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 书名:碎碎情丝岁岁守 作者:伤逝之城 ==================   ☆、第一章 皇权下的赐婚(改)   永乐五年。   三月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天空湛蓝,偶尔有几朵絮状的白云浮在天际,一切似乎都变得那么令人心情愉悦。暖洋洋的阳光从天际直射下来照耀着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街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间或有车辆川行其中,酒旗迎风招展,各种摊贩开始了一天的交易。   当明媚的阳光直照进金陵城的皇权集中地——紫禁城时,皇城的飞檐变得金碧辉煌,檐上的铜铃随风轻轻摇摆着,发出清脆而动听的声音,使原本死气沉沉、庄严肃穆的紫禁城有了些微暖意和生机。   华盖殿跟往常一样静默,却又好像与往常不一样,大殿里散发着莫名诡异的气息,明成祖用眼扫视了位列两班文武大臣一番,他的视线停留在他左边文臣那里,他注视着站在第一排的马思敏,因其才华在年轻的一辈当中出类拔萃,被他破格提升为内阁首辅大臣,与杨士奇和解缙一道成为他的股肱。   此时马思敏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漠漠然,看到这里,他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才不动声色地说道:“马思敏。”   马思敏应声出列。   “如今直隶和江浙民间削发出家之风可曾刹住?”   明成祖问这话时,脸上带着一丝期盼,自从正月十六礼部尚书奏报那两地诸郡削发为僧蔚然成风,赴京领度牒就达一千八百余人,那个数字吓坏了这位大明天子,他不能不联想到当年元朝就是因举国信奉佛教才导致灭国一事。   马思敏答道:“已经严令下去,出家之人大大减少。”   明成祖嗯了一声,松了一口气,才淡淡地说:“退朝吧。”   侍立在大殿一旁的是一名身形胖胖的中年太监,他是明成祖的贴身太监王安,紧跟着王安传了旨。   百官便陆续朝殿门外走去,明成祖这时叫道:“靖南侯留下。”   一位与马思敏的容颜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男子便停下脚步,回转身低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   马思敏走出华盖殿,他刚迈出一条腿踏上前面的一座汉白玉砌成的石桥,突然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响起:“马大人请留步。”   马思敏转过身,便见王安正从对面走来。   “王公公,怎么是您亲自来传口谕?”马思敏说话时,脸上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马大人,老奴这身子骨还得活动活动,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你。你就跟我走一趟吧!”对于马思敏的反应,王安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他恭恭敬敬地说道。   “王公公,那你可知皇上为何事召见我?”   王安满脸堆笑,说:“马大人,这老奴可就不知道了。”   “王公公,您可是皇上身边的老人儿,放眼整座紫禁城,还有谁比您更懂得皇上的心思?”   “哎哟,马大人,您可折杀老奴了,不过,我方才看见皇上面带喜色,想来应该是一桩天大的好事,要知道自从元人退而盘踞北方以来,皇上许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御书房素来是皇帝同臣子商议国事的地方,但是那一回在御书房谈论的事情令马思敏在很多年以后想起来还忧伤不已。那一次的君臣商谈,使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方向,进入了一个未知的深渊。   明成祖坐在龙椅上,背靠着椅背,他绷着脸,嘴角下搭,靖南侯垂手立在他的右侧,却连气都不敢喘息一下,书房内很静谧。   两扇朱漆门掩上,阳光便鲜有照进去,整间御书房的光线显得有些幽暗,却使人无端感到遍体生寒。   马思敏刚见了君臣之礼,明成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思敏,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刚满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年纪也不小了,听靖南侯说你至今尚未婚配?”明成祖的语气和蔼得近乎拉家常。   马思敏却不敢懈怠,他谨慎地回答:“皇上,臣曾有妻室,只是在一年多以前不幸过世。”   “呃?一年多以前?朕记得那时你正丁忧在家,怎么你尚在居丧期间就与人婚配了?”明成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他的眼神却渐渐露出慑人的锋芒。   “臣虽与亡妻有婚约在先,但在居丧期并未逾规半步,臣出服之后,方知臣妻已病逝。”   “也难怪你最近闷闷不乐,爱卿,你不必太过介怀,但凡事孝悌为先,无后为大,朕倒想赐你一门亲事。”   马思敏答:“臣无意再娶。”   “那么说,在你心里,朕替你选的女子还比不上你那贫贱的糟糠?你不怕朕会办你个抗旨不遵、将你满门抄斩?”明成祖半眯着眼,一丝丝精光直扫向马思敏脸上。   马思敏恭敬地答道:“臣一直深信皇上并非商纣和周幽王。”   明成祖伸出右手食指指着他,气极反笑:“你在拐着弯骂朕是不是?如果朕非要给你赐婚,朕就在你眼里变成了暴君是不是?”   站立一旁的靖南侯却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他赶紧开口道:“请皇上息怒。臣这逆子……”   “靖南侯,你又来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等靖南侯走出御书房,明成祖接连叹息数声。   “皇上不知为何事发愁?”   “思敏,满朝文武大臣,就只有你最懂朕的心思。如今没有旁人,也不妨说给你听,近来朕听说晋王济熺极力想把他的妹子送给太子,已经指派了他家的老三朱济熿带领送亲队伍过来,据说送亲队伍已快到淮安,再过几日就该进京了,他的狼子野心可窥一斑,好在太子已经有了太子妃,其本身也极是尊崇礼教没有淫乱之心,只是……”说到这里,明成祖皱起了眉。   “皇上是担心汉王和赵王两位殿下?”   “你说得没错。”再开口时,明成祖的语气变得沉重,“朕就这两个儿子最不成才,难免中了别有用心之人设下的圈套。但朕却不能明着回绝了晋王,好歹朕和他父亲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朕希望你能为朕分担此事,你意下如何?”   马思敏当即就明白明成祖话里的意思,老晋王因谋反死于洪武三十一年,他长子晋王朱济熺如今在山西太原府蠢蠢欲动,皇帝对其忌惮颇深,也一直不待见他,可如今朱济熺使出美人计来,皇帝就打算让自己去接下晋王那个烫手山芋。   他本想以明太祖立下的皇室之女不得与文武大臣联姻的祖训为借口,但是转念一想,面前这位天子决定了的事根本就无法改变。   但如果同意了明成祖的建议,无异于给自己乃至整个马家套上了一个沉重的枷锁,那么他们马家高枕无忧的太平日子就会宣告结束。   马思敏思忖着,慢慢回答道:   “皇上,为国尽忠,臣万死不辞。除了两位殿下,还有楚王和周王的几位世子尚未婚配,不如把晋王的妹子配与其中一人,那样也不至于怠慢了晋王,同时也可以警示并牵制晋王。”   明成祖深深地凝视着马思敏,缓慢地说:   “那几位王子年轻气盛,处事不够稳重,朕担心他们最终成事不足反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用来对付朕的利器,思敏,你如今孤身一人,朕想把那位凤歌郡主赐婚给你,朕相信只有你才能替朕吹去这颗沙子。这事我已同你父亲靖南侯提过,他倒是同意,你总不至于看着你的父亲失望吧。”   明成祖不经意地抛出孝悌那把杀手锏来,马思敏默默地低头不语。心想那凤歌既然能被朱济熺派来京城联姻,那一定是一个朱济熺信得过且有些心机的女子。这样的祸事他能躲就尽量躲吧。   “你刚刚才说愿为朕万死不辞,如今却不想为国尽忠了?”明成祖的语气渐渐不满,“只不过是一名女子而已,又不是当真让你去死,难道你害怕她会吃了你?你平日里的勇气到哪里去了?!”   皇帝存心算计你,哪里还会给你留下半条活路?此时马思敏清楚地知道自己已被逼到死角,已完全没有了退路,就算明知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个莫大的陷井,他也必须往下跳。他在心里暗暗叹息,却只得硬着头皮说:“臣遵旨。”   “朕也不会亏待你那故去的亡妻,朕从即日起追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荫及其族人。”明成祖的脸色缓和下来,语气也缓和下来。   “谢主隆恩。”      马思敏心事重重地走出御书房,不知不觉地走到承天门,突然有人大声喊:“思敏。”   他寻声看去,却见承天门的门口站着一名武将,那武将正冲他招手。   马思敏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一边问道:“表哥,你还没走?”   “我在等你。今儿你不用再查看从地方上交来的折子了吧?”武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马思敏答道:“今儿还没收到,怎么,你又有什么好去处了?”   武将眉开眼笑,说:“好去处倒是没有,只是我最近得了一件新鲜玩意,保你看了会乐不思蜀。”   马思敏撇了撇嘴,武将却急了,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又不相信我?我这回可是千真万确的得了一个宝贝。”   正说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如闷雷般响起:“穆宝弦穆大将军,你得了好宝贝怎么也不叫上我老李?让我也长长见识。”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环头豹眼的中年武将正站在他们身后,中年武将的两只肥手正搭在二人肩上。   叫穆宝弦的武将笑道:“李兄,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回去写帖子送到你府上去。”   三人骑马一路到了城外的一家酒肆,原来那里新来了一个很会唱曲的小姑娘秋娘,三人和着歌声饮着酒,一时遐思无限。   唱毕,那秋娘怀抱琵琶来道谢,穆宝弦指着秋娘问道:“二表弟,你看这姑娘唱得如何?”   马思敏细看之下,那秋娘的眉眼周正秀丽,他说:“很不错,倒赶得上秦淮河上的头牌楚云舒。”   穆宝弦当下翘起大拇指,说:“你说得不错,她就是楚云舒,我花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银两才从老鸨那里替她赎了身。二弟,你既然看着中意,那就把她收到你房里做妾。”   马思敏突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才刚被明成祖摆了那么一道,如今任何女子都让他瞧不顺眼,更莫说纳妾一事,于是他恼怒地说道:“多谢表哥,只是小弟承受不起,云舒姑娘还是由你自己收到房里吧。小弟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他说完便离席而去,穆宝弦咕哝道:“这人怎么变得这样不通情理?!到头来我还枉做小人。”   李将军更是不解,他愣愣地说:“今儿个真是奇怪了,平日里他像个菩萨似的,比谁都能忍,怎么才说得好好的突然就翻脸了?”   站在酒肆外面,望着天空的阳光,马思敏突然泪流满面。皇恩浩荡令他挣脱不得,家族的责任和使命就在那里,但这样一来,他就对不起那个等了他许久最后郁郁而终的如水般灵秀的女子。   ☆、 第二章 身不由己(上)   江南雨丝如织,天空阴沉,打湿了每一片绿叶,也使每一片花瓣变得更加动人,江上偶有白帆行于碧水间。鸟雀占枝发出婉啭的鸣啼。   街上行人三五成群结伴而行,车马喧喧来往其中,卖花女挎着花篮沿着小巷叫卖新采摘的鲜花。   相比热闹的集市,京城的驿馆则显得冷清寂寥。   朱济熿负手静静地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窗外密集如织的雨丝,如玉般的容颜如同没有生气的雕像,双眸里亦如同一湖死水,雨丝随风飞上他的发丝,随后隐入发间,他似乎要把这夜色望穿,然而那浓如墨汁的夜色后面隐藏的秘密又岂是他能碪破的?   沉默了半晌,他才转头对坐在琴桌旁低头换琴弦的一名黑衣青年说道:“朱篱,凤歌的琴修得怎样了?”   “三爷,属下就快修复完毕,片刻之后便可以给郡主送过去。”   朱济熿说:“好,凤歌最喜欢这把焦尾琴。”   朱篱换好琴弦,伸手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发出一个重重的音符。   朱济熿用绢帛小心翼翼地把琴包好便一手抱琴,另一只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撑着伞的约十七、八年轻女子,女子有着一张不算太美的面容,下巴稍嫌尖,鼻子不算太直,皮肤倒很白皙,整张脸上最吸引人的还是她那双杏眼,眼里流动着异样的活力,狡黠若狐,她身上穿着一件红斗蓬,但那一身的艳红却挡不住她满脸的寂寞悲伤,一名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绿衣丫头立在她身侧。她那妩媚的面容在看到朱济熿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忧伤,而朱济熿则惊讶地说:“凤歌?”   凤歌看了看他手中的琴,咧开嘴,露出一抹浅笑,说:“三哥,我可以进去么?”   朱济熿将门大大打开,说:“你不是最想看三月雨中的江南么?这雨并不大,你怎的撑起伞来?”   凤歌温温柔柔地说:“霪雨霏霏,令人不胜寒。”   说着,她走到屋檐下俯身将伞轻轻放在地上,才迈进门槛。   朱济熿怔愣了一下,眸光闪烁,他忽地笑了,说:“我倒忘了,你在这屋子里闷久了,难怪会好端端地发起愁来,不如我们出去瞧瞧这江南的烟雨。”   他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试图去抓凤歌的手,却被凤歌避开,凤歌的双眼如两汪死水,语气仍旧温柔:   “三哥,我如今不喜欢江南的烟雨了。”   轻轻的一句话,如同针芒入心,朱济熿的眸中染上一抹疼痛,他缩回了手,默默把琴摆放在琴桌上。   凤歌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琴桌前,曲膝,跪下,她伸出纤长的十指轻轻试了试音,才开始拨动琴弦,从她指下飞出的曲声哀怨婉转,风裹着雨斜飞进来,屋里开始变得充满寒意。   朱济熿的眼神在曲声中不停变幻,一缕春风入室,吹乱了他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终是无法承受那曲中传出的悲伤,曲子只弹到一半,他便伸出一只手按在琴弦上,他凝视着凤歌的面容,哑声问道:“你是故意想伤我的心是不是?”   凤歌起身盈盈施礼,说:“不敢,还请三爷让我弹完此曲。”   那声“三爷”显得生分疏离,使两人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朱济熿恼恨地抓住她的一条胳膊,她却静静地看着他。   “放开我。”她轻声说。   “我不放。”他却倔强起来。   凤歌缓缓地闭上眼,沉默片刻,她再睁开眼来,嘴角漾起一抹苦涩的笑,却以一种极缓慢而坚决的腔调说道:“三哥说这话着实好笑,你不是早已放下我,把我送给首辅大人了么?”   朱济熿的容颜瞬间苍白,他的声音透着无力,说:“凤歌,无论怎样,我都希望你好。”   凤歌痴痴地望着他,说:“那么你就带我走。”   朱济熿垂下眼皮,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凤歌在那一刹那明白了什么,她咬着唇,泪,流了出来,濡湿了她的面颊,撕裂了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事到如今,我也想通了,这两年来,你一直不曾要过我,在你心中只有若艺,想来你早就是想着把我送出去,你是巴不得我越早离开越好,你好眼不见为净。”   凤歌突然发起狠来,低头狠狠朝那只手咬下去。   朱济熿的面色大变,他呆呆地看了看手背上的牙印,皮已破,血正从那里涌出来。他缓缓地说:“说到底若艺是我结发妻子,我怎能对不起她?再说大娘和大哥都希望你能择上一门好亲事。”   “所以我答应你嫁来金陵。”凤歌的眼眸中悲苦渐浓,始终没有滴下泪来,“如今我只想问问你,在你心里,可曾想过我的好?”   他的眸子深邃,温润的面容上凝结着抹不开的淡然,他的嘴角露出一抹优雅的浅笑,说:“你一直都很好。”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不肯在大哥和大娘面前求情让我留在太原府,是不是因为我来历不明?”她终于记起那件事来。   朱济熿转过身,抑制不住哀伤,他的语气仍旧温和。   “凤歌,忘记了过去不是你的错。”   “那你告诉我,我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   朱济熿没说一句话,突然疯了似地转身冲入大雨中。   凤歌踉跄地退后两步,面上带着酸涩与痛楚,她喃喃道:“他始终不觉得我好。”   她的目光凄怆幽怨。   朱篱说道:“郡主,你误会三爷了,其实他并不想那么做。回头我再给你解释,我得去把王爷拉回来。”   说着他便跟着冲出去。   幽幽琴声响起,凤歌低头拨弄丝弦,面色凄苦,她突然想起了两年以来的一切,那时他意气风发,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她以为她会跟着他一辈子,但大哥的梦想却终究分开了他们。她终究要在这陌生的紫禁城孤独地过下去,一个人默默地守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寂寞一生。   ☆、第三章 身不由己(下)   天湛蓝,微风。慵懒的阳光恣意地穿透云层,天地间万丈光芒,大红色的宫门上的铜钉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当凤歌站在大明朝最庄严、代表着最高皇权的金陵紫禁城外面,第一眼看见那连绵的宫墙及森严罗列的殿宇,神色平静淡漠,一双眸子中闪动着无奈和落寞,伴随而来的同时还有无尽的凄惶。   贴身丫头素锦对宫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一路走过去,看得她眼花缭乱,她不停地问领路的太监,那太监倒也很耐心地回答她的各种问题,只是在心里却暗暗笑话着她的无知。而凤歌则默默地跟在平阳王朱济熿后面。   宫殿翘角上悬挂着的铜铃随风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陡增加了这宫廷的诡异。   进入神武门,便有一名太监过来引路。   刚过武英殿,坤宁宫那边的太监便过来宣旨,说皇后娘娘要召见凤歌,而朱济熿则跟着先前那名太监去乾清宫觐见明成祖。   已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又经过多少座殿宇宫院、亭台楼阁,凤歌一行人终于在坤宁宫前面停住脚步,坤宁宫外种植着许多玉兰树,枝叶蓊蔚。凤歌和素锦主仆二人在外面等着,那名太监则飞快地进去通报,不久他才出来带她进去,而素锦则跟着坤宁宫的一名宫女留在外面继续候着。   坤宁宫内弥漫着檀香燃烧后的气息,凤歌进去时,一个身形彪悍面目英俊的年轻男人正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他头上束着金冠,身穿盘蟒白袍,腰束一条绿玉带,他经过凤歌身边,停下来,打量着她,问那引路的太监:“她是谁?”   太监回答道:“回汉王殿下的话,她是凤歌郡主。”   那男子眼里露出奇怪的光芒,说:“凤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不再移开。   早在山西时,凤歌时常听平阳王朱济熿提起明成祖共有四位皇子四位公主,除了四公主咸宁公主尚在宫中,其他三位公主俱已出嫁。   长公主永安下嫁广平侯袁容;   二公主永平下嫁富阳侯李让;   三公主安成下嫁西宁侯的儿子宋琥。   除了皇四子不幸夭折以外,其他三子俱已封藩。   太子朱高炽体形肥胖,就算在大冷的天,他也汗流如雨,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态度温文尔雅;   皇二子汉王朱高煦被侥勇善战,在征战中立下过汗马功劳。   皇三子赵王朱高燧,容颜俊秀,但却态度蛮横骄纵。   凤歌没料到会在坤宁宫碰见朱高煦,她避开他的视线,赶紧垂头见礼。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晋王原打算送给太子的凤歌郡主,早知道是你过来,爷我就……看来有人犯傻却让马思敏平白捡了一个美人。”朱高煦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哦了一声,嘴里说出话来酸溜溜的。   屋内传出一个慈爱的声音:“高煦,你在外面同谁说话?”   “没、没谁。”   “你还不快过去,你父皇都着人来通传了好几次了。”   朱高煦用轻浮的眼神看着凤歌,脸上摆着一个大大的笑,嘴里高声应着:“母后,我这就过去了。”答毕,他又压低声音说:“凤歌,我记住你了。”   他再三回头看看她,才兴奋地离去。   再往里面走,凤歌便见到一个气度雍荣华贵的中年妇人,她坐在一把沉香木椅里,手里正拿着针线缝肚兜;妇人的模样秀气,姿色不及一路看过来的一些宫女,但眉宇间的慈悲亲切令人一下想到了早晚叩拜的观音佛像,她那认真的样子像极了普通平民人家的贤惠妻子。   凤歌心下估摸着眼前所见之人应该就是皇后徐氏,她上前行了叩拜礼。   徐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扶起她,端详着她,说:“凤歌,让我好生瞧瞧,你这模样真是可人疼,和思敏倒也般配。过来坐下吧,到了我这里,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徐皇后接着便问了她一些生活起居上的事,她也如实作答。   然后徐皇后便说:“打今儿起,你就住在柔仪殿,直到出阁;往后你有什么缺的短的,尽管告诉我,我会让下面的人给你送去。”   凤歌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道:“多谢娘娘。”   “过几日你便要嫁去马家,马思敏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他做起事来就像拼命三郎,没日没夜的,成了亲以后你要尽一个做妻子的本分,要多体谅他一些,我们不仅要关心自个儿丈夫的衣食起居,更应该对他们的前途事业也有所助益。这话我以前对其他夫人都讲过,我希望你也能以此自勉。”   凤歌点点头,脑子里却想着这位皇后娘娘果真如史书上所言那般是女中豪杰,难怪在她过世以后,明成祖不再立后,只是让她对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男子尽贤惠本分的职责,使她的心情变得郁闷极了。   “我这里倒没有什么稀奇玩意,我就把我从娘家带来的这对玉镯子给你。”   徐皇后说着,便命人拿来一只锦盒。   凤歌把锦盒捧在怀里,又是一番道谢。   从坤宁宫出来,已近晌午,先前那名太监便带着她们去宫中的掌事太监那里报到。   ☆、第四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上)(改)   永乐五年三月十五,明成祖下旨凤歌郡主于四月初五下嫁当朝首辅马思敏,从下旨当日开始,满朝文武纷纷向马思敏道贺,而马思敏在人前做出一副喜悦的样子,接受着各位大臣的祝福,而暗地里却心乱如麻。   那日马思敏缓缓走向洪武门,怔怔地瞪着前面的宫门,陷入沉思,突然一声浑厚的讥诮声响起:“马大人,你可算是攀上高枝了,成亲以后你就是皇亲国戚了。”   马思敏收回思绪,转过身,只见在他对面站着一名中年官员,看着那人,他暗暗蹙眉,那人是都指挥佥事纪纲,虽然同为明成祖面前的宠臣,但他对纪纲素来厌恶,只因纪纲性格阴鸷,行事欺下瞒上,在外强夺富商田产家资,在朝明里暗里欺负朝中文武大臣,拿咱们今天的话来说,那丫从根子上就不是一只好鸟,偏偏明成祖还把他引为忠臣。   马思敏自然听出纪纲话里的幸灾乐祸,他淡漠地说:“纪大人,要不咱俩换换?”   纪纲连连摆手,笑嘻嘻地说:“这是皇上给大人的恩赐,下官哪敢抢大人的荣耀?”   说着,一拱手,纪纲匆匆走出去。   马思敏眼中掠过一丝讥讽,那使他的表情生动了一些。   夜,寂寥。   首辅府。   马思敏独自坐在书房内,随手翻阅着前一日从地方州衙送上来的折子,一片绿叶从窗前悠悠飘落,他搁下笔,探出手轻而易举地就将它接住,放眼窗外,触目处,月华如练,满眼春色,接着他收回视线,痴痴地望着书房照壁上悬挂的一幅神态俏皮、眉眼俊俏的少女画像。   画中人系他未过门的妻子兰儿。   望着画像,他心中涌上一片苦涩的柔情,然后他开始回想,回想他和兰儿的一切。   永乐二年,明成祖看完户部呈上的官员名单,决定裁员,在裁员前,他派尚在家替养母守孝的马思敏到各地暗访以查官吏们的官风,同时追查建文皇帝的下落。   马思敏从接到圣旨开始便以一身道士装扮游走全国,当他到达利州已是深秋九月初一,那天恰好是利州传统的女儿节。   因为利州是中国唯一一位女皇帝武则天的故乡,所以利州人为了纪念她,专门修建了一所寺庙,并把它命名为“皇泽寺”。   那天去皇泽寺烧香求姻缘的女子很多,在万千穿得花枝招展青春正盛的女子当中,兰儿恰似一朵山中幽兰,焕发出独有的灵气,他只看了她一眼便被她深深吸引;   在利州那半个月,他忘记了一切规矩,也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出生侯门的富家子,临走前他瞒着家里与她互订了终身并许下两年之约。   一直以来,因为他过人的聪慧深受父亲靖南侯的宠爱,靖南侯把马家光大门楣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他曾经以为他和兰儿能相守一生一世,共赏一帘江南的烟雨,可到头来他和兰儿却最终成为门第之见的祭品。而他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兰儿长满青草的坟冢。   江南的烟雨下了一年又一年,满眼的姹紫嫣红和荣华富贵却掩饰不了他内心的凄惶和孤寂。   正想着,突然秋生从外面跑进来,嚷道:“爷,你在么?”   马思敏顺口答道:“什么事,你跑得这么急?”   “找到你就好了,这书房里连灯都没点,黑灯瞎火的。”   秋生今年十六岁,从他八岁时就开始跟着马思敏,算来正好八年整,他做事很细致,只是那张嘴像个女孩子一样絮叨个没完。   马思敏这才发现屋里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清寒的光辉透着诡谲和凄迷,他说:   “你别管点不点灯了,你不在前面和那些丫头玩猜谜,怎么又跑过来了?”   “老爷来了,正找你呢。”   马思敏将落叶扔掉,站起身来,说:“那我们就过去吧。”   刚走进府内大堂,便见靖南侯马少华沉着脸,严肃地站在大堂中央。   马思敏进去喊了一声:“爹。”   “平日里我看你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到了亲事上你就不开窍?”   马思敏一听便立即明白,靖南侯对几日前在御书房发生的事仍耿耿于怀。   “儿子知错了。”他的神色淡漠,双眸中却闪动着无奈和苦涩。   靖南侯没在继续追究,他反而叹了一口气,一脸神伤地接着说:   “既然是皇上赐婚,你就好好地奉旨娶了凤歌郡主,你要知道我们做人臣子的事事得小心谨慎。虽说我曾经举兵助皇上从建文皇帝手中接过江山,但今时不同往日,我空有一身好武艺,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带兵打仗,老话说‘树大招风’,皇上着手削藩,朝中受到牵连的大臣不在少数;你大哥聪儿比你愚钝,即使他在外惹事皇上也不会过于追究他,而你稍有差池,咱们马家就完了,你要好自为之。”   父亲每回总会拿出马家的责任来训诫他。   马思敏垂下眼睑,默默地听着,直到靖南侯说完,他才低头回道:“爹教训得是,儿子都记下了。”   声音淡漠,不带任何情绪。   “你那书房里不要再挂着诸葛兰的画像了,也不要再在人前提起她来,以免日后横生祸端。”   马思敏低低应了一声。他知道他的父亲永远都无法了解他对兰儿的感情,以及他失去兰儿后痛不欲生的那种感觉。   “我言尽于此,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回去了。”   恭恭敬敬把靖南侯送走,马思敏默然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神情颇为黯淡,他的心撕裂般地疼。   秋生瞧着他的脸色,说话变得小心了许多。   “爷,我们是不是当真要把少夫人的画像给藏起来?”   马思敏久久地呆坐,直到秋生接连问了几次,他才懒懒地抬了抬手,说:“还没到时候呢,先搁那里。”   回头马思敏便举着蜡烛到了书房,他站在兰儿的画像前凝视片刻,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悲伤来,然后默默在心里许着来世。   来世,但愿,她和他……能远离这尘世的喧嚣做一双举案齐眉的人儿……   ☆、第五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下)(改)   首辅府后院。   烛光把一个孤单的有些佝偻的身影投射到纱窗上,马思敏慢慢步上台阶,凝望着那道身影,那对于他来说意味着温暖,是一道能平复他内心不安的力量源泉。   因为住在里面的人是兰儿的父亲诸葛贤,诸葛贤是蜀北有名的一位鸿儒,他以睿智的双眼看待他周围的一切,兰儿死后,他就成了马思敏府里的一名幕宾,替马思敏出谋划策;只有在他面前,马思敏才可以放心地撤掉所有戴在脸上的面具,也只有他才能明白他对兰儿的思念。   他举手叩门,门却自动打开了,一个满面沧桑、须发皆白的灰袍老人手持蜡烛站在他面前,老人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他所有的悲伤终于有了一个停靠的地方,他扑进老人怀里,把头放在他肩上。   老人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敏儿,我记得你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怎么了?”   诸葛贤的和蔼总能使他想起他的母亲,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   “爹,我该怎样做才能对得住兰儿?”许久他才轻声昵喃。   诸葛紧把他从怀里推开,看着他,温和地说:“你没有对不起兰儿,兰儿已经不在了,敏儿,你不能在无尽的悔恨当中度过一生。”   “爹,你觉得我应该忘记兰儿?”   马思敏悲痛地说,他对诸葛贤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是的。你必须忘记。”   “可我又怎么能够忘记她?当我闭上眼,兰儿就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我总能听见她在叫我‘小道士’‘小道士’。”马思敏不停地说着他的悲伤,他的情绪激动极了,竟至身体不停地轻轻战栗。   诸葛贤把一只温暖而筋络尽现的手轻轻按在马思敏那颤抖的肩上,他的笑容更慈祥,他轻声说:   “敏儿,我知道你思念兰儿已经入魔,你在鸡鸣寺为她立了一块长生牌位,又让她在死后被赐封为诰命并入葬马家的祖坟,兰儿泉下有知,也会瞑目了。但如果你沉迷于儿女私情,不能自拔,那危险就离你不远了。”   马思敏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对诸葛贤的又一席话感到不解,他迷惘地瞪着他,渐渐地,从诸葛贤那双深邃而又睿智的双眸里他看到了哀伤,于是他的心受到了震动,他错愕地说道:“孩儿不懂,还请爹爹明示。”   诸葛贤皱起了眉,使得他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更深,他说得很慢很沉重:   “你可还记得萧何么?”   马思敏一怔,不知他怎么对自己提起汉朝那名相国来,他记得《汉书》上记载的是,汉朝初建,汉高祖身边有三大能臣,分别是萧何、张良和韩信,三人之中又以萧何居功至伟,事无巨细,均要向上请示,但到最后反而是他得到了善终,这其中的原因就是萧何采纳了幕僚的建议,使自己不再是一个完人。   他遂点了点头,诸葛贤的声音更和蔼,说道:“敏儿,你如今就是当初的萧何,试想如若一个人自身完美到没有丝毫瑕疵,那么他的存在对皇上而言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威胁,他又怎么能让皇上放心起用呢?”   马思敏开始想到自己身上,他入仕仅仅五年,却年纪轻轻就位列三公,他洁身自好,办事公正,对朝廷忠心不二,从不收受属下贿赂,又屡次为朝廷立下大功,但他这首辅府却寒碜之极,最多只能和中等人家的宅院相比。从诸葛贤的话里,他似乎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隐隐有一丝惊惶从眼底流露出来。   “目前你应该顺从圣意高高兴兴地和那位凤歌郡主成亲,而且在成亲以后你最好尽快搬回靖南侯府,只有这样你才能让皇上明白你真正愿承担起马家的命运。”诸葛贤继续说。   马思敏一怔,随即脸上有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恭恭敬敬地说道:   “孩儿明白了。”   “所以你还是听从侯爷的吩咐,把兰儿的画像收起来。”   当那位慈祥的老人轻描淡写地对他提出和靖南侯相同的要求时,像往回一样,马思敏在悲痛中采纳了他这一建议,接着他在诸葛贤面前深深跪拜下去,整间屋子里弥漫着的都是悲伤,无法言喻的悲伤。   穆宝弦和李勇经过上次那回事,倒也学乖了,此后没再当面提给马思敏纳妾一事,尤其是当宫里传出他和凤歌郡主的亲事之后;三人聚在一起,除了饮酒说点笑话或者找来秦淮河上的妓女唱小曲,便再无多言;有时手痒了,三人便叫上马思敏的孪生哥哥马思聪一起打马吊消磨时光。其间马思敏又奉旨连发几封公文催促北京那边督建宫殿之事。   ☆、第六章 待嫁(一)(改)   宫里的繁华却难以掩饰凤歌内心的凄凉与无奈,宫里的日子平平淡淡,凤歌每日上午被徐皇后召去听《女诫》和《女宪》,下午便和其他宫人在一起品尝新茶,一天就这么打发过去。   徐皇后为人很和蔼,似乎永不会发脾气,只有有一回,当一名小太监跑来禀报魏国公徐耀祖在病中想见亲妹子的消息时,徐皇后才面带忧伤,但她却没有前去探望,只命人从宫中送去了礼品。   凤歌初时听见徐辉祖的名字时,一怔,随后暗忖,那徐辉祖可不就是因为效忠建文皇帝与明成祖为敌,所以才会被明成祖囚禁在府里的么?而徐皇后为了支持自己的丈夫与整个效忠建文皇帝的徐氏家族几乎决裂。   想归想,她却没有说出来,而后又为自己为何能知道那么多而诧异。   闲时凤歌便带着素锦跟在领路的宫女身后去拜访宫里的那些妃嫔,宾主之间倒也和和气气。   朱济熿不住在宫里,倒是汉王朱高煦常常借口过来探视她。   独自呆在房中时,凤歌便会伤感不已,她会想起在平阳王府的那些日子,也会想起平阳王妃郦若艺。   平阳王府自是没有紫禁城这么多的亭台楼阁及飞檐殿宇,也没有这么肃穆,身为晋王的大哥朱济熺为人冷淡,很少与家里人说话,整日在府里与一帮幕僚们关在书房里议事饮酒谈天下,但据说他与流亡在外的建文皇帝曾一起读书,感情不好,所以被如今的皇帝明成祖不待见,以至在永乐初年,明成祖找借口厉惩晋藩,并废除了晋王府的长史龙潭;明成祖的那次惩戒使大哥非常害怕,不得不自行上表请求削减山西的军队来保全府里上下的性命。   嫡母谢王太妃醉心于赏歌舞和种花养鸟,那位老太太平时是个闲人,对王府政事不怎么过问,一心只在管理家事上。   三哥朱济熿因为和自己一样是庶出,从小便得不到父亲老晋王的待见,众兄弟里,他和大哥常常是水火不相容。   若艺是三哥的正室,是一个娴雅温婉的女子,她和三哥两人之间无论何时都是那么客客气气,三哥从不在若艺房中过夜;   两年前她曾经为那事惊讶不已,后来从王府的下人嘴里得知,若艺在嫁给三哥以前是有自己的意中人的;只是老晋王在世时两家长辈替三哥和她订下了那门亲事,若艺嫁进平阳王府不到一个月便和三哥分房而眠。可是三哥从来不肯为此休了若艺。   因此在那种奇怪的关系下,三哥和若艺结婚多年却无子嗣。   三哥对凤歌照料得特别细心周到,三哥说话柔声软语,三哥笑起来如同春风,三哥会送她很多特别的礼物,只是三哥却从不提把她留在身边的话。   若艺有什么好呢?若艺识字不多,若艺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中念经,对世事从来漠不关心,连她自己的父亲去世都未曾掉过泪。   可是谢王太妃却对若艺极好,视其如亲生,但谢王太妃反而对自己这个庶出的女儿不冷不热,她冥想了很久,最终才想到自己身世不明,她在整座王府里便形同寄人篱下的孤客。   凤歌用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又昏昏噩噩地过了几日,凤歌全心全意等着婚期到来,只为了让自己有一个不再想三哥的借口,对那马思敏她倒没有费心思去打听,但关于马思敏不愿娶她的流言仍传进她耳里,于是她笑了,原来天底下不止她一人被皇权愚弄,连倍受明成祖喜爱的年轻首辅也是身不由己。   那日凤歌正在吃芙蓉糕,突然素锦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嘴里气鼓鼓地说:“郡主,我们这次可是来错了地方了。”   “你这丫头怎么了?一会晴一会雨的。”   “这宫里的人说话难听得很,说是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居然也敢在宫里大摇大摆的走动,又说如果不是首辅马大人在皇上跟前吃香,宫里的这些主子倒未必肯送些压箱底的宝贝随礼,还说若你只是晋王爷的妹子,早就给脸子看了。我倒要瞧瞧那马大人是不是比王爷要多长个脑袋。恰好他现在正在御书房和皇上议事呢,我们不如这就看看去。”   “宫里的人想说什么便由她去。”凤歌淡淡道。   素锦仍旧忿忿地说:“郡主,别人乱讲王爷的坏话,你倒静得下心来。如果是以前……”   “以前?我以前又怎么了?”凤歌惊讶地问。   素锦摇了摇头,说:“以前你不是这样子,自从两年前你去庙里吃了一个月斋回来,你就变了,王爷说你比以前看开了许多。”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若是换了以前,你早就冲过去同那些人理论,甚至打在一起了。”   “可我怎么变成这样子,我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总感觉自己不像自己了。”   素锦说话支支吾吾:“这个……你去问王爷。”   凤歌叹息,皱起眉,说:“你们谁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郡主,反正王爷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你好。”   凤歌暗叹,如果他真对她好,他为什么不让她留在他身边,他为什么要隐瞒她的过去?他又何苦要用这种绝情的方式把她推开?   ————————————————————————————————   接下来几日,先是下了两天雨,接着是雨住天晴,宫里的兰花和芍药等越发开得旺盛。   凤歌一大早起来没有梳洗便在屋里练字,她不停地写,几案上已堆了厚厚一叠。   素锦忙着磨墨和换上干净的萱纸。   不久有宫女在外面说:“见过平阳王爷。”   素锦放下墨,说:“郡主,三爷来了。”   凤歌却似乎没听见,仍旧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脚步声渐近,在她身边终于停下来。   素锦看着朱济熿阴郁着一张脸,赶紧请安。   朱济熿责备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没侍候郡主梳洗?”   凤歌淡淡然开口:“你不用怪她,是我自己懒得梳理。”   说话时,她没有抬头,笔也没停。   朱济熿夺过她手中的笔,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正要生气,却发现她面无表情,眼神死寂。   他收回手,转过身。   “我知道你在恨我。”他轻轻地说。   凤歌的手一颤,一滴墨从笔尖滑落到纸上,晕成黑黑的一团。   “我有什么好抱怨的,三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又给我安排了一个好去处,我未来的夫婿是整个大明朝最年轻的首辅,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对此我应该知足才是。”   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字字掷地有声。   朱济熿怔怔地看着她,满眼是化不开的忧伤,却没有言语。   ☆、第七章 待嫁(二)   这时坤宁宫的太监过来传皇后懿旨,邀凤歌参加宫里一年一度的赏花会。   朱济熿说:“凤歌,宫里举行赏花会,各宫各院都是要出节目给大家看的。”   见凤歌没有吱声,仍旧在练字,他的面色便又恢复成冷漠;又站了半晌,见凤歌仍不搭理他,便一拂袖黑着脸急匆匆走出去。   晚上御花园内灯火通明,各宫院的娘娘及皇子们连同他们随身带来的太监宫女把整座园子挤得水泄不通,朱济熿有意坐在赵王朱高燧身边并同他谈笑风声,太子朱高炽体形肥胖,走路有些跛,看起来憨态可掬,他和太子妃坐在明成祖左下首,凤歌只得坐在一群妃嫔中间。   各宫院都精心排演了节目献上,有弹琴的,有赋诗的,还有表演剑术的。凤歌呆呆地看着朱济熿,而他却并没有看她,她情绪低落,便只得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那舞台正中的表演她倒忽视了。   坐在她对面的汉王朱高煦不时冲她笑,并远远地对她举起酒盏,凤歌勉强举杯附和。   与朱高炽邻桌而坐的一个年轻官员引起了凤歌的注意。   那个男人生得面色温润如玉,眉眼如画,十指纤长白皙,浑身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气息,他的表情淡淡然,眼神亦是淡漠,与在场众人相比,他身上自有一段超凡脱俗的风流。但他的表情却与这热闹的宴会气氛显得有些不协调。他穿的官服上绣着大独科花,依此看来他应官居一品,像他那般年纪能有如此成就,放在人群里当属凤毛麟角。   那人虽然把视线专注于场中的表演,一个节目终了,他会喝下面前的杯中酒,偶尔也抚掌几下。可凤歌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还有人像自己一样不喜欢这场宴会么?   凤歌暗想。接着她收回视线,低头黯然伤神。   突然听见太监在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迟疑了一下,缓缓步入场中。   她表演的是一支长带胡旋舞,在乐声中她翩翩起舞,长长的缎带满场飞舞,她把自己的身子转动得如同螺陀,她能感觉到众多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不知道朱济熿是不是也在看着她。   那种场面很熟悉,以前好像曾经有过,只是欣赏她的舞姿为她喝采的是另外一些人,她依稀记得那些人都疯狂地喊着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秦诗诗”。   秦诗诗是谁,她不想知道,她只想把所有的悲伤都通过那种方式渲泄出来。   最后她以一个双手合什的姿势结束了那支舞,以徐皇后为首,园中响起了掌声。   朱济熿和朱高炽邻桌的那个年轻男人都不知什么时候离席而去,明成祖似笑非笑,那目光却很阴郁。   她迅速低头,忐忑不安地回座。   未及片刻,站在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高声宣道:“皇后娘娘懿旨,赏凤歌郡主琉璃盏一双。”   她一怔,便赶紧走上前去谢恩。   后面的表演她没有心思再看下去,便带着素锦离开御花园。   回到柔仪殿的别院,凤歌便打算卸妆睡了,素锦在替她掖好被角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郡主,郡马爷长得真俊,像潘安呢。”   凤歌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没有回答她,就算真正的潘安此时站在她眼前,她也懒得抬眼张望。   ☆、第八章 新婚不眠夜(一)   徐皇后说看见凤歌总会使她想起已经出嫁的永安公主,于是她对明成祖说,以公主的仪仗送凤歌出嫁。   大婚那天,金陵城下起了大雨。凤歌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踏上金陵城的土地时,天空也下着雨,只不过那是一场温和的细雨,雨丝飞来,如同一只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而充满感伤,那次金陵城万人空巷。   轮到她出嫁,整个金陵城又一次万人空巷,但是这次却变成了滂沱大雨,雨水无情地浇下来,天空一片阴霾,树叶随着狂风翻卷,折了花枝,地上落红一片。   三哥一手撑伞,一手牵着她的手送她到了洪武门,洪武门内停着一辆挂着红色纱幔的辇车,穿着喜服的仪仗队已候在那里。   三哥说:“照顾好自己,凤歌。”然后他替她罩上了红盖头。   红盖头下,凤歌垂下了泪。   街上变成了雨伞和蓑衣的天地,所有人都把目光专注在了凤歌郡主的送亲仪仗上面,对于金陵城的老百姓而言,那不啻于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而对于凤歌来讲,却是她踏入一个未知深渊的开始。   衣服,奢华精美;礼乐,喜庆;送亲的仪仗,威武壮观;可她的心……为何却那般疼痛?   辇车在首辅府大门外停了下来,猛听见云板叩击,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响声,紧接着是两声,再接下去是云板叩击声有规律地不断叩响,凤歌知道那是随行的小太监们以云板声告知首辅府内的人们,新人已经到来。她的心被那云板叩击声震得支离破碎。   接着喜乐震天响起。   平阳王朱济熿坐在驿馆内喝酒,他的表情苦闷,朱篱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门大开着。   看了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说:“三爷,你这样小心谨慎又怎样?在皇上面前还是讨不到一个好脸子。郡主大婚,他却把我们困在这驿馆里。”   “其实这样对凤歌最好,往后有马思敏护着,最起码他们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来。”朱济熿又用力吞下一口酒。   “三爷,既然你担心郡主,要不我们去看看她吧。”   朱济熿连连摇头,苦笑着说:“朱篱,还是不要过去了。没准宫里的探子正守在暗处监视我们。”   朱篱便看着静静躺在琴桌上的那把焦尾。   “要不我们把琴给郡主送过去?”   “不要,她既然已经连我送给她的琴都不要了,那就表明她是真正放下了,这于她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还是大事要紧。”   “可三爷却并没放下。”   “放得下得放下,放不下还是得放下。”   “属下担心世事难料。王爷是本着修好之心,才想着把郡主送过来,谁料想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姓马的生性狡诈多疑,如此一来,对王爷的大事无所助益,又活活拆散了三爷和郡主。”朱篱言语间不觉忿然。   朱济熿的面上浮上一抹自嘲,接着他轻声说:“可惜我改变不了大哥的决定,如今只要她过得好,我就好。”   朱篱的拳头握紧,他的目光闪了又闪,沉声说:“三爷,属下这就往首辅府走一趟。”   门外大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凤歌垂着眼皮端坐在床上,房内燃烧的龙凤喜烛映红了整间屋子,烛光照出她满面的惆怅,已经三更了,铜鼎里的熏香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素锦坐在桌旁打起了盹。   作为新郎的马思敏却还没有过来,想必是在前院陪前来道贺的人喝酒,当朝首辅成亲,皇帝送了礼,文武百官纷纷前来,推杯换盏一番应酬是再所难免的,她倒不盼着马思敏何时进房。   她的脑袋里还在想着前几日朱济熿的那些话,细思量下来,她和他倒真正应了古人所说的情深缘浅的谶言了,想着她心里一阵冰凉,竟至万念俱灰。   不久,她感觉双腿有些麻木,便起身在房内走动,一边细细打量着新房内的陈设。房内的墙上挂着两幅字,只不过其中一幅是草书,另外一幅是篆书,两幅字的笔峰都遒劲有力,她站在字旁沉思。   门外终于响起了细碎的声音,凤歌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两扇虚掩着的房门,她自嘲地笑笑,仍旧回到床边坐下并罩上红盖头。   门就倏地开了,透过红盖头下端,凤歌看见了一件大红喜袍正在向自己这边走过来,少女的不安以及对新婚之夜的憧憬在她心头交织成一道有力的抨击声。   马思敏看着那燃烧的喜烛,仿佛看见了两年多以前在利州山寨的那个夜晚,那时的兰儿是多么楚楚动人,她的光采照亮了整间简陋的草屋,只是他们彼此都错过了,一旦错过,就一切都再无回头的机会;他不知道此时端坐在床上的那位少女会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嫁给自己。   他从桌上拿起挑盖头用的喜秤,他的心中怜悯着那嫁进来的少女,在他看来,即使她再怎么机敏有心机,但究其实质她只是晋王留在京城的一枚棋子,他给不了她幸福,正如他给不了兰儿快乐一样。想及此,他又缓缓放下了喜秤,沮丧地坐在椅子里,伸手拎起桌上的酒壶,往一只杯子里注满了酒,然后就无滋无味地慢慢喝着。   片刻过后,秋生惊惶失措地跑进来,喊道:“爷,大事不好了。”   凤歌听见那话,她屏住呼吸,接着便听见马思敏说道:“郡主,我今晚还要赶写奏章,还请您早早安歇吧。”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   “郡马,难道凤歌有什么地方让你如此厌恶?”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当那些虚幻的憧憬在新婚丈夫的冷遇面前化作泡影,对于一个刚出嫁的少女而言是多么令人难堪的事,凤歌再次揭开盖头,忍不住出声质问道。   然后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就在距离自己一丈远的地方,她的新婚丈夫、当朝最年轻的首辅大臣马思敏穿着鲜艳的喜服背对他站着。喜服鲜艳如玫瑰,他墨玉般的头发在烛光映照下散发着如绸缎般的光彩,他的身形高大且挺拔如松。   马思敏的视线越过新房,直看入漆黑的夜里,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早就听说郡主德才双馨,我能娶你为妻全靠祖宗积德修来的好福气。”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些溢美之辞?”   凤歌继续责问,丝毫没有退让半分的意思。   “郡主,事出紧急,还请你体谅。”马思敏转过身,却微微躬身,垂下眼皮说道,语调淡淡的,没有一点温度。   凤歌一见之下便怔住了——   赫然是那夜在宫中赏花会上见到的太子邻桌的那名年轻官员,他站在那里淡漠恭敬得像块冰。她已看出众人口中那个性格温和、待人亲切的年轻的首辅大人明显地抗拒接纳她,如同她在心里也装不下他一样。显然他和她一样并不愿意缔结这桩强加的姻缘。   凤歌默默地看着他那俊俏的容颜,轻声说道:“郡马,你去吧。”   马思敏继续淡淡地说:“多谢郡主,郡主,时候不早了,请安歇吧。”说罢,他退到门口,转身,推开门,匆匆走了出去,直到消失在门外他也没抬起头看一眼自己的新娘的模样。   凤歌呆呆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门外。她坐回床上,心思百转千回。   ☆、第九章 新婚不眠夜(二)   朱篱回到驿馆和朱济熿提及此事,说:“哪有大喜之日冷落新娘的?这不是成心给王爷和三爷使脸子么?”   朱济熿连连长叹数声,静默了许久,才说:“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们插手不得。”   “三爷,你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属下却不能容忍郡主被人欺负。”朱篱拔剑便要再次冲出去。   朱济熿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你再跑过去就能得手杀了马思敏?说不定你能全身而退也是人家有意放了你。”   朱篱收剑回鞘,举拳狠狠砸在墙上。   朱济熿继续说,语气变得平淡,说:“凤歌嫁过去,就是马家的人,要打要杀也是马家的事,我们客居在金陵,无谓多生事端。”   朱篱迷惑不解,他不能明白,他的三爷在太原府时,对凤歌郡主百般呵护,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如今郡主真的被人欺负了,他却以一个冷酷的借口推诿过去。   朱济熿坐在琴桌边,伸出十指拨动了琴弦,琴声幽咽,他的面上虽然看来不动声色,但心湖却被掀起狂澜。   ——————————————————————————————   马思敏跟着秋生离开新房直奔首辅府后院,他在一间厢房前站定,兰儿死后,他便把兰儿的父亲诸葛贤安置在这里,放眼整座府里,也只有诸葛贤才能明白他对兰儿的思念。方才在喜宴上没见到诸葛贤,他猜想那生性淡泊的老人并不喜欢那样热闹的场面,但他却没料到老人竟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都不出来,想来那喜庆的场面还是刺痛了老人的心。   举手叩门,门却自动打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一种不祥的感觉立即向他袭来,他高声喊道:“爹,爹……”   屋内没有应声,他又叫道:“爹,我是思敏。”   仍旧没有应声。   他划亮火折子点亮蜡烛,只见房内整洁,床铺并没动过,而原本放在窗前书桌上的几本书却不翼而飞。   他感到空前的惊惶,好像最宝贵的东西正被人无情地掠夺一空,他惊怒之下,提高了声音叫:“来人,快来人……”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匆匆跑过来,他的衣衫里外反穿,一只脚趿着鞋,一只脚赤着。   “平时都是你负责照顾老爷子起居的么?”他说话的语气由于焦急不由加重了。   小厮讷讷地说:“是。”   “那老爷子人去哪里了?”   小厮经过他一吓,睡意全无,他看向床上,突然带着哭腔说:“人呢?怎么就没了?爷,我可是侍候老爷子睡下才回自己屋里的,好好的,怎么就……”   “你叫什么?”   “富顺。”   当下马思敏没有心思再问下去,他吩咐道:“富顺,你我分头去找老爷子。”   马思敏正要出门,突然富顺叫道:“爷,桌上有一封书信。”   马思敏急忙转身,冲到书桌前,果然有一封写着他名字的书信正端端正正地压在镇纸下方。   拆开信看罢,马思敏便无力地垂下手。诸葛贤在信上说,兰儿和马家已经缘尽,让他不要再念着旧人,也千万不要去找他。信末尾又说了诸多感激他收留的话语。他明白诸葛贤选择离开是存心断了他对兰儿的念想。   马思敏固执地相信他能够劝回诸葛贤,于是在那个风雨大作的夜里,他骑着马飞奔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无情而冰冷的雨淋湿了他的发丝,淋湿了他的喜服,也淋湿了他的心,在那时,马家的前途,明成祖托付的重任以及那个独守新房的郡主都统统被他抛诸脑后。   在他心里对那个已经随风而逝去的女人的承诺以及寻找她活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已成为他全部人生的意义。   马蹄声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脑子里满是兰儿的笑靥和柔声软语。   他不停地想着,如果自己不是出生在富足的侯门,如果自己的父亲不是曾经深受明成祖器重的靖南侯,如果自己不那么聪慧过早涉足官场,如果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平民男子,或许他就不会失去兰儿,兰儿也不会抱恨而终,那么他的人生就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他将会和兰儿过着举案齐眉的幸福生活。   ☆、第十章 初见翁姑(改)   凤歌那夜一直是醒醒睡睡,每每醒来,她便是一腔的恨意,她恨自己,也恨着那主宰了她命运的权势,唯独不恨朱济熿,她在想到朱济熿时,心里是深深的失落,纠结。   直到第二日早上素锦来叫她。   “郡主,你不能再睡了,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已经打发人过来问我们几时过去。咦,郡马爷呢?”   听见那话,她猛地被吓醒,她睁开眼,半天才记起自己已经嫁入马家,而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太阳已穿过窗子斜射进来。   “素锦,快替我打水来。”她急急嚷道。   “我早就把水打来了。”   素锦边说边把湿面巾递到她手中,接着气鼓鼓地说:“哪有新婚之夜就分房睡的,他明明就是欺负咱们。”   凤歌坐在铜镜前由素锦替她梳头时,突然想起马思敏来,她便说道:“你去瞧瞧郡马可起来了?”   素锦嘟着嘴,说:“还去看什么看?郡主,他都不认你是他娘子,你还想着他?”   凤歌正在往脸上涂胭脂的右手一抖,静默了片刻,她才展开嘴角,说道:“你别叨叨,还不快去?!”   素锦刚走到门口,正好秋生走进来,说:“郡主可收拾妥当了?爷在外面等了半晌了。”   凤歌赶紧应道:“这就好了。”   凤歌收拾妥当,才由素锦扶着走出房,抬眼就见马思敏站在廊沿下,这次他穿着一件淡紫色团花袍,更衬托出他的俊雅,只是这次他的面容有些憔悴,难掩倦容,似乎是一夜未眠。   经过一夜的大雨冲涤,天空格外明朗,园中的月季和丁香盛开,枝叶翠绿如玉,红色紫色的花连成一片。   马思敏仍旧垂着眼皮,听见脚步声,他赶紧上前行礼,并问她:“郡主昨夜可睡好了?”   凤歌见他行礼,竟感到有些难为情,想了一下,说:“还好,郡马昨夜可歇好了?”   她习惯性地反问,问完,她自己便傻了,接着暗笑自己的多余,马思敏的脸色摆在那里,明眼人一看便知。   见马思敏仍旧垂着头,她轻声说:“郡马,从昨儿起,你就没看过我,难道我真的长得就那么不堪么?”   马思敏闻言抬起了头,而马思敏见到凤歌那一瞬间,便暗暗吃惊,严格来说,凤歌在他眼中算不上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但他从她那里看不到来自偏僻之地的女子眼中的畏缩惧怕和寻常官宦小姐身上常见到的算计,她的眸光清澈,眼里带着好奇,身上似乎还有那么一股倔强。分明像极了兰儿身上那股独有的气息。   尽管那样单纯清新的凤歌仍不能使他完全打消猜疑,但他的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   稍顿,他的唇边绽开一抹令人心醉的浅笑,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清澈,那样一来使他的整个面容更加明朗动人,甚至连天际的阳光都在他那一笑之下变得黯然失色。   紧接着马思敏仍旧恭恭敬敬地答道:“郡主打趣下官了。”停了停,他继续说,“这个时辰侯府那边都已备好的早膳,二娘已经打发人来催了,我们正好过去。”   “郡马说得极是,我正打算着去给公婆请安呢。”   马思敏却纠正了她的称呼,他说:“都是一家人了,往后郡主叫我思敏倒来得自在些。”   凤歌点了点头,想着在人前总是要做做样子的。   轿在靖南侯府门前落下,凤歌从轿内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立着两尊肃穆威严的巨大的汉白玉石狮,门口早有两名丫头过来请安引路。仅从那丫头的穿着跟中等人家的闺女无二,凤歌便已能隐隐猜出这府里的奢靡程度。   凤歌跟着马思敏刚踏进靖南侯府的大门,靖南侯就已经领着府里上下所有人等在大院里,然而最让她吃惊地,她在侯府里看见一个和马思敏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男子,那青年男子穿着一件五福团花水蓝色袍子,发束一根嵌金丝的缎带,眉宇间流露出若隐若现的忧郁。   靖南侯带领府里的人齐齐给凤歌行了礼,然后才带着他们穿过一段曲廊引到大堂。   大堂里,靖南侯夫妇刚坐下,马思敏便微笑着说:“爹,二娘,我和郡主给你们请安了。”   一旁的小丫头便飞快地拿来两块布垫子扔到马思敏二人脚下,凤歌和马思敏双双跪着奉上两盏茶,凤歌嘴里说道:“给爹奉茶,给二娘奉茶。”   靖南侯夫人是一名典型的江南婉约女子,五官俊俏,身形娇小,云髻上珠翠环绕,穿着一件禇色对襟团花衫,内着一件绣着冬青花的长裙,她跪着伸手接过凤歌手中的茶盅,回到座上,她的脸上挂着浅笑,说:“郡主请起。”   素锦过来扶起凤歌,靖南侯夫人便问道:“郡主在娘家时可都是这个时辰给老太妃请安的么?”   这一问倒使凤歌感到窘迫,显然这个婆婆并不好侍候。   她正在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时,马思敏在一旁开了口,说:“二娘,这都是我的不是,我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的,瞌睡得很,这不就睡过头了,这事与郡主无关。”   睡过头的那个人明明是自己,可他竟然毫不迟疑地将责任全揽在他身上;凤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自己,难道只因为她是他的新婚妻子?   靖南侯抬了抬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淡漠地说:“都是成了家的人了,往后长点子记性。”   马思敏应了一声是。   接着马思敏指着那位与他长相酷似的青年说道:“这是我大哥思聪。”   凤歌赶紧叫了一声“大哥”,那被叫中的马思聪冲凤歌微微一笑,说道:“郡主客气了。”然后便不再说话,仍旧神情忧郁。   接下去马思敏逐一把马思聪的妻子苔痕及小妹马飞烟引荐给凤歌,凤歌一一点头称呼,随后又让素锦把带来的礼品分给在座诸人。   最后靖南侯夫人说:“敏儿,既然你们都已经成亲了,我和你爹都寻思着,一家人总是要住在一起才好,而且府里的丫头小子们也多,郡主使唤着也方便。”   马思敏说:“爹和二娘的意思是让我们搬回来住?”   靖南侯清咳一声,说:“不错,哪有刚成亲就分家的?!你那府里寒碜,让郡主住着有失礼仪,传出去让人笑话。”   ☆、第十一章 入住靖南侯府(改)   于是在那日吃罢早饭,由秋生和素锦带着一帮侯府的下人去首辅府把马思敏和凤歌的贴身衣物都用马车运了过来。   还在平阳王府时,凤歌就从朱济熿的一位幕僚那里知道,靖南侯府从前是元朝的一位官员的府邸,前后分为荣毅园和观澜园,荣毅园里又分别建有福绮园、添福园二园;观澜院里则由抱月轩、逐波园、品玉轩、听涛阁及吟翠馆;   靖南侯夫妇住在福绮园,但两人却早在两年前分房而眠,添福园原来是靖南侯的父母居住,自其亡故后便一直空着;靖南侯的长子马思聪携夫人居住在观澜院的逐波园,靖南侯夫妇的独生女儿马飞烟独居品玉轩。荣毅园和观澜园之间是一座花园,园中常年花开不败,园中所种之花无不是花中极品,有些来自异域的奇花甚至连宫里都不曾种植;   从花园往前走上半里路,便是一方水池,池上修有汉白玉桥廊,每三个拐角处便有一座八角凉亭,总共算下来便有三个凉亭。府里每一处的匾额上所题字无不出自明太祖及明成祖之手,就连府中的假山所用之石也是采自太湖,府里每一处亭台楼阁无不由最具盛名的匠人精心修建描绘而成,靖南侯等主子所穿所用之物与宫内相比,并无二致;府里的女眷每半年都会被皇后召进宫去一次,每逢年节,宫里还会赏赐些物件下来。其尊贵竟连多数皇室中人都远远不及。   那顿饭凤歌吃得很郁闷,侯府所有人对她都很客气,而那些毕恭毕敬和客套无形中拉开了她和马家人的距离,使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然后马思敏和凤歌便住进了“抱月轩”,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一路走下来,凤歌还是对靖南侯府的宏伟壮观震惊不已,晋王府及平阳王府和靖南侯府比起来显得寒碜了不知多少。   负责侍候二人的丫头和小厮们离去后,马思敏把屋子里的一道绘有仕女图的绿纱屏风支起,他指着屏风里面对凤歌说:“郡主,思敏身子抱恙,恐怕往后会打扰你歇息,打今儿起,你就睡在里面,我睡外面。”   凤歌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孤立,怀抱着一颗残缺的心,她以淡漠掩饰着自己的寂寞,她淡淡地说:“那就依郡马吧。”   马思敏说:   “其实这样对大家都好,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凤歌也不知他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她,抑惑是二者皆有之。   两日后。   乾清宫。   明成祖拿起一份奏折翻了翻,突然脸上青筋直冒,他伸手把书案上所有的奏折都扫在地上。   一直侍候在一旁的王安急忙躬身说道:“皇上别为下面的那些人气坏了身子,有什么不妥,把他们叫来一一处置。”   明成祖握手成拳,双目圆睁,他从龙椅上站起来,急急地说:“传我旨意,宣马思敏即刻进宫见驾。”   王安是跟随了明成祖多年的老人,他揣摩着明成祖的心思,一边为难地说:“皇上,您忘了,前儿马大人和凤歌郡主才奉旨完婚。”   明成祖怔愣地看着他,半晌才说:“有这回事么?”   “老奴记得,那还是皇上御笔写的圣旨。”   明成祖想了想,一拍脑袋,他说:“经你这么一说,朕倒记起来是有那回事。”   “要不让太子过来给皇上出个主意?”王安看他脸色缓和下来,才又斗胆提议。   明成祖轻轻摆了摆手,说:“太子生性温和敦厚,还要历练些时日。”   稍顿,他皱着眉,说:“王安,朕要迁都北上一事,反对者众多,这不又刚来了一些反朕的折子,你是主管兵营的,有什么好的办法说来朕听听。”   王安大气不敢出,他惴惴不安地跪下,答道:“老奴不敢妄言,一切还是等明儿个马大人进宫以后再作打算。”   明成祖冷哼一声,说道:“马思敏贵为当朝首辅,也该拿个主意出来了。”想了想,他说:“王安,那马思敏和晋王的妹子过得如何?”   王安附在他耳边一番细说,明成祖捏着下巴,闷闷地说:“那小猴子难道想当柳下惠不成?看着也不像,不知他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说罢,想了想,他又顾自笑了起来,王安见他心情大好,便跟着笑。   忽然有太监在宫门外通报:“平阳王求见皇上。”   明成祖皱起眉,厌恶地说:“他怎么还没走?”接着他没好气地说:“宣。”   那日明成祖见到平阳王朱济熿就一直没给他好脸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给他挑了一箩筐的刺,总的来说就是他不该擅离封地回到京城。朱济熿听完,便垂头应道:“皇上,臣这就回去。”   次日马思敏进宫上朝议事,便有太监绘声绘色地把前日在乾清宫外听到的对话学舌给他听,因为在所有和皇室走得近的大臣里面就数他人缘最好也最好说话,碰到宫女和太监的体己钱不够使时,只要那人张口,他随手就给上一锭银子。所以即使他不在宫里走动,宫里的一切他都耳熟能详。   马思敏听太监汇报完,淡淡一笑了之并没说什么,心里却明白向明成祖汇报他新婚之夜情况的人非纪纲莫属,纪纲常常爱派出手下的锦衣卫潜伏在官员们的家中,以向明成祖及时汇报官员们的动静,所以像听房那类女人们常干的事他也是能做得出的,由此他心底对纪纲又嫌恶了几分。   ☆、第十二章 平阳王的心愿   当凤歌便接到朱济熿即将离京的消息,她的心莫名就变空了,接着她匆匆坐轿到了驿馆。   驿馆外停着一辆马车,下人们正忙着往车上搬东西,平阳王朱济熿骑着一匹大黄马守在马车后面。   他平心静气地看着下人们跑来跑去地忙碌着。   而那天金陵城笼罩在一层薄雾当中,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不太真切。   突然朱篱指着前面,说:“三爷,郡主看我们来了。”   朱济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透过雾气,模糊可见一顶蓝顶软轿从停在驿馆门口,接着一袭粉红色的娇小的身影从轿内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稍近,凤歌那惊惶的面容便跳入他的视线。凤歌身上披着粉红色的大氅,那如墨的发丝上插着的金钗钿偏离了原来的位置。隔雾看人,此时的凤歌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绰约风姿。   他翻身下马,向凤歌走去。   “凤歌。”他喊道。   凤歌惊惶地张望,听见喊声才看向他,然后她便小跑着向他奔来。   她在来驿馆的路上心里万般矛盾,不知是该怒骂他几句还是该保持冷漠,直到见了面,那思念和情愫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将她包围得密实,她盯着他有些消瘦的脸,伸出手轻轻抚上去,他脸上那粗硬的胡茬有些扎手。她看着他,突然伤感起来。   “三哥,是不是他们为难你了?”她忧心忡忡地说着。   朱济熿看了朱篱一眼,接着他把她的小手合在掌心里,笑笑道:“他们倒没为难我,好歹我还是朝廷册封的藩王。”   她听着他那不在乎的腔调,心中一阵难过,便抱着他呜咽。   “怎么难过成这样?又不是见不着我了,唉!我还有朱篱呢。往后我回金陵还可以来看你。”他拿出一块丝帕擦去她脸上的泪,“就算我不在你身边,还有马思敏呢,他现在是你相公,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大滴眼泪从凤歌眼中落下来,她哽咽道:“你既然回去了,就不要再来金陵了,跟若艺在平阳好好地过吧。”   朱济熿微拧起眉,很快便点头说:“也好,那正是若艺所希望的淡泊。”   朱篱插言,说:“郡主,你这话就不对了,是不是姓马那小子不许你们兄妹再见面?我这就去砍了他。”   朱济熿轻斥:“朱篱,不要胡来。”   “三哥,你在平阳呆得好好的,何必到这里来被人作践?”凤歌眼里噙泪,嗡声嗡气地说。   朱济熿在她耳边低叹,说:“凤歌,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们不能看见的东西?我记得这话两年前你曾经对我讲过,就连送你来金陵,你当初也表现得很害怕的样子,你告诉我,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凤歌迟疑着,缓缓开口,说:“没什么,就是不想看见你被人欺负。”   朱济熿自嘲地笑道:“也对,两年前接你回府的时候,你的脑子就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行为举止也与众不同,这占卜星相之术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也罢,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凤歌心下自觉奇怪,在冥冥中,她就是知道朱济熿不能和那些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皇室中人走得太近,可到底为什么会有那样强烈的感觉她也说不出个究竟,她的记忆里存留的是两年来的点点滴滴,但对于两年以前的事,她的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她甚至记不起自己在朱济熿接她回平阳王府以前她来自哪里,只听平阳王府的下人在私底下说起过,平阳王带她回府时,她身上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又梳着奇怪的发型。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岔开了话题。   “回去以后,你少去太原府,就算去了,也别和大哥争嘴,不然又会招致太妃娘娘的责骂,你又该自个儿气恼一场,连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庶出子女到底比不过像大哥和二哥那种嫡出的。”   朱济熿不吱声,看着她微笑。   “你也别再去打猎了,山里的湿气重,你的腿会受不了。”   朱济熿撩起长袍下摆,一双兔毛护膝正套在膝头上,接着他喟然长叹:“在平阳我还能做什么,只有靠打猎虚度时日。”   凤歌听罢,心中酸楚,想想也是,元人退踞北方,因为老晋王的缘故,王位被大哥朱济熺继承,三哥空有一身好武艺却不得朝廷重用,他生平的抱复都不得不虚耗在打猎上了。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来,她只得默默地看着他。   不久下人们把东西搬运完毕,朱济熿偏身上马,微笑着对她眨眨眼,一行人便慢慢出发,朱济熿孤单的身影被天上那轮苍白的、没有丝毫暖意的太阳照出几分凄凉来。   凤歌想着从今往后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金陵城,而未来并不像她想像中那般美好,她甚至摸不清往后的方向,她鼻子一酸,泪水再度涌出来。她转过身正要钻进轿,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直起身子,便见朱篱骑着马已冲到她眼前。   朱篱郑重地说:“郡主,能不能让三爷被皇上重用并调回京城,一切就得靠你了。”   凤歌此时脑袋里一片浆糊,她迷惑地瞪着他,说:“朱将军,我不明白你的话。”   “郡主,三爷的腿病越来越严重了,山西那里再呆下去,对三爷来讲可不是一件好事,难道郡主想看着三爷成为一个瘫子么?”   “我该怎么做?我又能为三哥做些什么?”凤歌不禁打了个寒颤,脱口问道。   朱篱说:“只要郡主心里想着三爷,又怎么会想不到办法来呢?你没有办法,和你走得近的人未必就没有。”   凤歌立即想到了马思敏。她想,也许刚才脑子里冒出的那些念头是她自己的错觉,也许她可以改变三哥的命运。   ☆、第十三章 靖南侯夫人的责难(改)   在回去的路上,凤歌坐在轿内反复回想着朱篱的话,再联想到目前自己在侯府的处境,不由连连苦笑。嫁入侯府这几天,马思敏差不多整天留在书房。而书房向来是侯府的禁地,那是靖南侯同马思敏议论朝政和处理地方上传上来的折子的地方,除了他们二人,任何人未经允许都不得靠近。凤歌觉得自己必须找一个同盟以使自己摆脱目前这种不利的处境,而她首先要争取的人就是她的丈夫马思敏。虽然马思敏对她像别人一样客套,但他流露出的神情至少是不讨厌她。   回到靖南侯府,她刚下轿,走进大门,便见靖南侯夫人带着马思聪的妻子苔痕和小姑子马飞烟以及一大群丫头仆妇等候在那里,见了她,众人齐齐下跪请安,那样的阵仗太过做作,使凤歌吃了一惊。   凤歌说:“二娘,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一边命素锦上前去扶起靖南侯夫人,却见靖南侯夫人不为所动,仍旧带着众人跪在那里,她垂下眼皮恭恭敬敬地说道:“也不算太久,大概有一个时辰吧,不知郡主一早去哪里了?”   “我去送三哥。”凤歌一怔,说道,“往后二娘和府里人请安倒不用像今儿这样久等。”   靖南侯夫人仍旧垂着眼皮说:“郡主去送平阳王本是人之常情,可是马家传下来的家规里有一条就是要定时请安,老爷既然让我当这个家,我就不能带头违反祖宗订下的规矩,”   她的语气虽然恭敬,却明显流露出不悦。凤歌一怔,觉得靖南侯夫人的话太过迂腐,她正要开口,便见靖南侯夫人继续说道:“今儿我误了请安的时辰,理应受罚。”   说着,她叫道,““雨芷,请家法。”   雨芷是靖南侯夫人的贴身丫头,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五官清秀。很快雨芷便双手捧来三尺来长的一根藤条。   靖南侯夫人双手接过,举过头顶,高声说道:“请郡主代马家祖宗起用家法。”   靖南侯夫人的做作使凤歌不知所措,她并没有接过那根藤条,而是亲手去扶靖南侯夫人,一边说道:“二娘,今儿的事错在我,你是郡马的长辈,也就是凤歌的长辈。”   靖南侯夫人起了身道了谢,反手把藤条交还雨芷手上,并将身后的众人打发了去,接着她盯着凤歌,眼中流露出一丝威严,说道:   “郡主真是一个识大体知进退的人,虽然你贵为皇室宗亲,但你如今也是马家的媳妇,你若出去,也请事先给丫头小子们吱应一声,省得教我们担心。”   不高的语调道尽了靖南侯夫人作为婆婆的威严,也充分展现了她强悍的一面,凤歌这才明白她的用意,她心里不悦,随即问道:“难道我去送我哥哥必须要事先向二娘请示么?”   靖南侯夫人垂下眼皮,恭敬不减,继续说道:“这倒不敢。郡主莫怪我多嘴,只是我念及郡主从山西初来金陵,不知为人妇的规矩也是我这做长辈的没想周全,这段日子里外面也不是很太平,鸡鸣狗盗的事多了去了,如若郡主有个闪失,我这合家上下可吃罪不起。我这么说只是为郡主着想。”   靖南侯夫人的一席话凤歌听在耳里,心里却思忖着靖南侯夫人那番话表面上是规劝,暗地里却是责备她。如果她不按时留在家里,事事向靖南侯夫人请示,像今天这种场面以后还会出现。   凤歌不想当面反驳她,便淡淡地说道:“二娘这话说得在理,我记下了。”   接着靖南侯夫人唤了一声“莺儿”,那被叫中的是一名约十六、七岁的少女。   莺儿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走过来,靖南侯夫人的态度更加谦恭,她走到凤歌面前,微微垂头,说:   “郡主,如今你已是马家的媳妇,就应该了解马家祖宗订下来的家规,只是这本家规传了有几代了,请郡主拿去瞧瞧其中可有需要补充之处。”   凤歌自然明白她是借机想让自己熟悉家规,但她更明白,她若依了靖南侯夫人这一回,只怕往后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更不会把她这郡主放在眼里,而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尊严被这里的人无视甚至随意践踏。   想着,凤歌的心里极恼怒,她没有伸手去接雨芷手里的那本家规,而是说道:“二娘,这马家的家规既然由马家的先人所定,想来十分要紧,不如还是交由二娘保管,往后我得空便向你借来瞧瞧。”   靖南侯夫人温和地说:“郡主,家规虽然嫌冗长,也是祖宗定下来的,我在家好歹还跟着先生识过几天字,那就由我念给郡主听。”   遂不管凤歌是否同意,她又跪下捧起家规念道:“马氏家规第一条……”   凤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上前扶起靖南侯夫人,说:“二娘,这种事就不用劳动你了,我拿回去瞧便是了。”   靖南侯夫人执拗地要念家规,并说正好让苔痕和马飞烟也跟着学一下。   那样的请求比强硬的命令更具有威慑力,使凤歌不能以自己是皇家郡主的身份拒绝,她暗叹自己遇到了一个厉害的婆婆,接着她只得低跟着靖南侯夫人一行人去了福绮园。   靖南侯夫人实在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妇人,她每讲一条家规就要举例佐证一番,使讲授变得生动,凤歌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她的化学老师讲课的情形,她心想靖南侯夫人的口才若不去当个总弦候选人实在是屈才了,想到此,她又为自己的古怪念头吓了一跳。可是马家的家规比《女诫》和《女宪》中的内容更加枯燥晦涩,为显示对靖南侯夫人的尊重,也为了不让她看出自己对她讲解的东西的厌恶,凤歌盯着她的脸发呆,而思绪早已越过她飞到了山西平阳。想起三哥的态度,她的心仍旧会撕裂般的疼痛。   不一会当她收回思绪时,偷偷瞄了一眼另外两人,她才发现三人中只有坐在靖南侯夫人下首的苔痕听讲最规规矩矩,她手里正忙着用红丝穗打结,她打的是双鱼结,已经打好一条鱼形,但靖南侯夫人每讲一句,她就要点一下头,甚至偶尔她还会提出在自己听来十分可笑的问题。马飞烟只有十岁左右,显然冗长的讲解使她感到不胜厌烦,她微微嘟着嘴,趁靖南侯夫人不注意,她就拽下一根柳枝拿在手里揉捏。   靖南侯夫人一讲就是一整天,但花了几个时辰,她也只讲了四条家规。   直到夕阳从林梢沉下,靖南侯夫人才结束了她的讲授,   凤歌带着素锦离开抱月轩便头也不回地去了侯府的厨房,从厨娘那里要了一些面粉,那次她做的是芙蓉糕。   做好以后,估摸着马思敏感还在处理公事,又想着自己是郡主如果贸然前去书房,一则会使马思敏不高兴,二来会使事情显得太过唐突,她便让素锦端着拿去书房,那回素锦回来说马思敏让她放下糕便打发她离开了。   凡事都要慢慢来,凤歌抱着膝头心想,   ☆、第十四章 都是戏子(改)   当晚凤歌像平时一样早早洗漱睡下,她睡了没多久,便被恶梦惊醒,醒来后便久久难以入睡,她总做那个梦,梦里所有人都在叫“诗诗”。那个梦如附骨之蛆跟着她。   她用手背拭了拭额头的汗,从床上坐起来,这时隐隐传来一阵低沉厚重的乐曲声,如同拨着人的心上最敏感的一根弦,令人产生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凤歌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乐曲声是从抱月轩左边传来的,凤歌沿着林荫小路慢慢寻声找去。抱月轩的尽头是一片池塘。   而乐声正是从那里传出。凤歌走到池塘边,池塘里的一只小船上放着一盏琉璃灯,船上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那男子手中捧着的东西好像是一种很古老的乐器——埙。   那个男子吹得很专注,完全无视外界的变化,他把他的一腔愁绪肆意挥洒在夜色中,夜因此凝重。   凤歌静静地听着,她的思绪随着曲声飞向不知何处。   直到许久,一个带着惊诧、略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郡主。”   凤歌因那声呼唤才回过神来,而那只小船不知何时靠了岸,船上的男子一手执着那盏琉璃灯站在她面前,灯光辉映着他的脸,俊美而苍白,眸光柔和,他的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只黑陶埙。   凤歌滞了一下,接着有些慌乱,再接着她微微笑道:“郡马的埙吹得很好。”说话时她心里却暗自诧异,马思敏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吹这种伤感的曲子。   “我不是二弟。”   凤歌心想自己的丑出大了,她的脸发烫,镇静了一下情绪,她喊了马思聪一声“大哥”,马思聪应了一声,停了停,他又说:“这里露气重,二弟也放心让你出来么?”   凤歌并不打算告诉马思聪关于马思敏并不知道这回事,她答道:“郡马还在书房忙着呢,我睡得晚,闲来没事便到处走走,被大哥的曲声引到这里来了。”   马思聪的面上有了一个微笑,他的眸光温和,丝毫没有了人前惯常见的忧郁。他说:“我这只是随便吹吹,哪敢在郡主面前搬门弄斧,让郡主见笑了,”   凤歌不知马思聪的忧郁从何而来,而她也不想冒然去打听别人的事,于是她和马思聪站了一会,直到感到身上有些冷了才向马思聪道别往回转。   凤歌走过池塘后,往前走了不远,手里的纱灯中的蚶烛燃尽,眼前一片黑暗,凤歌摸索着前行,突然有东西没头没脑地朝她身上落下来,一愣神间,她的身上挨了许多下,半天她才边吃痛边大声喊道:“我是郡主,谁敢打我……”   却听有人喊道:“你是郡主,我还是王爷呢,大胆的贼子,抓住你了,你还敢嚣张。”   “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你掌灯仔细瞧瞧。”疼痛之下,凤歌高声喝道。   纱灯亮起,几名小厮拿着棍棒站在她周围,其中一个蓄着络腮胡须的汉子瞅见她,便叫道:“果然打错人了。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把郡主扶起来。”   上来两名小厮搀起凤歌。   凤歌指着那些小厮,厉声说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连我也敢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那为首的络腮胡汉子一边赔着笑,一边低声下气地说:“郡主,府里进了贼,小的是奉命捉贼来着。”   凤歌怒问道:“你们是奉了谁的命来着?”   这时有人喊道:“太太来了。”   凤歌随着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撑着灯,靖南侯夫人由雨芷扶着正往这边走来,众小厮赶紧上前请安,靖南侯夫人冷冷地嗯了一声,她一眼瞧见凤歌,便厉声说道:“老周,郡主怎么受伤了?”   凤歌把早上的事和现下的事一想,便明白了几分,显然有了靖南侯夫人在幕后指使,那些人才敢打她。   那络腮胡汉子惴惴不安,正要开口,却被凤歌抢了先。   凤歌冷笑道:“他们这是在捉贼呢,这可真是赶巧了,怎么我一来,这贼就进了侯府?”   靖南侯夫人眼里闪过一丝阴郁,她狠狠地瞪了那老周一眼,才恭恭敬敬地说:“郡主息怒,昨儿府里确实进了贼,老太爷留下来的一幅画没了,听说那画很有些年头。这底下的奴才一个个都笨手笨脚的……”   凤歌接嘴道:“所以你们就把我当贼了?我就是那窝赃的主,有本事你带着这些人现在就去我那屋子里搜去。”   靖南侯夫人碰了一个钉子,内心极是不悦。她转脸瞪着老周,说:“你们这些没眼力阶儿的奴才,还不赶紧跪下给郡主磕头请罪,求她饶了你们的狗命。”   老周等人依言便跪在凤歌脚前,凤歌看着靖南侯夫人,眸光凌厉,嘴里淡淡地说道:“二娘,你也不用为难这些奴才,该掌嘴的是那幕后主使他们的黑心人。”   靖南侯夫人便恶狠狠地说道:“如若让我查出来是谁敢存心对郡主使绊子,我定要把他送去衙门治罪。”   说着,她又吩咐道:“郡主请先回屋歇着,等会子我打发人从我屋子里取了药油给您送去。”   凤歌由雨芷和那名掌灯的小丫头送回了抱月轩。   素锦睁着惺忪的双眼来开了门,一见凤歌的狼狈样,便惊叫出来:“郡主,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混帐东西下的狠手?”   雨芷说:“姑娘,你别在门口堵着了,还是让郡主进屋躺着吧。”   素锦便赶紧上来帮忙搀扶凤歌。   把凤歌扶在床上趴下后,雨芷叮咛了几句,便带着同来的那名小丫头离开了。   当素锦看见凤歌背上血迹斑斑,她的眼睛立即红了,然后她从衣箱里找出一件素净的衣服来,哽咽道:“郡主,请您忍着一点。”   说罢,她便动手脱凤歌身上染了的血迹的衣服,从背部传来的钻心的痛使凤歌禁不住痛呼起来。   素锦住了手,哭了起来,说:“郡主,平白无故的,咱们没有招谁惹谁,那些人怎么下了这种狠手?”   凤歌伸出一只手,直摇摆,猛吸着冷气,说:“素锦,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换。”   素锦抹着泪走了出去。   凤歌伸出颤抖的手慢慢脱去上衣,每动一分,背上传来的疼痛就使她全身不自觉地战栗,眼泪无声滴落,她在平阳王府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换上素锦找来的衣服,衣服紧贴着身体,背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凤歌累得直喘气,然后她闭上眼,趴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不久,响起了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接着背上一凉,又听见马思敏叹息的声音:“还真是打坏了。”接着又说道:“秋生,你去我从前住那屋子里把治跌打的药油拿一瓶来。”   凤歌睁开眼,恰好把马思敏略带悲悯的表情收入眼底,她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一边说道:“郡马,你回来了。”   马思敏轻声说道:“你身上有伤,别起来。”   凤歌此时的脸色白得像一个鬼一样,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怔了怔,自嘲地咧了咧嘴,她听了他的话便重新趴下。   雨芷和那婆子看了,便同时摇头,说:“郡主,你这样出去可不行。”   那婆子拉着便吩咐雨芷:“姑娘,你快给郡主涂上胭脂。”   马思敏接着又低声问道:“你怎么招惹二娘了?”   他的态度就跟三哥朱济熿一样。   凤歌垂下眼皮不回答他。   马思敏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他又说:“你歇着吧,我这就去二娘那里走一趟。”   凤歌这才开口说了一声“那就多谢郡马了。”   她心里却想着,今晚发生的事太过怪异,以靖南侯夫人对她讲马家家规开始,接着是马思聪在池塘边吹埙,再接着就是平时对她恭敬得过分的马思敏突然热心起来,看起来就跟戏台上演的戏一样,人人都是这出剧里的戏子。   ☆、第十五章 亲疏两为难   背部太过疼痛,凤歌并没有等到马思敏回来便昏过去了。   熏炉里的龙涎香缓缓燃着,香气弥漫了整个文渊阁。   门吏送来河南、山东、陕西等布政司及直隶、和州、凤阳送来的折子,厚厚地堆满了马思敏的案头。   自从去年闰七月明成祖下旨要兴建北京新宫,工部就开始忙碌起来,从四川、江浙及江西采木运往北京,安庆、徐州、庐州、淮安四地都已报上了服役的民丁,只有凤阳、和州、直隶的工匠始终没有凑够人数,而五月就要把人及物资全部调往北京。   在迁都一事上,明成祖向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马思敏在折子上批复了一句话:“限半月内凑足民丁,若再懈怠,就地免职。”   然后他把折子交给门吏,又埋头看其他的折子。   批完折子离宫,月亮已高悬苍穹。   靖南侯府书房内。   马思敏站在兰儿的画像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满脸的温柔,满腔的伤感,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陪他共听一窗烟雨,共赏一轮明月。   突然一阵不疾不缓的脚步声向这边而来,他无奈地皱起眉,将画像卷起放入书架上的一个暗格里,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开,脚步声在进门以后便停住了。   “敏儿。”   听见喊声,马思敏转过身,便见靖南侯已站在他对面。他将书放在桌上,说道:   “爹找儿子有事?”   靖南侯在椅子里坐下,仰视着他,面色凝重,说:   “你二娘是个糊涂人,什么时候捉贼不好,偏偏选在郡主经过池塘的时候?刚刚我在来的路上碰见郡主身边的丫头素锦,素锦哭着求我去找郎中,说是郡主厥过去了,连着两日都发烧说胡话,老周那帮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这事传到皇上那里倒还好说,只怕皇后娘娘那里就过不去了。你是不是进宫去向皇后娘娘当面请罪一番?”   马思敏淡淡地说:   “郎中倒是该请的,只是不用去找外面不相识的人,还找平常给咱家里瞧病的回春堂的玉大夫,至于请罪就不必了,再说此时我就算进宫也来不及阻止事情传到皇上和皇后那里,何况皇后娘娘早就摆明不干涉皇上的决断。”   靖南侯怔了怔,接着皱起眉,说:“听秋生说,你昨儿明明可以救下郡主的,偏偏又回了书房……”   马思敏的表情还是没有一丝变化,语气仍是淡漠的:   “爹是认为我狠心?”   靖南侯的双眼满是担忧,接着长叹一声。   马思敏对父亲的叹息充耳不闻,他的眸光清冷,语气仍旧淡漠,说:   “爹难道忘了这几年皇上一直在寻找建文皇帝的下落么?偏偏晋王和建文皇帝素来交好,皇上对晋王的猜忌日益加深,他假借这场赐婚来想试探我,没准我们这府里早已布下了他们派出的细作。如若我昨儿救下郡主,皇上必会疑心我已暗中投靠了晋王,必定会对我们马家出手。”   靖南侯点头,自从建文皇帝朱允炆莫名失踪,明成祖就派出给事中胡濴等人到民间到处明察暗访其行踪,但这几年一直都没有传回有关建文皇帝的任何音讯,最不巧的,胡濴那批人在年前又莫名失踪。   想及此,靖南侯的脸色随之凝重,沉吟道:“你说得不无道理,我们什么都不怕,就怕皇上起了疑心,真是凶险万分。只是你和郡主好歹是皇上赐婚,这又不能做得太过分。”   “所以我才觉得难以自处,真是亲近不得也冷落不得,无论怎样做都会招来皇上的猜疑。”   靖南侯嗯了一声,说:“那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自从挨了打后,接连几日凤歌趴在床上成天昏睡,且发起高热来,她的背部及屁股、双腿都破了皮,不敢穿衣,也不敢翻身。素锦守在床前,吓得六神无主,眼泪直流。直到几日后,凤歌才醒过来,却听见素锦在外面说:“郡马爷,你可过来了。”   接着是马思敏清冷的声音:“郡主还说胡话么?”   “昨晚上郡主才退了烧,也才不再说胡话。”   然后马思敏又说:“素锦,告诉你家郡主,往后做事要多思量,身子可是自个儿的,打坏了受苦的也是自个儿。”   “郡马爷进去看看郡主吧。”   马思敏淡淡地说:“我还有急事要办,这就走了。”   凤歌独自哂笑,不久素锦走进屋来,看见她,便说:“郡主,方才郡马爷来过了。”   “我都听见了。”   素锦便难过地垂下头,说:“郡主,我这就去请郡马爷。”   “算了,素锦,这里的人都防着你家大爷,你去请他,他未必再肯过来。”   凤歌说罢,想起在平阳王府时,这个时候三哥已经焦急地守在床前说了无数句关心的话了。这金陵到底不是平阳王府,她也不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的高贵郡主。   她还记得临行前,谢王太妃以一种冷凛的目光看着她,严厉地叮咛她千万不要丢了晋王府的脸。那位老太妃时时刻刻都不忘在人前显示自己身份的高贵和优越,同时除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凤歌的大哥朱济熺,她也让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对她充满着敬畏。   从凤歌挨打受伤那天开始,马思敏便搬到另一间房,他极少露面,只是天天差遣秋生送几贴去腐生肌膏或宫中的赏赐到凤歌的屋中。靖南侯夫人来看过凤歌一次,带了几盒据说是徐皇后打赏的蜜饯,低声下气地说了一些请罪的话,话中仍是强调了她那样做也是情不得已。   靖南侯夫人的作派,使凤歌仿佛又看见了谢王太妃,她对自己未来在靖南侯府的生活充满了担忧。   ☆、第十六章 都是写字惹的祸(改)   凤歌在床上一直躺了半个月才下地,在那期间,她想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处境,自己虽说是马家的次媳,虽然每天靖南侯府的人按时给她请安,但是她却觉得自己仍与太原府一样不受人待见,在靖南侯府,她仍旧是一只寄人篱下的孤雁。   她相信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有些事别人可以替她做,而有些事只能由她自己做。于是她在自己的身体能动时,仍旧去厨房做各种糕点,马思敏仍旧对她恭恭敬敬,却仍旧不提糕点的事。   靖南侯府她已不能随意外出,她又嫌事事给靖南侯夫人打招呼太过麻烦,便只得守在抱月轩里不出门。   四月二十日,凤歌嫁入马家整整半个月。   那日天刚蒙蒙亮,凤歌照常起了床,她打开门,却见到秋生提着一盏纱灯站在门外,秋生行了礼,毕恭毕敬地说:“郡主,爷打发我过来带话,请您保重身子,您的心意他领了,请您还是不要再做糕了。”   凤歌的心往下沉,暗想马思敏是不是故意疏远自己,她便顺口问了一句:“我做的糕是不是不合郡马的口味?”   秋生笑嘻嘻地答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郡主得空请自个儿问爷去。爷自从知道郡主带伤做糕,可心疼得不得了。”   也不管秋生的话真话假,马思敏那样淡漠的关心,无疑使凤歌看到了一丝希望。   凤歌的心情不觉好了一些。果真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再做糕。   转日清早,天气放晴,估摸着马思敏下朝回来了,刚吃了一碗粥,凤歌冒着打破侯府的禁忌往书房走去。她不能呆在侯府里整日无所事事,因此她便打算去向马思敏要些字贴来临。   守在书房外的两名黑衣侍卫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以马思敏正在处理公务拦住了她。   对于那种下人,凤歌觉得有必要摆出郡主的威仪,于是她淡淡地说:“就凭你们也能挡住本郡主见郡马么?”   声音虽然不高,但足以表明她的不悦,   说着,她径直冲过两名侍卫的阻拦直接走到书房门口。   马思敏正在看地方官传上来的折子,想着自己和他的关系疏远,她便停住了脚,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要进去,马思敏眼角余光瞥见她,便放下手里的折子,说:“身子好了,能跳了?”   言语间少了平时的拘谨,仿若大了她许多的兄长一般,凤歌一时不习惯他的温和,有些发懵地看着他,直到他又问出一句:“郡主到书房做什么来了?”   凤歌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脱口而出,说道:“我来找字贴。”   “郡主进府也有些日子了,这想起来练字?新鲜。”   被马思敏一语嘲笑,凤歌便打消借书的念头,她转过身,一条腿刚迈出门槛,马思敏便在身后说道:   “我这里倒有几本我从前临过的字贴,有欧体、瘦金体还有颜体和柳体,不知你要临哪种?”   凤歌回转身,想了想,便答道:“那就各找一些吧。”   马思敏讶异地看着她,说:“你还是专心临一种字体吧,能把一种字体练好就可以了。”   他说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她手中,接着他挪动身体又把书桌让出一块,说:“你就在这里临吧。”   凤歌自忖她的字向来见不得人,两年前她的字写得粗细不均大小不一,被三哥和若艺取笑了许久,尽管两年下来,她的字勉强写得像样了,但她还在平阳时就听人说起马思敏写得一手人尽皆知的好字,而今要她当着马思敏的面临贴,那岂不是要让她再把脸丢一次?她便赶紧说:“我还是拿回房中临好了。”   马思敏也不坚持,应了声:“好吧。”然后他又低下头专心看折子,不再多说一句话。   凤歌的一条腿已经站在了门槛外边,她想了想,便说道:“思敏,往后没人的时候,你叫我凤歌更好。”   马思敏抬起头,说:“如此也好,大家往后相处也自在些。”   临了几天字,凤歌的手都写软了,却没有丝毫进展,马思敏偶有闲暇过来看了她临的那些字,眼里涌上浅浅的笑意,说:“你写一个字给我看看。”   凤歌拿起笔随手写下一个“明”字,马思敏轻轻摇头,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写不好字了,你这握笔的姿势就不对。”   说着,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也写了一个“明”字,边写边说:“你运笔时腕上得用力。”   他的气息就在耳边,清新而诱惑。凤歌不由脸上发烫,有些走神。   接着又写了几个字,马思敏才松开她的手,说:“你自个儿练会,我要去一趟表哥府里。”   他走后没多久,苔痕抱着一件衣服过来,看见凤歌练字入神的模样,便不以为然地说:“郡主,我觉得一个女人家识那么多字做什么,只要能做好侍夫弄子的份内事就行了。”   她把那件玉白色的长袍抖开来,说:“郡主,我给思聪做了件袍子,你看看该绣上点什么花样才好?”   凤歌看了看,便在纸上把长袍的样子画了下来,并在衣服的领口及袖口都添了一些纹路花样,苔痕看着,惊讶地说:“你这花样可真好看。”接着她便热情地拉着凤歌的手,“郡主,我做花倒是不行,思聪那个人偏偏又极为挑剔,请你帮我做下这个花样,可好?”   凤歌的女红从来见不得人,她的脸红了,说:“这个……”   “郡主,你是菩萨心肠,就答应帮了我这一回吧,不然回头我又得挨思聪一番数落。”   拗不过,凤歌只得答应。苔痕说了会子话,便回去了。   凤歌把袍子随手扔给素锦,无奈地说:“就只得让你做了。”   素锦没好气地说:“郡主,大奶奶房中养着好几个丫头,她不去使唤她们,偏偏要让你这不会的人来做,你才进门多久,她就欺到咱们头上来了?”   凤歌说:“她都放这里了,难道我还把它原封不动地送回去,那岂不是伤了和气?你不做,那我做吧。”   素锦拿过袍子去,又找出针线箩,嘴里嘟囔道:“你做还不得把手指扎成蜂窝?到头来还是我来做。”   凤歌仍旧关在房中练字,有时也去苔痕那里走动,只是她写了字的纸常常在苔痕来过之后就要少了一些,后来有小厮私底下告诉她,说那些写满字的纸都落到了靖南侯那里。不久靖南侯夫人便把她叫去房中,淡淡地说:   “郡主,识文断字是男人的事,书房也是老爷和敏儿做公事的地方,你以后不要再进书房,需要取些什么东西,你尽管吩咐底下的人去做,你练字作文章也许无心,就怕被人在背后嚼咀编派是非,这在天子脚下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没的丢了自个儿性命,后悔也来不及了。”   凤歌就在那时反应过来,靖南侯夫人在禁止自己再踏入书房,又想着自从嫁入马家,府里的人对她说不上很好也说不上很差,每个人都摆着一副淡漠的面孔,无论她怎么做都是错,原来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细作防着呢。   同样地,靖南侯夫人说:“如若郡主非要写字,我也不好拦着,正好府里的小子丫头们这些日子都没规没矩,我寻思着只要他们每人手中都拿到了一本家规,往后做起事来都好管教一些。府里的爷们都各有各的事忙着,女人家里就只有郡主一人才是识得字的,因此我想劳动郡主帮我这个忙。”   凤歌在心里默数了一遍,靖南侯府上上下下总共有百余人,显然靖南侯夫人又给她出了一个令她无法拒绝的难题。   当雨芷抱来厚厚的家规时,凤歌吓了一大跳,心说三天时间要抄上百余遍,就算不吃不喝也做不到,郁闷之下,心里极愤怒,一时兴起,什么见鬼的规矩,她不想遵守了,她只想逃离这憋气的地方,早早让马思敏立下休书,放自己回山西平阳去。因此人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偏要逆行倒施。   打定主意后,她仍旧每天照临贴不误,却不肯抄写家规,而且每每临完,她便吩咐素锦把写满字的纸送到靖南侯手中。   可是三天之后,府里每个人手中都拿到了一份抄写工整的家规,凤歌拿到家规时,一眼便认出那些字是出自马思敏之手。她心底受到极大的震动,一时感触良多,而靖南侯夫人拿到家规后再也找不到话来说。   ☆、第十七章 距离两心知   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天空湛蓝,白云如棉絮又如苍狗点缀着那蓝色的天幕,远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青翠,园中粉红色的蔷薇花瓣上的晨露才刚刚干去,府内那片池塘里游曳着几只无忧无虑的鸳鸯,岸边的垂柳与其留在水中的倒影相映成趣。在太阳暖洋洋的光芒下,使人很容易产生一种恹恹欲睡的感觉。   凤歌早早起了床,精心梳妆,去福绮园陪靖南侯夫人用罢早膳,便带着素锦等在马思敏每天到书房必须经过的那条路口。和煦的晨风吹动她的发丝,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进她那双黝黑平静的眸子里,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别有一番风采,但是她心里只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荒漠。   素锦皱起了两条秀眉,说道:“郡主,你这样小心翼翼,和从前我们在大爷那晋王府里有什么不同呢?还是三爷的平阳王府里自在得多。”   凤歌低声嗔道:“还是不要再提我们家的事,被嚼舌根的人听了去,不知在二娘面前怎么编派我呢。”   离开了那平林漠漠烟如织的平阳,进入这如诗如画又烟雨蒙蒙的六朝圣地,她抗拒着这里的一切却又不得不在这陌生的金陵城开始她新的人生。   素锦经她一说,才突然想到她们在靖南侯府的尴尬处境,不由吐了吐舌,又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   马思敏刚在对面一露面,凤歌便拦住了他,盈盈曲身行了一礼,马思敏惊讶地看着她,淡淡地说:“怎么一大早你就对我行礼?”   凤歌说道:“二爷昨儿的恩德,凤歌铭感在心,今儿特意当面来向二爷致谢。”   马思敏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把视线掉向前方,觑起眼,才慢慢说道:   “都是一家人,你这样做倒显得过于生分了,昨儿我正好闲得慌,抄家规就当权练字罢了。”   素锦插嘴道:“郡马爷,往后你得空就多练一下字吧。”   凤歌却知他堂堂一个首辅大臣整日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哪里有什么空闲?当下她心中淌过一股暖流,她也不当面说破,只是瞪了素锦一眼,回头对马思敏说道:“我这丫头性子直,思敏,你可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马思敏的脸上仍旧显露出平时那种清冷和漠然,只在眼里掠过一丝浅笑,他淡淡地说:“素锦丫头这话听起来着实有趣。”接着他的话锋一转,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事?”   凤歌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有了。”   马思敏说:“那我就去书房了。”   凤歌和素锦便让开道,马思敏便径直走过去,直到消失在她们的视野里。   ——————————————————————————————   乾清宫。   朝鲜王廷新晋的秀女们身着高丽盛妆轻歌曼舞,明成祖坐在椅里饮酒吃饭,高丽女子跳的舞蹈就是新鲜,他的心情也大好。   吃着吃着,明成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站在一旁的王安,说:“你昨儿个对朕讲的那些事是什么,朕一时忘了。”   王安说:“皇上,是有关马大人的密报。”   明成祖嘴里慢慢咀嚼着,说道:“你快把那折子找来,我倒想知道那小猴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王安从怀里拿出一封密函,双手呈上,明成祖打开看了以后,便停止咀嚼,若有所思,说:“这马家人做事也太过了,居然连写字都落下个不是了。依朕看来,无论什么人放在那靖南侯府里都经不起那般折腾。”   “皇上的意思是要召靖南侯父子来问话么?”王安小心地瞧着明成祖的脸色。   明成祖沉思了片刻,才轻轻合上密函,说:“不用召他们来,下面传上来的奏报难免夸大其辞,再瞧一阵子吧。”   顿了顿,明成祖又沉声问道:“定远府和怀远府可有折子呈上?”   王安回答:“还没有。”   明成祖便骂道:“那个马思敏都做什么去了?快着人去催促一下。”   舞乐依旧,姿色参差不齐的高丽秀女们笑意盈盈,明成祖的心情仍旧很好。舞毕,明成祖便留下其中一名艳丽不可方物的女子,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姓什么?”   “回皇上,奴婢姓权。”那女子垂头战战兢兢地回答。   “除了跳舞,你还会什么?”明成祖问道,他的心里却暗自涌起一种不屑,他本来对高丽女子并不感兴趣,但为了控制朝鲜王廷,他还是传令让朝鲜君主每年必进贡秀女。   据下面传来的密报,这次朝鲜王廷进贡的高丽女子都相当平庸,跟寻常的市井妇人并无二致。   那女子从腰际取下一支短短的玉箫,箫身呈碧色,她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那是一种明成祖从未听过的异域曲调,如一股清新的晨风徐徐拂过他的心田,唤起他对山野的记忆和怀念,让他想起了在凤阳度过的童年及少年时光,当也让他想起了青年时征战沙场的那些寂寥而荒凉的夜晚。   那时的夜晚,他的军帐外也有这样的箫声,那时的沙场横卧着一个个英勇献身的将士的尸体,血染红了土地,也染红的绿草,自从靖难之役后,他已有几年没有再拿起他的宝剑了。   于是他眼前一亮,直直地看着那名权姓的高丽女子,看来朝鲜王廷这次还是给他贡来了一颗璀灿的夜明珠。   ☆、第十八章 靖南侯夫人和马思聪的劝告   人间芳菲四月天。   正是晚春时节,园子里的桃花谢了,片片残红掉进靖南侯府的池塘里打几个转便随波逐流,花园里的芍药却开得无比妖娆,池塘两旁种植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树影倒映在池塘里,眼前的绿是沉甸甸的。   算来进府已有一个月了,往年这个时节凤歌已经带着素锦在平阳王府里放风筝,可同样的时节,靖南侯夫人却把她和苔痕叫到府里的湖心亭上讲《女则》,枯燥乏味的话语使凤歌此时的心情糟透了,可她又不能不接受靖南侯夫人这所谓的好意。   她知道自己是孤立的,相比之下,识字不多却擅长做女红、有些老实也有些小聪明的苔痕就要受宠得多。   她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垂下眼皮,脑子里却想起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触摸过琴弦了,而她再也找不回在平阳王府那种肆意放纵自己的快乐来,所以无论心里有多么苦闷她也不敢轻易去抚曲,她再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必须要在这座府里找一个依靠,有了依靠她在靖南侯府里才能过得较好一点。她的左手抚着右腕,右腕上戴着一个用红丝绳拴着了白玉貔貅,那是三哥朱济熿送给她的,东西不值钱,可意义却非同一般。她必须要尽快找一个依靠,才能完成三哥嘱托。   突然靖南侯夫人那严肃的声音响在头顶:“郡主,我听下人们说你至今仍未与敏儿圆房,是么?”   凤歌打了一个激泠,才收住心神,心里暗暗惊讶这府里的丫头小厮是怎么知道那件事又传到靖南侯夫人耳里的。   她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回道:“二娘,凤歌因有伤在身怕打扰了郡马。”   靖南侯夫人的嘴角下垂,线条僵硬,召示着她的不满,不悦地扫视了她一眼,但她又以一种谦和的声音掩饰过去,她说:“郡主,想来你以前在太原府没人对你讲过什么是做女人的本分,因此我今儿就斗胆来给你说说,得空你也可以问问你嫂子苔痕。”   “那就有劳二娘费心了。”凤歌低声下气,不想再招惹她。心里却叫苦不迭,只怕靖南侯夫人一说起来又没完没了。   “郡主,女人的本分就是相夫教子,为了替夫家延续子嗣,就算有伤你也应该忍着。郡主同敏儿才成亲就分房,长久下去,到什么时候才会替敏儿生下一男半女来?只怕祖宗们知道以后会怪罪,因此等会子,请郡主去跪在祖宗们的牌位面前,请求马家的列祖列宗原谅吧。”   凤歌暗自苦笑,自己在靖南侯夫人眼里无论怎样都是错,正所谓人错了,就什么都错了。   ——————————————————————————————————   跪了半天,走出马家祠堂,已到黄昏,夕阳艳如酡颜,染红了差不多大半个天际,凤歌抱着疼痛的双膝坐在廊沿上盯着园子里那翩跹于花丛中的蝴蝶发呆,心想自己都不如这蝴蝶快活自在。   素锦整理完床铺,便走到她身后,说:“郡主,你不临字了么?”   “不临了,今儿个心情不好。”   素锦卖乖地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了就会笑。”   凤歌摇摇头,说:“你还不是把我以前讲给你听的故事再讲回来?”   素锦委屈地噘起嘴,说:“我们以前在平阳王府,每天都听你讲故事,如今到了这里,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看人脸子,比在太原府大爷府里还要受人管制得严些。”   凤歌默然,看着素锦那变得尖尖的下巴颌,心头一酸,听她说完,便说:“那我今儿个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素锦便搬来一只凳子坐在凤歌对面,又摘了一朵芍药插在凤歌头上,这才支起头,眼中流露出明亮的光彩,夕阳照进她眼里,使其更显纯真。   想起了三哥,想起了从前的快乐,于是凤歌在那天讲了一个关于狐妖与书生相恋的故事。   讲完,便听见有人在问:“世上真有那么好的妖么?”   凤歌和素锦双双朝声音来处寻去,却见马思聪和几个丫头小厮的脑袋都从假山后面走出来,马思聪的目光闪烁,脸上笑意盈盈。   凤歌起身行礼,叫了马思聪一声“大哥”,心里却诧异不已。   马思聪平时沉默寡言,面上成天带着淡淡的忧郁,她住进侯府以来,很少看见他在府里主动和别人搭讪,就连对苔痕他也显出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除了刚进靖南侯府那天,她就再也没见到他和马思敏在一起交谈过。像这样一个离群索居的男子,竟然会跑到这里来听她讲故事,那当然会令她吃惊。   马思聪温和地说:“这些故事在府里是讲不得的。”   凤歌心想自己只顾高兴,竟然没想到妖精在这些人眼里都是祸害,她便说道:“下回我不讲了便是。”   马思聪却笑得很灿烂,说:“你讲得就像真的一样,我很爱听,从来都没有人讲这种故事呢,往后你实在忍不住要讲了,就到吟翠馆那边的竹林里去讲吧,那里通常没什么人去。”   凤歌本以为他会出言厉声禁止自己,谁知他的话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心里默默想了一会,却不打算再讲下去,毕竟她还是担心传到靖南侯夫人耳里。便不置可否。   遣散了下人,马思聪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轻声说道:“你的腿还疼不疼?”   言语间的关切使凤歌骤然不适应,她不敢回答,生怕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招来下一次的处罚。因为马思聪从来都是站在靖南侯夫人身后,虽然他不爱说话,但也许他就是靖南侯夫人最相信的人之一。她站起身来垂下眼睫。   马思聪看看她,眼神倏地黯然,说:“你是担心我会告诉二娘么?”   凤歌被他窥破心事,更加不敢吱声。   “你放心,我即使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马思聪突然耸了耸肩,“而二弟就不一样了,他不轻易张口,可他若开口,他说一个字比我说上百句都管用。”   凤歌猛地抬头,只见马思聪脸上笑容转淡,眼里流露出落寞。   “凤歌,在这府里要想法子使自个儿快活,不然你这一生就废了。”   “多谢大哥。”凤歌听出马思聪是在鼓励自己,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说话,她质疑着,但却不敢流露出分毫。   马思聪脸上复又露出灿烂笑容,他说:“你头上戴的是芍药花么?快取下,别让二弟瞧见了。”   凤歌抚着鬓上的那朵芍药,那浅红的花儿类似牡丹的形态,着实令人喜爱,她不解地看着马思聪,心想马思敏总不至于小气到连自己戴什么花都要管吧。   马思聪说:“这花虽然生得喜庆,但因为它还有一个别名儿叫‘将离’,便不讨二弟喜欢,二弟为人处事素来讲究周到和美,最忌分离。因此对这芍药,他不止不种不采,就连做画吟诗也从不画它提它。”   凤歌这才明白过来,她伸手把头上的芍药取下来,心里对马思敏充满了好奇,像他那样一个风雅的男子竟会因一种花的别名对其痛恶到了极点,显然很少见。   对于马思聪,她又有了新的认识,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他却对自己的孪生弟弟了解得如此透彻,那足以证明他是一名心思细致、感情细腻的男子。   “你往后多和二弟说说话,若你有难处,他是不会坐视不管的。我这就上池塘那边溜溜。”   对于这一点,凤歌表示认同。马思敏虽然喜怒难辨,但他的心地还算不坏,她知道她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马思敏。   进而她又想起有一日素锦气冲冲地从外面跑回来,素锦说马思敏最喜欢的女人叫诸葛兰,素锦说下人中有人看见马思敏每晚都在忙完公事后,独自对着诸葛兰的画像长吁短叹,或者静静地坐上很久;素锦还说整座府里的人都不敢当着马思敏提诸葛兰,有一次因为靖南侯无意中拿出诸葛兰来说事,马思敏同父亲的关系从那以后骤然疏离;素锦最后强调,凤歌应该主动去找马思敏谈那件事。   那时凤歌心中想着三哥,表现出一如既往地淡定,把素锦气得一连两天都不愿开口说话。   不错,她应该主动去找马思敏了。   那夜,凤歌去厨房做了一些马蹄糕,她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做糕点的手艺是跟别人学的,至于那个人是谁,她记不起来。   然后凤歌端着做好的马蹄糕向书房走去,书房的纱窗上一片金黄色的光亮。   ☆、 第十九章 请靖南侯夫人尝糕     书房门外陡然站着两名陌生的黑衣男子,凤歌迟疑了一下,正欲上前,其中一名男子走过来,伸臂挡住她,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   凤歌一愣,随即答道:“我是马思敏的妻子。”   “夫人请回,马大人此刻正在书房里同太子殿下议事,任何人不得入内。”那人彬彬有礼地回绝。   “那么请你帮我把这些马蹄糕送进去。”   凤歌心下惊讶,看来这两个男子应该就是太子身边的近侍了,只是不知太子朱高炽什么时候到了靖南侯府,她没有坚持,把手中那碟糕点举到那人眼前。   那人接过糕点,凤歌转身便离去。   第二日夜,凤歌仍旧做好马蹄糕,却叫素锦送了过去,素锦回来后,回报说马思敏吃完也没说什么。   第三日,凤歌去管家那里取了一些府内储藏的去年的红枣改做了一碟红枣糕,仍让素锦送过去。   第六日,素锦在送了五天糕点后,便气馁地说:“郡主,我们天天送糕过去有什么用?郡马爷每回吃完也不过来看你,如若你和郡马爷仍不圆房,太太肯定会拿七出之条来为难你。”   凤歌的双手轻轻地揉着面,道:“素锦,我们才来这里,郡马行事小心谨慎,如若只用几块糕便能轻易让他过来见我,当今圣上哪肯把辅国重任交给他?”   “你说出这种话来,好像你和郡马爷做了几十年夫妻一样。”素锦以一种恨其不争的目光看着凤歌。   凤歌把做成形的糕点放在笼屉上,然后又揭开锅盖,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溢满整个屋子,她握勺去搅拌锅里的粥。   糕点出笼,凤歌分装两碟,并在上面洒上糖和干桂花,又将薄荷粥分盛了两碗,分别放在两只木托盘上。   凤歌端起其中一只托盘,对素锦说,“你把郡马的膳食送过去,我去一趟太太那里。”   素锦嘀咕,说:“真是奇怪,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你不去讨好,偏偏要去讨气受。太太那人明是一把火,暗地里却对你使绊子。”   凤歌啐道:“你叨叨什么,还不快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要想讨好靖南侯夫人产并使其对自己改观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风吹动纱幔,靖南侯夫人皱着眉倚在床上,看着放在她眼前的丰盛晚膳了无食欲,她吩咐雨芷,说:“都撤了吧。”   “太太,这些是您平日里最喜欢吃的膳食,我已让老周婆子吩咐底下的人尽量做得清淡,您还是好歹用一点。”   “我吃不下,去给我泡碗茶来。”   雨芷乖巧地走出去,靖南侯夫人重重地叹息一声,这时一个小丫头来报,说:“二少奶奶来了。”   靖南侯夫人便从床上站起身来,一边心想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靖南侯夫人看着凤歌端着托盘进屋,赶紧起身,说:“这么晚了,郡主不在自己屋中歇息,来这里有什么事么?”   凤歌笑道:“我听说二娘还没用晚膳,便斗胆做了一些糕点送过来,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真是难为郡主了,我这真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让你好心替我做膳食不说还巴巴地送过来。”靖南侯夫人也笑道。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得二娘操心来着,我替二娘做糕也是尽一点子做子女的孝心而已。”   凤歌腾出一只手揭开碗盅上的盖子,靖南侯夫人的鼻内立即便充满薄荷香气,并进而引诱出她的食欲。   凤歌卑微地说:“请二娘进膳。”   “你不会在这里面下毒吧?我可听说你哥哥晋王也不是什么好人。”靖南侯夫人盯着那些糕点,并没有伸出手,反而以一种狐疑的眸光打量着凤歌。   凤歌当然明白靖南侯夫人对她表现出的那种不信任的态度意味着什么,她把托盘轻轻放到靖南侯夫人身前的桌子上,接着从容地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来吃,又用勺子取了一勺薄荷粥放入口中。   靖南侯夫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凤歌吃完,见其安然无羔,才极不情愿地探出右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那糕口感软糯香甜而不腻,又尝了一口粥,心头郁结之气顿时消散,她吃了几口发觉凤歌正微笑着看着她,她便停下来,感激地说:“这糕的确好吃,多谢郡主了。”   “二娘吃着合口就好,往后我会天天送来给二娘吃。”   又说了一会子话,凤歌才起身告辞,出门正好看见雨芷端着一盅茶满脸困惑地站在门口。   凤歌对她点了点头。   雨芷把茶盅放到桌上,对靖南侯夫人说:“瞧太太和郡主有说有笑的,倒真像是亲生的娘儿俩。”   “她别以为用这些糕点就能收买我,她始终是一个祸害马家的女人。”靖南侯夫人冷笑道。   凤歌回去时,素锦嘟着嘴坐在廊沿上。   “郡主,郡马爷不在书房,我打听过了,郡马爷在弦爷那里。”   ☆、第二十章 两个人的竹林夜话   夜晚,满天繁星,凤歌心情烦燥,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半夜,想着那夜肯定睡不着了,于是她披了外衣,披着长发举步走出抱月轩,又想起前些日马思聪所说的吟翠馆前面那片竹林,心下好奇,便提着一盏纱灯慢慢往西面而去。   荣毅院的西边是吟翠馆所在,通往吟翠馆的那条路上果真有一片偌大的竹林,竹叶随着晚风摇曳,恰似一个个身着盛装的舞娘在扭动着婀娜的身姿;地面湿软,枯黄的竹叶不均匀地覆盖其上,靠近一条溪流的地面横生青苔,野草疯长;显而易见这里许久都没有人涉足过。   竹叶相碰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凤歌的脑子里回响起旧时在平阳王府跟着教琴的师傅学过的那些乐章,和着脑中的旋律她跳起熟悉的舞蹈:灵活舒展双臂,摆动柔软的腰肢,旋转,飞跃,曲身蹲卧,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平阳,又仿佛看见三哥坐在不远处拨弄琴弦。   舞到正欢,突然有人冷冷喝问:“谁在那里?”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后面扭住了她的一条胳膊,接着不久那只手便松开了她。   “凤歌,你来这里做什么?”马思敏的声音赫然响起。   凤歌一怔,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又出现在这里,她转过身,便见马思敏身着一袭白袍,俊逸而清冷,脸上犹有泪痕。   凤歌突然想起素锦告诉她的那些话,便问:“你在想兰儿么?”   马思敏的目光寒凉,他冷冷地说:“你是怎么知道兰儿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都知道些什么?”没容她开口,他又追问道,语气虽淡漠竟不失严厉。   面对马思敏那越发锐利的目光和越来越冰冷的表情,她又不能不回答他那个尖锐的问题,那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情急之下,凤歌只得一边想一边说:   “我的确听人讲过一些关于你和兰儿的故事,我私下认为,思敏为兰儿抄遍所有经卷,目的只怕不是为修来生,而是乞求今生还能有和她再相见的一天。”   马思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僵在那里,竹林里的氛围突然变得令人窒息,凤歌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   她除了默默地看着他便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马思敏漠漠然的腔调传来,他说:“那些糕点真是你做的?”   凤歌心情豁然放松,点了点头。   “我娘以前也很会做糕点,虽然你做得没她好,但口感还算清爽润滑。”   凤歌忽然想起她还从没见过马思敏的母亲,便认真地说:“我进府以来,还从没去拜会过娘,我想……”   “难得你有这份心思,不过我娘已经仙去多年。”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今儿个是她老人家的忌日。”   凤歌突然觉得很不自在,没人告诉她当日是马思聪和马思敏这对孪生兄弟的生母的忌日,而自己却在人家哀悼的时候纵情跳舞,她想不出为什么马思敏会偷偷在这里祭祀,这府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她正要开口说些话,只听马思敏又说道:“你入府这么久也不见做过特别的举止,这几日你送糕点过来,想是有什么事相求,你说吧。”   凤歌立即想到了那日朱篱的托付,转念想了想,觉得此时还不宜提出把三哥调回金陵的请求,她便说道:“我没事相求,只是想着你熬夜辛苦,因此便自作主张做了糕点在你面前献丑。”   马思敏的视线落向远方,说:“没什么事,你就回吧。”   罗裙的沙沙声渐渐远去,马思敏仰起头,闭上眼,凤歌刚才那番话仿佛如一块巨石投入他平静的心湖,痛楚的涟漪逐渐在心中扩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会是凤歌一语道出了他最真实的感受,但同时他的内心又感到惊骇,只怕自己往后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一种强烈的抵触从心底迅速升起。   ☆、第二十一章 意外惊喜(一)   凤歌穿过竹林后便开始奔跑起来,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夜里听起来特别单调,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念头,那就是她必须为马思敏的母亲做点什么,这是她唯一能接近马思敏内心的机会。在靖南侯府里,她孤独得实在太久了,她急切地需要一个伙伴来温暖她,她强烈地渴望得到马思敏的认同。   她跑回屋子,点起蜡烛,铺开白纸,很快她就写下洋洋洒洒的许多文字,然后她从屋子里找出两支白蜡烛,又提着纱灯往竹林那边跑去。   当看见马思敏仍旧在竹林那里,凤歌的脸上绽开一朵笑。   马思敏默默地看着她,淡淡地说:“怎么又回来了?”   凤歌用力喘了一口气,才说:“今儿是娘的忌日,我胡乱写了几句祭文,你帮我仔细瞧瞧,可有不妥之处?”   她内心却惴惴不安,马思敏的淡漠神情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她这样示好。   马思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拿过那笔篇祭文,展开来看,只见字里行间可见浓浓的悲伤和不舍,在他看文时,凤歌举着纱灯照着那篇祭文,头竟不觉挨近了他的肩,桔色的灯光辉映着两人的脸。平添了诸多亲昵。   马思敏看完祭文,看向凤歌的眸光多了赞赏和惊讶,他的语气依旧维持着不变的淡漠,说:“你这篇文写得很好,想来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接下来,马思敏点燃蜡烛,凤歌就地叩拜一番,然后才把那祭文凑近烛焰烧了。   待祭文化成黑烬,马思敏淡淡地说:“不早了,都回吧。”   说着,他从凤歌手里拿过纱灯提在手中,想了想,他又伸出另一只手牵着她的一只手。   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使凤歌怔了一下,心脏又莫名地不规则地跳了几下。同时一股暖流慢慢从她心上淌过。当下默默地跟着他往回走。   接下来,日子仍和往常一样平淡,凤歌仍旧每日去福绮园听靖南侯夫人讲《女训》,她仍旧讨厌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训诫,后来她竟然能做到直着身子垂着头,公然在那位中规中矩的夫人眼皮子底下打盹。也幸好靖南侯夫人不再向她提问当天讲的内容;   当天气晴朗时,有时靖南侯夫人会带着雨芷坐在廊沿下看着她和苔痕绣花,每回她那难看的针脚总会招来苔痕和靖南侯夫人嘲笑的目光。   ————————————————————————————————   一天下午,大雨初霁,马思敏在书房里看完手中的折子,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随手把折子放在书桌上,然后抬头对穆宝弦说:   “你看看这上面的名单,上至少傅,下至州府提督衙门,朝中一品至六品官员,他的党羽几乎占尽三分之一,且都是一些身担重任的官职,若他造起反来,朝中又有几人能是他的对手?难怪皇上一直防着他。”   “晋王用心险恶,要尽早除去这些人才是。”穆宝弦答道。   马思敏又叹一口气,说:“但这举报的人竟然是晋王家的老四庆成王。”   穆宝弦随即笑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位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有三十几个儿子的求子王爷?”   马思敏点头,说:“凤歌的七个哥哥里面,就数这位庆成王最有意思,一门心思就放在娶老婆生儿子上面,对正经事倒从不上心。他这折子上如果写的真有其事,我正好趁这个月春闱开恩科,秘密奏请皇上以考核朝中各位官员的政绩作为由头,顺便把那些投靠晋王的人从朝中慢慢清除。”说到后面几句,他的眼底浮上一抹嗜血的残忍。   “晋王和他的六位兄弟倒与宫里的几位主子爷相差不远,都为了一个王位争得你死我活。如若这回真要清理,恐怕皇上最想调离的人是汉王。”穆宝弦低声笑道。   马思敏赞同,也低声说:“那倒也是,他册封为汉王算来已整整三年了,却还合家上下都住在金陵不肯去云南就藩。”想了想,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然后马思敏端起面前的茶盅来,这才突然发现茶盅已见底,他便高声喊道:“秋生,茶。”直叫了几声,才见一个小厮端茶进来,马思敏端过茶时,随口问道:“秋生去哪了?”   那小厮慌忙答道:“二爷,秋生在吟翠馆那里听郡主说书呢。”   穆宝弦讶然道:“凤歌什么时候当起说书的先生来了?这倒新鲜。”   马思敏无可奈何地苦笑,说:“都有些日子了,不知她都说了些什么段子,弄得府里的丫头小子们都没心思做事。”   “二姨娘不是不待见她么?难道就没说她?”   “爹前几日瞧不过,便说了二娘几句,就算人家的哥哥再怎么不受皇上待见,好歹还是皇室宗亲。打那以后,二娘倒不好当面管她,背后议论几句还是有的。”   穆宝弦的双眉往上扬,放下茶盅,说:“不如我们也瞧瞧去。”   接着扔下马思敏率先走出书房。   ☆、第二十二章 意外惊喜(二)   青幽幽的竹林,竹叶如剑,随风轻轻摇曳,地上的青苔上满是被人踩踏过的泥泞,马思敏皱眉。   在竹林的另一边,一个清脆的女声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洪七公笑道:‘娃娃,你媳妇儿煮菜的手艺天下第一,你这一生可享定了福。他妈的,我年轻时怎么没撞见这样好本事的女人?’   郭靖却吃了四大碗,菜好菜坏,他也不怎么分辨得出。洪七公摇头叹息,说道:‘牛嚼牡丹,可惜,可惜。’郭靖心想:‘牛爱吃牡丹花吗?蒙古牛是很多,可没牡丹。’……”   马思敏听着那果然是凤歌的声音,他便纵身跃过竹林,果见院子里席地坐着一群丫头小厮,凤歌斜倚在院里的石凳上不紧不慢地讲着,凤歌的神情自信,眼神明亮纯净,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随着故事情节变化着。   素锦提着茶壶在人群中添茶,马思聪坐在凤歌身后,手里捧着一只茶盅,秋生坐在那群小厮中最前面,离凤歌最近。   马思敏和穆宝弦在人群最后面盘腿坐下来,静静地听着那娓娓动听的讲述,一时之间烦恼尽消,思绪随着她走,不久其中一名小厮回头挠背时发现了他,小厮诚惶诚恐起身正要叫,马思敏用手制止了他,不久素锦走了过来,看见他,便低声笑道:“郡马爷,您做完公事了?”   马思敏点头,微笑,也低声说:“给我也泡杯茶吧。”   素锦乖巧地说:“那郡马爷今儿是喝碧螺春还是大红袍?”   “那就碧螺春吧。”   “给我泡壶眉茶吧。”穆宝弦懒洋洋地说。   素锦把嘴一撇,穆宝弦便笑了起来。   凤歌讲了大半天,看看天色渐暗,也不知讲了多少时辰,她转头问素锦:“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素锦答道。   “明儿个再讲吧,都回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惋惜声,再相继起身。   马思聪放下茶盅,笑着对凤歌说:“凤歌,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有趣的故事?”   凤歌嘴角勾出一抹笑,歪头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脑子里常常跳出这些东西罢了。”   “老二娶了你,倒真是娶了个女秀才回来。老二肚子里的鬼点子颇多,赶明儿我把他叫来和你比试比试。”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马思敏的声音传来:“大哥,趁我不在,你就对凤歌编派我是不是?”   马思聪和凤歌这才看见马思敏以及穆宝弦,下人们纷纷见礼。   马思敏挥了挥手,若无其事地说:“都下去吧。”   凤歌的脸上便摆出一副诧异的表情,说道:“你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马思敏说道:“你还真像模像样地当起说书的来了,不过讲得确实很有新意。”神态之间仍是清冷,只在嘴角边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笑。   穆宝弦呵呵笑道:“郡主,没看出来你还认识江湖中人,改天把他约来让我们瞧瞧。”   凤歌说道:“这不是讲故事么?哪里就能当真了?!”   秋生说:“郡主,我还没听尽兴呢,不如待会吃了晚饭,你再把后面的讲给我听吧。”   马思敏往秋生脑袋上拍了一把,嗔道:“你想偷懒了吧?!还不快去给我备些酒菜,你弦爷等着呢。”   秋生吐了吐舌,赶紧说:“爷要找弦爷喝酒也不早说?!”说着,他便迅速跑出竹林。   马思聪这时用手掸了掸袍上的灰尘,说:“大表哥是来找二弟议事的吧?我出来也有半日了,回去晚了,苔痕又得在二娘面前瞎叨叨,我这就先行一步了。”   马思敏说:“我们也回吧。”   凤歌说:“等等,素锦,把我的鞋拿过来。”   马思敏这时才注意到凤歌赤着脚,他一瞬不瞬看着她,温和地问:“你这些日子就是这样做个赤脚大仙给人讲书的么?   凤歌的脸倏地红了,她尴尬地笑着,把脚藏在裙底,嚅嚅道:“我只是觉得脱了鞋讲故事,更自在一些,刚下过雨,这鞋沾上泥怪可惜的。”   穆宝弦便哈哈大笑,说:“思敏,你听听,她这话有趣得紧。”   “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照你这么讲,我同人议事时也该不穿鞋了?”马思敏轻声责备道。一旁的穆宝弦更笑得前俯后仰。   马思敏轻描淡写的反诘,凤歌无语辩驳,只得傻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   接下来马思敏的唇边又逸出一抹笑,伸出手来牵着她的一只手,才温和地说:“你往后想赤脚就在自己屋子里行了,这府里人多嘴杂,只怕一个不小心被一些用心险恶的人胡乱编派。”   温暖在手,使凤歌更不知如何自处,竟有些神思恍惚。   ☆、第二十三章 彼此算计   才走出竹林,穆宝弦便对凤歌说:“凤歌,你那故事着实令人好奇,等会子我们吃酒,你就把后面的讲给我们听。”   凤歌侧头看了看他,只笑不语。   才走到抱月轩外,一个小厮过来传靖南侯夫人的话,靖南侯夫人让马思敏等人过去用晚膳,马思敏便说道:“你去帮我回了太太,就说弦爷在我院子里用膳,我们就不过去了。”   抱月轩马思敏的屋内,云儿早已备好热气腾腾的酒菜,穆宝弦坐下,看着凤歌,笑道:“郡主,你这个女先儿敢不敢和我们一起吃酒?”   凤歌被他一激,便脱口而出,说:“秋生,给我备只酒杯。”她又挑衅地瞪着穆宝弦,心下暗道你别小瞧了我,这酒我今儿还真就喝定了。   那晚,凤歌讲着故事,和穆宝弦和马思敏推杯换盏。   没过多久,凤歌便醉了,她说话舌头开始打结,两腮若涂脂,醉眼迷离,唇边笑意连连,马思敏叫来素锦,说:“把郡主扶到我房中去歇息。”   素锦怔怔地看着他,马思敏又催了一声,她才欢喜地应了一声,并和另一名丫头扶着凤歌走进里间去。   穆宝弦惊讶地看了她半晌,才对马思敏说:“郡主性子直爽,倒不似晋王那般心眼子忒多。”   马思敏看看里间,这时压低声音说:“如若凤歌真是这般没心没肺的,晋王就不会让她嫁来金陵。”   “你是说……”   马思敏摇头。   送走穆宝弦,马思敏进屋看看熟睡中的凤歌,竟然生出一种想亲近她的想法,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脸,这时凤歌呓语道:“三哥……三哥别走。”   马思敏脸色大变,他伫立片刻,便转身离去。   ——————————————————————————————   乾清宫。   明成祖凭窗望去,只觉得紫禁城里的那些飞檐比平时更显得黑暗,天空阴沉得似乎要滴下墨来。   他的胸脯急剧起伏,满脸溅朱,深吸了几口凉气,仍无法压下心头那股怒火,攸地,他转过身,马思敏和朱高炽垂着头站在下方,屋子里安静极了,静得只听得见人的呼吸声。   明成祖的手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把手狠狠地拍在书案上,书案上堆着的那些折子受此重力,纷纷落地,他大声咆哮道:   “朱济熺的胆子也忒大了,他这是要毁了朕的江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心当诛。马思敏,朕这就给你下道秘旨,今年春闱科考之事你就不用参与,就让解缙去吧。”   明成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仍旧严厉。   朱高炽说:“父皇,儿臣倒是觉得此事牵涉太广,您才登基没几年,如若此时太过张扬,必定引起朝中大乱,依儿臣所见,此事只宜慢慢惩戒,以图杀一儆百。”   明成祖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温吞吞的?你就不像你两个弟弟那般急性,罢了,朕意已定,都回吧。”   打发走马思敏两人,明成祖觉得有些倦怠,便唤道:“王安。”   王安从外面进来,明成祖揉着太阳穴,说:“高煦这几日没进宫来,连他母后都不见了,听说他最近又迷上秦淮河上的一个粉头了?”   “汉王殿下刚刚来过了,见您同马大人和太子殿下议事,站了一会就离开了。”   明成祖便脸带薄怒,骂道:“那小子还真记恨上朕和他母后了,连多等一会子都不肯,这哪像个做儿子的?你亲自到他府里走一趟,宣他进宫来见朕。”   ————————————————————————————   站在宫门外,仰望着紫禁城那道绵延的宫墙,朱高煦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内溢出残忍,一名侍卫牵马过来,他在那名侍卫耳边低语一翻,然后说道:“你快去。”   那名侍卫应了一声,然后朱高煦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奔跑起来,他的表情在马蹄声中渐渐变得狰狞。   朱高炽,有我在一日,你这个太子之位就休想坐得安稳。   ☆、第二十四章 一封信   那日早,靖南侯夫人才刚吃完糕点,正在廊檐下喂一只虎皮鹦鹉,苔痕跌跌撞撞地跑来,她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泪水涟涟。   靖南侯夫人皱起眉,说:“你这是怎么了?”   苔痕扑倒在她脚下,边哭边说:“二娘,你可要替我做主。”   “你是不是和聪儿争嘴了?起来说,雨芷,给聪大奶奶看座。”   雨芷从屋子里端出一只凳子扶着苔痕坐下,苔痕用手巾不停地擦泪,断断续续地说:“二娘,思聪这些日子常常是过了二更天才回来,回来也不搭理我,府里人都在传他和老二的媳妇纠缠在一起。”   “这事无凭无据可不能胡说。”   “二娘,我没有胡乱编排,这合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每日都在吟翠馆那里私会,就是现在都还在呢,也不知那小蹄子使了什么妖术,思聪横竖看我不顺眼。”   靖南侯夫人愠怒地说:“这还了得?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说罢,她放下鸟食,转身迈出一步,但立即她又站在那里不再往前走,心里暗忖,这事她自然不好当面去问凤歌,如果让她查出凤歌的淫荡之举,到时不用她亲自出面,马思敏敏也会因着体面上过不去而上奏朝廷休了凤歌,一旦拔去凤歌这颗眼中钉,马家才算是真正太平了。   转过来她又责备苔痕说,“屈指算来你进府也有四年了,你没为聪儿生下一男半女,也难怪他会心思野了。”   苔痕嗫嚅道:“我这不寻思着给他纳小么?”   “我看你这肚子也难以怀上了,你也不用到外面去给聪儿找人来收在房中,直接在府里找个信得过的丫头给聪儿。我想过了,我身边的丫头当中就数绿意最是心细,绿意的年纪也不小了,等凤歌这边的事一了,我就把她给了聪儿。”   苔痕没有吱声,眼里满是悔恨。她悔恨真不该把事情给闹大了,如果不闹出来,就没人跟她争自己的丈夫,当她明白过来那个道理时,已经没有了退路,因为靖南侯夫人的话她不能不听,她不能替马家留下一男半女是事实,仅凭这一点,她就无法反抗她丈夫的二娘。   靖南侯夫人眯着眼望着檐外的天空,那里正有几只小鸟停在树枝上,她叹口气,说:“你们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转日早上,凤歌正在对镜涂胭脂,突然一枝飞镖凭空射进来,从她脸颊擦过,随后直直地插进柱子里,素锦捂着嘴尖叫一声,喊道:“有刺客。”   凤歌吓得手一抖,胭脂盒从手中滑落,胭脂当即洒了一地,她抚着脸,怔怔地看向柱子,只见那枝镖上还插着一封信。   她猛吸一口气,眼皮不由连连跳动,她用了很大的劲才把那支镖从柱子上拔出,信封上赫然写着“凤歌郡主亲启”,字迹很陌生,她想她在金陵除了马府里的人以及穆宝弦,她谁也不认识,会是谁写信来的呢?   她正发怔,这时从外面进来几个丫头,凤歌藏信已经来不及,尽管她很想知道信里面的内容,也想知道那写信之人是谁,可是她不能打开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信及飞镖交给那几名丫头,说:“请你们把这些交给太太。”   那几名丫头便拿着信出去了。   然后凤歌重新拿了一盒胭脂来涂,心情却再不能平静,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封信的事。   快近中午,秋生过来了,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郡主,爷请你去书房呢。”   马思敏正举着笔在书桌前作画,凤歌刚站在门口,他便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个暖暖的笑,柔声说:“你来得正好,你快过来好好帮我瞧瞧这幅画。”   她顺从地走过去,但见桌上摊着一幅已经做好的画,从画面上看来应该就是那晚宫中的赏花会的场景。   她诧异地看了看他,他眸光流转,说:“这画是皇后娘娘吩咐做的,因为一直忙于公事,心中了无情绪,便搁到现在,皇后娘娘那边都着人来催了,如今是再也拖不得的了,我总觉得这幅画少了一点什么,瞧了许久,也没看出来,你来瞧瞧看。”   凤歌盯着画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究竟来,对她来说那幅画已绘制得相当传神,无可挑剔,最后她摇了摇头。   马思敏笑着说:“算了,就搁那里吧,得空我再拿给别的人瞧瞧。”   看着他,想起那封信的事,她便接着开口说:“思敏……”   马思敏抬头看着她,目光清冷,他“呃”了一声,说:“你想说什么?”   “今儿个有人给了我一封信。”她终于说出来了。   马思敏说:“二娘把信给我了。你想知道信里写的什么是不是?”   凤歌便看着他,艰难地应了一声。   “写信的人说我要害你三哥,你信不信?”   凤歌相信那些话,她的眼前浮现出朱济熿眉头紧紧拧起的样子,她的心中对他再也没有怨,只有深深的思念,她只愿他能好好的。   凤歌没多想,她“嗵”地在他脚边跪下。   马思敏停住笔,扭头看着她,说:“你这是做什么?”   “思敏,三哥是我最亲的亲人,请你放过他。”   马思敏这时扔了画笔,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目光寒凉,他冷冷地说:   “官员调度由朝廷吏部作主,我帮不了你,得空你倒多调养一下你自个儿的身子,你比刚进府时瘦多了。”   ☆、第二十五章 大雨(一)   穆宝弦隔三岔五跑来听凤歌讲故事。靖南侯和马思敏父子有好几天都躲在书房里议事,春闱恩科过去,朝廷的官员在不知不觉地更迭之中,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五月,天气渐热,府里的槐花开了。马思聪替侯府里采办家需时,顺便买了一些时鲜蔬果,有樱桃、枇杷、杨梅、杏子还有桃子,拿回府里由靖南侯夫人统一分派到各房中。   靖南侯府池塘里的荷花即将绽放,凤歌撑着伞独自站在荷塘边,看着那满池碧绿如盖的荷叶间露出或红或白的花蕾,心中触动,不由脱口吟诵出:   “莫道盆池作不成,藕梢初种已齐生。   从今有雨君须记,来听萧萧打叶声。   池光天影共青青,拍岸才添水数瓶。   且待夜际明月去,试看涵泳几多星。”   “你念的是韩愈的《盆池》,对不对?”   凤歌猛地一惊,回头便见马思聪正匆匆朝这边走来,马思聪脸上的笑容纯真如阳光。   凤歌便喊道:“大哥。”   “郡主好雅兴,府里的人正到处找你,你倒躲到这里赏莲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   “方才宫里来人,说是皇后娘娘想你了,宣你进宫去。”   凤歌怔忡,不知徐皇后在这时找她做什么。   正犹疑间,马思聪急急催道:“快去吧,皇后身边的米兰姑姑还在大厅里等着呢。”   米兰大约三十出头,容颜秀丽。她见了凤歌便施礼,然后说道:“郡主,请随奴婢启程回宫。”   当凤歌走进坤宁宫,正赶上有七八个穿着朝鲜族服饰的年轻女孩子垂头站在屋子里,徐皇后边走边挨个看着她们,凤歌想想此时不宜进去,正想退出去,徐皇后却冲她招了招手,说:“凤歌,你过来先坐下。”   转头她又对那群女子说道:   “你们的宫规礼仪也学得差不多了,你们从今往后就算真正在这宫里住下了,每个宫院里都配有一名宫女和两名太监供你们差遣,今儿就到此为止,都回吧。”   七八位高丽女子行了礼,顺从地退出屋子。   徐皇后这才坐在榻上,拉着凤歌的手,说:“凤歌,这些日子,思敏每每过来,便在我面前直夸你贤淑。当初我还担心你会和他合不来,这下可好,我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凤歌不知马思敏为什么要在人前标榜她,他和她只是有名无实的两个人,她没有说破马思敏的谎言,只是平心静气地听着。   那日陪徐皇后聊了一些家长里短及一些宫外的新鲜事。聊到近中午,徐皇后便命人传膳,正在那时,宫女进来通报,说是太子来了,接着便见穿着盘蟒明黄袍的太子朱高炽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他比上回凤歌见到他时又胖了很多,步伐愈加笨拙。   徐皇后轻声嗔责道:“高炽,我有客人在这里,你急慌慌地进来不怕吓坏人家?”   凤歌起身见礼。   朱高炽用一只胖胖的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才看见凤歌,他目光闪烁,竟羞涩地涨红脸,唔了一声。   “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朱高炽把视线都集中在徐皇后脸上,他说:“母后,还真出大事了,父皇因为迁都一事未果,下旨让文武百官都跪在午门辩论,从上朝开始到现在都好几个时辰了,这雨是越下越大了,有些年事已高的老臣恐怕经不起这样的寒气。”   “那马思敏呢,他都不劝你父皇么?”   “马大人劝倒是劝了,可他也被父皇罚去跪午门了。”   凤歌吓得当即从椅子里站起来,徐皇后便急忙说道:“我们马上去午门。”   ——————————————————————————————   雨裹着寒风直扑人面,凤歌随着徐皇后一行人匆匆赶到午门,明成祖坐在辇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品着,他满面戏谑地看着跪在午门外的群臣,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地淋湿了他们的朝服,雨水在脸上淌,他们所跪的地上也是积水成河,群臣们分成两派,辩论声此起彼伏;汉王朱高煦萎蔫地站在他身后。   徐皇后下了凤辇走到明成祖身前,问道:“皇上想让这些大臣们跪到什么时候?”   明成祖答道:“等事情有个结果,朕自会放他们回去。”   “皇上,雨下得这么大……”   “皇后是来为这帮人求情的吧?你且放宽心,朕已命御膳房给他们熬好了姜汤蒸好了馒头,每半个时辰都要给他们每人送上一碗,既冻不着他们也饿不着他们。”   “皇上……”   “皇后不必多言,这迁都一事从去年说到今年,朕给他们的时间也算不短了,这朝中大臣个个拿着俸禄,却连这种决定都定不下来,朕就要好好让他们辩论一下。孟子云,天将将大任于斯人,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朕就是要这样,他们才会辩出个结果来。”明成祖淡淡地阻止了徐皇后。   凤歌在那些面孔中搜寻着马思敏,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朱高煦自从她出现在午门后,猛地来了精神,他悄悄从明成祖身后挪到她身边,他的视线就专注地停留在她脸上。   “凤歌,你想知道马思敏在哪里,你就求我一声。”朱高煦低声说。   ☆、第二十六章 大雨(二) 凤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她转而向朱高炽看过去,尽管外面有风,朱高炽却不停地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珠。 “太子殿下。”她轻轻喊道。 朱高炽的脸慢慢红了。他看着明成祖,说:“父皇,马大人跪在哪里?” 明成祖气定神闲地指了指场中那群人,慢悠悠地说:“喏,就是跪在最后面不说话的那个家伙就是。” 凤歌赶紧跑到明成祖跟前行了礼,道了声:“谢皇上。” 然后她便冲进大雨里。 明成祖转头看徐皇后,愣愣地问:“刚才那个丫头谁?” 徐皇后面带微笑,答道:“凤歌,马思敏的新婚妻子。” 明成祖目光犀利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脸色有些阴沉。 ——――――――—————————————————————— 马思敏垂着眼皮正笔直地跪在雨水里,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滑落,对于迁都一事,朝中存在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那事两派人已经争执了好几年。他的嘴角慢慢展开,一抹苦笑定格在脸上。 突然头顶上方的雨停了,一阵幽幽的清香送入鼻孔,他敏感地抬起头,便见到凤歌撑着一把伞正站在他面前。 “你也进宫来了?”他柔声说。 凤歌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抹去他脸上的雨水。 “你这么久还没回家,所以我就来看看你。” 马思敏的眼神一滞,随即唇边漾起一抹清冷的笑,说:“你看到了?” “这些人还没辩论出结果么?” 马思敏“唔”了一声。 “如果所有人不同意迁都,难道要一直这么跪下去么?” 马思敏的眼中掠过一丝惊骇,凤歌的说辞令他感到震惊,他赶紧说道: “这是朝廷大事,你不懂的,你最好现在就尽快回去。” 他急急地说完,便用力推了她一把,她不由打了几个踉跄,伞也从手中飞了出去。 雨立即铺天盖地地浇在她身上。 凤歌幽怨地看向他,而他像最初一样垂着眼睑。 凤歌冲到明成祖面前,嗵地跪下,说:“皇上,这里跪着的都是您的臣子,如果把他们淋病了,谁又来辅佐您治理大明江山呢。请您下旨让他们都回吧。”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脸上淌。 明成祖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没人能阻挡朕决定了的事。” 面对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皇帝,再想着无端受罚的众大臣,凤歌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张口便说:“皇上的千秋大业自是无人能挡,你是一代圣主,功在当代,流芳后世,但迁都一事也是急不来的。” 明成祖面色阴沉,表情严肃,额上直冒青筋,目光变得咄咄逼人,凤歌的脑子嗡地一下,垂下眼皮,仍旧挺直腰倔强地跪着。 “你怎么就知道朕是圣主,你怎么就知道朕如今做的事会流传后世?” 凤歌想说她就是知道,她在梦里看见过一本史书。可她不能说出她的梦,她不想再被人当做妖孽看待。 凤歌边想边说:“奴婢听思敏说过,皇上心系天下苍生,你一向把百姓的疾苦感同身受。” 明成祖的目光变得和蔼,他的面上仍是不苟言笑,却语气缓和,说:“那倒也是,记得在去年,朕有一回在同群臣议事时,有的大臣居然就嫌朕说话太多。” 一旁的徐皇后这时轻声说:“皇上,她不过是替你心疼那些臣子,这可是难得的好孩子,凤歌,你也别跪着了,起吧。” “求皇上收回成命。” 明成祖的嘴角这才漾起一丝笑,说:“好个倔强的丫头,朕也不是不让他们回去,只是让他们好好想想,你就回去等着吧。” 凤歌这才起身,回望了雨地里的马思敏,以及那一地边抹雨水边争辩的大臣,无奈地转回头,慢慢向午门外走。 在北安门前,她的左脚踩着了裙角,便直直地摔在雨地里,她正在哀叹霉运当头,一只手向她伸出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她便看见了朱高煦的脸。 “多谢汉王殿下。”她正要福身,却被朱高煦拦住。 朱高煦的满脸笑意,扬了扬眉,他朗声说:“马大人那边你不用太过担心,过几日等我那皇帝老子的气消下去就没事了。” 凤歌看着他,眼皮不自主跳了跳。   ☆、第二十七章 兰儿回来了(上) 金陵的夜晚如一位老人般深沉幽寂。到了傍晚雨渐渐小了。 马思敏疲倦地走出北安门,两扇沉重的宫门从身后缓缓关上,秋生见他出来,便捧着一袭干净的衣服走过去,一边伸手招呼着等在宫门外的轿夫把绿呢大轿抬过来,马思敏在轿内换上便服,钻出轿后将脱下的官服官帽随手扔给秋生。 秋生抱着官服官帽,惊讶道:“爷,你要去哪?” 马思敏淡淡然,说:“你们先回,我自个儿走走。” 秋生看见他脸色暗沉,便没再多问,只说:“爷,你自个儿当心点,我们这就回了。” 说罢,五人便朝沿着官道朝南而去。 马思敏朝着大路北边慢慢走着,那道宫墙下面的、走了无数遍的路变得很长很长,好像一直都走不完。 在城门口有一家尚未打烊的客栈,昏黄的灯光从门里射了出来,马思敏想也没想便走了进去。 客栈老板在柜台后忙碌着,客栈里的一张桌边坐着一名少女,看她的衣着服饰,像是宫中之人,少女艰难地吞着面前的一碗面。 想来又是一名熬不住宫中单调凄苦生活的宫女寻机想离宫而去吧。 马思敏在她对面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掌柜的早已跑过来面带灿烂笑容问道:“马二爷,您是不是还是照老规矩来一坛杏花酿和一盘油酥花生米?” 马思敏微微点头。 掌柜的很快就把他要的杏花酿和花生米端到他的桌上。 马思敏提起酒坛注满面前的酒樽,一边淡淡地说:“钱掌柜,你的手艺好像没有以前好了。” 钱掌柜愣了一下,接着满面堆笑,说:“马二爷,瞧你说的,这花生米可是我用祖传秘方给你做的。” 马思敏用嘴努了努那位宫女坐的地方,说:“你以为是我嘴刁,瞧瞧,那不是明摆着么?” 钱掌柜朝宫女看了看,说:“马二爷,宫里的人来自东西南北的都有,到我这小店里来吃东西难免有一两个不适应的,这也是寻常的事。”稍顿,他又说,“马二爷,你请慢用。” 马思敏用筷子夹着花生米有一颗没一颗地往嘴里送,默默地喝着酒,面色冷冷的,眼神莫测高深。 突然邻桌那名宫女冲到马思敏面前,抓着他的一只衣袖,跪在地上,哀声说:“马大人,请救救我。” 马思敏迟钝地朝她看过去,油灯光下照出少女那副明艳脱俗的容颜,她跪在那里,尤如一颗罕见的、璀灿的明珠,只不过她的眼神却蕴含着无尽的忧伤。 马思敏全身为之一颤,呼吸几乎在那一刻停止了,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身上。 如果世上真有灵魂存在,他相信自己此时见到的就是兰儿的魂魄,他不自主地放下酒樽,双手把她从地上扶起,下一瞬间,他把她拥入怀里,他贪婪地吸着她身上那淡淡的体香,感受着她那柔软的身体,他的嘴里喃喃道:“兰儿,你回来了,就不要再离开我了。” 空落落的心房终于被填满,他不再用面对一张没有生气的画像而耿耿于怀。 宫女糊里糊涂地被他抱着,那张姣好的脸上的表情先是迷茫,接着是惊讶和不安,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兰儿,跟我回家去。”许久,马思敏才放开她,牵着她的一只手,欣喜地说。 宫女涨红了脸,局促地说:“马大人,奴婢不叫兰儿,奴婢叫明珍。” “明珍?”马思敏一愣,接着他微微笑,“兰儿,你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呢?” 他的语气十分柔和,宫女望着他,神情有些恍惚。 “大人,请救明珍,明珍不想死。” “好好的,怎么你又忘了?兰儿,你说什么?死?是谁要害你?”马思敏缓缓道来,他的表情再度震惊。 “大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请您带明珍离开宫里,离开金陵。”宫女眼露恐惧,身子瑟瑟发抖。 马思敏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结了账便带着她走出客栈。 “你忘记明珍那个名字吧,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兰儿,兰儿,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马思敏在客栈外,柔声且果断地告诉明珍。 明珍呆了半分钟,突然醒悟过来,她小声答道:“大人,那我就叫兰儿吧。”   ☆、第二十八章 兰儿回来了(下)      马思敏带着明珍回到靖南侯府,在开门的小厮的诧异的目光中直奔抱月轩。   秋生来开的门,秋生看见他,便垂头丧气地说:“爷,你可回来了,郡主已经不吃不喝地在院子里跪了一个下午,到现在还跪着呢。”   马思敏吓了一跳,赶紧说道:“怎么了?”   秋生说,凤歌回府时听到有两名丫头私下议论靖南侯夫人前两天私自扣押了平阳王写给她的信,于是她便带着素锦气冲冲地跑去福绮园找靖南侯夫人讨要,靖南侯夫人先不承认,后来又说已把信毁了,凤歌一怒之下同靖南侯夫人打起架来。   “刚巧老爷因为郡主在皇上面前失了体统正在气头上,之前大少奶奶又状告郡主勾引大爷,老爷说话便重了些……”   这时传来素锦着急的声音:“郡主,你快进屋去吧。你在这雨地里跪了两个时辰了,这不是在我们自个儿家里,受了风寒,到头来还不得自个儿遭罪?”   马思敏目光一暗,朝院子正中看去,借着檐下的灯笼透出的光,他果真看见一个纤瘦的人正直直地跪在院子中央,孤单却倔强。   他松开明珍的手,大步走过去,走近了,果真看见那跪着的人是凤歌,凤歌的头发及衣服都被雨水浇透,紧紧熨贴在身上。他站在她身后,淡淡地说:“你起来吧,地上潮湿,对你的身子无益。”   素锦便伸手去扶凤歌,凤歌没有动。   马思敏不回答,却漠漠然地说:“早知今日,你何苦在宫里多嘴?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凤歌没吱声。   “难道你还没跪够?”马思敏惊讶地说。   凤歌盯着他,语中带着几分凄苦几分赌气地说:“我知道你们平常表面对我恭恭敬敬,实则谁都在背后看我的笑话,我三哥写的信我还没瞧,就给私下里给毁了,你何苦又来理我?”   “这事二娘的确不对,我在这里替她向你赔罪可好?等会我替你给爹认个错去。”   “我没有错自然不会去向爹认错。皇上是一朝天子,他的决定又能谁能改变,就算你们把地跪穿也是没用的。”   马思敏惊讶地“咦”了一声,俯下身,盯着她,兴趣十足地说:“你怎么就知道迁都一事可行呢?”   “因为这里已经不适应再做京城。”   马思敏呆了一下,突然喟叹道:“连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女流之辈都知道金陵的形势,可叹朝中有人却不明白如今朝廷和江南士族积怨已深。”稍顿,他压低声音说,“这事就让它过去了,往后你对朝廷里的事有什么看法,我们关起门来可以言谈,千万别再当众嚷嚷。俗话说,祸从口出。”   凤歌这才感到委屈,眼睛红了,嘴里却道:“你这些话听起来,竟像是年长了不知多少岁的人说出来的。”   马思敏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吩咐素锦,说:“你先扶郡主回房去,我这就去见老爷。”   明珍怯怯地喊了一声:“马大人。”   马思敏和凤歌双双朝她看去,当骤然看到明珍的面容,凤歌的心头掠过一丝惊诧,天底下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明眸皓齿、沉鱼落雁等词堆砌在一起都还不足以形容她的容颜,她站在那里如颗夜色中璀璨的明珠般醒目,莫说男子会为之失魂,连同为女子的自己也无法移开视线。马思敏见她痴痴的样子,便用肘轻轻碰碰她,说:“凤歌,兰儿就交由你照顾了。”   原来她就是兰儿!凤歌这才回过神来,对上马思敏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哦了一声,脸不禁发烫。   “兰儿,有什么缺的短的你可以向郡主说。”马思敏温情脉脉地看着明珍,直到明珍嗯了一声,他才带着秋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   凤歌沉默了半天,才招呼着明珍进屋。   在屋中拖了两把椅子凤歌和明珍相对而坐,凤歌深吸了一口气,“诸葛姑娘,这两年来思敏都在找你,不知你怎么会去宫里了呢?”   “我不姓诸葛,郡主,我姓蓝,叫蓝明珍,是去年才选秀进宫的,可是大人刚刚给我起了名字,叫蓝兰。”   凤歌心下一动,说:“明珍姑娘,姓蓝的可不多见,你是哪里人呢?”   “凤阳定远。”明珍的声音低了下去。   凤歌想了想,说:“我听说蓝玉大将军也是定远人,你们是同宗族的吧?”   明珍垂着头,咬了咬唇,手指摆弄着腰带,低低答道:“我是乡下人,从没见过什么将军。”   凤歌倒吸一口凉气,像马思敏这样的情种她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可如今真正见识到了,她又不禁替他担心,他公然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把一个长得像兰儿的宫女带回家,只怕不但是饮鸠止渴,而且会后患无穷。   很快她又自嘲起来,她自己还烦恼一大堆,却在这里替别人瞎操心。   当晚凤歌便搬出了原来的屋子,吩咐素锦和几名下人在抱月轩里另打扫出一间厢房来。   素锦铺着床,一边忿忿不平地说:“郡主,你才刚进门几时,郡马爷就在外面领了别的女人回来,你倒好,不但不吵不闹,反而给他们腾出地儿出来,郡主,你以前可不这样。”   凤歌翻着书,淡淡笑,反而安慰她,说:“这位姑娘可是郡马的心上人,成全他们岂不是一件无上的功德?”   “你是成全他们了,那谁又来成全你呢?”   素锦的一句话使凤歌顿时陷入失落中去,马思敏可以和心心想念的人厮守在一起,可她想念的人却远在天涯,他写给她的信已在靖南侯手下化成碎屑,他到底在信上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呢?   她走出屋子,在廊沿上恰见原来住的那间屋的窗子上灯光明亮,一双人影投射在窗上,转瞬灯火熄灭。   多美好的感觉,只是这个夏季怎么这么冷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想着,她突然觉得嘴里没味,便随口叫道:“素锦,给我一杯咖啡。”   素锦从屋子里伸出头来说:“郡主,什么叫‘咖啡’?”   凤歌低头想了想,突然说道:“没事了,你听错了。”   她模模糊糊记得咖啡是一种有着苦苦味道的液体,她的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奇怪的东西,难道是她不正常么?看来她真的该去看看郎中了。   ☆、第二十九章 道是无情还有情(改)   站了会子,凤歌准备进屋,但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那次晕厥使她记起了很多事,她记得她不叫凤歌,她原本叫秦诗诗,是上海一个设计师,那天她本来在去山西参加业界小型聚会的路上,那次火车在山西境内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台等着错车,途中她下了车,因被一种雕刻在石头上的古老花纹所吸引而走入了一个小树林,在小树林里她碰见了三哥平阳王朱济熿……   多么希望每天睁开眼,她看见的不是这硬板床和穿着长袖大袍的明朝人,多么希望每天她可以开着自己的爱车去公司上下班、打开电脑绘服装设计图,周末她再与朋友一起去酒巴喝酒、无所顾忌地醉倒……   明珍入府第三天便被马思敏收了房。   记得纳妾那天,素锦急得双脚直跳,眼泪直流,哭着说:“郡主,你怎么就依着郡马爷的性子来呢?本来太太和老爷就看咱们不顺眼,如今郡马爷也不理你,那你以后在这府里可怎么过呢?”   凤歌心下明白,当她从明珍手中接过那盏茶时,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她只能对素锦的担忧充耳不闻,对侯府的变化她视而不见,马思敏纳不纳妾与她无关,因为她已经无力去改变人的感情,就算她日日送了糕点给马思敏,也远不及一个长得和兰儿相像的人能给马思敏带来的快乐和亲切,因此她倒乐得个逍遥,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去想三哥,她可以写信给三哥说一些日常生活上的琐事。   靖南侯夫人显然对明珍留在马思敏身边很满意,她破例给了明珍一对她的陪嫁血玉镯子。   没人来打扰,日子也算过得清静,秋生和下面的丫头小厮还是不时会聚到院子里听她讲故事,碰上有风的夜晚,她有时会赤着脚在院子里随着风跳舞。不久她便收到三哥的来信,三哥在信上说,若艺和他一切安好,去庙里许了愿,四哥朱济炫和他一起比试武功和射箭,三哥的武功比四哥强,但射箭就让四哥抢了先;还说四哥新纳了一房小妾。最后末了一句才提到谢王太妃和晋王府那边,只以“安好勿念”四字匆匆带过。   凤歌心中明白,三哥写最后那一句时是多么不情愿,但只要他和若艺过得好,她就应该高兴了,但是她的心真的乐于见到三哥和若艺……在一起么?   请无数个郎中到府里替凤歌诊过脉,每个人都说是气血亏损才会多梦兼神思恍惚,开了几副补气血的药来吃,效果不大;马思敏着人把侯府里的百年人参和着乌鸡炖了汤给她送去,也许因了那汤,她的身子倒渐渐好了一些,尽管如此,她脑子里的那些古怪念头却从来没有断过。   马思敏父子仍旧接连好几天都全身湿透地回到侯府,凤歌便知道自己的谏言并没有被明成祖采纳。   那日凤歌正在吃药,马思聪端了一只瓷盅过来,他把瓷盅打开,放到她眼底,她看见那瓷盅里装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枣脯,便说:“大哥,你从哪里找来的枣脯?”   马思聪放下那盅枣,说:“我听底下的人说起,郎中给你开的药苦极,所以便特意从飞烟那里要了这盅枣给你送来,你吃完药,便吃一颗枣,嘴里就不会那么苦了。”   凤歌赶紧道谢。   马思聪默默坐了半晌,看着她,说:“老二和爹那些朝堂上的事,你也不要太自责,要淋雨也是他们的事。”   凤歌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才浅浅笑了,说:“我哪能管得了那么多?”   马思聪看着她,目光流转,柔和明亮,笑说:“你能这样想,那最好不过,到底还是自个儿的身子要紧。”稍顿,他接着说,“还有就是兰儿进门的事你也不要太过介怀,老二只是目前糊涂,过阵子就会好了。”   凤歌嗯了一声,看着马思聪却是感慨不已,马家公认的这个废人说出的话却是那么体贴,而她在不知不觉间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了,原本以为温和的马思敏才应是她无所顾忌地交谈的第一人,哪知命运却给她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马思敏常常留在明珍房里过夜,而明珍天生嘴甜,办事玲珑八面,不多时便博得府里上下的欢喜,而把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给晾在了一旁。   她便开始作画练字,白天练,晚上掌上灯也练。   花园的东北角种植的那几株“葛巾紫”品种的牡丹悄然绽放。   凤歌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阳光从那一株槐树的树叶间留下的点点投影,然后发出一声低叹,她说:“素锦,我们过去见郡马。”   素锦手中拿着一些花花绿绿的丝线正在结穗子,她闻言抬起头,说:“郡主,这就对了,你也该去看看郡马爷,可不能让那边那位刚进门就独占郡马爷的心。”   凤歌哑然失笑,素锦把主子之间争宠当做了顶要紧的事。   当下两人便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去,却见马思敏走进来,马思敏神态气质清冷如昔,他看着二人,惊诧地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素锦上前见了礼,并抢在凤歌前面答道:“郡马爷,我们正说去看你呢,你就过来了。”   马思敏朝凤歌看过去,似笑非笑,也不言语。   凤歌微微一笑。   素锦说完便出去了。   马思敏盘腿坐在床榻之上,打量了一番屋子里,说道:“这都入夏多久了,怎么还铺着褥子?”   凤歌便在他下首的椅子里坐定,说道:“我打小便怕冷,受不得一点风寒。”   马思敏突然扣住她的右手手腕,二指搭在她的脉博上。   凤歌本想抽回手,却迟迟没动,她静静地看着他,笑道:“你什么时候拜师学得这岐黄之术?”   马思敏的眉头微拧,他放了她的手,才说:“我入仕之前曾经跟着一位前朝的太医学过一些皮毛,你这是虚寒之症,回头我开几副方子给你调理一下。”   凤歌说:“感情原来你都是存心让我被那些庸医瞎折腾,如今怎么又生出这样的好心来了?”   “我心里烦得慌,想到你这里坐坐,听你讲故事。”他闷闷地说道。   凤歌莞尔,笑说:“那你想听什么?”   “你讲什么我听什么。”马思敏斜躺在床上,一只手托着脸支起上半身,懒懒地说。   凤歌果真从他眉宇间看出几丝烦闷来,拨着琴弦,想了想便说道:“那我讲一个聊斋故事吧。”   那天凤歌讲完聊斋之后,便抚动琴弦,那是马思敏从没听过的一支曲子,似怨似诉。他的表情逐渐放松,眼神朦胧。   他听她弹完,愣了半天,才淡淡地问:“你弹的曲子是什么?”   “倾国倾城。”   他又一愣,说道:“如若能配上词便更好了。”   接着他又说:“你再弹一次给我听。”   琴声复又响起,只是这次却多了一个少年的歌声:“雨过白鹭州,留恋铜雀楼∕斜阳染幽草,几度飞红,摇曳了江上远帆∕回望灯如花,未语人先羞,心事轻梳弄……”   马思敏的嘴角泛起了笑,他快速走到门口,只见秋生正伸长脖子如痴如醉地唱着歌,秋生的脸上神采飞扬,双眼明亮若星子。   秋生唱毕,便听见有人拍掌,并说道:“你跟了我这么久,我才第一次发现你唱歌如此好听。”   听见声音,秋生笑眯眯地答道:“那是,小爷还能唱很多呢。”   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朝说话之人看去,顿时他的脸色微白,随即嬉皮笑脸地说:“爷,原来是你呐?!”   马思敏却回头对凤歌说:“这种事只有你能做得出来,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教成这样。”   凤歌冷哼一声,说:“如若你嫌我教坏了秋生,那你还让我讲故事?你就不怕我教坏了你?”   马思敏尴尬地清了清喉,无奈地说:“你可真是说不得了。”接着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并闭上眼。   凤歌喊道:“思敏,你可别睡,和你说了会子话,我连正事都忘了。”   马思敏闭着眼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搬去西边那里的吟翠馆。”   马思敏顿觉意兴阑珊,睁开眼,他淡淡地说:“你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怎么想起搬到别处去住?”   “前些日子我瞧过了,吟翠馆正好在挨着竹林,倒是一个安静的去处。”   马思敏从床上直起身子,表情漠漠然,说:“吟翠馆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地儿潮湿得很,久已不住人,你想搬去那里是不是想存心避开我?”   凤歌心中恰好是那样想的,被他戳破心思,她便不再隐瞒,说:“请你成全。”   “你这身子本来就不好,经得起几番折腾?你好好的听我一句劝,别再作践自个儿。”   然后他下床,说道:“我回去了。”   他的脸色比来时更加冰冷。他迈着大步走出屋子,竟也不再回头看凤歌一眼。   凤歌默默思索,她想不通马思敏那番话的意思,他明明在责备自己,却字字都含着关心。他的骤冷骤热,使她摸不着头脑。   当天下午,马思敏便着人把药送来给凤歌,同时还把宫里赏赐的血燕窝也送了一些过来。   ☆、第三十章 终究不是她   夜,此时本该在厨房做糕点的凤歌却坐在木澡桶内沐浴,洗澡水热气氤氲,散发着淡淡的玫瑰花香,温热的水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如胭脂般的玫瑰花瓣,凤歌舒舒服服地把身子沉泡其中,她的头枕在桶沿上闭着眼睛,她并没有睡着。   下午穆宝弦来到府中,闲聊之中凤歌从他嘴里知道了一件有关吟翠馆的往事。   正如马思敏所言,那吟翠馆本身庭院不大,又因建在低洼地,终年阴暗潮湿,根本就住不得人,但吟翠馆以前却曾经住进去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马思敏的生身母亲、穆宝弦的亲姑姑穆鸿音,穆鸿音一向和靖南侯马少华恩爱,却在马思敏兄弟七岁时,靖南侯从外面带回了一名杭州女子并收在房中,那名女子正是如今的靖南侯夫人,穆鸿音本是心气高傲之人,一怒之下她便拖着病弱的身子独自搬去吟翠馆,从此都不再见靖南侯的面,不出半年便抑郁而终。   这个故事不管是真是假,却给了凤歌一丝希望,她要在自己的房中等马思敏,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冒险的打赌能否成功心怀忐忑,但她也只有等待。她不能忽视明珍带来的威胁。   下午未时过后,靖南侯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捧着一匹颜色偏素的绸缎和一只木盒过来,说是皇后娘娘赏赐给靖南侯夫人的纱花以及布料,夫人嫌颜色太鲜艳,便送给她做衣服,凤歌不是很喜欢那匹绸缎的颜色,她边打开盒子边问:“聪大奶奶和兰姨娘都有么?”   明珍就是兰姨娘。盒子里只是一支牡丹白玉笄和一支蝴蝶玛瑙簪,样式倒也普通。   那丫头脆生生地答道:“回郡主,聪大奶奶和姨奶奶早挑过了。”   一句话便把凤歌的怒火勾了出来,她暗忖明摆着靖南侯夫人就是故意偏向苔痕和明珍给她难堪,她没在小丫头面前发作,吩咐素锦收下东西,便说道:“替我去谢谢太太。”   素锦拿起汗巾子替她搓着背,忽听外面有丫头禀报:“姨奶奶来了。”   话音刚落,素锦不悦地嘟起小嘴,说:“她来做什么?是来示威的么?”   “你说什么呢,还不快去端一碗银耳八宝羹来。”凤歌笑嗔道。说着,她便从木桶里起身,匆匆擦干身子,穿上外衣便往外间走。   素锦气嘟嘟地走出去,在门口正好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随即一个怒冲冲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不长眼,经你这么一撞,我们奶奶如若有个闪失,你担当得起么?”   素锦抬头便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明珍,明珍的发鬓上斜插着一支石榴石盘丝金步摇,每动一下便显得体态轻盈高贵,媚眼如丝,正所谓妙不可言,明珍的秀眉皱了皱,她身后的丫头桑雪却气鼓鼓地瞪着她。   “你说谁不长眼呢?”素锦不甘示弱,反瞪回去。   凤歌走过来,喊道:“素锦,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快给姨奶奶陪不是。”   她又拉着明珍的手,仔细打量,关切地问:“兰儿,你哪里伤着了?”   明珍本来脸色有些难看,闻言,僵了一下,便挤出一丝笑,说:“姐姐说哪里话,素锦丫头没用力,我哪能就那般弱不禁风呢?”接着她淡淡地吩咐,“桑雪,你到外面去,我要和郡主说会体己话。”   桑雪立即走出屋子。   转过身来,明珍便对凤歌说:“姐姐,你怎么不戴皇后娘娘赏赐的钗钿呢?”   凤歌把那盒子打开,坐在发妆台前,看着铜镜,说:“妹妹,你说得也是,你看我这两枝钗插在哪里好呢?”   “依妹妹看来,姐姐天生是个标致的人儿,无论插什么都好看,不过我看姐姐这钗怎么也比不上我这金步摇,这可是二娘替我挑的呢。”明珍说着伸手抚着那支金步摇,还故意将头摇了摇。   凤歌自知明珍之所以敢明目张胆欺到她头上,一方面是为了讨好靖南侯夫人,另一方面便是在她面前显摆她在马思敏及整个马家有多受宠。   “妹妹天生玲珑心,我再怎么妆扮都不及妹妹好看。这么晚了,妹妹过来可是有事?”凤歌脸上泛起一个浅笑。   “姐姐,二爷肚子饿了,叫我过来看看姐姐的糕点可做好了?”   凤歌说:“早做好了,在厨房呢,我这就去取来。”   明珍便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姐姐呢?姐姐好生歇息,妹妹自个儿去取就行了。”   ———————————————————————————————————   屋内,马思敏穿着一袭道袍,挽着一个道髻,活脱脱一个俊俏的青年道士,他用手指掸了掸道袍上的尘土,嘴里咕哝道:“这身袍子有几年没穿了。”耳旁仿佛传来了兰儿那娇俏的呼唤:“小道士”。   明珍端着一碟糕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一身道士妆扮,便诧异地说:“二爷,你怎么穿这种晦气的衣服?难不成你要出家?”   马思敏热情地盯着她,说:“兰儿,你不记得你以前叫我什么了么?”   明珍说:“我不一直唤你二爷么?爷,你饿了吧?”   马思敏不甘心地问:“那你可还记得皇泽寺?”   明珍说:“我记得二爷曾对我讲过,皇泽寺是利州那里的一座寺院,二爷别想太多,赶紧吃糕。”   ☆、  第三十一章 往事不如烟   马思敏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从明珍第一天进府,他就一直以为是兰儿回来了,而且兰儿遗忘了过去,于是他抽空便给她讲过去,皇泽寺是他和兰儿定情的地方,又像过去那样作诗让她相和,谁知明珍盯着他的诗看了许久,才从嘴里说出一句:“二爷的字写得真好,跟那些道长们画的避邪的符很像呢。”当时他还以为明珍是在故意说笑话给他听,如今他方才大梦初醒觉,立即明白明珍始终不是兰儿,明珍只有着一副和兰儿相似的皮囊,他的兰儿再也回不来了,想着他心里一阵冰凉和酸楚。   他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糕,吃了一口他便吐了出来,眉头紧皱,明珍紧张地说:“二爷,这糕……”   “这是不是板栗糕?”马思敏目光闪烁,眼里满是质疑,问道。   “不是板栗糕,素锦说这是莲心糕,听说是用了去年的莲子粉和着面做成。”明珍眨了眨眼。   马思敏又咬了一口,品了一下,仍旧皱着眉吐出,转瞬他站了起来,说:“我明白了。”便走出去,走到门口,他回转身对明珍说,“今儿个晚上我就不过来了。”   “二爷,你去哪里?”   马思敏答道:“我出去走走。你自个儿歇着吧。”   明珍倚门喊道:“二爷,你不吃莲心糕了么?”   而马思敏却已消失在夜色中,她回到桌边拿起一块莲心糕,一口咬下去,嘴里便奇苦无比,那种苦涩使她不由连连打了几个寒颤。她终于明白马思敏为什么刚才是那种眼神和那种表情对着她。   她满面怒意。   嘴里的苦涩远不及马思敏的心中的悲凉,他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走着,脑子里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夕阳西沉的黄昏……   三年前。   利州。   初夏。   诸葛兰站在皇泽寺的佛堂外,迎着阳光,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大香炉旁的那名少年道士。   少年道士那俊美的面容在夕阳下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他的一颦一笑带着淡淡的哀愁。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了,她越看越对他产生浓浓的兴趣。   看着他从容不迫地替最后一名香客卜完卦,她才走上前去,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把自己的左手伸到他鼻子低下。   “道长,我要算命。”   少年道士看看她,接着甩给她一记白眼,他淡淡地说:“请伸出你的右手。”   “我是男人,男左女右。”她指着自己身上显得过大的男人袍子对他强调。   少年道士仍旧淡淡地说:“那你穿错衣服了。”   诸葛兰扯了扯身上的袍子,那件袍子是她从父亲的衣箱里偷偷拿出来的,为了装扮得像男人,她特意用泥把自己的脸涂黑,可没想到那少年道士却轻易识破了她。   她想了想,便把右手伸出来。   少年道士看也不看她,只顾着收摊。   “道长,臭道士。”   少年道士边收摊边回答她:“我是道士,可我并不臭,还有我从不替人算两次命。”   “为什么?是不是你担心自己算得不准?”   少年道士提起包袱,说:“天机不可泄露。”   少年道士说着,便转身从她身边走过去。   “小道士,你等等我。”   诸葛兰喊着,迈开双腿追上去。   夕阳逐渐西沉,天空渐渐暗下来,少年道士突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诸葛兰,说:“姑娘,你跟着我做什么?”   诸葛兰笑眯眯地说:“我想看看你在哪座道观出家。”   “怎么,你想做道姑?那不如你拜我为师!”少年道士邪气地说道。   诸葛兰没料到他会那么回答,她使劲摇头。   “那就别跟着我。”   少年道士显得极不耐烦,他急匆匆向前跨出几步。   “好吧,小道士,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我就不跟着你了。”   少年道士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语气生硬。   “说吧。”   “我听说身为出家人的和尚不可以娶妻生子,为什么你们道士就可以呢?”   少年道士淡淡地说:“那是他们的佛祖订下的规矩,而我们的道家祖宗是成过亲的,自然就不用守那些清规戒律。”   诸葛兰好奇地扯住少年道士的袍袖,说:“那么你成亲了么?”   少年道士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凶狠,他没好声气地大声说道:“还没有。”   然后像有人在后面追赶他一样匆匆向前跑去。   诸葛兰捂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   ☆、第三十二章 胭脂恨   不知不觉马思敏走到了凤歌的屋子,门口连个守门的丫头都没有,他迟疑了一下,想起那莲心糕,便大步走进去,只见凤歌身着一袭白色小衣,满头乌发松松地在左耳侧挽了一个髻,髻上斜插着一支牡丹白玉笄,此时她坐在桌前悠闲地喝着茶,桌上放了一碟莲心糕,她用二食夹起一块莲心糕正优雅地小口吃着,那张粉腮上是笑意盈盈。他刚踏进门,凤歌见到他,将咬了一半的糕从嘴边移开,她急忙起身,说道:“哟,道长,您老是不是过来给我相面来了?”   说话时,她的眼睫上下扇动犹如两只翩飞的蝴蝶,无端生出几分媚惑。   马思敏听见那话,心头的郁结之气不知怎么便消了,他从她手中抢过那半块糕便往嘴里塞,一股清新的香甜溢满嘴,再细品,便发觉那甜中带着一丝苦味,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他握着她的一只手,眼内似笑非笑,说:“不是你让我过来的么?”   “道长,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是记错了吧,我可没着人去带话。”   “你给我送那莲心糕去不就是希望我心里时时刻刻都不要忘记你?”马思敏的眸光转动,熠熠生辉,又如丝般温柔,他的话锋一转,浅浅笑道,“你赢了,丫头,从今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说着,他便在桌边坐下,自己沏了一杯茶,品了一口,便把手伸向碟中拿起一块糕来。   凤歌把右手伸到他手边,说:“你别光惦记着吃,还是给我算算,我可指望着转运呢。”   马思敏抓起那只手左看右看,然后说:“你这命好着呢,至于怎么个好法,等会咱们在床上躺下再说给你听。”   “今儿个我不能留你。”凤歌止了笑,一本正经地说。   “你还在为前日的事生气?”   凤歌看着他,马思敏拿着糕的手停在半空,凝视她,眸光温和,他低声说:“我承认前日我是性急了一些,可你也不用为此记恨我一辈子。”   凤歌瞧他认真的样子,却咯咯地笑了,笑容纯真甜美。马思敏的心情无比舒畅,他再一次发现凤歌身上有兰儿的影子。   凤歌说:“我和你说会子话,你就回兰儿那里去吧。”   马思敏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拉着她躺在床上,说:“你这人倒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睡在你房中有何不可。”   “你留在我房中,那兰儿可怎么办?你把她娶回来就让她守空房不成?”凤歌笑道。   “郡主,一直以来你心里在想着谁呢?”   马思敏不经意的一句话使凤歌神色一滞,心头一紧,说:“你还真是不识好,我这几日身上不方便,怕扫了你的兴,过两日你再来,我会好好侍候你。”   马思敏虽觉很扫兴,却也只得答应,说:“那我再给你开几个方子,你赶紧吃。”   那夜谈了一些诗文及笑话,马思敏心中对凤歌的兴致越发浓了,素锦端来樱桃,两人互相喂着吃,更鼓敲了三下,马思敏才在凤歌的催促之下恋恋不舍地离去。   守在外屋的素锦见马思敏走了,便跑进屋来,又气又急道:“郡主,好容易郡马爷才到你屋里来,你怎么不留住他?”   凤歌默默无语,她心里也奇怪,自己想出法子把马思敏引到房中,但在马思敏真正想留下时,她却又无法接受三哥以外的男人,以至方才她对马思敏生出一种强烈的抗拒。   ——————————————————————————————   夜深了,明珍看着躺在身边的马思敏,眼底满是惆怅,她在马思敏走后,便打发桑雪去寻找,没想到桑雪过来禀报说马思敏去了凤歌的屋子,而且两人有说有笑。   想到凤歌,明珍不禁咬牙切齿,凤歌的容颜不及她,在这屋子里也不受宠,难道就因为她是郡主,自己就要事事处于下风?   她想起了以前的事,她虽然姓蓝却并不叫明珍,她叫君宁,蓝君宁。她的祖父蓝玉曾经是明成祖最得力的大将,听父亲讲,在她出生之前,她的家在定远县算得上殷实,可后来她们一家被明太祖灭族,她的父亲由于当时在深山里跟友人打猎才逃过一劫,从出生开始,她就在贫困中度过。   她不能忘记三年前在一个寒意冻人的深夜,她的父亲病死在一间破庙里,父亲临死前告诉她有关蓝家的辉煌及仇恨,那年她刚好十六岁,为了安葬父亲,她以五两银子把自己卖给一家富户,两年前的春季定远县里张贴出皇宫选秀的告示,县里许多人家的适龄女子都被登记在选秀的花名册上,民间拉郎配的现象蔚然成风,那家富户不想自己的孩子入宫,便让她冒名顶替选秀。   她的姿色不算差,可在紫禁城那种地方,她无论姿色怎么好,只要有徐皇后和大大小小的妃嫔在,那种飞上高枝的事永远就轮不到她;她在宫里待了两年,却连明成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见到的永远是那些阴阳怪气的太监。   如果不是因为一个月前,宫中的一名姓吕的宫女无意中听见她的祷告,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并要告到徐皇后那里,她也不会恐惧到想要离开那座深宫大院。   她本以为得到年少俊俏的马思敏的宠爱,她就可以幸福圆满一生,但她忽略了凤歌的存在,她不愿再过回那种饥寒交迫的卑贱日子,她也不想再供人呼来唤去,想想那恶梦般的日子是多么可怕,以至她常常会在半夜被恶梦惊醒。总之,她不能失去马思敏,她不能让凤歌在靖南侯府立足   ☆、第三十三章 徐皇后悲伤母子情(上)   尽管住在靖南侯府,凤歌却知道代表着大明最高皇权的紫禁城却并不像它外表所显示出来的那么平静,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罪恶及血腥,如果不是徐皇后召见,她根本不愿意踏进宫门一步。侯府里每天都能听到来自宫里的消息,或许这就是马思敏作为皇帝跟前的红人最大的幸运。   徐皇后一直患有乳岩,这些年来一直靠吃太医们开的药维持着,病情总不见好也不见得更坏,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因为一件事却加重了徐皇后的病情。   坤宁宫里常年弥漫着白兰花的香气,因为徐皇后最喜欢的就是白兰花。   那日徐皇后慢慢喝着一碗又黑又苦的药汁,她清秀的面庞上已因岁月留下了丝丝细纹,最近半年她胸口的硬块越来越大了,而且常常作痛,每晚必靠米兰拿热巾子替她敷在胸脯才能暂时缓解那种疼痛,她也才能入眠;她心中暗叹,世人想要的荣华富贵母仪天下她都有了,而且尽管后宫妃嫔众多,丈夫的宠爱与信任始终还是她独占着,但是她却没有了一个好好的身子。   她的眼底有着一丝悲凉,但愿太医院能尽快研究出能治愈她这乳岩的良方来。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喊:“母后,母后……”,门口一阵骚动。   徐皇后吩咐道:“米兰,你去看看是不是高煦在外面。”   米兰刚走到门口,便被门外冲进来的人用力推搡了一下,接着朱高煦便冲到徐皇后身边,急切地喊道:“母后。”   徐皇后放下碗,看着朱高煦那张酷似明成祖的英俊的脸,和蔼地说:“高煦,你总改不了急燥的脾气。”   “母后,你一定要救救儿子。”   朱高煦说道。   “你又闯祸了?”   “没有,今早好好的,父皇就要杀我。”   这时明成祖那高亢的咆哮声便传进来:“朱高煦那个逆子是不是跑这里来了?”   朱高煦惊惶地说:“母后,你听,父皇来了。”   徐皇后不慌不忙地说:“米兰,你带二殿下去后堂避一避。”   米兰应了一声,便恭敬地说:“殿下请跟奴婢来。”   朱高煦便跟着米兰绕过闱幕向后堂走去。   二人前脚刚走,明成祖便铁青着脸,迈着重重的步子闯进来,他一进屋便环目四顾。   徐皇后从椅子里起身,对明成祖以大礼相见,说:“皇上在看什么?”   “朱高煦到你这里来没有?”   “没有,皇上,高煦他又怎么招惹你了?”   朱高煦突然拉住米兰站在了闱幕后面。   明成祖狠狠一掌拍在桌上,吼道:   “他哪一回不闯祸?方才朕带领群臣去午门观看练兵,朱高煦竟然伸腿绊倒太子,当着那么多大臣丢脸不说,他竟然还说:‘前人跌倒,后人知警’,这浑账东西,他觊觎太子这个位置有几年了,他是巴不得摔死自己的亲大哥。上月若不是太子及早来奏报,他欲勾结晋王的党羽在朝中兴风作浪,朕的江山早就旁落他人手中。这个混账东西,脑子被驴踢了,朕这就去斩了他。”   闱幕后面,朱高煦的双手握成拳,嘴唇紧咬,表情狰狞,他想起了那日他遣侍卫带信给凤歌,但凤歌迟迟未赴约,尔后晋王在朝中的亲信渐渐被贬被调到闲职,他把前后细想一番,便明白马思敏一定拿着信去见了太子,因此明成祖才会知道此事。他又郁闷,凤歌本是晋王的妹子,她为什么会对晋王见死不救呢?   他抬腿欲从闱幕后面走出,才迈出一条腿,便却被米兰紧紧地抱住另一条腿,米兰直冲他摇头。他不得不恨恨地收回已迈出去的那条腿。   徐皇后说:“皇上何必为此大动干戈?高煦纵有不是,也理应教导他向善才是,北方元人未驱,如若皇上今日斩了高煦,日后恐会后悔。”   明成祖还欲开口,却见徐皇后眼神坚定,他心下一软,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说:“皇后,你就是太心软。自古慈母多败儿!等你见了高煦好好教导他。”   “皇上,你不用太着急,等会我就去召高煦来问问。”   顿了顿,明成祖看了看那桌上的半碗药汁,眼神变得柔和,关切地问道:“这回太医给你开的药,你吃着身上可好些了?”   徐皇后笑,说:“我身上倒是清爽多了。”   “那就好。”又顿了顿,明成祖才说,“朕得走了,马思敏他们一干大臣还在御书房等着朕议事。”   “恭送皇上。”徐皇后躬身见礼,明成祖转过身之际,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目送明成祖远去,徐皇后这才喊道:“高煦,你出来吧。   ☆、第三十四章 徐皇后悲伤母子情(下)   朱高煦气呼呼地从闱幕后面冲出来,徐皇后说:“你父皇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一切都是那个马思敏在从中做梗,一定是他怂恿太子在父皇面前进谗言,朝中留不得这种侫臣。”   一语未完,徐皇后一掌掴在朱高煦脸上,朱高煦呆呆地看着她,只见徐皇后愤怒地说:“高煦,明明是你自个儿做错了,你还将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你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你都忘记了么?”   “我有什么错?在母后心中只有那个朱高炽才是你的儿子,我从十七岁开始,便跟着父皇征战,为父皇立下汗马功劳,父皇曾经也对我许诺等夺得江山便立我为太子,可最后……最后你们却听了解缙、杨士奇的奏议,立了那个朱高炽,可那个朱高炽别说打仗就连路都走不了,除了满口孔孟之道,他懂什么?母后,四年前是你向父皇说夺去儿子的兵权,这些儿子也没忘,你说我做错了,那么你呢,你就是这么当人母亲的么?”   徐皇后眼含悲,说:   “高煦,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做母亲的不疼爱自己的孩子?你以为做皇帝真的很轻松么?你看看你的父皇,自从你父皇坐上这个皇位以后,事无臣细哪一桩哪一件他不亲自过问?你们兄弟几个从小就离开了母后身边被送去凤阳,母后自知愧对你们,所以母后一直想着好好弥补你们,你的性子打小就急,母后希望你快乐地过完一生,所以母后不愿意你将来被烦恼缠身。”   朱高煦冷笑声声,说:“说来说去,母后都在为太子找借口,母后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儿子,那你当初为何还要生下我?”   徐皇后颤声道:“我讲了这么多你都听不进去,那你要恨就恨我好了,你别去为难你哥哥,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朱高煦恨恨地跪安然后怒冲冲地往外走,他边走边说:“我就不信我做不得皇帝,我偏要向天下人证明你们当初让朱高炽那个书呆子做太子是大错特错。”   徐皇后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如百蚁同时在胸口咬噬,又如无数钢针不停地刺着胸口,她痛苦地弯下腰,一手抚着胸,眼神悲伤凄怆。   她又何尝不明白手心手背都是肉?可皇位历来只有一个,因为她读过书,她知道前朝太多的悲惨故事,她不想她的儿子们为争夺皇位闹得手足相残,因此她遵从明太祖的意思并采纳大臣们的谏议,力劝明成祖立朱高炽为太子,让朱高煦和朱高燧做一个镇国护国的大臣,她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兄弟相亲相爱下去,谁知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难道她这么做真的做错了么?   一滴泪从眼中流出,米兰安慰道:“娘娘的苦心二殿下总有一日会明白,娘娘不要多想了。”   徐皇后摇摇头,脸色苍白,嘴唇皮也惨无血色,她说:“我了解自己的儿子,高煦性格偏执倔强,他认定的事是永远都不会更改。”   她说着身子便猛地往后仰。   米兰用力扶着她,大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人,快去请太医,都别站着,快……快……没看皇后娘娘厥过去了么……”   坤宁宫乱了,太医院也乱了,明成祖更乱了,他双手叉着腰,满脸溅朱,气急败坏地说:“王安,即刻传朕的口谕,往后若没有朕的允许,汉王朱高煦不得靠近坤宁宫半步,若有违抗,即刻送去宗人府。”   王安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并退出坤宁宫。   转过身来,明成祖又怒不可遏地说:“皇后还没醒么?你们必须治好皇后,否则我要你们太医院的人都掉脑袋。”   满屋的太医的双股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第三十五章 马思敏的承诺   徐皇后的病情传到了靖南侯府的次日,靖南侯夫人便穿上诰命朝服进宫去探视并在宫里住了一天才回府,那回她却带了一些香粉回来,仍旧分成三份,凤歌得到的是一盒茉莉花粉,她自知肯定又是等苔痕和明珍挑剩下不要的才会给她,她暗暗冷笑一声,随手将那盒香粉打赏给了素锦。   那日夜,凤歌睡到半夜,她竟然在梦里梦见了山西那个不知名的火车小站台以及那片小树林,小树林的树比以前茂密了许多,浓翳的枝叶隔绝了阳光,林间起了一层浓雾,她不停地在树林里奔跑却总找不到出口,忽然她的脚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使她动弹不得。   模糊中耳边传来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凤歌,你醒醒……”   凤歌被恶梦惊醒,满头大汗,她睁开眼,只见蜡烛已经点燃,而她自己则躺在马思敏的怀中。   屋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雨还在下。烛光照得马思敏两只眼睛熠熠生辉,照出了他满脸的关切及担忧,也照出了他满脸的温柔。   她猛地将身子贴靠在他那滚烫的胸膛上,呜咽起来。   “你是不是被梦魇住了?”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说话时语气温柔极了。   凤歌哽咽着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都梦见了些什么?”   凤歌断断续续地把梦境说了一遍,马思敏听完,微微皱眉,接着又微笑,然后他柔声说:“有我在这里,就算有什么邪物来侵扰你,我也有法子把它打跑。”   凤歌这才觉得安全了,她放下心来,心头的惊骇退去,接着替代的是紧张。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变得僵硬起来,说话也不太自然。她嗡声嗡气地问道:   “你几时回来的?”   马思敏低声说:“才刚回来。”   “你不回自个儿屋子怎么过来了?”说着,凤歌想把自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马思敏将头枕在她的脖子边,吐气如兰,他仍旧低声说:“你别乱动,你的手脚才刚捂热,别又着了凉。”   一句很普通的话,竟然扰乱了凤歌的心湖,她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我着不着凉与你何干?”   “你怎么和我治起气来了?你是不是在这府里憋久了都憋出病来了?哪天得空本道长带你出去给人测字看风水去。”马思敏柔声地说,又吻了吻她的耳垂。   “我看我还是不去了,在你心中,我并不是你想长相厮守的那个人。”凤歌闷闷地说。   “那么你呢?我又何曾是你想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那个人?”马思敏的语气突然变得像平时那么淡漠。   马思敏的话使凤歌惊骇不已,原来他都知道,可是他是不是也知道了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谁呢?她不敢问也不敢去看他。   沉默,一直沉默。   最后马思敏率先打破沉默,说道:“都别想了,睡吧。”他的手不如先前那样把她箍得紧了。   屋子里变得黑暗。   凤歌睡不着,听着他在身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她心里憋得难受,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伸手划亮火折子点燃床头的蜡烛,回转身,正好把马思敏的睡相收入眼底,只见他睡着了两条眉毛还是蹙在一起,不知他最近又在为哪些公事烦心,以至睡觉都仍然愁眉不展。可是有他在身旁她真的很安心。   一些说不上来的情感一股脑涌上她的心头,她伸出一只轻轻抚着马思敏熟睡的脸,并把两瓣冰凉的唇不自主地印在他的唇上。   马思敏猛地睁开眼来,他眼中充满着警惕,待看清是凤歌,他对凤歌的突然转变感到莫名其妙,他有些发怔地看了看她,渐渐眼睛发亮,眸光闪烁,充满惊喜。突然他以一种粗嘎的嗓音低声说:“凤歌,我要你。”   说完,他低下头不住地轻吻着她,她迎合着他;当他用手解开她的衣衫,她的全身瞬间变得僵硬,她感到紧张,对男女之事隐隐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害怕,那种复杂的情感使她不知所措。她下意识伸出手像往常那样去抵在他的胸前做出拒绝的姿势。   马思敏的神色一滞,仰起半个身子,说:“既然你不肯,那你方才主动勾引我又是为什么?”   凤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做,又找不出理由去回答,便拿眼瞪着他。   马思敏幽幽叹道:“凤歌,我知道你在这个家里受了委屈,你何苦与他们一般见识?我已经尽量做到事事小心,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抗拒我?”   马思敏不提还罢,他一提起来,她便想到了在府里受到的诸般刁难,心头极不舒服。她便报复性地说:“那往后你再也不许亲近兰儿。”   “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既然我把她带回这个家里,无论怎样,我也要对她好一点。”   凤歌心中一阵失落,她深吸一口气,说:“那你让我三哥回到金陵吧。”   虽然明知马思敏为此受到明成祖的责难,虽然明知自己因此招来了无妄之灾,但凤歌此时就是赌气说出来。   马思敏把头埋在她的胸脯上,仿佛很疲倦的样子,半晌他才缓缓地说:“你换其他的吧。”   凤歌却似乎铁定了心思,坚持说道:“我就这么一件事求你,如果三哥使你受到皇上责难,那我替他在这里请求你原谅,你要打要骂由着你。”   说着她翻身下床跪在地上。   马思敏坐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她,漠然地说:“你的心里只有你三哥,就算为他去死也愿意?”   凤歌低头,声音有些无力,说:“他是我三哥,我只想他过得好。除此,别无其他。我信不过别人,只能来求你。”   “那么你想同我亲热,也是为了你三哥?”   凤歌猛地抬头看着他,瞪大眼,说:“我是自愿同你在一起,此事和三哥无关。”   又是沉默,当马思敏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显得更加疲惫,竟至有一丝无助在里面。   “凤歌,就算我如今在皇上跟前吃香,可我也有许多不得已的牵绊,并不是事事都能随心所欲。在皇上手下做事,必须慎言谨行,我虽然是首辅大臣,但我知道皇上和朝中的大臣们全都睁大眼睛盯着我的错处呢,稍有不慎,不但我会被人参去了性命,还会连累家里上下一百多人跟着受罪。我躲还躲不及那些朝堂上的事,你何苦又掺进来?”   凤歌听他说得在理,心下动摇,默默听着,不再反抗。   “在这皇城根下,不容许人心里存有丝毫的心慈手软,所以我在很多时候明明自己不喜欢却不得不去做。不是我不肯帮你,是因为你大哥近年来在山西不安分,被人暗中弹颏,已让皇上起了疑心,你三哥已经是平阳王,他若老实待在山西平阳,自不必担心性命不保。”   凤歌立即想到自己和马思敏的亲事上来。   “我如今和你说的这些话,别人或许一辈子都难以听到。你是不同于她们的,我相信你能懂。”   凤歌咬着唇,说:“可我是晋王的妹子,我也知道你们很多人眼里都容不下我们家的人,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你们的刀下鬼。”   马思敏心头的震骇可想而知,他心下暗自猜测着凤歌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在柔美的外表下她竟然有着如此细腻的心思,她若为男子,往后恐会是晋王得力的左膀右臂。想着,他手心直冒冷汗。   “晋王是晋王,你是你,谁清白谁污浊,这点我还是能分辩的。我说过要好好对你,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凤歌,你还要拒绝我么?”   马思敏那充满蛊惑的深情道白使凤歌心中一酸,便紧紧地把他拥在怀中,喃喃道:“你杀别人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也不管,只求有朝一日你能帮我三哥留住性命。”   ☆、第三十六章 邂逅赵王   朝雨浥轻尘,青青柳色新。   马思敏张开双臂任由凤歌给他穿上袍服并把一只金冠戴在他头上,她松开手,退后两步,便见活脱脱一个俊俏的王孙公子站在眼前,他那双眸子里的漠然已被一种如丝的柔情所替代,虽然他骨子里的那股清冷气质仍旧没能掩盖住,却少了严肃与疏离反而多了几分亲切,凤歌觉得脱下朝服的他才更像是她想亲近的那个人。   马思敏见凤歌呆呆地看着他,便温柔地笑了,说:“凤歌,你在看什么?”   凤歌哦了一声,说:“街上不知有多热闹呢。”说着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马思敏说:“你想去?”   凤歌没有言语,满眼狡黠。   马思敏笑嗔道:“我长这么大,倒是头一回看见对出门玩如此上心的女子。”说着他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说:“那你就扮做我小厮去吧,这样一是行事便宜,二来也不至于被别人捏了短儿。”   凤歌走到放下床上的纱幔,连带束胸折腾了好半天才穿着小厮衣服出来,尽管衣服长短合适,但因其身形削瘦,使那衣衫在身上穿着显得有些肥大。   马思敏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笑道:“好个俊俏的小哥儿。”   凤歌冲他扮了个鬼脸,学着小厮的语气,垂眼说道:“二爷,咱们快走吧,弦爷该等急了。”   “爷这就走着。”马思敏答道,拿了一把扇子在手,走到门槛边,却忍不住扑哧笑了。   忽然凤歌想起马思聪来,便扯着马思敏的一只衣袖,说道:“思敏,大哥成日忙着帮府里置办家什,难得有空闲,这回不如也叫上他和嫂子一道出去。”   马思敏撇了撇嘴,说道:   “你别看大哥没有功名加身,成日里也不大与人说话,但他这几年可在外面招了一帮文人学士组成了一个‘海棠诗社’,隔三岔五便要和那些人聚会在一起,沽酒品茗、吟诗作对好不快活,这金陵城中不认识我的人居多,但金陵的文人上至朝中大员下至白衣秀士有谁不知道他那个‘逸居客’?只怕他一早就出门去了。”   凤歌被马思敏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说道:“那索性我们也组一个诗社。”   马思敏笑道:“你怎么听风就是雨?等过些日子我想好了名儿再组也不迟。”   出门招呼了秋生,三人一起出得府去。   ——————————————————————————————   在靖南侯府闷了两个月,猛然出来,凤歌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一路不停地看,走走停停,马思敏也由着她。一幅和谐的生机,连最普通的包子也对凤歌具有很大的吸引力,马思敏边付钱边笑道:“这些糕点就那么好吃?”   凤歌捧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说:“你可别小瞧这包子,就连皇上微服出巡也会觉得它好吃。”   马思敏说:“你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皇上那里去了?皇上住在宫里,你何时见过他出宫来吃包子?”   马思敏说着,拿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头,满眼的宠溺,凤歌却已拿了一个包子给秋生,两人吃得欢,不住地赞叹。   也不知走了多远,马思敏突然站住了,凤歌咬着包子,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从对面走来一个俊秀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的袍服十分华丽,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   马思敏对那人微微弯身,说道:“见过赵王殿下。”   他就是赵王朱高燧?凤歌想起第一次在宫里去拜见他时,她并没有注意过他的相貌,加上后来赵王去了封地,她也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如今猛然一见,如果不是马思敏报出他是谁她还只当遇见了一个陌生人。于是她赶紧见礼。   朱高燧上下打量着凤歌,那直直的眼神令凤歌很不自在,她不由把头垂下。   朱高燧看了半天,才说道:“马大人的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俊俏的小子?以往不是那个叫秋生的孩子跟着你么?”   秋生赶紧上前行礼,答道:“小的见过殿下爷。”   “这是内人凤歌。”马思敏一手拉着凤歌,说道。   朱高燧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俊的哥儿?原来她就是那个女张飞啊?我原先只道是二哥鲁莽,如今他可找到同门师妹了。”   凤歌被他说得脸发烫,心想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听他语气倒像是她丢人丢到家了。马思敏的眼角眉梢不觉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高燧继续说道:“过几日就是母后的寿辰了,父皇希望今年的寿诞要别出心裁,宫里的乐师都急了,求我想法子呢,这不我只得溜出宫来到处找人出主意,幸好遇上了你们。”紧接着他转头对凤歌说,“郡主,上回你在宫里跳的那支舞真是好看,这事得烦你帮我了。”   凤歌拿眼看着马思敏,马思敏握了握她的手,说:“殿下言重了,贱内自应该献舞驾前,改日我还会写一支曲子给你。”   朱高燧笑着说:“如此一来那就更好了,马大人,今儿个我做东,咱们去珍馐堂吃酒去。”   马思敏温和地说:“殿下的盛情思敏心领了,这回见面,当由我做东。”   然而就在转身之际,凤歌发现三哥朱济熿和朱篱站在一家屋檐下面正向这边看来。   “三哥。”凤歌喃喃喊道,手中的包子不知不觉掉在地上。马思敏拉着她和朱高燧及其随身的两名侍从一道向着金陵城里最大的酒楼“珍馐堂”而去,三哥的身影在她视线里越来越模糊。   ☆、第三十七章 看密函凤歌哭求思敏   因着赵王朱高燧的邀请,凤歌倒也能自由出入靖南侯府,靖南侯夫人除了严厉地叮嘱几句不要失了体统丢了马家颜面的话亦是无可奈何。自从偶然瞥见三哥,凤歌的心思便乱了,除了陪马思敏,便借着买胭脂水粉上街去三哥站过的地方守候,   但是三哥却并没有出现,凤歌便闷闷不乐,想了很久,只得勉强以三哥事多人忙自我安慰过去。   转日马思敏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他回到靖南侯府便直接闯进凤歌的屋子里,一头便睡在凤歌的床上,凤歌见他脸色酡红,如染了胭脂,更显得俊美非凡,她呆了一下,然后便吩咐素锦去做醒酒汤。   素锦出去,马思敏却瞪着一双醉眼,带着浓浓的醉意,拉着凤歌的手,说:“你这枕头上都洒了什么香呢?真好闻。”   他的语气柔软而暧昧。   凤歌含笑说:“那你就好好睡会子吧。”   马思敏果真听话地闭上眼,不久又睁开,懒洋洋地说道:“瞧我吃醉了酒,倒把正事给忘了,我如今身上没有力气,你去书房帮我把放在桌上的那本折子拿来吧。”   凤歌应了一声。马思敏重新闭上眼。   凤歌才走到门边,正好遇见素锦端着一碗汤从走廊那边过来。她闪到一旁,素锦便端着汤进屋,接着素锦便笑道:“郡主,姑爷都睡着了,这汤他可是不用喝了。”   凤歌回头笑道:“那你就放着吧,你跟我一道去书房。”   凤歌和素锦出门便径往书房。   书房的桌上果然放着一本已翻开封面的折子,凤歌好奇心顿起,便拿起来看,折子上赫然写着大哥晋王朱济熺准备在徐皇后寿辰那日带人入宫行刺,后面列举了一长串参与行动的人的名字。   那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写折子参大哥晋王的人竟是四哥朱济炫,她暗忖四哥是一个老实敦厚之人,也不知他是受什么人指使,竟做出这种自断手足的事来?别人家就算做下这种天大的祸事,也要想尽千方百计去掩盖,而他倒好,争着赶着把自己的哥哥往死里整。   虽然大哥平时对几个庶出的弟弟们并不待见,但到底也是一父同胞的自家兄弟,这一本奏折若落到明成祖手里,大哥哪还有活路?   偏偏这惹事的奏折她又不能当场销毁,因为马思敏这回的举动不同寻常,只怕另有玄机。   素锦见凤歌的脸色由红变白,胸脯急剧起伏,眼中竟然起了一层泪光,便问道:“郡主,这上面都写的什么?”   凤歌并不想让素锦知道折子上的内容,素锦好冲动,只怕会闯进祸来。   她把折子合上,努力平静一下情绪,然后慢慢地说:“只是地方上普通案子而已。”她用手帕拭了拭泪,将奏折放入袖中,对素锦说道:“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没准等会子二爷就会嚷头疼了。”   她心里决定等马思敏酒醒之后,她再去替大哥求情。   凤歌和素锦回到抱月轩,马思敏仍在熟睡,凤歌把那份奏折轻轻放在床头,然后她便坐着守着马思敏。   素锦识趣悄悄离开。   铜熏炉里的沉香静静地燃烧着,屋里静得只剩下沙漏的流泄声。   凤歌的脑子不停地转动着,想着人心是世上最难捉摸的,对于处于权利争斗漩涡中的人们,行事总是十分小心谨慎,养成了不轻易相信人的特性,又岂会因一时的冲动而左右他们的意识?   又想着上回请求马思敏让三哥调回金陵,都被他当面拒绝,而这次是两位哥哥之间的攻讦,只怕更加艰难,而她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和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打动马思敏,才能让他压下那份要命的密函。   她一边在心里埋怨四哥的愚蠢,一边又忧心如焚。想了许久,她都没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半个时辰后,听见有掀动纱幔的声音,凤歌知道马思敏已经醒了,她立即双手递上折子,马思敏睁开眼坐在床上,他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后的慵懒表情,他施施然从她手里接过折子,然后随手放在床头,柔声说:“我不想瞧折子,你陪我出去走走。”   然后他起身下床穿上鞋和袍服,再坐在铜镜前,任由凤歌替他梳头绾发。   头发绾了一半,铜镜里映照出凤歌泪流满面的脸。   马思敏柔声问:“你怎么哭了?”   凤歌放下玉梳,嗵地跪在地上,哽咽着说:“我方才趁你睡着时偷看了折子,我愿意任由你处罚,但请你一定要放过我的两位哥哥。”   马思敏轻叹一声,俯身扶起她,低声说:“就为这事你就对我下跪?快起来吧,我答应你,若非不得已,我决不伤害你的家人。”接着他又叹息道,“你何苦为这些朝堂上的事操心?真是放着福不会享,成天自个儿折腾自个儿。”   他的话语温和如同二月春风,他平静的态度远远超出了凤歌的预料,凤歌内心的感激和受到的冲击令她不能自持,她不自禁地伏在他肩头,那个怀抱是那么温暖,温暖得足以将她融化。她同时也在想,自己也许真的是有福不会享的人。   ☆、第三十八章 借驱邪明珍妒陷凤歌(改)   徐皇后的寿诞并没有大肆铺张,她只在交泰殿接受了百官朝贺,赏了百官一些寿桃,自己一家人吃了一顿饭那就过去了,这倒符合她一贯崇尚的节俭之风。凤歌听罢马思敏的讲述,心底对徐皇后平添了几分敬意,虽然自己辛苦练的舞蹈已无法展示于人前,心中尚有些小小遗憾。   隔日,马思敏奉旨到附近几个县去巡视,他前脚刚离开金陵,明珍后脚就迫不及待地着人把住在附近澄虚观的张道士请进了靖南侯府。   有小厮偷偷把那事禀报给了靖南侯夫人,靖南侯夫人听后厉声斥责了那名小厮,却在他走后,冷笑着对雨芷说道:“我正愁没人帮我出这口气,如今正好,有人自动送上门来了。敏儿走了,我倒想瞧瞧还有谁敢护着凤歌。”   雨芷便说道:“兰姨娘也不是一个善主,太太如此放任兰姨娘,恐怕二爷回来倒不好交代。”   “我们只管在一旁看着就是,反正到时你敏二爷想怪也落不到我头上。”靖南侯夫人胸有成竹。   那日凤歌梳洗一番正准备去屋子外面,明珍便带着桑雪过来了,她笑眯眯地说:“二爷这一走,姐姐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这不,我就过来看姐姐了。”   素锦赶紧到后堂去沏茶。   “姐姐,那日我听二爷说,你常常睡眠极浅,你那病依我看是着了魔怔了,正好澄虚观的张道长路过此地,我央人去请了过来为你做法驱邪。”   “有劳你费心了,只是我这病静养些日子就无大碍了,何苦做得那么张扬?”凤歌温和地拒绝。   明珍嘴角的笑意变得勉强,说:“我知道姐姐是不信道法的,可姐姐长久病下去,且不说我看着心疼,连太太和老爷也每日里念叼,总盼着你早日好起来,早日为马家开枝散叶。”   一番话语说得情真意切,也说得凤歌倒抽一口凉气,纵使她万般不情愿,也不能拒绝靖南侯夫妇的好意。   在内心挣扎了一下,她无奈地点头,说:“好吧。”   请来府里的张道士已近花甲,在侯府花园里开坛做法,烟火之气自不必说,他又命人把凤歌绑在一张椅子上。后悔已来不及。   张道士嘴里念念有词,他时而左手摇着摄魂铃、右手举着穿有烧着的纸符的桃木剑在凤歌身上划来划去,时而又让道僮捧着一大束冒着烟的香绕着凤歌走上几圈,更倒霉的还不止这些,张道士把一口黑狗血猛地喷了她满头满脸。   凤歌被那浓烟薰得鼻涕眼泪齐下,她挣扎着喊:“臭道士,放开我。”   明珍在一旁嗔道:“姐姐,张天师这是在给你驱除身上的魔障。”   “你大胆,我没有……”   “胡说!”   凤歌忍受不了,张嘴便骂起张道士来,下一瞬间,靖南侯夫人在张道士的建议下便吩咐下人拿来一条白帕蒙住她的嘴。凤歌愤怒地盯着张道士那张老脸,却见张道士在冷笑。   原以为不过是在府里开坛做一场简单的法事,烧几张符便了事,哪知竟然受到如此屈辱,当和着腥臭的尿液没有任何征兆地迎头浇下,凤歌又气又急,气怒攻心之下,她的身子往后一仰,竟昏了过去。   那日靖南侯夫人带着雨芷远远地站在凉亭上观望,见事毕,她才慢慢走出来,着人把昏过去的凤歌抬回屋里,然后对明珍唤道:“你跟我来,我有话同你讲。”   明珍跟着靖南侯夫人走到僻静处,靖南侯夫人猛地冷喝:“兰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里行巫蛊之术。”   明珍眼里毫无惧色,她说道:“姐姐病了,我是在替姐姐治病。”   “你分明就是忌妒郡主从你身边夺走了敏儿,从你进门的那天开始,我就发现你对她充满了怨恨。”靖南侯夫人冷冷地说道,她目光如剑似乎要将明珍看透。   明珍不卑不亢地回答:“二娘,我这么做只想让二爷多看我一眼,我不想自己一生孤孤单单虚度年华。”   一句话使靖南侯夫人迟疑,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她也和明珍一样担心靖南侯冷落疏远自己,那时马思敏的母亲穆鸿音还是一位姿色艳丽、芳华绝代的女人,她为了成为靖南侯身边唯一的女人,想尽千方百计离间原本恩爱的二人,本来在马飞烟之前她还怀有一个儿子,而且都怀到七个月了,为了击败穆鸿音,那个没见天日的孩子成了那场争宠之战的牺牲品,她最终才坐上了靖南侯夫人这个位置,其中辛酸想来亦是不堪回首。   靖南侯夫人顿了顿,声音仍旧冷冽,说:“凤歌是堂堂的郡主,敏儿对她宠爱有加,你这样折腾她,你就不怕敏儿发现以后会把你逐出家门?没准哪天皇上就因此对马家兴师问罪。”   明珍却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道:“二娘,外面都在盛传晋王蓄意谋反,皇上为了牵制晋王才为二爷和郡主赐婚,我想郡主迟早是妨碍马家取得皇上信任的隐患,为了保全马家上下,我不得不这样做。”   靖南侯夫人把眼用力一瞪,狠狠地说:“你以为敏儿是那么好哄的么?只要他一回来,这府里就没有什么瞒得住他的?”   明珍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跪在靖南侯夫人面前,说:“请二娘救救我   ☆、第三十九章 凤歌大闹靖南侯府   靖南侯夫人说:“起吧,你自个儿嘴严些,也吩咐底下人别随便乱说,或许还瞒得了敏儿一时。”   明珍连连点头。   骤然袭来的意外,使凤歌的大脑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连话也懒得说。   她接连两天没见到素锦,侍候她的是府里另一个叫梦客的丫头,梦客不肯告诉她素锦去了哪里。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详,于是她匆匆吃完面前已经凉了很久的一碗绿豆粥,穿上衣正欲下床,恰好马飞烟和苔痕结伴过来看她,苔痕握着她脉络尽现的手,眼中分明流露出疼惜来。   “郡主,你收了心思,别再做出怪异的举止,也别再说那些犯忌的话,下人始终是下人,爹和二娘是天,咱们是翻不过去的。”   凤歌猛然如醍醐灌顶,原来这并不是自己原来生活的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这是一个封建家长制当道的社会,于是她心里便渴望着能早早回到二十一世纪。   凤歌默默思忖良久,复抬眼盯着苔痕,说:“谢嫂子提醒,嫂子,请你告诉我素锦去哪里了?”   马飞烟接嘴道:“素锦调去做烧火丫头了。”   凤歌的心头一震,当下惊怒不已,将视线锁定马飞烟和苔痕,说话语气不觉重了。   “为什么要调走素锦?”   苔痕迎视着那目光,抿了抿嘴,犹犹豫豫地说:   “素锦和桑雪吵嘴了,听说本是桑雪仗着自己的主子在家里受宠,便先寻衅,也怪素锦口不择言,顶撞了兰儿,你也知道兰儿本来就极讨老爷太太喜欢,又自恃独占二弟的恩爱,便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兰儿在太太面前告了你一状,因此素锦再也不能留在你身边了。”   对于苔痕突然的示好,凤歌已没有时间去考虑,她连声怒问:“这还有王法么?素锦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丫头,就算打狗还要看主人,有什么话也摆出来说道说道,何必暗地里使绊子?”   说着她便掀被下床。   苔痕赶忙扶住她,忧心忡忡地说:“郡主,你身上还没大好呢,你起来做什么?”   “我要找那些胆大包天的人去,我去把素锦要回来。”凤歌气得连说话都喘气不止。   苔痕紧紧抱住她,说:“你别去找二娘,她不会见你。”   凤歌用力从苔痕怀里挣脱出来,顺手从门边拿了一根木棒,便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去。   苔痕暗叫一声糟,便随后跟了出去。   更漏声声。空气紧张得令人快窒息了。   马思聪垂手站在靖南侯的屋内,怯懦地看着靖南侯,他的目光闪烁不定,靖南侯平心   静气地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一言不发。   “爹,在二弟回来以前,您不能把郡主送走。”许久,马思聪轻声说道。   那一语打破了沉默,但靖南侯仍旧盯着他。   “爹,宫里并不比咱家里轻松,郡主在府里尚且屡出乱子,若她到了宫里恐怕更难保全自个儿。”   “你来就是为凤歌求情的?”靖南侯声音低且严厉。   “若家里容不下她,也要等二弟回来写下休书,请皇上允许和离才是。”   靖南侯绷着脸,说:“你这心也操得太多了,你有那闲心还不如好好读书,给我考个功名回来。”   马思聪脸色黯然,他默默地低下头,看向地面的眼神特别空洞。   “家里出了个布衣,你叫我百年以后怎样去面对马家的列祖列宗?没别的事,你就回吧。”   马思聪低声说道:“爹好好歇着吧,我这就回了。”   马思聪脚步沉重缓慢,他没有回自己屋里而是慢慢向书房走去,那里一向是马思敏写奏折及办审阅地方折子的地方,但走到书房外,他停下了脚步,推开紧闭的书房门,掌上灯,看着满屋的书及桌上的画轴,他从书桌上拿起一本空白奏折,翻开,合上,然后自言自语:   “二弟,你早早考取了功名,赢得了富贵,又身居朝堂,深得皇上宠信,可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你是不是真的就心满意足、一世无憾了?你以为你呕心沥血撑起这个家,就能换来一世幸福?”   夏夜的金陵城寂静,蚊子肆虐。夜虫在草丛里振翅低吟,天上繁星点点。   凤歌胸口被一团怒火堵着,她故意忽略了身体上传来的不适,她敲开福绮园的门,也不等人通报,便直接冲进去,守门的丫头见她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也不敢拦着她,纷纷避开,任由她去。   靖南侯夫人房中亮着灯光,凤歌推开门口的丫头,直接进去。   一只脚刚跨进门槛,迎面扑来的是一团暖暖和和的热气,凤歌那被冻麻木的身子不由连连颤抖几下。   靖南侯夫人披衣下了床,平静地对凤歌行了礼。   靖南侯夫人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   “郡主,这么晚过来有什么吩咐?”   “请二娘放了素锦。”凤歌忍着怒火,低声下气地说道。   靖南侯夫人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语气丝毫不改:   “郡主,虽说素锦是你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但她做事不懂规矩,只怕将来会坏了您的名声,我自作主张替您教训了她,又自作主张替您重新挑选了丫头,梦客很守本分,她懂得怎样更好地侍候您。”   “二娘,我自个儿身边的人的秉性我自个儿清楚,素锦年纪尚轻,若她果真做错了事,我自会带回去好好调教,请您把她交给我。”   靖南侯夫人说:“郡主,我哪敢动素锦丫头?我只不过……”   凤歌用力一掀桌子,地上响起一片瓷器碎裂的声音,马飞烟发出一声尖叫。   凤歌的一张脸气得绯红,她指着靖南侯夫人,厉声说道:“是不是二娘觉得我这个郡主还入不了您的眼?那好,今儿我就跟你一同进宫去见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给我们评个公道。”   靖南侯夫人笑笑地说:“郡主这么说倒显得我眼里容不得人,也好,毕竟是郡主自个儿的丫头,我也管不了,雨芷,你去把素锦叫来。”   雨芷应了一声,便出门去。   ☆、第四十章 靖南侯夫人巧施毒计   靖南侯夫人接着面露愁色,说:   “不过,我也有件事要请郡主帮我。”   凤歌不知她又有什么算计,便说:“二娘可是个能干人儿,这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比得上你万一,倒不知有什么事难住了二娘?”   “郡主,这话说来话长,昨儿老爷回来对我说起宫里的事,这些日子皇后娘娘的身子抱恙,按照以往的规矩,每回只要娘娘身子不适,下面的大臣们都要派家眷进宫去侍奉,今年刚巧轮到我们家里……”停了停,见凤歌没有反应,她才继续说,   “虽然家里拢共五个女眷,也不是人人都顶用,飞烟太小,你嫂子又是一块木头,兰儿出身不好,我左思右想,就只有郡主最合适不过,先前你是在宫里住过一些日子,与娘娘们又熟,回宫就等同回自个儿娘家一样。”   靖南侯夫人的一席话刚落,凤歌心里叫苦不迭。她这才发觉自己无形中上了靖南侯夫人的当,靖南侯夫人摆明了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她又突然记起一件事来。   