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传说》作者:风拥竹 正文 我知道那道宫墙后面埋了皇室的忌讳,那里面住着一个应该被世人遗忘的人。碎玉,一个不吉利的名字,这个人,身上流着和当今皇上一脉的血。 我每次经过那道宫墙,看那上面班驳的血褐色的墙面,墙脚湿湿的青苔,有残旧的木头气味从那头飘出来。我就不由抬头,似乎可以看到那边的情形。然而,只能看见一点天。 京城的天,总是压抑的,阴沉的。有阳光时盛气凌人,没有又阴森逼人。我,就常常一个人在宫里怀念家乡的天。太阳灿烂地明亮了草绿的平野,远处有起伏的山岚。平淡的雄壮的都在那坦荡的阳光下各自美丽着,没有人去打扰。 我只是个小小的宫女,无才无貌,哪里缺了打扫的人手,就被太监总管分派到哪里去。我去的,都是正受宠的娘娘的宫殿。被冷落的娘娘们不需要宫女把宫廷打扫得太干净,因为没有人去。太监总管也没有兴趣去安排那些失宠的怨妇的日子。不饿死就罢了,其余的看各自的缘分吧。 我只好好地干活,掸去那些饰物上的浮尘。闲言闲语却如灰尘般落下来。我知道,当今皇上是个无情的人,宠爱一个娘娘从没有出了一个月的。也没有哪个娘娘被允许怀上龙种。 这在我第一天去明檀宫时,我就听一个胖胖的宫女说了。后来我知道她叫林画,很淡雅的名字,和她的人一点不相干。她是随明檀宫的主子萧妃一块进宫的,从小就是萧妃的婢女,感情很好,所以才敢跟我一个新人乱嚼舌根,替她主子叫屈。 我就问:为什么? 我那个时候真是太傻了,哪里知道皇室的东西不是随便可以打听的。 林画的脸色就变了。后来她就不再与我说话。 后来,没几天,皇上就不再来明檀宫,萧妃失宠了。我,就随着皇上的新喜好被派到承华宫,再后来,流芳宫,再后来,昭平宫,再后来,我就记不清楚了。 但是,那个林画没有告诉我的秘密,终究是叫我知道了。我,虽然只想平淡地在宫里度生,将来老了被遣出去,也许会找个庵堂,不是出家,只是继续做打扫的仆役工作而已。死了就葬在庵堂边的山上,那些尼姑,也许会为我念段经文。这样就很好了,有几个人,有福气能受佛经的超度。只是,人总有好奇心的,我那时侯十八岁,做错了,还是可以原谅自己的,不是么? 总之,知道了关于那道宫墙的故事。 那个人,就是碎玉。先皇的三皇子,当今圣上的同母亲弟。 他是个克父克母的不详人。先皇在为怀胎的皇后祈福时莫名其妙地死了。皇后很忧伤,据说他们是真正相爱的,生下碎玉不久,就追随先皇去了。 听说,起初,皇上对这个幼弟是很疼惜的。毕竟是他世上唯一的骨肉血亲了,就算国师说三皇子大凶之命,皇上还是坚持把他留在身边,千般宠万般疼地把他养大。可惜,三皇子最终克死了郢筇公主。郢筇公主是镇西大将军郢海天的女儿,郢家历代尽忠皇室,到了郢筇这一代,就只出了这么一个女儿,算是绝了香火。先皇大约是想补偿郢家,认了郢筇做义女,封了公主。 我听到这里,就知道那个郢筇公主一定就是皇上真正喜欢的人了。 果然不错。皇上很爱郢筇,年长些的宫女说起那个薄命公主,有时也会流泪。听说,她是个很好的女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正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个暴风雨过后的清晨,皇上从金鲤湖里抱起了郢筇的尸体,三皇子就在湖的那一边。后来,隆重地下葬,没有葬在皇陵,也没有运回郢家族坟,却被葬在皇上寝宫后面的花园里。三皇子那时侯六岁,穿了一身的雪白,站在坟前,一直在流泪。郢筇待他据说也是极好的。皇上就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一个踹脚把三皇子踢在地上。 我听到这里,不禁啊了一声。 叫许珍的宫女看了我一眼,又垂了眼继续说。 三皇子那时就呕出一口血来,脸色青得象坟头上的草,却再没有流泪了,只睁着眼睛看着皇上。皇上脸色也青得象草,不看他,只看郢筇的坟。后来皇上就要侍卫们把他带下去。 后来呢? 许珍没有说话。盯着手里的绢子看了许久:后来就有了那道墙,三皇子就在那边。 哦。然后我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呢?许珍问我。 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心里有点酸酸的,难受。 你为谁难受?她绞着绢子,盯住我的眼睛。 我说,我也不知道。 许珍原本紧紧的面皮就松了。 我就料到她是有私心的。她知道下葬的情形,当初也该是个受重的宫女,却不知如今怎么就沦落到现今打杂的地步了。我就问:那你原来是干吗的? 她没有说话。 我看她几眼:我叹气是为了三皇子。 她的眼睛一时亮了,声音颤颤的:真的? 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点头,只看着她。 我原来是服侍三皇子的。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慢慢地下来。她拿绢子去拭。 我还是没说话。其实,我原本叹气不是为了三皇子,但现在,是了。 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许珍红着眼。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对我们这些服侍的人也是一团和气。那时侯,他才六岁,就被踹了一脚,孩子心口嫩,哪里禁得住,皇上力气又大,当场就见了红,也不知落下什么病根没有。何况去了那边,也没人侍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活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落下泪来。 皇上没派人过去? 没有。奶妈子什么都被留在这边,皇上让人传话给我们的,说怕是被三皇子克死。她抬起眼来: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死不死的。 那吃饭呢?生病呢? 她把脸埋进绢子里,呜咽着再不说话了。 我就不再问。太监过来叫许珍许珍去干活了,我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说:我替她去吧,她身体不好。 那天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许珍已经睡下了。我看她窝在被子里拱起一团,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她是个可怜人,有伤心事,有伤心事的人在宫里活得很累。我没有,我只是想家。 第二天,我睡得正香,觉得有人拉我。睁眼一看,是许珍。 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看出些不寻常,没说什么,穿了衣裳跟她出去。 清晨,宫里人走动的还不多。负责守卫的看我们一身宫女打扮,也不来管我们。 她拉着我拐来拐去,从那以后,我去那个地方都喜欢这么拐来拐去。最后站在那道宫墙前。我第一次发现那道墙的美丽。班驳的血褐,湿湿的青苔,一路绵延出去,在清晨的风里干净地散发老旧木头的味道。 她和我躲在一棵树后头。那树并不茂盛,我觉得遮不住我们两个。看许珍的样子,也不在乎。她在宫里有年头了,她不在乎,我也就不必在乎。 一个太监手上拎了食盒过来。在墙前蹲下身来,很娴熟地搬开底下的几块砖头,把食盒递了过去,然后一个食盒从那边递出来,再把砖安了回去,然后直身走了。 许珍拉我出来,也在那里蹲下,把砖头挪开,趴下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朝那小小的洞口呼唤了一声:三皇子—— 我整个人惊秫起来。她不要命啦!三皇子,宫里是不许说的!她看我心肠不坏说了我听,还要来这里找死!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她也没有挣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然后低头去看洞口。 我也低头。 看到一只手。雪白的,纤细的手指。 从班驳的红,湿润的绿的宫墙下伸出来。 我吓了一跳,几乎要叫起来。 不是那手多么可怕,相反的,那手漂亮极了。就象田野上摇曳的白色野花一般纤弱动人。 我会想惊叫,是因为那手看上去鬼气森森,不象是活人的。 许珍却一把伸过手去紧紧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紧紧地呵护着那只雪白的手,眼泪在脸上流淌如河。 她脸上有种悲壮的凄凉,看得我也觉得辛酸。 她突然把我的手拉过去,握着我的手握上了那只苍白的手。 两只手都是一颤。 那时侯开始,我就知道,每个人的温度是不一样的,每个人有自己的温度。许珍有许珍的温度,我有我的,他有他的。 那只手,是我这辈子握过最冰冷的手,就是后来碰到死人的手,也没有那样冰冷。握在手里,是干净的感觉,还有痛入骨髓的哀伤。那个清晨握住的那只手,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天更亮了。许珍松了手,把砖搬回去。我们回了住的打杂屋。 秋木,你要记住了,一个月只有望月这一日可以去看他。许珍很严肃地看着我,很严肃地说。 我不应声。 秋木,我把他托给你了。 为什么呢?许珍。 我年纪大了,升不上女官,只能被遣出去。我下月就出去了,下个望月的前一天。所以,我再不能看他了。下个月,你去吧。 我低头,不说话。 你放心,我在砖头上做了记号的。大概那个地方,然后你仔细看,有几块砖有三角的划痕,是白色的,那些就是可以搬开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 你害怕?许珍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我抿嘴。 许珍皱眉。后来我体会出来,当时,她心里有多么后悔,多么恨我,多么痛苦。当时,我不知道,我只看出来,她不高兴了。 你不要害怕。许珍的声音平淡下来:望月日送饭的劳公公,一直很……可怜三皇子,他是默许我去看他的。我也和他说过了,以后你去,他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哀求的意思,但我还是没有说话。 二十九天过去了,许珍要出去了。这些天,她没有再和我说三皇子的事,我们见了面也都是淡淡的。幸好近来皇上宠爱上一个叫临月的女子,我天天去那边打扫,免得大家不自在。临月住在我刚进宫时,萧妃住的明檀宫。我没有问萧妃去了哪里。宫里都是这样的,起起落落,做不了自己的主。我却看到了林画,她瘦了很多,沉默地在擦拭桌子。 她看到我,笑了笑,给人的感觉却是很凄惨的。 看她笑得悲惨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许珍。 那天晚上回去,许珍已经不在了。问同房的人,说许珍已经被送出去了。 我叫起来:不是明天么! 我少有的怒气吓到了那些宫女。其中一个瑟瑟地说:许珍她们走的是南华门,才出去半个来时辰,你跑去还来得及啊。 我听了这话就死命望南华门跑。 我跑到那里,门正缓缓合上。我冲过去,喊了一声:许珍!声音就象被门挤压成缝,凄厉得可怕。 许珍回头。 在高挑的宫灯下,摇摇的光下,她回头,从一道门缝中看到,是异常的庄重。 她朝我微笑,似乎还想说什么,门哐荡一下彻底合上了。 在以后,我再没见过许珍。 她来不及告诉我,却逼得我去做她希望做的事情。因为,我心里总有一种恐惧,怕她要告诉我什么致命的可怕的事情。 虽然她笑得很舒缓。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白白的牙齿,在睡梦中成了那一只惨白的手,于是我惊醒,冷汗涔涔。 这个月的望月日,我又去了那道城墙。 劳公公送完了饭,把砖头搬回去。眼睛望我这边瞧了瞧。 我知道我身前这棵树遮不住我,我没有动。 劳公公拎着食盒走远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看到了那几块有白色划痕的砖。轻轻移开。那边的光线就透了过来。我俯下身子,闻到了木头发霉,青苔湿润的气味。 我想学着许珍的样子叫三皇子,嗓子却发哑,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听到墙那边传来咚咚两响。 是有人在那边敲了墙。 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许——珍—— 我听到一个枯涩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说话。 我依旧不知如何回答。我几乎不想理会他,我想让他以为没有人在外面,让他知道以后再也没有人来看他。那么,我就不需要来看他。我,心底是害怕的。 皇室的恩怨,与我无关。我只想平和地过日子,我不要做出格的事。 你——是——谁—— 我还是没有回答。我已经搬起砖头,打算堵上洞口。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雪白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微微发颤地伸出来。象雪白的花在风里摇。 我放下墙砖。盯着那只手看。 清晨是太安静了。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只手孤独地颤抖着,而我不是许珍。 我听到叹息。却不象人的叹息,似乎是风的叹息,旋转着散在风中。然后,那只手微微蜷起,收了回去。 我却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会那样做的。如果早一瞬或者晚一瞬我都不会那样做,偏偏是在那一瞬。 有种温暖,让人流连不舍,握在手里,不愿松去。其实也有种冰冷,令人握在手里不愿松去,想一直温暖他,而他却一直这么冰冷。 握住了,就再也不能回头。当时这份决心,是因为我心里有着侥幸,以为自己也可以和许珍一般安安稳稳地来看他,在每个望月日。我竟没有料到我没有她的福分。 我听他说:我记得你,记得你的手。 他的声音慢慢好听起来。他大概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我说哦。 他很久再没有说话。 我说我要走了。 他把手收了回去。说:是许珍让你来的吧。 是。我搬了砖放了一块上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小了些。我说:她被遣出宫了。 她已经二十八了。 是。我只答了一个字。许珍的年纪,我并不晓得,看上去,大概是这个岁数吧。 我要把最后一块砖放上去时,听到他说:你以后不要来了。 我没问为什么,什么也没说,把砖堵上了。已经没有洞了,我靠在墙上,依稀还可以听见一声叹息。似乎是风的叹息,转眼在风里散了。 碎 玉 我后来还是每个望月日都去那面宫墙下,等劳公公走了,我还是会搬开那几块砖。 但是,我什么也不说。 他也不再伸手出来。 时辰到了,我就把砖放回去,离开那里。 每个望月日,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却不是为了搬开砖,见他,而是去那里的曲折的路。 其实,我后来发现,去那里不需要这么曲折地走,有好些路都比那个近捷。但我每次都还是沿着许珍第一次带我走的路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也不曾想过。总之望月那一天,我很早起来,就沿着那条路走。有细碎的雨花石铺就的小径,有杨柳,有几株白色的茶花。 那个时候,我就想,当皇帝有什么好,这样的风景在家乡寻常地很,白色的茶花虽然没有,但火红的却很多,开起来,一树千重花,很美。 那一天,我还是往常的样子,在路上慢慢走。却叫我遇上了我不该遇上的人。 他一身的金碧辉煌,朝我走过来的时候,连周围的空气都漾起金黄的颜色,那几株白色的茶花也成了金色。 我退在一边,跪了下去,却没有说话。 他后来问我,当时为什么不喊万岁。我说:我以为我不说话,你就会忽略我。 但是,我错了。 他确实无知无觉地走过我身边,我自以为无事了,正要站起来,他却转过身来。 我不得不再次跪下去,不得不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笑了一下。我垂着头,只听见他的笑声。 你是哪个宫的? 我还是垂着头:奴婢是打杂坊的。 我听到衣服欷欷嗦嗦的声音,然后看到身前金色的衣袍,眩目得我几乎睁不了眼。 起来说话吧。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我乖乖地站起来,温顺地用眼角瞄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很英俊的男子,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直且黑,眼睛很亮,嘴唇厚度很合适。 他静静地看我。我就低头任他看。 他后来问我,你那时为什么没有脸红。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从小到大,我就很少脸红。 当时的一切都很奇怪,他最后笑着说:很好!然后,转身背手走了,连我名字也没有问。 我也很高兴,微笑起来,自以为没有事了。也就转身慢慢走向那道宫墙。 到了那里,却发现几个侍卫正在那里,敲敲打打的。 我就不再走过去。遇到皇上耽误了我的时间,劳公公应该已经送过饭了。 那个望月日我没有看他。 下个望月日,我仍是没有见到他。 那个望月日,我去了宫墙。这次没有遇到皇上,到那里,时辰还早。但是,左等右等,劳公公也没有来。我想,该不是劳公公今天生病了,不能来啊。 我等了一阵子,还是没人。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踌躇着该不该过去看看情况,这时有人在我后面说:秋木姑娘不必去了,那里的砖已经被封死了。 我回头,看到劳公公。 我不知说什么好。 劳公公的神色很慈祥,年纪虽大,却依稀见得眉目间的清秀。 怎么会呢?我终于说了一句话出来。 上个望月日皇上来了,就让人把墙封了。劳公公微叹气。 那送饭呢?怎么办? 劳公公没有说话,去看那墙。许久才说:你知道这墙有多长么? 我说不知道。 其实里面是个湖。这墙就是依着那湖建的。 应该是溺死郢筇公主的那个湖。我心里想。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这面,还有另一面,边上挨着荷花湖的。皇上让人在那边开了洞。 哦。我应了一声。 秋木姑娘以后不必来了。那边送饭有另外的人。你的情意三皇子心领了。劳公公眼睛有点红了。 我心头很不安。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接下这桩事的。只是,想到许珍的微笑有些不安罢了。 三皇子很感谢你。 我疑惑,但又不好意思问。 好在劳公公自己说了出来。上个望月日,我送饭去,不知怎么,三皇子对我说:劳公公,这只怕是我最后一次吃你送的饭了。 我不由奇道:三皇子是神人么?竟能未卜先知? 劳公公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也不相信。我说:三皇子怎么这么说?我老劳要送一辈子饭呢! 我心里觉得好笑。劳公公其实也是不会说话的人,这么说,岂不是说三皇子一辈子只能被禁在那宫墙后面。 劳公公自顾自说下去:三皇子停了一会说,见着这几次来看我的那个姑娘,代我说声谢谢吧。她很好。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那个早晨在小径上皇上对我说:很好!还真是兄弟啊,说的话竟是一样的。 劳公公笑了一下:我就告诉三皇子,你叫秋木。三皇子听了似乎很高兴,似乎笑了一笑。说到这里,劳公公对我说:你知道么,我送了这么多年饭,只听他笑过三两次。一次是我告诉他皇上立后,一次是皇上拜了名士沈梧染做太傅。还有一次就是你了。 我心里觉得有些酸楚。那个被禁闭在宫墙后面的少年,似乎很忧伤。 我点了点头:劳公公,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劳公公微笑,就好象那一晚的许珍:秋木姑娘,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几日,就要被调出去守皇陵了。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我说有空再说吧,我真得走了。然后匆忙忙地回了自己的地方。 回到住的地方,那天告诉我许珍去向的宫女,她叫九翠,她说:秋木,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我说:是么?然后端了盆子出去。 洗脸的时候,我用力地一遍一遍擦。最后把水泼出去时,盆子滑了手,铛一声摔在地上,嗡嗡地响。我拽着巾子,木愣愣地站着,突然想哭。 九翠走出来,把盆子捡起来,敲了敲,又是一阵嗡嗡的响。 我突然想到那道宫墙后面咚咚两声。劈手把盆子夺了过来,低头走进屋子。 九翠在我身后喊: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不理睬她,径自进去了。把盆子放好,然后对着那合用的铜镜理头发。 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听脚步声知道不是宫女。 其实也无所谓。在宫里,除了皇上,不是女人就是太监。太监也不算男人,我们这些下等宫女住的屋子,谁进来都不在乎,反正谁也占不了谁便宜。听说也有些不干净的太监半夜摸进宫女屋子里干些不干净的事,那些宫女多半也是不会声张出去的。 先皇在的时候,有个宫女因此有了身子,不知怎么被闹腾出来,宫里的太监全被拉去认,那宫女却一个也不说,太监中也没有承认的。后来,所有太监又被清了一次,那个宫女就再没了声息,多半是被处了死。 当时我听了这个事,是教管我们的老宫女说的。她明显是恐吓的意思,怕我们干出不干不净的事体来,白白丢了性命。我却很敬那个女子,心里恨死那些告密的人。那些人,自己没有相好的,却害人家好事,真真不积阴德的。 我自己知道自己做不出这等事来,心里却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干净的。 进来的是个太监,他说话了,我转头去看,才知道他的级别是很高的了,是个大太监,衣着比寻常太监鲜艳得多,人也有样子。太监的嗓子都是一般的,但他说起话来气势得多,他说:秋木,跟咱家到勤政殿去。 我进宫快要一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太监自称咱家的,才相信那些说书的说的不错。 我说:是,公公。 他站在那里,显然要亲自带我去的样子。我只好随便拢了发,簪了宫里分派给的一枝银钗,上头有鹅黄色的绒花。我抬头:好了。 他笑了一下,点头:走吧。 我随他一路走,一路上有太监宫女对他哈腰,说:明总管,这么早。 原来是那个明总管,跟在皇上身边的明总管。我明白了,心里头坠坠地沉。 其实自上个望月日遇到皇上,我就开始害怕了。我怕皇上知道许珍让我去看三皇子的事。如果皇上真的很恨三皇子,知道我偷偷去看他,他会不会杀了我?但是,他当时也没有问我名字,我还可以放点心。 今早劳公公说封墙的事,我心里愈发不安了。我觉得皇上大概什么都晓得了。现在看来,是半点怀疑也没有了,皇上让明公公来,必定是要带我去受审了。 我突然很后悔,后悔没有把事情告诉九翠。我这么一走,也许再也不回去了,就象那个宫女一样被弄死了,却没有人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死的。 我跟在明公公后头,看他脸色神色,都是一样的平静甚至清和,看不出要杀人的意思。我暗想,莫非皇上打算自己把我弄死,谁也不告诉? 然后进了勤政殿。满墙的书,满案的奏折,很大很肃穆的地方。我心里安定了些,觉得皇上不会在这么庄重的地方弄死我。我进过很多妃子娘娘的宫殿,却是第一次进真正皇上待的地方,觉得这勤政殿非常好,比那些明檀宫流芳宫什么的素雅得多,明亮得多。很多年后,我又回到这个地方,我终于体悟到那是一种千秋才华俯仰古今的内敛。 那个万民之上的人坐在案桌的后面,离我很远,还有几级台阶,看上去高不可仰。我的心定了,我认定他不会杀我。他高高在上,与我无干,他为什么要杀我呢? 明公公走到台阶下,说:皇上,秋木姑娘来了。 他抬起头来,我赶紧垂首跪了下去: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是一阵沉默。偌大一个勤政殿,只有我们三个人。 那一阵的沉默大概是我一生最永恒的沉默,我无思无想,就垂头跪着,脑子里是真实的空白。 他最后终于说话了:你识字么? 我低头:只认识几个字。 他说:你过来,把认识的字写给朕看。 我站起来,走到台阶下,抬头望了他一眼。他带着一种新鲜的微笑看着我,眼睛很亮,我心里一时有些乱。 我一阶一阶地走到他面前,感觉那发钗头上绒花的颤抖,感觉到发髻的松动,我忘了去担心别的一切。我只害怕发钗突然落下来,害怕头发散开。 我终于走到他面前。他已经铺开了一张很大的纸,雪白的晃眼。他把一支笔递给我,我接过来。 他微微侧开。 我只好握着笔写了几个字,那天我只记得我写了三个字,却忘了写了哪三个字。后来我问他,他说:你真的忘了?我说:我真的忘了。他看了看我,笑:你写了一、二、三这三个字。 我听他那样说,心里却有些不信,总觉得自己那天写的不是那三个字,但究竟写了什么字,我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那天写完三个字,我就退开了,低了头,不再说话。 他拿起纸来看,然后放下,对我说:你就留在勤政殿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有说话。 他唤了声:明宣—— 明公公应了个在。 他说:你带秋木下去,安排一下,让她就住在侧殿。 这个时候我脑子清楚了一点,我觑眼想去看那张雪白的纸上的字。如果那时侯让我看见了,我后来一定不会问那个问题。可惜,他明黄的袖子宽大地掩在上面。 我听到明公公说:秋木姑娘,随我来。 我就又下了台阶,跟在他后面出了勤政殿。走出勤政殿的时候,发钗落了,头发散开来。我去拾银钗,却发现钗子已经断了。 明公公看我披着头发站着,笑了笑:这发钗断得迟了。 我心里却在想:原来宫里的东西也不见得都好,这银钗还不及家里的木钗好使。 后来,我回去收拾了衣物,就在勤政殿边的侧殿住下了。九翠她们看明公公一直在旁边等着我,眼里满是敬畏。我走的时候,问九翠讨了她那支有鹅黄绒花的发钗,她忙不迭地给了我。 我用她的发钗簪了发,就辞了出来。