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租下跷佳人 作者:伍薇 第一章   英国《每日邮报》报导,英国秘书平均每天浪费五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帮他们的老板处理私事,如:收取送洗衣物、为老板家人预订度假行程的交通食宿、对老板的另一 半隐瞒老板的地下恋情。   惨吗?不,她更惨,她只是个助理,没有秘书的头衔,每天浪费在老板私人事务的时间不只五个小时,因为她的老板——首席平面设计师李正旭大师,在时尚、雅痞的斯文外表下,十足十是个“穿着亚曼尼的恶魔”!   “王建民的限量公仔今天可以开始排队预购喽。”老板幽幽地说。   “嗯……所以?”   “裕明的偶像就是王建民。”   裕明是老板九岁的儿子。   呼,每次都这样,每当老板“意图”交代私人事情时,就习惯玩猜猜乐的游戏,他自以为让助理自己猜出来,助理就会心甘情愿去做,便和“公器私用”完全扯不上关系。   “老板的意思是,要我去排队帮裕民买王建民的限量公仔?”她的语气很认分。   老板激赏地弹了弹手指。“太棒了!裕民要是知道助理阿姨这么热心,一定会很开心。想想,要让一个正处于叛逆的小男生开心还真不简单呢!”   所以,她来了,挤在人群之中,踩着三吋高跟鞋,忍着腰痛、满头大汗地帮裕明预购王建民的限量公仔。   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这毕竟是一份接近梦想的工作。她也想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平面设计师,所以能跟在“大师”身旁,当“大师”的助理,吸收“大师”的经验,这是她的福气。   所以,就算老板要她做家里佣人的职务代理人,帮小孩准备晚餐、看功课,或者要她充当远亲阿姨去参加小孩的家长会,还是兴致一来,要她开车飙到内湾买古早味的草仔粿,任何上山下海的跑腿工作,她都只能含泪咬牙接受,并且使命必达。   她揉揉疼痛的腰背。如果知道今天要当苦力,说什么她都会自备运动鞋,绝对不会穿什么三吋高跟鞋排队买限量公仔!   她是念美术的,喜欢慵懒随兴,喜欢披着长发,穿着白色的麻纱长罩衫和舒服的长裤晃来晃去,可是老板虽然也有慵懒随兴的性情,却要求工作室里所有的男男女女员工——   除了他自己之外——每个人的穿着都要正式,尤其是女职员,一定要穿窄裙高跟鞋,而且只能搭配肤色的丝袜,因为老板无法接受黑色丝袜,那会碍他的眼,让他不开心。只能说,大师总是有许多别人不懂的坚持。   唐佳妮疲惫地望着前方,“战友”们正在讨论大联盟例行赛的战况。   唉。   离预购开始的时间还有八个小时。      唐佳妮回到公司已经是隔天的事了。   王建民果然是台湾之光,限量发行且有大联盟认证的公仔,因为有增值空间,不仅死忠的球迷排队购买,投资客更不会错过这一股“钱潮”,预购踊跃的程度出乎主办单位的预料,苦的当然就是这群排队的人。   其中最无辜的受害者就是唐佳妮。排队的人是她,累的人也是她,买的却不是她要的东西,只换来一肚子的闷气和怨怼。   “佳妮,你搭谁的车去?”宝琳兴冲冲地冲进唐佳妮的工作区。   唐佳妮由一堆设计图稿中抬起头来。昨天排了一天的队,她正在消化累积的工作。她疑惑地望着同事。“啥?”   “晚上和‘日新银行’的联谊会啊!”   “联谊会?”   “你不会忘记了吧?大家可是热热闹闹准备了一个星期耶!”宝琳哇哇叫。   喔对,她记得了,不知是哪位女同事提议的,从上个月开始,公司的单身女性开始安排和其他公司的未婚青年才俊联谊吃饭。日剧中有许多这样的桥段,老梗极了,却非常有成效,听说已经替不少女同事搭起爱的桥梁。   她兴趣缺缺地耸耸肩。“我工作一堆,根本走不开。”   宝琳挑着眉。“佳妮,我看你是不想去吧?”   唐佳妮无奈地呼了口气。“宾果,说实话,我真的不习惯和陌生人吃饭,也不习惯吃饭前还要自我介绍,更不习惯回答那些一成不变的问题。”   “呿,那是人家男生对你有意思才会找话题和你聊好吗?”   “不习惯。”   宝琳一脸忧心,她下巴抵着隔间墙。“你不去我们就少一个人,这样对对方很不好意思。佳妮,‘日新银行’耶,而且听说这次参加的男士都是襄理以上的职阶喔,你想想,如果你能乘机捞到一个金龟婿,就不用留在这里受老板欺压,还要帮老板排队买公仔,那不是很好吗?”   唐佳妮将铅笔抵在额间,闭上眼,认命地叹了口气。“排队买公仔只是小事好吗?你又不是没见过更惨的。”   宝琳一脸同情。“比方说当越佣的职务代理人?”   “答对了。”   佳妮的惨况,让宝琳也跟着叹了口气。“老板虽然很看好你,愿意将经验传承给你,但如果是我,学东西还要兼做牛做马,我宁可不要。”宝琳是财会部门的人。   “我们的老板可是平面设计界的第一把交椅。”   “那又如何?他只是个公私不分的老板,佳妮妹妹,乖,听宝琳姊姊的话,多多参加联谊,你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男人拯救你脱离苦海的。”   唐佳妮支着下颚。“问题是,宝琳姊姊,参加联谊的男性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共事三年,宝琳当然明白什么样的类型才能让佳妮怦然心动,佳妮喜欢文质彬彬、有个人特色的男人,最好还是个艺术家。“艺术不能当饭吃,能当饭吃的个个像咱们老板一样,脸色市侩。你小心,别爱上那种天天感叹怀才不遇,只懂得怨天尤人,却游手好闲、专吃女人饭的艺术大师啊!”   唐佳妮大笑,务实的宝琳一向一针见血。“我才不会呢!”   “最好是。”宝琳看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还要先去美容院弄头发,不跟你多聊了。佳妮,你真的不去吗?我们约八点喔,现在还不到五点,时间还早。”   唐佳妮摇头。“不了,这个提案明天就要交件了,我要再重新整理一次。你也知道这是公司的大案子,我小命一条,哪敢轻忽?今天晚上加班做得完就阿弥陀佛了,你们好好玩吧!”她一向很有工作效率,只是爱胡乱指使人做事的老板总是打乱她的工作计划,她才惨到明天已经要提案了,还没完全整理好。   “好吧,看你可怜,昨天站了一整天,你就先把提案完成,早点回家休息睡觉喽!”   “呼,我也希望。”   宝琳挥挥手,离开唐佳妮的工作区。   她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工作区外,到处都是和苦闷的自己完全不同的热情氛围,因为今晚的联谊,所有女同事卯足劲装扮得有如花蝴蝶般的娇美,人人笑意盈盈,热切期待着。   唐佳妮举起手,和所有人挥手致意,然后低头专心工作。   一切都很平顺,同事们逐渐离开办公室,安静的环境让她更专心,进度也更加快速。   工作室的第一次提案,向来都是先由老板和业主初步沟通想法和需求后,再由老板指派其他设计师构图制稿,老板只负责审核及督导。当然如果业主很大咖,例如她手上这件案子的业主,愿意支付昂贵的设计费,大师老板肯定是亲自出马。   设计师完成图稿后,则由助理负责最后的整理和装订,再由设计师或老板向客人正式简报,如业主要求修改,则重复这样的流程,一环扣一环,像个精密的生产线,她美其名是未来的平面设计师,实则也只是“工厂”内的一名女工。   完工后,唐佳妮还来不及享受满足感,电话突然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刺耳地响起——   “喂,我是佳妮。”   “佳妮,代志大条了,明天提案我们要自己去,老板出车祸,住进医院了啦!”设计师洋洋在电话那头哇哇大叫。好不容易被老板点名,参与这个大案子,天晓得老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车祸住院!唉唷,她只是个处理“小咖”的二线设计师,根本没见识过大场面,呜,她该怎么办嘛~~   唐佳妮也傻眼了。这次的客户其龟毛的程度,只有老板才摆得平,这……这……这次,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助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事实证明,没有老板真的不行。   为了文物交流、增进国际评价,半年后,故宫要将馆内的珍贵文物送至国外各大博物馆巡回展览,而委外设计的就是参展要使用的所有文宣和手札。   下午的会议,故宫博物院对他们递交的设计稿有意见,而且很坚持,绝对不只是修修稿就可以解决的事。   结束提案会议后,唐佳妮和垂头丧气的设计师带着水果礼盒去拜访车祸住院的老板。   “大架构整个被驳回,分明是要我们重新提案、设计。”洋洋受了很大的打击。   “没关系啦,看老板怎么说,我们再来烦恼图的事,顶多下次提案我们用轮椅推老板去。”唐佳妮安慰着洋洋。   洋洋真的很沮丧。“唉,第一次开会时,大家都同意老板的想法,怎么东西做出来了,客人却嫌创意不够、没有深度?佳妮,相信我,他们要的绝对不是修稿而已。”   唐佳妮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不到我会有这么一天,希望爱指使人做事的老板能在公司,不要请假。”   两人相视大笑,唐佳妮推开病房房门,只是一看到老板的手脚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时,她们笑不出来了。   老板的样子,不要说要修改设计稿了,连自己上厕所应该都不行吧……   洋洋快哭了。“老板~~你是怎么了?不是说只是小小的车祸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李正旭的两腿悬挂着,两手摊在身侧,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剩头部。“唉呀,谁知道呢,我一定是太辛苦了,才会这么年轻就骨质疏松,轻轻一撞就四肢骨折。唉,你们还年轻,一定要学习我努力工作的精神啊!当然身体健康也是要同时兼顾!”   李正旭全身是伤,还不忘告诉自己的员工,他是一位多么尽责努力及疼惜员工的老板。   洋洋真的快哭了。“可是,你这个样子,手不能拿笔,也不能打电脑,我们的案子怎么办……”   李正旭眉一挑,挪挪屁股。“这意思是故宫要求我们修改吗?”   洋洋奔到老板面前,含着泪水,把满腹的沮丧全部倾倒出来。“不是修改而已,对方说我们的东西没创意、没深度,他们希望能让东方的古老文物有西方时髦的色彩,呈现一种矛盾的美感,希望——”   洋洋一股脑儿地将下午的会议内容实况转播给老板听,李正旭的脸色因为车祸而略显苍白,但听完洋洋的转述后,他的脸色不只是苍白而已,已经变成青白!   “你们是说,故宫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的设计没有达到他们的目标,宁愿付二十万的违约金更换设计公司?”   洋洋在一旁啜泣,已经说不出话来。   唐佳妮走近病床,把一旦被换掉,公司需面对的状况一次说明白。“这次的案子,除了平面文宣外,因为涉及多家博物馆,现场导览手札本数预捉的就有二十万本,还有典藏画册等等。由于数量庞大,前置作业已经开始进行,我们已经向进口商订纸,信用状也都开了,许多纸厂在欧洲的货柜早已装柜排船,所以根本不可能取消订单,况且我们是特殊尺寸,完全没有退纸的空间。重点是故宫的案子,所有人都知道是由我们得标,如果被业主退件,损失的除了金钱之外,还有老板的面子和公司的名声。”   李正旭的表情很难看。   洋洋擦掉眼泪。“所以,老板,你有可能双手打石膏还工作吗?还是口述也可以?”   一阵沉默。李正旭、二线设计师、未来的设计师,没人开口说话。   李正旭叹了口气。“老实说,对于这个案子,就算我没出车祸,我的双手双脚没打上石膏,可能还是达不到业主的要求。”   臭屁老板难得的谦虚和坦白,却让旁边的员工吓得脸色发白。   “老板,您别吓我们啦~~”洋洋又哭了。   唐佳妮皱着眉头。“老板的意思是,我们很快就得回家吃自己?”大师的本事,她还没学够,不能这样就走!她可是当了两年的跑腿工!   李正旭看看自己的双手双腿,自顾自地说:“危机就是转机,也许这时候受伤也好。”   “老板?”   唐佳妮冷冷瞪人。“老板的意思是说,因为你受伤不能修稿,就算业主换设计公司,也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李正旭冷汗涔涔。不愧是跟了他两年的助理,还真是了解他……   “当然不是这样的。”他解释。“我的意思是各人喜好不同,故宫说我的东西缺乏创意和深度,摆明来说,就是不爱我的设计想法,那我再修稿又有什么用?”   “所以我们只能放弃吗”洋洋万念俱灰。   李正旭摇摇头。“别急,我怎么可能会放弃?我李正旭可以对不起天下人,但绝对不会对不起‘钱’。”   唐佳妮暗暗举双手赞成。这么坦白暴露自己是个重名重利的人还真是难得一见。   “所以呢?老板,你有好计划吗?”洋洋着急地问。   李正旭望着窗外。“你们知道‘牧人’工作室的名字由来吗?”   “呃?”话题转移得太快,两人都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回忆总是让人怅然若失啊。“‘牧人’是个名字。言牧仁,多诗情画意的名字,光听名字,你们女生一定会联想到很多琼瑶式的画面对不对?”   唐佳妮挑挑眉,洋洋拱起眉,没人赞同老板的言论。而且重点是——现在是讨论公司历史的时候吗?   没人回应,李正旭只好继续演独角戏。“牧仁是小我一届的学弟,个性阴沉又固执,不好相处,却是我人生中唯一承认过的天才……啊,那是一段好难忘的回忆啊!”   只见李正旭望着窗外冥想,陷入诡异沉默。   气氛很怪,唐佳妮和洋洋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没人搞得懂老板在发什么神经,唐佳妮只好接着说:“所以,老板为了纪念这个牧仁学弟,才把公司名字取名叫‘牧人’?”   “我学弟又没死!纪什么念啊”老板以看疯子的眼光,鄙夷地瞅着自己的得意助理。“啧啧啧,原来我聪明伶俐的助理居然这么没有想像力。”   唐佳妮耸肩。算了,这人就是嘴坏,她磨了两年,早就已经麻木。“老板,我资质驽钝,还请指导。”   李正旭又望向窗外,幽幽地、感性地说:“你们都应该知道,其实,我的学弟牧仁才是‘牧人’真正的老板啊!”   这下,二线设计师和未来的设计师更糊涂了,两人不可置信、目瞪口呆。   “老板,你被撞糊涂了吗?”唐佳妮完全不敢相信,为他私人跑腿两年的人,居然不是她真正的老板?那么,她为了学东西、学经验,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她太震惊了,不礼貌的话就这么蹦了出来,不过话才出口,她赶紧解释:“老板,抱歉,我资质驽钝,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现在要讨论的应该是因应之道,而不是公司的历史……”   李正旭狡猾地笑了。“不用,不用和我说抱歉,我就是需要你这种坦白直言的勇气,佳妮就是这一点可爱。”   被老板夸奖不是应该开心吗?不,她开心不起来,她很清楚她的老板是一个多么阴险狡诈的人,没有目的,绝对不会夸赞任何人。   唐佳妮浑身发毛,有不好的预感。“老板的意思是……”   “‘牧人’是牧仁一手创立的,我说好听点只是他的顶尖业务,牧仁才是真正的设计师。只是后来公司规模愈来愈大,烦人的人际关系,让他宁愿放下一切跑到山上种树……真不知道我那个学弟在想什么?不过,佳妮,他才是真正的高手,绝对有创意、有深度,故宫——不,所有的业主,都会爱上他,如果他现在还留在业界,平面设计的第一把交椅绝对轮不到我。”   老板不断以周星驰电影的语气暗示她,这位牧仁是位多么厉害的高手,但为什么呢?唐佳妮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所以……”   李正旭突然以纳凉的语气问她:“对了,我记得你的履历表上提到你大学时代是登山社的社员,兴趣也是登山,对不对?”   唐佳妮冒出一身冷汗。“老板的记忆还真好。”   他呵呵笑。“唉,可惜我现在不能动,否则还真想拍手叫好呢!佳妮,你的兴趣此时此刻可是拯救我们公司的关键啊!”   以两年来跑腿的经验,唐佳妮也知道,老板正在下达命令。   种树?登山社?真正的高手?当这三个关键字加在一起,也只有——   “老板,您的意思是要我上山去,把这位真正的高手请回来帮助我们?”唐佳妮的语气很无奈。   李正旭哈哈笑,接着又痛得唉唉叫。“唉哟唉哟,好痛好痛……咳咳咳,佳妮不愧是我的得意助理,我随便暗示一下就猜出来了。佳妮,你一定要把他请回来,否则公司这个危机绝对过不了,你是我们唯一的救星啊!”   短短几秒的时间,她由公司的助理、老板的跑腿升格变成公司唯一的救星!   所以呢?   所以在老板和公司同仁热切的期盼下,唐佳妮只好穿起登山鞋,背起十多公斤重的登山露营装备——当然要准备齐全,谁知道在山区会发生什么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准没错  向老板拿了地址,再和以前登山社的同学要了一份宜兰山区的路线图后,便往宜兰出发。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全然如自己预料的。她是登山社的社员没错,也热爱登山,但只负责爬山和享受周遭的天然美景,不负责找路!   抵达宜兰山区,依靠地图和指南针,她经过产业道路,爬过人造的登山步道,穿过尚未开发的泥巴路,秀丽的山景也在唐佳妮累到上气不接下气时变得没那么迷人了。   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溪边,她总算遇到打从进入山区后的第一个人。那是一名身材高大、蓄着大胡子的钓客。   唐佳妮小心翼翼地跳过溪边的石头,来到钓客身旁。“对不起,请问一下长澍村要怎么走?”   男人连动都不动。   唐佳妮咬咬唇,再问:“先生,不好意思,请问长澍村要怎么走?”   男人还是动都不动,他低着头,渔夫帽的帽檐遮住他的五官,只能看见浓密的胡子。他手持钓具,专注钓鱼,模样并不像山区原住民,倒像是……她开始回想,最近电视新闻上的通缉犯有没有这种大松子类型?   算了,愈想愈恐怖,还是别问了,荒郊野外,安全第一。   她立刻转身,沿着来时路走回溪边,刚好看到一名山地青年背着竹篓子由前方走来,唐佳妮赶紧迎向前。“不好意思,先生,请问长澍村该怎么走?”   “长澍村喔,”山地青年手一比。“长澍村就在那边啦,很近很近!”   过去的登山经验告诉她,当地人所谓的很近很近,和平地人的认知绝对差一大截。   唐佳妮由背心前袋掏出老板给的地址。“那,不好意思,再请问你知道这个地址吗?”   山地青年看看唐佳妮手上的纸条,一脸恍然大悟。“喔,这个喔,是画画的言老师吧,过了长澍村就看得到啦,很近很近的!”青年搔搔头。“耶,不过我记得,这个时间言老师都在……”   他东看看西瞧瞧,目光停留在溪边那名大胡子男人的身上,瞬间一亮。“啊,小姐小姐,言老师就在那里啦!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在溪边钓鱼的啦!”   唐佳妮顺着他的指示往溪边一望,就只有那个大胡子,她皱着眉头问:“他是言牧仁?”   山地青年抓抓头,一脸迷惑。“呃,我不认识什么言牧仁,只是如果你要找教画画的言老师,他就是啦!”   他说着说着,挥挥手,背着竹篓子离开了。   唐佳妮的惊讶不在话下。工作久了,设计师见多了,自然以为设计师的外型不脱知性、雅痞四个字,但这位“熊”先生,一头过长的头发、浓密的大胡子、朴素的蓝格子棉衬衫、破旧的牛仔裤,这些东西绝对和知性雅痞搭不上边,他根本不像设计师,反倒像是在建筑工地里抹水泥的工人……老天,他真的是“牧人”工作室真正的老板吗?   她有满肚子的疑问和不可置信,所以她能做的事,只有回到溪边直接请教“熊”先生了——   她跳过一颗颗溪边的石头,来到男人身旁。“熊”先生依旧认真、悠闲地钓鱼,渔夫帽还是遮住他一半的五官,另一半的脸自然是躲在胡子后面。   “您好,我是佳妮,是李正旭老师的助理,他是你的学长,你……你是言牧仁先生吗?”她弯身,很有礼貌地问。   没回应。   她注意到他有一双修长、像钢琴师的手,手指修长,有力却又矛盾地优雅,唐佳妮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变了——他也许就是言牧仁。      不再费时地等他有所回应,她直接切入主题。“言先生,是这样的,实在是因为公司正面临一个严重的危机,所以才来打扰。最近有一个故宫的案子,客人不满意原先的设计,如果我们的新提案不能让故宫满意,也许会被撤换,这样一来,公司的损失难以估计——”   “熊”先生抬起头,霎时间,唐佳妮愣住了。他的眼睛清亮有神,五官俊挺刚毅,就算蓄着一脸胡子,她也看得出来,他绝对有让女人心跳加速的魅力。   “我不管事。”   “熊”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嗓音低沉沉稳。      唐佳妮立即卸下背上的装备。运气太好了,没想到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大老板,她还以为要花个三天三夜呢!那么,也许她就不用在野外露营,等一下就可以回家了!   她蹲在他身边。“言先生,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次故宫文物将到欧美大型博物馆借展,我们很辛苦地标到平面文宣、典藏画册和导览手札的案子,信用状都已经开给纸厂了,如果被故宫换掉,公司财务和名声的损失,根本无法计算。”   他冷漠地看着她。“这和我有关吗?”   唐佳妮瞪大眼。“当然有关!李先生说你是真正的高手,只有你才能挽回公司的劣势。故宫喜欢你的设计,我们就不会被撤掉,一切都会很顺利,况且,你是大老板,公司的利益当然和你有关,不是吗?”   “和我无关。”言牧仁收拾钓具,冷冷地说。   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让唐佳妮原本的满腔热血瞬间全数冷却。   “言先生,公司是否能安然度过这个危机,就靠你的帮忙了!”   言牧仁起身,拿了水桶。“我无法帮忙。”   气人啊!他这种冷漠的态度,谁都没办法接受。   唐佳妮急忙起身,一时间,右脚重心不稳。“等一下,言先生——”   扑通!   乍然的声响让言牧仁回头,叹了口气。   身负重任的唐佳妮竟然掉进溪中,狼狈地挣扎。 第二章   “啊——”   唐佳妮放声尖叫。老妈说属兔的人今年犯水灾,所以要她离海边远一点,可是这里是深山又不是海边,还是应验了——她直接往溪里栽。   她挥舞着双手,凌乱踢着脚,死命挣扎,冷冰冰的水灌进她的口鼻,淹过了她的头顶,她难过地咳嗽。早知道将来会命丧小溪,说什么国中的游泳课她都会努力学游泳,绝对不会老是用生理痛、感冒等理由来跷课……   喔,永别了,老妈老爸,永别了,所有的亲朋好友,永别了,咖啡,永别了,今生无缘的罗浮宫、奥塞美术馆,永别了——   她还没向她珍爱的事物告别完毕,突然感觉有人架住了她,用力将她往上提,基于求生本能,她立刻吸气,却让原本难受的鼻腔呛得更难过。她不断咳嗽,泪水和溪水在她惨白的脸上早已分不清。   言牧仁架着她回到溪边,撇起嘴角。“你这不会是苦肉计吧?”   唐佳妮抬头,惊愕地瞪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喘着气,肺部像火烧似的难受,气到不行。没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他怎么会这么残忍?这么冷漠?   她用力推开他,宁愿趴在溪边咳嗽,也不愿意示弱地赖在人家怀里!   “才不是……”她双手握拳,撑着地面,断断续续地沙哑抗议。“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   言牧仁挑眉。“不错,还能骂人,代表你的状况很好。”   他说完,随即拿起自己的钓具和水桶,转身离开。   呃,他要走了?他没看到她咳到趴在地上、全身没力吗?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才对,这男人的心是铁做的吗?   “等等……”   唐佳妮哑着声喊,但铁石心肠的男人并未因为她焦急的求助而暂停离开的脚步。   不行,她必须起来——她撑起自己的身体,没时间质疑这男人的心是什么做的,就算他真的没有良心,她也知道自己要是没追上他,根本找不到长澍村在哪,既然人都来了,也爬了快一天的山,说什么她都不能现在放弃!   巍巍颤颤的双腿加上身上浸了溪水而更加沉重的衣物,唐佳妮虚软地站起身,背起行囊,狼狈地跟着他的步伐前进。   他停住脚步。“下山吧,你这样很容易感冒。”   她嘲讽地回话。“原来你还有同情心。”   他嘲弄地撇了撇嘴角,没说话。   唐佳妮深吸口气。“不,我才不走,如果我就这么放弃了,公司就真的没救了。”   “随你。”言牧仁转身走人。   他的脚步稳健,唐佳妮上气不接下气地紧紧跟在他身后,已经顾不得肺像火在烧,痛得让她多想掉泪。约莫半个小时后,一座仿佛坐落于仙境美景、山峦溪涧中的山地部落出现在眼前。部落不大,几乎一眼就尽收眼底,房子皆以红砖木材建造,也有几亩的田地和果园,空气中还充斥着木材燃烧的气味。   才踏进部落,就看到许多孩子和伴行的狗儿快乐地跑向言牧仁,孩子们“言老师”、“言老师”地叫个不停。这个时候,言牧仁的表情才生动了起来,他抱起一名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的娃娃,搔搔她的肚子,惹得娃娃格格笑,他走进一间矮屋,将小孩交还给一名笑咪咪的老婆婆。她注意到了,这个村只有老人和小孩。   “言老师的朋友来玩啊?”老婆婆用很生涩的国语问着。   言牧仁眨着眼笑。“她不是朋友,她只是个跟屁虫。”   老婆婆呵呵笑。   唐佳妮气得七窍生烟。“言老师真是爱开玩笑,只要您答应下山帮忙,我绝对不会再当跟屁虫,立刻走人!”   言牧仁朗声大笑,笑声低沉醇厚。   “这很好笑吗?”   “没看过说客是这种态度的,所以很好笑。”   “原来老板曾经派过别人来找你?”   “之前。”   唐佳妮嗤了声。“所以李先生这次才派我这颗硬柿子来对付你!”   她在下一秒马上后悔。再怎么样,她是来求人的,可不能惹毛他。“言先生,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意思。”   “硬柿子变软了?”他嘲弄着。   唐佳妮干笑。“是啊,只要言大师肯下山,要柿子软到烂都没问题。”   言牧仁哈哈大笑。   告别了老婆婆和一群小孩,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前进。   “长澍村没有年轻人吗?”唐佳妮提出疑问。   “年轻人都到都市去工作了。”   “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原住民老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出生地,是因为他们相信祖灵,老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到家乡,往生后才能回归祖灵圣地。”   “说相信祖灵,倒不如说是崇敬祖灵,祈求死亡后的平静和解脱。”   唐佳妮点头,两人没再交谈,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山上的天色黑得快,明明还不到六点,天已渐暗,在她冷得发抖时,总算抵达“言大师”的小屋。   和长澍村常见的建筑一样,这是一间砖瓦平房,房子的前方有一片空地,后方是茂盛的树林,右边有口集水的水井(那真的很恐怖,让她想到“七夜怪谈”里的那口井),房子的左边则是一个开放的储物间,堆放干燥的木材。   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加上没有任何路灯,也或许是因为天快黑了,更加深一股鬼魅的气氛。   “你会收容一个全身湿透、孤苦无依的女子对不对?在这种气氛下,搭帐篷并不是件享受的事。”唐佳妮颤抖着唇,孬种地问。   言牧仁含笑。“不会。晚安,好好享受今晚的月色、星光。”   他说完便转身走人,开门、关门、亮灯,在月亮出来前,屋内的灯光是唯一的光源。   唐佳妮来回摩擦着手臂,冷到牙齿打颤。好吧好吧,他本来就是个没良心的男人,她是笨蛋才会要求他出手相助,这男人,说不定连坐公车要礼让老弱妇孺都不懂呢!   她放下背包。没关系,还好她够聪明,防患于未然。哼,就是怕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她宁愿扛到腰骨酸痛,也要将东西准备齐全。   拜科技发达所赐,搭帐篷不用像过去一样,一条线一条线地拉,营钉一根一根地钉,内帐、外帐分开搭,现在只要拿出帐篷在地上摊好,骨架排好,然后像开大雨伞一样,将中间铝合金接头往上一推,内外帐迅速在三十秒内完成,再来只要将固定位置的营钉钉好,一顶完美的营帐就呈现在眼前啦!   哈哈哈,好得意,她仰天大笑——哈啾!却煞风景地打了个大喷嚏。   好冷……就算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也知道她必须先把湿衣服换掉,否则感冒了,她怎么继续和那个没良心的男人战斗?   唐佳妮钻进帐篷,迅速将身上的湿衣服里里外外全部换掉,穿上干净的内衣裤、牛仔裤、羊毛卫生衣、高领厚棉衫,再套上温暖的毛衣。但寒意像是由体内窜出来一样,不管她再怎么加衣服,还是觉得冷,身体抖个不停,手跟脚像结了冰一样……   她必须吃东西,必须补充热量。她抖着手由背包里挖出水瓶、泡面、铁碗、筷子和携带型瓦斯灯——这也是高科技的产物,罩上罩子开小火,可以当照明灯,拿掉罩子开大火,可以当炉子煮食。但这只是应急用,明天晚上,要是言牧仁还不妥协,她势必得找木材生火才行,或许也得走回长澍村买点食材、补给品。   她钻出帐篷,望向天空,天黑了,满月露脸,皎洁清亮的月色落在大地上,没有光害的夜空中,星子像镶嵌在黑色丝缎上的钻石,好美,太美了。   她蹲下来,放下工具,开始点火煮泡面,又蓝又黄的火焰,让她总算感觉到一点暖意。   她煮好泡面,迅速就食,疲惫早已钻进骨子里,加上头痛,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半眯着眼收拾东西,再钻回帐篷,窝进睡袋里。   头痛让她皱起眉头,她闭上眼。   言牧仁进屋后,打开灯,将钓鱼器具收拾好。他在客厅走动着,一会儿整理已经很整齐的书柜,一会儿清扫已经很干净的地面。   这个时候,他应该到后面的厨房料理今天的渔获,而不是像个好奇宝宝,一直注意屋外的状况——她的状况。   他走到窗户边,正好看到她迅速俐落地搭好帐篷,满意地插腰仰头大笑,然后打了个大喷嚏。她应该快点把湿衣服换掉的,他想。   她钻回帐篷内,换好衣服,抱了一堆器具出来。   看她仰望着星光,脸上惊叹的神情,好似看到世上最让人感动的美景一样。   她很快地煮好泡面,并且迅速地解决它,哈欠连连地收拾东西,最后钻回帐篷,没再出来。   显然她带齐所有装备。她纤细修长的体型背着少说二十公斤的重装,沿着崎岖的山路找到他,只为了求他帮忙,下山拯救公司?   这是对工作的热忱吗?   很多年前,他也曾经像她一样,或者更甚,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嘴上说的,永远只有工作。   设计是他所学,更是兴趣,只是当兴趣变成无穷的欲望,一心追求成功和世人的称赞时,那个享受过程的部分逐渐淡去,留下来的只有埋怨和暴躁。最后,他的事业是成功了,却失去自己最初那颗执着、愉快的心。   就在找不到方向时,偶然地,从前的老同学因为长居在国外的家人急病,必须赴美照料,所以请他帮忙到山地部落小学暂代美术老师的工作。原本,他只想离开都市到山上度个假,顺便寻求暂时的放松,没想到在这里,新鲜的空气、绿色的山林、孩童天真的笑容,这一切让他找回失落的快乐。   山林水涧的美景让他重拾过去对绘画的喜爱,他渴望这一切,于是结束在山下的工作,回到长澍村,从此定居于长澍村。   看到她,让他想起从前奋力争取一切的自己,也许是因为这份相似的感觉,他决定主动通知她的老板,重申自己的决定,这样一来,明天她就能下山回家,他也能恢复平静的生活。   言牧仁拿起行动电话。长澍村虽然深处山林,但在半山腰下的大型村落有个中华电信的发射台,虽然离长澍村约四十分钟的车程,但讯号还算清晰。   这个门号,他将近四年没使用过。   “学长。”   李正旭在电话那头激动嚷嚷着。“牧仁啊牧仁,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学长,佳妮到了对不对?她和你说了我们公司危急的状况吧?她有没有告诉你,学长出车祸,整个人被包成木乃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有你出马,故宫绝对不会再随便乱叫!”   “我不会下山。”   “牧仁啊,故宫说设计要有深度,还说什么古董要时髦,这是你最拿手的,你回来我就放心了!这几天因为这件事,我睡都睡不好呢!你回来我总算可以——”   “我不会下山。”言枚仁打断学长的满腔热情。   李正旭不顾胸痛,惊叫:“你不下山?你不下山我们不就死定了?”   “学长,四年前我们说得很清楚了。”   四年前协议,他愿意将一手创下的江山全让给学长,只求往后的平静。   “可是这次不同啊,这是很大的危机,没你我就玩完了!学弟,这回学长只能求你了,你就帮帮学长这次吧!”   “我四年没接触了,业主不见得会喜欢我的作品。”   “试试看、试试看嘛,学长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就这么说定了!你和佳妮一起回来吧!护士不帮我拿电话了,就这样、就这样,牧仁,万事拜托了!再见、再见——”李正旭喊着喊着,立即挂断电话。   言牧仁愣愣望着手机,皱起眉头。   二十年如一日,学长强人所难的个性还是老样子。   他望向窗外。游说他下山并下是一个轻松的工作,以前来的人只要看到他的脸和山上困难的居住环境,不超过第二天,立刻放弃走人。但这回似乎不同,这位小姐装备齐全,战斗力十足,野外生活的技巧看起来也不错,如果她决定要继续在山上和他比耐力,他一点也不讶异。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盥洗,简单地吃过早餐,他望着屋外,帐篷的出入口依旧紧闭。   早餐后,他走到储物间劈木材。叩叩叩的伐木声在安静的山林内乍然传开,声量并不小,但帐篷还是没有动静。   到了中午,日正当中,帐篷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时,他开始怀疑真的有人可以在帐篷里睡这么久吗?屋前的空地虽然平坦,但大小石子不会少,何况就算夏天山上的气温还算凉爽,但正午的太阳直晒帐篷,久了也会闷热的,除非她的睡袋有加气垫和冷气,否则不可能睡得这么舒服……   他想到昨天落水后,她颤抖的身体和那个大喷嚏,难道——   言牧仁冲到帐蓬入口。“小姐?”   没回应。   言牧仁立刻动手拉下帐蓬入口的拉链,帐蓬内让太阳闷得没有一点清爽的空气,她穿着厚重的衣服,闷在睡袋里,冒着汗、呼吸微弱,半眯的眼一见到他,便迸出了眼泪。   他连人带睡袋抱起她,钻出帐蓬外。在太阳底下,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更清楚了。   “你还清醒吗?”   她半眯着眼,喉咙——不,不只是喉咙,她全身上下都像火在烧一样。她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有一脸的大胡子。“我快死了,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吗?原来天使有留胡子啊……不过,我没信教,你接错人了……”   言牧仁失笑。“不,你不会死,我也不是天使,我是你认为没血没泪没良心的人。”   他将她抱进屋里,让她躺在他的床上,再褪去她身上的睡袋。她全身高温,流的汗也只是不舒服的冷汗。   “我好冷……”她打着寒颤,下意识和他抢睡袋。   言牧仁拿手机拨打电话到半山腰的卫生所,那里的驻院医生正巧是他高中同学。   “老吴,帮忙一下,我有个同事中暑又发高烧,她现在在我家,你能过来看一下吗?”   和吴医生说完电话,他回头,看她挣扎起身,差点跌下床,他冲向床边,扶住她颤抖且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了?”   “我想吐……”   言牧仁拿了床边的垃圾桶,让她趴在他大腿上,拍抚着她的背。她根本没吃什么食物,在将昨天的晚餐吐光光后,只剩下中暑后的干呕。   她全身热烘烘的,如果没把她身上这身厚重的衣服脱掉,只会更糟。   吐完后,她全身更没力气,呈现半昏迷的状态,紧闭着眼。他深吸口气,动手脱掉她身上的毛衣、高领棉衫、羊毛卫生衣、牛仔裤,甚至包括已湿透的内衣裤,她呻吟着,难受地皱起眉头。   言牧仁从衣柜里抽出自己的衬衫,迅速穿在她身上,衬衫的长度遮住她的大腿,他拉了薄被覆在她身上。   他又拿了水盆装冷水,将毛巾浸湿了拧干,覆在她额头上,反覆不断,直到吴医生抵达家里。这段时间,她始终昏睡着。   吴医生一眼就看到床头柜上那堆衣服。   “你帮她换的?”   言牧仁脸色一冷。“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吴医生好好奇。他这个老同学性情一向淡漠,别说是女生了,连同性的朋友也没几个,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部落的小学、部落的国中,还有山上每棵列入保护的珍贵树种。总归一句话,他关心的除了小孩就是树,根本不和别人有什么交集。现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躺在他床上,任谁都会好奇。   “她是谁?”   “同事。”   “她是部落的老师?我没见过她。”   “台北公司的同事。”   “喔。她从台北来找你玩吗?”吴医生快被好奇心给杀死了。   “你要不要看病?她很不舒服。”言牧仁自始至终摆着一张冷脸。   “好啦好啦,你这边突然冒出一个女人,谁都会好奇啊。”   “省省你的好奇心。”   “呿,这是老同学的关心。”   吴医生拿出温度计、听诊器,开始看诊。   一会儿,吴医生专业地报告。“她有脱水的现象,不过打点滴可以解除,问题是听她肺部的声音,应该是原本就有感冒没好,现在恶化成急性肺炎。”   言牧仁皱起眉头。“要送到山下的医院吗?”   吴医生嗤之以鼻。“呿,怕什么?我是再世华佗,只是不屑那些白色巨塔的黑暗面才上山修身养性啦,有我在安啦!我先帮她打点滴,她就会舒服点。老同学,我就没看过你这么关心过我。”   言牧仁脸色更冷。“你是再世华佗,生病自己治疗就好,需要我关心什么?”   吴医生笑得好暧昧。“帮我脱衣服啊~~帮我敷冷毛巾啊~~”   言牧仁不想理他。“再世华佗,打点滴了,我去煮清粥。”   吴医生大笑。逗逗这个冷傲的老同学一直是他最快乐的一件事,这位小姐短时间内是不能离开这里了,有她在,今后的乐趣应该会多了许多! 第三章   她作了一个超级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烫衣服,而且烫的还是她和言牧仁的衣服,然后,他们穿着烫好的衣服去参观故宫,没想到两人都忘了带钱,她问故宫的售票小姐能不能刷卡?售票小姐很凶地说:“你们的卡太小了,故宫不接受!”最后,他们只好回到山上继续钓鱼……   这什么梦啊?只能说她的压力太大了,连作梦都会梦到被故宫拒绝,只是为何会梦到言牧仁呢?或许他也给她太大的压力,如果真的没将他请下山,公司说不定就真的玩完了。   梦归梦,现实还是要面对,故宫要求下个月初修正提案,时间不到一个月,她该怎么做才好呢?要怎么做才会让言牧仁点头,随她返回尘世、拯救公司?   唐佳妮睁开眼睛,原以为会看见帐篷内的铝合金接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质天花板。   她眨眨眼,脑子腾空了五秒。这是哪里?她记得吃完泡面后,因为头痛,所以她早早就钻进睡袋里睡觉,然后只觉得热,又觉得冷,她好像还梦见言牧仁变成大胡子天使,超好笑。   记忆一件件回笼。对,她记得自己生病了,好像有人冲进帐篷和她说话,抱起她——   唐佳妮霍地由床上坐了起来,一阵晕眩猛然袭来,她有如失去力气般倒回床上。   “动作别太大,头会晕。”   她惊慌地瞪向声源,竟然看到言牧仁就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书。   “我怎么了?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帐篷里睡觉吗?怎么会跑来这里?”她满肚子的疑问,举高左手臂,发现手臂上还吊着点滴。   言牧仁放下书。“这是我家,因为你在帐篷里中暑脱水,我不想让我家前院变成命案现场,只好把你带进屋里,请医生为你看诊。不过你真的是个笨蛋,生病的人怎么还会跑到山上来?搞得感冒变成急性肺炎。”   所有凌乱的回忆都归位了,原来她以为那些片段的画面是梦,其实是真实的情境,她的确有印象言牧仁将她由帐篷里抱了出来,还以为他是大胡子天使呢!   不过个性不好、冷漠的言牧仁竟然会出手相劝,倒让她挺惊讶的……   “谢谢,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不好意思。”   言牧仁坦言。“你的确是个麻烦,黄昏才掉到溪里,第二天中午又在帐篷里昏迷不醒,你到底是说客,还是李正旭送来的大玩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换做她是他,相信也是会抱怨怎么会有这种麻烦难搞的陌生访客,所以面对他的奚落,唐佳妮只能嘴巴闭得紧紧的,傻笑,不敢回呛。   “言先生,我知道我带给你很多麻烦,我只能再次道歉,并且诚心诚意和您说声谢谢。”   唐佳妮礼貌、客套地说,动动双脚,突然发现怎么双腿这么凉,有种光溜溜的感觉……她皱起眉头,掀起薄被低头一看,不得了,她全身上下的衣服都不见了!只剩一件男性衬衫,衬衫在薄被底下已卷到屁股。她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   “啊!”她吓到坐起来,又因为头晕,立即又倒回床上——   “笨蛋,就告诉你动作别太大,头会晕。”   唐佳妮颤抖的手指着自己。“我、我、我的、我的、我的衣服呢?”   言牧仁耸耸肩。“你包得跟粽子一样怎么散热?内衣裤也湿了,只能把衣服全部换掉。”   她闭上眼,快要昏倒。天啊,镇静啊唐佳妮,又不是十多岁未见过世面的小女生,好歹她也二十七岁了,必须镇定,事情不会这么糟的。   “所以是护士帮我脱的?”她心慌地试探问着。   “半山腰部落的卫生所没有护士,你的衣服是我脱的。”   果然……唐佳妮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的衣服是我脱的。”   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医疗”行为,但情感却告诉她,她再怎么样也不应该让陌生人帮她脱衣服,文化礼教告诉她,男女授受不亲啊——   言牧仁嘲讽地撇清。“放心,我对前胸贴后背的女生没任何兴趣,帮你脱衣服的时候,我一点邪念跟遐想都没有。”   他语气中的轻嘲,让唐佳妮原本的羞赧全部不见。   她可以忍受他的抱怨,毕竟,他和她非亲非故、只是陌生人,心不甘情不愿也是情有可原,但说她“前胸贴后背”就是严重地羞辱她。任何一个女人,被男人这么批评都会不舒服吧?厚!这口闷气要她怎么忍受?   她瞪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嘴巴很坏,个性很不好?”   