发,随手丢进自己的小破布兜里,道了声“走吧”,便给陆老头子打发了。邪盗陆小贤很是欣慰自己的孙女儿如此像条汉子,不禁又把小蛮揪了回来,在她粉嫩嫩的小脸儿上“吧嗒”印了个口水印子,这才抓起袁大娘的救济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至于孙女的将来,他倒不是很担心,有本事活着自然就死不了,死了,那只能怪她命不好…… “来人!我要见大娘!”小蛮轻舒了口气,摇了摇拴住自己的链子,不客气地冲门外嚎了一嗓子。 “哟!姑娘这可是想通了?”袁大娘肉颤肉颤地抹着头油,半敞开的衣襟下围的是藕色抹胸,胸脯上那二两肉估摸着都能活生生夹死七八只苍蝇。 “嗬,”小蛮檀口微张,飞去了个媚眼儿:“瞧娘这话说的,既有我们家老头子的白纸黑字儿,我不认,也不是那么个理儿啊!想,自然是想通了。可明日的这头一次,阿娘就当卖爷爷个情儿,容我自个儿做主,行是不行?” “啧啧啧,”袁大娘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拢了拢头上的髻子,翻着白眼儿道:“倒是姑娘大了,为娘说话都不作数了哈?” 小蛮瘪了瘪嘴,赌气地把头朝后一别,湿了眼圈却没答话,只拎起拴住自己脚踝的链子撒气似的冲袁大娘晃了两晃。 “得,得啦,我的姑奶奶喂!瞧那委屈的小模样,娘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该着你个没人疼的小蹄子!等明儿个咱姑娘尝了男人的鲜,嘿,保准你哭着喊着要报答娘呢!”袁大娘两只贼拉亮的三角眼像是要把小蛮里里外外都看个透,说完伸手朝外一招呼:“阿清啊!晚上给姑娘烧几个好菜送来哟!” …… 当天夜里,小蛮在暗间儿拜过五大仙、祭了鞭,由袁大娘“亮底”之后,便算是正式成人入了行。阿清在接过小蛮手里插着钢针的马鞭时,不着痕迹地朝其手心里塞了个纸包,直等袁大娘念叨完清规戒律回了房,他这才敢偷偷潜进小蛮房里来。 小蛮熄了蜡,就着月光把藏在袖里的纸包拿出来使劲儿冲阿清抖了几抖,声音有些哽咽:“爷爷叫你给的?……哼,我等了这些年,原就等来了包毒药!老东西——我呸!” 爷爷临走时说的话,她倒记得清楚:十五岁时不回,便是永远回不来了。自打前年一直跟在爷爷身边寸步不离的阿清也来了袁家画舫之后,小蛮心里便有种不祥的感觉,果不其然。 “丫头,明天想好怎么对付了么?”阿清熟练地比划着手指。 他也是个苦命人,从小被人毒哑了扔在荒郊野外,被陆老头捡来后一直被当成接班人养在身边,跟小蛮格外亲近。 小蛮明明看懂了,却偏装做看不懂。把头倔强地一拧,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儿。 “阿爷出事了,他是真的出事了!丫头、丫头,你从小就鬼主意多,快想想办法,我不能看着你任他们摆布,更不能让你死!” “你不能?啐,心疼我啊还是可怜我?不忍心这不忍心那,你倒是救我呀!” 也不知是阿清哪句话恼了她,小蛮心中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莫名情愫“腾”地给燎了起来,伸手捞过阿清厚实的手掌猛地按上自己胸口处的两堆柔软,恶作剧般地盯着阿清脸上的慌乱,冷笑起来。 阿清的心,情不自禁地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有那么一刻,他真允许自己凌乱了一回,放肆了一回,可阿清也知道,他不能,更不配。 “我带你走,现在!”阿清抽回了手,比划着,脸上渐渐褪去了那抹跟自己肤色十分不衬的绯红。 “走?哈,我们能去哪儿?就凭你我,是敌得过这船上的八只大茶壶还是游得过这九漓河三十丈的脏水?你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早些死,省得给人添了麻烦!爷爷没了,家也没了,以后、以后就再也不会有有人管我了呀阿清哥!……”小蛮贝齿紧咬,瘦削的肩膀微微颤着,鼻翼一张一歙,正欲发作,阿清那结实的手腕便递了过来,顿时,两排牙印齐刷刷地给烙在了上头…… 五月十八,袁家画舫三丫头的大日子。 飞絮阁很早便热闹起来。灯笼招摇于雀替,飘带旋舞于梁柱,连素雅的雪青帐子也给换成了艳俗的红。 小蛮将青丝散至腰间,堕髻边斜斜插了只紫玉簪,一身象牙白裙衫上随意搭了条丁香色薄纱,蛾眉淡扫,朱唇轻点,纤腰盈盈一束,行似弱柳扶风,妆容虽说清新素雅,可偏正衬了她的娇俏,别有一番撩人滋味,就连平日里孤芳自赏惯了的芷兰都忍不住夸赞,更别说那佩仙、阿清见时的吃惊模样。 当然,里头最高兴的还是袁大娘。 “阿娘,可别忘了您早前答应小蛮的话!这头一次,我自己做主。”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喂!娘说的话,何时不做数?不过姑娘是聪明人……” “行了娘,少不得您的银子!”小蛮水袖一甩,携着阵香风进了里舱,紧攥着那包毒药的手心细汗蒙蒙。 待白日里铺子拉过几回之后,笼在九漓河水上的天幕狡黠地坠上了数枚繁星。家家灯火通明,舫舫酒绿灯红。胭脂渠里,丝竹风中,钩弋拳开,珠摇钏动,金觞劝客,盈露吹香,梦定行云,誓比长生,好一派歌舞升平! “见——客——” 时辰一到,喊堂人尖亮的声音似天外飘过,随风溜进了里舱。 小蛮袅袅踱至船头,娉婷顾影,皓月清风。顷刻间,座下纨绔执扇忘合,堂前富贾酒水湿裤,画船内外喧闹顿若不闻,远处别家的笙歌如同他境传来,空灵渺远。一轮明月皎皎当空,黯淡了星河,却独独遮不住飞絮阁中这一抹颠倒众生的紫色。 二楼的隔间内,空气里弥着一派优雅。竹帘后有青衫素袍,袖袂于晚风中恣意翻飞,随着悠悠一声轻“咦”之后,屋内便再无他响。 “各位爷,今儿个,可是我们袁家三丫头的大日子!哪位爷若是……” “那位爷若是有胆量、肯赏脸同小女子游戏一回,奴家便分文不取跟了爷!”袁大娘话未出口,一不留神却被小蛮抢了先,心中“咯噔”一下,早就把小蛮咒骂了八百遍。 在座的官人公子们听了这话自然倍感新鲜,本就蠢蠢欲动,此时更是被撩起了兴致,七嘴八舌胡乱地问了起来。 “游戏倒是简单,”小蛮将青丝一笼,粉颈香肩一览无余,把个芊芊素手置于近处一案几之上,五指张开,一道银光忽地划破船上污浊的空气,深深扎于她指缝间,引得四周惊呼一片。小蛮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吐气如兰:“不知哪位爷愿把手置于这案几之上,由着奴家的匕首穿插于五指之间?若能来回十次而纹丝不动者,便是奴家今晚的良人……哦,对了,刀剑不长眼,若是不小心伤了哪位爷,可千万包涵!” 话一落地儿,四周惊呼者有,暗叹者有,却唯独无人敢真正尝试这不长眼的刀剑。 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即将溜走,袁大娘先急了,于背人处狠狠拧了下小蛮的大腿根,恶言恶语地不知威胁了句什么,不得已敞开胸脯招呼起来。一时间,倒还真有那么三四个色胆包天之人,立下字据走上前来。 来来去去几人中,能坚持四个来回而不动者,仅有老眼昏花的赵姓老者一人。那些惜命如金的公子们只消小蛮手下一快,便高声告饶起来,甚至有流涕之辈,个个儿丑态百出。眼看着子时将近,小蛮心下偷笑,一边暗自讥诮着这些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一边盘算着如何应付过袁大娘那一关,毕竟,摆在暗间儿的钢鞭可并非闹着玩的。 “子时到——挂客——” “哟哟哟,我说各位爷,时辰也不早啦!若是无人能及得过我们赵老爷的胆识,那我袁大娘可做主咯,赵爷您呐,就是今晚这小娘子的良人!如何?爷是现银啊,还是……”眼瞅着时辰将近依旧没能有人过了小蛮这关,袁大娘立马翻脸,丝毫不顾及小蛮的惊怒交加,拉起还流着口水痴望着小蛮的赵老爷便要去后头结账,引得座下“嘘”声一片…… 第3章 公子昭南 “慢着,我来!” 二楼雅间上的竹帘毫无防备地被人一把掀开,清冷的声音从楼上悠然踱了下来。众人皆抬首仰望,只见一抹水青色徘徊于窗边,遗世独立,语笑嫣然,竟于不知不觉中惊艳了人间。 “我来。”那人重复了句,温润的眸子掠过浮光倒影,直刺小蛮眉心,纵使神色雍容自若,却叫人心没来由地一阵阴寒:“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同在下换个玩法?” “哦?公子说来听听。” “换在下用青缎遮目,执匕首刺于姑娘指间,倘若十次之后姑娘依然纹丝不动,那卫某便认输。可否?” “嗯哼……若公子输了,当如何?奴家输了,又当如何?” 男人折扇一收,走下楼来,轻轻凑近小蛮耳边,软语呢喃:“如若在下赢,姑娘今晚自然是卫某的人;如若在下败……哈哈哈,姑娘觉得那会发生么?” 小蛮琼鼻一皱,暗中思忖起来: 当年爷爷教训自己偷盗时手法不够老练,小蛮可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天生的“快准狠”才发狠拿手指练起了刀,日后也好作为反驳那老头儿嫌弃自己的理据。可眼前这人…… “姑娘意下如何?” “公子——请。” “爽快!”男人莞尔,并不容小蛮多想,抬手将青缎束于脑后,宽厚的手掌指抚上小蛮平摊于案上的柔荑,笑容忽敛,原先牢牢插于木桌之上的匕首竟不知何时旋于其手间,动作干净利落得罕见。 手起刀落,利刃就着挂在空际的月亮泛起丝丝白光,流利地穿插于小蛮指间,在案几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凹槽。男人的速度越发地快了起来,天地间仿佛只剩刀刃和木桌的摩擦之声,像是稍不留神,那不长眼的刀剑便要将小蛮的葱指插个对穿。一眨眼的功夫,他的手法已经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细看时,案几之上只剩下光影潋滟,时不时引得围观者惊呼连连,凉气倒吸,统统为小蛮捏了把汗。 小蛮死死盯着那人被蒙住的眼睛,看似波澜不惊,可心下却仿佛小鹿乱撞一般,背后的冷汗叫夜风一吹,阵阵发寒。 时间才刚过一半,那人的速度已经比自己最快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小蛮不禁在心中念起了“阿弥陀佛”,眼睛毫无焦点地望去别处,以掩盖自己逞能后的慌乱。她不是不后悔,更是许多次都起了把手抽回的念想,可偏又怕抽回时那人一个不小心伤了自己,所以只好在这儿硬撑,撑得很是一个辛苦。 不远处,阿清死死捏紧了拳头,青筋蜿蜒于他粗壮的小臂上,宛若古木屈曲盘旋的虬枝一般。陆老头走时交代的话,他记得清楚。小蛮就是他的天,若她出了事情,他定然飞奔过去把那狂妄男人的项上人头当场给拧将下来! “姑娘,你赢了。” 男人蓦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毫无预兆的蹦出这样一句话。青缎随风而去,清亮的眸子如同深夜里的九漓河水,沉寂中还杂着些波澜,似笑非笑的神色倒将小蛮瞧得有几分羞赧。 “不,是奴家输了。”小蛮揉了揉自己早已吓得麻木的手,咻咻一叹,如释重负:“公子好快的刀法,可否进内室一叙?”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抚掌笑曰:“姑娘,请!” 小蛮心里算计得清楚,既然暂时逃不脱也死不掉,与其顺了袁大娘的意白白被那赵姓老者糟蹋,倒不如自己吃个亏,便宜了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好歹往后想起这头一次来,也不至于恶心得睡不踏实。 卸下一身行头,小蛮脸上倦色一扫而空,将青丝松松垮垮地绾于脑后,几缕调皮的发丝不服玉簪的管束,迎风乱舞,痒痒地挠在那卫姓公子的脸上,顺带着把他的心也撩骚得痒痒的。 小蛮自顾自地朝口中猛灌几盅烈酒,头也不抬地说道:“公子最好是快着些,不然等本姑娘兴头儿一过,可就管不得公子吃得消吃不消了。” 那卫公子听了,不怒不恼,只抿嘴盯着小蛮那极力克制的还在一个劲儿发抖的手,竟越发觉得眼下这姑娘颇有些意思。 “卫某本以为姑娘胆识过人,连在下那没个准头的刀都敢接。怎么,现在倒是怕了?”男人轻拈着酒杯,笑靥如春风拂柳,和煦宜人。 “怕?哼,奴家才疏学浅,并不晓得这‘怕’字是怎么个写法,还望公子赐教。” 话刚一出口,小蛮便后悔了。脚下顿觉飘飘乎如冯虚御风,四周之景随之变幻莫测,回神时,自己早已被压于船尾案几之上,耳侧堪堪立着那把渗着寒光的匕首,眼前的男人眉宇间狠绝凌厉,冷峻傲然至极,五官虽精致,却偏能叫人从心头冷到脚底。 “现在……可晓得了,嗯?”男人左手一撑,利落地起身,眉目间的那抹阴鸷与狠戾悄然褪去,依旧长身玉立,依旧温润如玉,刚才的一刹那仿佛幻影一般,早已匿得了无痕迹。 小蛮一时间心神摇弋,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就那么痴望着眼前的男人,且只能如此。 正值小蛮发呆之际,男人猛然抬头,毫无预兆地厉喝:“谁?!”匕首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于两人身前不远处的廊柱上,后头有人闷哼一声。 阿清?小蛮虽看不分明,但却隐约觉得那人身形无比熟悉,一定是阿清! “公子,怎么?” “没事,姑娘受惊。” 小蛮杏唇微翘,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轻纱,轻笑道:“天色不早了。船在这儿,床在里面,公子是想立在这船上吹风……还是随奴家进去?” 男人望着故作羞赧的小蛮,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刚才藏于柱后的黑影,心下冷笑。手中画扇一甩,紧紧托住了小蛮的下颔,动作虽是轻浮,可在他做来,却偏偏透出股子傲人的优雅:“你说呢,嗯?” “公子,”小蛮索性唇角一翘,直视着面前醉若玉山之将崩的男人,猛地褪下水红罩衫,粉胸半掩似晴雪,罗裙慢束隐香肩,朱唇轻启,口吐幽兰,眼中极尽挑衅:“来。” 不料,那人却抚掌恣笑,勾过小蛮粉颊,轻吻其颈边深紫鞭痕。 “更深露重,姑娘当心着凉。”忽而水红轻纱兜头而下,夜色转瞬蒙了小蛮的眼,一不留神间,身前竟空空如也,似是从未有人来过…… 良久,小蛮才亮出手中倒扣着的一枚令牌样的东西,就着月色,细细辨认,喃喃念着刻在上头的字迹:“卫、昭、南?呵呵,原来你叫卫昭南……” 阿清缓缓从廊柱间绕出,近了小蛮跟前,死死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戾。 “阿清哥!你看,我刚才偷了那人的东西他都没反应……怎么样?宝刀未老吧!”小蛮笑嘻嘻地回味着刚才的一吻,一侧身,正望到阿清臂上渗出的点点血迹:“刚才真的是你?” 阿清默默点了点头。 小蛮心下悠悠一叹,柔声道:“阿清哥,我没事。他并未碰我,你放心。来,我给你包扎伤口……咦?帕子呢?刚才还在,糟了!那可是兰姐姐最喜欢的呀!” 与此同时,清州城内某条阴暗的弄堂里,一位青衣公子缓缓抽出埋在袖子里的锦帕,笑意不禁漾上了嘴边。那个女子……纵是雕虫小技,倒也有些意思。 “芷兰?芷……兰,哼,附庸风雅!”卫昭南默默重复着锦帕上娟秀的字迹,正待扬出的手却又蓦地收了回来,玩味地看了眼帕上绣着的兰花,五指一收,复又把锦帕藏于袖间,沉吟低语,匆匆消失于黑暗之间:“芷兰,芷兰……和煦清新,倒也还说得过去。” 隔日天色尚早,小蛮屋里便挤满了人,其中,还要数那袁佩仙嗓门最高,非嚷着叫小蛮讲讲昨日夜里的境况不可。 “姐姐当初是如何,我自是如何咯。”小蛮一下一下对镜梳理着自己那数不尽的三千烦恼丝,随便敷衍着,双颊上不由得飞起了红,总觉得昨日颈上一吻像烙在皮肉上一般,生了根似的,人人都看得见。 “嗬,蛮姐姐好福气,那位官人可是难得的大手笔,听说把您连着包下了七八日,把阿娘笑得都合不拢嘴,想来这时,肯定是在隔壁数银子吧!” “就是就是,那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要是到时我也能遇到这样的,保准……”四五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围了一圈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羡慕着,吵得小蛮头疼。 “佩仙姐,兰姐姐呢?”小蛮环顾一周,竟没见着芷兰,心下正为丢了她的帕子犯愁不已。 “嗬,那个痴人……”袁佩仙眼白一翻,撇了撇嘴:“兰儿自打昨儿个你俩进了房、熄了灯之后,整个人就跟失了魂魄一般,想是瞧上那个小白脸了吧?哼哼,她又不是不知道规矩,不许抢不许挑不许问,就算看上了,也只能怪她自个儿没那福分!又是一个痴人呐……痴人。” 第4章 愚民政策 袁佩仙甩开膀子出了门,搔首弄姿卖笑去了。小蛮待她去了,轻叹口气,才缓缓移步进了芷兰的房间。 “兰姐姐,在写什么?……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小蛮凑上前去,刚看了几行,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跳出了那人的影子——卫昭南。在娼妓这一行当里,是不许问及客人身份的,更别说是名讳,可小蛮却偏就凑巧晓得了,仿佛她是怀揣着一个单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秘密一般,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 “三丫头,他……待你好么?”芷兰停了手中的笔,幽幽问道,忽又赧然一笑,仿佛完完全全沉进了自己臆想的深潭,美目流盼:“那样好的一个人,想必,待人也定是好的。” “兰姐姐,你的兰花帕子,我……弄丢了。” “嗯,丢了好。” “啊?”小蛮摇了摇头,看来袁佩仙说得没错,痴人,果真是个痴人。 清州,卫府。 卫家大少爷卫昭南的书房里,伴着一声刺耳的冷哼,原本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顿时烛火全熄,只剩从窗口爬进来的一轮皎月,还散着零星阴冷的清光。 着一身夜行衣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稳稳立在了卫昭南桌前,刚才的冷哼,便是从这人口中发出的。 “卫公子好雅兴啊!朝廷派你到清州,难不成是叫你来这里逛窑子的?”中年男子双手抱臂,一句话倒像是从鼻孔里挤出一般,不屑之意尽显。 “哦?”卫昭南微微一笑,悠悠停下正绘着的丹青,手里依旧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似乎对这不速之客的到来丝毫不感到讶异:“这么说,王大人兴致也不输在下咯?那依大人所见,今夜的那位姑娘,如何?” “如何?哼,王某素来只以国家大事为重,可不比公子!” 卫昭南笑容忽敛,神情全然不似刚才的调侃,手中狼毫挥动之间,莒、靳两国边境之形貌跃然纸上,山川走势,河流村落,无一不面面俱到,精准异常。 “既然王大人对女人不感兴趣,那好,我们就来说国家大事。”手起笔落,卫昭南转眼便在两国交界的几处边地要塞做上了标记:“我大靳与莒国仅一河之隔,横川大营屯兵于清州城北,易守难攻。若想把我卫家苦心经营数年的心血运回大靳,则必取道九漓。九漓发源自襄国呼图山,流经秦地后直接由清州汇于玉山河,而襄国素与我大靳交好,所以……” “所以,我们必要先控制九漓?” “不错。襄国那边自有王爷对付,眼下我们要做的,便是如何借助九漓河将东西运出去。” “你是说……”中年男子沉吟道。 卫昭南悄然落座,端起红木桌上的青瓷盖碗,深嗅了口杯中的清香,展颜道:“王大人果然是明白人,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借助河上现成的画舫,那些女人既能以最快的速度敛财,又是天然的掩护工具……不过此事在下自有安排,暂不劳大人费心,卫某另有一事相求。” “讲。” “我需要大人的‘鹰卫’配合做一出戏,找一个人,”中年男子正欲开口询问,卫昭南却抬手止了他的下文:“至于是谁,在下目前并不确定,只是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到时,自会派人联络大人。” “好!”男子冲卫昭南一拱手,黑袍一抖之间便化作一道模糊黑影,就着月色闪了出去。 卫昭南伫立在窗边良久,直等丫头春喜被躲在暗处的自己吓得打翻了菜盘,这才堪堪将眉头舒展,从遥思中回过神来。 看着小丫头跪在地下慌乱地收着碗碟碎片,卫昭南不知怎的,眼里又浮出了画舫中那个明明害怕还故作坚强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像有千般魔力,纵然相隔数十里,却依然可以牵得动他卫昭南的嘴角。 “芷……兰。” “大少爷?”春喜收好了碎片,莫名地盯着卫昭南,弱弱地唤了一声。 “什么?” “大少爷,二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给您热了饭菜,我、我再去叫他们重做,您再等等。” “不用了。春喜,把阿九给我叫来,告诉姨娘说我睡下了,让她也早些歇息。下去吧。” “是。” 等丫环去了,卫昭南这才略有些疲惫地靠上软榻,右手深理眉间。 “少爷。”不多会儿,门外恭恭敬敬响起了阿九的声音。他是卫昭南的心腹,年纪不大,办事还算牢靠,为人颇为机灵讨喜,卫府上上下下的婆子丫环,没有一个不被他哄得开开心心。 “进来,”卫昭南微眯着双眼,把阿九招呼到身边,低声吩咐着:“交代你两件事,竖起耳朵给我听好!第一,我要……” 阿九小声应和,面儿上阴晴不定,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福了福身,领命退了出去。 偌大的卫府,此时已静的如同古墓,生气皆无。然而仅仅几个时辰之后的九漓河乃至整个清州府城,却似油锅里泼了瓢凉水般——炸了锅。 清州地处莒国最北端,民风较为淳朴开放,除了徭役赋税略重、偶尔有营兵调戏调戏良家之外,比起莒国其他地方的民不聊生,倒一直也算得上安逸。可就在这安逸的小城之内,繁华的九漓河边,夜夜笙歌的画舫之上,却接二连三的鬼影连连,夜间常有姑娘老鸨作鬼哭狼嚎状,更有甚者,身上不着寸缕便披头散发跳落水间,待打捞上船,早已是浮尸一具,脓肿一片。 一时之间,清州府城人心惶惶,各个画舫人人自危,纵然有城主敦促调查,龟公鸨母日日监视,境况却依旧无多大改善。娼门生意惨淡,大大影响了清州各产业链的资金流转,直接导致人人谈船色变,除了少数船主死守家业外,大多人都开始着手为自己的日后打算,急于将画舫跟姑娘们转卖脱手,另谋生计。 这时节,往往会有那么些个不明就里的外乡人、手头富裕的商贾大户或是秉持着极端乐观主义的投机倒把者,甘于上当,乐意做人民眼中的“冤大头”,还十分配合地在“暗中”费尽心机,通过各种途径平价甚至低价接手了清州画舫老板们眼中的“烫手山芋”,极大地满足了老鸨们狭隘的小市民虚荣心,所谓互利互惠,两头开心。 但是在少数死守家业的顽固老鸨眼中,那种互利互惠、“何乐而不为”的行径却着实是对自己辛苦打拼下的基业的一种侮辱。飞絮阁的袁大娘,便是这“顽固分子”中很坚韧的一枚。 袁佩仙不知苦苦劝了多少回,袁大娘却在船上的打手只剩下阿清和阿和的情况下,依旧苦苦支撑。 袁大娘是根老油条,她的坚持并非没有道理。想当年,自己就是因了陆小贤的一句话才混到现在,而现在,她觉得也应当坚守住画舫这唯一的家业,就像她一直坚信陆老头还能活蹦乱跳的回来,在身后猝不及防地掐自己屁股一把一样。 因为陆小贤说过: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连老天爷也是欺软怕硬。你撑下去,你便是赢。 “佩仙姐,你说……船上要是还这幅样子,咱们下个月吃什么?” “哎哟,可不是,我的胭脂水粉都快用完了,都没银子去添置新的珠钗首饰!” “都、都嚷嚷什么呀!去去去,没事儿的都给我刷马桶去!” 袁佩仙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而袁家画舫上,恐怕此时只有两个人乐得清闲。一个是芷兰,另一个,自然是小蛮。 芷兰本就是个听天由命的主儿,一贯的不争不抢,一如既往的听天由命。每天不是弹琴唱曲儿便是吟诗作对,偶尔还有一两个熟客捧场她“九漓第一才女”的场,倒也自在。 而小蛮,则是另一番境况。一来,是真的没什么客;二来,也不知卫昭南究竟是在她身上砸了多少银两,自己不接客,袁大娘倒也由着她去了。所以这二十几天下来,小蛮自是一副小女儿家情态,只时不时和阿清船头船尾地闹着玩儿。 时间一久,老天爷似乎真的把这些个人的坚持看在了眼里。 一个月后的某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清州城来了个西域老僧。慈眉善目,口里唱着世人听不懂的歌谣,身上披着半新半旧的袈裟,满目的沧桑,一脸的风霜,唯独手中的一根法杖、一口金钵熠熠生辉,叫人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事。 他说:“城里最近不太平啊!” 他还说:“涛涛江水从东来,幽幽妖气涧底生。待老衲做法捉妖,保尔等千秋太平!” 纵然是自言自语,此话仍是一句不漏地传到了城主耳中。于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法事做了三天三夜,直至风云变色,那老僧才一口精血吐于九漓河心,倒地不省人事。三日之后,不知去向。 自此之后,清州城里便是近来少有的风平浪静。 所有的鬼怪似一夜之间望风而逃,九漓河画舫不久又恢复了昔日的歌舞升平。人人都把那做好事不留名的老僧敬若神明,为了感谢他的恩德,娼门各舫竟筹钱为其在清州九漓河的尽头造了座“安民寺”,香火一直鼎盛。 怪事可谓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若是此时有人进了卫府,便可见到那莫名消失的所谓“神僧”正于密室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同卫昭南把酒言欢。 第5章 歪打正着 “圣僧可真是好手段。”卫昭南嘴边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细长的手指捏着精致小巧的酒杯,脸上似蒙了层醉意。 “哈哈哈哈,公子说笑了。别人不知,难道您还不知道么?当初若不是公子搭救,哪里有我段某人的今天,莫说是这点装神弄鬼的伎俩,就是赴汤蹈火,我段天其也绝不皱眉头一下!” 卫昭南兀自呷了口杯中之物,醉眼朦胧间,唇角的笑意仿佛更深了些。这段天其只不过是几年前自己无意间搭救的一个亡命之徒,如今能为大靳朝廷出份力,就是死,也算死得荣光。 “我自是不需要你做什么赴汤蹈火之事的。喝完这酒……就上路吧。” “公子放心,我定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呃……”段天其刚说了一半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瞬间由红变紫,不多会儿便倒地不省人事。 卫昭南轻轻吐了口气,叹了句“可怜了船上那些无辜的女子”,便挥手叫阿九进来处理了尸体。 “鹰卫”首领王显已经在卫府恭候多时,此时见卫昭南一脸倦意地进了书房,一脸不悦地迎了上去,冷峻刚毅的眉毛一拧,毫无表情地开了口,语气很是不善。 “公子这是处理干净了?都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留他一个活口又何妨?哼,可要当心!” 王显的颇多微词叫卫昭南有些不悦:“王大人何苦替人操心?就算是那些女人一个个化作厉鬼,报复的也是我卫昭南。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大靳的一统大业,这些本就是不可避免的,怎么之前不见大人如此有同情心?” “哼!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不像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哦?我卫某倒是做了什么叫大人诸多不满?鹰卫与在下同是为圣上办事,清州的事情,现在是我说了算!大人最好配合点,倘若延误了大事,可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还有,安民寺,布置的如何?” 听着卫昭南半威胁半合作的口气,王显心下冷笑连连。对于卫昭南,不仅是他,朝中许多大臣们对这个看起来丰神俊逸却处处叫人琢磨不透的年轻男子都无甚好感,毫无功业可谈却偏偏是当今圣上跟前儿的红人!若不是此次为大局着想,他王显一介“鹰卫”首领,皇上的近身侍卫,又怎会甘心受卫昭南区区一个小毛头的差遣! “安民寺早已布置妥当,里头自有人接应,只等九漓画舫悉数听命于我们。”王显压了压心中的怒气,冷淡答道。 卫昭南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早就想着该找机会挫挫这位不可一世的王大人的锐气。 “这就对了,大人早该如此嘛。画舫的事情有阿九处理,我今日找大人来,是想借您几个鹰卫一用。”卫昭南转着自己套在拇指上的扳指,懒懒地笑道:“明日便是清州庙会,安民寺定香火不断,我要你替我劫个人。” “你找到那人了?” “不。在下只是觉得那人一定会再露马脚,到时,我自会随后观望。” “哼,你觉得?说吧,劫谁?” “袁家画舫,芷兰。” 直到王显在卫府消失良久之后,阿九才从门外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一进书房,一颗毛栗子便狠狠砸到了他头上。 “爷……”阿九怯怯地看了眼恨恨盯着自己的卫昭南,心中弱弱地打了个冷战,匆忙辩解道:“爷,我真查清楚了。现在袁家画舫上就三个男人,个个儿身家清白,绝不像是莒国朝廷的奸细。那日您、您与芷兰姑娘在船上亲……额,亲热……也许,也许只是那人好奇呢?会不会是……” 一抹不耐与狠戾悄然爬上卫昭南的眉心,连周遭房里的空气都像是冷得要结了冰。 “闭嘴!我的感觉决不会错,那人就算不是莒国朝廷的人,也定非善类!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代价,我决不允许自己背后竖着把刀时时刻刻等着杀我!行了阿九,这件事我暂且不追究。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后若九漓画舫还有一艘不受我们控制……哼哼,后果自己想。” “三天?爷,我……” “什么,嗯?” “没、没事,阿……阿九肯定把事儿给您办得利利索索!爷还有什么吩咐?” “滚!” “是、是……阿九这就滚,这就滚。” 阿九挤眉弄眼连滚带爬地跳了出去,故意弄出些洋相,想要公子昭南的眉头舒展些,可卫昭南积在心头的疑虑岂是那么容易便被这些个小伎俩抹了去。那晚,画舫廊柱后的偷窥绝不是偶然,当时那人身上散出的杀气,着实叫卫昭南感到些许久违的不安。尽管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卫昭南缩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将从小蛮身上偷来的帕子狠狠捏成了团。 第二日,袁大娘早早起来拜了五大仙,便打发袁佩仙和芷兰带上两个丫头去安民寺拜拜,以保一家生意兴隆,老小平安。 小蛮换了身男装,腰里别着从卫昭南去扒来的腰牌,死活央着袁大娘也叫自己跟去凑个热闹。从小到大,她庙会倒是没少看,早就不觉得稀罕,可唯独对今年的格外上心,连袁大娘都啧啧称奇。别人不明就里,小蛮自己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以往,那是没心没肺没牵没挂,如今可不一样了,即有了记挂的人,当然也要为他求一求平安,说不准在这清州城的盛会里就能碰到呢?若是真碰上了,小蛮倒是要问一问,这许久没露面,可是卫公子把自个儿忘了不成? 庙会人多,阿清寸步不离地护着小蛮,一有个风吹草动便四处观望,生怕漏掉了什么。 “阿清,你怎么突然跟个兔子似的?难不成这光天化日之下,还会有饿狼把你这油光水滑的童男子叼了去不成,啊?哈哈哈哈!”袁佩仙看不惯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路上打着趣儿,把阿清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佩仙,瞧你说的,阿清还不是紧张我们?这样有什么不好……” “是是是,就你这九漓第一才女金贵!”佩仙冲芷兰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自己走在了前头。 阿清摇了摇头,苦笑着跟了过去。 这些日子过去了,就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小心过了头。本来自己和小蛮在画舫上的生活波澜不惊,可自从那人出现之后,阿清却不得不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乍一见,卫昭南除了气质出尘脱俗外,在阿清眼中并无甚不妥,可就在那日晚上,他将小蛮托出舱外压于身下时眼中流出的那种狠厉绝杀、冷峻傲然之色,却是无比熟悉。尤其是卫昭南随后掷出匕首时的手法,跟当初千里追杀小蛮爷爷陆老头子的蒙面人如出一辙,要不是陆老头早有警觉让阿清先走一步,那阿清定然也早就成了那人的刀下亡魂。 阿清不得不有所警觉,他不知陆老爷子如今是死是活,更不知那人到底要对小蛮打什么主意,虽然自己技不如人,但他也决不会让小蛮在这里出一点差错!只有活着,才能找机会查清陆老头的下落。 “你们倒是快点呀!过了这树林,前头便是我说的那家水粉店,他们家的香粉又细又滑……啊——救命、救命啊!” 前头不远处,袁佩仙尖尖细细的声音穿过几棵稀稀疏疏的树木,传到了几人的耳中。 “快!阿清!” 不等小蛮吩咐,阿清随即一跃而起,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飞奔而去,只见袁佩仙整个人被倒挂在树梢上,头顶的正下方斜斜地插了几排被削得尖尖的细竹,是个极其俗套但颇为有效的机关。 “阿——阿清——” 这边不等救下佩仙,那头小蛮的呼救和芷兰的哭喊便又响作一团。 阿清心中顿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顾不得佩仙,匆匆忙忙又向来路跑去,空旷处,几个蒙面人正掳了芷兰,而小蛮则仗着自己会些拳脚,挥舞着匕首,力不从心地应付着。 阿清心下一紧,大喝一声跳将过去,同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厮杀起来,战到正酣处,偏有一个蒙面人趁阿清不备,绕过其身后,偷偷朝小蛮藏身处摸了过去。小蛮一心顾着阿清安危,哪里分神瞧见自己身后,正当她惊觉脑后寒风阵阵之时,却早已是避之不及,不得已将身子紧贴于树干,耳边只闻得芷兰的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低低的一句“芷兰小心”似从天边传来,呆立在一旁满脸泪痕的芷兰刚巧被大力推开,而小蛮眼前却白影一晃,随即叫人拦腰抱起,在空中旋转数圈后才堪堪落地,睁眼时,自己方才站立的树下早已被利剑刺了个对穿。 阿清早就发现这边的异状,虚晃一招脱身而来,待其看清牢牢抱着小蛮的白影相貌时,心下大骇,怒发冲冠,杀心顿起,想也不想便对着卫昭南的身后使尽全力轰出了一拳。卫昭南不备,一口精血染红了胸前月白衣衫,可他人却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很好。原来就是你想要杀我?哼……找死!” 卫昭南心中了然,轻轻放下小蛮,猛然回头对上了阿清泛着血丝的眼睛。他依旧是刚才那般不屑的神态,眼里充斥着对一个将死之人的嘲讽,神情看似漫不经心,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未有迟疑,就在回头的一瞬间,袖中早已蓄势待发的飞刀瞬间优雅出手,点点寒光居然于眨眼之间便毫无阻碍地刺向了阿清的心头…… 第6章 蟠龙涧底赴巫山 “阿清!小心……咦?” 伴着小蛮的惊呼,卫昭南的飞刀直奔阿清面门,却又出人意表地擦过他的耳边朝后掠去,堪堪削下了一缕乱发。阿清惊疑之间,只听身后闷哼两声,原是隐于自己背后的蒙面人正待偷袭时中了招,不幸血洒当场。 “他救我?”阿清暗自吃了一惊,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余下的黑衣人似乎被卫昭南的突然出手激怒了一般,将几人团团围住,损招齐出,一个个配合得天衣无缝。阿清使得一身蛮力,纵是武艺不精,自保倒也绰绰有余。而卫昭南由于先前中了阿清全力击出的一拳,此时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边要护着小蛮边要抵挡黑衣人的合击,只消步步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鹰卫!” 理清了来人的招式套路,卫昭南眉头暗锁,环顾四周,心中显然在计较些什么。但只一个呼吸的功夫,其手下便认准一个方向,飞快地朝某个黑衣人处连射三枚银钉,轻而易举地叫他们露出了破绽。事不宜迟,卫昭南忽地环上小蛮的纤腰,将她一带而起,两人趁乱顺着已打开的缺口朝城西飞奔而去。 足尖轻点,踏枝无痕,繁花碧影匆匆划过两人身侧,纵然是紧随身后的黑衣人也全然打消不了小蛮此时的大好兴致。 “那些家伙是谁?功夫也不怎么样嘛!”小蛮滴溜溜转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饱满的樱唇微微一翘,轻哼一声,把面颊偷偷贴近了卫昭南的胸膛暗自发笑,整个人好似吊在他身前一般。 “姑娘好大的口气!也不晓得方才是哪个险些被人钉在树上,只道闭着眼睛等死。” “哎呀?!那又如何,公子受了伤都敌得过他们,不是差劲是什么?” “哼,说得倒轻巧……”小蛮的话叫卫昭南很是受用,可他只歪了歪嘴角,想笑,偏又要忍着。 “他们为何还在追?公子,你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仇家!” “这话似乎该我问姑娘才对。他们要杀的,明明是你和那小子。” “我和阿清?怎么会!我们可是正经人家,如何会招惹那些是非?除非……”小蛮白了眼空中飘浮的云,一脸思索的神色。 “阿清……他叫阿清?他是你什么人?我们就这么走了,你倒一点也不为剩下的几个担心。”卫昭南手上紧了紧,御着风,速度不觉又加快了几分。 “阿清哥啊,是我爷爷的手下。他的安危自然是不劳我费心的,有爷爷的离魂烟在手,带两个女人逃命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喂!公子当心呐!啊——救命——” …… 蟠龙涧清可见底的溪水里,几尾通体清碧的醉鱼在石缝间滑来滑去。一捧青丝缠着一抹脱俗的白悬浮于溪水之上,飘飘摇摇,不知是要流去何方。 “咳,咳咳。”使劲儿啐了口吐沫,小蛮这才堪堪缓过气来。身边是自己拼尽力气才拖上岸的卫昭南,一缕湿发随意搭在他苍白的颊边,剑眉深锁,温润的唇轻轻颤着,完全不见了当日飞絮阁前的从容自若,只仿佛个受了惊吓的任性孩子,煞是惹人心疼。 看着看着,小蛮便有些情不自禁。 精心修饰过的指甲一路滑过卫昭南的眉眼,其傲人的轮廓无一不叫人感叹造物主的不公。轻柔的动作蓦地在留驻在他唇角边,小蛮幽幽俯下身,樱唇悄悄啄了下卫昭南的唇珠,砸吧砸吧嘴,像是没品出什么滋味儿来,忽而又俯身啄了一下。 卫昭南悠悠转醒,恰巧惊觉眼前的光线被莫名遮挡,条件反射般举起的右手死死卡上小蛮的脖子,只瞬间便容不得她有一丝的喘息机会。 小蛮低低呜咽两声后再作不得他响,眼睛惶恐无助地瞪着前方,实在想不通透这个方才还在水中吓晕了过去的男人为何变脸如此之快。直等她娇嫩的粉脸被憋得通红,那厢卫昭南才从落水的惊乱中清醒了过来,一瞧见被自己制的死死的小蛮,立马放了手,顺势一拽,松了口气般复又将她揽回怀中。 “咳咳……公子,你、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咳……”小蛮静静窝在卫昭南的臂弯里,兀自喘了好一会儿才略带娇嗔地斥道。 那卫昭南此时也从浑身的酸软无力中恢复了过来,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回想起刚才自己半睡半醒时的一幕,一丝讥讽不觉荡于眉目间,把玩着小蛮的一缕青丝调笑道:“下次,大可以不必如此偷偷摸摸。” “什么?”小蛮俏脸飞红,故作不知。 “什么……哼,在下是说,姑娘下次可以这样。” “唔……” 一丝热气不知不觉呵上了小蛮的眉心,滑过她小巧的鼻尖,忽而又蹿进唇间。珍珠似的贝齿叫卫昭南毫不客气地撬开,一股子墨香随即压了上来,男人特有的野蛮之气充斥于陆小蛮的唇舌之间,滑腻而温软。 小蛮像是有些醉了。或许是忘了,又或许是根本就不想挣扎,指头胡乱绞着卫昭南半敞开的衣襟,可当她一触碰到那些极富弹性的裸露处时,骨子深处便开始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奇异体验由内而外、穿过血脉层层激荡开来,酥酥痒痒的感觉深入骨髓。 卫昭南手扶在小蛮腰际,唇舌一寸一寸丈量着眼前的这个娇俏撩人的女子,心里一半的欲罢不能,另一半却是不羁的玩味。 醉鱼在盘龙涧底蹿来蹿去,小蛮衣衫尽褪跨.坐于卫昭南股间,宛若一株正在涧底溪风中战栗着抖开花苞的浅黄睡莲,馥郁清新。 “你叫什么?” “哈哈,风住香沉花已尽,来年相逢是路人。知道了,又如何?” “怕么?” “不怕……嗯哼……” 正当此时,小蛮的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猛往下一沉,一件无比灼热的物事猛然如钢刀般锉进了自己的身体,连皮带肉地刮划着,狂放恣肆地冲撞着,牵带着她每一根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一同抽搐并痉挛着。痛,可是满足。 随着肩头的刺痛,陆小蛮轻颤着低吟一声。而卫昭南却在她肩膀留下了排渗着血丝的齿印之后,缓缓将唇移至小蛮耳边,噬着她的耳珠低语呢喃:“我也许一辈子都给不了你名分。后悔么?” 小蛮凝望着泛着红霞的天空,笑里有些苍白,心底似是有根绷紧了许久的弦就那么应声而断,仰天痴叹:“名分?哈哈……奴家本就是人尽可夫万人得以乘骑的婊子,何来名分?又有何人敢许我名分!五月十八那天,不就本当如此了么?公子倒叫我白捡了这许多日的清白呵……” “当真不悔?” “绝不。怎么公子今日倒像个娘们儿?来呀!……呃啊!” “好,很好。”话音刚落,一滴清泪便被微风自小蛮腮边吹落至昭南耳畔。小蛮的迸着心酸与无奈的自嘲一时间竟叫卫昭南心痛莫名,然而又不晓得该如何安抚是好,只能把他此时认为最重要也是最好的东西给她。 公子昭南的月白衣衫被随意扯开搭在了溪边,大半个衣袖浸泡在水里,上头残阳的余温尚存。活色生香处,只瞧见他手掌一翻,原本还挺身直坐的小蛮随即乖顺地匍匐于其脚边的卵石之上,胯下开出的那朵鲜红刺眼的石榴花悄然渗入石缝当中,深烙在蟠龙涧底,向空山鸟语证实着这一刻的欢愉。 不会有人知道,恰是小蛮此刻屈辱的姿势和断续的呻唤竟无意间触碰了卫昭南尘封心底多年的一个秘密。 明黄的纱帐,精雕的紫檀木龙床,当初年幼的卫昭南也曾赤裸着身体,也曾以那样一个姿势在明明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却高高在上的男人身下辗转承欢。他感念那人的知遇之恩却又仇视着那份不为人知的耻辱,他遵从“士为知己者死”的大义却又不甘如此被人玩弄,皇恩浩荡,连卫昭南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两难的心境究竟在心中纠结了多久。 可如今,望着眼下这拧性的女子,压抑许久的怒火跟欲.火都像是找着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突破口,他钢钳样的手指扣上了小蛮的粉颈,身下无理取闹般的横冲直撞肆意宣泄直直教身下女子数次临近崩溃的边缘。 缠绵良久,东方终于体贴地现出了鱼肚白。 小蛮醒时,自己已是被卫昭南的宽大衣衫紧紧裹着,瑟缩在他怀里。经了一夜,地上的石子把她身上硌得青青紫紫,可一偏头,又恰对上了公子昭南胸间那两点招惹人的嫣红。 做点什么好呢? 陆小蛮抬眼看了看天色,忽而眼珠狡黠一转,伸手从头顶绞下两缕青丝,战战兢兢地缠于熟睡中男人胸前凸起的那两粒樱桃之上,贴着根部打了个死结,并俯下身,拼尽全力在上头深深烙下一吻,这才满意地吐了吐舌头,独自披上裙衫。 “昭南……昭南,你一辈子都不许忘记我陆小蛮。”小蛮出神地望着那张堪称无暇的俏脸,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自家心意,全然不顾对方是否在听且听到与否。 就在她离开之前,顺手将昨日卫昭南宽衣时无意掉落的,那个当初从自己身上偷来的芷兰的帕子盖在了他安逸静谧的脸上,上头精心绣着的兰花幽香似佳人。 也好。你我以后或许再无缘相见,此物,就权当留个想念…… 第7章 前尘往事忆小贤 “不要,别走……”卫昭南于乱石上朦胧中骤然惊醒,可等他的并非是昨晚身边的如花美眷,只一方冰凉的帕子静静拂在额边,可悲,可怜。 “哼,还是走了。你们一个个,终将弃我而去。芷兰,连你也是……哈,走得好,走得好,都给我滚!”卫昭南愤愤地踱至溪边,掬起一捧清水浇在脸上,低头间,正瞧见了水里无忧无虑畅游着的醉鱼。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邪火,拾起身侧几颗卵石便狠狠朝水中鱼儿掷了过去,看着它们纷纷挣扎着逃走,乱钻乱蹿,卫昭南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儿的事情般解气地狂笑起来。笑够了,忽而又转身将小蛮留下的帕子无比珍视地收于怀间,喃喃地念了两遍上头的小诗,这才收起玩心,拂袖而去。 晨光射穿薄雾柔和地打在卫昭南仰起的侧脸上。他神情安静得像个孩子,随手撷了片柳叶折于唇间,衔叶而啸,曲调悠扬婉转,久久地激荡于涧底溪边,孤傲寂寥如寒梅的背影渐行渐远。 蟠龙涧底的清晨依旧静谧安好,两三青叶,几点鸟叫,白雾缭绕…… “少爷?大少爷回来啦!”卫昭南一进门,丫环小厮们顿时欢脱起来,一个个忙着禀报的禀报,备饭的备饭。 “爷。”阿九头一个迎了上来,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我一个晚上没回,府中又热闹开了?” “嗐,可不。老爷已经三日没回了,三夫人和五夫人为了个小丫头又闹开了。还有……还有二少爷,差点闹出人命,昨儿个城中赵老爷家已找上门来,叫二夫人给遮掩了过去。” “哼,一个个真是越发出息了。王大人那边呢?” “有,人都来了一个时辰了,书房候着呢!” “知道了,去吧。” 穿过府里曲折的回廊,卫昭南距着书房还有几步远时,对面一个黑影没头没脑地撞了上来。来人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同卫昭南有七八分相像,鸭卵青的长袍上绣着流云纹滚边,头顶羊脂白玉簪将乌发高高束起,柳眉杏目,肤白如瓷,举手投足间,少了卫昭南那种孤松般的气度和风骨,却又多了分招人怜惜的愁态。 此人正是卫家那个惹祸精二少爷,卫昭南同父异母的弟弟卫容轩。 “哥?你何时回的?我都担心了一晚上!事情办得可还好?”一抹纯真无害的笑爬上了卫容轩的嘴角,仰望着昭南的眼神似只乖巧的小猫,颇为讨好。 见兄长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卫容轩心中“咯噔”一声。想是昨日的事情败露了,凡是卫昭南发起火来,自己铁定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忙上前蹭了蹭他的衣角,柔声道:“哥,饿了吧?我一早儿就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菜,这就去拿……哎、哎哟!疼!疼!” 不等他说完,卫昭南这边竟猛地飞起一脚,狠踹在了容轩膝弯处,只听“扑通”一声,那卫容轩早已是双膝跪地,连头也重重磕在了廊柱上,泪珠瞬时包上了眼圈儿。 “给我收起你那套!惹的事自己掂量着办,跪不够三个时辰别想起来!”卫昭南凤眼一挑,冷哼道,丝毫无视容轩额边渗出的点点血迹。自己弟弟的脾性他自然是清楚得很,这套伪善面貌留着骗骗别人还好,他卫昭南可从来不吃这套。 早起的阳光透过繁复的窗格射在书房中中年男子黝黑的脸上,卫昭南惯性地收起那股自心底升上来的厌烦同无奈,瞬间匿了方才的戾气,另换上副笑脸。 “王大人。” “卫公子!昨日之事……”王显抱着臂的双手紧了一紧,眉头急蹙。 “呵,大人……对昨日之事有何高见呐?”卫昭南斜倚着桌角,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托,却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王显的反应,就算当日敢对自己下手的黑衣人不是鹰卫,但也未必就不是自己人。 王显略一沉吟,低声辩道:“我们的人的确是晚到了一步。树林里被你的锁心针击杀的那名刺客,尸首已经人处理过,查不出一丝一毫有用的线索。手段如此干净利落,依在下之见,绝非一般的江湖草莽。可是你想要引出的究竟是何人?又会是什么人,对他也同样上心?” 暗中留意着王显的一举一动的卫昭南心中同样狐疑,但又话锋一转,不屑地扬了扬眉毛:“既然大人说,尸首上找不出任何线索,那昭南倒要问一句,鹰卫在树林中可有发现离魂烟的痕迹?” “离魂烟?”王显脑中灵光一闪,忽地记起了几年前的一桩事来:“你是说,邪盗陆阿皮的逃命绝技?他不是早已销声匿迹许久!” “不错,”卫昭南中指的关节一下一下地扣着红木桌面,若有所思:“大人也是知道的,当初受圣上之命,我卫某曾千里追杀那陆老头数月之久,均未能得手,而今,也不知这人到底是死是活。倒是前几日,他手底下一个侥幸逃得性命的喽啰认出了我,恐以为是我害了那老东西,想要为他报仇的样子。” “只是一个喽啰?哼,绝不会这么简单!看来那些黑衣人同我们一样,虽知晓陆老头手上藏着东西,却还是寻不着他的下落……” “尚不论事实是否如此,眼下靳莒交战在即,我们的动作该要快着些了。如若那些黑衣人真是莒国的人……事情,可就不太好办。” “你打算如何?” “两日之内,九漓众画舫将全部由我的人接手,那些个娼妓赚来的银子和我卫府的一切消息,随后将取道九漓秘密运回大靳,以便宫中尽早安排。而后,阿九会从船上挑选出一部分女人在安民寺内试药,合格者到时会和鹰卫的人一同被送入莒国皇宫,只等朝廷一声令下,我们便可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卫昭南捏紧了拳头,眼里不觉闪过一丝嗜血的快意,随即又舔了舔唇角,哂笑道:“至于那个陆老头子的手下,名叫阿清,是袁家飞絮阁的打手。大人……近来可得好好看住他,保不准,日后还能钓出条大鱼来!” “哈哈哈,”王显会心一笑,“那是自然。此事毋须公子交待,我等也会牢牢盯紧他。” “如此,甚好。” 目送着鹰卫首领王显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卫昭南有些悻悻然。回身在自家院中随意转了两圈,惊觉腹中饥渴难耐,连喝了三碗莲子羹后,他这才歪歪斜斜靠在软榻之间,心满意足地揪出了那个绣着兰花的锦帕细细把玩。 微眯着狭长的凤眼,卫昭南游移于锦帕间的神情有些怅然,不觉间,一个干巴精瘦的小老头的身影又在脑海里蹦将出来: ……数年前,江湖有传闻道,一向流窜于靳莒边境的“邪盗”陆阿皮无意中掘了个前朝古墓,从死人口中顺手牵出了块冥文血玉,而这块血玉恰又关乎着一段宫闱秘辛。 说起这宫闱之事,我们便不得不提一提大靳。 如今的靳国本为一方霸主,都城洛安更是六朝古都。但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百年国祚已尽,日渐式微,先前的泱泱大国分崩离析,分裂而出的黎、襄、莒、靳四国渐成割据之势。当今的靳王年少有志,誓要收复失地重拾往昔大靳威严,即位后第三年便施以雷霆手段收了黎国,本想乘胜追击,但苦于战后国库空虚,天灾不断,一统大业只得暂缓。而冥文血玉的横空出世,却给止步不前的大靳带来了一丝再次复兴的契机。 据宫中上了年纪的宫女太监讲,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冥文血玉正是打开前朝公主面首玉无痕秘宅的钥匙。那玉无痕原本意欲造反,宅内正藏着他倾其一生敛来的财宝,数量富可敌国,但自其造反失败秘密消失后,最为关键的血玉也跟着遗失。而如今,冥文血玉在陆老头手里重见天日,那便说明宝藏之说并非前人凭空捏造,只要存在,便会有迹可寻。 靳王急于完成国之复兴,于是派自己身边文韬武略的卫昭南千里追捕陆阿皮。可谁能想到,陆阿皮这老头狡诈异常,屡次从卫昭南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终于在五年前彻底音讯全无,真个儿仿佛自人间蒸发了一般。 对此,靳王大怒,连带着卫昭南也受了不少牵连。人既已寻不到,事情只能不了了之。卫昭南为将功折罪,请命来到清州搜集莒国情报,暗地里为将来大靳的统一大业秘密部署着一切。眼见着时机成熟,就在他准备转移手中的机密离开莒国之前,偏就遇上了小蛮,遇上了这个陆老头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其实,卫昭南从来就对夺去一个女人的贞操以求得控制权这一行径颇为不齿,可自打昨日无意间从小蛮口中得知其真实身份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竟也把持不住,于蟠龙涧彻彻底底无耻了一回。 卫昭南眼中的凌厉一闪而过,俯身深嗅着锦帕上附着的香气,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满心满眼皆是昨日蟠龙涧底乱石堆上的香艳: “唯一的孙女儿在我手中,只要你人不死……哼哼,就不信我找不出你!” 第8章 没事找事 “少爷,有何吩咐?”送走了王显,阿九毕恭毕敬地垂首立在卫昭南身侧。 “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 “回爷,九漓众画舫只剩袁家的飞絮阁开得价码太高,迟迟不肯转手。” “哦?呵呵,又是飞絮阁……好哇,既然那娘们儿吃不惯敬酒,那就不能怪我卫某心狠。该杀杀,该留留,记着,屁股给我擦得干净点!”卫昭南的指甲点了点阿九的脑袋,刚要打发了他去,忽又忆起什么,顺手把方才一直攒在手心的帕子朝桌上一甩,寒声吩咐道:“你去飞絮阁的时候顺便打听清楚,给我把这帕子的主人完完整整地接进府来——买也好,逼也罢,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管她愿不愿意。” 浅紫的帕子安安静静躺在桌上,这的确是“九漓第一才女”芷兰的不假,可偏却是卫昭南从小蛮身上得来。一句“起落参商终不见”,可见这世上从来不缺少阴错阳差,只是无畏者拨乱反正,忧怯者听天由命。此时此刻的卫昭南并不知晓,命运,才刚刚和他开了个玩笑…… 阿九闻言,小心地掂起桌上精致的锦帕,仔细端详着绣在上头的小诗和芷兰落款的名字,一颗七窍玲珑心竟也丝毫琢磨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嘶……好香啊!少爷,您这是要?” 卫昭南转弄着套在拇指上的扳指,漫不经心地抬头瞟了阿九一眼:“哼,父亲和二姨娘,不都指望我早些成家么?” “啊?”阿九眉头一皱,神情有些为难:“可是少爷,就凭一个船妓……” “嗯?”卫昭南凤目一瞪,明显不悦地撂下了青瓷盖碗,“莫说是一个船妓,就算是乞丐贱民,进了我卫府一样是你少夫人!还有,姨娘那边我自会交代,你暂时别走漏风声。” “是,少爷。” 看着阿九领命离开,一丝倦意涌上卫昭南的眉心。他到底还是藏了私心的,只把阿清的事透给了王显,未曾把小蛮也一并卖给鹰卫。既是自己中意而又用得着的女人,放到身边来,岂不更好?……何况,若是哪日陆老头躲得腻了,投奔了自己这个孙女婿来,哼哼,他卫昭南,会不会也发笔意外之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袁家画舫夜夜笙歌,而袁大娘近来却有些焦头烂额,整日里衣衫不整,愁容惨淡,连些老主顾的调笑都不怎么待见。 早些时候,九漓河上闹鬼的那阵子,袁大娘好容易坚持着才把生意给撑了下来,本以为圣僧显灵,不会再有人打自家画舫的主意,可没想到就这两天,突然蹦出了个自称“九爷”的外乡人,眉清目秀,财大气粗,打定主意非要收了自己这点家业不可! 袁大娘本就不是什么太顾及原则是非的人,“九爷”出的价码,也着实让她狠狠心动了一番,可又一想,若是哪日老东西陆小贤不声不响地死回来了,一时既寻不着自己也没个落脚的地儿,她心中便是一软。 再说那个“九爷”。看似年轻,可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从容跟精明处处昭示着这个年轻人定非善茬儿,至少在袁大娘老道毒辣的眼睛里,这号人物,更确切的说,是这位“九爷”背后的势力,绝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因此,在没搞清楚来人底细之前,一直不好表态的袁大娘只能连连加码,寻思着叫来人知难而退。 “娘啊!” 正待袁大娘犹疑不定间,女儿佩仙浓妆艳抹甩着香帕从隔壁雅间里溜达出来,倚在门边,白了她娘一眼:“我说,您老还犹豫个什么劲呐?那么些个银子,足够买我们两艘船啦!拿了钱,咱们干些什么正经生意不好,难不成你真忍心叫我一辈子卖笑?” “闭嘴,你个死丫头懂什么!老娘辛辛苦苦一辈子打下的基业,哪能就这么白白拱手让人?哼,说的轻巧,卖了飞絮阁,你叫那些还指着我们吃饭的丫头怎么办?” “我呸!”袁佩仙笑里藏着些讥讽,不屑地撇了撇通红的小嘴儿:“你要是能为那些丫头想,我就能一夜之间变回雏儿你信么?啐,陆老头不会回来了,您呐,省省吧!九爷还在隔壁屋里等着回话,快着点儿,啊?” “臭丫头,我看你这是被那小白脸灌下了迷魂汤,要造反啦!哼,老娘偏就不卖,还就不遂了你的意!”见女儿捅破了自己这层窗户纸,袁大娘的老脸有些挂不住。她躲在屋里思前想后沉吟了半晌,最终还是那个曾无数次在夜里叫自己销魂酣畅的陆小贤占了上风,精神上的满足和肉体上的欢愉终于欢脱地跑在了银子的前头。 通透了的袁大娘索性也不等什么托人调查的消息,干干脆脆一口回绝了九爷的要求,差点儿把个袁佩仙气得离家出走。 直在隔壁候着的九爷见袁大娘如此不识抬举,心中不由得长叹一声,眼里不知不觉闪过一丝同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开。 不日,飞絮阁上一大清早便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哟!这不是周爷么?稀客稀客呀!”袁大娘一见着威风凛凛立在船头的几个男人,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拧,忙覥着脸迎了过去:“今儿个这是吹的什么风,把您都给送来啦?可真是叫我这飞絮阁……蓬荜生辉呀!哈哈哈……” “嘿嘿,吹爷来的是东南西北转转风,你个老婊子可有见过,啊?哈哈哈哈!”在首的男人不知廉耻地笑了起来,身后的几个跟班也通通附和。这人名叫周余,人称“鱼鳔子”,办事能上能下能伸能缩,是为清州城城尉手下天字号狗腿,约莫有三十出头年纪,长相颇为粗犷彪悍,稍有返祖嫌疑。 袁大娘一辈子给人打趣惯了,倒也丝毫不以为意,仍旧陪着笑。她很清楚的知道,纵然只是城尉手底下的一条狗,也不是自己这种平头百姓惹得起的,何况还是最会咬人的一只。 “啧啧,周爷还是那么喜欢说笑。来来来,快里头坐,我呀,给您和诸位爷预备几个上等货色!” “慢着!”周余一把将袁大娘扯了回来,宽厚的手掌顺势往她怀里一抹,无限怜惜地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大娘啊,要我说你什么好?你啊,摊上事儿啦!” 话音一落,还不等袁大娘反应过来,那周余立马神色一改,打起了官腔:“有人昨日未时于城尉门前擂鼓喊冤,诉你飞絮阁有姑娘行为不端,言辞不敬,出手伤人不说还同乱兵狼狈为奸,讹人钱财,致使客人丢失白银千两,可有此事?” “吓!?”袁大娘听完吓了一跳,心中惊怒交加。虽说陆小贤走了,自己便再无什么可指望的靠山,但她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做人,规规矩矩赚着皮肉钱,整日介活得谨小慎微,生怕开罪了哪位大爷,怎么会莫名其妙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既然无话可说,也就别怪我周某不念旧情。来呀,把这飞絮阁先给我封了,一干人等暂时收监,听候城尉大人发落!”周余转头冲袁大娘邪邪一笑:“大娘,还愣着做甚?你可是个包庇纵容的罪名,请吧!” “慢着!”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小蛮嫌恶地瞅了瞅周余那副嘴脸,刚下肚的珊瑚白菜不禁在胃里一阵翻腾。她虽平日里不待见袁大娘,可也是个护短的主儿,毕竟画舫是自己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实在容不得一个长相如此不堪之人在此作怪闹妖。 陆小蛮朝前两步走,媚眼如丝,柔声笑问:“周爷说……我们勾结乱兵,谋人钱财,可有证据?” “哟,哟哟,这是哪里来的小妖精?!”周余见着眼前绝色的人儿,火气不由得降了几分,从怀里掏出幅画像,对着小蛮上看下看,好一会儿才试探道:“你是袁家三姑娘,陆小蛮?啧啧啧,果然国色天香,好,好!这人便是主犯,还不给我拿下!” 围在周遭的几个壮汉听了周余的指使,毛手毛脚地便要向小蛮扑来,却见小蛮柳腰一闪莲步轻移,看似慌乱地躲闪,实则堪堪避过了那些粗人。 “纵是城尉大人,也不可无故抓人吧?” “哼,小娘皮!少给我啰嗦,我等人证物证皆有,官差办事,还不须你个娘们儿过问!押走!” 见小蛮还要反抗,袁大娘忙暗中急急掐了她一把,对周余赔着笑脸:“周爷,您看……哎呀,要不这样,我把这主犯交给您,这不懂事的死丫头全凭您处置!您呢,就替奴家在城尉老爷跟前儿多多美言几句……我这飞絮阁,还要开门做生意呢!”说着,袁大娘特意绕到周余身侧,把那对丰乳使劲儿在他小臂上擦了两擦,意味深长地递了个媚眼。 袁大娘算是看出来了,周余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小蛮这丫头自从那日庙会出了事,回来后便整天的魂不守舍,开罪了不少客,铁定就是她,趁自己疏于监管时不知就触了哪位爷的逆鳞。这下倒好,人家找上门来,想必罪证早也捏好了,她自己出事也就罢了,还想把整个飞絮阁都搭进去?没门! 第9章 螳螂捕蝉,黄雀焉在 “一切都是袁大娘叫我做的!周爷,奴家是被逼的,您可得为小蛮做主!” “什、什么?你个忘恩负义的蹄子,老娘是亏着你了还是欠着你了,我……” 袁大娘气得涨红了一张老脸。这个小蛮,别看平日里不声不响蔫儿了吧唧,居然关键时刻来这么一套,想把自己也拖下水!就在袁大娘想着日后如何惩治陆小蛮的时候,小蛮也多少看出了些门道。 周余今儿个铁定是冲自己来的,近日里的的确确得罪了不少客,但她陆小蛮一没贪赃二没枉法,那必是有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得不到便出了损招。若真是这样,自己跟他们走一趟,随机应变着些倒也无防,只是袁大娘为保全飞絮阁的行为……尽管无可厚非,但也忒卑劣了些,着实对不起自己这些年为她赚来的银子。 小蛮一番梨花带雨的娇羞样子,着实让周余有些茫然,有些措手不及,恨不能跪地好好安抚她一番。可眼前这个女人是清州城城主妻舅——乔大公子指名要的,自己一个奴才,还没那个胆子去染指。 “小蛮姑娘放心,有哥哥在,定不会叫你吃了半点苦头!放心,凡事有哥哥照应,别怕,别怕,啊!我们……走着?” “可是,除了大娘,我们这些姐妹同此时并无关联,哥哥可否……行个方便?” “没问题,没问题!”周余拍着满是胸毛的胸脯,随即吩咐了下去,只把袁大娘和小蛮带走,飞絮阁则暂时歇业。 待这伙人走了好一会儿,快到晌午时分,袁佩仙和阿清才从市集上采买回来,然早有嘴快的姑娘将方才船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摹了一番,幸灾乐祸地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袁佩仙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娘亲是个什么脾性,虽然对她眼睁睁把小蛮抛出去消灾的行为有些不齿,可也暗自心中将陆小蛮咒骂了数遍。阿清则不然,一听着小蛮出事,二话不说便要直闯城尉府,佩仙费了好大力气,好说歹说才叫他冷静下来,合着芷兰,三人一同闷在屋里开始从长计议。 “我去宰了这帮无事生非的王八蛋!”阿清咬牙切齿地比划着,仿佛一头被激怒了的豹子,额角青筋毕现。 “除了打打杀杀,你还会干什么?城尉府也是你能闯的!哎,你呀……”袁佩仙心烦意乱地想再数落阿清几句,可一看到他那样子,心里又不落忍,只得拿尖尖的指甲在他头上剜了个月牙儿,疼惜之色溢于言表。 沉默了良久的芷兰柳眉一皱,幽幽叹了口气。她素来是好静的主儿,不争不抢,本身也无甚主见和脾气,嗫嚅了许久才憋出了一句: “佩仙姐,我看……你跟周余熟,要不你去趟?” “胡芷兰!你安的什么心呀?”佩仙一听,不觉怒了,拍案而起,指着芷兰便叫嚷开来:“嗬,我跟那姓周的熟,你跟他就不熟了?都是婊子装什么清高!清州城谁不知道那鱼鳔子是什么货色,进了他的门,还有我袁佩仙的活路?又掐又咬,不死也得给扒层皮!” 其实,这回袁佩仙倒真是冤枉芷兰了。 大家姐妹一场,人家出出主意而已,谁料到付出满腔的热诚竟反过来被羞辱了一番。芷兰心里想着,“被捉了去的是你亲娘,你不去谁去?”可她一看见袁佩仙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一堆反驳的话便卡在喉咙里愣是出不来,单单臊了个大红脸,冤得一口气上不来,两眼黑黑“砰”地一声晕了过去。 如此看来,不会吵架,实在也是种心理障碍。 不同于芷兰,袁佩仙则是个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气消了再回头想想,也是,出事的是自己亲娘,自己姐妹,耽误的是自家生意,她不入地狱谁入?于是复又回身正儿八经地跟芷兰道了个歉,趁着天快擦黑的时候,上岸奔去了周余位于城北的独门小院儿。 “哟?佩仙姑娘!”周余一字眉一挑,似乎是早有预料,却偏偏不冷不热地打着太极,“姑娘这时候出来,是要去烧香还是拜佛啊?” “拜你余爷这尊大佛!”袁佩仙翻了翻白眼儿,笑吟吟地上前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也不等周余请,自顾自闪进了院门。 “佩仙姑娘,这样不好吧?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男女授受不亲!” “啐,装,你再给老娘装!