我说:我去勤政殿那边当差了,大概要些时日才能回来了。 她们点头,静静地没有说话。我就走了。 这一次,却是明公公走在我后面。 后来,九翠告诉我,那时明公公对她们说:秋木姑娘再不会回这里了。 我说:哦。 九翠又说:小甜她们当时把她们的鹅黄绒花的发钗也给了明公公,说给你用。说到这里,她问:他后来给你没有? 我笑了一下:给了。 其实,他没有给我。毕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明宣大约随手就扔了。 那一日,一个人住在侧殿里,从窗棂里看到了月亮。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月亮了。以前在家乡,总喜欢编着席子,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头顶的月亮。进宫以后,不知为什么,就再没想到要去看月亮。 那天晚上,突然就看到了月亮。也是一般的圆一般的雪亮。我心里平静很多,觉得一直这样就很好。但是,等我上床睡觉时,那雪白的月光突然叫我想起了那只手,从班驳的红墙,湿润的青苔下伸出的雪白的手。 我就睡不着了。我突然想去看看他,听他说话。勤政殿离那荷花池不远。 但我终究没有去。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把自己收拾好了,就到正殿去打扫。我从偏门进去,看到一个人站在右面墙壁的书架前。 我没有见过那个人,他穿了一身雪白,衣袖袍角都锈了银线,正对着我,却没有看见我。他在垂首看书。他的装扮,很让我为难,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我握着扫帚迟疑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背着他扫地。 我指望他能听见动静,叫我一声,我就好回应了。哪里知道他竟全然沉醉在书里,根本听不见我这边的声音。我把整个正殿打扫完了,扫到他脚下,他终于知道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我能谅解他,是因为他发现我时,吓得把书掉在了地上。 我把书捡起来,递给他,但没有说话。 他接了书,说了个谢。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又被我惊了一惊,脸也红了。 他的声音和那道宫墙后面的声音太象了。但也只是象,我听得出来,但还是禁不住抬头看他。他长得很清秀,大约二十五六,看上去就象家乡的教书先生,年轻的夫子。 我的感觉半对半错,他确实是个夫子,不过是皇上的老师,也就是太傅。他不是二十五六,已经三十了,只比皇上小一岁,他就是沈梧染。 我问他是谁?怎么会在勤政殿? 他说:我是沈梧染,皇上让我在这等他。 我点头,心里在想:原来他就是让那个宫墙后的人微笑过的沈梧染。 我行了礼,然后说:沈太傅,奴婢还有事情要做。太傅如果怕吵,可以到那边等。皇上来了,奴婢会过来告诉您。 他笑着摇头:不要紧,我就在这边看书。你忙你的。 我相信他确实是不会怕吵的,就很放心地去擦案桌,掸灰尘去了。 待我把一切弄得差不多了,皇上就来了。我就退回偏殿去,在那里碰到明公公。他站在门口,见到我,很客气:秋木姑娘,早。 我笑着说:明总管,早。 他问我见到沈先生没有。 我说见到了,他很早就在那里等皇上了,一直在看书。 明公公微笑:沈先生学问顶天,皇上很敬重他呢。 我点头:沈先生果然是一代名士。其实,在昨天劳公公说起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沈梧染这么个人。然后,我问:明总管,我要到哪里吃饭? 明总管那时的表情非常惊错。他说:我安排人送过来。 我说:不要那么麻烦,我还是过去和九翠她们一起吃吧。 明总管说:秋木姑娘,你必须留在勤政殿,皇上随时有事要你做。饭菜咱家让人送来。 我只好答应了。但我心里有些难受,就再没有说话。 明公公似乎也心情不佳,也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就走了。 我看他背影远去,觉得自己落入身不由己的境地了。从我知道那道宫墙的秘密开始,我对皇宫就有了一种讳莫如深的恐惧和厌恶。班驳潮湿的红墙,雪白的手,墙壁后咚咚两声,象风一般的叹息,许珍一回首的微笑,纠缠在一起,总叫我有呕吐的感觉。 但我却什么也不能说。 现在连吃饭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送饭——一个食盒从挪开的砖洞里递进去,一个空的食盒递出来,我走进屋子,在床边坐下来。 我突然无比怀念九翠她们了,怀念在一起吃饭的热闹,相互的筷子碰触到,劈啪地响。 在勤政殿的第一天,我吃了进宫以来最好的饭菜,却食不下咽。 缁 华 远 那天下朝后,皇上又回了勤政殿,批阅满桌的奏折。 他没有叫我做什么事。但我不能太随便,那些嫔妃都喜欢呼来喝去,何况皇上。虽然先前我在那些娘娘见过他,他似乎没有那些娘娘们那么过分,但是,我总觉得,他是那些娘娘的老师,是他把那些女子的好性情变成坏脾气。 我就站得远远的,在书架的阴影下,垂眼。偶尔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没想到,这一站就是一天。我出去吃了两次饭。他似乎只用了一次饭菜,也许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也吃了。我觉得他只用了一次,我不相信有人吃饭比我还快。 天色暗淡了,我上去点了灯。 他抬起头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午膳用过了,晚膳还没有。 他就喊明宣。 明公公进来了。 他就说:秋木的晚膳怎么还没好? 明公公说:刚送到了。 他就对我说:你下去吃饭,不要在这里守着了。 我说好。就下了台阶,明公公陪我出来。 他说:秋木姑娘,对不起,晚膳还没好,御膳房那边弄错了。 我说:不要紧的。心里却惊了,没想到自己吃的竟然是御膳房的东西。我说:我不要紧,好歹吃过午膳的,不饿。我问他:皇上吃过饭没? 明公公说:还没有。 我说:皇上的饭菜弄好了没? 明公公说:皇上不说,是不得准备的。 我奇怪了:皇上没说,厨房为什么就不准备? 明公公笑了:因为怕下毒。皇上吃什么都是自己决定,这样可以安全一点。 我说:哦。然后再没有说话。待了些时间,我看差不多一顿饭的功夫有了,就说:我还是回正殿去。问明总管可不可以弄点糕点过来。 明公公知道我的意思,说好。 我进正殿前,含了含嘴唇,让它微微带了湿润。我走进去,没有说话,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 皇上却立时察觉到了。说:这么快就吃完了? 我说:奴婢吃饭向来是快的。 皇上微笑了一下,在明亮的烛火下很眩目:那你吃了什么? 我说:奴婢只知道粳米饭,别的菜色都不认得。 他笑得更欢畅,招手要我上去。我走上去。 他看着我,神色很温和:秋木,朕告诉你吃了什么。你午膳吃的是栗子酥肉,芙蓉汤,百合炖鸡;晚膳吃的是杨梅包丝,素篾虾,蜜饯花椰,饭都是粳米饭,这个你说对了。 我说:哦。心里惊讶,原来不仅他的饭菜是他亲自吩咐做的,连我的也是。幸好自己不认得那些菜色,不然这欺君大罪已经犯下了。 他又说:秋木,朕有几个字要教给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从桌案那边抽了张纸,提笔在一片雪白上写了三个字,是血红色的。 我突然想起,他用的是批折子的朱笔。又想到昨天,他叫我写字,把笔塞在我手里,那应该也是朱笔了。当时太慌乱,竟没有想到。 那三个字,我其实认得两个:华、远。再前面一个字却认不得。 但我知道前一个字必定是缁。当今皇上的名讳正是缁华远。他要我认得他的名字。 他问我:什么字? 我看他满脸微笑的期待,低了头:缁华远。我当时很自然地说了,只是不忍心辜负那样的微笑。多年以后,才明白那是一种莽撞,不仅仅因为那是皇帝的名字,还有别的原因。 他很高兴,还有点喜出望外的惊异:你都认识? 我摇头:奴婢只认得后两个字,那个缁字是猜的。 他的喜悦微微黯淡了,但总的来说,心情还是愉快的,他把那张纸交在我手里:你拿去好好看,好好学着写。 我说:好。 他又说:不要给别人拿了去,如果丢了告诉朕一声。 我说:好。 他又笑了:你下去吧,不要再守着这里了。朕过两天要考你。 我说:好。走出去的时候,明公公进来了,手上拎着个食盒,幽幽地金光。 我突然想,劳公公手上那个食盒是什么样子的?里面的饭菜是什么样子的? 明公公走过身边时轻声说:饭菜在屋里。 我点头。回到屋里,打开盖子,果然是三个菜,一碗饭,我俯下身,闻了闻,确实有杨梅,蜜饯和虾的味道。 我笑了一下,把粳米饭吃完了,菜却一口也没有动。 那以后日子很平静。我早上起来打扫正殿时,常常可以见到那位名士沈梧染,他就象第一次那样,雪白绣银边的衣袍,总是在看书。不过,我扫到他脚下时,他再没有把书掉在地上,他只微微一笑,让到一边。 皇上先在勤政殿和沈梧染谈论,再一起上朝,下朝了再回来,批奏折。 我抬头看勤政殿三个字,知道是他的亲笔。一个人的笔迹是很好认的,在我是如此,我只要见过那个人写的几个字,以后他写的字便都能认出来。他写了缁华远三个字给我,他的笔迹我就记得了。就好象,那道宫墙后的人能认出我的手,我的温度一样。 我觉得这三个字放在这里,放在他身上都是合适的。他确实是个勤政的君主。每次看到他批阅的身影,想到初进宫时林画对我的抱怨,我突然觉得,萧妃要怪的不仅有郢筇公主,只怕还有这没完没了的政务。 他考了我那三个字,很满意。我的笔迹很象他,因为我完全是照着他的写的。他那么高兴,未尝没有这个意思,觉得我的字和他一样。其实,如果是别人仿他的字仿得如我一般相象,我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来的。 他断断续续又教了些字,我自己的名字,还有天、地、君、后等。就在这些字中,我体会出他的意思了。 他竟然喜欢我,甚至有了立我为后的意思。 如果是往常,我不至于这么迟钝。但这件事,实在离奇,我不敢想象。何况,我并不期望这样的隆宠。 从我知道那道宫墙后的秘密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要做许珍,平静地过这十数年,老了被遣出去,按我原来的心愿,找个庵堂打杂了了余生。 他却喜欢我,要立我为后。这实在太奇怪。 我曾经想,难道我长得象郢筇公主?我这么想是很自然的,并不是觉得自己哪里不好,而是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好到居然可以让一国之君要立我为后。 我找了个机会问明公公:明公公,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皇上一天到晚都忙着批折子。 明公公说:是啊,近来边境不太平静。 其实我早知道是边境的事,毕竟我整日在勤政殿,偶尔听皇上自言自语,还有沈梧染每天来得更早了。他们去上朝,我就把沈梧染看过的书拿出来,翻看翻看。虽然不能大懂,却也知道问题所在。我说:不是有郢大将军么? 郢家历代名将,历代镇守边关,我这么说再自然不过。 明公公叹了口气:郢大将军年纪毕竟大了。 我接着问:那郢大将军的儿子呢?郢家可是世代名将呀。 朝廷的事,民间百姓都是不清楚的,我进宫前就从不知道郢家到郢天海这代竟绝了香火,至于郢筇公主的事,虽说册封公主诏告天下,但明白其中内由的不多。 明公公果然叹气:可惜郢大将军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先皇封的郢筇公主,年纪轻轻地居然不幸去了。 我轻轻啊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明公公看我惊讶的样子,就说:秋木姑娘竟然不知道?哎——也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大概没什么人记得了。 我心里想:那些娘娘可忘不了郢筇公主,而许珍也忘不了三皇子,各人都有各人惦记的缘由。 明公公继续说:郢筇公主虽说只是册封的公主,先皇待她实在比待亲公主还好。她也确实一个可人儿,长得玲珑剔透不说,性子温静,才学也高,当年爱慕她的王孙公子不知多少,连当今皇上也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没了音,看着我,再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皇上喜欢我,他自然是知道的,现在却把当年郢筇公主的旧事说给我听,有些怕惹我不开心。我笑了笑:那样的公主,谁能不喜欢?我看他脸色定了,就说:我也听宫里的老妈妈提起过这个公主,也是欢喜得不得了,可惜没了。 他说:是啊,可惜没了。真是造孽。 我就知道他说的是三皇子。 他再没有说下去。我也再没有问。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我和那位郢筇公主必没有半分相象,不然,明公公早漏出话来。再者,郢筇公主的玲珑剔透,我想我是万万沾不上边的。 我的猜测破灭了,我更不明白皇上看上我哪一点。 我叹气,决定不再多想。反正皇上如果决意如此,我能如何。我心里还有侥幸,总觉得他是个明君,自然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我不是皇后合适的人选。皇后该怎样?我不知道。前任皇后去年得病死了,她是丞相的外孙女,系出名门,有背景,有才识,她那样是不是可以当皇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绝对不是合适的人选。 我都明白,皇上怎会不明白? 后来,我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那样就那样的,不是常理可以推断的。我一辈子,都错在侥幸两字上。 我当时还没有太担心。因为,我的心神有一大半在那个人身上了。明公公说造孽的时候,更叫我想起了他。他的手,他的温度,他的命,他的叹息,还有那个食盒,那里面的饭菜。我突然觉得自己必须去看看他。 我选在皇上上朝的时候去了。皇上还是和沈梧染一起去的听政殿。他们前脚走,我却没有后脚跟。我依旧可有可无地理了书,拭了灰尘,过了大半个时辰了,才出了勤政殿。 明公公是陪在皇上身边的,除开他,这勤政殿的人大都认识我,却没有熟悉到会上来搭讪的地步。我就施施然望荷花池那边走去。 荷花池与那道宫墙挨着,却从边上有一道石径从宫墙下面过。我没有去看周围有人与否,就走上那条石径。手擦着宫墙,穿过了荷花池。 我一边走,擦着墙的手一边在墙面上捶打。我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但是,我想到那一次墙后面的咚咚两声,我就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可惜我走完小径,仍没得到半点回应。虽然我本来没有指望,到头来,却不免有些失望。 我就想折过去,看看九翠她们。反正离皇上下朝还早,我这么想,就望西边去了。 有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偶然的。在我以后的人生中,我发现一个曾经偶然的人偶然的可能来得有多大,但当时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穿过荷花池,绕过一片花圃的时候,抬眼看到了劳公公。 他手上捧了个锦盒,正望我这边走过来。他自然也看到了我。 他喊了声:秋木姑娘! 他一边喊一边紧步走了过来。我就停下来。 他说:秋木姑娘,我一直找你呢。 听他这句话,就知道他在宫里是没有地位的。皇宫这个地方,消息走得最快,皇上去了哪个妃子那里,几时走的,新进宫的贵人有几个在朝里做官的叔父兄弟,只要有人有权,什么消息探不出来。我进勤政殿有些日子了,劳公公还不知道我的去向,显然在宫里是势单力孤一个人。我虽然一直有心避他,听他这一句,也觉得有些酸楚,有些惭愧。 我笑着说:公公。 他大概看我笑了,也笑起来。他笑得比我真,我看得出来。他说: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知道他要说的必定是三皇子的事。人有时候是很莫名其妙的。我会出来是为了三皇子,但现在劳公公真要和我说他的事,我却不太想听。 他根本没有看出我的沉默。他说:许珍没有把三皇子的名字告诉你吧。 我想了一下,说:没有。 他似乎更加愉快了,他说:三皇子叫碎玉。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说:年年岁岁的岁? 劳公公脸色沉了:不是,是摔碎的碎。 我说:哦。然后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我心里想了一下:缁华碎玉,用缁华远的笔迹把这四个字空想了一遍。 劳公公说:我明天就要到皇陵那边去了,大概再不能见了。 我说:哦。 劳公公说:秋木姑娘,三皇子很谢谢你。 我说:哦。 劳公公说:秋木姑娘,我留了几件衣裳下来。你帮我…… 他说到这里,再没说下去,只把一双眼睛投在我脸上。 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说:我尽力。 他的眼睛又红了,说:太谢谢了,秋木姑娘。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涌起不舒服。劳公公很有些年纪了,他红着眼说太谢谢了,秋木姑娘,那感觉很奇怪。何况我只是说尽力,也没有说好。他的谢就象许珍的回首微笑,看着挺好,到头来,却是逼人的。 我想走了。我说:劳公公,我还有事,我要走了。 我这么说,就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赶了几步上来,说:我把衣裳放在打杂坊了,九翠姑娘收着。 我说:好。步子紧起来,终于脱开身。 我又望西边走了一段,没有去看九翠她们,从另一边回了勤政殿。 我先进了自己住的偏殿,然后再从偏殿进了正殿。刚进门口,就听到沈梧染说:秋木姑娘。 我行了礼,说:太傅。 我原本没有料到早朝结束得这样早,我手上拿的还是鸡毛掸子。我又说:太傅要喝茶么?奴婢这就去准备。 他笑了,边笑边说:不用不用。怎敢劳动拿着鸡毛掸子的秋木姑娘替在下泡茶。 我也觉得好笑。只是我守着宫女的本分,没有真正笑出来,但心情却欢快多了,把劳公公留给我的阴翳消散不少。 他含笑看着我,似乎想听我说话的样子。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屈了屈膝,走到书架前掸灰尘。 他这次本离书架很远,他却走过来,走到我旁边来。 我只得停下掸子,说:太傅想看书么?那奴婢到别处去了。 他摇头,一只手放在书架上,雪白银边的袖子宽宽地半落下来,露出手腕。我不经意看了,心里跳了跳。 他说:皇上夸你字写得好,可以写给我看看么? 我说:奴婢不过是照着皇上的字写的,是皇上字好,不是奴婢的。 他又笑了。他脸上一直有淡淡的笑意,看在眼里很叫人舒服,却似乎不是他真正的笑容,他真正笑起来时,就象他衣袖的银边一般,亮得晃眼。他说:原来皇上是想夸自己的字。 我垂眼,没有说话。沈太傅胆子委实大,居然可以这样打趣皇上,我这么想,却又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合适。那时侯,我隐约觉察出能臣和宠妃的不同。能臣是君王的左膀右臂,真正可以交心的,可以朋友相称的;而宠妃只能在君主之下,由得君主翻覆。 这个时候,我听到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沈梧染自然也听到了,他把手放了下来,两袖长长垂垂,我侧眼瞄了一下,很沉静的味道。 进来的是皇上。他的眼睛在我和沈梧染之间打了几个转回,终于没有说什么,就走到案桌前坐下来,打开一个折子,说:沈爱卿,胗不记得有要你下朝后到勤政殿来。 我行了礼后已经退到一边去。听到皇上这话,拿眼去觑沈梧染,却不料他也瞟我一眼。眼光相触,我垂眼,他微笑。他说:回皇上,臣过来是想认个妹子。 我又抬眼看他,然后去看皇上。 皇上也去看沈梧染,然后把眼光放在我身上。 我看到那个万人之上的君主一下张大了嘴,眼睛发亮得可怕。他说:卿的意思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又回眼去看沈梧染,他正朝我挑了一下眉,动作之间说不出的意兴飞扬。他说:臣想认秋木姑娘作义妹。 我脑子哄一下闷了。 我的耳朵却还在。我听到皇上说:很好!很好!他的声音彻底失了音调,竟至于有些哑了。 沈梧染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平稳,他说:谢皇上恩准。 然后,我觉得有人拉我袖子,是沈梧染。他笑眯眯地,说:叩谢皇恩啊。 我看了他一眼,再看案桌之后那个万民之上的人一眼。我的心一时凉了,我突然感觉到权势的可怕,让人身不由己的可怕。我明白了,发生这一切,从头到尾,我根本没有抗拒的可能。我看着那个一身金黄威赫的人,他在远远的高高的案桌后面对我微笑,就象家乡寺庙里供的菩萨在高处看众生微笑。 我跪了下去,说:秋木谢主隆恩。 那个阳光淡淡的早晨,我成了一代名士沈梧染的义妹,却没有随沈梧染回太傅府,依旧留在勤政殿。 一切似乎还是从前模样,但,我心里知道,一切都回不到从前。我就和那个宫女一样,被诡谲的宫廷吞噬了余生。 我知道皇上的心思了,也知道了沈梧染的用意。在高处的人,给在低处的人,无论是惩罚还是恩眷,低处的人都只有垂眉顺眼受了的份,而心里是喜是恨是忧是怨则可以千姿百态,给自己品尝了去。 劳公公果然被遣去了皇陵,再见他是六年以后的事了。 他的衣物,我一直没有去取。后来,九翠来了我身边,也没有提起那几件衣服。流光一荡,就把当时的一切荡得褪了色,不复从前。 我是春天搬进勤政殿的,到了秋天,我被封了皇后,搬进了馨德宫。 九翠被派到馨德宫来,做我曾经做的事,拿着鸡毛掸子掸去浮尘。我看到她,把她留了下来。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半天不能说话。 我说:你不知道么? 九翠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原来您是沈太傅的妹妹。 我说:不是亲妹,是认的。 她点头。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有千百的疑问,于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我说:你愿意留在馨德宫么? 她忙不迭地点头,就好象那一日她把钗子交在我手上一般。 她就留了下来,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姓胡的女官,我看她举止很有风度,该是经过世面的人物。我把她也留了下来。 后来我知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那个女官叫灵儿,世代书香门第,是被举荐进宫的秀女,皇上见她有才,原被派去掌管御书房的。我与皇上说了一声,他就让明宣把她调了来。 皇上说:秋木也要做才女? 我说:才女要看天分,我想我是没有的。我只是想让她教我识些字。 立后前,本有教习女官教了我一套宫中礼仪,那时,我才知道,这后宫之主要守的礼法竟比我当初一个小小宫女要多得多。从前,我自称是奴婢,现今,应当是臣妾。却不知为什么,皇上只让我在人前称臣妾,单独相处时,他叫我秋木,我也不必说臣妾。 皇上笑起来:你要她教你认字可以,但是,写字却得照朕的字写,不许学她们那样的。 我说:好。 皇上说:秋木,你究竟多大岁数? 我说:十六。 皇上摇头:朕去查过了,你十五入的宫,今年原该十六。只是,朕不信。朕觉得你该再大些,不至那么小。 我没说话。他说的不错。我入宫其实已经十八了,算到今天也该十九了。 他说:秋木,朕不是要怪你。朕反倒希望你年纪大一些,这样,朕也就不觉得自己老你太多。 我看着他,说:我今年二十。 他就笑,似乎得逞的样子,没有半点案桌后面云端菩萨的样子。他把我抱起来,打了个转,我的簪子,钗子全散了,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头发很长,也落了地。 我听到他心底的笑声。我却在想:九翠为什么把我的发髻挽得那么松呢? 我从来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立我为后。 从来没有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每个清晨,我起来,整理好一切,然后唤他醒,给他穿衣裳,梳发。然后,陪他一块去勤政殿,沈梧染多半也等在那里。他们谈论他们的,我依旧拿着芦苇扫帚扫地,拿鸡毛掸子掸去灰尘。他们去听政殿的时候,我就回馨德宫,用过早膳后,灵儿教我识字,九翠她们打扫馨德宫。晚上的时候,我就在正厅喝一盏茶,等他回来。 他不是次次都回得来。有时候,是折子太多,需要他彻夜批阅,有时候,他去了别的宫。 我只等一盏茶的时间,他不回来,我就顾自睡去了。九翠说:娘娘怎么不多等等,皇上许是就回了。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头上,皇上不回来,九翠还出去打听,和我说皇上是为了什么不回来,是批折子还是去了哪里。我听着却从来不说什么,九翠也就慢慢懒了心。 他不回来的早晨,我其实可以轻松很多。到勤政殿也早些,就可以和沈梧染单独见一见。比起别的臣子,他待我的礼数称不上周全。他经常埋首读书,我扫帚扫到他脚下,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秋木。 我说:太傅。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有种做梦般的感觉,似乎一切只是梦,只有我拿着扫帚扫地才是真实的。但是,皇上进来了,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他也从来不和我解释他去了哪里,他进来,就对我笑一笑,然后和沈梧染谈国事。 时光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我却不能忘记那道宫墙后面的人。 我现在是皇后了,再没有人会说他的故事给我听,再没有人会一早拉了我起来,曲曲折折到那宫墙下去握一只冰冷的手,再没有人会对我说:三皇子很谢谢你。 我几乎登上最高处的时候,我发现我其实什么也不能做了。 许珍走后,我去过三五次,后来再没去过。成了沈梧染义妹的那天,我走过荷花池边的小径,一路拍着那道宫墙,没有任何回应。