如今是永乐五年六月初,史书上载明徐皇后将薨逝于永乐五年七月,如若自己答应进宫,那自己的命运在此后的一个月里就将完全改变,也偏离了自己只想做一个不想留下任何痕迹的过客的初衷,因为史书上载明明成祖对徐皇后极为恩爱,曾下旨让后宫三千宫女为徐皇后殉葬,如自己答应,那无异于把自己卷入这场历史中去,自己也极有可能在一个月后成为殉葬冤魂之一。   她瞅了瞅靖南侯夫人,靖南侯夫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于是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她已得罪了靖南侯夫人,这靖南侯府从今往后怕也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她只有进宫以后争取在一个月以内另觅时机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纪。   她忍住心中的悲苦,抬起头傲然说道:“二娘,明儿我就进宫去侍奉皇后娘娘。”   不久,素锦便跟在雨芷后面过来。走出福绮园,素锦抱着凤歌眼泪汪汪,说:“郡主,我们以前在家里,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明明被人欺到头上了,也不敢言语半声。”   -------------------------------------------------------------------------------------------------   经过明珍的屋子外面,凤歌止了步,想着如果没有明珍那场恶意的报复,自己还会在这府里过着平淡的生活,也不会陷入随时命悬一线的绝望宫廷生活中去。平时明珍在靖南侯夫人面前说三道四、为马思敏争风吃醋,自己可以不当回事,但当自己及身边的人的性命真正受到威胁时,她再也不能等闲视之,还是会做出反击。她挣开素锦的搀扶,独自走上前去敲门。   桑雪站在门边,行了礼后,笑说:“郡主过来了?”   “兰儿可睡下了?”   “姨奶奶在等二爷呢。”   “桑雪,我想进去看看你家主子。”   桑雪迟疑地看了看凤歌,才走在前面带路。   凤歌走进屋,抬眼便见明珍正歪着身子坐在床上,就着一盏油灯做衣服。   “妹妹的手可真巧,难怪思敏心里一直放不下你。”凤歌出声,倒把明珍吓了一跳。   明珍赶紧起身,说:“姐姐身子不适,我正打算过去看你呢。”   “妹妹有心了。妹妹如今可是二娘跟前的红人儿,往后我在这府里还得仰仗你多担待。我明儿就进宫去了,想起又有多日不能在一处,我便过来看看妹妹,一是替我这不懂事的丫头向你陪罪,二是顺便和妹妹说些体己话。”凤歌拉过一旁的椅子自己坐下。   明珍笑靥如花,说:“侍奉皇后娘娘可是天大的荣耀,这好处都教姐姐占去了,妹妹就只能在家照顾二爷和公婆,不用姐姐吩咐,妹妹都会替姐姐想周全。”   凤歌说:“那我这就去求二娘把这侍奉皇后娘娘的差事给你,明儿个就由你进宫去。”   明珍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抱着身子,说了一句:“排资论辈也轮不上我,妹妹不敢同姐姐争此荣耀。”   “明珍。”   明珍一听凤歌那样叫她,怔了一下,迷惑地瞪着她。   “怎么,妹妹连自己本来的名字都忘了?我记得当初妹妹对我说自己是来自宫里,叫蓝明珍,祖藉是凤阳定远,是郡马给你改名叫蓝兰……”   说到这里,凤歌停了下来,明珍这才记起来自己进宫选秀用的名字,也记起了两年暗无天日孤寂的宫里生活,如果不是凤歌此时提起,她都记不起自己还叫做“蓝明珍”,宫里还把她的名字记了档,于是她的脸霎时变白,她两眼直直地看着凤歌,心脏骤然漏跳一拍,却又不想让凤歌看出端倪来,仍是笑着说:“姐姐的记性真好。”   “如今我就在想,像妹妹这样处事玲珑细致的人,这世上还找不出几个,妹妹想来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才会私下出宫,你我情同姐妹,以前我未嫁给郡马时,在宫里也侍奉过皇后娘娘些日子,跟宫里的那些娘娘们还有些来往,不如明儿个我们姐儿俩一同进宫,我可以托宫里的娘娘们帮忙查查,顺便还妹妹一个清白。”   明珍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子摇摇欲坠,扶着床柱才稳住自己,她仍旧不想输了底气,努力笑说:“姐姐,我是私下逃出宫不假,但你若把我交出去,就不怕连累二爷及合家上下被处以欺君之罪?”   “妹妹既然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可见妹妹之聪慧,也可见你并不真心疼郡马。”明珍的失态被凤歌尽收眼底,凤歌便也来了一个不动声色,言语间锋芒渐露。   明珍说道:“姐姐何来此言?妹妹对二爷一个心思,天地可鉴。”   凤歌说道:“我也看得出妹妹是真心喜欢二爷,但你我两人,一个是皇上的女人,一个是晋王的妹子,说到底都是祸害这马家之人。我还记得永乐元年皇上就已下旨禁止国人行巫蛊之术,进宫以后我必定朝夕侍奉在皇后娘娘身边,皇后娘娘是一个菩萨心肠的人,总有一日会发现我身上的伤痕,就算我有心隐瞒,她也会着人到府里查问。只怕到那时你以三尺白绫自行了断,也难以免除马家的灾厄。”   明珍敛去笑容,牙齿紧紧咬着唇,半晌才缓缓说道:   “姐姐的意思明珍明白,往后我知道怎么做人了,求姐姐千万不要向宫里的人说起我在这里,不然……”   “古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予人。你都不想进宫,你都知道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却怎么把别人推了进去?!”   凤歌越说越生气,竟举起了手,眼看手掌便要落下。   明珍的身子颤抖着,突然就跪了下来,流着泪,说道:“姐姐,我错了,求姐姐原谅妹妹,妹妹再也不敢了,妹妹这就去求二娘收回成命。”   “你知道做人的分寸就好,好好歇着吧。我也累了。”凤歌的手停在半空,突然收回,站起身来,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临出门时,素锦突然出手狠狠地抽了桑雪一记耳光。桑雪捂着脸张着嘴怔怔地站在那里,眼里有愤怒却不敢回应。   离开明珍的屋子,素锦问道:“郡主,你方才明明气得狠了,却为什么还是要放过姨奶奶?”   凤歌苦笑,靠在素锦身上,说道:“我只不过想恐吓她一番,她本来也是为了郡马因爱成妒,再说了,这朝中上下都知道我才是郡马的正室,若让侧室去侍奉皇后娘娘,岂不是对娘娘不敬?宫里定会因此怀疑我摆郡主的款,问罪到几位哥哥头上,哥哥们岂不又多了一项莫须有的罪名?!”   素锦问道:“郡主真舍得离开郡马爷么?”   凤歌沉默了一下,才笑道:“怎么说得这么严重?好像生离死别一般。”掉过头去,她的眼中泛起泪光。   想当初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就是忍受不了职场的勾心斗角,才狠下心辞去大公司的工作,以放弃高薪换取自由,做了一个个体型的服装设计师,谁料想穿越到了这明朝永乐年间,自己不得不再次面对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明珍只是一个市俗女子,自己也没想要置她于死地,她更忧虑的却是在未来的一个月还要面对宫里的凶险,只怕更要步步为营,更要花费心思去计算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再也不能像在靖南侯府里这般得过且过。就算舍不得和马思敏分离那又如何?   ☆、第一章 进宫(一)   第一章进宫   高高的城墙近在眼前,马思聪下了轿,走到后面的一辆轿前,掀开轿帘,对凤歌说道:“到了。”   凤歌从轿内钻出来,微笑道:“看来我们来早了,还没来人接我。”   马思聪伸手解下身上的黑披风顺手披在凤歌身上,接着说:“我们在这里等等。”   凤歌仰视着那绵长的宫墙,仿如一个巨大的怪兽矗立着,她只觉得它的庄严肃穆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死寂,还有一种刻骨铭心的阴寒。   尽管思量了一夜,在下轿前都不停地想尽办法安慰自己,但等真正站在这宫墙下面,凤歌还是发自内心地战栗了,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座象征最高皇权的宫城犹未可知,明知历史既定的结局,自己却不得不硬闯进来,直到闯进一个死局里,不由心底一阵凄然,眼泪忽然就落下来。   马思聪见她站着不动,两行清泪顺着脸往下淌,心中便起了怜惜,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她拭去泪水,便也看着那宫墙,轻声说:   “我知道你不想进宫不想离开府里,我去求过爹,但你也知道我说什么都没人肯听,不像二弟,他是有功名在身。”   泪眼模糊中凤歌却也听出他语中的惆怅,看着眼前这个有资格世袭侯爵之位的人却如此不开心,想着他即使将来世袭父职做了靖南侯,他又怎能赢得整个侯府上下的人的尊敬?在这功名定荣辱的社会里他又将多么艰难的生存下去。   “如若是二弟在家,他肯定有法子留下你。”   听到马思聪突然提起马思敏,凤歌的眼泪流得更厉害,心中也想着,如若马思敏在身边,自己完全可以做一个缩头乌龟,天大的事都由他替自己扛着。   “好在皇后娘娘到底是一个仁慈的人,定不会像二娘那般为难你,这对你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你不会再这里伤着那里碰着。等皇后娘娘身子大好了,我就叫二弟来接你回去。”   停了停,他继续说,“这宫里比不得你们晋王府,正如这金陵也不比山西那边一样,凡事要多长个心眼,万不可行差踏错。这世间最难懂的就是人心。往后你在宫中走动,行事要万般小心,宁行十步路也别多说半句话。外面霜大,你别站太久。”   凤歌突然觉得不知道历史的走向或许是一种福气,而自己再也无法做到那般洒脱,自己恢复了记忆带来的不是幸福却是痛苦和无助。   说罢,马思聪便直直地看着洪武门那里,那里停着许多轿,马桩上拴着不少马匹,一个个来上朝的大臣陆陆续续下轿下马走进洪武门里,他的目光是痴痴的,凤歌站在原地,把他的失落尽收眼底,心里明白他的想法,如果他科考高中,早已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但他却年年落第,明成祖治理又甚严,不允许拿钱捐功名,所以至今他仍是白衣一名,空有一身抱负却不得不做了一名闲人,一时又想到三哥朱济熿的身上,她便也惆怅起来。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只得默默陪他站着。   ——————————————————————————————   直到五更,接凤歌的太监才过来,马思聪向那太监叮咛了几句才转身对凤歌说:“我就不送你进去了。”   凤歌嗯了一声,他才转身钻进轿,凤歌怔了一下,才在太监的带领下走进去,到了坤宁宫门外,带她来的太监上前向守在宫外的一名宫女问道:“皇后娘娘可醒了?”   得到答复,他才说:“麻烦姐姐通报一声,就说首辅马大人的家眷凤歌郡主求见。”   其中一名宫女进去以后,米兰很快跟在那宫女身后出来了,她微笑着说:“郡主,娘娘请你进去。”   凤歌跨进门,米兰却没有跟着她进去,反而走上坤宁宫外面的那条道路。   房内暖烘烘的,铜炉内的熏香缓缓燃烧着。由原来的香气馥郁的龙涎香换成了气味淡雅的苏合香。   徐皇后由一位姿容极妍的年青女子扶着坐在床上。凤歌没想到才一月不见,徐皇后便比上次要削瘦很多,脸色苍白了许多,精神萎顿了一些。与身后的年青女子那红润的脸儿形成强烈的对比。   那年青女子穿着妃嫔的服装,凤歌便暗自猜度那一定是新来的妃子来觐见皇后。   凤歌上前见了礼,徐皇后说道:“凤歌,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我如今这样子不能好好和你说话,倒煞风景得很。”   顿了顿,又说:“凤歌,你来了就在宫里多住些日子。”   凤歌对史书上的记载仍旧充满了无言的恐惧,她努力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说:   “娘娘吉人天相,只要好好调养,不消几日娘娘的凤体就会痊愈。奴婢就是专程来叨扰娘娘的,只怕娘娘到时嫌奴婢赖着不走了。”   “有你陪着我,我就没那么寂寞了。”   徐皇后这时才指着那位年青女子,说:“凤歌,这是权采女,是从朝鲜过来的,上回你来宫中是见过她的。”   凤歌心中一滞,在行礼时不由多看了权采女几眼,权采女的面相是温婉贤淑的,在明成祖所有的妃子里,只有她对徐皇后是真心敬重,所以她才会被明成祖真心喜爱,并在两年后被册封为贤妃,可是那样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却终被后宫妃嫔间那暗流汹涌的争斗夺去性命。     ☆、第二章 进宫(二)   凤歌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吓了一跳,她赶紧摇摇头。   “怎么了,凤歌,你身子不舒服?”   “回娘娘,奴婢很好。”   徐皇后继续说:“凤歌,马思敏对你可好?你可要说实话。”   凤歌想起马思敏的温存,以及他的体贴,心中满溢幸福,她垂头回应:“他对我很好。”   “我听人说起你因为思敏纳妾一事同他闹别扭,竟至与公婆失和,女人往往会因为太爱自己的丈夫而忌恨别的女人,这于人于己都不是一件好事。”   凤歌心中惊奇徐皇后为什么说起她和明珍之间的事来,很显然流进宫里的传闻与它本来的事实完全相悖,她对此恼怒,看来流言可畏。   “我听说那名女子是思敏先你之前相识并且已经成了亲的,他现在能对你这样实在难得,你不能要求太多。”徐皇后说着,又看着凤歌。   凤歌明白徐皇后口中提到之人是明珍,这误会真的大了去了。要她就此背着一个恶妇之名留在宫中,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如果她此时在徐皇后面前揭穿明珍的身份,明珍的确可以受到重惩,可同时马思敏也不能幸免。   凤歌在心底哀叹一声,她实在不愿意看见马思敏因为明珍受到伤害。   她回答道:“凤歌谨记娘娘教诲。”   这么回答,无异于她承认自己是一名悍妇,从此恶名是种下了,她暗自苦笑。   “这次让你进宫来陪我说说话也不是完全没有根由的,那日靖南侯夫人在我面前说起你,要我多多教导你,靖南侯夫人的性子是极要强的,你难免因婆媳失和受一些委屈,正好我也想着许多日子没见你,便答应了她。可如今见了,你这身子如此弱不禁风,想来定在侯府受了不少苦。”徐皇后慢慢说,她的目光很慈祥。   凤歌终于明白为什么靖南侯夫人执意让自己进宫来侍奉徐皇后了,原来她早已在徐皇后面前数落了自己诸多不是,并主动提出让徐皇后出面教训她这个“恶媳妇”。心里哀叹着自己正应了“脱毛的凤凰不如鸡”那句古谚,从此只怕自己在宫里即将面临着“万人争打落水狗”的局面了。   “权采女的父亲在朝鲜王廷的翊卫司供职,她打小就跟着她父亲修身养性,朝鲜那里的养生之道和我们大明的养生之术在讲究上颇有些不同,你这身子看来没先前好,不如陪我坐着听听权采女都讲些什么。”   权采女笑着点头。   凤歌心中暗潮汹涌,徐皇后在她眼里竟如同母亲一般慈爱,只有自己的亲生母亲才会说出那些话来,委屈便喷涌而出,却又不能化作语言,便化作泪光盈在眼中,又暗自感激马思聪的先见。   徐皇后坐了约半个时辰,与凤歌对奕一局,凤歌素来棋艺极臭,未几便被徐皇后杀得惨败,徐皇后乐得两只眼睛笑眯了眼,说:“思敏的棋艺是极好的,每回只有他让我,没想到你却不行啊。”   连吃药时,徐皇后都笑个不停,随后和凤歌闲扯了几句李煜的词才昏昏睡去。   徐皇后才刚睡过去,凤歌便对权采女说:“权娘娘,您歇息会,皇后娘娘这里由我照顾着。”   权采女和蔼地笑了笑,温柔地说:“郡主,那就劳烦你了。”   说罢,她才从病床前站起,径直走向一旁的贵妃椅上斜躺了下去。   屋子里太安静,凤歌正思索着独自该怎样打发时间,米兰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她走到凤歌身边,轻声说:“郡主,娘娘要睡上半个时辰才会醒来,我们出去候着吧。”   凤歌心想自己进了宫,许多事情都摸不到套头,毕竟身为徐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的米兰要比自己更清楚在宫里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自己正愁不知该怎样和她套近乎,她倒主动相邀,自己可以在闲谈中趁机从米兰嘴里套出徐皇后的真正病况及其喜好。   她便对米兰笑了笑,跟着她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一来方便随时注意徐皇后那边的动静,二来也可以看看外面。   ☆、 第三章 羞涩的太子     外面正是晴空万里,天高云淡,蔚蓝色一片,有几只麻雀从前面飞过,花丛里紫白交杂,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   “姑姑,皇后娘娘病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凤歌找不到话说,便只好来了这么一句笨倔的开场白。   “娘娘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太医们来了许多,药也吃了许多,总不见好,这些年就一直吃药将息着。”米兰说。   凤歌听了米兰那话,心中暗存侥幸,或许史书记载有误,徐皇后并非薨于永乐五年七月。又想起自己曾在读中学时听做中医的堂叔说过,常年泡在药里的人最后却都比没病没灾的人更长寿。   “我才来这里侍奉娘娘,有许多礼仪不懂,往后还望姑姑多多提点。”   米兰仍旧温和地说:“奴婢是下人,侍奉好主子是奴婢份内事,郡主往后有什么差遣,奴婢定当尽全力。”   所谓树老灵人老精,米兰跟随徐皇后有些年头了,早已成精,自然说起话来也是滴水不漏。   凤歌便不知该怎么说下去,若冒冒然向她打听徐皇后的喜好又怕失了礼招惹嫌疑。   正在她一踌莫展时,米兰看着她,温柔地笑道:“郡主还有什么要问奴婢的?”   有了米兰的暗示,凤歌的胆子也大了,她张口说道:“姑姑,我想知道皇后娘娘生性都喜恶些什么。”   米兰微微一笑,说:“那说起来可就多了,我一时半刻也想不周全,不如郡主提问,奴婢来回答。”   凤歌一想这倒是一个好方法。于是她说道:“那就有劳姑姑了,请问姑姑,皇后娘娘最喜欢吃什么?最不喜欢吃什么?”   米兰想都没有想便答道:“娘娘最喜欢吃清淡之食,不喜欢吃太过油腻的东西。”   凤歌和米兰一问一答,把徐皇后的衣食喜好统统问了个遍,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半个时辰,可她记住了后面的便忘了前面的,于是她便在米兰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笑道:“姑姑,今儿个的东西太多,只怕我记不住,不如你写下来给我吧。”   米兰便说:“也好,奴婢这就进屋去写。”   于是米兰和凤歌便进了屋,在桌上铺开纸笔。米兰的字娟秀,恰如其人。   米兰正写着,突然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米兰便放下笔,侧头轻声说道:“太子殿下来了,明儿个我写好了再给你。”   凤歌扭头,果真见到穿着明黄袍的、胖胖的朱高炽堵在门口,而米兰早已迎过去,她只得跟在米兰身后,垂头请安。   朱高炽没再往前,他低声说:“都起吧。”   凤歌直起身,这才注意到朱高炽身后扶着他的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也难怪,朱高炽胖得如同弥勒佛,必须要有力气的侍卫才扶得了他,凤歌心想这宫里的粮食还真是养人,又把朱高炽养肥了不少,而朱高炽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因肥胖症而英年早逝的皇帝。   耳旁听得朱高炽又问:“母后还在歇息?”   “娘娘睡了快一个时辰了。”米兰答道。   “母后今儿个身上可好些了?”   “这几日吃着孙太医开的方子,娘娘也没叫疼,竟能好好睡上半宿。”   “那就好。我这几日忙,也没顾得上过来给母后请安,想来真正怠慢了。”   “娘娘知道太子爷忙,心里欢喜得紧,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听着米兰和朱高炽一问一答,凤歌答不上话,只得干着急,心想为了三哥,也为了自己往后能顺利从这宫里脱身,她必须要讨好这个胖胖的太子,她正寻思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引起朱高炽的注意,便听他说:   “凤歌,你是来宫里侍奉母后的吧?”   凤歌面露惊讶,心想是不是自己进宫侍候徐皇后的事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见朱高炽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点了点头。   米兰便搬了一只椅子放在门口,朱高炽刚坐下,椅子便发出吱吱的声音,显见无法承受他身体的重量,他笑起来恰似一尊弥勒佛,和气喜气。凤歌看着便也想笑。又想就是这样一个超级胖子竟然会成为一代明君,正是人不可貌相。   朱高炽似乎也意识到不妥,他的脸红了,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有些不安,不敢正视凤歌,凤歌又想乐,在二十一世纪,在朱高炽这个年纪还保持着一副清纯心态的男生简直是绝种了。她实在无法想像他在执政那一年里该会鼓起多大勇气去庭训他的大臣们。   趁朱高炽难为情时,凤歌转身偷偷问了米兰,朱高炽喜欢喝什么茶,米兰忍住笑,低声说了四个字“西湖龙井”。   凤歌在米兰指点下,转身去侧厅找到西湖龙井,泡了一壶又沏了一杯才连壶带杯放在托盘上端着出来。   朱高炽喝着茶,仍没有看凤歌,但却打破了先前的尴尬,说:“凤歌,进宫来侍奉母后,真是难为你了,有什么不懂之处,你可以问米兰,她是跟随母后多年的老人儿。”   “多谢太子殿下教诲,凤歌记下了。”   朱高炽的体贴言语使凤歌暗自大大喘了一口气,看来他果真如史书所载,性格温和谦恭。   “你第一天进宫来,可安排了住处?”   凤歌想自己还没来得及问,因他的话便为自己的住处开始犯愁,想等会打发人去掌事太监那里问问。   米兰微笑着答道:“早安置好了,郡主上回在柔仪殿住的屋子还空着,奴婢方才已着人去打扫出来,郡主等会仍回那里歇息。”   凤歌这才明白米兰刚才离开坤宁宫的目的。   接下去便是沉默,记得史书上记载,朱高炽是一个温文尔雅、颇有些文学造诣的人,凤歌本想和他谈论诗词,却见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便打消了那个念头,心想反正他是一个大孝子,往后见面的时候多着呢,如果第一次她在他面前便卖弄自己的文学知识,恐怕会引起他的反感,天知道帝王之心最是难懂。   这么想着,凤歌便捧着脸看廊沿外的花和石榴树,心里想着这石榴开得如火如荼,不知到了入秋的时候会结下多少果子。   ☆、第四章 明成祖的成见   过了不久,凤歌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米兰站起身来向屋里走去,她心想应该是徐皇后醒了,她便紧跟着站起身来,果见床上的幔帐动了动。   米兰走在最前面,凤歌赶上她,二人各自撩开了半面幔帐,徐皇后睁着眼,看见凤歌,说:“凤歌,我睡着的时候你一直守在这里么?”   凤歌点头。   徐皇后笑了,伸出一只手,说:“那好,我们继续说话,米兰,你扶我起来。”   米兰去扶徐皇后起身,凤歌便站在她床边,说:“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哦,那让他进来吧。”   凤歌便离开床前,经过权采女身边,她叫了一声“权娘娘”,徐皇后说道:“凤歌,别叫醒她,这几日把她累坏了,让她睡会子吧。”   凤歌走到门边,对朱高炽说:“娘娘要见你。”   朱高炽便由两名侍卫扶着艰难地迈进屋,凤歌便站在外间,同一名当值的宫女低声闲聊,据那名宫女说,自从徐皇后生病以后,虽然其他宫院的嫔妃们都来看望,但只有权采女衣不解带地侍在病榻前。   不久米兰也出来了。   半个时辰不到,朱高炽离开坤宁宫,走下石阶,他回头对凤歌说:“往后就得辛苦郡主照顾母后了。”他的脸又红了。   徐皇后刚用过午膳,明成祖便过来探视,那回随明成祖过来的是一名小太监,从小太监宣布明成祖驾临坤宁宫的嗓音落地开始,凤歌便无由紧张,大气都不敢出,背上也相应起了一层寒意。   徐皇后让米兰和凤歌扶她下床按照朝廷规矩行跪拜大礼,坤宁宫里的宫人们屋里屋外跪了一地,明成祖扶起徐皇后,说:“你身子不好,还行什么礼?”   “这是宫里的礼仪,是应该的。”徐皇后答道。   明成祖却说:“要行礼也要分情况,你自个儿身子本来就不好,行礼要费力气,还不如回床上歇着,朕都说过多少次了,朕来了,你就不用再理会那些繁文缛节。”侧头吩咐道,“米兰,还有你,都快扶皇后躺下。”   凤歌和米兰都伸手扶过徐皇后,而明成祖那时看见了凤歌,便问道:“你是谁?”   凤歌垂着眼皮回答:“凤歌给皇上请安。”   “朕想起来了,你是晋王朱济熺的妹子?”明成祖的声音冷硬了一些。   凤歌低低应了一声。想起上回明成祖发怒的样子,她紧张得脑门上直冒汗。   “什么时候进宫来的?”   徐皇后说道:“凤歌今儿一早就来了。”   然后凤歌便感觉到身后一直有两道凌利的目光跟随着自己,她浑身不自在。   徐皇后在床上躺下后,明成祖便说:   “那都去外面候着吧,朕要同皇后单独说会子话。”   凤歌和米兰到了外面,只听明成祖生气地对徐皇后说:“靖南侯府没人了么?怎么把她给派来了?”   凤歌的心一下便沉了下去,明成祖对她有了成见,自己要在这宫里呆下去,就更加要想法让他放弃对自己的警惕,因为一个月以后自己的死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可明成祖生性多疑,动不动就要杀掉他认为对他不忠的人,看来自己讨好他实非一件易事,皇帝都喜欢下面的人拍马屁,要怎样才能把马屁拍到点子上呢?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一个办法来,然后她很后悔在二十一世纪时没有看《马屁大全》那本书,以至到现在显得江郎才尽。   眼前的天空看她在眼里再也不那么蓝那么可爱了。   时间仿佛因为明成祖的到来变得停滞不前,凤歌内心受着煎熬,好像过了足足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明成祖才终于从屋里出来,离开时他的脸色阴沉,两条眉紧锁,看着凤歌的眼神阴狠。   “小心侍候皇后。”明成祖扔下这句话便又狠狠地看了看凤歌,凤歌心知他后面的潜台词应该就是如若皇后出了意外,她将性命难保,如若换了靖南侯府别的人来,肯定说话的语气就会不一样,而且那一句话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谁让自己是晋王的妹妹呢?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跪着送明成祖离去后,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因为是第一天进宫,宫里便没有安排凤歌值夜,晚上回到柔仪殿原来的住处,素锦铺着床,说道:”郡主,皇后娘娘人可真好,今儿个这事若是搁在府里,太太又该挑出你不少的茬子了。”   凤歌玩弄着右手腕上的那只白玉貔貅,脑子里想着白天明成祖的态度,还在琢磨着讨好明成祖的法子,素锦的话她根本没听进去。   “我们来宫里,郡马爷肯定不知道,如今桑雪又该得意了,郡马爷往后就专宠姨奶奶了。”素锦重重地叹了口气,铺好床便在凤歌身边坐下,忧悉地说,“郡主,我们得想个法子留住郡马爷的心才是。”   凤歌把最后那句话听进耳里,她才记起马思敏来,心说自己目前自顾不暇,在这宫里她还得掰着手指数活命的日子,哪里还顾得上去想争风的事呢?不过随即又惆怅起来。   ☆、第五章 君主难侍候   果然不出所料,朱高炽每日都会来请安,他和凤歌说话时脸还是会红,却要比第一天相见自然多了,但是明成祖每日不定时地过来,轮到凤歌当值,他还是会用锐利无比的眼神审视着她。   凤歌也从米兰那里摸清了明成祖和朱高炽的喜好,应对上倒也没出什么差错。凤歌对徐皇后的关注前所未有的热情,以至谨慎到她咳一声,便要跑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瞧上半天。徐皇后等人笑她太小题大做,她心想她能不小题大做么,她的小命可跟徐皇后的病情休戚相关,没准什么时候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徐皇后进食不多,每每膳食端来,她却提不起食欲来,凤歌暗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在入宫后第四日,她便摸到御膳房自作主张做了一些清淡的糕点,在糕点里又加了少许可提高食欲的山楂或陈皮,徐皇后尝了一块,便说道:“凤歌,你做的这糕点倒合我口味。你这是怎么做的?”   凤歌赶紧说:“我是跟着自己的外婆学的,怕说出来让娘娘见笑。”   其实她自己却在想只要徐皇后肯进食,那么她的命便会活得长久一些,自己也才有充裕的时间去思考下一步如何走下去,如何能避开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   “我看皇上这几日也是饮食欠佳,凤歌,你把这糕分一些给皇上送去吧。”   凤歌便立即说道:“娘娘,这些你用着吧,奴婢再去做一些给皇上送去。”   徐皇后说:“那你快去吧,过了用膳的时辰,皇上就不会再进膳了。”   凤歌用托盘端着一盒糕点在太监的指引下走到御书房,看见门外当值的小太监,她的心像被线提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烦公公通传一声,就说皇后娘娘着人送糕点来了。”   那小太监看着她,说道:“原来是凤歌郡主给皇上送糕来了。”   凤歌正迟疑,说:“公公认得我?”   “小的叫来宝,在王公公手下当差,那日我随皇上去坤宁宫,正巧赶上你第一日在那里侍奉娘娘。”   凤歌依稀有了一些印象,来宝这时说:“郡主先等着,小的这就进去通传。”   很快来宝便出来,说道:“郡主,请进去吧。”   凤歌端着糕点垂着头慢慢走进去。   “把糕点放下。”明成祖那冷冷的声音传来,凤歌暗暗打了一个寒战,依言把糕放在书案上。   “朕现在把这糕赏给你。”很明显明成祖是疑心她会在糕点里下毒。   “抬起头来。”   凤歌抬起了头,明成祖指着书案上的那碟糕,冷冷地说:“把它吃下去。”   凤歌毫不犹豫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大口吃着。就像当初在靖南侯夫人面前一样神态自若。   吃完两块糕,凤歌便屈身,说道:“皇上,此饼奴婢已吃过了。”   明成祖又盯着她,说:“你把这糕全吃完。”   凤歌迎视着那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恭恭敬敬地答道:“皇上,奴婢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送糕来给您尝,如若奴婢吃完,便有负娘娘所托,也使皇上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皇上如若奴婢做的糕有毒,那么皇后娘娘也正尝了奴婢做的糕,请您着人去查皇后娘娘此刻是否无恙。”   明成祖的脸色变了,但转瞬便恢复正常,他大声叫道:“来人,即刻摆驾坤宁宫。”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坤宁宫米兰求见皇上。”   凤歌听出那正是米兰的声音,心下疑惑,她怎么来了。明成祖说道:“进来吧。”   米兰推开门,款款而入,先行了礼,才说:“皇上,皇后娘娘打发奴婢来问适才送来的糕可合你意?”   明成祖说:“皇后可用过膳?”   米兰答道:“娘娘吃了很多郡主做的糕,直赞好呢。”   “呃。”明成祖的目光落到书案上那碟糕上,便伸出右手二指夹了一块,放在口中小小咬了一口,品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满足。   “还有何事?”见米兰站着不动,明成祖和蔼地问。   “郡主出来有会子了,娘娘吩咐奴婢随郡主一同回去听女诫。”   “都回吧,别让皇后等着急了。”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明成祖拿着糕,无奈地一笑,自言自语:“仪华,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又来做好人了。只是这凤歌是否良善之人还两说。”   ☆、第六章 君主难侍候(二)   走离御书房很远,凤歌说:“凤歌让姑姑担心,也让娘娘操心了。”   米兰眼内目光柔和,她微笑道:“郡主真是一个玲珑之人,娘娘正是担心皇上会为难你,便特意打发奴婢前去瞧瞧。”   凤歌暗赞一声,好一个女中诸葛!难怪徐皇后年老色衰却能长久留住明成祖的一颗心。   ————————————————————————————————   回到坤宁宫,进了门,便见徐皇后正由权采女扶着站在一株石榴树下,朱高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只听朱高炽说道:“古往今来吟诵石榴的诗也不在少数,但我更喜欢元稹的那首,所谓   ‘四十年前马上飞,功名藏尽拥僧衣。   石榴园下禽生处,独自闲行独自归。   三陷思明三突围,铁衣抛尽衲禅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杆望落晖。”   徐皇后说道:“好是好,只是太消沉了。”转眼看见凤歌,便说,“凤歌,你也吟上一首吧。”凤歌不敢怠慢,搜肠刮肚才想起一首白居易的《题山石榴花》,边想边说:   “一丛千朵压栏杆,剪碎红绡却作团。   风袅舞腰香不尽,露销妆脸泪新干。   蔷薇带刺攀应懒,菡萏生泥玩亦难。   争及此花檐户下,任人采弄尽人看?”   徐皇后笑道:“高炽,凤歌这孩子吟的这首倒把你比下去了。”   朱高炽才笑道:“嗯,白乐天这首诗的确从意境上要更好。”   他似看非看着凤歌,眸光中尽是喜悦,似乎是发现了宝藏一般。   凤歌随即给他行了礼。   徐皇后说:“这花也赏乏了,高炽,不如我们就在这树下下会子棋。”   米兰便吩咐宫女端了凳子和围棋过来,朱高炽便陪着徐皇后下棋,下了三局,徐皇后显露出厌倦的神气,朱高炽便告退。   凤歌送朱高炽出坤宁宫,跨出大门,朱高炽停下脚步,回望着她,说:“方才在母后面前还忘记问了,你都读过哪些书?”   凤歌被他突然那么一问,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便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明白他所指,答道:“打小跟着家人念得很杂,也不记得都念了些什么。”   “那你可读过《大学》?”   凤歌心想自己以前读高中时曾经对古文产生过浓厚的兴趣,甚至达到一种狂热,她隐隐还记得开头几句,于是她硬着头皮背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后面的她就记不得了,她感到自己紧张得直淌冷汗,幸好朱高炽及时开口,说:“倒是不错,往后想看什么书,你说一声,我会打发人给你送过来,或者你过去取也可。”   凤歌侥幸赢得朱高炽的好感,她正在得意,却听朱高炽又说:“你可懂音律?”   “在家里跟着三哥学过一些皮毛。”   凤歌心想朱高炽问了书和琴,接下来是不是应该问起棋画两样,国画她不会,学设计时只学了素描。唉,原来要成为这位明仁宗的知己还是不容易啊!   朱高炽说:“思敏倒是琴棋书画都学得挺好,他那人挑剔得很,看不中意宁可杀头也不肯娶,想来你另外两样也是不错的。”   凤歌暗自说马思敏本来也不想娶她,还不是被一道圣旨给强按下头了?在靖南侯府那么久,她从没听马思敏弹过琴下过棋,想到这里,她暗叹,看来马思敏并不是完全不对自己设防。又思量着如果自己顺着朱高炽的话去冒虚名,还不如就说老实话,往后若追究起来,她也不至于露了丑。   “太子殿下,我不会下棋也不会画画。”   凤歌的话刚说完,她便看见朱高炽惊讶地看着她,然后他“哦”了一声,说:“其实你能会其中两样也是不错的了,万事不能求全。”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让侍卫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凤歌仍不敢放松自己,这世上最难懂的是人心,要真正赢得朱高炽的信任又谈何容易?至于明成祖那里就更不敢想了。   只是入宫这几日,凤歌却没有见到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来坤宁宫请过一次安。她心下奇怪,却又不方便去问米兰,生怕落了一个好搬弄是非的名声。   ☆、第七章 汉王无城府   凤歌刚要转身进门,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凤歌。”   那声音很陌生,她止步,不知是谁在喊她,四下环顾,才发现在前面大路的转角处露出一张年青男人的脸,那人看着有些眼熟,他冲她不停地招手,喊着:“凤歌,这里……这里……”   凤歌看他穿着不像是宫里的锦衣卫也不像太监,她正要走过去,一队锦衣卫走了过来,那人便缩回头去。   凤歌沉吟了一下,决定不理那个人,径直进了屋,徐皇后闭着眼在养神,米兰替她揉着背,权采女忙着换薰香。   凤歌走进去一时找不到事做,便也去替徐皇后揉肩。   徐皇后这时轻声说:“我想歇着了,都退下吧。”   侍候徐皇后在床上睡下,掖好被角,放下幔帐之后,凤歌三人便站到离床不远的外间。   凤歌始终觉得方才叫她名字的那人举止诡异,在这宫里更是出不得差错,于是她便小声对米兰和权采女讲了,米兰听罢,和权采女对视一下,才轻轻说道:“你方才见到的那是汉王殿下。”   凤歌便说:“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见皇后娘娘?”   权采女嘘了一声,说:“圣旨在那里呢。”   凤歌听得一头雾水,这时院里响起“扑通”一声,好像有东西砸碎了。凤歌三人便站起来,米兰招呼着院里当值的宫女和太监:“都赶紧去瞧瞧什么摔坏了,娘娘正歇息,可别惊扰了主子。”   那几名宫人匆匆跑过去,不久响起了暄闹声,一名太监惊惶地跑来说:“姑姑,汉王殿下从墙上摔下来了。”   凤歌便觉得那也太赶巧了,正说着他,他就来了。   米兰率先冲了过去,凤歌赶到时,恰见一个眉眼有几分酷肖明成祖的、英俊伟岸的男子站在院中,他的衣袍被撕开了很大一个口子,他气势汹汹地瞪着米兰,态度倨傲,说:“米兰,你看着我做什么?才分开几日,你就不认得我了?你再敢拦着我,我就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奴婢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恕罪,不是奴婢不肯通融,皇上的圣旨奴婢可不敢违抗。皇后娘娘刚刚睡下,若殿下非要见也请等娘娘醒了再过来也不迟。”米兰谦恭地说道。   “嚯,敢情这宫里的水专养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我就要进去,你能把我怎样?”   他没好气地说:   米兰说:“请殿下不要让奴婢为难,等娘娘大好了,你想什么时候来瞧都行。”   “你……”朱高煦显然生气了,他伸手指着米兰的鼻子,咬牙切齿,一副挑衅的架势,转瞬他又软了下来,软声说道:“好姐姐,我就进去看我母后一眼,我保证不惊扰她,行不行?”   “殿下的话奴婢听怕了,上回奴婢一时心软放您见了娘娘,被人告到皇上那里,奴婢这个月的月银可都罚没了,殿下请回吧。”   朱高煦僵在那里,接着他狠狠地甩了甩手,才不甘心地走到门口,他说道:“你们都怕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统统都死在我剑下。”   凤歌直摇头,暗叹朱高煦无论相貌还是野心都很酷似明成祖,但其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己想做什么就当众嚷嚷出来,偏偏心胸极狭小,难怪后来会被朱高炽的儿子赐死。   朱高煦却在这时发现了凤歌,他叫道:“凤歌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凤歌冲他笑笑。行了礼。   “这都是些白眼狼,就你最有情义,不然上回在午门,你就不会做出令人刮目相看的举动来。”朱高煦言语间愤愤然。   凤歌心想自己因为在午门替百官求情都落下一个“女张飞”的恶名来,那还好得了么?   朱高煦冲米兰一干人怒瞪了一眼,才好声好气地说:“你送我出去吧。”   凤歌回头看着米兰,米兰冲她轻轻点头,凤歌才放下心来,心知这事不算违了宫规。   “好。”   米兰便率领一干宫人垂头说道:“恭送二殿下。”   ——————————————————————————————————   坤宁宫外没有禁卫军巡逻,朱高煦长长吐了一口,狠狠骂道:“那帮杀千刀的奴才终算走了,爷被他们弄得可不安生。”   凤歌微拧眉,说道:“皇上不让你靠近坤宁宫,你怎么偷偷过来了?”   “什么叫偷偷过来?这皇宫就是我的家,我是来看我母后的,你这丫头这问题问得好生奇怪。”朱高煦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答道。   凤歌心知朱高煦这人就是服恶不服善的人,她也少了顾忌,当即便回嘴道:“皇后娘娘正病着呢,你嚷得这么惊天动地地不是成心再给她添堵么?”   朱高煦的音调有些提高了,说:“凤歌,我没招你惹你吧,你怎么就跟马思敏那人一个脾气呢?就朱高炽那个书呆子都是对的,而我来看母后尽尽孝怎么就成过街老鼠了?”   凤歌听他那么说,突然就笑了,笑的同时,心里暗想,幸好目前有徐皇后庇护着,他赖着不去封地,明成祖也不好硬赶他。但徐皇后离世之后,他的日子就陷入一种空前的悲惨状态。   凤歌说:“我不过是说说,你就急成这样。殿下,有你这么横的人么?”   朱高煦又要生气,却见凤歌一脸的戏谑,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用手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嘴里却不饶人,说:“可我也没见过像你这样刁蛮的女人,从前到宫里来的官员女眷哪个见了我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你偏偏跟着米兰那帮人学坏了,正是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师跳大神。”   “敢情你见过跳大神的了?你跳来我瞧瞧?”   朱高煦却哧地笑了,说:“凤歌,你果真是我妹子,女张飞啊,你这不活脱脱一斗鸡么?好了,咱也别拗着了。论起辈份来,你是济熿的妹子,那我也算得上是你的哥哥,我这做哥哥的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凤歌摇头,心想,他怎么变得那么快,先前他还一副生人勿近杀气腾腾的架势,转眼他却和自己攀起亲戚来。   但很快她就释然,想着自古以来,但凡生在皇室中的每一个人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勾心斗角,朱高煦的心无城府可见一斑,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君主。   “凤歌,我母后到底得了什么病?”朱高煦突然紧张起来,他盯着凤歌,眼神闪烁。   “听太医说,皇后娘娘患的是乳岩,是旧病复发。”凤歌沉声答道。   “那严重不严重?”   “好像还那样吧。”   朱高煦脸色忽然变得悲伤,他慢慢地说:“你不用骗我。母后得乳岩已经好些年了,这些年都吃药养着,我表舅刘纯就是太医,一直也替母后会诊,只是不知他们有没有研制出能克制母后病痛的药来?上回我那嫁出去的四位姐妹同时回宫省亲,我就知道母后病重了,他们享受天伦之乐,偏偏把我晾在一旁。”   说着他转过身,仰头望天,一滴泪从眼中淌下,他仍旧在前面走,凤歌默默在后面跟着,她吓得不浅,连朱高煦这个粗枝大叶的人都能感觉到徐皇后的病情,而她岂能再容自己糊涂下去,她必须要赶紧想法逃离。   “就送到这里,你赶紧回吧。”朱高煦冲凤歌挥了挥手,也不看她,独自闪进一个拐角。   ☆、第八章 危险预警(一)   晓风,杨柳岸。   金陵城笼罩在一片祥和的白色雾蔼之中。   当鸟刚在枝头发出第一声婉啭的啼叫时,马思敏已带着秋生风尘赴赴地回到靖南侯府。   来不及换衣服,马思敏便打算先去书房写奏折,却见书房的门大开着,他心下质疑,难道是自己临走之前忘记关上了。他想着,一只脚就跨进了书房,他第一眼便看见马思聪正坐在他平时坐的书桌后面的椅子上。   “大哥?”马思敏惊讶地说道。虽然是孪生兄弟,自己平时忙于处理朝廷里交代下来的事,却难得与这个大哥单独坐下来说上几句话,所以对于他出现在书房还是感觉奇怪。   马思聪从椅子里欠了欠身,异常平静地看着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突然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马思敏默认。   “从你走后第三天开始,我就在这里等你。”   马思敏目光一闪,心思转动,走到桌前,说:“大哥定是有什么急事找我,不然依大哥循规蹈矩的个性,是断然不会踏进这里半步,更遑论等我七天之久。”   马思聪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说:“二弟,你果真聪明,也工于算计,只是这回的事你却算不到。”顿了顿,看看马思敏无动于衷的表情,他才继续说,但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凤歌已经进宫八天了。”   马思敏错愕地盯着他:“宫里来人了?”   “不是,是爹和二娘的主张,说是皇后娘娘病了,让凤歌去侍奉她。”   马思敏说:“我知道了,多谢大哥。”   马思聪表情冷淡,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淡淡地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喜欢听人讲故事,讲故事的人离开了,这日子过得就没趣了。”   他边说边离开桌子,向书房外走。   马思敏坐在桌前陷入沉思当中,凤歌进宫对他乃至对整个马家而言,却是甩脱了一件沉重的包袱,此后他处理起涉及到晋王等人的公务来可以心无旁鹜、游刃有余,只要再想法解除他和凤歌的那桩致命的姻缘,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和凤歌相处近两月,凤歌的独特和率性使他迷失了本来的自己,已快分不清自己对她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可是这一刻他还真的放不下那个鲁莽而浑身充满灵气的女人。   他的生母生前和徐皇后私交甚厚,如今徐皇后病了,无论怎样,他也应该进宫去瞧瞧她。长吐出一口气之后,马思敏才拿出一本空白奏折,执笔写起奏章来,以礼数论,他必须先去明成祖那里复旨然后才能去坤宁宫见徐皇后。   写完奏章,他回屋换上朝服便往外跑,明珍见了,便边追边喊:“二爷,你才刚回来,这又是要去哪里?”   “进宫议事。”   明珍的出现,马思敏很快便猜到她对凤歌入宫侍奉皇后一事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几番朝夕相处下来,他当然清楚明珍爱小耍心眼,对她同凤歌之间的较劲,他平时总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所以此时他仍旧懒得去质问她,他甩下四个字便钻进停在靖南侯府外面的轿子。   马思敏刚走到乾清宫,便看见王安站在宫门外搓着手在原地打转,宫门闭着。从里面传来瓷器倒地碎裂的声音以及明成祖的大骂声。   “王公公,谁又招惹皇上了?”马思敏把王安拉到一边偷偷问。   王安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还不是今儿个散朝时,一位都御史刚刚在皇上面前参了太子一本。”   “他们这次又为什么事弹劾太子?”   “马大人忘了,这户部不是归太子管辖么?黄河水患不治,皇上正为此事窝心,再加上那人在奏折上提到迁都一事,马大人,你也知道太子并不很赞同迁都北上,弹颏之人必然跟汉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位都御史就对皇上说,那些言官之所以敢对抗圣意,都是太子在后面指使。这不是飞来横祸么?”   马思敏轻声说:“这倒也是。”   “皇上本来就嫌弃太子,经那都御史一提,便又要废了太子立汉王殿下为储君,依汉王殿下那脾气,若他将来登了大宝,那天下还不定……唉!!”   马思敏抿了抿嘴,也低声说:“王公公,你就没劝劝皇上?”   王安的脸皱成一团,苦笑道:“皇上正在气头上,我哪敢劝啊?你也知道太子爷只是一个文人,又不能领兵打仗,尽管这些年汉王殿下屡屡冲撞皇上,可三位殿下里,就汉王殿下继承了皇上的当年的英勇善战。皇后娘娘也因为汉王和太子爷兄弟不和卧病在床,皇上能不气大么?估计里面那些太监宫女也被吓得不敢说话。马大人,你说呢?”   然后里面传来明成祖怒不可遏的声音:“王安,谁在外面?”   ☆、第九章 危险预警(二)   “回皇上,是马大人来了。”王安恭恭敬敬地答道。   “马思敏,那你就滚进来见朕。”明成祖咆哮起来。   马思敏迅速推门进去。   却见明成祖满脸杀气腾腾,侍候他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半声。   他立即便见了君臣之礼。   明成祖怒不可遏地问道:“马思敏,朕问你,你觉得太子如何?”   马思敏便觉一股凉气从头顶灌入,明成祖提出这样的问题就表明他起了废太子之心,而这已是明成祖第二次提出这样的问题了。   马思敏深知如果自己的答复稍有差池,太子即被废,几年前有太傅杨士奇和尚是内阁首辅的解缙保下太子,但杨士奇外巡,解缙被贬,如今不容马思敏有太多时间去考虑,于是他只得边思索边回答:   “皇上,太子历来对朝事兢兢业业,亦是一边学一边把您的仁政发扬光大,凡对有利苍生社稷之事,太子殿下无不赞同。而且皇长孙在太子的悉心教导下,小小年纪便聪敏好学,将来皇长孙会是像皇上这般圣明的君主。”   提到太子朱高炽时,明成祖的嘴往下一撇,不屑地哼了一声,但一提到朱高炽的儿子,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宠溺,心情也好了起来,在他眼中,太子什么都不行,但只有一点让他看着顺眼,那就是太子给他生了一个看起来很有出息又聪慧过人的大孙子,接着他又问道:“那么你又如何看待汉王?”   “汉王殿下英勇过人,可替朝廷守住一方。”   明成祖脸上怒气渐渐消散,遂不咸不淡地说道:“你也认为汉王有勇无谋,不能治理天下?你和杨士奇私交甚厚,连说话也学得像他那样油滑。”他把手一挥,“你们这些酸腐文人,最好少在文章上打转,还是多想想天下苍生的事。太子就是跟你们在一起太久,才学得畏畏懦懦,没有一点大丈夫的气慨。你这回巡查如何,写了折子就放在这里,退下吧。”   想起朱高炽那肥胖如山的身躯,明成祖就感到一阵恶寒,继而背上直起鸡皮疙瘩,自己相貌堂堂,英俊有加,徐皇后也是清秀佳人,怎么竟生出一个那样的儿子?   再想想英俊的次子朱高煦,如果不是有徐皇后和那帮大臣拦着,他还真想废长立幼让朱高煦接下自己的江山,无论如何让一个英伟有气度的儿子做皇帝仅从面相上就让人看着舒服,想着惬意,更何况这个儿子跟自己长得最像?   最后又想到他的宝贝大孙子,心中不免长叹一声,为了将来能顺利让自己的宝贝孙子一统天下,他也只好将那不快强忍下来。   走出乾清宫,马思敏经过王安身边,王安满面微笑,低声说:“马大人,皇上的气消了?”   “嗯。”   王安嘿嘿一阵笑,马思敏也回之一个笑容。   “马大人到了宫里,就不想去看看凤歌郡主?”   马思敏笑道:“有公公和这么多人在宫里关照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王安止了笑,摇头,轻叹:“马大人说得也是,在这宫里,上头有人照看着,像郡主那样机灵的人,又怎么会不好呢?”   ☆、第十章 讨诏书   别过王安,往前走了不远,马思敏便改了方向,径直朝南走,直走到坤宁宫外,恰好米兰捧着一件衣服从里面出来,马思敏忙上前招呼:“米兰姑姑,这是要出门办差么?”   米兰看见他,便笑道:“可不是,娘娘的一件衣服上的绣制的图案线头断了多处,我正打算拿去针工局修补。马大人,这几日皇后娘娘正念叨你呢,你快进去吧。”   马思敏便走进屋去,徐皇后正在写字,权采女在一旁研着墨,他乍眼一看之下,只见徐皇后容颜憔悴,面色枯黄,形骨锁立,便心知她已病得极重,不由心下大吃一惊,又想进一步诊断一番,于是他故意走近几步行礼。   “思敏给娘娘请安。”   徐皇后放下笔,看见他,便笑得极是欢喜,伸出一只手去扶他,说:“思敏,你巡视回来了,一切都还好吧?”   “谢娘娘挂念,一切安好。”   马思敏故意打了个趔趄,他的右手二指趁机搭到徐皇后的右手腕上,就在那一瞬他就听见徐皇后的脉象时强时弱,不够稳定。再抬眼观看徐皇后的气色,亦是无多少生气,真正是一副日薄西山之景,最多能撑过两个月便会归天而去,他便心酸不已。脑中想着马思聪在书房里对他说那些话,看来自己的家人分明是把凤歌送到黄泉路口了。   “思敏冒犯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徐皇后和蔼地说:“别动不动就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你年纪尚轻,皇上却把辅国的重任交与你,想来你一定是路上累着了,你也别站着了,坐着说话。”   马思敏便边道谢边坐在她下首,这才注意到凤歌并不在屋内,想了想才红着脸问:“娘娘,凤歌这会子跑哪去了?也不见侍候您?”   徐皇后笑,说:“你这才是入了正题,那丫头去御膳房给我煎药去了。”   一旁的权采女也捂着嘴笑。   “娘娘,凤歌进宫叨扰您也有些日子,如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望您恕罪。”被徐皇后戳穿了心思,马思敏便不再遮故,顺口接着说下去。   徐皇后眸光柔和,说:   “凤歌循规蹈矩,说起话来极讨人喜欢,这宫里识文断字的不多,自她来了以后,我却多了个能说上话的人儿,平日里与她谈论诗文倒不嫌日子难过。有时我竟会想起你的母亲,她生前也是一个女才子,跟我也极合得来,偏偏我和她的缘分却极浅。”   马思敏听她提起自己死去的母亲,又对凤歌赞赏有加,心里更加难过。   “娘娘能如此看重凤歌,思敏感激不尽,但凤歌的性子却有些急燥,上次在午门就闹出乱子来,宫里私底下都叫她‘女张飞’来着,臣担心她又会捅出什么乱子。”   “女张飞?”徐皇后一滞,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身子不停地抖动,然后说:   “我也听见宫中有人说起‘女张飞’,却不知原来就是凤歌,她在我这里小心细致,我还真没想到她竟会那么冒失的人。思敏,你历来心思慎密,却在这件事上过于担心,细细想来你也是爱妻心切,这一点上你很像鸿音,因我这病使你们夫妻分开,我也着实不安。”   “凤歌实在不能留在娘娘身边,请娘娘即刻将其从身边调开。”   徐皇后轻声笑,眸光和蔼,说:“思敏,你还在怀疑凤歌?”   马思敏答道:“若留凤歌,恐宫中永无安宁。”   “你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凤歌是晋王的妹子,便也是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可依我这些日子的观察,她虽有小聪明却是心思单纯。”   “娘娘认为臣该信凤歌?”   “一日夫妻百日恩。如若凤歌不如你意,你岂会在我面前言笑宴宴?”   “既如此,臣请娘娘先下一道懿旨赦免凤歌的死罪。”   马思敏心想徐皇后才智不输于任何一名男子,明成祖多亏有她做幕后军师,才从建文皇帝手中拿下这片江山,自己虽然仍不放心凤歌,但也不愿意看见她死得不明不白,趁着徐皇后对凤歌印象良好,他顺着竿子往上,提出这个要求来。只要他能手握一道由徐皇后手书的免死诏,将来即使徐皇后殡天,凤歌也能安然无恙回到靖南侯府。   “你这孩子,绕了这么大个弯子你才是冲着这个而来,我可上了你的当了,那我就写下一道懿旨,就恐怕将来未必用得上。”   徐皇后怜爱地说完,便当真铺开张执笔写起来,然后她又拿凤印盖了章,再然后她便将那道懿旨交到马思敏手中,马思敏接过便看,只见上面写着:   “内阁首辅马思敏之妻、晋王济熿之妹朱氏凤歌,始于永乐五年六月初五行走坤宁宫,其举止进退合乎祖制,与宫人一般无二;榻前奉药,昼夜衣不解带,事吾如亲慈,念其年少恐偶有率性之举失礼于人前,贻笑大方,故立下懿旨赦其不当之举,保其一生性命无虞。”   马思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待墨迹稍干便忙不迭地收进怀里。   “这下你可放心了?!”徐皇后笑道。   马思敏脸红,只得干咳两声。   “嗓子痒了?他们刚刚给我送了一些冰镇酸梅汤过来,我正愁一下吃不了,不如你拿去吃了。”徐皇后接着便把一碗酸梅汤推到马思敏手边。   马思敏自顾自端在手里喝。随意又絮叨了几句,仍没见凤歌到来,于是他便起身准备告辞,徐皇后指着门口说:“你还是别急着走,凤歌这不来了?”   ☆、第十一章 同心结   马思敏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见穿着一身火红衣服的凤歌捧着放了一碗药的木托盘从外面进来,穿着红衣的凤歌戴着两支蝴蝶流苏步摇,额间戴着一条翡翠珍珠华胜,眉若点漆,双眸若春水,显然是经过精心修饰,姿色远远超出屋中的权采女和一干宫女。马思敏看着,先是一怔,随后心下一沉。   凤歌放下药,徐皇后说:“你们夫妇二人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凤歌,你替我去送送思敏。”   凤歌应了一声,便和马思敏先后走出坤宁宫。   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亭子,紫红色的木槿花盛开着,那花素来没有香气只有花态可赏,四下里无人经过,凤歌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马思敏说道:“今儿个刚回。”停了一下,说,“你在这里还习惯么?”   一语勾起了凤歌的愁绪,她说:“皇后娘娘待我很好。”   马思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你每日在宫里都是像这样穿么?”   凤歌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似乎话里有话,她说:“怎么了?”   “你想成为皇上的女人么?”   猛听马思敏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凤歌便生气了,说:“我才不想在这宫里,等皇后娘娘大好了,我便求她放出去。”   马思敏这才笑了,抓住她的手,说:“那你往后别这样穿了,太招摇也太美丽,会让别人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别的。”   凤歌这才明白他刚刚说那些话的意思,自己这些天在宫里心情极压抑苦闷,如若在二十一世纪,她早已跑去理发店改换发型逛商场狂扫服装了,但在这古代却行不通,她不能剪发更不能出宫,只得反其道而行之,以一身艳丽的妆扮来打发掉心头的郁闷,她抱住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说:   “我不过今儿个才穿上一会子,待会子我就回去换了,从今往后我只穿给你看。”   马思敏吻了吻她的鬓,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听着她那小儿女态的撒娇言语,想着那般粗心的凤歌却不知大难即将临头,看起来精明实则像傻大姐一个,不由心中又平添了几分难过,不觉把她揽紧了几分。   凤歌虽然嘴里说着那番柔情蜜意的话,背着他,她内心的苦楚早已化作眼泪横流,徐皇后哪里会好起来,自己哪里还有命走出这深宫?自己已是无计可施,离七月已是二十天不到,谁也不知道徐皇后到底会薨于七月哪一天?原先想好在这短短的十多天里能找到一条活路,把希望寄放在太子朱高炽身上,哪知因为赈灾银两的事,朱高炽被明成祖骂了个体无完肤,而且动了废太子之心;   而那个朱高煦本身就不受待见,更加靠不住。朱高燧又是玩心极大,神龙见首不见尾;昨夜自己冥思苦想了很久,才寻思着求马思敏帮自己逃出宫,但今日真正见了他的面,她又有些犹豫了,不知他是不是有办法呢?   “凤歌,在这宫里你切记行事不可太张扬,事事小心才可保全性命。”马思敏低声说道。   “思敏,虽然我进宫才短短几日,但也知这宫里原是比府里更加可怕,就算再小心也会出错,我在这宫里无亲无故的,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你就带我回去吧。”   凤歌那番话说得凄凉,马思敏心头大震,他直起身,退出一步,才发现凤歌已经泪流满面,表情凄楚无助。   “凤歌,你再忍忍,过些日子我就接你回去。”马思敏用衣袖去替她拭泪。   凤歌摇头,凄然道:“思敏,方才你也见过皇后娘娘了,只怕再过些日子就算有再多的人救我离开也是不可能的了。”   马思敏脸上的表情僵硬,心思大动,原来他想错了,凤歌并不是一个傻子,她其实是一个比谁都聪明的女子。   “凤歌,你太累了,尽说胡话。你是专门进宫侍奉娘娘的,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思敏,你就是这样一直去骗己骗人的么?也许我原本就不该来这里。”凤歌转过了身,她在那一刹那已经情绪完全崩溃了,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   马思敏从后面抱着她,凤歌用力挣脱开,嚷道:“你走吧,我不用你管。”   凤歌跌跌撞撞地往坤宁宫跑,心想反正自己已经一只脚踏在地狱门口,那再冲进去又何妨?也许自己一死,灵魂说不定就回到二十一世纪了。   马思敏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扭转身使她面对自己,他捧着她的脸,眼中泪光荧荧,哑声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同我治气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走好下一步。”   “我想过了,原以为在这宫里可以指望的人都指望不上,我又有什么办法可想,除了坐着等死。”凤歌万念俱灰地说道。   “你在这宫里都指望过谁?”马思敏的目光变得漠然,心头掠过一丝醋意,语气有些平淡。   凤歌不假思索,实话实说:“太子。”   “还有么?”   “没有了。”   “为什么不是汉王?有朝一日没准这皇位就是他的了,你指望他,有可能有一日也就尊贵到极致。”   凤歌这才听出他的醋意,心下叹息,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又一想难道他真正对自己动了真情?   她说:“汉王行事鲁莽,谁指望他谁倒霉。太子虽然良善,目前也只能求自保,哪还能分心来关注别的事?我想到底是自家人可靠一些,你是我丈夫,你不管我就没天理了。”   心里却说,汉王将来下场凄惨,合家十余口人被抄斩。可这话她万万不能对马思敏说,她没有想过去改变历史。   马思敏又气又惊,惊的是凤歌居然能够充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又洞悉整个宫廷之事,他从心里越来越不敢小觑她。他同时也看出她真是无助的,谁若落到这样一个绝境又哪能不凄惶?气的是这丫头居然当面撒起泼来。   他哧地笑了,顺手摘下一朵木槿花插到她鬓上,笑说:“你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无赖,我若不管你,就成了惘顾天理万人得而诛之的罪人了。”接着他又正色道,   “皇上既然把你赐给了我,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让你丢了性命,你好好地从侯府里出来,我也会让你好好地回到侯府里,回到我身边。”   凤歌听了那番话,如同心脏病人吃了一颗速效救心丸,突然就安下心来,也不再惶惶然,虽然等待死亡是那么痛苦,她心中明白她这次赌对了,马思敏向来言出必行,他一定会救她出宫。   凤歌这时从怀里掏出一根用红色丝穗编织的缀有心形结的手链来,直接把它系在马思敏的左手腕上。   马思敏看看手上的链子,惊愕地说:“这是什么?”   凤歌歪头看着他,温柔地说:“同心结。”她伸出自己的左手腕,只见那白晳的手腕上赫然也有一根与马思敏所戴的一模一样的链子。   马思敏探询地说道:“你编的?”   “唔。”   “好一个同心结,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马思敏看着凤歌,心里却说但愿凤歌能真的如此结,长久地与己同心,那么也不枉自己对她用心良苦。   总想着自己必须要回赠一件东西才像话,马思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所佩之物,不由摇了摇头,然后他说:“我身上戴的这些东西拿不出手,下回来我再挑一样好的送你。”   凤歌点头,忽看见马思敏那头如墨玉般的乌发在阳光底下发出如绸缎般的光采,便调皮地说:“人常云青丝,不就是情丝么,要不你送我一根头发丝儿也成。”   马思敏当真是哭笑不得,心想自己才在心里夸奖她呢,她就露出这般调戏的嘴脸来,自己往后不但要办好皇帝交代下来的差事,因为这丫头他对这后宫的动静不知还要花费多少心思呢,便不由用力一跺脚,说:“你也别贫嘴了,就到为止,赶紧回吧。”   ☆、第十二章 皇太孙   日渐西斜,凤歌斜靠坐在廊沿下,半眯着眼看着前方花丛里的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火红的石榴花如火如荼地盛开着,看着是那么喜人。可由于这两只彩蝶在花间时停时飞。双飞双落夕阳下无限恩爱让人觉得所见到的分外美丽。好在徐皇后这两天精气神还算不错,今早便吩咐米兰去邀请几位后宫里的妃嫔前来坤宁宫打马吊。她的一颗心才算稍稍落回肚内,紧绷的神经才算稍稍松弛下来。   一个稚气且清亮的声音响起,问:“你在看什么?”   凤歌侧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站在面前,五官清秀,长得圆嘟嘟很是可爱,看他一身装束应该身份不低。只是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坤宁宫里。   凤歌懒得去猜测他的身份,便指了指前面说:“在看蝴蝶!”   他看了一眼蝴蝶道:“我把它们捉来给你吧!”   凤歌一笑没有理他,心说自己哪得他那般无忧无虑。   他却果真向花丛跑去,跑了几步,他转回身,又问:“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宫的?”   凤歌仍然盯着蝴蝶漫不经心的反问:“你又是哪里的?”   他道:“是我先问的你。”   凤歌仍没有理他,继续看着蝴蝶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地正在远去,心想如果她也可以就这样飞走那该多好。   他等了一会见她没有理他,只得闷闷地说道:“我是朱瞻基。”   凤歌一惊忙回头仔细打量他。想着这就是那个后来继承皇位的朱高炽的长子、一代明君明宣宗。在明成祖所有的孙子里,就他最聪慧,他从小就有主见,在这一点上比他爹强,明成祖最宠爱的就是他,所以永乐八年他刚十二岁,明成祖便命他独自监国,并且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便被封为皇太孙。   像这样一个能干人物,自己自然是要千般讨好的。没准自己顺利出宫的希望就在他身上了呢。   凤歌看着他笑了一下,在他面前蹲下身,问:“怎么只有你一个?没人跟着么?”   朱瞻基说道:“我自己来的。”接着问:“你是谁?”   凤歌怔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转回头看着夕阳斜辉下独自寂寞着的花丛。   她是谁?是朱凤歌?还是秦诗诗?是大明朝的郡主?还是现代白领?一时间脑中纷乱如麻。   他又脆声问了一遍:“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讲么?你是谁?”   是啊!她是谁呢?她也不知道她应该是谁。   凤歌看着他迷惘一笑。他呆呆看着她,然后咕哝道:“怎么会有这么呆的宫女?!”   一个太监匆匆跑来,嘴里着急地嚷道:“哎哟!主子爷,我可找着您了。太子妃娘娘可急坏了。”   朱瞻基说:“我母妃急什么,我这不是来瞧皇奶奶么?”   那太监说:“小爷,那你可要吱应一声啊,得,您先忙着,我这就去回了太子妃娘娘。”说罢便一溜跑出去。   朱瞻基便跑去伸手捉那蝴蝶,那花丛便被他踏坏了不少,凤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笑看着他。   不久,朱瞻基便举起手,笑着高呼:“那个没名字的姐姐,你看我捉到了一只蝴蝶。我要把它拿去给皇奶奶看。”   朱瞻基拿着那只在手中乱扑腾的蝴蝶便径直跑进屋,凤歌在后面紧跟着。   朱瞻基进屋便跑到徐皇后面前,喊道:“皇奶奶。”   徐皇后当即放下手中的牌,笑容满面,说:“瞻基,你放学了?过来瞧皇奶奶了?”   朱瞻基把手中的蝴蝶放到徐皇后眼底,说:“皇奶奶,我给你捉了一只蝴蝶,你喜不喜欢?”   徐皇后慈爱地笑着,说:“这蝴蝶多好看啊,皇奶奶当然喜欢。”   “我把它送给你,你疼的时候看着它就不疼了。”   徐皇后笑了,伸手去抚着朱瞻基的头,说:“瞻基,你的孝心,皇奶奶知道了,这蝴蝶虽然好看,但它也是一条生灵,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把它放了吧。”   朱瞻基瞅了瞅徐皇后,便摊开手掌,那蝴蝶便展翅飞出了屋子。   凤歌心想那朱瞻基小小年纪就如此懂事,难怪明成祖因为宠爱他,才最终爱屋及乌没有废除朱高炽的太子之位。看着那幅祖孙亲情图,她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应该怀着焦灼的心情满世界地寻找她,于是她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恨不能立即回到妈妈身边去。   不久太子妃也过来了,太子妃张氏是那种眉眼清秀端庄,仅从面相上看便是一个贤淑的女人,她说话不多。   张太子妃说道:“瞻基,你给凤歌姑姑请安了么?”   朱瞻基看看凤歌,狡黠地一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说:“难怪我问了她半天,她都不肯说她的名字,原来她是我姑姑。”   天真的话使屋里的人都笑了。朱瞻基又说:“皇奶奶,我要和姑姑到外面玩。”   徐皇后点头,说:“那你就去吧。”   朱瞻基拉着凤歌便跑出屋,直跑到一株石榴树下才停下,朱瞻基仰头问道:“姑姑,你能不能告诉我那皇宫外面是什么样子?百姓过得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呢?”   凤歌说道:“宫外的百姓有些和我们过得一样好,有些劳碌一生却食不裹腹衣不蔽体。”   朱瞻基那稚气的脸上表情凝重,他握紧了两只拳头,说:“我长大以后一定会让天下人都吃上饭住上屋子,穿得暖。”   凤歌唏嘘,朱瞻基从小就能体恤他人,难怪在后来他和他的父亲朱高炽创造了长达十一年的堪比“文景之治”的“仁宣之治”。   然后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凤歌便知是朱高炽来了,便赶紧跪下行礼,朱瞻基大声叫道:“爹爹。”   朱高炽伸手抚着朱瞻基的头,说:“瞻基,今儿个你还没默书吧?”   朱瞻基答道:“我背给皇爷爷听了,皇爷爷还夸我来着。”   ☆、第十二章 向太子借书   “好。自个儿找你娘去吧。”朱高炽打发走朱瞻基,这才看着凤歌,轻声说,“起吧。”   凤歌起身,仍是垂头,朱高炽说:“这里没外人,你还是抬起头来说话。”   凤歌抬起头,默默看着他。   朱高炽坐在廊沿上,有些气喘,他的眸光和表情温和极了,猛呼吸几下,他支开两名贴身侍卫,才说:“你不在母后身边,怎么出来了?”   “娘娘在屋里跟几位娘娘打马吊,有米兰姑姑和权娘娘给她看着,我又不会,就出来了。”   “看来母后是好些了,不然也不会招人来打马吊了。”朱高炽笑道,两眼眯成一条缝,胖胖的脸看起来颇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看着喜庆。   凤歌调开视线,怕自己会憋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那回说好借书给你,一直没见你过来,想是你侍奉母后脱不了身,我也不知你都喜欢些什么,我带了一本书过来,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朱高炽岔开了话题。   他从左手袖筒里取出一本书放到凤歌眼底。   凤歌瞧见封面上是大大的几个字:“喻世明言”,正是冯梦龙“三言”之中第一言,心想这本是朝廷禁书,不知这朱高炽身边怎么会有这种书。   凤歌赶紧接过去藏在怀里,一边低声道谢。因为徐皇后的屋子里全是些说教的书藉,虽然以前在上大学时,自己从图书馆里借阅过这本书,但于此时重温习一遍,能给这枯燥的日子带来点乐趣,也是极好的。   “看来我还是蒙对了,你果然喜欢这书,这书我闲来没事时看过了,写得极有趣。”   “殿下,我会尽快看完还你。”   朱高炽又笑,他边笑边说:“我又没催你,你着什么急?你要侍奉母后,哪有那么多工夫去摸它?慢慢看。”   这朱高炽说得极是,凤歌侍奉徐皇后一天下来,累得不行,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弹。   然后朱高炽便望着远处沉思,脸上的表情渐趋凝重。   “这几日高煦和高燧可曾来过?”   自打那日朱高煦被撵出坤宁宫,凤歌便再也不见他前来,而赵王朱高燧根本就看不见人影。真正病榻前尽孝的还只有这位拙中藏慧的太子。   她想了想,便答道:“两位殿下都着人来看过,得空便会亲自过来。”   “凤歌,你也不用替他们说道,自个儿的兄弟秉性如何我还是清楚的。”朱高炽叹口气,望着天际,神色更加凝重。   凤歌便不再开口,心道这果然是当帝王的料,朱高炽心思缜密,对自己的兄弟当然了若指掌,不然也不会一直为自己两个不争气的兄弟一再冒犯明成祖。自己居然还笨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他面前大说特说谎言,看来从今后自己再不能犯这种错误了   忽然他说:“我该去看母后了,你要不要一同进去?”   凤歌应了一声,朱高炽便招来两名贴身侍卫。   进屋去,徐皇后恰好和了牌,笑眯眯地收银子呢,朱高炽行了礼便与张太子妃一道   站在她身后,凤歌则走到侧厅去泡了一杯西湖龙井出来。   ―――――――――――――――――――――――――――――   又过了两日,那日徐皇后坐在铜镜前由米兰梳头,权采女在一旁递着钗钿,突然徐皇后说:“这时节栀子花应该开了吧,想起以往未出阁时,每日大早就听见有人隔着墙在家门外叫卖呢。那时家里的姐姐们便会打发人出去买上一些回来,或插在头上或别在衣襟口……”   凤歌心思灵动,显然徐皇后怀念着少女时光,在这后宫里只有住在春和殿那边的丽妃院子里种有栀子花,于是她便放下一盆子洗脸水,走到门口,小声吩咐当值的宫女:“赶紧去丽妃娘娘那里讨些栀子花来。”   那宫女便小跑着去了。   ☆、第十三章 凤歌华盖殿内听政   侍候徐皇后洗漱罢,素锦已从御膳房端来凤歌一早赶做的糕点和荷叶粥,米兰一边盛着粥,一边笑道:   “自从娘娘只用郡主做的糕点以来,气色倒是看着越来越好了,可也愁坏了底下一帮人,昨儿个尚膳监的总管叶公公还对我叫苦呢。说如若娘娘再瞧不上他手下那帮人的手艺,那他只有引咎告老出宫了。”   徐皇后说:“我不喜欢油腻的吃食,未必这宫中人人都好清淡,改日你再碰着他,就传我的话,让他自个儿安下心来好好侍奉皇上和其他主子。”   正吃着,传来一阵口哨声,然后朱高燧神气活现地走进来,他穿着一袭团花攒金丝袍子,发束嵌宝金冠,活脱脱一副风流倜傥的俏公子模样,与那日马思敏的扮相不相上下,他上前跟徐皇后请了安,说道:“母后大好了?”   徐皇后说:“好多了,这些日子你都忙些什么?”   “我可真没闲着,要处理府里的大小事务,得空帮母后寻找民间良医,还要上赶着写新曲子,对了,我前儿还帮二哥打架来着。”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前坐下。米兰赶紧着人添了一副碗筷。   凤歌暗暗摇头,朱高燧分明不务正业,却说得自己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来看自己的母亲。   徐皇后说:“你二哥最近又惹事了?”   朱高燧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凛,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母后也知道二哥性子急,没事就爱和人打架。”   徐皇后说:“你和你二哥走得近,得空带我的话去,叫他少惹事,皇家的颜面顶要紧,若被你父皇知晓,少不了又是一番严惩,这些年来他吃的亏还算少么?”   朱高燧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埋头吃了一口粥,复又抬头说:“我在外面看见一个杂耍班子,会表演胸口碎大石还有大变活人,最有趣的当属把那些山中野兽驯化得如家养的牲畜般听话,儿子想着母后在宫中极是无趣,便把他们带了进来,等会用完膳,便叫他们演给母后看。”   徐皇后说:“三兄弟里就你心眼多,想着法子讨好我。既然都带进宫了,那就让他们演来看看。”转头对米兰说,“你打发人去各宫院教娘娘们过来。”又专门对凤歌说,“凤歌,你去请皇上过来。”   于是凤歌便放下碗,和米兰双双离去。   去到乾清宫,恰好又是来宝当值,一问才知早朝还没散,凤歌便一路赶往华盖殿,从侧殿进去,隔着幔帐她正好站在王安身后,凤歌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看着下面,只见一众文武大臣都面无表情分列两班地垂头站着,都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太子朱高炽那肥胖的身躯最为打眼,他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在他后面依次站着朱高煦、几个上了年纪的穿蟒袍、戴王冠的男子,再接下去左首是马思敏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臣,那老大臣官服上绣着大独科花,乌纱也与马思敏相同,不用想也知道是内阁一品大员。右首都是一班穿着箭袖体格彪悍的大臣,穆宝弦吊着一只胳膊正站在右边。看这情形定是左边站文臣右边站武将了。凤歌注意到站在朱高煦身后的一名约二十七、八岁的清秀男子身上,她暗自诧异:“四哥怎么进京来了?”   那人的确是她的四哥庆成王朱济炫。   明成祖坐在龙椅上正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地骂着人。   王安瞥眼看见凤歌,朝她努努嘴,不说话。   凤歌冲他笑,赶紧缩回头去。凤歌躲在后面听了半天才听出一个究竟来,原来是因为黄河水患,河南、陕西两地巡抚失职,拨下去的银两不见了踪影,造成堤坝决口、泄洪千里,流民失所。   “若不是正巧有人逃到京城来告御状,朕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天下太平。”明成祖气咻咻地说,“太子,你是管户部的,这事交由你处理,马思敏从旁协助。”   朱高炽和马思敏双双站出队列应了一声。   “还有什么都报上来吧。”   一员大臣出列,说道:“皇上,江南来了奏报,今春养蚕的人家比去年多了千余户,想来今年的丝绸定会大大增加,前方打仗的将士们又会有衣服穿了,更喜的是,那些春蚕长着长着就通体出现红色,先前都未能出现过,这实乃天降祥端,应当普天同庆。”   凤歌听得直皱眉,心想这大臣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春蚕结茧吐丝也要庆功,就好像农妇把自家养的猪下了几只崽拿出来在邻居面前炫耀一番。   明成祖大声喝道:“这事有什么值得庆贺的?这时节正是春蚕吐丝结茧的时候,无论那蚕是红是黑吐丝结茧乃是寻常事,难道我军将士都是光着身子去打仗的么?李至刚,他是跟你学的吧?去年为野蚕结茧,你也要朕普天同庆。你们的说辞都不带走样儿的。”   一时鸦雀无声,凤歌撇了撇嘴,心想这明成祖还真配得上是明君一说,她再次歪头朝下面看去,只见群臣里有大部分人都在偷笑,两员中年文臣站在大殿中央,其中一名满脸尴尬。   她想那人就应该是左春坊大学士李至刚了,李至刚着力于研究数术,颇得明成祖信任,但其人心胸向来狭窄,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学识高。   “没事就都散了吧。”   大臣们便陆陆续续向殿外走去。   这时王安才说:“皇上,凤歌郡主在后面候着多时了。”   凤歌听到提到自己,便急忙从后面走出来,行了礼,奏道:“皇后娘娘着奴婢来请皇上移驾前往坤宁宫赏戏。”   那边马思敏听见凤歌的声音,扭过头朝她望了一眼,然后便回过头去,脚步慢了下来,屏住呼吸听着殿上的动静。   ☆、第十四章 赏乐   明成祖看见凤歌皱了皱眉,说:“都是请的哪里的班子?”   “回皇上,是赵王殿下从民间请的杂耍班子。”凤歌是大气都不敢出。   明成祖说:“老三还算有心了,知道疼人了。太子,你们也都别站着了,随朕一起去看看吧。”起身时,他又看见正走在群臣最后面的马思敏,说:“马思敏,你今儿个也别急着回去办差,跟着去瞧瞧,没准还能瞧出什么名堂来。”   马思敏转身应了。   凤歌心头却是欢喜,心想终于又可见着他,寻机问他可想出什么办法来。   因此在去往坤宁宫的路上,凤歌特意走到马思敏身后。   “思敏,这几日你可琢麿出什么好法子了么?”凤歌低声问。   “正想着呢。好法子哪会一时半刻就有了。”马思敏也低声说道。心里却寻思着如果告诉凤歌那道诏书的事,恐怕她隐藏不住,露了端倪,那自己一番苦心就付之东流了。   凤歌眨了眨眼,仔细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来。   马思敏微微摇头,说:“你看着我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   凤歌急得快跳脚了,死到临头她还是很顾惜自己的小命儿的。看了他半天,见他仍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暗自哀鸣一声,思量着出宫滋事体大,肯定要应付大大小小的人,光明成祖那里就得颇费周章,如果稍有庇漏,不光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连马思敏这唯一的希望都得断送。   想了想,她便只得转了话题,说:“表哥的手怎么折了?”   马思敏的声音更低了,凑近她,说:“被汉王打的。”   凤歌来了兴致,起了看热闹的心思,紧紧瞪着马思敏。“表哥怎么跟汉王沾上了?”   “你可还记得楚云舒?”   凤歌想了想,半晌才模模糊糊地记起她还在靖南侯府里时,有一次谈到穆宝弦,马思敏曾对她提起过穆宝弦有一位红颜知己叫楚云舒,听说那楚云舒被穆宝弦从青楼赎了身后就在城北开了一家酒肆。   “记得。”   “说来一切都因楚云舒而起,那日表哥带着楚云舒在一家铺子里挑琴,恰好汉王路过那里,当时汉王就看上了楚云舒,非要抢人,表哥对楚云舒是真正动了的心思,他自是不顾一切拼了命去护着,奈何汉王人多势众,最后竟动了刀,表哥不敢伤了汉王,因此就只有自个儿吃亏。”   凤歌怔住了,不自觉说道:“那楚云舒如今可在汉王府上?”   “两家人一打起来,楚云舒见劝不住,便跳了河,事后着人去打捞,也没见着尸体,想来她是知道汉王不肯善罢甘休找个地儿藏了起来。”   凤歌心想楚云舒真是红颜薄命,好容易遇见一个肯为自己赎身,真心对自己好的男人却被汉王朱高煦给搅得无处安生。又想起刚刚在坤宁宫朱高燧的话,想来那朱高燧也参与了此事。   这时朱高煦的声音插进来,说:“凤歌,你和马思敏都在后面嘀咕些什么?”   凤歌抬眼狠狠瞪着他,见他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心想他都逼出人命来了,还要装做无辜的样子,便没好声气地说:“思敏说最近我们家养的一头母猪下了一只狗崽呢。”   马思敏愕然,然后对她轻轻摇头。   凤歌不知他摇头是什么意思,却见朱高煦愣愣道:“马思敏,这事是真的么?改天我倒要去靖南侯府里瞧瞧那狗崽长什么模样。”   明成祖的骂声传来:“浑账东西,被人绕着弯子骂了还不自知。”   朱高炽抿着嘴笑,凤歌见明成祖点破了她的话,吓得急忙跑到队列前面扑通一声跪在道中央,趴在地上,嘴里喊:“皇上饶了奴婢吧。”   明成祖抬了抬手,住了辇,朗声道:“嚯,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凤歌不敢搭话。   “你还有什么话都统统讲出来,朕让你当面说个够。”   “奴婢……奴婢知错了,天子面前,哪容我这小小刁民放肆?”凤歌颤声说道,手脚阵阵发软。   明成祖默默地看着她颤抖的样子,心想自己这个儿子的确是脑子不够灵活,难怪被人戏耍,眼底闪过一丝悲哀,语气倒和缓了许多,说:“难怪皇后说你这丫头办事伶俐,你果真是有些眼力阶儿的。不过朕这皇子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戏弄的。”   “奴婢记下了。”   “起吧。”   凤歌回到马思敏身旁,马思敏低声说:“下回万不可如此莽撞。”   凤歌这才明白方才马思敏为什么对自己摇头,自己这是无形中做了一回出头鸟,那枪不打出头鸟还能打笨鸟么?她低低嗯了一声。   朱济炫这时也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妹妹,下回你要说笑也要挑个地儿私下里再说吧。”   ——————————————————————————————   一行人到了坤宁宫,其他宫院里的娘娘们都聚齐了,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如孔雀开屏,围在徐皇后身旁说话,坤宁宫的宫女们忙着奉茶,端上时令瓜果,徐皇后的脸上比平时多涂了点胭脂,整个人的气色十分好。   明成祖进去以后,一众妃嫔连同宫人们齐齐跪了一地,然后明成祖在徐皇后身边的椅子里坐下。   朱高燧请来的杂耍班子开始表演节目,央视专门开辟了一个频道播出国际杂技表演节目,汇粹中外各种杂技精英,那些节目无论气势还是造型上都远远强过这明朝的杂耍艺人,凤歌没有去看戏台中央的表演,反而把视线投注到在场各位皇子妃嫔的脸上,眼见得有些妃嫔心思根本都不在表演中,都只投注到明成祖身上,而又有一些妃嫔是面上一团和气,但实则厌恶着坐在其身旁的女人,不是故意碰翻茶盅就是皱起眉或者嘴角下搭,又有的故意举手弄发髻,挡了旁边妃嫔的视线,真正是暗中较着劲。   再看三位皇子,只有朱高炽离明成祖和徐皇后最近,只有他在认真看着表演,偶尔在徐皇后耳边细说,而朱高煦和朱高燧则坐得远远的,两人不时交换眼色,挤眉弄眼;三兄弟的关系便一目了然。   张太子妃始终面带微笑,身旁坐着两位年岁较小的皇孙,朱瞻基则被明成祖抱在怀里,他不时抱着明成祖的头在那老爷子耳边说话,逗得明成祖不时发出笑声。   凤歌再看马思敏,发现他也正瞧着自己,她莞尔一笑,拿着茶壶过去添茶,并低低在他耳旁问:“我好看么?”   马思敏低声答道:“没那些猴子好看。”   凤歌听着那回答,心里老大不乐意,便在起身时,伸手在他臂上狠狠拧了一把,看着马思敏皱着眉,她心里痛快,又说:“我是猴子,那你是什么?”   “公猴子。”   马思敏回答的三个字,使凤歌忍不住低头吃吃笑,说:“没见过比你脸皮厚的。”   又走到朱高煦身后,朱高煦握住她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片西瓜,说:“你光顾着侍候我了,吃片瓜,降降火,就别再走动了。”   一旁的朱高燧便也说道:“正是呢,母后和父皇那边有米兰,你可是堂堂郡主,可别真把自个儿当宫女了。”   “二位爷,你们没见我正忙着,这瓜等会子下来再吃吧。”凤歌苦着脸答。   马思敏品着茶,虽然看着杂耍节目,眼角余光却观察着凤歌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又做出鲁莽行为,却见朱高煦和朱高燧正和凤歌拉拉扯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醋海翻波。   这时米兰走了过来,说:“郡主,皇上叫你过去。”   凤歌脑子一懵,不知自己又哪里惹得龙颜大怒,便低着头走过去。   “高煦和高燧都说了些什么?”明成祖淡淡地问。   凤歌不敢隐瞒,说道:“二位殿下赏奴婢吃瓜来着。”   明成祖哼了一声,徐皇后说:“凤歌,你也站了大半天,滴水未沾,把这几片瓜拿去和米兰她们分着吃。”   凤歌赶紧谢了。   明成祖突然想起来,说:“凤歌,你那糕可还有?”   凤歌听他乍然提起糕点,心下便大大舒了口气,心说自己连日来的糖衣炮弹攻势在半月后终于见到成效了,于是便恭恭敬敬地答道:“奴婢这就去做来。”   明成祖说:“朕喜欢吃什么糕你还记得么?”   “奴婢记得皇上最喜欢吃桂花糕。”   明成祖点头,突然俯下身,低声说:“朕可不怕你在糕里下毒,你身后可不光有晋王府,还有山西十几万口人和马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在那里呢。”   凤歌当然了然明成祖的意思,她只能在心里暗笑明成祖的多疑,她默默磕了个头。   明成祖大声说:“多做些,如若做不过来,便多叫些人帮忙,御膳房的那些人本就擅长这些。”   凤歌应了一声便起身招呼着去御膳房。   凤歌在御膳房叫了七八个打荷的,才在半个时辰内将桂花糕做好送去坤宁宫。   凤歌再回到坤宁宫时,朱高煦却没在那里了,凤歌心里纳闷,却见明成祖脸带怒色,却隐忍不发,朱高燧垂着头没精打采;朱高炽一副歉疚的样子;朱济炫咬着一块瓜,眼睛却四下里转动,有些惶恐不安;徐皇后面上略带伤感,妃嫔们都肃然,默黑喝着手中的茶,而马思敏一副事不关己漠然处之的表情,她寻思着只有问他才最合适,趁着添糕点时,她悄声问,马思敏却简单地回了两个字:“别问。”   凤歌便收起八卦的心思,侍立在一侧。   ☆、第十五章 庆成王泄露晋王府中事(一)   宴散了,徐皇后叫住朱济炫说:“济炫,方才只顾着看戏,我倒忘了问你一些话了。”   朱济炫垂头站在原地。   “我已经有好些年没见到谢王太妃,不知她近来可好?身子骨可还硬朗?”徐皇后语声柔和,笑容和蔼。   朱济炫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娘娘的话,大娘可好着呢,我临来京城前特意去了一趟晋王府大哥那里,当日她正在骂府里的丫头,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我又向府里的下人们打听过了,大娘她平日里作息与常人无二,也能吃能睡,府里的厨子们可是挖空心思做菜讨她喜欢呢。”   一席话,令在场所有人都笑了,凤歌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心里对四哥那番应答气得不行,然而她又不能出声阻止他,只得拿眼狠狠瞪着他。   徐皇后连连笑道:“谢姐姐既然讲究饮食,等你走的时候,我让御膳房的人把宫里新近的一些菜的做法都写下来让你给她捎回去。”   明成祖笑道:“三哥的七个儿子里面就只有这老四说话耿直,没有那么多花招。”   朱济炫看着凤歌,说道:“妹妹,你瞪着我做什么?我哪里说错了么?”   众人又笑,凤歌当即满脸通红,用力一跺脚,说道:“你想说什么只管说,我哪管得了你?”说着,她向徐皇后等人行了礼,便匆匆跑到一旁指使宫人们收拾碟子和酒杯等。   耳边又隐隐约约传来徐皇后等人的说话声。当朱济炫说道:“臣别的本事没有,只有在继后香灯一事上对祖宗们尽尽孝心了。”   凤歌恨恨地想,你生吧,你生吧,你这个庆成王也只有在这生儿子上达到硕果累累并因此载入史册,十多年后,你的儿子们达到一百个,你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每次父子聚会,你的儿子们都互不认识,除了认识你这个造人机。   不久明成祖等人便散了,徐皇后招呼凤歌说道:“济炫从潞州来一趟京城不容易,你不用侍候我了,回自个儿屋子里陪你哥哥好好说会子话吧。”   凤歌应了一声,朱济炫看见马思敏,便说道:“妹夫,你也留下来陪我絮叨絮叨。”   马思敏微笑着婉谢,答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改明儿我专程请四哥到府里吃酒。”   朱济炫有些扫兴,悻悻地应了一声。   马思敏路过凤歌身旁,低低说:“等你出了宫,咱们也跟你这四哥学,也生七个八个儿子来养着。”   凤歌瞪了他一眼,啐了他一口。   马思敏却带着微笑走出去。   在凤歌的七个哥哥里,只有四哥和三哥走得近,所以回到住处,她便问朱济炫:“方才你怎么在皇后娘娘面前那么编派大娘?把人家说成一个饭桶。”   朱济炫不以为然,说道:   “我就那样说她了,反正她又不在眼前,何况在她老人家眼里只有她自己亲生的儿子才是正主,从来不把我们这些庶出子女正经对待,你难道忘了她从前动不动就拿我们来撒气?”说着,他又很不满地说,“就是最近三哥也受了她的气呢。”   一听四哥提起三哥朱济熿,凤歌的心头一紧,她明白三哥向来与大哥朱济熺不和,又对谢王太妃也颇多不满,而谢王太妃也从来对他们那些庶子庶女们冷嘲热讽,他们在晋王府里甚至连老太妃身边的小子丫头都不如。三哥在晋王府也从来讨不到一丁点好处。   于是她赶紧问道:“大娘又数落三哥什么了?”   听四哥朱济炫说,那日大哥和三哥两人又为晋王府的一名叫吉祥的小婢争风吃醋,因为那吉祥样貌出众,为人又乖巧,两人都有心将她收在自己身边做侧室,闹的动静过大,惊动了谢王太妃,老太妃依旧向着自己的儿子晋王朱济熺,依旧对庶出的朱济熿诸多斥责,最后由老太妃作主,吉祥留在了大哥朱济熺身边。   凤歌立即想到若艺,她不由问道:“三哥的心里不是一直只有三嫂么?”   朱济炫说道:“三嫂对三哥还像从前那般不冷不热,三哥正因此烦恼不已,偏偏那吉祥长得有几分像三嫂,却比三嫂多了生气,三哥见了她第一眼,便笑了,说他终于知道三嫂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凤歌心想难怪当三哥成功夺得晋王之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想着把大哥的宠妾吉祥收在身边。   ☆、第十六章 庆成王泄露晋王府中事(二)   马思敏坐在回府的轿子里,两条眉皱在一处,今儿早朝时他在朝班里见到庆成王朱济炫,他就猜测着庆成王突然来京城只怕是与告密分不开,果然方才明成祖又把朱济炫写的一本奏折扔给自己去查实,他也看得出来这回明成祖对奏折上密报的那些事半信半疑,其实老晋王那七个儿子谁做晋王,在他看来都无关紧要,只要不危及到大明江山,他才懒得去管,偏偏他又必须做做样子给皇帝看;他想自己得拿出个法子杜绝朱济炫再报上这种兄弟攻讦的奏折来,一则新朝初定,各地衙门报来待处理的事务多得他都忙不过来,二则他也想赶快息事宁人,否则将来凤歌只有落到被充作宫奴的下场。   官轿在靖南侯府大门前落下,马思敏才迈进大门,便有小厮来传话说靖南侯让他回来了立即去一趟福绮园。   马思敏回到抱月轩换了一身常服才匆匆赶去。   福绮园。   靖南侯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请帖,站在书案后皱着眉,见了马思敏进来,便说道:“你来得正好,李通政的老母后日要做七十大寿,他打发府上的小厮送来了帖子请咱们去。这礼是应该随的,我找你来商议都送些什么过去。”   马思敏拿起帖子看了看,只见那帖子的落款处写着“李至刚”三个字,正是明成祖身边的左春坊大学士;他不由想起五月解缙被贬一案,解缙被贬固然与汉王朱高煦分不开,但这右通政李至刚平时就妒忌及恼恨解缙比自己官高受宠,正因为他逮着机会便乘机落井下石,才导致明成祖在五月的一日连下两道圣旨,将正在编撰《永乐大典》的首辅大臣解缙先贬去偏远的广西做参议,后又由广西贬去常年动荡的交趾驻守。   马思敏放下帖子,淡淡地说:   “老话常说,宁可与君子交恶,也别和小人结仇。皇上给的赏赐是万万送不得人的,依我看,不如把前些日子镇江郡守孝敬你的那对翡翠酒盏着人给他送去,至于爹和我,就不用过去了,免得到时瞧着恶心。”   靖南侯脸上显出如割肉般的痛苦表情,想了想,才心疼地说:“那可是一件难得的好宝贝,我才把玩没有几日,如今真正是偏宜李至刚那小人了。”   尽管如此,两日后靖南侯还是打发小厮把那对翡翠酒盏送到李至刚府上。   改日,庆成王朱济炫到侯府里来看望马思敏,马思敏在抱月轩设宴款待他,特意置了府里姿色出众的两个丫头在席间侍候。   宴毕,马思敏把那两名丫头慷慨相赠,朱济炫倒有些过意不去,连连说道:“妹夫,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都是自家人,四哥尽管笑纳,四哥为皇室后继香火的事大。”   听马思敏那么一说,朱济炫便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眼中泛起泪光,说道:“这天底下还只有妹夫最明白我。”   “四哥,听小弟一句劝,兄弟之间吵吵闹闹也是常有的事,再说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又何必要惊动皇上?关起门来自个儿解决就行了。”   朱济炫已有八九分醉,听完便说:“我本来也不想管这种事,只是我三哥不甘落于人后,所以……”   马思敏心底一阵冷笑,果然如他所料,这傻王爷被自己的亲三哥当了炮灰使,看来那平阳王果真不一般。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四哥,你把这两个丫头带回去,来年我一定到府上讨一盏满月酒吃。”   朱济炫连连道谢,带着那两名丫头心满意足地离开靖南侯府。   ☆、第十七章 汉王探病   夜色如水。   凤歌守在床前,不言不语,默默地看着床边的黄色流苏,徐皇后服了药躺在床上昏昏睡去。权采女在外间拜佛为徐皇后祈福。   连着几日没在朝堂上看见马思敏,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听说他已经奉旨去北京那边督促新宫城的建造,北京那边的天气比金陵这边要热得多,在那边被暑气打了头晕厥过去的人也是有的,也不知他站在太阳底下,会不会也因中了暑厥过去呢。   正思量着,权采女拜完佛进来,平静地说:“郡主,皇后娘娘的药是不是送过来了?”   凤歌赶紧起身,回答道:“还没呢。”   权采女的秀眉微拧,说:“往回这时娘娘该服药了,今儿个怎么到这时还没人把药送过来呢?”   凤歌说:“权娘娘,皇后娘娘还睡着呢,不如等她醒来以后再吩咐人送来也不迟。”   权采女仍旧皱着眉,说:“娘娘该什么时候吃药,这事先都由太医院的太医们定好了时辰的,必须按着时辰来,可马虎不得。”   说完她便吩咐一名宫女去御膳房那边催促,凤歌的屁股已坐得有些麻木,心想与其在这屋子里百无聊奈地坐着,还不如出去走动一下,她便从椅子里站起身,说:“权娘娘,还是我去吧。”   权采女的眉头展开,说:“那就有劳郡主了。”   在坤宁宫外,凤歌叫上素锦,早有一名太监低着头提着纱灯候在前面。   “公公,我们要去御膳房。”   太监点了点头,便只管在前面带路。   纱灯的光在黑夜里昏黄一团,好像一不小心便会被这黑夜吞噬了去。   一路经过假山及几所宫院,太监突然在一处宫院前站住,说:“郡主,御膳房到了。”   太监的声音浑厚低沉,那个显着的差异使凤歌和素锦同时吓了一跳,素锦叫道:“你不是太监?”   凤歌按住狂跳的心,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抬起头,纱灯映照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五官,他看着凤歌,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说:“凤歌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凤歌吓了一大跳,低呼道:“汉王殿下。”   心里却想朱高煦这回总算变聪明了一些,她反应过来,拉着素锦便要给朱高煦见礼。   朱高煦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挡住了凤歌就要弯下去的腰肢,接着他说:“我进宫来并不想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你的丈夫。不过听人说马思敏已经去了北京。”   说后面那句话时,朱高煦盯着凤歌,那目光特别锐利。   凤歌说:“你若想见皇后娘娘,最好跟着我,什么话都不要说。”   朱高煦咧嘴笑道:“爷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凤歌白了他一眼,带着素锦走进御膳房,不大一会取了药出来,朱高煦撑着灯站在那里,只是他的脸色较凝重,他盯着凤歌眼神闪烁。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儿么?再不走等着被人发现?”凤歌没好气地说。   朱高煦噗地笑道:“你这美人儿也太泼辣了,我还真消受不起。郡主,小的这就走了。”   凤歌心说也只有像他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才能忧愁来得快也去得快。   一路默默回到坤宁宫。在宫门外,素锦止了步,朱高煦低着头尾随着凤歌正要抬腿进去,米兰从里面出来,拦在他面前,斥道:“皇后娘娘的寝宫岂是你们能随便进的?”   那盛气凌人的语气便惹恼了朱高煦,他抬起头,瞪着米兰,正要喝斥,却见米兰直直地瞪着他,他没好气地说:“米兰,我可是奉了父皇的旨意来看母后的。”   米兰笑嗔道:“二殿下,您骗谁呢。难道皇上也下旨让您假扮太监么?”   “嚯,你还无情无义上瘾了不成?”   凤歌见他二人又要争执,便赶紧说:“米兰姑姑,你就让他进来吧,他探完皇后娘娘的凤体,皇上还等着他回去回话呢。”   米兰一愣,很快便说道:“皇上刚过来瞧了娘娘,这才多大会子,便又惦上了。”说着,她边笑着边让开了道,“好吧,你就进来,等会便好生去回了皇上,也好叫皇上放心。”   凤歌端着药带着朱高煦到了屋里,权采女见到她,便伸出手要端过碗去,凤歌见她眼神疲惫,便说:“权娘娘,我来侍候娘娘,您去歇息吧。”   床帐内传来几声咳嗽,朱高煦猛地抬头,大步上前,推开权采女,掀开床上的幔帐。   床上,徐皇后拥被,闭着双眼,一手捂胸剧烈咳嗽,她的脸色苍白,容颜憔悴,一头青丝凌乱地散在枕上。   “母后。”朱高煦趴在床前这一呼喊,屋内空气骤变。   徐皇后中断了咳嗽声,猛地睁开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同时受惊的还有权采女,权采女被朱高煦重重一推,跌倒在地,扭伤了腰,朱高煦那声呼唤使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她瞪大那双美目呆呆地望着他,没有意识地脱口而出:“汉王殿下?”   凤歌的神情骤然紧张,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然后她把药碗往朱高煦手里一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去关上大门,回身之际她低声吩咐屋里当值的宫女不许把此事泄露出去。   接下去徐皇后声音里透出嗔责和怜爱,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覆在朱高煦的一只手背上,说:“高煦,过了这么久你才想起来看我么?”   “难道母后不想儿子?就算母后不想儿子,做儿子的知道母亲身体欠安,又怎能在宫外安稳地呆下去?”   权采女这时笑笑说:“皇后娘娘,汉王殿下,正好有一卷经我忘记带过来了,我这就让凤歌郡主陪我回去拿。”   徐皇后便点头,说:“看你们这样子,累得不轻,你们都回去先歇着,明儿再过来吧。”   母子二人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凤歌听见吩咐便从地上扶起权采女。   出了坤宁宫,权采女却不急着回春和殿,她到御花园里的一处凉亭坐下,才抬头对凤歌说:“郡主,难得得空出来走走,不如就在这里坐会子。”   凤歌便在她身边坐下,素锦跟着权采女的贴身宫女米粒儿站得远远的,摘着园里的虞美人。   凤歌想着在平阳王府的夏天,朱济熿还曾经带着她在田间捉萤火虫,可那样的日子却再也不会回来,就像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凤歌。   后面的日子她不敢去想,想着便心惊胆战。   “郡主,这里的夜晚可真静,我真希望皇后娘娘的病能好起来……”权采女说到这里,便突然双手合什,仰天低声昵喃,因为是用朝鲜语说的,凤歌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如此虔诚。   凤歌跟着双手合什,诚心诚意地为徐皇后向上天祈祷,心里却又暗想,权采女如此善良和通情达理,难怪在徐皇后死后,明成祖有意立她为后。   ☆、第十八章 宫闱事.妃怨   那一夜,没人知道朱高煦和徐皇后都谈了些什么,因为惦记着徐皇后的病,凤歌没有回柔仪殿,送权采女回了春和殿便返回坤宁宫,正好碰见朱高煦从里面低头走出来,那英俊的脸上犹有泪痕。   凤歌正要对他福身,朱高煦却用手拦住她,低声说:“凤歌,你可介意送我出宫?”   凤歌怔愣了一下,没有细想,便点了点头。   夜,似乎更冷了,风瑟瑟,整座紫禁城在烛光中摇曳,凤歌和朱高煦默默地走着,穿过宫院,绕过桥廊,突然朱高煦停住脚步,感慨道:“金陵真是好啊,凤歌,你说是不是?”   听见问话,凤歌才看向他,朱高煦的脸上犹有泪痕,眼角亦是湿湿的,但是却满脸落寞和孤寂。   凤歌迟疑地嗯了一声。   “你也觉得好,难怪朝中的大臣都不想离开这里,只是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除了在梦里相望。”   凤歌听他悲叹,便问道:“你要离开金陵么?”   朱高煦突然冷冷一笑,说:“在我母后养病之期,谁也别想让我离开金陵半步。”   静默了片刻,朱高煦接着说:“济熿很想你,托我来看看你,你可有话对他讲?”   没来由地,凤歌惊愕地望着他,不知他怎么会有平阳王的消息,但她仍抑制不住激动,抱住他的一只衣袖连声说:“你见过三哥,他还好么?他可有好好吃饭?他的腿还疼么?”   朱高煦重重点头,说:“他很好,至少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前些日子他外出打猎的时候打了一只火狐,他托人做了一件坎肩让我带来给你,我把它忘在宫外了,明儿我再着人给你送进宫来。”   凤歌被那个消息兴奋得不知怎么样做才好,她的心中被一种强烈的温暖塞得满满的,因为远在平阳王府的那个人并没有忘记她,三哥定会有法子救她出去,她激动之下竟感到语言匮乏,脑子里想不出一句足以表达自己对他的思念的句子,于是她只得说:“你明儿来的时候,我写封信你带给他吧。”   然而第二日大早,凤歌在侍候徐皇后吃粥的时候,徐皇后看她的眼神却与往日不同,隐隐竟觉比往日犀利了些,她下意识地问道:“皇后娘娘,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徐皇后温和地笑了笑,陡然问出一句:“凤歌,住在宫里你可习惯?”   凤歌点头。   “在我面前,你自然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思,我也知道这宫里比起外面来是枯燥了许多,我这一病使得你和家人分离,这事着实令我不安。”   那没头没脑的话说出来,使凤歌如坠入迷雾,她没来由地惶恐,赶紧下跪。   “算了,起吧,你别动不动就跪。今儿个外面天气怎样?”   “回皇后娘娘,今儿个外面阴着呢,要不奴婢扶你出去坐会?”权采女笑说道。   “唔,我在这屋子里闷了许久,倒把我闷坏了。妹妹,你就扶我出去走走。凤歌,你替我去把那决明茶泡上一壶吧。”   天空呈现出一片灰色,紫禁城中团花似锦,显出几分生机,但它却拂不去宫中人们心头积压的沉重和悲哀,也掩饰不了宫廷每个角落或明或暗的争斗。   凤歌和权采女扶着徐皇后慢慢走出屋子,走出坤宁宫,径直往御花园那边走去。   也许因为天气好,徐皇后的脸上洋溢着笑。   突然一名太监匆匆跑来报道:“皇后娘娘,徐美人殁了。”   徐皇后惊讶道:“哪个徐美人?”   权采女问道:“就是那个住在我西边的徐美人么?”   太监回答是。   权采女便也讶异道:“徐美人是闹腾了一些,昨儿个晚上我回去经过她的宫院外面,我还听见她在哭着骂人,怎么就会殁了呢?”   那太监老老实实地回道:“奴才也不知道,今儿个早上还是徐美人的贴身宫女玉珠去侍候她梳洗时才发现她悬梁自尽了。”   徐皇后的身子突然摇晃了一下,凤歌和权采女赶紧扶住,异口同声地喊道:“皇后娘娘。”   徐皇后的脸色变白了,表情倏地悲痛,说话也变得缓慢,说:“我知道了,你去王总管那里支点银子,按宫中规矩把徐美人厚葬了。这事不可惊动皇上,只许私底下悄悄地给王总管说。”   那太监这才磕了一个头匆匆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徐皇后仍旧沉浸在悲痛之中,语气充满了自责:“这事说来也是我这个做皇后的没有想周全,我以为让她们看《内训》和《女诫》就能让宫里太平,如今出了这事,我才想到当初我也该再用心劝劝皇上平分雨露。徐美人进宫也有三四年了,她平时虽然在宫里争风闹腾,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要做回真正的女人。”   凤歌看着权采女和徐皇后同时都面带悲色,她暗中唏嘘,宫中的女人从踏入这道宫墙开始便一直处于大大小小争斗之中,胜者便受尽恩宠,泽被族人,落败者则在宫中虚度年华孤老终生。所幸她不是这宫中的女人。   最后徐皇后带着凤歌及权采女赶到春和殿西面徐美人的宫院,看着那躺在床上已经死去的年轻女人的尸体,听见宫女的哭声,凤歌感到周身如置风雪当中,不胜寒。   ☆、第十九章 宫闱事(二)   回到坤宁宫时,刚好看见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站在石阶下,朱高炽由两名侍卫扶着,显见他的腿疾越发严重了。看见朱高煦时,凤歌惊讶极了,心想他还真是言出必行,他大摇大摆地进宫来见皇后,就不怕再被明成祖发现。   徐皇后微笑着,说道:“高炽,你过来有多久了?你这腿疾可找太医瞧过了?”   朱高炽恭敬地答道:“回母后,我这些日子做了针灸,腿好受些了,母后,儿子听说新进来了一个太医,听说是扁鹊的后人,能替母后袪除顽疾。”   徐皇后皱起眉说:“你说的那人我见过了,不过我还是吃原来的药好了,人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应当珍惜,如若从身上切除一块,那我往后怎么去面对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凤歌听她那么讲,心中便不由暗自感慨,在她看来只要能保住性命,就算切除身体的一部分那也是值得的。但她不能讲,一是因为这是冒天下之大不讳的言论,二是在宫里她为人处事越低调越安全。   朱高煦喊了一声“儿子给母后请安”,徐皇后转向他,和蔼地说:“高煦,你父皇许你进宫,应该又是高炽替你在你父皇面前求了情,你往后可不要再做出让你父皇生气的事来。”   朱高煦闷闷地哼了一声。   趁朱高炽、朱高煦和徐皇后讲话时,凤歌和米兰到屋里去沏茶,朱高炽喜欢喝西湖龙井,朱高煦则独爱蒙顶茶。   然后米兰端茶过去,她便坐在廊沿下候着。她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树上稀稀拉拉的几朵海棠花出神。   不一会,听见有脚步声渐近,凤歌回头,便见朱高煦从屋里走出来,她便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怎么不多陪娘娘说几句话?”   朱高煦带着一脸憎恶的表情,不耐烦地说:“和那个书呆子多呆半刻,我都受不了,他总以为他在老头子面前替我求了情,我就合该在母后面前受他的气,与其在那里听他叨叨,我还不如出来透会子气。”   他挨近凤歌坐着,看着她不屑的表情,便讨好地笑道:“凤歌,你就别给我脸子看了,给我讲讲故事吧。”   提起讲故事,凤歌便来气,说:“我可不是书先儿,要听自个儿出宫听去。”   “嚯,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你明明会讲呢,你还跟爷装,爷可什么都没干,怎么又招你惹你了?”   凤歌想着昨日朱高煦的话,便把手往他鼻子底下一伸,说:“你答应把三哥给我的东西可带来了?”   朱高煦眨了眨眼,便一拍脑袋,说:“原来你是为这事恼我,我今儿早起来就说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可一直都没想起来。”说着,又朝凤歌身旁挪了挪,摆出一副无辜的笑脸,“你别气了,大不了我下回一定记着把那东西带来,再把老头子送我的玉如意给你。”   凤歌白了他一眼,又问:“你什么时候听我讲过故事?”   朱高煦搔着脑袋,嘿嘿笑道:“一个月前,我绕到靖南侯府后门翻墙进去,赶巧在侯府的竹林里见到你正给一大帮子下人讲来着。爷都趴你家墙头偷听过好几回了。”   凤歌不得不对朱高煦另眼相看,心说朱高煦一个堂堂皇子连翻墙的勾当都做得出来,若被明成祖知道他这丢人之举没准又是一番训斥。   朱高煦用肘捅了捅他,说:“上回我听了一半就被老头子找去办差,因此耽搁了些日子,对了,那张无忌后来怎样了?”   凤歌一听头就大了,暗想那《倚天屠龙记》本就是一本杜撰的小说,她当时在府里讲得起劲,哪知偏偏教明太祖的孙子听见了。   心思转过几回,她便顺口说道:“后来他被元人害死了。”   朱高煦叹道:“可惜了那样一个能打仗的汉子,若我能早一些结识他,定让他做我心腹。”接着他默然肃穆。   凤歌暗道那样一个虚构的人物他能见着便奇怪了。   不多时,朱高炽出来,他微笑着说:“二弟,原来你在这里,我还为你回去了呢。”   朱高煦淡淡地说:“你当然想我离开宫里了。”   “二弟……”   “太子,我进去陪母后了。”朱高煦说完,便气呼呼地大步走进屋子。   凤歌赶紧起身行礼,朱高炽仍旧微笑着,语声温和,说:“凤歌,你尽心尽力地侍候起母后来,就连我们这些亲生孩子都不如呢,方才母后还对我说该赏你些什么。”   “谢太子殿下,奴婢要的赏赐就是乞求佛祖保佑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好会说话。你是向思敏学的吧?浑然不见当初那样冒失了。”   凤歌说:“太子殿下这是在夸赞奴婢呢还是在嘲笑奴婢呢。”   朱高炽说:“当然是夸你,我可做不来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派。”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凤歌心说等你当了皇帝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朱高炽又说:“借你那书可看完了?”   凤歌拍了拍头,想起自己还忘了那事,便说:“早看完了,我明儿不当班了就还你。”   