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真金大老爷 作者:雷恩那 第1章(1)   “……夫人,要不嫌弃,咱这儿多出一顶藤帽,给您遮遮阳?”   风和,秋阳如金。   黄澄澄的麦田随着地形温柔起伏,一望无际的澄金与天的清蓝接连上了,丰饶的气味在鼻端漫漫,谷子丰收而兴起的满足感,总让人打从心底想笑。   禾良走在田间,露出袖底的润指拂过高过膝部的麦穗。   在这里,天光在金穗上跳跃,所有景物似都镶着一层淡淡金粉,好闪亮……她眯起眼,嘴弯弯。   听到那略迟疑的询问,她回眸,对上瘦小老妇朴实的面庞,后者头上戴着一顶细藤编织的扁圆帽,秋光穿透藤与藤间的细缝儿,在她黝黑脸上落下几道细光。   老妇手里递来另一顶藤帽,而此时分布在麦田里、挥动镰刀辛苦收割的人们,十有八九都戴着类似的帽子。   禾良露齿而笑,双手接过那宽扁之物。   “多谢大娘,那我就先跟您借用了。”   都金秋时节了,今儿个出门,她真没想到遮阳这档子事,哪知秋阳底下待久了,还真把她的脸晒得红红暖暖,晒得额面渗出薄汗,一双眸子得细眯起来才能抵挡金光。   大娘搓搓手,咧了咧嘴笑道:“适才您那位叫什么……银屏的丫环,说要替您回马车上拿伞来遮阳,您直说不必,但那小姑娘调头就跑了,坚持得很,咱那时就该把藤帽给您的,可……就怕您用不惯这种粗糙玩意儿,倘若早些拿出来,也省得那丫环多跑一趟。”   “大娘您客套了,这藤帽编得极好,细藤还打油处理过,藤上的疙瘩全除去了,帽子是又宽又轻又结实,比我常用的那一顶还好呢,哪里粗糙?”禾良诚挚地说着,边戴上帽子,熟练地将两条布条帽带拉至耳后,然后在颈后打了个活结,如此一来,帽檐便自然地往前压低,能在脸上形成较大片的阴影。   闻言,瘦黑大娘眨眨眼,微怔着。   她随即咧出更浓厚的笑意,眼角有明显纹路。   “生藤得打过油、除疙瘩才好编制,我们这儿每户人家都这么做,夫人您当真懂呢,咱本以为……本以为……”她表情腼腆,两眼不由自主地溜向此时站在一小段距离外的几位大老爷们,又赶紧调回来,咽咽口水道:“咱瞧您是跟那位生得很俊的大爷一起来的,又见您秀秀气气、斯斯文文,还以为您啥都不懂哩。”   禾良抿唇,嘴角微翘。“我懂得也不多,只是家里做这门营生,我家爷偶尔在我面前说说,多少也就学了些。”今年春夏之交,“太川行”曾经手一批藤制的桌椅往南方去,她家那位爷说那东西着实不错,不仅为老太爷的“上颐园”选了一套,还搬了一套去“春粟米铺”讨老丈人欢心,甚至连“芝兰别苑”那儿也送了一套过去。   大娘见她当真和气,说话也就大胆了,又道:“您家那位爷啊,说实在话,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可是……他怎么就爱绷着脸?那模样严酷得教人直打哆嗦!”真觉冷似的,两手还相互挲了挲上臂。“您不知,管着咱们来阳县‘丈棱坡’麦田的鲁大爷平时也爱绷着脸的,他可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地主老爷,但与您家那位爷搁在一块儿,倒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禾良也望了那些爷儿们一眼。   那位年纪约四十开外的鲁大爷正立在她家的爷身边,指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她家的爷由着对方说得口沫横飞,连句话也不搭,而战战兢兢陪在一旁的尚有七、八位,全都有些岁数了。   她内心悄叹,温嗓持平道:“我家的爷虽爱绷着脸,其实私下挺爱笑的,半点也不严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噢,是这样啊……”大娘点点头,浑没把禾良的话当真,以为她仅是替自家相公说好听话。   忽而,大娘感慨一叹,语带安慰。“咱们女人家啊,总归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离开爹娘家,就得靠夫家庇荫,您也甭想太多,大老爷们不好相处,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您不是还——啊!”她双肩蓦地一缩,因那位长相英俊、神情严酷的贵客大爷陡然抬头,似乎是……朝这儿瞥了眼。   大娘压低嗓子,急急又说:“凡事忍着点儿,您不是还有个大胖小子吗?孩子总是赖着娘的,您跟孩子亲近,往后他长大成人,一定会好好服侍您的……咦?呃……是说,您家那小娃娃呢?刚才丫环不是把孩子交到您手上才离开的吗?这会儿到哪儿去了?”   禾良眸光收敛,不瞧那些爷儿们了,唇角隐隐有笑。   “大娘,多谢您这顶遮阳帽,我得去找我那孩子了。”   “呃……那……快去、快去,咱也得回头干活了。”   跟大娘别过后,禾良循迹往前再走。   循迹?是的。   凡走过必留下足迹,凡爬过也必然留下长长一道。   就见及膝高的麦秆子,在接近底部的地方出现一个深深的小洞,像似被一只肥圆大野兔给钻出来的。   她原是将娃儿搁在麦秆下,作物形成的薄薄阴影恰能为孩子遮阳挡风,也能让他多亲近土地,只是娃儿一向好动,好奇心旺盛,快满周岁了,四肢肥肥短短走路不稳,却颇为有力,这会儿不知钻哪儿去了?   她瞧瞧那小洞,隐约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往前再走几步,拨开金黄色的麦浪,看见一团小“肉球”。   “肉球”穿着小蓝袄,四肢趴地学狗爬,翘着小圆屁在麦田里钻,突然间头顶大亮,他“咿啊咿呀”地发出怪音,圆屁股着地坐了起来,抬起肉肉的嫩脸东张西望,一见到来人,“嗤”了声咧嘴笑开,露出上下四颗小乳牙。   “曜儿这是要去哪儿呀?”   禾良没抱起他,仅伸手将几处被娃儿压得有些倾斜的麦秆扶好。   此时是收割的时候,麦穗皆已成熟,沉沉垂着,而麦秆已经得起压折,倘若正值生长期,可就不能如此胡闯。   “阿答答滴……喔、喔皮皮喔……”肥指乱指一通。   禾良笑着颔首,柔声道:“原来曜儿想去那里呀!”   娃儿不知听到什么,嘴一咧,垂着涎,他兴奋地尖叫了声,又重新翘起屁股开道而去,钻进层层叠叠的麦秆子里。   禾良直起身子,一手轻扶着藤帽边缘往前望,笑意微微……看来,娃儿要爬去找爹了。   “……秀爷,要不嫌弃,我这儿搓好一把了,您给闻闻?”   麦子熟透的气味把风都给染香了。   他的鼻子向来好使,这一季“丈棱坡”所产的麦子香气外溢,绝对是好货,倘若能拨出当中最好的一批,让麦心的小芽儿黏黏稠稠地抽长出来,到那时再拿去搅碎制成流金般的麦芽糖,那滋味……那美妙滋味……噢,肯定甜在嘴里也甜进心里,肯定很……很“禾良”!   “……秀爷,您、您别急着皱眉头,这麦子当真不错,您给个机会啊!”   游岩秀喉头滑动,暗暗将口水往肚里吞。   他瞧也不瞧鲁大广手里搓了壳的麦子,却是自个儿在麦穗上抓了一小把,合在掌心里略使劲儿地搓揉、摩挲,然后捧在鼻端深深嗅闻。   再次确认,果然好货!   他又想到麦芽糖的滋味,唾液再生一波,他用力咽下,表情更显严峻。   此地来阳县“丈棱坡”,离他“太川行”江北永宁的老巢约有两天路程。   “太川行”这字号,自成立以来已三十余年,掌的是南北货和东西物,杂而不乱,繁中有序,是江北一带最大的粮油杂货行。   在来阳县这儿,“太川行”几年前就设了货栈,而“丈棱坡”的麦子一直是交给“太川行”收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原本双方合作得甚是愉快,哪知前年“丈棱坡”的几位地主老爷们不知发哪门子疯,竟终止和“太川行”之间的往来,把货交给其他粮行。   “秀爷……”开口说话的不是鲁大广,而是今日一直陪在一旁的七、八位地主老爷之一。他觑了鲁大广一眼,吞吞口水,打着商量道:“秀爷,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咱们‘丈棱坡’这几家原都跟着‘太川行’吃穿,说来说去,是咱们鬼遮眼、心给猪油蒙了,那时才会听了鲁大广的话,把麦子转给其他商家——”   鲁大广一听,登时脸红脖子粗。“老聂,你怎么这么说话?!当初一听到人家开出的天价,你不也欢天喜地得很?”   聂员外豁出去了,硬声硬气道:“要不是你在旁唆使,也不会搞到这步田地!”   “老聂说得对!”其他地主老爷也跳出来声援。“明明跟‘太川行’挺合的,谁教你没事兴风生浪,连对方底细也没摸清楚,前年交了货,货款拖到年尾才结清,去年更夸张,交了货,到现下才收到一半款子!”   “赵爷,您还收到一半呢,我是连个子儿也没瞧见!”   “我也是!”   “谁不是啊?”   “鲁大广,你给大伙儿说清楚,当初你是不是拿了人家什么好处,才设了这个烂局要众人往里边跳?”   鲁大广额面渗汗,黝脸胀成猪肝色,他猛挥双袖。“天地良心啊!说到底,咱也是受害者,那商家倒了,主事的逃之夭夭,咱想找对方替大伙儿讨公道,偏就没法子呀!”   现场群情激愤得很,游岩秀却完全地置身事外。   跟在斜后方的贴身护卫小范有些紧张地挪动脚步靠近,严阵以待,他游大爷仍然未置一词,丝毫没打算插手。   突然间,像似没了兴致,他双袖懒懒地拂过衫袍,转身,举步就走。   “秀爷!”、“秀爷,您、您上哪儿啊?”、“您怎么走了?今年的麦子您觉如何?‘太川行’能收不能收啊?”   走不出五步,游岩秀身后的吵闹立止。   地主老爷们连忙喊住他,又团团围将过来。   聂员外急声道:“秀爷,您都专程来这一趟,表示‘丈棱坡’的麦子在您眼界里多少还构得上边,您明明挺在意的,不是?既是如此,就好心些吧,该说什么是什么,别故意刁着咱们几个!”   话一出,四周陷入沈静。   聂员外似也察觉自个儿说话急了、失了分寸,胸口突突乱跳,老脸随即胀红。   “秀爷,我那个……不是……”   “那个什么?不是什么?”游岩秀慢吞吞转过身,薄而水亮的唇徐缓一勾,该是颠倒众生的淡淡笑颜,却让在场的众人惊得倒抽一口寒气。   不好!   他不笑时,正经八百的模样冷峻得教人双膝打颤。   他一笑,真真不得了,那股寒气能钻心入肺,让人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得抖上三大回。   环视众人,最后他目光落在聂员外的老脸上,继而道:“聂老怕是有些误会,我是带着妻小出游,到咱们游家位在来阳县的小别业住上几天,才顺道拨空逛一趟‘丈棱坡’,可不是专程来访。今年贵地的麦子确实不坏,但好东西并非只有‘丈棱坡’才有,凤仪县的‘十方屯’、华冠县的‘旱麻沟’所产的麦子亦属佳物,聂老要我好心些,倒真为难我了,这行里啊,谁人不知我游岩秀心眼最不好、最容易记仇?”   略顿,他俊颚一扬,笑弯丽目。   “我原想好好斟酌,跟来阳货栈的大小管事们商讨几番后,再作定夺,倘若聂老等不及了,非得此时此刻给您一个答覆,那我无妨的,我的答覆是——”   “秀爷、秀爷,您慢慢斟酌!您别急、别介意!”   游岩秀语调持平。“这‘丈棱坡’的货,‘太川行’不——”   噗!啪!   地主老爷们急得脸色发青、发白亦发红,倘若胆子够大,真要扑上去把游大爷那张嘴给捂实了。   游岩秀心一狠,真要舍了“丈棱坡”这批麦子,但狠话才撂一半,一只蜷成像球状的“穿山甲”突然从密密麻麻的麦秆中滚将出来,直接撞上他的后脚跟。   小动物有着一身蓝皮,肥得很!   游岩秀垂首瞧清,细长柳眉高拧,瞪着那只小动物慢慢伸展开来。方头大耳,有手有足,这只“小穿山甲”一屁股坐在铺着麦秆和草屑的旱地上,大脸往上一抬,胖颊跟着晃动,似乎是因为居高临下俯视他的那道高大身影正背着光,让他一时看不清,“小穿山甲”只好揉揉眼再揉揉眼,终于看出那人模样,他嘴一咧,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他开心尖叫,但那男人没抱他,漂亮的杏仁核眼还凶凶地瞪人。   无妨,“小穿山甲”倒像见过世面了,又或者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丝毫没把对方的恶脸放在眼里,他举高挤在小蓝袄里的肥短小臂,“咿咿呀呀”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十根嫩指拨琴般胡抓。   那男人还是不抱他。   没关系,“小穿山甲”化被动为主动,小屁一翘,向前蹭了两下,两手先拽住男人袍摆,然后抱着衫袍里的小腿肚摇摇晃晃站起来,还一面发出“嘿咻”、“咿喔”的喘气声,像多卖力似的。   那男人依旧没抱他,但瞪人的眼睛里闪着光。   “小穿山甲”根本站不稳,男人的长腿竟还慢腾腾往后一撤,导致那肥敦敦的小身子顿失依靠,晃了两下,“咚”一声又跌坐在柔软土地上。   但,“小穿山甲”不屈又不挠,蹭过来又想抱那人腿肚。   岂料,那男子衫袍底下的一条长腿突然踢出!   那一脚,是很轻、很轻的一踢,只是把黏过来的小身子轻轻顶开,顶得小东西像不倒翁般在地上滚了半圈。   “秀爷,够了!这娃儿只是要您抱,何必这么欺负人?”聂员外看不过去,反正“丈棱坡”与“太川行”之间的事九成九破局了,旁人不敢言,他来开骂!   游岩秀淡淡扬睫,瞅了聂员外一眼,似笑非笑。   “聂老是在替小犬出头吗?”   “不敢!只是想告诉秀爷,当爹的会老,当儿子的会长大,您……您自个儿多琢磨,别老来才悔不当初!”聂员外此话一出,其他地主老爷更是噤若寒蝉、面如死灰,想补救都没辙。   岂知……   “咿呀……呵呵呵……”胖娃娃被亲爹顶开,没哭,反倒笑得垂涎,小屁蹭着、蹭着又似块牛皮糖黏将过来。   游岩秀长脚一抬,再次顶了娃儿一下。   然后,再一下。还来一下。追加一下。继续追加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那肉肉小身子像颗大球果乱滚,但滚来滚去皆不离他脚边。   娃儿发出尖锐叫声,格格乱笑。   有几次,他胖胖小手攀住了那只大靴子,可是大靴子一下子就溜走,于是就攀住、溜走、攀住、溜走、攀住了攀住了、唉唉唉,又溜走了……闹得小娃尖叫连连,兴奋得胖脸像吞了一大把朝天椒般红通通。   游岩秀边踢着,徐慢道:“聂老说得极是,所以现下我年轻力壮,不趁此时多多欺负这孩子,将来我老了,可就欺负不动了。”   “呃……这个……”聂员外瞠目结舌。是说,眼下究竟在演哪一出?这到底是“虐娃”呢?抑或“逗娃”?他都给搞混了。 第1章(2)   “秀爷……”   此一时分,挟带麦香的秋风送来女子低柔一唤。   众位地主老爷循声看向游岩秀身后,就见那娇小女子轻轻拨开一排排麦子往这儿走近,女子作少妇装扮,年岁好轻,丰腴的鹅蛋脸白里透红,五官秀气,眉眸间甚是宁稳。   “原来孩子在秀爷这儿,我方才放他在田间玩,没留神,孩子就溜了。”禾良推高帽檐,揭了揭额角细汗,微喘着,那模样好似找娃儿找得当真辛苦。   稍早抵达“丈棱坡”时,游岩秀有简单为她介绍这几位地主老爷,此时她走近,极自然地朝鲁大广、聂员外,以及其他爷儿们微笑颔首,彷佛全然感受不到现场的古怪氛围。   游岩秀神情有些怪异,然极快便已沉定。   他终于弯身捞起小娃娃,禾良上前顺势接了过来,温声问:“是不是打扰到秀爷和几位爷的谈话了?”   几双眼全尴尬地盯着游岩秀瞧,想要他尽快给个明确答覆,又怕逼急了,落得一拍两散,什么都没得商量。话说回来,小娃儿和这位年轻的游家主母出现得很是时候,这一搅弄,紧绷感陡缓。   “没有。”游大爷嗓音微冷。   “那就好。”禾良笑了笑,捻掉孩子头上、身上的干草屑,忽而记起什么似的,徐声又道:“对了,今早离开咱们货栈时,那儿的吕管事托我提醒秀爷,午后得再回货栈一趟。秀爷要他把‘太川行’在来阳县的几位大小管事们全召齐,说是有要事商议,秀爷没忘吧?”   男人漂亮的杏仁核眼微缩,瞳底掠过深思的薄光。   “没忘。”   “那就好。”娃儿趴在禾良肩头啃着,口水全沾上了,她不以为意,仅轻轻抚着孩子的背。   “该走了。”游岩秀道。   “嗯。”   “秀爷,那……那麦子的事……”鲁大广结结巴巴喊住他们夫妻俩。   禾良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她家的爷则侧过俊脸,冷笑一声。   “你是真要我现在给答覆吗?”   “没有、没有!您跟底下的大小管事慢慢谈、慢慢谈!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不急!”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   这位游家大爷实在逼不得,软硬皆不吃,就连对自个儿的妻小都冷冷淡淡的,嗅不出多少温情,所以……只能等了,多少还有点盼头吧?   上马车之前,禾良找到那位瘦黑的大娘,将藤帽归还。   今早从“太川行”的来阳货栈出发,来到位于郊外的“丈棱坡”时,禾良与孩子以及银屏丫头一块儿乘坐马车,游岩秀与小范则骑马,随行的除马夫外,尚有四位长期与“太川行”合作的武师。   一小队人马甫进来阳县城,按游岩秀的指示,禾良所乘坐的马车便在武师们的护卫下,一路被拉回游家别业,他大爷则快马赶往货栈,身为贴身护卫的小范自然也策马跟上。   来阳县的地理位置比永宁城更偏北些,入夜后,秋气甚苦,夜风莫名地有股经霜的凄凉气味,与白日的丽丽秋阳大为不同。   “少夫人,咱们这趟跟出来玩,看的东西还真不少。来阳县虽没咱们永宁热闹,但吃的、喝的、玩的都带新趣儿,连月亮似乎都大上许多,等我回去说给金绣听,瞧她羡慕不羡慕?”银屏丫头端来一盅刚煲好的补汤,叽叽喳喳说着。这几天走出永宁地界,小姑娘对瞧见的任何事物都觉新鲜。   游家小别业的主人屋房格局相当精巧,先是小前厅、内厅,然后才是寝房。   此时禾良坐在寝房锦榻上,三炷烛光透过纱罩,流泄出晕黄且温暖的火光,娃儿躺在她臂弯里,她外衣已脱去,中衣的前襟松垮垮,贴身的小衣也解了,露出大片肌肤和半边丰盈的乳,正哺育着孩子。   “金绣刚成亲不久,我想她是宁可待在永宁,多和长顺在一块儿才是。”禾良唇角微翘。金绣是她的另一名贴身丫鬟,和“太川行”里一名叫长顺的伙计看对眼了,禾良遂出面作主,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算起来银屏也满十八,有意中人吧?唔……要我没记错的话,那人啊,呵,该是咱们家‘春粟米铺’的伙计成哥儿,不是吗?”禾良带趣问。   银屏大窘。“少夫人啊!我、我才没有……”   禾良也不回话,只淡淡挑眉,淡淡瞅着。   银屏被瞅得双颊飞红,急忙转话题。“哎呀!少夫人别只顾着说话呀!这盅‘七星猪蹄汤’得热热喝成效才好,热热喝,气血才会畅通,乳汁才会丰沛,下得也才快。您安心喂小少爷,银屏来喂您。”说着,她已揭开盅盖。   禾良笑道:“银屏,不用忙,我喂完曜儿再喝。”   “不行不行,要趁热喝!老大夫有交代的,我一点儿也不——呃!”一股熟悉的麻冷爬上脊椎骨,银屏小手一抖,险些把盛在碗里的汤弄翻。她很认命地回头,果真,那尊“大魔”就杵在内厅通寝房的雕花拱门边。   “秀、秀爷……”要命了!走路都不出声的,诚心吓人嘛!呜……   “出去。”游岩秀冷淡道。   没胆小婢跟在主母身边也已三年多,胆子虽没练肥,多少也练肿了些,面对“大魔”勉强还能支撑一小下。   “秀爷,那个补汤……少、少夫人的……”银屏可怜兮兮地吞咽口水。   “嗯。”游大爷哼了声表示明白,走近,眼神一瞟,瞟得可怜丫鬟两肩缩紧,退退退,眨眼间退得不见人影儿。   禾良看着,心底无奈也好笑。   她家的爷吓得小婢泪涟涟的戏码几是日日可见,已半点不奇。   “秀爷用过晚膳了吗?”她柔声问,看着他端起那碗补汤,朝榻边走来。   “嗯……”这一声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游大爷走近再走近,近到衫袍都已碰到禾良的膝盖,他居高临下俯看下方的“美景”,双目一瞬也不瞬。   妻子绾了一整天的发髻已有些松垮,几绺乌丝垂荡在润肩上,黑黑的发,嫩嫩的肤,不知为何,那使得颈项的弧度显得格外怜弱,很想凑唇去舔弄,也很想张嘴去啃一口……   她玉颈底下的肌肤泛出珍珠光,细腻的锁骨,鼓鼓的乳,每一下呼息都牵动胸房起伏,而饱挺的雪丘上有着极细微的青色血脉,此时,那些脉腺正泌出乳白色精华以哺乳孩儿,就见孩子好努力地吸吮,边吸,小手边抓玩着妻子系在右腕上的开心铜钱串,肥圆小身子十分满足地窝着,小嘴吸得咂咂有声,根本是爱不释口、爱不释手……   可恶!   可恶、可恶!   可恶啊啊啊——为什么就这小家伙有得吃?!   游岩秀眼角抽紧,满胸郁气。   禾良见他神情古怪,又见他两只眼直盯着她胸脯瞧,她脸也红了。   做夫妻已三年多,连孩子都生下了,丈夫露骨的目光仍然教她心跳急剧,小腹似有什么骚动着,像暖潮,一波波轻袭而来,将她整个人包拥。   “张嘴。”游岩秀忍着气,低声道。   “秀爷……”她想说话,但一匙补汤递到唇边,她只得张嘴喝下。   “秀爷我……”又一匙补汤递来。这帖药是永宁“杏朝堂”的老大夫特地为她开的,说是每天一帖,再搭配穴位按摩,便能丰沛母乳以营养孩儿,既是如此,她当然得乖乖再喝,不能浪费。   “秀爷你……”第三匙很快地喂近,但白瓷汤匙不巧碰到她正欲说话的唇瓣,导致汤匙里的补药溅出来,好几滴落在她雪嫩胸前。   禾良下意识轻呼了声,并不觉烫,而是怕滴到孩子脸上。   幸好仅有她胸前遭殃,那些汤汁蜿蜒地往下滑,她抬起一袖就想拭去。   “不要动!”游大爷倏地低喝,双目瞠大。   禾良被他的神态弄懵了,一时间真被定住,不敢动。   游大爷两眼迸出精光,柳眉飞扬,鼻翼歙张,然后,桃红薄唇慢腾腾地扯开一抹……一抹……贪婪狞笑?   “禾良,我帮你擦干净,你乖乖的,别动,别动啊,我来就好。”   于是,郁闷许久的游大爷终于等到好时机了。   不等妻子有所反应,他把碗和汤匙往床头矮几一搁,扶住妻子温润的肩膀,俯下身,伸舌舔掉滴在那高耸雪乳上的补汤。   他舔舔舔、吮吮吮,脑袋瓜和娃儿的胖脸挤在一块儿,丝毫不知收敛。   “秀、秀爷啊——”禾良讶声轻嚷。   唉,这是在干什么啊?   她家的爷竟跟孩子抢起“地盘”吗? 第2章(1)   游大爷很喜欢妻子的胸脯。   事实上是太、太、太喜欢了!   他喜欢到常爱把俊脸埋入那双女峰之间,然后深深嗅闻,吸食那片肌肤散发出来的馨甜,那气味带着乳香,而拜老大夫开出的那帖补汤以及所教授的乳穴按揉法所赐,妻子虽已哺乳将近一年时间,奶水仍充沛。   她的乳峰从以前亲肤的粉嫩色泽变成略深的粉红,尤其在刚哺育完孩儿之后,颜色会胀成殷红色,总让他想到野地里的小小莓果儿,然而,妻子胸前的鲜红果实泌出的是乳白汁液,一滴滴尽是养分,他尝过,微甜微咸,有妻子的体温和香气,他真的好喜欢……   “秀爷,挤到孩子了……唉,你们爷儿俩别闹啊!”   禾良被两颗挤在胸前的大小头颅顶得直往后仰,娃儿本来边吸奶、边扯着她腕间的开心铜钱串,眼皮半合着快要睡着了,被亲爹这么一闹,两条胖小腿胡蹭着,小肥腿赏了游岩秀下颚一记。   “你敢踢你老子?”游大爷眼看就要火爆了。   “啊!”禾良忽地畏痛般缩了缩身子。   “怎么了怎么了?”火爆顿时凝结,游岩秀紧张地扶住妻子肩头。   禾良双颊酡红,羞涩地摇摇头。   “没有,没事的,只是曜儿没好好吸奶,咬了我一口。”   “什么?!”火爆再起,游岩秀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难怪前晚你胸乳顶端会出现红红的伤痕,我就记得我没咬那么大力。这种情况常发生吗?”   禾良的脸蛋更热了,红晕迅速拓开,进攻颈子和胸前的大片春光。   “咳咳,这种事很正常,曜儿长牙了,常是抓了东西就往嘴里塞,又啃又咬的……但通常我喂奶时,他都挺乖的。”她拍拍孩子,无奈这小子此时精神来了,眼睛滴溜溜打转,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游大爷心里浮现一丝愧疚,全因他作乱,才害禾良嫩嫩的胸房挨那一下。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真要追究起来,罪魁祸首当然不会是他!   “都是你! ”他双掌一抓,把赖在妻子怀里的“小人物”抓起来,大手撑着孩子两边腋下,脸对住脸,大眼瞪小眼。   “秀爷?”   “禾良,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男人的事就留给男人自己来解决,你乖乖的,别插手,去,自个儿把补汤先喝了。”瞪瞪瞪!哼,要比赛谁瞪眼瞪得久吗?来啊来啊.他游岩秀要是输了,就跟这个小子姓!   “秀爷啊……”禾良当然知道他不会对孩子怎样,只是爷儿俩三天两头就闹上,他跟孩子闹,孩子还以为有人逗他玩,他大爷脸红脖子粗,认真得很,孩子倒乐得呵呵笑,浑没把“大人物”放在眼里。   她摇摇头,内心一阵好笑。   拢了拢前襟后,她端起搁在矮几上的汤碗慢慢喝着,随便他们爷儿俩去斗。   就听游大爷义愤填膺、义正词严地训着——   “听好,小子,你要再敢咬你娘,老子就……就咬你!”   “阿噜滴……答答答打打……”眼眯眯,咧咧嘴,肥短四肢开心挥动。   “对!还要打打!你不乖,老子揍得你小屁开花!”   “阿屁……阿皮阿皮花……”   “对! 就是小屁开花! ”   “噗——噗、噗——噗——”“飞雨”连三阵。   孩子的小屁还好好的,倒是游大爷的俊脸先花了,被喷得满脸口水。   “你、你竟然先下手? ”棋局如商场,商场如战场,宁弃十子,莫失一先,他游岩秀竟然被抢得先机,可恼啊!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我……我也噗——噗、噗——噗、噗、噗——”   “秀爷!”禾良险些呛到,更差点砸了手里的碗。   游大爷鼓起双腮喷出的口水,如狂风扫大雨,罩了孩子满头满面。   