劳公公要我交给他的衣物,我大概永远不能给他了。 算起来,从许珍带我去的那一天开始,有两百多天,没有人再握过他的手。那如白色野花一般的手,冰冷的手。 我这么想着,又想到许珍在宫灯下的微笑,劳公公红着眼说:太谢谢你了,秋木姑娘。想到这些,我觉得一阵恶心,呕吐的感觉泛上来,止也止不住。 灵儿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然后说:娘娘身子不适么?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我觉得心里空乏乏的,一直想呕又似乎呕不出什么。我点了头。 太医来得很快。帽子下的发全白了,但看面上的年纪却不见得很老。他必恭必敬地症了我的脉,然后必恭必敬地说:恭喜娘娘,娘娘是有喜了。 我说:哦。 灵儿听得清楚,她脸上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直愣愣地盯着我瞧。她的那个表情,我忘不了。我这一生,也只见过那一次。在我看来,她是知道这个消息后,最高兴的人。 她很快压抑了那种激动,对我说:这是大事,娘娘,为了慎重,再请几个太医过来吧。 我笑了笑,说:不必了。我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是有了。 太医说该开几个安胎方子。 我说:不必急,过几日再说吧。太医就退了下去。 灵儿说:娘娘要不要回床上歇着? 我这时候恶心的感觉已经平了下去,舒服了些,看她有些慎重得紧张的样子,觉得有趣,说:不用了,你还是先把这些字教我认认。 灵儿只好说:好。她说话的口气轻巧了许多,怕惊动我的样子。我看她那么吃力辛苦,有些不忍心,终于采纳她的意见,在塌上休息,不再为难她。 那天,皇上回来时,我把这个事告诉了他。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一下子笑起来,然后轻轻抱住我,轻轻吻了我一下,贴在我耳边说:秋木,给朕生个皇子。 我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是真实的喜悦和期待。我说:好。 他笑得更加畅快,然后说:朕明天去祖庙为你祈福。 我心里蓦然一寒,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一只惨白的手,从班驳红墙,湿润的青苔下伸出来,在风里如野花一般轻轻摇。但我终究只说了:好。 破 碎 的 玉 我知道那个消息已经迟了,赶到祖庙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昏睡过去。 我听到有人对我说:皇后娘娘,皇上一直在等您,皇上说要告诉娘娘一件事。 我回头去看,看到了一个侍卫衣着的人。他跪在地上,嘴巴开合着。我听到了他的话,但似乎又没有听清楚。 我握住他的手,虽然是温热的,却让我感到透心的冰凉。我又想起那只宫墙下面伸出来的手,惨白的,颤抖着。然后,我站起来,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太医:皇上怎样? 他们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昨天给我症脉的那位,抬了头:皇上的头部被刺客重击,陷入昏迷。据下官等看来,脑中大概有了淤血,如果不及时化散…… 他再没说下去,我点头,心中已是了然。 沈梧染走过来,我看了他一眼,说:先送皇上回宫,沈太傅随来。 我坐在车里,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放,心里上上下下,空空落落。我知道,就象佛祖历劫一般,我的劫难来了。 我走进勤政殿,沈梧染已经在等着。我走进去的时候,他说:皇后。 这是第一次在没有别人的地方,他叫我皇后。他原本一直叫我:秋木。 我说:太傅。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了一阵。 我先开口:刺客抓到了么? 他摇头:死了,毒药藏在牙齿里。 我说:有几个刺客? 他说:死的有十七个。 我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真正的刺客绝对不止这个数目,他们还藏在后面,没有真正现身出来。我说:保护皇上的是? 他说:夏统领只带了数十名侍卫。祖庙历来是皇家重地,原本也有数百人守卫。说到这里,他看着我说:夏统领叫夏广深,就是娘娘早上在皇上身边看到的那个人。 我点头:太傅认为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沈梧染怔了怔,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很快镇定下来,说:不知道。但是,微臣怀疑是凭陵国的人。 我皱眉。 沈梧染解释:凭陵国在我朝西面,一直对我朝蠢蠢欲动,郢氏一族世代镇守西疆也正是为此。月前,凭陵国主病逝,凭陵太子即位。凭陵太子坦达呼业一直就是野心勃勃的人,年富力强,多年来一直策动侵袭我朝。 我点头。这个猜测确实极有可能。毕竟缁华明立朝后,历代君主都勤躬国政,百官贤达,万民敬戴,兼之风调雨顺,按说不会有人不满朝政意图谋反。 我说:如今皇上神智不醒,朝中无人能够主事,太傅以为如何? 沈梧染看了我一眼,眼神奇异。他说:皇上今早已经昭告百官,皇后娘娘已经身怀龙种,依微臣之见,娘娘不妨代为议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他的眼睛骤然闪亮。 我又说:还要请太傅多多指点。 他跪了下去,行了大礼,抬头看我只说了四字:竭尽所能。 用过午膳,几位王爷还有重要的大臣都请求召见。我和沈梧染商量后,决定让他们在勤政殿等候。 九翠帮我盛装,我对她说:发挽紧些。 她这次果然把我的发挽得极紧,根根生疼。 我进勤政殿的时候,藏在曳地长袖下的手握得死紧,而且发颤。 他们全跪下来,三呼千岁。 我说:平身。 这是我第二次受朝臣觐见,第一次,缁华远陪在我身边。 我把情况大概说了说,然后问众卿家有何良策。 就有朝臣说皇上洪福齐天吉人天相,很快就会康健云云。我听着,敷衍地应着。 然后沈梧染就把先前商量定的主意说了出来。 我还来不及表示意见,就听端王爷呵斥一声:万万不可!他容颜端肃,对沈梧染说:本朝历代不许后妃干政,祖皇帝就有遗训传下来,难道沈太傅想违背祖皇帝的遗训? 这个反对早在沈梧染意料,他认为我怀了龙种,代子议政未尝不可。 端王爷却不听他解释,认定孩子不落地,不知男女,皇后无权干政。 沈梧染通常微笑的脸冷冷的,说:那端王爷要如何?难不成端王爷认为自己比皇后娘娘更有资格,打算自己代为议政不成? 他这一句话出来,整个勤政殿都静了一静。 我在这时将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看了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私心,各自有关联的人物视线不由交错。我看得出来,这些人,没有一个希望我代议政的。 端王爷被沈梧染一句话堵了嘴,滞了滞,说:本王认为有人比皇后娘娘更有资格代皇上议政。 沈梧染挑眉。 端王爷说:先皇二子遥王爷。 我去看沈梧染,发现他的脸色一瞬灰败下去,心里不由一沉。 却见端王爷这句话说出来,众人纷纷点头。我心底突地升起怪异的感觉。我不能再相信沈梧染了。我问丞相,他的外孙女原是皇上的皇后。我问他:李丞相以为如何? 李冉年岁很大,大概六十上了。他颤巍巍地说:臣以为遥王爷是可以担此重任的。 我听他这样说。然后去看众人脸色,似乎大体都是一般意思。我想起皇上曾经对我说起过这个遥王爷,比皇上小三岁,是静妃的儿子。静妃与先皇的容皇后是表姐妹,容皇后生前死后,她对缁华远都有如亲生儿子一般。先皇去后,她就静心修佛,不管宫中事体,前年染了风寒也不肯延医就这么没了。遥王爷的封地在南方,那时正赶上南方发了瘟疫,他竟没能赶回来送灵。为了此事,皇上一直觉得对他不住。 为了百姓疾苦错过母亲最后光阴的王爷——我心底总消不去怪异的感觉,就好象那一瞬沈梧染蓦然惨白的脸。我心里拒绝这个遥王爷,但是,我似乎又不能拒绝—— 我突然想呕吐。我害喜的症状一直是重的,但从知道皇上遇到意外以来,我一直强自压抑,现在,却似乎压不住了。 这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我说:端王爷,本宫认为还有一人比遥王爷更适合担此重任。 这次,轮到端王爷挑眉。我从那时侯开始,痛恨喜欢挑眉的人。 我说:就是先皇三子,先皇后嫡次子。我特意加重了嫡这个字。在缁华皇朝,嫡子的身份永远比别的尊贵。 那些朝臣再没有人说话。 就算碎玉是个不祥之人,就算他被皇上圈禁,但,谁也不能抹杀他血统的尊贵。何况,皇上虽然圈禁了他,却自始自终没有颁下昭令,对他施以任何处罚。那道宫墙背后的人,有着苍白的手的人,他也是这天下除了皇上之外,最尊贵的人啊—— 我忘不了碎玉是必然,那时会想到碎玉却是偶然。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去看那个填掉的湖,说不上有多少寂寞,但是,终究要叹息。 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清晨,我知道了自己的幸运。 于是,那道宫墙被推倒,我看到了碎玉。 看到他的时候,我想起了劳公公的衣裳。 他站在那里,宫墙倒下的灰尘飞腾起来。 他看着我,握住我的手,说:我记得你的手,你是秋木。 我突然觉得脸上火热。 旁边的侍卫已经说:皇后娘娘…… 碎玉的手就这么僵硬掉,然后放开。他退了一步。 我看清楚了他,想起了平野上的花,轻轻地随风飘摇,花瓣一片片落,在风里飘。 我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看他。 他也看着我,突然微笑了一下:皇后。 我一直没有流的泪流了下来。 他的微笑象白色野花的颤秫,他的发长长地垂落,几乎及地,一丝一丝,干净地枯燥着。 我看着他,流着泪,然后说:送三皇子去风华宫。 我转身,闻到木头腐烂的气味。我弯腰,手压在肚腹之间,呕吐起来。 皇后娘娘——我朦胧地听到很多人在喊。我感觉到一只手在我背上温柔地轻轻地拍。我知道那是碎玉的手,冰冷的,却又是温柔的。我又想起家乡的平野,平野上的白色野花,花瓣在风里飘。 我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灵儿担忧的脸,然后是九翠。 我说:我没事。 灵儿笑着点头,对太医说:娘娘醒了。 她让开,那个白头发的太医过来,跪在我床前,症了脉,微笑着说:娘娘放心,胎儿很好。 我点头,让九翠扶我起来。我说:三皇子呢? 灵儿说:方才沈太傅派了人来了,说三皇子已经在风华宫安顿好了。请您放心。 我点头,问:我睡了多久? 近两个时辰。 我想了想,从床上下来,说:九翠,把我的晚膳送到风华宫去。 九翠说:好。 我把衣服披上,又说:三皇子的晚膳备下了么? 九翠愣了一下。 我忙说:你让御膳房和我的一快备下,都送到风华宫来。 九翠说:好。又问:娘娘,三皇子的菜色要和您的一样么? 我想了想,说:三皇子的菜,清淡些,都拣素菜,不许见油花。 九翠就到外面吩咐去了。 我对灵儿说:陪我一起去风华宫。 我进风华宫的时候,问门口的侍卫:三皇子这里有什么人来过? 那个侍卫不看我,却看着灵儿,说:回娘娘,先前李丞相、礼部辛尚书、吏部闻人侍郎来过了,沈太傅一直都在。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那些王爷居然没有一个来的,这可有些奇怪了。想了一回,什么也想不清楚,就带了灵儿走了进去。 进到正厅,就看见碎玉和沈梧染两个人。 碎玉已经换过了衣裳,身上正穿着我事先让人备下的一套衣裳,那是缁华远的旧衣裳,是件便服,没有九五至尊的印记,淡淡的雨过青天色。穿在碎玉身上,大了些,看着却很合适。他的发也梳了起来,用一枝青玉簪别住。 我走过去,他们看到我,沈梧染躬身,说了声:皇后。碎玉却依旧站着,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说:我让御膳房备了饭菜,太傅可要留下来一起用? 沈梧染看着我,然后笑了一笑:谢皇后。臣还是先回去了。 我说:太傅慢走。明早勤政殿。 沈梧染点了点头,走出去的时候回顾了碎玉一眼。 我待他走到外面了,就问:太傅与你说了什么? 碎玉说:他把皇上遇刺的事说了。 我一时无言。我发现他说的是皇上,而不是皇兄。我想起来,他对我也是说皇后,而非皇嫂。我看着他。他是十六的年纪,梳洗后,拢了发,看上去异常苍白的少年。我垂眼去看他的手。 他似乎注意到了,把手藏进了袖子里去。 我说:碎玉。 他的眼睛很黑,也许是脸色过于苍白的缘故,看上去幽深而干净。他听我说碎玉的时候,脸上显出激动来。 我决定以秋木的身份和他谈。我相信,他对秋木,对许珍,对劳公公的感情,比对皇上,对皇后要来得深。 我说:劳公公前些日子去皇陵了,他走前告诉了你的名字。 他点头。 我说:碎玉,劳公公几岁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提这个问题。他看着我,毫不掩饰他的吃惊。眉心微微皱着,眼睛很专注地看着我,然后说:五十七。 我说:他看上去似乎年轻些,我原本以为他刚五十呢。 他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亮地,说:是么?我没有见过他。他待我很好。 我笑了笑。碎玉真的还是很单纯的孩子。这个时候,九翠进了来,问我是不是就用晚膳。 我说:拿进来吧。 九翠带了几个宫女,把饭菜端上来。然后退了下去。 我说:碎玉,一起吃饭。 他站着,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着我,说:我不吃。 我说:碎玉,怎么了? 我那个时候,心思是邪恶的。我不断地重复碎玉两个字,仿佛在对他下咒一般。我要他帮助我,我不要荣华富贵,但我要在这一场宫廷诡变中活下来。我要活下来,所以,我要利用这个单纯得甚至无知的少年。 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他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的眼睛,总是可以轻松地看进人心深处。他,已经超脱了单纯,他的寂寞,让他的智慧有如天人。 他说:我不饿。 我想起了劳公公手上的食盒。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幽深的眼,干净然而枯燥的发,我突然又很想哭,我说:碎玉,吃一点,好不好?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在我以为绝望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坐了下来,说:好。 我心里涌起很惊的喜悦。我小心翼翼地陪他吃饭。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很专注。我看他,他却根本没有看过我,他只看着菜,看着饭。到饭浅下薄薄一分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说:吃好了。 我也放下筷子。 他的脸上浮出尴尬的颜色来,然后看了一眼我的碗。眼睛登时张大。 我笑了,说:我吃饭向来是很快的。 他听我这样说,也笑了。 我看他微笑的样子,想起劳公公曾说他只笑了三两回,我便觉得劳公公说了谎。他笑起来这样自然,怎么可能笑得那么少。 我说:碎玉,你有什么想问我。 他微微垂了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说:我,可以去看看皇上么? 我点头,却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下了朝,我带你去看他。你先好好休息,好么? 他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觉得现在带他过去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正想说出来,他却已经站起来,说:好。 我也只好站起来,把灵儿唤了进来,对他说:碎玉,我让灵儿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看了看灵儿,然后对我说:好。 我说:那我就回去了,明天我陪你去勤政殿。 他说:好。 我就出了风华宫,他陪我出来。我走出很远的时候,回头看,已经曲折地不能见了。我突然想到许珍,如果她在,就好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因为有了身孕,九翠现在总是跟着我。我原本自己梳洗的,她也替我做了。 她帮我梳发的时候,灵儿派了人来,说:三皇子已经去勤政殿了,她跟着去了。 我听了心里一团烦乱。我昨晚明明说过陪他去的,他却独自去了。我问那个宫女:灵才人还说了什么? 那个宫女瑟瑟地,说:灵才人还说,昨晚娘娘走后,三皇子把吃下去的饭菜全呕了出来。 我心一紧,说:要紧么? 宫女垂头:奴婢不知。灵才人只说了这些。 我让她退下去。看着黄铜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皱了眉。 我还是去了勤政殿,还是从偏殿进去,手上拿了鸡毛掸子。我想掸掸书架上的灰尘,那样也许可以安心一些。我的日子,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只是,后来莫名其妙成了现在这样。 我进去的时候,沈梧染回过身来对我微笑:秋木。 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我进来时没有注意,现在却突然发现,碎玉是坐在案桌之后的。他还是那身雨过天青。他听到沈梧染叫我,抬起头来看我。 我走近几步,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他的微笑不如缁华远来得明亮眩目,他在高远的案桌后面,我就看不到。不象缁华远,在正殿门口就可以看到他的笑容。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去掸灰尘了。我不能说什么,因为我即没有答应沈梧染,这时候若与碎玉说话,沈梧染心里怕是不高兴。我这时候,不知该去信谁,或者,信谁多一些。 碎玉也没有叫我。他看了我一会,然后就低头去看奏折。 我心里很有些奇怪,我原本以为他不识字的。 他偶尔和沈梧染交谈几句,就好象缁华远一样。他们说的,我不能很明白。我听他们说话的口气。碎玉的声音平静的,虽然有点虚弱却很好听。他说话字很少,停顿的时间很长,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寂寞,但他说话了,却叫人觉得更加寂寞。而且是一种要发霉了的寂寞。我无端地又想起木头腐烂的气味。 更叫我奇怪的是沈梧染的态度。从我知道他,就没见过他对人有这般尊敬的态度,他对皇上,也是可以打趣玩笑的。每次看到他雪白银边的衣袍,我就会想到明公公说的学问顶天。他的衣着,是特殊的,是天子的眷宠。但他对碎玉,似乎很敬重,说话是一板一眼。 我听他们说话,掸着浮尘,心里一会平静一会慌乱,等着早朝的钟声。 那一日的早朝,我后来才知道,是怎样的场面,碎玉是怎样用他平静虚弱,一段一段寂寞的声音应对了朝臣。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不能表示什么了。 多年以后,在那个人已经不在的时候,我问沈梧染:那天开始,你就知道碎玉一定可以的,是么? 沈梧染抬头看天,我知道他在追忆那个象白色野花一样的孩子。他说:他不象皇上,他学的太少。 他停了很久,看天上浮云慢慢消散,轻轻地说:但他,做得很好。 我那时侯还不知道,等到我知道碎玉怎样用尽他的智慧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下了朝,我带碎玉去看缁华远。屏风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人,然后跪了下去,遥遥地跪下去,行了最重的九叩首礼。 明公公一直守在皇上身边。他自然听说了碎玉议政的事,看到我,自然知道这个人就是碎玉。他却只对我躬身,说:娘娘。 他这样做是犯上不尊的大罪,但是,谁也没有指出来。 碎玉行完礼,站起来,转过身问我:我可以过去么? 我看了明公公一眼,陪在他身边,说:一起过去吧。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明公公突然拦在床前,跪在地上,对我说:皇后娘娘。他只唤了这一声,再没有说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说:明宣,你起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娘娘,您真的什么都知道么? 我点头:我知道的。明宣,你让开。 他不能违抗我。他让到一边,我看出他眼底的排斥和警戒。我不看他,我转头去看碎玉。 他离床,离这个世上他唯一的骨肉血亲,其实还很远。他没有再走近。从那道宫墙开始,他的一生,在他活着的时候,从床头到他站着的地方,这个距离,是他离缁华远最近的距离。我后来重复走着这一段距离,要十三步。 他也没有流泪。他的脸色原本是苍白,现在则是苍青。我想起许珍说的,坟头上的草。我突然想,那个郢筇公主才下葬,坟头怎么就有了草呢? 他站在那里,时间久了,我看出他似乎有些痴了。我走过去,说:碎玉,走吧。 他慢慢地转了下眼珠,点了点头。 走出去的时候,他对我说:皇上会好的。 我说:我相信他会好的。 他就看着我。我觉得脸上似乎有些热,不知是身子虚还是别的缘故。我说:碎玉,一起吃饭。 在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碎玉走出了那道宫墙,走进了缁华的传奇。 我依旧每天去勤政殿,我没有刻意地早,而他,从来没有比我迟。我从灵儿那里知道,他睡得很少,吃得也很少。开始十来天,他吃什么都要呕出来八九分,后来,渐渐好了些,但终究比不得常人。我后来问了太医,究竟是怎么回事。 头发雪白的太医,缁华远病得久了,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文传生,很适合大夫的名字。他看着我,沉默着,然后说:三皇子的病要慢慢调养。 我说:你有办法让他舒服些么? 他摇头。 我挥手让他下去。 他临退下时,对我说:娘娘,您可以去看看三皇子以前的饮食。 我抬起头来,他眼角闪过异色,却已经垂头退了下去。 我让九翠把明宣叫来。 明宣进来,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细细看了他一回。他一身遮掩不去也没意思去遮掩的疲倦。我把原本想说想问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只说:明公公辛苦了。 他感激地笑了,说:为皇上、娘娘分忧,本是奴才分内之事。 我心情不好,素来也不喜欢听这样无聊的话,敷衍应了,又打发他回皇上身边去。我独自想了一回,带了九翠,望荷花池那边去了。 那墙倒了后,从我曾经走过的小径就可以走到原本被墙圈起来的地方。我把九翠留在池边,自己走到那条小径上。 那日匆忙地来,昏沉地去,竟没有留心那道墙之后的世界究竟是怎个模样。我站在已经倒下的宫墙前,脚下是碎乱的石块瓦砾。我眼前又看到尘土飞腾的后面那个如野花飘摇的少年。我慢慢走了进去,跨过纷纷扰扰。 在以后的岁月中,在白色野花真正开遍这片土地,而那白色野花一样的人已经不在的时候,我独自来到这个地方。那时侯,我才明白,无论那道宫墙在与不在,墙的这边与那边,永远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尘世最繁华,人间最尊贵;另一个,是被圈禁起来给了苍天的献祭。 我终于踏在这献祭的泥土上,我想起了许珍,劳公公,溺死的郢筇公主,还有那个死得无人知晓的小宫女。我一步一步地走,比封后那天走得更加庄重。我金色的辉煌的衣袖在风里飘。 我看到一堆腐朽的木梁,杂乱地倒在地上。我走近,看了很久,才醒悟到,这原本是一间木头屋子。我回忆起那天墙倒下时的一声轰然大响。我蹲下去,鼻端都是木头发霉的味道。我把一块木头翻转过来,一片发霉的湿黑上长了细细小小的野菇,白白黄黄地蔓延着。我手一紧,指甲扣进木头三分,然后松手,站起来,任木片落下去,撞在其他木板上,闷闷地一声。 我半回身,看到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我走过去,绕了一圈,果然在西面,发现了一条长形的石块,掩在杂草之间,看不分明。我蹲下身去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查嬷嬷之墓。 许珍说:奶妈子什么都被留在这边。许珍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活呢?许珍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死不死的。 我的脑子突然清晰起来。我握上冰冷的墓碑。我几乎可以看见当年的情形,这个查嬷嬷是冒了怎样的风险进了这里,陪着那个一夕之间被人作践的孩子,对他说:嬷嬷还在这里啊,陪着你啊—— 我出来的时候,九翠问我:娘娘,您和三皇子的晚膳要什么菜色? 我看到她手上提着的宫灯,在晚风里明明灭灭,才知道竟然已经天黑。我说:不用御膳房了。我停了一会,说:我自己做。 那一晚,我陪碎玉吃饭。我没有告诉他那是我做的饭菜,我只做了一个菜,野菇。御膳房的御手王说:娘娘,厨房没有野菇。我说:买。 碎玉看到野菇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依旧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吃饭。我放下筷子的时候,他又吃了三口饭。 我看他垂着眼,认真吃饭的样子,心里感到很完满的幸福。 他放下筷子,对我笑了笑。 我心一跳,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当时想说:就这样为你做一辈子饭。 我没有说出来,他也就永远不知道我曾经想为他做一辈子的饭。说与不说,对我也许没有太大的分别,然而,知道与不知道,对他,却不一样。 几年后,他死的时候,我没有流泪。