朱高炽温和地笑笑,说:“一直不见你过来,我还以为你没看呢,我那里还有些书,明儿个你到我那里自个儿挑去。”   凤歌便道谢,朱高炽才由两名侍卫扶着离去。   凤歌目送他背影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二十章 还君明珠泪双垂(一)   第二日朱高煦打发人把三哥朱济熿的礼品送进宫,礼品用一块普通的花布包着。除了有一件火狐皮坎肩,还有一封信。凤歌抚着那柔软的狐毛,想着朱济熿为此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她的眼中便泪光闪闪,她把狐皮坎肩轻轻贴上自己的脸,在脸颊上来回轻轻摩擦着感受着那细细的温暖。   素锦在一旁提醒说:“郡主,那位小公公还等着你的回信呢。”   凤歌放下狐皮坎肩,这才去拆那封信,那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眼底时,凤歌的心头涌上激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不经意触动,竟至泪水盈盈。   三哥在信上说他近期找了几个郎中看腿,每当用药泡腿时,他就会想起以前她在王府的时光,一时感慨万千。   激动了很久,凤歌才提起笔来,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开头,墨汁印花了一张又一张空白的信笺。   呆坐半晌,她才吩咐素锦,说:“把那位小公公带进来吧,我有话当面交代他。”   素锦的眼神有些奇怪,她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一名黑衣青年,那青年从素锦身后闪出来,抱拳行礼,说:“属下见过郡主。”   凤歌惊讶,说道:“朱将军?”   果真是朱篱,见到朱篱那一刻,凤歌心中欢喜、伤感以及不安都涌上心头,她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三哥也来了吧?”   “三爷此时正在北安门外等着郡主。”   等了许久的那个人突然出现,那种欢喜使凤歌多日的苦盼终于有了着落地,可同时她又想起当日他的无情来,她的心中对他是满满的埋怨,她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王妃在上个月殁了。”朱篱接着说。   凤歌惊得猛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心头不由用力抽畜了一下。   骤然听闻若艺离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周身的血停止流动,就像一个失去对手的武林高手般寂寞,凤歌心中涌上的是掩饰不住的伤感和震憾。   于是凤歌把那些宫规和禁制完全抛之脑后,她的脑子里所想的就是去见三哥,去看看那张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容颜。   守门的侍卫并没有为难凤歌,凤歌走出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宫门,远远地她看见在高高的城墙下面,穿着一件灰色襦袍、一身书生打扮的朱济熿负手站在那里,他的身影极为孤单,但他面上的笑容却如天际的阳光般绚烂。   凤歌不顾一切地向他奔跑过去,她凝望着他,他比上回相见时瘦了许多,五官仍旧温润如玉,他的眼里闪现出的是一如往昔的温柔,她的思念却化成埋怨和伤感,然而却又无法化成文字说出口,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却被那颔下的青须根给扎了手,她不知道那没有若艺的三十个日日夜夜他是怎么度过的,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朱济熿温和地笑着,温和地说:“你还像从前那样爱哭。”   “三哥,若艺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朱济熿不笑了,他痴痴地看着前面,慢慢地说:“若艺走得很安祥,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到最后她都没有因此埋怨我半分。”   凤歌扑进他的怀里,哽咽地说:“我对不起若艺,我不该那么任性。”   “若艺没有怪你,她临去时还吩咐我别忘了得空就来看你。”顿了顿,朱济熿伸出手揽住她的背,说,“前些日子我才听说你进了宫,其实这样也好,你本来就不喜欢和人争风吃醋,跟着皇后娘娘学些东西,倒落得个耳根清静。”   他那平淡的语调说出的话语显得他对一切都看得那么风轻云淡。   凤歌不敢对朱济熿言说在宫里自己面临的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死亡游戏,见到他以后,她只想跟他远远地离开,只想在今后的岁月里对他好。   “三哥,我跟你回平阳去,好不好?”   朱济熿说:“凤歌,平阳有什么好,若艺已经不在了。”他的语调有些凄凉。   ☆、第二十一章 还君明珠泪双垂(二)   “可你还有我,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们可以不回平阳,我们可以纵马天涯,只要跟着你随便去哪里都好。”凤歌急急地说,她不愿意看见他那种灰心丧气的样子。   “如若回去,我便希望能住在太原府。宫里有什么不好?至少住在这里可以成就一番千秋伟业,有多少人都梦想着住进这里来。凤歌,你不要再说傻话了,你会在这里好好的。”朱济熿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嘴角泛起淡淡的笑。   “三哥,在你心里晋王之位真有那么重要?”凤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三哥的话,希望三哥还是原来那个三哥。   朱济熿很肯定地说:   “凤歌,晋王才是我们正经的王位,老大占着那个位置,胆小怕事,又只图享乐,成不了大事,多年以来,因我是庶出,便受尽府里人的冷眼,就算我处处强过老大,仍旧落不到一个好字,只有我承继了父王的王位,才能完成父王的遗愿,才能在人前抬起头来。”   “三哥,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天下的皇帝只有一个,而夺争皇位的人又岂止你一人?就算你得到了,你能真正快乐么?”   “凤歌,也许你说得有理,但这是我们生来注定的宿命。”顿了顿,朱济熿继续说,“从我们降生在皇室那一刻开始,就必定会为皇位争斗,当年皇爷爷在世,我父王和包括皇上在内的几个亲兄弟谁不是斗得你死我活?可惜我父王太相信当今皇上,当年被他一封信就骗到山西,最后竟至含恨而终,我如今回来只不过是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只有我登上皇位才能给若艺一个应有的荣耀。”   凤歌见朱济熿说那番话时,眼里有着愤恨及复仇的欲望,但她明白她的三哥至死都无法得偿所愿,她不希望他因执着一念而落拓地过完余生,于是她举起了右腕,把那白玉貔貅举到他眼前,说:“三哥,你可还记得你送我这貔貅的时候答应我什么了么?”   朱济熿怔了怔,仍旧淡淡笑,他放下她的手,说:“凤歌,我的确曾经在送你貔貅时,答应过你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让你幸福如意,可如今你不是过得很幸福么?你是我的小妹妹,我会远远地看着你一直幸福快乐下去。”   凤歌的心里一片冰凉和苦涩,在这一刻她才知道权利和欲望把三哥完全改变了,没有了若艺,纵使她此刻拥抱着他,她也只是抱着的是一具没有心脏的空壳,若艺死了,三哥的心也跟着她死了,出现在她面前的三哥只是一个争权夺利的人。   “凤歌,若艺的事,你会帮我,是不是?”朱济熿从怀里拿出一本折子放到凤歌眼底。凤歌打开看,竟然又是一本弹颏大哥朱济熺的折子,而且写字的人同样是四哥庆成王朱济炫。   凤歌只觉自己的心已完全不在胸腔里,绝望紧紧包围着她,她慢慢从右腕上解下白玉貔貅轻轻放在朱济熿的掌心里,凄楚地看着他说:“这个你拿回去,你的事我会替你记着。”   然后她从他手中几乎是抢过折子,转身哭着跑向身后那两道沉重的宫门。   她原想逃开这场王位之争,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到最后,她不但没有阻止她的哥哥们手足相残,自己反而也参与了三哥谋夺王位的行动,几年后大哥沦落到被废黜以及被三哥囚禁黑屋十年,她也脱不了干系。她不禁在心底问自己,为了三哥,她所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与不值?该与不该?   朱济熿面色复杂,却并没有喊住那个跌跌撞撞跑远的人,他仍伫立在原地,两眼定定地看着渐渐关上的宫门。   ☆、第二十二章 告谁的密   下雨了,雨幕如织,紫禁城显得沉郁无比,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凤歌端着一盅冰糖燕窝炖雪梨径直来到御书房,书房内传来明成祖的咳嗽声。   王安诧异地看着她,说:“郡主,你这是来看皇上的么?”   “烦公公替我通报一声。”凤歌垂眼轻声说。   “皇上和太子殿下在里面议事,只怕郡主要等一会了。”   凤歌说:“那就请公公把这盅冰糖燕窝炖雪梨替我端进去给皇上吧。”   王安赞赏地看了凤歌一眼,便从她手上接过那盅东西,推开身后的门走进去,然后门轻轻掩上。   凤歌静静地站在那里,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明成祖会不会因为她的贸然前来打断他议事而怪罪王安,从而不见她。   就在她不停地胡思乱想之际,王安从里面走出来,笑眯眯地说:“郡主,皇上请你进去。”   凤歌进屋便看见明成祖坐在书案后端着那盅冰糖燕窝雪梨慢慢品着,脸上的表情很温和,朱高炽侧立在他下首。朱高炽看向她的目光温柔若水,嘴角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   凤歌仅看了他一眼,便低头去给明成祖见礼。   明成祖摆了摆手,说:“凤歌,这冰糖燕窝雪梨是你做的么?唔,入口嫩滑甘醇,朕这喉咙也没那么难受了。”   “只要皇上喜欢,奴婢愿日日做给皇上吃。”   “可有给皇后送过一碗去?”   “皇后娘娘那里正吃着呢。”   明成祖嗯了一声,转头对朱高炽说:“郑和走了有两年了吧?”   “回父皇,三宝公公出使西洋差半个月就整整两年。”   明成祖恍然大悟,敲着头,说:“瞧朕这脑子,都忙糊涂了。”停了停,他转眼看着凤歌,   “凤歌,朕知道你侍候皇后很用心,就连朕的女儿也做不到那样心思细腻。凤歌,你这冰糖雪梨朕也吃了,说吧,你想向朕要什么赏赐?”   凤歌犹豫不决,实在是她不知道她说出来会不会招徕明成祖大发雷霆。   “凤歌不敢要任何赏赐,只要皇上龙体安康,那才是百姓之福,朝廷之幸。”   明成祖呵呵笑,说:“凤歌,皇后才夸你胆大心细,怎么,你还怕朕会杀你?”   朱高炽说:“凤歌,父皇既已说了要赏你,无论你要什么,父皇都会答应。”   “太子这话说得对。”   进宫以来,难得见到明成祖心情大好,而她要紧紧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于是她跪在地上,先对明成祖磕了一个头,才垂着头说:   “若皇上真要赏赐奴婢,就请看了这本折子。”凤歌从左手袖袍里拿出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王安从凤歌手中接过奏折递到明成祖眼前。   接着明成祖冷冷地说:“凤歌,你竟然要告发你大哥?”   凤歌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不敢回答。   明成祖又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凤歌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只听砰地一声,瓷器碎裂了,然后是劈里啪啦其它东西掉地的声响,她赶紧又跪回地上。   朱高炽温和的声音传来:“你回去吧。”   凤歌抬头看他,只见他的目光温和,直冲她使眼色,她的心一震,只得默默地退出御书房。   在御书房外,王安直冲她摇头,低声说:“郡主,你怎么这时在皇上面前提起晋王,那不是成心惹皇生气么?”   凤歌的心里凄苦,只得默不作声。   凤歌惴惴不安地等着未知的命运。可是明成祖那里没什么动静,她去还书时,见朱高炽面色不太好,隔几天她听王安身边的小太监来宝说,在当日她离开之后,明成祖对朱高炽说道:“看不出来,你三伯家的儿女们果真与众不同,一个个都想大义灭亲。”朱高炽替朱济熺求情说,一切只是道听途说,自家兄弟窝里反,是信不得的,结果他被明成祖破口大骂了两个时辰。   再见到朱高炽时,凤歌惴惴不安地说:“太子殿下,凤歌那日太过唐突害您无辜受累,都是我的过错。”   朱高炽轻轻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我说怎么你这回见了我把头低着,原是为这事,我都忘了,你也忘了吧。”稍顿,补充道,“你在这宫里行走,往后可不要再这样了,父皇那里听不得你那些哥哥们的事。”   凤歌抬头,便见朱高炽眼神温柔如水,尔后他的脸红了,干咳一声,别过头去。   ☆、第二十三章 皇太孙落水风波(一)   六月下旬。太阳如火,早上起来就感觉到一阵热气扑面。凤歌和米兰采了一些茉莉、木兰花以及丁香放在廊沿下,徐皇后坐在椅子里,权采女微笑着跟在她身后,两旁是两名小宫女摇着羽扇,头发花白的孙太医侍立在一旁替徐皇后诊脉。   徐皇后问道:“孙太医,我这病到底怎样?”   孙太医恭恭敬敬地答道:“娘娘的病情稳固,若以汤药继续调养,无大悲大喜,当无大碍。”   徐皇后点头,说:“这几日我倒觉得身子轻松了不少,也没先前那么疼了,你这药还真管用了。”   孙太医说:“那臣再给娘娘开几个方子。”   正说着,一名小太监从外面匆匆跑来,对徐皇后和权采女行了礼,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孙太医说:“孙大人,快,快跟小的去东宫。”   徐皇后便脸色凝重,说道:“是不是太子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答道:“不是太子,是瞻基主子落水了。”   “瞻基怎会落水?你好好说。”徐皇后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紧紧盯着那小太监,严肃地说。   凤歌和米兰便停止采花,围了过来。   “这事奴才也不清楚,只听说主子爷本来在池塘边喂鱼,然后就掉下去了。”   “当时瞻基身边都有谁跟着?你边走边说。”   徐皇后一边走一边询问,米兰、凤歌、权采女及孙太医便跟在身后。好容易才问清楚,原来朱瞻基早上去上课,但授课的长史在上书房没找到人,便到张太子妃那里问,恰好有人来报朱瞻基掉进宫里的荷塘里了,随行的人已报与明成祖那里,明成祖已命人痛笞当日跟随朱瞻基的小太监及宫女,并把那负责授课的长史打入天牢。   徐皇后赶到东宫,朱瞻基苍白着小脸躺在床上陷入昏睡当中,张太子妃坐在床前拭着泪,朱高炽皱着眉站在明成祖身后,不时朝床上的人儿看去。明成祖的一张脸气得如同猪肝色,他正狠狠地喝斥着:“连个人都瞧不住,你们平日是怎么做事的?如若瞻基有什么好歹,你们有几个脑袋供朕砍?”   徐皇后轻声说道:“皇上,你何必动怒?别吵着瞻基。”   明成祖仍旧大声说:“朕怎么能不动怒?朕这几个孙子里面就瞻基最可人疼,偏偏有人不去害其他孩子,就单单害他。这事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使坏,朕要好好查查。”   说话时,他的双眼射出慑人之光直逼视着凤歌,凤歌微微低头,不敢吱声。   徐皇后说:“孙太医,你去给瞻基瞧瞧。”   孙太医赶紧上前,徐皇后抚着朱瞻基的头,一脸慈祥。   “皇上,这事的确应该好好查查。高炽,这事就交与你吧。”   朱瞻基在两个时辰后醒来,徐皇后柔声问:“瞻基,你为什么要在上课的时候去池塘边呢?”   明成祖则问得很干脆:“宝贝孙子,你告诉皇爷爷,是谁把你推下水的?”   朱瞻基说:“我看见池塘里有鱼,就想喂来着,可我也不知道是谁推了我。”   ☆、第二十四章 皇太孙落水风波(二)   那夜很晚了,徐皇后没有睡觉,她沉默不语,凤歌和米兰都轻声相劝,徐皇后轻轻摇头,反打发那两人去睡。   第二日朱高煦来请安,徐皇后盯着他,淡淡地说:“高煦,你为什么要把瞻基推下水?”   徐皇后的话使凤歌几人都吃了一惊。   朱高煦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说:“母后,你说什么?儿臣怎会把瞻基推下水?”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无辜,我了解你,你一直对你大哥当上太子心怀不满,这几年你一直想着法子去害他,我真没想到你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连自己的亲侄儿都下得了手。”   朱高煦更加惊讶,说:“母后,瞻基那么小,儿臣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去害他?”徐皇后暴怒起来,她的脸色铁青,她的身子在抖,她的眼中含着泪,她指着朱高煦:“你敢做就不敢当么?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   朱高煦的声音便提高了,他忿忿地说:“母后,儿子在战场上面对数十万敌军从没胆怯过,如果真是儿臣所为,那儿臣有什么不敢认的?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你倒还有理了?你们从小到大,我都一直教你们要互相关爱,你都忘了,你害你大哥不说,还害到你侄儿头上了,早知你是这样的人,当初我就不该放任你。”   凤歌分明看见朱高煦眼中含恨,说:“母后何曾心疼过儿臣?母后如果认为是我推瞻基下水,那儿臣也无话可说,儿臣只恨没有治死那个孩子。”   只听“啪啪”几声,徐皇后连连掴了朱高煦几掌,接着她指着门外,厉声喝斥道:“你滚出去,从此以后我都不要见到你。”   她的身子猛地摇晃了几下,朱高煦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喊道:“母后……”   凤歌和米兰、权采女分别叫出声来,也相继上前。   徐皇后用力掰开朱高煦的手,带着一脸厌恶,说:“我不是你母后,你快走,我不想见你……”随口吩咐:“凤歌,你送他出去。”   凤歌应了一声,走到朱高煦身边,说:“殿下,请。”   朱高煦气呼呼地一甩袖,气冲冲地跑出去。   凤歌送到宫外,说道:“殿下好走。”   朱高煦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说:“凤歌,你是不是也相信是我想害瞻基的命?”   那眼里流露出期盼。   凤歌想了想,便答道:“殿下,事情尚未水落石出,皇后娘娘在气头上说的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再说每日来往荷塘那边的人也有那么几个,人人都有嫌疑,殿下只管回家去等结果。”   “凤歌,你这话可真是说到我心窝子里去了,等哪天查出那个真正害瞻基的人,我会把他拎到母后面前,让母后还我一个公道。”朱高煦做了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几天之后,事情终于查出来了,竟然是朱高燧授意一名宫女所为,消息传到徐皇后耳里,徐皇后手执藤条痛殴朱高燧,朱高燧磕头不止,又连连哀求:“母后,儿臣再也不敢了,儿臣知错了,求母后不要告诉父皇……”   徐皇后突然歇了手,泪流满面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颤声说:“高燧,母后原以为在三兄弟里面就只有你最没有野心,原来是母后错了,母后不该把你们生在皇家,该受罚的是母后自个儿,你走吧……”   “母后,您不要不理儿臣。您也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父皇……”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父皇,等我到了九泉之下,见了列祖列宗,我会向他们请罪,告诉他们,是我徐仪华教子无方……”   朱高燧哭丧着脸离开坤宁宫,徐皇后则眼前发黑,胸口的疼痛剧烈如钢针穿心而过,她再也忍受不住,两眼一闭,身子往后仰……   ☆、第二十五章 温暖如他(一)   六月底,出嫁的二公主永平因为和驸马吵了架,便赌气回到宫中,向徐皇后要求和离,闹腾了几天才在徐皇后劝说下跟着李驸马家的人回去。   可那样一来,徐皇后的病情加重,最终卧榻不起,明成祖把宫中所有的太医都召集到坤宁宫。凤歌看着日渐虚弱的徐皇后,便常常做恶梦,朱高炽和朱高煦每日来坤宁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两人所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日凤歌正在喂徐皇后汤药,瞅着徐皇后的样子,她忽然就悲从中来,掉起眼泪来。   徐皇后说道:“凤歌,你怎么哭了?”   凤歌赶紧抹了抹泪,说:“奴婢希望娘娘早日好起来,奴婢只望能永远这样和娘娘说话。”   徐皇后说:“你这孩子的心思也忒细了些。”   这时明成祖大步从外面走进来,凤歌赶紧放下药碗,给他行礼,明成祖沉着一张脸,问:“皇后的病可有起色?”   凤歌屏住气息,低头回道:“娘娘的胸口还是疼得厉害。”   明成祖便暴怒起来,高声吼道:“太医院那帮人都是做什么的?连个乳岩都看不好,不如都拖出去砍了。来人……”   徐皇后有气无力地说:“皇上,你何必为此事大动干戈?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才患上,治得好治不好也怪不到别人头上。”   “仪华,朕是不忍心看你被这群庸医折腾来折腾去。”   明成祖焦灼地说,他坐在了病床边。   “权妹妹,凤歌,扶我起来。”   徐皇后的脸色腊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明成祖坐在床前,握住那双筋络毕现的手,说:“仪华,你还是躺着说,别起来。”   那沉重而悲痛的语调使凤歌心头一震,她却不敢抬眼。   徐皇后道:“皇上,我现在是不是看起来又老又难看了?”   明成祖答道:“仪华,你在朕心里永远如朕第一次见到你那样好看。”   权采女拉着凤歌的手悄悄退出了徐皇后的屋子。     转眼进入七月,徐皇后咽汤药也很困难,常常陷入昏睡当中。凤歌站在院内望着那天际的阳光,阳光炙热依旧,而她却觉得身上很冷。   一日,凤歌正在给徐皇后喂药,突然站在门口的米兰说:“马大人来了。”   凤歌朝门口望去,便见马思敏穿着朝服从门口走进来,穿上朝服的马思敏俊美的仪容中多了几分英气。   他默默向她看来,眸光一如往昔般温和,可是在他的眼神太过明亮,竟至可见眼底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嘲,凤歌对他那样的眼神感到有些惊讶和不解,但仅一瞬,他便走到床前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喊道:“皇后娘娘。”   徐皇后挣扎着让凤歌和米兰扶她坐起来,她浅笑道:“思敏,你是来看凤歌的吧?”   马思敏毕恭毕敬地答道:“臣是来探望皇后娘娘。”   “北京那边可好?”   “回娘娘,仁寿宫已修好,景福宫也已破土动工。”   徐皇后用一只手按着胸部,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她仍强笑道:“那就好,再过些年皇上就可以把整个朝廷都搬过去了。思敏,这往后你要好好辅佐皇上,太子、高煦和高燧也要你替我好好看着。”   “娘娘德被天下,佛曰:‘有德者,永年矣’,等您凤体痊愈……”   徐皇后大笑道:“你这孩子,就这张嘴说话喜人,菩萨哪会说那些话,分明就是你编出来哄我高兴的吧。”稍停,她继续说,“你这孩子,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你就不肯帮我么?我这话可是当真的。”   “思敏谨记娘娘教诲。”马思敏将头埋进那双枯槁的手里,徐皇后却是满脸慈祥,低声叹息,“你别难过,人能活多久也不是自个儿说了算,有些事我也是时候该做安排了。”   凤歌看着马思敏和徐皇后,心里异常平静,开始的不安消失,周身渐渐恢复温暖。   片刻,徐皇后才转头对凤歌说,“凤歌,今儿个下午,你就和思敏说说话,不用再过来了。”   出来时,恰好碰见赵王朱高燧,朱高燧说:“思敏,你来看母后的么?我就知道母后偏心,对你比对我们这些儿子都要好。”   马思敏这才说:“皇后娘娘才刚问起你。”   “那我得赶紧进去见她。”   朱高燧走上最上面的一级石阶,突然对凤歌笑了笑,说:“凤歌郡主顾念手足之情,当堂同父皇理论的那日,听说极是有趣,只可惜当时我不在宫里。”   那话说得意味深长,令凤歌颇不自在。而马思敏的眸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寒。   转瞬,马思敏笑着对朱高燧说:“皇后娘娘还等着呢,殿下快进去吧。”   朱高燧匆匆向里面跑去。      ☆、第二十六章 温暖如他(二)   柔仪殿。   凤歌和马思敏手牵手走到院子里,凤歌轻声说道:“皇后娘娘的病越来越重了。”   马思敏没有接着她的话头说下去,而是问道:“我走后这大半月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毕竟这宫里不比得在自个儿家里。”   马思敏平淡的语调说出的话来却那么暖人心。   凤歌轻轻点头,说:“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托你的福宫里上下对我都还好。”   “那你怎么见了我脸上连丝笑都没有?”   凤歌咧了咧嘴,想起在宫里的所见所闻,心里难过,不由闷闷地说:“我如今终于明白兰儿为什么不肯留在宫里了,我也算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说最恨生在帝王家了。”   马思敏的眼睛瞪大了,他伸出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低声嗔道:“凤歌,你在宫里常常这样语不惊人不罢休么?”   凤歌拍落他的手,凝望着他,阳光照耀下,她这才看清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方才的精神已换上了一副倦容,两只不太明显的黑眼袋挂在眼下,想来他一定是又没有好好休息,她不由心疼,嘴里仍悲凉地说道:   “这难道不是实情么?上个月住在春和殿里的徐美人上吊自尽了,她才二十岁。”   马思敏把一只手扶在她的肩上,依旧不徐不缓地说:   “徐美人是皇上的女人,当初她既有心在三千宫人中争得这样一个美人的封号,那她就必须得接受她自己选择的宿命,即使那是一条不归路。”   马思敏的话听起来沉甸甸的,但又不无道理,凤歌默默认同了他的说法,诚然!历朝历代后宫女人间的争宠从来就没间断过。她不觉把身子靠在他怀里,轻轻说:“可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不好。”   “前些日子我叮嘱你的话都拿去喂狗了么?这宫里岂是什么话都能讲得的?”马思敏喟叹道。   凤歌见他认真的样子,便反问:“你是担心我在宫里吃亏么?”   马思敏嗯了一声,满脸无可奈何,顿了顿,他继续说:“听方才赵王话里的意思,你又做下了惊天动地的事来着?”   说到后面一句,他紧紧盯着凤歌的脸。   凤歌心想宫里的事根本瞒不住他,或许他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此时说出来是想映证一下罢了,于是她点了点头,叹息道:   “我不过就是帮三哥递了一本折子给皇上。”   马思敏突然奇怪地笑了笑,用温和的语气说:“都是些什么折子非得你帮着递不可。”   “还不是些兄弟间的争执,他求着我,我一时心软,就算再冒犯圣颜,我也不能不帮他。”   凤歌清楚马思敏并不希望自己和朝廷上的事沾边,于是她一边察看着他的脸色,一边小心地措辞。   马思敏的面色不改温和,默默听她说完,他才说:   “这种事你往后还是不要再做了,你那些哥哥们的事自有皇上去操心。你在这宫里先把自个儿保住了,再去寻思别的,别弄得邀功不成反受其累。”   凤歌心下叹息,他虽然不动声色,但这番话明显透露出他的担忧和关切,于是她打住了即将说出口的话,主动贴上去吻他,一边柔声说:“好了,我记住了,你也别生气了。”   马思敏被她唇齿间一番肆意挑逗,他浑身被她撩拨得痒痒的,他心中的气不知不觉散了,暗叹一口气,他便环住她的腰,与她一番唇舌缠绵。   凤歌被他拥在怀里,只觉窒息感渐渐传遍全身,意识渐渐不由自己左右,随他攀上一个美妙的意境,她在心底赞着他,仿佛她和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对小情侣,此刻正站在某个马路口做着这么美妙的事,浪漫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可以不分世纪、不分古人还是现代人。   她不想再去理会自己还剩下多少天可以活命,只想紧紧拥着他过下去。她放任着自己,一只手伸到他腰间,试图解开他官袍上的布扣子,但很快她的手被他抓在手里,马思敏轻轻把她从怀里推开,皱起眉,说:“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我开的那些药你可有吃?”   接着他反转她的手腕,伸出二指搭在她腕上,两道眉快皱成一个川字。   凤歌的意识还处于一种迷惘当中,两腮绯红,眼神迷离,怔怔地望着他。那样子的凤歌看在马思敏眼中,显得尤为迷人。马思敏险些按捺不住自己。   直到马思敏问了第二遍,凤歌才回过神,答道:“都吃着呢。”   素锦这时从后面走来大声说道:“郡马爷,郡主这些日子尽顾着侍奉皇后娘娘,哪有工夫吃药?进宫没几日就断了。”   马思敏便又开始心疼起她来,轻声嗔道:“瞧瞧你被人揭老底了不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我越发不敢把你留在宫里了。”   凤歌心中流淌过一股温暖,却不说话,只在心里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依恋的情感。   “你最近睡觉可好?”   ☆、第二十七章 温暖如他(三)   凤歌浅浅笑道:“倒还能睡着。”   “还时常做那些恶梦么?”   “没有了。不过……”   “你想说什么。”   凤歌想了想,凑到他耳边,郑重地低语:“如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如今的我,你会不会恨我?”   马思敏的心提紧了,他面上笑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凤歌本想把自己的事说给他听,但转念一想,自己和马思敏亲近的时间仅仅才两月,而自己生活的那个世界只怕说出来不但会吓坏他,而且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   素锦在一旁说道:“郡主肯定又说梦话了,郡马爷,你还是给她再开些药方子吧。”   马思敏揉了揉眼,应了一声,凤歌望着他,柔声说,“你这些天忙着帮皇上处理北边的公务,一定也没睡好,不如我陪你进屋去睡会子。”   随口又吩咐素锦进屋去铺床。   “我就在这里坐下,陪你说会子话挺好。”马思敏指着院子里一株梧桐树下的两只石凳,微微笑道。   凤歌便和马思敏背靠着背在那石凳上坐下,望着天空,天边云彩如胭脂。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在平阳的夏季,当朱济熿处理完地方政事后,凤歌也曾这样日日和他一起坐在柳树下看斜阳,听朱济熿吹箫。而今有马思敏陪着她看云彩,但这曾在脑海中憧憬了许久的如诗如画的情形却令她无法开怀,反而变得忧心忡忡,往后还有多少日子能这样供她这样挥霍呢,想着她便连连叹气。   “你也别叹气了,这些日子你就规规矩矩地侍奉好皇后娘娘,过些日子你就得跟我回府去。”   蓦地马思敏淡淡地说出话来,凤歌听在耳里,便不再叹气,她想马思敏说得也对,目前她再急也没用,于是她安下心来享受这难得的相聚时光。   接下去提到靖南侯府里的一些事,然后话题就转到秋生头上。   马思敏说:   “秋生被你讲的那些故事魔怔了,没事就冒充大侠,这不前儿在府里跟人打架还折了一条胳膊。”   凤歌此时的心情正好,仿佛阳光已照亮了她整个心房,于是她笑着问:“那秋生怎么充大侠了?”   “前两日兰儿身边的桑雪欺负侯府里的一个小丫头,秋生正巧路过看见了,于是他便上前去替那小丫头子出头。结果风头是出尽了,他的胳膊也折了,成天疼得直嚷嚷,没少受罪。”   凤歌玩味地歪头瞅着他,说:“兰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闹到二娘和爹那里,二老肯定会埋怨我教坏了秋生。”   马思敏说道:“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虽然府里因此折腾了一番,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倒也没传到我爹和二娘那里。”   凤歌心里是满满的感动,因为依明珍争强好胜的性子,靖南侯夫妇不可能不知道,之所以能够平息,一定是马思敏从中巧妙周旋,于是她在他耳边低语:“谢谢你,下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为难了。”   马思敏再次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贪婪地嗅着她的体香,伸出手挠她的腋窝。   凤歌用牙咬着嘴唇,扭动着腰肢,拼命摇头,嘴角噙着笑。   嬉闹了一阵,凤歌又伸手去解马思敏官袍上的衣扣,马思敏再次抓住她的手,笑眯眯地,轻声说:“凤歌,这是在宫里。”   “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马思敏,我恨你。”凤歌很扫兴,便肆意撒起娇来。   马思敏用牙咬着唇,低声笑道:“只要出了宫,那你这一辈子就有得恨了。”   “你回答我,如若一旦我和兰儿同时落水,你会先去救谁?”   凤歌进而想起一个流传不衰的古老问题,随口说出来。说完她就想,如果马思敏回答是先救明珍,那么她该怎么办呢?三哥已不能倚靠了,那她……她不敢想。   马思敏答出两个字:“自悟。”   凤歌对他这种滑头的回答很生气,却也没办法,当下只得轻轻啐了他一口。   困倦渐渐袭来,凤歌倚靠在马思敏背上睡去。   素锦从屋里出来,正要叫凤歌去屋里睡,马思敏冲她摆了摆手,把凤歌搂在怀里,抱着她进屋去。   ☆、第二十八章 惶恐.偷天换日   朝中发生的大事不时从小太监嘴里传到坤宁宫,自从二月广西浔柳二州土司起事以来,明成祖命广西总兵官都督韩观带兵负责讨剿,大军分成两路包抄,所过之处无不攻克,捷报频传回朝廷;六月初改安南为交趾并设三司,朝廷又派吕毅等人前往镇守。   虽然徐皇后不干涉朝政,但她每每听完下面的奏报,脸上却会浮现出一种骄傲的神采。因为徐皇后的默许,马思敏办公累了,偶尔就会到凤歌的房中小憩片刻。   那日凤歌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素锦的声音轻轻响起:“郡主,我方才看见黄嬷嬷了。”   凤歌睁开眼,素锦已站在床前撩起了幔帐,她有些茫然,低声问道:“哪个黄嬷嬷?”   素锦同情地说:“郡主忘了,黄嬷嬷就是你的奶娘。”   如同一道惊雷迎头劈下,凤歌记起那位黄嬷嬷是谁了,就算她长得像凤歌,就算所有人都被三哥蒙骗过去,唯独哄不过那位把真正的郡主奶大的黄嬷嬷,没有人比那位老妇人更清楚真假凤歌的区别,所以那位老妇人无论人前人后总夹枪带棒的骂她,也正因为如此,两年前三哥才找了个由头把黄嬷嬷从王府里打发了出去。   凤歌顿时慌乱起来,她已没有时间去猜测是谁把黄嫲嫲带进宫来的,她脑中闪过的唯一的念头就是她不能让黄嬷嬷见到宫里任何一位主子,不然她和三哥都会掉了脑袋。   素锦并没有注意到凤歌的异常,她还在那里说着:“真是奇怪,黄嬷嬷不是去她乡下老家了么?她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凤歌努力抚平慌乱的心绪,紧紧盯着素锦,又问道:“素锦,你是在哪里瞧见黄嬷嬷的?”   “就在我们院子外面,方才我见她鬼鬼祟祟的,便招呼她进来,谁知她却急忙往南边跑了,她边跑嘴里还边念叨什么‘戏子’。”   那就是了,黄嬷嬷总爱以“戏子”二字称呼她。   马思敏在身旁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睡觉仍旧蹙着眉,凤歌不禁伸出右手轻轻地抚上他的眉梢,想要拂去他的愁绪。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低声说道:“素锦,我出去瞧瞧,你好好守着郡马。”   她并不打算让马思敏知道自己冒名顶替的事,他是她在大明朝的一个美梦,她不容许任何人轻易就破坏了她的梦境。   素锦应了一声。   凤歌急匆匆地往门外走,冷不防,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凤歌,你这是要去哪里?”   凤歌的身子一颤,停下脚步,还没开口,便听素锦说道:“郡马爷,这么快你就醒了?我家郡主的奶娘来了,她正要去找她呢。”   马思敏哦了一声,说:“既然是奶娘来了,那我们一同去瞧瞧。”   凤歌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她回转身,看着已经从床上坐起的他,柔声说道:“你再睡会,我自个儿去就行了。”   但她发现他看向她的眸光变成了探询,再由探询渐渐变得慑人,似乎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般,使她在他眼底无所遁形。她僵在那里。   “素锦,你去给我泡杯茶吧。”马思敏温和地吩咐道。   那一瞬间,凤歌已经明白过来带黄嬷嬷进宫的人是谁了,她也毫不怀疑,马思敏已经从黄嬷嬷嘴里知道了一切真相,而他这回主要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样一想,她倒平静下来,心想就算他把她揪到明成祖面前,她也要否认到底。   素锦立即走进了里间。   马思敏走近凤歌,伸出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声说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语气咄咄逼人。   两个多月前,当他发觉凤歌的言行举止显出怪异时,他便着人去山西暗中查访,三日前他派去的人带着郡主的奶娘黄嬷嬷以及一只骨灰坛来见他,当那老妇人告诉给他一个惊天秘密时,他吓得几乎脸无人色。   此时他的心中是怒到极点,恨到极点。   凤歌心里明白,此时她只要说错半个字,就会引出一串不必要的麻烦。她跪在地上,垂下眼皮,用一种只有他和她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我是大人的妻子。”   “你和平阳王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凤歌暗暗喟叹,聪明如马思敏,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三哥这么做的用意,他只是要逼自己亲口说给他听。   “请大人放心,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并没有大人想像中那么大的力量可以做出翻天的事来。至于三哥,他就算有心,将来也动摇不了大明的根基。”   马思敏没想到会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怔了怔,随即笑笑道:“你实在是聪明,一个逆天的阴谋竟然就被你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遮掩过去了。”   凤歌屏住呼吸,不敢言语半声,直到听见他说出那几句话来,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深信他不会把自己交给明成祖。   顿了顿,他的手松开了她的下巴,又说:“别跪着了。其实我对你来自哪里不感兴趣,我只希望你能记住你今儿对我说的话,你好好歇着,我该回了。”   凤歌抬起头,有些发怔地看着他,只见他眸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她才回过神来,他那么说就表明他会和她一起守住那个秘密,但同时他也在警告她,如果她或者三哥引起宫廷出现一丝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毁了自己。   她低声说:“谢谢大人。”   “哪有管自己丈夫叫‘大人’的?听着矫情。你往后在宫里可别再做出招人眼的事来,这对你也有好处。”   他捏了捏她的手,殷殷叮咛,然后才大步走出去。   凤歌像是经历了一场酣战一般,全身脱力,瘫倒在椅子里,正巧素锦沏了茶出来,她想也没想端起来便喝,滚烫的水烫着了她的嘴。   出了宫门,一名黑衣侍卫过来,马思敏对他说道:“你拿些银子打发那个婆子走,你告诉她,若她还想报仇,便想法留在平阳王府。”   像黄嬷嬷那种太过忠心的下人留在自己身边并不是一件好事,她既然敢越矩揭发自己从前的主子,难保日后她不高兴了会做出相同的事来,倒不如把她安插在平阳王身边做个内应,既然平阳王不让他好过,他当然也没必要让平阳王比他过得逍遥自在。   那名黑衣侍卫应了一声。   刚回到靖南侯府,马思敏就收到一封更惊人的密报,平阳王以晋王的名义暗中以重金网罗一批江湖上武艺高强的人收归其门下,而出面的是被废黜的齐王的长子朱贤,他可以想见他没查到的不知还有多少隐藏的力量在暗中纠结,准备趁皇后归天之后来一场大的谋反行动。形势变得空前严峻。   尽管金陵的夏季很热,他却感到全身有一种沁入骨子的阴冷。   ☆、第二十九章 宫廷惊变(上)   从初五开始,徐皇后就滴水难进,太医们束手无策,明成祖每日都要打发身边的小太监过来询问几次,他也不再彻夜批阅臣子们递上来的奏折,而是多了一些时间守在徐皇后的病榻前。   徐皇后病危,每日到坤宁宫来探视的娘娘们也多了起来,米兰皱着眉,在没人处,她愠怒地说:“平日里娘娘需要人侍候,一个个都百般推脱,不是今儿这个身子不爽,就是明儿那个得了头晕症,如今得知娘娘病重,一个个都像赶庙会似的争着挤着来了。”   凤歌点头,低声说:“姑姑说得是,娘娘们谁不想在皇上面前讨个好呢?”   米兰愤愤地哼了一声。   七月初十。天气沉闷燥热,蝉鸣声声,天空一片瓦灰色,好像雷雨将至。   首辅府的书房内。马思敏负手站在一幅山水画前,他显得忧虑重重,他总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总觉得紫禁城即将面临一场大的浩劫。   李勇坐在椅子里绷着一张脸,穆宝弦焦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天空越来越黑,渐渐成墨色,形同夜晚,突然一声炸雷凭空响彻在金陵城上空,刺痛了人的耳膜,马思敏的心无来由地狂跳,那股不祥之感越来越浓,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在雷声中他猛地跳起来,穆宝弦和李勇双双向他看去,满脸疑惑、满眼探询。   马思敏摇摇头,笑道:“这雷声倒着实惊人,让小弟在二位哥哥面前丢脸了。”但那种不祥却丝毫未减,反而加重,他却猜测不出不祥的起由。   接着一道闪电跟踵而至,再接着是狂风大作,凭窗望去,书房外的树、花草无一不在疾风中不停翻飞。会是什么呢?如果此时换作是在真正的黑夜,他早已从星相中窥得一二。   这时,秋生带着一名乌衣太监喘吁吁地跑来,那太监见了马思敏,没等站定,他便焦急万分地说:“马大人,皇后娘娘薨了,太子殿下召你紧急进宫去护驾。”   一句话把在座的三人都吓得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马思敏这才明白刚才那种不祥是何缘故。他最担心的还是凤歌,生怕她在那节骨眼上又犯糊涂,镇定了一下情绪,他答道:“公公请稍候,容我先换上朝服。”   马思敏匆匆赶回侯府书房,移开照壁上那幅画,打开密格,却见里面空空如也,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进入了书房,有人偷了那道能保住凤歌的救命诏书,他只觉头发胀,急忙高声喊道:“秋生,这书房里可有人进来?”   秋生答道:“爷,这里素来只有你,还能有谁来呢?”   马思敏忧心如焚,他吩咐秋生:“你把院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召来审问一遍,务必找到给我送来,我这就进宫去。”   说着,他便穿上官服跟着宫里来的小太监便出了靖南侯府。   马思敏赶到坤宁宫外,正好看见太子朱主炽站在门前,焦灼不安地盯着屋里,平时宫门前当值的宫女太监统统都不见了。   马思敏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中,他顾不得细想,便向朱高炽走去。   他行了礼,朱高炽看见他,眉宇才舒展开来,却急声说:“思敏,你来得正好,母后薨了,父皇已下令要斩了坤宁宫所有的宫人。”   “凤歌呢?”   朱高炽的眼神黯淡,慢慢地说:“凤歌为宫人们求情,被父皇以勾结晋王图谋不轨关在了大牢里,等会就要问斩。”   马思敏的心猛地下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凤歌怎么就不懂权宜之计呢?本来可以水到渠成的事却被她那么一搅和,别说出宫,这会她连性命都保不住。   “太子殿下,皇上在哪里?”   朱高炽指了指紧闭的宫门,悲伤地说:“父皇就在里面陪着母后呢,母后十五岁就嫁给父皇,其间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母后骤然离去,父皇心中的悲痛岂是你我这些人能深切体会?他此时不想见任何人。”   马思敏面上浮上悲痛,语声哽咽,说:“皇后娘娘可有留下话来?”   “母后在薨逝之前曾叮嘱父皇要爱惜百姓,广求贤才,恩礼宗室,不要骄惯自己的娘家,又让我表舅刘纯把关在狱中那些罪不可恕的囚犯拿来研究乳岩的防治。母后还说你是个贤臣。”说罢,眼泪从朱高炽眼中滚滚流下。   马思敏眼神呆呆的,接着他跪在朱高炽脚下,用力地说:“太子殿下,皇上正在悲痛当中,臣不敢此时觐见,但臣恳请太子下令暂且留住凤歌半日性命。”   朱高炽转眼看着他,并不扶他,满眼的悲悯,他缓缓地说:“凤歌本就无罪,我这就写一道口谕传下去,你也不用太担心。”]   朱高炽说着,便召来贴身侍卫搀扶着他慢慢向坤宁宫外走去。   ☆、第三十章 宫廷惊变(中)   马思敏急匆匆跑到洪武门,伸长了脖子朝宫门外张望,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才见秋生气喘吁吁地跑来,马思敏朝他伸出手,说:“东西呢?”   秋生抹了一把汗,喘着粗气,说:“被姨奶奶烧了。”   马思敏的脸色骤变,急怒攻心之下身子晃了晃,他提着秋生的衣襟厉声说:“她什么时候去的书房?”   秋生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依我看,前些日子爷心中记挂着郡主,冷落了姨奶奶,想来就是那时烧的吧。”   马思敏狠狠地拂袖,阴着一张脸,转身朝洪武门里跑,直跑到坤宁宫,他跪在石阶上,撕下一片衣袖,咬破中指就着血在上面写了起来,写毕,他便高声喊着王安。   王安从宫门的另一侧过来,马思敏把那血书双手呈给王安,说:“请公公替我把这奏折呈给皇上。”   王安拿着血书,不胜唏嘘,低声说:“马大人,你是为凤歌郡主来的吧?”   马思敏默认。   很快王安就从里面出来,说:“马大人,请进去吧。”   马思敏跨进坤宁宫的门槛,内心被一种强烈的悲哀所包围,走进内室,他看见了明成祖,明成祖的眼窝深陷,满布血丝,表情木然,在他身后是徐皇后平时睡觉的床,此时黄色的幔帐低垂。   马思敏上前便行了君臣之礼。   明成祖冷冷地瞅着他,不说话。那犀利的目光看得马思敏心里直发怵,朝中大臣都知道明成祖遇事摆出这种态度时,那就表明有人要倒霉了。   马思敏垂下眼皮,心里七上八下,只得静静地等着明成祖开口。   “马思敏,你愿以自己头上乌纱和自家性命为凤歌做保,她就那么好么?”许久明成祖才淡淡地说道。   “臣不愿皇上错杀无辜。”   “晋王的妹子居心叵测,怎会无辜?朕看你是被晋王的妹子蛊惑得失去了本性吧?”明成祖声声逼人,目光慑人。   马思敏反而松了一口气,他面色平静,从容地回答:“皇后娘娘素有女诸葛之称,最善于识人,凤歌若真有异心,娘娘岂会任由她在身边侍奉?又岂会与皇上一同品尝凤歌所做的糕点?”   “可朱凤歌竟敢当众指责朕……”明成祖终于暴怒起来。   “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把凤歌的无知之言放在心上。”   明成祖重重地哼了一声。   “晋王送凤歌来金陵,原就有舍卒保帅之意,如若皇上此时下旨斩了凤歌,晋王不但不会痛惜,反而给了他及其党羽一个谋反的由头,朝中归附晋王之人必会联合建文皇帝的余孽趁机作乱,孰轻孰重,请皇上三思。”   明成祖盯着他若有所思,蓦地他目暴精光,缓缓开口说:“来人……”   刑部大牢。   幽暗潮湿,霉烂味道时时传入鼻孔,室内墙上那盏油灯发出如萤的亮光,蚊子嘤嘤嗡嗡,成群进攻着,不时在脸上或身上什么地方叮咬上一口,那又痛又麻的感觉令人痛苦之极,却偏偏逃不开,避不了。   凤歌和素锦紧紧搂在一起,素锦一边拍着近身的蚊子,一边哭着说:“郡主,我们真的要死么?”   凤歌没有主意,一切都显得茫无头绪,她在脑子里将在坤宁宫的情形一一梳理了一遍。今日中午,徐皇后突然醒来,神采奕奕地从床上坐起来,她仔细看了看她,笑了笑,说:“凤歌,你不用守着我了,你回去吧。”   然后徐皇后叫来了米兰。   凤歌感激着徐皇后的仁慈,她看到生命迹象从那个慈爱的女人身上渐渐消失,她感叹着人生变幻无常。她以前所未有的敬慕之情恭恭敬敬地对那个濒死的女人磕了三个头。   但是她和素锦还没走出宫门,就被锦衣卫抓回了坤宁宫。然后她看见了悲极生怒的明成祖,明成祖把徐皇后的病逝全都怪罪到宫人们侍奉不周上。   除了米兰满面泪痕、表情木讷地守在徐皇后的床前,那一地的哭声使人猝不忍闻,于是她跪在地上,为宫人们请求明成祖宽恕。可她的话没说完,便换来明成祖的疾言厉色,明成祖吼道:   “朕当真小看了你,你果真是朱济熺安插在京城的细作,这朝堂何时轮到你作主了?朕今儿个就要让你和这些人一起为朕的皇后殉葬。”   突然隔壁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素锦吓得大哭,凤歌扒着牢门,问着守卫的一名狱卒:“出什么事了?”   那名狱卒漠然答道:“是从前侍奉皇后娘娘的米兰吞金死了。”   “米兰姑姑?”凤歌猛地一惊,想起米兰的温婉,又想起米兰在徐皇后死后被押到这牢里来的一路上魂不守舍的样子,心头如被人活生生挖去一块一般,她拍着门高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看什么看,皇上下令,所有侍奉娘娘的人都要为娘娘殉葬,到了那边你想见她也不是难事。”   “我要出去,我要见太子殿下,我要见皇上。”   那名狱卒冷漠地哼道:“郡主,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这会子宫里都乱成一团了,谁还会想着见你。”   ☆、第三十一章 宫廷惊变(下)   凤歌绝望地闭上眼,靠着墙。她还是把这深宫大院想得太简单,原本自己进来这里,就已注定万事将身不由己,明成祖和徐皇后多年的感情怎能由自己一个小小女子就能说尽的?自古伴君如伴虎,而她却错误地把明成祖的一时和蔼当成了君心仁慈。   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想着她心底黯然,又想反正到最后都难免一死,还不如自己了断来得干净,也许到时就会回到自己原本的那个世界。于是她趁人不备,一头往墙上撞去。迷糊中,她听见哭声、尖叫声还有脚步声响起,脚步声来了又去了,有人在低声絮语,有人在哭泣,可她都睁不开眼,也辩不清那些声音来自何处。   当她终于从沉睡中醒来,发觉素锦抱着她,素锦又哭又笑地告诉她,说:“郡主,你终于醒过来了,郡马爷给你灌下那几碗姜汤还真管用。”   凤歌再看素锦时,百感交集,听到素锦提起马思敏,她才想起自己进来这几天,他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她支撑起虚弱的身子将背靠在牢房的墙上,慢慢地说:“他有没有话留下来?”   “郡马爷吩咐你在宫里暂时忍耐几日,过些日子等皇上气消了,自会放你出宫。”   “不过从前侍奉皇后娘娘的宫人都被皇上赐死了,还有,听这里的狱卒们说汉王殿下在皇后娘娘薨逝的当晚就带兵冲进宫里,如今他也被皇上囚禁起来了。”   凤歌暗忖朱高煦带兵进宫难免有逼宫的嫌疑,看来他这次做得太过火,终于迫使明成祖要对他动手了,也许他在里面又是一番闹腾。   凤歌正出神,素锦摊开一只手,在油灯的光线下,她的手中赫然躺着一只镶金的胭脂玉锁,凤歌看了看四周,才既紧张又惊讶地说道:“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东西的?”   素锦满不在乎地说:“郡马爷让我把它交给你,让你好好收着。”   凤歌便把那只玉锁拿在油灯下细看,只见那锁正面刻着八个字:“有凤来仪,奏歌不息”,背面也刻着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凤歌攥着那块表明马思敏心迹的玉锁,眼泪顿时涌出眼眶。   不一会一名小太监过来宣旨,明成祖将凤歌废为庶人并从即日起移送至浣衣局。   想想自己和晋王的关系特殊,能有那样的结果已算是明成祖格外开恩,凤歌磕头谢了恩,刚站起,那名小太监便说道:“郡主,你还是感谢马大人吧,是他求皇上免了你的死罪。”   凤歌怔在原地,心想马思敏在这个时候去求悲愤当中的明成祖,无异是飞蛾扑火   。   跟着前来颁旨的太监走出天牢,外面的阳光刺得凤歌睁不开眼,她不禁抬手挡在额前,却在不经意间,发现太子朱高炽站在以一路之隔的宫墙下面,对于他的到来,完全出乎凤歌的意料。她赶紧行礼。   朱高炽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说:“凤歌,我来送你过去。”   凤歌说:“谢太子殿下。”   说罢,她又四下里张望,却并没看见那个熟悉的颀长的身影,她不由幽幽叹气。   “你在等思敏?”   “他可好?”   “他奉父皇旨意去翰林院协助姚大人他们编修《永乐大典》,他分身乏术,所以便托我过来送你,不过这样一来他倒可以清闲上一阵子了。”   凤歌这才明白自己冲动的举止终究害人又害己,她不但没有救下那些无辜的坤宁宫宫人,最后连马思敏都搭进去了。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凤歌说着,眼泪不自禁就流了下来。   眼前仿佛出现马思敏那张俊美但却漠漠然的脸。   ☆、第三十二章 情为何物(上)   朱高炽看着她的目光十分温柔,语气也是平静而温和的,说:“思敏就知道你会难过,所以托我捎话给你。”   一听马思敏有话交代,凤歌禁不住迫切地问道:“那他都说些什么了?”   “他说,虽然浣衣局里见不到宫里这些个争斗,但往后你自个儿仍要小心,毕竟吃一堑也应该长一智了。”   凤歌点头,接着垂下眼皮,心里万分愧疚。   “你出事以后,平阳王也来找过我。”朱高炽的一句话使凤歌不由身子一颤,抬眼凝望着他。   朱高炽仍旧目光温和,他说:“济熿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让我多照应着你。”   凤歌想着三哥平时心高气傲,决不肯轻易向人低头,如今却为了她去求朱高炽,那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又想着站在她面前这个温和的男人以后终将成为一代无情的君主,她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垂头对朱高炽道声谢。   默默走到浣衣局门口,朱高炽止了步,说:“我就不进去了。”   凤歌点点头。跟着押解她的太监上了石阶,她将一条腿迈进浣衣局的大门的门槛,回过头去,望见朱高炽仍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对他笑了笑,回过头继续走。   马思敏说得不错,她往后在这宫里每走一步都应该比以前再谨慎一些。   目送凤歌离开后,朱高炽身后的一名青年侍卫问道:“殿下,您为什么不告诉她马大人被关在刑部受审呢?”   朱高炽的嘴角微微往上扬,说:“你难道不知道马思敏的为人么?”   那名侍卫的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月半弯,人未静。   明珍静静地站在赵王府外,她在此地已经站了大半天了,夜黑,赵王府守门的丫头和小厮都睡了,在这三更时分除了偶尔响起更夫的吆喝声及更鼓声,就再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自从马思敏把她带回靖南侯府那天起,他的体贴入微便使她不由自主爱上了他,那是她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心动;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安心地守着马思敏过日子,她一直想挤走凤歌,可是凤歌入宫前的那席话令她惶恐不安,从那日开始,她一直担心着有朝一日宫里的人会到靖南侯府把她带走甚或是带来一道赐死她的圣旨。   凤歌被打入浣衣局,她不再担心她的秘密被暴露,她深信就算凤歌真的说出来,以明成祖对晋王的厌恶,他也不会相信凤歌的片言只语。   可她万万没料到,因为凤歌,却连累马思敏被禁锢刑部。   靖南侯已上书给明成祖要求让马思敏跟凤歌和离,但明成祖那里迟迟没有回音。于是她便想着来求赵王朱高燧,因为朱高燧到底是明成祖的亲儿子。   明珍深信,只要马思敏能活着走出紫禁城,她就会和马思敏一直厮守到老,就算只做他的妾室,她也无怨无悔,只要那时他心里面有她!   四更天,赵王府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第一人就是穿着朝服的朱高燧,他看起来意气风发。   “殿下……”明珍急急冲到他的面前,伸出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并开口喊道。   朱高燧打着呵欠,看见她时,眼前一亮,怔怔地将视线定在她的脸上,心中暗暗赞叹,好一个旷世佳人,嘴里却问道:“姑娘,你找我?”   明珍行了礼,说:“奴家蓝兰给殿下请安,请殿下救我丈夫。”   朱高燧凝视着她,笑着问:“你丈夫是谁?他犯了什么事?”   明珍报出了马思敏的名字。   朱高燧的脸色一寒,便冷冷地推开了她,说:“你回吧,马夫人,本王还赶着上朝呢。”   “殿下,请你救救我丈夫,我丈夫是无辜的,只要您能救出他,奴家愿为奴为婢报答您。”   朱高燧本已探身进入轿内,听到最后一句话,便从轿内探出上半身,邪气地说:“那么你就为本王跳三天三夜的舞吧。”   明珍的右手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小腹,她的腹中已经有了她最爱的那个男人的孩子,她有些迟疑。   朱高燧嗤笑一声,说:“怎么,你不愿意?”   下一瞬间就见明珍咬了咬牙,果断地说:“好,我就为殿下跳三天舞。”   对着铜镜,明珍认真地上着妆,她的眼泪一直蓄在眼中没让它流下来。   舞乐起,明珍翩翩起舞,旋转,跳跃,歌唱,下腰……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那么用心,朱高燧带着嘲弄的神色看着她,饮着美酒,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三个日夜是那么漫长,汗水一次次地濡湿了她那缀满珠玉的舞衣,可是她不能停下来,只要朱高燧没有喊停,她就要跳下去。   终于朱高燧摆了摆手,说:“今儿个到此为止,都下去吧。”   明珍的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倒下之时,她双眼紧盯着朱高燧,气喘吁吁地说:“殿下,您可以救我丈夫了吧?”   朱高燧却努了努嘴,说道:“本来我是应该帮你去救他的,可是他总是坏我二哥的大事,我若救了他不就害了我二哥。”   明珍悲愤地喊:“殿下,您答应了奴家的事,怎么能出尔反尔?”   “来人,送马夫人回府。”朱高燧背起手走进后堂。   明珍挣扎着想爬起来,小腹传来的剧烈疼痛使她额头冒出了冷汗,她无力地趴在地上,用手捶着地面失声痛哭。   朱高燧刚走进后堂,便看见朱济熿拿眼冷冷地瞪着他,他便反瞪回去,说:“你想说什么?”   “她是马思敏的小妾,羞辱了她,马思敏往后恐怕不会和你善罢甘休。”朱济熿淡淡地说。   “我就算羞辱马思敏了,也是替你妹妹凤歌和我二哥出气。”朱高燧不以为然。   凤歌。朱济熿的心动了动,他的眼神变得幽远。   ☆、第三十二章 情为何物 (中)   刑部大牢,光线微弱,马思敏面沉若水,直直地盯着墙壁,靖南侯板着脸,严厉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肯跟凤歌和离,难道兰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命你都不顾了?”   马思敏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靖南侯,脸上带着谦恭,眼神却极为淡漠,他淡淡地说:“爹,就算这时我们急于和晋王撇清关系,只怕也消除不了皇上的猜疑。”   “就算皇上心中再怎么猜疑,可他当时并没有立即打回我的折子,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要争取,我们马家上下百余口人可不能断送在凤歌这事上。你是快做父亲的人了,难道还不顾全大局么?”靖南侯厉声说道。   “兰儿那里,着人给煎几副保胎药吧。儿子就在这里一边反思一边等着皇上的圣旨。”   马思敏仅仅用轻描淡写的一句,便把和离的决定权推到明成祖身上,靖南侯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话再反驳回去,君为臣纲,是天经地义。他思索着,君心难测,自己得赶紧再上奏折催促着明成祖把那凤歌和马思敏和离的事办下来。   他说:“你好自为之,我这就回去了。”   马思敏送他离去,便陷入沉思当中。   他一直把明珍当作兰儿魂兮归来,可渐渐地他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今静下心来,经过一番细细思量,他才发现明珍身上沾染了太多世故,不似兰儿般如一泓小溪般清澈,虽然明珍以自己的方式去爱着他,为了他不顾一切去求赵王朱高燧,但若是兰儿还在世上,那么她又会采取什么方式来救他呢?   浣衣局是宦官八局里唯一一个不设在宫里的地方,这里也是最阴暗的地方,浣衣局的管事历来是在宫中的老年宫女当中挑选。   住在这里的犯官女眷成天都对着如山的总也洗不完的衣服,双手浸在碱水里,破皮生茧是经年累积下来的必定结果,每个人刚进来时的优雅会随着时间流逝被粗俗所替代,浣衣局里的地面总是常年沉积着发臭的污水,凤歌进去时,正值夏季,蚊虫肆虐,不一会身上就起了很多包。   浣衣局里一年四季总是飘着晾晒的衣服,阳光也似乎被那些飘荡的衣服遮去了大半。   人人都是蓬头垢面,形容枯槁,衣衫胡乱系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一种:麻木;这里也是整座紫禁城最偏僻的地方,一年之中根本见不到其他人,除了各宫院送衣服过来的宫人,那些宫人常常都是一手捂鼻一手抬着一箩待浆洗的脏衣服,因此这里的供给也少得可怜,浣衣女们常常是为了一只黑面馒头不要命地扭打成一团,也难怪当初那送凤歌和素锦来的那名太监黑着一张脸,离浣衣局还有近一里地的路程他就赶紧掏出一方手帕捂住口鼻,在办完交接之后,他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管事是油滑的,她从别人那里打听到马思敏在明成祖心中的份量,另一方面自然有太子朱高炽的暗中吩咐。所以她对凤歌的态度较温和,但分给凤歌的衣服却不比那些浣衣女少。   浣衣女们挤在几间大屋子里,睡着大通铺,夜里常常有老鼠窸窸窣窣地从头上跑过。   浣衣局里每天都有死亡在面前上演。死去的浣衣女无不是十指干瘦如鸡爪,面容削瘦如骷髅,被浣衣局里的太监揪住头发拖出去,尸骨也不知会被那些人随手丢在何处。   凤歌想着自己将来也会像那些人一样,便常常不由得毛骨耸然。   每天天刚拂晓,管事便扯开她那如被人掐住脖子的嗓音吆喝着浣衣女们上工,浣衣女们睁着惺忪的双眼,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个朝着洗衣场走去。   凤歌的手长期泡在水里,不再光滑,手上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素锦伤感地说:“郡主,咱们在平阳王府时,几时做过这些下人做的事?只怕三爷瞧见也要心疼。”   说着,她的眼圈红了又红,竟至落下泪来。   “素锦,我不是郡主了,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好主子。”素锦哽咽道,“想想原来咱们得势时,来巴结你的人多得数不过来,如今咱落了下风,你的身子更加不好,正需要人来瞧,却连一个人都看不见了。还有郡马爷,他怎么也怕事了呢?”   凤歌心里苦涩,化作长长一声叹息。这时候人人都自顾不暇,哪会想到她呢?想着马思敏,一阵锥心的痛传遍全身。   素锦放开她的手,独自坐到一边垂泪去。   宫院来送衣服的宫人们总是会带来最近宫里发生的各种消息,听说自从徐皇后离世后,明成祖下旨在灵谷寺和天禧寺为她举行大斋,文武百官前去吊丧致词。   此后明成祖很久时间都还会在言语间提及她,然后当他明白过来就会陷入沉默,他始终无法相信那个陪了他多年的女人已离和他天人永隔;幸好权采女一直陪着明成祖,两人之间话语不多,却显出一种难得的默契。负责转述的宫人说,明成祖和权采女之间的默契就像当初明成祖和徐皇后一样。   还有人提起了马思敏,她这才知道有关他的确切消息,也才明白那天朱高炽骗了她。   听到消息那晚,凤歌心乱如麻,又悲伤难禁,在屋子里的人都睡下后,她独自坐在铺上想着她和马思敏的过往。   风吹动破烂的窗棂发出哐哐的声音,凉风满室,却拂不去心上的伤痛,当风掀起她面上的发丝时,她起了身,拿一件衣服去堵住了风口,然后她划亮火折子点燃墙上的一盏油灯,并铺开一张空白信笺趴在铺上执起了笔,信很快写就,她知道当这封信递到明成祖面前,在这比拼权势的后宫,她就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了。   可她也只有那么做,才能换得他的自由。   又过了几天,宫里送衣服来的一名宫女带着奇怪的神气看着凤歌,说:“你不知道么,皇上已经下旨让你和马大人和离了。”   她说话的腔调很怪,就像二十一世纪那些外国留学生学说汉语一样的发音。而且她的面相也很怪,眼睛狭长,一张心形脸,五官竟有七八分类似狐狸。   凤歌眼神一滞,身子不由抖了一下,搓洗衣服的动作也变缓了,明成祖竟然真的判了她和马思敏和离。但转念一想,那不正是自己所期盼的么?可她心里仍忍不住伤感和惆怅。   素锦扔了衣服,便如一只小豹子一般朝那名宫女扑过去,嘴里嚷嚷道:“我家郡马爷不是那样的人,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我这就撕了你的嘴。”   那名宫女和素锦扭打到一起,两人互相揪扯着对方的头发。   “我没胡说,你们主子就是一个灾星,谁沾上谁倒霉。”   整个院子里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里。   直到管事出来,命人把那两人拉开,素锦脸上青紫一片,却仍气咻咻地指着那名宫女说道:“你有本事再胡乱嚼嘴,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名宫女的发丝凌乱,嘴角被抓出几道血道子,她气急败坏地说:“你等着,我这就过去叫掌事公公过来。”   这时有人喊道:“吕姑娘,丽妃娘娘的衣服都在这里了,你快拿回去吧。”   那名宫女忿忿地转身从来人手里接过洗干净的衣服,对素锦说了一声:“小蹄子,你给我等着。”   凤歌扒开众人,走到那吕姓宫女面前,对她低声下气地说道:“姐姐,这丫头说话从来就不知好歹,我在这里替她赔不是,请你不要为她气坏了身子。”   那吕宫女的怒气才有所消退,她倨傲地说:“今儿我就算了,你往后还是看好你的丫头。”   素锦正在发作,却被凤歌一把拉住。   那宫女这才抱着衣服挺直背脊趾高气扬地离去。   回头凤歌对素锦说道:“你还是别再生事了。”   素锦含泪,不服气地说:“郡主,我可看不过有人这么欺负你。”   ☆、第三十三章 情为何物(下)   转眼就到了九月秋季,汉王朱高煦被幽禁一个多月以后被明成祖遣去守徐皇后的梓宫,但其身边却多了一名叫李默的长史;马思敏被降为户部尚书,仍司首辅事宜。   凤歌初时听到那些消息时,默然伫立良久,思索再三,才明白过来,明成祖对朱高煦了解至深,对他采取的是既不放任也不让其脱离其管束的做法,使其行动时时处在他的掌控之中,而对马思敏,明成祖采取的是既打压又重用的做法,那样的心机当真了得。尽管天气转凉,她的背上仍然因为惶恐起了层层冷汗。   ————————————————————————————————   马思敏从轿内钻出来,望着天空长吐出一口气。一个多月的囚禁和轮番审问使他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明珍从侯府大门里冲出来,当她看见他的官服上的大独科花已变成了小独科花。(注:明朝官服一至四品绯色,五至七品青色,八、九品绿色。其图案花纹,一品大独科花,径五寸,其次是越往下越小。二品小独科花,径三寸。三品散搭花,径二寸。四、五品小杂花,径一寸。六七品小杂花,径一寸。八品官员以下无花纹。)   便一把抱住马思敏便啜泣起来。   马思敏扶着她,声音温和地说:“如今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你也别再伤心,自个儿身子要紧。”   两人去给靖南侯夫妇请了安,靖南侯看着他,便说道:“敏儿,凤歌本就是一个祸根,幸好皇上判了你们和离,才免除了我们马家往后的灾祸。”   马思敏面色冷漠,目光深沉,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靖南侯又说:“目前权娘娘圣眷正浓,而且她对你印象极好,有她在背后撑腰,咱们家还能像从前那么过。”   回到抱月轩,明珍拿出一件绣有金丝团花的紫色袍子,笑眯眯地说:“二爷,这是我做的,不知合身不?你穿上我瞧瞧。”   马思敏伸开双臂,由她侍候更换。   明珍正在系腰带时,冷不防马思敏突然冒出一句:“凤歌再也回不来了,你是不是心里感到很快活?”   明珍的手一抖,说:“二爷,家中出此变故,我怎敢幸灾乐祸?”   马思敏扒拉下她的手,托起她的下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看,她被他看得发毛,便垂下眼睫。   “你平日里总和凤歌暗中较劲,她如今落到这种下场,不正是你所期待的么?”   明珍见自己已经瞒不过他,她干脆坦率地说道:   “二爷,和姐姐的苦难比起来,你的平安在我心里远远胜于别人,为了二爷,我也可以舍了自个儿的命去。”   马思敏听了那番话,松开她的下巴,叹息地说:“我知道你为这事委屈了自己很多,可你也要顾惜自个儿的身子。”   明珍心下快活无比,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好了,从今以后再没有人同她争夺马思敏,于是眼前的一切看着都是那么顺眼。她突然发现马思敏的神色倦怠,便站到他身后,伸出手去给他按捏脖子肩膀。   马思敏抓住她的手,说:“你别忙了,我想自个儿清静一会子。”   明珍便说:“二爷还是睡会子吧。”   马思敏点头,走到床边躺了下去,闭上眼,明珍替他掖好被角便识趣地离开。   听见脚步声远去,马思敏的双眼便睁开来,定定地看着前方,想起凤歌,想起那些太监对他描述的浣衣局里的情形,想着她连最后一道可以保护自己的屏障都舍去了,不知会受多大的罪呢?今后在这靖南侯府里再也没人可以和他交心,心里悲伤莫名。   隔日,马思敏使了二百两银子上下打点了浣衣局的把门侍卫及管事,才混进去。   当他看见蓬头垢面的凤歌蹲在臭水沟旁,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当中,他的内心受到莫大的冲击,他穿过浣衣女,直走到她身边,把她那双被皂角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握在手心里,辛酸地说道:“跟我走。”   凤歌乍然看见他,半天没回过神来,看了许久,才梦呓似地说:“思敏,真是你么?”   马思敏嗯了一声,接着他拉上她,重复着那句话:“跟我走。”   凤歌面上绽开一朵笑,把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轻声说:“除了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   “你在担心我么?大不了我不做这官了。”   凤歌听着那话,心知是他赌气下说出的话,心里又酸又难过,于是她凑在他耳边低语:“思敏,你也知道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实话告诉你,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有朝一日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回去的。”   马思敏也低语:“你在说胡话,你又不是神仙,这世间哪里还会有另一个世界。”   在那一刻,他想得很清楚,他愿意放弃目前的一切富贵荣华,与她隐居世外。   凤歌被他硬拉着跑,她挣脱不得,情急之下便大声说道:“思敏,你是要让我做祸害马家和我哥哥家的罪人么?”   如醍醐灌顶,马思敏愣在原地,他终于记起了自己身上承载的责任,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泪眼迷离。   又过了几日,靖南侯夫人把马思敏叫到房中商量把明珍的待遇升为正妻一事,明珍眼角不禁带上一丝笑,却听马思敏说道:“目前还是办好皇上交代下来的事要紧,这事倒不着急。”   明珍便有些沮丧,吃完饭,四下里无人时,明珍低声问马思敏:“二爷,我有哪处做   得不周到么?”   “你做得很好,只是我如今没有力气再去想其他的,你我从前怎样,今后还怎样。”   马思敏轻描淡写的一句,使明珍险些哭骂出来,她费尽了心思分开了马思敏和凤歌,到头来自己仍不能收回他的心。   ☆、第三十四章 君心难测(上)     十月,徐皇后被追谥为“仁孝”,明成祖下诏从此不再立后。   到了十月中旬,整座紫禁城都轰动了,据送衣服过来的宫人们说,三宝太监郑和带领船队回到了金陵,并且带来了不少从西洋换回来的香料及一些稀世珍宝。明成祖亲自到码头迎接。   不几日,凤歌正在搓洗衣服时,一位浣衣局的管事找到她,说权采女要见她。当下凤歌便放下衣服走出浣衣局大门。   春和殿的菊花盛开如锦,凤歌在曲廊下站定,当值的宫人进去通报之后,她才跟着进去。   她进去屋中,权采女正坐在贵妃椅里,她对权采女行了礼,便低头站在一旁。   权采女见她不复从前的娇俏,瘦削得完全脱了形,她惊得失手打翻了茶碗,一张好看的脸失了血色,眼睛大睁,许久才回过神来,然后她上前抓着凤歌的手,急促地问道:“凤歌,你怎会变成这样?那里的人都为难你了么?”   “回娘娘的话,奴婢一切安好。”   “凤歌,从前我只听宫人们提起那里有多苦,心里还存一丝侥幸,如今见到了你,我才真正相信了,从前你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和现下相比真是云泥有别。幸好你没象别人那样忍受不住做出枉丢性命的事,也不枉马大人为了你,宁愿抗旨不遵,也不肯跟你和离,直到见了你那封信。”   凤歌默默无语,在心底忆着马思敏,心想自己虽然苦了一些,但他终于可以无忧无虑过回从前的生活。   “不知权娘娘召奴婢来所为何事?”凤歌恭恭敬敬地问道。   权采女说:“凤歌,你抬起头来和我说话吧。”   凤歌于是抬起头看着那张秀丽的脸。   权采女说:“自从皇后娘娘薨逝以来,皇上进膳大不如前,这入秋以后,皇上更是不思饮食,我就想着皇后娘娘在世时,你曾经做的那些糕点,清淡可口,因此我就想让你做一些给皇上送过去。”   凤歌低低应了一声。   凤歌捧着做好的糕点来到乾清宫,两月不见,凤歌感到一切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屋内传出明成祖的清咳声。   王安看见她也是惊得连连后退几步,问道:“你是……”   凤歌行了一个礼,恭敬地说道:“奴婢凤歌。”   王安怔了半晌,眼中漾起同情,他低声叹道:“姑娘有心了,我这就端进去呈给皇上。”   凤歌在门外静静候着,片刻之后,王安从里面出来,说:“姑娘,皇上让你进去。”   屋内萦绕着龙涎香的香气。   明成祖坐在椅里,寒着一张脸,犀利的目光把凤歌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淡淡地开口说:“刚刚朕吃的那些糕点是你做的吧?”   凤歌老老实实地答道:“是。”   “凤歌,你对迁都一事如何看待?”   “皇上,奴婢对朝堂之事不敢妄言。”   “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朕听说你常常和人谈论朝政,你只管说,朕恕你无罪。”   明成祖一语使凤歌惊出一身冷汗,原来那些历史是真的,明成祖出生在权力编织的网络中,成长于利益交汇的世界里,除了徐皇后,他不信任包括其他亲人在内的任何人,他把他那种危机意识发扬光大,他广布眼线,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金陵城歌舞升平的繁华外表下,却暗藏着危险的气息;谁都有可能在一个不小心之下成为刀下冤魂;难怪马思敏一再嘱咐她少言多做,想来她和马思敏的一举一动从来都没逃出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视线。   想着,凤歌感到周身冰凉,面对明成祖使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当下她只得谨慎地回道:   “那奴婢就斗胆说了,奴婢认为迁都北上于国于民都不失为一个万全之策,金陵虽繁华,却易使人沉沦;江南士族对朝廷心存不满,难免处处与朝廷做对,而皇上的前嫡府在北边的京师,论天时地利民和都有利于皇上。”   “那北平尚有元人余孽,迁都谈何容易?”   “元人气数已尽,皇上当乘胜追击。”   明成祖许久都没说话,他的沉默使凤歌更加胆战心惊,她不知所措地低头站在那里,心里为自己的言论后悔不已。   明成祖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出一声叹息,说:“你刚刚说的和马思敏所言相差无几。这迁都北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了。”稍顿,他说道,“你的糕点朕也吃了,你就回吧。”   踏出乾清宫,凤歌抬起头,眯起眼看了看天空,天空一片灰色,她又低下头,却看见几步之遥的石阶下站着马思敏,马思敏那俊美的面容仍旧清冷,在和她视线相接时,那张脸上突然泛起一缕暖暖的笑。她也笑了,却感觉自己的心是那么凄凉。       ☆、第三十五章 君心难测(下)   凤歌慢慢步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她轻声问:“你还好吧?”   马思敏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贪婪地看着她,越看内心越酸楚,他轻声答:“都还好。”   “可你瘦了,显见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凤歌端详着他,说。   马思敏温柔地说:“你也没能好好照顾自个儿,但我总比你好。”   凤歌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左腕,左腕上的同心结仍旧,她又从怀里取出那块玉锁,说:“有它替你陪着我,就没什么不能过下去的。”   凤歌那粗糙的手指却触痛了马思敏的心,他的眼里浮上点点泪光,他伸出左腕,那同心结还在,却已褪了色,不复当初的鲜艳。   两双眼,无语凝噎,纵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王安的声音插进来:“马大人,皇上宣你觐见。”   马思敏低低对她说了一声:“你多保重。”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只怕那一次回眸会让自己彻底沉沦,也许她和他这样分开,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路过坤宁宫,只见宫门紧闭,门前的两株梧桐树已叶片凋零,难掩阵阵萧瑟,凤歌止了步,秋风卷起她的裙裾,想着徐皇后在世时的热闹,再看如今的冷清,好似一场南柯梦,凤歌唏嘘不已,明成祖的好生之德也将像这坤宁宫的喧嚣一样随风而逝,从今后留在世上的只有一个嗜杀的君主。   十一月,深秋。《永乐大典》修成。   狂风曼卷,树叶婆娑。   明成祖在华盖殿论功行赏,郡臣们的恭维使他不禁有些飘飘然,他转头看着马思敏,说:“马思敏,你协助姚广孝、邹辑和王景编撰永乐大典当属大功一件,朕会重重赏你。”   马思敏从班列站出,垂头恭恭敬敬地说:“皇上可是真要赏赐微臣?”   明成祖笑道:“朕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马思敏慢慢地从袖筒里拿出一份奏折,双手平举过头,仍是恭敬有加地说:“臣所要的赏赐都写在这里。”   明成祖说道:“原来你早就想好要朕赏赐了,还写了索要赏赐的折子,整个朝中上下就数你马思敏花招最多,王安,你把他那折子拿过来。”   王安应了一声,微笑着走下石阶,走到马思敏面前顺手拿过那份奏折然后双手呈到明成祖眼皮底下,明成祖打开看了那份奏折上的内容,眼中闪过一抹阴郁,脸色沉了下来,转瞬他放下折子,不动声色地说:“朕知道了,众卿可还有其他的事要奏报?”   马思敏回到班列中,斜眼瞥见明成祖脸上那如墨的阴郁,心中极是不安。   散朝之后,空旷的大殿只剩下马思敏和明成祖以及王安三人,大殿里骤然多了几分压抑和森然。   马思敏仍站在原地,明成祖的双眸紧紧盯着他。   时间在一番难耐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半晌明成祖才说:“马思敏,凤歌之事已经与你不相干,朕会另外为你赐一门亲事。”   马思敏答道:“皇上答应过要赏赐微臣,臣也只有这个心愿。”   “难道你就不怕朕会办你个欺君之罪将你流放千里?”   “臣相信即使再有异心之人在浣衣局里也会磨得斗志全无,皇上向来以仁爱治国,泽被天下,凤歌的身子已经嬴弱,如若她死在宫里,晋王必定无所顾忌,再则……”   “朕不想再听你那些危言耸听之辞。”   马思敏思考了一下,才下定决心,说:“臣听说晋王曾在赵王府中住过些日子,臣担心两位殿下易受其蒙蔽挑唆。”   明成祖气急败坏地扫光案上的折子。   殿门外,朱高煦的嘴角嗿起一丝冷笑。原来他见明成祖单单留下马思敏,便偷偷站在大殿门外偷听,听到此,他拔腿便往浣衣局跑。   走到浣衣局,两名锦衣侍卫便拦在他面前,喝道:“大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朱高煦二话不说,抬腿狠狠踹过去,一脚一个,正中那二人胸口。      ☆、第三十六章 汉王的拯救   凤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把一件衣服晾在杆子上,又俯身去木盆里取另一件已洗净的衣服,她的眼前一黑,头不听使地晕起来,她最近时常头晕目眩,浣衣局里的管事得知她已无望离开,便对她态度粗暴凶狠起来,常常拿着棍子打在她身上,她身上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凤歌双手撑地,闭上眼,身子摇摇欲坠,心想自己今日又少不了被管事一顿打骂。   突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来,一只温暖的大手有力地拉着她的手,喊道:“凤歌,快跟我走。”   凤歌不情愿地撑开眼皮,这才看清来人竟然是朱高煦,朱高煦一脸气急败坏,又怒气冲冲。   “奴婢见过汉王殿下。”她想行礼,却脚下一软,竟然坐在地上。   朱高煦见她那样子,呆了,满脸痛惜,他抱起她,怒吼道:“这里谁是管事的?”   浣衣局管事匆匆过来,朱高煦一见她,便连踢几脚,边踢边嚷:“你这没眼力阶的东西,你不知道她是谁么?好好的一个人交给你,这才多久没见就变得连老子都认不出来了。”   浣衣局管事吃痛却不敢呼出来,连声赔不是。   “爷有要紧事要办,回来再找你。”   他抱起她就往门外走。   管事怯怯地说:“殿下,没有皇上的圣旨,你不能带凤歌走。”   “老子这就杀了你,看你还敢不敢挡老子?”   管事连滚带爬地走到一边去。   等凤歌的头晕症状消失,他们也离开了浣衣局很远,凤歌说:“殿下,请放开奴婢。”   朱高煦见她脸色稍稍好转,又觉得实在不妥,便把她放在地上。却仍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汉王殿下,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凤歌轻声问。   朱高煦说:“还能去哪里?你马上跟我去见老头子。”   “好好的,你带我去见皇上做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朱高煦拉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   凤歌边跑边拼命挣扎,说:“汉王殿下,你如果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跟你去见皇上的。”   朱高煦停了下来,显得很不耐烦,他暴了一句粗口,才说道:“凤歌,你如果想离开浣衣局,那就什么都别再问。”   一路跑进乾清宫。   朱高煦冲正坐在椅子里一手扶额、闭目养神的明成祖跪下,说道:“老头子,请你为我和凤歌赐婚。”   凤歌惊愕地看着朱高煦,又看看明成祖。   明成祖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射向凤歌,说:“凤歌,你是不是想嫁给高煦?”   “皇上,奴婢不敢妄想。”   明成祖似有所思,轻轻哦了一声,接着他伸出一只手指着朱高煦,吼道:“混账东西,你母后才去了几日,国丧家丧之中,你心中不见一丝一毫悲痛,反想着娶妻纳妾,你还不给老子滚回去!”   凤歌心想,明成祖本来就是一位“马上天子”,颠沛半生,戎马半生,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固定下来读书识字,他对文人从来是既看不起又畏惧,许是朱高煦惹怒了他,所以他就暴露出他最真实的本性来。   朱高煦从地上站起来,说:“老头子,你不想把凤歌还给马思敏,你又不想看见她,那我娶了她不正好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混账东西,你说话越来越不像话,凤歌读过书,你连《三字经》都还没读完呢。”   朱高煦吭吭哧哧着,涨红了脸,突然大声答道:“我不识字又怎么了?皇爷爷在世的时候认字也不多,他还不是打下了江山?那些学问大的人还不一样听他使唤?”   “小子,你难道还没听清凤歌刚才说的什么?难道还要老子再重复一遍么?”   朱高煦并不惧怕明成祖发怒,反而嬉皮笑脸地说道:   “老头子,那是你把她吓住了,我就不信她不肯做我的王妃。”   朱高煦又笑嘻嘻地对凤歌说:“凤歌,你不要怕,你老实对爷说,你是想和爷在一起的吧?”   “汉王殿下,凤歌自问资质平庸,没有一处可登得大雅。”   “凤歌,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别人都怕事,都怕爷,只有你肯和爷吵嘴,爷身边那些人无趣得紧,如若你肯跟爷走,咱们仗剑走天涯,别说老头子如今让我去云南,就算让爷去没人的地方我都愿意。”朱高煦显然没料到她会那么回答,但他眨了一下眼,便仍旧笑得如朵花。   朱高煦的眼神是热情而真诚的,可凤歌却不那样想,她认为那仗剑走天涯也不过是他兴起说说而已,如若朱高煦真有那般洒脱的性子,他岂会同太子为储君之位争斗多年?   凤歌摇了摇头,不语。   朱高煦很失望,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悲凉来,接着他躺在地上,无赖地说:“老头子,我就这么一个条件,你答应我,我就乖乖去云南就藩。”   “朱高煦,老子朱家八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快给老子滚出去。”明成祖的脸气得青黑,额上青筋直冒,他把手中的一只茶杯狠狠地掷在地上,指着门外厉声喝道。   朱高煦充耳不闻,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明成祖气得浑身发抖,咆哮如雷:“来人,来人,快把朱高煦这小子给我拖出去。”   两名太监推开门走进来,凤歌去拉朱高煦,朱高煦才翻身从地上跃起,嘴里咕哝道:“走就走,老子走了,老头子你以后再遇到什么麻烦,你可别后悔。”   “你……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催命的东西?”   出了乾清宫,朱高煦把一柄短剑塞进凤歌手心里,低声说:   “如今看来爷救不了你,老头子根本不愿意多看爷一眼,这柄鱼肠剑还是爷第一次打了胜仗,老头子赏赐给爷的,你正好把它拿去防身。至于浣衣局那里,爷会去给那管事说说,往后爷再另外想法子救你出去。”   深深的落寞从朱高煦的脸上浮现,仅眨眼之间就被平静掩饰下去。再看时,他又是一团和气,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没发生过。   凤歌才刚回到浣衣局,一道圣旨就传过来了,那是一道把她从浣衣局解救出来的圣旨,也是把她困在宫中的桎梏,那道圣旨使她变成了明成祖身边的女官,后宫里识字的女子不多,明成祖为了给枯燥的宫廷生活增加乐趣,便从全国招了一些识文断字的女子进宫封为女官。   ☆、第三十七章 御前女官   当凤歌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广袖襦裙以女官的身份站在乾清宫门外,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自从接到圣旨,她就跟着一名老宫女学了一个月的宫中礼仪。凤歌伸出右手轻轻捋平长袖上的褶皱,抚顺腰间系着的一条由蓝丝线编成的宫绦,再认真审视了一下,确定已周正妥当,她才开口说:“奴婢凤歌求见皇上。”   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既能让里面的人听得清楚又不至于惊扰了谁,那正是宫规的要求之一。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王安那张胖胖的和善的脸出现在门边,王安看着她,轻声说:“凤歌姑娘,进来吧。”   凤歌慢慢走进去,明成祖坐在屋内的椅子上,不苟言笑,面无表情,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奴婢给皇上请安。”   凤歌跪了下去,并垂下头。   “凤歌,抬起头来。”明成祖严厉地说。   凤歌慢慢抬起头,正对上明成祖那凌厉的双眸。   明成祖说:“你可知朕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身边?”   说话时,他的右手五指轮番轻叩着椅子扶手,语气里充满不屑。   凤歌摇头。   “你是皇室宗亲,本来没有叛逆之心,按理说,朕应该让你出宫或者另为你配一门亲事,只可惜你哥哥朱济熺对朝廷图谋不轨,至今仍不肯俯首认罪,因此朕只好将你留在宫里,让你好好看看朕是如何治理这江山,又是如何打败朱济熺的。”   明成祖说得很慢,却字字如千均沉重。   凤歌垂下眼皮,默默无语,她思来想去,虽然明知这一切都是三哥在后面操纵,明知大哥朱济熺有贼心却没贼胆,自己只是一颗用来牵制马思敏和明成祖的棋子,但反之明成祖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当作一颗棋子去牵制大哥他们?看来自己要走出这深宫只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宫里的宫人们分成三六九等,承受着来自皇宫的那些主子们不同程度的欺压,她向往已久的的平静生活算是过到头了,她可以想见从今往后她在这明朝后宫中将会面临怎样一番波涛汹涌,前路漫漫,她却不知未来在何方?   凤歌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明成祖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你退下吧。”   出得门来,凤歌对王安行了一个礼,说:“往后在皇上面前听差,我还要劳动公公多加指点了。”   对于这位侍候明成祖多年的老太监,他的奸滑自是胜人一筹,讨好他很有必要,她往后在明成祖面前听差少不了要他关照。   王安赶紧还礼,接着他低声唏嘘,说:“姑娘可别这么讲,大家都是侍候皇上的人,哪能不互相照应着呢。”   逢岁末年初,从腊月三十开始,朝廷按历朝惯例,君臣同休七天假。也是从腊月三十开始,各位从地方上来的官吏打着为京官们拜年的名义,以各种方式行贿;就连品阶较低的京官们为了来年顺利,也去上司府上送礼。因为没有动用官家的东西,所以宫里对此事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思敏司户部尚书,对各位官吏的考评也是其公务之一,因此前去靖南侯府拜访的官员特别多,靖南侯每晚在屋子里清点下面官员孝敬的礼品时常常是乐得合不拢嘴。   永乐六年正月初一,凤歌正式在乾清宫听差。   凤歌没有见到马思敏,心里难免惆怅,闲来无事时听来宝说起,在腊月二十九那日,宫里摆御宴宴请京官们及其夫人,独独马思敏是独自一人赴宴。凤歌安慰之余又觉心疼。   初四那天,凤歌正在乾清宫的侧厅沏茶,突然听见马思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她不由悲喜交加,掺茶时手不住地颤抖,以至茶水溢了出来。   她不得不找来抹布拭去桌上的茶水,接着她从茶叶罐里找出碧萝春放入茶杯里泡上。   当她正准备端着托盘往外面走,来宝进来说:“姐姐,马大人来了,你再多沏一杯茶。”   凤歌笑道:“这不听见声儿,我就赶紧沏上了。”   来宝嘿嘿笑,低声说:“毕竟是姐姐听惯了,隔着墙都认得出是马大人来了。”   凤歌端着托盘走进前厅,果然见马思敏正立在明成祖下首,他的神色恭敬而漠然。   马思敏说道:“据边关传来的奏报,如果鞑靼人拥立本雅失里为可汗,那么鞑靼很可能会全力骚扰我前方边境,还请皇上下旨调拨朝中兵马前去支援,趁机偷袭鞑靼。”   凤歌暗想,那本雅失里是元朝忽必烈的后裔,元朝灭亡后他一路逃亡到撒马尔罕,然后又逃到鞑靼控制的别失八里,只怕原来的鞑靼可汗鬼力赤已被部将阿鲁台所杀,所以才会拥立他取而代之。   她把茶分别放到明成祖和马思敏手边,拿着托盘离开时,她微微抬眼看了看马思敏,正好和他目光对接,他的目光变得颇复杂。   明成祖不屑地哼了一声,答道:“本雅失里就算当上了鞑靼的可汗,也未必有本事把江山从朕手中拿回去。朕看偷袭一事暂时就不必了,先着人暗中观察那边的动静就行了。”   马思敏收回视线,说道:“臣即刻把皇上的旨意快速传到边关。”   明成祖抬了抬手,说:“你赶紧回去办理此事。”   马思敏应了一声。   凤歌不由暗叹,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   中午伺候明成祖用完午膳,趁他午睡时,凤歌把带来的冷饭拿到旁边屋子里的火炉上去热,侧厅里有两名十五、六岁的宫女正在吃饭,凤歌刚把饭倒在锅里,放在火炉上,来宝紧跟着进来,他的手里端着盛着他的午饭的木盒。”   (注:明朝皇宫里面只有宫女们可以热饭,太监们往往都只有吃冷饭,太监们为了能吃上热饭,往往都央求相好的宫女替其热饭,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对食”的说法。)   “姐姐,帮我热一下饭吧。”来宝讨好地笑道。   其中正在吃饭的一名宫女站起身来啐了他一口,说道:“你们这些当公公的就知道欺负我们,有本事自个儿热去。”   来宝把木盒塞进凤歌的手里,然后冲上前,指着那说话的宫女说道:“烟翠,你这小蹄子说什么呢?小心主子听见了,着人掀你的皮。”   那叫烟翠的宫女挑衅地哼了一声,转头对凤歌说:“姐姐,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他们这些做公公的心眼子可坏着呢,宫里有不少姐妹都被他们当了便宜奴才使。”   另一名吃饭的宫女附和道:“可不是,前儿东宫听差的佳音还对我说这事呢。”   来宝便又对她说道:“嚯,霁月,平时你挺老实的一个丫头,怎么也跟着烟翠学坏了?”   那叫霁月的宫女咕哝道:“我说的可是实话。”   凤歌笑笑,说:“来宝可不是那种耳报神,不就是帮他热饭么?花不了多少力气。”   来宝得胜似地瞧着烟翠二人直乐,说:“难怪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子只能在院子外面做事,你们这挑拨离间之计可哄不了凤歌姐姐。”   烟翠不甘心地冲他扮鬼脸。   凤歌把自己的饭热好放在一边,她刚把来宝的饭倒进去,便见米饭当中露出一个纸团,她打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字迹出自马思敏之手,她这才明白来宝是借着让她帮忙热饭乘机向她传递马思敏的信息。   她读懂了马思敏的心意,心中却掠过一丝酸楚,她和他之间隔着一道无法愈越的宫墙,他们已经无法像常人那样爱恨皆无所顾忌。然而她又无法做到劝说他让他忘记她,或者把他从心底最深处抹去,不知这相望的日子还会有多久呢?也许会是一生。于是她的心中慢慢浮上一层绝望。   到初五那天,凤歌没见到王安,向来宝一打听,才知明成祖打发他去别失八里以暗中监视本雅失里。   在凤歌眼里,明成祖如同清朝的雍正帝一样,是一位勤奋的皇帝,每逢大小事务必亲自过问,常常批阅奏章到深夜;   南方气候潮湿,明成祖身上的风湿症愈发严重,即使他每日按时服药也难以抵挡骤然而至的病痛,因为疼痛,他的脾气变得暴燥,治法也越来越苛刻严明,对看不顺眼的大臣都施以重罚。   正月十四,都指挥单政因私自放任家里人到关外买马被获罪打入天牢,二月三十日,明成祖下旨以骑射考核所有功臣子弟以决定其是否有资格承袭先辈爵位。   因为权采女侍奉徐皇后尽心尽力,明成祖便独独对其宠爱有加。   ☆、第三十八章 计。反客为主   永乐六年六月初四。   马思敏上奏由权采女的哥哥补了光禄卿的缺,明成祖高兴之下,复了马思敏的内阁首辅原职,一时引起朝中大臣私底下的议论。   首辅府。   马思敏和李勇等人正在饮酒,穆宝弦说:“我就不懂了,权采女的哥哥连汉字都认不到几个,按规矩也轮不到他擢升,而你糊里糊涂地一上奏,皇上竟然就采纳了。”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打算。光禄卿本是闲职,月俸还是由朝鲜王廷出,虽然这有点不合礼仪,但于朝廷并无损失,而且眼下权采女正得宠,皇上夜夜翻她的牌子,一朝由她统领后宫也不是不可能。”马思敏气定神闲地说道。   突然秋生跑来,惊惶失措地看着马思敏,说:“爷,来了好多明火执仗的将士把府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穆宝弦问道:“那为首的是什么人?”   “不认识。”   李勇便拔出腰间佩剑,高声吼道:“我倒想去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竟敢以下犯上?我就不信他们会不怕我。”   “如我所料不错,这回带兵来的是虎贲将军。”   李勇和穆宝弦听见马思敏这一说,不由双双倒抽一口冷气,说:“如果是恩师在外面,我们又岂敢对他动手?”   李勇沮丧地坐在椅子里绷着一张脸,穆宝弦焦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马思敏捧着一本密函漫不经心地看着。不久穆宝弦在一张椅子里坐下来,敲着书案,急切地说:   “昨儿皇上刚颁旨免除流民赋税三年,今儿个汉王就暗中召集了一些朝中大臣,准备对咱们动手了。”   李勇说:“那倒是,那挑拨离间之人最可恨,这宫里就有汉王的人,最可能编排生事的应该就是他们。”   马思敏放下密函,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哪是为收不到银子想谋害我?其实他们是不想将来有一日迁去北京。这就让汉王乘虚而入。”   一时沉默。   稍顿,穆宝弦追问道:“思敏,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不成?”   马思敏不紧不慢地写了一封信,交给穆宝弦,说道:“表哥,烦你从后门出去,替我把这封信送出去。”一转头,他说,“李兄,我们出去看看。”   穆宝弦看着信封上的名字,一怔,说:“这……”   马思敏点头。穆宝弦表情复杂地把信往怀里一揣,率先走出书房。   马思敏和李勇跃上首辅府内最高的屋檐,果见首辅府外火光冲天,许多穿戴盔甲的将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府外围着,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   李勇咬牙切齿地说:“他娘的,晋王和汉王这一招倒真狠,我那恩师一把年纪体弱多病也被他们搬出来,我恨不得这就冲过去宰了那两个鸟人。”   马思敏没有说话,他面沉如水,他的手紧紧攥着。   首辅府对面的一家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的窗子大开。   朱济熿若有所思地盯着首辅府的动静,朱高煦在屋内拿着一方手帕就着烛光不停地擦拭一柄青锋剑,他一边擦拭,一边把剑在手中挥动,当他眯起一只眼看着寒光闪闪的剑尖,说道:“你确信能一举击杀马思敏么?”   朱高燧玩弄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鼻烟壶。   朱济熿没回头,淡声答道:“朱篱跟随我多年,他办事从未失手。想来那虎贲将军也该得手了。”   “那就好。”朱高煦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长剑,恶狠狠地说,“朱高炽那个书呆子坐在太子位上也太久了,杀了马思敏正好来个杀一儆百,到那时看朝中还有谁再敢反对我当太子?日后我就是大明的李世民。”   朱济熿冷冷地无声笑。   朱高燧这时问道:“咦,朱贤哪里去了?”   朱高煦恼怒道:“你别提那个中看不中用的混账东西,前儿被马思敏那边的人堵在巷子里,拿话吓唬他几句,他就不敢再见咱们,没准这会子正在自个儿家里当缩头乌龟。”   朱济熿淡淡地答道:“别去管他,还是看看对面的动静要紧。”   突然有名小厮送了一封信来,朱济熿拆开信看罢,突然说:“这兵必须撤了。”   朱高煦面带凶狠,朱高燧不解地问道:“济熿,你怎么又让收兵了?”   朱济熿的手紧紧握成拳,直至他的指关节泛白,他把信扔到朱高燧面前,淡淡地说:“你自己看吧。”   朱高燧把鼻烟壶放入袖内,他接过信,和朱高煦同时朝信上看去,看罢,朱高燧愕然,说:“马思敏用凤歌来威胁你?他又是怎么知道你在我们这里?”   朱高煦咆哮道:“我们还怕他做什么,你尽管让虎贲将军围住他,逼他自尽,我这就杀进宫去把凤歌救出来。”   朱济熿却似看非看着他,一脸肃然,说:   “高煦,只怕马思敏早就盯上我了,我们如若今儿杀了他,难免不会传到皇上耳里,虽然事后可推出我家那位晋王去顶缸,但最先受到牵连的就是凤歌,她是我的妹子,我不能让她枉丢性命。”   朱高煦着急地骂道:“可恶,他竟然使出这一招,这真是要人命。济熿,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以不变应万变,我暂时回平阳去,你们在这里留意着宫里的动静。”朱济熿淡淡地说完,便找店中伙计要来纸笔墨砚。   虎贲将军看完手中的信,便指挥着围在首辅府外的兵陆续离开,外面的天空恢复成原本的黑色,李勇抹了把汗,才带着马思敏从屋檐上跃下。   然后他对马思敏说道:“他们撤了,我也该回去了。”   马思敏便叫来秋生:“送李爷出去。”   首辅府空了,马思敏慢慢走到自己的屋子,屋外的红灯笼照得地上红彤彤,马思敏不由想起了去年他和凤歌成亲的那一夜,那一个夜晚他竟然没有细看身为新娘的凤歌。   推开门,仿若屋内仍旧是喜烛高烧,凤歌仍戴着红盖头端坐在床上,他喊道:“凤歌”,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却扑了个空,眼前只有冷清的屋子,红烛等统统不见。他醒过神来,却又惆怅不已。   ☆、第一章 吕美人   永乐七年六月初十,朝廷收到百户李咬住及伯兰递上来的奏报,朝廷派去出使鞑靼部落的给事中郭骥被本失雅里所杀,阿鲁台和本失雅里被瓦剌击败之后逃往胪朐河。   本失雅里的举动分明就是不把大明天子放在眼里,那则消息激怒了明成祖,于六月二十六日下旨甘肃总兵官何福整饬兵士以待;又于七月初三命洪淇国公丘福为征虏大将军总兵官,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为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为左右参将,出动十万精军前往胪朐河征讨本失雅里。然而八月中旬,一封有关全军覆没的奏报传到了宫里,明成祖再次震怒,在早朝的时候把武将们批得体无完肤。   永乐七年,冬。从腊月二十四日祭灶开始,宫里开始忙碌起来,到处都响起了宫人们匆匆的脚步声,大太监换上了深紫色蟒袍,小太监们则换上了葫芦景补子袍。御膳房开始为除夕的到来做着准备:储制生肉,设计着新式糕点,内衣监和司设监则忙着做新的纱灯,做桃符板、将军炭,宫里的画师们忙着绘制门神图,针工局的宫人们也被抽调了一些过去。   腊月二十九。金陵城上空仍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阴沉之中。   紫禁城。   吃罢岁末宴,马思敏便随着一群文武大臣走出保和殿,突然一名灰衣小太监跑到他身边,边走边低声说:“马大人,有人在文楼那里要见你。”   马思敏正要问,那小太监却不再语,恭恭敬敬地垂手侧立在一旁。   马思敏站在文楼上默默地凭栏远眺,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连绵不断的飞檐,檐下的铜铃随风轻轻摆动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发丝在阳光下显得朦胧闪耀。他的皮肤苍白,仿若易碎的陶瓷般,一碰就碎。他的眸子深邃而宁静,似一潭没有生命的湖水,任狂风暴雨也激荡不起丝毫波纹。   突然从一处宫殿里匆匆走出一个身材纤瘦的宫女。他怔怔地望着她,眼里起了波澜,胸中汹涌澎湃,同时在他的心里不断跳出凤歌的名字。方才在宴上他没能同她说上话,只见得她消瘦了。   凤歌很快就消失在一段汉白玉走廊里。他轻轻叹气,双眸再次变成没有生命的湖水。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马大人……”   马思敏蓦地转过身,只见一位年轻女子正慢慢向他靠近,那女子脸微圆,两道柳眉配上一双似嗔似怨的凤目,她穿着湖绿色大袖衣及罗裙,衣上绣着绿牡丹,外面披着一件暗绿色白毛边大氅,那双纤细光洁的手中捧着一只暖手炉。细看之下却多了几分俗气;在她身旁跟着一个捧着一只锦盒的宫女。   马思敏勾动唇角,笑了。他的笑容优雅而宁静,淡然,仿若一缕清风般,他躬身行了礼,才淡淡说道:“不知美人找臣所为何事?”   声音温润柔和,似一道清泉般无声无息地流入心中。   吕美人说道:“我想请马大人帮我一个忙。”   接着她拿眼望着他,一脸乞求,乞求中又带着些许傲慢。   马思敏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暗想眼前这名朝鲜女子着实不简单,他嘴里仍旧淡淡地说:“美人言重了。”   吕美人眯着眼打量着马思敏,说:“马大人应该清楚,自从皇后薨逝之后,后宫一直无主,这三宫六院虽说都是皇上的人,可人多嘴杂,每个人各怀心思,又不能事事都闹到皇上面前,因此这后宫总得有人管不是?”   “美人想做皇后?”马思敏淡淡地说。   吕美人嫣然笑道:“马大人,如若你能助我做上这后宫之首,金姬自然不会忘了大人的功劳。”   说着,她又吩咐随行的宫女把那只锦盒呈到马思敏眼底。   “马大人,这里面是一颗大东珠,还是当时皇上册封我时赏赐的。”   马思敏没有伸手接,反而退后一步,说:“美人,臣无功不受禄,再则册封谁做皇后,是皇上的家事,臣无权过问。”   吕美人的一张俏脸涨得绯红,有些愠怒,说:“马大人,你何必说话来哄我?别说朝中上下就连这后宫里谁人不知道你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前年因有你的举荐,权贤妃的哥哥从一名小小的军士晋升为光禄卿,去年又因为你,皇上在册封时偏心,权家可是因为你才得到今日的富贵。”   “美人错了,就算臣不那么做,以权贤妃在皇上跟前得宠,权家的富贵也是迟早的事,臣不过是顺应圣意罢了。”   吕美人用牙咬着唇,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才冷笑道:“马大人难道不想和凤歌夫妻团聚了?”   马思敏静静地看着她,说:“凤歌能在皇上跟前听差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臣也谨遵圣旨,此事就不劳美人上心了。”   吕美人瞪着他半晌,渐渐眼中泛起泪雾,嘴角往下撇,下一个瞬间她就啜泣起来,双肩不停抽动,哽咽道:“马大人,我离开自己的家国远渡重洋来到天朝,我在这里无依无靠,求大人你怜悯我。”   说罢她便曲膝跪在马思敏脚边。一旁的宫女赶紧也跪了下去。   马思敏吓了一大跳,急忙曲身去扶她。   “大人若不答应,金姬便跪死在这里。”   马思敏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地说:“美人所托,臣自当尽力。”   吕美人起身时,妩媚地笑了。   “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臣告退。”   慢慢踱下文楼,马思敏在楼下不经意地抬头往上望,栏杆处,吕美人正笑得花枝招展。   ☆、第二章 宫中宴饮图(上)   马思敏从洪武门出了宫,在宫外正要上轿,突然有个声音喊道:“姑爷,姑爷……”   声音不是很大,但却熟悉。   马思敏一滞,便站在轿门口,秋生说道:“爷,素锦来了。”   马思敏惊讶不已,便四下张望,果然看见穿着灰月色宫女服的素锦向这边奔跑过来。   他向前走几步,等素锦到了跟前,他才问道:“今儿个上面许你出宫了?”   素锦的脸红扑扑的,张着嘴猛喘几下,才答道:“我今儿跟着宫里的一位小公公把贤妃娘娘的衣服拿去浣衣局。”   马思敏淡淡笑道:“在宫里两年长出息了,能被准许出宫办差了。”说着,脸色变得严肃,“浣衣局不是这个方向,是不是你家姑娘出什么事了?”   “姑爷,难得你还记得我家主子。”素锦从怀里拿出两只绣了花的香囊,梅花的冷香气立即充盈鼻孔,她把香囊塞到马思敏手里,“姑爷,这是姑娘为你缝的。”   自从凤歌被废为庶人,素锦便学着金陵人的习俗改称凤歌“姑娘”。   “凤歌可不会做女红,这香包没准是你越俎代庖做的。”   素锦忧郁地瞅着他,说:“我可不敢瞒姑爷你,姑爷也知道我家姑娘是个矜贵人儿,可入宫以后,沦落到跟我们一样,每行一步得万般谨慎,每说一个字也要再三斟酌,姑娘为做这两只香包整日里躲躲藏藏,生怕被宫里其他好事的人告到宫里的主子们跟前。”   马思敏将两只香囊放回袖笼里,沉默半晌才轻声说:“真是苦了她了。”   “难得姑爷记得我家姑娘的好,也没辜负姑娘为你在这宫里受尽煎熬,姑爷若真疼惜我家姑娘,就早日想法子让她出宫去。”   马思敏的眼眸中起了波澜,垂下眼皮,淡淡地说:“素锦,这事我记住了。你赶紧回吧,莫教人发现了。”   素锦对他磕了一个头,说道:“那奴婢就替我家姑娘叩谢姑爷了。”   说罢,她迅速从地上爬起,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马思敏坐在轿里,拿出那香囊来,放在鼻下嗅着,眼里渐渐涌上温柔、伤感。   ――――――――――――――――――――――――――――   除夕早上,大雾笼罩着整座紫禁城,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   各宫院的大门外就挂上了题满字的桃符和门神,室内则悬挂起福神、鬼判等驱邪的画像。   明成祖起得很早,权贤妃替他整理衣冠时,他随口对往床的四角悬挂金银八宝的凤歌,说:“你今儿穿这件桃红色的袄子,的确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精气神。”   凤歌穿着一件对襟桃红色袄子,头上戴了一朵同色的绢花及一支白玉簪,脸上淡淡匀着胭脂,的确比穿着灰色的宫女服好看了一些。见明成祖如此说,她垂头答道:“今儿个年三十,奴婢也想讨个喜庆。”   明成祖说道:“这就是了,往后过年你就这样穿吧。”停了停,又问:“今儿都安排了些什么节目?”   凤歌答道:“今年请了一个跳太平鼓舞的戏班来,其余还和往年一样。”   明成祖怔了一下,随即便笑道:“太平鼓?听这名儿就喜气,朕登基以来所求的就是天下太平,也罢,朕今晚倒要好好瞧瞧那太平鼓舞怎个跳法。”   来宝和两个小太监则在外面大厅的屋檐柱子上插着芝麻秸,另两名太监在乾清宫外面院子的空地上烧着柏枝。   片刻后,诸皇子及后宫妃嫔都陆续走进来,妃嫔们大多二十出头,大多是朝鲜女子,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仪态万千,三位皇子偕带家眷穿着新做的衣服,也都神气十足。冷清的乾清宫充满了勃勃生机。因去年以来册封的嫔妃众多,有些面孔看在凤歌眼中却极陌生,她心下暗说平日里只见到几位妃子在明成祖跟前问安行礼,没成想一下就多出许多。   进屋后,所有人都逐个向明成祖行礼。   明成祖心情大好,一边接受众人磕头行礼,一边叫王安和来宝挨个赏赐。   不知不觉这已是凤歌入宫后过的第三个春节了,一年当中她最不愿意也最害怕过的节日就是春节和中秋节,因为那是两个象征家人团聚的节日,瞧着那合家欢乐的场面,凤歌总会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经快五年没有见到他们了,没有自己的春节他们又是怎样度过的呢?是不是也在思念自己?想着不由暗自潸然。   轮到朱瞻基时,只见他先向明成祖磕完头之后,明成祖便让王安给了他一只雕龙琉璃灯,说道:“瞻基,这灯你可喜欢?”   朱瞻基拿在手中认真瞧了瞧,便笑嘻嘻地说:“皇爷爷赏赐的都是宝贝,瞻基早就想着把屋里那纱罩子灯给换了,这琉璃灯再怎么被烟熏也不会变旧变黑,前阵子我去二叔府里看他使过,都眼馋了许久,如若皇爷爷能多赏几个给我最好不过。”   