娃儿被喷得一时间没法儿反应,怔怔地眨着眼,皱着眉,表情呆憨呆憨的。   “禾良你也看到了,是他先喷我的!”先告状的先赢。   “曜儿还小,不懂事,秀爷怎么跟他较真了?”她叹气。   “慈母多败儿,禾良,你别以为这小子年纪小,啥都不懂,他其实很奸——”说时迟、这时快,孩子的胖脸突然揪成一团,“哈啾”、“哈啾”、“哈啾”地连打了三个响亮喷嚏,打得游岩秀柳眉飞挑,急声嚷嚷:“你瞧你瞧! 他在装无辜、扮可怜,意图博取你的同情!”果然是他游大爷的种,他没心没肺没天良,又奸又险又狡诈,这孩子肯定跟他有得拼!   禾良实在无言了。唉……   伸手将孩子抱回,她重新坐回榻上,拿帕子轻轻拭净娃儿的脸。“曜儿乖,曜儿乖乖的。”小家伙“咿咿呀呀”发出声音,禾良很认真地点点头。“这样啊,这么可怜啊,没关系没关系,娘抱抱、娘疼疼。”   晴天霹雳啊……一、声、雷……   游岩秀见到这一幕,整个人就像朵瞬间枯萎的花,垂头丧气。   大受打击,他身子一瘫,倒坐在榻上,一手握紧拳头搁在大腿上,另一手的食指则慢吞吞地在软榻上画着……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再一圈、再两圈、再三圈,他下意识画起圈圈。   禾良在生他的气吗?   他觑着她再次松开前襟,让孩子吸吮另一边涨奶的胸乳。   她喂着奶,垂眸注视孩子的模样让他想起春天时节的白梅湖,柔风柔水,情意绵绵,然后,她察觉到他的凝注了,温驯慧黠的眼看向他,鹅蛋脸晕暖着,嘴角勾起温柔的弧。   噢,她没恼他!她对着他笑呢!   “禾良,你补汤还没喝完,怎么办才好?”他摆脱要死不活的状态,全面复活了,画圈圈的指爬了过去,拉拉她衣角,揉揉她几缕垂落的青丝。   “我得把孩子哄睡,秀爷可以端过来喂我吗?”   “当然可以!”   他浑身是劲,忙起身端来碗,把补汤一匙匙小心翼翼地喂进妻子嘴里。   喂完一碗,他再添一碗,直到整盅汤品都喂光光。   而等他喂完,孩子也在妻子怀里睡熟了。   “我来。”他弯身接过孩子,将那颇沉的大胖小子放进一旁的摇篮里。   孩子的小脑袋瓜在绣着虎头的软枕上蹭了蹭后,歪向一边继续睡。   他帮孩子盖好小棉被,压压被角,确定孩子不会受凉,最后却又偷偷细眯美目、带着报复意味地戳戳孩子的胖颊,然后才心甘情愿地直起身躯。   这一边,禾良趁他安置孩子时拢好衣襟,起身步出寝房,来到内厅。   银屏在稍早之前已提来一大壶热水搁在内厅的小火炉上,禾良取来她吩咐丫环准备的一只脸盆,提壶倒进约七分满的热水,然后端回到寝房。   游岩秀见到她端着冒白烟的水盆进来,二话不说便开始解衣。   “我来。”禾良柔声道,搁下盆子。   她走上前替丈夫松开腰带上的玉扣,拉开他腋下和腰侧的衣带,再解开几颗盘扣,然后脱去他的外袍收在一旁。随即,她回到他面前,轻轻推他胸膛,游大爷顺势往后倒,坐在榻上。   “禾良……”   “嗯?”轻应,她从屏风后的脸盆架那儿舀来冷水,和进热水里,探手试了试,水温刚好。   游岩秀望着她俐落且安静的身影,脸红红,嗓音微哑道:“我喜欢你方才推倒我的样子。”   禾良抿唇一笑,蹲下,抬起他的腿,脱掉靴袜。   “我没推倒你,只是要你坐下。”   “我知道,你要帮我洗脚。”妻子轻垂的脸容浸润在荧荧烛光中,游大爷眼神有些痴了,一瞬也不瞬地瞧着,乖乖依着她的摆布,将大脚丫放进热水盆里。“你每晚都帮我洗脚。你总说,洗完脚才好上榻歇息。”   禾良扬睫瞅了他一眼,唇角始终有笑。   她双腮的红泽加深,秀脸红红暖暖,整个人柔柔软软。   “我喜欢帮秀爷洗脚。”她声音也明显轻哑了。   虽然只是洗脚,却觉得很亲昵。   他的脚好大,脚板修长而略厚,每根脚趾头都圆润漂亮,踝部优美而有力,当她十指伸进水里搓揉他的脚丫子时,他的脚趾也可爱地扭动着,有些怕痒、又舍不得退开似的。   游大爷眼儿弯,桃唇绽笑。“我还喜欢禾良帮我脱衣脱裤。”   禾良忍不住“噗哧”笑出,怕吵醒孩子又赶紧忍下,但柳眼桃腮春心已动,被丈夫直白又带憨气的话惹得心音如鼓。   洗好了,她拿来干净棉布包住那双男性大脚,仔细拭去水气,让他清清爽爽。   她想把用过的水端出去,手还没碰到盆子,一只有力的臂膀已勾住她的腰,她往后一倒,跌坐在丈夫的大腿上。   她笑,习惯性地揉揉他的耳。“秀爷忙了一天,该上榻歇息了。”   “唔……咳……我还有话要说。”他被揉得眼神微茫,差点学猫喵喵叫。   “好,秀爷说,我听。”   游岩秀眨眨眼,好一会儿才记起要说什么。   “禾良喜欢‘丈棱坡’那批麦子?”   “秀爷不喜欢吗?”她不答反问,对于丈夫欲谈的事已抓个七七八八。   游大爷道:“能替‘太川行’赚到白花花银子的东西,我自然喜爱。”   “可是秀爷不喜欢‘丈棱坡’的那几位地主老爷。”虽说男主外、女主内,但前年那些以鲁大广为首的爷儿们和“太川行”之间的不愉快,她这当家主母全都晓得。   游岩秀嘟起俊颊,眉眸含着轻怨。“那你今天还帮着他们?”她是故意的,放任孩子“滚”出来搅弄一番,之后再出面圆场。与她做了三年多的夫妻,对于她的这些伎俩,他已了然于心。   禾良螓首微偏,低声笑,没想跟他打迷糊仗。   “我怕秀爷一恼火,和那些地主老爷一拍两瞪眼,那就可惜了。秀爷不是常说,在商言商吗?既是好货,就得想法子得手。再说,这次是对方先上门求咱们,彼消我长,彼下我上,要真谈起来,咱们肯定能以较低的价买到上等货,我帮的是‘太川行’可不是那些地主老爷们,秀爷以为呢?”   他以为……以为……有什么好以为的?!   事实上,他跟货栈的大小管事已商议出一套对付“丈棱坡”的做法——货是势在必得,价则削到不能再低为止!   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我不做就是。   如果非做不可,也会偷偷做,做得天衣无缝,不让你晓得,不惹你伤心……   他曾对她如此承诺过,而他打算开给鲁大广那些人的价钱是低到一整个没天良,这事,他可没想让禾良知道。   她带笑说出那些话,说进他心里,他左胸怦怦跳,跳得很重,那力道让他呼息急促,不想、不想放开她。   撇撇嘴,他收拢缠在她腰上的双臂,红着脸耍赖。   “我以为……那个……吼,还是不痛快啦!”   禾良软软叹气,摸着他的发。“那秀爷要怎么才痛快?”   她没有得到回答,因为游大爷的嘴开始忙碌,没空说话,他脸庞贴靠过去,吮住她的双唇,舌尖有缝就钻,吻得很深。   禾良双手攀着他的肩,身子柔软如水,当那记吮吻退出她小口,迤逦到她躁红的耳畔和细腻的颈窝时,她终于勉强挤出话来——   “秀爷,那盆子水……”   “明天丫环会收拾。”舔舔舔。   “秀爷……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吮吮吮。   “秀爷.蜡、蜡烛还没熄……”   “烧到底时,它自然会熄。”啃啃啃。   然后,她被放倒在榻上,绣花鞋都脱了,床帷整个覆下。   男人爬到她身子上。   烛光淡淡地透过纱帷,他英俊面庞有些朦胧,瞳底绽着幽光,看得她心口发热,全身都在发热。   “禾良,你觉不觉得……孩子该和咱们分房睡了?”游岩秀忽而道,一手压住她已松散的发丝,另一手则悄悄拉开她的衣带,嗓音沙嘎地说:“孩子睡在旁边,你总不敢叫得太大声,虽然你忍得全身通红、揪着被子气喘吁吁的模样很让人心动,但要是忍到得内伤就不好了,我想听你叫。”   禾良好一会儿才弄懂他的“忍”跟“叫”指的是什么,嫣红脸容登时热到快冒烟,迷蒙眸子如水潋滟。   她偏过头想把躁红小脸埋进被褥里,一只大掌在此时滑进她衣内,贴着肌肤一路滑到她胀热的胸脯。   她想叫,但正如丈夫所说的,顾虑到孩子而不敢放声呻吟。   她又想揪来被子抵住自个儿的嘴,游大爷却不让她动,俯首吻住那发颤的嫩唇。   然后,他灼烫气息烘着她。   “禾良,还有啊,孩子也该断奶了吧?他要喝奶,等他长大找自个儿媳妇讨去,你不能一直宠他,你只宠他,都不宠我了吗?”   又是好气加好笑的无奈感,禾良心底叹气。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了这个孩子气的大老爷,不宠他,宠谁? 第2章(2)   *******   开业于永宁城南大街上的“杏朝堂”,坐堂的老大夫是宫里出来的御医,据老大夫所说,那帖“七星猪蹄汤”和乳穴按压、推揉的手法若能双管齐下,要奶着小娃儿至三岁绝非难事。   虽有老大夫的保证,但禾良并未打算喂上三年母乳。   一年时间差不多。   老大夫也说了,头一年最紧要,孩子满周岁前多喝母奶,身子骨会长得好些,再来就该多给孩子吃些不同养分的食物,好让小身子茁壮,生肌长肉,她希望孩子打好底子后,健健壮壮长大。   所以,是该慢慢帮孩子断奶了。这件事似乎不太难,毕竟近两、三个月除哺育母乳外,孩子也开始喝起米浆、豆汁,有时禾良会喂他吃肉糜粥、十青野菜粥,而长了牙后,他还喜欢啃果子。   前些时候从来阳县返回永宁,过没几天就是娃儿的生辰日,游家老太爷的头一个曾孙满周岁,尽管禾良不想张扬,老太爷却由不得她。他老人家吩咐下来,游府大管事德叔听令办事,热热闹闹地办了场宴席,受邀前来的贵客除“春粟米铺”的亲家老爷外,其余的皆是商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既是这般,送进游府的礼自然不一般。   而那天,送走宾客后,禾良去老太爷的“上颐园”要将孩子接回,甫踏进“上颐园”前厅,满地“繁华”,就见老太爷把人家送的礼能拆的全拆了,丢了一整地,给宝贝曾孙玩“抓周”。   孩子爬爬爬,抓到一颗比他脑袋瓜还大的极品香苹果,抱在肥短胖腿上啃将起来。老太爷竟是拊掌大乐,呵呵笑道——   “这娃儿识货,就挑最香、最甜的吃.能吃就是福啊,我游家有福了!”   对上他们游家的太爷、大爷和小小爷,禾良这口气实在越叹越长。   *******   这一日,霜降刚过不久。   “太川行”码头仓库昨日进了五船西南地方的药材,今儿个一早,那批汉药已被拆成三份,一份进了游家四行二十八铺的铺头零售,一份出货南运,现赚中间差额,最后一份则扣在仓库里,等待年前好价。   “少夫人,这一篓大黑枣乾和这两大袋枸杞子,是秀爷特地吩咐要留下来的,说是要送去给亲家老爷。这东西好啊,能煮汤,能泡黑枣枸杞茶,也能当零嘴吃,明目益精、滋补肝肾,咱等会儿就让人送到‘春粟米铺’去。”   禾良捧起一手黑枣干,那颜色呈紫黑色,外皮油润光泽,还散出淡淡甜香,她扬睫,对着在“太川行”已是“两朝老臣”的老掌柜微笑道:“那就有劳您和行里的伙计了。”   “哎呀,少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吃东家这口饭,本该做事啊.再说了,您对底下人这么好,咱也是……咦咦?呃?”   老掌柜身子僵了僵,回头往底下看,一个胖娃儿正攀在他腿后,娃儿冲他咧嘴笑,笑容无敌灿烂,笑得他……嗯……心头有些毛啊! 他暗暗吞咽唾沫,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竹篮子。   今日随主母一块儿出门的金绣和银屏两丫环,已跟着小小少爷几乎晃遍整个“太川行”,禾良仅吩咐她们看着他,让孩子自个儿玩去,只要不危险、不妨碍行里伙计们做事即可。结果,娃儿实在精力旺盛,迈开不太稳的小步伐,小肥腿爬上爬下,照样能闯荡江湖。   闯一大圈后,终于又回到堂上,娃儿扶着老掌柜的腿摇摇晃晃绕到他身前。   “阿糕……咂咂咂咂……”孩子乌黑大眼发亮。   “曜儿,不可以喔,那是娘送给掌柜爷爷的白糖糕,你不能吃。”禾良语气柔软却很坚定。   “糕糕……糕糕咂咂……”不理娘亲,继续仰高胖脸,边笑边眨眼。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出门前,曜儿都已经舔了两块白糖糕,还抓得两手都是糖霜,你不能吃那么多。”   “少夫人,既然小少爷爱吃,就……就让他多吃一块吧。”老掌柜忍痛道,两眼差点含泪。这少夫人亲手做的白糖糕……呜呜呜,他很爱啊!他年岁渐高,齿牙松动,没什么好东西能吃了,而这味白糖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得让他痛哭流涕,现下要他舍出一块来,着实,心痛啊!”   “那一份是给您的。而且,这孩子也吃过了。”禾良心坚如铁,轻声吩咐。“金绣、银屏,把小少爷带过来,咱们该离开了。”   “是。”两小婢才走上前,娃儿精灵古怪得很,竟抢先避开她们的左右包抄。   “小少爷——”   “啊! 小少爷,别跑、别跑啊!”   金绣和银屏尖叫着,怕孩子跌倒。   有人尖叫,孩子最开心了,“呀啊啊——”地叫得比她们俩还响亮,肥腿跑得更卖力,而且尽管一路跑得歪歪斜斜的,竟然连个跤也没跌,眨眼便往垂着长长灰布帘子的侧门钻进去。   咚!   娃儿刚摆脱那面灰布门帘的纠缠,小身子随即扑中某物。   一只大掌捞住那圆滚滚的身子,提将起来。   娃儿眨巴乌圆眸子,待对上亲爹那双刷过银辉的杏仁核眼,小娃乐得放声尖叫,四肢像小乌龟划水,在亲爹的五指下乱划。   “秀、秀爷……”掀帘子追进来的两个没胆婢子陡地定住身,被“大魔”眯眼一瞥,脸色顿时惨白,就算没想哭,眼眶也要含泪。   “少夫人来了?”游岩秀冷冷问。   “来、来……”银屏结结巴巴,金绣更没用,只会点头。   此时,灰帘子又被掀起,禾良从堂上过来,老掌柜跟在她身后。   “秀爷。”她先是一怔,随即勾唇一笑,朝站在丈夫身后的两名富态老爷有礼地颔首。“滕老板、牛老板,许久不见,您两位好。”   “托福托福,您也好啊!”滕老板拱拱手。“方才与秀爷谈着永宁今年‘抢花旗’的事时,也问起了少夫人,没想到一出来就见到您了。”   “哈!上回见到您家这位小小少爷时,他可还被包在襁褓里,现下都长这么大了呀!”牛老板笑得像尊弥勒佛。“听说府里老太爷替这孩子办了个周岁庆宴,可惜我和老滕一直窝在江南,没能上门讨一杯好酒喝啊!”   禾良温声道:“是老太爷想找大伙儿热闹热闹,才藉着孩子满周岁办这么一场,两位老板要喝好酒,我回头让人送去您两位下榻的客栈吧?”   “哈哈哈,那好那好!酒要喝,小少爷的周岁礼也得送,虽慢上好些时候,但少夫人您可千万别推拒,咱回头会让人采办一份礼,给贵府送去。”   禾良和两位从江南来访的大商家说着话,游岩秀一直听着,但那些声音是左耳进、右耳出,叽哩咕噜、咕噜叽哩,他们究竟聊些什么,游大爷已无心神多想,因为啊因为,有股熟悉到引人垂泪、诱人犯罪、惹人心悸的香甜滋味,幽幽漫漫飘在鼻尖、荡在四周。   甜味从哪儿来的呢?   到底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啊?!   他盯住儿子,盯儿子的胖胖小手,再盯儿子的胖胖粉颊,盯盯盯,用力盯、盯得无比仔细,终于,发现胖娃儿的小嘴角沾有几颗白白粉状物,他俊目厉瞠,脑门发麻,是……是糖霜粉!   “糕糕……咂、咂咂……叭比皮噜咕噜咕噜阿答滴呼哩咿呀糕糕咂咂马皮哩叽喳噗呵……”娃儿“说”了长长一大串。   “什、么?! ”还真听懂了,一时无法自制,游大爷猛地低吼,两眼直直射向老掌柜……紧搂在怀里的那只竹篮!   在场的人全被他这一吼吓了一大跳,老掌柜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秀、秀爷,您这是……哪儿不畅快了?”老掌柜硬是磨出声音,枯瘦十指下意识把竹篮子抓得更紧,明知不会有谁来抢他的白糖糕,还是荒谬地感到身陷险境。   大爷我全身都不畅快!   把我的白糖糕还来!   “没事。”游大爷暗暗磨牙。“我喉咙痒,喊一喊舒服。”   “我来。”此时,禾良上前沉静地接过孩子,与丈夫近距离四目相交。   游大爷目中流露哀怨之情,楚楚可怜、可怜楚楚,像是她有多对不起他,把他欺负得多凄惨似的。   抱着孩子,她对他眨眨眼,柔声道:“秀爷今早匆匆出门,连早膳也随便用过而已。我炖了一盅补药带过来了,就放在后头瓜棚小院那儿,秀爷若怕汉药味薪重苦涩,我还备了一盘子白糖糕,您喝过药,把糕吃了,嘴里就不苦了。”   游岩秀死瞪着她。   瓜棚小院是他的私人地盘,在尚未成亲之前,他还满常在小院那儿睡下,直接在行里过夜。而“太川行”这儿的掌柜、帐房、伙计等等,没他允可,谁也不敢轻易踏进他的那处小院。   他动也不动,仍死死、死死瞪住她。   “秀爷……您、您您……”老掌柜头晕目眩,被吓得心、肝、脾、肺、肾都快呕出来。“您怎么哭了?! ”这是怎么啦?   见过大风大浪的老掌柜都吓成这样,更别提那两个没胆丫环,竟也跟着哭了,至于两位大商家则一头雾水。   这是感动的眼泪!   我太感动了,不成啊?   “我哪里哭?! ”游大爷凶狠道,一把抹掉泪珠。“就说不要进那批高丽花粉,我今早去仓库验货,一验,那些花粉就全沾上,弄得我眼发痒!”   “……那批花粉明明是秀爷坚持要进的。”老掌柜嘟嘟囔囔,莫名其妙。   这一方,禾良抓下孩子塞进嘴里舔的小肥手,抿唇笑,轻嗓柔软。   “秀爷,那我带曜儿走了,您别忘了那盅补药。”还有那盘白糖糕啊!   “你们去哪里?”游岩秀内心好不容易宁定下来,尽管双眼仍略带湿气,表情已一转沉峻,又着着实实变回那个在外走踏的游大爷。   “带孩子回一趟‘春粟米铺’。”禾良温顺答,略顿,接着又说:“爹说他那里有一批极好的紫仁花生和麦芽,他今日要做拿手的一品花生甜汤,也要炒香花生做花生麦芽糖,吩咐我带着曜儿回去吃糖、喝甜汤。”   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那小子总是比他这个老子幸运,什么甜头都不会错过?   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啊?   闷……好闷……极度闷!   游大爷好不容易高高升扬的心情,再次从云端跌落…… 第3章(1)   “春栗米铺”与“太川行”相隔着几条街,步行约莫两刻钟。   米铺与粮行之间其实有条捷径,仅须穿过复杂的巷弄胡同,便可节省一半时间,只不过胡同里乱得很,没走过的人肯定会迷路。   至于禾良,她是从小在胡同里玩大的,闭着眼也能摸出去。   今日她带着孩子和两丫环穿过胡同时,遇到几位聚在一块闲聊的老大娘。   几位老大娘都是“春粟米铺”的老主顾了,可说是看着禾良长大的,见到禾良,老大娘们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连曜儿也被抱来搂去。   孩子生得方头大耳、桃花眉眼,见人就笑,年纪小小却颇会装无辜、讨怜爱,没两下便把众人全收服了。   禾良在旁其实瞧得有些“心惊胆颤”,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却总觉得游家这位出自她肚皮的小小爷儿桃花带得太重,往后若在游家大爷的“薰陶”下,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的话……唉,届时也不知是好?是坏?   与老大娘们别过,回到顾家的“春粟米铺”时,铺头里只有伙计成哥儿守着。   禾良很有成人之美地把银屏丫头留在店里,带着金绣和孩子往后头去。   “爹、柳姨。”穿过绿意盎然的小天井,走过略窄的廊道,禾良来到后院。   后院灶房,顾大爹两袖高卷,正握着锅铲在炒香花生,而前些时侯才嫁进顾家当续弦的柳大娘则在一旁搅动和过白糖的金黄麦芽。   “禾良,回来啦!”顾大爹和柳大娘同时抬头,见到禾良回娘家探望固然欢喜,但见到宝贝外孙儿那才叫真真欢喜啊!   娃儿也很懂得“哪儿有好处,就往哪儿钻”的生存之道,见灶房里有两颗“软柿子”可以咬,他一把摆脱娘亲软软柔荑的牵握。   “禾良,有人等着你们……啊!别跑别跑! ”站在灶前的顾大爹蓦地急嚷,因娃儿小肥腿动得好卖力,小身子冲得好快,往灶房这儿冲。   “曜儿,慢些啊!”禾良跟着紧声嚷嚷,随即追去。   孩子冲得太快,而灶房的门有一道厚厚木槛,她怕他跌伤。   离门较近的柳大娘也惊呼一声,忙抛下搅拌用的棒子,起身要去扶娃儿。   但,有人更快!   娃儿果真被门槛一绊,小身子往前趴。   有人从门后闪出,在娃儿的胖脸着地之前,及时捞住他。   不仅如此,那人另一只长袖一展一勾,把几是同时冲过来、不及煞住脚步的禾良也一并护进怀里。   禾良迅速扬睫,惊讶地微瞠双眸。“……穆大哥?”   一身白衫的穆容华清雅笑着,大手轻托她的肘部扶她站好。“禾良妹子,唉,不就是我吗?”   不等禾良问,顾大爹拍拍胸口替自个儿压惊,吁出口气道:“这批上等的紫仁花生和麦芽是‘广丰号’的货,大少爷特地拿过来的。他知道你要带孩子回‘春粟米铺’也就不走了,说要和你见见、聊聊,也想看看咱儿的宝贝小曜儿啊!”   “春粟米铺”与永宁的另一家粮油杂货行“广丰号”一向亲好。   禾良的娘亲曾为“广丰号”穆夫人的陪嫁丫环,后来嫁给了顾大爹,而穆夫人极念旧情,尽管禾良的娘亲已病逝好些年,穆家仍对“春粟米铺”关照多多。   一年多前,游岩秀挟着不能告人的“私怨”卯上“广丰号”,使了不能告人的九流手段,整得“广丰号”差点根基大毁。虽说游大爷最后“放下屠刀”兼“浪子回头”了,甚至还出手相援,助“广丰号”挽回商誉,禾良心里对穆家总觉得过意不去,更何况啊,穆容华还挨过游大爷的拳头。   这一方,穆容华掂了掂臂弯里、好奇地眨巴着眼睛拿他直瞧的“小人”,笑道:“禾良妹子,你这小家伙挺沉的呀!”略顿。“上回受游老太爷之邀,登门喝这娃儿的周岁酒,那天太多人抢着抱他,怎么也轮不到我。”   他把话说轻巧了,根本是游大爷大喇喇挡在中间,不让他动孩子一根寒毛。   禾良微微一笑,才欲启唇,娃儿像是审视够了、有结论了、可以进攻了,于是,圆嘴一嘟“噗噗噗——”地一大阵,立时赏了穆容华满脸唾沫星子!   “呵呵呵……”   “曜儿啊!”   “唔……”   孩子大乐。   禾良瞪大眸子。   穆容华明显一怔。   但,就在下一瞬,近乎肃杀的古怪感风起云涌,团团围将过来,那压迫感来得既快又突然,教人防不胜防,而明明满间灶房都是干炒花生和麦芽糖的香气,为什么现下闻起来竟……竟有浓浓烟硝味?   怎么回事?   “少、少少……少夫人……秀、秀秀秀……呜呜呜……”站在灶房门外的金绣心提到嗓眼,“秀”了好久还“秀”不出来,声音一直抖,抖不停,抖到哭。   何方神圣?   灶房里的众人抬眼往外望,就见一名锦袍大爷已施施然来到门前。   “达滴爹达爹答……呵呵呵……”娃儿瞧见那人,开心得乱叫一通,胖手肥腿乱晃、乱踢,圆滚滚的小身子一直不安分地向前倾。   游岩秀看着一灶房的人,俊脸雪冷,深目如渊。   他从容地跨进门内,从容地伸手接过讨抱的儿子,从容地抚着孩子的背。   他眼角余光觑到妻子的身影动了动,似是紧张地想靠过来挡在谁面前,以免谁又被他饱以硬拳一般……他桃红美唇勾出泛冷的轻弧。   抱着孩子,他深黝黝的双目直视顾大爹,有礼颔首。“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还没到立冬日,“春栗米铺”的后院已提前过冬,无形的雪花飘啊、飘啊、飘啊……冷、飕、飕……   顾大爹家传口味的花生麦芽糖,做法虽说不难,但每道程序都马虎不得。   东西要好吃,首先就得严选食材,“广丰号”今年秋收的紫仁花生和麦芽,货确实好,饱满、光滑、泛香,有了好东西,才能做出好东西。   把几斤的紫仁花生倒进大铁锅里炒,文火、中火各炒上两刻钟,最后再以大火快炒,期间必须不断翻动。   直到花生被逼出所有水气,变得干干脆脆,然后浓郁香气从中透出,带着点微焦气味,这时,把炒香的花生和热热稠稠的麦芽糖棍在一起。   趁麦芽糖还温热着、尚未凝固时,再用面棍在上头抡啊抡、推啊推,抡推出平整且厚度适中的一大片,最后用刀子切出方便食用的大小,一小块、一小块,每口都能吃到混着麦芽糖的香脆花生。   面对如此可遇不可求的绝妙小食,游岩秀竟然完全不为所动。   在“春粟米铺”时,“大敌”当前,游大爷这次表现得颇为得体,对长辈该有的礼数他全都顾及了,面对“敌人”该有的沉着忍耐,他也办到了。   这一次和穆容华同处一室,他确实大有长进,仅以冷峻眉目、冷峻语调冻得众人脊背发寒。他没发火,真的,他真的没发火,只是过分从容的言语举止惹得人发寒而已。   傍晚时分,夫妻俩带着孩子回到游家大宅,还陪着游老太爷一块儿用晚膳。   老太爷按例边用饭边问起行里事务,游岩秀也是边答边吃,祖孙俩皆已习惯如此了,而禾良默默吃了些,也在丫环的帮忙下喂了孩子大半碗咸粥。   一切似乎再寻常不过。   似乎啊……   禾良察觉到了,丈夫那双漂亮的杏仁核眼看也不看她。   自今儿个午后,他突然造访“春栗米铺”,瞧见灶房里那一幕后,他就不看她了,甚至很刻意地回避她的眸线,刻意不对上她的眼。   再有,他晚膳用得很少,却是说话说个不停。   老太爷问一事,他可以详详实实地答上互有关连的五、六件事。席间,老太爷似乎也嗅到一些古怪味儿,闪着精光的老眼偷觑了她好几回,让她心头沉甸甸,有些苦恼。   入夜,风冷,薄霜凝聚,回廊上的灯笼轻轻摇曳。   禾良与管事德叔说了会儿家务事,也跟大厨师傅那儿敲定了明儿个的菜色,而后,她端着一盘小食,独自走回“渊霞院”,没让丫环们跟着。   今夜,她把孩子暂时托给金绣和银屏照看了。   之前在来阳县的小别业,丈夫跟她提过,该让孩儿与他们夫妻俩分房睡,她心里就是不舍。她想顾着孩子、看着孩子一寸寸成长,总想等孩子再大些,大到那张摇篮床真睡不下了,到得那时再说。   回永宁后,游大爷倒是没继续在这一点上头纠缠,像也知晓她舍不下,便也由着她了。这事,她可真松了好大口气,心里很感激他。   他的性情,她再清楚不过,真对什么卯上劲儿,绝对是纠缠到底,而他却肯这么放任她宠疼孩子,她心里当真欢喜。   回想起他一年多前在盛怒中撂下的狠话——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广丰号”和咱们“太川行”是世仇,我一见他穆大少就恨得牙痒痒的,他敢碰你,我就敢碰他!   他卯上“广丰号”。   