鳔子,跟你说正事,”佩仙灌了口桌上的凉茶,正色道:“我问你,我娘和小蛮到底惹上了哪路神仙,还劳你城尉府亲自动手?” “嘿,我们这些奴才都是听差办事,不该问的,从来不问。姑娘要是没别的事,不送,走好!” 眼见着周余摆出那副要送客的屌样,袁佩仙银牙一咬,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周大哥说吧,怎么着才肯帮衬帮衬妹子,给我们袁家一条活路?” “哼,”周余装模做样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妓院里的开销颇大,九漓画舫那等场子根本不是他一枚城尉跟班儿随随便便能消费得起的,平日里能仗势在画舫开个盘便不错,多数时候还是去那些下三馆随便找个女人草草解决问题。如今,跟前正放着他觊觎了许久如花似玉的袁家大姑娘,安能坐怀不乱? 周余眯着他那双三角眼,在佩仙身上逡巡了一圈儿,不知廉耻地笑道:“只要妹子陪哥哥过了今晚……明儿个一早,嘿嘿,我便帮你跟城尉大人求求情儿!” “当真?” “不信拉到!小骚娘们儿,来吧……嘿嘿!” 不说话便是默认,袁佩仙人被周余连拖带拽地弄到了炕上,活活折腾了整晚,一夜无话。 隔天一早,周余果然火急火燎地去城尉府跑了一通,晌午便给飞絮阁捎了话来。 “什么?赎人要一千二百两!”袁佩仙吃了一惊,昨晚被周余啃伤了的膀子骤然一疼,心里凉了一大截。这城尉府,明摆了要坑人! 袁佩仙也不顾她衣衫不整,急急跑了出去,把袁大娘的私房首饰拿出来前前后后清点了三遍,也才凑出不到二百两。飞絮阁近来被勒令停业休整,想临时傍上哪家大爷应应急也是不可能的了。 “周爷,您看,我们这小门小户的,一时间哪里凑得出如此多银钱?能不能,”佩仙狠了狠心,一咬牙,一跺脚:“能不能再通融通融,成了,佩仙做牛做马都会报答……” “诶,”周余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把那两瓣厚唇贴在佩仙耳边,低声点拨着:“妹子啊,不是大哥不帮你们。你知道小蛮姑娘得罪了谁么?乔大公子啊!城主大人岳丈家的独苗儿!咱们城主你还不知?岳父一声吼,东风改着西风走,连个屁都不敢放!城尉大人拿了这钱,少不得上下打点,哥哥我极力说和才给了你们个亲情价……哎呦,别不知足了!三天,你们好自为之,啊!”周余自然不会说,这城尉大人只是一口价要一千两,至于那二百的零头……嘿嘿。 送走了周余,袁佩仙脸色铁青地回了房。 清州城现如今的城主是由其岳丈一手提拔,他小舅子的地位可想而知。姓周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纵是佩仙千般不愿,为了她那半百老娘,也得乖乖掏钱。可动员了半天,哪知船上姑娘本就被袁大娘盘剥得可怜,七拼八凑也就挤出来纹银十几两。 佩仙正焦头烂额的时候,芷兰拿捏半天,好歹是不计前嫌地出了个主意。 “前些日子那个九爷……你何不去问问?” “九爷?”袁佩仙一听,脑子里立马浮现出那个面皮白净嘴巴甜的小爷,眉毛一挑,道了声“也对”便又匆匆奔出了门。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位爷,病急乱投医,只想出去碰碰运气而已。 卫府的阿九已经在九漓河附近招摇过市了两天,不用说,他自是领命去摆平袁家画舫的“九爷”。若是自己估摸得不错,今天日落前,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飞絮阁便该找上门来了。实话说,他这次真觉得自家公子手段狠了些,为了条船便要杀要刮,多造孽!于是私底下想换个柔和点的方式,管他先斩还是后奏,事儿办成了,公子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袁佩仙就是袁佩仙,上了岸,冲那些相好的汉子们一打听,喜上眉梢,提着裙摆便找上了阿九独自小酌的福仙楼厢房来。 “九爷!”敛衽一礼,礼数周全。 “哦?佩仙姑娘!”阿九柔和地点了点头,将其让到自己身边来,“姑娘为何在此?” 佩仙盈盈一笑,也顾不得许多,“爷,好消息好消息!奴家今儿个可是特意来寻你,我娘啊她想通了,您要买飞絮阁的事儿……成啦!” “想必姑娘费了不少心思吧?” “那是自然!能为公子出些力,可是奴家的福气……” “哼哼,那在下可真得好好谢谢你咯?”袁佩仙的自以为是在阿九眼里,却如跳梁小丑一般,着实可笑。只见他眉宇间一抹嘲讽淡淡扫过,不阴不阳地侧首斥道:“呵,佩仙姑娘。做人当本分,做生意要厚道。眼下清州谁不知你飞絮阁得罪了城尉府,现在才想我收拾烂摊子?哼,把我老九当猴耍呢!”阿九说完,顺势把手边的茶杯一拂,这闷闷的一声响砸在袁佩仙心头,却仿佛平地一声雷,炸了开。 第10章 意外之外 袁佩仙这般弄巧不成反为拙,脸上红了一片,暗恨自己冒失思虑不周全,忙不迭地拦住了即将离开的阿九,脸上闪过一抹难色。沉吟良久,声音竟有些哽咽:“九爷,是奴家的不对。可现如今,也只有您才……我袁佩仙求您了!日后不论爷有何要求吩咐,佩仙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看袁佩仙都跪下了,阿九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端着架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姑娘此话,可当真?” “若有半句虚假,宁愿千刀万剐!” “好!起来说话。”阿九虚扶一把,继续轻笑道:“照飞絮阁如今这境况,我自然不可能再按原价接手,加上城尉那边也需要疏通……连人带船八百两,姑娘意下如何?” 袁佩仙闻言心中一凛,这个价,可比原先低了一倍不止。想想娘亲一辈子的辛苦,她不觉有些肉痛。 “公子,可否……” “诶,若是还不满意,在下也无话可说。我看,你们还是另寻买主吧,姑娘请自便。” 袁佩仙脸色有些发青,银牙一咬,幽幽回道:“好!我答应你!爷,奴家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城尉那边捎了话来,要赎人,得使一千二百两白银,可我们这边七拼八凑统共才有二百两!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如今都是一家人,九爷可不能坐视不管……您可否再添个二百两,算是佩仙借的,日后必加倍奉还!这点数目,想必爷还不会放在眼里吧?”袁佩仙试探着问道,反正求人都已经求到这份上,再不开口便是矫情了,至于日后那银子还不还……便是另外一码子事儿了。 阿九对袁佩仙刻意地套近乎视而不见,索性也不再遮掩,轻笑道:“二百两不是什么大数目,不过银子,我可不能白借。” “此话怎讲?” “明日一早,只要你能把这人完完整整地给我送到府上,利钱可免。”阿九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芷兰名字的帕子,缓缓递到袁佩仙跟前。他早就打听过,这九漓第一才女的心气儿可不是一般的高,若是她自己心不甘情不愿的被人当做货物一样送来送去,免不了要寻死觅活折腾一圈儿。交由袁佩仙办,一来她对付那些姑娘自有手段,二来,万一到时候真出了事公子怪罪下来,自己也好推诿一番。当然,能再趁机再捞她个二百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袁佩仙肉痛地在阿九早已准备的契上签了字,画了押。一领上银子便匆匆跑去周余的小院儿交了差,当中自然又免不了被那男人好一番蹂躏,自是不提,剩下的时间,她便该好好操心操心如何连哄带骗地把芷兰弄到卫府上。反正自己平时也看不惯她那大小姐样子,送走了倒好,眼不见心不烦,更何况那位九爷……看着也还不错。 这边佩仙刚走,那周余瞧着自己屋里一箱白花花的银子,眉开眼笑。关紧了院门,偷摸地昧下了二百两,这才招呼几个兄弟将银钱秘密抬进城尉府,听候城尉大人发落。 清州,城尉曹大人府上。 正当周余慌慌忙忙跑进来显摆自己办事效率的时候,却见自家大人脸上明显的一沉,心下恍然,看样子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果不其然,想法很快便被证实了。 “哈哈哈,曹大人,卫某承让了!”坐在城尉曹大人对面青衣公子爽朗一笑,姿容俊逸,举止优雅,正是卫昭南。 “卫公子哪里的话!曹某愿赌服输,愿赌服输……何况,城主那边还得有劳公子啊,哈哈哈!周余,还不点清银两,即刻送至卫公子府上!” 城尉曹大人之所以有这番话,是因着他已经同卫昭南玩樗蒲连输了数把。樗蒲,正是时下流行的一种赌博游戏,作为资深赌棍,曹大人时常召集同僚富贾在府中玩上几把,也好趁机捞些油水。像卫昭南这种有钱人,他自是欢迎,可没想到的是,近来自己手气居然奇差,本想糊弄过去,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不长眼睛的周余偏偏这时候端了银子来! “哈哈,大人太客气了!所托之事,卫某定当竭力,那么……告辞!”卫昭南也不推辞,自然明白周余少不了一顿好打,笑吟吟地同曹大人客套了几句,便抬脚出了城尉府,直奔家门而去。 卫昭南是何许人,阿九背后搞的那些个小动作他早已心知肚明,没说破,是默许。本来赢曹大人是可有可无,但既然阿九已经铺好了路,还有人非愿意把自己刚掏出去的银子再送回来,他公子昭南用些手段收下也无可厚非理所当然,毕竟大靳正处在非常时期,银子什么的,还是当省则省得好。 阿九乐呵呵地迎在门口,准备邀功了。 “少爷少爷,飞絮阁到手啦!明日一早,袁佩仙就会把芷兰姑娘双手奉上,嘿嘿,小的这就去准备准备?” “你阿九行啊!”一记毛栗子狠狠扣上了阿九的脑袋,卫昭南神色一变,看似温润的笑里瞬间凝了层冰:“翅膀硬了,学会自作主张了,嗯?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一见卫昭南语气不善,阿九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其实阿九既已把事情办妥,卫昭南也不好多加数落,他气得是那小子居然背着自己玩起先斩后奏这套!并且自己执意要做掉袁大娘,主要还是因为不想这世上另有其他人知道小蛮的真正身份。陆老头当初屡次逃跑,这已经是向来心高气傲的卫昭南一个奇耻大辱,而袁大娘作为陆阿皮的姘头,当年的事情她一样脱不了干系。新仇旧恨,这就难免卫昭南心里有些不舒服,好在在他看来,弄死个袁大娘就像碾死只蚂蚁那么容易,倒也真没必要太计较什么…… “这次就算了!如若有下次……你就自己从九漓河上跳下去吧。” “是、是,爷!谢爷饶命!” 等卫昭南一走,卫容轩竟悄没声儿从后头绕了过来。看见正要起身的阿九,不禁有些幸灾乐祸。许是在府里被兄长打压得久了,他对卫昭南身边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好感,看见阿九受罚,突然有点想在火上浇些油的冲动…… 就在卫府上上下下热热闹闹准备着他们大少爷婚事的时候,袁佩仙去城尉大牢里领了人,可跟着她回飞絮阁的却只有袁大娘一个。 “娘?娘!有没有受苦啊?他们有没有……咦,三丫头呢?”袁佩仙接了她娘,猛然发现小蛮并未跟着一起出来。 “她?哼,”袁大娘披头散发地冷着张脸,愤愤道:“我们压根儿没关在一块,那丫头,当日便不知给人带到了哪里。” …… 谁也不知,其实这时候的陆小蛮正呆在那乔大公子的行馆别院,吃香喝辣,幸甚至哉。 城主的妻舅乔公子是阿九找来的。 别看卫昭南才是正主儿、暗中操纵着一切,可作为靳王的亲信,有些事情当然不好亲自出面,所以面儿上的东西基本都是由阿九在打点。要在清州立足,阿九的一个重要任务便是结交权贵,仗着能说会道出手大方,很快便跟乔公子称兄道弟起来。其实,他的本意只是想随便找个姑娘做炮灰,寻个因由把飞絮阁逼上绝路,心甘情愿求着自己出手就好,没想到这乔公子竟对袁家的三丫头小蛮垂涎已久,阿九一说,两人便一拍即合。 怎奈,那陆小蛮心中早就放了个卫昭南,根本就容不下别人的一根脚趾头,整日介对乔公子的殷勤视而不见。年轻气盛、骄傲强势惯了的乔公子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更别说是一个女人,还是个妓女!心中窝火不已的他等小蛮一进城尉府大牢,便仗着自己姐夫的势将其接到了城西别院,连城尉曹大人都不敢吭声儿,阿九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这日午后,乔家大少爷打发了家中的一妻三妾,晃晃悠悠转到了别院。小院位于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周边颇为清净。 “少爷,奴婢已经劝过好多回,陆姑娘还是不肯……”一见主子过来,守在门口的小丫头立马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汇报着这两日的情况。 “什吗?你、你你……一群没用的东西!滚滚滚,都给我滚下去!” 听够了丫环们的交代,乔公子着实大为恼火。这些日子,为了讨屋里的姑奶奶欢心,他真是什么招儿都用尽了,不学无术许多年的人竟还学人吟诗作对,指点雪月风花。小蛮对此可一丁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反正暂时自己也没有回画舫的打算,这位乔公子,无非是给自己百无聊赖的软禁日子多添些笑料罢了。 乔大公子在门外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一反常态,丝毫不客气地推门进了正堂,穿过花厅直奔小蛮所在的东厢。 人进来的时候,小蛮刚沐浴完,正在更衣。 柔顺的黑发如瀑布般垂在她羊脂样光滑的背上,肌肤紧实匀称,柳腰间一丁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尤其是其腰下那两瓣隐在浅粉色轻纱下、仿佛水蜜.桃般饱满的圆润,直叫呆立在屏风后早已说不出话来的乔公子恨不能窜上去紧紧抱着嘬上一口。 “嘿,好个小浪.货!看今日老子非要了你不可!” 第11章 庶母 乔公子连连喘着粗气,身体里迸出的燥热简直是再也忍不得,只得把那披在身上好多天的人皮一撕,亟不可待地露出了禽兽本色。 小蛮不经意地抖着发上还散着玫瑰味儿的水珠子,听着后头渐行渐近渐行渐重的呼吸,一直隐着的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陡然一亮,眸子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惋惜。 只听得她低眉一叹,幽幽地回转过身来,软软地唤了声,“乔公子”。 有那么一刻,乔大公子的脑海中果断空白一片,只盯着小蛮那衬在浅粉轻纱下还氤氲着水汽的胴.体,嘴巴使劲儿张了张,又张了张……嘿!竟再也没合上! 一直隐在后头的阿清,动作利落得有些过分,从徒手使出一招“断颈小九式”到活生生拧断乔公子的脖子,只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啧啧啧,真是是对不住了,我们家阿清出手略有些重啊,”小蛮纤手一拂,搭在身边木施上的白玉兰散花罗衣应声而下,紧紧裹住了她白瓷儿似的身子,就这么春光明媚地光着腿从木盆里跨出来,信步踱到至死也没回过味儿来的乔公子身边,咯咯一笑,“你可是这世上第一个看了我身子的男人,嘻嘻,下去的时候,千万莫忘了跟阴间同道们好生炫耀炫耀……” “阿清哥,我原以为你昨日便会找来。怎么,是飞絮阁有事耽搁了还是眼力见儿不行了?哈哈!”小蛮拢了拢乱发,匆匆忙忙绕到屏风后换了身衣裳。 这些日子,她之所以有恃无恐地乖乖呆在这儿,完全是因为知道阿清迟早会找过来。说起来,这还都是托了自己那个邪盗爷爷的福,别的本事没有,逃跑技术一流。早年为了方便亲信联络,陆阿皮曾自创了一套专门的暗语,就连街边墙角的烂菜叶子说不准都能包含些不可告人的讯息,所以阿清能找到这里来,意料之中。 阿清憨厚地咧了咧嘴,冲小蛮比划着:“都是小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两人还未来得急收拾,便听闻外头似是有许多人正急匆匆朝这边赶来,隐约间,还有个谄媚的男人声音透过窗格递了进来。 “快,快快!少夫人,就是这院儿!少爷背着您养了个画舫上的清倌儿,还说……还说定要娶回去做小呐!这岂不是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 “……贱人!”长相颇为粗犷的乔家大少奶奶咬牙切齿地立在院外,不停地指点着跟来的随从:“都给我搜!有一个算一个,还有这些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一个都不许放过!” 听着窗外丫头们吃痛求饶的呼喊,阿清和小蛮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三十六计走为上,此时不溜待何时?只见阿清两手一搭一抬,小蛮足尖一踩,轻飘飘地借力从头顶小窗飞了出去,还不等那位乔家少奶奶搜进来,除了具死尸,水汽氤氲东厢房早已再无他人。 是夜,袁家飞絮阁。 袁大娘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无力地指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袁佩仙,眉宇间颇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 她一向都是个泼辣大胆的娘们儿,为了生存,无时无刻不在拼了老命地压榨着自己和别人那点血肉。因为要活着,她可以风骚,可以不要脸面,甚至可以不知廉耻六亲不认,但如今,袁佩仙把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家业卖了,还是极其轻贱卖了,就算女儿是尽孝,可一旦失去了这支撑自己坚守下去的支点,她这个多年来风风雨雨都安然无恙挺过来的老寡妇一时之间还真有点缓不过劲儿来。 “你呀!哎……” “娘,”袁佩仙倒是有些不以为然:“九爷说了,他只做背后的主儿,面上还是由您担待着一切。况且,人家还能时时刻刻盯着咱们不成?只消得小心些,把他哄得高兴了,这飞絮阁早晚不得回到我们手里?哼,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少爷,懂什么呀?” “死丫头你知道什么?那九爷虽看着年轻,心眼儿可多着呐!” “你怕什么!”袁佩仙径自站了起来,不满地扑拉扑拉沾在裙摆上的尘灰,白了她娘一眼:“他再七窍玲珑,还配跟您袁老鸨耍心眼儿?娘啊,人家九爷交代了,明儿个一早只要能把芷兰顺顺溜溜送过去,便可免了咱的利钱!这事一妥,等女儿再一点点博了他的欢心,把船赎回来指日可待呀……您说呢?” 袁大娘眼珠儿滑溜溜一转,心下暗自权衡起来。 这个九爷的背景当然不会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既然人家能好心叫自己母女俩继续留在船上,必然也可以再把娘俩儿给轰出去。如今,当家的是人家,讨主子欢心,应当应分,牺牲一个芷兰算不得什么。只可惜佩仙这孩子…… 袁大娘重重叹了口气:“你去吧,好生跟芷兰说,必要的时候捆起来也无妨。叫阿清,”袁大娘顿了顿,猛然想起阿清已不在船上,心里头对陆小蛮的憎恶不觉又多了几分,“找两个手脚利索的龟子好生看着,那丫头犟得很,心高气傲,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放心吧娘,女儿定会办得妥妥的。” 独自占了画舫二楼最华美房间的胡芷兰,此刻正脸色煞白地端坐在房里。袁佩仙指派来的两个猴精猴精的小丫头贴身伺候着,寸步不离,门口有龟公看守,时时将自己的情况向上头报备,真是想寻死都得看老天爷给不给机会。 小蛮出事的这许多天,芷兰一颗心日日夜夜都悬在空里,寝食难安。两人相处这些年,早已情同姐妹,骨子又都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脾气品性相投,惺惺相惜,难免比别人亲厚些,自然实打实的为她担心。 其实袁大娘回来的当日,佩仙便把九爷的意思连哄带吓唬地给芷兰说了。她是个明白人,这些年的头牌自然不是白做,那些有钱人家的老爷少爷她再清楚不过。袁大娘急急忙忙把自己送出去,无非是收了人家的钱,可那些人的嘴脸……想起来脚底都冒凉汗!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叫那对母女安生!” 一直闭口不言的芷兰上齿紧紧撕扯着下唇,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趁人不备,偷偷朝自己的包袱里塞了段三尺的白绫。她都想好了,哪怕拼着自己这条命,也绝不会再生不如死地任人摆布。 是夜,卫府。 “什么?!娶一个画舫上的姑娘?昭南,你、你向来都很有分寸,怎么今日会说出这种话来?这是叫卫家的颜面何存!就算现下无人敢管,等日后回了京里,陛下那边你又当如何交代?!” “二娘……” “住口!我是绝对不会应允一个妓女进我卫家大门!哼,简直痴心妄想!” “父亲,他怎么说?” “他?哼,他是个什么德行你还不知?莫说你的事情老爷从不上心,纵然是不愿,也只会到别馆去躲两日清闲。可我见他昨日知道后那样子,分明……” “既然父亲他老人家都无二话,我看二娘,你也不必太过操心。人,我是一定要娶的,还要明媒正娶!日后回京,凡事有我自己担着。” “你、你……昭南,难道你连二娘的话都不听了?好,好,好,你若非要娶那个画舫上的小贱人,我走!我走还不成!”厅堂中,原本端坐在卫昭南对面、衣饰华贵形貌端庄的妇人眼中酸涩尽显,头上的步摇随着身子的轻颤,止不住地叮当作响,一见自己劝说不成,起身便去装作收拾细软离开。 “回来!”卫昭南凤目一凛,不怒而威。 “昭南……” “二姨娘。我这么多年来敬你重你,请你也掂量着点自己的身份。” 听着卫昭南冰凉冰凉的口气,卫府的二夫人张瑞华不禁心生恶寒。她是卫昭南的二姨娘,也是他的亲姨母,自家这位少爷之所以心中独独对她这个姨娘还存了些情分,完全得益于自己当初的拼死相护。她自己是什么身份,心中自然最是清楚。 “姨娘……也是为着你好。如若你是真心看重那女子,这卫府,又有谁敢拦着……” “二娘,”卫昭南冷眼瞧着跟前儿低眉顺眼秀丽端庄的女人,心中幽幽叹了口气,神色渐缓:“既然二娘不愿意我明媒正娶,那就叫人从侧门抬进来,免得碍了您的眼。侍妾也好奴婢也罢,昭南全听二娘发落,可好?” “这,岂不委屈了人家姑娘?” “只要二娘开心,委不委屈的,又何妨?” 看着卫昭南眼里那层似有似无的温情,妇人俏脸绯红,唇角得意地一扬,斜睨着眼睛嗔道:“冤家!倒是没白疼你这许多年……” “那昭南,多谢二娘成全。”卫昭南俊朗的面孔极有技巧地靠近了女人的粉面,不说近,也算不得远,只消眉峰一挑,瞬间便将眼底一抹嘲讽和不屑隐藏得极好。 温热的气息赤裸裸喷在卫府二夫人耳边,卫昭南风神玉润的面貌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安息香味儿,竟叫她一时之间有些慌乱,原本端庄的脸上不经意间透出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小畜生,你倒是说说,要怎么个谢法儿?”张瑞华擦着香蜜的丰唇微微颤着,眸子里渐渐失了清明,看似愁肠百转,可那种长久得不到丈夫滋润的欲求不满却在眉眼间丝毫不加掩饰地溢了出来:“老爷今夜,不回……” 卫昭南闻言,鄙夷地勾了勾唇角,信手掂起搁置在台上已久的眉笔,扬手将那冰冷的螺子黛随意挑上庶母眉稍,似笑非笑,举手投足间柔情尽显,风月无边。 “昭南……” “二夫人好生歇息,昭南告退。”清泠的声音似从天边而来,上好的螺子黛应声而断,斜风细雨间,只见卫昭南一袭青袍自门前轻轻带过,施施然,卷起了一路水雾云烟…… 第12章 芷兰进府 密雨侵薜荔,惊风飐芙蓉,近来的清州城不免有些山雨欲来的躁动。 大靳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叫莒国东边连着失了两个州,眼看就要逼近京城,除了宫中那位依旧日日歌舞升平,臣子百姓皆人人自危,朝中也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派,是战是和整日介斗得不可开交。 国事暂且不提,单说一个小小的清州,近日也不太安宁。 城主的小舅子乔公子死了。从来只有他迫害人家的份儿,谁想此次倒被一介弱质女流反迫害而死。城中百姓暗自拍手称快,虽无证据,可城尉曹大人却迫于上头的压力下了死命令,五日之内务必要秘密将凶手缉拿归案交由乔家处理,否则城尉府的人,一个个都将吃不了兜着走! 周余作为城尉手底下的天字号走狗,当然自告奋勇地跑在了前头。他不是傻子,小蛮犯了事肯定早已逃之夭夭,哪还会乖乖等着自己这些人去拿?不过既是收了人家的钱财,则必定要替人消灾,于是傍晚便领着几个喽啰跑去飞絮阁大闹了一通,将好好儿的一个袁大娘打得只剩出气不见进气儿,刚缓过劲儿来的飞絮阁一夜之间又被闹翻了天。 隔日早上,当陆小蛮和阿清两人正提着脑袋兴致勃勃同城尉玩捉迷藏的时候,一顶软呢黄帷小轿则从九漓河边,一路歪歪斜斜被抬进了卫府大院。 原本立在门口闲话的两个小厮,见了来人,不由分说将轿子从旁门引了进去。 芷兰一身水红衣衫,头顶发髻规规矩矩绾着,由婆子扶下轿后,便一直低眉顺眼地瞅着自己的脚尖。将入门时,卫府二夫人则持短棍立于门槛内,一待芷兰跨入,先用短棍狠击其身,继而双手推拥,以示将妾的威风打下,今后好服服帖帖听从使唤。 这是清州风俗,无可厚非。本来立于门内,持棍击新人的应为卫昭南正妻,可他尚未正式婚娶便先要纳了妾,于是这般流程只好由卫府二夫人,这不似主母胜似主母的人暂且担当。 “你,就是芷兰?”端坐于前,面貌端庄清冷的贵妇呷了口清茶,淡漠地问道。纵然是她心中再鄙夷,也还得端出份上得了台面的温和慈爱的架子。 胡芷兰微微福了福身,喏喏道了声:“是。” “哼,”二夫人不易察觉地轻哼了声,随即换上了副和气但不失威严的笑脸,语速不急不缓:“你既已进了我卫家的门,做了大少爷的妾,便要守我卫府的规矩,从今往后,你的丈夫便是你的天……哦,还有,虽说只是个妾室,可那些个从舫子里带出来的不干不净的习气,最好也都收收干净,也免得自己日后难堪……” 二夫人张瑞华在堂上正坐有条不紊地交代着一切,芷兰安安静静跪在地下受训,只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能寻个地缝儿遁了去。 陪坐在下首的三夫人和五夫人,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时不时小声嘀咕着什么,脸上尽是不怀好意的哂笑。 她们两人都是卫府老爷卫权到了清州后才纳的妾,本以为可以舒舒服服过上几年舒坦日子,可谁知光凭这几人,压根儿就拴不住卫权那颗萌动已久的大龄春心。大户人家,既无子嗣又常得不到丈夫的滋润,难处可想而知,久而久之,身心上便难免有些扭曲。 “我说的,你可都听仔细了?” “是,二夫人。”芷兰乖觉地应着,极力掩饰着心底的厌恶。 “听说芷兰姑娘出身青楼,想必是极有些个对付男人的手段吧?嗬,怪不得连我们家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位都要这么急急地娶过来……嘻嘻……”天生一副吊眼的五夫人把个樱唇用团扇一掩,不怀好意地嗤笑一声,惹得头上珠花乱颤。 “妹妹怎么如此说话,”三夫人不声不响接过话茬,此人生的倒是眉目和善,举手投足间,隐隐还透出些大家风范,“兰姑娘初来乍到,你这张利嘴,可别吓着人家!” “哟,人家现在是少爷的掌中宝心头肉,我哪儿能吓着她呀!” 三夫人听后唇瓣一抿,继而转头对二夫人谦恭笑道:“姐姐放心,就是为着大少爷,我们这些做姨娘的,也定多加帮衬。” “三妹能这么想,那最好不过。只要一家人能和和气气,我也算是对得起老爷,对得起那孩子早逝的母亲了……行了,都散了吧。张妈,你以后就跟在芷兰身边,时时提点,再拨两个机灵点的丫头给她,先好生安置着,一切等大少爷回来再说。”说完,二夫人居高临下地看了眼依旧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芷兰,口气缓了缓:“去吧。” “是。” 芷兰的腿早已麻木不堪,后背被短棍击打之处也跟着火辣辣的疼,好容易才咬着下唇,强忍着,战战兢兢立了起来。人还未到门口,五夫人尖刻的嗓音便幽幽递了过来:“你瞧她那样儿,也不知撞了哪门子的大运,瞧,乐得路都不会走了!一点儿规矩都没有,除了会说个‘是’字,还会做什么呀?” “哎呀三姐,你扯我袖子作甚?不过一个下贱的蹄子,怕她不成……” 陪在芷兰一旁的婆子丫头面儿上虽装得恭恭敬敬,可谁都知道,她们同那些夫人们一样,对青楼出身的芷兰鄙夷得不是一点半点。私下里,人人都说自家大少爷这是撞了邪,是被妖女迷了心窍,再一看芷兰那盈盈若水的俏模样,尤其是些年轻的丫头,对这个少爷新纳的妾室更是多了几分恶感。 “二奶奶,我就侯在外头,有什么吩咐您说话,啊!” “嗯,张妈妈费心。” “哎呦,奶奶这可折煞我这老婆子咯!”张妈把人带到了地方,看着自己这位身份低贱手头寒酸的主子,悄悄翻了翻白眼,也并不想多说什么,寻了个由头便溜出了门。 等她走远,芷兰环视着自己这间虽宽敞明亮装饰考究却处处透着寒气的屋子,心头一酸,不禁伏在桌上重重抽泣起来,瘦削的肩膀也跟着一颤一颤。二夫人的冷淡,五夫人的尖酸,再加上仆人的种种不屑,这头一日自己便如此难过,往后的日子可如何是好…… 因着饮泣不止,她原本白皙的脸上渐渐铺开了层红晕,起身轻叹一声,只见一条三尺白绫芳华一展,无比凄凉地绕上了屋内的横梁。 “罢了,是我生来便没这福气,怨不得别人……” 卫府后院废弃了已久的茅厕边,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探头探脑地躲在杂草堆里,左侧一姿容俏丽的女孩还在啃着手里那块刚偷来的翡翠酥酪。 “这家人家可真有钱……”缩在阿清怀里正吃得开心的陆小蛮忽然一个激灵,竖着耳朵四处听了听,“诶?阿清阿清,有哭声!” 阿清宠溺地摸了摸小蛮毛茸茸的脑袋,露出了两排小白牙,示意她赶紧休息。晚上这俩人还得另找栖身之所,总窝在这卫府的小厨房后头也不是个办法,早晚得给人揪出来。 “嘶——不对,”陆小蛮刚要躺下,心里还是隐约有些不安:“明明就有哭声,不行,我得去找找看。”说着,把手里酥酪随意一扔,便要去寻人。 阿清自然是拗不过她的,不过幸好这卫府院儿虽大可也冷清,根本无人会到这荒凉的后院来,只好比划了两下“注意安全”,便跟着小蛮钻出了杂草堆,溜着墙根绕过废弃的茅房慢慢前行。 尖尖的指甲悄悄把窗纸捅了个小洞,房内,只见一身红衣的女子泪眼婆娑,梨花带雨,正站在矮凳上专心系着她那条藏了大半日的三尺白绫。 “兰姐姐!”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待小蛮看清了女子的容貌,差点就没喊出声儿来,就连阿清也跟着愣了下。他也听说了,袁大娘要把芷兰送给一个自称“九爷”的男人,没成想,小蛮和自己居然歪打正着地逃进了人家夫家。 “小蛮?小蛮!真的是你!”横着一颗必死之心的芷兰听到后窗外的低唤,原本腿就抖着,这回更直接摔了下来。可抬头一看,竟是失踪多日的陆小蛮,跟着便喜极而泣:“小蛮,你、你还活着?太好、太好了……如此一来,姐姐也放心了……” “兰姐姐,你为何如此想不开!” “哎,”一股淡淡的哀怨逐渐把芷兰心中那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开来,她垂了垂眼睑,喃喃叹道:“我也是身不由己。飞絮阁的新主子九爷把我要了来做妾,妹妹你是不知,大户人家规矩多,人人都不是什么善类,我的命,不会好的。与其日后饱受凌辱,倒不如今日……哎。”说着话,芷兰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清泪又化作两股清泉,从泉眼里涌了出来。 “姐姐这是哪里话!既是如此,不如跟我们走罢?” 阿清闻言,摆了摆手,眸子深得仿佛一口古井。如今,他和小蛮已自身难保,要是再加上个弱不禁风的芷兰,还用得着逃命不? “阿清的意思,我懂。芷兰虽是蒲柳之质,也断不会连累你们!” “不行!”看着芷兰脸色的决然之色,小蛮犹疑了下,心中一软,冲阿清翻了个白眼儿,“我说了算,跟我们走,小蛮不能丢下你不管!阿清,还不赶紧把兰姐姐背出来,难不成真要看她死在这里嘛!” 第13章 错错错 “少奶奶,老爷回来了,二夫人请您——啊?!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快来人快来人呐,少奶奶要跟人跑啦……” 刚把芷兰横撂在背上准备逃走的阿清闻言心头一凛,原是卫府的婆子张妈妈不知怎么突然没了规矩,没吱声儿便推门而入,巧不巧的看见了眼前这一幕,只稍稍惊疑了那么一瞬,她便唯恐天下不乱般扯开嗓子干嚎了起来,边喊着,还不忘偷偷用眼角在面前这两个前胸贴着后背的人身下扫来扫去。 “还不堵了她的嘴!” 小蛮惊呼一声,可张妈妈何等精明,一见情况不妙也顾不上捉奸,似没了命般地朝门外奔去。一个女流之辈自是及不过阿清的身手,她只觉自己头皮一紧,头顶的髻子冷不丁被人大力一抓,身子便斜斜朝后倒退而去,等着她的,自然是阿清钢钳样的手指。 “杀了她!”小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热度,冷冰冰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剑刺进了张妈妈的耳里,她不由得胯下一热,竟是失禁了。 呆立在一旁的芷兰早已没了主意,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紧倚着桌子才勉强没倒下去。进门的头一天便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万一传了出去……眼见着被阿清拎在手里的张妈妈白眼翻飞睚眦欲裂,白净的面皮也憋成了酱紫色,芷兰越想越怕,仿佛是看到了日后的自己,再也止不住心头一波波强烈袭来的惧意,“啊”的一声爆发了出来,牙关紧咬,竟是“轰”的一声晕了过去…… 芷兰这一叫非同小可,恰是成了不明就里匆忙赶过来的卫府护卫们的指路明灯。 陆小蛮暗自腹诽不已,低头嘟囔了句“蠢女人”。可转念一想,也是,自己和阿清跟着陆老头这许多年,杀人放火不在话下,芷兰一个娇滴滴的画舫头牌,何曾见过这些,倒也不能怪她。 胡芷兰兀自昏昏沉沉地歪在一边,张妈妈也早已没了进气儿,阿清和小蛮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彼此那点心思,可他们却忽略了一点,卫府的护卫都是卫昭南精挑细选出来的,里头更是夹杂了几名鹰卫,名义上是靳王忧心自己的安危,说白了,则是要暗中监视卫府的一举一动,如今手无寸铁的阿清跟本就不是训练有素的鹰卫的对手。 阿清眼里的决然一闪而过。小蛮明白,自己若是再不走,便只能是个拖累,所以就在鹰卫冲进来之前,她的心头狠狠拧了一拧,顺带把窗子紧紧一关,随即将阿清唇边那抹宽慰的笑意毅然决然地隔在了窗户那边。 屋里头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兵器相撞的声音,小蛮一刻也不敢耽搁,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去想,仿佛冥冥之中有双手一直引着她,绕过小厨房,直直逼近了卫府的后门。 “哟!这不是小蛮姑娘么?哈哈哈,我说怎么这些天城尉府的人连个小女娃都找不到,原是藏在了卫府后院!啧啧啧,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一把明晃晃的的钢刀轻飘飘架在了刚逃出院门的陆小蛮脖子上,刀上反射出来的阳光,灼得人眼睛生疼。 城尉府的周余边拍手,边龇着他满口的黄牙,好好的一双三角眼非要死皮赖脸地装月牙儿,使劲眯缝着,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 “卫二公子,这次能将凶手缉拿归案,您,功不可没,周某定会禀明城尉大人!” “哼哼,那是当然,你周余可得如实禀报呢!千万莫要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本少爷怕你消受不起,哈哈!”卫府二少爷卫容轩笑吟吟地拍了拍周余的肩,可纵使他笑得再春光明媚,再灿若明霞,却也依旧难掩从骨子里透出的那份病态。 “那是,那是,”周余谄媚地笑着,“那这小蛮姑娘,我可就带回去啦?” “嗯哼,随你。” 周余如此总算没了顾及,猿臂一挥,“给老子押走!” “慢着,谁敢动我!”一直冷眼观望的陆小蛮猛喝一声,仿佛给周余兜头浇了盆冷水,她沉静如潭的眸子冷冷观望着刚才说话的华服公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纵然是病怏怏的,可怪的是,眉眼间却有种同卫昭南极为相似之感,更重要的是,他也姓卫。 “我说,谁敢动我!”陆小蛮神定气闲,岿然不动地又重复了一遍。她觉得自己要赌,也应该赌上一把。 “哟呵,小蛮姑娘。杀了人不跟我回城尉府,难道还想赖在这卫府不成?” “哼哼,杀人?周爷是误会什么了吧!我陆小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呵,说我杀人,您信么?何况……我还是卫家的座上宾!” “什么?”这回不光是周余,就连卫容轩也一脸的不可置信。再瞅瞅眼前这小姑娘,美则美矣,纵然衣衫不整鬓发凌乱也盖不住她周身散出来的混着野性的清丽,只可惜,太嫩了点。 “这位姑娘……可真是大言不惭呐!”卫容轩把玩那条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捏在手里的灰不溜秋的小菜蛇,冲着它鲜红的信子“咝咝”吐了吐舌,淡淡盯了会儿小蛮故作镇定的俏脸,没看出花儿来,便再也没什么兴趣看。 “你不信?” “我为什么要信?” “我、我可是有你们卫府的令牌,更是你们少夫人的朋友!你们没有证据,就不能随便抓人!”小蛮瞅着卫容轩那张越看越像卫昭南的脸,手里攥着的当日从卫昭南身上偷来的腰牌朝众人快速一晃,暗暗替自己捏了把汗。 “噢?”别人没看清,可卫容轩对那块招人恨的牌牌却是再熟悉不过,尤其是上头那三个形貌古朴的字,“卫昭南”。 “这东西……哪来的?”卫容轩略一沉吟,神色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慌乱却完完全全被小蛮看在了眼里。 “你说呢?怎么,现在才知道怕?早知道惹不起就不要惹嘛!嘁……” “周余!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小贼给本少拿下!”卫容轩手上一紧,小菜蛇翻了翻白眼,不知究竟是晕过去还是死掉了,模样甚是无辜:“哼哼,我只当家里来了个偷点心吃的小贼,却没想到人家居然已经偷到主子头上了!哼,周兄啊,难道城主大人的赏钱,你是不打算拿了?” “这……”一听见赏钱二字,那周余哈巴狗的本性即刻显了出来,不善的眼神在小蛮跟卫容轩身上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淫笑一声:“嘿,小蛮姑娘,还需要你周哥哥请么?” “你……滚边儿去,我自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站住!卫府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吧?” 小蛮手里的东西被人狠狠夺了去,那可是……“还给我!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那是我男人送我的!!” 小蛮的声音随着周余一群人的脚步渐行渐远,踏出卫家后门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卫容轩挂在嘴角的哂笑,而卫昭南唯一留下的腰牌,则随着容轩手里的小菜蛇直直飞去了老远,就落在那座废弃的茅厕边。 无边的疑雾慢慢笼了过来,陆小蛮有些看不明白。那人锦衣华服倒像个少爷,看到腰牌时的慌乱也是真真切切。既然说是偷了这家主子的东西,那他为何不物归原主?主子,芷兰姐姐,九爷…… 突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感瞬间把小蛮压得透不过气,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某些事情,叫自己连想都不敢去想:“不会的,九爷我曾在画舫上见过一面,可他,卫昭南,既说给不了我名分便不会许了他人,就算许,也决不是芷兰!” 待小蛮走远,那卫容轩才淡淡地撇了撇嘴角,脸上又恢复出以往与人无害的天真表情。他今日来后院,不过是想放条小蛇给自己的新嫂子难堪,她难堪,卫昭南自然也跟着难堪,可谁知竟歪打正着,碰见了城尉一直通缉的陆小蛮,顺便也看了出新妇与人通奸的好戏。至于腰牌,哼,若是换了别人倒真能看在卫府大少爷的面儿上保她,可碰上从小便恨极了卫昭南的卫容轩,后果,自然另当别论。 “陆小蛮?啧啧,可惜了这么个如花似玉敢作敢为的姑娘。若是日后多加调教,说不准,小爷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哈哈哈哈。”卫容轩悠闲地倒背着双手从街上绕了一圈,拐着弯儿又进了卫家正门。不用说,堂屋里正有一出好戏上演,只要能叫卫家大少爷不爽的,他卫容轩可根本没有错过的理由! …… 书房的密室里,卫昭南同那鹰卫首领王显直呆到午时过后,若不是阿九过来说前头新夫人出了事,那王显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路上,小厮丫环窃窃私语,可见了大少爷却都同商量好了似的,一个个噤若寒蝉。 “阿九,到底怎么回事?” “爷,二夫人,二夫人不让说……” “混账东西!说!” 见卫昭南真的动了怒,阿九脚下不由得一软,舌头也跟着哆嗦起来:“听、听说……少夫人他,偷、偷了人……府上张妈妈发现的时候,两人正准备从后院逃走,张妈,也差点没了命……” “偷人?哈哈哈哈,她敢!”一抹摄人心魄的猩红从卫昭南眼里一闪而过,冰寒彻骨的声音里先是疑惑,而后嘲讽,再是震怒,总之,真心叫人看不分明…… 第14章 失宠新娘黑心郎(上) “大哥?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啊?”卫容轩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可那满脸的假惺惺一对上卫昭南眼中凌冽的寒意,倒是先露了三分怯意。 在卫昭南眼中,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着实不叫人欢喜,一日一日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可做的,却完全不是病人该做的事情。 “身子不好不在房里乖乖歇着,又跑出来做什么?” 卫昭南今日出奇地没有恶言相向,只在阳光底下金灿灿的一勾唇角,便叫人不敢正视,更晃得卫容轩生生把刚要脱口而出的冷嘲热讽给憋了回去。 “呵呵,没、没做什么。只是见大哥一早便进了书房,想必,还没用膳吧?” “你堂堂一个二少爷,不需要操心这些下人的事情。” “哦……”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还不快滚!” “是!”卫容轩条件反射般答道,连候在一旁的阿九都有些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卫昭南已经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不见,卫容轩脸上讪讪的,完全没了刚才看热闹的心境。在这卫府,他是庶出,原本就不是什么招人待见的身份。父亲整日在外寻花问柳,对府里的事情一向不管不问,母亲又是个无能的,而那个所谓的大哥,从来视自己如草芥,做错事便要拳脚相加,自己连个诉苦的去除都没有。偌大的家业,无非是个黄金打造的囚笼而已,除了读书,自己平日里便只能养些蛇虫鼠蚁解解闷,实在是烦闷憋屈得紧。 就这么走着想着,卫容轩时不时拿脚底下的石子儿撒气,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堂的方向,忽然心生一计,那抹一直藏着的坏笑不经意又溜回了眼里…… 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卫府的厅堂,室外树影斑驳,午后的阳光经那雕花窗格一剪,细细碎碎铺了一地。 卫府二夫人张瑞华端端正正坐在堂上,脸上薄薄敷了层金花胭脂,水滴形花钿贴于额前,高高的出云髻上着一缠丝玛瑙顶簪步摇,端庄大气,虽说其年岁着实不大,可这些年历练下来,她倒还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摆在那里。 三夫人和五夫人依次坐于张瑞华下首,受了惊吓的张妈妈则由两个丫头搀着,静立在一边,神色诚惶诚恐。堂下,一个五花大绑的精壮汉子被三名护院死死摁着,屈膝跪地,琥珀色的眼睛却如同荒原的猎豹一般,死死瞪着这一屋子庸脂俗粉,没有丝毫惧意。 二夫人被阿清看得有些发怵,好不容易定下神,屏退了无关的下人,才缓缓开口道:“你究竟是何人?私闯我卫家少夫人房间,到底意欲何为!” “姐姐,这还用问么?青天白日孤男寡女,要做什么不是明摆着的?”五夫人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一屋子的沉寂,像是给无波无澜的深潭投了枚石子儿,瞬间挑破了众人心里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五妹妹,”三夫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好言提醒:“事关少夫人的清誉,还未查清楚,怎可胡言乱语?还是看二姐姐怎么说。” “清誉?哈哈哈,一个舫子里出身的姑娘还讲什么清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二姐姐,屋里头的青筋,张妈妈可是都亲眼所见呐!” 二夫人定定看着跪在堂下的阿清,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总该给我卫府一个交代才是。否则……哼哼,事情若捅到城尉府,对大家可都没什么好处。我,这可是在给你机会。” 二夫人说完,冲侍立在阿清两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只听堂下闷哼一声,阿清背后连着挨了重重几击,原本挺拔的身形忽而变得有些踉跄。 “怎么,还是不认?”望着阿清眼里丝毫不减的怒意,二夫人好看地皱了皱眉:“哼,好,既然你不说,张妈妈,你说。” “是,夫人。老奴原本是照您的吩咐去请少夫人来着,可谁知一进门,便见着少夫人跟这男子拉拉扯扯,意欲行、行那不轨之事,奴婢慌张之际便喊了出来,怎知他们……他们一看事情败露,便要杀老奴灭口!二夫人,二夫人您可得为老奴做主哇!” “此话当真?” “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哟,二姐姐这回听见了吧?”五夫人用帕子略掩了掩擦了艳红唇脂樱唇,“我说什么来着?戏子无情……咳咳,真是家门不幸……” “住口!”门外,背对阳光的卫昭南面貌叫人有些看不分明,可那一声傲然清冷的厉喝,却叫还兀自沉浸在幸灾乐祸之中的五夫人从心头直直凉到脚底。 卫昭南信步走上前来,头顶一条银色飘带随意笼着那一头乌发,一身荼白的交领直身长袍配着青色祥云宽边锦带,腰间挂枚古朴云纹墨玉,身姿挺拔如峭壁孤松,面貌朗朗似日月入怀,纵然是只一身家常打扮,也丝毫盖不过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可堪入画的优雅。 “二娘。”卫昭南灿若星辰的眸子淡淡扫了眼堂内众人,恭恭谨谨行了一礼。 “你来得正好,”二夫人看着眼前玉人儿般的少年,深埋心底的一缕琴弦不禁轻轻拨了一下,面儿上却是无尽的痛心疾首:“昭南,想必事情你也清楚了。人是你的,该如何处置,拿个主意吧。” 别看卫昭南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其实早已暗潮汹涌。他早就纳闷得很,跟了自己的女人怎还会再看上他人?随即一道阴冷的视线袭上阿清的眉间,待卫昭南看清了脚下跪着的人的容貌,微微一怔,忽而不可遏制地大笑了起来,竟于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魅惑众生的别样风情。 跪在堂下的阿清依旧扬着高傲的头,眸子里全是说不出的野性。跟陆小贤行走江湖多年,刀尖上舔血都是家常便饭,如今这副境况,对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哈哈哈,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奸夫,便是他?哈哈……” 卫昭南折扇一甩,不管不顾地放声大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阿清是谁,顿时心下了然,刚才还冷峻傲然的神色一松,心中对小蛮的兴趣不觉又添了几分。果然,那样一个有脾气有性格的倔强姑娘怎会甘心给人做小,更何况还是素未谋面的男子,她若不想法子逃跑,连自己都不会心安。 “大少爷,这是怎么啦?” “是啊昭南,这人……” 卫昭南并未理会众人的疑惑,只轻佻地上前勾起了阿清的下颌,深邃的眼睛直直对上了那双压抑着怒火的眸子,语气里尽是玩味:“二娘,我想这当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这人,交由我处理便好,不劳各位费心。” 阿清阴冷地跟他对视着,怎么也想不到,要了芷兰的人居然是卫昭南,居然是那个小蛮心心念念的男人!小蛮对阿清从未有过什么隐瞒,可自从那次跟卫昭南在蟠龙涧底欢好之后,虽然她嘴上不说,阿清也猜到了几分。心痛,自是不必说,他痛心小蛮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把自己交给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而这个男子甚至于和她爷爷的莫名失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如今看来,心痛倒是其次,如果自己不是被五花大绑摁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阿清必定要剖开卫昭南的胸膛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抑或是根本就没有心!亏得小蛮对其一往情深,可到头来,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居然一直在打芷兰的主意,如若叫小蛮知道,她今后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对待那个亲如姐妹的女人! “呸!”虽然口不能言,但不代表阿清不可以表达自己的此时无比厌恶的情绪。若是可以开口,他定要对卫昭南好好质问一番,到底居心何在,良心何安! 其实这次,阿清倒是彻彻底底误会了卫昭南,因为就连卫昭南自己都不曾知道,今日居然娶错了人,还只当是阿清妒火中烧,把自己看作了情敌一般。 卫昭南眼里的得意之色更甚,阿清越是怒发冲冠他越是开心,毕竟,能够这么折辱陆老头身边人的机会实在不多,如今也勉强算是为自己当年的抑郁寡欢寻了个平衡点。 “放心,看在芷兰的份儿上,本少爷定会给你找个好去处……”卫昭南收了折扇,轻轻拍了拍阿清的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儿的消遣,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畔低喃,唇角那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煞是妖异。 阿清的眼里满是暴戾,可卫昭南却丝毫不以为意,挥手便叫阿九把人拖了下去。他想好了,自己府上的事情根本就瞒不过鹰卫,既然如此,倒不如干干脆脆送王显一个人情,也好改善下两人之间由来已久的不睦,至于他们怎么处置阿清……刚好,安民寺那里正缺个药人…… 第15章 失宠新娘黑心郎(下) “大少爷真打算如此就算了?这走了一个,屋里还晕着一个呐!” “五姨娘想怎样?” “哼,他们败坏卫府的门风在先,这若是传了出去,伤的还不是你大少爷的脸面?这对狗男女,就该送去城尉府受那万剐之刑,如若不然,哼……” “传了出去?哈哈哈哈,”卫昭南嫌恶地瞟了眼满脸不甘的五姨娘,“姨娘若是怕管不好自己那张嘴,昭南倒是很乐意帮忙。二娘,若是没什么事,我先去看看芷兰。” “去吧。既然是误会一场,想必那孩子也受了不少惊吓。晚上吩咐厨房预备些好的,给少夫人压惊。”二夫人吩咐完便挥手将厅里的人打发了去,直到所有人都走尽了,她才柳眉倒竖,一个人清清冷冷地靠在那黄花梨透雕靠背椅上,望着卫昭南毫不在意的背影,整颗心都跟着冷了下来。 …… 过了卫府弯弯折折的抄手游廊,紧连着东院的便是芷兰所居的烟雨阁。要说这烟雨阁,卫昭南还着实花了不少心思布置。阁边佳木茏葱,几根桂竹斜插于旁侧,竿竿清翠欲滴,个个绿中生凉,当下有奇石点缀,后头爬了满架蔷薇,房内水色纱幔低垂,帘钩上坠着小小的香囊,精雕细琢的拔步床散着淡淡的檀香,实在称得上幽居的好去处。 “少奶奶,大少爷来啦!”门外看护的丫头通报了一声。 当卫昭南强压着心里头莫名的悸动迈进拱门踏上石阶时,烟雨阁正门上恰巧开了条指头宽的小缝儿,隐隐朝内望去,一袭水红衣衫竟婷婷袅袅立于——矮凳上? “在做什么?!”门外一声不知参杂了多少情愫的清喝,忽然叫芷兰手里动作一停,悬于梁上的那条三尺白绫像是瞬间被抽了筋,软趴趴地瘫了下来。 卫昭南夺门而入,可四目相对之时,胡芷兰却端的心头一颤:来人竟是小蛮当日梳弄时的入幕之宾,更是自己数月来心心念念不知梦过了多少回的良人。原来九爷不过是个幌子,自己要嫁的卫府大少爷竟是他?居然是他! 那如画的眉眼,似墨的瞳仁连着萧肃的风仪被兀自在风中招摇的几缕乱发一托,整个人便宛若逆水的清荷,绽于柳梢枝头的空月,虽不似可与女子媲美的温婉,却如权贵中的浪子,身居庙堂的隐士,仿佛语笑嫣然间便可指点江山一般,一时间,竟叫芷兰看的痴了。 “为何……是你?!”无限的相思与倾慕如滚滚逝水涌上芷兰心头,胸口仿佛堵了块石头,拿不准该哭还是该笑。 望着眼前梨花带雨一身水红衣衫的女人,卫昭南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可只不过一眨眼功夫,刚才的温润公子便像极了岩尖上的兀鹫,眼神犀利得叫人不敢直视。本就心慌意乱的芷兰此时也是骇得说不出话来,她只当是眼前人误会了自己跟阿清,心里一时憋屈得紧,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眼泪似两股清泉汩汩冒了出来,一刻也不得消停。 “我、我跟那个人真的没什么的,你相信我,我根本就不认得他啊!是他,是他闯入我的房间要带走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芷兰泪眼婆娑,提着水红的烟纱裙从矮凳上下来,期期艾艾地解释着,连斜插于鬓边的碧玉瓒花钗似乎都觉得冤屈,“咣当”一声掉落了下来。 卫昭南好生无趣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哭哭啼啼弱不禁风的瘦削美人儿,心中恼怒不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竟送错了人来!阿九?不可能,他办事向来牢靠;袁大娘?她如今没那个胆子;若是小蛮自己?那阿清的出现便显得毫无道理…… 千丝万缕的疑虑在卫昭南脑袋里纠结成了一团,理不出个头绪,芷兰不住的抽泣更叫他心烦意乱,把心里最后的那点耐性给磨了个一干二净,“够了没有!” “我、我……”突如其来的暴戾将芷兰断断续续的抽泣噎在了嗓子里,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诚惶诚恐地吐出这么一句。 卫昭南凤目低垂,若有所思,突然将原本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一抖,一条锦帕覆于掌上,“这条帕子,可是你的?” “咦?这、这的确是妾身的不假,可如何会在公……会在相公手里……”芷兰脸上微微一红,秀目低垂,粉面含羞,看着卫昭南竟把自己的贴身之物随身携带,原是他对自己早已心存他意,如若不然,又怎会安排了个九爷把自己要了来,会不顾及自己的出身给了名分不说还有这么好的住处,刚才,只是他一时生气误会了自己跟阿清,所以言语中才会不带半点情分,一定,一定是这样的。 “相公,我芷兰虽不是出身名门,可也是自尊自爱之人,断不会辱没卫府名声叫相公蒙羞。二夫人教训的是,从今往后您就是妾身的天,今儿个事情,完全是误会一场,别人我不管更不会在乎,可是相公定要相信我才是啊!” “相信你?哈哈哈哈,”卫昭南眸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一个自己根本就不需要的人,相不相信的,有什么关系,“凭什么?” “我……” “好,信你可以。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不认得刚才那个男人,那我倒要问问你,为何那个叫阿清的哑巴却承认他认得你呢?” “这……”芷兰一惊,头一次有了犹疑,可一望见卫昭南嘴角玩世不恭的笑,分明就是什么都知道了的样子,自己若是再瞒下去,只是欲盖弥彰罢了,不禁粉颈一低,喃喃道:“是,我方才说了谎。那人是飞絮阁的打手,但他跟妾身绝无瓜葛!我原本是不愿嫁入这卫府的,可阿清和小蛮见我心不甘情不愿,便要救我离开,哪知……哪知恰巧被张妈妈撞见,才有了这一番误会。” “小蛮?照你这么说,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啊……小蛮?莫不是陆小蛮?” “正是。她同阿清青梅竹马,两人亦早有了私情,所以阿清跟奴家,断断没有半点关系的呀!” “哦,原来如此。”卫昭南眉峰一挑,姓陆,阿清,看来当真是自己弄错了人:“那个陆小蛮入我卫府同无人之境,更企图诱拐我卫昭南的妾室,看来真该叫她去城尉大人那里好好解释解释。说!人在哪?” “妾身,妾身方才吓晕了过去,不知她在哪里啊!”一听卫昭南要拿了小蛮去城尉府,芷兰方才只想着为自己开脱,却万万没想到卫昭南这么不依不饶,不由得声泪俱下,“相公,相公你就看在小蛮她当初伺候了你一夜的份儿上,饶过她吧!千错万错,都是奴家的不是……” “你是当真不知?”本来还有些犹疑的卫昭南听见芷兰这么说,心中当即有了十二分的肯定,因为飞絮阁上伺候过自己一晚的人,只有那么一个。 芷兰抬头正对上卫昭南凑过来的那对阴沉的眸子,三魂六魄都仿佛被摄了去,鬼使神差地使劲点着头。其实,此时她心里并不像面儿上那么忐忑,至少还掺了三分满足,因为卫昭南越是不愿放过小蛮兄妹,就说明他越是在乎自己,越不能容忍自己不声不响地离开…… 她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原本还有些怪罪小蛮多管闲事的怨气随着心里头不断的自我安慰渐渐化了开去,若是知道要娶自己的人就是卫昭南,她何苦来的要寻死觅活?好歹,也算是因祸得了福。 看着芷兰脸上的阴晴不定,卫昭南仿佛是猜到了些什么,心里冷笑一声,对眼前的女人早已厌恶到了极点。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帕子惹出的事端,不仅害自己要错了人,更是白白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她倒好,只想着为自己开脱,好一个自以为是的才女! 绣着兰花的帕子从卫昭南手里转了一圈儿,飘飘然,落在了芷兰脚边。 “我信你。”卫昭南仔细端详着缩在一旁的芷兰,只瞧见她一双杏目睁得大大的,宛若一头受惊的小鹿。 “既然你刚才说,原本是不想来我这卫府的,好,那本少爷便成全你,继续上你的吊吧。”卫昭南莞尔一笑,抬头瞟了眼依旧挂在梁子上的白绫,凤目里的寒光早已不见踪影,仿佛整个烟雨阁都随着他唇角的牵动而活色生香,“记着,给我死得好看点儿,别辱没了你九漓第一才女的名声!” 芷兰怔怔地立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什么?……相公!” “叫我卫公子!阿九!” “是,爷。” “走!”卫昭南头也不回地跨出了烟雨阁的正门,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如同幽林中的古潭,掀不起一丝波澜。跟在昭南身后一路小跑的阿九脚步有些轻浮,尽管是初夏时分,两排牙齿依旧在不停地打着架。他守在门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最叫他怕的还是此时卫昭南上上下下竟看不出一分一毫的怒意,越是这样,便越叫人不安…… 第16章 兴师问罪 不明因由的胡芷兰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泣不成声。纵是如此,卫昭南那时而和煦宜人,时而霸气决绝的身影却一刻也不停地在她眼前交叠,挥之不去。若说昨晚芷兰还对袁大娘把自己送出来而心有不甘,可现在,她则恨不能自己就正在长在卫昭南身边。 “不,我不可以死!相公他……他只是说得一时的气话,他会原谅我的,他喜欢我,他心里是有我的!” 原本清可见底眸子渐渐蒙上了层模糊的颜色,他要她死,他那满不在乎的神情深深刺痛了芷兰这些年来一直小心翼翼端着的自尊,“不爱,为何又要了我……” 烟雨阁的门被人推开了条窄窄的缝隙,残阳掠过飞檐擦过竹叶斜斜射进了堂内,在芷兰嫩白的柔荑上割开了条细长的金黄色的口子。 “相公?你原谅……” “嫂嫂。”卫容轩稍显单薄的身影俏生生立在了门边,锦衣玉冠,我见犹怜:“我是容轩,你的丈夫,是我大哥。” 芷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仍是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忙用袖子掩了掩红肿的眼睛,起身从容一礼,无比难堪地抿了抿干裂的唇,笑得煞是牵强。 卫容轩丝毫不以为意,甚至于毫不避讳地细细打量起了眼前自己这位新嫂嫂。其实芷兰的容貌并非有多么出众,只能算得上是清丽而已。她肤色极白,白得近乎不带血色,鼻梁比一般女子要高挺得多,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兀自不肯掉落的泪珠,杏腮一点梨带雨,整个人叫那身水红衣裙衬得好似一株刚被细雨压着了的西府海棠,柔弱纤美,叫人凭空生出一腔怜爱之意。 “小叔……怎会有空过来?”芷兰粉颈低垂,面目含羞,就算是在娼门画舫打磨了这些年,身上依旧半点脂粉气都没有,时时谨言慎行,做事张弛有度,叫人挑不出错处,这也正是她跟一般庸脂俗粉的不同之处。 “嫂嫂,我相信你。”卫容轩顿了顿,眼神里有几分闪烁,“我信你。那些下人们都在说大哥新纳的妾室跟外人……我知道,嫂嫂不是那种人!” “哦?”望着眼前语气异常坚定的男子,芷兰心下微微一动,不由得多看了卫容轩两眼,可刚升腾起来的那份希冀随即又黯淡了下来,只听得她幽幽一叹,“谢谢你。可是,我的相公都不相信我,你信我,又有何用……” “大哥那只是一时气得糊涂了,待过几日,他肯定后悔都来不及呢,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说着,卫容轩抬手指了指悬在梁上的白绫,眸子里隐隐流出几分担心:“快把这个收了吧,叫二娘看到,不好。” 胡芷兰心头无端地一暖,就在所有人都对她不屑一顾的时候,眼前的这位少年居然会特地跑到这里跟自己说这样的一番话……芷兰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嘴角绽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眉梢眼角尽显温婉,连一旁的卫容轩都情不自禁地跟着眯起了眼。 “谢谢你。” “嫂嫂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这话听着倒叫人生分。哦,对了,我刚才在门外捡到大哥的腰牌,想是无心落下了,改日你交给他便是。” 芷兰接过卫容轩手里古朴的牌子,上头的字迹刺得她眼睛生疼。卫容轩见她整个人都仿佛沉进去了一般,也不打扰,反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远远观望着天际的残阳,嘴角绽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卫昭南的书房里,空气都像是结了冰,青瓷盖碗的碎片铺了一地,几片菊花匍匐在碎片上,仗着那几分尚未干涸的水迹苟延残喘。 公子昭南的神情已经在一炷香之内不知变了多少变,阿九则死死盯着那一地碎片,生怕自己主子一个不开心,将自己年方十八的俏脸摁在上头。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可并非半分责任都没有,弄错人事小,把主子的心上人亲手丢到乔大公子的手里头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虽然公子嘴上不说,可阿九看得出来,卫昭南对小蛮是真有几分情谊的,时不时便会对兰花帕子发呆,他敢打赌,那神情温暖得简直都能把石头给捂化了,什么陆老头什么邪盗啊,不过是个托词而已…… “阿九。”卫昭南沙哑着嗓子唤了声。可阿九全然只顾着自己那点心思,神情恍惚地忘了吱声儿。 “阿九!” “啊?少爷!”只听得噗通一声,那阿九正对上卫昭南深锁的眉眼,脚底下一软,竟硬生生跪了下去,不偏不倚地将那些碎片嵌入了皮肉里,纵是疼,也只强忍着,“少爷,是奴才办事不力,求少爷责罚!” “来人,请大夫!”门外的小丫头应声而去,卫昭南则头略微一偏,淡淡对跪在地上的阿九扬了扬下颌,“你这是做什么,我何时说过要责罚?还不赶紧起来,难道还要我扶你不成?” “阿九不敢!” “搞错了人无妨,我卫昭南的面子更算不得什么。不过本少爷绝对不会允许陆小贤唯一的血脉落在别人手里,你可明白?” “阿九明白!可是少爷,那个阿清……” “阿清?王大人自会看好他,至于如何找到陆老头,那便要看他们的手段,与我何干?去吧,把伤养好,别再给我丢脸。”卫昭南再也没看阿九一眼,长身玉立于案边,狼毫于青玉砚内轻旋,转眼便见其挥毫泼墨,笔下行草如行云流水般悬于纸上,字迹宛若秋光浮动,从容间却暗藏机锋。 “还有,乔公子那里你也不必去了,那人已经死了。” 见主子说得如此轻松,阿九一愣,抬头凝视着卫昭南被残阳映红了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其眼睑下晕开了层淡淡的暗影,面上无惊无喜无虑无忧,上一刻的暴雨狰狞马上便可以化作下一秒的潋滟沉静,真真叫人越发琢磨不透了…… 夜色如水,月华凉薄。 