我对瑾儿说:你要记住,想对一个人好,就立刻对他好,你想说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要立刻对他说。 瑾儿睁着纯净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瑾儿爱母后。 毒 酒 日子就好象从前,居然平静地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我已经习惯了案桌后面碎玉的微笑,我每天去看皇上,看他安静地躺着,心就和他一般平静。 春天将尽的时候,遥王爷回京了,回京拜祭静妃。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肚子突然猛生生地疼。我知道我一直担心的事也许会成真。我去了风华宫。 碎玉刚刚睡下。我知道,已经很晚了。然而,缁华遥的车队明天一早就要进城门了。他显然隐瞒了自己的行迹,不带半点风吹草动地就来到京城脚下。 沈梧染也赶来了,他从太傅府来,比我晚了一步。但我们听到一样的话:三皇子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请明早再议。 我看了看沈梧染,他开了口:灵才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三皇子商量。事关缁华皇朝的根本。 我也看着灵儿。 她竟毫无惊色,看了看沈梧染,又看了我一眼,屈了屈膝:奴婢斗胆,娘娘、太傅如果是为遥王爷的事来的,那么此事三皇子已经知道了。三皇子临睡前说:请娘娘、太傅放心,他已经有了对策。 我与沈梧染对视一望。 灵儿沉默了一会,对我跪了下去,抬起头来,目中已是盈然:三皇子劳心太过,好不容易歇下,请娘娘体谅。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登时凉了。我一把拉住她:他怎么了? 灵儿惨然一笑:前头吃饭的时候,三皇子突然昏了过去,半个多时辰才缓过来。 我一时无言。 沈梧染插进话来:太医瞧过了没有? 灵儿说:瞧过了,也看不出什么来。依奴婢看,委实是劳心伤神太剧。 我这时平了心,木然点头,说:我先回去了。灵儿,你小心仔细地顾着,有什么不好,马上派人到馨德宫来。我这就把文太医调到这边来。 沈梧染看着我:文太医不是一直守在皇上那边? 我转过身,说:皇上已经稳定下来,文太医守不守都是一样。现在什么时候,这边比较急。文传生医术算得拔尖,有他在,你我都可以放心些。 我一边说一边扶了九翠的手出去了。沈梧染似乎又与灵儿说了几句,然后追了出来。 我回头看他,说:什么事? 沈梧染看了我一阵,说:秋木,你当真信他明天有办法? 我瞧着他,嘴角带出冷笑来:难不成,你也要把他作践死? 他滞了滞,才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的学识跟不上他的智慧。他,学得太少。 我这才认真看他,他雪白银边的衣服在深夜的月色下泛起诡异的幽蓝色,他清秀的脸被夜色模糊了去,看不分明。但是,明亮的眼睛里有切切的担忧,在一点一点地闪光。 我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男子了。他的微笑,他挑眉的模样,他说要认我为义妹时飞扬的神采去了哪里?这一场劫难,也把他磨得憔悴了,磨得不再那么自信了。明宣说:学问顶天。 我说:他的身体也许还跟不上他的学识。 沈梧染的眼睛幽幽黯淡了。 我的心软了下来。我说:他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不要太逼他。我沉静片刻,抬头看天。月亮很好,和家乡一般的圆一般的雪亮。而我在皇宫,再不能回到从前,回不到不是皇后的秋木,回不到不是宫女的秋木,更何况是在家乡编芦苇席子的秋木。我把心中一口郁滞之气慢慢吐尽,然后遽然低头,盯住沈梧染的眼睛:明天的一切,是你我的责任。 第二天,我起得异常早,我先去了风华宫,宫女告诉我碎玉已经去了勤政殿。 我到勤政殿的时候,沈梧染还没有来。一盏灯在高远的案桌上燃烧,天色初初见了一点亮光。碎玉就在这明黄的火焰下,象往常一般批着折子。 灵儿在偏角的地方静静地站着。 这个情景,让我熟悉到眩晕。就好象,曾经的缁华远和我。然而,我知道不是。我不知道灵儿是否如我,但我清楚,碎玉不是缁华远。 他这一生,不算长,他这一生,都是惨淡如凋零尽的野花。但是,他苍白的脸,苍白的手,就如飘摇的花瓣,在平野的风里飞,给人温柔的心疼。 缁华远如阳光,永远明亮夺目。他睡着,也是无穷无尽的光华。 缁华碎玉就在缁华远的阳光下,苍白得成了透明。花瓣飘着飘着就消散在风里,叫人再不能寻见。 我那时侯预感到了结局,却没有想到结束这个传说的手却不是缁华远的手。 他这次没有听到我的声音。灵儿也没有叫我。 我轻轻走到台阶下,仰首看他。他干燥的发,苍白的脸,垂下的眼帘下淡淡的乌色,他执笔的苍白的手,美丽的手。 我看得几乎入了迷。然后听到沈梧染的声音:三皇子。 他抬起头来,就好象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一般,一眼望定了我,没有特别的意蕴,只是深深望了我一眼。我脸上又微微有些热了。 他别开眼,对沈梧染笑了笑:沈太傅。 沈梧染说:三皇子都已经知道了? 他点了一下头。 沈梧染说:那三皇子有何良策? 他沉吟了一会,说:沈太傅,你觉得遥王爷意图不轨的可能有多少? 这一问却问得我心一沉。 沈梧染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抬头去看案桌后面苍白的少年,那一瞬,他的脸上掠过惨痛的颜色,但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我只感觉到一丝刻骨裂心的伤痛。他已经笑着说:不错,防患未萌。 防患未萌,就这么简单四个字,他淡淡地说出来,我却在很多年后才体会到他的哀伤。他在人世,被认定了不祥,他的苦难,细究起来,也就是防患未萌而已。 他翻开手头的折子,说:遥王爷闹不起来。我已经传了郢大将军回京。 沈梧染急说:这如何可以?郢大将军一走,西疆何人可守? 碎玉这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梧染:我派了夏广深去,皇宫统领夏广深。 我想起皇上遇袭那天,在皇庙跪在皇上身边,对我说皇上一直在等我的那个中年男子。不错,沈梧染曾经与我提起,那个人,就是夏广深。 碎玉继续慢慢地说:夏广深曾随郢老将军镇守西疆,他与郢氏一族关系素来很好,派他去,尽可以放心。他停了停,没有说话。 他说话一向如此,断续的,低弱的,寂寞的。但我这次没有专心听他说话,没有被他说话之间的寂寞抓进去,我看他的脸,看出了不同以往。他不是习惯的停顿,他是艰难于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泛起一种青色,让我又想起郢筇公主坟头的草,查嬷嬷坟头的草。我想打断他,叫他不要说下去。这一天,本该是我和沈梧染的责任,不该牵扯这个白色野花一般干净柔弱的孩子进来。 我这一生,平静的,从心里说,也是自私的。那个早晨,明黄火焰下他泛青的容颜,却叫我起了唯一一次想要放弃自己,放弃一切,还他平静的心情。 但是,他已经说了下去:与遥王爷交好的皇族权臣,都没有兵权,纵使他有心谋反,也无可奈何。他进京,在我看来,是抱观望的态度来的。我现在担心的,却是郢大将军。 他的声音淡得要用心去听:真正要造反的,怕是他。 那时侯,我可有可无地听到了这句话。我心里却并不相信。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觉得遥王爷来者不善。而对郢大将军,我从来不曾有半分怀疑。 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相信。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有半分相信,也许不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也许瑾儿还可以对那个苍白的人说:三皇叔,陪瑾儿玩。 早朝的钟声响了,他们一起去听政殿。 下朝后,沈梧染对我说:遥王爷闹不起来。 我说:哦。 他又说:看来三皇子早就布了这步棋,请了郢大将军来镇遥王爷。西疆离京城,没有十天半月不能到,郢大将军只怕早就来了京城,只是无人知晓。 我笑了一下,想起劳公公对我说碎玉那天早晨对他说的最后一次。那时,我说:三皇子是神人么?竟能未卜先知? 沈梧染继续说:郢大将军还带了凭陵国的人来,说他们的新国主有意与我朝和好,遣了使者来。 我说:那刺客是怎么回事? 沈梧染摇头。 我就不再问他这个。我说:三皇子早朝时脸色如何? 沈梧染静默了一会,说:他的身体委实难以支撑。皇上如果再不醒,遥王爷纵使不造反,监国王爷的位置却是跑不了的。 我也就不再说话。 日子似乎又平静下来。遥王爷进宫给我请了安,也拜祭过他的母亲,然后平平静静地在他京城的别宫住了下来。我渐渐觉得碎玉说的不错,他尚未到谋反的地步,也就是观望的意思。 近来,朝廷里却是为了凭陵国要与我朝修好的事争论不休。碎玉的意思,是同意的。两国一百多年,战事不止,对谁都是负担,如果可以从此太平,自然是好的。沈梧染却觉得凭陵国另有所图。 我听他们争论。说话上,自然是沈梧染占了上风。碎玉是完全无力与他争辩的。 矛盾点就在于,碎玉怀疑郢大将军,而沈梧染坚信郢大将军。 有很多事情,发生就发生了,怎么来得及去后悔? 碎玉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做任何让步,他竟独自与凭陵国的使者去谈,一条一条,总共一百十八条,他一个人谈了下来,谈了九天。 他那时用了多大的毅力,我是永不能知了。 他当时谈妥的条文,后来,被完全地推翻。这中间的缘故,我没有去问缁华远,也没有去问沈梧染。我自己去了御宗堂,把当初碎玉订立的条文一一看过,又将后来的卷宗翻出来,一一对照。那时侯,我已为后近十年,明白了很多从前不明白的东西。碎玉当初所谈,一百十八条,有三十七条有瑕疵,有四条于我朝极为不利,到了缁华远手上,这四条被废,瑕疵之处也被一一弥补。而另外七十七条则几乎完全一样。 我看着案卷,一个字一个字,浮出那张苍白的脸。在他死后的第四年,缁华皇朝鼎盛之时,凭陵国遣使示好,废旧立新。碎玉议政的痕迹也就随着脆弱得破裂的纸片隐灭入了缁华的历史。 而若非这灰色的痕迹,也许就没有缁华后来的鼎盛。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在辉煌的大殿上,身边坐着缁华远,他在高远的台阶上微笑,下面匍匐着各方使节。那时侯,我更深地体会到强弱的无奈。在明亮的殿堂里,我会想起那个人,苍白的脸,苍白的手,在风雨飘摇中,给缁华皇朝一个耻辱,一个鼎盛的希望。 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我安排灵儿在风华宫,本是为了控制碎玉。但日子久了,情况已经出了我的意料。灵儿,爱上了碎玉。 从那个晚上,灵儿阻拦我和沈梧染开始,我就隐约明了。后来的情形愈发清晰起来。我就渐渐减少了去风华宫的次数,找他也大多只是陪他吃饭而已。我不再与他谈及国事,也算给他片刻清净。 他每次看到我却都很高兴。和我吃饭也尽力而为,但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勉强自己。我走之后,他必定呕得厉害。我看不过去,也不忍心说出来,渐渐地,吃饭也很少陪他了。 到了暮春的时候,太医告诉我:皇上情况有些好转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碎玉。他惨白的脸上微微泛出嫣红来,眼睛明亮,看在我眼里,有些妖气。他没有说话,只是长长舒了口气,气尽了,脸色又变成惨白,象枯骨的颜色。 我心里起了不祥。他似乎只是为了等待缁华远的苏醒而努力地活着,缁华远醒来的那一天,也许就是他死去的那一天。我说:碎玉,你喜欢孩子么? 他看我,然后又看我高高隆起的肚腹,笑了一下:喜欢。 我双手抚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到掌下新鲜跳跃的生命,我说:碎玉,帮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他一时惊愣了。空白着表情站了好一阵,然后说:皇子公主的名字都该又皇上来起。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有遗忘的忧伤,他眼神很清,似乎透得过我的手,看到一个新生命。我醒悟到,自己说错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碎玉的名字是怎么来的。这个名字和这个人,看上去是那般贴切。碎了的玉,碎玉。然而,先皇嫡子,怎么可能会起如此不祥如此凄楚的名字?缁华远、缁华遥,都有登高望远,高不可攀的意思。碎玉,又是什么意思? 劳公公说:三皇子叫碎玉。劳公公说:是摔碎的碎。 碎玉,竟不是他原来的名字。 他原来的名字,又是什么?必定也有高远的意味吧?还有谁记得?或者连他自己也遗忘了? 我说:太医说,再有五六天就生了。你是他的三皇叔,总不能让他生下来没有名字吧。 他低了头,身体微微发颤。最后抬头,看定了我。我立时感到滔天的悲哀朝我涌来。 我以为他下定了决心,我以为他有了主意。 他却只对我说:孩子落地前,皇上会醒来的。他说话的样子,很坚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眼睛尽头都是悲伤的时候,他对我微笑。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不会为我的孩子起名。 灵儿后来告诉我,碎玉不肯起名,除了皇家体统之外,还有两个原因:他不想让缁华远失去为自己孩子起名的喜悦和对孩子的美好祝愿,他怕自己一生的凄凉会坏了孩子的命盘。 我不知道这三个原因究竟哪个最彻底地断了他的念头。无论哪个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我后来明白,无论碎玉起的名字有多好,缁华远都是不会答应的。 孩子落地时,缁华远没有醒来。名字是我起的:缁华瑾。 四月初十,我生下瑾儿的前一天。 碎玉在海宴台为凭陵使节饯行,百官皆到席。 我自然也到场,独自与几位王妃命妇开了一席。 碎玉身体已经很虚弱,灵儿看不过,扶了他去暖春阁歇息。 我想起前头看到的苍白颜色,心里空落落地不安定。让九翠过去看看。 九翠回来说:三皇子染了风寒,这两天有些咳。 我看了她几眼,看出她言语间的隐瞒。我说:这里有些闷,九翠,你陪我出去走走。 九翠就跟了我出来。 到没人处,我说:三皇子究竟怎样? 九翠低头:三皇子说没什么大碍,让娘娘放心。 我说:你不必替他瞒我,你现在不说,我也可以自己去看他。是好是坏,我瞧得出来。 九翠一时没了声音。 我叹口气。在宫里,说实话,真的很难。无论是为了什么,皇宫都有太多要隐瞒。 九翠到底说了:三皇子没让太医看。灵才人说,昨晚呕了血。 我骤然惊绝。一股冰寒把我拉下深渊。过了许久我才能说话,开口的时候嗓子眼紧得发涩:你进去时,他醒着么? 九翠说:醒着。三皇子只说染了风寒,灵才人告诉奴婢呕血的事,三皇子不让奴婢告诉娘娘。 我木然点头。然后说:回去吧。 我回去的时候,看着暖春阁的灯火。离得这样近,几步路就可以看到他。我想进去,却又不敢。他的脸色,能够惨白到怎样的地步?我不想看到太多悲惨的东西,它们会让我对皇宫绝望。我也不想知道太多东西,有心事的人,在皇宫,太辛苦。 我没有进去。 然后我想起上一个暮春,我走过荷花池,一路轻轻拍打着那道宫墙。那时侯,他和我,都比现在要好。 我坐下没多久,郢大将军过来了。 他,来敬酒。 我接过来,然后听到碎玉微弱而寂寞的声音:皇后,且慢。 我转过头看他。他慢慢走过来,在一盏一盏灯下,容颜一时明一时暗,明亮的时候分外雪白,昏暗的时候分外灰败。 他走过来,对郢大将军说:皇后娘娘有孕在身,请大将军体谅。 我放下酒杯。 郢海天说:老臣糊涂。他脸上显出憨厚真挚的懊恼和尴尬来,没有名将的凌厉气势,却有些象一个快活的老人。虽然,他不算老,还不到五十。 我听到碎玉的笑声,不由去看他。碎玉微笑,是无声的微笑,就好象花开没有声音,花落也没有声音。如今,他却笑出了声,很轻很轻的笑声,悦耳的清澈的,象家乡的泉水,从石头缝里流淌出来,微微有些喘息,也是很好听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面容就有了光彩,尤其是眼睛,更是漂亮,看上去丝毫不象呕血的人,而是一个文静的少年。 他说:郢将军,这杯酒,我来代皇后娘娘喝,如何? 郢海天很爽朗地笑了:好!三皇子,老臣先干为敬。他说完,一仰头,再倒杯,一滴酒也没有了。 碎玉把我放在桌上的那杯酒拿起来。我看着他。他的手一向苍白,扣在杯上显得愈发冰冷。我想起他曾呕血,我说:你—— 他却已经喝了。酒气微微,他的脸色有点红。他说:这杯酒是谢将军的,郢家世代名将良臣,这一次若不是大将军及时赶回,只怕京城又是风雨。 我知道他是说遥王爷的事。 郢海天躬身为礼:为皇上分忧,本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碎玉笑笑,没有说话。 郢海天向我行了礼,就往别处去了。 我说:碎玉,你不该代我喝酒。你身子不好,酒最伤身。 碎玉微笑,却是无声。 我说:九翠已经听灵儿说了。说到这里,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停了停,我说:你要爱惜自己点,现在朝里也稳了,皇上一直在好转,你不要太操心了。 他默默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娘娘放心,等皇上醒了,我就不用操心了,我没事的。 我点头,说:回去好好歇着吧。 他又微微一笑,说:好。 他这样说的时候,就象一个乖巧的孩子。也许在我眼里,他只是个孩子而已。他的才智是另外的东西。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文弱乖巧宁静的孩子,白色野花一般,轻微的香味,在风里颤秫,最后花瓣落了,在风里旋转着飘。 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决定让我的孩子叫:缁华瑾。灵儿曾经说过:瑾,是美玉的意思。 第二天,我醒来,觉得肚子有些隐痛。自我怀孕以来,一群太医经常唠唠叨叨对我说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我心里清楚,怕是要生了。 我让九翠去风华宫把文传生叫来。 他不久就来了。我看着他,觉得他比当初憔悴了许多。我说:三皇子虽然没说,你应该也看得出来,他病得很重。 他点头,说:三皇子不让,微臣也不敢擅自症脉。但依气色看来,委实不轻。 我说:你看得出来么,究竟是什么病? 他摇头,说:微臣从前也症过,实在看不出什么来。三皇子素来血气虚弱,加之近来操劳过度,酿出病恙实是必然之势。 我叹了口气。说:你好生看待着,该补什么就补什么。 他应了个:是。 我让他回去,想了想,要传沈梧染来。这时候,肚子却阵痛得厉害,实在熬不住,叫九翠进来。 九翠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扶我上床。说:娘娘,你忍着点,我这就去叫产娘。 我已经痛得快要晕厥过去,一把抓住九翠的手:你留下,让别人去。 她说:好。 她说好的时候,我腹部一阵死力的抽痛,我去抓她的手,似乎只抓到一片空荡。 我似乎听到九翠的声音,凄厉的就好象那一晚我喊的许珍。我突然想,许珍过得好不好? 许珍许珍,如果没有许珍,一切就不一样了吧—— 各 自 炎 凉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碎玉。他在床边,脸色很苍白,似乎比昨天我在宴席上看到的消瘦了很多。他穿了浅蓝色的衣裳,头发有些凌乱。 我看了他一眼,才想起自己经历了什么。感觉到肚腹的空荡,我心一沉。以前在家乡,就听人说,生产的时候昏厥过去,是很危险的。我还来不及感到痛苦的时候,就听到碎玉说:是个皇子,孩子很好。 我微微笑了。我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喜悦,虽然失去这个孩子,我会痛苦。 他俯下身来,看着我,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微笑,苍白虚弱却满足,我一瞬间感到了快乐。入宫近两年,我第一次重新感到了快乐。 他说:我让九翠把孩子抱来。 我点头。 九翠把孩子抱过来,裹在明黄的锦缎里,很小,睡得很香甜。我想伸手去碰一下粉嫩的脸颊,却用不上丝毫的力气。 我很想很想抱一下,可是为什么不能动,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九翠把孩子抱起来,似乎要离开。 我听到碎玉的声音:九翠,把孩子给我。他站起来,从九翠手上接过孩子。他的动作很温柔,我看着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温纯的柔软。他抱着小小的人,把他的脸颊贴近了我的。我感觉到了,我的孩子,他的柔软他的温度。他的小小的脸蛋贴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冰冷,因为他是那样舒服的温暖。 然后,慢慢移开。碎玉把他交给九翠。他回过身来,说:皇子长得很好。 我笑着点头,感到眼泪从眼里出来,落进发里。 碎玉微笑着看着我。他没有为我拭去眼泪。他说:不要哭,一切都好了。太医说,皇上也快要醒了。 我继续流泪。碎玉说:秋木。 我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叫我秋木。在经历了所有的梦境之后,我等的就是这一声秋木。我在皇宫里沉浮,许珍把我的一切弄乱了,把我自己也失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在这个尘世上,我没有一个亲人,而我嫁给了缁华远,嫁给了一个皇朝。我一直害怕,一直担忧,我等的一直就是这一声秋木。 我透过眼泪去看他。模糊的苍白与清瘦,温柔的少年。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看不清楚,却都知道彼此的依靠。然后,我平静下来,不再流泪。在眼睛清晰起来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昏厥过去。滑落,惨白的脸,惨白的手,枯燥的发。 我听到他的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就好象那一片腐烂的木头落在一片发霉的木头上的声音,沉闷的,失去生命的。 我张大了嘴,凄厉的声音从心底叫出来:碎玉—— 我后来知道,为什么我会那样虚弱无力?我生瑾儿的时候是怎样的凶险?我昏迷了十五天,醒来的时候,碎玉对我微笑。而朝局已经经历了一场巨变。 郢海天被削了兵权,放归祖籍养老。郢氏一族从此从缁华显贵世家中退了出来。郢海天的下场,已是恩典。他意图谋反,本是灭门之罪,碎玉仅以年事已高的缘由革了他的职,留他回故里卯木颐养天年了。 我说:是郢海天派的刺客? 沈梧染说:是。 我想起宴会上那憨厚尴尬的笑脸,心里有些发寒发苦。他还不老,他还不到五十。他已经是位极人臣,他却还是不能知足。我想起郢筇公主,如果她没有死,她的父亲也许就不会这样做。我说:三皇子这样处理很好。郢氏毕竟历代忠臣,几代战死沙场,郢海天的晚景不要太凄凉。 沈梧染静默了一会,说:娘娘还记得郢海天那杯酒么? 我立时明白了,我怎么会忘记,那杯酒,那杯原本是我喝的酒。碎玉代我喝了,那杯酒!我就象掉进了冰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好象从雪地里出来,冰冷地颤抖着:那杯酒—— 我看着他。看到沈梧染清秀的脸上浮起死寂的颜色。我闭上眼,听到他死寂的声音:那杯酒,有毒。 我知道那杯酒有毒的时候,已经有十天没有见到碎玉了。我马上去了风华宫。 灵儿看到我,跪下来,没有说一句话。这样的寂静,比撕心裂肺的呼喊更可怕,更让人绝望。 我走到床前,看到了他。他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就好象瑾儿包在明黄色的锦缎里,只是,瑾儿的脸是桃花一般的美丽颜色,有着柔软的温暖,而他,是泛青的惨白,冰冷得好象已经死去。 我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我知道他喜欢被人这样握着温暖着。许珍就是要我这样吧,而我,辜负了她。许珍离开差不多一年了,我没有握过他的手。唯一的一次,是他握住了我,说:你是秋木,我记得你的手。 我的好记性,笔迹过眼不忘的记性,怎么会记不住他手上的冰冷呢?我记得的,只是,我自私,从来没有想到要去温暖他。一年了,这一年,他的手一直这么孤单地冰冷着,没有人去温暖他。 我贴在他耳边,说:碎玉,我是秋木,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的气息很浅,而且冰冷。我把脸贴了上去,感觉到入骨入髓的冰冷。他才十六岁,就已经这样冰冷。 握着他的手,我问文传生:是什么毒,查得出来么? 文传生摇头。每一次,只要是关于碎玉的,他都只能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这样的苍白冰冷,我能说什么。我知道,他要死了。而他要死了,我能说什么?我当时并没有去想他是代我死的,我很久都没有那个念头。直到后来瑾儿对我说了那句话,我才痛苦地意识到:他是代我死的。 我说:你们都出去,我要守着他。 我想陪他,希望他到死,还能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让他不那么冰冷。我想起那道宫墙,班驳的红,青苔的绿,他惨白的手从下面伸出来。那个时候,我没有珍惜,我到此刻明白了他的悲苦。他说:以后不要来了。其实,他是希望我去看他的,只是,他知道我的自私,所以他宁愿放弃温暖的机会。他连郢海天都看透,他怎会看不透我?他知道我是这样惧怯的人,所以他说:以后不要来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能够温暖他,反而把自己也冻得冰冷了。我不是许珍,我没有她那样炽热的温暖,因为我的血有些凉。 我没有陪他太久,因为缁华远醒了。 他一醒,就象阳光,把阴翳都照得透明了。沈梧染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向他交代。