他扯扯嘴角。“不错,能回嘴代表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我真不习惯你礼貌和客套的蠢样。”   她气到火冒三丈。“我不是在跟你吵架,这是抗议!好歹我也是女生,你对女生说话应该礼貌一点!”   言牧仁双手一摊。“我就是这样,所以只好离群索居,你来打扰我的安宁,就得忍受我不好的个性。”   他不提到打扰和离群索居,她还没想起她的任务。“还不是你见死不救,我才会赖在这里打扰你的安宁,如果你愿意下山帮帮自己创立的公司,我也不用被你不好的个性气得半死,你也不用冷嘲热讽!”   言牧仁搔搔耳朵,起身。“我去打电话问问医生,你精神已经恢复,应该可以下山回家了。”   唐佳妮气得槌被子。“我不走!你不下山,公司肯定完蛋,我辛苦在工作室当李先生的跑腿两年,功夫才学了一半,都还没出师,不能这个时候走!”   果然,的确是学长要她来的。   “还有其他工作室,你不用非要待在这一间公司。”   “但‘牧人’是业界最棒的。”   “最棒的地方不代表就能栽培出最棒的设计师。”   他的话狠狠伤了她的自尊心,唐佳妮抬起下巴。“我相信我的资质,我会是很好的设计师,但是如果你不下山拯救公司,我就无法在业界第一的工作室继续学习。”   “我不会下山,李先生那边,我已经跟他表达过我的想法。”   “打死我都不相信他会妥协。”   闻言,言牧仁大笑。“的确。”   唐佳妮挣扎着起身,这回很注意自己的速度。言牧仁似乎是良心发现,好心帮她竖起枕头,他离她好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像是沭浴过后的味道,很好闻。   这男人虽然讨厌,一副山林野人的模样,但他的味道很清新,和臭男人完全不同。她发觉自己喜欢这样的味道,而且,原来“味道”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印象。   她清清喉咙,敛去方才的怒气。“谢谢。”   “所以,”他看着她。“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两天,等体力恢复,就下山回台北。至于台北的工作,我完全没兴趣。”   她仰头看他,大胡子遮住他一半的脸,不过怎么也遮不住他好看的眼睛,有神清亮。   “或许你可以多考虑一下,别太急着拒绝,我们全公司老老少少等着你救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你救的是一大群人。”   言牧仁让她认真的表情给逗笑了。“你是不是个优秀的设计师我不知道,但你绝对是很有创意的说客。”   “所以你会考虑喽?”   “不会。”   “厚!”她好想大叫。“那是你的公司,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在市场上名声受损?”   “公司不再是我的了,四年前,老板就换人了。”   念头一转,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会是叫员工处理自己私事的老板吗?”   言牧仁皱眉。“我不会。”   唐佳妮叹口气。“我想也是,说不定你四年前不把公司送给李先生,这两年我就不用跑腿跑到该学的还学不完。”   言牧仁想到学长喜欢强人所难的习惯,感同身受地扬起淡淡的笑。“我可以了解你的感觉。”   这时,吴医生走进房间,刚好目睹他的老同学嘴角挂着笑意。哇,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他还以为只有看着树苗长大时,言牧仁才会笑呢!   “哇,小姐真是好本事,可以让我同学笑呵呵的!”   见到吴医生,言牧仁立刻冷下脸。“你下班了?”   吴医生指指外面。“天都黑了,我当然要下班。”   “下班就赶快回家!”言牧仁不只冷脸,连语气也很不友善。老同学的医术没话说,年纪轻轻就当上大型教学医院的主治医生,但爱玩,从高中时代就很爱惹毛他,再嘻皮笑脸地saysorry。   “呿,医生总要巡房吧!我来看看我的新病人啊。”他走到床边,笑咪咪地打着招呼。“嗨,美丽的小姐,敝姓吴,是半山腰部落卫生所的驻所医生兼漂亮小护士和柜台小姐,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喔,不,错错错,医生救人是天职,你的救命恩人应该是言牧仁同学,他可热心了,把你从帐篷抱出来,还帮你脱光光降温呢!”   脱光光降温……唐佳妮的脸一阵躁热,她笑得好尴尬,伸出右手。“您好,吴医生,敝姓唐,唐佳妮,很高兴认识你。”   吴医生乐得大笑。“唉哟,没人说很高兴认识医生的,不过我倒很高兴认识你,你替这间屋里带来许多笑声。”   “没有啦……”如果这样就叫很多笑声的话,她真怀疑言牧仁平常是怎么过日子的?   心里这么想,但她没胆子开口问。   倒是被晾在一旁的男主角开口了。“她精神很好,你检查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明天她就可以下山了。”   “不要!”   “不好!”   医生和病患默契绝佳地同时拒绝。   吴医生站出来,认真、专业地解释。“同学,急性肺炎这种病轻忽不得,口服抗生素压不住细菌,要靠注射的,所以她的点滴暂时不能拆,少说也要打个两天,然后再观察有没有发烧、咳嗽,肺里头还有没有积聚的痰啊,很麻烦的,在平地少说也要住院个十多天左右。”   这是医生的说辞,其实他只是想留住这位小姐。   唐佳妮跳出来说话。“在这个节骨眼,我不能走,如果你不答应回公司,说什么我都不会下山回台北的!”没有他,公司也没有未来,她还不如留在山上和他大眼瞪小眼,也不要下山回公司,被老板骂到臭头!   言牧仁挑眉。“所以,我的房子要充当临时医护所,我的房间是临时病房?”   “既然你救了人家,总得帮下去啊,‘洗头’哪有只洗一半的,你说有没有道理?”吴医生打哈哈。“况且,你知道我那卫生所夯不啷当就这么一小间,来看病的人来来往往,我可不想冒群聚感染的风险,所以你这里是最适合的。而且你不是说,她是你同事吗?”   “从前公司。”   “从前和现在哪有什么关系,反正总归一句话就是同事咩,你说对吧?唐小姐。”   “没错!”唐佳妮义无反顾、铁了心赖到底。“我可以下山回台北,除非你和我一起下山!”   言牧仁冷眼看着他们。“我发现你们真是相见恨晚,默契还真好。”   吴医生对他挥挥手。“唉哟,吃什么醋啊?我和病人向来都是相处融洽,你不晓得吗?人家是医者父母心,我是医生兄弟情啊!”   “看得出来喔,吴医生看起来就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好医生呢!”唐佳妮狗腿地赞美。吴医生可是她能不能继续赖在这里的关键呢!   吴医生开心极了。“哈哈哈,同学,你听听、你听听,这才叫人话嘛!你同事还真是不错呢!”   言牧仁的脸都黑了。一个老同学在这里已经可以掀了屋顶,加上一个唐佳妮,不就可以拆了这间房子?   他向来满意的宁静生活,显然正面临巨大的挑战。   “随便。你们慢慢叙旧,我先离开。”   言牧仁转身离开。   吴医生和唐佳妮对看一眼。达到目的了,狡黠的笑容同时在两人嘴角扬起。      山上环境好,医生很热心,唐佳妮痊愈的速度极快。   当然,这一切也要归功于言牧仁的照顾。他让她住进屋子,屋子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他将舒服的床铺让给她,自己则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三餐也是他一手料理,虽不丰盛,但食材新鲜,让她每餐都食指大动,胃口好到大快朵颐。   这两天的观察让她完全了解言牧仁的作息,他早睡早起,是山林巡守义工,也是植树养护区的种树员,还身兼山地部落的小学、国中代课美术老师,这些身分让他的一天很忙碌,如果他在家,她会推着点滴架跟着他进进出出,有时坐在门前,静看着他在前院整理树苗、劈材;当他在起居室的书桌前批阅学生的作品时,她会拉张椅子,坐在书桌前面看他工作。   部落的孩子在山林间长大,所以绘画作品上大量使用绿色,还有难能可贵的纯真。   “我喜欢这幅画。”唐佳妮指着他正在批阅的作品。图画的主题是一群小孩在溪边钓鱼,有绿地、有蓝天,重点是溪里或黄或红的鱼,只只都比大树还要大。   “她才小学二年级。”   整幅画颜色对比鲜明,主题明确、生动,唐佳妮愈看愈喜欢。“如果这张图拿到山下参加任何比赛,绝对会得第一名。”   “当然,她是去年全国不分区分龄的金牌得主。”   唐佳妮赞美地睁大眼。“哇,实力很好喔,是言老师教导有方喽?”   言牧仁看着画,炯亮的黑眸充满着赞赏。“老师教的只是方式,她也必须有浓厚的兴趣和强烈的企图心。”   这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学生的作品、发育良好的树苗都会让他散发这种眼神,那是一种百分之百的满足和骄傲。   言牧仁将画转向,送到她面前。“美术系高材生,这幅作品就由你来写评语吧!”   她戏谑地眨眨眼。“你想试探我是不是好的设计师对不对?测试我有没有眼光,能不能一针见血,和你品味相同?”   他大笑。   唐佳妮将画翻到背面,拿起笔,写了一排宇,字迹清秀温柔。   “好棒的作品,因为这么棒的作品,让老师一天都有好心情。”   她放下笔,言牧仁将画转回来,看她的评语,他轻笑。“没有老师的口吻,但小孩看了会很开心。”   唐佳妮点头。“开心就好,小孩子每天本来就是要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烦恼是大人的事,和小孩无关。”   “唐老师果然有见解。”   “我及格了吗?太好了,就不知道言老师能不能下山救命,帮助我们脱离苦海?”   他看着她。“你很尽责,总是把握机会游说我下山工作。”   “当然,这是我上山的目的。”   言牧仁揶揄地笑着。“我以为你此行的目的是落水、中暑和肺炎。”   她挥挥手。“不只啦,言老师忘了把‘当跟屁虫’算进去!”   他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这几天看你带着点滴来去自如地跟在我旁边,我差点以为你和点滴架融为一体。”   “所以我是吊点滴的‘跟屁虫’喽?”   两人相视,然后哈哈大笑。   这感觉很奇妙,她没想过她跟言牧仁可以因为同一件事,分享彼此的看法和意见。唐佳妮微笑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发现,虽然言牧仁总是一副不爱理人的模样,说话喜欢冷嘲热讽,但是两个人不那么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可以很健谈、有幽默感,笑声低低沉沉的很好听……   喔,她一定是昏头了,这一刻,她竟然觉得面前的大胡子,很迷人。   正巧,此时吴医生再度来巡视“病房”。   上回看到言牧仁是微笑,才经过一天,就变成大笑,哇,进步神速呢!   “同学,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啊?”   言牧仁收起笑容,不想让同学对自己的情绪大惊小怪。“没事。”   吴医生挥挥手。“怎么会没事?看你笑得这么开心,铁定有好玩的事,咱们老同学了,没必要这么生疏,对不对啊,美丽的小姐。”   见识了两天,她也明白言牧仁和吴医生的互动模式,言牧仁希望吴医生可以正经一点,吴医生则希望言牧仁可以放松一些,一来一往很有趣。   唐佳妮微笑。“吴医生叫我佳妮就可以了。我和言老师是在说这幅画,”她将画转了四十五度给医生看。“好棒对不对?这是幅很快乐的画,所以让言老师和我都很开心。”   吴医生皱着眉欣赏。“还好,有树,有蓝天,有鱼,喔,还有小孩在钓鱼,嗯,我还是觉得我的病理切片照比较生动有趣,你们是没看过,看过的绝对会着迷。”   唐佳妮大笑。“我不会!”   言牧仁猛皱眉头,只有他这位老同学才会拿手术刀和画笔来比较。   吴医生双手一摊。“所学不同嘛,你们爱画笔,爱大自然,我爱手术刀和消毒药水的味道。告诉你们,我可是心脏科的权威,大家称为‘神之右手’,救活过一屁股人!”他拾高下巴,遥望远方。“啊,想想还真怀念从前每天动刀的日子,我到现在仿佛还能感觉得到病患的心脏在我手里跳动的频率呢!”   “哎哟~~”唐佳妮受不了地哇哇叫。“吴医生,你在演‘医龙’吗?”   言牧仁支着额头。老同学的每句话都能让他头痛。“‘神之右手’今天是来巡房还是告别演说?你要回医院去捧病人的心脏吗?”   吴医生嘴一嘟。“呿,没耐心。佳妮,你可以学言老师的画风和技巧,可是千万别学到他的烂脾气,最好闪远一点。”   唐佳妮笑着。“我铭记在心。”   言牧仁无言又无奈地看着吴医生拿出听诊器。   “来吧,佳妮,我们来听听你的肺状况如何?我想今天就可以把点滴拿掉……”   “太好了。”言牧仁说。   吴医生暧昧地眨眨眼。“唷,这么关心人家?”   他冷冷一瞪。“我只是不想被点滴架绊倒。”   “你不会残忍到人家才刚拔点滴,就要把人家赶下山了吧?”   言牧仁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行吗?”   “呿,病人还需要休养好吗?”   “你何时变成病人的发言人了?”   “医者兄弟姊妹情嘛。”   这男人没正面回答会不会在她痊愈之后就把她踢出去,所以她必须先表达自己的立场。   “吴医生,我不会走的,我们公司还在等言老师下山,说什么我都不能走!”   吴医生用力鼓掌。“妹子,好样的,大哥我支持你!”   “谢谢大哥!”   他们一副相见恨晚,开始称兄道妹起来,这是他家从未有过的愉快气氛。   他看着佳妮,她一脸笑咪咪的,对吴医师总是扬着笑,要不是和她交手多次,还以为她是个温柔和善的女生,绝对不会凶巴巴、横眉竖眼和他吵架。   她精神充沛,就算吊着点滴,也没有病人的倦态,只要他在家,她总是跟在他身边,陪他批阅学生的作业,并且分享心得,或是陪他劈材——虽然她连斧头怎么用都不知道,还是能够看得津津有味。屋子里没有电视,两人不说话时,就算只是各自读书,那种有人陪伴的感觉,他只能说很特别……   他不得不承认,有她在的这两天,他的生活的确很热闹,不讨厌,还有点新奇。 第四章   言牧仁的住处位置偏远,一些民生物质,除了长澍村或半山腰部落能供给的生鲜食品外,其他的大部分是由他和山下的商家订货后,再委由一星期上山两次的邮差送达收款,或者等他必须下山办事,再一次购足。   后来她才知道,有一条产业道路可以由山下直通半山腰的部落,以及山顶的长澍村,车程约莫两个半小时,在言牧仁房子的后面就停着一辆四轮驱动的休旅车,这是他往返山下和部落的交通工具。唐佳妮意外发现之后,呕个半死。   厚,早知道这么简单,她就包台车杀上来找人,根本没必要气喘如牛地爬一天的山路!   而山上的饮食就更简单了,村里自种的水果蔬菜和母鸡下的蛋,部落提供的肉品,和自己偶尔钓来的鱼,炒两个菜,配上白馒头或饭,就是一餐。   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复原中,所以,之前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日子就得稍做调整。早餐,他准备了白馒头夹蛋和玉米浓汤,餐后随即出门。今天是他山林巡守的值班日,唐佳妮一个人在家,自告奋勇地要帮他打扫房子。   房客也总要有些贡献,才比较自在,只是言牧仁就是言牧仁,做事有条不紊,所以,他的房子干净又整齐,没有随便乱丢的臭衣服,也没有吃剩、摆到发酸的食物,他爱惜每样资源,绝不浪费,果皮、厨余绝对在固定时间亲自送到长澍村内有养猪的住户。   他简直就是个完美先生,唐佳妮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在家里瞎晃闲晃,好不容易等到日正当中,她才兴冲冲地冲进厨房,卷起衣袖料理今天的午餐。嗯,这样说好了,她是个时髦的上班族,又是自己租屋在外的单身女郎,三餐老是在外的结果,就是她并没有很多机会练习厨艺。但烧菜煮饭又不难,只要拿起锅铲,谁都嘛会炒菜!   “好吃吗?”她问,清亮的眸子像夜空中的星子一样闪亮。   言牧仁回到家,就让唐佳妮催着洗手吃饭。他才刚坐下,盛好饭的碗和筷子随即送到他面前。   桌上有两道炒过头的蔬菜、一条煎过头的鱼,和一碗公看来还没煮透的红白萝卜肉片汤,唯一好像符合“正常标准”的只有大同电锅煮出来的白饭,但米粒也太分明了。   言牧仁扒了口饭,吃了口菜,停了两秒,然后沉着声说:“不错。”   没看过猪,总该吃过猪肉吧!唐佳妮看过别人烧出来的菜,知道自己的成品和别人家的外观上好像不太相同,但没关系,好吃就好,卖相不重要啦!   “不会觉得菜太烂了?”   言牧仁挟着焦到挟不起来的鱼肉。“这样好消化。”   她嘟起嘴。“唉,鱼好像也太焦了一点点……”   他抬头,黑眸中有惊愕。只有一点点?他埋头扒了口很硬的饭。“溪里的鱼体型较小,原本就很难控制火候。”   唐佳妮拿空碗,盛了碗汤。“喝汤好了,这可是我的自信作喔!”   言牧仁接过她的汤,筷子挟了一块还很“新鲜”的红萝卜送进口中,用力咬下去。嗯……自信作?他的表情很复杂。   “怎么?”她焦急地问:“味道还够吧?”   “很新鲜。”他只能这么说。   唐佳妮望着一桌成绩不亮眼的作品,原本以为只要拿起锅铲,谁都嘛会炒菜,只是……美味程度的不同罢了……   言牧仁将她的失落看在眼底,他清清喉咙,不自在地安慰。“这样很好,常常等我忙回来,还要准备饭菜,等我能吃饭时,早就饿到头昏眼花。回来之后,能立即吃到热饭热菜,是件很幸福的事。”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   唐佳妮感动得泪眼汪汪。他虽然长得一脸不苟言笑的冷酷样,她发现他其实内心很柔软,只是不太会表达出来。“你真是好人,像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跟我下山拯救一群即将失业的可怜虫对不对?”   言牧仁大笑。“我不会。”   唐佳妮失落地拿着筷子挟了口空心菜。“唉,你这人也真是的,这对你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说不定你只要回公司一天,就能解决一切。我上山来找你之前,看过你的作品,我知道你就是故宫要的人!”   她将空心菜送进口中,味蕾一接触到熟烂的空心菜,立即将讯息发送到大脑,唐佳妮大惊失色,抽了张卫生纸,立刻将咸到像裹着一层盐巴的空心菜吐在卫生纸上。她哇哇叫,立刻动手抢走那盘他吃了好多口的空心菜。“老师,这不能吃啦,太咸了!不能吃!”   言牧仁无所谓地耸肩,端回那盘空心菜。“饭吃多一点就好。”   唐佳妮又抢了过去。“我知道你爱惜资源,但这个东西不是多吃饭就好,它太咸了,吃了对身体不好啦!”   “不是的,”他笑看着她。“只是觉得,有人煮饭给我吃,我就很满足了,好不好吃都不是问题。”   唐佳妮动作卡在半空中。谁说他冷酷无情的?他此刻的表情好温柔,他的眼神好温柔,他的心意好温柔,他让她好感动。   “你真的是好人……”   言牧仁扬起笑。“这四年来,除了部落有婚宴或丰年祭,我都是自己煮饭给自己吃,难得有人准备,我很感动也很满足。”   她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桌的菜,太烂太焦、萝卜还没熟,居然还能让他觉得满足和感动……   “那,我去过个水,把盐洗掉好了。”   她起身,端了空心菜和炒黑的茄子往厨房走去,转身之际,言牧仁清楚地看见她眼眶中的泪。他皱起眉,黑眸一闇,也端起那碗汤,随着她的脚步走进厨房。   唐佳妮匆匆忙忙抹掉脸颊上的泪,尴尬地笑看着他。“你别进来,我很快就好……”她回避着他的目光,垂着眼帘,掩饰红通通的眼睛。   言牧仁轻笑。“萝卜熟软才好吃,汤头也会更甜美,这个秘诀就在闷的时间。”他拿了锅子,将大碗里的汤倒进去,再放上瓦斯炉,盖上锅盖开中火。   他又拿起炒菜锅热锅,再将空心菜过水,倒进去重炒。“我第一次烧菜,情况只能用‘惨’字来形容,差点烧了这间厨房。我煮汤时,以为水永远都是这么满,就让它一直煮,还跑去外面种树,后果你应该想像得到吧?整个房子都是烟,我还担心有居民看到飘散的烟会以为是森林火灾。”   唐佳妮瞪大眼,无法置信。“水当然会蒸发啊。”   他笑。“是啊,但我以为一整锅的水不会蒸发。”   她破涕为笑。“这一点我比较厉害,我煮东西绝对不敢离开厨房。”   “所以你还有进步空间。想想,我都可以从差点烧了厨房到现在可以煮一桌菜,你一定没问题的。”   唐佳妮终于明白他进厨房的目的,他想安慰她,所以教她做菜,所以故意拿从前自己的糗事来安慰她并不是那么糟糕,这个男人哪……她望着他的笑容,感觉整个人都暖暖的。   她俏皮地扬起下颚。“也对,要不然以后三餐都由我负责,我相信经过这样的练习,我一定会进步的!”   言牧仁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看她由原本的沮丧中恢复精神,就像在雨过天晴时看到天边的那道彩虹,特别觉得舒畅。   他望着她的笑容,心也跟着柔软起来,又忍不住想逗逗她了。   “我以为你明天就要下山了。”他故作惊讶。   她眨着眼,假装无辜地问:“你要和我下山吗?”   “不会。”   “为什么呢?”   “这里很好。”   “如果只有一天呢?”   “一天是做不完的。”   可惜,他没那么好拐骗,咳!她头一甩。“好吧,那我也不会离开这里,就和言老师长期抗战下去!反正,我什么没有,有的就是厚脸皮,况且我会煮三餐,会打扫家里,会洗衣晒衣,所以不算是白吃白住,对吧!”   “你真的这么坚持?”   “没错。”   言牧仁作势叹了口气。“看来,我现在就得把累积四年的厨艺全部传授给你才行,不然下一次的采购清单上,我要加买胃肠药。”   唐佳妮抗议地辩解。“喂,人家我只是欠练习而已!不过——”她忽然笑眯了眼。“如果你愿意教我,我也愿意接受,我可是个很好学的学生!”   “没问题。”他拿筷子挟了一口空心菜。“试试看。”   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动作,但她没多想什么,大方地接受他的喂食。