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txt99.cc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空城恋人 作品相关 【完结结语】他死于冰冷之城。 那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她的世界,终于变成一座雪白空城。 总觉得想说点什么但是现在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是一篇BE,是的它一定是BE,哪怕最后我还给了一个希望。但是它对我来说也不会是一个太好的希望。 噩梦已醒,摆在面前的将是现实。 纯白色的少女裙摆,纯白色的荒芜之城。 为什么有了这么一个名字,其实我不太想说,因为说完了或许你们会骂我== 当初和基友敲定重制版的时候我就已经为此文定下了一个很冷酷的基调,我想写一个言情故事,但是我不想写言情。 所以《空城》不是言情,因为我们不谈感情。我不想谈感情。 三角恋能衍生出什么东西,一对终成眷属一个黯然离去,或者三人从此分离。 你们会如何看待《空城》的结局? 从头到尾雪野璃妍都在做一个梦,一个噩梦,一个让她恐惧痛苦的生不如死的噩梦。 噩梦里她死了,惨死,在另一个人的冷眼旁观里。 那凄惨的死亡是因为死法还是因为那个人,不置可否。 她痛的太久,以至于最后连痛楚都已经无法感觉到。 变得绝望,以至于连希望都会脱手掉落。 程天乐到底是否有温暖她,不用我说你们自然看得到。 从头至尾,我都在写一个噩梦。 这个梦不能醒来。 醒来就会结束。 所以她结束了。 安静下来在思考这一切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万分的绝望和痛苦。但是我不想把这种感情写进雪野璃妍的生命里,不想让它散发过于浓郁的味道而影响所有人。所以它是冷酷的,它必须冷酷,它必须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发生,这些人的死亡,这些挣扎的无力,以至于最后所有人的手臂都被折断。 后来我在想,这个故事和空城有什么关系呢? 谁还能记得囚禁伏下久夜的宅子。 那是一座空城。一座真实的空城。端坐其中的青年拥有了一切,却从来没有过一切。 于是他绝望的死掉了,当他被刀刃吞噬心脏的时候他微笑,他听见了鸟儿振翅的声音。 还有一座空城,那座城在一个人的心里。 那是谁的心,那不仅仅是雪野璃妍的心。 全文79章,不满80章(不算000章)。 我在构思结局的时候本想着让它的数字也圆满一些,但是最后理所应当放弃。 这篇文章永远不会圆满,不管你怎么看它的一切,它都不会圆满。 两个结局,我选择了最冷酷的一个,本来我们的主角们还可以再说些什么,但是我最终让他们全部闭上了嘴。 就这样缄默的去死吧,你们想说的话永远不能出口。 这是一篇恶毒的,冷酷的文章,不管你们是否看出来,我这样写了。 我记得在之前我和PN的朋友们试着演绎了另一个结局。 那个结局最后我会作为特典番外在微博和空间里里放出来,但是仅仅作为一种消遣。因为我没有选择它,所以最终的一切和它都没有任何关系。 我为这个少女倾注了太多东西,但是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有给她。 河豚子说我总是会写坏女主角。我觉得是这样没错,一方面是我无法控制我的手指扭曲整个故事世界的命运,一方面是因为伴随一切的进行我发现主角这两个字涵盖的东西实在是多的太让人无法正视他。 为什么身为主角的你就要拥有一切呢?哪怕是一片虐文,也不会让你失去什么,这个世界上HE总比BE多,因为人们不想看到BE。我也不想。 但是我不想写HE。 越享受HE所带来的温暖满足另一面就越觉得冰冷厌恶,因为太美好了,因为太温暖了,因为太治愈了,就要忘记曾经的伤痛和绝望冰冷,这怎么可以? 所以我说,你去承担痛苦吧,你会非常痛苦,你会在最后才发觉死亡其实才是解脱,只有在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你才会笑出来。 只有在最后你才会发现爱与恨的真谛。 那个时候,伴随死亡也去深深的后悔吧。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憎恨的颜色更加深沉的引人注目了。 我忘记是哪一张画的名字叫做《悖离》,在回眸的行人和他的恋人的画框边缘,另一个人没有回头。 那么,到底是谁在最后都没有回头呢。 我说了,你会猜到吗? 无数死亡的噩梦里我最终选择了让范西苑冷眼旁观的这个,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与他悖离。 他在计划着什么,他在预谋着什么,他在忍耐的什么,我不会告诉你,因为迟早有一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但是他心中那座黑色的城池,永远吞噬着一切声音。 这之中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声音。 那么要说出口的真相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 当然,我说过,这篇文只是个引子。后面还会有很长的故事会从它的结尾开始酝酿,会从它的后来开始发生。 那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暂时让我们不要去猜想它。因为它和《空城》无关。 我的少女最终变成了纯白的颜色,那是她最爱的颜色,那是另一个人最厌恶的颜色。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染黑的颜色。 最纯洁就是最肮脏,至无之后就是有。 在那之后还会是血红色的噩梦吗? 那就睁开眼睛去看着吧。 你其实从来没有看到过真想以外的东西。 【日记】 2013.3.14阴。 今天,我亲手埋葬了他。 ———————————————————————————————————— 天野月子·声 假如说你生存在海底的话 我会舍弃双脚化作鱼吧 若是往越深的地方坠落就能更接近你的话 就算成为在无尽的黑暗里旁徨的影子也无妨 艳丽的漂浮著的我的幻影 只是沉溺在无法实现的现实生活里 你已不在了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上升著的太阳 净化了我存在的地方 刻画著青色的刻印 被温暖的风带走了 假如说这些话能够传达给你的话 就算把我的声带取出舍弃也无妨 包括失去了鲜明伤口的现在 夺去了所有一切的你的温度 追求过 追求过 就算是幻觉 消失了的温暖 带走了我存在的地方 想被那双拭去惩罚的手腕 拥抱著沉眠 上升著的太阳 净化了我存在的地方 想被那双拭去惩罚的手腕 拥抱著沉眠 消失了的温暖 带走了我存在的地方 刻画著青色的刻印 被温暖的风带走了 逐渐侵蚀著记忆的碎片不够填补在封闭我的耳环 逐渐遗忘掉渐渐地淡去你的声音消失在吵杂人群中 逐渐侵蚀著逐渐脱落著不够填补在封闭我的耳环 不留下痕迹逐渐遗忘掉你的声音成为了人群的杂音 第一赤城 000 降调 叶佳楠回到叶园的时候,一进门就听到来自楼顶那间房间里的钢琴声。 激烈而迅猛,仿佛压抑了许久的猛兽脱栏而出,带着被囚禁的痛苦与终于获得自由的畅快。 只是又隐隐带着些什么,让人不安而悲伤的东西。 管家佣人躬身问了好,叶佳楠点头,然后看到一个陌生面孔从楼上走下来,看到她的时候恭敬地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若有所思的目送那人离开,叶佳楠走上楼,沿着那人离开的路径进入那扇门。 * 而变不变的依然是震撼人心的琴音。 * 坐在落地窗旁黑色钢琴前的少女,背影端直透着高傲,垂散一背明亮的酒红色长发,在半开的窗口送进的风中轻轻摇晃着,模糊她留给人的侧脸。 白皙修长的十指快速而激烈的在黑白琴键上飞跃,扫出一连串急促而嘹亮的音符,少女的身体伴随手指的动作晃动着,从窗外射进的光线散落一身,充满力与美的激情与妖娆。 叶佳楠的手握紧了门把手,想说的话最终也被她的琴音撞得七零八落。 * 不知道她们彼此保持最初的模样过了多久。 弹琴的少女似乎疲倦了下来,激烈的琴音慢慢趋于和缓,透露出的感情却依然让人有些不敢深切品味。 最终的低音消失在少女抬起的指尖,垂下手的少女坐直了身体,脸庞直面窗口,蓦然安静下来的琴房里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怎么了?”轻柔推开沉默的波澜的少女的嗓音,绵柔而娇娆,尾音微妙,扬起充满妩媚,落下却又纤柔。 叶佳楠从思虑中回神,目光注意到放在钢琴上的一沓纸张,沉默了一下慢慢走进来。 “需要我帮忙么?” 少女没有动。“绿荫学院的身份证明,我需要去那里找一个人。” “高中部,大学部?” “大学部。” “没问题。”她没有多问那个人是谁。她无权逾越太多。 坐在那里的少女突然起身,身型娇小曲线却令人惊叹的娇娆。她走向窗边,指尖轻抚冰冷的玻璃窗。“为了安全,我今天就搬回酒店。” “……一定要这样?”叶佳楠一愣,有些犹豫的看着她。 “放心吧。”少女溢出一声低低的笑音。“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那好吧。”叶佳楠叹息一声。“无论如何让我帮你处理这些琐碎。” 少女的指尖轻快地敲了一下玻璃窗,笑出声来。 “当然了。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不少呢……”语调扬起时是轻快地,缠绵的尾音却在微风中越落越低,最终消散在一份冰凉不明的淡漠之中。 //////////////////////////////////////////////////////////////// “香港十姓之首的程家。有人出八千万买他的命。“ “嗯哼。” “还有人出一亿美金保他继承家业之前生命无忧。” “哦……” “三小姐,您的意思?” “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咯。” “三小姐……” “荒昼,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哈……真是抱歉了。那么三小姐,一亿美金,程家大少爷的命,希望您好好保管。” “期限?” “无限期。直到程家长子稳定程家在香港十姓的地位。” “OK,没问题。” “那么,一切有劳了。” * 来人退后一步,轻轻屈膝躬身行了个礼。 “三小姐,少主的意思是,这个任务对神社的影响很大,只要能最大限度的达成目标,他不介意您不择手段。” “……”连续的琴音似乎有一秒短暂的停顿,然后变成更加猛烈的高音。 “知道了。” “那么,属下告退。静待您的好消息。” “……”听到身后的门轻轻被闭合,雪野璃妍面无表情的把目光从那摞资料上移回面前的琴键上。 激烈无比的琴键奏音撕碎午后安宁的空间,纷乱的阳光散射下来,终将一切涂抹成高深莫测的深晦。 001 荫影 香港绿荫学院,港岛十姓联合共同出资建立起来的高端学院,从幼儿园到大学全程教育,每年在此毕业的少年少女们皆是人中龙凤。是港岛及周边高端家庭首选的学院之一。旗下另设两个男女分校以及一个艺术学院,但是论起来还是绿荫主校更加驰名。香港十姓家族每一代几乎都是从这里出发开始了自己的成材之路,绿荫学院也被誉为港岛贵族的启蒙之地。 * 今天应该是绿荫学院暑期后的开学日。同样也是学院的开放日。 李冰妍到的时候学院宏伟的大门前已经人车为患,出租车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停车,只能在隔着一条街的远处停下。就是这里,也随处可见很多赶去学院的人。 绿荫学院占地极广,甚至曾经参与过港岛的填海计划画出了一块海地归为己有以扩展学院在狭窄港岛的范围。但是说起来它却只有一个正门。一到开学日就拥堵的超乎想象。怪不得这个学院开学日与开课日相差一周,大概就是因为人太多的关系。 其实如果没有开放日也或许不会这么拥挤。但是绿荫学院身为港岛占地最大的学院,必然要为自己的圈地行为付出一点代价。如同风景名胜的学院环境就是他们的补救措施。由于平时考虑到学生上课,学院一直处于半开放状态,只有开学日才会完全开放。下了车走了两步,李冰妍已经看到三队旅游团旌旗招展的在拥挤的人群中朝着学院大门进发。 这是一个怎样奇怪的场景啊。 * 找了个醒目的位置等候后面堵车的依妍,李冰妍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轻轻叹了口气。 她真觉得今天来报道是个极大的错误。 无聊的打量了一下校门口的状况,绿荫学院的制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亮眼。这个由港岛十大顶级贵族出资打造的学院任何细节都精美的让人赞叹,单单一件夏季校服,都能给人当季时装的感觉来。 一想到以后就要穿着那种东西,她就很想逃跑。 再看下去,她突然注意到在这群人中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十贵族的身影。这群人,明摆着就是在彰显自己的特权吧。说不定绿荫不是没有后门,而是有特殊的后门才对。 “……姐姐,抱歉。”胡思乱想被依妍有些慌乱的声音打断,李冰妍回头,看着小跑过来的妹妹,无奈的摇头。“说了让你和我一起走,你偏不。” “抱歉……”李依妍也有些傻眼,她怎么知道绿荫开学日竟然是这样一幅可怕的场面! “行了,别磨蹭了,快走吧,作为转校生你还有一大堆手续需要亲自补办的。”李冰妍没再说什么,拉着她钻进人群里。“跟好我,走丢了你就完了。” “唔……”李依妍低低呜咽一声。她可不可以过两天再来? 真的好挤啊…… ////////////////////////////////////////////////////////////////// 在行政后勤处帮助依妍领取了学院制服和铭牌等一些相关物品后,李冰妍提着自己手里的制服提袋在门口站定。 “那么我就不陪你了。知道自己的班级在哪了吧,忘了路边有指示牌,千万别迷路。”整理着妹妹被拥挤人群弄得有些凌乱的领子,李冰妍低声嘱咐道。“有什么事不方便找我就打电话给我。高中部和大学部离得有点远,你容易迷路就不要乱跑。” “……姐姐啊,你可不可以不要三句话不离我会迷路啊。”李依妍哭笑不得。“我只是有些认路障碍而已,不是路痴啦。” “不要把你自己说的那么无所谓。”李冰妍垂下手冲她冷冷一笑。“上次也不知道是谁连半岛酒店那么明显的地方都会走错。” “……那是我搭反了出租车!” “哈,那这出租车司机也真厉害啊,能把你拉到旺角去!” “……” “总之,”敲敲妹妹的头,李冰妍轻哼一声。“地图也给你了路牌也有了,你要是再找不到地方就别来跟我求救。” 听完这话李依妍脸色一跨。“姐姐,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去高中部啊……还做辅导员……” “我可没兴趣听那群老古板讲课。”李冰妍不屑道。“而且我去高中部自有我的道理,你管我。” “……我敢管您么……” 凤眸轻眯。“什么?” 李依妍差点跳起来,“没有!” “哼。”瞥了她一眼李冰妍转过身,看向行政大楼外的人潮,轻轻地舒了口气。“依妍。” “是,姐姐。”听到她语气不对,李依妍赶紧乖乖应是。 “我有预感。” “什么?” “我会在这个地方,”指尖轻轻贴上被阳光灼晒的炙热的玻璃窗,李冰妍向着阳光的脸孔变得有些朦胧不清。 “过的很充实,很充实的……” //////////////////////////////////////////////////////////////// “本学期的各学部变动表。”文书将厚厚一堆文件夹搬上桌子。然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外联部和学联部让我通知你今年的转学生又增加了。” 坐在桌子后面的人一声不吭的抽出一份文件夹打开翻了翻,他旁边靠着桌子的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我们过目这些啊。” 文书推了推掉下来的眼镜。“这已经是删减了很多的了。因为这两年贵族入学生越来越多,如果你们不留点印象的话,以后出了矛盾就很难处理了。” 蹲在书架前面的少年从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原文书翻开,然后尖叫着跳起来。“我夹在里面的东西呢?!” 文书面无表情的看过去。“我扔掉了。以后请不要让我在办公室发现任何的情趣用品,郎少爷,——包括避孕套。” 抱着书的郎晔悲愤的瞪着他。“你这是侵犯我隐私权!” 靠在桌子旁的少年闻言捧腹。“哈哈哈哈……隐私权?”他摸摸眼角,煞有介事的瞪着自己的指尖笑叹。“一个没节操的家伙竟然在这里大谈隐私权……噢,上帝,我一定是耳朵出问题了。洛神澈,快点给我检查一下。” 办公室某个角落花盆前坐着的少年闻言笑眯眯的转过头。“检查?沈铦你是要和我玩医生病人的游戏咩?~” 沈铦差点掉到桌子下面去。“文书,你说错了。” 文书茫然的看着他。“我哪里说错了沈少爷?” 沈铦恨恨的指向笑的一脸花痴样的洛神澈。“他才是最没节操的家伙!” 文书再度推眼镜。“不,沈少爷,洛神少爷不是没节操。” “那是啥?”郎晔好奇的凑过来。 文书平静的开口。“他是精【虫上脑。” 洛神澈:“……” 郎晔沈铦并肩狂笑。“精辟!” 洛神澈一脸黑线。“文书。” “是。” “我辞退你啊。” 文书不为所动。“洛神少爷,现在我的上司是程大少爷,他不表态您无权辞退我。” 洛神澈无语望窗外。 郎晔沈铦继续狂笑。 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的安静少年终于冒火,他一把扔掉手中文件夹,打到桌子上堆积的成山文件,立刻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刚好砸中蹲在桌子旁边犯二的两人。 “嗷,温阳!”二人哀嚎出声。 温阳冷冷的撇过去。“再犯傻滚出去。” “呜……”两人抱头委屈的钻到洛神澈旁边的墙角画圈圈。 文书看都不看一眼,站在原地冲温阳开口。“温少爷,有件事突然想起来。开学前一周叶家二小姐安排进了一个人在高中部的二年F班担任辅导员。” 温阳抬起眼还没说话,角落里的三人已经尖叫着冲上前。 洛神澈:“叶佳楠弄进来的?漂不漂亮?!” 郎晔:“男的女的?!” 沈铦:“为什么是我们班!” 温阳/文书:“……” 回过神,文书轻轻推了下眼镜。“似乎是位小姐.长的怎么样档案里应该有照片。至于为什么是沈少爷您的班级……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三人中只有郎晔还在激动。“女的啊……”他一把握住沈铦的手。“阿铦,这学期我去你班上课了!” 沈铦一脸黑线。“郎晔,你是只要是女的都可以吃是吧?” 郎晔立刻摆手。“谁说的,我可是很挑的!” 洛神澈一旁凉凉开口。“也不知道是谁挑了一个吨位级……” 郎晔不甘示弱吼回去。“吨位级也是女的!总比你男女通吃来得好!” 洛神澈拍桌。“我那是博爱!” “博爱个屁,就是个变态!” “在图书馆里做那档子事的人才是变态!” 沈铦不耐烦:“你两都是个变态!” 温阳怒:“都给我滚出去!” * 提着三人的衣领把三人扔出办公室大门,温阳面无表情的走回去,“叶佳楠送进来的那个人的档案呢。” 文书在后头把门关好,然后跟上去。“似乎就在那堆文件夹里。” 瞟了眼那堆得小山高的文件夹,温阳不悦的皱皱眉。“算了,以后碰到再说。” 文书点点头。“那么剩下的……” “天乐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程大少爷来电说会赶到开课日前回来。” “总之还得几天。”温阳烦躁的按住眉心。“你把这里收拾一下,需要我们批示的放在桌上,其他的收进柜子里。另外给我告诉外联部和学联部,别老把事情往学生总理事部上推,绿荫留着他们不是吃干饭的。” 文书恭恭敬敬的点头。“明白了。” 温阳扯起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衣。“那么我先回去了,有事联系我。” 文书点头。“温少爷慢走。” * 从绿荫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后门走出去,温阳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翻出手机。 “温阳。找叶二小姐” 【请稍等。】 【喂?】 “听说你往高二F班送了一个辅导员。” 【哦,是有这回事。】 “那人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啦,没问题你不用担心。】 “理由。” 【……唉喂温阳,我送个辅导员进去需要什么理由啊!】 “为什么是沈铦他们班?” 【啊……因为那个班最乱嘛哈哈……】 “……” 温阳冷脸切断通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冷冷的眯起了眼。 “……最好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叶佳楠。” 002 哈哈镜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香港了,但是她依然很难适应这里过于湿热的环境。因此,天刚一亮,李冰妍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我大概会是这个世界上最负责人的辅导员。”梳洗一下李冰妍走到桌子旁把前一日从教务处领取到的东西坐在沙发上翻了翻,突然扔掉它们叹气。 耳边传来敲门声,李冰妍应了一声,然后看到妹妹孤魂野鬼一样披着长发穿着白睡裙飘进来。 “姐姐……”还有那哀怨凄厉的低声呼喊。恐怖指数因为天色原因还差了点。 “鬼叫什么啊。”李冰妍叹气。 李依妍飘到她跟前抬起眼睛心酸的看着她。“我一晚上没睡啦……” 李冰妍同情的看过去。“是么,真可怜。” “……” 目光瞟到她扔在沙发上的文件,李依妍好奇的拿起来翻了一下,然后有些可笑的看向姐姐。“姐姐,别说你真的要去做班导。” “我骗你你给我钱吗?”李冰妍撇她一眼。“做班导怎么了,教训小孩还能挣工资。” 最后那点才是您的最终目的吧姐姐。 “那么今天你要去哪?” “学校。”李冰妍站起来走到镜子旁边放下早先扎起的长发。“我要去熟悉一下环境。” “那我不去了哦……”李依妍缩上沙发。“好挤的说……”昨天差点把她挤到没命。 “这点问题你都解决不了你还真是没救了。”李冰妍鄙视的目光透过镜子反射过去。 “……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啊。”一句话就能把她气死。 “谢谢夸奖,一般厉害。” “……” * 离开酒店李冰妍看了眼手表,决定步行到学院去, “说起来,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啊。”她观望着四周的街道,饶有兴趣的挑眉。“真是一点感觉都没呢……” 不是特地赶去目的地,所以晃悠着感觉自己走的格外得快,一晃就看到了绿荫的正门。依然是那么多人来人往的样子。 “这种匆忙的感觉让我都觉得自己没有魅力了啊。”摸着下巴晃进校门,周围的路人因为人太多纷纷放快了脚步,根本无心顾及旁边是什么人。这样一幅景象让她看来真是心酸。 平时人少的地方如今放眼望去也都是人,李冰妍当即决定去打探一下自己不久后开课日要带领的那个有着“传奇”之名的高二年级F班是个什么风水宝地。培养了那么一群奇葩精英。 说起来这个学院基本上不存在什么优等生差等生的强烈差距。富家子弟好面子不可能让人看不起不说,就是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未来要承担的责任,都是他们绝对不能落后的理由。 而高二F班之所以这么出名,完全是因为里面汇聚了一群不务正业的小鬼而已。虽然学习成绩不差,但是做的事还真是让一般人看着傻眼。 高二F班的教室在高中部最上部,位置则处于极为靠后的教室。整个高二十五个班,f班排在最后的顶楼,那里就只有他们一个班而已。 刚走上直达f班所在楼层的楼梯,李冰妍就已经见识到这群奇葩小鬼们超出常人的怪异之处了。 墙壁上是诡异夸张的涂鸦,楼梯角落里放着宠物之家,不过因为还没开学蒙着布,也不知道里面养的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楼梯也被人喷涂成奇奇怪怪的彩虹色,扶手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看着亮晶晶摸着滑溜溜的。刚踏上最后一节楼梯,突然从拐角处冒出来一具生物课用人体骨骼道具,吓还没吓死先差点把她砸死了。 上了楼……这就正式进入异世界了。 玻璃墙壁上的巨幅绘画不难看出作者的功底,不过因为刻意描绘的太过夸张吓人了些,反而让人不敢去观赏艺术水平。楼道里吊着各种奇怪诡异的东西,小到以假乱真的蜘蛛大到恐怖狰狞的鬼怪之流还真是什么都有。教室玻璃门窗装点得像是万圣节,黑漆漆的不说还是抽象派,李冰妍站在那扇门前面三分钟才了解这扇门要怎么开。 虽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些,不过她还是蛮开心的。与这样一群有趣的小鬼们生活在一起,她不想过的充实都困难啊。 察看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装潢不错就是太过于脏乱了,基本上和储藏室没什么两样。虽然她早已了解这层楼这个班基本上除了本班学生以外没人靠近,但是最起码也得有清洁工啊,指望那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们干清洁工作不是要命么。 回去得给教务处的主人提点建议了。 四周察看了一下没其他的,李冰妍拍拍手离开了这里。 刚走下高中部的教学楼,就看见门外阳光下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少年,看样子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不过,那个人…… 李冰妍慢慢地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的响声惊动了外面的人,黑衣少年转头,露出一张冷峻的漂亮脸孔来。 “……哎哟。”李冰妍愣了一下,轻轻抬手掩唇露出一个笑容来。 少年看到她,暗金色的眼瞳冷冷的眯了一下。“我没在这里见过你。” “当然了。”她笑答,放下手走上前。“我是这学期才来的F班班导。” 少年的表情随着那句话变得微妙起来。“就是你?” “怎么,我不行么?”她轻轻挑眉,半眯着眼看着他。“别说,对付不正常的小鬼我可是很有经验的。”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来然后又笑了一下。 而少年看着她的笑脸,眼中却飞快的闪过一丝阴暗的情绪。 “名字是?” “李冰妍。”她掏出放在口袋里的铭牌。 少年飞快的瞥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是这部的吧。”李冰妍看着他的背影笑道。 少年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我该在什么部,身为导师您应该了解的吧。李导师。” 最后三个字被他低沉微哑的嗓音意味深长的念出来,显得格外诡异冰冷。 李冰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挑了下眉尖。 “温家的小鬼还是这么的让人……不爽啊呐。” ///////////////////////////////////////////////////////////////// “少爷,今晚程家在半岛酒店开了酒宴为程大少爷接风。”,秘书递过邀请函,温阳看了一眼,微微扬眉。“那家伙终于回来了啊。” “似乎是今天早上的飞机赶到的。” “我知道了。”温阳站起来。“准备好礼物,推掉晚上的工作。” “明白了。” “……天乐。”温阳垂眸看着书桌上那封描绘着酴釄的银白色邀请函,轻喃一句,眼中闪过莫明的光彩。 “通知下去,都把眼睛放亮点。谁敢威胁到程家,谁就给我从世界上消失。” “大家一直都明白。只是少爷,即便是这样也依然……” “如果是她……”温阳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少爷,您说什么?” “……不,没什么。”温阳挥了下手。“你下去吧。” “是。” 温阳迈步走到书桌旁,低头思索了一下,突然伸出手将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全部扫到一边,露出原木的桌面。 “……”阳光从身后的大窗招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上面的某些东西,闪闪发光。 那是一片镶嵌在桌面之中的手枪子弹。 看着眼前的东西,温阳暗金的眼瞳越发的深邃起来。 “……cat.”他缓缓动了动嘴唇,慢慢地念出了一个音节。 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痕迹,他紧抿嘴唇,似乎想到什么不愿接受的东西。 “不要是你,cat。千万不要是你……” 那只可怕的猫,她是他永远的梦魇…… “天乐的性命,有我们保护就足够了……所以……” 所以千万不要嗅到这里的异样,千万不要再来了,千万不要…… /////////////////////////////////////////////////////////////////// “三小姐,您的任务人今天早上已经抵达港岛,您准备好了么?” 端起酒杯的柔荑闻言慢慢垂落,少女幽幽抬起一双比阳光明亮的金色眼瞳,唇角有些意味不明的轻挑了一下。 “不择……手段么……”她低低的喃喃了一句。 “港岛的十姓联合对于神社【帝国】扩展东南亚的市场大有帮助,程家作为他们的龙头,一直都处于众矢之的的位置。因此,保护他的安全,就是保护全球经济的稳定呢。” “你给我冠这么大一个帽子,到底是想说什么呢。”少女重新端起酒杯放到唇边,眼神却飘向窗外。“我可没有解救世人于危难之中的伟大情操啊……” “……这不也是少主的愿望吗。” “他的愿望?”少女有些茫然的喃喃了一句,忽的轻笑起来。“他的愿望啊……” “那又与我何干呢……” “三小姐……” “……” “……今晚,程家会在半岛酒店为程大少爷举行接风宴。” “哦,真是好巧。” “那么,您……” “我?”少女握着酒杯的手莫名颤了一下,酒杯猛地坠落下去,砸落在地板上碎裂一地。 “我啊……”她看着窗外,眼中倒映着阳光的颜色,波光潋滟妖艳难以直视。 她翩然一笑,后退一步,赤裸的脚掌踏上地面上的玻璃残渣,血登时流了出来,她却毫无感觉的站在那里,笑着看着窗外的某一个点,眼中却没有一丝焦距。 “好啊,一切都如他所愿,如他所愿……” “一切都如您所愿,我的少主。” 003 白银少年 “能看到你平安归来实在是太好了。” 文朗站在绿荫学院学生行政大楼前看着那个慢慢从阳光远处走近的身影,阴柔的脸孔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站在门内大厅里的温阳破天荒的露出一抹放松的表情,唇角染上微不可查的笑痕。“来得正好,有一大堆的东西需要你的批示。” “新生?”来人的身影于阳光下绚烂的难以直视,隐约可见一片耀目的炫丽银白,因为阳光而呈现出金灿灿的光泽来。晃眼的好像只剩下身体的轮廓,让人恍惚有一种神明靠近的错觉。 唯一让人感到有些真实的,倒是他那低沉的声线,平稳而冰冷,好像天塌下来也绝对不会起伏的平直冷淡。 文朗转身走进大楼,双眼因为笑容而弯起。“不仅如此哟。因为新学年的教育改革,所以学院很多制度都需要尽快提上日程,还有各类学生的意见和建议中的一些特殊问题,需要你回来和我们共同商议。” 文书从一旁的楼道里走出来,看到靠近的三人表情依然淡定。“欢迎回来,程大少爷,刚好,这是刚刚收到的一份建议书,您可以过目一下。” “哦?”文朗很有兴趣的歪了下头。“一份需要总理事过目的建议书?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嘛?” 温阳微微眯了眯眼。“是从什么地方拿过来的?” “高中部。”文书把手上的信函递给面前伸出手却没有出声的少年,然后侧身让他们继续走,自己则跟在后面。 “是关于什么的?”文朗看着少年翻开的信函笑问。 “……f班。”少年默不作声的折好信件扔给文朗,走了两步以后才听到他淡漠的声音。 “啊呀。”文朗和温阳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有人给他们提意见了?”文朗看向温阳,倏地弯起眼睛笑道。“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大事呢。” “……”温阳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手上的信函,暗金色的瞳孔中飞快的闪过了什么。“我看看。”他伸出手。 文朗将信件递给他,然后转身快走两步跟上早已一个人走远的银白少年。留下温阳一个人站在原地,慢慢地打开信封。 信件是打印的,内容很简单,要求学员给高二f班的楼层分配清洁工。 平常基本上没有谁会特地去那层楼呆着,除了那群学生。 如果可能,今年或许还会有一个人。 ——F班班导。 那张过于让人印象深刻的笑脸突然闪过脑海。温阳倏地眯起了眼睛。 “……李冰妍……” //////////////////////////////////////////////////////////////////////// “你难道不打算出面么?”叶佳楠晃着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毕竟是不可多见的大场面。” “我关注的是角落里的老鼠。”盘腿坐在床上的红发少女笑道,双手扫过铺在床铺上的一堆枪械,然后决定似的抄起一旁的匕首,拿起来靠近唇边轻轻舔了一下刀刃。散乱的红发下露出一双明艳而诡异的金色瞳眸。 “……尝尝他们的味道。”她艳丽的笑了一下。 “……”叶佳楠坐的椅子差点被她摇翻。她赶紧坐正身体同时回过头去看她。“开什么玩笑,你受伤了。” “所以才要去呀……”少女微微眯起妩媚的眉眼,意味深长的笑喃了一句。 叶佳楠沉默的看了她一会,无奈的垂下头。“我真是搞不懂你。” 少女翻身下床,因为一只脚上缠着绷带因此一跳一跳的跳到她背后,伸出手看似亲昵的搂住叶佳楠的脖子,垂首在她耳边幽幽的笑了。 “你最好不要搞懂我。……否则……”修长的指尖若有所指的轻抚过她的颈部,少女直起腰,转身拉开窗帘。“啊,今晚会是个好天气。” “……”叶佳楠僵坐在那里,良久,才轻轻地开口。“如果你要去,我去给你准备。” 少女笑靥如花的转过身来。“啊,那真是拜托你了哟~” /////////////////////////////////////////////////////////////////////////// 入夜的港岛依然持续着她的繁华喧嚣,这个城市夜晚对人的吸引力一点也不亚于白天。从窗外看去的万家灯火以及不远处海港里摇曳的渔火,给人一种处于繁华与平静之间的莫名却奇妙的感受。 一如这个城市一样,半岛酒店这个时候依然热闹,不,应该是比平常都热闹才对。 从这里不难看出香港十姓家族对于港岛的重大影响力。而在这里尤以程家的影响力为最。作为十姓联盟的龙头,他们一直是十姓以及东南亚经济链条上最瞩目的一颗珍珠。这个以荼蘼作为家徽的家族却比那开在春末的花朵更加超乎想象的茁壮。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家族的重要地位,因此也是很多企业私下想要处之而后快的对象,尤其是程家的家主以及少年继承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黑道杀手的目标。幸亏东南亚地区有温家这一庞大的黑色背景家族的支撑,才不至于让程家落到怎样倒霉的下场。但是每年从世界各地赶过来的杀手依然数量庞大。尤其是当靠近程家家主换届之时,那即将登场的继承人更是时时刻刻都处于危险之中。 * “这次回来路上有什么大的危险么?”拒绝了别人的邀请,温阳端着酒杯径直走向坐在角落里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强烈冰冷气场的少年,丝毫不受他影响的往他旁边一坐,开口。 “没。”回答他的少年一身白色西服,浅浅银蓝色的短发下是一张精致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孔。少年有一双纯银色的美丽眼瞳,但是同样冰冷的让看到或是被看到的人胆寒。 “你问他有用么。”叶佳楠端着酒杯从另一边走过来。今天作为叶氏的家主出席的她为了彰显自己家族站立于时尚顶端的位置,依然是一身时下最新限量款的礼服,手腕上是代表着叶家嫡子身份的碧色鸢尾花手链,简单又不失贵气。 “要想知道真相的话还是问他的秘书比较好。”叶佳楠看着自己的这位冰人似的堂兄,冷冷的撇了撇唇,“回来了也别这么掉以轻心,你的保镖呢。”她看过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是逮着让人瞄准么。 “有温阳。”今天接风宴的主人,白衣少年程家大少爷程天乐面无表情的吐出几个字。 “——咳。”一旁的温阳差点被呛到。“你的意思是我在所以不需要保镖是么?……还真是不错的夸奖。” “哈……”叶佳楠举起酒杯挡住笑开的嘴,“你还真是相信他。” 温阳冷冷的瞟过去。“你的意思是我不行?” “不敢。”叶佳楠移开目光看到宴会上的人很多都在看向这边,有些不悦的皱了下眉,回首冲两人示意了一下,然后翩然而去。 目送她离开,温阳缓缓放下手中酒杯。“也是,你过两天还要去学院,身后跟那么人不方便。” “……” “那先从我那里抽两个人吧。”温阳低声道。“你上次已经在学院出过一次事了,所以没权利拒绝。” “……”程天乐沉默的瞥了他一眼,然后在他看过来之前又转开了目光。“随你。” 温阳有些哭笑不得。“该怎么说你呢,那么多教训还不能让你有点危机意识吗?”他不要总是一副无所谓来杀我的样子好不好? “……” “……”果然,还是那种死人样子。“算了。”温阳叹息着站起。“我看我也不用跟你多说什么了,直接动手就行了。” “……” 幸亏他已经习惯了他的性子,否则非发火揍他不可。“我走开一下,你在这别乱跑。虽然今天安排的警备力量不少,但是还是还是小心些。” “……嗯。”大概是看他说了这么多自己不回复有些不好,程天乐很干脆的发出一个音节表示了解,然后继续当雕塑。 “……”温阳受不了的转过头,摆摆手然后走开。 不过温阳似乎忘记了,他们这位冷冰冰的大少爷一直是那种我行我素的人。所以,他前脚刚走,后脚程大少爷就从另一个方向走开了。走的那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 宴会厅外的楼道很安静。因为程家的接风宴的关系,这一层楼都被包下,一般是不会有人路经这里的。 他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也不想和那群人虚与委蛇,所以只能选择逃跑。 虽然温阳说的没错,他的处境并不安全,但是他就是不喜欢有人跟着他。 远远的长长走廊那头似乎走过来模模糊糊的人影,程天乐微微眯起冰冷的银色眸子,身体条件反射的紧绷起来。 不过等他看清来人以后,又恢复了平静。 来人中有一个正是他无比熟悉的——叶佳楠。 她和一个个子较低的少女一起走过来,看二人互相挽手的样子似乎是很熟悉的人。 “你跑出来干嘛?”叶佳楠远远的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不悦的皱起眉头。“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么。” “……没事。”程天乐扫了眼她旁边的少女,酒红的长发垂下挡住了脸孔,不过精致礼服衬托出的姿态却很是妖娆。 “没事就快回去。”叶佳楠和少女继续向前走。“温阳看不见你就完了。” “你去哪?”程天乐看着她。 叶佳楠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旁边的少女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过似乎是高跟鞋太高的原因,少女的身子一个踉跄。叶佳楠眼疾手快扯住了她,程天乐也下意识的伸手扶了一下。 “还好么?”叶佳楠扶住她担忧的问。“你受伤了就不应该穿这么高的鞋的。” “谢谢。”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微微抬起头看了眼扶着她另一只手的程天乐,唇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侧首看向叶佳楠,保持笑容开口。“大惊小怪。我又不是残疾了。小伤很快就好了。” 程天乐收回手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她们,然后迈步出去。“小心。”也不知道是给谁嘱咐了一句,然后推开门回去了宴会厅。 “……什么德行。”叶佳楠不爽的咕哝了一句,扶好少女。“行了,别说了,我们也进去吧。看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少女却微笑着推开了她。“我觉得我不用进去了。” “什么?”叶佳楠皱眉看着她。“又怎么了?” 少女轻笑一声站直身体,侧眸看了一眼那扇闭合的门,红发下的璀璨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看到就行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太小,叶佳楠没听清楚。 “不,没什么,我要回去了,你不用管我了。”少女摇头,冲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悠然的沿着原路返回。 “你的脚!”叶佳楠在身后担忧的叫了一声。 “小伤。”少女满不在乎的笑了一声,妖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暗淡的光影之间。 “……”叶佳楠看着她消失,无奈的皱皱眉,然后拉开门走了进去。 “你刚才去哪了。”温阳正站在角落里和程天乐说话,看到她走过来眉头又皱起。“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喜欢搞突然失踪。” “我去找个朋友。”叶佳楠无辜的冲他耸肩。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酒店里还有朋友?”温阳明显不相信她。 “喂,你不是打电话问过我嘛。”叶佳楠瞪大了眼。“什么记性。” 温阳闻言脸色丕变。“她?!” “怎么了。”叶佳楠不悦的别过头。 程天乐看到他的脸色,轻轻启唇。“阳,谁?” 温阳的脸色说不出的诡异。“她的一个朋友,介绍进学院做f班的班导……” “f班?”程天乐的声音也不禁变化。“班导?” “嗯……”温阳犹豫了一下,看着没注意他们的叶佳楠,低低的开口。“我正在派人调查……那个叫李冰妍的女人有些奇怪……” “……李冰妍。”程天乐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另一边。 “……” 温阳还以为他是不安,所以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放心,我会调查清楚的。如果有问题,绝对不会让她进学院的。” “……嗯。” 004 梦中人 有些疲倦的从妹妹房间里出来,雪野璃妍靠着墙壁轻轻抬起一只脚,叹息了一声。 “接下来的话……”她看着自己穿着高跟鞋的脚,轻轻歪了歪头。“明天就要正式上任了呢……” 心里面一大堆事情积着,让她有些无从下手的郁闷。 甩甩头站起身,雪野璃妍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打开门,刚踏进去,平静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握着门把的手慢慢将门推合上,轻巧的不发出任何声音。她脱掉脚上的高跟鞋,然后从地面下的地毯里抽出一把匕首藏在身后,半眯着眼睛走进房里。 房间里没有人。周围的摆设似乎也没有什么被明显翻动的迹象。 感觉不到有其他人的气息,但是那种违和感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让她能够肯定这个房间里进来了其他的客人。 站在房间里等候了半响也没有听到其他什么动静,正当她认为已经没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的开门声让她全身神经瞬间绷紧,提起匕首猛地旋身过去,身体如同凶悍的猎豹一样扑了上去。 “啊呀,一见面就投怀送抱么?”被她猛然扑到在地的人一点慌张的表情也没有,反而饶有兴趣的轻笑了起来。 雪野璃妍举起的匕首就悬在他头上,待她看清那人的脸孔时,阴冷的表情瞬间变成呆傻。 “……呃……”握紧匕首的手掌一松,她慢慢将手贴上他的脸。 细致的触感,温凉的温度。不会错的,这张脸。 她脸上慢慢浮现出困惑的神色。“……西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躺在地上的少年有着一张俊美到妖异的美丽脸孔,因为刚从浴室里出来的关系身上还带着水汽,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散在白皙的脸孔旁边,露出细长的妖娆眉眼。 珊瑚色的性感薄唇看到她茫然的表情,轻轻弯起魅惑的弧度,他抬起手,修长白皙的纤细指尖轻抚过少女妖艳的脸,笑着开口。“怎么,妍不想见我吗?” “呃……”雪野璃妍眨眨眼,没说话。 他见状笑意更深,温凉的指尖轻轻摩挲少女殷红的唇瓣,细长的眼眸中流淌着妩媚的浮光。“怎么办,我可是很想你呢……” “……”雪野璃妍的表情立刻郁闷起来,她挥手打开他的手,然后跳起来。这才发现他从浴室里走出来还没穿上衣,削瘦却结实的胸膛还淌着水珠。应该是感觉到自己回来了匆忙走出来的。 少年随即跟着站了起来,看着面前少女纠结的面庞,敛眉轻笑一声。“有什么想问的?” “你不是去瑞士了么?”雪野璃妍捡起扔在地上的匕首,有些怀疑的看着他。“怎么会跑来看我?” 以往她出任务他基本上是不会来看她的,除非她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次他的莫名出现,让她更是觉得万分不安和奇怪。 难不成任务有变?她没听到荒昼发来的消息啊。 少年闻言无奈的笑叹一声,上前伸出手将她搂紧怀里,低头在她耳边暧昧的摩挲。“怎么,真的不相信我是想你才来的?” “……”雪野璃妍无语的推开他。“你还是睡觉去吧。”他是跟谁学的这么肉麻的? “呵……”少年低笑着放开她,然后越过她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凌乱黑发下妖娆的深邃眼眸沉默的注视着她。 雪野璃妍轻叹一声,拿着匕首走到门口将其放回原位,然后走回房间里,在桌子上拿起绷带坐在椅子上解开缠在脚上的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绷带。 少年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怎么回事?” “……”雪野璃妍换绷带的手一顿,慢慢的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倏地娇笑起来。 “……不择手段呀……” 她笑得很是愉悦,少年脸上安宁的表情却慢慢的阴沉下来。 他静坐一会,起身走向她,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接过她手上的绷带帮她包扎起来。 雪野璃妍静静的看着他低垂的精致眉眼,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将多余的绷带用剪刀剪掉,少年抬头将绷带放在桌子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你果然在生气。”他看着少女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松开她起身。 雪野璃妍明亮异常的眼睛跟着抬起来,抓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放。“你觉得我不该生气?”她眯起眼睛轻笑一声,表情却冰冷。 少年没说话,只是垂眸默默的看着她。 雪野璃妍眼中的光芒更甚,她扶着桌子站起来,不过娇小的身材依然需要仰视他。 她冷笑着。“既然这样,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咯。哪怕是出卖色……!”话还没说完,少年就突然扯住她的手臂俯身咬住了她的嘴唇。 雪野璃妍一愣,然后用力的挣扎起来。少年的手臂充满力量,她挣脱不开,于是用力的反咬过去,嘴唇被咬破流出血来,少年恍若未觉,抓着她的手臂松开改为揽住她,强硬的索求她的亲吻。 雪野璃妍睁开眼,对上他深沉的暗色瞳眸。他一直都在这样的注视着她,用那种她无法描述的目光。 注视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底突然掠过一抹哀伤的痕迹,停止僵硬的反抗,柔顺的为他开启嘴唇。 少年的眉眼柔和下来,轻轻地垂下了眸子。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摸她的侧脸。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充盈在其中的却不是暧昧的氛围,反而充满着难以言喻的疼痛与悲伤。 * 激烈的亲吻最后变成温纯的亲昵,少年用嘴唇轻轻摩挲她的,低声开口。“别忘了我对你说过什么。” 雪野璃妍抬起水润的眸子,复杂的看着他。“你从来没有过这样奇怪的表现。在知道这个任务之前。” 少年的呼吸一滞,嘴唇轻轻滑落到她纤细的颈上,轻轻亲吻着。却什么都没有说。 雪野璃妍的表情变得疼痛起来,她伸手开始推拒他。“西苑!……” 少年丝毫不为所动,听到她压抑的声音,动作一顿,然后突然张开口用力的咬住了她的颈部。 “啊!……”雪野璃妍一愣,难掩疼痛的闭上了眼睛。 颈边的少年慢慢抬起眼眸,之前深邃的眸子此刻却泛滥着妖艳明亮的血色涟漪,衬得那双眼睛中的东西更加冰冷。 他松开口,怜惜的用舌尖轻舔那明显的咬痕,直到它完全愈合到看不见,才抬起头。 用深邃的目光看了眼还因不适皱眉闭眼的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很快的在她抬眼之前消失了。 “……”雪野璃妍睁开眼,看到他正在看她,脸上眼中没有一丝可以读懂的神色。失望的别开了脸。 “多会离开?” 少年眸子暗了暗。“明天吧。” “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说着伸出双手轻轻抱住她。垂首在她耳边低低的喃喃。“我只是舍不得,我舍不得……妍……” 雪野璃妍眼中泛起水光,她轻轻推开他,然后看着他微微笑了,双手背后慢慢的拉开礼服拉链,坠落的礼服无法遮掩娇娆的曼妙身躯。她松开头上的发卡,艳丽的红发如同瀑布般泼散下来,衬着白皙的皮肤,美艳不可方物。 她面对眼前的少年,轻轻伸出双手,妩媚到清冷的脸孔上露出孩子般脆弱的表情。 “西苑,抱抱我。”她笑道。 少年默默地看着她,然后在她开口后脸上浮起万分爱怜的神色。他上前将娇小的她抱起在怀里,仰起头轻轻贴上她变得冰冷的嘴唇,转身走向身后的床铺。 * 那一夜的夜色晴朗而温柔,从半岛酒店高楼的窗户望去,可以看到深色海面与暗色天空之间镶嵌的圆月,明亮却冷清。 收回望月的目光,范西苑垂眸望着缩在自己怀里已经熟睡的少女,脸上慢慢浮现出月色般虚幻而清冷的忧伤来。 “……或许不择手段的不是你,而是我,妍……”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少女的额头,散落下来的黑发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的不安总有一天会变成绝望的。所以,妍,这一场考验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失望……” “你不会知道的。你不会知道的……我是多么的……” //////////////////////////////////////////////////////////////////////////////// “姐姐,醒醒。”李依妍轻轻推了推在被单里蜷成一团的姐姐,无奈的叫道。“你要迟到了,姐姐。” “唔……啊!开课日!”被单里的李冰妍扭了扭身子,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尖叫跳起来。“老天我要迟到了!” 李依妍叹息着递过衣服。“放心吧姐姐,你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哪够!”李冰妍扯着外套急匆匆的跳下床奔进浴室。“今天也绝对超级堵!” “……”李依妍思索了一下,然后表情也变得悲苦起来。“对哦……”一定很可怕啊…… 她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收拾好放在上面的班导师材料,然后看着姐姐跳脚蹦出浴室,一边换鞋一边扎头发。“如果你来不及的话你先走吧。我还可以稍微迟一些。” “不用了……”李依妍跟着她走出门。“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了……” “啧,但愿你不是又忘了路。”李冰妍回头嗤笑一声。 “……姐姐你不提这点不行么。” “啊啊,这可是我唯一的乐趣呢。”李冰妍笑眯眯的搂着妹妹下楼。“你可不能剥夺哦~” “……能身为您的乐趣还真是我的荣幸啊。” “哈哈,那当然了~” * 绿荫学院开课日依然人满为患。不过好在因为少了其他不相干的人,看起来有序了些。 放眼望去绿荫的亮眼制服汇聚成海,再怎么好看的衣服在这时候都绝对让人审美疲劳。 告别了妹妹,李冰妍朝着高中部的大楼走去。 不过还没等她走进大楼里,响彻整个学院的广播声又将她拉了出来。 “请高中部大学部的全体班级辅导员立刻赶到行政总务大楼四号会议室开会……请高中部大学部的全体班级辅导员立刻赶到行政总务大楼四号会议室开会……” “……老天。”李冰妍无力扶额。行政总务大楼……这么多来上课的学生她一个逆向行路会不会被撞死啊。 叹息一声,她只能走下高中部大楼艰难的从上课学生之间挤出去去行政总务大楼开那个该死的班导师会议。 005 F班的导师 温阳跟着程天乐走向会议室,有些疑惑的开口。“怎么会突然想着要开导师会议?” “耽搁太久,询问情况。”程天乐简短的解释了一下。 “文书不是都说清楚了么……”温阳正不解中,却见他已经走进了会议室,只能放弃继续说下去,跟着他走了进去。 文书已经先他们一步和各位班导师就位,看到他们走进来落座以后站起身。“既然人已经到期了,那我们开始今天的会议吧。” 程天乐点头,冷漠的目光扫过偌大会议室内的几十名班导师,然后没有任何表情的收回眼神。“首先先道歉,因为一些私事我离开了学院一段时间,各项事宜都交给了温阳。今天是开课日本不想麻烦各位,但是因为这一学期学院的老师学生以及各项设施都做了变动,因此今天请大家过来熟悉一下情况。”他干脆的说完,目光看向一旁的文书。 文书点头。“本学期高中部以上学院的班导师数量发生了一些变化,高中部新增一位班导师,大学部新增了三位。希望这四位班导师能够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以后也能够多熟悉一下。那么,先从高中部开始吧。——李冰妍李导师。” 程天乐和温阳同时抬起眸子,众人的目光也转到了那个角落里慢慢站起的身影。 当众人看到那张脸孔的时候,都不觉一愣。 不为什么,只是那个看似娇小的如同学生一样的李冰妍李导师的长相,实在是…… “各位早安,我是李冰妍。”殷红的唇轻轻弯起,长相如同少女般的女子抬起手掩唇轻笑一声。声音绵柔妩媚,独特而勾人心弦。 “从这个学期起担任高二f班的班导师。” 她的一句话让陷于她勾魂容颜中的众人瞬间清醒。 “高二f班?!” “李导师是在说笑吧!” “那个班已经好几年都没有班导师了。” “……” 程天乐静静的看着她,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以及话语下她依然笑得娇娆,半垂的眼眸中闪动着淡淡的冰凉。 “这没什么。”她开口截断众人的话。“我很喜欢他们。”她的微笑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邪气。很是淡薄,却依然让一边的温阳看的清楚。 他的心瞬间一冷。放在腿上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 “奇怪的班导师和奇怪的学生么……”温阳低沉微哑的声音淡淡的响起,嘈杂的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暗金色的眸子深沉的看着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的李冰妍,他微微眯起眼睛。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李导师。” 李冰妍指尖轻抚红唇,微微颔首一笑落座。低头的一刻眼角瞥过温阳旁边的程天乐,他依然没什么表情的沉默着,眼中什么影子也没有。 * 剩下的班导师介绍过了自己以后,文书又说明了一些这一学期的学院变动和安排,又听了各个导师的一些汇报以后,会议宣告结束。 各位班导师相继离开,温阳他们自觉落在最后请这些老师先走一步去上课。 李冰妍踏着高跟鞋慢慢走到门口,温阳和程天乐并肩站在门外,她扶着门走出来,看到他们微微一笑颔首。 “辛苦了。”然后转身扶着墙向前走。 身后这时突然传来少年低沉的嗓音。“你还好么。” 毫无起伏的冷淡嗓音,只会是那个白银的少年。 李冰妍身影一顿,微微侧了侧脸,鬓边的长发散落下来挡住脸孔,仅看到艳丽的红唇微微一个上扬,姿态模样与某一个夜晚惊人地相似。 “没事。谢谢。” 身后的程天乐眯起眼睛。 温阳见状有些不安的看了他一眼。“天乐。” “嗯?” “离那个女人远一点。”温阳的声线有些紧绷。 察觉到他的异样,程天乐慢慢侧过眼睛看向他。“阳?” 温阳暗金色的眼眸闪了闪,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变得凝重而苍白。 “她很危险,天乐,无论如何,离她远一点……” “……”程天乐默默地看着他的脸,微微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 “嘿,听说咱们班来了一个新班导。” “是嘛,谁这么大胆啊。” “你说咱们要不要给他来点……嘿嘿嘿~” “来点什么?”少女好奇的凑过去问道。 “来点‘特殊节目’嘛哈哈哈~~” “啊,这个主意不错。”她开心的点点头。“那么要怎么做呢?” “放水桶挖地板太没意思了,干脆咱们……” “啊啊这个好!”少女用力的点头赞同。“有创意!” “对吧!” “嗯嗯嗯!” “那么……唉,不对,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话音一落,大家都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班里漂亮的不可思议的少女,有些茫然。 沈铦好奇的凑过去。“唉,学妹,你不会是我们的新同学吧?”说完他眼睛闪亮亮的看着她。 这么漂亮的学妹可是很少见的呢!不好好把握怎么行~ 少女闻言眨眨凤眸,掩唇娇笑起来。“新同学?不是呀~” “那你是来找人的?”沈铦露出关心的神色。“告诉学长,学长我会帮你的哟~” 少女放下手笑着看着他。“也不是来找人的哟~” “哦,那是什么呢?”沈铦凑到她跟前。“悄悄告诉学长学长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哟~” 少女只是笑而不语。 班里有男生开始吵闹。“嘿!沈铦,不要太过分啊,把我们不当男人嘛!” “去去去,要你上场还不吓到人!” “哎呀学妹我可是很温柔的!——” “去死吧你!” “……” 听着男生凌乱的叫喊声,沈铦不屑的哼了一声,然后一脸和善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学妹,告诉学长学长可以帮你哟~” 少女露齿一笑,微微歪了歪头。“我要做的事情你可帮不到我哟,学~长~!” “哈?那是什么事啊?”沈铦好奇的问。 少女哼笑一声,退后一步走上讲台,冲下面一脸茫然的沈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各位,从这一学期开始我将代理你们的班导师职位,我是李冰妍,还请……”妩媚的凤眸微微眯起,扫视着下面一脸呆滞的学员们,红唇弯起兴味的弧度。 “……多多指教了。” “呃……呃……”沈铦惊愕的看着讲台上的少女,这才发现她穿的竟然真的是学院导师的制服。 “不……不是吧……”他有些傻眼了。 传说中的班导师,就是她?! /////////////////////////////////////////////////////////////////// 他有一个永远的梦魇。 那梦魇来自很久以前的记忆。 巧笑倩兮的少女,在思绪翻涌之间总会扭曲成可怕的模样—— 他无法忘记。 * 放课后的绿荫学院反而显得有些冷清。 李冰妍抱着制服外套走在学院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四周的风景,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去哪里放松一下。 拐过树林,李冰妍看清前面广场喷泉前站立的人时,平静的脸容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妖异的笑意。高跟鞋轻轻踏过石板的声音也同样清晰,引起不远处的人的关注。 黑发下深邃冷漠的暗金色眸子待看清来人以后,猛然变得阴冷起来。 李冰妍看到他的表情,掩唇轻轻笑了起来。“见了我怎么是这样的表情呢,温阳同学?~” 温阳转过身面对着靠近的她,半眯着眼睛隐隐咬牙。“你想让我露出怎样的表情呢?……cat。” 李冰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若不是她的手遮掩着,说不定都会大笑出声。 窈窕身影缓缓上前,姿态妖娆慵懒的勾魂摄魄,不过看在温阳眼里只有满满的冰冷之感泛上。 “啊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她走进温阳,突然像是绊倒一样的跌进他怀里,冰冷的手指旋即抚上他的脸,然后勾下他的脖子嘴唇靠近他的耳朵。“这一次也请多多指教了,我的……【骑士】。” “!”温阳像是想起什么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条件反射的将她推了出去。 “哎呀。”李冰妍脚步不稳一下子被他推倒在地,不过依然是笑着抬起头看着浑身紧绷的他。“上次一别不知道你亲爱的妻子和妹妹身体恢复的怎么样?”说着墨色的眼睛中泛起妖异的金色光芒,仿佛黄昏的光色坠落在眼中,璀璨的邪气四散。 “这一次要不要换个新的体验呢?” 温阳突然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阴狠起来。他上前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瞪着她的脸咬牙切齿的说:“你这一次到底又想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啊……”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手上的痛楚,李冰妍看着他只是一个劲的诡笑。“聪明如你,不会猜不出来吧?” 被握住的手腕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响,看着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温阳,李冰妍微微皱了皱眉,轻扭手腕轻易地挣开他,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仰着头看着一脸凶狠的温阳,唇角再度泛起娇娆的笑痕。 “真是漂亮的表情……光是看到就让我兴奋地不了呢……”她指尖轻抚红唇,露出娇艳妩媚的表情。“呐,温阳,要不要今晚和我共度一个美妙的夜晚呢~……” 温阳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话和松懈了表情。他警告的瞪着她,一字一顿的开口。“别打他的注意,cat,否则……” “温阳……我似乎很早就提醒过你了。”李冰妍懒懒一笑,放下手漫不经心的用鞋尖踢踢地面。然后缓缓地抬起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灿金色的妩媚凤眼。 “你没资格……威胁我啊。” “呃!”温阳好似中枪似的全身一震。 李冰妍看着他幽幽一笑,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妖娆转身向校门走去。 “希望你能够看好他啊,温少爷。” “香港的夜晚,可是很危险的呢……” 006 逢魔时刻 绿荫学院学生总理事处。 “啊!——我受不了了!”沈铦尖叫着冲进办公室,不过在场的没几个人抬头看他。 只有一如既往蹲在书架前面的郎晔比较人性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跟你的新班导相处的很愉快,阿铦。” “愉快你个头!”沈铦尖叫起来。“那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竟然带着凶器来上课!” 郎晔一听立刻甩下书冲上去,一脸花痴样的抓住他。“一定很壮观吧~~” 看他一副快要流口水的样子,沈铦就知道他邪恶的脑子又想歪了,猛地给了他一个爆栗。“想哪里去了,什么胸器!是凶器!真正地杀人凶器啊!”一想到她的所作所为,沈铦又露出一副快要流泪的悲惨样。 “那哪是授业来的,分明是杀人来的!” 感觉到不对的文朗终于开口。“阿铦,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铦还没说话,一旁的文书推了推眼镜一脸平静的开口了。“本周高二f班的出勤率,百分之百;到课率,百分之百;作业完成率,百分之百;活动评价,优秀。” 文书一说完,一屋子人都静默了。 郎晔望天:那一定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女导师! 文朗干笑:你确定是f班么…… 洛神澈叹息:一个比奇葩还奇葩的班导师…… 沈铦泪奔:我们都是被逼的! 一直沉默在办公桌后的程天乐终于抬头。“怎么就你一个,乐天呢。” 沈铦一听立刻泪奔过来。“老大!——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面无表情的拿文件夹挡住凑过来的脸,程天乐低头继续看文件。“站住说话。” “呜呜……”沈铦站在原地很夸张的抹抹眼角。“乐天今天上课睡觉,被导师带走了……”说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老天,都现在了还没出来,乐天不会被那个女人杀了泄愤吧?! “到现在?”程天乐不禁看了眼钟表。 沈铦恳求的看过去。“老大,要不你出面去解救一下他吧?我怕再晚他会……”尸骨无存啊啊啊啊啊—— 程天乐思索半晌,站起身抄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沈铦赶紧帮忙开门。 身后文朗郎晔洛神澈以及文书都哗啦啦跟着走出门。 程天乐回眸,“你们做什么?” 众人微笑。“慰问一下乐天。” “……” * 当众人怀着纠结的心情踏上传说中的高二f班的楼层时,程天乐突然阴着脸看向眼前的沈铦。 “把这些全部换掉!” “呃……”沈铦一脸肉疼的点头。 众人走向走廊尽头的导师办公室。 被f班同学一同改造的导师办公室的大门一样扭曲纠结,沈铦感受到旁边的冷气压猛地打了个冷战。“我回去就让他们换掉!” 程天乐沉默的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旁的沈铦立刻上前叩门。 “……有事?”过了几秒,里面传来女子娇娆独特的声线。 沈铦硬着头皮上前。“呃……导师,我是沈铦……” “哦,请进。” 沈铦开门进去,众人跟着进门,偌大的办公室设计的很是精致宽敞,不过如今这里依然空荡荡的,想必像高二f班这样的奇怪班级也没几个老师敢一直呆在这里。 唯一不同的是位于房间最后角落的办公桌,各种课件物品摆放的满满当当,周围还放着几个小盆栽做点缀。在这空荡荡的大办公室里看着分外诡异奇怪。 此刻李冰妍正悠闲的坐在她的位置上懒洋洋的翻动一份资料,而被众人记挂的程乐天同学正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桌子前…… 填表格?! 看到这一幕,众人沉默的看向沈铦。 “呃……”沈铦也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没有鞭打?!怎么没有酷刑?!怎么没有血肉淋漓惨叫连连?! “……哎呀,各位学生理事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呢?”这时李冰妍也看清了来人,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含笑看着沈铦以及他身后的诸位。 文朗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娇小女子,说她是少女却有一张妩媚到了清冷的脸庞,但是成熟的女人身上却找不到她所有的那种奇特气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郎晔拉着洛神澈口水哗哗的下。“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洛神澈若有所思的扫了李冰妍一眼,然后看向郎晔。“劝你最好不要。”她身上有的气息太危险…… 文书则面无表情的看着一旁压根不理会他们的程乐天。“请问程二少爷,你在做什么这么认真?” 他一开口,众人的眼睛也看了过去,那个人从他们进来竟然一下头都没有抬?! 他到底在干嘛? 一旁的李冰妍微笑。“我让他帮我处理一点东西。” “……”那也不止于这么专心吧? 李冰妍笑得更加灿烂。“因为今天必须处理完。” 沈铦总算觉得哪里不对了。“呃……很多吗?” 李冰妍微笑摊手。“不多啊,就那么一点嘛~”她指指程乐天。 众人目光转过去,这才发现他旁边的桌子下面堆着数量惊人的纸张。 “……” 沈铦突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原来她在课上用匕首威胁他们一点都不可怕,一点都不可怕! 程天乐平静启唇。“放课已经很久了。” 李冰妍笑容不变。“我知道,放心,不会很久的哟~乐天同学还说要送老师我回去呢~” 一旁的程乐天泪了。 程天乐面无表情。“如果需要我可以送您回去。” 李冰妍笑眯了眼。“那真是太麻烦程同学你了。”不过说着她依然很干脆的合上书本抄起外衣。然后拍了下手。“好了,乐天同学,既然你的哥哥来接你了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吧~不过以后千万不要再上课时睡觉了哟~~” 程乐天泪流满面的抬头,万分感激的看着自己的兄长。“哥……” 程天乐冷眼扫过。“回家再说。” “呜……”他完了。 ////////////////////////////////////////////////////////////////////// 绿荫学院各个学部的放学时间本就不同,加之又耽搁了很长时间,等到程天乐他们走到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因为是贵族学院,绿荫有着极大的地下地上停车场,其建筑的坚固性说不定能在战争时期当防空洞使用。 时间过晚,停车场里基本上已经没什么车了。 文朗他们都有家中的司机专门接送,而程天乐因为弟弟的事情特地吩咐了家中不用派车过来,刚好学院还留下一辆车,因此三人一路步行来到这空无一人的地方。 “啊啊,天要黑了。”李冰妍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天空,暮色西斜,这个时间…… “正是逢魔之时啊……”唇角露出一丝妖异的笑容,她转身走进地下停车场。 “那个……李导师住在哪里?”程乐天跟在她旁边小声问道。因为今天的事情,这位看起来很小很漂亮的导师已经给他的心中留下了深重的阴影,估计这辈子他都会牢记在心了。 “半岛酒店。”李冰妍笑道。 “佳楠没有为你找好住所么。”程天乐先他们一步走着,听到她的话淡淡开口。 “不需要。”李冰妍回答。“因为只是暂时的住在那里而已。”说着,她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的微微笑了。 “……”程天乐没再说话,程乐天也没啥说的所以也沉默下来。既然他们都不说,李冰妍自然也不开口,跟着他们走向停车场深处。 正当三人向前行进时,李冰妍的脸色突然变了一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 “快趴下!”她迅速的拉倒旁边的程乐天,然后扑上前猛地按倒程天乐。就在那一刻,枪响蓦然响起,她甚至感觉到了子弹擦过头顶带来的空气爆裂声。 “!”程天乐很快反应过来,迅速的掏出手机按下某个键,然后拉着两人俯身冲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车子后面藏好。然后就听到枪声扫射过来的声音。 程天乐的脸阴沉的厉害,旁边的程乐天也是一脸紧绷。二人见多了这种场面并不惊讶,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早已埋伏在了停车场里! 李冰妍靠在一旁看手表,耳中传来温阳的怒吼,然后是激射的枪声。看来温阳一直都和程天乐处于同一地点,他是不是太保护他了些? 听到火拼的声音,程天乐拉拉二人的衣服。“快离开。”他低声道,然后拉着二人迅速的跑向停车场的角落,在阴影中靠近安全门。 停车场里四处都是枪声,普通人很难分辨到底哪方是敌是友。程天乐轻轻推开安全门,然后迅速的将两人推了进去,自己随后跟上,将门紧缩住。 “带着李导师先走。”他看一眼弟弟。 “先走的是你!”程乐天低吼一句。危急时刻他表现出的镇静真是与兄长惊人地相似。“小心他们外面有埋伏,你快走!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程天乐皱紧眉头看着他,一旁的李冰妍暗暗一笑,然后轻轻推了推他。“他说的没错,你是首要目标,我们不过是普通人,你最好和我们分开。”她眯起眼睛。“想必温阳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吧。” 程天乐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再弟弟的催促中只能无奈先走。“保护李导师。”他吩咐一句,然后顺着楼梯离去。 等到听不见脚步声,程乐天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旁边的李冰妍说道。“那么咱们也快走吧,李导——”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女子突然一个灿笑,随即他便觉得颈后一痛,什么也不知道了。 ///////////////////////////////////////////////////// 温阳注视着黑色轿车驶离视线,轻轻松了口气。不过想起他说的程乐天还在下面,又皱起了眉头。 即便那孩子不是袭击者的首要目标,可是他被绑架那么多次了怎么还没长教训? 有些担忧的转身,他突然一愣。 浓墨重彩渲染般的夕阳暮色下,那个少女身姿窈窕的站在那里,酒红的长发随风舞动开来,妩媚惊人的脸上勾起他万分熟悉也万分忌惮的邪气笑容,灿金色的瞳孔中浮起让人莫名心寒的笑意来。 “嘿,温阳,这次,你可要,好好地谢我哟。” 007 纸牌塔 离开时夜色已经完全覆盖了港岛的天空,灯火在视线中散发出夺目的光彩,长时间的看下去却隐隐让人疲倦。 温阳静静的开着车,偶尔侧眼看一下旁边副驾驶上坐着的少女。 她似乎有些困意,蜷起双腿窝在放下的椅子里,因为身型娇小的原因,在宽大的座位上显得格外的惹人怜爱。 但那只是表象而已。 映照着窗外灯火行人的金色瞳眸因为夜色降临而显得有些深暗,但是其中的色彩温度依然冰冷,没有因为争斗的结束就松懈下来。 而那看似瑟缩的姿势,也绝对可以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刻反应过来。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温阳放缓车速慢慢停下,然后看着前方沉沉开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雪野璃妍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玻璃上映出她和温阳有些朦胧的面孔,她笑着。 “你猜啊。”语气略带挑衅。 温阳忍耐的皱眉。“这难道又是你的一场新游戏?!” 雪野璃妍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淡漠下去,她眼中满满是迷离的灯火,但瞳孔深处却阴暗的让人心寒。 “……这是一场我自己作为主角的游戏。”她淡淡的说,语气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感觉。 温阳微微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前方的红灯转绿,车流慢慢的活动起来,温阳继续驱车向前,二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过了片刻,温阳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握紧了方向盘。“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不在乎,但是,如果那是关于程……”“别妨碍我。”耳边突然传来少女冰冷的阴森的声音。 同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指向了太阳穴。 车内的后视镜里映照出二人的模样,端坐着开车的温阳,身旁副驾驶上之前还懒洋洋的少女此刻已经坐直了身体,目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但是一只手臂已经抬起,握紧的手枪直对温阳的太阳穴。 “……”温阳一言不发,车速保持在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上,在香港夜晚拥挤的车流中,谁都不会注意到这辆正常行驶的高级轿车里发生了什么。 暗金色的瞳孔被前方的灯光映射的有些明亮,温阳冷淡的启唇。“如果你敢动程家的脑筋,你最好现在就开枪。” 雪野璃妍目光看向他冰冷而妖艳的挑起嘴唇,然后指着他的手慢慢弯折向后,枪筒指向了二人身后的座位。 她只是冷笑着看着他。“如果我开枪,你要怎样?” 在轿车的后座上,还没有醒来的程乐天正躺在那里安静的睡着。 温阳的嘴唇用力的抿住。“你到底想怎样?” 雪野璃妍慢慢收回手,看着他的脸只是冷淡的重复之前的话。 “别妨碍我。” 温阳握紧了方向盘。他知道他不能和她硬碰硬,因为他绝对会输。 他不能再输给她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愤怒,雪野璃妍笑得更加娇娆。“对了,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你的妻子和妹妹现在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我去慰问一下呢?” 平稳行驶的轿车突然猛地一个加速,在车流中惊险的扭转,然后突然转进一个小巷中,又猛然刹车。 黑暗瞬间涌入车内,将三个人的面孔模糊在阴影中。 温阳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他看着被自己按在车座上的少女,用几乎要咬碎她的声音慢慢的开口。“你要是敢动她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被他压制的动弹不得的雪野璃妍只是含笑看着他愤怒的俊脸,然后慢悠悠的开口。 “温阳,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她抬起手慢慢的推开他坐起来,灿金色的瞳孔明亮的骇人。“你与我相比,差的太远。温阳,你和我一个世界,你应该知道,在我们的世界里,弱者是没有任何资格的。” 温阳无言反驳,只能用力的握紧了双手。 雪野璃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身体靠近他娇娆的低笑一声。“温阳,你一遇到程家的事情就分外紧张呢,程天乐他们有那么大的魅力么?” 温阳凶狠的瞪着她。“程家是香港十姓联盟的首位,他一旦垮台我们全都都要跟着完蛋。我温家处于十姓程家之下最高的地位,每一个族人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我们一定会全力保护程家继承人以及程家家主的安全,哪怕是丢了个人的性命!” 雪野璃妍轻笑。“这么明白的事情……温阳你觉得我不知道?” 她退回身子躺上座椅,看着头顶的车灯幽幽启唇。“温阳,港岛的十姓联盟不光关乎东南亚这一带的经济安危,作为全球经济体系的重要一环,傻子才会希望你们垮台。我不管那些想除掉程家现任家主和家主继承人的人是什么想法,但我必须为我神社【帝国】做打算……” 一听到【帝国】,温阳的表情隐隐有了些变化。 【帝国】,全球经济体系中最强大的个体。虽然没有多方联合的强有力支柱,但是它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背景——【鹰之神社】。多年前温阳曾经亲眼目睹在【帝国】的影响下严重偏离原本目标的叶氏家族的换代。对这个地方虽然了解不深,但是也清楚他们的立场。 那么,身为鹰之神社成员的cat,也绝对不会做出不利于【帝国】的事情来…… “那么你接近程天乐的目的……” “我要让他活着成为程家家主。”雪野璃妍迎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温阳。”她缓缓地说。 //////////////////////////////// “您今天回来的好晚,姐姐。”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从黑色轿车上走下来的李冰妍,李依妍掩唇轻轻笑道。夜幕般的眼瞳淡淡的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车子,目光在轿车上金色的雏菊标徽上停留了一秒,又看向眼前的姐姐。 “啊,遇到些朋友。”李冰妍微笑着回答一句,然后侧身冲身后的轿车挥了挥手,轿车车灯闪烁了一下,慢慢拐弯驶离。 姐妹二人目送轿车离开视线,李冰妍感觉到妹妹的双手轻轻落在肩头。“姐姐,请快些上去洗个澡吧。” 李冰妍转头,看到妹妹明亮的眼瞳在繁华的灯火间闪烁着绚丽的紫色光辉。 她幽幽一笑,拉着她走进酒店。“啊,说的也是。” 李依妍静静的跟在她身后。“今天似乎很开心?” “嗯,有一点。”李冰妍笑笑,进入电梯后回首看向妹妹。“那么依妍呢,学校的生活怎么样?” 李依妍眨眨眼睛,然后慢慢地笑起来。妩媚的墨色眼睛迷离闪烁着。 “很有趣哦,姐姐。” /////////////////////// 回到房里雪野璃妍百无聊赖的打开了电视,新闻正在报道一起交通事故,摄像机下的现场惨烈的很,只是记者的表情依然那样冷淡。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转身的时候房间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了。 垂帘在夜风中舞动开来,雪野璃妍回眸看过去,窗外是涌动的夜色,那个影子就像是被风吹进的黑夜一般,慢悠悠的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房间的地毯上。 “小姐。” 雪野璃妍将水杯凑到唇边。“怎么样了?” 电视里还在报道车祸事故。 来人低垂着头,声音冷淡却恭敬。“基本上可以确定和下午学院里的不是一伙人。他们似乎是想埋伏到程氏公馆外进行第二天的狙击,可惜……” “杂碎。”雪野璃妍面无表情的放下水杯,转过头去看电视里惨烈的现场,冷冷的撇唇。 “下一次,别搞这么大动静。麻烦。” “明白。” 雪野璃妍走到沙发前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无聊的轻轻打了个哈欠。“明天上午学院学生理事还有一场会议。周末学院没有多少人,你帮我看着点。” 窗边的身影站起,抬起头露出一双妖异的栗金色瞳孔。他走上前在雪野璃妍面前停下。雪野璃妍看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呐,天葬,我们的进度是不是有些慢了?” 天葬垂首。“还没有完全获得程天乐信任之前不能过于焦急。” 雪野璃妍微笑。“所以就让他们继续闹吧……”她歪头看着电视机里的图像,唇角的笑意满满冰冷。 “我要那个人知道,我才是……” /////////////////////////// 程氏程公馆。 “您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呢,大少爷。”程家的老管家端着咖啡走进书房,看着坐在书桌后面的少年,微笑着说。 “……”程天乐抬头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缓缓侧开眸子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 “乐天怎么样。” “二少爷没什么大碍。”管家说着将咖啡轻轻放到桌子上,然后直起腰。“少爷有心事?” “不。”程天乐端起咖啡,眼睛的焦距却依然有些模糊。 “真是很少见您露出这样的表情呢。”管家垂着眼轻轻的说。“除了……” “除了?”程天乐闻言回眸看向他。 管家似乎有些犹豫,但是在他的注视下还是轻轻开了口。 “除了您那年得知边城的事情之后。” “!”少年手中的咖啡杯猛地晃动了一下,满满的咖啡差点翻出来。 管家看着他的模样,无声的叹息了一声,轻轻垂下眼。“大少爷工作完就请早些休息吧。老奴下去了。” “……”有些僵硬的手缓缓将咖啡杯放到桌上,少年双臂靠在桌边,冷漠的脸上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明亮的银色瞳眸此刻也晦暗成一片混沌。 “……边城。”丧失血色的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轻缓的吐出一个之前管家小心提起的名字。少年突然低下头,将脸孔埋进了双手之中。 “……”紧绷的身体好久之后才慢慢放松下来,少年缓缓抬起头,指尖碰到桌上的那杯咖啡,热度尚存,香气却已经完全消失了。 就像曾经的那个地方一样…… 昏暗的夜幕遮掩了明亮的色彩,有什么更浓重的东西覆盖了一切……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008 小丑 很久,她都没有再做过那个梦了。 真的很久了。 久的让她都已经以为,这一切已经过去。 只可惜…… * “李冰妍。”耳边传来有人指尖叩响桌面的声音。 李冰妍皱皱眉头,慢慢睁开眼,抬起头看到一身黑衣的少年一双冷漠的暗金色眸子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一时间有些茫然,看看四周,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温阳冷冷一笑。“会议已经结束好久了,李导师。” “……”李冰妍这才反应过来,她轻轻挑眉,慢慢站起来,双手抱臂看着温阳。“你不跟着程天乐……等我做什么?” 温阳冷眼瞧她。“我一点也不想等你,若不是天乐吩咐的话。” 李冰妍轻笑一声。“真是一幅吃醋的表情……”她提起椅子上的提包转身出门。“怎么,你还要送我回去不成?” “你想太多。”温阳跟着她出门。冷声道。“虽然那天你那么说,但是,我依然不可能完全相信你。” “随你的便。”李冰妍不屑。“我需要你的相信么?笑话。” 温阳停下脚步。“cat,你这样做到底能获得什么?”他眯起眼睛看着她,心中着实想不通有什么可以诱惑她做这种风险巨大的事情。 李冰妍笑眯眯的看着他。“你一定觉得不可能是金钱吧?不过很可惜呢,人家就是这么俗气一个人~” “……”温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身后的李冰妍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如果单单是那个的话,也太……”她脸上的表情慢慢高深起来,眼中却闪过有些苍凉的色彩。 “是因为他可以……啊……” ////////////////////////////////////////////////////////// 到【melody】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雪野璃妍看了眼手表的指针,站在门口思考了三秒,然后跨步进去。 夜晚的bar总是喧闹的,昏暗色彩中流转的炫色光影,拥挤在一起的悦动人潮,几乎让人耳鸣的乐音,以及烟酒香水的堕落气息能够构成这个世界上最麻木疯狂的一群人。 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前找了个空位坐下,雪野璃妍单手拄着下巴瞟着身后舞池内疯狂的一群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心事了么?”吧台后传来低沉的含笑声嗓。挥舞着调酒杯的年轻男子拿出一支细高的酒杯,注入刚刚调好的彩色液体,然后放进一枚樱桃,放在了她面前。 “不……思考点东西而已。”雪野璃妍头也不回的说,另一只手揪出酒杯里的樱桃放进嘴里,半分钟之后吐出一个漂亮的桃梗结。 “不过你的样子可一点也不想是在思考。”年轻男子继续调酒,迷离的昏暗灯光下长睫下那双蓝色眼睛美丽的勾人摄魄。 “她们都到了?”雪野璃妍没有回答他,重新开始了一个话题。 “就等小姐你出场了。”男子轻笑一声。 “……不想去。”她咕哝一句,转过头端起酒杯轻啜。 “别闹了。”男子哭笑不得。“大家好久不见了,不聚一聚嘛?” “聚什么……”雪野璃妍心不在焉的说。“聚完了再散么……”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是么,小姐。”男子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她。蓝的不可思议的眸子在变幻不定的灯光下流转妖娆的色彩。 “总有一天这场宴席会再也聚不起来的。”雪野璃妍抬起灿金色的眸子默默与他对望一眼,然后又垂下,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男子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小姐只需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就是了。” “……”雪野璃妍放酒杯的动作一顿,然后轻轻将酒杯放在吧台上。“呐,若天,你是我这一边的对吧。”她没看他,璀璨的眼眸在这样的灯光下闪烁迷离,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 李若天沉默了一下,又挂起微笑。“当然了,小姐。” 雪野璃妍站起来,找到楼梯的入口,然后慢慢走了过去,她口中的低语被嘈杂的声音冲散压制,李若天没有听清。 “……那有……我……你……这里……嘛?……” “……小姐。”李若天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默默地低下头。 酒杯里的冰块开始慢慢融化,彩色的酒液在水中缓缓稀释开来,色彩变成浑浊,美丽也最终成了丑陋。 这世间所展示出来的一切美丽,它所拥有的那个黑暗的内心,又是在怎样讥讽的微笑着呢? * 从bar出来,雪野璃妍一路步行到维多利亚港。她喜欢夜晚的港岛呈现出的美丽,那是一种堕落于黑暗的华丽色彩,会让她感到亲近。 站在码头看海景并不是一种最好的方式,但是在这里能遇上想要遇到的人,当然就无所谓了。 “真是好巧。”看到前面不远处围绕在众人之间的白银色,她掩唇轻笑着上前。夜色中微凉的海风吹动着平静的海港,那个少年站在周围深色的夜景之中,醒目而又淡泊,夜晚的色彩妆点的他与白日的耀眼不同,显得更加沉稳恬静。 周围的保镖看到突然靠近的女子,都警戒起来,程天乐看着缓缓靠近的身影,轻轻摆了摆手。然后淡淡启唇。“李导师。” 雪野璃妍微微眯起眼。“放课后就没有什么老师学生之分了吧。我可不想一直被人老师老师的叫呢……” 程天乐的目光移向夜色中的海港。“……” 雪野璃妍往他跟前一站。“喜欢这里的风景?为什么不去船上?” “不安全。”少年简短的回答,然后再度沉默。 “有意思……”雪野璃妍看着他的侧脸片刻,然后笑着移开了目光。“不过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位置,很容易被人袭击吗?” “怕危险的话,你可以先走。”程天乐冷淡的说。 “不不不,我可不担心。”雪野璃妍轻笑道。“我担心的是你。” “不用。” “真是冷淡的少年呢……”雪野璃妍意味深长的瞟了他一眼。“这样会没有女孩子喜欢的哟。” “……”程天乐闻言微微扫了她一眼,又恢复正常。 “……你就这样让我过来……不怕我会袭击你?”雪野璃妍眨眨眼,突然低笑着说道。 “……”少年沉默以对。 “哈……”雪野璃妍放下抱臂的手,有些失笑的看着面前的海港。“没想到啊……,竟然真的有人……”“呃!”旁边程天乐的表情突然一变,世界陡然旋转起来。周围随即响起保镖们的低吼声。 “少爷!——你想做什么!” “……”雪野璃妍保持微笑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年,即便自己的手扣在他的脖颈之上,那少年冷漠的表情依然不变,除了刚才一瞬间好似幻觉的微微错愕。 “……呵……不行哟。”雪野璃妍看着少年的脸,突然讽笑道。“简单的擒拿手都对付不了,大少爷,您还真是需要好好保护啊。” “……”话音刚落,雪野璃妍看到被她压倒在地的少年直视她的银色眼眸突然眯了一下,然后手臂被猛地抓住,突然扭转,雪野璃妍微讶,回过神来二人的位置已经反了过来。 阴影中少年的脸有些模糊,只是那双纯银色的眼眸明亮的有些骇人。 “我只是没设防而已。”少年轻轻启唇,低沉平和的声嗓竟然在这一刻让她感觉到异常诱人。 “该小心的是你,李冰妍。”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然后松手,起身,带着一帮一头雾水的保镖悠然而去。 “……”头顶的黑暗重新变成深邃的天空,今天的天空没有星星,一片纯深的黑暗,仿佛能就这样覆盖一切的黑暗。 雪野璃妍躺在港口码头的空地上,静静的看着天空,良久,突然抬起手捂住眼睛笑了起来。 “哈……呵呵呵呵……”只是那笑音,最后却慢慢变得哽咽起来。 “呐……你说……” * 我们表面上看似都表现得如此单纯,但是,实际上呢? 剖开你的灵魂看看。 看到的,都是些什么? ///////////////////////////////////////////////////////////////// 夜晚港岛的繁杂即便是厚厚的防弹玻璃也挡不住那声音的侵入。 低调的银白色轿车在夜幕的拥挤车流中安静的前进,内部没有一丝声音,安静的仿佛一切就要这样沉睡下去。 暗色玻璃上倒映着少年光线下略显苍白的脸色,浅浅的银蓝色短发下那双纯银色的眼瞳眨也不眨的看着外面有些模糊的夜景,久到焦距都完全消失殆尽。 一旁的保镖微微侧过头来,声音轻慢。“少爷,您还好么?” “嗯,没事。”冷漠悦耳的少年音色毫无变化。 “……”保镖默不作声的回过头去,装作没有看到少年放在腿上微微颤抖的手。 车子驶向别墅区的方向,周围的风景瞬间安静阴暗下来。车内的保镖们暗暗警戒起来,在喧嚣与繁华的交界处,往往是最令人担心的危险区域。 少年好像没有感受到车内空气的变化,依然出神的看着外面,他的表情从一开始就平静冷淡,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都在翻涌些什么。 以至于能让那双手脚,都无法停止颤抖。 * ——程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冰块一样的孩子啊,明明都是那么好相处的人。真是不知道,到底什么能让你真正变了脸色啊。 ——真是很少见您露出这样的表情呢。除了…… * 除了什么? ……不能说,不能说。他已经全部忘记了…… 009 窗外 周末的日子明显有些难过。 百无聊赖的在尖沙咀大街小巷里穿行,雪野璃妍仰头看着在狭窄的高楼大厦之间被切裂的天空,无意识的随着拥挤的人流前进。 来这里两周了,她虽然不是全无收获,但是相比浪费掉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些。 找到一家顺眼的咖啡馆走了进去,她在窗边的高凳上坐下,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人群。 丝毫没有喝咖啡的心情,她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咖啡杯,突然开始怀念曾经清茶的味道。 “对不起。”想到什么她伸手叫住了从身旁走过的侍者。 “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我想知道这里最近的好的茶馆在哪里?”虽然觉得坐在咖啡馆里问茶馆很不是礼貌,不过她对这里又不熟只能这样做了。 果然,侍者的表情有点僵硬。“茶馆的话……出了门在前面的路口直走第一个巷子里似乎有一个……” “多谢。”她毫不在意的笑笑,放下一张大钞直接走出门去。 天知道她想要根本的不是茶馆,而是…… * “嗯?”刚走过第一个路口,即便是如此拥挤繁杂的人潮之中,对于自己熟悉的人的模样她还是能一眼认出的。 “啊……果然……”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表情,她立刻侧身闪开旁边的行人跟上那个人的脚步。 港岛虽然繁华现代,但是依然保存着很多以前的风貌,那些藏在繁华大路之后的小小巷道,往往都藏着更加有趣的东西。 看着眼前这家古色古香的茶馆建筑,雪野璃妍抬起手轻轻摸摸鼻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内部的建筑也如同想象的一般充满古风,空气中还弥漫着不散的茶叶清香,让她被汽车尾气和人潮二氧化碳阻塞的快要窒息的肺部一下子舒畅起来。 心中暗暗点头,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又僻静又舒适。 正转悠着,从一旁楼梯上慢慢走下来一个身影,伴随一声抱歉。 “对不起我们今天不——三小姐?!”不过这声抱歉在来人完全走下楼看清了她的脸以后变成惊讶。 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雪野璃妍微微歪头,眯起金色的瞳眸。 “哟,源,能在这里遇见还真是……好、巧、啊~~” * 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给自己倒茶都有些手抖的少女,雪野璃妍双手抱臂,轻轻扬起眉头。“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呃……大概……”少女面红耳赤的低着头,嗫嚅着道。“就……一两天前……三小姐……” “哎呀源你怕什么嘛~”雪野璃妍咯咯轻笑。“我没有生气呀~” 没有生气才怪……藤田源抬起头动了动唇,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还真是少见呢。”雪野璃妍见她的样子没有继续为难,只是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侧头看着窗外看似漫不经心的开口。“从来没有哪一次……会像这样一般的上心啊……” 藤田源抬起眸子看向她,一脸无辜。 “少主不在?”雪野璃妍放下茶杯问他。 “少主一早出去了……加奈跟着呢。”藤田源恭敬地回答。 “你们怎么会找这么一个地方?”她着实好奇。这到底是希望被她发现还是不被她发现? “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原因……”藤田源低头喃喃。“只是这家茶馆的老板刚好要出去几天……就顺便租下来了。” “哦……”雪野璃妍抿抿被茶水润湿的嘴唇,想要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却真的没有发现什么。 “算了……”低喃一句,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少主的房间在哪?” 藤田源赶紧跟着站起来为她引路。“虽然留下了空房,不过少主似乎不喜欢他们留下来的气味……所以让我们收拾了阁楼出来……” “或许他想看星星也不一定。”雪野璃妍跟在身后摇头晃脑的说。 “啊呀三小姐说什么呢。”藤田源捂着嘴轻笑起来。“香港到处都是高楼,到哪里看星星啊……” “嘛……说说而已。”跟着她上到顶楼,藤田源站到阁楼门口转过身来。“就是这里了。源就不进去了,三小姐如果有需要叫我一声便是。” 她点头,伸手推开房门。刚踏进去一步,又想起什么来转过身。“你不知道少主什么时候回来吗?” “源不方便过问少主的意思。”藤田源抱歉的冲她笑笑。“不过,等到少主回来,源会告诉您的。” “啊啊,知道了。”雪野璃妍没有再说,摆摆手走进了阁楼内。 * 阁楼内的空间并不是很大,摆了书柜和书桌还有床铺后就没多大空间了。唯一显眼的是那扇不小的斜窗,因为比较高所以采光非常的好。想着夜晚一定也是睁开眼就能看到满满的夜色。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散乱着一堆靠枕,感觉也非常的舒适。书桌上有一本被打开的书,夹着枫叶书签,书页在半开的窗吹进的风中哗哗作响。 “……”雪野璃妍站在房中央四处打量完以后,脸上浮现出一抹安心的神情。她走到书桌旁,翻过书本看了眼书的题目,然后收手转身,目光在整齐的好像没人睡过一样的床铺和地上散乱的靠枕之间留恋了一会,然后扑进柔软的靠枕堆里。 瞬间进入鼻息的是熟悉的薄凉气息。 她叹息一声,翻过身躺在地毯上,怔怔的看着那扇半开的斜窗,午后阳光已经转移了位置,只有白光在外面照耀着,并没有进来。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动书页的声音。在这样一个繁华的都市,这样的安静真是让人向往。 想着想着,她眼前的景色开始慢慢模糊起来,最终难以抵抗这份安宁的垂下了眼睛。 * 再度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房间没有吊灯,只有书桌上放置的台灯暖暖的亮着。 房间里依然很安静,除了她的呼吸声,只有书页被缓缓翻动的声音。 雪野璃妍看着黑洞洞的窗口几秒,然后慢慢地翻了个身。 “……醒了?”男性低沉悠扬让人心动的声音在身旁头顶很近的地方轻柔平和的打开。 雪野璃妍眨了下眼,看着身旁靠着床坐在地上翻书的人。 因为微微低着头,耳后的黑发散落到前面,柔柔的垂落下来,在这个侧面仰视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颌以及形状弧度都优美无比的鼻梁和嘴唇。 雪野璃妍低低张口打了个哈欠,指尖掩住嘴唇,被喷出的热气呼的温暖起来。 身旁坐着的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然后将手放到上面,轻轻侧首,靠着她的左手温柔落下,温凉的指尖轻抚过脸颊。 “真是恋家的小猫呢,这种地方都能找得到。”唇角微微扬起,少年低低笑了。 “真有那个本事的是狗……”雪野璃妍半眯着眼睛低喃一句,“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源会出现在这里而已……” “这话会不会太无情了?”少年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不去,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嘴唇,雪野璃妍猛地抬眼,张嘴一口咬住他。“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又会出现在这里啊……”她口齿不清的嘟哝道。 因为咬着他的手指,每一次说话舌尖都会碰到温凉的指尖,少年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深邃,侧身俯下,轻轻咬咬她的耳垂,然后抽出自己的手指换上嘴唇。 “不是早都给你说过了么……”他低笑道。“我想你啊……” “你……唔!”雪野璃妍抬眼瞪他,启唇刚要反驳,却被他迅速探入的舌堵住了剩下的话。 少年深入的吻着她,微凉的手指从她上衣下摆抚上,冰凉的手指让她敏感的身子猛地一颤。 “……西苑不要!……”她挣扎,侧头避开少年的吻,手抓住他的手臂。迎着他深幽的眸子,垂下眼轻轻摇头。“……不行……” “……”范西苑深深地看了她一会,收手缓缓起身,低头拾起地毯上的书,走到书架旁边把它放了进去。 雪野璃妍欲言又止的看着他的背影,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阴霾。她坐起身,拉了拉有些凌乱的上衣,看到少年依然背对着她看着书柜上的藏书,慢慢站起来,上前伸手从他身后抱住他。 “……西苑……” 范西苑低头看着交握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叹息了一声,将掌心覆上。却什么也没有说。 雪野璃妍贴着他的后背沉默了一会,突然缓缓开口。 “……我不懂。” “我不明白,西苑。” “你从来没有在我出任务的时候这样跟着我。”她说着抬起头,看到的依然只是少年削瘦的背影。“你在担心什么?西苑,你让我也变得好害怕。” “……”范西苑的目光掠过书柜上的书本,然后落到书桌正对的那扇斜窗上。夜幕变得深沉,能看到的是窗外纯粹而幽深的墨蓝色,而他们所处的这个小小的阁楼里,那一闪小灯根本无法带来温暖。 “……呐,妍。”过了片刻,紧抿的珊瑚色薄唇终于缓缓动了动。 “你喜欢香港么?”他低低问道。 “喜欢?”雪野璃妍松开他退后一步以便看清他的表情,可惜少年的脸依然模糊不清。 “……不,我不喜欢这里。” “……啊,是么。”少年的声音微微高了些,但很快又低了下去。“……是很讨厌。” “你说什么,西苑?”她没有听清他最后的那句低喃。 “不,没有。”范西苑摇头,然后转身面向她。俊美到妖异的眉眼充满夜色的柔和与妩媚。薄唇微微弯起,安静微笑的表情美丽却又充满苍白的薄弱。“你的任务完成的怎样了?” 一提到这个雪野璃妍就有些郁闷。“几乎没什么进展就是了,真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看起来就像个大冰块……那真的是人么?怎么跟苍罗都这么像……” “呵。”范西苑轻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依然是那副黑暗。他可以看透这些黑暗,但是还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无法看透的…… 那些东西存在于这片黑暗之后,实际上他根本无法看透眼前的这片黑暗。 那不是黑暗,那是…… “所以说……西苑?”雪野璃妍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抬起头却看到少年面对窗口,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悲伤。 她的胸口突然闷了一下。“西苑……” 为何又是这样的表情,为何又是这样的表情…… 为何总是让她看到这样的表情…… 胸腔之中开始有什么剧烈的疼痛起来,灼热而炙痛,就像是血液沸腾的感觉,就像是它们即将流干一般的感觉…… “西苑……”她眼前突然模糊了一下,念出的声音就微微有些哽咽。 范西苑侧头看向她,然后温柔的笑了。轻轻晃动的额发将细长眉眼之中的光彩搅得支离破碎。 “妍,吻吻我。”他微微抬起双臂,然后张开双手。 “……”雪野璃妍看了他两秒,慢慢上前,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嘴唇贴上他的。 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温度变得比他还要冰冷。 少年微微俯身,垂下眸加深这个吻。雪野璃妍感觉到他唇舌的力度,紧闭的双眼中流下两行泪水来。 或许,感受到的不止一个人。 关于某些事情,其实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只是在等待那个,出现契机的时刻而已。 然后,将手中的镜子,摔得粉碎。 010 狐狸 绿荫学院暑后开学第三周,秋季校庆周。 身为港岛最高等的学府,绿荫每年两次校庆分别在寒假以后的春季第四周花见祭和暑假后的秋季第三周华实祭。每一次的校庆持续一周,由绿荫四所学校共同举办,规模超乎想象的盛大繁华。参加校庆的人也不仅限于学生和普通人,很多政商界要员也会趁这个他们子女联谊的时候出席庆典进行交流。可以说,绿荫的校庆是这些贵族们除过平时的酒会宴会之外最重要的一个交际场所。 一到这个时候,基本上港岛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兴奋起来。 不过,基本之外自然是有着例外的。譬如十姓家族,譬如李冰妍。 * “可以说,当初提出这个校庆构想的人就是个傻子。”悠闲的坐在办公室翘着脚翻杂志的李冰妍放下手中的冰咖啡,不屑的哼笑一声。 身后的窗边,黑衣黑发的俊逸少年神情冷漠的看着楼下欢快的学生们,暗金色瞳孔深处流淌过冰冷的波澜。 “明知道你们这群小鬼一个一个都是身价不菲的目标,还要举办这种大型的庆典,”李冰妍无聊的抬起头瞄了一眼旁边的人,然后摇摇头又收回目光端起马克杯。