当时挑起的事端最后虽说平息了,但“广丰号”穆家,尤其是穆家大少穆容华,便如长在他身上的一片逆鳞,顺不得,无法安抚,仅轻轻一碰,他就火爆。   对于这一点,她也感无奈啊   徐步来到“渊霞院”的书房前,禾良轻拍了拍颊面,将被夜风拂乱的发丝勾至耳后,她深吸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秀爷,是我。”,   过了好半晌,才听见里边低低闷闷地传出一声话——   “进来。”   她“咿呀”一声推开门,幽幽漫漫的烛光随即泄出,她跨进,又轻轻合上门。   男人坐在桌案前,不知哪来的蓝皮帐本堆得高高的,一旁还搁着乌木大算盘,更有厚厚的三、四十封信件张扬地堆叠着,似是江北各地游家货栈的管事们定时送上的汇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走近,游大爷也不抬首,仿佛忙得乱七八糟、忙得无暇去管到底是谁来到他面前。   他要当真这样忙,今儿个午后何必溜去“春粟米铺”?   随即,禾良脑中一凛,知他溜去米铺,说到底,其实是想与她和孩子在一块儿吧?她带着孩子回娘家玩耍,他也想跟,不愿意落单。   心不禁软了,她再次深吸口气,徐徐扬笑,问:“秀爷很忙吗?”   “很忙。”声音硬邦邦的。   “要忙很久吗?”她盈盈站在桌案前,决定要“很不识相”地打扰他。   “很久啦!”   “秀爷手中那张信纸像是拿反了。”她轻声提点。   游岩秀眉目一轩,俊脸随即红了,不禁恼羞成怒。“我故意的!”   他谁啊?   他可是得理不饶人、无理更不饶人的游大爷,就算露马脚,也得打死不承认!   禾良也不言语,只沉静立着,让烛光下的浅淡身影投落在他那堆帐册和书信上。   终于,有人耐不住了。   游岩秀扬眉瞪人。“你怎么还不回房?曜儿呢?你不去哄他吗?”   禾良微微一笑。“曜儿今晚托给银屏和金绣照顾了。秀爷心里不痛快,我想跟你说说话。”她家的爷比孩子更需要人哄。   闻言,游岩秀表情明显一怔,杏眼溜了溜,鼻翼微歙,仿佛犹豫不决着,不知要不要继续耍大爷脾气。   耍,因为他当真不痛快;不耍,那教他这张美脸往哪里搁?   两相斟酌之下,他撇撇早被抿红的嘴,语气犹含怨气。“有什么话好说的?你……你明知道我瞧穆家大少不顺眼,今儿个还跟他约在‘春粟米铺’见面?简直……简直欺人太甚嘛!”   “秀爷没说对。”禾良不想显得急躁,暗自拉长呼息吐纳,缓缓吸气、呼气,徐声解释着。“爹让人来传话时,只说有批上好的花生和麦芽,没说是‘广丰号’的货,也没说穆大哥会等在铺子里。我没跟他相约见面,就算真约了,也不会瞒着你。” 第3章(2)   “那你见到他,就该调头走人啊!”   游大爷开始无理取闹,将拿反的信纸往桌上“啪”地一按,鼓着双腮,桃唇嘟得半天高,都快可以吊三斤猪肉了。   “‘春粟米铺’是我娘家,为何我要调头走人?”   “你不离开,那就该赶穆容华出去!”   “穆大哥怎么说都是‘春粟米铺’的客人,开门做生意的,哪有赶客人出去的道理?”   “不赶他出去,那、那你别和他说话总行吧?”游大爷真闹起来,实非常人所能抵挡。   他不满又道:“‘春粟米铺’和‘广丰号’常有往来,这我知道,我也能理解,而你和穆家夫人感情一直挺好,前阵子人家病中安养,你三不五时过府探望,每回前去,你都会带着自个儿亲手做的白糖糕、甜脆饼、芝麻炸蹄条、椰丝糖露、奶霜杏仁饼、酥糖烙……”数到这儿,他喉结暗滚,吞了几口口水,嘟嘟嚷嚷又说:“我也没说不许你去。可是那个穆家大少……他、他……总之禾良别和他说话!”头一甩。“我不要你和他说话!”头再甩。“就是不要不要不要。”   禾良抿着唇瓣,一时间不知能说什么,眉眸间轻拢苦恼。   游岩秀心吊得老高,双眼直勾勾瞅着她。   大爷他左等右等、前等后等,等了好半晌还是没回应,火光在妻子的雪颊上跳动,他怔怔看着,心里很受伤,沉不住气逼迫着。“禾良,往后你都别理穆大少,他要理你,你也别理他,好不好?”   他的脸英俊得不像话,此时带着蛮气,眼神又有几分无辜,杀伤力强大。   禾良想他开心畅意,但那样的要求着实无理,她无法办到,不能做到的事,要她如何应承?胸口沉沉的,像被大石压住,压得她即便挺直背脊、用力呼息,仍觉难受。   她垂眸瞧见捧在手里的小食,一笑,仿佛直到此时才注意到它们。   她扬睫看他,不答反问:“秀爷吃糖吗?这是爹今儿个要我带回来的紫仁花生麦芽糖,我给老太爷送了些过去,也分了些给德叔和其他人,就留这一盘,很香、很好吃的,而且半点不黏牙,秀爷尝尝看吗?”边问,她边将那盘甜滋滋的好物呈到他面前。   “拿开。我不吃穆容华的东西。”低咆,他锦袖大挥。   对游大爷而言,挥袖仅是下意识的举动,并非故意,哪知这么一挥,他把禾良送上的一盘糖全挥翻了,登时盘子摔落桌面,切成片的花生麦芽糖掉得是桌上有、地上也有。   游岩秀自个儿也怔住了。   罕见的愧疚之情悄悄爬上他清俊眉间,尤其见到妻子白着一张秀脸,翻正盘子,然后沉静地拾回一片片糖。   喜糖都脏了,你捡回来干什么?!   捡回来,好让你再扫翻一次。   自嫁他为妻,每回他发蛮气,变得不可理喻,禾良总不厌其烦为他捡回那些被他大袖扫翻的糖子、棋粒、小奇石等物。   她一直宠着他,宠得他无法无天、宠得他得寸进尺,但他就是要她眼里有他、心里有他。他有病,没有禾良会活不下去。他知道自己蛮不讲理,他也不想讲理,真要讲理,他游岩秀就是个理!   他就是理。他用不着愧疚。   一愧疚,不就等于认了错吗?   他不愧疚!   他没错!   一盘花生麦芽糖又回到他面前,端正摆在桌上,像是任凭他处置了,看是要再次扫翻,或是要搁到长蚂蚁,全由他决定。   他看着妻子收回柔荑,那张雪容一迳淡垂着,抬也未抬,那模样教他心叶一颤,呼息困难。   “禾良,我……那个……”他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都迟了,因为禾良半声不吭,仅轻轻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   “兄弟,咱俩许久未见,做哥哥的可真想死你啦! ”   娃儿的小肥身被两条精劲有力的手臂捆住,男人将粗犷脸庞挤压过来,颊面和下颚的细小胡髭挲得娃儿格格乱叫。   “听说呀,你爹和你娘吵得很凶?”   醇厚的男性嗓音听不出是怜悯、抑或幸灾乐祸,感觉像突然来了兴致,想找人探探事情虚实。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嘿嘿嘿,兄弟,咱是干什么营生的?打暗桩、埋眼线那是绝对不能马虎的功夫,虽然人不在这儿,也得消息灵通呀!”   “娘娘……哪阿滴啊……呼叽泥咕……”娃儿扭扭小肥屁,决定在这人腿上多赖一会儿,因为他喜欢黝黑男人身上的草香、泥土香,还有白白的牙。   男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哎呀,是这样呀,原来大吵大闹的人是你爹,不关你阿娘的事啊!了解了解,明白明白。”   “爹达达滴达……噗泥噗泥啪……”   “唉唉唉,我知道这事你也为难得很,人家夫妻间的事嘛,哪轮得到咱们外人插手?是说你也别心烦,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搬张凳子坐下来看好戏……呃,我是说,咱们内心诚挚为他们祝福,这也算尽了义气。”   “呵呵呵……”   “对、对!别人的痛苦就是咱们的快乐,别人学不乖,那是他自找的,别人不笑,咱们自个儿乐呵!兄弟,你真有慧根啊,知道一笑解千愁。”   蓦地,另一道男人声嗓插进来,语调冷,如相互撞击的冰珠子——   “你是我兄弟,不是他兄弟,当你兄弟已经够惨了,我可不想再升格当你爹。”   “渊霞院”书房内。   此时分,夕照情盛,灿耀霞光凝着几丝紫蓝,菱纹格窗外的天际成了一大片的锦布,有深有浅,浓淡有致,那云彩形成的图样仍不断变化着,透进窗纸的光亦随之变化。   游岩秀踢掉两只灰扑扑的功夫鞋和大袜子,今儿个的他没穿锦袍,而是缠腰、绑手,一身俐落的劲装。他掸着身上的土尘,边睨了眼坐在临窗躺椅上、与小娃称兄道弟的亲弟游石珍。   这些天,“太川行”的“抢花旗队”正紧锣密鼓地操练着。   说到这“抢花旗”,是江北永宁四年一度的盛事,据说是百年前第一批从南方到江北的生意人所带过来的习俗,“花”即是“发”,生意人有谁不想发?能把那面象征“发达”的旗子抢到手,自然是好兆头。   整件事演变至今,南方习俗“抢花旗”变成江北一带各商行共襄盛举的大事。   时候一到,各家自组队伍上阵,抢到手的就能把那面百年来翻新过无数次的红底金绣旗迎进自家商行里供奉着,自个儿有面子,也能教旁人眼红。   他游大爷不仅是“抢花旗队”其中的一员,更是一队之长。   游大爷卯起来操练时,严以律己更要严以盯人,而“太川行”里被挑选出来抢旗的众壮丁个个吃苦当作吃补,因主爷已发了话,今年要是能把上一届抢到的花旗继续留在“太川行”里,那就大有重赏,看要金锭还是要银块,他游岩秀给得大大方方,连眼也不眨一下,不怕给太多,就怕赏不出去。   今日一结束操练,他回到府内,得知娃儿在老太爷那儿,而禾良似乎还忙着,他原想绕去“上颐园”拎娃回来,但一想到自己满身尘土也就作罢了。   哪知他甫走回“渊霞院”,尚未吩咐底下人备热水净身,长年在外走踏的游石珍突然出现,来得神不知、鬼不觉。   瞧二弟那模样,该是来匆匆、去匆匆,不会久待的,或许连老太爷那儿也瞒下了,而知道珍二爷回永宁的九成九只有他这个当大哥的.唔,外加一个被偷偷拎到这里“卿卿我我”的小娃。   “你爹眼红咱们感情好,你别理会他。”游石珍搂着胖娃嘻嘻笑,对这亲亲侄儿他是真喜爱,有时在外,竟也想娃儿想得紧。“他常常喜欢眼红别人,瞧,眼红到最后,你阿娘都不肯理他喽!”   “禾良没有不理我!”游岩秀脸微红,低吼了声。   “可怜喔,你娘还不准他进房睡,只能睡书房。”游二爷对着娃儿摇头叹气。   “不要胡说!我现在还是天天回房睡觉!”他又没被赶出来!   孩子“咿咿呀呀”地说,肥短手指戳着游石珍粗糙面颊,真像在替亲爹辩护。   游石珍惊奇挑眉,又连番颔首。   “啊!我又误听传言了吗?原来你阿娘还是肯理你爹的,只是有点理又不会太理,理一点点,没有理很多……唔,兄弟,这学问可高了,我不太能体会其中的奥妙呀!”   游岩秀双目一眯,掸掉身上大部分尘土后,他赤脚逼近临窗的那张躺椅。   游石珍见来者不善,捋虎须捋得有些过火了,忙嘿嘿嘿地陪笑。   他把怀里的小娃举起来挡在面前,像在舞狮、舞龙,咚儿隆咚锵,舞得孩子四肢乱挥、呵呵乱笑。   “这位大哥,别恼别恼,小弟我已经吩咐我手里的这个‘小弟’,咱告诉他,要是哪天不小心又被‘广丰号’的穆家大少抱了去,可以举起魔爪往对方胸前偷袭过去,呃……要不就赏对方一饱童子尿尝尝,要大泡一点,浇得他浑身湿透,这招够狠辣吧?咦?”手中空空如也,小娃儿被亲爹一把抢将过去。   游岩秀抱着孩子,俊美面庞极快地闪过一丝狼狈,真不知穆家大少的事怎会传到二弟耳里。但,他谁啊?   他可是笑比不笑可怕的秀爷,是江北永宁最威的冷面王,就算再狼狈、再羞涩难当,也绝对不能随随便便显露出来!   他目底刷过冷锋,俊颜如罩寒霜,嘴角要笑不笑。   脊梁骨有些冷,游石珍喉结上下动了动,眨眨眼,突然好声好气问:“这位大哥,您这是要笑呢……还是不笑呢?”   “这位贤弟,等你告诉我,阁下这趟偷偷潜回永宁究竟为何,为兄自会让你明白,我究竟是要笑、还是不笑?”俊美大爷冷哼。 第4章(1)   游石珍眼神定定然。   望着俊美过了火又严峻过了头的兄长,他忽尔咧嘴一笑,白牙好闪亮。“嘿,这位大哥,不是我不肯说,是有人来了。”   游岩秀眉峰略拢,还没发声,门外已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用不着问,也知那样的叩门方式是禾良使惯了的,他下意识挺直背脊,五官绷了绷,看着映在门纸上的淡淡影儿,很多此一举地问:“谁?”   “是我。”轻和的女嗓透过门扉。   身后“咻”地一声,游岩秀往后瞥了一眼,发现前一瞬尚赖在临窗躺椅上的游石珍已不见踪迹。   躲得可真快哪……   他内心咕哝了声,收回目光,两个大步跨到门前,一把拉开那扇门。   禾良被他几要掀飞门板的力道吓了一跳。   秀脸微怔,她吁出口气,随即见游大爷两眼膛得圆圆,一瞬也不瞬地直视着,她宁定下来,迎向那两道吃人的目光,也将他看个仔细。   他身上的劲装原是淡青色,八成在“太川行”的后院空地操练得太过火,衣服皱巴巴的不说,还裹着泥土,尽管泥块拍去了,留下的印子却把淡青糟蹋成灰青,而肘部和双膝特别严重。   她眸光往下瞄去,见他两只大脚丫子光溜溜的,跟着便瞥见已被他丢弃在一角的脏袜和脏鞋。   咬咬唇,她脸容一抬,注意到他玉面蒙尘,漂亮的宽额和下颚都有脏污,发上似乎也沾了不少土,此时一绺发跳出束缚,窝在他臂弯里的娃娃正抓着那绺发丝,咂咂咂地吸得津津有味。   “曜儿别吃啊。”禾良陡地回过神,上前将儿子接过手。   孩子五根小肥指还紧紧抓着那绺发丝,被这么一带一拉的,游大爷头皮不禁被痛扯了一下,心里竟有些委屈,因为……因为……禾良只是好快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呼呼吹吹。   他们到底是不是在闹不愉快?禾良也弄不太明白。   自从那晚他挥袖打翻她送上的糖,都十几、二十天过去了。   他要她从此不理穆大哥,她做不出那样的承诺,本想轻巧将事情带过,偏偏这次他闹得凶,坚持得很。   明明知晓,他扫翻那盘花生麦芽糖并非有意,她心里仍旧痛痛的,瞅着散落的糖,喉头发堵,感觉有些受伤。   这些天,他除了忙着四行二十八铺和码头区的事务外,也忙起“抢花旗”的操练,他忙上加忙,回府的时侯变晚,两人独处的时候也减少了,也不知是否他刻意为之?   她在生他的气吗?禾良扪心自问,无法答出。   或者,她是恼他的,但气恼归气恼,到底还是放不下。至于他……他还在气她吗?唉……也许多少有些吧。   “秀爷今儿个提早回来,把曜儿从‘上颐园’拎回‘渊霞院’玩,那是好,但也该知会一下其他人,不能偷偷把孩子带走。”禾良语气淡和,轻轻扳开娃儿的指,让游大爷的头发得以自由,边道:“银屏在‘上颐园’那儿突然找不到曜儿,吓得都哭了,连老太爷也跟着紧张。秀爷往后带走孩子,记得交代一声,好吗?”事情传到她那儿,又得知丈夫已回府,她才会回“渊霞院”探探,结果孩子真在这儿。   “又……又不是我……”游岩秀张嘴欲辩,但,如何辩?孩子确实在这里被寻获,如今是证据确凿,他有口难言,顿时,心中更觉委屈了。   是怎样嘛?!   明明将肥娃儿暗渡陈仓的人又不是他,为什么非得背这黑锅不可?   愀然不乐地撇撇嘴,他赌气不说话了,反正他、他……就是没人疼、没人爱!   禾良不知他内心转折,本想用帕子先帮他擦擦脸上污印,但怀里抱着孩子不方便,也就将那想法按捺下来了。   她瞧着他好半晌,低柔又道:“秀爷需要好好沐洗一番,我等会儿会请人备好热水,待洗好澡、换上干净衣物,也才好和老太爷一块儿用晚膳。”   她敛下眸光,似踌躇了会儿,最后仍抱着孩子转身走开。   “禾——”游岩秀欲唤唤不出,即便真把妻子唤住了,他的目的究竟是何?   他是想问:禾良为什么不来替他刷背?为什么不帮他洗发吗?   还是想问:他今日跟着“太川行”的壮丁们练体魄、加强技巧时,把双肘和膝盖都擦破了,她要不要帮他上药?要不要帮他揉揉吹吹?会不会为他心疼吗?   结果……他大爷啥都没问,百般寂寥立在原地,晚照幽幽然打在他胸前。   头痛! 头痛头痛头痛啊!他到底在干什么?!   “嘿嘿,明白了、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有点理,又不会太理’、‘理一点点,没有理很多’之意啊!”游石珍慢吞吞地从大书柜后头晃出来,两臂盘胸,笑得深长酒涡乱颤,炯目弯成两座小桥。   他全然顿悟地点点头。“嫂子拿你当客人看待,让你吃好、穿好,对你说话客客气气,说白一点,就是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嘛!”抬手搓搓下巴。“唔……其实这样也挺好,这位大哥您说是不?”   游大爷慢条斯理地阖上房门,背对着亲弟,没回话。   游二爷见事甚快,感觉不对劲了,两眼狐疑地紧盯兄长身背,试探问:“这位大哥,您要不要说说话,抒发一下内心情怀?”   “哼、哼、哼、哼……”   完了完了,大哥笑了,而且还是“哼、哼、哼……”的奸人之笑。   游二爷头皮发痒又发麻,想抓抓搔搔,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张大眼看着俊美到不行的大哥慢腾腾地转过身来,桃唇上勾,露出奸到有剩的笑弧,杏目湛亮,迸出险到惊心的辉芒。   游大爷哼笑一阵,有点失心疯的模样,美唇滚出话——   “这位贤弟,你要陪我抒发一下吗?”   “呃……”大哥……可以不要吗?   太迟了!身为兄长的半疯俊男已扑将过来!   “渊霞院”书房内,当大哥的恼羞成怒,心想,反正都一身脏污了,再弄个满头满脸灰也没差。   于是,他一个回身,使出擒拿之技,扑向害他背黑锅的元凶。   当人家小弟的黝黑男人按理是躲得过的,但祖上有训,游家小的都得让着大的,他不敢不让,尤其是全因为有这位大哥,他才得以顺利逃脱繁重之责,能痛痛快快在外闯荡,无后顾之忧,所以……大哥要擒拿他,他不敢不被擒拿。   “认不认输?你认不认输?”俊美大爷侧压在年轻汉子背上,双臂圈锁对方喉头,紧箍不放。   “认输、认输!”陪大哥“抒发”的小弟目中含泪,痛苦皱眉。   “快说,你到底认不认输!”加重力道。   “……我、我说了,我认输啊……”一掌啪啪地猛拍地板,两腿蹬着。   “还不认输是吗?好,很好,再不认输,休怪我无情! ”   “咳……”翻白眼,快没气了。   这位大哥,你到底想怎样……   年轻汉子被逼到极处,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用力反击了,挣脱了背上和颈上的压力,但身为兄长的俊美男毫无肚量可言,死缠烂打,再度欺上,反扣小弟两臂,双腿更是以剪刀之姿倏地钳住对方,两人仍在地上打滚。   “这位大哥,您拿我教您的大擒拿来对付小弟我,未免也太不仁义了吧?”哀哀叫。   “我不仁义是吗?哼哼哼,你说我不仁义?”大爷冷笑阵阵,阴风惨惨。“我再不仁义,也比你有情有义!我独力支撑这么庞大的家业,把你该担的那份也一并担起,你在外玩耍,天天玩耍,呼朋引伴,聚众成势,而我却要努力养家活口,忙得不可开交!孩子明明是你偷拎来的,人是你杀的,我还得帮你扛罪,你说,我还不够仁义吗?嗯?”最后一声“嗯”得咬牙切齿。   “呜……您仁义、您仁义,是小弟我不仁又不义……”痛痛痛!   “小贼,报上名来!”   “呃……”   “快报上名来!”大爷失心疯了。   “……永、永宁游石珍。”一定要这样“抒发”吗?他都认错了还不成吗?   “阁下潜回永宁,偷偷溜进游府有何目的?老老实实给我招来!”   “我招我招.还不是为了咱们‘太川行’吗?”年轻汉子可怜兮兮地哀叫。“关于那个四年一度的‘抢花旗’大会,得小心留意啊!大哥,有人有备而来,要跟咱们较真了……哎哎哎,手要断啦!要断了啦!这位大哥,好歹您先收个手啊!”   江北永宁的“抢花旗”大会是在小雪后的第三日举行。   为举办这场盛会,永宁城内,靖天王爷庙前的青石大广场上,在十日前已开始让工人架设高台,用一根根粗圆且具韧性的黄竹搭出约莫七层楼高的锥形竹台,等到盛会当天,江北商会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共同将那面大花旗从上一届得主手中迎到会场来,然后放上竹台最高处,等待有缘人得之。   这一天,雪未落,但只要一张口,白团团的气便冒出来。这也难怪,都已立冬又过了小雪日,永宁一带的湖水都结出淡淡冰霜,相信不久后,大雪就该降了。   游岩秀立在自家抢旗队的最前头。   今日永宁几是万人空巷,所有人全往王爷庙前聚集。   寻常时候觉得无比宽敞的青石大广场此时真觉小了,还得出动衙役们维持住场面,将看热闹的百姓们隔出一小段距离,免得等会儿“开战”要伤及无辜。   此时,敛着精光的杏仁核眼冷冷扫过全场,暗自沉吟。   大红花旗已插上竹台顶端,灿亮金红,随风鼓动。   几名负责搭台的工匠在做最后一次的检探,朝着基座的竹子敲敲拍拍,察看竹与竹间的交合处和绑绳。   靖天王爷庙前的平台上,红彩垂挂,摆着七、八张梨木环背椅,坐在上头的除了永宁的父母官外,其余的皆是江北商会里的大老,已八十高寿的游家老太爷正是其中之一。   一切一如往常。   喧闹。吵杂。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男女老幼将会场团团围住。带冷的空气有着庙前大炉里燃出的檀香。   “……千万小心,敌暗我明,对方的底细至今尚未摸清,那人藏得极好。”   “之前行里那两批拉往北边的货,情况有些不对,我让人暗中跟上了,途中分别截到两小批人马,这些人该是同一伙的,却装作互不相识,我还想着法子要从他们口中多套些话,当夜,我那里遭袭击,几处地方同时走水,逮到的那十多个人皆被放走。”   “若是单纯的江湖劫夺,事情还好处理,就怕其中牵扯更广,而‘太川行’成了明显目标,你完全处在明处,形势不太妙啊……”   那日“渊霞院”书房内的密谈在游岩秀脑中浮现。   二弟游石珍在外的人马算是“太川行”的一着绝妙暗棋,他单独潜回永宁,待不到半个时辰又走了,此时此刻,该也暗伏在某处。   这一次的“抢花旗”,二弟要他别亲自上阵,但自从他接下“太川行”,几次的“抢花旗”大会皆是由他带队往前冲,从未缺席。   怎么说,他都是“太川行”的秀大爷。   当大爷就该有大爷的气魄。   要他游岩秀躲在别人身后苟且偷安,九死都办不到!   再有,他今年要能把金红花旗又一次迎回“太川行”显摆,老太爷肯定欢喜。   老太爷身子骨已大不如前,精神亦是时好时坏,老人家喜欢热热闹闹的,前阵子还大肆帮娃儿庆周岁,那场面搞得确实过火了,他也由着老太爷去玩,总希望老人家痛快便好。   他要能再抢回金红花旗,老太爷又有名目作乐,他要是失利了,就得再等上四年,而老人如今都已八十多岁……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上阵,要夺回那面象征“大发利市”的旗子,为了老太爷,为“太川行”,为……为了禾良…… 第4章(2)   他锐目一瞟,在人群中见到三、四名家丁为妻子开道,听到抢旗队的壮丁们纷纷嚷着少夫人来了,而负责维持场子的衙役该是认出游家主母了,并未多阻拦,就由着禾良走近。   他定定看着她,两眼一瞬也不瞬。在场聚集了这么多的抢旗队伍,人声鼎沸,但此时此际,禾良与他绝对是众人注目的所在,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以往,他总在人前作威作福,拿着一张千年不化的雪脸吓阻所有人,此时妻子来到面前,两名贴身婢子离他三大步不敢靠近,妻子手里牵着走路还不太稳的小肥娃,他看着她,左胸怦怦跳,喉头有点紧。   “你来啦……”他呐声道。   “嗯。”禾良微微笑,轻摇孩子的小手。“我带曜儿来看‘抢花旗’。”   “咱们在‘兴来客栈’二楼订了位子,你该去那里,等会儿场面会很乱,你待在客栈二楼观看会安全许多。”他想招来家丁护送她出去,甫抬手,已被妻子轻而坚定地按下。   “爹和柳姨已上客栈二楼了,我等会儿也会去,不急。”   “那你……”肥软小身子突然缠上他一条腿,四肢攀树般勾住他。垂目,他对上儿子亮晶晶的乌眸,这小子照例“咯呵呵……”笑得口水直流,拿他的大脚板当马骑。   “今早秀爷出门时,我没和你说上话,我想今儿个不一般,总得说几句吉祥话才好。”禾良沉静的神态有些腼腆,抿抿唇道:“我祝秀爷旗开得胜。希望咱们‘太川行’一马当先,技压群雄,能顺顺当当再次把花旗迎回。”   游岩秀双颊微红,目光深邃。   他表情几近咬牙切齿,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了,旁人见着都得倒退三大步,只有禾良知他底细,被“吓”惯了。   “禾良,我如果抢回旗子,你……你就跟我和好,好不好?”   禾良一怔。“我们没有不好啊。”   “有。你生我的气,生好多天了。上次从‘春粟米铺’回来后,我……我扫翻那些花生麦芽糖,你就生气了。”妻子仍与他有说有答,也尽责地照顾他,但感觉就是不太对。“有点理,又不会太理”、“理一点点,但没有理很多”——他不要这样。他要禾良用力理他!   “我没……”她摇摇头,咬了咬下唇,深吸口气道:“是秀爷在生我的气。”   “我才没有——呃,我是说,刚开始是有啦,但后来就气一点点,再后来就没有了,我……” 他急欲解释,但起狮的锣鼓已响,待八头舞狮耍完第一阵后,“抢花旗”的重头戏便要登场。   “秀爷,该做准备了呀!”   “先占位的先赢,秀爷,等会儿锣鼓一歇、冲天炮一炸,就得往前冲,要先相准下手的好位置啊!”   手下在催,没能多谈了,游岩秀一把捞起儿子,送进禾良怀里。“你快走,上客栈二楼找岳父大人他们,这里太危险。”   “噗——”刚落入娘亲香软怀里,胖娃临去秋波,回头喷了亲爹满脸唾沫。   禾良讶呼了声,而游大爷八成被喷习惯了,老神在在得很,他没好气地掀开眼皮,眯眼瞪住那小家伙。“等老子过了眼下这关,再来治你!”   “等滴咂咂泥泥……”娃儿开心学说话。   禾良终是忍不住笑出来了,一手抱着孩儿,另一手抓着衣袖为他擦脸。   妻子绽开笑颜,游大爷心就舒坦,低声又说:“禾良,等我抢到旗,我们就和好。”   禾良眨眨眸,似要言语,但他没有等她应话,已迅速招来等在一旁的家丁们,把他们母子俩和那两个丫环一起护送出去。   起狮后,围观的百姓似乎更多了,两旁的客栈和茶馆楼上亦坐满人。   锣鼓喧天,周遭吃喝声不断,闹得不可开交。   