一席话合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张太子妃笑说道:“父皇可别听他这些浑话,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的。”   ☆、第三章 宫中宴饮图(中)   明成祖说:“这可好,赏了你一件宝贝便被你赖上了。”说着,便哈哈大笑。   朱瞻基再一一对在座的各位皇子妃嫔磕头,也一一得了赏赐物件,最后他对着凤歌深深一揖,说道:“姑姑新年好。”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一位穿着淡黄色大袖衣,肩披五彩霞帔、头戴八尾嵌宝金凤的妃子便笑着说:“凤歌丫头,瞻基给你行了礼,你可要拿出些入眼的东西打赏他。”   明成祖笑骂道:“瞻基,你这小猴子,怎么连凤歌都不放过,她哪有东西给你?”   权贤妃说道:“皇上,我记得今年端午节那日,你赏了一件羊脂白玉壶给凤丫头。瞻基都问过我好几回那白玉壶是哪里来的。”   凤歌咬了咬唇,撇了撇嘴,才笑道:“昭容娘娘,这真叫冤枉,皇上好容易赏我一件宝贝就叫人给惦记上了。”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的小几上拿出一件东西来,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壶。   那被叫中的黄衣妃子正是去年明成祖册封的王昭容,在所有妃嫔当中只有权贤妃姿色妍浓。   朱瞻基接过去,兴奋地笑了几声,又连连道谢。他又看着王安,王安赶紧从袖笼里掏出一只描金花的鼻烟壶塞到他手里,并说道:“小主子,这行礼就免了吧,老奴可承受不起。”   朱高炽无奈地说:“这个年可怎么过的?年年都成了这浑账小子搜罗宝贝的日子。”   朱瞻基不敢吱声,脸慢慢红了。   这时明成祖冲朱瞻基招手,喊道:“瞻基,到皇爷爷这里来坐。”   朱瞻基恭恭敬敬地说:“皇爷爷,你那里是龙椅,可不是我能坐的。”   明成祖呵呵笑道:“去年你不是坐过了么?怎么今年却生分起来?”   朱瞻基答道:“皇爷爷,瞻基又长了一岁,知道的规矩也多了,再不能跟你胡闹来着。”   明成祖转头对坐在他左下侧的朱高炽嗔道:“又是你教瞻基那么多迂腐的规矩是不是?”   朱高炽有些紧张,谨慎地答道:“父皇,瞻基越来越大,是应该让他懂得天地君亲师,不然儿臣担心他日后会做些没规没矩的事来,让人看了笑话去。”   一席话刚落,侍立在明成祖身后的凤歌便看见坐在朱高炽身后的朱高煦变了脸色,她暗暗摇头,朱高煦肯定因为朱高炽这番话犯了疑心病,一场口舌之争看来是在所难免的了。   果然朱高煦便涨红着脸,额上青筋直冒,高声嚷道:“太子这番话是在说我的吧?”   朱高炽说道:“二弟,我是在说瞻基。”   “父皇在这里,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别想狡辩。”   明成祖说道:“今儿大年三十,难道你们还想让朕不得安生么?”   于是两人噤声。   明成祖说:“瞻基,朕允许你跟朕一起坐在龙椅上。这是圣旨,你不得抗旨。”   朱瞻基便高高兴兴地跑到明成祖身边坐下。   接下去,凤歌便恭恭敬敬给明成祖及各位皇子妃嫔拜年。   明成祖和朱高炽分别赏了凤歌一件小的玉如意及一件新衣。   当凤歌给朱高煦叩头时,朱高煦便赶紧拉着她,说道:“你快起来吧,你这头一叩下去,我的一件宝贝便又没了。”   于是众人便笑起来,明成祖说道:“高煦,朕这些年赏你的宝贝还少么?你随便挑一件给凤歌就行了。”   朱高煦身旁坐着汉王妃韦氏,韦氏姿色极妍,打扮得也是光彩照人。汉王妃从手上脱下一枚黄玉戒指递给凤歌,说道:“我今儿出来得急,倒是忘记给姑娘备上一份礼了,这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姑娘可不要嫌弃。”   凤歌恭恭敬敬地收在手中。   朱高煦却侧头喝斥汉王妃,说道:“这点子东西你拿来打赏人也不怕被人笑话?赶紧换一件好的。”   汉王妃不作声,却狠狠地瞪着凤歌,目光中难掩愤怒。   朱高燧说道:“二哥二嫂何苦当着父皇的面给凤歌难堪?大过年的,可别扫兴才是。凤歌,今儿我给你带了一把琴来。”   凤歌叩了头,接过琴时连连道谢。   过了片刻,门外的太监传报说针工局的王司彩来了。接着便见到一名穿着宫女服饰的约二十左右的年青女子走进来,那女子生得面如满月,双眸中透出几分清澈神采。   王司彩先对明成祖行了礼,才说:“奴婢特来问一声,昨儿送去各位主子院里的新衣不知主子们穿着可合身。”   明成祖便看向众人,说道:“朕这袍子合身得紧,你们都说说吧。”   众人都纷纷说好,唯有吕美人摸着身上的嫩黄色袄子,说道:“司彩姐姐,我这袖子好像有些紧,待会子我着珠儿给你送去,你帮我改改吧。”   王司彩应了一声。然后离去。   不久尚膳监的一名太监来报,早膳已备好,于是明成祖便招呼着一干人过去用膳。   御花园那里设好箭靶,又有蹴鞠游戏,明成祖和一众皇子皇孙们玩得不亦乐乎,一众妃嫔们则围成圈子坐在阳光底下。   王昭容说道:“今年还像去年那样玩击鼓传花吧。”   凤歌说道:“那奴婢还做司令官。”   两名太监早抬来一面红漆牛皮架子鼓放在凤歌身后。   凤歌从袖笼里取出一方绿丝帕就准备蒙在眼上,朱瞻基正同另一位年纪比他小的皇孙蹴着鞠,眼角余光扫视到凤歌她们这边,他立即丢下那位皇孙,跑过来,站到鼓后面,拿起鼓槌,说:“今年我来当司令,由我出个令吧。”   “凤歌丫头,你这司令的官儿可换人了,你就老老实实坐下来跟我们一起玩吧。”王昭容笑着招手。   凤歌摆摆手,说:“这可使不得,你们都是主子,哪有我这做奴婢的座?”   明成祖正往弓上搭箭,听见这话,便扭过头看着凤歌,说:“凤歌,去年你可得了威风,难道轮到瞻基发号施令了,你就怕了不成?朕手下从无弱兵。朕命你参与。”   凤歌乖巧地说:“那奴婢就站着吧。”   吕美人已换了一身湖绿色袄子,她噘着嘴说:“瞻基,我们当中可没几个识字的,你还是别弄些诗文来为难大家才好。”   朱瞻基歪头想了想,便说道:“那就各自出节目好了。”   凤歌拿丝帕替朱瞻基蒙上眼后,权贤妃从园中折了一枝有些萎蔫的红梅,鼓槌重重落在鼓面上,鼓声有节奏地响起,梅花在数双纤手中传递。   那日王昭容说了一个笑话,吕美人跳了一段朝鲜舞蹈,任妃唱了一曲朝鲜小调,张太子妃说了一段绕口令,汉王妃韦氏表演了一段剑术,轮到权贤妃吹箫时,明成祖拿着弓凝神聆听,清新的乐声从箫管里飞出,弥漫在整个紫禁城上空,王司彩正好捧着替吕美人改完的袄子过来,吕美人让她身后那名叫秋墨的宫女接了过去,王司彩正欲离开,明成祖却叫道:“王司彩,朕听说你入宫前会做诗,你不如做一首诗给贤妃。”   王司彩低头应了一声,遂看向权贤妃,凤歌从她看向权贤妃那眼神中看出她和权贤妃私下交情匪浅。   不到片刻,王司彩便吟道:“琼花移入大明宫,旖旎浓香韵晚风。赢得君王留步辇,玉箫嘹亮月明中。”   恰好权贤妃的曲子吹完,明成祖抚掌笑道:“这首诗做得极是贴切,来人,赏她绫罗一匹,玉碗一只。”   王司彩谢了恩便笑着离开。鼓声重新响起。   ☆、第四章 宫中宴饮图(下)   凤歌的脑海中浮出马思敏的影子,昨日听素锦说见到了马思敏以后,她就无法平静,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的脑子也不停地转动。   纵然她和马思敏在朝堂上常常照面,却只能远远看着他清冷的容颜和波澜不惊的表情,纵然她和他连说体己话的工夫都没有,除了每隔一段日子会收到他托人带来的字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同的八个字,已写了几百遍,可她最渴望的却是能像过去那样与他欢笑,而不是堆积得快把她湮没的相思。   昨日却没像往年那样收到他的只言片语,她寻思着是不是他已经在心中彻底放开了自己,那样想着便愈发难过,脑子里不断跳出许多不好的念头,于是刚过四更,她就早早起床梳洗,到乾清宫换下昨夜当值的宫女。   正沉思之际,忽听耳边传来大笑声,她赶紧回过神,只见那枝红梅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拿在手中,鼓声已停,所有人都看着她笑。   朱瞻基扯下丝帕,说:“姑姑,该你了。”   凤歌怔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梅花,站起身来,从朱瞻基手中拿过鼓槌,说:“那奴婢就跳一段鼓舞吧。”   凤歌在鼓声中发泄着自己的悲伤,在不停地转身中试图忘掉与马思敏的种种,鼓舞赢得了明成祖父子的赞赏。   朱高煦说道:“凤歌这鼓点击打起来,使儿臣恍若回到从前带兵打仗的时候。”他看向凤歌的眼里充满了喜悦,暧昧。   朱高炽亦是目光柔和,脸上带笑。   朱高燧说道:“从今往后这宫里的乐伎都交与凤歌调教好了。”   凤歌偷偷瞪了他一眼,说:“奴婢可不敢做那个教官。”   明成祖点头说道:“凤歌是朕跟前的女官,哪能去做那些插科打诨的事。”   到了晚上,整府紫禁城里被灯照得如同白昼,瞧在凤歌眼里便如正身处一个大型灯会的场地当中。   御花园里搭起了台子,宫人们早早摆上了瓜果及美酒,烟翠和霁月在去年二月宫中举行后妃册封大典后就分别被分去了王昭容和李婕妤的宫院里,此时她们分别站在各自的主子后面。   跳太平鼓舞的民间艺人扭动着腰肢蹦来蹦去的动作逗得明成祖一阵大笑。皇子及妃嫔们跟着乐不停,两支狮队穿梭在舞龙队当中,在御花园后面四周,宫人们放着烟花,烟花在天际散开,留下短暂的绚烂,仿佛是走向凄凉前的最后一抹瑰丽。凤歌知道,从这一年开始,这宴上的人儿将会一个接一个地走向他们钦定的宿命,而她只能做为一名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心底滑过一丝感伤。   皇子和妃嫔们在席间观赏了一会子,觉得有些无趣,便推举凤歌做了令官行起了酒令。   朱高煦提议拿来三只大酒樽,往樽里注满酒,说道:“你是司令,必须先自饮三杯。”   凤歌心下明白朱高煦逮着机会就整治自己,于是她赶紧告饶,说:“爷,你们就饶了奴婢吧。”   权贤妃一边从座上起身,一边说:“这可饶你不得,待会子行起酒令来还不知你会怎么捉弄我们呢。姐妹们,我们可不能便宜了凤丫头。”   经她那么一说,其他几名妃嫔便跟着上去和权贤妃一道按住凤歌,朱高煦则将那三樽酒灌入凤歌口中。   凤歌的脸立即显出绯红色,她的脑袋有些晕,眼神变得迷离,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瞪着一双醉眼,故做生气状,拿起鼓槌,说道:“头一回见你们这样欺负人的主子,行令开始以后,你们也得用这大碗喝酒。”   妃嫔中有一紫色绣花棉袄妃嫔端着杯子过来,她的身材娇小,生着一张桃形脸,五官清秀,乃中上人之姿,她笑道:“姑娘,那你尝尝我这个。”   朱高煦忙说道:“是什么好东西也让我尝尝?”   另一名穿着玫红色金线绣花对襟绸缎棉袄的妃嫔,那妃嫔的脸如瓜子,五官生得并无特别之处,但凑在一起便透着灵气,她伸手挡在朱高煦面前,脆生生地笑着道:“殿下可是心疼凤歌丫头,争着替她吃任顺妃姐姐杯里的山楂茶么?”   朱高煦眼神一滞,看着那任顺妃,呆呆地说:“你这杯里的是山楂茶?”   任顺妃的脸色绯红,收回拿杯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都被李婕妤说破了,让殿下见笑了。”   凤歌咯咯地笑起来。   那一晚酒香,人醉。   到了后半夜,众人才散去。   到了乾清宫,明成祖忽转身对凤歌说道:“今儿你就不用值夜了,回去歇着。”   凤歌行了礼。转身时脚下打了个趔趄,明成祖的声音随即传来:“瞧这丫头跟个醉猫一样。赶紧回吧。”   凤歌踏出门,素锦便过来扶着她。   凤歌自当上明成祖跟前的女官以后便和宫女们住在一起,因其是女官,与其同屋的是另一名在东宫行走的宫女鱼佳音。   两人一路往宫女们的住处走去,经过春和殿,突然听见一根柱子后面传来说话声,听那声音分明是两名女子,似乎在争执什么,争执的内容凤歌不清楚,因为她根本听不懂她们说的什么,素锦低声说:“听这声儿应该是朝鲜那里来的人在吵嘴。”   凤歌点头,也低声说:“那些人没事就爱瞎叨叨。”   两人正准备过去,忽听一个极傲慢的声音响起:“你来天朝这么久,连个汉话都说不好,还想同我结拜为姐妹?再说了,我父亲在来这里以前是王廷里的护军,你父亲不过是济州岛的一名下贱的商人,跟你结拜没的会玷污了我的家族。”   素锦惊讶地低声说:“好像是吕美人。”   凤歌点头,酒也醒了一半,她捂着素锦的嘴,仍是低声说:“如今我们可不敢再往前走了,没的被她们察觉,吕美人素来心眼小,后宫的娘娘们都不愿招惹她。我们就在这里等会。”两人悄悄移到身后的墙后面,屏着气息贴墙站着。   另外一个女子声音在低低乞求着什么,仍是说着凤歌听不懂的朝鲜话。   只听吕美人大声喝斥道:“你这人真是令人厌恶,我说过不会同你结拜了,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识趣的话,你还是别拦着我的道。”   另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我家娘娘累了,要回宫歇着,明儿还要去见皇上呢。”   然后是一阵带着怒气的急促脚步声,随后又是一阵更加急匆匆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过去许久,凤歌才长吁一口气,回头对素锦说:“今儿的事我们听见就算了,可别对他人说起。”   素锦说道:“我哪是那种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跟你这么久,早已明白在这宫里少惹是非才能清净太平地过日子。”   凤歌点头,说道:“那就好。”   回到住处,鱼佳音不在,素锦侍候凤歌梳洗罢,然后自己也梳洗毕睡下。素锦在宫里只是一个心思扑在侍候好凤歌上面,因此她很快就沉沉睡去,凤歌睁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回想着方才吕美人和另外一人的那番争执,郁闷不解,忽地脑中闪过一念,就想到权贤妃头上去,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第五章 荷灯   初三。靖南侯府,灯火通明,红灯高挂,新桃换旧符,从外面请了戏班来唱一出《望江亭》和《目莲救母》,一众人看完戏,靖南侯夫人便说道:“离天亮还早着,这还要守上两个时辰,不如打马吊厮混着还快些。”   明珍便首先附和道:“正是。我这银子都在兜里跳了。”   靖南侯夫人笑道:“那我今儿可要多赢你一些才是。”   那边苔痕已吩咐人去摆了桌子,捧了马吊过来。靖南侯自回屋去歇了。   靖南侯夫人说:“这三缺一,敏儿你过来陪着我们玩。”   马思敏浅笑道:“原来二娘还惦记上我的银子了。”   说着他便在桌前坐下,又叫秋生拿了几贯钱来放在自己手边,玩了几圈,他见钱输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让马思聪,说:“我可困了,让大哥玩会子。”   这时靖南侯着人来叫马思敏,马思敏便跟着小厮一路到了绮福园靖南侯的屋子。   进屋便说:“爹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靖南侯看着他,眼神闪了几闪,似在犹豫什么,半晌才说道:“皇后薨逝以后,后宫一时无主,皇上前儿还问我,这后宫当中应立谁为后,我想了许久,后宫当中唯王昭容与权贤妃二位娘娘最得宠,一时不分伯仲,依你看这又当如何选择?”   说完又补充一句,“这立后可要揣摩着皇上的意思来,揣摩错了对我们多少会有影响。”   马思敏的眼神淡漠,腔调淡漠,说:“皇上心中早有人选,我们这做臣子的只要到时长些眼力阶儿就行了,爹也不必为此太过上心。”   靖南侯叹道:“你是不是揣到皇上要选谁了?你说得也对,我现在干着急也没用,我估计这大年一过,他就该找咱们一帮老臣们商议这事了。”   马思敏默默认可。   话语一转,靖南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昨儿有人看见素锦来找你,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与晋王的干系,你诸事小心,可不要在这事上犯糊涂。”   马思敏垂下眼皮,淡淡地应道:“爹教训得是,儿子时刻珍惜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静日子,凤歌的生死早与马家无关,素锦虽然昨儿来见儿子,儿子躲避不及,却也没给她好脸子便打发她走了。”   靖南侯这才哼了一声,说:“你是应该这样做。”   又立了一会,得了靖南侯允许,马思敏才离开。他并没有回抱月轩而是从后门出了靖南侯府。   外面的夜很黑,带着寒意的风拂面而过,马思敏走得很急,到后面几乎是奔跑起来,很快他就走到护城河旁,护城河是唯一连接着皇宫内外的河流。从凤歌进宫那年开始,每年的正月初一到初六晚上,他都会来这里。   在这合家团圆的日子,于他们却是一种折磨,她枯守在宫里出不来,他徘徊在宫外也进不去。   此时河岸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放灯的人们,河中已有不少燃着蜡烛的荷灯顺流飘移,他知道那些载满心事和心愿的荷灯亦是从宫内飘出,与别人不同的,他每年不是来放荷灯而是来捞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他俯下身蹲在河岸上,捋起右手的袍袖,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他不停地捞着并辩认着飘流到他眼前的荷灯,却盏盏都不是他想要的那盏灯;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捞上一盏写着“若有来生,定与君到老,谨祝思敏如意安康,凤歌敬上”的荷灯,便如获至宝般不肯再放开。每年他收到的都是相同的寄语,但他需要的只是今生,来生对他们而言,太遥不可及。   如往年一样,他把凤歌放的荷灯带回了靖南侯府。   站在凤歌从前住的屋子里,马思敏把荷灯放在桌上,细细看着写在茜纱上面的字,他的眼前浮现出凤歌的模样,耳边依稀又听见她的笑语。   ☆、第六章 上元日   除夕过去,元宵节很快就到了,家住金陵的宫女得到特许可出宫回家住上一日,因为在两年中一直没能获得出宫的口谕,在凤歌眼里,元宵节和平常的日子并没有任何不同。   天亮了,凤歌慢慢地走出乾清宫,春寒料峭,寒意拂面,她搓着双手,她漫不经心地抬眼四望,所望之处无不是飞檐层叠,她的眼神就如同这紫禁城一样死寂,一路上所经过之处无不是彩灯高挂,一派喜气洋洋。经过一个冬天的蓄积,光秃秃的树枝上吞出点点绿色,园子里的蓑草间隙露出嫩青色,一副春天已到的光景。大地回暖,而她的心却仍被冰雪包裹着。   回到住处,屋子里没人,素锦不知去哪里了,凤歌便将疲惫的身子倒在床上,闭上眼入睡。   迷糊间她突然感觉有人走近并且身上随后多了一件东西,她睁开眼,便见一个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宫女站在床前,那宫女说道:“姐姐怎不盖上被子便睡了?这早上风寒,没的会着凉。”   那是与凤歌同住一屋的宫女鱼佳音,凤歌自被贬为宫女便搬出了柔仪殿原来的屋子,住进了宫女们的院子。鱼佳音是个急脾气的女孩子,与素锦同岁,行走在东宫太子处。   凤歌睁着疲惫的双眼,打了个呵欠,说:“你怎么还没走?”   鱼佳音说:“我才刚说要走,太子妃就赏赐了一盒点心着人送来,我奶奶最喜欢吃宫里的糕呢。”   凤歌看着她忙忙碌碌地收拾包袱,嘴里还哼着小曲,她打心眼很羡慕她,不为别的,就单只羡慕那份天伦之乐。   两年中,她越来越感觉自己仿佛沉溺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旧梦当中,挣脱不开又不愿停留。她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她到底算是明朝人还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如果说她是现代人,她却渐渐被这明朝的宫规习俗所潜移默化,变得易伤春悲愁;可如果说她是明朝人,她却夜夜梦中出现上海的繁华场景及家人的面孔。她怀念着爸爸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以及妈妈常年不断的絮叨声。   “姐姐好像有两年多都没出宫见过家里人了,怎不跟王公公说说呢?”鱼佳音突然问道。   听鱼侍音提起,凤歌答道:“得空的时候我自会去跟王公公说。”   她心里却凄楚莫名,没有得到明成祖允许,王安是断然不敢擅做主张的。即使明成祖允许她出宫,她也不知该去向何方。   那一觉直睡到中午才醒来,醒来时便见朱高煦坐在屋子里,手里托着一只鸟笼,笼中有一只嘹哥上下跳个不停。   凤歌惊讶不已,赶紧从床上起来,说:“你怎么来了?”   “爷怎么就不能来?你这丫头见了我也不行礼,口气倒像是爷欠了你的。”朱高煦说话仍旧那么冲。   凤歌便屈下身准备给他行礼,却被他一把抓住,说:“我说笑来着,你还当了真了,咱还像过去那样,不管你是宫女还是郡主,到了爷这里就别讲那么多规矩。”   “你看这嘹哥叫口忒好,瞻基前儿向我要来着,我可不舍得给,我寻思着你在这里也是无趣,让它给你解闷正好。”   朱高煦说着便把鸟笼往凤歌眼前一伸。凤歌看着那鸟,便想着自己目前和那鸟一样被囚禁在笼中不得自由,不由心绪低落,默然片刻,才淡淡地说:“瞻基向你要,你便给了他吧,你可是他皇叔呢。”   “谁让他爹是朱高炽?我偏不给他,让他自个儿着急去。”   “你还是他亲皇叔呢,你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儿治什么气?你就不能大量一点么?”凤歌狠狠地说。   心里却着急,朱高煦如果不趁这几年讨好朱瞻基,到日后他死在朱瞻基手里后悔也来不及了。   朱高煦盯着凤歌猛瞧,见她不做声,又不接鸟笼,想了想,才讪讪地说:“那我依你,下回我再逮着鸟就给瞻基那小子送去。”   凤歌这才伸手接过那鸟笼,打开鸟笼门,那嘹哥拍了拍翅膀却并不飞走,她用手拨了拨那鸟,那嘹哥只是在笼中上下跳动,仍不肯出笼半步。她黯然忖道,难道那鸟因被囚禁太久在自由前却步了竟至不肯离去。   朱高煦关上鸟笼门,说:“你放生它也不会走,它翅膀上的羽毛被我剪短了。”   凤歌眼中掠过一丝悲哀,然后起身去给朱高煦泡了茶,朱高煦喝着,说:“你不是没事可做么,爷教你射箭如何?”   凤歌想了想,便答应了。   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上挂了一个草靶子,朱高煦便拾起一个重量只有几斤的铁弓手把手地教起凤歌射箭,教凤歌射了几次,他便嘀咕道:“这弓真不称手,还是我自个儿用的那把百余斤的铁弓好使一些,你自个儿练着吧。”他便坐到一旁去喝茶。   凤歌射了十多箭都对不准靶心,朱高煦在一旁着急地叫:“你倒是看准了才射,像你这么个射法,什么时候才射得中?”   凤歌闭上眼,胡乱射了出去。   然后听见朱高煦大叫道:“哎,你还真当自个儿是神箭手啊,睁着眼都射不中,还敢闭着眼射箭?”   凤歌睁开眼,只见那箭掉在离自己只有一丈远的地上,她索性扔了弓。   朱高煦一怔,说:“你这脾气可见长了,罢了,今儿个十五,爷带你出宫玩去。”   凤歌嘴角泛起苦笑,说:“你还是自个儿去玩,我还要侍奉皇上呢。”   朱高煦泄了气,讪讪地说:“老头子那金口不知什么时候才开,如若你当初肯做我的王妃,今儿个你想在宫外待多久谁都拦不住。”   默默坐了会子,朱高煦便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棋盘,找了些石子与凤歌对奕。   一局未完,一个略带童稚的声音入耳:“姑姑。”   凤歌和朱高煦双双抬头,寻声望去,只见朱瞻基从对面走来,他穿着一件鹅黄袍子,腰束玉带,脖子上戴着一只麒麟金锁,个子比前些年高了不少,模样越发像张太子妃,神情间隐约可见老成。   凤歌起身,招手说:“瞻基,你过来坐吧。”   朱瞻基给朱高煦行了礼,才说:“不坐了,姑姑,你带我要出宫玩去。”   凤歌弯身替他捋了捋额前的刘海,说:“瞻基,姑姑就不去了,你回来以后,像以前那样把宫外的趣事儿都讲给我听,好么?”   朱高炽的声音传来:“凤歌,瞻基已求得父皇恩准,你就带他去吧。”   凤歌的视线穿过朱瞻基,只见朱高炽坐在四人抬的一乘软轿上向这边而来。   凤歌赶紧行礼。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用脚扫去石子,站起身来,大声嚷道:“凤歌,老头子都准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出宫去?”   凤歌低声嗔道:“就你声儿大,等我回屋换身衣服再去吧。”   朱高煦没好声气地说:“那我在前面等你,你可别太磨蹭。”   ☆、第七章 回府   凤歌换了身浅红色对襟薄袄,袄子的衣襟和袖边皆用金丝线绣着竹叶花纹,内穿一条百褶裙,她坐在铜镜前重新往脸上涂了点胭脂以掩盖面容的憔悴,瞅着镜里的自己,眼神落寂,面色清冷,竟然看不出丝毫喜悦来,入宫两年半,她已改变太多。此时的她既不是只为情痴的凤歌,也不是率性妄为的秦诗诗,她已变成一个浑然陌生的人。   朱瞻基的脸突然在镜子里出现,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凤歌的脸,一本正经地说:“姑姑,你真好看,等过几年我就请求皇爷爷把你赏给我。”   凤歌笑了笑,只当朱瞻基年幼随口说说而已,便存心逗他说:“瞻基,等你娶亲的时候,姑姑可就老了。”   “在瞻基心里,姑姑永远都这么好看。”   凤歌笑着往头上插了一支金钗和桃红色绢花,然后直起身,拉着朱瞻基的手,往外走。   ――――――――――――――――――――――――――――――――――   上元节,宫外人流潮来潮往,熙熙攘攘,卖花和卖各种小玩艺的小摊比比皆是,凤歌三人边走边吃,凤歌突然想起和马思敏在一起的光景,有些伤感。   走到张挂灯谜的地方,朱瞻基便往人群里钻,站在一株柳树下,突然朱高煦说道:“可惜济熿不在,他可是很会猜谜的。”   凤歌一滞,想了想,便说:“殿下见过三哥?”   “上回我和济熿把酒言欢还是在去年元夜日,今年却连想见也见不着了。”   凤歌心下震动,便着急地说:“三哥他怎么了?”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调向别处,长叹一口气,缓缓说:“你在宫里肯定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去年元月二十起,济熿的行动都不自由,平阳王府周围时时都有人盯着,听说连他府里都被布下了京城派去的细作。”   凤歌大惊,又默默想了半晌,想是明成祖已发现了三哥的谋逆之举,对三哥防范更严。   “都是皇上派去的人吧。”她说道。   “是太子的意思,但这计谋却是出自马思敏之口。”朱高煦说着,眼里多了狠毒,“在京里但凡和济熿交好的臣工暗地里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如今济熿就好比一只老虎困在笼中。”   凤歌立即想到了三哥的孤寂和三哥的野心,像他那样一个恃才傲物的男子怎堪忍受那样单调的生活?她不禁暗自难受,但转念一想,马思敏这样做可以改变三哥的结局,至少三哥可以在富足中终老。于是她又觉得欣慰。   但紧接下来的朱高煦的一句话使凤歌大吃一惊:“可是济熿迟早会回来,他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凤歌无心再游赏,她跑进人群去找朱瞻基,朱瞻基刚好猜中一个字谜而欣喜不已,拿着一文赏钱咧嘴直笑。   “瞻基,我们回了,好不好?”   朱瞻基却说:“姑姑,我还没玩够呢?”眼睛闪了闪,说,“要不,咱去靖南侯府找思敏叔叔,他那里也许会有许多更好玩的东西。”   凤歌的心不由砰砰乱跳。而朱瞻基却拉着她便往人群外钻,也不管朱高煦。   离靖南侯府越近,凤歌的心越激动,也越忐忑。走到大门口,门口站着的小厮换了人,凤歌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她上前通报一番,然后其中一名小厮便跑进大门里,一会工夫靖南侯便跟在那小厮后面走过来,见到凤歌,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但下一瞬他就恭恭敬敬地略屈身,说:“殿下,请随老臣来。”   凤歌跟在朱瞻基身后进入侯府大厅,家里女眷都恭恭敬敬侍立在一旁,唯独不见马思聪和马思敏兄弟二人。大厅里的气氛很怪异,几道目光朝凤歌身上扫来,靖南侯夫人的眼神漠然,苔痕惊讶,而明珍却充满着浓浓的敌意。   朱瞻基扫视了一遍,便仰头问道:“靖南侯,思敏叔叔哪去了?”   靖南侯答道:“殿下,思敏一早就去灵谷寺烧香了。”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朱瞻基闷闷不乐地说,接着他望着凤歌,说,“姑姑,我想到你以前住的屋子里去瞧瞧。”   凤歌很尴尬,心想以前她是这里的主人,而如今事过境迁,这里已无她安身之处。   想着,她心里生出落寞,便对朱瞻基说:“瞻基,女儿家的屋子哪能让你随意进去呢?不如我陪你下棋吧。”   朱瞻基显得很失望,说:“我不想下棋,在思敏叔叔回来以前,你陪我在靖南侯府里四处瞧瞧好了。”   于是靖南侯便安排了两名小厮跟随,凤歌带着朱瞻基在侯府里四处闲逛,侯府里的一切令凤歌触景生情,想到再也回不到从前,她的情绪更加低落。   行走不久,朱瞻基便扔下她独自跟着小厮去竹林那边,凤歌独自站在抱月轩外,内心一片迷茫和失落,往事的一点一滴狂涌上心头,当中最多最华丽的当属与马思敏唇齿间的缠绵,此际忆来恍若隔世。   “姐姐此刻站在这里,应该是在缅怀往日的风光。”一阵淡淡的女人声音传来,打断了凤歌的思绪。   凤歌蓦地朝声音来处张望,只见明珍怀抱着一个约岁余、头戴虎头帽的小娃娃慢慢向她走近,在她身后紧跟着桑雪。   凤歌喊了一声:“兰儿。”   “姐姐如今再也不是郡主了,按规矩你应该叫我一声‘夫人’。”   凤歌心中明白明珍想趁机对她摆夫人的款,她懒懒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抱月轩里面。   “姐姐,你怎么不去死呢?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来?”明珍的语气里满是恨意。   凤歌回头看着她,说:“你为什么那么恨我?”   明珍指着怀里的孩子,眼神狠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我怎么能不恨你?以前有你在府里,二爷不肯多看我一眼,你人进宫了,也把二爷的心给带进宫了。只可惜我当时太笨,没看清楚这一点,如今我才知道你的手段高明,纵然我天天守在二爷身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却仍旧得不到他的心。有时我宁可自己就是你,哪怕只做一天的你,让二爷能真心对着我笑一下,我就是去死也值了。”   凤歌怜悯地看着明珍,又在一瞬间觉得自己、马思敏和明珍都是可怜人。   直到下午快黄昏了,才有一个小厮回来,他带来的消息是马思敏兄弟准备留在鸡鸣寺跟寺里的和尚一起打禅一夜。   走出靖南侯府,凤歌准备带着朱瞻基回宫,谁知朱瞻基却偏头对她说:“姑姑,我们也去灵谷寺为皇爷爷祈福吧。”   说完那孩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第八章 灵谷寺   灵谷寺是金陵最大的寺院之一,从元朝时就终年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但因元朝国主崇尚佛教终至灭国,到了明成祖登基之后,鉴于前朝教训,他便下了一道圣旨,全国改奉道教而禁佛教。因此,从永乐元年伊始,灵谷寺的香火渐渐不济,来朝拜的香客零落,因此偌大的寺院在晨钟暮鼓里显出一番寂寥景象。   凤歌和朱瞻基雇了一辆马车匆匆赶到灵谷寺,踏上寺外的台阶,凤歌的心砰砰乱跳,却又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寺里的大殿。   大殿外,大大的石头香炉内香灰堆积,炉身上沾染不少香灰,显得肮脏,似乎很长时间没人清扫,几柱粗而长的香上青烟袅袅,殿内的佛像金身有几处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殿内有一名中年和尚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鱼诵着佛经,佛像下面跪着三排共九名香客。   本来是一个无神论者,可两年中却跪倒在那些泥胎塑就的佛像前一遍又一遍地去许下心愿,然后一次又一次失望,如果在二十一世纪,凤歌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了。可在这大明朝,宫廷中的孤寂只怕也只能寄托在这可笑的行为上。   凤歌虔诚地闭上眼,叹口气仍旧默默许下愿望。   空气中寒意阵阵,夜色如水,天上偶有几颗光芒黯淡的星星,鸡鸣寺在夜色中显出它的庄严肃穆,寺内的钟声回荡在整个寺院上空,幽远而苍凉。   鸡鸣寺大殿外响起“哗-哗”清脆而有规律的扫地声。   大殿内,凤歌祈祷完毕,从蒲团上直起身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暗,便说:“瞻基,我们该回去了。”   “姑姑,我们去找思敏叔叔。”朱瞻基说着便抢先往大殿外走。   凤歌心里隐隐升起一股希望,便没作反对。   站在大殿外,朱瞻基立即被一名扫地的长发男子吸引住了目光,他指着那男子问凤歌,说:“姑姑,那个人好奇怪。”   凤歌看了看,微笑着说道:“那是这里的俗家弟子。”   朱瞻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他跑下去拦住那长发男子,说:“你可认识禅房怎么去?”   这时那长发男子抬起头来,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温暖的笑,眸光清亮。   朱瞻基睁大眼睛,怔了一下,接着便放开凤歌的手,叫着“思敏叔叔”,扑向他怀里。   凤歌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这是她午夜梦回无数遍的情形,也是她在佛前乞求了千万次的相聚,但她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长年的相思终于有了着落,胸中的委屈也终于等来了听众,而她竟然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只任泪水渐渐模糊视线。   马思敏凝视着凤歌,他的眼睛酸涩肿胀,但他不能让第三人看出他的软弱,尽管那只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他看了凤歌一眼,便迅速对怀里的朱瞻基说:   “瞻基,你要的宝贝我带来了。”说着,他转身从后面的一只石炉下取出一个竹筒来,朱瞻基立即抢过去抱在怀里,他眼中放着异彩、满脸兴奋地说道:“叔叔,这里面真是黑头将军么?”   马思敏微微一笑,说:“瞻基,如若你信不过,就打开当场检验。”   朱瞻基把竹筒紧紧抓在手里,侧过身子,说:“可不能随意打开盖子,不然它就跑了。”   接着他又对凤歌说:“这里太暗,思敏叔叔,姑姑,我这就去有亮的地儿好好瞧瞧。”   他说着便直向大殿南边跑去。   凤歌听得一头雾水,便随口问道:“什么黑头将军?”   马思敏答道:“就是促织。这两年来,他一直缠着让我教他斗促织。”   凤歌暗自一惊,想不到朱瞻基那“促织天子”之名都是因为马思敏承头引起的。但鉴于马思敏为人向来步步为营,他每一举动必有他的用意,她实在想不透他突然想起教朱瞻基斗促织的原因,回头见朱瞻基已没有了踪影,她赶紧喊道:“瞻基,别去。”   她正要追过去,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道拉住进而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接着她听见马思敏说:“你不用担心他,这附近有锦衣卫潜伏在周围护着他。”   凤歌大惊,马思敏低声说:“你跟我来。”   漆黑的夜空,寒风瑟瑟。寒意弥漫着灵谷寺后山。   凤歌仰望着马思敏,问道:“你教瞻基斗促织,这可有些不务正业了。”   虽然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见他淡淡地说:“瞻基可不是一个蠢孩子,比其他孩子难讨好得多,如若我不拿些新鲜玩意儿给他瞧,他又怎能答应我让你出宫与我相见?”   凤歌却惊得心咚咚乱跳,她忽然发现眼前的马思敏变得很陌生,她暗忖他为了一己之私算计到皇室头上,竟连世子也敢利用,如果将来朱瞻基醒悟过来,只怕他性命难保。于是她抓住他,低声央求道:“思敏,你往后还是不要这么做了。他可是主子,是我们招惹不得的那种人。”   马思敏柔声说道:“你不用为此操心,我做事自有分寸。就算将来世子有朝一日做了太子甚至荣登大宝,就算他想通今儿个我利用了他,他也怪不到我的头上,更不会罪及我们马家,这可是他心甘情愿帮我达成所愿。”   凤歌想了想,马思敏既然能在明成祖治下行事游刃有余,想来他也是凡事瞻前顾后,给自己留了后路。于是她仰天长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道:   “我说不过你,心思缜密也不及你,那些跟踪咱们的大内侍卫被你耍得跟没头苍蝇一般,也许你这法子会行得通。”   马思敏把凤歌紧紧搂在怀里,并低下头寻找着她的双唇,然后吻了上去,颤抖而冰凉。泪水顺着脸往下淌,流到嘴边,咸咸的,苦苦的。   听着从马思敏胸腔里传来急促的心跳声,以及急促的呼吸声,凤歌自己的心便跟着跳动,他身上的气息仍是那么清新,清新如百合。   凤歌心中本有千言万语,可到嘴边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将自己整个人揉进他的胸膛,话语变成了身子的颤抖及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马思敏解着凤歌棉袄上的扣子,他在她耳畔哑声说:“凤歌,我想你。”   凤歌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   夜色凄迷,留下一地绮思,渗着绝望、哀伤。   ☆、第九章 另一种命运   上元节刚过,因天气骤暖还寒,冷热交替下,明成祖病了,那一病足足卧床半月余。朝中大事都交给太子朱高炽处理。权贤妃衣不解带侍奉病榻前,后宫诸事便交与王昭容掌管。   春节过后,天气渐暖,有阳光的日子骤然多了起来。紫禁城里春意盎然。   凤歌在宫里除了在乾清宫听差,还要抽出闲暇工夫来教后宫妃嫔们的近身宫女读《女训》《女孝经》等三纲六常之类的书,凤歌暗地里却是对此类书产生一种强烈不屑和抵触,那都是满卷的女奴主义,一个个有灵性的女孩子最终被那些男人们写出来的清规戒律洗脑成了男权下的傀儡,每每看见那些宫女对她读出来的那些苛刻的条律表示出赞同和遵从时,她内心的哀痛又是多么难以言喻。   有一日大早,周王朱橚带着两位女儿来探视明成祖,周王和明成祖是同母胞兄弟,长相却比明成祖多了几分儒雅,那两位少女郡主倒也生得俊俏,凤歌在他们进来没多久,便去御膳房为明成祖煎药。   当她端着刚煎好的药回到乾清宫,恰好碰见明成祖正对王安说:“方才周王家来瞧朕的两位郡主都多大了?”   那时周王父女已经离开。   王安低头回道:“新乡郡主和宁陵郡主前几日才过了十五岁的生日。”   明成祖若有所思地答道:“都到出阁的年纪了,你赶紧着人去打听一下金陵城里都有哪些身世干净的人家,把家里没人在朝廷做官的子弟挑选出两家来。”   王安低低应了一声。   凤歌暗自惋惜,她知道,明太祖为了防止亲王及文武大臣联合起来篡位造反,登基之后特地颁下一道杜绝皇室后代同文武大臣的子女联姻的圣旨并将其列入祖训,皇帝选驸马往往都靠口碑或太监们推荐,这就无形中给了太监们受贿的特权,公主郡主们嫁老丑病残之人大有人在,甚至还常常被一些无赖骗婚。   周王的两个女儿很可能就会因此被彻底葬送掉自己的一生。   王安又应了一声。   这时明成祖向凤歌扫来,又问:“凤歌,你今年也不小了吧?过了二十岁没有?”   凤歌被那一眼瞧得心惊肉跳,她突然明白,也许将来有一天,明成祖解除了对大哥的防备,自己同样难逃那种悲惨的命运。但转念一想,那也是自己可以挥别宫廷的一条途径,于是心里又对它充满了期待。   凤歌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回皇上,奴婢还有两个月就二十一岁了。”   明成祖笑得高深莫测,他回头对王安说:“你顺便也替凤歌留意一下合适的人家,只要身家清白的男子都可入选。”   随着王安的应声,凤歌暗暗松了一口气。   圣旨颁布的第二日,朱高炽、朱高煦及朱高燧和明成祖议完事,趁凤歌送他们离开乾清宫,朱高炽轻声问:“凤歌,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要下嫁秦风?”   凤歌见三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她强作欢颜,说:“奴婢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朱高煦抓住她的手,焦急地说:“你可别犯傻,爷听说那秦风只是一个家徒四壁的药罐子秀才,家里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你嫁过去只会受苦。反正你都是要嫁人的,要不,爷再去求求老头子。”   朱高燧说:“二哥,这法子可行不通,父皇若同意你娶凤歌,当初就下旨了。”   朱高煦大声说:“老头子不同意,大不了到了那天,老子带人去抢了花轿。”   朱高炽微微摇头,说:“二弟,这不合礼法。”   朱高煦恶狠狠地说:“爷眼里没有那些礼法,爷就是礼法。”   凤歌不想再听任何争执,她见朱高煦眼中闪着热情,担心他又会做出让明成祖生气的事,于是她对他说道:“汉王殿下,奴婢不会嫁你。”   说完,行了一个礼,她便向朱高炽三人告辞。   过了几日,王安便把搜罗到的有名的年青白衣的名字写成一本折子呈递给明成祖,经过一番斟酌,明成祖决定把新乡郡主许配与武艺高强的武术张琳,宁陵郡主则许给冯训,把凤歌许与一个叫秦风的教书先生。在钦天监建议下,婚期定在了三月甲子日。   凤歌明白,离自己出宫的日子不远了,她眼巴巴地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以至于每日都在掐算着天数。   有一日素锦替她挽发髻时,认真端详了她一番,然后忧心忡忡地说:“姑娘,你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竟然比前些日子还要消瘦了些。要不咱去给王公公说说,请孙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宫里的妃嫔及其贴身使唤的宫女都发有一块刻有自己名字的玉牌,可随时凭牌去太医院拿药,独独凤歌病了必须由王安找来太医给她诊脉并开药,从这一点上,仍可见明成祖对她的防备之心。   凤歌摇了摇头。心道只有赐婚那一道诏书,才是治她身上百病的灵药。   转日,和煦的阳光洒满乾清宫,但廊檐下没照到阳光的地方还是隐约带着凉意。   马思敏来探望明成祖,凤歌看着他,冲他甜甜一笑,不多时,马思敏从里面出来,站在她身边,轻叹一声:“果然是瘦多了。”   凤歌扬起下巴,得意地轻声说道:“我就快出去了。”   马思敏面上带着浅笑,他也低声说道:“终于算是熬到头了。”   ☆、第十章 美人善妒   凤歌憧憬着出宫后的生活,跑起腿来也快了许多,侍候起明成祖来更是周到细致。   二月初一,凤歌搓着冰凉的双手经过坤宁宫,只见宫门外的玉兰花怒放如昔,平添了无尽春意,她不由停了下来,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宫门,以及门楣上那块刻有“坤宁宫”三个大字的匾,再度忆起徐皇后生前的种种和谐,她一时感伤不已。   如果徐皇后在世,在那位善良的皇后的干涉下,她的命运又将是怎样一种走向呢?可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太多的如果。   伫立了片刻,她继续往前走。   胪朐河一役惨败一直让身经百战的明成祖耿耿于怀,从去年十月初一开始,明成祖就召集朝中包括靖南侯大内的武将们商议北伐策略,今日在华盖殿早朝时,明成祖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宣布他打算亲征本失雅里的决定,然后他打发着凤歌前去通知权贤妃和吕美人准备随驾前行。   听到那个消息时,凤歌心中忽然惶惶然,她知道权贤妃即将死于几个月以后,权贤妃占尽明成祖的宠爱在这后宫里是有目共睹的事,引起后宫其他妃嫔的忌妒也是不争的事实,或许因为她与权贤妃在徐皇后生前共同相处过,温婉的权贤妃成为她在这后宫里为能偶尔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人之一。   春和殿里权贤妃宫院里种的光秃秃的桃树上吐出点点红,花蕾密密占满枝头。   米粒儿早在门口看见了凤歌,便乖巧地说道:“姐姐来瞧娘娘的吧?”一边让出路来。   凤歌进入屋里,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扑来,权贤妃最爱梅花,因此明成祖特命宫里的太监制了一些梅花熏香送来,只见权贤妃穿着宝蓝色织金纱大袖衣,鬓上斜插着一枝攒丝梅花金步摇,她半倚半躺在竹椅里,手里端着一盅茶悠闲地品着,在她面前摆了一张雕花的红木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应红瓷镂空花茶具,室内茶香氤氲,在她身后的一扇窗子用一根竹杆挑起,阳光射进来,照得满室亮堂,权贤妃的钗钿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凤歌进去对她行了礼。   权贤妃放下手中的茶盅,从托盘里拿起另一只茶杯,沏上一盅茶端到凤歌眼底,说:“这是新泡的茶,你尝尝。”凤歌接过去,一品,便觉一股甜中略带苦涩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散,她便问道:“这是什么茶?”   “人参胡桃茶,我这些日子总觉得腿脚乏力,太医瞧过便说我是气血不足,本来要吃药的,刚好那日马大人听孙太医说起,他便从别处给我找来了这个方子,我一想,你的身子跟我一样,便让你也尝尝,我怕苦便在茶里加了些蜂蜜,如若你喝得习惯,等会我着人去太医院多要几两,好让你拿一些回去。”   凤歌心里明白那是马思敏自己配的方子,以前他也给自己配有这个方子,但自己嫌胡桃泡茶后味苦涩难喝,只喝了一天,便中断了;如今想来她真正是辜负了马思敏的一片好心。她当即便向权贤妃道了谢。   两人坐着喝着胡桃茶,享受着如煦的阳光,米粒儿在外间突然说道:“给吕娘娘请安。”   凤歌的神经不由绷紧,一口茶立即从嘴里喷出来。   心想权贤妃这命里注定的煞星终究找上门来了,宫里有两个从朝鲜过来的吕娘娘,一个是出身朝鲜世家的吕美人,另一个则是同样来自朝鲜的商贾之家的吕采女;吕美人善妒,吕采女的模样她倒没见过,吕采女受册封也完全是因为宫里负责传旨的太监总管记错了人,让其白白捞了一个采女的头衔。只是不知道这回到来的吕娘娘是哪一位。   话音刚落,环佩叮当声响起,一阵香风传来,细碎的窸窸声急急响起,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凤歌从椅子里起身,侧立在一旁,接着便见吕美人进来,这回她穿着柳黄色大袖衣及罗裙,身后紧跟着贴身宫婢秋墨。   凤歌赶紧起身行礼。权贤妃也从坑上下来,笑道:“金姬妹妹来了。”   吕美人看也不看权贵妃,直看着凤歌,那张俏脸上多了嗔怒,忿忿地说:“凤歌,原来你也在这里,正巧我有一件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我。”   凤歌垂头应道:“是。”   “我想知道皇上是不是当真要封贤妃娘娘为皇后?”   凤歌想了想,便低声应道:“此事奴婢不知。”   吕美人冷笑一声,酸酸地说道:“凤歌,我知道你是存心护着贤妃娘娘。”然后她才转头对权贤妃说道:   “你们也不用瞒着我,我在这宫里多少还养了几个耳朵好使的,听说皇上前儿临幸贤妃姐姐以后,便在御书房同马大人及杨大人议事时,提起要让姐姐你接替先皇后娘娘掌管后宫。也难怪姐姐前几日对我宫里的小蹄子们横竖看不顺眼,动用了廷杖之刑。”   凤歌在明成祖跟前行走,对后宫诸嫔之间的恩怨倒也略知一二,见吕美人对权贤妃出言无状,本想规劝又不知其中隐情,她便按下心静静听着。   权贤妃温和地说道:“金姬,你是在怪我滥用宫规么?我惩罚你那里的宫女也是出于无奈,宫中的物什不得私下窃为己有,更何况是托人卖到宫外?若你宫里的人只是偶尔偷了自家宫院里的东西,我便权作不知也罢了,但她们却偷窃频繁,不光各宫院都有丢失物什,而且她们竟然还偷了太庙里祭祀祖宗的贡品,这就冒犯了神灵,我只得按宫规论处。”   吕美人又是冷笑一声,说道:   “姐姐不用夹枪带棒的说话伤我,你虽然明里是执行宫规,实则暗地里想管教到我的头上。我虽然愚蠢,可是我却知道在这宫里向来母凭子贵,替皇上留下儿子孙子的徐皇后死了,皇上再宠你,你现在也仅仅是一个贤妃,而且你进宫这两年并没有为皇上养下一子半女,你竟然不知羞耻地在我们面前摆起皇后主子的款来,就算往后让你当了皇后,你又能管得了这后宫几个月?”   凤歌听着她这话明显过分了,分明就是不把权贤妃放在眼里。   想起来春和殿的目的,她便低头说道:“其实皇上心里无时不念着美人的好,因此今儿特意着奴婢来通传一声,请美人随驾北上。”   ☆、第十一章 宫内无真心   吕美人狐疑地打量着凤歌,见其面色从容,才半信半疑地问道:“凤歌,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凤歌暗忖,那吕美人的心思狡诈,只怕自己言多必失,她只想赶紧打发走吕美人,因此也就恭敬地回道: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吕美人笑了,面带春风,说话语气也变柔和。“皇上只钦点了我一个人伴驾么?”   “还有贤妃娘娘也一同前往。”   吕美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瞪权贤妃,而权贤妃则一脸无奈。   凤歌暗自摇头,善良懦弱的权贤妃就算有朝一日统一后宫,也会被吕美人之流欺负,如若换成是王昭容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吕美人似有话要讲,但想了想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冷冷地说:“我知道了,不知几时启程?”   凤歌回答道:“初五大早就走了,这回去北方路上要走很久呢,二位娘娘的随行之物可要仔细吩咐宫里人都带上。”   权贤妃应了一声,吕美人淡淡地说:“姑娘费心了。我要带的东西可多,这就回去列一张单子出来。”接着,她的唇角漾上一抹挑衅的笑,又看着权贤妃,说:“若姐姐不嫌弃,金姬倒愿意替姐姐张罗一下随行物什。”   米粒儿插嘴道:“有我们这些底下人使唤着,就不劳吕娘娘费心了。”   吕美人轻蔑地啐了一口,说:“主子说话,几时轮到你这奴才插嘴?!”遂向权贤妃道别。   吕美人前脚离去,权贤妃便颓然坐回椅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伸出一只手端起茶来喝,却发觉茶水已凉,她随手将茶水泼在地上,重新沏了一盅。   “娘娘对吕美人的话不必记挂在心上。”凤歌说道。   权贤妃指着一旁的椅子,说:“你坐下吧,凤歌。”   顿了顿,她又闷闷地说:“仅仅是整治宫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就比上前方打仗还要累,只可惜我没有皇后娘娘的贤能,本身又没有子嗣,难怪金姬和这宫里的许多人都不服我。”   凤歌暗想权贤妃的态度倒真的不适合宫闱之争,在这后宫里根本容不得半点心慈和真心。   心下不忍权贤妃无端变成一堆枯骨,她便说道:“娘娘,子嗣之事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兴许再过些日子就有了,只是这吕美人举止失当,往后你要多当心她。”   权贤妃惊讶地看着她,说:“凤歌,你认为我应该杀吕美人的气势在这后宫立威么?”   凤歌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仍旧恭敬地说:“娘娘,既然吕美人前来找您寻衅,且不管真假,只怕立后一事已经传到各位娘娘耳里,就算你不肯和娘娘们结怨,但娘娘们往后肯定会不时使出绊子给你难堪,你应该趁早杀一儆百,以宫规逼使她们尊重并顺从你。”   权贤妃笑了笑,并不作答,而凤歌从那一笑里看出她的不以为然,她心下暗叹,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只能往后再找机会提醒这个不谙宫内形势的高丽女子。   默默坐了片刻,凤歌站起身来,说:“奴婢出来有一会子了,该回去了。”   权贤妃便让米粒儿送她到了宫门外。因为始终放心不下权贤妃,站在宫门外,凤歌便郑重地对米粒儿叮嘱道:“无论皇上的意思是不是真的,打今儿起你都要小心娘娘的饮食,事事最好亲力亲为,切不可贪便宜。”   米粒儿不以为然地笑道:“怎么姐姐一听吕美人那么一说,就变得疑神疑鬼,好像有人要加害娘娘似的。”   凤歌无奈,心想自己又不能对那小丫头说权贤妃的结局,只得自嘲道:“或许真是我多心了,但贤妃娘娘天生善良好说话,这后宫里心眼子多的没有一千也有九百,咱们这底下的人总要替主子提防着,遇事还是小心一些才好。”   米粒儿愣了愣,才点点头,说:“嗯,我记下了。”   ☆、第十二章 临行叮咛   拐出春和殿,便碰见来宝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跑,他边跑边四下张望。   凤歌立即挡在他面前,喊道:“来宝,这么急着要上哪儿去?”   来宝受惊般地吓了一跳,待看见是凤歌,他抹了抹额角的细汗,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姐姐,马大人在神乐观等你。”   凤歌不知马思敏找自己何事,神乐观恰好在光华门,当下她便急匆匆往光华门那里跑。   神乐观是整座紫禁城里最神圣的地方,而唯一有资格住进那里的只有专事占卜的钦天监,宫里的祭祀往往都在那里举行。因为它的神圣,钦天监在皇帝心中占有独一无二的地位,也因为它的神圣,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踏进那里一步,除了被遣去打扫观内灰尘的太监,钦天监从不轻易打开神乐观的大门,除了被皇帝召见,他从不与其他人接触,他的一切显得很神秘,因此无人可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凤歌跑得大汗淋漓才到了光华门,躲过守门侍卫的盘查,她才溜到神乐观,只见观下有一口井,立碑“澧泉”,离井三尺远有一个身形清瘦修长的男子正负手背对着她站着,男子身上穿着一件暗绿色箭袖滚金丝长袍,袍上用黑丝线绣有忍冬纹样,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墨玉般的头发用一枝碧玉簪绾住。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朝凤歌温和地说:“跑这么急呢,歇会子。”一边又伸出手来牵着她。   凤歌猛喘一口气,连着深呼吸几下,才问道:“你叫我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马思敏温柔地看着她,说道:“这次皇上御驾亲征元人,留皇太孙瞻基监国,我和户部尚书夏原吉辅佐其左右。”   凤歌点了点头,说:“这我知道。”   马思敏说:“元人强悍,皇上有几年未曾征战,偏偏又带了几位娘娘随行,北方不比得金陵,这会子天正冷,我开的方子你可别忘了抓药吃。”   凤歌吃吃地笑,说:“你这心可要白操了,这回我可不会随皇上去北方,天冷天暖的与我何干?”   心中默道,三月她就要奉旨下嫁,明成祖怎会让她随军呢。   马思敏看向凤歌的眸光愈发温柔,说:“由于皇上习惯了由你在跟前侍候,就特地把你的亲事延缓至北征回来以后。”   凤歌心下诧异,她从乾清宫出来也不过才半个时辰,难道明成祖在半个时辰内就改变了主意?可她听出马思敏的语气比平时温和,毫不掩饰着他的不舍,那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想着要分别许久,她不由惆怅不已。   “到了外面,你尽管在军帐里侍候好主子,尤其是权贤妃,你可要小心侍候她,没准会从她那里得了天大好处。还有,你不要随便乱跑,小心刀箭无眼。”   凤歌点点头。无端想起吕美人的话来,现在听到马思敏那么说,她暗道只怕权贤妃被册封为后一事是真的了,对于马思敏把她离宫的希望都寄托在权贤妃身上,可见马思敏的心思缜密过常人,所谓多一分保障便会少一分危险,她离宫有权贤妃相助当然更好不过。   马思敏看她一脸深思沉默寡言,便也不言语,只拿眼细细凝视着她,却是越望越舍不得。半晌后他又说:“表哥此回做了讨敌先锋,只怕不是好事。”   “那他可找到楚云舒了么?”   凤歌想到距上回楚云舒失踪都过去两年多了,心想她人应该有下落了吧。   马思敏摇头,说:“这几年表哥着人四处查找,连我这里的关系都动用起来,仍是没有下落,云舒本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流落在外,恐是凶多吉少。表哥偏生又放不下她,我担心他这回逮着机会就会不顾性命去打仗。”   凤歌唏嘘,才觉得自己虽然不能和马思敏长相厮守,但好歹每日还能远远看上一眼,而穆宝弦怕是这一生都难以和楚云舒重逢。   然而她却不知道,马思敏还有一些话没有说给她听,那就是当初他替明成祖说出立权贤妃为后的想法时,遭到了所有文臣的反对,原因无外乎两个,权贤妃是来自臣属国朝鲜的外族女子,权贤妃入宫两年未曾为皇室诞下龙子龙女。尽管明成祖当场黑了脸,贵为一国之君的他却也不敢出声喝斥群臣。可见权贤妃的立后之路并不平坦。   ☆、第十三章 草原之夜(上)(改)   趁着宫里的孙太医给权贤妃开药方子,凤歌便私底下找他问起权贤妃的身子状况,孙太医长叹一口气,说:“姑娘,我也不瞒你,娘娘能否有子嗣,光吃药也是没用的,也要看她的造化。”   凤歌在那一刹那便明白了,正如史书所载,明成祖到此时已丧失了生育能力,权贤妃无论吃多少药都不管事。这是宫廷当中最大的秘密,诸如吕美人等后宫妃嫔想以子嗣争宠就变成了一出具有莫大讽刺意义的闹剧,她和明成祖是这出剧的观众。   因为太子朱高炽行动不便,并且哮喘复发,只得留守金陵。但是北征大军直到二月初十才从金陵出发。   临行前,凤歌奉明成祖的旨意把他曾在沙场上用过的一柄铁弓送给朱瞻基,以志勉励。   那日是个阴天,寒意渗人,凤歌捧着铁弓去东宫朱瞻基院里时,朱瞻基并不在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个约八、九岁的俊俏女孩子,凤歌进屋后便问那小女孩子:“瞻基在么?”   那小女孩子皱起了眉,冲她翻了翻白眼。   凤歌看她那倨傲的态度,本也不想搭理她,但想着自己来的目的,便忍住不悦,又问了一声,说:“姑娘,瞻基在哪里呢?”   那小女孩子仍旧不开口,却拿起面前的一只瓷缸里的糖炒栗子来吃。   凤歌索性不再说话,她走出屋子,恰好碰见鱼佳音端着一盆水在院子里浇花,鱼佳音也看见了她,放下水盆,说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凤歌说:“我是来找瞻基的,这是皇上赐给他的铁弓,你替他收着,等他回来了你再给他。”说着她把铁弓塞到鱼佳音手里。   鱼佳音说道:“姐姐,孙姑娘不是在小主子的屋子里么?你为什么不交给她?”   凤歌正要问谁是孙姑娘,朱瞻基的屋子的门帘掀开了,那小女孩子从屋子里出来,脆生生地说:“我一直在屋子里,她是宫女,我不想和她说话。”   她说得理直气壮,说完她又缩回屋子里去。   鱼佳音撇撇嘴,小声骂道:“小娼妇。”接着她又指着屋子,对凤歌说:   “姐姐,方才出来那位就是孙姑娘,你别瞧她年纪小,她的手腕子可高着呢,两面三刀的事做得有模有样,虽说她的父亲只是一名小小的主簿,但她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几天前竟然让太子妃的老娘彭城夫人把她带进宫来,名义上说是给小主子做伴,实际上彭城夫人的盘算这院里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是不说出来罢了。她不停地巴结着小主子,对咱们这些底下人动不动就吆五喝六摆出主子的款儿。”   凤歌听鱼佳音那么一说,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来,那孙姑娘不就是后来的孙皇后么?想着因为她,朱瞻基却害得另一个女人悲惨一生,她对那孙姑娘就厌恶之极。   明成祖只带了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随大军北上。   行经一个月,等凤歌等人到达北京时,正值柳树飘絮之季,白白的柳絮随风在空中翻转,但一行人并没有在北京停留,继续北上。五月初一,大军到达胪朐河。明成祖开心得如同一个孩子,他举着马鞭不停地指着胪朐河周围的地形对武将们定着扎营的地点,凤歌明白只有战争和征服才能使明成祖显得开朗和得意,不久明成祖嫌“胪朐河”三字太难听,并于当日将那条河流更名为饮马河,河流两旁的平地命名为平漠镇。   到了五月十七日,战线已经推进到斡难河一带,那次明成祖大早带着几千精骑从帐蓬里出去,晚上回来时,心情极好。原来是本雅失里溃败而去。   因为内心的惶恐,凤歌一路得空便反复叮咛米粒儿,直到把米粒儿烦得连连告饶。   五月的斡难河草原温差颇大,白天太阳直射,天空是一片明净的蔚蓝色,万里无云,到了晚上却天寒地冻,仿佛从夏季直接进入了冬季。   凤歌钻出帐篷,身上披了一件灰色绸缎棉大氅,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堆堆篝火,以及来往巡逻的士兵。   草原的夜空特别明净,凤歌想起以往在读大学时,曾经和一位蒙古族的同学相约到草原上看星星、吃涮羊肉和住进蒙古包,但因为忙于找工作,最终爽了约。可笑的是,她在大明朝来到了梦寐以求的草原,但却与那位同学的祖先们成了敌对的双方,而且她体会着战争的残酷,看着一个个人在战场上变成尸体。   她往手上哈着气慢慢往最近的篝火旁走去,然后蹲下身,火光烤着她的脸,热浪直往身上扑,直达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她不能走得太远,明成祖正在中军帐里摊开地图同将军们议事,穆宝弦果真如马思敏所料,他在战场上很骁勇,往往都冲到前面,以至身上负伤,却仍坚持冲入敌军当中。   王安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轻声说:“姑娘,你烤会子就过去吧,这里危险,这天寒地冻的,你不如去贤妃娘娘那里陪她说说话。”   凤歌便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跟着王安走到中军帐左侧的帐篷前,停下脚步,转身说:“公公,皇上这会子不能让人打扰,你和我都进去呆会子。”   王安笑,说:“我就不进去了,皇上身边离不得人。”   凤歌便说:“那我就陪公公在外面等着,皇上要人也好早早应着。”   “你的身子单薄,你进去吧,皇上议事完了,我会叫你。”   “多谢公公。”   王安慈祥地笑。   帐篷内,米粒儿蹲守在炉子旁,炉子上熬着一小锅姜茶,辛辣之气满室,与外面相比暖和许多。   权贤妃披着一件银灰色的丝绸滚白毛边棉袄,坐在一堆火旁,手里把玩着一支碧玉短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发紫,精神差了许多,进入斡难河以来,她就感染上风寒,本要传太医,而权贤妃固执地要用自己家传的姜茶袪除体内的寒气。   凤歌进去时,恰好看见那一幕,她走到权贤妃身旁,说:“娘娘是不是想着为皇上吹奏一曲?”   权贤妃说道:“嗯,等我身上大好了,便为皇上献上一曲。”   凤歌解下大氅,米粒儿拿过去放到帐篷一侧的铺上。   侍候权贤妃喝了姜茶,权贤妃说:“一直听说你得空就往针工局跑,又做了些新花样来,皇上可喜欢了。你可要帮我做些来。”   “娘娘可是要做皇后的人,听皇上话里的意思,等仗打完了,回去就要给娘娘正式册封,到时娘娘眼中哪还看得上奴婢这笨手笨脚的手艺?”凤歌笑道。   权贤妃的脸红了,举起手向凤歌身上招呼去,凤歌眼尖,立即闪到一旁,权贤妃啐道:“你这小蹄子,你从哪里学得这些话来打趣我?都还没影的事,叫人听了去,还不定闹得怎么个天翻地覆,真正该打!”   米粒儿端了一些果脯放到权贤妃手边,说:“娘娘,姐姐在皇上跟前听差,她说的话就跟皇上亲口说的一样,哪会有假?再说咱们这里出个皇后,我们这些跑腿的哪能不替你欢喜?!娘娘又何必怕吕美人不待见?!”   ☆、第十四章 草原之夜(下)   权贤妃更加哭笑不得,拿手逐个指着凤歌和米粒儿,有些恼道:“常听老话说,自家的丫头向着自个儿,你倒好,串通起别人来打趣我,真是可惜我白疼了你一场。”   凤歌看着米粒儿,便想到了素锦,这两个丫头分明是一个脾气,她便笑道:“如若娘娘真不要米粒儿,那我就把她要过去,正好和素锦那丫头做伴来着。”   权贤妃翻了翻眼,笑嗔道:“瞧瞧,我才说道米粒儿,你就赶着做好人了?!”   米粒儿说:“娘娘,姐姐这是说笑呢,就算你舍得,她又哪肯要我跟着她?她的心里就只有一个素锦丫头。”   凤歌拿手指轻轻戳在米粒儿的脑门上,笑嗔:“就你会做人。”   吃了几颗果脯,突然朱高燧冲进来,满脸放光,说道:“方才我在巡逻时打了一只偷跑进来的狍子,娘娘,凤歌,快随我去吃狍子肉去。”   权贤妃便问道:“皇上可知道呢?”   凤歌替权贤妃系着棉衣上的扣子,米粒儿从铺上拿起一件红色大氅给权贤妃披上。   朱高燧答道:“父皇此时正和二哥他们议事,不过我已把此事报上去,得了父皇恩准,我这才敢来叫你们。”随后补充一句,“你们倒是快点,去晚了,连狍子肉都吃不上了。”   凤歌这时搭话道:“殿下,你可着人去请吕美人了?”   朱高燧皱起眉,说:“横竖她是父皇的妃子,倒不至于冷落了她,已吩咐人去请了。”   说罢又看了看凤歌,说:“凤歌,你可要穿厚实些,这草原上风大着呢。”   凤歌瞪着他,说道:“殿下,奴婢自个儿身子自个儿清楚。”遂拿过灰色大氅自己披上。   朱高燧啧啧道:“这可真是说不得了,在父皇身边听差两年,你倒听出脾气来了。”   风呼啸着从耳边吹过,吹乱了发丝,火焰在风中扭动,树枝穿透已经宰杀洗净的狍子架在火上烤着。   一名军士跑来回报说吕美人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   朱高燧便冷冷地说:“她本来就是个顶厌恶的人,她不来正好,咱们说话也方便,”   不一会肉香四溢,凤歌只觉脸被烤得发烫,欠了欠身,说:“只有肉,没酒怎么能尽兴?”   朱高燧答道:“酒倒有,但必须得打了胜仗以后才能喝,你若口渴,可以拿些茶来煮着喝。”   不说还好,经朱高燧那么一说,凤歌倒真觉得口干舌燥。她自回帐篷里去取了茶,走离帐篷,离火堆还有几步距离,她才发现明成祖、朱高煦及军中将领已议完事出来,明成祖挨着权贤妃坐着,朱高煦则坐在朱高燧身边,那些将领则分别坐在两旁。王安侍立在明成祖身后。   凤歌想了想,便立即返回帐篷,分别沏了碧螺春、蒙顶茶及眉茶、胡桃茶各一盅,用托盘装了,这时米粒儿也回到帐篷里,说:“姐姐,原来你早已在这里。”   米粒儿端起托盘,凤歌叮嘱道:“这些都是皇上和两位殿下、贤妃娘娘的茶,你可记好了,最左边的是皇上的,中间两盅分别是两位殿下的,最右边的才是贤妃娘娘的。”   米粒儿应了一声,便端着茶走出帐篷,凤歌又沏了几杯竹叶青装在托盘上,端着才刚走出帐篷,便见到权贤妃帐篷右边的那只帐篷的门帘已经掀开了,吕美人正带着秋墨从里面走出来。秋墨很瘦,眉清目秀之余,总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凤歌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秋墨的面相带着一种典型的奸诈刻薄的之气。   秋墨抢先叫道:“凤歌姐姐。”   一语下去,吕美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瞪了凤歌一眼,然后才半眯着眼,慢慢地说:“凤歌姑娘,可有我一杯茶吃?”   “奴婢这就去准备。”   “嗯,记着,皇上爱喝碧螺春,我就喝碧螺春。”   凤歌应了一声,低头侧立一旁,吕美人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凤歌没料到吕美人会出现,她只得回转身去再沏了一盅碧螺春,一边心想,那吕美人对讨好明成祖倒是挺上心的,权贤妃要单纯许多。   端了茶回到篝火旁,凤歌恰好看见明成祖手中端着茶盅,呡了一口茶,明成祖说道:“这草原的天气虽说变化多端,你们各自小心着,吕美人,你身子不适,还是在帐篷里呆着就好。”   吕美人用一只手支着额,一只手撑着地,眼神迷离,面上带着一丝浅笑,有气无力地说:“皇上,我这身子无大碍了,能与大家一同说笑。”   凤歌暗自摇头,吕美人这戏说扮上就扮上了。又寻思着无论她怎样耍尽心机,最终皇后之位也轮不到她头上,便又怜悯着她白白浪费了表情。   “你身子才好,只管听着,少说话,那什么丫头,你好好扶着美人。”   秋墨便用两只手搀着吕美人。   凤歌看见吕美人眼中分明流露出一丝沾沾自喜,又挑衅地斜睨着权贤妃,嘴里却说道:“皇上,权姐姐感染风寒,她的身子更经不得这夜风吹打。”   明成祖嗯了一声,看着权贤妃说道:“美人这话说得极是,你赶紧回去歇着,经风一吹,朕还真担心你这病加重了。米粒儿,快扶贤妃回帐篷。”   凤歌便更加留意上权贤妃的反应。   权贤妃便站起身来,歉然地说:“皇上,银珠失礼了。”   伸出一只手由米粒儿扶着沿着原路回帐篷。凤歌明白吕美人这是明着欺负权贤妃,而权贤妃看来并不计较,她突然就想起马思敏的话来,便越觉得权贤妃的秉性当真像极了死去的徐皇后。   肉很快烤熟了,明成祖用力吸了吸鼻子,说道:“高煦,把这狍子肉拿去给将士们分了,明儿打仗好多点力气。并传朕的话,等打跑了这里的鞑子,朕会大开庆功宴好好犒赏三军。”   朱高煦便举着烤熟了的狍子走了开去。   ☆、第十五章 权贤妃魂归(上)   权贤妃的病吃了几天药,便痊愈了。   五月二十日,军中派出去的探子发现了阿鲁台的踪迹,明成祖下令兵分几路全力追击阿鲁台。   但鞑靼阿鲁台部倚仗熟悉草原的地形,采取打一仗就换一个地方,有时连续几天不出战,虽然有穆宝弦和朱高煦等冲在前方,朱高燧负责后方粮草供应,但死伤士兵有增无减。从此战局便陷入僵持状态,每晚依稀可闻沧凉的马头琴声传到耳里。   到了六月,天气越发热了,军中每天都有士兵中暑倒下。   白天太阳直射,草原上一望无垠的绿色,丛草高而密,直把人的腿湮没了一半,各色野花星罗棋布地隐藏在一片绿色当中,蝴蝶展翅嬉戏其中,还有野兔在草丛中钻来钻去,越往深处走,草越高越茂盛。依稀记得曾读过一篇描写草原的课文,大概就是这样子吧。思绪不知怎么转到看过的武侠小说上去,然后她的脑中便跃出马思敏的模样来,心想若把马思敏放在二十一世纪,他的秒杀力该是多么惊人,如果此时她能和他共骑一匹马奔驰在草原上,共赏这旖旎的风光,那真教不枉此生了。   凤歌想着便笑出声来,心说,等她出了宫,一定要和马思敏到草原上来走一遭。   凤歌正独自走着,突然听见后面有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朱高煦骑马正向这边过来。   朱高煦一看见她,便飞身下马,叫道:“凤歌,这草深着呢,你想去哪里?”   “随便走走。皇上议完事了?”凤歌眯起眼望着他,说道。   “议完了,明儿咱们就搬师回朝。”   凤歌惊讶地说:“这仗不打了?”   朱高煦叹口气,面带失望地说:“还打什么?士兵们都热得没了士气,再这样下去,阿鲁台兵不血刃就可以将我们全部活捉。”停了停,他又笑道,“我出来时侯爷们和将军们都闹着呢,我听不下去了,就出来溜马,你总不能走着去吧,不如和我同骑马过去。”   凤歌微笑,摇头。   “敢情你对老三摆笑脸,对我就不待见了?”朱高煦不满地说,牵着缰绳慢慢向她走来,并伸出了一只手。   “我的爷,这仗才打完,谁敢跟你疯跑来着?!”   朱高煦哈哈一笑,说:“嚯,你说这话可就没理了,累的是那些将士,与你何干?来草原一回可不容易,爷教你骑马。”   说着,也不管凤歌是否同意,他把她抱上马背,接着他自己也翻身上马,高喝一声,用力一夹马腹便如箭般跑得无影踪。   马跑得很快,凤歌坐在马背上不敢动,紧紧抱着朱高煦的腰,心吓得咚咚乱跳,而朱高煦心里却惊喜之极,更加起劲抖动缰绳。   大队人马默默地撤离斡难河,一路上明成祖一直是愁眉不展。权贤妃的眉也皱了起来。   七月,大军到达了北京,因为新宫尚在修建,明成祖及皇室宗亲就宿在了元人的旧宫里面。   到达北京的次日,明成祖就迫不及待地前去查看新宫修建进度,又听了以蒯祥为首的匠人们汇报,他的脸上才见一丝笑容。   七月十七日大早,凤歌和王安静静地侍立在明成祖身后,明成祖正在看兵书,但显然他的神思不在书上面。   不久,穆宝弦进来,报道:鞑靼人派了使者前来求和。   凤歌看见穆宝弦黑瘦了许多,唇上和下巴蓄起了胡须,整个人憔悴而忧郁。   明成祖当即就放下书,大笑道:“好,你先带那名鞑靼使臣到前殿等着。”   穆宝弦退出去,明成祖喝了一杯茶,才慢慢向前殿走去。那日明成祖和鞑靼使者就鞑靼归顺一事讨价还价一番,直把来使说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接受臣服条件。   然后大军又继续南下。   消息通过信鸽传到金陵城。那天金陵城正泡在雨水里,倾盆大雨从头晚就一直下个不停。但马思敏的心情却极好,眼里及嘴角掩饰不住喜悦。   紫禁城里。   东宫。   朱高炽听完马思敏的奏报,便笑道:“这下得赶紧筹备庆功宴了。”   “殿下,这庆功宴得筹备,但皇后的册封大典也该赶紧上心了。”   马思敏说道。   朱高炽一怔,敛了笑,默默地看着马思敏,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便浅笑道:“你不提我还忘了,父皇前些日子就定了权贤妃为皇后,只是忙着北上打仗,就耽搁了。”遂吩咐太监传口谕到尚衣监。   途经山东临城峄县,天色已晚,一行人就在县城里住了下来。明成祖带着两位皇子和两位嫔妃住进县里的驿馆。   那晚凤歌睡到后半夜,突然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凄厉的哭泣声。凤歌心头一紧,便赶紧翻身爬起来,穿上衣裙,顾不上梳洗便一路小跑着向哭声传出处跑去。   哭声是从明成祖房里发出的,越走近,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凤歌掀开门帘,便一头冲进去,只见明成祖坐在床上,他的双眼通红,眼神发直,满脸溅朱,额头青筋突起,权贤妃躺在他怀里,权贤妃脸色惨白,一只手沿床垂下,那只手中还拿着她常吹奏的那支碧玉箫,米粒儿跪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吕美人的哭声尖厉,类似干嚎,秋墨垂着头不语。   凤歌心中充满不祥,她问道:“皇上,出什么事了?”她不敢相信,便从地上爬起来,   明成祖不回答,拿眼狠狠地瞅着她。   她问米粒儿,米粒儿抽泣着说:“娘娘归天了。”   “不是侍寝的时候还好好的么?怎么会……”凤歌的双眼顿时直了,语无伦次地说道。   明成祖缓缓地说:“那时是还好好的,贤妃刚才兴起想为朕吹箫,曲子只吹了一半,就……”   他一下仿佛老了许多,眼中不停落下泪来,语气沧桑。竟似饱经风霜的老人。朱高煦和朱高燧相继进屋来,见了这情形便都默默地站在一旁。   凤歌只觉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空了,她的双腿瘫软,嗵地跪在地上。一路走来,她小心谨慎,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她日防夜防,权贤妃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骤然香销玉殒。   权贤妃一死,她出宫还有什么指望了呢?她心里的恐惧空前强烈,她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娘娘就这样没了。”   接着她又跪着抱着明成祖的袍子下摆,哭着磕头说道:“皇上,奴婢恳请您一定要查明贤妃娘娘的死因。”   她的声音明显在颤抖,她的身子颤若风中落叶。   明成祖哽咽道:“凤歌,朕明白平日里你和贤妃走得最近,也最要好,但贤妃的确是死在朕的怀里,与他人无干。”   吕美人这时大声哭,哭着说:“我那苦命的姐姐,你怎么就去得这么早?都怪金姬没侍候好你,不如我也随了你去。”竟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秋墨在一旁扶着她。   明成祖用力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吕美人,神情极度悲伤,声音缓慢沉重,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也不用自责,这只怪贤妃福薄……”说到这里,他竟无法再说下去,只挥了挥手示意屋内众人退下。   凤歌看着吕美人,心知继权贤妃之后,明成祖再也没有立后之意,自己怕是要永远困在紫禁城里,更知吕美人心胸狭窄,日后得势定不会轻饶自己;一时心急如焚,悲痛万分,惊惶之下,哭叫了一声“娘娘”,一口血便喷出来,接着昏了过去。   ☆、第十六章 权贤妃魂归(下)   因军中没有司礼监的人随行,便在峄县城里找了一家专治丧事的人家来搭建权贤妃的灵堂,明成祖在王安及朱高煦的搀扶下,亲自替权贤妃蒙上一块覆面白手帕,然后掩面缓缓离开。   替权贤妃守灵,趁没其他人在,凤歌叫住哭肿了眼的米粒儿,说:“你要老实回答我,娘娘出事的前夜,可有什么人去见过娘娘?”   米粒儿止了哭泣,摇了摇头,说:“昨夜只有我和娘娘在帐篷里,没有别人。”   “娘娘的饮食可假手他人?”   “米粒儿时刻记着姐姐的吩咐,从不敢让别人插手娘娘的事。”米粒儿转口又问,“姐姐难道怀疑娘娘死得蹊跷?”   凤歌轻轻地摇头,陡感天塌了下来,她跪着往火盆里丢冥纸元宝,纸烬随着火的热浪不停往上扬起,然后像一只只带着死亡气息的黑蝴蝶随意飞散。   沉默了一会,米粒儿突然说道:“姐姐,只怕我也活不成了。”   凤歌唬了一跳,扭着瞪着她,只见她目光呆滞,表情麻木,丝毫不见平时的伶俐。她不由内心隐隐作痛,急急地说:“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米粒儿轻轻摇头,缓缓地道:“姐姐,这并非我胡说玩笑来着,从前坤宁宫里的那些姐妹的下场我都知道,她们当中谁又心甘情愿舍弃大好青春了断一生?可到头来还不是被迫跟着皇后娘娘归天?我家娘娘这一走,皇上哪能容我活下去?”   凤歌便记起坤宁宫里包括米兰那一众宫女来,米兰等一众人的模样便相继浮现在眼前,思及往日的情形,她便悲伤得无法形容,她抱紧了米粒儿,生怕米粒儿也会离她而去。   一连几日明成祖不思饮食,整日枯守着权贤妃的灵柩。   王安急得不行,便找凤歌商量,说:“皇上若再不进膳,身子坏了,我们怎担得起?姑娘,你主意多,你进去劝劝吧。”   凤歌叹道:“皇上平日里是听着贤妃娘娘的箫声才肯用膳,如今贤妃娘娘没了,他一时半会哪能习惯过来?”   “我们也不能眼看着皇上这样沉溺下去,天底下要他操心的事多着呢。”王安急道。   于是凤歌便去驿馆厨房做了些清粥端进去,走到表情麻木的明成祖跟前,低声叫道:“皇上。”   明成祖没有应声。   “皇上,娘娘的魂儿可在这里看着您呢,如若您这样糟蹋自个儿,娘娘的魂儿可不会安生。请皇上为了娘娘保重龙体。”   明成祖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贤妃能看见朕?”   “是。”   明成祖闭上眼,悲痛浮现于脸上,稍顿,他睁开眼,说:“把东西放下,朕饿了。”   凤歌放下粥,明成祖端起碗来艰难地吞咽,吃了几勺,又说:“天气大了,贤妃的遗体不便久放,她生前是极爱好的,你传朕的话下去,明儿着人选处地儿把她好好安葬了,待日后得空,朕再把她和皇后葬在一处。”   凤歌低低应了一声,却并不移步。   明成祖见她还站在那里,便叹息道:“凤歌,你有什么事要对朕上奏?”   凤歌规规矩矩地跪下,说:“皇上,请您给米粒儿一条生路。”说罢,她伏身在地。   明成祖一怔,盯着她,然后掉转视线,看着碗里的粥,轻声说:“朕会留下米粒儿。”   “奴婢叩谢皇上不杀之恩。”凤歌毕恭毕敬地磕了一个头。   权贤妃下葬以后,在坟墓所在当地雇了些村人来守陵,明成祖在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白。   ☆、第十七章 忧虑   金秋十月,枫叶片片如火。树上地上一片金黄。   首辅府内。   朝阳亭中。   马思敏站在一片竹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手中把玩着一片边缘锋利的竹片,竹片刺破了他的手指,殷红的血如花般慢慢蔓延在他白皙的手指上,他浑然不觉疼痛。   他辛苦筹谋两年,摸着明成祖的心思,跟权家走得很近,一心指望着权贤妃接掌后印,入主坤宁宫之后,再加上战事胜利,趁着明成祖在兴头上,凤歌就可以顺利出宫,但权贤妃却猝然死去,使他一切的谋划付之东流。   这之间又出了一个意外,北征回京后,明成祖论功行赏,别的臣子们大大小小都赏过了,轮到穆宝弦头上,有监察使上奏把三年前穆宝弦和楚云舒的事翻出来,大明律例,朝中官员不得宿娼,于是穆宝弦不但没晋升得到赏赐反被明成祖贬去城门做了个守城小吏。那样一来,无异于断了马思敏一条有力的臂膀。尽管马思敏怀疑那监察使是汉王朱高煦或是晋王的党羽,却也不敢有所动作。   接下来谁会做皇后呢?虽然王昭容也算是得宠之人,据宫里传出的消息,权贤妃去世之后,吕美人一直留在明成祖身边侍寝,想到这里,马思敏的眉头皱起,虽然权贤妃暴薨一事并没有累及凤歌,但吕美人始终不是脾性温和的权贤妃。   他振奋了一下精神,淡淡地唤道:“秋生,备轿。”   秋生从后面跑过来,诧异地说:“爷,你这是要出门?”   “进宫。”   “可弦爷下了帖子请你过去吃酒呢。”秋生说道,随手晃了晃一张帖。   马思敏立即便推辞入宫,紧接着改道去了从前和穆宝弦及李勇常聚的酒肆,也是楚云舒当了半年掌柜的酒肆。   一匹大青马系在酒肆外,酒旗仍迎风招展,但酒旗却很旧了,显出一番沧凉。   酒仍香醇,只是穆宝弦的神情多了沧桑,他往马思敏面前的酒杯注满酒,说道:“我打算不做这守城官了,我已向皇上递了辞呈。”   马思敏端起酒杯来,小品了一口,才说道:“你打算去找楚云舒?”   穆宝弦嗯了一声,目光清亮柔和,他缓缓地说道:“当初就因为云舒出自娼门,家里上下都不肯承认她,我不能给她一个名分,已是委屈了她,若再让她此生无依无靠,我岂不是猪狗不如?如今无官一身轻,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在所不惜。”   马思敏不由想起自己和兰儿的过往,心知穆宝弦的苦楚不亚于自己,他轻叹一声,举杯和穆宝弦碰了碰,说:“那小弟就祝你一路顺风,早日找到云舒姑娘。”   穆宝弦眼露感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再各自默默饮了两杯酒,穆宝弦放下酒杯,说道:“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金陵,从今往后你自个儿可要再小心一些。”   马思敏点头,说:“你自个儿在路上也要小心些,手头有什么不方便,需要银子使,便吱应一声,各地的官员里还是有一些是我的人。”   穆宝弦笑道:“我身上带足了银两,有武艺在身,倒也饿不到肚子,等我哪日手头缺银子使了,我自然会去找你的门生和朋友要。”   然后两人走出酒肆,关上酒肆的门,穆宝弦拿一把铁锁锁上,才解开马缰,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大青马便撒开四蹄,带起一溜尘土,迅速消失在马思敏视线外。   -------------------------------------------------------------------   进宫以后,马思敏便要往后宫走,拐过几段路,穿过一些殿宇,他刚踏上通往春和殿那条道,便碰到王安从对面走来,王安在他对面一步远时停下来,诧异地问道:“马大人,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马思敏说:“贤妃娘娘薨了,我理应前去祭拜一番。”   王安唏嘘道:“马大人有心了,贤妃娘娘是个好主子,因为你帮了她的哥哥,她还常在老奴面前念叨你的好呢,这不,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皇上极宠贤妃娘娘,我看他回来以后伤心得紧,有些话我也不敢当面讲,生怕会惹了他的痛处。”马思敏说道,眸光却似有似无的扫在王安脸上。   王安又叹息一声,说:“谁说不是呢?昨儿皇上单独召见贤妃娘娘的哥哥,早说是封他为诰命,接着又提起娘娘来,皇上伤心得连话几次都说不完整。”   马思敏说道:“那也是,如今都有谁替娘娘守灵?”   王安迟疑了一下,答道:“除了原先贤妃娘娘跟前的米粒儿,皇上还打发了凤歌去帮着守上几日。”   “那皇上可曾下旨让钦天监为娘娘招魂?”   “我们底下做奴才的虽有此心,但又怕招不回娘娘的魂,平白惹得皇上伤心一场。”说着,连叹三口气,王安便笑道,“大人,老奴就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赶着去侍候皇上。”   马思敏让开道,看着王安匆匆跑远,他才转向春和殿权贤妃生前住的宫院走去。   ☆、第十八章 恨断同心结   权贤妃的宫院内外都挂着孝,进得大厅,权贤妃的灵位放在正中的桌上,灵位下摆着几盘献祭的瓜果,瓜果中央是一只小香炉,香炉上插着三支香,香烟袅袅升起。   桌子下面放了一只火盆,米粒儿和凤歌穿着一身白色孝服跪在火盆前米粒儿哭哑了嗓子,凤歌正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地往火盆里丢着元宝冥纸。   马思敏的心突然酸酸的,他上前去行了礼,拿了一些冥纸凑到火盆前,往火盆里丢了一些进去,才用肘轻轻碰碰她,压低声音说:“凤歌。”   凤歌这才注意到马思敏进了屋,她看着他,嘴角绽开一丝笑,眼里却盈满泪水,眼神变得万分凄楚,她没有说话,只对他微微颔首。   马思敏只觉眼前一身孝服的她越发显得妖娆,一种带着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妖娆,她那一笑令他产生一种万古春的感觉。他竟看得痴了。   然后当他看见凤歌的表情,心头掠过一丝惊骇,因为凤歌从没有出现过那样绝望的表情,他看了看米粒儿,默不吱声,把手中拿的冥纸尽数化完,便直起身子,说道:“我回去了。”又看看凤歌。   凤歌起身送马思敏到门外,到了四下无人处,马思敏才止了步,说道:“你这几日在宫里怎样了?”   “我恐怕是出不去了。”凤歌带着哭腔道。   马思敏心中一惊,语气却极温和,说:“你出不出宫跟贤妃娘娘的死有什么干系?难道皇上因此责怪到你头上?”   “皇上倒没有,贤妃娘娘死后,我本来打算向皇上乞求为娘娘留在峄县守陵从而离开宫里,可谁知吕美人却向皇上要了我和米粒儿去。”   马思敏微微沉吟,然后才说:“你是说贤妃娘娘去后,一直是吕美人陪在皇上身边,那皇上可准了此事?”   凤歌点头,眼里凄苦之极,断断续续地说:“吕美人说我侍奉周到,又通情达礼,她跟前少不了留一个贴心的人。皇上就准了她的奏报,等再过两日守完灵,我和米粒儿就要过去了。这倒是小事,可我的亲事却被人替代了。”   原来在回金陵途中,凤歌就一心等着回到金陵以后明成祖再下旨让她下嫁,但在路过镇江时,突然朱高煦跑来笑嘻嘻地告诉她,他早在出征前就怂恿太子去明成祖面前替她取消了那门亲事,再由别的宫女替她下嫁秀才秦风。   那日下午凤歌本来坐在廊沿下替明成祖补衣服,那则消息使她震惊得失手将衣服和针线箩掉在地上。   继而想着两年多以来,自己在宫中也算言行小心谨慎,但却难保时时事事都能做到毫无纰漏,明成祖可以因为徐皇后的哥哥徐辉祖拥建文皇帝而囚禁其终身,纵然徐皇后求情也未能改变他的心意。自己算什么?自己只是一枚人人可执的棋子,如今好不容易可以通过被盲婚哑嫁的途径离开这座樊篱,但是谁料到头来却被朱高煦兄弟断了她唯一出宫的路。   对此她欲哭无泪。   马思敏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的嘴角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淡然说道:“这事得慢慢来,就算这次不行,总会有下次。”   下一次?这一次自己都等了快三年,下一次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凤歌急得团团转,可见马思敏的样子,她当即明白了几分,暗忖马思敏本来可以想法阻止朱高炽的,但他却任由李代桃僵之事发生,可见他并没有完全将自己出宫一事放在心上,想着她便脸色微变,呼吸蓦地变得急促,她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抓住他的一条胳膊,才一字一顿地说: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却把我当傻子对待,我生平最恨被人骗,既然你对我不是真心,那么打今儿起你不要再在我身上花费心思了。”   简单几句话听在马思敏耳中不啻于雷霆万均,他的脸色骤变,他默默看着她,说:“我并不是有心想瞒你,我怕当时说出这话来会伤你的心,你又何必小题大作?”   “我就小题大作了,你今儿可以拿话骗我,明儿不知又会耍什么花招来骗我?你这不说比说更伤人心。”委屈之下,凤歌加快了语速加重的语气。   马思敏见她真的动怒,也着急起来,他连连低声下气地说道:“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凤歌却含悲带泪说道:“你可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来,错的是我,连贤妃娘娘都看不住,让人白白屈死,从今往后我也学宫里的那些人去攀高枝,你就眼不见心不烦。”   马思敏早就风闻朱高煦纠缠凤歌,心里一直忌惮此事,因见凤歌平时与自己亲昵无间,也就充耳不闻,如今听她提起攀高枝,立即就想到朱高煦身上,心里恨极恼极,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沉默半晌,才忍住怒气,淡淡地说:   “贤妃娘娘是寿终正寝,你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就听从皇上的安排,先去侍奉吕美人几日。”   凤歌仍不肯做罢,又是冷笑一声,说道:“我侍候谁与你何干?”   这下终于激怒了马思敏,他狠狠道:“怪不得这三年来你一直写些什么‘若有来生,便与君到老’,原来你早就打定主意要断了我们这姻缘。”   这时马思敏猛地从左手腕上拽下同心结,扔在地上,又狠狠地说:“今生我都拢不住你的心,哪还敢指望来生?我何苦还一直想法子和你在一起?这同心结不同心,我看也不用再戴着它了。”   当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字字锥心,凤歌的心变得冰凉,她的身子微微战栗,她咬着牙,眼泪却扑簌簌掉下来,同样地,她也使气把左手腕上的同心结也扔在地上,边扔边说:“正好了个干净,这锁我也不用留着了,免得往后瞧着它再为谁伤神。”   接着她便动手从脖子上取胭脂玉锁。   马思敏听见那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扭过头去,说:“你别拿那东西撒气,大不了以后我见了你绕着走。”   凤歌黯然神伤,悲极她反而笑了,说:“你放心,往后我也再不会见你了。”   然后她急匆匆往回跑,边跑边落泪。   马思敏这才回过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回过神,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凄凉。   接下来的日子凤歌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   终于飘起了雨,烟雨如丝,帘外树叶的颜色变得暗绿,恹恹地垂着。   凤歌仰望着天空,天际遥远,不知哪里是开始也不知哪里才是尽头,又仿若无底深渊,将她彻底吞噬,凝望着,想着自己的命运不知又会怎样,她的心底一片忧伤,忧伤得近乎绝望。   ☆、第十九章  奴婢难为   权贤妃的丧期很快满了。   在一个雾气笼罩的天气,凤歌早早带着米粒儿到吕美人的宫院里报到,吕美人的宫院里木芙蓉盛开,红红的花朵压满枝头,随风轻轻摆动,   走廊下摆放着几盆绿菊。   跟着小太监进去以后,吕美人挨着桌子,坐在椅里喝着银耳羹,秋墨站在她身旁,凤歌行了礼,低声下气地说:“奴婢给娘娘请安。”   米粒儿也行了礼说了一声。   吕美人懒洋洋地看了二人一眼,不说话,继续吃银耳羹,直到吃完才放下碗来,冷冷地说道:   “你们打今儿起就是我这院子里的人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在我这院里做事,可别把你们在旧主子那里的作派拿出来恶心人,我也见不得有些人心里念着过去的主子好,如若你们觉得我这院里委屈了你们,你们就趁早回去。”   凤歌默不作声,心中想到这吕美人果真是个擅长作威作福的厉害人物,明知她和米粒儿是被明成祖指派过来侍候她的,如果没有圣旨,她们根本就别想离开吕美人的宫院。心中对往后的日子不抱任何希望。   秋墨接口说道:“娘娘的话你们可记住了,打今儿起,你们眼里只能有娘娘这个主子。”   凤歌和米粒儿恭敬地应了一声。   小心谨慎地侍候了几日,吕美人也没挑出刺来。   有一日,吕美人正在午睡,凤歌守在廊沿下,眼前黄叶满地,一番肃杀之景,恰如越来越消沉的自己。对着满树木芙蓉陡地想起《红楼梦》中的晴雯来,寻思着那晴雯虽然早夭,但好歹还有一个怡红公子替她写下一篇《芙蓉女儿诔》以示悼念,自己却再没有人牵挂,只怕到时死了也无人知晓,连晴雯也比不上,心绪一时悲伤之极,对这宫里岁月,她越发感到绝望,恨不能立即回到二十一世纪。   突然屋子里传出来凄惨的哭声及告饶声:“娘娘饶了我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凤歌听出那是米粒儿的声音,她猛地转身进屋,只见吕美人已经醒来,正拿长长的指甲掐着跪在地上的米粒儿,吕美人那张俏脸气得绯红,米粒儿含着眼泪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吕美人。秋墨幸灾乐祸在地在一旁观望。   吕美人怒冲冲地喝道:“你这小蹄子,替我捶腿就那么为难了?下手没轻没重的,是不是想害死我?”   “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奴婢吧。”   吕美人一脚揣向米粒儿的心窝,米粒儿倒滚出几步远,凤歌赶紧抱住她。   吕美人便看着凤歌,仍是怒冲冲:“凤歌,你也敢来造我的反么?”   凤歌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说:“娘娘,米粒儿年纪小,尚不懂事,奴婢替她在此向娘娘谢罪,求您大发慈悲,就饶了她这一回,奴婢把她带回去好生调教。”   吕美人气呼呼地说:“你毕竟是皇室宗亲,是比这小蹄子知进退一些,好吧,都起吧。”   凤歌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说:“奴婢多谢娘娘不罪之恩。”   她说完就扶着米粒儿一起从地上起身,米粒儿颤抖个不停,眼里满是恐惧。凤歌暗叹,米粒儿跟着权贤妃的时候,是何等轻闲,哪里受过这种罪?   秋墨这时搭腔了,说:“娘娘,米粒儿敢在替你捶腿时瞌睡,分明是没有把你放在眼里,她如此冒犯你,定是心中替她死去的主子抱屈。”   秋墨这番话下去,凤歌心里直叫糟,果然吕美人的怒气又被撩拨起,她冷笑道:“你不说我还不觉得,细想这些日子,这小蹄子都像死了爹娘一般哭丧着脸,做起事来也失魂落魄的。看来我不重重治她……”   米粒儿嗵地跪下,连连磕头,说:“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   凤歌跪下,说:“娘娘,求您容奴婢带米粒儿回去好好管教。”   “那你就管教给我瞧瞧。”吕美人冷冷地说。   凤歌便面朝米粒儿,米粒儿哀求地看着她,凤歌悲伤地看了她一眼,咬着牙,把心一横,扬起手狠狠朝她扇过去。   米粒儿伤伤心心地大声哭着,凤歌的心在滴血。   ☆、第二十章 袖手旁观   宫院外,王昭容带着烟翠和另一名十七、八岁的宫女,恰巧经过此地,听见哭声,其中一名宫女便说:“娘娘,奴婢听见有人在哭。”   王昭容说道:“烟翠,你去瞧瞧。”   烟翠便跑进院子里。   另一名宫女便笑道:“娘娘,没准是吕美人又在撒泼了,这几日皇上都翻的您的牌子,吕美人醋劲大着呢,奴婢从别处听来一个笑话,说是吕美人这院里常常跑去内官监索要家什,后来内官监的人才明白是吕美人忌妒皇上去了别的娘娘那里,而拿屋子里的东西撒气来着。这回倒不知又坏了多少值钱的宝贝?!”   王昭容脸带春风,笑道:“玉茗,你这丫头说这些话是来讨好我的吧?不过说起来,这宫里妃嫔虽多,皇上宠幸的也只有那么几位。”   那叫玉茗的宫女接口说道:“以前娘娘争不过权贤妃,如今宫里还有哪位主子能和娘娘相提并论?!”   “你管住自个儿的嘴吧。”王昭容轻嗔,眼里却带着得意。   烟翠很快就从院子里出来了,说道:“娘娘,凤歌在管教米粒儿呢。”   王昭容眼内眸光一闪,说:“那吕美人呢?”   “吕美人看起来很着恼。”   “那凤歌是站着管教米粒儿的么?”   “奴婢站在门外偷看,却见凤歌和米粒儿都跪着,米粒儿的脸都肿得不成样子了。”   王昭容面带同情,说道:“那吕美人真是心狠之人,米粒儿是个好好的孩子,落到她手里到头来定是死路一条,凤歌既是皇室宗亲,也是从皇上那里过去的,无论怎样,她也不应该如此为难她,她这是摆脸子给谁瞧呢?!”   叹息着,她又说:“眼不见为净,我们走吧。”   烟翠说:“那米粒儿可以不管,娘娘才说凤歌是从皇上那边过去的,娘娘难道也不管么?”   王昭容轻笑一声,说:“皇上都不管她的死活,我还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说着,顾自往前慢慢走去,玉茗和烟翠只得跟上。   -------------------------------------------------------------   消息很快传到首辅府。   马思敏冷笑一声,然后扭着酸胀的脖子,然后将头仰靠在椅背上,两眼瞪着书房的屋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那是秋生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马思敏没有改变姿势,淡淡地说:“你跑这么急有什么事?”   “爷,应天府尹要求见你。”   马思敏这才直起身子,看着已经站在屋里的秋生,秋生已经十八岁了,两年间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气质孤傲的青年。   他说道:“他来见我做什么?”   秋生答道:“我问了,好像是为一件难办的案子而来。”   “他不去问刑部,倒跑来问我,这倒奇了怪了。”马思敏冷哼一声说。接着他对秋生说,“他如今在哪里?”   “正在偏厅候着。”   “你叫他过来吧。”   秋生应了一声,便转身出门。   马思敏端坐在椅子上,吩咐府里小厮泡了一杯茶,他顾自端着茶慢慢品着。   秋生很快就带着一个人进来,秋生对那人说道:“这就是我家大人。”   马思敏拿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人,只见他穿着三品官服,身材有些雍肿,蓄着胡须,满面恐慌,双眼眸光散乱,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那人听见秋生报出后,便行了礼,说道:“下官尹图治见过首辅大人。”   秋生又说:“大人,这就是那位应天府尹。”   马思敏抬了抬手,说:“不必多礼,秋生,看座。”   秋生便搬了一张凳子让那应天府尹尹图治坐下。   “你为什么要见我?”马思敏问道。   尹图治掏出手帕擦着头上的汗,讲述道:“昨儿下官接到一件案子,那苦主状告一个姓王的富绅子弟奸杀了他的女儿和小妾,下官把那王姓子弟传来聆讯,谁知一问之下,那人竟然是当今王昭容的本家兄弟,下官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跑来请教大人。”   马思敏心想那王昭容是宫里出了名的能干人,自己正有求于她,如今却有了一个现成机会,他又岂能放过?他慢慢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说:“那尹大人就依法处置好了。”   “可……可下官怕……”   “这事我会上报朝廷,皇上从来严明治国,定不会姑息。”   尹图治哆哆嗦嗦地说道:“有大人这句话,下官定会依律办理。下官这就告辞。”   “秋生,送客。”   秋生送那应天府尹刚走到门口,冷不防马思敏的一句话跟踵而至。   “尹大人,那姓王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刑?”   “回大人,像此等大奸大恶之人,应是斩立决,等刑部的公文下来,最快也就在三天以后就行刑。”那尹图治回身恭恭敬敬地答道。   “好。尹大人果然是清官。”   秋生和尹图治的身影远去,马思敏的唇边逸出一抹笑,伸出左腕,却没看见那条同心结,不由一阵失落。   秋生返回书房,见到马思敏正在写字。他说:“爷,王昭容如今正受宠,我们可得罪不起。”   马思敏举起笔,往砚里蘸饱墨,看了他一眼,说:“秋生,你以为你爷我在朝中做事这些年还不懂得轻重好歹么?”   “可……”   马思敏歇下来,说:“你这会子瞎操什么心,宫里很快就会来人,你去准备茶和糕点。”   秋生见他说得奇怪,便很郁闷,正要开口再问,马思敏却说:“你不要再问了,自个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果然当日下午,一名瘦小的太监便进了首辅府。   ☆、第二十一章 局中局   马思敏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小太监,淡淡地笑道:“请玉茗姑娘去回了昭容娘娘,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有违圣祖教训,我可不想受那剥皮之刑。本朝各衙门外立着的人皮草人我看着都心惊胆战,决不想做其中一员。”   那小太监正是王昭容身边的宫女玉茗,玉茗心思灵巧,从马思敏的话里听出了玄机,情急之下,她说道:“大人,娘娘不好亲自出面过问此事,偏偏娘娘就只有这么一个自家兄弟,请你就发发慈悲,帮娘娘这一回,娘娘说了,无论大人想要什么她都尽力而为。”   马思敏似乎对玉茗的焦急视而不见,他仍旧面色平静,仍旧淡淡地说:“姑娘太折杀我了,玉茗姑娘既然替娘娘许下承诺,说来我还真有一事请娘娘帮忙。”   “大人请讲。”   马思敏在她掌心写下四个字,说:“刑部那里我自会走一趟,姑娘把这个给娘娘瞧就是了。”   自与马思敏闹翻以后,凤歌事后反复思量,才恍然发觉自己因一时冲动和任性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而她也为她的愚蠢行为付出了代价。虽然吕美人忌惮她皇室宗亲那层身份而不敢为难她,但因为从前与权贤妃的积怨,她变本加厉地刻薄米粒儿,在宫院里每日做着指桑骂槐的事,动不动就把她抬出来教训那些宫人们,那使她很不舒服。   想与马思敏和好,奈何她拉不下脸来,心想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向她让步,自己端着个姿态跟个皇太后似的,除非是她在跟客户谈生意,她是属于抵死不认错的那种人。   于是她就一直那么苦熬着,只盼他能主动找自己搭话。   一日,凤歌正守在门口,突然见来宝匆匆跑过来,她叫住来宝:“跑这么快做什么?”   来宝笑嘻嘻地说:“姐姐,我给你报喜来了。”   凤歌心想自己在这宫里哪里还有什么喜可报,便漫不经心地说:“你是不是说话来哄我的?”   “我可没说谎,王公公马上就到了呢。”   凤歌听说王安来了,她想他过来无非是告诉吕美人今夜侍寝,尽管如此想,但她还是站起身来。   未过片刻,王安果真小跑着过来,说:“姑娘,吕美人在屋里么?”   凤歌恭恭敬敬地答道:“娘娘正在歇息。”   “那秋墨姑娘在么?”   屋里立即传出秋墨的声音:“公公,奴婢在呢。”   说话间,秋墨便走了出来,笑嘻嘻地对王安行了礼,又说:“公公是来传圣旨,皇上待会要来看我们娘娘的吧?”   王安撇嘴,说:“这事你得问皇上去,我可不知道。”   “那公公又是来传什么旨意呢?”秋墨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转了话题。   王安说道:“你这小丫头打听得忒多,既然吕美人尚在歇息,我也不便打扰,皇上习惯了凤歌姑娘的侍候,吩咐我来带她回去,你就替我禀报美人一声。”   秋墨拿眼狐疑地看着王安,面上仍是恭敬,说:“有劳公公跑一趟了,我会把皇上的口谕禀报我家娘娘。”   王安这时看见来宝,沉下脸,说道:“你不在皇上跟前候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来宝吐了吐舌,说道:“公公,我这就去了。”   说罢一溜烟跑远。   王安说:“凤歌姑娘,我们这就回去吧。”   凤歌正要跟着王安离去,突然米粒儿从斜里冲出来,扯着王安的一只衣袖哀求道:“公公,让我也去侍候皇上吧。”   王安轻轻摇头,说道:“姑娘,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们都是当人奴才的,凡事都得看主子脸色做事。”   米粒儿便又看着凤歌,带着哭腔哽咽道:“姐姐,你可怜我,带我一起走,我在这儿是多一天都呆不下去了。”说罢又磕头不止。   凤歌看她那般悲伤,她心正要软,但一想到自己目前尚且难以自保,便只得暗暗叹气,她扶着米粒儿,伸手抚去米粒儿面上的泪水,柔声说:“米粒儿,等些日子我来看你。”   说罢,她松开米粒儿,匆匆跑到王安前面,身后传来米粒儿凄凉地质问声:“姐姐,你就那么狠心扔下我么?”   凤歌的眼泪立即流了出来,但她必须得跑,跑得越快越好,她不想留在春和殿吕美人的院里,春和殿里只有一个权贤妃才和她情同姐妹,春和殿里的吕美人对权贤妃恨之入骨,人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她不想像权贤妃那样死在吕美人手中。   跑出春和殿,凤歌停了下来,王安气喘吁吁地追上她,说道:“姑娘,我可追上你了。”用力喘出一口气后,王安继续说道,“姑娘,你还在为米粒儿伤心么?”   凤歌没有动,只低下头。   王安叹道:“姑娘,在这宫里能保住自个儿就算不错了,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慢慢的你就会习惯了。”   凤歌思索着王安的话,想了许久,才觉得王安的话自有他的深意,这习惯虽然残忍,却是宫里盛行的弱肉强食传统下的衍生品。   她用衣袖抹干泪,回转身,垂着头对王安说:“多谢公公指点。”   “姑娘,说来你的能耐可不小,连王昭容都看中你了,这两日在皇上跟前一直说要把你要到她那院里去。”   凤歌心想在电视上看见的后宫女人争宠的烂戏码并不少,王昭容和吕美人在明成祖面前争宠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王安,说:“公公刚刚不是说要我仍旧回去侍候皇上么?”   “姑娘还记得就好,本来皇上就不打算让你到别处听差,如今两位娘娘争着要你,皇上正好把你叫回来。”   凤歌的心情豁然开朗,心想如果没有王昭容那么一闹,她还回不了乾清宫,于是她便对王昭容心存感激。   ☆、第二十二章 悲伤逆流   跟着王安到御书房外,王安推开门,凤歌便进去,明成祖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不冷不热地说:“回来了?”   “奴婢给皇上请安。”   明成祖哼了一声,说道:“回来就好,朕渴了,你去给朕泡杯茶来。”   凤歌欢喜地应了一声,便从御书房走出来,很快就泡了一杯茶。   仍回到原来的住处,进门后,鱼佳音便端来一杯茶,笑道:“姐姐,你如今再不用受委屈了。”   凤歌说道:“好像我受了委屈似的。这几日不见,你好像瘦了些。”   鱼佳音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怅然,说:“我可没有姐姐好命,太子殿下这些日子身上起了风疹,我们在东宫听差的,每隔一个时辰都要替他敷药。”   凤歌默默看看她,突然拍着她的肩,说:“要不咱俩换换?”   鱼佳音哧地笑了,说:“姐姐嘴上说得轻巧,你也不是主子,哪能说换就换的?我这命贱,换了轻闲的去处我可做不下来。”   新的一日开始,大殿上重新见到马思敏,凤歌眼里多了埋怨,面上表情冷淡,而马思敏仍旧那么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并不拿眼朝上看她。   转日得空,凤歌便去柔仪殿,打算去当面向王昭容道谢。王昭容住的宫院的那条道上种植着两排湘妃竹,细细的竹叶细细的竹身,随风摇曳,衬出王昭容的清雅。   刚走到宫院外,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本不想进去,但思量再三,想着下次轮到她休假又要过上半月左右,于是她做了一个深呼呼,迈步走进去,恰好看见王昭容披头散发坐在床上,用手帕捂着嘴,嘴角渗出缕缕血丝,玉茗轻轻替她拍着背,烟翠手里捧着一杯茶,烟翠哽咽道:“娘娘,喝口茶漱一下口吧。”   王昭容伸手一把推开烟翠的手,泣不成声道:“我还喝什么茶,自家兄弟的命都保不住,我还活着做什么?”   凤歌赶紧上前行礼,王昭容双眼直直地看着她,面上犹有泪水,她呆呆地说:“凤歌,你是来要我的命么?”   “娘娘,奴婢是来谢你的救命之恩。”   王昭容嘴里吟着“救命之恩”四个字,突然大笑起来,然后她指着凤歌发狠地说:“我没有救你,你不必谢我,如若我真的救了你,我那兄弟就不会死。”   凤歌见她面带悲伤,似乎话中有话,她垂着头,说:“娘娘,不管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奴婢都要叩谢你。”说着,她跪下磕头。   王昭容说:“你起吧。”接着听见两声惊叫:“娘娘……”   凤歌抬头起身,只见王昭容的手帕上有了一大块殷红的血迹,她的面色惨淡若金,她赶紧上前扶住她,一边说:“来人,快去宣太医来。”   王昭容摇头,盯着凤歌,眼中带泪,说:“你陪我,让她们去吧。”   玉茗便匆匆跑出去。   王昭容用手帕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说:“凤歌,这是我的报应。”   “娘娘,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了?什么报应不报应的,娘娘想错了。”   “我知道你不信,如若放在平时我断断也不会相信的,可如今却真真地应在了我身上。说来也是我那娘家兄弟不争气,前些日子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被人告到应天府,我不愿瞧着自个儿的兄弟年纪轻轻就送了性命,便去求马思敏马大人,他答应我只要我去求皇上放你出宫,他就会去刑部那里找人私下放了我兄弟。   也怪我藏了私心,想着在这宫里能和我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不多,我便想把你留下来,等过几年,你年纪再大些了,那时我再请求皇上放你出去。想来也是因我失了信义,上天迁怒于我,今儿一早就有消息传来,说我那兄弟在刑场被斩了。”   说完,王昭容吐血不止。   凤歌一听,寒毛直竖,也才知自己错怪了马思敏,再细细一想,她不由大惊,她没想到马思敏看起来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风雅男子,行起事来竟如此凶残,王昭容的兄弟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她的心一片冰凉,只觉马思敏真正可怕,再细细一想,原来自己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强出头替坤宁宫的宫人们求情,她就不会留在宫里,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想着,她便嗵地跪在王昭容床前。   ☆、第二十三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转眼十多天过去了,太子朱高炽一直没人影,想来真是病得不轻。而王昭容的病日益沉重,咯血不止,太医们都说王昭容是操心太多导致急怒攻心,如不静心调养,恐怕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凤歌每日奉命前去探视,王昭容却不愿看她一眼。   自从得知马思敏对自己的好,她心中的气早消得一干二净,总想找个机会跟他和好,奈何拉不下脸来,心想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向她让步,自己端着个姿态跟个皇太后似的,就算在跟客户谈生意时也是那样,她是属于抵死不认错的那种人。   于是她就一直那么苦熬着,只盼他能主动找自己搭话。   这日,马思敏从御书房议完事出来,凤歌挡住了他的去路。   马思敏面无表情地瞪着她,淡淡地说:“不是说好不相见了么?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见到他那生人勿近的脸色,凤歌倒抽一口凉气,心中的热情也消失无踪,她望着马思敏,说:“昭容娘娘没有多少日子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害人性命那般残忍的事来。”   马思敏的眸光漠然,表情漠然,他说:“我还记得你当初对我讲过,这宫里是呆不得的,这话说得有理儿,这宫里根本容不下半分仁慈。”   “难道就因为她不让我出宫,你就害了他兄弟?”   马思敏淡淡地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那兄弟既杀了人,就该以命偿命。”   “那你既然要杀她兄弟,何苦利用她来救我?她原本是好好的一个人,却因为你变成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于心何忍?再说你我已经恩断义绝,我的事又与你何干?”   马思敏看着她,眼里这才流露着感伤,幽幽叹息一声,说道:   “你是替她来向我兴师问罪的么?我早已对你说过,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残忍,你可以因此尽情责备我,可偏偏我见不得你受苦,偏偏就爱管你的闲事。就算你可以狠心忘记我,但我却做不到不去想你,我只记得生愿同衾,死愿同穴。如若你看不惯我这番行径,往后你仍旧像以前那样不必理会我就是。”   凤歌瞅着他,听着他这番话,才知他心里的苦楚,她的脑子里不自觉地跃出在靖南侯府他第一次在她房中过夜时所说的那些话,此时的他看起来显得无助而落寞,那样的他令她心疼。   她看着他,轻声说道:“思敏,你这样做值得么?”   马思敏重重地点头,缓缓地答道:“我答应过要一辈子对你好我就要做到,少一时半刻都不算是真心。”   凤歌咬着唇,心湖掀起波澜,接着她扑在他怀里任泪水模糊了视线。下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就跳出从前在读大学时和室友们探讨好男人的片断,当时室友们众说纷纭,但归根到底就只有一句话:“好男人就是明明知道你的要求听起来多么不合理但却愿意为你犯傻的那个人。”   她当时认为那只是一个近乎神话的说法,因为身边的人无一不现实,但没想到阴差阳错,她却在明朝永乐年间遇到了马思敏。