“真是找着出事。” “绿荫校庆是不可避免的一环。”温阳冷淡的开口道。“即便大家都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是也没有办法。我们已经尽全力在整理保卫了。” “哈,那有什么作用。”李冰妍不屑的笑道。“如此盛大的混乱的场景,再好的保全也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也是做过的,你觉得这有用吗?” “……”温阳不语,看着窗外的神情更加阴沉。 李冰妍放下放在办公桌上的脚站起来。“要我说,你们最好在这个时候乖乖待在家里,省的麻烦。” 温阳眯了下眼,慢慢转头。“我们的安危自有人操心,你只要保护好天乐就行了。” 李冰妍沉默了一下,睫毛一扇金灿灿的眸子直看向他,唇角恶劣的一弯。“这不是你的爱好嘛,找我干嘛。” 温阳不理会她的故意,再度转过头看向窗外。“上一次的花见祭一周之内天乐遇到了七次枪杀两次炸弹袭击。我虽然一直陪在他身边但是……”他咬了咬牙,没有继续说下去,沉默许久才慢慢启唇。“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话,绝对能够保护好他。” “你这是承认你比较弱了咩~”李冰妍笑着揶揄道。 温阳表情抽动了一下,咬牙切齿的低语。“我从来就没有赢过你。” “Rakuyo的第一杀手——cat。” ////////////////////////////////////////////////////////////////// 校庆开始后,全校都会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喧闹之中。 这个时候,对于那些喜欢安静的人,想要找一个独处的地点真的是非常困难。 但也不是没有。 推开学院行政大楼通往天台的门,从高处吹来的风散去了夏末的暑气,显得罕见的凉爽舒适。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靠近天空的原因太阳也会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李冰妍微微眯起眼睛。虽然她不在乎这点阳光,但是来自意识深处的感觉还是在抵抗这种明亮的东西。 四处巡视了一下,李冰妍的目光放到了两米多高的入口处上方。 如果要日光浴的话,那里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 轻挑了下眉头,李冰妍绕到旁边找到扶手,跳起来抓住高处的扶手,两步蹬了上去。 水泥台被秋初的阳光曝晒依然很是灼热,李冰妍受不了的用手挡住眼睛,并不大的屋顶上有什么都是一目了然。 因此那个躺在台子上的少年的身影也就那么显眼而清晰。 依然是一身银白的装束,散乱在手臂间的浅银蓝色短发,安静而淡漠的午睡姿态,依然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阳光直射下的白色身影轻易地融入了光线之中,让那仿佛被圣光笼罩庇佑的少年时刻充满一种严肃的圣洁感,迷人又带着难以亵渎的高傲。 李冰妍摸摸鼻尖,心中蓦地一动。 如果是他和那个人的话…… 完全是相反世界的两个极端啊。 只是,不知道这个男孩……不,他已经算是男人了吧?——那么,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胸膛里,跳动的,又是怎样的一颗心呢…… 真的很想知道啊。 并未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存在的气息,李冰妍朝那个人走过去。她的到来惊醒了假寐的少年,短发下半掩的纯银色眼瞳猛地睁开,散发出骇人的寒意。程天乐抽回放在头部下面的手臂,侧头看到那个走过来的少女,手撑住地面正准备坐起来,冷峻的面孔上表情却突然一变。 “……呐,程天乐。”速度比他快得多的少女跨越在他身上,弯曲一条腿压住他的胸口,一只手拽起他的领带,迫使他抬起头与她对视。 程天乐凌厉眯起的眼睛冷冷的看着她,散乱的红发下,他看到少女妩媚的凤眼,墨色的瞳孔,眼角能够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却泛着黄金般的流光。 她与他对视着,用说不上来的那种目光。充满比他更加阴森的冰冷,以及一丝丝的疑惑和……哀伤? “程天乐……”她微微歪了下头,额发歪斜过去,露出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容和淡薄的眉眼。微抿的水润红唇在他冷冷的注视下缓缓向一边拉开,翘起,形成一个诡异的与眼神相同的笑容。 “呐,我……能看看你的心吗?” 盛着阳光的银色湖泊猛地一荡,泛滥开连绵不绝的涟漪。 暖暖的阳光中有冰冷的声音摇曳着:“不知廉耻。” 李冰妍微笑,脸缓缓凑近他的,直到能够清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为止。 “呐,程天乐……”她与他的嘴唇保持着无限接近的距离,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地能够感觉到。 那两双眼睛依然对视着,一个冰冷,一个幽深,在视线尽头纠缠成可怕的漩涡。 “你一定要是一个……的人啊……” 即便如此近的距离他也听不清被她呢喃过去的字眼,只是不到一秒的失神,胸口压迫的重量一空,领带猛地被人松开,他一下子躺回地上。 视线之中,那少女再度站起,背着阳光,脸容显得黑暗无比。 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她微笑着的妖艳模样。 “程天乐,怎么办,我真的很想要你呢。” 你的眼睛,你的颜色,你的灵魂…… 或许没有程氏少主这个身份,你依然是对于黑暗可怕的诱惑。 “所以,”她双手背后转了圈,又扭过头看向他,迎着光线的脸孔没有变的温暖,反而更加的冰冷起来。笑容也一样的冰冷起来。 “把你的温度给我吧。程天乐。” “否则我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你的哟。” /////////////////////////////////////////////////////////////////////// 鲜血流淌过夜晚寂静的石板街道,蔓延过贴在地面上的白皙手指,染红了一切以后又继续向前。 “好温暖……”女子低柔的声音低低的笑叹着,语气深处有着深沉的疲倦。 五指在血泊中慢慢收拢,蹲下的窈窕身影保持握拳姿势慢慢站了起来,血液从指间一滴滴滴落下来,溅落在血泊之中发出粘稠的声响。 穿透夜幕的金色眼瞳略带笑意的注视着三步之外躺在地上满身是血,已经没有呼吸的尸体。然后慢慢摊开手,抬起指尖轻轻抹过自己的嘴唇,如同涂上的最红的口红。 “那是我看上的东西,你们怎么可以跟我抢呢?”她微微歪了歪头,有些嗔怪的低声说。“真讨厌啊……非要跟我动手什么的……我很讨厌呢。” 道路尽头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黑暗中飞扬的是比黑暗更深沉的黑色长发和短裙,阴影之中,一双冰冷阴森的紫色瞳眸如同在夜幕中悄然绽放开来的水晶般的紫罗兰。 “全部解决。”低沉冰冷没有什么起伏的女性声线。 这方的女子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抿起的红唇更是艳丽的令人毛骨悚然。 “辛苦了哟,晓妍。” “没有。” “那么,我们该回去了吧?”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神情有些茫然。“否则就睡不着了……” “好。” 女子闻言笑眯眯的看着她,然后跨步踏过流淌一地的血迹,跨过早已僵冷的尸体,在路过一个短短的黑暗侧巷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头部慢慢转过去,女子金灿灿的诡异眼眸幽幽的注视着黑暗深处,唇角慢慢扬起。 “呀……看这是什么啊……”她缓缓转身踏进巷子,一边走一边笑着说。“……窝在垃圾堆里的……野犬嘛……” 脚步在凌乱的垃圾袋前挺下,她笑着看着藏在那之下的那双惊恐的眼睛。 “出来嘛。”她晃着手说。“不要让我动手哦,很脏的……” “呃……啊……”沉寂几秒,垃圾袋下一阵窸窣,一个狼狈的人影从中爬了出来,惊恐的看着她,颤抖的手抓住她的脚腕语不成调的求饶。“饶……饶了我……我什么……什么都没……没看到啊!……” 瞄了一眼被他抓住的脚腕,女子的眼神蓦地阴冷下来,不过她依然保持微笑,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说了很脏啊……”她喃喃一句,匍匐于面前战栗的人突然一声惨叫,然后抱着手臂尖叫着向后不停退去。 那只手,不知怎的突然就被切断了。 皮靴踢开脚边的残肢,女子歪头看着躲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瑟瑟发抖不停低声呻吟的人影,邪冷的金瞳微微眯起,唇角忽的一扬。 “你不想死吧?” “不……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笑着点头。“好啊,我不杀你。”说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上已干的血迹。抬起满是鲜血的手,向着他,弯起眼睛妖娆的笑了。 “所以你一定要努力活下来哟……” 指尖微动,黑暗中蓦地拉开比萤火还要淡的金色的光线,但也就只有一瞬就又倏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呃!……”角落中的人猛地一震,然后又平静下来。 女子微笑着看着他。“我可没杀你哟……不过,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呵……”说着,她掩唇轻笑着转身慢慢走出黑暗的巷道,然后再阴暗的光线下消失了身影。 过了片刻,躲在巷子尽头角落里的人再也感觉不到有人靠近,于是惊魂未定的起身,试探着向外走。 “哗啦——”有什么物件一下子坍塌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然后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寂静。 街道上是蔓延慢慢一片的可怕血色,这些血色和那些从巷道中延伸流淌出来的液体混在一起,如同花朵般在夜晚无人之时静静地绽放开来。 011 锦中针 有时候,你不可轻视的人的探索之心,总会把一些东西变得乱七八糟。 好奇心杀死猫—— * “哐啷。”东西坠地的声音吸引了埋首于书桌前的少年,他回过头,看到洛神澈握着杯子站在窗户边发呆,杯盖掉在他脚边,还在轻轻晃动着。 “澈。”低声叫了他一声,洛神澈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向他,下意识的微笑。“什么事?” “杯盖。”程天乐垂了下眸子,然后若有所思的看向他。 “啊,哦。”洛神澈如梦初醒,俯身捡起地上的杯盖。 “你有心事。”程天乐淡淡转回头继续看文件,肯定的说。 “啊……哈哈,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洛神澈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放下杯子走到房间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就是遇到点难解决的人而已……” “郎晔。”程天乐干脆的给出提示。 洛神澈哭笑不得。“你就那么肯定是女孩子的事情吗……” 程天乐没说话也没看他,不过显然是默认了。 他笑叹一声,撇开头表情变得有些深沉起来。 “天乐……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她很奇怪……” “……”程天乐抬头扫了他一眼,不懂他干嘛要把这种事情说给自己听。 洛神澈笑着回眸。“啊啊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吧……其实也没什么……那个女孩……叫李依妍的……” “李依妍?”这个名字的格式…… “啊,她有个姐姐是沈铦的辅导员。记得叫……叫什么来着……” “——李冰妍。”这个名字可以瞬间脱口而出。程天乐握紧了手中的钢笔,眼前突然一片光照过度的黑暗。 * “程天乐,怎么办,我真的很想要你呢。” “把你的温度给我吧。程天乐。” “否则我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你的哟。” …… * 那一瞬间,让人晕眩的光彩下,那个人的眼底有…… “对啦……我不知道她姐姐李冰妍是个什么样的人啦……不过她妹妹真的……”洛神澈说着看起来有些苦恼的抓抓头发。 “啊啊真是……太奇怪了……” “你喜欢?”回过神来的程天乐放下笔靠向椅背,深沉的看着他。 “哈?”洛神澈吓了一跳般的抖了下肩膀瞪着他,半晌,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要笑不笑的奇怪表情来。 “天……天乐……你竟然……你竟然关注我和别的女孩的事情哎!”老天,太让他惊讶了。 纯银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冰冷俊美的容颜因此而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感觉来。“嗯?” “啊不不不我很开心我很开心……”洛神澈惊悚的摇头赔笑道。然后在对方越来越不耐烦的冰冷眼神中小心翼翼的解释起来:“虽然我挺喜欢那孩子的不过……总觉得……”他纠结的皱皱眉头,湖蓝的眸子因为情绪低落而变得晦暗起来。 “天乐……你应该知道的吧……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暗地里看着你的那种冰冷的感觉……” “……” “那个李依妍……应该是个很温和的女孩子吧……可是每次我面对她的时候……总觉得还有另一双眼睛在冷冷的看着我……让我莫名其妙的感到恐惧……”少年水蓝色的额发散落到眼前,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冷峻少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我说啊……天乐……上次……我们一起去见了那个李冰妍导师对吧……” “……”少年的眼睛又突然眯了起来,从敛起的凌厉目光中透出一丝阴暗的色彩来。 洛神澈默默地与他对视着,嘴唇轻轻翕动了几下。 窗外的天色似乎突然就暗了下来。 否则,他怎么会看不清水蓝的少年的眼中的色彩,他怎么会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 * “那个女人……比她的妹妹还要可怕……天乐……” * 那个时候,就是那个阳光灿烂的过了头的午后,站在他侧前方脸庞逆光的美丽女子,她的眼中,有什么? 那个时候,他为何会突然感觉到那样的冰冷? * ——……我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你的哟。…… * 冰冷的,残酷的,以及悲哀的…… 那样比阳光都要灿烂刺眼的让他感到疼痛的色彩…… ///////////////////////////////////////////////////////////////// “那是你做的吧。”温阳放下手中的资料,抬头看向半躺在不远处沙发上的女子。 酒红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孔,细致灵巧的指尖捏着一朵荼蘼,这个季节自然是不可能有那种花朵的,那只是一枚干花。 “你指什么?”轻轻晃动手中的干花,花朵发出簌簌的轻响。雪野璃妍神情懒散语调冷淡的回应。 温阳眯起暗金色眼眸,神情复杂的看着她。“被杀的是来自意大利的著名的杀手……基本上都是一击必杀……神情看起来都很恐惧……” “呵。”雪野璃妍低笑着打断了他。“能做掉他们的又不单是我们。”“但是现在香港有你。”温阳冷声指出。“他们是去杀天乐的,但我的人赶到的时候只见到了尸体。” “哦。”她满不在乎的点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干花荼蘼。 那个动作看起来格外刺眼,温阳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在现场旁边的巷道里发现了一个乞丐,全身被切成了数十块。那不是分尸——cat,我在德国见过你动手。”只需挥动手指,敌人就可以瞬间被大卸八块,他不知道那是如何做到的,但是他知道,眼前的她,能做到。 “你真了解我啊,温阳。”雪野璃妍笑道,然后挣开他的手。“是我做的,那又怎样呢?你让我保护程天乐,我就是这样做的啊。” 温阳站直了身体俯视着她,可是他永远无法在这俯视之中找到那种上位者的感觉,相反那更像是一种不可触及的仰望。 “香港毕竟不比国外,你还是收敛些,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可我就是想借此警告一下某些动机不纯的人呐……”雪野璃妍将手中的花凑近眼前,轻笑道。“这朵荼蘼是我的……他们怎么可以跟我抢呢……” “……”温阳看着她,心中一寒。 “所以啊……温阳……”雪野璃妍慢悠悠的抬起头看向他,唇角的笑意妩媚而诡异。 “你也不可以和我抢哦。……否则的话……” 她的指尖一用力,脆弱的干花瞬间被碾碎陨落下去。 “我不小心把他弄坏了……可要怎么办啊……” ////////////////////////////////////////////////////////////////////// 因为校庆周的缘故,程天乐并不喜欢长久地呆在学校里。又嘈杂又危险。 因此天色一暗下,他就会离开学院。 十姓贵族在绿荫学院享有特权,他们有独属于自己的出入口,隐蔽而安静。不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困扰和阻拦。 银白色轿车缓缓驶出特殊出口,然后转入街道。程天乐坐在窗边看向窗外,路旁一个独自行走的人影让他的视线陡然一闪。 “停车。”低低吩咐了一句,车子顺从的在路边停靠下来,刚好停在了路边行人的旁边。 行人显然被突然停到身旁的车子吓了一跳,转过头,黑色的车窗正好降了下来。 “李冰妍。”程天乐看着面前露出惊讶表情的女子低低的叫了一句。 李冰妍眨了下眼,仿佛突然回过神来,有些意外的笑了。 “别告诉我你要让我搭顺风车……程天乐。” 美丽的银色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程天乐轻轻眯眼。“难以置信?” 午后的风将少年低沉淡漠的声嗓吹开了去,留下一种独特的轻柔的韵味。 李冰妍若有所思的勾起唇角,突然俯身趴到车窗上靠近他。“呐……我说……” 他的神情总是一副淡漠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没有任何人能使他变了脸色。即便是这个时候,他也只会像冰块一样坐在那里任她的脸无限的靠近自己。 红唇妖艳的勾起,无视车内保镖纠结的目光,李冰妍微微歪头,轻笑着开口。“你已经准备好……了嘛?……程天乐?” 水银般明亮剔透的银色眸子在她说完这句模糊不清的话后突然很是明亮的闪烁了一下,少年抬起眸子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的脸,没有什么弧度的唇角似乎微微的飞快的扬了一下。 “看你的本事。”挑衅般的回答。 李冰妍一愣,然后直起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你真是胆大啊程天乐……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竟然真的敢接受……哈哈哈……我真的……”她改将一只手捂住眼睛,声音突然消失了。 “……”程天乐静静的看着她,纯银般的眸子深处一片幽深。 几秒后,她重新放下手,水亮的凤眸含笑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只是缓缓眨了下眼。 李冰妍微笑。“好吧,如果你真的这么勇敢的话……”说着她突然将头凑进车窗,嘴唇碰到少年紧抿的冰冷唇瓣。 “一切下场都请你自己去承担吧……”在他唇上飞快的低喃一句后,女子干脆的直起身一甩长发扬长而去。 “……”少年依然是雕塑一般的姿态和表情,眼神甚至更加晦暗起来。 “……少爷?”一旁的保镖看着没有反应的他,试探的叫了一句。 车窗慢慢摇起,少年淡淡启唇。“开车。”同时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 车子再度无声无息的行驶起来,期间车内一直保持着可怕的安静。 直到车子拐过繁华的街口,少年好似疲倦一般的摊开了手掌,那时,他的手心,已满是冰冷的汗水。 012 貘 “你在想其他的……什么?”温凉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红唇,少年微凉的嘴唇轻轻摩挲耳后的肌肤,带起敏感的战栗。 “……”闭合的眼眸长睫如同蛰伏的蝴蝶即将苏醒一般轻轻颤抖了几下,缓缓扬起。金色的瞳眸仿佛是瞬间挣脱黑暗的光球,那一瞬间的光芒万分刺眼。 “……啊……”微启的唇吐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她眨了下眼睛,神智从茫然中收回,变得清醒起来。 “我做了一个梦……西苑……” “梦。”身旁的少年半支起身子,幽幽垂下眼眸,黑发下摇曳的妩媚紫色瞳孔缱绻的望着她。“什么样的梦呢……” “……”金眸呆呆的注视着头顶的床架,她好久都没有说话。 不再等待结果,少年垂闭眼眸几秒,然后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我要离开香港了,你一切小心。” “嗯……”她躺在那里,似乎还在回忆刚才的那个梦境,对他的话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声。 少年穿上外套以后转身默默地望了她一眼,微微抿起的唇轻轻开启。 “呐,璃妍……” “……”她闻言慢慢的转过头,金瞳闪闪的看着他。 可那里面没有他。 少年的神情在夜幕中显得很是迷离,轻轻拂起的发尾,妖媚的眉眼,低柔的声线,都带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坍塌粉碎的剔透。 “璃妍,你……是我的璃妍呢。”少年中途停顿了一下,唇齿间似乎隐去了什么,然后轻轻地微笑。 她直直的盯着他,然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直起腰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呐,西苑。”半晌,她轻轻开口,独特的声线尾音坠落到夜色深处,留下无限悲伤的绵柔。 “西苑……你……爱我吗?”她盯着他,眸子眨也不眨,眼中的光芒一直在颤动。 “……”少年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神也没有。他只是同她一样沉默的凝视她,良久。 突然,他微笑起来,脚步踏开,走向她。 她伸出手,他拥住她,轻轻亲吻她的眉心。含着笑意的声嗓柔柔的像是催眠曲。 “傻女孩。” “你到底……是做了一个什么梦啊……”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中,眼睛直视前方空白的某一处,声音还带着笑,脸上的神情却慢慢的随之空白下去。 “我们……明明……”少年的嘴唇还在动,却再没有一点声音。 她靠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胸口。 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跳动着。 血液缓缓流淌,温度都消散了,等传达到的时候,就只剩冰冷。 * 你的心,怎么可以这么冰冷? * 窗外的夜幕在渐渐褪去,她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秋季的风里,沉默的眺望远方。 很快,这个没有入眠的城市又会继续喧闹下去。 很快,夜晚带来的冷漠温度又会全部消散开去。 她从毯子下面抽出一把匕首,举起,朝着太阳的方向轻轻挥动了一下。刀刃闪过锋利的光芒,那一刻竟分外刺眼。 窗户上的垂帘被风吹得翻卷,发出揪扯的声响,黑色的身影如同撕破的夜幕被风吹入房中,在她身旁轻飘飘的落地。 “……小姐。” 她侧过头,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的暗卫,他那双栗金色的眸子正沉默而安静的看着她。 沉默,安静,温和。 她微笑。 “天葬啊……怎么办呢……”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紧紧地,紧的发抖。 “好想杀掉他,真的好想杀掉他啊……” 天葬瞳孔中的颜色沉了下去,他冷峻的面孔似乎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悲伤。 “小姐,那只是一个梦。” 面前的少女开始流泪,可是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眼中的色彩却一串串的从眼角落下来。 “好可怕啊……真的好可怕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为什么要这样呢……” “到底做错的是谁呢……” ///////////////////////////////////////////////////////////////////// 校庆趋近尾声,绿荫学院反而是愈发的热闹起来,让某些喜欢安静的人连进入学院的想法都消失殆尽。 李冰妍抱着几本在庆典上淘来的画册走出校门口,看到那辆停靠在学院对面巷口的银白色普通轿车,微微歪了歪头,然后笑了一下。 健步上前,阳光下浅棕色窗玻璃看不清里面的痕迹,她腾出一只手敲敲后座车窗,脸在玻璃上照了几下,满意的点头。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坐在车内的少年周身都是阴影,但他的身姿却依然明亮而孤立,似乎是无论如何都融不进去那阴暗,亦或是自然地将一切阴暗都推拒了开来。 她笑眯眯的趴上车窗。“帅哥,搭个顺风车?” 纯银色眼瞳在暗淡的光线下也显得有些深沉,但颜色依然纯粹的冰冷。少年侧首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启唇干脆拒绝掉。“我还不走。” “真是不绅士的男人。”李冰妍直起腰皮笑肉不笑的哼哼两声,然后干脆的将手里的画册从车窗扔进去,管它会不会砸到里面的人。做完这一切以后又走到驾驶座的位置敲车窗。“警告你,开门,否则我弄坏你的车门不负责哦。” 车内的司机探寻的透过后视镜看向身后的少年,看到他沉默的表情了然的打开了后座车门。 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李冰妍满意一笑,走回后面拉开门大大咧咧的坐了进去。 “嗯……高级轿车就是不一样。”她满意的拍拍柔软的座椅,冲旁边无语行注目礼的少年露出一个妩媚的艳笑。 “既然你都答应我了,总得给些表示吧?” * 轿车驶出巷道进入机动车道的车流之中,城市的喧嚣从玻璃缝隙中挤进来,却更显得车内安静的令人窒息。 李冰妍靠着车窗百无聊赖的看着外面的景象,像是无法承受这窒息的沉默一般突然高声开口。“呐,程天乐。” 旁边一直看向窗外的少年很迅速的转过头,沉默的注视着她等待下文。 金色的眼瞳映衬茶色玻璃上的暗淡色彩显得有些深幽,少女的模样有些漫不经心,但单薄的眉眼间却弯折着难以言喻的痕迹。 “你……做过噩梦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语言间的弯折扭曲到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以至于程天乐看着她的眼神微微有些闪烁。 “每个人都会。” “是么。呵。”她轻轻歪了下头,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笑了。“说的也是……那,程天乐,你的噩梦是什么?”她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他。 少年精致的眉眼微微垂下几秒,纯银色眼瞳之中闪过什么阴暗的光影,又很快变成淡漠。 “丢失。” “丢失?”李冰妍眯了下眼睛。“丢了东西么?这也算是噩梦?” “最大的噩梦。”程天乐的眼睛突然转向窗外,平和的声音也冷硬起来。“最大的……” 李冰妍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眨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他突然的激烈反应是为什么。 丢失。他梦到自己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轻轻挑眉,她伸出手戳戳少年的肩膀。“好吧,那也真是个噩梦。” 少年微微侧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明白。” 她收回手转开眼眸看向车外,低低冷笑一声。 “因为我有比那更可怕的梦。” 说完,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掐住了,眼睛聚焦却也没有焦距的固定在窗外的某个点上,嘴唇喃喃翕动着,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少年看不到她的脸,只是她面前的深色玻璃微微将她的脸容勾勒,照映着那双阳光般的眼瞳,迷离的淡漠,又晃动着影影绰绰的悲伤痕迹。 “……ナイトメア。”(噩梦) 怎么也无法散去的一种混杂的恐惧的色彩,在那少女的明亮的骇人的眼中,阴暗的摇曳着。 直到坠落在黑暗彼方。 * 黄昏时分港岛下起太阳雨。 李冰妍跨出车门的时候从远处飞来的宣传海报扑到她手上,上面的痕迹沾了水,重量变得沉重。 程天乐在车子里看着她站在那里,握紧了手中的海报仰起头,精致的脸容在湿漉漉的阳光下有些苍白,眼角流露出的痕迹让人莫明的心酸。 她回眸,对着车里的他露出笑脸,过分美丽反而清冷的脸容在最末的阳光下露出笑容,却是有着令人恐惧的即将消散的万分美丽。 那个人,是黄昏一样美丽到惨烈绝望的存在。 或许那真的是一个噩梦。他看着重新驶向茫然的轿车窗外,突然这样想到。 那不仅仅是丢失。 而是来自生命里最可怕的残缺。 因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再也无法抑止。 “あなたは地獄に私を導くことである……”(是你领我堕入地狱) 掌心捂住双眼,他在沉默的黑暗里看到有什么闪闪发光的存在,正在追逐中越来越淡薄。 它们最终消失的一干二净。 /////////////////////////////////////////////////////////////////////////////////// “……现在插播一条最新消息,九龙洛神家族所在的洛神大宅遭到窃贼入室,多件家族珍贵藏品被偷,具体价位尚未明确,但经洛神家族内部透露,这次他们的损失至少在千万以上……” 听清电视中传来的消息,温阳猛地转过身。手中的咖啡杯在惯性作用下晃动,液体洒落在地面上。 “……洛神。”沉思片刻,他走到书桌前拨出电话。 “喂,天乐,我是温阳。你看到那条小心了么,洛神家那个……对,我想,这件事……” //////////////////////////////////////////////////////////////////////////////////// “啪。” 抬手关掉电视,少女脸上露出一丝暧昧不清的邪气笑意,甩开遥控器走到窗口拉开推拉门,外面港岛正值夜晚最繁荣的时刻,大家都沉溺在自己的欲望之中,没有人会去更多的关注别人的脸色是怎样。 轻轻跳上窗台,外面是垂直无一物的空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但少女依然面带诡异微笑倾身任由自己坠落下去。 “……呐,天葬。”金色的瞳孔盛装着深色的天空与繁星点点的城市,她看到不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渔火灯船在水晶般的海涛中轻轻摇曳着。 多么美好的一幅景象。 莫名出现在身旁的暗卫有力的双手搂住她的腰,轻松地在空中借力,然后飞快的在高大的建筑物上做令人难以想象的弹跳跨越。由于都是深色外衣,在这个城市明亮的像白夜一样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头顶上的东西。 “越来越好玩了啊……”少女轻抚下颌饶有兴趣的看着远方他们的目的地,现在还在黑暗里,但是很快就会清晰起来了。 “关于这个城市……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呢?……” “……”暗卫无声的垂下栗金色的眼瞳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沉默的向远方跃去。 013 偷心者 “真是让人不开心。” 笑眯眯的少年用无所谓的笑嘻嘻的声音说了一句。 “……节哀顺变……顺便不要笑得这么恐怖。”郎晔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完迅速闪到一边去。 “如果你不开心也不要这样笑啊……”沈铦纠结的蹲在饮水机旁看着他。“很恐怖吓到人的知不知道。” “少废话。”少年的脸色倏地一边异常冷凝。“那家伙竟然偷了我家的传家宝……” “对了,你家传家宝是啥啊?”郎晔迅速闪过来好奇的看向他。“听说你们这种带着神名的家族一般都会有很神奇的宝贝留下来耶。” “既然是宝贝凭什么告诉你。”唇角斜斜一歪,洛神澈轻哼一声转过身。 “……切。”对他的背影比个中指,郎晔悻悻转身凑到沈铦跟前去。 “仅仅只是损失了传家的宝物吗?”温阳站在书柜前翻看一本资料,见他沉默于是追问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不担心。”洛神澈郁闷的扯着景观树的叶子。“还有一些东西也丢了。” “能说说么。” “虽然不是什么传家的宝物,但是对我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东西……”洛神澈的眉头皱成疙瘩。“但是普通人拿着它根本没有用,所以到底是谁呢……” “一般人知道么。”“怎么可能!”洛神澈迅速反驳。“像我们这些神裔家族往往都有些不传之秘,我们本家的人都不一定知道,外人怎么知道呢!” “这就怪了……”沈铦搅着咖啡奇怪的说,“既然基本上没人知道怎么还会有人冲着那个去偷呢……难道……是你们本家自己的人?”说完还不忘补个狐疑的眼神过去。 洛神澈差点搬起景观树砸过去。“你这眼神是想说我也有嫌疑吗!” 沈铦笑嘻嘻的往饮水机旁一躲。“我只是在推测而已嘛~一切有嫌疑的都不能放过。” “滚!” “你们别闹了。”温阳皱紧了眉头将卷宗放回书柜。“我去找个人,等下回来。” “喂喂温阳你去哪里啊,我们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咧!”郎晔站起身追上去。 “我马上回来。”不过温阳早已快步走出门离开了办公会议室。 “……嘿,你们说温阳干嘛去了?”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郎晔想了想摸摸下巴看向剩下两人。 “找情人?”沈铦望天。 郎晔&洛神澈:“……” “大概是去找什么有用的消息吧。”洛神澈想了想双手托头转身走回房间。 “他自己不就是港岛最有用的人嘛。”郎晔纠结的跟进门。 “说不定只是饿了……”沈铦默默转身。 “砰!”面前的实木门猛地关上了。 “嗷!郎晔,我的鼻子!——”他迅速捂脸蹲下哀嚎起来。 /////////////////////////////////////////////////////////////////// “你来找我是想问我关于这件事的想法呢,还是怀疑就是我干的?”看着推门而入的高大少年,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杂志喝咖啡的李冰妍悠悠然的抬起头看着他说道。 “我丝毫不排除怀疑你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你不可能动手。”温阳关上门大步走过来,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啪”的拍上桌躬身看向她。“但是你一定知道是谁,对么?” “哈……我知道那又怎样呢?”李冰妍笑了一声放下马克杯。“你觉得不会让我动手的人我会去和他抢东西吗?” “洛神家出事的新闻发布之后你在哪?”温阳眯起眼睛冷冷的盯住她。 李冰妍仰起脸与他对视,几秒后笑出声来。“我是去了洛神家,可是那又怎样呢。发生这种事情,你觉得我会不好奇嘛?” “cat,我从来就不想相信你的话。”温阳抬起指尖挑起少女纤细的下颌。“你不是一个人来到香港,我清楚得很。甚至,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不一样。” “你猜对了,可是这能改变什么?”李冰妍笑道。“我要程天乐,别人要洛神澈,我们互不相干,我当然不会去管。” 温阳的表情越发阴鹜。“cat,这不是你的京都。” 李冰妍邪气的勾唇。“你想怎样?” “这件事必须圆满解决。”温阳猛地抽回手站直身体。“别以为只有我在怀疑你,cat,你身上的那股味道太明显了。” 李冰妍满不在乎的用手撑住下巴,眼睛斜瞟向身后的窗外。“嗯……”她懒洋洋的应了一声,没回答。 温阳黑了脸。“你难道希望程天乐知道么?” “温阳啊……你总是在拿程天乐威胁我。”李冰妍看也不看他。“……其实,抛开一切因素,程天乐与你也没什么不同的。全部都是……” 可以随时抛弃的东西。 温阳冷笑。“只可惜有些东西你就是无法抛去。” 李冰妍猛地回头看向他,眼神阴森不过一秒,又迅速的恢复笑意。“真直接啊,温阳。其实,你在嫉妒吧?” 温阳破天荒的紧抿嘴唇没有说话。 李冰妍幽幽起身踱步到他跟前转了两圈,然后在他背后停下看着他僵直的背影轻笑了声。 “是咯,温阳,既然你都不能,那么你怎么觉得程天乐可以呢?~” 温阳的声音干裂的就要碎裂掉。“我们不一样。” “嗯,不一样。”少女柔软的身体轻柔的贴上后背,凹凸有致的曲线和缠绵妩媚的语调对于任何一个正直青壮年的男性都是一种剧烈的诱惑。 “可是啊,温阳,程天乐是个有故事的男人。”她的指尖轻轻滑过少年健硕的手臂肌肉,从腋下穿过扣住他的腰。“而且,还是个有着噩梦的男人……” 拥抱他的力度陡然变紧。“你们男人,都是该死的家伙。”她嘴唇贴在少年后心低低呢喃了一句,用咬牙切齿的冰冷声线。那冷意直戳到少年心中,然后炸弹般爆开恐怖的寒气。 温阳微微垂首,垂落的额发挡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嘴唇苍白的吓人。 “所以,我就说了,不要离我这么近。”少女松开手退后。“尤其是在我看中了猎物的时候。” 温阳猛地转过身,暗金色的瞳孔复杂的看着她。“cat,放过他吧,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猎物。” 李冰妍看着他只是笑。从讥诮的笑,到悲哀的笑,最后那笑容几乎已经和哭泣没有什么两样。 “放过他?那么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 温阳离开高中部顶层的时候那女子已经恢复原样继续喝她那杯早已凉了的咖啡。 “我只能告诉你那个人的目的不是洛神澈家的传家宝。但是洛神家必然有点麻烦上身。不过你放心好了,不是什么买凶案。你只要静待这件事过去就行了。” “那么洛神家的……” “会回去的。” 女子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他怀疑根本没看进去过的时尚杂志。 走出高中部大楼,温阳回眸看向顶层的那扇窗户。阳光太过刺眼他看不清,只能大致看到一个轮廓。 就像那个人一样,全身都只是一副轮廓,却依旧刺得他全身到心的疼。 疼,却怎么都放不下。 /////////////////////////////////////////////////////////////////// 尖沙咀程氏公馆 “听说洛神家的失物莫名其妙的又物归原主了呢,少爷。”轻轻将茶杯放到书桌旁,老管家看了眼埋首于公文中的少年,轻声说了句。 “回来了?”程天乐的笔一顿,有些困惑的抬起头。 “是呢,温家的少爷也看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就像完全没有动过一样。”老管家的声音里有着赞叹。“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真是……” “……”银色的眸子在深夜的光线下深邃的近乎同化为夜幕的颜色,少年凝视笔尖恍惚出了神,耳边是老管家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就扭曲成了其他的声音。 * “天乐……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她很奇怪……” “天乐……你应该知道的吧……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暗地里看着你的那种冰冷的感觉……” “那个李依妍……应该是个很温和的女孩子吧……可是每次我面对她的时候……总觉得还有另一双眼睛在冷冷的看着我……让我莫名其妙的感到恐惧……” * 你知道的吧。 你知道的吧。 呐,程天乐,你知道的吧…… * “千万要小心以美丽为名的少女……” * 他眼前蓦地一片黑暗。 “您怎么了,少爷?” “……出去。” “少爷?” “出去!”突然显得暴躁的少年猛地站起身,手指推倒了桌上的咖啡杯,深色的液体流淌在雪白的纸张上,慢慢勾勒成一片混乱的图案。 “……请好好休息。”管家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躬身行礼后退出书房。 被黑暗吞噬的明亮眼瞳深处微微闪烁着什么言喻的色彩,无法读清的复杂情绪扭曲成一团,像没有头尾的毛线球,只能在地上越滚越大,然后将更多的肮脏色彩缠绕进去。 时间逼迫丢失的东西。 世界交替遗落的东西。 被烧毁的东西。 被抛弃的东西。 他做了那个噩梦,却无法从梦中醒来。 * 你的噩梦是什么? 丢失。 丢失了什么? …… * 他弄丢了一个人。 他丢失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必须找回来。 必须找回来。 必须。 所以。 所以…… * 双手将眼中所见的光芒遮掩到最弱。 窗外是无边的危险夜色。 从这个门走出去,就要面临生死之难。 所以,如果准备好了的话…… 就走出去吧。 * 那天晚上程公馆的老管家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大少爷在深夜说要出去散步。 盛夏的程家,荼蘼早已败落,广大的林地郁郁葱葱,草皮茂盛,却没有一朵盛开的花。 大屋外的低地上建立的凉亭葡萄藤茂密的垂下来,是天然的乘凉地。 少年踏过已经腐烂的荼蘼残花走进凉亭里,港岛郊区可以看到很暗淡的月亮。在并不美丽的黑色天空上悬挂着,月晕淡薄,几乎就要被黑夜完全吞噬。 程天乐站在凉亭台阶上,夏风吹过葡萄藤发出刷刷的响声,在那些杂音里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 少年以为是不放心的老管家,没有回头。 直到一把枪顶上后心。 “别动。” 那天的港岛是个晴天,无雨,无云,少风。 老管家站在大屋的门口不安的眺望着凉亭的方向,只是茂密的植被挡住了他凝视主人的眼神。 警备森严的程氏公馆。对于自己第六感有着信心的少年。不安的老管家。 他们都听到了那一声枪响。 子弹贯穿肉体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他听到身后有人低沉而冷漠的声音。 * “程天乐,你的心,我要了。” 014 双刃 高跟鞋踏在无人的大理石走廊上踩出的回音震耳欲聋。 从窗口斜射进的阳光追逐着行人的身影,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匆匆一瞥的窈窕阴影。 走廊尽头,一些人沉默的站在阳光下,一身黑衣只有胸口绣着金色雏菊的是温家,棕色头发碧绿眼瞳衣着永远最时尚的是叶家,还有很多人,不过都是程氏自家的人,消息封锁的很好,不会有更多人知道。不过墙边还站了一些纹着纹身五大三粗的壮汉,模样凶猛,却都直直的站着,像是保镖一样的沉默着。 他们都听到了那个靠近的高跟鞋的声音,眼睛不约而同的看过去,脸上的脸色也各有不同。 轻盈跟随在高跟鞋主人身后的是一身黑裙黑色长发的少女,她走路的姿势轻盈的不可思议,如果不是还在地上更像是鬼魂一样的在飘。或许也是因此,她可以看似非常轻松的跟着快步在前面走的人,自己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先上前的是温家温阳。 “他进入了程家!”温阳暗金色的瞳孔中泛起汹涌的风暴,俊美冰冷的脸上阴鸷的神色甚至超过了那些看起来像是不良人士的彪形大汉给人的压迫。 比窗外阳光还灿烂的金色瞳孔微微眯起,女子美艳的惊人的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理会温阳的愤怒,越过他伸出手一把扯住纹身大汉中的一个,娇小纤细的手腕轻易地将大汉扯到自己面前。 “说。”半眯的金色瞳孔,流淌着可怕气息的妖娆眉眼,几乎可以被所有人感觉到的戾气,在阳光下和空气扭曲到了一起。 大汉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双腿弯曲几乎跪倒在地面上。 “小姐,绝对没有人能逃过我们的监视!” “废物。”冷声甩开大汉,她这才将目光放到一旁的温阳身上。 温阳垂着眼和她对视。“我敢保证没有人进入程公馆。” “你的保证持续几天?”雪野璃妍看着他冷笑。“程家内部出了问题你向谁保证?” 温阳的眼神更加恐怖。“绝对不可能是程家内部的人。”每一个护卫都是他亲自过手,每一个女佣都由人调查调教过,程家出内贼就像是程天乐自杀一样可笑。 雪野璃妍转过身不看他转而看向手术室。红灯还亮着,从深夜直到太阳高挂,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危险的答案。 “Shadow,通知荒昼了嘛?”她开口问道。 身后的黑裙少女低低的应了句是。 “等【悬世】派人来接手程天乐。现在跟我走。”雪野璃妍看着站在一旁的叶佳楠一眼,慢慢说道。然后扫过一旁的彪形大汉,果断转身就要离开。 “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温阳站在阳光下看着她。 女子站住脚,动也不动,只是一声冷笑。柔细的独特声线跳出缠绵的字眼,轻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凉意就从脚底一直窜到头皮。 “他要程天乐的心,我就要他的命。” //////////////////////////////////////////////////////////////////////////////// 在港岛最黑暗的角落,你问众人,大家都会告诉你,港岛最强大的黑暗势力是一个曾叫名叫“青龙帮”的地方。 不过现在,那个地方已经改了名字,叫做—— 【风扬组】 * 旺角。 某些藏在城市深处的隐僻地带,常常会不觉的成为黑帮势力的据点。 仰头迎着单薄的光影雪野璃妍仔细端详自己前方的一栋三层小楼。 她坐在小楼正对的那栋住屋的屋顶,身后静静站着的是影子一样阴鸷又沉默的黑发少女。 午后的阳光在这里并不强烈,但是那小楼三层所有可见的窗户全部都老老实实地拉紧了窗帘,严格控制着光线的进入。 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杂居区所有的独特味道,这并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对于很少在这种地方停留的人来说,这种味道可以让人吐出来。 轻轻将头放在屈起的膝盖上,雪野璃妍静静等待从那栋小楼走出来的人。 第一个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带着宽沿帽子提着皮箱的男人,他步履匆匆的走出大门,一丝停留也没有的拐进了一旁的小路飞快的消失了。 不是她们的目标。 第二个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纹着狰狞凶兽刺青的男人,不过他提着一大包的黑色东西,看样子是扔垃圾的。很快也就回去了。 第三个并不是走出来的,而是被人扔出来的,伴随门后一群人的耻笑,骂骂咧咧的爬起身飞快的跑掉了。 之后便是很长时间的无人寂静。 偶尔有路过的人也会面带探究的看看这栋楼,没有标牌,鲜有人出入,但可以确定有一群人住在里面,却是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的。 夜幕很快就要降下,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发现任何目标。 不过两个女子的耐心似乎好得出奇,保持一开始的模样直到夜幕如同浓雾般蔓延扩散到了这里。 金色的眸子在夜幕里如同野兽一般闪烁着诡异的光彩,身影融入黑暗,如果没有人特意去看,几乎无法发觉她们的存在。 没有气息,没有声色,如同雕塑一般的少女们。 路灯暗暗的亮起,这里并没有多少行人,因此路灯少得可怜,全部亮起也仅仅能看清一点点建筑的轮廓。 雪野璃妍闭了下眼睛,等待期间【悬世】传来信息已经接手了程天乐的手术,但是情况并不秒,大家正在考虑是否需要将他转移到神社在台湾的基地去。 并未作出明确表示,她凝视着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森森的小楼,还在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 半夜九点,这里已经完全寂静下来了。 垂眸的女子没有再睁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是就在对面的楼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后,她却迅速的抬起眼皮,眼睛灿亮一点也看不出疲倦迷茫的神色。 并没有人出来,但是顶楼的窗户已经被人打开了,窗帘还没有拉开,但是已经看得到里面透出的灯光。 那窗帘竟然是隔光的。 少女们在夜幕中绽放开玫瑰花一般美丽却危险的笑容,充满着诡异的芬芳味道。 雪野璃妍站起身。“十五分钟我还没回来,你就回去。” 黑发少女没有异议的点头,然后看着她轻轻在屋顶砖瓦上跳起,跃出几乎无法想象的弧线,借助路间唯一的借物——路灯,如同一只轻盈的鸟儿一般猛地落尽正对的小楼的那扇窗里。 “砰!”窗户迅速的关上了。 四周依然安静,小楼里的声音也传不出来,一切看起来都平和的有些诡异。 黑发少女抬头看看天色,轻轻皱了皱眉,身影在黑幕中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 * “从得知你来香港我就一直在等你。” 夜晚,黑暗包裹下的房屋内摇曳的灯火散发着冷冷的光。 有男子姿态娴静的坐在房间一角的白色沙发上,腿上摊开一本书。他低着头专注于书中的内容,并未抬头,只是在听到风声呼啸而过的那一刻轻轻地启唇。 声线如水,温和恬淡一如其人。 房间的某扇窗户发出声响,关住了,灯光将黑色的影子拉长变淡,却依然可以看清是怎样窈窕的身姿。 “计划出了点小问题,否则我不可能这么早来。”女子在木地板上轻轻磕磕鞋跟,早上还是高跟鞋,这时候已经换成了硬底长靴。 “我听说了,程家少爷在自家被袭击了。”男子翻过一页书,依然是平和温婉的声音,姿态始终保持阅读姿势没有动一下。 “开什么玩笑,竟然敢从我手上抢人。”女子冷笑一声,踱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敢动手就要小心自己的小命。” “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男子将手压在书上,终于慢悠悠的抬起头来。 那并不是一张美丽的脸。 相反,那是一张乍一看极为恐怖的脸。 几乎可以把他的头砍成两半的刀伤斜过他的脸,从左额直到右侧下颌,侥幸避开了眼睛和鼻尖,否则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只是如果抛去那狰狞的伤口,那男子的容颜真是清丽恬淡的让人叹息,尤其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相信没有人会在看过他的眼睛以后再认为谁的眼睛美丽。那样碧绿的晶莹剔透,仿佛就是一汪纯净的湖水在里面,安静的水面明亮又透明,如同镜子一般可以清晰地印照出进入视线的人的模样,甚至仿佛都已经看进了你的灵魂深处那些掩藏的东西里。被这样的一双眼睛凝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男子的脸色很苍白,并不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说起来很奇怪的白,就像冰雪一样的苍白。 男子的皮肤,肉体,就像是用冰雪雕铸而成一般,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感和透彻。 他的嘴唇同样没有什么血色,淡的近乎消失的绯红,在夜晚房间的灯光照应下,这个人就像是一座精美的冰雕,好像仔细看就可以看透他的皮肤下的一切。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的频率很低,声音像是从喉咙和口腔里吹出来的风一样温淡。脸部的肌肉几乎没有动作,真的就像是一个雕塑。 “不过,港岛绝对没有来过特殊的杀手。” “我相信你的话。”雪野璃妍站在茶几旁端着茶杯看着他,灯光下他们的眼睛都闪闪发亮,她的是那种犀利璀璨夺人眼球的亮,而他,那是一种沉寂祥和却能在不知不觉中吞噬一切光芒的亮度。 “耀,这次的任务结束跟我离开港岛吧。你的身体不适合这里。”她顿了一下,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不。”男子淡淡的决绝了。剔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掌下的书页。“还不到时候,妍,还不是时候。” “你认为你还能在这里支撑多久?”雪野璃妍的脸色变差。“耀,神社会接受你的。” 男子淡淡的笑了。 那是如同冰中雪莲缓缓绽放一般美丽又脆弱的笑意,轻盈的似乎被风一吹就可以散去。却依然带着让人绝望的美。 “妍,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让我们把注意力转回程天乐身上吧。” 听他这么一说,雪野璃妍的表情有些阴冷。 “我必须要知道那是谁。”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倏地露出一丝残暴的笑意。“程天乐是我要的人,敢和我抢就要做好被我杀的准备。” 男子没什么表情的慢慢低下头,移开手掌继续刚才的阅读。“……你似乎很喜欢那个男人。”飘忽不定的语气。 “很有趣。”雪野璃妍思索了一下,轻挑了下唇角。“值得我花费时间。” “……哦。”片刻沉默后明显掩饰了什么的结语。 雪野璃妍看了他一会儿,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头,松开茶杯走向他。“耀,你对那个人有意见?”她在他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后背轻轻靠上他的肩。 “不,他和我没什么直接关系。”男子的声音很轻,似乎就要睡着了一样。“我只是好奇,妍。很有意思。”他断断续续的说完,停了一下,然后似乎笑了起来,又重复了一次。 “很有意思。” “……”雪野璃妍向后侧头想看他的表情,只是因为他低头看书的姿态,浅栗色的及肩短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耀。”想法落空,她慢慢将头转回,然后将视线定格在天花板上。陈旧的屋子的天花板呈现着深浅不一的色块,看得久了眼睛发昏。 “……你总是能够一眼看穿很多东西……那很可怕,耀。”她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眼中却没有一丝焦距。 “那真的很可怕。”低低的声线尾音垂落质感柔和又令人哀伤,在安静的夏夜里恍若潮湿的海风吹过。 火烈耀轻轻合上书,将书本放到沙发旁的小桌上,然后微微转开身,失去支撑的女子的身体一下子向后倒去,躺倒在他的腿上。 那双眼睛,依然直直的看着正上方,近乎空洞。 火烈耀的掌心轻轻按住她的双眼,冰霜一般的寒意渗透下去。 “你的刀会割伤你自己的,妍。”他轻声说。 雪野璃妍没回答,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唇角。 火烈耀低下头,冰冷的嘴唇印上她的。 那个时候他听到她的低语,从心底的伤口流淌出来,渲染着血红的冰冷颜色。哀伤又无可奈何地寂寞。 “我只是在等待被杀死的那一刻。耀。” 015 恋人 “有些现实,穷其一生都是秘密。” * 夏季的白日来得很早。阳光穿过高楼的缝隙,洒落在城市隐蔽的巷道里,在低矮的建筑物上留下印痕。 火烈耀在热度升高的第一时刻睁开眼,耳中可听的声音除了窗外的鸟叫几乎没有其他什么。这个时候,外面的道路一般还不会有人经过,非常安静。 楼下的吵闹声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静下去了,闹了一夜的人们如今一定都东倒西歪的躺在一切可以容身的地方满不在乎的呼呼大睡吧。 慢慢走到窗口,垂帘再度被人拉住了,窗口闭合,保证没有一丝阳光可以照进来。 没有光,但也不是黑暗。 就像绝望,到尽头也不仅仅只有死去。 “你把自己陷入了囚笼。”指尖隔着厚重的窗帘碰到玻璃,不冷不热的温度,不好不坏的感觉。 水镜般的碧绿眼瞳凝视着窗帘上的花纹,仿佛能从那些丝线间隙看到窗外阳光的痕迹。 男子的姿态依然恬静温淡,白色衬衫松散的套着,胸膛单薄却结实,皮肤依然是那种怪异的冰雪般的颜色。似乎就能看到那之下的血肉内脏。 “值得么?”他的语气似乎透出一丝疑惑,但是表情依然恬淡平静如同画中之人。 “值得。” “为何要这样呢。所有人不是都在死亡前寻找希望么。” “我只想在希望出现之前死去。” 指尖轻轻垂落身旁,火烈耀抬起头,昏暗的房间,颜色浑浊不清的天花板,看不到尽头的视线。 这次,他真的蹙起眉头,动作依然很轻,但是眉间却真的有了痕迹。 “一切还没到那个时候。” “已经不需要到了。”他在笑。 “你……”火烈耀似乎想转身,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只是轻轻低下了头。“疯子。” “这个世上,有不是疯子的人吗?”笑声有些断断续续的。 火烈耀慢慢垂下眼帘,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感觉有谁抓住了手,冰冷的。 有谁靠在身旁,僵硬的。 有谁发出呜咽,悲伤的。 有谁离开了,缄默不语。 火烈耀转过身,墙上的钟表发出满点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这个世界终于嘈杂起来了。 //////////////////////////////////////////////////////////////////////////// 病房门,站在病床旁正在挂点滴瓶的护士见到来人,轻轻颔首笑了一下。“早安。今天也来得很早呢。” “我不放心。”新鲜的白蔷薇放进床头的水瓶里,女子将皮包挂到衣架上,看着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 “没有什么变化吧?” “情况很好哦。”护士微笑。“相信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但愿如此。”她露出笑意,明艳的脸上丝毫没有担忧的神色,只有信心。 护士点头离去,留下房中的女子一个人坐在病床旁看着那个还未从昏迷中苏醒的人。 “真的捡回一条命,我是该夸你幸运呢……还是那个家伙的射击水平太差?”一手托腮李冰妍转头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很好,虽然依然摆脱不了湿热,但是相比夏日的天气已经凉快多了。 至程天乐在自家庭院中受到暗杀危在旦夕的情况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由于子弹差一点就打进心室,所以他至今还没有办法苏醒过来,但是有高超的医疗团队保障,这个家伙是绝对不会再出现问题了。 但是,那个凶手也没出现。甚至没有一丝可以查询的头绪,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然后又像那些花朵上的露水一般,天一亮就蒸发的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从来没有一次,可以这么让人烦躁。 灿亮的瞳孔中全是懒散的神色,但是瞳孔深处那些尖锐的发亮的东西,又是什么? * 比噩梦还可怕的东西。 它就要来了。 躲不开。为什么躲不开? 赶快逃啊! * 不……做不到。 哪怕痛的眼泪涌出都无法止息,哪怕绝望到了死去都无法止息,哪怕…… * 手背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猛然惊醒,她惊恐的眼对上一双难以言喻的深邃瞳眸。 无法形容的夜幕的色彩,无法描绘的地狱的深沉。 妖异又缠绵,温柔又冰冷。 面带微笑。 流转血色。 “……西苑。”微微颤抖的唇瓣吐出熟稔的字眼。 面前妖孽般的男子,直视自己的眼睛,轻轻舔舐伤口的舌尖,吞噬了血色的嘴唇。 轻轻贴近。 “呐,妍……” 唇舌辗转,拥抱与被拥抱,占有与被占有。 血腥的味道。 是枯萎的花朵的味道。 在那个熟睡之人的眼前,最近距离。 如同一场故意上演的戏目。 观众呢?观众是谁? ——你明白的哟。 * 你是他的恋人吗? 不,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恋人吗? 不。 不是。 那是什么? 是…… * “嗵!”凳子歪倒,人跌在地上。 “!”猛然惊醒,李冰妍环顾四周,一个外人也没有。 身体还在颤抖,她抬起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嘴唇间也没有血腥味。 幻觉。 还是…… “噩梦……”失神的喃喃一句。她扶着凳子站起来。 程天乐还在睡。 外面的庭院传来模糊的鸟叫声和交谈声。 空气中有白蔷薇的味道。 她的眼神变得茫然,突然又变的悲伤。 “恋人。” 塔罗牌有三个人。 永远不可善终之果。 命运。 “呵。”低头轻笑一声,她走到窗口,看到阳光从树叶间隙落下来,在空中划过一道似有似无的轨迹。 伸出手就可碰到的东西,却怎么都无法握进掌心。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缓缓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阳光,却又突然像被灼烧到一般颤抖着收了回来。 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你找到什么消息了么。”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即将陷入黑暗深渊的思绪。 “……没有。”握紧拳头,李冰妍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的回答。“能避开我在港岛的全部耳目,那个人不一般。” 刚进门的温阳将风衣挂在衣架上,闻言,垂眸沉默几秒,淡淡启唇。“罢了,只要天乐没事就好。” 李冰妍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你怕了?” 温阳冷冷的撇她一眼。“你很喜欢这么刺激别人么?” 李冰妍轻笑一声走回程天乐病床前坐下。“不,你全当我无聊好了。” 温阳走进房间,看了眼程天乐,在他床尾站定,抱臂看着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的李冰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了?” “我?我能有什么事?”李冰妍笑道。“我没事啊。” 温阳的脸色很冷。“你觉得这种掩饰有用么?” “我没有掩饰啊。”李冰妍无奈的说。“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那么现在回去,这里有我看着就够了。”温阳眯起眼睛。 “不用。”她打了个哈欠淡淡拒绝。“我要在这里看着。” 温阳唇边滑过一丝冷笑。“扮演好你程天乐恋人的身份?” 哈欠打到一半听到这话,李冰妍一愣,然后侧头看向他,忽然很无辜的笑了起来。“什么时候我又有这种名头了?” 温阳转头走到窗口将窗户推得更大,外面的风吹进来,拂散了少年少女们张扬的发丝,也吹乱了时间里所停留过的淡淡暧昧和伤感。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 你想要什么? “是啊,什么呢……”趴在程天乐病床前,李冰妍枕在手臂上歪着头看着床头柜上水瓶里插着的鲜艳的白蔷薇。 多么纯洁的颜色,枯萎的时候也一样是黑色的。 我们所谓洁白无瑕的世界,掀开那层幕布,实际上所见的,又是什么? “如白银般璀璨纯洁之人……”指尖轻轻拂过程天乐放在床边的手,她低低喃喃了一句。 “如冰雪般无垢桀骜之人……” “如神明般高贵怜悯之人……” “程天乐,你到底有怎样一个灵魂……” 即便是伤重昏迷,他的温度始终保持在那个界点。 她想要的。 她奢望的。 她祈求的。 “把它给我……”李冰妍握紧了他的手,将脸孔埋入他掌心。 “我必须得到……” “必须……” 悲伤浓重,所以没有察觉到,那一刻,少年的指尖,似乎轻轻抖动了一下。 * 呐,我看到你了。 你能伸出手吗? 我需要抓住你。 必须。 *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李冰妍直起腰掏出手机,妹妹发来的信息,小心翼翼的报告着行程以及今晚晚归的可能。字里行间,隐隐透露出什么让她熟悉却又陌生的东西。 “……好自为之。”沉默片刻,她握紧手机,低喃一句。 窗口吹进的风有些凉了,李冰妍起身决定关住窗口。而就在她要松开握着的程天乐的手的时候,突然从那手掌上传来一阵难以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扯住。 “!”她惊愕回眸,看到少年猛地从病床上挣扎而起,他睁开双眼,瞳孔纯净清澈却还是一片空洞,明显还没有清醒,但是盯着她的脸孔上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哀伤和悲怜的神色来。 “妍……”半开的嘴唇近乎无声的喃喃一句,还没等李冰妍完全回过神,他已经再度合眸躺回床上没了意识。 “……”李冰妍那一刻的脸色已经无法用惨白来形容。 她颤抖着,手指脱出少年无力握紧温暖的掌心,瞬间冰冷下来。 心似乎也瞬间被冰冻了起来。 什么? 什么? 到底是什么?! 那一刻,她眼前病弱苍白的少年,在她眼中如同隔着冬季霜雪的雾气一般,被人慢慢模糊然后扭曲掉,最后,完全的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那副模样…… 016 逃生索 程天乐醒的时候她在九龙,微笑着甩掉手上滚烫的血。 他不知道。 他能下床的时候她在旺角,手中举枪子弹穿过一个人的头颅。 他不知道。 他无法知道。 * “能看你这么有力气瞪我我就放心了。”推开病房门李冰妍瞥了眼坐在床上用特别想让她离开的冰冷目光看着他的程天乐,微微一笑然后放下手中的提袋。 “早安~营养早餐的时间到了~” “你不用过来的。”程天乐头疼的咬牙。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呢~”李冰妍笑眯眯的打开电视。“要是护士小姐知道了会生气的哟~” “那只是个误会。”程天乐面无表情的瞪着她。“我不在乎。” “我在乎。”后者邪气的冲他挑挑眉。“这可是破坏我名誉的后果呢。” “可以解释。” “不要。”李冰妍摇头。“那样的话我的身份岂不是立刻坠落到‘暗恋者’行列?噢那才是地狱。” 程天乐:“……” 受不了的扶额,侧过视线他望向窗外的花园,旁边的人很积极的准备着早餐的道具,一点也看不出任何被勉强的痕迹。 正是这样所以才无法忍耐。 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凭什么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护士医生的误会,她就要主动地去扮演所谓的他的……恋人?! 开玩笑。 “OK大少爷请您收回贵眼,开饭了。”耳旁响起拍掌声,他突然响起某些饲养者招呼圈养动物的常用动作,这样他的心情更加恶劣起来。 “我不饿。”语气中明显的带着厌烦。 “不饿也要吃。”李冰妍的表情突然冷淡下来,她抱着双臂看着眼前脸色阴冷的少年,淡淡启唇。“你出事了了我会很困扰的程天乐。” 她认真的。 程天乐慢慢将视线转移到她脸上,她墨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依然是充满他无法解析的复杂色彩。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真的很想知道。 李冰妍眨了下眼,微微歪头。“为什么?”她的语调扬高了些。“为了让你多看看我这个理由成立吗?” 纯银色的眼眸无法置信的眯起。 李冰妍冷笑,她垂下手臂在房间里看似烦躁的走了两步,然后停在程天乐床前。 “别忘了你的心是我的。”她弓下腰面对着他的脸慢慢地说。抬起指尖轻轻按住他病号服下还缠着绷带的胸膛。温度迅速的从指尖渗透过来。 “既然你已经答应我,就不要管我怎么做。”她收回手站起来,转身。 “如果可以我们谁都不想这样。只可惜……”最后的话被她低低的讥笑声占据了。 “把早餐吃掉。一会儿温阳会来看你。”她大步走到门口摘下挂钩上的提包打开门,背对着他淡淡的留下一句话,关门而去。 于是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出现在这里。再也没有。 * “程天乐,其实一直为此感到荣幸的人,是我。” //////////////////////////////////////////////////////////////////////////////////// 她睡得很深。很深。 世界是绝对的寂静与黑暗,光透不进来,声音也进不来。 没有噩梦,没有绝望,没有痛苦。只有安逸。 真好。 * 看了眼房中深睡的身影,严展夏关上房门,回眸看到李晓妍正在身后默默地看着她。 “无梦的睡眠只是一时的。”她轻慢地启唇。“因果不会因为单一的改变而改变。” 李晓妍轻轻垂了下眸,又抬起。“没有办法。”她淡淡地开口道。“那不仅仅是噩梦和疼痛。” 疼痛可以用疼痛来中和,噩梦却无法从身边之人获得安全感。 “只要梦中的人消失。”严展夏轻轻摊开手,“就只要这样的条件而已。” 李晓妍冷笑。“不可能。” 严展夏看着她的目光带了些悲怜的色彩。“那么结果我不用说明了。” 她猛地转过身。“……或许会有那么一天。” “但是结果到底是噩梦的结束还是无限的延续,和那个人其实一点关联都没有。” 严展夏注视着她漆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下方尽头。 “你……知道那是谁吗?” 李晓妍在门口站定,沉默几秒,又走出去。 “不,我不知道。” ///////////////////////////////////////////////////////////////////////////// 从来没有人敢怀疑雪野璃妍的心有多狠。 她的温柔她的细致更像是一种倒影,或许真的有实像,但是却都是触碰不得的。 女人,受了伤的女人,有着别人难以想象的仇恨和心机。 她会用一生来布置这个陷阱。 从现在直到死去。 * “……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在顺便做些其他事情而已。”夜幕降下时雪野璃妍才醒来。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床头一直安静的手机突然躁动起来。 雪野璃妍从床上坐起来面向阳台接电话,神情懒散的回答着那头的人,抬起脚用脚尖在湿润的玻璃窗上没什么规律的划来划去。 窗外是深邃如墨蓝宝石的维多利亚港,宝石之中闪烁的星火忽远忽近,看久了就会有一种晕眩感。 她能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没有表情,眉眼疲倦,肤色苍白。 明明是一场无梦的安眠,醒来后却依然神魂俱疲,依然痛苦难捱。 难道真的没有一种临时的缓解方式,在那结果出现之前暂时的给自己一个安逸吗? 她不想啊。 “……放心,一切安好,不用担心。”轻声哼笑一声结束通话,她看也不看的将手机往背后一扔,然后起身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海上的夜风狂肆的吹拂上脸孔,浓重的湿意喷到脸上,带来冰冷的清醒。雪野璃妍扯了扯睡衣领子,突然觉得有点冷。 久违的一种感觉。 多么的令人感伤。 * “那是我的温度。” “那会是你的温度吗,妍?” 依靠在病床上的少年,几乎死去一般的苍白,完全死去一般的冰冷。 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如水的笑道。 “没关系的,很快,就可以温暖起来了。” * 他的温暖。 他的虚幻的难以察觉的温暖。 他那令人悲伤的温暖。 却在一次次的噩梦中,变成同一种冰冷。 那是她不敢触碰的鲜血的冷。 “妍……” 悲怜的神情,伸出的指尖,无法看透的眼瞳。 * “为什么你的眼神让我这么难过呢。” 曾经离开的少年眉眼黯然,轻轻转身,似乎还在等待一场挽留。 不,不是的。 其实,其实。 是我眼中的你的眼神,看起来那么的让人难过啊。 ////////////////////////////////////////////////////////////////////////////////////////// 她其实并没有打算用那种方式的。 不过查看了那段时间程天乐的生活轨道以后,她怒了。 “我就没见过这么让人想发火的男人!”把照片恶狠狠地摔到面前的茶几上,雪野璃妍双手叉腰受不了的吼了一句。 坐在旁边的严展夏捂着嘴轻笑起来。“请勿动怒,小姐。如果您觉得他很让人不爽的话,属下可以让您一劳永逸哦。”瞧啊,她是多么善解人意的下属啊。 “……我谢你。不过还请你好好地在这里坐着吧。”雪野璃妍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 严展夏抿唇微笑。“那么您要怎么做呢~” “……”沉默的抱臂,垂眸看着散在桌上的一堆照片,核心的人物只有一个,就是那不论是在怎样的视线里总是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显眼又自然的白银色身影。 从日常到工作,那少年的神色脸孔始终是她了解的那副模样,俊美却冷漠,高傲又深沉,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一件事而改变脸色。 她讨厌那张脸。 她需要的,是那个人和他的心脏一样鲜活温暖的表情和眼神。 “是他逼我的。”思索片刻,雪野璃妍咬牙切齿地说。“我就不信他没感觉!” 严展夏一旁颇有幸灾乐祸意味的看着她笑。“哎呀小姐,可千万不要弄巧成拙哟~”其实她真正想用的是“一厢情愿”的咧~ “你够了严展夏!”她猛地转过身瞪着她。“幸灾乐祸是吗?”冷笑。“那么这个任务我就交给你了,但愿你能帮你家小姐我排、忧、解、难!”说完,她一扭腰干脆的上楼去了。 “……真是人性的小姐啊……”眨眨眼回过神来严展夏看着茶几上的少年照片,无奈的扶额叹息了一声。 “不过小姐,交给我的下场……您可要自己负责啊……” /////////////////////////////////////////////////////////////////////////////////////////////// 回到房间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 香港夏天的雨,闷热中又是无比的冰冷。 雪野璃妍将身体贴在玻璃门上,湿润的玻璃将雨水的雾气同化成冰冷,碰到皮肤就渗进骨头里。 渗进去就出不来。 她想起她和展夏的很多次对话,她想起那些雨天阴天黑夜,她们彼此对望,明亮的瞳孔深处有着暗淡的悲伤。 那是些什么悲伤呢? 她闭上眼,噩梦只是如约而至。 ///////////////////////////////////////////////////////////////////////////////////////////// 面对严展夏给她找的“帮手”,她华丽丽的囧了。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怒气。 “开什么玩笑!”她大步走回房间猛地回眸抬起手臂挡住要跟她进门的男子,恶狠狠地瞪着他。 “回去,立刻!” 男子只是温润的扬起唇瓣伸手扯下她的手臂将她拉进怀里贴上嘴唇。 “妍……” “放开我范西苑!”不过他得到的真的是少女挣扎的逃离。 “……”没有过多较量他顺从的松开手臂,看着她用力倒退进房间双臂紧绷咬着牙看着他。 指尖轻抚唇角,味道还在,但是很快就会散去了。 “接受我已经变得很困难了?”范西苑意味不明的皱眉然后有些笑意的看着她。“我的璃妍真是敬业呢。” “……别闹了,西苑。”如临大敌般与他对视很久,雪野璃妍突然放松下来站直身体,眼神复杂。 “……别闹了。” 这不是一场游戏了吧。 这真的不是一场游戏了啊。 017 红灯60秒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 自噩梦惊醒时夜幕未去。 露水沾湿指尖,绝望渗入,骨骼因而疼痛。 ——你痛么? 轻抬眼睫他凝视悬在床边的手臂,轻轻舒展指节,掌心坠满月色。 时间于月色中轻柔婉转笑意清浅,记忆在黑夜里妖娆缠绵眼神魅然。她们引诱着藏匿在沉默之下的洪流,等待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暴。 明明是不可苏醒的东西,偏要惊醒它。可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 不这样做的话,才会更痛苦吧? “是么?” 是啊。 “那么就……” 就那样吧。 就那样吧。 那样动手吧。 “……好。” 好的。 ////////////////////////////////////////////////////////////////////////////// “医生说您应该多休息。” “我不累。”握紧手中车钥匙,程天乐踏出宅子大门。炫目的阳光一瞬间如同利剑一般穿刺眼瞳,他无法承受的眯起眼睛,然后想起某个人的眼神。 直视阳光却比阳光还刺眼,每一刻的回眸瞬间都犀利的仿佛要撕裂视线中的一切。 轻轻侧了下头将思绪抛开,他冲一旁担忧的管家摆了下手,大步走过花园。 * 管家眺望低调的银色轿车飞驰出程家的领地,有些担忧的转过身,正对一张刚刚离开不久的脸。 “……二少爷。” 程乐天抬眸看了眼兄长离开的方向,眨了眨眼,默不作声的收回视线。“呐……程叔。” “是。二少爷?” “帮我去调查一个人。” “请您吩咐。” “……李冰妍。” 低低念出那个名字,程乐天转身走回楼上推开书房的门。 兄长并不对家里的人设防,即便是书房这种地方,也不会在离开后锁门。他们也很自觉的不去翻动他的东西,虽然不设防,但是他的心思细腻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的动作。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特地去寻找什么,实在是兄长他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 指尖轻抚过整洁有序的桌面,所有的文件夹离开以后都被收拾回原位,只是可能是某个夹子松动,将一张纸落了下来。 程乐天蹲下来将它捡起放在桌上。那并不是一张写着什么重要文件的纸,貌似是计算的草稿,因此随笔勾画了一些东西似乎都是无意识的。 那个名字也是无意识写下,力度却穿透纸背。 沉默凝视那黑色水笔记下的撕裂纸张的名字良久,程乐天终是轻叹一声将它整齐的夹回了原来的文件里。 /////////////////////////////////////////////////////////////////// 港岛不管何时都喧嚣的让人心生烦躁。 踏步在热闹的街道上,雪野璃妍努力无视周围人瞥过来的注目目光,闷头大步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男子步伐悠然不紧不慢,但是始终都和前面的人保持一个固定的距离,不管她怎么大步走就是拉不开。 轻垂苍白面颊的略长黑色额发挡住一双细长的妩媚双眼,露出的鼻尖嘴唇亦或是脸孔的每一个弧度侧面都精致美丽到妖异的程度,套于黑色外衣下的体型削瘦修长,明明如此单薄但却给人一种承担着一个世界的沉重浑厚。男子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自然的流露出贵族般的优雅贵气,无言的华丽从衣袂摇摆间自然抖落,即便是处于这混杂浓稠的人群之中,他依然仿佛是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一般与外人隔离开来,能让人轻易的第一眼看到他,第二眼却就失去了他的身影。 他的目光牢牢抓紧眼前的少女,直到她看到红灯猛地停了下来,才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与其并肩,淡色薄唇轻启低沉声线混入繁杂尘世,如同瀑布的流水蓦地砸入深渊。 “有时间在这里跟我怄气,还是先把你的计划完成比较好。” “……”雪野璃妍一旁闻言咬咬牙,垂在身侧的手掌紧了又松,终于是不甘不愿的挽在了他手臂上。视线死活不肯落到他身上一眼。 男子轻轻垂眸望着落在手臂上的纤细藕臂,瞳孔流澜却是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最终依然是淡漠的移开了去。 “……妍。” “什么?”红灯骤闪,周围的鸣笛声响成一片,雪野璃妍听到声音侧过头去,却只见他直视前方留给她一个侧脸,淡色薄唇轻轻翕动却是一个音符也没有进入耳中。 “你说什么?”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发问,周围的喧嚣让她耳鸣,她几乎什么都无法听到。 男子轻轻转头黑发下眉眼温柔流露笑意,冰冷的唇轻轻落在她靠近的唇上。 “……好么?” 她的脚猛的落回地面,从而脱离他的亲吻,最后进入耳中的只有男子低沉温和的一声“好么?”,但主语是什么,她没有听到。 “……”绿灯开始摇摆,他们站在路边,眼中有彼此的脸。 可那脸孔终究变得越来越模糊。 男子蓦地转过头走向人行道。“我们该走了,妍。” “呃……嗯。”她跌跌撞撞的跟上,想要回想那个时候他说话的唇形,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都想不起来。 * “妍,如果我说我们回去吧,你回答我说好。好么?” 好么? 她最终没有回答。 他们最终走了过去。 身后的世界再度被洪流吞噬,一起走过的路被其他灰烬掩埋,再也无法看清。 ////////////////////////////////////////////////////////////////////////// 整整一天他们只是没什么目的的在城市里闲逛,悠闲的好像是单纯的在散步约会一样。没人看出来两人之间的怪异气场,他们的眼神微笑都太过默契,以至于让太多人忘却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格外黑暗。 “呐,西苑。”黄昏的阳光照到脸上,雪野璃妍拉着他在迪士尼乐园门口停下来,伸出手指了指里面那个标志的高大建筑。回眸望着他的眼睛里盛满最后的日光。 明亮璀璨的那么漂亮,也那么悲伤。 范西苑唇角弯折出疼爱的笑意,轻轻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雪野璃妍露出得逞的笑容,猛地挣开他绕到他身后跳到了他背上。 “走啦~!” 男人的身体颤也没颤,反手背后护住她,背着她走进了游乐场大门。 如此醒目的人在众人前做出这样醒目的动作,自然相当引人注目。雪野璃妍满意的接受众人的眼光,高翘的唇角不知怎么就越来越暗淡的垂了下来。 她把头埋进范西苑颈项里,语气低落下来。“呐,西苑,我们回去吧。” 男子的脚步停了下来,沉稳温和的面容上一闪而过一丝无法捕捉的神情,微微屈膝轻轻将她放了下来。 重新站直身体转身,他微笑的痕迹一如当初缱绻温柔。 “好。” //////////////////////////////////////////////////////////////////////////////////// 离开那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如同魔魅般的深暗一点点啃食光色,留下阴影占领依然喧闹的城市。 “接下来你会去哪里?”轻快地跳过两节台阶,雪野璃妍转身看着站在台阶下的男子,轻声问道。 “谁知道呢。”范西苑微扬起头,垂散的略长额发遮挡眼眸,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她。 那目光是虚空而冰凉的,你怎么都抓不住。 “我还是会来的。”他道。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她有些受不了的无声吐气,突然转身正对下面的范西苑大叫了一声。“范西苑!” “嗯?”男子应声抬眸看过去,却见她从台阶上猛地扑下来的身影。 略有惊讶的伸出手臂,猛扑下来的少女即便再是轻盈冲力也不免有些大,不过他的身影依然如同磐石一般稳固坚定,任凭她毫无形象的挂到自己怀里。 “哼……”雪野璃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看他,轻轻扬起眉。“你就不能显得正常一点么?”如此单薄的体型,怎么都是该晃一晃的吧? 范西苑勾勾唇角没有回应的意思,只是微微抬起头迎向越来越宽广的夜幕。淡色的唇轻轻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沉默了下来。 怀中少女亲昵的环抱着他,踮起脚把下巴放到他肩头,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猛地眨眨眼然后愣住。 “……哎?” 范西苑听到她无意识发出的讶异声,脸上的表情那一刻冷淡了些许。他轻轻扶住她的腰将她推离自己怀里,后者也任凭他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些可笑有些不明所以又意料之中的无奈。 男子轻轻转身,那一刻周身的黄昏光影被黑暗尽数吞没了完全。 依然喧嚣不止的街道,头顶的黑暗和空间与空间之间闪烁的灯光照亮的地方,远处是街口,绿灯在闪烁,3、2、1,黄灯,2、1,红灯了。 人流开始涌过来,那个人没有动,修长的手指轻轻合上报纸,低垂的头轻慢舒缓的转向这边。 那是区别到极致的黑与白。 黑衣黑发的男子,有着吞噬一切光亮的深邃,太过美丽而显出格外的魔性妖异,怎么都是诱人又危险的魔鬼化身。 白衣银发银瞳的少年,与生俱来如同神明般耀眼高贵的外表与气势,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又很容易被人群融化,唯一不可撼动的是那傲气与冰冷,充满无法描述的凌厉。 于这肮脏混乱的世界之中,格格不入的两人,发下掩饰的深沉眼瞳,僵直的唇角,微挑的讽笑,那一刻仿佛是将一切都驱逐了开,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无声对峙。 直到身旁那妩媚妖异的少女掩唇意味深长的一声轻笑,轰隆一声破开这静止的时空,人群开始流动,不远处街口的红绿灯依然闪动流逝时间。 “哟,好久不见了,身体恢复的不错啊,程同学。” 绿灯开始闪烁,20、19、18、17…… 银瞳慢慢转过来,依然是凝固的无波动的纯粹冰冷和美丽。 12、11、10、9…… “我以为你会躲到开学。李冰妍。”低沉冷淡的几乎没有波动的悦耳声音,搅动一池浑水如水银一般格格不入的落下去。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深沉了起来。 5、4、3…… “那样你会做什么呢,程天乐?” 黄灯,2、1—— “去找你。” ——红灯亮了。 018 仰光 港岛喧嚣而无眠的夜色。 沉默的行驶着的四足钢铁怪兽,空洞空间里宛若静止的两人。暗色玻璃上映衬出美丽如同画幅般冰冷的脸孔。 李冰妍看着外面良久,终于启唇。“想通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些,程天乐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稳重冷淡,语调也没有丝毫变换。 “为何还要执着?明明另有人选。” 红唇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又飞快的落了下去。她保持坐姿右手却伸出轻轻地撞在了少年的胸口。 “这里。” 程天乐终于侧过眸子看了她一眼。 依然是那个懒散窝在座椅上的女子,凌乱的长发下略带苍白的脸孔带着他无法看见看见也无法读懂的色彩。 车子转了个弯,驶进一条狭窄的巷道里停了下来。 李冰妍微微抬抬下巴,然后转头看向他。后者也正在安静的看着她。 长睫轻轻眨了眨,她红唇一弯笑了起来。 “程天乐,我认真的。” 程天乐的眸子里有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慢慢扩散成一片厚重的雾霭。 他沉默很久,淡色僵直的唇缓缓动了动。 “好。” 李冰妍很是愉悦的笑开来,她微微歪了歪头,看到昏暗灯光下玻璃上印下的自己清晰的脸。 “对不起。” * 后来,程天乐曾经想过,她似乎总在给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是他先欠下的一句,最后却成了他听得最多的话语。 *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懒懒的把头靠在车窗上的女子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已经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 程氏公馆的老管家看到他们的大少爷带了一个女孩子回来吓的差点晕倒。 虽然很清楚他们的少爷们正处于青春年少的时期,是应该有女朋友的,不过如果是那个冷冰冰的总被人怀疑自闭症的大少爷的话,确实有点吓人。 “大……大少爷,这位……这位小姐……” “她暂时住在这里,程叔安排吧。”程天乐依然简洁的吩咐了一句就径直上楼了。 “这……大少爷?……”程叔有些郁闷了。 李冰妍有些可笑转过头去打量这座近乎传奇的程公馆,不过很可惜,没什么看头。这个地方继承他的现任主人程天乐的简练个性,干脆整洁的绝对让人看不到一件可以被人称之为奢华的东西,她甚至觉得程天乐其实很想让这里光秃秃的什么都不放。 回过头的程叔小心的打量了一眼眼前的人,然后又恢复常态毕恭毕敬的弯腰行了个礼,语气温和的开口。“小姐,请随我来。” “有劳了……”李冰妍有些心不在焉的跟随他上楼。短短的几分钟她已经看清了大厅的各处防御已经一些死角并且计算好了一堆逃生策略。从她进入程家的范围之内后她就已经开始很尽责的发挥自己的首要工作——勘测地形和各方路线。不过程家也不是笨蛋,各方面设施都很完善,相信是有专业的人员设计过的。 一般的杀手绝对不是这种防御系统的对手,那么又是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了这里,还对程天乐开了枪? 时时刻刻处在众人眼睛之下的程氏少主,能够无声无息贴近他的杀手,如同鬼魅般的在下手结束后消失无踪,这样的能力,她都没保证做到…… 坐在程家管家安排的房间沙发上,她有些头疼。“可惜没理由去问他更详细的东西……”或许她还应该去找温阳一次。只有温阳才可以理所应当的询问他关于那次枪击的更多细节。 轻轻甩头李冰妍站起身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晓妍?嗯……这段时间先不回那边了。……对。别给叶佳楠说我在这里。……那就这样吧,晚安。”正欲挂机时她突然想起什么。“晓妍?” 【还有什么问题么姐姐。】 “让割风帮我查点东西……” 【尽管吩咐。】 “全球范围内……拥有近似你身手的人都还有谁。”李冰妍皱皱眉。 【……明白了。】 “那么就这样吧。” 【晚安姐姐。】 轻应了一声她挂断通话,把手机扔到床上随即自己也扑了上去。 舒适柔软的床铺散发着陌生冰冷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去,手抓着床褥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 “哥哥为什么要带那个女人回来?”程乐天站在书房里不解的看着自家兄长。 “……”不过他会解释才怪。 程乐天似乎从他的态度里发现了什么。“哥,你不会喜欢那个女人吧?” 程天乐终于幽幽地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向自己弟弟。“你很闲?” “呃,不。”程乐天条件反射的回答。 依然是冷淡幽然的语调。“去忙吧。” “哦,好。”程乐天乖乖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直到身后的关门声想起,他才突然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不由懊恼的抓了抓头发。“噢,哥!”他太会引导他了! 离开书房走到一半,他看见站在客房门口一脸笑意看着他的李冰妍。 心下当时打了一个寒战,他有些尴尬的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李导师。” 李冰妍笑眯眯摆手。“不用这么叫我我早下班了~” “呵呵……呵呵……”程乐天只能干笑以对。 李冰妍看他的样子也不再为难他,摆摆手转身就准备回房,却被程乐天有些犹豫的叫住。 “那个……李……导师?”原谅他吧他实在不敢叫她的名字。 “什么?”李冰妍回过头。身后的少年正手足无措的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这么像要跟她表白?她有些想笑,于是就靠在门边等他继续纠结。 “那个……那个……李导师不是住在半岛酒店么?”纠结了半天程乐天只能憋出这么一句尴尬的话来。别怪他,面对这个女人他实在是太怵了。 李冰妍笑起来。“啊,对啊,半岛酒店很贵啊,你哥辛苦我导师工资不容易就带我来你家了。”所以你哥是个大好人啊。 程乐天听完差点没从楼梯上滚下去。他哥会体谅她住酒店很贵?开玩笑! 不过人家夸自家哥哥总是好事,虽然他实在觉得夸的不是地方。 “呵呵……是啊……我哥总是很体谅下属……呵呵……” 李冰妍笑得眉眼弯弯,程乐天看的倒是心惊胆颤。这么一个妖精似的女人,哥哥到底是想干嘛啊? “时候不早了程二同学还是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你可千万别、迟、到、哟~”李冰妍晃晃手臂笑眯眯的说了句,然后转身风情万种的开门回房再关门。 “……”关门声在耳朵里无限次回荡,程乐天悲愤转头大步走回卧室。 放这么一个女人进家门,程公馆绝对要闹翻了天! //////////////////////////////////////////////////////////////////////////// 虽然很是正大光明的住进了程公馆,但是程天乐对李冰妍的态度依然冷淡如初。在学校二人也是一个在高中部一个在大学部没时间见面,回家倒是一路,不过能指望那惜字如金的程大少跟她聊天,还不如去指望没有杀手过来追杀他比较有可能实现。 某日绿荫学院放课后。 “那个……那个李导师!”刚走出教学楼的李冰妍听到身后有人叫她,顿足转身,看到不知是哪个班的男生正微红着脸站在后面有些期待的看着她。 下意识弯出笑靥,她开口问道“同学,有什么事么?” “那个……”羞涩的男生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完一句整话。“那个……我……我有……我有……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您!……” 看着他差点被自己憋死的样子,李冰妍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我很乐意帮你,不过现在办公室已经锁门了!” * 垂眸看了眼手腕上的银表,程天乐面无表情的侧脸看向窗外。 一旁程乐天疑惑的歪头。“哥,你在等人?” 没反应就算默认。 思索了下谁值得他金贵的大哥去等,排除一系列人选之后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那个人名就像雷电一般刺激的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撞到头。 “呃……哥。” “……” “敢问你等的……” “……” “是不是……” “……” 程乐天张口正要说出那个名字,身旁的车门突然被人打开,然后一个影子姿态夸张的钻了进来,飞扬的长发堵了程乐天一嘴。 “啊啊啊热死了!”“唔唔唔!”程乐天瞪大了眼睛盯着坐在对面的人,一嘴头发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看到程大少爷眼中透出的不悦,李冰妍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学生有问题做老师的当然要尽职一点咯~下次尽量快点……啊程乐天你的嘴脏死了!” 哎喂,应该是我嫌弃你的头发脏才对吧。 没什么表情的挥手招呼司机开车,不过身为兄弟二十多年,程乐天一眼就看出现在的大哥比刚才要放松很多。 略略有些惊讶的看了眼对面的女子,程乐天面向窗外看到自己脸上透出的疑惑不解。 大哥真的是认真的吗? “不过看你们还真是悠闲。”瞄了眼车上的时钟,李冰妍夸张的打了个哈欠。“也不用上课也不用备课什么的……” 程天乐扫过去一眼。“自作自受。”貌似在场没有一个人逼她当老师。 “哼。”李冰妍毫不客气的瞪过去。“请尊重人民教师!” “放课了。”程天乐悠闲的回到然后转过头去。 放学后不是师生关系,她说的。嗯。 李冰妍:“……” * 汽车平稳驶出学院走上大路,黄昏时分城市喧嚣依然,李冰妍坐在车里不安分的动来动去,一旁的程家两兄弟各自面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是无聊……”李冰妍掏出手机不知道第几次看时间,觉得有些奇怪。平时也没有如此的焦躁吧? 不安出现的那么迅速,她瞄了一眼手机时间,快七点了。夏季还没有天黑,窗外城市的缝隙间依然还有光线照耀下来。 “……”她心中一动,爬到车窗边仰起头看向那些黄昏的阳光,有着隔热膜的玻璃窗将光线弱化,进入眼中的只有一点点细微的光点。 旁边不知谁的手机响了,和弦铃声用的是柴可夫斯基的钢琴曲。 光线被瞳孔收集,犀利的鹰眼闪动,似乎是要透过那薄弱的光层看向深处的灼热。 “喂?”有人接通了电话。 光线似乎离得越来越远了。 那一刻,她突然瞪大了眼。 ////////////////////////////////////////////////////////// 手指划过手机上的地图,gps定位的红色光点慢慢地移动着。 调整了狙击步枪的射击距离和轨道,在准星里再一次定位了准确位置,拿着手机起身。 目标靠近。 熟练地调出电话簿,点击第一个联系人,联系通话中。 通话中,00:00. 【喂。】 “……” 【哪位?】 “……呵。” 扳机扣下枪口发出擦音,空气撕裂风声呼啸,仰起头夏季的最后一抹阳光慢慢的也消散了去。 远处响起轰鸣,剧烈的震动仿佛传染到此处,手机被震落在地,通话结束,01:00. 天台门打开又关闭,轰然巨响在港岛某座高层建筑上爆开仿佛世纪末的一抹耀光。 “正中目标。” 019 称呼 麻醉失效时的疼痛还是让她难以抑制的醒过来。 阳光穿透房间,照亮窗下男子散发间苍白的侧脸,垂着头交叠双腿指尖夹着翻起的书页安静温和姿态怡然。 那一瞬间她以为一切都回到了以前的模样。 那个时候也有这样的场景,陪伴在无限安宁中的美好的人,睁开眼阳光穿透窗口,照亮冰冷的那一方。 就像梦一样的不真实。 “……你怎么在这里。” 书页落下的轻轻地“哗啦”声,男子抬头时扬起的发丝弧度,背着光那一刻无比明亮依然深邃难触的妖娆眉眼。 因微微笑起来而慢慢舒展。 “因为你在最后一刻把程家两人推出车外他们仅仅是被周围的车流刮伤了而已,不过你的伤有待慢慢修养,因为你还没醒所以医生不允许探视,刚好我来看看你。” 轻柔淡薄的语气,没有透露一丝一毫的多余情感。 她转眼看向雪白的天花板慢慢眨了眨眼睛。“看来我很尽责。” 手指随意地在书页上滑动了一下,容颜介于少年稚嫩与成人沧桑之间总是美好的不可方物的男子勾起淡色的唇角不知道是笑了没笑。 一句无法回答或许是不会去回答的话。 疼痛在静默中蔓延上来,她不适的皱眉蜷缩了身子,手掌在被单下探测受伤的状况,轻轻叹息了声。 “看来又要耽误时间。” “是很尽责。”男子突如其来笑答的四个字也不知道是对这一句还是还是上一句的回应。 轻轻打了个哈欠,她重新将视线侧过去。“为什么你总是会在这里?这很……稀奇。”思索一秒她还是把“奇怪”变成了“稀奇”。 “你受伤了。”简短的词句男子的神态却变得格外认真。 她看的忍不住笑起来。“真不容易,这点小伤也被你记挂。”顿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雾气一般毫无痕迹的消失无踪。 “真不像你呢,西苑。”清淡如水的留下一抹尾音。 男子的神色依然温柔的无懈可击充满不知真假的怜爱之意。 “你已经很在乎了呢。”但是开口的内容却和表情没什么关联。 “真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去嫉妒那个人呢。” 她瞳孔猛转向他,那一瞬间的神情有些凌厉但是很快又消失了。 “你完全没有理由去嫉妒。”她轻柔且郑重的说。 “完全没有。” “好。”他微笑以对,温柔安静。 她深深看着他几秒,似乎很是疲倦的慢慢垂下眼。 男子俯身在她唇上微微留下一丝触感,声音消散在空白的房间里。 “我该走了。” 她闭眼假寐不语,耳边一瞬有窗口流进的风声,带着一丝冷淡的味道来了又慢慢散去了。 依然是与当初没有两样的安静。她这样想着,双手拥抱胸口思绪渐渐暗下。 ////////////////////////////////////////////////////////////// 再度醒过来时依然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李冰妍抬起眼,看了两秒天花板,这才慢慢转头看向一边。 “伤的怎么样?”漆黑的男子变成银白的少年,不过头上那圈绷带看起来还真是平添戏剧性。 半垂的银色瞳孔顺着声音慢慢悠悠的抬起来,依旧是清冷的姿态,不过她却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冷凝。 有些尴尬的呵笑一声,结果换来的是少年更加冰冷的目光。 “不用你多事。”至今想起来他对那一刻她难以置信的臂力都感到惊愕。 李冰妍半张脸埋进被单,眼睛小心翼翼的避开他凌厉的视线,闷闷的笑起来。“没办法,下意识就这反映,再来十次也是……呃,下不为例。”那眼神更可怕了。 程天乐从病床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起身坐到她旁边,垂眸细细打量她的脸色。“医生说都是外伤。” 她赶紧用力点头。“对对对你看我现在非常有精神……哎哟。”用力过大扯到胸口的裂伤了。 银眸似是有些无奈的垂下又抬起,他摊开手,神情依然很淡漠。“介意我想看么。” 怎么会这么奇怪的语气表情啊啊啊啊啊……李冰妍无语的看着他,然后撇嘴。“一个破伤有什么好看的……绷带缠着也没什么看头啊……”面对少年沉默的注视她继续尴尬红脸。“不要对我的身材有任何腹诽。”然后很是豪放的掀开被单。 程天乐理也不理她,目光顺着她的脸下滑到脖子胸口腹部,虽然都是皮外伤,但是因为创面比较大所以绷带满当当缠了一身,白花花的病房白花花的病人…… “木乃伊。”程天乐突然脱口而出。 “呃?!”李冰妍一呆。 这个空当少年已经很自然的伸手把被单重新盖回去,然后神情不变的转开眼。“难看。” 李冰妍:“……” 惊愕过后她忍不住闷笑起来。这个人……怎么说呢,有点闷骚? 不过他是真的在担心她呢。 扯扯被单她靠在枕头上瞪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开口。“你弟弟怎么样了?” “没事。” “你呢?” 少年似乎是又转过来冷瞪了她一眼。“不用费心。” 切。她撇嘴,然后又笑起来。“这大概是你第一次遇见这种袭击吧。”狙击炮弹……啊啊那个家伙真是让她热血沸腾。 “还好。”程天乐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不应该扯上你。” 猛地翻身用手臂支起头部,她认真的看着少年的姿态神情,抿着唇笑。“这无法避免吧?” 程天乐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两秒,很是认真的重复了一遍。 “他不应该扯上你。” 李冰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眨眨眼,突然露出像只猫一样懒洋洋又有些奸诈的表情。“呐呐程天乐。” “嗯?” “我似乎从来没有听过你叫我的名字耶~” “……” “对,有一次吧?不过也是连名带姓?” “……” “好冷淡啊~明明都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了~” “……” “快点,叫我名字看看。”她伸出手扯扯他的衣角。 程天乐沉默的瞪着她。 “快点啦~”她迎着他笑眯眯。 “……” 见他没反应她哀叹。“唉这么吝啬哦……好吧我也没叫过我先叫你再叫好了。……天乐,是这样吧~?”叫完他的名字她继续扯着他的衣袖装撒娇挤眉弄眼。“快点该你了哟天乐~” “……”还是没反应。 她露出失落的小狗表情。“真冷酷。”然后松开手翻身背对他故意蜷成一团让他看。 “……”程天乐默然注视她“哀伤”的背影,半晌,慢悠悠的侧过头去不看她。 病房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彼此相合。 突然,仿佛是清晨第一只鸟儿苏醒时的声音,好像还有些迷离,有些不自然,很轻,一不小心就会抓不住的那种。 李冰妍背对着他快速的眨眨眼,然后猛地跳起来转过去扯住他。 “你叫了,你叫了对不对!” 程天乐被她强制拉过视线,冷淡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却又隐隐似乎带着羞涩一般不自然的痕迹。 她发现新大陆一样的又蹦又叫。“重新来一次重新来一次啦!我还没听见呢!” “……”少年颇不愿的瞪着她。 李冰妍抓着他的肩膀一个劲的摇,笑眯眯撒娇。“快点快点……这次要大声一点哦~” 无可奈何的看她一眼,少年垂眸,削薄的漂亮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轻轻地字眼来。 “……冰妍。” 她先是眨眨眼,像是在回味那个名字的韵律似的,然后有些不满的皱皱眉头,再度将视线转到程天乐脸上。 “不对。” “不是这么叫的。” 程天乐抬眼看她,眼底流露出疑惑。 重新卧回病床上,李冰妍冲他晃晃手指,一字一顿。 “要、更、亲、点、才、行!” “……”程天乐的眼神立刻很不客气。 女孩眯起眼睛笑得像偷腥的猫,挥动手指无赖的哼哼着。“快点快点,那个不好听。” “那是你的名字。”程天乐皱起眉头。他不知道那个“不好听”是指他叫出来的还是她自己的名字不好听。 “不行不行我不喜欢,换掉换掉。”李冰妍打定主意跟他耗下去了。 “……”有些责难的看了她坚持的表情半晌,程天乐侧过头轻轻叹了口气。 “妍。”清晰简短冷淡。 她倒是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嗯嗯……”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来一样把脸侧向窗外去。 “真是一点也……不温柔呢。” 程天乐回头,窗外的阳光扑倒在女孩精致的不可思议的脸上,却隐隐有些失落的样子。那一刻他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不舒服。 那个会温柔念出这个名字的……人么。 //////////////////////////////////////////////////////////////// 范西苑走出医院,阳光射过来的瞬间有一个身影像是从光影之间挤出来一样突然地出现在身边,欲与他擦身而过。 “……少主。”停下步子,少女抬起眼瞳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范西苑侧了视线过去,然后微微笑了笑。 “依妍啊。来看你姐姐么。” 李依妍抓紧手中的提袋似是不安的垂下了头。“是。” 范西苑依然是抿唇优雅温淡的笑着,眉眼间盛满阳光明丽的色彩,却硬是让人看出了阴暗的痕迹。 “她没事哦。精神很好呢。” “嗯……我知道。”李依妍小声的应了一句。 “所以不用担心。”范西苑轻快地低笑了声,拍着她的肩膀走开了去,身影在暧昧不清的阳光里很快就丢失了轮廓。 “你很努力呢,依妍。” “!”李依妍仿佛被电到般猛地颤了一下,手中的提袋差点掉下去,又被回过神的她赶紧抓住。但紧绷的手指关节流露出她莫明的紧张心情。 “……我……” 阳光散落满身。