游岩秀向来深信自个儿的直觉,此时的他状况极佳,心情大好,禾良的那几句祝福话,比接受得道圣僧三天三夜念经加持还有用,他一定能迎回金红花旗。危机四伏,但无比刺激,今日是他游岩秀的绝妙好日。   当他眼神往旁一瞟,竟发现“广丰号”的抢旗队离得颇近,带头的亦是“广丰号”的主爷,那斯文男人一身的白衣劲装,刺目得很,但,白得很好,够白才够显眼,一旦锁定,绝不会打错人,而拳脚本就无眼,这种混乱场面若打到对方,那也情有可原啊!   游岩秀眯眼冷笑,更确信今天真是他的好日。   这一届的抢花旗队共有一十八组人马共襄盛举。   一组九人,穿着自家队服,炮声一炸,一百六十二人同时往竹台冲,不计时间,谁先扛起插在最顶端的大花旗,谁便是赢家。   游岩秀手长脚长,身体极为轻灵,他和忠心护卫小范两人是“太川行队”的主要抢旗手,九人保持四人在下、三人守中间、两人负责抢旗的队形往上攀爬。   一开始还算顺利,但攀至中段时,阻碍变多了。   各家抢旗队除了努力护住自个儿的抢旗手,更要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挠其他队伍抢进,不慎中招,从台上滑落下来的大有人在,正因如此,才增加了“抢花旗”的可看性,鼓动得围观百姓热血沸腾,既叫好也叫骂。   一炷香后——   “秀爷,小心!”   愈接近最高处,游岩秀愈沉稳,绝不躁进。   他与小范刚联手摆脱两组人马纠缠,一名黄衣人倏地欺近,欲踢他膝后,劈他腕部,待惊觉时,游岩秀已无法完全避开,就见小范高喊一声,凌空扑腾过去,整个人攀在对方背上,后者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束缚住,啪啪啪地下滑了好一大段才勉强稳住。   “小范!”游岩秀厉吼。   “没事没事! 秀爷快上啊!”小范在底下大喊。   四、三、二的队形已难支持,但此时游岩秀已近竹台顶端,他往上再攀,觑见一抹白影就跟在斜后方,是“广丰号”穆家大少!   来得好。   游大爷内心嗜血偷笑,抬起一腿正要往对方漂亮雪白的肩头踹去。   他计算好了,在装作无意地踹去的同时,他可以借力使力往上一弹,这一下足够将他送上最高处,金红大旗已成他囊中之物!   喝!又来一名黄衣人!   游岩秀一脚尚未踹出,斜里竟窜出一人,再度被纠缠上了!   奇的是,那人并不急着抢旗,似乎不将他游大爷打落竹台的话,没办法交差。   这混帐家伙到底是哪家手下?   游岩秀思绪急转,想着今日前来较量的一十八组人马——黄衣、土色背心、黑腰绑,若无记错,该是“捻花堂”的抢旗队。   “太川行”和“捻花堂”虽同为商行,但经手之货大不相同,“捻花堂”主要做女人家的生意,卖的是胭脂水粉、续罗绸缎、配戴用的各式饰品、姑娘闺房里的大小摆设等等,他与“捻花堂”该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出手如此狠辣?   要他命吗?   他大喝一声,避开黄衣人藏在掌下的小刀。   刀锋划过,他闪得快,两段粗圆的黄竹却啪啪两响,立即裂开。   这一闪,他闪到穆容华身旁,后者正越过他埋头苦干地往上攀,浑不知其中惊险,那黄衣人随即窜至,见穆容华挡在中间,掌中小刀已挥下。   “给我下来! ”   游岩秀厉声大吼,哪里还记得要偷偷做手脚,直接就光明正大、正大光明地揪住穆容华腰后,使劲一扯,外加一记飞腿侧踢,正中对方腰侧,硬是将穆家大少往底下踹。   开什么玩笑!   穆家大少可以死,但拜托,请死远一点,千万别死在他旁边! 穆容华要是在他身边见血了,那还得了?他怕禾良误解是他下的重手,更怕禾良跑去疼她的穆大哥,不来疼他.千钧一发间,他是用足了力气拽下穆容华的。   啊!糟!那没几两肉的家伙不会摔惨了吧?!   游岩秀心下陡惊,分神瞥了眼下头状况,就见身穿白衣的穆大少在半空栽了一个跟头,肩膀重重撞上竹架,继续往下跌。   吼——很爱演耶!混帐!是不会赶紧找个支点攀住喔?!   游大爷内心狂啸,冷汗直冒,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恨铁不成钢啊!   蓦地,有人飞窜而出,抢在穆容华坠地前截住他。   见游家二爷终于杀出了,游岩秀重重吁出口气,浑身陡轻。   这一方,黄衣人刀又落空,竹子又被划断两根。   啪、啪! 喀——嘎叽——   整座竹台开始摇摇晃晃,发出尖锐的磨擦声。   游岩秀借着一节断竹往上一弹,扛起那面金红花旗。   站在高处,他脚下兀自轻晃。   他听到永宁百姓们欢声雷动的叫嚷,听到表示“抢花旗”已结束、赢家出炉的鞭炮声,他沉眉凝目,四下搜寻,那名掌中藏刀的黄衣人已不见踪影。   但……他瞧见一抹细细小小的纤影——   禾良没乖乖待在“兴来客栈”二楼,却是冲进圈围起来的地方。   她跑得好急,冲到被游石珍放倒在地的穆容华身边。   游岩秀两眉压得更低,双目眯出两道异光。   头一甩,他扛着金红花旗灵敏地攀下竹台,双足尚未着地,“太川行”的一群伙计已团团围将过来,将他连人带旗抬得高高的。   坐在“人轿”上,他看到跟在一旁的老掌柜感动得眼角带泪光,看到大伙儿咧嘴笑,也瞧见庙前平台上的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他也想开怀大笑,可是,笑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笑比不笑可怕的秀爷,所以还是别笑好了,但不笑,并不代表得哭啊……该死!他心好痛,眼发热,鼻头一直有酸气冲上来,他好想哭……   混帐!混帐啊! 他刚才应该扛着大旗直接往竹台下跳,摔得鼻青脸肿、断手断脚的他也甘愿,这样禾良多少会来疼他吧…… 第5章(1)   禾良所有的心神和眸光全都专注在游大爷身上。   锐利银辉乍现,她看到了。   那道忽隐忽现的刃芒藏在某人掌下,逼得游大爷连连避其锋芒。按规定,抢花旗全凭一身本事,不能带刀剑上场的。   再有,可能因顶端距离太高,一时不易看清,也或者围观的百姓全陷进半狂的激昂状态,竟没谁发现那人使的手段。   禾良白着一张脸,胸口怦怦跳,她把孩子托给爹、柳姨和两丫环后,带着家丁又挤进人群,试图挤到庙前平台那儿,欲将此事知会商会的大老们。   岂知她人才冲进圈围起来的范围内,周遭顿时响起阵阵惊呼,她抬首看去,就见一道白色身影被人从最高处踹掷而下。   白衣劲装……   “广丰号”抢旗队队服!   而下手的那个人穿的是“太川行”的青色衣裤,不正是游大爷是谁?!   直到“广丰号”那名抢旗手在半空中栽了个跟头、撞上竹架后,禾良才认出那人是穆容华。瞠大双眸,她全身绷得紧紧的,惊叫声全堵在胸臆间。   下一瞬,形势大变,不断往下跌落的穆容华被打斜里窜飞而至的人托住身躯,那人来得突然,并非任何商行的抢旗手,似是混在人群里看热闹,既然遇上了,就出手随意救救。   那人是……是……   “二爷?!”禾良惊疑不定,提裙跑向救下穆容华的年轻汉子。   此一时际,鞭炮声骤起,噼哩啪啦响彻云霄,八头狮子再次群舞,锣鼓声震耳欲聋。   “嫂子,别来无恙啊! 我今儿个回永宁看热闹……哟,嫂子您听,炮声大响啦!好本事,老大今年又抢到花旗喽!呵呵呵……”游石珍收回高望的目光,笑容煦朗,边把痛得脸色惨白的穆容华放落地。   禾良仰脸看向立在竹台顶端、扛着大旗的丈夫,危机似乎暂且消除了。   她白着脸,幽幽吁出口气,但心魂像是还没完全归位,她敛裙,恍恍地蹲在穆容华身边,表情仍有些怔然。   穆容华眉心忍痛地轻皱,微微笑道:“禾良妹子,你家秀爷出手真狠,一抓一踹就把我丢下来了。”   “嫂子,穆大少就爱开玩笑,您千万别听他的。”游石珍笑得酒涡深长,炯目烁光,闪着奇异的神气。   他觑着那张苍白俊脸,浓眉挑了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家老大出手要是不够狠辣,穆大少一条命恐怕早就没了,届时不单只是往下掉,还得边喷血边往下掉,不是吗?” 穆容华微喘着气,瞪着他。   禾良背脊一凛。   深吸口气,她终是稳下心神,嗓音略哑道:“我方才看到刀光了……”   “老大好好的,没事,嫂子别忧心。”游石珍四两拨千斤地说着。   此时,“广丰号”的伙计们已纷纷朝这儿跑来,担心自家主爷的状祝。   游石珍把头倾向直瞪着他的穆容华,慢条斯理又道:“倒是你啊穆少爷,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我家老大怕你傻傻朝人家刀刃上撞过去,出手救了你,你可别从中作梗地害人家夫妻失和。”   “我没有……”   “有没有阁下心知肚明。会有些痛,忍住。”游石珍突然一掌按住他的肩头,另一掌托住他肘部,表情轻松写意。   “什么?啊!”瞬时,穆容华痛得满脸冷汗。   禾良听到“喀啦”一声,见游石珍两下轻易便把穆容华脱臼的肩胛骨接上。   她看着穆容华闭目忍痛,冒冷汗的雪白脸庞竟忍得双颊晕红,心里微觉古怪,但已无心思多想。   她举目搜寻丈夫的身影,见他已扛着金红花旗跃下竹台,坐在“太川行”众伙计搭成的“人轿”上,连人带旗皆被拱得高高的。   鞭炮刚响完一轮,白烟散开,舞狮仍热闹进行,她见他回头了,视线隔着一小段距离与她对上……她徐徐一笑,但他不笑。   丈夫眉宇峻酷,十足大爷模样,可是那薄薄桃唇竟似有若无颤动着。他杏目底处闪烁的光,禾良其实看不清楚,却能明显感觉到……唉,她家的这位爷又闹起来了……   “喝啊——”酒碗不够瞧,锦袍大爷直接以酒坛就口,咕噜咕噜直灌酒。   “这位大哥,是说……您不是最瞧不起借酒浇愁的人吗?借酒浇愁愁更愁,这道理还是您说给我听的,怎么现下也使起这招来了?”年轻汉子搔搔头,大哥寻他喝酒,他不敢不从,只得抓起酒坛子和大哥对干起来,豪迈痛饮。   当月而坐,隐蔽的园内似乎仍可听到前面厅堂上传来的恭贺声,一波接连一波,不绝于耳,但……俊美大爷今晚懒得应酬谁,于是乎,很不负责任地把场子丢给老太爷和妻子去发落。   他拂开滚到身边的几个空酒坛,美目迷蒙,桃唇显笑。   “你好啊,真了不起啊!”竖起大拇指。“大哥我在竹台上拼死拼活,你闲闲无事躲在底下悠晃,待出事了,又飞去救人家穆家大少,那个黄衣人究竟躲哪儿去,你竟然连个消息也没?你这是……这是……”他眨眨醉眼,眼睛里竟有些湿意。“……存心跟着你嫂子一起气我是吗?”   不好!   状况严重!   当人家小弟的年轻汉子赶紧露出卑微笑容,缩着颈、弓着身,嘿嘿陪笑。   “这位大哥,您真是误解我的用心了。小弟飞身扑出去救人,也是怕您出手太重把人家弄伤,然后嫂子一怪罪下来,您和嫂子又得闹僵,那种场面我可不想再领教啊!”语重又心长。   “至于‘捻花堂”那名黄衣抢旗手,我虽没追上,但我手下乖乖追上了,埋眼线这活儿啊,那可不是我自夸,我称第二,没谁敢称第一,大哥就放宽心吧,一定会有结果的。再说了,真是天地良心嘛!我敬重大哥您都来不及了,怎会存心气您呢?”   “就是存心的! ”俊美大爷失心疯再起,这次再加上烈酒助兴,发疯发得更彻底。“我好可怜,你欺负我就算了,反正从小到大你就一直欺负我,可是你不该带坏你嫂子,让她也欺负我……”   完了完了,大爷他难得醉酒,一醉酒,事情就恐怖了!   年轻汉子揩了揩黝脸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大哥,那……那您到底想怎样嘛?”   “我不痛快! ”   “然后咧?”   “我要找人陪我‘抒发”!”砰!磅!一脚踹破两只空酒坛。   “小弟有事,先告辞了!”快闪快闪!   “哪里走!”俊美爷将练得熟得不能再熟的大擒拿使将出来,剪刀脚、十字锁喉扣,紧紧锁住欲要逃开的年轻汉子。“认不认输?你认不认输?”   “认输、认输! ”趴在地上,年轻汉子一脸痛苦。   “快说! 你到底认不认输?”加重钳制的力道。   “……我、我认输啊……这位大哥,我认输……”翻白眼。   “好!很好!你翅膀硬了,抵死不认输是吗?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咳……”   蝉联金红花旗得主的这一晚,“太川行”和游家大宅热闹非凡,摆桌设宴,好酒好菜大请行里的众家掌柜和伙计,更与前来道贺的大小商家们同喜同乐。   这一晚,游岩秀醉得相当凄惨。   “捻花堂”的那名黄衣人不见踪迹,他已经够闷了,毕竟这件事无凭无据,当时他人在竹台顶端,发生什么事,仅靠他一张嘴说不过去,即使报官也无济于事,他若要立即找上“捻花堂”对质,莽莽撞撞便去兴师问罪,怕要打草惊蛇,那也于事无补。   然,跟禾良相较起来,这些都是小事。   禾良目睹他踹下穆家大少了!   行恶之事,需得偷偷做,做得不动声色,这才是他游大爷个人的风格,但这一次不及计划,做得实在太不漂亮。   对!没错!他就是心狠,就是看穆容华不顺眼.禾良见他心恶,肯定又要恼他,但,他就是克制不住,能怎么办嘛?他只懊恼事情做得不够隐密啊!   于是乎,他把自己灌醉了,醇酒一坛复一坛,不知节制。   他极少这样折腾自己,但,只要碰上和禾良有关的事,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或者说,他就完全回归自我,只凭最真的感情行事,那个在外呼风唤雨的秀大爷退得远远的,那个秀大爷已不是他。   月上中天时,醉得不醒人事的游岩秀,被亲弟游石珍从最北的无人小院送回“渊霞院”,交回禾良手里。   “我好可怜……你们都欺负我……禾良、禾良,你要跑去哪里,别走……”游大爷红扑扑的俊脸在枕上乱动,胡乱呢喃,喃得禾良方寸发软,软呼呼,软得像刚出炉的白糖糕。   “嘘……秀爷好好睡着,禾良哪里也不去,就陪着秀爷,哪里也不去。”细声安抚着,她帮他脱衣松裤,又费了些力气才把两只大靴子拔掉,然后,她进偏间小室端来热水,浸湿帕子为他拭脸、擦胸,还用另一条专为他擦脚的布帮他擦洗大脚丫。   今晚孩子让顾大爹带回“春粟米铺”了,禾良忙了一晚,真有些倦,她吹熄烛火,放落床帷,脱鞋上榻与丈夫共枕。   明明睡着,游大爷的脸却主动偎靠过来,鼻侧贴着她的粉颈。   热呼呼的气息犹带酒气,拂得禾良也快醉了。   她习惯性抬手揉着丈夫的耳,幽暗的床帷内,她嘴角静谧轻扬,然而一思及白日所见,想起那抹刀光,心又沉甸甸的。她追问游石珍,感觉他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该是相当了解,但她这个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叔滑溜得很,她欲弄清,他搔头嘿嘿笑,逃得好快。   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在弄明白此事之前,她恐怕得先安抚游大爷“受伤”的心灵。   唉,不是说抢到花旗就要跟她“和好”吗?虽然之前他们也没真的吵架。   如今迎回花旗,他耍大爷脾气躲起来痛饮,倒像跟她闹不愉快了。这孩子大爷,他又觉得她心向着别人,不宠爱他吗?   “禾良……唔……”吸吸鼻子,他的“唔”有点呜咽的感觉,很委屈似的。   禾良抚上他烫烫的颊,温柔地吻着丈夫可怜兮兮的美唇。   翌日,游岩秀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后脑勺胀胀的,虽不至疼痛,但仍有些头重脚轻之感。   房中仅有他一人。   他慢吞吞地翻身坐起,瞥见自个儿衣裤松解、两脚光裸,隐约记起昨晚之事。昨夜他喝多了,缠着珍弟不放,他耳中犹留着珍弟哀哀认输的叫声,后来被拎回“渊霞院”,是禾良照顾他。   禾良帮他擦脸、洗脚,禾良搂着他睡……而他,他在禾良怀里哭了吗?   不会吧?应该没有吧?   英俊面庞爆红,他一掌挲过自个儿的烫脸,挲啊挲的,咬牙一甩头,不想了。   用来沐浴盥洗、储备热水的偏间小室忽地传出细微声响,他以为是妻子,忙起身走去,连鞋也不及穿。   一撩开厚重门帘,在里头忙着添加热水的家仆倏地转头,吓了一大跳,差点打翻提在手里的大壶。   “秀……秀、秀爷,您醒啦?您、您昨儿个没洗澡就睡下,您要不要先洗个澡?少夫人说您醒来就得让您先洗澡,所以吩咐小的把热水备好。少夫人还交代,您洗完澡得让您吃点热食,有肉粥、鱼汤、十青白果羹,有笋丝肉包、鲜肉汤包、烧饼夹蛋夹肉末,任秀爷选择。少夫人还说,爷请慢慢来,她已经让人过去‘太川行’知会老掌柜了,说秀爷今儿个会晚些再去行里。还有……还有……那个……少夫人把秀爷的衣裤都备好了,就搁在这儿,您、您洗澡吗?”叽哩呱啦把话一口气吐完。   游岩秀双目瞪着,瞪得那名可怜家丁整片背紧靠在墙上,满脸戒备。   “少夫人呢?”薄唇磨出话。   “……在、在灶房忙着。”吞咽口水,两脚悄悄慢慢地往门口挪动。   “要走就快走,别偷偷摸摸、磨磨蹭蹭。”他语气峻冷。   “是! ”抱着倒完水的空壶,倏地一下,人真的不见了。   游岩秀撇撇嘴,五指梳扒过头发。   他站在原处瞪着冒白烟的大澡盆,又瞪着搁在角落矮架上的干净巾子、衣裤和鞋袜,瞪了会儿后,终于动手脱去身上皱巴巴的衣物。他动作有些粗鲁,把衣带扯得差点打结,完全显露出内心的不痛快。 第5章(2)   沐洗过后,他擦掉身上水珠,穿上妻子为他打理的衣物。禾良此时不在身旁,他只好随随便便擦了脚,懒得理脚底湿气便套上靴袜。   待他步出偏间小室,寝房的梨木云石桌上已摆好碗筷和五、六样热食,连茶也新添上。这时分,细竹帘卷得高高的,格窗外的天光明亮而薄寒,一园子的山石花树静美如画,房内温暖。   他体内的酒气似全消散了,昨日几未进食的他现下应该食欲大开才是,但独自一个坐在桌前,胸口又闷堵起来,好不是滋味。勉强喝了几口粥,吃了几颗鲜肉汤包,实在是食不知味。   既是食不知味,还吃什么吃?   没妻子在旁服侍,他大爷不吃了!   啪一声搁下筷子。   他拂袖立起,两手负在身后踱方步,来回踱了几趟,眉目一狠,决定摸去灶房探探军情……呃,看看禾良究竟有什么好忙的!   哪知他旋身才要走出寝房,已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正踏进“渊霞院”的主屋小厅,往内房这儿走来。   “秀爷?”甫跨过内房小门槛的禾良不禁一怔,因丈夫高大身影直挺挺杵在门边,她一进房里,整个人随即被他的阴影罩住,那双杏仁核眼拿她直瞧,眨也不眨,表情未免太严肃。游岩秀被禾良此时的模样弄得胸口紧绷,不太好呼息。   她该是刚忙碌了好一会儿,鹅蛋脸容白里透出嫣红,额面似覆着薄汗,两颊的晕暖尤其动人。她发髻微松着,几绺青丝淘气地垂荡在腮畔、耳下,而发上别的那一根蝴蝶雪珠钗,正是他之前请老师傅特地为她打造的,与她戴在耳上的珍珠耳坠子恰好相配。   他喜欢看她配戴珍珠类的饰物,珠光莹莹,她肤光也莹莹,好可口。   她穿着淡紫藕色的衣裙,前襟、袖口和腰带皆为暗金颜色,细细地绣着美丽花纹。寻常时候,她衣着偏素雅,今日的打扮较为华贵些,可能是因为“太川行”再次迎回金红花旗,这两天府内皆有庆宴,而她身为游家的当家主母,自然是要多一抹妆点。   他看着她,见她唇角微翘,他竟又头重脚轻起来。   “秀爷是要出去吗?”禾良低柔问。   若要出去,也是为了找她。“没有。”游岩秀硬声硬气道,随即一转头,又坐回原来位置。   他大马金刀坐在雕花椅凳上,一袖搁在桌上,一手按在腿上,背对禾良——再标准不过的耍大爷脾气的坐相。   脚步声轻盈挪近,人已来到他身畔,他竟还微微撇开俊脸。   禾良不以为意,觑了眼桌上,嗓音徐柔如叹。“怎么还剩这么多东西?秀爷昨晚什么都没吃,肚子该饿了不是吗?”以他寻常的食量,足能将食物全扫光啊!   “我没胃口。”一想到她奔向穆容华的那一幕,他伤心欲绝,肝肠都快断了,哪还有心情顾着五脏庙?   一只柔荑抚上他的宽额,贴着。“啊,是有点烫,秀爷受风寒了!”   禾良轻呼一声,贴着丈夫额面的小手被温热的大掌抓住。   游岩秀把她扣得牢牢的,带怨的杏目瞟向她,微恼道:“我身强体壮得很,没生病! 你、你……就算我真病了,你也不理我,你只会理别人!”   “我不理秀爷,理谁?”   她未被扣住的另一手轻轻拂开他散乱的发丝,今早没人帮他梳头,他也懒得梳理吗?没她跟在身旁,他怎么办才好?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游岩秀左胸仿佛圈着一处热泉,咕噜咕噜冒着热饱,他浑身发热,银牙一咬,干脆豁出去了。   “你瞧见了,昨日抢花旗,我对穆大少又拽又踹,我当着全城百姓面前对他下手,而且绝对是故意的,并非不小心,我就是把他踹掷下来了!”人是他杀的、肉是他啃的,他认了就是,省得禾良拐弯抹角提及此事,并要他自省。   他心头一狠,恶声恶气道:“大爷我看他不顺眼,老早就想赏他排头吃,刚好趁此机会让他在众目睽睽下跌个狗吃屎,大爷我才开心!我开心、我畅意、我乐得哈哈大笑,我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得意地笑,再得意地笑,然……笑声好僵。   “秀爷与穆大哥不对盘,真要害他的话,又何必救他?”   禾良幽幽的话语截断了游大爷难听的笑声。   站在他两腿之间,她手指顺着他的发,微微牵唇。   “我昨日确实瞧见了,看到你对穆大哥出手,眼睁睁看着他从竹台高处往下坠。”略顿。“在这之前,我先是留意到那抹刀光,那个穿黄衣队服的人……”   “禾良——”游岩秀一怔。   他自始至终没想让妻子知晓此事,连同老太爷那里也一并瞒下了,既是不想她忧心,自然无法替他对穆大少所施的“暴行”找借口。再说了,他也不爽找什么烂借口,做了就做了,只恨没能偷偷做。   他张嘴欲语,禾良以指腹按住他的唇,神态宁静。   “秀爷上场后,我眼睛就离不开你,一直看着、一直看着。咱们‘太川行’的抢旗队越爬越高,我一颗心也越吊越高,见你攀到最上头了,就希望秀爷顺顺利利抢到旗子,赶紧结束赛事……”似有若无一叹。   “哪知道先是小范掉下来,还好他滑到半途便稳住,跟着是那抹乍现乍隐的刀光,秀爷跟那人在高处纠缠。我奔进场子里是想知会江北商会那几位老爷,那儿还有咱们永宁的县令老爷,我急着要去找他们,结果……”她咬了咬唇,深深注视他。   “……结果如何?”唇摩挲她的指,游大爷下意识追问。   她苦笑,叹息,移开按住他嘴的指,淡淡道:“结果穆大哥就往下掉了。我……我那时傻乎乎的,真的好笨、好蠢,秀爷当时真的好危险,千钧一发,我想帮你,却是无计可施,只能浪费时间努力要挤到平台那儿通知别人……”那突然涌起的无助感让她当场失神了好一会儿。   “幸好你没出事,也幸好二爷及时出现,穆大哥仅受了点皮肉伤,而咱们行里的抢旗手大伙儿都平安。”她又习以五指梳起他的发,双颊如绣,幽柔道:“……我那时想奔到你身旁,可是秀爷被好多人拱着、围着,我对你笑,你也不理我……”   “我哪有?我怎会不理你?! 我……我……”游岩秀好急地嚷嚷。   听着妻子坦述昨日之事,他圈在心窝处的热泉、泡饱冒得更厉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想笑、想哭,喉咙堵堵的,原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好可怜,如今那要死不活的恶感迅速消散,他美目定定看着她,俊庞红红的。   “唔……好啦,我那时是有一点点气恼啦!”其实是非常气恼。   “秀爷昨夜躲起来喝酒,喝那么多酒,实在不好。”   “我就是……那个……心情刚好不太好嘛……”脸更红。   “秀爷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你躲起来不理人,我心里也会很难受啊!”   “禾良……”脸红,外加一脸愧疚。“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会难受……”变态的是,他游大爷现下心情极好,妻子因他的难受而难受,他开心得很,若非极力控制,薄薄的桃红唇都快咧出笑来。   他的抓握略微放松了,禾良抽回被握住的细腕,两手轻捧他的脸庞。   她仔细瞅着他,看进他神魂里,不让他逃避。   “那么秀爷能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了吗?”   游岩秀有些发晕,仿佛那些消散的酒气又一股脑儿涌将出来,团团围住他。   着迷地望着妻子嫩红的秀容,他呐呐反问:“要说什么啊?”   “嗯,就说说那个黄衣人的事。说对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来跟咱们为难?为什么选在那当口对秀爷下手?为什么又突然消失不见?”   游岩秀没有任何动静,仍一瞬也不瞬地直视着妻子。   “秀爷不肯说吗?”   禾良脸容轻倾,唇瓣几要碰上他的,带着几分奇异的诱惑。她在诱惑自己的丈夫,想从他口中套出一点什么。   粗嘎的气息喷泄而出,游岩秀觉得鼻头发热,有股血腥味直往上冲,像要喷鼻血了。他挺直上背想碰触妻子的红唇,但她故意往后撤,四片唇瓣欲碰不能碰,惹得他胸间发痒,浑身不对劲儿。   禾良又一次轻轻吐息。“我查对了,今年抢旗队共有一十八队,穿那一身黄衣的正是‘捻花堂’的人。是他们跟秀爷闹了什么不愉快吗?我问过二爷,他不说,他要我来问秀爷,你若再瞒着我,我只会更忧心啊!”   游岩秀不是不说,是一时间恍恍然,注意力全被妻子身上的香气引了去,不知该说什么。   “禾良,你……你好香……这味道很不一样……”有股甜滋滋的气味不断钻进他鼻中,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他鼻子比狗还灵,嗅到那气味就一整个瘫痪了。   闻言,禾良翘起唇角,她放开捧覆他俊颊的小手,右手钻进左袖袖底掏啊掏的,终于掏出一只扁扁、长长的漆木盒子。   盒子呈朱红色,盒身有美丽的天然木纹,做工相当精细,她扳开盒扣,揭开朱木盒的盒盖,那盒中之物呈在他面前。   “秀爷,吃糖吗?”   