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缁华远刚刚醒来,声音是虚弱干涩的,但是,我知道,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他的微笑又会在高远的案桌后面令人眩目。我又听到沈梧染飞扬的音调,他的自信似乎重新回来了。后来,我明白了他和缁华远的感情,是如鱼得水,惺惺相惜。 我坐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是平静的。缁华远的苏醒,意味着我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悠闲的宁静的,不必去担心天下担心自己的安危。 但是,一切都回不去真正的从前。 我记挂着那个白色野花一般的少年。他一个人,在风华宫,灯烛昏暗。我转过头,看到了文传生。他也在这里,在不需要他的帝王面前。而那个冰冷苍白的人,有谁陪在他身边。然而,我能责怪他么?所有的太医都在这里,沈梧染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我听到缁华远的声音,他说:秋木,我想看看孩子。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热切的期望。我站起来,说:好,我把他抱过来。 他微笑起来,虽然有些苍白,却明亮而辉煌。 我要出去的时候,转身对他说:我已经给他起了名字,叫瑾儿,美玉的瑾。我说完,走了出去。 我回来的时候,沈梧染已经离开了。我把瑾儿交在他手上。他抱着他,逗他,逗他开心地笑,他说:瑾儿,你母后对你真好呀,给你起了这么好的名字,你以后一定要孝敬你的母后哦。 他真的很开心。他从来不让任何一个妃子生下他的孩子,其实,他是很喜欢孩子的一个人。他笑眯眯地对瑾儿说着他还不能理解的话。我说:瑾儿这个名字,你也喜欢么? 他笑着说:当然喜欢。 他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愉快,让我也想跟着一起笑了。 我坐下来,坐在他床边,陪着他,陪着瑾儿。他看着我,轻轻吻了我,就好象他出事前的晚上,很温柔,很温柔。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上朝去了。我发了一阵呆,然后把自己整理好,走了出去。 看到了九翠,还有灵儿。 我说:灵儿,你怎么在这里?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很怕,很怕碎玉已经寂寞寒冷地死去。如果他那时侯死了,我要怎么办? 灵儿没有说话。 我心里冰冷。 九翠说:娘娘,皇上已经把三皇子逐出风华宫了。 我说:皇上把他送到哪里了? 灵儿这时抬起头来,悲惨地看着我,嘴角居然有点微笑,她说:原来的地方。 我一时无言。我去过那里,我知道那里有什么。一堆发霉腐烂的木头,一垛坟头,缁华远要把碎玉扔在哪里,扔在木头上,还是扔在坟头? 我没有说话,径自去了荷花池。九翠追了来,灵儿没有。 我走得那样快,走到那里的时候,一堆人聚集在那里。看到我,跪了下来。 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瞥了一眼一旁的石块瓦砾,我知道他们要把那道宫墙再铸起来。我踏过石块,走了进去。 还是当初的样子。只是,木头腐烂的气味更重。他们居然不把房子盖起来就铸墙,他们打算就这样把墙铸起来。我心里漫腾起一片荒凉。我走过去,看到了碎玉。他穿着缁华远的那件雨过天青的旧衣裳,伏在木头与坟头中间。他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却不再是我当初看见的干净,而是湿的,粘着泥土。 我走过去,把他扶转过来。他居然醒着,看到我,对我微笑了一下。 我说:碎玉。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说:你昨天来看过我,灵儿跟我说了。皇上醒了,是不是?他好了,可以上朝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断续的,寂寞的,现在还带上了死寂。 我只能说: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碎玉还是微笑,他的脸上看不出来有多少痛苦,甚至是平静的。他说:你不要怪皇上啊,他怕我会害了你,还有瑾儿。他停了一下,眼珠子泛起美丽的光彩,说:瑾儿,这个名字很好,真好。 我紧紧抱住他。他全身都是如此冰冷,他的脸色比坟头的草还青。他的头发,是冷汗浸湿的。我抱住他的头,冷汗浸进我的衣袖里。 他没有再看我,他看天,他说:我死了,皇上不会让我留在宫里。无论葬在哪里,你帮我和查嬷嬷葬在一起。碎玉,是嬷嬷给我起的名字。我要陪她的。 我说:我不会让你这样死掉的。 碎玉笑了一下,血从唇角流下来,黑褐色的血滑过他惨白的脸。他说:秋木,我不痛苦,你不要难过啊——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狠狠地痉挛了一阵,我死死抱住他,怕他抽死过去。等他平静下来的时候,我低头去看他。他闭着眼睛,脸色雪白下有些青紫,唇角一道乌紫的血痕一直绵延到消瘦得有些尖刻的下巴下去。 我半跪着,抱着他,没有抬头,说:九翠,把太医院的太医全叫来。 九翠说:娘娘,这……皇上那边…… 我抬袖拭去他嘴角血迹,说:皇上那边我一力承担。马上去,就说我要死了。 我听到九翠离开的声音。我把他整个揽进自己怀里。我并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不敢去试他的鼻息,不敢去听他的心跳。他的冰冷刺进我的骨头里。 我转过头,看到了坟头的青草。我说:查嬷嬷,你要保佑他,一定要保佑他。 当时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来,却在我心头烙下印子。我想说:否则,我拆了你的坟。那句话,也许不是我一辈子想到过最歹毒的话,却是我最有可能去做的。 太医们来得很快。我不知道九翠究竟如何说的,但是,我为这个一辈子感激她。 我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抱着他。我说:救不活他,你们就给他陪葬。 我在家乡的时候,有四海云游的道琴艺人,到村里来,唱道琴。其中有一曲唱的就是《天子戏妃》,那个妃子装病装死引皇帝去看她,戏文里的皇帝说的就是这么一句。我一直记得那个风尘满面的艺者抱着道琴,唱到这一句,那凌厉的气势,仿佛他就是那个为心爱的妃子忧心的皇帝,九五至尊。 缁华远出事的时候,我没有说。 现在,我说了。说完的时候,我才想起那个道琴人。那个人唱得很好,可是他唱错了。他不该那么凌厉的,那么杀气腾腾的。因为,当皇帝说出这么一句的时候,心里只是害怕。 我说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我几乎听不清楚自己在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 文传生过来,托着碎玉的手,仔细搭脉。然后他说:娘娘,三皇子的毒已经攻入心脉了。 我看着他,说:他还活着? 文传生点头:活着。 我全身立时垮了下来。抱着他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我说:带他回风华宫,你们一起去,一个也不许少! 回到风华宫,一番忙乱,又是喂药催毒,又是金针施救.我在一旁看着,看碎玉一口一口地呕血,真怕他就这样死去.一个人能有多少血,何况他原本就是那样苍白的一个人. 然而他究竟没有死去.等情况缓和下来以后,灵儿给碎玉换掉身上的衣裳.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碎玉的身体. 很多年以后,当瑾儿长大,初解情事的时候,他说他要迎娶沈梧染的女儿沈篱落为太子妃.我问他为什么.我原本以为他是为了沈梧染和第一郡主慕梓净的缘故. 他却只说:腰如纨素,盈盈一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碎玉.他很瘦,腰也很细,也可算是盈盈一握的.只是,篱落是个绝色的少女,跳起舞来一个转身腰肢柔软如流水,是百转千回也折不断的.而碎玉,则象雪中竹,纤细而脆弱,稍稍用力一折即断. 我要坐下来的时候,宫女进来说:皇上下朝过来了.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我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担忧.我有瑾儿,皇上还爱我,一时不会对我怎样.而碎玉,究竟是拖不久的. 说起来,我那时侯的忤逆,也不过因为觉得碎玉活不了多久罢了. 我出去的时候,缁华远在喝茶.看到我,他笑笑,放下茶盏,站起来,说:秋木,朕想和你还有瑾儿一起用膳. 他没有提到碎玉半个字,我也就不说.我说:好. 我落在他身后半步,临到宫门的时候,我对跟来的灵儿说:有什么事来找我. 我说这话的时候,缁华远停下步子,回过身,看着我. 我继续说:他醒了派人告诉我一声. 待灵儿一一应了,行过礼,我才望缁华远身边走过去,慢慢的. 他没有说什么,执了我的手,上了御轿. 碎玉一直没有醒来.虽然活着,却是完全没有了知觉.太医们整日整夜地守着他,怕他突然就过去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就算积毒爆发,呕血呕了一脸盆,他也不会睁开眼睛.我看他安安静静地消瘦下去,觉得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死了也好.至少,他在风华宫,至少这里有灯火,有遮风避雨的屋顶.他醒来,也许缁华远会把他重新扔回那里,在霉木头和孤坟边悲惨地死去. 缁华远也没有再把他逐出风华宫.三五日中,我总有一日会去看看碎玉,他下了朝就来风华宫接我.只是,他从来不进到真正的寝殿,也从来不问我碎玉的情况.他不问,我也就不说. 那一日,我去勤政殿去得早了,只有沈梧染一个人.我拿了芦苇扫帚扫地,扫过的地方却总有淡漠的灰迹.我直起腰来,看着那灰迹. 这个时候听到沈梧染的声音,他问我:三皇子还好么? 我看了看他,说:还活着. 他嘴唇动了动,究竟没有说出来.静默一阵,低下头去看书.我看到他雪白银边的衣袍,映得地上丝丝纹纹的灰迹分外触目.我走过去,说:太傅,让一让,这里还得扫一扫. 碎玉的身体一日日破败下去,拖了月余光景的时候.那天,我从勤政殿回来,文传生对我说: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没有说话. 文传生战战兢兢地说:娘娘,能用的法子,能用的药,微臣等-------- 我平静地打断了他,说:还有多少时间? 文传生兴许是吃惊于我的平静,抬头望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恰好望进他的眼睛里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有点轻微的悲哀.那双眼,也许是我后来回忆起碎玉时最好的注脚.碎玉,一个白色野花般的孩子,可以让人在平静安全的时候,给予一点轻微的悲哀. 他说:至多三两日. 我说:你们尽力吧.停了停,我又说:别让他去得太痛苦,就这样睡去了就好. 他垂了头:是. 我走进去.灵儿在床边静静地守着.我说:灵儿,你有什么打算? 她好一阵没有回话,最后终于开了口:娘娘若真要成全奴婢,就把奴婢放出去.奴婢找个庵堂,青灯古佛也就了次残生了. 我说:好. 我走近,看到床上安静睡着的碎玉.一张脸几乎缩了大半,瘦得不成人形.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睫很长,覆下来在青白的脸上清晰得很好看.他闭着眼睛,是弯成半弦月的样子,很柔和.我想,他真是个美丽的孩子. 我离开的时候,说:以后如果记得,也代我上柱香. 这次是我自己回去,回去的时候,看到缁华远身边那个绝色的女子.那个女子,是我平生见过唯一在缁华远身边不被夺去光芒的人.她一身湖水绿的舒衣广袖,站在那里,衣袖飘扬起来,背后的锦绣宫殿全成了死物,没有半点令人喜爱的地方. 她头发绾得很随意,青丝飘飘,错乱得象画里的神仙. 她看到我,对我笑了笑,说:皇后娘娘. 我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径自走到缁华远身边.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绿衣女子,再看看我,说:秋木,她是慕梓净. 我了然.原来这就是盛名天下的第一郡主慕梓净. 我微笑:梓净. 绝色女子笑得很俏皮,我觉得,她一点也不适合这个名字. 晚上,缁华远把慕梓净的事说给我听.在外面,只知道她名声大,却不知细里,待缁华远件件说来,便觉得外面的名声还不够大,远不及她本身的惊世骇俗. 缁华远说:舅舅这次让她来,原是为了朕遇刺的事.她一路游山玩水到了这里,事情都已经了结了.舅舅让人送了信,说要朕给她找个夫君嫁了,她也二十四了,一直嫁不出去. 缁华远说的舅舅是容皇后的幼弟容亦安,被封了清乐侯去了江南.慕梓净的母亲慕风殊是江南世家的女儿,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议定了将来得有一个孩子过继给江南世家.只是,天不从人愿,慕风殊也只这一个女儿,好在容亦安看得透,仍是把这唯一爱女给了慕家.慕梓净虽是慕家的人,却也是皇家的亲戚,她随其父入京时,先皇见她容颜才智皆是绝佳,给了她一个第一郡主的美名,虽是虚名却令她名动天下,那年,她十一岁. 缁华远说:已经二十四了,还能嫁谁呢? 我想,慕梓净若是不计较嫁过去是续弦,这也不是难解决的。毕竟想攀皇家亲戚的人多得是。只是,以她的心性,计较的未必是续弦,却是对方的人才。那么绝等的女子,容貌绝,才学绝,家世也是天下第一家,谁配得起? 我说:郡主自己没有成婚的打算吧,她若不甘心,不如不嫁。 缁华远看我一眼,眼神很有些奇怪,然后他笑了:秋木,如果我不是皇帝,你是不是不会嫁我,或者说,这辈子就不嫁人了? 我说:也许。 我原本就没有打算嫁人,我只想一个人好好过了,不求福寿也别遭厄运,平静就好。却因了一些可笑而无奈的事来了皇宫,认识了许珍,把我原本准备过的日子弄得面目全非。而且,永远无法回头。 缁华远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懊恼的无奈。后来,瑾儿长大了,惹是生非的时候,我想我的脸上大概就是那个表情。他说:秋木,居然让朕遇到你。 我也想,居然让我遇到了你。但我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他伸手拔了我挽发的最后一枚簪,我的头发落下来,遮住我的眼。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轻柔地吻住我的额头。 我张着眼,只看到自己的发,透着幽幽的光。 第二天清晨我去勤政殿的时候,除了缁华远和沈梧染,还有慕梓净。 她拿着我一直用的芦苇扫帚,在扫地。我到门口,就看到了。我什么也没说,站在门外遥遥望着。她委实是个美丽的人,扫地也是一般的好看。她换了衣裳,袖角坠着流苏,微微一动,就飘起来,好象流水。虽然那样美丽,却并不叫人觉得她在跳舞,她是实实在在地在扫地。 多年后,我看到她的女儿,沈篱落,也是与她母亲一般绝色的女子。她的优雅仿佛来自天赐,她的任何动作都是如诗如舞的。但是,我对瑾儿说:篱落是人世的,你留得住。她的地扫得比她母亲干净。 她慢慢扫,然后直腰,回身,看到了门口的我。 她说:皇后娘娘。 我走进去,对她笑了笑。却看着缁华远,说:碎玉就要死了。 我看到缁华远脸上泛起的奇异的颜色,他完全是一种疑惑的表情。这时候,沈梧染在边上说:皇上,碎玉就是……三皇子…… 那一瞬,我突然很想笑。原来,他连碎玉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想起来了,他醒来的那一晚,沈梧染将事情告诉他时,确实不曾提过碎玉二字,他说的是三皇子。 他从来没有说碎玉如何如何,他说的只是三皇子如何如何。 瑾,是美玉的意思。 他说:瑾儿,你母后对你真好呀,给你起了这么好的名字,你以后一定要孝敬你的母后哦。 他笑着说:当然喜欢。 原来,一切,只不过因为他一直不知道碎玉的名字。 我抬着头,看着案桌后的他。这一次,他不再微笑如菩萨。他微微皱着眉,没有说话。 我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我听到慕梓净说:是望儿么? 望,我停住脚步。原来,他的名字是缁华望。原来,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我听到扫帚飞出去然后落地的声音,我听到奔上台阶的声音,最后听到慕梓净的声音:缁华远,你做了什么? 缁华远,你做了什么?这句话,很久以前我就想说;很久以后,我仍想说,但是,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说。 我转过身,望着台阶之上的绿衣女子。她却盯着黄袍男子。 缁华远终于开口:秋木,你想去看他就去,朕不会责怪你。他停顿了一会,偏头看着慕梓净:如果你也要去,朕也决不拦你。 他说完,就紧紧闭上嘴,低下头看折子。大殿变得异常安静。 我慢慢垂下了衣袖,看着一袖金黄落进云英地面。我听到慕梓净冷冷的笑,她从台阶上慢悠悠地下来。走到落地扫帚前,盯着那扫帚看了一阵,淡淡湖水色的流苏微微地飘。当流苏静下来的时候,她突然一个抬脚,把扫帚狠狠地踢飞了出去,引得流苏又起了激荡。就在荡起绿色涟漪的时候,她一个拂袖,出了大殿。 啪一声,扫帚撞上书架,帚柄回旋的时候,扫落了几本书。厚重地落下地来。 我去看缁华远,他依旧埋首看折子,不曾抬眼。沈梧染遮了眼,探手去捻灯芯。 我走过去,把书一本一本放回去,然后拾起扫帚,慢慢地扫地。 缁华远和沈梧染终于上朝去了。我把扫帚放回原处,然后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金色的袖子里去。我闻到缁华皇族的尊贵的薰香的气味,尊贵得太寒冷的味道。 我听到脚步声从门外慢慢近了,我没有抬头。我知道来的是谁。 慕梓净说:秋木,为什么不去见他? 我说:我不知道。 我听到慕梓净的叹息。她说:你害怕,是不是? 我终于抬头,我说:我不知道。 慕梓净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他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 我想起那一天,我抱着碎玉,似乎也曾说过这句话。我那时是说我不会让你这样死掉的,而她是说:我不会让他死的。我站起来。 她转过身,慢慢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顿一下,说:秋木,你为什么没有流一滴泪? 她说完就走了,从背影看,是决然的。阳光从天空上下来,洒在她身上。我站在空荡的殿堂里,看到她一身的明亮。 碎玉果然没有死。慕梓净给他服了一种药,可以再拖一些时日。她说,她要找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救得了碎玉。她要找的人叫:吕天之。 灵儿说:慕郡主说吕天之的医术天下第一,他一定救得了三皇子。 我沉默了很久。其实我什么都不曾想。最后,我让九翠把梳妆台的暗格里的玉盒拿来。九翠很快取了来。 我摩挲过温润的盒面,指下的玉有着细腻的纹理,舒适的温度。我打开盒子,说:把这个印玺交给慕梓净,她知道该如何做。 我把皇后印玺交给了慕梓净。这个印玺,是册后的时候,缁华远微笑着交在我手上的。交给我的时候,他说:秋木,朕把缁华女子最尊贵的印记交给你了。 现在,我要用这个缁华女子最尊贵的印记,去找一个人,去救一个人。 我独自坐在馨德宫的窗边,望出去是层峦的宫殿,树木花草暗淡地繁盛着。我想,如今的宫外又是怎样的世界?那一张张印着皇后玉玺的榜文在山水的哪些角落幽幽地闪光? 缁华远出事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凄凉;为什么,现在,我觉得这样荒凉? 那一天,我一个人坐着,看阳光淡去,看月亮升起来。缁华远一直没有回来。我静静地吹熄了灯盏,看那一缕青烟融化在夜里,一个人安静地睡去。 从那天开始,我就常常一个人在窗边坐一天,然后一个人睡去。我还是依旧每个清早去勤政殿,再没有看到慕梓净。缁华远依旧在,沈梧染也在。但是,缁华远不再微笑,沈梧染也只沉默地看书。 我每天都在看月亮,从圆月看到了弯月,再从弯月看到圆月,那个时候,灵儿告诉我,吕天之进宫了。 我仍然什么也没有说。我觉得说话是太吃力的事,而且我觉得似乎已经是无话可说了。我本来寡言,如今,心里感觉着荒凉的时候,更是无话。 灵儿说:娘娘要去风华宫看看么? 我看着巍峨的殿堂,摇头。 灵儿就回去了。九翠问我:娘娘,为什么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什么也没有说。 无话可说的境地,就是荒凉。那一年的盛夏,我在繁华中只感觉到荒凉。 相 望 相 忘 夏天要尽的时候,慕梓净来了馨德宫,说:望儿已经好转了,你不去看看他? 我微笑着摇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而且也不想开口,我觉得这样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瑾儿有一帮子人顾着,这些人都是缁华远亲自挑选出来的,个个身家清白性情温和。将瑾儿交给她们,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慕梓净说:吕天之想见你。 我皱眉。我并不认识吕天之,他为何要见我?如果是要打赏,我相信慕梓净应付得来。 慕梓净看着我,说:吕天之说,他是为你而来的。 我心骤然一紧。为我而来?那是多少年前,曾经有一个少年,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背后是山峦,他站在绿色的平野上,平野上开满白色野花。他说:秋木,我是为你而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吹起来,绿色的平野起了温柔的波浪,白色的花瓣徐徐地飘。我闻到远处山峦上树木的味道。 我开口:好。 我知道吕天之不是那个少年。但是,我想见一见他,因为他说了与那个人一般的话。 吕天之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的年纪绝对不轻了,但看着却也不叫人觉得太老,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他一身苎麻衣裳,洗得泛了白,但还是很整洁。他的头发是全然雪白的,没有束起,只用灰色的带子挽了挽。他全身上下,无处不修剪地异常干净整洁,干净得透出神仙的味道。他走过来,要对我行礼,我阻止了他,说:先生免礼。 他也没有坚持,只微微躬身。 我说:三皇子的病多亏先生了。 吕天之看着我,眼神很清厉,他说:草民只是尽医者本分而已。 我微微一笑:这些日子,先生辛苦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娘娘可想知道三皇子中的是什么毒?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落花。 落花,我袖子下的手微微一紧。我望着吕天之的眼睛,他的眼里有神秘的光。他朝我微笑。 我说:九翠,你出去,我要与吕先生密谈。 九翠退了出去。偌大的内殿,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他说:娘娘还记得。 我说:他让你来的? 吕天之微笑:他是我唯一的弟子。他要我来。 我说:他果真炼出了落花。 吕天之说:是。他在这方面的天分实在无人可比。 我说:为什么? 吕天之说:没有为什么。他只是说一定要炼出落花。有很多事,虽然我是他师父,我也不能问。皇后应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不愿意说的没有人能逼他说。 我说:他究竟想拿谁试药?他想我死,是不是? 吕天之终于敛去了笑容。他说:不是的。他从来不想伤害你。中了落花的人就是他想要杀的人。 我说:为什么?他怎么可能认识碎玉?他为什么想杀碎玉? 吕天之说:他认识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他要三皇子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曾说过,三皇子是最适合落花的人,他本身,就象绿色平野上白色的野花。他说,他死的时候,一定可以让你回忆起风中飘旋的白色花瓣。 我的手捏得死紧,感觉到指甲刺进手心的疼痛。我说:他疯了。 吕天之再次微笑,笑容里有慈悲的怜悯:他确实疯了。 我说:既然他炼出落花,又如何能解? 吕天之说:解药也是他炼的,叫牵落花。 我站起来,说:牵落花,能牵多久? 吕天之说:牵落花有十颗,只要服八粒,就可以牵住一世的毒。 我说:你就是用牵落花救了三皇子? 吕天之微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檀木小瓶,说:没有。我只缓了毒。牵落花十颗,全在这个小瓶里。 他走进几步,显然是要将瓶子给我。我却不伸手去接。我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为什么不直接让三皇子服下? 他说:这是他托付我这个师父的最后一件事,我不能辜负他。 我跌坐回去,全身似乎都被冰冻了,这一次的寒冷,更甚于那次对碎玉。我说:他死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把瓶子放在我手边,退回原处:他死了,从山崖上跳下去的。我救不了他。 我一把抓起那个小瓶。 吕天之说:既然他是我的弟子,有句话,我要告诉皇后,因为我不希望他死了还造孽。他临死前曾说:秋木,我要你一辈子愧疚一辈子不安。 我说:你知道他要造什么孽的,对不对? 吕天之说:是。 我说:你不能阻止他? 吕天之说:不能也不愿。他看着我,笑容里有诡异的味道,他说:除了三皇子,还有一个人中了落花。皇后,你会救哪个? 我心一寒,答案呼之欲出,我觉得呼吸被遏止住。 吕天之微笑:就是皇子瑾,皇后,你救哪个?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掩在金黄的袖子下。