和言牧仁的相处模式,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逐渐演变成一种好朋友般的自在,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的对峙,到因为照顾生病的她而变得放松,如今,就算挤在这个窄小的厨房,他高大的身形几乎笼罩住她,她也“完全”不觉得不自在……   呃,倒也不是说很自在啦,她毕竟是女生,一个她不讨厌的男人站在自己旁边,耐心地教她做菜,他好闻的气息笼罩着他,连呼吸间都有他清新干净的味道,太亲近了,她也会害羞、不好意思,就算嘴巴上都说两人的相处就像好朋友一般,但心头小鹿爱乱跳也是控制不住的啊……   原本咸到无法入口的空心菜,经过他重新烹调后,总算恢复该有的味道,只是当然算不上美味,毕竟原本就已熟烂,再炒过口感只是更软。   她愉快地点头。“可以吃了。”   “炒空心菜的秘诀,就是加点拍碎的蒜头,然后大火快炒,不用一分钟,就可以起锅了。而且长澍村的空心菜品质较嫩,不用炒太久。”   唐佳妮立正站好。“是的,言老师,来,盘子请给我。”   她克尽二厨的职责,负责端菜,才一转身,就看到吴医生站在厨房门口笑得贼兮兮地看着他们。   “哇,你们真像新婚夫妻,恩恩爱爱、鹣鲽情深,看得我都感动得想哭了!妹子啊,你就是我同学的春天,只有你可以解救这位帅气有为的大帅哥,脱离黯淡无光、毫无乐趣的光棍生活啊!”   唐佳妮毕竟是女生,脸皮薄,被吴医生这么一调侃,脸红得像要冒火一样,羞得变成一根木头。   言牧仁冷眼瞪着吴医生。每次见到他这位爱瞎起哄的同学,他就只有这一号表情。“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恩恩爱爱、鹣鲽情深了?”   吴医生挥挥手。“我又不是外人,干么怕我知道?我有看到你喂她吃东西喔!”   言牧仁拿起筷子挟了一大口空心菜。“你要吗?我也可以喂你!”   好大的一口空心菜。“我才不要!”吴医生拚命摇头。“我不想被空心菜噎死!”   “不想被噎死就少说点。”   “我关心你啊!”   “是吗?”   正当两个男人的口水战就要开打之际,唐佳妮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卧室里大声唱着电影“K歌情人”的主题曲(Waybackintolove)。她指指卧室的方向。“我去接个电话,两位慢聊。”   她端着空心菜速速冲出厨房,放在餐桌上,再冲回卧室接电话。   “喂?”   “佳妮,情况如何?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台北啊?大家都在等你们啊,说个时间,我派车去车站接你们!”   是老板,而且用的是肯定句,天真地以为她一定能“使命必达”。   唐佳妮深吸口气。“老板,言先生并没答应要上台北——”   没听她说完话,李正旭噼哩啪啦地接着说:“唉呀,他就是那个样子,你不要理他啦,直接把他带回台北就可以了!没时间了,还要赶提案呢,佳妮,你不要拖拖拉拉的!”   唐佳妮差点没晕倒,言牧仁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意见,哪有可能让她“直接带回台北”?莫非要她把身高足足高了自己二十多公分,身形还不错的言牧仁打昏带走?   她忽然一肚子火无处发。说到底,是老板的设计被业主否决,如果真的要请学弟帮忙,他自己是不是应该亲自上山,诚诚恳恳地邀约?而不是只会在台北嚷嚷,还指责她拖拖拉拉……   这次,她决定说个清楚。“老板,你是不是应该亲自——”   李正旭再度打断她的话。“就这样,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我学弟带回台北就对了!我要出门了,你看什么时候要派车去接人,再打电话告诉我!”说完,他迅速结束通话。   唐佳妮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接着叹了口气。   李先生应该找DHL或Fedex才对,它们才能使命必达!   “‘你老板’又强人所难了?”言牧仁倚在卧室门框问。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是‘你学长’。”   她的表情很沮丧。学长的一通电话,让她原本的愉快不见了。“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只针对你。”   唐佳妮踱步到他身边,倚着门板,她仰望他。“谢谢你的安慰,你不晓得,这两年我被他磨得有多惨。”   他挑眉。“听你的口气,显然上山找我并不是最辛苦的任务。”   唐佳妮沮丧地叹口气。“上山还好啦,最惨的是有一回老板家里的外佣居留期限到了,必须先回去等手续申请完成,才能再来台湾,那二十一天绝对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每天早上要赶着去老板家里接小孩去上课,下班时又赶着去安亲班接小孩回家,还要去买晚餐,还要盯小孩功课,活像是突然多了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而老板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这样是强人所难,反倒是李太太还比较客气,会尽量早点下班,让我能够早点回家。”   言牧仁皱起眉头。“你的耐受力很高。”   她耸耸肩。“唉,不过,我不该跟你抱怨这些的,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要气也只能气自己为什么不能潇洒地丢辞呈走人!”   他看着她。“为什么?你还年轻,况且,业界的工作室也不只‘牧人’而已。”   她叹气。“我想成为一位优秀的平面设计师,而老板是业界首届一指的大师,我以为只要在他身旁,一定能够学到许多宝贵的经验。”   她抬头笑看着他,他的大胡子遮住他大半的脸,她忽然好想看看他没有胡子是什么模样?   “但搞到最后,原来你才是大师……那我宁愿在山上和你作伴,也不要当老板的跑腿小妹。”她突然想到。“你是不是也是受不了老板常常强人所难,才跑来山上求个清闲?”   言牧仁大笑。“一部分吧,不过最主要是都市空气太污浊。”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明白,以言牧仁的个性,的确不会喜欢商场上的阿谀奉承或明争暗斗,他也不适合。   唐佳妮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吴医生呢?”   “回去了。”   她大惊。“你把吴医生赶走了?”   “没错。”他可没半点犹豫。   唐佳妮作势捧胸。“喔,你伤了老同学的心。”   “不会,他的心是铁做的,伤不了。”   “你不该把他赶走的,我们那条连肉都挟不起来的‘石头鱼’总是要有人吃完,免得浪费!”   言牧仁拿出手机。“赞成,我马上call他回来。”   “好!”   他们互看一眼,快乐地大笑。      料理三餐和打扫家里之后,空余的时间还是太多,让唐佳妮觉得无事可做,所以她又变成跟屁虫,整天绕着言牧仁打转,无论巡守、上课、种树,有他就有她。三天跟下来,长澍村的人都知道她的存在,她大方地接受村民的热情,和老人话家常,和小孩玩在一起,受欢迎的程度绝对不逊于村民尊重的言老师。   她抱着两根大萝卜、一篓鸡蛋由一户人家跑出来,言牧仁正和一群小孩在说话。   “言老师!”   言牧仁抬头,以浅笑回应她开朗的笑容。   “买鸡蛋送萝卜。”她献宝地将萝卜拿给他看。“晚上煮萝卜汤,这些萝卜一定超甜!”   言牧仁像摸小狗一样揉着她头顶的发,她的长发绑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活像个清纯高中生。“料理进步了,连买菜功夫都跟着进步了。”   唐佳妮很得意。“当然喽,我说过我是很好学的学生,这些都是言老师指导有方。”   “客气。”他接过她怀里的萝卜和鸡蛋,放进菜篮里。“走吧,早上部落有课。”   “嗯。”   他将买好的食材放进休旅车的后座,两人和一旁的小孩说再见后,随即上车启程。今天言牧仁开车,他们要去部落小学上课。   她将电动车窗降了下来,闭上眼迎向清爽干净的空气。现在是早上八点,群山环绕,山岚飘渺,山上还有点朝露的味道,她发现自己愈来愈喜欢这里的生活,人们亲切热情,生活简单有秩序,更喜欢这里的空气,每片云,每棵树,每朵花。   “会不会变成我把你留在山上了?”   她睁开眼,望向他,俏皮地开玩笑。“如果是呢?我想留下来,你会不会很头大?”   他看着她,浅浅地笑,眼神温柔。“不会,我习惯了,反正你做的菜愈来愈上道,其他的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大笑。“你怎么没说我还是个不错的美术小老师?”   在他为小朋友上课时,她就是小老师,会帮着他指导学生;巡守时,她就变成好学的学生,询问他每一处珍贵难得的生态。如果是植树,只要不要让她看到蠕动的蚯蚓,她也算是尽责的帮手。反正有他就有她,这样的生活惬意得让人想就这么继续下去,什么也不想。   “是还不错,唐老师。”   “当然。”   她望着窗外,注意力再度让山上的景物给吸引过去,清雅白皙的脸庞满是沉醉。   他看着她,不自觉地笑了。自从她出现以后,他变得爱笑了,笑容出现的次数甚至超过他上山的这四年。   一直以来,言牧仁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是对人际关系的不信任,或许是从小养成独立自主的个性,也或许是过去在工作上的尔虞我诈,不自觉地造成他的戒心,他不容易接近人,更不容易敞开心胸。   但是遇上她之后,两人变得像朋友,她对他总是带着笑,轻轻柔柔地说话,无论是和他抬杠的调皮样子,和孩子嬉戏的大笑,和学生讨论的认真,看到蚯蚓时的惊恐大叫,她所有的模样,都逐渐唤醒他沉寂许久的心,让他爱笑,对生活开始有热情,这不曾有过的感觉让他越来越想更亲近她,越来越想更宠爱她一点……   他放慢车速,让她尽情观赏大自然的风景。   她轻易发现他的小动作。他一向如此,冷淡的外表,却有颗细腻温柔的心。她回头看他,美丽地漾开了笑。“谢谢。”   “别客气。”   四十分钟后抵达学校,刚停好车,就看到校长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言老师,唐老师,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打电话给言老师呢!”   他们下车,言牧仁问:“校长有事?”   校长好开心。“有有有,是大事!明天星期六,我儿子娶媳妇,晚上想请两位老师来家里吃个喜酒,热闹热闹!”   部落婚礼!唐佳妮眼睛亮了起来,她激动地扯着身旁男人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好开心。   言牧仁宠溺地轻轻搂住她的肩,好似习惯了这样亲昵的动作,习惯了这样与她相处。他对着校长说:“谢谢校长的邀请,我们一定准时出席。”   “好的好的,我还要去邀请其他老师,就不多聊了,再见。”   “校长再见!”唐佳妮开心地挥舞着手。   两人目送校长离开后,朝上课的班级移动,她还沉浸在受邀参加部落婚礼的兴奋当中,没注意到他的大掌还护卫般地放在她肩上。   “部落婚礼耶,一定很好玩!”   “你想不想看迎娶的过程?”   “想啊,可是你明天不是有排巡守的班?”   “没关系,我先送你去校长家,请朋友照顾你,等巡守回来,我再去找你。”   他安排得很好,但唐佳妮由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望心情发觉,让她激动、开心的并不是婚礼本身,而是和他在一起的感觉。   和他一起参观迎娶过程,可以随时分享一切,那份两人相依、相知的感觉才是她渴望的。   所以她摇摇头。“不了,我们一起去巡守,再一起参加晚上的婚宴。没办法,我是你的跟屁虫,不可以独自行动的。”   他停住脚步,俯看着她,深邃的黑眸温柔似水。“没关系,我会加快脚步,缩短巡逻的时间,你先去校长家,我很快就会赶到。”   她还是摇头。“不要,我要跟你在一起。”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坚持。   “部落婚礼是平地见不到的喔?”   “没关系。”   “这样很可惜。”   她笑着看他,他背对着太阳,像山一样在她身边保护她,温柔地照顾她、看着她。“我都不知道你的年龄。”   “三十五。”   “哇,看不出来耶,老板四十岁,我想你是学弟,应该是三十八或三十九,原来是你的胡子害你变老。”   他放声大笑。   “我有机会看到你没有胡子的模样吗?”她笑着问。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要求,我会把胡子剃掉。”   她愣了,而后眸心一黯。这是很傻的念头,可她怎么开始有点嫉妒能看到言牧仁真面目的女人……   她在想什么?   笨。   “那……真让人期待。”她轻声说。   “你呢?”   “啊?”她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你想不想看我把胡子剃掉?”   她呆望着他,像吞了一颗卤蛋似的,无法回答。 第五章   “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你想不想看我把胡子剃掉?”   怎么了?他的问题,让她的心跳得这么快?   相处的这一段日子,朝夕相对,让她的想法有了转变。她看到一个认真的男人,他认真过生活,认真面对生命中的每一件事。当他是巡守义工时,他就是个值得信赖的保护者,当他植树时,他拨上、浇水、施肥,细心呵护,耐心等待着小小的种苗发芽、慢慢茁壮。当他是部落学校的美术老师时,他的脸上永远带着笑意,以最沉稳、温柔的嗓音指导每个学生,同时将自己毕生所学以最简单的方式传授给他的学生。   言牧仁不是冷漠无情的男人,他绝对是她遇过的男人中,最温柔却也最有气概的男人。   只是,他的问题……呼,别想太多,或许那只是普通的问话,虽然这句话就像颗核子弹炸乱了她的心。这问题一直萦绕在她脑子里,她无法解释,也无法问出口,只能任由满肚子的疑虑淹没自己。   她思绪杂乱,可他的模样还是和这几天一样,平和温柔,没有半点不同,只有她,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在巡守时魂不守舍,他一靠近她,一和她说话,她就会像惊弓之鸟似地吓一跳——   “你怎么了?”   她僵硬地扯着笑。“没事,我只是在想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你和我一起回台北。”   他揉揉她的发。“你省点事吧,我带你去看台湾原生种百合,现在已经很稀少了,早上有朋友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在小顶溪那边看到一株。”   一提到花,她立刻眼睛一亮,把烦心的事先抛到旁边。她喜欢以花作为绘画的主题。“好哇好哇,等等我看看……”她翻着斜背包。“太好了,我有带照相机,我们走吧!”   “好。”他宠溺地看着她笑。   两人继续巡守的路程,看到了台湾原生种百合,这种百合虽然没有铁炮百合或都市常看到的香水百合来得艳丽,却有如空谷幽兰,充满气质美,让她开开心心地照了许多相片。   很快地,两人完成巡山的工作,回到家里略做梳洗,更衣后,立即开车回到部落。婚礼仪式早已结束,一张张宴客的大桌在国小空旷的操场上早已排得满满的,校长一看到他们,开心地迎了上来。   “欢迎、欢迎,两位老师请坐!”   部落青年在司令台上热情歌唱,唐佳妮只得扯着嗓门大声地说:“校长恭喜!”   “客气客气,我请人帮你们找位子坐。尤金啦!”校长喊着身后的小儿子,以一连串的山地话要儿子带位。   “没问题地啦!”   尤金亮着大大的笑容跑向他们。“老师这边请!”   他们跟着尤金的脚步,挤过人群,一边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全村几乎都认识言牧仁,短短的几步路,他们走了至少十多分钟,还喝了好几杯小米酒。   “言老师,下次就换你们喽,唐老师这么漂亮,你要赶快把人家娶进门,免得夜长梦多啊!”   “对啊对啊,言老师如果你们要回平地结婚,一定得再回来我们部落请客喔,大家才可以帮你们热闹热闹!”   诸如此类的“劝婚”一遍又一遍由不同人口中说出,敬了一杯又一杯的小米酒,搞得他们像是新郎新娘敬酒一样,热情的劝婚声浪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热情,让唐佳妮想解释他们只是普通朋友都没机会开口——   “我和言老师不是——”   “什么不是!唉呀,女生就是害羞的啦,唐老师,你刚来不知道我们的个性啦,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的啦,言老师是很好的人,你们郎才女貌,很速配的啦!”   就这样,他们好不容易坐定位,她的脸颊早让小米酒的后劲给染成桃红色,她双眼迷蒙,慵懒地支着下颚,似乎是有两成的醉意,言牧仁温柔地凝视着她。   “我醉了。”她说。   言牧仁拨开她覆在脸颊上的头发,挑至耳后,他微笑。“我看你只能喝果汁。”   唐佳妮挥着小手,漾着迷人的笑。“谁说的?只要吃点东西,我就清醒了,小米酒甜甜的,好好喝喔~~”   他大笑。“看来我今天得带个酒鬼回家了。”   “才不会呢!”唐佳妮闭上眼,轻轻地靠在他身侧。“借靠一下,我的头在转。”   言牧仁搂着她的肩,让她偎在自己的胸膛,皱眉。“你不只两成醉。”   “两成醉?”她傻呼呼地笑。“是两成清醒吧……”   他的眉皱得更紧。“我们还是回家吧。”   她摇头。“不要,喜宴一定很好玩,我想留下来。”   “那要不要喝个热茶?”   她点头,撑起自己,看着言牧仁帮她倒茶。   “谢谢。”她捧着温热的茶杯,一口茶、一口茶地慢慢啜饮着。   “小米酒后劲很强,第一次喝的人都会让它甜甜的口感给骗了。”   她皱眉,很不甘心似的。“你没感觉吗?你喝得比我多耶!”   “酒量是可以练的,这四年来我练得还不错。”   “喔,那我输了。”   喜宴热闹地进行着,许多人跑到司令台前,随着音乐和歌声跳起舞来。   菜肴纷纷送上桌,他们一边享用,一边持续有村民带着孩子来感谢言老师,顺便敬酒也顺便劝婚,几轮下来,唐佳妮简直快瘫在他身上了。   最后,他们不得不提早离席,一群热心的婆婆妈妈送他们到车边,还是不忘提醒他们早点结婚,早点生小孩,早点完成人生大事——   “言老师,我们大家就等你们的好消息啦!”   “谢谢大家。”   他们以笑容回应大家的热情,在大家的祝福下,上了车,离开部落。重获宁静,唐佳妮降下电动车窗,让清凉的晚风吹拂在脸上。   “吓到了吗?”   她享受似地闭着眼,摇头。“不会。”   “这里的居民一向都很热情。”   “我突然有个感觉,”她睁开眼,转头,笑看着身旁的男人。“我想我开始能理解,你为什么喜欢待在山上了。”   “喔?”   “嗯,老实说,刚开始要上山找你之前,我曾胡乱猜想过,你一定是因为抗压性不够,才跑到山上隐居,逃避现实。”   “原来才不是那样,是这里真的太美了!”她满足地叹息。“而且,没想到我自己也是,让山上自然、变幻莫测的美景和热情纯真的居民给收服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下山了,反正现在网路很发达,我只要接case,也可以赚点小钱,不至于活不下去,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业主愿意雇用未出师的设计师就是了,哈。”   言牧仁没有经济上的问题,过去的积蓄以及代课老师的酬劳,让他就算在山上生活一辈子也不用愁吃愁穿,如果换成她想待在山上一辈子,也许只能坐吃山空吧!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会再游说我下山了?”   她微笑,拨理着让风吹乱的头发。“当然还是会啊!我没有本钱在山上隐居一辈子,所以还是要说服阁下出手拯救公司危机,我才能继续学习,等我出师了,赚到钱,再上山隐居也不迟。”   他大笑起来,然后说:“那我宁愿养你一辈子。”   她回头,扬起下颚,酒意壮大了她的胆,这么暧昧的句子,她可以毫无所惧地回话。“喂,你不要乱说话喔,对女孩子说这种话是要负责的,幸好我是很有理性的人,没关系,我可以原谅你乱说话。”   休旅车在屋前的空地停了下来,他熄了火,突然欺身向前,托住她的下颚,坚定的唇轻轻地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好软,她瞪大了眼,脑子腾空了。   她听到林子里昆虫低鸣的嘶嘶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战鼓一般咚咚作响,老天,事情全乱了……   “接吻时,眼睛要闭起来。”   他看着她,两人的距离好近,她看到他黑色的眸心里有一簇闪亮的火焰。   “我在想,如果我要养你一辈子,我们现在开始谈恋爱应该不迟。”   酒精在她的胃里翻滚,她的思绪在夜空里飘荡——   言牧仁自信地挑眉。“你不喜欢我?”   “不是!”她着急否认,绝对不是不喜欢,如果不喜欢的话,她不会老是想腻在他身边,所以这应该就是两情相悦吧?不是自己是自作多情,胡思乱想吧?老天,爱情在这一瞬间爆发,她措手不及、脸红心跳、手忙脚乱,但,能肯定的是,她不是不喜欢他。   “所以是喜欢喽?”   她的脸整个燥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里只有他温柔的凝望。   “你呢?”她怯怯地问。“你喜欢我吗?”   “当然。”这是他的答案,他是喜欢她的,喜欢她每一个生动的表情,不服输的个性,迷人的笑容,哪怕是看到蚯蚓时的惊声尖叫,都让他感觉到她的活力,佳妮的一切,融化了他封闭已久、坚固的心。   