禾良淡淡笑问,将朱木盒递至他面前。   游大爷懵了,隐约知道自己完了。   有这盒糖,禾良要想从他口中套话,简直……   易如反掌! 第6章(1)   外人皆不知,游大爷生肖其实是属蚂蚁。   他嗜甜食,尤其是妻子亲手做的小食,每一种他都爱,每一种都能让他感动到痛哭流涕,然,在痛哭流涕之前,他必须先躲起来,不能教谁瞧见,那是他游大爷内心深处最最机密的秘密。   眼前这一盒糖,力量十足强大。   瞪着。他着魔般瞪着。   他口中大量泌出唾液,心脏怦怦跳。   扁长形的朱盒之中,每颗约莫指甲大小的糖都长得圆滚滚、亮晃晃,金黄外衣,糖心澄透,可以清楚瞧见裹在里边的蜂蜜流动着,如流金,流金里还含着小小的菊花瓣。   一揭开盒盖,整盒糖发亮泛香,比金子更像金子。   游岩秀恍惚间听到禾良说——   “秀爷,这盒子是我在街摊上找到的,虽有些旧,但质地很好,仔细清理过便能原色重现。盒子扁扁长长,尺寸正好,我在里边放些糖球,秀爷往后在外行走奔波,觉得饿了、馋了,就能先吃几颗糖补足一下力气。”   戴着开心铜钱串的右腕一探,她两指捻起一颗黄金糖。   游大爷目不转睛,紧盯着她指间的糖球,糖球右移,他眼珠跟着右移,糖球向左挪,他眼珠子又追过去。   “秀爷,这叫‘蜜里菊花糖’我今早第一次试做,你帮我尝尝好吗?”   游岩秀连应个声都省了,直接张大嘴,含住禾良捻糖的指,舌尖一勾,卷走那颗黄金糖,也顺道把妻子的指舔干净。   绝妙滋味在唇齿间爆开,糖球外薄脆、内稠滑,有清美的菊香、有浓美的蜜味。   “唔……”好……好感动啊!怎会这么感动?完了完了,他眼眶又热了……   “好吃吗?”   “唔……”吸吸鼻子。   “秀爷还想再吃吗?”捻起第二颗。   游大爷点点头,嘴张得开开的,露出白牙和粉舌,等着妻子喂食。   禾良却问:“那秀爷要不要说说‘捻花堂’的事?”   游岩秀嘴巴一闭,倏地眯起美目,看看妻子温驯纯良的脸容,又看看她手里的糖球,最后目光移向那整盒发亮的糖。   他可以抢。   也深信自己绝对抢得到。   但如此一抢,无异是杀鸡取卵,若把禾良惹恼,往后说不准就不弄小食给他尝了,得不偿失啊!   吞吞过分泛滥的口水,他表情很无辜。   “永宁城的‘捻花堂’是江北总铺,而位在江南的总铺才是主店,是‘捻花堂’发迹之地。‘太川行’跟对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处得好好的,昨日抢花旗的事,我也正在弄明白中,没想瞒你啊!”   当作奖赏一般,禾良喂了他一颗糖。   瞧他瞪大眼睛尝着,羽睫颤颤,眼角甚至微微湿润,她心一软,不由得又喂他第二颗、第三颗。   她喂着,也不忘追问:“他们会是为了抢那面花旗,才犯规动刀吗?”   游岩秀抿着嘴里的蜂蜜,有糖吃,而且还是禾良给的糖,他大爷心情好,好到就算“捻花堂”现下朝他丢刀,他都不生气。   “我倒觉得他们动刀纠缠,不仅为那面花旗,还想把我弄下竹台。”而且绝对要惨跌。让他攀上最高处,又狠狠往下摔,尽泄“太川行”底气。这“捻花堂”到底玩哪一出,他虽仍一头雾水,倒也拭目以待。   禾良想掩住忧心,但显然不怎么成功,眉间淡淡拢着翻腾的意绪。   游大爷两手扶着妻子的腰,将她拉得更近,俊脸都快贴上她的胸脯,他扬起柳眉,目光既柔又亮,嘴角的小梨涡轻闪。   “禾良,我喜欢你替我担心,你担心我,就会一直想着我。”他用力吸食她身上的甜馨气味,眨眨眼,脸红红。“但一点点担心就好,一点点就好啊,你如果太担心,我、我会舍不得啊……”   “秀爷……”   “禾良禾良,我有没有很乖?你问我事,我都老老实实回答。”   禾良被他明显讨赏的表情逗笑了,眉眸间的忧虑淡去不少,她将朱木盒盖起,扣好盒扣,把整盒黄金般的菊花蜜糖送进他怀里。   她还没出声,腰已被紧紧搂住,丈夫又孩子气地拿脸直往她身上蹭。   “禾良,我们和好了对不对?”   她轻笑了声,揉着他的发。“秀爷昨儿个说,抢到花旗就和好的,我想跟你和好,你却跑去躲起来喝酒。”   “啊!我以后不会了! ”他急急仰首。“那个……都是二弟唆使的!他酒瘾大犯,硬要我陪他痛饮,我说不要不要,他说一定要一定要.禾良也知道,咱们游家的珍二爷块头那么大个,我被他使的一招大擒拿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一直要我认输,我只好委委屈屈地认了,所以就被他以瀑力挟持,一直喝不停——”   突然——   “喂!屋里头的那位大哥,你说话得凭良心啊!”被批评块头太大的珍二爷无法接受被抹黑、造谣,蓦地在屋外扬声喊冤。   一听到声响,尽管是在小厅外,内房里紧贴在一块儿的两人皆震了震。禾良略急地想推开丈夫,游岩秀倒是极快便宁定下来,缓缓放开妻子。   窜改事情真相被逮个正着,游大爷可说是无丝毫羞愧之心。要他说话凭良心,那还得确认那颗“良心”没被狗啃光。   他起身步出内房、穿过小厅,坦坦然看着盘手斜倚在廊檐下的游二爷。   “我哪里说错了吗?”徐声询问,他瞳心湛湛,然后细眯微弯,再然后,薄唇也弯了,笑得可亲也……也可怖。   此时,禾良也跟在游大爷身后走出。   站在丈夫后头,她脸微红地朝游石珍颔了颔首。   “嫂子……老大他、他刚才说的……”   “嗯?”游岩秀哼声轻和,仿佛带着鼓励。“说啊,怎样?”   有一瞬间,游石珍似乎瞧见游大爷的嘴角笑咧到耳后,模样奸险嗜血,已非“可怖”二字足以形容。   “没怎样,老大说的都对……嫂子,是我错,原谅我不懂事……”   “你溜到我‘渊霞院”听壁脚,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说自己不懂事就成了吗?你……唉,简直愧对列祖列宗,教人心痛!”游大爷大义凛然。   “对,是,我让人心痛、愧对列祖列宗……等等!”游石珍蓦地一喊,从“大魔”兄长的咒语中抓稳心智。   被这么一搅,他差点忘记溜来“渊霞院”的目的。   “快去‘上颐园’。”黝黑面庞一整。   闻言,游岩秀五官也随之沉定,眉峰略绷。“老太爷听到什么事了?”   氛围转凝,禾良心头一震,不禁向前又跨了两步,走到丈夫身侧。   游石珍见兄长没有要回避嫂子的意思,看来当讲、不当讲的事情全挑明,百无禁忌了。他浓眉略挑,淡笑道:“不是老太爷听到什么事,是‘捻花堂”的老板亲自到访。这位老板乘轿而来,单枪匹马,连个伺候的小厮或小婢也没带。还有……对方一上拜帖,立即就被迎进‘上颐园’。”   游岩秀怔了怔,杏目微眯,他沉吟一瞬,随即已宁定而下。   奇了,他没去兴师问罪,对方倒先找上门来。   这盘棋下至现在,他屡屡受制,全然处在被动之位,说实话,很久没被人这样玩过,突然来这么一记,还真弄得他如坠五里迷雾,寻不到方向。   然,事情便是如此,动不了,那就以静制动,守株特兔。   他不动,敌已动,终于等到对方出招、上门现底细了吗?   那么……自然是要好好会会!   在步出“渊霞院”的回廊上,游岩秀遇上赶来通报的家丁。   那名家丁是府内大管事德叔遣来的,说是有人打江南来,持拜帖拜见,那帖子不是给“太川行”的现任主事,而是越了级,直接求见在“上颐园”安享天年的游老太爷。   值得玩味的是,那帖子一进“上颐园”,老太爷二话不说便让德叔将来客迎进园子里,像是来了熟识的友人,多年不见,自是急着叙旧说往事。   游岩秀踏进“上颐园”时,老太爷已在东座的石厅与客人谈了好一会儿话。   他撩袍,徐步跨入厅内,后脚脚跟尚未收起,坐在临窗环背椅上的女客已循声望来。   女客年岁约莫五十出头,发有银丝,但梳得相当整洁,绾着一个朴实简单的髻,用一柄翡翠青玉替别着。她中等身长,脸容瘦削,额面、眼角和嘴角皆有细细纹痕,脸上虽有风霜之味,但眉目刚美,年轻时定也是个好看的女子。   四目相交,女客迎向游岩秀冷峻的眼神,不避反笑。   “爷爷,听说有客自远方来吗?”他淡淡问,一派斯文。   坐在上座的老太爷心绪似是颇为起伏,面色虚红,朝着游岩秀招招手。   “大岩,过来见见小翠……见见这位钟老板。”   老太爷迟疑了一下,像一时间还没习惯该如何称呼对方。游岩秀慢条斯理走近,钟老板并未依礼起身,仍沉静端坐,笑笑看着他。   “‘捻花堂’的钟老板,幸会。”他嗓音持平,仍是以不变应万变。   “‘太川行’的秀爷,久仰大名。”她拱拱手。   老太爷道:“大岩,小翠……钟老板她许久以前也住在咱们这儿,只是后来出了些事,钟老板便离开了……”   “老爷您——”钟老板略顿,忽尔一笑。“不,现在该尊称您一声‘老太爷’喽!老太爷也别喊我‘钟老板’还是叫‘小翠’吧,我钟翠十二岁就被卖进游家当小丫环,一当当了十个年头,您喊我一声老板,小翠还真有几分承受不住。”   “钟老板既是被买进来当丫环,当时能够离去,是因存够钱、赎回了自己的身契吗?”游岩秀问道,在她对面的椅上落坐。   “大岩,这件事——”   钟翠转头面向他,声量微放,压过老太爷的声音,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若要简单说,那也行。我当时投河自尽,人一死,自然就离开游府了。”   游岩秀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再松开,他颈后微寒,虽仍未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清楚感受到隐在平静表象下的紧绷感。   他不禁一笑,以往多是他让别人感到紧绷、不自在,现下倒有点不一样了。   他挑眉,唇仍勾着。“可钟老板不是还活得好好的,没死,而且还特意回来惊吓我家老太爷。”欺负他游岩秀,事情勉勉强强还寻得到转圜余地,然,欺负了他游大爷身旁的人,那就没什么好谈,非战不可!   钟翠定定瞅着他,那瞬间表情似有变化。   游岩秀袖中大掌状若无聊地摩挲膝头,沉吟着,忽又道:“钟老板,我想起一事,您当年投河未死,按理该回到游家继续待着,你这一走了之,远走高飞,算是诈欺了主子,你说这事如何办才好?”   石厅里好静,坐在堂上的老太爷微喘着气,来回看着两个晚辈。   钟翠抿唇不语,细眉沉了沉,等着出题的人给答案。   “嗯……原来钟老板没想过这事吗?”   此时,游岩秀俊脸迎向天光洒进的方向,又瞥向她,仿佛挺费思量的。   “契约未解,咱们可以请官府抓逃跑的婢子,这是一个方法。还有另一个法子,阁下可以亲自赎回多年前那张卖身契,只是这价钱多少,咱两家就得好好谈,毕竟钟老板现下发达了,身价不一般。”非从她身上狠狠剥一层厚皮下来不可!   今日踏进游府大门,说实话,钟翠压根儿没想过这问题。   她先是愣住,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那张年轻俊庞,忽而,怔然的面容一弛,她双肩轻颤,泄出唇角的笑终有几分真诚。   “外头的人都在传,传说‘太川行’的秀爷除信用好、办事牢靠外,更是得理不饶人、有仇必报,而且唯利是图是秀爷本性,锱铢必较是阁下的乐趣。”她点点头。“看来确实不假。”   “好说。”游岩秀表情谦虚得很。   “那就请秀爷开个价,将赎解的契约备好,届时再来谈吧。”语毕,她站起,朝老太爷略福了福身,别有深意道:“见老太爷身子骨仍硬朗,那当真好,小翠希望您长命百岁。”微一笑。“告辞了。”   游岩秀跟着起身,张唇欲语,出现在门外的身影却让他眉峰一颤,止了话。   来的是禾良。   她亲自端着新一批沏好的茶和三色茶果过来。   见石厅里的人全望向她,禾良脚下一顿,最后仍端着大托盘盈盈走进。   “德叔说,老太爷这儿来了贵客,只上过一轮茶,又交代别让家里的仆婢们靠近,所以我就备了些新茶和小点送来。”   在六只眼睛直勾勾注目下,她举止依旧稳稳的,帮所谓的贵客换上新茶,也替老太爷换了一杯,然后把最后一杯搁在丈夫扶手旁的方几上。   游岩秀眯起美目瞪人,下颚绷了绷,禾良好似没察觉到,还朝他无辜地扬扬唇,但对于另一边深长的注视她倒是立即感觉到了,秀容淡淡迎向那名女客,未语先笑,有礼地福身。钟翠回她一抹笑,深邃打量。“这位是……”   老太爷嗓音略带倦味,叹气般道:“小翠,这孩子是咱家孙媳妇,‘春粟米铺’顾大爹家的闺女。禾良,这位是‘捻花堂’钟老板,你们多亲近亲近。”   钟翠两眼像似无法从禾良脸上挪开,看得眼皮眨都不眨一下。 第6章(2)   她想干什么?   媳妇儿是他的,想抢吗?   游岩秀在一旁恼得两眉都快打结,若非和禾良好不容易才和好,他大爷这会儿真要关门放狗。   “……米铺家的女儿吗?”钟翠声音很低,几近喃语。   “是。”禾良温驯应话。“我爹年轻时是米铺伙计,后来攒了些钱,就在永宁大街顶了间小铺子卖米。”   “你娘呢?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   禾良微愣,不知她为何要这么问,感觉站在身旁的游大爷又要冒火了,她平心静气一笑,摇摇头,抢在丈夫恶言相向前出声。   “我娘确实是从大户人家里头出来的,不过她是当人家的贴身婢女,而不是什么小姐啊!我娘嫁给我爹后,就跟着我爹守着那个小米铺过活,我爹也就靠那个小小米铺养大我。”   “所以就只是小小米铺家的女儿?”   “是啊,我家的‘春粟米铺’真是小小的。”禾良笑叹。说实话,她还宁愿铺子小小的,如此一来,爹就不用那么累。   “那好,很好……”钟翠边笑边颔首,眸弯着,不知为何,眼角的沧桑略浓。   “钟老板,您也别一直站着呀,坐下来再喝杯茶。”禾良虽觉怪异,仍宁淡自持地招呼着。“我家爷说,这茶叶是上好的‘金不换’,是咱们行里刚进的好东西,温润醇香,畅肺护胃,我喝过几回,很喜欢的,希望您也喜欢。”   钟翠没再落坐,却是道:“小小米铺家的闺女儿,现下却已是‘太川行’游家的当家主母,你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很好,很好啊!这茶啊,那是非喝不可。”   她端起盖杯,站着便饮了,也不怕烫舌,直把整杯茶全部饮尽。   放下茶杯,她朝堂上微微发怔的老太爷扬眉,声嗓奇异,似笑似哭。   “老太爷……我连个小米铺家的女儿都比不上吗?嗯……呵呵,是啊,说得也是,人家家里至少还是开米铺的,而我,我有什么?说到底,也就只是个卖了身、供主人家使唤的小丫头。”略顿,她竟露齿笑深了。“不过啊老太爷,您会答应让一个米铺家的女儿嫁进‘太川行’游家,那可真奇了。人年岁一大,想法果然会变啊……”她摇摇头。“要是您那时允了我和少爷……那多好……多好……”   好什么好?   够了没?还想怎么闹?   见老太爷脸色一惨,气息不稳,游岩秀气腾中胸,趋前便想一把将钟翠拽出去。   禾良忽地挨近,柔荑轻扣他的袖,他瞪她,她也不怕,眸底湛着乞求之意。   游大爷再强、再威能,还是抵不过妻子水柔柔的凝注。莫可奈何,他极不情愿地暗嗤了声,勉强压制满腔怒火。   禾良对丈夫的忍耐投以感激一笑,甚至偷偷握紧他袖底的大掌,然后在游大爷想反扣她柔荑时,她赶紧松逃。   这一方,钟翠面无表情,脚下一踅往门口去,禾良亦盈步而上。   “钟老板,我送您出去吧。”   因纤瘦而显得微驼的背缓缓打直,钟翠被她如此一唤,仿佛扯回心神了。   她在门边回首,瞥了眼老太爷和寒着脸的游岩秀,最后眸光拉回禾良脸上。她笑,笑意不及双眼,刚硬眉间浮现近似偏执的神气。   “不用。你还是好好陪在你家爷身边吧,往后‘太川行’怕是不会太好过,他若忙到焦头烂额,你想陪他那可难了。”语毕,她重新抬步。   禾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心里确实有些不踏实,但仅淡然一笑,并未再问。   钟翠虽说不用她送,禾良仍陪着对方走出了“上颐园”,而后德叔接手,将客人送出大门。   这位钟老板给人的感觉颇难用言语形容,该是喜洁、阴沈、一丝不苟的,却有一双像似多情的深邃眼睛……禾良伫立在原处静静沉吟,整理思绪,想了会儿仍无定果。   拍了拍双颊,她深吸口气才想再走回“上颐园”看看,却见一名家丁从回廊另一头急奔过来。   “三福,出什么事了?”   三福又喘又急。“少、少夫人……老太爷……老太爷那个……秀、秀爷大喊……找大夫啊!”   老太爷一口气提不起来,胸中剧疼,蓦地痛晕过去。   幸得当时游岩秀和游石珍皆在场,后者惯于躲在暗处“听壁脚”, “捻花堂”的贵客前脚刚离去,游石珍便现身了,尔后老太爷出事,他以内劲替老人家护住心脉,但不敢一口气注进太多,怕已有八十多岁的身子骨会承受不住。   游岩秀紧急招来家丁延请大夫过府。   于是,城南“杏朝堂”的老大夫带着大药箱和两个小僮,被匆匆请进游家的马车,飞快而至,然后又匆匆被迎进“上颐园”内。   老参片养气安神,棱针扎穴活血,煮药、薰洗、通气路等等,直过了足足三个时辰,老太爷才幽幽转醒过来,也才有办法自个儿喝药。   等家中老太爷的状况稳定些了,傍晚时候,禾良走了一趟“春粟米铺”,把孩子从米铺那儿带回游家。   胖娃儿一落进她怀里,紧紧巴着不放,小脑袋瓜蹭着她的胸房,小嘴一张一合的,明摆着讨奶水喝。尽管都帮娃儿断奶了,偶尔离开娘亲久些,孩子还是会恋着那丰盈滋味。   禾良没喂孩子母乳,要断就断得彻底。不过,她倒是调了一碗加进蜂蜜的黄豆奶,但孩子喝到发脾气,因为她用的汤匙太小,喂食得又太慢,最后竟得让银屏一起喂,双管齐下,才能应付游家小小爷进食之速。   摆平孩子后,禾良此时端着一盅大夫开下的药膳粥走进老太爷寝房。   房内燃着宁神药香,沉静安详。   游岩秀没让仆婶们进来伺候,他就坐在床榻边,淡敛眉目,静望着又睡着的老太爷,那棱角分明的英俊侧颜真像石头雕像。   见游大爷那模样,禾良心微微疼。   她放下托盘走向丈夫,后者改而看向她,然后坐直上半身等她靠近。   走近后,禾良看看枕上那张苍老的面庞,眸光随即回到游大爷脸上,她抬手轻触他颊面,好想为他抚去那些疲惫的痕迹。   游岩秀浑身一震,忍不住紧握她轻覆他面颊的柔荑,用脸来回蹭着她柔软手心,蹭啊蹭,越蹭越贪,他忽地搂住她,又把脸埋进她胸腹之间,深深吸气。   禾良一叹,感情比水还柔,温温软软地涨着潮。   她也忍不住回搂了,藕臂环上他,将那颗爱钻、爱蹭的脑袋瓜搂进怀里,脸贴着他头顶心,轻轻摩挲。   不说话,静静让感情流动。   用不着说话,静静在彼此怀里体会。   “呵…………抱在一起好啊,也该为咱们游家再添只小娃了呀……”   沙哑且压抑咳声的声音一出,虽虚弱,震撼力却大,震得紧抱在一起的两人倏地分开,而且两张脸皆红扑扑,游大爷双眉还凶凶揪起。   “这个时候你就该继续装睡。”   “秀爷啊……”禾良轻嚷。   “我哪儿说错了?”他大爷很有理。   “唉呀……”   见小夫妻俩小拌嘴,老太爷咧嘴笑了两声,笑音干涩。“你们很好……”老眼徐慢掀合了几下。“你们这样……很好……”   禾良宁定下来,微微一笑。   “老太爷,吃些粥好吗?是老大夫开的药膳粥,您多喝一些,身子也好早点恢复元气,禾良盛些过来喂您。”   “等等……先等等……”   老人家有话要说,本要按住禾良的衣袖要她别忙,但气力不足,最后是游岩秀一手扣住妻子,让她也在榻边坐下。   老太爷费劲喘气,游岩秀帮他揉着胸口,老人家缓了会儿才道:“趁我现下还能说话、脑子也还算情楚,一些事总该说说……关于小翠和咱们游家之间的事……算一算,都、都过三十个年头了……”   “她喜欢我爹,是吧?”游岩秀按揉的手未停,平淡地问。   禾良眸子略瞠,手压在自个儿襟口。   要是您那时允了我和少爷……那多好……多好……   是了,今日谈话时,那位钟老板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她跟少爷,小小婢子喜爱上她的少爷了吗?   您会答应让一个米铺家的女儿嫁进“太川行”游家,那可真奇了。人年岁一大,想法果然会变啊……   所以,当年是老太爷反对,从中作梗,不允她跟她的少爷?   果真……如此吗? 第7章(1)   “兄弟,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喝奶、乖乖吃饭?有没有?有没有啊?你可知,我在外奔波闯荡,心里最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你明了我的心情吗?”黝黑的年轻汉子抓着一颗肥肥的布团枕子狂摇,一脸激情,无法抑制。   本身就是个理,又俊到没天理的大爷受不了地翻翻白眼,没好气道:“阁下那位‘兄弟’似乎正是敝人的小犬,他现在该是好好地睡在他娘亲怀里,并不在你怀里,你这假想的病症到底有救没救?”   闻言,年轻汉子抱紧布团枕子,笑露一口白牙。   “没办祛嘛,谁教你和嫂子生的小子这般可爱、如此招眼,一整个对准我脾味,会这样舍不下他,我、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   当人家兄长的俊美大爷语重心长道:“是说,你也到而立之年了,等眼下这关顺利摆平,也该替你娶个媳妇安定下来,嗯……不想安定也没关系,总得帮忙着传宗接代一下,这事说到底,不能只靠我和你嫂子啊!”   “……”   “给本大爷装死啊?!”   “呃……不是啦!”怕俊美兄长又要来个剪刀脚加锁喉扣,不得不赶紧回应。“这位大哥,小弟是觉得……那个……嗯……不用替我找媳妇。”竟然脸红了!   静默片刻——   “你有对象了?”俊美大爷眯起双目。“哪家姑娘?姓什名啥,家住何处?”   “呃……”年轻汉子面露迟疑,眼珠子转了转。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俊美男狐疑地蹙起眉峰,沉声问:“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吗?”略顿。“好吧,你老实说,是哪家花楼的姑娘?总共有几个?”   “这情况有些复杂……”年轻汉子吞吞吐吐,依旧无法解释清楚。   俊美大爷火大了,突然变脸。“复杂个屁! 咱们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你还有那些精气神给我风花雪月去!”   “天地良心啊! 我也很努力好不好?”退到墙角,以防兄长从身后突袭。   “最好是!”大爷挑眉。“挖到什么底细了?”   年轻汉子随兴得很,干脆在墙角盘腿而坐,白牙一咧。“‘捻花堂’的钟老板虽说是老板,但背后还有更大的大老板,说白些,钟老板其实比较像是个大掌柜,掌着‘捻花堂’的生意。”深目锐利,嬉闹表情敛了敛。“你可听过江南‘飞霞楼’? ”   俊美大爷一怔,沉吟地淡蹙眉心,颔首。“嗯,曾有耳闻。‘飞霞楼’原是收容一些被休离,或遭遇其他不幸而无立身之处的可怜女子,后来得江南、江北两大花魁娘子之助,以所谓的‘玉房秘术”大发利市,养活楼中众女。”略顿,似思及什么。“所以,当年那名丫环没事跑去投河自尽,是被‘飞霞楼’的人救起?”   年轻汉子点了点头,搓着下巴。“‘飞霞楼’在道上有些势力,与江南玉家、南浦柳庄皆有关系,生意也拓展到南洋一带,论财力,亦可谓雄厚。”   俊美大爷嘿嘿冷笑,再嘿嘿嘿冷笑,又嘿嘿嘿嘿冷笑。   “这位大哥,您……您没事吗?”   “就要有一场大战,怎会没事?只怕到时要战得血流成河、天地无光。”   “那你还笑?”   “不笑,难道要我哭啊?! ”哼哼,开什么玩笑?他谁啊?   他大爷若要哭,也只会埋在女人鼓鼓的胸怀里哭!   “大战”以极快之速展开。   “抢花旗”时,竹台上的恶意缠斗仅是小小打了个招呼,之后“捻花堂”老板亲自来访,此举与正式宣战无异,总之是跟“太川行”杠上。   冬至刚过,再不久就该准备过年。   按以往,“太川行”此时肯定忙得人仰马翻,赶着将几件早已敲定的大宗生意办妥,让走海外通路的货能赶得上船期。至于各地所属的货栈、码头仓库,以及底下的四行二+八铺,绝对也是忙到翻。   今年冬,“太川行”情况不一般,已非一个“忙”字能道尽。   下货单的仍是大有人在,再加上之前上半年便已订好契约的几家大户,倘若一切能顺利进行,收货、接单、按时出货,那自然就太平了。   但,问题来了。这阵子“太川行”有不少货源被硬生生截断,有药材、棉丝、茶叶、粮油糖盐,甚至连“丈棱坡”的麦子也被半途堵走。   有货是有货,但全被以高出“太川行”五成以上的价格收购,据闻,有些货甚至高出原有价钱的三倍、四倍,因某些人仍想坚持住对“太川行”的义气,而收购的一方则坚信“世间万物皆有价”,来来回回交涉,价钱自是往上攀涨,至于那些已同“太川行”签约的,违约该负责的赔偿,亦都有人顶下来。   “太川行”很忙,忙得焦头烂额。   行里、各货栈里的大小管事们忙着四处奔波找货去,南北货、东西物,忙得灰头土脸,却收不到往常的三成。   没有货,铺头生意做不下去倒也还好,最怕是各地货栈无法照着货单出货,码头仓库也无货可出,“太川行”这块金字招牌要蒙尘生灰。   这场割喉战倘若败了,江北这大商场上,“太川行”想再找个立足之地重新站起,怕是不太容易。   雪花如柳絮。   而今儿个的风又淡了些,于是天上落下的白点便轻舞起来,慢条斯理地飘荡,有时都落地了,白白淡淡地铺在石阶和青石板地上,可是风若拂将过来,掀卷而上,又随之起舞。   “少夫人,老太爷的药德叔已经遣人送过去了,这碗药是给秀爷的,刚煎好。”   “少夫人,瞧,栗香糕也蒸好了,一直冒烟哩,好香。”   “嗯。”禾良轻应了声,对着贴身婢子温和道:“把药给我吧。”   “少夫人,还是让金绣把药端到‘渊霞院”吧。”当然,仅是把药端到,喂药给“大魔”的活儿绝非她所能胜任啊!   禾良淡笑。“没关系的,我送去就好,金绣和银屏帮我看着曜儿便成,不过别让他舔太多香糕。”小娃跟着娘来灶房玩耍,此时正窝在娘亲怀里,两只胖爪紧抓住娘亲的手,因那只香手正捻着一块软呼呼的栗香糕,孩子跟那块糕有仇似的,吃相十分凶猛。   从主母怀里接过胖娃,金绣不禁低问:“……少夫人,咱们‘太川行’不会有事吧?我听长顺说,行里状况吃紧,您瞧,现下老太爷病了,连秀爷也病倒了”“ 恶人”不都是长命百岁、身强体壮吗?怎么病到倒了?   银屏也义愤填膺得很。“说来说去都是‘捻花堂’搅惹出来的!