夏季的光色明明是灼热的,可那一刻照在她身上不知怎么就好冷好痛。 姐妹连心吗? 020 GM 因为不是太过于严重的外伤,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李冰妍死活不愿意继续呆着了。以她的体质三天好都没问题,怕程天乐瞧出什么来才硬拖到五天的,可是在程天乐看来还是太早了。 于是二人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激烈而漫长的探讨。 直到温阳进门在房里站了三分钟以后。 “……你那是什么眼神?”李冰妍没好气的看着一脸冷酷阴沉的温阳一眼,侧过头朝墙干脆无视他和另一个人。 “我们找到了实施狙击的地方,在一栋施工中的高楼顶上。可是狙击者在那里留下了炸弹,离开后销毁了所有证据。”温阳很不悦的说。“还炸坏了工地的天台。” “噗。”李冰妍忍不住喷笑出来。“那他们的工程质量也有够烂的。”销毁证据的炸弹能有多强啊,这也能炸坏。 看她不找重点温阳的脸更黑了。“车祸现场也找不到有用的东西。” 李冰妍笑眯眯转过头看向他。“你能找得到才怪!” 温阳微微眯起眼睛,然后转头对一旁程天乐开口。“你先去休息一下。关于这件事我想问问她。” 程天乐将视线幽幽转向他,语调淡淡的。“我觉得这个问不出什么。” 一旁的李冰妍微妙的勾勾唇角。 温阳头疼的太阳穴周围青筋都在跳。“我只想单独和她谈谈。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程天乐的眉头微不可查的扬了一下,垂眸随意的摆了下手,转身走出去。 听到关门声,温阳马上瞪向坐在病床上的李冰妍,后者一脸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能来得及把兄弟两个都推下车,你早都发现了吧。”温阳暗金色的瞳孔因为迎着阳光而显得格外明亮骇人。 李冰妍无辜的耸肩。“我发现了可我躲不了啊~当时在堵车嘛。” “那么你为什么不躲?”温阳斜乜着她。“别告诉我你来不及。” 她只是笑。“做戏也得像一点啊~更何况我可是很希望获得程天乐的好感呢~” 温阳冷笑以对。“你的话从来就不可信。或许我现在可以信你一半,但也只是一半而已。” “一半就够啦。”李冰妍晃晃双腿随意的说。“不过我也早都告诉你了,我不会对程天乐下手的。上次他们已经惹怒我了,这次竟然连我也包括进去……”说着她的语调慢了下来,声音也沉了下去,眼睛却越来越亮。 “……很好。”红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满带笑意的字眼。炫目的金色瞳孔里泛上一种温阳熟悉却感到忌惮的色彩。 “既然有些东西已经脱离掌控,那么就不要怪我不择手段了。” 窗外传来清冽的鸟鸣声,从窗边的乔木上高飞而起的鸟儿带起夏季灼热的喧嚣,更是衬得房内的气氛分外压抑安静。 “……我会帮你。”温阳看着她半晌,慢慢的开口。 “不用。”李冰妍摇头,然后跳下病床。 “这次的失败会让他们消停一阵子,够我做很多事了。” 温阳沉默了一下,攒着眉头有些犹豫的出声。“那么你能不能先和天乐保持点距离?” 李冰妍笑着看他。“你担心波及到他?不不不……跟他在一起才方便我干活……”说到最后很不正经的掩嘴挥手。“哎呀呀真是的,那么关心他我会吃醋的。” 温阳眉角抽了抽,毅然转身决定离开这里。 “喂喂喂。”这么没情趣……李冰妍嘟哝一声叫住他。 “怎么?”温阳面无表情的回头。身后的女孩满脸笑容倒是让他感到不安的厉害。“……你又想到什么了?” 李冰妍很是纯洁的给了他一个笑容。“你和程天乐关系最好是吧?” 果然有问题。“……算是吧。怎么了?” 笑得艳丽的女孩满意的拍拍手掌。“那就好办啦~……不,没什么~”说完善意的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没事才是有事吧。不过他不觉得自己能从这个家伙嘴里套出话来,只能警告的轻哼了一声转头离开。留下李冰妍一个人站在那里笑得无比得意。 * 温阳离开后程天乐立刻进门,刚才笑嘻嘻的女孩此刻再度一脸幽怨的坐在床边盯着他看。那眼神让人直发毛。 程天乐很头疼。 “这是为你好。” “医生也说我可以回去了。” “这里比较安全。” “人身不安全的是你不是我。” “……”好吧她赢了,他说不过她。 “回去可以。”程天乐目光坚定地看回去。“你回酒店去。” 李冰妍往病床上一倒开始哼哼。“没人性啊~……恩将仇报啊~……让我拖着伤病之体住那种没人管理的酒店,这都是什么人啊~……说出去真是丢脸啊~” 半岛酒店是这里最好的酒店了好吧! 程天乐深吸一口气。“李冰妍。” “……” “……妍。” “干嘛~”无赖的某人。 “收拾东西。” “嗯?~” “回程公馆。” “这才对嘛!~”李冰妍大笑一声跳起来拽着他在他脸上吧唧一口。“等我哟等我我马上就好~”说完就开始扫荡病房里的东西。 程天乐站在原地默默半晌,无奈的转头出门准备办手续。刚走到电梯口,就看到李依妍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你姐姐要出院。”他面对迎上来的女孩面无表情地说。 李依妍有些羞涩的冲他笑了笑。“学长辛苦了。”废话一句没有,说完点头就走。留程天乐在那里不解的站了片刻。 貌似哪里不对吧?她妹妹,似乎从来没问过姐姐的去向? 真是奇怪的姐妹。暗暗挑眉,他转身走开。 /////////////////////////////////////////////////////////////////////// “您真是太任性了,姐姐。”帮着将东西装进包里,李依妍无奈的看着一旁的李冰妍叹道。“万一事与愿违怎么办。有时候太过自信也不好吧?” “别小瞧你姐姐看人的能耐……”李冰妍打了个哈欠。“程天乐那样的人,一旦能获得他的好感就很容易接近。” “或许吧。”她是没看出来那张脸有啥容易接近的地方。 “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靠在扶手上一手托腮李冰妍看着妹妹好奇地问。 李依妍回过头很纯洁的看着他。“姐姐不是怕我在这里迷路么,所以我找了一个免费给帮忙带路指路的人。” 李冰妍笑眯眯。“找男朋友都可以说的这么无辜依妍你功力见长。” 李依妍依然一脸纯洁无辜。“没有呀,只是单纯的找个带路的人呢。姐姐说不可以接近花心的男生,所以我有很好的保持距离哦。” 李冰妍抬起眼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不,或许是透过她为某个男生给予同情的视线。“那还真是辛苦他了。” 李依妍笑得开心。“还好吧?现在他已经变得很自觉了。” 李冰妍默默地将视线放到妹妹修长的腿上,然后轻轻点了下头。“也该变自觉些了。”否则在这么下去那个人会被她踢废的。 听到门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李冰妍放下手将下巴放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妹妹灵巧的手指为带子打结,慢悠悠的开口。 “依妍。” “是,姐姐。” “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一定要大胆的去追求哦。” “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呢,姐姐。” “如果到了的话。”李冰妍垂下眼轻声说。“当然了,一定要是会对你好的男孩子才行。” 李冰妍停下动作侧眼看向趴在沙发上的姐姐,散乱的红发下苍白精致的脸孔,眉眼间微微流露出疲倦沧桑的痕迹。她想了想,笑着点头。 “好的,姐姐。如果遇到了,依妍一定会带来让姐姐过目的。” 李冰妍眼也不抬的笑笑。“乖。” 所以她看不到那一刻李依妍变得有些忧伤的神情。 “那么姐姐也要这样子才行。” “我嘛,你不用担心。” “不可以,否则依妍就不要什么男孩子了。” 李冰妍悠然抬眼笑意盈盈的看着撅嘴的妹妹。“那可不行,我才不要一直养着你呢。” 李依妍看看她,突然很是认真的开口:“姐姐,如果那个人对你不好,我就杀了他。” 程天乐刚巧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抬眼看了过去。 站在病床边面对沙发上懒散少女的女孩,纯黑的长长直发,匀称高挑的身姿,精致而独特的容颜,眉眼间流露着纯真与阴邪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那双眼睛,逆着光看竟然是艳丽的紫罗兰色。 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气从她身上蔓延了开来。 李冰妍依然是一副慵懒的模样,她勾唇默默望着面前的妹妹,半晌,笑着启唇。 “安心吧,他不能。” 说着她慢慢将头转向门口,正对上程天乐纯净的眼瞳。微微挑起的唇角让他有说不上来的冷酷和苍凉。 “我不会再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再度浮现在她眼瞳之中的色彩,如阳光般绚烂,又如黑暗般深幽冰冷。 “我要的是什么,他会知道,他会给我。”她慢慢说完这句话,然后对着他灿烂的笑了。 “是这样的吧,天乐?” 程天乐看着她,慢慢点头。 “是。” “看吧。”李冰妍笑得开怀,转头面向沉默的看着这一切的自己的妹妹,笑得眼底阳光照进都是满满的雾气。 “依妍,你要信我。” 李依妍呆呆的看着她的眼睛,从她身后窗口投射进来的光线汇集在那个人眼里,璀璨的流淌着,慢慢落入瞳孔中心的黑暗之中。 她的视线突然就一片空白。 “好的,姐姐。”她说。 “我信你。” 021 无价物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正是午夜最深的时刻。 她感到有点冷。那是这么多年来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度。 翻身下床,窗帘没有拉,深夜的月光直直照进房间,城郊没有过多的高楼大厦,月光亮的触目惊心,她记忆里只有一次见过这么亮的月。 不过那些如今也不是可以用来回忆的东西。李冰妍抓了抓有些乱的头发,踢踏着拖鞋走出门。 门外还保留着地灯的光线,柔柔的暖黄色氤氲着地面,如同萤火虫般柔和的荧光照亮走廊和客厅,午夜没有一个人的空空别墅,却依然有着别样安心的温暖色彩。 她径直下楼打开门,屋外是夏季的海风,潮湿灼热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凉意。庭院沐浴在月光里却依然是阴惨惨的样子,草叶摩擦着赤裸的脚踝,她走进屋外的亭子里,葡萄藤密密实实的垂下来,挡住了月光和风,将这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空间,在安静的午夜里,也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声,身边伴随的是极致的静谧,将孤独也化成了安逸。 很多时候她喜欢在这样的安静中思考一些东西,只是那个时候陪伴着她身旁的不是安静的葡萄藤,而是安静的尸体。坐在温热的血液里,逐渐平复的心跳伴随逐渐丧失温度的血液,就像是那些降临的死亡一样让人感到格外的平静。 “失眠?”眼前的葡萄藤荡漾了一下,月光在那一瞬间照进来,还没照亮什么又被其他的黑暗挡住了。伴随海风一般深沉却清新的声线突兀的扬起在黑暗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受惊感,融合的那么理所当然。 她抬起头,黑暗中那双银色的眼睛也沉淀了下去,暗暗地安静的银,如同月光的影子一般,没有一丝多余的光线,纯粹的让人找不到形容词。 “你也是?”她咧开嘴露出笑容,歪歪头。 “或许。”程天乐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微微扬起下巴,抬起手指拨弄着垂落在旁边的藤蔓,表情淡漠而安静。 “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了。”李冰妍往柱子上一靠,看着他说。“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程天乐停下动作,侧头迎上她的目光,阴阴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依然很明亮,仿佛是永远不会坠落的星火一般燃烧在她瞳孔深处,无时无刻都让直视她的人感到刺眼。 只是看得久了,他恍惚就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譬如那些明亮之后的黑暗,譬如那炫目之后的凋落。 “天乐?”看到他看着她不说话,李冰妍有些惊奇。 “……有过。”瞬间回过神来程天乐垂了下眼睛,淡淡地应了一声。 “哧。”她忍不住笑起来。“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对面无声的抛过来一个闻讯的眼神。 她笑着揶揄。“闷骚。” “……”程天乐无语的转头继续拨弄葡萄藤,无视她刚才的话。 “为什么你也跑出来?”停了会,她凑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肩。“这样很危险的吧。” 程天乐转过头看向她,眼底安静的水银隐隐泛着水光,半晌,他才轻轻启唇。 “我听到你出门。” 李冰妍惊讶的扬了一下眉头,不知道该说他睡觉太轻还是其他的什么什么。 “怎么,怕我偷你东西啊。”想了想,她嘻嘻笑出声。 程天乐悠悠垂眸,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的模样精致诱人的不得了。 “晚上很危险。”他的语调依然很安静,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波动,有时候你甚至要怀疑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说话。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那一刻李冰妍的胸口突然震了一下。 “……呐……程天乐,你不觉得这很无聊么?”她忍不住想问。当初从一开始的态度,她就是玩游戏般的挑逗,他也看的无比清楚,却依然接受了她这无聊的提议和游戏。她突然有些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在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在对待这件事,以至于他可以用那么认真的表情来面对他们的一切。 程天乐慢慢抬起眼,自黑暗中脱出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很亮,旋即温柔的沉寂下去。他是优雅安静的雪狼一样的男人,冰冷皮毛下的心脏温热的跳动着。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温和,很平静,也很认真。他一直都是那样的认真地在看着她,那样的目光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他只看她一个人。 然后他说: “你值得。” 他说你值得。 不是其他怎样的回答,只是单纯的“值得”。 李冰妍的眼睛突然就有些模糊。 “我值得?呵,程天乐,你凭什么这么说?”她退开,冷笑,后背顶住冰冷僵硬的柱子,那夜幕的寒意从脊髓渗进去,让她冻的想发抖。 “你凭什么,凭什么?” 少年的神情似乎微微变得有些生动了,从他眉眼间流露出一种如同月光般单薄而纤细的痕迹,散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如同星光一样微弱的闪烁着,毫不触动一切的温柔。 然后他就笑了。 那个笑容,时隔很久以后她想起来,胸口依然是一阵一阵抽动的痛。 如同荼蘼纯洁无垢,如同冰雪般脆弱温柔。 他告诉那个惊惶在自己冰冷黑暗世界中的少女,如同最确切的言灵,那一刻李冰妍相信她是心动了。 他说的是:你值得。 那温和平淡的语调,轻柔吐露的字眼如同月夜里绽放的花朵一般寂静而带着羞涩,却有着其他一切都无法比拟的芬芳。 值得,值得。 李冰妍笑着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那一刻她也觉得很值得。 未来的一切,都因为她的值得而变得值得。 “程天乐,你同样也值得。” 所以,她这样告诉了那个少年,用彼此最近的距离。 /////////////////////////////////////////////////// 再度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李冰妍坐起身看着从窗口流泻下来的阳光,看着看着就突然落下泪来。 阳光太刺眼了。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伸手擦眼泪,可是那决堤的泪水就怎么都停不下来。 就这样哭吧。她索性放弃抵抗,重新躺下去拉起被子捂住脸。 把冰冷的眼泪流完,然后就只剩下笑容。 把绝望和黑暗丢弃,或许就可以抓住新的温暖。 只是真正的悲伤,要如何才能抹去。 “叩叩叩。”有人开始在外敲门。 她全当没听见,趴在被窝里呆呆的任眼泪往下淌,脸上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眼睛里黑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冰妍。”是程天乐。她动了动,还是没起身。 “……妍。”万分犹豫后慢吞吞念出来的字。 她忍不住笑起来。扯过被单胡乱抹了下脸翻下床打开门。脸上故作一副睡不满意的低气压状。“今天周休。” 门外的少年身姿挺拔衣着整齐神情清爽,碎发下安静的眼睛微微低敛着看着她,抿着的唇慢悠悠的打开。“程叔准备了早餐。” 她没理他,踮着脚煞有介事的从他肩膀往后看。“程乐天呢?” “在睡。” 她拉回目光很不爽的看着他。“为什么你不去叫他?” “……”程天乐沉默半秒,转身走开,李冰妍站在门口听到他打开房门的声音,然后很快脚步声又折了回来。依然是那副正儿八经的样子,不过扯了一只明显是从床上挖起来的还迷糊的不知道今日是何日的懒货。 然后那个人很认真的看着她开口。“都醒了。” “……”神情复杂的看看他,又看了眼旁边趴着门边似乎又睡过去的程乐天,李冰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老天,这是个活宝! * 早餐是典型的港式早茶,非常丰盛。不过对于奋斗了五天的学生程乐天来说这个早茶实在比不上他的睡眠重要。 但是他那有异性没人性的大哥是绝对不会在乎此刻他的死活的。呜呜呜他好可怜。 李冰妍叼着蟹黄烧卖翻报纸,对面的程天乐端着咖啡翻报纸,斜对面的程乐天…… “喂,程乐天,你的脸要埋进碗里去了。”不经意间的一个抬眼,差点吓到她。昏昏欲睡的少年捧着碗却没打算吃掉它反而打算把自己加进去当配料。旁边就是一丝不苟严谨无比的兄长大哥,他这幅穿着睡衣衣冠不整睡眠不足的颓废模样简直可笑到爆。 程天乐微微斜眼扫了下自己的兄弟,表情平淡的放下咖啡杯。“乐天。” “嗯……呃嗯呃呃呃——!”迷糊的程乐天听到叫声下意识的点头,不过他显然没注意自己和早餐的距离,于是非常热情的和他最爱的肠粉来了个亲密接触。满脸酱料的感觉相信一定会让他非常清醒。 程天乐放下报纸冷冷的一个眼刀飞过去,一句话不用说意思已经明显的很。 程乐天赶紧抽出两张面巾纸捂脸然后起身落荒而逃。那样子看的她可笑的不行。 “挺可爱的。”放下手中没有什么价值的报纸,李冰妍专心致志进攻早餐。“真搞不懂你两兄弟性格怎么差这么大。” 程天乐抬眼看了她一眼,也不理她,继续看财经新闻。 “周末有什么计划?”啃着凤爪她抽空抬头冲对面的人扬了扬下巴。 “公司。”程天乐放下咖啡杯将报纸整齐的叠好放回原位,简洁的回复。 “唔。”她点头,然后喝了一口茶。“如果顺路的话送我去半岛酒店。” “好。” 听到他干脆的回答,李冰妍端着茶杯轻轻挑了下眉,微微眯起眼笑了起来。 /////////////////////////////////////////////////////////////////////////// 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带出一连串字符,少女垂头专心的将想要传达的内容通过键盘发送出去,被单一光源照亮的晦暗瞳孔中闪烁着冷冷的光点。 按下发送键,屏息等候发送报告的到来以后,她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的关闭了屏幕抬起了头。 房间被厚实的窗帘阻隔了明亮的阳光进入,营造出一种昏暗的使人昏昏欲睡的环境氛围。坐在飘窗阳台上的少女侧过头,似乎是要透过窗帘去看外面的世界。若有若无的光线散落在她深色的瞳孔里,除了那光线的晃动,什么都没有动。 片刻后,手中的终端开始震动,她才突然从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低下头查看信息。 两条,不同的人。 分别翻看两条内容,少女没什么表情的将其中一条进行了删除。 紧紧握着手机,她起身下了阳台从一旁的凳子上取下外衣,然后走到门口套上鞋子出门。 掌心的手机屏幕还没暗下,那剩余的短信息还再打开状态,在少女摇摆的走动间轻轻晃动着光亮。 【依妍晓妍快来迎接你可爱的姐姐哟╭(╯3╰)╮~】 嗯,好的,姐姐。好的哟。 022 衍生品 她走出酒店时李冰妍正在跟银色轿车道别。眸子随意的瞟了一眼,却意外的对上了那个人纯银色的眼。 冷漠而沉寂,让她想起雪山上沉默千年的冰雪,有惊人的壮观美丽和不可触及的距离感。 那是两个世界的眼睛。她想。 “嘤亲爱的姐姐这几天不在有没有想我呢~”李冰妍见到她就立刻扑了上来搂着她不撒手,亲的跟什么似的,惹得酒店门口的人频频侧目。 轻叹一声,李依妍苦笑着扯扯姐姐的手臂,她的力气还不是一般的大啊。“姐姐,似乎我们前天才见过面……” “你这么说是不想见我么?”李冰妍立刻放开她哀怨的眯眼撇唇。 “不,我很想你。”她立刻露出乖巧的表情。 路边的银色轿车接到泊车小弟的示意,闪了下车灯然后慢慢驶离,她用眼角余光目送他离开,然后笑着拉着姐姐走下台阶。 “今天要做什么?” 李冰妍哼了一声。“不做什么就不能找你?” 李依妍眨眨眼一副无辜的模样。“没有呀。” “小丫头。”李冰妍用力的揉揉她的头,扯着她跟着人流走入道路之中。“你看到那个人了吧。” 她继续装傻。“程天乐学长。” “给我认真点!”李冰妍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我现在和他在一起。” 虽然早已知晓但是真正从当事人嘴里得到这句话以后的感觉依然很奇特。李依妍看了看她,沉默几秒,点头。“嗯。” “‘嗯’是什么意思?”李冰妍斜眼乜着她挑眉。 “就是知道了呀。”她笑。 “你就没有一点反应?”这么平淡的接受让她很不爽啊。 “这不是姐姐你的计划吗?我还要什么反应?”李依妍一脸纯洁无暇的看着她。“还是说您有其他想法?” “那倒没有。”李冰妍有些懊恼的扭过头。“只是感觉怪怪的……” 李依妍一旁笑眯眯的没有接话。 “这段时间我住在程家,你一个人在这里行吗?”想了想李冰妍决定抛开她那莫名其妙的怪感觉,拉了拉妹妹的手问道。 “可以啊。”李依妍表现的很温顺。“我没有什么麻烦,姐姐放心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乖。”她满意的揉揉妹妹的头。“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找我,在学院里也很方便。” 李依妍笑着点点头。“如果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我会找你的。” 她转念一想也是,有晓妍在,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就放心的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两个人在路上随便走了一段时间,看了眼手表已经接近中午,于是决定就近找一个地方吃午餐。 还在纠结去哪家饭店,李冰妍的手机已经迫不及待的震了起来。 “喂?” 【是我。】 听到那个已经慢慢变得熟悉的冷淡声线,李冰妍挑了下眉头,看了眼旁边的妹妹,微微侧了侧头。“怎么了?我们正要去吃午餐。” 【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吧……”李冰妍看着旁边好奇的盯着她看的依妍,有些犹豫。 李依妍立刻明白她在犹豫什么,迅速的冲她摇了摇头,举起手机做了个口型,意思是自己可以去找朋友。 她怀疑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冲手机那头应了一声。“那好,我在……” 【等我十分钟。】那边说完利索的挂断。 李冰妍慢慢收回手机,眯着眼看向面前的妹妹。“你能去找谁?” 李依妍眨眨眼思索了一下,然后冲她笑了笑。“男朋友。” 她一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男朋友啊。”李依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可以吗?” “……你……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李冰妍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被颠覆。 没想到李依妍的表情比她还郁闷。“姐姐你说的呀……” “我什么时候说过?” “医院里!”李依妍哀怨的跺脚。 “……”好吧,她想起来了。可是这个是她说的嘛?明明是她说自己有了一个免费的人形GPS,她才那么说的。“好吧好吧……既然这样我也不用担心了。你什么时候走?” “等学长来以后。”李依妍道。 “什么学长……”她无语的犯了个白眼。“好吧,那你再陪我等一下。” “好。” 不过也没有十分钟,程天乐的车就过来了,告别姐姐以后,李依妍先是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才慢悠悠的转身往回走,根本没有打电话给她所谓的“男朋友”。 * “呐……晓妍,我们要做什么呢?” 【……我们能做什么呢。】 “嗯……说的也是。” 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收件箱看了看,被删除的记录已经没有了,但是该留下的,始终都在那里。 李依妍抬起头看看天空,入秋了,这里也越变越冷了啊。 //////////////////////////////////////////////////////////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那里?”跟着程天乐走进餐厅,直到点完餐,她才有机会抽出空子问他。之前在车上他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手提电脑,害得她想说什么都只能憋着。 如同蝶翼般轻盈的浓密眼睫微微扬了一下,还没看到眼中的光就又再度垂了下去,程天乐解开手腕上的表放在桌边,清淡的抛出几个字来。“猜的。” 猜你妹!她嘴角抽搐的拿起咖啡杯灌了一口,眼睛剜了他一眼别过头去看过道外的风景。随意的扫了一眼,无意间看到走廊拐角挂着的玻璃镜上,映着一个很不自然的影子。 握着咖啡杯的手当即绷紧,精神瞬间防备起来。她轻轻放下杯子,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还带着匕首,不过在这里动手实在是太危险了,程天乐就在身边,如果她出手,难保那个敏感的人不猜到什么。 她不能让他猜到任何事,虽然她现在根本不能试探他到底猜到了多少。 从一开始对于他她并没有特地隐藏什么东西,因而显得过于犀利,而这个人,虽然一副天下之事与我何干的孤高模样,但是那双深幽的眼睛,又怎么会是一个单纯的人所能有的。 “妍。”正当她坐在那里思绪满天飞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叫了她一声,不高的声音却硬是将她从出神里拉了回来。 “什么?”她眨眨眼茫然的看着他。 对面的人表情依然很淡然,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她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手表重新带回到了手腕上。 这个人很奇怪,坐下来的时候必须要摘表,哪怕只是一分钟时间也是如此。如果要离开的话才会重新戴上它。 那么现在他戴上表,是要离开?可是饭菜还没上来,他要去哪? “走吧。”从他的脸上你看不到任何不对的色彩,那双眼睛也是一样,寂静而深远,明明是那么明亮的色彩,就是能硬生生的吞没一切光线。 “走……?”她不解的跟着站了起来,正想问他走什么,却突然反应了过来。 这个男人可怕的敏感! 她突然有些没有底,对于自己那拙劣的演技。到底能否蒙蔽这个连拐角薄弱的注视都能感觉到的敏锐的男人。 “……好。”压下心中所想,她点点头,跟着他离开座位。还没决定怎么走,他已经熟练地顺着走廊继续往深处走去,看起来对这里很是熟稔。 跟在他后面她依然不忘回顾身后。他们离开那个人必然也是发现了的,那么就不可能不跟踪。她闭上眼睛听着程天乐的脚步声跟着他,同时在各种嘈杂的声音里过滤他们和那个人的气息声音。这种事情她做的很熟练,不过找到那个人之后呢?敲晕程天乐再去动手?她没法确定是否有第二第三个人一样在准备捕获他们,如果是那样的话,她是万万不可能让程天乐失去回手能力的。 “这边。”还在纠结一会怎么动手,手却先被人扯了一下,她被人拉的猛地一个趔趄,睁开眼,看到程天乐推开一扇门拉着她走了出去。 她跟着跳出门然后飞快的关上了门,瞄了一眼外面的钥匙孔,想了想没有动手,转身权当什么都不知道的跟着他快步走出了饭店后门的小巷。 很快她就听到门内传来砸门和咒骂的声音,她抬头看到程天乐回眸看了一眼那后门,眼中微微透出疑惑的神色,但是很快随着他转过头的动作消失了。他拉着她走出小巷,巷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他看也不看打开门就把她推了上去。 她几乎是摔进后车座里的,还没等起来,那个人也已经坐了上来,刚一关门,车子就飞奔出去,她爬起来刚好看到那个追踪他们的人跑出巷口站在那里愤恨的挥了挥拳头。 旁边的人再度摘下了他的手表放进口袋里,然后才侧头看她。那双幽深而明亮的眸子,此刻再度变得像是在阳光下一样灿亮水润的刺眼,泛着说不清是温和还是平静的波光。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呼吸微微有些快,定然是因为刚才的快速奔走,但是依然很平稳,一如那张从头到尾就没变过的脸。 她抓着车座靠背抬起头看他,在密闭的车内空间里,他的五官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明亮的骇人。正灼灼的盯着她看。 她飞快的眨眨眼,喉间溢出一个低低的笑音,伸出手摸到他的,握住。 “患难情侣?也不错。” 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睛开始摇荡起来,泛起柔软的带着笑意的波纹。同时也似乎有什么,在那之下慢慢的扩散开来。 “你不需要保护我。”他说,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感情。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短短七个字里包含的万分郑重认真。 她感到胸口猛地一紧,一种特殊的感觉泛上,不知道是不是她所担忧的那种感觉,反正让她很不舒服。 所以她坐起来,靠近他,把头轻轻往他肩膀上靠了靠,这样他就不会看到自己的脸。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东西。”她低声应了句,然后闭上眼。安静的车内空间里,她耳边贴近的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感觉到有手臂轻轻的揽住了她的肩膀,从那手臂上渗透下来的温度,是她无数次梦里抓住又慢慢失去的温度。 所以,她现在一定要抓紧了,紧紧地不放手。 这或许是她这一生,唯一能抓紧不失去的东西了。 023 温度 车子一直开到程家公馆门口才停下来,摇摇晃晃一路她靠着程天乐有些昏昏欲睡,直到有人在外把车门打开,阳光招进来的那一瞬间,才猛地清醒过来。 程天乐先是仰起头看了一眼车外,这才慢慢抽出环着她肩膀的手臂。她就势坐直身体,然后看他先除了车门,才跟着走了出去。 管家程叔正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完好无事,脸上有些担忧的表情才柔化成了安心。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休息一下就可以开饭了。” “麻烦程叔了。”程天乐点点头已经走进门,她赶紧跟上,路过管家的时候冲他笑了笑。 程叔在身后微微躬腰,脸上带上欣慰的笑容。 程天乐直走到书房,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戴表,进了房间直接将手表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拨通了书房里的座机。 她很自然的跟了过去,不过没有进房间,只是在门外墙边站了一下。他的电话讲的很简短,似乎是在给谁描述刚才的事情,然后便就挂断了。她想了想,离开了书房门口下楼打开自己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还是没有头绪?” “我很抱歉,小姐。”飘飞的飘窗窗帘之后隐隐约约可见一个深色的影子,但仔细一看恍惚又不是在那里一样。 “这不可能。”她解开外套挂到衣钩上,抬起的手臂没有马上垂下来,手指跟着勾在钩子上,背着光的脸上露出冰冷的神情。“割风在做什么?” “或许他们也是一些特殊的组织。” “割风在做什么!”她突然拔高了声调,阴冷的嗓音里隐隐透出了一些说不上来的不知道是惶恐还是焦躁的东西。 “小姐息怒。” 她的全身颤了颤,手臂软软的垂了下来,身子像是脱力一般的贴在墙上,脸孔埋进自己的外套里。 “查,接着查。”沉闷的声音从外套里传出来,阴暗的听不出来感情。 “一定要查出来,一定……” “……是。” 一阵风扬起飘窗上的白纱,隐隐绰绰间那个影子似乎不见了,房间重新回到安静,只有她保持那个姿势始终没有动。 直到门外有人轻轻叩门。 “妍,好了么。程叔在餐厅等我们。” 她的身子突然软趴趴的顺着墙壁瘫倒,仰起脸黑暗全部倾倒进眼睛里,大片大片的蔓延开来,遮蔽了一切。 “……妍?” “……来了。”声线被强行拉回正常,她低头用双手搓了搓脸,撑着地站了起来走过去打开门,冲目露疑惑的程天乐笑了笑,扯着他的衣袖往下走。 “走吧走吧我饿死了。” 程天乐任她拉着走,直到二人下了楼梯,他才突然停了下来,导致前面拉着他的李冰妍一个后倾差点摔倒。 “怎么了?”她站稳了身子转身疑惑的看向他。 程天乐没说话,只是向她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她仰起头去看他的脸,他正垂着眼,半敛的眸子里波光粼粼,看不清是什么意味。 “天乐?”她微微皱了下眉。 一只手突然贴上脸孔,她一愣,感觉面前的人正在用那只宽大温暖的手掌在她脸上似乎是在摸索着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她疑惑的问。 “没。”程天乐垂了眸子放下了手。“我看错了。” 她怀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沾过什么东西。 还想问下去,那个人已经转身走向餐厅,从落地窗进入的阳光侧打在他身上,那修长的银白色背影,如同宝石一般闪闪发亮,却又很快消失在门后。 她听到一声巨响在耳中炸开,眼前就又是一片黑暗。 /////////////////////////////////////////////////////////////////// 那天夜里她再度梦见了那些场景。 只是这一次,她没能像以往那样平静的接受然后承载着冰冷的噩梦直到醒来。 猛然惊醒,然后怎么都无法再度入睡。 冷汗湿透睡衣,胸口的气体仿佛被谁偷偷的全部抽走,以至于窒息感那么明确又那么沉重。她大口喘息尝试缓解这种感觉,却没有一点作用,只能跌跌撞撞的下了床推开窗,然后像她最讨厌的那些垂死挣扎的人一样趴在栏杆上渴求氧气。 她知道这是什么,她知道。 所以她感到可笑,但真正要笑出来却怎么都做不到。 充斥在她心里的现在的全部感情,都是负面的。 趴在栏杆上看着程公馆夜晚花园的夜景,和平日里每一次看到的没有任何不同。就像她看的几乎腻掉的那个地方的风景一样,很快就会熟悉。 熟悉了之后呢? 她至今依然能清晰地勾勒出那些风景,不管是哪一个细节,都不会有一丝丝的模糊。可是,那真的好吗? 因为不会模糊,所以连伤痛的痕迹,也都保留的清清楚楚。 缓缓垂下眼,窒息感慢慢散去,悲凉却接踵而来。 那个梦,或许就要实现了吧。如果这一切,都会一直这样的清晰下去的话。 “妍,你在做什么?”思绪凌乱间,旁边突然顺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一愣,然后抬起头,看到与自己相隔不远的另一个阳台上,站着一个前不久刚刚一同道过晚安的人。 “你怎么还不睡?”回过神来,她立刻问道。 “你呢。”程天乐微微侧着身朝着她,身上穿着白色的长款睡衣,模糊的勾勒着优雅颀长的身体曲线,柔软的银蓝色短发下瞳孔一如每一次看到的那样安静清亮。 “我啊……睡不着。”她拉长了调子笑道,半个身子挂在栏杆上,抬起头往远处看,只是入目的除了黑暗的昏沉以及在那些昏沉下如同鬼怪般的各种影子,没有更适合看的东西了。 “回去吧。”程天乐淡淡的说。“很凉。” “凉么?”她歪了歪头,眼前有些模糊,就像是酒醉后的那种感觉,轻盈又沉重。但是她到底有多久没有醉过酒了呢?她忘了,从开始喝酒开始她就很少醉,她是那种越喝越清醒的人,酒精对于她来说,除了消毒以外,似乎没有更多的用处。 “……我比它还凉呢。”她低低笑着说了一句,双臂抱在一起从栏杆上滑了下来,歪着身子坐在了地上,视线还透过栏杆之间往外看。 没有任何要看的的东西,那样的动作只是一个意识反应,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对吧? 那边阳台上没了声音,她也懒得看,就那么坐在那里发呆,直到脚步声从房间里延伸到阳台上,直到她旁边才停下。 她抬起头,程天乐正站在她旁边,收到她的目光,轻轻躬下身,摊开双手。 没有月光的夜晚他的眼睛就像星月一样熠熠闪光,单薄的嘴唇呈现出微微透明的苍青色,一张一合之间流泻温和悦耳的好听声音。 “我带你回去。”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否则那个人的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温柔的东西沉浮? 只是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因为抱住她的那双手,是暖的。 非常暖。 程天乐抱起冷冰冰的她,把她放回床上,用被子盖住,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扯着被子捂住口鼻只留下眼睛呆呆的看着他,他侧坐着,留给她的也是一个侧脸,弧度不知道是因为光线模糊的原因没有白日看起来那么冷峻,反而很是温和,身体勾勒的线条很舒展,从领口延伸上去的脖颈以及下颌的弧度都流畅漂亮,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就是一座完美的雕像。 或许是知道她在看,雕像慢慢转过头看向她,银蓝的发丝在夜色里闪动微妙的弧光,脸孔藏在阴影下,透着朦胧的美好,眼睛温和安定,就像黑夜里的月亮一样清冷寂静,没有任何污垢和波纹。 然后她听到如同水滴坠落湖面一般坠入黑暗的轻轻一声,在耳中扩散开无限浅浅的纹路来。 “睡吧。我在。” 是他的声音。 很是温和的打碎了黑暗中冰冷的墙,从掌心透过缠绵的温度来。 她垂了垂眸子,感受着被单下他伸过来的手握着她手掌的温度,幽幽的抬起眼。 依然是那张脸,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只是突然生出了一种熟悉感,仿佛是曾几何时,也曾有人用这么温暖的手在冰冷的夜里握紧过她的一样。 就是那样的让人心安。 于是她闭上眼,伴随那温度直直陷入无限的黑暗中去。 直到忘记噩梦的形状。 ///////////////////////////////////////////////////////// 醒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依然紧紧握着那只手。 他就坐在旁边,侧身靠着床头,头微微低着,垂发挡着脸,入睡的表情和醒着时一样平静。嘴唇或许是因为夜里的凉意而失了血色,泛着青,轻抿着,却没有了平时那般禁欲一般冰冷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放松。 默默打量着那只手,也是她熟悉的漂亮干净的男性的手,掌心宽阔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却因为有了那样的温度而变得格外动人起来。 她眨了眨眼,抬起手,将那人的手背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简单的一个动作持续了很久,直到她无法控制的不眨动的眼睛酸痛起来,才又慢慢的放了下去。 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放在空气里很快那温度就散去了,她把手贴在脸上,感受那份寒意慢慢回笼,眼前的风景也慢慢模糊起来。 不知为何,那一刻,她很感动,却哭不出来。虽然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 曾经也曾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吗?曾经也曾有人如此陪伴她度过难捱的夜晚吗? 是有的吧。 可是,可是。 可是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呢。 024 趋近 恍惚里她似乎总在无限制的奔逃之中。 沿路的那些人都很熟悉,她从远处看到,到近处的擦肩,再到远处的消失,他们都在那里,神情各异。 以至于她总以为这一切全是真的一样。 但是事实上呢? ——他们全死了。 * 程天乐或许是她见过的最特殊的人。他的外表是冰,内心是水,他并不热情,但戛然而止恰到好处的那种温柔,却比得过任何一种灼热。 所以她才会这么快就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那个会握着她的手伴她入睡的人,给了她这个世界上她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她才会告诉自己,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你付出的更多,失去的就更多。 但是谁能让他们都停下来呢。 没有人。 所以他们一直在丢失。 /////////////////////////////////////////////////// “这个世界上,能被你爱上的人,都是幸运儿。” 火烈耀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上低着头用镊子拔自己腿上的弹片。被遮掩的密密实实的窗口,披头散发只穿着男士衬衫的她,还有扔了一地的带血药棉,与那个不远处沙发上端坐的干净剔透的没有一丝瑕疵的男人拼凑成一副怎么看怎么怪异的图画。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由静默中挣脱出来,看着她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导致的结果就是镊子一下子戳进了伤口里,血花四溅她眼泪也四溅。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道上都管我叫噩梦。”龇牙咧嘴硬是没有哀叫出来,她夹起酒精棉擦着伤口,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卡在里面不深的弹片夹出来。这个举动更是让她疼的泪如雨下。 “不要试图扭曲我的意思。”火烈耀很平静的说道。“我看得很清楚,你和程天乐之间的事情。” 擦拭伤口的手顿了一下,雪野璃妍抬起头来,对面男人的脸半掩在昏暗不清的阴影里,那双翡翠般剔透鲜亮的眼睛正灼灼的盯着她看。 她扯出笑容装傻,低下头拿起绷带往腿上缠。“说什么呢,我和那个人怎么了?” “何必对我隐瞒?”火烈耀突然起身上前步履轻盈的走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绷带帮她。低低垂着头,棕色的头发从脸前面垂落下来挡住表情,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着,整个人空灵而安静。 “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妍。”轻巧的打了个结,火烈耀这才抬起头,迎着她的眼睛幽幽启唇。 她的回答是立刻转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那双镜子一般的眼睛,总能把她心中最晦暗的东西映照出来。 “耀,别这么残忍。”她苦笑着说了一句。 “这一次,你没有让我跟你一起走。”火烈耀没有理会她的话,转身再度坐回沙发上,呆在阴影里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一愣,下意识的回头。“那是因为……”“因为你也不想走。”火烈耀直接掐断她可能要说的任何理由。 她胸口一窒,张着口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 和火烈耀的一切,似乎都逃脱不了被看穿的结局。不管是曾经的初见也好,还是后来直到现在她所遭遇的一切也好,那个人,就是有能力用那双明镜翡翠似的眼睛,把你最不想听到却又是你最真实的心思映射出来。 与这样一个人呆久了,迟早会疯掉。 所以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了那栋有他的小楼,虽然她还带着绝对不能让平常人接受的伤口,但是如果继续留在那里,她怕那个人会毫不避讳的把她的一切都重新帮她回忆一遍。 她走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楼上隔着隔光窗帘注视她的视线,与曾经没有任何区别的淡漠温文,或许还有对她而生的温柔,却也只是那样一点温柔而已。 他对她的好,永远在他自己的理智之下无法翻身。她知道他对她的爱,却也知道他永远不会用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怎样。 或许,也正是他那份理智,才使得她无法离开他,因为她自己的情感,会很容易把她彻底毁掉。 虽然到这一步,她已经恐惧的不敢再去依靠他的理智了。 ///////////////////////////////////////////////////////////////////////////// 最终她只能拨通了温阳的电话。不能去找依妍,如果这样的伤口被她发现,必然会闹得鸡飞狗跳。叶佳楠虽然值得信任,但是她太过忧心自己,带着一身伤去找她,不被她就势留到叶公馆走不了才怪。思前想后,也只有温阳可以在这个时候出手帮她。 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温阳的车子就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她的样子,似乎是很仓促的跑出来的,衣服皱巴巴的还带着血迹,伤口倒是整理的很干净,不过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一副安稳的模样。 眉头暗暗皱了皱,温阳下了车把她拎进车子里,上了车迅速离开。 “我不记得这两天有地方发生火拼。” 她拧开车上的纯净水灌了一口,听到他的话笑了一声。“我们的善后工作一向做得很好。” 温阳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轻哼一声。“没发现。”很多次都是他的人跟在她后面做的善后,她竟然还好意思说自己的善后工作做得好。 折腾了一整夜还受了伤,也没有在火烈耀那里得到很好的休息就跑了出来,她现在累的简直快虚脱,勉强喝了两口水,就窝在座椅里不动了,只是冲温阳挥了挥手。 “别通知任何人,尤其是程天乐。学院刚好组织员工外出学习,他不会怀疑我为什么不在,你可别捅破。” 温阳反手扯过后面的大衣甩到她身上,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听说你住进程公馆了。” “知道就知道还听说……”她扯着他的大衣把自己盖好眯起眼,轻声哼哼了两句。“怎么,嫌我动作太快?” “关于程家内部,你自己把握。”温阳懒得跟她贫嘴,只是淡淡的提醒了一句。“像我们这些在港岛立足几十年的家族,内部都是很复杂的。” “他们要是真能查到什么才有鬼。”她闭着眼笑了一声,缩了缩身子。“放心吧,我有考虑。” 于是温阳不再说话,车子静静的驶过港岛复杂拥堵的街道,慢慢消失在喧嚣的城市深处。 ///////////////////////////////////////////////// 醒来的时候似乎是在温阳的家里。 身上的伤口还是痛,虽然睡了一觉但是精神一点也没有恢复,依然是疲累的不得了,想再睡一下却怎么都合不上眼。 无奈之下她只能起身下床,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掉,和在火烈耀那里一样套着宽大的男士衬衫,身上的伤口似乎被人又重新处理过。 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她伸手抓抓头发,晃出卧室门,打量了一下房间格局,这才发现这里似乎不是温家大宅,而是外面的普通小别墅之类的地方。不过想想她也理解,毕竟让温阳带着她这样一个人回温家大宅,绝对要出事。 温阳似乎不在。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还没想好做什么,自厨房那边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房里还有人?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拉开厨房门,看到里面的人又是一惊。 温阳。 正站在流理台前面面无表情的看着炉子上的一只锅。 这幅景象着实惊到她了。 不过当事人似乎没有这个觉悟,看到她出现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动了动嘴唇。“再等一下。” 她觉得这幅场景很不可思议。港岛第二大家族,东南亚大三角的地下掌权者之一的温家大少温阳正在厨房里……做饭? 他是这么贤惠的人么? 不过从小到大都有人教导她人不可貌相。既然温大少爷就是站在灶台旁,那么她也只能相信他会做饭了。 想通之后她索性站在门口盯着他。“你会做饭?” “一个人住总得考虑伙食问题。”温阳淡淡的回答。 “你不住在温家大宅?”她说着又看了眼这个房子,似乎确实是为他自己准备的一样。 “不方便。” “那你妹妹和妻子呢?”她挑眉。总觉得这个男人不是那种把老婆丢家里不管不问的人。 “回文莱了。”温阳拿起一旁的汤匙搅了搅锅里的东西,利落的关火取碗。 “那还真可惜。”她笑眯眯的摸摸下巴。“本来我还想去看望一下她们的。” 温阳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盛饭。她这才看清楚他是在煮粥。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 “那我的衣服和绷带谁换的?” 温阳端着碗走过来,给了她一个“你废话”的眼神然后绕过她走出厨房把汤碗放到了餐厅的桌上。“吃点东西。” “不要表现的那么无聊行不行?”她头疼的揉揉眉心。“怎么着我也是个有男朋友的人吧?你这么干脆的替我换衣服不觉得不好么?” 温阳抬眼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去跟天乐告状吧。” 雪野璃妍:“……” 温阳虽然不像程天乐那般对任何人都冷淡的像是看不起人一样,但是他是混黑道的,她很清楚他们这条道上的人都有些什么毛病。性别概念淡薄就是一点。 想了想她也只能无奈的坐下去喝粥,而温阳则去了客厅。 “温阳。” “嗯?” “你不想问问这次我是和谁交的手吗?” “你说我听。” 意思是她不说了他就不听也不问? “……你也猜到是和程天乐有关的了是吧?” “……嗯。” 她把汤匙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上面的青花纹路苦笑了一声。“虽然我一直都清楚程天乐的命金贵的很,但是似乎现在的状况已经有些开始脱离我的掌控了。” 客厅那边沉默了一下。 她搅动着汤碗里煮的恰到好处的白粥,不得不赞叹温阳确实有当家庭煮夫的潜质。“那些人来头都不一般,我让人反复的查资料也查不出什么来,而且,他们很强。” 温阳依然没有说话。 “连我这样的身手都扛不住……我真的该怀疑了,他们到底是在针对程天乐,还是在针对我?!” 沉默半晌,温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到她面前坐下。还是没说话,暗金色的眼瞳静静的看着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力的笑笑。“温阳,你一直在保护他,你一定也很清楚以前那帮人的身手吧?” 温阳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是。” “因为我的到来反而增加了危险吗?”她觉得有些可笑。 温阳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完了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把碗里的粥往嘴里填。散乱的头发遮着眼睛,温阳在对面一点她的神情也看不真切。只是模模糊糊觉得她的眼神有些阴森。 “温阳,麻烦你个事。” “你说。” “一会送我去……” 025 它在渗透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掩藏于喧嚣城市深处的陈旧寂静,时光默默雕琢的古楼小巷,如同城市动脉延伸开去的毛细血管,巧妙地蔓延在常人无法看清的角落里,将冰冷的血液慢慢的注入到那里去。 藤田源穿着变形后的简易和服迎接她,神色安静而恭谨。 或许时间真的能将两个靠近的人无声无息的同化。——这句话,她是在说眼前与那个人有着相似安静神情的源,还是她自己? “少主在阁楼的阳台上。” 她沿着古旧的楼梯蜿蜒而上,四周空气沉浮茶香和古老的木料香味,还有一些微妙的其他的味道,她一时间无法辨别那是什么。 她只是在想,或许那个人早已知道她会回来找他。 阁楼上的阳台很是宽展,因为这一层几乎什么都没有。木质结构的阳台延伸到建筑整体之外,屋顶是倾斜的,感觉有点矮,昏淡的光线下总让人有会碰到头的幻觉。 或许也正是因此,延伸到空中的阳台看起来有一种怪异的开阔与拔高。而那个人就站在阳台边上,一手扶着栏杆,微微侧身向内,头部微扬。在他面前的屋檐下挂着一个脚架,一只鸟站在上面,听到动静歪斜着头很安静的和她对视在一起。 他何时养了这样一只鸟?他在这里停留了多久? 那种怪异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离她太近,和她呆在一起太久,近的久的让她恐惧。 “你受伤了。”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始终仰头观望鸟儿的人轻轻启唇留下一句简短地肯定句。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过长的刘海散落在他不管是阳光下还是阴影里都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孔上,将他的脸孔与眼神都遮挡的严严实实。有时候她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只要剪短这些垂发,露出他的眉眼,她就可以重新看清他? ——这是一个多么奢侈的玩笑。 阁楼顶部空气中游离的新鲜与腐朽冲突的味道分子,让她感觉有点鼻酸。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耸了耸肩。 “敌众我寡,受点伤不是意外。” “你似乎很有把握。”那人的语调很温和,温和而平静,恍惚还能听到一点点笑意,但是不只是当下的距离还是位置或者是其他的什么问题,她听不大清他到底带上了怎样的感情在说。 “如果我说我没把握倒霉的还是我。”她侧身做到楼梯扶手上,视线依然落在他身上。他还在看那只鸟,那只鸟在看过她以后又把头转了回去,换成和他深情对望。 两个都怪怪的。 这次他没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然后伸出手抬起一根手指像逗猫一样磨蹭着鸟儿尖尖的下喙。 那只手穿破空间,处于她视线光与暗的交接,光线从外侧打进来,仿佛是将它穿透了,苍白修长的手掌显得惊人的雪白透明。蓝色的是皮下柔软冰冷的血管脉络,如同融化的海蓝宝一样深沉冰凉的颜色。 “不管怎样,你小心就是。”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孔上如同沾着水色颜料随笔描上去的浅珊瑚色嘴唇轻轻吐出几个词来,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似乎对于与她的交流也就截至到此。 她来之前为此想好的一切说辞就在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死无葬身之地,这让她突然感到万分颓败,忍不住嘟哝了一句:“什么时候这么冷淡了……” 话音刚落,即便是那个人没有什么动作,她都能感觉到他一定瞬间僵硬了一下,那种僵滞感甚至通过他的手指传递给了那只鸟,让它不安的扑腾了一下翅膀。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正常,手掌轻轻抚摸着鸟儿的翅膀像是给予安慰,脸依然没有朝向这边看看她的意思。 “可别分心……”他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截然不同前面的低沉暗哑,不知怎么就能给听者带来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她显然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他,脸上的表情便就慢慢复杂起来。 “西苑……” “……为什么你要一直……在这里?”她的声调有些抖,词句的意思有些怪异,不过她相信他能听懂她的意思。 抚摸鸟儿的动作再度随着她的话停了下来,那个人终于在下一刻转身正式的看向了她。 高挑削瘦的身形在逆光下有着不可思议的纤细弧度,同时也把他的脸孔埋进更深的阴影里,深到静止了一切光线,深到把他层层遮掩的眼瞳中的光芒都透了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扬起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即便在如此严重的模糊下依然散发出一种魔性的优雅的惑人窒息之感,看似能被光芒瞬间吞噬的模样,却有着覆盖一切光线的巨大阴暗从他身体深处渗透出来,使得他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一个混沌的漩涡,吞没着一切靠近的东西。包括视线。 他与她隔着黑暗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他对她露出让人先是倾倒再是恐惧的笑容,他身上那巨大厚重的黑暗与深邃……他似乎在离她越来越远,是不是这样? “……妍,你已经获得程天乐的好感了吗?” 她突然就打了个冷战。 回过神来时他还是那个模样,她不由得握紧了楼梯扶手,嘴唇喃喃:“西苑,你变得好冷淡……” 那一瞬间投在她身上的视线似乎变细了,凝聚在一起的焦点光线带给她如同被箭矢刺穿的刺痛感。 “妍,”那个人唇角带着微妙的弧度,勾起仿佛怪异仿佛讥诮仿佛残佞的意味。风还在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就已经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如同晕散在空气里的尘埃分子,明明就在这里,却怎么都抓握不住。 “你敢说……不是你变得冷淡了?”尾音越来越低,笑意却越扬越高。在这极端的冲突下,那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无限尖锐让她惶恐的颤抖了。 “不,我没有!”她失声叫起来,表情与神色都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场景而显得苍白扭曲。 那人轻笑,笑音从喉间溢出唇线,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明明是如此令人着迷,她却仿佛听到丧钟一般的不安。 他慢慢上前,身影踏入阴暗之中,却是比阴影更加深沉的黑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越是靠近她就越看不清他,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温凉柔润的指尖碰到皮肤,冰冷的呼吸倏然靠近,她仰起头,看着那个近在咫尺抬起她脸孔的人,他垂长的额发甚至落在了她脸上,隐约间暴露出那之下掩藏的精致眉眼,细长而深邃,迷离却清冷。 “妍。”他轻喃了一句,字调柔软如同羽毛坠落,伴随气息碰到脸孔。简短的两音缓缓碰撞形成的那个名字,从他的唇齿间流泻而出就有着无限令人陶醉的深情和缱绻缠绵。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种假象啊。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是谁碰了谁呢?”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全部藏在微微低头时陷入的黑暗里。她仰头能看到,能听到也能碰到,但是她不想看,不想听也不想碰。 她在怕啊。 “怎么办呢?”捏着下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周围的细致皮肤,他的语气神情若有所思,与她胶着在一起的眼神深沉却透着阴森。 这让她恐惧的闭上了眼,颤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语调带上恳求。 “对不起,西苑,对不起,对不起……” 别生气。 别生气。 请不要伤害他…… 下颌的握力突然消失,她闭着眼只感觉眼前一阵阴风掠过,再度睁眼那个人已经背对她走回阳台,双手抓住栏杆看向外面。 她蓦地放松下来,依靠着楼梯扶手,若不是双手还用力抓着它们,或许会从楼梯上跌下去。 努力调整呼吸却依然无法缓解那种感觉,她做了几个深呼吸,站直了身体犹豫的看着他如同过浓的墨汁涂抹成的背影,带着一丝不安的委屈低低的叫了一声。 “西苑……” “你们是不一样的……”“妍,我不想和他作对比。”那个人恢复往常清淡的语调淡淡的打断了他。“别忘了,是你告诉我的哟。” * ——你完全没有理由去嫉妒。 * 那是她告诉他的话。 她告诉他的。 雪野璃妍低下头,看着手指在木质的楼梯扶手上焦虑不安的滑动着,似乎这个动作可以抹去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 “……是我的不对。”她看着阴暗中呈现深浅不一暗色的楼梯扶手低低地说。 “……你明明都告诉过我的……”她开始哽咽,眼前的动作和景物都开始模糊。 “……我只想快点……”“妍。”那个人又一次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他已经转过身来,依然是那般模糊的面对她,除了感受,完全无法找到他的眼睛。 在阳光之下也显得阴冷的人形,如同油画上不小心涂上的一笔污迹,那么刺眼的存在着。 “你是无法欺骗我的,妍。”他的嘴唇在动,吐露轻柔安逸的语调,慢悠悠的分散在空气里。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用力睁大了眼,在那如同印象画一般的场景里,她很难看清他,所以一定要睁大眼睛。 她看到他说—— * 她几乎是风一般的跑到温阳面前然后扑进他怀里。 难以形容那时候她在怎样的颤抖。 “你怎么了?”温阳讶然的看着她,却不敢把她推开。 她在喘息,在颤抖,——就像是覆盖了一场巨大的恐惧。 “带我离开这里。”她的语气飘忽的让人抓不住,声调却很高。“带我离开,离开!”到后面她几乎是在恐惧的尖叫,撕心裂肺的尖叫。 温阳皱紧眉头扶着她上车,一坐到位置上她就蜷成一团,却依然在颤抖。 “你还好么?”温阳看着她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走,去哪里都好,不要去找程天乐,不要去找我妹妹,不要去找叶佳楠……不要去找他们让我走!”她再度陷入癫狂般的模样,歇斯底里的尖叫挣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将她拖往地狱。 温阳心中一寒,锁了车门迅速的驱车离开。临走前他飞快的瞟了一眼她出来的那个巷子,那是一个他完全没有印象的地方。 是怎样的地方,能让她如此恐惧?他看看那个用力把自己蜷缩在一起的人,眉心忧虑的拧在一起。或许他应该让人去查查看那里有什么。 可是如果什么都查不到呢? ——那或许真的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惧了。 * ——“你还有两个选择,妍。” 不,没有了,没有了。 她已经什么选择都没有了。 所以,放过她吧,放过她吧。 不要让她再继续更深的疯狂下去了啊。 026 试探 “或许我不该在这时候找你。” “但是,我想,除了你,已经没有人能捡起这些碎片了吧。” * “虽然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但是我想我有必要通知你。”温阳侧头看了眼房门之后,转过头对站在门口的李依妍沉声道。 “谢谢您,学长。”李依妍笑笑躬身感谢。弯如嵋月的双眼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姐姐总是很爱逞强,您能及时通知我,我真的非常感激。” “不用。”温阳摆手,侧眸又看了一眼门后,坐在床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向他们走过来。 “只是精神上受到了刺激而已。”来人水蓝色的短发下迷离一双如湖泊般剔透又如天空般悠远的蓝色瞳眸,姿态温润亦是流水一般,似乎靠近了就能感觉到水汽莹润。“没什么大碍,要休养。” 李依妍低头抿唇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温阳看着她,感觉有些奇怪。 “澈,拜托给姐姐注射一针镇定剂吧。”李依妍看着蓝发少年轻柔启唇。“她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她似乎睡的很深。”洛神澈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请照我说的去做。”李依妍直视他的眼睛,微笑的弧度不变,语调温柔却坚定不移。 “……好吧。”洛神澈沉默几秒,点头转身回到房间里。 “为什么?”温阳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除非有人把她的意识取走,”李依妍转身正对门缝里那张安静的床铺,藏在刘海阴影下的深邃墨瞳闪烁过炫丽的紫色光芒。 “——否则噩梦是不会结束的。” ///////////////// 对于绿荫学院的学生们来说,虽然程天乐也是这里的学生之一,但是真正在学院里能碰见他的几率貌似比买彩票中一等奖还难。 不过如果你知道学院的特殊通道并且可以说服守卫的话,见到绿荫十家王子并不是难事。只不过想要搭讪的话还是放弃吧。 * 暮色已经沉到树荫之下,学院的色彩从一开始的明亮到现在的昏暗,空气里是秋季特有的那种冷冷的树叶开始枯萎的味道,李依妍靠在树干上仰头盯着某根树枝上的叶子发呆,离放课已经很久了,她特地拒绝了洛神澈留在学校,然后在研究院楼下开始等待。 绿荫设立小学部至大学部的直升系统,但是对外并没有说明研究生的问题。直到进入大学部她才了解,研究生以上的学士对外依然在大学部,作为全绿荫占地最广的学部,大学部内部再加个研究院之类的部门也没什么难度。 研究院没有固定的时间表,研究生以及导师的去留完全凭自己的意思。如果冒失的在这里等很可能做白工。不过她的好运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洛神澈的消息,她绝对能等到人。 或许她该感谢程家未来家主的身份给程天乐带来的压力,他基本上不可能在入夜后才回去,所以很快她就看到一个银白色的醒目身影走出研究院的玻璃大门,融入秋季暮色的深沉世界里。 “学长。”站直身体转身轻轻颔首,李依妍微笑着迎上走过来的程天乐冰凉淡漠的眼。“夜安。” 少年走到她五步外停步,舒展挺拔的身姿如同神祇般优美而耀目,银蓝色短发下明亮又深幽的纯银色眼瞳,光芒如同流动的水银,安静的没有任何波纹。 “夜安。”语气薄凉疏离,语调却低沉温和。“有事么。” “不算有事……”李依妍抿唇笑道,抬手卷着耳边的长长垂发,拂动的刘海下一双深渊般的墨瞳时不时闪过难以捕捉的光芒。 “只是来问候一下学长您吧。”双眼弯如月牙,她的表情甜美而无辜。“作为正在和姐姐交往的对象。” 漠然的瞳孔因为这句话而多看了她一眼。“你姐姐还在和你联系?”学院组织教工秋游,她说要完全放松一下所以一点联系也没有。 “不,并没有。”李依妍笑着回答。“所以我才来见您呢。” “你想说什么?”程天乐抖了抖手上的资料,继续往前走。“请吧。” 李冰妍转身跟着他离开。“没有什么主题。”她始终保持着孩子般纯真的笑意。“你也可以把这个当做是我对于学院传说的一种好奇。” 程天乐回眸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的转过去。私家车停在研究所外,他打开车门抬手示意,待她上车后也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一个似乎是餐馆的地方。 吩咐完他才正式将目光放在眼前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她和李冰妍有着八分的相似,但是与她姐姐那妖魅到清冷的极致艳丽不同,她的妍丽更多透出如她本身一般的纯真无辜。但那妖娆深邃的眉眼,却使得这种纯洁带上了堕落般的魔性。在那头柔顺的乌黑长发和同色衣裙的衬托下,她的模样就变得和她姐姐完全不同。 脑袋里有一张模糊的面孔飞快闪过,程天乐飞快地皱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放心吧,学长,我不是来为难您的哟。”李依妍从始至终都将他的表情掌握的一清二楚。看到他有皱眉,就扬起下巴笑道。 “姐姐的选择我一向是很尊重的。” 程天乐瞄了她一眼,垂下眸子。“你不能改变什么。”他拿出PDA摊开手中的资料开始自顾自的工作,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李依妍看着他暗暗挑了下眉。嘴唇抿出俏皮的弧度。 “有时候太自信是要吃亏的哟,学长。”她带着不明笑意的清脆声线慢慢填充整个车内空间。“您觉得您有什么,值得我的姐姐留在您身边呢?……”她微微眯起眼,墨色瞳孔深处透出冰冷的紫色光芒,声音陡然沉下冰冷起来。 “——一颗心?” 程天乐飞快的抬眼,瞳中神色很是犀利。 对面的女孩依然在笑,但表情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仿佛是突然换了一个人在眼前,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是从姿态到气势,都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程天乐看了她片刻,冷冷启唇。“她既然要,我就给。就是这样。” 紧抿的唇突然绽开,李依妍捂嘴笑得肩膀都在抖。“学长果然好可怕呢。” 又变回来了。 程天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光,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去继续翻动资料。“这就是通过考验么。” “没有什么考验啦。”李依妍笑眯眯摆手。“学长的为人学妹我是很相信的哟。” 程天乐:“……” “麻烦在下个路口让我离开吧。”她忍笑道。 * 轿车在路边停下,程天乐为她打开车门,看她动作很是优美的提着裙子走下车,然后侧身弯腰看着车内的他笑嘻嘻的开口:“虽然今天的事情没有怎么不愉快,不过还是拜托学长不要告诉姐姐哟,否则我会很惨呢。”话到最后她故意做出一个可怕的表情,然后笑眯眯的挥手转身悠闲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程天乐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 “李依妍。” 回过神他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开车,低头继续看资料,但眼中的色彩却变得有些浑浊。 /////////////////////////////////////////////////////////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真实的都快要变成虚假了。 * “姐姐,那是你的幸福么。”指尖轻轻掠过熟睡中少女脸前的碎发,她勾起唇角,模糊的面容下笑意盈然,却意味深长。 “他真是个不错的人。”苍白房间内乌黑的裙摆如同雪上盛开的墨荷浓重而精致,她起身裙摆飞转,在空中划过鲜亮的弧度。“只是……” 只是…… 慢慢垂下的黑发间是她明亮的反而有些晦暗的眼睛,精致的面容上微微流露出一丝说不上来的复杂悲伤。 “这都是真的么……姐姐……” 指下的人轻轻皱了皱眉头,那人造的黑暗似乎依然无法让她安稳下来,苍白的脸孔上微微浮现出一丝难过的神情。 “……”她怔怔的望着她的脸,表情也是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恍惚一派充满黯然的叹息。 “就真的……逃不出么……” * 明明如此靠近,却依然无法够到那温度……是不是他们,都注定要如此被命运折磨? 真正受着非人痛苦地……到底是谁呢? 谁呢? /////////////////// 程天乐回到程宅的时候程乐天已经在沙发上窝了很久了。 “今天似乎很迟?”见他进门,程乐天支起身子不解的问了句。 程天乐扫了眼挂钟,表情淡然的走进客厅。“你早了。” 程天乐闻言只是笑嘻嘻的没说什么,看着他走过来。“辅导员不在,轻松一下。” 程天乐抬眸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准备上楼。 “哥。”程乐天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没看他,却突然叫了一声。 他回眸,弟弟没有面对他,侧脸被头发挡住,也看不真切。“怎么。” “哥是认真的?” 程天乐扶着楼梯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缓缓转身,弟弟并没有动,他盯着他的后脑勺,神情淡薄,语调轻柔却冷漠。 “别再问我第二遍。” 言罢,他转身上楼,挺拔的背影却透出一股子冷厉的味道来。 “……”程乐天的眼睛依然盯着电视屏幕,但瞳孔中的焦距却散失不知何处。 027 面具 她醒来的时候依然只有温阳一个人。 看了眼时间,她不会认为自己是一觉睡了好几天,这期间谁来了,发生了什么,她知道。虽然无奈,却没有多说什么。她清楚的事情,也会有其他人清楚。 “你如果再停下去,程天乐就会怀疑了。”温阳坐在沙发上翻阅一份报纸,头也不抬地说。 “我今天就走,不劳你操心。”坐在餐厅喝粥的雪野璃妍闻言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 温阳皱皱眉头放下报纸,侧身看着她的侧影,昏睡几天她的精神看起来依然不是很好,脸色青白,她确定这个样子程天乐会看不出来? 那天在那座茶楼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会问。能让她露出那般痛苦表情的事情,他不会让她再去回忆一遍。但是她的模样,真的很令人担心。 似乎是感觉到他眼神注视中包含的东西,雪野璃妍放下碗扭过头朝他看过来,不意外的捕捉到那双清冷的暗金色瞳眸深处掠过的忧虑色彩,勾起还是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给了他一个笑容。 “放心,我好得很。” 温阳闻言眉头只是皱的更紧。“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我觉得敷衍。” 雪野璃妍叹了口气,推开椅子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扯过他腿上的报纸翻了起来,一脸不在意。 “不管有没有事现在都没事了。”她的语气很是淡漠。“我也不能有事。” “……”温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侧开头。“那就这样吧。” 翻动报纸的手停了下来,雪野璃妍垂着眼盯着报纸上的某个报道,眼中焦距却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须臾,她幽幽的启唇。“温阳,我不想再欠谁了。” 包括你。 温阳微微一愣,侧眼看向她。她的表情……不,她没有表情,苍白的脸上一片安静沉寂,半垂的眉眼挡住了她眼中的神色,一片清冷。 沉默了一下,温阳慢慢的吐出几个字来。“与这无关。” “……”雪野璃妍缓缓抬起眼,沉默的看着他,良久,伸出手轻轻落在他手臂上,叹息了一声。 “对不起。”把你带进这个漩涡里,非常对不起。 温阳面色如常的看着她。“吃饱了?我叫车送你回去。” “……好。”闻言她收回手放下报纸站起来,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这还是她在昏睡时温阳在外面特地给她买回来的,否则她还真的不知道要穿什么回去。 “你的伤还没好全,这几日不要用劲。”温阳移了移位置做到沙发边上,拿起电话叫了辆出租车。“有事打电话给我。” 雪野璃妍看着他,伸手揉了揉脸,还是忍不住叹气。“温阳……” 何必呢,两个永远不会有更多交集的人? 放下电话,温阳斜靠着沙发扶手,姿势看起来很是懒散,面上表情依然冷淡,漂亮的暗金色眼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Cat,你我不会是朋友。” 也不会是恋人,更不会是其他的什么。这样做,只是出于同一类人的道义。 这样就行了。 雪野璃妍看着他的脸,突然有些鼻酸。 这时候从门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打断两人之间的沉默,她顺势转过身去,眨了眨有些泛红的眼睛笑了。 “嗯,是啊。” 这样就行了。 她走到门口换上鞋,伸手拧开大门。临走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温阳,我很荣幸。”“砰。”说完,踏出门外,闭门离去。 是的,她很荣幸。 在他们彼此都有所归属的时候,在他们感到冰冷的时候,曾经依偎在一起取暖,曾经毫无顾忌的敞开一切。 这一切,多么的荣幸。 * 门外引擎声在渐渐散去,温阳的手指碰了碰放在身边的报纸,缓缓合上了那双沉寂无波眼睛。 ///////////////// 李冰妍回到程家的时候程天乐恰好不在家。在把所谓“旅游时”带回来的“特产”交给管家程叔以后,她扑回自己客房里翻了一下化妆台上的东西,赶紧给自己补了个看起来比较健康的妆容。虽然保不齐程天乐会看出来,但是作为女性外出化妆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也不会想太多。 只是大晚上的顶着一张画着妆的脸你不感觉奇怪么? 当然会。所以程天乐很奇怪。 “既然这么早就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洗个澡。”程天乐默默地在牛排上划了一道,然后奇怪的看了一眼对面的李冰妍。 “忘了。”后者回答的非常干脆,吃饭的动作也很干脆。“这么多天不在堆积的工作太多了。” 程天乐闻言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她只是一个班级辅导员,有那么忙么? “好啦哪有那么多问题。”李冰妍摆摆手表示他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今晚的牛排不错……” “喜欢?”程天乐低头看了眼盘子里的食物,不觉得哪里好。 “还好,我不挑食。”李冰妍笑眯眯的扯过餐巾擦擦嘴。“看你的样子才是不太喜欢吧。” “西式。”程天乐轻轻皱了下眉头,没说喜欢或不喜欢。 “如果你吃不惯,我一下帮你做点宵夜好了。”她看着他的表情轻笑了声道。 程天乐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中的色彩清亮惑人。 定定的看了他半天,李冰妍突然抬手捂嘴侧首闷笑了一声。 “怎么。”她的样子让他有些不解。 “没事。既然你期待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李冰妍摇摇头笑眯眯的说了句,然后起身。“我吃饱了,先上去了。 程天乐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看桌上面前没怎么动过的牛排,干脆的放下刀叉。 入夜李冰妍果然端了宵夜上来。 “觉得你大概不会喜欢甜食,所以只是煮了简单的粥。”低头瞄了一眼被各种文件纸张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桌,她果断放弃把碗放下的决定,转身放到了茶几上。 “嗯。”程天乐抽空抬眼看了下。“可以。” “……”就是不可以也要吃! 等了一下看他还没有起身的意思,李冰妍拉下脸走过去一把抽出他手里的文件夹甩到一边,扬起下巴挑衅的看着他。 “粥、要、凉、了。” “……”程天乐有些惋惜的看着那些被抛弃的文件,还是乖乖起身去吃宵夜。 李冰妍见状满意的弯起嘴角,走到他那面巨大的书架墙前,看了看抽出一本小说。“今天怎么没有见程乐天?” “派对。”程天乐用勺子舀起一勺粥,有些发愁的看着上面的海鲜块。为什么她要煮海鲜粥?他不喜欢海鲜。 “吃掉!”李冰妍瞟到立刻叫起来。“抗议无效!” 唉。程天乐垂眼把勺子放进嘴里。随即有些讶异的抬眼。 完全……没有腥味,相反口味非常的清爽。 “生长在海边却不喜欢海鲜,你真是奇人。”李冰妍坐在沙发上托腮看着他的表情,轻轻挑了挑眉头。“没想到你对食物也这么挑剔。” 也?程天乐不动声色地喝粥,没有回答。 觉得无趣的李冰妍撇撇嘴低头继续翻书,一时间房间里陷入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声。 吃完宵夜程天乐没有打扰她,回去继续工作,待他有些脖子酸的抬起头的时候,沙发上坐着的人早就看不见背影了。 程天乐奇怪的起身上前,这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书本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默默地看了她一会,眼前这张脸已经洗去一切化妆品,露出的原本肤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是这次的游玩太劳累了么。程天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皮肤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 考虑了下,他轻轻抽出压在她手掌下的书本放到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从所谓“确定关系”以来并不是第一次这样抱她了,但怀里的女孩依然轻盈的像个小孩子。手掌下的肢体柔软却坚韧,是长期锻炼才会有的效果。 她没有醒。 他记得她的敏感,可是这样的触碰她没有醒。 不论原因是什么,他本质上讨厌这种奇怪的情况。虽然,他这样子近距离的拥抱了她,看她在他怀里。 床铺很柔软,女生轻盈的体重甚至无法在上面留下更深的陷痕,偏离灯光她精致的脸孔苍白的反光,嘴唇紧抿,眉头不安的皱起。 她似乎有梦,噩梦,怎么都散不去的噩梦。 程天乐在被单下寻到她的手,自然的轻握着,很凉。似乎每一次他碰到她的时候她的手都是那么凉。他把手指从她的掌心穿过,轻轻舒展开手指,然后握住。 她睡着了,不知道是因为疲倦还是其他的什么,很深的入睡,然后很深的噩梦。 程天乐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手掌聚拢她的呼吸,轻浅的仿佛是要隐藏起来一样,拂在手心像是有人恶作剧般的将羽毛柔柔扫过。 却就那么的让人感到安心。 她就在这里呢。没有离开太久,就在这里。前不久还被他拥抱过,他还能回忆起她的重量和味道,直到现在他还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很小,很轻易的就被他抓住了。 他想要抓住她。 想了太久了。 她陷入自己的噩梦里,而他又何尝不是。 手指尖轻轻从发际抚过,向下是淡如水墨的眉,吊梢张扬的眼,挺翘的鼻,粉白色的嘴唇。 程天乐低垂的眼睛里浮动着闪烁不定的暗光。床铺前的灯没有打开,灯光从书桌那边远远地照过来,将他们清晰的身影融在温暖而模糊的光线边缘,柔化了一切可能凌厉的痕迹。少年漂亮的不尽真实的银色的眼睛,瞳孔中微微昏暗的晕色,流动在眼中的仿佛被打散的水银滑出的波纹,充满无法言述的美感。 他轻轻张了张嘴,恍惚想要说些什么,亦或是一声叹息,却最终什么也没有。他感觉着他藏在被单下握住的女孩的手在慢慢回暖,他触碰的眉心在舒展,他的女孩在他的陪伴下,渐渐变得安定下来。 所以他忍不住俯下身,额头轻轻碰着她的,闭上眼低低的从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妍……” 这就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很久了。久到他们耳中那些遥远的声音,终于都变得沉默下来了。 028 伪笑者 她发现似乎每次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世界都有一些奇怪的变化。 这次也一样。 她竟然在程家最不可能迎接外人包括自家亲人的家伙的房间里安稳的睡了一夜——真的是很安稳,后半夜都没有做噩梦。 抓抓有些乱的头发,李冰妍跳下床,房里没有人,窗帘也没有被拉开,看来他很贴心。 看了眼钟表,并不太晚。今天是周末,不用去学院,可以懒散一点。 离开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梳洗完毕,李冰妍走下楼,程天乐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等候早餐。听到她下楼的声音,抬起眼。“梳洗好了?” “啊,我饿死了。”她点头,然后捂着肚子惨兮兮的叫了一声。“头好痛,程叔给我咖啡!”她走到餐桌旁边,刚好见管家程叔端着咖啡出来,立刻扑上去。 不过却被程天乐牢牢拉住了。 “你干嘛?”她回过头瞪他。 程天乐淡定的接受她的瞪视,语气不温不火。“那是我的。” “程叔重新给他泡一杯,这杯给我。”她扭回头,伸手去够程叔手上盘子里的咖啡杯。 程天乐温若磐石一般的拦着她。“不行。” “不要这么小气!”她开始哀叫。 程天乐幽幽抬眼看着她。“牛奶,果汁。没有咖啡。” 一旁的程叔小心的控制着嘴唇上扬的弧度。 “凭什么!”李冰妍跳起来。“我要咖啡!” 少年神色稳定。“没有。” “程天乐,这是不尊重女性!” “这是对你好。” “一杯咖啡又不会喝死人!” “那也不行。”程天乐翻了一页手中的报纸,悠闲自得的看着今天的财经新闻。 程叔笑眯眯的站在原地,也不动,静候这场争夺的结束。 “……哼!”李冰妍僵了半晌,终于重重的哼了一声,不甘心的退了回去。 程天乐轻轻抬手,示意程叔把咖啡放下。 程叔点点头上前,端起咖啡正准备往下放—— “哼!”李冰妍突然又重新扑了过来! “少爷,小姐!”程叔脸色变了,想退后已来不及,突然伸过来的手打翻了托盘,咖啡杯歪倒,然后倾斜出去—— 程天乐扯着她立刻站起来,不过还是没挡住咖啡上身。 “……妍。”看着自己西装外套和裤子上醒目的还在不断往下淌的咖啡液体,程天乐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天,抱歉!”李冰妍傻眼,回过神以后立刻抱过纸抽盒子拿纸帮他擦拭。 “不用擦了。”程天乐拦住她,推开椅子往楼上走,“我去换衣服。程叔,”他上楼不忘回眸提醒。“NOCoffee.” “好的,少爷。”程叔从最初的惊愕表情恢复温和,笑眯眯的躬身应道。 李冰妍抱着纸盒子惨叫。 “程、天、乐!” ///////// 虽然很不满某人对于她的“过度关爱”,但是依然还得仰仗他做司机开车带她出去玩。 “你应该在家里休息。”程天乐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李冰妍。“你的脸色没有恢复。” “我可不想继续睡了。”李冰妍无聊的戳着车上的装饰物说。她这段时间净剩睡觉了,再让她躺回床上她就疯了。 “旅行很累?”他忍不住想要一会儿打电话问问文书这是怎么回事了。 “不……只是我玩得太疯了而已。”疯到满身伤痕精神萎靡。 “节制。”程天乐忍不住瞪她。 “啊哈哈。”李冰妍打了个哈哈,然后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让我跟着你去公司会不会有些不好?” “无妨。” “要不你公司旁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地方,你放我下来?” 程天乐思考了一下,点头。“前面路口有一家商场。” “好吧就是那里了。”李冰妍欢呼一声,然后把手伸到他面前。 “?”程天乐不解的看了她一眼。 “卡啊,传说中金额无上限全球通用的信用卡啊~”见他不明所以李冰妍不爽的嚷嚷道。“作为一个多金的男主角难道那不是给女朋友的标准配备之一么……还是说你是要我自己掏钱?” “……”程天乐默默地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在商场外的停车处停下,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给她。 “妍。”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言情小说还是少看一点。”伤脑子。 “嘁。”李冰妍接过卡果断无视他的“建议”,笑眯眯的伸出手拍拍他的脸。“如果我没打电话你记得打电话给我让我等你载我回家,如果是我打电话给你你就不用来接我了。”然后眉开眼笑的打开车门shopping去也。 程天乐:“……” //////////// 身为程家的下一任准继承人,程天乐很小就开始接受来自十姓家族严格的继承人教育和训练。时至今日虽然他名义上还是程家的少主,但是了解的基本上都清楚,程家的天下已经是程天乐的天下,程家的家主早已在多年前就退居幕后回美国养老去了,程家的上上下下一切事物都由程天乐打理。 处理完让人头疼的各种文件报告,和秘书商量了未来一周的各种行程以后,他终于可以闲下来喝杯咖啡站在程氏公司的大楼上俯视一下香港的繁华了。 在这里可以看到李冰妍所在的那个商场,周末的人流量很大,城市的街道被挤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有一种想要爆发的臃肿。 身侧墙壁上的电视播报着新闻资讯,不过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程天乐退回办公桌旁拿起一本环球财经杂志翻开。 这一周的经济专访是建立于美国洛杉矶,排名位于全球第一的庞大经济势力【帝国】。对于这个企业程天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感。作为香港十姓联盟之一,多年前排行第三的十姓叶家的改朝换代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在那场残酷的争夺中他的表弟惨死表妹残疾,虽然这一切和企业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很清楚的记得当初,就是在这场争夺的最后,【帝国】的突然出现改变了一切的局势,让天平硬生生的翻转了倾斜角度。从而导致了他那个野心勃勃的表弟使用了不干净的手段,害了他们一家。 这一切其实只是十姓家族内部争斗的一个在平常不过的缩影。他程家幸运没有这样的冲突出现。不过,如果真的有一天程乐天想跟他要这个程家家主的位置,如果他有能力,他这个哥哥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帮助他教导他。但是如果不行—— 他虽然不会做的那么冷绝,但也绝对不会让任何无能之人染指程家家主的位置。 再过不久,就是程家家主的正式换届了……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程天乐做出让人惊叹的成绩出来,他也同样在努力。 那么,这一次…… 垂眼手指按下内线电话,秘书随即敲门而入。 “少爷,有什么事?” “程氏……和【帝国】,有过什么合作么?”程天乐放下咖啡杯轻声问道。 秘书微微思索了一下,欠身。“在以前老理事在位时,似乎曾经和【帝国】有过交往,后来老爷退位后,似乎就没有再进行过什么合作了。” 程天乐半天都没有动,直到秘书有些犹豫的抬起头,那少年已经再度转身面对窗外,修长挺拔的身形站立在阳光下,神圣耀目的让人不敢直视。 “试试看吧。”少年的声音沉稳淡薄。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秘书闻言轻轻垂首。“我明白了。” ////////////////// 香港的每一个夜晚都有着同样的繁华。坐在安静的车里,李冰妍叼着糖细数今天的丰厚战绩,最后满意的将手中的购物清单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妍。”程天乐有些不赞同的看着她的动作。 “没关系啦。”她笑眯眯的挥手,然后翻身趴在车座上拉扯放在后座的购物袋。 “你在做什么?”程天乐皱紧眉头。“安全带。” “等一下,我有东西要拿。”“回去也可以拿。” “不行不行到时候我就忘了。”李冰妍干脆的拒绝,然后抓过购物袋在里面摸索半天套出一个盒子。 看她拿到目标,程天乐立刻命令:“坐回去,系上安全带。” “好啦,啰嗦。”嘟囔一声她扯过安全带系上,然后开心的摆弄手中的小盒子。 她的动作让程天乐有些好奇。“什么东西。” “扣子啦~”李冰妍兴致勃勃的打开盒子让他看。“今天无意间发现的,感觉特别适合所以就买下来了,而且一点都不贵哟~” 盒子里是一对白金袖扣,看起来并不是太高档,袖扣上阴刻一些复杂却精致的完整纹路,在夜晚的灯光下发出低调却美丽的银光来。 程天乐心中一动,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很常见。” “我买着玩的。”李冰妍闻言愤愤的瞪了他一眼合上盖子。 “礼物么?”程天乐看着前方一脸淡定。 “又没有生日没有节日没有庆祝……哪来的礼物。”她轻哼一声把盒子放到身后。“我就是买着玩的,自己留着看。” 程天乐微微一梗:“有值得庆祝的就有礼物?” 李冰妍吊起眼梢,恶意的咧开嘴:“我、买、着、玩、的。” 程天乐:“……” “再过一个月程家换届。”沉寂的气氛没有太久,又被程天乐低沉的声音打开。“届时我的父母会回香港。” 李冰妍本想说一句“程家换届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沉默了。 程天乐注意到的她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垂下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你可以先去找你妹妹。” “……嗯……挺好的。”李冰妍回过神,有些勉强的勾了勾唇角。“你马上就是程家家主了。” 这也预示着有些事情似乎就要结束了……是吧?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程天乐忍不住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妍。” “我没事。”李冰妍迅速低下头。默默地看着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伸出另一只手,指掌轻轻滑过他的手背。 “突然觉得一切好快……不过我能亲眼见证你成为程家家主呢,很荣幸啊。”忍不住轻叹了一句,李冰妍觉得气氛有些沉闷,赶紧抬起头笑嘻嘻的冲他道。 夜晚的街道拥堵,车辆停滞不前,程天乐觉得也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气管,让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少女冰凉的手指的触感,这个时候莫名的让他觉得有些心疼。 “妍。”他放开方向盘,侧首看着她,轻轻抬手抚过她的脸。沉静的眉眼间流露出有些担忧的神色,漂亮的不可思议的银色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如海。 “……你在不安。”他轻轻启唇,慢慢地说。“为什么?” 李冰妍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脸。 须臾,她侧开脸,少年温暖的手掌从脸上垂落,冰冷再度泛上。 “天乐,我……”她嗓子有些干涩的开口,正回过头想说什么,身体却突然危急性紧绷,眼睛还没转过去,已经有一种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 面前的挡风玻璃突然碎裂,子弹带起的冷风掠过面前,从她的和程天乐之间穿过! 029 骗子和小偷 她在奔跑。她开始奔跑。 如同曾经的每一次追逐一样,都需要用力的奔跑。 如同后来的每一次惊惶一样,无法摆脱的在奔跑。 港岛湿热的风在脸上好像都变成了水,或许还是泪水。 有时候,一切的崩塌就是那么简单。 前方是维多利亚港,雪野璃妍猛地停下脚步,回眸所视繁华的城市矗立在黑夜的阴影之前,有着炫目的颜色。 有时候正是因为这种色彩太过光鲜,所以才藏住了那么多的阴暗。 怔愣许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嗡鸣传进脑海,她才如梦初醒的低下头。 【姐姐,你在哪?】 “……港口。” 【在做什么?】 “……看风景。” 对,看风景。 因为很快这一切就会变成她记忆里唯一的风景。 耳端彼方有人在轻笑。【姐姐,回来吧。】 “做什么?” 【你的下一个任务已经到了哟。】 “……” 那一刻,真的,就是在那一刻,视线里的,耳朵里的,嘴巴里的,就都陷入了突然的空白之中。 “……任务?” 【还有一个月香港任务就结束了,荒昼已经把新的任务通知发过来了。】 一个月?是了。下个月就是香港商业界最大的盛会,十姓之首程氏企业领导人换届的时候。只要那个时候平安度过,她的任务就完满结束了。而她不会让它失败的。 所以…… “是什么任务?” 【姐姐,我无权查看您的任务单的呢。还请赶快回来才是呢。】 “……好。”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茫茫然往回走,眼前的风景有些扭曲,头重脚轻的感觉让她总觉得是走在小孩子玩耍的那种蹦床上。 前面是繁华的香港岛,比肩接踵的人群,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过度炫艳的色彩因为焦距太大而模糊在眼中成乱七八糟的光斑,摇摇晃晃花花绿绿一片混乱。她脚步有些凌乱,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有路人好心的扶了一下,似乎还伴随一句提醒,她道谢,实际上却什么都没看见,然后继续这样往回走。 到底是什么,在时间的挖掘里被发现,然后又被毫不留情的剜出,就此丧失掉。 胸口空落落的,有什么不见了,所以很冷,已经入秋很久了,或许也是到了冬季,所以风吹过身体才会变得这么冷。 “那个人,很重要?”恍恍惚她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问,语调低沉温柔语气平淡,仿佛那答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是这样随意的一问而已。 “很重要。”她下意识的回答,然后猛地顿住脚步。 前方迷蒙的世界里,那个人站在建筑物前的台阶上,颀长身形,龙章凤姿,俊美如铸,气质深沉妖异如同魔魅。黑发零乱拂开遮蔽脸孔表情,只有苍白的皮肤在一片昏暗中有玉石般细致又脆弱的光泽。 “为什么?”她看到他启唇,珊瑚色的嘴唇单薄,唇形优美,动作很轻,似乎还没有动就停了下来,声音却真真切切的进入耳中。 很轻,很重。 “他很温暖。”她的视野开始慢慢明晰起来,周围的一切模糊的都开始露出轮廓,如同是黑暗海水退潮后那些剥离出来的狰狞礁石,衬托着那个人堕落却又睥睨的气势,如同魔王般让人窒息。 她终于看清了他,非常清楚的,从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在看她。 “你还记得你是为了什么杀了源加洛吗?”他看着她,唇角似乎微微勾起来了一点点,蔓延开一丝矜持冷淡的笑意,然后缓缓动了动唇。 “记得。” “那么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他温和的声音突然冰冷起来,悠扬的字符浸入冰水,变得冷硬干脆,棱角尖锐。“试试看【裂杀组】敢不敢动你?” 她觉得有些无法直视他,虚弱的转开眼睛,眼前的景物再一次模糊了起来。“真的会结束?” “这只是一个任务。”他轻飘飘地说。“只是你做过的一个任务。” 她笑了。眼前的风景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缓缓张开干裂的发疼的唇,涩涩的声带颤动,挤压胸腔呼吸的动作让她觉得有些疼。 “西苑,抱抱我。”她说。 对面的人走下台阶走过来,简单的行走动作却优雅曼妙的令人惊叹,就如同深渊黑暗里那缓缓踏光而来蛊惑世人的魔鬼。 一伸出手拥抱就堕入噩梦。 她闭上眼,全身的力量如同被抽离般消失,身体软倒在男子怀里,寂静吞噬感知之时,她听到自己心中一闪而过悲伤的叹息。 好冷。 ////////// 程公馆 “这几日你注意安全。”温阳将手中随意翻开的文件夹合起扔回旁边的书桌上,抬起眼轻轻看了眼一旁喝咖啡的程天乐。 “嗯。”漫不经心地应过算是知道。 “这次怎么会定在九龙的香格里拉酒店?”眼角轻挑温阳有些有些疑惑。十姓家族历年的活动都是在半岛酒店,这一次他突然要求改变地方,是为了什么? “有消息说【帝国】下榻九龙香格里拉。”程天乐垂着眸子晃动手中的咖啡杯,看着深色的液体打出的小小漩涡轻语。“这是个好机会。” “【帝国】。”温阳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一些不算太愉快的东西。“……你想和【帝国】合作?” “程氏需要【帝国】这样的合作者。”程天乐没什么表情的解释。“他们在欧美的话语权大的超乎想象。”程氏从香港发展壮大,起步却是在美国,如果能和【帝国】打好关系,那么程氏未来在故土美国的发展也能有一个好的局面。 “……或许是这样。”温阳不动声色的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次温家人都会到么。”话题有些沉重难以接下去,程天乐想了想,重新开口。 “他们都很期待你的表现。”温阳说起这个表情也微微柔和下来。“你是十家世代继承人培养出的最优秀的一代,父亲和母亲都对你充满信心。” “只是伯父伯母谬赞。”程天乐表情淡淡。“那么,你的妻子和妹妹?” “他们会一同来观礼。” “说起来。”程天乐轻轻放下咖啡杯,幽幽抬起眼,夜晚的灯光下那双金属质感强烈的银色瞳眸明亮而深邃,悠悠摇曳柔美的银色波纹。“我一直忘了问你,当初,她们身中剧毒,你是怎么找到解决办法的?” 温阳微微一滞。多年前的那一幕又再度伴随记忆的潮水拍上岸来。本以为是会被遗忘的东西,如今想起来依然鲜活明亮的好似就发生在昨天。 关于那个女子的脸孔笑容姿态也一样是那般。 黑白相间的骑士,血淋淋的争夺,游戏生死权责的少女。 暗金色的瞳眸平静的闪了闪,轻轻垂了眼帘下去。 “和某些有能力的人做了交易而已。” “有能力的人……”程天乐若有所思的轻喃道。 “嘿,二位,我刚刚跟点心师傅学了一手,你们要不要当我的试验品?”正待房中气氛再度沉寂下去时,厚重木门突然被人推开,精致的不似人样的少女端着盘子一脸诡笑的跳进来,期待的看着面无表情的两人。 “不要。”温阳当机立断拒绝。 程天乐只是慢条斯理的喝咖啡,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真是让人不爽的回应。”李冰妍哼了一声上前把盘子放到桌上,然后夺下程天乐手里的咖啡杯。 “你似乎忘记了上次咖啡撒我一身的事情了,妍。”程天乐松手任她拿走,然后悠悠然开口。“我因此毁了一身西服。” “反正你西服很多。”李冰妍一脸无所谓。“现在的终点是我的点心,咖啡不重要西服也不重要。” 程天乐露出一抹有点想叹气的表情,然后拿起盘子里至少看起来卖相不错的点心。 温阳一旁默默围观。 李冰妍笑眯眯看他。“温阳?” 温阳歪头看表,挑眉。“我该走了,时间不早了。” “作为温家的老大你不管做什么事迟到都可以。”李冰妍扯着他的衣袖硬是把他的手拉近盘子。“快点,我还等着结果回去改正。” 温阳侧首看向程天乐。后者正拿着点心面无表情眼神复杂装雕塑中。“他吃了我就吃。” 李冰妍立刻松开他扑到程天乐身上。“天~乐~……” 程天乐手一抖。 李冰妍一脸无辜。“师傅说我做的不错。我全程按照他教的来的,绝对没有私自增减。” 听起来倒是有一些些靠谱。不过他真心不喜欢吃点心。所以家里的点心师傅才会无聊到想要收徒弟。 李冰妍继续怂恿。“师傅知道你不吃甜的,所以做的是咸的。” 重点不是味道,重点是点心。 另一边的温阳眼中已盛满笑意。 李冰妍耐心终于告罄。“程天乐!你要是不吃我明天就离家出走!” 虽然知道你不会离家出走到哪里去,但是看起来真的不能再犹豫了,否则后果就不单是离家出走了。 “我认输。”程天乐轻叹一声,吃点心。 温阳低笑一声,神情懒散。“天乐,终于有人能治住你了。” 李冰妍立刻瞪他。“别忘了还有你!” “我等他吃完。”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口味相似,都不喜欢这种看起来就腻的东西。 程天乐面无表情的做咀嚼动作,声音平稳无波。“我不会告诉你你想听的任何一种结果的。” 李冰妍一旁配以挑衅表情。 温阳终于觉得他一直以看戏心情留在这里是错误的。 “好吧。”轻轻摊手,他抓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你的手艺不错。”不算好但也总算没有变味。 “你也不看是谁动手。”李冰妍一脸骄傲的哼道。 程天乐和温阳默默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不过他们到底了然了什么,绝对不是两人心中所认为的对方所想。 * 温阳离开后,李冰妍站在宅子门口拖着后脑勺仰头看天。 “回去了。”程天乐轻轻拍拍她的肩。“冷。” “天乐啊。”李冰妍没看他,只是盯着黑黝黝的天空看,突然低低的开口叫了一声。 “嗯。” “想没想过等你成了程家真正的家主要做什么?” “没有。” “为什么不想?” “没有意义。”程天乐上前一步和她并肩而立,肩膀依靠肩膀传来的温度让李冰妍忍不住放下手臂把头放到他肩上去。 “很快这一切就是你的了。”她闭上眼轻声道,“……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程家家主背后世代存在的影子势力会全心全意效忠保护主人,所以这个任务才会在他成为家主那一刻终止。 “或许。”程天乐垂着眸子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搂搂她的腰。“回去了。” “好。”李冰妍站直身子跟着进门。 走到楼梯口,程天乐突然停下来,松开她转身面对着她,脸上依然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漠然,眼中的神色却深邃的让人看不懂。 “怎么了?”她有些茫然。 少年精致的脸孔微微侧了侧,灯光从皮肤上滑落到肩颈,弧度和光泽都柔软曼妙的不可思议,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抬高,银色的瞳孔敛着光,却从来都淡薄而不夺目,但依然会在看人的时候流淌开触目惊心的波纹来。 弧度优美的单薄嘴唇轻轻开启,从喉咙间溢出的字音轻柔的近乎消失。 “我成为家主,你就离开。对吧。” 李冰妍一愣。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回过神她立刻做出笑脸掩饰起来,可是却怎么都无法像以前那样完美的不让人发觉痕迹。“……我……”她说不下去了。