乔府里悲悲戚戚哭声零落,放眼望去,满院皆是白色的灯笼丧幡,一个个繁复的“奠”字凭空给这晚风中的深宅大院招徕了几分鬼气。 “哼嘤……”一声,陆小蛮悠悠转醒,只觉自己膝底冰凉,双手被反剪着,隐约觉得像是系了个捆仙结,跟前更有一名男子穿戴整齐地躺在厅堂之上,周遭摆满了黄白的小花,清淡的香气堪堪遮住了他身上正慢慢散出的腐烂的气息。 乔公子?小蛮疑惑地抬头,再细看那尸体,正是前几日死在阿清手里的乔大公子,只是其体颈部位置并不怎么端正,叫人看着直有种想去为其扳正的冲动。 显然,此处已非城尉府大牢,正当小蛮想抬起头搞搞清楚之时,却听一个虽清脆却强压着怒气的声音从身后跌跌撞撞传了来,咬牙切齿地恨不能把自己生吞活剥。 “母亲,那个小贱人醒了!” 窸窸窣窣的衣裙擦地和脚步声缓缓朝这边移了过来,夹带着几句悲痛欲绝的抽泣和唾骂,随后便有一双白面儿黑底的绣鞋落在小蛮跟前,朝她肩窝狠狠踹了一脚,力度不大,但也隐隐作痛。 “啐!贱人!母亲,相公死的冤枉,您可要替他做主啊!”乔公子的正室夫人声泪俱下,痛陈小蛮的种种罪状,两只哭肿的核桃眼明明只有那般大小却偏要使劲儿瞪着,叫那本就眼白占了大半的眸子更显狰狞。 “淑芬,你先起来,我自有决断。” “是啊,姐姐,相公死得不明不白,母亲自会做主,给咱们姐妹一个公断。” 原先说话的妇人经身侧一貌美如花清似芙蓉的女子搀扶了起来,一双吊睛扔死死地盯着下头的小蛮,神情说不出的凄婉幽怨。 “你就是陆小蛮?就是杀我儿的凶手?”屋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下来,良久才有了一个极尽疲惫的声音幽幽响起,个中有威严,有痛心,有恨意,而小蛮的视线恰巧与其相撞,原是一身着素缟的老妇,鬓角斑白,清泪点点,气息微喘,仿佛说上一句话便要耗尽这一身的力气,乍一看,还着实叫人于心不忍。 敢情这是兴师问罪来了?陆小蛮轻哼一声。她并非善类,对于敢染指自己的人可从未手下留情过。纵然是阿清下手重了些,纵然那乔公子未曾对自己做过什么,但意图不轨就是罪,有了想法却没本事,只能怪其命不好,反正,他若不死,事情一旦传了出去,自己跟阿清的下场也未必就会比现在好上几分。 “夫人把我从城尉大牢里千辛万苦地弄到这儿来,是要小蛮认罪伏诛啊,还是想叫乔公子再看一眼他的心爱之人?” “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下流坯子!”老妇尚未开口,乔公子的正妻便开始浑身战栗个不停,葱根儿似的指头一刻也不停地指点着小蛮,“母亲,您瞧见了吧!她害了您儿子不说还如此振振有词,这种下贱东西,就该千刀万剐,丢进那油锅都嫌不过分!” 瞟了眼自己的儿媳,端坐在上首的老妇人悲则悲矣,却还没失了理智。一双锐利无比的眸子像是要把小蛮看穿一般,银牙紧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认罪!” 第17章 栽赃 听着乔老妇人的质问,陆小蛮琼鼻一皱,掺着嘲讽的笑意也随即从唇边漫了开来:“敢问夫人,小蛮何罪之有?口口声声说我杀了您的儿子,可是谁亲眼所见?人命关天,为何不将我提送至城尉府当庭对证,却偏要把一个弱女子掳了来,逼我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哈,真是可笑,你乔家分明是要找个替死鬼罢了……人都说,乔老夫人为人向来公正,今日一见,原也不过如此嘛!” “哼,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给我掌嘴!” “慢着!夫人真是过奖了,小蛮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不过,这滥用私行可是触犯莒国律法的呀,您可得好好儿想想清楚……”纵是被反绑着双手,小蛮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古潭般的眸子凛冽清寒,一句话说得看似漫不经心却步步紧逼,看她这般处变不惊的样子,连乔老夫人都不得不有几分欣赏眼前这位年纪不大却颇有胆量的女子。 见乔夫人不言语,乔家大少奶奶倒先按捺不住了,额角抽搐着,几条青筋也随着身体的战栗一跳一跳,正待冲上前去给小蛮一点教训,却被其身旁那娇媚如花的女子拦了下来。 “姐姐,何苦为了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脏了自己的手呢?”开口的正是乔公子的小妾殷如画,此人说话细声慢气,柔不可挡,虽不是什么好话,可偏叫人有着如沐春风之感,不容忽略。只见那殷如画眼波流转,最终还是蜻蜓点水般落到了小蛮头上,“小蛮姑娘,你认也好不认也罢,我相公总归是在你身边没的,无论如何,你今日也该给我们一个交代才是。” “哦?夫人这话说得可不对。一来,乔公子虽不是遵从小蛮心意便将我安置到了别院,可这些日子待我也不薄,小蛮根本就没有去害他的理由;二来,当日守在乔公子身边的……好像不是奴家吧,对吧大夫人?” 乔家大少奶奶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原本蜡黄的皮面已然涨成了猪肝色,嘴角不断地抽着,模样要多狰狞有多狰狞:“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害死了相公?” “乔公子死的时候,难道不是你在跟前儿?” “是!那又如何?我进去的时候,相公他早已,早已……呜呜呜……”那妇人说着,眼泪便又扑簌扑簌地滑了下来,沙哑的声音在此时听来颇像蒙了冤的孤魂野鬼,“我……我有什么理由去害我家相公,他、他可是我的相公啊!你个血口喷人的贱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哦?”见她如此,小蛮冷笑一声:“若不是心中有鬼,夫人何苦如此慌张?原本你是没有理由杀了乔公子,可你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偏巧,被人瞧见了呢?” “你胡说什么!母亲,他害死了您的儿子不说,还要污蔑媳妇,我又怎会做那等龌龊之事给……” “夫人您瞧,连你自己都说是龌龊之事了,何况……” “母亲,你不要听这个小贱人的花言巧语!” “住口!” 始终拧着眉头端坐于上首的乔老妇人神色已然变了几变,她纵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媳不是什么善茬儿,可除了刁难刁难小妾之外也不曾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自己的儿子向来不待见这母大虫,经常在外寻花问柳,老妇人爱子心切也未多加管束,如此说来,若这妇人怀恨在心…… “淑芬!你给我住口!小蛮姑娘,说下去。” 眼见着她已经起了疑心,小蛮的态度却忒地一软,俯身盈盈一拜,请泪涟涟,两瓣樱唇轻轻颤着,像是极力隐忍一般,缓缓开口道,“老夫人,小蛮虽出身低贱,可也懂得什么叫做知恩图报。乔公子对我好,我虽知入不了乔家的门,但也定会好生伺候公子。公子近来常愁眉不展,奴家百般开解也不得法儿,可就在前几日,公子一时饮酒饮得多了,这才透露,透露……”说着,小蛮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神色不安,再也没了下文。 “我儿他到底说了什么!” “小蛮,小蛮不敢说,还望老夫人恕罪。” “你说。”乔老夫人冷眼望着一切,手指死死扣着座椅的扶手,指关节早已因用力过度而隐隐泛着白色。 “公子说……说他,他撞破了少夫人同管家私通,择日,择日便要休妻……” 小蛮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偌大的厅堂里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异常小心谨慎起来,生怕做了打破这份沉寂的最后一根稻草。乔老夫人的脸此时已经白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表情更是极为精彩,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沉默中的爆发。 果然,这桩风流韵事的女主角再也坐不住,整个人突然发了飙似的朝小蛮扑来,拎了她的长发便要厮打,可生生被几个小厮给拦了下来。 “你胡说!母亲,母亲,你怎可信一个妓女的话呀,”大夫人脸色越发地难看,急急跪到了堂下,声泪俱下,“母亲,我同张管家赶到的时候相公他早已气绝身亡多时,那些个下人们都可以作证的呀!相公,相公他整个身子都赤裸地浮在浴桶内,好凄惨……都是她,都是这个贱人害的!” 就在她撒泼哭喊的同时,那边貌美的小妾殷如画端在手里的盖碗竟直直掉落了下去,水葱儿似的手指不住地抖着,眼里水雾蒸腾,似喃喃自语,声音战栗低沉却是掷地有声:“怪不得,怪不得……” “你这又是怎么了!”乔老夫人有些恼怒,也顾不得端庄的形象,将整句话硬生生地吼了出来。 殷如画脚下一软,忙不迭地嗫嚅道:“母亲,相公去的那天,我恰同采莲去多宝阁选珠钗,路过那别院的巷子之时,瞧见……瞧见张管家在院外探头探脑,还同外头的丫头低声说着什么……儿媳当时只当是平常差事便未放在心上,可如今想来,他当时神情鬼鬼祟祟,分明、分明是心中有鬼啊!呜呜……姐姐,相公待我们姐妹不薄,你做出这等事来,于心何忍呐!” “你们,你们……”乔家的大少奶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语无伦次起来,眼里的火光恨不能把在场的人都烧得一干二净,“母亲,我冤枉冤枉呐!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找别院里的丫头和张管家来当面对质,她们,她们分明就是合起伙来栽赃嫁祸啊……” “母亲明鉴,我与相公感情深厚,平日里对姐姐也是十分敬重,更同这位小蛮姑娘素不相识,相公去的不明不白,我怎会偏帮着一个外人!”殷如画情词恳切,一双杏眼早已红得不成样子。 “来人,叫张管家!” 屋里又恢复了久违的肃静,除了使劲儿压低的抽泣,便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堂上的乔老夫人无比悲凉地看着停放在一边的儿子,不觉间,竟像是苍老了数年。 当日,大夫人和张管家把乔公子尸身抬回乔府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是妓女陆小蛮害了他,乔老夫人悲痛过度倒也并未有所怀疑。她只一心想着为儿报仇,但苦于没有证据,城尉府就算捉了人也不能怎样,到头来反而会落下个乔家仗势欺人的口实,所以乔家才不惜买通城尉府的人,偷偷把小蛮换了来,就是想叫其今日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儿诚心认罪,甚至于也想出了数种足以解恨的陪葬方法。但如今细细想来,那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大夫人…… 乔老夫人越琢磨越觉得事有蹊跷,再加上殷如画和婢女采莲的说辞,难不保那贱人见事情败露便要伙同姘头杀人灭口!这个恶毒的妇人! 待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张管家早已战战兢兢地跪在了乔大少爷遗体前,哭天抢地喊起了冤。原来,他便是当日引得乔家大少奶奶前去捉奸那人,只是不料,淫妇没捉到,反而将自家少爷的尸体抬了回来,自个儿想想都觉得晦气。 “张管家,我来问你。当日在别院,你可是亲眼见到小蛮姑娘害死了我儿?!” “这……”那张管家停了哭,抬眼瞅了瞅脸色灰青的大夫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只一味地支支吾吾,显然一副心中有鬼的样子。 陆小蛮见其如此,眉眼一挑,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能看到人心底一般,“张管家,据我所知,城西那所别院是乔公子瞒着家中偷偷购下,你是如何得知?又为何偏要大张旗鼓地将夫人引到了那里去?” 那张管家心头一震,猛然发觉势头不对,但小蛮却丝毫没想要给他开口的机会,“哼,不说话?那好,我替你说!其实你一直都在偷偷监视乔公子,得知自己同大夫人的事情败露,便买通了别院的丫头,趁我不在之时冒我的名讳将公子约了去,趁机下手,再故意伙同大夫人来捉奸顺便把罪名嫁祸给我,若是事情被我撞破,你们也断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只说我畏罪自杀,这样一来便更加坐实了我的罪名,是也不是!” 面对咄咄逼人的小蛮,那张管家毕竟也是根老油条,等先前的慌乱渐渐趋于平稳,便不再为自己开脱,反而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甚至于有条不紊地解释着一切,不惜搬出乔大少爷发起了毒誓,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就连强自镇定的乔老夫人都开始有些怀疑起了自己先前的推断…… 第18章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呀!那红色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只见立在老夫人身边尽心伺候的一个丫头有意无意地朝张管家侧目一瞥,突然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一般,语气里尽是掩饰不住的讶异,颤颤巍巍指着张管家袖口隐约露出的一抹红色,一不留神,便大声喊了出来。 那张管家脸色蓦地一变,忙伸手向袖间掩去,结结巴巴分辨着:“没、没什么,想必是鸳鸯姑娘这几日费心费神地照顾着老夫人,一时看花了眼……” “咦?那花样儿怎么倒像是……” “姑娘定是看错了!” 张管家的神色略有几许动摇,可过分的掩饰只会叫人更加心生猜忌。瞅着他那遮遮掩掩的样子,乔老夫人的怒容逐渐盖过了端庄的眉眼,凌厉的目光似一道寒芒,仿佛要将管家的三魂七魄都逼出体外一般:“张管家,我乔家这些年来带你不薄。少爷没了,你却暗自穿红带绿,如今遮遮掩掩,怕是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成!” “是啊,管家大人若是问心无愧,何不把那臂上缠的大红汗巾拿出来叫大家瞧一瞧,也不枉我这个弱女子白白替你们担了一条杀人的罪名!”小蛮不硬不软的一席话仿佛是给那管家张平火烧火燎的心上泼了勺滚油,嘶啦一声,打破了厅堂里的宁静。 屋里的沙漏滴滴答答惹人心烦,只一瞬间的惊恐过后,那管家不知是被戳中了要害还是真心有愧意欲悔改,只见原本还在强装镇定的他把眼里最后一份从容陡然一收,完完全全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狼狗,起身便指着右侧脸色黯然的大夫人狂吠了起来:“是她,是她,就是这个女人杀了少爷的,我亲眼所见!都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早就对少爷心存不满,所以才下此毒手,还偏要拉我去给你做个见证!我早告诫过你,总有一日会遭到报应,你却还是一意孤行,老夫人,老夫人,少爷尸骨未寒,您可一定要为他做主啊……我对不起乔家对不起大少爷呀……” “张平,你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花言巧语将我骗去了别院,如今怎倒反咬一口,来污蔑我这个无辜的人!母亲,你千万不能相信他的鬼话呀!” 看着满脸诧色一时之间还未缓过劲儿来的大夫人,小蛮的嘴边噙了抹违心的同情,眼里却是说不尽的嘲讽,再顺着那张管家往上一看,正对上粉面如花的殷如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稍稍一错,彼此心照不宣。 “少奶奶,你就不要再狡辩了。这条汗巾是你当初亲手送给我的,我一直贴身带着。那日你说,少爷时常冷落你,早就起了休妻的心思,只要这次我能帮你遮掩过去,你就,你就从了我……”张管家说着,顺势将袖子里的红色一抖,众人这才看清,原是条猩红的金丝散花汗巾,用料极其考究,花边纹路细致,一看便知绝非是一个普通管家能用得起的,更何况看那样式,分明是女子的贴身之物。 “你……你,不!这汗巾当初少爷还赏了殷妹妹一条,说不准,说不准是你们勾结在一起要来陷害我!” “姐姐!”殷如画忙上前两步,眼眶里的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姐姐,如画素来敬重你,为何你今日却要如此的冤枉我?!不错,我的确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可早在前两日家宴之时沾了水,便也就落在了母亲房里一直忘了去取,你这盆脏水简直泼得好无道理,莫不是说,是母亲和张管家……” 殷如画一反常态的指责叫大夫人有些措手不及。她从来是蛮横惯了的,殷如画虽然比自己更得丈夫欢心,可终归只是个妾,唯唯诺诺逆来顺受,怎么如今也学着嚣张起来。乔家大少奶奶越想越觉得气愤,她始终不明白,明明是小蛮害死了自己的相公,刚才还绑在堂下等着为乔公子陪葬,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矛头怎都指向了自己来,那管家,那妾室,都不知是撞了什么邪!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母亲,母亲她冤枉我啊!” “你给我住口!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狡辩!”唧唧歪歪的聒噪叫乔老夫人头痛欲裂,牙关紧咬,恶狠狠地指着跪在堂下的大夫人,厉声道:“贱人!作为乔家的媳妇儿,居然做出这等叫人不齿之事,勾结下人谋杀亲夫,却还胡搅蛮缠出言不逊,简直……罪不可恕!” “你……你们,你们……好,好,相公!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好娘亲好妾室好管家好姘头,一个个都要置我于死地,都合起伙来不叫你安生啊!相公,你睁开眼看看这些畜生,畜生!” “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女人的嘴堵上,还有这个狼心狗肺的管家,统统拖下去,乱棍打死!”乔老夫人怒目圆睁,眼里血色更加骇人,做出的决定根本容不得他人辩驳分毫,不多时候,院外的惨叫便此起彼伏,和着大夫人口不择言的叫骂,直直给露重更深的乔家大院又添了层阴森…… “老夫人,既然证明了我是被冤枉的,是不是可以把绳子解开了?” “那是自然。来人,给小蛮姑娘松绑。” 解开了绳索的陆小蛮活动了下早已酥麻的手脚,面儿上又恢复了恭谨的颜色,眼神异常清亮,冲乔老夫人俯身盈盈一拜,笑容愈发谦和恬淡:“多谢老夫人明察。乔公子既已沉冤得雪,小蛮也该告辞了,多保重。” “慢着。小蛮姑娘,我乔家多有得罪,见笑了。如今天色已晚,不如便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便着人送你出府如何?鸳鸯,带小蛮姑娘去客房。” 不等她推辞,侍立在一边的丫头鸳鸯便会意一笑:“姑娘快跟我来吧。”随即颊上旋出了两个梨涡,模样甚为讨喜,丝毫不像某些高门富户家的丫鬟,身上有种生俱来且招人厌烦的优越感,更难得的是,她对小蛮这类出身青楼的女子竟也一视同仁。 “那小蛮,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陆小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再说那些虚辞套语,转身跟在了鸳鸯身后出了门。 大厅里再一次沉寂了下来。良久,乔老夫人紧绷了一夜的肌肉终于垮了下来,松松地耷拉在唇边,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母亲。您……真就叫她这么走了?”殷如画屏退了无关的人,恭恭敬敬奉上了杯茶,试探地询问着。 “哼!当然不可以!虽说早前儿冤枉了她,可你瞧她刚才不可一世的样子,万一把今日的事情传了出去,叫我乔家颜面何存!” “那母亲是想……”殷如画眉尖一蹙,却见乔老夫人眼中厉色一晃,连周遭点着的蜡烛颜色都有些暗淡,随即便明白过来,“母亲。那小蛮姑娘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儿,杀了她倒也可惜,依媳妇儿的意思,不如……”殷如画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附在乔老夫人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乔老太太只沉吟了半刻,便欣然颔首道:“也好,就依你说的办。不过,可得保证,她永远都开不了口!” “那是自然,母亲放心便是。” 殷如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而那丫环鸳鸯则打着灯笼在前头引路,领着小蛮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内同样挂着白幡,月凉如水,清风送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香气,静谧安逸。 “小蛮姐姐。姨奶奶有东西要我给你呢,您可接好咯!”话音未落,院中仅有的灯笼陡然灭了,虽然小蛮未曾看清那鸳鸯是如何出手,只觉耳边劲风呼啸,本能地一闪身,堪堪躲过了突如其来的一击。 “鸳鸯妹妹,这是做什么?” “嘻嘻,没什么,开个玩笑而已嘛!小蛮姐姐不会这样就生气吧?哝,姨奶奶给的,接着。”说完,那鸳鸯竟笑盈盈递上来一个卷起的纸条,调皮地冲小蛮一吐舌头,也不多言语便转身而去,跺跺脚,不带走半片云彩。 陆小蛮俏生生立在院外,顺着鸳鸯离去的背影抿嘴一笑,眼里光华流转,在月色的映衬下更觉光彩照人。小蛮当初对殷如画有着救命之恩,她这次设法帮自己脱罪,也算是还了当日的情。可不管那殷如画是付出什么代价才买通了管家和婢女,反正大夫人是死了,害她孩子的凶手便也死了,她倒是一箭双雕,但那老奸巨猾的乔老夫人可未必这么容易便放过自己,毕竟儿子死了,世界上也只剩下乔家的脸面才比较重要,该来的总归要来…… 乔家大院的哭声渐渐稀落了起来,隐隐约约,忽近忽远,雾蒙蒙的天空阴暗昏沉,的确是个杀人灭口的好日子。 “想必是不出一个时辰,他们就该动手了吧?”小蛮“咯咯”一笑,略微瞟了眼鸳鸯送来的密信,心下了然…… 第19章 重踏烟花地 小蛮独自坐在黑暗中品着香茗,看着窗外快速晃动的几抹黑影儿,笑眯眯地燃起了陆氏催情香,嘴里哼着时下流行的小曲儿,脚底跟着轻轻打着拍子,连等待几个乔家派来的杀手都能惬意如斯。 “几位哥哥既然来了就进来打个招呼嘛!身上可带够银子了?我价钱可是很高的……”陆小蛮语笑嫣然,似喃喃自语,含娇带嗔,中指和食指轻拈着瓷杯,看杯中茶叶随心所欲地打着卷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儿的事情一般。 话音将落,门外果然寒光乍现,只听得带头人一句:“给我拿了这骚娘们儿!”便见三个蒙面大汉破门而入,叉开大步就要向她扑来。 “哟,各位爷这么猴急做什么呀?不如今儿个咱们玩点新鲜的……” “哼,少废话!”来人步步紧逼,为首的更是渐渐向小蛮靠来,而另外两个则绕到了她身后,伺机而动。 陆小蛮看在眼里乐在心上,毫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樱唇一翘,吹皱一杯茶水。只瞧她暗中将水袖一滑,那莲藕样的小臂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前襟探出,五指端地一张,大开大合,直直朝离自己最近一人的下体袭去,只一翻一拧间,蛋便碎了一地。哀嚎声登时传出去了老远,那人身子猛然朝前撞去,而围在小蛮后头的两人已然同时出手,眼见着便要牢牢钳住她的手臂,哪知小蛮脚底竟暗暗使绊,随即在左侧蒙面人的膝盖骨上用力一蹬,手里茶杯摔出,右手借力一撑,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倒立在圆桌之上,紧接着腿部发力,丝毫容不得对方喘息,绣花鞋看似随意地一甩,下一刻,她纤细足尖便早已狠狠.插进了最后那人的眼窝里。 动作一气呵成,虽然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可在来人并无防备之下,倒也还有些用处。小蛮打着赤脚坐在桌上,白生生的小腿儿前前后后地摆着,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俊俏的小虎牙也仿佛那雨后新笋,随着她“咯咯”的笑声冒出了尖儿。 “几位爷,感觉如何?” “你……”倒在地上的三人各有各的痛处,一个个仿佛受了多大的耻辱一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无奈周身无力,手脚像是被抽了筋,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要杀要剐,麻溜儿点来!小贱人,究竟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下作?啊哈哈哈,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下作啦……哥哥们好生玩儿着,小蛮先行一步咯,后会无期!”陆小蛮轻灵地跳下桌子,一对嫩白的纤足在地上三人的脑袋上挨个儿踩了一遍,这才意犹未尽地挥了挥手,嘴里倒数着“三、二、一……”优哉游哉朝门外信步踱去。 屋里香炉内青烟袅袅,那陆氏催情香兀自带着股叫人意乱情迷的味道,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地散着。原本还躺在地上哀嚎的三人,此时眼里已然似蒙了层欲.火,浑身燥热不堪,体内如万蚁噬骨,酥酥痒痒,先前尚且按捺得住,可不一会儿功夫,居然同时如疯魔了一般,开始不断撕扯着彼此的衣衫亵裤,竟比那发情了的野兽还要凶残上几分。 “小蛮姐姐,他们在里头做什么?”那丫头鸳鸯此时已候在了门外,手里依旧挑着盏昏黄的灯笼,听着屋里头布条撕裂和男人的低吼,脸上写满了好奇。 “嗯……玩呢!”小蛮不屑一顾地瞟了眼门窗紧闭的房间,暗自偷笑,“走吧,到时叫人瞧见了我们可不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家那老不死的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莫不是想要讨好,特意送几个男人给我消遣不成?哈哈!” 听着小蛮如此不敬地称呼着乔老夫人,鸳鸯“噗嗤”笑出了声,忙不迭地解释着:“原本老夫人是铁了心不想留什么活口的,倒是姨奶奶给出了个既能保您性命又能叫老夫人放心的主意,这不刚糊弄过去,便叫我来带你出去呢。” “啐,那殷如画的好主意便是要毒哑了我,再卖到窑子里去?好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啊!将我卖了,我还得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承她的情?哼,她倒不傻!” “小蛮姐姐,您这不是还好好儿的么?他们哪里有害你的本事……姨奶奶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之前不是也叫你好生防备了嘛!你若是如今改主意,我带你走便是。” “嘿,改主意?你们还能容得我改主意!恐怕我一个不答应,就看不到明儿一早的日头了吧?走吧,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家青楼能容得下我!” 乔府后门。 一辆深蓝布帘的马车静静停在外头,车夫把那帽子斜斜盖在脸上,靠着车门打着盹儿。前头枣红的老马不住地打着响鼻,四只蹄子不住地在原地画圈儿,宛若一名忠实的仆从。 厚重漆红的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条缝隙。陆小蛮双手被缚,鬓发胡乱披在肩上,眼睛上蒙了层薄薄的黑布,任由鸳鸯牵着,跌跌撞撞跟着她来到马车前。那车夫极为警醒,不等两人走到跟前儿,他便翻身跳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来人。 “哝,人给你送来了,”鸳鸯毫不客气地把小蛮往那男人身上一推,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从怀里掏出枚银锭子,塞进了车夫手里:“老夫人说了,叫你们藏仙阁好生调教着点,毕竟是从我们乔府出来的,责罚也便罢了,可千万莫伤了皮肉才好。” “行了鸳鸯姑娘,咱们藏仙阁办事,您还不放心么?” “得,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去吧!”那车夫毫不怜惜地将小蛮胡乱扔进了车厢,回头冲鸳鸯贼贼笑了笑,手里鞭子一扬,那匹枣红色的老马便开始不紧不慢地朝前奔去。 陆小蛮独自坐在车厢里一言不发,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起伏,心中却不禁涌起了一阵莫名的不安:阿清如今生死未卜,芷兰必也受了牵连,卫家的二少爷又处处透着邪门儿,真不晓得会如何折磨他们。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先保住性命逃出乔府,才可能找机会潜回去打探消息,顺便也好印证一下那个藏在自己心中许久的关于卫昭南的假想。而今,纵然有殷如画多方关照,可青楼到底不是什么可以明哲保身的地方,自己究竟该如何脱身,还真得好好下一番功夫思量思量才是…… 东方渐渐现出了鱼肚的颜色。毫不起眼的蓝帷马车沿着长长的青石板路一路颠簸,从乔府后门拐了两拐,直接上了天鹊桥。这天鹊桥横跨九漓河上游,一头连着玉山巷,一面对着清州贡院,二者仅一河之隔,实为才子佳人旖旎风月的好场所。 玉山巷是整个清州颇负盛名的秦楼楚馆一条街,清州的三大妓馆有两家皆位于巷内,而小蛮即将被送去的藏仙阁便是其中之一。 踏过天鹊桥,穿过不归路,便可见眼前巷内妓家鳞次栉比,个个屋宇整洁花木拥簇,户户铜环半启珠箔低垂,门口有鹦哥唤客,堂内是鸨母肃迎,宛若仙都之界,升平之国,果然是完全不同于九漓画舫那种流光潋滟十里珠帘的水乡风情。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小蛮只觉车身一顿,那车夫的鞭子便装模做样地扬了起来:“贱货,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不成,还要老子扶么?还不快赶紧给我滚下来!” 陆小蛮被反绑着双手,纵然行动不便,好歹蒙于双眼的黑布早叫鸳鸯做了手脚,如今倒也勉强可以视物。下了车,那车夫先是上前扣了五下门,三长两短,待门开后,这才回过头来将小蛮往肩头上一扛,不管不顾地进了那个上头悬了块“藏仙阁”牌匾的雕花朱门,后头自有小厮出来为其牵了马,送去了后院。 进了正门,先入了小蛮眼的便是个挂满五色轻纱帷帐的大厅。厅中有直梯通于二层,堂下设有四方桌,桌上皆端端正正摆放着茶具同点心碟,四周墙上贴有刻着妓女花名的木牌,靠墙处还有几面花鼓,想是方便姑娘跳鼓舞。穿过正厅,后头则为一方占地着实不小的天井。整个藏仙阁其实是个两层的建筑,二层有雕花栏杆围了一圈儿,到了傍晚,栏杆边儿上就会站上一排莺莺燕燕,天井当中搭有戏台,戏台周围花草错落有致,雕栏画栋,同样也有艳色纱帐系于漆柱之上随风招摇,走壁飞檐,大红灯笼高悬,好一派喜庆气象。 “秦妈妈,秦妈妈!接货咯!”那车夫嘴里一刻也不停地咋呼着,挟着小蛮似一阵风般拐进了戏台右侧的小门。人还未等放下,只听得对面一阵环佩叮咚,捎带着几声嗤笑,随即而来的便是几抹或典雅或清淡的香风。 “放下吧放下吧,瞧你这一脸的汗珠子,难不成我们新来的姑娘还能把咱们阿岩累着了不成?啊哈哈哈……”女人极为娇媚的话音一落,即刻引来了周围一片笑声,小蛮只觉身子一飘,自己竟被人随意扔在了地上,臀部吃痛,不由得暗自腹诽不已。 那叫阿岩的车夫也不恼,光笑嘻嘻地搓了搓手,在秦妈妈眼前儿竟是恭谨得很。一对眸子贼亮,仔仔细细环顾了一周等着看热闹的姑娘,这才指了指地上的小蛮,开口道:“妈妈赶紧验货吧,也好叫姑娘们……开开眼!” “我呸!”那秦妈妈生的极为妖娆,一双美目流盼生风,不由分说冲着阿岩脑袋上便是一记毛栗子:“是姑娘们要开眼还是你小子等不及了?哼,行啦,去,把这丫头给我解开!” 第20章 藏仙阁 斜歪在地上的小蛮只觉眼前一亮,原是那叫阿岩的男子已将蒙在其眼睛上的黑色薄布解了下来。抬眼看去,迎面一众莺莺燕燕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一个个青黛画眉红棉靴,珠粉敷颜绿绮罗。为首的一个女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眉目含情,眼波流转,朱唇未动却先闻口脂香,一袭姜黄的滚雪细纱合欢纹上衣盖住了大半肩膀,下面佩着条素色云绢千水裙,艳而不妖,媚而不娇,虽说上了些年纪敌不过那过往的风霜,可眉眼间足见年轻时候的芳华绝代,风韵犹存。 “哟,姑娘可是清醒了?”那一身姜黄衣衫明艳不可方物的妇人轻笑着,走上前抬起小蛮的下颔,目不转睛地审视着,眼里充满了探寻。良久,才点了点头开口道:“啧啧啧,真不错,是个好胚子……你,叫什么?” 小蛮的衣衫早已不复见往日的光鲜,头发胡乱披散着,脸上亦有些许脏乱,唯独那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泛着碧波的湖水,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往常被送来的那些姑娘身上的慌乱无措在她身上半分都看不见。 “秦妈妈好,我叫小蛮,陆小蛮。”小蛮低头粲然一笑,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也似不甘寂寞似的,俏生生地露了出来,模样乖巧灵秀,声音甜腻香软,乍一听,简直就要酥.到人的骨头里一般。 “哈哈哈,你们瞧这丫头,长得水灵不说,还有张如此讨喜的嘴!”那秦妈妈望着小蛮,眼角的笑意更甚,似乎颇为满意,随后若有所思道:“小蛮?小蛮,这个名字不好……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既然你姓陆,以后便叫你华浓吧,如何?” 小蛮暗自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儿,亏她能想出这么文绉绉酸溜溜的名字,虽说跟自己的性子极为不符,但总体来说还算清雅别致,好歹没叫什么花儿、草儿的,也算对得起自己这般淑女乖顺的长相了。念及此处,她竟装模做样地念叨了两遍,忽而面儿上一喜,慌忙跪了起来,冲那秦妈妈盈盈一礼:“谢妈妈赐名,小蛮……不,华浓很是喜欢!”说罢,还不忘再次露出了那副招牌笑容。 “行了,起吧。要是人人都能像华浓这般知趣儿懂事,我也就省心咯。小月,以后陆姑娘的饮食起居便交由你照看,若有一分一毫的差池,仔细了你那身皮!阿岩,你去把忘忧居腾出来给华浓,该制备的物事都给我备好,再分派两个小厮供她差遣。行了,都散了吧,华浓,你跟我来。” 分派完活计,秦妈妈潇洒大气地一招手。抛却身后姑娘们的窃窃私语和怀着各种忖度的打量,陆小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径直来到二楼最东边的揽月轩。 “这可是妈妈的住处?”小蛮一进门便四下瞧着,这儿摸摸,那边瞅瞅,完完全全将自己伪装成了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秦妈妈微微颔首,斜身半靠在铺了团花软垫的贵妃榻上,将那皓腕一伸,随意绕着从镂空香薰球里渗出的袅袅细雾,神色朦胧,似笑非笑:“陆姑娘,你可知道我这藏仙阁究竟是做什么的?这里可不比你在乔家。既然人来了,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就算你到时哭着喊着求我,哼哼,规矩就是规矩,断不会因为你的不谙世事便改了分毫。你,可知道?” 小蛮闻言,甜甜一笑:“华浓一切都明白。” “如此甚好。我秦玉楼最喜欢明白事理的丫头,既然叫我一声妈妈,我日后也会把你同女儿一样照拂。这藏仙楼不比那些下等馆子,你的一言一行都要守礼数。再者,既为娼,身体便已非己有,你若偏要宝贵,我也不在乎使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大不了你拼着皮肉我拼着功夫,看能拗得过我否。我的这些话,可是都听明白了?” 水晶的珠帘随着窗口透进来的微风左右摇摆不定,秦玉楼边把玩着镂空香薰球,边斜睨着眼睛审视小蛮脸上的动静。虽说从见她第一眼起,秦妈妈便觉得这并非一个寻常丫头,明知被送到了妓馆却依旧波澜不惊,可任凭她再圆滑,作为一个姑娘家,哪有一开始便不爱惜自己身子名声的?这藏仙阁的女人,除了那些原本就生在娼家见惯了迎来送往的,谁人不是自己费尽了心思,苦口婆心乃至苛责严刑才给逼上了道儿?想必这陆小蛮,也定是想先讨好自己再借机提什么条件罢了…… “华浓明白了,多谢秦妈妈提点。”小蛮并不知道这一会儿功夫,那秦玉楼究竟是在琢磨些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钱财,是每个鸨母穷其一生的追求。像这种没法儿在精神层面寻得安慰的女人,便只能依靠物质,在她们眼里,只有银子才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东西,其他的什么人情啊,天理啊,全都是些糊弄人的渣渣。 “秦妈妈,可否容华浓先下去梳洗更衣?” 瞧了眼面容沉静如水的小蛮,秦玉楼眼里流出一分赞赏之色,擦了山花胭脂的丰唇勾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瞧我,光顾着说话,倒把正事儿给忘了。走,去你的忘忧居瞧瞧吧,小月该是都准备好了。” 秦玉楼柔若无骨的身子软软地从香榻上直了起来,小蛮就势一扶,刚好接住了她即将伸出来的左手,低眉顺眼,极为谨慎。 鸨母们喜欢给新人些下马威这是众所周知的,就如同正妻不愿意给小妾好脸色是一个道理,不立威难以服众是这些人的通病。小蛮身在画舫五年,对着袁大娘那种恶劣鸨母的典型,自然要会察言观色,到了新地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哄这秦妈妈开心。虽然她表面上比那袁大娘要高贵的多,有涵养的多,可难保不是个笑面虎,越是这样的人,到时便会越狠、越无情。 小蛮轻托着秦玉楼的手,两人迈着细碎的步子从揽月轩出门,径直转向二楼西边的忘忧居。一路上,裙裾窸窣,环佩轻响,偶有早起的姑娘对镜梳妆,敷粉画眉,丫头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井然有序,偌大的院落竟一点杂音都没有,很难想象此处便是清州有名的肮脏窝,销金窟,足见藏仙阁管理之严格。 “你瞧,这行云阁是沁云姑娘的,她是咱们这里的文武全才,不仅精通诗词歌赋,还舞的一手好剑;旁边的听雨轩住着知语,她还是个清官儿,底子好,下个月便可行那梳弄之礼了;中间为藏仙阁头牌碧落姑娘的弄玉小筑,也是我们这里除了我住的揽月轩之外最奢华的屋子,她最擅长鼓舞,大厅的几面花鼓便是为她备着的……其他的小婢和姿容稍逊的女子则没有资格入住二层的雅间,均在一层后院的通房里,没客的时候便做些个杂活儿……”秦玉楼看似亲亲热热地扶着小蛮的手,一路走来,不冷不热地指点着,倒把藏仙阁内的人事居所说了个大概。 小蛮仔仔细细听着,路上虽无人指指点点,但某些甩不脱的夹着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却一直叫其如针芒在背,刺弄得紧。当然,这种情况也实属正常,一则,大多小圈子里的人都有着某种排外情绪,二则,女人堆儿里本就是非多,尤其是一个脏乱不堪的新来的居然能由秦妈妈亲自提携,头一次进门便住进二层的忘忧居,这份殊荣可不是谁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得的。要知道,如今哪一个成了气候的姑娘不是从那最下等的贱婢一步一步熬过来的,忍辱负重都是家常便饭,她陆小蛮,凭的什么!? 秦玉楼对那些眼神自然是视而不见的。在藏仙阁,她从来只有被讨好的份儿,就算那些姑娘们有意见也不敢搬到明面儿上来,至于能不能站住脚,则全凭自己的本事。望了眼一边波澜不惊的陆小蛮,秦妈妈微微颔首,从见到小蛮的第一眼,她便隐约觉得眼前的女子不简单,沉稳从容不说还能屈能伸,模样看起来清秀却偏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气,像狐狸,说不准,还是个天生做婊子的料呢! 想及此处,秦玉楼不禁为自己手里又多了棵摇钱树暗笑不已。小蛮用眼角的余光一扫,皱了皱眉头,再抬眼时,已到了自己的忘忧居门口。房间在二楼西边靠左的位置,除了门头上挂了块用行书写着“忘忧居”的扇形牌匾外,与其他房间并无不同。 “进去吧,瞧瞧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叫阿岩他们布置就是。” “怎么会不满意呢?妈妈可真会说笑,您吩咐布置的,定是极好的。”小蛮眼角眉梢都溶着浓浓的真情实意,叫人看不出半分的虚与委蛇,清澈的眸子里是满满的天真与惊喜,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忘忧居内,柔暖的阳光从雕花窗棱透射进来,零碎地洒在碎渊古琴上。鹅黄的纱帐轻抚琴弦,一袭一袭的流苏随风飘荡。床上繁复华美的云罗绸被面儿上水波荡漾,旁边小几上带有镂空内盖的茶盏式香薰炉散出股淡淡的蜜糖味儿,格外清甜,那渺渺轻烟裹着青碧竹帘,好一派宁静悠远,大气中不乏精致,清淡中透着华美,诚然是个忘忧消愁的好住处! “哇……秦妈妈的藏仙阁果然名不虚传,屋里布置得跟仙境儿似的,华浓可是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小蛮在屋里四处看着,兜兜转转绕着圈儿,仿佛哪里都是看不够的新鲜…… 第21章 邀相见 “如何,这忘忧居看着可还好?” “岂是一个‘好’字便概括得了的?简直是极好,非常好!” “哈哈哈,就你这丫头会讨人欢喜。”秦玉楼抿嘴一乐,抬手指了指立在墙角的木纹衣橱,正色道:“衣服早就备好了,快挑一套下去换了来。时候也不早了,等你收拾齐备了,也好去堂下用早膳,顺带着也认识认识众姐妹。” “是。”小蛮低头答应,随后去那立橱里一瞧,无论是绣着小朵淡粉栀子花的紫色衣裙还是有着大朵牡丹的翠绿烟纱碧霞罗,统统是上等的材质,式样新颖别致不说,更难得的是连尺寸竟也似为自己量身定做一般,华贵清灵,绚丽淡雅,应有尽有,处处都昭显着这藏仙阁的与众不同。 陆小蛮只挑了件白色纱裙,群角绣着几只展翅欲飞的蝶,腰间用条水蓝的软丝烟罗盈盈一束,淡雅之中多了几分出尘气质。三千青丝撩了些许,在脑后用发带系成了盘丝扣,额前垂着枚小小的水蓝色宝石,点缀得恰到好处。再配着她那张叫人一看便心生亲近之感的俏脸,整个人清新而不失娇媚,娇媚但不显张扬。 从屏风后转出来时,秦玉楼望着眼前腰如约素,眉若翠羽,肤似凝脂,撩人心怀的女子时,心头也不禁微微一震,同时也对自己识人的本事又多了几分自信。此时一阵微风拂来,小蛮丝绸般的墨发随意散在腰间,凭风而动,竟给人一种即将随风而去的错觉。 瞧着那秦玉楼一动不动地瞧着自己,小蛮嗤笑一声,媚眼轻扫,含羞带笑:“妈妈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换身衣服,便识不得华浓了不成?” 那秦玉楼团扇轻掩红唇,眼里也似含了水样笑意一般,冲着小蛮微微颔首:“果然,我没有看错你。” ……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清州城刚入秋的时候,玉山巷内的藏仙阁在沉寂许久之后,终于又一次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几乎没有人不知晓,就在前些日子,那藏仙阁新来了位神神秘秘的华浓姑娘。此人不仅一来便住进了藏仙阁内仅次于弄玉小筑的忘忧居,更是深得秦妈妈欢心,吃穿用度无不是秦玉楼精心置备,听说,就连已经夺了三年花魁的碧落姑娘都得让着她三分,大有被取代的趋势。 “爷,您真的要去藏仙阁?这若是叫少奶奶知道,又不知该在屋里默默流几天的泪了,您……就忍心?”阿九亦步亦趋地跟在卫昭南屁股后头,一对秀眉微微皱着,脸上写满了为难。 自从芷兰嫁进卫府,卫昭南可是一天的好脸色都没给人家,甚至几次给足了银子叫她走。谁知那胡芷兰偏是喜欢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整日介望眼欲穿地等着自家相公回心转意,哪怕卫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肯正眼儿瞧她,人家却是受尽了白眼儿依旧坚守阵地,伺候公婆,关心小叔,做着一个媳妇该做的本分,竟叫人挑不出丁点儿错处。 卫昭南的性子阿九最清楚不过。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他的心便比那玉山上的石头还要硬,无论人家如何苦口婆心,就算芷兰哭瞎了双眼,他或许只会眼睁睁看着,心里挪不出半分怜悯,冷漠得让人心寒。 对于芷兰,阿九心里是有愧的。毕竟是自己弄错了人,眼看着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卫家一天天向着怨妇靠拢,心里难免有几分对不住,不等卫昭南说话,他的同情心又开始作祟起来:“少爷,少奶奶毕竟没做错什么,咱们这么对她,是不是有些、有些……” 走在前头的卫昭南似乎并未听到阿九在后头声音越来越像蚊子哼哼的抱怨,脚下忽地一停,兀自思量着转身问道:“之前叫你去乔家打探,可有小蛮的下落?” 阿九闻言也是一愣,眨了眨眼,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爷,乔家给乔大公子办丧事的那日晚上,咱们派去的人回说,天还没亮的时候,乔家后院便有马车运了东西去郊外埋了起来。我们的人等他们走后挖出来一看,原是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女的模样跟小蛮姑娘相差很远,爷放心,定然不是她。” “哦?” “爷,我们真的要去藏仙阁?虽然那华浓姑娘也姓陆,可不见得就是陆小蛮啊!少奶奶那边……如何交代是好……”话未说完,只见那卫昭南折扇一收,“嘣”的一声,阿九脑袋上便狠狠挨了一下子。 “少奶奶少奶奶,你叫得可真顺当!我未承认,她算哪门子的少奶奶?看在芷兰尽心尽力照顾二娘没什么错处的份儿上,我没一封休书打发了她,已经算是很仁慈了。若是你再在本少爷耳朵边儿上嚼舌根子,我便将那女人送去下三馆,叫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过分!走!” 卫昭南脸上隐约带了几分少有的怒气,他虽然性子冷淡了些,可并不代表自己可以不辨是非草菅人命,随随便便就能决定了人家的人生,更何况卫家也不在乎多出一张吃饭的嘴,这也是他肯把芷兰留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胡芷兰这个女人,在卫昭南眼里可着实是莫名其妙的紧。自己对她的视而不见早已溢于言表,人家倒泰然自若,处变不惊,权当看不见一般。若不是她当日的一方锦帕,卫大公子何至于娶了个压根儿不爱又无用的女人?时至今日,卫昭南只要一见着芷兰那张幽怨的脸,便会条件反射般想起本该属于自己的陆小蛮,她的笑,她的桃花眼,她的小虎牙,她一回眸的风情和绝望时的野蛮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求而不得的心魔,越是想牢牢控制便越是逃得远。无论卫昭南肯不肯承认他对小蛮的感情,但这份实实在在的情愫在这些日子以来,已然折磨得他寝食难安。 阿九望着少爷的阴晴不定,也不敢多加妄言,只小心翼翼地陪着,两人不知不觉间便拐上天鹊桥,恰好于天幕刚刚擦黑之时袅袅立在了藏仙阁门前。 “见——客——” 卫昭南刚一进门,便有喊堂之声从正厅飘去了小院。藏仙阁的姑娘们一听此声,尚未接着客的立马从自己房里跑将出来,堂内霎时笑语喧哗,花枝招展,七长八短十数个女子大小妍媸,拥拥挤挤咯咯笑作一团。有的打情骂俏,有的弄眼丢眉,总之,众人一见着卫昭南跟阿九两个俊俏公子,个个儿越发的徘徊顾影,卖弄风情,使出了浑身解数,等着他们细细挑选。 阿九可没见着这等阵仗,不多时,便被一众莺莺燕燕弄红了脸。卫昭南却不急不躁,装模作样地用那折扇轻扇着扑鼻的香粉,目光凛冽,一一在身前的姑娘们脸上扫过,时而勾唇哂笑,时而剑眉微拧,一颦一笑间,竟黯淡了月华星辉,魅惑了红烛秋水,其渗透着不羁的优雅气度一时间竟叫人不敢直视。 “大名鼎鼎的藏仙阁,莫不是只拿此等货色待客不成?还是秦妈妈你瞧不起我家公子,非要将那好的藏着掖着,不肯示人?!”阿九瞧见卫昭南的眼色,立刻会意,换上副恶少家奴的样子。 忙着迎来送往的秦玉楼察言观色功夫自是一流,从卫昭南一进门开始,她便盯上了这位矜持优雅,面容无可挑剔的富贵公子,再见着他对自家姑娘不屑一顾的表情,对其此行的目的多少也猜到了几分。 对于在烟花柳巷可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富商大贾风流公子,他们并不在乎“色艺”二字,只晓得若是哪个倌人升价高抬,便觉得此人定是才貌双全的名妓,也肯花大把大把的银子去巴结,对于真正有才却没名气的姑娘连正眼都懒得去看她一眼,只喜一味地奢纵放恣,流连声色,以彰显自己的身家,这是所有有钱人的共性。如今,藏仙阁的陆华浓陆姑娘风头正盛,秦玉楼又是下了大力气来包装吹捧,小蛮也颇是配合,这不正式挂名才不过几日功夫,访客便络绎不绝,更有甚者不惜开出天价,仅为一睹其风采。 秦玉楼打量着眼前一身华服气度不凡的卫昭南,心下了然,挥手屏退了身前一众等人挑选的姑娘,俯身试探着问道:“这位公子,莫不是也看中了我们家华浓姑娘?” 卫昭南凤目一挑,轻拈着身旁小几上的盖碗,爽朗一笑,竟是毫不遮掩地答道:“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同华浓姑娘一叙?”说着,一枚小金锭子不知何时已从阿九的袖子里滑出来,明晃晃的,稳稳落在了秦玉楼手中。 “公子客气了,”没有哪个鸨母见了银子还不眉开眼笑的,秦玉楼也不例外,“跟公子说句实在话,我们藏仙阁不比那些不入流的馆子,若是引见,我秦玉楼倒还做的了主,可人家姑娘究竟愿不愿意陪着,那还得问问她自个儿的意思。我们做妈妈的心疼女儿,也不好强求,您知道,这人呐一旦有了名气,脾气便也跟着涨了起来,是断断逼不得的……” 瞧着眼前淡淡一笑,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姿势的卫昭南,连秦玉楼这等半老徐娘都忍不住有些许春心萌动心神摇弋。 “公子可知我们华浓姑娘立下的规矩?”秦玉楼提起藕色裙摆,破例亲自引着卫昭南徐徐朝二楼走去,边走还边不忘回头飞着媚眼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卫昭南调笑几句。 “哦?在下愿闻其详。” 第22章 父子之争 “我们华浓姑娘色艺双绝,可是个难得的妙人儿。但无论何人来见,非得答出她所出的题目不可,琴棋书画诗酒花,今儿个她能翻出什么新的花样,我可就不知了,公子若真是有意,待会儿,可得谨慎着些。” “那是自然,有劳妈妈指点了。”卫昭南客气地一拱手,露出了那副招牌般的笑容。 “公子哪里话……” 秦玉楼似笑非笑含羞带骚地牵着卫昭南进了二楼一摆设精致的小厅。厅堂之内,古琴琵琶文房四宝应有尽有,双耳香炉里焚着桂香,鹅黄纱帐低垂,上头还系着几个颇为精致的镂空铜铃铛,四扇山水围屏后头隐约可见人影幢幢,似是有三两个丫头在置办筵席的样子。 卫昭南进门时,屋里的红木雕花椅上已经坐了三个男人。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个不修边幅坦胸露背嘴里襄着金牙的富家少爷,最后一人,则是一锦衣玉带、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当卫昭南的眼神掠过前头两人,堪堪停在最外侧那一派儒雅、神色自若的中年男人面儿上之时,其脚底不易察觉地一顿,眼角微微抽了抽。 “公子请。小月,上茶。”秦玉楼将卫昭南引至厅内唯一一张还空着的座椅上,环顾一圈儿,末了才陪着笑道:“各位爷先喝点茶,用些点心。待华浓姑娘收拾打扮停当,自会邀诸位相见。”秦玉楼说完,敛衽一礼,笑盈盈地朝屏风后瞧了一眼,随后便步履轻盈地退了出去。 屋里头除去三个跟班和小厮,不多不少,四张椅子四个人。房内一时之间安静得出奇,风动帘飞,只能听得铜铃叮咚作响和着熏香燃烧的声音。阿九垂手侍立在卫昭南身后,嗅着旁边那中年男人身上散出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儿,冷汗渐渐浸湿了后背,奉茶的手也跟着有些抖,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这男人虽然很少露面,可他却实在是最熟悉不过的了。此人名叫卫权,正是三年前跟卫昭南一同来到清州的、正儿八经的卫府老爷,卫昭南的亲爹! 这卫权原本也是大靳官员,原配张氏便是卫昭南的亲生母亲。张氏极为善妒,卫权若不是看在丈人位高权重的份儿上,早就休妻另娶。可就在四年前妻子张氏病故之后,他却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往日的儒雅有礼全然不见,性子暴躁不说,更是频频纳妾且疏于公事,对两个儿子也越发地不待见,尤其是卫昭南。 上头只当他悲伤过度,给他挂了个闲职,按月领着俸禄。三年前来到清州后,卫权更是变本加厉,干脆在清州郊外建了所别院,金屋藏娇蓄妓养妾,好不自在,家中的一切自有卫昭南和二夫人打理,他是从不过问。 “卫老爷真是好兴致啊!”趁着那书生起身观望富家公子骂骂咧咧的空当儿,卫昭南毫不客气地瞟了眼坐在身旁的自家老爹,阴阳怪气地低声笑道:“家中有美妾如云,还觊觎这藏仙阁新来的姑娘,卫老爷,您可真是老当益壮,连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自叹不如呐,哈哈哈!”卫昭南对眼前这个从小便对自己十分冷漠疏远、如今更是整日只顾享乐玩女人的爹早已心生不满,若是他知道,当年正是自己的娘亲在临死前叫卫权这辈子都做不成男人,不知现下还会不会这么不留一丝情面地直戳人家的痛处。 一直隐在屏风后悄悄观望的陆小蛮“噗嗤”一笑,双眸似水,蛾眉淡扫,细润如玉的粉脸嫩的似乎能掐出水来,其原本清丽精致的容颜在那一次同卫昭南在蟠龙涧底云雨过后,便像是褪去了些许稚嫩青涩,逐渐显现出了一种只属于小女人的丝丝勾魂摄魄的妩媚,宛若误入了凡尘的仙子,足叫世间男子遽然失了魂魄。 “姑娘笑什么?”丫头小月好奇地问了句。 小蛮摇了摇头,颊边泛起了丝丝红晕。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藏仙阁碰上他,碰上这个早已被自己在心中当成了自家男人的卫昭南。 也许是从他优雅地将匕首穿梭于自己指间之时,也许是从他在溪边对自己予取予夺的那夜开始,反正,不知不觉间便有那么一抹青色的影子烙在了小蛮心上。他的语笑嫣然,他的愁眉不展,他的冷冽他的不承诺,小蛮都记得一清二楚,无意之中就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遗落,就连阿清同自己逃避城尉府通缉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想起来的人,竟也是那个跟自己做了一夜露水夫妻的卫昭南。 “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不是么?”陆小蛮嘟着小嘴儿,歪了歪脑袋,拼命压下心头不断蹿升的悸动和那份无与伦比的欣喜,自言自语,转过头来,偏又神色一暗,拧起了两股弯弯的秀眉,落寞无比地低吟:“呵呵,万花丛中过,哪会片叶不沾身!想必你早已将我忘了,陆小蛮,不过是你卫昭南无意间采下的一朵野花而已……” 小月收拾停当,望着姑娘阴晴不定的脸,小心翼翼提醒道:“姑娘,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决定,见哪位公子了?” 当红的姑娘总要在客人面前保持一定的神秘感,秦玉楼在决定把小蛮推出去的时候,同时也立下了她每日只见一人的规矩。能踏进她藏仙阁二楼来的男人,自然都有过人之处,要么有相貌,要么有功架,其次是银钱,最不济也得床上功夫过硬,这些也是秦玉楼选人的标准。至于小蛮最后要见谁,她还是给自己争取了一点点自主权的,秦玉楼不好过多为难。藏仙阁是个有素质有品位的青楼,只要小蛮不触了这里的清规戒律,其他的在可接受范围内的要求,大家都好商量。 “再等等,急什么……”小蛮接过丫头手里递过来的骰子和两个竹筒,挥挥手将她打发了去。她倒是想再好好儿看看,那卫昭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若真是肤浅地冲着陆华浓的名头而来,那此人还真不值当自己心心念念地记挂着,待会儿非得叫他像吃了死苍蝇一般难受不可。 虽是这么想着,小蛮心中还是隐隐藏了丝期待,于是又把耳朵轻轻往前贴了贴,心跳得更急了些,她总愿意相信,卫昭南看自己的眼神里分明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像自己对他时一样。 厅堂之上,听着卫昭南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卫权嘴角一抽,白净的脸上表情很是精彩,可他毕竟比那些毛头小子多吃了几年盐巴,脸上的怒色很快褪去,缓缓浮上了层冷漠。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恨他对娘亲的不闻不问,恨他在张氏尸骨未寒之时便忙着娶妻纳妾,他讨厌自己这个爹,就像卫权一看到卫昭南那双眼睛就会想起当初那个毒杀了自己红颜知己和未出生孩子且害得自己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毒妇张氏一样,无比的恶心,甚至于不寒而栗。 “卫老爷怎么不言语了?心虚了?愧不敢当了?哈哈哈,大家都是男人嘛,你的三十六房夫人还在等您回家吃饭呢,何苦偏要守在这里?难道跟晚辈抢女人,就是你卫老爷最大的乐趣?”卫昭南把“男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无可挑剔的面容配上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蔑视,总叫人看着格外扎眼。 卫权的心头已然遭了重重的一击,扶手被握得“吱吱”作响,泛白的骨节昭示着他的怒意已经到了种不可遏止的境地。 其余的人均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们明里来暗里去的掐得不亦乐乎,谁也没有要插嘴劝阻的意思,除了漠然便是幸灾乐祸。阿九干咳一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卫昭南父子不和他是知道的,平日里,两人也是能不见就避而不见,却没成想今日却因着一个女人在此处聚了头。别看少爷看起来温润斯文,实际上可是个厉害的主儿,但若得罪了老爷……留不留得了全尸还得另说。阿九大气也不敢喘,想打圆场的心,也逐渐冷却了下来,此时缄口不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小子无理!”卫权还是忍不住了,声音纵然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却有些软绵绵的,还透着几缕被莫名压制的尖细。若是换了别人,他倒还可能一笑置之,但如今偏要同自己过不去的,是卫昭南,是自己的儿子。 “哟,卫老爷莫生气。本少爷再无理,自有人管教,就不劳您费心了!”卫昭南越是笑靥如花,背地里越是咬牙切齿。他本也不愿同卫权多做纠缠,可一看见他便起了抬杠之心,很是乐于看到老头子吃瘪,再者,这藏仙阁的陆姑娘或许就是自己一门心思要牢牢攥在手里的陆小蛮,老子同儿子争女人,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卫老爷,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陪你那些个残花败柳的好。省得意气风发的来,到时却被人家姑娘不留情面的兜头一盆冷水,我都替你面儿上也无光!” “哼,这话应该我跟公子说才对,人,贵自知!” “你……哈哈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卫老爷人至不惑也想来凑凑热闹在下倒也可以理解,只是……就怕您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位华浓姑娘,我是志在必得,卫老爷还是知难而退的好。” 闻言,一丝冷笑滑上了卫权的唇角,不温不火的语气慢悠悠地从他口中升腾开来,隔着屏风,直直穿进了陆小蛮的耳鼓里:“呵呵,就怕你是流水有意,人家落花无情啊!听说这位公子前些日子刚娶了房小妾,正是九漓河上飞絮阁的当家头牌,号称九漓第一才女的芷兰姑娘。怎么,这才几日功夫,公子不在府上好生陪着娇妻,倒学起了那等薄情寡义之徒,这便又惦记上了藏仙阁的陆华浓?!” 第23章 小女人的打击报复 一直躲在屏风之后的陆小蛮听了卫权的话,脚下一软,差点儿没一头栽了出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她的心尖儿,整个人瞬间便拔凉拔凉的,原本红润的脸色立刻染了层霜白,冷得像座冰雕一般。 外头卫权和卫昭南的掐架还在继续,可陆小蛮却已经完全听不到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脑袋里只有一句话,像长了翅膀般肆无忌惮地飞来飞去,撞得她遍体鳞伤:他娶了芷兰,卫昭南居然娶了胡芷兰!口口声声说给不了自己名分的男人转眼之间便娶了自己的好姐妹,别人也就罢了,同是出身青楼,为什么她可以,我却不可以!! 小蛮的鼻子发酸,喉头零零落落泛起了一缕腥甜,仿佛有根利刺卡在哽咽处一般,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起,那种感觉,真比吃了屎还要叫人恶心。 “小月,告诉秦妈妈,我身子不适,今儿个不方便见客。”小蛮刚才还春意盎然的脸上早已是阴云密布,粉嫩的樱唇此时被她咬的红得有些骇人,“等等!你回来,还是别去了,我见。”陆小蛮望着屏风另一边风度翩跹,俊美得无可挑剔的公子昭南,七上八下的心逐渐冷却了下来,只犹疑了一瞬,便改了主意。既然你卫昭南对我无意,我陆小蛮又何苦要事事顺你的意?哼! “哈哈哈哈,哟~真是不好意思,华浓让几位爷久等了,还望诸位宽恕则个!”一阵清脆如银铃悦耳似泉水叮咚的“咯咯”轻笑,伴着丹桂味儿的秋风,拐着弯儿从明黄纱帐后头绕了出来,停也不停地搁浅在小厅内的几个男人的耳畔心湾。 水绿的云烟衫逶迤拖地,薄如蝉翼的霞影纱玫瑰色胸衣下缓缓散出缕缕酥人心脾的甜香之气。陆小蛮十指纤纤挑起了纱帘,皓腕上的碧玉镯子越发衬得她玉骨冰肌。长眉连娟,齿若含贝,微睇绵藐,清喉娇啭,如此一个妙人儿朝众人款款走来,就连见惯了美景佳人的卫权甚至同小蛮有过肌肤之亲的卫昭南都不得不承认,她此时的确是皎如秋月,灿似春华。 在卫昭南心里,小蛮的美并非牡丹般的端庄大气,也不似玉兰的清幽高雅,更不像玫瑰样的婀娜妩媚,娇巧玲珑的她只能用山涧中跳脱的狐来形容,骨子里带足了笼人心神涤人魂魄的野性。 “诸位爷都站着作甚?嘻嘻,坐嘛……”小蛮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而后忽然翻手一抖,攥在手里的三颗骰子立刻蹦跳着脱离了她的掌控,带着丝玩味,携着股调侃,有意无意地打在卫昭南肩头胸前,一个连着一个,散落在他脚边。 从见着小蛮的第一眼起,尽管卫昭南极力想掩饰自己从心底涌上来的狂喜,可当他一望向眼前这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时,眼里的柔情、安慰和燥热便怎么压都压不住。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连在身后候着的阿九都忍不住啧啧称奇,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公子是如何确定,这盛极一时又神神秘秘的陆华浓陆姑娘就是他们一直要找的陆小蛮呢?! 婢女小月端着茶盘点心小心翼翼放在了来人手边的小几上,而后便不声不响立在了小蛮身后,冲她使了个眼色。 陆小蛮今日一反常态,未做任何解释便亲自出来见客,可算是坏了藏仙阁的规矩。自打听闻卫昭南娶了胡芷兰这一消息之后,她实在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冲动,恨不能当面就质问一番才好,哪儿还会管什么乌七八糟的规矩。但其总还是留了几分理智的,小蛮也明白,在这个时候,若是任凭小女人的嫉妒心作祟,不仅自己下不来台,连累了藏仙阁的名声不说,反而更会招来卫昭南的厌恶,她必须要拿出一种温和的姿态,温和得叫他恶心。 陆小蛮意味深长地盯了卫昭南几秒,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一个满是质问疑惑震怒,一个则充斥着欣慰欣喜还有不解。几个来回之后,终于还是卫昭南败下阵来,丝毫不顾其余几人投来的探寻妒忌的目光,径自拾起了脚下的筛子递了过去,勾唇一笑,完美的弧度呈现在他的嘴角,“陆姑娘,别来无恙?” 小蛮斜睨着眼睛看着他,就势半倚在贵妃榻上,即便是脸上始终笑吟吟的,可胸口却不可自抑地急急地上下起伏起来。望着眼前这个已在自己心里萦绕许久的男子,那种有话说不出有苦无处诉的憋屈差点儿没把她压抑得哭出声儿来。 卫昭南显然也注意到小蛮脸上的阴晴不定。只瞧她的肩头微微颤着,一对秀眉在凝视着自己之时,下意识地便蹙在了一起,那生生儿挤出来的笑容僵硬得可以,简直比哭都难看。卫昭南心中“咯噔”一下,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匆匆朝面色淡然的卫权投过不善的一瞥,而后转头慢慢俯下身,套着碧玉扳指的手掌宽厚有力地按上了小蛮不住颤抖的双肩,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我未曾忘记过你。