乌檀药瓶已经滚落在地。指甲已经全部变成紫色。我想把手蜷起来,让手心温暖一下指尖,却是不能够。我只好用左手把右手压下来,指尖碰到了手心,没有觉得温暖也没有觉得寒冷,是同一个温度。右手已经蜷缩起来,左手仍是僵硬地伸展着。我没有别的手去弯起左手了。 十粒牵落花,八粒牵一世,碎玉、瑾儿,我该给谁? 难道就象这手,为了右手就必须放弃左手么?到最后,是不是发现,其实右手也是冰冷的,得不到半点温暖? 他一定以为我会给瑾儿吧,所以他以为我会因此对碎玉愧疚一辈子,不安一辈子。 我站起来,迎上吕天之的微笑。我痛恨他的微笑。他不是神仙,因为他帮助的是一个恶魔。他的微笑是什么意思呢?他也一定以为我会舍弃碎玉去救瑾儿,他,一定是这样认为的吧。 我那时侯那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想法,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只想到他们以为我会选择瑾儿,却完全没有去想我自己想救谁。我根本没有考虑过,我要救谁,我考虑的只是他们以为我会救谁。 我说:把这药给三皇子服下。 吕天之看着我,说:娘娘当真考虑清楚了? 我用脚尖把瓶子踢到他脚下。乌檀瓶轻轻地滚过去。我听到药丸滚动的声音。我转过身去。 吕天之似乎把瓶子捡了起来。然后他说:娘娘,还有一句话必须告诉您。您一辈子只能有皇子瑾一个孩子了。 我浑身打了个颤。 他说:草民告退。 我转身,只看到他泛白的苎麻衣角在屏风后闪过。我低下头,乌檀药瓶仍在锦绣的云织地面上。幽幽的光,诱惑人去做无关对错的事。 九翠进来,把瓶子拾起来,说:娘娘,这是…… 我没有接那个瓶子。人,只能有一次冲动去无私去牺牲,我已经冲动了一次,我,还有勇气再冲动一次么? 我看着九翠手里的瓶子,看了很久,想起那个绿色平野上说我是为你而来的少年,想起班驳红墙下碎玉雪白的手,想起包在明黄缎子里瑾儿桃花一般的脸,到最后,都只化作漫天飘零的白色花瓣。我慢慢伸出手去,要拿过那个瓶子。 慕梓净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说:吕天之说了什么?她走过来,明亮的青绿晃花了我的眼。我突然一惊,似乎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微微地低了头。 她已经走到我身前,很自然地从九翠手上把瓶子拿了过去,摇了摇,然后说:这是药?给望儿的药? 我盯着她玉白手指上乌色的药瓶,终究没有说话。 慕梓净说:我先回风华宫了,你也来看看他吧。她的声音低下去,但还是很清晰:望儿虽然没说什么,我看得出来,他很想见你。 我默默站了很久,在以为自己又要回到窗边的时候,我走出了馨德宫。九翠问我:娘娘要去哪里? 我说:我去看看瑾儿。 那天以后,我就一直陪在瑾儿身边。我不要别人碰他,我自己抱他,哄他睡觉,喂他吃奶,看着他桃花一般颜色的小脸蛋,我笑着流泪。 缁华远来的时候,宫女把我的反常告诉了他。他过来陪着我,走的时候说:秋木,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朕都不会怪你。 我没有理会他。有时候,我会想,瑾儿死了,我会如何?我是不是能够回到从前的生活? 那瓶药,不是我给了碎玉,是慕梓净拿到了,给了碎玉。这一切,是慕梓净代天做出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谁生谁死,都与我无关,我不要背负不是自己的罪孽。 我不知道落花究竟是怎样的毒,不知道瑾儿什么时候会毒发。他给了碎玉十五天,他给了瑾儿多少天? 我一辈子只能有瑾儿这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死去。 我本来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这个时候,碎玉来了晴和宫。 从慕梓净来的第二天开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他了,我甚至都要忘记了他的长相他的声音,也许我真是个薄情的人,我对没有生命的死物的记忆要比人来得长久。我只记得,班驳的红墙,潮湿的青苔,还有一只苍白的手。我记得那只手,因为,它在我心里是没有生命的,它太冰冷太惨白,似乎已经死去很多年。 他走到我面前,说:皇后。 我抱着瑾儿,看着他,安静了很久,才说:碎玉。 他微微地笑,无声如花之开谢。 我看着他的微笑,想了很多事。我说:碎玉,我有事要托付你。 他眼睛很明亮。他的眼睛是最象缁华远的地方。他说:好。 我想他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我说:碎玉,你去学医,好不好? 他看着我,淡淡微笑着:好。 那时侯我并不知道他已经猜知了一切,我并不笨,只是他太聪明了。很多年以后,我对九翠说:人不要太聪明,聪明过了命也不长。 九翠微笑,她陪着我,一路风雨走来,也已经久历了沧桑。她自然知道我说的是谁,但是她在那个人去了之后就从来不曾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其实还有半句话,我没有说出来。聪明而多情的人,命会更短。 瑾儿长大了,渐渐看出他的聪明来。缁华远总是很高兴,总是称赞他,而我,却总是纵容他的无情。他是缁华远和我的孩子,天性就有些凉薄。我喜欢他这样,因为这样他可以活得自私一点,也快活一点。 后面我们又说了什么,我竟然已经记不得了。我一辈子,经历的事情奇奇怪怪,忘却的却很少。我想,也许是我不愿意去记起吧,因为记得了就会悲哀。 我那时侯不曾体会到碎玉的悲哀,后来就把这悲哀忘却了。 碎玉离开晴和宫的时候,九翠说:娘娘,灵才人方才来问,可以把她分派给三皇子么? 我说:她不是一直在他身边? 九翠说:三皇子要搬出风华宫了,三皇子没和您提起? 我去逗弄瑾儿粉嫩的脸,他咯咯笑给我听。我的心里奇异地升起对碎玉的憎恨。我说:是么? 大概九翠看出了我的无心,也就不再说什么。从那以后,她就不再主动说起碎玉的事,就好象从前她不再说缁华远晚上的留宿一样,这一次,她习惯得比上一次快了很多。 我最后还是把灵儿给了碎玉,因为灵儿世代书香,可以教碎玉不少东西。我也关照了太医院,每天都要抽调太医去那个荒凉的禁地传授医术。我还去了御书房甚至书库,跟着那些头发花白走路蹒跚的太监,一本本地去翻书,只要带了个医字的统统搬到碎玉那里去。 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发疯了。 那个晚上,缁华远说:秋木,你在怨恨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男人了,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很多日子的男人。我抬手,细细抚摩过他的眉他的鼻梁他的唇。瑾儿长大了,是不是也这样好看?我说:瑾儿为什么不快些长大呢? 他看着我,我听到他心底的叹息,他说:秋木,你眼里只有瑾儿么? 他这一句话就象冷水从我头上浇下,浇醒了我这许久以来的迷离。我说:他是你的孩子啊。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抱住他,轻轻地吻了他。 在同床不同身两个月圆之后,我主动结束了这种状态。我不知道是因为瑾儿还是因为发现自己也许还是有一点爱他。 第二天,我离开了晴和宫,搬回馨德宫,瑾儿陪着我。 秋天叶子枯黄凋落的时候,慕梓净告诉我,她要嫁给沈梧染了。 我说:你是真的喜欢他么? 慕梓净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吃完,然后取了手巾擦拭干净,才抬了头,说:我爱他。 我点头。我想慕梓净实在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在二十四的时候,爱上一个人,说得这样坚定。我想我爱过谁呢?我想了想,没能想起谁来。 我说:跟皇上说过了么? 慕梓净说:我要嫁的又不是他,与他说甚? 我笑起来。在宫里久了,也渐渐沾染上宫里的习性,似乎什么事都要请缁华远决断了去。其实,缁华远不过是个普通人,真正关系到他的事能有多少呢? 慕梓净说:本来连你也不告诉的,只是想向你借个人,所以知会你一声。 我说:你要借谁? 慕梓净微笑:御手王。 御手王是宫里厨艺最好的一位。我搬进勤政殿不久就听明公公提起过他。他一般只为缁华远一人掌勺,当然,有皇亲贵戚进京,不必缁华远吩咐下去,宫里也是安排他主勺。明公公曾与我提起过他,惋惜我不曾早个一年进宫,那时侯御手王的厨艺比现在还要绝上几分。这次慕梓净进宫以来,吃的都是他的手艺,怕是吃上了瘾,要借到喜宴上用用。 我说:我会告诉九翠,你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让他去沈梧染府上便是。 慕梓净说:多谢。然后拈了一颗葡萄,又慢慢吃起来。看着倒是悠然自乐得很。 我再没有说话。慕梓净提起御手王,让我想到那个晚上,他对我说:娘娘,厨房没有野菇。 慕梓净走了以后,我带了九翠去了御膳房。 一干太监宫女师父迎了出来,我把御手王独自留在外面说话。 他年纪倒轻,大概三十多的样子,长得白净而文秀,看上去不象拿菜刀的却象个握笔的书生。 我说:厨房有野菇么? 他说:娘娘,厨房没有野菇。 我说:买。 那天,我没有亲自动手,御手王做了野菇,九翠拎了食盒,跟我去了禁地。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也不曾过问这边的事,太医们只听了我的令来教碎玉,从来不曾与我提起这里的情况。现在我过来,觉得情形比我以为的好了太多。重新修了一间木屋,昏黄的烛火从窗口透出来,看上去比巍峨宫殿的廊阁上悬着的风灯温暖很多。 我走过去,门虚掩。我推了进去。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碎玉。这实在是个很奇妙的事,他苍白如野花,但是,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他在,我第一眼就只能看到他。 他在看书,听到我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我脸上有极度的惊讶,然后微笑着站起来:皇后。 我走过去,九翠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就退了出去。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个木屋实在小得可怜,居然只有这么一间,边上拉了一帘子布,隔开了睡觉的地方。蓝底白花的布,我进宫时穿的也是这样的布做的衣服。 我原本想找把椅子,却发现整个屋子只有一把椅子。 碎玉说:皇后请坐。他避开一些,指着他原本坐着的地方。 我说:不用了,灵儿呢?我不是派了灵儿在这边教他,她怎会不在这里。 碎玉温柔地微笑:灵姑娘白天才过来,晚上就回御书房去。 我说:哦。我已经明白了,依着缁华远对碎玉的态度,没有我的插手,他是绝对不会答应让人来服侍碎玉的。原来,这些日子,每一个夜晚,碎玉是一个人过的。 我这么说完,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看着我,眼神很干净,也很平静,似乎可以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一辈子。我把食盒打开,把菜拿出来,说:你晚饭还没有吃过吧? 他听我这么说,垂眼去看桌上的菜,过了很久才说:有劳皇后挂念。 我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悲哀,但是他抬起头来却对我微笑得很美丽。 我无话可说了。我说:我回去了,你慢慢吃。说完,我就出了屋子,匆匆地走,九翠忙提灯追上来。 走到荷花池边,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门已经关上,晕黄的光在雪白的窗纸上跳跃,我看到碎玉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有些鬼的味道。 我心里真的有些害怕。碎玉,和我想的有些不同了,他温柔的忧伤里带上了凄厉,很淡很淡,碎玉的凄厉,都是温柔如花的。然而我能够感觉出来。我怕他已经知道了那件事,如果他知道了,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再想下去。 小雪那天,慕梓净嫁给了沈梧染,缁华远赐婚,太傅府大宴宾客,满朝文武都去庆贺。缁华远和我也去了太傅府。 我只露了一次脸,就去找慕梓净。 她盖着大红喜帕,一身火红,衣角帕边都绣了金,一派雍容华贵。我嫁给缁华远的时候,却是一身金黄,绣了血色红边。现在想来,哪里及得这样的喜庆。何况,没有盖红帕子。 我说:你当真爱他么? 慕梓净的声音在喜帕下微笑:娘娘不是已经问过了? 我说:我想再问一次罢了。 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说:娘娘看出什么了? 我说:我没有看出什么。只是碎玉托了人请我代他向你道喜。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说话,但是,喜帕边缘的流苏却微微颤了颤。这个女子,似乎很喜欢流苏,许多衣物上都坠了流苏。 我说:你不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慕梓净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平静:他说什么? 我说:无花方有柳,花开一日,柳荫一世。 她喃喃念了几遍,说:皇后以为望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我不知道,我原本以为郡主能够明白的,如今…… 慕梓净也笑了: 望儿是个太聪明的孩子,他说的话,我总是十句听不懂一句的。但是,我说什么话,却只要半句,望儿便能猜到我的意思。皇后,你觉得呢? 我心里微微一动,盯紧了那方刺目的大红喜帕。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拿话试探她,她也要试探我?还是,她已经明白了? 不可能的,否则依她的个性决不止于如此。 我说:他的聪明,就是沈先生也常常赞叹的。 说完这些,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彼此谁也看不清楚谁,却都在心里计较猜疑着对方。我说:时辰不早了,我再不走,怕沈先生要怪罪了。 她点头,然后说:秋木,你待他好一点罢。 我已经到了房门口,只当没有听见,走了出去。 回宫的路上,缁华远握了我的手,说:怎么这么冷,可有不舒服么? 我原本想说没事,但是,想起慕梓净最后一句话来,便点了头,慢慢说:皇上,今晚去凤泽妃那里吧。 他看看我,轻轻点了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很温暖,温暖到人心深处去。我想,他也是个凉薄无情的人,为何有这样的温暖? 御辇在馨德宫停了,他扶我下来,送我到床上躺好,又再三嘱咐了九翠一干人,才离了去。我躺了一阵,让九翠去叫太医来。 九翠说:皇上方才已经传了令了,太医一会就到。 我听了,心里觉得有些安稳又有些慌乱。我到今天,才觉得缁华远也许真是爱我的。他对我插手碎玉的事不闻不问,我也没有真正觉得他爱我,但是,他叫了太医来,却让我有了这种感觉。然而,他此时如此,我也并不觉得开心。我有别的事。 太医果然很快就来了,还是文传生。 他替我号了脉,说些血气沉郁之类的话,也就不是什么重病,只须放宽心即可。我微笑着让他坐近一些,问他:三皇子近来身体可好? 文传生说:去了毒,恢复尚可。只是常年积弱之疾非慢慢调养不能痊愈。 我笑了笑。 文传生大概以为我还想听,又说:三皇子很是用功,兼着才智天纵,医术上的成就将来不可限量。 我心里却已不耐,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我要听的只有一句:去了毒,恢复尚可。 没有人知道,连太医也瞧不出来,其实,碎玉的毒没有解。我偷偷换掉了碎玉的药。他只来得及服了一颗,其余九颗,全在我这里。一颗解药就有如此功效,我相信八颗齐用,应该能够解去落花之毒。只是,我,还不能拿瑾儿的命去冒险。 我要碎玉学医,因为我知道他很聪明。也许,他也可以解开落花的毒,那样,我也就不必愧疚于他。如果不能,那我也不敢给瑾儿乱用。待他毒发,再服不迟。 我以为我遮掩得很好,没有人会怀疑。只是,那晚碎玉的凄厉还有今天慕梓净说的:秋木,待他好一点罢让我一度怀疑他们已经清楚了一切。 文传生一句去了毒,叫我放了心。他们纵使怀疑,也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吧。 做了错事的人总是特别心虚,对任何变化都异常敏感;然而,他们又特别容易满足于一些微小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其实别人什么也没发现。于是,一天到晚去怀疑,而真正被人发现时却又以为别人不可能知道。 我事后想起来,自己那时就是这样。我说服了自己,相信碎玉没有发现。 而发现,其实未必需要证据。有时候,一种感觉就可以确定你究竟做了还是没有做。 我想,碎玉的聪明,导致了他更早的死亡。在他的墓前,我懂得了他最苦涩的情殇。 我的日子,一日日如阳光般在愈发寒冷的风里褪去颜色。我看着周围的人忙碌着,觉得淡漠的寂寥。嫔妃中有偶尔来问候的,她们看我,个个眉间有倦怠的忧愁,而我自己对镜,只能看到淡漠。 缁华远问我:秋木,你为什么不喜欢笑呢? 我摇头。我已经不再是在平野上看花微笑的少女了。缁华远,如果遇到的是那时侯的我,也许就不会爱上我,那个凄厉的少年,遇到现在的我,也不会爱上我。可惜,他们遇到的我,竟是他们会去爱的我。然而,我却不想被人爱。 我安静地陪缁华远去上朝,安静地照料瑾儿吃饭,安静地应付后宫的哀怨,安静地远远去看禁地小屋的橘色烛光。 落第一场雪的时候,慕梓净进宫看我。虽然已经嫁人,打扮却还是当初的模样,翡翠绿的锦衣,碎碎地飘着流苏,走过来,两旁是清开的白雪,映得分外轻俏。 我让九翠伺候了茶水,然后让她褪下去。 她浅浅一品,说:好茶。 我说:这是内务府那边送过来的,说是皇上爱喝。 她微笑:皇上很挑剔啊。 我默然。缁华远确实是个很挑剔的人,也许是因为天下在他一人之手,他要什么,都要最好的。对物如此,对人何尝不是。 慕梓净把茶盏放在一边,看着我:望儿那话,皇后可还记得? 我说:郡主后来可明白了? 慕梓净眼角眉梢带出厉色来:我是真正爱他,嫁了他就不容许有人伤害他。 我说:你放心,我什么也不明白,就是明白了,也不会说。 慕梓净微笑。 我抬眸去看她的眼,彼此都是了然。这个女子!这个女子!我心里冷笑,她果然是明白的,她隐忍不发,只是为了要我去承碎玉一个人情。 她一身锦贵衣袍,在缁华远面前踢飞扫帚,借了我的皇后印玺找到吕天之,我原本以为她对碎玉有些真心,到头来,她还是为了所爱的人用碎玉飘摇不定的命逼我欠下一个人情。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流泪。 那个白色野花一般的孩子,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爱他。每个人,都要拿他来牺牲。 慕梓净说:郢海天死了。 我说:是么? 慕梓净看我,眼神很奇异:皇后以为他是怎么死的? 我说:许是年纪大了。 慕梓净摇头:他是被人杀死的,一共十三刀。 我心头一跳。 慕梓净继续说:十三刀,两个字:秋木。 我在袖下的手握紧,说:是么? 慕梓净再没有说什么,端了茶盏,悠然品茶。 我也伸手去取了茶盏,品了一口缁华远爱喝的茶,第一次发现这茶在甘甜微涩之外竟有很淡的血腥气。我说:郡主若喜欢这茶,我回头让那边送些到府上。 慕梓净笑得很明亮,这个女子微笑起来与缁华远异常相似,有菩萨的意味而且更加婉转慈悲。她轻轻摇头:这茶我消受不起。她顿了顿,说:娘娘可知这茶的名字么? 我曾听内务府的人提起过,说:清水篾? 慕梓净食指一弹右手里的茶盏,上好的景阳青瓷盏就轻微呻吟一声,凄楚如人之将死。她凝视着手中茶盏,眉目冷煞:这茶,原叫血最清。 血最清?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又饮了一口,细细的血腥气在我舌尖与咽喉之间弥漫。 慕梓净离去前回眸一顾,说:娘娘可曾听过查玉缘这个名字? 我没有起身相送,看着清澈的茶水想起了禁地里那一垛坟,查嬷嬷,查玉缘,血最清,这之间有什么纠葛?背后有什么秘密?我一口饮尽血最清,决定还是先去想想郢海天的事。我心中已经大概知道是谁下的手,然而—— 已死之人,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杀人么? 原来坟墓里躺的尸体不是那个人。 如果噩梦纠缠着你,不肯离开你,那么,想从噩梦中摆脱出来,只有一个办法,把与噩梦有关的物与人通通除掉。 我已经逃避过一次,这一次,我选择毁灭。 双 木 为 林 缁华远走进馨德宫的时候,神色还是如常的辉煌。我端了盛了清水篾的茶盏与他,他笑着接过去,幽幽地品。 我在他神情最陶醉的那一瞬,说道:郢将军的事—— 缁华远润过清茶之后的唇有花瓣的颜色,只在微抿处有一线浅淡的苍白,就好象美丽的花开到最后有些力尽一般。他的眼神明亮亮地,看着我:你即知道了——朝上的风议多对你不利。 我点头,道:这次郢将军的事,朝里没有乱吧。 缁华远听我这么说,显出迷惑的赞叹来:你哪里学得这般……后面的,他低低喃喃,隐去不闻。 我笑了笑,慢慢替他满上茶。 缁华远却不再去饮,只看定我,不说话。 缁华远的眼睛很漂亮,他凝神看人的样子更漂亮,难得的是还让人舒服。他不说话看着你,就仿佛辉煌的光照过来,你便是有愧也有被救赎了去的感觉。你愿意说实话,只因为你相信他会宽恕你救你。 碎玉则不同。他的眼睛虽然与缁华远长得有几分相似,但看人的神色却没有缁华远佛光流舞的意味。碎玉看你的时候,心是宁静的,思虑是停滞的,唯一还有生命的就是白色野花飘零进风里的感觉。你会忧伤,你会难过,你会有想流泪的悲伤。而你一旦欺骗他,就会有心痛至死的憾恨。 欺骗缁华远,是亵渎了无情的神。 欺骗碎玉,是遗弃了多情的鬼。 如果神鬼同寿,我不知道是亵渎多一些还是遗弃多一些。 缁华远说:秋木,我知道你知道那个人。他说得很无情:朕希望你能杀了他。 我说:好。 这一次,我喜欢上了缁华远的无情。 也就在那一刻,我有了种感觉.缁华远他是真正一眼看穿我的人.无论那个人还是碎玉,他们爱我,都是爱他们爱的那个我,只有缁华远,爱的是完整的我. 他爱得肯定不是最深,但只有他的爱是真正给了秋木这个人的. 碎玉,爱我如神;缁华远,爱我如人. 而那个人,爱我如鬼. 那个人,就是我的孪生亲弟——秋林.双木为林的秋林. 姊弟相恋自然大逆天伦,然而,我逃避只不过因为我不爱他.如果我爱他,我知道,我是会与他在一起的.浸猪笼,祭祠堂,如果我真爱他,这些都是不重要的.我从来就明白,自己是个可以为爱疯狂的人. 只是在碎玉安静地死去的时候,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不能遇上叫我疯狂的人了. 那个时候,我居然有点羡慕秋林.毕竟他疯狂过,并且疯狂到死.而我,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我的血流着和他一般的狂烈求死的渴望,却注定只能抑郁. 很多事情,要到很多年以后才能明白.爱,要到死的时候才能懂得. 那时侯的我,只想除去噩梦.我再次去见了碎玉. 距离我上一次去见他,已经过去近二旬了. 我选了黄昏的时候去.我不想见到灵儿或者其他人,我也不想见到真正夜晚的碎玉,鬼气太重.黄昏的时候,一切正好.我让九翠端了绣墩过去.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在看书.我后来才想起,从碎玉搬回这里,除了他临终的一回,每次见他,他都是在看书. 而他每次见我,总是微笑. 我进去唤了声:碎玉啊—— 他笑着站起来,说:皇后. 我看了看四周,还是第一次来的模样,蓝底白花的布帘,还是一样的干净.也还是只有一把凳子.九翠进来把绣墩放下,又静静退了下去. 我坐下,将饭菜拿出来,布好碗筷,说:一起吃吧. 碎玉却微微摇头,说:我不饿.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望向碎玉.他的脸色很苍白,很瘦,比当初中毒昏迷濒死丰腴不了多少,下巴尖刻得骨头几乎要刺了出来.一双眸子,说不上明亮,只是黑白分明得很清澈,却深深地陷了下去.眉骨微微耸了出来. 我心头起了一阵恶寒.垂了眼不敢再看,却又瞥见他的唇.缁华远的唇有花瓣的颜色,只在微抿处有一线浅淡的苍白,就好象美丽的花开到最后有些力尽一般.碎玉的唇是干枯的白花颜色,只在抿处有一痕紫迹,象花瓣里开出的血迹被风干了一般. 我终于不再去看碎玉一身惨淡颜色,说:那便算了,我也不饿. 我听见碎玉很轻很轻地吁了一口气.也有很惨淡的意味. 我们默默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我只微垂了眼,看着那两碟小菜.待我瞧不清楚的时候,听碎玉站起来,说:天黑了,我来点灯. 他说着走到布帘后面去.我不由回头去望他. 他走出来,朦胧地映出他执灯台的身影.他的发束了起来,显得颈子细长.我突然意识到他衣着的单薄. 他把烛台放在桌上,拿出引火石,打了几次,都没能燃起来.我在一旁看着,看得明白清楚.他力道不够,手又有些抖,总是失了准头. 我说:我来吧. 他把引火石交在我手上.指尖触到我的掌心.我用力一擦,火花一溅,引着了灯芯,屋子里亮堂起来.亮得让我骤然看见他鬓角间的白发.些微地夹杂在枯燥的黑发里,银白得晃眼. 我原本想说的话,竟说不出口. 他挑了挑灯花.他的手竟还是那样漂亮,现在还有点幽异,末端有磷火一般的青光.他说:娘娘,是要碎玉做什么? 我惊异于他的敏锐,却又在心底有些喜悦于这样的敏锐,不然我也当真不知如何开口,而碎玉那么聪明,我是一直那么需要他的帮助。 有些事情,本来过去了就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可特别叫人难受的,可惜世事偏不如此,在你已经不能补偿的时候,你才醒悟了那么一点。 那是很多年以后了,碎玉坟上的草枯荣了好几回,墓碑已经染上青苔的时候,我才发现,碎玉在世的时候,我每次见他大都是为他的帮忙而去的。真心去见他的日子竟然那么少。 而碎玉每次放下手里的书卷,对我微笑的时候,他在想什么?这是永不能知了的。 那时的我,为什么没有体会到呢?既然那时已经错过,何必让我日后想起呢? 