她醉了吗?这是幻想还是现实?   “我喜欢你。”   她看着他的脸,夜空中的月亮依旧明亮,月光透过车窗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温柔而认真。      清晨,山上的空气清新沁凉,她穿着衬衫式的睡衣睡裤,披着外套,垂颊的长发拨至耳后,坐在门口的木阶上,专注地画着屋子旁沾着露珠的小雏菊。   言牧仁由屋内走了出来。他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看她写生。她的表情时而愉悦,时而拧眉,变化万千,软亮的长发披在她背后,白皙的小脸闪着亮光,柔嫩的红唇扬起,他微笑看着她,直到她完成手中的画。   “好看吗?”她笑问着他。   由她的画看得出来,她是个很用功的学生,基本功磨得很扎实。   “很漂亮。”他凝视着她的脸,黑眸像要着火般,沙哑地回答。   唐佳妮被他看得脸一红。“我不是说我啦,我是说它啦……”她指着放在膝上的画板。   他调侃地眨眨眼。“喔,我还以为你问我你好不好看,我言某人的女朋友当然漂亮,里里外外都漂亮,蕙质兰心,这还用问。”   “才不是呢——”她噙着笑,红着脸。谁会想到外型严肃的言牧仁居然会说甜言蜜语、打情骂俏,还可以脸不红气不喘。   他忽然板起脸,认真地说:“当然是,你就是这么迷人。我在第一次看到你,魂就让你全部勾走,虽然你掉到水里,但就像美人鱼一样美丽,虽然你发高烧,但红通通的脸像颗小苹果,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爱……你不用笑得这么夸张,你知道一个男人‘情窦初开’是什么感觉吗?我巴不得成天看着你,闻到你像花一样甜美的味道,二十四小时和你绑在一起都没关系,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干脆我们就照部落居民的建议好了,我们今天就结婚,刚好续摊,大家一定都乐翻了!”   他夸张的表情,夸大的动作、台词,早让唐佳妮笑到喷泪,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言牧仁皱起眉抗议。“这是海誓山盟、神圣的告白,你笑成这样,会伤了我的心。”   她抹掉脸颊上笑出来的眼泪。“好啦好啦,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可以侮辱你神圣的告白,对不起……哈哈哈~~”   “呿,没个正经。”他抗议。   她眨着泪眼,笑到肚子好痛。“那你说我要怎么办?难道你又知道我们‘深陷泥沼’的女生该怎么回应?我们很害羞的,不像你可以这么轻松简单地乱说话   他看着她,深邃的黑眸闪着让人心跳的火焰。“不用说,你只要全心全意回应我。”   他说完,手掌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入自己怀里,挑起她的下颚。玩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认真,他灼热的唇封印住她——   这个吻绝对和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吻温和有礼,但这个不同,他的吻像电击一般,她呻吟着,思绪在瞬间烟消云散,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吻,只能感觉到他的吻   她举起手臂,主动地环住他的颈项,她仰着头,迎向他的吻,让他灼热的舌勾卷着自己的,任由他吸吮、逗弄,任由他坚持地素求。她回应他,学着他的动作探索着他,他的唇更加急切、更加灼热,她紧紧地贴近他,柔软的胸压进他的胸膛。   言牧仁移开,他抵着她的唇,深吸着气,双手紧抱着她。“该控制的人应该是我,但你让我疯狂……”   她美丽地漾开笑。“可是,我不要你控制自己……”   唐佳妮抬起下颚,主动地吻了他,他低吼,狂浪般地攫住她的唇,温热的唇用力地吸吮,仿佛她是他最渴望的美食,好似他对她上了瘾,无法自拔,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才能满足他强烈的需求。   她绷着身体,忘了所有的矜持和礼教,只期待能获得狂喜的解脱。   他温柔地解开她衬衫式的睡衣,弯下腰,亲吻着裸露的皮肤,她呻吟,弓起上身,呼吸加速。   “佳妮,我再也无法放手。”他的声音低哑,充斥着浓浓的情欲。   她睁开眼,看着他,轻轻摇头。“我一点都不想要你放手。”   他们凝视着彼此,他倾身打横抱超了她,起身回屋,关上大门,锁上门锁,笔直朝着卧房前进。   他将她放在大床的中央,俯向她,深情地吻着她,掠取她的舌,贪婪地吸取她甜美的芳香。她热情地回应他的索求,他急切地褪去她的衣服,她不自觉地拱起身体,强大、陌生的快感,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言……”   他抬起头,饥渴地吻住她,她急切地回吻,手指生涩地拉扯着他的衬衫,却又懊恼自己完全失去力气。“帮我,我想碰你。”她胡乱扯着他的衣服。   她的每个触摸都像要他的命。可她很生涩,他知道他必须放慢动作。“你会让我无法控制自己。”   她哀求地看着他。“我不要你控制自己,求求你……”   他深吸口气,快速脱掉自己的衣物,她颤抖地探索他精壮的胸膛,他每个肌理都像是刀刻般地完美。   “你好美。”   他珍爱地凝视她赤裸的娇躯。“你才美。”   他褪去自己最后的束缚,赤裸的身体覆住她的,他吻住她的唇。   她仰着头,喘着气。她颤抖扭动着身体,像一根紧绷的弦,喉间发出失控的低呜。   结束时,他抱住了她,两人交缠着彼此,他男性的欲望还停留在她体内舍不得离开。他呼吸粗重,温柔地吻着她的泪眼、她的眉、她的唇。   “我爱你。”他说。   她疲软地仰头,回吻他性感的薄唇。“我也爱你。”   他将她揽进怀里,让她偎在他的胸膛,两人紧密地贴近彼此。   他吻着她的发,轻轻但坚决地说:“我不会放你走。”   她埋在他的胸前,一阵泪意猛地袭来。“好。”   他们拥抱着彼此,听见彼此的心跳,由此刻起,两人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拥有了幸福。      从这夜开始,两人的关系变了,正式迈人情侣阶段。言牧仁由客厅的沙发搬回房间,他们做爱,激情地奉献彼此,他们的视线离不开彼此,往往只要一个眼神,下一刻随即拥抱在一起,热情接吻。   在山林巡守时,他第一次荒废正事,只想立即占有她。   “我们结婚吧。”   他在她体内,除了他们潮湿、赤裸而发烫的身体之外,他们之间隔着两人绉成一团的衣物,她裸露着胸,背倚靠在大树上,姿态性感极了。   “好。”   她的目光离不开他,心里满满都是他,他是她的男人,她的世界,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所求了……   “我爱你。”   他直起腰,饥渴地吻住她的唇。“我爱你。”他说,灼热的眼凝视着她,一阵阵高潮袭来,他感到她的紧绷收缩之后,他低吼着,释放出灼热的自己。   “言。”   他抽离自己,低头替她整理衣服。衣衫不整的她,随时都能让他的情欲高涨。   她不禁笑了。“我们家就在前面,只要五分钟,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他扣好她衬衫上所有的扣子,也懊恼自己冲动得像个高中小男生。“我忍不住。”   他轻吻她的唇。“我试过了,但真的忍不住。”   唐佳妮环住他的腰,仰头看他。“不过,我喜欢你的忍不住。”   他黑色的眼闪动着危险的火焰。“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他牵着她的手,碰触自己恢复坚硬的男性欲望,沙哑的嗓音,诱惑着她。“这次我们可以从后面来,就像厨房那次一样……”   唐佳妮大笑,推开他的身体。“我才不要,我要回家洗澡!”   她抛下他,快跑回家,脸上的笑是满满的幸福。   言牧仁回到家时,她已经在浴室洗澡,还怕他进来骚扰,刻意把浴室门锁上。他得意地大笑。   突然,由她背包里传出〈Way BackIntoLove>的歌声,他没多想,迳自拿出她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李正旭光火的声音由手机里传了出来。“佳妮!你在搞什么鬼啊?不是告诉你,你们打算要搭哪时候的车回来,我派人去接你们吗?怎么都好多天了,你也没打通电话回报一下?你在搞什么东西啊,没多少时间了,你快点把他带回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色诱也好,以身相许也好,反正把他带回来就对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喂喂喂,佳妮——”   言牧仁沉默地挂上电话。   学长用的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仿佛他们早就说好,她带他下山的时间。   “以身相许”?   言牧仁眸心一黯,神情暗沉得让人害怕。   他僵硬地转身,离开这间屋子。 第六章   他不在家?   她洗好澡,换好衣服后,在屋子里里外外都找不到他的人,前院后院储藏室都没有他的人影,车子早上让吴医生借走了,所以应该不会离家太远,时间近黄昏,这个时候他会去哪?   就算他要出门,也会和她说一声,他不会什么事都没交代就留她一个人在家。   也许他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一下,她告诉自己别像个见不到妈妈、任性哭闹的孩子,反正时间差不多了,她可以先进厨房准备晚餐,等他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唐佳妮走进厨房,动手准备晚餐。在言牧仁的细心调教下,她在短短的时间内进步迅速,调味更是没话说,虽然还登不上大场面,但以家常菜来看,已经及格。   一道开阳白菜,一道青椒炒肉丝,以及红烧狮子头和进入产期的鲜笋汤,她准备好一桌的晚餐,但外头天色已全黑,她踱步到门口,呆望着漆黑的夜色,脑子里想的、心里念的,都是他的行踪。   他去哪了?就算她再怎么要自己放轻松,但还是无法控制焦虑的心。   她在客厅坐立难安,直到墙上的时钟指着八点,她眉头紧锁。还是部落有什么急事?有人把他接走了?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突然不说一声地离开?   唐佳妮愈想愈害怕,翻开矮柜上的电话簿。她没有他的电话,只能在电话簿里找寻线索,最后,她打电话给吴医生。   “牧仁?我不知道他去哪耶,而且我刚刚才由宜兰县政府回来。妹子啊,你都不知道那些官员在想什么,明明说好早上十点开会,偏偏搞到下午一点半才开,也不想想我们这些住在深山里的人,要怎么回到岗位守护居民的健康?还口口声声以偏远山区居民的健康为己任,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想不透啊……对了,妹子,你找牧仁什么事啊?找爱人找到我这儿来了,有点怪喔~~”   唐佳妮叹了口气,早知道打给好事的吴医生,一定会被反问很多问题。“大哥,找机会我再告诉你,你可以告诉我牧仁的电话吗?”   吴医生嗤了声。“呿,他是你男朋友,你怎么连男朋友的电话都不知道?”   她揉揉眉心。“我和他朝夕相处,干么知道他的电话?”   “对厚,好啦好啦,知道你心急,知道你们恩爱,呿,骗人没谈过恋爱喔,来,电话号码抄起来吧!”   吴医生念了一串数字,唐佳妮抄写在纸上。   “大哥,我有空再找你聊天,就这样,再见。”她急着挂电话。   “什么嘛,你当我查号台喔!”   她急着打电话找人,只好立刻祭出绝招。“那,下次请你来家里吃饭如何?”她知道吴医生很爱来言牧仁家里晃,更爱和他斗嘴,如果饭局是由她出面邀请,吴医生就不怕又被言牧仁赶出去。   “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再见再见!”吴医生一口允诺,开开心心地挂上电话。   唐佳妮无奈地叹口气,立刻拨打言牧仁的电话。铃声在响了第五声后,他才接起电话——   “言,你在哪里?”她焦急问着。“怎么突然没说一声就出门了?”   “我刚到家。”   她抬头,正好看到他走进家门。   “喔。”她放下电话,立刻笑开了地迎向他,焦虑、担忧,全部烟消云散了。“怎么突然没说一声就出门了?你吓人啊。”   他没回答,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   唐佳妮皱起眉头。“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奇怪。”   他看着她,她明亮的眼睛因为担心而蒙上一层灰。   这一段日子和她相处的画面,像跑马灯似地在他脑海里闪了一遍。她温柔、她率性,她会为了工作拚命……   “你会拒绝老板的命令吗?”他问。   她眨眨眼,思绪有点错乱。“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你曾经拒绝过老板的命令吗?”他重复。   她直觉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们一直都是恩恩爱爱的,他一定只是故意摆起脸来吓她吧。   唐佳妮甜甜地扬起嘴角。“没有啊,就说过我要学东西嘛,老板要我上天下海我当然也得接受。有一次李先生突然一时兴起,想吃内湾的草仔稞,我二话不说开了车就直奔内湾,快速准确地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很厉害吧!”   他瞪着她,感觉眼前掠过一片黑雾,耳中隆隆作响。“所以你不会拒绝李正旭无论合不合理的命令?”   她耸肩。“他哪一次叫我跑腿的事是合理的?”   闻言,言牧仁目光一黯。“那这次呢?你打算怎么做?”   他的神情阴郁,唐佳妮皱起眉头。“公司有危机,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下山……”   他冷哼。“所以,可以不择手段?”   她皱眉,终于觉得不太对劲了。他的表情、他的态度,不像是在开玩笑。   “言,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好怪……”   他没回应,只是低头转过身,走进书房,然后将门关上。   唐佳妮呆愣在原地。   一道门,简简单单、确确实实地隔绝了他和她,她不懂,一直到下午,他们都是好好的,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突然改变态度?   唐佳妮走到书房门前,沙哑地开口:“言,我饭菜都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出来吃饭?”   没回应。   空气中凝聚的沉重气氛,让她无法呼吸,她咬着下唇。“那……你先忙,忙好了,再出来吃饭。”   她回到客厅,坐在餐桌旁,面对一桌的菜。她双手覆面,觉得好冷,好虚弱。   他的冷漠揪着她的心,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就叫冷战吗?那至少让她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战吧?他这样冷着脸、沉默不语只会让她一直胡思乱想。   他说“他爱她”,甚至还跟她求婚,莫非那些都只是男人被欲望冲昏头时的胡言乱语?否则怎么可能前一秒还恩恩爱爱,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自己的男人,居然一下子就变了,变得比之前还要阴鸷可怕?   别想了,她要相信他是爱她的,两人是相爱的,也许只是一时的情绪,人都是有情绪的,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时时刻刻都有好心情……EQ再怎么高的人,都会有情绪低潮的时候。   她望着一桌的菜,完全失去了胃口。      原以为只是短暂的灰色情绪作祟,好好睡一觉,一定能够雨过天晴。   但是天是亮了,唐佳妮发现自己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的他的枕头平坦得像昨夜没人碰过一样。她的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便立刻冲下床,光着脚往书房跑去。   她转着书房锁上的门,敲着门板。“言?言?你在里面吗?”   “我在里面。”   这么说来,他整夜都没睡?唐佳妮有点慌了。“你开门好不好?你怎么了啦?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他没出声。   她的泪沮丧地滑下脸颊。“你开门,你不要不理我……”   还是没回应。   她背靠着门,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的问题吗?那,可不可以请问,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无助地坐在地板上。书房里头的人,是她的爱情,是她的世界,如果有一天,她的世界不要她了,厌烦她了,那她该怎么办?   她坐在地板上好久,最后,她抹去泪水,走向餐桌。餐桌上,还是昨天留给他的菜,她端起盘子,一股脑儿地将食物全部倒进厨房的厨余桶里,并且将碗盘洗净。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响,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洗碗槽里。   她将碗盘放在碗槽中沥干,接着打开冰箱,拿出冷藏的馒头,像机器人一样打开电锅盖,放进装在盘子里的馒头,按下开关。   她回到房间,盟洗后换上衬衫、休闲裤,再回到厨房,拿出蒸好的馒头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在自己的老位置,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万里无云,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个小时过了,两个小时过了,由清晨到日正当中,她坐着,静心等待。   刚过中午,天色渐渐阴暗,无云的蓝天在下午突然变天,她起身走到屋外,将吊杆上的衣服收进屋内,折好放回房间后,又回到老位置。这个位置正对着书房,只要他有动作,她会第一个知道。   下午下了场豪雨,灰暗的色泽笼罩着整个大地,雷声轰隆作响,她疲倦地趴在桌上,坏天气加重了她的坏心情,她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滑下脸颊,弄湿了干净的桌面——   哭什么?   她拭去眼泪,忽然有些生气。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说不定他只是自己心情不好——   老天,原来爱情除了可以让女人变得快乐、满足之外,还会变得很爱哭……   接近黄昏时,雨停了,书房的门还是紧紧闭着。他没吃东西,她也没胃口,可是并不想费心去敲门叫他。如果他愿意出来,就会出来,否则就算她喊破喉咙也没用。   晚间十点,她叹了口气,站起身。   坐了一天,她的身体僵硬酸麻。但她这个人什么优点没有,有的就是一颗对明天充满希望的心,她要回房洗澡,她要睡觉,不管他心情好不好,她只希望明天早上,当太阳升起时,这场莫名其妙的冷战可以就此结束。   深夜,言牧仁静静地走回卧房。   因为长时间熬夜工作,他的神情显得相当疲惫,原本炯亮有神的黑眸也毫无光采。他悄悄地坐在床边,俯看着唐佳妮。她熟睡着,规律地呼吸,亮丽柔软的长发像披散在洁白的枕头上。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种手段……   他起身,离开卧房。      第二天早上,唐佳妮起床,盥洗之后,她换好衣服,走出卧房。让人意外地,客厅除了言牧仁之外,连吴医生也在场,只是一向嘻皮笑脸的吴医生突然一脸严肃,两人像是在等她。   言牧仁的表情像结了冰,气色很差。   唐佳妮深吸口气,走到他们面前。“吃早餐吗?我去准备。”   “不用了。”言牧仁说。   “佳妮,你真的只是——”吴医生急着问。   “老吴,这是我和她的事。”   所以,这场冷战真的是她的问题?虽然她完全猜不到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让言牧仁气到不吃不睡。哼,她语气不佳吗?当然,被莫名其妙“冰”了两天,就算脾气再好,是人都会生气。   唐佳妮在他们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言老师有何指教?”   言牧仁忽然将一张光碟片放在桌上。“这是故宫的提案。”   她一愣。“你不吃不睡熬了两天就是为了这个?”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这不是你要的吗?”   她看着他,他冷沉的态度让她不自觉颤抖。“我不懂你的意思。”   言牧仁黑眸冰冷。“你上山来找我的目的一直都很清楚,既然你已经付出‘代价’,东西我也完成了,你可以走了。”   “代价?”她皱眉。   “对,代价。”他审视她的眼神,不带一丝过去的温柔。“还是你需要我解释得更清楚?”   “不,不用了。”她低着头,闭上双眼,任由灰雾笼罩住她,她想让那空茫的世界吞噬她,那会比面对他无理的指控更容易些。她渐渐听懂他的话,勉强地睁开眼。“我听得懂,你以为我喜欢你只是逼你工作的方式。”   他怎能作如此错误的结论?无论他的话伤她有多深,她都必须解释清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   言牧仁打断她的解释。