愣愣的看着前方,少年的颈部弧度流畅优雅,微微张开的衬衫领子下是白皙如冰雪玉石般的肌肤,但她是知晓的,这个人,充满了让她眷恋不已的温暖。 “……我没办法……”她喃喃,眼前就突然一片模糊。 程天乐默默地看着她,她眼睛里的色彩被水光充斥混合成一种明亮却忧伤的纹路,他至今记得当初他们在楼顶天台上遇见的那一幕,女孩的眼瞳明亮的骇人,深处却有着空洞到可怕的冰凉。 这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那样的目光,他不想再看。 “妍。”上前一步手臂揽住她的腰,晃动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捂着那双眼睛的手掌中溢出,润湿,然后从掌心下慢慢流过。 少女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他手上,带着哽咽的呵笑了一声。 “如果这份温暖,一直都是我的,该多好……” 程天乐闭上眼拥紧了她。 “他是你的。” 一直都是。所以…… “……不要离开……” 030 垂死 下雨了。 李晓妍睁开眼,紫罗兰般的眸子怔怔的望着正上方的天空。灰蒙,阴沉,透明的雨水拉出的雨线,从很高的地方很快的坠落下来。 砸在身上是冷的。 雨水来自海,海很温暖。海水是整个世界的母亲,所以才那么温暖。 可是当海水蒸腾,变成云雾,又变成雨雪,就是冷的。 天空与大地是两个世界,从那个世界坠落到这个世界,又怎么会感到温暖呢。 所以,他们都变得很冷。 很冷。 重新闭上双眼,她等候雨水接连不断的冲刷,等待片刻,却感觉不到湿润。 “这样真的会感冒的。”湿润的是少年的声音。 抬起眼睛的世界被雨伞的色彩填充,还有少年温润的眉眼。 轻轻眨眨眼,睫毛上的雨滴落下来,泪水般划过眼角,消失在温度的尽头,只剩冰冷的痕迹。 “竟然突然就下雨了呢。”举着伞蹲在她旁边的少年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低声的说了一句。“真是让人不舒服。” “不舒服?”李晓妍轻声重复了一句。“是会有些不舒服的事情发生。” 少年侧眸默默的看了她片刻,湖水般蔚蓝游离的眸子里腾起薄薄的一层水雾。先前还明亮的眼睛,刹那间如同那落雨的天空一般昏暗下来。“依妍,你希望发生什么吗?” 李晓妍坐起来,虽然没有很大的风,但是天台上还是有些冷。她看着陷入一片水汽的绿荫学院,这个精致华贵的地方,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优秀家族继承人,沉默的看着他们在世界中沉浮,或登顶,或湮没。 “不是我希望,而是它已经发生了。”她低低的说了一句,起身扯了扯被雨水沾湿有些不舒服的裙摆,从天台边上跳回屋顶,打开门下楼。 洛神澈举着伞起身,雨幕中的绿荫学院,香港岛,都是灰蒙蒙的,仿佛谁故意放了烟幕弹,将本该清晰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起来。 如同那充斥在这喧嚣城市上空的巨大不详,已经掩住了自己的脸,将手慢慢伸出隐藏的衣袖。 ////////////// 程天乐近期有些忙。 程家换届临近,程氏内部的事物变得万分杂乱麻烦,连上学都成了笑话,他每天脚不点地奔波在程氏公司大楼和自家书房之间,甚至连和雪野璃妍说两句话的时间都变成稀罕。 雪野璃妍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望着挂历上的时间,默然不语。 她听到温阳说,为了这次仪式,程家准备的很多。而且,他们希望能借此机会重新建立和【帝国】的合作关系。但是那真的很难。 当然很难。回答他的时候她正坐在Melody的吧台前用手沾着鸡尾酒在玻璃台桌上划线,神情看似心不在焉满不在乎,李若天就偏偏能看到她那些神情之下隐藏的阴暗。 “您在担心他?”李若天放下手中的调酒杯看着她轻声道。那双狭长妖异的海蓝色眼睛里是夜晚酒吧里凌乱的光线晃动留下的纹路,流光溢彩的蛊惑着每一个看他的人。 “担心么,不知道。”雪野璃妍的手指一顿,低低的嘟哝了一句。“我只是感觉有些无聊了,若天……” “您似乎总是会在寂寞的时候停在这里呢。”李若天闻言轻叹了一声,伸手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发顶。至今他都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他的小姐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喧闹的场地,精致如同妖精的模样,眉眼妖娆笑意冶艳,却带着所有人都无法靠近的寂寞的抗拒。 “我很快就要走了……”雪野璃妍趴在台桌上享受他给予的温存,眼睛盯着鸡尾酒杯的杯座慢悠悠地说。“等到程家换届结束……” “您不想回去么。”李若天垂眸看着她问。 “……”她张张嘴,却没说话。想肯定,想否定,想说不知道,但是哪一个都不是答案。 她连此刻自己是怎么想的都说不出来。 “小姐,您累了,回去休息吧。”见状,李若天只是轻叹着柔声说道,没有再问下去。 雪野璃妍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突然有冷风拂过冻到了她,眼睫颤巍巍半垂下去,挡住眼睛里的光色。“……该回哪去呢……” 李若天有些担忧的看着她。他并不清楚她在香港这段时间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即便他想知道她定然也是不会告诉他的。所以,面对她的茫然,他一时间竟也变得无措。 “小姐……”看着没精打采的雪野璃妍,李若天忧心不已。他可以让她留在这里休息,Melody有专门为她们留下的房间。但是第六感告诉他这并不是个好的选择,如果他这样说了,她不会拒绝,但是她会一直这样心事重重下去。 “我以为你会想到找我。”正待他在一旁忧虑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柔清灵的声线,并不嘹亮,却在这嘈杂的环境里真真切切的进入了耳朵,让人躲都躲不掉。 李若天一怔,抬起头,看到一张并不算陌生的脸。 这张脸他多年前见过。和当初相比依然是一样温和的气质,时间仿佛把所有自己的儒雅沉静留在了他身上,以至于在他看到他的时候有些焦躁的心也变得安静下来。 或许唯一变得是他的模样,不再是以前那般完整,而是被伤痕切割的有些凄厉了,但是他眉眼间那种要命的明亮剔透,时至今日依然是他不敢直视的。 白雪般的皮肤在昏暗流转的光线下更是像要融化的冰晶一样透明脆弱,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尊美丽清灵又圣洁的让人不敢靠近的雕塑。 此刻这尊雕塑同样晶莹无暇的手指,正轻轻的放在趴着吧台无精打采的少女的长发上,如同父亲兄长般的轻抚着她。浓密的眼睫微微垂落,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惊心动魄的碧绿眼眸虽然被挡住了,却依然掩不住那流光婉转,震撼人心。 “妍,走吧。”他轻轻启唇,色彩淡薄的嘴唇突出的字眼也如同其人一般温文轻灵,很轻易的就能穿透一切喧嚣直指心底,所以才会被听得那么清楚。 雪野璃妍始终很安静,直到他说完那三个字,突然起身转头用力的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风衣里去。 她不用说话,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说什么。 脸孔微微侧开,转向一旁沉默的李若天,优美的眼眸色彩潋滟,在这样的环境下竟然生出一种可怕的妖异之感来。 “好久不见,李若天。”他轻声道,语调依然是那般高度和起伏。 李若天眨眨眼,忍不住笑了。“是的,好久不见了,火烈耀。我就知道,只有你在小姐才会这么安静。” 火烈耀也轻轻眨了下眼。他的每个动作都很慢,但是慢的异常舒展曼妙,赏心悦目,没有人会因为这种慢而感到焦躁不耐,因为满心都已经是他的一举一动。 “她只是累了。”他道。“真正会让她安下心的人,不是我。”他了解她更甚了解自己,所以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但是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不会为了她想要的而去做什么。 “不管怎样,小姐今晚有劳你了。”李若天冲他微微一欠身。 火烈耀微不可查的点头,然后再度轻垂眼眸,指尖轻抚少女露在外面的脖颈。“妍。” 雪野璃妍顿了一下,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地退开。 “不,我回程公馆。”她低着头,长发挡住的表情一片灰暗,只有声音依然平淡。“我没有给程天乐说我今晚不回去。” 火烈耀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良久,淡粉水晶般的嘴唇似乎微微挑了一个弧度,一闪即逝。“夜晚回去,小心。”没有送她的意思。 雪野璃妍扶着吧台站起来,有些苍白的冲他笑笑。“放心,没人伤得了我。”然后胡乱的冲他们挥挥手,跌跌撞撞的消失在深重的黑暗里。 火烈耀和李若天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头,二人对视一眼,垂眸,都是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叹。 “因为已经没有人能再给你比你现在所有的,更深的伤害了吧。” * 回去的时候,火烈耀不意外的在路口碰到了熟悉的人。 “总有一天,会结束的。”他的眼睛在注视那个人的时候,却没有了以往那般穿透一切的明亮和剔透,仿佛那是什么让他无法看清的东西,只能颓败的变得灰暗。 “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自己?” “我谁都不信。”对面黑暗里的人轻轻地说。“耀,你相信这就是命运吗?” “我只知道,”火烈耀轻柔启唇,看着黑暗的眉眼万分温和怜惜。“这是个噩梦。” 那人轻笑一声,转身慢慢的走远了。 “耀,没有一个噩梦可以这样残酷的。” 如果真的有一个噩梦可以如此残酷,那么,它就不再是一个梦。 “它已经变成现实了,耀。” 它不再是一个噩梦,我们也不是活在噩梦里的人。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 火烈耀凝视他的方向直到眼中彻底被虚无的黑暗灌满,才慢慢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如果不是知道,我真以为你是在惩罚我,或是惩罚她。”如同冰玉般清灵的声音慢慢破碎在无边无际沉默的黑暗里,那是连最灿烂温暖的灯火,都照不进的,充满绝望和痛苦的黑暗。 “但其实……” 真正背负着罪孽的枷锁的人,从来就没有被宽恕过。 031 失去界限 秋季的雷雨撕裂阴沉的港岛天空,远处海天一线近乎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拼接痕迹,就连闪电的伤痕都成完整的一整条。 将手中的红酒杯轻轻放回桌台上,她赤着脚踏过柔软厚实的白色羊毛地毯,然后在阳台那一整面的玻璃墙前停下,怔怔的听着外面黑暗中的自然咆哮。 窗户没有关,劲风吹起厚重的窗帘,晃动的影子像狰狞的恶鬼,在昏暗的房间里跃动爬行,却因为镣铐的限度,无法触及它想要的一切。 * “你不去参加程家的家庭晚宴?” “我不想见程家人。” “如今你的身份,见他们是必须的。” “我是什么身份?” “……” * 她可以想象那个人失望的眼神,但是她无法走出这个房间。 她有着自己挣脱不开的枷锁,限制着她在黑暗里,只能将远处的光热遥望。 他怎么介绍都好,但她无法去亲自面对程家的长辈。 轻轻垂下眼伸手将窗帘拉过来,挡住阳台外的阴暗风景,她转身扑倒在床铺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松软的被褥里。 仿佛就要窒息了,被黑暗窒息掉。 其实,她早已经死在这片冰冷的恐惧之中了吧。 /////////////////////////////////////////////////////////////// 阳光照进瞳孔,是清晨,所以并没那么刺眼。水银般的瞳孔荡漾水色和阳光的波纹如同深林中澄澈的没有一丝污染的湖,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和圣洁。程天乐微微眯了眯眼,抬手屈指叩响面前的门。 “早。”李冰妍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打开门。 二人的表情都平静如常,如同之前的每一个早上,没有插入任何其他的特别事件。 “我一下带你去酒店。”程天乐注视着她的脸,语调温和。 “你带伯父伯母去就好,我自己可以。”李冰妍歪了歪头,启唇道。 明亮到幽晦的瞳眸不易察觉的暗了暗,程天乐摇头,伸手摸了摸她垂在颊边的发,还有些湿。秋天空气比较凉,湿着的头发有冷冷的温度。 “我带你去。”他一字一顿神色坚定不容反驳。 李冰妍看看他,轻笑一声。扒下头上的毛巾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好。” 程天乐回抱她,手指轻抚她披散的长发,红艳艳的色彩,在这个冰冷的银白的程家是无比鲜艳的存在。 “你要看着。”他轻声道。“看着我。” 看着我是如何成为程家家主,看我如何把你留在这里。 李冰妍把脸贴上他胸口,自柔软布料下渗出的那人厚重的温暖,在那有力坚定的嘹亮心跳声之中,就放大成一整个世界。 她闭上眼,眷恋的在那里磨蹭了一下,轻轻叹息。 “……好。” //////////////////////////////////////////////////////// 令小半个地球瞩目的程氏家主换届仪式,将在香港九龙香格里拉酒店举行。 被公认为十姓家族中最出众的一届继承人,程天乐,即将正式从他的父辈手里接过雪白荼蘼的权杖,在未来的几十年里领导程家、领导香港十姓家族,继续在这条辉煌的道路上走下去。 令人难以想象的优秀和卓越,令全香港女性着迷的样貌和气质,令人妒恨的才华……年轻有为、少年得志什么的形容词已经无法形容他了。可以说,程家这一届由程天乐领导已经是众人心中的一个公理。如今这个仪式,不过是正式昭告天下他程家家主的身份而已。从今以后,程氏,将是程天乐的程氏,程家,也会是他的程家。 * 在众人簇拥之中走向宴会厅,周围是从开始就没有停止的赞叹声祝贺声交流声,让他感觉有些烦躁。 人流过于拥挤,他只能匆匆的掠过四周,十姓、十姓以外的家族企业都有人来,但是他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身影。 事实上从他们一起走下楼,就被分开来了。 他今天是程家换届仪式的主角,全香港全东南亚或许全球都在直播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他的旁边出现“来历不明”的女子,只会带来麻烦。 但是她说过她会来看的,她说过要亲眼见证这一切的。 ——那么,她去哪了? * 奢华的宴会厅因为拥挤的人流而变得有些粗鄙,程天乐的表情始终保持千篇一律的冷漠端正,纯银的眸子深暗的恍惚掉入了深渊,薄唇紧抿出冷硬的线条,抗拒着眼前这些令他感到不适厌恶的环境和人。但眼角的余光依然在不死心的寻找着约定好了的那个人。 不在。 没有。 看不到。 她没有来。 失望的心情让他有些疲倦,但是依然抱有一丝期待。宴会才开始,或许她会在不久后出现。 他们约好的,不是么? //////////////////////////////////////////////////////////////////////////////// 坚如磐石紧如枷锁的拥抱,热切激烈冲击欲望的亲吻,游走于皮肤上微冷细致的掌心触感,在耳边回荡低沉蛊惑的喘息呢喃。 “准备好回到我身边来了么?”男子睁开狭长的惊人妖娆的眼,紫色瞳仁闪烁令人窒息的美丽光色,流波婉转水纹潋滟,俊美魔魅的脸上是战栗人心的表情。 爱yu熏染的慵懒,掌控一切的傲然,迷惑世人的温柔。 她忍不住喘息了一声,颤抖着闭上眼点头。 珊瑚色的薄唇微微弯起浅淡的弧度,她闭眼所以她看不到,所以无法去尝试解释那微笑所代表着怎样的深意。 轻轻将吻落在她唇角,然后滑落到颈项,男子半垂着眼喃喃:“妍,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怎么样?” 怀里的娇躯先是一震,然后就想结了冰一样的开始变得僵硬。 雪野璃妍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成尖锐的点。 伏于身上的人低低的笑起来。 她开始颤抖,因为他那看似低沉动听笑声中无限的寒意。 “……西苑……”嘴唇战栗着念出那个名字,她甚至无法克制自己面对他的恐惧而呜咽。 他们越来越远,她变得越来越恐惧。 范西苑支起身子低头直直的看着她的脸,她的瞳孔里映照着他的身影,却只是一个模糊而黑暗的轮廓。 她从来就没有看清过他。 “我们该启程了,妍。”沉默片刻,他放开她起身走到客厅,温淡的语调不紧不慢。“和风扬组做完交接,我等你回来。” 雪野璃妍坐起来,低着头慢慢扣着被扯开的衣扣,低低的应了一声。 范西苑垂着眸子看着她来时带来放在桌上的小盒子,然后转身面对她。 “呐,妍。”他低叫了声。 雪野璃妍闻声抬头,视线再碰到他的时候一愣。 又是那万分熟悉的,从阴暗和冰冷中透出的无限空洞。 他看着她,又好似没看她,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实则是丧失一切的空壳。 “那个人,就那么好么?”他微微蹙起眉头,语带迷惑或是不解或是失落的痕迹。妖娆不可方物的眉眼被眼中声音中的色彩一渲染,就放大成无限倍的无助忧伤。 “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呢?……”他轻盈的近乎要消失掉的疑问,被旁边窗户外透进来的光线撕扯的粉碎。 连同他单薄的脆弱的身影一同。 雪野璃妍无法压抑喉间的一声呜咽,她捂住嘴,瞪大的看着他的眼睛里却慢慢聚起泪水。 站在她不远处的那个人,他们所共享的这个房间的温度和声音,都太过冰冷寂静。 冰冷寂静的让她无法再坚持下去。 跌跌撞撞起身,她抄起一旁的外套蹒跚着向门走去,泪水淅淅沥沥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形痕迹。 “别这样,西苑……我会回来的……我会的……” “……我是不能没有你的,所以……”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她再也无法承受的靠着墙瘫倒在地,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西苑,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我们……变得这么痛……” * 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 范西苑迎着光微微眯起眼睛,流波摇曳的紫色瞳眸中有明亮的色块,然后在翻涌的波浪里被黑暗慢慢吞噬。 从始至终都有在阴影中的海,死寂沉默,结着无法融化的冰。 珊瑚色的薄唇微微动了动,缓缓吐出轻风般的字眼。 “……还不够。” 你若是了解我的话,你就会知道,这一切,其实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只是伴随他缓缓垂眸的动作,那幽深的瞳眸里似乎有什么开始挣扎,用力挣扎着撕破了一角冰墙,传出一声短促的哭叫。 那个动作是何其优美迷人,那神态充满了似真似假的深情与忧伤。 足以模糊一切真实与虚假的界限。 他胸腔微震溢出笑音,却有着无限的酸楚伴随着扩散。 “呐,妍……” ////////////////////////////////////////////////////// 她没有来。 程天乐垂眸看着手中的香槟酒杯,脸上紧绷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不要一副我们都欠你的好不好?”洛神澈无语的看着他,牢骚发完得不到回应以后闷闷的灌了一口酒。 “习惯就好。”沈铦和郎晔一边一个拍肩安慰。“天乐就总是这幅样子嘛~” “你难道不觉得今天尤其严重么!”洛神澈愤愤道。“明明是这么一个值得和一群美人庆祝的时刻……”“洛神澈,抓住了哟!~”话还没说完,郎晔和沈铦就一副奸诈的样子指着他不怀好意的笑道。“竟然又想勾搭美人~” 洛神澈哭笑不得的用酒杯砸了他俩一人一下。“我就说说!我什么时候去了!” 郎晔和沈铦唱双簧似的表情动作语言滑稽又一致:“非分之想也是错!” 洛神澈抓狂:“滚一边去!” 程天乐微微侧眸看着他们三个人的笑闹,清楚他们安慰他的意思,但是却怎么都无法放松下来。 她竟然违约了,为什么呢?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约定,唯一的这一次,她也不愿意履行吗? 温阳看出他的心神不宁,上前轻轻与他碰了下杯。“别担心,她会来的。” 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程天乐旋即轻叹一声。“有什么意思呢。”这样的形式,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温阳摇头。“没有意义,但是你必须在这里。”这是他身为程家家主的责任。 程天乐也很明白,所以他点头,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去透透气。” “不要太久。”温阳盯着他的背影。“你还不能离开。” 在这明亮光线下银白炫目的身影微微一顿,然后又慢悠悠的离开。 温阳注视着那抹慢慢消失在视野中的颜色,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亮灿灿的金黄色,就像那个人炫目的眼睛一样。 他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微微点了下头。 醉人,却冰凉。 就是这样。 032 醒而未醒【卷一完结 从这里可以看到维多利亚港。 会伴随黑夜堕入阴影的维多利亚港,会陪着城市融入喧嚣的维多利亚港,会跟着时间藏入寂静维多利亚港。 他想起他们在港口的遇见,他告诉她他没有设防。 对她,他无法设防。 或许他们都知道了太多,但是他们都始终保持沉默。 建立在这些东西之上的世界太薄弱,一捅就会破。他做不到,也舍不得。 藏在那个人眼底的世界深处有他熟悉的痕迹,就为了这一丝痕迹,他就无法做到狠绝。 说过了,不能再继续噩梦了。 只有她在这里,噩梦才能醒来。 而他,也想让她的噩梦醒来…… * 有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程天乐微微侧身,亢长的阳台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正有一个人缓缓的踏步而来。 距离尚远,他无法看清那人的身影,但是不知为何,那从黑暗中缓缓而来的影子,却给了他一种极度不适也极度怪异的感觉。 仿佛他不是从黑暗中走过来,而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因此他也会有那般深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阴沉,仿佛就是一个黑洞,不断吸纳了周围的黑暗而使自己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起来…… 当那身影慢慢趋近,那种抗拒和尖锐的压迫感更加严重了。程天乐一手抓着扶手,纯银的瞳眸微微眯起,沉默的注视那个逐渐靠近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会有人黑暗的如此纯粹。 那个人,他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人。没有一个人可以长得如此妖娆,那是从灵魂深处透露出来的,从他精致的近乎虚假的脸孔之间透出,那种充满恶意的、蛊惑的妖娆。狭长轻佻的眼目,瞳仁的颜色纯粹而妖异的令人战栗——紫色,暮色,黑暗染了血的颜色。从他的眼睛里,所能看到的只有无限的黑暗,但你可以闻到,那浓郁的血腥味一直在如影随形的缭绕……黑的发亮的及颈垂发,有些病态苍白的晶莹皮肤,衬托他那如同神明雕琢的无暇五官,就变成一副致命毒药般的面容。 那可怕的美丽会持续向下延伸,弧度优美的白皙脖颈,白色丝质衬衫和极为修身的黑色长风衣,他身体的每一个弧度,哪怕是在衣料的包裹下,都有着惊心动魄的优雅的美丽,而这种优雅包覆在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般的高傲和贵气之中,显得格外动人。 他步伐悠闲的靠近,眼神随意的散落,漫不经心的模样也有着魔物般的妖惑。 不知为何,这个人让他莫名的觉得熟悉。 不知为何,看到他会让他想到那个女孩。 这个想法让他不悦的蹙起了眉。 男子走近,似乎也注意到到此处的另外一人,妖娆的眼眸轻转,眉角微微挑起。这样一个小动作也做的妖异无双,令观者呼吸一滞的妩媚。 轻飘飘地看了程天乐一眼,男子珊瑚色的薄唇微微一抿,似乎勾出一个微妙的弧度,然后淡淡的与他擦肩而过。只是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他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忽然抽出,似乎在掩饰脸上什么表情似的在鬓角一顺而过,扫落一声低的几乎没人听清的笑音,继续前进。 但那声轻微的声响在程天乐耳中无异于一声轰鸣。他猛地转身视线跟上他的背影,然后缓缓落了下去。 男子一只象牙雕琢般的修长手掌垂在身旁,伴随步履而微微摆动,姿态曼妙无比。 程天乐的瞳孔微微有些放大。 就在刚才那一刻,男子的手抽离口袋的时候,他恍惚看到一样熟悉的东西,在他的衣袖上。 ——那是一枚纹路精致的白金袖扣。 -•- 耳中不知被填充寂静多久,直到它再度变得嘈杂起来。程天乐垂眸片刻转身决定离开天台,却看到温阳一行人急匆匆的走过来拉着他就走。 “楼上突然起火,我有不好的预感,快离开这里。” 程天乐微微蹙眉。竟然在这个日子……不过这也确实是一个可以将他们都一网打尽的好时候…… “把客人都送出去了么?”程天乐看着周围匆忙却有序的人流,他们遇见他依然在带着笑打招呼,这种态度让他有些不悦。 “他们不重要,你们先离开这里再说。”温阳冷声道。“三岁小孩都知道他们还是在针对你——或许是整个十姓!” “不要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洛神澈不满的叫了一声。“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好像是突然起火一样,还没有——”“轰!” 温阳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突然自身后响起,惊得众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快走!”温阳脸色瞬间难看至极,扯着程天乐顺着安全通道往下跑。 “这事搞大了!”洛神澈一旁黑了脸。“这可是酒店!” “现在管不了别人!”温阳推了他一把。“我们快出去!” 众人此刻不由得庆幸宴会厅并不是在很高的楼层,而且没有人在这里过夜。否则,光是想想他们都是浑身一冷。 爆破声不断从身后传过来,温阳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他不是没有想过今天这个日子的危险,但是他怎么都没办法想象有人会丧心病狂的用炸掉整个酒店来要他们的命! 逃生通道也开始震动起来,一想到爆破点就在不远处,众人都不由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们逃出酒店跑到大街上以后,身后金碧辉煌的酒店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火焰和建筑坍塌的粉尘声响,在拥挤的港岛之中显得格外凄厉! 温阳回眸看着烈火中摇摇欲坠的酒店,用力握拳,唇齿间蔓延开满满的都是血腥味。 程天乐仰头看着前一刻还笙歌乐舞的酒店,脑中不知为何一闪而过那匆匆一瞥的黑衣男子的身影。 街道上已经变得热闹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惊动行人是难免的。更何况,今天几乎电视一直在直播这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 警察姗姗来迟拉开警戒线。他被众人围在中间,温阳正在和其他管理人进行交涉,不过在这个时候,任何交涉都是徒劳吧。 回眸看着那残破不堪的酒店大楼,程天乐微微皱了皱眉。 洛神澈他们开始催促他回去,跟着他们向停车处走去,身后的人群中却传来骚动的声响,警察的叫声让他微微一滞。 “小姐,你不能进去!” 难道是……程天乐站住脚猛地回头,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要往火场里冲。 俊逸的脸孔上闪过一丝惊愕,他看见不远处和警察站在一起的温阳,高声叫了一句。“温阳,拦住她!” 温阳比他更早注意到这一幕,他的声音还没传过来,他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用力的拉住了那个女孩的身影。 “你在搞什么!”他拉住她,看到她脸上那种可怕的惊惧,有些惊讶也有些不解。她难道真的会以为这样的灾难会困住他们吗? “放开我!”听到消息奔过来的李冰妍被温阳拦下,却依然挣扎尖叫着想要脱出。她瞪着眼睛看着眼前可怕的火场,金色的瞳仁放大,呈现出极为恐惧惊惶的神色来。 “天乐在那边!”温阳咬咬牙用劲扯住她。她的力道大得吓人,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娇小的女子能有这么可怕的力道。 程天乐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担忧地看着她。“妍,没事了……”“不,不,放开我,放开我!——”李冰妍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凄厉的挣扎尖叫着,每一个看向火场的眼神,都充满了温阳和程天乐所不能理解的巨大的可怕的神情。 “妍!”程天乐伸手用力的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叫道,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藉以平复她歇斯底里的般的情绪。“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妍,没事了……” “不要,不要……”李冰妍依然在挣扎,可是力度却慢慢减弱,她的脸上有疲倦和痛苦的神情,那让她开始失去力气,但是却变得更加难过。金色的眼瞳中泛起水雾,视线依然紧紧的抓着那栋几乎被烈火烧灼的只剩下残骸的高楼,眼泪慢慢地从眼角往下滑。 “好可怕,好可怕啊……”她无法移开视线,就像她无法抑制那种恐惧一般,只能让那些恐惧和痛苦纠缠成团,然后在她的胸口碾压而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中所想的第一个人,还是他,还是他…… 他在等她,他在等她……他还在那里等她啊!…… “别怕……”她的模样让程天乐忧心不已,顾不得可能在周围的记者,他只想让怀中的她停止颤抖和哭泣。 可是为什么,她在摇头…… “不……不……”李冰妍痛苦地用手捂住脸,哭泣着低语道。“没有了,没有了……”她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的痛楚,面对这场大火,她无法不感到恐惧和不安。因为—— “小姐。”清清冷冷又有着独特温润气息的少年声线在这片嘈杂的世界中突兀的响起,很轻,很远,落入耳中却很沉重,很清晰。 李冰妍全身一僵,停止颤抖,然后慢慢地从程天乐怀里抬头,转身,愣愣的看着那个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人群外的少年身影,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她蠕动的嘴唇刚刚跳出一个音节,就被他旁边出现的身影打断了。 乖巧恬静微笑的少女,碧绿如水的眼睛正温柔而关心的看着她,隔着远远地人群,落在她的身上。看到她也看了过来,歪头冲她绽开一抹如花朵盛开般灿烂的笑靥。 【小姐。】直达脑中的声音,温和怜惜。 李冰妍一动不动。 察觉到她的不对,程天乐眉峰微蹙,垂眼看着她。“妍?” 怀中的女孩突然挣脱了他的双手。 “妍?”程天乐有些讶然的看着走出他怀抱的她。 李冰妍垂着头,长长散乱的红发挡住了脸,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苍白而沉默的侧影。 程天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何其敏锐,自然也很快发现了自簇拥人群外出现的两个气场独特的少年少女,他们看过来的眼神,不知为何让他充满了不安。 很快这种不安就变成了现实,在他身旁的人,踏出脚步开始向那边走去。 “妍?!”他一把拉住她,眼中依然是疑惑的色彩。 “……”背对着他的女孩缓缓回眸,在垂发的阴影下的那双金色的眼瞳灿烂炫丽如同正午的阳光一般,直视他就让他感到一阵被刺痛感。 她眼中的东西,刺痛了他。 那么美丽那么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他所熟悉的,在曾经所惊鸿而过的那种色彩。 冰冷,阴沉,黑暗,空洞。 她看着他的眼神,竟是这样的。 程天乐觉得自己掌下抓住的不再是少女柔软的肢体,而是石头一样冷硬的东西。 就像她眼中的色彩一样。 “妍……”他突然也感到了一阵恐惧。 这种恐惧,似曾相识,只是太过久远,让他都忘记了…… 轻轻瞥了他一眼的少女抬起手臂,轻而易举的挣开了他,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那个背影阴冷而高傲,那种感觉似曾相识。 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在宴会上擦肩而过的男子。 -•- “小姐。”上月歌看着走过来的女子,轻轻躬身颔首见礼。“请放心,少主一切安好。” 雪野璃妍微微抬了抬了眼,在他们的不远处,低调沉默没有任何标示的黑色轿车车门上银灰色的印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她轻轻点头。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雪代佳玲上前一步轻轻抓住她的手臂,脸上露出有些嗔怪的神色。【您一个人生活这么久一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吧,脸色好差呢。】 她垂首勾勾唇角,伸手弹了一下雪代佳玲的额头。“就你看得清楚。”声线含笑弧度娇娆。 雪代佳玲收回手捂住脑袋,无辜的撅嘴。 雪野璃妍又看了一眼那辆轿车,然后幽幽垂下眼睫,踏步而去。 “我们走吧。” 上月歌点头,先她一步上前走到轿车旁为她打开了车门。雪野璃妍轻吸一口气躬身踏入车中,少年轻抬眼眸,看到从车内伸过来一只象牙雕琢般温润修长的手,那手腕处细腻的黑色布料上,有精致的白金暗纹袖口微微闪着光。细长的指尖屈展,轻轻的抓住了踏入车内的女子。 目不斜视的关上车门,看着轿车驶入车流,他和身旁的雪代佳玲对视一眼,二人点头,一个转身消失在纷繁的人流之中。 -•- 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程天乐身体僵硬的仿佛是被冰冻了一般,寒意从头到脚。 有些东西时隔遥远,以至于他都忘记了那是什么。 可那是噩梦吧。 是那丢失的噩梦吧。 是他们想要挣扎着醒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吧…… -VolumeIFIN- 第二闇城 033 骨响 着火了。 触目所及是很大的火。 灼热,刺痛,无法躲避。 她好恐惧。 那是什么,在火焰里? 不要靠近她…… 好烫,她好痛,好痛,好痛……无法挣扎……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 * “不!——”雪野璃妍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双手用力的捂住嘴,却无法压抑身体的颤抖。睁大的金色瞳孔缩成一个点,充满恐惧,却没有焦距。 “……”几乎是跟她同时起身的男子从背后伸过苍白的手臂,环住她战栗的身体,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垂首安慰的轻吻着她的肩颈。 少女慢慢停下颤抖,瘫软的身体靠近背后的怀抱里,垂下手无力的喘息。视线被掩盖是一片黑暗,那个人的手微微的温凉,细致的掌心轻抚着她的眼眉,削薄的唇轻轻在皮肤敏感的颈部游移,偶尔微微开启的唇间刺出的齿尖轻扫过皮肤,留下异样却温存的感觉。 “睡吧,没事了。”从黑暗深处轻轻传来的声音悠扬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觉顺从的温和淡然,犹如那指下唇下的温柔一般令人安定。 用力起伏的胸口慢慢平静下去,她在黑暗中再度闭上眼,很快就又失去了意识。 重新将她放回床褥之间,范西苑抬指撩开床帐,从窗帘缝隙间透过来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目,他眯起眼睛,没去思考现在的时间。毕竟时间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概念。收回手臂他歪头看着重新睡去的身旁的女孩,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孔,然后也躺了回去,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闭眼继续安眠。 这里是洛杉矶,早晨八点,【帝国】还没有完全醒来。 -·- 上午十点。 被雪代叫醒的时候雪野璃妍还在茫然。 虽然常常满世界乱窜,不过她的时差症一点也没有减弱的意思,所以立刻从东半球飞到西半球,她的身体当然受不了。 【少主去“帝国”了,虽然还想让您再多睡一下,可是少主吩咐一定要叫醒您让您用餐呢。】雪代将床帐绑起来,拉开窗帘放进美国加州的和煦阳光,耀目的光线瞬间照亮房间,雪野璃妍有些不适的歪过头。 “我不饿……”她喃喃一句,干脆的翻身背对窗口的阳光。 【小姐,如果等到少主回来再和您一同用餐可就晚了哦。】雪代佳玲双手叉腰有些不悦的盯着那个团在被子里不想出来的人。【请快点起来让雪代服侍您啦!】 “不要……”雪野璃妍嘟哝。“你把饭端上床好了……” 雪代佳玲忍无可忍的跪在床边扯她的被子。【小姐!不要让雪代为难!】 “你也不要让我为难……”雪野璃妍赶紧裹着被子滚到另一边去。“在床上吃怎么了……又不是不吃。” 雪代佳玲眯起眼。一向温和乖巧的脸上竟然也出现了所谓肃杀的表情。【小姐,雪代会告诉少主的。】 “雪代佳玲,我才是你主子好不好!”雪野璃妍受不了的哀叫一声。 【谁让小姐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雪代佳玲气鼓鼓的瞪着她。【雪代自然要找一个能够说服小姐的人来!】 “好好好你赢了我起来了!”雪野璃妍尖叫一声蹭的坐起来,不过如此动作的下场就是低血压的眼前一黑,让她差点栽倒在被子里。 【小姐不要这么着急。】雪代佳玲立刻恢复温和,帮她掀开被子送上衣物。【您的身体不好,事事都要小心些。】 “我没觉得有多不好。”被这么一搅和她也算是完全清醒了,跳下床伸了个懒腰,雪野璃妍无视雪代伸过来的手光着脚跑到阳台上眺望远处的海岸,深深吸了口气。“啊哈……还是加州暖和。还没下雨么~” 【小姐,不要穿着睡衣吹风!】雪代佳玲在她身后一脸气愤。大步走过来把外衣披到她肩上。【还没完全入冬,降雨还不是很多。小姐又不是喜欢下雨天的人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无聊。”回头给她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不过那闪动的金色瞳眸中却满是调笑的意味。 【小姐!】雪代愤愤的瞪她一眼,然后看着她走回房间甩掉肩上的外衣踏进浴室,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作为下属并不能过问上司的任务,但是她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什么不对的情绪在小姐身上出现,尤其是她在香港的时候。因此回到这里以后她一直在不安,生怕小姐心里有什么郁结,影响了她和少主之间的关系。 “雪代,你在外面干嘛!”内室传来少女张扬的声音,雪代佳玲闻言轻叹一声,向浴室走过去。 【来了小姐。】 不过就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又能怎样呢……他们这些下人,根本插不到那两人之间吧。 -·- 高处就一定要很冷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在加州洛杉矶这个地方,如果你的楼不建的高一点,或许才会被冻到。 当然,上述只是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 洛杉矶-【帝国】 “……就是这些了。那么,少主……”立于正厅中央的三人结束长篇的通报,垂着头有些惴惴不安的等待着回应。 在他们前面三步远,宽敞的办公桌后端坐的青年闲散而优雅的身影,样式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在他身上就有一种别人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尊贵雅致。柔顺帖服颈后的柔软黑发,如同象牙冰玉雕琢的肌理,如此模样甚至连他手指间夹着的钢笔都变得格外的有气质起来。 青年眼睫轻垂,温淡的眉眼间却含着致命的妖娆之色,从侧旁窗口打进来的阳光渲染侧脸,不经意的微微一动,便就流露出无限的妖冶风情来。 “割风,你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青年专注于笔下的书写,头也不抬,微微启唇声调轻盈柔缓的发问。 “已经一切就绪,少主。”三人中有人躬身。“已经吩咐下去了,大家都心中有数。” “少主,这件事是否需要我们从旁协助?”思索片刻,旁边有人恭敬发问。 “哦?” “美国不比其他地方,自是更乱一些。属下定然是要以您为首要考虑的对象的。” “不用管我。”青年低声道,“而且,也别把太多的问题扯到神社来。麻烦。” “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你们各安其职就行了,多余的事自有多余的人来做。”青年幽幽低语,笔下字符顺延开一片繁复的词段。神色间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正想说什么,眉尖突然一蹙,上身一僵,淡淡的珊瑚色薄唇间溢出轻哑的咳声,引得手臂一阵轻晃,笔下的字符瞬间扭曲了一下。 “少主!”三人担忧的抬起头轻叫出声。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青年蹙眉的样子没有放松,双唇微抿,神情看似有些不适。但很快就恢复过来,笔尖在纸上一划,继续书写下去,神色淡淡。 “没事。” “还请少主千万保重身体。”三人再度躬身下去,语气郑重。 青年慢悠悠地在结尾处画下句点,姿态优雅的放下笔,方才掀眸缓缓看向三人。侧迎光线的脸孔白皙如玉近乎透明的质感,狭长妖魅的眉眼眼角轻扬,瞳孔如同坠日的暮霭一般深幽神秘,透进光线而微微反射着金色的光彩。 面对三人有些僵直的背脊弧度,他俊美不可方物的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是淡漠。 “没事就下去吧。”对于他们的紧张,他一点也不在意。 “……属下告退。”有些迟疑的看了他一眼,知晓他确实不想再说什么,三人只能缓缓退出房间,脸上眼中依然是当时那般让人看不清的凝重色彩。 尖细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刚刚写完的文字,青年幽然侧眸看向窗外,光线照入瞳孔,他却丝毫不觉刺眼,只是沉默的凝视着窗外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风景。 房中静的吓人,仿佛就连人的心跳和呼吸声都没有了,只有雕塑般的美丽男子,侧首窗外,神色深远。 “少主。”阳光照射不进的角落里微微突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阴影,发出低沉微冷的声音,简单的言语间却意味深长。 “急什么。”青年薄唇微动,声音如同尘埃般坠落满地。 “还有时间。”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中深沉幽远的色彩此刻却变得有些浑浊。手掌轻抚着桌上摊开的纸页,脸孔在阳光的照射下,有近乎虚幻的苍白。 “我还要等到……”最末的几个音节在他唇间没有完全吹出,便被磨成了粉末,散失静默之中。 -·- “咱们什么时候回京都?”晚餐时分,雪野璃妍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无聊的塞了一嘴鸡肉沙拉。 “妍想回去?”范西苑停下翻书,轻轻抬起双眼,隔着烛台看着她的脸,柔声轻笑。 “我想带点东西再走。”雪野璃妍不置可否的挑眉。“说起来,你给我的这个任务可真是不得了。” “不过妍会做好的不是么?”范西苑含笑轻语,再度垂眸专注着手中的书册。 “对,我会做好。全部的,——不管怎么做。”雪野璃妍看着他的姿态忽然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餐具扯过一旁的餐巾胡乱擦了擦嘴,推开凳子起身。 范西苑没说话,只是缓缓掀过书中一页,指尖轻抚过书页边缘,动作轻柔的好像是抚摸自己的爱人一样。 “我累了,回去了。”雪野璃妍冷眼看他片刻,转眼淡淡一句,横了一眼一旁等候的雪代往餐厅外走去。 “记得把流给你的药吃了。”范西苑温淡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哼。”回应他的是少女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和重重的关门声。 “……”范西苑轻轻扫过手中书页内容,手指拨动翻开纸张发出一声清脆的“刷拉”声。 034 旧照片 说是要睡,可是怎么能就这样睡去。 这里是洛杉矶,连空气里也有那个人的味道。 雪野璃妍坐在床上,看着还没有合上的窗,高楼上的夜风卷着米白的窗帘摇晃,在地上留下忽远忽近的投影。窗外是无法沉睡的天使之城,在这喧嚣的世界高处,天空依然阴沉遥远,只有星星和灯火辉映的色彩。 她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从床中央移到边上,赤脚踩上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另一只脚搭在脚蹬上,不甚在意的扯过扔在一旁的睡衣,解开身上衬衫的扣子。 房间另一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歪了歪头,又若无其事的转回去,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脱掉上衣,莹白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玉石一样温润。 “生气了?”进门的男子脱下鞋子踩着优雅沉稳的步子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温凉的手掌摩挲过她的肩膀,俯下身靠近她的脸孔轻轻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雪野璃妍面无表情的抬起眼,那个人的脸孔在温暖的灯光和发丝的阴影之下,魔性的美丽染上了一丝温柔的色彩,狭长深邃的眼睛如同圣佩德罗湾入夜的海岸,温柔迷离,闪烁着散碎的星光。 “没有。”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她有再多的闷气也生不出来,只能垂下眼嘟哝了一句。 “别乱想。”范西苑轻声说了一句,微微敛眸吻上她的唇,有点凉。 “明天和我去【帝国】。”放在她肩上的手滑到背后,男子一个向前的施力,压着她倒进蓬松的床铺里。 雪野璃妍看着他,幽幽垂眸抬起指尖轻轻挑开他的衬衫扣子,启唇轻应了一声。“好。” 范西苑满意的将她收拢进自己身体的阴影里,抽出一只手扯下了床帐。 高楼外是安静的圣佩德罗湾,温柔,静谧的摇曳在陆地的怀中,深沉,微凉。昏黄温暖的烛火,晕染这一方冰冷的色彩也模糊了尖锐的棱角。 进入的那一刻,雪野璃妍睁大了眼睛看着床顶的弧线以及那些垂下来的流苏,然后缓缓闭上眼,从唇间吐出不知是叹息的喘息还是喘息的叹息。双手紧紧的抱住了伏于身上的人,紧的连指甲都嵌入了那人的皮肉里。 灼热的身体流出的汗水很快挥发,留下冷冷的余温。她皱紧眉头露出难过的神色,低低的呜咽了一声。立刻有温存而安抚的亲吻星星点点落在脸上颈上。但是依然让她的眼角渗出一丝湿意。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他退出,丝毫不改温度微凉的指尖轻抚着她的眼角鬓角,再没了更多的动作。 雪野璃妍抬起迷蒙的眼,身边的那个人脸孔在床帐外打进的模糊的灯影里,俊美妖娆的令人窒息,深邃的眉眼因着欲望的色彩而带上了一丝从未在平常见过的惊人的妩媚,深幽的紫色瞳孔此刻微微泛着猩红,更是妖异的不可方物。黑色微长的发丝垂落脸孔,优美舒展的身体线条,冰肌玉骨,些许地方留下红色的印痕,却只是让人觉得性感诱人的可怕。 她知道他的压抑。他有多么渴望她,他就有多么压抑。有时候,她甚至会不觉替他憎恨这种节制的力量,这让他连强制她的力量都没有了。只要她说不,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会停下来,只要她要他停下来。 “西苑。”她看着他的脸,喃喃一句。 “嗯。”男子喉间轻轻传来一声,他拉过被褥覆上两人的身体,指尖恋恋不舍的在她脸上滑动片刻,收了回去,侧首在她旁边躺了下去。“睡吧。” 雪野璃妍追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安静的躺在了她的旁边,沉默了下去。 她抿了下唇,突然翻身压到了他身上。 男子还没完全闭合的眸猛地抬起,没有收敛的目光热烈的看向她。 她早就说了,他是在为她而压抑的。 因此她不由得有些气他。“为什么你就不能更强势一点?”她皱起眉,带着三分疼惜三分气愤四分无奈的说。 范西苑静静的看着她半晌,抬起手轻抚过她的脸,语气轻柔。 “妍希望我更强势一点?” 雪野璃妍愤愤的在他胸膛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他的身体不同与常人,造成的痕迹如果不是伤口,就很难快速的消下去。 流光潋滟的媚色眼角闪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幽光,男子一个翻身再度将她压到身下,看着她的脸孔流露出惊人的妖娆之色来。 “我的强势,妍是受不住的。”他的指尖慢慢的划过她的脸,滑落在她颈上,有意无意的停了一下,才接着滑下去。 “是么?”雪野璃妍抬起眼有些挑衅的看着他。“那还真要受教了。” 珊瑚色的薄唇勾起似有似无的诡秘,范西苑凑近她耳边,贴着她的耳廓轻语:“最好不要,我可不想伤到我的妍。” 雪野璃妍忍不住轻喘一声,语气带上笑意。“难道还会死掉么?” 耳畔的温存依旧,她却没有注意到男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已经随着这句话而冷漠下去。 “……会的哟。”柔和万分的语气意味深长。 “那么……”“妍还要说到什么时候?”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温凉的吻吞没余音。男子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眼底再度泛开笑意。 “妍,我现在就很强势哟。” “唔……” * 结果,第二天还是没能去成【帝国】。 雪野璃妍躺在床上望着床顶思索,然后有些无聊的翻了个身趴在了那里。 【小姐,您还好么?】雪代在外面掀开床帐,看到床上有气无力的身影,疑惑的问了句。 “少主什么时候走的。”雪野璃妍无视她的问题,开口问。 【大概是早上吧。】雪代熟练地将床帐的束带打了个漂亮的结,想了想回答。【今天好像有什么事情呢。】 “是么……”雪野璃妍若有所思的翻身。“我不在这段时间,少主的身体怎么样?” 【这个雪代不太清楚呢……等到少主回来您可以去私下问问上月大人。】雪代无辜的看了她一眼。【小姐,是不是该起身了?】 “好……”雪野璃妍心不在焉的应声起身。“……雪代?” 【是小姐?】 “真的没事么?” 雪代佳玲茫然的看着她。面前女子脸上的表情有些让她不敢猜测。【小姐……怎么了?】 小巧的鼻尖轻轻耸动两下,雪野璃妍环视四周,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 空气里依然残存着夜晚旖旎情yu而起的惑人冷香,在时间的挥发下已经淡薄很多,但是不知为何,这般熟悉的味道依然让她感觉有些奇怪的不安。 那到底是来自心理的不安,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对了? 雪野璃妍垂眸看着身下凌乱的床铺,指尖轻划过那个人曾经躺过的位置,心口莫名的疼了一下。 “西苑……” -·- 洛杉矶-【帝国】 阳光照亮【帝国】大厦的宽敞前厅,流转奢华而迷眼的炫彩之色,透亮的大理石地板砖和玻璃门窗肆无忌惮的拉扯光线,将这里照射的万分明亮。 大厅里人来人往,却都心照不宣的保持着最低的声音分贝。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个人的失礼仿佛都会变成极大的错误而被人用目光责备。工作人员矜持有礼,商务客户优雅傲气,在洛杉矶这个地方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只是到了【帝国】这里,就自动被笼上了一层说不出的神秘色彩。 大厅中专用电梯发出声响,而后缓缓打开来。群人拥簇而出,神情高傲而冷淡,带着皇宫贵族般的迫人气势。大厅中的众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动作。在那些人的行动间,明显可以看到他们是簇拥着一个人走出来的,只是如此多年来,众人除了看到过那人艳绝无双的侧面和神秘高贵的背影以外,没有任何人看到过真正的那个人的脸孔。 但是他们没有人不知道那是谁。 King,他们【帝国】的王。 【帝国】大门口停靠着低调的黑色轿车,轿车上没有任何产品的标牌,只有车门上留有低调的银灰色鹰狼徽章。这个徽章在大多数人眼中或许只是个普通的象征,但是如果换做是另一些人,譬如驰骋在某些领域,不管是黑白灰哪一道的强势人士,都对这个看似低调的徽章所代表的意义了若指掌。 ——鹰之神社。 人群在大厦门前停下,微微让开道路,已经有人打开车门,低眉垂眼的模样充满恭谨。 “关于您的吩咐,属下定当竭力完成。”众人中有人微微躬身,恭敬道。 人群中的男子缓缓抬起黑发下半垂的长长羽睫,深幽的紫色瞳孔在阳光下闪现惊人的魅惑光彩,他轻扫了一眼周围的众人,淡淡的应了一声。 “嗯。” 有人轻轻上前一步,面带微笑颔首。“那么,还请少主回去好好休息。【帝国】适宜有我等关注,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男子脸上的表情有了些许温和之色,珊瑚色薄唇轻启,声线温柔低沉若天籁。“我自是相信你们绝不会让我——”声音戛然而止,男子身体倏然紧绷。 “少主!”众人立刻躁动起来。 微启的薄唇此刻再度紧抿,男子苍白如雪的俊逸脸孔上含着一丝难言的复杂,面对他们轻轻摇了摇头,抬手一个示意,转身动作不减优雅却比平常更迟缓的踏入车内。 车门闭合,众人目送轿车远去,收回目光时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不安。 * 上月歌静静的看着坐在对面的人,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孔苍白的就像褪色的玉石,散发着朦胧却冰凉的柔光。半垂的狭长眼眸,眼角依然不时有惊心动魄的流光婉转,眉尖轻蹙成一个令人悲怜的痕迹,嘴唇已不复之前尚有些许血色,完全是如同脸孔一样的苍白,以至于…… 海蓝的瞳眸微微暗了暗,上月歌垂眸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双手呈上,低着头将脸孔藏进深色的发丝里。 “少主。” 范西苑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他,将头埋得很低,手却举的很高。 慢慢伸手接过那方手帕,范西苑侧眸看向窗外,将手帕轻轻掩在了嘴唇上。 遮光的玻璃贴膜将窗外的世界衬得有些像老照片一样的昏黄阴暗,洛杉矶纷繁凌乱的城市,在这种状态下仿佛退回了好几个世纪之前,那一切还依然阴沉的时代。 很久很久以前,一切都是那般的令人感到苍凉。 他垂下手,指间的雪白丝帕落在膝上,上月歌将眼睛垂的更低了,却依然挡不住那抹刺眼的痕迹从眼角的余光中穿刺进来。 带着腥味,带着暗红,如同一个早已腐烂的伤口。 035 凶手 雪野璃妍快步跑过走廊,走廊是深红色的,如同是厚重的血迹一层一层泼染而成一般。 上月歌从走廊的尽头走出来,他的半个身子都藏在阴影里,藏蓝的短发下海一样的眼瞳静静的注视着逐渐靠近的身影。 “小姐,苏大人到了,正在等您。”看到她由跑变成走,他轻轻躬身行礼,神情恭敬语调依然冷漠。 雪野璃妍的步子顿了一顿。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苏姨来了?” 上月歌起身看着她的脸,淡淡颔首。“正在房中等您。” 她猛地抬头。“少主呢?” “少主正在工作,不便打扰。” 雪野璃妍看着他缓缓眯起眼。“是么?” 上月歌面无表情任她打量。“是。” 她自然是不能从他脸上发现什么的,眼前的人虽是她一手带大,但是学范西苑的深沉却学了个透彻,她要是能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那她就真成神了。 所以……雪野璃妍一挑眉头。“我去书房找他。” “少主现在不方便。”上月歌像个石雕一样站在路口,虽然没有拦她,但那架势一眼就知道是没打算让她过去。“他正在开会。” 雪野璃妍双手环胸。“我在一边等着。” 上月歌神情淡淡,正要说什么,眼睛突然抬起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苏大人。”又立刻恭恭敬敬的躬身。 雪野璃妍有些不悦的抿唇。 “你等着西苑,那我等谁?”果然,女子轻佻的声音由远及近,冷哼一声道。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一脸无所谓的笑。“又不是我让你等的。” 苏斜眼挑眉看着眼前的人,淡淡撇唇。“多时不见嘴还是那么利。” 雪野璃妍摆手。“一般一般。” 苏看了眼上月歌,了然的扬眉,然后垂眼看着眼前的少女。“我有点事想问问你,走吧?” 雪野璃妍看着她,一脸你是老大你说了算的模样,乖乖跟着她绕道。“苏姨吩咐还能不从?想知道什么,保证言无不尽。” 苏一脸鄙夷的斜睨着她。“跟商人呆久了怎么都是一脸虚伪。” 雪野璃妍无辜的投过一个眼神。“这你得问西苑。”他也是商人。 苏轻哼一声,打开房门把她让了进去。 雪野璃妍轻车熟路的走到客厅坐下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特地来找我,恐怕不是想和我见面这么简单吧。” 苏慢悠悠的走过来,看着她的动作淡淡勾唇,笑意中含着一丝冷讽。“听说你在香港玩的不错。” 雪野璃妍翘腿神情懒散。“香港确实挺好玩。” “你喜欢?”苏在她对面悠然落座姿态优雅妩媚。 她端着杯子幽幽然抬眸,表情淡淡。“你希望我说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 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这么多年我倒是没见过你这么主动的去招惹谁。” 雪野璃妍垂眸饮茶。“怎么没见过,我不老是在主动么?这可是我的任务。” 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倒是不知道,任务里还有和任务人成为情侣这种要求。” “非常时期非常选择。”雪野璃妍一副理所当然模样。 “非常到生出感情?”苏冷笑一声,伪装的表情终于崩落,看着她的眼神明明灼热却只有阴冷。 “别忘了你和西苑是什么关系。” 雪野璃妍抬起头舔舔嘴唇笑着看她。“什么关系?” 苏眉尖紧蹙,突然转移话题。“你就那么恨他?” 雪野璃妍脸上表情瞬间消失殆尽。紧抿苍白的嘴唇不发一语。 苏深深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们是相爱的。” 她终于露出一抹笑,却冰冷苍凉的让人欲哭。 “爱?我是爱他。” “那为什么……” 眼前那双金色的瞳孔仿佛被夜幕侵蚀。“苏姨,你说,爱和恨之间有必然的关系么?” 苏微微一滞。“并不能绝对说……有……的吧。” 她淡淡一笑,神情悲凉。“我也这么觉得。” 苏一时间有些不解她的意思。 雪野璃妍的视线焦距慢慢落在她脸上,语气飘忽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永远静止。 “其实,苏姨,我只是从那天突然看到了爱憎恨的模样。” 苏看到她眼里有泪水慢慢涌出。 “苏姨,你可知那时候我所看到的一切,是有多么的可笑丑陋。” 苏怔住。 眼前的少女,艳绝无双的美貌,灿若骄阳的瞳眸,此刻却不知为何都好像是蒙进了一层浓雾之中,变得灰暗而模糊。 “苏姨,其实我不恨他。” “我是害怕。” “每个人都有他无法纾解的梦魇。” “而范西苑,就是我现在最大的梦魇。” -·- 有时候,憎恨是没有理由的。 至少,有时并不是绝对相关的理由。 有理由的恨,才是爱的扭曲。 扭曲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丑陋的东西。 * 回到房间的时候范西苑正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 乌木颜色蚕丝一般细软的发,苍白晶莹的脸,嘴唇的颜色淡的几乎看不出,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死寂的静谧来。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大雪之后的草原上一样,四周没有任何人息,没有其他颜色,纯粹的如同世界末日。 如此美丽的一个人,在她眼里却一并是扭曲的。 她轻步上前,站在他身边,伸出手虚抚那张绝世无双的容颜。曾几何时,她看到他,就感到万分幸福满足,只觉得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都可以,只要有他。 但是现在,她宁愿自己拥有自己不喜欢的一切,也不想要看到他。 爱的憎恨是丑陋的,更是疼痛的,她面对他,就痛得不能呼吸。 “如果我就这样杀了你……”手指伸向他的脖颈,她惨白的脸上充满压抑的痛楚和憎恨,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下不了手。 哪怕已经无限接近,但是却不能真正的抓住他,掐住他,把一切仇恨都变成力量。 这个人,曾经是她一切存在的理由,是她唯一的信仰。 那么现在呢? * “你可以动手。”男子清润温和的声音低低溢出寂静的湖,垂贴脸孔的长长鸦睫轻轻抬起,狭长的眼眉魔魅深幽的紫色瞳孔,温柔的光线在他瞳孔之间如同游鱼水中搅起的细细波澜,万分迷人。 范西苑注视着眼前的人,她的手还在自己颈项之前,并不远。 收于羽绒被下的手慢慢伸出,轻柔而有力的握住她轻颤的手,拉向自己。 手指碰到那微凉的细致肌肤,她明显的抖了一下,看着他的脸上出现恐惧的神色。 “我是你的噩梦,对么?”范西苑静静的与她对视,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细碎的光芒没有任何意义的闪烁着。 “那么,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微微牵起唇角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完全放到自己的颈项上。 “用力。” 雪野璃妍呆呆的看着他。 “乖,妍,用力。”范西苑温柔的看着她,语调温和中带着蛊惑。 雪野璃妍怔怔,手上果然慢慢施力。 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温和的笑意。 淤青出现在她的手指下,他的身体不同于常人,稍微施力就会造成很久都无法散去的淤痕。 她只是呆呆的,仿佛被蛊惑了,听从他的话,不断地加重手上的力量。 那个人脸上始终都是那般迷惑人的温柔怜惜,没有露出任何痛苦地表情。 “……”雪野璃妍骤然惊醒,尖叫着退开。“不!——”她跌跌撞撞的后退,直到身体撞在桌子上才停了下来,先是不敢置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颤抖着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她怎么会……怎么会…… “为什么……”她呆呆的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他已经坐了起来,侧着头看向她这边,神色安静,脖颈上的青紫色深重的可怕。 雪野璃妍颤抖着,惊恐的看着他,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为什么——” 范西苑的神色很平静,他淡淡的看着她,失去颜色就像是透明一般的薄唇微微翕动。“这就是你想要的么,妍?” 杀死他——然后离开? 雪野璃妍沉默的看着他半晌,突然尖叫着抱头蹲了下去,像个孩子一样的充满委屈恐惧的哭了起来。 “不要……” 是不要吓唬她,还是不要这样做呢? 范西苑掀开被子慢慢下床,“妍,”他赤着脚走向她,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抬手轻抚她的长发,而后是耳侧,轻轻抬起她的头。 被泪水冲刷的明亮异常的金色眼睛就像是雨后的阳光一样灿烂,但是阳光,是不会有这么悲伤难过的感情的。 范西苑看的微微蹙起眉头,表情隐约也有些哀伤。 “我怎么舍得呢。”他轻声呢喃着,不知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舍不得啊……” 雪野璃妍在他的轻声低语中停止流泪,但是他的模样,却看得她好生难过。 “西苑……”目光落在他触目惊心的脖颈上,她嘴唇微颤,自责的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那些紫青的淤痕。她知道他不痛,但是那再怎么看,都是无法被原谅的痕迹。 范西苑微微垂眼。“你知道我不会痛的。” “不……”雪野璃妍摇头,眼睛里蒙上一层浓雾。 “一定很痛。”她就这样伤了他,他一定非常心痛。 范西苑没有回答,指尖轻轻抚过她紧抿的泛白的嘴唇,瞳孔一片深暗。 “妍,吻吻我。”他轻声道。 雪野璃妍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放松下来,凑身上前轻轻贴上他冰冷的嘴唇。 冰冷的,没有回应。 她抬起眼,有些疑惑的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紫色瞳眸。 他也在看她,眼中是碎星般的闪光,温柔迷离,却不知道为何让人感到了一阵悲郁。 你怎么了?雪野璃妍无声的问。 范西苑嘴唇微扯似乎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模样温柔爱怜的让人心醉。 他放低双膝跪在地上,伸手将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妍。”耳边传来男子低沉温柔如同琴音般流畅温柔的声调,却只是温温的唤了她一声。 雪野璃妍怔怔的任他抱着,神情满是不解。 “我的璃妍啊……” 她却看不到,紧抱自己的那个男人,脸孔贴着她的发,微垂眼睫,叹息间轻轻抿紧了嘴唇。 在那精致的唇线之间,有一丝刺目的红,在那没有任何颜色的嘴唇之间,那么刺眼的深重。 036 崩坏 那一夜的梦境变成浓雾。 仿佛她没有穿透这一切,就没有看到那浓雾后的惨烈。 醒来时房间颜色昏暗,窗幕外有浅浅薄薄的淡光,才从黑夜的雾霭之后穿透而出。 拥被瘫坐床上,她看着身旁沉睡的人,那样苍白的脸孔,在这样的光线之下,如同一碰即碎的玉,温润透光,却莫名脆弱。 他颈上,触目惊心的淤痕依然未散。 着魔般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颈项,他没有醒,依然安静的睡着,没有呼吸的躺在那里,如同死亡了一般。 死亡。每一个深夜他都距离那个词语那么近,近到几乎没有界限。 不知该如何想象,未来某天,他彻底不再醒来的模样。 指尖轻抚那冰冷的皮肤,她抬起头看着窗口,又是新的一天的开始,她却不知为何充满莫名的抗拒。 手指被人抓住然后放在唇边轻吻,男子优美声线含笑。“早安。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不想睡……”轻轻抽回手,雪野璃妍推开被子撩开床帐下床,抓着头发往盥洗室走。“你再睡一下……” “不了。”范西苑看着她随意的应了一声也跟着起身,坐在那儿看了会儿窗外的光线,然后才慢悠悠的下床。 走进盥洗室,雪野璃妍正对着镜子拿着牙刷发呆。 “怎么了?”他随意的看了一眼镜中的二人倒影,然后拧开水龙头。 “你的影子看着怪怪的……”雪野璃妍摇头,把牙刷放进嘴里,过了会突然口齿不清的嘟嚷道。 范西苑的手一顿,随意的扫了眼镜中的自己,又低下头去,沾着水的手轻拨了一下额前的发。“没什么奇怪的。”说完抽了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进浴室。 雪野璃妍跟着他转身看着他合上玻璃门,有些奇怪的皱皱眉头。 “不……” 明明到处都很奇怪…… 她是想说些什么,可是从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让她无奈的转过头去,心下却记住了这件事,决定一会儿去找苏姨问问。 * “……”影子么。 冷水冲刷苍白的躯体,男子站立水中面无表情,散发被全部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惊艳的脸孔。水流顺着脸容的弧线滑落,润湿苍白无色的嘴唇,划过那依然有着明显掐痕的脖颈。 面前的浴镜被水雾彻底蒙住,只是隐隐约约显露一个淡淡的轮廓,很快又消失了。 他伸出手轻抹镜面,水雾化作水珠留下,镜面渐渐有所清明,却依然倒映不出男子的形貌来。 手臂搭在浴镜上,仰起头任流水用力冲刷脸孔,然后顺着身体的弧线下滑,最后消失在脚下。 紧闭的眼瞳睁开,那一瞬虹膜所闪烁的颜色竟不是熟悉的紫色,而是鲜红。只是那别样的色彩仅仅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余留的夕暮色彩在水中,一片朦胧如夜。 * “你等一下要做什么?”垂眸看着面前给自己整理外套的小女子,范西苑抬起手指轻轻撩起她的一缕发,有些随意的问。 抬眼淡淡的撇他一眼。“吃饭。” “呵。”男子闻言轻笑,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倒是胖了。” 金灿灿的眸子沉了两分,“有这么直白的给一个女人说你胖了的嘛?”虽然说是她这段时间没有太节制的选择食物,不过离“胖了”还有点距离吧! “还好还好。”范西苑眯起眼姿态懒懒地,冰凉的手指戳戳她的脸。“行了,逗你的,你不胖。” “我当然不胖!”她打掉他的手,触及那手背的一刹冰冷的温度让她不觉打了个颤。 什么时候都变得,这么凉了? 男子抿抿唇算是笑过,拍拍她的头。“行了,我该走了。” “我跟你一起下去。”雪野璃妍抄起一旁的外套勾住他的手臂。“顺便去餐厅。” “好。” * 【帝国】总理事每次出现的架势都很大。清楚那个男人是什么性格,因此对于他接受这种前呼后拥的架势,她一直很不懂是为什么。也正是因此,她不愿和他一起去【帝国】,因为那种热烈的场面实在是让她这种做惯了黑暗中的孤单杀手的人适应不能。 电梯门刚一打开,面对眼前一群等候的人,雪野璃妍头皮发麻的退后一步。 她后悔和他一起下楼了。 不过文明人自然不会像黑道小弟那样见了他们齐齐大吼一声“老大”惊天动地一样的,但是那一片聚集到身上的目光也足够你心中产生压力了。 “早安,少主,三小姐。”有代表上前问候。 “早……”她依然有些无法回神,直到被人拉出即将关闭的电梯。 “去吃早餐吧,我该走了。”男子伸手拍拍她的头,柔声道。 她仰起头眯起眼像只乖巧的猫。“路上小心。” 眉目如画的男子露出温柔的笑容,苍白的脸孔在薄弱的亮光下如同水雾织就的虚无缥缈。 莫名的让人有些揪心的感伤。 转身她看着那人走进众人之间,在他们的拥簇下想门口走去。雪野璃妍想了想,转身准备去餐厅。 那一刻,仿佛是野兽对于自然无限默契的敏感,亦或是来自于心底那早已融入骨血的羁绊,在这一片喧嚣的清晨,狠狠地撞击了胸口,让她一瞬间感受到一闪而过的痛苦情绪,扭曲了她的身体。 她下意识冲着那痛苦的来源扭身回眸看去,早晨门口的玻璃门外世无数飞射的光线通路,在那一隅创造出一个格外明亮刺目的场景,那群人身形皆是挺拔的走向光明,在他们拥簇的人群中央,那个总是看起来与周围人和世界格格不入无法融合的人,黑色的背影如同地狱深处的业火一般在这样的世界里燃烧着,但是或许是那过于明亮的阳光,是绝对无法相合的存在的抵抗,他的背在阳光下微微绷紧、僵住、停滞,而后,就像那被扑灭的火苗一样,瞬间在无性的窒息中猛烈坍塌而下。 那一刻,她的世界安静如同末日沦亡。 * 那总是徘徊在死亡边缘,无限接近死亡却始终在她面前鲜活的人,就那样直挺挺的倒在了她的瞳孔中央。 哪怕是倒地的姿态,都依然有着他致命的优雅和美丽。 外部世界变得严重的嘈杂起来,所有的人在她眼前拉扯成焦虑的线和点,他们鼓噪的心跳和血流,尖锐的声音,手机、电话、汽车,混杂成令人欲呕的刺耳声波冲击大脑。 而她的一切,却仿佛在那一刻瞬间就被凝固了。她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不到血流的声音,她的呼吸的能力失去了,眨眼的能力失去了,她全身僵硬成了一个冰冷的雕塑。 ——他又一次,倒在了她面前。 当她恢复行动能力时,已经有人紧紧地抓住了她,眼前的一切再度恢复正常,只有越来越远的救护车的鸣笛声,在耳中像回音一样无法停止。 她挣扎了一下,干干的开口:“放手。” 抓着她的苏深深地看着她。“你现在不能去。” 一句话换来她更用力的挣脱。“我说放手!”她声音尖锐起来。 苏比她的力气要大得多。“你现在去没有任何用,只会让他不安!” “倒下的是他不是你!”雪野璃妍扭过身声嘶力竭地叫道。“他早就不对劲,可是你们谁都不告诉我!” 苏的表情很平静。“去大阪的飞机已经准备好,你今天就启程。”“不可能!”她抬起头,凌乱的长发下一双骄阳似的灿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别想再让我在这时候离开他。”她看着苏,如同看着自己的仇人一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苏眯起眼,神情看起来危险而冷酷。“这是你的任务。” 她冷笑,不屑:“我不是第一次拖延任务了。” 苏的表情阴狠起来,握着她的手臂用力。“别忘了是谁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现在去把这一切处理好就是对他最好的照顾!” 雪野璃妍的表情平静下来,她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冷的都快要空洞下去。 “你确定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么?” 苏毫不闪避的迎上她尖锐的视线。“我确定。”她每一个字都充满坚决。 雪野璃妍冷冷一笑。“好,我去。”她甩手,挣开苏的手臂按下电梯按钮,侧头看着一旁的苏。“告诉范西苑,我去了,他还想做什么,随他便!”说完大步跨入电梯里,转身毫无感情的直视着眼前的苏,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 “……”苏抬头看着电梯缓缓向上攀升的楼层数字,先前脸上冰冷的表情,却慢慢融化成一种难言的灰暗与苍凉。 她回过头,大楼外的世界已经是一派阳光灿烂,世界依然还在按照它自己的规律运转,其他人也都依然在做自己的事情,那一个小小的插曲,改变的只是一小部分人而已,更多的人的世界,都还是会按照原来的轨道进行下去。 不管是改变还是没有改变的这一切,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们,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一切的。 037 哑舍 日本,大阪。 时值冬季,道路两旁仅余最后的枫叶还未坠落。 入夜,冬季的寒雾笼罩缄默城市一角,暮色如水中墨缓缓荡漾开去,如诗画般优雅自然。 沥青道路清洁无一丝污物,延伸至远方渐暗的地平线后,是纯粹的黑色。 时而有蜿蜒的暗痕渗透过地面的缝隙,寂静无声,如同地下沉默的流水。 冷风萧索,吹拂干冷树枝刷刷作响,偶尔幽幽坠下的红叶,在空中做个漂亮的回转,轻飘飘地落地。 “真是一帮不长眼的,竟然敢在别人的地头上做这等下贱的事。”沉默肃远的偏城一隅里,惊鸟般响起少女清冽的语音,如同倏然投入静湖的石子,溅开大片湿漉漉的涟漪。 手指轻抚过腰间的长刀,男子一身忍装沉默不语,冷漠的眼淡淡的注视着瘫倒在地的人。 或许现已是尸。 他身旁的娇小少女,长一张清纯甜美的脸,只是那溅落满身的血迹着实让她变得可怖起来。 “航,我饿了。”少女扭过看向死尸的脸,方才张扬的表情立刻变作可怜兮兮模样,手还应景的揉了揉肚子。“刚才好累啊。” 男子清淡的给她一瞥,微不可查的点头。“我们回去。” 少女扬开笑脸,爱娇的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臂。“少主一定很开心。” 男子闻言低头,眼神似乎在触及了刚才那“少主”二字时变得温和些许,喉间溢出轻轻地应音。“嗯。” “好啦收工啦~”少女重重点头,而后转了个身冲身旁一干下属用力的挥手高叫道。“处理干净就可以回去咯!~” “明白!”属下们大声应了,然后麻利的动起手来。 少女则笑眯眯的扯着男子的手向前走去。“回去咯~” 男子沉默的跟上她轻快地脚步,只是还没走出两步,突然警戒的停下步子,一双冷冽的眼扫向一旁。 少女被他突然的止步扯的一个趔趄,站稳了才不解的抬头。“航,怎么了?” 男子轻轻放开她的手臂,而后大步朝着一株枫树走去,右手已缓缓搭上腰间长刀。待到他走到枫树前,长刀倏然出鞘,在昏暗的近夜里划出闪电一般明亮且耀目的弧光。“还不出来!” “啊!——”回应他的是一声恐慌的女性尖叫。 男子面不改色,眼神如同凌冽寒冬,锋锐长刀没有因为这一声尖叫而有所迟疑,反而更加向前挥去。“你是什么人!” 树后扑通一声栽出一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女子来,如火红发下是一张漂亮的惊人的妩媚脸孔,只是此刻这张脸已经因为沾染灰尘而变得有些糟糕,加之那恐惧到极点而扭曲的表情,含泪的双目,极是令人心生怜惜。 男子身后的少女侧头一看,惊叫一声:“啊,你还没走?!” 在他们来此路过看到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美丽女子满脸邪淫狞笑,并且已经有人上前去撕扯她的衣服,因此他们才动手解决了那一堆人。本想着那女子会趁乱逃跑,却没想到她竟然还躲在这里,那一定也目睹了他们的行为,所以才会有如此恐惧的表情吧。 女子恐慌的眼落在少女血迹斑斑的外衣上,猛地颤抖了一下,四肢虚软却依然忍不住瑟缩着想要后退,眼中的泪终于大滴大滴的滚落,在狼狈的脸上划下一道道湿痕。 “求……求求你们……不要……不要杀……杀我……” -•- NOON-伏下宅 入冬的古舍因为风景凋零而变得有些萧瑟,尚未到落雪之时,那嶙峋的模样落入眼中,看起来颇为惨烈。 宛若城中小国的古舍,此刻皆是一派温和静谧,鲜少见有人影走动,最多的,只是那些庭院里不紧不慢的持着扫帚归扫落叶的下人。 冷风轻轻拂动敞门前的竹帘,发出梭梭声响,丝织屏风后有浅浅人影晃动,顶上不时升起一阵淡淡白色水雾。 外廊有人轻快踏步而至,走到门口又停下,也不在乎没人看守,依然恭恭敬敬的半跪了垂首行礼。 “少主,樱井大小姐和伊吹大人回来了。归时,还带了一个陌生的人来。” 话音坠落片刻,便听闻屋内传来一阵如同流水般清润温和的男性声嗓,如同冬季无声落雪覆地般安详。 “知道了。” “属下告退。”那人颔首轻声应了,起身又默默的走开了。 屋内依然是那般安谧的气氛,偶尔听到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也是不急不缓的。 须臾,忽然又俏皮艳丽的身影一路兴奋高呼着跑过来,踩得木质走廊踏踏作响。听那叫声,只是在反复的重复着“少主”二字,却是透着真切的欢快的。 那身影之后有一人拾步跟上,虽然前方有人欢快跑跳速度不慢,但是他仅仅是匀称踏步,竟然也紧紧追着那身影,不落一丝。 挥手掀开竹帘,换了一身粉嫩简装的少女欢快的扑向屏风后安静的人影,欢笑声脆若银铃。“少主玉子回来啦!~” 跟在她身后的男子却没有向她那样,而是恭敬地站在门口垂首行了礼。“少主,伊吹回来了。” 有人上前撤开屏风,露出在那之后的人来,只是一方简单的矮桌,青绿的玉质茶壶,摊开一方泛黄的旧书,四周挂着精致简约的丝绣作垂帘,因挡风的物件撤去,而伴着那细细的冬风轻轻摇晃起来。 樱井玉子此刻正没形象的扑在一个人怀里,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再看那个人,垂长黑发柔亮如同流墨,单执了一条雪白缎带轻束颈后,雪白和服罩身,儒雅若静开水中的水仙。再看那姿容,当真是配得上秋水为神白玉为骨,脸孔虽不是怎样惊世骇俗的俊美,却有着如同水一般的温文安详,黑钻般的双瞳闪闪发亮,远山般清润的眉目,淡色双唇抿着温雅笑意。在这并不明亮的室内,好似全部的光线都聚集在了他身上,让人一眼就看到他,也就只能看到他。 伊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只是那眼中的敬慕之色却是丝毫未减。 如玉般的手掌轻抚着樱井的长发,青年微笑抬眸注视眼前的伊吹,温润的眉眼间带上一丝无奈之色。“航,说过多少次了,你和玉子一样,都不用和我如此见礼的。” 伊吹航刚毅的脸孔没有任何变化。“少主是主子,伊吹是主子的下属,怎么能和主子一样。” 樱井玉子抬起头,和刚巧低下头看她的青年交换一个无力的眼神,而后笑嘻嘻的爬起来。“少主,航的臭脾气您还不知道?别理他,让他在外面冻着去吧!” 青年抿唇无奈轻笑,伸手轻轻抚了抚樱井玉子有些凌乱的鬓发。“这次出去,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听说,你们两个,还带了人回来。” 一听这个,樱井玉子赶紧开口。“才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是我和航在回来路上遇见一群人对一个女子不轨,就动手收拾了一下,只是那女子看起来似乎挺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青年闻言脸上微微显出一丝悲悯之色。“竟然遇上这种事情,那女子也真是可怜呢。” “是啊是啊。”樱井玉子赞同的扁嘴点头。 只有门外的伊吹航一脸不为所动。“少主还需多加小心。常有不轨之人借以此法来靠近您行凶,世人凶险,那人还需多加监视。” 樱井玉子继续跟着点头。“是哦,万一是苦肉计的刺客就不好了呢……” 青年只是淡淡笑了。“有航和玉子,我自是不用担心。” 伊吹航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属下总会有保护不周的时候,少主自己也要多小心。” “恩恩。”樱井玉子只是一旁点头。 青年无奈摇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会小心的。现在,那女子在哪儿?带过来让我看看,我倒想知道,若是个刺客,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樱井玉子听到此话又变得兴奋起来。“少主少主,玉子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呐!” 伊吹航不置可否。“航去带那人来。” 青年宠溺的看着眼前的少女轻笑。“是么?我倒真是想看看了。” 樱井玉子重重点头。“真的很漂亮!” 不消多时,便听到走廊上传来有些凌乱轻浮的脚步声,青年闻声抬头向门口看去,伊吹航已经走了过来,再度给他行礼后歪头冲门外冷冷开口。“这里就是我们的少主了。” 没听到应声,也没看见人脸,青年眼底透出一丝淡淡的好奇,仍是一脸温和的样子。“看来她吓坏了呢,航,别对女性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伊吹航不为所动。“在没有确定她是否保险之前,是男是女对伊吹没有区别。” “所以你一辈子都找不到老婆啦!”樱井玉子不耐烦的跳起来跑出门,扯着那个躲在门后不敢露头的人进来。“少主,你看啦,真的是非常非常漂亮的人哦,玉子绝对没有骗你!” 青年一脸无奈。“玉子,你这样会吓到她的……”说着扬眸看向畏缩被拉进来的那女子,微微一愣。 换了一身残破外衣的女子,罩着玉子的一件水绿外衣,一头红艳如深秋枫叶般的长发,脸孔或许是因为恐惧和惊吓显得苍白而怯懦,但依然挡不住那美艳惊人的五官,而她的眼睛是如同骄阳流光般的灿金色,看着这双眼睛,仿佛冬天都变得不那么冷僻了。 她整个人就像是盛夏他屋外池塘里的那一株火莲,艳丽的夺人心魂。 看到他微愕的模样,樱井玉子扬扬下巴冲着伊吹航道:“看,少主也被她的美丽惊呆了呢!” 伊吹航微微皱眉,不发一语。 青年被她一句话惊醒,依然有些惊异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圈,才又温温的回归正常。冲着那明显被吓坏的女子轻轻地勾起唇角。 “不用害怕,这里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女子没有说话,毫无血色的唇依然在颤抖。 青年看着她的目光温和如水。 “我是伏下久夜,这里是‘午夜’。不要怕。你呢?你的名字是?” 金晃晃的眼瞳愣愣的看着他。 良久,伏下久夜听到空气里一声轻轻地,如同树梢最后一片枫叶坠落,勾起空中优柔婉转的弧线一般的声音。 “……璃……璃妍……” 038 白狐 冬季的第一场雪终于在大阪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伏下大宅中的人们纷纷走出房门,去面对这场比往年来的更迟的飞雪。 一身白色和服的青年姿态随意却依然优雅动人的坐在长廊上,微微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从高天灰色幕布下幽幽飘落的雪片,温和的侧脸如同冬季里静静绽放的梅花一般清润美好。 越是迟来的冬天,或许越会持续的久一些。 身旁的托盘里精致的翠玉茶杯腾着袅袅热气,被风吹来的梅花残瓣覆落水面,恍惚静泊湖上的一弯小船。 青年垂首看着自己的指尖,保持着温文微笑的模样,言语轻柔。“既然来了,就过来吧,不要担心,航今天不在。” 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步伐瑟缩的女子提着衣摆慢慢的走过来,然后在离他一肩远的地方蹲了下来。长长的红发因着垂首的动作垂在身前,被风雪吹动轻轻晃动着,脸倒是看不清楚了,环着双腿的苍白手指有些不安的绞成一团。 “在这里住的还习惯么?”伏下久夜微微歪着头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无声的打量了她几下,又恢复原样。 “嗯……嗯。”旁边的女子先是轻轻地点头,然后好像是怕他看不出来一般,又重重的点了下头。被牵引的摇摆开来的红色长发,如同房内那些垂帘下细碎柔软的流苏。 青年微微笑了。“这样就好。这里没什么太拘束的规矩,不过,平日里也不要跑得太远,宅子里的人对生人还是很敏感的。” 女子闻言立刻抬起头看向他,生怕他不相信一般的用力摇头,“我……我不会乱跑的……”那张精致的苍白的脸上依然是抹不去的不安惶惶之色。 伏下久夜指尖微动,看着她有些无奈的轻叹了一声。“不要怕,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女子低头,有些委屈的捏捏自己的指尖。“对……对不起……” “你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么?”眨了眨眼,伏下久夜决定放弃之前的话题,语调一转询问道。 听到这句话的女子飞快的抬起头,全身都颤抖起来,她转身向他,改蹲为跪,深深伏地冲他行了个礼,断断续续的语调惊惧的哽咽着。“请……请不要赶我走,求您了!……我……我已经……已经没有地方能去了……若是回去的话,若回去的话……他们,他们一定会卖掉我的,一定会卖掉我的!……不要赶我走,求您了!求您了!……” 伏下久夜静静的看着她。“如果你要留下来,一定会有很多人为难你。”这个地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平无争。 女子将头埋得更深了,声音中夹杂着低低的哭声。“我可以做您的下人,不管是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您,哪怕您需要我……我……——只要您别让我回去,我什么都可以做,真的,我真的会努力的……” “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伏下久夜伸出手指轻抚着她的长发低声道,“起来吧,如果你不愿离开,就留在这里吧,我会让玉子帮你的。”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依然满含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再度深深地低下头去。“谢谢您,真的谢谢您!璃妍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的!” 伏下久夜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侧首看向身旁的那被热茶,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热茶很快就冷了下来,他看着那水面上轻轻摇晃着的梅花瓣,墨色的眼眸之中有浅浅的波澜,一层一层的荡漾开去。 一旁的璃妍悄悄抬起头,冬日灰白阴暗基调的宅院之中,那人黑发如墨,白衣若雪,静静坐在冬雪之畔,就像是一尊精致的冰雕。 只要多一份热度,就化了。 -•- 伏下大宅,被大体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区域,中心部分是伏下家主人的日常起居之地,另外围绕它的东南西北四部分,则各有自己不同的职责。 伏下家主伏下久夜是伏下家的第七代家主,也是声望最高,在家族内最受欢迎的家主,所有的伏下家的族人,都打心眼里崇敬爱护着他们的这位只有二十多岁性格温和与世无争的年轻家主。而伏下久夜也完全没有一丝家主的架子,对于家中的各种下人都和善无比,真心相待,或许这也就是为何他们会如此维护他的原因。 伏下久夜的院落旁边就是他的两个得力属下,伊吹航和樱井玉子的宅子。这两人不仅是伏下家主的好友,也是他的得力助手,伏下家的左右护法,因此被安排在距离伏下家主最近的位置服侍保护着。 不过现在,右护法樱井玉子的宅院里又加进来一个新的住户。 * “我们少主可是非常好的人喏,玉子最喜欢的人就是少主了!”樱井玉子捧着茶杯认真的对璃妍说道。“不光是玉子,伏下家的所有人都很喜欢少主!” “他……少主……对你们很好么?”璃妍把腿缩在暖炉下面,看着对面的樱井玉子轻声问。 “对呀,玉子还有航都是从小和少主一起长大的哟,少主从小就和我们之间没有一点距离呢,都是同吃同住来着,其实少主现在的生活和我们的也差不了多少。要不是航那个呆板的要死的家伙坚持主仆有别,少主现在大概和我们已经一点差距都没有了。”不过樱井玉子的态度似乎也是支持的。“航也没错啦,小时候大家在一起无所谓,可是长大了就必须要有些差距了呢,少主毕竟是少主来着。” “嗯……”璃妍低头小口喝茶,“他……是好人。” 樱井玉子看看她,放下茶杯凑到她旁边去。“放心吧,在这里,绝对不会有人欺负你的!玉子会罩着你的!”她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如果航那个家伙对你不好的话你就告诉玉子,玉子替你教训他!” “谢……谢谢。”璃妍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小声道。 “不要这么胆小啦!”樱井玉子不满的拍她。“你长得这么漂亮,总是这么怯懦会很掉价耶!” “呃……” “而且就这样你竟然还能把我的衣服穿得比我还适合,我看着很不服气耶!” “……” -•- 一天一夜的风雪终于是在入夜时停了下来。 伏下大宅之中积雪厚重,掩饰了那些因着冬季而萧索的庭院风景,留下的只有白花花的一片,吸纳了空气中的繁杂音色,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下来了。 伏下久夜静静坐在屋子里,屋门依然如曾经的每一日一般敞开着,庭院一角的老梅树在风雪中开了满满一树的花,此刻在这一片透白的世界里也和那雪花一样,分不清谁是谁。 伊吹航恭恭敬敬的跪坐在门口,低声的说着什么,语气深沉难测其意。 “……如此,便是属下派遣【北斗】打探而获得的全部消息了。”做了结语,伊吹航这才抬起头,看着眼前神色安稳如那满地落雪一般的青年,那好像是走神一样的姿态,让他微微有些不满的蹙了蹙眉头。 “少主。” “……啊,我有在听,航。”伏下久夜慢悠悠回神,一点被抓到现行的尴尬也没有,反而转头向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来。“航,你冷不冷?”身为武者常年穿着打扮都是那么单薄,在这样的冬季里,看起来真的很冷啊。 伊吹航眉角隐隐有青筋在跳。“少主勿需担心属下,属下身体很好。还请少主对属下刚才的话有所回应好么?” 乌鸦翅膀一般乌黑浓密的眼睫扑扇两下,青年温润素雅的脸孔一片乖巧安详的表情,在这一片纯洁的背景之下显得格外天真无辜。“航需要我回应什么?既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航和大家不都可以放心了么?” 伊吹航这次直接甩给他两个不爽的眼神。“少主,虽说如此,但是这世上多的是人能用各种方式把自己的背景设计的完美无缺,【北斗】还在继续对此进行追查,所以少主在此之前还是不要让那人留在主宅里。虽然她和玉子住在一起,但是玉子心思不够细腻,如果真有危险,一定会被她伤害到的。” “航,玉子听到你的话一定很生气。”伏下久夜依然一副找不着重点的单纯模样看着他含笑轻道。 伊吹航默默地握了下拳头,按下给自己这个总是时常不按常理出牌的少主一拳头的冲动。“少主,如果您不发表意见的话,那么航就逾越一次,替您做决定了。” “航这是生气了么。”伏下久夜笑吟吟道,双手随意的交叉身前,露出比较放松的姿态来,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如果那人真的想要针对我,必然不是航你简简单单施以手段就能解决的简单人物,我们又何必不顺其自然,看她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少主,您这是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伊吹航忍不住吼他。“顺其自然?等到您真出事,一切就晚了!” 伏下久夜安抚似的冲他挥挥手,半垂着眸模样慵懒的淡淡笑着。“如果真是那样,那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少主!” 伏下久夜慢慢起身走到垂帘之后,留给他一个影影绰绰的莹白色背影。“回去吧,航。不会有什么事的。”然后又立刻在他打算反驳的时候堵住他的嘴。“这是命令,不准反驳。现在,回你的院子里去。” “……属下知道了。”伊吹航不甘的躬身应声,起身离开之前他忍不住再向那垂帘之后送去一眼,那个人只是静静的面对墙壁上的古绢画坐着,单薄雪白的背影在垂帘的遮蔽之下,如同那飞雪中的白梅一样,就要被那一片浓重的纯色完全吞噬。 039 脚铐 NOON“午夜”,以家族姓氏聚居。族内成员各有自己的日常身份,平时并不聚集在一起。根据“东西南北”划分的四个院落的成员只会在各自有任务的时候才会被召集在一起,但是彼此之间是没有联系的。四个院落的主人除过需要将自己以及自己下属的各项详细任务内容上报家主之外,一般不会有家主进行干涉。不过四院的所有任务都需要家主进行考量后才决定是否进行。四院的领导人需要在自己获得的全部任务之中首先进行挑选,然后再将挑出的任务清单上报家主,由家主做最后决定。得到反馈以后才会派遣手下进行。 -•- 当冬雪过后,真正的冬天算是正式来临了。不过对于伏下大宅之中的人们来说,冬天的寒冷与夏天的酷热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 伏下久夜习惯在晴好的日子里睡午觉,在阴天以及其他各种恶劣天气的时候一整天的读书看风景。不过与之相反的是,伊吹航和樱井玉子更喜欢在这个时候出门去。所以,陪伴并照料伏下久夜的工作就落在了主院的新的借住户璃妍身上。 冬季的雨天只有满满的阴冷和渗骨的冰寒,对于习武者来说这并没有什么,不过平常人定然不太能在这种环境下过的太安逸。 房间里的暖炉烧的很旺,暖气四溢,不过如果不关门的话,再怎么好的炉火都起不了大作用。 有些哀怨的躲在屏风后面,璃妍看着坐在门口一脸淡然恬静读书喝茶的黑发青年,再一次叹了口气。 从见面那天开始他就是一身单薄和服,不管是什么天气什么时候看到他也总是这么一身和服,她不由得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色盲或者是懒到了极点,否则怎么会只选这么一个颜色一个样式的衣服来穿。 她心中的腹诽没人知道,腹诽的对象伏下久夜也继续在冷冬的风雨里施施然读书喝茶,不过茶杯没有他自己那么好的保暖功能,茶水很快就会凉下来,而她要做的就是及时的上前给他换水。但是跑到没有任何遮挡物的门口真的很冷啊…… 伏下久夜轻轻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朝门外的庭院看了一眼,并不是很大的雨,只是因为是冬天,哪怕是小雨也是彻骨的凉。 身边有小心翼翼的杯盏碰撞声,他微微回神,侧首看着跪坐在旁边给自己换茶的女子,她似乎不习惯扎头发,至多也就是像他一样用一条缎带草草绑住那一头色彩张扬的长发。所以总是有很多不够长的头发从两边落下来,半遮半掩着那张堪称绝色的美好脸孔,倒真是很有一番别样的蛊惑。 伏下久夜入神的看着她持杯的手指,那是一双非常完美的女人的手,纤细莹白并且细致,就像每一个富家小姐那娇贵的双手一样,没有任何的伤痕和磨损。十指纤纤,指甲像海里冲上岸的海贝,淡淡的透色的壳,嫩粉色的皮肉,漂亮的如同艺术品。 在茶壶落座的声音中回过神来,他看着那个再度急急忙忙缩向屏风之后的身影,浓墨般的眼底泛开丝丝笑意,却没有一点怜香惜玉关住门的意思。 “你真的很怕冷啊。”他轻轻启唇道,语气温柔,只是微微上翘的唇角却泄露了些许有些故意一般的顽皮揶揄。 “平常人……都会冷的吧……”璃妍暗暗抛去一个你废话的眼神。在这里呆了一段时日之后,她先前的恐慌已经消失,虽然对于伊吹航还有偶尔会来这里的四院首领依然有些忌惮,但是樱井玉子和眼前这位他们的家主,却真的是非常好的人,根本不在乎什么礼数,因此现在她和他们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也没问题。 “难道我们就不是平常人了么?”伏下久夜端着茶杯,修长晶莹的指尖轻抚着温热的杯壁,听到她这话,轻声笑了。“璃妍所定义的‘平常人’,又是什么呢?” “……”璃妍闷闷的轻瞪他一眼,把身子往暖炉里又缩了缩,不说话。她怎么知道要怎么说才对。对于伏下家的人,她可是至今还没弄清楚他们是干什么的。 伏下久夜看她的模样,抿着唇轻轻笑笑,别开头继续看向庭院外的风雨,安逸的神情在这阴沉的冬雨之中,也似乎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雨天,本来就是会让人感到忧郁的天气呐。 璃妍看了他半晌,有些犹豫的叫了一声。“呐,……久夜。”对于直接念他的名字,她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伏下久夜闻声立刻回过头笑着迎上她的目光。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璃妍突然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有些让人难受,不由得变得迟疑起来。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伏下久夜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用顾忌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吧。” “不……”璃妍往暖炉外面爬了爬,犹疑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我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 “我来这里这么久……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久夜……你……离开过这个院子。”她有些局促,手不觉缠上落在胸前的发,半垂的常常眼睫毛像两只蝴蝶一样扑扇着,将眼睛里的光芒晃动的有些迷离。“我是想……难道你……是生了什么病么?还是……”说完,她抬起眼,在房中明亮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比灯火更加灿烂明亮。 伏下久夜似乎被她的眼睛迷惑了,怔怔的看了她半晌,才别过头去。“不,并不是这样。”他的声音在纷乱的落雨声中有些虚弱,也有些落寞。 “伏下家的家主,是不能随便离开这个院子的。” * 伏下家的家主,与其说是整个家族的主人,不如说是这个团体的一个象征。家主从四岁入住主院,然后终其一生都将呆在这里。除过一些特定的日子,以及在未独立时被自己的监护人带出去之外,家主其他时候,都不能离开主院。包括进入其他四院。 没有人知道这个规矩是怎么来的,只是在伏下家的家主出现的时候,它就已经是约束家主的规矩。并且,它也会一直约束着伏下家的家主,直到…… * “好怀念外面的世界啊。”伏下久夜低下头轻柔的摩挲着掌心的碧玉茶杯,温润如玉的脸上慢慢泛开一丝迷离的笑容。 “其实,如果可以离开这里的话,又有谁……在乎这个地方呢?”他说着抬起头看向一旁沉默的璃妍,突然冲她绽开一抹美丽的笑容。 “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吧,璃妍?” -•- 樱井玉子回来的时候她的右院还没熄灯。明亮而温暖的灯火在深夜里却没有了那方温柔的感觉,反而透出一股子淡淡的凄凉。 “你坐在这里做什么?”换了衣服她看到坐在外面走廊上的璃妍,疑惑的歪头。“很晚了,不要睡么?” “嗯,睡不着。”璃妍坐在雨后被洗涤干净的月色下,妖精一般冶艳的容颜此刻看去也似乎变得清冷了。 “你想家了吗?”樱井玉子想了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踢开木屐,晃着自己两条白藕似的小腿,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夜晚的深寒。 “家?”璃妍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茫然。“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家呢。” 对于这个世界,她都要生不出归属感了。 “……”樱井玉子歪过头静静的看了她半晌,突然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悬月,微微牵起一丝笑容轻声开口。“我啊,和航,三岁就来到这里了。” 璃妍侧头看向她,樱井玉子低头飞快的冲她笑笑,又变回原来的姿势,明亮的黑眼睛里慢慢的全是月的颜色和光亮。 “那个时候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方,感到很陌生,大家虽然对你很好,但是还是很冷淡,就像是天生隔着什么东西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在外院,少主也还不是少主,我们每天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感情真的很好哦。”樱井玉子说着笑了,如同樱花般明艳的脸上绽开柔软又灿烂的笑容,晃得她眼中的浮光一阵摇曳。 “那个时候,玉子真的觉得,这个地方虽然不像是以前我们生活的地方,但是依然很好,因为我,航,还有少主,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她慢慢低下头去,眼睛里的光伴随阴影的笼罩而渐渐熄灭了。 “可是有一天,少主不见了。少主离开了外院,进入到内院去了。” “少主再也不会走出那个地方了。” “伏下家的少主,‘午夜’的主人,说是主子,更像是一种需要被供奉起来的象征。从他们踏入这个宅子以后就再也不能出去,而等他们正式进入内院,就连那扇门也不可以走出去了……” 璃妍突然想起伏下久夜院子里那扇永远不会被关上的门。 身旁的樱井玉子的脸完全陷在黑暗里,她恍惚看到有什么从那片黑暗中掉了出来,可是仔细看去,却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玉子……”她正犹豫的要不要叫她,却见她已经一脸熟悉笑容的仰起脸看向她。“呐,璃妍。” “嗯。” “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家的。” “但是玉子想了很久很久,觉得,其实没有家也无所谓。” “……” “玉子喜欢航,喜欢少主,喜欢伏下家喜欢‘午夜’的一切。”樱井玉子笑着站起来,扯了扯被夜露沾湿的衣摆,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依然闪闪发亮。 “虽然这里不是玉子的‘家’,但是,这里的一切,都是玉子绝对不会割舍的东西。”她笑眯了一双月牙般的眼。 “那么,这里是不是家又怎么样呢?玉子是属于这里的。” “璃妍你,一定也有一个不是‘家’,却是归属的地方。” “……”被那双眼注视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再看下去,于是慢慢低下了头。 “归属么……玉子,像伏下少主那样的人,你觉的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这里是他的‘家’么,是他的归属么?” 她能够感觉到,这句话说完,身边的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良久,良久。 “少主一定会自由的。”樱井玉子的声音有些嘶哑。“这里的一切,只是在束缚着他,等到有一天玉子和航能够打破那束缚,少主就一定会自由的!”说完,她猛地跑了出去。 “……”璃妍抬起头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眼中的色彩摇晃不定,最终回归一派淡淡的薄凉。 她伸出手捂住脸,垂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打破束缚而自由…… 伏下久夜,你的束缚是什么…… 而这世间的,和现在的你所陷入的这片泥淖一样的人的所谓束缚……又到底是……什么呢…… 040 刻度零下 NOON的基础编制以武士为主,忍者为辅。一般来说忍者在NOON的职责多见于司保护职责的侍从。NOON同样拥有自己的忍术流派【雾隐流】,而武者的培训看起来比较随意,整个四院都有各自的训练方式,因此四院的武者流派也完全不同。NOON的所有战士个人作战能力并不强,但是NOON一直引以为傲的是他们的行动阵势,曾有人评价NOON“十煞百人,百抵千人”、“一人不可惧,十人不可敌”,虽然或多或少带着夸张的成分,但是NOON的合击战术确实至今未知还没几个人能经过了又轻松地全身而退。 -•- 这几日大阪逢了不错的天气,阳光晴朗空气清爽,着实是出去闲逛的好日子。 不过,对于伏下家的少主伏下久夜来说,这样的天气就是适合睡觉的。 因为跟着樱井玉子,璃妍有幸得见那个人前总是形貌完美的青年人后一副懒洋洋无赖的躺在被褥里赖床的模样,倒真是让她惊讶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少……主!快给玉子起来啦!”看似没有用一丝力气的青年身体却是像是长在被褥上一样的纹丝不动,任凭樱井玉子憋得脸都红了还是拉不起来他。 “又不需要我做什么,为什么玉子一定要我起来呢?”伏下久夜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她,任她扯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另一只手依然稳稳的抓着一本书和脸孔保持刚刚好的距离。“而且,现在是冬天,外面很冷。” “这样漏洞百出的借口不要拿出来啦!”樱井玉子瞪他一眼。