相信我,一场误会而已。” 小蛮心下一怔,动摇之际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躲开了卫昭南的手,轻笑道:“这位公子,请放尊重些。” 卫昭南闻言跟着一愣,对方的冷淡一时之间叫他无所适从,只得尴尬地把兀自悬于空中的手掌收了回来,可不等他辩白,小蛮软软柔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各位爷,我们藏仙阁的规矩大家定也有所耳闻。今儿个我之所以破例,是因为遇着了一个故人,他对我陆华浓有救命之恩,我当日也承诺,有朝一日必将回报了他的恩情。所以今儿个,华浓对不住,还请无关的人离开。小月,送客!” 小蛮的脸上依旧挂着迷人的笑意,语气却冰冷得吓人。 “姑娘知恩图报,黎某无话可说。改日再访,告辞。”其中的白衣书生躬身一礼,面带赞许之色,深深看了眼笑靥迷离的陆小蛮,纵然有万般不舍,却是头也不回的离去。剩下的那镶了金牙的富家公子显然没有那么好打发,几近纠缠无果后,终被两个龟儿请了出去,后头自有秦玉楼招呼。 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除了阿九之外,剩下的三人均各怀心思。卫昭南明知小蛮所说之人就是自己,他留下,自然是应当应分的,可那不明就里的卫权凭什么也赖着不走?若不是看在他是自己父亲的份儿上,卫昭南哪还会静静坐在这里看着明该属于自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跟前儿卖弄风姿,尤其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两位,坐吧。” 小蛮淡淡一笑,起身缓缓朝这边踱来。她心中也是做了好一番挣扎,方才卫昭南看似不经意的一番解释,实则的确戳中了她心中的柔软。若是旁边无人,也许小蛮会直接上前去痛哭流涕地问个清楚,可是眼前恰好有那个被人称作卫老爷的、似是同卫昭南不和的人在,正好,趁着小女人打击报复心理作祟之际,小蛮偏就想叫卫昭南也尝尝,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偷走一般不甘心的滋味儿,这可比哭闹更能激起他对自己的在意。 陆小蛮径直越过卫权,在卫昭南身前站定,忽而绽开一抹无与伦比明媚的笑容,眼里蜜意满钵,看得卫昭南一时间心神摇曳,恨不能立刻把面前之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公子,您为何还杵在这里?莫不是也想叫别人请出去不成?!” “你……!”小蛮话一出口,原本自信优雅的笑容堪堪僵在了卫昭南唇边。他一颗早已不知冷暖的心竟难得的忽冷忽热,好看的嘴巴张了张,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卫老爷,可否赏脸,同奴家去内室一叙?”能当着卫昭南的面儿说出这样的话来,连阿九都不得不很佩服陆小蛮的勇气。自家这位少爷想要的东西,可是不择手段都要弄到手里来,哪怕对方是自己的老爹,恐怕都不会手软。如今,她陆小蛮一个姑娘家家的敢公然在这里挑衅,实在是勇气可嘉,勇气可嘉呀! 卫权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神情,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卫昭南便不同了,眼见着小蛮贴了过去,莲步轻移,伴着自己那为老不尊的爹就要进了内室,他再也忍不得,纵然自己有错在先娶错了人,可她陆小蛮若是敢这么作践自己,他定然第一个不许。 “小蛮!” 前头两人双双回头,陆小蛮眼里滑过一丝轻蔑,心中却是暗自欣喜不已。她完全只是想做做样子而已,断不会真同卫权如何,怕就怕卫昭南不肯拦着自己。果真,他好歹没叫自己失望,这一拦,便说明卫昭南心有不舍,至少心中对小蛮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情义的。 “怎么,这位公子可是有话要说?”陆小蛮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调侃道:“我劝您还是回吧,免得家中新妇独守空房。到时……若是芷兰姐姐闹将起来,我一个贱婢哪里受得起您府上少奶奶的责怪,公子您说,是么?” 卫昭南心下了然,哭笑不得。果然,还是为着这事儿,嗬,原是吃味了。这该死的女人,难道就容不得自己解释? “小蛮,我有话对你说。”卫昭南好不容易压下了心中的不快,放软了语气。 “公子还是改日吧。我一介青楼女子,身份低微卑贱,跟您说话,我怕自己高攀不起!呵呵,卫老爷,奴家待会儿为您唱上一曲可好?您是喜欢清平调啊,还是……”小蛮对卫昭南的示好全然不见,转过头来便又把身子朝卫权贴了贴,讨好地笑着。 “小蛮,听我解释。”卫昭南摸不清她究竟是在同自己赌气还是想动真格儿的,握紧的拳头里汗涔涔的。后头的阿九闻言却是一愣,公子今儿个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居然会如此客气的跟一个不知好歹的娘们儿说话?他自小跟在卫昭南身边,这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啊! “公子,我姓陆,名叫华浓,并非你口中的小蛮。我劝您还是早些回去得好,不然家中新妇寂寞难耐……”小蛮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把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冲门外冷冷地一挥手,“来人,送客!卫老爷,我们走。” “陆小蛮,你给我站住!” 第24章 针锋相对 卫昭南忍来忍去终究是没忍住,清喝一声,干脆当着卫权的面儿爆发了开来。也许换了别人,他倒还可以装装优雅,稍微多些耐心,但是,早已打定主意真正要娶进门的女人居然同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此亲昵,这叫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真要跟他走?” “哼,是又如何?要你管!公子,我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在下只是个你永远给不了名分不屑于付出丝毫真心的妓女!卫老爷是奴家的客人,伺候他是我的本分。你叫我留下,凭什么?”瞧着卫昭南那不可一世咄咄逼人的态度,小蛮也不爽起来。本来只是想叫他软语温存地哄哄自己也就罢了,哪知卫昭南偏就不是那种人,她索性也就不再拿着捏着,以往刁蛮野丫头不肯服软的性子便又使了出来,矜持一抛,倒是也别有一番韵致。 那边卫权早已摆好了看戏的架子,不言语地退到一边,没打算管。其实能在这里遇上卫昭南,他也颇感意外。卫权知道,这个儿子虽因着他娘亲的缘故同自己很是生分,但也决不会是个没有分寸流连这等烟花场所的纨绔之人。眼前这位陆华浓,不,应该叫做陆小蛮,要么对卫昭南有用,要么就是这小子动了真心,否则,纵然陆小蛮再有花容月貌,卫昭南一见着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在场,便会早早寻个因由遁去,彼此心照不宣。而今,他竟这等不顾脸面的穷追不舍极力阻止,实在是反常,而且反常得很呐! 就在卫权对陆小蛮的来历越发感兴趣之时,那边两人的唇枪舌战也进入了白热化。 “哼哼,凭什么?问得好!就凭我是你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卫昭南狠狠扳住了小蛮的肩,忽而露出一抹冷笑,一个响指过去,阿九便识趣地递过了一张略有些泛黄的纸:“陆姑娘,你不承认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哝,看清楚,白纸黑字,你,已经属于我了。” 陆小蛮一愣,朝那纸上望去,不由得一阵瀑布汗。不知那卫昭南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自己在飞絮阁的卖身契居然跑到了他的手里,白纸黑字总是赖不掉的,就算告到城尉府,最终也是自己理亏,除非……小蛮眼珠子一转,故意一个趔趄,扑向卫昭南。可她哪里会是公子昭南的对手,那点小伎俩早被对方看得透透儿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姑娘可要小心呐!怎么,刚才还拿捏得紧,现在就这么急着要投怀送抱了?哈,不打算陪你的卫老爷、去做自己的本分了么?” “你……”小蛮被卫昭南噎了句,不由大为恼火:“你、你欺人太甚!有卖身契又怎样?要走要留,我说了算!哼,你若是逼我,就带着我的尸体回去为奴为婢好了!” 陆小蛮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巴掌大的小脸儿涨得粉嫩粉嫩。卫昭南瞧见她这幅气鼓鼓的样子,心神一晃,越发觉得可爱动人,恨不能伸手狠狠在其俏脸上捏上一把。要知道,从小到大,还没能有哪个女人敢当面这么顶撞他。 “哼哼,陆姑娘别介呀!好,我不会逼你,但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个跟你情同姐妹的胡芷兰……死在我手里?” “你说什么!”小蛮一惊,她虽然因芷兰不声不响地嫁给了自己心目中的良人卫昭南而对其颇有微词,可多年来的姐妹情分哪能一朝割舍。如今,芷兰在卫昭南手里,她的生杀大权自然也是他说了算。可小蛮同时又有些不解,如果卫昭南是真心喜欢芷兰,他今日又何苦在自己跟前儿整这么一出?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什么? “公子,我们的事情何苦牵扯无辜?再说了,芷兰姐姐是你的妾室,她的生死当然由你做主,只要,你舍得。” “一个女人而已,我当然舍得!”卫昭南眉间的戾气一晃而过,忽而又摇了摇头,挑眉笑道:“罢了罢了,我还真是高看了陆姑娘。本以为你虽出身低贱可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没想到竟如此不堪。好,既然芷兰你都可以不顾及,那么那个叫阿清的,想必你也不会放在心上。今儿个我就不妨做回君子,还是不夺人所好的君子,这卖身契,我便送给卫老爷子了,您可收好咯!”撂下一句话和一纸卖身契,卫昭南便“哗啦”一声将手中的折扇一展,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阿九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心下依旧是不明所以。不光是他,连小蛮也给卫昭南晃了一下。阿清她自然是挂心的,除了爷爷陆阿皮,阿清便是她这世上最亲的人。小蛮这下才反应过来,原来上次逃避城尉府追捕同阿清躲的那户人家便是卫昭南府上,自己本就想去投奔于他,怎料阴错阳差竟叫周余捉了去,连带阿清也跟着下落不明。可是,自己当时明明就掏出了卫昭南的腰牌,那背着周余将令牌扔掉、年轻却又脸色苍白,手里一直玩弄着条小蛇的男子,又是谁呢? 一连串的疑惑袭上陆小蛮心头,怎奈卫昭南早已不知所踪,她就是想问,也没了问的对象。卫昭南这突然的一招撒手不管不禁叫小蛮懊悔不已,自己这回可真是弄巧成拙了,若非跟他耍那些小心思,如今想是早已知道了阿清的下落,又可以弄清楚卫昭南同芷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可以当面问清楚,他对自己,究竟又是何意…… 一声轻叹幽幽响起,伴着熏香,袅袅升往天际。 当小蛮再见着卫昭南的时候,已是三天后,在卫权建在城郊的芙蓉园。 芙蓉园是卫权的私人别院,别看外头并不起眼,可内里却是相当奢华别致。这院子是专门供其享乐的地方,里头莺莺燕燕,不知藏了多少妙龄少女跟妩媚妇人,除了卫权的亲信,根本就无人能进到这里,当然,进来的人,也甭想轻易出去。 按理说,拜原配张氏所赐,卫权已经算不得一个正常的男人,也正因如此,他的心理多少也有些扭曲,总喜欢通过各种途径买来些颇有姿色的女人,而后放到园子里百般折磨,变着法儿蹂躏,才能稍微从中获得那么一丁点儿做男人的快乐。越是漂亮完美的女人,越能激起他摧毁的欲望,自从小蛮在藏仙阁打响了名头之后,卫权便动了心思,但卫昭南突然出现和锲而不舍则叫他改了主意。一来,陆小蛮固然有姿色却太过稚嫩,再者,老子同儿子抢女人着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卫昭南是靳王身边的红人儿,就算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也断断招惹不起,更何况,还是个对儿子不闻不问的父亲。 卫昭南当日突然放弃的因由,其实卫权也多多少少猜到了几分。那卫昭南明明知道这芙蓉园是个什么肮脏龌龊的地方,也知道父亲不敢轻易动这个陆小蛮,可偏任凭卫权把她带了回来,自然是想挫挫这姑娘的锐气,为自己找回几分薄面罢了。 他了解,可小蛮却并不知道卫昭南的用意。 她虽在飞絮阁呆了几年,又一跃成了藏仙阁的红人儿,可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丫头,纵然跟卫昭南有过肌肤之亲,但也仅限于此罢了。卫权的芙蓉园对于小蛮来说,简直就是一个不堪的世界。装饰奢华是一方面,但最叫小蛮讶异得还是,里头的女人几乎个个儿都不着寸缕,只以各色薄纱遮挡羞处。正厅之内不设寻常人家的桌椅摆设,仅有三个大小不一造型新奇、尚浮着红黄花瓣的水池,水汽氤氲中,三五个袒胸露乳的姑娘毫不避讳地在池中嬉笑打闹,时不时从中传来几声意乱情迷的浪.叫,百媚千娇。不远处,约莫是在后头的小花园之内,隐约有丝竹阵阵轻歌嫋嫋,但夹杂在其中皮鞭同肉体的撞击声却同这一派风光旖旎极不相符。 小蛮终于有些胆怯了,没想到自己刚脱了虎穴便又掉进狼窝。三日之内,她度日如年,连房门都不敢迈出去一步,生怕见着什么自己不该看到的人和事。那看着儒雅慈眉的卫老爷在把自己带来之后便不知所踪,只有一位自称管家的妖娆女人捧来一套淡紫薄纱,强逼着小蛮褪去了原本的衣衫换上,叫她看起来似乎也真成了这奢靡芙蓉园里的一员。 第三日晚上,凉风习习,月上中天。 丫头照例端来了饭菜,陆小蛮瞧着桌上摆着的几样简单的小菜,简直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百无聊赖之际,只把手里的一双象牙筷子冲碗里的青菜捣来捣去,来来回回折腾着,喉咙里不知何时已带了几分哽咽。 “阿清……昭南……你们、你们到底在哪里嘛,快来救救我呀……卫昭南,都是你这个臭男人,干嘛把我扔给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子!人家数到三,若是再不来救我,便戳死你,戳死你!戳……” “哼哼,若你戳死我,看谁还来带你出去,陆小蛮!” 第25章 屋顶夜缠绵 房顶上的砖瓦莫名其妙地松动了几片,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空洞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小蛮头顶。伴着卫昭南清凉优雅的声音,几片灰色的瓦砖卷着灰尘,好巧不巧地扑落在了陆小蛮跟前儿的碗里。 怔怔地瞧着房顶上那双似笑非笑灿若星辰的眸子,小蛮一时失语,狠狠掐了自己的脸蛋儿一下,却不由吃痛,“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你……” “我什么我,上来!”被拧成了两股的麻绳从房顶垂了下来,落在小蛮身前。陆小蛮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看似风度翩翩的卫昭南居然会用这种招数救人。 “还愣着做什么?不想走?那好,我可走了。”见着小蛮那副痴痴傻傻不知今夕何夕的呆样子,卫昭南粲然一笑,抖了抖手中的绳子,就势便要收了回去。 “慢着!”小蛮见状,哪里还肯放了这逃出苦海的好机会,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再得罪了卫昭南,难保自己不会真在这芙蓉园里被人给办了,只得冲头顶翻了个白眼儿,急急忙忙硬着头皮将绳子揽在腰间,任由外头的人将自己拉了上去。 卫昭南缓缓收着手中的麻绳,望着下头小蛮既羞赧又薄怒的神情,不怀好意地撇了撇嘴角,突然停了手里的动作,任凭小蛮纤弱的身子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别看卫昭南平日里待人冷言冷语,就算是最亲近的阿九都不曾见他露过几次笑脸,可一到了小蛮这里,那往昔的“玉面阎罗”公子昭南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几分自己的真性情,尤其是当面前这个女人明明胆怯得要命还偏喜欢装出一副不肯服输的倔强样子,总叫他有种欲揽佳人入怀狠狠揉捏一番的莫名冲动。 “咦?你……你这是作甚!”待小蛮发现了自己不上不下的窘境,不禁俏脸绯红,啐了口道:“这位公子,你要救便救,不愿救人便放我下来,这般将奴家一个弱女子吊在半空里,究竟打得什么主意?您也不嫌累……” “好啊,瞧姑娘这般不情不愿不知感恩的样子,本公子改主意了,我看你还是好好在这芙蓉园里再反省些日子的好!” “不要!……喂,你这人好无道理,谁要在这里呆下去,快拉我上去!求你……”小蛮一听对方那不善的口气,不由得心头一颤,语气不自觉的便软了半分:“卫公子……看在芷兰姐姐的份儿上,救我……” “哼,不需要看在别人的情分上。”卫昭南幽幽叹了口气,正色道:“陆小蛮你听清楚。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你可明白?” “你……你说什么,谁是、是你的……”他不提还好,一听这话,小蛮脑子里立刻条件反射般映出了那日两人在蟠龙涧底的倒凤颠鸾,更准确些说,小蛮其实从来就没有忘记过,甚至于还时不时的不受控制地记起来“回味”一番。她心中越是抵触这种无力掌控的情愫,那晚的情境便越会清晰,尤其是三日前在藏仙阁见了卫昭南之后,陆小蛮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男人的念想居然已经到了种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恨意就越盛,恨那公子昭南不能以同等之心对待自己,更有那么一丝对胡芷兰鸠占了鹊巢的酸溜溜的滋味儿。 “公子,还请放我下来吧。”小蛮深深吸了口气,原本一对亮晶晶的眸子渐渐蒙上了层雾气。良久,终于缓缓将头抬起,直视着卫昭南略带探寻的眼光,语气无比幽怨,声音沙哑不堪,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勇气道:“您的恩情,小蛮记下了。既然已与芷兰姐姐成婚,希望公子能好好待她。我盼着她好,更希望你开心,至于我这等不相干之人……咳咳,小蛮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但只求公子一件事,放了阿清,我们定会走得远远的,不会再……” 小蛮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给打动了。上头的卫昭南听得云里雾里,时而欣喜时而忧,一时间倒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公子?” 小蛮一声轻唤,这才把卫昭南从冥想里拉了出来,也就在这一刻,卫昭南手上一发力,陆小蛮稍显瘦小的身子便飘飘然,从房顶的空洞里钻了出来,又飘飘然的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抬眼间,繁星满天。 被人拥入怀中之时,洋溢在小蛮嘴角的狡黠自然没能瞒得过卫昭南。 “怎么,得逞了?开心了?好一个狡猾的丫头。” 卫昭南在其耳边喃喃低语,细微的气流扰得小蛮浑身痒痒的,毛茸茸的脑袋不由地在他肩头可劲儿蹭了蹭,“嗯哼,若不如此,你怎会舍得将我拉上来?” “就算你不如此,我也不会抛下你。” “为何?我只是……” “你是什么身份不重要。可还记得那日在藏仙阁我同你说的话?娶芷兰只是个误会。”说着,卫昭南轻轻扳过小蛮的肩,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条锦帕,上头清清楚楚秀着“芷兰”二字,正是当日卫昭南从小蛮身上顺手牵来的。 “这、芷兰姐姐的帕子如何会在你这里?我明明带在身上……啊,难道是?!” “不错,是我。你不也顺走了我的腰牌?还好意思公子公子的叫着……我要娶的人是你,却一直以为你便叫做芷兰。阿九不明所以,将她从飞絮阁接到了卫府,直到掀了盖头我才知,原来那人并非是你。” “此话当真?那你又如何寻到了藏仙阁,如何知道陆华浓便是我?” “我并不知那陆华浓是你,单是感觉而已。没成想,歪打正着,可你却偏一意孤行不听我解释。怎样,这芙蓉园里景致可还好?呵呵。” 陆小蛮扶着昭南的手臂慢慢坐下,近日来的阴霾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幸福同满足。她整个人如释重负,心间如星空样敞亮安逸,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自己这种感觉来得富足甜蜜。 “跟我走,可好?”卫昭南坐在小蛮身边,微卷的发梢随着秋风恣意摇摆,一身玄衣,剑眉星目,暗夜里更衬得他棱角分明宛若雕塑。他一双凤目微微眯着,定定地凝视着小蛮,目光深沉得犹如夜幕一般,一个踉跄,便轻而易举地叫人陷了进去,再也逃不出。 “我……那卫老爷处如何交代?跟你走,芷兰姐姐怎么办?还有,阿清现在如何?可曾受伤?” “啧啧啧,”卫昭南动作轻柔地抚上了小蛮似粉雕玉琢略带了点婴儿肥的脸,纤长的手指滑过她精致的眉眼,掠过玲珑的琼鼻和丰盈的唇,最终落在了那曲线柔和稍显敏感的颈上,“你担心得可真多……芙蓉园的事情你不必操心,芷兰我自会同她说清楚,至于那个阿清……他没事,但已经走了,我亦不知去了何处。好了,你还没有回答,到底肯不肯跟我走?” “这个……我……”陆小蛮贝齿轻咬着下唇,耳根微微发烫,分明想要一口答应下来还偏要装着女子的矜持,可还未等她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说辞,那厢,专属于卫昭南的安息香味儿便劈头盖面地压了下来,一袭濡.湿的柔软毫不怜惜地覆上了小蛮的唇。 “喂!这可是屋顶,掉下去怎么办!”小蛮嗫嚅着,挣扎着,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卫昭南铺天盖地的热吻里挤出了句完整的话来。 “有我在,怎么可能让你掉下去?” 卫昭南说着,身子忽而前倾,一手托住小蛮纤细的腰肢,一手不住地在她的粉颈上摩挲着。星光灿灿,河汉皎皎,一袭秋风卷来,吹散了小蛮的发髻,三千青丝迎风招摇,几缕绕上了她裸露的香肩,更显其肤白如瓷,精致细腻。 “嗯哼……”小蛮轻声呻唤,下身早已濡.湿,不住战栗着。而卫昭南富有弹性的唇在其颈边肩上来来回回掠夺着,索取着,一刻也不得安分,轻而易举便将身下的女人撩拨得酥酥软软,似没了筋骨一般,任凭他摆布。 “昭南,昭南……呃啊……”伴着一声惊恼的轻呼,那携着无比灼热的硬物终于还是深深埋进了小蛮的体内,甜唾津津,香汗涔涔,醉眼迷离,筋骨酥软。两人的身子贴近得一丝缝隙也没有,于青砖淡瓦间上上下下律动着,翻滚着,交错开来…… 卫昭南在小蛮柔软的缝隙里横冲直撞,不留余地,惹得身下妙人娇.吟连连却又不自觉地配合着他的进攻。陆小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打上了层淡淡的阴影,身下虽隔着轻纱,但依旧挡不住瓦片上传来的冰冷。棱角处硌得她生疼,可这种疼痛此时却已经变成了某种奇妙的触觉,每一次接触都在不住地挑战着她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伏在上头的卫昭南不知疲倦地掠夺着属于他的每一寸土地,不多时候,小蛮的细腰丰.臀上便多了一道道在夜幕里看起来略有些触目惊心的红痕,如蛇般蜿蜒,似鞭痕样刺眼…… 良久,随着身体深处的一阵细流般的燥热,不住喘息的两人这才双双安静了下来。卫昭南将小蛮用其宽大的袍子紧紧裹着,揽在怀中,粗重的喘息仿佛成了暗夜里的绝响,一圈圈荡在小蛮萌动不已的心上。 “昭南?昭南!” “嗯?”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嗯哼,臭丫头。夜深了,我们……该走了。” 第26章 卫府风云(上) 月凉如水,盖过了星河的光辉。芙蓉园里,两个黑影顺着屋顶纵横跳脱,一路蹿向园外。卫权默然从暗处踱了出来,瞧着飞奔而去的两人,眼角眉梢不带一丝温度。 “主人,就这么叫他们走了?”一身红衣的女子鬼魅般出现在卫权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销魂蚀骨。 “走?那臭小子能走到哪儿去……哼,我就不信他会不知道,那女人就是陆阿皮唯一的孙女儿。” “您是说,公子他……”女人柳眉一皱,欲言又止。 卫权大力在她屁股上狠狠拧了把,不屑地望着卫昭南离去的身影,声调陡然尖利了起来:“嗯哼,他当然不会做那些个无用的功夫。谁都知道,陆老头当年让昭南输得体无完肤,甚至于叫他在靳王跟前儿丢足了面子,纵然昭南现在对那丫头动了情,也不能说他一点儿功利之心都未存。什么情啊爱啊的,在这世上,不过是个骗人的幌子而已……” “我就说嘛,公子如何会看上一个妓女?啊哈哈,她可真是痴心妄想,呵……”红衣女子闻言兀自“咯咯”地笑了起来,瞧着卫昭南渐行渐远的背影,媚眼如丝,如释重负,低语呢喃。 “嗯?她痴心妄想,你呢?哈哈哈哈,贱人,”卫权忽而神色一凛,五指猛地张开,头也不回,径直把那红衣女子胸前的突兀处狠狠捏在掌中,揉捏撕扯,惹得她“嘤咛”一哼,正销魂之际,却不想卫权突然松手,大力在其胸前重重合拳一击,那女人便如秋日的落叶般,轻飘飘地向后倒飞而去,一个踉跄,跌进了肮脏的泥水里。 “自己掌嘴!” “是,主人。” …… 卫昭南横抱着熟睡的小蛮破门而入,门口等候多时的阿九忙在前打着灯笼,将两人引到卫昭南的居所,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公子,公子?您可起了?公子?” “没起没起,滚!”隔日一早,天尚未大亮,那阿九便催命似地在外头叫起了门,惹得刚将小蛮好一通折腾的卫昭南很是不爽,恼怒地将头深埋在小蛮胸前的沟壑处,不满地嘀咕着:“大清早的,就这般唧唧歪歪做什么?阿九这厮真个儿越发没了规矩……” 陆小蛮一头如墨如缎的乌发凌乱地披散在香肩,粉颈上兀自残留着欢好之后的水迹红痕,香汗淋漓,裸露在外的嫩白滑腻的双腿依旧使不上力,还保持着方才大开的姿势。 “昭南,起吧。说不他准真有什么事儿呢……嗯?”小蛮藕段儿似的小臂轻揽着卫昭南,探出两根玉指狡黠地揉捏着他的耳珠,低头在其颈边柔柔地吹了口气,弄得怀中男子体内不由一阵麻痒,下身刚消停了一会儿的硬物似又有涨起的趋势。 “不要!有什么事,天亮了再处理也不迟。” “昭南……听话,干嘛为难阿九?” “为难他?哼,你为何要如此向着那厮?”卫昭南不满地垂下了头,重重朝小蛮胸前正昂扬挺立着的殷红的两点啃噬了起来,连吸带咬,撩拨得小蛮呻唤连连,匆忙讨饶。 “记住了,谁才是你男人!阿九,还不滚进来?!” “喂!他怎么可以进来……我、我……” “你给我闭嘴。”卫昭南手指一勾,方才还挂在床边的浅灰的帐子便顺从地垂了下来,遮挡了床头一片大好风光。 “爷。”阿九讪笑着,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不知从哪个打水丫头手里抢来的铜盆,偷偷抬眼瞄着帐里隐约可见的春光,“爷,水我给您打好了,现在梳洗可好?哦,还有,我刚叫采莺姐姐烧了热水,待会儿小蛮姑娘若需要的话,叫门外的丫头抬进来便好。” 卫昭南瘪了瘪嘴,哂笑道:“嘁,得了,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这么早跑来示好,也真难为你了。说吧,何事?” “回爷,是二夫人差春喜姐姐过来请您去一趟,还说……还说把小蛮姑娘也带去,给她瞧瞧……” “嗯哼?”卫昭南同小蛮对视一眼,心道这消息传得可真快,看来昨儿个跟在自己身边儿的人,还真是有必要调换一下才好。 “知道了,你出去吧,叫她们把热水抬进来。” “是。” 待把阿九打发了去,小蛮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担忧,柳眉轻蹙,心不在焉地替卫昭南更衣。她明白,自己进了卫府这事儿早晚会被人知晓,可也不成想,这一切竟来得这么快。其他人倒还可以应付,唯独芷兰那里…… “昭南,我不求你给我什么名分。”小蛮轻叹,两手缓缓从后头环上了卫昭南腰间,将面颊轻轻贴于他的后背,默然良久才道:“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想必你的家人也已知晓。别人我可以不在乎,但芷兰姐姐……她看到我,会伤心的,我、我不想伤害她,真的。让我走吧……求你。” “胡芷兰我可以休了她,其他人你更不必在乎。在这卫府,我做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待会儿好好洗个澡,二娘那里,你不必去,给我老老实实在这院子里呆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去一步,可记着了?”卫昭南在小蛮颊边甜甜一吻,匆忙跨出了房门,朝二夫人住处走去。谁知,他刚一踏出院门,只见一抹原本跪在地上的淡蓝身影猛然朝自己卷来,走至跟前儿一看,原是胡芷兰。 “是你?不在烟雨阁好好儿呆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卫昭南的声色俱厉叫芷兰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地难看,晶莹的眸子里瞬间便裹了层蒙蒙的雾气,她至今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错在了哪里,为何这个男人把自己要了来,却碰都不碰,甚至连看一眼都嫌费神。饶是如此,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芷兰定了定神,用帕子揩了下眼角的泪痕,勉强挤出了丝笑意:“相公,时候尚早,还未用膳吧?芷兰亲手为你做了八宝羹,可否移步烟雨阁……” 卫昭南一抬手,不耐地止住了她的话头,冷冷凝着芷兰那张诚惶诚恐的面容,“不必了。我还有事,你可以走了。” “相公!”胡芷兰紧走两步,竟也跟了上来,“相公!昨儿的事情,我、我都知道了。芷兰实在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叫你如此厌烦,可好歹,我也是你现在唯一的妾室,难道、难道您就不想同我解释什么?” “解释,同你?哈哈哈哈,我卫昭南做事,还需要跟你解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卫昭南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儿的事情,眉眼好看地绽了开来,英气逼人的五官清晰而立体,纵然令人目眩的笑容里不夹杂一丝温度,也丝毫不影响他浑身弥漫着的动人心魄的魅力,“好,既然你要一个解释,我今天在此就同你说清楚。” 昭南缓缓靠近芷兰的身子,胡芷兰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腰身顶在白玉栏杆上,任凭卫昭南手指卡上自己的下颚,身后一片冰凉。这原本是她梦寐以求的距离,可如今,却从头到脚都升起了一股叫人难以忍受的寒意,胡芷兰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待宰的羔羊,案板上任人鱼肉的鱼肉,尽管战栗,却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 这就是自己的相公,这就自己心心念念的良人…… “胡芷兰,你听好。其实你不是我要娶的人。是我一开始便弄错了妻子,我不爱你,明白么?” “不……不是这样的!相公,你是嫌弃我的出身,因为我出身青楼,是画舫上的贱婢,你才这样说的,对不对?我明白,我明白的,二夫人和她们都不喜欢我,可是,可是我爱你啊!昭南……” “够了!芷兰,我不想再继续伤害你。我已找到了我要找的人,如今,我可以给你足够花一辈子的金银,让你离开卫府,过你想过的生活,可好?”卫昭南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轻轻替眼前的女人拭去那行清泪,他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只是不喜欢的,终归是不喜欢,无法动情,便只剩怜悯。 “相公,我……”芷兰声泪俱下,虽然她早已经把可能的结果想了千遍万遍,可都不如这次由卫昭南亲口说出真相来得痛苦,“我可以改,你不喜欢的,我都可以改!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求求你……我已经很努力做一个好妻子,真的、真的……” “芷兰,你要想清楚,我是不会爱上你的,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不会接受!” “不、不、不会的!相公,相公你听我说,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哪怕为你去死,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肯看我一眼,只要你能对我笑,什么都好!好,就算你不爱我,但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让我陪在你身边,为奴为婢也好,求求你,求求你啊……” “呼——”卫昭南长舒了口气,他从来对女人的哭哭啼啼异常反感。就算是不忍心,就算是同情芷兰,对其多少有着那么一丁点的愧疚,但此刻,他对她的耐性也正在这无休止的纠缠中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相公,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你才不要我的?她是谁,到底是谁!我要见她,我要问个清楚,她凭什么抢人家的相公,凭什么随意践踏别人的幸福!” “胡芷兰!闹够了没有!”卫昭南极为护短,从不允许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说三道四,尤其是自己的女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拿着银子,离开卫府,我卫昭南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更能找个好人家,安安乐乐的过一辈子。你走还是不走!” “不!我不走!相公,我要见她,我就是要看看,究竟什么样的狐狸精可以把你迷成这个样子!” 芷兰越发地激动。她这辈子,从来不曾为自己争过什么,就算是家道中落父亲将自己卖到飞絮阁,就算是画舫众姐妹的嘲讽与排挤,她也都认了。可是如今,一旦面对着这个男人,胡芷兰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对卫昭南的念想宛若草原上脱缰的野马一般,丝毫不由人。从那日飞絮阁第一次相见开始,她便知道,自己魂灵原就是为了昭南而生,她决计要为自己争一次,哪怕,是这辈子仅有的一次…… 第27章 卫府风云(下) “无药可救!来人,带她回房!春喜,告诉二夫人,我改日再去请安!” “相公!……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胡芷兰的呼声中颇有些撕心裂肺的味道。听者落泪,闻者动容,纵然是有些夸张了,可偏就叫有心人听了去,于是,在卫容轩那颗小小的、原本就容不下多少东西的幼小心灵中,又一次给自己的大哥卫昭南——在坏人定义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嫂嫂,他根本就不在意你,你这又是何苦?” 卫容轩打发了变相架住芷兰的两个婆子,尾随着她一路回到烟雨阁,白皙的面皮上隐约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的红晕,义愤填膺地数落着他那个强势却人情观念淡薄的大哥。 “已经有了嫂嫂你,为何还要把那些个来路不正的女人带回来?真是岂有此理!” “容轩,快别说了,叫人听着不好。”芷兰柳眉一皱,忙冲眼前的少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没有娘家的帮衬,没有丈夫的疼爱,甚至因着青楼的出身,连一点点最起码的尊重都是奢望,在这家里本就举步维艰,实在不想再惹什么祸事上身。 “嫂嫂,你总是这样。大哥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卫容轩不满地嘀咕着。 “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我本就是个妾室,他若是想三妻四妾,那也是应当,我替他高兴,只不过,只不过有些伤感罢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又怎会懂得?” “我不是小孩子!我……”卫容轩一时语塞,看着芷兰日渐憔悴的容颜,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旋折。他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怎会不懂?只不过是你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罢了,说白了,便是自讨苦吃! 其实容轩原本以为,卫昭南的女人定会同他一个鼻孔出气,可没成想,这个出身青楼的嫂嫂对自己却是一团和气。卫容轩早就存了好好作弄这个女人一番的心思,但自从那日里,看她无助地伏在桌角暗自抹泪,看她每日为了讨好卫家的上上下下小心打点,卫容轩忽而心头一酸,仿佛是见着了这几年来的自己,拼命讨大哥欢心,讨二娘的注意,可到头来呢?他们一个个眼里还是没有自己。 卫昭南就是这卫家里的天。父亲在外,家中看起来是二娘做主,可谁都知道,二娘也得听大哥的。卫容轩从小就笼在昭南的光环下,这个大哥有祖父的看重,纵然父亲不喜,可还有个强势的娘亲。后来,大娘去世,祖父便做主将其送进宫中,这许多年下来,他早已成了靳王的左膀右臂,一般人谁都招惹不起。 卫容轩自问综合素质不差,除了身子骨弱些。可同样都是少爷,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咧?!也许在这家里,只有眼前这个勉强被自己称为嫂嫂的弱势女人,才肯正眼儿瞧瞧自己。 芷兰替容轩倒了杯热茶,望着他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哇凉哇凉的心里好歹有了些许暖意。 “容轩,”芷兰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卫容轩的脑袋,清丽的脸上漾起了一抹夹带着烟雨的暖意:“怎么,嫂嫂只说了你两句便不乐意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昭南总归是你大哥,以后,可不许这样说他哦!” 胡芷兰葱根儿似的手指在容轩秀气的小鼻子上轻轻点了一点,抿嘴一笑,满室生辉。卫容轩见状,心神不由得便有些荡漾,他还从未见过哪个女人会有芷兰这般清淡恬静的笑容,不假修饰,仅似清汤挂面般柔和舒暖,有母亲的味道。 一念及此,其不觉便有几分羞赧,“嫂嫂,我、我走了。其实,你可以去找二娘说说情,她好歹也算是个公道的人。” 卫容轩说完,刚要跨出门槛的腿竟又收了进来,忽然朝后赧然一笑,神色略有些慌乱地凝着芷兰,“还……还有,大哥不喜欢嫂嫂。可我、我喜欢。”他冰凉的小嘴覆上芷兰不施脂粉的丰唇,尽管只是蜻蜓一点,却足以叫人在秋风中凌乱。 随着烟雨阁的正门“吱呀——”一声紧紧.合上,芷兰这才发觉,自己几日来都毫无血色的脸竟灼热得吓人。 “卫府里,恐怕也只有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病怏怏的少年,才肯真心待自己了……”胡芷兰幽幽一叹,呷了口凉茶,直到不宁的心绪完全平复,这才换了身儿素净的衣裳,匆匆朝二夫人房里走去。 …… “你说什么?”卫府二夫人张瑞华还是那般端庄靓丽。照理说,三十上下已是青春不再、一步步向着人老珠黄进发的年纪,可在张瑞华这里,既不失少妇的妩媚,又不缺当家主母的威严,华而有实,媚而不妖,可堪难得。若非如此,卫昭南也不会几次三番要在她身上寻得安慰,“芷兰,不是我不帮你。昭南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只要认定了的事情,哪一桩不是合着他的意?” 胡芷兰咬了咬牙,依旧是不死心:“二娘,算我芷兰求你。相公,相公他许是一时兴起,只要你不同意那个女人进门,他、他定不会违逆你的意思!”芷兰在卫府这些日子也看明白了,除了卫昭南,这偌大的一家子里,也只有自己面前这位二夫人还勉强在他跟前说上几句话,而卫昭南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不!”张瑞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神色凌然:“胡芷兰。别说你只是个妾室,就算是正室,也不该妄图左右你男人的意思,夫妻纲常,还有点规矩没有?” “芷兰啊,不是我说你,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这点道理,我相信你还是懂的。想要昭南对你另眼相待,就得拿出些诚意来不是?这回,就算他不提,你也要先开口,让他把那女人留下,如此一来,才更显得你胡芷兰大度善解人意。哼哼,这样,你男人才会好好掂量掂量,该是不该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打发了去,你说对么?” “二娘的意思是……” “啊哈哈哈,芷兰啊,你是聪明人。说句不中听的,难道你在飞絮阁那些手段都白学了?讨男人欢喜未必要在床上,总得学会扬长避短,姿色不足可以陶冶性子,没有才德还可以有度量。别说我们家昭南并非那没有心肝儿的,你可是他亲自要的人,就算他能狠下心不管不顾,可我们卫家还得要脸面不是?总不会叫你一个堂堂九漓第一才女白白落人口实没了面子。你……可明白?” 张瑞华夹棒带棍敲敲打打一大通,说白了就是让胡芷兰少惹是生非,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妾室。 其实,那二夫人张瑞华才是最不想家里再多出一个女人来瓜分卫昭南宠爱的人。 昭南的性子她最是了解不过,昨儿个带回来的女子风头正盛,过分的打压只会让卫昭南反弹更甚,乃至于同自己翻脸。她可不是傻子,留下胡芷兰,无非是卖个人情儿罢了,要她知恩图报,以便日后需要压制新人、拿她过来当枪使的时候可以用得顺心顺手。毕竟,有很多事情卫府的二夫人并不屑于亲自插手,制约平衡才是齐家之根本。 胡芷兰不笨,自然明白张瑞华的意思。 换言之,眼光需要放长远,宽容大度对自己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想长长久久地陪在心爱的男人身边,这点牺牲着实算不得什么。眼前这位当家的二夫人地位有目共睹,日后只要有了她的照拂,就算新人再跋扈,谁还敢动她胡芷兰一根寒毛? “多谢二娘教诲,芷兰明白了。” “嗯,去吧。” “是,芷兰告退……” 张瑞华神色复杂地目送芷兰出了门,丫头春喜从暗处闪了出来,恭谨地站在了一边。 “叫你打听的事情,可都清楚了?”张瑞华檀口微张,吐气如兰,略显疲惫地靠在软榻上,斜睨着眼,一动不动瞅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回夫人,少爷昨儿个带回来的丫头叫陆小蛮,原也是飞絮阁上的,听说,给她行那梳弄之礼的便是咱家大少爷。” “哦?还有?” “这人不知怎么后来便去了藏仙阁,化名儿叫做陆华浓,也就是在那儿又碰见了少爷,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奴、奴婢不敢说。”春喜神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两只秀拳攥得紧紧的,有些发汗。 张瑞华瞧她那模样,哂笑一声,“说吧,恕你无罪。” “是。那陆姑娘本是老爷看中的,人都已经在芙蓉园呆了三日三夜,是少爷昨晚……昨晚偷偷从芙蓉园中掳回来的……” “哦,芙蓉园……你说什么?!芙蓉园?老爷在城郊的别院,芙蓉园?!”芙蓉园是什么地方,她这个二房夫人心知肚明。那是卫权的禁地,是从来不许外人踏入的藏娇金屋,是她从嫁给姐夫之后一直以来的噩梦、噩梦! “你说得,可都是真的?”张瑞华表情阴森得吓人。 “是,奴婢不敢欺瞒夫人。若有半句虚言,春喜定遭天谴!” “啪——”好端端的香炉随着春喜刚落地儿的话音,猛地被掀翻在地。香炉盖“叮叮当当”滚落至门边,香灰撒了一地,满屋子的浓郁香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可这堪堪只是个开始。 “贱人,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二夫人的怒气显然已冲到了一个无法遏制的高度,她亟需一个宣泄的出口,随着情绪的一落千丈,抬臂翻手间,精致的盖碗价值不菲的瓷器统统随着卧榻上的小几开始翻云覆雨,一件接一件滚落在地,接二连三地粉身碎骨也丝毫激不起主人平日里的怜惜。 守在外头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早已锤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卫府二夫人已经好久没有如此失态过。除了贴身丫头春喜,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一个苦苦守着活寡长期缺爱的女人,还有何事,比那寡情的丈夫和完美的情人皆倾心于同一个女人更来得讽刺? 张瑞华多年苦心孤诣扮着贤妻良母的角色,为了不辜负姐姐张氏的嘱托,生生儿压住了自个儿原本的性情。她不是什么神姑圣女,占有欲和控制欲只比那个为了独霸着自己丈夫、不惜在临死前下药叫卫权这辈子都做不成男人的姐姐张氏来得更强更彻底。 春喜带来的消息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她倒要看看,陆小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能搞得这卫家父子个个儿意乱情迷! “都给我滚出去!……等等,春喜,同我去少爷书房!” 第28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和暖的阳光透过菱形的窗格,静静铺在檀木案几上,细碎而斑驳。萧索的秋风悄然卷起一捧落叶,透过缝隙飘摇而至,落于人肩。 卫昭南着一身玄紫对襟窄袖长衫默然立于窗前,目光深沉如水,剑眉斜飞入鬓,一头乌发被整整齐齐笼在头顶精致的白玉发冠中,领间袖口刺着的金色腾云祥纹不经意间,光华流转。 鹰卫首领王显差人送来的密信被他随手碾成了齑粉。里面无非是些例行的琐碎情况汇报罢了,大靳想要一举拿下莒国,显然目前时机尚不成熟,没有万全的准备,他们断然不会擅自有所动作,而此时,卫昭南这许多年来在莒国苦心经营的成果,也正有条不紊地分批从九漓河上取道襄国秦地,一点一点输回大靳,一切自有心腹手下代为操办。就这两日来说,他倒是出奇地清闲。 “咦?少奶奶,您怎么来了?”门外,阿九的声音携着丝不自然的恭谨。 胡芷兰神色匆匆,她经了二夫人的指点,自己在房内纠结了良久后,这才狠下心找上卫昭南,“阿九,相公可在里面?” “额……少爷他身子不适,恐怕现在不方便见您。” “身子不适?可要紧?请过大夫了没有?” “少奶奶放心,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您还是先回吧,等少爷好些,阿九自会禀报。” 芷兰听他如此说,神色不免有些讪讪的。一想起今日的来意,心中旋即五味杂陈。想来这样也好,能拖得一天算一天,否则,自己还真不知该怎么跟那个被带回来的女人相处。 “那好。你好生照料着些,我改日再来。”芷兰幽幽一叹,冲阿九投过神色复杂的一瞥,便要转身离开。可就在这会儿,阿九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却深深刺痛了她这九漓第一才女原本脆弱而敏感的神经,随即,一种被欺瞒的羞辱感瞬间漫过胡芷兰高傲的心尖儿。 “对了阿九,我倒是想问问,少爷他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就感了风寒?哼哼,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果真还是叫人放心不下。罢了,还是我亲自去照看的好。” “诶,少奶奶,少爷这里有我们就成,不劳烦您亲自……”阿九明白卫昭南对这个名义上的妾室很是不待见,不过好歹人家也是卫府的半个主子,自己总不能直来直去地说:少爷不乐意见你吧?可他越是这般吞吐推脱,落在胡芷兰眼里,偏就成了大有深意。 “混账东西!我是昭南的妻子,照顾他天经地义,让开!”芷兰一口银牙几近咬碎,苍白的面皮因羞愤而涨的通红。她几乎可以肯定,阿九这般拦着无非就是为了房内的两个人遮掩,平日里,卫昭南不碰自己便罢,但要自己眼睁睁看着丈夫青天白日里同别的女人在书房内欢好?她做不到! “少奶奶……”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不由分说地烙在了阿九颊上,火辣辣地疼。胡芷兰一辈子都没有过如此彪悍,但在她眼里,此刻实在没有什么比向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宣誓自己对卫昭南的主权来得更为重要。 果然,深陷爱恋泥潭的女人理智通常会接近于负数,她这一巴掌,将那原本还对自己充满着愧疚怜悯之心的阿九,彻彻底底打向了小蛮那边。 “阿九,让他进来。”两人正在门外纠缠不休,里头的卫昭南似乎有几分不耐,声音沉得一如暴雨前阴霾的天。 这还是芷兰近了卫府后,头一次来他的书房。 没有想象中奢华的摆设,更没有想象中的衣衫不整的女人。一切都是那么雅致安逸,古色古香的檀木桌椅上笔墨纸砚一字排开,周遭名画古籍,林林总总,目不暇接,叫人不禁心生肃然。 “有话说?” “嗯。” “想清楚了?”卫昭南头也不抬地把玩着手上的扳指,任凭芷兰手足无措地立在桌边,语气清冷,不咸不淡。 “是,相公,芷兰想得很清楚。只要相公喜欢,我自然也是欢喜的。就是不知……她是哪家的妹妹,该如何称呼?可否在成亲之前让芷兰见上一面?毕竟日后,大家都是自家姐妹了……”芷兰极为勉强地将“自家姐妹”四个字咬得很是清楚,当然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要说出这番话来得费多少工夫。 “哦?”卫昭南闻言不禁凤目微挑,略有些玩味地瞅着眼前身材高挑容貌清丽又颇为多才多艺的女人。她能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是背后有人指点,而这个人,除了不想小蛮一家独大、死死纠缠着自己的二娘,又会有谁呢? 卫昭南略一颔首,“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希望你说到做到。”既然这个胡芷兰这么想留在卫府当个摆设,那就顺了她的意好了,也省得日后二姨娘不依不饶,不论是虚情还是假意,只要她们不过分为难小蛮,便好。 “还有,我的下人不需要你来管教,认清自己的身份。行了,你可以走了。”卫昭南抬眼瞅了瞅门外,脸上滑过一抹嘲弄,“不送。” 见卫昭南果真没有再提让自己离开卫府那茬儿,芷兰心中无比欢喜,想是自己的让步已叫他心生感激,但由此也证明了一个问题:那来路不明的女人在相公心目中的地位,自己真是不可企及…… “那……我何时可以见见她?” “日后自会相见。” “相公说得是。”见着目的达到,自然是见好就收,芷兰盈盈一福,“相公好生将养身子,芷兰告退。” “嗯——” “昭南,昭南!你看我这幅帖子临得如何?——咦!阿九你这是怎么了?啊呀!谁打你了?下手居然如此狠毒!”还未等芷兰转身,书房外头一阵如清泉般灵动的声音便极具穿透力地射了进来,同时跟着刮进来的,还有一抹水青色的风。 尽管阿九一个劲儿地冲小蛮使眼色,尽管眼色使得他眼珠子都有抽风的节奏,哪知陆小蛮却压根儿没想到卫昭南向来“闲人止步”的书房里还会有别人,一不留神,扯着阿九便一头扎进了芷兰怀里。胡芷兰见状,本能地朝身后卫昭南处倒去,哪知卫昭南脚下随意一移,堪堪揽住了小蛮的纤腰,任凭芷兰扑倒在地。 “啊!小蛮?怎么是你!” “啊——对不住,我……芷兰姐姐?!” 伴着两声惊呼,陆小蛮和芷兰久别重逢的惊喜在顷刻间便爆发了出来。可是就在原本应该“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甚至喜极而泣的两人准备一诉离别之苦时,竟又仿佛同时意识到了什么,脚下一滞,同时呆立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可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比染坊里的颜色还要丰富。 “哟,这里可真是好生热闹啊!”还不等小蛮等人反应过来,卫府二夫人张瑞华便已经由丫环春喜扶了进来,头顶的金玉孔雀步摇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生疼。 “昭南,看来我今儿来得不是时候啊。芷兰,你也在?这位姑娘是……”张瑞华明知故问,笑盈盈地在小蛮身上逡巡了两圈,声音陡然提了八度:“哟!瞧我,如此俊俏的姑娘,想必这就是昨儿个昭南从老爷的芙蓉园里……带回来的藏仙阁后起之秀,陆华浓,陆姑娘吧?” 二姨娘自然是来者不善,不动声色便戳破了陆小蛮的身份,这不仅是要叫她难堪,更是在打卫昭南的脸。儿子跟老子抢女人,这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都说了,冲动是魔鬼,而陷入感情泥沼的女人更是个中厉鬼。若放在平时,卫府精明如斯的二夫人又怎会当着下人的面,说出这般无分寸的话来? 胡芷兰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儿来,她怎么也想不到,打小情同姐妹的陆小蛮居然也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而这种局面,恐怕穷其一生都无法逆转。芷兰说不清此时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反正身上忽冷忽热,似是刚从三伏天进了数九寒冬,明明遍体生寒却偏浑身发汗,脸色白得吓人,一个踉跄,身子软软倒在了一边。 “芷兰姐姐!” “你……你、走开……”胡芷兰有些心灰意冷。其实仔细算起来,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人。当初,小蛮的头一次便给了卫昭南,也许他说得是真的,一开始想娶的根本就是陆小蛮,她胡芷兰只不过是沾了那方帕子的光。加之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也知晓,相公的心思从未放在过自己这里,饶是如此,但、但她还是不甘心,哪怕是面对自己曾经最亲近的人。若是就这么放弃了,自己岂不是更没有机会得到昭南的心? 瞧着芷兰冷汗直流的样子,小蛮心中自是不好过的,只得讪讪地收了手。 经了刚才那一幕,她看得出,胡芷兰对卫昭南的爱早已经到了一个无可附加的程度。小蛮明白,自己同芷兰的这份感情,如今也算是走到了尽头,她若能放开,自然皆大欢喜;若非要同自己争,那她陆小蛮也绝不会让步! “芷兰,你可要紧?春喜,还不快去找大夫,杵在这里做什么?!”张瑞华厉声喝道,心里却是粲然一笑,径自找了绣凳坐下,替自己斟了杯热茶,才缓缓开口:“小蛮姑娘果然好姿色好手段。所谓百闻不如一见,难怪连我们卫家的少奶奶看到……呵呵,都如此不能自抑了呢……” “夫人真是过奖了,小蛮哪里比得上芷兰姐姐?倒是夫人您,才真叫惊为天人呢!” “啊哈哈哈,这丫头,不仅人俊俏,还生了张利嘴呢!” “夫人过奖,所见即所想,小蛮说得可都是实情!” …… 陆小蛮的针锋相对和脸上时不时透出来的狠劲儿没能瞒过卫昭南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书房里三个剑拔弩张的女人,心中竟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幸灾乐祸,居然不声不响,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踱至案边,提起狼毫,挥手间,两行如行云流水般的行书便跃然纸上: “三个女人一台戏,不是冤家不聚头。” 横批:阿九快走! 第29章 不伦 突如其来的一场秋雨,让小小的清州提前感受了下北地的冬季。 卫昭南紧紧拥了拥怀里的小人儿,胡乱朝她耳朵眼儿里呵着热气。 “做我妾室,可好?”他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底气不足。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卫昭南惊觉,自己对陆小蛮这丫头居然渐渐生出了几分欲罢不能的滋味儿,天真又野蛮的性子,床上欲迎还拒的羞态,吹弹可破的肌肤加上丰盈饱满的身子……可比那半老的徐娘张瑞华要鲜活得多。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王显昨儿个传来消息说:阿清那厮,装疯卖傻个把月,终于觑着个机会从安民寺逃出来,不知所踪了…… 阿清的逃走,卫昭南并未放在心上,只不过也难免对鹰卫的能力冷嘲热讽一番。 那阿清早已被他当成弃子,只不过顺水推舟送了鹰卫个人情儿,压根儿也没想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一走,陆小蛮的存在便显得弥足珍贵,毕竟陆阿皮那老匹夫不可能将冥文血玉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亲自揣在身上,看来要想得到,还必须得从小蛮身上下手。 “为什么不是正室?你不爱我!”陆小蛮信手掐了把昭南胸前裸露的两点殷红,情绪看似有些低落,眼里却透着狡黠。 卫昭南一时吃痛,胸前的刺痒瞬间便把他拉出了臆想,看着陆小蛮撅嘴翻白眼儿的样子,心神不由一荡,银牙窸窸窣窣噬上了她的锁骨:“你不稀罕。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只要是我女人,就够了,不是么?” “当然不是!我可在乎这些呢!” “哼,调皮……”卫昭南上下其手,悄然间便又一次让陆小蛮浑身酥软,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定了,下月初一。我保证,你永远是我卫昭南最爱的女人……”卫昭南当然不会告诉小蛮,他其实是靳王身边的人,所谓的正室夫人,断不是自己可以拿主意的;再者——对于一颗棋子,有自己的宠爱便已经是福气,还想奢望什么名分?呵呵,重要的位子,当然得留给更重要的人…… “嗯——恩啊……都听你的……” “嗯哼,这才乖嘛。小蛮,你可还有什么亲人?我们成亲之时,总不能没个见证,嗯?”卫昭南目光灼灼,急切地瞧着在自己身下辗转承欢的女人,手指轻轻在其花心上一捻,便叫陆小蛮周身如有电流淌过一般,脸上的羞愤与潮红急急盖过了那一闪即逝的落寞与黯然。 她当然希望最亲的人看到自己幸福,看到自己披上嫁衣时的样子,可是,“爷爷、阿清……我只剩阿清哥哥一个了……呃啊……可是、可是现在连他都不见了呢……” “那爷爷呢?爷爷在哪儿?可留有什么信物,我来日便派人去将他接来卫府好生安顿。可好?” “啊……嗯,爷爷他在、在……”小蛮心念急转,陆小贤那扎人的胡须和阿清刚毅的脸,不断在自己脑海中交替重叠,儿时无忧的日子更是一波一波汹涌袭来,但随着卫昭南手底动作频率的不断加快,她脑中原本尚算清晰的画面却随着身体里不停激荡着的热流愈发模糊,一幕幕消散,终于在身体的欢愉达到巅峰的那一刻,伴着身下奔涌而出激流彻底涣散开来。手足一软,眼神迷离,有气无力:“爷爷啊……嘿嘿……他变成蝴蝶飞走了。” …… “下月初一?昭南,你当真要娶那女人?”二夫人波澜壮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里一个劲儿泛酸:“你可要想清楚,他毕竟是你父亲的女人!非但如此,你已经有了个胡芷兰,这才几日功夫,便又要娶个来路不正的陆小蛮,这……这叫我卫家颜面何存!” “啊哈哈哈,二娘真是费心了。你不也是我父亲的女人么?要说来路不正,她们两个,哪一个能比得上你呀?” “你……” 卫昭南手里的折扇沿着张瑞华点了山榴花胭脂的朱唇一路往下,尖削的下颚,玲珑的粉颈,堪堪停在了她胸前那片惹火的丰盈,忽而随手一翻,罗衣前轻系的勾带应声而开,露出里头水红的抹胸:“好了,就算再多的女人,也不及二娘你不是?放聪明点,对大家都好,嗯?” 张瑞华娇躯一颤,对于卫昭南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她可是从来都没什么抵抗力。不管其是为了报当初的恩情,或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人都好,毕竟,自己身份摆在那里,只要能在昭南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她也便满足了,今后在卫府的日子也可以不必同以往那般煎熬。 “昭南,我明白。二娘可以答应你不为难那位陆姑娘,但你……是不是也该拿出些诚意来?”早已被卫昭南撩骚得欲.火难耐的张氏,身子一软,就势钻入了昭南怀里,越发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属于男子的阳刚的气息。 “二娘。”卫昭南低了头,这女人的腰身可堪一握,容光焕发的脸上依旧漾着成熟的风韵,可那欲求不满的眼神……顿时叫卫昭南扫了兴,只猛地将她拦腰抱起,信手扔在了软榻上,“我还有事,改日。春喜!还不进来照看你家夫人!” 大少爷即将在下月初一再次纳妾的消息,在卫府上上下下疯传着。 几乎每个人看向胡芷兰的眼神里都有些异样,在原本不屑的基础上似又添了几分悲悯。芷兰是何许人也?心高气傲的堂堂九漓第一才女!往日在飞絮阁,从来都是人家攀着比着要巴结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然而在卫府,她却居然还需要接受些个下人的同情和可怜! “小蛮,小蛮!”从烟雨阁出来,给二夫人请了安,芷兰便一路转到小蛮同卫昭南的住处,不顾外头丫鬟采莺的阻拦,径直闯了进去。 “兰姐姐?”一见是她,陆小蛮当时还是有些欣喜的。问题总要解决,两人如此避而不见,总归不是个事情,“采莺,请姐姐进来吧。” 两人自从上次在书房撞见之后,这近半月的时间里,竟是心照不宣地没有任何往来。胡芷兰正在气头上,小蛮自然不会主动去触她的眉头,原本想缓几日、姐妹两个可以静下心来谈谈,可如今,她既然脸色不善地找上门儿来,那择日不如撞日,有些话,总归还是尽快说说清楚得好。 “姐姐喝茶。我还记得,你以前,最是爱这湖东的雨前龙井……” “亏得妹妹你还记着。”房里的气氛略有些诡异,胡芷兰并未接过小蛮递上前来的瓷杯,却是自己动手,斟了半碗,语气落寞得叫人心疼:“小蛮,恭喜你了。” “兰姐姐说的哪里话?” “行了,咱们姐妹相处这许多年,我也不想跟你绕什么圈子。我今儿个来,只想求你一件事情,若你还能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成全我芷兰一回,我定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报你恩情!”说着,那芷兰竟泣涕零如雨,纤弱的身子生生儿在小蛮跟前跪了下去,悲不可抑。 “兰姐姐,你快起来,”小蛮忘了方才的尴尬,匆匆将她扶了起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到底是何事,只要我能做到的……” “你可以做到,一定可以的!小蛮,算姐姐求你,离开昭南,离开他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他的,我胡芷兰这辈子从来不争不抢,从来不曾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凭心说,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可就这一次,我此生只想为自己考虑这一回!你放过我吧,没有昭南我会死的,我会死的啊!你难道真忍心毁了姐姐一生的幸福吗?!小蛮……答应我,啊?” 芷兰的话显然是出乎了小蛮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兰姐姐,此事……”陆小蛮定定看着她溢满泪水的眼睛,原本还算丰润的身子转眼便瘦了一圈,却终是狠了狠心,正色道:“此事,恐怕小蛮做不到。” “你、你说什么?”胡芷兰的心不经意便碎了一地,满怀期待的眼里瞬间蒙了层阴翳,“你……当真这么狠心?我爱昭南,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嫁过来的这些日子,我们相敬如宾,日夜相伴,可自打你出现之后,他就好似变了一个人!小蛮,你破坏了人家的生活,难道不觉得羞愧么?小蛮,姐姐求你,求求你离开他好不好……” 听她如此说道,陆小蛮不觉有些哑然失笑,到底是谁鸠占鹊巢?到底是谁嫁进来只见过丈夫一面?纵然如此想着,她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兰姐姐,我并非想要破坏谁。你爱昭南,难道我便不爱他么?” “不,你当然不爱!你只是嫉妒我可以嫁进卫府,所以才千方百计使尽手段接近昭南,也想脱了那青楼苦海,为自己下半辈子求个名分!何况……更何况你同卫府的老爷都已经……既然做得出那般不知廉耻的下作事情,还有何脸面同我争抢!” “陆小蛮,你真是变了……变得如此不堪!