“不,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就工作方面而言,你的企图心跟过去的我很像,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低哑地说着。“只是,当你把企图心用在我身上时,我的感觉并不好。”   她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摇头,呆愕而无法相信竟会发生这种事,他怎么可以说出这些话?!   “你接近我,原本就是为了故宫的案子,不是吗?”   言牧仁望着她,等待她的解释或否认。他觉得自己像是身在恶梦中,以为和她共度的安全、舒适的生活,居然只是一种手段,他迫切需要她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帮助他了解她做了什么,她想要的是什么?   但她只是呆坐着,眸心空洞,嘴角失去了她迷人的浅笑。   她颤抖着,试图振作自己。“你错了,”她哺喃地说:“除了嘴上嚷嚷的,我心里已经不是非要你下山不可。”   他眼神冰凉而伤痛。“你曾经说过无论任何事,只要能让你可以继续留在公司学习,你都会去做。”   唐佳妮凄凉地扯着笑。“可是那并不代表,我可以这么作践自己,没有爱情的成分,我不可能……”她说不下去,泪水梗住了她的喉咙,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泣不成声地盯着他,仿佛不认得眼前的男人。“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你会指控我,就代表认为我有罪,不是吗?”   她木然、冷漠地起身。“我会离开。”说完,她别过头,转身离开。   言牧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她不解释是代表默认了吗?他想听她解释,哪怕真的只是利用他,如果理由够充分,也许他会要自己释怀,但,她没有解释,却是选择离开,这是她唯一的答案吗?是她唯一想要的吗?   吴医生看着伤心回房的她和漠然呆滞的言牧仁。“你会不会太冲动了?佳妮不像那种女人……”   言牧仁揉着酸涩的眼睛。“冲不冲动都来不及了,说出去的话不可能收得回来。”   “你可以解释——”   “老吴,你只要帮我送她平安下山就可以了。”   “早知道你要我帮这个忙,我就不来了!”吴医生懊恼地抓着头。“唉呀,你这又是何苦呢?明明喜欢人家,就算被她利用一下又怎样?我看得出来佳妮也很喜欢你,你前天晚上不在家,她打电话给我时,简直就要哭出来了——老同学,这世界上要找到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女人不容易啊!就像我,打了一辈子老光棍,就是遇不到自己喜欢的人!”   言牧仁沉默不语,黯然无光的双眼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同学,佳人难寻啊!”   他信任她,她的出现让他重拾对人的热情,不再孤僻自守,同时也认为她应该和自己一样,万分珍惜并守护两人的爱情,但……结局并不是,到头来,想相守一生的人似乎只有他。   他知道自己也许是很冲动,但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是因为工作、因为学长的要求,才接近自己,只要一想到恩爱是假的,微笑是假的,欢爱时她每个喘息呻吟,低诉着她爱他,这一切全都不是真的,他的心就像被刀割过一般,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唐佳妮由卧房里跌跌撞撞地出来,她把长发束起,娇小的身躯扛着快二十公斤的装备,整个人像是要被压垮似的。   吴医生看到他的笨蛋同学明明心疼人家,却只能紧握拳头,咬着牙什么忙都不敢帮。   他站起来,像个见义勇为的男子汉冲到落难小女子身旁。“来,妹子,我帮你。”   唐佳妮摇着头。“不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吴医生抢过她的装备。“没关系的,老言要我送你下山,反正我没事,不然我干脆送你回台北好了,你一个女生,这行李这么重,换车也挺麻烦的。”   她愣了愣,望向言牧仁。“他要你送我下山?”   吴医生拍着胸口,义愤填膺地说:“要是知道他要我帮这个忙,说什么我今天都不会来他家!”   原已停歇的泪水,再度在眼眶中聚集。他会找吴医生帮忙,就代表他早打定主意要她离开了,根本不管事情的真假如何……   伤心有用吗?哭泣有用吗?所有的恩爱就当是一场梦吧!   她收回视线,扛起行李,走出大门,抬起头,走出他的世界。   他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消失。   两天没合眼,身体早累了,但言牧仁知道自己不能休息,一旦入睡,她的身影会窜入梦里,继续折磨着他。   她一离开,他立刻起身上山种树,翻土、施肥,整天拚命工作,希望让自己累到没办法想她。当他终于在午夜回到家,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但,他欢迎这样的不适,只要能转移他的自责和思念,身体上的疼痛又算什么?   “明明喜欢人家,就算被她利用一下又怎样?”   不,他不能再想下去,一直以来,这个屋子就只有他一个人独自生活的,不是吗?怎么才十多天,他已经习惯屋子里的饭菜香味,习惯她清脆的笑声?   言牧仁回到房间,卧室里空荡荡的,一阵空虚与无力感突然袭来,他像泄了气的气球,失落地环顾着房间,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大床上。   那张床有许多激情的回忆,不只那张床,这个屋子、他巡守的路线、他上课的学校、他生活每个个角落,都有她清晰的影子……   言牧仁一个箭步上前,打开衣柜,里面不再有她的衣服。他支着额头。他在想什么,她离开了,难道还希望她的离开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家。她走了,清空了居住其中的每一丝痕迹,也同时带走他的心。 第七章   “牧人”设计工作室。   唐佳妮站在公司门口的门牌前发呆。   同事宝琳经过,立刻停下来捉弄她一番。“很骄傲吧?这块‘看板’等于是你救回来的。”   唐佳妮眨眨眼回过神。“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天,她搭便车回到台北租屋处,行李才刚整理完,就接到老板的电话,激动地恭喜她又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她才明白,她前脚刚离开,言牧仁随即将她刻意遗忘的光碟片,交给刚好上山送信的邮差,再转交山下的快递公司送到工作室,老板接到光碟片后,狂喜的心情笔墨难以形容。   “怎么会没关系?你现在可是‘牧人’的女英雄呢!”   “不,我宁愿和我完全没关系……”   她迈开脚步走进公司,神情虽然看似平静,但心底却是灰色的。   就算她回到都市,恢复过去的生活,但只要看到公司的名字,大到门上的门牌,小到信封上的logo,都能让她忆起在宜兰山上那十二天的生活……   或许,是她离得不够远,要忘记那个男人,是不是应该干脆离开这间公司?   “对了,今天的提案你准备得如何?”宝琳关心地问。   唐佳妮耸耸肩。“老板说这次的提案很重要,不能有半点疏失,所以后制作业全交给洋洋负责。”   这样很好,这样她就不会触景伤情,她打从心底不愿再和他有半点牵扯,他的那番话,毁了她的真心。   “哇,真好,那你要不要请假?我们下午去喝下午茶?”   真是诱人的计划,她也想在暖阳的午后,喝咖啡、吃点心,放松心情,但……   “不行,老板说他包得像木乃伊,不适合参加提案,所以要我和洋洋一起参加今天的会议。”   宝琳嗤之以鼻。“哼,我倒觉得他是怕故宫的人刁难他,所以干脆留在公司比较安全!”   唐佳妮扯扯嘴角。“反正,总之就是我和洋洋会去故宫,我只希望不要像上回一样,被批到臭头回来就好。”   “不会的,今天的东西可是大师出手,非同凡响!”宝琳俏皮地眨眨眼,安慰好友。   “谢谢。”   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区。   下午一点,唐佳妮和洋洋搭乘计程车前往外双溪故宫。   下午一点半,两人抵达故宫会议室。两点,与会人员全部入座,提案正式开始,洋洋上台。   言牧仁的作品果然不同凡响,东西一拿出来,立即得到满座的惊呼和赞叹,唐佳妮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件作品,惊叹不已。   言牧仁的作品,西方的华丽中又带着浓烈的东方味道,矛盾却又意外地融合,不仅恰到好处地切合客户的主题,不会过于奢华,却又画龙点睛地展现质感。   这真的是两天内就完成的作品?放下对他的恩怨,唐佳妮看得双眼发亮,想鼓掌叫好。   洋洋耐心地每一页、每一页介绍,搭配幻灯片和纸样的介绍,故宫审议人员的脸上都挂着满意的微笑,完全不像上回,一脸的不耐烦。   会议很顺利地进行,洋洋愈说愈有自信,正当她和洋洋都觉得今天一定可以圆满地画下句点时,洋洋基于尊重和礼貌,问了一个致命性的问题——   “请问各位是否有其他疑问?”   结果,故宫的审议人员提出一个问题。“首先我代表故宫,感谢‘牧人’的协助,带给我们这么一个具有震撼力的作品,完美地呈现我们想要的感觉。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作品,所以我们很想知道,这件作品的故事、灵感的来源,能请设计师和我们分享吗?”   洋洋一愣。她可以就言牧仁给的东西,和工作室的设计师分享意见,和李先生讨论后,完成加工后制,但她没办法由作品中看透原作者的心,所以肯定没故事可以分享……   “故事喔……”洋洋脸都快绿了,她求救地望向唐佳妮。“故事喔……”   唐佳妮面有难色。她根本没参与过程,甚至在他闭关创作时,他们还陷入空前绝后的冷战中,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知道灵感从何而来。   “呃,这个故事喔……”洋洋想破头,却一个字也掰不出来。太仓卒了,说谎也要时间打草稿啊!   “你不是原创设计师?”审议人员皱着眉头问。   事到如今,洋洋也只能硬着头皮坦承。“是的,我不是……我不是原创设计师。”   “那原创设计师今天怎么没出席?”   “呃,原创设计师今天怎么没出席……呃,怎么没出席……”   眼看着洋洋只能重复问题,无法解释清楚,审议人员的表情愈来愈凝重,愈来愈不信任——   “你们这个不会是外包的吧?”   洋洋瞠目结舌。这可是天大的误解!   她惊喊:“不!当然不是!这位原创设计师是言牧仁老师,各位光听名字就知道言老师是‘牧人’的开国元老,所以绝对不是外包的!”   “‘牧人’工作室老板不是李先生吗?”   洋洋冷汗直流。“呃,言先生才是幕后大老板,大老板……”   “那既然是大老板,这么重要的案子不是更要自己出席才对?难道你们大老板不重视故宫这次的企划案?!”   洋洋着急得音量也提高了。“当然不是!就是因为言老师很重视故宫这次跨国借展的大企划,我们唐小姐才会专程上山请言老师完成作品,您们一向是我们最重视的客人,真的!”   “可是,言先生没有出席却是事实啊!”   “呃,也对啦,只是言老师一向不喜欢这种公开场合——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言老师刚好没空——喔,不不不,言老师——”   只见洋洋愈描愈黑,审议人员也跟着脸色愈来愈黑,唐佳妮只能站上火线。   她站起来,态度有礼稳重。“不好意思,请容我向各位解释,目前言牧仁老师正在宜兰山区参加树木护育的工作不克前来。这些年来,言老师有感于我们所使用的纸张,都直接冲击到林木的生命,因此在四年前,便进入宜兰山区加入这个深具意义的团队。因为任务在身,所以言老师无法下山亲自向各位介绍他的作品,在此我代表言牧仁老师以及‘牧人’工作室向各位说声抱歉。”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又触动人心,只是审议人员都是专门刁难别人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接受她的解释?   “那,就等言老师下山再补提案了。”   洋洋快吓死了,没业主的同意,后续要怎么进行啊?“可是那样的话,整个后续动作都会延误,铁定会拖延到最后的完成日……”   审议人员完全不在乎他们的决定会影响多少事。“要不然,你们就叫你们言老师上台北一趟嘛!雪山隧道都开通了,宜兰到台北很快的。”   他们简直是强人所难,只要作品符合他们的需求就够了,犯不着一定要听灵感故事啊!   人人都说搞艺术的有气质,她进入这一行后才完全明白,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才是最龟毛、最难搞的人!他们有一堆旁人无法理解的坚持,审议小组是一例,她老板是一例,言牧仁更是最佳的例子!   “但是,言老师目前人在深山,我们不好和他联系……”   “那你们就尽力吧,我们想了解创作的起源,少了这个,今天的提案,你们很难过关。”   正当洋洋和唐佳妮骑虎难下,眼看着提案又要破局时,情势突然有了大逆转——   会议室走进一名高大的男子,唐佳妮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思考,所以并未立刻发现这名闯入者。   他走到最前方,带着最自信的浅笑,向各位介绍——   “各位好,让大家久等了,我是言牧仁。”   唐佳妮错愕地抬起头。初见他的一刹那,她以为她的世界瞬间坠落,感觉自己摇摇欲坠。她惨白着脸,惊恐地看着他。   他怎么来了?这是她唯一的疑问。谁有能耐能将他请下山?   而且言牧仁的模样有重大的变化。没有大胡子,没有野人的形象,他像个走在时尚尖端、帅气又具个人风格的设计师,五官深邃,身形高大挺拔,简单的白衬衫上印着LV经典织纹,合身的黑色休闲裤出自同一品牌,他一出场,就是全场的焦点。   洋洋感动地垂着泪。   “欢迎你,言先生。”审议人员起身欢迎,早早屈服于言牧仁的气势,满意的笑容再度回到脸上,甚至更灿烂。   “抱歉,让大家久等。”   “别这么说,您的东西让我们耳目一新!”   “您客气了,提案原来就是我该做的。”   “哪里,我们等的就是言老师的东西啊!”   于是,言牧仁很快进入主题,他以自信、沉稳的态度,说明创作的源头及想法,并顺势带入故宫的企划案,重新介绍自己的作品,补足洋洋先前不足的部分,让客户大为满意。   提案会议结束,合约正式成立,后续工作可以从今天开始进行。   一行人走出故宫,洋洋恭恭敬敬地跟在言牧仁身旁,眼神、脸上都是满满的崇拜。   “言老师,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好崇拜您呢!您是我们教战手册里头的传奇人物!这一次,请您一定要多留在台北几天,我们才能和您请益。喔,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我有幸能看到您的提案,真是太棒、太引人瞩目了,完全直入重点、毫不拖泥带水!要是公司其他的设计师知道,一定会羡慕死我了!”   言牧仁只是微笑没回应,唐佳妮听着洋洋兴高采烈的赞美,跟在他们身后,保持一定的距离。感觉好奇怪,她暗自思量着眼前别扭的情况,曾经拥有亲密关系的男女朋友,曾经互许终生的情人,在一次莫名其妙的指控后分手,变成陌生人,感觉够怪吧!   相较于人家的亮眼,她平淡得像只路边没人注意的小麻雀,回到台北的半个月后,她就开始闹胃闷,每天闷得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又忙到没时间看医生,体重狂跌五公斤,女同事们纷纷探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减肥秘方,根本不知她的痛苦。男人欺负她,连胃也欺负她,她心情糟糕透顶。   她思绪汹涌,脑子里胡思乱想,自怜自艾,回过神后才发现她竟跟着他们来到停车场。   “停车场?”唐佳妮皱着眉头。   “佳妮,我们不用搭计程车了,言老师要和我们一起回公司。”   老实说,她宁愿自己搭车。佳妮暗叹了口气。“喔。”   言牧仁淡淡地看着她。“佳妮看来不太开心。”   唐佳妮抱着资料夹,硬扯着笑。“会吗?今天的提案多亏言老师帮忙,我们才能大逆转成功,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开心呢?”   “高兴的话要有笑容,你是皮笑肉不笑。”   她深吸口气,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老师的指导,下次我会注意。”   言牧仁眸心一黯,用力开启车门,洋洋坐在副驾驶座,唐佳妮坐在后座,BMW有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大胡子不见了,变成年轻至少十岁的大帅哥。   旧衬衫、旧牛仔裤不见了,变成一身名牌的时尚男模。   耐用好操的休旅车不见了,变成让每个男人流口水的BMW。   像雨后草地的清新气息也不见了,变成浑身都是古龙水味道的臭男人!   他不是环保义工,不是巡守义工,也不是部落小学、国中的美术老师,他恢复他四年前的身分,是设计界举足轻重的平面设计师。   什么都不对了,什么都不一样了,莫非那十二天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还是眼前的言牧仁并非她所认识的言牧仁,山上那个把她伤得体无完肤的言牧仁,是现在正在开车的言牧仁的兄弟,他们并非同一个人……   反正,什么都乱了。   唐佳妮双臂环胸,手撑着下颚,咬着唇,视线落在车窗外。   她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里,完全没注意到言牧仁正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凝视着她,很深刻,很沉重,也很思念。      回到公司,坐在轮椅上让自家佣人推来推去的李正旭,一看到公司的救世主出现,表情简直就像中了大乐透一样兴奋。要不是四肢打着石膏,不然他还真想给学弟一个热情且充满感激的大拥抱!   “牧仁啊牧仁~~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学长的!你绝对不会抛下学长不管,自己在山上逍遥!你果然回来了,呜呜呜~~你果然回来了!”   李正旭感动地哭了,泪水鼻水交织在脸上,工作室里的人全跑出来欢迎他们的救世主。   “学长,部落学校放暑假,树木养护区夏天水气不够,先暂停,山林巡守暑假有许多大学生帮忙,我会下山不是因为想你,而是因为在山上没事做。”   跟在后头的唐佳妮听到他的答案,也解答了她心里的疑问。   李正旭哇哇叫:“你这个人就是脸皮薄,想我就想我,干么客气!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坐,佳妮,帮大老板泡壶好茶,对了,蛋糕,我们巷口蛋糕店的起司蛋糕是人间第一美味,你在山上绝对吃不到,佳妮,帮大老板买块好吃的蛋糕——”   “公司没有小妹吗?”言牧仁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所有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大老板怎么动怒了?   李正旭继续打哈哈。他这个学弟就是这样,凡事都看得太认真了!   “公司当然有小妹啊,只是牧仁啊,佳妮泡的茶才够味道,小妹火候还没到,你是我重要的救命恩人,我当然要给你最好的喽!”   他在气什么?   哼,反正她只是个“为了工作可以作践自己的女人”,所以,他应该庆幸有人可以帮他折磨她才对!   “我去泡茶。”   “我去买蛋糕!”洋洋自告奋勇。   所有人鸟兽散,只留下大老板言牧仁和木乃伊李正旭笑眼对冷眼。   唐佳妮冲进茶水间时,宝琳好奇地晃了进来,倚靠在流理台边,笑看着好友泡茶。   “我们的大老板是个大帅哥耶,真是咱们设计界之光啊,你说对不对啊?佳妮妹妹。”   “那又如何?”   “我很好奇啊,你和这么一个大帅哥在山上孤男寡女共处了十二天,难道都没有产生什么化学火花吗?”   有。   当然有。   他说过他爱她,他还求过婚呢!他曾经是她的男人,她的世界,不过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没,我花了十二天游说他亲自出马,陪种树、陪当老师、陪巡山,忙到上气不接下气了,哪来什么化学火花?”   宝琳点点头。“有道理,他看起来好冷喔,如果有火花,你们不会这么冷淡对不对?”   “聪明的宝琳姊姊。”唐佳妮垂下眼帘,掩饰眸心中的伤,她端起茶盘。   宝琳叹了口气。“可惜了一枚大帅哥。”   唐佳妮停下脚步。“相信我,他在山上绝对不帅,只是个留着大胡子的野人。”   却是她爱的山林野人。她在想,如果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这个衣冠楚楚的大帅哥,而是那个大胡子呢?   她还能保持现在的平静吗?   她不知道。   唐佳妮端着茶盘来到老板办公室。   她稳住自己,冷静地倒茶。   她感觉得到他的注视,虽然和温柔扯不上边,但,言牧仁就是言牧仁,不管有没有胡子,不管他变成怎样,不管他伤她有多深,他还是她心里的他,见了他,她怎能平静?她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抱着自己痛哭!   “学弟,暑假放两个月,你就回来帮我两个月吧!