以往相安无事,两家子不都过得挺好的,他们到底吃错啥药,竟然跟‘太川行”斗起来了?是有啥深仇大恨啊?”   ********   “……小翠那时是你爹屋里的丫环。你爹心慈多才,却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小翠十二岁被卖进游府,你爹大概见她年纪小、个儿也小,心生怜意,也就将她讨了去,不让她做灶房那些粗活……”   “他教她识字读书,小翠这孩子天资颇美,学什么都快,后来几年,她还跟帐房先生学看帐,连算盘都打得漂亮,领着她逛一趟铺头,她能把货品价钱记得清清楚楚……不!没有,你别想歪啊,你爹对小翠并无男女之情。刚开始是怜她,之后主仆相处久了,他待小翠确实比其他婢子亲和些,但就仅是如此,后来他得知小翠心意,也跟她谈开了……   “呵呵……唉……之后,你娘出现,你爹对你娘一见倾心,小翠跑来跟我说,要我允了她与你爹,她说她识字、懂帐,能为她的少爷做任何事、学一切技能,只要我允了她,她便能成为你爹最好的妻子、最好的贤内助。唉……不是我点不点头的问题,而是你爹根本无意于她。   “不过我当时也做错了,实在欠缺考虑。在你爹的婚事确定后,我匆匆替小翠也订了门亲,对象是咱们在江南货栈做事的一名小管事……是啊,我怕她纠缠你爹不放,打算让她嫁远一些,谁知,她确实乖乖搭上往江南的马车,却在半道闹失踪,后来送她去江南的伙计在河边找着她的鞋,却未寻到她的尸身.这么多年过去,都……都有三十年了吧?对小翠的死,我心里一直存有怀疑,现在知道她真没死,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大老板,那、那颇好……颇好啊……”   **********   想起那晚老太爷所说的事,禾良心头总闷闷沉沉的,一股轻郁挥之不去。   深仇大恨?应该没有吧。   就是一个婢子痴恋她的少爷,终不可得,又无法放下,即便恨,她心里的恨究竟该针对谁?她又能恨谁?   内心叹息,面对两丫环的疑虑她无法回答,仅是安抚地笑了笑。   她沉静不语,取来盘子装着两大块栗香糕,连同丫环递来的药汁一块儿摆在托盘上,亲自端往“渊霞院”。   她家的爷不让别人伺候,就要她。   而她也喜欢伺侯游大爷,宠他、疼他,总教她心发软。   如果小翠的少爷对她压根儿没有这样的感情,小翠又是在执着些什么?   唉……   *******   “渊霞院”主屋小前厅内。   “珍爷说,事情正按计划进行,等安排妥当了,他会尽快赶回。”   一名灰衣劲装的精瘦青年没打算落坐,仅喝尽俊美大爷为他斟满的两大杯浓茶,风尘仆仆的年轻脸庞有些面无表情,连语调也平平的。   游岩秀点点头。“对方不动道上势力,咱们也就不动,而单纯商场上的你争我夺,按着我与他说过的那样去办便可。你回去见到你珍爷,若无事了,催他早些回来。”老太爷状况虽稳定了,却一直没有起色,所谓病来如山倒,万一真有些什么,他希望珍弟也在。   “是。”略顿。“秀爷还有其他事交代吗?”   “你珍爷看上哪家姑娘?他身边有人了,对吧?”俗话说,长兄如父啊,他总得关心关心。天外飞来一问,砸得青年原就表情贫乏的脸更呆了。   “不知道?”游岩秀狐疑地抿抿薄唇。“还是不愿意说?”   “唔……”青年也很无辜,忽地,他神情一凝,眼神往侧边飘。   “怎么了?”   “有人来了。”   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不等爷指示,青年精瘦灰影已咻一声翻出窗外,眨眼便隐去踪迹。   这时侯,游岩秀终于捕捉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柳眉蓦地飞挑。   他也闪得好快,却是窜回内房里。   身上本就只穿着中衣,他倒回榻上,躺平,盖被,长发披散在枕面上,衬得他美唇白惨惨,虚红的脸很颓靡,眼睛迷迷又蒙蒙。   唔……闪得太快,真有些气喘了,而且也有点晕眩想吐啊……   他难受地皱起眉心,可怜兮兮地呻吟。   禾良端着东西踏进内房时,瞧见的就是他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惨样。   只是啊,游大爷生病的模样惨归惨,却惨得很惹人心悸,他生得如此英俊好看,如今添上几分病态,虚弱得像一朵渴水的莲,让人胸口发紧。   “秀爷……”禾良将托盘搁在榻边矮几上,她坐在他身旁,柔荑探向他额面。热度降了许多,不像昨日那般高热。她心头稍定,轻轻唤他。“秀爷,起来喝药了好吗?若是觉得倦,喝完药、吃两块糕再睡啊!”   听到“吃两块糕”,游大爷眼皮倏地一掀。   真惨,这阵子确实够他忙了,一忙又得风寒,昨日还发烧,搞得他现下鼻子不太灵光,竟然没嗅到那盘栗香糕的气味。   “禾良,你一直照顾我,若是被我感染风寒也发起烧来,那怎么办?”   尽管不需要妻子帮忙,他仍旧装得虚虚弱弱的,在妻子的扶助下坐起。又或者,游大爷并投有假装,而是下意识就这么做,因为禾良来了。   禾良喂他喝药,低柔道:“那就换秀爷照顾我,好吗?”   不知为何,有股酸酸的感觉在左胸钻着,游岩秀吸吸鼻子,用力颔首。“好!”   禾良露齿一笑,挺顺利地喂完那碗黑噜噜的药汁。她药碗尚未放下,游大爷已很主动地探向那盘子香糕,抓一块啃将起来,那块栗香糕跟他也像结了很深的冤仇,他吃相亦十分凶猛。呜……他悲情地又一次吸吸鼻子。   风寒之罪,他不仅嗅觉不灵光,连味觉也大退,明明是极爱的甜糕,却尝不出什么味道。“禾良,怎么办?我吃不出来是甜、是咸,连刚才喝进嘴里的药究竟苦不苦,我都没感觉了,我……我就要死了,是不是?”虽这么说,还是把第二块香糕吞进肚子里。即便尝不出味道,只要是禾良为他做的,他就吃光光。   “秀爷又胡思乱想了。”   其实禾良心里明白,游大爷就爱跟她讨怜爱,要她多宠他一些。   想他幼时丧父,娘亲又因性情孤高、不喜男子而疏离他,老太爷尽管喜爱他,为了将“太川行”交到他手里,却也不能纵容他,如此这般一直到现下,他能毫无顾忌地向对方讨取怜爱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她愿意宠着他,十二万分的愿意。 第7章(2)   “秀爷这阵子太过操劳才会生病,只要听话好好安养几日,就会没事的。”忍不住想碰触他,她帮他拨好散发,爱怜地抚过他略显消瘦的颊。   “禾良……”   他低喃了声,眼睫颤动,某个表情牵动了禾良内心深处的感情,让她轻喟一声,不禁倾身吻住那两片略苍白的薄唇。   “不行……唔……会生病的,禾……”他难得有良心,不为自己谋好处而是拼命替别人着想,但这个“别人”完全不领情,卯起劲儿来,把他吻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禾良怀里,他哪里能坚持什么?   就懒懒瘫躺着,让妻子亲个够。   片刻过去,他缓缓调着呼息,美目幽幽掀开。   妻子的脸容就悬在他上方,眸光幽柔,蕴含着许多他似懂非懂,却教他无比动心的东西。   “你在担心什么?”嗓音一出,微地一愣,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他问:“禾良……你在担心什么?”   秀美容颜带着轻愁,禾良微微勾唇,欲言,却无语,只晓得定定瞅着他。   “是为了‘捻花堂’和咱们‘太川行’的事吗?”游岩秀低声问,一袖轻轻环上妻子的腰,将她搂在胸前。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禾良略迟疑地轻应一声。   “我前天去过行里了,和老掌柜说了会儿话.我晓得,如果咱们再收不到货,好几笔大生意就一口气全砸了。有些跟‘太川行’是老交情的商家们虽愿意多给些时间,但眼下困境究竟何时能解?人家能等咱们多久?这些都是未知之数……”她想帮忙,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先将府内的开销重新细瞧,找出能减省的部分,多少先攒下一些银两备用。   “禾良不要担心,‘太川行’会撑过的。”他说得不太认真,心猿意马地亲亲妻子的发。“你待在我身边,顾着我就好,别想外头那些事……”   怎可能不想?“秀爷,我前天去行里时,也顺道回了一趟‘春粟米铺’在米铺那里,我碰巧遇上一个人……”她咬咬唇,抬起脸。   游岩秀见她欲言又止,刚觉困惑,脑顶陡地一麻,顿时恍然大悟。   “你遇到穆大少?他又去米铺堵你?! ”   禾良略急道:“穆大哥从铺子前经过,恰见我在店里,才进来说话的。”   即便如此,游岩秀仍着恼地鼓起双腮,难以被安抚。   “你以为他恰巧经过,其实不然,他肯定派人天天在米铺前悠晃,见你回娘家,他就火速奔去!”碎碎念。“为商最奸,无商不奸,这种奸人招数休想逃过本大爷的火眼金睛!”诋毁别人时,大爷忘记自己也是“奸人”之一。   与穆容华遇上,不管是巧遇或者是经过安排,禾良在意的只有一点——   “秀爷,穆大哥说他愿意帮忙,他说要是‘太川行’真有困难,他能帮的一定尽力去做,我想……秀爷或者可以与他谈谈……”   “我不谈!”   “秀爷——”   “我不谈我不谈我不谈我不谈我不谈我不谈我不谈我不谈——”   禾良悄叹,抿唇不言语了。   她家的爷脾气如何,她早也明白,此时跟他提“广丰号”穆家愿意相援之事,并不期望他有多好的反应,仅是想让他心里有个底,若“太川行”状祝当真糟到谷底,至少有穆家那边可用。游大爷还以为依然能一口气撑很久,他忘记自己如今是个病号,嚷到后面,他中气大大不足,突然眼前一花。   他哀了声,歪歪倒在榻上。   “怎么了?!”原本窝在他怀里的禾良赶紧爬坐起来,俯身查看他。   “禾良……我没气了……”声音好可怜。“人一旦没气,就会死了……”   “别胡说。”她轻声斥责,温柔拨开他覆面的发丝,让他重新躺好,并揽起他的头,将枕子塞在他脑后,再替他盖妥被子。   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为商最奸”、“无商不奸”,游大爷“哼哼嗯嗯”地呻吟起来,仿佛是重病之人,且久病不愈似的。   禾良也不紧张,只低柔问:“秀爷哪里不舒服了?”   “唔……我全身都不舒服啦……”他掀开眼皮,又好快地闭上。   一只柔软小手抚他的脸、他的颈,还有他的耳和他的胸,游大爷气息略粗,胸口起伏变大,他两眼再次睁开,凝注着妻子无法挪开。   “秀爷不想谈,那就不谈,让我陪着你,这样就好。”禾良微微扬唇。“这样就很好……”游岩秀浑身一震,觉得高烧似乎又发作了,血液滚烫无比。   他低吼,再次将妻子拉进怀里搂住。   **********   十日后,江北下了一场瑞雪。   禾良吩咐底下人为老太爷的“上颐园”多添了两盆火盆子,午前,她带着孩子在“上颐园”玩,还让老太爷坐在西座松厅赏着满园子的冬景,娃儿在他盖着毯子的膝上赖了些时侯,老人家喜欢这爱笑的胖娃娃,一见到娃儿,精神便好上许多。   午后,她回了“春粟米铺”,想跟顾大爹讨一些“雪江米”。   老太爷说他想吃“米香蹄膀”,这道菜原本是顾大爹的拿手菜之一,禾良学会后曾做了几次给老太爷吃,老人家十分喜欢,而“米香蹄膀”的米就得选用“雪江米”来做最为合适。   外头落雪,天气颇寒冷,她今儿个请人备了马车,带着孩子,身边跟着两丫环,马车拉到“春粟米铺”店门口,她甫下车,都还没站稳,已听到那人道——   “这不是‘太川行”游家的少夫人吗?真巧。”   禾良循声看去,米铺里来了一位女客,她看到爹、柳姨、伙计成哥儿也全都在铺头前,俨然如临大敌,她自是一怔,眨眨眸,然甚快便已稳下。   “钟老板,来买米吗?”禾良淡淡颔首。   “不买,只是好奇,便进来瞧瞧。”   “那么您就随意些,尽管瞧。”禾良诚挚道,足底踏过微厚的雪,走上台阶。此时银屏和金绣已护着娃儿跑进铺里,不让雪花落在孩子身上。   钟翠注视她,忽又道:“少夫人,既然巧遇,不如一块儿聊个几句?”   禾良也专注看着对方,温驯点头。“好。我们说说话。”   一刻钟后。   “春粟米铺”的后院小厅。   禾良将一杯热茶推在钟翠面前。“这是我爹自制的‘玄米茶”,钟老板请用。”   茶色成碧,有浓浓米香,钟翠喝着,直到喝完才徐徐吐出气。   “这间铺子挺好,你爹人也挺好,这茶也挺好的。”她突如其来道。   “谢谢。”禾良笑了笑,为客人再添茶。   “我想说,近来‘捻花堂’对‘太川行’所做的事,我对你感到相当抱歉。”   禾良一时间无法辨别她话中真伪,无法分辨,那就沉静以对,一笑置之。   屋中好静,静得钟翠竟有些浮动,而这种感觉自从她接管“捻花堂”以来就不曾再出现过了。眼前这位游家少夫人很古怪,不该这么宁谧自持,仿佛事情该如何便如何,一切听天由命,自有定数。   “你没话要说吗?”   “钟老板希望禾良说什么?”   “你不想劝我罢手吗?”   禾良咬咬唇,叹了声。“太迟了,即便钟老板现下罢手,我家爷也不会善罢干休的。”她顾禾良嫁的这位爷,名号响彻一江南北,除了讲信用、办事牢靠之外,更以性情严峻、手段冷酷兼得理不饶人、有仇必报出名,如今事情都闹到这田地,就算对方肯化干戈为玉帛,他游大爷是绝绝对对不会收手的,尽管他现在明明处下风,情况大不妙,为争一口气,他狠也要狠到底。   钟翠一怔,倒没想到会是这种答覆。   禾良深吸口气,忽而表情有丝腼腆“……不过,您对我家米铺感到好奇,我对钟老板其实也挺好奇的。”   钟翠静了片刻才问:“你听过我以前那些事了?”   禾良点点头。“我不懂,钟老板为何事隔三十年,直到如今才来与‘太川行’为难?” 屋中又是一静,钟翠淡敛眉目,嘴角似有若无扬着。   “少夫人可知,前天傍晚来阳县的‘丈棱坡”那儿出人命?”她竟不答反问。   钟翠刻意避开问题,而丢出的话登时攫获禾良所有的注意力。   “‘丈棱坡’……”   “是啊。”喝了口茶,她慢条斯理又道:“死的是当地一名大地主,姓鲁,鲁大广。这位鲁爷之前似乎跟‘太川行’闹得不太愉快,后来你家秀爷收了‘丈棱坡’各户的麦子,却独独不收他的,将他害惨了。是我出手帮了这位鲁爷一把,之后又请他替我处理‘丈棱坡’那边的事务,把能收的麦子以高价收买。两天前,他被人发现倒在覆雪的麦田里,喉颈遭人用利刃划了一刀,冒出的血把雪染红一大片。”略顿。“这事,少夫人没听你家爷提及吗?”   闻言,禾良脸色白了白,一向宁稳的眉眸终现波动。 第8章(1)   “丈棱坡”鲁大广的命案虽发生在来阳县内,与永宁这儿有些距离,两地亦分属不同县衙治理,但在“捻花堂”刻意操弄,拿之前“太川行”与鲁大广之间的纠纷大做文章下,弄得游岩秀仍被小小牵扯进去。   虽无丝毫明确的证据,衙门对游家也不敢有多大动作,最后仍是派人前去“太川行”问事。只不过,这“问事”此举彻底惹恼游大爷,他愈恼,表情愈寒,寒着脸,却咧嘴笑露白牙,搞得硬着头皮来办差的衙役欲哭无泪。问案明明是县太爷的事,他大老爷不想明着得罪游家,却推底下当差的出来受罪。   又过两天,“太川行”的二十八铺有三分之一暂时歇业,码头仓库亦显冷情,以往有五班苦力轮番做事,日夜不休,如今偌大地方仅留着几人看守,长长浮桥两旁泊着好几艘空荡荡的货船。   ……粮油杂货行少了货,哪里能生存?   游岩秀今日早早便回府,从丫环那儿拎走孩子,直接抱进“渊霞院”寝房里,窝在里边没出来,他大爷没喊人来服侍,没谁敢进去招罪。   半个时辰过后,禾良结束府内家务走回“渊霞院”。   银屏和金绣已知会她游大爷回来之事,她踏进房内,里边静悄悄的,丈夫正卧在临窗躺椅上,窗子半敞,脚边有一盆火,孩子趴在他胸前熟睡着,小身子包裹在一件兔毛毯子里。她轻声走近,以为丈夫也睡着,却见他面向窗外的头缓缓调转过来,面庞沉静,两眼幽深。   “累吗?”禾良斜坐在躺椅边缘,伸手探着他的额,怕他又犯风寒。   游岩秀摇摇头,方才其实快睡着,妻子一进房,他便睁眼了。   禾良淡淡笑,倾身抱过孩子,将睡得两颊红通通的小家伙放进摇篮里。   替孩子盖妥棉被,安置好之后,她抬起脸容,丈夫的目光正深深锁住她。   她回到他身畔。“秀爷在想什么?”   游岩秀拉着她的一只手,下意识揉着她的指,他没立即说话,沉吟了好一会儿却问:“那禾良呢?你在想些什么?”   她定定望着他,唇略动,似欲道出,却仍然无语。   游岩秀撇撇桃唇,语气似有些闷闷不乐,道:“你前些天回‘春粟米铺’在米铺那里碰上钟翠了,还跟她谈了一会儿话,这事怎么不跟我说?”也不知他大爷从哪儿得知的。   禾良坦然答:“钟老板那天仅是坐下来喝了杯茶、说了几句话就离开,秀爷近来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也就没跟你提,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少夫人,行里人皆知,你家的爷不好惹,性情严峻,有仇必报,鲁大广曾得罪他,如今又在我底下办事,你说,你家那位爷会不会……”   “钟老板无凭无据,这人命关天的事,不能随意指控。”   那天在米铺后院的小厅里,禾良难得动怒,她尽管已力持平静,把该驳斥的话全说了,悄悄在袖中交握的双手却仍气得发颤。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在听过老太爷的说明后,她一开始其实颇同情钟翠,但,在那当下,听到钟翠无凭无据的诋毁之言,她真的恨她,既恼又恨啊!   此时,修长的男性大手轻轻扳起她的下巴,两人相视片刻,游岩秀忽道:“她那时跟你提鲁大广的事了,是不?”   禾良略抿双唇,深吸了口气。“嗯。”   “她有意要你知晓,必有其目的。”指腹挲着她的脸肤,他双腮鼓鼓的,郁色略浓。“禾良……她对你说我坏话了,是不是?她一定有意无意地暗示你,说‘丈棱坡’那件事是我干的!”被人用这种小人招数伺侯,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对方竟把禾良牵扯进来,九死都不足谢罪!   闻言,禾良心口一紧,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堵得难受。   她不说话,等同默认了。   游岩秀接着问:“钟翠几天前就告诉你了,你不说,也不来问我,为什么?”   双手合握丈夫的一只大掌,她紧紧抓着,想给他很多、很多力量,亦想从他身上得到很多、很多力量那般用力握紧。   眸中渐热,鼻中发酸,禾良暗暗逼退想哭的感觉。   至于为何想哭?   她……她或许是在紧张吧,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必定不爱听,她若说,他必定要发脾气,但不说不行。   “秀爷,我要说的事,你肯定不爱听的,我知道你不要我提这些,但……但‘广丰号’那边确实可以和他们谈谈。穆夫人待我向来亲好,穆大哥他也愿意帮忙,只要秀爷点头——”   “所以,你真认为‘丈棱坡’那件事是我让人去干的?”他蓦地问,两眼直勾勾,一瞬也不瞬,瞳,已仿佛收缩着,那模样有几分教人心惊。   “我没这么认为! ”禾良紧声道。“秀爷说过,我不爱你做的事,你不会做,既已承诺,我就信你……虽然你以前曾使手段对付过‘广丰号’,但这次不一样,‘丈棱坡’的事人命关天,秀爷再恼、再烦,也不会愤而杀人。”   “那可不一定!”   游大爷八成听到禾良又想劝他“投诚”穆容华,一时间脑中大波动,属于理智的那几根脑筋断得快要半条不剩。外人面前,他冷静严峻,禾良面前,他一整个感情用事、一整个不可理喻!   俊颊鼓得更严重,下颚抽紧,他口气略恶,紧接着道:“我也说过,就算非干坏事不可,我也会偷偷去干,不让你知道!说不定……说不定我其实做了很多坏事,坏到你无祛想像的地步,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禾良瞪着他,眸里有一层薄雾。   总是如此,她一不说话,游岩秀就更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俊颜便会急得微微扭曲,他胸口鼓伏变大,登时有满腔委屈,嘴却饶不了别人也不饶自己。   “对!没错!那件事就是我游大爷唆使别人干的!我早就看那个姓鲁的不顺眼,大爷我收遍‘丈棱坡’的麦子,偏就不收他的,他跟‘捻花堂’合起来跟我过不去,我就要他的命!我要他的命!”   啪!   伴随厉响,男人的俊颜被打得偏向一边。   静。   房中好静、好静、好静。   然后,是呼息声。   像快要喘不过气来,禾良鼻翼歙张,双唇轻启,胸中急遽鼓动。   泪滚落下来,她张大眸子,泪珠一颗颗滚出眼眶,她根本没意会到自己在哭。   有一瞬间,她甚至有些迷惑他的脸为何偏向一边,直到手心的热痛传到心窝、传到脑中,她才弄明白了——她狠狠掴了他一记耳光。   那一下,她打得好用力,因为很气、很气,又心急如焚,气恨他说那些话。   她不想听、不要听,那些话都是假的,他在用言语作践自己,那让她心痛如绞。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寻到声音,她沙哑又艰涩道:“你没有……你没做那件事……你那么说只是为了气我,秀爷要恼我就恼我,不要说那样的话让我……让我……”真是心痛如绞啊!更可怕的是,她竟然会动手打他?!   她打了他!   噢,天啊……她从没打过谁,却是动手打他!   那张被扫歪的面庞慢慢转回,他半张俊脸变得般红如血,禾良想道歉,真的,她想跟他道歉,但不知为何,她竟难过得不忍看他的眼,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晓得自己眼泪流不停。   游岩秀一样被那记掌掴震得一时间无法动弹,脑中空白。   挨了那一下的瞬间,并未立即感觉到那股辣疼,他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一直到脸上的刺痛爆开,他甚至尝到自己的血味,内颊破了,口腔中漫开腥甜,他喉结蠕动,咽下那滋味,僵硬的意识才见松动。   禾良打他。   禾良哭了。   禾良讨厌他说那些赌气的话。   禾良真哭了,而且哭得很凄惨。   他也好想哭。   真的、真的好想哭。   为什么总是他惹得禾良伤心难过?为什么?   如果禾良愿意多掴他几下,他心里或者会比较舒坦些。   所以禾良啊……别哭了呀……我最爱、最爱、最爱的,别哭了,你打我,尽量打吧,打到你开心为止,就是别再哭了,好不好……   他宽袖动了动,想拉来禾良的手让她继续打他,只是尚未握住她的手,有人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哭了。   是娃儿。   孩子原本在宽长的摇篮里睡得香香甜甜,被他们夫妻俩又打又哭的这么一吵,吵得无法安眠了,甚少啼哭的娃儿竟也选在这时凑热闹,放嗓哭个痛快。   游大爷没来得及握住妻子的柔荑,因为禾良听到孩子大哭,即便自个儿也掉着泪,却已起身赶了过去,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   “别哭啊……对不起,是娘不好,别哭……”她合眸,吸着鼻子,童音略浓。“曜儿乖,乖乖的,别哭……没事的、没事的……娘疼疼,没事的,娘惜惜,乖啊……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好……”   不好的人是他、是他啊!   游岩秀此时真醒了,看着自己的妻与子,想着方才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些可笑话语,他确实该觉羞惭。   他惹禾良伤心,他是最最不好的人。   深吸口气,想哭,想对自己饱以老拳。再留下不走,禾良只会更伤心吧……他起身,头也不回,很落寞又很落魄地走出寝房。   “这位大哥,是说,您……您好好的一张绝世俊脸,非得臭成这模样不可吗?这会不会也太暴殓天物了点儿?”   “我无颜见你嫂子。”俊美大爷难得垂头又丧气,好似这花花世间已无任何人事物值得他再留连。   “呃……有这么严重吗?”   黝黑的年轻汉子想拍拍兄长的肩膀给予安慰,却碍于兄长脸色不佳,非常、十二万分的不对劲,因此迟迟不敢靠得太近。   “都是你手脚这么慢,拖这么多天才把事情办好,害你嫂子操心,就因为这样,我们夫妻俩也才会闹起来。”哀怨。   呃……什么时侯变成是他的错了?! “这位大哥,您此次交代下来的活儿,小弟可都是全力以赴、鞠躬尽瘁啊!大哥在明,小弟在暗,明的这招是虚晃,暗的这招才是实打,大哥只需演好商场失利又束手无策的角色,小弟我却得往来奔波,暗中行事,我现在回来……那也不算晚啊!”其实还比他们之前的预期提早将近五日,但俊美兄长正处在“发癫”状态,不能太跟他讲道理。   见兄长抿唇不语,眉心锁深愁,年轻汉子脊梁骨凉凉的,头顶也麻麻的,看来,事态真的相当严重,也不知他们夫妻俩是怎么闹的?唉,头痛啊!   “唔……”吞吞口水,抹了把脸,年轻汉子勉强又道:“你一开始就跟嫂子明说,不就啥事都没了吗?”   “我有说啊!”理直气壮。   “你怎么说?”   “我说.我就跟她说,没事,别担心,不会有事,别担心。就都说了呀!”   这……有说等于没说嘛!年轻汉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好吧,既然事情已到这地步,该担心的担心了,不该担心的也担心了,你待如何?”   俊美大爷突然沉下脸,嘴角一勾,浮出一抹阴恻恻、几近疯魔的笑。   “我不如何。”   “嗯?”“对敌”的经验太丰富,年轻汉子边挑眉应声,状若漫聊,另一边则用眼角余光看准逃出之路。   俊美大爷目中闪动诡光,慢吞吞又道:“我生意照做,该赚便赚,该赔就赔,赚了百贯,输掉三十,一来一往,加加减减的,我还实拿七成,这么美的生意放着不做?我又不是傻子!”是说,都闷上快两个月,也该轮到他发威了吧! 第8章(2)   “太川行”的码头一夕之间又回复到以前那种大热络状态。   