我说:郢海天死了。 碎玉眉睫一颤,仿佛被惊到一般。他惊诧的样子真象个不能受伤的孩子。 我说:死得还很蹊跷,是被乱刀砍死的。 碎玉还是沉默着。微微垂着眼睫,好象心神已经不在此处。 我只得继续说:真论起来,也不算乱刀。十三刀成了两个字:秋木。说完这些,我就闭了嘴。我的话,就算到此为止了,多的我不想说也不能说。 我说到十三刀的时候,碎玉抬眼来看我,而我一直在看他。他望过来的时候,我脸上似乎又烧了起来。缁华远从来没有看我与碎玉相处过,不然他会知道,我不是不会脸红的。 他看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看出我眉不够秀气,眼睛不够明亮,唇不够柔软的时候,他开口道:那个人,皇后认识罢。 他和缁华远总在我想不到的时候,说一样的话。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神色很平静,说的话也与郢海天的事无关:杀人留字有很多情况,并不一定都是泄恨或者报仇,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想转移官府的注意。在这种情况下,留的人名身份愈尊贵对杀人者愈是有利。官府大多不敢随意传唤那些达官贵人,而心里却偏偏已有些认定与那些人有关联,最常见的结果就是不敢深查,草草结案,敷衍了事。另一方面,那些有身份的人也不愿意官司缠身,或者对官府施威逼出冤案,或者打发些银两与那些苦主。人既已死了,亲友大多不愿得罪贵人,得了银子也就便宜了事了。 我安静地听他说,心里已经明白。他说的已经不是郢海天一个事了。灵儿教我识字,而碎玉,教我断事。后来,我才明白,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为身后事做下了准备。他一生孤苦,最后几年牵绊于我,担心到死。待我成了真正母仪天下的皇后乃至太后的时候,他却看不到了。每及清明,心香一瓣,他的魂又哪里能够知道。 他说话若断若续,断续间满是寂寞。他说:郢将军一事却不是我说的这种,他的死与皇后一定有关。 我看了看他。他灰白嘴唇上的紫迹很刺眼。他的唇是真的开裂出血了。我想找水,环顾四周却没能找到。我只带了饭菜,没有带水来。我没有想到他这里居然没有水。而无论馨德宫、勤政殿还是别处,只要缁华远可能会去的地方,都备着清水篾。 碎玉看我的眉眼从来很温柔,如此,他黑白分明过甚的眸子也就不那么骇人。他说:既然杀人,就不在乎多上几刀。郢将军身上留的字是秋木而不是沈秋木啊。那个人,是皇后的旧识罢。 册封为缁华皇后的是沈梧染的义妹沈秋木,而不是宫女秋木。 我终于开口。一开口嘴唇上有撕裂的疼痛:是我弟弟——秋林。我尝到腥咸的味道,我的唇也干裂了。 碎玉居然没有说什么,我看着他的眼,他只盯着我的唇。那时侯,我以为他会吻我。 他却取了筷子给我,说: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我接过筷子,没有动。他已经慢慢吃了。他吃得真是太慢,一小口一小口地仔细地嚼,眉微微蹙着,好象吃饭是了不得的大事。就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牙齿全掉光的老阿婆吃饭也没有他这么严肃正经。 他吃了两口的时候,我开始动筷子。等我放下碗筷的时候,他第四口饭正要咽下去。他看我吃完也不再吃了。我看着他稍稍有了些光泽的脸颊和嘴唇,后悔自己吃得太快。 他看看我,似乎很开心满意的样子,却对我说:皇后明天再来吧,我今晚有些累了。 我心里有些忐忑。我来的时候,是笃定碎玉愿意帮忙的。我没有怀疑过,现在却有些怀疑碎玉是否愿意帮忙了。他的聪明,我是早知道的;他对我的心,我却在很久以后才知道。我说:那我明天来。你好好休息。 九翠进来收拾桌子。回去的时候,我把绣墩留了下来。 走出一段,我回头看,油灯已经熄了。木屋沉进黑暗,什么都没有。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总觉得有黑色的鬼魂在那雪白的窗纸上跳舞。一边跳舞一边流泪。 碎玉死得平静而突然。我向文传生问起碎玉的起居饮食的时候,才知道,碎玉自从中毒之后,就吃得极少,再也没有用过晚膳。 那一日的晚饭,是他最后六年里唯一一次晚饭。他吃了四口,对我说:皇后明天再来吧,今晚我有些累了。 那四口饭不知道到底叫他受了怎样的苦。而他只是舍不得我嘴唇干裂而已。 如果那个时候,时间多一点,发生的事情少一点,也许我来得及在碎玉死前对他好一点,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一点,但是,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也许,不可能有了。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帮缁华远更衣的时候,九翠进来说:“皇上、娘娘,明公公死了。” 我什么也没有想,只猛然回头去看缁华远,却又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掉转头来。 只是一瞬,却偏叫我看见了缁华远眼底的自得与傲然。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骄傲起来很耀眼,在以后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看惯了他的光华。他在大殿上矜贵地微笑,嘴角有残酷的蔑视。他把一生的光芒照过来,我也不会感到刺眼,不会感到心痛。只除了这一个清晨的这一瞬。 爱上一个人,是不是只要一瞬,我这一生已不能知道。 我却知道,只为这一瞬,我永远爱不上缁华远。 我悲伤时他可以照旧快乐,而他痛苦时我也能够依然平静,他与我,终究是两个人。 我掉转头,看着九翠仓皇的脸,没有说话。 缁华远的声音听起来就如他的目光一般,有自得的意味:太医去看过了么?查出死因没有? 九翠说:才传了太医院的人来,现在还没看出什么。 缁华远说:先下去吧,有什么进展禀了皇后知道就行了,不要来烦朕。 我不用回头就可以想见他如今看我的眼光。我们想的自然是一样的,爱我不是最深的缁华远,我一生都不曾爱上的缁华远,我们两个,总有很接近的直觉,很接近的想法。愈到后来,愈是如此。嫔妃嫉妒我们之间的默契,甚至瑾儿长大后也要赞叹这等的了然。 知晓对方的心意如了解自己心意一般自然,一切的肮脏都彼此明白,所以,谁也不能唾弃对方的肮脏。因为都是一样的。 既不能唾弃,也不会崇拜。 明公公身子一向算得康健,怎会无故暴毙?我知道是谁,甚至还可以感觉到他妖邪如鬼魅的微笑在明宣的房间里飘荡,一直飘荡到我的耳边来。缁华远也知道,所以他把一切交给了我,正如他先前说的,要我杀了他。 然而,我又该去哪里找到他,杀死他? 他就好像是已经死了,已经成了鬼,所以在皇宫里不被察觉飘飘荡荡,拿一双冷白的眼来看我,把我身边的人慢慢地杀光。他已经绝望了,我看到明宣的死状时,我知道他已经绝望了。他已经知道我这一辈子是不会爱上他了,所以,他疯狂地要用他所创造的恐惧来填满我的心,好叫我的心不能装爱。 然后和他一样疯狂恐惧地死去,下地狱。 我们,甚至缁华远甚至瑾儿,都是该下地狱的。那有什么可怕呢?都是有罪的鬼,或下油锅或被剜心或被拔舌,都只不过是赎活时的罪罢了。能逃么?又何必逃?早早炸得焦了,剜得无觉了,拔得麻木了,再去饮那孟婆汤,再去跳那往生井,再去人世做回孽吧。 我想活,却也不怕死。 这样过一辈子,很好。 人 皮 鬼 笑 碎玉说:皇后明天再来吧,今晚我有些累了。 我在他说这话的第十天才再次去了他的木屋。明宣死得凄惨,凄惨得激起了我的胆色,曾经有一瞬,我甚至有舍了一切拖他下地狱的念头。但终是不能,却不是害怕,而是看着身边来往逢迎的冷漠,觉得何必早早除了这鬼、这魔,留他在人间晃荡,溅点血色,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身边人个个战战兢兢,宫里也有了形形色色的传言。这种流言已经久不进我的耳,这次却不同,我竟详详细细一则不漏地听来。 九翠跟在我身边最近也最久,她自然也看出苗头来。她大约是怕下一个莫名横死的是她自己,但凡哪里有点风吹草动就要仔细地说予我听。 我半听不听。她们愈慌,我杀人的心愈缓。这几日竟也不曾做什么噩梦,日日好眠心平气定。而传言一日比一日可怕悚人。 第十日,九翠又探听了消息来:娘娘,有侍卫说巡夜时见到飘飘荡荡的白影,纤纤瘦瘦的,象是个女鬼! 我慢慢喝茶,缁华远最爱的清水篾,真干净的名字。 往常九翠看我这模样,早噤了声闭了嘴,只如今大约觉得关乎自个生死,继续道:老太监也有瞧到的,还说那女鬼象一个人,象死了十年的郢筇公主。 郢筇公主!我摇头,不是她。明宣对郢筇那般敬重,想来生前必不曾薄待她,她就是有恨要雪有仇要报,也不该来找明宣。宫里实在有些乱了,不说这有的没的,只把郢筇公主也扯进流言一节,已是犯了缁华远的大忌。当初我还是宫女时,郢筇的事就是忌讳,就不太有人敢提;如今,居然张扬到连九翠都知道了的地步。 九翠眉目间见得明白。我晓得宫里怎么个传法了。郢筇原与缁华远青梅竹马,若非她夭折,哪里轮得到小小的秋木来做皇后。太监宫女侍卫只道皇上对我的宠幸激怒了郢筇的鬼魂,所以从坟里出来杀人。 我冷笑。杀人,若真是郢筇,若真恨我,怎不来杀我,反去杀她亲生父亲,反去杀一个待她甚好的老太监? 自己看人浅薄时,便是他人高明处。后来碎玉说这句话时,我不由回忆起这一日。 果真如此呵,自己看人浅薄时,便是他人高明处。我哪里明白这纠葛的是非,这两代的恩怨。 九翠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听宫里传,当年死的不是郢筇公主。 我惊讶欲绝,勉强镇定地说:这也是可以胡说的?难不成皇上寝殿后的坟是个空坟?你这样胡言乱语,仔细送了命。 我一说话就懊悔自己不该开口。就算我撑着平静,声音已经带出微微的颤抖来。九翠也机灵,如何听不出来。 九翠慌忙跪下恭敬地说:奴婢胆子再大,也不敢说皇上半句不是。只是如今人人自惶,说风就是雨的,奴婢也是担心娘娘,所以听了这消息不敢瞒着。若是惹了娘娘生气,那奴婢万死也偿不起。 她言语间还有些楚楚韵致,我看着听着就算知道她的本心,也淡了怒:起来罢,我也没说要罚你。只是这些浑话,再不得提起。 九翠不再提起,我却不能不知。我遣人去太傅府把慕梓净请来。 这次见慕梓净,她已俨然是人妻模样,当初眉目间的娇俏张扬淡了许多,真正象个嫁了人的女子了。 我看她行动间已有了几分温婉贤淑,想起当初明宣对我说:沈先生学问顶天。学问顶天,我心底在笑。我总以为沈梧染再聪明,却远不及碎玉,当初缁华远不省人事那段时日,虽说沈梧染从旁协助,却也看得出来,真正苦撑大局的是碎玉。到今日,看慕梓净这等模样,却居然有些信服了沈梧染。我不清楚沈梧染的本事,却觉得慕梓净是极有本事的。能让这非同寻常的第一郡主看上、爱上而且为他甘心改变的男子,自然不会简单。 很多年以后,瑾儿问我关于立相的意见,我比较着那些人选,终于恍然为何柔弱如花之凋零的碎玉能够给我一衣担天下的感觉,只因他是真正决断真正动念无悔百死千回执著如一的人,他决断得已经悲壮了。 沈梧染没有碎玉这一种决绝的勇气。不能责怪沈梧染顾忌的太多,只能叹要碎玉记挂的太少。 我招待慕梓净的依旧是清水篾。她安静地品茶,并不开口说话。 我猜到她会这样。如今宫里闹得沸沸扬扬,她在太傅府,怎会听不到风声,却不曾进宫探过半点虚实。她,是早打定主意要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到底了。 只是不从她这里探听,我又能去哪里探听。她总归还有把柄在我手上,纵使不告诉我希望知道的,却也不必担心她会说出去。 我干脆直接说明:郢筇公主究竟死了没有? 慕梓净看看我,似乎有些诧异也有些不满我问得这样直接:梓净那时在江南,如何清楚? 我笑:郡主自然是知道内情的,否则不会拿在宫外里作借口。宫里宫外,只要存了心,有人线,什么消息得不到。 慕梓净也笑:皇后这么说未免太过武断。 我点头:那本宫还有个更武断的话,郡主听听看如何。我也不理会她答应与否,接下去说:当今皇上怕不是缁华皇族血脉吧。 我终于惊了这个不凡的女子,就是我自己把话说出来的一瞬,何尝不是把自己淘空了一般的感觉,雷闷闷地打在心头,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说的,而话已经出口。 她也错愕。只一瞬,然后笑道:皇后不怕被杀头? 我终于有了心情去喝茶,然后我说:郡主这假亲戚都不怕,本宫怕甚。今日我请慕梓净过来本是事先有备,慕梓净非常女子,要压住她,先要乱她心,再挫其势,然后步步为营求所想望的。 慕梓净眯眼看我,我任她瞧。没有人在别人灼灼注目下仍然能够安然若素,我也不能,我回盯着她看我的眼。两个人都各自警惕着去看对方的眼,看出什么来? 慕梓净先开口:皇后真好心智!可惜却只说对一半。这个女子,凉凉地说话的时候,由于绝等的美丽,灿烂的颜色,特别给人不能容忍的恨意。就好像缁华远在庙堂最高处的微笑一样。 她笑笑:我与皇上是真亲戚,皇上却不是缁华皇族真血脉。 她瞥我一眼:宫里的秘密,知道得多了是死;知道得少了也是死。秋木,你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只不过你我在这事上是一般的厉害关系。我若不告诉你,你也会去查。缁华远是聪明人,若让他察觉出什么来,死的却不只你一个。为这事,当年已经清了一批人。那时,缁华远的根基还没有今日这般扎实,放到今时今日,流的血只怕更多。 我脑子里满是那句宫里的秘密,知道得多了是死;知道得少了也是死。看金銮殿辉煌雄壮,看江山锦绣如画,骨子里都是肮脏怯懦的东西。 慕梓净继续说:姑姑虽然母仪天下,却不是个贞节知耻的女子。这也不能全责怪姑姑,深宫的寂寞,本不是寻常女子能忍的。她说到这里居然望我笑了笑:秋木,你倒是个该当皇后的人。姑姑那样自负才情,风流婉转的女子是不该嫁进深宫的。那时侯,郢家世代忠烈,郢海天又是先皇的肱肱之臣,自然常在宫闱间走动。皇后也曾见过郢海天,他出身戎马,谈吐慷慨,比先皇更有令女子倾倒的男儿意气。那时姑姑正当芳华,郢海天对姑姑也颇仰慕,一来二去地就背着先皇做起苟且事来,甚至珠胎暗结。不过,其实就是姑姑自己也弄不清楚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缁华皇朝历来最重血统,新生皇子公主都要滴血以证。 我轻轻哦了一声,想来瑾儿必然也滴血验亲了,我却根本不知道。 慕梓净看着我,笑:你在想瑾皇子么?缁华远不曾把这祖宗规矩告诉你正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先皇素来以为姑姑是贤淑明慧的世家闺秀,自然不会防她,把这事早早告诉了姑姑。孩子没有落地,姑姑如何清楚这孩子究竟是哪家的。说来也巧,那时有个宫人叫查玉缘的,也怀了先皇的种,说起来,姑姑会守不住寂寞与这宫女也大有关系。 这查玉缘是不是就是那个查嬷嬷呢? 查玉缘比姑姑早个把时辰生了个皇子,这里面自然也是蹊跷的。大约姑姑早买通了宫女太医,总得把两人生产的时辰弄得不差多少。滴血之事是三天后在神庙行的,姑姑的孩子是真命天子,那查玉缘却被拘了起来,只因她生的是野种。这其中的玄机,自然不难明白。姑姑把孩子换过了。 我点头:先皇后过了这难,后来又想了法子把孩子换回来吧? 慕梓净笑:野种是不被容许的,自然被弄出宫外杀掉。姑姑也真有本事,把那些侍卫也买通,死的是查玉缘的儿子,却不是姑姑的。反正孩子都很小,长得又快,谁看得出来被立为太子的孩子不是当初滴血相容的那个孩子。 我问:那郢海天不知道吧,若不然,也不会来反缁华皇朝。毕竟,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的儿子。 慕梓净笑笑:经了那一次,姑姑大概是怕了,再没有与郢海天来往。郢海天并不知道皇上是他的骨肉。不过,缁华远却是知道的。望儿小时候,他常陪望儿玩耍,有一次两人都割伤了手,他发现自己的血与望儿的不能相容。虽说这种情况例外的也有,但他大概还是不能安心,着了心腹的人去查,查到最后线索就断在查玉缘那里。他召我父亲进宫,逼问出了真相,也就是那时侯开始,他对望儿分外敌视了。毕竟,望儿才是缁华皇族血脉,皇后嫡出。他本来最喜欢茔筇公主,如此已不能够。后来,父亲回江南不久,就听闻郢筇公主溺水而亡,望儿受牵连被禁闭。父亲知道这事有蹊跷,但也不能做什么。论亲疏,他与望儿都是姑姑的孩子,父亲也只能可惜望儿,什么都不能做。直到我此番进京,父亲才把这些事告诉我。父亲说:知道以后要比真正不知道还要象不知道。 慕梓净笑得很讽刺:因为父亲认为:真正不知道的反而死得最快最糊涂。 知道以后要比真正不知道还要象不知道。 真正不知道的反而死得最快最糊涂。 我想起宫墙后面苍白的少年。无花方有柳,花开一日,柳荫一世。这话自然有他的意思在,但如果不是慕梓净表现得太过紧张,我也未必会下那样的工夫去思量。直到郢海天被杀,我才恍然这话的意思。花代华,郢氏祖居在卯木,卯木倒过来正是柳字。我说:你大喜那日,原本是打算除掉缁华远的吧? 慕梓净居然看着我笑:我本来打算毒死他。 我说:他饮食最谨慎,你不可能得手的。 慕梓净笑得更漂亮:我当然不会在宴席上下毒,我本来打算把毒下在你身上。这世上奇奇怪怪的毒有很多,有一种叫醉生梦死的毒,真正可以叫人醉生梦死。 我看着她的笑容毛骨悚然,在恐惧之余竟有想除掉这个女子的念头,却在察觉自己心意的瞬间更惊惶。皇宫当真是个罪恶的染缸,我想起许珍一回首的微笑,想起劳公公红了的眼,竟是羡慕他们了。为什么他们可以安稳地活着,不需要做罪恶的事有可怕的念头,而我却不能够。我本来求的也不多,为什么一步步走来,竟到了不杀人就无法生存的地步。 慕梓净看着我:皇后,是不是想杀我?但是,你不该杀我啊,我们都是一样的,现在都是一样的了。我既然放弃谋害缁华远,你就不该有杀我的念头。何况,秋木,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多呢?我希望你知道,我也是早有准备的,你若要杀我,我也就不得不杀你,你想,我们两个,谁的胜算大一些?我们最好,谁都不要做傻事。 我说:我知道你还有一个秘密。 慕梓净点头微笑:我也知道皇后还有一个秘密。 我们心照不宣,然后我问:那郢筇公主究竟死了没? 慕梓净说:这个,除了皇上,世上恐怕只有望儿最清楚了。 所以,我在十日之后,去见了碎玉。任何一次去见碎玉,比我参加任何一次庆典要费心,虽然我当时并没有这样觉得。但在后来,陪缁华远接受凭陵国使者觐见时,缁华远在走上朝堂时低声说:秋木,你的头饰太素了。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只有在去见碎玉的时候才会斟酌再三,从发式到鞋面颜色,都要仔细想过,见面的时间也是特定的,黄昏。 碎玉还是放下书,对我微笑:皇后。 我说:晚饭用过了? 碎玉笑笑:恩,和灵姑娘一起用的。 灵儿?我心下一动:碎玉,灵儿好不好? 碎玉看了看我:她很好,但是——他说到但是的时候,停顿了很久。碎玉说话因为底气不足,一向断续,只是今日这断续不是为了缓气,而是真正出了神。 缁华远出神时总是望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山、水、云、天映在他眸子里,流转起来很漂亮,碎玉则不是。他出神时垂着眼,眼睛里的神色全都不能见。映在他眼里的是什么?桌子上的纹理,腐烂木头上的草菇,还是泥土下的白骨?碎玉出神的时候,看上去就好像已经死去很久。 他停了很久,却只抬头望我一笑,没有说话。 幸好他没有说。我后来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那时侯,他已经不再望我微笑。如果他那时侯真的说出来,一切是不是就有不同?就好像当初,我没有去好奇那道宫墙后的秘密,一切是不是就有不同?我不会认识许珍,我不会知道碎玉,我不会嫁给缁华远,我不会成为沈秋木……我只会在洗衣坊里安静地洗衣,在月圆的时候想起家乡,在老的时候扫去庵堂的落叶,在死的时候听到木鱼晨钟,墓碑上依然是秋木。 可惜他没有说。这个孩子太痴太痴,把一切都埋在心里带进坟墓。当我想向他微笑的时候,他的坟头草已经青青地有一指高。我微笑,他的白骨是不是还能看到? 他说:明公公的事,我已经知道。 我说:还是秋林。明宣舌头上刻了秋木两字。 他说:宗人府可有什么线索? 我摇头:没有。那一天宫里所有人的行踪都查过了,有嫌疑的也不是他。 碎玉看我一眼:他可以易容。 我说:我知道,但是那些人确实不是。 碎玉说:要在舌头上刻字,他的刀功必然很好。御膳房那边可有嫌疑的人? 我说:没有,那一天,御膳房的人都在。 碎玉追问:上一次,郢海天被杀时,御膳房的人也都在么? 我说:都在。然后我问:碎玉,你为什么怀疑御膳房? 他说:太医和我说起明公公的死状。被人在舌头上刻字生生而死脸容还很平静祥和,一定是被下了极厉害的昏药。明公公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如果明公公是后来被灌药的,纵使无法呼救,也该有挣扎的痕迹,脸容也不会那般平静。所以,我想这昏药大约是下在饭菜中。 我说:那也可以是趁膳房不注意下的。 碎玉微笑:也许。 我说:那还是不知道他究竟躲在哪里。 碎玉说:从皇后入宫那天开始,把宫里的记事全部比照过,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我说:那有八百多日了。 碎玉说:碎玉愿意代劳。 他的脸瘦削苍白,但眼睛很明亮,看着我就好像把灵魂也给了我一样。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压抑的期待,而我的心却跳得很快,脸上又开始发热。 我想说那样太辛苦了,我想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想说……我不能再害你…… 碎玉,你的命如我故土的花,绿苍苍的平野上雪白的花,不起风不知它的死亡。你的风,会在什么时候起?会在什么时候带你去天上飘? 碎玉啊—— 我看着你的发,你的脸,你的眼,你的唇,然后垂下眼看着你的手,我说:那麻烦了。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看那花开满地,看那花漫天飘,在要落泪的时候,说:那麻烦了。然后想起你的发,你的脸,你的眼,你的唇,还有你的微笑。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碎玉,你为什么微笑? 碎玉,你为什么微笑?看透了世情,看透了我的邪恶,看透一生荒唐苍凉的你,为什么还要微笑? 你苦难悲哀后的微笑,不曾救赎这宫墙之内罪恶的人,却把自己带离了人世。沉沦的终究沉沦,飞升的终究飞升。 我又说:碎玉,郢筇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呢? 碎玉的眼里有惊异。 我说:皇上昨晚说起的,说我的发与郢筇的一般。 碎玉笑起来:郢筇公主的发很美。 我说:她真死了么? 碎玉的笑一下子飘散了。这一生,我只见过碎玉一个人的笑在失去时给人飘散的感觉。如花瓣的颜色在雨里褪,如云在风里散,如莲花灯的光在流水里沉灭。只是一瞬的渺,却是一辈子的哀。 不笑的碎玉也是温柔的,也是叹息的:她死了,溺水死的。死的时候,长长的发飘在水上,好像墨色的花。她,是真的不在了。 死的时候,长长的发飘在水上,好像墨色的花。 那个有一头美丽的长发的郢筇公主是真的死了。 我说:她怎么会跌下湖去呢? 碎玉说:那一晚,我伤寒起热,她独自来看我。月色太坏了。 月色太坏了,我心里却有可怕的念头。也许不是月色太坏了,而是人心太坏了,然而,我能说什么,她已经死了,就算她没有死,我也不能说什么。 我只说:你那时才六岁,你都记得。 碎玉说:我很久都没别的事情要记,所以记得很清楚。 他死去数年后,我带瑾儿去给他扫墓。瑾儿指着墓碑上的名字问我:母后,他是谁? 我说:是你师父啊,瑾儿忘了么? 瑾儿想了想,说:好像有一点。师父好看吗?有父皇好看吗? 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淡淡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却还是有青苔覆在湿润的碑角下。真安静啊,青草安静地绿着,那个人安静地躺在这青草泥土下。我说:他没有你父皇好看。看到他,你会——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怕自己要哭。 瑾儿柔软的手牵住我的衣袖,调皮地笑着:会害怕,呵呵,母后,是不是?他长得不好看,看到会害怕,是不是,母后? 我看着他,心底荒凉。瑾儿,你忘了啊,你已经忘了——你记的只是你父皇在高高殿宇上如神如佛的辉煌微笑,你记得的是你父皇把你抱在怀里打着转大笑,你记得的是你父皇送你天下最珍贵的玉珏,系在腰带上。你不记得那个对你最好最温柔的师父了,不记得他教你背的诗,不记得他用草杆给你编的虫子,不记得他帮你写了你父皇罚你写的一百次《露知记》,你不记得了。你把天下最好的人给忘了—— 我再没有说话,安静地上了香,安静地祭了酒,然后带着瑾儿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去为他扫墓。墓碑上的字是不是已经模糊了,青苔有没有布满墓碑,青草长得有多高了——我不知道。也许,我也该如瑾儿一般把他忘了。 终究不能够。 那一日,在他坟前,我想说的是:看到他,你会心痛。 我没有说出来,这痛也就不为人知地埋在我心底了。 瑾儿,他死时,你也是六岁。他记得,你却忘记—— 我很久都没别的事情要记,所以记得很清楚。 我回到馨德宫,召来记事太监,让他明日把这两年来宫中记事搬到碎玉那里去。 那太监说:娘娘,全都要搬过去么? 我说:全搬过去。 三天后,灵儿来了馨德宫,对我说:三皇子让奴婢过来告诉娘娘,他说,杀人的是御膳房的王一勺。 御手王?我想起那个文秀的男子,执笔一般的手,怎么会—— 灵儿继续说:三皇子说,娘娘让侍卫把他押去宗人府,一切就清楚了。但是,三皇子请娘娘在那之前,先问太医拿些药,把他毒哑了,免得他说不该说的话。 灵儿说这些话时,冷飕飕的。我想着这些话是碎玉要她说的,也觉得冷飕飕的。 我说:我和你一起过去,我想亲自问问他。 灵儿拒绝得很快很决绝:娘娘恕罪,来时,三皇子已经说了,他今天不想见娘娘。只请娘娘照他说的行事。 我滞了滞。我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自然可以坚持。但是,我竟不能够。从知道真相开始,不,其实更早,我心里就把碎玉看得比缁华远尊贵。在碎玉面前,我从来都是那个怯懦地不敢握住他手的秋木,卑鄙地利用他的才智的秋木,恶毒地拿他的命换瑾儿的命的秋木。 我没有去看他。 我传了文传生来,问他拿了可以毒哑人的药,交给侍卫长,让他们毒哑王一勺后把他送交宗人府。 我没有去御膳房,没有去见御手王。我害怕,如果碎玉错了,我等于害了一个人;我更怕的是,碎玉对了,我不能面对秋林。