“天气这么好,少主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啦!” 笑眯眯摇头。“不要。” 樱井玉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过去,要不是璃妍在身后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下她就该一块儿躺下去了。 “……那……那就是躺在这里也很冷啊!外面有太阳最起码比这里暖和吧!”无话可说的樱井玉子只能一脸郁闷的坐在旁边跟他耗。 伏下久夜轻笑一声,也不在乎在她们面前这么一副衣衫凌乱的没形象模样,自顾自举着书本躺在那里看。 “为什么不想出去呢……”璃妍在一旁看了片刻,突然低下头闷闷的说。“晒晒太阳不是很好么?” “是啊是啊!”樱井玉子一旁赶紧帮腔。 “难道少主不觉得,这种没有光线的地方……太冷了些么?” 伏下久夜突然侧过头看向她。 而后,他放下书本,慢慢的坐了起来。 未扎起的如缎黑发轻轻从肩头背后顺着他动作的方向滑动,几绺垂发轻抚过他的脸,似是有些不适,青年轻轻眨了下眸子,鸦翅般黑长的睫毛轻慢的扇动着缓缓抬起,露出清润明亮的一双乌色瞳眸,平日里看着温和的模样在此时竟然意外的流露出几分妩媚妖娆来。 视线落在璃妍沉默的身影上,深幽的瞳孔映着那女子看起来有些瑟缩的模样,光芒闪动却不知是怎样的心思。 须臾,青年轻启薄唇,声音较之前的清淡了许多。 “璃妍喜欢晴天?” “为什么不喜欢呢?”璃妍小心地抬起头,迎着他的注视轻声道。“寒冷太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期待和喜欢那样的温度吧。” 伏下久夜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只是眼中的光色看起来有些清浅,衬得那张平和的脸孔此刻看起来却有了些冷淡。 “那可能还不够冷呢。”微微翘起的淡色嘴唇如同初春的樱花一般有着精致而温润的光泽,远山般的眉目轻轻眯起,整张脸孔竟然透出一股子惊人的慵懒妖娆,以及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来。 “像我们这样的人,在黑暗里呆久了,对于那种温度,是会惧怕的吧?” 璃妍一愣,就是在这短短失神的一瞬,眼前的青年的模样已经恢复了曾经那般的温和无害,看不出一丝刚才的凌厉来。 “而且,阳光会照的我很瞌睡呀。”伏下久夜笑眯眯的伸手拍拍樱井玉子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无视她瞪过来的目光,再度懒洋洋的躺了回去。 “……少主!” * 樱井玉子最终还是气冲冲的离开了,作为伏下家主的右护法她其实很忙碌,因为四院有很多事情都需要她负责。虽然照顾伏下久夜也是她的职责之一,不过既然主子连床都不愿意起,那么她也就不用继续照顾了……否则出了照顾他继续睡以外还真没有什么可做的…… 不过她倒是留下了璃妍作为自己的“后继之人”继续骚扰家主大人直到他愿意起床为止。 所以现在就造成了这么一副尴尬的局面——伏下久夜躺在那里继续看书,璃妍坐在一旁不知所措。 默默举着书,伏下久夜的眼神却有些散落,思绪早已不知飘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璃妍低着头专心研究手指以及衣服材料,偶尔抬起头,就只看到那个人静静的望着房间天顶的某一个点,墨玉般的眉目清润安静,却失了光亮,只是淡淡的缭绕雾气,什么也看不清楚。 正当她看着那张脸发呆时,那人却突然转头看向她,先前安安静静的眸子突然变得有神起来,焦距凝聚的闪光让她有一种被刺到的感觉。 “怎么了?”她立刻坐直了身子。 “如果你感到无聊,可以出去走走。”伏下久夜看着她轻声道。“玉子虽然经常出去,不过也不是总有工作,你也可以跟她一起出门逛逛。” 璃妍愣了几秒,才理解过来他的意思,有些羞涩的抿唇笑了笑。“我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好,在这里呆着就挺好的,让人感觉很平静。” “没想到你的性子竟然是喜静的。”伏下久夜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坐起身来,随意的盘着腿坐在凌乱的床铺上,微微松散的白色浴衣,垂落满肩的长发,不但没有失了自己的雅致,反而更添了一份平易近人的风姿。与平日那个雕像似的青年不同,似乎更加的鲜活了。 “总觉得,你这模样的女子,都是张扬的。” 璃妍轻轻垂下眼,有些苦涩的笑了笑。“这张脸,果然很让人误会吧……当时遇到那些人,也以为我是从哪个夜店里出来的……”“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青年柔声打断了她,黑亮的瞳孔一派柔和。“不过是一些街头小混混而已。如果是哪个组织的手下……航他们,自然不会放过的。”说着又安抚的冲她笑了笑。 她有些意外的看向他,似乎对于他话语之间透出的语意很是惊讶。“少主您……” “叫我久夜便是。”伏下久夜轻轻摇头。“你不是伏下家的人,不用和他们一样那般称呼。” “唔……久夜。”璃妍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叫了一句。 青年听到倒是很愉悦的笑了。“在这里就随意些吧,玉子是把你做朋友看的,”顿了顿,他轻轻抿起唇角,声音很是温和。 “我也是。” 璃妍抬起头看他,眼前的青年笑靥若水,婉约的如同庭院外那株盛开的梅树,眉眼的弧度柔软,让她忍不住点下了头。 “嗯。” -•- 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璃妍碰上了刚刚回来的伊吹航。 从初见时就是那张冷酷僵硬的脸孔,看到她的时候惯性的带着对陌生人的不信任和厌弃。 冷漠的目光让她有些瑟缩,步子往一旁避了避,这幅模样看在伊吹航眼里又是一阵不悦。 上前一步截住她的路,迎着女子惶惶不安的脸,他皱着眉头一副不想靠近她又不得不这么做的牵强表情,语气僵硬却丝毫没有散去一丝原有的冰冷。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可怜人,还是装模作样进入这里的间谍,”伊吹航很是直接的开口,一只手始终放在腰间的刀柄上。 “只要你敢做出一点对少主不利的事情,哼。”手指快速的推了一下刀,刀刃反射光线还不过一秒,又被刀鞘吞没,伊吹航冷冷一哼,看也不看她一眼的侧身走过。 “……”璃妍有些无措的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悻悻的垂下头,捏着衣摆有些不高兴的走出门。 “奇怪的人……” * “有什么消息了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伏下久夜转过头看向端坐门口的伊吹航,微微一笑,旋即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刚才在外面遇见她了吗?你啊。” “不管少主怎么说,那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伊吹航冷冷回了一句,然后立刻将话题转到另外的地方去。“【北斗】传来消息,鹰之神社的KING至今还没有回到京都,似乎依然在洛杉矶活动,不过神社其他的部署依然没有什么动静,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事。” “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伏下久夜轻笑着低下头,指尖沿着衣摆的弧度轻轻抚摸。“那个人啊……是不会给人这么大的漏洞的。” “具体的【北斗】还在查,但是洛杉矶是【天网】的天下,咱们的人很难获得有用的情报。” “不用着急,查不到也是无所谓的……”伏下久夜低低喃喃,看着衣料上精致的暗绣纹路,神色若有所思。 “那个人……是不可能放过NOON的……” 伊吹航闻言,冰冷僵硬的脸孔被愤怒撕破。“当年那件事根本就与咱们无关!KING迁怒于NOON属下还能接受,但是他怎么可以认为是您下的手?如果当初属下来的再晚些,您就也有危险了!这样子的仇怨结的实在是太不讲理!”“好了,航,别说了。”伏下久夜摆手,打断他的话。“那个人的心思,不是你们能够猜的出来的……”他微微侧首看向半开的窗口,背阳的窗口只是淡淡的泻进几丝平常的光线,屋内依然是一派冷暗,虽然燃着暖炉,但敞开的门窗带来的寒意却让这里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这是他们早已熟悉的已经融为一体的温度,相对于门外那过于明亮灼热的存在,他们仅存向往,再无亲近的欲望。 只是对于那样的温度,还保持着一种靠近的本能,还希望不会丢失。 那个人,也一定是这样的。 * ——伏下久夜,你有一个必胜的筹码。 * 他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样的筹码。 他只是想起来离开时回眸那一瞬看到的那个人的眼睛。 充满了一种丢了什么一般的,惊愕过后无措茫然又到绝望悲伤的凄凉。 没有针对他,没有一点多余的色彩是给他的。 可是那一刻,他却突然看到死亡的形状。 是为那个人眼中色彩的陪葬。 041 谁的目的 做情报处理工作的人,几天不眠不休的工作是经常的,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凌晨三点,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咖啡,有些困顿的打了个哈欠。虽然嘴上说能扛过去是真的,可是真的要这么扛下去,任是铁打的人也会不舒服。所以趁着眼下没什么事,小睡一下也没什么。 刚趴下没两秒,放在手机充电器上的手机就开始不休不挠的震动闪烁起来,大有不接电话就这么闪到死的架势。 眼睛一但合上再睁开就变得格外困难,但是却有不得不由强撑着掀开,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我是荒昼。】 那个名字一出,再大的瞌睡虫都无法再诱惑他了。 软趴趴的身子跟查了充电器一样立刻坐直,虽然明知道没人在看,但是脸上的表情依然不由自主的严肃起来。 “属下在。” 【来自上头的命令,立刻……】 听完要求,他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但是作为一个下属,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正确的。因此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声音稳定。“属下明白。” 听着那边断线,他放下手机,犹豫神色不过是在脸上一闪而过,而后又如常往的伸出手在键盘上操作起来。 真正掌握力量的人,有着一句话就改变世界的能力。 是否是好事,那对于他这个听命别人的人来说,无所谓。 -•- 日本大阪-伏下宅 闲下来的时候,聚在一起喝茶吃点心是不错的消遣。而对于伏下家一直都很闲的家主伏下久夜来说,虽然他很闲,但是身边的人都很忙,所以有一个和他一样一直很闲的人出现,当然要一起做闲下来该做的事。 “原来你喜欢甜的东西……”璃妍看着伏下久夜手里的点心,有些惊讶。很少见到有男性对于甜食这么喜欢的啊…… “甜的东西不好么?”伏下久夜笑眯眯的喝茶吃和果子,“甜味是人类最先感受到的味道,也是能带给人愉悦幸福感的味道,这样的味道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 璃妍觉得这个理由很有意思。“那么不喜欢甜味的人,是不喜欢感到幸福么?” “呵。”坐在对面的青年举着茶杯轻轻笑了一下,垂眸看着手中茶杯里的浅绿色液体,微微抿着唇角,表情似乎在笑,又似乎有一丝无奈和感叹。 “不会有人不喜欢的吧。” “抗拒的原因,是因为根本无法感觉到那种感觉吧。” 璃妍微微一愣。 良久。 “……为什么,久夜你……总会说出这么让人难过的话呢……” 伏下久夜抬眸看她。“璃妍觉得我说的这些让你很难受么?” “……” 看她无言却失神思索的模样,伏下久夜微微勾唇。“这样很不容易。” “什么?”璃妍被他的话叫回神,却有些听不懂他的意思。 伏下久夜闪开她探询的目光,淡淡笑着低头指尖轻抚着眼前的糕点盒子。“骏河屋的羊羹很好吃哦,璃妍尝尝看。” “呃,好。”知道他不愿再说,她只好放弃,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漂亮的让人不忍下手的各式点心上。 伏下久夜看着她面对众多点心露出的苦恼表情,微笑着喝茶,眼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瞳孔中的神色,安静的把感官浸到温热的茶香里。 “璃妍喜欢八桥么?” “咦,什么?”璃妍刚拿起一块煎饼,听到他的话一脸茫然的抬起头。 “也是点心。”伏下久夜笑着看着她,温和的脸庞在热茶氤氲的雾气之后有些朦胧不清。“是京都的特产。” “……没吃过。”璃妍眨眨眼,把煎饼放进嘴里咔嚓咬碎,然后露出幸福的表情。“唔,这个好吃……” “是兵库的碳酸煎饼。”伏下久夜扫了一眼说,然后继续把注意力继续转到她脸上。“京都的点心八桥应该很有名。” “是么……我还以为是桥……” “……噗。”伏下久夜看了她几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还真亏你能想到那里去。” 璃妍递给他一个无辜的眼神,耸耸肩膀。 * 二人正相安无事喝茶聊天赏冬景,却见伏下久夜的手突然顿了一下,然后神色自若的冲门外开口:“什么事,这么着急?” 璃妍回眸,刚好看见一个人急急忙忙的走了过来,然后跪地行礼。“少主。” “进来吧。”伏下久夜放下茶杯,冲那人轻轻挥手。 来人点头起身踏入房间,从璃妍旁边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有些许的不安。“少主。”他停在伏下久夜旁边,俯身。 “需要我回避么?”璃妍看他的模样,放下茶杯轻声道。 伏下久夜看了身旁那人一眼,摇头。“说吧。” 来人冲璃妍点点头,然后用不大却足够二人都听清的声音道:“少主,【北斗】接到了来自赤叶组的消息,说他们要伏下家,把……”他有些犹豫的看了眼对面的璃妍,垂下了头。“把眼前这位小姐交给他们,因为这是他们买下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无人回应。气氛却从刚才的轻松慢慢转得僵硬起来。 伏下久夜微微抬起眸子,对面的女子静静坐着,脸上没有表情,脸色却已经变成了初见时那副令人惊骇的青白,连嘴唇的颜色也都消失的干干净净。那双好不容易用了轻松神采的骄阳似的金色瞳眸,此刻又像是坠入了重重尘埃之中,变得一片灰暗,连恐惧慌张都不曾再有。 他抿抿唇,手指碰到桌上的茶杯。“先前不是说那帮人只是群地头小混混么?” “并不是那帮人,似乎是……”来人再度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子,“似乎是她的家人这么做的。” 璃妍猛地颤抖了一下。 伏下久夜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神情温和,却是那种无谓的,漠然一般的温和。“赤叶组还有说什么吗?” “他们只是说,相信少主您,不会做出有违您品行的事来。” 伏下久夜微笑。“承蒙他们这么看得起我呢。” 无人回应。 再看向对面,刚才猛烈颤抖的人已经不再有动作,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全身从里到外,每一处都透出近乎绝望般的死寂来。 刚才青年的话,好像就是在默许自己是不会做出那“有违品行”的事一般呢。 既然是别人买下的东西,自己当然无权占有了。既然是别人丢失的东西,找到了就一定要还回去的。 ——对吧? 似乎是了解她心中所想,伏下久夜轻轻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 “璃妍,你觉得呢?”他语调温然的问着当事人。 璃妍面带茫然的转向他。问她做什么,为什么要问她,在这件事里,她有可发言的权利吗? 伏下久夜的神色很温柔。“璃妍,我问你,你想到赤叶组去吗?” 她的肩膀又是一颤,麻木的脸孔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恐惧和抗拒来。 “不……” “不去?” “……不……我不要去,我不要!”璃妍突然站起,抱着头惊惧的尖叫起来,在房间里没有目的的踱了两步,又全身无力的瘫倒在地,深深躬下腰去,将脸孔用力捂住,只剩下颤抖不已的身体和恐慌的呜咽。 “求你,不要……” 伏下久夜手指微动,茶杯轻轻晃了晃,延展开水面一片温柔的涟漪。 “听到了?” 青年身边的属下轻轻点头。“听到了。” 他轻挑唇角,言语轻柔又坚定。“既然赤叶组的人这么了解我的品行,那么,就应当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强人所难的。” 来人点头,而后行礼。“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回复他们。” “去吧。”伏下久夜点头,然后看着他离开。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他才慢慢回过头,然后就看到刚才还在恐惧哭泣的女子现在已经直起腰来,尤带泪痕的漂亮脸孔正满满诧异的瞪着他。 伏下久夜一勾唇角。“怎么了?” “你……不送走我?”璃妍呆呆的问。 伏下久夜笑眯了眼,恬然而疏懒的往身后的靠垫上一靠,懒散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纯白的狐。“我为什么要送走你呢?赤叶组的人已经知道我的品行了嘛。” “……”此品行非彼品行吧! “那又怎样呢?”伏下久夜愉悦的轻笑出声,然后睁开迷蒙的眸子灼灼的看着她。“还是说,你希望我和他们发生争执,最好再打起来,才算是保护了你吗?” 璃妍的脸瞬间涨红。“我才没有那么想……” 伏下久夜定定的看了她几秒,轻轻垂下眸子,唇角微扬,神情却笼上一层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忧郁。 “你不用怕我。既然我说过,我们是朋友,我就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的。” 璃妍默默地看着他,沉默片刻,慢慢的爬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看他的脸,又垂下头去。“……你是个好人。” 话一出口半天没有人回答,直到她忍不住抬头了,才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有揶揄,有无奈,也有一丝悲凉,就是没有任何一种开心愉悦的感情。 “好人,是不适合这个地方的。” 璃妍呼吸一滞,慢慢地抬起头,刚好迎向青年看过来的脸。 他正侧着头静静的注视着她,深邃的黑色眸子如同养在水里的两丸黑水银,笼着薄薄的一层雾,迷迷蒙蒙的晃着水影,看似什么都在那之后,却什么都看不见。 与那双眼睛对视片刻,她就有一种整个世界都被抽空,只剩那迷离的黑色瞳孔的感觉。 恍惚间耳边似乎传来青年温和如水浸入心魂的低沉声线。 “我只是想留下你而已。” “不管是怎样的后果,我都只是想……” “想有一个人,能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042 其存在 伊吹航走到内院的时候伏下久夜还在那里悠闲的喝茶。 “属下着实不明白您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冷眼看着眼前的人,伊吹航站在门口握紧了手上的武士刀。“赤叶组并不是NOON势力范围内的组织,这样做必然会给NOON带来麻烦。少主!” “是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伏下久夜表情平淡的放下贴近唇边的茶杯,垂眸凝视杯中摇曳的碧色液体,眼底深处有深晦的色彩浮沉。 “航,我是不是很任性?”他倏尔笑起,扬起下颌看着门外冷脸的左护法,弯起的眼眉如同新月。 “原来少主还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任性的。”伊吹航不悦道。 “……”伏下久夜看着他的眼睛慢慢侧开,目光落到院子角落里那株白梅上,冬日的暖阳柔柔的拥抱着花树,将花瓣的弧度和色彩晕染的温柔而明亮,仿佛也变得温暖起来了。 只是,说到底还是在寒冬中绽开的存在啊,本身就是冷傲的无人可比的。 众人在远处看了,赞叹了,却未曾靠近过,听到残花叹息。 只有那个人,曾真真切切在他面前对他说: ——久夜,是个寂寞的人呢。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一定会在这里你陪着你的。 真是不可爱的女孩。或许是作为他留下她的感激,这样的话说出来也着实让他很难感到太过开心。 那双眼睛看的太透了,让人受不住。 他想着,轻轻垂了眸子,唇间溢出无声的叹息。 “我累了,航先回去吧。” 伊吹航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行了个礼。“那么属下先告退了。少主还请保重身体。” “嗯。” 极轻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伏下久夜微微歪头将后背靠上软垫,指尖轻抚过手中杯盏边缘,润湿的已经开始慢慢变冷了。 门外的世界温柔而安静,冬季里的阳光是淡淡的暖,那种暖意,进不到心里。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一声铃响,那似乎是曾经幼年时那个还坐在这里的人脚腕上镣铐一般的红线牵动而起的一丝轻轻地呜咽。 ——久夜,你在看什么? ——树上有一只鸟。 下一刻,鸟儿不见了。而那人纯白的衣袖边角则缓缓晕染开一抹淡淡的红。 ——久夜,别看了。 ——伏下家是没有鸟的。 -•- “有时候,你们没想过带着少主一起出去吗?”看着面前的樱井玉子,璃妍想了想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带少主出去?”樱井玉子有些奇怪的看向她。 “你不觉得他总是呆在这里会很寂寞吗?” 樱井玉子愣了愣,微微低下头。“少主很寂寞吗?……” 璃妍眼中闪过惊奇的神色。“你们不觉得他很寂寞么?” “因为少主总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啊。”樱井玉子有些不服气的反驳了一声,不过在她的眼神下语气慢慢的变弱了。“……玉子……也不知道啊……” “那你们想让他离开这里变得自由又是为了什么呢?”璃妍有些可笑的抬起头看了眼屋顶,那些木质的结构透出浓重的时间味道,又是在这个地方矗立了多久呢。 “因为少主他……”樱井玉子张口欲答,却突然噎住了。 他很寂寞啊…… 璃妍轻轻叹了口气。拥有让那个人脱离眼前世界的意识,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这种意识是为了什么而生的么…… “不对呀……”樱井玉子依然在下意识的逃避那个词语。“少主有我们在身边呀……”她低下头绞着衣摆,满心纠结。“有玉子和航,我们在一起,又怎么会感到……”寂寞呢…… “那是不一样的吧。”璃妍站了起来。“你和伊吹航都可以随时离开这个地方……而他只能在那里看着,等着你们回来……这样子的陪伴,又算什么呢?”她突然觉得应该去见那个人。 否则,他一个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是那样子的。 淡淡的,温柔的,平和的。 却又在这一切背后的深处,透着深深的苍凉…… * “没想到你的茶艺也这么不错。”看着眼前的人慢慢向杯中注入馥郁扑鼻的热茶,伏下久夜指尖轻触鼻尖,低低地笑了。 “看多了就会了。”璃妍低着头看着杯中慢慢升起的水位,准确的停下动作,放下茶壶双手端起茶杯送到他面前。微仰着头望进他眼底。“尝尝我的手艺。” 伏下久夜抿唇笑着点头,伸手接过茶碗低头照礼饮茶。然后满意的叹息了一声。 “很好。” 璃妍扬扬眉头,眼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色来。 “前两天你给我讲了大阪的一些故事,今天要讲什么?”为他再添了一些茶水,璃妍看着他的脸问道。 “今天么……”伏下久夜露出思索的神色来。“璃妍是否知道大阪的四天王寺?” “知道一些,很古老的名寺。”璃妍轻轻点头。“据说有一处名景叫做‘夕阳丘’,有时间真的很想去看看呢。” 伏下久夜微微笑起来,眉角眼梢染上怀念的痕迹来。“是很漂亮……” “久夜曾经看过?” “嗯,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但是一直牢牢记着。”说着他再度低下头去,看着桌上的茶具,脸上带着模糊而迷离的笑意。“毕竟,能看一次,很不容易……” 璃妍沉默的看了他半晌,突然笑着伸出手扯住他的一角。“久夜。” “嗯?”青年面带疑惑的抬起头。 “有时间的话,再去一次好了。”眼前的女子笑弯的一双妖娆的眉眼,脸上的色彩如同花朵般灿烂炫目。 “……”伏下久夜有些怔愣的看着眼前这张脸,良久,才慢慢回过神来,轻轻笑了笑。 “好啊。”清浅的声线仿佛浸在水中,有着脆弱的凉意。 璃妍抓着他衣袖的手猛地收紧了。 “一定会去的。”她垂了眸子,低声道。 -•- “明天我能和你一起出去么?”入夜,璃妍回到右院,问樱井玉子。 “呆的无聊了吧。”樱井玉子笑道。“少主没有限制你的行动,你可以离开伏下大宅。不过我听说赤叶组现在正想办法把你从这里弄出去,这个时候出门会很危险哦。” “他们果然还是不放过我……”璃妍低下头,双手紧握,关节的颜色变得苍白。 “明天我要去一次水晶长堀地下街检查商铺,你陪我去好啦。”樱井玉子伸手拍拍她的肩。“那里都是我们的人,赤叶组应该不会那么肆无忌惮。只要你跟在我身边就没问题。” 璃妍感激的看向她。“嗯。” 樱井玉子大大咧咧的笑笑。“大家都是朋友,说这些做什么。”而后她的状态又微微低落下去。“而且,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才能给少主说更多的故事呐……” “……”璃妍默默的看着她半晌,倏尔轻笑着伸出手勾住她的手臂。“没关系,总有一天会一起出去看的……”顿了顿,她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个,玉子,我能问问么,伏下家的少主,到底要怎样才能出去?” “哦,这个啊。”樱井玉子眨眨眼,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个是每隔十年和鹰之神社少主有一次切磋,那个时候少主可以出去。其他的一些理由,其实也都和鹰之神社的少主有很大关系……虽然很奇怪为什么是这样的,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鹰之神社……和伏下家有什么关系吗?” “能有什么关系。”樱井玉子说起来就很不悦的撇嘴。“或许是对立关系?反正没有几个伏下家的喜欢鹰之神社的。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绝对不会叉到一起去。不过我们倒是不可能打起来,反正就是很冷淡的关系吧就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璃妍不解的眨眼。 “不知道,从一开始就这样咯。”樱井玉子耸肩。“反正我只知道我们和鹰之神社各占一半负责日本的地下势力,防止他们干出点错事来。那个抓你的赤叶组就是鹰之神社负责的。” “那,让久夜来护着我,会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不好的影响吧。”璃妍有些担忧的低头。“我是不是该……”“喂,不要乱想啦。”樱井玉子一巴掌拍到她脑袋上。“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那样啦,你一个人能怎么样啊。而且,赤叶组怎么做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啦,如果他们真敢做什么坏事,别说我们,鹰之神社首先就不会放过他们啦。” “是这样么……”她还是有些担心。 “瞎担心什么。”樱井玉子忍不住笑起来。“放心,大阪是伏下家的天下,谁敢动你先问问伏下家同不同意。” “好狂傲的口气……”被她一搅和,璃妍心里的那点忧虑也没了,忍不住嬉笑起来。“好像市长一样……” “市长也要看伏下家的脸色哼。”樱井玉子得意洋洋地说。“若没有伏下家把关日本西南,这边早都乱套了。” “大阪和京都也不是很远……你们是怎么划分势力范围的?” “虽然基本上都差不多在一起,不过鹰之神社的势力在日本东北,关东也在他们手上。鹰之神社的势力要比午夜更大。具体的划分当时其实并没有人说啦,只是自然而然那么分出来的而已。”樱井玉子耸肩。 “为什么要这么分?”璃妍搞不懂。 “不知道。”樱井玉子也是茫茫然。“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来,那就这样咯……反正也没出什么事。” “那也就是说,其实没了任何一方,也无无所谓?”璃妍觉得有点可笑。“好像小孩子的说法……” “如果鹰之神社乐意,伏下家的势力被吞并也不是不可能。”樱井玉子淡淡道。“虽然和鹰之神社对立这么多年,其实大家也都明白,伏下家的实力并不见得就比鹰之神社差不多,其实,在鹰之神社眼里,伏下家的大小也不过是比其他的都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吧。” “那么伏下家站立在这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璃妍喃喃着低下头,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说什么?” “不,我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043 蜃楼 位于心斋桥筋商店街北面的“水晶长堀地下街”(CrystaNagahori)是大阪乃至全日本最大规模的地下商店街,其响当当的名号早已闻名日本,甚至外国游客都所有耳闻,所以“水晶长堀地下街”也是外国游客慕名而来的大阪购物热点之一。“水晶长堀地下街”设有上、中、下三层建筑,3.8万平方米的总建筑面积容纳了三百多家商铺,即使同时有50万人到这里购物也无须担心会挤得透不过气。对于擅长开发地下空间的日本而言,“水晶长堀地下街”的建设自然不会让人失望。丢掉印象中空气混浊、只有拥挤狭窄的购物空间的狭隘印象,“水晶长堀地下街”不仅有各种商店、食肆以及娱乐场所,还有让人惊喜的花园、喷泉。宽阔舒适的街道使人心旷神怡,而清新的空气就算逛再久也不必担心会感到胸闷。 * 搭了地铁从心斋桥站下来,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呆在人烟稀少的伏下大宅里的璃妍也不管这里的空气是如何,很是满意的做了一个深呼吸,露出无比舒适的表情来。“还是人多些好呢……”樱井玉子一边有些不适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羽绒外套,听到她的话也赞同的点点头。“大阪是个好地方呢。京都那样的地方比较适合传统的人啦,我还是喜欢这样的生活。” “玉子竟然也喜欢赶潮流。”璃妍看了她一眼,掩唇揶揄道。 “喜欢又怎样啦,老活在过去里多痛苦啊。”樱井玉子满不在乎的挥挥手,然后扯着她沿着路走下去。“地下街还在前面,走啦走啦。” “活在过去里很痛苦么……”璃妍任她拉着往前走,思绪却被她的话拽住了。思索半晌,她像是想起什么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失落之色,看着前面什么都不知道的樱井玉子,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挂起笑脸来。 “今天看起来人好多,做起来会很费时间吧。” “是啊,少主说了不能打扰到正常的商户,所以只能等他们闲下来啦。咱们快走啦,时间如果早的话还能去吃点好东西哟~” “那可不错。”璃妍追了两步跟她并肩,二人笑意盈盈的往目的地走去。 * 作为大阪著名的购物圈,加之日本地小人多的特点,水晶长堀地下街的人流量一直都保持着很客观的数额,即使她们已经走得很早了,但是到了这里依然顶不住那可怕的汹涌人潮。 “这个样子咱们会查到什么时候……”璃妍站在台阶上俯视地下街,仅仅是入口处的这一小段就已经够让她惊吓的了。 “只是大致的查查看而已……真的这么走下去,一定会死的……”樱井玉子已经很习惯这里的繁华状态了,所以并没有太惊讶,只是拉着璃妍的手径直往下走。虽然嘴上说的那么严重,但是作为一个练家子,躲避人群还是有一套的,并没有太过辛苦。 不过璃妍可没她那么好的身手,等进了第一家商铺,她都快被樱井玉子扭来扭曲的走路方式折磨的半条命都没了。 “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你了……”看到她的样子樱井玉子赶紧要了一杯水给她,一脸歉意的说。“以前都是我一个人来,所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啦。”璃妍无奈的冲她笑笑。“既然已经来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唔,你等我一下。”樱井玉子扫了四周一眼,冲她摆摆手,然后找到一个店员和他说起话来。 璃妍百无聊赖的捧着水杯打量着店内的装潢和商品,偶尔看向橱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地下的街道之中穿行,玻璃穹顶将冬日的阳光投射进来,照亮了这一方喧嚣,不远处是一个喷泉雕塑,优雅的希腊美女高举着耳瓶,半阖眼眸,水流从身侧汩汩而下,在阳光的折射下迸溅开的水珠有着七彩的流光。 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水杯,又等候了片刻,看到樱井玉子已经和一个管理模样的人走进了后台,她索性放下水杯,给一旁的一个服务生打了招呼,起身走了出去。 -•- 荒昼没事的时候喜欢出去闲逛,然后找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咖啡看风景,这么一晃一天也就过去了。 像做他们这种工作的人,大多时候还是很悠闲的,虽然坐时间长了也很无聊,但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聊的绝对是那些在为了各种理由而奔波的人,所以他可以就这样看很久。在他们的眼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每一个动作,都代表着各种有趣的不同的含义,能带给他很多乐趣。 轻轻搅动着被子里的拿铁,荒昼扫过窗外的人流,唇角扯出一丝要笑不笑的痕迹,低下头看着被他搅起泡沫的咖啡,饶有兴趣的用银色的小匙子轻轻敲了敲雪白的咖啡杯。 身后门口响起风铃声,又有客人进来了,他能听见侍应生温文有礼的问候声以及客人的应答声。一番简单的交谈过后,客人的脚步声慢慢靠了过来。 放下手中的茶匙,荒昼抬起头,含笑看着走到他旁边然后大方的坐到他对面的人,轻轻歪了歪头。“好久不见了,三小姐。” “拿铁?你倒是好兴致。”对面端坐的女子有着令人着迷的独特声线,尾音轻轻挑起的弧度如同一个小钩子一样挠得人心痒。 “荒昼知道三小姐不喜欢咖啡,不过这里是咖啡店,三小姐也该应应景嘛。”侧眸看着侍者推过来的小车上放着的水果茶,荒昼忍不住笑了。 对面的女子一双修长柔白的手指轻轻勾了勾落在耳边的长发,简单又随意的一个动作被她一做也透出一股子妖娆妩媚的意味。女子幽幽一抬眼睫,眼瞳亮起的模样妖媚的惊心动魄。即便是荒昼这般的人,也很难在她面前保持足够的定力。 怎么保持的住嘛,眼前的人可是他们家少主大人的爱宠,天下无双的三小姐呢。连少主都抓不住的人,他一个小小的属下当然也不行了。 弯起一双狐狸样的眼,荒昼笑眯眯的看着对面喝茶的三小姐,美人就是美人,不管做什么动作,刻意不刻意,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有话快说,你当你家小姐我很闲么?”看他半天不说话就盯着自己看,女子忍不住嗔了他一眼,眉目妖娆的模样让周围从进来就一直关注她的人都忍不住暗暗吞了吞口水。 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周围,荒昼笑嘻嘻的摊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动作来。“这不是一看到您都说不出话来了嘛。” “哟~”女子挑挑眉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音调。“你这是皮又紧了?连这话都敢跟你家小姐说了啊。” “不敢不敢。”荒昼哈哈笑起来。“三小姐是什么人,属下怎么敢那么想呢。” “哼。” 调笑结束,荒昼脸上的神色虽然不说严肃起来,也没了刚才那般的轻松。“倒是没有什么事说,只是赶着这个机会告诉三小姐,少主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所以小姐不用担心,继续忙自己的事就是了。” 女子半垂着眸子看着面前杯中热气腾腾如同琥珀一般晶莹剔透的水果茶,脸上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妖娆表情。 “知道了。”她淡淡的回了三个字,再也不言。 荒昼看看她,似乎是了解她的心思,弯唇微微笑了笑。“少主很担心小姐的状态,今日见了小姐没什么大碍,荒昼也好回去复命了。” “啧,有什么可担心的。”女子不屑的轻哼一声。“我现在忙得很,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呵……好,荒昼知道了,会原封不动的告诉少主的。”荒昼忍笑,肩头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女子立刻恶狠狠地瞪过去。“你倒是敢!” “哈哈哈哈……”荒昼再也忍不住的趴在桌子上低笑起来,无力的冲她摆了摆手。“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在【天网】呆久了倒是把你呆的这么没大没小起来了。”对面女子看着他向后一靠双手盘胸冷笑起来。“哪天等我回去建议少主把你扔到神社里帮帮忙好了。” “三小姐饶命……”荒昼赶紧求饶。“您让我回去不是要我的命么……”像他们这种野惯了的人,你把他限制起来,可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哼。”女子讥诮的看了他一眼,收回眼神继续悠闲喝茶。 荒昼从桌子上爬起来端起快要凉了的咖啡三口两口喝完它,然后擦擦擦嘴站了起来。“那么没事我就先走了,我得赶紧回去把事情处理掉。” 女子头也不抬的挥手。“赶紧滚。” 荒昼看着她的发顶轻轻笑了笑,站直了身子敛了笑冲她一颔首,浑身上下透出一丝严谨的感觉,连声音也低了几度。“那么属下先告退了,三小姐保重。” “嗯。”女子淡淡应了,抬头也没看他,只是定定看着窗外的风景。 荒昼整了整身上的风衣,转身到前台付了帐然后径直离开。 留下坐在窗边的女子端着茶杯沉默的看着窗外,玻璃上印下的那张绝世的容颜,眉目间却是慢慢的冷漠。 -•- 跑完几家商铺再出来,樱井玉子在一个花园找到了正坐在长椅上吃小吃的璃妍。 “累死了!”哀叫一声樱井玉子扑到她旁边坐下,从善如流的接过旁边递过来的汽水瓶猛地灌了一口,这才有时间露出哀怨的神色看向璃妍。 “我在那里累死累活你倒好,坐在这里看风景吃鲷鱼烧……给我一个!” 璃妍笑着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辛苦辛苦,饿了吧,少吃点,刚才我听他们说前面有一家店的面很不错,要不要去?” “咦你竟然打听的蛮快嘛。”樱井玉子惊奇的看了她一眼。“我也知道这里有一家店的拉面很不错,要不要走去看看咱们俩的默契?” 璃妍忍不住笑起来。“默契嘛?这个听起来不错,”说着她将没吃完的鲷鱼烧收回纸袋里然后站起来看向她。“那还不赶快走?你接下来还有好几家铺子没去呢吧。” 樱井玉子本来兴冲冲地跟着站起来准备开路,听她这句话,兴奋的表情瞬间垮掉。“啊啊干嘛还要提醒我啦我的头都快爆掉了!” “噗,那还真是辛苦了啊哈哈~” “不要这么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啦!” “噗……” -•- 找了个人不算多的小吃店进去,男子找了个寂静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掌上电脑,摊开手在衣袖边上摸索了两下,翻出一张记忆卡来,暗挑了一下眉头,将记忆卡插进插口中,五指熟练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看着弹出的进度条慢慢前进,垂下眸子勾起唇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鼻子里哼出一个轻轻地鼻音。而后看着弹出提示框的屏幕,伸手点了一下再度将它收进口袋里,双手插兜悠闲的起身到前台点餐去了。 044 残鸟骸骨 回到伏下宅已经是夜里。 两个人手里满满都是从外面各处有意思的店铺摊点搜集到的小玩意和好料,女孩子们年轻而清脆的笑声从寂静的伏下大宅里传出,也熏暖了这寒冬的凌冽。 伏下久夜坐在走廊下面慢慢的品茶,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正相携走过走廊架桥的女孩子们,走廊两旁悬挂的精致宫灯散发出的微醺暖意晕染她们精致如画的脸孔,就好像是从他房间里那张绣面屏风里走出来的一般。 走进了的女孩们看到他,笑着举起手,献宝似的展示着手中的战利品,樱井玉子已经迫不及待的大叫起来了:“少主少主,玉子带了会津屋的章鱼烧给你哟!” 伏下久夜轻笑起来,冲着她点了点头。 二人走进内院,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摊,长吁短叹的在走廊上躺倒。虽然逛街的感觉很不错,但是也很累就是了。尤其是手提东西提的很累。 “看来你们玩得很开心。”伏下久夜微微侧首看着躺在自己旁边的璃妍,灯光下能够看到她红艳艳的脸孔,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相比之前苍白的模样又是另外一幅完全不同的惊艳。 “很有趣。”璃妍睁眼看着他,骄阳般灿烂的瞳孔在光线下变得安静温柔下来,泛着淋漓波光。“我从来没有这样子疯狂的玩闹过。” “以后还有机会。”伏下久夜微微垂眸,轻轻笑了笑,送了茶杯过去。“起来喝点水,躺太久会着凉的。”说着歪头看向已经半眯起眼睛的樱井玉子,“玉子,不要在这里睡着,快起来。” “唔今天跑得我好累……”樱井玉子有些迷糊的坐起来,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下次让我和航换一换啦……那边人好多啊……” “你确定要航去管理那边吗?”伏下久夜微微挑起眉头带着笑意看她。“如果是他的话,不出几天那边就没人了哦。” 樱井玉子了然的看向他,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航听到了一定会很伤心。” “所以就不要让他听到嘛。”伏下久夜呵呵一笑,低头看向她们堆了一堆的战利品。“我的礼物呢?这样随便放可真不是好习惯啊。” “在这里。”璃妍伸手找出纸袋打开递给他。“还好,没有太冷掉。” “谢谢。”伏下久夜笑着接了,又回头去看樱井玉子。“有没有出什么状况?” “没有没有,一切平安~”樱井玉子摆手。“我就说他们不敢在那边有动静啦,人那么多不好逃跑而且还都是咱们的人。” “不管怎样还是小心点吧。”伏下久夜不置可否,低下头用木签轻轻拨弄着盒子里的章鱼烧,淋着丰富酱料还在冒热气的章鱼小丸子看起来非常的有食欲,伏下久夜尝了一个又放下,抬着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株白梅,目光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合胃口?”璃妍看他的动作,轻轻靠过去低声问了句。 “不,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来。”伏下久夜侧眸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清润而平和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若白玉婉约晶莹,看似很近却实际上立在远处,充满了不可触碰的孤傲意味。 “曾经的事?”璃妍试探着问了一句,看到他蓦地变得荡漾的眼眸,了然的垂了眼睫。“对不起。” “没什么。”伏下久夜把视线重新放在梅树上,冷冷的寒冬里那样看起来脆弱的花朵就那样绽放着,丝毫没有因为寒冷而瑟缩,哪怕是花苞也是大方的挺立着,那桀骜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会绽放开来似的。 “这么久了,其实我也该想通了。”沉默了一会儿,璃妍突然听到他清淡如水的声音,灯光一样软软的扑散下来。 “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久夜……”璃妍抬头看他,青年的侧脸莹润美好,只是那紧绷的嘴角和闪动的眼睛里,却分明的透着一丝不甘的悲郁。 “好不甘心。”他的睫毛慢慢垂了下去,将眼中的光缓缓遮蔽,好似强迫那些东西消失在黑暗里一样。 “哪怕是死呢?能有一次机会都好。” 璃妍心中一颤,回过神来时手已经用力的抓住了他的衣袖。“别这么说。玉子听到了会难过的。”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努力,只是那效果太微弱了。 微微侧开头她看向另一边的樱井玉子,她只是低着头一个一个的将点心塞进嘴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脸上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只是会因为偶尔尝到了芥末味而微微皱眉。 伏下久夜也看过去,伸出手宠怜的揉了揉樱井玉子的头发。“玉子是好孩子。” “玉子当然是好孩子。”樱井玉子闻言撅着嘴抬起头。“玉子一直都很听少主的话。” “嗯。”他含笑点头。 “所以,少主的愿望玉子一定会达成的。”樱井玉子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面对眼前的人,她一字一顿地说到,神情坚定而充满信心。“玉子一定会带着少主去外面的。” 她的语气那么坚定理所当然,满脸都是坚决,只是明亮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湿漉漉的雾气。 “所以,少主一定要……”“嘘。”伏下久夜的手指轻轻按上了她的嘴唇,看着她的神情充满温柔怜爱。“玉子,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樱井玉子慢慢垂下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嗯,玉子回去了,少主也早点休息。”她跪坐端正了冲他俯身行了个礼,然后起来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抱着转身往右院去了。“璃妍也快点来哦~” “好。”璃妍扬声应了,然后去看一旁的伏下久夜。他已经回过头,继续盯着庭院中的梅树发呆去了。 “真的没有想过逃么?” “逃?为什么要逃呢?”伏下久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冷淡。“逃了,不就真的变成囚徒了么。” “……真是倔强的人。”真是高洁的,哪怕粉身碎骨也不低头的人呢。 青年幽幽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地板上的古朴纹路,脸上充满怀念和忧郁的色彩。“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伏下家的命运。” “我可以逃,那么接下来坐在这里的人呢?他也要逃么?” “我想要的,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璃妍默默的看着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半晌,她低下头伸手去整理那些还没有被樱井玉子带走的,摊在地上的东西,等收拾好了,才突然来了一句: “那打破它行不行呢?” 伏下久夜有些讶异的看过去。只是女子背靠着灯光,脸孔全然藏在自己赋予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竟是深重的,连他都看不清的黑暗。 -•- 樱井玉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璃妍正站在院子里,低头蹲在一棵树下面不知在做什么。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 “一只受伤的鸟。”璃妍头也不抬,伸手正熟练地给一只倒在地上的鸟包扎翅膀。 “翅膀坏掉了啊。”樱井玉子却没有上前帮忙,只是站在一旁淡淡的看着。“即便是包好了,也不一定会再能飞起来的。” “至少给它一个希望。”璃妍低头低声说,指尖轻轻拂过鸟儿的翅翼,乖巧的鸟儿似乎也懂得她在做什么,躺在地上乖乖的任她动作,只是仰着头一直看着她。 “有了希望,就是那天跌死了,也不会太难过。”轻抚过鸟儿的头,她扯扯嘴角,却是淡淡的笑了。 “多可笑啊。”樱井玉子垂下眸子轻轻喃喃了一句。“多可怜啊。” “可是,除了这个方式,你还能想到其他的办法吗?”璃妍伸手将鸟儿捧起来,收在怀里往回走。“当现实已经成了这般无法改变的模样,你唯一能做的,除了给自己一个希望,一个期盼,还能做什么呢?” “挣扎,是有力量的人才能做得事情啊。” 樱井玉子跟在她身后慢慢的踱着步子,木屐在砖石地面上发出踏踏的响声,寂静的夜里格外明亮。“有了希望,也就算是有了一份力量吧。” 璃妍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鸟儿,轻轻笑了笑。“是啊,是多了一份力量……不管是挣扎活着的、还是哀拗死亡的力量。” -•- “久夜,你在做什么?” “……师傅,它的翅膀断了。” “断了,还管它做什么。反正已经不能飞了。” “可是如果及时包扎的话……” “那样就一定会回到天空中去吗?” * “久夜,已经断过一次的地方,再怎么接回去,都回不去了。”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断裂的伤口,时时刻刻会提醒你,曾经有怎样大的力量,折断了你的骨头,让你失去了驾驭它的力量。” “哪怕是恢复了,曾经的痛也会一直这样伴随下去,告诉你你曾经的无能为力。” “断翅的鸟儿总是很容易再一次折翼。记住,久夜,如果你无法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永远不要尝试挣扎。” “用力挣扎了,却依然没有任何改变的现实,对于我们来说,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消磨的痛苦。” * 那个时候,是不是那个时候,那个人转身默默彳亍着离开他的视线,脚腕上那鲜红的束线轻轻扬起铃声,一声一声荡进他耳中,充满无可奈何的悲郁和苍凉。 那个人想做的事,他也想做。 那个人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想试一试。 那个人预见的所有结果,只要有一个结果就够了。 哪怕…… * “久夜,挣扎的太过了,说不定连其他的骨头也会折断的。” 粉身碎骨啊。 那时候又是怎样的痛不欲生呢。 * “可是,我真的,好寂寞啊……师傅……” * 指尖轻轻拂过手中的碧玉茶杯,青年淡色的唇轻轻动了动,脸庞上有飞快蜿蜒而下的晶莹,“叮”地一声消失在涟漪阵阵的茶杯里。 045 赴葬 黎明时分她听到耳边有鸟叫声。 不是太让人感到舒适的鸟鸣,进入耳中有些让人无法接受。那种凄厉而悲拗的声音甚至比乌鸦的嘶鸣还让人感到不安。 她睁开眼,旁边的人还在睡,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醒来。 起身跪行到窗口轻轻推开窗户,寒冷的冬季萧索的院落里只有流水没有停下流动,拍打的竹筒一声声的脆响。 她抬起头,看到水池旁边的枯树树枝上站着一只白色的鸟,白鸟有红色的眼睛,似乎是看到了窗户后面的她,歪着头也看向这边。 她和它无声的对视几秒,白鸟似乎是感觉没什么意思,拍拍翅膀仰头又发出一声哀戚的嘶鸣,猛地一扑双翼飞向高空,很快就消失在云层之后。 轻轻打了个哈欠,她重新放下窗户,这时候才感觉有些冷,不觉打了个寒战,赶紧钻回暖热的被窝里闭上眼继续睡。 -•- 熹微的天光铺撒一地霜屑般的粉白在门口,伏下久夜准时的醒了过来。 自行收拾好一切,换了浴衣穿上和服,他手里抓着一条雪白的缎带走到门口走廊上坐下,一边抬头看着天一边背手到脑后将散落一肩的长发轻轻扎起。做完以后继续跪坐在那里默默的看着庭院里那株白梅,直到远远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过来。 “少主早。”伊吹航跟在布置早点的仆佣身后一同向他行礼,然后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跪坐下来。 “今天又要出去了么?”端起茶杯轻啜,伏下久夜瞄了眼伊吹航身上的装备,轻声问道。 “是。昨天【北斗】传来消息,有赤叶组的人在这里捣乱,属下今天打算去看看情况。” “赤叶组么……”举著的动作顿了顿,青年微微侧首,看着精致的早点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旋即又淡淡笑了起来摇摇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继续用餐。 “航第一次看到少主这个样子。”伊吹航看着他沉声道。 “什么样子?”伏下久夜抽空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什么都没有的垂了下去。 “少主以前,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如此上心过。”伊吹航淡淡的指出。 “呵,那么对于航来说,我这样子是好还是不好呢?”他轻笑,却没有关注他的表情。 伊吹航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情不愿的垂下了眸子,声音有些僵硬:“少主的私事,航无权过问。” “呵……”青年低低地笑了,依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放下竹筷转身继续看着庭院里那被他看了一年又一年的风景。 真的是一年又一年,真的是从来没有变过。 从这冬的荒芜到下一个冬季的萧索,这里的一切就好像是被固定在一个时间段上,总是同一副模样,从来不曾改变过什么。 直到这一年,有一个突兀的闯入者改变了这一切。 风景还是那样的风景,但是却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而变得没有那么渗骨的孤寂,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好的吧? “少主~早安哟~!”远远传来樱井玉子那不管什么时候都中气十足的清亮声音,他含笑扬眉看去,自走廊的那一端如同寒冬里的一只花蝴蝶一样翩然而来的樱井玉子,以及跟在她身后脸带笑意步子安稳的绝色女子,她们的出现,总是能够给他带来不一样的体验。 在他这荒芜的生命里,添加了别样的,也很重要的色彩。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早安。玉子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玉子一直都很有精神哦~”樱井玉子笑嘻嘻的扑过来,半挂在他身上看他的早餐。“少主怎么又只吃这么一点点?这样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在等玉子一起来陪我吃啊。”伏下久夜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的说。 “借口。”璃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直接戳中真相。“放在外面这么久,不吃的话很快就会冷掉。” “啊……少主竟然骗玉子!”樱井玉子大叫一声恼怒的摇他的肩膀。“不行不行必须吃,快叫人重新上一份啦!” “玉子你今天应该是有事的吧,否则怎么会起得这么早。”伏下久夜笑笑也不理,干脆的转移话题。对于她他永远知道用什么办法能够奏效。 果然,樱井玉子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话上了。“啊!我差点忘了,航航今天我要和你一起去的!” “那就快点准备。”伊吹航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然后侧过头。 “我已经准备好了!”樱井玉子不服气的叫了一声,然后松开伏下久夜扑向他。“今天我要打头阵,你给我打下手!” “……”小女孩。 看着伊吹航眼中明明白白透出的意思,伏下久夜低笑一声开始赶人。“要走就快点,再闹下去就没你们的事了。” “啊对哦快走快走!”樱井玉子一听赶紧拉着伊吹航起身。 “那么少主,属下先告退了。”伊吹航就势站起身,冲他微微颔首行礼。 “一路小心。”伏下久夜点头。 等到伊吹航起来二人之间的状态瞬间颠倒,改成伊吹航拉着她走,樱井玉子只得赶紧回头挥手招呼:“少主玉子出发啦!”然后乖乖跟着伊吹航走远。 伏下久夜含笑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刚回过头,就被一旁笑眯眯看着他的璃妍吓了一跳。 “……倒是忘了还有你。”回过神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唇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刚好我被玉子拉起来还没吃饭,一起吧。”璃妍只是笑,也没理会他自怨自艾的表情。 伏下久夜任她起身准备,也不拒绝,只是看着她跑来跑去的身影,微微眯起了眼睛。“这次听到赤叶组,明显的不担心了呢。” “因为有你们啊。”璃妍将小桌推到他面前,给他一个笑容。“有久夜,我很放心。” “真高兴被你这么信任。”伏下久夜含笑拿起竹筷。“倒是突然感觉受宠若惊了。” “久夜是个好人。”璃妍侧过头看向院子里的白梅,轻笑了一声又回头,冲他笑笑然后低头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句,才拿起竹筷开始用餐。 “总觉得无法承受这句话呢。”伏下久夜怔怔的看着满桌精致的餐点,良久,才淡淡笑了一声。 “如果久夜都觉得自己是坏人,我岂不是罪大恶极?”璃妍轻轻挑眉。“人的好坏和他所在的环境没有什么关系吧。” “这段时间倒是一直被你说教了。”伏下久夜看看她突然愉悦的笑出声来。“没想到璃妍你还有做老师的潜质。” “我是个好老师。”璃妍扬扬眉头很认真地回了一句,只是让对面的青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而已。 * “这里的梅花已经开的这么好了呢。”用过早餐,璃妍走下庭院走进那株白梅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久夜喜欢梅花酒吗?” “我倒是知道梅子酒。”伏下久夜坐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听到她的问话有些惊讶的扬了一下眉梢。“璃妍会酿梅花酒么?” “唔,我酿过樱花酿。”璃妍伸手拨弄着一瓣娇嫩的白梅道。“不过梅花和樱花都差不多吧。” “突然很期待了。”伏下久夜笑道。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可以帮你一次。”璃妍笑着迎上他的目光。“不过你要帮忙。” “这没什么。”伏下久夜很有兴趣的点头,然后穿上木屐走过来。“需要我做什么?” “我去找找看有没有适合的罐子,久夜你就先帮我挑拣一些合适的梅花好了。”璃妍轻轻拍拍他的手臂笑道。“要刚开的完整的花,不可以是快凋零的,也不可以是花苞或者有残缺的哦。” “这个没问题。” “那我很快回来。”璃妍点点头,然后小步跑开。 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伏下久夜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到了身边的梅树上。 比梅花花瓣还要莹白温润的修长指尖轻盈温柔的抚过那些在寒冬里默默展开花心的雪白花朵,温和的脸孔上慢慢散开一丝温暖的笑意。 “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站在这里了呢,你一定也很高兴吧。” 但是慢慢地,那温柔的表情就渐渐飘忽起来,直到完全散去,露出原本深处带着怜惜的淡淡忧伤。 “只是,又有多少时间,能够等到你从泥土下醒过来呢……” “那一定是,非常让人惋惜的事情吧……” -•- 玻璃窗水雾朦胧,空气充满潮湿和泥土的气味,当是快要落雨的天气。 “很快又会再有一场雨了。” 指尖慢慢抚过玻璃窗上的水汽,凝在一起变成水珠轻轻滑落下去,拉开一条长长的水痕。 站在门口支架上的白色鸟儿展开自己的翅膀啄弄着,潮湿的天气让羽毛变得有些沉重,鸟儿也感觉不适了。 站在窗边的人慢慢侧过首去,看着门口鸟儿的动作,半晌,又低下头去轻轻笑了笑。 “不着急,慢慢来吧……”苍白晶莹的几欲透明的手掌顺着木质窗框的纹路渐渐划下,门外的天空突然更暗了,随后紧跟而来的就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先是稀疏,很快就绵密起来,将眼中的世界陷入一场模糊的遮盖。 他的眼中也晃荡着无法散去的水痕,无法安静的摇晃着,将瞳孔的颜色晕染的越来越深。 “不管是把什么埋进土里都会腐烂的。”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永恒的东西。” “记忆,过去,哪怕是现在都是一样。” “……那你到底,还在挣扎什么呢……” 046 钟摆 很久以前他曾向往过那样的世界。 古老寂静的庭院,在夜幕下一盏盏亮起的传统宫灯有温暖的颜色和亮度,轻轻笼罩着原木的走廊和地面,将那些古朴的纹路渲染的格外漂亮。 而后,是那个如同白梅一般恬静高洁的一尘不染的人,雪白的和服,垂散的如缎黑发,羊脂玉一样的足,轻盈、优雅的走过诗画般的长廊,温文儒雅的脸上有一种亘古的寂静。 美丽如画。 但是当某一天,那画面上的人变成了他,他才突然知道了,在那看似桀骜疏冷又婉约无比的姿态和表情下,隐藏着的是怎样翻天覆地能让自己毁灭的深深寂寞和绝望。 那般毫无作态呈现出的安静,是一种海水汹涌扑击了岸边千百年以后,终于发现无法挣脱海洋束缚而显露的,在时间中褪去棱角而出现的苍凉。 师傅脚腕上紧缚的红色绳结和金色铃铛,在每一个动作下轻轻伴奏出的声响,其实就是他们那荒芜生命的每一次倒计时的丧钟。 伏下家,到底是要他们的生命,变成怎样的祭品,为此而不停地做出牺牲? * 困意朦胧间,他感觉有一双冰凉却透着温暖的手,轻轻的抚过他的额头,力道温柔恍惚熟稔。 “竟然病了……”是女性温柔的低喃,声线柔婉,充满着令人着迷的独特韵味。 身边还有人会有这样温柔的声音吗,他已经听够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对着他的,无疑都是温顺的,可是却少了他想要的东西。 多少次在半梦半醒间,他听着那些声音,从心灵深处涌出哭号。 多想逃开,多想听听其他的声音。 淅沥的水声,然后是贴上额头的湿冷触感,他垂了垂眼,然后用力的睁开,温柔的灯光有些远,有些昏暗,并不刺眼。只是将他近旁的人影也一并削薄,变得阴暗而恍惚。 “……璃妍?” “不要说话。”女子的声音轻轻制止了,然后身影俯下,靠近,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如同暗金涌流,静静的看着他。“要喝水么?” 思绪渐渐清明起来,同时也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额头的灼热和湿巾的冰冷发生的碰撞。他眨眨眼睛,房间里很暖,热气温驯的流动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冷意。 轻轻偏开头去,他视线熟悉的风景不在,而是一片被闭合的木质框架,在昏暗的灯光下有妖魅的纹路和走向。 “你在发烧,不能受凉。”身旁的人轻声解释着,端起茶杯靠近过来。“很多人反对我这么做……但是你不能再病下去了。如果是什么禁忌,好起来以后再责罚我好了。” “……”单薄的手臂贴在背后支撑他坐起,茶杯靠近唇边,热茶的水汽蒸腾脸孔,带来意外的舒适感。其实身体并没有那么虚弱,向他们这样的人,小小的感冒发烧,是不能怎么样的。但是依然保持沉默了,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感受也是奢侈的,既然是奢侈,又怎么会嫌少呢。 轻啜热茶,他抬眸看着眼前照顾的人,安安静静的模样也是美丽的不可方物,只是因为这份安静而去了那么一份精神时的张扬感,整个人的线条都柔软优美的令人恍惚。眼角眉梢的细小动作,透着恬然的妩媚,直教人想要伸手去温存触碰。 “再睡一下吧。”重新扶他躺下,她将茶杯放回矮桌上,回头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跪坐在那里看着他,声音里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说道。“睡醒就没事了。” 他顺从的垂下眼睛,陷入黑暗里,依然能感受到她舒缓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伴随温热的空气幽幽流淌。 那一刻,他突然想,其实,就这样在黑暗里再也无法苏醒也好。 总是这样模糊的看着也好。 当视线变得清晰,一切都被清楚的看在眼里的时候,那些真切存在而无法掩饰的可怖的现实,只会让他变得越来越哀伤。 * “璃妍?” “嗯?” “想不想去看‘夕阳丘’?” “说什么呢啊,好好休息吧。” “……就要没有机会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去一次。” “……” “要去吗?” “……好。” “……谢谢。” -•- 关于那个梦境。 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果然是挥之不去的。 *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月亮依然昏沉的挂在天空中,冷冷的月光扑了一地。 她披着外套走到院子里,站在树下看鸟窝里的那只鸟。 固定的木板已经拆掉了,但是依然无法展开拍动,更别说带着飞起。 每每看着它狼狈的在鸟窝前延展出来的平台上跳脚,一遍一遍的尝试起飞,却每次都是徒劳。 还想尝试多少次呢? 还能有再飞起来的那天吗? 她靠着树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似苦恼的皱起眉头。 思绪正飘忽间,突然听到慢慢靠近的少女的声音,伴随冷风带过来一阵阵的血腥味。 “你怎么还没睡?” 璃妍抬起头,樱井玉子一身她们初见时的利落武者装扮,头发高高扎起,手里拿着武士刀,从长廊那边慢慢走过来。 “天气有些冷,我来看看这只鸟怎么样了。”璃妍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站直了身体看着她走过来。“很累了吧,快去洗个澡睡吧。” “过了平常时间反而没太想睡。”樱井玉子嘟嘟嘴,然后有些嫌弃的将手里的武士刀扔到树干上挂着,一副见它很不爽的模样。 “怎么这个样子。”璃妍看的惊奇。 “讨厌那腥味。”樱井玉子扁嘴,“所以我就说不要见血啊……真的好讨厌。” “玉子不喜欢这样的事吗?”璃妍微微扬眉。 “除了变态谁会喜欢啊。”樱井玉子轻哼一声。“要不是必须,我才不会让刀子见红呢。” “倒是很奇怪的说法……”璃妍用手指顶顶下巴,露出有些可笑的表情。“我还觉得,你们一定会习惯这种生活呢……” “其实我早都发现了。”樱井玉子摇摇头,连同甩掉脸上那些女孩子的娇嗔表情,换上一副严肃深沉的模样,在这样的夜里竟然也显得有几分冷凝。“其实这里没几个人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们和鹰之神社的人注定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璃妍微微一怔。 “你没有看过,所以你不会了解那种感觉的。”樱井玉子轻笑一声。“鹰之神社的所有人,天生都是为了走上这条路而生的,他们那种黑暗是任何人都模仿和参考不来的。” “……” “有时候我常常奇怪,为什么鹰之神社偏偏要把我们提到和他们对立的位置上来呢?” 是啊,为什么呢。 “KING做事永远有他绝对不会被人猜到的理由。”樱井玉子甩甩头,轻轻冷笑一声。 “……KING?” “鹰之神社的少主,”说起这个人,樱井玉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的阴沉。“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做了什么吗?” “不,他什么都没做。”她像是想起什么来微微垂下了眼。“但是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错误。” “……为什么这样说?” 樱井玉子脸色几经变换,突然露出极为阴狠的神色来,她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树干,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呜。鸟窝里的睡鸟被惊醒恐惧的挣扎轻叫起来。璃妍愣愣的看着她大步远去的身影,脸色在月色下苍白如纸。 * ——“那一年他就应该死了的!” -•- “呐,久夜……” “怎么了?” “我发现玉子在提到‘鹰之神社’的时候脸色总是很奇怪……” “……” “你们……伏下家和【鹰之神社】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 “不过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你们和【鹰之神社】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呢,听玉子的意思似乎很相似似的。” “……”“对不起,璃妍。” 璃妍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青年,他没有看她,目光依然静静地没有什么目的的看着远方,侧脸侧影优美的像画。 “哎,为什么给我说对不起?……”说着她好像想起什么来突然低下头去。“也对哦,那是你们的私事,我知道倒是不太好。” “璃妍……”伏下久夜缓缓转过头默默的看着她的脸,脸上眼底依然是带着淡淡的歉意的神情。 “别担心,我没生气。”她冲他笑笑表示不在意,然后歪头看向庭院里的白梅树。“酒已经埋下去了,到了春天就能喝了。”眨眨眼睛,她想了想又摇头。“不,应该再等一等,梅花酒有点寒,夏天也不能多喝的。” “……夏天么。”伏下久夜闻言微微低下头去,露出的颈项有着精致而美好的线条。“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夏天……” “你在说什么?” “不,我是觉得有点慢。”他笑着歪歪头冲她道。 “这种事情急不来的。”璃妍轻嗔他一眼,也笑了。“如果可以,我还想说埋它十年八年的呢。” “那可就真等不起了。”伏下久夜轻笑一声,低头端起茶杯。“倒时候的第一杯,可一定是要敬你的。” “干什么敬我?”璃妍微讶,旋即像是想到什么的笑了。“其实应该敬那棵梅树。” 伏下久夜含笑点头,抬起眼看着庭院里寒风中轻轻摇晃枝条的白梅树,脸上的表情仿佛蒙在一层雾里,浅淡而又有些无法触碰的遥远。 “嗯,是该敬它的呢。” 047 鬼蝶 赤叶组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大了。 “能敢这样的肆无忌惮……倒不是赤叶组组长一个人敢做出的事呢。”听完伊吹航的报告,伏下久夜慢悠悠的晃了晃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为了一个人而做出这样的事情,着实是有些可笑。” “也只有【鹰之神社】,能把他们当枪使吧。”伊吹航淡淡道,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 “又是他们么。”伏下久夜语气带上一丝古怪的笑意。“这次不知道又是为了什么啊。” “属下可以派【北斗】去赤叶组进行打探。” “不。”伏下久夜轻轻抬手制止了他的提议。“不要去,航。不要去。” “少主有什么想法?”伊吹航盯着他问。 “没什么想法。”伏下久夜浅笑道。“他们要闹……就闹吧,只要不要太过分,你们也就不要太在意了。” “属下不明白少主的意思。”伊吹航低下头。 “没什么意思。”伏下久夜淡淡的回了一句,垂下眼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小喽啰而已,不想理会了。” 伊吹航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慢低下头。“属下这就去吩咐。” “嗯。” * 伊吹航走出内院,刚出门,就见门外边上靠着垂头不语的樱井玉子。 “怎么不进去。” “少主怎么说?”樱井玉子抬起头。 “不管。”伊吹航冷淡的撂下一句接着往前走。樱井玉子在后面紧跟了两步和他并肩。“少主这段时间似乎对那些事情更加的没心情了。” “……嗯。” “……航,到底要怎么办才好。”樱井玉子突然停下来,女孩子秀气的手指轻轻扯住他的衣角,仰头满脸忧虑的看着他。“因为璃妍,少主现在一定很想离开了。” “那个女人。”伊吹航的目光一冷。“我早说过她是个麻烦。” “别这样!有了她少主很开心。”樱井玉子用力摇头。“而且她不像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咱们在这个圈子里呆了这么久了,一个普通人还看不出来么。” “就怕她偏偏不是咱们能看出来的普通人。”伊吹航依然不松口。不知为何,他打心眼里反感那个女人,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 “你太神经质了。”樱井玉子忍不住瞪他。“我倒挺喜欢她的,而且有她在,也不用担心咱们都出去的时候少主一个人寂寞了。” “你就不怕咱们不在的时候少主一个人的时候安全会被她威胁么!” “你就偏偏要和我抬杠!”樱井玉子甩开他不悦道。“话题都被你带跑了!” “她就是一切的根源。”伊吹航冷冷道。“赤叶组闹麻烦是因为她,少主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也是因为她,说不定其实她就是【鹰之神社】留在这里的卧底!”“别说了!”樱井玉子厉声打断他。 “……”伊吹航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歉疚。“玉子……” “不管怎么说,少主这个样子不是太坏,只是我们做的还不够而已。”樱井玉子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将脸孔从上至下盖的严严实实,伊吹航看不见她的脸。 “赤叶组那边既然少主说了你让【北斗】多关注就好了,其余的……不会怎么样的。” 伊吹航的表情再度恢复一成不变的冷漠。“我知道,你自己小心点就好。”顿了顿,他突然开口。“那个女人呢?” “什么?” “就是那个女人。”他不耐烦。 “人家有名字!”樱井玉子抬头给他一个白眼。“她说想要买一些东西,出去了。” “这个时候出去买什么?”伊吹航皱起眉头,脸色变差。“不知道赤叶组正在想办法找她么。” “我派人跟着呢!”樱井玉子没好气道。“而且少主刚好想要吃外面的小吃,总不能不去买吧!” “那也用不着让她去。”伊吹航一脸不悦。 “不待见人家就少废话啦!”樱井玉子无奈的吼了一句。“如果她真的半道上被赤叶组带走了不刚好让你满意么!” 伊吹航蹙眉。“我还没有故意到那种程度。” “好啦是我故意的!”樱井玉子要被他气死了。冲冲向他的吼了一句重哼一声转身跑开。 “……” -•- 大阪- 往日里喧闹不堪的酒吧此刻却大门紧闭,高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这对于周围的人来说着实是个奇怪的景象。 酒吧经理现在也很奇怪,不过他奇怪的不是为什么要暂停营业,而是前几日那几个在这里张狂的差点要把他的店铺易主的家伙们,此刻正乖乖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的等着面前那张上好的牛皮沙发上坐着的人发话。 乖乖躲在吧台后面看戏,他忍不住再去看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但是明明不是很远的距离,却怎么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身段却惊人妩媚的女子,垂腰长发肆无忌惮的散了一肩。长长的发丝半掩着脸孔五官,却不是让人视线模糊的原因。她的脸更像是蒙在一层虚无的雾里,或许你这一刻已经看清了她,下一刻也会全部忘记。 她姿态慵懒的靠着沙发,深色沙发衬着女子明艳张扬的色彩更是让人印象深刻,白皙的手指轻叩着沙发扶手,看似随意,但是底下那些跪在那里的人却似乎随着这些声音的一声声重复而越来越紧张不安起来。 “……CAT小姐……”群人中为首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有些颤抖的低叫了一声。 “没事,说吧,我是好奇而已。”女子的声线一如其人一般妩媚,带着轻快地淡淡笑意,却不知为何让听者更加紧张。 先前开口的那人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看的苦笑。“CAT小姐……不是小人不说……是……是真的不能说啊……” “又是上头的命令嘛。”女子点头语气了然,可是还没等他松口气她的话又让他差点提不上气来。“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啊。”略带小女儿娇蛮的口气,却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CAT小姐,您……您就不要再为难小人了……”那人都快哭出来了。不是他不说,是他真的不敢说啊……眼前这人,是最明白那些人会对他们这些嘴不严的人做出什么事来的啊! “真讨厌,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满足不来哦。”女子微微撅起嘴有些气恼地轻哼。“真是群没用的人……” 众人浑身一颤! “CAT小姐,您就饶过小人吧!这件事绝对不会影响到CAT小姐您的,您就放过我们吧!……”那人跪行上前俯身行礼,语音凄厉的求饶。谁人不知眼前这个人是有多可怕,她要是觉得他们都没用,今天可就没人能出了这个门了! 剩下的人似乎也明白这句话的可怕,纷纷伏地求饶,一时间哀声遍地,看得酒吧老板那是非常的爽快。 “倒是养了一群有用的……”女子也不恼,只是笑嘻嘻的说。“好了好了也不为难你们……这件事就这样吧。” 众人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大小姐说话向来喜欢诈人,他们可不想刚站起来就又跪下去。 果然,过了两秒,就听见她装的可怜兮兮的声音:“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么?” 他就知道! 思索半晌那人有些犹豫的抬起头:“CAT小姐,这些事真的不能告诉您,不过,如果您真想知道什么,小人只能说,这件事是为了……”目光有些忌惮的扫了眼躲在吧台后面的酒吧老板等一干人,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抬起眼看向靠过头来的女子,轻轻开口:“似乎是为了伏下家的事……” 女子唇角的笑意一凝,很快又毫无痕迹的扬高。她坐正身子,了然的笑起来:“这样啊……好吧我知道了。”说着拍拍手站起来,满意的看了眼跪在沙发旁边的人。“不为难你了,这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敢说出去就杀了你哟~” “小人不敢!” “呵呵~那就好,我先走一步,各位自便~”说着冲吧台后的众人抛过去一个令人迷乱的妖冶笑容,风姿绰约的扭着细腰踏出酒吧大门。 听到关门声,跪在地上的人都是一颤,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过了片刻,但听酒吧某个角落里传出一串噼噼啪啪的打字声,伴随着男子笑吟吟的语调。 “表现不错,值得嘉奖。” 跪在沙发前的那人颤着身子慢慢移动膝盖转向那边,慢慢的伏下身子。“多谢……大人夸奖……” “呵~”打字声轻快地在寂静的空间里拉开一串长音,而后,戛然而止。 跪地众人狠狠地松了口气,无力的瘫倒一地,交换视线,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 伊吹航走过长廊,看到不远处抱着一堆东西慢慢走过来的璃妍,脚步停了下来。 女子继续慢悠悠走过来,直到看见树桩子一样杵在走廊上的伊吹航,陡然一惊,怀里的东西差点抖下去。 “伊吹先生……”她缩缩脑袋。慢悠悠的蹭过去,有些不情不愿的低声打了个招呼。 “外出可有什么事?”伊吹航冷冷的点头,然后问道。 “不,没什么……” “运气不错。以后买东西这种事情用不着你动手,乖乖呆在内院就行了。”伊吹航冷淡的垂眸,说了两句迈步正要走,却被身旁女子有些怯怯的声音拉住了。 “伊吹先生……是在怕么?” 伊吹航一愣,旋即有些不悦的侧首。“我怕什么?” 身旁的女孩子并不高,低着头垂发将脸孔挡的严严实实,露出一小节白皙的颈项,也因为紧张而肌肉绷紧着。 “怕……我会对久夜做些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疑问的语气,但听在伊吹航耳中却有些奇怪的意味。 双眼冷冷一眯,武者周身的凌厉气场瞬间散发出来。“你倒是敢做些什么!” 不过小女子站在他旁边一点被震慑的感觉也没有,依然是那般怯懦的缩着肩膀低着头,但是此刻,这个动作却让人感觉充满了刻意。 “如果我真的要做什么……伊吹先生觉得自己挡得住么?”女子轻柔细软的声音柔柔的进入耳朵,不卑不亢,也没有挑衅没有恶意,但是听到伊吹航耳中就是一阵阵的发寒。 他一愣,等回过神来时,身边的女子早已抱着东西走开了。有些惊骇的回眸,却看见她步伐矜持而悠然的踏入内院,只留下一个一闪而过的翩然身影。 他突然握紧了腰侧的武士刀。 048 心术 大阪近几日又开始下起雨来。 “这样的天气恐怕是没办法去看‘夕阳丘’了呢……”雪白的和服衣袖被湿润的雨气浸染,微微的泛着透明色,一如青年那张温润的脸孔,好像是被雨水冲刷的太久的玉石,色彩也愈发透着水汽。 “等到雨停了再去吧。”璃妍坐在一旁小心的将茶杯注满,闻言轻轻笑了笑。“还有时间呢不是么。” “璃妍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呢。”伏下久夜后倾身子侧眸,温和的眼眉在雨雾中似乎也朦胧了不少。 “就是还有时间啊。”璃妍冲他眨眨眼。“还是说,久夜还有什么事要做?” “是的,还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伏下久夜轻声笑了,微微收了收手臂,将垂落在走廊外的衣摆收回,同时轻轻垂下了眸子。 “……是不想要做的事吗?”周围的气氛莫名的低落下来,璃妍微微一愣,看着他小心的问。 “……大概吧。”伏下久夜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里那株默默沉寂雨中的白梅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郁色,唇角却轻轻抬了起来。 璃妍抬头看向他,阴沉的冬季雨景下,那青年一身白衣眉目如画,目如点漆姿容如玉,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莹润的亮色来,将那阴暗的世界点缀的意外明亮。 他的眼瞳中隐隐可见一丝浅浅的笑意,笼着层淡淡薄凉的水雾,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苦涩。 “虽然不是很自愿,但是,能那样做,也就说明……”他的语调越来越低缓,到了最后已经变得与自语时的低喃一般,让旁人压根无法听清了。 璃妍愣愣的看着他微微翕合的淡色薄唇,他优雅婉约的侧面,仿佛一幅古画,在这般喧嚣而冰冷的世界里,慢慢的剥落了颜色。 最终变成一片空白,亦或是极致的黑暗。 * “终于可以自由了……吧。” * 夜幕淡下,趋近光明前夕的世界是绝对寂静的。 屋外彻夜的冷雾凝成满窗寒露,模糊视线外放的风景。 指尖微微掠过,惊到的水珠牵绊着滚落,扯下无数条茫然的水迹。 长睫如鸦翅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他抬起眼,瞳孔掠进惨淡的光亮,照不亮眼眸深处那期待的黑暗。 沉寂的房屋里昏暗的光线,长明的烛火熄了,余留的烟气缭绕黑暗,如同鬼魅。 视线缓缓转过四周,最后在角落一方矮桌上停下,然后定格成好像要亘古的缄默。 干净的桌面上,放置着一个单薄的苍白的信封。 红色的火漆有着鲜明的纹路,扭曲勾画成一个如同噩梦又如同宝藏般,藏匿在他世界深处的不愿触碰的角落里。 但是总有一天,会有一只手伸过去,触碰,拿起,解开……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多了,模糊的也越来越清晰,遥远的越来越迫近。 朦胧的声音最终变成了清明落入耳中的字符,在如此沉默的世界里震耳欲聋。 他猛地闭上眼,半启的唇间流出轻而长的叹息,唇角最终弯起。 僵硬的脊柱终于松塌,铺开在地面上的白色和服如同散落的白梅花瓣,颓然的卷曲了边角,露出些许松垮的褶皱来。 仿佛是一场噩梦的突然停止。 又或是比那噩梦更可怕的场景的突然到来。 他已经可以接受这般突如其来的震撼,做好一切的准备。 去迎接那所谓的命运的终审,或者一场从来没有想过的现实的对峙。 ——只要这一切,都还是一如既往。 -•- “已经可以离地了么。”璃妍看着站在鸟窝外平台上用力扑扇翅膀的小鸟,勾起唇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鸟儿的头。“加油,就快要成功了。” 小小的鸟儿发出轻快地叫声,仿佛是在应和她的鼓励。面对那或许已经是触手可及的天空,它似乎一直都充满了自信。 看着依然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的鸟儿,璃妍微微敛下眸子,瞳眸之中光彩潋滟脑海中思绪飞转。“沉寂了很久啊……” 这是否就表示…… “璃妍!”樱井玉子从来就欢快清亮的声音从老远就飘了过来。“璃妍你在哪里?~” “这里!……”璃妍转身应了一声,然后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过去,拐过弯,就看见樱井玉子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龇牙咧嘴的往这边走,不由得惊讶了一番。“你这是怎么了?” “和人吵架……一时没防备。”樱井玉子咧嘴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看起来非外滑稽。“嘁,下次绝对要讨回来。” “和谁吵架了,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还好没有扭伤筋骨……”璃妍小心的扶着她的手臂往回走。“别动,回去我给你擦点药酒就好了……” “还不是伊吹航那个笨蛋。”樱井玉子一提起他就很不爽。“越来越神经质了,真是让人火大。” “哎……是伊吹先生啊……”璃妍抿唇一笑。“都是那么久的伙伴了……何必这样呢。” “可是那家伙现在真是变本加厉了啊!”樱井玉子气冲冲的哼道。“巴不得全世界都是坏人让他欺负个够啊!” 璃妍推开房门然后松开她走到内室找到药酒出来,拉着她在被炉边上坐下,一边帮她擦药酒一边笑。“说的这么严重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因为……”樱井玉子的语速不觉慢下来,小心的瞟了她一眼,轻轻垂下头。“你也知道那家伙对你一直有些偏见啦……” “哦,果然是因为我么。”璃妍倒是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那也没什么啦,伊吹先生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有些凶,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啦。” “可是他就是死死咬定你不怀好意啦!”樱井玉子一提起就来气。“真不知他那眼睛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老爱歪着看人呢!” “伊吹先生这是谨慎啦。”璃妍反而得笑着安慰她。“别这么生气,嗯?” “刚才还又跑去少主那里说你的坏话,我实在是看不过去就和他吵起来了,结果那个笨蛋竟然为了这件事手上失了力道把我扭伤!”看着自己被药酒涂抹的难看兮兮的手腕,樱井玉子火大的站起来朝门口大吼,好像伊吹航就站在门外面一样。 “真是没救了的大笨蛋!” 璃妍好笑的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拉拉她的另一只手让她坐下。“好啦……本来应该是我生气的事情,为什么你要这么揪着不放啊。” “虽然当初是我两一起带你回的伏下家,但是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也是我一直要求留下你的。现在他那么不依不饶的,是想说我没有戒心,不管什么人都往家里带;还是就认为我心有故意,要带了坏人回来专门害少主?!” “伊吹先生不会是有这么复杂心思的人啦……”璃妍苦笑着摆手。“玉子你不要为了我的事,上了你两的和气……否则你要我怎么再在这里待下去?以后我是没脸再见伊吹先生了。” “你不用乱想!”樱井玉子拍拍她的肩。“你在这里怎么都是少主默许的,我就不信,伊吹航他会质疑少主的决定。而且,好人坏人少主不比他分得清楚?少主都不说话,他在那里瞎嚷嚷什么?”说着一脸不悦的解了腰带打算换衣休息。“那个笨蛋,天生就有招人不爽的本事!” “我帮你。”璃妍见她手有不便起身帮她脱掉外衣随手挂到衣钩上。“好了,这件事别再想了,正如你说的,一切都有你们少主久夜,我的一切他也自有决断,所以就不要再为这件事烦心了。” “算了算了,只有你这样性格的才会满不在乎。”樱井玉子没好气的嗔她一眼。“也幸亏航那家伙呆板的没救,否则万一在下面给你做些小动作,可有你苦头吃!” 璃妍听了只是笑。“我有玉子做后盾呀~” “少来!”樱井玉子斜眼瞅着她扬高眉角笑得一脸狡猾。“只怕那个时候我还没得到消息,少主已经替你教训他了!” “……你好端端的扯你们少主做什么!”璃妍一愣,猛地红了脸伸手推她。 “哈,别不承认,我可看得清楚呢!”樱井玉子闪身躲开哈哈大笑。“有什么可害羞的,我们少主不好么!” “好是好,不过你不也喜欢他么!”璃妍立刻反击回去。 “此喜欢非彼喜欢!~”樱井玉子摇头晃脑的笑道。“若是你这样的人,倒是当真能配上我们少主的!~” 璃妍的脸依然有些不自然的红,她弯弯唇角看似是羞涩的别过眼去,语气却较之刚才低落深沉的多。 “我们……不可能的……” “放心啦,如果少主真的有那意思,航也不会说什么的啦~”樱井玉子还以为她在忧虑伊吹航的态度。 璃妍冲她笑笑没有回答,只是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我去看看那鸟儿怎么样了,你赶紧睡吧,累了一天了。”说完就一个拐弯不见了人影。 留下樱井玉子在房里继续嬉笑。“看鸟儿?一天看三次还不够么~哎呀不过说这事她不好意思是一定的啦……哈哈哈……” * 走到门外,方才房中那般厚实的温暖被风一吹很快就散了,冷风掠过脸颊,竟也是刀割一样的疼。 璃妍走到院子里的那棵树下,鸟窝里的鸟儿已经在夜晚的陪伴下安静的睡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暗影里也是小小的一团,即便是在这挡风遮雨的舒适鸟窝里,看起来也依然是极不安稳的。 哪怕是如此的场所,也无法与那高飞天际翱翔世界中随处的一根树枝相比吧。 “那个契机,还有多久呢……”璃妍看着那熟睡的鸟儿喃喃道,眼底的亮光在夜幕下也收敛了灼烈,但是那始终如一的光芒就如同一盏永不坠落的烛火,在黑暗中倔强的挺拔着。 “你的结果,到底是怎样的结果……”少女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伸出抚过鸟儿蓬松柔软的羽毛,感受着指腹下那稳定温和的呼吸和心跳,眼底轻轻扩散开淡淡的雾影。 “为什么我感受到的不是不安,而是……” * 那些不知何处而来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悲伤呢…… 049 他世界 “少主,少主。” 在旁人小心的轻柔叫声中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有片刻的失神,而后侧眸看向站在旁边一脸关切的看着他的人。 “流。” “少主,检查完了。”流抱着记录本一副卑躬屈膝的瑟缩小心的模样站在病床边,乱糟糟好似从不被打理的头发下厚重宽大的黑框眼镜挡着脸,将他的表情完全遮盖,只能从他那好像刻意的声音中听出他的感情来。 “是么。”眼睫轻垂了一下,范西苑轻轻点头,然后起身坐起,整理了一下衬衫,然后看向一旁等候的流。“有什么要说的么?” 流咧开嘴露出一个看起来很是傻兮兮的笑,语气依然是那般神经兮兮的跳脱,不过范西苑自是听得出他最真实的感情的。 “少主只要不要再乱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知道他在紧张,但是他依然忍不住露出有些故意的坏笑,语气惋惜的开口:“啊,可是我过两天还要离开一下呢。”“少主!”流惨兮兮的高叫起来。“您这也是故意折磨属下么!” 流光溢彩的深幽眼眸泛开轻柔的笑意,范西苑扶着床沿的指尖轻轻扣了扣,勾唇一笑。“我自己的身体我可比你清楚,流。” “既然清楚就请您不要再做那些了!”流继续惨叫。“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问题!” 范西苑依然在笑,只是表情却渐渐失了笑意。“对不起,流,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完成。” “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流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不爽,他那听起来没有一丝杀伤力的娇蛮语气深处到底是否也是这样单薄的感情,或许只有眼前的青年才懂。 “哪怕只有一天,也请您不要一副放弃的表情!” 范西苑幽幽垂眸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看起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少主!”流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在他开门前突然叫了一声。 范西苑抬眼看着门上因时间而磨损出的丝丝痕迹,语调轻盈淡薄。 “流,不要再提醒我了。很残忍。”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开门离去。 流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双手用力的握成了拳头。他凌乱的发和厚重的眼镜成了最好的掩饰物,将他的一切真实,都遮盖的严严实实。 一切真相,也都是这样严严实实的,除了他们自己,绝对不会有更多人知道。 -•- 雪白和服束带挽结,长发用同色的丝缎扎起,垂于肩后,零散碎发垂落额前,掩饰面容,眉目温婉如远山,瞳孔笼罩薄雾,绯红薄唇弯起淡淡弧度,平整衣物褶皱,然后取下柱廊上挂着的不起眼的武士刀,配于腰间,青玉色的穗子轻轻摇晃,披羽织,穿木屐,青年的模样依然柔和若水,温文如玉。 “少主真的要去?”跪坐一旁不若平日喧闹的樱井玉子低着头没有看他,声音也变得有些低。 清亮温和的墨色眼瞳缓缓看过庭院中那看了数年不变的风景,然后落在角落里那静默盛开的白梅树上,眼角眉梢染上些许朦胧的笑意。 “是啊,一定要去。” 放在腿上的手猛地紧握成拳。樱井玉子的声音有些暗哑。“少主,玉子陪您一起去。” “不行。” “少主——”“玉子,这是规矩。”青年温和的话语将她的一切挣扎按回原位。“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可是……” “等我回来。你上次不是喜欢道顿堀上的那家章鱼烧么,我会带给你的哟。” “少主……”樱井玉子抬起脸,声音带上哀求。“我就远远地跟着您……”“不可以……”伏下久夜轻轻侧首怜爱的看着她。“玉子,我们只是见面,并不是决斗,不要这么担心。” “一想到少主一个人去面对那个人,玉子就无法放下心来!” “相信我,玉子。”青年露出安抚的笑容。“别忘了,我们之间,可是不差上下的哟。”他轻轻眨眨眼,神情有些微妙的笑意。 “……少主……” “我们之间是绝对不会发生什么的。”伏下久夜垂眸轻抚着腰间的武士刀微微笑了。“因为……”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发生的了……” * “没想到已经能飞这么高了啊。”伸出手让鸟儿从高处的枝头飞下来,璃妍轻抚着它的脑袋轻笑着夸奖。“看来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呢。” 鸟儿欢快的冲她叫了两声,歪着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璃妍微笑起来,顺着它的脑袋轻抚过鸟儿的翅膀。“真好呢……终于没有什么束缚了……想必曾经的痛楚,现在也已经完全不在了吧。” 鸟儿的喳喳轻叫不知是不是回答,它安静了会儿,又挣开那只手,努力地再度向上飞去,希望能离那片天空再近一些,更近一些。 璃妍仰头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终于……可以没有什么牵挂了吧……只要……” 只要再努力的扇扇翅膀,有足够的力气,就一定可以,可以回到原来的天空的轨道上去吧? ——是这样的对吧? -•- 约定的地址竟然是一个咖啡馆。 那人是不喝咖啡的,他也一样。他们在某种意义上都过着同样传统而古老的生活,将一切现代的喧嚣和张扬摒弃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那么这个见面的咖啡馆的意义,存在的就有些微妙了啊。 “只是因为比较僻静而已……有时候,做某些事情是没有太多的理由的。”先来一步坐在那里等候的青年如此说道。那个时候他正端着一杯普通的白水,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华贵却像是在高档宴会上端着水晶酒杯。 “每一次见面,你都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的让人惊艳……KING。”伏下久夜轻轻踏步上前,在他对面站定,垂敛着眸子抿出笑容,轻轻启唇缓缓的说。 指尖轻抚过玻璃杯,青年慢慢放下杯子,落桌前小指先碰到桌面,而后才将玻璃杯无声的放到同样材质的桌面上,手指轻慢收回搭在随意交叠的膝上,长睫轻掀露出光线下深幽魔魅的美丽紫色瞳孔,单薄的浅色嘴唇随意的勾了勾,声线低沉悠扬而温淡。 “伏下久夜,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是绝对不会花费时间,和眼前的人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的。 闻言伏下久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垂眸在他对面落座,冲上前送上饮水的侍者轻声道了谢,直到侍者离开不见踪影,才慢悠悠的抬起头看向对面姿容慵懒的人。声音依然是不变的温和,丝毫没有因为他言语中的意味而变质。 “是的,KING,最后一次了。”说着他慢慢勾起唇角,笑容精致眉眼却淡然。“即便这样,你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么?” 修长尖利的指尖轻划着光滑的玻璃杯,范西苑半垂眉眼看着水杯的姿态懒散随意却又别有风情,但是更多的却是呈现出一种对于对面之人的冷淡。 “还有什么可说的?伏、下、久、夜……”他轻慢的念出那个名字,每一次这样做他只会带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无比温柔的错觉。 错觉的真实会是绝对不同的冰冷。 “你把一切都毁了……”青年的眼神随意散落看似漫不经心,但那伴随每一个字而闪过的光芒,却如同凌厉的箭矢,准确无误的刺进眼前之人的身体。 伏下久夜垂眸苦笑。清润如玉的脸上微微浮现出一种淡淡的无奈和悲伤。“我知道,你是绝对不会相信我,‘绝对什么都没有做’这样的辩驳的。” “到底是谁干的,我一点都不在乎。”范西苑轻轻摇头温柔地说。“你知道么,伏下久夜,我根本就不在乎。因为你们再怎么做,我也不会死。” 伏下久夜闻言猛地抬起眼。“我绝对没有想过害死你,KING。” “是的,我知道。”范西苑点头,微抿的唇线似乎微微翘起了一些弧度。“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伏下久夜轻轻叹息着低下头,却又笑了。他再度抬首看向对面的人,及颈黑发下那精致妖娆的不可方物的脸孔有着令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正常的苍白,皮肤比他更像是冰雪玉石一般白皙的透明,仿佛再看下去就能看到那微蓝的血管薄弱的脉动。在如此安静无人的环境里,所有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但是哪怕你盯着他看再久,也看不到除过说话以外他胸口随着呼吸而生的起伏,也绝对感觉不到他的吐息,甚至包括那胸膛之下的心脏的搏动。 伏下久夜微微弯起眼睛,带笑的眉眼间却充满忧伤。“如果当初你不这样做,不选择伏下家,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范西苑淡淡的侧开眼睛,他的表情不是他喜欢的。他也不愿意这个人冲他露出怜惜悲伤的表情。 “没有伏下家,还有其他的家族或者势力。伏下久夜……不是我想这样做,而是我要这样做。”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握住了水杯,却是用力的。“我需要这样做……” “是的,我承认,在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时候,我曾深深地怨恨过你。”伏下久夜轻声道。“我也曾想过,是否可以杀掉你,然后一劳永逸的逃离伏下家的囚笼。” 范西苑静静的看向他。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不仅仅做不到那样,我也无法那样做。”伏下久夜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水杯露出一个浅浅的苦涩的笑容。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即便这是我强加于你们的命运,那也是命运。”范西苑淡淡道。“想要扭转命运,不是那么简单的。” “所以我才可以一直坚持到现在。”伏下久夜仰起脸,笑容有些惨淡。“因为不管有没有当初那场意外,你都是想要杀我的吧?” 范西苑沉默片刻,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笑了。 那张罕见的俊美妖娆的苍白脸孔泛开清淡的笑意,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足以让观者窒息惊叹。方才如同雕像般高傲的不容亵渎的姿态仿佛在这笑容中有所融化,凌厉的棱角变得柔软了下来,但是所呈现出的脆弱,同样是让人不敢伸手触碰的。 “不,伏下久夜,你说错了。我一点也不想杀你。”他抬起那双惊心动魄的魔魅紫瞳,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地说。 不过还没等伏下久夜反应过来,对面先前还慵懒靠着椅背的男人又突然直起腰前倾身子越过桌面,贴近他的脸孔,擦到他的耳边,用他伴随着低细冰冷吐息的动听声音轻轻地、缓缓地说道: “可是,我需要你去死呢。久夜。” 那个名字被他轻柔绵长的念出来的时候,伏下久夜竟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错觉,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他所忌惮他所不安的那个男人,而是一个他默默喜欢了的,会温柔叫他名字的女孩…… 他愣神间,范西苑已经再度若无其事的回道原来的位置上继续维持他懒散的姿态,但是那双时不时看过来的眼睛,却充满了他所不敢探究的,但其实并不深晦的东西。 他轻轻一笑,如同风一样轻盈和缥缈,眨眼即逝。只留下那依然温柔悠扬的声音,在耳边如同雨声一般不停回荡。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伏下久夜。” 050 有碎片剥落 他忘记了一切到底是如何开始的了。 早在他还年幼,师傅还是伏下家主的时候,他便已经隐隐知晓,伏下家的一切,仿佛都是有谁在故意这样安排的。 伏下家主每隔十来年就要离开伏下大宅一次,什么随从也不带,然后过三五天才会回来。那个时候是没有人可以阻拦的。 当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惯例,他只知道,每当师傅外出回来以后,总是非常的难过。 * 直到那天,师傅没有让他早早离开,但也没有要求他陪伴,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徒弟继承人还在身边,就那样露出了脆弱的让伏下久夜不敢置信的表情。 师傅哭了。 在他心目中,那美丽纯净的不沾一丝人间烟火如同谪仙般的师傅,竟然狼狈的瘫坐在地上,长发散乱,掩面痛哭。 他说,他一直以为最后他可以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他说,原来这一切竟然是这样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说,那个人原来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存在。 他先是痛哭,然后大笑,又哭又笑模样宛若癫狂。 那个长期树立在他心目中完美的近乎虚幻的师傅的形象,就这样突然崩塌,让他措手不及。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师傅突然抓住他的手,凄厉的声线如同啼血之鸟。 “久夜,一定要逃,一定要逃!” “否则你也会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师傅,到底是怎样的命运,会让他走上像你一样的结果呢? 在那不明不白的日子过去后不久,师傅死了。 他死的那天,把一枚钥匙交给了他。 他用钥匙打开了那间房里的一个小柜子,看到了师傅的日记。 也是那一天,鹰之神社派人祝贺伏下家再立新主,礼物是一把古朴却锋利的武士刀。 那天,他坐在内院的长廊下,面对着院子,腿上放着那把刀和师傅的日记,就那样坐了好久,好久。 * 在日本,有两个地下组织左右着整个日本的黑暗势力。 “NOON午夜”伏下一族,以大阪为中心,把关日本西南;“鹰之神社”,以京都为心脏,统治日本剩余的全部势力。 虽然明面上如此分化,也是被众人所默认的结果,但是“鹰之神社”的势力却远不仅日本一家,辐射范围早已涵盖全球。 那样的势力,是伏下家绝对无法比拟的。 那么,为什么还需要一个伏下家来分他们的一杯羹?鹰之神社权掌日本地下世界轻而易举,为什么还要他们存在于此,做鹰之神社的一根喉中刺? 他不知道,伏下家也不知道。 但是伏下家主会知道。 师傅的日记在他离开伏下家的前一天结束,寥寥数语,他却仿佛看到了师傅那带着期待又隐隐不安的神情。 * “明天又要面对那个人了。 久夜已经长大,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伏下家主的身份去面对那人。 或许也是生前的最后一次。 曾经师傅的结果,不知道是否也会是我的结果,并不抗拒,只是不安。 明日,那人又会告诉我怎样的真相呢,我又能否来得及回来将它记录下来呢? 师傅曾说,这是伏下家主的诅咒。 只愿在我之后的久夜,能够找到挣脱这所谓诅咒的方法。我是知晓,那个孩子虽然柔软,却是绝对不会怯懦的。 ……” 伏下家主卸任前的最后一次外出,可以向鹰之神社主人索要一个“真相”。 现在,轮到他了。 -•- “我会怎么死?” “谁知道呢。” * 渐入夕暮的大阪四天王寺依然深远而安谧。 站在西门看着太阳慢慢沉下山丘,那泼洒在天空中余下来的灰烬和灼热,将天幕熏染成妖艳而惨烈的颜色。地面铺撒了满满一层金黄,隐隐又有明艳的红色光芒闪烁,恍惚是流淌满地的赤金,充满让人迷幻的视觉效果。 伏下久夜轻抚着腰间的武士刀,唇角保持着未曾卸下的淡淡笑容。 “没想到,竟然是和你一起看了这番风景。” 