若你嫁给昭南,便是乱.伦,乱.伦呐!” “住口!你在胡说些什么!”胡芷兰的话彻底激怒了小蛮,那个往日性子平和的兰姐姐已经是一去不复返,“哼,芷兰。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可担不起,我到想要问问,究竟是谁无耻?你说我同卫府老爷有那不轨之事,可有证据?也不知究竟是谁,明明做了一辈子婊子到头来还想给自己立牌坊!” “你……”胡芷兰气急败坏,脸色涨紫,芊芊玉指直指着陆小蛮的鼻子。她嫁进来时已非完璧,而卫昭南对自己的无视更是成了卫府里的笑柄,这是她永远都不愿去碰触的禁忌,如今却被小蛮硬生生戳中了痛处! “陆小蛮!证据?好哇,谁不知道相公是从芙蓉园把你带出来的?而那芙蓉园,正是父亲卫权蓄宠狎妓的别院!你在里头三日三夜,哼哼,发生了什么大家自然心里有数,而你自己最是清楚!照现在的身份,你可是卫权的女人,可已经算得上我的相公——昭南的后母!” 第30章 烟雨阁秘辛 胡芷兰不依不饶的指责,一句一句,重重砸在小蛮心上。 “滚。”小蛮冷冷盯着立在跟前,口口声声指着自己说“后母”的芷兰,神色冷得骇人。 “好,你居然这样对我,你好,你好!陆小蛮,我看,该滚的人是你才对!”小蛮冰冷的眸子,看得芷兰心中一阵阵发虚,不由得连连后退几步,可她既已决定要狠心争一次,自然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毕竟背后还有二姨娘的授意,小蛮若知轻重,自动自发离开最好,如若不然,她胡芷兰无牵无挂,也不怕撕破脸。就算心中还存着那么一点对小蛮的微不足道的的歉疚,可这跟自己心爱的男人想比,同日后的幸福相权,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小蛮,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姐姐最后劝你一次。若你还是执迷不悟,执意想要破坏我同昭南的关系,那我也不介意,把你同老爷的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你想清楚!”说完,胡芷兰头也不回地扭身离开,瘦削的肩膀轻颤着,显然,这番协商她也并不轻松。 陆小蛮瞧着那熟悉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长长舒了口气。她,再也不是自己从前那个与世无争恬淡平和的兰姐姐了…… “小蛮?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胡芷兰刚走一会儿,一身白色便袍的卫昭南便从门外笑盈盈地踱了进来,手里晃着两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递到小蛮跟前,“闷坏了吧?哝,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卫昭南的笑果然是治愈系的。刚还憋了一肚子气的小蛮,瞧见他飞扬的唇角和荡在眼里的笑意,瞬间便没了脾气,轻拉着他的衣角,嘟起的嘴巴足以挂一个油瓶。 “昭南,我问你。那芙蓉园的……卫老爷……” “哦,是我爹。”卫昭南似笑非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觉令陆小蛮又惊又怒,原本还想好好质问一番,人家却同无事一样,居然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招了,怎么会有这种人!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为何那日要故意将我交与他!你可知道,如今这卫府的人都怎么看我?万一、万一若真发生了什么,我岂不成了你的姨娘?!你!欺负人……” “哈哈哈,喂,”卫昭南上前揉了揉她的脑袋,将一颗红透了的山楂塞进了小蛮口里,笑道:“那日执意不肯跟我走的人,可是你啊!” “那你也不能把我拱手送人啊?何况……那人还是你父亲……” “如若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竟是如此记挂我?连吃个饭还要念叨着我卫昭南的名字。好啦,不要想那么多,一切有我。你呢?便在此好生休息,养得白白胖胖,安心做我新娘,嗯?” “哼……不嫁,不嫁了!” “你敢!” …… 九月初一。卫府上下一片喜庆欢腾的颜色,处处挂着亮眼的红色彩绸,这天,正是小蛮同昭南正式成亲的日子,纵然只是个妾室,却堪比正妻,芷兰当时的情境,简直不可与此同日而语。 “都给我滚出去!”胡芷兰只胡乱吃了些东西,便匆匆以身子不适为由离了席。她成亲的时候,连卫昭南的面儿都没有见到,可凭什么临到陆小蛮,竟可以风光如斯! 卫昭南看向小蛮时,从他眼里溢出来的满满的柔情骗不得别人,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可胡芷兰却清楚得很,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但那出身比实在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陆小蛮却轻而易举地可以,况且还得到得如此彻底,这叫她如何能甘心,如何不妒忌! “昭南……昭南是我的,是我的!”只听“哗啦——”一声,桌上的茶具被她一气之下统统扫在了地上,胡芷兰脚下一软,堪堪跪在了那片凌乱之上,汩汩的鲜血就着细碎的瓷片蜿蜒而去,可她却丝毫不晓得疼痛一般,膝盖再疼,也及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刚见她离席便迫不及待跟过来的卫容轩推门而入,见着屋里的境况,吓了一跳,忙将瘫软在地的芷兰扶了起来。地上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胡芷兰涂了厚厚脂粉的脸上怎么都掩盖不住从心间袭上眉头的那抹憔悴,宛若一枝被雨打了的梨花,看着便叫人心疼。 “嫂嫂,嫂嫂?”卫容轩白皙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焦虑,眉心一拧,更见愁容:“你这是做什么?” “容轩……” “拿别人来折磨自己,何苦?” “你怎么会明白……我爱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昭南同别人欢好,我……叫我如何不伤心……”胡芷兰幽幽一叹,无比落寞地瞧着兀自燃爆的红烛,烛泪不由自主地缓缓淌着,自己的心也仿佛要跟着熔开一般。 “容轩,你可晓得?那时节,我在飞絮阁上看到他的第一眼,昭南青衣展展语笑嫣然的样子便烙在了我的心上。当他进了别人的房间,你可知我心有多痛么?好不容易盼到嫁来卫府,可谁知,他原本要娶的人根本不是我,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你可知道,我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都剖出来给他看,我不能没有他,不能啊……” 芷兰的如泣如诉一字一句扎在了卫容轩的心上。他为她不值,也不明白,为什么如此温柔善良的女人,大哥却可以视而不见,偏要宠那个什么父亲看中的陆小蛮?卫昭南平日里对自己动粗便罢了,可自己断不能看着一心为大哥着想的嫂嫂被如此欺凌。 “你放心,我去找那个女人,我定要叫她把大哥还给你!”卫容轩轻轻将芷兰扶至榻边,一脸怒容,抽身便走。 “容轩!别去!”胡芷兰心头一暖,但又怕他去惹出什么祸端,毕竟大喜的日子,万一小蛮出了什么事情,那昭南岂不是要把账算到自己头上?念及此,芷兰也不顾自己腿上有伤,匆忙便要抓住卫容轩的袖子阻止,哪知容轩早已打定了主意,盛怒之下竟被芷兰一带,两人双双倾倒在地,连唇都自然而然地触碰在了一起。 未经人事的容轩当场愣在了哪里,呆呆地瞧着被自己压在身下、近在咫尺的女人,那清丽的面容上梨花带雨,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姿势搞得错愕不已,苍白得透明的皮肤隐约爬上了一抹红意。 “我……”卫容轩不由吞了口口水,手忙脚乱之中,恰恰按上了胡芷兰胸前那处丰盈,引得她“嘤咛”一声,羞色更甚。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了动作,卫容轩略显粗重的鼻息越发灼热,一波连着一波,喷在芷兰脸上,引得她心神飘飘然,越过眼前精致如斯且同卫昭南有七八分相像的少年,缓缓滑向了窗外。 自她嫁进卫府以来,卫昭南从不曾尽到过做丈夫的责任。芷兰本就心高气傲,纵不屑于在此事上做什么文章。可每每夜深人静之时,空中皎月如轮,那种只有自己才可体味的凄凉与孤寂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渐趋成熟饱满的身躯。如今,眼前这个少年却是给自己带来了份期盼已久的体验…… 卫容轩自然不晓得芷兰此时所想,只知道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中奔腾汹涌着一股激流,即将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尤其是从指间传来的那份柔软温暖,简直像条蚯蚓,不知何时便从手掌钻进了体内,肆无忌惮地耕耘着隐在自己躯体深处的每一寸敏感。 “啊——唔……”一条滑腻的柔软挑开芷兰单薄的唇,流连于齿间。卫容轩纠结良久,终于还是没能压住心中不断升腾的燥热,手上大力一按,就着这暧昧姿势便俯下身去,粗暴地撕扯起了芷兰的薄衫。 毫无经验可言的触感不断冲撞着胡芷兰最后的底线。卫昭南的冷淡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剜在她心上,若自己同别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他可会为此伤心?可会从此恨毒了自己? “呵呵……恨便恨吧,总比这般视而不见要痛快得多。至少可以变成昭南心中的一根刺,他永远都别想拔掉!”一滴清泪随着芷兰的面颊缓缓流淌,她小声靠在容轩耳边,细语喃喃,“也好。容轩,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活着,你一直都活着。芷兰,芷兰,你有我,有我……”得了她的默许,容轩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平日里小小的病恹恹的身体第一次有了如此大的能量,手指生硬地在胡芷兰身上游走,叫身下的女人痛并快乐着。 一袭俏利的黑影从卫府后花园一掠而过,悄无声息地落在卫昭南房外。 “谁?!”穿着浅粉喜服的小蛮正独自在房中呆得无趣,只觉后窗人影一闪,本性使然,竟顾不得自己新娘子的身份,纵身从窗口跳将出去,追着那人影飘然而去,谁知,他竟几个闪落便消失在了烟雨阁的小院儿前。 芷兰的房里灯光昏暗,周遭秋风瑟瑟,寂静无声。 陆小蛮犹疑了一会儿,思前想后,生怕有什么歹人闯了进去。虽然同芷兰的关系早已不复往日,可好歹也是姐妹一场,若她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也难辞其咎。念及此,陆小蛮不觉快走两步,谁知刚靠近门边,便听得里头极不自然的闷哼一声,声音仿佛被刻意压低一般。 她顿觉不妙,暗道一声不好,“砰——”的一声将门踢开,厉喝一声: “贼人,哪里逃!” 第31章 东窗事发 陆小蛮这一声惊喝宛若一道惊雷,将房内正缠绵缱绻在地的两人炸得是外焦里嫩、酥软焦黑。胡芷兰自不必说,连卫容轩脑里都一片空白,原本昂扬激进的分神立马疲软了下来,整个人堪堪僵在了芷兰汗涔涔的身上,天空中瞬间闪过两个大字:完了! 陆小蛮的惊异丝毫不亚于他们两人。她这是看到了什么?小蛮可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没错,的的确确是两具正难舍难分纠缠在一起的躯体。一个嫂子,一个小叔,一个是口口声声说有多么爱自己丈夫的芷兰,另一个……则是那日害陆小蛮被城尉府周余抓走的年轻男子,昭南同父异母的弟弟,卫容轩! 什么刺客啊,黑影啊,早已被小蛮撇在了身后。她脸色灰白地愣在当场,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不堪入目的一幕,樱唇微微颤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们……怎么可以……” 就在小蛮不知所措喃喃自语之时,卫容轩则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撂一边的袍子便胡乱套在身上,而后随手扯起芷兰的薄衫,遮住了她白里透红兀自战栗个不停的身子,这才信步朝陆小蛮走来。 小蛮想逃,怎奈脚底却生不出一丝力气。 方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显然还未全然消散开去,一波又一波的余震狠狠冲击着她的视网膜。如果可以选,她宁愿自己从未踏进烟雨阁,从未一时兴起地去追什么劳什子的刺客……这下可好,刺客没追到,自己却成了笼中鸟。 “我们?我们怎么了?二嫂,你不在房里好好呆着做你的新娘子,跑来烟雨阁……做什么?”卫容轩面色不善,步步紧逼。向来苍白病态的脸上竟泛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就不知是激情过后的余热还是中途被莫名打断的羞愤。 “我……方才有、有刺客……” “刺客?啊哈哈哈哈,”卫容轩的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两下,薄唇紧紧抿着,平和的面容一旦发起狠来,竟同卫昭南出奇地相似,“好啊,二嫂你在新婚之夜和外人私通,恰巧被提早离席的芷兰撞见,于是便起了杀心,伙同奸夫一路追至烟雨阁还妄图嫁祸……啧啧啧,好个二嫂,好一个居心叵测的青楼女子!芷兰,你说大哥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惩罚她呢?哦对了,那奸夫叫什么来着?阿清……” “你胡说什么!” “我说得都是事实啊,怎么?敢做却不敢当了?” “不可理喻!”小蛮怒视着近在咫尺面容狰狞的男子,心头突然升腾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后背冷风一吹,顿时醒了大半,“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们好自为之!”说完,小蛮身形一闪,直直朝门外退去。 “容轩,拦住她!”胡芷兰惊叫一声,水蓝色亵衣遮住了羞处,高挑的身子斜靠在榻边,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方才那股全然不顾的勇气早已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恐慌,“不能让她出了这个屋子!” 胡芷兰的突然发难着实叫小蛮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她心神未定的那一瞬间,卫容轩一个纵跃绕到其身后,将门狠狠合上,待陆小蛮再回头之时,一把利刃早已对准自己的喉尖,只要她稍稍一动,即刻便会香消玉殒。从前有爷爷跟阿清的保护她倒不觉,这死亡就近在咫尺的滋味儿,小蛮还是头一次尝。终归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子,要说一点不怕,那也不现实。 “你们究竟想怎样?”小蛮体味着从脖颈处不断传来的缕缕寒意,极力克制着身体里那股惧意,稳了稳心神,道:“容轩。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哼哼,谁会相信?况且我们两个人的账……恐怕也不止这一桩吧?” “好,你不信我没关系。可是你想过没有,卫府的新娘在新婚之夜莫名香消玉殒,就算死无对证,哼哼……你觉得,昭南会相信你吗?” “只要你死,相公不信也得信,不接受也要接受!”良久没吱声的胡芷兰款款走了过来,清丽的面容上犹自激荡着股欢好之后的红晕,“小蛮,别怪姐姐狠心,要怪就怪你不该这时候闯进来,不该看到本不应该看到的。你知道我在这卫府里有多苦么?呵呵,你怎么会知道……我不能没有昭南,就算再辛苦,我也得给自己争这一回!只要没有你,他总会想到我的好……” “胡芷兰你做梦!”芷兰的心狠和她那副宛若主宰者般高高在上的态度彻底寒了小蛮的心。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昔日的好姐妹已然如此陌生,两人居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针锋相对,“就算我死了,昭南还会有别人,怎么都临不到你头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了小蛮俏生生的脸上,芷兰脸色阴鸷地吓人,但只一瞬,那高挺的鼻子轻轻一皱,随即妩媚至极地笑了起来,“以后的事情,就不劳妹妹你操心了。纵然没能在新婚之夜得那春宵一刻,可有了这些日子相公的专房之宠,你,也值了。容轩,还不动手!” “疯了,你疯了胡芷兰!” “哈哈哈哈,是,我是疯了,那也是被你逼的!如若没有你,我同昭南定会好好的安安乐乐过一辈子,就是因为你,我才犯下了如今这弥天大错,你在一日,我便不得安生一日!容轩!我们不能死在小蛮手里,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嗯?” 卫容轩持着匕首的右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虽然他也不想有什么把柄落在小蛮手里,可毕竟,这个女人同自己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若是单为了芷兰而惹怒了卫昭南……容轩双腿一抖,卫昭南那双凌厉狠绝的眸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横竖都是死,到时陆小蛮死无对证,有二娘的照拂,一了百了,总比被他发现自己同芷兰的奸情来得强……容轩咬了咬牙,眼睛一闭,手里的那束寒光稳稳刺了出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良久,待小蛮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那抹略有些眼熟的黑影,正从门外一闪而过。芷兰倒地不起,显然已经不省人事,而眼前的卫容轩则像是被人点了穴,依旧保持着持刀的姿势,只剩下两个眼珠子,兀自咕噜噜转个不停。 小蛮神色复杂地瞧着黑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下疑惑不已,却又实在想不出,这熟悉的玲珑丰满的身段究竟是何人。 “哼,自作孽,不可活。”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既然救了自己,那便是友非敌。小蛮冷冷扫了眼卫容轩和倒在地上的芷兰,长叹了口气,略整了整自己稍有些凌乱的鬓发,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返身推门而去。 卫府里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卫昭南正在席间同几个相熟的权贵推杯换盏,往来应酬,却见阿九带了个青衣小婢,匆匆朝这边赶来。 “爷,少奶奶.房里的丫头青碧说……”阿九觑着个空儿,附在卫昭南耳边小声回禀着什么,只见得卫昭南脸上煞气一闪,似深潭般温沉无波的面容上仿佛是被投进了颗顽劣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一派幽雅宁静。 “你说的,一切可都是实情?”卫昭南坐在卫府花园边的一个小偏厅里,身下跪着烟雨阁的婢女青碧,阿九神色复杂地侍立在一边,额头青筋突突跳着,不知接下来,自家少爷会掀起怎样一番狂风暴雨。胡芷兰失节事小,可二少爷和她竟打起小蛮的主意……这可不妙哇! “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青碧小心翼翼答着。他是卫昭南安排在胡芷兰身边的人,幸而小蛮未出什么意外,如若不然,自己也定是小命难保。 “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统统给我交代清楚!” “是。少奶奶早先便说身子不舒服,提前离了席,跟着,二少爷也尾随她去了烟雨阁。奴婢不方便进去,只得在外头悄悄观望…………被发现后,二少爷面色很是难看,奴婢刚一意识到情况不妙,便忙出来寻了阿九,烟雨阁有青莲姐姐照应,应该不会有事……” “岂有此理!”梨花木的椅子扶手应声而断,卫昭南的眸子宛若那千年寒冰,眉眼间的冷峻傲然连天地都不禁为之肃然,一股无形的强大气场把阿九和青碧两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不过这种感觉只维持了那么一瞬,卫昭南的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种优雅淡然,从中竟看不出一丝波澜,“阿九,告诉二娘,好生招呼客人,我身子不适,先回房。青碧,马上回烟雨阁,给我好好儿盯着那两个贱人!” “是,爷。” “青碧遵命。”两人出了门,一东一西,各自领命而去。 卫昭南一刻也不停地奔回了房,行走间足下生风,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一直以来,很少有事情能脱离他的控制,可唯独这陆小蛮,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感到无力。果然,卫昭南开始害怕失去了,而这种状态也意味着自己终于有了弱点,有弱点这码字事,实在是不怎么招人欢喜。 “不过是我用来得到冥文血玉的一颗棋子……小蛮,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卫昭南就这般仓促地,毫不顾忌形象地,一脚踹开自己房间的大门。 阑珊灯火处,陆小蛮一身粉嫩衣衫,自己动手揭了盖头静静端坐于床前,肤若凝脂,领似蝤蛴,臻首娥眉,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盈盈抬手间,脉脉含情语: “相公~~~~~~” 第32章 她有了你的孩子 定定地瞧着床榻上好整以暇冲自己媚笑着的陆小蛮,卫昭南心中那块堵了一路的石头终于完成任务安心落地。 他本是个喜怒从不形于色的男人,对情绪的掌控简直到了种痴迷的程度,哪怕心中早已十万火急,也丝毫不影响其优雅从容的态度,毕竟,在谈笑间便叫樯橹灰飞烟灭可不是谁人都能达到的境界。 陆小蛮的出现绝对是个意外,连战战兢兢守在门外的资深丫环都倍感神奇。自家大少爷别说踹门了,平日里,就算对下人都是极温和的,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有过,也不知屋里这位……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过来!” 人还未近身,卫昭南突然冲小蛮冷喝一声,声音低沉,听着动静不大,却自有一番叫人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小蛮自觉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卫昭南这种气急败坏声色俱厉的样子,她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不过刚从烟雨阁回来不久,连盖头都未来得及盖上,难不成卫容轩那厮已经恶人先告状,让他真误会了自己不成?不至于吧……四条腿的兔子也不见得能跑那么快,更何况还是个被点了穴的两条腿的人。 小蛮有几分做贼心虚,可越是这时候,越得装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只闻得那厢“咯咯”浪笑,软语呢喃,“相公……还未到时辰,你便这么急着做什么?” “来……”瞧见她果真没事,卫昭南这才放缓了口气,捧起小蛮的俏脸,左看右看,最终只把手指轻轻抚过其粉颈处被匕首擦破的一道红痕,心中默念了几遍:没事就好。 “相公?”小蛮被他此举吓了一跳,笼起袖子,轻拭着卫昭南额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心中不觉有几分明了,而更多的则是暖意。卫昭南是什么人?就算方才的事儿自己不说,他也定然有知晓。如此稳重的一个人,居然会为了自己的安危急吼吼撇下宾客踹门而入,可见……小蛮不禁抿唇,一双桃花眼里含春带水,楚楚动人似画中娇。 “咳咳,笑什么?既然没事,早点歇息。”卫昭南对自己的莫名失态很是恼怒,这些年来,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的处变不惊的姿态,如今全被这个女人一遭摧残殆尽,简直……简直是莫名其妙! “相公,来都来了,还要做什么去?”小蛮瞧着他分明是怒火中烧还要强作镇定的脸,越发地忍俊不禁,小嘴一撅,佯装赌气翻身倚在榻上,绞着袖子气哼哼地道:“哼,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别人……” “你!……我去关门!”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任何嘀咕了丫环力量的主子都是不明智的。 第二日一早,待小蛮悠悠转醒之时,身边的卫昭南早已不知去向。与此同时,卫府最西侧一间极为阴暗的小厅里,二夫人张瑞华高高在上,卫昭南面无表情地坐于下首,另一侧,三夫人五夫人等一字排开,而面色苍白跪于地上的,除了丫环青碧、青莲,还有卫家二少爷卫容轩同胡芷兰。 显然,这件事情总是瞒不过府里手眼通天的主子们的。 张瑞华眉头自始至终都是紧锁着,心下早已将个不争气的芷兰训斥了千万遍。这女人不知廉耻便罢,却将好端端的一个二少爷也拽进了这趟浑水,自己想利用她来牵制陆小蛮的念想落空不说,这更是生生儿打了卫昭南和卫府的脸面! “蠢东西!”手边的盖碗被二夫人狠狠推在了地面上,茶水将芷兰素净的长衫沾湿了大片。 “青碧,你将昨儿个夜里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给大家听听。若有半分隐瞒,仔细你的皮!”张瑞华怒不可遏地指点着堂下小婢。 那青碧一五一十地将昨晚所见娓娓道来,没添油加醋也未刻意隐瞒,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胡芷兰跪在堂下,面皮微微发烫,瘦弱的身子兀自战栗不止。她哪里会想得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全然落在一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丫头眼中,而她,竟然还有这个出卖自己主子的胆子。现在再说后悔,已然是来不及了,早知今日,又何必为了一时的贪念欢愉而自讨苦吃……如今,也只能自求多福。 其他几位夫人显然是对此事刚刚知晓,那青碧的叙述早已将她们的惊疑推向了一波又一波的高潮。幸灾乐祸的有,悲天悯人的有,冷漠傲然的也有,可最叫人意外的,则是面儿上依旧云淡风轻一派优雅的卫昭南,仿佛违了这纲常伦理的并非是自己的妾室、并非为自己胞弟一般。 他的反应着实叫人啧啧称奇,就算平日里胡芷兰再不得宠,好歹也是你卫大少爷的一房妾室,同小叔私通,做丈夫的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胡芷兰,你可知错?罔顾人伦的东西!还有你容轩,简直丢尽了我卫家的脸!”青碧话音刚落,张瑞华便案板一拍,声色俱厉,当家主母的威严尽显。 “二娘,我……” “你给我住口!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哪个给你的胆子!”张瑞华瞟了眼堂下缄默不言的胡芷兰,眼里满是说不出的厌恶与鄙夷,她似乎根本未曾想给卫容轩一个解释的机会。其实也着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接下来,就看该如何处置了。 五夫人是个急性子,也是这里头最喜兴风作浪的一个。如丝的媚眼儿一扫,便用帕子轻掩了不经意上挑的唇角,细声慢气地道:“出了此等事情,可真真儿是家门不幸。也怪不得姐姐生气,这屋子里头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脸上无光平白挨了巴掌?最可怜大少爷,叫我说,当初就不该叫那些不干不净的人进门!这下可好……姐姐,照着咱清州城的规矩,主动勾引小叔可是要受那铜烙之刑的呀……啧啧啧。” 五夫人的话彻底激起了芷兰麻木已久的神经。铜烙之刑,何其残忍,“不要,不要,我不要!二夫人,相公,我错了,芷兰知道错了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不要……救我,救我呀……” 胡芷兰嚎啕大哭,声嘶力竭,泪眼婆娑地望向了卫昭南,“一日夫妻白日恩,就算,就算芷兰有什么过错,那也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的呀……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想受铜烙之苦,我不要不要啊……” 三夫人见状,颇有些不忍直视,沉吟半晌,才开口道:“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若是宣扬开去,我们卫府定然脸上无光。昭南,你说呢?” “三姐,话虽是这么说,可难不成就由着这不知廉耻的女人败坏门风?” “罚自然是该罚。但铜烙之刑……她一个弱女子,怎受得了那番折磨,不免有些过了吧……” 就在两个夫人各执一词之时,却见卫容轩“腾”地一声立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近始终不发一言的卫昭南,病怏怏的脸上竟一改愁态,多了几份难得的刚毅。 “大哥。”卫容轩强压下心中不可遏止的那份惧意,狠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得吓人,可声音里却透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此事是我有错在先,可却同嫂嫂无关!是我,是我倾心她已久,而昨儿个又多喝了些酒,见其独自一人在房中黯然垂泪,本想安慰几句却不想一时昏了头,竟对嫂嫂做出那等无礼之事!你们要怪,怪我一人便好!可是大哥,你想过没有?出了今日这等事情,你也难辞其咎!若不是你百般冷嗲,专宠那陆小蛮一人,嫂嫂又何至于整日介以泪洗面日渐消瘦?!” “你们一个个只顾着什么脸面门楣,只顾着指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有想过,芷兰自从嫁进卫府,哪一日不是做到了一个媳妇的本分,可曾薄待过任何一个人?就算有错,那也是错在我,好歹一个卫家少奶奶,叫她受那铜烙之刑,你们究竟是安得什么心!” “哼,好,好!若真要罚,那就连她肚子里的小少爷一并罚了去,看看到时,究竟是谁后悔!” 往日唯唯诺诺惯了的二少爷今儿个可真是男人了一回。不过震了全场的并非他突然迸发的男子气概,而是最后那三个字,“小少爷”! 一时间,所有人皆面面相觑,竟如那丈二和尚摸不着个头脑。就连芷兰都愣在当场,这哪儿跟哪儿啊? “卫昭南!她,可是怀了你的儿子!”卫容轩又重复了一遍,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连卫昭南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弟弟可真是越发出息了,为了这女人,还真是什么招儿都敢出。 卫容轩当然不知道,大哥卫昭南可是从未碰过胡芷兰一根手指头,而其他人更不必说。但话已出口,也没了转圜的余地,这不过是他救下芷兰的权益之计,只要这些人多少还能顾及着一点血脉亲情,那孩子什么的,通通都不是事儿!日后还不是想要几个有几个? 张瑞华脸色有些难看,不由得向卫昭南投去了丝探寻。此事……她事先可是一点儿风声都不知。卫家人丁单薄,有子嗣,自然是好的,那胡芷兰又何必藏着掖着?莫非真是受了陆小蛮的刺激,还是…… 卫昭南亦是一脸难色。他原本也未想要那芷兰性命,恨也只是恨容轩不知晓分寸。罚,自然要罚,可究竟怎么个罚法儿才可既顾着卫家脸面又不至于伤人性命,还要全家都满意?这真为其出了道难题。 “既然兰姐姐已有了我们卫家的子嗣,相公,我看还是从轻发落得好。毕竟这次,姐姐许是触景伤情,是无心之失啊!更何况,她也已知错……”就在所有人都纠结不已之际,门口一窈窕身影缓缓推门而入,一身粉色衣衫的陆小蛮桃花人面,婷婷袅袅立于门边,“相公,你说是么?” 第33章 疯狂的芷兰 “陆小蛮!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卫容轩冷言冷语相对,反正在他心里,小蛮这个女人总不会安什么好心就是了。如若不是她买通了小贱人青碧,那芷兰房里好端端的一个洒扫丫头,哪里会有胆子嚼舌嚼到卫昭南的耳朵去?! “你给我住口!” “大哥!这摆明了就是……” “就是什么?做错事却不知悔改,越发不像个样子!”卫昭南的语气骤地降到了冰点以下,眼里射出的寒光像是能把卫容轩活生生地给千刀万剐。他对这个只道惹是生非毫不知晓轻重的弟弟简直愈发厌恶,尤其是这次,居然还把主意打到了胡芷兰身上,好歹那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女人,就算死,也只能死在自己手上,怎容得他人染指! “罔顾伦常,不知长进!既然这么多人为你们求情……好,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胡芷兰,我先留着你一条贱命。采莺,立刻去把后院的柴房腾出来,好好安顿少奶奶,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柴房一步!至于你——哼,卫容轩,明儿个一早,滚回蕲州去,别让我再在清州看见你!” “大哥!我不去叔叔那里!别、别把我扔给他,呜呜……大哥……” 卫容轩对在蕲州任职、刻板又不通情理的三叔有着天生的恐惧。哪怕是死在卫府,他也不愿去那人手底下受罪。一旦叫三叔知晓,自己是对嫂嫂生出非分之想而被大哥“发配”了去,不说别的,光那一百杀威棍便得要了咱家亲命,何况容轩本就孱弱的一小身子骨儿,哪里受得了这些! 陆小蛮似笑非笑地瞅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卫容轩,嘴角轻轻勾了勾。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人儿立马跟打了蔫儿的黄瓜花一般,转变程度之快,颇叫小蛮有些啼笑皆非。虽然她并不知晓那蕲州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反正能杀杀这不知轻重的小毛头的锐气,那便是好地方。 “昭南,是不是……再商量一下?” 老好人三姨娘又动了恻隐之心,可卫昭南主意已定便再难更改,“三娘,没什么好商量的。小蛮,我们走。” 陆小蛮乖巧地跟在卫昭南身后出了门,直接无视掉胡芷兰透过来的无比愤恨幽怨的一瞥,只等出了门,才暗暗摇头: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今日之事皆是你咎由自取,怨得何人?更何况,昭南已经很是仁慈。 “小蛮,”卫昭南不需回头,便堪堪把落后自己半步的小蛮扯进怀里,低头在其耳边轻轻呵着气,“我没碰过她。只是……不想随便杀人,不想让你难过。” “嗯,我明白。他们有错再先,可毕竟没有我,兰姐姐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倒是相公你……可别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哦?哈哈,我干嘛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 “哎呦……啧啧,好歹那也是你的妾室。若相公真不介意,那改明儿我也去找个相好的?” 小蛮调侃的话音未落,却猛觉腰间细肉一紧,竟是被卫昭南两指一掐,狠狠拧了个圈儿,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如困兽般不爽的低吼。 “你若是敢,我明儿个便叫你死无全尸……” “哎呦……呵呵呵,人家开个玩笑嘛,相公何必这么较真儿?呵呵,误会,这都是误会……” 两人刚伴着笑闹了会儿,阿九便从院子另一头急匆匆跑来,附在卫昭南耳边说了句什么。昭南神色有些犹疑,转头对小蛮交代了句,便同那阿九急匆匆朝书房走去。 其实关于卫家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陆小蛮至今还是云里雾里。不过既然卫昭南不提,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便过问,只知摊派着几处不小的生意,但却又不尽然,这一点,单从那些个训练有素又个个儿武功不弱的护卫便看得出来,何况,还有个神神秘秘的阿九——收购了飞絮阁的“九爷”!…… “爷,王大人在里头候着呢!” “知道了。你在外头守着,任何人不许进来。” “是。” 阿九领了命,规规矩矩立在书房门口,做起了门神。卫昭南刚一进门,那王显便匆匆递上来一封外头封了火漆的密信,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过了约莫半刻钟,卫昭南这才缓缓开了口,也听不出个喜怒哀乐:“谁送的信?” “史公公亲自送来的。” “哦?” “有问题?” “呵呵,这倒不是,大人多心了。不错,这的确是陛下的亲笔书信,我们部署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放手大干一场的时候,啊哈哈哈!王大人,三日之后你便着人假扮使节入宫,叫安民寺和莒国皇宫里的诸位主子做好接应,下月初一,哼哼,便是他莒氏灭亡之时!” 卫昭南眼里的阴鸷和不多见的贪婪一掠而过,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浮躁只消一刻,便被他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过去。如果这次得以一举拿下莒国,那他卫昭南便是大靳第一功臣,不光陛下那里有了交代,更重要得的是,可以趁机堵住朝堂里那些渣滓的臭嘴!当然,如果能在个把月时间里将陆阿皮那厮也一并擒了来,可真真儿是再好不过了…… 就在王显两人于书房密室里嘀嘀咕咕安排作战计划之时,陆小蛮在房里呆得腻歪,拐了个弯儿,进了杂草丛生的卫府后院。 丫头采莺的办事效率奇快,午饭后便将破败不堪的小柴房收拾了出来。说是收拾,无非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如今谁还会在乎一个败坏门风的弃妇的死活?有孩子又怎样,看大少爷不闻不问的样子,保不齐是哪个男人的野种,留着,那是大少爷仁慈,就算生下来,往后也难免是个遭人唾弃的货…… 地上两个破旧木板一对,便成了胡芷兰今后的“罗汉床”。柴房里昏昏沉沉,经由房顶仅有的一丝缝隙里透下一束弱弱的微光,来人就足以看清屋里灰尘同蛛网一起舞蹈的壮美景象。小蛮踏进去的时候,芷兰正冲那丝缝隙发呆。 “妹妹,这是来看我笑话的么?我这般落魄,你可开心?呵呵……”胡芷兰死灰死灰的面儿上看不出一分一毫属于人类的感情,什么清高,什么节操,早已同那浮云一起,消散得无影无踪。如今的九漓第一才女胡芷兰,不过是卫府一只人人得以喊打的过堂老鼠,空剩一身才情。 “我从未有过这个意思。”小蛮望着眼前形容枯槁芳华不再的女人,幽幽一叹,心底一软,也说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兰姐姐,我会为你同相公求情,你忍耐些时日,我定时常来看你。” “哦?那可真是要谢谢小蛮你了!”胡芷兰不阴不阳的语气仿佛从冥府传来,叫人听了极为不舒服,“不错。这回是我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呵呵,身为卫昭南的女人,我却同别人享了那鱼水之欢,看,相公他生气了吧?他越是恨我,就说明越是在乎!啊哈哈哈,我胡芷兰将是昭南心里永生永世都拔不出的一根刺!就算是死,他都会牢牢记住我的!你说,是不是?” “而你,陆小蛮,别得意的太早。你不是他最后一个女人,更不会是唯一一个!这次叫你抓住了把柄,是我心软轻信、我认输。不过姐姐奉劝你一句,千万莫让我活着出去,否则,咱们新帐旧账一起算!你信么?总有那么一天,凄凄惨惨睡在这里的是你、会是你!不要以为容轩走了,这个家就没人治得了你!你的伪善,总有一日会得到报应的!” “容轩若是在蕲州伤了一根手指头,我定然不会放过你,定然叫你血债血偿,陆小蛮,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 “胡芷兰!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将你的事情说出去,劳烦你搞搞清楚!一心想将我置于死地的人可是你们,你还有何脸面在这里跟我讲什么报应不爽!” “滚,我这里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引起相公的注意,如果不是你,昭南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滚,滚,滚出去!”胡芷兰一边口不择言地发泄着,一边毫不顾及体面地将小蛮推搡出了门外。 陆小蛮对她彻底失去了耐性,这个芷兰,简直是疯了,谁也不曾想到,其执念竟如此之重,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解救。 “我问心无愧,你好自为之。” 门上落锁的声音混着胡芷兰没完没了的叫骂,让人听着心烦意乱。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望着朝西边斜斜落下弥漫着血色微光的残阳,陆小蛮轻叹一声,嘱咐了几句看守的丫头小厮“好好伺候”,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叫人莫名烦闷压抑的地方…… 晚膳时候,桌上气氛十分的不美妙。少了芷兰,少了容轩,除了五夫人惯来的挑挑拣拣外,桌上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一个个皆闭口不言。 “小蛮,听说你……下午去瞧了芷兰?” 第34章 失败的谋杀 “二娘,我是去看了兰姐姐,顺带交代了丫头们几句。” “是么?呵呵,她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虽然住的地方是差了些,但也不能委屈了咱们家小少爷。芷兰的吃穿用度我已叫人格外留心,要不然,小少爷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大家……可都担不起那个责任,你说对么?” 张瑞华一口一个“小少爷”,那股子亲热劲儿不禁叫陆小蛮腹诽不已。别说如今芷兰肚子里连个种儿都没种下,就算是有了,难不成就得是个少爷? “二娘说得极是。还是您想得周到,这么看来,倒是小蛮多事了。” “呵呵,无妨。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昭南的妾室了,说什么做什么都关乎着我们卫家的脸面。我想,你也是个有分寸的人……” 二夫人有意无意的敲打,惹得小蛮心里很是一个不舒服。既然胡芷兰不领情,那她也没必要继续拿自己热脸去贴人冷屁股。今儿个去瞧芷兰,无非是顾念着往日的情分,她不需要去做给谁看,更犯不着跟个不知好歹的弃妇耍什么手段,因为压根儿就没有那个必要。反正,该关照的也都关照到了,其他人怎么想,她管不着也不乐意管,至于胡芷兰——看样子还是自个儿在小黑屋好生反省为妙。 饭毕。漱了口净过手,小蛮同几个夫人扯皮扯得乏了,无奈赶紧寻了个因由遁走,一个人溜溜达达提着小点心钻进了书房,好整以暇地靠在案几边等着给自家相公加餐。 月华初上。 书房内的蜡烛不知何时熄了,镂空的双耳鎏金香炉中,安息香味儿婷婷袅袅,伴着缕缕升腾缭绕的青烟飘散开去。小蛮只觉阵阵困意袭来,勉强打起的精神终究还是敌不过愈发沉重的眼睑,粉颈一歪,昏昏沉沉迷糊了过去。 入梦即安。 没有人世困顿纷扰,幻境中只觉安逸万分。呓语喃喃,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被梦魇困住的小蛮忽然一个激灵,竟是自发地醒了过来。哪知刚一抬头,那脖颈处就紧跟着一凉,架在其肩窝的长剑上正幽幽反着惨淡的月光,一道红色细流从那娇嫩处涓涓而出,顺着血槽,一滴一滴,红了端州砚,惊了画中仙。 “咣——” 这刺客显然是个新手。小蛮这么想着,连自己的剑都拿不稳,如何去杀人? “哼。”刺客是个女人,见着自己失手,转身便朝门外逃去。 “怎么,就这么走了?佩仙姐!”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艳光流转的眼波还是出卖了来人的身份。陆小蛮低头拾起了她掉落在地的长剑,轻轻抚去上头本不存在的灰尘,眼中困意一扫而空,起身挡在了袁佩仙前头,恭恭敬敬将剑递了过去。别瞧她此时面不改色,可刚才惊那一下子,着实叫人胆寒。 “佩仙姐,这是为何?”小蛮细白的颈上依旧往外渗着血珠儿,可她却仿佛完全不知晓疼痛一般,只死死盯着袁佩仙,语气越发清冷,凌厉的眼神似乎能直直看进人的心里,“告诉我!你明明不想杀我的……” 谁知那袁佩仙本就是个暴躁脾气,一见自己被人家识了出来,索性把蒙在面上的黑巾子一扯,扬手扔到了一边,兀自在卫昭南书桌上坐了下来,气哼哼地冷着脸,一言不发。 “见了血便发晕的人,还学人家做什么刺客?就你那两下三脚猫功夫,要不是仗着迷香,我还能让你近了身?” 袁佩仙脸上青红一阵,狠狠吞了口唾沫,对小蛮的讥讽充耳不闻似的,小手一挥,白了她一眼,“行了行了,在这儿唧唧歪歪做什么?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哟哟哟,好一身江湖草莽绿林气概!上次将我从芷兰房里救下来,我还没好好谢谢你。说吧,今儿又是来做什么了?你要杀的人,可是我?” “自然不是。不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是昭南?” 一听闻“昭南”二字,袁佩仙突然拍案而起,指着小蛮,忽而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厉声道:“不错!我要杀的人的确是他!小蛮啊小蛮,你可知道他们买下飞絮阁是为了什么?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人?一个吃里扒外的卖国贼,一个处心积虑要陷莒国百姓于水火的恶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小蛮眉头一拧,心中略有不快。她本就是个极为护短的人,显然听不得别人如此说自己的相公。 “佩仙姐,昭南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如此记恨?” “哼,昭南昭南,叫得好生亲热!他做了什么,你在他身边这么久,难道会不知道?”袁佩仙说完,故意停了一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蛮的神情,却见她并无闪躲,神色如常,那一脸的茫然完全不似伪装。佩仙这才心口一松,语气缓了一缓道:“我娘死了。死在他们手里?” “什么?袁大娘……”小蛮心头一震,当然,也仅仅只是一震而已。 “他们买下飞絮阁,以做生意为掩护,真实目的竟是为向大靳示好,出卖我莒国的情报!我娘正是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图谋,这才惹来杀身之祸。我趁人不备,一个人偷偷逃了出来,连娘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我不孝,不孝啊……如今,两国交战在即,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惨遭屠戮,不光是我,我们光明会的人,也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莒国灭亡!” “好,好,好!说得很好,很好……” 袁佩仙正泪眼婆娑义愤填膺地痛斥着卫昭南的种种“罪行”,愤恨之情溢于言表,哪知,她这厢话还未曾说完,书房的门却猛然被人打开,原是卫昭南早已一身白衣锦袍立于月下,击着双掌,眼角眉梢尽是讥讽,“好一位义士,好一个护国英雄!这位姑娘原来是光明会的人。哼,我卫昭南本就是大靳人氏,何来卖国之罪?你可真是抬举我了。” “至于袁大娘,若不是她贪得无厌,自不量力一而再再而三要挟我们,又如何会丢了性命?你要报杀母之仇无可非议,我就在此,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袁佩仙气极,抄起案边长剑便刺了出去。可她哪里又会是卫昭南的对手?拼了全身的力气却抵不过人家两根指头,两个回合不到,便自己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长剑亦应声而断。 “卫昭南!士可杀不可辱!我袁佩仙贱命一条,你要杀便杀,何苦像个娘们儿似的来羞辱我!” “哈哈哈,好一张利嘴,好一条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汉子……看在你如此有骨气的份儿上,我便满足你好了。来人!此人潜入卫府企图行刺我卫家少夫人,给我拿下!” 卫昭南身后两个鹰卫应声上前,刚要将袁佩仙架走,陆小蛮却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了她前头,“住手,谁敢动她!” “小蛮,你这是做什么?她可是伤了你!” “相公!我从来都不曾过问你的事情。国家大事我不懂也不想懂,莒国皇室骄奢淫.逸,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你如此做,无可厚非。可佩仙姐呢?她有什么错?只是想为母亲报仇而已!袁佩仙自小便待我情同姐妹,更对小蛮有过救命之恩,而我则一直把她当做亲姐姐来看待,无论她知道什么做错了什么,我都不许你动她。放她走吧,可好?” “不好!我本也不想再追究,可她伤你在先,还想要取我性命?哼哼,真是不自量力!留着她,不知还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不会的!她只是无心之失,再者,我不是还好好儿的?相公,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可这次,求求你放过她好不好?” “让开!” “不要!” 小蛮拼死保护袁佩仙的架势,叫卫昭南头疼不已。再要伤人,谅她还没那个本事,关键是这个女人居然是处处跟自己作对,几次三番扰乱鹰卫计划的光明会的人……两人对掐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最终还是卫昭南先退一步,沉思良久,这才缓缓开口:“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保证决不会伤她性命。就让袁姑娘暂且留在卫府,着人看管,等大事一了,我便让她远走高飞,如何?” “此话当真?” “一言为定。为夫何时骗过你?”卫昭南唇角微翘,趁着小蛮回头询问袁佩仙意思的时候,紧上前两步,手里折扇朝她颈后只一点,小蛮整个人便乖顺地瘫软在他怀里,不省人事,鼻息均匀,竟是一时昏睡了过去。 “梁肖,送少夫人回房。张义,先把这个女人带去地牢,我随后便到!” “卫昭南,你对小蛮做了什么?她可是你妻子,你这个畜生……有什么冲我来!” 袁佩仙骂骂咧咧地被鹰卫架走,卫昭南听着她的骂词儿,唇角一勾,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人勇气可嘉,对小蛮也还不错,只不过在卫昭南眼里,她无异于一个跳梁小丑,若是能严加看管,留其一命倒也无妨。但是她身后的光明会……看似散沙般的一群草莽,却决不止草莽那么简单。大事在即,自己万万不能阴沟里翻船,在这等小角色上吃了暗亏。 “阿九,”卫昭南略一沉吟,冲阿九挥了挥手,“去,传我的话给王大人,好好查查那个两次三番破坏我们计划的光明会,派人盯紧咯。再者,往芙蓉园支会老爷一声,三日后,替我安排家眷、回大靳!” 第35章 阿清回归 现今已是二月下旬,位于莒国北地的清州依旧时不时地扫过几阵刺骨寒风。 离着下月初一仅剩不足十日的功夫。大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早有百十号先遣精兵乔装改扮,于三个月之前便开始陆续渗透进莒国各要害州城。安民寺的药人被运走了一批又一批,这些可怜的炮灰始终还是没能认清即将等待着自己的悲惨命运…… 一切都在卫昭南有条不紊的安排与牢牢掌控之中。莒国上下,虽说背地里早已是一派暗潮汹涌,可清州这座小城却是日日一如既往的祥和安宁,竟有意无意的诠释了什么叫做暴风骤雨前的平静。 二月二十二,清州永锣巷。 凉薄的晨雾笼着青烟袅袅,将远处高高低低的素桥民居罩得宛若空中楼阁。稀薄的朝阳穿过张牙舞爪的枯树,奋力将自身那点微弱的光和热细细密密铺了一地。小贩婉转的吆喝缓缓随风飘散开去,不知哪家的登徒浪子顺手捏了卖菜寡妇的屁股,瞬间便惹得整条街都荡起了粗鄙尖刻的叫骂声声…… “愚民。”青石板路上,从一架格外宽敞的灰棚马车里传出一声男子的淡淡的叹息,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嘲弄。 车内的气氛极其暧昧。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手捧炭炉,慵懒地倚靠在猩红的蝠纹刺花软垫上。身前妖娆的红衣女子袒胸露乳,小心翼翼跪坐在其身前伺候,眼波流转,樱唇微翘,粉拳不时交替,而后则又一下一下无比轻柔的落在男人的肩头腿上,其丰满嫩白的胸脯随着马车时不时的颠簸而微微颤颤,呼之欲出,难得一派香艳。 此人正是即将离开莒国的卫权。昨儿个夜里一收到阿九传来的消息,他便弃了整个芙蓉园,仅带了三个人驾车离开。除了车夫同身前的女人红袖,与他们仅一帘之隔的暗厢中,确实还藏着一个干巴精瘦、面色枯黄、手脚均被精钢打造的锁链紧紧缚住的老者。 “主公,咱们就这么离开?”临近城关,红衣女子神色惶惶,有意无意的频频朝车厢后头观望,“万一,万一被少爷的人发觉陆老头就在咱们车上,该当如何?不如我们干脆把他交给大少爷,也省得……”红袖顺眼低眉,声音越发小了起来,有些话她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 “省得什么?贱人!”卫权不咸不淡地瞟了眼她绝美的容颜,忽而眉峰一蹙,右脚竟狠狠踹上了红袖的小腹,脚尖顺势一抬,死死顶住了她的下颚,声音尖刻无比,连克制都懒得克制,“主人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一个贱婢开口?!”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那陆阿皮被喂了药,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便不会有人知晓……红袖,这些年来,我自问待你不薄——可昭南那小子究竟给你使了什么手段?叫你居然敢违逆我……” “主公!红袖是您的人!奴婢对您死心塌地,绝无半分不臣之心,主公明鉴!”女子被卫权的黑靴死死卡着下颔,脑袋被迫高高扬着,如墨的秀发垂于脑后,大颗泪珠儿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梨花带雨的屈从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卫权哂然。忽而将脚一收,红袖大把的长发竟不知何时已被其牢牢缠于手中,随即,她整个人便以一个十分屈辱的姿势被卫权揽在了怀中,猛觉下身刺啦啦一痛,瞬间便没了知觉…… 二月二十三。 偌大的卫府仿佛被人掏空了内脏的巨兽一般,除了卫昭南和小蛮以及已经被缩减了一半的护卫之外,其余家眷奴仆该走走该散散,连关在柴房里有些许疯癫的胡芷兰都被卫荣轩偷偷弄上马车,取道蕲州,跟回了大靳。 卫昭南今日来颇有几分心烦意乱。一个月前,他已然通过各种渠道将陆阿皮孙女儿在卫府的消息放了出去,本以为,好歹也能有所收获,谁知直到今天,那狡猾至极的老匹夫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别说人找不到,连个渣儿都没有。当然,他如何都不会想到,那陆阿皮陆老头,竟是一直被囚在自己父亲手里,现今恐怕早已出了莒国,马上便要踏入大靳地界。可卫权处心积虑将陆阿皮掳在芙蓉园这些年,目的究竟为何?实在是无人知晓…… “相公,相公你就让我见见佩仙姐姐吧……”小蛮眼巴巴地扯着卫昭南衣袖,两片樱唇上下翻飞,可怜兮兮的宛若一头受了惊的小鹿,“相公,让她与我同住有什么不好,你放心,她定不会伤害我了,我也保证,可以帮你看住她嘛。” “嗯哼?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拿什么来向我保证,更妄谈什么看住她?”卫昭南撇了撇嘴角,一把将小蛮捞在自己膝上,捏了捏她翘挺的小鼻子。 “相公……你的人笨手笨脚,我可不放心将佩仙姐姐交给他们……” “可你不也被她们服侍得好好儿的?” 陆小蛮闻言抽了抽鼻子,不由在卫昭南身上扭来扭去,“相公,至少,至少也得让我去瞧瞧她嘛!好嘛好嘛……” “不成。我答应过的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相公!你为何总是这么遮遮掩掩,看一眼又能怎样?你不相信我!” “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好了,来人,送少奶奶回房,往后一日三餐,都备好了送到房里!”卫昭南被缠的烦了,索性打定主意将小蛮禁了足,他当然不会叫自己的妻子看见此时正在卫府地牢中遍体鳞伤的袁佩仙。不过,袁佩仙那女人还真够有脾气,轮着番的酷刑竟没能让她吐出关于光明会的一个字儿来。 …… “相公,相公放我出去,让我出去!凭什么关着我!”用罢晚膳,小蛮又一次不甘心地敲起了门,卫昭南突如其来的霸道叫她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不过很快,这份不安便得到了证实。 “开门,开……唔……放开我,放……咦?”突然房内一声巨响,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的陆小蛮先是心下一惊,旋即放弃了挣扎,转而是满心的惊喜,差点儿没喊出声来,“阿清?阿清真的是你!” 来人正是失踪已久的阿清。 小蛮匆忙走向后头,关紧了被其撞开的木窗,将阿清拉至床边坐下,怎么也按捺不住心中那份与亲人久别重逢的暖意。 “阿清……你瘦了。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叫我好找!为何连标记都没有留下?”小蛮紧紧盯着其黝黑的面庞,深陷的眼眶和干裂的唇。显然,他的日子并不好过,“阿清,喝水。快同我说说,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竟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有没有伤到哪里?又如何找到了这里来……” 小蛮连珠炮似的发问叫阿清苦笑不已。显然,他对小蛮也是苦苦思念却无法相见,清亮的眸子宛若一弯秋水,里头满满都是小蛮的影子。喝了口热茶,阿清这才暖过身子,可他却并未顾及小蛮的疑问,径直打了一连串繁复的手势。 “你说你是来救佩仙姐姐的?”看清了他的意思,小蛮心下一惊,“为何?难不成,你也是那什么光明会的人?佩仙姐……她有危险?!” 阿清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确是受光明会头目所托,来卫府打探袁佩仙的消息,发现小蛮还当属偶然。 “可昭南……他、他是我丈夫。你们当真要除掉他?” 陆小蛮的声音有些许哽咽。阿清闻言亦是一怔,英挺的眉毛紧紧锁了起来,将头深埋于臂弯,心中不禁长叹一声:果然,你还是嫁给了他。 “阿清,他是靳人,这么做无可厚非。何况莒国皇室骄奢暴戾以致百姓涂炭,早晚都是灭亡的下场。阿清,阿清,昭南答应过我,等事情一了,他便放佩仙姐姐离开,我保证,佩仙姐绝对不会有事的!你们不要伤害他……我绝不许,不许任何人伤害我的丈夫!” 阿清柔柔拭去了小蛮不断渗出的泪水,轻轻摇了摇头。 在他眼里,卫昭南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人。阿清当日便是托了他的福,差一点儿便要沦为药人。好在其体质特殊,抗药性比普通人要强上数倍,这才稍稍抵.制了些许鹰卫研制出的“噬魂散”药性,趁人不备逃了出去。也就是在这时,饥寒交迫沦于荒野的阿清恰好被光明会头目所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而那飞絮阁的袁佩仙只比他早了半个月入会,两人见面后,难免又是一番感慨唏嘘……他这次潜入卫府,一是救袁佩仙,若她已经背叛,则就地灭口;二来——便是要做那刺杀卫昭南的前锋,当然,此时埋伏在卫府周围的显然不只阿清一人。 “他……对你好么?”良久,阿清思索良久,还是将一肚子的真相咽了回去。只体贴地拍了拍暗自垂泪的小蛮,清朗的笑容如空中皎月,叫人不忍忽视。 陆小蛮兀自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破涕为笑:“他待我很好。疼我爱我,一切都为我着想。阿清你放心……对了,有爷爷的消息么?” 提起陆小贤,阿清也是一脸的茫然,暗自摇了摇头。两人相顾无言良久,久别重逢的欣喜压倒一切,对房门外的一切竟是浑然不觉。当卫昭南的咳嗽声骤然响起,阿清就算是想逃,也有些迟了。 “他不会放过我的。”阿清捏了捏小蛮的脸,灵巧的手指一如既往地比划着:“我不可以死在他手里。我不在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阿清,你在说什么?你不会有事!” 小蛮此时根本顾不得其他,忙打断了阿清的话,当机立断抽出自己贴身的匕首,死死塞到了阿清手里,往自己脖子上一横,悄声交代道:“拿我做人质,他断断不会伤你!” 第36章 误会 “小蛮!” “相公救我……”一见着卫昭南,陆小蛮两片红菱似的唇瓣儿立马一扁,狠狠心拧了自家臀部一把,果不其然,还真硬生生儿给她逼出了两颗豆大的泪珠儿来。 “奴家好怕,奴家还不想死啊,相公!” 小蛮一双澄澈如晴空的桃花眼里泛着泪光点点,一副楚楚可怜的俏模样,简直像极了清晨含苞待放尚噙着露水的白玉兰,看得卫昭南心房一阵抽搐,眼里射出寒光恨不能顷刻便将那厢沉默不语的阿清戳他个千疮百孔……不知死活,那可是他卫昭南的女人! “阿清!你疯了。” “相公……”小蛮下意识地吸了吸娇俏的鼻子,有意无意的同阿清交换了个眼色,继而抽抽搭搭冲卫昭南喊起了话,纵然感觉是有些对不起自家男人,可毕竟,现今保住阿清的性命才是当务之急,“相公!阿清说,只要你肯放了佩仙姐姐,他便自会放了我……” “袁佩仙?” 卫昭南略一沉吟,一双凤目悄无声息的在阿清小蛮两人身上逡巡了半圈。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加之疑心病由来已久,尤其是待看清了那把正横于小蛮颈上的匕首时,事情的来龙去脉瞬间便心下了然,不觉喟然长叹: 陆小蛮啊陆小蛮,如若阿清舍得伤你,那可真叫天方夜谭! 卫昭南那原本因紧张而死死攥住的、汗涔涔的双拳终于缓缓松开,心下将自己狠狠鄙视了一番,凌厉狠决的眸子只在阿清脸上一划而过,堪堪停在了小蛮面前。 那把镶着宝蓝晶母石的匕首他再熟悉不过,乃是自己新婚之夜赠予小蛮以留其日后作防身之用,平日里均由她贴身佩戴,如今竟能轻易落在了阿清手里,想必两人早已串通一气,要伙同埋伏在外的光明会的贼人流寇给自己致命一击!好,好,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女人!可笑自己还在此处替其好一番的担惊受怕…… 卫昭南心中某处柔软宛若针扎一般,小蛮娇俏的面容越发朦胧。她,果然还是不肯对自己交付真心么?为了区区一个阿清,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做赌,不惜背叛自己的丈夫! 他的唇角沉沉勾起,完美的弧度却令人察觉不出一丝的暖意,深沉如古井的眸子渐渐转向阿清,眉梢眼角不经意带出一抹嘲讽。 “你堂堂一个邪盗传人,何时也上了光明会这条贼船?拿女人做挡箭牌,啧啧,不是你风格啊,吕——子——清!” 吕子清是阿清的本名,恐怕这世上除了陆阿皮,便再无人知晓。但眼前这个男人居然脱口而出……阿清若不是口不能言,怎会不想问个清楚。 “怎么?想知道我如何晓得你的名字?呵呵,那就去阴曹地府问个明白好了!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阿清的惊疑全然落在卫昭南眼中,可不等他有所反应,只见卫昭南右手一扬,身后的鹰卫已然围了上来。 “一个,都不留!” 卫昭南的声音宛若惊天动地的鼙鼓,重重擂在了小蛮心上。 “相公!”小蛮的心跳显然漏掉了半拍,一声相公叫得竟是无比凄惶。卫府外头早已被光明会安插好了人,只等阿清发出讯号,便会一齐出动拿下卫昭南。卫昭南自然早有察觉,而只要阿清同袁佩仙在手,他便多了重脱身的手段。可小蛮哪里会知道,只一心想着先保住阿清性命,殊不知在卫昭南心中早将自己划归了外头光明会暗桩一派。百口莫辩之际,她只觉一阵天塌地陷,周身都被淹没在一种被心爱之人抛弃的混沌之中,身子一僵,两行请泪涟涟。 “我只是想救佩仙姐姐,只想让你放过阿清!为何要如此对我,相公,相公!你当真不要小蛮了嘛!” 陆小蛮一遍一遍在心中声嘶力竭的喊着,张了张嘴,却是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呆呆瞧着卫昭南渐行渐远的背影,瞧着这个自己拼尽全力去爱着的男人。 