秋林,在绿色的平野上说:秋木,我是为你而来。 我一直一直很想对他说:你是为我而来,我却不是为你而在。 我和秋林流着一样的血,我知道,冥冥中,我也是为一个人而来的。只是相遇太难,我也不需要。 编着芦苇席子,抬头望望月亮,在平野上看花瓣满天飞,这样过一辈子,就好。 洗着衣服,在大杂坊里吃大杂饭,在大杂铺上裹着薄薄的被子睡觉,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披着锦绣的霞帔,伺候天下权位最重的男人,看嫔妃争宠的闹剧,这样过一辈子,也罢。 冥冥之中,我为一个人而来,如果一生都不能遇上,我只求活着。 第二日,我没有去见碎玉。 宗人府派人过来说,王一勺已经畏罪自裁了。 他居然带了刀在身上,没有被查出来。他死前在自己身上刻了十九个秋木,然后一刀扎在心口上立时死去。 那人告诉我:王一勺脸上居然还有笑。 我说:你们把他烧了,骨灰送到馨德宫来。 那人脸上有掩不住的吃惊。他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一边把人毒哑了送交宗人府,一边要烧了他留下他的骨灰。他当然不知道,死去的人,是我唯一的弟弟。 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碎玉。而碎玉死得比我早。我知道,这个秘密,是真正永远都是秘密了。 我派人搜查了王一勺的住处,却在床底找到了真正的王一勺。他的面皮已经被人剥去,却被糊了个与原先一样的假脸皮,人已经被弄得半死不活了,手脚都坏了,也已经不能说话。 我问他:你知道害你的人是谁么? 他摇头。 我说:每一次他出去,就是你顶替他躺在床上装病? 他慌忙点头。 我叹了叹,对文传生:你看他手脚还能好么?嗓子还能治么? 文传生检视一番:下手太狠,不能够了。 我看着那个害怕痛苦可怜的人,我说:你还有亲人么? 他点点头。 我说:那本宫派人送你回家,给你家人一笔银两,让他们照顾你,好不好? 他的眼里流露出更仓皇的颜色,乌拉乌拉地叫起来。我听到那凄厉的声音,猛地醒过来,我说:你放心!本宫不送你回家!你不用回家! 怎么能让他回家呢?他是个废人,就算父母兄弟在,也未必愿意照料这么个手足俱残口不能言的人,我让他回家,不过是送他进坟墓罢了。银子自然也落入他亲友囊中。 宫里自然也不能收留这样的废人。 我竟不知如何才好。 新来的顶替明宣的顾公公道:娘娘,这人交给奴婢吧,奴婢知道该如何行事。 我预料到悲哀的结局,但是却只能说:好。 王一勺被抬走时,我瞧见他眼里的凄惨的绝望。他在求我,求我给他生路,就算是这样悲惨地活着,他也宁愿活着不愿死。 我知道他的下场。然而我什么都不能做。 秋林活着,你还能活;秋林死了,你却要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莫名地明白了秋林那十九刀的涵义。他生来与我纠缠,他本来是想杀二十一个人,在每个人身上刻下秋木。如果他与我能活到二十二,那么再死一个人;二十三,再杀一个…… 可惜,他来不及杀更多的人,刻更多的字了。他只好在自己身上刻下十九个秋木,然后死去。秋林,你当真到死还疯狂。 我出神的时候,侍卫长说:娘娘,在王一勺住处还搜出一张面皮来。 他摊开手指,薄薄的面皮有透明的颜色,连着眉毛、鼻梁与嘴唇。在五指间张开,如一个人的脸仰在掌心。 我看到了,那是吕天之的脸。 玉 碎 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去看碎玉。 日子慢慢过去,瑾儿慢慢长大,不再眷恋我的怀抱,喜欢到处乱跑。 他五岁的一天,在我陪缁华远用膳的时候,跑进来,抱住我,说:母后,瑾儿今天看到一个很怪的人。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缁华远却笑了:瑾儿看到什么怪人了,来,说给父皇听听。 我放开瑾儿,他跑到缁华远的怀里去。缁华远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夹了他最喜欢的玉茹笋喂他。 瑾儿吃完,然后说:就是有个小木屋的地方。原来那里住了个人,呵呵,那个人笑起来好漂亮哦。 我听得心一沉,忙去看缁华远的脸色。缁华远看着我,眸色深幽,然后对怀里的小人儿微笑:那个人和我的瑾儿说什么了? 瑾儿自然看不出这风云之变来,还在笑:他问瑾儿叫什么名字,问瑾儿几岁了,瑾儿说瑾儿五岁了,瑾儿会写自己的名字哦。 缁华远亲了亲他粉嫩的脸颊:瑾儿好厉害,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瑾儿无知无觉,笑眯眯地要吃玉茹笋,说:他也夸瑾儿字写得好看,瑾儿就跟他说瑾儿的字是母后教的哦。 缁华远替他夹了玉茹笋,说:是吗?那他怎么说? 我不待瑾儿回答什么,走过去,把瑾儿抱过来:要吃什么,母后夹给你。你父皇才下朝,很辛苦,不要赖在你父皇身上。 瑾儿笑嘻嘻地说:母后,瑾儿还要笋。 我就一直给他夹笋,瑾儿就一直顾着吃,再没有说别的话。吃完饭,我把他哄睡了,交给九翠去看顾。 缁华远走过来,揽住我的肩:秋木,你怕瑾儿提起他,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 缁华远说:朕才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叫胡灵的宫女是你派在他身边的吧,她居然跑到天药阁盗药。 我本来想说灵儿不算宫女是才人,但是听到后半句,我浑身立时冷了。我回身望着缁华远。他的眼睛那么美丽,颜色那么辉煌。我说:她不是去盗药的,是我让她去拿的。 缁华远微笑:是么?秋木,你让她去拿什么药? 我说:珊目蓝蕨子。 缁华远看我的眼神奇异地亮,简直是潋滟,然后在我额头轻轻一吻:秋木,朕娶了你,真是幸运!可惜——缁华远在我耳边温柔地说:你想替她脱罪,朕却已经赐了她死,君无戏言啊—— 他说话时暖暖地拂起我的发,我心里却是冰凉冰凉,我说:什么时候? 缁华远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今天,秋木,也许,你还可以见她最后一面。 我不能推开他跑出去,他却居然放开我,说:你想去看她就去吧,朕不拦你。 朕决不阻拦——这句话,还久以前他曾经说过。那一次,碎玉要死了,我去勤政殿,慕梓净也在。他也说:秋木,你要去,朕决不阻拦。那一次,慕梓净去了,而我没去。 这一次,我要不要去,该不该去,能不能去? 缁华远站在一旁,巨大的烛枝在燃烧,宫殿里一派明亮。我想起那个小小的木屋,想起那个白色野花一般的孩子,这些年,还有谁在陪着他?灵儿,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若需要珊目蓝蕨子,我自然会想办法弄到。你为什么要去偷呢?珊目蓝蕨子是缁华之宝,怎么能去偷呢?你若死了,这个世上,还有谁能陪他?他已经孤寂荒凉—— 我往前踏了一步。缁华远说:她来找过你,三天前。秋木,你忘了? 三天前三天前——我怎么会忘记呢?那时侯,瑾儿烧热,九翠进来对我说灵儿有事想见我,我那时怎么说的,我那时怎么说的?我为什么想不起了—— 缁华远说:你想不起了么?你对九翠说:让她等等。可惜,那天瑾儿的烧一直没有退,她在馨德宫外等到第二天,你一直没有见她。瑾儿烧退了,你却倒了,秋木,你真的忘了? 我记得的记得的,我垂下袖子,垂下眼。一袖的金黄璀璨落进地面,锦绣辉煌的织丝地毯晃花我的眼。我只是不愿记起,不愿记起,可是缁华远,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你爱我,却要我痛苦,你是真的爱我么? 碎玉垂死之时说:秋木,不要难过啊—— 你却故意叫我痛苦,你这是爱我么? 缁华远走过来,把我紧紧抱住:秋木啊,不要离开朕,不要离开—— 我被他抱着,动也不动。在不远的地方,灵儿就要死去或许已经死去,那个凄凉的孩子再也没有真正爱他的人陪在他身边。我在这里,四面辉煌,却如入囚笼,不能出去。 我身子一轻,缁华远把我打横抱起,打了个旋。我的发散了,钗子步摇落了一地,在织丝地毯上没有半点声音,就好像沉入地狱。我感觉到长长的发在飘的风情,听到碎玉的声音:死的时候,长长的发飘在水上,好像墨色的花。 我在昏眩中呻吟,仿佛自己成了那郢筇公主,溺死在水里,乌发如花开。 我没有去见灵儿最后一面,她是黎明时饮鸩而亡的。 我看着她紫黑的脸,问与她在一起的宫女:灵才人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那宫人怯怯地说:她说她死了,娘娘一定会来的。让奴婢托个话给娘娘,求娘娘去见见三皇子。 我说:她还说了什么? 宫人道:她说那次三皇子不见娘娘,不是三皇子不愿,是他那时一直在咳血,怕惊了娘娘,也怕娘娘难过。灵才人说:三皇子一直很惦记娘娘。 我长长吐了口气:还有么? 那宫人摇摇头:没有了。 我沉默很久,才说:灵才人今年几岁了? 宫人道:过了这月,就是实二十八。 二十八,许珍当年被放出去的年纪。许珍尚且有这个福气出去,灵儿这个聪慧颖秀的女子却没有。当初,当初若没有把她派到碎玉身边,她也就不会死。 我对跟来的管事太监道:她也是世族闺秀,封了才人就葬在皇陵。礼仪一应都要好的,不要简慢了。 管事太监应了个是。 我站起来要走,那宫人却道:娘娘,灵才人死前还说了个话,只是不算遗言。 我转过身,看见她眉目间犹豫怯懦的神色,让管事的先退下,才说:她说了什么?你不要怕,现在没人,你但说无妨。 宫人迟疑片刻,终于道:她说:皇上杀她是因为三皇子,她说她白担了个名。 我心里苍凉得很,胡乱点了头,说:灵才人待你素来不错吧,以后,你到馨德宫来与本宫做个伴吧。 她大概没有想到这样的好运,三叩九拜地谢了恩。 我匆匆望外走。走出很远,才能去想自己究竟该去哪里。 我去了禁地。清晨还有点微微的雾,木屋在雾里有些缥缈。我深深吸了口气,在眼下一抹,却没有泪。 我推开门的时候,听到咳嗽声。 我以为他在床上,他却在桌前,手里还是一本书。 晨光很淡,屋子里有些暗。他的脸却很清晰,苍白得每一丝褶皱我都能看见。他站起来,微笑:皇后—— 我看他苍白的脸上苍白的微笑,心痛泛滥,一股气梗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他就站着,微笑,相望无言。然后,微微蹙眉,咳嗽,苍白修长的手拢成拳,轻轻抵在唇上。荏弱而漂亮。 我走过去,扶他坐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微微弯腰,脊背很单薄。我轻轻地拍,好像在抚摸花瓣一样。我在他身后,他的发松松地用发带挽着,枯燥斑白。我想抱住他哭,想用灼热的眼泪温暖他的手,我却只淡淡地说:碎玉,长高了啊。 他终于不再咳嗽。直起腰,回头仰望我:好久不见了。 我茫然地问:多久了呢?碎玉数得清楚么?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亮的,脸更瘦了,几乎要缩得不比瑾儿的脸大了。应该不漂亮了,但是我看着还是好看的。他的唇很白很干,他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牙齿,很整齐很匀致的牙齿,他的唇几乎要比他的牙还白了。 他说:一千三百一十四天。 我被他的话惊了一惊,我不曾想到他居然当真数着日子。我只知道大概三年多没有见他了,他却知道有一千三百一十四天没有见到我了。 我说:灵儿也二十八了,昨晚上被放出宫去了。 他点点头:她是世族闺秀,出去会好的。 我说:她托我来和你说一声,怕你不见了她要担心。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就不担心了。 我再没有话说。 他说:我昨天见到瑾皇子了,长得真好,他还写了他的名字,我拿来给你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后面去。那蓝底白花的帘子已经有些旧了,蓝色褪了好些,看上去很惨淡。屋子里有书卷的味道,我环顾左右,却没有看到多少书。 他很快就折回桌前,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瑾儿的字是我教的,我一眼就看到他那扭来扭去,大大咧咧的字。 碎玉的声音清浅的,却很愉快。他指着瑾儿的字,说:你看,这字虽然还不够端正,这笔锋却已经有了。这一横墨迹浓重,这折折得很流畅,还有…… 我听着他高高兴兴地把瑾儿的字每一笔都称赞过,心却完全不在上面。那张纸,重叠写了很多的字,都是很淡很淡的墨迹,淡得即使重重叠叠写了很多次,仍然很清晰。瑾儿的字墨迹最浓,浓得仿佛这还是一张完全雪白的纸。那些字都很小很小,小得好像细细的灰尘落在纸上,瑾儿的好大好大,铺占了几乎整整一张纸。纸张的边角,有一点褐色的血迹,看得出来,干枯已经很久了。 我说:碎玉,你愿意教瑾儿写字么? 他终于抬起头来,然后说:愿意。 我说:那从今天开始,我就让瑾儿过来。 我不等他说什么就走出屋子,他追出来:皇后,那要让人再拿一把椅子来。 我没有回答,走得更远了。 缁华远不能阻拦我。瑾儿终究称了碎玉一声师父。这也是缁华远能够忍受的最大限度了。 我派人送了宣纸、笔墨还有椅子过去,我派人把旧了的蓝底白花布帘换掉,挂了新的初雪修竹的帘子,我派人换掉了昏黄的油灯,换上能插三枝蜡烛的灯盏,我派人将木屋修茸一新,漏水的地方全都补上,我派人换掉单薄不能御寒的絮被换了轻软却温暖锦被。 我把珊目蓝蕨子给了碎玉,盯着他吃了下去。 也许,这一切是我给他的补偿,也许不是。但这不重要,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想让他在灵儿不在的时候不那么寂寞。 我问瑾儿:你不是说师父笑起来很漂亮么?为什么又说他是怪人呢? 瑾儿说:因为我一说我是瑾儿,他就哭了。 碎玉在我面前不曾流泪,他总是微笑,微笑,微笑。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曾流泪。 我说:瑾儿,你师父吃了很多苦,你要好好听他话,不要惹他生气难过,不要再让他哭了。答应母后,好不好? 瑾儿歪歪脑袋:师父对瑾儿很好,瑾儿当然不会让师父难过。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草编的蚱蜢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母后,这个是师父编给瑾儿的,好不好看?师父还会编兔子哦,师父说,只要瑾儿把《诗三百》背会了,就编兔子给瑾儿。 我看着那草杆蚱蜢在眼前晃,好像看见当年的查嬷嬷编了草杆蚱蜢逗突然失去一切,被囚禁在宫墙后的孩子玩,逗那个孩子笑。 我说:这蚱蜢好漂亮啊。 瑾儿很喜欢碎玉,实在是没有人比碎玉待他更好更温柔的了。他常常在我和缁华远面前说师父这样师父那样。每到那时,我就见缁华远眸子深处的残酷。 我对瑾儿说:以后不要老在你父皇面前提师父了,好不好? 瑾儿问我:为什么啊?师父对瑾儿好好哦,师父笑起来好漂亮,父皇不喜欢师父吗? 我说:你师父不肯给你父皇编草蚱蜢,所以,你父皇就讨厌你师父。 瑾儿笑起来:那瑾儿把师父送瑾儿的蚱蜢送给父皇,父皇就不会讨厌师父了啊。 我说:你父皇不要瑾儿的蚱蜢,你父皇只要你师父编给他的蚱蜢。将来瑾儿长大了,父皇就不讨厌师父了。瑾儿要乖,长大以前,不要在你父皇面前说师父。 瑾儿笑笑地:瑾儿乖的,瑾儿不说了,瑾儿长大了再说。 长大了再说——瑾儿啊,你却到底把他忘了。 秋天叶子落了,冬天下雪了,春天桃花开了。 桃花要谢的时候,瑾儿从碎玉那里回来,对我说:母后,师父说他想和你说说话。 我说:是不是瑾儿不听话,惹师父生气了? 瑾儿嘟着嘴:才没有。师父今天还夸瑾儿诗背得快哩。 我心头惶惶。碎玉从来没有主动邀我相见,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第二日,趁着缁华远上朝的空,我带着瑾儿去了禁地。到得门口的时候,我对瑾儿说:瑾儿,你先在附近自个玩会,母后和你师父说些话。 瑾儿笑着说:好啊!瑾儿去摘草杆,让师父帮瑾儿编兔子。 我摸摸他头发细软的脑袋,说:乖乖的,不要跑远了。 我看他蹦蹦跳跳地去了,知道这禁地四周都有人守着,不会出事。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新色的布帘是拉开的,碎玉在床上,靠着床头坐着。听到我进来的声音,偏首朝我微微笑。 这屋子造得简单,两个窗口是对开的,西边一个,东边一个。碎玉的床在东窗下。这时候还早,天光从窗口进来,白而淡。我没有瞧见碎玉的笑,他的人,他的脸,他的笑都化在这白白淡淡的晨光里。 但他一侧头,我就知道他看到了我,我就知道他笑了。不用看到,就能感觉到。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沿,说:碎玉。 他的手放在锦绣的被面上,异常的白,看着异常的冷,好像在这被面上结了霜。我想起当初红墙青苔间的手,说:碎玉的手也大了。 他看着我,就看着就微笑,很久没有说话。 我心里很平静。我看着他苍白美丽的手,回忆一步步往前退。我想起灵儿紫黑的脸,王一勺的绝望的眼神,明宣舌头上刻着的字,慕梓净火红的嫁衣,郢海天的酒,缁华远的拥抱,沈梧染的白衣,劳公公红了的眼,九翠的鹅黄绒花的簪子,许珍被门缝隔断的笑,林画胖胖的面颊……秋林执起我手……绿色平野白色野花……圆满的月亮……桂花糕芝麻饼……娘亲纳的鞋爹爹的脚指缝里有蚂蟥…… 我伸手握住了碎玉的手:本来不是这样的啊。 碎玉的手真冷啊,看着那么大好像与缁华远一般,握在手里怎么又那么小了呢?小小地很容易就被包起来。 他说:皇后信命么? 我抬头,眼睛就落入他的眼睛里去。黑白分明的灼亮的。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有一种迷离的神色,却似乎很好看。我说:不知道啊,碎玉信命么? 碎玉的微笑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信。 他微笑起来,眼睛里的那个秋木就更加好看,好看得似乎眼里所有的光彩都要给了她。眼睛里有波光荡漾,那个秋木就在荡漾的波光里发亮。 我说:碎玉,你看我都是这么好看的么? 他说:一直都好看。 我笑了笑。 他说:我写了点东西,放在桌上,皇后去看看吧。 我说:好。我还没有起身,他先把手从我手里抽走。掌心陡然少了冰冷,我站起来,空空一握。 桌上果然有本东西,很旧的纸作了面,边角已然起毛。我翻开来,写的是:求子方:白薇丸主令妇人有子方: 白薇、细辛、防风、人参、秦椒、白敛(一云白芷) 、桂心、牛膝、秦艽、芜荑、沙参、芍药、五味子、白殭蠶、牡丹 (各一两) 、乾潻、柏子人、乾薑、卷柏、附子 (各二十铢) 、紫石英、桃人(各一两半) 、钟乳、乾地黃、白石英 (各二两) 、鼠妇 (半两) 、水蛭、蟲(各十五枚) 、吴茱萸 (十八铢) 、麻布叩复头 (一尺烧)右三十二味末之蜜和丸,酒服如梧子大十五丸,日再,稍加至三十丸当有所云,小觉有异即停服。 这是—— 我继续往下翻:少小风:大黃汤治少小风,积聚腹痛夭矫方: 大黃﹑人参﹑细辛﹑乾薑﹑当归、 甘皮 (各三铢) 右六味〔口父〕咀,以水一升, 煮取四合, 服如許, 日三。 碎玉的声音听起来很缥缈:只有瑾儿一个孩子,会孤独的啊。我这些年习了歧黄之术,总想着这事。这个方子,皇后也许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后面还有些很想告诉皇后却一直没能说的事。沈太傅是治国之才,难得慕郡主也是读书阅人皆多的女子,皇后若能与她多些来往,增识广见,也可分担缁华国事之忧。那一百十八条,只为保一时安泰,将来若可以,就废了吧。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说:好。 碎玉说:瑾儿没有中毒,牵落花却是毒药。 我一页一页地翻,眼睛里却什么都瞧不见,与心一般空茫茫的。 碎玉的声音听起来象是叹息,如当年宫墙后风的叹息,飘转着就要散去。他说:秋木啊—— 我闭了闭眼。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他叹息一般的声音在说:秋木啊—— 秋木啊—— 秋木啊—— 秋木啊—— 我走到他床前。他靠着床头坐着。手放在锦绣的被面上,看上去那么苍白那么冷。他的头微微垂着,斑白的头发落下来。我跪在地上。他的眼帘垂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疏了,覆下伶伶的影。他的眼睛里再映不进秋木了。最美最美的秋木再也没有了。他的唇白而冷,有灰败的乌紫色。他再不会微笑,再不会叹息着说秋木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棂上照过来。 他的发没有一点光芒。 他的手染不上辉煌耀眼的颜色。 他微微垂着头,坐在那里,在阳光里,白而淡。 瑾儿愉快地笑着跑进来,把一大把的草杆撒在他锦绣被面上苍白的手上:师父,瑾儿摘了好多好多草杆哦,师父要编兔子给瑾儿哦。 青绿青绿的草杆带着清晨的露,落在他的手上,成了唯一的一点光。 我一把抱住瑾儿:瑾儿,好孩子,再没有人给瑾儿编兔子了。 瑾儿看着我,眼睛里都是不满和疑惑:师父答应瑾儿的,瑾儿要兔子要兔子。 我说:没有兔子了。 瑾儿瞪着我,突然挣开我,扑到他的床上去:师父,瑾儿要兔子! 我一瞬间要发狂。 他原本安静地坐着,被瑾儿一撞,身子就歪向床的内侧去。而这床及其狭小,他一侧倒,就撞向屋子的墙。 我耳朵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闷闷的咚一声。我眼睛里没有别的景象,只有他挨着墙壁一寸寸滑下。 我一扭头,一扬手,一掌就要打下。 瑾儿却献宝似地向我高高举起手里的草编兔子。 青嫩嫩的草杆,毛茸茸的草丝,长长的耳朵微微地颤。 我一下子天旋地转失了力气,仆倒在床沿。 满目都是暗。 传 说 碎玉死了,我问缁华远:葬哪里? 缁华远说:秋木,你想把他葬在哪里? 我说:他命盘太坏,还是不要葬在皇陵了。 缁华远说:好。 我把碎玉葬在了皇城郊外的不恶山。我听九翠说曾经有神仙在那山上喝过水歇过脚,所以有神仙的气留在那里,没有恶灵邪鬼敢到那里作怪。 我说:那就不恶山吧。 碎玉的后事很简单,也没有经初丧、哭丧、做七、送葬就下葬了。 他是柔日死,刚日葬。下葬那天,有我,九翠,慕梓净,还有我拨过来的劳公公。 我们看着八仙把灵柩放下去,我们每个人撒了把土。八仙摆了个衣饭碗在棺柩上。问我:夫人,要摆长明灯或者铜镜么? 我说:不用了。他是上天的人,不用做鬼的那一套。 八仙从下面跳出来,说:那就可以了,埋上就可以了。 他们一楸土一楸土地覆上棺盖,慢慢就成了个土丘。 八仙中一个人又问我:夫人,这碑现在就立么? 我说:这有讲究么? 那人道:也没有特别的讲究,只是说日落的时候,鬼气重,那时立碑容易给亡灵正名。 我望一眼头上太阳,离日落还早。我说:现在就立吧,他是不会做鬼的。 碑也算是青石好碑,碑上铭文却简单,就碎玉两个字。 九翠说:这碑是皇城的铭刻好手刻的。 我说:刻得不错,这字却不好看。 八仙里有人说:夫人,这您可别不满意。这刻字和写字大不相同,字写的好看的多,刻得好看的却少。这郑师傅的手艺算是一绝了,这两个字,我看至少也得三两银子吧。 九翠说:四两。 那人嘟囔着贵了贵了,挥着楸头把土堆压严实了。 我说:辛苦了,几两银子? 问我长明灯的说:即是要上天的好人,那就算九两吧,便宜您一两。 我说:还是十两吧,就不留你们用斋饭了。 那些人得了银子就走了。 慕梓净才开口:他是缁华望,不是碎玉。 我说:他比较喜欢碎玉这个名字。 慕梓净不再说什么。 我看劳公公在坟上种草,说:劳公公,这草不用种,隔年也会有的。 劳公公依旧自顾自种着:娘娘,这是平怨草,三皇子只怕去得有怨,上不了天。有这草就能上天。 我居然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劳公公,以后你就住在山脚吧,想到时上来培培土,种种草。 劳公公直起身来,看我的眼睛又微微红了:谢娘娘。 我说:将来把查嬷嬷的坟也迁来这里吧。碎玉一定喜欢有个伴。 劳公公说:娘娘是说玉缘么?娘娘有办法? 我说: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等我有办法的时候,岁月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碎玉死后二十三年,缁华远走了。 他走得很平静,无病无痛,我一梦醒来,他已经离开了。二十三,正好是碎玉活在这世上的年头。 缁华远葬在皇陵。瑾儿登基为帝,封给他父皇的谥号很长: 圣德明安景睿康平文武懿庄皇帝。 却还是那个郑师傅的手艺,这十四个字花了国库十四万黄金。因为要一字万金才衬得起万金之躯。九翠说:太后安心,这十四万黄金还是要流回国库的。郑师傅哪里敢要这钱,只是走个场罢了。 下葬那天人山人海,天气却很恶劣,暴雨狂风。人人都说是缁华痛失明主,苍天也垂哀呢。 我想起碎玉下葬那天,风和日丽,莺飞柳长。 隔不久,我就把查嬷嬷的白骨重新收敛了,迁葬在碎玉坟边,那时侯,碎玉坟边已另有一垛坟头了,是劳公公的。 再往后一点,我把灵儿的棺柩也从皇陵迁出,葬在碎玉一起。她泉下有知,也算没有白担一个名了。 缁华远死后第二年,我回了一次故乡。轻装便服地去,只带了九翠一人,还有秋林的骨灰。十隔二十七年多,他也总算落叶归根。 人家已经变迁,大多都不认得了。那绿色平野还在,白色野花还是开满一川。我站在那里,看故土的阳光,看故土的山峦,只觉一生荒唐如梦。 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把白色野花,连根拔起带走。花若有灵,不知是否会怨恨我害它悲凉。 在禁地种下的时候,已经很有些枯萎。我本来以为不能活了,却不料第二年就开了一大片白茫茫。 年复一年,白色野花开满了这曾经围墙高耸的地方。木屋早已不在了,我每次站在这里,却还能想见那苍白的手,微笑的少年,还能听见他叹息一般地说:秋木啊—— 瑾儿忘记了他的师父,他常常问我:母后,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么?您为什么喜欢那里?那白色的花叫什么名字啊? 我只笑笑,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忘记了也好,对他而言不过惨淡的回忆。只是对我,却是不能忘的—— 爱,要到死才明白。 我遇上了叫我疯狂的人,却到他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已经遇上了。 我为他而来,他为我而在。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 我看那花满地开,我看那花漫天飘—— 瑾儿昨晚的话浮上来: 母后,孩儿终于知道那花叫什么了—— 母后,原来那花叫碎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