他的侧脸在黄昏下显得更加柔软温暖,长长眼睫下明亮而安静的墨色瞳眸盛载着暮色,几乎都要溢出来的绚烂。轻风微微拂起青年帖服后背的长长发束,雪白缎带上隐隐闪烁的银色纹路衬着那乌黑的发丝漂亮的令人惊叹。 范西苑微眯着眼看着远方没有说话,黄昏里他黑色的身影轮廓有些模糊,却是真切的镶在那一片炽烈的红黄之中,深刻的抹也不抹不去。苍白的皮肤泛着柔光,却没有令人温暖的感觉,反而衬得更加清冷。妖娆眉眼间深邃瞳眸里的色彩因着这般夕暮更加深晦难辨,时不时闪过的流光也飞快的让人无法捕捉。 “你有想要和她一起看风景的人?”微微挑高的音调似乎带着淡淡的玩味。 伏下久夜无视他言语之中的深意,浅笑着垂下了眸子。“是的,是想要和那个人一起的。” “你不觉得那代价有些高?”范西苑微微扯开唇角,言语间流露微妙古怪的笑意。 伏下久夜轻轻侧眸看了他一眼,又淡然的转开了去,嘴角的笑意依然,声音温和坚定。 “反正也为时不多,把剩下的一切交给想要它的人,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范西苑似乎有些语塞,沉默片刻,才微微别开眼睛淡淡开口:“伏下久夜,相比你那个师傅,你更是傻得不像话。” 伏下久夜的手指微微一僵,又若无其事的笑了。“伏下家的家主不都是这样么?”顿了顿,唇间溢出仿佛叹息的一声。“不过,我比师傅,倒真是更傻呢……” 一旁的男子只是用微带讥诮的轻哼一声做了回答。 须臾,风中扬开男子低沉悠扬的声嗓,华丽的声线婉转的字眼在夕阳下无限的蜿蜒开去。“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我……”伏下久夜刚要开口,一旁的男子神情却突然一敛,眼神变得冷淡。他微微一愣,刚侧身,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凌冽而尖锐。 ——“KING,你到底还要对我们少主做什么!” -•- 雪野璃妍偶尔会回忆起当年那场可怕的意外。 那是空气还不温暖的早春,开满了日本大街小巷的樱花树,连空气都充满了樱花的淡香。 多么美丽的一个季节,多么安逸的一个季节。 又多么可怕的一个季节。 比那容易凋零的樱花还脆弱的男子,惨白的如同噩梦一般的脸孔,和鲜红的好似绝望的液体。在她单薄的世界里蜿蜒成噩梦。 他睡着了,他不醒来。 他的温度降到零点,他冷的让人恐惧。 她已想不起来,在那个人于黑暗中生死徘徊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方真实的世界里,是怎么自己拥抱着自己,在一个一个冰冷的夜晚颤抖着入梦,又惊叫着醒来。 那个时候,别人每一次提起那个名字,都让她痛苦地近乎疯狂。 NOON,午夜,NOON,午夜…… 如果不是有人拉着她,或许她会绝望的跟着那个人去死;如果不是有人阻止她,或许她会任由愤怒吞噬理智去大阪。 没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了,安静下来,静静的等候,等候蛰伏。因为她知道,有另一个人比她更不能原谅这一切,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一起向NOON,讨回这笔债。 她要讨回这笔债。 可是,当那个机会到了面前,她却突然犹疑了。 那个人,那个干净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毁掉他的那个人,会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肮脏的事吗? -•- 范西苑轻轻抬起眼,静静的着看那个突然从树林里飞出的鲜亮的身影。 一旁的伏下久夜惊讶不已。“玉子?!” 是樱井玉子。 她依然是那般干脆利落的武士装,头发高高扎起,露出清秀娇嫩的脸孔,同时也暴露了她眉眼间那似乎可以燃烧起来的愤恨。她看着范西苑,眼睛里的火苗高涨,丝毫没有任何忌惮。 范西苑轻笑。 干冷的冬风拂面而来,如同钢针一样扎痛脸孔,但是下一瞬,空气突然变得意外盈润,仿佛雨后水汽充沛的世界。少年的身影仿佛是从阴影中闪现,又似乎是在水汽中跃出,发丝如同太平洋一般是柔软的深蓝,瞳眸是北冰洋清澈而充满凝冻难解的冰霜,他闪身挡在范西苑面前,挥臂轻而易举撇开靠近的少女肢体,修长而有力的手掌如同钢铁般卡住少女的手臂,然后毫不客气的扭转打压下去,将她狠狠地压倒在地。高扬的五指并拢如刀,在森冷的视线里朝着少女脆弱的颈部砍去! “歌。”紧要关头,男子轻轻柔柔的声音拉住了那堪比利刃的漂亮手掌。 上月歌的动作一顿,然后放下手,但是另一只手和腿依然牢牢地将樱井玉子压在地面上,根本无视她的挣扎和低吼。 伏下久夜放松的轻喘一声,上前一步神情满是惊异。“玉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樱井玉子在上月歌手下依旧用力的挣扎着,眼神扫过范西苑和他时丝毫不改张扬怒意,直到伏下久夜出声,才扭过头不服气的撅起嘴。“玉子不放心少主,就跟来了!” 伏下久夜苦恼的叹息:“你这是做什么,我说过了,今天只是见面,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 “谁知道那人会不会对您做什么!”樱井玉子恶狠狠地瞪着范西苑高声叫道。上月歌见状不悦的将压着她后背的手移到她颈部,让她再也不能转头。 伏下久夜眉眼忧虑又无奈。“KING会做什么呢……玉子,你太胡闹了……” “哼!当初那件事,他不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全推到您身上去了么!像他那种人,如今有了机会,还不立刻去向您‘报仇’么!” 伏下久夜还想说什么,却被范西苑拦住了。他上前一步看着狼狈却依然一脸怨忿的樱井玉子,微微侧眸眉眼带上笑意,只是那笑容却压根没有进入到眼睛里去。“报仇?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来报仇的。” 樱井玉子闻言立刻大叫起来:“早说了这事与我少主无关,你凭什么找少主报仇!” 范西苑眸光一闪,唇角泛上一丝邪气,“当年我出事前周围明明无人,但是你们却在那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到,而你竟然阻止了他像我施救……这般说来,那凶手不是你们,还能是鬼么?” 樱井玉子冷笑:“仅凭这些你就要说是我们少主有心加害于你?” 范西苑轻声呵笑,眸光荡漾晃眼的迷离波纹,一派朦胧难辨:“否则呢……” ——“还能是你不成?” 051 【画外音·伏下久夜】恶毒 他至今无法忘记当年那一幕。 如同一场噩梦一样,和那个人的眼神一起烙印在了他灵魂深处,让他日夜无法安生。 * 伏下家主每过十来年就要单独外出一次,不需任何随从相伴,不可阻拦,一离开就是三五日。 伏下家只有内院的人才会知道他们的少主去做什么。 ——去和鹰之神社少主切磋。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传统,不知道。但是却是每一个伏下家家主都必须遵守的规定。 他也一样。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这个要求实在是太过不公。单不说其他的,仅仅是鹰之神社少主KING的身份,就足够让他们没有一点胜算。 ——非人类。 在鹰之神社内部没几个不清楚,但是在伏下家却是只有家主才会知道的大秘密。 为什么一个纯纯正正的人类要和非人类切磋武艺,这个要求还是鹰之神社先制定的,没人知道,反正是一定要遵守的就是了。 他也按照这个规定每十年去找一次KING,在这个时间里他还有机会去看看外边的世界,因此格外珍惜。 本来按照这样下去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命运总是有诸多你远远无法想象的意外,那些意外一旦发生,就有足以毁灭一切的结果。 * 他不知道自己的左右护法是如何得知他外出是为了和KING比武的。 不过他也没怎么在意,因为他们就是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年,那天,那个不变的地点,他像往年一样见到了十年不见的KING。 那是一个早春,樱花已经开放,但是空气依然很冷,无法停歇的风里有樱花柔软的馥郁芬芳。 那个人的模样亦是十年前那般不变的俊美雅致,一举一动间流露着浑然天成的尊贵和傲气。 同样是没有过多的寒暄就开始。在这一方面他始终有些可惜,因为不知为何,对于眼前这个俊美的有些不真实的青年,他总是有一种想要探究的冲动。但是哪也仅仅是想法而已,眼前这人,每一次看他的眼神,都淡然到了一种深邃的境界,让他隐隐有所不安。 那一次,那不安尤为强烈。强烈的连他都能知晓,这绝对不是来自于他眼前之人。 那是来自谁呢? * 这种比斗说不上来有多么的辛苦。例行的节目到了最后似乎总是会变成走形式,但是几天下来依然让人有些吃不消。 那是最后一天。 连一直优雅的那个男人脸上也出现了疲倦的痕迹。 “到此为止吧。”他忍不住说。 男子抬眸看向他,眉眼间有微妙而轻佻的笑意,刀削般的锋薄嘴唇淡淡吐字,声线动听惑人:“你每一次,都能带给我惊喜,伏下久夜。” 那人说,他每一次都在变强。 那个时候他隐隐觉得,或许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切磋。因为身为非人类的KING总是能轻易地赢过他,但是他很少直接敲定结果,而是就这样不急不恼地陪着他慢慢耗完这几天。 在不停的争斗中,作为人类并且是不断在成长的人类的他,是可以获得很多经验。 就像是一场学习。 这个认知让他对于眼前之人的看法发生了一些改观,对于这种没有理由的惯例要求也没了之前的紧张。 所以他也笑了:“能够得到KING的如此赞扬是我的荣幸。” 那个人勾唇的动作总是妩媚的不似真人,或许是心情好,他竟然破天荒的和他多说了几句。 气氛很融洽,很适合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情来打破这份融洽。 于是就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只是事后想起来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作为庞大黑暗势力掌权人的他们,受到其他不怀好意之人的仇视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刺杀活动虽然没有正面遇到过但其实也没有停止过。所以那个时候,他一直以为那是那些他们的反对者们的手段。 虽然现在想起来,那手段真是简单的有些匪夷所思了。 当时那人站在离他并不远的地方,二人的距离不过五六米,所以当子弹飞过来的时候那人的反应要比他快得多。 直到现在,他也常常在想,如果当初那人不是一动不动挡住了子弹,而是侧身躲开了,那么或许一切就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是一切没有改变。 * 那个人冷眼面对向他飞速靠近的子弹,脸上有讥讽的冰冷笑痕。他伸出手,于是周围的空气开始被滞缓,子弹的飞行速度开始变得越来越慢。 那时候他们都发现了那个子弹有点不一样。 银色的弹头,但是弹身却不是金属的,而是一个好似玻璃一般的透明的容器,因为就连他都能看到那里面摇晃的碧绿色液体。 那个人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张开口,好像要说什么,但是一切都晚了。 子弹在缓慢却坚定地行进中靠近了那个人,在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时,突然就爆炸了。 有绿色的液体瞬间飞溅出来。 那个时候他看到那个人第一反应不是退开,而是捂住了口鼻。 但是似乎依然太晚了,他在惊诧中听到了一种如同硫酸腐蚀木料的可怕声音,眼前那些飞散开来的小液滴在空气中已经挥发成了一大片浓重的绿色烟雾,那个人的身影被完全的笼罩了进去。 他听到被压抑的痛苦地低吼,他想要上前去,但那个人已经挣扎着扑出浓雾。 他瞬间惊呆了。 那人的衣物完好无损,但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完全被腐蚀了。被腐蚀的皮肤在飞快的愈合着,可是却无法停止那些从伤口里不断渗出的,已经称不上血液的变质液体。 他悚然的失声惊叫起来:“KING!” 那人没有回答他,他无法回答他。他跪伏在地用手捂着口鼻,黑发低垂,他看不到那张脸,但是他能看到他的身体一直在抽搐,在颤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或许那也是别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副模样,那种痛苦地、压抑地,无助地模样。 支撑地面的手掌皮肤已经愈合成原装,但是却依旧能发现从毛孔里不断渗出的变质血液,他看不到那张脸,但是却能看到不断从他黑发下滴落的,颜色怪异的血沫。 他惊骇的想要上前去,但是有一个突兀出现的声音让他紧绷的神经险些断掉。 “少主!” 是玉子,竟然是玉子。 * 他愕然回眸,看到伊吹和玉子还有一些人正呆呆的站在他后方不远处,风尘仆仆的模样似乎是刚刚赶到。 因此他们也一定都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人,看到了那人的样子。所以才会有这般呆滞惊诧的表情。 玉子愣愣的看着就在不远处的人,脸色白的像雪。“少主,玉子不放心您……” 她一定被吓到了,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小呢。 “快去通知鹰之神社!”他突然反应过来,立刻吩咐了人手,然后回头打算去看看那个人的情况。 “少主!”可是玉子却尖叫着拉住了他,她的手抓着他失去了矜持的力道让他感到有些痛,但是他能感受到她的颤抖。 “玉子,放开我,我必须去看看KING……”“不要去!”玉子的样子像是被吓坏了,尖叫的模样歇斯底里。“不要去,少主,不要去……”她快要哭出来了。“少主,我们回去吧,好可怕……” “可是……”他回眸,担忧的看着那个人,他已经倒下了,但是似乎是知道这边有人在看着他的关系,将头扭开了,凌乱的黑发覆在满是血迹的脸上,胸腔剧烈的起伏着,但是却不像是在用力的呼吸,更像是有什么在胸口之中肆虐一般的激剧痛苦。 “少主……”玉子已经哭了起来。“少主,我们快回去吧……万一那些人还要对你下手怎么办……” “我必须要看着他回去……”他喃喃,此刻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除了眼前那人在短短瞬间崩溃的模样,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那副样子,不管是因为谁,或许都会成为他一辈子无法消磨的噩梦。 * 鹰之神社的人的速度快的超乎想象。 对于神社之中的人【北斗】也多少有过调查,加之来的几个都是比较神社出名的,所以当他看到人群中的鹰之神社首席医师流的时候,才觉得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既然是最好的医生,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那个人如此痛苦而令人恐惧的模样,有了流在,应该就不会怎样了吧? 他可是,鹰之神社的KING啊。 可是当他看到流在赶过来看过那人以后连那蓬乱的头发和巨大的眼镜框都无法盖住的震撼的恐惧的神情时,他心中还没有放下的担忧再度提升到一个无法坠落的高度。 流声嘶力竭的尖叫了一个名字。 他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那个名字撕破了。 否则,那一刻,他怎么会什么都不再听到。 * ——【Greenforest】 * 一个普通的还有些奇怪的名字。 一个很难被人在意的名称。 但是像他们这些经常做大型地下药品交易的人,不会有人不知道那是什么。 因为那是一种禁忌,那是一种只要提到名字就可以让所有人感到冰冷战栗的禁忌。 因为那是毒,那是连神明都能杀死的,无解的毒。 * 在那之后的故事,他没有机会再去做更多的了解。 他只是还记得当初那个人在被人抬起带走前,轻轻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张依然美丽的如同魔鬼一般的脸,隔着那被血染透的黑发,遥遥递过来的那个眼神。 其实他到底是不是在看他,他并不确认。但是当时在他所看的那个方向,全部都是NOON的人。 他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人的眼神,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眼神呢? 为什么那眼神充满了冰冷嘲讽和难言的苦痛,充满了一种似乎是叫做仇恨的东西呢? 他在用眼神告诉他什么呢? 他是想说什么呢? * ——凶手。 那人说,他是凶手。 为什么他会这样认为?他不懂。可是他也清楚,他无法得到答案。 他觉得那个人不会这样想,因为他是最了解他的人啊。他怎么会认为他是凶手呢? 他怎么可能会去用这种方式来残害他呢? 但是后来鹰之神社开始对NOON的处处针对让他明白,那个人,就是这样认为的,并且他坚持着这样的认知。 他说他是凶手。 在那以后,他们没再见面,后来的那一次十年之约他也没有来。他们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见过面。 但是那个眼神,那个灰暗的冰冷的眼神,却好像还就在昨天,还就在眼前,注视着他,然后一遍一遍的将他从那无法消解的噩梦中惊醒,惊醒,惊醒…… 直到再也无法醒来。 052 伤口 ——“否则还能是你不成?” * 话音幽幽坠入寒风,四周一时间变得安静了。 眉目妖娆如画的青年轻挑眼角,眉梢唇边勾着惊艳无双的淡淡笑痕,一双细美的郁色眸子流波婉转碎光迷离,妖惑模样里却透着刺骨寒意。 伏下久夜站在一旁面有不忍,犹豫上前一步轻声唤道:“KING,玉子她只是个孩子……” “是我又如何!” 樱井玉子清亮如飞鸟的声音倏然打碎伏下久夜的剩余话语,惊骇了众人。 范西苑一丝讶色也无,阖了阖眸子,再抬起时双眼平静无波,但那深晦色彩却将整个郁紫艳丽瞳眸熏染的一片黝黑。 上月歌手下松力,樱井玉子扭过头看着他的样子,娇艳如花的脸孔上露出恶毒的讽刺笑容,就连声音仿佛也在此刻完全变了。 “我只是不甘当初竟然没有直接让你死在那里去,KING!” 死寂,无法打破的死寂。 伏下久夜呆立当场,面色惨白身形看起来摇摇欲坠,轻抚腰间武士刀的手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刀鞘,莹白手指绷起关节青筋也是颤抖。那温和儒雅的黑色眸子此刻一丝光亮也无,深黑的近乎空蒙。 “……玉子……”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一直支撑他的信念硬生生的被剥离了。 竟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那人说的凶手,真的是他。 多年来藏于心底的淡淡侥幸,此刻被那阵冷风吹成了粉末。 眼眉间露出一丝迷惘,但更多的还是不敢置信的悲伤和对于那个人的深深愧疚。 “……为什么?” 樱井玉子抬起脸费力的看向他,笑了。依然是面对他那么纯洁清澈的笑容,此刻在他眼里却充满了复杂的阴影。 “少主,对不起。”樱井玉子轻声道,明亮的眼底有泪光闪烁。 “对不起,我偷看了老主子的日记。” 啊,原来是这样。 师傅多年来的日记,在伏下大宅里所有的苦泪,面对鹰之神社的一切悲拗,都被他用那细细的毛笔记录在纸页上,最终变成了那颗飞向KING的可怕子弹。 竟然是这样。 伏下久夜突然觉得有些累。 * 一场死亡开始的理由,竟然就是这般的薄弱。 范西苑感觉有些可笑。 修长而苍白近乎透明的指尖轻抚下颌,长睫轻阖挡住了眼中的神色。他冲上月歌挥了下手,后者顺从的松开了那个几乎是整个鹰之神社仇敌的人。 “伏下清影的习惯还真是不得了啊。”轻飘飘的一句话,吊着淡淡的笑意,却是真正的瘆人到了骨子里。 一旁伏下久夜的脸色已经黯淡到了极致,听到他的那句话,苍白的嘴唇无力的轻扯了一下。“师傅绝对没有加害KING你的心思……”他是亲眼看到的,他的师傅再痛苦再怨愤,也绝对不会生出如此恶毒的心思。 樱井玉子看着他的脸目露哀伤,但更多的依然是对那黑衣青年的憎恨。“这一切与老主子无关!玉子只是从那些话语里看到了少主您的未来……少主,玉子绝对不会让您也活的那么痛苦的!只要KING死了,您就自由了啊!”说着,两行眼泪蜿蜒而出。 伏下久夜不忍的侧过头去,声线嘶哑:“玉子……你怎么这么傻……” 范西苑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眸子静静的站在那里,好像是盯着地面入了神。 “夕阳丘”上的风景已经淡淡的散去了。夕阳彻底落下地平线,黑暗开始从天际那头吞噬天空中残余的亮光,不管还有怎样的挣扎,最后都只会黯然的融入夜色,沉默着消失殆尽。不远处路边的灯柱已经亮起,冬日里暖黄色的灯光在地面上打下朦胧的浅色光影,空气里细微的尘埃此刻也无所遁形,缭绕着冷空气在灯光里翻飞。四周没有一个行人,寂静如一幅光线暗淡的油画,无限深邃的背影反而将那几人的身影衬托的如此深重。 那是任谁都无法承载的重量。 伏下久夜默默的看着这一切,这里有他曾经想要看的风景,这里有他曾经想要得到的答案。 可是此刻这风景已经消失,答案也残酷的让人无法伸手接受。 那么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樱井玉子瘫坐在地上,用手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重新抬起头。“少主,玉子不后悔那样做,玉子只是觉得对不起您。玉子一直想要说出真相,可是玉子不敢……”刚刚才被风干的脸再度湿了,樱井玉子用手捂住脸低低的呜咽起来:“玉子想陪着您……玉子想为您达成愿望,玉子不怕死,玉子只是怕您难过……” 可是他现在依然很难过啊……伏下久夜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静立一旁的范西苑此刻突然抬起头来,轻轻侧首看向黑暗中某个方向,神情淡漠言语凉薄: “你也想说什么么?” 伏下久夜和樱井玉子具是一愣,不觉扭头朝那方向看去。 轻轻地脚步声,听上去有些虚弱,却依然坚定的靠近了过来。 黑暗中渐渐浮现出的轮廓,娇小窈窕的,纤细而单薄。 伏下久夜轻轻张口,神情似乎有些惊讶,但是更多的只是一种真相终于全部浮出水面的解脱感。 樱井玉子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眼神难掩惊讶担忧。 “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 她曾想过很多次结束时二人对峙的场面。 其实这个场面并不是她意料之外的。 但是总有些东西是她远远无法想象到的。 从角落里走出来的女子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透着灰暗,她缓缓走向那群人,然后在樱井玉子面前停下。 她看着她的神色有些忧虑有些焦急,甚至还在努力的向她打眼色。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中水光粼粼。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很感动,因为她是这样的关心她。 现在她依然很感动,但是那份感动无法掩盖她心中那剧烈的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痛楚。 “为什么?”她的声音充满抵抗那痛苦之后的深深疲倦。 “你在说什么?”樱井玉子一时间有些茫然。 但那模样却让她压下的悲痛再度泛滥起来,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真的好想知道,真的好想知道。她不是不知道憎恨会将人逼到什么地步,但是那个人可以是她,那仇恨的纾解方法可以是任何一种形式,却怎么都不可以是这样的。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杀他呢!…… 樱井玉子只是呆愣了几秒,就飞快的反应过来了。因此,她看向眼前女子的眼神有些冷漠了。“你难道不懂么,如果他还在这里,少主就要永远这样子的孤独下去!”“可你怎么可以想杀他!”她的声音尖利的都嘶哑了,惨白的脸孔没有丝毫血色,在那艳丽的红发金瞳的衬托下如同白瓷一般脆弱。 冬季寒冷的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战,单薄的身子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温度而颤抖摇晃,在快要站不住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背后托住了他。 是从始至终都沉默的上月歌。 她像是没有在意,只是红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的泪水被冷风吹了又吹,终于忍不住的掉落下来。 “……我等了那么久……等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理由……”她哽咽的声音里泛起笑意,唇角上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神情中的哀拗到了极致,“我不能接受,我怎么能接受……就是因为一本日记……”她再也忍受不了的嘶吼着大哭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当年的所作所为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 她是不会知道的。 樱井玉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她做了那件事以后,在距离大阪并没有太远的京都,在那个只有四季没有时间的鹰之神社里,在那些无法被抹去的年月里,她曾有多少次看着死神凑近的面孔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她没有目睹当年的那个惨烈场景,但是她亲眼见过他躺在病床上,他痛苦的挣扎喘息,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液,还有无数次她以为的永别。 那个对她而言谁都无法替代的人,他冰冷的手掌掩着她的眼睛,在他昏厥的前一刻还要笑着安抚她: “不要看,妍。很快就没事了……” 她痛得连骨头都无法支撑身体,那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想要死亡。 可是这一切他们是不会知道的,眼前这个人也不会知道的,即便就是他们知道了也不会怎样吧,反而会笑着说“活该”的吧? 西苑,她好难过,她突然想起了你曾经自问过的一句话: ——“为什么,他们都想杀你呢?” * 樱井玉子和伏下久夜都有些愕然的看着她。 她躬下腰把脸藏在黑暗里然后擦干泪水,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然恢复平静。 金色的眸子在夜晚是比任何光线都明亮的光点,她俯视樱井玉子,眼神冰冷,神情惨淡。 “我可以原谅任何人,但你不行。” 樱井玉子先是一愣,然后冷笑起来。“原谅我?我不需要一个骗子的原谅!我自准备那样做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打算求得任何人的原谅!”虽说如此,在那个“任何人”里,她依然不想见到她最最敬慕的少主,那是她怎么都不想让悲伤出现在脸上的人。 眼前的女子轻轻阖眸,白皙如雪的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 “为了那个答案,骗子与否都无所谓。” 樱井玉子没说话,只是狠狠的瞪着她。过了片刻,她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扭头看向一直站在那里神情安定的伏下久夜,有些惊异。 “少主?!”为什么你这么平静? 伏下久夜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抬了抬眼,轻轻抿唇露出一丝淡淡的笑痕。温和的目光轻轻落在端立在那边的女子身上,言语间仿佛带了浅浅的叹息。 “从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 女子不答,但垂在身旁的手却突然握紧。 樱井玉子在二人之间看了几眼,然后用力的盯住眼前的人。“你到底是谁!?” 女子动也不动,眼睛抬起一丝缝隙,几许炫目的金色流光闪过,又重归平静。 “我乃鹰之神社现任三小姐,樱苑之主——CAT,雪野璃妍。” 053 同罪 冬季的冷风轻轻吹过大阪的城市。 拂过树林,树林摇晃发出哗哗的响声,拂过远山,峡谷发出呼啸。 拂过静立的人们的头发,发丝飞扬起挡住了他们的眼睛和脸。 樱井玉子用力的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是眼前的东西太模糊了,她如果不这样做就会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 雪野璃妍站在她面前,单薄的衣着能看出那窈窕的身段,长发披在背后,散散的落了一肩。她轻垂着眼,半开半阖的眉目里金色的瞳孔流泻幽婉而灿烂的金色光雾,长睫在脸孔上打下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嘴唇也是淡的失去了血色,抿出一条僵直的弧线。 “玉子,你若是一心向着久夜,那么你必然能了解我的心思。”“我不想了解!”樱井玉子歇斯底里的大吼一声然后用力的别过头去。她看到站在旁边的少主,他的容颜温婉眉目柔和,那双极夜一样幽暗星空一样生动的眼睛里此刻有淡淡的忧伤。 她感到难过,但却依然冲他笑了。 “少主,玉子对不起您。” 那股忧伤变得更加清晰厚重,樱井玉子有些承受不住的别开眼。“少主,这一切是玉子造成的,玉子如今全认了。以后玉子不在,航那家伙又是个毛手毛脚的,少主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话还没说完,已经是泣不成声。 伏下久夜静静的看着她,眼中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气,但却依然是轻轻柔柔的笑了。薄唇间吐露的字句依旧如当初那般温和。 “玉子,不要多想。” 樱井玉子抽噎着摇摇头,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他。“少主,不用再安慰玉子了,大家都明白,玉子做了这样的事,定然是不会被人宽恕的……” “玉子是我的属下,属下犯了错,这后果自当是我这个主子来承担。”伏下久夜柔声打断了她的话,说着目光轻轻转向从雪野璃妍出现后就一直变得沉默的范西苑。 “KING,放过玉子,她只是太任性。” 颀长削瘦的单薄身影半融在夜色里显得脆弱却又深沉,青年及颈的垂发被夜风轻轻摇动,有些调皮的扫着那张透白如冰雪的俊美容颜,细美的郁色瞳眸静静的顺着门廊看向远处的黑暗,那些被他视线捕获的夜幕尽数溶进了那双并不鲜亮的瞳眸里,将一切覆上了一层更深的幽暗。 听到伏下久夜的声音,他微抿的锋薄嘴唇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缓缓转过头,将视线落在了一并看向他的雪野璃妍身上。 神色淡然而深沉,目光幽晦而疏冷,毫无血色的薄唇如同刀削般在美丽间透出无情,他抬了抬下颌,薄唇微动: “妍,你觉得呢?” 淡淡的疑问语气,却是有着自己已经笃定的答案。 雪野璃妍垂于身侧的双手不觉握的更近,她都已经感受到了指尖刺破掌心的微微疼痛。胸腔中泛滥着汹涌的海潮。痛苦,憎恨,疑惑,犹豫,不安,担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梗塞填充进了她的喉间,让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范西苑静候片刻,没等到答案,也不在追问,眼睫轻轻地颤了颤。 “久夜,你当是了解的。”顿了顿,他轻道:“失了你,伏下家失了主人,那么它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 那言语及其温和淡然,低沉悠扬的声线虽是清浅却依然清晰的在风中飘荡,让所有想听不想听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伏下久夜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轻轻地垂下头去,身影看起来有些忧郁。“KING,你明明可以……”“我觉得我说的够清楚了。”不等他说完,青年微凉的声音已经盖住了他剩下的全部字符。 伏下久夜抬起头,那人正定定的看着他,眼神深晦的仿佛变成了浓烈的夜幕,将本来的一切都吞没了。 “现在,你还可以向我要一个回答。”他迎上那双始终明净温柔若水晶的眸子,轻声道。 伏下久夜闻言牵起浅浅的笑痕。 “我已经决定放弃了。”他说。“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么你得到了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吗?”范西苑说着,视线在站在他们之间的雪野璃妍上看似随意的扫了一眼。 伏下久夜注意到他的动作,抿唇笑而不语。 须臾,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很幸运。” 范西苑唇角恍然一丝有些讽刺的冷笑,垂眸不再言语。 站在那里的雪野璃妍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匆匆过去的视线,向他看去,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你想说什么?”范西苑注意到她的表情,轻声问。 她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安的低下头。“西苑,是不是用不着……” “用不着什么?“范西苑脸上扬起一丝笑意,但那笑容却并未让他的容颜看起来鲜亮多少,反而更加阴暗了。 “用不着……”雪野璃妍的手隐隐有些颤抖,那五个字堵在喉咙里想吐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用不着杀伏下久夜。 他是无辜的。 让他离开吧。 可是,她怎么能看不出,眼前这人心中的所想。 这么多年了,承受着哪怕是非人都无法承受的痛苦,哪怕是再怎么心无所谓的人,也绝对无法轻易原谅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可是,一个樱井玉子不够吗?伏下久夜只是她的主子,而且她在伏下大宅呆了那么久,对于那个人的品行也多有了解,像那样一个纯净的温和的人,满心只有自由的人,又怎么会犯傻做出这种会让自己一辈子都困死在那里的事呢? 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范西苑的脸上有隐隐有笑意。那张本就极美的容颜端上笑容更是惊艳的让人屏息,但是那双幽暗的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眼睛却有着毁天灭地的冷漠。 “妍。”他轻轻启唇,呼唤她的名字声线婉转恍若情深万千。 雪野璃妍却莫名的全身一颤。 “……是。” “这件事交给你。”他缓缓地吐出六个字,然后噙着那恍惚的笑容站在几乎要把他湮没的黑暗里再也不发一语,静止的状态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任何存在的气息。、 那一刻她全身僵硬如石。 想说的话还没有出口,一旁的樱井玉子已经大叫了起来。 “不,你不能!KING,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要毁了伏下家,他要让NOON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回过神来,雪野璃妍颤抖着吐出一口冷气,“西苑,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范西苑不答,目光顺着廊道延伸至无限的黑暗之中去,留下一片静寂。 雪野璃妍有些不安,声音微微提高了些许。“西苑!” “这是命令,CAT。”只得到一个淡淡地回答。 她骇然,猛地退后一步,脸色越发惨白的几乎变成透明色。 “你……早就打算好了?!” 在她的位置只能看到青年的侧脸弧线优美眼尾细长妖娆,抿起的唇眼神的弧度到嘴角平直疏冷,没有任何的变化。 直至她的声音彻底消散到空气中,气氛重新变成死一般的寂静,她才听到他轻的近乎低喃的声音,模糊不清却又似乎带着怎样浓烈的感情。 “如果没有那一切……我又怎么可能赶尽杀绝。” “这不像你。”雪野璃妍死死地盯着他。“你从来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那是你不知道。”青年幽幽侧眸看了她一眼,含笑低语。“妍,经历了那么多你还不明白么?” 她愣愣的看着他。 不,她明白。 她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因为她总是能看到,那双看似深幽的眼眸之后那无尽的黑暗空洞。 就仿佛是一份被缺失掉的灵魂,带走了本该存在的那般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善意和对人性的温柔。 因此可以不在乎生死,可以无所谓疼痛,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 可以连爱这种东西都用虚假来替代。 她始终认为只要有时间她可以改变这一切,可是越到现在,她越失望。 就连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远。 或许她真的已经走到了绝望的地步了吧。 垂于身侧的拳头轻颤着松开了,她慢慢转头看向另一边的伏下久夜,他也在看她,眉眼依然温和平静。 迎上她的目光,他轻轻笑了,声线清彻。 “不要难过,璃妍。”修长莹白的指尖轻抚过腰侧的武士刀,他顿了顿,垂眸伸出手轻慢的将长刀从身上解了下来。 “当初师傅希望我能够挣脱伏下家主的宿命,可是我没有做到。”凝视着古朴而庄重的刀身,他想了想,含笑伸出手将长刀伸向面前的雪野璃妍。 “但是伏下家的一切能够终结在我手上,也算是圆满了吧。” 他不能去想这样的终结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否则他一定会像师傅一样,彻底的陷入疯狂。 她的手沉重的无法抬起。 面对这个人,她无法想象那鲜血淋漓的场景。 更何况,那个即将流血的人,是他。 伏下久夜看着她的模样,轻轻笑了。 “不要怕,璃妍。” 那个声音一如初见,青年眉目如画,淡雅宛若白梅雪中静绽。 她呆呆的上前了一步。 “不!”腰间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紧缚感。 雪野璃妍低下头,樱井玉子正用力的抱住她的腰阻拦她上前去。 “璃妍!求你了,不要杀少主,你杀了我吧,求你放过少主,放过他!——”樱井玉子仰起头看着她,如泉涌出泪水的眼睛里写满哀求。 “你怎么能忍心对他下手……” 是啊,怎么能忍心对他下手呢。 曾经约定好的一起去看“夕阳丘”,曾经一起埋入土下的梅花酒,曾经无数看在眼里的祈望和忧伤。 如今回忆起来,都是那么虚假可笑。 回眸看过那个静立夜幕之中的青年,他安静的侧脸,什么表情也没有,也莫名的让人感到一阵苍凉。 她的眼眶突然一阵潮湿。 眼前出现的是她离开伏下家之前的那一幕。 054 复翼之鸟 那是她离开伏下家内院前的事情。 她特地去看了那只已经痊愈的鸟儿。 经过一些时日的锻炼,它已经能在院子里绕圈飞行了,不过还没有尝试过飞跃那高高的屋墙。 她轻抚着那鸟儿的翅膀轻声说:“我就要离开了,你是不是也可以离开了呢?” 鸟儿乖巧的蹭蹭她的手心,然后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她仰起头,看着那鸟儿在院子里轻快的飞了一圈,然后向上飞去。身影越过那层层叠叠的树枝,攀越到树顶,完全没有任何负担。 耳边是鸟儿欢快的叫声,她忍不住勾起微笑。 “我说过的吧……你迟早会成功……的——” 但只是短短一瞬,那笑容就僵掉了。 用力煽动翅膀向高墙外更高的天空飞去的鸟儿娇小的身体在超越了那墙头的那一刻,翅膀突然颤了一下。 她仿佛听到脆弱的骨骼再度折裂的声音。 它的身子静止了一下,明显变形的翅膀战栗的抽动着,似乎想要再努力挣扎着向上,却终于脱力的坠落了下去。 轻细的清脆的叫声,听在耳中却撕心裂肺。 她的脚僵在原地,她伸出了手,却无法赶上前去接住它。 最终,它从高高的半空中坠落,坠落,跌落,然后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它距离它的自由咫尺之遥。 它死了。 * “如果骨头没有完全矫正的话,是永远也飞不起来的。”耳边隐隐传来的是谁略有苍凉的淡漠声音。 她僵硬的将头扭过去,静静站在走廊下的男子,俊丽如画的冷艳姿容,挺拔纤瘦的身形,黑发如缎随风散开,雪白的和服衬着脚腕上鲜红的绳结和金铃,有着超脱一切现实的缥缈的高洁和冷艳。 她曾经在【天网】的资料上看过这个人的画像。 伏下清影,NOON的第六代“ZERO”,伏下家最传奇,也是最美的一代家主。 也是范西苑唯一与之交往过的伏下家主。 现在,他就站在她不远处,那双和范西苑有着相似神采的妩媚眉眼深邃瞳眸冷漠而沉静的看着地上的那一片血迹,面色平静的让人感到不真实。 “伏下家是没有鸟的,它来错了地方。” 是的,在伏下家,她从来没有听到过鸟叫。这般广大的院落,不管是什么季节,都不会有一只鸟儿降临。 “……是我的错。”轻轻动了动唇,她喃喃道。“是我没有治好它……” 伏下清影冷冷的将目光牵引到她脸上,殷红唇瓣如同春季盛开的桃花花瓣,娇嫩的令人想要亲吻。只是此刻那双唇pian之间吐露的字眼却是再冰冷尖锐不过的寒冬冰锥。 “你本就不该同情它。” “你敢说你没有生过这般的念头吗?”她抬起眼目光变得有些犀利。“如果没有,那么你最后又在痛苦什么呢?!”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也是,只是升起了一层浅浅的薄雾,将那双带着魅意的桃花眼衬得更加勾魂摄魄。但是脸上周身散发的阴寒之气却将一切推拒的很远。 “是的,我和你一样。”他的语气变得深沉,声音之中带着的那股黑暗粘稠让雪野璃妍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彻底绝望,才会疯狂的祈求希望。” “当我对久夜说‘你要逃’的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 “我给了他一个不可能达成的希望,就像你给那鸟儿的希望一样可笑。” “你不恨么?”她忍不住问。“恨那个将你们的一切都变成这样的人?” 伏下清影轻轻抬起眼睫,他黑色的如同水晶般明亮又如冰雪般森冷的眸子望进她灿金色的瞳孔之中,似乎也将那一片明亮渲染成了黑色。 “我自是恨的,但我只是恨我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守着一个又一个十年空空的等下去,他也不会给我任何希望,不管是从哪一个方面。” 雪野璃妍微微一愣,她总觉得这句话之中包含了太多令她意外的感情。 顿了顿,伏下清影精致的唇角突然向上一挑,简单的动作却将那张本就艳若桃花的脸孔衬得更加迷人,但是那唇上带着的分明是冰冷的笑痕。 “你爱他吗?” 她不答。 “你恨他么?”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你恨他。”伏下清影了然的指出。“而且,你的恨,和我的一样。” 她身子再度僵硬。 妩媚的桃花眼中泛开丝丝波澜,冰凉而惑人,他唇角的冷意微微退却,却覆上了讥讽。 “你还在坚持,而我已经放弃了。” “不过,你的坚持也是没用的。” 他幽幽垂下长睫,浓密睫毛在苍白脸孔上打下浅浅阴影,挺直高傲的身躯微微扭转,雪白赤足上的金铃轻轻摇晃着,发出一声沉而脆的声响。 他的身影慢慢走远,渐渐模糊。 “我恨他,但我更恨我自己。” “可是你对他的恨已经超过了一切。” “我们失去了自由,你却永远无法自由。” 她耳畔回荡着那沉沉铃声,一声一声,直撞的她的眼睛都疼的忍不住落下泪来。 -•- 回过神来时,她的手已经掰开了樱井玉子的手臂,径直走上前握住了伏下久夜双手捧出的武士刀。 他看着她,神色温柔而怜惜。 “璃妍,不要难过。”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上脸孔,摸到一阵潮湿。 哭了。 哭什么? 为什么哭? 不太清楚,那就不要再想。 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抽出长刀,锋利的刀刃在夜幕下闪着寒光,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像是新的一样。 也是,它这一生又有多少次出鞘斩杀的机会呢。 看到她拿出刀,樱井玉子疯了一样的扑了上去,声音因为嘶喊而沙哑。“不,快住手!你不能,不能!——” 她手腕一转刀刃挥出贴上樱井玉子的脖颈,濡shi的眼睫下水亮的金瞳冷冷闪光。 “哦?我为什么不能?”唇角轻翘,笑意讥讽。 樱井玉子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下了一跳,微微有些呆愣。“你……” 雪野璃妍精致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妩媚笑意,却是冰冷无比。“以我主之命为一切行动准则,你没学过么?” 樱井玉子猛地回过神来,面色狰狞的看着她。“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少主!” 冷笑更甚:“你可以试试。”说着手腕微微施力,少女白皙的颈部立刻渗出血迹来。“杀了你以后我一样可以动手。” “你!”“玉子,退下。” 樱井玉子焦急回眸:“少主!” 伏下久夜神情平静,轻轻挥手推开了她。 樱井玉子一个不察跌倒在一旁,看到雪野璃妍挥直长刀指向他,急的眼泪再度涌出。“少主!” 伏下久夜轻轻侧脸看向她,似乎一点也没在意指在胸口的长刀,轻轻的笑了笑。 “玉子,回去吧,航一个人一定会担心的。” “少主!” “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的。”说着,他的神情间流露出一丝疲倦。“玉子,我知道你们都很努力,可是那不够。” “那是什么结果都没有的,而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我不是师傅,我也并不坚强,我只是因为你们而有了希望,但是现在这个希望也已经没有了。” 樱井玉子已经泣不成声。“……少主……只要你还活着,玉子……玉子还有航……都一定会努力的……” 伏下久夜欣慰的笑了。“谢谢你,玉子。可是不行。” “如果换做以前,我一定会听你的,可是现在,不行了。” “少主!……” 伏下久夜将视线调回面前的雪野璃妍身上,她的神情冷硬,但是握刀的手却在颤抖,好几次他都觉得她会握不住这把刀而脱了手。 手指轻轻抓住了指向胸前的利刃,刀刃划破手掌的感觉竟意外的没有那么痛。 看着雪野璃妍微愕的表情,他笑起来,眼神恍惚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而变得有些飘忽。“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的,可是你一定不知道。” “那年京都岚山红叶节,师傅带我去参加祭典,路过那条街的时候,因为师傅看见了KING所以停了下来,我就是那个时候看见你的。” “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和我都是一样的。” 同样稚嫩的年纪,身旁牵手的人都有着深不可测的不可进入的世界,因此衬托的稚嫩的他们的眉眼之间那份不符年龄的寂寥和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渴求显得那么明显。 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那个时候,他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在那个女孩旁边站着的少年,就会是不久后将他和他的师傅的世界彻底颠覆的那个人。 最后,他被身体轻颤的师傅匆匆牵走,那个时候他才想起来去看他的师傅,看他那张艳丽无双的脸孔上流露出的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迷恋和落寞。 那时他不由得想,师傅是看到了谁呢。 却不曾想过未来他也会对那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产生好感。 鹰之神社的人就像是那无解剧毒,一旦进入身体,就再也无法祛除。 哪怕最后将为此而死亡,都觉得甘之如饴。 * 不过,现实终究是和假象不同的。 他成为了伏下家新的家主,承担着那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的寂寥,寻找着被他们一直所祈求的自由;而她变成了鹰之神社的尊贵三小姐,那双灿若骄阳的眼睛成为点亮那片浓郁黑暗的唯一光彩。 终是不同的。 可是…… “能知道你不是和我一样的,却真是再好不过了。” 雪野璃妍垂下眼,眼底有波澜一荡而止,再抬眼时依然平静冰凉。 伏下久夜并不意外看到她的这个模样,依然轻笑着。但是雪野璃妍却能够感觉到他握着刀刃的力度。 鲜红的血液从雪白的刀刃和雪白掌心之间滴落,在这夜幕之中并不显眼,但是坠落地面的声响却是那般清晰。 樱井玉子在旁撕心裂肺的哭叫着“少主”,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上月歌用力的抓住了肩膀,只能瘫坐在原地不断地扭动挣扎大哭。 那声音让他有些难过。 不管她做了怎样让人无法原谅的事情,终究是他最宠爱的妹妹一样的女孩呐。但是他也清楚,那个人,既然已经说出了那样的话,就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伏下家的人。 是怎样的现实,能让他们变得这般的没有力量呢。 “我不祈求你放过她和剩下的人。”伏下久夜轻轻垂落眼睫,看似是对雪野璃妍说话,然而语意却是指向另一旁的范西苑。 “但是,能不能在我死后,将我和他们葬在一起?” 那刀刃又抖了一下,划得他掌心都痛了。 心中这般想着,他抬眸看向面前的雪野璃妍,她眼中虚伪的冰霜终于还是挡不住那潮水般的痛苦忧伤,全盘溃散,任海潮在眼底汹涌。 “不要哭,璃妍。”胸口有些微微的痛,不是来自顶上皮肤的刀刃,而是在那皮肉下肋骨之后。他努力牵起唇角想要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却不知为何有些困难,眼前蒙着的厚重雾气甚至让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院子里那梅树下的梅花酒……才刚刚埋下去呢……” 刀刃开始剧烈的颤抖,就连他都握不住了。 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突然掉了下去,让他的视线再度恢复清晰,面前那人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贝齿紧咬下唇硬是没有发出哽咽的声音,是不想让那个人看到吧。但是让他看到也很残忍啊,连他都感觉难过了。 看来,如果没有谁动的话,这场对峙是不会结束了呢。 心念一出,外面的世界似乎突然就全部倒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去,而变得格外的安静了。 眼前只有那个女子举刀隐忍哭泣的可怜模样。 用力的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伏下久夜声音温柔如水。 “璃妍,不要怕。” “我绝对不会做出让你难过的事的。” * “不要怕。” “我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的。” * “所以,如果是眼前这一切而让你变得这么痛苦的话,就让我来结束它吧。” 握着刀刃的手再度用力抓紧了,距离胸膛那么近的距离,只要往前微微一送,就是一切的终结。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伏下久夜笑着垂下眼眸低下头。 “璃妍,我很高兴。” “你说过要陪我的,你做到了。” “所以,未来,希望你也一定不要这么孤单才行。” 我们好不容易祈求到自己所渴望的世界,就一定要好好珍惜。 如同铭刻一般,把它在自己的骸骨里装着,就是永不消失的自由和永恒。 手腕轻轻一动,无限温柔安静的世界里,他听到鸟儿振翅的声音。 * “你终于,自由了……” 055 断桥 那是不是一个噩梦。 她梦到入夜的大阪城,只有昏暗灯光点缀的四天王寺,还有早已消失风景的“夕阳丘”。 她梦到那人一身雪白,和服像梅花绽开的柔软花瓣,素洁的没有一丝褶皱和灰尘。 她梦到没入他胸口的银色刀锋,鲜血粘稠而欢快的流出来,染红了没有一点污色的白衣。 她梦到那个并不俊逸却气质温和儒雅的青年,他唇角噙着暖暖的笑意,他长睫半掩着乌黑如墨温润如玉的眼瞳,他紧握着刺入胸口的刀刃,他倒了下去。 摊开的雪白和服上蜿蜒的血迹在黑夜里并不刺目,但是在那方纯白的衬托下显得那么深沉。 隐约在哪里见过。 好像并不是陌生。 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她也曾经站在这里,冷眼旁观无数人慢慢倒在脚下,血泊蜿蜒成河,流过其他所有的颜色。 那个时候,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可今天,她的世界依然黑暗,但是她的耳边回荡着的是少女包含痛苦和仇恨的尖利哭叫。 “KING,CAT,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那恨意让她颤抖。 她突然听到自己如雷贯耳的心跳,快的仿佛就要跳出胸口,像一个到时间的炸弹一样爆炸。 她突然扭过了头。 * “够了么?” * 世界的声音那一瞬间全部迅速的退开了,连同光线。 范西苑微微眯起眼睛,深暗的不见任何光彩的眼瞳之中流转幽幽清光。 雪野璃妍静静的看着他,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那样与末日同色的灰暗似曾相识。 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动了动,落入空气里的声音有色彩却没有重量。 “一个伏下家,够了么?” 范西苑看着她。 良久,锋冷的薄唇微微一动。 “不,还不够。” 那灰暗色变的更深了,深的仿佛将她灿金色的瞳孔都变成了化石般死寂的颜色。连同眼中的神采,一并被封冻然后破碎。 雪野璃妍的神情终于无法再支撑下去,她凄凉一笑,眉眼间卸下伪装是满满的疲倦空洞。 “范西苑,你没错。” 纤瘦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她左右晃了两步,堪堪站住,脊椎却似乎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她低下头,呼吸深长而缓慢,每一声都恍若是绝望趋于死寂的叹息。 “你只是没有心而已。” “范西苑,你没有心。” 每一个字,越到最后,越恍惚。 范西苑闭上眼。在耳边有女孩的哭声,凄厉而绝望。他抬起头,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猩红,残存的那一片额外的色彩也在不断的离他而去,他伸出手想要拦截想要追逐,却最终只能看着它消失在黑暗里。 扭曲的视线中,他看到的倒地的伏下久夜,看到站在他身边的雪野璃妍,看到被上月歌抓住的樱井玉子,他们离他很远,他们还在后退,他们都变得很远,很远…… 直到他再度听到自己淡淡的笑声。 轻轻一声,没有任何字眼,没有更多含义,就已经是他能说出的全部。 -•- 灼热,昏沉,迷蒙。 这种感觉多年前她曾经有过一次。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鲜血飞溅,将死之人扭曲的脸孔,手中凶刃的形状。 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就病了。 这一次也是一样。 仿佛是承受不住死亡的重量,身体超出负荷,就那样病倒,黑暗笼罩世界隔绝外界,留下一个暂时安稳的场所供以躲避。 她就是这样懦弱,遇到这一切,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逃避痛苦。 虽然痛苦从来不曾远离过。 * 恍惚间觉得有微凉的手碰到额头,耳中的世界很是沉默,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她茫然的睁开干涩的眼,视线仿佛进了水,一派浮动而朦胧的影,似乎有人在身边坐着,身体的色彩变成恍惚的色块,还在摇摇晃晃。 是谁……谁坐在这里…… 她知道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醒了。”似乎有一张脸靠近过来看了她一眼,还没等她看清是谁,又退了回去。 有一双熟悉的手用力的握紧了她的手,房中可听见一声低低的抽泣。 “我先回去了。”有人说道,然后起身离开,朦胧的影子拉开房门,又被门板隔绝。 “雪代,去拿毛巾给小姐擦擦眼睛。睡得久了,眼睛都睁不开了么。”先前看她的那人再度开口,清冽的语调里带着浅浅的戏谑笑意。 才不是这样呢。她不是睁不开眼,而是…… 温热的湿毛巾轻轻覆上双眼,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顺着眼角擦了擦,动作小心而轻柔。 待到再度拿开时,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清明。 顺势看去,跪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青年正环臂看着她,唇角噙着清浅的笑意,却是带着揶揄。柔顺金发下一双澄澈潋滟的碧色眸子半眯着,慵懒如猫,眼角却又带了一丝媚色,整张脸孔因为迎着光而显得无比明亮精致。 干干的吞了口唾沫,她眨了下眼睛,低低的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哑,那份面对他而生的无力感却是明显听得出来的。 “菊下润……” 青年听到她要死不活的声音不由的嗤笑出声。“哎哟哟,快听听,我们的三小姐这是怎么了呀~……” 对于他的调笑只是翻了个白眼,雪野璃妍用力想要坐起来,一旁的雪代佳玲立刻上前扶她一把,然后送上温水。 “真是稀罕事……师兄你竟然会来看我。”喝水润了润嗓子,雪野璃妍有了点精神立刻说道,只是那被着重的“师兄”怎么听都没有敬意反而是讥诮。 菊下润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眼神轻佻口气却是无比认真自责。“师妹你病得这么厉害,师兄我要是不来看一看,岂不是太不好了。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既然帮不上忙您还不赶紧滚?”雪野璃妍此刻已经完全恢复精神,听到他的话眉角一挑哼笑道。“你师妹我现在还是很虚弱的。” “啧啧啧……”菊下润闻言用眼角将她好好打量了一番,唇角勾起艳丽而恶意的笑痕。“就这样还能和师兄斗嘴,我看你还是病得太轻了。” “哼。”雪野璃妍将茶杯放到雪代佳玲手上,看了他一眼唇角痕迹变浅笑容变冷。“师兄果然是太闲了。” “你知道就行,不用关心我。”菊下润一副没听出她语意的无辜模样,对于她的话表现出了充分的感动之情。 雪野璃妍脸上的完全消失,冷冷勾起的唇角充满讽刺。“我还没脆弱到需要别人来关照的地步,师兄此举确实是多余。” “我也没打算过来关心你。”菊下润笑容一整也变成那副不屑的讥笑模样。“我就是想看看,能让我们神社大名鼎鼎的三小姐CAT,是怎么被一个普通人的死吓得卧床不起的……”“菊下润!”话还没说完,少女尖利的声音已经恼怒的打断了他。眼睫轻抬,菊下润看着面前女子病弱苍白的俏脸上浮起的愤怒红潮和波涛汹涌的眼时,脸上的神色淡了,流波潋滟的眸子挑起,唇角一抿。“小姐觉得我说的不对?” “别用这种方式侮辱他。”雪野璃妍脸色难看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样子真是让人难受,是在替谁出头么!” 菊下润扑哧一声笑出来,眼眉之间却结了淡淡凉意。“出头?小姐多虑。我很忙,没时间考虑谁有委屈。”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只是在离开之前背对着她淡淡的挥了挥手臂。“小姐且好生休养着,润先走一步。” “……”静默的注视着他离开,雪野璃妍沉默片刻垂下眼,脸上再度浮现出疲倦的神情。 “雪代,我睡了多久?” 雪代佳玲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已经三天了,小姐。】 三天了么……雪野璃妍有些出神,待雪代不安的握住她的手叫了她,才再度回过神来。 侧头给那担忧的女孩一丝安抚的笑容,雪野璃妍掀开被子起身。“水准备了么,我想洗个澡。” “一直备着呢,雪代服侍小姐沐浴。”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说完,接过换洗的浴衣径直走了出去。 * 樱苑之中还是一片静寂,鹰之神社漫长的冬日,一切生灵都还在萧索之中蜷缩身体。她所居的院落之中那株樱树依然在冬眠之中,高壮的树干向上延伸出无数深色的枝条,如同无数双干瘦的手臂,想要用力的触及头顶的那方天空。 雪野璃妍在走廊上慢慢停下步子,抱着浴衣侧首看着那沉默坚韧的樱树,表情有些怔忪。 它们,也是在向往那天空吗?它们,也是想要那份翱翔的自由吗? 自由……吗。 是什么时候,会对自由的定义感到那么深刻?明明在曾经不过是一种平淡的感觉,此刻想起来,却是沉重的让人无法承受。 自那日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了,当真的是不敢去问伏下家的事情。她若想知道,有的是人告诉她,可她偏偏不想知道。 抑或也是不敢知道。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一旦陷入真相,哪怕只是猜想,那个人死去的模样,那个人冷酷的模样,那个人绝望的模样,就都会变成磨得细细锐锐的针尖,狠狠地扎进心里,把她疼的死去活来。 那地方的内院的梅树此刻是不是也像那日的他一样倒在地上了呢;它的尸身下那坛埋下的梅花酒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那份枯萎呢;那扇从不合上的门是已经永久的闭合了还是已经坍毁了呢;那个地方,是不是已经彻底消失了呢? 这一切,到底是一个梦境还是过去的现实呢,怎么突然就这么不敢确定了。 耳畔恍惚有遥远凄厉的鸟鸣传来,雪野璃妍怔怔的抬起头,太阳从覆盖天空的暗云之后露出半张脸,延伸出无数绵长而明亮的光线,从那高不可攀的天空直射下来,落入她眼睛里,一个摇晃,竟是零落眼泪串串。 056 间距 回到神社数日,她没有见过范西苑。 也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少主如何如何,所有人都仿佛知道了什么一样,面对她保持对那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虽然怪异,但是她在心中却也是舒了口气。不管如何,现在,她最不想见的就是他。 她不想看到那张脸,她不想想象自己因为仇恨而变得丑陋的模样。 她不想回想伏下久夜的死。 * 神社内的清晨安谧而舒爽,后冬里已经有早樱绽放,粉嫩嫩的点缀着还有些荒芜的土地,冷风吹拂间洋洋洒洒的飞花将天空都染成了柔软的颜色。 落樱山间樱落崖日复一日飞扬散落的樱花,歇着花朵所寄托的无限哀思顺着流樱河流归不知尽头的远方死亡。 雪野璃妍站在悬崖边静静凝望峡谷间翻飞的花朵,偶尔有花瓣顺着手指擦过,她指尖微颤,想要去抓住它却最终没有那样做。 就是想要哀悼,也绝对不是站在这里。 “这么多年的一切,倒是把你的性子养的越来越柔软了。”身后传来男子浑厚温沉的声音,雪野璃妍一愣,慢慢回过神来。 “是么。” “作为个女孩子,还是感性些好,”男子上前跟她并排而站,视线中飞舞的漫天繁花在他眼底印下一片迷离倒影。“但是你是神社的三小姐,这般感情用事只会害了你。” “我只是很不明白。”雪野璃妍轻轻垂眼低声道。“我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她和那个人之间的世界,隔阂越来越大,距离越来越远,温度越来越淡。 再也找不会当初那般冰冷之中的温暖了,再也没有了。 曾被她视为一切的东西,如今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男子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在清晨干净清淡的晨光中显得更加透明如玉,艳丽的脸孔却清冷的眉眼显得格外单薄。 一声叹息轻轻从唇边滑落。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的那么详细呢?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才会幸福。” “能做到那步吗?”雪野璃妍有些讽刺的笑起来。“如果真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初就不要做到那个地步。” 当她还是孩子吗?,当她是个傻子吗?她这双手,看过了太多真相,她这双眼,看穿了太多迷雾。可是就偏偏看不穿那个人。 明明近在咫尺,却是远在天边。明明是温柔,其实却是冷酷。 现在回想曾经的一切,都如同一场她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既然想要这个结果,那我就给他吧。”阖眸转身,她甩手离开樱落崖。留下身后的男子侧身一脸犹豫的看着她,最终还是沉默的转回了头。 有残花跌落掌心,他收起手指握紧,复又缓缓松开。冷风吹过带起花朵飞落悬崖晃荡着最终扑入流水,然后在波浪翻卷之中奔向远方。 那被他们所祭奠的生命,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在看不到的地方,被满满的残花堆积成的坟墓掩盖。 而那些曾经留在尸骨上的痕迹,除了他们自己,却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看见。 -•- 【小姐真的不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小心的将东西整理好,雪代佳玲抬起头看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的人,有些犹豫的发问。 “不了。坐不住。”雪野璃妍动也不动淡淡回道。“我又没有受什么伤,既然有找上门的任务我为什么不做?” 【可是……】看着放在桌上的卡片,雪代佳玲抿抿唇,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东西准备好了么?”回头看她看着桌子出神,雪野璃妍伸出手在窗框上敲了敲问。 【啊,已经差不多了……不过,小姐的配枪前段时间刚送去“熔炉”保养,此刻还没有拿回来……雪代说要去拿还没来得及去……】 “我去拿吧。”她说着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准备出门。 【小姐……】雪代佳玲仰起头,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她低头,女孩清亮的绿色眼睛里蒙着一层雾,似乎是有些担忧的模样。 【今天……雪代看到流大人去了主苑……】“管我什么事?”肩膀微微一僵,她冷冷道,转身大步踏出房门。 【小姐!】雪代佳玲惊讶的直起身看着她离开,回过神来素雅的眉目间却染上忧色。 小姐…… * 时间已经是入夜,神社里外面的路是没有灯的,只有昏淡的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间投落地面,寒风中晃荡着一片散碎的月影,远山间呼啸的风声合着如此冷暗的风景,透出一片漠然的萧索。 雪野璃妍独身走过静寂无人的小路,垂发下一双金色眼瞳在夜幕中亮的惊人,黑夜的垂幕掩饰一切,却无法掩饰她眼中所看到的世界的色彩。 或许是因为看的太清楚了,所以才会感到不快。一切干净的肮脏的都被看在眼里,无所遁形的世界其实才是最可怕的。 树枝被风吹动哗哗作响,在这里隐隐能看到主苑的位置,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广大的黑暗之中脆弱的摇曳着,说不出来的寂寥遥远。 目光忍不住追随那光点而去,但是很快她又回过神来,略哟懊恼的垂下了头,不断前进的脚步却已经停了下来。 总是有一点懦弱,在内心深处还在期望着什么。 “这么晚了三小姐怎么还在这里?”思绪翻飞间有风送来他人的言语,雪野璃妍抬眸,从一旁树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大褂以及乱发被夜风吹得更加不成样子,厚重的眼睛几乎挡住全部脸孔,腰身微躬,半张着嘴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呆傻。 雪野璃妍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手里提的医药箱上,脸上表情依然是淡淡。 “去【熔炉】。” “哦哦……那不打搅了,我先回去了。”了然的点点头,流挥挥手然后拉紧身上被风吹得有些松散的白大褂,把身子缩得更低,踢踢脚就准备走。 “你……刚从主苑过来?”雪野璃妍的视线跟着他走了一截,突然开口道。 “啊?啊,是啊。”流一愣,回头看看她,点头。“三小姐想知道什么?关于少主的?” “……不。”嘴唇一抿,她摇头。“没事了,我先走了。”说着转身就准备继续往前。 “三小姐。”流的声音在身后听着有些恍惚。 脚步一顿,她没回头。“什么?” “啊,就是问问您的药吃完了没要不要我再给你拿点儿。”流干笑了两声道。 “还有。如果不够我会让雪代去找你的。” “哦,好吧。” 交谈声停下,贯穿小路的风声再度占据一切。雪野璃妍没有动,她身后的流也没有动。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什么来转回头去,微微皱眉的看着站在那里的流。 “药是你开的,该什么时候吃完,你自己应该比我都清楚吧?”又何必问这么一句没用的话? “哎,是么?”流仰起头,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那模样倒是透出几分无辜来。“我大概是忘了。” 雪野璃妍眉头轴的更紧。“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她才不会傻到认为他说这么一句就是简单地问候。 流咧开嘴声音天真。“小姐怎么会这么认为呢,我没想说什么啊。” 她唇角一撇冷笑出声。“想说什么就直说,我还没有傻到什么都听不出来的地步。” “这样啊……”流伸手扶了扶眼睛,低下头去露出几分思索的意思。“那么……三小姐可否知道,若是神社的某些团体的领导人出了事,整个团队都是要被连坐的?”他说着抬起头,镜片折射月光反射一片冰冷。 雪野璃妍飞快眯起眼,金色瞳眸之中迸开几丝冷光。“你是想暗示我什么?” 流再度露出纯洁无暇的笑容,半歪着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我可没想说什么。只是希望小姐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多多为自己的樱苑考虑考虑。”说完动作夸张的行了个礼,提着手提箱悠闲的跨入林间。“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三小姐若要去【熔炉】还是不要耽搁了。” “……”冷眼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雪野璃妍眉头一拧,垂在身侧的手用力的握成了拳头。 “嘁!”冷冷的从齿间蹦出一个气音,她转身继续顺着小路向远处走去。 是觉得她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还是觉得她会做出什么令人惊骇的事? 可是她又会做些什么呢,她是什么都不会做的。 因为她清楚得很,如果什么真要发生的话,就是什么都不做,那些事情也绝对不会不再发生。 只因这一切,已经变成了宿命。 -•- 沉睡时一如既往有噩梦出现。 强迫自己醒来,房间里依然是昏黑的颜色,窗外却已经有薄光亮起。 打开庭院的门,雪野璃妍将身上的浴衣紧了紧,光着脚走出房间。 天光尚且昏暗,自天空的低处却隐隐有了白光浮动,入目依然有薄薄的冷雾未散,木质走廊微微湿冷,脚掌踏上寒意从下延伸而上,刺入骸骨令人战栗。 仰起头她看向高处,云层后隐隐有鸟儿凄厉长鸣撕破冬季清晨安宁。鸟鸣传入耳中令她微微愣了一下,脚步上前两步,走到院中仰首看着那浅浅的白影划过暗云消失在落樱山的阴影中。 “……有人来了……”从鸟叫之中分辨出传来的讯息,她看着主苑的方向有些许愣神。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 身后房间里的门被人拉开发出木料摩擦的声音,窸窣间雪野璃妍回眸看到雪代佳玲从屋内走出来,见她一身单薄站在庭院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赞同。 【小姐,怎么能这样走出来呢……】目光微微下移,看到她还赤着脚,立刻皱起眉头脸色变得不悦起来。【竟然还没有穿鞋!小姐!……】 她自动掠过那些责备,看着她轻轻开口:“有人来了……是谁?” 【啊。】雪代佳玲被她一说立刻想起来自己过来寻她的目的。【雪代正要找您呢。小姐,主上来了,正在主苑等着呢。您快些回来收拾一下去见他吧。】 “主上……”雪野璃妍微微一怔,收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握了一下。 “竟然连他都来了……” 难道她和那人之间的事情,已经被他知道了吗? 057 未降之寒【卷二完 木质地面被手杖叩响的声音传入耳中,坐在房中的范西苑轻轻抬眼,侧光中那双郁紫色的深邃瞳孔流波蜿蜒却静谧无声,只等着有一颗石子在这时候砸进来,再扯开一片难安的涟漪。 “原来下一个决心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房门被人轻轻拉开,跪于门前的人对着来客轻轻躬身行礼,待那人脚步踏过身边进入房中,又起身将门扉慢慢合拢。 “那从来就不是一件难事。”范西苑微微仰首静静看着走近的人影,唇角轻轻弯起浅浅弧度,长睫垂下复起,神情安逸恬静。 来人将手中手杖轻靠着墙壁放好,然后在矮桌旁坐下,抬起手指扶了扶左眼前架着的单边眼镜。 “她在哪?” “白鸟已经传信,该来了。”范西苑垂眸伸手拿起身边的茶具,姿态优雅怡然不急不缓。 “当真是好久不见了。”半带叹息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多难以察觉的感情。 青年勾唇不语,轻轻举起手中茶壶将液体沏入男子面前的茶杯。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只是这次没有人再像之前一般恭敬小心的开门。木门被人直接拉开,露出女子精致的脸容,一身劲装看起来充满英气。 男子闻声侧首轻扬眼眸看着她揶揄一笑,“倒是个敬业的,打算在这里看一眼就走么?” “主上可别乱说。”雪野璃妍含笑踏进来,解开身上武器随手放到一边。“本来今天就是我有任务的日子,是您自己没赶上我休息。” “倒成了我误了你的时间。”男子端起茶杯轻呷一口低笑。“不过我今天就这么做一次,偏偏不让你走。” “随意随意。”她眉眼一弯笑意盈盈。“反正也耽误不了我拿报酬。” 看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男子轻轻放下茶杯,唇角含笑一声轻唤: “我说,小三啊……” 雪野璃妍脸上笑容瞬间僵掉。 “主上,不这么叫能行么?” 男子淡然的撇她。“可是我喜欢这个称呼。” 真是个记仇的。心中叹息一声,她只能强颜欢笑点头:“好吧……” 这下换那人给她一个得意的眼神了,看的她差点没端杯子砸他。 一旁范西苑笑看二人之间的互动,不发一言。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闪,轻轻低下头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精致的茶具。 男子余光瞥到他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微微一顿,伸手端起茶杯。“西苑。” 范西苑闻声抬眸。“是,父亲。” 一旁雪野璃妍看到他抬头,下意识撇开了视线。 虽是一个小动作,但是依然被男子注意到,眸中神色一暗,不动声色的看向面前的范西苑。“你已经都想好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是当事人们却都了然于心。 “还不够明显么?”浅珊瑚色的锋薄嘴唇轻翘,青年舒展的眉目间充斥着难以解读的淡淡笑意。 “既然是你的想法那我自是不说什么,只是……”男子略有犹豫的将视线放到一旁坐着的雪野璃妍身上,让她有些疑惑。 “有什么事么,主上?” “不,没什么。”他摇头轻笑,而后端起茶杯。“小三不是急着去出任务么,现在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嫌弃。”雪野璃妍轻轻挑眉。“我有妨碍到你们吗?”“怎么能说是妨碍。”男子低笑。“只是确实没什么了,我叫你来也不过是看看你而已,还是说小三你想和我继续交流感情?” 一想到他一口一个小三叫的她鸡皮疙瘩起一身,雪野璃妍就没法继续坐下去了。“好吧。”故意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拿起一旁的武器装到身上站起来。“那我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男子看着她呵呵一笑。“小三这个表情让我突然不想放你走了。” “……不,您有少主陪着,我还要挣钱糊口呢。”雪野璃妍干笑一阵,果断摇头。 范西苑给桌上的茶杯续了水,而后轻轻抬眸看着她,启唇声音清淡。 “路上小心。” 她挥手算是应声,又笑着冲男子说了一句,转身拉开门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男子拉回放在门上的视线,若有所思的看向一旁的青年。“你倒真是能下的去手。” 范西苑轻轻举杯唇边,茶水还未沾唇,听了他的话又缓缓放了下去。“父亲是觉得我做错了么?” “不。”男子摇头,脸色变得温和。“西苑,你只要知道,父亲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的就够了。” 苍白精致的容颜浮起一丝迷离的浅笑,青年指尖轻轻擦过茶杯边缘,沾染一抹水汽,在温暖的和室之中竟也是不变的冰凉。 “是,父亲,我还有您。” -•- 举枪击中那个从身后袭向那少女的杀手,舞鹤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CAT,这个时候了您是在出什么神?!” “抱歉。”抬腿踢开一个靠近的凶徒,雪野璃妍抽空喘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舞鹤伸手打了个手势,周围械斗的火力立刻密集起来。踢开滚到旁边的尸体,舞鹤向着她大步走过去,路上顺便抬手举枪解决几个想要靠过来的家伙。“既然心态还没有调整好,就不要急着出任务,您还当咱们是在玩游戏么!” “太严重啦……”雪野璃妍赔笑。“只是声音太大了我没听清楚后面而已……”“这个借口太牵强了小姐。”舞鹤没好气的哼道。“如果觉得声音大的话就回去安安静静睡觉吧。” “我错了我错了……”她轻叹,挥手点射周围靠过来的对手,金灿灿的眸子在夜里映着武器迸发的火花一片绚烂耀目。 “不管您和少主发生了什么,”舞鹤一甩手中的利刃吓退身后的敌人,也不追击,只是拉回来低头看着刀刃上的血渍轻轻叹息。“我只希望小姐您能明白,您始终是少主在乎的人。” 在乎的人。 那些字眼仿佛比周围的刀枪吼叫更加明亮,以至于其他声音都在它出口的一瞬间变成了缄默。雪野璃妍静静站在那儿,这是纷乱的中心,四周地面上全是尸体,鲜血从脚下流过,空气中充满火药和血腥味,充分刺激着人的每一个感官,是令人难以忘记的惨烈。 她沉默良久,突然抽出腿上的匕首甩出去击倒不远处一个偷袭自己人的家伙,脸色重新变得正常。 “走吧,时间快到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将枪塞回腿上的枪套里,然后大步走上前去,将舞鹤一个人留在原地。 “……”视线跟着她落入黑暗之中,舞鹤看到她在众人的簇拥下摆着胜利者的姿态踏过失败者的尸首走向自己的目标,那一袭白衣在这一片深沉黑暗的世界里,显得那么突兀和孤立。 他轻轻叹了口气。 -•- “三小姐不愧是我神社享有‘噩梦’之名的杀手,每次出手的结果都令人惊叹啊。”远远看着那人的身影慢慢走近,菊下润从樱苑前的树上轻飘飘的跳下来,落在路中间看着停下来的她眯眼笑道。 “快点收回你虚伪的恭维。”雪野璃妍淡淡扫他一眼,轻哼一声。“真服气你天天都能口是心非的说这么多话。” “瞧你说的好像我有多么爱演一样……”菊下润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她走过去然后跟着她进了樱苑。“这次袭天组的成绩肯定不错吧。” “就是再不错能比过冥月堂么。”雪野璃妍斜斜瞟他一眼。“原来是过来显摆来了啊。” “总是这样看待你的师兄你不觉得太过分了么!”菊下润一脸悲愤的伸手指着她道。 “总是在这里装可怜师兄你不觉得很无聊么?”少女不咸不淡的递给他一个眼神而后反问。 “什么装可怜,我是和师妹联络感情!” “这感情还真受不起,”雪野璃妍煞有介事的冲他鞠个躬,语气无比诚恳。“麻烦你回去和玄月师兄联络感情吧,要不和亚洛奇联络也行,别来找我。我很忙,正在占线中。” “你你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菊下润气得指向她的手指一个劲的抖。 “师兄这话好像你在过去常常冲我说。”雪野璃妍一脸无辜的耸肩。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菊下润深深吐了一口气决定放弃和她拌嘴。姑娘长大了嘴皮子也越来越利索了,他一个老人家怎么比得过…… 雪野璃妍挑眉,甩掉脚上的鞋子踏上走廊。“师兄特地在樱苑等我,是有事和我说么?”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么?”菊下润负着手跟着走进屋子,脸上一副你看不起我的表情。 还真是改不了和她针锋相对的习惯……无力的叹了口气,她摆摆手盘腿坐下。“能来能来……不过师兄啊我真的很累啊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就睡觉去了。” “真是嫌弃。”菊下润撇撇嘴。“你回来的时候听没听说?” “听说什么?”雪野璃妍拿茶杯的手一顿。 菊下润站在门口微微低头看着坐在房里的女子,金发轻轻垂落脸前,一双潋滟碧眸摇曳迷离水光,毓秀精致的脸孔衬着身后的阳光,朦胧的有些看不太清。 “东南亚那块儿,出了点问题。风扬组已经开始处理了,不过那边温家似乎惹出了点麻烦。” “砰”地一声,眼前女子手上的茶杯怦然坠地,虽然没摔碎,但是那落地的声音却着实让人一震。 玉质茶杯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菊下润脚边。低头轻轻捡起杯子收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菊下润抬起脸看到面前的女子一脸苍白表情呆滞,茶杯在指间几个翻转,被他握在了手心里。 “神社决定派一些人去解决这些问题。人选还没定下。” 又是一阵沉默,才看到坐在那里的女子身子轻轻颤了颤,唇间缓缓呼出一道长长的气,脸色这才慢慢变得正常起来。 “这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仰起头对上青年的眼睛,雪野璃妍轻声问。 菊下润轻轻挑眉勾唇。“我不告诉你就是雪代告诉你吧?有什么区别么?”说着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又仔细地看了看才收回视线。 “好吧,你说了,我知道了。然后呢?”雪野璃妍点头,目光始终追着他,似乎是想从那张总是隐藏的很深的脸孔上看出什么真相来。 不过菊下润何许人也,能让她找出点门路就怪了。所以他也只是一脸淡淡笑意的看回去,语调云淡风轻。“然后就没我的事了呀。” “……”她错了,她就不应该问那一句。 “好,这件事我知道了。”心中暗暗叹气,她郑重其事的冲他点点头说道。“现在特地给我带话来的菊下师兄你要是没事了就请回吧,我要补个觉。” 菊下润这次倒是干脆,他笑眯眯直起腰,伸出手轻轻在她的脑袋上拍了拍。“好吧,你好好休息。”说完挥挥手离开。 “……”瞪着他走出樱苑,雪野璃妍不爽的伸手揉乱头发,似乎对于他临走前的动作格外不爽。 安静下来,刚才说过的话再度占据思绪,让雪野璃妍的表情有些怔愣。 东南亚势力出现问题,风扬组,温家…… 温家…… 温家代表了什么…… 缓缓垂下眼深深吸气,放在腿上的双手暗暗握紧。 再度睁开眼时,那双先前还有些朦胧的金色眸子已经变得清明。 不管到底在这之下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都已经别无选择的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她别无选择。 * 看着一脸淡然的菊下润慢慢踱出樱苑,玄月一轻轻将怀里的亚洛奇放到肩头,踏步迎上前去。 “怎么样了?”轻柔温和的声线如同浸入水中的月光一般沁凉入骨。 “还能怎样?”菊下润侧头给他一个说不上什么意思的微笑,脚步不停的往前走去。“回去了。” “真的要这样么?”玄月一落后他一步在他身后慢慢跟着,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稍有忧郁。“如果结果真的是……那么……” “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前方的青年突然停下步子,微微仰首看着林间小路之上被树林茂密枝条叉住的天空,湖泊般清亮的碧色眸子摇曳开涟漪一片。 玄月一上前与他并肩,侧眸看着他的侧脸抿唇不语。 须臾,才轻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或许……不会走到那一天。” 身旁的青年垂首敛眸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未来的事情,谁能说的准呢。” * 深冬的寒风从落樱山上吹来,顺着清冷的小路游走而过,卷绕零落枯叶低空翻飞,空气中盛满是萧索阴寒的味道。 明明春天就要到来,而远离人世的这个地方却依然有冷意凝结,砭骨难捱。 -VolumeIIFIN- 第三霜城 058 堕落 香港的春夏来的很早,其他地方或许还在下雪,这里已然恢复了温煦湿润的环境。海风带来的潮湿感莹润空气,每一呼吸间仿佛都能感受到海潮的气息。 清晨依然有些淡淡的凉意,温阳将用过的餐具放进洗碗机里,转身将厨房垃圾的袋子提出去,而后拿着装其他家庭垃圾的袋子打开门。 阳光从带着林园青草气息的风中穿透照射过来,门前延展的门廊上挂着的小小金色风铃轻轻摇晃着,不时发出一声轻轻地脆响。 顺着白石子路走出小楼,将手中的垃圾放到路口的固定位置,正待转身时,一抹阳光灌入瞳孔,让他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脚步下意识一顿。 再度睁开眼睛时,那一步回去的步子却是无法再迈开来。 站在自己三步远之外提着旅行包的女子有着一头艳丽的红发,早晨轻薄的光影打在如同锦缎般光滑的长发上,晕开金灿灿的光圈,漂亮的脸孔明艳如霞,亮金色的凤眼带着笑意冲他调皮的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展翅般掀开细细的阴影。 温阳和她静静对几秒,身体仿佛是不受控制一般的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而后低头静静地看着她。暗金色的瞳孔避开光线,流转着深沉而浓郁的波痕。 雪野璃妍抬抬下巴,并没有太过关注他的表情,握着旅行包的手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的软趴趴的前倾搭在他身上,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早安……果然时差症什么的最讨厌了……” 只是下意识伸手护着她,温阳面无表情眼中色彩却几多变化,终于在最后变成淡漠的冷静。 他移开眼睛看向落在女子脚边的旅行包,虽然不是什么知名的品牌,但是却知道是日本出产的商品。冷清的晨光淡淡的蒙在包裹上,沉默安静的呆在那里,仿佛一开始就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一样。 “作为一个男人手艺好的让女人嫉妒真是件错误的事。”用勺子敲敲碗沿,雪野璃妍笑眯眯的看着眼前正在面无表情的帮她盛汤的男子,表情夸张的感叹了一句,然后在他准备收回手之前甩掉勺子伸手抢过汤碗。“我的我的,不准拿回去!” 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声,温阳放下汤匙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吃的不亦乐乎的样子,反而有些纠结要怎么开口发问。最后话语在舌尖反复来回滚动了多次,最终变成了:“……都是你的。” 唉。 “飞机上的东西真是难吃到爆。”吃饭中途她还不忘举起筷子用力的戳戳面前的空气以表示自己的愤慨之情和认真的态度。 温阳看了看她,环抱的双臂放到膝上轻轻交叠在一起,伸展开双腿,姿势慵懒起来,不过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淡的让人不敢恭维。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唔,空姐的服务态度很好。”雪野璃妍冲他眨眨眼抛出一个很无辜的笑脸来。 温阳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到了这个人面前总是会提前破表。 “你难道不想说说当初不告而别的事情么?”他青着脸伸出手指在大理石餐桌上敲了敲。 “那件事?”她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而后又耸耸肩低头继续和鸡腿奋斗。“有什么好说的。” 温阳看着她的视线立刻冷凝成冰柱:“你知不知道那件事给天乐造成多大的伤害?!” 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旋即又若无其事的朝着目标伸去。雪野璃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的光芒却内敛的让人看不清楚。 “嗯,知道了,然后呢?” “啪!”“你到底要干什么!”温阳愤怒的拍桌而起。对于她这种关键时刻就没力气的态度他看了太多次,之前的都可以忍耐,但是这一次他真的不能再忍下去了。“当初我是相信你才没有插手这件事的!” “我怎么了?”轻轻放下筷子,雪野璃妍缓缓抬起头慢悠悠的将视线从平直的方向上移到他那张写着冰冷怒气的脸上。她始终很平静,或者说她从现在开始变得非常平静。过分的平静就是冷漠,那种冷漠似曾相识。 “我完成了我的任务,我难道不该离开了么?还是说我要继续呆下去,直到有一天我自己的麻烦把你们全都扯进来?”柔润鲜亮的嘴唇轻轻翘起一个柔美的弧度,女子举著的姿势优雅,神情惫懒,举手投足贵气妩媚,如果那唇角的笑意不是太尖锐,那眼中的温度不是太冷漠的话,一定可以迷惑所有人的视线。 “如果你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话,那当初就不应该和天乐走那么近!”温阳握紧了拳头,她的话真的让他恨不得给她一个耳光,如果他不是看过眼前这个人脆弱崩溃的模样,他绝对会被她骗倒。 雪野璃妍脸上的表情突然回归平淡,她低下头舀了一匙汤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里面丰富的配料,目光无意识的平视前方,焦距却有些散乱。 “是,失策了。”淡淡的回了他一句,其中的感情竟然是连她都无法解读的复杂。 温阳深深地看着她,有时候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只可惜他们之中谁都看不穿她。 良久,他只能吞下叹息慢慢坐回位置上去。“你会去找天乐么?” “如果可以,不会。”终于将一顿饭吃完,雪野璃妍满足的叹了口气,放下汤匙向后靠到椅背上,一边揉着小肚子一边眯眼打哈欠。 温阳眼一眯,眉目之间又带上冷意。“你就打算把那间事到那样放着?” 这人……唉。用力的叹了口气,雪野璃妍突然觉得好累。“这么久不见你怎么变迟钝了……这次怎么不怀疑我来找你是另有居心了?……你这人……人家有事的时候你不问……没事的时候却不依不饶的……” 她说的足够直白,温阳若是再不明白就真的是傻子了。顺着她的话立刻想到当下的事情,温阳看向她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本来呢我是来帮风扬组的忙的。”雪野璃妍半睁着眼看着他悠闲道。“不过既然温家在这里面出了一点小问题,我也不介意帮你们一把。” “那问题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外人帮忙的地步。”温阳很是干脆的拒绝。“你只要把你的事情处理完了以后再去处理一下天……”“啊吃饱了好困啊!”剩下的话硬是被她故意的截断掉,雪野璃妍推开凳子站起来用力的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往客房方向走。“餐厅的东西有劳啦!”半个身子踏进客房她回过头来冲坐在餐厅一脸乌黑的男子露出个甜甜的笑容:“我知道你是好男人,上得厅堂入得厨房……”“闭嘴!”“哈哈哈!……” 连绵的清脆笑声被门扉关住,温阳坐在原位不动脸色差的一塌糊涂,如果有人在旁边此刻一定会被他的冷佞气势吓得双腿发软,不过现在他只能在这里生生闷气。 她是在故意逃避关于天乐的事么?那么,他现在到底是应该去告诉天乐,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还是就这样看着她,直到一切再也避免不了为止? 或许这也会成为他人生之中的另一个最难以选择的事情。 -•- 深晦的瞳孔映着渐行渐远的白鸟剪影,沉默片刻,李晓妍收回视线转身随手拉上了窗帘。 被放在桌上的手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发亮,提醒着还有未查看的信息,她看也不看一眼,径直从圆桌旁走过,伸手翻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在单人沙发上落座。 “既然shadow小姐已经清楚了,那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捧在手心的水杯已经冷却下来,少女垂眸看着在水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么,cat小姐……”“她动手的后果,你们清楚。” “好的。那么,有机会再联系吧,再会了,shadow小姐。” 少女并未回应这句话,须臾,才冷淡的将手中的水杯放回茶几上,冷冷一哼。 “只愿这个机会永远都不会出现。” 停顿片刻又起身拿着手机坐回去,神色清淡的打开语音信箱。 【依妍晓妍我到香港了!见到我的信息记得会电给我!】 “喂,姐姐。” 【晓妍?你现在在哪里?】 “有什么事么?” 【明天我要去风扬组,你陪我去。】 “好。” 通话结束后的那一刹静寂让人窒息,李晓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良久,才轻轻合上了盖子。照映脸孔的光线消失,房间重归昏暗,将她的表情柔化的有些模糊。 侧身躺倒在沙发上,脸孔枕着扶手,刘海滑落下来挡住脸孔,那双本就阴暗的眼瞳因而显得更加黑暗深沉。 “这一次,也请一定要努力啊……姐姐。” -•- 那是离自己很远的一个影子。柔美而单薄,有似乎有什么充满在怀抱里。 在车窗里的惊鸿一瞥。只有似乎是头发颜色的火红进入眼睛。 “从今天起要借宿的家人都是很好说话的哦,天乐也要努力做个好孩子哟。” “好的,母亲。”回过神来便听到温和的嘱咐声,聚精会神在聆听的时候,却又偶尔忍不住分身去想那个影子和那颜色。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种就快要消失的错觉。果然,是因为离得很远,太模糊的原因吗。 “……要和小妹妹好好相处哦,可别在用那副爸爸的脸孔了,会吓坏小孩子的哦,呵……” “……我会努力的……” 那时候才仿佛对那个地方有了些许了解。一个简单的三口之间……么。 “这位就是雪野夫人了。” 第一次看见那人时,着实有些许惊讶的。 那匆匆一眼看到的影子,应该就是眼前的人吧。那垂腰的长发,火焰一样的颜色和柔软。只是似乎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抱着什么。反而据说是还有着身孕呢。 长相极为柔美温婉的夫人,说话也轻柔的像是鸟儿展动翅膀一样,微笑也很让人安心。 这样的人,真是怎么都让人生不出讨厌或者抗拒的感情呢。突然就不觉得这样的借宿是怎样的不好了,反而开始充满莫名的期待。 “对了,来认识一下以后的妹妹吧。那孩子,身体有些单薄,你们来之前还醒着呢,这会儿,又不小心睡着了啊。” 被小心的引到楼上,妆点的格外可爱温馨的小屋里,柔软的公主床上蜷缩的像小猫一样柔弱的身影。 首先让人牢牢记住的还是那和母亲一样火红火红的头发,柔软又轻盈,像一层纱一样盖在白嫩的脸孔上。 “果然还在睡呢。”带着无奈又宠爱的温柔声音,夫人的手指也格外温柔的抚摸过那孩子藏在被单里的脸孔。“以后,还请拜托好好照顾这个孩子。”那时候,夫人看向他的目光当真是格外的温和,又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让人心痛的悲怜。“她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该幸福的孩子呢……” 为什么要在另一个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明明自己腹中还孕育着另外一个柔软的生命。可是那个时候,雪野夫人的表情,看着她的,当真是充满了很浅又极深的怜惜和忧伤。 “她的名字是?”那个时候怎么能承受这种气氛,他忍不住出言打破它,却也由衷不希望它继续下去。 “啊,名字呐……”夫人露出一种柔美又格外微妙笑容,细致的手指轻轻的抚过熟睡的孩子的眼角。 “妍。”低低念出的字眼,恍惚又有些迷离。 “这孩子的名字是……李冰妍……” 059 指针 再度去风扬组在香港的那幢小楼前,雪野璃妍特地去Melody找了李若天。 “直到现在我依然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用玻璃棒敲敲酒杯边缘,她一只手支着脑袋歪看着放在面前的鸡尾酒。“还能扯到温家。” 鹰之神社左右着全球的地下势力走向。虽然这样说看起来很厉害,但是其实也没有如此夸张。鹰之神社通过与全球各地区的最大最能代表该区域的头领地下组织联盟,构成全球地下势力的网络。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为了给鹰之神社提供更方便的活动渠道而已,至于其他的他们并不在乎。但是,在这个联盟之下鹰之神社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前提,就是绝对不能涉及人口买卖和毒品药剂。因此,在这个联盟之下的各个区域组织都必须严格遵循这个活动前提,作为损失如此暴利来源的代价,鹰之神社会提供给他们最好的发展环境和保护伞。 东南亚势力是鹰之神社地下势力联盟之中最大也是最不稳定的势力之一,常年总是有很多麻烦。风扬组在这里发挥着很大的调节作用,与此同时的还有占据东南亚黑色势力一部分的温家。二者虽然不合作,但是对于这个区域的各个活动彼此都心照不宣,因此东南亚势力才能磕磕绊绊的发展到今天还没出事。 不过现如今,【天网】竟然获得了关于东南亚地下毒品交易的证据,风扬组作为该地区势力的领导人必须出面。只是让人惊讶的是从来都洁身自好的温家此时竟然也传出了和这场庞大交易有所挂钩的消息。这下,可就有点麻烦了。 “这件事总体来说应当是一场累积的爆发吧。”李若太神态自若地擦洗着手中的玻璃杯,半垂的眼睫下宝石般的蓝色眸子不时闪过一道与灯光辉映的亮光。“本来这个地方以前就是毒品交易的热闹场所,神社和风扬组的到来直接掐断了他们的财路,那些人必然是不会甘心的。能够等到这个时候,也算是不容易了。”顿了顿,他抬起眸子冲眼前的雪野璃妍轻笑一声。“看来,这次你可以在此逗留很久了。” 对于他的话中深意雪野璃妍选择无视,放下手中的玻璃棒她有些郁闷的伸手在一旁的果盘里用牙签戳了一个苹果块放进嘴里。“我就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还会有温家的事……温阳可不是那种会搞这种肮脏交易的人。”“大家族之下总是有些人手脚不干净的。”李若天抿唇微笑。“小姐对于那个温阳还真是非常的相信。” “是个不错的人。”雪野璃妍简短的做出评价,也不多说。 “那么您一会儿是要去见火烈耀么?” “嗯,要去知道下情况。” “近期听客人们说似乎香港出入境的人数有些增加,还没到旅游度假的时候呢。”李若天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杯子,用毛巾擦了擦手指。“我想他们到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香港做些什么吧,不过其他地方可就不一定了呢。香港充其量只是一个中转站吧。” “迟早是要一个一个全部收拾掉的。”雪野璃妍坐直了身子回他一个笑容来。“如果这边乱起来你就回日本吧,做这种事情,总是会引来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的。”“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我会离开的。”李若天含笑点头。“自是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呢。” “麻烦倒是还算不上。”雪野璃妍勾唇,从椅子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上衣准备离开。“也不知道能在耀那里获得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论如何,请一切小心。”李若天看着她微微躬了躬身子。 雪野璃妍一边摆手一边走向门口。“放心吧,至少目前还没人知道我来了。” 李若天看着她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门扉后的身影沉寂不语,良久,只是轻轻垂眸叹息了一声。 -•- 这一次见火烈耀雪野璃妍倒是没有继续翻窗户,而是有模有样的从正门叫了人通报后这才慢悠悠的走了上去。 火烈耀居住的房屋依然是在白日里绝不透进来一点自然光,就连灯光的光线也只是罩着书架的位置,其余的地方还是不变的昏暗。 跟着雪野璃妍一起来的李晓妍看着自家姐姐跟进自己家门一样随意的打开门进去却没有跟上,而是站在门口沉默的像一片深色的幽灵。 小楼的房间并不怎么隔音,虽然平常人还没有办法听这两人的墙角,但是对于她来说,想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还是很轻松的。 “……虽说还没有仔细调查过,但是那些人……看上去就不是怎么平常的毒贩子呢……” “还有温家,你是打算怎么办……” “即便是我想多插手一些,温阳那人的性格,也绝对不会任我就这么插手他的事的。”雪野璃妍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眉眼含笑的看着坐在书架旁沙发上的火烈耀,唇角弯起兴味的痕迹。“其实,我自然相信耀你能解决好这一切,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最终的结果呢。” 火烈耀的皮肤在暖色的灯光照射下轮廓隐隐有些模糊,如同冰晶般剔透的皮肤也好似是要融化了一样,修长莹白的手指轻轻擦过书页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柔软的发丝下是被伤痕切割的看起来格外惨烈的苍白脸孔,依然透澈的不可思议的碧眸缓缓抬起,看向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女子,薄唇微动。“风扬组下的人手已经按着需要分派下去了。泰国、缅甸、老挝……或许这一次,我们真的要对‘金三角’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或许真的需要神社来出力帮忙。” “这是自然。”雪野璃妍轻声应道。“不过,温家势力的‘海洋五国’竟然也会牵扯到‘半岛五国’的麻烦,如此说来,如果不是有心之人的陷害,那大概就是温家势力之下有人想要抛开温阳独自为政了。” 因为势力范围的交集,温家和风扬组很久以前特地为此做出了部分协议。东南亚11国地下的黑暗势力温家与风扬组平均分配,虽不说各自管理,但是尽量都不会牵扯到对方。温家势力起步于东南亚的海洋国家,即便后来在大陆扎根,但是依然无法比拟风扬组在陆地半岛之上的力量,因此也乐得有人帮忙。而且,单凭他们一个家族势力,也很难说统治全部东南亚势力。和风扬组联盟,不光稳固了他们的根基,也帮助他们最大限度的扩大势力范围,可以说是百利无害的事情。但是,如果这次因为这个毒品事件而让风扬组和温家产生罅隙,那么后果不是说风扬组承担不起,而是温家无法承受。 “现在不管怎么说,是需要好好调查一下温家到底是谁在做小动作。” 火烈耀姿态轻柔的合住手上的书籍放到一边的小桌上,而后收回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坐直了上身神情温和的与雪野璃妍对视。浅色的唇角微微扬起柔软的弧度。 “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他的声音一如既往面对她轻柔舒缓充满耐心和安抚。“所以,你可以帮我关注一下香港这里的动态。毕竟本土的地下势力还有周围的势力都是比较了解我们的。你们出面的话,应该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这是自然。”雪野璃妍微笑颔首。 “除此之外,还有温家。”火烈耀温柔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不要让温阳随便离开香港。如果事实真的是我们猜测的那样,和温家旁系有很大关系的话,那么,他的处境一定很危险。即便是没有关系,如果真的有谁想要对他不利,那也不太好。毕竟他现在是和风扬组协定的直接关系人。温家这两年或许是因为温阳一直逗留在大陆,主家对他有了一些微词。而且,对于和风扬组的协定,他们似乎也隐隐有不耐烦的情况,无论如何,温阳不能出麻烦。至少,是在这个时候不要出麻烦。” 雪野璃妍听完他的话忍不住大声叹息起来。“为什么我一来到香港就总是要扮演保镖的角色?这是环境因素么!” 火烈耀对于她的反映只是微微抿唇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其实,妍,这或许不仅仅是让你保护别人而已。” 或许,最后真正被保护的,恰恰是你自己。 “反正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保护温阳不是么。”从窗台上跳下来雪野璃妍冲他摊手耸了耸肩帮无奈的说。“可是我真的不觉得温阳那个家伙会乖乖的让我保护他。” “保护的方式有很多,你只要选择最适合你们的就够了。”火烈耀温顺的垂下眼睫,微微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希望这件事可以顺利的解决,你也可以没有任何压力的全身而退。” “你这样子说,我总觉得会发生很多事。”雪野璃妍看着他的连再次忍不住叹气。“耀,我是说真的,回日本吧,你的身体不适合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 火烈耀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没有再变。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柔坚定。“还不到时候,妍,还不是时候。” “你每次都只会用这句话回答我!”她不耐烦的甩动手臂,有些愤怒的瞪着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你到底在这里等待什么?能够等的让你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 火烈耀微微睁开了眼,半开的眼眸之中流落满地温和如水明亮如星的碎光,却是她完全捡不起来的莫名。 他轻轻翕动的嘴唇吐出的字眼很是轻盈飘渺,似乎是在给她回答,但更像是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回答。 “不用太久的,不要着急啊。” “你想要的,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060 分岔路口 “……所以?”搅动汤锅的手顿了顿,温阳微微抬了抬头,不过还没抬眼又再度低了下去,专心致志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锅子。 他身后斜靠在厨房门上的雪野璃妍干脆的咬了一口苹果,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所以接下来你记得付我酬金……我可是不做免费买卖的。”用钱说话是她一向进行任务的准则。 平直的唇角闻声讥讽的翘了翘。“如果我拒绝你能立刻取消这个决定么?”顿了顿,他有些不悦的关掉炉火找到锅盖盖上,然后摘下手上的隔热手套放到一边,又利索的收拾了流理台上的东西,这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还在啃苹果的人。 雪野璃妍冲着回收桶做了个投篮的动作将苹果核扔进去,然后侧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向他。“你舍得让我身无分文的流浪香港街头么?” “似乎某人在这里待得比我还顺心。” “那你舍得让我没钱吃饭么?” “似乎某人一直都在吃我的饭。” “那你……” “行了。”温阳一挥手走出厨房,留给她一个修长淡薄的背影。“我不用你的特地保护。就是他们真想做什么,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你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晚了。”雪野璃妍抬起一条腿顶着另一边门框,双手环胸盯着某一点看的入神。“我不信你不明白这件事身后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温家的事有温家人解决。”温阳的声音从客厅里淡淡传来,旋即被电视里的新闻报道声音淹没。 “这件事怕是已经不单单是温家一个的事情了吧?” “不论外面的事情怎么说,如果温家内部真的出了问题,那就是温家的家务事。”嘈杂的电视声音之中唯有他声线冷漠镇定。“不需要你们多管闲事。” “真是冷淡……我唯一一次愿意免费帮你哎……”雪野璃妍煞有介事的大叹,放下腿一步一晃的走了过去,在他身后靠着沙发背站着,一手扶着沙发同时侧头看向正在关注电视报道的温阳。“外面已经开始变得不平静,你还打算把你的妻子妹妹放在文莱么?” “不要总是露出那种饶有兴趣的表情。”温阳眉眼一转没有看她,却已经将她会出现的表情猜了个透。“已经有人去做了。” “说了这么久,你就引见一下会怎样。”雪野璃妍始终对他小心翼翼藏着的两个女人表示出极大的兴趣来。“我又不会吃了她们。” “……”温阳身子一顿,而后慢悠悠的抬起头,迎上她无辜的眼,暗金的眸子微微一眯,流露出一丝怪异的笑意来。 “你想见当然可以,现在他们在程家,你要去见吗?” -•- “这一次麻烦了天乐哥哥,真的感到很过意不去。” 握笔书写的动作在声音结尾处停了下来,程天乐轻轻提起笔尖同时抬眸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女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不用多想。”垂下眸子他继续刚才的动作。“家人义务。” 十姓家族联合多年,彼此之间的血脉都已经在不断的联姻之间融合成一体,就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说清彼此之间到底除了朋友还有什么亲缘关系。而且即便没有这层关系,作为好友他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白色沙发上如同一朵黑色睡莲般柔软绽开裙摆的黑衣女孩闻言微微笑了起来,与温阳惊人相似的脸孔上却是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光华内敛而柔和,有着琥珀一般温润的质地,一如其名“温暖”一般充满温润暖意。“现在倒突然有些明白哥哥的话了,”顿了顿,看到书桌后的人书写的动作再度停止,柔软的唇角笑意加深。 “天乐哥哥总是很让人担心呢。” “……何以见得。”程天乐没有抬头,平静深沉的银色眸子盯着信纸上的字句,眼底闪过一道有些郁结的光。 温暖抿着唇防止自己失礼的笑出声来,但是却真的难以忍耐的小幅度抖动着肩膀。“不管从哪个地方看都是那样的呀。” 程天乐:“……” 觉得他可能会生气,温暖赶紧调整了坐姿按下心中的笑意,换上另外一幅乖巧温顺的表情转移话题。“虽然说哥哥信任天乐哥哥能够照顾我和紫鸢姐姐,但是希望不要为天乐哥哥带来麻烦才好。” “程家很安全。”程天乐放下钢笔将信纸压在了取过的文件下面,伸出手慢慢的翻看手中的内容,表情不平不淡地开口。“只是,近期温阳可能无法与你们见面。” “如果会为哥哥带来麻烦,温暖会乖乖待在这里的。”温暖立刻低头说道。“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温暖。温暖不希望也给天乐哥哥带来不便。” “不要多想。”程天乐抬头看了她一眼,女孩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发顶,于是他就盯着她那一头乌黑长发慢慢的说道,瞳孔之中一片深邃。 “已经……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温暖觉得有些不对,立刻抬起头来,刚好撞进眼前青年深幽的眼底。她愣了愣,轻轻偏开了视线,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觉纠缠在了一起。“……或许温暖不该说这些……但是……哥哥似乎在我们身边提起过,天乐哥哥你……在继承家主之前,似乎……” “有点危险而已。”程天乐干脆的打断了她的话,一手按着太阳穴后倾身体靠在椅背上低头关注手中的文件。“所以,那些小危险……不用放在心上。” “对不起,让您想到不好的过去了……”安静的书房里气氛有些沉重,温暖不安的看着他,双手扣紧站了起来。“那……温暖先回去了,天乐哥哥有工作的话就不打扰了。” “好好休息。”程天乐也不挽留,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任她的气息远离。 重新安静下来的书房里只有一个人单调而寂寞的呼吸声。视线凝聚在纸张上,思绪却忍不住逃离的有些远了。 还没等理清思路,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程天乐分神抬眸伸出手拿起话筒,耳边传来一个充满精神的男声,听那背景音还有些嘈杂,也不知道是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喂!天乐我是郎晔!你收到阿哲的信息了吗?他今天下到香港!我们已经决定晚上拉着他喝酒了,你必须来听到没有!】 “……没有的话你要怎么办。”程天乐眉头微微一蹙。 【……没有我们就去程家把你绑出来混蛋!不准不来!晚上十点,Melody三楼,你要是不来我就把程乐天挂到栏杆上当红旗!】 “……”在脑海中默默思索了一下自家弟弟挂在栏杆上当红旗的模样,程天乐干脆的应许。“我去。” 【这才是好兄弟嘛哈哈……那十点,我们等你哟——】不过他可不愿继续听他废话,果断将话筒放回原位,在厚厚的文件下面找到自己的手机,果然有一条未查看短信来自离港很久的另一位十姓家族的伙伴。 想了想,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拿着手机离开书房。 -•-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雪野璃妍眼疾手快的抄起打开信箱,大声的念道:“温阳,限你今晚十点准时到Melody三楼317包厢和我们一起欢迎敏哲回来,不能拒绝!我已经打电话给……呃……” 在房里因此比她慢了一步的温阳只能慢悠悠的顺着她的声音走过去,见她突然停下来,表情奇怪,眉脚轻轻扬了扬。“怎么不继续了。” “呃,反正就是让你准时到啦。”雪野璃妍打了个哈哈,合上他的手机放到一边,抬起脸冲他无辜的笑了笑。 温阳面不改色的伸出手。“那我自己看好了。” “真的没什么啊……”雪野璃妍一只手压着手机就是不让他看。 “那是我的手机。”温阳淡淡指出事实。“就是你现在压着我迟早也是要拿回去的。” “那我把它删掉!” 暗金的眸子危险的眯了眯。“短信上应该是说他已经打电话给天乐了对吧?你以为你这么逃避就没有人知道么。” 雪野璃妍被他戳破心事,依然面不改色的扬起下巴。“谁说我逃避了,我这不是考验你呢么!” 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看的温阳一阵好笑,随意的摆了摆手,转身再次走回房间。“我是必须要到的,如果你觉得你是个称职的保镖,别忘了跟着。”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不称职的保镖?!”雪野璃妍恼羞成怒的转身趴在沙发背上瞪着他怒道。 “我随口一说。”温阳难得耐心的停下步子转头凉凉回应道。“如果你真的是一个不称职的那就不要去了,反正如果出事大家一起死好了。” 雪野璃妍:“……” 温阳,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已经修炼到这种境界了! -•- 在第二日的时候,正式的与她见面了。 清晨熹微的薄光从餐厅旁边的雕花窗户外面照射进来,在空中形成一条明亮而直接的光路,穿透过漂亮的装饰物,照射过水晶花瓶里的白百合,然后落在那个孩子高高扬起的白皙的脸上。红色的发丝鲜艳的像是经过水洗之后的玫瑰花一样柔软而有着馥郁的清香,它衬托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稚嫩,却是那么美好的不想真的。 一个如同东方人偶一样的女孩子,坐在餐厅的那张白色的高椅上,用无比温软的目光,看着窗外淡薄的天空。 那个时候站在楼梯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无法再迈动步子了。 直到夫人温和的声音不带一丝催促意味的催促起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走下了楼梯。 鞋底敲打地面的声音带来的震动传送过去,那女孩慢慢收回视线,扭头,背光的那一刻能看到脸孔的颜色是带着病弱的苍白,嘴唇却和发丝一样显眼,眼睛竟然比阳光更加璀璨。 “妍,这位哥哥,从今天起要和咱们在一起居住一段时间喏。这个时候应该说欢迎了。”夫人在她身旁落座,手指温柔而轻盈的穿过那艳丽颜色的发丝,神情怜爱。 但是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用那双眼睛安静入水的看着他,那么平静那么绵长的视线,让他那一刻恍惚眼前的不是一个孩子。 但是却无法说上来到底像是什么。 “妍,一直盯着客人看是不礼貌的。”直到夫人再度开口,她突然收回了视线,慢慢低下头双手不安的握紧了放在面前的牛奶瓶,花瓣一样的嘴唇流出露珠一样清澈的声线。 “对不起,妈妈……” 那声音里带了一丝莫名的委屈,但是很快就消失了。下一刻她就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他,视线里开始晕散一抹淡薄的天真笑意,却让触碰到它的他,突然有一种难过的错觉。 “欢迎你……”她停顿的那一刻好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重新绽开更加无邪的笑容。“要和我们一起住的哥哥。” “妍,这样说很失礼。”夫人立刻轻柔的责备起来。“哥哥是有名字的。天乐,哥哥的名字是程天乐。” 是的,他的名字,可是在她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对于他的称呼竟然需要一个如此长而疏离的前缀,让他有一种被莫名排斥了的感觉。 可是那女孩依然乖巧而温顺的坐在那里,暖阳一般的眼瞳,花朵一样的头发和嘴唇,雪一样白皙而柔弱的脸孔。她就在他几步远的距离之外,她安安静静的坐着,微微歪着头看他,在夫人说完那句话以后轻轻笑了起来,眉眼间弯折出极为精致的弧度来。 “好的,欢迎你,天乐哥哥。” 她笑着说道,语调清稚而令人怜惜。 可是那一刻,他突然一点都不想给她回应。 061 火花 睁眼时已经是下午。 微微偏头看了墙上的时钟,雪野璃妍打了个哈欠拉拉被子把自己藏进更深的被窝里。 不过还没有两秒就被电话铃赶了出来。 “喂……”带着困意的声音刚刚响起,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说大不大的穿透声,直接从窗口外穿过玻璃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雪野璃妍脸上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同一时刻飞快的掀开被子干脆的滚下床。 扬起的被褥阻隔了子弹的继续冲击,一同落在了床上。 再度爬起身看向窗外时已经没有任何有用的景致,雪野璃妍抬起肩膀夹住手机伸手翻开凌乱的被褥,在被冲击波撕破的布料缺口周围摸了摸,然后伸手在破口里掏出了那枚失策的狙击子弹。 “不,我在听,你继续……” 慵懒的眉眼在看到子弹形状的那一刻清醒起来,暖阳般的瞳眸下一刻却蒙上了一层冰霜。 银色的子弹上精致的花纹刻印证明它的故乡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不觉得神社里有谁会大胆到来狙击她,可是这个世界上能买得起神社【熔炉】出产的军工用品的组织可是多如牛毛。 猛地握住掌心,“嗯,就这样吧,下次再说,我要忙了。”挂断电话,她回头看了眼留在玻璃上的弹孔,思考片刻回头换好衣服在厨房翻出两块三明治,而后拿起外套跳下玄关开门往外走。 温阳所居住的私人公寓区域管理并不算太严格,因此能混进来外人并不意外。可是能住进来的必然都是有明确身份的人。她的房间正对面是另外一间公寓的阁楼,那么那个狙击手是谁?那个公寓的业主,还是只是借用了那个房间的杀手? 站在马路上观望了一会儿正对她卧室的对面公寓的阁楼,她将手中的子弹放入口袋,转身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 入夜的Melody总是格外热闹,人群对堕落的追求就像是他们白天追逐日光一样自然,同样人们对美色的追求和他们追求食物也差不多。 坐在不起眼位置上的雪野璃妍举着酒杯饶有兴趣的看着吧台处的李若天含笑与众多男男女女周旋,对于他眉眼出流露出的不耐报以恶劣的一笑。 抬起头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她所在的位置刚好在楼梯之下,能够看清每一个上楼的人,却很难被别人发现。 低头看了看表,还有一会儿时间。放下手中的酒杯靠向柔软的沙发,她掏出口袋里的子弹把玩起来。鹰之神社【熔炉】出产的军工一向精致,就连子弹这种杀人的东西都还特地刻上了不同的花纹。不过她一直觉得这纯属无聊。鹰之神社出产的各种子弹大部分都是达成目标后就会自动以各种方式销毁以毁灭证据的东西。她一点也不觉得会有受害者会在那东西进入自己身体之前观察一下子弹的样子和什么花色吧? 用鹰之神社的东西杀鹰之神社的人……她该说那个杀手是太聪明还是太笨呢? “一枚子弹。小姐,您又想做什么了?”好不容易摆脱了庞大搭讪队伍的李若天落跑后拿着酒杯悄悄的溜到了这里,看到她手上的东西不由笑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要做什么?”雪野璃妍懒懒抬眸。 “否则呢?”李若天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里加满酒水。昏暗近乎无光的条件下他的眼睛如同深夜里的海洋一般深沉而迷离。 “这可是证据。”雪野璃妍轻笑一声握住子弹。“有人要袭击你家小姐我的证据哟。” 李若天一愣,伸向酒杯的手猛地握住。“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不过是个笨蛋就是了。”晃晃拳头,她笑道,而后松开手看着银色的漂亮子弹落进面前的酒杯里,发出清亮的声响。 旁边的男子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看来这段时间您不会太无聊了。” “我一直很有聊啊。”雪野璃妍笑眯眯回道。“而且一会儿就更有的聊了……” 转眼时间越过八点,李若天回到吧台继续工作,雪野璃妍放下酒杯转头看了看门口方向,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和另一个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走了过来。 “沈铦……”轻轻挑眉,她看看旁边的人,那个应该就是郎晔了吧。当初她还在绿荫学院时,就听闻过绿荫的两个花花公子郎晔和洛神澈。不过洛神澈她见过,看起来是个伪装挺深的人,但是这个郎晔嘛……虽然也算是第一次见,但是那模样倒是当真符合他风流的性格,花蝴蝶似的。 关于今天这场接风宴的发起人已经到位,看来很快其他人也会过来了啊。 果不其然,等沈郎二人上楼后不久,其他几个一看就能认出来的青年也纷纷赶到,直接奔向楼梯方向,丝毫没有逗留。 九点半温阳也到了,不过他还在一层的舞厅里张望了片刻,然后才上楼。看的角落里的雪野璃妍一阵闷笑,想了想放下杯子起身,冲吧台方向的李若天比了个手势,转身上了楼。 不想刚上了二楼,就看到温阳高大的身影迎面而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暗金的眸子在鲜艳深沉的光线下如同醇酒一样幽深迷人,温阳看着眼前面露无力的女子,唇角要笑不笑的勾了勾。 “败给你了……”雪野璃妍想转身走人,却被他一把拉住。“既然来了就一起上去好了。”温阳微微垂眸语气意味深长。“反正你什么都不怕不是么。” “你还真说对了。”她不悦的停下步子转身扬起下巴对上他挑衅的视线。“我有什么怕的?” “呵。”温阳冷冷一笑,松开手径自走上三楼。雪野璃妍站在他身后顿了顿,也踏步跟上。“不过说好,我可不跟你们一起,对于你们几个男人的聚会我一个女的去不方便。” “你可以不把自己当女人。”温阳随意道。“不过他们也不会把你怎样。” “拜托说点好听的!”雪野璃妍受不了的踢了他一脚,不过被前者躲开了。“你是我见过的最难伺候的保护人!” 前面的温阳突然停步转身,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下面的她,语气清淡又隐含坚决意味。“我说过,我不用你的特地保护。别忘了我是温家的家主。” “你说是你说,但是我还是得这么做。”雪野璃妍耸肩。“我可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即使如此你能做到什么?”温阳轻声嗤笑。“你能24个小时守着我?现在想要暗杀一个人简单得很,就是有你在,你能保证不像之前天乐在家遇袭的事件一样……”“够了!”雪野璃妍大声的打断了他。“你说得对,我是没办法绝对保证你的安全,但是这件事关系到我所在的立场,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也得看着你。” 温阳闻言眯了眯眼,伸出手轻轻碰到她的下颌。“cat,你们是要在这一次,铲掉‘金三角’吧?” 雪野璃妍抬起头。“你猜到了?” 他慢慢收回手。“温家下面有人和‘金三角’做了交易,这件事我是清楚的。如果单单是温家,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有文件和这件事有了广泛的牵扯,你们才会这么关注我的安危吧?毕竟这一届和风扬组的权责关系人是我,如果我出事,风扬组将无法和温家保持稳定关系。” 她有些无奈的笑起来。“果然是温阳。既然你已经知道,就理解理解我吧,保护一个没能力的人没什么,可是保护像你这样的人……”她给他一个白眼。“你以为我没压力么?” 温阳眼底泛开一丝笑意。“我可以答应你在某些情况下接受你的保护,但也只是某些情况而已。而且,我不觉得你在这里没有眼线盯着我。” 雪野璃妍挑挑眉头打了个哈哈。“有也罢没有也罢反正你不出事就行……说实话这段时间我也不太想一直跟着你。” “为何?” “唔……”雪野璃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算告诉他这段时间追杀她的人比追杀他的还多。“太明显了影响不好啊……你一个有妇之夫我一个单身女子什么的……”看着温阳越来越微妙的表情她不悦的伸手打了他一下。“你那是什么表情!” “不,没什么。”脸色立刻回复正常,温阳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我该上去了。你还是先回去吧。大概过一会儿天乐就该到了。” 雪野璃妍闻言轻轻笑了笑。“你是在帮我躲他吗?不用这么麻烦了。” “嗯?” 她说着慢慢回眸看向楼梯拐角处。“好久不见了,天乐。” 温阳微微一怔,惊讶的目光扫向她看的位置。 酒吧特有的深邃灯光下,银白色被反射的亮的有些刺眼,但与之相对的是男子沉默幽深到近乎黑暗的眼眸,面无表情的踏出进入视线。 “天乐,你来了?”温阳飞快的看了一眼雪野璃妍,她安静的站在那里,唇角微微翘起,瞳孔却在那一刻跌入黑暗深渊。 程天乐迎着光的眼睛微微眯起,俊逸疏冷的脸孔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对于二人先后提出的问候声只是轻轻抿唇颔首。而后没有任何情绪亦或许是带了太过复杂的情绪的眼睛慢慢的将眼前女子的模样勾勒进眼底。轻轻启唇低沉动听的嗓音同样是不变的平直无波。 “是,好久不见了……”他顿了顿,眼睫垂下轻轻盖住的眼瞳,那一刻冷酷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苍茫而悲伤起来。 “……妍。” 062 蛛网 “你们需要单独聊聊吗?” “我想需要。” 温阳上楼前回头再度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同样面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感情,周围的氛围却已经深沉冰冷充满了抗拒。 这样能说些什么呢?温阳在心中轻叹一声,转身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三楼。 二楼的包间隔音门很好的挡住了各种嘈杂的声音,现在没有太多人经过,走廊沉寂的如同陷入了另外一个次元世界。 雪野璃妍沉默的看了一会儿面前的人,率先踏出步子下楼梯。“应该还有房间没有人用。” 手掌贴上房门,感受到里面带来的震动后又换下一家。深夜的Melody生意很火爆,说起来能剩下空房间的可能性实在很小。她检查了两个房间都是有人的以后,索性放弃找空房间,直接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开门后回头看过去,那个人已经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脚步在厚重的地毯消音下显得很轻,步履从容而优雅,相比当初的感觉似乎又更加的沉稳深沉了。 特别留给神社樱苑诸位小姐的房间建设要比其他的包间好的多,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几乎就是一个小家模样了。雪野璃妍轻车熟路的走到吧台后面打开酒柜拿出红酒,又在架子上取了两个高脚杯,铲了冰块进去,打开酒瓶倒酒,然后端着酒杯走向正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人。 “坐吧。”她把高脚杯放在青年面前的茶几上,然后端着杯子自己窝进了一个单人沙发里。一边呷着酒一边抬起头看着他。“有什么话坐下说比较好吧。” 程天乐没有马上回应她,视线在房间里轻轻扫视了一圈,这才慢悠悠的落在了面前茶几的酒杯上。酒是上好的法国红酒,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和房间里不散的淡淡水果熏香味结合成一种很美妙的味道。 他慢慢躬身坐下,修长的手指伸出握住酒杯,顿了一顿,这才举了起来。 “如果你想问我当初为什么会……”“那件事我不会问。”话语被他打断,让她有些惊讶的抬起头看向他。青年神色沉稳品酒的模样格外赏心悦目,就是回话的声线也保持着平津淡然,毫无火气。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太阳穴却隐隐有点疼。“那么你想和我聊什么呢?” 程天乐将酒杯微微离开嘴唇,却依然举在面前,玻璃酒杯挡住了他的脸孔下部,藏在红酒影子里的嘴唇折射玫瑰一般的妖娆颜色。 “我只想说一句。” “当初我所说的,都不会失效。” 轻轻翕合的花朵哟,仿佛是在夜风轻轻的撩拨下而舒展花瓣,又恍惚是夜蝶在月光下蒲扇翅膀的优柔,低沉清润浸入心脾的声线始终是淡泊的,仿佛一切时间的连续之中,那一条突兀的线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相接合的那么自然。 但是,他的眼睛却始终如同陷入月光阴影之中一般,银色却不耀目,反而幽深的仿佛要吞噬一切。 雪野璃妍迎上他的眼睛,握着酒杯的手指暗中却变得用力。“你以为我还会回去吗?”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吗? “是不是只有我直接告诉你那就是一个骗局,你才会有不同的反映?” 程天乐的眸子在温暖却不刺眼的灯光下眯成细线,淡淡的碎光在长长的眼睫下轻柔的滚动着。 “从一开始不就知道么?” “但是这和我说的又有什么关系?”他看上了一个人,他想要挽留那个人,不论她留在身边的目的如何,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留住她,与她的逢场作戏根本不是一样。 太阳穴更痛了。“程天乐,你是傻子还是疯子?”她心中的烦躁已经是冰冷的酒水无法压抑得了。干脆的将杯子砸在玻璃茶几上,金色的猫眼在夜晚的灯光下瞳孔放的很大,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连同那人眼中的色彩。 “你想要什么?我吗?你觉得你能要的起么?”她脸上露出愤怒又迷惑的表情,可是那个人的姿态依然那么矜持冷漠,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情况? “你觉得我要不起?”程天乐也放下酒杯微微倾身靠向她。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他很轻松的就越过矮几靠近她,同时也将她脸上眼中的神色捕捉的一清二楚。 趋避灯光而陷入阴影的脸孔蒙上别样阴暗的美丽,银色的眼睛清冷此刻却变得有些勾魂摄魄的妩媚。“妍,你不是想要么?”他轻轻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慢慢拉向自己,让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胸口。银色的眼眸直视着那近乎要倾覆的金色猫眼,青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似乎伸出了另外一双手决计将她拉扯。 “他一直都是你的。” 鼓动的心跳从皮肤之下的细微神经传来,带着不可拒绝的热度和暖意。这是一种可怕的温度和颤动,因为她很容易就会被俘虏,就会沦陷其中。 当初的那一切还不够说明这一切么! “妍,看着我。”另外的指尖温柔又不容拒绝的爬上脸孔,他端起她的脸,眼眸碰撞,在幽深的黑暗里纠缠,暧昧在不知不觉之中繁衍扩散,如同蜘蛛的丝网缠绕了谁的心。 是迷惑了,还是被蛊惑了,无法松开,无法挣脱,就这样看过去,刺破黑暗之后的更加深远的地方,有着令人触及就会跌落的命运陷阱。 “别怕,妍,你应该得到你想要的。” “你值得。” 金色的猫眼儿里无法承载的东西突然在青年低沉的嗓音之中汹涌而出,雪野璃妍猛地推开了他,身体用力顶上身后柔软的沙发靠背,看着他的神情充满劫后余生一般的忌惮和被看穿的狼狈可笑。 她说,程天乐,原来你也是一个噩梦。 颀长舒展的身体自若的移回原位,手指再度抚上酒杯,青年眼睫轻垂,平直的唇角似乎扬起了一丝浅浅的弧度,很快就被酒杯和酒水的阴影覆盖。 雪野璃妍用力的喘息了几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已经将她肺部的空气全部压缩干净,那种几乎窒息一般的感觉…… 指尖按住有些疲倦的眉心。“就这样获得了原谅真是让人无法相信。” “并不是原谅。”程天乐轻声道。“并没有错误出现。我只是在迎接你而已。” 离开的已经太久了,是时候该回来了,对吧? “迎接一个危险?”雪野璃妍看着他微微苦笑起来。“不行,天乐,现在我不能离开温阳。” “关于东南亚毒品的事情。”程天乐低语出他们的麻烦。“温阳的家族曾经也是毒品贸易线上的大家族,只是到了温阳这一辈已经彻底洗白脱出了那个圈子而已。但是所谓彻底其实也不过是明面上而已,温家下面多的是对于此事不甘心的人。” “看来你很清楚温家的事情。” “十姓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程天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现在他的处境并不安全对么?” “没错,如果温家下面真的有问题,那么他的危险很大。”雪野璃妍起身走到吧台将酒瓶拿了过来,给两人续杯。“他现在还是独来独往,真的让人有点担心。” “其实温家认可他的人们时刻都在关注着他的情况安危。”程天乐按住她倒酒的手摇头。“我还要开车。他的妹妹和妻子正在我那里接受程家的保护。” “在你那里?”雪野璃妍立刻兴趣满满的抬起头看向他。 “是的。”程天乐对于她突然的反映有些茫然。他自然不清楚眼前这个人对于温阳一直藏的很好的那个妹妹和妻子抱有何其大的兴趣。 “她们今天没有来?”她记得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 “温暖的身体不适合在外奔波。”程天乐解释,然后补充:“温暖是温阳的妹妹。” “我知道。”虽然真人没怎么见过但是资料她可是看了很多遍了。温暖,温阳小三岁的妹妹,天生体弱,似乎还有很严重的眼疾,但是却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温阳在香港的时候,除过遥控指挥他们在“海洋五国”的势力,就是这个女孩在帮他打理家业。 “如果你想见她们可以去回去看看。”程天乐盯着她轻声道。“程公馆始终会为你打开大门。” 雪野璃妍默默的看着他,而后微笑着站起身避开了他的注视。“等这阵子过去吧。” 程天乐并未多问只作默认,转眼又换了话题。“这段时间你和温阳在一起?” “没错。”雪野璃妍微微回头看向他,眼角染上一抹挑衅的意味。“你不觉得很不好么?” 程天乐淡定回望。“我相信温阳。” “……那我呢?” “我只要相信温阳就可以了。”程天乐自然的将眼神滑开落在房间的装饰上。 意思是她其实根本就无法相信?!雪野璃妍磨牙。“我可不觉得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得了我。”温阳就是再有妻子能怎样?他照样对她会生出好感,虽然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更像是他们这一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暧昧的色彩要淡薄的多。 程天乐收回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头表示对这句话的赞同,然后还是那句话:“我相信温阳。” 雪野璃妍:“……” 你他妈的是从哪里来的这份信任啊!朋友妻不可戏什么的都是玩笑话好不好! 目光在钟表上转了一圈,程天乐想起正事,微微叹息着站了起来。“他们还在三楼等我。我该走了。” 还在不爽的雪野璃妍只是冷哼一声表示回应。 看着她的目光些微有些无奈,但是他也无法解释他对于温阳的那种信任从何而来,只能伸出手轻轻撩了一下她额前的刘海表示安抚,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如果你想回来随时可以。”临走前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回去吧,这里不会出事的。”然后才带着一些遗憾一些犹豫的关门离开。 凝固的视线直直的看着茶几上的两个酒杯,空气里浮动着的红酒和熏香混合气味已经淡了,那个人身上从始至终就没有任何深刻的味道,就是荼蘼的味道也是极淡的,磨蹭了这么久也早就没有了,真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是真的没有留下一点吗?她无法确定。掌心下意识收紧,之前触碰到的那个人的心跳和温度似乎还有幻觉被抓着,那是她多么渴求的东西啊……那是她挣扎到现在唯一需要抓住的东西吧…… 如果这一次也丢了的话,就真的没有结果了吧……所以…… 眼睫轻垂,幽深的眸子怔怔的注视着紧握的拳头,良久,五指慢慢的舒展了开来。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起伏,而后在某一刻夹杂了一声快速而疲倦的叹息。 “好吧……” 就这样做吧。可预料的与不可预料的结果…… 其实都变得无所谓了吧。 063 蜃 最后果然是听从那人的话一个人回去了。 入夜的港岛是不夜城,喧嚣浮华的风景在黑暗里各种明亮灯火的点缀下显得比白天更加的具有迷惑性,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过夜生活。这种能够遮掩真实的自身不被发现又可以好好的狂欢的环境哪里没有诱惑性?哪里都有。 不过她讨厌嘈杂,像他们这种人也不会喜欢热闹,因为热闹就是麻烦。 温阳的住宅区因为属于高档设施所以等到了那里基本上就已经变得很安静了。穿过大门和保安打了招呼,小区里的林荫道之间的路灯无精打采的亮着,渲染路面的颜色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铅白色,又因为树影摇晃而平添了几分诡异冰冷。 这样的条件,真适合在黑暗里突然窜出一颗子弹啊。 察觉到背后有人跟随的时候雪野璃妍的态度依然很轻松,甚至有些兴奋。多少年了向来都是她跟别人很少有人再会选择跟她了啊,鹰之神社的“白色噩梦”名头太大了害的她都没有再尝试过被人追杀的感觉呢,这次帮温阳反而得以重温这种感觉么,那么即使没有报酬也无所谓啦。 不急不闹的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两旁的主宅都黑着灯,看起来不是睡了就是没人。树林的阴影更加深重,将她的影子都覆盖的不知何处去了。雪野璃妍的脚步慢下然后缓缓转身,黑夜中如同野兽一般放大的瞳孔在黑暗里闪烁诡异的绿色光芒。 “如果我继续走下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呢?” 话音落下后并没有什么回应,只有风轻吹树梢的哗哗声音。树林的影子在地面上如同鬼影一般狰狞扭动着,树叶树枝之间摩擦发出簌簌响声,偶尔听起来也像极了子弹划过空气的声音呐。 身体轻轻一偏就躲开了无声飞出黑暗的子弹,雪野璃妍有些兴奋的勾起唇角手飞快的伸进衣摆下面然后掏出枪来,几乎在掏枪的同时手指就飞快的拉下保险栓然后在枪支举起的时候子弹就已经擦出枪管飞了出去。 从躲闪到应对的一系列反映都干脆利落迅速的让人难以想象。 子弹射入黑暗却没有听到应该听到的任何声响,反而那一刻寂静的仿佛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雪野璃妍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眼底掺了些敬佩的意味。 “倒是找了很不错的杀手。”一击不中立刻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倒是让她欣赏的很。 “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晃晃手中的枪她轻笑一声将它重新塞回衣摆下面去,双手插兜步履悠然的继续踏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直到身影也完全消失不见。 -•- 再回到Melody三楼。 对于程天乐的迟到沈铦和郎晔二人非常不满真的拖着程乐天打算把他挂到栏杆上去,不过介于那人的眼神气势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只能作废。 十姓之中已经真正接受家主之位成为一姓的顶端掌权人的他们这一群里也不少,不过论起那份架势来的话可能连温阳都比不过程天乐。 看着他从容的进门走过来,温阳微微移了移位置给他让下地方。“说完了?” “嗯。”淡淡应了一句以后程天乐转身面向一旁今晚的主人刘敏哲轻声和他交谈起来。 温阳看了看他的样子,倒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不由得有些奇怪。那个女人在家里是一点都不想要碰到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不过今天见面看起来也镇定的不得了,这人在她走后直到现在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真是让人怀疑他们两个之间真的有过暧昧么? 想到这里真的就很好奇了。温阳忍不住伸手拉了拉程天乐的衣袖。“天乐。” “怎么?”程天乐回头。 仔细看了脸色,确实是和见面的时候一点区别都没有……这个人真是有让人突然就很生气的理由啊。“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生气也不高兴,这种半上不下的状态真的让他很摸不着头脑啊。 程天乐眨了下眼,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口语调淡淡:“我说她可以回去,她说她现在要保护你不能回去。就这样。” 温阳:“……”拜托不要把解释说的这么让人想死好不好? “所以她还会继续呆在我那里?” “对。”程天乐点头。“反正你一个人。” 那里对了?哪里都不对好吧!按理说他一个人不是非常非常不适合和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的么!而且那个女人还是有男朋友的对吧!这种话到底是怎么被他说出来的啊! 温阳觉得脑袋有点不够用,敷衍的点了头后赶紧从他旁边起身坐到另外一边去然后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程天乐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被旁边人的交谈声叫了过去,索性不再理会。 酒喝到一半,温阳旁边突然挤进来一个人,乐呵呵的冲他举了举杯子。 “怎么了?” “我就问问。”洛神澈露出无辜的笑脸。“依妍的姐姐回到香港了?” 温阳闻言轻轻扫了他一眼。“回没回来又不会影响你们什么吧?” “影响和不影响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洛神澈看着手中的酒杯轻笑了声没说什么。“看来这次温家的事情真的弄很大了啊。” “和你们没关系就不要多事。”温阳轻轻用酒杯磕了一下那人的脑袋,“这件事不好解决。” “如果有难处我们当然要帮忙了。”洛神澈甩甩刘海笑道。“当然了,这件事我说了不算。” “消停点儿吧。”温阳轻抿着红酒看着对面的其他人。“有太多人在看着了,如果出点事情,谁都担不住。” “还能出什么事?”一旁的叶佳楠闻言轻轻哼笑一声。“最差的也无非就是这样了。” “没错。”温阳侧首看了她一眼,“所以这个时候你们各扫门前雪就是最好的选择。多插手就意味着多分担危险。我可没心力再去分神做你们的安保工作。” 叶佳楠抬高下巴露出不屑的神色。“保证自己能活到年底就行了,我们也用不着你费心。” 洛神澈不参与口水战,只是一旁含笑围观。“阿阳自是有能耐保护自个的,对吧。”意有所指的冲他扬扬下巴,笑眯了眼。 “一天心思总是不在道上。”冷冷回他一个白眼,温阳放下酒杯。“别给人找麻烦。” “嘿。”洛神澈拍拍大腿笑眯眯不作回应,只是悠闲地摇了摇杯子。 叶佳楠一旁懒得看他们俩,起身准备换地方。“不管怎样,如果真的出什么事,别忘了还有我们。” “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温阳有些不满意这个话题,皱紧眉头歪过了脸。 虽然都是一群成年人,但是男人聚在一起总会闹成不可开交,喝酒也都是恨不得把对方都灌到桌子底下去,何况他们的感情都不是一点两点的深。 温阳等好几个都是自己开车来的,不能多喝,其他那几个闹腾的诸如沈铦郎晔之流也不敢给他们灌酒,所以到最后趴下的都是之前叫嚣的最厉害的,反正富二代弟子有专车接送,他们也不怕躺在地上被人看见。 和其他人在门口道别,温阳转过身就见身旁只剩下了一个一直都鲜少出声的程天乐。 此刻那人正站在街口,深夜里偏僻的地方车辆人流已经减少了大半,从凌乱的灯光上方笼罩下来的黑暗却映亮着那人银白色的身影,长身玉立俊逸优雅的模样一如既往的充满着一股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疏冷高傲。 “我不觉得让她呆在我那里会是件好事。”想了想,温阳依然希望他能表态让那个不消停的女人赶紧走人回到她真正的归属地去。 程天乐淡淡扫了他一眼。“我也这样觉得。” “……” “可是你觉得谁的话可以改变她的意愿?” “……”貌似是没有。至少在这里的人之中没有。 心中一阵无力轻叹,温阳点点头表示了然。“只希望她不要太爱找麻烦。”至少在那里乖乖的话他还是能保证他们都很安全的。 程天乐看看他,不置可否。 不找麻烦?貌似她自己就是个大麻烦。 “不早了,快回去吧。”看他还站在那里,温阳低声催促了一声。“虽然自从你继承程家以后受到的危险少了不少,但也仅仅是一般般吧?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还是注意些。”成为程家的家主意味着他无法以温家的家长出面为他提供更多的保护,所以到底是变得更加安全还是更加危险,谁都不好说。 轻轻点点头,程天乐走向自己的车子,中途回眸看了他一眼。“温暖和紫鸢在我那里很安全,放心。” 脸上带上一丝笑意的点点头,温阳摆了下手,转身向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 回到公寓之时不算意外灯火都还通明,想着那个女人晚上早早就离开这个时候绝对饿的快要跳进厨房的锅里去了。 果不其然,“你怎么才回来!快点做点夜宵给我我饿死了!”虽然还没有跳进锅里,但是已经软成一团了。 温阳突然觉得他在遇到这次所谓危险事件以来危险倒是还没碰上麻烦倒是扯了一堆,还要努力半掩家庭煮夫绝色还是那种完全跟食客扯不上一丁点暧昧关系的那种。 难不成他的危险就是在厨房么。 “上次那个八珍粥不错今天就先弄那个吧其他的就先不要了太麻烦……”趴在门框上一脸笑嘻嘻毫无房客自觉的某人盯着温阳手里的锅指示道。 就那一道粥足够让他麻烦很久了! “记得之前至少你还会做点点心回请一下……” “咦那算是请吗?我只是在和糕点师傅学习顺便把学习作品交给你们点评而已……” “……” “而且你不是不喜欢甜食么?” “……” 没有甜的咸的不是也可以么……温阳看着炉火上的锅子默默的叹了口气。 064 警戒线 明明是安静的夜晚却突然到访的令人措手不及的全新的噩梦。 她站在门这边,另一边是遥远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细碎的如同蜜蜂的嗡鸣声无法被人听清,可是身体却好像是已经理解了话语意味而变得越来越僵硬冰冷。 转身用力想要打开门扉,但是紧锁的无法被撼动的把手只是在冷冷的提醒着残酷的现状。 越来越多的焦虑惊惶,越来越满溢的痛苦绝望。 求求你,打开门。 快开门。 开门啊。 为什么不想要见我,为什么要背对着我说这些话? 她嘶吼着拍打门板,带着仇怨带着哭声。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你还要做什么…… ——范西苑! 电子钟发出鸣响,从厚重的被褥下面伸出手按住按钮,雪野璃妍嘟哝着从被子下面钻出脑袋,阳光从没有合严的窗帘缝隙之间进入房间,刚好落在了眼睛上。 “啊!”尖叫一声将被子扬起来然后任其慢悠悠覆盖到身上,她展开手脚大字型躺在床上盯着盖下来的被子,表情呆滞的吐了口气。 “叩叩叩。”“你醒了?出什么事了?”敲门声很快响起,伴随温阳有些犹豫的声音。想必刚才那声尖叫把他惊到了。 “没事!”雪野璃妍屏息两秒,然后突然手脚并用的从床上跳起来,坐在床上抱着脑袋大声的回了一句。 “醒了就来吃饭。”温阳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看着房门好久,终于还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一个无果的梦境。但是她太了解这些梦境之后会带给自己怎样的现实了。 甩甩头起身打开房门去梳洗,路过客厅的时候不外乎看到一副标准好妇男模样的温阳正专心致志的往餐桌上摆着盘子。阳光从窗口落进来撒了满身,那人本来就格外俊逸的侧面更加显得赏心悦目。 “今天你不出去吗?”洗完脸刷完牙顶着随便扎起的脑袋回到餐桌上,她眼疾手快抢过刚出炉的烤土司放到自己跟前,然后才慢悠悠的坐了下来伸手指了指离自己有点距离的花生酱。 “当然要出去。”温阳把花生酱递给她,然后动作优雅的往自己手上的土司里抹黄油。“之前的问题还没有交涉完,今天继续。” 雪野璃妍轻声嗤笑。“说不定说着说着就变成火拼了。” 温阳轻飘飘的扫了她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一眼。“如果真的能火拼起来倒也没什么不好。有时候用拳头说话比坐在那里谈判更能得出有效结论。” 赞同点头。“不过这个前提是人家愿意这么简单的和你谈出结果来。” “风扬组之前通知过我,他们已经开始对东南亚的毒品产业动手,想必这几日温家下面有些人很着急。” 雪野璃妍抬起下巴无不骄傲的哼了一声。“我们的办事效率可是很高的。” 温阳额头一抽,拿起一个长面包砸在她头上。“我现在不是要听你在这里炫耀。”顿了顿,他脸上的表情又有些忧虑。“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温暖和紫鸢。虽然天乐那边也很安全,但是现在的状态实在难说他们不会狗急了跳墙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雪野璃妍把面包放到面前的盘子里,然后竖起放在桌上的手臂双手相交,将下巴放到上面,吊起眼睛看着他。“不要乌鸦嘴。这个时候说坏事最灵验了。” 温阳正要说什么,客厅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他抿了抿唇,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客厅。“希望你说的不是对的。”坏事灵验的结果往往关系到人命。伸手拿起电话,他刚“喂”了一声,那边传来的焦躁的大叫声就已经响彻整个房间。 “温阳哥不好啦我哥还有温暖他们的车子被人给劫啦!” 雪野璃妍切面包的手一歪,表情纠结的看着在面包上划出的丑陋刀痕,无奈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啊。” 那个电话才刚放下,放在一旁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温阳想了想按下免提键,经过电子变声后的怪异嗓音阴阳怪调的传了出来。 “温先生,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只要您愿意和我们再商量商量,贵小姐和程家家主的安全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您觉得呢?” 温阳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表情,垂在身旁的双手却死死的握成了拳头。他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咬牙切齿的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想怎么商量?” “我们这也不是在为难您。温家以前本来不就是做这种行当的么?何必现在自己不做又对别人赶尽杀绝呢?您说对吧。大家各有各的难处,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温先生您不要追究,我们自然也就不会做什么啦。” “说的好听!”温阳怒极反笑,紧握的拳头猛地松开,下一刻却更加用力的握紧了。“温家现在不插手毒品,也绝对不可能放任你们去插手!这是老祖宗的意思,绝对不可能退让!” “那温先生,这就是您的不对了。难道您不为您的妹妹打算打算?哦,还有程家,程家的家主那是什么身份地位想必您也清楚吧,还是说您为了这件事连程家都要得罪?多不值得啊。” “你们要是敢动他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温阳脸色一白,立刻大声的怒吼了一句。 “这个就得看您了啊温先生……” 雪野璃妍上前拦住了还要再说什么的温阳,冲他轻轻打了个手势,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 【保持通话,我去找他们。】 说完也不等他反映,抄起自己的手机外衣就往外跑。 “割风,立刻帮我查清楚和温阳通话的对方所在地!” -•- 被屏蔽的手机只能看清楚现在的时间,还是上午。 车子四周的玻璃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还是就开进了一个全黑的环境里,车内也没有开灯,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以及充斥着耳廓的呼吸声。 坐在旁边的女孩并没有太过惊惶,这种情况对于他们来说或许真的就是从小到大一直很容易经历的,所以早已经练成了格外坚韧的神经。 “天乐哥哥,你说他们会给哥哥打电话说什么呢?”温热的小手越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抓住了他的衣袖一点点,声音很平静,只是对于内容有些许的不安。 “放心。”程天乐低头看着手中显示着“无信号”状态的手机,心下却没有太多担忧。“无非就是那些事情罢了,你哥哥不会妥协的。” “如果他们到时候恼羞成怒要对咱们动手的话……天乐哥哥只需要顾及自己就可以了。”温暖的声音里微微带了笑意。 黑暗中也依然桀骜的闪烁疏冷星光的银色瞳眸轻轻闭了闭,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流去的时间,同时努力的感知着外面的情况。不过或许是车子的隔离效果太好了,实在是听不到什么声音。“不会的。别乱想。”至于动手什么的也得等到最后才对,他们现在应该还不敢那样做。 温暖轻轻应了一声,顿了顿然后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过那样的打算。” “毒品是暴利。”程天乐淡淡道。“而且东南亚位置得天独厚。” “可是哥哥说风扬组这次已经决定彻底扫清‘金三角’了。”温暖道。不过语气之中还是有些犹疑。“但是‘金三角’经营多年,会是那么好拿下的么……只希望不要给哥哥带来什么麻烦就好。” 其实眼下的麻烦就是那些麻烦吧。程天乐并没有开口回应,只是默默的转头看向汽车窗户外的黑暗。 该来了吧…… 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的态度,温暖愣了愣,然后轻轻开口:“天乐哥哥,你是在等什么吗?” 程天乐轻声应了一声。 “嗯,程家的人该到了。” -•- 找到地方的时候雪野璃妍还有些纠结。 临海码头这种一看就扎堆在人群里的地方竟然会变成绑架藏匿现场真的让她有些佩服那些人。 根据【天网】的指示找到地方的时候,还能看到一群穿着工作服的人站在集装箱旁边。不过就是因为他们把这个集装箱包围的似乎有点太密实了所以看起来才有那么一点点让人怀疑。 “温阳那个家伙还真是软硬不吃。”靠在另外一个大箱子上的人冷笑道。“他难道真的以为咱们不敢动这里面的人么?”说着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面前的蓝色大箱子。 站在后面的雪野璃妍摸摸下巴笑了笑,想想还是大摇大摆走了出来。“我觉得吧,你们还真的不敢动。” “你是什么人!” “不要掏枪,会被监控发现的哟。”她扯了扯身上的外套,对于这个季节还需要戴帽子遮掩有些不悦。不过面对他们的表情依然称得上很甜蜜。 “如果你不说你是谁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我们敢不敢掏枪。”人群中有人冷笑,他们的一只手放在口袋里,隐隐鼓起的都是枪支的痕迹。 “我倒是不介意……不过惹来围观群众就不大好了啊……”雪野璃妍想了想说道,然后突然上前飞起一脚踹开了那个家伙。 “你这家伙!”被惊吓了的众人立刻怒吼着围了上来。集装箱之间的缝隙比较狭小,一旦人挤过去就显得格外拥挤,所以已经有几个人悄悄离开打算从另一头围住她了。 站在过道里的雪野璃妍无辜的眨眨眼笑起来,放在口袋里的手突然抽出抬起然后并起五指像刀子一样的让指尖划过身旁的箱子。 当看到她的手指轻而易举的切入厚重的集装箱壁时,众人的眼睛有些发直。 当事人依然笑的很漂亮,另一只手却也没有闲着的伸了出来,小巧精致的做工简直就像是玩具一样的手枪在掌心里打了个转,然后被牢牢的握住了。 “现在我要带走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你们有意见吗?”她手腕一转手指划出一道弧线在集装箱上切开一个洞口,然后抽手用拳头一扣,厚重的箱壁轰的一声栽进了箱子里。 回过神的歹徒赶紧举起枪。“想带走里面的人,先看看你又没有命活下来再说!” 雪野璃妍微微眯了眯眼。站在这个位置头顶上的光线并不强,猫眼儿的瞳孔些微的放大开来,衬着鲜红的发丝和阴影里的漂亮脸孔看起来有一种惊悚的美感。 唇角微微一勾,眼瞳之中幽波流转。 “我只是来带人走的……至于打架这回事嘛……自然会有人和你们算的哟。”说完突然一个闪身钻进了黑漆漆的集装箱里去了。 065 拐弯 光线进入视野所照亮眼前景物的那一刻程天乐有点心累。 “谁让你来了?” 摊手耸肩的雪野璃妍无辜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伸长了脖子看向他身后的温暖。穿着黑色裙子的温暖一时间有些无法适应外面的光线,用手捂着眼睛,但是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依然可以看得出来有温阳一样漂亮流畅的线条。 “这个就是温阳的妹妹?” 听到有人叫她温暖下意识露出笑容,果然是和人名一样的令人感到温暖。“我是温暖,姐姐认识哥哥吗?” “啊,我和温阳算是……朋友吧。”想了想,雪野璃妍果断将“兄弟”改成朋友了。 似乎猜到她之前打算说什么的程天乐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拨了拨她有些乱的刘海。“下次这种事情,用不着你跑过来。” “可你不能否认我比你的家臣快。”她扬起下巴。“果然这种事情还是专业的做的比较好。” 谁要和你比专业了!程天乐暗暗瞪她一眼。“温阳呢?” “快来了吧。”她抖抖肩往他身上一靠,有些哀怨。“害的我早饭都没吃好我很饿啊……”牢骚还没发完就被另一个有些焦虑的声音打断。“天乐,温暖,你们没事吧!” 温暖立刻转过头去。“啊,哥哥!” 温阳大步走上前伸手抓住妹妹,紧张的心情再看到她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以后才完全放下来。轻松的脸上又很快蒙上一层阴影。“没想到竟然还是让你们遇到了这样的危险,真是……”“不要再说了。”程天乐打断他。“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温阳闻言冷笑。“还想做什么,‘金三角’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虽然不至于被一起处理掉,但是他们怎么会舍得放弃温家原先在这方面所拥有的势力。当然是希望我以家主身份出面帮助他们了。” “东南亚‘金三角’是毒瘤之一,绝对不会允许活下来。”趴在程天乐肩头的雪野璃妍突然开口道。“风扬组这次之所以能够这么迅速,也是因为有我们在后面推动的原因。温阳你还是赶紧把这件事处理好,和那群人撇清关系,我想等到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风扬组估计就要向你们那边出手了。” “随他们怎么做。”温阳轻抚着妹妹的头发神情温和语调却冰冷。“温家绝对不会再涉及一丁点这种肮脏的产业。从我们的爷爷辈起家中就一直努力想要漂白家族,好不容现在有了成效,他们如果还想把温家拉回原来的那种境地,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低头看着妹妹乖巧的脸,温阳微微勾唇笑意却是格外冰冷。 “那些人,已经不是温家的人了。” 雪野璃妍满意的伸手勾住程天乐的脖子在他身上晃荡。“你这样说的话那么风扬组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处理这件事了……啊哈哈突然感到好轻松。” 温暖在一旁乖乖听了半天,然后有些疑惑的看向程天乐身后的雪野璃妍。“姐姐难道也和哥哥是……”一路的?“没有听哥哥提起过呢……姐姐似乎对风扬组很熟悉的样子啊……是那里的人吗?……” 雪野璃妍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温阳哈哈一笑。“我什么都不是啦哈哈哈……” “唉?” 看她的模样程天乐轻叹一声将她扯到面前来。“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我该送温暖回去了。紫鸢还在程公馆等着。” “既然这样就一起回去吧!”雪野璃妍性质很高的欢呼了一声。“顺便再给我准备一份早饭!” 温阳低头看表。“应该是午饭了……” “还没到时候呐,算加餐,加餐!” “……” -•- 关于温阳保护的格外严实的妻子和妹妹,雪野璃妍曾经拿着她们的资料研究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这么宝贝的。不是绝色大美女也不是什么性格天下第一好才情天下第一棒之类的……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情人眼里出西施?既然他在乎那么她也就只能跟着寻思一番那天见到真人再判断判断好了。 一行人回到程公馆,守在门口的除了管家程叔和早上打电话惨叫的程乐天以外还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雪野璃妍抬头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温阳,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却明显有所变化,看来那个人就是他的妻子薛紫鸢了?不过坐在后面的座位上看的不是很清楚,所以车子刚以放慢速度她就立刻打开车门在众人惊骇的视线里跳车跑了出去。 程天乐差点吓破胆子,急忙停下车追出去,不过那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已经跑到薛紫鸢面前笑眯眯的求认识去了。 大步上前用力扯住那个家伙,程天乐本就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冰冷,就连一旁的温阳也很自觉的退了半步。 “干嘛啦我正在和人说话哎。”不过当事人似乎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眉头微微扬起银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如同水洗般清亮透彻的刺眼,青年语调看似平静但轻轻扬起的尾音却透出无限的危险来。 “跳车?” 雪野璃妍一愣,然后立刻扬起无辜笑脸。“你不都快停下来了么?”“只是快要停下来而已!”程天乐低吼了一句。“上坡路,你不要命了!” 她有些纠结的想要和他解释其实这种情况就是他再快一点再陡峭的坡面路段她也一样可以安全无误的跳下来。不过明显现在如果她这样说的话会被掐死,所以只能乖乖低头认错。“好啦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程天乐只能用力的抓住了她的手臂,然后看向周围的人群。“既然没事就回去吧,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管家程叔最先反应过来,微笑着打开了门。“各位少爷小姐也累了,老奴先去给大家准备一些茶点吧。” 几个女孩子温言感谢了一番,不过雪野璃妍还很干脆的多加一句。“茶是无所谓啦,点心多来点好了。我好饿……” 程叔和蔼的看着她轻轻点头。“好嘞,小姐等等,我这就去吩咐。” 雪野璃妍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还是程叔最好。” 一旁的温阳默默握紧了家人的手,心中大叹某人的白眼狼行为。 薛紫鸢并没有雪野璃妍所见照片上那样给人温和的感觉,真正看到的眉眼反而颇是英姿飒爽。这让她想起来叶佳楠的姐姐叶佳雨,不过相比叶佳雨那种女强人一般的感觉,温阳的妻子更多的给她是一种黑道人最不喜欢的感觉——有警察。 不过这种感觉也没错,因为她就是一名——警察。 所以可以想见她是有多么好奇这种黑白配的情况到底是如何出现的。 索性薛紫鸢也是一个很开朗健谈的人,往她跟前一凑,拐个弯的说了几句,两个女人立刻就一副姐妹好的样子开始侃天侃地顺便说说自家男人了。这幅场景看的还没有男朋友的温暖很是惊讶,而在座的三位男士已经深深的陷入了无力之中。 “……啊哈哈哈哈对呀对呀温阳那个家伙其实很容易就可以被吃的死死的哟!” 听着自家妻子的话温阳忍不住翻白眼。请问这种语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而且你不觉得另外一个陌生的女人再和你探讨你的丈夫你应该做出的正确反应是把她拒绝的远远的么! 程乐天在一旁看了半天,然后拍腿哈哈大笑起来。“温阳哥……你的人品……真的很有保障唉……连嫂子都这么信任你哈哈哈!” 雪野璃妍悠然的抬起放在手心里的下巴,冲着一旁的程天乐咧嘴。“因为人家对天乐有信心呐哈哈……” 程天乐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去看看程叔给你准备了什么吃的吧。” “唉对了!我的加餐!”一听这个她立刻来了精神赶紧和薛紫鸢招呼了一句然后飞快的窜出客厅。 程乐天靠在沙发一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的默默下巴。“总觉得她这次回来……性格变了不少……” 程天乐闭了闭眼,想起当初她走时回眸看他的眼神。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一颤。 温阳垂眸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妹妹的长发,听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事情也差不多了,温暖和紫鸢就先跟我回去吧。” “着急什么?”程天乐眼也不睁的回道。“等事情彻底平静下来再说吧。” “想要尽快解决完一切。”温阳垂眸淡淡道。“焦点放在一起,才容易被他们下手吧。” “别开这种玩笑。”银眸抬起瞳孔之中气势凌人。“一劳永逸不是如此做法。” “我有信心才会这样打算。”温阳抬起头,程叔正端着东西和雪野璃妍慢悠悠的走过来,后面的家伙已经不客气的吃上了,正一脸幸福的往过走。 “风扬组会保证这件事结束时我们安然无恙。”他道,眼睛却是看着雪野璃妍的。 后者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然后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满意的叹息了一声以后这才坐在程天乐身边舒展四肢。“风扬组当然会保证你们的绝对安全。东南亚还想继续平和,那么温家的位置就不能丢。” 温阳看了看程天乐。“如此一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和紫鸢还有温暖也都不是无法保护自己的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们。”程天乐轻轻抬手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程叔负责这件事,我先上楼了。” “明白了,少爷。” 看着他的背影温阳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家人,眼底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虽然不想麻烦更多人,但是似乎情况还是向着这个方向发展了。” 雪野璃妍捡着盘子里的点心吃,听到他的话轻笑一声。“没有那么严重,放心吧。很快就会结束了。” 温阳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这件事还是需要多谢你。” “我只是在完成工作。”雪野璃妍头也不抬。“更何况,我可不希望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在更加混乱的情况之中啊,那样我可就吃不消了呢……” “你说什么?接下来还有什么问题?” “不。”她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是我个人的事情。……既然你刚才说要带她们回去,那么我刚好就留下来吧。” “这是自然。” “那么,希望一切顺利。”雪野璃妍轻轻伸手戳了戳放在盘子里的糕点,看着指尖的糖霜轻轻笑叹了一声。 066 保持平行 到底要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可以高枕无忧? 雪野璃妍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找一次火烈耀。 “我个人认为这件事的结束不会让我接下来的香港之旅变得安定下来。” “如果你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还有别的事情。”如玉透白的手指轻轻掀过桌上的书页,蓬松柔软的短发下衬托着的青年说恐怖又温润的面部表情一如既往的安定沉稳,似乎有一种绝然的冷静理智凌驾于任何感情之上。 “满不在乎的说着这样的话却不知道那些字眼很容易戳中人吗?”雪野璃妍站在书架前翻了翻他的藏书闻言状似不悦的将书本抖的哗哗作响。 火烈耀神情淡然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页上的某个段落,幽静的眸子看着上面的话语而后慢悠悠开口。 “妍,你想要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爱情呢?” 身侧之人的存在感似乎那一刻突然消失了,然后又慢慢的恢复正常。 头顶上传来少女音调独特的轻轻叹息,似乎还带了些疲倦意味的笑意。 “耀难道不明白吗?” 他轻轻抬了头目光从厚重的避光窗帘遮蔽的窗口望向外面的世界,如同镜泊般明亮而透彻的眸子流露出一种太过纯粹而冷漠的意味来。静默良久他并不选择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语调温和的启唇。 “程天乐是个优秀的男人。” “啪!”雪野璃妍猛地合住手中的书将它放回到书架上,整了整衣襟淡笑着从旁走开。“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耀你多休息。” 火烈耀姿态温柔优雅的坐直了身体轻抬手指将一枚书签放进书里,然后追逐着她的影子视线依然是一派不变温和。 “路上小心。” 雪野璃妍大步走出小楼,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的夜晚时分,偏僻的窄巷里也就只有孤零零的路灯在散发颜色温暖温度却冰凉的光线,打开的黑暗视野里有灰尘的颗粒在四下纷飞,这个季节逐渐多起来的飞虫也不甘寂寞的用力做着无用功。 回眸再看那幢阴影里有些孤寂的小楼,那方淡然而又安静的姿态一如在这里的那个人一样,温和平静的有着冷酷的基调。旁观了一切与他有关无关的现实,到最后也绝对不会多透露出一丝其他的表情来。 是为何能够保持这样的理智这样的冷漠,她不知道,或许从今往后也没有机会再知道。 最后看了一眼那没有一丝光线透出来的二楼,雪野璃妍心中想着或许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只是没想到一念成真,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不管再发生了什么,在这一次,就真的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 回到程公馆的时候程天乐还坐在餐厅里安安静静的等她吃晚饭。 “不要特地等我啦我会很良心不安耶。”雪野璃妍从他身旁走过去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 程天乐面无表情的将放在桌上的十指交叉,幽幽抬起眼睫看着她。“这种等待只是一种习惯而已。”语调淡淡,说完眼睛就又暗了下去,丝毫没有给她看清的机会。 雪野璃妍落座伸手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金色的眸子抬起。“我是很疑惑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淡然的就接受一切。”换做任何一人,面对这种情况,都无法平静以对。 相交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程天乐所坐的位置离光源有点远,衬得那张清俊的脸孔上的表情隐隐有些模糊,但是似乎也没有产生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变化。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太过惊讶的事情。”他轻声道,内里的含义却只有自己才明白。 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好料不知为何突然就没了胃口,雪野璃妍低低叹息一声,端起汤碗舀了一口甜粥放进嘴里。“如果我是再也不会回来那么你要接着等下去么?” 这话说完时对面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哑笑,她顺势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对面的人依然是端坐着没什么表情,但是五官却透出温和的感觉来,看过来的目光似乎也是一样温热。但是他却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隔着长桌看了她,全身上下的气息就变得格外怡人起来。 那一刻她突然没了吃饭的心情,放下勺子推开椅子走过去,然后在他旁边站定,手放在了那人肩上低头发问:“你能保证会一直这样吗?” 程天乐轻轻抬头。“能。” 她微微一笑。“好,我信你。” 青年轻轻拆开手抬起手臂,温热的手指轻柔的抚过她依然有些凉意的脸。他仰视的眼眸如同深夜里倾覆流光的银河一样沉静却明亮,闪烁的瞳光每一片都是深远的安谧。 “如果这一次你还要走我会拉住你的。” 雪野璃妍愣了愣,脸上绽开一抹说不清的笑意轻声道:“那你可千万别忘了这句话。” 程天乐看着她轻轻闭了闭眼。 “不要忘记的人,是你。” -•- 听到拜访的来客人名时洛神澈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雪野璃妍……哪位?” 之前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书的李依妍此刻已经放下书跑了出去。“姐姐!” 洛神澈有些茫然。“你姐姐不是叫李冰妍的吗?……” “我不喜欢那么叫换个名字犯法吗?”那个时候雪野璃妍已经被妹妹簇拥着进门了。听到洛神澈的话轻轻挑了挑眉头。 后者赶紧站起来露出谄媚的笑。“怎么敢,姐姐大人叫什么都好。” “谁是你姐姐。”轻轻白了他一眼,拉着李依妍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关于你和我妹妹的事情我们之前一直没有细谈过,这次刚好有时间了那就聊聊好了。” 洛神澈立刻压力山大。“……谈……什么?”求助的眼神看向一旁的人,不过姐姐大过天的李依妍现在已经自动进入看不见他的状态之中了,完全没有给予回应。因此雪野璃妍此刻笑眯眯的样子看在他眼里更是如同豺狼虎豹一般凶猛可怕。 “当然是谈谈你是如何配不上我妹妹的呀~” 洛神澈:“……” 回过神来他有些郁卒的坐下去喝了口茶。“你不觉得你来得有些晚了么?” 拍着乖巧妹妹的手背她挑着眉头一脸轻松。“晚么?我可不觉得。我的妹妹可是很听话的,你觉得如果我现在让你俩分手她会是什么反映?”说着往前凑了凑看着他的眼神格外的不怀好意。 洛神澈暗暗抖了抖。“我不想尝试。” 有些鄙视的轻嗤了一声雪野璃妍坐回去,打量了他一眼轻飘飘开口:“我还记得我之前在绿荫的时候……听到的你的名声……可不怎么样啊。” 和郎晔那个没节操的比起来算是一个比较有下限的风流少年。不过就这个名头已经让她很不喜了。她唯一的妹妹,珍宝一样的妹妹怎么可以找这么一个属花心萝卜的男生当男朋友! 洛神澈噎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李依妍,后者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两人,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对于他的眼神也都视若无睹了。 心中默默的唱起哭丧曲,洛神澈放下杯子认真的看向雪野璃妍。“洛神家的男人都是很专情的,我保证。”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不过她才不吃着一套,吊着眉眼一副刻薄尖酸挑剔模样。“这是我唯一的妹妹!只有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才适合她!” 话音落下在场都是沉默,洛神澈默默地看过去,坐在旁边很安静的李依妍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可是很快又莫名的黯淡了下去。那个样子看的他突然有些不忍。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最好的了,我没办法全都给她。”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杯子。“而且,或许她也不需要我给她太多。”那个人拥有一个他无法插足的世界,所以他只能在外面看着,尝试着用另外一种方式靠近。 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进入。因为那或许是一个她也不会允许他进入的世界。 雪野璃妍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有什么反映,反而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你要给她什么?” 苍水一般的眸子微微泛开笑纹,洛神澈看着李依妍,语气轻和。“能陪着她就已经很不错了。”恋人有着无法预料的世界,他做不到伸手抓住,就选择用力跟上。 李依妍温和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放到了姐姐身上。似乎是在他说完的那一刻,她觉得那只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 雪野璃妍的表情变得安静下来。 沉吟良久,她再度微笑着开口。“果然油嘴滑舌。”语气倒是温和了不少。 洛神澈眨眨眼,默默的举起被子喝了口水顺便挡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轻垂眼睫雪野璃妍放开妹妹的手,低沉的语调似乎有些感慨的意味。“依妍,姐姐从来都是相信你的。” 李依妍笑的双眼弯弯。“不会让姐姐费心的。姐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她说完时那个人正偏头静静的看着她,金色的眸子里有光点一明一灭的闪动,良久之后变成浅浅的阴影晕散开去。 雪野璃妍正冲她微笑。 “真高兴你可以。”获得一份想要的感情。 李依妍的眼睫颤了颤轻轻垂了下去,语调依然很温驯。 “姐姐也会好起来的。”那不过是一个噩梦而已。 那真的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雪野璃妍坐直了腰默默的看着她,许久之后只是偏开头轻声笑了起来。伸出手似乎还想要握住妹妹的,可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慢慢的放了回去,在膝盖上缓缓握成了拳头。 “那已经不重要了。” 是的,已经无法再重要了。 067 暖春 没有了所谓“纷争”的“生活”似乎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雪野璃妍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自己继续回到绿荫学院教书上课毁人不倦,每天跟着程乐天跑学校勤快的让人目瞪口呆。自从结果程家家主职位以后程天乐依然和以前一样忙碌在学院和公司之间脚不点地,但是相比从前现在倒是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休息一下,让某人不得不感慨,真正忙死忙活的都是无产阶级,资产阶级永远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看股票数钱的,这个万恶的世界啊。 “上一次听温阳说起还有些不放在心上,这一次倒是赶上时间了。”某日从校门口过去她看见张贴栏里关于绿荫校庆花见祭的宣传,眼神一转冲一旁的程乐天微微一笑。 “你有兴趣吗?”程乐天有些为难的看了眼那花里胡哨的海报。“明明是给中学生弄得东西……”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被砸出一个包来。“你不是中学生吗程乐天同学?!还是你看不起中学生啊你!” “我今年毕业哎!好好学习没有时间娱乐了!”程乐天抱着脑袋嗷嗷叫。“大哥说如果这次毕业成绩不理想就要把我扔到美国去啊!” “哎,”雪野璃妍闻言伸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回来,“说着你哥现在是程家家主……那你呢?你这个老二以后要干嘛去?” “十姓的世家对于家主继承人以外的人不太管束啦……”程乐天弓着身子挣扎,他明明比她还高却被她提着衣领动弹不得,还是在学校门口!程家的脸快被他丢完了啊!“哥也说了等我毕业随便我做什么都好他不会管我的……” “这样啊……感觉好棒……”雪野璃妍感慨万千的松开他。“那你打算干嘛去?” 整理好衣领程乐天重新回复世家少爷的贵气模样,提着书包一脸懒散。“我没打算干什么……离毕业还早呐再说吧……” “你这孩子……”雪野璃妍纠结的白了他一眼,然后在看到不远处慢慢行近的车子时轻哼了一声跑了过去。 程乐天被她翻的有些茫然,跟着走了上去进了车子。“你这么关心我以后的计划干嘛……” 旁边的人轻飘飘的再次送上一个白眼。 “我吃饱了撑的,行了吧。” “……” -•- “为何会突然关注起乐天的事情?” 晚饭过后程天乐正在书房工作,想了想突然抬头冲一旁看书的雪野璃妍问道。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那个笨蛋弟弟到现在还是一个纨绔子弟而已。”雪野璃妍头也不抬的回答。“你不管他这样行吗?程家只有你一个人在打理。” “程家的男人明白自己的责任。”程天乐语气淡然却肯定。 不过说的她有点想笑。“那你说你那个弟弟有什么责任?我可觉得他连责任感都还没培养出来呢。”成天跟着沈铦他们,确定不会被那群小纨绔教坏么? “他的事情我从来不会插手。”程天乐放下手中的笔慢悠悠抬起头迎向她似笑非笑的目光。“但如果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那么我也就没有继续培养他的意义了。”轻慢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的说完,他再度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低头看起来。 “……”雪野璃妍像是被他震住了一样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突然挑了下眉头将下巴放在了沙发背上,脸上带着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笑。“你们就是这么被养大的吗?” “世家的孩子从小就是扔在一起放养的。”程天乐一边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一边轻声回答。“很奇怪,明明家族产业的根基都不在这里,却偏偏要把我们扔到离故土很远的地方去成长。”说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甚至是和父母分开来的生活。” “以此来培养你们的独立精神吗?”雪野璃妍饶有兴趣的挑眉。“听起来感觉反而有点像是农村里养牲畜一样啊哈哈哈。” 程天乐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恼。“这种方式要比关在家里好得多。”他们十姓世家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家族势力那般,有着更加紧密的不可分割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让他们从小就抱团在一起是一种正确的做法,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们未来成长起来以后十姓世家的整个势力依然牢牢的联系在一起,就是期间有谁出了问题,这个框架也不会立刻就倒塌。 “但是所以你们看起来对于家庭的概念都很轻啊。”雪野璃妍止住笑轻声道。“不管是你们兄弟俩的相处模式也好,还是之前……你们的父母,都很生疏。” 静止在空中半垂的眼睫在她的话语之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花朵上被惊动的蝴蝶,猛地蒲扇开了一下翅膀,露出艳丽无双的瞳眸花纹来,但是很快就远去而看不清楚了。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留在笔记本上一连串有些凌乱的字符,不知为何心突然烦躁起来。笔尖戳下去用力有些重,一下子戳破了纸页。 穿透的感觉让他一惊,猛地回过神来,对面不远处沙发上的女孩还静静的看着他,刚才那些距离她说完全部话语以后也不过短短几秒而已。 “……得失而已。”愣了愣神,他缓缓道。 对面的人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来。低下头发丝流散的模样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顺娴雅。“如果是我宁愿不要那些东西也想要个完整的家庭呐。”感慨的语气微微带着一抹落寞,手指摩挲书页的声音进入耳朵,看得出她心中带上了些许郁卒。 程天乐放下笔记本。“抱歉。”他从书桌后起身走过来,然后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轻轻靠坐下来,女孩柔软的身体窝在大大的沙发里显得格外舒适而慵懒,他低下头就是她散乱在皮料上像美酒一样顺滑的长发。“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沉默了一下,有些犹豫。“我会努力。” 所谓家庭是一个怎样的概念,他始终没有办法好好去想。就是有想要与眼前这个人携手一生的愿望,但是能够给予她一个怎样的世界,他也一直很难仔细描画。十姓世家世代的成长模式让他看多的是那种疏冷而理智的亲情,但是他却很清楚,不能把那些给眼前这个人。 “啊呀我是说了什么让你这么苦恼的话啊以至于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来。”雪野璃妍抬起头看向他举起书本捂着嘴吃吃笑起来。“不需要特地去做什么,现在这样就很好。”说完还怕他不相信一样用力的冲他点点头。“这样真的就很好。” 是真的。 程天乐的眸子暗了暗,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在温柔湿润的港岛的春天里,女孩子娇嫩如同花瓣一样的肌肤,皮下血管里汩汩流动的鲜艳的液体游走全身,却只带来了星星点点心脏的温度。 “很凉。”他低声道,修长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寒气受的多了身体自然就不太暖了。”雪野璃妍放松的任他抓着,歪倒身体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是慵懒的神情。“不过今年比往年已经很好了呐。”在这么温暖舒适的地方,或许很快就可以抛掉那些苦的无法入口的药剂吧。或许身体会慢慢的恢复起来,总有一天就可以……完全的康复起来…… “改天去做个检查?”程天乐一只手拨开她脸上的发,温沉俊雅的脸孔在看到她面色的时候眉间微微弯出褶皱。“你的脸色一直都很差。” “不用。”她闭眼拒绝。“只是身体底子虚而已,养养就会好的。” “我会告诉程叔。” “嗯。” 温热的指尖若有若无的轻抚着脸孔,带来暖意。雪野璃妍有些昏昏沉沉。果然,这个地方有着她所热爱的舒适和温暖,就会让她不自觉的想要入睡。 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偶尔飞出的思绪还在纠缠着。 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损伤带给身体的损害,又岂是一个简单的修养就会调整回来的呢……但是此刻当下那些也变得不重要起来了。旁边这个人无法再为她做什么,那么就做些他觉得自己可以的事情吧。 “唔,记得告诉程叔以后少给我做海鲜喏。我不习惯那个味道而且海鲜比较凉。” 一旁程天乐听得有些想笑。明明都快要睡着了怎么关于吃食这方面还是会这么清醒呢? “我会说。” “你别忘了。”她动动身子往他跟前靠了靠以寻求更多的温暖。“港岛的人都比较喜欢水产一类的东西吧。” “这个倒是无所谓的。”程天乐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让她靠近自己怀里。“我的老家也是美国内陆啊。” “请问你在老家生活过几天?”雪野璃妍睁开一只眼看看他轻哼一声。 “即便没有几天也是在内陆待过一段时间的。”顿了顿他有些迷惑的蹙眉。“这些和你要不要吃海鲜有关系么?” “当然了,我可是很会持家的。如果你和我吃不到一起岂不是又要多找一个厨师过来?” 所以一定要和你吃到一起才对么。不对,持家这个词放到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对?这怎么看都是在莫名其妙的省钱吧? 程天乐再度觉得面对她的时候脑子不够用了。 “……不管怎样……放心吧内陆菜和沿海菜我都没差……” “嗯,这样才比较好养活嘛。” “……” 068 尾随而来 春季港岛学院间最隆重的盛典花见祭如遇而至。 虽然前不久刚刚有很著名的毒品窝点“金三角”被踹掉,港岛作为东南亚地区的紧邻受到了一些影响,就连这次的学院祭典看起来也比往常多了更多的警戒,但是也依然无法消除众人对于这场盛会的热情。 “今年的庆典放在绿荫的艺术学院,看来会有不错的东西可看。”程乐天看看特地发给十姓世家的邀请函,冲一旁的雪野璃妍道。“这么说来,这次主持的应该会是叶家。” “啊,佳楠的话一定会弄出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雪野璃妍笑眯眯道。“给她打个电话到时候请她来做导游好了。”说着还就真要拿起电话拨号。 程乐天赶紧拦住她。“这样不好吧……这段时间她一定很忙哎,你打电话她也不好脱身啦。” “你怎么知道她会脱不开身?”雪野璃妍挑衅的冲他扬扬下巴,躲开他的手就拨通了叶家的电话。 看到进了家门的叶佳楠程乐天觉得自己对于眼前这个女人的认识又遥远了一千米。叶佳楠明明已经快忙死了好不好!一个电话就能立刻被叫来的这是会快忙死的人吗?!还是说雪野璃妍就真的是个能把忙的快死的人一句话叫过来的强人?! “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再回来。”看到雪野璃妍叶佳楠立刻上去握住了她的手,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雪野璃妍笑的一脸没心没肺。“这个还不是我说了算的嘛。”说完笑眯眯的蹭了蹭她的肩膀。“听说这次叶家主持花见祭我可是很期待的,记得给我当导游哦。” 叶佳楠轻笑一声。“这有什么,既然想玩当让会让你玩的尽兴。” 她满意的把全身重量压到她身上。“那快点把我带走,正天窝在这里等开始实在是太无聊了。” “离花见祭还有几天呐。” “不管,咱们两个去玩,不管他们。” 看她耍赖叶佳楠只是笑着应了,冲程乐天吩咐要他告诉哥哥自己要带人离开后,雪野璃妍已经很兴冲冲的收拾包袱上了叶佳楠的车。 “这……不要太快好不好啊!”程乐天看着绝尘而去的轿车哀叫了一声。“让我给我哥说之类的,为什么你不自己打电话啊你!” 坐到车里的时候也依然是嘻嘻哈哈的模样。 叶佳楠在旁边默默看了她半晌,才轻轻开口出声。“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打算呢?” 说完以后空气是静默的。封闭的后车间里只有两个女孩子的存在,隔绝的状态下也不用担心什么窃听之类的,完全是不会被人听到打扰的状态。 雪野璃妍看着窗外风景的眼神慢慢收了回来,在车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旁边的叶佳楠身上。眉心一挑,双眼一弯,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好像是多么开心一样。 “这样不好吗?我喜欢这样的生活。”顿了顿,她睁开眼把脸侧向窗口,语气有些飘忽。 “多好啊。” 脸上的笑容却是像雪花一样慢慢的融化掉了。 叶佳楠低头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鸢尾花手链,在手链之下的手腕上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它业已经慢慢的淡化到看不清的地步了。 所有的伤痕满满都是会消失的啊。 但是,那曾经所带来的痛苦……叶佳楠闭了闭眼。她是忘不了,所以也不奢望有别人能忘记。 心中轻叹一声,她抬起眼重新挂上笑容。 “那就好好在这里留着吧。天乐那个人,虽然很冷淡,但是真心是好的。” 雪野璃妍回眸嗔笑着看她。“我看的可不比你清楚吗?” 她轻轻摆了摆手腕笑起来。“所以跟他抢人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啊。” -•- 叶佳楠在绿荫总校毕业后转到艺院继续读研究生,作为十姓世家之中唯一一个不在总校的成员,她在绿荫艺院的势力却颇有一手遮天的意思。 绿荫花见祭,绿荫艺院做了主场,叶家理所应当成为负责人。距离庆典还有几天,整个艺院里已经热闹的不成样子。到处都是为了庆典而辛苦的人影,倒是没有几个偷懒的。看来这帮子贵族子弟的思想觉悟还挺高。 “今天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叶佳楠一边在前面为她领路一边道。“大家都还在准备,庆典的布景也都还没有完全弄好呢。” “这样看起来也挺有意思的。”雪野璃妍满不在乎的笑道。“我就知道来这里能颠覆我对贵族子弟的认识……” “你想象中的贵族子弟都是什么呀。”叶佳楠忍不住笑起来,拉着她躲开搬着东西走过来的人群。“那种传说中的贵族生活可是不适合现在这个社会的。” “我就说说而已……”她有些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哎……你们学校还有那种贵族子弟么……”目光里捕捉到一个人影让她忍不住停下来,扯扯前面的人揶揄道。 “什么?……啊,那个啊。”叶佳楠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被忙碌人群填满的广场另一边不远处,几个一看就像是黑道分子不良人士的人竟然拿着校服指挥着怎么搭脚架。在这么一群干干净净优雅贵气美少年的人群里他们倒真是显得格外的醒目了。 “虽然绿荫是贵族学校,但是有钱人也不仅仅是贵族子弟啊。”叶佳楠笑笑拉着她接着走。“那些是周边几个地下组织头目的孩子吧。虽然看起来挺凶神恶煞的,但是人却不知道比那些贵族的小孩好了多少。” “总觉得在这种地方出现这么一群人显得好奇怪啊……”雪野璃妍意犹未尽的看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视线被彻底挡住。回过神来时脑袋里还想着刚才看到他们手臂上的刺青痕迹。 “是这样么……” 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啊…… 在学院里漫无目的的转着弯,听叶佳楠介绍这是什么什么专业的大楼那是什么什么专业的地盘倒也有那么点意思。相比其他学院和总院来说,艺院作为门槛更低的存在,在设施各方面绝对无法与之相比,但是与他学校比起来也依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我要去一趟礼堂看看他们排练的进度,你是要和我一起去还是继续转一转?”合上手机,叶佳楠有些歉意的看着旁边的人。 “你去吧,我再走走。”雪野璃妍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说不定我一会儿就转到礼堂去了。” “就在前面,很好找。”叶佳楠伸手指了指前方,在树林掩映之间能看到一幢有着类似教堂十字架尖顶的白色建筑隐隐在远处露出头来。“如果你没有去我会打电话给你。相信不会太久的。”叶佳楠微笑道。“很快也是休息的时间了。” “去吧去吧。”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将她挥走,待叶佳楠离开视线之后,这才慢悠悠的继续往前踱步而去。 学校有点大转着转着就不知道转到了什么地方去,雪野璃妍看着周围的教学楼正犹豫要不要去找个人问问路,就看到不远处的路口有几个人走了过来。她眼神微微一闪。 虽然校服披在身上,但是以她的记忆力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就是之前在学院前大广场上看到的那几个黑道学生。 作为在地下世界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多少都是有些血气勇猛的感觉的,加上他们明显就比贵族子弟好得多的身板,在这个学校里应该关注度不小吧。 不过她在乎的可不是那个。而是先前匆匆一瞥而过看到的他们身上露出来的刺青痕迹。 刺青在黑道上很常见,因为既能显得自己很威猛又可以吓吓别人。所以混黑道的小痞子们都喜欢在身上纹上什么龙狼虎豹显得很威武雄壮。但是真正的地下势力之中刺青这个东西所代表的意义可是很多的。每一个势力都有属于自己的图腾和标志,然后作为刺青印记留在自己的手下身上,就是一种显眼的说明,我是XXX的人。而且那些刺青和黑道小混混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纹身可差远了,最起码不是那么一个凶神恶煞的龙啊虎狼啊之类的兽印那么简单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在撇到那群孩子身上的刺青的时候才觉得有些不对。全球基本上成气候的地下势力的图腾她脑袋里都有牢牢记住,保证随时能对号入座。所以,当看到那些小孩身上似乎是某个势力印记的痕迹时,她心中有莫名的感觉。 不要告诉她什么黑道少年也要出去历练一番的说法。地下势力彼此之间的领地意识就如同野兽一样强烈,莫名来到自己底盘上的外来小子,如果不好好说清楚是干嘛的可是会被好好收拾一顿也没法申冤的。 风扬组不管这个,但是不代表他们不知道。可是火烈耀并没有对此而说什么,他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这真的只是很简单的在这里学习的几个孩子吗?还有,他们到底是什么势力,她没有看清那个图腾…… 既然看不清就到看得清的地方去,或许还能知道点什么。如此作想时雪野璃妍小皮靴一踢地就上前去了。 “对不起打扰一下~”笑意盈盈的模样看起来倒真是除了迷惑人还就没有其他意思了。 “请问有什么能帮你的吗?”被拦住的几个黑道学生看看她的打扮,了然的点头,然后友好的回问。 不应该是这样的吧?难道不应该是他们一脸邪恶笑容摩拳擦掌说着低俗内容调戏她一下么?! 好吧她电视看多了。真正的黑道都是很有格调的。 “我想去礼堂,不过貌似找不到正确的路了。”猫眼无辜的眨了眨,她弯唇露出笑容。“你们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能带我过去吗?” “是要去礼堂找人吗?”黑道学生少年想了想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腕表。“不过这个时间礼堂的活动已经散了,你去那里也找不到人的。” 弯折在胸前虽然还没有成年人粗壮但是依然很健实的手臂,伴随肌肉绷紧的动作而舒展开的刺青在上臂的位置,因为披着校服所以显得不太清晰,但是这样的距离足够她看清的了。 难以形容的扭曲的图案。大多数图腾都是这样的,某种怪异的符号,看起来像那种跳大神的骗人巫祝在纸上画出来的鬼画符,当然要比那个要齐整好看点。 迅速在大脑里搜索关于这个印记的归属,再抬起眼睛看向那群少年时她的眼神微微有了些变化。 之前她说过,黑道势力的领地意识很强,他们不会莫名其妙跑到别人的地盘上盖房子生老病死,也不会允许别的势力莫名其妙来自己地盘上学习养家。 而眼前的少年他们所代表的势力,可是离港岛远多了。 “啊……谢谢,那我还是先去广场等吧……” “不用。”少年们礼貌的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雪野璃妍站在原地半晌,突然回头看相他们的背影,那些少年人没有长开却依然挺拔的身姿带着那个世界特有的气息,如同绳索一般缠绕了她的五官。 如影随形,无法挣脱。 069 非黑白色 走到广场的时候刚好看到叶佳楠迎上来。 “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刚好你来了。” “怎么看起来你比我回来的还早。”雪野璃妍看看她作似不悦的道。 叶佳楠失笑。“我是跟着他们的车子一起来的,当然比你脚程快。”说完拉住她。“时间不早了,刚好大家要去吃饭,一起去吧。” “下馆子还是学校食堂啊。”雪野璃妍任她拉着走。“食堂我可不去啊。” “食堂也不会委屈你!”叶佳楠无奈的叹道。“不是食堂,现在食堂早都满了。我们出去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笑眯眯点头。 港岛之中欧家独占餐饮业龙头。作为欧家的小姨子,叶佳楠充分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去了最好的包厢点了最好的菜和酒,一副这一顿就要把这个饭店吃破产的样子。 因为还有其他人,所以包厢里有些闹哄哄的。很多人都在追问叶佳楠和雪野璃妍她的身份,搞的在场的女孩子们尴尬,雪野璃妍自己也很尴尬。 搞什么搞啊她不过是长得小了点和你们完全不是一个年龄段好不好!不要在露出我肖想你的表情了! 内心默叹两声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冲叶佳楠笑笑。“我去补个妆。” 叶佳楠无语的目送她出门。 补妆补个鬼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今天是化妆出来的! 一回头看到一群兴致勃勃的男性生物的眼睛,她无力的差点滑到桌子下面去。 拜托……饶了她吧! 从包厢里出来的雪野璃妍四处看了看,决定先在这欧家的饭店里转上两转等开饭了再回去。 说起欧家的饭店,也着实是业内首屈一指的了,因为走高端的国际路线,所以充分奢华大气吸引眼球。不过想她以前出任务皇宫都不知道住了多少次,还真的对这个大饭店没什么感觉。且不说皇宫,就是其他的各种年代久远特色突出的顶级饭店酒店,欧家也远远还没有达到那个标准。 再往楼上跑是宾馆客房,此刻正是吃饭的时候,本就安静的楼道里更是没有多少人,大气的金红色调衬得整个走廊空间很是温暖,害的她都想找个房间睡上一觉了。 想想时间应该已经可以了,雪野璃妍转身正准备往楼梯处走,却突然瞟到另一边的电梯门打开了来,走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心中猛地一震,她下意识闪身窜上上楼的楼梯,然后震惊不减的看着那两个人走出来,然后沿着走廊走下去,直到在某个房间门口停下开门走了进去。 扶着墙的手指当下就颤抖不停。 她竟然在这里看到了藤田源和藤田加奈。这两个当初被她扔进神社主苑伺候他们尊贵少主的孩子有着绝对的忠诚,并且作为暗卫他们必须时刻跟随在主人身边绝对不可能单独出去做什么。所以,看到他们也就相当于看到了—— 雪野璃妍表情复杂的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走廊里。 她已经记住了他们进入了哪一个房间,但是她不想前进过去。 可是与心中的抗拒并起的是那种深深的不安感,不管是针对谁的不安,都强烈的足以湮没一切其他心绪。 都足以推动她沉重的双腿上前靠近。 她不想预料那个给她开门的任何一个人的表情,所以她选择直接推门而入。 站在房间里的三个人之中有两个惊诧的扭过了头,是藤田姐弟两。 “三小姐?!” 藤田源正拿着白衬衣往站在那里的青年身上罩。他直挺的站着,背对着门露出苍白而削瘦的后背,线条的弧度流畅而优美,从肩膀到腰下形成完美的倒三角形,在那单薄的身体的衬托下,那把腰也纤瘦的仿佛是纸板做的一样一样,轻轻一折就能断掉。 及颈的黑发柔顺的搭在颈部,露出部分弧线也如同天鹅一样流畅柔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视线放在她不知道的位置,手还抬起在空中等候,全然安静如同雕塑。 藤田源很快回过神来继续伺候他穿衣,雪白的丝质衬衫盖住了苍白如玉的身体,将那单薄的躯骸包裹得看起来有了些许重量。藤田加奈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看看她又忍不住转回去看看自己的主子,可是那人却始终没有一点动静,所以他只能尴尬的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冲雪野璃妍躬了躬身子。 “三小姐……怎么来了?” 雪野璃妍很快就回复正常,她关上门往前走了两步,似笑非笑的看着局促不安的藤田加奈。“只能说你们和小姐我太有默契了,我在这里吃个饭都能遇见你们。” 站在青年前面的藤田源似乎是获得了主子的同意,歪着头看向她微微笑了笑。“小姐也真是巧呢。少主这两天刚好也在这里。” “说着我也要问你。”雪野璃妍走到一旁低头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银色怀表,没有去碰,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上,小幅度的做着摩挲的动作,表情淡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这到底是在问谁呢?藤田源暗暗和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自家主子没说话的意思,也就笑着回应了:“少主接到了邀请函,所以就来了。” 雪野璃妍手一顿。“邀请函?” “似乎是‘金三角’的老大呢。”藤田源为自家主子扣好最后一刻纽扣,伸手正想调整衣领,却被那人轻轻挥开了。她手一顿,旋即了然的垂下手臂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雪野璃妍依然在看桌子上的怀表,没有注意那边。听到她的回答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神情。“他……发邀请函……做什么?” 回答并没有马上得到,而是过了几秒伴随缠绵的呼吸在耳边轻轻响起。 “你觉得呢?”男人修长的手臂从身旁伸出,优美的五指握住桌上的银色怀表,再后退出视线。 雪野璃妍的手指一僵,下意识想要抓住掌下的东西,却被人轻轻抚过手指,然后握紧了温凉的手掌之中。 “别抓,源才帮我熨好。” 她猛地转过头。“你是疯了接受这个邀请?!”她的神色变得严厉起来。“明知道他们没好事!” “一劳永逸。”近在咫尺的男子的脸孔依然俊美的近乎妖魔,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在乌黑的发丝衬托下仿佛看到蓝色的血管。 “一劳永逸也用不着你自己来!”雪野璃妍心头怒火烧的她焦躁不已,用力的甩开了那只轻握着自己的手。 站在她旁边的范西苑顺势扬了下手臂,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这是我的事情。”他语调温和清淡,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尽数淡然。“不会干涉到你……要做的事。”后半段微微顿了顿,然后伴随男子优雅的转身被带出。 雪野璃妍猛地眯起眼,猫样的瞳孔森森的盯着那片背影。 “范西苑……” “你应该回去了,妍。你的朋友们一定都在等你。” 她憋得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你们在哪里见面?” 青年不答。 冷冽的眸子尖刀一样扫向旁边的藤田姐弟。“在哪?” 藤田姐弟为难的看着她。 范西苑幽幽侧眸。“问这个又是要做什么呢?别告诉我你要跟着一起去。”“我去又怎么了?!”她怒道。 “不怎样。”青年神色清冷,浅珊瑚色的薄唇翕动声色如水凉薄。 “但你不能去。” 她冷眼以对。“如果我坚持呢?” 散乱黑发遮盖的深幽紫眸如同粘稠的深渊牢牢的粘在雪野璃妍脸上,范西苑语调轻柔。“你们出去。” 藤田姐弟立刻行礼冲出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深长而用力。 范西苑先是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将手中的外套扔在了床尾凳上,垂了眸子语气淡淡地。“你的脸色很差,来的时候没有拿药么?” 雪野璃妍闭了闭眼。“这不重要,我们——”“这很重要。”男人幽远的声音打断了她。她睁眼,他已经站在她面前。雪白的丝质衬衫上垂着因为时间久远而不再明亮的银色表链,像是从他胸腔里延伸出的镣铐。柔软黑发下冰雪一样脸庞,妖娆的眉眼弧度即便是没有表情也让这张脸看起来充满柔和,但是那双眼睛却总是会暴露这份柔和之下所暗含的绝对冷硬。 看到她睁眼,范西苑再度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很重要。”语调肯定。 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抚上脸颊,就像她对待他的衣服一样温柔的轻轻摩挲着,青年垂眸看着她的表情晦涩难辨。“如果你的身体先于你的精神垮掉,那可是很……” 她突然莫名的打了个冷战,后退躲开了他。 “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清楚,现在不要和我讨论这个。” “好吧,说些你想说的。”范西苑任她逃开,视线扫过腾在空中的手,手指动了动慢慢的垂了下去。“那张邀请函,是给我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 “他邀请的只有我。”“所以我才要跟着去!”雪野璃妍低吼了一声。“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 “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他似乎发现了好笑的地方,唇角微微扬了起来,脑袋偏了偏。停顿了片刻又消失在冰冷之后。浅色的嘴唇缓缓地、一字一顿的动了。 “你怎么就学不乖呢,妍。” 雪野璃妍猛地抬起头。 范西苑正站在哪里幽幽的看着她,他的站姿即便是随意也优美的让人难挑瑕疵,垂散在脸前的黑发遮挡着的瞳眸此刻显得更加幽深,深邃的让人感到了近乎恐怖。唇角似乎沾染些许笑意的痕迹,但看在她心里就都变成了尖锐的刀。 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低沉悠扬如琴的华丽声线轻轻拨动空气,拉开致死的震颤。 “我已经在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了,你怎么还是要这样呢?” “你是真的……想要我……” “——杀了程天乐吗?” 