鹰卫的出手集快、狠、准为一身,久经训练因而配合亦无比默契。阿清怎会是他们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渐渐体力不支,将小蛮朝破绽处一推,就这一个当口,左臂上便拉出了一道血痕。阿清自顾不暇,小蛮踉踉跄跄恍恍惚惚望着眼前的刀光剑影,如失了魂魄的野鬼一般,哪里还顾得上从后头射向自己的一枚暗箭。 “叮——唔……” 直到身后闷哼响起,她这才回过神来,却发觉卫昭南竟不知何时移到了后头,双臂死死将自己的身子圈住,生生儿用后背挡下了一箭。 “昭南!”小蛮意欲转身,可无奈动不了分毫,只听耳边那人呼吸愈发急促,护住自己身子的双手在不可自抑地轻轻颤着,里头不知杂了多少从骨子里渗出的痛楚。 “为何要拿自己来要挟我?你明知……呃,我有多担心多心痛,为何还要帮他们!” “我只是……” “住口!今日放走一个阿清,明日光明会便会来取我项上人头,你明知,你明明知道!” “昭南,昭南是我错了,求你,先疗伤好不好,我求求你!” “哼,咳咳,你还关心我的死活?陆小蛮,你若是真心待我,就不会做出今天的事情!呃……” “快放手,你受伤了!” 正两人纠缠之际,埋伏在卫府周遭的光明会人终于有所察觉,黑衣黄巾打扮,从各个藏身之处跃然而入,瞬间便与院内的鹰卫战做一团。光明会之人早有准备,来势汹汹,埋伏于卫府各处已久,为的就是将卫昭南这颗顽固的钉子一举拿下,把大靳攻打莒国的计划扼杀于萌芽之中。 这些人本就出身草莽心怀赤诚,再加上有心人的训练部署,早已不是初立时的一群乌合之众,且都是刀尖上舔过血的汉子,一个个皆勇猛无比,虽说不及鹰卫武功路数之精,可倒也凭着人多势众逐渐占了上风。 “还不走!”卫昭南眼见情况不妙身子一震,顺势将小蛮朝阿清处一推,反手画扇一抛,一名光明会众立刻应声倒地,血迹喷涌,随即只一个闪身,那渗了血的玄袍便溶进了浓浓夜色,再也做不出分晓。 “卫昭南……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陆小蛮撕心裂肺的呼声在卫府的上空萦绕许久,她临别时的那一抹回眸直直跌进了卫昭南的骨髓深处,甜甜苦苦,竟是尝不尽的万般酸楚。 阿清急急护着她且战且退,待好不容易摆脱了这阵突如其来的腥风血雨,直至鱼肚样的霜白在东方的苍穹中泛起,两人这才相互扶持着退到了玉山之巅——光明会的大本营。 …… 小蛮在阿清的房间内昏昏沉沉打起了盹儿,睡意正浓,却被外头一阵吵嚷惊了起来。 “昭南!”陆小蛮一个激灵跳将起来,匆忙向门外奔去,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地,只顾念着自家夫婿可否安好。 “杀了那女人为佩仙姐报仇!” “对,杀了她,靳人卫氏的娘们儿,定也不是甚好鸟!” “杀了她,杀了她……” 此时天已大亮,估摸着还不到午时。山顶夹杂着叫骂的冷风吹出了好远,直将衣衫单薄的小蛮彻底吹了个清醒。 屋外人头攒动,个个儿义愤填膺,看着小蛮的眼神似乎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某种不怀好意的窥伺。阿清红了眼睛,显然是还未曾合眼,若不是有他拦着,恐怕小蛮现如今早已被这群血性的汉子撕扯蹂躏,身首异处了吧…… 陆小蛮定定地瞧着暗潮汹涌的人群,粲然一笑,竟款款绕过阿清的双臂,走进了当中。 “你疯了!”阿清发出一声难听至极的嘶吼,像极了丛林中的野兽。 小蛮却回眸一笑,淡然地冲其点了点头,就那般婷婷嫋嫋立于人群当中,面儿上毫无惧色,只是那样与人无害灿若夏花的笑着,惊艳了云霞,羞煞了飞鸟,一字一句说道:“诸位壮士。我陆小蛮一个女子,自问从无害人之心,但也决不会因着别人的罪行而任你们鱼肉!莒国皇室荒淫无度,奸臣佞相各自为政,乱兵流寇祸乱一方,官府长年横征暴敛以致民不聊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诸位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如今有这等闲情对我一介弱质女流喊打喊杀,倒不如好生思量思量,如何保家卫国!……” 陆小蛮字字铿锵,因神情激愤而涨得面颊通红。她说的是事实,莒国积弱已久,国库早已被蛀蚀一空,光明会极力保皇,可谓是为虎作伥。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有扶植傀儡自立为王的野心,但就凭这一群草莽……哼,面对着莒国四州八城七十二府,难免不会沦为又一个柳氏王朝。 时至未时。不知是哪个一声呼号,不依不饶的人群终于肯渐渐散去,一个个神色复杂地奔回了自己山头。 待来人走净,阿清一把将小蛮揽过,深深拥入怀中,胸口起伏不定,惯来沉稳有力的心跳竟有些虚浮。 “傻瓜,你这个傻瓜!他们真会杀了你的!” 像是听到了阿清的心声,小蛮赧然一笑,回抱过去,素手轻轻拍了拍阿清结实的后背,以示安慰,“阿清哥,我这不没事了么?不用担心,小蛮命大着呢!再说,有你在,怎么会容得他们伤了我,是也不是?” “傻丫头,我不能保护你一辈子的……”阿清臂上一紧,轻揉着小蛮漆黑如墨的秀发,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郑重得叫人害怕,忽而扳正小蛮的双肩,手指一下一下比划开来。 “什么?!你是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第37章 佩仙之死 小蛮一个踉跄,幸而有阿清扶住,这才没跌坐在地上。 “阿清……这、这怎么可能。昭南明明答应过我,他会放了佩仙姐姐,会放过她的呀!” 据山下的探子来报,光明会昨夜攻进卫府的十数人里,除了阿清之外,仅剩三人脱身。然而就在几人刚离开卫府还不到一个时辰,那城尉府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天字号狗腿周余竟持了城尉大人手令公然而至,硬将那袁佩仙连夜提了去,说什么贼人余党作恶多端,城中百姓人人除之而后快的胡话。 卫昭南先前便有伤在身,加之后来的一番恶战,一时间头重脚轻晕了过去,待他悠悠转醒,得到的却只有鹰卫王显呈上的大靳八王爷手书和袁佩仙的死讯。 袁佩仙是在闻选楼前校场被就地剖决的。 于木驴之上遍游六市三街,于午时初刻至闻选高阁,手足被展如大字,裸缚于刑柱之上。午正,有长史掷火签于地,有刽子以利刃割其双乳,而后引刀从下体入,上割至膈,雪腹裂似剖瓜,柔肠尽泄,血流入住,须臾气绝,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今有光明会女匪袁氏,私通敌国,勾结乱党,作恶多端,行为不检……今,就地正.法,诸民当引以为戒……如城中再发现光明会乱党,杀无赦!举者有功,赏银百两……” 长史总结完毕匆忙而去,愚民百姓冲台上尸首指指点点,言辞不善。 这招杀鸡儆猴狠狠扇了城中原本蠢蠢欲动的光明会众一个响亮的耳光。袁佩仙惨死,能说明的问题很多,很显然光明会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有心人看在眼中,而莒国内部也少不了些个蝇营狗苟黑心蛀虫,可怜了光明会中那些一心为国的铁血汉子,本想大干一场将大靳杀他个措手不及,却不料自己人倒先摔了一跤,看来往后的一切行动,还是从长计议得好…… 袁佩仙的惨状阿清并未多提,瞧着小蛮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哪里还敢多说,只轻轻拭去了挂在她腮边的泪珠儿,静静陪坐在一旁。 “阿清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他问个清楚!” 阿清一愣,旋即摁住小蛮的肩头,神色凝重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冲动。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下得了手的男人,还有什么事情会做不出来?除掉佩仙打击光明会,对于卫昭南来说,简直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小蛮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便等于送死! “我决不会让你回去!好好呆在这里,一切有我,放心。” “阿清!他不是不讲信用的人!我信他不会出卖佩仙姐姐,就算是暗中处置,昭南也定不会把她交与城尉府受那番侮辱!” “你根本就不了解他的心狠手辣!那畜生连你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昨晚若不是他,我早就已经……” “够了!佩仙都已经死了,她死了!你居然还在为那个罪魁祸首说话……小蛮啊,你醒醒,快醒醒!”阿清奋力摇晃着小蛮的肩膀,泣不成声。 从飞絮阁开始,袁佩仙对阿清的情谊他并不是不知,怎奈早有小蛮在心,哪里还装得下别人?飞絮阁一别至玉山顶重逢,袁佩仙对阿清更是倚重几分,平日里的缝缝补补均由她亲自动手,就算阿清对她没那份心思,可两人也毕竟相依这许久,失落伤心总是少不了的。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阿清生怕小蛮擅自下山再出什么危险,索性便守在了门外,又是一宿的没合眼。 平安无事的过了两日,刚消停了没多久的玉山顶上又是一番喊打喊杀的吵嚷。 “阿清?这回又发生了何事?”小蛮正喝着山里不知用什么野菜煮出来的清粥,寡淡至极,别看只是两日功夫,却已然清瘦了不少。 阿清也是神色一凝,放下碗筷便开门踏了出去,可刚迈出的脚竟又收了回来,一脸的不可置信,回过头来盯着小蛮的眼神显得极为复杂。 “怎么?”陆小蛮一脸的茫然,正欲开口询问,却蓦地掩口惊呼,“相公!” 来人正是卫昭南。一身青袍,血迹斑斑。 “相公,你这是怎么了?!”小蛮条件反射般地直接将碗扬了出去,急急忙忙跳将起来朝卫昭南冲了过去,可半路却被阿清面色不善地拦了下来。 “小蛮,快跟我走!危险!”卫昭南刚伸出的手却被阿清一掌劈开,来不及闪躲,闷哼一声,眼里的焦急与无奈完全不似伪装。 “阿清!”小蛮被阿清死死护在身后,“你这是做什么?他受伤了,他不会伤害我的!” 卫昭南如水的眸子和小蛮在空中交错纠缠,毋需什么言语,便能读懂对方的心意。她无条件的信任无疑叫卫昭南心头一热,感激无比。若说他之前还抱着对陆小蛮稍加利用的心思,但自从那晚之后,经了两日的沉淀,这种念头便在他心中彻彻底底的死透了。 卫昭南终于不再否认这个女人的重要性,不再羞于承认自己的真心。一个人压抑得太久,陆小蛮的出现就仿佛他命里产着阳光的向日葵,不断给卫昭南补充着扫清路上僵尸怪兽的正能量。尽管当时还没有出现过植物大战僵尸,可卫昭南心里却在不停打着这样的比方。 “阿清,听我说。”卫昭南飞身闪进房来,平息了几口气,缓缓开口,“你们听我说。城尉府马上会带人攻上来,外头的乌合之众根本撑不了多久。其他人我不管,可小蛮,我是一定要带走!”卫昭南死死盯住阿清,其实他还有话并未交待清楚。不光是城尉府的人要攻上玉山顶光明会,更会有鹰卫前来助阵,而暗中操作这一切的,则是王显王大人,至于他背后还有何人,又为何非要将光明会赶尽杀绝?那便不是他卫昭南方便揣度的了。 “小蛮,跟我走。” 阿清冷冷审视着眼前貌似十分诚恳的男人,可心里却一百个放心不下,依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拼死挡在前头。 “阿清!再不走,来不及了。我受了伤,护不了你们多久!”卫昭南的脸色越发苍白,身子斜斜靠向门边,青袍上的点点血迹像极了含苞待放的腊梅,一点一点浸润了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几人正僵持不下,房间的门却“嘭——”的一声猛然被人撞开,来人刚好扑在卫昭南身上,搞得他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胸中霎时血气翻涌,喷出一口血来。 小蛮见状,心中揪得跟拧紧了的麻绳,想也不想便从阿清身后绕过,扶起卫昭南,小心翼翼替他擦拭着血迹,泪如泉涌。 “阿清哥!不好了不好了,城尉府带人攻了上来,山下兄弟不敌,已牺牲大半,马上就到山腰哨岗了,我们该怎么办?!”来人是光明会里一个小喽啰,跑得浑身是汗,原本伶俐的口齿现在竟连句话都说不完全,可见敌人来势凶猛,卫昭南的话果然得到印证。 阿清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卫昭南,两道浓眉紧紧拧了起来:光凭城尉府,山下断不会如此快便失守,可究竟是谁…… “你带小蛮从后山走!”阿清当机立断,冲刚奔进来的喽啰一指,又对小蛮打了个手势。现在,显然让陆小蛮安全离开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卫昭南……索性便赌上一回! “阿清,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小蛮有些发急,卫昭南已然受了重伤,万一阿清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怎么对得起爷爷,对得起这个一心为自己却一次又一次被自己辜负了的男人!“你不走,我们也不会走!” “傻丫头,他受了伤,我给你们断后。何况,光明会有恩于我,我不可能就这么离开!”说着,他一拳击碎房中某处墙壁,一条漆黑幽深的暗道顿时显了出来。 “阿清……” “还不快走!”那吕子清将小蛮和卫昭南往洞里一推,反身出门,从外头把房间锁了起来,带着喽啰便直奔山腰哨岗。 此时,原本静谧的玉山已是一片乌烟瘴气,喊声震天,连大地都自觉不自觉地跟着颤抖。北风萧瑟,几杆枯枝带着残叶铺于紫红色血迹之上,劲风一吹,便宛若蘸了血的湖笔,在黄山厚土中挥毫泼墨。越往山下,血色越多,干涸的血迹弯弯曲曲绕着一具具尸体分流,再交汇…… “相公……你这是怎么了?谁人将你伤成这样?我定不会放过他!你要坚持住,我们不会有事的,嗯?那日,是小蛮错了,小蛮再也不背着你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相公,我、我只是想要阿清活着,可是,更不能没有你呀……”陆小蛮仔细搀着昭南,哭哭啼啼泪眼朦胧地诉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相思之苦,脚底一深一浅,幸而扯住了卫昭南这才稳住身子,却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数次扯裂了他的伤口。 黑暗中,卫昭南呲牙咧嘴,痛在身上却乐在心上。这天下,实在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加美好的东西了。 第38章 阿清之死 “小蛮,我没有怪你。是我太自私……嗯,不说这些。这几日你在山上过得可好?” “相公!你看我像好的样子吗?都瘦成猴儿啦!整日里不是清粥便是清粥,连点油星儿都没有,嘴里都淡出鸟来啦!咳咳,奴家……奴家可是对府里那花菇鸭掌、龙井竹荪和五彩牛柳甚是想念……当然,再想念也不及念着相公的时辰多!” 小蛮说着,肚子竟跟着十分应景地响了两声,惹得卫昭南一个毛栗子叩上头来,低声笑道:“馋猫!” 卫昭南拥着小蛮,两人磕磕绊绊顺着墙根儿走了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前头隐隐有光,想是暗道到了尽头,忙顺着光亮快走几步,来到了甬道出口。可不曾想,刚露了个头,前头便有人一掌劈来,斜斜击在了卫昭南左肩之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激得他胸中又一阵血气翻涌,一口鲜血将将喷在了那人脸上。 “大胆光明会贼人,哪里逃?还不快快纳命来!”被喷了一脸血的汉子似乎异常气恼,酱紫的面皮更显狰狞,一身城尉皂衣也沾染上斑斑血迹,刚要再度攻上前来,忽而转头望见了怒容满面的小蛮,两只绿豆眼里顷刻间便闪起了淫.荡的精光。 “哪里来的小娘皮?好生俊俏!待哥哥解决了此等贼人,再将你接下山去好好供养,可好?” “啊——呸!” “哟呵?有意思,有意思!哥哥我就好这味儿的!啊哈哈哈……” 那人的污言秽语,小蛮在青楼的时候可听得多了,脸不红心不跳,压根儿不予理会,只小心翼翼搀扶着昭南,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位大哥,”小蛮紧了紧袖中匕首,款款朝那人走去,眸子里瞬间升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雾气,“想您是误会了。奴家本是辰州人氏,几日前被一伙贼人掳至这山上来,今日我家大哥寻来相救,不想被贼人打伤,偏巧他们山下似出了什么事情,我等这才觑了个空子逃将出来!大哥,奴家并非什么会的贼人,还望您放我们下山去医治疗伤,大恩不言谢,请哥哥受奴家一拜!” 小蛮说完,便在离那人半步远的地方盈盈俯身下拜。果然不出所料,那城尉小吏怎消受得起,忙舔着脸过来虚扶一把,趁机捏上了小蛮细嫩的柔荑。说时迟那时快,陆小蛮也算半个练家子,竟反手一攥,那厢衣袖里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向了男人的下体,只听他哀嚎一声,原本斜倚墙边的卫昭南紧跟着折扇一展,几枚银钉便在他后颈窝处一字排开,人立马倒地抽搐个不停。 两人丝毫不敢延迟,顺着小路便要朝山下奔去,哪知身后一声尖响,便有炮仗声爆于空中。原是那恶人尚未死透,趁着最后一口气通风报信来了。 来人的速度大大超出了卫昭南的意料,同小蛮才刚走出没几步,四面便给四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围了起来。 “你们不是城尉府的人?”卫昭南越发警惕,看四人着装打扮再加之方才身手,不由心头一紧,暗道一声不好,“大胆!你们可知我是谁?” 不出卫昭南所料,此四人正是大靳鹰卫。 “哼,怎么?你们王大人这是想造反不成!暗杀朝廷命官,你们好大的胆子!也不想想头上究竟长了几个脑袋,够不够陛下砍的!”卫昭南声色俱厉地拖延着时间,脑袋却一刻也不得闲,飞速想着脱身的办法。自己此时有伤在身,小蛮那皮毛功夫可以忽略不计,鹰卫的长项在于相互配合,自己未受伤时倒有几分把握,可如今…… “卫公子,得罪了!”不等卫昭南想出什么应对的办法,那领头的鹰卫双手抱拳屈膝一礼,丝毫不再迟疑,四人团团围攻上来。 卫昭南双拳不敌四手,只将小蛮朝不远处一推,道了声“快跑”,便孤身一人陷进混战之中。只瞧他脚步变幻无常,在众人包围中,上身正快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规避拧转,形如鬼魅,声似疾风,钩挑击收,招招取巧。 鹰卫四人步步杀机,若是硬拼,卫昭南肯定接不过几招。小蛮看得出来,他并不想与人多加缠斗,如此,无非是要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哪怕他早已力不从心。 陆小蛮恨不能咬碎自己一口银牙,心中仿佛一团乱麻。留在此处,只会成为相公的累赘,倒不如去碰碰运气,看能否搬到什么救兵,哪怕……哪怕只寻得一张弓箭也好,自己倒可以躲在暗处帮他一把!一念及此,小蛮也不再犹豫,转身朝山腰处跑去。 “阿……阿清?!阿清!我在这里呀!” 刚拐过树林,小蛮只见阿清一伙匆忙朝自己原先所在之处赶过来,面色阴晴不定。一听着陆小蛮的呼喊,那阿清也是一愣,随即狂喜,奔将过来。 原是他刚出房门不远,便听得山后一声尖啸,城尉府那厮暗号裂开之处,正是自己房中的暗道出口。阿清大惊,想是小蛮他们遇到什么意外,也恨那朝廷走狗狡诈,竟不知何时摸到了后山,估摸是想守株待兔搜捕漏网之鱼。如此一来,他哪还迟疑,率着一小波光明会众便直奔后山而来,心中正念叨着小蛮,却不想她却猛然出现在自己跟前儿,焉能不喜。 “阿清,快,快救昭南!他被几个黑衣人围剿,不知还能撑多久……”陆小蛮上气不接下气,拖着阿清急急按原路返回。 “昭南!” 几人赶到之时,卫昭南的左手已然不听使唤,只用一手飞速旋着破败不堪的折扇,青袍上早被血迹沁湿了大半。陆小蛮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却又强撑着不叫自己倒下,免得再叫其分心。 阿清不等小蛮发话,大手一挥,头一个冲将过去,仗着自己的双拳,勉强替卫昭南挡下几招,击退了他身边一个鹰卫。 “多谢!”卫昭南将头一偏,同阿清背靠着背,合力对外。要知道,能从他口中听得一个“谢”字,还真是难上加难,想来也可笑,他卫昭南孤军奋战多年,不料,这最后想一心想要杀了自己的,是同僚;而在此毫无保留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却是自己数次加害利用的吕子清。 “陆阿皮没有死,当年我并未得手。所以,你毋需恨我。” “至于小蛮,我对她的感情比你只多不少,你大可放心。” “关于你的身世……” 卫昭南每击退一人,便同阿清解释一句,也算是报答,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今日为何如此多话,而且还是对着自己从来不屑一顾的人。阿清原本还暗自腹诽,今儿个帮这卫昭南只是不想小蛮年纪轻轻便守寡,可到后来,听卫昭南居然把自己多年的疑问一一道来,仿佛读懂了自己的心思一般,那层无形的心防竟也慢慢放了下来,只留心听着,不停舞动双拳,替体力不支的卫昭南挡下几次鹰卫的致命攻击。 阿清同卫昭南配合得愈发默契,一个沉稳一个灵活,互补不足,再加之光明会人数远超鹰卫,一时之间倒也占了上风。约莫小半个时辰,随着那四个黑衣人依次倒下,这边陆小蛮终于轻松口气,步履轻盈地迎了上去,将裙摆一扯,忙着给昭南阿清包扎起了伤口。 “小蛮,这里不安全,先下山再说。” 阿清面对着昭南与小蛮打着手势,可没想刚比划了一半,突然双目圆睁,张口想说什么却无奈只有一声奇怪的低语,长臂一拎,将那卫昭南远远推去。 “你做什么……?啊——啊!阿清!” 陆小蛮的惊呼伴着鲜血的喷涌星星点点,如雾如雨地飘散开去。一把明晃晃的长刀穿胸而出,死死钉在阿清体内。 “阿、阿……阿清……”小蛮颤抖的双手抚上其因痛苦而扭曲的面颊,战战兢兢,茫然,不可置信。 倒在几人身后不远处的鹰卫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刀抛出。原本要杀的是气息奄奄的卫昭南,怎知却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任务终于还是败了。被推开的卫昭南在一愣之后,怒容满面地将那罪魁祸首乱刀砍死,却终究换不回阿清一条性命。 小蛮早已泣不成声,将阿清的头深深埋在自己怀中,口里嗫嚅着,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卫昭南不忍观望,只背过身去,留下长长一叹…… “阿清……你不是说,会永远保护我的么?还没找到爷爷,你怎么可以就丢下我一个人不管,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呢?我带你下山,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医治,会没事的,啊?听话,你给我撑住……” 阿清扯了扯嘴角,不自然地绽出一抹灿若云霞的笑。还是那般憨憨傻傻,还是那样万般柔肠。他嗅着小蛮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拼尽全力朝自己腹上猛地一击,将小蛮素手扳了过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同时恰有一温热之物落于小蛮掌心。与此同时,阿清右手也奇怪地扭曲成兰花状,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小蛮的眉梢眼角、粉面樱唇,生怕漏掉了一分一毫…… “能死在你怀中,我死得其所。傻丫头,哭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总比,总比你的心上人死掉得好。我也算不负爷爷的嘱托……”阿清眼前弥漫起一层桃色,小蛮着一身浅粉衣衫,站在桃树下冲自己盈盈一笑,蹦跳着跑过来,银铃儿般的声音,喊着“阿清哥”。 “好美,真的,很美……” “小蛮,我爱你……” 第39章 渔舟唱晚 阿清去时,将小蛮的手紧紧塞进卫昭南手中,最后一刻留在他那如星眸子里的,竟是一抹狠厉。卫昭南看得头皮有些发麻,想必若是他负了小蛮,光阿清弥留之际的眼神也会叫其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你放心。小蛮便是我这一世最致命的弱点,我会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卫昭南俯身在阿清耳边低语,用仅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轻声交待:“还有,我不会再追杀陆阿皮。如果小蛮愿意,我会帮她找到爷爷……”话音一落,只见阿清眼中的戒备之色已然褪尽,疲惫取代了一切,等瞳孔放大到一个可怖的程度,终于安然地闭了眼睛,他覆在小蛮掌心之上的大手亦悄然滑落,“嘭”的一声砸在布满枯枝砾石的地上,空灵的回音在山谷里悠悠徜徉。 陆小蛮见状,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人都被牢牢捆绑在千金巨石之上坠入海中,四周的海水弥漫泛滥,直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只得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卫昭南的怀中挣扎而出,伏于阿清宽阔的肩膀上声嘶力竭呼号着,震得四周落叶窸窸窣窣,宛若天地都为阿清的死而悲恸。 “阿清!谁允许你死的?谁允许你离开我!你这样对得起爷爷对得起我吗?!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小蛮,小蛮你不要这样……阿清会难过的,嗯?” “走开!若不是你,他如何会死,如何会舍得离开我?都是你!你走,你走!我不要在见到你……呜呜……昭南,昭南对不起对不起……”陆小蛮似是流尽了一生的泪水,手心儿里狠狠攥着阿清死前从口中吐出的血玉,一双粉拳不停地在卫昭南胸前厮打发泄,全然忘记了他早已浑身是伤。 卫昭南默默忍着。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人儿竟像是被抽掉了三魂七魄般枯槁癫狂,心中的痛意竟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对于阿清,卫昭南此时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把他当作了什么人,说是朋友,却还是生分得紧;说是敌人,可他能为救自己丢掉性命,而自己则可以为了他安心而放弃陆老头……人呐,终究还是感情动物,既然做不到冷心冷血,又何必非要装作不近人情? 卫昭南抬眼望着冬日里清泠泠的阳光,突然就有些释然,仿佛自己以往对别人对自己做的事情有多可笑一般。至少,阿清的死,教会了他面对真心。 …… 二月二十九。莒国镇守京中的禁军哗变,大太监张春华伙同莒王宠妃佟丽妃借机毒杀莒国皇帝后双双服毒自尽。 三月初一。大靳铁骑如期而至,振国大将军丛氏不敌,军中副将叛变,丛氏一族惨遭灭门。而后莒国宫门大开,各地援军被靳国药人围堵,损失惨重救援不及,皇后及六岁东宫太子于宫变中惨死,一众皇亲国戚均遭屠戮,大靳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牢牢控制住莒国中宫。 三日后,大靳戚将军宣靳王旨意,不屠城,不扰民,一切按部就班,恢复往日秩序。各地官员百姓顺者昌,逆者亡,莒国四州八城七十二府事务暂由大靳八王爷统管,戚将军为辅,以确保国内局势平稳过渡…… 大靳的突然袭击并未引起莒国百姓多大的震动。除了京城里人人闭门不出,担惊受怕了三日之外,见那靳人貌似毫无屠城之意,街上来来往往的巡逻之兵对百姓倒也还算客气,渐渐的人们胆子也都大了起来,该吃吃该喝喝,该做生意做生意,反正无论谁人当政,对百姓来说都是换汤不换药,只要不威胁到自己身家性命,那就根本没什么分别。 大靳的出手之快、狠、准,在相邻几国的高层里还是引起了不少的震动。如今,谁也不敢小觑了这靳国年轻的小皇帝,临着莒国清州的襄国更是频频示好,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便重蹈了莒国的覆辙,被人不声不响就打到了家门口。 …… 半月之后,莒国局势大抵尘埃落定,人心从惶惶中安稳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乡野城间,丝毫没有留下什么战后的痕迹。 “相公,今儿个咱们吃什么?”清州九漓河边一艘小小的乌篷船里,一声脆如银铃的召唤从粗布帘中悠悠响起,惊起沙鸥片片。 陆小蛮一副村妇打扮,头顶包着花布手巾,一张俏脸不施脂粉,脱了三分稚气,多了七分妩媚,再粗鄙的装扮也丝毫遮不住她刻意掩饰下的惊艳。 卫昭南搬个小几坐于船头,膝上盖着本蓝皮线装书,手里攥着钓竿,优哉游哉回望着自家掀帘而出的女人,嘴角扬起了一抹完美的弧度,初春的暖阳扑棱棱罩在他干净的脸上,几分得意,几分慵懒,几分安然。果然,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日子。 “为夫全凭夫人做主……哟呵,又一条,接招!”只见他手中丝线一甩,一条鳞上闪着耀眼银光的胖头鱼摇摇摆摆一头扎进了小蛮身前的竹篓里,寸大点儿的小嘴儿一开一合,尾鳍上下翻飞,不甘心地做着临终前的垂死挣扎。 小蛮凑过去一看,不由得乐了。今日可真是大丰收,这些个新鲜的肥鱼又够自己练上好些日子的厨艺了,总有那么一天,卫昭南的胃终究会被自己牢牢攥在手心儿里,再也不会对别家姑娘有什么想法。 “嗯……清蒸好不好?要么红烧、要么糖醋?相公喜欢吃什么,奴家就做什么!”小蛮提了裙摆,殷勤地从舱里跑到船头,跪坐在卫昭南下手,轻轻替他捏着酸痛的肩膀。 卫昭南瞧见她那架势,再一想起这几日来日日难以下咽的全鱼宴,不禁望天,苦笑一声:“娘子,我看……不如咱们还是吃生鱼片儿吧……” “咦?生的也可以?!” “那是。”卫昭南使坏地朝小蛮粉劲上一啄,将那钓竿一放,起身携了小蛮,双双朝舱内走去,不出一会儿,里头便又是笑语又是焦糊味儿,青白的炊烟伴着两人的蜜意柔情若隐若现,羞答答地从水天之际渐渐滑开去…… 他们正是初一那日带着阿清的骨灰隐居到了清州这艘小船之上。 卫昭南同鹰卫王显不和已久,那王显不同于卫昭南这种彻彻底底的保皇派,明面儿上是靳王护卫,实则却是八王爷心腹,干得尽是些阳奉阴违的勾当。这回为了抢占头功夺回靳王信任,他竟不惜借卫昭南不肯派兵攻下光明会的由头向朝廷参了一本,后得王爷手谕,欲寻适当时机将那卫昭南置之死地,一了百了,省得他碍了王爷日后大计。 哪知,派出去的四名鹰卫竟一去不返,那王显心道不好,连夜派人搜山,果然一无所获,便急吼吼带人在回靳国的路上设下埋伏,岂知,最危险的地方则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卫昭南压根儿就没离开清州,反而带着小蛮稍事乔装打扮,在九漓河边过起了你侬我侬神仙般的日子,一时之间,根本没有返回大靳的打算。 饭毕,小蛮兀自对着盛了阿清骨灰的小檀木盒子说了会儿话,这才撩起帘子,径自走近卫昭南身边,倚着他的膝头坐了下来。这几乎已经成了小蛮的习惯,而卫昭南也并不反对,恰恰每日都给他二人留足了独处的空间。 “相公,你不怪我?况且那日……”小蛮抱膝往卫昭南身边凑了凑,一想起那日对浑身是伤的相公又捶又打,她心中那份歉意便怎么也无法消弭。 卫昭南盯着她看了会儿,越发觉得这姑娘可爱。凶起来可比那街头泼妇,可这一柔,又清得似水软得如泥鳅,直教人琢磨不透。 “小蛮。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为我而死,我又哪里有资格怪你?” “相公,千万不要这么说……若不是为了我,阿清他……”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 “相公,还有件事,你能不能……”小蛮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并不是不相信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袁佩仙不是我杀的。我答应过你,事情一了就放她回去,可是那日我重伤,昏迷不醒,将她消息透给城尉府的,另有其人。至于何人……” “我不需要知道是谁,只要不是你。” 两人相视一笑,相互攥着的手又紧了些。此时的九漓河上仍旧是一片欢歌笑语,一切一如当初,只不过这时小蛮不在飞絮阁,而是同卫昭南一起,看着这同一片星空,听着同一曲丝竹。 “小蛮。明日同我回大靳,可好?” 靳国篇 第40章 大靳 “明日?为何如此仓促?”小蛮听闻自己这般神仙眷侣似的日子即将告一段落,心里头难免有几分失落。一想起回去又要面对卫容轩的刁难胡芷兰的冷眼以及那一众女人的不友善,便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一口啐在船边,感觉跟吃了死苍蝇似的恶心。 “相公,我们就这样不好么?不走不走嘛~~” 陆小蛮黏在卫昭南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扑棱扑棱地拱来拱去,惹得卫昭南身上一阵酥痒难耐,不得不拎着小蛮头上的花布手巾将其揪了出来,把她后脑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宽厚的手掌覆上小蛮的额头,轻轻摩挲着,“皇上下了密旨,召我回去。” “皇上?哈?靳王啊!一国之君居然亲自给你写信?!啧啧啧……相公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陆小蛮将头一拧,瞪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瞧了卫昭南一眼。 她自小混迹江湖散漫惯了,对皇家威严自然少了几分与生俱来的敬畏。但天子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又怎会和自家相公这一介商贾扯在了一起? 还未等她发问,只见那卫昭南剑眉一挑,堪堪将下颌埋在了小蛮如漆似墨的发间,低声解惑道:“我卫家祖上本是靳国权臣,可自祖父始便已渐趋没落。八岁起,我即被送入宫中做了太子侍读……等到太子做了皇帝,我亦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时常帮殿下处理些他不方便出手的事情——包括这次攻打莒国。皇上于我卫家有恩,待我更是不薄,所以他的旨意,我……不想也不能违逆。” “相公!” “咳咳,”卫昭南将头一偏,竟是在小蛮耳边呵了口热气,语气倒似有几分讨好,“难道你想一辈子做妾室不成?跟我回去,我请皇上亲自赐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嗯?听话。” “呃……那个,我陆某人是那么在乎名分的人么?只要能跟相公在一起,小蛮为奴为婢都成!” “是么?果真这样的话,那好。去,给爷将洗脚水端来!” “喂!”小蛮闻言佯怒,抬手扯住了卫昭南的耳朵,两道柳眉一拧,尖利利白生生的小虎牙那么一亮,细细碎碎的声音便爬进了卫昭南的耳朵眼儿里,“时候不早了,相公就在船头上歇了吧,咱明儿早还要早起赶路呢……哼!” “诶?可是娘子,床在里头呢!” …… 红墙青瓦,翠柳人家,三三两两呆头鹅,卷起半城烟沙。 “半城车马半城烟,澹河细柳绕飞檐。满世繁华皆不见,稚儿凭栏眺洛安。相公,这古人果然没有骗咱们哈?真真儿是……咳!好一个华盖满街的洛安城!” 薄暮的夕阳淡淡打在青石路上。澹水桥边,陆小蛮一身墨竹白袍外头罩了件翠青薄衫,头上随意绾了条同色丝绦,清清爽爽一袭男子装扮,别看明眸皓齿,却真不乏几分英气。刚一从大靳都城洛安南头的雀华门进来,她便黏在卫昭南身侧,叽叽喳喳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活脱脱像进了大观园的乡下妮子,时不时顺带着拽出几句半土不洋的诗文。 卫昭南折扇一展,眯起他一双绝杀的凤眼,瞧着这阔别多日却还一如既往熙熙攘攘的洛安城,不免就多了七八分桃花依旧在,物非人亦非的感慨。回想那三年之前,自己追杀陆阿皮失手,灰溜溜离开大靳时还是孤身一人,不成想再次回来,不光莒国已灭大业已成,就连身边儿也多了个妙人。 “啊!大靳,我来了!” 小蛮振臂高呼,嘴里尚叼着半串糖葫芦,踮着脚尖走路,一家一家数着从眼前一晃而过的各类客栈酒肆妓馆当铺,不由胸中又是一股豪气激荡涌动,万分爷们儿地击了下自家胸脯。一时间,立在旁边的卫昭南只觉眼前一阵波涛汹涌,不觉暗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己何时竟变得如此下流? “相公相公,给奴家买盒逸兴斋的胭脂吧!早在清州的时候,便听闻这里的水粉颜色最正!” “相公相公,你看,翠微阁分号耶!他们家的宝蓝点翠朱钗和翡翠拈花步摇,是再精致不过!” “相公相公……” 陆小蛮拽着卫昭南的袖子,一路一惊一乍,走一步停一步,叫路人纷纷侧目。 “小姐,你现如今可是男子打扮!如此这般,叫本公子情何以堪?不知情者,还当是你我二人有那断袖之癖……咳,咳!”卫昭南神色不善地扯回了袖子,咬牙切齿地在小蛮耳边低语,装模作样咳了两声以便掩人耳目。 小蛮环视一圈,可不如他所说,路人的表情果然个顶个儿的精彩万分。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回到卫府旧宅,已是酉末戌初时分。 饭厅里灯火通明。卫府老爷卫权坐于主位,右手边依次是二夫人、三夫人同五夫人,左手侧则空了一位,接着便是卫容轩同神色躲闪的胡芷兰。一大桌子饭菜丝毫未动,各色精致菜品上泛着零丁油星儿,四位婆子丫头垂首立在下头听候差遣,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儿。 卫权不动筷子,其他人更不用谈。尤其是那容轩,瞧着色香味俱佳的菜肴,狠狠吞了口唾沫。 “启禀老爷,大少爷回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宛若残风刮过破锯一般,嘶哑地叫人意乱心烦。 “爹,二娘。” 卫昭南在前,小蛮换了身家常衣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身子微微一福,给长辈行了礼,同样也跟着唤了声。 “嗯。都回来了,婴宁,布菜。” 卫权只干哑着嗓子唤了声侍候丫头,便再也不发一言。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端坐在上首,好一副家主的派头。陆小蛮自发在芷兰身边的空处坐下,趁着下人布菜的当口儿,悄悄打量起这风格跟平日里迥然不同的一家子人来。 二娘三娘依旧端庄,就连先前快人快语没个消停时候的五姨娘在老爷跟前儿也自动噤声。卫昭南同容轩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气氛跟场面,旁若无人的大快朵颐。除了在清州藏仙阁同这卫家老爷有过一面之缘,小蛮如此近距离地同他接触,还当属头一次。而那卫权似乎早已将自己那点过往忘记了一般,连看都懒得看小蛮一眼,半分尴尬甚至连句寒暄都不见。 陆小蛮悄然朝口中送了口白饭,余光扫了眼席上同样局促不安的胡芷兰,不由得在心中幽幽一叹,饭桌上如此诡异的氛围,自己还真是头一遭看见。一家人,难道不应该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么? 陆小蛮将一肚子的疑问生生儿压了下去,好不容易挨到撤席,这才敢稍稍松下口气。若是日后每日如此,自己指不定得给憋出个什么好歹来! “咳咳,慢着。”小蛮带着一肚子怨气刚要离席,谁知屁股还没等抬起来,便又被卫权一句话召唤了回来,那干哑的声音鼓得人耳膜异常难过,却又不得不一个字一个字洗耳恭听。 “昭南,昨日八王爷来过。” “哦?何事?”卫昭南一愣,呷了口茶,优哉游哉漱了口,却猛然记起那日王显将袁佩仙置之死地后呈上的八王手书,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只下意识地问道,“我素与八王无甚来往,不过是听差办事而已,他来卫府作甚?哼,该不会是同父亲大人……喝茶叙旧来了吧?” 卫权并未理会他的冷言冷语,只将那异常凌厉目光在众人面儿上一扫,堪堪于芷兰和小蛮脸上略作停顿,语气不阴不阳,丝毫察觉不出感情,“他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你。而且,必要做正室。” “什么?!我凭什么娶她?” “未言同你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他对你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何况……” “何况还有个王爷父亲做靠山?呵呵,父亲辞官已久,日日浸在温柔乡里也不忘时时替儿子筹谋,真是,劳您费心了!” 卫权倒是丝毫不在意昭南的冷嘲热讽,只轻扫了眼其紧紧握起而略微泛白的指节,儒雅的面孔里竟藏了丝若有若无幸灾乐祸,这对父子,还真是叫人看不通透。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可都是为了你好。” “儿子,庶难从命。” “哼!此事,恐怕由不得你做主,”红木桌面被卫权重重一拍,他手上的碧玉扳指擦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竟是没断,“我已答应王爷,不出三日,你便等着接旨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没有那个抗旨不尊的胆子。” “父亲!” 卫权不耐地挥了挥手,没有再给卫昭南说话的机会,只不过临出门前,眼神倒是在脸色苍白的小蛮身上逡巡了两圈。 胡芷兰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将头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低度,显然从她微颤着的瘦削的肩膀可以看出,果真是有些受不住。卫容轩无比同情地瞥了眼芷兰,原想着她回来至少可以不用再受苦,哪知大哥的艳福还真是不浅,一个陆小蛮便够受,这又加进一皇甫未言!真是…… “昭南,未言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姑娘……” “够了二娘。小蛮,走!” 第41章 两女待嫁 “翊风阁?” 小蛮跟着卫昭南在卫府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这才堪堪在其房门前住了脚,刚一抬头,便瞧见了悬在门上的匾额,镌在上头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不得不让人拍手叫绝:字迹流动舒展,浓淡相容,尤其是连笔处那恰到好处又透着股不羁的牵丝,一看便知是卫昭南的墨宝。 陆小蛮的眼神刚在牌匾同昭南挺拔俊逸的背影间来来回回逡巡了两圈,父亲卫权方才那一番不轻不重的言语恰好又一次乘着风,凉飕飕地刮过耳畔,跟那九节鞭似的,直抽得人耳根子生疼。 哎,自家相公真是哪里都好,可偏就是太好…… “在想什么?还不进来。”卫昭南推门而入,回头见小蛮依旧瞧着匾额发呆,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丝若有若无的得意,返身同她并排而立,手中折扇朝上一指,那双清亮眸子里似乎跌落了星星,“如何?” “哼,”小蛮冲天挤了个白眼儿,小嘴一撅,声音像是从鼻孔中哼出来似的,“一般般!”说完,竟赌气样的独自进了屋,把个丈二和尚卫昭南一人儿晾在了外边。 房内的布置雅致古朴,果然是昭南的风格。绕过那方呈着万般风情的泼墨山水屏风,一方梨木案几稳稳摆在屋子中央,上头一套青花盖碗尚散着悠悠茶香,乍一闻,倒叫人顿觉神清气爽。 小蛮依次打量着房间摆设,不由暗暗点头。见着卫昭南进来,却头也不回地爬上内室里宽大的楠木千工拔步床,将两旁天青色纱幔一放,兀自扯了被子将头蒙上。 “这雪化冰消的,也不怕将自个儿捂出痱子来?”卫昭南话音一落,猛地包住被子一阵揉捏,直把个俏脸绯红气喘吁吁的小蛮逼得不得已露出头来,这才肯罢手。 小蛮佯装愠怒,只把眼睛一撇,酸溜溜地问道:“那个什么未言,究竟是何人?哼!什么年代了,还讲青梅竹马那套……” “哈哈哈,可真难为你,憋了一整个晚上,这终于是寻着机会开口了?” “我当然要开口!难不成要看着自己到手的肥肉被那些个路边的猫儿狗儿瓜分了去,才开口不成?哼!”小蛮可劲儿绞着手指,装模作样地抽了两下鼻子,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纵然是低着头,可耳朵却警觉得很。 “猫儿狗儿?哈哈哈,亏你想得出!那可是丞相大人的掌上明珠,皇上亲封的明心郡主,若叫旁人听了去,可当心了你这如花似玉的项上人头,” 卫昭南着实很少笑,可笑起来又是极为明亮灿烂,连屋中的红烛都给比了下去,“我说过不会娶她。小蛮,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为夫便将你扶了正,可好?” “耶?嘁……相公这是施舍?谢了,奴家可不受嗟来之食!” “嗬,不肯?敢情儿是我自作多情了。好哇,明日我便答应了父亲,省得他老人家难做!” “不行不行,我才不许你娶别人!”小蛮平日里是最经不得激将法的,昭南这么一说,她则越发地耍起赖来,竟是一把扯开来自己衣衫,小露香肩,抬腿跨.坐在昭南小腹之上,保持了一个极为暧昧荡漾的姿势,咬牙切齿地扑上他的颈边,尖利的虎牙恶狠狠地噬了一口,“你是我的,你得对奴家负责!” “那你想要本公子,怎么个负责法儿……嗯?” 卫昭南可并非那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尤其是对着小蛮这样一个时下少见的彪悍尤物,加之更是自己心上佳人,哪里还忍得了这等挑拨,猛地将其下摆一撩,稳稳掐住了她亵衣底下那寸蛮腰,两根修长的手指在不着寸缕的丰盈上起承转合,惹得怀中小蛮“嘤咛”一哼,竟是一个把持不住,自动自发地瘫软了下来。 “我……嗯哼……” 丝条上柳色,香气动兰心,偌大个洛安城人心躁动。 卫家大公子即将大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几家欢喜几家愁。这一京城出了名的温润君子,又是皇上身边儿的红人,倾心者众多这自是不消说,只是不知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如此好命,叫这向来不近女色的俊逸才子动了情。 “小姐小姐,听说了么?外头都在传,卫大公子要娶相府千金,可真真儿是一对璧人!” “就是就是,人都说,谁能娶了咱家小姐,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嘻嘻……” “呵,就你们两个多话。”相府千金程未言坐在自己房中的铜镜前,脸上一红,嗔怪地瞧了眼立在身后的两个贴身丫鬟,纵然是打趣,可倒也很是受用。 浅粉纱幔上的铃铛随风洒下一串灵动的清响,分分钟击在这碧玉年华的怀春少女心上。只瞧见镜中的人儿面颊绯红,细致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削肩之上,那腻白的皮肤犹如刚剥了壳的鸡蛋,再衬上脸颊两侧那对若隐若现的酒窝,浅浅一笑,贼拉拉的甜。 “小玉,快去把我那件千叶海棠曳地裙找来,采青,我要上回生辰,娘亲送来的那对百合坠子,快去快去!” “是!”两个丫头相视一笑,脆生生应道。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程未言一动不动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丝毫掩饰不住眼角眉梢的那份羞涩与喜意。卫昭南风雅俊秀、于晚风中袖袂翩飞的身影一次又一次萦绕上她的心间,如雕似刻,不经意,便迷离了人眼。 “这个日子我究竟是等了多久?昭南哥哥……你可知道,自打五岁起我便发誓,此生只做你的新娘子……” “咳咳。” 门口两声轻咳打断了她翻飞的思绪,未言抬头一看,甜甜喊了声“父亲”。 当朝丞相程旭一身紫色长袍立于门边,长期处于上位者的威严在女儿面前却是丝毫不见。瞧着方才未言那副含羞的小儿女情态,程旭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叹,好不心疼。 卫权的话依旧不冷不热地荡在他耳边,听说昭南那小子近日来迷上了从清州带回的一个姑娘,身份不明,却日日专宠,更是明言拒了同未言的婚事非要将她扶正,简直是不知好歹! “父亲,今日怎么有空来女儿这里?”程未言笑道,亲自奉上了杯清茶,体贴地绕到程旭身后,替他捏起了肩。 看女儿如此乖巧懂事,程旭眉头却是锁得更深,“女儿大了,这一转眼便到了出嫁的年纪。哎,父亲老咯,日后嫁了人,咱们父女也不知何时才能像今日这般喝茶谈心……” “父亲才不老呢!日后,未言定常同昭南哥哥回来看望父亲!再说,咱们相府同卫府离着又不远,父亲想同女儿喝茶还不容易?” “未言,你果真想好了?真的舍得父亲,愿意嫁给昭南?” “父亲,”程未言小脸儿又泛起了一层红晕,“女儿的心意,您还不知?昭南哥哥他、他会对我好的,更会孝敬您……” “昭南是个好孩子。哎,也罢也罢,女大不中留啊!哈哈哈……”程旭看着未言心意已决的样子,自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这个女儿哪里都好,却偏就是认定了的东西怎么也不肯回头。卫昭南拒婚的事情,是如何都不能叫她知道,为今之计,也只有……程旭心意已决,说什么都不能委屈了女儿,既然那小子不识抬举,那便只好叫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未言,你这几日好生准备,到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做个快快乐乐的新娘子。爹还有公务在身,进宫一趟,你好好休息。” 父女二人又闲话了些家常,程旭这才神色复杂地离开,转头换了身衣裳,便急匆匆进了宫去。程旭想好了,卫权左右不了昭南,可自有人压得住他!卫昭南是个聪明人,总不会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犯下抗旨不尊的大罪!何况,未言从小同他青梅竹马,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照他那性子,哪怕是看在自己这张老脸的份儿上,也不怕会薄待了未言! 卫府。 小蛮靠在昭南膝边,仔仔细细摩挲着眼前那套凤冠霞帔上精美繁复的一针一线,心里头没来由得一震,鼻子一酸,差点儿便要哭将出来。 “相公,这、这真是给我的?” “嗯哼,不然呢?不着急谢我,看你今晚表现,若是不能叫我满意,明儿个再换人也不迟,哈哈。” “相公!”陆小蛮狠狠剜了他一眼,恨不能生生儿削下块肉来,可心里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相公,我觉得,就同做梦一般。小时候跟爷爷闯荡江湖的时候,在飞絮阁第一回瞧见你的时候,我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样一天。” “傻瓜,女人不都是要嫁人的么?” “可你不一样,你前途不可限量,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以后、以后肯定会三妻四妾的吧……我、我只是一个清州来的野丫头,既帮不到你什么,出身又不好,外头恐怕少不了闲话。相公,你当真不后悔?还是……还是你……你怕负了我,对阿清没办法交待……” “这是什么话?!”卫昭南听了,心中略有几分不快,又有几分心疼,瞧着小蛮一副从未有过的愁容,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我是为了自己。你何时见我委屈过自己?娶你,自然是因为……” “少爷少爷,宫里来人啦!”卫昭南话还未出口,外头阿九的声音便急吼吼跳将进来,“老爷叫您去前厅接旨!” 第42章 风云乍起 阿九气喘吁吁地立在一边,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爷,今儿个来的是王公公,听说下午的时候,丞相……进了趟宫。” “丞相?”卫昭南和小蛮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下不由地“咯噔”一声,想不到这向来沉稳如山的丞相大人,为自家女儿办起事来可比那兔子跑得还快。 “来得好快。” “相公,会不会是封赏……”小蛮偷瞄了眼眉毛紧蹙的卫昭南,说得自己都无甚底气。 “犒赏三军的庆典要下个月戚将军回国后才开始,何况,莒国情形不明,陛下怎会有那等心思,不会。” “哦……那、那皇上若是真叫你娶了丞相千金,你……可会应允?” 小蛮脆如金铃的声音突然就显得有些许哽咽,方才还满目欣喜,如今却只剩愁云惨淡。卫昭南定定瞧着自己心疼的女人,心里头的某处柔软突然就好似给什么毒虫蛰了下一般,狠狠抽了一抽。是啊,若是陛下非要把未言塞给自己,那自己,又能如何? “相公我等你!” “放心,我去去就来,”昭南将小蛮腮边的乱发理顺,慢慢拢至耳后,宠溺地刮了下她小巧的鼻梁,扬了一扬唇角,转身带起一路轻尘,“乖乖等我回来,嗯?” 卫府厅堂里的气氛,多少有几分诡异。 王公公被众人让在首座,腮边耷拉下来的松垮的皮肉疲软地堆在嘴角,活脱脱一只老态龙钟的沙皮狗窝在椅中,强撑着眼睑,神色不耐地左顾右盼。 “哎呦,这卫大公子怎么还不快快接旨?怠慢了陛下的旨意,咱家可担不起这罪过!” 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卫权不经意地拧了拧眉头,朝立在一旁的二姨娘使了个眼色。 “王公公,昭南随后就到,我们哪儿敢怠慢了圣旨啊?哈哈,”那张瑞华紧走几步到了王公公跟前儿,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将那袖中的金锭朝他怀里一塞,陪着笑道,“我卫府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卫昭南进门的时候,那王公公正不着痕迹地收了金子,寻思着该塞至何处才好,抬头却见着风神俊逸朗目如星的卫昭南早已笑盈盈地立在了门口,不由暗自啧啧称赞:别说宫里头会有那等风言风语,如此出众的一个翩翩公子,难怪连皇上也要……嘿嘿嘿。 “得啦,卫大公子,接旨吧!” 卫府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偷偷跟在昭南后头溜出来,躲在墙根儿底下偷听的陆小蛮,其余主仆皆一个个诚惶诚恐地哗啦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等御前侍卫卫氏昭南,早中科名,侍御有功。……然有克扣军饷,勾结莒国叛党光明会以谋私利之嫌,今暂押至崇理院候审,卫府众人自今日起禁足府内……钦此!”王公公刻薄的回音悠悠荡在卫府厅堂的众角落,不断切割着众人的听觉神经,“卫公子,请吧!” “这、怎么会这样?!王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昭南怎么会……”别说是二姨娘,就连卫权的眼角也不经意地抽了抽,神色复杂地扫了眼接过旨意却一脸疑惑的卫昭南。 “哼,大胆!陛下的旨意,何时轮到尔等质疑!来人,还快快不给咱家带走!” “昭南!” “相公!”胡芷兰脸色唰地白了下来,纤弱的身子急急挡在卫昭南前头,拼死护了他,眼里的泪珠儿一个连着一个“吧嗒吧嗒”掉落在地,“你们、你们如何可以随便拿人,我家相公何时做过那等事情!” “混账!哪里来的刁蛮丫头?给我拿下!” 眼看着两名侍卫便要捉了胡芷兰,只见卫昭南凤目一挑,谁都未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一个呼吸之间便见芷兰乖乖离了原先的位置,两个侍卫更是抱臂惊呼。 “芷兰不懂规矩,还请王公公莫要责怪。公公请!”卫昭南躬身一礼,语气极为恭谨,直等那王公公脸色好看了些,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出了卫府正厅。 卫昭南亦步亦趋地跟在公公身后,思绪就宛若卫府曲折的回廊,弯弯绕绕,总也转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丞相进了趟宫,自己便从一等一的功臣变成了阶下囚,莫非是那老匹夫恨自己拒了婚,所以强加了这等罪名?不对……光明会、阿清、鹰卫……难道又是王显? 正当卫昭南蹙着眉头思绪翻飞之时,不想那王公公突然停了步子回头,昭南脚下收停不住,整个人儿竟撞到了他身上。 “哎呦,卫大公子!你这可是要咱家的老命来着?” “呵呵,公公,对不住,对不住。” “卫公子,”那王公公忽而收起方才的肃穆之色,眯缝着的三角眼里突然就闪了两闪狡黠的精光,呲着满口的黄牙就凑将过来,“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问老奴?”说完,两根手指竟比划了下,活灵活现一个数银票的姿势。 卫昭南腹诽不已,反手又是两张大额的银票塞进了王公公手里,“公公有话不妨直说,可是陛下还有所交代?” “交代嘛……自然。”王公公说着,伸开合起的左掌,一枚色泽极为纯正的羊脂白玉扳指竟老老实实待在他手心,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皇家之物。 卫昭南小心翼翼捏在手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待其手指摩挲到内壁一个肉眼所不能见的小小凹痕,忽而便心下了然,唇角极为魅惑地一勾,大有颠倒众生的气质。 “昭南,谢公公提点。” “哈哈哈……” 小蛮此时早已同众人并排坐于卫权下首,眼睁睁瞧着昭南被人带走却无能为力,心里乱得如同一团麻绳,无论如何都理不出个头绪,胡芷兰断断续续的抽泣听着更是越发叫人心烦。 “老爷,好端端的一个赐婚,怎么就成了勾结叛党?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就是嘛,我们家昭南怎么会做那等蠢事?莫非……是丞相?” “父亲!相公是无辜的,您可一定要救救他呀,若是昭南有个什么好歹,我、我也活不下去了……呜呜……”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胡芷兰的哭天抢地几位姨娘的打抱不平加之卫容轩的冷眼旁观,惹得卫权一阵心烦意乱。 “这个孽障!”卫权不耐地挥了挥手,打断周围一片絮絮叨叨,看来,自己还是有必要派人去丞相府走上一趟,“够了,此事我自有决断。都散了!” …… “嫂嫂,你这是何苦?”卫容轩小跑两步,紧紧追上了独自抹泪的芷兰,神色不善地冲一旁的小蛮撇了撇嘴,“瞧瞧人家,好一派悠闲样子,哪里有一丝担心?哼,倒叫你这个平日里不得宠的,白白操心!” 胡芷兰轻轻拭去了泪痕,不着痕迹地瞄了小蛮一眼。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复从前,原本还只是尴尴尬尬不言不语也便算了,可自打知道卫昭南竟为了她拒婚丞相千金,甚至还要把这青楼里出身的丫头扶为正室夫人,芷兰那股子不肯屈居人后的劲头又涨了上来,妒火足足中烧了几天,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来。 她无论如何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比不上陆小蛮,为何相公的心思单单扑在她的身上?左看右看,那小蛮也着实无甚出色之处,除了那张颇为讨喜的脸蛋,才艺不及自己,更逞论温柔贤淑!若不是当初自己一时糊涂同容轩发生了那等事情,昭南又如何至如此?不过,他既能默许了自己一同回大靳,想必心中,还是留有那么一丝情分……只要这点情分还在,朝夕相处日夜相对之下,她陆小蛮就别想得意的太久! “容轩,怎么说话呢?小蛮也是你嫂嫂,”芷兰眉眼一挑,嗔怪道,转头略有些抱歉地冲小蛮抿了抿唇,“小蛮,容轩还是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在意。” 小蛮瞧着胡芷兰明明幸灾乐祸却还生生儿装着样子的脸,心中一阵烦躁。相公的事情不明不白,他俩到有这等功夫来挤兑自己,简直是不知所谓! “哼,兰姐姐言重了。我虽年纪轻些,可还没不懂事到,平白跟一个刁蛮小子一般见识!” “陆小蛮,你说谁?!”卫容轩原本就对她意见不小,两人之间关于那日告密的误会一时半刻也解释不清,他年轻气盛,虽然在家中是个不受宠的少爷,可好歹也是个少爷,哪里容得一个女子对自己指手画脚,“哼,大哥可真是白白瞎了眼睛!若非因为你,他又何苦得罪了相爷?你倒好,有本事在此教训我,为何不想想办法如何救大哥?可怜嫂嫂,都要哭瞎了眼睛,就算我这个刁蛮小子,也比某些个良心狗肺无情无义的婊子强!” “哈,笑话!就算我是青楼里的婊子,也好歹知道廉耻为何物,哪儿及得上某些淫辱长嫂的畜生?” “你、你……贱人!” “容轩,还不住口?小蛮,你也莫要过分!容轩,走了……”胡芷兰一见情势不妙,生怕这话万一传到了那些个向来喜欢嚼舌根的下人耳朵里,待昭南回来,还不知是谁倒霉,只恨恨地剜了小蛮一眼,极为识趣地将卫容轩连拖带拽地拉了回去。 “卫容轩你听好,若是我有办法把昭南救出来,他日定有你好看!!你等着,哼!” 第43章 靳王皇甫渊 对于一个特恨别人质疑自己能力、曲解自己心意的野丫头,卫容轩的话不啻于给小蛮心中的那股子不忿扎了一针催熟剂,紧跟着膨胀起来的,不光是她丝毫不容人践踏的自尊心,还有那向来就不小的胆子。 “禁足?禁足就挡得了本小姐拯救相公的决心么?开玩乐!” 陆小蛮冲芷兰和容轩的背影斜斜地飞了个白眼儿,转头便呸了一声,扭腰摆臀闪身回了房,好一阵翻箱倒柜,这才将自己那套压箱子底的夜行衣搜了出来,衣服里正在蹿出股子霉味儿。 别看这身夜行服不怎么起眼儿,可来历倒叫人有三分怀念。 小蛮伸手抖了抖上头的褶子,依稀记起爷爷陆阿皮曾经提过,这可是她那早逝的奶奶在临终前亲手为为爷爷缝制的,不光质地分外奇特,里头似乎还镶了层什么软甲,心口处尤为厚实,夜里套在身上简直就像溶进了夜色一般,隐身效果奇佳,甚至还可以略微抵挡些个低等的暗器云云。 想来,这还是小蛮年少时见陆老头穿过,瞧着后领上一只血色的凤凰族徽惟妙惟肖甚是欢喜,非逼着陆阿皮改了改尺寸,好留着自己日后穿。没成想,这遭还真派上了用场。 小蛮望着一身黑色劲装苦笑一声,别家的传家之宝都是些玉石秘籍,她的,却只有件夜行衣,怪哉,怪哉!随手翻出藏在领后的血色凤凰,轻手轻脚地沿着针脚摩挲了一遍,不知不觉又忆起了失踪的爷爷和惨死的阿清,如今,连唯一疼爱自己的相公也身陷囹圄,心里头竟没来由得一阵悲凉,仔仔细细将阿清临终前从咳出的血玉擦拭了一遍,寻了稳妥处藏好,这才悄然踱至炉边,闲闲地燃起了一小截安息香,在房中静静候着夜幕初降…… 有洁癖的男人,果真到哪里都是一尘不染的。 白衣还是那身白衣,皂靴还是那双皂靴,长身玉立在崇理院大牢里的卫昭南就宛如暗夜里一株含苞待放的白荷,出尘飘逸得叫人不忍靠近。 更漏已落至四更天。 昏暗的灯烛爆出“噼里啪啦”的轻响,游弋在墙缝里八足的虫儿上蹿下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几只老鼠正不知廉耻地细细碎碎啃噬着牢房内张扬的稻草。 卫昭南等得有些不耐,好看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来来回回在这巴掌大的围城里踱着步子,口中念念有词。 “咣——噹——”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牢房的大门终于肯半死不活地吱呀两声,一袭黑袍形如鬼魅的男人踏月而入。直等他在卫昭南跟前儿摘了罩袍,露出黑衣下那张俊朗中透着妖冶的脸,轻声唤了句“小卫”,卫昭南这才堪堪回过神儿来,竟一时语塞,好一阵才记起,自个儿是应该屈下膝来,低呼三声“万岁”的。 “小卫,起来。”靳王皇甫渊虚扶一把,良久盯着卫昭南稍显疲惫的脸,终只是轻叹了口气。三年了,三年未见,他居然还是那副样子,一丁点儿都没变,冷漠傲然如斯,偏又叫人欲罢不能。 “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卫昭南望着眼前神色复杂的男人,心里实在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儿。他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如此屈尊降贵至崇理院大牢,莫非只是来看自己?又或者…… “小卫。你我三年未见,如今你又为我大靳灭莒立下大功,我亲自来,有何不妥?” “陛下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派人来知会一声便可,昭南定当赴汤蹈火。如此屈尊,岂不要折煞微臣?”说着,卫昭南从怀中取出那日从王公公处得来的羊脂玉扳指,恭恭敬敬双手奉上。这内壁带有凹痕的扳指,实为靳王贴身之物,卫昭南见此信物,自然知晓事有蹊跷,否则,又哪里会肯乖乖呆在这潮湿阴暗的大牢? 靳王皇甫渊轻笑着将扳指捏在手里,看似细细把玩,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卫昭南。两人僵持了好一阵子,才见他凉薄的唇角一挑,似乎是对卫昭南的缄口不言甚为满意,眼里似笑非笑,“小卫,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坐。” “微臣不敢。” “坐!”皇甫渊绝美的轮廓被斑驳的烛火牢牢钉在昏暗的墙壁上,居高临下的眸子里寒光一闪,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一股脑儿朝卫昭南涌来,那感觉压抑得就如同置身沧海,叫人没来由得便要跪下身来。 “是。”上位者的威严自不是卫昭南可比,纵然是千般不愿,终归还是依言坐了下来,此等与皇帝平起平坐的荣光,还真不是谁人都能享受得来。 “说,光明会到底怎么回事?那笔银子,又是怎么回事?王显不会平白无故要参你一本!”