否则我这个样子,每天外佣带着跑,小孩的起居也没人照顾,我在这里什么事也不能做,只能在旁边看得心里干焦急,你来我就放心了,两个月后,等我手脚的石膏拆掉,你要留下来或回山上去都随你开心。”   言牧仁看着眼前的唐佳妮,她整个瘦了一圈,原本清亮的眸子变得黯淡无光。他以为她应该很开心的,毕竟是她替公司要到他的创作,她应该像个女英雄,在公司呼风唤雨,甚至应该朝独当一面的设计师更迈进一步,而不是个还任由老板呼来唤去的助理——   她不开心,像朵萎靡不振的小花。   言牧仁深吸口气,拳头收紧。   “我需要一个助理。”他说。   李正旭大乐。“好啊好啊,有什么问题,洋洋可以吗?她很优秀的,我很看好她的前途,她跟在你身边做事,一定能进步神速。”   “我要佳妮。”他宣布。   唐佳妮整个人狠狠震了下,她瞪着他,空洞的眼底有满满的惊惶。   李正旭面有难色。“佳妮太嫩了,怕东西学不来说……”   “我是要助理,不是要接班人。”   唐佳妮急着拒绝。“老板,我不适合的,我和言先生在山上相处得不算融洽,我帮不了他的,还是洋洋比较合适——”   然后,她顿住了,他冰冷的注视打断了她的拒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算融洽?”他低沉压抑的嗓音,像是由地底传出来似的。“我怎么记得我们相处甚欢呢?佳妮,你的话太伤我的心。”   她咬着下唇看他。不,说什么她都不能和他共事,她会疯掉!   “言先生,事实证明,你我有不同的认知,当你的助理,恐怕会造成你的困扰。”   言牧仁不动如山,镇定地看着她挣扎。“不会,我不觉得是困扰。”   我会!   “况且,我手边还有一些尚未结束的案子。”   他耸肩。“我不是会虐待助理的设计师,我会给你时间,让你完成你原本的工作。”   你是,你是精神虐待!   “但洋洋比较合适说……”李正旭不放弃。   “对,洋洋很合适,她超有想法的!”唐佳妮接着说。   “谢谢两位的关心,我只要她。”言牧仁凝视她的目光,从见到她之后,不曾离开。   他看着她,说他要她,就算语气冷淡公式化,还是足以让她心跳狂飙。争气点啊,唐佳妮!这个男人不要你、瞧不起你,你还在乎他做什么?!   她深吸口气。“你存心和我耗上了?”   “对。”   “你不喜欢我!”她的眼泪没用地悬在眼眶里。   “我公私分明,不会把私人恩怨带到公事上,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对工作有企图心的人。”   他话中有话,分明是反将她一军。当初他就是指责她对工作的企图心,才会“以身相许”,企图说服他下山。   无理指控的人是他,不相信她的人也是他,她除了怨,还有什么?又能如何?   她轻嘲。“反正你就是要让我不好过就是了。”   “佳妮!”李正旭出声警告助理的出言不逊。   言牧仁淡淡耸肩。“我无所谓。”   “好,我会让你知道,柿子绝对不能挑硬的吃。”她勇敢地迎视他,嗓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沙哑。   “我拭目以待。”   两人相视,战火再度点燃。这回,一个有怨、一个有愤,情况会如何发展?两人刻意压抑思念,却又必须装得冷漠无情,事情变得更加诡异。   唐佳妮只知道,她必须把持住,不能再度为他伤心。 第八章   这一定是一场恶梦……对,这一定是一场恶梦!   自从她变成某人的助理,每天早上,唐佳妮赶公车上班,都会这样问自己。   如果是恶梦,就快点醒过来,醒来后,她还是一条好汉,管他什么剃了胡子的野男人,她不要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打乱她平静的生活!   以前,当她只是跑腿的助理时,至少她还有一个自己的工作空间,工作不开心时,可以上上网转移注意力,也可以打打MSN,和朋友抱怨老板是怎么一个变态的家伙,但,这些福利现在全不行了,在她变成某人的助理后,她的办公桌立刻被搬进老板办公室——以前是老板办公室,现在则是暂代老板职务的言老师办公室——反正,他就是执意要每天和她大眼瞪小眼就对了!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果然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她气不过,打破僵局去问他:“我不是秘书,我是助理设计师,请问你把我的桌子搬进来做什么?”   “等你翻身变成设计师,就能搬出去了。”这是他的答案,像是存心说来气她的!   变成言牧仁的助理后,他虽然不会叫她跑腿,她却过着比跑腿助理还要苦命的生活。言牧仁回来了,第一战就在业界出了名,把超龟毛的客户给摆得平平的,这案子一传开,一些原本不打算选择“牧人”的有钱业主纷纷回笼,捧着白花花的银两商求言牧仁出马,为自家商品设计各种文宣。   这一来,苦的人就是她了。她每天有做不完的工作,工作室里也有一堆不管一线还二线的设计师,眼巴巴地等着言老师的“临幸”,强烈渴望、超级希望能在言老师身旁工作,偏偏大师谁都不要,只钦点她一人——不,是只折磨她一人。   她又气不过,只好再度打破僵局,跑去问他:“我只是助理设计师,才疏学浅,不能分担言老师的工作,所以您还是找别的设计师帮你吧!”   他的回答,简直让她气到爆青筋,恨不得连踹他个几百脚,才能宣泄自己心中的怒气。他说:“你不是一直想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设计师吗?这些case就是最好的磨练,还是你根本没有吃苦耐劳的决心和毅力?”   好吧,她输了,她真的认输了,她不是硬柿子,她只是一颗没用的烂柿子,失恋已经够可怜了,老天爷也太残忍了吧,还让伤透她的心的男人来折磨她!   被反咬一口的感觉,就像在伤口上撒盐一样地痛,她真想仰天控诉她做错了什么?命运要这么折磨她?!   好累,公车还没来。   唐佳妮站在公车站牌底下,拿着阳伞。昨晚熬到四点才睡,结果被夏天火热的太阳这么一晒,更让她觉得头昏昏、眼花花。   突然,一辆黑得发亮的BMW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皱眉望着车窗降下,露出言牧仁让女人尖叫的帅脸。他戴着有型的墨镜,咦,墨镜很眼熟……嗯,又是LV。LV的确很适合他,将他衬托得像个贵族王子。   唐佳妮低头看看自己,基本款衬衫,基本款一片裙,基本款三公分包鞋,嗯,太好了。   “上车。”王子说道。   唐佳妮拨拨头发,东看看、西瞧瞧,显然自己已经成为方圆一百公尺内路人注目的焦点。   “不要。”她说,同时移动脚步,准备落跑。   像是早料到她没胆和他正面冲突,只知道夹着尾巴落跑,BMW油门一踩,一个漂亮的横切,将她困在公车候车亭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气炸了。   “上车。”言牧仁重复。   她评估了一下情势。现在,她只有两条路可逃,一是爬过旁边的栏杆落跑,但她的裙子很合身,除非撩到腰上,否则她根本翻不过去,所以当然行不通;二是往回走,但人群早在她身后聚集,路人都张大眼等着看好戏,还得挤过重重人群才能脱身,只会把自己搞得更难堪。   所以,能怎么办?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也只能上车。   唐佳妮心不甘情不愿地阳伞一收,正打算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时,王子开口了。   “你坐后面,洋洋在前面捷运站等我。”   她猛一愣,一时无法反应。   “我接洋洋上班很奇怪吗?”   “喔。”唐佳妮眨眨眼,回过神。“当然不会。”她打开后座的门,沉默地入座。   “不跟我说声谢谢?”他问,透过后视镜打量她。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接洋洋上班,我干么和你说谢谢?”   “我不是也接你上班?”   她一怔,这句暧昧的话让燥热感由颈间直窜到耳朵。糟糕,每句话都掉进他设下的陷阱里,这男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喔,谢、谢。”她说,表情别扭。   “不问我怎么会接洋洋上班?”   “这不关我的事。”   “你是我的助理,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所以,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   “你太冷淡了。”他瞅着她,视线缠绕着她慌乱的灵魂。   她扯着脸皮,皮笑肉不笑,别过头,避开他的注视。   车子抵达捷运站,洋洋上车,开开心心地打招呼。“老师,早安,我买了你的早餐喔——呃,佳妮?你怎么会在这?老师,佳妮怎么会在这?”   言牧仁像是在看好戏,他好整以暇地驾车,根本不想解释。   唐佳妮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说:“早,老师好心让我搭便车。”   任谁都感觉得出来,她的出现打扰了洋洋甜蜜的早餐约会,洋洋扫兴地嘟着嘴。   知道言老师的上班路线后,她好不容易以“顺路”、“公车不好等”的借口,拗到言老师让她搭便车,这是个大好机会,结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可是我没有买你的早餐耶。”   唐佳妮摇摇头。“没关系,我吃过了。”   老实说,她根本吃不下,胃闷的情况一直存在着,变成他的助理后,她更没时间去看病,每天下班时间都超过十点,想买个胃药,也找不到还没打烊的西药房。   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前进,洋洋开心地找话题和言牧仁聊天。   唐佳妮盯着窗外,慢慢呼吸。那曾经是她的位置,他开车,她坐在他旁边,迎着清爽沁凉的山风,陪他聊天,陪他到学校上课,陪他到部落采买东西……他的旁边,曾经是她的位置。   老天,她疯了吗?这个节骨眼,她竟然还在怀念那场梦?   隔着墨镜,言牧仁注视着她每一个表情。她的视线投向窗外,紧皱着眉头,失神的双眼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如果她不在乎他,她不会这样怅然若失,言牧仁因为这个发现而喜悦。或许她是在乎他的,如果她能在乎他……言牧仁握紧方向盘,这将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公司到了,在楼下停车场停好车,三人搭乘电梯上楼,洋洋始终黏在言牧仁身边,唐佳妮暗暗自嘲,其实她应该感谢洋洋才对,有了洋洋,她就不用烦恼和言牧仁独处,会不会紧张到心脏跳出来……   但是,步出电梯的那一刹那,言牧仁忽然扯住她的手臂,她惊愕地仰头瞪他。这是那天之后,两人第一次的肢体接触。   “你确定你吃过早餐了?你在山上生病时,也没这么憔悴——”他责备地问。“你难道都不照顾自己吗?”   她看着他的黑眸盛着让她意外的焦急,他不是恨她吗?他不是认为只要为了目的,她甚至可以作践自己——   “你接近我,原本就是为了故宫的案子,不是吗?”   她嘲弄地扯着笑,用力甩开他的手。“不关你的事。”   她推开他的阻挡,昂首阔步走出电梯。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唐佳妮都还没坐下来,就见宝琳神秘兮兮地晃了进来。“言老师早安!我和佳妮说个话喔!”她很有礼貌地先打招呼。   “怎么了?”唐佳妮问着,宝琳有点兴奋过头。   她刻意压低音量,但实在太开心了,所以有些压不住。“佳妮,来来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某人出现后,她的人生里就没有所谓的“好消息”。   “记不记得上回我们和‘京大证券’联谊时,有位黄先生整个晚上不顾你冷脸,一直找话题跟你聊天,最后想送你回家,还被你拒绝吗?”   没印象。“然后呢?”   “‘京大证券’的主办人找上我们的主办人,说那位黄先生对你一见钟情,透过主办人询问你的电话,想邀你一起晚餐。呵,你走运了,佳妮,那位黄先生,居然是‘京大证券’城中分公司的总经理,整个分公司职位就属他最大,听说他还是股市有名的操盘手,身价好几亿!这么好的机会,想也知道你应该好好把握,所以姊姊我立刻帮你答应下来,今天晚上八点,全台北最有名的法国西餐厅——‘巴黎香榭’,你一定要准时到喔!”   唐佳妮瞪大眼。“宝琳姊姊,我不要再谈恋爱了!”一次经验就够了,爱情虽美虽灿烂,会让人笑,但伤起人来,比千刀万剐还要痛。   “先认识认识咩,又不是要你马上跟他交往,你不要太害怕!”   “可是——”   宝琳拍着佳妮的手心。“没什么好怕的,他人不错,我们都帮你调查过了,你就当去尝鲜,‘巴黎香榭’的法国料理可是要洒大钱才能吃得到的!”   唐佳妮面有难色。老实说,她根本没意愿去。“宝琳姊姊,我都不知道我八点能不能下班——”   “那,可以跟老板说你有事要先走吗?”   宝琳瞄着老板,刻意压低音量,唐佳妮顺着宝琳的目光瞟向前方的言牧仁,他绷着脸,看到她的注视后,立刻扯扯嘴角,一脸讥嘲和挑衅,像是料准她没胆和别的男人吃饭——   呿,什么跟什么嘛,有什么好怕的?显然他一定听到宝琳说的话了,这么说来,如果她不去,只会让她在他面前矮一截!   “好,我会去。”唐佳妮赌气地答应下来。   “太好了!”宝琳大乐。“瞧你最近瘦成这样,你是应该好好补一下才对。胃还在闷吗?”   “嗯。”   “还好吧?”   唐佳妮耸耸肩。“我好像和胃闷共存,慢慢习惯这种感觉了。”   “哈,那就这样喽,早点回家换件漂亮的衣服,我明天等你告诉我好消息喔!我先出去了,中午吃饭再聊。”   唐佳妮微笑点头,目送宝琳离开。办公室恢复安静无声的状态。   “约会?”   “是啊。”   “所以如果我是个贴心的主管,应该早点让你回家做准备喽?”   “如果你不反对,我当然乐于接受。”   “你不认为自己已经名花有主吗?”   她讥笑。“我有吗?”   “你原本有。”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现在没有。”   “证券分公司的总经理?听起来好像不错。”   她但笑不语。   “我的助理小姐,说说看,你认为是设计师好还是总经理好?”   他问了一个白痴问题,表情严肃、难看得像踩到狗大便。   唐佳妮冷冷一笑。“对我而言,只要真心相对,总经理、设计师,还是美术老师、森林巡守员都是一样!”   她反将他一军,暗暗指控他没有付出真心。   言牧仁冷下脸。“谁都不想要自己的真心被利用。”   够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去泡茶。”   她离开办公室,言牧仁看着她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一股闷气聚集在胸口,迟迟不散。   山上放暑假是一回事,虽说每年这个时候是他一年里最清闲的日子,但还不至于清闲到下山当学长的职务代理人,或者找人吵架。   她离开后,房子变得无比地空虚,像是突然空旷了两倍、寂寞了无数倍,他住在那间屋子四年,头一次有这种感觉,他觉得好笑、不可思议,但孤独排山倒海般地涌了过来,让他苦闷得喘不过气。   那一段日子,他总是呆站在屋子的中央,视线所及之处,脑子里自然就会浮现她当时正在那里做什么……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当时不该让她下山,就算她是有目的才接近他,那又如何?老吴说的对,明明爱她,就算被她利用一下又怎样?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于是,他疯了似地搜寻着她的足迹,饥渴地找出她存在时的每段记忆,然后用这些回忆折磨自己,直到再也受不了的那一天,他决定暂别自己所喜爱的生活,回到台北的住处。   和学长联络后,知道她去故宫提案,他一刻都不能等,驱车直奔故宫。但真的见到了她,她的落落寡欢,她的清瘦和萎靡不振,她的嘴角失去笑容,她的眼眸中没了光采,每一个改变,就像一把利刃刺着他的心……   时间一分一分过,中午时间到,唐佳妮拿起皮包正要走出办公室,他叫住了她——   “要去哪?”   “吃饭。”   “和你的好同事?”   “她的名字叫宝琳。”   “不准去。”言牧仁完全不想让佳妮和那个宝琳再有任何接触,如果有什么好对象,就留给宝琳她自己吧!   “言先生,容我提醒你,现在是吃饭时间。”   “所以我陪你去吃饭!”   就这样,唐佳妮被他抓去陪吃饭,他一脸古怪,像是正在计划着什么事,一顿饭吃下来,吃得唐佳妮心惊胆跳。   “你一定要这样看着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喜欢吗?”   她用力点头。“不喜欢。”   他冷冷一笑。“半个月前,你还不讨厌我这样看你,事实上是很喜欢。”   唐佳妮学着他的冷笑。“请问‘温柔专注’和‘芒刺在背’可以相提并论吗?”   反正,两人的用餐气氛很僵,只要有人说错话,就会立刻被反将一军,搞得吃顿饭像脑筋急转弯一样。   午休结束,下午排着满满的会议,没时间让他们大眼瞪小眼。下班时间六点一到,宝琳一直拨内线电话进来,要她注意时间,别忘了八点的晚餐约会。   时间差不多,言牧仁正在会客室会客,这是一个绝佳的落跑机会,和他大眼瞪小眼比耐力,倒不如她赴约去吃法国料理!   唐佳妮将桌面收一收,拿了皮包就往外冲,直到来到公司楼下。她仰起头,绽开笑,喔喔喔~~久违了,自由。   为了不要重蹈覆辙,她不搭公车也不搭捷运,直接叫了辆计程车回到自己的租屋处。她洗了个澡,冲去今天上班的霉气,换了件白色的细肩带洋装,上了淡妆,将长长的头发梳得光亮滑顺。最后,她披上丝绸披巾,穿上细跟凉鞋,拿了小巧的晚宴包,打开门正要出门,却让伫在门口的男人狠狠吓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唐佳妮瞪着他。他脸色铁青,一副风尘仆仆、像一路飙车过来一样,白衬衫有三颗钮扣没扣,没礼貌地展现他结实的胸膛,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和这些天以来的衣冠楚楚完全不一样。   “员工资料卡有你的地址!”   言牧仁狼狈地瞪着她一身的精心装扮。白色的细肩带洋装展露出十足的女人味,低胸的设计勾勒出她引人遐思的诱人沟壑,她白皙的皮肤水嫩柔软,像出水芙蓉般地细致,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勾魂的杏眼,红嫩的双唇——   言牧仁抽了口气,双拳紧握,恨不得此刻就将她带回山上,从此与世隔绝,不让别的男人觊觎她的美好!   “你就穿这样要跟别的男人出去约会?”他控诉着,气到胸口倏地一阵绞痛。   “你干么来我家?”唐佳妮怒瞪着他。他真像个阴魂不散的鬼魂!   “我问你,你就穿这样要跟别的男人出去约会?”   她下巴一昂。“这不关你的事!”   他气到快脑中风,指着她低胸洋装展现的性感美好。“什么叫不关我的事,你是我的人!我不准你穿这么性感和别的男人吃饭!”   他激昂的占有欲,震荡了唐佳妮的心湖。她红着脸辩驳。“你、你——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这该死的男人随便说几句话,竟然还是可以让她心里飘飘然的,很害羞,也很开心?喔,天啊!她在想什么啊?   “没关系”三个字彻底把言牧仁给惹火了。如果没关系,他不用夜夜思念她而无法成眠,也不用为了她,再回到都市,更不会眼里看的、心里想的都离不开她!   言牧仁怒不可遏,像只地盘被侵入的暴怒公狮。“我们不可能没关系!你忘了吗?在山上,我们共度多少个甜蜜的夜晚——”   “四个!”她毫无畏惧,大声回应。   他冷笑。“佳妮,四个夜晚,不代表只做了四次!我是这个世界上跟你最亲密的男人,不可能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这下换她冷笑。“更正错误永远不晚,我现在就要去约会,我要找一个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的男人,他不会凶我、不会误会我——”   然后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言牧仁以骇人的气势将她攫入怀中,火热的唇狂霸地吻住她。   她挣扎着。“放开我——”   他抵着她的唇,沙哑地说:“如果我能放开你,我的心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她凝视着他,一阵酸意忽地涌上,泪悬在眼眶中。“你会痛苦?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这算什么,先是那样无情地伤害她,现在却又克制不了似地说他因为她而痛苦?   最苦的是,她的心还是会为了他的一言一语,而热烈地跳动着。   他将她拉近,她柔软的胸抵着他的胸膛,他吻着她的额头、她的眉,像吻着世界上最珍贵、娇弱的一朵花。   他的唇炽热地贴在她细腻的肌肤上,一手托着她的腰际,让她更贴近自己。   “我想你。”   他慢慢放开她,眸子闪闪发亮,他退至大门前,将门锁上,然后动手褪去自己的衬衫……   唐佳妮望着他,呼吸像梗在喉咙中,她讨厌自己无法彻底地推开他,还受他吸引,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有些微的恐惧,也有期待,心跳狂飙着……   他举起手,按住她的颈后,俯首深深地吻她。两人几乎同时间发出满足地叹息,他打横抱起她,走到套房后方的大床。   他深深地、满足地叹了口气,亲吻着她,大掌往下探索。“我不信你不想我。”   被说中心事,唐佳妮逞强地别过脸。“不,我才不想你——”   “真的?”   他挑着眉,坏心眼地以手试探她的耐性,她咬着唇,禁不住地扭动着自己,弓着腰仰向他。   言牧仁凝视着她双颊酡红、意乱情迷的模样,满意的神情流露在他脸上。   “想我吗?”他问,俯头抵着她的唇。   “我——”   不等她的回覆,他倾身深深吻住了她,舌头轻巧地攫住她的。她轻呼一声,回应着他的索求,感觉身体内的热流快速凝聚。   “承认你想我吧……”   她扭动起来,身子弓向他,她以动作承认自己的思念,渴望他灼热的占有。   “我爱你……”   唐佳妮在激情中渐渐失去了自己,她的防御瓦解,她梗着呼吸尖叫。“我爱你——”她呐喊着,同时达到高潮。   结束时,他们在沉默中拥着彼此,她僵硬地躺在他怀里,言牧仁爱抚她柔美的纤腰。   “你说你爱我。”他的语气近乎得意。   她爱他?他轻柔的吻印在她的肩膀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地想要、需要她爱他。   但唐佳妮很挫败,就好像战败国割地赔款的心情一样。她怎么可以承认自己喜欢他呢?在事情还没明朗、心中的结还没解开之前,泄漏自己心底最深的情感只会让他太得意。再怎么说,他都是胡乱误解自己的大坏人,她当然不想让他太得意!   “既然你爱我,那就好办了。”   她瞪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他大笑,像拥有全世界一样。“既然你爱我,那有没有利用我,或者是刻意接近我就没那么重要了。”   唐佳妮愣住,腹部像被捅了一刀,狠狠一缩。   她闭上眼,感觉世界在她眼前崩解。 第九章   “你还是认为我利用你?认为我用我的身体交换故宫的案子?!”   唐佳妮表情苍白,紧绷的声音像欲断的弦,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至于崩溃。   “你爱我,佳妮,所以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言牧仁紧拢着眉,抱住她猛烈颤抖的身子。   “不是这样的……”唐佳妮摇头,用力推开他,她坐起身,热泪再也忍不住地奔流。“我真的没有利用我的身体交换故宫的案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言牧仁抓住她挥动的手。“佳妮,听我说,我不在乎这些事,我只要你爱我!”   唐佳妮泪眼瞅着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可是我在乎!”她伤心悲哀到无法喘气。“你没想过我会在乎吗?我说过,没有爱情我不会、我不会这么作践自己,我做不到……”   “佳妮……”   她伤心到哽咽,起身下床,捡起地上的衣物,泪水流得更急更凶,连视线都模糊了。她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可以撑起自己。她双手握拳,悲愤无力地一下接着一下槌打地板,无言控诉她的委屈……   言牧仁走到她身旁,扶起她虚软的身子。“佳妮,别这样,你是爱我的……”   唐佳妮抬起头,她泪流满面地怒视着他。“我不爱你!我干么爱你?反正我拿到设计了!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干么爱你?”   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闪过他眼底。“佳妮,别说气话。”他……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真的误会她了?让一个第三者的话摧毁了这段感情,还伤害了心爱的女人……   “我偏要说!”唐佳妮泣不成声。“我不爱你了!我不要爱你了,你听到没有……我不爱你!”   她无力地推开他。“你爱不爱我都没关系,但是你不能质疑、诋毁我爱你的心!”   “佳妮……”   “别碰我!你走开,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唐佳妮起身,颤抖地拿着被子包裹住自己。“我后悔遇见了你,我后悔答应老板上山去找你,如果没有这一切,我会过得很好,不会连爱一个人都被质疑……”   她吸着鼻,悲恸的眼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似要记住他的模样,又像是分别……   “请你出去!”   言牧仁望着她,知道以她目前的情绪,他在这里只是让她更伤心。他爱她,他知道她也爱他,相爱的两个人终究会在一起,所以不需着急于此刻,就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吧,现在的他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好好地解决彼此的问题,重新相爱——   他沉默地拾起衣服,穿好。“我会再来的。”说完,他离开她的住处。   关上门以后,唐佳妮以手覆面,痛哭失声。      佳妮不见了。   这个消息让言牧仁几近疯狂。那天离开她家之后,他想给她一些独处的时间平静情绪,两个人再好好谈谈。但他始终坐立难安,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又怕去看她,让她更伤心,熬到隔天早上,他终于忍不住,赶到她家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他四处找她,公司的员工资料上登记她的户籍资料,他依地址查询,才知道她的父母老早搬到国外和长子同住。   “佳妮在这里没有亲人。”宝琳变成提供线索的第一人。   “佳妮会不会去朋友家?”这是洋洋的资讯。   “佳妮会不会跑去美国投靠她大哥啦?”其他同事直觉认为言老师绝对找不到人。   言牧仁的大动作引起所有人的好奇,连在家休养的李正旭都听到风声,特地打电话来关切一下。   “你跟佳妮是怎么啦?怎么你找她找得这么急?”   李正旭在这段关系中是个很特别的角色,要不是因为他,佳妮不会上山找他,可也就是因为他,让他和佳妮深陷于这种死胡同里。   言牧仁对李正旭,自然是又爱又恨。   “她是你的员工,难道你不着急?”   “当然不着急,我给我的员工最大的弹性和自由,佳妮一定是临时有事,等事情办完了,她就会回来了。对了,你倒是说说看,佳妮和你是什么关系?”   “情人关系。”   言老师亲口承认和佳妮的关系,简直是轰动武林的天大消息,人人都羡慕佳妮的好运气,毕竟言老师可是设计界的当红炸子鸡啊!   “你什么时候和我的助理谈起恋爱来了?”   言牧仁冷哼了声。“你要她来对我以身相许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我们会谈恋爱!”   “以身相许?”   “你是在装糊涂吗?”   李正旭瞪大眼。“哇噻!不会吧?佳妮真的以身相许喔!我没要她这么做啊,我只是说说罢了。学弟,你也知道,学长有时候会随便讲讲,那是不可以当真的!”   言牧仁眉头皱起,神情严肃,又像被人家狠K一拳般地狼狈。“你是说——那通电话只是你随便说说?”   “当然啊,佳妮再怎么说也是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学长再怎么强人所难,也不可能让一个未婚女生去色诱男人!呿,你当我是什么啊?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打了那通电话?”   因为那通电话是他接的,他糊涂到断章取义,他糊涂到对她做了莫须有的指控!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言牧仁闭上双眼,想到佳妮受的伤与痛苦,他的心有如刀割。   “学弟,佳妮会跷家,会不会是你笨到误会她,认为她和你在一起是我主使的?”   李正旭平常疯疯癫癫的,抽丝剥茧的工夫倒是一流。   “对。”言牧仁承认。   李正旭哈哈大笑,为自己料事如神的功力佩服不已。   “那你惨了,学弟,你应该不知道我那位平常好说话、好脾气的助理发起火来,是会让人印象深刻的喔!”   言牧仁惨惨一笑。他当然知道佳妮反击的力道有多猛,因为他就身在其中!      唐佳妮没有消失,她只是去处理胃闷的问题。那天他离开以后,她胃痛到腰直不起来,只好半夜到医院挂急诊,但她得到的诊断结果,却跟胃部疾病无关,而是一个她无法置信的消息,是她消失三天的关键。   她怀孕了。   对,就这么简单,胃闷是因为怀孕,胃痛是因为那天她没进食,肚子饿到胃痛,两者没关系,但不管是胃闷还是胃痛,重点来了,她怀孕了,她居然怀孕了?!   唐佳妮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她的肚子里孕育着她和言牧仁爱的结晶。被医生宣布自己怀孕,她一时之间吓傻了,才会躲在朋友家三天,否则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言牧仁。   逼他负责吗?呵,那是连续剧的做法,在现实生活里,如果一对男女是为了小孩才结婚,到最后不管是谁,大人或小孩,都会是这个不理智婚姻的受害者。   所以呢?她该怎么做?在友人家沉淀三天后,她走出了这团迷思。   言牧仁认为她是有目的才和他在一起,如今她也不需再为此伤心难过,想想,公司得到完美的提案与设计,言牧仁得到一个短暂的助手还兼床伴,那么她肚子里的宝贝,就当是言牧仁给她的礼物,每个人都得到了圆满的结局,很公平。   她决定完成手上工作,在肚子变得明显之前离开“牧人”,然后生下这个孩子,用心照顾他,给他最深最浓的母爱,直到有一天孩子长大了,她会告诉他,他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至于要怎么和孩子解释爸爸去了哪?呵,现在没灵感,到时候再说。   回到公司上班,第一个发现她的总机妹妹哇哇大叫:“佳妮!佳妮来上班了!”   听到总机通知的同事们,纷纷冲出自己的工作区,跑到总机柜台前集合。   “佳妮~~佳妮~~你总算回来了,你就这样凭空消失三天,真是急坏大家了!”   唐佳妮一愣,从不知道自己放假或上班会让大家这么注意,设计人不都很随兴,有时会突然消失去充电是常见的事。   宝琳挤过人群,来到唐佳妮身边。“佳妮,你去哪啊?”   “充电啊。”   宝琳一脸兴奋。“你真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也没听你提起过,你还说陪上课陪巡山陪种树时间都不够了,哪有办法搞暧昧!”   唐佳妮皱起眉头。“什么?”   宝琳想拍她的肩膀,但唐佳妮很有技巧地闪过。   “就你和言老师谈恋爱的事啊!言老师承认了,他说你们是男女朋友!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你提都没提过。”   唐佳妮叹了口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种事一公开,一定会惹来许多闲话。“你别道听涂说,没这回事。”   这下围观的人一头雾水了。男主角都承认了,倒是女主角一口否认。   “对不起,借过。”   唐佳妮挤过人群,回到办公室。他不在,这是好事,她可以好好喘口气。   那男人是神经病发作了吗?居然跟同事公开他们之间的过去?只是他说错了,他们不是情人,她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她只是个别有心机的薄情女!   唐佳妮坐了下来,开始整理三天没处理的信件。她忙着忙着,突然有股被注视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抬头,看到言牧仁倚着办公室门框,淡笑看着她,眼底有浓浓的思念和释怀。   “你回来了。”   “没事先请假,真不好意思。”她公式化地说,声音很平。   “你去哪里了?”他走到她的办公桌旁,专注的眼凝视着她。   “言老师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吗?”她回避着私人问题。   言牧仁皱眉。“你不理我了?”有点不太对劲,她比三天前更疏离了。   “我只谈公事。”她冷冷地说。   这就是佳妮的反击,果然令人印象深刻。他无奈地想。   “佳妮,我必须和你道歉。”他必须道歉,设法补偿她,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不够相信他们迅速萌芽的爱情的坚贞。   “为什么道歉?”   他就在她面前,试图找出最正确的语句、最谦卑的姿态,他知道在他的解释以后,他可能会面临一场风暴,但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必须尽一切力量,挽回他的爱情!   “佳妮,我知道我错了,爱情里最重要的是信任,我爱你就应该信任你,相信你是因为爱我,不是因为其他目的。”   听到他的话,她沉默了好久。在这空白的间隔,他的心悬在半空中,接着,她冷淡地回答:“当然是因为其他目的,不然故宫这关我要怎么安然度过。”   她刻意以他之前的指责做为反击,言牧仁再解释:“佳妮,我知道我是个笨蛋。”   她冷笑。“不会啊,你很快就拆穿了我的计谋。”   事到如今,言牧仁决定坦白一切。“我是真的误会你了,学长告诉我,并没有以身相许这件事。那天你在洗澡,我接了你的电话,以偏概全地相信学长的胡言乱语。”   唐佳妮一直告诉自己,既然回来上班,就要沉着稳定地面对与他有关的一切,总之不能为之所动,结果,他的一句话就让她彻底破功!   原来就这么简单,一通电话,便把她由天堂打入地狱。那现在是怎样?他简单地解释几句,就能把她由地狱送回天堂?想得美!   “你宁愿相信一个痞子的话,也不愿意相信我的解释?难道我该高兴你相信一个痞子胜于我?你可以带着你的道歉下地狱去吧,言牧仁!”   她站起身,气红了脸。   言牧仁低叹口气,可以理解她的怒火。现在她要怎样生气,怎么惩罚他,他都无话可说。“我真的很抱歉,佳妮。”   “不用道歉!你指责的本来就是事实,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目的我可以作践自己!我不要爱情,就可以和别人发生关系,你不用道歉,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我让你受委屈了!”   唐佳妮愈说愈气,到后来直接用吼的。她恨不得能多踹他几脚,以发泄她心头的怒火!   她推开他,看也不看他,低吼:“借过!”   言牧仁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愤怒离开的背影。看来,要得到她的谅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为了两人的未来,他必须更加把劲!      言牧仁的道歉兼重新追求的行动,从隔天开始,正式登场。   第一天是花束攻势。   他亲自将十一朵花语代表“最爱”的长茎红玫瑰送到她面前。   “原谅我。”他说,只差没有单膝跪地。   唐佳妮没理他,也没理会红玫瑰,她拿着纸样和别的设计师讨论公事,对他视若无睹。   第一招失败。   “不是全部的女人都喜欢花的。”李正旭凉凉地说。   言牧仁冷冷瞪他。“始作俑者。”   “哈哈哈,你要把我的话当真,我也没办法!”李正旭理亏,干脆直接耍赖。   第二天,接送上下班。   “我来接你上班。”   唐佳妮指指身旁的脚踏车。她打算在怀孕初期就开始做点运动,否则每天坐在办公室,等生产时哪有好体力。   “我有交通工具了。”   “我可以帮你放回楼上。”   “不了,从今天开始,我都要骑脚踏车上下班。”   第二招失败,佳妮变出一台脚踏车,她每天骑脚踏车上下班,摆着一张冷脸,毫不留情地拒绝他的温馨接送情。   “要不然你跟佳妮一起骑车上下班算了!”   李正旭净会出些馊主意,但言牧仁愈听愈觉得有道理。也对,只要能看到她,能和她说话,就算是北极冰山,也会有融化的一天!   所以言牧仁特地去买了一台脚踏车。可惜啊可惜,这男人足以顶天立地,这男人是设计界的当红炸子鸡,这男人也是让女人流口水的翩翩美男子,但就算他有一拖拉库的迷人优点,但他却有一个好笑的致命伤——他不会骑脚踏车!   李正旭笑到肚子痛,但笑归笑,当学长的,还是必须好心教导学弟学会骑脚踏车。所以每到下午,他们总会牵着言牧仁的脚踏车到公司后门停车场练车。   一个大男人学起这个,歪歪倒倒的,很不美观。   唐佳妮好多次因公外出,都刚好遇上他们的脚踏车课程。   “感动吗?听说言老师是为了你才学骑脚踏车的。”宝琳问。   感动吗?   不能说不感动,就算表面装冷漠,她的内心还是爱他的,看他学车学到东一块黑青、西一块黑青,说不心疼绝对是骗人的……   但又能如何呢?   她怀孕了,她不确定如果他知道她怀孕了会有什么想法?   会不会再上演“误会PartII”?不,那她绝对受不了……   “要原谅他吗?”   宝琳不太明白他们之间的争执是为了什么,只听说是一个误会。   唐佳妮叹了口气。“没什么原不原谅的问题,宝琳,我打算辞职了。”   辞职是必要的路,总不能等肚子大了,再来让他有机会演“误会PartII”吧?说她胡思乱想也罢,面对他,她的确有这个忧虑。   所以,她只能在肚子大起来之前,辞职离开。      唐佳妮辞呈刚递出去,想当然耳,言牧仁会是第一个抓狂的人。他不敢相信她会选择离开他!   他拿着她的辞呈,怒气冲冲地冲进办公室。   “你把这个辞呈拿给李先生?!”   她故作无谓地耸肩。“我是他面试录取的,辞呈当然是要交给他。”   “我不准!”他气得没理性地大吼。   “为什么?助理是任何人都可以取代的。”   他气到咬牙切齿,快说不出话。“那好,我把你升做设计师可以吧!”   她挑眉。“我有这份能耐吗?”   “我说你有你就有!”他说。   “我不接受。”她冷冷拒绝。   “为什么?成为设计师不是你的理想吗?”他问,慌乱得快发疯。   “你永远不懂我要的是什么!”她吼了回去,却又同时有种无力与疲倦。他总是不懂,不知道她想的、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想成为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不是这样的!我要凭着自己的能力成为设计师,而不是靠关系!”   “什么叫靠关系?如果不是我耍笨蛋,胡乱说话,说不定半个月前我们就结婚了,丈夫支持妻子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绝对不叫靠关系!”   唐佳妮被他的固执气到肚子痛。“反正我不要就是了!”   言牧仁也着急到口不择言。“反正你不准辞职就对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你没做错什么,错只错在我真的很爱你!佳妮,不要离开我……”   然后呢?当人家都把爱说出口了,她怎么有火力继续吵架,况且吵架吵得头好昏、好昏、好昏……   唐佳妮只觉得一团黑雾猛地袭来。她皱着眉头,闭上双眼,昏倒在言牧仁的怀里——   “佳妮?!” 终曲   她作了一个梦,梦见他们一家人去垦丁,租了两部摩托车,她载着女儿,言牧仁载着儿子,他们一家四口,在垦丁的艳阳天里,尽情嬉戏,碧海蓝天,画面好美。梦中的言牧仁还一直和儿子说话,说他有多爱妈妈,说他多开心有他的存在,他计划好多事,要有他一起完成……   梦?   唐佳妮迷迷茫茫地睁开眼,接着完全清醒。   这不是梦,那个说话的人就在她身后——   她静止不动,细心观察,这里是医院,她躺在病床上,手臂上还吊着点滴,她的小腹上有一个大掌,轻轻覆着,而大掌的主人是由她背后环抱住她的言牧仁。   “宝宝,爸比爱你,妈咪爱你,我们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家会是最幸福的。爸比会让你看到全世界最珍贵的桧木,爸比会教你画画,对了,还有骑车,最近爸比才刚学会骑车,等你会走路时,爸比就教你骑车,早点学早好,不要像爸比一样等老了才来学骑车,太辛苦了……”   他的大掌温柔抚着她平坦的小腹。“宝宝啊宝宝,你要加油,看能不能分泌一些什么素之类的,让你妈咪迫切地需要安全感,那她就会回到爸比身边,嫁给爸比,变成爸比的妻子。宝宝啊宝宝,爸比真的很爱妈咪,虽然妈咪还在考验爸比,不过爸比相信,只要爸比死皮赖脸,终有一天,妈咪会回到爸比的身边。”   听到这里,眼睛酸酸,心里很热的唐佳妮再也忍不住轻笑了出来。   言牧仁吻着情人的发。“偷听我和宝宝说话啊?”   “是啊。”   “羡慕吗?”   “不会。”   “我爱你。”   她轻轻点头,漾着泪。“我知道。”还有什么怀疑呢?他做了很多、说了很多,再也没有比他亲口描绘的未来更让她心融,心软且心动的道歉了……   他环住她的腰,将她更贴近自己。“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我快被你吓死。医生说你有贫血的现象,要我好好帮你补一补。”   她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掌上,这一刻,她决定把心底的疑虑说出来。“突然多了一个宝宝,你会不会——”   “不会,今天是我这辈子最感动的一天,当医生宣布我要当爸爸的时刻,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相对于他的兴奋、激动,她忽然啜泣起来。   “怎么哭了?”   “我还以为会有‘误会PartII’呢……”   言牧仁呵呵大笑,转过她的身子,让两人面对面,他轻啄着她的唇。“我爱你,绝对不会再有误会事件。”   “真的?”   “我保证。”   “太好了。”她偎进他怀里。   “原谅我。”   “好。”   “我们结婚。”   “好。”   言牧仁惊讶地笑看着怀里的情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商量了?”   她含泪笑着,举起没打点滴的手环住他的颈子,抬起下颚,迎向他——   “想吻你的时候。”   于是,她的唇覆住了他。   天很蓝,云很白,未来就在他们眼前,崭新而美好。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