此时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为马思敏哭还是该为自己笑。   马思敏伸臂揽住她,他眯起眼,在她耳边柔声地说:“你这心操得也太多了,王昭容是宫里的女人,一日不入主坤宁宫,她哪会那么容易就归天?”   凤歌想了想,承认他说得不无道理,王昭容这病一半是为了自己的兄弟,另一半也是为了争皇后之位。   放开她以后,马思敏伸出左腕,温柔地说道:“你还给我编一条同心结吧,这几年一直戴着它,前些日子这里空着倒有些不适应了。”   凤歌哧地笑出来,说:“明儿你过来拿吧,下回你再同谁治气,也不许扔了它。”   马思敏笑着应了一声。   阳光穿透雾层,照亮了紫禁城每一处角落,也照亮了凤歌的心房。   凤歌摆弄着插在花瓶里的一蓬盛开的菊花,心情很平静,突然想起设计一款跟菊花有关的服装来,于是她拿了纸和黛石,跑到院子外面,外面阳光灿烂,她坐在石凳上,   半眯着眼想了片刻,便在纸上落笔,才起笔没多久,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向这边而来,她扭转身,只见来宝跑了过来。   凤歌拦住他,说:“你跑哪去?”   “昭容娘娘院里的金桂今儿个家里来人了,我要找她给我娘捎点银子回去。”来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入宫这么久了,我还不知你家是哪里?”   “我是河北河间人。姐姐,我不和你说了,我得快去,晚了她该走了。”来宝说着便往前跑去。   凤歌心里一阵失落,她便也不绘画了,站起身来望着手中绘了一半的图纸发呆。她连什么时候能回到自己的家,和家人团聚都不知道,然而当她想到马思敏,心里便感觉到温暖,在这大明朝,除了三哥,便只有马家人才是她的家人,她相信,迟早她会重新回到马思敏身边。   和马思敏一起对酒当歌、面面相对卖弄风情,那真是很不错的活法呢。如若能把他带回二十一世纪,肯定要把她那帮色女朋友给羡慕得发疯。   这样想着,她便微笑起来,来到大明朝这几年,她荒废了设计专业,绘画方面显得手法生疏了许多,在设计方面,她的脑子也变得不灵活了。看来真得重新练习一下,往后出了宫,她可以随时替马思敏设计新服装样式。   她一边绘着服装样式,一边在脑海里想着马思敏的模样,仿佛马思敏真的穿着她设计的长袍站在眼前,衣白胜雪,他那双纤长的手指扣着一支短笛,在他身后是一树盛开得如火如荼的海棠,他半眯着眼,眼里是满满的温柔,嘴角轻轻勾起,带着清冷的笑容。   她正想得入神,突然一个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跑来,说:“姐姐,王公公正找你呢。”   ☆、第二十四章 帝王伤心事   那太监的脸色苍白,满眼惊恐,凤歌来不及多问,便跟着那小太监往奉天殿跑去。那时已经散朝,凤歌刚跑近,王安便拉着她,着急地说:“姑娘,你都跑哪去了?皇上用茶找不着你,正发火呢。”   凤歌的心头便也感到不安,她赶紧跑去沏了一杯茶,从后面进去。   整座奉天殿就只剩下明成祖、朱高炽及朱高燧三人。凤歌看见朱高炽吓了一跳,心想,他不是正病着么?怎么来了?   朱高燧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他的右手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本奏折,他嘴里不住地喊道:“父皇,饶了儿臣这一回吧,儿臣再也不敢了。”   明成祖因为愤怒脸上的肌肉直跳,他拍着龙案,疾言厉色,说:“你这混帐东西,朕让你住在金陵,宠着你,惯着你,你竟然学朱高煦谋反,趁朕卧病在床,收买刺客意图不轨,这里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父皇,真不是儿臣所为,这一切儿臣毫不知情。”   “朱高燧,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浑蛋,敢做不敢当?现已查明长史顾晟明明就是你府里的,你说不知情,那就是说所有行刺太子的行动是他一人主使的?前年朕卧病在床,在朕的药里下毒也是顾晟一人所为?”明成祖说话明显声嘶力竭。   凤歌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是,是,顾晟虽是儿子府里的人,也并非事事都告知于我。”   “顾晟如今已在天牢,既然你如此说,来人,传旨下去,把顾晟就地斩立决,并诛其九族。”明成祖看了朱高燧一眼,恰好凤歌来换茶,他继续说:“来人,褫去朱高燧冠服,逐出金陵。”   两名太监已经走到朱高燧身后,明成祖挥了挥手,说:“拖下去。”   朱高燧挣脱太监的手,爬到朱高炽脚下,抱着他的一条腿,痛哭流涕,说:“大哥,我不想死在外面,你救救我……”   朱高炽艰难地向前迈出一步,说:“父皇,三弟不是有意为之,多是受了底下人的唆摆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请父皇收回成命。”   “大哥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底下人做的,父皇……”   凤歌把沏好的一杯茶刚放到书案上,明成祖便抓起茶杯用力朝朱高炽掷去,同时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朱高炽厉声喝道:   “太子,你那些圣贤书是不是读得太多了?都读傻了?他这明明是要谋逆,要夺你的太子位甚至要夺朕的江山,你还帮着他开脱什么?难怪你这两个不成器的弟弟要谋你太子之位,真正气死朕了。”   茶杯碎裂,茶水溅在朱高炽的袍子上面,湿了一片,而凤歌则退到柱子后面,肃立着。   “父皇,儿臣和高煦、高燧乃是同根所生,何苦相煎太急?父皇一向以仁爱治天下,何妨给三弟一个机会?母后若还在世,一定不想看见我们兄弟因此失和,骨肉分离。儿臣以项上人头作保,三弟再无下一次。”   明成祖的表情僵住,他有些失神,说:“若你们的母后还在,她也会……”他说到这里,沉默许久,才淡淡地接着说:“太子,你那项上人头朕先给你记着,高燧身边的人全都要换掉,你觉得朝中谁可胜任高燧的长史?”   “儿臣听说国子司业赵亨道及董子庄品行高洁,二人都可胜任长史一职。”朱高炽说道。   明成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沉吟道:“那都派给高燧做长史。你们都回吧,回去好好反省,古人云,一日三省吾身,朱高燧……”   朱高燧听了朱高炽的建议心里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当着明成祖的面提出抗议,只得独自郁闷。他正要起身,听见明成祖叫他,便吓得重新跪在地上,肝胆欲裂。颤巍巍道:“父皇。”   “朕问你,你一日反省了几次?”   朱高燧声音发颤,说:“回父皇,儿臣……儿臣每日早晚都反省。”   “又在胡说八道,滚!”明成祖随手操起一块龙钮玉镇纸向他掷去,朱高燧抱着头连滚带爬跑出去。   然后明成祖倒在椅里久久不语,满脸颓唐。凤歌重新沏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轻声唤道:“皇上请用茶。”   明成祖抬了抬手,低声说:“就搁那吧。”   凤歌在那时骤然发现他鬓角又灰了许多,想着徐皇后离世以后,遇着不顺心的事,他无人可解,发脾气的次数越来越多,权贤妃虽然不懂朝中事,但她可以吹箫逗他开怀,王昭容主管后宫事务,偶尔参与批阅奏章,如今却身染沉疴,后宫当中吕美人等争宠得厉害,偌大个皇宫,再无一人可以帮他,不知不觉他流露出衰老的痕迹来。其年明成祖五十岁,看起来却像是六十出头了。   王安上前低声问:“皇上,打今儿早起,您一直没吃东西,要不要传膳?”   明成祖这次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不用了,都退下。”   王安与凤歌对视了一下,凤歌小声说:“公公,我去做些粥来。”   王安点点头,面色凝重,说:“姑娘,就让皇上一个人清静会子,出了这等事,只怕他也没心思用膳了。”接着重重叹息,盯着前方,低声说:“皇上心里的苦不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仅凭几句话便能化解过去的。”   凤歌跟着长叹,内心顿时沉重起来。心想皇帝在古文里曾用“寡”字自称,没想到这个字倒还真的无比贴切,做了皇帝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皇帝妻妾成群,儿女成堆,富贵之极,权倾天下,但是到头来皇帝却处处被身边人算计,反而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一愣神,她突然就想到了三哥头上,如果有朝一日三哥当真做了皇帝,那三哥会不会在独处时羡慕寻常百姓的天伦之乐呢?   ☆、第二十五章 惴惴不安   自从赵王朱高燧那件事以后,明成祖很长时间都郁郁寡欢,同大臣们议事时,他的话语明显比以前少了,虽然脾气仍旧暴燥,却是往往扔东西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看完折子也不像过去那样当即便做出批示,总要延上一日,实在要紧的,便在折子上写上寥寥几字,谁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于是亁清宫上上下下侍候他的人都成天提心吊胆,行事更加慎谨。   正人心惶惶间,有一日明成祖刚下了朝,凤歌正侍候他换下朝服,突然听见外面有哭声传来,明成祖眉头一皱,看着凤歌不说话,凤歌明白他是让自己去外面看看出了什么事,她正朝门边走,却见张太子妃哭得如带雨梨花,由一名宫女扶着进来。   明成祖淡淡地问:“出什么事了?哭成这样?”   张太子妃哭道:“父皇,这下面的人越发胆子大了,竟敢做出谋害主子的事来。”   “是不是有人又想害瞻基?”明成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有了怒气。   “瞻基倒是好好的,只是有人竟敢在太子的药里使毒,害得太子身上的疹子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奇痒无比,浑身都抓血来了,都没法好好睡上一宿。”   凤歌心想朱高炽的太子之位又被谁盯上了。   明太祖说:“那即刻着人去查。”   “儿臣已查出来了,那使毒之人是孙太医。”   凤歌惊讶地瞪大眼,孙太医看着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他没有理由去下毒去毒杀太子,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   明成祖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他应该会就此事查清楚的吧。凤歌心想。   谁知接下来明成祖的举动却完全出乎凤歌的意料。   只见明成祖淡淡地说:“既然查出来,就把他拖出去斩了,抄其满门。王安,拟旨。”   凤歌打了一个寒战,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成祖会不审问就随意定人死罪,她想了许久,又叹息,以“君心难测”四字自我安慰。   又过了半月,到了十二月。   那个冬季突然多起雾来,   初三那日,明成祖召集马思敏和太子朱高炽议事,明成祖的腿疾加重,疼得几乎走不了路,便把议事地点改在了乾清宫,他盘膝坐在床上,马思敏和朱高炽分别坐在他下首的左右。凤歌沏完茶便静静地候在乾清宫外面。瞅着廊沿上放置的菊花发呆,那些菊花都已凋零枯萎,显出一副破败的光景来。   里面议事的声音先很小,到了后面逐渐大了起来,只听见明成祖愤怒地说:   “从八月十九日开始,黄河泛滥,开封城受灾到现在,接近四个月的时间都还修不好一座城么?老百姓的屋子都被大水冲了,庄稼也被水淹了,没房子让他们住哪里,没粮食让他们吃什么?难道都让他们像野兽一样住荒山野岭、吃树皮啃草根不成?马思敏,你替朕带话给张信,如果修城缺木材就找四川云南等地调拨过去。”   凤歌不自觉地被那阵吼声吓得身子抖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她对刘信没有印象,只听说过他是朝中的工部侍郎,开封的灾情奏报到朝廷后,明成祖便任命他为钦差前往开封就地巡视。   不久便见马思敏从里面退出来,凤歌见他眉间似有愁色,便低声问道:“皇上方才骂你了?”   马思敏微微掀起嘴角,说:“习惯了。”   淡淡的三个字带着无奈的情绪,凤歌明白像他这种经常和皇帝打交道的臣子,挨骂是家常便饭,用现在的话来讲,叫做多做多失。   她凑近他,轻声揶挗他说:“谁让你能干呢?这叫做能者多劳。”   马思敏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说:“你这丫头逮着机会就尽情地打趣我。”   凤歌捂嘴直乐,停了停,才又轻声问道:“开封那里还没动工重修么?”   马思敏侧过头看着她,眸光柔和,回答道:“今儿才破土呢。”   凤歌笑道:“难怪皇上要骂你,那刘大人办事拖沓,你也不加紧督促他。”   马思敏嘴角略往下搭,接着他轻叹道:“重修一座城池哪有那么容易?可不是光动动嘴就行的。水灾过后,光是安置灾民和修筑加固堤坝就历时两个多月,朝廷也因此用去了三百万两银子。皇上见不得百姓受苦,自然他的性子是急了些。”   凤歌点头。   心想明成祖因其母硕妃的缘故,在明太祖诸多儿子当中并不受宠,这就和清朝康熙四子雍正一样,登基之前都是在排挤中度过,而且他比雍正还多了许多不如意,他的青少年时期远离宫廷几乎都在凤阳度过,所以他深知民间疾苦。也所以他常常会嘲笑那些闭门造车、不务实际的文臣。   明成祖害怕长孙朱瞻基不知稼穑之艰难,所以尽管他仍处于失去权贤妃的悲痛中,尽管每日为处理朝政脱不开身,但他仍在百忙中抽空写了一本《务本之训》,书于十月初十写完,书成后,他立即赠给了朱瞻基,叮咛其细读。   这时马思敏伸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很快他又缩回手,他轻声嗔道:“怎么手还这么凉?显见你又不认真吃我给你的那些药丸。想来跟个孩子似的,让人极不放心。”   凤歌轻轻吐了吐舌,也不辩白,她不知这是马思敏第几次因为她的身体数落她了,她喜欢听他那用那温柔的语调无奈地数落自己,他的眸光总是满满的宠溺。   紫禁城处于被如黛的夜色笼罩下,凤歌搓着手呵着热气朝御膳房走,途经假山,突然听见有女子压抑而悲切的哭泣声传来。凤歌心中暗想是不是哪名宫女挨了主子的罚偷偷跑来这里伤心,她正要走过去,却见前方的一丛矮冬青遮挡下隐隐有火光亮起,她暗想那名宫女在这里明目张胆地燃起火光,招来了宫中锦衣卫,到时少不了又是一顿重罚,她想着赶紧走过去,在一株梅树下,她止了步,只见在另一株梅树下摆着香蜡,一名宫女跪在地上,正一边低泣一边烧着冥纸,晚风掀动着那些纸烬,黑纸烬在火堆上方盘旋,场面显得诡异凄凉。   凤歌拍了拍胸口,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她向前走了几步,与那宫女保持着一丈的距离,才轻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烧纸呢?”   那宫女警觉地抬起头,火光映照出她那张清秀的脸,她的双眼已红肿,面上泪痕斑斑,妆容早已花掉,在她的眉心有一颗黑芝麻大小的痣,使那宫女看起来动人几分。宫女看起来很紧张,她嗵地跪在地上,连连哀求道:“姐姐,放过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第二十六章 宫祭   凤歌见那宫女楚楚可怜,心下先软了几分,又问道:“谁死了么?”   宫女不回答。   “大家都是侍奉主子的人,我不会对别人讲。”   那宫女这才嗡声嗡气地说道:“是和我住在一屋的霁月死了。”   凤歌一惊,赶紧轻声问:“她是怎么死的?”   “得绞肠痧病死的。”   “那她可曾用药?”   “姐姐是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这宫里的药是供主子们用的。像我们这种做人奴婢的,就算肯使银子也未必能讨得半分药来。这宫里每年都会有人生病死去。”宫女说着,仍旧哭,“霁月最不喜欢这宫里,就连临死也叮嘱我要把她带出宫去。”   凤歌浑身如被人浇了一桶凉水,从头凉到脚,想着当日她和霁月在乾清宫共事一年,原本老实本分的女孩子竟然被一场肚子痛弄丢了性命,而那身为她主子的李婕妤竟然冷酷到见死不救。她缓缓蹲下身,掏出手帕替那宫女拭泪,说:“你叫什么名儿?”   “回姐姐的话,我叫雨晴。”   “往后你不要在这里烧纸了,要祭奠也应换个不招摇的地儿。”   雨晴含着泪,说:“谢谢姐姐,我记住了。”   两人踏灭了火,分手时雨晴仍旧在抽泣。   凤歌的心便乱成一团麻,回忆起没到明朝来之前,她是怎样一个自由自在的活法,哪有闲情去操心生死之事,不由黯然。   凤歌去御膳房端了药便沿路往御书房而去,却在书房里看见马思敏和明成祖在一起议事,在见到马思敏那一刻,凤歌突然悲伤到了极点,竟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当场流泪,但顾忌着会被明成祖看出端倪,她只得默默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泪水,拿幽怨的眼神对着他。   马思敏看着站在明成祖身后的凤歌,他纳闷不已,猜不透她到底为什么变得那样忧伤,但他却不敢分心去思量,在明成祖面前不动声色。   明成祖吃完药,凤歌端着药碗退到御书房外,把药碗交给一名太监还回御膳房。   外面的寒气使凤歌没站上许久便冻得不住发颤,她不停地搓着手呵气将近三更,想着雨晴的话,她心中不安,便叫过站在对面的来宝,低声问:“来宝,你在宫里生病了找谁治去?”   来宝抹了一把鼻涕,嗡声嗡气地说:“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病了去御膳房找人讨几碗姜汤吃,不过在讨要之前我们还得给那御膳房的人使点好处才行。”接着话锋一转,他盯着凤歌,说,“姐姐,你哪里不舒服?”   凤歌答道:“我好着呢。”   听了来宝的话,她心里愈发难受,暗想霁月手里没有钱使或者使得不够才落得病死。如若在二十一世纪,到处都有诊所或药品超市,看病拿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怎知到了这大明朝连一碗不起眼的姜汤在紫禁城里都成了宫人们炙手可热的抢手货。难道宫人们选择了皇宫就注定选择了一条通往死亡的捷径?   不久一名敬事房的小太监走过来,他的双手端着一个放有各宫院妃嫔名字的玉牌的托盘。凤歌对那太监轻声说道:“皇上在里面议事,你先等会。”   那名太监闻言便规规矩矩地站在来宝下面的一级石阶上。   近三更,马思敏才从御书房里出来,他路过凤歌身旁,拿眼看着她,凤歌从他眼中看出询问和担忧,她冲他微微一笑,以眼神告诉他,自己目前很好。   马思敏的眼里的担忧才褪去,改换上满眼的温柔和关切,凤歌便觉得在这冬日里凭空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暖流,心中已是一片春暖花开。   马思敏慢慢走过去,在他前面有一名提纱灯的小太监领着路。   接着明成祖在里面叫来宝,来宝匆匆进去,未及片刻,那端玉牌的敬事房小太监也进去了,再等一会,来宝便从里面伸出头来说:“姐姐,你赶紧着人去昭容娘娘院里禀报一声,皇上等会子就过去。”   凤歌便匆匆往王昭容院里跑去。   自徐皇后去世后,明成祖的身子便不太好,夜夜处理完臣子们递上来的折子之后,才召妃嫔侍寝,因为疲倦之故,往往明成祖让侍寝的妃嫔替他捶肩揉酸胀的脖子,或者听其说话,又往往在妃嫔的讨好话才说到一半时,他便睡了过去。单就是这样,宫里的妃嫔们为陪明成祖聊天,无不暗中较着劲。   那晚凤歌去王昭容宫院里通报完毕,王昭容便不顾大病未愈的身体,赶紧沐浴梳洗,宫院内急促的脚步声不断响起,不多时,明成祖坐着软舆到来,王昭容已打扮得艳光四射,领着一群宫人在内庭齐齐跪着接驾。   明成祖踏入内庭,扶起王昭容,打发凤歌及一干跟随而来的太监各自回去。   宫院窗里的蜡光金黄一片,里面的两人你侬我侬;窗外,凤歌提着一盏纱灯,慢慢往住处走。   ☆、第二十七章 药   漫漫长夜,望不到尽头,不知天的那边会是什么样子,飞檐上的铜铃声随风发出断断续续清脆的响声。黑夜里的殿宇更增森然。   凤歌回到房中,鱼佳音睡了,额头还顶着一方蘸了水的帕子,咳嗽声断断续续,在她床前放着一个盛了凉水的盆子。   前几日她值夜受了寒,托人去御膳房讨了姜汤来吃,仍不见有起色。   素锦忧心忡忡地托着脸,说:“郡主,还不知佳音姐姐这病几时才得好呢?”说着,她又怒冲冲地说,“那太医院的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去问他们讨药,他们不给药便罢了,话也说得难听,说是连太子亲自去了,他们也不敢破例……”   凤歌赶紧捂着她的嘴,低声嗔道:“小蹄子,你小声些,当心招来祸事。”   她回头看了看鱼佳音,起身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看着鱼佳音那张有些腊黄的脸,一手取下她额头的帕子,另一只手覆了上去,那滚烫的温度如火般灼了凤歌的手心,她吓得瞪大眼,说:“怎还么这烫?”   素锦接过帕子,答道:“还说呢,今儿都给她换了不知多少次了,就不见退热。”   “刚巧二爷今儿歇在宫里,我过去找他想法子。你在这里好好守着。”凤歌说着便往门外走。素锦已重新将帕子放在凉水里浸了然后放到鱼佳音头上。   出得门来,却见门外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凤歌吓了一跳,那人低声唤道:“凤歌。”   分明是马思敏的声音。   凤歌又惊又喜,她走过去,扑到他怀里,轻声问:“你怎么来了?”声音里带着娇态。   马思敏轻声回答道:“方才在御书房里见你一脸不高兴,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到底怎么了?今儿又受谁的气了?”   “没人给我气受,只是自个儿一时无端发愁罢了。唔,你过来,可被人瞧见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马思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低声笑:“这做贼还不得小心点?!”   凤歌低声啐道:“你才是贼。”说完又低声吃吃地笑。   马思敏无声地笑,替她捋了捋额际的发丝,顿了顿,说:“你没事了,那我就回去了。”   凤歌这才想起原本找他的目的,便拉着他的一只衣袖说道:“你可走不得。”   马思敏低低笑道:“你舍不得我么?”   凤歌说:“我这里有人病了,你给瞧瞧。”一边说一边带马思敏进屋,进了屋她立即关上门,然后她带着马思敏走到里间。   素锦见到马思敏吓得险些从凳上了摔下来,她张嘴叫道:“姑……”   马思敏伸手对她摇了摇,便坐到鱼佳音床前,说道:“素锦,把她的右手拿出来。”素锦依言把鱼佳音的放到被子外面,马思敏右手二指搭上那只手腕,凤歌低声述说着鱼佳音的病情,半晌,马思敏说道:“她这病倒是拖不得了,不过今儿太晚了,你先拿凉巾子替她搭着,再找些姜汤给她吃,明儿我再着人把药带过来。”   素锦说:“姑爷,你就不多坐会子陪陪姑娘?”   马思敏唏嘘道:“往后得空的时候我会再来。”   凤歌心里惆怅,感伤地看着他,却勉强附和着说:“那倒也是,回晚了,会被人察觉。”   默默走到外屋,马思敏突然发现屋正中的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桌上还铺着一张写了字的纸。先前进来时,他只顾着跟着凤歌去里间给鱼佳音看病,并没察觉。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来,又问:“你在宫里也练字么?”   凤歌答道:“闲来没事,随手写了几个,只怕大不如前了。”   马思敏专心地看着纸上的字,只见那纸上分明写着:“花开彼岸几多时,相惜相知难相守,独自彼岸路。”   他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仍是默默地看着,眼中很快蕴满泪。短短几个字,已道尽他和她的现状。   “思敏?”   马思敏转身看着她时,已换上一副笑脸,扬着手中的纸,柔声说:“多时不见,你这字倒比先前看起来好多了。这字我拿回府里去好好收着。”   凤歌笑道:“这字只许你一个人偷偷看,可不许拿出来在别人面前闹笑话,我可丢不起那脸。”   马思敏将那写了字的纸小心折好揣在怀里,刚拉开门,凤歌突然从后面抱住他,不说话,只是将头枕在他脖子后面。马思敏任由她抱着,闭上眼,心底是说不出的悲凉。   很快凤歌放开他,说:“你快走吧,小心路上别让人瞧见了。”   马思敏转身,便见到凤歌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浅笑,他便也笑了。   回到宫院里安排的住处,马思敏从怀里掏出凤歌写字的那张纸,看了看,便从笔架上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纸上接着凤歌的诗接着写下去:“花正妖娆无叶伴,叶生翳翳花已谢。多少离恨事,尽付与流年。”   写罢,把笔扔下,拿起那诗来细细读上一遍,心中更添了怨恨,想着自己费了心机,算到了王昭容的贪念,却没算到王昭容贪念之急之深,不光要保全其兄弟更挟凤歌为质要借他之手登上皇后之位,两人团聚之事显得渺茫,他早已知道这后宫中种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又想到凤歌在这宫里已日渐失去了往日的灵气,顿时眼中泪水滚滚而下,熄了蜡烛,打开窗子,任凭寒意刺骨的风灌进屋子,他独自一人呆呆地在桌前坐到四更,直到门外小太监告诉他到上朝的时候了,他才换上官服,施施然走出屋。   ☆、第二十八章 耿耿冬日长   马思敏暗中着人送来熬好的药汁,凤歌接到那药瓮时,暗暗赞着他为人心细,想着在这宫里若是私下里煎药,很容易被人发现报到掌事太监那里,到时倒少不了一顿板子,于是凤歌和素锦每日便把药汁倒出一小碗,放在热水里温上半个时辰,才喂给鱼佳音吃。   鱼佳音边吞咽着药汁,一边颤声说:“多亏有姐姐在,不然我就算哪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理会。”眼泪不住从眼中涌出,流到嘴边,和着药汁吞下肚。   素锦跟着抹起泪来,凤歌轻声道:“傻丫头,好好的说这些来伤人心么?”   鱼佳音抓住她的手,含泪说:“姐姐,我说的是真的,遇见姐姐,是我今生修来的福气,这宫里像我这样子得了风寒的,谁不是到最后连命都没了?姐姐是我的贵人,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怨命薄了。”   说着,她又撑起身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床上给凤歌磕了三个头,接着身子一软,重新躺在床上。   凤歌赶紧给她盖上被子,嘴里说道:“你还病着,何苦如此做贱自个儿?”   鱼佳音含泪笑道:“姐姐替我从鬼门关把这条贱命捡了回来,我应该叩谢姐姐。”   一席话,使凤歌内心酸楚,她拿着勺子又盛满药递到鱼佳音嘴边,说道:“我们都是这宫里侍候主子的人,都是姐妹,哪分贵贱?往后可不许再这么说了。”   “我知道姐姐虽然是做着和我们相同的事,但姐姐好歹是一个金贵的人儿,如今却纡尊降贵和我们相提并论,算来我倒是高攀了。”   鱼佳音吃着药,泪水仍源源不断。   凤歌却想着如若不是马思敏恰好懂医术恰好在宫中恰好担任朝中官职,鱼佳音倒真的像那霁月那样就丢了性命。   又一日,凤歌从王昭容那里回来,见御书房内狼藉一片,明成祖在翻书房左边一堆批阅过的折子,王安在翻右边的那堆折子,她不好问,便轻轻把茶放在书案上。过了一会,明成祖问道:“北京和山西的折子可找到了?”   王安说道:“北京的折子皇上已经批过了,山西那边的折子,老奴正找着。”   “是么?”明成祖愣了一下。   这时王安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放在明成祖眼底,凤歌见那折子封面上写着“山西”两个字,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心里不知大哥朱济熺又被人抓住什么把柄了。   明成祖把折子翻开,边看边点头,说:“这朱济熺如今变得老实多了,这一时半会大概也不会出来扑妖蛾子了。嚯,老三朱济熿那小子还纳了两房小妾,还得了一个儿子。”   三哥有了一个像样的家,重新娶妻生子,不再把整个心思都放在争夺皇位上,那于他于她于紫禁城里一直防备着三哥的人都是一件喜事,可是凤歌却欢喜不起来,总觉得有些怪异,至于怪在哪里,她也说不出来。   王安笑眯眯地说:“皇上这下可安心了。”   “唔。”明成祖沉吟一下,才说:“可有马思敏的折子?”   王安拿起左手边未阅的那堆奏折中最上面的一本,说:“这是马大人递上来的折子。”   明成祖拿在手中翻开看,面色变得凝重,眸光犀利慑人,沉默了半晌,才说:“这个尹图治今年多少岁了?”   “大概五十有余。”   “这人刚直有余,不懂得变通,你即刻拟道圣旨传下去,让他致仕吧。”   王安低应一声,用书房的笔墨拟就一道圣旨,明成祖看了,盖下印玺,他拿着圣旨退到御书房外直摇头,尹图治那顺天府尹本来做得好好的,也不知他到底哪里逆了龙鳞,以致被勒令提前十年告老还乡。   王安在御书房外遇见马思敏,便立住打了个招呼。马思敏问道:“公公这是要到哪去?”   王安答道:“传旨。”接着又说,“马大人,不知你上回上了什么折子,那尹图治被皇上下旨致仕了。”   “呃?我只是据实上奏而已。”马思敏讶异道。   王安垂头丧气地说:“马大人,您这折子真是害人,老奴得赶紧去传旨了。”   马思敏眯着眼看着他远去,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那本奏折根本就是把尹图治的奏折一字不改地呈递上去,他只不过在奏折封面上写了“奏折”二字而已。   ☆、第二十九章 赏雪(上)   天空暗沉,檐外一片枯木,不多时竟然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那是金陵城里两年来罕见的一场大雪,紫禁城中每个角落随处可见那一片洁白晶莹。雪越大越大,视线所及之处渐渐被一片晶莹雪白所覆盖。   当值的宫人们挤在一起,脸上都显出好奇,指指点点地议论着雪,偶尔有人拍掌跳起来。   那日大早散了朝,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三人便到乾清宫给明成祖请安,然后马思敏和杨士奇也来了,杨士奇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人,行了君臣之礼后,几人便围坐成一圈议着各地方上的事。   凤歌沏了茶便退到门外候着。   凤歌想起电视上书上所展示的雪景,如今亲眼所见,也不禁好奇,她伸出一只手去接那从空中飘下的雪花,雪在入手那一刻却化成了水,她仿佛回到了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子的年纪,内心一片纯净宁静,眼里心里都只有那密集的雪。   不久门帘的一角轻轻掀起,王安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然后缩回头去,未及片刻,王安的声音低低响起:“我说姑娘,你可别愣着了,皇上出来了。”   凤歌收了心思,也收回手,赶紧垂头侍立在门口。   明成祖带着朱高炽三兄弟和马思敏及杨士奇出来,嘴里朗声说道:“还真是下雪了,朕想起往年在北平府每到冬季都会下雪,有一年竟然三天两头都要下上一场。高炽,高煦,高燧,你们可还记得每到冬季你们最爱做些什么?”   三人都回答说:“打雪仗。”   明成祖点头,看看跪了一地的宫人,说道:“都起吧。”   转头又吩咐凤歌,说:“你去瞧瞧瞻基在做什么。”   凤歌应了一声,抬起头时偷偷朝马思敏扫视一眼,发觉他正似看非看着自己,嘴角似笑非笑。   凤歌正要冲出去,朱高煦便喊道:“你就这么过去,也不撑把伞?”   明成祖瞪了朱高煦一眼,接口说道:“凤歌,雪下得大,你自个儿去撑伞去。”   凤歌便往御书房内跑去,经过马思敏身边,只听他低低地说:“别忘了带只烘手炉。”   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凤歌低应了一声,拿眼看他,却见他眼观前方,一脸漠然。   凤歌拿了伞,把暖手炉放在一只袖笼里,才向东宫走去。   到了东宫外,门前守门的两名太监正缩在一起仰头看雪,见她来了,便招呼一声:“姐姐过来了。”   凤歌应着,一边自顾走进去,进门便见廊沿下一名穿着深蓝色棉袄的约五十出头的婆子正拿一根鸡毛掸子追着打一名穿灰色棉袄的、约十五、六岁宫女,她一边打一边骂道:“小蹄子,你竟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那宫女边跑边哭着说:“嬷嬷别打了,我真的没有拿话哄你……”   “你还嘴硬,你平日里仗着小主子人善好对付,便没有主仆贵贱之分,竟然想着攀高枝儿……娘娘是菩萨,没听见,今儿瞧我不打死你这个小蹄子……”   那宫女脚下不稳,一跤跌在地上,嘴里却说道:“我哪敢有那个心?”   那婆子上前逮住那宫女的头发便没头没脸地打下去,打得那宫女哭叫不止。   婆子嘴里气咻咻地说:“太子和世子都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有我在这宫里一日,我就不许你们这些没脸没臊的小蹄子去带坏了世子。”   凤歌冷哼一声,那人正是太子朱高炽的奶娘陈嬷嬷,早早就听说她平日仗着自己奶大了太子和世子,除了几位主子,宫里任何人都不被她放在眼中,眼见那宫女脸上被她打出了几条血道子,她愤怒极了,便打算上前去训斥陈嬷嬷几句,突然从一间屋子的门帘掀开了,从里面冲出来一个同样穿着灰色棉袄的宫女,那宫女满脸怒气,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那陈嬷嬷骂道:   “你别在这里指桑骂槐,我可不是聋子,你有话直冲着我来便是,我就睡了小主子的床,吃了小主子的东西,就让小主子给我涂胭脂了,你瞧着眼馋了不是?有本事你去太子爷和皇上面前告我去。”   凤歌仔细一看,那名从屋里出来的宫女却是鱼佳音。   “你个小骚蹄子,你等着,我这就告诉太子妃娘娘,让她来治你。”陈嬷嬷恶狠狠地说。转过身朝向门口,却发现凤歌撑着伞站在门槛外,她一愣,接着笑道:“凤歌姑娘来了。”   凤歌笑道:“嬷嬷这是要去哪里?”   陈嬷嬷狠狠瞪着鱼佳音,回头对凤歌说:“这宫里有些人不规矩,我这是要去向娘娘禀报。”   鱼佳音挑衅地抬起下巴,高声喊:“姑奶奶在这儿等着,你倒是告去。”   陈嬷嬷气得浑身直抖,指着鱼佳音,对凤歌说:“姑娘听听,这小蹄子还真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去皇上面前告去,看到时还不治死她?!”   凤歌拉住陈嬷嬷的手,笑道:“嬷嬷,这宫里没有谁不守规矩,佳音犯糊涂,您老是个明白人儿,您可不能和她一般见识。”   陈嬷嬷说:“姑娘可是在护着鱼佳音那小蹄子?”   “嬷嬷,您这么一说可是冤枉了我,今儿皇上让我来叫瞻基过去……”   一语未完,鱼佳音便在那边叫道:“凤歌姐姐,你别拦着那死婆子,让她告去。”   陈嬷嬷恶狠狠地回道:“凤歌姑娘可是听见了,我今儿就发个狠,非去告下来不可。”   “嬷嬷,皇上此刻正和三位殿下以及两位首辅大人在赏雪,您可别去做那扫兴的事。冒犯了龙颜,到时可没人替您担着呢。”   听凤歌那么一说,陈嬷嬷不再嚷嚷,仍是气恼不过,凤歌笑笑说:“嬷嬷,我正愁没人说话,改日不如您去我那里吃几盏薄酒。”   陈嬷嬷的脸色才略有好转,脸上复又带上笑,说道:“姑娘是在打趣我呢,谁不知姑娘是个大忙人?!”   “嬷嬷说这话可是折杀我,要不等会我着人给你送一壶过来?”   “如此就多谢姑娘了。”   说着,陈嬷嬷才转身走进另一间屋去。   ☆、第三十章 赏雪(下)   这时那挨打的宫女过来喊了凤歌一声,凤歌对她说道:“等会我去瞻基那里向你要点药油搽。”   然后她才走到鱼佳音身边,对鱼佳音说道:“你往后少去招惹陈嬷嬷。”   鱼佳音很不服气,说道:“这宫里就数那老婆子管闲事,该管不该管的她都要说上一嘴,插上一脚。顶顶烦人。”   “你既知她烦,还开口同她争?”凤歌轻嗔道,转过话锋,又问:“瞻基在么?”   话音刚落,门帘再度被掀起来,朱瞻基从里面伸出头来,拉着凤歌的手,说道:“姑姑,我们快过去吧。”   凤歌佯怒道:“原来你在里面?怎么不出来阻止陈嬷嬷说那些混帐话?你这样还怎么做人主子?”   朱瞻基扮了个鬼脸,再摇了摇头,然后苦着脸说:   “姑姑,那个老婆子顶讨厌,每每仗着自个儿奶了我和爹爹,便到处宣扬,我不说她还好,我若说她,她就反过来说道我,说我跟下面的姐妹们混得没人样,弄得主子不像主子,丫头不像丫头,比我亲生爹娘管得我还紧,这样下去我哪有活路了?我这屋里的丫头如若都像她那样,我就索性全部打发出去,一个都不留,眼不见为净。”   凤歌哧地笑出声来,说道:“你如今嫌烦,过几年等你大些了,自个儿就会找女人来烦你。”   朱瞻基撇撇嘴。转眼又笑了,说:“幸好姑姑来了,不然今儿我还得去书房替爹爹看那些折子。”   凤歌抿嘴笑道:“你也懂天下事么?”   “半年前你跟着皇爷爷去讨伐元人,爹爹和思敏叔叔就让我学着处理下面呈递上来的折子,姑姑,看折子可真是一件苦差事。”朱瞻基抱怨道。   凤歌暗叹,原来做一名皇子并不轻松,做一名未来大明江山接班人更是要从小磨砺。想着,随口问了一句:“那你都处理对了么?”   “我每回做批示之前都要先说给爹爹和思敏叔叔听,至今倒没错过一件。”   凤歌心中升起一股怜爱和欣喜,伸出手轻轻地抚着朱瞻基的头,温柔地笑道:“瞻基真是长大了。”   朱瞻基嗯了一声,便钻到凤歌伞下,催促道:“姑姑,我们快过去瞧皇爷爷。”   鱼佳音忙喊道:“小主子,你可别忙着走,这么大的雪,小心着了寒气。”转口又吩咐那挨陈嬷嬷打的宫女,“玉团,你快把那件银貂裘找出来给主子披上。”   那叫玉团的宫女快步跑进屋,未及片刻从里面拿出一件银灰色的貂裘替朱瞻基披上,朱瞻基点点头,说:“这下可暖和了。”   凤歌看了看玉团的脸,说道:“瞻基,快把你那药油找些给玉团。”   “都让佳音收着呢,你管她要去。”   朱瞻基说着,这才看见玉团的脸,便惊叫一声,然后恼怒道:“那婆子下手忒没轻重,好好的一张脸都让她给打坏了,变成了丑八怪,让人瞧着心疼,赶明儿我禀明皇爷爷让她吃几鞭子。”   鱼佳音道:“方才你在后面躲着不吭声,如今事后才想起做好人来了?”   凤歌说:“佳音,他才多大的孩子,哪经得起你这么一说?”   鱼佳音气嘟嘟地说:“难怪小主子总说你好,原来你倒真是个老好人,事事都和稀泥。行了,你们快去,我自会找药油来给玉团搽上。”   两人赶到乾清宫,明成祖见到朱瞻基便说:“瞻基,等会雪住了,皇爷爷就陪你玩雪仗。”   朱瞻基点点头,接着又满眼迷茫,看着站在朱高炽身后的马思敏,说:“思敏叔叔,你可玩过雪仗?”   马思敏微微摇头,淡淡笑道:“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下雪,以往常见书上写的什么银妆素裹、千树万树梨花开,如今得见,才知古人诚不欺我。”   朱瞻基哦了一声,默默沉吟半晌,才转过头去继续看雪。   朱高炽说:“金陵难得下雪,倒不如各写些诗句来应景。”   他的提议刚说完,明成祖便皱起眉,说:“赏雪便罢了,留着心思等会子进屋去议事。”   凤歌看见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相使了一个眼色,然后那两人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马思敏脸上,只见他仍旧一副漠漠然,一副天地一切与他无关的表情。   半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侧眼朝凤歌看来,脸上扬起一抹温暖的微笑,然后对她努努嘴,再转回头去继续看着檐外的飞雪。   凤歌朝着他努嘴的方向看去,恰与朱高炽、朱高煦的目光对接,那两人眼中都写满探询。   凤歌赶紧说:“外面寒气重,几位爷不如喝盅热茶暖暖身子。”   明成祖便说道:“你快去吧。”   凤歌返身进屋去沏茶,便见王安正着急得团团转,王安说:“姑娘,你可记得皇上那兔毛护膝放哪里了?”   凤歌抓着茶叶,答道:“不就在右边那只箱子最下面放着的么?”   “姑娘,你还是找出来吧,这么冷的天,皇上那腿受了寒气,晚上就别想消停了。”   找出护膝,王安拿着便小跑着出去。凤歌沏好茶,用托盘装着端出去。   雪纷纷落下,紫禁城很快就变成了银色的世界,雪积了厚厚一层,似乎要把这宫里隐藏的污垢埋葬得更深。   雪未住,朱瞻基已忍不住跑进雪地里,并招呼几个小太监和他一起玩起掷雪球来。   ☆、第三十一章 东施效颦(上) 东施效颦 看了一会雪,明成祖便说:“这雪也不知要下多久,都回去议事要紧。” 一行人刚转身,突然一个人从檐外的雪地里冲过来,嘴里喊道:“皇上。” 凤歌听见那声音似曾相识,正在猜度,却听马思敏说道:“你是吕美人身边的米粒儿吧?” 一听见米粒儿的声音,凤歌猛地转身,只见米粒儿穿着灰色棉袄,身形削瘦,两只眼睛比原来显得大了一轮,她的小脸绯红,头上还沾着雪,颊边的发丝胡乱沾在脸上,对于米粒儿的突然出现,凤歌又惊又喜,她早已打算去看米粒儿,但奈何吕美人心胸狭小,她生怕去瞧了反给米粒儿招来祸事。 明成祖转过身,半眯着眼打量着米粒儿,和蔼地说:“米粒儿,你来见朕有什么事?” 浑然不见对其他宫人的严厉。凤歌暗想,明成祖如此对待米粒儿,应该也是难以忘记权贤妃所致。 米粒儿面带惊惶,结结巴巴地说:“皇上,奴婢看见……看见贤妃……贤妃娘娘了……” 那句话无异多么令人震撼,在场的人无不瞪大眼,沉默。 明成祖的嘴唇颤抖着,蓦地高声说道:“你快带朕去见贤妃。” 米粒儿便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面。明成祖率先冲出屋檐。 凤歌跟在明成祖身后,对米粒儿的话颇为怀疑,心想米粒儿一定是思主心切,在这样雪花密集的天气里,错把宫中某位身形跟权贤妃相似的妃嫔误认作了权贤妃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行人跟着米粒儿往前走,突然米粒儿停了下来,伸出右手朝前方一指,说道:“皇上,贤妃娘娘在那里。” 众人便朝那方向望去,只见雪地里果真有一位披着冰蓝色大氅、发式与身形完全酷似权贤妃的女子正在前面行走。 明成祖满脸激动,他迈开大步走到最前面,而那名女子似乎也加快了脚步。 明成祖高声喊道:“贤妃,贤妃,是你回来看朕了么?” 耳边只有风雪声,还夹杂有女子嘤嘤的悲泣声,纵是白天,丝毫不减阴森恐怖,直让人毛骨耸然。凤歌打了一个寒噤,不自觉地看向米粒儿,只见米粒儿满脸悲伤,眼泪汪汪,目光游离,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便明白其中有蹊跷,她叫道:“米粒儿,你过来。” 米粒儿看看她,冲她凄然一笑,然后便顾自往前走。 凤歌抬腿欲追,马思敏对她微微摇头。 朱瞻基牵着凤歌的手,说道:“贤妃娘娘的魂真的回来了么?” 凤歌答道:“也许是吧。” 那蓝色身影总是若即若离,一直把众人引到春和殿权贤妃生前所住的宫院,宫院门扉紧闭。 那蓝色身影突然消失在一株粗壮的大树后面,然后嘤嘤的哭泣声又响起,米粒儿这时跪倒在明成祖面前,磕着头哭道:“皇上,娘娘生前不喜欢太多人,娘娘想见的也只有您一个人,求皇上可怜娘娘的一番心思。” 明成祖哽咽道:“贤妃的心思朕明白了,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他徒步沿着那蓝色身影消失的大树走去。 凤歌再看向米粒儿,米粒儿的眼泪流得更多,米粒儿的嘴里念着:“娘娘……” 马思敏的视线在大树和米粒儿之间转动,脸上仍是不动声色。 未及片刻,明成祖的怒吼声从树后传来:“贱人,你竟敢骗朕?来人,把她拉出去斩了。” 有女子的哀求声随后响起:“皇上,我不是故意的,求您饶了我吧。” 那分明是吕美人的声音。 朱高炽三位皇子及朱瞻基冲了过去。 马思敏轻声问:“米粒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米粒儿失声痛哭,连连磕头,说:“奴婢对不住贤妃娘娘,奴婢该死。” 凤歌弯腰扶起她,轻声说:“米粒儿,别哭了,我知道这事你也是情非得已。” 不小心她的视线落到米粒儿的手上,只见那白皙的手背上面有很大一块青紫色瘀伤,凤歌眼瞪大了,心下骇然,她用力捋高米粒儿的衣袖,只见整条臂上到处是青紫色瘀伤,其中有些破了皮,还有些正结着痂。 凤歌的眼泪流下来,抚着那些伤,颤声问道:“是吕美人打的么?” 米粒儿眨了一下眼,突然又跪下,低泣道:“求马大人救救奴婢,把奴婢要出宫去,从今往后奴婢愿当牛作马来报答您。” 马思敏说道:“如今后宫是王昭容主事,她倒不太管你们底下的事,如若吕美人不肯放你,别说出宫,就连想把你要到别的宫院去也未必行得通。” 凤歌凑近他,把权贤妃猝死那天的情形一番细述,马思敏听得变了脸色,身子往后打了一个趔趄,凤歌担心地看着他,只见他猛吸一口气,脸上才恢复先前的漠然,接着他才慢慢地说: “吕美人只哭无泪,她那是为自己今后在宫中的处境既喜且忧,如今只怕她是故技重施,等着皇上的承诺呢。就算权贤妃的离世与她有关,但无凭无据也是翻不了案的。” 停了停,他说,“有什么事晚些时候再说,我们快过去。” 他说着便走到前面,凤歌扶着米粒儿便跟在后面。 大树后面,明成祖怒气冲天,在他脚边瘫坐着吕美人,吕美人从发式到衣服无一处不与权贤妃相似,两行泪停留在吕美人脸上,吕美人眼神悲伤凄楚,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皇上,金姬不是存心欺骗您,银珠姐姐在世的时候对金姬情同亲生姐妹,姐姐骤然离世,金姬日日思念姐姐,今儿恰巧下了雪,看见雪,金姬就恍若回到了朝鲜,金姬想姐姐肯定也会喜欢这样的天气,于是金姬就打扮得和姐姐一样,那样一来金姬就好像和姐姐在一起了。” 凤歌不得不承认吕美人那番乱力怪神的话字字点在了明成祖的软肋上,吕美人东施效颦其实暗藏心机。其城府不可谓不深。 明成祖挥手,动容地说道:“难得你还这样记着贤妃,起吧。这天寒地冻的,小心受了风寒。” 吕美人含着泪叩谢隆恩,伸手让米粒儿扶她起身。 吕美人走在明成祖身边,脸上带着满足。 返回乾清宫后,趁着给明成祖及几位皇子皇孙、吕美人、马思敏端茶时,凤歌偷偷指着侍在一旁的米粒儿,悄悄问马思敏:“可动心了?”   ☆、第三十二章 东施效颦(下)   马思敏拿眼狠狠瞪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盅来,呷了一口茶。   议完事,马思敏回到靖南侯府,去给靖南侯夫人请了安,便赶紧往抱月轩跑去,官袍连同里面的棉衣在宫里赏雪时被雪水濡湿了,贴在身上有一种彻骨的寒,他急着换下。   路上碰见马思聪,马思聪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袄,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他对他咧嘴一笑,没头没脑地说道:“你可是回来了,戏都上演好几出了,就等你去瞧了。”   马思敏说道:“府里什么时候请了戏班来?”   马思聪说:“没请戏班,都是自家人编排的,你去你院里瞧瞧便明白了。”   马思敏见马思聪笑得奇怪,只当他平日行为举止异于常人,便不把他那些话放在心上,顺口应了一声,便继续往抱月轩走。   马思敏刚踏进院子,只见院里那树红梅已积满了雪,在梅树下站着一团火红色,他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梅树下分明是站着一个披着红斗篷的女子,女子背对着他,手里慢悠悠地挥舞着一枝红梅,女子先低头冥思,接着又晃动着脑袋,他看了看那身形,认出那女子就是明珍,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他虽然不知明珍摇头晃脑地在做什么,却感觉她那作派分明与那吕美人如出一辙,他摇了摇头,走过去,淡淡地说:“天寒,你还是别站外面了,进屋暖暖身子要紧。”   说罢,他疾步走进自己的屋子。   明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欣喜,她左手拿着一枝红梅,右手拿着一本书,见马思敏已经走开,她紧跟着进了屋,脱下斗篷,恰好见到马思敏脱下官袍,正在解棉袄,她唬了一跳,放下书和红梅,赶紧招呼桑雪:“快去把火盆端进来。”   说着,她去里间的箱子里找出一件棉袄,然后给马思敏换上,接着桑雪端着一只烧着炭的火盆进了屋,然后退了出去。   明珍端了一杯茶放到马思敏手中,顺嘴问:“二爷,我那样子穿好看么?”   “唔,还行。你方才站树下做什么呢?”   “做诗呢。”明珍答道。   马思敏闻言扑地一声将含在口里的茶水喷出,连连咳嗽,说:“嚯,我今儿算长了见识了,家里平空多出一个女才子来,那你都做了什么诗,不妨吟给我听听。”   明珍忸怩着,涨红了脸,半天才吭吭哧哧地说:“我想了一整天,都没想出来一句。”   “做诗之前可是要多读书,那你读过书么?”马思敏憋住笑,温和地说道。   明珍从桌上拿起书,放在马思敏眼前扬了扬,得意地说:“从上个月开始,我每日除了陪二娘和嫂子说话绣花,就是读这本书。”   马思敏认真一看,只见她手中倒着拿着一本〈论语〉,也不点破她,仍憋住笑,说:“你从哪里找来的?都看得懂么?”   “这是我托秋生从你书房里找的一本书,嫂子也从大哥那里找了一本,我们让秋生当先生呢。”   “秋生都教些什么了?”   明珍很认真地说:“锄禾。”接着又抛了一个媚眼,说,“我都背熟了呢。秋生说,读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   马思敏来了兴致,便说:“那你背给我听听。”   明珍受到鼓励,便张口背道:“锄禾日当午,臭汗都落土。谁知碗中饭,做来好辛苦。”   马思敏被她逗得哧地笑出来,明珍呆呆地看着他,说:“二爷?”   “好,很好,文才当真了得,不过既然你想不出诗来那就什么都别想,平日里多陪二娘说说话就行了。”马思敏很费劲地才止了笑,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   “可是我瞧你往日里跟凤歌姐姐说起话来,是一句诗连着一句诗,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凤歌姐姐那样满嘴都是诗文。”   马思敏心说,就算有朝一日明珍真正能做到出口成章变成一个才女,凤歌身上那段独特的风流她也是学不来半分的。想起他和凤歌的事,他便烦恼不已。既然明珍有意模仿凤歌,他倒不如花点心思来教她,往后身边也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他平静了一下情绪,才淡淡地对明珍说:“你既要学,便不如从《三字经》开始,往后得空我会教你。”   明珍听了那话,便乐得心里都快唱出歌来。但是她之所以愿意学做诗完全是因为冲着马思敏而去,心想只要她看得懂马思敏写的那些文章,那马思敏便会像对凤歌一样对她好。   ☆、第三十三章 佳音错   马思敏换好棉袄,便转身往书房走去,秋生跟在他身后。   马思敏见了秋生,便问道:“你怎么让兰儿拿着《论语》背《悯农》?而且还胡乱教一通。”   秋生感到委屈,说:“爷,此事可怪不到我头上,上个月姨奶奶突然起了心思想学做诗,我本来是为她选了启蒙用的《三字经》,可她非要自个儿挑,还说字少看着不累,那诗也是那日中午,她指着一只猫碗随口让我教她来着,我哪知她会背成那样呢?”   马思敏哭笑不得。   此后明成祖就一直歇在吕美人的宫院里,连敬事房太监端来的后宫妃嫔们的牙牌都懒得翻,吕美人自是得意非凡,她轻声吟唱着朝鲜小调,异域风情使明成祖仿佛看见了权贤妃就坐在身旁。   而先前与权贤妃一同受宠的王昭容则气得在屋子里淌泪,连茶水都难以下咽,直说:“我倒要睁大眼睛仔细瞧瞧那小蹄子又能得意几日,往后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呢。”   烟翠说:“我这就去请皇上过来。”   玉茗轻声啐了她一口:“你这不是存心添乱么?”   接着她便好言相劝道:“娘娘,那吕美人如今得宠,可她到底没有您心细周到,皇上既然至今没忘大去的皇后娘娘,可见他还是念旧的,兴许过不了几日,他便会想起娘娘的好,再传娘娘侍寝呢。”   王昭容只是流泪没有吱声。   过了几日,一日在上早朝前,明成祖突然想起王昭容来,便吩咐凤歌过去瞧瞧,凤歌正好不当值,她便捧着明成祖给王昭容赏赐的棉衣一路走过去,却见王昭容院外那条路上的竹林因那场大雪压坏了不少,剩余的也显得没精打采,陡显出一番凄凉萧条,她伫立在那里,突然惦记起靖南侯府那片竹林来,也不知经过那场大雪以后,剩下的还有多少。想着心里便充满了惆怅。   玉茗端着一条凳子坐在门前,看见凤歌过来,便急忙站起来,嘴里说道:“姐姐可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   “我这不来了么?”凤歌说道。   玉茗看了看凤歌手中的棉袄,说道:“这是皇上赏赐的么?”   凤歌说:“皇上可时刻记着昭容娘娘来着。”   玉茗用手抹了一下眼角,眼中隐隐可见泪光,说:“娘娘倒不图这些个虚的,如若姐姐能劝皇上多来瞧瞧娘娘,那才是真正心疼了我们娘娘。”   凤歌微笑道:“你站在这里倒是让我进去。”   玉茗这才哦了一声,让开了道,凤歌进门去,也不让玉茗带路,自己走了进去。   正厅内,王昭容也不梳洗,披散着头发,披着棉袄,坐在桌前摆弄一把琴。   烟翠站在一旁,一脸感伤,说道:“娘娘,你歇会子,把早膳用了吧。”   王昭容不回头,说:“我得先把这两根断了的琴弦续上去,等琴修好了,再吃也不迟。”   烟翠的眼中滴下泪来,使劲抿了抿嘴,强压住内心的悲伤,说:“娘娘这又是何苦?琴修好了,皇上也不会过来听。”   “就算皇上不来,难道我不能弹给我自个儿听?”王昭容有些动怒了。   凤歌想着从前无论有多少妃嫔在,王昭容平日里都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人前,何时曾像如今这般落魄过?吕美人的出现填补了明成祖对权贤妃的相思,竟连王昭容的宫院都不再涉足。   凤歌走到王昭容面前,只见王昭容面容憔悴,脸上未施粉黛,眼神空洞。   她暗暗叹息,垂头行了礼,王昭容淡淡地说:“凤歌,皇上打发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凤歌把棉袄双手呈上,说:“皇上惦记着娘娘,害怕娘娘受了风寒呢。”   王昭容仍是淡淡地,盯着那棉袄看了看,才吩咐烟翠,说:“收下吧。”   接下来王昭容又说:“烟翠,把前些日家里着人送进宫来的茶泡一盏给姑娘吃吧。”   烟翠在后面应了一声。   王昭容的反常令凤歌生出一种不祥,她说道:“娘娘这里哪有奴婢的茶吃?”   王昭容看了她一眼,浅笑道:“凤歌姑娘可是说笑话了,你虽然是奴婢,可你在皇上跟前听差,实际上却是比我们这些做主子的来头都要大,宫里的娘娘们哪个不上赶着讨好你呢?我这人如今愈发嘴笨,没有那吕美人嘴巧,往后凡事还得依仗你在皇上面前说好话呢。”   凤歌暗暗苦笑,王昭容这番明嘲暗讽她哪会听不出来?她只得垂下头,说道:“娘娘这话奴婢可吃罪不起,如若奴婢有什么不周之处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王昭容怔了一会,才长长叹息,说:“我方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是久未见皇上那边的人过来,才会说话没了分寸,听说你懂音律,正好听听我这曲子弹得可有错处。”   凤歌便捧着茶站在一旁,王昭容则全神贯注地弹起琴来。   陪王昭容说了一会话,逗得王昭容一扫愁云,凤歌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凤歌刚在外间坐下,素锦便沏了一壶茶过来,又说:“佳音在里面睡呢。”   凤歌朝里间看了一眼,端起茶来喝。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应该来了很多人,凤歌和素锦先后从凳上起身,只见陈嬷嬷气势汹汹地带着四五个老宫人进来,凤歌问道:“嬷嬷,莫非你惦记上我那酒了么?”   陈嬷嬷这才笑道:“姑娘,我哪敢得了您的好处得寸进尺呢?我今儿可是奉了太子妃的懿旨来办差的。”   “不知嬷嬷来办什么差?”   “姑娘不要问,这事与姑娘无关。”陈嬷嬷一使眼色,那几个老宫人便冲进里间。   接着里间便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及鱼佳音的尖叫声和叫骂声:“你们几个婆子要把姑奶奶怎么着?”   说话间,那几个老宫人便把披散头发、穿着小衣的鱼佳音反剪双手推了出来,鱼佳音挣扎着喊:“这还有王法么?”   陈嬷嬷伸手掴了她一记耳光,骂道:“你个小蹄子,你教唆坏了小主子,太子妃着恼得很,你还有脸嚷嚷,等会子押你去见了娘娘,自有你的苦吃。”   凤歌淡淡开口,说:“嬷嬷,你办差我本没有说话的地儿,但这天寒地冻,好歹让她把袄子穿上。”   陈嬷嬷说道:“姑娘,太子妃娘娘可气坏了,连连催促着让我们押她过去呢,如若耽误了,我可吃罪不起。”   说着,她便又使眼色,那几个老宫人便把鱼佳音往门口推去。   凤歌重重放下茶杯,怒声说:“嬷嬷们放心,出了事,有我凤歌一人担着,决不连累你们。”说完,她跑进里间去拿出鱼佳音的棉袄替她披上。   鱼佳音眼里含着泪,哽咽道:“到底还是姐姐疼我,我就算做了鬼也记得姐姐的好。”   凤歌陡地变得伤感,用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细细叮咛道:“到了娘娘那里要好好回话。”   鱼佳音高声说道:“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便是她们告到天皇老子那里我也是不怕的。”   陈嬷嬷怒喝道:“你还嘴硬,我倒要瞧瞧,到了太子妃娘娘面前你又怎么个横法?!”   凤歌瞅着陈嬷嬷几人押着鱼佳音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素锦喃喃地说:“郡主,佳音还能回来么?”   凤歌扶着门枢默默无语,在这深宫里,宫女就是鱼肉,那些皇子妃嫔们就是刀俎,鱼佳音落到张太子妃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莫说自己现在是一个带罪的宫女,就算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高贵的郡主,对这后宫之事也插不了手的。   风愈发寒了,冻得凤歌觉得自己整个人快完全变僵了。   到了傍晚,有一个老宫人来收拾鱼佳音的衣物,凤歌向她问起鱼佳音的去处,那老宫人摇摇头,说:“姑娘不要打听了。”   老宫人离去之后,凤歌怔怔地坐了半晌,才想到朱瞻基,便跑去东宫。   玉团在院子里洗头,看见她来,便顾不上洗头,赶紧进去通报了,凤歌走进去,只见朱瞻基正趴在桌上哭,双肩抽动得厉害。   “瞻基。”凤歌才开口,朱瞻基便抬起头,一张脸上满是泪痕,他的情绪显得很激动,两只手紧紧拉住凤歌的手,嗡声嗡气地说:“姑姑,佳音被打发去守神乐观了,那些婆子就是见不得我身边有一个好使唤的人侍候着,她们巴不得留下一些木头给我。”   凤歌想神乐观那种清静的地方,除了宫中举行祭祖仪式,一年到头也难得看见宫里的主子们的身影,以鱼佳音的性子又能在那里忍受多久呢?不过张太子妃没有当场廷杖毙鱼佳音也算是网开一面了。   她温柔地看着朱瞻基,轻声安慰道:“佳音还在宫里,又不是见不着了,你别哭了,让人瞧见笑话了去。”   朱瞻基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擦去脸上的泪,然后紧紧抱住凤歌,浑身轻轻战栗,低语:“姑姑,这宫里怎么这么骇人?”   凤歌搂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心想这宫里哪一处不在时时刻刻发生着这样骇人的事,自己也不过是这宫中惊涛骇浪中一只没有方向的孤舟而已。   过了几天,凤歌从东宫里的下人们口中听说,因为陈嬷嬷在张太子妃面前说鱼佳音“长相狐媚,仗着有几分姿色勾引世子,根本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诸如此类的话,张太子妃见了鱼佳音便二话不说,让人拿来木棍廷杖鱼佳音三十棍,当时就把鱼佳音打得只剩下半条命。   又隔了几日,凤歌偷偷跑去神乐观看鱼佳音,鱼佳音站在偌大的观外拿着一把扫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皮也没有血色,容颜憔悴了许多,她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但她的表情和眼神却很坚定,她挺直胸脯对凤歌说:“我这命贱,一时死不了,到了鬼门关,阎王爷还不收呢。”   说完,她的眼泪不住流下来。   ☆、第三十四章 酬花神(上)   眨眼之间,一年又过去了,春夏秋冬变幻在凤歌心里已没有了鲜明的季节差别,她只知道天黑与天亮。每天都过得昏昏噩噩。   二月二十二日。   花朝节。   宫里桃花、李花、杏花、玉兰花等相继盛开,入眼处尽是一片姹紫嫣红,柳色青翠。蝴蝶和蜜蜂留连花丛。阳光照射着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那座古老的帝都焕发着春意盎然。宫里到处都能见到匆匆穿行的宫女,宫女们的脚步声急促频繁。   早几日王昭容就下懿旨到各宫院,准备在花朝节那日在宫里酬花神。   凤歌那日恰好不当值,在侍候明成祖更衣时,明成祖还顺口问道:“今儿个宫里酬花神,你替我更完衣,就赶紧回吧。”   凤歌替明成祖系上玉带,嘴里却笑道:“皇上也知道此事?”   “丫头,后宫里都传遍了,朕哪会不知道?”顿了顿,明成祖接着说,“你在宫里几年了?”   “回皇上,还差三个月奴婢到宫里就四年了。”   明成祖哦了一声,接着若有所思地说:“丫头,你已经四年没有出过宫了,找个节气,朕会放你回靖南侯府住几日。”   乍听到明成祖的承诺,凤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手一滞,怔怔地看着他。   明成祖和蔼地说:“丫头,怎么这样看着朕?”   凤歌才反应过来,内心急剧起伏,赶紧跪下垂头说道:“奴婢谢主隆恩。”   明成祖说道:“起吧。”接着叫过王安,一同走出屋。   凤歌回住处好好梳洗了一番,特意在鬓上插了一朵红绢花,又从箱底拿出一些绸缎来,和素锦一起用剪刀剪成小条状,两人这才嬉笑着往御花园那边走去。   园中有很多穿红着绿的宫人和妃嫔穿梭其中,每人手中或拿着各色绸缎条或拿着小巧的风筝都往树上、花枝上挂,每个人脸人都带着灿烂笑容。凤歌和素锦找到一条花径,追上前面几名宫女,嬉笑着打闹着一同进朝花丛深处走去。   凤歌走到一丛月季花旁,正要把手中的紫色绸缎条挂在一根花枝上,却见到王昭容拿着一把纨扇正蹑手蹑脚地朝一只停在在一朵月季花上的黄色凤蝶移去,王昭容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神情紧张,鼻尖上渗着细细的汗珠,活脱脱一个娇憨的少女,浑然不见平日严肃的作风。   烟翠站在一旁,见到凤歌来,正要张嘴招呼,凤歌冲她轻轻摇了摇手,烟翠笑了笑,点了点头。   凤歌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跟在王昭容身后,在王昭容的纨扇就要扑上那只凤蝶时,她突然出声,喊:“娘娘。”   王昭容拿扇的手一颤,那只凤蝶便趁机仓遑飞走。王昭容回头见是凤歌,拿扇拍在她肩上,啐道:“小蹄子,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面吓唬人么?那蝴蝶可被你吓跑了。”   “娘娘,莫非要奴婢赔你一只?”   王昭容又啐了她一口,笑嗔:“我就那么小心眼子么?”说着,她从左袖笼里拿出一块手帕拭去鼻尖的汗珠。   “你们在这玩吧,我去那边歇会子。”王昭容接着一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八角亭说道。   凤歌吃吃地笑,说:“娘娘不敢跟奴婢在一道,莫非是怕奴婢又惊飞了你扑的蝴蝶儿?”   王昭容脸涨得绯红,拿扇就往凤歌头上敲去,嘴里骂道:“小蹄子,你竟敢胡说,瞧我不撕了你的嘴?”   凤歌赶紧讨饶,笑着作揖,说:“娘娘,饶了奴婢吧。”   烟翠笑道:“姐姐,你当我们娘娘是好招惹的么?瞧你自个儿招祸了不是?”   凤歌心里说,这宫里的主子都不是好惹的,嘴里却笑答:“你个小蹄子,原来早就起了心,单等着看我的笑话。”   王昭容招呼烟翠,笑说:“烟翠,我们赶紧走,你凤歌姐姐可不是好惹的主,再呆下去,接下来就该受她数落了。”   那主仆二人说着便转身离去。   待那二人走远,素锦才插言,说:“昭容娘娘好会说话,随口一说便给你扣了屎盆子。”   凤歌摇头,轻声说:“她毕竟是这宫里的主子。”   凤歌带着素锦转了半个园子,便准备回了,二人正走沿原路往住处走,却见马思敏正站在路前方。   凤歌在见到他那一刹那笑了,她朝他奔去,直奔他面前站定。   马思敏看着面前的带着少女般娇憨神态的凤歌,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他的眸光变得温柔,笑道:“今儿酬花神了?”   “唔。”   “你一见到我便笑,可是玩得尽兴了吧?”   凤歌点头,俏皮地歪头看他,说:“我可有件好事说给你听。”   马思敏仍旧温和地说:“可是得了皇上或者哪位娘娘的赏赐?”   凤歌将手背在身后,扭了扭身子,得意地说:“过段日子皇上就会准我出宫回侯府住几日。”   马思敏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皇上说是挑个节气,我想最早也就是端午节了。”   马思敏长嘘了一口,说:“总算等到皇上开恩了。”   “也许再等些日子,皇上会准许我永远离开这里。”凤歌对那一天的到来充满了憧憬。   ☆、第三十五章 酬花神(下)   马思敏默默瞧着她那幽远的表情,眼神有些黯然。   晋王一日不除,明成祖寝食难安,可偏偏自己又不能主动治死晋王,他细细回想了解缙在内阁为官的那几年的所作所为,才悟出他被贬的真正原因跟皇室有关,一是解缙违悖明成祖的意思力主扶植朱高炽为太子,二是解缙曾在永乐二年上疏明成祖减除皇二子朱高煦身旁的侍卫,可见皇家的事即便再乱,关起门来,人家都是一家人,所谓家事怎可由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外人插手呢?其三,都指挥佥事纪纲从中作梗,因此就算解缙有着大明第一才子之称号,管了皇帝的家事,皇帝就不会顾念你曾经的功劳,随便找个理由便将那碍眼碍事的臣子从身边打发开。   思索了半晌,他淡淡地开口说:“凤歌,你可认识一名叫吕英姬的采女?”   凤歌哼了一声,惊诧地望着他,阳光照在马思敏那张表情淡漠而俊美的脸上,她对马思敏所提之人没有一丝印象,便用力摇了摇头,接着又答道:“你说的那名吕采女可是朝鲜人?不过皇上从不去她那里,因此我除了知道有这么一个采女,本人倒从没照过面。”   “这名吕采女倒是不简单呢,她跑去见了皇上,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话,皇上着我查权贤妃的案子。”   凤歌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心想在昨夜她当值,也没见到有什么宫人去见明成祖提起权贤妃的事,想来那吕采女去见明成祖应该是今儿个的事,她正要岔开话题,眼角余光突然扫视到秋墨和吕美人的身影出现在前面岔路口的一丛木芙蓉树后面。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迎头劈下,她立即想到了吕美人的结局,而一场腥风血雨会即将到来,那惊悚的场面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战栗,她紧紧抓住马思敏的一只手,连连摇头,急促地说:“思敏,你不要,不要去查这案子。”   “皇上已经震怒了,难道你不知道么?凤歌,你的脸色不好,你病了?你的脉象散乱,你在害怕什么?快告诉我。”马思敏看见凤歌脸色变得雪白,眼神惊惶,身子在颤抖,他反握住她的手腕,自己心里也不禁跟着惶惶不安起来。   凤歌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眼中带泪,摇着他的手,不住地哀求:“思敏,这是宫里的事,你还是不要管了,我害怕。”   马思敏听她那样说出来,心底反而一片平静,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心传来的冰凉使他微微皱眉,说:“怎么怕成这样,连手都凉了?”停了停,他又安慰她说:“你放心,就算是皇上交代下来的事,我也自有分寸。”   凤歌已惊慌得没了主意,听他好言安慰,又不敢道破权贤妃一案牵涉甚广,几乎颠覆了整个后宫,万般无奈只得信了他。   马思敏见她不再战栗,才松开她的手,说:“我还得去找那吕采女,就先走一步,既然皇上开了金口,想来往后见你也不必再躲着藏着的了。”   凤歌点了点头。目送他从另一条道走去。   就在凤歌和马思敏说话时,秋墨也透过木芙蓉树叶缝隙发现了那二人,她一手捧着一束采摘的玫瑰花,一手指着他们,对吕美人说道:“娘娘,你看凤歌竟敢明目张胆地在宫里偷汉子呢。”   吕美人停下步来,顺着秋墨的手指看去,看见凤歌二人站在不远处卿卿我我,亲密不已,她不由冷哼一声:“我可要仔细瞧瞧,别看她平日里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圣人样,原来也是有着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那娘娘可要秉明皇上?”秋墨说道。   吕美人摇头,然后附在秋墨耳边低语几句,秋墨吃吃地笑起来。   然后吕美人从秋墨手里拿过花放在鼻下轻轻嗅着,一边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小径深处走去,而秋墨则走上另一条道。   ☆、第三十七章 桃之夭夭(上)   凤歌思索了很久,心头的惊惶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重,她心事重重地带着素锦往前走,回到住处,才刚坐下,便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凤歌姐姐。”   凤歌抬眼望去,便看见秋墨正抬腿迈进门槛,她便收敛心思,做出一个笑脸,说:“珠儿,你怎舍得抛下你家娘娘到我这里来?”   “姐姐打趣我做什么,我们做奴婢的还不得时刻把主子放在心上?”秋墨进屋来,顾自从桌上拿起茶壶沏了一杯茶,边喝边说,“娘娘这几日不思饮食,身子懒得很,我就想着去找些蜜钱给娘娘提一下胃口,跑了好几位娘娘那里,都没找着,我就寻思着,凤歌姐姐素来在皇上跟前听差,得的赏赐也比我们多,我想姐姐能不能送些给我家娘娘?”   秋墨边说边看着凤歌脸上的表情。   素锦冷冷笑道:“姐姐可真会变着法儿讨好主子,占便宜都占到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头上了,既然你家娘娘嘴馋,为什么不自个儿找皇上要去?”   凤歌轻轻喝斥了素锦一声:“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接着又对秋墨说:“我这里只剩半盒了,这样给娘娘送去显得失礼,要不回头我去……”   秋墨便说:“不碍事,只要娘娘能顺顺利利地吃东西了,别说只剩下半盒就算只有半粒,娘娘也会感念姐姐的好。”   凤歌想了想,便说:“你先回吧,等会子我亲自给美人送蜜饯去。”   秋墨笑道:“那就有劳姐姐跑一趟了。”   说着便起身告辞。   凤歌也不再坐着,起身便准备出门,素锦喊道:“主子,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我到尚膳监张总管那里去瞧瞧,看还有没有未曾开封的整盒蜜饯。”   素锦噘嘴,说:“像那种过河拆桥的主,你还管她做什么?”   凤歌微嗔道:“你少说几句,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当天下午凤歌便去尚膳监张总管处领了一盒蜜钱送到春和殿吕美人的宫院,想着珠儿的言谈,她又多了一个心眼,让尚膳监的一名小太监随行。一路上她的心里都在思量要不要劝吕美人当心吕采女,直到走到了宫院大门外,才决定暂时不要插手。   吕美人伸出纤纤十指,抚摸着怀里的一只白色京巴狗,那狗半眯着眼,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吕美人逗了它几声,才转眼看着垂头站在一步以外的凤歌,拖长了声音道:“就为这点子小事,没想到凤歌姑娘还亲自跑一趟。”   凤歌恭恭敬敬地说道:“在奴婢眼里,美人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当然是希望主子好。”   “这盒蜜钱我就收下了,秋墨,把前儿送来的蔷薇花粉包些给姑娘带回去。”吕美人翻转着双手,漫不经心地说。   凤歌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说:“奴婢谢娘娘赏赐,奴婢告退了。”   起身时,看看吕美人,心里不忍那么一个曼妙的人儿落到一个凄惨的下场,最终忍不住开口说道:“娘娘,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平素和吕采女可有来往?”   吕美人眸光一滞,随即恢复正常,淡淡地说:“在这宫里我只听说有她这个人。”   “请娘娘小心吕采女。”   吕美人不以为然,说道:“天子脚下,我还怕谁暗地里使绊子不成?!”   凤歌见吕美人一副不知大难临头自负过头的样子,便泄了气,心想那吕美人能不能逃过一劫全凭老天作主了,她也懒得替她操心了。   看着凤歌消失在门外,秋墨才疑惑地说:“奴婢看凤歌平日里也不像那种多嘴的人,怎么今儿个也做起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来?”   “想来凤歌和吕采女暗中不知做下多少勾当,这回她明里编排吕采女,暗地里却是跑来探我的口风。”   秋墨问道:“那娘娘是不是真心想同吕采女做姐妹呢?”   吕美人鄙夷地撇撇嘴,说:“难道我还怕那个贱婢么?”   离开春和殿,凤歌随便选了一条道便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边走边想吕美人和秋墨的举止,越想越觉得那两人的言行蹊跷,又想到自从自己回到乾清宫听差以后,吕美人从来都对她爱搭不理的;她总感觉到好像有事发生,可她又猜不出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沉思,她对一路上出现在身边的那一片片花团锦簇浑然不觉,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片桃林里。   夕阳余辉照耀下,桃林里树上桃花正妖,树下却是落英缤纷,正所谓一树盛春的妖娆,一地春逝的凄凉。   凤歌在一棵桃树下站定,看着枝上那些花瓣残缺了的花朵,一手抚着桃树干,心中无端涌起一丝愁绪,暗叹这宫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又想到自己身上,一腔春怨更是将她紧紧攫住。   暮色降临时,从桃林另一端突然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死人了……”   ☆、第三十八章 桃之夭夭(下)   凤歌的心在胸腔里用力跳了一下,她急忙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名宫女匆匆从桃林深处跑过来,满脸惊惶,嘴里一边喊着:“死人了,死人了……”   凤歌抓住她便问:“谁死了?”   那宫女显然吓得不轻,她的全身都在抖,满脸恐惧,说话时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是顺妃娘娘宫里的雨晴……雨晴在那边……的湖里……死了……都浮上来了……”说完,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   凤歌说道:“快带我去瞧瞧。”   那宫女便带着她一直往前跑,直跑到一泓湖边。   离岸两尺的湖水里飘着一具宫女的尸体,清秀的五官及身体已经被湖水泡肿,皮肤是惨白,满头青丝随波逐流,浅蓝色的襦衫紧贴身子,白色长裙在水中开成一朵百合,桃花瓣落在她身上及湖里。凤歌捂着嘴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然后便拉上那宫女一起分头跑去通知宫里的掌事太监及任顺妃。   任顺妃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罩衫坐在宫院的廊沿下,手里捻着一朵黄色的迎春花,听见凤歌的禀报,垂着头,沉默不语。   凤歌急得连连跺脚,说道:“娘娘,雨晴那丫头好歹是您院里的人,这人都没了,您倒是发句话。”   任顺妃没有反应,仍垂头不语。   “娘娘,雨晴侍候您一场,难道您就不曾念过她的好?在这宫里她孤身一人,能替她做主的就只有娘娘您了。”   任顺妃似乎才从沉睡中睡醒一般,慢慢抬起头,眼神漠然,淡淡地说:“在这宫里,谁不是孤身一人?她虽是服侍我的丫头,但在她心中只有一个霁月,自从霁月丫头去年没了之后,她就不听我的了,你们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是管不着的了。”   在明成祖所有的妃嫔当中,任顺妃算是最老实本分的一个,但如今她那冷漠无情使凤歌的心变得冰凉,来不及细想,凤歌怀着失望恭恭敬敬地道声:“奴婢告退。”   当凤歌再次跑到桃林,正好看见两名小太监已把那宫女的尸体放在地上摊开的一块白布上放,那宫女的眉心正中有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凤歌的眼前立即出现一张双眼红肿的脸以及去年在梅树下见她焚香烧纸的情形。她暗自惋惜那雨晴本来是一位如花般美丽的女子,却不得不让自己的青春提前落幕。   小太监把雨晴的尸体用白布裹了并用绳子捆上。   凤歌用力深吸几口气,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她才问道:“公公,你们打算把她葬在哪里?”   其中一名小太监惊讶地看着她,说道:“姑娘说这话好生奇怪,这宫里的宫女死了,不都是拉去宫里的火化场么?”   “火化之后那骨灰又葬在哪里呢?”   小太监脸上的讶异之色更深,他指了指湖,说道:“火化之后,我们会把那些骨灰洒在水里,宫里有水的地儿就是她们的葬身之所,我们可比不得那些主子们,生前显贵,老了还有一方大大的墓可以睡下。”   先前发现雨晴尸体的宫女哇地哭起来,嘴里不住地喊道:“我要回家……我不想留在宫里。”   凤歌看着那湖水,仿佛看见万千的宫女面孔,难怪宫里有井有湖,尚膳监的太监们还要每天赶着水车到宫外去拉水进来供宫内的人们使用,原来这宫里的每一处水源都是一个个屈死的冤魂的坟墓,以前她在史书上看到提及明朝宫女的处境在历朝历代中最凄凉的语句时,她曾经以为那不过是写书之人为赚噱头写来骗人的伎俩便不屑一顾,而今史书中描写的残酷她终于见识到了,她的心灵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意外,双膝一软,便俯身趴在地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第三十九章 吕美人之恨(上) 凤歌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进门之后便坐到桌前一直不说话。 素锦看她眼神直勾勾的,也不敢问,心里担心,手下不停地做事。 凤歌当晚一直做恶梦,半夜大汗淋漓,不断在床上翻身,嘴里不时发出哭声,喊着:“不要……思敏……救我……思敏……” 素锦没敢睡熟,听见凤歌的喊声,她从床上爬起来,点亮蜡烛,撩起凤歌床的幔帐,推醒凤歌,凤歌睁开眼,看见素锦哭丧着脸,便无力地问道:“大半夜的,怎么不睡了?” “姑娘,你是不是被梦魇住了?” 凤歌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嘴角浮上一抹笑,说:“嗯,不过没事了,你去睡吧。” 素锦仍旧不放心地看了看她,见她对自己挥手,便只得回床上睡下,但却让蜡烛一直燃着。 次日,凤歌去乾清宫服侍明成祖梳洗之后,便开始吩咐宫人们清扫乾清宫。她拿着一块抹布一边擦拭着明成祖的茶几,一边想着昨日在湖边发生的种种,不禁发起呆来。 正出神,突然来宝走进来,站在她对面,说:“姐姐,皇上让你去刑部走一趟。” 凤歌心中虽然讶异,不知刑部怎么会自己找上自己,接着她又条件反射性地想到三哥晋王朱济熿头上,心里便忐忑起来,又不敢问,生怕来宝说出一则晋王造反的消息来,尽管犹豫着,她放下抹布,站起身来才说:“我们这就去吧。” 当凤歌踏进刑部大堂时,那肃穆的陈设、压抑的气氛使她不由一个寒噤。大堂上有三位官员,大堂正中坐着马思敏,在马思敏后面则坐着明成祖,明成祖的脸色如锅般黑。堂上并没有一名衙役。 凤歌的头皮阵阵发麻,她先自报名字对在堂上的几位官员和明成祖都行了礼,马思敏说道:“凤歌,今儿让你过来,当着皇上的面,本官有一事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马思敏的表情和语气都很严肃,凤歌没见过他那样郑重过,心头不由一颤,神经也绷紧,垂头站在堂下,大气都不敢吭,小心谨慎地应了一声。 “吕美人的狗被毒死了,听说是吃了你送去的蜜饯。”马思敏淡淡地说,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 凤歌心下一沉,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设好的陷井,也终于才明白昨日自己那种不祥来自何方。随即她又自嘲起来,没想到自己在这大明朝竟然要做一回被告,听着古人来审判自己。 她垂下眼皮说道:“大人明鉴,奴婢自知是带罪之身,在宫里只求为兄长赎罪,从不敢逾矩半分,奴婢入宫两年来,从不曾涉足太医院,又岂能在送去的蜜饯里下毒?” “这事何人可以做证?” “尚膳监总管张公公可为奴婢做证,为了怕奴婢在途中偷嘴,公公还特意让一位小公公跟着奴婢去了吕美人的宫院。”凤歌这才暗暗庆幸自己先前让尚膳监的小太监随行,不然她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明成祖便命人传来尚膳监的张总管及那名小太监,得到那两名太监证实之后,马思敏又问: “那你敢不敢与吕美人当面对质?” 马思敏的一句话刚落地,明成祖的眼中便射出慑人之光。 凤歌答道:“奴婢敢同美人当堂对质。”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露怯,身子挺直如松。   ☆、第四十章 吕美人之恨(中)   明成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开口说道:“凤歌,这事到此为止,朕再问你一件事,你可要如实回答。”   “是。”   明成祖说道:“凤歌,朕记得在贤妃归天当日,你哭着提醒朕要朕彻查贤妃的死因,你当时肯定就知道些什么,在这大堂上,你不用害怕,把你听到的和看到的都说出来吧。”   “贤妃娘娘生前待奴婢不薄,奴婢只是不肯相信娘娘就这样抛下奴婢。”   沉默了一下。   “那你是否清楚吕美人和权贤妃可有间隙?”   明成祖提起了权贤妃之死,凤歌更加谨慎,说:“奴婢只知贤妃娘娘和美人曾有过争执,但贤妃娘娘归天之日,美人感觉如丧手足之痛。”   “那去年北讨元人途中,你可曾察觉吕美人有异常之举?”   凤歌摇头。   “朕已问过米粒儿,米粒儿说你曾在北征元人的途中提醒她不要让任何人接近贤妃,也不要让贤妃收授任何人送来的吃食,你肯定知道有人要害贤妃,你告诉朕,那歹毒之人是不是吕金姬?”明成祖高声质问。   凤歌从明成祖的话里明白,米粒儿已经在她之前被明成祖审问过了,她屏住呼吸,措词更加谨慎,态度更加恭敬。   “自从前年贤妃娘娘得了寒症以后,娘娘的身子就一直没利索过,太医们又曾叮嘱过娘娘忌生冷寒食及荤腥,也不可胡乱吃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奴婢担心米粒儿一时忙迷糊了,便忘了太医们的叮咛,反而害了娘娘。贤妃娘娘归天之前,奴婢整日在皇上面前听差,除了昭容娘娘和贤妃娘娘,奴婢与宫里的其他主子很少谋面,因此奴婢也不知是谁害了贤妃娘娘。”   明成祖面无表情地盯着凤歌看了半天,才大手一挥,说道:“凤歌,你退下。”   凤歌到最后听出个端详来,此事还是跟权贤妃有关,但不知马思敏从那位吕采女那里都获知了哪些情况,但又不敢当堂问,便只得郁闷地走出刑部。   不久太医院主事捧着几本账册跟在一名侍卫后面走进大堂,除了马思敏,其余几名刑部官员便开始翻起那些账册来。   又挨了一日,凤歌正在乾清宫等明成祖下朝,宫里突然闹腾起来,到处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又有人的惊呼声。   凤歌听见响声过大,她走到门边,拉住一名急匆匆跑的宫女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   那名宫女答道:“我也不知道,只听说上面有旨让各宫院的人都去春和殿那边。”   凤歌的心脏突然就剧烈地跳起来,她立即跟着那宫女跑出乾清宫。   春和殿外面的院坝里聚集了很多宫人,连各宫院的妃嫔都站在那里,很多人都在颤抖,女人的凄惨的叫声响彻耳膜,令人毛骨耸然,凤歌的心脏如被人抽了一鞭,她捂着耳朵,刚挤到最前面,这时一只手从后面蒙住了凤歌的眼睛,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别看,快离开这里。”   她听出来那是马思敏的声音,她正要开口,接着她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后拖着跑,人群的热浪离她越来越远,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也越来越远。   也不知走了多久,当那只蒙眼的手松开,凤歌便立即看见穿着官服的马思敏站在眼前。   “告诉我,方才那里在做什么?”凤歌心里有一些知觉,却仍旧怀着侥幸问道。   马思敏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在行刑。”   “受刑的人是谁?”   ☆、第四十一章 吕美人之恨(下) 马思敏又看了她一眼,说:“吕美人。” 凤歌的脸色变了,用变了腔的声音追问道:“皇上是不是判了她烙刑?” 马思敏点头。 凤歌的身子用力晃了晃,她记得史书上记载吕美人是受了一个月的烙刑才被明成祖处死。好端端的皮肤一个月烙下来,就算是那吕美人曾经是艳丽不可方物的旷世佳人也会变成了鬼魅。她又怎样度过那样一个月生不如死的煎熬呢? 凤歌眼中无泪,内心凄惶,以一种如游丝般的声音问:“那吕美人的父亲吕秀真大人如今怕已经在大牢里了吧?” 马思敏看见凤歌表情难受,便抓住她的手,慢慢说:“吕美人勾结宫中的金匠金德和金良在权贤妃的胡桃茶里投砒霜,活活夺去了皇上的心头肉,她既受此刑,皇上又岂能容她父亲吕秀真再多活片刻?吕秀真此时正在午门受剐刑,皇上昨夜又着人前往朝鲜送信,让朝鲜王廷把吕美人的母亲押至金陵受刑。” “你又怎么知道得这么端详?” “你忘了皇上让我主审此案了?我刚从午门过来,自然知道此事。”马思敏说道,“昨儿吕美人身边的宫婢秋墨忽地跑去掌掴吕采女身边的宫人,偏偏那吕采女本就不是个能容得人的主子,她跑去皇上跟前供出那两名金匠来,随后宫中的侍卫去拘那两名金匠时,发现那二人已服毒自尽,如此一来便坐实了吕美人谋害权贤妃的罪名。皇上本就为贤妃一事气恨在心,哪经得住吕采女再三告状?因此昨儿黄昏便将吕美人及其父亲下了大狱。皇上对吕美人公开行刑,不过就是想借此杀一儆百,让宫里的人从此都别少生些歪心思。” “那么秋墨是不是也活不成了?” 马思敏有些犹豫,迟疑地说:“秋墨已被判了鼎镬之刑。” 凤歌悲伤悲痛之极,暗自想着,都怪自己前日多那几句嘴才造成了吕美人今日之恨,连带着秋墨也受了连累,想想当秋墨被活活放在大锅里煮时,那又是怎样一种残酷的处罚?她方才所听见的惨叫声里只怕是同时从吕美人和秋墨嘴里所发出,她原本存心避开祸事却不料到头来变成直接地催成了一桩祸事的发生。她的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盯着马思敏,颤声说: “秋墨不过是一个婢女,你们又何苦为难她?这宫中的主子们哪一个不是争得你死我活?就算是秋墨真的谋害了贤妃娘娘也不过是由人摆布不得已而为之,你们就仅凭吕采女的片面之词便定了她的罪,难道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你们这些主子们的眼里都不名一文么?” 马思敏语气却仍旧平淡:“你倒是可怜她们,但你可曾知道她们两人在昨日就处心积虑地想要了你的性命。反正她们迟早是个死,怎么个死法又有什么不同?” 马思敏伸过手去扶凤歌,却被她无情地拍落。 凤歌说道:“从此我的生死与你无关,你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马思敏的面色潮红,表情有些激动,他的眼神变得悲伤,接着他扭过头去,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我也没让你领我的情,我只想要告诉你,杀谁留谁这都是主子们自个儿的事,我们这些做臣子做奴才的,只要顺着主子的心思办事就行了,其他的也不是该我们操心的。我这几日同吕采女一番交道打下来,才明白她的心机颇深,你往后在宫里行走,最好避开她。” 凤歌没有吱声。   ☆、莓四十二章 宫人心计(上)   凤歌默默地思索着,这几年下来,她睁着眼睛瞧得清清楚楚,在明成祖眼里,臣子间的邀功和妃嫔间的争宠无外乎是一场场带着血腥的有趣游戏,输了的死了的自然不必记在心上,胜出的那些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他的囊中猎物,何时宰割都在他一念之间。   永乐元年诛方孝儒十族以及自景清伊始对犯下过失的臣子行使瓜蔓抄也是他治理大明江山理所当然的手段。   转而想起从前马思敏在靖南侯府说的那席话,如今她总算明白马思敏行事缘何冷酷无情。   她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想以这种方式求得他的原谅。   耳边传来他轻轻的一声叹息,   站了良久,马思敏才说道:“瞧你吓成这样,我还是送你回去歇着吧。”   凤歌轻声说:“我今儿当值,你还是送我回乾清宫吧。”   马思敏点了点头,轻声答:“也好,省得到时皇上找不着人,又该起疑心了。”   默默地走到乾清宫外,马思敏止了步,凤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迈腿进屋去。凤歌一人在屋子里枯坐。她的眼睛透过窗瞅着廊沿下那丛红色的蔷薇。蔷薇花朵不大,红红的挤满了整个藤条,藤条从檐顶搭下来,形成一道绿色的帷幕。那样的妖娆放在当下更显凄凉。   坐了大约有两刻钟,明成祖才带着王安进来。明成祖的脸色十分难看,面无表情,凤歌赶紧去沏了茶来。   明成祖默默地喝着,也不说话。   且说明成祖离开春和殿之后,各位妃嫔相继回到自己的宫院。   刚进屋,王昭容便坐在桌前,玉茗去沏了一杯茶送到她手里。烟翠拍着胸脯说:“娘娘,方才真真吓坏奴婢了,奴婢想想都觉得可怕,从今往后怕是连睡都不敢睡了。”   王昭容嘴角勾出一丝冷笑,握着茶盅,说:“你们怕什么,又没做下为非作歹的事。”   玉茗说道:“没想到那吕美人横行了几月,最终还是被吕采女告了。”   “那是吕美人自己作死,怪不到别人头上,这三年我可是瞧得真真的,那凤歌虽然是一名不起眼的宫婢,但皇上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家的亲生女儿看待,汉王和马思敏那两人对她一直都很上心,仅凭这几样,那凤歌就是任谁都能轻易得罪的人么?”   王昭容的一番话说得玉茗和烟翠连连点头,玉茗说:“难怪去年娘娘宁可得罪吕美人也要把凤歌要到皇上身边。”   烟翠笑道:“经娘娘这么一说,奴婢细细一合计,还真是那么回事,依奴婢看来,就是在整个后宫,娘娘做起事来丝毫不逊于一个男子,如若换成在战场上,娘娘也是一名替人出谋划策的军师。”   王昭容笑啐道:“小蹄子,这些话你在这屋里说说便罢了,如若被外人听了去,又无端生出祸事来。”   到了黄昏,凤歌才回到住处。   素锦端来一碟子绿豆糕和两碗清粥摆在桌上,又满脸兴奋地说:“主子,没想到那吕美人也有失势的一日,往后看她还找谁抖威风去?因揭发有功,皇上当众重重赏了吕采女,你猜那吕采女是谁?”   凤歌微微摇头。   “我也是今儿照了面才知道,原来上前年在浣衣局同我打架的那名吕宫女就是如今的吕采女。”   经素锦一提,凤歌依稀想起一些当时的情形来,但那吕采女的模样她却记不起了。   从碟中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在嘴里咬着,默默记起马思敏的叮咛,心下暗叹,这宫里的主子们怎么一个比一个更难侍候。   正沉思间,有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凤歌一听便知道是朱高炽过来了,她心下奇怪,不知朱高炽为什么会到她的住处来,心里想着,一边吩咐素锦去沏了一壶西湖龙井,她自己则从椅子里站起身来。   朱高炽拄着拐,一瘸一瘸地走进屋,他温和地看着凤歌,说:“你原来在屋里。”   凤歌行了礼,朱高炽便在椅子里坐下,说:“我听父皇身边的小太监说,你今儿可是吓着了,连做事都是魂不守舍,我就过来瞧瞧。”   凤歌说道:“没想到奴婢这点子事竟然惊动太子殿下了。”   素锦端上茶来,朱高炽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递给凤歌,说:“也难怪你会吓着,父皇和思敏本就没打算让你瞧行刑的,就怕你见了那污秽反倒受惊。谁想到底还是没能瞒住你,这是我母后生前从北京的一名高僧那里替我求来的佛珠,能避邪,你戴上它可求一个平安。”   凤歌本不想收下,但见朱高炽满脸热情,便不敢怫了他的意,只得接过,并说道:“谢太子殿下。”   陪着说了几句话,朱高炽才离去。   凤歌看着那佛珠却发起愁来。   ☆、第四十三章 宫人心计(下)   吕美人行刑伊始,明成祖不再提放凤歌出宫探亲的话,他的性格变得暴戾起来,动不动便要杀人。   过了几天,凤歌到御膳房去给明成祖做糕点,在权贤妃的宫院外看见米粒儿正站在道上同一名女子说话,那女子穿着绿纱大袖衣,身形窈窕,女子身后站着一名宫女,凤歌便打算从那三人身边走过去,不料刚近身,便见米粒儿转过头来,米粒儿笑盈盈地说:“凤歌姐姐。”   那与米粒儿说话的女子也转过头来,只见她生得双目细长,鼻子笔直,嘴小巧,皮肤白皙,五官难掩狐相,那女子对米粒儿说道:“就这样吧,往后我得空会去瞧你。”   米粒儿便行了礼,说:“多谢娘娘。”   那女子看了看凤歌,便带着那名宫女转身走开。   凤歌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嘴里问道米粒儿:“那是哪个宫院的娘娘?”   “她是和贤妃娘娘一同进宫的吕采女。”   凤歌听到米粒儿说出那女子是谁时,没来由的浑身一颤,接着皱起了眉。   米粒儿这才拉着凤歌的手,说:“姐姐,打今儿起我要去贤妃娘娘的哥哥府里做事了。”   凤歌把目光落在米粒儿脸上,见她满脸喜色,便说道:“你要出宫了,那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宫外可比这里自在多了。”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放到米粒儿掌心里,说,“你出宫我也不能去送你,这镯子你拿去做个念想。”   米粒儿便眼里泛上泪光,说:“我不会忘了姐姐的。”   凤歌却惆怅起来,安慰了她几句。   那吕采女和米粒儿分手之后,便径直往前走,那随行的宫女便问道:“娘娘,我们这是去哪里?”   吕采女抚了抚发鬓,说:“我们当然去见王昭容,这往后在后宫还要靠她多多帮衬。”   两人到了王昭容院里,宫女进去通禀之后,王昭容便带着玉茗和烟翠从屋里出来,面带春风,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拉着吕采女,说道:“我说今儿大早院里的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原来是妹妹来了。烟翠,快给采女娘娘看茶。”   吕采女便行了礼,说:“英姬给昭容姐姐请安。”   那随行的宫女便也行了礼,说:“小桃给昭容娘娘请安。”   吕采女带着小桃跟着王昭容进屋,相继落座之后,王昭容和吕采女极尽嘘寒问暖之能事,直把吕采女说得眉开眼笑,中途竟至唱起了朝鲜小调。   到了中午,王昭容便留吕采女在宫院里用膳,吕采女直到近黄昏才离去。   送走吕采女,玉茗说道:“娘娘,奴婢看她是一个厉害的主,你怎还如此礼遇她?没的今后她学那吕美人一般,也欺负到咱头上。”   王昭容笑笑:“出了吕美人这事,皇上恐怕也不会召那些朝鲜女子侍寝了,我还怕她做什么?”   当晚敬事房太监端着后宫妃嫔的牙牌到乾清宫,明成祖没有动手翻牌,只说道:“今儿晚朕想去王昭容的院里,你去让她们准备一下。”   ☆、第四十五章 省亲(上)   二月二十八日,济宁州同知潘叔正陈表要求疏浚会通河,明成祖同内阁一番商议,遣工部尚书宋礼前往并总督开浚。   七月十七日,遣张辅和沐晟讨伐交趾,继续追击陈季扩。   七月二十日,因有大臣上奏宦官过多代替布政司、都指挥司及按察司行事,造成三司在行使职权时多有不便,明成祖便下旨给都察院,禁止宦官干涉三司行权。   下旨的当日,王安交出了兵部的大印,仍做回尚宝监总管。   当王安从明成祖的屋子里出来,来宝闷闷地说:“公公,往后就没人怕咱们了,有人肯定会骑到我们头上拉屎拉尿。”   王安伸出右手拍了来宝的后脑勺一下,轻叹道:“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应该听从主子的吩咐,主子叫咱怎么做咱就得怎么做。你小子不学好,尽想些歪门邪道的事来。”   转头又问凤歌,“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凤歌微微点头,她想满朝文武大臣里最高兴的应该就是纪纲了,纪纲对握有兵权的王安忌惮,但对失去兵权的王安恐怕就未必再会恭敬了。   天高云淡。   马思敏看着她,神情倒是坦然,他淡淡地说:“你还真是改不了操心的老毛病。”   凤歌叹道:“我也不想这样,可在皇上跟前听差,总免不了听见这些朝廷里的事。”   马思敏的眼中流露出怜惜,柔声说:“难怪你总不见长胖,我原以为宫里人又苛待你,哪知是你自寻烦恼。”   凤歌微微笑,心想自己真是无事瞎操心。又为他的体贴感动不已。   停了停,马思敏接着说道:“该为这天下操心的人只有一个,你以为他就那么好糊弄么?惹恼了他,别说你如今正得宠,就算你祖上都是大明的功臣,他也敢砍了你的脑袋。”   凤歌默然,心里认可了他的话。   凤歌已经不敢奢望明成祖真能放自己出宫一日,而马思敏除了进宫议事,对此也不再提及。   转眼到了九月初九重阳节,那日风寒。宫里的菊花盛放,绿色红色黄色交错。   凤歌像往年那样在明成祖下朝前便跑去御膳房做了一碟枣栗糕,估摸着快散朝了,她便端着糕便往御书房走去。   走到半途,来宝匆匆跑来,喊道:“姐姐,大喜了。”   凤歌问:“什么大喜了?”   “皇上方才在散朝的时候突然想起要放姐姐的假那事来,便让我来告诉姐姐说,今儿让姐姐出宫省亲一日。”   凤歌瞪大了眼,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消息,她说:“来宝,你是在哄我的吧?”   “这事千真万确,我出来时,王公公也去马大人那里传旨了。姐姐就盼着出宫省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就好好回去准备一下,等会马大人家就该打轿来接姐姐回去了。”   凤歌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端着糕便往御书房的方向小跑。   明成祖坐在书案后面,凤歌放下糕谢了恩,明成祖说道:“早去早回。”   凤歌应了一声,走出御书房,眼泪便不由自主流了下来。入宫四年,终于盼到明成祖开恩。一时间酸楚、欣喜、旁徨统统涌上心头。   回到住处,凤歌从箱底找出一件红色裙衫换上,对着镜子重新匀妆,并往头上插上钗钿,反复看了数遍,不停地唤着素锦帮她仔细审视,如同初次与人相亲一般,她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紧张得连捧着茶盅的手都在轻轻地颤抖不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眼睛巴巴地望着门口。   第一次回靖南侯府省亲,凤歌不知该带什么礼去才好,和素锦反复商量也没定夺下来,直到来宝过来,笑着催促道:“姐姐怎么还没走呢?”   素锦嘴快,说:“公公,我家主子正愁没见面礼送给侯府里的人,空手而去怕是又要被人使脸子了。”   来宝笑道:“姐姐原来是担心这个才迟迟不肯出宫,这事就不用姐姐操心了,皇上已指派了两名小公公捧着一些赏赐与姐姐同去靖南侯府。”   凤歌吓了一大跳,随即又苦笑,明成祖还是不放心她,派了两个盯梢的与她同行,只怕她在靖南侯府也得像在宫中一样不敢率性而为。   到了屋子外面,果真见到两名小太监捧着几只锦盒等在那里。凤歌心里一片苦涩,带着素锦默默在前方走着。   一路默默走到洪武门,凤歌便看见一身常服的马思敏和秋生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脸上都带着阳光般的笑容。在他们身后停着一乘蓝顶软轿和一顶绿昵大轿。   凤歌仍是一脸苦笑。   素锦掀开轿帘,凤歌钻了进去,马思敏这才紧跟着也上了轿。   靖南侯夫人得到小厮通传时,马思敏已经带着凤歌到了绮福园。   明珍慌乱了,连连问道:“二娘,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四十六章 省亲(中)   靖南侯夫人说道:“你慌什么,就算她回来,也是住不长久的,我就不信她还敢再胡作非为。”   苔痕说道:“二弟很久没有同人谈论诗文了,怕是这回要和凤歌说上很久的话了。”   那句话使明珍更加惊慌,靖南侯夫人啐了苔痕一口,说道:“好好的,你怎么乱嚼咀。”回头又对明珍说道,“兰儿,你别听她胡说,一切都有二娘替你做主。”   马思聪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也不吱声。   三人说着话,马思敏已经牵着凤歌的手走进了屋子,二人给靖南侯夫人行了礼,靖南侯夫人拉着凤歌的手,眼圈红了,哽咽道:“你进宫这几年,我可是日思夜想,就盼着你能回家来,如今一见,才知道你在我心里早已胜过自己亲生女儿了。”   凤歌百般感慨,虽然明知靖南侯夫人在人前做出的一番假情假义,却还是由衷地说:“凤歌在宫里也时刻记挂着二娘同家里的诸位兄弟姐妹,也是盼着这一天呢。”   靖南侯夫人便呜咽几声,说道:“快去见过你哥哥嫂子。”   凤歌再独自给苔痕和马思聪行了礼,又对明珍说:“几年不见,兰儿倒越发出落得水灵了。”   明珍看着那二人手扣着手,心里早已不是滋味,面上却笑道:“姐姐夸奖,妹妹可担当不起,依妹妹看来,姐姐才真是越发生得像个神仙似的。”   凤歌这才吩咐两名太监把从宫里带来的礼品交给靖南侯夫人,说道:“我也不知道该送二娘及众位姐妹什么好,这些都是今儿早皇上给的赏赐,还请二娘替我分派了。”   靖南侯夫人笑着吩咐两名丫头接了过去,马思敏打发秋生带着那两名小太监去府里总管那里支些银子,然后才开口对靖南侯夫人说道:“二娘,我就带凤歌回了。”   靖南侯夫人点点头,居高临下地睨视了凤歌一眼,说道:“去吧。”   马思敏牵着凤歌前脚才离开,明珍便紧跟着说:“二娘,我也回了。”   靖南侯夫人撇撇嘴,笑骂道:“好个没出息的丫头,凤歌一回来,你就坐不住了,去吧,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   明珍得了令,便小跑着冲向门口。   马思敏牵着凤歌慢慢向观澜院走去,凤歌痴痴地看着沿途所见的一草一木,心里五味杂陈,马思敏默默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温柔与疼惜,不觉就走到了抱月轩前,凤歌止了步,眼中蓄满泪,心中无端升起胆怯,马思敏柔声问:“怎么不进去了?”   凤歌说道:“也不知里面都变成什么样了,这里恐怕已没有了我的屋子。”   马思敏说道:“你不进去瞧瞧,怎会知道没有你的屋子呢?”   凤歌刹那间明白过来,她对他嫣然一笑,甩开他的手,往门内冲进去。   踏进从前住过的那间屋子,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屋子里细到一只胭脂盒都没有挪动位置,仍保持着原样,虽然四年未曾回来,但屋内却窗几明亮,一尘不染,足可见这里常常有人在清扫着。   坐在从前睡过的床上,凤歌却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马思敏身上特有的味道,于是她明白了,转眼看着已经从门外走进来的马思敏,说道:“你常睡在这屋子里?”   马思敏没有回答,默默地看着她,走近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凤歌终于流下泪来,颤声道:“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傻子。”   接下来,凤歌走到琴桌旁,掀开琴上的布,只见布下有一支箫和一把琴,她伸手轻轻抚遍琴身,才勾起右手手指试了几个音,接着她便抱起琴,笑眯眯地对马思敏说道:“我想去吟翠馆那边的竹林里。”   马思敏会意,从桌上拿起箫来,跟在她身后。   ☆、第四十七章 省亲(下)   竹林依旧青翠,凤歌怔怔地看着,脑中浮现出四年前,府里的下人们听她在此地讲故事的情形来,再看如今冷冷清清的场景,暗自唏嘘一阵,遂脱了鞋,坐在石凳上,把琴放在膝头上,她随手起了一个调,曲声婉转,一小段旋律响过以后,低婉华丽的箫声和入。如果时光能永久停留,凤歌就想这样和马思敏琴箫相和一辈子,直到老死。   动听的乐章弥漫在竹林上空,四眼眸光流转,天地浑然只剩下你我,眼里再也瞧不见别的。   突然一阵朗朗吟诵声插了进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心相远……”   琴声立止,凤歌哈哈大笑,说道:“府里还有人在学《三字经》?他可真会挑地儿,咱可白白被他使唤尽替他伴奏来了。明明是‘习相远’,怎么就变成了‘心相远’,这是哪个师傅教的?”   马思敏面色尴尬,答道:“是明珍在背书呢。”   凤歌笑容古怪,说:“真是难得,她不是顶恨读书的么?往日我在府里看书练字,她都要跑去二娘跟前编派我,怎么她如今也不怕了?”   “她想跟你一样,做女才子呢。”马思敏无奈地答道。   明珍仍在念,听那声音分明就是从竹林外面传来,但反反复复就那么四句。   凤歌憋住笑,站起身来,伸手勾住马思敏的脖子,说道:“马大学士,你这师傅是怎么当的?就只教她那么几句,还存心教错不是?”   马思敏伸出左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说道:“你就会做好人,这恶人都让我做了不是?我哪是不认真教,她起初读起书来倒是积极,可她总是跑神,要么就是打瞌睡,半年下来,一本三字经,她拢共只记住了这几句,我也没工夫去纠正她,秋生也说她不得。”   明珍的朗诵声这时达到了愤怒的地步,几乎是从嗓子里直直地吼出来。   凤歌笑得花枝乱颤,伸手重又抚起了琴,一边笑道:“思敏,咱们可是打翻了醋坛子了。”   马思敏笑着把箫放到唇边,心里想着就算明珍在外面酸死,他也不想让她进来打搅他和凤歌。   明珍站在竹林外面脸色气得发紫,她不再朗诵了,桑雪愣愣地说:“姨奶奶,前阵子二爷不也夸你是女才子么,怎的咱们不进去和那位一较高下呢?”   明珍正有气无处撒,听桑雪那么一讲,便似引暴了火药罐,她反手狠狠扇在桑雪脸上,嘴里气咻咻地骂道:“小蹄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了?”   桑雪平白无故挨了打,才发现明珍气得狠,她不敢回嘴,捂着脸跟在明珍身后,快步离开竹林。   中午,马思敏与凤歌仍在福绮园与靖南侯夫人吃饭,马家的一大家子人都聚在那里。   马飞烟挨着凤歌坐,用膳前她从丫头手里接过茶漱毕口后,便侧头附在凤歌耳旁,低声说:“姐姐,等会子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凤歌轻轻嗯了一声。   午膳后,凤歌便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上,亭下假山四周都围着小厮丫头,马思聪坐在假山一角,马思敏站在她身后,满脸柔情。时光仿佛回到从前,凤歌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讲,那两名与她同来的小太监便跑来,说道:“姑娘,时辰到了,该回宫了。”   一众人便愣住了,凤歌脸上的笑散去,马思聪说道:“不是说好到酉时才回宫么,这才未时,中间还有两个时辰呢。”   马思敏的表情和目光都变得漠然,他从凤歌身后走出来,淡淡地说道:“这定是宫里的主子们想凤歌了,我们不要为难两位公公。”   牵着凤歌的一只手,眸光回复先前的温柔,他柔声说:“凤歌,我送你回去。”   凤歌眼里泛起泪光,哽咽着应了一声。   ☆、第四十八章 明成祖的允诺(一)   虽然回到靖南侯府只停留了半日,但那也使凤歌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每年都盼着那半日,侍奉起明成祖来更加心细,与各位妃嫔答话也是万分谨慎。   永乐十二年,四哥朱济炫递折子到宫里的次数更多了,陆续也有晋王府里的官员弹劾举报大哥朱济熺的过失,凤歌想着三哥的心愿,虽然默默叹息,却并没有加以阻止。   生性机敏的谢王太妃似乎察觉到了三哥和四哥的行动,五月,她先是写了一封信来质询凤歌,接着六月,她以探亲为由跑到宫里来当面问凤歌有关那两位哥哥“是否有逆先王意愿之举”,那位老太妃总是以盛气凌人的眼神看着凤歌,言语间无不显示着她做为老晋王正妃的骄傲以及她不可侵犯的尊严。   凤歌明白在那位老太妃眼里,她和三哥四哥这些庶出子女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卑贱的,微不足道的,于是她仍像过去那样恭恭敬敬地回答她,却给了她两次错误的答案。   八月底,当朝廷收到晋王府里多名官员联名举报大哥朱济熺的奏章时,在那一次,三哥也写了一封忍痛大义灭亲的信,明成祖终于忍无可忍发怒了。   永乐十二年九月初一,晋王朱济熺被明成祖下旨废为庶人,并令其去看守老晋王的陵墓,由平阳王朱济熿接任晋王,在颁旨时,明成祖对朱济熿大加赞赏,称其对朝廷忠心耿耿。   凤歌听到前面的宫人来禀报那则消息后,先是为大哥伤感,继而为三哥欣喜,心想三哥终于熬出头了,若艺也可以被追谥为晋王妃了,最后有一名宫人提醒她,说她可以向明成祖要求恢复郡主身份。   凤歌蓦然惊觉,首先想到的便是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皇宫,她终于可以回到马思敏身边了,她被狂喜包围,竟至流下泪。   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便迅速朝华盖殿跑去。   当凤歌赶到华盖殿门外时,早朝已经散了,大殿内只剩下三个人,明成祖仍旧坐在龙椅上,沉着脸。   王安侍在他身侧,马思敏跪在大殿中央。   大殿内空旷寂静,气氛很压抑。   凤歌喘了一口气,走进去,对明成祖行了一个礼,明成祖冷冷地看着她,淡淡地说:“凤歌,你做什么来了?”   凤歌跪在马思敏身旁,垂头答道:“请皇上放奴婢出宫。”   “嚯,你和马思敏还真是心有灵犀,都想到向朕提出同样的要求了。”明成祖嗤地笑了一声,接着微微俯下身子,瞅着凤歌,说,“凤歌,这几年难道朕为难过你么?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离开宫里?”   凤歌答道:“皇上对奴婢很好,只是……”   马思敏这时悄悄伸出一只手从背后扯了扯她的袖边,凤歌一愣,不知他为什么那么做,她朝他斜视过去,只见他微微皱眉,耳畔传来他低不可闻的叹息声。   明成祖朗声说道:“马思敏,你也听见这丫头都说什么了,朕从即日起恢复她郡主的身份,但她既然已经跟你和离,你就不要再想着她了,过些日子朕会为她另择一门亲事。”   凤歌这才明白马思敏扯她衣袖及那声叹息的意思,她也才明白自己无形中说错了一句话,竟给自己和马思敏带来了麻烦。   “奴婢叩谢隆恩,但奴婢此生非思敏不嫁,请皇上成全。”凤歌伏下身去叩头。   马思敏开口说道:“皇上,当日臣与郡主和离情非得已,如今晋王之危已解除,臣也不要皇上别的赏赐,只求能与臣妻重修旧好。”他牵着凤歌的一只手,也是伏身叩地。   明成祖看看那二人,内心犹豫不决,他习惯了凤歌的侍奉,吃惯了她做的那些糕点,也习惯了每逢他头痛不想看奏章时,听她用温和的声音诵读奏章上的内容,凤歌偶尔的机智之语,有时会让他想起年轻时的徐皇后。可堂下跪着的另外一个却是他的爱将宠臣……   他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开口说:“凤歌好歹贵为郡主,又是朕的侄女,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跟你回去,等钦天监选一个黄道吉日,朕再为你们二人赐婚,那时你再来接她也不迟。”   马思敏和凤歌都微微轻了一口气,虽然心里仍然悬着,但两人却知道不能逼得明成祖太紧。   两人双双对明成祖叩了一个头。   “都退下吧。”   两人应了一声,双双退出华盖殿外。   天空湛蓝,想着不久以后,如今再多的辛苦辛酸也是值得的,马思敏和凤歌相视一笑,却又同时泪眼朦胧。   凤歌依依不舍地送马思敏走到洪武门。   凤歌突然扑在马思敏怀里,紧紧抱着他,激动得语声哽咽,她在他耳边低语:“我等着你来接我回家。”   马思敏轻轻嗯了一声,微微动容,可是他却并不像凤歌那么激动,明成祖那几句话里大有玄机,如果凤歌一日不真正从这里走出去,那他就随时会生变。   据前去晋王府传旨的太监回来说,当大哥朱济熺接到圣旨时,整个人都傻掉了,然后又大声呼着冤枉。   凤歌暗自唏嘘。   转眼送走秋季,寒冬来临,但明成祖却迟迟不下旨赐婚,就算他召来宫里的钦天监,不是占卜雨水天气就是占卜明年农桑收成之类的事。   凤歌从旁问了几次,明成祖都似笑非笑道:“丫头,你就那么想离开朕么?”   ☆、第四十九章 明成祖的允诺(二)   凤歌以沉默应对。明成祖就更装糊涂。   马思敏数次在议事之后对赐婚一事旁敲侧击,终于有一次明成祖答道:“朱济熺被废,可难保他其他几个兄弟个个都像老三一般对朕忠心。”   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马思敏无奈之下写了一封信着人送去山西太原晋王府朱济熿手中,送信去的人回来说,晋王朱济熿看罢信没有任何交代便打发他离开了。   马思敏气得直哆嗦,失态之下,骂了一声:“畜牲,只顾着自个儿快活,就不管别人的死活。”   他当即便写下一本弹颏朱济熿的奏章,打算进宫去交给明成祖,偏偏那日黄昏时下起雪来,被寒风一吹,他立即便清醒过来,思忖着如今明成祖对朱济熿深信不疑,如果自己冒然出击,只怕不但扳不倒朱济熿,反而他和凤歌更没有相聚的那一天。   虽然他已看透世情凉薄,但此回还是禁不住为朱济熿的冷漠绝情而忿恨,想着凤歌所受的苦都是自那晋王而来,他心中渐渐对朱济熿起了杀意。   他站在庭院里吹了一天的风,直到身子被冻僵了,才由秋生扶着进屋。   次日,小厮来报穆宝弦来了,马思敏大喜过望,急忙走出书房,在廊沿下便见到穆宝弦从廊沿另一头大步走过来。   秋生去拿了一壶酒来放在炉子上温着。   马思敏问道:“表哥这几年游历江湖,是不是找到云舒姑娘了?”   穆宝弦感伤地摇头,说:“这些年我把大江南北都踏遍了,就是找不到她。”   “表哥回来可曾去见过舅舅舅母?”   “那个家死沉沉的,住在里面会把人活活闷死,我是不打算回了,我回来是特意来瞧瞧你,然后便找个道观出家当道士去。”   马思敏唏嘘不已,接着说道:“表哥,你这道士也缓些日子再做吧,我有事请你帮忙。”   穆宝弦浅浅笑,说:“你从来不开口求我,想来你是遇到难处了,你说吧,我能帮一定尽全力去办。”   