皇甫渊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脸上,瞬间就像凝了层寒意,甩手一个折子抛在卫昭南跟前儿,仿佛整个牢室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卫昭南翻过折子,至此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想起那日奉命围攻自己的几个鹰卫,心中不由将那王显狠狠咒骂了一番。想独占功勋,杀自己灭口不成便改成诬告,他不蠢,想必此时人证物证早已齐全,自己已然是百口莫辩,可如今靳王的亲自夜探,又说明什么? “哼,”昭南扬了扬手里的奏折,轻哂一声,“陛下信么?” “信。” “哈哈,陛下若真是信了,今夜又何苦来这牢里?陛下有什么安排,昭南——洗耳恭听便是。” “啊哈哈哈,好你个小卫!” 要说这个天下最喜怒无常的动物,简直是非皇帝莫属。刚才还冷着张扑克脸的皇甫渊此时却已是喜笑颜开地指点着卫昭南,洁白的牙齿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扇面,“妄揣圣意可不是什么好事!小卫,八王叔那老匹夫的手近日伸得有些长,连朕的鹰卫也敢染指。这出戏你可得陪朕唱到底,咱们寻着个机会,砍了他那只咸猪手!咔嚓咔嚓……哈哈!” “陛下要我怎么做?” “你来,”皇甫渊手指一勾,轻声在卫昭南耳边交代了什么,随后更是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扬眉笑道:“此事,朕日后自有安排。公事到此为止,我问你,清州飞絮阁的陆小蛮……究竟是何来头?” 皇甫渊这没头没脑阴阳怪气的一句话,着实叫卫昭南心中“咯噔”一声。皇上的跳跃式思维也忒快了些,一下子便从王爷蹦到了小蛮身上,还没等卫昭南转过弯儿来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那皇甫渊不急不徐的声音又冷不丁,传了过来。 “用不着急着回答我。不管她是何方神圣,倘若日后要叫朕从未言口里听到半句抱怨,你便等着给你那爱妾收尸吧!” “陛下!微臣对未言只有兄妹之谊!”听着靳王的话里,似乎并未知晓小蛮的真正身份,可卫昭南刚待松得一口气,却意识到,原来麻烦根本就没有远离,敢情儿丞相大人为女儿请的旨意,正在这里候着自己。 “混账东西!朕管你是兄妹之谊还是夫妻之意,待生米煮成熟饭,我看通通都是郎情妾意!小卫,未言的心意你不是不知,莫非是觉得朕的皇妹——配不上你?!”皇甫渊将“皇妹”二字,咬得格外重。丞相程旭同皇甫家的确有些远亲,这事儿大靳人人皆知,可世间总有些被历史的遮羞布遮掩过去的龌龊之处,首当其冲的,便是皇家。当今的靳王正是程旭同华贵妃的私生子,程未言是他同父异母也是唯一的亲妹子,这事儿眼下除了皇甫渊,天知地知,丞相知。 “微臣不敢。可是……” “不敢就对了!日后扳倒八王叔凶险重重,朕能把未言许配给你已经是格外仁慈!小卫。千万、千万别让朕逼着你休妻,哈?”皇甫渊这比卫昭南还要高出寸许的男人,神色越发邪魅起来,略见苍白的面儿上五官如雕似刻,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妖冶精致得不真实。 靳王似笑非笑地瞧着卫昭南为难的脸色,一步一步踱至他身侧,一口凉气突然就轻呵在其颈间,激得卫昭南浑身一个激灵。 “前些日子听说,朕的鹰卫在那个叫阿清的喽啰身上搜到了陆老头的冥文血玉。人是你送的,你怎么看?” “血玉!?可是阿清已经……” 正当卫昭南在牢里同大靳的掌权者秉烛夜谈之时,卫府后院矮墙边一个隐蔽的狗洞里,正哆哆嗦嗦蜿蜒出了一抹小巧的影子。陆小蛮趴在地上,暗捏了把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腰身,心中似有个小人儿愤愤捶地:这卫府的饭菜可真真儿养人! 一轮玄月悠悠挂在天边,打更人提着破锣,哑着嗓子,走街串巷报着时辰。 小蛮好容易从洞里钻将出来,眯着眼睛四下打量一番,终于叫她逮着机会趁不远处的守卫昏昏欲睡之时,“嗖”的一声,身形如魅,两个闪跳间便蹿到了卫府周遭的暗影里。显然,身手是蹩脚了些,可仗着世间独一无二的夜行衣,倒也勉强瞒了过去,直待她一口气钻进了京城里有名的垂柳胡同,这才敢稍稍松过口气,脑袋里悲戚地勾勒着卫昭南在牢中受苦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狠狠抽了抽鼻子,再不敢迟疑,一个人朝着那传说中的崇理院包抄过去…… 第44章 街角好戏 作为洛安城的资深路痴,小蛮仅凭着那初进城时一点点依稀的记忆,沿着洛安的纵横街道弯弯绕绕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终于在天亮之前发现了悬在城南家一气派府院匾额上斗大的三个鎏金大字:崇理院。 “噫!可是叫本姑奶奶好找,终是寻到了!”陆小蛮心中狞笑一声,差点儿拍手蹦将起来,救人,果真是个力气活儿。 门口的守卫来来回回,银甲披身,在夜里也显得格外精神。小蛮遛着墙根儿外围转过一圈,始终是没见着什么可以供自己穿墙而过的沟沟坎坎,院子四周守卫森严,还真不是可以硬闯的地方,无奈又转回了门前的拐角处,寻思起救人的法子。 天上的玄月被层薄雾牢牢笼着,地上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叫人看不分明。 “吱呀——”崇理院的大门陡然开了个口子,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儿迅速从里头钻了出来,黑袍遮面,翻身上了门口的高头大马,一挥手,门外的侍卫竟跟着他全然撤走,街道上复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清。 “嘿,天助我也!”陆小蛮心中大喜,不觉又有几分疑惑,这究竟是何人如此大的排场,出个门却要众多侍卫跟随。她哪里知道,自己方才可是同大靳的皇帝擦身而过,“管他呢,救相公要紧!” 小蛮蹑手蹑脚地从暗影中摸了出来,一路仗着几棵参天的槐树稍作掩护,竟是一路顺顺当当来到了崇理院门口的石狮子旁。皇甫渊临走前,在门上留下的一道缝隙依旧好端端地忽闪在那里,稍显厚重的朱门随着晚风咿咿呀呀,念叨着世人听不懂的戏文。 就这么进去?小蛮犹豫了下,这里……还真是安静得有些反常。 “相公是被冤枉的,管他龙潭虎穴,闯上一闯总比什么都不做乖乖等死来得强!”小蛮银牙一咬,颇有几分从容就义的架势,可谁知她前脚刚迈出一步,脖颈上却陡然一紧,惊觉像是有人从后头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那濡.湿的大手上显然附了某种粉末,氤氲的香气不觉叫人一阵头昏目眩,小蛮只觉呼吸一滞,瞬间的功夫便已然没了知觉…… 今日的洛安城春光大好,连带着崇理院外的几株阴森古槐都沾了丝丝喜气。 昨日宫里便来了旨,说什么莒国光明会之事纯系误会,证据不足云云,念卫昭南灭莒有功,今特释回府,且连升两级官进一等侍卫,赏银千两以示安抚,更是将那丞相千金程未言指婚给他,令其择良辰完婚……一时间,卫府大公子声名远播,朝中一干官员纷纷望风使舵,赶着巴结这皇上身边儿一等一的红人儿。 “昭南哥哥!” 崇理院外,脆脆的一声召唤随着斑驳日影斜斜撞过,抬眼处,只见程未言一袭鹅黄的衣衫盈盈立于古槐之下,脑后的淡黄丝绦随风招摇,一串串青白的槐花飘飘洒洒,一粒粒点缀在她如瀑的黑发间,那裙裾蹁跹梨涡浅笑的样子,不禁就要叫人想起“春水碧波飘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的绝美景致来。 “未言?” “昭南哥哥!”淡黄的人影儿跌跌撞撞飞扑而来,就那么一下子撞进卫昭南怀中,扯紧了他的衣襟再也不肯撒手,“昭南哥哥,他们可曾为难你?你可有受伤?皇帝哥哥太坏了,居然把你弄到这等地方来,我……我定要找他算账!呜呜……” 卫昭南瞧着怀里兀自哭哭啼啼的人儿,眼里端的有几分宠溺,只等她自个儿止了抽泣,这才颇为无奈地伸手揉了揉程未言的脑袋,“未言,我这不好好儿的么?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接你回府呀!”程未言闻言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梨花带雨的脸上,两只深深浅浅的笑涡漾在唇边,回头一指,“瞧,不止我呢!二夫人在府内忙着迎来送往,待会儿回家了好给你接风洗尘,于是便打发了我们来!容轩,芷兰姐姐,阿九,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 她话音一落,卫昭南这才发现,原先候在树下的竟是还有三人。胡芷兰浅蓝的轻纱罩在白衣上头,发髻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整个人清淡如兰,全然不似未言那般招摇。 “大哥!” “爷!您可想死阿九了!阿九没用……阿九……” “相公可有伤了哪里?咳咳……未言妹妹一早儿就在此等候,倒比我这个做妻子的还要急些,呵呵。”芷兰掩口轻笑,一双眼睛只管在未言羞红了的脸上扫来扫去。 “哎呀芷兰姐姐!”程未言纤足一顿,伸手抚上自己绯红的俏脸,嗔怪地剜了芷兰一眼,“昭南哥哥,你看她!” “以后大家都是自家姐妹了,妹妹臊什么呀?你说是吧,相公?” “嗯。”卫昭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思则全然不在眼前这嬉笑怒骂的几人身上,眼神急急围着那棵古槐仔细搜寻了一圈儿,生怕再漏掉什么人一般,可看来看去,却终究没有望见最应该看到的那个人,心中猛然就如同被掏空了一般,方才还满怀欣慰的眸子瞬间便冷却了下来。 小蛮,为何独独你没有来? 卫昭南的焦急之色,自然瞒不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卫容轩。只瞧他眼中一抹极为尖刻的嘲讽一掠而过,扬手轻轻戳了戳阿九,朝他使了个眼色。 阿九是卫昭南的心腹,他对昭南的心思又如何不知?可是,可是小蛮那位姑奶奶,哎…… “爷,赶紧回吧,免得大家等急了。” “嗯,走。” 程未言兴冲冲挽着卫昭南的胳膊,一路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讲着洛安城中这三年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趣事,惹得胡芷兰一干人等嬉笑连连,反而是身为主角的卫昭南一路愁眉不展,倒成了与这和谐景致格格不入的一隅。 “她一向为二娘不喜,定是被强拉着帮忙去了……待我进门,定会穿戴整齐在家中等我,暖融融地叫上一声相公吧?呵呵……”卫昭南一念及此,不由得竟轻轻扬了扬唇角,心中泛起一丝哂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小蛮不来自有她的道理,那丫头古灵精怪鬼主意多得很,想必,定是又在房中给自己预备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贯人来疯的阿九,今儿个倒是异常沉默,只一言不发地乖乖跟在卫昭南几人后头,脸上难得几回现出那等复杂神色。 说,还是不说? 阿九瞧着卫昭南忽冷忽热的表情,实在琢磨不透自家这个主子究竟在想些什么。自打小蛮出现,卫昭南这位在京城号称冷面郎君的卫爷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连笑容都渐渐变得和煦多了。可若叫他知道,自己那块心头肉陆小姑奶奶已经接连失踪了两日,这万一要是当街发起疯来……该如何是好哇! “阿九?阿九!” 程未言喊了两三声,那阿九这才堪堪回过神儿来。 “在想什么呢?快去前头看看出了什么事?快去快去!” “哦,是,是。” 此时时候尚早,街上的行人倒是不多,但就在这稍见冷清的街面上,由几个来往行人聚成的一个小圈子便显得格外扎眼。众人朝着中心处指指点点,一个个神色各异,但显然口中念叨得均不是什么好词儿。 卫昭南瞧着阿九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心头不由泛起一丝狐疑,右边眼角狠狠抽了抽,这小子,到底有何事瞒着我?太反常了也…… 阿九轻轻松松紧了进去,爬头一看,竟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其心头的震动简直达到了一个致命的高度。这衣衫凌乱被人当众推倒在地的绝色女人,不正是咱家陆小姑奶奶是谁?! “哼,你这女人,少再来纠缠我家公子!还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快拿着银子走人,你也就值这二两,还不快滚!”一名管家模样的男人从手中的荷包里掏出两枚银锞子,狠狠朝小蛮身上掷了过去,旁边小厮更是骂骂咧咧,手里一盆冷水兜头泼出,凉飕飕地溅在小蛮身上,“没见过你这等不要脸的货!勾引我家少爷不成,便扮贼偷取人家财物,好歹叫我等发现得早!哼,少爷仁慈,你还不快快卷了包袱走人!” 两人说得可真叫有鼻子有眼,说完即便扬长而去,单单给众人留下了一路同情的余地。 “世风日下啊!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可不……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家,如何会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事情?” “啧啧,瞧着小模样小身段,想必定是楼子里出来的吧?哈哈,勾引人富家公子不成,不如来给哥哥做小啊?啊哈哈哈……” 刚才那一头冷水彻彻底底将小蛮浇得清醒过来,刚一迷迷蒙蒙张开双眼,见到的便是自己衣衫不整,活脱脱被人扔到了街上来,众人来来往往指指点点,污言秽语更是不绝于耳。 “这究竟是怎么了?方才那两人的一番话又是何意思?自己不过是去救相公,怎的会如此?” 哪儿跟哪儿啊这是! 第45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细嫩的皮肤隔着薄衫被青石板路一擦,点点血迹立刻星星点点渗了出来。小蛮丝毫顾不得疼痛,摇摇晃晃想要从地上站起来,无奈,身上却一丝力气也使不出,连着试了两次,终究作罢。 “我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昭南……崇理院……黑衣人……呃啊,好痛!”小蛮越是费尽心力的去想,就越是头痛欲裂。这两日来发生的事情零零碎碎,竟是一丁点儿都串联不起来,她只得死死抓着和自己一起被扔出来的包袱,如同受了伤的小鹿一般呆坐在地上,狠狠捶打着自己那颗不争气的脑袋。 “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阿九望着独自跌坐在地上,目光有些涣散口中还念念有词的陆小蛮,心里的讶异自然是不言而喻。可还没等他把嘴巴闭上,便觉身后沿着脊梁骨爬上一汩冰寒,回头一瞧,果不其然,卫昭南的脸早已青到了一个无可附加的地步。显然,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他都听着了。 “爷……”瞧着没什么稀罕,周遭的人群渐渐散去,阿九只哆哆嗦嗦叫了一声,再没敢抬头,“怎么办?” “啊——” “咦?这不是小蛮嫂嫂!你怎么会……” 伴着胡芷兰的惊呼和卫容轩的疑惑,小蛮猛一抬头,说巧不巧,就正对上了卫昭南那双死死瞪住自己的眸子,平日里温柔宠溺泛滥的一双凤目,此时可真比那淬了剧毒的暗器还要致命几分。四目相接的一瞬,陆小蛮简直像是遭了雷劈一般,除了感觉周身弥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之外,仿佛整个儿世界都满满地充斥了幻灭之感,脑袋里止不住的一阵头晕目眩。 所谓的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吧? 卫昭南定定瞅着跪坐在地上的女人,那滋味儿竟是比自己被扒光了游街还要难堪。太阳穴上突突跳个不停,紧攥起的指节处隐约泛起惨白的颜色,“啪”的一声脆响,其手上的碧玉扳指竟是应声而断。 好一个惊喜,果真是惊喜!熊娘们儿,你、好……你——气死小爷我算了! “相……” 卫昭南的纠结狰狞全然落在小蛮眼中,她刚张了张嘴,脑中却灵光一闪,愣是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生生儿咽了回去,只歪着脖子冲这一拨人淡然地挨个儿扫了一眼,便又恢复了方才那痴痴傻傻的呆滞颜色,原本还算清亮的眸子里除了茫然,便是茫茫然。现如今,恐怕连谁人放个屁都比自己的辩白来得响亮,还会有什么比装疯卖傻更好的自保办法么? “呀!容轩你在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是昭南哥哥的……”一旁的程未言扬着下巴,仔仔细细把个陆小蛮打量了一番,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确比自己灵动了些,勾人了些,可怎么看身上都有股子风尘气,何况还做出今日这般令人不齿的事情来,怎么可能是昭南哥哥的妾室? “未言,少说两句,”芷兰扯了扯一脸疑惑的程未言,有意无意朝她递了个眼神,望向小蛮的眼神飘飘忽忽滑过一抹狠戾。想当初,自己一时犯傻着了容轩的道儿,哪见过昭南有一丝一毫的不乐意?可如今却这般要吃人的样子,所谓爱之深恨之切,莫不是要把她陆小蛮喜欢到骨子里?! “未言,我怎么可能认错!不信、不信你问阿九!”卫容轩急急为自己辩护,转手便把绣球抛给了兀自发愣的阿九。 程未言见阿九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再加之卫昭南身上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怒气,心中自是明白了几分,望向小蛮的眼神又平白多出了些记恨同鄙夷,只自个儿小声嗫嚅着,“怎么这般样子,见昭南哥哥出事,转头便去勾搭了别的男子……哼,难、怪!” 程未言对小蛮无端的疏远和厌恶,其实早在今早进了卫府便在胡芷兰同卫容轩的一唱一和狂轰滥炸间拉开了战线。她真是搞不明白,像芷兰姐姐如此柔弱贤淑的女子,那叫做小蛮的女人怎么会下得去狠手害死了人家腹中的孩子?果真是人心险恶,世情凉薄啊! “哼,”卫昭南杵在原地良久,又是心疼又是肝儿痛。这小娘皮虽说平日里恶作剧惯了,可总还是个有分寸的人,断不会平白无故做出这等事情来,再瞧她迷迷糊糊的样子,不是装的便是给人下了药……可未言方才那番话,真真儿是刺痛了自己的自尊心,难不成小蛮平日里伪装得太好,骨子里却是个如此功利的人? 其他人自然不知卫昭南心中这一番挣扎,只管跟着他转身而去的脚步匆匆离开,芷兰刚要说两句什么,却是被容轩一个暗示给憋了回去。 “阿九!” 卫昭南撂下句“阿九”,竟真的再也没有回头,一干人等心下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也不管小蛮是死是活,纷纷飘然而去,只剩下一个善于揣度主子心意的阿九,慢慢扶起略有些呆滞的小蛮,心中那份小小的慨叹不经意顺着嘴巴就流了出来,“我的陆小姑奶奶喂,你说你,前日里还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如今就便得这副模样?哎哟……” “哎哟什么哎哟,牙疼啊你?”陆小蛮眼见着几人走远,竟是自个儿出溜起来,一个爆栗子嘣上了阿九的脑袋,“老娘还没死呢,就在这儿哭丧!” “耶?你没事!你你你……装的啊?” “什么装不装,方才那情形,我不装行么?哼,莫名其妙被人摆了一道,还偏偏挑这好时候,难不成真是因着出门前没去拜拜马王爷?”小蛮说着,忙扯过地上的包袱皮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甚好甚好,不光自己那套传家的夜行衣健在,还多了一枚漏掉的金锞子。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忙着数钱?没瞧见少爷都气成什么样儿了!真是,你怎么能……” “我怎么啦我?那两个人的话,你信?”小蛮的神色阴转多云,忽然就严肃了起来,水汪汪的两只眼睛只管盯住阿九,里头竟不参杂一点感情。 阿九被他看得没来由一阵心虚,可要说小蛮能做出那等事情,还真是有些天方夜谭的味道。“不信,说什么也不信!可是今儿个这事情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您又怎么解释?”阿九果断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的回答着实叫小蛮松了口气,好歹这世上有人信自己,做人还算成功。 “我解释什么呀!那日晚上我偷偷溜出府去救相公,没想刚到崇理院门口就遭人暗算,后来两眼一黑,再睁眼的时候就成了现在这副德行!对了,相公他怎么好端端的……就出来了?” “嗐,你是不知……”阿九将那事情前前后后跟小蛮念叨了一遍,还自作聪明的把程未言那段给瞒了过去。 “嗬,原来是这样。那皇帝也太……咳咳,我就说嘛,相公铁定是被冤枉的!” “咱家爷是没事儿了,陆姑奶奶还是赶紧想想您自个儿吧!” “嘿!连你都相信我,相公那么聪明的人有什么理由不信?啾,他是气得糊涂了,换做是我,若在街上看到自己的女人这般样子,还不早就一刀把她砍得稀烂稀烂?啧啧,君子果然是君子,相公的定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啊!今日能如此对我,我便很是知足了,感谢相公的不杀之恩!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小蛮自得其乐地冲卫昭南离开的街角装模作样象征性的拜了拜,阿九却悄悄冲天上翻了个白眼儿,暗自砸吧砸吧嘴,心道:小姑奶奶,就算咱家爷信了你,可难缠的主儿还在后头呐!以后您这专房专宠,可得叫那程家大小姐割去一半儿咯,啧啧…… “咦?阿九!”小蛮刚得意没多会儿,竟是反手一捞,把兀自想入非非的阿九提到了前头,小嘴儿一撅,满心的不快,“我问你,刚才那女人是谁?” “啊?哪个?你昔日的好姐姐你不认得?” “别给我打马虎眼!芷兰和她那相好,我自然是认得,可我说的不是他们!就是那个……站在相公旁边,”小蛮一想起程未言那高高在上不屑的眼神,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拽什么拽,老娘若不是遭人陷害,能叫你一个臭丫头看了笑话?哼! 陆小蛮比比划划,眯缝着眼睛,极力在她那本就存墨不多的脑中搜寻着形容词,“就是……不光穿得跟个虎皮鹦鹉似的,还一个劲儿叽叽喳喳学人说话的那个!” “噗嗤!”阿九一听乐了,哪有这么形容人的,难不成人家相府千金说的一直都是鸟语?“啊哈哈,我的姑奶奶,若是叫那丞相千金未言小姐听了您这话,哎呦喂……您就请好儿吧!” “她就是程未言?!” “嗯,她就是。” “你确定?” “必须的!” “妹啊!嚣张,实在是嚣张!” “人家再嚣张也嚣张不过您呐!敢说丞相千金——那日后的卫家正儿八经的正房大少奶奶是虎皮鹦鹉?啊哈,啊哈哈,啊……哈、哈、、、”阿九舌头一伸眼睛一闭,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下可好,说漏了吧?让你口无遮拦,让你口无遮拦,让你&#¥!*@…… 第46章 翻脸不认人 卫家大院里,灯火通明。 程未言见着卫昭南脸色不好,早早告了辞,神色复杂地回了相府。整个卫家,想必此时除了卫容轩跟芷兰,也没人有那等吃饭的心思。 “容轩,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芷兰端了碗银耳莲子羹,无比优雅地一勺一勺朝口里送去,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门上,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嘶……你说,相公那么疼她,会不会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么算了?我们要不告诉二娘去?” “我的好嫂嫂!你这时候怎么还心疼起她来了,要没有那疯女人,大哥会这么对你?若是没有她,咱们的事情……额,咳咳。放心吧,就算我们不说,二娘也自会知道。就算大哥想饶了她,咱们家这几个姨娘,你还不知?” “哼……绑她的,是何人?究竟有没有被玷污了身子?” “怎么?嫂嫂,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卫容轩说着,将手里的盖碗轻轻一放,踱着四方步晃到芷兰跟前儿,两根手指一勾,堪堪捏起了她纤瘦的下巴,“现在,他们可都在前屋盯着呢,没人会在意我们。不如……” 自打卫容轩上次尝了女人的鲜,便再也不肯也不能舍了去那番蚀骨的滋味儿。胡芷兰软哝哝的身子,对他来说简直成了毒药,平日里可以顾及着什么身份,可这一来二去的,加之卫昭南的心思丝毫又不在她这里,两人独处之时,这容轩便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连他也不清楚,自个儿是真喜欢上了这个嫂嫂,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卫昭南的女人。 “哎呀,你个小贱蹄子!我可是你长嫂,怎好这般毛手毛脚的?”胡芷兰没好气儿地瞄了他一眼,下巴颏儿一抬,脱了他的手心。 “怕什么?又不是没做过。” “你还说!信不信我……哎呀容轩,人家现在可没那心思嘛,改天,改天啊,别白白浪费了你导的这出好戏。若是这会儿能把小蛮一遭扳倒,嫂嫂以后定加倍奖赏,如何?”到底是在飞絮阁里呆过的人,就算胡芷兰心里是千般不愿万般恶心,可这一眨眼一挑眉之间,还是渗着些良家少妇身上所寻不见的风情。 在卫家唯一护着自己、能帮到自己的小叔子面前,该装的样子总还得装的,若真得罪了容轩,那她自己在偌大的卫府,便真就成了孤家寡人。 卫容轩见她如此,意兴也就有些阑珊。他是少爷,不是无赖,虽然平日里作弄人的手段是下作了些,但对于女人,却从不强求。爱来来,爱走走,犯不着为着些个小娘们儿脏了自己的身份。 “嘁……就算走了一个陆小蛮又怎样?后头还跟着个程未言呢!” “嗬,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蠢丫头而已!相公对她没那份心思,不过是迫着丞相府的压力罢了。” “你就这么有信心?” “当然!相公是我的。” “啐,”卫容轩在扇子一收,在芷兰身后偷偷翻了个白眼儿,“行啦嫂嫂,您呐,自个儿看热闹去吧,容轩告辞。” “哎,你去哪里?” “哼,岳王世子卖了我那么大一面子,当然得去谢谢人家——照顾了小蛮嫂嫂两日啊!哈哈哈……” 芷兰怔怔瞧着卫容轩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八王爷嫡长子……” 卫昭南的房里,正一阵一阵往外渗着寒气。阿九一人守在门口,抬眼望了望天上圆得有些异常的月亮,心中暗暗替陆小蛮捏了把汗。 屋里,小蛮翻着白眼儿瘪着小嘴跪在地上,脚边是被卫昭南摔得希碎希碎的上好的紫端砚,尽管眼里水汽氤氲,却愣是强忍着不哭出声儿来。 “说。” “那个女人……程、程小姐,你当真要娶她?我不依,我不依!” “说!” “你要我说什么?!我是冤枉的冤枉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九都相信我,为什么你却不信?你怎么可以?你是我的相公啊,凭什么不相信我!”小蛮的声音抖得厉害,不光是声音,连身子也跟着战栗起来。 卫昭南眼底的冷峻决绝随着小蛮的斥责越发浓重,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宛若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忽地从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逼近,“信你?哼!自家相公一出事,你便接连失踪两日,如今又被活生生赶将出来,当街辱骂,你叫我卫府颜面何存,叫我卫昭南如何自处,叫我如何信你?陆小蛮!” “我……” 昭南对小蛮从来都是闻言软语,何曾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一时间,一肚子委屈的陆小蛮竟生生儿被他的阵势吓破了胆,紧咬着下唇,战栗着呆跪在这个发起脾气来能叫天地为之肃然低昂的男人脚下,竟连辩解都忘了词儿。 “你什么你?哼,”卫昭南的唇角突然毫无预兆地扬起了抹无比诡异的笑,居高临下勾住小蛮的下巴,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靠了上去,鼻尖贴着鼻尖,“喜欢男人是么,嗯?好,我便让你欢喜个够!” 卫昭南狠狠掐住小蛮的手臂将其从地上拎了起来,翻手便将她朝床上抛去,犹如嗜血的发了狂的恶兽一般,两下便撕开罩在外头的水红薄衫,露出小蛮里头嫩黄的抹胸来。 “相公,相公,痛……我痛……”陆小蛮的两只手腕被卫昭南死死攥在手里置于脑上,忽而胸口一凉,终知自己最后的一层遮羞布也被毫不留情地扯烂,只觉挺翘在空中的两粒红樱上头一紧,随即下身便传来一种撕裂之感,痛彻心扉过后,便是酥麻蚀骨。 “痛?你若知痛,便不会做出那等让我痛的事情来!” “我没有!……啊……” “狡辩!陆小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我一出事你便想着另攀高枝,好哇,岳王世子的滋味儿如何,嗯?比你相公我又如何?……说!” 卫昭南的咄咄逼人叫人不寒而栗,随着他身下的灼热愈演愈烈,小蛮方才被床角撞过的地方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既被撕扯得疼痛难忍,又酥麻难挡,屈辱万分。 “相公,我当日是要去崇、崇理院救你,真的……我还看到,有黑衣人从那院中出来,后头跟了一队的精兵,可是,可是偏就……呃……相公,相信我,放过我……”小蛮的声音越发小了起来,但断断续续的几句话落在卫昭南耳朵里,却宛若炸雷。 黑衣人,精兵,那可不正是靳王! “小蛮?”心中五味杂陈过后,昭南的动作这才渐渐缓了下来,可瘫软在她怀里的人儿此时却早已没了声息,竟是一时晕了过去,“小蛮?小蛮你怎么了!醒醒!阿九?阿九!!” ……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 医师离去,卫昭南一人静静伏在床边,手指轻轻笼顺小蛮被汗水浸湿贴在腮边的发丝,幽幽一叹,古潭般的眸子里沉了一圈又一圈的泛着无比疼惜之感的涟漪。 “爷,”阿九抓了药,轻手轻脚将门关好,近上前来,“这……” 卫昭南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小心翼翼替小蛮盖好锦被,两人并肩到了外间。 “你是说,小蛮中了天殊香?” “是。除此之外,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小擦伤罢了。”阿九恭恭敬敬答道。这天殊香来自大靳西边的秋兹国,用法极为讲究,不同的用量可达到不同的效果,在洛安可是有价无市,非但价格奇高,且供应有限,非大靳权贵根本无法得到。 “哼,岳王世子怎么就无缘无故盯上了我的女人?查,给我好好儿的查清楚!”别看卫昭南面儿上波澜不惊,可心底却早已怒不可遏,碍着小蛮刚刚睡去不好发作,只得压低了声音吩咐。 听卫昭南如此说来,阿九心里跟着也是一松。他同小蛮都是卫昭南的身边人,两人年纪相当,加之小蛮又没什么架子,平日里相处下来倒比别人都亲近些,甚至私下里颇有些没大没小。阿九心里想着,这回,陆小姑奶奶好歹算是洗脱了罪名,不然还真不好收场,瞧方才少爷那副要吃人的样子,简直比那狱中恶鬼还要凶煞上几分! “阿九,我下个月要迎娶程未言。至于小蛮……择日送她去冷翠别院,从府里挑几个可心的丫头婆子跟过去,再派几名护卫好生保护。对了,你也过去,好生护她周全!若再出半点差池,小心你们的命!” “爷?!您当真要娶程小姐?可是,可是少奶奶是冤枉的,她若醒来,岂不是会……” “伤心总比没了命强!” 那日夜里,靳王皇甫渊的话不觉又在卫昭南耳边不厌其烦地绕来绕去。皇甫渊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自小就把程未言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不曾有半分委屈过。若她在卫府呆得不爽,再加上小蛮那不服输的性子,两人要再起冲突,保不齐皇甫渊不会逼自己将小蛮休掉,甚至于做了她替程未言出气。何况……自己不日便要着手准备对付八王,凡事凶险重重,留小蛮在身边就等于是自己又多了个弱点,如此一来,还不如早早叫她脱了这是非之地,先去别院躲躲清闲得好。 “行了,你去安排吧,我自有我的理由。” 第47章 冷翠别苑 卫家的冷翠别院,的确是个修身养性躲避世俗俗务的好去处。就连无时无刻不在下意识地、怀着无比挑剔无比恶毒的眼光打量周遭的陆小蛮,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胜于雄辩的事实。 可无论如何沉寂的心性,终究也是敌不过审美疲劳带来的兴味索然。 当小蛮第十次在别院东湖边的柳树下瞧了半日的蚂蚁搬家之后,隐忍多日的小宇宙终于暴虐地撕裂她平静的外衣,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开来。 “卫九!那个人究竟还要把我困多久?!” “姑奶奶是人,不是她卫家养的一条狗!说关就关,关你妹妹啊……” “卫昭南,不分青红皂白的负心汉,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来啊!来啊!!来啊!!!” 携着狂风暴雨的呼和从湖上刮过,扯得一众丫鬟婆子耳鼓生疼,神色俱凛地匍匐在地,张婆子一党个个儿翻着绿豆眼,对这出身并不十分光彩的少奶奶那不合时宜的发泄甚为不满。都被发配到别院来了,还有什么资格嚣张?若不是大少爷心好,怎会容得你进了咱卫府的门?! 张妈低头道:“大少爷秉性纯良,少奶奶说话可留着点心,聒噪了咱的耳朵倒是不怕,可冷翠别院这一草一木都是有灵性的,污了它们,神灵可是要怪罪的呀!” “姑奶奶,快别说了,”张妈可是府里的老人儿,阿九生怕小蛮性子野,心中本就不痛快,这情急之下撒泼起来,张妈那老身板儿可不晓得要折上几根骨头,于是忙悬着心上前劝道,“爷对您的情分,您能不知?他娶那程小姐,不过是权宜之计,何来真心?天色不早,姑奶奶快用膳吧,甭跟……” “阿九你放心!本姑娘可是很有被囚禁的觉悟,怎么能忍心把人家辛辛苦苦钉在我身边儿的钉子连皮带肉地拔去呢?嘿,本姑娘饿了,走,用膳!” “诶!” …… 是夜,卫昭南书房里又是一串不明所以的“稀里哗啦”声。 破碎的瓷碗饭菜希碎希碎地涂了一地,那阿九一脸委屈地跪在一旁,越发俊秀的小脸儿竟苍白无比,眼圈里也带了几分红意思,嘴里战战兢兢嗫嚅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养你们这些……有什么用!”卫昭南指点着阿九的脑袋,几番欲言又止,“罢了罢了,她若想逃,就是十个你,也拦她不住。起来,还不快去找,找啊!” “是,爷。您莫急莫急,少奶奶向来机灵,不会有事,断不会有事的!” “差我的暗卫去,别声张。” “明白!” 今晚月色甚好,就那么圆盘似的、明晃晃地悬在天上,万里晴空。沉稳惯了的卫昭南此刻竟远不能使自个儿平静下来,凡事只要一涉及到那蛮丫头,就……怎么就没一刻能让自己省心的呢?可不是上辈子的冤家! 小蛮啊小蛮,你可长点心吧……平日里挺灵秀的一个丫头,怎么此时就看不懂为夫的心思呢?!逃,让你逃,待回来看小爷我不弄死你…… “少爷,您……您这是怎么啦?”丫头春喜叫门不应,推开门来,不由竟撞着了自家大少爷擎着跟筷子可劲儿戳着地上的残羹冷炙,口中还念念有词,正当一副魔怔了的样子,不由心头大惊便要喊人。 卫昭南面色着实有些许尴尬,自己辛苦维持了这许多年的形象可算是败在了陆小蛮的手里,心中不由得又一阵发紧。只一瞬便作无事人状,随意扔了筷子,“何事?” “老爷同二夫人叫大少爷去前厅,说是要商量下月大婚事宜。” “大婚?……大婚。回老爷夫人,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他们想如何便如何好了,我没意见。去吧去吧,”又一指地上的狼藉杯盘,狼毫一甩,“把这些东西收拾了,记得关门。” “是。” 小蛮是吃过饭才逃出冷翠别院的。只有自己乖巧顺从了,那些个烦人的钉子才不会时时刻刻围着自己打转,再说,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实行她的出逃大计?翻、墙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儿。 月上中天的时候,一袭黑影仗着那身三脚猫的轻功从卫家别院吃力地翻、墙而过。除了落地时不慎扭伤了脚踝,整个动作在小蛮自个儿眼里还算是完美流畅。 “哈,外面的月亮!咱们可是又见面了!”陆小蛮深吸了口气,憋憋屈屈大半月,一朝出逃,竟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比别院里的香甜不少。 相公,相公我今日只求看你一眼,就一眼。无论你是原谅还是不原谅,相信抑或不信,总之今夜过后,我走我的路,你后悔去吧!……哦对了,本小姐还要恭祝你同那什么相府千金大婚,早生贵子——“我呸!等着吧,卫昭南!终有一日,我便把你往日送我的奇巧玩意儿和我们二人欢好的种种证据,统统寄给你那夫人,正房夫人!哼!” 小蛮借着月光,一瘸一拐朝卫府方向行去,一路瞧着再熟悉不过的街景,几度欲泫然泪下,平日里同卫昭南的种种温存如走马般从眼前一一略过,离卫府越近,腿脚却越发瘫软了下来,心中更似堵了块大石一般,说不出吞不下的感觉真真儿叫人崩溃。不得已,只得择了临近西小门的一处偏僻角落,揉着肿痛的脚踝,奋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卫府的灯笼高高挑起,原本隔着墙都能听到的喧嚣,今日竟不闻人声。小蛮正狐疑时,猛然见着不远处高高低低两个人影儿鬼鬼祟祟从门中蹿将出来,朝自己这边搜寻着什么,忙不迭躲进民居檐下的缸中,随意找了些个杂物将头遮起,心中疑惑更甚。 什么叫做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你说,咱家少奶奶做出那等不知廉耻之事,还如何有脸面在这世上苟活呢?要是我家娘们儿,早削了她喂狗去了!” “嘿,你也不想想那女人是什么出身。本以为放到别院她会安分些,哝,看看,这才几日功夫便耐不住了,也怪不得大少爷这次铁了心要下狠手结果了她,啧啧啧。” “你别说,咱们家这少奶奶还是真他娘的有些姿色,小眼儿朝你那么一勾,你三魂都能掉了七魄,留在这世上,不是祸害人是什么?” “那是,不然大少爷那种冷淡心性的人,怎能容得她那么久?呵呵,若叫那小娘儿们落在咱兄弟手里……嘿嘿,少不得好好调教一番!” “哎呦,想想那小娘皮如今命不久矣,我竟也于心不忍呐……哈哈哈哈……” “娘类,附近找找去!” “走……” 第48章 邹家小院 两人倒是渐行渐远,可躲在后头的陆小蛮,心中则是越发地寒了起来。顶着一身酸菜味儿从缸中站起,她也顾不得满头的杂草与木屑,原本灵动的眼里一时竟没了生气,毫无焦距地瞅着不远处的灯笼,脸色更是黯淡得吓人。 “卫昭南,你不是人!” 小蛮愤恨地瞟了眼卫府西门,随手拾起地上的一颗石子,用尽力气朝那高挂于府门上的灯笼狠狠掷了过去,不等门内之人反应,便疯了似的朝相反方向跑去。看来今夜这卫府是回不去了,往后,更是回不得。 “真可惜,你终是无法听到我的祝福了。没法子见到你后悔的样子,真可惜……哈哈,哈哈哈哈!卫昭南你根本就没有心,又何来后悔呢?!哈……” “什么人!敢在卫府撒野,给我追!” 后头追兵的声音迎着风,缓缓飘进小蛮的耳鼓,仿佛是冥府射来的催命符。她不敢停顿,哪怕是脚踝早已疼痛如撕裂,也不敢有丝毫的停留,脑海中反反复复便是那一句话:他要杀我,他要杀我,杀、杀、杀!…… 天色渐明,遥远的东方透出了阳光的味道。 “唔……好疼……”小蛮嘤咛一声,只听得脚下“咔嚓”一响,瞬间便有股子撕心裂肺的感觉直传上心尖,叫原本还在梦蝶的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幽幽的药草香凝在鼻间,小蛮贪婪地吸了口气,睁眼处,原是一白发老妇正慈眉善目笑盈盈地盯着自己。 “姑娘,可好些了?”老妪声音沙哑却精气十足。 “多、多谢婆婆!”小蛮微微一笑,活动下脚掌,果真舒服了许多,忙直起身子冲那妇人微施一礼,环顾四周,自己原是在一普通民宅小院儿之中,“敢问婆婆,此处是……?” “咳咳,这是老身的宅子。今晨我孙儿上工之时,见姑娘昏迷在河边,就将你救了回来。” “多谢!那此处……洛安城?” “不错,正是洛安柳街东巷。瞧姑娘穿着打扮,也像是好人家的孩子,如何会落至如此田地?家在何处?可有亲人在城内?也好……” “亲人?我哪里还有什么亲人,”这不说倒罢,一提及此,小蛮哪还有不伤心的道理,种种委屈与不快如决了堤的洪水阵阵袭来,泪眼婆娑地答道,“婆婆有所不知,我本是外乡人,随父母来此处投奔亲戚,哪知路遇盗贼双亲皆遭贼人毒手……呜呜……舅舅一家嫌弃我,硬是逼我嫁给城北的恶霸,好得些彩礼,我,我……” 小蛮在青楼里呆得时日不短,虽未接客,但姑娘们那些看人说话博取同情的手段却学了个十成十,编起故事来可谓得心应手。纵然如此欺骗一个好心的老妇着实有些不厚道,可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总比就这么落到卫府手中要好。 “婆婆,小女子已无处可去,恳请婆婆收留!”说完,小蛮“咚咚咚”冲着青石板地便磕起了头,那叫一个实诚。 “姑娘快起来!我一个老婆子……只怕委屈了你啊,孩子。” “怎么会!”小蛮破涕而笑,总算是暂时有了个藏身之处,忙道谢,“婆婆,我叫阿清,我什么都会做的!多谢婆婆收留!” ……小院的生活无比闲适安逸。那婆婆夫家姓邹,世代行医,如今只留下一个孙子邹城,整日介却只喜与棍棒为伍。小蛮刚见那邹城,可着实被他吓了一跳,剑眉虎目,黝黑的皮肤,壮实得像头公牛,竟跟阿清有七八分相似。笑起来憨憨傻傻,一溜白牙明晃晃的耀着人的眼,叫小蛮平白添了不少亲近之感。 白日里,那邹城上工,小蛮便在家中同婆婆学习药理,大半个月下来,竟认得了不少药草,简单的病痛倒也可应付自如。 这日,小蛮吃罢饭独自坐在院中,瞧着天上圆了又缺缺了再圆的月亮,扒拉着手指头一算,明日,明日便是卫昭南同程家小姐大婚的日子,不禁悲从中来,盘算着自己究竟是不去呢?还是不去呢还是不去呢……这许多日子从未踏出过家门一步,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追杀我…… 小蛮一遍一遍想着前尘往事,一遍一遍体味着心中的痛处,也许痛得多了,麻木得久了,再就不会有感觉了。她正不知所谓地安慰着自己,却听得上房中隐约传来几声争辩。 “奶奶!男儿志在四方,如今西边战事吃紧,襄国来犯,孙儿空有一身力气,怎能容他人犯我边疆!” “你……报效国家又岂差了你一人!你不去,还有他人去,但奶奶可只剩下你一个孙儿了啊!你就忍心?……” “奶奶,是孙儿不孝,孙儿不孝!” “哎……要活着回来啊,我这把老骨头,不知还撑得了多久……”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小蛮便候在院中。果不其然,那邹城卷着包袱,在老太太屋前磕了三个响头。 “城哥哥,你当真忍心丢下奶奶?”陆小蛮俏生生立在门口,死死盯着邹城,眼前浮出的却是阿清临死前的惨状,一直被小蛮系在颈间的那块、他从腹中吐出的沁着血色的玉石,此时竟灼得人生疼。 邹城有些不敢看小蛮的眼睛,“阿清姑娘,你也要拦我?” “不、不是,”小蛮踱至他跟前儿,仿佛要从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再一次瞧出阿清的影子,“你知道嘛?我兄长,便是为了保护我,惨死于他乡。你跟他很像,所以我希望,无论如何,城哥哥可以活着……活着回来。奶奶交给我,你放心。还有,”陆小蛮从怀里掏出从冷翠别院逃出时,随手揣着的几锭碎银子,递给邹城道,“这些盘缠你拿着,算是这些日子以来你们照顾我的。就是军营里,也少不得上下打点,你……” “阿清!” 未等小蛮说完,那邹城猛地拦过她的肩,将小蛮紧紧圈在自己臂弯,布衣上的皂荚味儿混着阳光,干净温暖得让人似喝了陈酿。 阿清……阿清。 小蛮亦是不自觉的将头靠在邹城肩上,红了眼圈儿,仿佛又一次见着那个憨憨傻傻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哑巴,从阳光里走来…… “奶奶拜托你了。” “放心。” 送走了邹城,小蛮回身这才发现,邹老太太早已老泪纵横,一双皱巴巴的眼睛挤在门缝里,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儿来。 洛安城里的气氛越发肃杀起来,连着几日都有快马从西边奔来,接着又绝尘而去,带回边境一个又一个或好或坏的消息。城里看似依旧一派祥和安乐,可谁都知道,安乐下藏着的是人心惶惶,是暗潮汹涌。整个都城活脱脱一个刚过门儿的媳妇,越发恭谨起来,一日塞过一日的安静,甚至于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向来同大靳交好的襄国突然来犯,打得西北边军一个措手不及。靳国刚刚灭莒,元气有所损伤,劳心劳力,征军的诏令一个接着一个。 卫府的喜宴并没有如期举行,也对,如今战事吃紧,人人谈战色变,作为靳王的身边人,卫昭南那么聪明的人,得体恤着靳王的心情,又怎会蠢到去办什么婚事呢?小蛮如是想。 “咳咳……咳……” “奶奶,您又咳了。这般耍小孩子脾气不好好吃药调理身体,城哥哥回来可是要找我麻烦的!” 陆小蛮在邹家小院已经住了三月有余,那邹婆婆将一医术倾囊相授,小蛮也是获益颇丰。可自打那邹城走后,邹氏的身子便一日差过一日,再也不复见往日的精气神。 “阿清呐,城儿那孩子对你的情意,你怎能不知?他是不会怪你的……咳咳,我这把老骨头,我心里清楚。你在这里,也有三个月了吧?” “是。” “可惜呀,老婆子我许是等不到他回来的那日了,等不到他成亲……我、我邹家只剩这一根独苗儿,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跟他爷爷交代呢?邹氏一族本就人丁单薄,要不是我那命苦的大孙子……” “哦?城哥哥还有兄长?” “可不是。我家长孙幼时被仇家掳走,若他还活着,长得定如城儿一般壮实。呵……那小子可是调皮呢,当年,脚底板有那么大的一块烫伤,对了,我记得胸口还有颗血痣,他……” 胸口血痣、脚底的伤疤……邹婆婆后来说了些什么,小蛮再也没有听清,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阿清,莫不是你冥冥之中指引我来到这里,帮你了却一生的夙愿? 阿清,你一直都在守护我对么?原来,你一直都在呵…… 第49章 擦肩 邹老太太终是没有抓住这个秋季的尾巴,捡着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气力,驾鹤西去。 小蛮以子孙之礼敛葬了老人,带着她最后一丝希冀,怀揣着那本邹家世代相传的、厚厚的医典与一对式样古朴的龙凤镯子,踏上西行的道路。无论如何,她都得找到邹城,好歹把奶奶的遗物交予他,自己方可了却一桩心事。正好,也离开洛安这伤心地,今后,便自己一人快快乐乐的去过些与世无争的日子。 捡了个黄道吉日,小蛮往征兵处塞了几锭纹银,造好假户籍领了兵部的文书,又去东市牵了头炸毛的驴子,自个儿扮作一个青衣小生,关了生意,收拾好小院儿,最后在卫府外头留下极为复杂的深深一瞥,便混出城门直朝西去。 一路上,败退了两拨盗贼,荒山野岭中救了个姑娘,劫过富、济过贫、顺过油饼赖过钱粮,小打小闹约莫过了十几日功夫,小蛮这才到了离西北边军最近的一处寨子——秦河县。 临近襄国地界,西边粗犷的民风愈见浓厚起来,也不知是不是那边风沙过大的缘由,男男女女皆一脸的风霜砂砾之色,如陆小蛮这般皮肉细嫩的青衣小生行在路上,更显得格外扎眼。这不还未寻着客栈,她便由着路边一波凶猛似一波的、坦胸露乳的壮实姑娘拥进了这小城中最大的倚翠楼。 “啧啧啧,如此水嫩的小哥儿,姐儿我这还是头一次瞧见呢!” “咯咯咯,如霜姐姐一瞧见这等男子,便痴痴傻傻地立在门口再也挪不动步子了!哈哈哈,要我说,还是营里的爷们儿好些,你瞧这位公子那单薄的身子,可吃不消姐姐你啊……哈哈哈……” “休得揶揄我,看本姑娘不撕了你这张小油嘴儿!” …… 陆小蛮被人推推搡搡,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进了门。一入门,那混着浓浓汗味儿的劣等脂粉香气便直扑面门,虽说有些呛,却是无比的熟悉。小蛮并非是那等良家女子,本就在莺莺燕燕堆儿里混了这好些年,到了此处,别说没得那种面红耳赤的羞怯,反而更像是久别重逢回了家一样,自个儿怎么跟青楼就如此有缘呢? “哟,这位小哥,看着面善啊?怎么,相中了咱家哪位姑娘?我倚翠楼可都是这秦河县最上等的货色!” 小蛮拱手一礼,眼神微漾,还真有几分那酸腐儒生之气,缓缓开口:“妈妈好!小生自外乡而来,怎奈天色已晚,一时找不到住处,承蒙各位姐姐不弃将在下拉于此处,可否劳烦妈妈寻间清净的屋子好叫小生暂住一宿?” “好说好说,公子,那个……”说着,那鸨母眼珠子一转,顺势瞧了眼小蛮的包袱。 “额?咳咳!”见她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小蛮哪里会不知“天下老鸨一般黑”的道理,怎奈自己身上盘缠有限,唯一值钱的家当便是邹老太太留下的一副龙凤镯子,当即腰板一挺,手上一摇,“怎么?妈妈还怕小生赖账不成?哼,休要狗眼看人低!我邹氏乃平遥富户,怎会少了尔等银子?!” 倚翠楼的妈妈只觉眼前金光一闪,红绸布里的东西映着烛火,一时间竟晃得人眼生疼,心下不由大喜,想是遇着财神爷了,哪儿还有不乐的道理。 “哟,您瞧,公子这是哪里话?!小红小菊,还不赶紧收拾出上好的厢房伺候公子,兰儿好酒好菜给公子备上。那个……如霜柳儿,还不赶紧……” “免了,小生赶路有些乏了,就不劳烦姐姐们。”说着,小蛮头也不回地随着丫头奔向后院二层的厢房,不再理会那等莺莺燕燕。 …… 倚翠楼的夜晚如此喧嚣闹腾,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映着那些巧笑倩兮如花似玉的面容。陆小蛮倚窗眺望着楼下的灯火,思绪飘飘摇摇便到了当初那流光溢彩的九漓河上。一袭白衣,谪仙般的面容,风流娇俏…… “呸呸呸,怎么又想起他来!”小蛮使劲儿把脑海中的卫昭南甩了出去,理了理略有几分凌乱的发髻,低声沉吟:自己如今可算是身无分文,明儿个拿不出银子,少不了被鸨母扣下,别等到时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又要重复在飞絮阁的那一套手续。如今还是想想脱身之计为妙。 正想着,陆小蛮缓步踱下木质楼梯,沿着小院看似漫不经心地散步,却是时时在留意倚翠楼的暗岗,暗自思量着逃跑的路线。走着走着,竟不经意寻着了假山后一处隐蔽的院落,里头悄无声息,院外来来回回小厮打扮的几人却个个功夫不弱,时不时极为警惕地朝四周张望。有鬼,有鬼啊。 “看什么看,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从小蛮而后炸起,吓得她一个激灵,回身一看,忙低首作受惊状道,“大爷莫怪,小生只觉此处环境清幽,甚是喜欢。不知此处……” “问那么多作甚?我家公子不喜外人打扰,还不快滚,滚!”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小生惶恐,惶恐……”小蛮匆匆颜面而去,瑟缩着身子,与那七尺大汉擦身而过,神不知鬼不觉间,两指一伸一夹再一缩,轻而易举地顺走其腰间的锦袋。 “啧啧啧,这么多年,本姑娘的剪月手竟丝毫没有落了下成,陆老头,怎么样?没丢您老的人吧,哈!”小蛮眼底的恍惚一掠而过,就着灯光细细数起了袋中的银钱,岂料越数越开心,随手将其中一块乌沉沉的木牌别在腰中,思量着,定是哪个不愿被正房发现的少爷抑或出来偷腥的军中高层,要么就是下放来的京官儿……呵呵,管他呢!解了本小姐的燃眉之急,便通通都是大好人! …… “将军!”倚翠楼隐蔽院落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屋内人的雅兴。卫昭南一身白衣立在桌案之前,眉头深锁,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不耐地扔下了手中的狼毫,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两颗烦躁的墨点。 “说。” 来人小心翼翼的上前,神色凝重的在卫昭南耳边嘀咕了句什么。 “什么?丢了!混账!”卫昭南脸色大变,案几前的宣纸瞬间化成齑粉。 “将军息怒,属下已派人去找。” “废物!那人难道还会呆在这里等着你找不成?银子丢了也就罢了,连我鹰卫的腰牌也不知所踪!他徐达如今是可调动三千鹰卫的副首领,若是信物落到襄国奸细手里,该当何罪?找!就是把秦河县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 “是!” 正当卫昭南一行人还在苦苦为那锦囊伤神之时,小蛮却早已风尘仆仆地骑着她那头瘦弱的驴子近了边军大营。眼前,落日的余晖嵌在连绵数十里的军营大帐中,靳国的赤色大旗迎风招展,远处军士操练的声音整齐有序,如此震撼壮阔的奇景瞬间让她胸中那股荡气回肠之感升腾激荡起来,再也顾不得其他,快速驱驴前进了几步。 “站住!什么人?” “我——要——投——军!” 第50章 军营俏伙夫 “知道你要投军,喊那么大声作甚?”军士甲仔仔细细盘问了小蛮的籍贯家世,又审了军部的文书,这才摆出一副看人的样子,不屑的眼光在小蛮身上逡巡了良久,忽而朝她前胸狠狠擂了一拳,击得小蛮冷不防一个趔趄,痛的可谓龇牙咧嘴撕心裂肺。 “就你这模样,还从军?哼,跟我来!” 小蛮跟在那人身后,一双娇俏的桃花眼恨极了盯着前头,双手紧紧护住胸口,默念还好。幸亏出门前缠了足够的布条,天气转凉,衣服穿得也厚实了些。没被发现算是万幸,就是可怜了自己那一对美胸,也不知被这挨千刀的砸出坑来没有。 “都尉大人,新兵带到。” 小蛮进账时,刻意压低了身段,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小的、参见大人!”她可不是那等野蛮的女汉子,进营只为寻人顺带治疗下情伤而已,一介弱质女流,可没那等尽忠报国的高尚心思,只盼能求个稍见安逸的差事,混上几个月求个新鲜便好。 “邹清?” “是,大人。” “啧啧,”那座上的都尉瞧着小蛮这副灰头土脸孱弱不堪的样子,顿时没了耐性,眼中的不满之色甚重,只随意朝她身后处一指,“驴皮阿四,他,你的人了。” “额……大人,这烧火做饭可是个体力活儿,每日更要担粪劈柴种种,这位小兄弟……恐怕是不妥吧?” “不妥?有何不妥!如今战事吃紧,哪里还有闲人分派?爱要不要!” 瞧那大人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伙夫驴皮阿四顿时噤了声,心不甘情不愿地领了小蛮出了大帐,扭着一双无比肥嫩丰满的屁股默默冲一处营房走去。陆小蛮看他十分不愿搭理自己,倒也不甚在意,一路上只跟着他臀部摆动的节奏坐歪右扭,颇为自得其乐,殊不知这一前一后的两人却成了西北大营里一票靓丽的风景。 “哟,阿四,新来的跟班儿啊?” “呸,给老子躲远点,小心中午没你的粥吃!” “呀呸,敢不给老子粥,看我不——哈哈哈!”一旁触了阿四眉头的军士显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见膀子一甩,便将那坨肥肉撂在了地上,“啪”的一掌拍在了驴皮阿四厚实的臀部,“瞅你那滑不留手的样儿,起来呀,给爷起来啊,哈哈哈哈!” 阿四果真瘫在地上,打了几个挺儿愣是没站起来,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口里骂骂咧咧,却丝毫没有还手的力气,只得紧着旁人打趣。 小蛮倒有些同情,上前搭了把手,好歹把他扶了起来,自己却被那人甩到一边。 “喂,大哥,我是帮你诶!” “呸,用得你来帮!” “我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刺激受多了啊?以后大家都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用得着这么不友好么?好啦好啦,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可否?” 诸多好话抛出,直到小蛮学那酸腐的样子深揖一礼顺带着承诺包揽下日后的种种重活儿之后,那阿四才将一双挤成了肉、缝的小眼儿一眯,手掌在小蛮肩头重重一拍,摇头晃脑地露出了一个无比猥琐的笑容,“小子!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兄弟,这才是好兄弟啊!你放心,跟着爷,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包子馒头随你挑!” “嘿,小的谢谢爷!” …… 陆小蛮同那阿四纯真的友谊便自此而始,不出几日功夫,大家便都知军中来了名肤白俊朗待人和气的小伙夫,整日介跟在驴皮阿四后头,不是担粪挑水便是烧火劈柴,简直没一刻闲的时候。 营中皆是男子,加之西北边军军纪严明,将士整日驻守边疆,如小蛮这般比女人还要白皙水嫩的小生简直是难得一见,所以总少不得激起某些人的怜香惜玉之感,每每求上门来秋波暗送,更有胆大求欢之人,却皆被那驴皮阿四挡在门外。在这点上,倒是帮了小蛮不少,于是乎,二人的友谊更是日益深厚起来。 “四哥,你说这仗何时才能打完啊!”小蛮劈腿坐于柴堆之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方的云卷云舒,不经意问道。 “这可不好说。前日里只听闻威远大将军带领的虎豹营又连破几股襄国的侵扰,战战告捷,昨日半夜更是摔众连夜偷袭襄国大营,烧了他们的不少粮草辎重,如今正往咱后方撤回,在过几日待京城平西将军率援军来后,两方回合……估计到时,准能把襄人打回他们西边老家去……” 驴皮阿四口若悬河,说得唾沫横飞,小蛮却在沉吟良久。怪不得这大半个月过去自己也不曾见过邹城,原是他的豹营跟着威远大将军去了前线。若他知道婆婆已去的消息,会不会…… “诶?四哥,这平西将军,之前怎么未曾听人说过呢?” “哦!这也难怪,是此次战时新封的将军,听说好像又是哪个世家子弟,叫什么什么来着?……哎,记不清楚,总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莫扯了我西北边军的后腿才好!” “原是如此。四哥果真是见多识广,小弟佩服佩服!” “小五过奖,过奖!哈哈哈!” 阿四白日里刚说的话,到了晚上便得到证实。小蛮正就着身边一声响过一声的呼噜端详着上次从那护卫处偷来的木头牌子,看着上头既像雄鹰展翅又似古体篆字的鎏金符号不明所以,外后便开始军鼓喧天,闹腾了起来。 打起精神出门一瞧,原是带着从襄国后方掳来的物资和最前方的消息归营而来的威远大将军同虎豹二军。 “不好了不好了,大将军胸口受伤!” “快,军医军医……” “军医不幸被流箭所伤,此时根本自身难保!” “快!悬赏军中精通医术的将士,无论如何,要保大将军,快!” 众人议论纷纷的从小蛮身前匆匆而过,大将军身受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都督已发悬赏令,召集精通医术之士,只要救回大将军,必有重赏。 “诶,小五,我整日介乔你拿了本什么什么医典的看,何不去试试?看见没,看见没,黄金百两呀!”驴皮阿四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仿佛已经被那百两黄金闪了眼睛,一张油光锃亮的大脸霎时春光满面,全然不似平日里被人扰了春梦的样子。 小蛮却一肚子的踌躇,黄金纵然诱人,可…… “大哥,治好了威远大将军才有赏好嘛?我这种三脚猫的道行,万一一个不好让将军……那啥,可就小命不保了啊!!!” “怎么会!我上次发热不就是你治好的?青龙营的张家小子,腿伤不也是你弄好的?还有那些劳什子七七八八的草药,我看你很在行的嘛!” “你们那都是小病小痛,可如今伤的是大将军啊!” “大将军不也是人?来吧,哥相信你!百两黄金呢!”那阿四竟不等小蛮点头,径自将她拎到了大将军帐前,此时,已从房内走出了三两应征的军士,各个面色不善地摇着头,相互比划着将军胸口处那可怖的伤口,一个个束手无策的样子,看得小蛮心中底气更是泄了七八分。 “报——!膳食营伙夫邹清略懂医术,愿为将军一试!” “快请!” 第51章 妙手邹清 陆小蛮毫无意外地被请进了威远大将军营帐,手足无措地打量着房中陈设,顺带狠狠攥紧了怀中邹婆婆给的医典,不断自我安慰着:医典在手,万事不愁。阿弥陀佛,婆婆保佑! “你在嘀咕什么?还不快进来!”屏风之内传出了一声不耐的厉喝,低沉的男中音打破了小蛮虔诚的祈祷,不由引得她一顿白眼,求人治病还如此凶神恶煞,小心本姑娘不治死你也把你弄成残废。 “额——咳咳,小人洛安邹清,给大将军……” “行了,废话少说,还不过来!”那人话音一落,小蛮这才惊觉,原来说话的并不是将军本人,看似倒像是贴身护卫之类,只不过……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抬头一看,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半晌,“邹大哥!” “阿清?额——清兄弟,怎么是你!”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人不是小蛮苦找的邹城是谁?! “我……” “闲话少叙,先来看看将军再说!”邹城生生压住了自己眼里的那份激动狂喜与疑惑,但将军如今危在旦夕,他只得先将小蛮放在一边,急急拉他来到威远大将军榻前,“昨日夜里将军中了襄军一箭,恰伤在胸口之处,只恨我没能遵从奶奶意愿学好邹家医术,还好,你在。” 邹城自顾自说着,懊丧悔意溢于言表。只是提到奶奶之时,小蛮的心狠狠揪了一下,鼻子一酸,好容易才忍住眼里打转的泪水,俯身查看。 榻上之人墨眉陡如利刃,斜斜插入鬓中,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好看地排成了一把墨扇。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眉头因着疼痛深深锁起,让人又种想要熨平的冲动。 好一个英姿俊俏的将军!小蛮暗赞一声,将其外衣轻轻打开,细细查探了那处被简单包扎过、血肉模糊的伤口,又从衣中取出医典仔细核对思量一番,这才轻松口气,转头朝一众随后到来的军士将领道,“将军伤口并不很深,只是伤在要害之处,许是又、又有几分感染。我如今有个偏方可救将军,但需三味主药,不知军中可有?” “请说!” “韩冥草、桂枝香、莲乌。其他的都是寻常草药,想必军中有备,我自去寻来。” “可有把握治好将军?” “八成。” “好,来人!还不快去寻药!”那邹城立马吩咐下去,待众人纷纷离去,安顿好将军,他这才冲小蛮使了个眼色,两人出了营,一路朝不远处的山坡行去。 两人在坡顶堪堪停下,邹城注视小蛮良久,终是忍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硬生生撇过脸去,似嗔似怪,粗着嗓子道,“你可知,女子入军营是大罪?!怎么就一个人偷偷跑了来?奶奶可安好?军营里比不得家中,你一个柔弱女子怎吃的了这般苦楚?真是……哎!” “城哥哥,别一见面就怪我。我还不是因为……”小蛮狠狠吞了口唾沫,纠结良久,还是决定先瞒着他,“奶奶很好,你放心。自然是她老人家不放心你,差我来看你。我想啊,既然都来了,倒不如就近照顾你的好,所以就……嘿嘿。” 小蛮这一番说辞和先前的停顿,落在邹城眼里,可全然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阿清……你,真好。对我真好。” “呵,呵呵,”小蛮很是尴尬的笑了两声,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忙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对龙凤镯子,递给邹城,“哝,奶奶让我交给你的。” 邹城见了镯子,脸上刷的一红,心中喜不自胜,幸而天黑,自己的面皮本身也不白,好歹没叫人看出来,“阿、阿清姑娘,你可知这镯子——额,奶奶交给你时,可说了什么?”邹城心道,这对镯子可是奶奶当初的陪嫁,她一直说,将来是要交给孙媳妇的! “也没什么。就是让我务必交给你嘛!对了,还有本医典,也让我带来了。” “哦……呵呵,我一个大男人身上揣着这么一对物事总叫人看了不好。既然奶奶是交给你的,你便一并帮我保管了吧!” “医典我倒是可以帮你保管,可是,可是我现在也是个男人啊!” “哎呀……我、我如今可是大将军的副将,总、总归是不好,”说到大将军,邹城脸上突显疑惑,“阿清,方才你诊断之时有欲言又止之意,可是将军的病——” “哈?副将!城哥哥果然厉害。其实……不瞒你说,将军似是染了毒,是青蕨的毒。此物亦毒亦药,在我中原地区甚为少见,初期症状不显,若不是有婆婆的医典在手,我也不会觉察。将军此时虽性命无忧,但毒素却会慢慢渗入肌理血脉,多则半年,少则三月,精气衰竭而亡。如今,他中毒已有月余。” “什么?那时我等尚在军中,就是说……阿清姑娘,此事还望暂莫声张。” “那是自然。”两人心照不宣,谁人都未说破,却皆心有计较。又叙了少许闲话,各自回营,不提。 此后之日波澜无惊,军中办事倒是利落,不出十日便将所需药材尽数调来,小蛮则日日守于大帐榻前,对着医典,终是叫那威远大将军退了连续几日的高烧,整个人也跟着清明起来。 “你,便是邹清?听阿城说,是你救了本将军性命?”这日,小蛮进了帐,正预备换药,却见得威远大将军慕容远已然起身,纵然脸色苍白精神不济,声音却宛若洪钟,长期的边关戍卒生活,生生锻就了他一身铁骨,纵然是坐在那处,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 陆小蛮俯身一揖,倒是不卑不亢,“正是小人。不过邹清不敢居功,若无营中各军士配合,那些药草定也无法按时配齐。” “抬起头来。” 小蛮略一沉吟,稍一抬眼,正见着侍立在将军身后的邹城暗暗冲自己点头,心中顿时安稳了不少,抬头迎上慕容远审视目光。 “好一个不卑不亢不贪功的妙手邹清,赏!”两人对视良久,小蛮正被那双朗朗星目打量得浑身不自在,正在暗自忧心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之时,慕容远竟爽朗一笑,“想不到我军中还有如此人才。听闻你现今在帮着驴皮阿四,日后便做我帐中军医如何?” “小人才疏学浅,对医术接触尚浅,只会医些小病小痛,恐怕难当此大任,还望将军另觅贤才为好,莫让小的耽误了军中大事!” “哎,邹兄弟何故自谦?就这么办了,吩咐下去,叫他先同刘先生住着,近些时日先熟悉下军中状况,给刘先生打打下手也好。” 邹城真心替阿清开心,领命而出,待帐内只剩下他二人之时,那慕容远却神色一凛,早不负方才舒朗的模样,一字一顿地问道,“听阿城说,本将军在一月之前中了那青蕨草之毒,你,可确定?