五班苦力尽数召回,一车车不知打何处拉来的货,不及囤进仓库便直接上船,货以粮作占大多数,另外尚有几批茶叶、药材以及油盐,船一装满货物便启程,走水路分往东边和南边,东至辽东出海,往南则分送到几位大户手中。   分布于永宁城内外的四行二十八铺也跟着动起来,之前暂歇的铺头全都重新开张,货色与原先相较虽说还不够齐全,但与民生相关的粮、油、糖、盐等等物品,倒是一件不缺。   至于“太川行”的总行会馆,老掌柜不忘吩咐底下的小伙计们,将烫印在正厅两根大红柱上的金字擦到发亮。   万商云集,百货风行,满满当当,应有尽有。   财源广进,利路亨通,战战兢兢,说到办到。   被伙计们努力擦拭后,两排字当真金光闪闪,灿烂耀眼得很啊!   经过近两个月的沉寂萧条,会馆内终于活了过来,货样虽然尚有不足,有部分合同也都没能按时履约出货,但能办的就先抓紧时间办,不能办的再急也没办法,对于那些没法履行的合约,上头写明“太川行”该如何赔偿,那就按着合约走,不起争执,该赔多少是多少,绝不手软,讲商誉、重诚信,“太川行”这块招牌仍然立得稳稳的,不倒。   如此忙上整整五日夜,底下的人忙着,“太川行”的主爷亦忙得腾不出时间回家,夜里累了,都在会馆后头的瓜棚小院凑合着睡下,这情况自主爷成亲后就少见了,也不知这位游大爷究竟是真忙呢?抑或还鼓不足勇气回家见谁去?   不管怎样,反正游家大爷心里的雪花还继续飘啊飘着。   他的日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   他的日阳被他气着了,气到掉泪,所以,他活该被冻死,就让那些雪把他的心都掩了,把他活埋了吧!   今儿个,日阳仍在云层后,但雪势大收,可以出城走走。   马车辘辘而行,在雪地上滚出两道轮痕,行至永宁城西郊的一座雪林前,林中白梅无数,马车通过不易,禾良遂下车步行,请马夫老伯在原处暂候。   她本怕天太冷,欲把备好的一个小怀炉给马夫老伯使用,哪知对方两下轻易已就地燃起火堆,还冲着她笑道:“少夫人尽管去吧,小老儿在这儿烤火,也顺便烤烤带出来的这几条金黄番薯,这番薯种苗当初还是秀爷拨给咱的,咱把种苗往马厩后的小菜圃一栽,长得出奇地好。呵呵,等会儿您跟金绣儿从‘芝兰别苑’走回后,就有番薯吃喽!”   禾良闻言,淡然一笑。   今日跟在她身边的仅有金绣一个。   早上出门,她带着孩子先回“春粟米铺”,将娃儿暂时托给顾大爹和柳姨看顾,也让银屏留在米铺里。   自嫁进游家,拜见过住在“芝兰别苑”的婆婆,尽管婆婆与丈夫之间并不亲近,她与游大爷每个月仍固定时候到位在梅林深处的“芝兰别苑”探望,向负责照看的大丫环询问婆婆的生活起居。   这些天,“太川行”生意接续上了,外头的那些事她帮不上忙,但至少还能尽好分内之责,游大爷忙到成天见不着影,那她就自个儿走一趟“芝兰别苑”。   想到自己的那位爷,唉,她是该跟他道歉的。   她想好好道个歉,但这些天一直找不到机会,他忙,没能回来,又或者,他是在避着她。把叹息压在心房里,她带着金绣穿过梅林,来到林中两个相靠的大小湖泊。   “芝兰别苑”位在大湖湖畔边、一条窄长石径的尽头处。   她们主仆二人踏出梅林,才想沿着湖绕到石径那端,金绣忽而扬声——   “少夫人,瞧,有人站在湖边!”   禾良抬睫望去,心中不禁一凛,没料到会在这当口遇到钟翠。后者牵着一匹褐毛大马,静谧谧地面湖而立,听到金绣那声嚷嚷,她亦扬首瞧来。   上次见面是在“春栗米铺”,那次聊谈的内容并不愉快,尽管如此,禾良步伐略顿了顿,最后仍举步走近。   “钟老板,这么冷的天,怎么来西郊这儿了?”   钟翠凝望她,脸色灰白,像是变得更清瘦之因,额纹与两道法令纹也变深了。   那张灰白脸微微露笑,淡声道:“少爷为她建了一座‘芝兰别苑’我许久以前便听闻了,还听说那处宅子既美又清幽,宛如云中仙境,今天登门拜访,终于能走进那座别苑,确实很美,也终于能近近瞧她……”   禾良一怔。‘钟老板去过‘芝兰别苑’?”   钟翠唇一勾,不知为何,加深的笑弧看起来有些惨。   “‘捻花堂’专做女人家的生意,‘芝兰别苑’里的宁神薰香、香檀粉等等皆出于‘捻花堂’,我今日打着‘捻花堂’旗号,亲自带了些新品薰香上门,里边的丫环们被那香气吸引过来,她也被吸引过来……”略顿。   “我当年见过她一次,到现下都三十年过去,都三十个年头了……她模样依旧,还是那么美、那么的高高在上,像挂在天上的月亮,怎么都不显老……所以,这世间便是如此吗?生得柔弱美丽的,永远有人疼爱,少爷那时一眼就瞧上她,她虽家道中落,怎么也算出身名门,是真正被养在深闺里的大家千金,而我……我有什么?我是什么?”   “少夫人……”金绣紧紧张张地挨近,压低音量。“您别走得太近,她……她瞧起来怪怪的,不太对劲儿啊! ”   禾良安抚地拍拍丫环的手,朝钟翠又靠近一步。   “钟老板何必执着着过去不肯放?以前的您是个小丫环,如今的您都已掌着‘捻花堂’是堂堂大老板了,这三十年来的日子,您必然活得精彩,即便辛苦,也肯定是精彩的。”   “你什么也不懂。”她幽幽道。“……之前,你问过我,为何到现在才来与‘太川行’为难,你可知道啊……想回头走这条路,也是要练胆的,三十年了,以为胆子够大、底气够足,不走这一趟,我没法活,如今走了,”她嗤笑一声。“好像也快活不成。”   这会子,禾良真不明白了。   她沉静以对,听钟翠接着道——   “你家的那位秀爷倒是不错的,很沉得住气,游家藏富又藏得特别厉害,真是见识到了呀!嘿,本以为截断他所有大宗粮作的来源,再抢其他大小杂货的供应源头,然后拖上几个月时间,‘太川行”最后即便不倒,也得大伤元气……”   禾良脸色白了白。   她轻启的唇瓣和颤动的鼻翼随着加剧的心跳呼出团团白烟。   钟翠瞟了她一眼,幽然笑道:“哪知啊,‘太川行’在华北、西北和西南等处早已暗暗购山置地,自个儿当起地主老爷,我断他‘丈棱坡’的麦粮,他便从自个儿的麦田拉货,我再断他盐货,他就从自家的高原盐湖里捞盐,这些货有好几批甚至转进我手里,价定得太高,高出寻常价三、四倍,我还是买了,就为了堵掉‘太川行’任何收货的可能……”摇头又笑。“你家那位爷不出面,也不派用行里的任何伙计,看来,‘太川行’在外头也摆了不少暗棋,等着将我这一军,呵呵将得好啊,将得真好……我把一大笔钱花尽,咱家三姑娘明明说过,散了财,就会痛快,怎么我还是不痛快……”说到最后,她声音好低,低低哑哑的,似胡乱呢喃,自个儿跟自个儿说话。   “少夫人,我们走吧,别理会她了。”金绣头皮发麻。虽然仅是一个老妇,对方神态却让她打心底发寒。   禾良内心兀自斟酌,事到如今,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太川行”这些天起死回生的事,她从德叔那儿听到一些,但并未深入,此时再听钟翠叙说,她也没多大反应,只觉得行里生意稳下来,这样很好,行里的大伙儿全动起来、各司其职,这样也很好,只觉得她那时为“太川行”的状祝操那份心,实在有些笨,最笨的是,她和丈夫竟这么闹僵了,唉……   “钟老板,我还有事先走了,请保重。”   她略福身,带着金绣转身便走,欲上那条通往别苑的石径。   突然,黑影晃动,钟翠挡在她们面前。   “喂! 你想干什么?! ”被吓到,金绣瞪大眼,口气凶巴巴的。“我、我敬老尊贤不跟你计较,你别太过分喔!”   钟翠不理叫嚣的丫头,直勾勾盯着禾良。“你应该很值钱吧?”   游家的主仆俩同时一愣,禾良较快回神,困惑道:“钟老板什么意思?”   “你想,那位游家大爷会花多少银两来赎你?”她笑问,神情诡异。“或者他也不用来赎了,你跟着我,我带你回江南,你一路上陪着我说话解闷,我也就能痛快一些吧?”   “钟老板……”禾良叹气。   金绣跳出去挡在主母面前,撩起两袖,按捺不住开骂了——   “老虎不发威被你当病猫啊! 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年纪,我就不敢动手喔!你敢乱来,我、我就揍你,我个头虽小,但力气很大,打人很痛的!你走开啦,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我——咦?唔……”   咚!   “金绣!”禾良一颗心瞬间提到喉头,都快呕出来了,她脸色刷白,因为金绣突然毫无预警软倒下来。   她扑去扶住自个儿的丫环。   就在同一时候,她闻到一股奇异香味,极淡,似含着檀香,钻进她鼻间后,整个冲上脑门,麻感瞬间扩开,她张嘴欲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捻花堂”除了卖各种薰香外,也卖迷魂香吗……   禾良内心苦笑,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钟翠慢慢倾近的老脸,对方那双深沉眼底,正颤着近乎狂乱的光。 第9章(1)   十日后   “你珍二爷那边有什么消息捎回来?”游岩秀一身风尘仆仆,俊面淡淡蒙尘,长发未冠起,仅随便抓作一把绑在脑后。他快马回到游府,见到几天前随二弟游石珍出门的贴身护卫小范迎门而出,他两眼一膛,翻身下马,双腿尚未落地,已冲着小范沉声询问。   此时管事德叔亦迎将出来,叹道:“秀爷,有事进屋再说,您都几日没合眼了不是吗?这么下去哪撑得住?”   游岩秀恍若未闻,面无表情直视着小范。“你二爷追到什么了?”   “二爷跟‘飞霞楼’那头的人接上了,少夫人被钟翠带走的事,对方也已知晓,但至于钟翠的行踪,目前仍无下落。”见主子脸色陡寒,小范忙补充说道:“不过二爷派人盯梢了,只要钟翠一与‘捻花堂’接触,又或者直接奔回江南‘飞霞楼’老巢,咱们会知道的。”   小范见主爷抿唇不语,又道:“秀爷,我一回来就听说您今早带人出城了,说是离城十里外的渡头,有位梢公在出事那天见过钟翠和少夫人,您去过了,结果如何?有找到那位梢公吗?”   找到又如何?   只查问出禾良如病了般昏沉不醒,由着人把她带走,她们渡了河,身边有马,接下来究竟往哪里走,那名梢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此时,马童看德叔的眼色行事,上前来照料主爷手里的马匹。   游岩秀动着思绪,动得很慢,这几天,他脑中如同灌进满满桐油,粘呼呼,不太好使,胸中空荡荡。他常说自己没心、没肺、没天良,这一次,他真觉左胸里的那块肉被挖掉了,没有痛觉,就是空空的。   他下意识举步跨进宅子里,德叔暗暗吁了口气,和小范一块儿跟上。   “德叔,老太爷今日有按时用药吗?”游岩秀忽问。   德叔连忙答:“有的。老太爷今儿个胃口也还不错,一顿能喝两碗粥,只是……只是他又问起少夫人……”   禾良被强行带走,游大爷让府内上下全瞒住老太爷,只说禾良被他气哭,一怒之下回“春粟米铺”住了。这种事以前也曾发生过一回,最后还是老太爷出面去把禾良说服回来,用这理由,应该能瞒得过老太爷。   “秀爷,等会儿您先沐洗一下,咱再吩咐灶房弄几盘热食,您——”   游岩秀身形蓦地一顿,不走了,德叔和小范也跟着停下,小心翼翼看着他。   “秀爷……您想到什么了吗?”小范问。   “江北的‘捻花堂’把事推回江南,江南的‘捻花堂’又把事推回‘飞霞楼’她们不知钟翠踪迹,怎可能不知?怎会不知?”他嘴里喃着,依旧面无表情。小范适才回报的事,他到现在才想出结论。   陡地,他车转回身,往大门方向急步。   “秀爷、秀爷! 太阳都下山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呀?都好多天没见您吃喝了,您好歹坐下来吃一顿,有啥事等吃饱了再办啊!”德叔真急了,在游家待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游家大爷这等模样。说他得了失心疯,又似不是,说他与寻常时候一般,眉目间却时不时透出让人发毛的神气。   “小范,跟上。带我找你二爷去。”说着,游岩秀人已到门口。   他的马被牵回马厩了,正欲扬声命人备马,这一方,小范受德叔所托,只得硬着头皮赶上前来劝阻。   “秀爷,您先别走,二爷那边再等等吧,很快会有消息的。再说您这么一走,咱们行里许多事找谁发落?好不容易摆脱‘捻花堂’纠缠,生意重新接续上,您这一走,不又得乱了吗?”小范嚷嚷着,一急,不由得伸臂按住游岩秀肩头。   接下来的事,游大爷全凭本能而行。   他反手扣住小范的臂膀,一招擒拿便想反制对方。   小范这护卫可不是当假的,几路大小擒拿的招式,游石珍也曾点拨过他,只不过他平时怯于主爷的威势,才会乖乖遭“欺凌”,如今情况不一般,他可不能再相让。   游岩秀反制失败,倏地再来第二次,他面部表情沉沉的,两眉甚至动也未动,过了几招后,忽然,小范粗壮臂膀缠得更近,从他身后勾住他的颈项。   “秀爷,您冷静些啊! 咦……呃……啊啊啊! 秀爷啊!”   游岩秀眼前一黑,意识尽灭。   昏昏睡睡,欲醒不能醒,她离家多久?五天、六天?她像是离家好远了呀……   昏梦中,她乘着小舟飘荡在黑川上,无橹无桨,没有方向,只有那股淡香的奇异气味一直纠缠,避不开,挥之不去……   不要了!   她不能再嗅那气味,拿开、拿开!   她得醒着,好好醒着,她要回家,家里有她最最牵挂的人儿,她的孩子,还有那个孩子气的爷……她要回去他们爷儿俩身边啊……   “不要了……拿开,我不要……救命、救命……”禾良以为自己在大声呼救,实则气若游丝,眼皮沉重,她费劲儿地想睁开眼,模糊瞥见又有东西置于她鼻下,要她嗅闻。   “我这是在帮你啊!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你嫁的那位爷模样肖似她,又俊又美,将来你到我这年岁,老了、丑了,你那位爷容貌却能十年不变,他还会喜爱你吗?”叹息。“这几天骑马乘船、乘船骑马,你再忍忍,咱们再乘一日船,就进自家的地界,届时便啥都不怕了。你跟我去,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啊……”   不一样!   就算将来她顾禾良老了、丑了,也还能疼着她的爷,只盼夫妻情缘长长久久,倘若往后真会生变.她也非提不起、放不下,任其纠缠于心三十年。但,无论如何啊,她和秀爷的缘分不该断在此时,不能以这种方式了断。   “拿开……”她双手胡挥,听到小瓶摔碎的声响,她身子被用力推到一旁。   伏着身子,她喘着气朝乌篷子外爬,爬爬爬,探手要撩开那厚厚的帘子,一股力量又把她倒拖回去。   “连你也嫌弃我吗?”嗓音变冷,压制的力道变大。   禾良动弹不得,又要晕了,忽地,天光喷进,那幕厚帘子被高高掀开。   “翠姨,可找着你了!唉,你这么蛮干,是想害我头更疼吗?”   有人来了?谁?是谁?是来救她的吗?还是……还是……   禾良眨着眼,拼命要看清楚来者,但那人背光蹲在船篷前,笑笑的声音颇为清亮,面庞朦胧,隐约知道是名年轻女子。   救命……救命……求求你……   禾良张唇想喊,偏不能成声,眼泪流了出来。   “瞧,翠姨把这位姊姊弄哭了呀!咱们‘飞霞楼’向来以女为尊,大家都是女人,怎能相互为难?之前放手任你玩,拿着‘捻香堂’作赔,赔了那么一大笔,楼中姊妹可没谁眨一下眼,反正那些钱都是翠姨这些年赚回来的,但翠姨把游家少夫人偷偷带走,唉,头痛头痛,我花三想护短,都不知该怎么护?”   “三……三姑娘……呜呜呜……”   “翠姨,要哭也是我先哭吧?你把游家少夫人迷得昏昏沉沉,唉唉唉,咱们‘飞霞楼’的独门薰香可不是让你这么胡使的。”声音听起来真的相当头疼似的。   禾良感觉压在背上和大腿上的力道不见了,她吐出口气,流着泪合起眸子。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钟翠放声大哭,那哭声仿佛有无限委屈,又仿佛忍了整整三+年,如今内心那股强撑的力量终于崩坍,不能自持。   她还听到那个自称“花三”的姑娘长长叹气,道——   “翠姨,你病了,我带你回家养病吧。”   “她的病,能好吗?”   说是以毒攻毒也不为过,能迅捷俐落地解去那股奇异迷香的,也只有“飞霞楼”的独门薰香。昏沉间,禾良又被迫嗅闻了某种香气,这次的气味不一样,她心绪渐渐静下,” 思绪亦缓缓静下,她真睡了,是这几天以来最安稳的一觉,没有真实与虚幻的错乱,就只是睡着,在温暖的黑甜中休息。   醒来时,人已离开原来那艘简陋的乌篷小船,她依然在江河上,却是在一艘有着两层楼的中型船舫里。   身边有人,同样背着光俯视她,那姿态和轮廓与她记忆中的那一个重叠,是那个“花三姑娘”。   定下心,禾良润润唇,略哑又问:“她的病,能好吗?”   花三像是这时才听明白她的话,眨眼微笑。   “翠姨病在心头,一病病了数十年,她好不容易才决定干这一次,拿游家医心病,结果唔……不太理想,好像还更糟了。唉唉,只好先带她回家,再另觅其他良方。”她话中虽有感慨,但语气带笑,似觉钟翠这种“拿游家医心病”的行径没什么不好,效果虽差,但想做就做,即便扰得江北行市大乱、粮作杂货价格大波动也都无所谓。   ……好不负责任!   花三该是瞧出她的想法,挑着眉,揉揉鼻子,那神态竟有些赖皮,仿佛在说“是啊……我就护短!如何?”不禁让她想起家里的那位大老爷。   禾良幽幽叹了一声。“我得回去了。”   花三笑道:“这几天,一江南北有不少人手在打探你的下落,再不让少夫人回去,事情真要闹到不可收拾了。”略顿,她神色稍正,继而又道:“至于咱们家翠姨带走少夫人的事,我花三替她向你道歉了,往后少夫人若遇上什么事,用得上花三的话,可到江北‘捻花堂’的柜上说一声,他们会找到我的。咱们‘飞霞楼’的生意也许没有‘太川行’的活泛,但在道上还是有几分名气,少夫人想要什么、想如何索偿,尽管说,花三会尽力办到。”   或者,这位三姑娘也算得上是性情中人……禾良怔怔想着。   至于索偿……唉,现下的她,什么都不愿再追究,只想快快返家,快快回到孩子和大老爷身边。   游岩秀被抬回“渊霞院”寝房后,人也就醒了。   德叔忙要吩咐家丁请大夫过府,被他喊住,他又没病,看什么大夫?   这“渊霞院”内,他向来不爱府中仆婢待在这儿伺候,安安静静的最好,此时方醒,他又把德叔、小范等一干人全“请”出去。   躺在榻上,神智稍稳了,但脑中思绪依旧沉沉粘粘。   他望着榻顶,静静望着,忘记自个儿有无眨眼,也忘记发呆发了多久,直到夕照尽退,房中整个暗下,他才懒懒坐起身。   好暗。   禾良没来帮他点灯。   他起身,下意识走到桌前,取出袖底的火折子点燃油灯,房中漫开微光,他仿佛觉得不够亮,又把矮柜烛台上的两根蜡烛都点燃,烛光映着他的俊脸,在他晦暗瞳底跳跃。他把烛台移到桌上,拉来一张椅凳坐下,望着桌面。   桌上有个装糖的漆木盒,他没动,因为盒里的糖早已吃完。   禾良没再帮他补糖进去。   桌上还有一盘果子,禾良没来削给他吃。   所以,他若想吃,得自己动手。   于是乎,他动手了,拿了一颗鸭梨,拿起盘边的小刀。以前禾良削果子给他吃时,会先把果皮弄下来,禾良手好巧,常是一刀在梨子上头转啊转的,不一会儿工夫就能弄好,而且果皮从头连到尾,不断。   他学着妻子的动作开始削梨,转转转,削削削,转转转,再削削削——唉!   他脸部表情有些怪异,有些迷惑,搞不清楚眼前的事是如何发生——那把小刀怎会切进他虎口里?   鲜血瞬间涌出,濡湿他的袖,他头歪歪,美目眨了眨,下一瞬已把刀子拔起,他双肩一震,似是这时才整个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弄伤自己了。   禾良不在身边,他伤着了,没有人会为他的痛而痛。   禾良不在了……   禾良不在了……   他为什么还在?   起身,他取来脸盆架上的巾子裹住伤手,伤口并不大,但有些深,他缠了一条巾子,缠得紧紧的,血仍淡淡渗出,他也懒得再理。   他拿起滚到桌面的那颗梨,上面还带着果皮,而且沾了点他的血,他不管,张口就咬。禾良说,不能浪费食物,他不浪费,他会吃光光。   蓦地,他咬梨的动作一顿,眼珠子慢吞吞溜动,似在确认什么。   有谁在哭。   呜哇呜哇地大哭,哭得好不伤心,好可怜、好可怜地哭着。   他放下梨走出内房,“渊霞院”虽冷冷清清,园子里覆着薄薄雪花,而夜风寒心,回廊上倒已挂起成串的火红灯笼,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他循着那哭声走啊走,在回廊上绕着,来到那处摆满大小玩意儿、专给孩子嬉玩的厢房前。他高大修长的影子映在门窗纸上,随即听到里边传出惊呼——   “小少爷乖,别哭别哭,嘘! 嘘!呜……大魔来了,您别哭啊!”   孩子哭声更响亮,无法收拾,该是哭了许久、许久,喉儿都有点哭哑了。 第9章(2)   砰!游岩秀伸手推开门。   他尚未抬脚跨进,就见两丫环母鸡护小鸡般挡在孩子面前,四只眼睛满是惊恐,一瞬也不瞬地直瞅着他。   “秀、秀秀爷……吵到您了吗?小少爷不是有意的,他、他不是有意的”金绣虽嫁人了,但这几晚都在“渊霞院”与银屏一块儿顾着孩子睡下,没回她和长顺那边的房。   游大爷踏进房里,不知怎地,孩子啼哭弱了些,那团坐在长毛毯子上耍赖的小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从两丫环背后走出来,可走没几步又坐倒了,小小爷的脾气一起,索性仰头张嘴哭得更凄厉。   “他生病了吗?”游岩秀面无表情地问,走近,弯身,探掌贴着娃儿的额面。   银屏拼命摇头,吸吸鼻子道:“没有……小少爷没生病……秀爷,您手怎么了?袖子都沾血了!”   不理会丫环的惊疑,他沉静又问:“怎么哭成这样?肚饿吗?”   金绣擦掉颊边的泪,也吸吸鼻子答:“不是肚饿……小少爷他、他想娘了。这样子已好些天,到了夜里,哭得更严重,怎么哄都没用……”   闻言,游岩秀一怔。   自禾良不在后,他像似没了心,孩子的状况他半点不知,总以为自有人会把孩子照顾好。展袖,他一把捞起胖娃娃,抱着便走。   “秀爷!”金绣和银屏紧紧张张地追出房门外。   他回头,淡淡勾唇。“别怕,虎毒不食子,我拎他去玩,不会食了他。”   他是笑比不笑可怕的秀爷,但此时这一抹淡笑,倒真安抚了两丫环。   回到寝房内,孩子还在抽噎,游岩秀将娃儿放到大榻上,他垂目觑了眼胸前沾上的涕泪和口水,没做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偏间小室端来一盆热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弄湿一条干净巾子,绞了绞,拿去帮娃儿擦脸。   他抿唇不语。   孩子则张大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小肩头随着抽噎轻轻颤动。   他擦净孩子肉肉的泪颊和可怜兮兮的红圆鼻头,然后再洗了洗巾子绞干,开始擦娃儿的耳后、颈子和小手,他动作极熟练,不像生手。   “阿滴啊阿滴……”那声音跟,“阿爹”有点像,但口齿不清,小娃又噜噜呼呼发出一串难以辨认的话语,肥腿蹭了蹭,想要爬进内榻。   “等等,还没弄好。”游岩秀将孩子倒拖回来。“你娘说,要洗了脚才好上榻。”   “榻踏、娘哪哪哪……呵……”小鞋被脱下,嫩白的肥小脚被热呼呼的巾子包起来搓搓揉揉,小小爷以为亲爹在同自个儿玩,终于破涕为笑。   弄好一切之后,娃儿滚进内榻,滚滚滚,扑在属于禾良的那颗枕子上,翘起小圆屁学毛毛虫蠕动,胖脸胡乱摩挲。   见状,游岩秀吹熄两根烛火,仅留一盏淡淡油灯,他和衣躺下,长身挡在榻边,以防孩子滚落地。   他斜眼睨着榻内那颗“肉球”,那颗“肉球”也斜眼瞅着他,突然,“肉球”滚将过来,挤到他身边,小手抓向他的襟口。   游岩秀挑眉,按住自个儿的衣襟。“想干么?”   “娘娘咂咂……”钻钻钻,爬爬爬,小圆屁干脆坐上亲爹的肚子。   “不行! 这是我的。”游大爷紧拽着怀里的扁长朱木盒,那是禾良给他的,是他的,谁都不能拿。   “阿滴啊阿滴啊……呜呜……呜呜呜……”大眼睛再度无比可怜地泛开水光。   “不要给我使哭招!”压低声音,他说得咬牙切齿。   “呜呜呜……”小小爷要哭便哭,不接受威胁。   游大爷兀自不语,眯起美目瞪娃儿。   “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唔……”加重力道,小小爷还没使出全力,亲爹的大掌已捂了过来,按住他的小嘴。   “好啦好啦,给你看啦! ”生气。   他真后悔之前曾把装满糖的朱木盒拿出来对儿子显摆。   取出扁盒,略迟疑地打开盒扣,游岩秀忽地出手极快,不知取走什么。   “你看,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的,这下子高兴了吧?”他大方摊开空盒。   娃儿哪里也不看,眼线狐疑地晃动,最后停在他收握成拳的那只手上。   榻内安静,爷儿俩又陷入无声的对峙,大眼瞪小眼。   瞪瞪瞪,一直瞪到孩子那颗红红小鼻头又在抽动,似打算酝酿下一波猛烈的惨哭,游大爷终于咬牙切齿地让步了。   “吼! 好啦! ”头一甩,他极不甘愿地张开五指,有三颗小小的“蜜里菊花糖”躺在他掌心里。娃儿见糖眼开,小嘴顺顺两声,一条透明银涎竟然就从嘴角垂滴下来。   ……还能如何?   游岩秀认命低叹,拿了一颗菊花糖喂进孩子嘴里,自己也跟着吃了一颗,还剩下最后的一颗,娃儿很决地把嘴里的糖吃掉,胖手抓着他的指。   “阿咂咂呀呀呀……”   “你吃那么多,迟早牙会烂光光。”虽这么叨念,他还是把最后一颗糖送进孩子呀呀出声的小嘴里。“瞧,什么都没了,真的空空了,你还要,老子也生不出来。”   “呵……”娃儿晃头晃脑尝着好滋味。   游大爷继续嘀嘀咕咕、叨叨念念,最后抱着儿子起身,他倒了杯水喂他,原想给孩子漱漱口,但孩子哪晓得要把水吐出来,直接就吞进小肚里了。   随便了,他没力气再与小小爷周旋,抓起衣袖揩揩孩子的嘴角和下巴,爷儿俩再度倒回榻上。   这会儿,他把两边床帷放落,帷内幽幽暗暗,孩子滚了会儿,也不知从哪个角落叼出一条娘亲的帕子,抓着帕子咬啊咬,啃啊啃,边咬边啃边滚,一滚,又滚回亲爹身边,然后大眼睛变成眯眯小眼睛,眼皮沉沉,想睡了。   