马思敏简单把凤歌的事一说,然后说道:   “从以前种种来看,晋王朱济熿做起事来比他大哥更狠毒,从前我曾听人说起老太妃最疼废王朱济熺,如今见他被废,她理应到京城来面见皇上求情才是,可这三个月她那里却没有任何动静,这不能不令人怀疑。我疑心这其中肯定有更大的蹊跷。我虽然是外臣,不能动他分毫,但我也不能让他太过舒坦。表哥,我得劳动你去山西走一趟,替我查查他都在做些什么。”   穆宝弦掂了掂手中的定剑,说道:“思敏,你还找对人了,我这江湖散人去查他,不至于打草惊蛇,你就放心,我坐会子便走。”   凤歌在宫内背着人整日愁眉不展,对周遭的一切变得了无心绪。倒是朱高煦没事常常跑来找她说话,又或是送她一些宫外的小玩意。凤歌念着他是皇子,只得强打起精神来敷衍他。   十一月,凤歌收到两封信,一封是谢王太妃写来的,谢王太妃在信里放下了昔日的倨傲,以一种乞求的语气写着要凤歌帮她的亲生儿子洗脱冤屈;另一封是大哥朱济熺写来的,他在信里检讨了自己以前对凤歌的种种薄待,字里行间无不流露着绝望和哀伤。   凤歌苦笑,心里虽然同情大哥,却也毫无办法。又想如果当初大哥能对底下庶出的弟妹们好一点,哪会激起三哥的忌恨以至于落到今日的凄凉处境?   想着,她把信放在火笼里化成纸烬。   在惆怅之中,新年又至。   腊月二十九那日大早,凤歌侍候明成祖更罢衣,明成祖在出门前,突然回头说道:“今儿散朝以后,你就跟着马思敏回靖南侯府,过了初一再回来吧。”   凤歌如获大赦,赶紧跪下谢恩。目送明成祖离开,她便跑回自己的住处,从箱底里拿出常服,重新梳了妆,素锦听说之后,边流泪边笑道:“郡主,能在宫外多呆几日总比没有的强,皇上这回可是开了大恩了。”   估摸着到散朝的时辰了,凤歌才带了素锦和宫里随行的两名小太监慢慢朝华盖殿走去。   凤歌回到靖南侯府小住的那三日,时时与马思敏相伴,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恨不能把一分钟分成几半来过,那情形竟与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一模一样,明珍时时带着儿子前去插科打诨也没能分开那两人一刻,她心中气闷烦燥,便把气撒在贴身丫头桑雪身上,对其时打时骂,言语中不乏指桑骂槐。   凤歌与马思敏在屋子里正百般温存,听见明珍在外面的骂声,她低低笑道:“怎么一股子酸味?你还不快出去对她说几句好听的?”   马思敏的整个身心都系在凤歌身上,已分不出半分心思去顾及明珍,他柔声说道:“你还不清楚她的性子?谁越给她脸子她就越朝谁发疯,由着她去,过会子就好了。”   凤歌因那话记起她进宫以前那些日子,心里暗自认同马思敏的话,也就对明珍的话充耳不闻了。   对于将来,碍于君心难测,凤歌和马思敏都不愿意去想,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这场短聚。   除夕之夜,府里的小厮们放烟花爆竹,凤歌一时兴起,手里拿着一支点燃了的香也去院里放爆竹,当爆竹焓子燃起来,她便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马思敏由着她,满脸宠溺地看着她尖叫,甚至还会和她一起点燃爆竹。   凤歌这个除夕过得百感交集,她想起在宫里忙碌着挂香囊,也会想起来到明朝以前每逢这一天,吃过年夜饭,她都会和全家人一起到老家的大慈寺撞祈福钟和上子时香,初一大早会去武侯祠游喜神方和逛大庙会,在宫里她不敢烧香,生怕被别的宫人瞧见去明成祖跟前搬弄是非,如今回到了靖南侯府,又是在抱月轩里,当着马思敏的面,她可以无所禁忌,她撮了一堆土、点燃三根香,跪下,向着西南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马思敏见她起身时,泪流满面,轻声说:“想家了?”   凤歌低低嗯了一声。   马思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拦着他便向着西南方跪拜了三下。   ☆、第五十章 晋王进京凤歌心半苦   永乐十二年底,明成祖发现从吏部报上来的百官一年中的政绩考核清明的居多,当他正龙心大慰时,却在不经意中发现马思敏微微蹙了一下眉,他便当殿询问马思敏。   “马思敏,你有什么话要说?”   马思敏肃然不语。   明成祖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他和马思敏天天照面,当然明白马思敏已经查获到了什么,只是不肯当殿说出来而已,他暗叹,真是时光改变人,连马思敏感也同他打起哑谜来。   那天散了朝,他照旧留下马思敏一个人。   “说吧,你想说什么都说出来。”明成祖觑起眼,身子往后靠在龙椅上。   马思敏从右手袖筒里拿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一边恭恭敬敬地说:“皇上,吏部的官员政绩考核多不有实,民间素有天高皇帝远的说法,各地官员中不乏有人行贿以求升迁或留任。详情都在臣这本折子上。”   那日明成祖看完马思敏的奏折,铁青着脸竟然没有发脾气,只是极不高兴地说:“朕治理下的吏治竟如此不堪么?”   马思敏离开华盖殿,却见纪纲阴鸷地笑道:“马大人,下官平时认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你又做了一件冒犯龙颜的事?你就不怕……”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马思敏便似笑非笑地答道:“纪大人,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偷听?恐怕这回你得失望了,就你那地儿皇上还未必肯让本官再进去。”   纪纲讪讪地哼了一声。   永乐十三年正月初二,明成祖下令敕谕从各地来京朝贺的官员“以忠勤廉谨为本,以公正仁恕为先,不要以为百姓愚蠢,其心实明,不遵朕言,罪而不赦”,足可见其肃清吏治之决心。   初四,因为天气尚好,明成祖便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一边听凤歌念大臣们上的祝愿明成祖的贺折,大臣们无不以尧舜汉武等奉承,明成祖受之若饴,不久王昭容带着几名妃嫔过来请安,王昭容问道:“皇上,我和几位姐妹们准备了技艺比赛,皇上可要移驾过去瞧瞧?”   明成祖便对凤歌说道:“今儿就念到这里,你们都随朕去昭容娘娘院里凑个热闹。”   明成祖带着王安及王昭容走到前面,几位妃嫔走在其中,凤歌则走到妃嫔们身后,经过御花园,却碰到晋王朱济熿和庆成王朱济炫以及汉王朱高煦,三人向明成祖请安,明成祖笑问:“济熿,你不在太原府,怎么进京来了?是不是朱济熺又扑什么妖蛾子了?”   凤歌见到三哥和四哥,虽然心下有些疑惑,但欣喜却占了大部分。四哥去年就已奉旨将封地迁往汾州,那样一来四哥离三哥也就更近了。   三哥比以前结实了一些,英俊的模样中隐隐带上几分英气,他的双眸中流露着平和的光采,健康的三哥使凤歌又想起了从前她和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两年,少女的初恋使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宫中所受的苦,忘记了她曾经和另一个男人结下同心。   朱济熿跪着说道:“回皇上,我大哥还算老实,臣此回进京是为谢主隆恩而来。”   明成祖哼了一声,转头问朱济炫,说:“庆成王,你又是做什么来了?”   朱济炫看着凤歌,答道:“回皇上,臣是和三哥一起来看妹子来了。”   明成祖哈哈笑了一声,点头,说:“你这话倒是直白,都起吧,随朕一道去瞧瞧新鲜。”   他独独没有问起朱高煦进宫的目的。   趁王昭容的院子里妃嫔们表演各自的拿手技艺时,凤歌便和玉茗、烟翠站在一旁说话。凤歌的心思完全不在同玉茗和烟翠说话上,她的注意力几乎都投放到三哥朱济熿身上。   中途三哥站了起来,他向明成祖说了句什么,接着他往王昭容院子外面走去。   凤歌瞧见,便敷衍了玉茗二人几句就尾随而去。   朱济熿走得很快,没多久就走过竹林小径,凤歌几乎是一路狂奔才追上他。   “三哥。”凤歌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   朱济熿止了步,回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的微笑,他温和地说:“你怎么也不看表演了?难道你也累了不成?”   凤歌在他面前停下,因为跑得急,她的脸颊染上红晕,她的胸脯急剧起伏,她猛喘一口气说:“三哥,你这回是来带我回太原府的吧?”   朱济熿用手帕替她轻轻拭去鼻尖的汗珠,眸光柔和,他的声音也柔和,他看着她,说:“凤歌,这回不行,下回我再带你出去吧。”   凤歌很失望,她眼巴巴地望着他,说:“大哥已经被废了。”   “傻妹妹,我才封为晋王,行事不便,而且我这边还有事未了,等过些日子太平了,我就接你回去。”   凤歌顿时清醒过来,伤感不已,在三哥心里始终念念不忘夺权,他说那些话不过是像过去那样搪塞她,她失望地嗯了一声。   然而她又有些惆怅,她始终比不上那三哥那如同空中画饼的夺位之梦重要。   “三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凤歌强按住内心的伤感,问道。   朱济熿答道:“我回高煦的府里。”   凤歌暗道,难怪三哥四哥和朱高煦一同进宫。她扯了扯嘴角,说:“那我就不送了。”   朱济熿温柔地笑笑,朝她挥了挥手,才背着手继续朝前走去。   默默站在原地看着三哥的背影消失在眼底,凤歌才收起满心凄凉转身往王昭容院里走。   突然一个人从前面的竹林里钻出来拦在了她的去路。   凤歌定睛一看,却是吕采女,她赶紧行礼,吕采女却对她行礼,垂着头哀求道:“姑娘,请你帮帮我。”   凤歌吓了一跳,说道:“娘娘,有什么话直管吩咐便是。”   吕采女双手捧着一只长方形锦盒,说道:“这是我家乡捎来的上等人参,请姑娘收下。我院子里也准备了一些好看的节目,请姑娘无论如何也要帮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凤歌暗叹吕采女有门路可求,但自己想出宫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不知该去求谁了。她把人参推回去,笑道:“娘娘,这东西太贵重,你自个儿收着补身子,得空我会把娘娘的一番苦心在皇上跟前禀报一声。”   吕采女千恩万谢地说了些感谢话,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凤歌看在眼里感觉她更像一只狐仙了。   ☆、第五十一章 凤歌探监马思敏语含酸   接下来几日,凤歌简直像受着煎熬,三哥虽没有谈及自己的小妾,但谈到自己的儿子时,显出父性十足。三哥在席间如往常一样对她体贴,和她说话时眼神暧昧温柔,那使凤歌郁闷不已。   初七那日,在明成祖准许下,凤歌跟着朱高煦几人一起去东华门沿着城墙摸钉走桥。   收到马思敏托人送来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字条时,她便想起了马思敏,想起了有他在,他是不会像三哥那么无情地拒绝自己的要求的。可是从靖南侯府回来之后,便不见他的人影,连初六开始上朝,在朝班里也没见到他,她心想,难道是他生病了?   初八,朱济熿和朱济炫离开向凤歌道别,凤歌闷闷地点了点头。   直到初十,凤歌才从来宝嘴里听说马思敏被纪纲弹劾受贿而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当日凤歌正在屋子里就着火盆绣香包,一边又看着素锦清理箱子里的旧衣服,听到那则消息后,她的手不自觉地一颤,针便扎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立即渗出血来。   凤歌放下香包便往外面跑。她先去找王安,虽然王安不管兵部了,但兵部刑部里有许多他的旧属下,她好求歹求才从王安手里拿到一封信,便直奔刑部大牢。   她拿着王安的信一路畅通无阻,到达刑部大牢外,门口的狱卒看了那封信,进去通报后,才出来领着她进去。   进入刑部大牢那昏暗的地方,她首先听到的是有人兴奋的吆喝声和东西撞击瓷器发出的当当声。   狱卒把她领到一间牢房,只见墙上四角点着油灯,只见马思敏和三个人正坐在桌前赌大小,骰子在桌子正中的一只空碗里转得当当做响,马思敏穿着囚服,精神和气色很好,发丝也没有一丝凌乱。其余那三个人分别是一名狱卒、一只锦衣卫小头目和一名太监。马思敏的运气看来很不好,那三人的手边都堆着一小堆银子,他面前的银子只剩下两锭。   领凤歌进去的狱卒并没有急着汇报,而是站在一旁观看,很快马思敏把面前最后两锭银子也输掉了,他站起身来,皱着眉,沮丧地说:“今儿手背,不玩了。等明儿我凑够了银子再来。”   领凤歌进去的那名狱卒这才报告,那同马思敏赌钱的狱卒这才看了看凤歌,那两名锦衣卫小头目中的一名对凤歌笑道:“姑娘,我们就不打扰你和马大人说话了。不过你们说话要抓紧点。被上面的人查到了就不好办了。”   三人得意地把银子收进钱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牢房。凤歌心想,难怪马思敏坐牢不像别的犯了过失的官员那样受皮肉之苦,原来他倒懂得以赌钱来收买看守他的人。不过他的月俸一个月只有两百两,他又哪来那么多银子经得起输呢?   直到脚步声走远,还没等凤歌开口,马思敏便拉住她,严肃地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凤歌望着他,说:“我听说你犯了过失,所以就想来瞧瞧你。”   马思敏严肃地看了看她,忽然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子,你几日没见到我,想我了是不是?”   他说话的口气显得玩世不恭,似乎他根本就不是在坐牢而是在一间茶坊里与人闲话家常。   凤歌却没有他那么轻松,反而紧张地追问:“你到底哪处又招惹朝中其他的大臣了?”   马思敏仍旧笑呵呵地说:“难道他们没告诉你我下狱的罪名么?”   凤歌摇头,马思敏搂住她便亲昵地把脸往她脸上蹭,他一边低声说道:“这朝中有人看上了我家置下的田产和房产,想要独吞了去。”   凤歌一听,心想靖南侯的贪名在外,不被人惦记才怪。她随口问道:“侯爷都置了多少家产?”   马思敏嘻嘻一笑,推开凤歌,随即佯嗔道:“你来瞧我也是来探我的家底么?你在宫里   可学坏了。”   凤歌不屑地哼道:“我在宫里,就是惦记也没用。”顿了顿,又说,“你是不是在替侯爷顶罪?”   马思敏笑眯眯地点头,托起凤歌的下巴,玩味地看了半晌,放开她后才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全是替我爹顶罪,这几年我自个儿私底下置的家产比我爹还多。”   凤歌的脑袋懵了,她暗忖原来马思敏也不像表面上那样清廉,原来也是贪官一枚。她想着,抬头便见马思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便低声问道:“你到底有多少家产?”   马思敏眼中露出警惕,嘴里仍旧笑道:“我不告诉你,免得你转身就告诉你三哥去。”   “你那点家产我三哥未必看得上,你这样小心眼子,我还瞅不上呢。”   凤歌觉得马思敏的态度有些阴阳怪气,她恼怒道。   “凤歌,晋王在你心中当然算是好人,这几日,你和他吃在一处,玩在一处,只怕你   心中没有一刻会想起我来,可在我看来,他就是小人。”马思敏的话明显带着嘲讽。   凤歌听马思敏那么说话,心头惊讶气愤,转念一想,马思敏行事本就邪气,在宫里有他不少眼线,自己和三哥的事自然瞒不住他。   见马思敏侮辱三哥,虽然明知三哥如愿以偿当上晋王后会贪念大发,但凤歌仍旧忍不住生气,气恼之下,她淡淡地说:“你可小心着点,别舍了兔子还套不着狼。”   马思敏亲了亲她的腮,柔声笑道:“你这话我爱听。”   凤歌推开他,转身走出天牢。   朝廷里派纪纲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究竟,几天后便把马思敏放出了天牢。   十五那晚,过了二更,因次日要值班,凤歌便打算睡了,她脱了衣服正要吹灯,突然听见有敲门声。   她心下暗忖,不知是谁会这么晚过来。   素锦在外面开了门,然后听见马思敏的说话声:“姑娘可睡下了?”   素锦答道:“还没有。”   凤歌立即穿衣下床,走到外间,只见马思敏穿着单薄的囚服站在屋中,那模样显得很儿狼狈。   凤歌一见他,先前的气也消了,说:“你怎么这样就过来?”   素锦生起火盆,马思敏答道:“他们这才把我放了,城门关了,城里宵禁,今晚我是回不去了,因此便想到你这里来住一宿。”   凤歌嘴一撇,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披在他身上,嘴里说:“嚯,我说你怎么会想起我来呢?原来是没地儿可去了。”   马思敏打了个寒战,也不避讳素锦在场,搂着凤歌的腰肢,低声笑:“你这屋里可是销魂窝,让人日思夜想。”   素锦的脸羞得通红,说:“主子,你们要打情骂俏赶紧进屋去。”   马思敏便说道:“素锦,你也不用生火了,自个儿歇息,我和你家主子进屋说话去。”   马思敏并没有告诉凤歌他有多少家产,只说他置那些东西完全是为了将来能让他们继续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言语中他似乎对官场极为厌倦。   ☆、第五十二章 刺宫(一)   二月中和节那日,明成祖带领皇室宗亲及文武百官到神乐观上香,由钦天监摆开法坛代替皇帝向天祷告,乞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凤歌用眼角余光在宫人们当中搜寻鱼佳音,却没发现她的影子。   祭天完毕,明成祖带着朱瞻基和几名内阁大臣在观里歇息,凤歌侍在门外,朱高煦走过来,大声叫了一声:“在看什么?”   凤歌答道:“看小鸟。”   朱高煦看了看前方,说:“不过就几只麻雀而已,改日爷送你一只鹰。”   凤歌狠瞪他一眼,说道:“你见过女子玩鹰的么?”   朱高煦笑道:“你不是女张飞么?有什么你不敢的?”   凤歌没好气地说:“原来你是成心想在奴婢这里找乐子不是?”说罢,扭过头去不理会他。   朱高煦慌忙说道:“好好的,恼什么?哎,你可别不说话,爷错了还不行么?”   凤歌这才转过头来,脸上仍带着不甘,说道:“殿下这是折杀奴婢了,当着这么多人给奴婢陪不是,你也不怕丢了脸?”   朱高煦把眼狠狠一瞪,恶狠狠地说:“谁敢对爷不敬,爷就摘了他的脑袋。”随后小声说道,“凤歌,我看我那皇帝老子这两年也没把你看得那么紧了,或许再过些日子,他就放你出宫去,你的年纪看着也大了,也该为自个儿做打算了。”   凤歌眼角余光便扫视到观内,嘴里却说道:“我还没想呢。”   朱高煦说道:“要不爷还是去请求老头子把你赐婚给爷?”   凤歌叹息一声,说:“殿下为奴婢费心了,奴婢可指望着能托殿下的福沾殿下的光呢。”   一席话说得朱高煦神采飞扬,他笑嘻嘻地附在凤歌耳边轻声说:“只要你肯嫁,爷就敢真真把你迎娶回府。你就静心等着爷的大红花轿吧。”   凤歌撇了撇嘴,说:“殿下可是有王妃的人。”   “只要你过门,爷找个日子就休了她。”   凤歌笑了笑,不置可否,心里却没把他的话当真。   她再次看向前方,只见朱高炽正皱着眉由两名侍卫扶着倚栏而立,她暗叹一声,去年明成祖征讨蒙古,回途经过北京,在北京行宫,朱高煦借机在明成祖面前状告他怠于政务,于是明成祖回到金陵便狠狠训斥了他并且囚禁了他身边的杨溥和黄淮,从此朱高煦便又在明成祖心里的地位得到提升。   朱高燧背着手凭栏远眺,显得悠闲自在。朱高煦过去后,两人便沿着走廊一路走远。   凤歌看了一会,便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突然听见朱高炽唤了一声:“凤歌。”   凤歌抬头,正好见到朱高炽对她招手,她走过去,垂头说道:“殿下唤奴婢来有什么吩咐?”   “你在宫里也快八年了,你的年纪也越发大了,如若有朝一日你从这宫里走出去,你可要为自个儿做好打算。”   凤歌不语,心里想虽然朱高炽和朱高煦都对她出宫之事表示关心,但明成祖那道赐婚的圣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颁得下去呢。她就是着急也没用。   “瞻基对你喜欢得紧,不知你可愿意做他的姨娘?”   凤歌的脑子一下蒙了,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恭恭敬敬地说:“奴婢承蒙太子殿下抬爱,奴婢感激不尽。”   下午,一行人才在明成祖的带领下离开神乐观。   五月的一天夜里,凤歌一边研着墨一边出神,年前她奉旨回靖南侯府住了三日,自那以后她那每月准时报到的月经便再也没来过,如今算来她已怀孕足足四个月,幸好她穿着长袖大袍遮盖着日益长大的腹部,加上她没有表现出呕吐反酸甚至嗜睡的明显娠妊反应,倒也在人前掩饰了过去。她一直想对马思敏提及此事,却始终没找着时机。   她瞄了瞄正在看折子的明成祖,想对他奏请出宫养胎一事,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突然一名锦衣卫匆匆跑来报道:“皇上,有人意图行刺太子殿下。”   “人都抓住了么?”   “当场击毙一人,另一人让他跑了。”   “可查清那刺客的来历?”   那名锦衣卫双手捧着一块染血的腰牌呈上,凤歌看得心惊肉跳,王安接过那腰牌转呈明成祖。   明成祖看了看腰牌,脸色变得铁青,额上青筋毕现,他伸手把书案上的折子扫到地上,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着:“来人,去把朱高煦带到宗人府。朕要连夜亲自审问。”   凤歌不便跟随,明成祖带着王安离去,她蹲下身收好散落一地的折子,将其重新放在书案上,才走出御书房,随手轻轻关上书房的门,独自撑着灯回到乾清宫。   明成祖一夜未归。天亮时,凤歌跟来接班的宫女做了交接,才慢慢转回自己的住处。   令她奇怪的是,屋子的门还紧紧闭着,她上前推门却推不动,心想素锦是不是睡过头了,便擂门叫道:“素锦,开门。”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素锦的脑袋从里面伸出来,眼珠滴溜溜地乱转,不停地打量四周,看起来很紧张。   凤歌嗔道:“青天白日的,你关什么门呢,还不快打开透透气?”   素锦神神秘秘地说:“主子,这门可打开不得,你还是快进来吧。”   凤歌说道:“小蹄子,做得这么神秘,是不是你昨晚拾到宝贝了?”   刚进屋,素锦便关上门,接着从里间走出一个黑衣人来,那人对凤歌行了一个礼,恭恭敬敬地说:“属下参见郡主。”   听见声音,凤歌吃了一惊,失声叫道:“朱将军?”   那黑衣人抬起头,果真是朱篱,与四年前相比,他的下颌及上唇都蓄起了胡须,整个人显得有几分沧桑几分成熟,但他的脸色显得过于苍白,嘴唇皮也泛着病态白。   凤歌这才明白素锦关门的用意,看见朱篱,她立即想起了三哥朱济熿,便抑制不住激动,问道:“朱将军,三哥他近几年可好?”   朱篱恭恭敬敬地答:“王爷身子倒无碍,只是整日里郁郁寡欢。前几日想到郡主,便垂泪不止,特吩咐属下来瞧瞧郡主在宫中过得可好。”   凤歌听着心里觉得安慰,点点头,微微笑道:“我这几年过得很好,三哥那里我是鞭长莫及,一切起居事宜还有劳将军费心了。大哥在去年九月被皇上下旨废黜并罚去看守老王爷的陵墓,如今三哥就是晋王,若艺的碑上怕也是刻上了晋王妃三个字了吧。”   朱篱仍恭敬敬地说道:“原来郡主在宫里还时刻关注着王爷。”   “美圭和太妃娘娘可安好?”   “世子和大爷一道守老王爷的陵墓,太妃她老人家身子仍然硬朗。”   “那就好。”   停了停,凤歌又说:“朱将军是几时入的宫?可有人带着?”   朱篱答道:“昨夜属下跟随汉王的一名在宫里的亲信进的宫。”   凤歌便想到昨夜太子东宫发生的行刺事件,一刹那她便明白了朱篱进宫的目的,她便紧紧盯着朱篱,说道:“那昨夜与将军一同进宫的是不是还有一人?”   朱篱见她眼神犀利,挺直胸膛,也不避开她的直视,答道:“不错,不知郡主还知道些什么?”   凤歌又说道:“昨夜你们是不是去行刺太子了?”   “是的,属下本想去行刺朱棣那个老头子,但可惜把守乾清宫的锦衣卫太多,属下进不去,只得改道去了东宫。”   凤歌心里又气又急,说话的语气便不觉加重了,说:“这是不是三哥指使你们做的?他费尽心思才得到晋王一爵,怎么不知道珍惜如今的平静?他以为这天子真那么好当么?他以为这宫里的人都是傻子么?难道他非要拼得一无所有才算完?”   “郡主请不要责怪王爷,一切都是属下的主张,属下不愿意看见王爷成日里长吁短叹,空怀治理天下的满腔抱负却终无用武之地,属下只是想帮王爷从别人手上夺回他应得的。”   “朱将军,你们斗得过这宫里的人么?如若你们斗得过,我又何苦留在宫里虚度年华?”   朱篱跪下,双眼明亮,流露着如火般的热情,郑重地说道:“属下知道郡主吃了不少苦,但为了成就王爷的大业,请郡主再忍耐一些时日,一旦王爷登基,自然会念及郡主的功劳。”   凤歌悲愤不已,心想为了朱济熿,自己已经落得无家可归,跟马思敏双双做了望夫石和望妻石,可如今朱篱在自己屋里藏着,过多指责他也没用,又看看关着的门,实在嫌疑太大,她便对朱篱说:“朱将军,为了不招人闲话,恐怕要委屈你一下了。”   她也不管朱篱是否愿意,把他按到凳子上,用手拔去他的胡须,把朱篱疼得五官皱成一团,额头直冒冷汗,又不敢嚷出声来。   凤歌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套宫女服,让朱篱换上,然后凤歌接过他换下的衣服,手上却沾了血迹,她才发现他的黑衣上从左肩到上腹部的位置都有血迹,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朱篱却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她的脸。   接着凤歌着手替朱篱把头发绾成双髻,涂上脂粉,勉强扮成一个宫女模样。   素锦看看宫女模样的朱篱,捂着嘴笑,说:“没见过这么丑的宫女。”   朱篱看看镜中的自己,满脸尴尬。   然后凤歌走到屋子外面,只见地上的血迹从门外开始断断续续淌到柔仪殿外的大道上,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神情凝重,接下来她返回屋里,从针线箩里拿起剪刀往自己左手背上戳去,皮破了,殷红的血立即涌出来,顺着手往下淌,朱篱和素锦大惊,素锦从屋里拿出手帕替凤歌包扎上伤口,嘴里心疼地说道:“姑娘,好好的你何苦拿剪刀弄伤自个儿?”   凤歌说道:“朱将军受了伤,这一路都是血,恐怕宫里的锦衣卫正到处搜查他的踪迹,很快就会搜到我们这边来。”   素锦这才看见了血迹,她吓得快哭出来,走到屋子外面拿起竹扫帚便准备扫些树叶和灰尘来掩盖。   朱篱不安地说道:“属下该死,没想周全,连累了郡主。”   正说着,突然门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好像有许多人正朝这边急奔而来,朱篱握紧了佩剑,凤歌吩咐素锦道:“快让朱将军躲进去。”素锦推着朱篱便往里间小跑,而凤歌则左手端了一只凳子,右手拿起花绷和针线箩,她把凳子刚放在院里,手里拿起花绷来绣花,一队持着兵器的锦衣卫便冲了进来,为首的中年锦衣卫统领彬彬有礼地说道:“郡主,昨夜有刺客潜进宫里行刺太子,我等职责在身,多有冒犯了。”但他的目光一直狐疑地盯在凤歌受伤的左手上。   ☆、第五十三章 刺宫(二)   凤歌按捺住紧张的心情,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努力做出从容的样子,站在了一旁。中年统领把手一挥,便有几名锦衣卫冲进了屋。中年统领这才问道:“郡主的手……”   凤歌不紧不慢地回答,说:“回大人的话,方才回来时,跑得急了些,不小心绊在一块大石上。”   “郡主不比得平常的宫人,郡主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凭宫里发下的玉牌去太医院领药,可今儿郡主既受了伤为什么不去太医院拿药来擦?”中年统领的眼珠转了转,眼中射出精光,狐疑之色更明显。   那中年统领说得极是,凤歌是今年初才从宫里拿到可以随意去太医院问医拿药的玉牌,其礼遇竟和宫中的妃嫔不相上下,足见明成祖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凤歌心知这中年统领极是难以对付,她言语间更加谨慎,说道:“大人,我原打算赶着把昭容娘娘的这幅刺绣做完才去的。”   里间这时传出素锦的惊呼声:“哎……你们倒是小心点……全乱了……哎,我的腰……”   凤歌心里暗暗称赞素锦机灵,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那几名锦衣卫从屋子里出来,手上空空如也,于是中年统领便说道:“郡主,多有得罪。”   凤歌目送那批锦衣卫离去,才拍了拍胸口,这时她才发觉手心里都出了一层冷汗,她转身进屋,从枕下拿出一块刻有她名字的玉牌,然后吩咐素锦:“你小心看着朱将军,我去太医院走一趟。”   凤歌低头只顾急匆匆走着,没料到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她抬起头却见马思敏站在她身前,她用右手揉了揉额,对他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来。   马思敏看着她的左手,眼里盛着怜惜,问道:“你这手……”   凤歌便把先前对中年锦衣卫统领说的理由对马思敏说了一遍,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马思敏轻轻地摇头,说:“宫里正大张旗鼓地搜捕刺客,你怎么偏偏在这时把手伤到了?我看你还是别去太医院了,免得引起宫中人猜疑,晚些时候我着人把药给你送去。”   凤歌撒娇地哼了一声,接着她再看着马思敏时,双靥飞霞,眸光闪烁,说话有些吞吞吐吐,说:“思敏,晚些时候你过来,我再和你说些只有我们两人能听的话。”   马思敏张望了一下四周,才说道:“今儿要处理的事多着呢,不如你就在这里对我说吧。”   凤歌的脸涨得更红了,神态变得有些忸怩,她吃吃地说道:“我们快有……”   一句话没说完,便有一名小太监过来叫道:“马大人,我可找着您了,皇上让您即刻去御书房议事。”   马思敏一怔,随即便对凤歌说道:“你快回吧。”   凤歌哼了一声,接着两人便同时转身分别朝两个方向而去。   那日马思敏与另一位大臣同明成祖在御书房商议废海运陆运新立支运法,连续讨论了三个时辰才最终定下来。   黄昏,晚霞只剩下天尽头那一丝光亮,一名小太监才匆匆跑来把一只药瓶拿给凤歌,然后他又匆匆离去。   夜色深了,朱篱背着双手站在中庭仰望着天空,天空中繁星闪烁,夜色如黛,他的表情却很落寞,不时发出轻轻的叹息声。   凤歌披衣推门而出,问道:“朱将军,你在想三哥么?”   “嗯,属下只盼着早早回去侍奉王爷。”   凤歌浅浅一笑,安慰道:“三哥有将军这样忠心的属下,他这一生也算没看错人。你不必担心,明儿一早,宫里有人就会把主子们换下的衣服送去浣衣局浆洗,将军那时便可以混进那些人当中出宫去。”   “郡主的救命之恩,属下没齿难忘,属下就此叩谢。”朱篱说着便要跪下,却被凤歌拦住。   凤歌温和地说:“将军有伤在身不宜行大礼,再说这是在宫里,被人瞧见会招来祸事,明儿你出宫以后,替我向三哥问声好。”   朱篱应了一声,凤歌又说:“时候也不早了,将军也该安歇了。”   朱篱又应了一声,与凤歌先后进屋去。进屋时,他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满脸悲怆,一股壮士断腕的悲壮从他身上油然而生。   凤歌躺在床上总无法入睡,她总觉得有些事要发生,于是她索性从床上坐起来。   身旁的素锦惊醒了,揉着双眼,也从床上披衣坐起,低声说:“郡主,你怎么还没睡呢?你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了,要好好将息自个儿。”停了停,她又说,“你今儿去见郡马爷,他可想出什么法子让咱们出宫去?”   凤歌不答话,只低叹一声,今日与马思敏碰面,仍旧没有机会提及,想来她便苦恼不已。   次日中午,凤歌去了一趟针工局,返回乾清宫的路上,汉王妃拦住了她的去路,汉王妃面色怒中带恨,眼睛微肿,显然刚刚哭过。   凤歌行了礼,汉王妃冷笑道:“郡主好大的本事,不用刀子都能杀人于无形。”   凤歌低头道:“奴婢愚钝,请娘娘明示。”   “你好狡诈,跟你哥哥朱济熿没有二致。郡主可知,自从你入宫以后,我家王爷的心思便都扑在了你身上,对我们母子都抛之不顾。今儿早宫中死了一名刺客,有人认出那人是晋王身边的近卫,为了博郡主的欢心,王爷明知是死罪,也要替郡主的哥哥扛下来。如今他已被关进了宗人府。看样子,皇上这回是饶不了他了。”说着,汉王妃便流下泪来。   凤歌立即想到了朱篱,不由脑子一蒙,惊得连连倒退几步。   汉王妃又说:“郡主,你收手吧,不要再害我家王爷了。你即刻去皇上面前认下罪行,好放我家王爷出来。”   凤歌黯然,就算朱高煦受了冤枉,不管她认不认罪,她也会受到连累,不知即将到来的又是怎样一场处罚?   “看来郡主是铁石心肠了,想来我真替我家王爷不值,白白替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受苦。为了王爷,我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我今儿就豁出这张脸去,与郡主一同去见皇上。”   汉王妃说着,抓住凤歌的一只手便急急往前拽。   凤歌自忖自己不能同汉王妃扭打,又担心肚子里的胎儿会受到伤害,只得说道:“娘娘,奴婢不会逃,奴婢这就跟着你去。”   但汉王妃仍旧很着急,虽没有硬拽凤歌,但脚下却是一路小跑。   在离乾清宫还有一个拐角,凤歌和汉王妃看见了马思敏,马思敏的神情凝重,他叫住汉王妃,说:“王妃娘娘这是要拉着郡主去哪里?”   汉王妃气咻咻地说:“马大人,我家王爷被这人的哥哥诬陷了,我这是让她去认罪呢。”   马思敏笑道:“郡主整日在皇上跟前听差,她几时出得宫去?就算想诬陷王爷,她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马大人,你是在帮这小蹄子说话么?”   “娘娘,太子殿下仁厚,您放着那尊活佛不去求,却拉着不相干的人不放。”   汉王妃想了想,便放开凤歌,自顾往东宫跑去。   马思敏这才严肃地说道:“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见过你三哥派来的人?”   凤歌垂头不应。   “你不肯说,那事也是瞒不住的,朱篱今儿大早潜伏在乾清宫外试图行刺皇上,被皇上身边的锦衣卫击毙,虽然他诬陷你大哥为幕后主谋,又有汉王替他顶罪,但恐怕皇上不肯就此罢休,你切记,不论谁问起来,你都不要承认你见过朱篱。”马思敏轻声说,语气慨叹唏嘘。   凤歌这才抬眼看他,凄然道:“思敏,我想出宫。”   马思敏的心猛地抽畜了一下,他无奈道:“我也时时刻刻盼着你回来,但皇上那里……”   凤歌抓住他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仍是凄然道:“都出怀了,再拖只怕来不及了。”   ☆、第五十四章 子息不宁(一)   马思敏的手掌覆上凤歌的小腹,凤歌那已经隆起的小腹便显露无遗,他的眼里满是震惊,视线一直在凤歌的脸上和小腹处来回移动,转瞬一股天大的喜悦凭空嵌入他的心底,他激动得眼里泛起泪光,他喃喃道:“这是你和我的孩子,我一定会让他受到和桃郎一般的对待,我会亲自教他读书识字。”   桃郎是明珍给马思敏生的儿子的乳名。桃郎出生时正好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故得此名。   收回手后,马思敏的目光更加温柔,他说:“是该出去了,呆在宫里迟早会出事。这几日你小心侍候皇上,千万别招他生气,我会尽快想出法子来。”   凤歌默默地点头。   明成祖并没有对凤歌提及朱篱一事,但却因为当日凤歌放茶杯时,不小心把茶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当即大发雷霆,处以凤歌“提铃”之刑。   凤歌从乾清宫迈着正步慢慢朝日精门和月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和着飞檐上的铜铃声高呼“天下太平”,从头日下午未时三刻直到次日凌晨卯时,凤歌一直不停地喊着并反复穿行于乾清门、日精门和月华门三地,深夜的紫禁城显得犹为可怖,凤歌仿佛看见了一个个夭折的冤魂在宫中游荡,也幸好来宝不当值,一直陪着她走了一夜。受罚完毕之后,她的嗓子哑了,腰腹胀痛,双腿酸软。   回到住处,素锦赶紧扶着凤歌进屋坐下,凤歌闻到屋内有一股药味,便问:“怎么一股子药味?你受寒了?”   素锦答道:“我好好的呢。”她端来一盅药放到凤歌手旁,才继续说,“这是昨夜姑爷托秋生送来的药,说是给你保胎用的。”   凤歌赶紧捏着鼻子一气喝下,然后她便在床上躺下,躺下不到片刻,她突然想起自己还得去乾清宫值班,便急急穿上鞋,向乾清宫赶去。   到了乾清宫外,王安正好从里面出来,他看见凤歌,脸上表情一滞,随即说道:“郡主,我正找你呢。”   “公公,我这就进去。”   “郡主,你不用进去了,皇上有旨,打今儿起,革了你郡主的身份,打发你去杂役房做事。”王安说,又叹气,“这话儿是怎么说的,废王朱济熺被罚去守陵也不消停消停,姑娘,你自个儿好好的过去,在这宫里,到哪里不是侍候主子?”   杂役房是宫里最低等的地方,受到处罚的宫女或不讨宫里主子们喜欢的宫女都被打发去了那里。   对这突然的变故,凤歌倒显得很平静,冥冥中,她好像还乞求着这样的处罚。她恭恭敬敬地对王安行了一个礼,说道:“往后皇上身边,还有劳公公多费心了。”   杂役房的宫人们做的事是宫中最多的,除了浣衣局外,杂役房的宫人们的处境在宫中便算是最悲惨的,凤歌每天面对着做不完的琐事,常常忙得腰酸背痛,但到了那里不久,她便发现杂役房的宫人们虽然彼此之间没有话语,却在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着相互间的体贴和关怀。   她到那里仅仅半个月,便有一名太监偷偷跑来,低声说:“姑娘,今晚子时我会来带你离开,到时马大人会在北安门那里接应你。”   凤歌点了点头,那个白天她一直沉浸在喜悦当中,然而当一名从乾清宫过来的太监带来明成祖的问候时,她的心便沉了下去,她明白无论她在哪里,明成祖的一双眼睛一直都盯着自己,盯着自己身后的人,如果自己有所动作,自己不但要掉了脑袋,连同整个晋王府及马家上下都会赔上性命。   于是那天晚上,她便蜷缩在被窝里,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写着:“身如浮萍谁似侬,随波逐流无定处?”   那一次,马思敏顶着夜风足足在北安门守望了一夜。   此后马思敏那边沉寂了几日,然后间或几天,便有送柴去御膳房的宫人带回来一个个平安符。   太原府。   朱济熿听完探子的密报,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揉进悲哀、愤怒与不甘。   那名探子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眼里也是怒火:“王爷,朱将军不能枉死,郡主再也不能留在宫里受苦,请您下令,属下即刻去取了宫里那帮人的人头。”   朱济熿摇头,他淡淡地说:“目前我们的实力还不足以与朝廷相抗衡,朱篱的确不能白白送命。”顿了顿,他说,“目前你只要杀了一个人就可以使宫里那帮人忙上一阵子了。”   “王爷要杀谁?”   “马思敏。”朱济熿从齿缝里往外迸着字。   一个月后,那名探子功败垂成当场自刎的消息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幅画像,那是凤歌在宫中的劳作图,画上的凤歌蓬头垢面、身穿粗布衣裙,形容消瘦,神情落寞忧郁;朱济熿沉默了,心战栗不止,眼里泛起痛苦,接着他一手捂面,双肩抖动。   ☆、第五十五章 子息不宁?(二)   夏季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秋季。满园的菊花争相斗妍。   马思敏坐在凉亭上独自下棋,他的手里夹着一枚黑子轻轻落到棋盘上,他今日起床后,感到心神不宁,甚至还有些紧张,于是他下了朝回到靖南侯府便约马思聪陪他下棋,但马思聪却被靖南侯派出去收账了。   凤歌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但连着两日宫里还没有传出凤歌的任何消息。   前两局下到最后都成了死局,第三局开始,棋盘上还没落几子,秋生便跑来,马思敏握棋的手竟然微微发抖,他问道:“有消息了么?”   秋生上前一步,走近马思敏,才低低地说:“爷,宫里来消息了,郡主这两日身上直见红,今儿早起来,直嚷肚子疼,怕是要生了。”   马思敏立即扔下棋子,说道:“我这就进宫去,回头若老爷问起,你就说我去打探你弦爷的消息了。”   秋生应了一声,说:“爷,顺便瞧瞧素锦可安好。”   也不知马思敏是不是听见了,他的步履匆匆忙忙,秋生没听见回应,心中有些许失落,但转念他又安慰自己,他的爷从来都不会忘记身边人的任何一件事。   马思敏拿起一只小小的药箱,叫了一个产婆混进宫,两人赶到杂役房的宫人们的住处,住处外面空无一人,马思敏迫不及待地掀开门帘进去,只见素锦守在床边抹泪,凤歌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表情十分痛苦,嘴里紧紧咬着一团布,面色惨白如纸,两眼大大的,下巴尖尖,双手紧紧抓着床沿,被子下的腹部隆得如同一座山丘,她看见他时,眼里流出泪来。马思敏想起她从前那般水灵的模样,不由内心酸楚,握着她的手,柔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产婆把马思敏赶到屋外,又吩咐素锦准备热水和剪刀。   马思敏站在屋外显得手足无措,既紧张又焦急,更多的是期待,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他盼了足足八年。天色由光亮转为漆黑,去杂役房做事的宫人们也回来了,但宫人们都站在自己的屋子外面以一种友善的目光注视着凤歌的屋子。马思敏对那些宫女深怀感激,这些人是宫中难得的善良,如若不是她们存心隐瞒,凤歌早已没有命在。他对那些宫女深深鞠了一躬,宫女们便纷纷还礼。   不知过了多久,产婆从里面伸出头来,说道:“姑娘已经没有力气了,腹中的孩子怕是生不下来,您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大小都要保。”   产婆又进去了一阵,然后出来又说:   “大人,这回我可是尽力了,这么半天,这小孩的头发才露出来,耽搁得久了,只怕大小都保不住。大人,保大保小您可得做出一个决断来。”   马思敏立即转身掀开门帘往屋里走去,产婆跟在后面,低声嚷道:“大人,妇人生孩子脏得很,您不怕冲撞了血光,一生都得晦气?”   屋内的床上凤歌下身的被子被掀开,赤着下身,高高的腹部上布满青筋,借着烛光,马思敏果然看见在凤歌的阴道处,露出一撮黑色的毛发,凤歌在使力,但小孩却没有从产道出来,他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帖膏药,在烛焰上烤热后便敷在了凤歌的肚脐处。   然后他对产婆说:“一切就拜托嬷嬷了。”   再次到了屋外,马思敏内心更加忐忑不安,他竟然对自己调制的那帖催生的膏药的药效不再自信,产婆一直没有出来,他感到有些恐惧,等待对他而言变成了一种最难以忍受的折磨。   不多时,产婆又出来,说:“大人,孩子还是下不来,您看……”   那则消息无异是晴天霹雳当头劈下,震乱了马思敏的心智,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牙关紧咬,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沉默了一下,便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那就保大人。你快进去吧。”   接下来,两行泪从他眼中淌下。凤歌体寒,怀上孩子本就不容易,在杂役房听差以后身子更加虚弱,如今生这头一胎便血气亏损,如果这个孩子夭折,只怕她今后很难再有小孩,但他更害怕凤歌会因此和他阴阳相隔。又想着如果凤歌得知孩子夭折,她又会多么悲痛欲绝。心中不由一阵悲凉。   又过了一阵,产婆抱着用一团衣服裹着的婴孩从里面出来,嘴里说着:“大人,你说怪不怪,这孩子经过那么一番折腾,竟然还是从娘胎里出来了,真是命大呢,”   马思敏的双眼猛地大睁,并攸地转身,错愕地看着产婆怀里那个襁褓,接着他从产婆手里接过婴孩,透过屋子里昏黄的烛光,他发现怀中的婴孩很瘦小,皮肤皱皱的,一点都不好看,而且孩子的哭声也微弱得如同一只小猫咪,但他却丝毫不介意,看着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低头轻轻亲吻着那个不安的婴儿,喜极而泣。   产婆却被马思敏那一举动惊呆了,以她接生多年的经验,没有哪个男人会对一个能否活过满月的孩子表现出兴趣,即使是一个健康的婴儿,那些男人也不会表现得更喜欢一些,可眼前这个家世富足的俊美公子所表现出的父爱令她震惊且不解。怔了半晌,她才想起来,说:“唉,瞧我这记性,我忘了给大人道喜了,姑娘给您生的是一个哥儿。”   那些站在自己屋外的宫人们都相互对视而笑,然后她们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进屋去关上了房门。   马思敏腾出一只手从腰际解下钱袋,从中倒出一小锭金子放在产婆的手掌心,然后笑着低声道:“这是打赏你的,嬷嬷回去以后可不要到处乱讲。”   产婆赶紧道谢,连声说:“我不会给大人添麻烦,明儿一早我就带着家里人离开京城。”   素锦随后从屋里出来,低声说道:“姑爷,姑娘产前交代下来,孩子落地以后便让您即刻带出宫去。”   马思敏明白凤歌担忧婴儿留在宫里危险万分,且难以活命,他看看婴儿,对素锦点点头,说道:“我这就走。往后你要好好照顾姑娘。”   素锦应了一声,马思敏又说:“秋生要我代他来瞧瞧你,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要我捎给秋生么?”   素锦的脸发烫,她说话变得不流利,支吾了半天,突然转身回屋。马思敏解开外衣,小心地把婴儿贴在胸膛上,他想用自己的滚烫的体温来留住那个虚弱的孩子。   很快素锦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香包,羞怯地说:“姑爷,你把这个给他吧。”   马思敏接过香包顺便看了看,只见香包上绣着一枝莲花。他把香包拿在手中小心地抱着婴孩,叫上产婆便往夜色深处掠去。   ☆、第五十六章 惊宫之鸟。官斗   杂役房的宫人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谁也不提关于那个孩子的事,因此直到多年以后,宫里都没人知道曾经有一名戴罪的宫人在守卫森严的紫禁城里产过子。   可是那件事还是没有瞒过一个人,那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纪纲。但是明成祖听完并没有降罪马思敏,反而嗔怪纪纲:“凤歌好歹是皇室宗亲,她生个孩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转头又吩咐王安:“你打发人去让暗中瞧瞧,切不可惊动她。”   纪纲讨了个没趣,便沮丧地退出乾清宫,心里对明成祖的心思琢磨开了。   纪纲前脚才把密报报到明成祖那里,后脚就有人把那一消息传到靖南侯府马思敏耳里,马思敏自此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永乐十四年三月,天上下着小雨,路上行人匆匆。   马思敏与李勇在周处街的一家酒肆里饮酒,突然听见外面有斥骂声及男子的惨呼声,他叫来酒肆的小二一问,才知道纪纲为一女道士与阳武侯薛禄争风吃醋,而那薛禄被纪纲在大街上用铁瓜击打得无还手之力。   李勇推开了窗,他看了半晌,忽然回头惊骇地说道:“纪纲快把阳武侯的脑袋打破了。我们是不是下去瞧瞧?”   马思敏沽着酒,慢慢地说:“纪纲本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做下丧尽天良的事还少么?咱们还是小心点,别到时羊没吃成反惹一身臊。”   马思敏说这话不无依据。   那纪纲自恃天子宠信,平时就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做出害人性命的事来,朝中受其祸害的大臣不在少数,其心狠手毒远比李至刚厉害不知多少倍,连同为明成祖宠臣的自己也得忌惮几分。偏偏朝中无人敢参他。   永乐五年马思敏自己在刑部受审时,纪纲暗中找人为他罗织了一些罪名,幸好明成祖对自己还算了解并没有相信他的奏报。   永乐十年,纪纲手下的千户许应先趁去江浙办事路过在杭州为非作歹,他不但包庇许庆先,更在明成祖面前捏造各种罪名诬陷杭州按察使周新,其中一项就是周新窝藏了建文皇帝,使明成祖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清廉刚正的周新肢解于闹市。   本年元月下旬的一日明成祖在华盖殿同众大臣议事时,突然问起纪纲天牢里在押的囚犯有多少人,接着明成祖在翻看纪刚呈上的囚犯名册中途,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解缙还活着?”   那次金陵城连降了几天雪,当日半夜,解缙便被纪纲用酒灌醉,将其全身衣服剥光并拖到牢外用积雪掩埋,使那名大学士最终冻死。   当马思敏接到有关解缙死因的密报,他的脸色铁青,双眼怒瞪,浑身发抖,继尔眼含清泪,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里久久不语。   李勇掩上窗,沮丧极了,说:“可怜我虽然身为朝廷的扬威将军,在沙场上不怕元人的千军万马,却得在纪纲那个奸侫面前低头。”   马思敏闷闷地喝了一口酒。   想起纪纲的为人,马思敏和李勇两人都了无心情,匆匆吃完酒便出了酒肆。   马思敏当晚便收到一封由宫中传出的密报,原来纪纲已罗织了一些罪名写成折子准备呈报到明成祖面前,幸好被王安先看见并想法压下,其原因仅仅因为他在酒肆外面以同情的眼神看了阳武侯薛禄一眼,被纪纲发现并因此忌恨,马思敏哪肯受他要挟,他当即把信撕得粉碎,他是京官,不像周新孤立无援;新仇加旧恨,他决定要给以纪纲一次重重的痛击。   很快他就收集到了大量有关纪纲欺下瞒上的不法事的证据,当他看见密报上罗列的纪纲假传圣旨私吞官盐一事时,他不由冷笑连连。永乐八年十月,明成祖明令禁止四品以上官员不得在盐上与民争利;   再往下看,又有举报纪纲从民间强掳阉割百余名青壮男子当作宦官且其在家中以帝王自居,这下他更有把握置纪纲于死地。   但长期的宦海沉浮以及对纪纲和明成祖的了解,马思敏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就像一位有多年打猎经验的猎人在面对一只庞大的猎物时所表现出的耐心,他在等待着最佳时机。   终于时机让他等到了。   七月流火。   七月上旬,马思敏准备到御书房同明成祖议事时,便见到王安用手捂着左脸站在御书房外面,王安的脸色很不好,来宝在一旁轻声咕哝着什么。   马思敏便搭讪道:“王公公,宝公公。”   王安对马思敏点头,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马大人来得真早,皇上正用膳,你就等会子再进去吧。”   “王公公可是牙疼?可让太医们给瞧瞧。”   王安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来宝开了腔,来宝嚷嚷道:“马大人,你给评评理,王公公好歹是宫里的老人,皇上都没舍得动他一手指头,却被底下一个奴才给打了嘴巴。”   马思敏笑道:“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王公公动手?他难道不想活了么?”   “还不是那个都指挥佥事纪大人,昨儿我跟着公公到宫外为皇上采办端砚,恰巧纪大人带着小妾出来,公公只说了一句纪大人的小妾好象很眼熟,便被纪大人找茬子给打成这样了。”   马思敏说道:“那纪大人打王公公不就是变相在打皇上的脸么?只可惜他在朝中一手遮天,谁又能治得了他?依下官看,公公还是忍了这口气吧。”   王安冷笑道:“马大人怕纪纲那个小猴崽子,老奴倒偏要拔去他这根刺头。”   马思敏一听,心下一阵暗喜,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做出谨慎的样子,小心地叮咛道:“公公,这话只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算了,你说的什么下官事后权当不知道,你自个儿也要小心为上。”   接下去连着多日,马思敏命手下的黑衣侍卫想方设法把收集到有关纪纲不法事的证据断断续续都递交到王安手中。   秋生对马思敏的做法很不解,他问道:“爷,你这不是把这功劳白白拱手让别人么?”   马思敏淡淡地说:“这种功我可占不得,老话说,枪打出头鸟。这告发纪纲一事本来就是兵行险着,如若成功,皇上必然心里难受,接下来便会找人出气;如若失败,那纪纲必定会报复告发他的人,而我不出面正好可以躲开一场祸事。”   七月十六日,获知纪纲私造刀箭私藏龙袍意欲造反的明成祖震惊之余,暴怒不已,对于明成祖而言,那纪纲就如同秦始皇跟前的赵高和乾隆跟前的和坤,虽然舍他有些不忍心,但他还是下旨将纪纲削官并押往三山街处以腰斩,其家人无论老幼俱发配边关。   那样一来王安的气顺了,马思敏的威胁也解除了,朝中文武大臣无不私底下拍手称快。只有明成祖沉默了几日,然后下旨从太监们当中提拔一人兼任锦衣卫首领。   ☆、第五十七章 惊弓之鸟。宫女斗   杂役房里的宫人主要从事宫里破旧物什的修复,劈柴以及看管御膳房从宫外购进的一些家畜。   未生产前凤歌还可以和宫人们一起做事,但当她生完孩子以后不久,管事太监被宫里的掌事大太监叫去训了几次话,管事太监无奈之下便把她派去看管牲畜,虽然看管牲畜是杂役房最轻松的活,但那样一来,她便没办法偷懒了。   凤歌和素锦每天早上把宫里养着的鸡鸭鹅那些家禽从笼子里放出来,日落前又要赶回去,最让凤歌头痛的就是去喂猪,夏季气温高,猪圈里臭气熏天,蚊子也最多,凤歌捂着鼻子都挡不住那些臭气进入鼻孔。   她和素锦每天就在追赶那些带毛的家禽和臭哄哄的猪圈里消磨过去。她每每会在睡梦里想起自己从前做设计师的风光,做设计师的她别说和那些牲畜打交道,就连一根鸭毛猪毛都没看见过。可每回梦的结尾都是她被一群臭哄哄的猪包围着。   这样的日子给在浣衣局还要糟糕上无数倍,她可是一天都撑不下去了。她所有的坚强意志都被辛苦的劳作磨光了。   有一天,劳作完后,凤歌咬着粗面馒头,端着一碗清亮得可照见人影的稀粥站在猪圈外望着天边的斜阳,一边腾出一只手拍着飞到身上的蚊子。   她噙着泪,恨恨地想:我再也不要留在这里过这种半饥半饱的日子,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做那种烂好人。   于是她开始求杂役房的管事太监,拿一只香包去向他行贿,乞求一个去御膳房送柴的机会。那管事太监看了看她膨起的肚皮,摇了摇头,告诉她,如果他让她去送柴,他那脖子上的脑袋就别想保住了。   凤歌不甘心,她很快想到马思敏,她写了一封信想托管事太监带过去,见管事太监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暗暗在心里恼恨着他的势利,然后她咬了咬牙,便把马思敏送给她的胭脂玉锁从脖子上解下来给了那管事太监。   管事太监拿着玉锁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阳光底下照[了照,然后才收下了她的那封信。   第二天下午,凤歌正在劳作时,管事太监带来了马思敏的消息,说是马思敏几天前随明成祖去了北京。   在杂役房的日子,凤歌一直思念自己的孩子,从马思敏托人送来的信中得知那孩子回到靖南侯府后,便由靖南侯夫人亲自抱到房中抚养,由马思敏会同外面的知名郎中会诊施又请了一名年轻的乳母给那孩子喂奶,经过一番精心呵护,孩子最终变得健康起来,孩子被取名为睿奇,因为他出生在菊花盛开的秋季,又得了乳名为“菊笙”,菊笙日渐长得唇红齿白,俊俏机灵,满周岁那日府里让他抓周,他就一手抓笔一手抓了匕首,靖南侯便认为菊笙将来也是一个如同他父亲一样的文武全才,将来要承担起马家兴旺的责任,于是那个老头便对小孙子表现出特别的偏爱。   凤歌心里阵阵欢喜,又愈发思念孩子。但是她却不知道,当初明珍看见马思敏抱回菊笙,愤怒之下她跑到靖南侯夫人面前哭闹,数落马思敏的不是,靖南侯夫人则说道:   “谁让你肚子不争气?进门这些年就只生下了桃郎一个孩子,敏儿没把那孩子的娘带回府里也算是对得住你了,你可别再胡闹,若惹恼了他,他写下休书休了你,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明珍吃了哑巴亏,只得把泪往肚里流,她心知肚明,如果当真惹恼了马思敏,自己在金陵就走投无路了,紫禁城那个宫院她是想起来就害怕得发抖。   永乐十四年十一月,明成祖私下召见马思敏,问他:“朕想迁都北京,依你所见,这回朝中会有多少人反对?”   马思敏从容地答道:“所以大臣都会支持皇上的这一提议。”   明成祖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才淡淡地说:“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们这些文人脑袋里的前人典故是数不胜数,动不动就拿出来反对朕。”   “臣认为如今朝中大臣更替不多,很多人都不会忘记永乐八年五月雨中辩论那件事,臣私下以为,没人愿意再那样做一回。”   明成祖满意地捻着颌下的胡须,点头。   十五日,明成祖再次就迁都北京一事在早朝上同文武百官商议,果然大臣们无一人反对。   永乐十五年二月花朝节前夕,玉茗偶然路过杂役房,正巧看见凤歌拿着一根棍子在后面撵着一头猪,嘴里叱骂着,只见她头发凌乱,脸色青白,两只眼睛更大了,浑然跟一个乡下村妇没有二致,玉茗从前只见她光鲜的模样,哪曾见过她这邋遢的窘相?又想起从前姐姐妹妹在一起欢笑斗气的光景,不由眼睛红了,她哽咽着叫道:“凤歌姐姐。”   凤歌将猪赶进猪圈,听见叫声,才看见玉茗,她怔了一下,随即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过来,微微笑道:“玉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昭容娘娘可好?”   玉茗见她手上的皮肤变得粗糙,到处都有存皴裂的伤痕,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道:“娘娘好着呢,我原以为姐姐到这杂役房来也跟以前一样动动嘴使唤一下人便是,哪知道姐姐却在这里受苦。”   凤歌说:“这里除了做的事多一些,倒还不像从前那般心累。”顿了顿,她又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得去劈柴了,若被管事瞧见可得受罚了。”   玉茗点头,啜泣道:“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   玉茗回到院里对王昭容说了,王昭容叹息,说:“凤歌是个极要强的人,可坏就坏在她有一个混账哥哥,偏偏我又不能插手此事,不然就违了宫禁和祖制,或许等哪一日皇上气消了,就把她召回来了。”   隔日王昭容午睡,玉茗和烟翠守在廊沿下,玉茗仍是愁眉不展,烟翠便低声道:“姐姐还在担忧凤歌姐姐么?”   玉茗点了点头,看看四处无人,才悲戚地说道:“你倒是不知那杂役房哪是人呆的地儿?凤歌姐姐在那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咱这位主子平时里瞧着比谁都好,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她也是见风使舵的人。”   烟翠吓得赶紧阻止她,说:“姐姐,这话可不能在宫里随口乱讲的,如今在娘娘身边近身听差的也不止我们两个人。”   玉茗凄然一笑,随后正色道:   “这个我当然记得,只是今儿见了凤歌姐姐的处境心中悲凉,如鲠在喉,就想一吐为快。妹妹难道忘记了,凤歌姐姐风光的时候,咱这位主子生怕得罪了她,还时常教导我们这些人要对她恭敬一些,如今凤歌姐姐落难了,咱这位主子就拿些规矩来搪塞,等哪日我们也落到和凤歌姐姐一般的下场,咱这主子只怕也会如此袖手旁观。”   烟翠随之忧愁起来。   突然一名宫女的头从门外伸进来,烟翠和玉茗立即起身,双双走过去,玉茗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是你来的地儿么?”   那名宫女怯怯地说:“姐姐,方才在花园的时候,我拾到娘娘的手帕,是特地送来给娘娘的。”   玉茗向她伸出手,说:“拿来。”   宫女把手中拿着的一块红手帕交到玉茗手中,玉茗拿起看了看,只见手帕上面绣有一个“容”字,她说道:“正是娘娘的手帕,昨儿还在找呢。”说罢,她又狠狠地瞪着那宫女,斥责道,“怎么那么巧就让你捡到了,别人都打那里过,怎么她们都没瞧见?没准是你做贼偷了娘娘的手帕,心虚了,怕娘娘追究才舍得拿出来的吧。”   宫女委屈地说:“姐姐,我没偷……”]   玉茗说:“还贫嘴,”说罢,她伸手便狠狠打了那宫女一记耳光。   烟翠说:“姐姐,没准我们方才说的话都教她听见了,这可饶她不得。”   说罢,两人便揪住那宫女没头没脸地打起来。   宫女吃痛,边伸出双手护着自己,边哭叫:“我刚刚过来,哪里听见两位姐姐说的什么。姐姐们,饶了我吧。”   玉茗住了手,说:“要我们饶你也不是不可以,那你发誓。”   宫女的脸上红肿了一块,发髻也被扯散,她哭着说:“如若我听见了姐姐们方才说的话,我就不得好死。”   烟翠看了看她,厌恶地皱眉,说:“快走吧,往后不许再来了。”   那宫女道了谢,便抹着泪匆匆跑出去。   烟翠气呼呼地对玉茗说:“本来都平白无故让人抢了些差事去,如若那下面的小蹄子们都跑来娘娘的院里,那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了,还不如等会子就向娘娘请求让打发出宫去。”   玉茗也说:“可不是,这院子里是该整顿一下了。”   ☆、第五十八章 惊宫之鸟。首辅与晋王   隔日,马思敏下了朝,轿子在靖南侯府刚停下,秋生打起轿帘,他从里面钻出来,便见到眼前起了一阵白茫茫的大雾,一步远的地方都看不清,他正准备抬腿往府内走,这时马思聪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便说道:“你今儿可有公务处理?”   马思敏说道:“我哪日曾闲过?大哥,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马思聪笑道:“你说得没错,我那诗社里的蒋诗为仰慕你很久了,都说了好几回要亲自上门来拜访,我担心爹不待见他一介秀才,便一直没向你提起,正好你在这里,今儿若你待处理的公务不多,便去见见他可好?”末了还补充一句,“他的诗文可是在诗社里叫好的,听说他还会唱几句戏文。”   马思敏想了想,便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换件衣服。”   马思聪在门口等了不到片刻,便见马思敏换了一件浅灰色嵌金丝绣花长袍出来。   二人骑马便往城北方向而去。   两人到了一处宅院前,宅院门大开,从里面传出了丝竹声和女子的吟唱声,马思聪指着那宅院便说:“就是这里了。”   他说罢率先跳下马,马思敏也随后下马跟着他一同进去。   宅院的里面聚集了十来个老中青年纪的文人,有一名穿着月白色襦衫裙的少女正抚琵琶唱着小曲。廊顶被浓密的三角梅的枝条覆盖着,廊沿上放着数盆盛开的芍药和杜鹃。   马思敏的视线停留在那文人当中其中一名青年文人身上,他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讶,接着他的表情变得漠漠然,很快就将视线移了开去。   马思聪进来以后,那些文人纷纷向他拱手问候,他也一一回了礼,然后把马思敏逐一引荐给那些文人,于是被叫到的文人表情各异,有的受宠若惊,有的不屑一顾,还有的表情木讷,当马思聪把一个穿着锦袍、腰悬佩剑的青年文人往马思敏面前一推,说道:“这就是我方才对你提起的蒋诗为蒋兄。”   马思敏浅浅笑道:“幸会。”他看向那蒋诗为时,眼里射出慑人的目光。   蒋诗为笑得灿烂如三月阳光,说道:“学生见过大人,一直都听说大人才华卓绝,学生心中仰慕已久,今儿我亲见了大人,才真算是三生有幸。”   马思敏答道:“蒋兄过奖了,既然我和蒋兄有缘,不妨我们另择一处促膝长谈。”   “学生遵命。”   马思聪便说道:“这里大着呢,你们随便择一处都行。”   马思敏与蒋诗为离开那些文人,经过一处拐角,绕到了一座凉亭上。   马思敏看向蒋诗为的眼神变得更漠然,语气也变了,他淡淡地开口说:“好一个金蝉脱壳之计,难怪晋王爷离开太原府,京城里派去的探子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全都被你骗了过去。”   “本王就知瞒不过你,本王此来京城只想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肯救凤歌出宫?你可曾当过凤歌是你的妻子?你当真就忍心让她在宫里受尽折磨?”蒋诗为正是晋王朱济熿,朱济熿见被识破身份,却仍旧面不改色,但话语里多了诘责。   马思敏冷笑一声,说道:“王爷这话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下官虽然想尽法子让凤歌出宫,但凤歌却一直不肯,究其缘由这一切都因王爷而起,凤歌心中一直有着王爷,为了你,她就算在宫里受尽折磨也心甘情愿。”   “早在十年前本王与凤歌就已毫无瓜葛,凤歌心心念念的人只有马大人一个,马大人年少有为,又是何等聪明,难道连这个你也看不出来?”朱济熿也冷笑道。   马思敏冷哼一声:“是么?”   朱济熿说:“本王也不怕实话对你讲,凤歌并不是本王的血亲。”   “这事下官在十年前便已知晓。”   朱济熿的眸光闪了闪,淡淡地说:“你派人查过凤歌?”   马思敏并不否认,漠然而缓慢地说道:“不错,我在她嫁入马家之后一个月,派人到太原府去查过她的底细,她的确并非你的妹子,真正的凤歌郡主已于十二年前死于天花,被葬身荒冢,如今的凤歌只是你从崇善寺外的小树林里领回来的陌生女子。”   朱济熿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冷冷地说:“你既然知道她并不是本王的亲生妹子,为什么你还要容忍她?”   “王爷与凤歌相处过两年,也应知道凤歌身上有异于常人之处,而我大明的女子恰恰就缺少了那些灵性。”   朱济熿点头赞同,想起凤歌以往种种,暗暗叹息,接着眸光一凛:“那这事可传到宫里?”   “如若传到宫里,王爷便有欺君罔上的嫌疑,恐怕早已被落了重罪。王爷来京恐怕并非只冲凤歌而来,这次或许还是为了谋夺皇位,顺便取了下官的人头,下官就在这里,要杀要剐全凭王爷。”   朱济熿想着诸般功败垂成都坏在眼前这名年青官员手中,心中生出恨意,恨不得立即将他击杀,于是他从腰际拔出剑,剑尖直指马思敏的脖子,他正要用力刺下去,却听马思敏平静地说道:   “王爷如今的显贵得来不易,如若你以为把凤歌留在宫中就万事大吉,殊不知历朝历代以来女人的罗裙根本就兜不住一朝江山,下官一死,朝中就会有人将你在山西囚兄并毒弑嫡母谢王太妃之事上奏朝廷,只怕您的下场未必会比桂王和汉王好。”   朱济熿默默听完,脸色已变得苍白,内心惊骇不已,眼中闪出深深的恐慌,他对桂王和汉王的事早已有所耳闻,明成祖对自己的亲兄弟和亲生儿子都毫不留情,虽然他目前对自己十分宽容,但说不准哪天自己惹他不高兴了,也会成为其阶下囚。   但朱济熿仍旧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马思敏淡淡地说:   “下官别无他求,就想请王爷奏请皇上放凤歌出宫,说到底,从头到尾,都是王爷误了凤歌一生,而这世上也只有凤歌那个蠢丫头才会认为你至仁至善。”   朱济熿淡淡地笑:“凤歌既已入宫,朱老四怎会轻易放她出宫?我的才能不输于朱高炽那个胖子,我为什么就不能做一回皇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就算朱老四杀了我,难道他就不会杀了你?”   马思敏淡淡地说:“王爷,思敏早已看透生死,如能还凤歌自由身,我又何惧与王爷玉石俱焚?请王爷三思。如若王爷执迷不悟,下官可不会视凤歌的性命如草芥,到时下官也只能将王爷的行径上奏朝廷。”   朱济熿见他神色坚毅,他显然震惊,他默默地看了马思敏良久,然后他转过身往那些文人的方向走去,但他的心情颇沉重。   马思敏的表情也不是太轻松,自从菊笙出生后,他更加盼着和凤歌团聚,这近两年来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关于晋王府发生的那些事是穆宝弦从山西传信回来,而他从关在天牢里的一名叫左微的太监那里也得到了佐证,但明成祖显然对朱济熺深恶痛绝,因此那左微便连向明成祖当面申诉冤情的机会都没有。   目前只有朱济熿才是最合适请求明成祖放凤歌出宫的人选。但他对朱济熿的为人心存顾虑,他担心朱济熿不肯出手,所以方才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对朱济熿使了一招敲山震虎的计策。   那日朱济熿托故早早离去,马思敏与海棠诗社的人每人各作两句诗凑成一首长诗,又行了酒令,即兴写下几首小令让那歌女唱,足足玩了半日才与那些文人散了。   ☆、第五十九章 徒叹息   永乐十五年三月,因为明成祖不满意身边的女官,便将凤歌从杂役房调回乾清宫。   两年的时光足以构成时过境迁:   鱼佳音从神乐宫被调至王昭容处听差;   吕采女买通了敬事房的太监,成功地让明成祖每个月能到她宫院里住上一两夜;只怕后宫中那些姿色艳丽的妃嫔们都要在心中哀叹上一句“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朱瞻基的亲事也被提上了宫里的议程;   太子朱高炽身上的病更多了,跟明成祖一样每日吃药;   朱高煦在永乐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被明成祖下旨贬至青州,他却搬出徐皇后来借此赖着不执行圣旨,到了永乐十四年十一月,由于朱高煦怒杀兵马指挥使徐野驴,加上先前他瞒着朝廷私下招募三千士兵,东窗事发,明成祖便把他囚禁在西华门,将其左右护卫换掉,将其所募兵士全部调去镇守居庸关北。听说汉王妃去看他时,他还说:“凤歌是第二次领受老头子的处罚,爷也是第二次被囚禁,看来爷和她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等爷出去一定就把她娶回府里。”   当时就把汉王妃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汉王妃指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怒声说道:“多年以来,王爷心里就只有凤歌,连我们母子都不顾了么?既然如此,我就和瞻壑、瞻圻还有肚子里这个一起去死好了。”   朱高煦显然没料到汉王妃会如此刚烈,他愣住了,然后喝道:“你想威胁爷?你要死便自个儿去死,别动我儿子,否则爷出来定饶不了你。”   汉王妃气得脸色发白,便哭骂道:“你这没良心的,竟然说出这种浑帐话来,我不活了……”   朱高煦被她吵得心烦,便怒喝一声:“你再闹,爷就休了你!”   汉王妃愣了,接着她更加撒泼,又哭又闹了半日才在看守朱高煦的锦衣卫及随行的侍婢劝说下离开。   朱高燧仍旧醉心于玩乐,不断买进家妓,府内的乐师换了一个又一个。   永乐十五年二月初六,桂王朱橞打着为建文皇帝朱允炆伸张正义的借口意欲谋反,被蜀王朱椿告发,明成祖震怒之下,将其及其两个儿子废为庶人,接着他又加强了对远在江西南昌的宁王朱权的监视。   凤歌回来那天,便听说明成祖将朱高煦改贬至乐安州,并命锦衣卫押送朱高煦至乐安州就藩。   听到朱高煦离开金陵的消息,她心下惆怅了许久。最终决定前去送朱高煦,当她登上华盖殿前那段汉白玉栏杆,看着朱高煦那落拓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宫门外时,心里十分难受。   朱高煦离开才几天,凤歌正在乾清宫沏茶,突然听到外间王安的声音:“皇上,晋王求见。”   凤歌的心悬了起来,心想她已有好些年没见到三哥了,不知这些年过去,他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她把茶壶放下,溜到门边,掀起门帘的一角,只见朱济熿穿着一身常服双手举着一本折子走进来,朱济熿的五官仍温润如玉,却多了几许沧桑,下巴已长出了稀稀拉拉的胡茬。   凤歌正想着三哥此时跑来见明成祖的目的,却听明成祖开口问道:“晋王,你不在封地待着,到京城来做什么?”   朱济熿恭恭敬敬地跪下,说道:“臣朱济熿有事启奏,臣经过多年暗中查访,才知臣妹凤歌受废王济熺胁迫,不得已才嫁来金陵,但她对从未曾参与济熺谋反一事,并曾力阻其罪行,如今臣妹年纪已大,臣叩请皇上放她出宫嫁人。”   凤歌听见那番话语,暗思原来三哥一直都知道她并不喜欢呆在宫里,为了让她能离开这皇宫,三哥竟然把一切责任推到了大哥朱济熺的头上,虽然是为她开脱,却也显得他狡诈,不由心里多了感伤。接着她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明成祖没有吭声。   朱济熿抬起头看着明成祖,说:“皇上素来胸怀天下,体恤民生,请您恩准臣妹出宫。”   言语中明显可见殷殷之情。   明成祖沉思了片刻,说道:“济熿,朕知道你盼着兄妹团圆,凤歌在朕跟前听差这些年,一向做事心细周到,朕已视她为亲生,等过几日朕为她择得一门亲事,到那时朕自会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宫去。”   朱济熿便伏下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说道:“谢主隆恩。”   “唔,退下吧。”   朱济熿应了一声,起身垂头退出乾清宫。   凤歌端着茶走到明成祖身后,把茶杯放在明成祖的书案上,明成祖见她眼中隐见泪光,便和蔼地说:“凤歌,方才晋王来了,你是不是在后面听见了朕和他说的那些话?”   凤歌嗵地跪在地上,垂下头,说道:“请皇上饶恕奴婢。”   明成祖无声地笑了一下,盯着凤歌,说:“你是不是很想离开朕?”   凤歌伏身叩头,却不敢言语。   “你不说朕也明白,别跪着了,起吧。朱济熿真是你的好哥哥,这会子他应该还没走远,你赶去见他还来得及。”   凤歌垂头行了一个礼,便转身退出乾清宫,明成祖长嘘一口气,转头对王安说:“王安,朕瞧着凤歌这丫头越来越像朕的永安。”   说着,他便沉默了,眼神变得哀伤。   王安垂头暗叹,今年元月,明成祖的长女永安公主病薨,明成祖见到到宫里来报丧的永安的儿子袁贝,当即拍着袁贝的手,老泪纵横。   凤歌一路小跑,跑过一个拐角,才看见朱济熿的身影,她喊道:“三哥。”   朱济熿停下脚步,回转身,面带笑容地看着她。   凤歌扑在他怀里,流泪道:“谢谢你。”   “傻丫头,你在宫里耗了这么多年,早该为自个儿打算了,如今有这个机会出宫,你应该高兴才是。”   朱济熿伸出右手替凤歌拭去面上的泪水,温和地笑道。   凤歌虽然知道朱济熿最终的下场是被贬为庶人,但她却没想到三哥无论怎么变仍旧是那个温和的三哥。她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任悲伤逆流成河。   朱济熿在她耳侧轻声说:“皇上这回会不会言出必行,我也不清楚,这些年来只听说他喜怒无常,你若要出宫去,还得去找马思敏。”   凤歌不语,一任泪水长流。   蓦地想起三哥将来的凄凉下场,她猛地一惊,便说道:“三哥,你进宫来可去看过瞻基?”   朱济熿微微一怔,说:“我平素和那孩子没有来往,见与不见又有什么不同。”   凤歌想,如今朱瞻基羽翼渐丰,现在让三哥和他走近,处好关系以后,将来朱瞻基定会念到手足情深,不至于对他下狠手。   “三哥,那孩子有出息,你是他的王叔,既然来了,不妨去瞧瞧。”   朱济熿浅浅笑,说:“下回再说吧,我还要赶回太原府。”   凤歌暗暗焦急,但又不敢轻易对他说出他将来会落得个卒年不详的下场。   ☆、第六十章 皇太孙的亲事(上)   宫里的情形传到马思敏耳中,他沉默了,瞧着满池的荷花,眉宇间隐隐流露出忧郁,他当然明白明成祖的意思是摆明不放人了,为凤歌赐婚不过是他说出来骗朱济熿和凤歌的借口罢了。   高高的宫墙无情地隔开了他和他一生想要长相厮守的那个人儿,无论他多么努力,可在这君为臣纲的大明朝,他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救出她来。他的心中一直怨恨着那判决了他和凤歌生死的那个人,然而责任,肩负着沉甸甸的马家的责任却使他不得不一直继续臣服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并为他的江山殚精竭虑。   看着在莲叶间成双出没嬉戏的鸳鸯,他多么想肋生双翼,也变成一只鸟儿飞进那幽深的宫墙,飞到心爱的人身旁。   每当他看着菊笙,孩子仰起俊俏的小脸,以一种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他每每会在那清澈的眸光里感到自惭形秽,以及对那孩子一种无言的内疚。   四月初。   那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明成祖下朝后便召来宫中的钦天监到乾清宫议事,凤歌守在廊沿下,看着廊沿下盛开的芍药,想起两年前的花朝节来,心里陡添惆怅。   不一会朱瞻基走过来,他已长得越来越俊秀,他挨着凤歌坐下,问道:“姑姑在这里看了许久了吧?”   凤歌回头看见他,咧嘴笑了,说:“也不算太久。瞻基,你是来见皇上么?”   朱瞻基往后张望了一下,回头说道:“皇爷爷在里面和谁议事么?”   “皇上和钦天监在里面。”   凤歌这话刚落,朱瞻基便很不耐烦,他厌恶地皱皱眉,说:“这大半年来,皇爷爷得空就问钦天监占卜我的亲事,只怕皇爷爷当年选妃也没这么麻烦。”   凤歌说:“瞻基,皇上正因为疼爱你,才让钦天监大人替你占卜未来王妃的方位,其他世子可享受不到你这种尊荣。”   朱瞻基怔怔地看着凤歌,说:“姑姑,你怎么也来打趣我呢?这朝中的大臣一听说我要成亲,一个个上赶着把自家长着杮饼脸的女儿推荐了来。”   凤歌笑道:“你就为那女子的模样发愁么?到时自会有画师把那些待选的女子的画像拿来给你瞧。”   朱瞻基吸了一口气,接着长长地吐出来,说:“那些画师收了人家的银子只怕是把女罗刹也会画成神仙,这自古不是就有毛延寿把王昭君丑化的事在那里摆着么?”   凤歌说:“你把这些历史倒记得很清楚,可这世上有几个像毛延寿那种歪心画师?有皇上亲自过问,到时他自然会替你选下一位钟灵毓秀的妙人儿来。”   朱瞻基没精打采地哼了一声。   “瞻基,你实话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   凤歌的话才落,朱瞻基便双眼有了神采,他看着凤歌,一字一字慢慢地说:“若是上天肯赐我一位像姑姑这般灵秀的人儿,我便是少活几年也心甘情愿了。”   凤歌吓了一跳,连连啐道:“呸!呸!呸!好好的人,说起话来就要死要活的,为了一个女子值得说这种浑话么?”   朱瞻基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凤歌的腰,凤歌正要挣扎,耳边却听得他长叹一声,并幽幽说道:“姑姑可还记得七年前我曾对你讲过,等过几年我就请求皇爷爷把你赏给我。如今我长大了,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如若姑姑真心疼我,就依了我做我的王妃可好?”   凤歌被他抱在怀里,鼻子里都是他的气息,她的心在那一刻变得慌乱,直到这一刻,她才充分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称她为“姑姑”的皇太孙已由一个单纯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心中怀春的少年。   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说:“瞻基,我知道你对姑姑好,但我只是一名年纪很大的卑微宫女,你的眼睛应该去看那些年少貌美的女子,你快放开我,瞻基。”   朱瞻基索性把头埋在她的后劲窝处,嗡声嗡气地说:   “不管你有多大年纪,我就不放手。我知道姑姑心里只有思敏叔叔一人,思敏叔叔心中也对姑姑念念不忘,我不想伤叔叔的心,但我更不愿意看见姑姑离开我,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我心里的妃子只有姑姑一人,将来即使做了皇帝,皇后也只有姑姑一人做得。”   凤歌惊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王安过来,说:“殿下,皇上在里面等着你。”   朱瞻基这才放开凤歌,跟在王安屁股后面往屋子里走。   之后凤歌都故意躲着朱瞻基,就算不得不见面,她也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不再与他说笑。朱瞻基的表情越来越郁闷,看着凤歌的眼神也越来越惆怅。   ☆、第六十一章 皇太孙的亲事(中)   马思敏显然也看出那二人之间的微妙,朱瞻基的反应使他感到一种无由的恐慌,继而是一种无言的悲哀。   那日凤歌正站在御书房门外,马思敏和明成祖议完事后,从里面出来,看见她,便把她叫到一旁,低声问道:“你怎么这几日都不理瞻基了?”   凤歌低声答道:“主仆有别。”   马思敏轻笑一声,说:“平素都见你和他之间没大没小,就连他被册封为皇太孙以后也不见丝毫改变,怎么如今竟分得这么清了?他本是一个生性活泼的人,这几日他在我跟前竟然都打不起精神来,到底怎么了?”   凤歌闷闷地说:“还不是因为我不肯嫁给他。”   马思敏一听,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心中那种不安得以消失,他嘴里仍低低说道:“毕竟是做娘的人了,懂得收敛心性了。”   凤歌便被他那一句话勾起思子之情,酸酸地问:“菊笙这些日子是不是长高了?兰儿有没有为难他?”   马思敏看看四周,眼里漾起笑,低声答:“菊笙年纪虽小,倒也有些眼力阶儿,虽然他至今会说的话不太多,却也会学人做些诸如孔融让梨等讨人欢心的事,把我爹和二娘喜欢得连走一步路都要带上他,兰儿对他比桃郎还要亲些。”   凤歌这才放下心来,心中对明珍充满了感激,不禁低声说:“你往后要对明珍好些。”   马思敏嗯了一声,又说:“瞻基好歹是主子,你虽然不喜欢他,却也不能惹他不高兴,得空你去哄他几句吧。”   凤歌心里正愁得紧,听他那般说话,便生气了,说话也没好气。   “你这不是存心让他死不了心么?你还不如直接把我绑了送给他好了。”   “你说话忒冲,你平素里不是很会讲故事么?你就不会想法掇合他和那待选的女子?”   凤歌听他一说,才恍然大悟,便低声说道:“哥哥,还是你聪明。”   马思敏被她那声暧昧的称呼激起万千感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凤歌的嘴角扯动,露出一抹凄婉的浅笑。   几天后,朱瞻基的妃子终于定下了人,按照钦天监的占卜,“济河一带有佳女”,于是家住济宁的锦衣卫百户胡荣的三女胡善祥便成了不二人选。   因为朱瞻基的亲事,凤歌便想起马飞烟的终身来,她和朱瞻基同岁。   隔日她不当值,见了马思敏,便向他问起。   马思敏面露忧郁,说话的腔调平淡。   “飞烟的亲事至今没有着落。”   凤歌不解:“飞烟的模样俊俏,上面又有你和老爷在朝廷里作官,到府里说媒的应该会踏破门槛,是不是二娘舍不得她出阁?”   马思敏显得有些为难,原来三年前靖南侯夫人请了一个戏班到侯府里去唱戏,戏班里有一个唱坤角的戏子,名叫玉蝶,他初次在府里登台只唱了一出《倩女离魂》,便把马飞烟迷得丢了魂儿,得空便去戏班跟着那玉蝶偷偷学戏,两年前在菊笙满了百日之后,靖南侯夫人将戏班从府里打发走,哪知马飞烟竟从此失踪。   两年下来,侯府里使了不少银子去找她,又获明成祖恩准,着各地衙门都张贴出了告示,就是没有那二人的踪迹。靖南侯夫人为此后悔不迭,整日里以泪洗面,不思茶饭,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生出许多病来。   他沉默了一会,才又说道:“她跟着从前家里的一名戏子离家出走了。”   凤歌连连惋惜,心想如果那个戏子对飞烟是真心,飞烟此生就算是幸福了;但如果那戏子只是骗飞烟,飞烟此时还不知在哪里受苦呢。   皇太孙妃刚定下人选,明成祖又颁布了准备带着后宫中汉族妃子北上的圣旨,把一众高丽妃嫔和皇子皇孙及文武大臣留在了金陵。圣旨传达当日,后宫中所有高丽妃嫔哭成一片。   又一日,天气晴朗,凤歌从东宫张太子妃那里拿了胡善祥和朱瞻基的庚帖便往乾清宫走,经过朱瞻基的院子,玉团坐在门口,嘴里吃着瓜子,见了她,便起身笑道:“姐姐既然来了,怎么不多坐会子?”   凤歌扬了扬手中的两张庚帖,说道:“我还得赶紧把这帖子送去,皇上等着看呢。”   “姐姐还是再坐会子吧,我们院里这位祖宗这几日正折腾得厉害,不但课不去上了,去太子爷那里呆不久便回来,而且他时常放在嘴上、当作宝贝的那几罐促织也放了,就连孙主子过来,他也不搭理人家,平日里他可是顶疼孙主子,真不知是谁给他添堵了,这几日他可没赏我们一个好脸子,独自一个人时常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却又不许我们问。”   ☆、第六十二章 皇太孙的亲事(下)   那位孙姑娘入宫至今已经有七年了,朱瞻基和她朝夕相处,好得如胶似膝。   凤歌伫足仔细听,却没动静,她心想如在平日里,朱瞻基早已拿着书在太阳底下听太傅讲课了,暗想玉团应该不会说谎,她迟疑了一下,便走进院里,走到朱瞻基的屋子前掀开门帘,径直进去,朱瞻基在床上蒙头大睡。   玉团随后走进来,说道:“殿下,凤歌姐姐来了。”   朱瞻基嗡声嗡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说:“小蹄子,你尽说谎来哄我,若不想挨打便赶快出去。”   凤歌在床边坐下,笑道:“瞻基,你都长大了,怎么还使性子?”   朱瞻基忽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气呼呼的脸,说:“你舍得搭理我了?我就要娶个麻子了,这下可称了你的心了。”   凤歌听他那孩子气的话,当下哭笑不得,便数落他说:   “瞻基,谁说那胡家小姐是麻子了?你连人都没见着,怎么就这样不待见她?她可没招你惹你。我倒听说那胡家三姑娘生得一副沉鱼落雁之貌,秉性温顺贤良,等成亲那日见了,没准你还舍不得呢。”   朱瞻基的眼睛一下红了,他狠狠地说:“我就明白你会拿这些话来糊弄我,由着他们弄块木头来跟我成亲,皇爷爷下旨要带着你们去北边,姑姑你是巴不得离我远远的。”   “瞻基,姑姑只是这宫中的奴婢,万事都由不得自个儿,但无论到哪里,姑姑都不会忘记瞻基的好。”凤歌说话时,目光已越过朱瞻基看向不知何方。   朱瞻基收敛了怒容,换上一副伤感的表情,他看着凤歌,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的一只手背上,纵然他身为皇太孙,对于皇爷爷的一些命令也是不能违抗的,其中一项便是凤歌的自由。   明成祖拿着朱瞻基和胡善祥的庚帖,与钦天监一番商议,然后便把二人的婚期定在了四月中旬。   宫里的司彩局和司设监及尚宝监都忙碌起来,所有人都在为一个月以后的皇太孙大婚做着准备。   紧接着胡善祥被接进了宫里,由司礼监的宫人教授宫规。   从司礼监过来的宫人们都说胡姑娘彬彬有礼,对底下人客客气气,皇太孙娶了她倒是好福气。   凤歌却想那胡姑娘又是一名命运多舛的女子,心下生了怜悯。于是在一个风轻云淡的日子,她去了一趟司礼监。司礼监的教习嬷嬷却回话说胡姑娘一早就被王昭容叫去了。   凤歌便径直往王昭容院里去。   进了院子却碰见玉茗、鱼佳音及烟翠在斗花草,鱼佳音拿着一株美人蕉说道:“我这美人蕉倒胜过你们的石榴花和芍药花。”   玉茗拿着一朵紫色的芍药花不服气地说:“你那美人蕉可是野花来着,我这芍药素有花中宰相之名,可不是占了第一名。”   烟翠拿着一枝石榴花在那二人面前舞动,一边自负地说:“我这石榴花虽然不是花中宰相,也不如美人蕉好听,但自古以来咏诵它的文人数不胜数,仅凭这一点,它就该胜过你们。”   然后三人争了起来,凤歌走过去,鱼佳音拉着她的衣袖便说:“凤歌姐姐,你来得正好,你给我们评评理,到底谁的花可夺花魁?”   凤歌看着那三枝花,笑道:“依我看,这芍药也好,石榴也好,美人蕉也罢,都是为咱这宫里添喜气的。”   鱼佳音嘟着嘴,说:“早知道你做这谁都不得罪的好人,我就不让你来评了。”   玉茗放下芍药花,说道:“姐姐可是奉了皇上的命来传旨来了?”   凤歌随口嗯了一声。   玉茗便答道:“胡姑娘来了,正在屋子里陪娘娘说话呢。”   说着她便带着凤歌进屋去。   挑开门帘,凤歌果然看见王昭容屋子里多了一名姿色卓绝的穿桃红色罩衫的女孩子,不用猜,她也知道那女孩子就是胡荣之女胡善祥,和朱瞻基屋子里的孙姑娘比起来,胡善祥浑身流露出书卷气,她和王昭容说话也文文静静。   玉茗通报后,凤歌赶紧上前请安,然后又看着胡善祥说:“怪道娘娘肯躲在屋子里不出去,原来是结识了这么个美人藏在屋子里。”   王昭容笑道:“你这丫头就不怕吓坏了未来的太子妃?”接着她拉着胡善祥的手,说道:“胡姑娘,这位是凤歌郡主,论辈份你也该随瞻基叫她一声‘姑姑’。”   胡善祥便起身对凤歌行礼,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姑姑”。   凤歌扶着她,连连叫道:“姑娘快别行礼,我只不过是挂着个郡主的名儿,这往后在宫里行走还得听姑娘的差遣呢。”   胡善祥轻声说道:“姑姑,这是礼仪,是省不得的。”   凤歌只得让她完成了那个礼。   “姑娘进宫有多少日子了?”凤歌关切地问。   这时烟翠泡了三杯茶过来。   胡善祥轻声答道:“到今日就该是第八天了。”   “可见过瞻基了?”凤歌又问道。   胡善祥滞了一下,垂下眼皮,不说话。   王昭容端起茶盅正要喝,听见凤歌的话,便放下茶盅,轻声叹道:“你还是别问了,皇太孙根本就没去瞧过这孩子一眼,听底下的人说,他成日就是跟那什么孙姑娘混在一处。”   凤歌暗自惋惜,再看胡善祥,只见她满脸忐忑。   王昭容品了一口茶,接着说:“姑娘,这宫里除了太子,就数你在瞻基面前说话管用,你得空倒是劝劝他。”   凤歌心想这宫里的事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傻傻地插手了,她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次日晚,凤歌正在御书房给拨灯芯时,明成祖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突然说道:“前儿太子妃对朕说起,瞻基对你动了心思,竟然连正经的亲事也不想了,可有此事?”   凤歌一听,便知道事情糟糕了,一定是太子朱高炽对张太子妃提起那天的事,她悲苦莫名,跪在地上道:   “皇上,奴婢可是瞻基的姑姑,您就是借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去做那种辱没祖宗的事。”   明成祖盯着她,脸色微沉,微嗔道:“你的年纪不小了,也不能一直留在朕身边,朕曾经答应为你赐婚……”   明成祖的突然赐婚使凤歌警惕起来,不知明成祖又会怎样惩罚自己,这种时候她在应对上不能出半点错。   想及此,凤歌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握在手中,将发簪尖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的咽喉,哽咽道:“皇上,奴婢谁都不嫁,奴婢情愿留在宫里侍候您一辈子。如若皇上非要就此打发奴婢出宫,奴婢宁可死在您面前。”   明成祖赶紧抓住她握簪子的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半晌才说:“起吧,别跪着了,朕信你。”接着他淡淡地笑了,   “你这性子还真像永安,朕就依你,把你留在朕身边,王安,你从宫里另选一名宫女封为郡主,到日子直接送去那户人家吧。”   凤歌提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才走到侧厅去沏茶。   大婚那日,蒙着红盖头满身喜服的胡善祥由一名宫婢扶着缓缓步过红毯,直向华盖殿走来,殿上的朱瞻基却神情冰冷,仿佛在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亲事,凤歌为那名女子深感悲哀,竟至想流泪,她知道那善良的女子每往殿上迈出一步,便向皇室靠近了一些,却同时也推开了属于她的那扇悲惨的命运之门。   她一生循规蹈矩,却不受朱瞻基的宠爱,只做了三年皇后,便被逼让位于孙氏,其后更被做了皇帝之后的朱瞻基赐号静慈仙师,奉旨带发修行,世人只见到她如今的风光,怎知她死后却连一张可让宗祠供奉的画像都没有。   次日,朱瞻基带着胡善祥来给明成祖请安,明成祖问了一些问题,尽管胡善祥举止大方,对答如流,但凤歌分明从她眼底看见了一位新妇的落寞,可见昨夜朱瞻基又宿在了孙氏处。   ☆、第六十二章 半冷半暖宫中事(一)   宫里为北上北京做着准备,从宫人们那边传来的消息,吕采女和后宫里的各位娘娘们明里暗里较着劲,为了增加在众妃嫔中的胜算,宫里有些汉人娘娘趁机把自己的姐妹召进宫来。   下雨了,雨水把树叶冲洗得更加碧绿,紫禁城似乎从来就没有那么干净过,凤歌站在廊下瞅着檐下的雨柱,一股浓浓的感伤包围着她。宫里到处响起忙碌的脚步声,那一声声恰似催命符,几天后她就要跟着明成祖离开金陵,想着史书上记载着从今往后明成祖多居于北京,就算回金陵最多也仅呆上一个月的时间。因此她和马思敏往后就更难见面了,还有那自出生就没看过一眼的儿子菊笙。她为自己当初在明成祖面前许下不出宫的誓言后悔了。   王昭容在这几年里赢得了一个“贤妃”的名声,上至皇子下至朝中大臣害怕被明成祖责难都会去找她到明成祖面前求情,而明成祖很多时候都会采纳她的建议。   唯今之计,她只有腼着脸去求王昭容。想着,她便叫素锦找出一把伞撑上径直往王昭容的宫院走去。   凤歌进了王昭容的宫院,恰见张太子妃从王昭容屋子里出来,凤歌赶紧行礼,张太子妃拉着她的手,郑重地说:“妹妹,善祥和瞻基那小两口有你从中说合,这些日子倒还生出感情来了。”   凤歌也是怜惜胡善祥,一方面也是因着和她同病相怜,自大婚之后,她趁着办差总不忘开导胡善祥和朱瞻基几句。其实感情的事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朱瞻基如果待胡善祥好,那么将来胡皇后便会有一个好一些的结局。   凤歌笑道:“太子妃娘娘过奖了,一切都是瞻基小两口自个儿的功劳。”   张太子妃无声地笑了笑,便带着随行的宫女道别。   凤歌正要抬腿进屋,却听屋内传来王昭容和玉茗的说话声。   只听玉茗说:“娘娘可是打算去管凤歌姐姐的事?”   听见提到自己,凤歌一怔,暗忖自己正打算求她,她就未卜先知了。   她不由挑起帘子,蹑手蹑脚走到流苏门帘后面,微微露出半个脸看着里间。   里间里,王昭容坐在小几旁,手里端着一只茶盅。   玉茗站在她身旁,王昭容面上带着冷笑,嘴里说道:“她管不住自个儿的丈夫和儿子,便是她无能,她又想在皇上面前博得个‘贤媳’的名声,便想让我去担那恶名,我岂是吕美人那种没有脑子的傻子?”   凤歌暗忖,原来张太子妃仍旧视自己为眼中钉,竟然想求王昭容去明成祖面前吹枕边风。   玉茗说道:“这个祸是晋王闯出来的,好好的写什么信给太子,要把自己的亲妹子卖给太子做妾,凤歌姐姐摊上这样的哥哥倒真是命苦。”   凤歌听到这里,不由发颤,她根本就不相信温润如玉的三哥会把自己献给太子,三哥是疼她的,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也决不会做出这种令人心寒的事来,玉茗等人不过是在诬蔑三哥的清白,对此她感到愤怒。   “只怕太子妃和晋王都要失算了,自建国以来,这宫里就沿袭了以前传下来的‘中表不能通婚’的规定,晋王想借此攀上太子已是不可能;这些年皇上一直没为凤歌和马思敏分别指婚,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皇上是有意袒护他们,汉王殿下为凤歌费了多少心思,却仍旧连个裙角边都没沾上。将来我在宫里怎样,还要倚仗他们两人,我若在此时去动了凤歌,不就是自寻死路么?”   凤歌听王昭容说完,认真想了想,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妃嫔间的争斗对自己并非全无胜算。   她悄悄往门口移去,却听见王昭容说道:“那太子妃既然亲自来求我办事,我当然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玉茗,你去一趟春和殿吕采女那里。”   凤歌暗暗佩服王昭容的心机,她不想得罪人,便准备让别人去替她承受明成祖的责骂。   她刚走到门口,正好碰到玉茗出来,她立即开口笑道:“玉茗,你家娘娘可在?”   玉茗便问道:“姐姐来多会子了?”   凤歌答道:“这才刚刚来,我念着雨大,娘娘又会犯了乡愁,今儿我恰巧不当值,便过来瞧瞧。”   玉茗笑道:“姐姐真是一个有心人,娘娘在屋里头呢。”   凤歌进屋,陪王昭容一起说了一会子话,又弹了一会子琴,才离开。   当日晚,凤歌值晚班,和日里当值的宫女交了班,她便端着一碟糯米糕进屋,恰见明成祖和王安在屋子里。   明成祖说道:“王安,你认为马思敏这个人如何?”   凤歌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明成祖每每对一个人产生怀疑时,他总要问身边的太监。马思敏行事算是谨慎,难道他有什么把炳被人抓住了?凤歌立即想到马思敏那些家产上,那是她一直担心的事。   只听王安答道:“皇上,老奴认为马大人如今为人处事与前些年刚入仕时有很大不同。”   明成祖惊讶地说:“哦,这里没有旁人,你倒说说看。他有怎么个不同法?”   “老奴就大胆说了,马大人未与凤歌郡主成亲之前,虽然谨慎小心,但事事都尽心尽力,自与凤歌郡主成亲以后,他虽然事事也为皇上分忧,但大多时候却采取了袖手旁观的态度。”   明成祖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地说:“马思敏如今变得和蹇义一样为人处事和稀泥,朕明白,他这是官做高了,害怕朕有朝一日会杀了他,就采取各种法子避开与朕正面争执。”   又顿了顿,他说道:“纪纲虽然年纪比他大,到底还是败在了他手下,陈瑛办事显然比纪纲机灵,他查出马思敏这些年暗中置有许多田产和房产,全都租给穷苦人家,每年只收一两租银或一石粮食。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明哲保身,但朕在位一日,就不会放他离开朝廷。”   凤歌听到这里,陡然记起前年马思敏在狱中及出狱后对她讲的那些话,也才明白那些话的意思,心里是万分感动,又淌过一股暖流。   “皇上对马大人器重,那真是他的福分。”   明成祖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   “马思敏心心念念想的是凤歌,朕可不能随了他的愿,而且凤歌那丫头平日里瞧着本分,却天生是一个招祸的孽障,听说高煦在乐安州至今对她念念不忘,就是太子和瞻基在宫里也是整日里想着她的,朕有生之年绝不能让她离开乾清宫半步。至于马思敏那里,王安,你去查查,朝中都有哪些大臣家中有未出阁的女儿。”   凤歌再也听不下去了,绝望袭击了她。她飞奔出乾清宫,一路往前跑。   想起自己的孤苦我依,凤歌心里更加悲伤难禁,不由哽哽咽咽地哭泣。   此后她寝食难安,饭量也减少了,素锦问起来,她也只推说天气大了,暑气渐重。   隔日在御书房外碰到马思敏,凤歌垂下眼皮不去看他,马思敏站在她旁边,柔声问:“有人给你气受了?”   凤歌却岔开话题,说:“皇上在里面等着你呢。”   “那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凤歌不回答。   马思敏默默地看了她一会,才淡淡笑着,低声说:“皇上赐婚哪有那么容易?我心里有谁难道还要我再说出来么?你还真是一个好骗的傻子呢。”   凤歌抬起眼皮看着他,目光凄凉,低声说道:“皇上言出必行。”   马思敏仍旧淡淡地笑着,也压低声音说:“圣旨至今未下达,倒说明皇上也不放心把朝中其他大臣的女儿嫁给我。”   凤歌这才稍觉安慰。   ☆、第六十三章 半冷半暖宫中事(二)   后宫里终于还是有人着了王昭容和张太子妃的道,但那人却不是吕采女,而是另一名朝鲜妃嫔崔美人。   崔美人那日欢欢喜喜地来到乾清宫,她梳了一个精致讨喜的发髻,头上搽了许多桂花油,只是她的身形太胖,好好的一件宝蓝色广袖衣裙裹在她身上,不但没显出她的美,反而使她臃肿不堪。   明成祖当初封从朝鲜选来的秀女为妃,只不过是一种政治外交手段而已,并非出自他真心喜爱。   当崔美人结结巴巴地把凤歌从王昭容那里偷听到的话向明成祖奏明后,满脸兴奋地看着明成祖。   明成祖的脸当即就沉了下来,他淡淡地说:“这事朕知道了,来人,赏她一壶番邦进贡的葡萄酒。”   崔美人那双小眼睛当即明亮起来,她接过酒,千恩万谢,又说了一些她会唱很好听的朝鲜小调,乞求明成祖能移驾去她宫院里。   明成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得空朕会去瞧瞧。”   崔美人脸上泛起潮红,紧紧捧着那壶葡萄酒,离去时她的双脚几乎快跳起来,凤歌却明白,明成祖不过是空口说说而已,他永远都不会“有空”去春和殿朝鲜妃嫔那里,当然吕采女除外。   明成祖随后皱起眉,对凤歌说:“丫头,你可被这后宫的人盯着呢,她们一个个都见不得你呆在朕身边,巴不得把朕孤立起来。”   凤歌垂头说道:“皇上的恩典奴婢会铭记在心。”   明成祖疲倦地眨了眨眼,转头唤道:“王安,拟旨,此次北上,后宫之中朝鲜妃嫔与一朝大臣留守南京。”   可是凤歌期盼的却是一道把她赦出宫的圣旨。   雨下起来就是好几天,紫禁城浸在一片雨水积成的汪洋之中。   素锦在身后收拾着行李,凤歌看了半晌的窗外,突然回头说道:“素锦,你先歇会子,我有话同你讲。”   素锦便歇下手,走到她跟前。   凤歌说:“你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跟着我这些年只有受苦,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趁着明儿早上宫里人多,没人注意,你跟着宫里倒夜香的车悄悄出宫去吧。”   素锦苦笑道:“姑娘,这里把守的人这么多,我能出得去么?就算出去以后我又能到哪里去?”   “等会子我会去找二爷,出宫以后二爷自会好好安置你。”   “那姑娘走么?”   “这宫里十有八九的主子都认得我的脸,我就算想逃,只怕还没出宫门,便被人认出捉了回来。”凤歌摇头,苦笑,接着她镇定了一下心神,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出去找二爷拿个主意。”   凤歌赶到御书房,却听值班的宫人们说御书房里根本就没人议事。她沮丧地往回走,经过御花园,见到园中的芍药被雨打得花枝乱颤,她便想起马思敏最不喜欢它,将离,的确是一个太煞风景的名字,正如今日一过,明天她就要离开他了。   转到东宫,只见朱高炽坐着软舆正要出门,凤歌赶紧行礼,朱高炽说道:“你明儿就要离开金陵了,有什么缺的尽管对我张口,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凤歌轻轻摇头,说:“谢太子殿下,奴婢无所求。”   朱高炽看着她,目光温和,说:“你在这金陵住了多年,如今离开,肯定会因念旧舍不得,不过也不打紧,等北平府那边的殿宇修好,我们也是要跟着过去的。”   凤歌心想还有四年多金陵的朝廷才会完全搬到北京去,这漫长的四年又该是多么难以渡过。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瞻基前阵子也忒胡闹,你这一去,让他收了心性也好。”   凤歌心里连连自嘲,自己在朱高炽心里都快变成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了。她低低应了一声。   “你还是别去瞻基那里了,没的被他瞧见,你明儿就走不了。”   凤歌又应了一声。   朱高炽这才乘坐软舆朝与凤歌相反的方向走去。   往住处走时,路过吕采女的院子,却听见从院子里传出女子的声声惨呼:“娘娘饶了奴婢吧,奴婢下次一定尽力请皇上过来瞧娘娘……”   凤歌想起了前几年玉团被陈嬷嬷打骂的情形,她不由停了下来,向把门的太监一打听,才知那哭喊的人是吕采女身旁的贴身丫头小桃,昨晚吕采女打发小桃去请明成祖过来,谁知小桃带回来明成祖不翻牙牌便独召了王昭容去乾清宫侍寝的讯息,吕采女气愤难当,当即便把气撒在小桃身上,她处罚小桃在院子里“墩锁”(注:所谓“墩锁”,是一种刑具,是一种高约20厘米,一尺见方的木箱,上盖有四个洞,分别锁住受罚宫女手脚使其无法站立),尔后吕采女越想越生气,半个时辰前又罚小桃“板着”之刑(注:所谓“板着”,指受罚宫女面向北方站定,弯腰伸出双臂,用手板住两只脚,不许弯曲身体)。   凤歌听不得那哭喊声,想了想,她走进去,果见小桃身子呈九十度角弯曲,表情痛苦不堪,脸上泪痕斑斑,吕采女捧着一杯茶站在廊沿下悠闲地看着,见到凤歌,吕采女便面带春风,笑嘻嘻地喊道:“凤歌姑娘,是不是皇上打发你过来让我准备今夜侍驾?”   “娘娘,这天光还早着呢,皇上想念娘娘,特打发奴婢来瞧瞧。”凤歌随口撒谎,笑吟吟地说道。   “那皇上可还有别的话交代姑娘?”   凤歌摇头,吕采女的脸便冷了下来,小桃的哭声不时传来。   凤歌立即又说道:“娘娘是想皇上了吧?这后宫的娘娘们谁不眼巴巴地等着皇上召见宠幸?可娘娘们太多,皇上只有一个,难道皇上不来找娘娘,娘娘就不能主动去见皇上么?”   吕采女怔了怔,便明白过来,她笑道:“多谢凤歌姑娘指点。”   凤歌这才看向小桃那边,说道:“娘娘,小桃这丫头今儿又招惹您了么?”   吕采女这才爱搭不理地冲小桃摆摆手,说道:“小桃,我今儿就不再追究你的过失,你下去吧。”   小桃的双手刚从其双脚上松开,她的身子猛地晃了几晃,随即倒在地上,接着狂呕不止,却什么也没呕出来,眼泪鼻涕俱下来;吕采女皱起了眉,凤歌的心用力抽畜,喉头如堵着一团棉絮,几乎说不出话来,接着她走过去扶小桃,小桃抬起头,满眼哀怨,又满眼感激。小桃在凤歌搀扶下,缓缓走到吕采女跟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对她叩了一个头,嘴里说:“谢娘娘。”   然后她才一瘸一拐蹒跚着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凤歌悲悯地看着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接着她陪吕采女说了会子话,夸得吕采女心花怒放,她才离开。   ☆、第六十四章 半冷半暖宫中事(三)   酉时。天色渐暗,素锦点上蜡烛,烛光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她赶紧放下纱窗,对伫立在窗前发呆的凤歌轻声说:“姑娘,既然等不到二爷,那也是我们命中注定要跟着皇上去北方。这里风大雨大,你小心受了寒,还是回屋去吧。”   凤歌长吐出一口气,从窗外收回视线,伸出一只手扶住素锦的手,说道:“素锦,我可真不是一个好主子,不但帮不了你,反让你为我操心了这么多年。”   “姑娘说哪里话,跟着姑娘是素锦天大的福气,别的丫头们整日里动不动便被主子们打骂,而姑娘却待素锦如同姐妹。跟着姑娘,也没人敢欺负我。”   素锦说道。稍顿,她又说,“今儿我去春和殿那边帮忙,听说李婕妤院里的鸣雁妹妹撞墙死了。”   凤歌一怔,心中随即黯然,便说道:“那鸣雁不是前年才进宫来的么?想来也是熬不过宫中的苦楚,想不开便……”   说着,她连连叹息。   素锦的眼圈红了,说道:   “也只怪鸣雁老实着了别人的道,我听说在半年前,赵王殿下来宫里给皇上请安,正巧李婕妤带了鸣雁也去给皇上请安,那赵王殿下瞧见鸣雁长得水灵,便背着皇上说些甜言蜜语勾引她,不到一月,两人便夜夜厮混在一起,赵王殿下曾经对鸣雁说,要把她带出宫去收在房中,鸣雁那丫头傻,宫中这些主子们说的话哪是信得的?她偏偏就深信不疑,还做起了攀高枝的美梦来,直到这个月鸣雁常常作呕,被李婕妤发觉便找了太医来诊脉,鸣雁才知弄出孩子来了,她去找赵王,赵王却不管她,只顾同别的娘娘院里的宫女玩笑,鸣雁当着赵王的面便撞了墙。”   说完,素锦泪若泉涌。   凤歌听完,想到自己身上,便感慨万千,她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对的人,马思敏没有对她始乱终弃,不然她恐怕也会落得和鸣雁一样的凄惨下场。看来这在紫禁城里,除了宫门前伫立的那几只石狮子还算正气干净以外,这宫里的主子奴婢都各有各的肮脏。   她拿出手帕轻轻拭去素锦面上的泪珠。   风裹着雨丝吹进屋里,冰凉入骨。   沉默相对了片刻,凤歌开了口:   “如若二爷还不来,我们可要在这宫里过一辈子了。”   “只要跟着姑娘,素锦无论怎样也认了。”   “好丫头。”凤歌说了一声,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二人正离开窗前往里间走,突然窗外响起“笃笃”的叩窗声。   素锦赶紧跑过去推开窗,只见秋生湿淋淋地站在外面,她又惊又喜,低呼:“你怎么来了?”   “是爷让我来的。”   秋生一边说,一边用力拉开窗,从外面跃进来。   凤歌也在那时注意到了他,凤歌眉开眼笑,说:“你可来了。二爷可有话让你捎来?”   秋生喘了一口气,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只牛皮信封来,说:“听说你们要走了,爷从宫里回府以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话都不想对人说。直到半个时辰前他才写下这封信,要我赶紧送来。”   素锦动手关上纱窗,回到屋正中,笑道:“姑爷信上有没有提到怎样让姑娘离开这里?”   凤歌把信接过去时,顺口问道:“你入宫来有没有被宫里的人瞧见?”   秋生摇头,说:“跟着爷这么多年,这点子警惕性我还是有的。”   凤歌当面展开信看,信有三页,第一页满满写了问候及离宫的路线,第二页和第三页却是两首词,一首是《减字木兰花》:   “弦管不发,原是冷衾度经年。曾道今生,曾道今生难续缘。   十年相望,不忍夜夜独凭栏。便向兰桥,执卿手,何惧人言?”   另一首则是《画堂春》:   “倩东风,吹遍宫阙,争教百花销魂。青鸟才解相思恨,莫叹殷勤。   欲留枝上明媚,却怕萧秋早临。石上三生都思遍,不教离分。”   ☆、第六十五章 素锦.锦瑟弦断   凤歌看懂了那两首词中的意思,马思敏表明对她疾志不渝,他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凤歌满心欢喜,像马思敏那种真性情的男人在物欲横流二十一世纪已成了国宝级的稀有动物,如果她能有机会说给她的色女朋友们听,她可以保证,一定会引来一大片的羡慕忌妒恨的目光,她想,或许他和她真的是在三生石上刻下了姻缘。   收拢信,凤歌便说:“素锦,你去收拾一下,趁着这会子没人过来,我们便依二爷的意思跟着秋生去神乐观那边出宫去。”   这时她看见素锦看着秋生的眼神依依不舍,这才惊觉原来那个跟着自己的小丫头已长成一个清新秀丽的青年女子,秋生也由一个成天只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吵着听故事的少年变成了一名眉目清秀的青年。   等明白这些,她又说道:   “素锦,我的身子有些乏了,先回屋,你和秋生说会子话。”   说完凤歌便转身进了里间。秋生抱着素锦,用冰冷的双唇缓缓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素锦的脸不听使唤地发烫,同时素锦醉了,醉在了秋生的柔情里。   然后秋生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素锦眼神迷离地嗯了一声。   三人刚挎上包袱准备出门,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接着玉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凤歌姐姐,开门。”   凤歌对秋生和素锦使了一个眼色,那二人便躲进了里间。   凤歌去开了门,看见玉茗撑着伞站在门外,雨水沿着伞的边缘分成数股涓涓细流直达地面。   凤歌脸上带笑,朗声说道:“什么风把我们玉茗姑娘吹到我这里来了?别站着了,进来坐吧。”   玉茗连连摆手,笑道:“姐姐,我说完话便走。”   “有什么话那么要紧,非要让你跑一趟?”   “娘娘惦记着姐姐,担心明儿早我们跟随皇上启程去北边的京师时,姐姐落了单,就吩咐我叫上姐姐一同过去,今晚就同我们住在一屋。”   玉茗的话使凤歌如被当头一棒,她的脸色微微变了,方才的欢喜跑得无影无踪。   玉茗说道:“姐姐怎是这样的反应?难道不愿意同我们住一个屋子么?”   凤歌立即咧嘴露出一个浅笑,说:“就你这小蹄子絮叨,你先过去回了昭容娘娘,我收拾几件衣服就过去。”   玉茗笑道:“话我可是带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你可要记得来,不然娘娘肯定不饶我。”   “我都记下了,你尽管回去等我就是。”   看着玉茗离去,凤歌这才冷静下来,她再回想着信上的内容,不由吓出一身汗,继而又感到彻骨的痛——   马思敏让她和素锦乘乱混出宫,可接下来的后果却得由马思敏独自来承担,明成祖这几年身上的病痛越来越多,他的脾气越发暴躁,朝中百官只要一言不对,便会丢了官甚或丢了脑袋,后宫中只有王昭容能抚慰他的情绪,但马思敏先前因纵容应天府的人斩了王昭容兄弟已与王昭容结下旧怨,只怕王昭容未必肯出手帮他,而他极有可能会因此走上一条与她阴阳相隔的不归路。   那么日后当她午夜梦回时,想起她的自由和海阔天空是以他的性命换来,那她岂能心安?她又该怎样独自度过那没有他的无尽长夜?   耳旁犹响起当初他对她许下的承诺:“我说过要好好对你,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如今面对他那以命践约的炽热爱情,她战栗不已,竟然没有一丝勇气去接受,她只能在心里发出一声悲叹:得卿怜惜至此,奴家此生足矣。   转身进屋,她发现素锦和秋生站在身后。   秋生说:“郡主,你别去昭容娘娘那里,赶紧跟我走吧。”   凤歌摇头苦笑,说:“秋生,看来我又要辜负二爷了,等会子我过去,你就带着素锦逃出宫去,从此我就把素锦交给你了。”   素锦喊道:“姑娘,我不走。”   “傻丫头,你是脑子糊涂了吧,秋生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忍心让他一直等下去么?”   “姑娘,我若走了,往后有谁来侍候你?”素锦说话时带上了泪音。   “我自入宫以来,所做的桩桩件件同你们一样都是为了侍候主子?我有手有脚饿不死自个儿,虽然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但如今我不想要你了,你就跟着秋生走吧。”凤歌眼里露出冷漠,转身进屋去收起自己的日常用具。   素锦跪在门口,说道:“素锦哪里做得不好惹姑娘不高兴了,姑娘尽管处罚,素锦无怨无悔,只求姑娘不要再说撵走我的话。”   凤歌不答,推开素锦直朝门口奔去,一边又喝令站在外间的秋生:“秋生,你快带素锦走,别让宫里的锦衣卫发现。”   秋生挡着她,说:“二奶奶,我出来时,爷再三嘱咐,无论如何都要带您回去。二奶奶若不肯跟我走,也请您给秋生一个信得过的由头,到时我好在爷面前复命。”   凤歌眼里已闪出泪光,她抿了抿唇,努力压制着从内心狂涌出的悲伤之潮,看着秋生,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   “我这就给你一个由头。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完全都是我作茧自缚,与人无干,十年前我奉命入宫侍候皇后娘娘,我没有听从二爷的叮咛,一心只想着不被宫里这些人小瞧了去,凡事都爱在宫里的主子们面前逞能显摆,到今时今日我就是想韬光隐晦做一名只字不识的愚笨女子也来不及了。”   秋生完全没料到会听见凤歌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一时怔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开口。   