这青蕨草,又是何物?你倒是细细给本将军说来!” 第52章 相见不相识 待小蛮将慕容远的问题一一解惑,高风亮节地拒了赏金走出大帐之时,早已是月上中天。回想起威远大将军方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她心中不禁一哂,也难怪,营中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将军下毒,叫谁谁不得小心谨慎一些?前任军医两月前回乡,现在的这个又是刚来不久且随军受伤,将军中毒之时正是那空出的一个月来,岂不是军中所有人都会有嫌疑?这等事情要是追查起来——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将军。”慕容远帐外一名小卒趁着月色闪进帐来,双手呈上一份密信,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容远就着烛光,看着纸上寥寥几句暗语,脸上阴晴不定:“没想到那邹清……竟是个女子?!寄住邹家,来历不明……”他中指一下一下叩着桌角,剑眉深锁,似忧似喜。直待那密信随着烛火幻化成灰,这才略一沉吟,将邹城叫了进来。 第二日,小蛮依旧是如期而至。 放下药箱,俯身一礼,缓步上前,慢慢褪去慕容远的素色薄衫,轻手轻脚地一圈一圈揭去昨日的白色布条,换上新药。佳人柔荑曼妙,柔腻的指腹不经意划过男人寸寸裸露的肌肤,略痒、微暖、稍麻。 “将军放松些,莫要这么紧绷着身子,不利于伤口恢复。可是疼了?” 听小蛮这么一问,他一个大男人脸上倒有几分挂不住,忙将目光从陆小蛮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心中居然有那么几分小鹿乱撞的慌乱,再抬眼看她云淡风轻的样子,放松之际却又埋着些许失望与不甘。 “哦,我忍得住,邹兄继续便好。” 小蛮不由得也佩服起这威远大将军起来,伤得如此之重,今日又是换了拔毒的新药,疼痛定是比前几日更添几分,他倒好,痛成那般吭也不吭一声,紧着自己这个新手折腾。如此想来,小蛮的手底下不由得便柔了几分,这份轻柔落在慕容远身上,不觉心口一动,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嘴角居然也不着痕迹的翘了几分。 “报——大将军!京中援军已至,各路人马正在安置,平西将军已到帐前,是否……” 那卒子话未说完,人还未见,只听外头一阵爽朗的笑声穿帘而入,刺得小蛮一个激灵,心跳“突”地漏掉了几拍,手下一颤,竟痛得慕容远抽气连连。 “额,我……” “哈哈哈,慕容兄,别来无恙啊!” 那慕容远心下疑惑,刚想开口询问,一听着门口这声问候,转而便把小蛮抛诸脑后,随手抄起身边素袍兴冲冲地迎了出去,“昭南?果真是你!好小子,平西大将军啊?哈哈哈!” “慕容兄,好久不见。” “当真,好就不见了。” 卫昭南同慕容远自小便是熟识的,当今靳王还是皇子之时,他们便常陪侍左右,情同手足,私底下三人更是以兄弟相称,情分非比寻常。只是后来卫家遭逢变故,靳王登基之后力保之才有了今日,卫昭南却不得堂堂正正入朝为官;而那慕容远本就出身将门,镇守边关多年,若不是此次边关告急,两人还实在是难得一见。 “慕容兄,老将军可好?” “哈哈,劳兄弟挂心,家父可比我这做儿子的都要硬朗!你……哎,此次,陛下怎舍得封了你这平西大将军的头衔,就不怕……” “祖父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该处置的也都处置了。此时朝中又是用人之际,陛下任人唯贤,谅那些人也不敢乱说些什么。” “如此甚好,有你在,我倒是放心不少,哈哈,晚上给你接风洗尘!说说,可有想我这边关的烧刀子?记得儿时,我们……” 两人叙旧正叙得起劲,怎料屏风后却慌慌窜出一个瘦瘦小小的青色身影,背对着卫昭南冲慕容远深深一礼,哑着嗓子道,“小人告辞,明日再来。”说罢,竟携着一阵风,头也不回地闪出了营帐,待走出了好远,腿脚才是一软,生生儿瘫在了地上。 “诶,邹……”小蛮这一闪,闪得有些莫名其妙,慕容远只当她一个姑娘家头次见着宫里派出的将军难免惶恐,仅在自己心里偷笑一番并未作他想,只把心思搁在同卫昭南的久别重逢之上。 卫昭南愣愣地闻着从自个儿身边溜过的一阵清风,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恍若隔世的迷蒙,盯着小蛮消失的那处脱口问道“方才那位可是……” “哦!她呀,我们这里才来的军医。瞧,我这心口的伤多亏了那小子,若不是她半夜冒险出营,从那襄军边上的牛头山里帮我采来了那什么、什么莲乌,你今日可就见不到哥哥我咯!嗬,别看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医术身手倒都还不糙,哈哈……” 慕容远的话也不知真正落在卫昭南耳朵里没有,他只不过愣了片刻,便神色恢复如常。两人相谈甚欢,夜间更摆上了在这军中稍显奢侈的酒席,驴皮阿四忙的不可开交,一旁帮忙的小蛮却是整晚的心不在焉,直到看见阿四偷偷留给自己的一块熟牛肉,这才露出了些许笑脸,三两下便解决了干净。 晚些时候,慕容远特意派邹城给小蛮送了些酒菜,虽比卫府里的饭食相差甚远,可也算是这边关军中难得一见的美味珍馐。 “阿清,将军特意赏的,快趁热吃!”邹城笨手笨脚的把饭呈上,却见小蛮正是愁眉不展,不由将手搭上她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眼底掩不住的关切,“莫不是这几日照顾将军太过劳累?怎么如此精神不济!” “城哥哥,”小蛮顿了一顿,终是把心中的憋闷压了下去,“你可……可曾有过心仪的人?可曾……哎,算了。” 那邹城听她如此问法,先是一愣,随后抿了口烈酒,看着帐内的点点烛火颇有些迷离的答道:“自然,自然是有的。她很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像仙女一般。她很善良,也很孝顺,对我——自然也是好的,呵,呵呵……” “嗯,有人喜欢,多好啊!” “阿清,其实那人是、是——”最后的“你”字尚未出口,门口便有军卒来催,邹城不得不将话咽下,又好生嘱咐了小蛮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的悻悻离去。 小蛮将那些菜肴统统给了阿四,自个儿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不自觉的又将上回偷来的那块乌沉沉的黒木牌子拿在手里把玩。木料倒是上好的,甚至隐隐有些香气,上头的刻文甚是古朴,花样繁复却又不致杂乱……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木牌,脑里却早已纷乱如麻。 白日里见他,身形似比自己离开之前又瘦削了些,眼神似也不复往日的清亮,可是……可是在担心自己? 若是担心,又怎会那般轻信别人,甚至还要借那些家丁的脏手结果了自己?当日在卫府西门,那两人无意的对话一阵阵袭上小蛮心头,堵得她恶心,“不、不会!他绝对不会那般对我!昭南,昭南……我不相信,你看我的眼神里绝不掺假。可是,可是你为何还要如此对我?你可还……想着我?昭南……” 不见还好,过了这许多日子,小蛮甫一想起当初发生的种种,心中顿时如五味杂陈,想去找卫昭南问个清楚的心思蠢蠢欲动,可又怕到时他真下杀手,自己又怎会甘心?一念及此,两行清泪更是顺着小蛮脸颊缓缓流下,那等心若刀绞的滋味,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缘领教,可没想到只一个卫昭南,便足以叫自己乱了全部的方寸…… 第53章 阿四之死 夜深露重,更鼓声声。将军帐里杯盘狼藉,时不时响起一阵阵疲惫的鼾声。 卫昭南将袍子盖在早已沉沉睡去的慕容远身上,独自一人出了帐篷,把酒对月,自饮自酌。 今夜正是十六。 初遇那人之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曼舞笙歌,丝竹管乐,九漓飞絮阁上的她一袭清紫的纱衣似是从天边飘渺而至。蟠龙涧底的颠鸾、倒凤,明知她是那死老头的孙女儿,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难以自持。 “我的蛮儿,你到底在何处?” 一阵秋风袭来,陆小蛮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趁着夜色四处搜寻那味莲乌。这已经连着三五日功夫,她只肯捡那卫昭南不在的时候才敢去威远大将军帐里,做贼似的换好了药,便匆匆告辞离开,平时更是远离营帐,也不管别人的议论,只借着采药的由头在外闲逛,幸而军中还有个刘医师顶着,否则自己难保不被当成奸细捉了起来。 “呼,大将军的伤总算是好得利索了。再用三次药,自己便也不必如此提心吊胆。治好了他,本姑娘便寻个什么由头离开此地,真是……造化弄人,怕什么偏就来什么,讨厌,讨厌讨厌!……寻个什么由头好呢?” 小蛮一路嘀嘀咕咕,不知不觉间竟偏离了原先的路线走得远了,进了牛头山的范围。这牛头山本是大靳领地,新近才叫襄军夺去,地势极为陡峭,最利伏击。当初夺山之时不知死了多少将士在那壕沟之中,加之此时月黑风高阴风阵阵,小蛮不得不一边自言自语地打消脑中那些恐怖的念头,一边借着月色往回走。 “啾,啾啾。” 不远处几声不同寻常的鸟叫,引得她不由停下了步子。打小跟在陆小贤身边做那等偷鸡摸狗的事情,这世上可没人比小蛮更通晓“暗号”这类物事的重要性。若换做平常之人,定以为是山中常有的胡鸟,可她却听得真切,这鸟叫只是极为逼真而已。随即不再犹豫,脚下一顿,手脚并用,三两下便上了树,敛息摒气,将自己瘦弱的身子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小偷盗贼的警觉性极佳,这话一点不假。没让她等多少时候,一个农夫打扮的人便鬼鬼祟祟来到了树下阴影之处,极为警惕的四下观望。直到西边那灌木丛中也传来了一样的一长两短的胡鸟叫声,他这才小心翼翼踱了过去,不知低头捡了个什么,便“嗖”地一声飞身而去…… “上!别让他跑了!” 直到估摸那人飞身而去好一阵子,小蛮这才在上头舒活了下筋骨,准备赶紧回营。毕竟,敌人的地盘不安全,方才那人又行迹可疑,说不定便是襄国奸细,自己虽没那等孤身犯险捉奸的觉悟,可早些回去通知大家多做些准备倒是尚可。 她刚想下树,怎料一个黑影匆匆分了灌木丛急急朝这边跑来,看脚步有些踉跄,“砰”的一声撞在树下,猛地大口喘息起来。这不经意的狠狠一撞,人家看似没事,倒把个小蛮撞得七荤八素,险些掉下树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竟见着西边人火光点点脚步密集,分不清是敌是友。 一众军士将那树缓缓围起,树下之人纵是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火把渐渐亮了起来,小蛮凝着眸子,终是未能看清底下之人样貌,还好围住他的是靳军,想来不是逃兵便是奸细,心下这才稍稍一松,刚寻思着要不要下去立个军功,脚下动作却又生生儿停了下来。 “哼,本将军要活的。”卫昭南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此时听来,更是叫人发渗。 “你、你们……休想!我已把……” “哦……呵呵,你已把我靳国的作战计划同部署情况传回襄国了是么?做了这么久细作,连这么点警觉都没有!如此重要的东西就这么轻易被你偷去,难道不觉得有些——” “那图是假的?!卫昭南,你、你们——” “驴皮阿四!乖乖同本将军回去,留你一条活口!” “休想!” 小蛮在树上听得已是如堕云雾里。驴皮阿四,她的四哥,居然、居然是襄国奸细!那个死胖子!死胖子!给自己偷肉吃,事事帮衬着自己的四哥,敌国奸细……那他接近自己,又是出于何种考量?可是……陆小蛮突然鼻子一酸,眼里的那份凉意却被她狠狠压了回去。只这一会儿神游的功夫,待她回过神来,树下早已是另一番局面。 驴皮阿四已是奄奄一息,被人五花大绑地摁在地上。浓稠的鲜血从他额上汩汩流下,往日里那张嬉笑怒骂各有千秋的圆脸,早已不复平时那般光鲜,惨白抽搐如同修罗厉鬼,死死盯着卫昭南。 “阿四,你在军中伙食营呆了这么久,我代全军将士……多谢你不杀之恩。”卫昭南说完唇角一勾,不动声色地朝两边护卫递了个眼色,抄起一人身后的弓箭,挽弓搭箭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再回身的时候,箭已在弦上,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树上小蛮之所在,“树上的朋友,听了这么久,还要本将请你下来不成?” 小蛮也是一惊。是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还是他功力又精进不少?眼下的状况,也由不得自己多做他想,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同在营中,总躲着也不是办法。他要真想除去自己,自己便跟阿四一同上路便罢,黄泉路上好歹有个说话的,不至于闷死。 念及此,陆小蛮“哧溜”一声从树上滑了下来,只是落脚之处不稳,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正巧跟那驴皮阿四四目相对。 “阿清?!” “邹医师!” 众将议论纷纷,小蛮正寻思着要不要抬头跟卫昭南来个“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岂料自己的身子竟是被人活生生从后头提了起来,抬眼处,卫昭南那双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的凤目就在眼前,里头是惊是喜,是怪是嗔,真真儿叫人看不分明。似乎……还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鳄鱼的眼泪?陆小蛮心中哂笑,却再也止不住方才死死压住的泪水,如决了堤的河一般,喷薄汹涌,是心酸是委屈是欢喜,谁也说不清。只得佯作低头沉思状,也不分辩,在心中狠狠嘲笑了自己一番。若不是此人,自己何苦千里迢迢逃到军中?何苦…… “疼……”眼前小生颤颤巍巍的一句嗫嚅,终于把卫昭南从爪哇国揪了回来,这才惊觉自个儿正死死抓着那人,指甲都快嵌进她肉里。心中不由一阵发紧,忙松了手,这死丫头还是这副性子,忍了这么久才说。也好,就当惩罚下这没人性的小妮子了,活该她疼! “将军不好!阿四他……” 两人光顾着“眉目传情”,倒是把正事儿撂在了一边,直到护卫惊呼,他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小蛮一等自己稳稳落地,便匆匆朝那驴皮阿四奔去,见他脸色苍白唇色发紫,便知这是中毒之装,忙将他揽至自己怀中,轻号其脉。 “四哥……撑着……” 驴皮阿四缓缓支起眼皮,一见是小蛮,嘴角吃力地扯了扯,似是想要绽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笑容。 “笑什么笑,你难道不知自己笑起来有多难看?” “呵、呵呵,”那阿四缓缓抬手,拭去了小蛮腮边的泪水,呢喃到,“邹、邹兄弟啊……哥哥……对、对不起,骗了你。我……本就是襄国人,我、我……好好,照顾、照顾自己……额……” 发了紫的鲜血浸湿了小蛮的前襟,驴皮阿四抬起的手重重落下,在小蛮怀里没了声息。 “四哥……” “启禀将军,死了。” 第54章 诉衷情 “带回去吧,交给大将军处理。” “是!” 一众人浩浩荡荡朝营中略去。许是大靳军纪严明,也许是谁都想不到,平日里没心没肺、跟大家嘻嘻哈哈的死胖子,竟然是襄国埋藏在大靳军队的一颗地雷。所有人都缄默不语,只管低头赶路,甚至都没有人过问一句,一个军中医师为何会一人半夜来了这里,又为何偷偷摸摸躲在树上。 小蛮一路无语地跟在卫昭南身后,一深一浅地踩着他的脚印前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那人脸上,精致的眉眼掩盖不住内里的苍白。 “昭南……”小蛮好不容易才忍住上前拥住他的冲动,只得在心底声嘶力竭的呢喃着他的名字。如果没有那次意外,如果没有程家小姐,如果不是我任性逃走,你可还会一如既往的那般待我,可还会因着一些风言风语,便要取我性命?你可知道,纵然明日等待我的是军法,我陆小蛮,依旧没有后悔嫁给你…… 一路上,卫昭南的脸色的确有些骇人。掩在披风下的右手一次又一次的握紧,然后松开,始终不发一言,更是没有回头,只捡着那最为平整的山路行走,任凭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牵动着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军营里的点点灯火触手可及,驴皮阿四的尸体早有人抬至军中,禀告慕容远去了。陆小蛮正犹疑着自己是该走该留还是去将军帐中听候发落之时,只觉前头人脚下一停,身子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卫昭南身上。 “赵四,禀告威远大将军我稍后再去。”卫昭南不动声色地吩咐着剩下的几人,余光瞟了眼手足无措的陆小蛮,冷声道,“本将方才不慎受伤,有劳邹先生!” “啊?呃,是。”小蛮似乎对这一声“邹先生”相当不适应,愣了会儿才发现卫昭南已朝自己帐中走去,忙快步小跑跟了上去。 “你们几个去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莫要打扰邹先生诊治。” “是!” 帘子无声的落下,门外所有的一切都好似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纷纷扰扰,与他们无关。小蛮细细打量着周遭,卫昭南的帐子原来并无甚特别之处,唯独那股子恒久不变的安息香味儿,久久萦绕在小蛮耳畔鼻尖,不由得就叫人倍感踏实。 他们在卫府的逍遥居,也曾是这般味道,不知如今变了没有。 “唔,回家了。” 几个字,轻柔的脱口而出,倒叫说话的人不禁一愣。卫昭南将眸子里的欣慰同笑意深深埋起,凌厉的眼神一下一下切割着眼前的小人儿,口气倒比牛头山上的时候还要硬上几分,“回家?……哼,敢问邹先生,何处是家?” 卫昭南的生硬与不屑落在小蛮眼里,无端的就有些许刺痛。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当初是谁把我发配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别院,自己还没嫌委屈呢,你凭什么来质问我?当然,她也就只感在心中腹诽一番。 “说话。”瞧小蛮梗着脖子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卫昭南恨不能上前去把她的脖子拧正过来,“这几个月去哪儿了?说!为什么要跑!” “我让你说话,看着我,回答我!” “你知不知道,我从九漓河寻到玉山,从洛安找到光明顶,就差没把阿清的坟给掘开!你倒好,一个人优哉游哉逍遥快活……陆小蛮,你!你有没有心啊,你是我的妻子,谁给你的权力一言不发就离开我?!当我卫府是什么东西,想走便走想留就留,有本事你就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啊!” 卫昭南一边死死卡着小蛮瘦削的下巴依依不饶,一边又狠狠掐着她的手臂,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眼前这调皮的丫头又将消失不见,指甲深深嵌进了血肉。 小蛮愣愣盯着眼前怒目而视的卫昭南,他苍白的面色眼中的血丝和不断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切都是那么叫人怀念,那么惹人心疼。想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无奈被钳制的手臂却是动弹不得,只有眼里盛了满满的哀伤,似乎很快便会溢出来。 “是你不要我的,是你,是你……你嫌我脏,你不要我,还要派人杀我!卫昭南,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不信我呢?”淡淡的哀伤从小蛮嘴里流露出来,原本的小声啜泣变成了直到卫昭南心窝的声声质问,“你想娶别人就娶啊,想爱谁就爱谁,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以马上离开,可你凭什么决定人家的生死,还要找那样的人来杀了我、侮辱我!若不是我逃了出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便是我陆小蛮的亡魂!你才不是人……卫昭南,你才没有心!” “杀你?我何时要杀你,我怎么舍得杀你?!” “你还狡辩!我离开那日之前,本想着见你最后一面,躲在西小门附近,亲眼看着两名家丁从卫府出来,他们说、说……”小蛮极不情愿的把那日所听捡了些重要的道了出来,趁着卫昭南发愣之际,将其狠狠推开,“呵,对了,我还没祝你同程小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合家……呃,昭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昭南!” 卫昭南脸上苍白地靠在桌边,方才小蛮的大力一推,他竟像是一丝力气也没有,就那么缓缓的被推开,缓缓地靠着桌角倒下。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了出来,落在睫毛之上,仿佛垂危的露珠儿一般。鲜红的血迹将红色的披风染成了黑紫色,卫昭南左臂微微颤着,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我不是故意的,昭南,昭南你忍忍。我现在医术很好,不疼,不疼啊……”小蛮有些语无伦次,手脚麻利地抓起不远处的药箱,刚要查看他究竟是哪里受了伤,哪知腰腹上突然一紧,整个人都被卫昭南拦进了怀里,软濡的鼻息悄然话上耳畔,一下一下,扯得人心痒。 “小蛮,我爱你都来不急,怎么会舍得伤你?”卫昭南的鼻尖轻轻蹭着小蛮的颈窝,宛若一头失了依靠的小兽,反复呢喃:“不是我,相信我。我以阿清的名义发誓,嗯?” “嗯,我信。从来都信。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不是你,不是我的相公,我知道,我都知道……” “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小蛮,对不起,我差点失去你了。” “傻瓜。你的伤……” “不碍事。” “骗子,嘻嘻。” 两人沉默相拥良久,终是体会了把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小蛮开始小心翼翼的为卫昭南包扎伤口。在小臂上,皮外伤。 “方才吓死人家了,想不到相公也如此会骗人。”小蛮被卫昭南盯得俏脸微红,一双桃花眼微波潋滟顾盼生姿,娇嗔道,“这么看着我干嘛?” 卫昭南倒是唇角一勾,整个人似吃了蜜一般,笑容璀璨若骄阳,把一屋子的烛火都比了下去,喜滋滋瞧着小蛮忙碌的身影道,“本将军看自己女人碍着邹先生什么事儿了?” “好啊,那你看继续看吧,本先生告辞了。” “诶,你敢走!”卫昭南刚被包扎好的手臂轻轻一揽,暖玉入怀,情难自禁地在小蛮颊上一啄,“原来失而复得的感觉是这般美妙。” “哼,平西将军若再不放手,明日将军有那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消息可要传遍军中了。” “传便传好了,只要是同你,怎么都好。” “你呀,”小蛮转身在他高挺的鼻尖上一点,“再不走,威远大将军要过来寻了。我……” “昭南!” 小蛮话还未说完,慕容远的声音便从帐子外头传了进来。两人匆忙分开,小蛮更是一个箭步蹿到了药箱附近,耳根明明烫得要死,却不得不装模作样的整理起工具来。卫昭南见状轻哂,眼神旋即恢复了清明,挑帘迎了出去。 “慕容兄!我正要去找你,进来说话。” 第55章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慕容远见小蛮也在,竟稍稍愣了那么一愣,心中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索性也不再看她。 就这一瞬间的分神,却全叫卫昭南看在眼中,不等小蛮说话,他却抢先笑着解释道,“我刚才受了点伤,邹兄弟刚包扎过。” “可有大碍?” “皮外伤,自是无碍。” “那就好。邹兄弟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不过……今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方才听人说,还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这话自是冲小蛮问的,她倒也不回避,隐去了真正的因由,坦然答道:“回将军,营中莲乌已用尽,小的本想在附近寻些,预备着明日给将军换药,哪知一时竟迷了路,刚巧又碰到有人鬼鬼祟祟在附近,才出此下策爬到了树上,幸而平西将军发现了在下。” 慕容远略一偏头,悄悄朝卫昭南递了个探寻的眼色,见他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更是没来由的一动,看向小蛮的目光不自觉便柔了许多,甚至自动自发的渗出了几许暧昧的颜色。直到卫昭南不满的咳了一声,慕容远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说了几句什么“有劳、多谢”的话语匆匆掩饰过去,挥手将她打发下去。 小蛮看了眼天色,东方已隐隐现出一抹柔和的光亮。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竟有些不真切,嘴角噙着笑,脸上泛着红,眼角眉梢春光满满,就这般恍恍惚惚朝自己帐中走去。 “阿清?阿——清!”邹城从后头急急跑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些时候儿,“你……没事吧?” “嗯?我能有什么事。” “听说是阿四,他……”邹城神色复杂地瞧了眼小蛮,欲言又止。 小蛮脸色也是忽地一沉,倒在她怀中面色青紫的驴皮阿四像极了当日惨死的阿清,两人的面孔影影绰绰,混乱而模糊地交叠在一起,狠狠揪着小蛮那颗麻木了许久的心,“好端端的一个人,死了,都死了……” 邹城知她惯与阿四交好,想是一时悲伤难耐,紧紧握住了小蛮的手,恨不得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阿四他是襄国人,终究是我们的敌人。” “邹副将?!” 一声呼和将将把小蛮和邹城从各自的心思中拉了出来。卫昭南正陪慕容远缓步朝这边走来,一张脸冷得似能结出冰来。小蛮一惊,忙把手从邹城那里抽了出来,刚要行礼,却被慕容远堪堪拦住,“邹兄弟可是在为阿四的事情伤神?” “不敢。虽然我平日里与四哥熟络些,可他毕竟是襄国的探子。我……” “邹兄弟是个明事理的人。天色不早,昨晚受累,你早点休息。” “是,小人告退。”既然有人解围,小蛮当然乐得开溜,也不顾旁边被卫昭南盯得浑身不自在的邹城,趁人不备暗暗冲卫昭南挤了挤眼睛,转身便走。边走边寻思着,看来得尽快找个机会同他解释一番才好,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 许是驴皮阿四偷回去的假情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几日之后,人疲马乏的襄国军队倾尽全力的一击竟全然打了水漂,攻守尽在靳军掌握之中,其前锋军队中了靳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以致两面夹击,于背腹受敌之境损失异常惨重。而靳国军队却是以逸待劳、诱敌深入,谈笑间不仅将敌军消灭大半,更是卯足了力气,一把火烧了襄国后方大营,大获全胜。 远在千里之外的洛安城中一派喜庆,连着几日捷报连连,靳王皇甫渊脸上的菜色一扫而尽,就连平日里最不受宠的妃子居然也破天荒地承了几次雨露恩泽。 “慕容兄,你当真不同我一道回去?” 西北大营中的一处缓坡上,慕容远和卫昭南并肩而立,远远观望着营中一派忙碌景象。昔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懵懂少年早已褪去眉眼间的稚色,凌厉而沉稳,显赫却不张扬,一连数月的辛苦征战总算是尘埃落定,两人胸中的万丈豪气不禁伴着隐隐的失落杂然而生。 “我恐襄人不甘,趁大军不备再有动作,待处理好军中事务,定当回朝。此次全胜,多亏了昭南你啊。” “慕容兄可是折煞我了。要不是有你运筹帷幄……” “哈哈哈,”慕容远轻轻朝卫昭南胸前擂了一拳,豪爽的笑声传出去老远,“咱们兄弟两个,别在这儿互相抬举了,也不怕叫人笑话!陛下那里我自会交代,来,这最后一晚,咱们来他个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夜色朦胧,营中紧张的气氛转眼消了大半,纵然是一如既往的警戒,也掩不住兵卒眉梢的喜色。小蛮默默在自个儿帐里收拾着东西,皱着眉头一遍一遍抚摸着自己略见粗糙的皮肤,幽怨之色尽显,这西北的风沙跟日头果然不是盖的,才几日功夫,连鬓角都染上了粗粝的颜色。 正埋怨着,忽觉胸口一窒,肩头一紧,那股略带酒气的熟悉的味道直直钻进了鼻孔。 “你怎么来了?” 卫昭南微烫的双颊紧紧贴着小蛮的颈窝,仿佛嗜凉的小兽一般轻轻摩擦着那处敏感,脖颈处细致跳脱的触感激得小蛮心中涟漪一圈跟着一圈儿。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他们一个个醉得厉害,不会注意我,放心,嗯?”小蛮任由身后那双不安分的手在自己胸前身后肆虐着,眸子里尽是宠溺纵容,哪知颈子处忽地一凉,原是手里正把玩着的那对龙凤镯猛地被卫昭南抢了去,“这是什么?” “这对镯子是城哥哥的。” “城哥哥?什么城哥哥,叫的可是亲热!” 小蛮只觉胸前的柔软骤然一紧,“嘤咛”一声呻唤了出来,原本戏谑的眼里带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哀求,“放手啦,疼……” “给我说清楚!” 面对着卫昭南的“威逼利诱”,小蛮不得不将离开冷翠别院后的遭遇一一道来,好容易把一切都解释清楚,谁知那卫昭南依旧不依不饶,“听说,你还半夜冒死替慕容将军采药,你对他,可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快快从实招来!” “好相公,你快饶了奴家吧。慕容将军那时身负重伤,奴家可是有医德的好吗?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送死?嘻嘻,再说,你同慕容将军以兄弟相称,我救他,你不该感谢我才对么?怎么还同孩子一般,吃起味来了,这可不像你呀……” “哼,作为兄弟,谢你是自然要谢的。可作为相公——陆小蛮我警告你,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只身外出,不许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不许随便拿人家的东西,更不许偷偷离开我身边——听到没有!” “听到啦!遵命!……哈哈,你别挠我嘛……” 两人双双褪去了平日里人前那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小儿女情态尽显,相互调笑打着趣儿,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随着哔哔剥剥的烛火透出帐外,渗进了杳渺的夜空之中,渗进了挺拔的秋草之上,渗进了门外那人的耳朵里。 慕容远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有几分踉跄,有几分仓皇,在暮色之下营帐之间,越发孤寂起来。 “小蛮?小蛮……原来你叫小蛮,你便是昭南娶回的那个陆小蛮。九漓河上飞絮阁间,那一袭淡紫的衣衫……” 慕容远眼前的情境亦真亦幻,数年之前的飞絮阁上,一道银光忽地划破船上污浊的空气,深深扎于船上那娇巧玲珑女子的指缝之间,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从一开始,便有那么一道目光,深深烙在了自己身上…… 第56章 襄国一役,靳军大获全胜,举国欢腾。 除了战功赫赫的威远大将军慕容远,朝中一众老臣都道,那卫家的小子也是越发的出息了。朝堂之上,靳王的宠信与封赏和连越两级的提拔,叫卫昭南一时风头无二,洛安城中的卫府更是日日宾客盈门,恭贺之声络绎不绝。 不日,慕容远进京,靳王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君臣其乐融融,相聚甚欢,只是独不见那医术高超,叫威远大将军念念不忘的神医邹清…… 洛安城郊。 陆小蛮和邹城对着跟前儿那毫不起眼的一块土丘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正是那邹家老太太的坟茔。 “奶奶……孙儿不孝,孙儿不孝啊!没能见您最后一面,我、我……” 小蛮小心翼翼清理着坟前的杂草,心中也是不住的叹息。瞧着邹城一个七尺男儿那般涕泗横流,几度欲言又止,好容易下定决心,这才轻轻将那邹城扶起,嗫嚅道:“城哥哥,莫要伤心了,奶奶若是在天有灵,也定不愿看到你这般样子的。男儿本就志在四方,奶奶明白你,也并未真正怪过你,快莫要自责了。” “小蛮,谢谢你。” “城哥哥,我有些事情要与你说。”小蛮细细打量着邹城,他的心意自己又岂会不知?可有些事情总是要说清楚的。陆小蛮本是个果断之人,可还从未有这般优柔寡断过,这邹城刚刚知晓祖母已去,正是伤心的时候,若自己再无情离开,也不知他会不会……别看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可小蛮知道,邹城同那傻阿清一样,可都是极重情又死心眼儿的人。 邹城胡乱在脸上抹了把,见小蛮脸上阴晴不定,不由问起了原因。 “城哥哥,我……我有事情骗了你。其实、其实我是嫁了人的,上回、上回便是从夫家跑了出来,被你们所救,才……”小蛮将那樱唇紧紧抿着,也不抬头看他,从怀里掏出那对龙凤镯子,递与邹城,“奶奶当初叫我把这镯子交给你。如今,我也算是不辱使命,城哥哥,我真心希望你幸福,给我找个贤惠的嫂子,这样,奶奶也能安心不是……” 小蛮的声音越发小了起来,也顾不得邹城是个什么反应,只觉得自己就仿佛那偷儿一般,这一句句话说的,是不是也忒没良心了点? 正在自责之时,陆小蛮只觉肩头一暖,抬眼便见着邹城那双清亮的、稍显焦躁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小蛮,可是你夫家对你不好?他们究竟是如何待你的?怎会放心你一个弱女子就那般离家?你别怕,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你的。不管你是否嫁过人,我、我会对你好的,一定!” 扳着小蛮双肩的那双大手有些轻微的颤抖,邹城的眼中满是真诚,小蛮心中暗叹一声,也不知自己上辈子究竟积了什么德,只低声辩道:“城哥哥,你误会了。当初是我任性,我的夫家也都待我极好,没人欺负我的,你放心。” “可是……” “你听我说。邹家对我有恩,我陆小蛮也非忘恩负义之人。您的情意,我从来都懂,可小蛮不能回应,小蛮只拿城哥哥作大哥,当最亲的亲人,并无他想。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忘了城哥哥,答应我,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让奶奶在天上还为你操心,可好?” “小蛮,”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邹城的神色已然变了几变,从关切到落寞终至释然。他并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也并非卫昭南那种喜欢的东西便一定要绑在身边,他同阿清倒是一个性子,想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默默守护更有安全感,“好,我答应你,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一样,不许……永远都不许忘了我这个大哥!” “一定!” …… 几日之后,邹城同小蛮祭拜了邹老太太,便随着慕容远回到边塞,心中再无挂碍。就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大靳的男儿,就是死,也要死在沙场之上。 卫昭南知晓了邹家的情形,也特许小蛮在那院落里小住几日,不过只待邹城一走,他便早早儿将小蛮迎了回去,也不忘差人好生照看着邹家的院落,时不时还同小蛮回到这里追忆下往昔。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自打那日小蛮名正言顺地被卫昭南从冷翠别院里接回到卫府,已然过去了小半年。也不知那卫昭南在靳王跟前儿说了什么,他同程未言的婚事倒是被搁置了下来,相公不说,小蛮也不问,两人日日笑闹,分别了这许久,感情倒似越发地深了起来,就算是胡芷兰时不时地挤兑小蛮两句,她也混不在意。有了这些日子的经历,小蛮也终是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还有何事能比陪在自己良人身边更重要的呢?这做人嘛,总要知道惜福才好,想想芷兰,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呢? “嫂嫂,嫂嫂这几日可想死容轩了。” 胡芷兰的烟雨阁里一派旖旎,卫容轩将头深深埋在芷兰的颈窝,细语呢喃,总是这般,也没能化开胡芷兰脸上的那抹浓重的郁色。 “她莫非真是我的克星不成?这样都不死,却还在相公身边活蹦乱跳的!容轩,你的人究竟是怎么办事的?连个女子都对付不了!” “嫂嫂息怒!我也不知那陆小蛮怎的如此命大,竟还叫她混进军营……哼,我就不信,整日介和那些男子厮混在一处,她能是个清白的?不过……嫂嫂,这样不是也好?她回来了,我们不就方便多了?” 眼见着卫容轩的手又滑进自己的衣襟,不老实地揉捏起那处柔软,芷兰竟顿觉心烦意乱。在卫家耗了这许久,她竟也有些分不清自己对卫昭南究竟是爱慕还是不甘心,总之看着陆小蛮在那无比熟悉的身影周围打转,她就通身的不舒服。若不是这些年来有容轩,芷兰还真不知自己过的是些什么日子…… 容轩?容轩。纵然他能满足了自己的一时私欲,可毕竟年龄身份摆在那里,每次与他欢好之后,芷兰都觉得自己周身污秽,真真儿是叫人恶心的紧,就连当日自己在飞絮阁做的那些行当,也不及今日的叔嫂私通更叫人不齿。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拜谁所赐?若没有那个陆小蛮,自己可还会如今日一般让人厌恶、恶心?若不是她这个狐媚子出现抢了自己的相公,我又如何会这般无耻、下贱! 芷兰的一双绣拳握得紧紧的,与小蛮往日的姐妹情谊同进了卫府之后的针锋相对不断在眼前交叠,情分、不甘、恨意陡升,粉颈处兀地青筋突起,太阳穴上不觉一阵刺痛,眼前一阵恍惚,一时间竟是跌坐在地面。那容轩只当是她禁不住自己的挑逗,越发地得意,就这般骑、坐在芷兰身上,前后放肆地耸动起来…… 比之烟雨阁的春色满园,卫府前院儿倒是另一派景象。 许久不曾露面的程未言正梨花带雨立在院中,丝毫不顾及自个儿相府千金的名头,嘤嘤啜泣着,脸上淡粉的胭脂已然被泪水晕化了开来,不管不顾地朝着卫昭南紧闭的书房里喊话。 “昭南哥哥,我是你的未婚妻,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无论皇帝哥哥怎么对你,我对你的心意可未曾变过一分,你休想再丢下我,自个儿去那不毛之地,我说什么都不应,不应!” 书房之内。 “相公,他们都说,你自打上回出征回来,仗着自己立下的汗马功劳和陛下的宠信,在背地里做了许多不光彩之事,前儿个更是群臣联合上奏,要皇上按律惩治……”小蛮顿了顿,双手环上卫昭南的腰际,紧紧贴在他胸前,“可是我不信。我的相公,并不是那般心浮气躁不小心之人……” 卫昭南闻言,纵然面儿上神色依旧淡淡的,可眼底却是滑过一抹深深的笑意,在小蛮额上柔柔一啄,“哦?娘子是否太看得起为夫了,皇上圣旨已下,还有何不信?我这些时日确是躁了些,被人捉了把柄……哎,两日后便动身去岚州,恐怕,要有些时日见不到我的小蛮了。” “嗯哼?为什么我不能跟你走?不管你做了什么,身边放着别人伺候,我总是不放心的。还是说——你在那岚州早就有了想好的,就不疼人家了?哼!” 卫昭南闻言,忍俊不禁。他倒很是喜欢看小蛮吃味的样子,那油油的小嘴儿一撅,可不是就叫人忍不住上去含住。 “我的小蛮何时这般没底气过?岚州是出了名的山城,民风彪悍,又多出盗贼,环境恶劣雾障又多,我哪里舍得叫你陪我吃苦去?听话,好好在府里等我回来。陛下这回只不过是惩戒我一下罢了,待不日息了那些人的怒气,定会召我回京,娘子莫要多做他想,好好替我盯着府里,嗯?” “那你保证,好生照顾自己,还有,不许叫旁人钻了空子!” “有你,我哪里还看得上别人?” “相公竟会逗人,”小蛮听了那信誓旦旦的保证,这才娇笑着摁住卫昭南那只上下游移的大手,小嘴儿朝门外一撇,“小蛮定不会叫相公操心的,可某些人就不一定咯!” 第57章 宫里头终究是发了话,那程未言欢欢喜喜地跟在卫昭南屁股后头就去了岚州。 要说小蛮心中没什么不舒坦,那定是不实诚,纵然昭南对自己千好万好,可是万一到了外头,两人朝夕相处,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来个日久生情。瞧那程家大小姐虽心眼儿不坏,可在她昭南哥哥这里,殷勤献得可是丝毫不马虎。 人家既有娘家相助,宫里头那位又宠着,原本就是要聘来做正房夫人的,明面儿上对昭南这种后起之秀也是个助力。她陆小蛮算什么?一个画舫里蹦出来的野丫头,若不是仗着卫昭南心悦于自己,能如此容易便飞上枝头?莫说京里头那些个夫人小姐的唾沫星子,单单一个卫府后院儿,哪里还容她过这般清闲日子! 不过小蛮这头儿也并没杞人忧天多久,那厢宫里头便差人来传了话。说是什么平定西北有功,皇上仁慈,念在她救了将军且医术高明,并未深究小蛮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之事,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三日之后速速进宫,听候发落。 旨意一到,卫家上上下下便慌了神儿。 女子混入军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好在听着靳王并没有深究、要连累卫家的意思,又有卫老爷整日里的气定神闲压场子,总算没乱了阵脚。但这进宫到底要听候什么发落,那就未可知了。加之昭南刚又被贬出京,纵然是小蛮这里不出什么大岔子,卫府里一个个儿的,对这个私自出逃的少奶奶也无甚好脸色,整日介竟像防贼似的,将小蛮看得牢牢的,生怕她再惹出什么祸事来,倒是白白便宜了卫容轩和芷兰,时不时便给自己使个绊子,忒的叫人心里不痛快。 预备着进宫这三日里,卫夫人可是死拘着小蛮学了三日的规矩。 都说宫里头规矩大,这行差走错一步,说不准都有掉脑袋的危险。小蛮本就有错在先,尽管吃不准上头那位的意思,可这脑袋只有一个,总得珍惜吧?若自己一个不好连累了相公,又当如何?所以这三天,她倒还真收了性子,认认真真请教,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芷兰满嘴的刀子似都扎进了棉花堆里,好生无趣! 三日一晃便过。小蛮带着卫府所有人的惴惴不安,跟着宫人过了一重重门,一道道弯儿,经了无数回廊宫舍,终于七扭八拐地进了一处还算僻静的院落。打眼一看,这院子倒还算雅致,可不起眼处渗出来的破败,总叫人心里不大舒服。 “皇上……可是要在这处见我?” 走了这许久,小蛮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虽说她的身份被揭穿也是早晚的事情,可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是卫昭南的妻子,靳王竟还择了这么一处地方,在此见臣子的妻室,免不了于理不合;如若当自己是邹清邹医师——啧啧,那究竟是想要把自己作何发落呢?难不成…… 小蛮脑子里正不着边际地琢磨,琢磨琢磨着便惊出一身冷汗,好在后头脆生生的一句言语打断了她的想入非非。 “自然不是的。卫少夫人且在此处安心歇息,皇上传时,自然会有人来唤。”小蛮转身一看,正是方才候在外头的女子,眉眼虽清秀可也不甚出众,但说起话来那股脆生劲儿,偏就叫人听着舒坦。瞧她那身上的衣着,显然是在这宫里头当差的,只是不知……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小蛮放柔了语气,侧身微微一福,管她是不是皇上派来的,宫里礼数不能不顾,谨慎些总没坏处。 那女子倒也识趣儿,忙忙避开礼去,舒眉一笑:“少夫人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沁儿,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便是。” 两人闲话少许,小蛮除了知道这沁儿是靳王专门指派来的人,其他有用的信息倒一个字儿都没能挖出来。 天色渐晚,前头依旧没宣召的意思,小蛮百无聊赖,心里头的不安却越发凝重起来,连丫头送来的那些精美吃食都没有碰过一下。就在她于房中愁眉不展踱来踱去之时,与这屋子仅一墙之隔的暗室里,一道异样的呻唤却低低响起。 “小——小、小——蛮……” 那声音沙哑得吓人,可比起以往的沉默,倒叫一直隐在暗处那人听到了一丝勃勃生机,不由得就勾了勾唇角。 “陛下,这老东西终于肯开口了。” “嗯哼,难为他一把年纪又忍了这许久。你们给我好生问问他,看到孙女儿的感觉如何?可想好了要不要说出冥文血玉的秘密?!” “属下遵命!” …… 卫府人已然得了消息,小蛮医术高明,进宫不日便叫太后身子爽利了不少,就连几乎日日发作的头风症也消停了些。太后甚是欢喜,偏要将她留下几日,皇上孝顺,为了太后凤体自然是求之不得,厚厚赏赐了卫府及小蛮不少东西。 人都道皇上太后仁慈,卫家少奶奶这次也算因祸得福,能得太后青眼。不用被她连累,卫家人除了容轩跟芷兰,自然是高高兴兴又恢复了往日的安生,大少爷不在,少奶奶进宫大受褒奖,府里头少了个祖宗,谁还去在乎小蛮在宫里是不是尽心尽力地为太后诊治,何时才会回府呢? 宫里头的日子自然是无聊至极,小蛮除了进宫第二日被召去给太后请了个安,顺便为她老人家把了个平安脉、按了会儿头,得了几句嘉奖,竟再也无事可做。 皇上的面儿自然是没见着的,院里头沁儿等人,更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了些日子,小蛮好容易年前被平平安安送回卫府,只是转过年来,宫里头太后便时不时传她进去,甚至是小住几日,对外头只说“这丫头的方子好,用着也舒坦”。 时日久了,小蛮自然也习以为常,自个儿一个良家女子,上头说什么便做什么呗,装傻讨好她可是手到擒来,人家不想让自己知道的自然是不该问的,尤其是皇家的事情,知道太多总没好处。还是后来,她才终于在卫昭南辗转送到自己手中的私信里砸吧出些味儿来:八王爷那边早就虎视眈眈了好些年,如今怕是要反。新皇上位不过几年就连着灭莒平襄,大靳的确是需要休养生息,眼下国库空虚,兵力损耗,而八王却是暗中筹备多年,若是现在发难——后果真真儿是可想而知。 小蛮早就疑心皇上将卫昭南外放出去是另有所图,如今看来,她猜的也八九不离十。 卫昭南这回借着犯了众怒的机会外放,一来是暗中搜集八王谋反罪证,二来,也是最紧要的,便要秘密联络先王给当今皇上留下的种种“后手”——一支不小的武装军事力量。这一大助力,任谁都不愿它抓在别人手里,更别说是当今圣上。可领导的命令总要有人去执行,而卫昭南便是最好的人选,那就可想而知,小蛮和卫府,靳王自然要牢牢抓在手里,不然夜里哪会睡得安稳呢? 第58章 这厢小蛮在宫里头堪堪混了个脸儿熟,时不时带回些个宫里太后娘娘们高兴时节赏下的小玩意儿,回头便做顺水人情送了出去,把个二娘三娘哄得高高兴兴,连带着刻薄惯了的五姨娘再见着她时也多了几分讨好。 小蛮在卫府过了这许久,终是发现自个儿从前着实有些犯傻。连向来眼高于顶的胡芷兰都晓得进了门要放低姿态,一副柔柔顺顺的小媳妇样儿,可她陆小蛮却仗着有卫昭南在,看那姨娘也并非什么正经婆婆,便多少有些恣意妄为,阿谀讨好自是不屑的,可连最起码的规矩,也省了不少。平日里倒还好些,只是卫昭南这一走,她便真真儿成了个孤家寡人。进宫还有个太后老佛爷可以说说话,但回了卫府,竟连个贴心的人儿都不见。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既做了人家的媳妇,自然也得守起媳妇的本分。小蛮只是小女子一个,又是在风月场里察言观色的老手,君子大丈夫那套在她身上自然是用不着,所以做起那些曲意迎逢溜须拍马的勾当来丝毫的心理负担也没有,直哄得卫府上下前些日子里对她的那些怨气渐成烟消云散状。 她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自然便有人瞧不得。那烟雨阁里失了同盟的胡芷兰便是一个。 卫昭南被贬出京,卫家几位夫人也不再去找小蛮麻烦,就连卫容轩这些日子以来也如神出鬼没一般,时不时地夜不归宿。今儿个好不容易被芷兰逮在卫府小花园里,憋了这许多日的两人自然少不得一番温存。 “你个没良心的。你大哥一走便没了音信,怎么你也跟着不安生?莫不是外头有了、有了别的……容轩,你说实话,可是嫌弃嫂嫂了?”胡芷兰说着,眼圈儿跟着一红,便要落下泪来,“这个家里,只有你对我好。若是容轩你……可要我怎么活!” 胡芷兰可是丝毫不负于当年九漓红人的名头,那番梨花带雨美目流盼的样子,娇娇弱弱,我见尤怜,何况是初经人事的卫容轩?好一顿心头肉地哄过她来,这才将头埋在芷兰胸前的软肉中深嗅一口,“嫂嫂,我心里只有你,你怎的还不知晓?难不成真要容轩我将心剖出来给你看不成?” “可是,自从昭南出京,你也……” “嫂嫂,我知道你心里头苦。我日日在外,自然是有要紧事办。哼,用不了多少日子,我们便不需这般偷偷摸摸看人脸色。到时,我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可好?” 卫容轩的话着实叫芷兰一惊,“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嫂嫂,我说的都是实话。在这卫府十多年,父亲对我从来不管不问,母亲又是个弱的,大哥呢?从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何时拿我当弟弟看待?稍有不是便要教训!哼,明面儿上的二少爷,在这家中恐怕连个下人都不如!我卫容轩除了比他晚生几年,没夺着哥哥的名头,便处处要比他卫昭南矮上一头,凭什么?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容轩……” “如今,我倒要看看,我这好哥哥还能得意到几时!不日,等八王爷事成,夺得大统之日,便是我卫容轩翻身之时,哈哈哈哈……” …… 程未言跟着卫昭南刚至岚州没几日功夫,便因着水土之故病倒了,缠绵病榻几日,原本丰润光滑的小脸儿蜡黄蜡黄的,下巴也跟着尖了不少。 “昭南哥哥,这粥,是我亲自为你熬的,尝尝,好么?”一袭鹅黄的衣裙泛着汩汩香风扑面而来,一段盈盈皓腕拖着青花小碗堪堪递在卫昭南跟前儿。 “未言,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身子刚好,快回去歇着。”卫昭南好看的眉头不经意一皱。他被贬是假,在岚州暗地替靳王筹谋是真,日日劳心劳力小心谨慎,既要联络旧部,又要提防八王的小动作,这书房之地更是重中之重,对于像程未言这般不识趣儿地在自己跟前打转,谅他再顾念情意碍着面子有些不好发作,心里也着实有些不爽。 程未言却不知昭南心中所想,只一心盼着在这凄苦之地将他照顾得好好的,吃饱穿暖,最好还能来个红袖添香,还有什么能比这安安静静的二人世界更容易培养感情?自然要抓住每一天每一秒展现自己的小意温柔,就算卫昭南是块石头,也终有融化的一日。 瞧他眉头微蹙,未言只当是粥不合口味,忙将手中瓷碗挪开,展颜一笑,“昭南哥哥可是不喜这冰糖莲子?没关系,我再做别的便好。你……可是累了?”程未言悄悄挪到卫昭南身后,芊芊玉指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搭在男子太阳穴上,轻轻按压起来。 “昭南哥哥,母亲还在时,我便常为她推拿揉捏,就连父亲也常夸我揉得舒服呢!你日日操劳,切莫要……” “未言!”卫昭南已是十分不耐,不着痕迹地躲开,“快回房间去。” “不嘛……人家看不得你操劳难受!你若嫌我,我、我不按便是,我可以替你磨墨,陪你看书写字,总之,不会吵着你的!”程未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再说……这不都是我做妻子的本分么?” “未言,我再说一次,回你房间去!” “昭南哥哥!我将这些书帮你理顺一下可好?” “给我放下!” “你、你凶我……”卫昭南这次的口气,真是不怎么友好。程未言小鼻子一皱,心里的委屈顿时如决了堤的洪水,化作眼泪涌了出来,“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我!为什么那个女人做,你便喜欢,我做,你便吼我!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千人骑万人乘的妓女,我是堂堂相府千金,千里迢迢从京城跟你到这穷乡僻壤,你还这么对我!呜……昭南哥哥,你不疼未言了,你……呜呜……” “你再说一次试试!”卫昭南本就没什么耐性,更看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样子,尤其是未言还将小蛮牵扯进来,简直是触了他的逆鳞,冷峭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盯着未言的一双眸子里,阴鸷得能滴出水来,“阿九!送程姑娘回京!立刻启程!” “我不要回去,昭南哥哥,我偏不回去!我听话,我听话……”一时被吓得噤了声的程未言一听要回京,立刻嚷了起来,卫昭南却再没兴致同她纠缠,任由这位大小姐哭哭啼啼被人请了出去,甩手出了房门,将一封密信交由门外的阿九通过密道送回京去,望着天边烧红了半边天的晚霞,唇角微微一勾: “该来的终归要来。快了……小蛮,你可有想我?” 归元三年秋,南边蛮夷突然大举入侵靳国边境,横扫两郡,岚州知州卫昭南不战而降,投靠夷族,靳王得知后一病不起,不日便不再早朝。 半月之后,西边襄国似有死灰复燃之势,伙同蛮夷两面包抄,大将军慕容远奋力抵抗终究不敌,两股势力于原莒国清州汇成一股,直逼大靳京都。 被封于莒地的八王爷主动请缨,与敌军奋力周旋,一时间,局面僵持不下,渐成牵制之势。靳王闻言心忧不已,为保全祖宗江山大业,不得已派出贴身精兵暗卫前去支援。于此同时,两股势力各于岚州、清州蠢蠢欲动,慢慢朝京中汇集而来。 雎阳宫中,靳王皇甫渊一袭黑衣,如鬼魅般立于夜色之中,一股无名的威压从其周身弥漫开来,五指交握,原本捏在皇甫渊指间的一封密信顷刻间化为齑粉随风而去,扑打环绕在他身后一名佝偻老者身前。 “老先生,可是想好了?”清冷的声音在暗夜中想起,带着帝王一贯的口气。 “是。那陛下可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自然。放你归山,放过陆小蛮。” “希望陛下说到做到。明日,草民便持冥文血玉,同卫大人启程回清州。” “如此,甚好。”皇甫渊说完,便再闭口不言,挥挥手,立刻有人把陆阿皮带了下去。夜空中的某处,一颗诡异的星星瞬间大放光明,靳王嗅着游离在空气中的不安分的味道,脸上略有惫色,唇角却不自然地勾了起来。 一阵秋风不经意扫过。果真,要变天了呢…… 第59章 作为一个谋权篡位者,野心是大的,能力是有的,无论再如何替自己开脱,可心情却总是忐忑的。大靳的八王爷无疑是其中一例典型。 筹谋了数年,韬光养晦了数年,眼看着大靳国库空虚,小皇帝对兵权的掌握还并不牢靠,对京中勋贵多有忌惮,加之蛮夷和襄国的助力,若不趁着此时他羽翼未丰时起事,更待何时?于是乎,乘着从原莒国边境的袅袅秋风,伙同南边蠢蠢欲动的蛮族,大靳的八王爷打着言之凿凿匡扶正义正义的伟大旗号,反了。 八王的军队在离京师不远处的蕲州和襄国援军汇成一道,蛮夷则在其族内新晋卫大祭司的引导下取道岚州,直捣皇城。靳王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毙,四天三夜之后,当叛军兵临城下之时,靳王的亲兵也集结完毕,随时待命。 长明的宫灯映着幽幽月色,原本应该静谧安逸的夜晚此时却处处透着股子阴森森的凉意,似有厉鬼随时都可能不经意地从哪口枯井里爬出。秋蝉也极为疲惫,扯开嗓子聒噪了几声便再没了动静。 “母后。” 寿康宫内灯火通明,厚重的帐幔遮了太后的眼,直到听见靳王的那声“母后”,她死气沉沉的脸上这才稍稍有了几许鲜活的颜色,眼光闪了闪,苍白的手缓缓从帷幔里伸将出来,弱弱地唤了声“皇儿”。 “母后,您的身子……” “不碍事。皇儿,外头的境况如何?岚州、岚州可有消息传来?我们……咳、咳咳……”太后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急急地如咳了起来,一如那破败的风箱,听得人撕心裂肺。 自从得知八王要反,太后的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靳王皇甫渊是个孝子,虽说太后并非他的生母,却也是嫡亲的姨母。其生母去得早,其从小便被养在太后身前,上位之路凶险异常,也亏得太后数次保全,如今的靳王才得以荣登大宝,他焉能不孝?只是…… “母后切勿太过操劳,您的身子要紧,一切有朕。而且,我,相信昭南和慕容。”皇甫渊狭长的凤眼里滑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慕容远在西北牵制襄国,卫昭南则主蛮夷,可是如今,襄国援军早同叛军汇合,蛮夷那厢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若是这两名心腹临阵倒戈,那大靳……皇甫渊不敢再想,他的皇位来之不易,其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可若是叫他自此痛痛快快地拱手让人——哼,就算是自己的亲王叔,那也休想! “来人,太后身子不适,传卫府陆氏觐见!” 小蛮自打三日前便进了宫,这几日便一直住在先前的小院里,不经传召,不得随意走动。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得到卫昭南的消息,加之自己被变相软禁在宫中,就是再蠢笨,也对外头的形式估量了个八九不离十。卫昭南所说的变故,想来也就应在这几日上了。 等她见着太后的时候,靳王已然在城墙上吹起了风。小蛮按规矩替太后诊了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起了闲话,可大家的心思显然已都不在此处,不过一刻功夫,偌大寿康宫便了无声息,外头的喧嚣尤其清晰。 “太后,要变天了呢。您仔细着,莫要见了风。”陆小蛮静静陪坐在一边,看着垂垂老矣的太后娘娘,心中忽然有了几分细细碎碎的悲悯。可人家堂堂太后如何需要她一个小丫头的悲悯?所以只得把心中的万般感慨化作一缕关心。 “是啊,要变天了。我这把老骨头自然是不怕的,只愿——天佑我大靳!” “太后说的是。您福泽深厚,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大靳有陛下在,更是要绵延万年的!” “咳咳,数你这丫头嘴巴甜……哎……” “砰——”的一声巨响,寿康宫门被人撞开,惊得殿里人心头一震。太后身边的嬷嬷刚要开口教训那个莽撞的丫头,却只听那小丫头泣不成声:“太后,太后,八、八王爷杀进宫……”话尚未说完,只见其后颈银光一闪,一颗姣好的头颅瞬间便伴着身后的狞笑直挺挺冲上天去,于大殿中央做着自由落体运动。 “啊——” “护驾,护驾!” “救命啊——” 门外宫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丫头嬷嬷慌乱逃窜,外头只见火光冲天,门口的人影渐渐走近,年轻,而且苍白。 “哈哈哈,陆小蛮,没想到吧?”一声猖狂至极的笑声打破了杂乱的局面。小蛮一惊,如此熟悉的声音。 “容轩?卫容轩!”来人正是卫容轩,她那个勾搭长嫂的小叔子。“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卫家怎么会出了你这种逆贼!还不速速退去,这里是太后寝宫,怎容得你撒野!” “哈哈哈,我是逆贼?笑话!你那个好相公早已投降蛮夷,要说混账,哪一个混账得过他去?” “你这是谋逆!” “哼,你有何资格指责我?大靳气数已尽。我为八王爷效劳,到时便是大大的功臣!哼哼,到时在也不必在卫家看你们的脸色,卫府的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至于你们……”卫容轩阴测测的眼光在小蛮和她极力护着的太后身前一扫,“受死吧!” 袖箭破空而出,撕裂了宫内令人窒息的空气,直直朝太后帐子射来。小蛮对这卫容轩已然无语至极,不说别的,她只相信卫昭南假意投降蛮夷必留有后手,靳王亦不是昏君,所以这场逼宫大戏看似八王爷占尽了先机,可究竟是谁输谁赢,实在是个未知数。卫容轩这么急功近利,早早暴露自己,莫说是要把卫家满门都推入火坑之中,就算八王真正上位,定也要头一个拿他做祭!……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先护住太后,给卫家消减些罪孽吧。 小蛮思及此处,猛然一躬身,将面色微变的太后死死护在身下,尖利的箭尖擦过她的颈部,牢牢钉在塌背之上,泛着铮铮的银光。粘稠的鲜血顺着小蛮白皙的脖子滴落在太后面上,“太、太后,您没事吧?快……快……” “丫头,丫头!” “太后!末将救驾来迟,来人,还不给我拿下!” “是!” 兵器交接的声音擦得人耳膜生疼。小蛮只听得身下之人唤了两声,耳边紧接着一阵纷扰,直到眼角的余光扫过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一股无比的安心的感觉瞬间袭上心来,眼皮一沉,身子一轻,忽而沉沉睡去,不省人事…… 宫里的大火很快扑灭,靳王和太后均无大碍。卫昭南一直混在蛮夷之中,但却早与其族长达成共识,此次开战之际便将八王的叛军杀了个措手不及。而其在岚州联络的先王旧部组成的精兵,则有慕容远率领,早早埋伏在京郊,只等宫内信号一起,便冲将出来把宫门死死围住,使出一招瓮中捉鳖,叛军中也因此鲜有漏网之鱼。 此次逼宫,当事人瞧着声势浩大,可实际在京中并未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早在数日之前,京中便开始了宵禁,戒备森严,在开战之时,百姓大多还在睡梦之中,可这些丝毫不影响事后百姓为之添油加醋的兴致,一个个,竟仿佛亲身经历了一般。 一个月后。洛安茶楼。 说书人在台上唾沫横飞,台下茶客津津乐道。 “哟,相公,瞧把你说的,好一个英明神武的少年将军!”小蛮带着浅浅的面纱,笑靥如花,懒懒地挽着卫昭南的胳膊,揶揄道。 “你相公我本就英明神武,又生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难不成还经不起他们这顿夸?”卫昭南眸子里得色一闪,反手勾住小蛮的下巴,眼里尽是戏谑之色。 “哎呦喂,自然是经得!看来妾身今后可得好好儿看着点自家这玉树临风的相公,可千万莫要让别的女子觊觎了去!嘿嘿。” “嗯?小蛮啊,这妒妇,为夫可是不喜啊……” “哼,你敢!”小蛮咯咯一笑,傲娇道,“当心叫爷爷他老人家收拾你!” “嗯?这个,今天天气不错啊,不如我们回九漓泛舟,如何?” 后记 事发半年之后,八王叛军皆按律处置。而卫容轩犯下的原是诛族大罪,可卫家满门从卫老爷到卫昭南皆是平定叛乱的功臣,就连小蛮都救了太后一命。功过相抵,卫氏一族终是得以保全,唯独一个卫容轩,在天牢之中患了失心疯,已是谁都认不得。 靳王肯开释卫家已然算是天大的恩典,再加之卫昭南的软磨硬泡,终免了卫容轩一死。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半月后他便被流放至极寒之地,自生自灭。胡芷兰出头无望,念着容轩对自己的好,又似有真心悔过之意,不再记恨,甘愿请命陪同容轩流放,自此,再无消息…… 卫昭南在了结了京中一应事情后,与靳王、慕容远三人长谈一夜,辞官而去,只挂了个闲散侯爷的爵位,世袭罔替,保卫家终生富贵…… 九漓河上,燕舞笙歌。 一蓬乌船摇摇曳曳顺溜而下,甚是恣意潇洒。 船内,陆小蛮一身粗布青衣,不施粉黛,发髻高高盘起,纵然是不假修饰,可看着却越发有了韵致,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其中竟似藏着一湾桃花溪。她一手小心翼翼扶着自己略显丰腴的腰身,一手挽着卫昭南,掀开船上帘子,晃晃悠悠走近船头钓鱼的老人。 “爷爷,你这是要把船划到哪儿去啊?” 陆小贤头也不回,嗤笑一声:“寻宝!” 卫昭南嘴角不经意地抽了抽,莫非这老家伙养了几年,手又痒了不成?当年的“邪盗”名头可不是盖的,偷天偷地从未失手过,就是不知最后怎么栽倒自己父亲卫权手里。可如今,他卫昭南自己好歹也是个侯爷,将来孩子出生,若知道自己有个江洋大盗太爷爷,这……“呵呵,爷爷啊。咱侯府又不是缺钱,您老要是想做什么,吱声儿便可,何必又去——咳咳……” “你小子懂个屁!”陆小贤有些不爽,“谁说老子又要去偷了?我岂能将自己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就这么拱手献给小皇帝?太不像我陆某人的作风了!” “那……” “什么?爷爷,”小蛮似乎发觉哪里不对,吞了口口水道,“你说——你把自己的私房钱给了靳王,那冥文血玉……” “哈,还是我孙女儿聪明!冥文血玉一直在你脖子上带着,我如何能将宝藏取出?嘿,不过说实在的,老夫的那些个棺材本啊……哎呦,想想就肉疼!” 卫昭南和小蛮不禁面面相觑,默默对视了一眼。 “相公,你说,咱这算是欺君么?可否要砍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爷爷知。你不说我不说,呵呵呵……走吧,娘子,咱发财了!” “哎,谁刚才说侯府不缺钱来着?哎呀相公,你再捏我,我就把你推下去!” “喂喂喂,谋杀亲夫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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