睡吧……曜儿乖乖,娘疼疼,曜儿乖乖,娘惜惜……睡吧……   禾良没来哄孩子,他来哄。   可,他哄着孩子,有谁会来哄着他?   有谁呢?   有谁呢……   秀爷想喜欢,就去喜欢,想在意谁,就去在意,而我……我会顾着你的。   我顾着你,我说过的,一辈子都顾着你。   我要和秀爷做一辈子顾来顾去的夫妻。   禾良的脸,禾良的声音,甚至是禾良的气味,全追进他的梦境。   他很喜欢,想紧攀着不放。   能睡着,很好。   能作梦,很好。   梦到禾良回到他身边,很好很好。   但,当梦里的颜色变淡,他心脏狂跳,蓦然记起这一切尽为虚幻,他不能睡,得醒,得醒啊!他要去找禾良,禾良下落不明,离家这么多天,禾良一定很害怕、很想家,想孩子、想他……   梦中的那只柔荑放开他了,他一惊,长身陡震,杏目厉瞠。   “别走!”翻袖去抓,好用力握住,他当真抓到妻子的手,戴着开心铜钱串的柔嫩手腕。他双目紧紧瞪着眼前人,瞳心精光乱窜。“禾良……”他薄唇掀动,下意识问道:“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带上我?”   坐在榻边的人儿眸中含泪,泪中带笑,道:“我没要走,没有秀爷,我哪里也不去。”   是梦?非梦?   游岩秀懵了,俊脸透白,无法言语。 第10章(1)   禾良在离家十天后,终于返回。   花三一行人将她安全送抵游石珍手里,可惜当时小范已先行赶回永宁,没能及时带回好消息。   于是乎,游家珍二爷连夜赶路,务必以最快之速将嫂子送回俊美兄长怀里,因为再迟些,恐有大变,俊美爷一旦变成疯魔,所有的事必定脱序,那腥风血雨的情状,非常人所能预想。   禾良于子夜时抵达家门,德叔听到守门的家丁来报,从自个儿小院落冲出来时,袄衣盘扣来不及扣上也就算了,脚下的鞋还穿反了。   当家主母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之事,在深夜里如野火燎原般传开,金绣和银屏也都跑出来相迎,但“渊霞院”仍旧安安静静,雪花谧谧轻落,灯笼淡淡摇曳,月光映出一院子清冷。禾良还没踏上回“渊霞院”的回廊,德叔和其他仆婢已跟她千叮咛、万交代,说了许多又许多——   “少夫人,您心里最好先有个底,等会儿若见到秀爷啊,他这个……”   “少夫人,您自个儿小心,秀爷他这些天有些……有些半疯,他那个……”   “还有啊,少夫人,关于‘丈棱坡’鲁大广那桩命案,来阳县衙门前天已经破案,听说是这个……   “少夫人,秀爷说他虎毒不食子,把一直哭不停的小少爷拎回内房去了,还有他、他手好像有伤,袖子沾着血,还在笑,少夫人得那个……”   这个、那个的,禾良愈听,心悬得愈高。   哪知一走进“渊霞院”寝房,她胸口跳得更厉害,几要燃尽的那盏小油灯闪着微光,尽管稀微,仍可让她瞧见桌上的一些些血迹、带血的小刀,还有那颗啃到一半的带血鸭梨。老天!他是削梨削到把手也削进去了吗?   她连忙走到榻边,撩开床帷,榻内的景象让她双眸一下子湿润了。   丈夫和衣而眠,连靴也没脱,孩子则裹着棉被、蜷在他腋窝处熟睡着,睡得圆颊红暖、小嘴微张,那只原先装满金色菊花糖的朱木盒摊开搁在床头,里边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剩,然后……是丈夫的手,他的左手裹着巾子,血渗出来,虽止了,那红印子没再扩大,仍相当地触目惊心。   她小心翼翼控制呼息,太重的话,胸口会痛。   她小心翼翼捧起他的伤手,正苦恼着该怎么解开巾子才不会弄疼他,男人却在此时猛地睁开双眼!   他低吼一声,紧扣她的右腕,然后……死死瞪着她,仿佛她是随夜风而返的一缕梦魂。“秀爷快放手啊!瞧,又渗血了……”禾良压低声量,不敢挣扎,他拿受伤的那手紧抓着她不放,害她心惊胆颤,痛得要命。“秀爷都不觉疼吗?”   游岩秀陡然惊喘,刷白的脸色瞬间浮现虚红……痛吗?痛吗?   他感觉得到疼痛啊!   所以啊……所以,眼前的禾良是真的,不是梦,是真的,禾良从梦里走了出来,回到他身边了。是吗?   游岩秀傻住了,傻得很严重,傻傻放开手,傻傻由着禾良帮他重新处理伤口。   那条染血的巾子被解开,她手劲很轻,怕弄疼他。   游大爷却什么都不在乎了,即便是痛觉,在他心里、脑海里全都自动演化成快意,无比的快意,难以言喻的快意,让他薄唇恍惚地拉开笑弧,久违的小梨涡轻漩而出,傻傻盯着她。   清理过后,禾良赶紧从床头柜中取出一个常备小药箱,打开金创药,在他虎口处撒药粉,撒得满满的,确保药粉有深浸到口子里,接着再拿来干净的白色长巾,帮他把伤手重新包扎好。   弄妥后,她淡淡吁出口气,抬睫,发现丈夫的目光仍痴痴锁住她的容颜。   她心一痛,不禁轻语:“秀爷伤了手,流好多血,怎地不帮自己上药?”   他想也未想便答:“禾良回来就会帮我上药。”   禾良坠着泪,呼息窒了窒。“……你就是要我放不下心吗?”   “你真的回来了……是吗?是吗?”他喃喃低语。“那天载你们去西郊的老马夫左等右等等不到你们回来,正要进林子里一瞧,才见到金绣摇摇晃晃走出来,她被迷昏,你也被迷昏,那人把你带走了。禾良,我找不到你,把永宁城内外全都翻遍,就是找不到你……”顿了顿,喘息。“……二弟说,你被带远了,肯定出江北地界了,得直接跟‘飞霞楼’接头……我要去找你,不想继续等在这儿,没有我,‘太川行’还能活,没有你,我……我……”该怎么活?   “秀爷……”   他这些天的情况,德叔和府里仆婢适才全跟她提了,被人带走的是她,他却瘦了一大圈。禾良努力稳住声音,笑着,尝试放松语气。   “没有我,秀爷上榻连靴子都忘了脱,怎么办才好?”   游岩秀似乎还没完全回神,两眼绝不离开妻子容颜,呐呐道:“孩子上榻睡,我有帮他脱鞋,还帮他洗脚。我没有脱靴,等醒来,我要去找禾良,找到你,你就会帮我脱靴了。”热气再度在眸底聚集,禾良怜惜地摸摸他的脸,点点头,片刻才说:“好,等会儿我帮秀爷脱靴、帮秀爷洗脚,洗好脚才好上榻睡觉啊!”   语毕,她倾身抱过孩子。   娃儿好些天没睡好,今晚有半疯的爹陪着,分食那甜滋滋的菊花糖,又有娘亲的香帕任他啃咬吸吮,终于睡沉沉、沉沉睡,此时窝进娘亲怀里,他小嘴兀自顺了顺,眼皮动也没动,仍旧深眠着。   禾良忍住心中激荡,怕搅了孩子安眠,仅轻轻吻着孩子的头,吻了又吻,然后,她这才起身将娃儿移到大摇篮里去,让他枕着他的小虎头枕,盖着小暖被。   安置妥当后,她直起腰,甫转过身,就被拉进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性怀抱里。   游大爷紧紧跟在她身后,疯到这当口,脑子里那条正常的筋终于接上。   他发狠地搂紧她。   禾良回来了。不是梦。   禾良活生生、完好无缺地在他怀里,不是梦。   等等!   “秀爷,干什么?你的手有伤啊!”   妻子的讶呼游岩秀恍若未闻,也不管手伤,直接将怀里人打横抱上榻。   他神情紧张,目光炯炯,在她脸上、身上梭巡。   “禾良,你有没有怎样?哪边受伤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她用力摇头。“没事、没事的。钟老板只是把我带走,我嗅了一些迷香,后来‘飞霞楼’的人帮我解了,我好好的,没事。”   “迷香……‘飞霞楼’吗?”   丈夫说得咬牙切齿,恶华的光在美目里闪烁,瞧得禾良不禁胆颤心惊。   禾良确实该惊,因为游大爷此时项上那颗金贵脑袋瓜全面复活,恩怨交缠,情仇横生,欲报复对方以消心头大恨的计略正似雨后春笋般狂冒,又如锅中滚水的热泡,噗噗噗直翻腾。   不愿他再掀事端,禾良拉拉他的袖,将他的心魂扯回。   “禾良,别怕,我会跟他们讨公道,你——”   “秀爷那时是不是很痛?”她忽地一问,眸光如泓。   “什么?”   “……我打秀爷的那一巴掌,很痛是吗?”抿抿唇,她吐气如兰又道:“方才德叔也跟我说了,' 丈棱坡’那位鲁爷的事已经水落石出,跟‘太川行’无关,跟‘捻花堂’也无关,是他自个儿把麻烦引上身,怪不得谁……”   鲁大广先前曾游说“丈棱坡”的众位地主老爷,将麦粮从“太川行”手里转走,因新买家开了高价,只是后来一直没履约,弄得许多人麦货被拖走了,该得的钱却没个下文,中间究竟发生何事,全没交代,而此事一拖再拖,越拖越怨,也越拖越疑,终于有人吞不下这口气,找鲁大广出气。这祸事啊,确实是姓鲁的自个儿招来,自作自受!   此时,桌上那盏小油灯“嗤”地轻响,火熄了,没了灯火,还有淡淡透过窗纸倾进的月光、雪光,房中色调转冷,但静静凝望的两个人心里,都烧着火,热气蒸腾,情意浮动。   “开什么玩笑?”游岩秀突地出声,胸膛鼓伏明显,轻淡银光勾勒出他脸部轮廓,那张桃唇拉得开开的。“我谁啊?哈哈、哈哈,我可是‘太川行’的秀大爷啊!好歹本大爷也练过几年基本功,好歹本大爷也夺过几次商会花旗,禾良那点小鸡力气,哪里打得痛我?”   禾良一瞬也不瞬地看着。   游大爷虽这么说,但声嗓里的自负太过刻意,说着说着,他两眼竟然泛光,在幽暗中闪闪烁烁,闪烁到最后,浓密长睫竟然沾湿了,也跟着一块儿闪烁,那神态说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禾良心一绞,两眸子也跟着他一起闪烁,就是想哭,没办法抑制。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竟异口同声。   游岩秀有些惊吓地震了震,忙道:“禾良又没有错,不需要道歉,错的是我。”   “我不该动手打秀爷。”一回想当时情景,她就难受。   “你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是我自己讨打,我该打.我、我不该说那些话惹你哭……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又一次道歉,握住她的柔荑,仿佛怕她跑掉、怕她消失。   禾良边掉泪边偎进他怀里,哽咽着。“对不起……我也不好啊……”   下一瞬,她柔软身子被紧紧搂住。   男人失而复得,心中的颤栗传递到四肢百骸。   他闭眼吐气,下颚紧抵着禾良的发顶心,禾良掉泪,他也掉泪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不伤心,他很开心,因为禾良伴着他、顾着他,在他怀抱里,这么、这么的近。   “啊! 怎么了……”禾良蓦地被放倒,游大爷的手在她腰间作乱,扯着她的腰带。她脸红心热,想要按住他的手却无可奈何。   “你一直说没事,空口白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事,得好好检查过了才能确定。”游岩秀表情郑重,两手坚定,抽了她的腰带,解开她的层层衣襟。   禾良的性情啊,总是报喜不报忧,她要想掩饰什么,他也绝对不允,一定要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瞧个清楚明白,他才能安心。   “秀爷啊……”唤声带迷乱。   这个夜,夜越深,情越浓,小别胜新婚,更何况还加上个历劫归来。   两具年轻身子密密依偎、亲亲相拥,在彼此怀里汲取安慰,将遗失的那块魂,用一夜的缠绵归回原来的所在…… 第10章(2)   风波渐息,日子回归寻常。   至于那些遍植于游大爷脑中的复仇主意,究竟有没有让它们继续长大、开花、结呆,这事也只有他大爷自己知晓,总之,不能说,不能泄漏半点风声,手段太下流,教禾良知道了那可不好。   “咱知道,大岩子又惹你生气了。唉,往后他要再惹恼你,你来跟爷爷说,别气着回娘家啊,你不在,这府里真是冷清了些。”   “上颐园”的松厅内,面向山石园子的格窗大敞着,老太爷舒舒适适地坐在躺椅上,穿着暖袄,腿上盖着薄毛毯子,厅中搁着一盆烧得火红的铜盆炭火作为取暖之用。   禾良刚把玩到睡着的娃儿交给银屏抱回“渊霞院”,又吩咐金绣到灶房交代些杂务,看老太爷眼皮垂垂,面容舒和,像也睡着了,正走近欲要确认,老人家却突然开口,语调慢腾腾,带笑。   禾良脸微红,坐了下来,温顺道:“以后不会了。”   她被钟翠带走一事,大伙儿都瞒着老太爷,还为她的“离家出走”编了理由,这事,德叔跟她说过。   闻言,老人家灰白眉略动,张眼瞧了她一眼,又合起,颇觉慰藉地点点头。   “那很好啊……那很好……你和大岩子要好好的,你们俩都是好孩子,二石子也是,也很好,以前咱挂心他们兄弟俩,没了爹,有娘也等于没娘,如今有你在大岩身旁,咱也安心些了。就希望二石子也能像大岩这样,找到合意的姑娘。长嫂如母,这件事上,若能,你就多帮衬他一些……”   “好。”禾良答得认真。   “这个家交给你,唉,咱是真能安心了……”   禾良陪着老人家又说了会儿话。   东聊、西聊着,老太爷最后还跟她讨“米香蹄膀”和白糖糕吃,她笑着承诺,说明儿个一早就进灶房为他弄好吃的,但不许他吃太多,什么都只能一小碟,老太爷听了呵呵直笑,跟她讨价还价起来。   隔天,禾良亲自下厨,老人家得偿所愿,吃得开怀。   三天后,老太爷情况忽地急转直下,昏沉沈,气若游丝,还发着高烧,游家的秀大爷紧急召回珍二爷。   两日后的傍晚,老太爷突然退烧,精神大好,认得出人了,游家大爷和二爷陪在老人家身边,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是夜,亥时将至,老太爷嘴角噙笑,称说累了、想睡了,他躺落,沉沉睡去,未再醒觉……   灵堂设在游家自宅的堂上大厅。   这些天,前来吊唁的各路商行、商会人士多如过江之卿,需要安排的内务也多出好几箩筐,幸得府内大管事德叔帮忙处理,禾良才不至于慌了手脚。   给老太爷长眠的那块风水宝地,游岩秀早就请人看好,而且整地整得漂漂亮亮,前几日已让工匠们过去做最后的收尾。   生老病死本属常情,能为老人家做的事似乎也都做了,祖孙之情已然圆满,游岩秀内心并不悲痛,只是难掩浓浓怅惘。   堂上的诵经声邈邈杳杳地传进清冷的“上颐园”里。   游大爷一身葛麻白衣坐在松厅里,他上身前倾,两肘抵在大腿上,十指分别压在两边额角,垂目,眉间烙着淡纹,轻布郁色。   有人找到他了,跨进松厅,缓缓走到他面前。   游大爷听到脚步声却动也未动。   直到那人离他好近,他头顶才微微往前抵,抵在那人腰腹上,两手扶着那人的腰,他蹭着,然后慢慢抬起脸,先深深吸口气,然后又沉沉吐息。   “禾良,爷爷说,你很好,你会照顾好我的。”   “秀爷……”禾良轻抚他的头,心房泛疼。   她的这位爷啊,适才在堂上大厅尚能面容平静地与几位前来捻香吊唁的商家说话谈事,此时却独自一个蜷在这儿,坐在老太爷平时最爱的位置,眉宇间情感尽露。   “禾良,爷爷还说,我也很好,你陪着我,我也一定会照顾好你的。”近来略显瘦的俊脸仍旧好看,因为消瘦,更添颓靡之色,他杏目懒懒一湛,竟要勾人魂似的。“我告诉咱们家老太爷,我说,我和禾良只差没斩鸡头、喝血酒,其实早立了誓,就当一辈子顾来顾去的夫妻,老太爷听了呵呵大笑。”   禾良也笑了,唇弯弯,微露齿,软软小手捧着他的脸。   “禾良……”低唤一声,他蓦地抱紧她的腰,把她夹在两腿之间,好似恨不得融进她血肉里,变成她真真实实的一部分。   对于游大爷突如其来的此等举措,禾良太熟悉了。   她没说话,仅搂着他的头,两人抱在一起好半晌,感觉着彼此的心跳和呼息吐纳。有件事一直搁在禾良心里,特别是上回她“离家出走”后平安归来,更加发觉,非得好好面对此事不行了。   她早想跟他谈,又担心他孩子气的大爷脾性一掀,不愿谈,只会冲着她嚷嚷:“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叹气,她咬咬唇,还是叹气。   “禾良想说什么?”他察觉到她的迟疑,微微推开她,仰望她温驯眉眸。   四目交接,沉静了会儿,禾良终是启唇,语音如梦,低幽徐柔。   “我想说,世间事……本就无常,喜怒哀乐,忧欢祸福,我盼着与秀爷之间的夫妻情缘能长长久久,便如同咱们说的那样,顾来顾去,顾一辈子,没有生离,更没有死别……”略顿,她嘴角微勾,指尖抚过他眼角极淡的细纹。“我知道这不可能,即便活着的时候不分离,人最后终归一死,谁也避免不了。”   游岩秀眼神定定然,要看进她神魂里似的,他沉肃专注,听着她。   “秀爷……”禾良徐笑,表情益发柔软。“如果哪天我先走,不能继续顾着你,没能陪你到最后,你——”   “我跟着你。”堵断她的话,他语气平静。   禾良心口一震,眸心颤了颤。   跟着她干什么?   ……陪她死吗?!   她瞪着他。“……你、你不能这样!”   “我跟着你。”他神情未变,眉尖动都不动。   没其他话了,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就这么一句,力道却猛得教人心痛。   禾良很痛,胸口痛得快要炸开似的,泪水倏地涌出,那样的痛却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甜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多希望能与秀爷一块儿变老,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也多么希望她与他真是鸳鸯蝴蝶命,生不离,老来伴,然后死能相随。然而,世间事总不能尽如人意啊!他这么狠,连命也想自个儿掌控?   我跟着你。   他这脾性……真要她放不下心吗?   见她哭,游岩秀叹了口气,将她抱到膝上搂着。   眼眶也微微发热了,他倾身凑唇,在她耳畔低哑地说:“禾良,我就是无赖,就要不讲理,就要你这么牵挂着,放不下心、放不下我。”   禾良掉着泪,扑进他怀里,双手牢牢攀着他的颈,心里火热又疼痛。   她认了。   遇上他,有理说不清,不认都不行。   将来的事,该如何就如何吧,他要跟着她,那、那她就努力把自己活到七老八十,让他跟着。 尾声   娃儿的小胖手里藏有两颗菊花糖。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   他就是知道。   漆木盒中的糖已经吃完,而独属于他的那只扁长朱木盒里的糖,同样被清得光洁溜溜,连点糖粉都没剩。   所有的糖,只剩娃儿手中那两颗。   既是如此,世道磨人,他得想想法子。   “来玩来玩,老子陪你玩还不乐吗?”他撩起双袖,桃唇带春风,把想要滚走的肥娃拖回来。   “螃蟹一啊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儿,眼一挤啊脖一缩,爬呀爬呀过沙河,哥儿俩好啊该谁喝?该你喝啊该我喝?啊哥儿俩好啊又是该谁喝……”   娃儿两脚开开坐在宽敞榻上,微张嘴,定定望着又挤眼、又缩脖子的半疯爹。   “不会?!唉,这对你太难了吗?”俊美大爷摇摇头。“也对,像我这种英才世间少有、百年难遇,要你一下子赶上我确实为难了。那……剪刀、石头、布,你总该会了吧?”   小娃眼珠溜动,红润的下唇有一小滴口水要掉不掉的。“布布刀答滴……”   “对、对,就是剪刀石头布。不会没关系,老子教你。”他异常热血,孩子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他已举起那只握成拳头、内藏玄机的肥小手。   “来,这是剪刀。”硬是掰开孩子两根肥指。   “瞧,这叫石头。”再让小手回复拳头模样。   “看,这就是布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掰开娃儿五指,再划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舔过娃儿掌心,美舌一卷过,什么都没剩。   娃儿似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乌亮眼睛瞧瞧自个儿空空如也的湿湿小掌,再瞧瞧亲爹邪恶的美目,再瞧瞧自个儿小掌,再瞧瞧亲爹邪恶的美唇,再瞧瞧自个儿小掌,再瞧瞧亲爹奸计得逞后、探出来舔舔嘴的邪恶美舌,最后,娃儿大眼睛委屈无比地往旁边一瞟,皱鼻、瘪嘴,“哇啊啊——”地一声大哭出来,边哭边往另一边滚,滚进坐卧在榻上的娘亲怀里。   “秀爷啊……”禾良好气也好笑,搂着孩子拍拍抚抚。“乖,曜儿乖乖,娘疼疼,曜儿乖乖,娘惜惜……别哭啊,娘明儿个再蒸糕糕、滚蜜糖给你吃,不哭了,乖……”柔荑揉着孩儿的湿润胖颊,再捏捏红红可爱的两只大耳。   孩子跟他老子很像,都喜欢被禾良抓抓揉揉捏捏,登时不哭了,很眷恋地窝在那鼓鼓胸乳上。   见状,游大爷岂能落小儿之后?一样赖了过来。   那美好的胸脯被“小人”霸占了,他咬咬牙,忍下想挤开娃儿的恶念,改而挨在妻子的肩头。“禾良明儿个还不能下榻,得再多躺几天,要好好喝药、多吃补品。”这就是为什么盒子里的糖全都空了,却无法补上之因——禾良病了。   唉,说来说去,都是他游大爷的错。   禾良历劫归来,表面上完好无缺,但元气多少有所折损,当时就该好好补补,之后隔没多久,老太爷撒手归天,整个家又忙乱好一阵子,禾良忙忙忙,忙到老太爷入土长眠了,所有大小事都已尘埃落定,她突然着了凉,发着烧,这记回马枪杀得他冷汗淋漓,三魂七魄颤。   他该好好顾着她,做得不好,该打。   “禾良你打我吧?”蹭着妻子肩头。   “打你干什么?”嗓子微哑。   “我没顾好你,该打。”   她哪里舍得再打他?尤其是当他拿那种可怜兮兮的无辜眼神瞅着她,游大爷的英俊面庞近在咫尺,密睫飞翘,唇瓣诱人……她只觉心跳加促,全身发烫,哪还有力气打人啊……   啊!发烫!   她蓦地记起自个儿现下是病身,虽退了烧,但仍病着,不宜跟谁太亲近。   “秀爷把曜儿抱走好吗?我怕把病染给他了。”   “我抱!”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他内心得意地笑,再得意地笑,光明正大地将眼皮有些沉的孩子挖过来,抱离那丰美之峰。   娃儿不太爽地踢踢肥腿,呀呀唔唔地嚅出声音,游岩秀熟练地拍拍他、摇摇他,学妻子那样,对孩子揉揉捏捏,娃儿很快就安静下来,放任眼皮继续沉下去。   此时,两丫环敲了门。   “秀爷,少夫人的药煎好了。”   “进来。”   得到允可后,金绣和银屏一起推门入内,一个端来药汁,一个送进来整叠的干净衣物。药搁在桌上,衣物收进柜内。   不用大魔多作吩咐,两丫环匆匆来、匆匆撤,撤退时,大魔喊住她们俩,把一团肉球……啊不,是一名爱困的小小爷丢给她们带下去继续哄。   房内再度静下,只剩他们夫妻俩。   “禾良,喝药了。”   “嗯……”禾良撑了撑上半身,坐直了些,看着游大爷取来药碗,撅嘴很认真地轻轻吹着,她心一暖,微微笑,正欲从他手中接过药,他大爷竟自个儿喝起来……呃,不,他不是喝,只是含了一口进嘴里。   又来了!禾良眸子略瞠。“秀爷,我可以自己喝,不用再喂了……”   说什么都已太迟,男人俊脸朝她凑来,一掌撑着她后脑勺,嘴巴嘟近,下一刻,她小嘴被覆住,温热的药汁渗进她唇瓣里,徐徐,缓缓,慢慢,将一口药渡光。   “秀爷真要喂,可以用小汤匙喂啊……”又被堵了,男人用嘴接连喂她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最后一口。   禾良双颊红暖,被喂得微微喘息,最后一口吞完后,游大爷痛快吻她,又舔又吮,缠着她的小舌,吻得她软软倒进他臂弯里,全身偷偷地泌出细汗。   “禾良……禾良……”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和胸前,挲过来又蹭过去。   “秀爷一直……一直这么喂,要是把病染给你,怎么办……”气息有够不稳。   “你把病染给我,你的病也就好了,我就要禾良好好的,无病无痛。”他呵呵笑,抬睫瞧她,脸庞也红红的。   “唉……”她的傻气大爷啊!   “禾良累了吧?别理我,你合眼睡会儿吧,我抱着你,你睡。”他像抱着儿子那样搂抱着妻子,拍拍抚抚,揉揉捏捏,还轻轻摇呀摇。   禾良被疼着、惜着,心里不住地涌出暖潮,她嘴角勾扬,身子轻柔,软软赖在丈夫怀中。她也跟儿子一样,被摇得眼皮沉沉,她明明还想跟丈夫多说几句话、多聊些天,但实在想睡,一合眸,真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后,禾良身子动了动,眸子略掀,觑见游大爷仍搂着她,漂亮的杏仁核眼好近地凝视着她,那眼神专注且深邃。   “秀爷……”她下意识呢喃,精神仍疲弱,没法清醒。   男人没有应声,仅又开始那拍拍抚抚之举。   她仿佛睡在荡漾于湖心的轻舟,转啊转,又像娃儿睡在摇篮里,缓缓地摇,无法抵抗那柔软梦乡的召唤,她再次沉眠。   到底过了多久?   半个时辰?又或者已有半日?   禾良再一次掀睫,这一会儿,她睡得饱饱的,神清气爽得很。   她发现自己依旧在男人怀里。   她对上他的眼,仍如此专注而深邃,她看到他目中的幽光,深得不可解……   真不可解吗?   她是禾良,他的禾良,她能懂他。   唉,怎么一醒来,又要心疼了?禾良慵懒勾唇,心在疼,那就疼吧,她愿意心疼着他。他是她的秀爷。   “你瞧着我,一直看着,看得两眼不眨,真怕我不见了吗?”抬起手,她摸摸他的颊,指尖轻揉着他。   “你去哪里,我都跟着。”游岩秀沙嘎开口。   “秀爷啊……”看来,她这次小病,真是把他吓坏了呀!要不然,他不会用那种眼神直勾勾望着她,好似只要一个不小心,她真会消失不见……喉儿紧绷,禾良悄悄吞咽。   她轻叹,略直起身将他推倒,然后脱掉他的靴,拉他上榻。   “禾良?”他挑眉。   “我哪里也不去,就跟秀爷窝在一起。”   换她抱他、宠他。   她也要看着他,看着、顾着、疼惜着,伴他长长久久,只盼上天保佑,情缘一生,她和她家的大老爷,谁也不离开谁……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