也不理素锦的哭泣,凤歌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雨,冰凉;风,如刀;她的眼泪一路随风狂飞。流进嘴里的,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秋生看着素锦,抓住她的手,低低地说道:“我们这就走吧。”   素锦哽咽着应了一声,替他捋了捋滑落额际的发丝,才带着泪音道:“你等我一会,我再去收拾一下就出来。”   秋生眸光如水般温柔,他抱着素锦,冰凉的双唇轻轻在她额头落下,然后他松开她,素锦的双靥飞上一层红晕,她抚着滚烫的脸,唇边漾开一抹羞怯的笑容。转身便进了里屋。   凤歌睡在玉茗的屋子里,一夜辗转无眠,心中总觉得很不舒服,又惦记着素锦,在王昭容梳洗妥当之后,她便告假匆匆跑回以前住的屋子。   却见秋生红着双眼,发丝散乱,手里拿着一块冰蓝色的手帕,神情木然地坐在门槛上,凤歌吃了一惊,走上前便问:“秋生,你怎么还在这里?素锦呢?”   秋生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来,他伸出右手指着院子外面,无悲无恨地说道:“素锦跳井了。”   凤歌吓得往后退出一步,不敢置信地望着秋生,追问道:“出什么事了?素锦怎么会跳井?是不是你同她治气,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秋生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写了字的信笺来,颤颤地递到凤歌眼底,凤歌把那信笺捧在手中,只见纸上赫然写着:   “素锦愚钝,跟随主子多年,学不来主子的半分风雅,只学会了主子的一片冰心;主子不愿连累姑爷及马家,素锦又何尝忍心累及秋生及主子?素锦命薄,想学人举案齐眉,但事与愿违,与秋生今生无缘成说,牵手只盼来世。就此别过,天上人间,勿以为念。”   秋生在一旁木然地说:“她说她要换一件衣服才跟我走,又让我给她头上插了一枝花,她还说她下辈子还跟我在一起,我和她走出屋子,才刚走到井边,然后她就指着天上的星星让我看,再然后她竟然留下这些话便去寻了短见。”   凤歌当即失声痛哭,她原本不希望素锦同自己一样与爱人只能一辈子相望而抱憾终生,哪知她的好意却害素锦的生命之树提前枯萎。   凤歌冲向院子外面的古井,只见井里幽深漆黑,素锦的身影哪里还寻得着?她趴在井沿撕心裂肺地哭,秋生如同一缕游魂一般远远地看着不知何处。   从此后那个为他绣莲的女子再不会出现在这世上,秋生对自己没能抓紧素锦的手后悔了不止千遍,只恨不能随她而去。   ☆、第六十六章 威胁   不久,秋生伸出一只手抓住凤歌的肩,嘶哑着声音说:“郡主,如今正好没人,你快跟我走。”   他拉着她就要跑,凤歌挣脱他的手,颤声说道:“秋生,你是个好人,我托你带的话你别忘了。”   “郡主,你这么做可真是辜负了爷,我家爷这些年为了你白白背上了攀高枝的恶名,难道你就生得一副铁石心肠,半分都不肯可怜我家爷么?”   面对秋生的声声质问,凤歌流着泪,仰起脸,坚定地说:“我早已不是马思敏的妻子,请他不要再记着我了。”   秋生冷笑起来,连声说道:“好,好,我到今儿才终于知道什么叫人情凉薄了,郡主自可攀高枝去,我这就回了我家爷,让他好死心。”顿了顿,他对着井口,高声呼:“素锦,你真可怜,竟然跟错了主子,到头来还赔上了自个儿的性命,你死得不值。”   说着,他转身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离去。   他的万千思念,何以成说?心中唯执一念:   素锦,天上人间,生生世世……永不负卿……   过了一会,又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恭恭敬敬地叫道:“郡主。”   凤歌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名中年太监,她认得那是东宫的内侍乌有才,她用衣袖擦去面上的泪水,起身,对他说道:“乌公公过来,是不是太子殿下有事找我?”   乌有才摇头,说道:“郡主,奴才这回来是为一事请求你帮忙的。”   凤歌惊诧地说:“乌公公,有什么事直管讲,不必多礼。”   乌有才凝视着她,忽地跪下,说道:“奴才不敢欺瞒郡主,奴才进宫之前一直在老晋王手下听差,老王爷殁了以后,奴才为了老王爷的大计,不得不自宫入宫,等待时机以图完成老王爷的夙愿。”   凤歌吓得脸色大变,老晋王朱棡竟然在皇宫内埋下细作,而明成祖等人却不知情,看来老晋王为了夺嫡早有安排。   凤歌淡淡地说:“乌公公这忙,我无能为力。”   乌有才不以为忤,继续请求,说:“昨儿老奴刚收到从太原传来的消息,三世子的腿疾更重了些,老奴听说郡主来金陵之前一直住在三世子的平阳王府里,郡主可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凤歌想起了在平阳王府和朱济熿在一起的种种,她含着泪,悲伤地说:“大哥只是嘴上说说要夺位,便被褫去藩号废为庶人,难道乌公公也想看见三哥落到和大哥一样的下场么?”   “为了助三世子达成所愿,老奴也顾不了那么许多,而老奴也曾风闻郡主的真实身世。”   凤歌顿时明白,乌有才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自己不依从他,他肯定会去太子朱高炽面前揭发自己,此时她已陷入一种绝境。   她闭上眼,猛吸一口气,说:“请公公教我怎么做。”   “老奴所求的无非是想让三世子像周王一样留在京师。”   凤歌心想三哥一旦留在金陵,乌有才肯定会为他的谋反做内应,但那也加速了三哥走向钦定的历史命运,她想阻止却显得那么无力,她悲哀地点点头,说道:“好吧。”   乌有才跪着道了谢,才站起来,说:“郡主,时辰不早了,老奴该回去侍候太子殿下更衣了。”   乌有才转身往回路走,凤歌已被悲痛变得麻木,她呆呆地看着乌有才离去的方向。   乌有才没有走出很远,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他提起纱灯一照,只见马思敏站在他对面,乌有才打了个千,说道:“老奴给马大人请安。”   原来马思敏见秋生一夜未回,心内着急,便提前半个时辰打轿离开靖南侯府往紫禁城而来,他拿了些银子贿赂了把守宫门的侍卫,便溜进宫,正好听见乌有才和凤歌的对话。   他震惊之余,对乌有才就起了杀心,所以一见乌有才,他就一语不发,直接伸出右手握成拳袭向他的胸口,用力一击,当拳势未老,他又易拳为掌,狠狠地拍了下去,那一拳一掌转瞬之间一气呵成,乌有才的五脏六腑便被震碎。   乌有才猛地吐出一口血,瞪着他,惊愕地说:“你不是只会拿笔么?你怎么会武功?”   马思敏的目光幽远,声音幽诡,说道:“你这奴才既然不知死活,那本官就送你去见你的主子。”   一语既落,乌有才喉头咯咯作响,带着一副不甘心的表情扑倒在地。   宫里忙乱之时,死个不起眼的太监并不会引起宫里人的猜疑,而乌有才死了,从此以后,凤歌的身世在紫禁城里将永远是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同时晋王朱济熿将失去一次篡位的胜算。   马思敏这才回头去找凤歌,但更鼓响了四下,四更天了,该上朝了。   他抿了抿嘴,才无可奈何地朝华盖殿的方向走去。   凤歌在井边坐了不知多久,玉茗和烟翠过来催促她,瞅见凤歌那般凄惨的情形,细问了一番,凤歌声若游丝地讲述着素锦投井的事,她故意省去了马思敏那封信的事,那两人听完便陪着她流泪。   玉茗说:“想是昨晚我忘记了叫上素锦丫头,这才招来她起了寻短见的心思。”   烟翠抹着泪说:“姐姐也不要太过伤心,素锦丫头不在了,往后就由我来照顾姐姐的起居。”   ☆、第六十七章 相思难相亲(上)   不知昨夜吕采女对明成祖说了些什么,次日,吕采女就带着小桃加入到北上的汉人妃嫔行列当中。   自从永乐七年四月,明成祖命钦天监在北京天寿山为他和徐皇后选陵寝以来,朝中文武百官便已经明了他迁都北上的决心;永乐十一年正月,汉王朱高煦护送徐皇后的梓宫到天寿山长陵安葬,更是向天下昭告了定都北京的事实。   明成祖一行人离开金陵,满朝文武百官及皇子皇孙都前去送行,为使旅途不太寂寞,明成祖临时又决定带走一些二三品官员随行。   当凤歌跟着明成祖的辇车从马思敏身旁走过,马思敏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无比悲伤,凤歌亦是凄楚相对,两两无言,只拿泪眼相看,很快凤歌又凄然地笑了,两人都深知,这一去,往后凤歌怕是很难再回金陵。   马思敏更明白,他的一腔欢喜又将被漫漫相思所替代,他仍旧要“夜夜独凭栏”。他怨恨着凤歌辜负了他的一片痴心,他已无法从她眼中读懂她的真心,他以为她的心里只揣着她的三哥晋王朱济熿,而彻底忘记了他们共同许下的白头盟约。   仅一瞬,他就重新垂下头,表情换上平时的漠漠然。   金陵城照旧沸腾了,街道两旁的老百姓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明成祖的仪仗经过处,百姓们都跪了一地。   相思一旦染上身,那将是一种致命的病症。   送完明成祖一行人,马思敏心痛难忍,内心凄苦无比,他慢慢走向他的官轿停放的地方,突然脚下一软,他整个身子便重重地跌在地上的积水中,秋生过来扶起他,看见秋生骤然憔悴的容颜和那双红红的双眼,他突然了悟了许多。   那日回到靖南侯府后,靖南侯见到失魂落魄的小儿子,不由大吃一惊,赶紧问道:“早上好好的出去,怎么淋成这样?”   马思敏答道:“是我不小心跘了一跤。”   靖南侯便挥挥手,说:“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往后走路小心点。”   那夜马思敏却发起高烧来,烧得不省人事,而秋生也病倒了。   由于心中郁结,尽管有明珍衣不解带地侍候病榻前,马思敏的风寒之症却一直不见好转,那一病竟足足卧床一个月。   太子朱高炽带着皇太孙朱瞻基亲自到侯府来探病,马思敏不得不强支着病体相迎。   自从马思敏和凤歌和离之后,九年多来,父亲靖南侯和二娘无数次恳求马思敏另结姻缘,但马思敏都不肯点头,在他心里,凤歌并不是芸芸众生,也不是他眼睫上遗落的尘埃和见过即忘却的风景。   如今凤歌心中已无他一席之地,当靖南侯和二娘在他病体微痊愈之时再次向他提出成亲的事,万念俱灰之下,他无力地点了点头。   可是明珍却流泪了,一手拉着桃郎,一手抱着菊笙,嘶声问道:“二爷,难道我做得不够好么?二爷新娶,又将兰儿放置何处?”   马思敏沉默,许久才慢慢说:“从今往后你就是首辅夫人。”   那样的承诺使明珍欢喜得哭起来,她终于盼到了他开口认定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可是那种承诺只会加重马思敏心头和眉峰化不去的忧伤。   在去往北京的路上,凤歌也病倒了,王昭容打发鱼佳音每日侍奉床前,明成祖每日命人前来瞧病情。   那日凤歌刚吃了药,正要睡下,王昭容带着玉玉茗和烟翠进屋来,凤歌只得让鱼佳音帮她披上衣服,强支病体从床上坐起,她要行礼,王昭容急忙扶住她,连连说:“都病成这样了,还讲究什么规矩,我看还是免了吧。”   趁鱼佳音出去泡茶的光景,王昭容轻声说道:“姑娘这病可是因思念马大人而起?”   凤歌不回答,眼里涌起一层泪雾。   王昭容便轻叹,说:“姑娘不说,我也知道。这宫里,包括皇上在内,谁不知姑娘和马大人是一条心,只恨不得一刻都不分开才好。”说着,拿着丝帕去拭眼角的泪。   凤歌乍听王昭容说中她的心事,怔了怔,忽地垂下一行泪,这才轻声说道:“娘娘这贤名可不是浪得虚名,还请娘娘可怜我,哪日得空去皇上面前帮我讨个人情,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娘娘的恩德。”   王昭容又是一声喟叹,拉住凤歌脉络尽现的手,说:“姑娘怎么还惦记着出宫的事呢,”   “奴婢知道出宫之事使娘娘为难,奴婢也不求别的,只求每年能和思敏小聚两日便成。”   王昭容便笑说:“姑娘这话说重了,等到了京师,我瞅个时候趁皇上高兴,便替你说说吧。”   得了王昭容的承诺,凤歌心下有些半信半疑,却仍不忘嘴上卖乖,说:“日后有用得着奴婢之处,请娘娘尽管开口。”   她心里暗忖,以王昭容的精明,她肯定会帮自己这个忙。   一轮明月圆了,清冷的霜辉毫无顾忌地抛洒在大地上。   凤歌推开驿馆房间的窗;马思敏披衣走出屋子,站在抱月轩的中庭。   千里共婵娟,那是一种何其残忍的凄美境界。相思相望不相亲,足以摧裂人的心肝。   两人不再乞求能相守一世那么长久,只愿能像以前那样天天相互看上一眼,只求一年中能有一日守在对方的身旁。   凤歌咳了起来,鱼佳音走到她身后,轻声说:“姐姐,还是别在这儿站着了,歇了吧,明儿一早就进城了。”   凤歌木然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鱼佳音转回床上躺下。   马思敏在中庭站了一会子,便打开抱月轩的大门,沿着被月光照得明亮的那条路慢慢向吟翠馆前面那片竹林走去,他走近,才发现秋生在那片竹林里泪流满面。   马思敏没有像以往那样对他说一个字,他拍拍秋生的肩,与他一起在竹林的青石上坐下来,不久,秋生去侯府的厨房里拿来一坛酒和两只碗,主仆二人相对痛饮。   ☆、第六十八章 相思难相亲(下)   也不知那吕采女使了什么法子,明成祖的屋子里多数时间传出朝鲜小调的吟唱声。鱼佳音是往凤歌和王昭容的屋子里两头跑,但鱼佳音带回来的多是王昭容对吕采女心怀怨怼。   看着忙碌的鱼佳音,凤歌总会想起投井而死的素锦,想起三人同住一间屋子的情形,她便黯然失神地望着南方的天空。   有一晚,凤歌听见一阵生涩的笛声飘进耳里,她便问鱼佳音:“是谁在吹笛?”   鱼佳音跑到门口望了望,然后回转身,说道:“笛声是从皇上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凤歌又问:“今儿晚是哪位娘娘侍寝?”   “还不是那位朝鲜来的主子。”鱼佳音音厌恶地说道。   凤歌不再说下去,心想吕采女为了博得明成祖欢心,竟然也学吕美人仿权贤妃的喜好,可见她私下里为此下了怎样一番苦功。   一日下午,来宝传明成祖的旨意,说要赏凤歌一些物件,让凤歌亲自去库里挑。   鱼佳音替凤歌洗净手,嘴里说道:“宝公公,这事何必劳动姐姐亲自去取?我这就跟你走一趟吧。”   来宝看着凤歌,眼露怜悯,说道:“姐姐这一病,倒越发消瘦了些,皇上还想着姐姐做的糕点和沏的茶,盼着姐姐早日痊愈呢。”说着,他又对鱼佳音说,“佳音,你还算是个懂事的丫头,你赶紧跟我去取回皇上的赏赐吧。”   那日直到天黑,鱼佳音都没回来,凤歌只得由别的宫女服侍吃罢药,到了夜里,凤歌口渴难忍,唤鱼佳音沏茶却无人应答,反倒是烟翠捧着茶过来。   凤歌喝着茶,顺嘴问了一句:“怎么是你在我屋子里,佳音呢?”   烟翠冷笑道:“难为姐姐还记着那个小蹄子,此刻她正攀着高枝呢,哪里还记得姐姐跟前片刻也离不得人。”   凤歌以为鱼佳音讨好别的妃嫔去了,心想她始终不是自己从平阳王府里带出来的丫头,做起事来自然不会对自己巴心巴肝,于是她便淡淡地说道:“我管不了她,你生什么气?一切由着她去。”   烟翠忿忿地说道:“那小蹄子准是瞅准了姐姐心软,便敢胡乱来。如若换成是我,定不饶她。”   烟翠侍候凤歌直到天明,鱼佳音才回来,鱼佳音对烟翠招呼一声,烟翠冷嘲热讽地说道:“哟,攀高枝的回来了。”   鱼佳音白了她一眼,转身服侍凤歌梳洗,凤歌说道:“烟翠,你回去替我向昭容娘娘问声好,改日等我身上好些了,我再亲自当面向她问安道谢。”   凤歌只字不提,鱼佳音的去向。闲得慌时她便练字,练字时,她的脑子里满是马思敏的影子,写起字来更用心,她把马思敏写给她的那些诗词当成字帖反复临摩,有时竟然忘我到连饭也忘记吃,而那一天也就那样消磨过去了。   倒是有一次玉茗送药过来,才带着冷笑说道:“姐姐也莫为佳音那小蹄子操心了,人家如今可是攀上了高枝,过不久就该当上主子娘娘了。”   凤歌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难怪鱼佳音行为反常,原来她都把心思投注到明成祖身上去了,不由暗暗摇头,心想就算她费尽心思睡上龙榻,但她直到死也仍旧是个供皇帝娱乐的宫女。   “这事可别传到昭容娘娘那里才好,没的又招惹她呕一场气。”凤歌轻声说道。   玉茗便叹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娘娘为此气得连用膳也比先前少了,但皇上要宠幸谁,也不是娘娘拦得住的。”说着,她话锋一转,又忿忿然,“最可气的,皇上还说,等姐姐身上大好了,还让佳音那小蹄子跟着娘娘,这不是让娘娘活受罪么?”   凤歌长叹一声,心中暗想王昭容纵然再能干贤德,但也是后宫的女人,后宫的女人选择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人生道路,淡定平凡的生活与她们无关,在后宫这块角斗场上,她们就是一个个永不知疲倦的角斗士,而皇帝的宠爱及皇后的位置就是她们当中胜利者的奖品。她怔愣了一下,便笑道:“你的模样不比佳音差,你怎么不去混个主子娘娘当当?”   玉茗冷笑一声,说道:“姐姐,我才不想攀那高枝,再说这后宫里的娘娘们虽多,但一年到头又有几个人能见到皇上的面?还不是跟我们这些人一样白白在宫里虚耗着?如若主子们慈悲,放我回家去,那才是我烧了几辈子的高香。”   凤歌对玉茗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看来在这后宫里还是大有明白人在,并非一个个都上赶着去做皇帝的枕边人。   直到五月,明成祖一行人才到达北京,然后便住在西宫,西宫是在原来的燕王府的基础上扩建而成,随行的一众妃嫔仍交由王昭容管理。   北京的天气夏季炎热,而明成祖却极为高兴,不住地说“朕终于回来了”。   住进燕王府邸的旧址隆福宫的当晚,明成祖没有召幸任何一名妃嫔侍寝,他坐在椅子里长久地沉默。   一众宫人都不敢言语,王安挥手让众人退到宫门外面候着。然后王安自己也退出了屋子,并小心地掩上门。   凤歌轻声说:“公公……”   王安伸出右手食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接着他低声说道:“姑娘,皇上和皇后娘娘在这里住了许多年,所谓睹物思人,也不过就是这个理儿。”   言语间流露出无尽的沧桑。他摇着头唏嘘不已。   凤歌终于明白什么叫相濡以沫,也终于明白在那位无情君主的心底始终还为自己的糟糠之妻留着一席无可替代的位置。转瞬她想起自己和马思敏,当日她狠心拒绝了他的好意,当日他那悲伤绝望的模样浮现在她的脑海,她的心痛了起来,她了解他,她仿佛这才是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她自己亲手把他永远地从身边推开了,她和他再没有重续前缘的那一天。   她下意识的抚着戴着胭脂玉锁的位置,唇角扬起一抹凄凉的浅笑。   此时她强烈地思念着自己的家人,她多么希望自己能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只有妈妈的怀抱才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天,漆黑;夜,冰冷;人,何处是归程?   ☆、第六十九章 妃计。王昭容大权旁落 由于次日明成祖要在奉天殿升殿,凤歌便早早入睡,而吕采女那生涩的笛音仍旧飘荡在整座西宫上空。 恍惚之中,她仿佛回到了上海,回到了成都的家中,也看见了慈祥的双亲,她伸出双手正要去拥抱他们,但是天却忽地暗下来,她的父母便被那黑暗掩盖得不知所踪,而她竟然重新回到山西那个小站台里的小树林里,她不住地奔跑,却跑不出那茂密枝叶汇集成的一片阴翳,一股巨大的恐慌生生注入她的身体,她的脖子如同被人掐住一般,她猛地醒来,从床上坐起,用力喘了一口气,一股细细的夜风从窗棂的缝隙处吹进来,她感觉额头凉凉的,她伸出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她忽然想起了在靖南侯府有一晚,马思敏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她,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睁大眼睛急急地向门口张望,却听见来宝的声音:“姐姐,可醒了么?” 她蓦地清醒过来,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替她赶走梦魇,从今往后,她在这宫里无依无靠。 强忍住内心的酸涩,凤歌向着门口,说道:“来宝,有什么事么?” “姐姐,快四更了。” 凤歌便收拾心绪,立即穿衣下床,匆匆梳洗罢,便跟着来宝向隆福宫跑去。 凤歌和来宝赶到隆福宫时,明成祖已经起床,伸展着双臂由王安替他穿上新做的龙袍,经过一夜的休息,明成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和不苟言笑。似乎昨夜的悲伤只不过是他脸上跌落的一丝微尘。 奉天殿里,大臣们恭恭敬敬地三呼万岁,而明成祖也乐呵呵地接受百官的朝贺。 后宫的争斗在妃嫔们住进西宫各宫院之后的次日便不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 第三晚,当吕采女吟唱朝鲜小调的歌声划破长夜传向四方,也传到了王昭容住的长春宫里。 凤歌带着两名宫女巡夜路过长春宫,却听见从里面传出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凤歌提着纱灯上前叩响了那紧闭的门扉,接着烟翠来开了门,烟翠一脸惊惧,见了凤歌,急急地说道:“姐姐,你快进来瞧瞧吧,我家娘娘像是中邪了。” 凤歌听说,便赶紧往王昭容的屋子里跑,挑开帘子,便见王昭容披头散发,双眼发直,神情慌乱,赤着脚站在屋子中央,一把断成两截的玉梳躺在地上,玉茗抱着王昭容,连连喊道:“娘娘,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奴婢。” 王昭容指着门口,呵呵作声:“有人要害我,来人,快,快给我把门窗都关严实,我不想听见这种声儿。” 从烟翠的细述中,凤歌才知晓王昭容发疯的始末,原来入夜时分,王昭容对着镜子由玉茗替她卸妆,闻听到吕采女的歌声后,她愤然从玉茗手中夺过玉梳用力扔在地上。 玉茗倏地明白过来,她立即起身召来烟翠等人关上门窗,才杜绝了那歌声。可是王昭容仍旧喊着有人要害她。 “你们快扶娘娘去床上躺下,我这就去请太医过来替娘娘好生瞧瞧。”凤歌说道。 玉茗答道:“姐姐不要走,我已经着人去请李太医了。” 接着玉茗替王昭容抚着胸替其顺气,一边劝慰道:“娘娘,这声儿都没了,也没人敢来害你了。” 王昭容指着窗子,嚯嚯地说:“你瞧,她就在那里呢,快,快给我打走。” 很明显,王昭容出现了幻视,精神出了问题。凤歌心想。 王昭容突然看着凤歌,拉着她的手,哭起来,说道:“凤丫头,你千万别走,这里有人要害我,你可要替我盯着她。” 凤歌便柔声说道:“好,我不走,我在这里陪着你。”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便和玉茗一道把王昭容扶到床上躺下。 宫里的李太医过来诊断后,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明成祖也惊动了,他看着痴呆的王昭容,拍着她的手,轻轻叹息。 知道皇帝和昭容有体己话要说,宫人们都陆续散去。 连续几日,明成祖都滞留在长春宫,再也不去仁和宫吕采女那里走动。无疑这一战,王昭容已赢了吕采女和鱼佳音,小桃过来向凤歌探听王昭容的消息,凤歌见她怯怯的样子,便轻声斥道:“小蹄子,你直管侍候好你家娘娘,别去打听主子们的事。” 可是王昭容的事还是私底下透露了出去。鱼佳音借着替明成祖通报王昭容的病情之机常出入隆福宫。 鱼佳音有一种特别的才艺,无论看见什么事物,她都能随口编成小曲用吴侬软语唱出来,那软软糯糯的腔调使劳累了一天的明成祖能得到身心放松,她捶背捏腿的力道恰到好处,也使明成祖离不开她。 鱼佳音一来,凤歌便识趣地退到宫门外。 西宫里多种植牡丹,有一晚,鱼佳音戴了一朵牡丹花到隆福宫,牡丹的妖娆与她的俏丽相得益彰,在烛光下她更显得楚楚动人。 那一晚,鱼佳音把王昭容的病情说得很严重,明成祖听罢,面色肃然。 “太医们说过,昭容娘娘得了这病,怕是不中用了,这后宫里的事繁杂,半刻都离不得人,总需要个主事的才行。” 明成祖的眸中闪烁着忧愁,他的嘴角下搭,缓缓地说:“这后宫里的妃嫔里就王昭容处事最得朕心,朕整日只处理朝事,对后宫里的娘娘们倒不大了解,佳音,你常在后宫走动,依你看,这后宫里,除了王昭容,还有哪位娘娘可掌管后宫?” 凤歌已经走到门口,听见那些话,她停了下来。随明成祖北上北京的汉人妃嫔绝大多数都是才十多岁的年纪,唯有王昭容老成些,吕采女虽然年纪大,但她是朝鲜人,若她掌管后宫,汉人妃嫔们一定会不甘心。 鱼佳音恭恭敬敬地说:“奴婢在宫里观察多时,在众位娘娘里,只有吕采女办事大体,娘娘们也服她。” 凤歌暗暗摇头,从鱼佳音的话里,她已明白鱼佳音是准备和吕采女联手夺去后宫的主事权。 她推开门,抬腿走出门槛,果然听见明成祖随后说道:“佳音,从今儿起,你协助吕采女代掌后宫。凤歌。” 凤歌回转身,垂下头,应了一声。 “你去长春宫走一趟,传朕口谕,让王昭容安心养病,这后宫之事,她不必记挂在心上。” 凤歌又应了一声,出了门便赶往长春宫。 王昭容的神智已恢复正常,只是脸色苍白,她手里捧着一碗莲子羹慢慢吃着,见了凤歌,她浅笑道:“凤丫头,这么晚过来,可是知道我这里有好茶?” 凤歌笑了一声,说:“奴婢是来传皇上的口谕。” 当凤歌把明成祖的意思一说,王昭容杏眼圆睁,她用力把碗往地上一掷,气咻咻地骂道:“我还没死,那小蹄子就敢咒我?”接着她冷笑连连,说,“玉茗,佳音那小蹄子,以为掌管后宫就是拾了一个香饽饽,这后面可有好戏瞧了。”   ☆、第七十章 相顾无言   凤歌笑道:“娘娘何必为这事呕气,宫里人都知道娘娘的贤能无人可比,等你将息些日子,身子好些了,这宫里的事还不得你操心?”   玉茗和烟翠同声附和。   王昭容捋了一下头丝,握住凤歌的手,诚恳地说:“凤丫头,我就先将息几日,这些日子你可替我把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盯紧了。”   凤歌心知王昭容放权是心不甘情不愿,也许是久居后宫之故,所有人都明白,那掌管之权一旦交出,就意味着那人失宠,她当然要不顾性命抓住不放。   凤歌点头。   “你前些日子托付给我的事,我不会忘了,你让晋王写一封信来,我再想法去皇上面前替你说说。”   王昭容金口终于开了。   凤歌心中暗喜,垂头说:“奴婢就先替家兄谢过娘娘。”   回到住处,凤歌迫不及待地给朱济熿写了一封信去,想着不久就会再见三哥,凤歌心中又是一阵欢喜。   次日,王昭容把后宫的一干妃嫔召集在一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后宫的相关事宜交付给吕采女,末了高声说道:“从今往后,各位妹妹们都要听从吕采女的号令。后宫里的事事都要向采女娘娘请示,若有人敢不服从,招惹娘娘生气,我知晓后,定不饶她。”   凤歌暗道,王昭容当真不简单,明是让所有人支持吕采女,暗则向所有妃嫔们宣布,她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宰。她不由暗自佩服王昭容这一招以退为进的手段,在明成祖所有女人当中,只有两位最聪明,死了的徐皇后自不必说,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王昭容。   没过几天,宫里的一干妃嫔跑到明成祖面前哭诉吕采女和鱼佳音处事欠公允,凤歌看见跪在地上那一个个哭得如梨花带雨的妃嫔,思忖着那一定又是王昭容授意所为,那些年青的妃子本就对吕采女和鱼佳音得宠看不顺眼,只要王昭容稍稍用言语挑唆,那些妃子们就会忌恨大发,联合起来把吕采女和鱼佳音轰下台。   打发走那些妃嫔,明成祖皱了皱眉,看着凤歌,问道:“王昭容的身子如何?”   凤歌垂头回道:“回皇上,奴婢昨儿去瞧过,昭容娘娘的身子已无大碍了。”   “看来这后宫里还真离不开昭容。你传朕的话,让王昭容还掌管后宫。”   王昭容春风得意,鱼佳音跳着把那些妃嫔大骂一通。吕采女终于哭了起来。   六月底,三哥回信了,他在信上说,他要为父亲守陵以尽为人子之的孝道。   凤歌放下信,心头涌起一丝淡淡的惆怅。   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摩着胭脂玉锁上的那十六个字,心中是满满的忧愁。摊开纸来写字,仍旧是马思敏那些诗词,不知不觉她的字竟学得有几分像他的字体了。   七月,明成祖收到来自金陵的快报,得知朱瞻基即将为人父,他心中欢喜,便下旨册封胡善祥为皇太孙妃,孙姑娘封为嫔。凤歌却暗自喟叹,胡善祥诞下她和朱瞻基唯一的女儿顺德公主后,就为她日后被废落了口实。   十二月底,寒冬。   北京城连续下着雪,凤歌穿着大氅,捧着一只暖手炉沿着宫墙慢慢走着,雪地上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   太子朱高炽及皇太孙朱瞻基来到了北京。   那日朱瞻基和朱高炽到明成祖的屋子里汇报请示,凤歌到侧厅去沏了茶,然后让另一名宫女端出去,她则站在外间候着。   议完事,朱瞻基率先从屋子里出来,他走到凤歌身边,站定,惆怅地说:“姑姑,为什么连一盅茶也不肯为我端?瞻基在姑姑眼中就形同妖魔鬼怪般可怕么?”   凤歌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缕微笑,说道:“瞻基不可怕,在奴婢心里,瞻基仍旧是和善的少年郎。”   朱瞻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待,停了停,又说:“那姑姑在分开这半年里,可曾想起过瞻基?”   凤歌沉默。   “姑姑心里只有思敏叔叔一人么?就算他另娶他人你也不肯忘记么?”   骤然听到马思敏另娶的消息,凤歌的身子用力一颤,她怔怔地看着朱瞻基,暗暗说真的就此放开她了,自己的相思到头来都成了空。可她不敢相信,总希望听见他亲口所说才肯死心,可是心却无端地疼痛起来。   凤歌害怕被朱瞻基看出心中所思,便强做镇静地说:“思敏是当朝首辅,仰慕他的人多了去了。”   朱瞻基连连叹息。   一年在相思中熬过去了,二月春风刚至,北京城里的柳树开花,柳絮四处飘散,河里,屋顶,空中,无一不是那白色的絮状物。   凤歌站在檐下用手拍去沾染到头上的柳絮,当她看着那飞散在眼前柔弱无力的丝絮,她脑子里突然想起《红楼梦》中黛玉所做的那首《如梦令》来:   “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想及自身也如那柳絮般,于是陡生惆怅。   当二月的一天,凤歌在殿上看见马思敏和一众内阁大臣的那一瞬间,惊讶无比,接着又欢喜无比,激动无比。眼见得马思敏比去年瘦了些,但还是那么俊美。   在明成祖同内阁大臣们议事时,凤歌退守到殿外,但那议事的内容她断断续续听了个分明。   那回君臣们商议着交趾叛乱之事,事情的导火索是因四忙县知县车绵之子车三杀了另一名知县欧阳智引起,之后交趾发生一系列起义,交趾总兵官疲于应付,特上表向朝廷求援。   凤歌心想,交趾人是不情不愿归降明朝,发生叛乱是再所难免的。   然后明成祖又提到白莲教佛母唐赛儿的下落,因为久无其下落,他震怒之下下旨搜杀全国尼姑。   当马思敏跟着一众大臣从殿里走出来,凤歌见人多,也不敢上前,只得垂头不语,但马思敏经过她身边时,也没同她说一个字。   当日晚宫中设宴,所有的内阁大臣都留在宫里陪明成祖一道用膳。当马思敏带着一个穿着锦衣、俊俏的小男孩出现在宴上时,凤歌那时正忙着吩咐宫人们上菜。远远看见了那父子二人,她的内心激动又酸楚,眼里不觉涌上一层泪光,她知道那个孩子就是她的菊笙,菊笙继承了他父亲俊美的容颜,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马思敏。   整个宴会上,凤歌的目光都没有从菊笙和马思敏身上移开过。那时她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像一位普通的母亲一样,将自己的亲生孩子搂在怀里亲吻,听孩子用童稚的声音呼唤自己,然后她和深爱的男人一起看着孩子慢慢长大直至娶妻生子,可是这道宫墙及皇权的禁制却变成了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和一条条越不过去的银河,残忍地隔绝了她做为一位妻子和一位母亲应享有的爱情及天伦之乐。   菊笙表现出来的聪明伶俐得到了明成祖的赞赏,凤歌在一旁听着,比自己得到明成祖称赞还要激动,但碍于百官面前,她只得做出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来。   晚宴直到戌时才结束,太监们引着那些大臣们离去,那一夜凤歌想着儿子的容貌竟无法入眠。   ☆、第七十一章 误会难解   次日,得到明成祖的允许,凤歌才在两名小太监的陪同下来到马思敏在北京的临时官邸。   把门的官吏进去通报以后,便带着她和那两名小太监进去,门吏把小太监安置到一旁听茶,而另一名候在里面的小吏则带着她直奔后厢房。   当凤歌来到后厢房外的花园时,马思敏正坐在一张藤椅里晒太阳,他的膝头上正坐着菊笙,父子二人的头发在阳光下都发出一种绸缎般的光采,马思敏正在给菊笙讲《后羿》的故事,他的声音很温柔慈爱。   “思敏。”凤歌刚开口,马思敏便把菊笙从膝头上放下,他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一个礼,嘴里彬彬有礼地说道:“下官给郡主请安。”   凤歌陡然觉得他和她之间生生地横亘着千山万水,她很不自然,那无法不使她回想起她刚嫁入靖南侯府时的情形来。   “思敏,你何苦如此打趣我?你为什么不叫我凤歌?”   马思敏的嘴角咧了咧,讥诮地说道:“那么说郡主心里突然觉得思敏好了,可是你那三哥和他的鸿图大业怎么办?”   凤歌怔了,想了半天,才记起那日乌有才和她说话的情形,她便幽幽叹道:“我是一名弱女子,我管不了你们爷们的事,我求的无非就是骨肉团聚。”   马思敏凑近她,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才说道:   “你所指的骨肉团聚是说你和晋王吧,凤歌,他就那么值得你放弃一切?这宫里吃苦受罪的日子你真就那么甘之如饴么?”   马思敏的讥嘲使凤歌招架不住,她低声请求道:“思敏,我今儿是特地来瞧你和儿子的。请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了。”   提到菊笙,马思敏的态度不再那么冷硬,他俯下身,牵着菊笙的小手,指着凤歌,对那孩子柔声说:“菊笙,这是你妈妈。”   凤歌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眼里流露出母性的慈爱,但菊笙怯怯地看着她,将身子紧紧贴在马思敏的怀里。   马思敏哄了半天,菊笙才没有再躲,而是站在原地瞪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凤歌。凤歌将他搂在怀里,不住地亲吻。   趁那母子二人亲昵时,马思敏站在一旁,捧起茶漫不经心地喝。   “思敏,你能不能和菊笙多住几日?”凤歌亲着儿子粉嫩的小脸,心中愈发不舍。   马思敏已经喝完一盅茶,闻言,转头看着她,平心静气地说:“你就这么简单的请求么?你为什么不想和菊笙一直呆在一起呢?”   “你是说出宫?皇上不会放我。”   马思敏静静地看着她,仍是平心静气地说:“你只回答我,你是否愿意跟我走?其他的我来想法子。”   马思敏仍想像上次那样冒险么?凤歌吓得脸色骤变,她几乎没有考虑便摇了摇头。   “我保证这回皇上能同意我带着你光明正大的离开皇宫。我手里可有姚广孝姚大人的一封信。”   马思敏的话使凤歌的惊骇胜于先前。   明成祖统治大朝江山二十二年,手下文武贤臣无数,却唯独只有姚广孝一人才成为他最能交心的朋友。   姚广孝一生学识渊博,足智多谋,助明成祖击败建文皇帝朱允炆并顺利夺下江山,功勋卓着,但他却在明成祖登基后不久,突然离开朝廷回到庆寿寺闭门做起了和尚,对朝中事不闻不问。明成祖每年都着人去请他出山,每年使者都无功而返。虽然如此,但明成祖一有大事相求,他仍会以僧人身份及时现身在明成祖身旁。   凤歌心想,马思敏不知什么时候去拜见那位姚大人,且从他手里取得了一封让明成祖放她出宫的信。有了姚广孝那封信,她从此可以永远脱离皇宫这座樊篱,她不由心动了。   接着她又想到了三哥朱济熿,她不愿意看见他落到一个凄惨的结局,她便说:“思敏,你能不能再求姚大人写封信?”   马思敏戏谑地笑道:“求什么?难道你让我求他再入红尘朝贺你我拜堂成亲?”但是他的眼神却很热情。   “不,我想让你求他再写一封信,求皇上下一道旨,将来无论三哥犯下什么过失,都要免其死罪。”   马思敏眼中泛起失望,接着他眼里再也看不见什么。他说道: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一直就想着晋王,如果你是真正的郡主,我会为你这番手兄之情感动。可惜你不是。而我也不会弃马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不顾,去助一个反臣贼子坏我大明江山。”   听着原本温和清新如百合的马思敏说着残忍的话,凤歌懵了,她渐渐地想起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她迷茫了。她不是凤歌,可她也不再是秦诗诗,她到底是谁呢?   凤歌离去时,低声说道:“谢谢你,思敏。”   马思敏呵呵笑,凑近她,低声说:“郡主,你想怎样,我往后也不想管了,但愿你和你的晋王三哥真能达成所愿,当然我希望你将来不会为你一直以来的决定感到后悔。”   马思敏的决绝使凤歌悲痛不已,住在她心里的人早已是他而不是三哥,她不过是想报答三哥的恩情。尽管心里有个声音在不住呐喊,但凤歌却没有说出口,转过身出门时,她的眼里才淌下一滴泪来。   马思敏看着凤歌出门,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冷峻的弧线,无力和悲痛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相思仍是他心上的毒药,想要挣脱,他却已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三月二十八日深夜,明成祖在西宫新殿的书房里看着下边传上来的密报,放下折子后,他瞬间苍老了许多,长叹一声说道:“姚师终究还是舍朕而去了。”   停顿了一下,他又唤来王安,语音沧凉:“你即刻传朕旨意,其一,立即释放溥洽;其二,追赠姚广孝为荣国公,赐谥号恭靖;其三,从明儿起,辍朝两日,着文武百官前往庆寿寺吊唁。”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呆呆地坐在椅子里,神情落寞。   王安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凤歌侍在一侧。找不到话去安慰明成祖,只得默默沏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次日,庆寿寺内前往吊唁姚广孝的文武百官人数多得几乎如同过江之鲫,人人摩肩接踵,把整个庆寿寺挤得水泄不通。马思敏在致悼文历数姚广孝的功德时,声音数度哽咽,而凤歌站在明成祖身后想着自己和马思敏两人误会已深则泪流满面。   ☆、第七十二章 北迁   永乐十六年六月。北京。   毓庆宫后面的宫女房。   天气闷热,雷声隆隆,凤歌忐忑不安地坐在桌前做画。   她到底无法做一个彻底的旁观者,她还是做出了一个干涉历史的举动来。   皇储之争并没有随着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被调离京城而结束,那两人常常寄来奏折弹劾太子朱高炽,凤歌以为明成祖像过去那样听了发一顿脾气就算了,可是这一次他却派遣礼部侍郎胡荧借着巡视江浙的期间去南京暗查太子朱高炽。   所谓唇亡齿寒,朱高炽一旦被废,首当其冲受到牵连的就是曾经鼎力支持他的那一批大臣,有三杨(杨士奇、杨溥和杨荣),也有马思敏还有其他一些官员。   其他人的生死与她无关,但她决不愿意看见马思敏丢了性命,尽管他是那么狠心绝情,再也不给她写来片言只语。   她要通过那幅画把那个消息尽快传到马思敏手里。   因为时刻要提防着宫里其他人突然闯进来,她的神经已绷到濒临崩溃的限度,她的心脏跳得极不规律,她握笔的手微微发着抖,但她还是很快就画完那幅画,然后托一名出宫采买胭脂水粉的小太监把画送到马思敏在北京的临时官邸,那里应该有马思敏的人守着。   她相信以马思敏的聪明,他一定会看出画中隐藏的意思。   在焦急不安中等了一个月,凤歌终于收到了马思敏的飞鸽传信,信上称,胡荧以办冬衣为名滞留在南京,但没住上几天,便被杨士奇催促着离开,所幸太子在那几日行为举止如常。信的末尾写了两句诗:“日日思君不见君,倩谁人,共赏西窗月?”   凤歌才松了一口气,但末尾那两句诗使她悲喜交加,喜的是,他的心中还有她,悲的是,她仍无法见到他,她逐字逐句地读着那封信,认真体会那字里行间的意思。然后她又把马思敏从前写给自己的词全部翻出来仔细读,越读越惆怅,竟至感伤不已。   紧接着几天后,明成祖收到了胡荧从安庆叫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密报上称皇太子诚敬孝谨,明成祖的疑虑才完全打消。   三哥派人到北京觐见明成祖也捎了一封信来,信上仍是絮叨家常,说着要自己在宫里多注意身体的话。   四哥仍成为别人的笑谈,明成祖听人提起他时,常常会乐得把筷子都掉在地上。   永乐十七年,王昭容被册立为贵妃。永年十八年初,明成祖提出立王贵妃为后,在朝堂上遭到了众大臣反对。   明成祖勃然大怒,扔下一殿大臣拂袖而去。   消息传到王贵妃耳里,王贵妃木然坐在琴桌旁,两眼望着窗外那丛青竹,半晌沉默不语,一本曲谱被她随手扔在了一旁。   她生性喜爱竹的挺拔孤傲,窗外竹叶青青,而她的青春就这样在年复一年的竹叶青黄交替间慢慢逝去,一去不回。   鱼佳音从门外走进来,满面怒容,忿忿道:“娘娘,这也忒欺人了,奴婢这就去问问那些大人们,娘娘到底哪一点子不周到让人捏了短儿以至不能当皇后了?”   与吕采女联手没动摇王贵妃的地位,鱼佳音便重新回到王贵妃身边侍奉,玉茗和烟翠却极力疏远她。   玉茗低声嗔责道:“你跑来是给娘娘添堵么?快闭上嘴吧。”   鱼佳音嚷道:“我为什么要住嘴?其他院里的娘娘们不都等着瞧咱们娘娘的笑话么?我偏就要去理论一番。”   说着,她就往外跑,烟翠冷冷地说:“你倒是不用再假心假义,谁知你是不是存心看我们娘娘的笑话来了?”   鱼佳音站住了,她转过身,瞪着烟翠,她的脸涨红了,她急道:“烟翠,我如果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就让我天打雷霹,将来不得好死。”   烟翠趁机说道:“有本事,你即刻就死在娘娘面前,我才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   凤歌这时从外面进来,说道:“佳音,你还闹腾什么?也不省省心,难道在神乐观那几年还没把你的性子磨好一些?”   鱼佳音在屋子里乱蹦,说:“姐姐说话好不公道,怎么就听见我闹了?别人折腾你就充耳不闻?我就这脾气,就算再关我多少年我也是改不了的。”   凤歌笑道:“你可别闹了,本来此事并没张扬,经你这一闹腾,那才真正叫其他主子们看了贵妃娘娘的笑话。”   然后她走到王贵妃身旁,柔声说:“娘娘,您也别多想,无论您有没有皇后的宝印,在皇上心中您都是顶要紧的。”   王贵妃慢慢转眼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惨笑,缓缓说道:   “凤歌,你不用安慰我,我自个儿知道自个儿的事,虽然别人瞧着我风光,但我自知出身卑微,行事素来小心谨慎,生怕得罪了这宫里的人。宫里的娘娘们都是大有来头的,随便搬出一个来,谁又不是家世显贵、有父亲兄弟在朝中做官的?就算家世不景气,却也在朝中寻得了一座靠山。   我家里三代都是白衣,我那死去的兄弟偏偏生前又不学好,我更是指望不上他。我入宫十三年,侍奉皇上也有十一年了,却没能为皇上诞下一子半女,就算皇上真心想册封我做皇后,可我也没那脸去领受本就不该我得的东西。”   凤歌默然,也明白王贵妃说的正是大臣们诟病她的理由,宫里立妃立后首当其冲的便是妃嫔们的家世是否显赫,其次才会考虑到妃嫔们自身的贤淑和是否育有子嗣;   任凭王贵妃是多么能干的后宫贤内助,任凭明成祖是权倾天下的真龙天子,王贵妃独独只占了一个“贤”,便由一名小小的昭容晋升为贵妃已是违了祖制且大大地破了例,大臣们之前已经明显不赞同明成祖的做法,就连那些宫中的史官也对王贵妃心存鄙视,在记录明成祖的妃嫔事宜时,也故意省去了王贵妃被册封贵妃的事。以至后世无史可查,仅凭其丧仪规格中窥知一二。   这回立后事关社稷,大臣们自然不能再顺着皇帝的性子来。   明成祖不敢明着对付那些口齿伶俐又直率的文官,每每那时,他就会铁青着脸以沉默应对,过后不久便会随便找些借口杀掉反对他的人。   凤歌心里替那些阻止明成祖立王贵妃为后的文官担忧,那真是些鲁莽得不计较后果的天真孩子,只图逞一时口舌之快,日后还不知会被明成祖这位皇帝老子以什么借口除掉呢。   不到片刻,王贵妃站起身来,唤了玉茗替她重新梳头,又重新上了胭脂,她才对凤歌说道:“凤歌丫头,你也别愣着了,我这就跟你去见皇上,皇上的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太好,被大臣们这一番阻挠,还不气出个好歹来?”   “娘娘,你不能先就低了头,不然……”鱼佳音先就嚷嚷起来。   王贵妃的目光很坚定,她柔声说:“佳音,好丫头,我明白你的心意,如今我也顾不了许多,皇上的身子要紧。”   这时的王贵妃是继徐皇后之后能称得上是一位贤妃了。凤歌心下暗叹,不敢多说一个字,便跟在她身后走出宫院。   王贵妃那日主动去到明成祖的寝宫当面向明成祖提出拒不领受皇后之位,可自那日之后,虽然她仍主管后宫,仍和平时一样心平气和地调解各位妃嫔之间的争执,但她的性子变得沉闷了许多。   八月,因嫌派出去的监视探听百官及民间动向的太监及锦衣卫太零散,明成祖采纳陈瑛的建议在东华门设立东厂。   同月,蒯祥来报,北京新殿将完工。   九月二十二,明成祖下诏于明年正月改金陵为南京,北京为京师,并在北京设六部。   十一月,明成祖下旨北迁,将金陵的朝廷搬迁到已经完工的北京紫禁城。   凤歌望着天际飞过的一行大雁,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又到神龛面前拜了三拜,默念了一声“菩萨保佑,这下可好了。”   金陵文渊阁。   太子朱高炽当众宣读了明成祖的圣旨,一众大臣私下喁喁议论,马思敏的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喜悦,如同流星一般稍纵即逝。   终于要再次见到凤歌了。   ☆、第七十三章 明珍命丧驿馆   永乐十九年正月。   金陵城。   马思敏看着忙忙碌碌从府里进出的下人们发呆,马思聪走过来,叹了一口气,说:“京师初建,若论繁华,到底不如江南这边,而且我们的根基也在这里。”   马思敏默然。   “大哥不想去京师也好,反正这里的屋子和田地也需要人看管,佃户们每年交的租子就交由你收了。”   马思聪点头。此后有人见他流连于各个烟花柳巷为人填词作斌。   正说话间,明珍牵着菊笙和桃郎跑来,说道:“二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马思敏叹道:“那就走吧。”   前面是一队宫里的仪仗,皇亲国戚的行李和马车在中间,然后才是大臣们的家眷。   金陵城万人空巷,烟雨如丝。   队伍行出金陵,突然一名太监跑过来,对马思敏说道:“马大人,太子妃娘娘让少夫人过去呢。”   马思敏便掀起马车的布帘,对马车里面说道:“兰儿,你就跟这位小公公去太子妃那边。”尽管过去了十三年,明珍对皇宫中人的那种恐惧还依然存在,她心头紧张,却又不能违抗太子妃的懿旨,她低着头从马车里钻出来,再由桑雪扶着下了马车,一路垂着头跟着那名小太监快步走到皇室的马车队里。   张太子妃车上的布帘已打起,张太子妃看着低着头的明珍,笑着,柔声道:“马少夫人,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明珍战战兢兢,双腿微微打着颤,慢慢抬起头来,张太子妃细细瞧了一番,便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思敏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   明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不敢吱声,仍垂着头,张太子妃又说:“你上来,这里宽敞,比你那车里要舒坦得多。”   明珍钻进马车,不敢造次,小心地回答着张太子妃的话。   又走了一段,马车外响起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太子妃娘娘,刚刚有人送了些瓜果来,请娘娘享用。”   张太子妃便伸出一只手打起门帘,只见一名老太监端着一托盘瓜果站在外面,张太子妃看了看,便说道:“呈过来吧。”   一名宫女急忙从那老太监手里接过托盘,正要放下门帘,那老太监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明珍,突然说道:“这位夫人长得跟十多年前一名从宫里跑出去的宫女一模一样。”   明珍的脸色微微变了,赶紧低下头,张太子妃却来了兴趣,说:“呃?竟然还有那种不知死活的小蹄子,你倒说说,那人是谁,若让我逮住了,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明珍的心咚咚跳得厉害,都快迸出胸脯。   那老太监说道:“回娘娘,那名逃跑的宫女叫蓝明珍,是定远人,因为她的姿色在宫里也算出众,平日里为人泼辣,因此奴才就记住了她。十三年前,她莫名其妙跑了,原本奴才以为她熬不住宫里的苦,跑了便不再追究,直到有一回宫里有一名叫吕银儿的宫女跑来告密,奴才才知道原来她竟然是反贼蓝玉的孙女,叫蓝君宁。”   老太监的话还没说完,张太子妃便怒道:   “这还了得?竟然让反贼的孙女还活了下来,你即刻暗中着人去查,查到以后,连同收留她的人一同秘密处死。”   明珍听得魂飞魄散,更加不敢吱声。   天近黄昏,队伍在一家驿馆前歇息。   马思敏察觉到明珍魂不守舍,脸色也难看之极,他虽然心里对她不怎么在意,却仍淡淡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明珍低声哭起来,说道:“二爷,我活不了了。”   “好好的,你怎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二爷,你可记得蓝玉么?”   马思敏嗯了一声,看着她。   “他就是我爷爷。如今宫里已经有人认出我来了。”   说着,她趴在马思敏的膝头上哭泣,又哽咽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马思敏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低声说:“你忘了,你叫蓝兰,蓝明珍和蓝君宁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既然那老太监也不敢肯定你就是那名宫女,你何必自寻烦恼?再说当年那些认识你的宫女全都死了,或许过些日子那名老太监和太子妃就淡忘了此事。”   明珍想了想,才觉得安慰。   那夜明珍刚刚入睡,朦胧间,门外有人喊道:“蓝君宁,皇上要见你,你怎么还不出来?”   明珍惊惶之极,她从梦里醒来,满头大汗,她仿佛听见整间屋子都是那种呼喊声,她的心脏不住收缩,身体上每一根神经绷得越来越紧。她抱着身子瑟瑟发抖,眼睛不住四处张望。   黑夜里突然清晰地传来张太子妃的声音:“一定要除去蓝君宁……”   明珍再也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压力,她只觉呼吸越来越不畅……   天亮时,桑雪推开门,一边嘴里叫道:“姨奶奶……”   不久驿馆里响起桑雪的惨叫声:“姨奶奶,姨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第七十四章 王贵妃大梦归   马思敏站在明珍的灵柩前,久久无语,棺中的那个女人虽然无法赢得他的爱情,但相处了十三年多,他对她还是产生了一种亲情。   因为明珍之死,太子朱高炽允许马思敏留在南京治丧。   十二岁的桃郎在母亲的灵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菊笙也跟着哭,马思敏把两个儿子搂到怀里,轻轻拭去他们面上的泪水。   明珍的丧事刚料理完毕,靖南侯府的郎中出入频繁,靖南侯夫人记挂着流落在外的马飞烟,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靖南侯的头发因担忧花白了不少。   马思聪结算上月的账簿,发现还有不少欠账尚未收回,于是他向靖南侯知会一声便外出收帐。   不久,马思敏收到马思聪写来的信,马思聪在信上说,他已经找到马飞烟了,当时马飞烟正在秦淮河上的一艘花船上陪客喝花酒,他已使了银子把她赎出来。他还说那名叫玉蝶的戏子和马飞烟住在一起不到三个月便被人打死,此后马飞烟生计无着,回金陵途中遇到拐子,遂后便被拐子拐卖到了青楼,做起了卖笑的娼妓。   马思敏便把信读给卧病在床的靖南侯夫人听,靖南侯夫人的心里放下大石,身子渐渐好起来。   三月下旬,马思聪收账回来,顺便带了一名标致的青年女子回来。那女子便是流落在外的马飞烟,马飞烟在烟花之地过了两年,举手投足都带有风尘气息,只要是男子站在她面前,她说话便会不自主的抛出妖媚的眸光。   马家人痛心之余,又不好训斥她。   四月初,文武百官及家眷才到达了北京。   那日明成祖在里面同王贵妃说话。凤歌和来宝守在外面,外面骄阳似火,穿着厚厚的衣服,凤歌身上早捂出了汗来,她右手拿起手帕来扇,一边皱眉。   来宝突然说道:“姐姐,我给你讲个笑话听吧。”   凤歌惊讶地说:“什么笑话?”   “这宫里的天牢里关着一个老太监,听说好像是头一个晋王身边的老人,那老太监也不知被什么吓坏了脑子,成天在大牢里嚷着要见皇上,还说什么如今的晋王是个活阎王,得了好处还不算完,把自个儿的大哥和侄儿囚禁起来,又毒杀嫡母,他还说什么,晋王想霸占他大哥的一名叫吉祥的妃子,人家不从,他便用大锅将人活活蒸死……你说那老太监是不是疯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是被蒸死的?”   来宝自顾自的讲着,而凤歌却听得寒毛直竖,她颤声问道:“那名老太监叫什么?”   “好像是……左微。”   凤歌大惊,身子摇摇欲坠,她从前在晋王府见过左微,他的确是大哥朱济熺身边的太监,左微对大哥忠心耿耿,他不会说谎。来宝讲的不是笑话,而是一个令人肝胆欲裂的事实,原来温润如玉的三哥做了晋王之后,果然如史书上所载“凶残暴戾”,她的头昏昏沉沉,万分悲伤,却是哭不出来,眼里直淌泪。   她心里想,三哥爱着若艺,却得不到若艺,三哥想让吉祥代替若艺,吉祥不从,他便当众毁了她。三哥的爱是多么专横多么令人发指。   六月里唯一能让明成祖展颜的事,便是《孝顺事实》一书开始在大臣们、南北两京国子监及天下学堂推广。   六月的一天深夜,明成祖已经睡下,凤歌正好当值,突然听见有急促的脚声传来,然后烟翠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烟翠脸色如同鬼一样惨白,神情惊恐、悲伤,她的身子不停地发抖,凤歌吓了一大跳,赶紧问:“烟翠,谁把你吓成这样?”   烟翠的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嘴一撇,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还没张嘴,眼泪就源源不断从眼中滚出。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凤歌急道。   烟翠一开口便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娘娘……归天了……我是来……禀报皇上……”   话未完,便号啕不已。   凤歌吓得心脏猛地一抽畜,头一日,玉茗来报,王贵妃受了风寒且高烧不退并且肚子疼得厉害,太医们会诊后,便开了一剂麻黄细辛附子汤,有所好转。今儿早长春宫那里又传来王贵妃四肢厥冷且出现紫绀的症状,明成祖亲自带着太医们给她会诊,又开了一剂药。   “昨儿娘娘不是好好的,你们都给娘娘吃了什么了?”   虽然她已知王贵妃会死于这一年,但骤然听闻此噩耗,她还是忍不住震惊。   烟翠哭道:“娘娘夜里入睡前只吃了太医们开的什么四逆汤,谁知就嚷肚子疼,然后……”   紧接着凤歌心中更是难过,她扶起烟翠,说:“你别急,我这就过去。”   这时王安走过来,他绷着一张脸走近,看见烟翠,怔了一下,便低声喝道:“小蹄子,你不去侍候贵妃娘娘,大半夜的跑这里来惊扰皇上,你不想活了么?”   烟翠已不能言语,凤歌低声说道:“王公公,贵妃娘娘归天了,烟翠是过来报丧的。”   王安的眼睛一下直了,脸色也变了,接着他说道:“姑娘,你赶紧去贵妃娘娘院里照应着,那些小蹄子们哪里经过这种事?此时只怕已乱了方寸,我等会子再禀报皇上。”   王安是明成祖身边的老人,他自然清楚明成祖的脾气,也知道该怎样奏报才会听着顺耳又不会触怒天子。   凤歌扶着烟翠慢慢走出去,却听见王安在身后怅然叹道:“这话可是怎么说的,菩萨鬼神也没少拜,这些年的霉气却是赶着趟的扑来。”   凤歌心说王安那话正说出了她的心声,她一次又一次的出宫计划都化成了泡影,弄得自己都三十岁了,还得承受亲人分离之苦。   凤歌和烟翠提着纱灯,趁着夜色一路径直向王贵妃住的宫院奔去。   小径两旁的湘妃竹仍旧青翠,但那个欣赏它们姿态和品行的女子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远远地,凤歌便听见悲切的哭声传来,身旁的烟翠便跟着哭,凤歌拉起她便快步往前跑,到了王贵妃的宫院,只见宫院的门大开着,院内的纱窗上灯火通明,哭声更清楚了。   凤歌进入院里,直走进王贵妃的屋子里。   屋内玉茗正守在床头哭,嘴里反复呼着娘娘,院里其他宫人跪了一地。床上的幔帐低垂。   凤歌寻思着那幔帐里的人再也不能说话,眼泪便夺眶而出,她上前去低声问玉茗:“娘娘走得可安祥?”   玉茗哭道:   “娘娘命苦,朝中的大人们反对她便罢了,这皇后没当上,后宫的娘娘们也日渐不把她放在眼中,虽然面上仍和过去一样,私底下又有谁把我们主子的话当回事?她在别的娘娘那里受了气,又不能在皇上面前说,常常是自个儿苦着自个儿,她若是在朝中寻得一个依靠,又哪会遭受那般屈辱?”   凤歌跟着垂泪。   不多时鱼佳音带着司礼监的几名老宫人过来,那些宫人们过来便分成两拨,一拨开始动手布置帷堂,结魂帛、立铭旌,另一拨则负责给王贵妃净身穿寿衣、上妆容及设尸床,凤歌等人被指使着在宫院内跑来跑去。   一个时辰后,几名宫人把到宫外订的纸扎也送了过来,一座富有生气的宫院便充满了肃杀和哀伤沉郁之气。   再接着明成祖在王安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宫院,所有的宫人们都停止手中的活计,跪在地上,明成祖的表情不胜哀痛,他松开王安的搀扶,独自步履蹒跚地往停放王贵妃遗体的尸床走去。   然后他站住,慢慢举起一只手揭开王贵妃面上的蒙面布,仔细端详了一遍,才慢慢替她蒙上。接着他用一种缓慢而空灵的声音说道:“贵妃终于也承受不住太多的困扰,竟至弃朕而去。”   言语间尽显无尽悲痛及凄怆。   话音刚落,王贵妃的宫院里哭声震天。   北京西长安街。   首辅府。   马思敏从屋子里拖出一把竹椅坐在廊檐下,手里轻轻摇着一柄纸扇,他的眼睛却看着菊笙蹑手蹑脚地朝停在一朵丁香花上的红蜻蜓靠近,菊笙的小脸上满是汗,那双胖胖的小手里拿着一根缠了蛛丝的竹篾圈,他才刚靠近,红蜻蜓却扑扇着翅膀飞向远方,小家伙便拿着竹篾圈追着蜻蜓跑。   马思敏的嘴角往上扬形成一个优雅的笑容,那是发出内心的真正欢喜,王贵妃病殁的消息已经传到整个紫禁城,他并不像紫禁城里的皇室成员对于那样一个贤淑的妃嫔去世感到难过,相反王贵妃的离世为凤歌出宫创造了又一次机会,而他必须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他不想再等了,他已经三十四岁了,过了年就是三十五岁了,他和凤歌都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消磨了大好年华,虽然他的容颜并没有因岁月流逝而出现枯萎的迹象,在别人眼里,他仍是那个意气风发、俊美的年轻首辅,但住在宫里的凤歌是一个女人,女人的容颜会随着岁月逐渐老去。   这座首辅府已空旷太久,竟至缺乏了生气,等凤歌回来以后,这里应该就会是一片大好的春光,到那时他那荒芜的心田也该是满园春色了吧。   而这一次,他再也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第七十五章 玉殒烟散   玉殒烟散   北京西宫。   鸽群从天上飞过,凤歌跪在长春宫的宫院里,她这次不再惧怕白色的世界,她已收到马思敏托人从宫外捎来的字条,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向上乞求守陵”。她的右手往火盆里扔着冥纸,顺便把那字条也扔在了火盆里。   宫里的钦天监做了几天道场,又占卜了王贵妃的葬期就在两天以后。明成祖悲恸之余,下旨赐王贵妃谥号昭献,并辍朝五日。   玉茗和烟翠表情木然,脸上泪痕未干;鱼佳音则显得神态悠闲,很难见其哀伤之色,她的悲伤从来只在明成祖来哀悼王贵妃时才发挥得淋漓尽致。   中午换班,凤歌便到明成祖跟前请求为王贵妃守陵。王贵妃生前没有子女,正愁没人替她摔丧,明成祖当即欣然同意,对凤歌说道:“你这丫头就是伶俐,朕从即日起恢复你的郡主封号。你就好好替贵妃守陵去,切记不要让她的陵上出现一根杂草。”   说到后面,明成祖语气仍难掩悲痛。   回来经过长春宫前面的那片竹林,突然一阵吃吃的笑声传来,有半男半女的太监声有纯粹的女子声,这显然是在一曲沉痛的乐章中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凤歌停住了脚,从竹叶间隐约可见有两个人站在后面,两人全身着孝,她便想这可能是王贵妃院里新进的宫人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地打闹,她本想当做视若无睹走过去,但转念一想,这宫中住着的都是些可怜人,宫人们常常结成对食打发漫长的寂寞岁月,但此时调情显然不合时宜,若被掌礼太监手下的人查到,那两人少不了要领受一顿处罚,轻则挨板子,重则被打发到像杂役房或浣衣局那种地方去受苦。   于是她便站在竹林外,以不太高的声音喊道:“没规矩的小蹄子,娘娘灵前的灯油快烧没了,还不快去添些?”   接着一男一女慌慌张张地从竹林后面出来,那赫然是鱼佳音和一名眉清目秀的青年太监。出来看见凤歌,鱼佳音便拉着那太监嗵地跪在她脚下,连连磕头,说:“姐姐,你饶了我们吧,我们下回再也不敢了。”   凤歌显然也没料到那躲在竹林后面其中的一人会是鱼佳音,鱼佳音可谓脚踏两只船,一边是不可冒犯掌控大明江山但年纪老迈的明成祖,另一边则是卑微低贱但年青力壮的宫中小太监。   她自己愣了半天,才淡淡地说:   “佳音,你们的胆子也忒大了,竟敢在贵妃娘娘大丧期间做出这种龌龊勾当来,这位公公瞅着眼生,不像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   那名太监浑身打着哆嗦,面如土色,边磕头边结结巴巴的答道:“小的是尚膳监韩公公身边的史贵。”   鱼佳音扯住凤歌的腿,抬起泪眼,巴巴地望着她,说:“姐姐,你就大人大量,饶过我们这一回吧,我给你磕头了。”说完,她也磕起头来。   “今儿这事我只当没看见,你们自个儿也收敛些。都别跪着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那史贵和鱼佳音双双对凤歌道了谢,转身分头扬镖择路而去。   守夜还剩下最后一日,王贵妃的遗体被司礼监的宫人殓入金丝楠木棺椁。   夜色漆黑,夜晚静寂诡异,灵堂内黑蝴蝶随着热浪和青烟袅袅上升,火光照亮了玉茗的脸,玉茗往火盆里扔了几张冥纸后,突然说道:“娘娘这一去,只怕日后我们没有好日子过了。”   烟翠和鱼佳音双双抬起头,错愕地盯着她。   玉茗说道:   “我说的可是实话。这些年来我们为了替娘娘办差,得罪了这宫里的不少主子丫头,从前娘娘在时,还没人敢动我们,如今娘娘去了,我们肯定会被指去别的娘娘院里,那些娘娘们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咱们,我们这一过去,不就形同羊如虎口?往后无论我们落入哪位主子手里,都没有我们的活路。我寻思着,倒不如跟了自个儿的主子去,总好过平白受尽委屈。”   烟翠的眼中掉下泪来,悲戚地附和道:“姐姐说的这些话倒是提醒了我,放眼这偌大的宫里,除了我们的主子对底下人心善一些,其他的娘娘们哪一位不如狼似虎?”   鱼佳音赶紧说道:“呸!呸!呸!我可不想死。”并下意识地抱着身子往后挪出几步。   玉茗带泪骂道:“这几年你这小蹄子没少给娘娘添堵,就连今儿替娘娘守丧也不让人省心。你不是攀了高枝么?你还不快去找你的皇帝主子救命去。”   鱼佳音自知理亏,只得闷不作声。   烟翠说:“算了,姐姐还是别同她拌嘴了。佳音,这些年来娘娘也打赏了我一些衣服,我都还没穿过,往后我也用不上了,你就拿去用吧。”   鱼佳音看看玉茗,玉茗冷冷说道:“这下倒真是让你捡了现成的便宜,不止是烟翠那些东西,我的箱子里存的那些银子和一只珠钗,你也尽管拿去。”   鱼佳音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接下去屋子里又恢复了静寂。那一夜凤歌在熟睡中突然梦见王昭容并从床上滚下来,醒来后她就再也睡不着。   次日出殡,凤歌穿了一袭黑衣,头上只插了一支荆钗,便去向明成祖辞行。   宫门外唢呐高亢,皇室中只有赵王朱高燧送行,送葬队伍正要出发,突然一名小太监跑来,慌慌张张地说:“不好了,原来侍候贵妃娘娘的两名宫女玉茗和烟翠悬梁自尽了。”   又一次死亡摆在眼前,凤歌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她的表情变得麻木了,再也无泪可流,只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寒冷,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孝幡。   朱高燧觑起眼看着前方,说道:“那两名宫女果然忠心,也不枉贵妃娘娘生前疼她们一场。”又命那小太监立即将此事禀报明成祖,未及片刻,小太监跑回传达明成祖的口谕“将她们也与贵妃娘娘葬在一处吧。”   接着送葬队伍启程。   直到王贵妃下葬完毕,凤歌才发现鱼佳音没有跟随而来,想来她此时一定侍奉在明成祖跟前。   想着从今往后就回复自由身,那简陋的屋子和简陋的起居用具看在凤歌眼里却变成了一种享受。   朱高燧看着直皱眉,对凤歌说:“这屋子岂能住人?不如等会子我回宫以后给你重新搬些家什过来。”   凤歌说:“奴婢这是为贵妃娘娘守陵,又不是找乐子来的?你还是赶紧打消那个念头。”   朱高燧撇了撇嘴,说:“我今儿算明白了,当初二哥为什么死活不肯守陵。”   见凤歌迷惑不解,他又说道:“父皇初登基那几年,二哥因为犯了事被父皇罚去替皇爷爷守陵,二哥闹着不肯,就找了一个算命先生去父皇面前说只有把他留在身边才不会再闯祸。”   凤歌想朱高煦在这一点上倒表现得聪明过人。她想着马思敏随时都会派人来接自己,又害怕被朱高燧撞见,便想尽快打发走他,便说:“殿下,日后奴婢若有缺的短的,自然会向您张口要去。”   朱高燧又连摇几次头,说:“瞧你也乏了,那你歇着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也不用害怕,这附近还有一队专门护陵的士兵在巡逻,若陵寝有什么异动,那些人很快就会报到宫里。”   凤歌虽然紧张,却相信马思敏一定会有办法带她躲开那些巡逻的士兵,从而离开。   所以当朱高燧前脚离开,她便扶着门枢朝外面张望,果然在陵墓远处看见有一队持着长矛的士兵从那边经过。   ☆、第七十六章 欲加之罪   陵墓周围人烟稀少,无端令人心中生出一种压抑和恐惧来。   朱高燧走了不到片刻,却见有人骑着一匹马朝这里赶来,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人却是来宝,她心头一紧,暗忖来宝到这里来肯定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来宝跳下马,便匆匆朝她跑来,满脸焦急,还没走近便说道:“姐姐,你快跟我回宫去吧。”   凤歌倚着门,内心有些惊慌,却仍含笑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好好的我守我的陵,这才一天不到,你就跑来喊我回宫。你让我回宫可拿了皇上的圣旨来?”说着,她朝他伸出手去。   来宝愈发焦急了,他说话的语气加重,表情十分严肃,说:“姐姐,我可不是跟你说笑来着,我真是奉了旨来找你回宫的。”   凤歌见他不像是说假,便也严肃起来,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来宝说:“你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人了?方才贵妃娘娘跟前的宫女鱼佳音跑去皇上面前把你告了,说你和马大人在贵妃娘娘大丧期间偷偷行淫乱之事。还说什么你是借着替娘娘守陵趁机和野汉子私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凤歌震惊不已,以至面上竟露出惊讶来:“呃?”   来宝说:“姐姐,都到这时候了,你可千万糊涂,那鱼佳音已经在皇上面前指名道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和马大人只是面上和离但至今没断了夫妻之情,也知道你们决不会做出这种犯忌的事来,可皇上哪会想得那么周全?这不王公公赶紧打发我来叫你。又叮嘱你待会子皇上问起时,你可要仔细想清楚再回话。”   凤歌大惊失色,没料到鱼佳音把她做过的事诬陷到自己和马思敏头上。她只怪自己错把鱼佳音当做从前那个单纯的小宫女,却没细细想过经过这么多年的后宫沉浮,鱼佳音早已是变得面目全非。   又想着自己千辛万苦才想法逃出来,如果回去只怕仍旧难逃明成祖的掌控,与马思敏团聚怕也是遥遥无期。自己在王贵妃的陵墓没等来马思敏反而等来了回宫的口谕。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心头一阵激荡,只觉喉头一痒,张嘴便喷出一口血来。   来宝见她吐血,吓得魂飞魄散,喊道:“姐姐,你可别吓我,你怎么呕起血来了?”   凤歌用手帕拭去嘴角的血,强打精神地说:“我没事,来宝,我这就跟你回宫。”   骑在马上,抱着来宝的腰,凤歌内心酸楚难当,眼泪滚滚直流。   无论凤歌多么不情愿,她都重新回到了宫院,并站在了明成祖的寝宫外面,在宫院外两名锦衣卫便过来,说:“请郡主跟我们去大牢。”   来宝惊叫道:“两位大人,姐姐可是奉皇上的旨意回来的。”   那其中一名锦衣卫行了一个礼,说道:“宝公公,方才皇上已传下口谕,凤歌郡主回宫以后,不必去见他,直接跟我们去大牢。”   来宝便高声喊道:“凤歌姐姐求见皇上。”   王安从里面出来,愁着一张脸,说:“凤歌姑娘,皇上不想见你。唉,你还是跟着这两位大人走吧。”   凤歌听明白了王安话里的意思,她说:“公公,请您代我通传一声,奴婢有话对皇上讲。”   “姑娘,你侍候皇上多年,皇上被你伤透了心,他是不会见你的。”   凤歌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说:“既然如此,请公公帮凤歌带一些话给皇上,一切都因奴婢而起,如我没嫁往南京,便不会连累一些无辜的人,也不会害了思敏,皇上要责罚奴婢,奴婢毫无怨言,奴婢不会坏了宫里的规矩,奴婢自会给皇上一个交代。”   说完,她又磕了一个头,“往后皇上身边,就有劳公公多费心了。”   凤歌站起身来,突然笑了一下,便直往最高的钟楼上跑去,两名锦衣卫在后面追。站在楼上,凤歌俯视一遍楼下,脑子里闪过很多过往,原想着此回终于能够出宫去,却没想到世事终无常,不是人力所能预料到的,她想着自己终是不能再见上马思敏一面,心内酸楚,眼见后面侍卫就快追上来了,她握着那块刻有“有凤来仪,奏歌不息”的胭脂玉锁,把心一横,凄然一笑,暗想她只有再次失信于马思敏,也许她这一死,从此一了百了,他的余生将再无虞,她双眼一闭,纵身跳了下去。   ☆、第七十七章 出宫   明成祖听说凤歌跳楼,也惊得变了脸色,连连吩咐人去拦住凤歌,一边又带了王安蹒跚着直往钟楼奔去。   却看见马思敏抱着一身血污的凤歌冲进来,他急得大声喝令:“来人,快传太医。”   马思敏也不避讳,当众替凤歌诊脉,然后他报出凤歌的病情,只见他双眼含悲,面色如纸般惨白,他一字一顿地说:“回皇上,凤歌全身筋络多处受损,虽有一丝气息尚存,但能否保住性命犹未可知。”   然后明成祖的表情僵住了,他双目精光暴射,大声喝道:“马思敏,等太医们会诊以后,朕再听结果。”   太医们的诊断结果与马思敏完全一样,明成祖怒了,他用力推倒身前的两名太监,面色铁青,用力喝道:“都是一群庸医。朕命你们再会诊一次,一定要治好凤歌,治不好凤歌,你们一个个都自尽谢罪吧。”   太医们守在凤歌的病床前,一个个束手无策。   三日后,当满脸憔悴的马思敏来到乾清宫,跪在明成祖跟前,他的脸上表情太过平静,眼睛如两湖死水,他行了君臣之礼,平静而恭敬地说:“臣马思敏叩见皇上。”   明成祖急切地问:“凤歌醒了?”   “太医们都费尽了心思,都说凤歌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臣请皇上准许臣将凤歌带回南京求医。臣马思敏在此叩谢皇上。”   言毕,马思敏泪流满面,双手递上姚广孝写的那封信,然后伏身叩在地上。   姚广孝在信中劝明成祖凡事应多思量,手足之情应常顾念,凤歌与他是同宗的叔侄,放了凤歌皆大欢喜。   明成祖心底黯然,他没想过要凤歌的命,他原本只想把凤歌一直留在身边,留住凤歌也就相当于留住了他最疼爱的长公主永安。   然而那个会说会笑的女子终因他的自私而失去了生气。   他沉默了良久,才沉痛地说:“准奏。”接着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说,“王安,快去拟旨吧。”   马思敏抱着凤歌走过五龙桥,一步步往洪武门外走去,凤歌的脸色苍白,嘴唇干涸,她微微睁开眼,轻声说:“思敏,我终于不用再回到宫里了。真好。”说完,又轻声咳嗽。   马思敏点头,柔声说:“是,从今往后我们会一直相守到老。”   凤歌眨了一下眼睛,眼睫如蝴蝶的翅膀般颤动,她叹息地说:“我和你在一起这些年,还从没和你一起看过江南的烟雨。”   马思敏更加温柔地回答:“往后每年我都陪你看雨。”   凤歌微微笑。   马思敏微笑着,眼中却泛起泪光,他不知他还能不能留住他的江南烟雨,他不知道以后凤歌还会不会像兰儿一样离他而去,而他是不是还要孤单地活在这个世上。   马思敏将凤歌抱进一辆马车里躺下,然后他偏腿翻身上马,马车要去的地方是西长安街的首辅府。   刚出洪武门,朱瞻基便带着人赶到,他的眼中满是恨意和怒意,他伸出一臂挡住马车,马思敏下马行礼,然后说道:“请皇太孙殿下避让,臣要带贱内回府。”   朱瞻基怒声说道:“没想到思敏叔叔是如此狠心的人,姑姑如今的身子不比得往日,哪经得起你一路颠簸?天下最好的医者都集中在宫里的太医院,我决不允许你害了姑姑,我要把姑姑留在宫里好好医治,来人……”   马思敏这时跪在他面前,朱瞻基惊愕道:“叔叔,你这是……”   马思敏沉痛而缓慢地说道:“凤歌在宫里被关了整整十三年,她最美好的年纪都葬送在宫里,她生平最大的夙愿就是自由地做回自个儿,殿下,难道您就不能成全她,让她安安心心地过几日清静日子么?”   朱瞻基怔住了,他望向马车,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见姑姑一面。我要问问她的意思。”   马思敏打起门帘,朱瞻基一见凤歌的情形,不由眼泪簌簌而下,他握住凤歌的一只手,哽咽道:“姑姑,你不要离开瞻基。”   凤歌咳嗽了几声,才虚弱地笑笑,诚恳地说道:“瞻基,你不要怪思敏,他说的都是我所想的。”   朱瞻基默默无语。   “答应我,好好待太孙妃。”   朱瞻基重重地点了点头,凤歌疲怠地闭上眼,嘴角笑意不减。   马思敏在他的官邸里看见了一株盛开的芍药,他吟着它的别名“将离”,全身颤抖不停。   次日载着凤歌的马车出了城门,突然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子匆匆跑来,近了,马思敏才看清那人是来宝,便勒住马,对来宝说:“宝公公,你从宫里出来送凤歌,也不枉你们相识一场。”   来宝当着马思敏的面抽泣起来。   来宝哭着说:“凤歌姐姐在宫里待奴才极好,有什么好处都想着奴才,奴才也不愿看着姐姐就这么受人冤枉。”   马思敏平静地看着他,说:“那你可愿意帮你凤歌姐姐洗脱冤屈?”   来宝哭着应了一声,马思敏便发狠地说道:“那你就去皇上跟前告发鱼佳音和吕采女与人私通吧。”   来宝大骇,见马思敏表情不像是说笑话,心想马思敏一定是手中握着鱼佳音和吕采女与人私通的相关证据,不然他决不会贸然讲出这些话来。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夜深了,明成祖凄凉地看着烛光下自己的影子,他反复想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除了徐皇后正常死亡,他深爱的权贤妃和王贵妃都死得蹊跷,他越琢磨越惊慌,甚至想起了建文皇帝,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宫里仍残留有建文皇帝的眼线。   他听罢来宝的话,心下骇然,失去了王贵妃,他不想再失去能给他带来欢乐的两名爱妾。   于是他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反训斥来宝:“你这狗奴才,是不是皮痒了?竟然管到朕的头上来,吕采女和鱼佳音两人如何,朕比你清楚。”   ☆、第七十八章 戮宫   来宝天天都在明成祖面前说着相同的话,也因此天天被廷杖,就算皮开肉绽,他也不肯改口半个字,日子长了,明成祖也不禁开始怀疑起来。   朱瞻基听罢,便双目喷火,他冒雨跪在乾清宫外,乞求明成祖彻查凤歌的案子。   那日下了朝,明成祖看着走路一瘸一拐的来宝,便对来宝说:“你去把侍候吕采女的那名宫女叫来见朕。”   来宝瘸着腿往吕采女住的仁和宫走去。   吕采女看见来宝,满眼不屑,冷笑道:“宝公公,你今儿能走了么?是不是又打算去皇上面前告发我?你的命还真硬。”   一旁的鱼佳音咯咯笑道:“娘娘,这小子皮粗肉厚的,可算是顶经得打的。就算他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到死,皇上也未必能信,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诬告主子的罪名。白白受了皮肉之苦。”   吕采女便也笑了起来。   来宝垂下头,低声下气地说:“鱼姑娘,采女娘娘,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回来是想找小桃帮我补一件旧衣裳。”   鱼佳音笑着揪住来宝的耳朵,说:“哟,你瞧上娘娘院里的小桃了,想和她结对食,也得瞧娘娘肯不肯?”   吕采女挥了挥手,皱起眉,说:“去吧,这种笨头笨脑的丫头,也只有来宝这种不怕死的太监瞧着顺眼。”   来宝便带着小桃匆匆跑离景福宫。   小桃踏进乾清宫,见明成祖沉着脸,便吓得直哆嗦,垂下眼皮赶紧请安。   “朕来问你,吕采女平时不侍寝时都在做些什么?”   小桃结结巴巴地回答:“娘娘平日里除了侍奉皇上,便是和其他娘娘们在一起玩耍。”   “唔,那你们底下人不侍候娘娘时又在做些什么?”   小桃说:“跟平时一样替娘娘们浇花或缝衣服。”   明成祖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可朕听说你们并不安分,竟然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小桃的身子剧烈的颤抖,她咚地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说:“皇上明察,她们所做的一切奴婢都没有参与。”   “他们都做了什么,你好好讲。”   “权娘娘是我家娘娘串通人害死并嫁祸给吕美人,只因为先前吕美人不肯同我家娘娘结拜;宫里的姐妹们因为皇上这些年杀的人太多,害怕哪一天就轮到自个儿头上,便商议好要在您的膳食里使毒。”   小桃的话无异如同一连串惊雷把明成祖轰得直冒冷汗,他想起了权贤妃的死,枉他自己纵横沙场多年,又把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却哪知自己心爱的妃子死的真相被瞒了十年,而且他还竟然宠爱着那名害了权贤妃的真凶,这高丽女子的心计和心机令他想起来直发抖。宫人们的试图毒杀他,令他震怒。他用力一掌拍在龙案上,伸出右手食指,声嘶力竭地咆哮道:“那吕采女是不是与宫里的小太监私通?”   小桃骇得肝胆欲裂,使劲点头。   “王安,你即刻带人前去将吕采女与那名奸夫剥去衣服,赤身绑在一起押来见朕。”   王安正要走,来宝这时跪在明成祖面前,哭泣道:“请皇上为凤歌姐姐做主。”   明成祖这才恍然记起,从前那个侍奉驾前的女官已经退出了他的视线,他浑身战栗,双目射出狠毒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楚有力地说:“也好,把宫里那些背叛朕的人一并清理干净。来宝,你带人去把那鱼佳音及其奸夫赤身绑来。”   来宝得了旨,便和王安带着宫里的锦衣卫匆匆离开。   不到片刻,来宝和王安回来禀报,鱼佳音和吕采女双双以白绫自尽。   “朕这宫里不干净了,传朕旨意,后宫里所有的女子一概赐死。不得留有任何活口。”   明成祖悲愤之下,喘气不止,他指着殿门外,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迸着。   于是宫里哭声一片。脚步声急促凌乱,锦衣卫见到后宫中的高丽妃嫔及宫女举剑便刺。   当持着剑的锦衣卫冲到李婕妤的宫院时,只见屋内早已置好小木桌,三尽白绫已悬在梁上,李婕妤平静地对为首的锦衣卫说道:“既然皇上下旨要取我的性命,我早已准备好,就不用你们动手了,我死后请你们不要连累我的家里人。”   为首的锦衣卫答道:“请娘娘放心,您归天以后,我会把您的话往上禀报。”   李婕妤从容地脱去绣鞋,站上小木桌,将头伸出了白绫挽成的圈。   那次宫里血流成河,共计屠杀宫女计二千八百人,高丽妃嫔无一幸存。   到了八月,明成祖下旨由宫里太监主管东厂,专刺探民间谋反之言,大奸大恶之事。   九月。   当明成祖屠宫的消息传来,凤歌的脸色刹白,那位孤独的老人终于在失去爱情之下做出了疯狂之举。   马思敏伸手抚着她的眉头,柔声说:“你只是一名弱女子,又不是神仙,天下事哪能都让你操心完呢?”   一片落叶飞到凤歌眼前,她探手去接,马思敏找来南京最出名的郎中一同会诊,几经诊治,她的命倒是保住了,但从此却不能大喜大悲。凤歌对家人的思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疯狂状态。   她常常在梦中叫着父母醒来,醒来之后她偎在马思敏怀里一直无语抽泣。   一日,天高云淡,满地黄花堆积。   马思敏和凤歌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相对饮酒,饮至半醉,马思敏突然正色地看着凤歌,说道:“凤歌,你可想回你自个儿的家?”   凤歌端着酒杯感伤起来,眼中浮起淡淡的忧郁,她还能回去么?那梦里想了千万遍的家人。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又能走多远呢?   不久,秋生从门外进来,低声说道:“爷,一切都准备妥当。”   马思敏点点头,牵着凤歌的手,柔声说道:“秋生会送你去你当初来的那片树林里。”凤歌一怔,心里百味杂陈,她仰头看着他,说:“思敏……”接着她抱着他啜泣起来。   “诗诗,你会永远在我这里。”马思敏柔声说着,并把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   “今生今世,在诗诗心里也只有思敏一人。”凤歌语不成调。   两人牵着手来到后门,一辆马车赫然停靠在门外,她钻进了马车内,一只手撩起布门帘,一直不肯放下,相互端详了半晌,马思敏才冲秋生挥了挥手,语声艰涩地说:“去吧。”   说完,背过身,泪若泉涌。   秋生沉沉地应了一声,跳上了马车,扬起长鞭,然后马车飞驰而去。   马车一路不停地狂奔,先后总共走了一个月,才到达山西,又几经寻找,秦诗诗最终确定了当年小站台所在的那片小树林,秋生一直送她穿出树林,快天亮时,秦诗诗终于看见了一片昏黄的白炽灯光,那个不知名的小站台遥遥在望。   秋生止了步,微笑道:“二奶奶,秋生就送你到这里了,一路珍重。”   秦诗诗说道:“秋生,往后二爷父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第七十九章 相思两心知(一)   吕采女和鱼佳音死后,明成祖虽然命宫中画师把那两人与太监赤身相抱的情形画成图像悬示宫中警示后宫里的一众女子,但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明成祖便不由自主想起鱼佳音那明媚中带着娇俏的容颜,所以他把吕采女的尸体沉入宫中的太液池,唯独把鱼佳音的尸体进行了好好安葬。然后当他想起凤歌时,对那两人又恨得咬牙切齿。   回到了钢筋水泥的建筑群中,秦诗诗又开始了忙碌的生活,挤公交和地铁,在电脑上设计一张又一张的服装款式,与客户坐在西餐厅或星巴克里为一张设计图纸讨价还价。   当她静下来,捧着一杯速成咖啡站在写字楼的窗前,从落地窗看出去,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座又一座冰冷的建筑,楼下马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染着不同颜色的发型,人们的心气总是那么浮燥,那时她就会很怀念在明朝永乐年间生活的那些岁月。   时间仿佛并不因为她的离去而让她的年纪增加多少,当年她误入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四岁,回来时,同事朋友及家里人竟然认为她只人间蒸发了三年。   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却仍旧单身,只有一大群异性朋友却没有一个真正的男朋友,秦家的两位高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既托朋友又找老同学说媒,甚至还在电视台的相亲节目中替她报了名。   前来与她相亲的男子不是企业老总就是IT精英,不是相貌堂堂就是会说几国鸟语、学识纵贯古今中外,可是每次在相亲过程中,秦诗诗都会不由自主地把那些人同马思敏进行比较一番,她经常暗地里说:“思敏不会这样说”“思敏会那样做”,所以每次她都是同相亲的男子见了一面便不肯再有下文。   回来以后最大的改变,就是秦诗诗喜欢看以前最讨厌的古装戏了,虽然那些剧情够狗血,虽然男主女主对白让人喷饭,但她还是能津津有味地坚持一集一集地看下去,每当看见男主身上的服装令人眼前一亮时,她就会在脑子里想道:“如若思敏穿上这件衣服肯定会更好看。”   接下来,她会在电脑上设计很多男式古装袍子,领口和袖口的花纹都会设计得别具一格,再然后她会找一个和马思敏体形身高差不多的男人量尺寸把那设计图变成一件件真实的衣服。   当看见剧中皇帝咆哮的桥段时,她就会想起明成祖以及朱高炽几兄弟来。   天气热了,秦诗诗就会想,金陵那边是不是也正艳阳高照呢,马思敏是不是会一边摇着纸扇,一边穿着厚厚的袍子,在书房里批阅从地方上传来的折子呢?他是不是正在御书房同明成祖议事呢?菊笙是不是又长高了呢?   天气冷了,秦诗诗在户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羊皮手套,或在办公室内享受着空调里吹出的暖风时,她就会想,马思敏去年穿的那件棉衣滑了线的地方是不是被府里的丫头缝上了?明珍有没有给他做一件软和厚实的新棉衣?他书房里那只小火炉里的火够不够旺?他被子里的棉絮够不够厚实?   生病了,秦诗诗躺在床上,打着点滴,吃着西药,脑子里却想,如果她还在明朝,此时怕是正在喝马思敏亲手为她熬的中药。   和客户吵了架或放掉了一张大单,秦诗诗心里难受时,便会眼泪汪汪地想,如果在明朝,马思敏会把她搂进怀里,会说些安慰的话让她听。如果马思敏跟她来到现代,那他肯定会帮她拿下那些客户或留住那张大单。   取得好的业绩,和朋友们去夜总会唱歌或开香槟庆贺时,秦诗诗又会想,如果马思敏此时在和她身旁该多好。   过年了,秦诗诗看着满屋子的家人,围在客厅看春晚节目,嘴里吃着象征团圆的汤圆,她却并不开心,她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座上少了一个人,在她看来就少了一个家的温暖,就算身边有再多的祝福也远远比不上他的一句不经意的说话和一个温暖的笑脸能更让她心满意足。   ☆、第八十章 相思两心知(二)   北京城。   靖南侯府。   凤歌离去之后,马思敏仍旧像以前那样忙碌,紫禁城里从此再无他的牵挂,他做事也完全少了顾忌,只是在晋王朱济熿一事上,因为当日他对凤歌的承诺,面对朱济熿的一次次谋反,他并不向朝廷上报,他尽量采取措施去钳制朱济熿把他的活动范围禁锢在太原,因此那也给明成祖造成了一个错误的视觉,认为朱济熿老实可靠、对朝廷忠心不二。   菊笙越来越活泼调皮,长得也越来越像他,连细微的动作及爱好都像极了他,菊笙也不喜欢芍药花,那孩子甚至从府里的花匠那里拿来铁铲连夜把靖南侯最喜欢的那片稀有的芍药品种给铲得干干净净,把靖南侯心疼得老脸直抽筋,但菊笙比他会讨好靖南侯夫妇,所以靖南侯心疼之余还不得不连连赞赏小孙子有主见。   马思敏有时想,如果菊笙身上能有一点点像凤歌的地方该多好。   春暖花开,到了花朝节,马思敏会常常想起凤歌在宫里酬花神的情形,他想,她在她那个世界里是不是也和她的朋友家人们笑盈盈地往花枝上挂红呢。   五月,池里的荷花开了,马思敏看着凤歌屋子里那厚厚的褥子,便会想起她的虚寒症,暗自忖道,她回到她那个世界有没有去看大夫,她的虚寒症治好了没有。   夏日炎炎,七月流火,放下折子,马思敏捧着丫头端来的一碗冰镇酸梅汤,品了一口,皱起了眉,他不喜欢吃那酸酸的东西,可是凤歌喜欢,听明成祖说,她做的冰镇酸梅汤很好吃,所以他在她走后,便学着喝酸梅汤。   北京城里的枫叶红了,马思敏手里执着一枚火红的叶片,转动了一下,便随手夹进一本书中,从前秋季对他而言意味着万物凋谢的悲凉,可是凤歌却说秋季意味着收获。牵着菊笙的小手,马思敏认可了那种说法,他和她的菊笙就出生在菊花盛开的秋季,菊笙就是他们的收获。   隆冬时节,寒风呼啸,雪花飞舞,马思敏站在廊沿下,看着桃郎和菊笙在院子里堆雪人,明珍手里捧着一只手炉,他心想,凤歌那个世界此时是不是也同样飞着鹅毛大雪,她的棉衣够不够厚?有没有人给她的手炉加热水?   去宫里参加御宴,看着站在明成祖身后的手执酒壶的宫女,马思敏会想起往年凤歌手执酒壶的情形。   除夕夜,马思敏会在凤歌从前睡过的屋子外面点燃一盏红灯笼,仿佛她本人随时会从屋子里走出来。   马思敏的身旁没有妻房相伴,靖南侯夫妇便在凤歌的百日忌期满了之后,开始张罗着给马思敏寻妻室,说了无数大户人家的闺女,甚至连张太子妃都打算把自己娘家的远房表妹说合给他,但马思敏始终以各种理由推脱,靖南侯夫妇为此忧心忡忡,不停向他施压,靖南侯甚至以上吊相逼。最后马思敏只得勉强纳了一妾。   马思敏常常在夜深人寂之时会想,如果凤歌不是晋王的妹子,如果皇太孙朱瞻基不那么痴迷执着,凤歌就还是凤歌,凤歌就不会变成秦诗诗,回到秦诗诗原来的世界里去。   尽管相思苦,可他倒宁愿这样下去,宁愿把他的相思之苦化作一首首诗一厥厥词,只要她在那个世界能自由地活着,自己也就安心了。若有一日凤歌重新回来,那将是一场他不愿意看见的致命之旅。   每当到了从明朝回到现代的那天的头日,秦诗诗当天无论接了多大的订单也无论那客户有多重要,她都会停下手中所有的工作,单独坐着火车去山西那个小站台;和等在那片小树林的秋生见面。   秋生会带来马思敏写给她的诗词和菊笙写的功课,她也会托秋生带去她给那父子三人做的四季的衣服以及专给马思敏绣制的香包。从秋生的嘴里,秦诗诗知道了她离去以后发生的一些事。   当秋生送走秦诗诗后从山西返回南京,马思敏便写了一封信向朱瞻基宣告了凤歌郡主的丧讯。   北京紫禁城。   东宫。   朱瞻基深夜正在灯下看折子,拆阅了底下人送来的信之后,他的双眼顿时涌上泪,竟然不顾有太监在场,伏在桌上痛哭。   太子朱高炽手里拿着《警世恒言》,面色凝重。   乐安州。朱高煦正在院子里练剑,闻听噩耗,他僵住了,眼睛赤红,突然大叫一声,把手中的剑用力砍在一棵树上。   ☆、第八十一章 相思两心知(三)   永乐十九年十二月。   南京城。   朱济炫和朱瞻基带着一名贴身侍卫匆匆走进靖南侯府,在府里一名小厮的指引下走到东厢一间屋子前,纱窗上一片光明。   门虚掩着。   朱瞻基伸手推开门,大步走进去,只见马思敏坐在灵堂前,面容憔悴,面色沉寂,他的下巴已长出黑色的短胡茬,他的一条胳膊搂着菊笙。   朱瞻基在他面前站定,说道:“我是来瞧姑姑的。”   他说着,便俯下身,伸手去撩幔帐,轻声唤道:“姑姑,瞻基看你来了。”   马思敏漠漠然的声音响起:“她已经听不见了。”   朱瞻基震骇得后退一步,瞪着马思敏,哑声问道:“姑姑是什么时候去的?”   “一个时辰前。”   朱济炫看着凤歌,突然呜呜地哭起来,说道:“上个月我才听说她要为贵妃娘娘守陵,原以为过一两年皇上就能放她出宫,怎么她就忽然去了呢?今年我那府里又给她添了好几个侄儿,她都没瞧见呢。”   朱瞻基的身子用力晃了晃,悲痛地说:“我还是来晚了一步。”蓦地,他又眼巴巴地看着马思敏,“姑姑可有话留下来?”   马思敏嘿嘿冷笑。   朱瞻基茫然道:“叔叔,你为什么笑?你倒是告诉我一声。”   “殿下,这人你也瞧见了,请回吧。”   “叔叔,你怎么变得和我生分起来……”   马思敏对他行了一个礼,垂头说道:“皇太孙殿下,微臣居丧在身,不便久留您,还请殿下速速离去。”   朱瞻基忽然高声嚷道:“我不走,我要把姑姑带回宫里好好发丧,来人……”   马思敏带着菊笙跪在他面前,朱瞻基惊愕道:“叔叔,你这是……”   马思敏沉痛而缓慢地说道:“凤歌在宫里被关了整整十三年,她最美好的年纪都葬送在宫里,她生平最大的夙愿就是离开那里,殿下,难道您就不能成全她,让她安安心心地走么?”   朱瞻基怔住了,他看了凤歌一眼,哽咽道:“姑姑何时下葬?”   “三日以后便是下葬的良辰。”   “好。”朱瞻基应道,接着他捂着面急急奔出门,门外传来他的哭声。   朱济炫用手帕擦着眼睛,对马思敏说道:“妹夫,你要好好安葬我这妹子,让她走得安稳些。”   马思敏点头。   朱济炫接着追了出去。   第三日,朱瞻基果然如约到了首辅府,在朱瞻基的要求下,马思敏把一只骨灰坛拿给他看,朱瞻基捧着骨灰坛痛不欲生,直呼:“姑姑怎么这么绝情,连遗体都不肯留下,她就那么讨厌我么?”转而又骂马思敏,   “你和姑姑好了一场,你怎么就让她孤伶伶地去了?怎么说她也是朝廷册封的郡主,应按郡主的丧仪办才是。”   马思敏任由他骂,不吱声。只有他最清楚,那骨灰坛里装着的是真正的凤歌郡主的骨灰,作为皇室宗亲的她,虽然是顶替了秦诗诗赢得了朱瞻基一掬伤心泪,但那场浓重的出殡仪式却是她理应享受的哀荣。兜兜转转的两个女子,最终还是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了。   回转时,朱瞻基要两人搀扶住才能勉强成行。   秦诗诗每每在台灯下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带着浓浓思念和浓浓柔情的诗词,她总会面带微笑,然后心中会淌过一股暖流,涌上一阵惆怅;   马思敏每每会在处理完公事后,静静地坐在书房里,泡上一杯清茶,将秦诗诗亲手做的香包放在鼻下轻轻嗅着,对秦诗诗给他做的每一件袍子他都万分珍惜。   有一日,秦诗诗在电脑上做完设计稿,沏上一杯咖啡后,突然心血来潮,想知道她离开后马思敏那里所发生的一切,于是她便上网把皇室中所有人以及马思敏和凤歌都输入电脑,百度了一遍,却独独搜索不出马思敏和凤歌那两个人,关上电脑,她怔怔地坐在转椅里,然后她去了市里最大的历史博物馆和图书馆,她依然没有查到有关那两个人的记录。   想着其他人的结局这史书上都有迹可寻,偏偏就是无从知道自己和马思敏的最终结局,这样的巧合到底是缘还是孽?   秦诗诗关闭了工作室,收拾起行李,她决定了,无论将来面对的是什么,她都要回到她深爱的那个男人身边,无论现代的生活有多么优渥,但是她的心和她的整个灵魂都在那个叫马思敏的明朝男人那里。从此,她要忘记自己是一个叫秦诗诗的现代人;从此,她就只是大明朝的凤歌郡主。   ☆、第八十二章 芍药花开,将离(上)   永乐二十一年五月,明成祖由王安扶着从床上坐起,听着王安轻声诵读奏报,明成祖的眼睛慢慢变红,眼里全是悲愤和凄凉,他的双手不停地战栗。   王安惴惴不安地看着他,轻声说道:“皇上。”   明成祖轻声道:“传朕旨意,总旗王瑜揭发奸人有功,擢升其为辽海卫千户,即刻捉拿护卫指挥使孟贤,若在其家中搜出伪诏,让他们不必请示朕,将孟贤就地处决。”   王安低低应了一声,他抬起头来,骤然发现已至花甲之年的明成祖骤然苍老了许多。他鼻子一酸,眼圈一红,转过身,眼中不由淌下泪来。   转日,明成祖召来朱高燧,厉声质问道:“朕还没死,你就迫不及待想取代朕了是不是?”   朱高燧不敢回答。   明成祖又说:“矫诏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朱高炽随后进来,答道:“父皇,三弟生性贪玩,这些事他决做不出来,这都是他底下的人背着他做的。”   “那么在朕的药里下毒也是他们做的?”明成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   朱高燧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朱高炽很肯定地说:“父皇,三弟识人不清,才会误上他们的当。”   明成祖已经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声嘶力竭地训斥人了,他十分担心地看着他这位胖胖的长子,心里忧虑着他那厚道的性格是否能守住他打下来的江山。   九月底的一天,马思敏正在首辅府内教两个儿子桃郎和菊笙读书,突然秋生进来,说道:“爷,府外来了一名老妇人,口口声声说要见你。”   马思敏从书里抬起头,淡淡地说:“她可说有什么事么?”   秋生摇头,眸光闪了闪。   马思敏放下书,说:“或许是那老妇有什么冤屈上京告状,你把她带到偏厅,我这就过去。”   秋生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马思敏从书桌上摊开两张素净的宣纸,又拿出两本字帖,对两个儿子说道:“你们读会子书,就写两篇字。”   两个孩子齐声应答,马思敏前脚刚踏出书房,后面便传来两个儿子嘻嘻的笑声。他无奈地摇头,脚下却没有停。   马思敏走进偏厅,只见一名穿着粗布衣服,腰身挺直、用蓝布裹头的妇人正垂着头站在屋内。   马思敏进屋后,招呼小厮给那名妇人看座,然后温和地说:“老人家,你可以说出你的冤屈了。”   那名老妇人抬起头来,眼中噙着泪,缓缓说道:“我是来状告我的哥哥,晋王朱济熿。”   映入马思敏眼底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他怔了怔,眼里同样泛起泪光,说道:“诗诗,你既然已经离开,何苦还要再回来?”   秦诗诗轻声说:“思敏,我只想做你的凤歌。”   马思敏面上漾起一抹恬淡的笑,他伸出双臂慢慢地将她拥入怀中。   就算他把世上所有能表达相思之意的句子都写尽,就算她能设计出世上最华美最时尚服装,就他算为朝廷立下的功勋再卓着,就算终日围绕在她身旁的鲜花和掌声及镁光灯再多,都抵不上伊人在身旁的一个眼神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站在紫禁城外。   马思敏凝视着凤歌,凤歌的眸中满是悲怆和哀伤。   “凤歌,如若你想反悔,就回去吧。他虽然不好,到底还是你的三哥,他从来没有过心思害你。”   凤歌的眸中掉下泪来,她明白只要自己的脚踏进紫禁城,三哥就会失去一切。她有些茫然,但黄嫲嬷死了,死在来见她的路上,三哥的罪行一日不禀报给明成祖,不知还有多少人会深受其害。   她迈步走进宫门,进门的那一瞬间,她挺直了胸脯。   乾清宫。   深夜。   明成祖静静地坐在坑上,凝视着跪在他脚下的马思敏和凤歌,他面上的表情由惊讶变成恐惧,再由恐惧变得疑虑。   “凤歌,你回来就好,你和马思敏都别跪着了,都起吧。”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声音显得苍老悲凉。   凤歌和马思敏双双起身。   “永安长大后,就离开朕了。你也一样,从今往后你就和马思敏住在靖南侯府,朕就不为你们赐婚了。有关济熿的事,朕会考虑。”   许久,明成祖转过身,无力地挥了挥手。   凤歌和马思敏再次恭恭敬敬地叩谢了明成祖。   王安送二人出来,笑着低声说:“老奴给郡主和马大人道喜了。”   马思敏和凤歌赶紧道谢。   几日后,明成祖提审左微,随后命其为使臣前去山西太原释放朱济熺父子,并封朱济熺之子朱美圭为平阳王。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四更,紫禁城上空阴沉得似要掉下墨来,马思敏匆匆走进东宫。急促的脚步声叩击在木板走廊上。   在小太监禀报之后,他走了进去,屋内朱高炽已经起床,正由小太监伺侍着更衣,朱高炽笑道:“思敏,你这么早就进宫议事么?”   马思敏行了君臣之礼,便奏道:“请太子殿下即日登基。”   朱高炽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说道:“思敏,皇上还在外面征讨元人,你是想劝我篡位么?”   马思敏不慌不忙地说道:“前方有消息传来,皇上已于上个月十八日在榆木川驾崩。”   朱高炽的脸色大变,伫立在原地久久不语,一行清泪从他脸上淌下。   马思敏仍旧不动声色,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殿下节哀。”   “皇上驾崩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朱高炽缓缓问道。   “除了微臣,还在太傅杨士奇杨大人。”   朱高炽掩面哽咽着唤了一声“父皇……”   当日早朝时,太子朱高炽匆匆即位,并诏告天下,史称明仁宗。直到八月二十五日,明成祖传位的遗诏才被人带到北京。   凤歌闻讯,默默垂泪。   ☆、第八十三章 芍药花开,将离(中)   永乐二十二年十一月,明成祖的棺椁被运回北京。   凤歌随着马思敏进宫吊丧,看着一身帝王冠冕的朱高炽,凤歌知道紫禁城在两年之内会三易其主,紫禁城仍旧威严肃穆。不由心中又起了一种悲悯。   在明成祖灵堂里见到王安,王安已经衰老了许多,面容清瘦且多了许多皱纹,想起明成祖生前的种种,她低声问道:“公公,先皇去得可安祥?”   王安以一种苍老的声音回答道:“皇上一生征战无数,临终前只为不能扫除阿鲁台耿耿于怀。”   凤歌唏嘘了许久,便准备随着马思敏离开皇宫,突然玉团过来叫道:“姐姐,皇后娘娘请你过去说话。”   凤歌便向王安道别,王安睁着有些昏浊的双眼,轻声叮咛道:“姑娘,小心,再小心啊。”   凤歌不明白王安话里的意思,她正要问,王安冲她挥挥手,微微笑。   北京的坤宁宫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任主人,从前的张太子妃,如今的张皇后。坤宁宫前植着一株株银杏和樱树。   凤歌行了礼,张皇后拉着她坐下,亲亲热热地说:“你也不必多礼,我们可是亲戚,等你入了宫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凤歌乍听见“入宫”两个字,心就慌乱,下意识地将身子往一旁挪了挪,恭恭敬敬地说道:“皇后娘娘,先皇可是准了我出宫,你说入宫的话可是打趣我的?”   张皇后拍着她的手背,笑眯眯地说:“瞧你说的,我可是说正经的,皇上早就有意纳你为妃,只是先前碍于先皇不许,只得按下了心思,如今先皇已去,以妹妹的能干,我看封个贵妃应是十拿九稳。”   凤歌想着七年前张皇后拜托王贵妃把自己打发出宫,如今她却为自己的丈夫纳妾当了一名说客,她思前想后才恍然大悟,明成祖驾崩之后,宫里就是朱高炽的天下,张皇后虽然贵为皇后却再没人做她的靠山,张皇后无奈之下才不得不按照《女宪》上的训诫事事顺着丈夫,想着她立即变了脸色,盯着张皇后,说:“娘娘,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张皇后笑道:“皇上对你有意,就怕你不答应,便让我来做个中人说合说合。”   果然被她猜中。凤歌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她说话的语气虽然极力维持先前的恭敬,却不觉流露出一丝不满。   “娘娘,先皇在北讨蒙古之前,可是准许我和思敏做夫妻。”   “郡主,做宫里的娘娘可是比做首辅夫人风光,一旦你诞下子嗣将来还可以封王,荫及子孙。”   凤歌霍地从坑上站起,恭恭敬敬地给张皇后行了跪拜礼,忍住内心的惊慌,说道:“娘娘,您可愿意听奴婢讲故事?”   张皇后微笑道:“以前就听瞻基和汉王说起妹妹博古通今,没想到我今儿有耳福了,我就听听你今儿给我讲个什么故事。”   凤歌说道:   “奴婢今儿就给娘娘讲一个卖饼者妻的故事。从前有一个卖饼的人,他的妻子长得很美丽。一日,卖饼人和他的妻子与平时一样在街上卖饼,一位从京城来的王爷无意中路过那里,王爷立即就看中了卖饼人的妻子,并把她召进王府纳为妃子。尽管王爷对卖饼人的妻子很好,又命王府的下人精心侍候,但是卖饼人的妻子却越来越消瘦,甚至生起病来,娘娘,您可知这是为什么?”   张皇后想了想,叹息道:“恐怕是卖饼人的妻子想念自己的丈夫。”   “娘娘说得极是,如今奴婢和那卖饼人的妻子一样,住不惯这皇宫,娘娘仁爱,请成全奴婢。”   张皇后的笑意比先前深了,说:“我原想挣一个‘贤皇后’,没想到你的心思都在思敏身上,我看别说今儿给你个贵妃你都不稀罕,就算把我这皇后的位置让给你,你也不愿意留在皇上身边。”停了停,她又说,“你回去吧,我自会去皇上跟前替你求下情来。”   凤歌再次对张皇后叩谢。   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明仁宗下旨为明成祖发丧,将其葬于长陵。   并下旨让凤歌郡主殉葬。   圣旨下达当日,马思敏着一袭白衣入朝觐见明仁宗朱高炽,他俊美的面容清冷,墨玉般的发丝长垂腰际,行礼之后,他温和地问道:“凤歌并非先帝妃嫔,皇上为什么要下旨让她为先帝殉葬?”   明仁宗淡淡地答道:“先皇生前对凤歌极为疼爱,只怕在泉下也想念得紧,何况凤歌平日里的举止不合乎我朝礼仪,我大明朝可不能容此妖孽存活。”   马思敏眸光清冷,语气不改温和,说:“皇上可是担心太子迷恋凤歌?”   明仁宗默认。   ☆、第八十四章 芍药花开,将离(下)   马思敏浅浅笑道:   “凤歌只是一名弱质女流,就算她举止怪异,但她又有多大本事能翻得了我大明的天?请皇上放过凤歌,臣情愿以自个儿性命去换得皇上一世的安心。”   明仁宗眸光闪了闪,先是惊愕,接着沉声说道:“难道思敏决意离朕而去么?”   马思敏微笑道:“难道皇上真正要杀的人不是我么?”   明仁宗凝视他良久,忽长叹一声,说了句:“思敏,你实在不该如此聪明。”   马思敏深深地叩拜下去。“思敏就此别过,请皇上往后放过臣的妻儿。”   明仁宗再叹一声。   马思敏起身时,嘴角的微笑并没有散去,走出殿外,正好碰见朱瞻基前来,马思敏对他浅浅一笑,说:“太子往后可要当心汉王和晋王。”   朱瞻基问道:“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思敏笑笑不答。   此时他心底比谁都清楚,就算如今他不替凤歌去死,朱高炽父子迟早会要了他的命。毕竟那父子二人并没有明成祖那种睥睨天下、挥斥方遒的胸襟。   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底。   凤歌在靖南侯府等了一天,没等到马思敏回家,却等来了大明首辅马思敏活殉长陵的消息。   凤歌的头懵了,她坐上轿一路往紫禁城而去。   她要去找王安,只有王安才能劝服朱高炽放了马思敏,可是王安不在宫里,他只看见了来宝。   来宝说:“姐姐,你不要找了,王公公走了。”   “他去哪里了?”   来宝嗵地跪在地上,眼睛一下红了,摇头,说:“皇上下了让姐姐活殉的圣旨以后,王公公去找皇上然后就失踪了,我知道公公打小就没有了亲人,他出了宫又能去哪里?恐怕……”   恐怕王安已遭不测了。凤歌心里明白,但听到来宝说出那件事,她还是忍不住骇得双腿发软,从此世上再无马思敏这个人,从此再也没有了可以救马思敏的人。难道真的是新帝登基以后都要急着清除旧臣么?   凤歌的心被掏空了,眼里无泪,喃喃地说:“皇上为什么要杀我,难道就因为我不肯入宫做他的妃子么?”   来宝凑近凤歌,紧张地说:“姐姐,你在宫里这些年,难道还看不出来要杀你的不是皇上,而是皇后。”   凤歌悲极反笑,心想来宝说得的确没错,她又想起当初马思敏说过的那样,在宫里,她不想看见的人由不得她不见,她不喜欢做的事由不得她不做。   靖南侯府,哭声震天,凤歌跪在灵堂前眼中无泪,靖南侯连连哭骂道:“你这歹毒的女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敏儿是我最好的儿子啊,他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凤歌抬起平静的面容,两手分别揽过桃郎和菊笙,坚定地说道:“两个儿子还没成年,就已经失去了父亲,我不能让他们再失去母亲。”   两个儿子是马思敏留下的希望,将来再艰难,她也必须支撑下去。   “我们马家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竟娶了你这种女人进门?家门不幸,家门不幸……”靖南侯用拐杖狠狠点着地面。   人散尽,灵堂里只剩下凤歌,凤歌这才扑到供桌前,伤伤心心地哭起来。   此后,凤歌自动上表请求守长陵。当她向送她前往长陵的朱瞻基问起来宝时,朱瞻基回答道:“给了他一笔银子,打发出宫了。”   凤歌心里顿时明白,来宝和王安一样,也已遇害。   ☆、第八十五章 尾声   尾声   洪熙元年五月二十九日早朝后,明仁宗朱高炽猝然驾崩于钦安殿内。   宣德元年八月初一,北京发生地震。   山东乐安州汉王府内,朱高煦接到奏报仰天长笑,高声说道:“真是老天助我,爷的机会来了,爷这就带兵杀回北京去。”   同月二十一日,明宣宗朱瞻基将朱高煦废为庶人,将其囚于北京紫禁城西安门内。   二十二日,明宣宗前往探视,问道:“皇叔可知错?”   朱高煦不答,却趁他走近之时,伸出一条腿拦在他脚前用力一勾,朱瞻基没防备,便重重摔倒在地,朱高煦见状拍手大笑起来。   旁边的太监赶紧来扶,朱瞻基气得一张脸铁青,大声命令跟随而来的力士搬来一只铜鼎,将朱高煦扣罩其中,接着他又令人在铜鼎四周架起木柴接着泼油然后执火点燃木柴,朱高煦被活活烤死于铜鼎之内。其妻韦氏及九子受其牵连俱被处死。   宣德二年四月,明宣宗朱瞻基收到晋王府内官吏递上来的奏章,每份奏章中都无一例外地历数晋王朱济熿历年所犯下的过失,当明宣宗看见奏章中竟然有朱济熿暗中召集巫师诅咒皇帝并曾经参与汉王朱高煦密谋造反二事,勃然大怒,下诏将朱济熿召到北京。   御书房内。   朱瞻基将一沓奏章扔到朱济熿面前,逼视着他,冷冷问道:“晋王,你还有何话可说?”朱济熿看着那些奏章上的名字,额头冒冷汗,嘴里却答道:“皇上,这都是底下人的不实之言。”   朱瞻基呵呵一笑,随手从书案上又扔下一本奏折,说:“这是宁化王朱济焕上的奏章,他是你自家兄弟,他的话该不会有假了吧?”   朱济熿将那本奏折拿在手中看罢,接着惨笑一声,大叫:“老五,你做得好,你做得好啊……”然后一口血喷出,他定定地看着朱瞻基,恨恨地说:“本王只是命不好,事到如今,本王也无话可说。”   朱瞻基抿嘴冷笑,然后高声道:“来人,拟旨,从即日起,将晋王朱济熿废为庶人,削去其晋国藩号,将其幽禁凤阳。所有与其同谋者,格杀勿论。”   朱济熿这时才瘫倒在地,两名太监迅速过来将他拖出御书房。   朱瞻基下完圣旨,坐在龙椅里,脑子里突然想起三年前马思敏对他所说的那句话,不由连连喟叹,连连称奇。   朱济熿被两名锦衣卫押出京城,在城门外,一身丧服的凤歌早已等候在那里。   朱济熿说道:“凤歌,你来送我么?”   凤歌点头,走上前来,看着他,问道:“三哥,你在心里有没有怨恨过我当初向太宗皇帝告发你?”   朱济熿咧嘴笑,悲壮地说道:“是命逃不过,就算没有你,我手底下那些人迟早都会这么做。”   “三哥可曾为当初的所作所为后悔过?”   朱济熿只笑不答。稍顿,他复开口,说:“你的心中还放不下马思敏么?”   凤歌凄婉地笑,答道:“在这世上还能找出一个人比他对我更好么?”   从那日朱济熿离开北京之后,再没人见过他,也无人知其卒于哪一年。   宣德二年夏,河南彰德赵王府内。   朱高燧手里捧着一份供词看了又看,放下供词,接着他又从一名从京城而来的中年武将手里拿过几本奏折翻开来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全身不住颤抖,连连说道:“二哥陷害我,本王大祸临头,只怕难逃一死。”   顿了顿,他涕泗俱下,哽咽着对那武将说道:“袁容,大姐夫,你把我手下那些护卫都带回京城去好了,郡牧所和仪卫司官校我也都交出来,但是请你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请他饶恕我们全家的性命。”   北京紫禁城。明宣宗接到赵王朱高燧的奏请,淡淡一笑,对身边的一名太监说道:“传朕旨意,赵王毕竟是朕的皇叔,又没有犯下大的过失,就让他好好活着吧。”   长陵。   凤歌静静地看着落日,手里攥着那块胭脂玉锁,玉锁光滑无比,色泽温润,锁上那几个字仍清晰可见:“有凤来仪,奏歌不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身后的柳树下坐着一名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和一名约十一、二岁左右的男孩。两个孩子都在朗声读着书。   她的眼神温和,宁静。   穿着一身常服的朱瞻基渐渐走近她,在她身旁停下来,他也看着那落日,半晌开口说道:“姑姑,桃郎还要参加明年的科考,菊笙读书也需要请先生教导,而且姑姑的身子更需要调养。你就跟朕回宫去住吧。”   凤歌看着长陵上那些荒草,缓缓说道:“皇上,我和思敏立有‘执子之手’的誓盟,所以我不会离开这里,而你的精力更应该放在江山社稷上,往后请你还是不要再来了吧。至于桃郎和菊笙,我已写信让他们的大伯来接他们回金陵,也就不用皇上操心了。”   朱瞻基眼神一黯,默默伫立。稍顿才开口道:“桃郎已经是秀才了吧?只要明年他能考进前十甲,朕一定会封他做侍郎。”   凤歌淡淡地说:   “皇上,思敏的孩子若能凭自个儿的本事使您因为赏识他们的才干为他们封官加爵,而不是您出于同情他们早年丧父才赏给他们一生的富贵,我会真心感激您,也只有那样做,才不会辱没了他们九泉之下的父亲。”   朱瞻基又沉默,许久才叹息道:“如今朕方能深刻体会姑姑和思敏叔叔彼此用情至深,倘若上苍赐与朕有起死复生的本事,朕一定会让思敏叔叔活过来。”   凤歌蓦地回头看着他,出声问道:“如若时光真能倒流,皇上是否会阻止先皇让凤歌为太宗皇帝殉葬呢?”   “朕一定会。”朱瞻基没有丝毫犹豫。   “那皇上是不是也会劝说先皇留住思敏的性命呢?”   朱瞻基陷入了沉思,又过了许久才回答:“朕……不知道。”   凤歌不再问下去,她想要的答案已经一目了然。她回身继续看着落日,天色渐暗,落日的最后一抹光晕在天空中留下无比瑰丽的印迹。   一股晚风穿过林梢,树叶相碰发出沙沙的声响,凤歌的眼神变得朦胧,她仿佛已看见穿着一袭白衣的马思敏踏过长陵后面的草丛,带着清冷的笑容正缓缓地向她走来。   一滴清泪顿时从她眼中滑落。   宣德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庆成王朱济炫薨于汾州。   宣德五年三月,凤歌郡主猝薨于长陵前,死时她的手里紧紧握着那块胭脂玉锁,在她的身旁盛开着一朵红色的芍药花。   宣德六年,赵王朱高燧在彰德薨逝。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明宣宗朱瞻基在北京紫禁城乾清宫里驾崩。   芍药花开,娇艳而凄婉,将离背后,是长相守面具下化不去的忧伤。 (全本完)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