070 沿曲线行走 从酒店里离开时已经是深夜。 直到彻底告别那些精神奕奕的同学爬上自家车子,叶佳楠这才有时间松口气,然后眼神复杂的看向旁边直打哈欠的雪野璃妍。 “今天晚上你到底怎么了,从外面回来以后就怪怪的。” “没事……我困了。”雪野璃妍靠着窗户心不在焉的摆摆手,说着还很应景的又打了个哈欠。 “等等,回去再睡。”看她就打算这么睡过去叶佳楠赶紧叫住她。 “你送我回程公馆吧……没事。”雪野璃妍揉了揉眼睛道。 “怎么又要回去了?”叶佳楠一愣。“不是说要去我那里吗?” “想起点事情……还得回去。过两天再去啦。” “好吧。”叶佳楠叹息一声,抬手敲了敲前后座之间的隔板,然后对司机道:“改道去程公馆”。 车子改道离开闹市区,雪野璃妍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想起什么了?”叶佳楠转眼看去。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她摇头,脸上依然笑意浅浅,精致如妖的妩媚脸孔因而显得明亮起来,夜色里扩开的金色猫眼儿此刻色彩有些冷暗,恍惚有波浪浮沉。 “你……是在酒店遇到了什么人吗?”欲言又止的看了她半晌,叶佳楠终于忍不住问起来。 关于眼前这个人,虽然她也不是很了解,但是她从刚开始知道她的真面目时,就能够感受到她心里压着的巨大而黑暗的阴影,如影随形,直至现在也没有消失过。 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沉重了。 金眸轻轻看过来,雪野璃妍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直觉吧……”叶佳楠低声喃喃道。“那应该是一个对你影响很大的人。” 雪野璃妍突然垂下眼带着几分讥讽的嗤笑起来。 “所谓女人强烈的第六感吗?还真是……”剩下的话语似乎是无声的被吐出,亦或是根本就没有挤压出胸腔。她只是慢慢收了脸上的讽意,眉眼间流转开一丝淡淡的失落和苍茫,却也很快就被驱散的一干二净,只剩苍白。 叶佳楠的眼神有些不忍。“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累了。”她闭上眼有些冷淡的回了一句。 叶佳楠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的表情有些担忧。不过所幸车程很快,已经在程公馆前停了下来,司机一给他们打开门,叶佳楠就看到程天乐那张不太算和悦的脸。 “唉哟这种表情看着你堂妹是要寻仇么。”叶佳楠反应过来满不在乎的踏出车门把他推到一边去,娇蛮的模样让随后下来的雪野璃妍忍不住发笑。 “就你这样子谁敢跟你寻仇啊。” 程天乐也有些无奈,伸手拉住走过来的雪野璃妍。扫了眼站在旁边一脸挑衅的堂妹,闭了闭眼果断拉着人转身准备回去。 “喂,难道不请我进去喝口水么!”叶佳楠不悦的嚷道。 “酒喝的还不够?回去休息。”程天乐淡淡的嗓音被夜风送了过来。 “回去吧,改天我再联系你。”雪野璃妍回头看着她笑着摆了摆手。 “啧,真是……”愤愤的瞪了一眼那个修长挺拔又冷硬的白色身影,叶佳楠果断转身上车。 “回去了!” -•- “下次出去至少给我打个电话。”回到宅子里程天乐忍不住对雪野璃妍道。 “怎么,怕我又不告而别吗?”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来,笑着转过身面对他道。 水洗般清透的银色眸子微微暗了暗,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用力抱住。 “你不会的。”眼眸在阴影之中缓缓垂闭下去盖住一切神色,他的手臂用了用力,想说的话最终也只有变成一句似乎有些自欺欺人的短句。 雪野璃妍愣了愣,慢慢垂下头将脸埋进他怀里,伸手抓住了他。“程天乐,你怕吗?” “什么?” “你怕死吗”顿了顿,怀里的那人将另一只手贴上他胸口。“如果有一天这里也变得冷冰冰的话……” “是人就会怕死的。”头顶上的青年声线低沉动人,温和如水。“更何况是我。” “那……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雪野璃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眼前这张脸,虽然也是百里挑一的俊朗容颜,但是相比另一个完全无法用人类形容的人的话,依然不过算是一张普通的脸。可是他也有那么一双美丽的眼睛,那眼睛的颜色明明比其他所有的颜色都要冰冷,但温度却无比和暖。 她伸出手捧住那张脸,用一种极为认真的,略带一丝急切的语气说道:“答应我,程天乐,不论什么时候,都让自己好好活着。哪怕……哪怕……” 哪怕最后连她也死去—— 沉静的银色瞳眸默默的看着她,那颜色如同高山雪顶被阳光照耀开的雪层一样明亮,又有深海下不染尘埃的雪沙一般的深沉。 雪野璃妍迎着那双眼微微笑起来,语气柔婉。 “答应我,天乐,好不好?” 程天乐看进她眼底,阳光的背面就是阴影,光线照不进的地方就是黑暗,温暖达不到的地方就是冰冷。 他慢慢垂眼,轻轻启唇。 “好。” 雪野璃妍笑着踮起脚,贴上他温暖的嘴唇。 “程天乐,你爱我的吧。” “嗯。”他爱她,用沉默和等候爱了她很久很久了。 “那么,我也爱你吧。” 她贴着他的嘴唇低声呢喃道,程天乐睁开眼想看看她,但是如此近的距离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双猫样的金色眼眸,正看着他,深深的,认真的,直直将他穿透看向遥不可及的远方。远方里,是他无法触碰的荒凉。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啊。她现在就在他面前,在他怀里,被他抓住—— 他再也不想失去了。 -•- 李依妍拿着课本从实验室里走出来,上午时分阳光正好,走廊朝外的窗户被间隔的打开通风,趁机而入的阳光肆无忌惮的铺满阳台和走廊地板,反射如同水面般淋漓的流光。 下午没有课,她正打算去研究院,时间已经不晚了,该是午餐时间了。 大楼外的两棵高大古木用树荫挡回一半刺眼的阳光,手里的东西有点沉,她用手往上颠了颠,一抬头,看见不远处门外的花坛里站着一个人影,分外熟悉。些微愣神间,再踏步上前时少女的气势已瞬间从温和变成冷酷。 “藤田。”紫罗兰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亮如晶石,但那温度依然是冷的。 藤田源听到声音知道来人已经看到了她,慢慢从树荫下面走了出来。阳光顺着少女青绿的长发照亮温婉含笑的脸,模样有些突兀的浅草色改良和服袖摆随风轻扬,让有些湿热的天气似乎也一下子变得清爽起来。 “shadow小姐。”藤田源面对她微微躬了躬身子。 幸亏现在不是什么上课人来人往的日子,否则这种架势一定会吓到人的。“少主来香港了?”李晓妍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说不清是怎样情绪的光芒在她那双幽深的眼眸中一晃而过。 “是的。”藤田源笑答。“因为之前‘金三角’的事情,有不甘心的头目递上了邀请函希望能和少主见面。今天少主已经和风扬组的火烈大人一起去赴约了。源应少主的吩咐,前来见shadow小姐。” 抱着书本的手紧了紧,李晓妍上前一步。“我们到那边去说。” 学院里随处可见树荫下小路边有长椅供人休憩,李晓妍找了一个位置比较偏僻的,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然后坐了下来。 藤田源矜持又优雅的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但也是只占了一点点位置,看起来更像是虚坐着一样,根本没有打算碰到椅子。不过那些李晓妍并不在意,随她便。 “少主想让你告诉我什么?”李晓妍看着正前方的树林光影轻声问道。 藤田源脸上始终保持温文有礼的谦恭笑意,那笑容第一眼看总会觉得温暖友善,可是看多了就会发现那不过是冷淡蔑视的另一种形态而已。 鹰之神社的少主子身边,又怎么可能会待着一个看着像圣女一样纯洁无瑕的人物。 “少主并未吩咐源向shadow传达什么,只是让源前来看望您。” 紫色的瞳眸伴随这句话变得更加深幽,上午的灿烂阳光此刻也无法再照进分毫。 “多谢少主关心,shadow一切心中有数。” 藤田源垂了眸子温温的笑了,一切都是心照不宣。 停了片刻,她站起来,冲李晓妍再度躬身行了个礼,抬起头笑意盈盈道:“看到shadow一切都好,源也就放心了。那么,源就不耽误shadow小姐接下来的事情了。告辞了,shadow小姐。” “替我问候少主。”李晓妍除了上下嘴唇碰了碰哪里都没有动。 藤田源微笑颔首。“源明白。”而后如同一抹纤细青色的竹影一样,摇摇晃晃的消失在了安静的学院里。 日光已经有些许偏颇,从树枝上方散落下来,照亮了地面上的痕迹。李晓妍静静坐了一会儿,一只手无意识的在旁边的书上轻轻抚了抚,然后站起来低头将它们全都再抱进怀里。 再抬起头时,目如点漆,温婉如画。 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抿了抿,似乎带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她迈开步子顺着研究院的方向走下去。花见祭即将到来,学员们为了准备庆典已经暂时停课,这个时候,学院里寥寥几人,几乎一眨眼就能被偌大的学院隐藏。 淡化了存在的痕迹,哪怕刚才的长椅上还留有些许温度,此刻也已经尽数,变成冷然。 071 异色 再度醒来时晨光从阳台的玻璃外投射而进房间,轻柔的融化在了瞳孔里。 坐在床边的青年眼睫上洒满淋漓碎光,伴随掀眸的动作如同蝶翅上的磷粉一样纷纷然落尽炫目的眼底,折射一片水纹般的波光淋漓。 知觉慢慢恢复她察觉到二人相握的手,对方深沉的温度将手指煨的格外温暖,她甚至感觉到有汗水在掌心集聚。 指尖动了动她挣脱青年的掌心,不意外的看到那双眼睛从阳光里迅速的转入侧影之中。 “醒了。” “醒了……”雪野璃妍张嘴打了个哈欠,觉得睡的有点累。“你怎么在这里……半夜偷袭么……”半眯着一边被泪水氲湿的眼睛,她带上笑音说道。 程天乐俯下身子凑近她的脸,清俊的脸孔皮肤在阳光侧映下呈现温暖的颜色和质感,只是双眼之下却隐隐泛开休息不足的青影。“今天是第三天的早上,妍,你睡了一天。”他的声音很是温和,听不出什么担忧或责备的意向,却让听者莫名就产生了一丝不安。 雪野璃妍眯了眯眼,像是没有感觉到他复杂的语意,呵呵笑笑。“怪不得我感觉身上好软啊……哈哈。” 程天乐漂亮的眉头挤出褶皱。“你必须去看医生了,妍。”家庭医生虽然说她只是身体有些虚弱才会睡得久了些,但是这也已经足够让他产生不安的心理。他能看出来她的脸色一直都很差,一直……尤其是那天和叶佳楠一起回来时。 “我是不会去的,死心吧。”雪野璃妍侧头躲开他近距离所带来的温热吐息,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从被子另一边钻出来跳下床。“我的身体很好,只是有些体虚而已。你让厨房给我多做两顿好吃的就行了。”挥动手脚舒展了下有些酸软的身体,她看着已经直起腰站起来正略带不悦看着她的程天乐,笑嘻嘻道。 “即便是食补,也需要知道你缺点什么。”程天乐顿了顿,有些无奈。“我们不去医院,那么找一个中医来看看你好么?妍,你的样子很让人担心。” 雪野璃妍眨眨眼,走了两步到化妆台前躬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摸摸下巴表情有些无辜。“我看不出什么来啊……不一直都这样么……” 常年的雇佣兵生涯她的身体遭受过太多严重创伤因而变得虚弱,不过那是一直以来的事情,她不觉得自己现在会比以前还惨,那么程天乐他到底看出哪里不对了?即便他敏锐的令她忌惮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他又是怎么平白无故看出来她很不好的? 站在原地没动的程天乐轻轻闭了闭眼。“如果你也大一段时间不看你自己,你就会知道你现在和以前的差距有多大。” “好吧,你说得对。”她有些颓败的叹了口气弯腰坐在了化妆台前。“可是我真的觉得我没什么需要看医生的。”说着她抬眼看向他,坚定无比,“——任何医生。” “我会尊重你的想法。”程天乐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而后踏步走向门口。“梳洗一下吧。今天是洛神家主的寿辰,等一下我们需要前去拜访。” “洛神家?好吧我知道了。”若有所思的眨眨眼,雪野璃妍站起来朝盥洗室走去。 -•- 作为在世残存不多的神裔家族,还是没有隐世的家族,洛神家族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姿态面对众人。洛神一族古为洛河水神后裔,司巫祝之职。到现在,洛神末裔或许仅剩港岛洛神氏,为医术世家,在医学领域被广为知晓。 不过从外看来你绝对无法想象洛神家是干什么的。 水神后裔的普遍性,貌美,温和,多情。洛神澈是典型中的典型。想当初他在绿荫的名头是和流氓一样的郎晔并排的,因为他花心。不过水神的多情是建立在遇见心上人之前的,现在的洛神澈乖的让雪野璃妍这个做姐姐的很满意。 “我讨厌聚会。”窝在洛神家偏宅里的雪野璃妍半个身子挂在阳台上眺望那门庭若市的洛神家大门不悦道。“不是晚宴么,大早上的怎么就都来了?” “人太多了而已。”李依妍坐在房里认真的和自己玩着围棋,听到这话含笑道。 雪野璃妍沉默,思索片刻直起腰转了个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自己悠闲的妹妹,眯眯眼睛,双手环胸。“李依妍,嫁入豪门的感觉不错嘛~” “啪!”女孩手上的棋子干脆的砸在了棋盘上。僵硬半晌她慢慢扭头看着自己面色危险的姐姐有些讨好的笑了笑。“姐姐……” “有了对象就忘了姐姐是吧是吧是吧!”也没见她走几步雪野璃妍已经蹿到妹妹旁边伸出手用力的戳她的脑袋外加不爽的咆哮。 “我错啦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被收拾的妹妹只能可怜兮兮的抱头求饶。“姐姐你不也是一样嘛干嘛对我发火啊啊啊!……” “一样个鬼啊我是姐姐你是妹妹能一样么!” “好啦好啦不一样不一样……”李依妍眼泪汪汪求饶。“姐姐脑袋戳坏掉啦……” “哼!”最后用手掌在笨妹妹的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无良姐姐雪野璃妍这才放过她。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捡起棋子看了看棋局就放了下去。 “要不是知道洛神澈那个家伙人品还不算差我才不会这么放任你和他的关系呢。” “姐姐就是你现在不放任是不是也晚了啊……” “你这丫头是想让我揍你嘛!”雪野璃妍抬头恶狠狠地盯住她。 李依妍捂脸。“我错了……” 给她一个白眼继续下棋。“不过这样也好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你也可以好好的休息。我也想着再过不久洛神家要是提起结婚事宜的话我就让神社把你的名字取消掉好了。” 李依妍看着她一愣,半晌回过神来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姐姐,这个……是不是有些太长远了……我现在还没有那个打算呐……” 雪野璃妍抬头翻了她一眼。“李依妍同学你只道你今年多大了么?” “我……”我知道个鬼啊这句话问你你也不知道好么! 不过即便没有回答做姐姐的也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然后从善如流的接下去。“对啊你都这么大了如果还不考虑结婚的事情洛神家会对你有意见的啊就是洛神澈那么宠着你迟早也会被家里人弄得压力很大啊……”巴拉巴拉省略N字。 李依妍晕头转向的握住茶几上的水杯。“姐姐……貌似你比我更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哈,我?!”这句话立刻打断了雪野璃妍的唠叨。她瞪大眼睛讶然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似乎完全无法想象为什么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依妍一手扶额突然感到好累。“姐姐麻烦您赶紧和程天乐定下来吧……”如此下去她还得为那位所谓的姐夫担心呢! “我……不急。”雪野璃妍眨眨眼,愣了愣回答。 李依妍抬起头。“为什么?” “……我们才刚刚开始好么你这个不肖妹妹这么急着让你姐姐出嫁是要做什么啊!”用力思索片刻后她有些恼羞成怒的吼起来。 “好吧。”李依妍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耸耸肩。“那么既然这样就不要催我拉哪有妹妹比姐姐先出嫁的说法啊对吧。”无辜的给她一个笑脸李依妍端起杯子去倒水。 “不肖妹妹……”雪野璃妍无力的扶住头嘟哝了一声,然后轻轻咳了一下没再说话。 李依妍站在吧台后面拿着水杯想了想,低头取了格子里的蜂蜜罐打开,用勺子舀了一匙填进杯子里。“说起来你怎么不和程家老大呆在一起?”拿着杯子出来将它塞进姐姐手里,李依妍坐回原位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扫落,然后拿起一枚重新下了起来。“他让你同他一起来,必然是想借此机会把你介绍给别的人。” “我讨厌人多。”雪野璃妍摇着杯子心不在焉答道。“大家族就是麻烦。” 李依妍笑着看了她一眼,目光顿了顿,才轻飘飘的落了下去。“姐姐。” “嗯?” “没事的话帮我去找找阿澈去哪里了吧。” “你怎么不去。” “我的棋还没下完呢。”她露出嗔怪的表情。“本来都快完了,谁让您突然帮忙的。” “那就等会儿呗。” “您就帮帮我怎么了。”李依妍撒娇的拉拉她的手臂。“去嘛,让他过来。” “好好好,老大。”雪野璃妍被她闹得无奈,只能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起身出去找洛神澈。 李依妍看着她出门,目光这才慢慢的收回放在了面前的棋盘上。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呢。”恍若自语般的低喃了一句,她拿起棋子继续。 落子后身体顿了顿,然后才继续持另外的棋子回应。 “在没有人会比她更会自欺欺人。”低语的语调却隐隐变得有些不同。 “怎么能这样啊……”李依妍小声的笑起来,手下却没有丝毫犹豫。“……会,生气的。” 持另一子的时候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突然用力的放在了棋盘上,发出令人吓一跳的脆响。 柔软刘海下温和的眼眸此刻正是冷漠的温度,紫罗兰一样反射黑白棋子布开的死局。 “即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目光冷冷的看着眼前的棋盘,顿了顿才收回视线。“其实一切都是有定数的,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你会舍不得吗?” “你会吗?” “你说呢。” “你说呢?” “……我知道了。” “……那么,我也知道。” 072 意味不明者 洛神家老爷子的寿辰,喧闹不已。 窝在偏宅想偷懒的雪野璃妍最终还是被程天乐挖出来扯到主宅参加正式的宴会去了,面对一身白净西服的程大少爷,超级不喜欢人多聚会的雪野小姐暗暗的在他手心里留下好几个月牙痕。 宴会很盛大,非常隆重。 这不仅仅是洛神老爷子的寿辰,同时他也要在这里将洛神家交给他心目中最适合继承这偌大家业的孩子。 洛神家的五个孩子,从老大洛神汘到老五洛神滪,在洛神老爷子面前一字排开,恭恭敬敬的等候老爷子的交代。 程天乐拉着雪野璃妍站在人群外围,淡定的帮她取架子上的蛋糕,对于即将到来的历史性的一刻视而不见。要吃就要趁现在,一会儿人散开了就不好看了。 雪野璃妍端着盘子一边等甜点一边转着脑袋扫视整个大厅的结构细节,金色的猫眼儿狡黠的转着,不知道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觉得谁会是家主?” “反正不是阿澈。”程大少爷很淡然。 “为什么?”雪野璃妍收回视线看向他。以她获得的情报来看,洛神家的五个孩子里只有洛神澈,最适合这个位置。 程天乐将挑好的蛋糕放进她手上的盘子里,然后塞给她一把叉子,自己端着酒杯转身目光淡漠的看向被众人包围的人群之内。洛神老爷子正在对他的儿女孙辈交代着什么,那张鲜少有岁月痕迹的脸孔依然看得出风流俊美,但也终究是老了。 他没有回答雪野璃妍的疑问,只是淡淡的看着,直到察觉他目光的洛神老爷子侧眸看了过来,然后在他不变温度的注视下轻轻笑了笑。 他抬起雪白的手冲他招了招。 众人的视线刷的移到程天乐身上。 雪野璃妍压力很大的默默端着盘子退到角落里,临走不忘用自己的尖头小皮鞋踹一脚那个惹麻烦的人。 程大少爷眉头皱也不皱的踏步上前,无视自己裤腿上看起来有点醒目的鞋印。 程天乐踏入人群自觉扯开的豁口,转瞬又被吞没。 雪野璃妍放下手中的盘子,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拿着那把精致的小银叉走出了宴会厅。 屋外,月上中梢。 她走到花园里,在某个隐蔽的灌木丛下面把自己的高跟皮鞋脱掉,光着脚站在偏宅和主宅之间的拐角处,抬头看了看,然后像一只猫一样爬上树,再从树枝上跳到偏宅某个房间延伸的阳台边缘,再借着其他东西一路攀爬到屋顶。 屋顶上并没有人,湿漉漉的夜风吹拂着头发,雪野璃妍觉得头皮有点痒。她将叉子咬在嘴里,似乎还有一点蛋糕的甜味在上面。 猫眼儿在无光的昏暗环境里张到最大,收纳一切细微的光线,折射妖异的碧绿色流光。 屋顶虽然不是很陡峭,但是光着脚还是有点咯得慌,雪野璃妍把重心放在踩在平处的一条腿上,拿着叉子懒懒打了个哈欠。 不过还没等这个哈欠打完,她突然像是由猫儿变成了一只豹子,猛地窜向某处黑暗。 手中只有手指长短的小银叉在指尖打了个转儿,然后被甩了出去。 寂静的黑暗里听得到一声被格挡开的清脆声响,雪野璃妍没有理会,摆开架势直接抬腿猛踢上去。 肉身接触到的东西明显不是相同材料的,而是更加冷硬的东西,她心里哀嚎了一声身体已经飞快跳开。 “有点爱护女性的自觉好么!”她晃了晃那条腿,月光照亮白皙修长的小腿上一条清晰的红印子。 “这点似乎不适用于CAT小姐。”对方故意的邪笑一声。“不过这样与CAT小姐亲密接触的机会竟然让给了硬梆梆的棍子,实在是可惜。” “有本事你让我再来一次啊。”雪野璃妍皮笑肉不笑道。“这次绝对踢残你。”鹰之神社的外家功夫一向霸道,就是她这样的小女生从小练到大,肢体的打击力也强的可怕,不怪他不敢用身体承受。 “别这样,我这次来可不是找洛神家麻烦的,CAT小姐。” “知道你不是找洛神家麻烦的。”她捡起地上的小银叉。刚才甩的有点狠砸过去都变形了……有些不舍的伸出手将变形的地方扳正了。“可是找其他人麻烦也不行。” “这点有些说不过去,CAT小姐。”对方的语气有些嗔怨。“干咱们这行的,既然拿了钱就一定要给人家完成任务。CAT小姐你一句话不说让我空手而归,这不是坏规矩么。” 雪野璃妍抬起眼勾着笑看着他,一双眼睛逆着月光依然闪亮。不过与白日那与耀日争辉的璀璨不同,此刻那双眼睛里流转的,皆是比月华还阴暗的诡谲。 “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同僚。”她笑吟吟地说。“我就是一普通人,你要杀我好友,我当然得拦着。” 黑暗里传来一声充满敬慕的叹息。“CAT小姐真是性情中人啊。” 雪野璃妍再怎么样面对这样一种状态也只有无语。撇唇轻嗤一声。“恶心。” “虽然不想与CAT小姐发生冲突,可是既然CAT小姐您这样说了,那我也就只能把你当普通人了……”对方轻轻叹息一声,黑暗里传来武器挥动的声音,伴随一声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轻盈却又阴冷的一句—— “拦我者,杀。” 雪野璃妍眯起眼,指尖用力的捏住了手上的小银叉。 -•- 听洛神老爷子训完话,程天乐低着头保持恭敬的退出人群,一转眼,却见刚才坐着自己恋人的地方此刻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人。 一脸清纯笑意的李依妍。 “你姐姐呢。”程天乐的眼睛危险的眯了一下很快回复正常。 李依妍笑意盈盈。“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 默默地看了眼放在旁边被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程天乐心中轻叹一声脚下一转朝门外走去。 事实上他也很讨厌聚会的。 李依妍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突然笑着叫住他。“天乐学长。” 程天乐转头。 秀气的指尖指了指他的裤腿,少女仰着脸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灿烂。“你被人踹了一脚啊。” 程天乐:“……” 青年默不作声扭回头然后脚下又一转到一棵景观树后面,片刻后淡定的迈着步子走出大门去。 李依妍看着他那身无暇的白西装再度笑了笑,乌溜溜的眸子微微闪了闪。 出了门走了两步听见花园里有人在哼歌。 程天乐上前,看了一圈没见人,然后抬起头,暗暗的树影下迎上一双伶俐的金黄猫眼。 雪野璃妍坐在树枝上笑眯眯的看着他,然后在他不知道是发呆还是其他什么的时候突然伸出手,下一刻整个人就从树上颠了下来。 程天乐呆了一下伸手就要接她,可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接住,所以只听一阵令人有点肉疼的声音传过来,雪野璃妍伤痕累累的瘫在灌木丛里哭丧着脸看他。 青年眼底划过一丝不忍,赶紧上前抱起她。怀里的女孩像鸟儿一样轻盈柔软,又像猫咪一样乖巧……不过现在貌似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得去找医生…… 而此时这个时候只有嘴还没受伤的某人当然要好好的教训一下某个连“接都接不住”的“笨蛋”。 “一点默契都没有……” “对不起。” “那么高的树……” 那么高的树那你为什么要爬上去呢?!……“对不起。” “骨折了怎么办……” “没有的事。”骨折的话此刻她还是得躺在灌木丛里好么! “我的脸有没有被划伤?!” “……没有。”小树枝的擦伤很快会好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的他相信洛神家的医术。 “那……”雪野璃妍还想说些什么,程天乐已经将她放在了偏宅客房的大床上,然后丝毫没有停顿的转身往外走。 “我去叫人。” “……” 有些无力的翻了个身瘫倒在床铺里,雪野璃妍撩开刘海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自己满是冷汗的额头。自胸腹之中隐隐传来的疼痛让她既疲倦又难受,之前和那个家伙的一战让他一棍子顶到肚子差点没让她把胃吐出来。虽然最后不了了之……只是到底都没有套到他到底要朝谁动手……这让她非常不爽而且…… 非常不安…… 不小片刻她看到李依妍拖着洛神澈一脸焦急的冲了进来,直接将洛神澈甩到了她旁边然后自己也紧跟其上。“姐姐你还好么听说你从树上摔下来了嘤嘤嘤不要紧吧……” “本来不要紧……”雪野璃妍伸出手将她推到一边去。“你再不让医生看我的话就很要紧了。” “阿澈快点看看姐姐!”李依妍立刻跳起来大叫。 程天乐这时候慢慢的跟着踱进房间,看到洛神澈淡淡启唇:“顺便看看她还有哪里有问题。” 雪野璃妍叹息一声将脸埋进枕头里。她就知道…… 洛神澈若有所思的看着趴床上一身伤还装鸵鸟的雪野璃妍,又扭头看了看一旁含笑含着他的李依妍,恍然大悟的坐下来掏出口袋里的眼睛带上开始帮雪野璃妍检查。 “有什么大问题么?”程天乐走上前站在旁边低声问道。 洛神澈摘下眼镜抬头看看他,然后露出一抹纯良的笑容。 “只是皮外伤而已,擦擦药就好啦。” 程天乐一挑眉。“还有呢。” “还有?”洛神澈一脸茫然。“还有什么?”他扭头看向李依妍。 李依妍无辜看回去。 程天乐眼神一冷。 洛神澈打了个冷战,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伸手抓住雪野璃妍的手腕。“好吧我看看我看看……” 把脉没两分钟,洛神澈突然扭头一脸愕然的看向躺在那里昏昏欲睡的雪野璃妍,不过还没等程天乐注意到他就立刻调整好了表情,松开了手。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体质虚寒血气不良而已……我一会儿开点药给你们。不过平时还是好生休养着,这种情况下吃药的效果不大的。” 程天乐脸色有些阴沉但是还是很淡定的冲他点了点头。“那一会儿有劳你了。” “没事没事,我这就去开药你给她擦药吧擦药吧……”洛神澈干笑两声拉着李依妍赶紧逃跑。 “我就说我没事……你还不信……”雪野璃妍打了个哈欠,想抬手掩掩嘴,不过身上疼的厉害只能作罢。 程天乐拿起床头的药水走过来。“你这样子谁看得都不能放下心来。” 雪野璃妍轻声笑笑,翻了个身侧头看向窗口。 浓重的夜色灌入眼底,感受着刺激的药水带给伤口新的疼痛,她微微蹙了蹙眉,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冰冷。 073 目击者 喝完药总觉得精神有些萎靡,困倦想睡。 这个时候程家没人,该忙的都去忙了,留下不忙的混吃等死。 雪野璃妍一个人走过空荡荡的走廊,半眯着眼儿打瞌睡。 平时这家里也是很少人的,佣人没事也不可能总在外面乱转,老管家程叔一般是叫了会出现,不叫就完全找不见,隐藏自己的能力堪比神社暗卫。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感觉格外疲倦,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像有只蚊子不小心跑进去一样,搅得她头重脚轻眩晕的厉害。 那洛神澈不会是个庸医吧,开的都是什么药啊…… 正在心中腹诽妹婿的雪野璃妍转身上了三楼,刚上去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家里没人,很安静,没错。 但是安静和安静到底是不一样的。前者有着显而易见的和谐,和后者,更像是一种因埋伏而透出的不详。 慵懒的眸子立刻变得警觉起来,雪野璃妍慢慢扫视四周,三面楼层外延走廊上都没有任何不对劲,低头下面大厅二楼的外层走廊也没有什么,那么,头顶呢…… 不过还没等她抬头看去,经过多年锻炼已经像野兽一样惊觉敏感的神经已经察觉不对,但是身体的疲乏让她无法迅速躲开,只能堪堪一闪,迎面而来的强烈冲击凌厉无比,狠狠地击中身体将她推撞到结实的墙壁上。 “啊!……”雪野璃妍咬牙止住剧痛带给她想要大叫的冲动,蜷下身体,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嘴里已经涌上一股腥味。 低着头看不清面前的景物,事实上那一下给她震得已经眼前发黑到现在还是模糊的了。只是隐约看到一双腿脚慢悠悠的落在了前面,姿态轻盈至极,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她忌惮不已。 “都说KING驯养的小猫咪在道上有着‘噩梦’之称……今天看来也不怎么样嘛。”来人开口说话声音也如同那落地的身形一般纤细轻盈慢条斯理,中性声线雌雄难辨听上去却显得格外诱人。 “趁人……之危还……还嫌我……不配合……”真想一把刀砍了那双腿。雪野璃妍捂着胸口一脸不爽。“有本事你过两天再来啊!……咳!” “兵不厌诈。”那人笑意满满的慢声说了一句,突然伸过手卡着雪野璃妍脖子将她用力撞在墙面上,速度之快力道之狠让她完全难以想象! 隐忍的表情瞬间崩溃扭曲成强烈的痛苦,雪野璃妍高扬起头睁开眼想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但是本就虚弱的身体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已经彻底透支,她的眼前几乎变成一片红色,只隐隐看着有一个纤细的人影似乎一身白色连头发也是白色的站在她面前…… 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掌紧贴皮肤,那种渗入血管骸骨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冷战,不自觉想起某个人同样也有这样的温度,只是相比眼前这个人,要温柔了不知道多少倍。 耳中满是嘈杂的鸣响,却依然清楚此刻偌大家宅内还是一人没有。监控器虽然布满每一个角落,但是像这人的身手能力,监控器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或许现在监控室里也正是一片死寂说不定。 “……你到底……”对于此刻发生的一切她心中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只能费力又没有意义的扯着那只紧锁自己咽喉的手,努力的想要质问一句。 为何杀我?是谁让你杀我? 白痴问题,但是却是真正想要知道的问题。 “你在保护程天乐。”那人动听的声音再度轻柔的想起,慢条斯理毫不急躁,仿佛已经将作为一个杀手的耐心渗透到了全部角落,连说话都可以不急不缓一边思考一边传达。 难道这人的最终目的是程天乐?雪野璃妍迷迷糊糊的想。不过,有谁能够掏钱请出这么一个强大的杀手来?如此手段如此能力的杀手,相比要付出的报酬也格外沉重吧?那么,谁能掏得起? ——鹰之神社?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全身血液瞬间变冷。 紧锁着她喉咙的杀手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仿佛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唇边流出轻灵的笑声,却没有就此对她说什么,只是慢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雪野璃妍开始痛苦的挣扎起来。所有死法里她最讨厌窒息,哪怕是凌迟以及其他各种残忍的不堪入目的刑法杀戮她都能面不改色,但是窒息实在是一种太过令人生厌的死亡方式,更何况现在要窒息而死的是她。 “你做了一个错误却又不全错的判断。”意识朦胧间她听到杀手用那轻慢空灵如同神唱般的声音温柔的说着,带了点莫名的讥笑。“那个判断将影响你的一切道路,虽然那是你已经猜测出来,却没能完全看透的路。” “我想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那声音开始越来越远,黑暗和绝对痛苦之后的麻木开始侵蚀她的大脑,感官机能或许停止,她已经无力捕捉那些涣散的意识,只能任凭它们逃离,留给她一片雾蒙蒙的,死寂的…… “是你的渴求,还是你的……” “——爱情。” ——死亡。 她怎么能那么天真的以为,有了那个温暖的人,就可以摆脱那冰冷的噩梦? 那是她的噩梦啊。 那噩梦如影随形,从未离开过。 -•- 醒来是五天后的事情了。 在意识回归的那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相信。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杀死了,因为那天那个杀手带给她的感觉,就是一定要让她断气才行。 当然了,没有什么能比好好活着更美好的事情了……大概吧。 “真高兴你没事了。”呆望天花板几秒,她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脸孔,含着微微笑意的墨色瞳孔像宝石一样粼粼闪光,却很淡然,丝毫没有对于她出事以后的惊惶。 也是,最大的麻烦都出过了,这种小问题也没什么值得担忧的。而且该担忧的是她,她要怎么像程天乐解释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嘴唇动了动她无声示意自己需要水分,李依妍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然后小心翼翼的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扶起来一些。虽然她的动作一直很温柔,但是脖子稍微弯折就传来的刺痛让她依然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头。还有那呼吸有些不顺畅的胸口也似乎在隐隐作痛。 “这次就是阿澈也很难帮你隐瞒了。”李依妍一边小心的给她喂水一边轻声说道。“医院里的医生对你能活到现在表示很惊讶。” “咳……他们无需惊讶。”喉咙受到滋润以后雪野璃妍觉得舒服了这才轻咳了一声慢慢说道。不过就是说话的时候喉咙还有些痛。“这世上有很多被称为‘奇迹’的东西不是么。”而且她只是身体因为反复重创而虚弱而已有那么严重么?真是一群庸医。所以她就说不要去医院了。 “这点如果你能说服程天乐的话也算。”李依妍冲她温柔一笑。 “哦不。”雪野璃妍觉得自己的脑袋瞬间大了一圈。 “请不要太着急,天乐学长结束了研究院的工作后就回来看你的。”恶劣的妹妹继续刺激她脆弱的神经。 “啊……”雪野璃妍惨叫一声想要缩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不过显然她的身体还不足够有能力让她这么做,所以她只能盯着天花板惨叫。“他会杀了我的。” “放心吧,他不会下手的。”李依妍幸灾乐祸的掩唇微笑。“不过学长总是拥有让人恐惧的气势。” “给我闭嘴你这个没良心的妹妹。”雪野璃妍有气无力道。 李依妍眯眼一笑,乖乖闭嘴不再说话。反正刺激笨蛋姐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对了,帮我联系割风。”沉默了一下雪野璃妍突然想起来,立刻出声吩咐妹妹。 “是要查关于那个杀手的事情吗?”李依妍立即反应过来。“我去给他打电话。” “如果可以我想见他一面。”雪野璃妍低声道。 李依妍看了她一眼,“好吧,如果这样的话你需要等程天乐离开以后。不过那大概会很久。” 雪野璃妍轻叹了一声。 “他现在一定恨不得把我锁在医院的病床上直到我彻底没事。” 李依妍轻轻一笑。 雪野璃妍说错了一点,程天乐现在并不想把她锁在医院病床上,而是想先打她一顿再把她锁在医院的病床上。 “关于洛神澈帮着你瞒我的事情,等你出院我会好好和他算的。”程天乐拿着小刀动作灵巧的将一个苹果削掉皮,然后切下一块放进她嘴里,最后在她做咀嚼运动的时候慢悠悠道。“当然,你也是一样。” “咳!……咳咳咳!”雪野璃妍瞬间卡到了。“你你你……你不能这样!”她轻轻拍拍胸口——它现在依然很痛——然后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眼前表情淡漠的人。 水银一般光华流转的冷漠眼眸动也不动的盯着她,直到她首先受不了的垂下眼往被子里缩了缩。“我的身体状况很复杂,根本不是一个医院能解决的……” “即便这样也比你漠不关心要好得多。”程天乐冷言驳回她的解释。 “……”雪野璃妍没回话。 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常年的杀手雇佣兵生涯带给她的创伤远不是一个医院一副药能解决的。不过她现在并不想思考这些,她只是想…… “天乐。”被子下面有些冰凉的手找到他的握住,青年人的暖意让她全身的疼痛似乎都有所舒缓。 程天乐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他躬下身亲昵的吻了吻她的鬓角,低低的应了一声。 雪野璃妍垂眸用脸孔磨蹭着他的,唇角带起一丝满足的微笑。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坚持下去的。” “所以……你也一定要……” “——努力的活下去。” 074 是丧钟 【根据小姐您的描述,我们并不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割风在视讯连线那边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不过那个特征有点明显,依靠“天网”现在的资料库内的资料判断,那个人或许是来自欧洲的一个圣殿组织。】 “直接说就行了……我不想听那么多废话。”手指无聊的在电脑上摩挲,雪野璃妍把身子往柔软的靠垫里塞了塞,不耐烦的说。 【是属于梵蒂冈教廷下设的一个组织,因为您曾说过那人说话的声音非常有特点,并且根据当时状况来判断,那个人应该是修行过以声音作为手段来御敌的方式。而那个组织正好符合这个情况。不过为什么教廷的组织会伤害小姐您,很抱歉无法给您提供有用的回答。】 “那个组织叫什么?” 【唱诗班。也被叫做炽天使或者撒拉弗。基督教传说中炽天使是为歌颂神明而存在的天使。他们的声音拥有迷惑人的力量,并且男女难辨。“唱诗班”之中的成员都是容貌纤细姣好的少年少女,因为还是少年所以没有到达变声期,声音介于中性。他们从小都是唱着圣歌训练的,所以说话的节奏也和圣歌一般动听婉转。——因为您这样说了,所以只有他们符合条件。】 “所以说最后其实还是没什么用。”雪野璃妍闭上眼。“如果真的是他们,那就匪夷所思了。” 【我们也很奇怪。如果真的是唱诗班,那么到底是因何而来到这里向程家出手……他们不属于杀手组织,因此能有人调动他们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让人感觉很莫名其妙。】 “算了,这件事就这样吧,反正再查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了。”摇了摇头雪野璃妍摆手道。“这次麻烦你了割风。” 【为您分忧是做属下的责任。】割风微笑道。 “就这样吧,我休息了。”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没有跟他闹嘴的心情,随便摆了摆手关掉了视讯。 房间内因为停止了这段交流而重回寂静,雪野璃妍将放在被子上的电脑推到一旁躺了下来,然后盯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良久,只听她突然低喃了一声。“如果不是唱诗班呢?” 那又是谁在这样做呢?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有了一种仿佛也被猎人盯上成为猎物的感觉了,可是,却从没想过那个猎人会用这种方式开始他们之间的战争。 毫无头绪的开始。 头疼的闭上眼,雪野璃妍把脸埋进被子,涌上的黑暗让她稍稍有了一些安全感,但是不够,还不够…… “……天乐!”她突然掀开被子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怎么了?”不过几秒房门被人飞快的推开,程天乐快步走了进来。他是被她突然的叫声吓到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处理公务时戴在脸上的平光眼镜还没有摘掉。因着那眼睛的遮挡让他看起来文艺温和了许多。 “快来!”雪野璃妍伸出手用力挥。 “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疼了?”不明状况的程天乐忧虑的上前一边扫着她一边问。 “不是伤口问题不是……”雪野璃妍手一挥扯掉他的眼镜,盯着他不解的眼神伸手一边拉他一边叫。“快点躺下来让我抱一下,我困了!” “……”程天乐的表情立刻囧囧有神。 “妍,你又在玩什么……”“谁玩了!我失眠了!让你哄我睡觉不可以吗?”雪野璃妍理直气壮道,扯着他的手臂用力往床上拉。“快点躺下!我又不让你讲睡前故事也不让你唱摇篮曲,你陪我躺下啦!” 程天乐看着她的模样不像玩闹,只能叹息着半躺到她身边,拉好她弄得乱七八糟的被子,轻轻拍了拍。“睡吧。” 雪野璃妍裹着被子蹭进他怀里闭上眼,满意的叹息一声。“好舒服~” 程天乐垂眸看着她的脸,手掌轻轻滑过她的后背,温柔的拍打起来,真有哄她睡觉的几分架势。 “又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啊。” “……算了。”他从来不勉强她,既然是他不能知道的内容,那么他也不再追问。 “没骗你,真没事。”雪野璃妍在他怀里蹭了蹭以示安慰。“就是一个人睡着太没劲了。” “冷么。” “很暖和。”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只舒适的猫,只差没有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了。“天乐很暖和。” “你真是怕冷啊。”流光熠熠的银色眸子安静而温柔的凝视着她,没有过多表情的脸孔上却透出满满的温柔怜爱。 “因为很冷啊……”雪野璃妍的声音开始渐渐模糊下去。“一直都很冷啊……” “……”程天乐低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睡意朦胧的脸,垂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伸手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到底是什么在散发寒意呢,如果那是在你心里无法触及的禁地的话,就是再多的温暖又有什么用呢。 -•- 色素淡薄的嘴唇轻轻亲吻过苍白僵硬的手指,留下比雪花一触即化还要轻盈的冰冷感。 “接下来呢?”蜿蜒在黑暗之中的声音如同注入干涸河道里的一股水流,轻柔而不容拒绝的软化冷硬的环境,将僵滞的气氛变得柔和下来。 “要发生什么都是注定好的。”回答的声音轻盈的毫无重量,就像落入河流之中的灰尘土粒,甚至连涟漪都不需要扩散就溶化了。 “许久不见竟然用这种方式来打招呼,相信你一定很不好受。” “并没有什么。”回应的声音很是柔婉,“我理应为你做些什么。”晶莹剔透的手指温柔而小心翼翼的托起那只手,用两掌合盖,交换的是彼此共同的冰冷温度。 “不论是什么。” “这会是个开始吗……”略带迷惘与忧伤的问句到最后却没有了疑问的口气,只剩下满满的类似自嘲一般的感情。 “你希望它开始吗?” “……是……吧。” “那它就是个开始。” “……原来已经开始了吗?” “应该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吧。” -•- 那个梦境似乎无法再进行下去。 无限制的空洞和迷惘的灰色雾气笼罩世界,她隐隐看到雾霾之后的黑色影子,却始终无法将那拼凑成准确的形状。 然后她不知为何开始逃跑。背向浓雾逃跑。 心中的感情和那无尽的世界一样空洞虚无,她感受不到恐惧,没有悲伤,毫不焦虑,只是一直在跑,下意识的,被催促的,受召唤的,跑,跑。 前面有什么,后面有什么,不知道。 一个人,多个人,看不到。 仿佛是一场没有出口的逃窜,就像是被扔在圆形迷宫里的老鼠。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水声,连绵不绝的水声,像是从山崖上滴下来的水珠,不停地落下来落在石头上。 听得久了,也会觉得那是钟摆声,是手指叩响某种东西的声音,是很多的声音。 它们都连绵不绝,它们都没有停止的,一直一直,持续着。 就如同她一直持续不断的没有尽头的奔跑一样。 “有些时候梦境是很难解释的。”洛神澈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对坐在面前的雪野璃妍轻声道。“那或许代表一种疾病,也可能是一种心理状态,或者还有很多各种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明。” “我其实也不是为了让你给我解梦才来的。”雪野璃妍歪头看着旁边架子上玻璃瓶里的各种液体标本淡淡道。“有时候压力大的时候我常常会梦到这种没有尽头的运动状态。我来可能是想让你看看我恢复的怎么样了。” 洛神澈抬起眼睛。“那不是可能而是肯定的情况是什么?” 雪野璃妍带着笑意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可能之外还有现实的情况?” “没事的话不会有人特地在话里加上一个‘可能’。”洛神澈轻声笑笑。“而且,你特地避开天乐和依妍的时间来找我,是有什么给我说吧。” “信不信由你,我真没想说什么,我只是一个人带着很闷而已。”雪野璃妍耸肩,很大方的说。“而你是我的妹夫,关系上来看比他们都亲。” “我除了倾听之外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议。”洛神澈失笑。“你找佳楠或者温阳都比我有用。” “不会再麻烦他们了。”雪野璃妍笑意淡了下去。“有些事情不能让他们扯进来。” 洛神澈往桌子上一靠,一只手撑着下巴眨着淡色的眼睫含笑看她。“如果可以你甚至希望除了你谁都不要扯进这件事吧。” “不愧是水神后裔。”雪野璃妍揶揄一句。“心思细腻就是让人有点不爽。” “不,这显而易见。”洛神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因为你爱依妍,还因为你担忧天乐。他们都很容易动摇你。” “或许有些事例外。”雪野璃妍冲他微微一笑。 “你想做些什么?”洛神澈低声问。 “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我能做什么。”她垂下眼睫挡住明亮的眼眸,精致妖异的面孔眉眼浅淡,将那份妩媚柔化的有些冷清,这个时候看起来又有些忧郁。 “不过不管做什么,我都会保护好那两个人。” “你说得对,那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两个人了。” 洛神澈坐直了身体看着她。“向你保证,我会一直陪伴在依妍的身边的。” 雪野璃妍微微抬了抬眼,意有所指。“只有依妍?” 洛神澈面不改色微笑。“不管是谁都一样。”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息着垂下了眼。“我信你。”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天乐不会允许你做任性的事情的。” “他会允许的。”雪野璃妍笑着抬起头迎上他略带忧虑的水蓝色眼睛,轻柔而肯定地说。 那水幕一般柔亮清润的眼眸之中的忧虑更重了。 “你想对他做些什么?” 后者未答,只是笑着移开了目光。 “答应我今天的谈话哪怕是依妍晓妍你都不会告诉。” “我保证。” “这就行了。”说着,她站起身,离开。 “好好照顾我妹妹。” “……我能拜托你好好陪伴天乐吗?” “……我很抱歉。” 075 路线 75从绿荫的研究院出来看到天色还早,雪野璃妍搭车决定去程氏转一圈,顺便看看他们程家家主商业巨子的模样有没有很令人倾倒。 介于走正门一定会被乱七八糟询问一通,她果断下了车走到地下停车场然后用程天乐交给她的卡刷了那架私人电梯直升顶楼。 中午时分,秘书小姐和特助先生都被打发去吃饭的吃饭买饭的买饭了,因此她出了电梯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雪野璃妍挑挑眉头,四处扫视了一下装潢的很典雅的大厅,转身朝着此楼唯一一间办公室走去。虽然这顶层只有一间办公室,但是为了不太过浪费这里的空间,从电梯到达的大厅到办公室还有很不短的一截距离,弯弯扭扭的走廊让人感觉很郁闷。 程天乐正在埋头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程氏家大业大,虽然不需要他事事亲力亲为,但是却有很多是他不得不亲自过目的。有些时候当一个大企业的老板真的是很折寿的事情,他们程家不管是本家还是外戚的兄弟都对承担这种责任没什么兴趣,但是就偏偏有人对这些位子眼红的要死。例如当初叶家的那个老大。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他着实很鄙弃他对权势的病态热衷。 虽然全神贯注于工作之中,但是敏锐的神经依然在有脚步声靠近的时候让他飞快的将注意力从文件里拔出来。作为一个有着亿万身家的一家之主,他从小到大受到的威胁不计其数,因此锻炼的自己的反映神经敏锐的几乎像个神经质一样。这样很好么?一点都不好。这种类似于被害狂想的状态只会让人感到非常疲倦。 头虽然没有抬起,但是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那个陌生又丝毫不拘谨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上。因为打发所有秘书助理都下去吃饭了,所以他并没有关上办公室的门,其实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来人。但是抬头并不是一个很安全的动作,所以他只是继续保持低头看文件的状态,但心中对于可能是敌人的对方已经预备了好几种逃生方案。 “程天乐。”那个人很快走到了办公桌前,然后用一种微妙的语气叫道。 程天乐抬起头,面容沉静眼神波澜不惊,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钢笔在指尖转了一下,被轻轻放在了桌上。 “有何贵干。” 来人脸上挂着迷惑人的和善笑容,灿烂的见牙不见眼,姿态随意气息温和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是程天乐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个好对付的人。 “不不不,没有什么贵干。”他摇摇头笑眯眯道。“我就是来瞻仰一下传说中的程家家主的……姿容。” 或许他更想说是“遗容”才对。 银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对方的脸,他再度低下头去手指翻过一页文件。“如果看完了就离开这里。” 那人也不恼,抬起双手拖着脑后悠闲的在他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在窗口停下。 “程天乐,你有必须要保护的东西吗?”他看着低头看似一心一意批阅文件的俊秀青年,突然开口问道。 签名的手有一秒钟的停顿,本来流畅的字体凭白多出一个墨点。程天乐很快回过神写完了名字,然后合住文件夹往旁边一放,再拿起另一本来。“每个人都有。” 那人轻笑了一声,伸手往后抓住阳台轻轻一跳坐了上去,随意的模样好像根本不知道那是顶楼的窗户一样。“那你有信心一直保护好它么?” 程天乐抬了下眼又垂眸。“尽所能。” 他笑起来,语气讥讽又莫名怜悯。“你的所能可真是让人难以信任呐。” 程天乐不语,随他怎么说。 那人直起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突然闭上了嘴,然后笑嘻嘻的看了一眼门外。“幸福来之不易,留之不久……你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说着他突然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直接从窗台上倾倒下去,也没有看到任何的防护和缓冲措施,整个人瞬间就真的掉了下去,消失在程天乐所能看到的地方。 他的举动让程天乐的心里微微一寒,不过还没等他再多想,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欢快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天乐!” 程天乐收回思绪抬起头,冷淡的目光温和下来。 “这时候过来,吃过饭了吗?” 雪野璃妍踏进办公室里,目光一转瞧见沙发立刻扑了上去。“没有……你吃了没咱两出去吃饭。” “旬特助该回来了。”程天乐看了眼挂钟,放下手上的东西站起身走过去关上门,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的一头乱发。“今天去哪了?” “出去遛达了一圈,顺便回学校交点东西。”雪野璃妍蹭蹭他的手心,然后扑进他怀里。“你特助又不知道我来,带的东西肯定不够,咱两出去吃吧。” “我不饿。”程天乐摸摸她的脑袋,侧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口,眼底有晦暗的色彩一晃而过。 “出什么事了?”雪野璃妍抬头看到他表情有点阴沉,微微眯了下眼。“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工作问题。”程天乐回过神拍拍她的脸一语带过,然后轻轻将她推开。“我给你倒杯水。” “真的没什么事?”雪野璃妍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问。 “没事。”程天乐看着水杯里冒起的气泡,眼神变得有些浑浊,回答的声音却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一定要告诉我。”雪野璃妍还是有些担心。天生趋吉避凶的野兽本性让她觉得所处的状况有些不和谐,但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却是毫无头绪。 “好。”程天乐将杯子递给她,然后扭头看向门口,刚好传来敲门声。 “旬特助回来了。”他低声道,然后说了一句“进来”。 旬特助带着午餐走进办公室,看到沙发上的人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面不改色的躬身叫了一声小姐,随后将午餐放在茶几上摆好。大概他也觉得一个人的饭量让两个人来吃有些不太够,因此询问的看向程天乐,不过后者并没有让他再去跑一趟,只是摇头然后让他离开。 “你真的不吃了?”雪野璃妍握着筷子犯难的看着他。 “嗯。”程天乐点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你吃就行了。” “好吧那我不客气了。”雪野璃妍耸耸肩合手说了一句,然后举起筷子开吃。 等到程天乐批阅完全部的文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期间抬起头时他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吃完午饭已经很舒适的在他的沙发上睡过去的雪野璃妍,心中轻轻的叹了口气。本想着给她盖上衣服,不过想到她容易被惊醒,只能是关了窗户防止她被风吹感冒。幸好这个季节香港气温很暖,就是她这么不太好的身体一时间也不用担心会着凉又生病。 因为出于大厦顶楼,下午时分夕阳的微冷日光即将覆盖城市,这个地方也依然还保留着最后的明亮温暖。程天乐站在窗口调节了下有些疲倦的眼睛,转身决定叫醒还在睡的人。该起来了,晚上别又睡不着折腾全家人。 “妍,起来了。” “几点了……”雪野璃妍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问。 “五点。” “唉哟还早再等一下叫我啦……” “……不早了。白天睡晚上你要做什么?” “玩……”她无赖答道。 程天乐轻叹一声,伸手拉拉她。“别闹了,快起来。” “唉哟我不要……” 程天乐一眯眼。“要我抱你下楼吗?” 雪野璃妍立刻跳起来抓抓头发无辜的看着他冲他笑。“我起来了。” “……” 二人结伴下楼,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家小饭馆点餐吃晚饭。 “有点早了。”程天乐坐在人员稀疏的餐馆里看着正专心点菜的雪野璃妍轻声说。 “你中午没吃饭,下午吃早点。”她干脆道。“别说你身体好就能不按时吃饭。” 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程天乐点头。“好。” 点的都是本地的特色菜,雪野璃妍没吃几口,她还饱着,只是为了配合程天乐意思了一下而已。 “今年暑期,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程天乐吃到一半突然停下筷子问道。 “不还早吗?”雪野璃妍一边喝果汁一边回他。 “要尽早做准备。”程天乐看着桌上的杯盏想了想。“学院里要组织旅游,公司也有消夏的活动。” “这种事情你干嘛要操心啊。”雪野璃妍忍不住笑。“明明是下面的人应该准备的事情吧。” “你没有想去哪里么?”程天乐看她一眼。 “我就是想去玩你有时间陪我吗?”雪野璃妍嗔笑道。“就是跟我出去也会天天抱着你的电脑在那里忙吧。” “我有半年的假期。”程天乐淡然道。“以前没有用过,攒到一起了。” “你以前果然是个工作狂啊!”雪野璃妍忍不住叫了一声。“在那之前你还在学校里吧。” “所以没时间放假。”程天乐的理由很理所应当。“有太多事情撞在一起,只能利用假期来做。” “看来这次不让你出去休息一下你真的会过劳死啊。”她大声感叹。 “那么想去哪里?”程天乐看向她,拿起餐巾擦了下她的嘴角。“我们可以先走。” “好不负责任喏。”雪野璃妍笑,“不过要出去玩的话你得答应我不去视察分公司不去和你的董事会视频工作。” “你可以找一个没有分公司没有卫星讯号的地方。”程天乐认真地说。“乡下我也习惯。” “那好这可是你说的!”雪野璃妍哈哈大笑。“那咱们去东北或者西藏好了,深山老林什么的反正我是没差啦!不过到时候你不要太辛苦哦!” 程天乐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放心,不管是哪里我都可以陪你。” “只要你想去。” 076 半身 用过下午餐后程天乐还有事情,雪野璃妍决定先回程公馆。 搭车行进一段时间后,被人盯住的感觉再度袭上。雪野璃妍在后座直起腰,扭头透过后面的玻璃窗看过去,但街上满满的人流车浪根本无法让她准确定位那焦点来自何方。 不过暂时没有感觉到有危险,所以她放松的吐了口气,然后身子一歪躺在了后座上。 “抱歉,我有点晕车。” “您是否需要晕车药?” “不用了,只是有些头晕。到站请叫醒我。” “好的。” 躺在后座上盯着车顶,就算此刻从后面来上一颗子弹她也可以暂时安全一些。不过她在乎的不是这个…… 程天乐此刻又是独身一人,他那边又是否有人盯着他? 惴惴不安中出租车慢慢驶出城区,向程公馆的方向开去。周遭的风景变得开阔起来,减少的不仅仅是建筑群,还有车马人流。 躺在后座上雪野璃妍盯着车顶陷入思考,现在她身上除了一把匕首以外没有其他攻击用的手段,如果那人又是狙击手的话,那就麻烦了。似乎近期接到的威胁已经不是简单的小打小闹,能够牵扯到大型组织的优秀成员来阻碍她…… ——她真的可以不去怀疑神社吗? 但是西苑并没有想要对她和程天乐做什么的意思……还是说他只是在骗她?! 这个想法一出现她就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和某些复杂而沉重的心情瞬间如同天罗地网一般捕获了她,让她在眼前所呈现的黑暗之中感到万分冰冷和恐惧。 想到这里她迅速的从后座爬起来,张口正要司机掉头回去,强烈的危机感已经以一种难以抵抗的速度从身后靠近! “该死!”察觉不对她迅速扑倒,但是子弹依然迅速擦着她的耳朵滑过,悄无声息的穿过司机的头颅,消失在被钉出一个弹孔的挡风玻璃前。 “嘶——……”火灼般的剧痛从侧脸开始蔓延,她感觉到血液缓缓流下脖颈。失去控制的出租车在混乱中打着转跑出车道扑向两旁的树林,然后轰然撞上树干停了下来。雪野璃妍躲在后座下抱紧了头防止剧烈的撞击伤到脑袋,但是依然被那剧烈的惯性晃的一下子撞在驾驶座的背上,幸好座椅柔软,否则这一下非得让她脑袋上磕个大包不可。 车子停了下来,雪野璃妍抬起头展开身体。虽然知道狙击手一定还在外面,但是她却不能再再车里停下去,否则下一个就应该轮到大爆炸了。 抬腿踢开变形的车门,雪野璃妍翻身滚出车子,落地后一刻不停的像树林里冲去,奔跑间回眸她看不到一个人影,但是却始终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如影随形,宛若鬼魅……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她可以肯定,这些人绝对和神社脱不了干系。 只有鹰之神社才有能力培养或者动用如此强悍的杀手! 而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回击能力的她,终于也从猎人变成了别人的猎物吗?!这种变化还真是让人想要狂笑一番啊。 跑了一段觉得甩不开,她索性停了下来。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停了,但是除此之外,他的位置,他更多的气息,都没有丝毫透露出来。以至于她甚至都要感觉,其实她之所以能够感觉到身后有追兵,也完全是那个人故意透露自己的气息给她的! 没错,她果然还是太弱了啊。 心中轻叹一声,雪野璃妍转过头面向那可能藏有敌人的树林,大声说道:“我知道我现在打不过你,但是你能不能再等两天?等我离开香港的时候……再杀我也不迟。” 虽然不觉得这句话说了有用,但是她依然忍不住想说了。 就在等一等吧,等他们离开香港的时候,那个时候,不管是怎样的方式还是意外她都可以接受。不是想要带着那个人一起死,而是在那个时候,她才最有把握保护他。而不是现在与他相隔甚远,甚至手无寸铁。 她不怕死,但是她不想死在这里。 喊完那句话以后雪野璃妍站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是一颗子弹,还是…… 包含水汽和树木清新气息的海风拂过树梢,耳中是树枝惊动的哗哗声,雪野璃妍站在哪里,没有任何防御和抵抗姿态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等候猎人对自己的审判。 但是等了好久,都没有回应。当她再度仔细去感觉的时候,那个气息…… 早已消失的彻彻底底。 “看来还是个好人啊。”回过神来她喃喃低笑了一声,双腿却猛地一软一下子瘫倒在地。脸上的表情最终化为一片空茫。 “西苑……” 其实你一直都无法忍耐吧…… 就像我的无法忍受一样…… -•- 程天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开了门进入客厅,这个时候本来应该已经回房不是睡觉就是扑在床上干其他事的人此刻依然坐在那里,还对进门的他扬起了一个笑容。 “欢迎回来。” 深沉的眼瞳之中泛开温和的色彩,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飞快的一闪而过。“怎么还不休息?” “不是说要出去玩吗?我回来查了查,想问问你的意见。”雪野璃妍笑着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各种旅游杂志,然后抿唇笑眯眯的看向他。“怎样,你请假了吗~” “这么迫不及待。”程天乐似乎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慢慢的走了上去,伸手拿了一本杂志,上面有的地方已经被人用油笔勾画起来,都是他们曾经谈过的大概可以满足条件的地方。 “如果你想去,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可看的。咱们又不跟团。”程天乐放下杂志道。 “正是因为要自己去玩所以才要做好各种准备吧。”雪野璃妍摇头不赞同道。“而且向西藏啦东北啦那些地方都比较特殊,不准备好万一遇到麻烦怎么办。” “好吧。”程天乐低下头,“是我考虑不周。” “所以如果你也准备好了咱们就早点启程吧。”雪野璃妍笑着拉住他的手。“现在去时间正好,也不会很冷或者很热。我已经不想等下去了哟。” “依你。”程天乐温柔的揉揉她的长发微微笑了笑。“不过再怎么想去玩也是明天以后的事情,很晚了,现在快去睡吧。” “嗯嗯……”雪野璃妍任他揉着脑袋懒洋洋的眯起眼睛,一脸舒适的模样像只慵懒的猫。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她仰起头看相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睛,顿了顿轻轻开口。“呐,天乐。” “嗯?”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生命中那个对你最重要的人离开你了,你会怎么办?” “……”干净的没有丝毫污秽的银色眼瞳闻言轻轻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程天乐轻声道:“是怎样的离开呢?” “……譬如……死了之类的……”雪野璃妍被他看的一阵心慌,低下头低声道。 “死了啊……”程天乐继续温柔的抚着她的长发,轻喃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雪野璃妍低头等了好久也没得到答案,不由得有些心急,但是当她抬起头遇上那双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眼睛的时候,又尴尬的撇开了。 “没有……什么答案吗……” “如果是妍呢。”程天乐这时道。“如果是妍,希望我要怎么做呢?” 雪野璃妍猛地扭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啊,那双眼睛。 这一生,再也没有什么比这双眼睛更能让她觉得自己无地自容的了。不管是那个人的眼睛,还是火烈耀的眼睛,都不会像他一样,明明柔和,却又实际上携着万分犀利和尖锐。 把针尖直接戳进她心底的黑暗的真相深处,让她在疼痛的同时也感受到万分羞愧一般的情绪。 但是他不论如何都是温暖的,哪怕是在看透她的时候也依然那么温暖,就是这些,让她怎样都无法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来,怎么都不愿伤害眼前这个人…… 直到—— “……活着吧。”她望着那双安静的安静,轻轻启唇道。 “好好活着。爱惜自己。” “为什么。”程天乐轻声问。 “……因为从那以后,他不是一个人。” “他必须活着,带着另外一个人的世界和生命,以及她的爱,好好的爱着自己,然后好好的活下去……”说着说着,她的眼前有些模糊了,恍惚有些影子矗立在眼前,好像有些过去开口再说什么,可是她都已经再也无法听到。 剩下的只有最终留在眼前的灰雾,那么厚重,又那么单薄。 以至于她能看到在那之后的那些风景…… 是让她连眼泪都无法再流出的疼痛。 程天乐默默地看着她失神的表情,在她丧失的思绪之间,有悲戚或者是苍凉慢慢画上脸颊,聚集眉间,凝固眼中,如同泪水一般悬在眼眶,却又倔强的不肯坠落。 胸口一阵闷痛,他低下头轻轻贴上那片变得冰冷的嘴唇,轻轻吐出一口叹息。 “好。” 我答应你。 闭上眼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有什么从她的脸庞上飞快的滑落下去。 快的仿佛就要变成幻觉。 077 败血症 后来,他开始帮助雪野夫人照顾那个看起来很是柔弱的女孩。 那个冬日阳光下花朵一样娇嫩的让人怜惜的女孩。 虽然说是照顾,但是他并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对于她的身体情况,雪野夫人只是很简单的用一句大病之后的体虚带过,但是他根本无法相信,到底是怎样的重疾能够降临在一个如此幼小的孩子身上,并且为她带来那么严重的后遗症? 她几乎无法行走,每天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客厅里的大大落地窗前享受着那个季节还很灿烂温和的阳光,精致安静的姿态就像是被主人放在阳光下的人偶。 而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陪她坐着,或者是在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打开钢琴盖弹一首和缓的曲子,如果她乐意的话,读一些故事书给她听以及陪她看图画以及练习拼图。就是这样的工作,也需要一些特殊的契机才能做到。譬如在她的眼睛没有那么模糊的时候,或者是耳朵没有那么安静的时候,还是当手指没有那么软弱的时候。 但是不管怎样,她始终很安静,很乖巧,会笑的很漂亮,会轻声叫他“天乐哥哥”,用那么让人心怜的语调,又带着莫名的疏离感。 一个孩子,她懂得什么叫疏离感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个漫长而枯燥的日子里,他陪伴着脆弱的她,而她陪伴着孤寂的他,在那个温暖的大房子里,渐渐的成长开来,渐渐的忘却曾经的疼痛。 每当回忆起那段时光,最后的日子总是会让他忍不住露出微笑。 微笑,却又心酸。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终于站起来一步一步亲自走向了他。 她站在他面前,笑着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微微的凉,却不再像是曾经那般冰冷,她终于也有了和那双眼睛一样明亮的温度。 “天乐哥哥。” 她依然那么叫他,却似乎比曾经亲切了多。 她好像从某个世界里挣脱了出来,那个世界冰冷而孤寂,苍白而狭窄,而幸好她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 可是还没等他和她一起庆祝的时候,来自父母的吩咐,再度将他们都打回原形。 轿车驶离那个城市的时候,他在车子后窗上看着站在白色栅栏门外的她,红色的头发,雪白的裙子,就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鲜花一样娇艳而美丽。 可是她最终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网膜里。 而在那之后的漫漫青少年时代里,他们再也没有见面。 -•- 他们最终决定去东北。因为雪野璃妍想要在夏季体会一下滑雪的乐趣。 想做就立刻去做。她其实是一个很有耐心布置一切的人,但是这次她的时间似乎已经不太够了。 程天乐向公司请了假安排好了一切,二人整理行装开路北上。 这一次的旅行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格外新奇的体验。程天乐很少出门,而雪野璃妍是从来没有去过那么北边的地方……当然了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没有。 坐飞机到达沈阳时气候已经与香港截然相反,雪野璃妍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给她整理衣领的程天乐,白着脸苦笑。“就是夏天也和那边完全不一样呢。” “我们已经准备的很充分了,只要你乖乖的就没有大问题。”程天乐看着她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如果这个时候再限制她做什么,或许就有点太煞风景了吧。 “我会很乖的!”雪野璃妍不满的皱皱鼻子嚷道。“不要说的我跟逆反期的难搞小孩一样。”“好好好。”程天乐拉着她的手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大厅,叫了出租车直达他们预定好的酒店。 “我们什么时候去?”趴在车上兴奋的东张西望的雪野璃妍扯了扯旁边的手臂问道。虽然横跨一个中国让她已经感到了疲倦,但是在休息和从没见过的新奇风景之间她还是乐呵呵的选择了后者。剩下的负面感觉可以等到回到宾馆以后再尽数爆发。 “先休息两天。”程天乐理了理她散乱的发,“我们可以现在沈阳市里走走。” “都是一样的城市有什么好看的。”雪野璃妍不满的摇头,“快点去嘛,这个季节可是有很多人都来这里渡假的,我可不想把好端端的放松旅行变成被人挤成肉饼运动。” “就是这样也不可能立刻去。”程天乐低头翻了翻PDA里的资料,思索了片刻对她道:“你的脸色不太好,这样吧,我们后天去。” “那明天干嘛?” “睡觉。” “……” -•- 来到沈阳的第一个夜晚,她失眠了。 不是时差症。她有很严重的时差症,每当为了任务而两个半球乱窜的时候,最开始的两天总是过的非常痛苦。恍惚是对时间的不敏感,她总是不小心遗忘自己身上所负担的枷锁和责任,偶尔惊觉之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活的那么麻木冰冷。 极东之城的夜晚即使在夏季依然是冷的,她往旁边的程天乐怀里钻了钻。这个时候,只有他的怀里还是温暖的。他始终是温暖的,就像她冬天贪恋的暖炉一样,一旦靠近就不再想离开了。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是分开睡的,就是有几次在一起也是他坐在她旁边陪着她而已,真正的同床共枕从来没有,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她提出来的。 但愿不会是最后一次。 瞪大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耳朵里还能听到窗外城市在黑夜里依然不眠的喧嚣之声,只是它们都太过遥远而变得有些朦胧恍惚。 紧贴皮肤的温暖慢慢渗透进入身体深处,她渐渐觉得温暖起来,但是似乎有一个地方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这样的温度感染。 那是一片黑暗的深渊,足以吞噬她一切的深渊。 莫名的有些烦躁,雪野璃妍侧过头将脸埋进程天乐怀里,身旁的青年在梦中下意识的动了动,伸手温柔的拥住了她。 铺天盖地笼罩而下的温热感。 雪野璃妍怔了怔,慢慢抬起头看向他,夜晚模糊不清的光线下程天乐的眼睛安静的闭着,纤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温柔的阴影。微微抿起的唇有着柔软的弧度,沉缓而绵长的呼吸喷在她扬起的脸孔上,平日里看起来如同坚冰一样冷硬严肃的脸孔这个时候是令人怜惜的温和,她看着他半晌,抬起下巴在他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天乐……” 收回视线她将手覆上跨过自己腰上的手臂,安稳的垂下眼睛开始催眠自己。 睡吧。 哪怕明天以后将要面临的一切会将这一切撕个粉碎,至少这一刻,她是安稳并且温暖的。 他在她身边,她在他身边。 他们彼此拥有,并且彼此相爱。 没有什么,会比这个认识,更让她感到安心的了。 听到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程天乐慢慢睁开了眼。 隔着一层帘幕他依然能看到窗外不夜城里照耀的灯火,像一层薄雾一样贴在他的视网膜上被他注视,又被他略过。 在那一片雾气的最深处,依然是一片无法被看透的黑暗。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的眼睛会一直保持清晰,没有谁的大脑会一直保持清醒。哪怕他已经足够理智,但是在遇到这一切的时候也无法真正的做到克制自己的感情来引导一切走向正轨。 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正轨,一切的一切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是扭曲的了。 低下头他凝视着怀中的少女,她睡着了,虽然睡着了,但是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来。她的噩梦还没有消失,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席卷而来。 那是怎样的噩梦,能让她陷入那样深的绝望之中。 微凉的唇轻柔的贴上她的额头,搂着她的手臂又用力了些。梦境之中冰冷的少女本能的向着最温暖的地方靠近,在那个地方不仅仅是最温热的,也是最有活力的。 ——她紧贴着他的心。 是的,她紧紧贴着他的心,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他想起一些被自己不刻意又刻意忘却的过去,那些年岁他们都还是个孩子,他们都还天真无邪单纯美好,他们都还不知道长大这个词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苦痛。 现在,他们正在经历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现实。 程天乐突然觉得胸口有些痛,这让他轻轻蹙起了眉头,只能通过靠紧那个女孩才能让自己得到暂时的安稳。 “妍……”他轻声叫了一句,熟睡中似乎听到他声音的少女朦朦胧胧的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呜咽,用力的抱紧了他。这个动作让他微微笑起来,但是很快那笑容就消失了。 闭上眼的时候他恍惚听到窗外有簌簌的声响,就好像是入冬时节落雪的声响。 而此刻正是夏天,下雨下冰雹下沙尘暴下什么都好,就是不会下雪。 夜色已经深了。长白山上的雪,正在夏季里慢慢融化。 -•- 夏季明亮夜月笼罩着黑暗的屋舍,月影爬过屋顶窗檐,在木质走廊上留下爬行的痕迹,显眼不已。 庭院之中活水流动的声音没有停歇,在如此寂静的夜晚,那逆反的声响带给人的只有无尽虚无的空旷,仿佛连热夏的温度此刻都无法再被感觉到。 观月台上清明如水的月影铺了满地,明亮的如同散落一地的水银,阴恻恻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在地面上滚动着。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您的命令。” “……命令么……其实,我不想任何一个人死。” “那么您想要做些什么呢?” “我不想要任何一个人死。” “但是总有些现实,是理想所无法达到的。” “所以……” “哐啷!”水引叩响了竹筒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一刻那个声音因为这个声音而变得微弱了下去,几乎要无法被人抓住。 “……我会好好的,看完这场葬礼的。” 078 雪崩 第三天,收拾好了一切雪野璃妍和程天乐准备坐车上山。 东北有很多高山,道路并不好走,有些崎岖的即便是巴士车也无法完全将他们带到。他们需要先坐车上山然后在乘坐缆车到达滑雪场。 又是无聊的行程,雪野璃妍的表情不太高兴。 “忍一忍。”程天乐揉揉她的脑袋。“既然想要出来玩就不要怕累怕麻烦。” “我没有……”雪野璃妍拨开他的手扭头看向窗外。 她没有不耐烦,她只是…… 有些不安…… 车子离开了高速进入盘山路时突然抛锚了,迫不得已他们只能甩下那辆看起来不错的车搭乘山里用的小巴上山。虽然人不算太多太拥挤,但是那些浑浊的气味依然让两人皱起了眉头。 二人外出时已经极力避免自己太过鹤立鸡群,雪野璃妍就差没再给自己易个容了,但是二人久居上位的气势和天生的气质依然在人群之中太过醒目。雪野璃妍有些可笑的想,如果这时候有杀手跟踪他们一定很轻松,因为他们实在是太显眼了。 想起杀手,雪野璃妍的表情又有些难看了。 这一路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的气息,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但其实是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不想在路上干掉他们,那么他们又会选择在哪里下手呢? 透过有些污浊的车窗她看向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远山轮廓,她能看到某些高山顶上那些未融积雪在阳光下发出的明亮反光,在一片盛夏的青葱之中那些白色显得格外美丽和耀眼。 还有什么呢。 ——危险。 车子摇摇晃晃的爬着山路,她觉得有些疲倦了。 “有些不舒服?靠着我先小睡一下吧。”程天乐看到她不太惬意的脸色,拢了拢她的肩膀轻声道。 “好。”她顺从的靠上他的肩膀闭上眼,视线之中那片雪白被覆盖的一瞬间,呈现在她眼前的是—— 一大片散发腥气的血迹。 -•- 车子成功到站,他们随着人流下了车,眼前呈现的是夏季滑雪场那灼热又冰冷的风景。 灼热的是天空中的艳阳,冰冷的是那些覆盖的深雪。 清凉的山风迎面吹来,雪野璃妍惬意的眯起眼睛,拉拉旁边程天乐的手臂笑眯眯道:“你说,在这个环境里穿着泳衣去滑雪是不是很爽?” 程天乐斜乜了她一眼,微微挑了挑眉。“你可以去看别人那样做,但是你自己的话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雪野璃妍看起来有些不满他的话。 “什么时候等你的手和我的一样暖了或许我会考虑。”程天乐握紧了她的手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在阳光下和白雪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的脸色。不知是否是他太过忧心了,从开始她的手就一直很冷,怎么都暖不热,脸色也一直没有好起来过。 “回去之后,再让洛神澈帮你检查一下。”他有些不放心地说, “回去的事情回去再说。”雪野璃妍摆手有些不耐烦。“洛神澈那个庸医,开的药每次都难吃的要死……”看到旁边的人张口似乎准备说什么,她立刻跳到他面前挥手。“打住打住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良药苦口是不是?……告诉你我才不想听这些呢如果你要说的话趁早放弃。” 程天乐似乎是有些挫败的叹了口气,拉着她提着滑雪包顺着人流走向缆车的方向。 “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我们抓紧时间行了吧,晚了就没多少地方让你滑雪了。” “唉唉唉对哦!”雪野璃妍后知后觉的看着前后密密麻麻的人群,头大的哀叫了一声,拖着他就忘售票处挤。 缆车两人一组,是类似摩天轮一样的封闭式。排上缆车的时候雪野璃妍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下,她身后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在雪白的世界里如同一条肮脏的绳索,直直延伸到了他们脚下。 那一刻她突然打了个冷战。 -•- 缆车在索道上慢慢的行近,雪野璃妍趴在小窗上向下看去,除过那些无法被看透的深深峡谷之外,只能偶尔看到几个单薄的山崖,都白花花的覆着雪。 “这里的雪还真是厚呢。”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回过头她迎上程天乐深邃而寂静凝视的眼眸。 心里莫明有些慌乱,她坐正了身体冲他笑了笑,“你在看什么呢,天乐。” “我在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在想什么。” 程天乐的声音依然平和安静,但是她依然从中听出了一些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窗口之外那些跟上来的缆车和索道,半晌,她面对程天乐露出一个笑容。 “天乐。” “嗯。” “你相信我的吧?” “我一直都相信你。”程天乐轻声道。 雪野璃妍笑的更开心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也似乎流露出一丝绯色,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 “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天乐?”她突然低声说。 程天乐楞了一下,点头。清澈的眼瞳已经开始变得浑浊。 雪野璃妍忽然起身上前拥住了他,用力的贴上了他的嘴唇。 有些冷呢。她想。他一定是知道了。 余光撇到后方跟上来的缆车,峡谷的山风夹杂着雪花在他们之间吹拂,模糊了彼此的窗口和视线,但是她依然能够清晰的看到一些东西,譬如那个缆车里坐着的两人,譬如那个突然被打开的按理说无法被打开的缆车门。 她闭上了眼,专心致志的加深了这个吻。 “天乐。” “……嗯。” “一会儿……我打开门,你千万不要动哦。” 程天乐猛地推开了她,完全无法辨识的浑浊眼眸死死地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雪野璃妍退到他对面坐下,低下头在自己的雪地靴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程天乐有些愕然,他完全不知道。 雪野璃妍将匕首伸入门缝,也没有看到更多余的动作,只是单纯的手臂向下一压,挂在外面的锁竟然被削开了。 回头看着程天乐复杂的眼神,雪野璃妍轻轻笑了笑,将匕首收回怀中,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万分怜惜又万分不舍的在他唇上一吻。 “放心,你会活下来的。” “不——”“你答应过我的。”她快速的了他的话。她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是此刻她不想听也不会听。 身后缆车里的人已经翻出了小房子爬上了缆车顶部,那样利落灵活的伸手根本就没有将那穿越山谷的大风飞雪放在眼里。 只有两个人。但是她基本上没有看到胜算。 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没有神社【悬世】为她配置的药剂温养,其他的药物根本无法让她恢复健康和活力。 但是…… 看着眼前惊惧而骇然的凝望着她,紧紧抓着她的人,她笑了。 “天乐,你在门边上等我,记得,千万不要动哦。否则我会抓不住你的。” 那句话中似乎隐含了某种意义,她看到那双幽暗的眼睛迅速迸发出耀眼的光彩来。他点点头,坚定地说: “我一定会抓住你的。” 雪野璃妍笑笑没说话,安抚的看了他一眼,突然松开手抓着被风吹开的门猛地跳了出去,然后极为灵活的翻身爬上了车顶。 在身后不远处,两个杀手正冷眼看着她。 没有武器。 她没有武器。 从最后一次离开神社的时候,她就瞒着雪代佳玲将自己所有的武器都交回了【熔炉】。那些武器陪伴了她那么多年,是她最亲密的伙伴,但是她依然将那些舍弃了。她是要告诉范西苑,同时也告诉自己,她是主动放弃了神社的力量,不用任何人剥夺,不用任何人裁判—— 她会死。 她一定会死。 哪怕范西苑可以大发慈悲放过她,那些得知她挣脱神社,曾经和她有过不共戴天之仇的其他的人也会不惜一切手段杀了她。这就是她,CAT,真正的模样。 没有神社的庇佑,没有主人的庇佑,她连所谓自由的流浪猫都做不成。 这是她的觉悟。 但是在此之前—— 垂眸轻轻扫了一眼脚下,虽然看不到,但是她知道那个人一定正心急如焚的等待着她,等待着她会突然跳下来,然后和他的手用力握紧。 勾唇没什么笑意的笑了笑,对面的两人已经跳上绳索向她靠近了。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他们的速度很快,看的就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是神社派来的杀手吗?”她抽出怀里的匕首迎着风大声问。 没有回答,真正的杀手不会多说一句话,他们只是一个掏出了匕首,一个掏出了枪。 掏出匕首的人最先到达她的位置,在那方狭窄而危险的缆车顶上开始和她肉搏。 当他的匕首砍向自己的匕首的时候,那巨大的力量让她几乎无法承受的弯了下腿,手臂登时开始颤抖。 看来真的不行了呢。苦笑一声雪野璃妍重新握紧差一点就会脱手的唯一武器继续抵抗。寒冷的山风让她几乎冻僵,哪怕是盛夏时节,这样的环境也不是她所能承受得住的。以至于她面对那两个人几乎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这还仅仅是一个人在和她肉搏,后面那个,随时都有可能对着她开枪。 相信上面的打斗声已经传到了下面那个人的耳中,他一定很担忧吧,不过幸好他看不到,否则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永远变成那个丧家之犬一般无力的弱者了。 即便是打斗中她依然关注着下方的环境,静静的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程天乐绝对不可能知道,早在她提出旅游这个计划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对这个地方的地形的勘察,她知道再过不久前方会有一个山崖出现,那是缆车所经过的峡谷之中距离他们最近的山崖,虽然就那样也有很高的一段距离了,但是这么厚的雪层,应该没问题。 对,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靠近她的杀手手臂一扬划伤了她的手,吃痛中匕首脱手飞出,就在那一刻她看到后面的杀手举起了枪,雪野璃妍似乎有些讶异的睁大了眼睛,脚下却突然一滑歪着身子掉了下去。 缆车里的程天乐还在焦急的等待着,上方传来的打斗声让他的胸口紧绷疼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刮过门外的风雪那样冰冷凌厉,他们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以及那样狭小的空间里保持着平衡的同时还找寻着对方的致命之处的? 不能想,否则就真的无法承受了。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站在门口,绷紧了身体等待她下来的那一刻,伸出手用力的将她抓住,让她安然无恙的回到自己怀里来。 可是,当眼前出现那个身影的时候,他万万没想到她所指的“抓住”竟然是那样的! 雪野璃妍歪身滑下缆车顶,那一刻他们下方是一片厚雪覆盖的山崖。程天乐脸上连惊骇的表情还没有出现就被她突然拉出了缆车。两个人瞬间从空中坠落下去! “不,妍!——” “程天乐,记住你答应我的话!”用力将他推向山崖之上时雪野璃妍依然在笑,只是下一刻她就突然用力将他想山崖内部推去,就在程天乐重重摔上雪堆之中时,他的眼前只有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就直接坠入了无尽的峡谷之中! “妍!——” 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而上,程天乐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不一样的色彩,但是下一刻存在于他眼前的只有极限的苍白和—— 伴随痛楚蜂拥而来的殷红…… 079 终夜无梦【全文完结】 那是一个噩梦。 一个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就再也无法消失的噩梦。 梦中是阴惨惨的灰败色彩,那似乎是浓雾,又似乎是幻觉,或者完全就是死亡的映像。 在那一片色彩里,在那色彩的背后,她看到了她自己。 彼时那片色彩里只有无尽的灰色,黑色,一切无法被看清的颜色。 但是当她看到她自己的时候,终于有了不同的颜色进入眼睛。 是红色。 她的头发是红色的。 她的血也是红色的。 她在流血。 冰冷的地面上,她躺在那里,鲜血从身体里肆无忌惮的涌出来,像失去截点的小溪,纵横欢快。 浓重的血腥味进入她的鼻腔,很刺激人,很难闻。 原来她的血竟然是这样的难闻。 难闻的让她的眼眶都酸了,湿掉了。 浓郁的背景之后有人在靠近。她没听到脚步声,她也看不到,但是她知道有人在靠近。 那个人在走向她,他会在她面前停下。 他在她面前停下了。 她慢慢的,真的是非常非常缓慢的,将自己几乎已经断裂的脖颈扭到他的方向。 剧烈的痛楚,浓郁的血腥味,她模糊的眼前有一个深色的轮廓,那个轮廓是那么深沉,如同披戴了这个世界上最冰冷无情的黑夜。 她的眼前一下子清晰起来。 是你啊…… 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鲜血流出来。 真的是你啊。 端丽俊秀如同魔鬼一般的青年,站在她面前,她旁边,颔首低眉的看着她,黑色的刘海垂落下来轻轻摇晃着,苍白的脸孔上有一种似乎是忧伤似乎是欲哭的表情。 他在难过。他一定很难过。是这样吗? 她睁大眼睛努力去看向他,她想看看那双藏在刘海阴影下的眼睛里又怎样的光彩,可是她看不到。 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却不让她看到他的眼睛。 或许是连他自己也清楚,那双眼睛里,其实没有一丝悲伤,其实没有一丝痛苦吧。 有的或许只是无尽的冰冷,或许是无限的空洞。 别这样。 如果这样的话,就不要在做出那种表情了。 否则的话,最最难过和痛苦的不是在辛苦伪装的你,而是即将死去的我。 别再这样了。 她挪动手指,开始将全身剩余的力气注入手臂,她想要抬起手臂,那个人垂下的手指就在她不远处,这是她最后一次想要触碰他。 不管是冰冷还是其他的什么,就这一次,她还想抓住他。 就像曾经他对她伸出手一样,她这一次也想伸一次手,亲自,抓住他。 所以,他没有动,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只是站在她旁边,只是有一些似乎是忧伤的表情,只是看着她。 连衣摆都没有被风吹动。 只有她的手臂,只有她断裂的手臂,她血淋淋的手指,还在努力的伸向他。 她的手指上已经沾满了血液,那是她的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而他的指尖依然莹白剔透,活像雕琢出来的冰,干净的那么不可思议。 她努力想要触碰那指尖,明明没有多远,此刻却已经变得那么遥不可及。 对了,他怕脏的。 他从来不喜欢有东西沾染他的身体,包括血液。 那肮脏的血液。 她终于放弃了。 最后的力气,她要留下来看他。 她还是想要看他的眼睛,或许因为是最后的愿望,所以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在那幽深如海妩媚如夜幕的紫色瞳孔对上她的时候,她终于笑了起来。 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 ——她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 在医院里,程天乐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如同凭空出现一般现身在他的病房里,安静,幽深,诡谲。 那个时候他刚刚醒来,来自身体与心灵的强烈痛苦几乎要撕裂他,但是他依然挣扎着活了下来。 于是,那个人出现了。 他站在他面前,依然是他们初遇时那令他窒息的俊美和深沉,那双紫色的,夕暮一般地狱一般的眼瞳深邃的如同锁链,如同利剑,拉扯和刺伤了他。 他问: “你为什么活着?” “因为我必须活着。”程天乐嘶哑的回答道。 他沉默了。阴影笼罩之中程天乐感受到他打量他的目光。 银色的瞳孔之中沉淀着冰冷却不尖锐的色彩,他显得很冷静,或者说平静,就仿佛那冰冷的雪水没有和鲜血一起浸湿他的身体,就好像那地面没有压断他的骨骼,那缆车里没有跳下来过两个人一样。 “她或许会死。” “我知道。” “你为什么活着?” 他又问。这次,程天乐沉默了。 但并没有很久,他就缓缓开口。 “因为我在替她活着。” “我们说好了的。” 那个人开始向窗边靠近。他要离开了。 “等等。”程天乐叫住他。 他停了下来。 “她在哪?” “还在那儿。” “她死了吗?” “或许。” 程天乐的脸上露出一种急切又悲伤的表情,挣扎着似乎想要离开病床。 “我要去找她。” 说完,他停了一下,侧头去看那个人。 他没有反应,身影开始慢慢淡薄。 “随你。” 最后他说。然后消失。 程天乐顿在病床上,呆呆的看着那个窗口。 良久,他闭上眼睛,在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之前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枕被里。 “她已经是我的了。” “你抛弃了她,但我不会。” -•- 后来。他不知道怎样去说这个后来。 后来,他们竟然真的在峡谷里发现了雪野璃妍的踪迹。那个时候她几乎已经是死了,可是她依然活了下来。 她竟然活了下来。 漫长的昏迷与沉睡,日复一日的休养与治疗。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个世界还给了他一个完全的,干净的李冰妍。 是的,她是李冰妍,再也不是雪野璃妍。 她的世界,终于只有他了。 -•- “我该叫你什么?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她扬起脸笑着问道。“难道是恋人?” “我是程天乐。”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眉眼依然平静温柔。“是的,我们是恋人。” “天乐……你的名字好有意思。” “是的,天乐。”他低下头亲亲吻了吻她的手指,抬起头时看到她红起来的面孔,微微笑了。 “我希望你未来的日子能够每天都这样快乐,妍。” “曾经发生了什么令人痛苦的事情吗?” “不,并没有。” “那只是个噩梦而已。” “而现在,你已经醒来了。” —ENDOFTEXT— 城外·不归城 番外一 被砍掉的结局 【Q:如果你没有直接掉落山崖,如果中间还存在一秒钟缓冲的时间,如果那个人还能和你再说一句话,你又要对他说什么。】 “这个游戏一点都不有趣。妍。”少年蹲下身看着艰难悬挂在悬崖上的她,俊美妖异的脸孔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哀伤。 李冰妍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金色的眸子里是她熟悉的放在心里的那张脸,可是…… “范西苑,我恨你。”她笑道。声音虚弱却淡漠。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曾想我愿意用一切来换取你的温柔以对,可是不够。”她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暗淡下来。“范西苑,不够,怎么都不够。” “你的心是冷的,哪怕你对我再好,你的心也是冷的。”她的眼中慢慢流出泪水,暗淡的金色眸子里流淌出的仿佛是曾经的绚烂色彩。 它们终离她而去。 “爱你到了如此的份上却依然得不到想要的回报,我会疯的。”她扬起嘴角,泪流满面的说。“所以,范西苑。”她握着岩石的手开始松劲,身体向后倾斜下去。“我必然会选择一个没有你优秀却一定比你爱我的男人。” 她松开了手。 “真想看你为我崩溃一次的样子啊,范西苑。”她笑言,身体如同飞絮般坠落下去。 他慢慢站起身体,淡漠的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眉眼深处淡淡的蜿蜒着波光,没有更多的涟漪。 他转过身,受伤的程天乐正躺在地上,用一种阴冷到几欲疯狂的目光看着他。 他一点也不否认,如果他不是伤重到无法起身,他一定会冲上来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想到什么,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微笑。 “你要去吗?”他轻柔启唇,声线温和平静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程天乐冷冷的瞪着他。 “你要去吗?”他再度重复,脸上的笑容不变。“去找她,去追随她?” “不。”程天乐嘶哑的开口。“我答应过她,为她好好活着。” 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希望,他不会让她绝望。 他会活着。带着她的爱,带着那个人的恨,活给他看。 “所以啊……我就说,”范西苑轻轻垂眸笑着,低语着慢慢看向他,深邃的眼中倏然闪过阴冷之色。 “每次看到你,都真是让我……很不爽啊。” 程天乐扯开苍白却讥讽的笑意。“我为此感到荣幸。” 范西苑看着他的笑脸,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忽然展开魔魅的笑脸。“呵,真是可笑的男人。”他迎着程天乐冰冷的目光自顾自的笑道。“你真以为你赢了吗?程天乐,我告诉你吧。”他微微抬起下颌,居高临下的冷笑着,眼中满是对他的不屑之色。 “你啊……即便她再怎么重视你,喜欢你,你也永远替代不了,在她心中的我的位置。” “……啧。”程天乐被他激怒了,全身的肌肉颤抖起来,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范西苑只是愉悦的微笑。“曾经记忆中的过去又能怎样呢……愚蠢的人类啊,你所用有的也不过是我的万分之一而已。”他说着,慢慢后退站立到悬崖边缘,看着愤怒无比却无能为力的程天乐轻笑出声。 “但愿你能够继续为她活着,”他的身体如同被山风吹开的树枝一般突然向山谷坠落下去。 程天乐最后看到的他的脸,依然是那样妖异到令人恐惧的俊美,带着鬼魅一般的微微冷笑。 “——我的手下败将。” “……啊!——”程天乐注视他坠崖,突然如同野兽般发出令人心颤的怒吼来。 后来。 他不知该怎样说明这个后来。 迟来的救援队找到了山崖上的他,将他救走。他记挂着坠崖的恋人,派出另外的搜索队去寻找。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找到了她。 只是,另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的是,从高崖坠落的李冰妍并没有死,虽然找到她时她全身都是血,却依然脆弱而坚强的活着。 他的心中既庆幸又愤怒。 他知道这个结果是谁导致的。除了那个最后跟着坠崖的范西苑,没有人能办到。 可是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范西苑。 而李冰妍,他的恋人,在昏迷了数个月之后醒来,也忘记了范西苑。 不仅仅是忘记他,她的记忆之中再也没有一切,变成了一片无垢的纯白。 那些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恍若一场梦境,醒来便逝去。 她的世界,终于只有他了。 番外二 【大阪伏下篇·伏下清影】惊鸿 【D:伏下NOON一族和鹰之神社关系最深的一代在伏下久夜的师傅一辈。那个人是伏下家最美的家主,也是和范西苑私交最好的家主。】 恍惚他这一生就是为了那个人漫不经心的一眼。 师傅说,清影,你的美丽是一种罪。 那个时候冬雪覆盖了寂寥的大阪城郊,他踢着木屐在雪里奔跑,一不小心摔倒在一个人脚边。 那个时候的大阪还没有太多那样现代的繁华气息,只是更多的从里到外渗透出一种古老华城的意境,冲撞着各个异域文明的色彩,因而显现出一种怪异的不伦不类来。而在那个大雪覆盖世界的冬季,似乎一瞬间所有的交错都一并被吞没在了纯净的没有一丝黑暗的苍雪中,留下的不过是匆匆而过的幻觉。 正是因为如此,才衬得那人的模样姿态从头到尾都虚幻妖异的很。 伏下清影在雪地里蹭湿了雪白的和服,寒意从单薄的衣料渗透进皮肤,将他的脸孔染上一抹凉薄的绯红。他听到头顶有人隐约一声轻笑,那轻柔飘渺的笑音只短促一声就已仿佛带上了无尽妖魅,直叫所有听者心头都隐隐的跳了起来。 “朔月。”有人轻唤了师傅的名。 那个时候的伏下清影还远远没有学会什么叫做蛊惑,什么是引诱,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声音,仿佛有一种极大的力量,要把他的心脏拉扯出胸膛。 伏下清影在雪里抬起头。 师傅去世前一天,伏下清影站在内院的走廊里看着师傅表情温柔的抚摸着那株不知被哪一任家主种下来的白梅树,唇角微勾的笑着,笑着,笑着……然后就哭了。 没有隆重正式的葬礼,因为葬礼同时也是新任家主的继任仪式。 那天,鹰之神社的使者一身黑银色制服拜访,跪坐在他的对面,双手碰上盖着软红细绸的雕花木盒,带来神社之主的礼物和祝福。 鹰之神社如同神祗一样存在的KING说,清影,你的美丽是一把剑。 午夜零点,伏下清影坐在内院的月光下打开雕花锦盒,将一串红绳金铃绑在了自己脚腕上。 指尖轻触铃铛,发出清冽的一声响动,他心下一惊,抬眸迎着月光微微出神,突然想起曾几何时幼年时惊鸿一眼的那个少年。 伏下家主继任后的第二日,与KING的第一次会面。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立春,伏下清影打着一把浅色的油纸伞,木屐伴着脚铃踢踏彻响寂静无人的街道。 心中带着些许彷徨无措和对未来的莫名不安,他站在早来的街道上,斜举着伞,清润的小雨纷纷散落在如画的眉眼上,凝结的细小水粒沾湿睫毛,扑扑闪闪的映亮午夜般的瞳孔。十几岁的少年容颜美好,纯白的和服束带挽着纤细的腰肢,肤洁如雪,发色如墨,眉目如画。赤足上的赤绳金铃衬托那雨中姿态宛若山野狐媚般妖异,又仙人般剔透。 那个时候,无声无息从远处走近的少年站在雨里默默看着,经久之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短促飘忽的笑音被淅沥雨声打湿,还没飞扬开来就已沉重的落入地底。 “清影。” 那是多么似曾相识的被收入心底无法忘却的声音。或有一词蛊惑,或有一言引诱,作一只有力的手,将心脏从胸腔之中向外拉扯。 伏下清影在雨中转过头。 范西苑轻笑着说,清影,我会让你成为伏下家最出色的家主。 那个时候,貌如十七八少年的鹰之神社KING,与多年前他在雪中恍惚看到的人影摇摇晃晃的重叠在一起,毫无错位。 伏下清影的手颤抖了一下,油纸伞坠落在那个满是春季清冷樱花香的街道上。柔软的伞内面被细软的雨水慢慢的渗透打湿了,从竹制的伞骨上慢慢滑下来,像多年以后从伏下清影眼角慢慢流下的那滴泪。 他始终会扪心自问,伏下清影,你到底是有何勇气,能去对视那么一双能够杀死你的眼睛。 那么,范西苑,你又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对他的一切付出视而不见。 宝石一样明亮又暗含神秘的瞳孔里掩藏着淡淡温柔的冷笑,手指苍白修长,指尖细腻冰冷。 温柔而带着爱怜错觉的声线,交错而过一个又一个十年。 仅一句“清影”,就在心上切割出多少条累累伤痕。 “你就是KING?”脸孔上各种情绪闪烁,最终定格成一种复杂的情感。春雨渗透衣料将寒意贴上肌肤,宛若画中仙人般的少年,用一种暗含倾慕的复杂的目光,轻悄的抚摸过对面黑衣少年的脸。 “你就是……KING啊。” 范西苑柔柔笑弯的妖娆眉目,比起雨更像是雾气一样飘着雨的立春那天,如冰雪霜玉的脸孔蒙着微微的湿意,彻骨缠绵清冷。 “清影,很漂亮。”恍惚又一声微微的叹息,他上前一步,润湿的指尖滑过少年画一样的眉目,目光专注却又模糊。仿佛正有一种名叫悲伤的事物,正在这样的季节黑暗下慢慢萌发。 伏下清影心中莫名一颤,就那样伸出手抓住了他,午夜般的眸子迎上一双令人莫名颤栗的深邃的眼。 在那个动作出现之后,曾有一瞬的疑惑在范西苑眼中闪过,但很快,就又被柔软的目光波澜推开去了不知名的何方。 “清影,伏下家,从今天开始就全靠你了。” “你会带着它继续向前走的,对吗?” 掌心之下的手冰凉,伏下清影想起那年冬天他跌倒在雪地里,蹭在手心里又融化开来的雪花。这让他忍不住启唇,开口的少年的声线里有一种难辨性别的蛊惑,藏在那如同和服一样颜色的高洁的清冷之中,变成更引发人暗欲的音色。 “这样,你会满意吗?” 如妖似魅的少年带着明显的讶异看向他,回过神之后就轻轻笑了,从那锋薄唇角延展开无限美丽的笑容,最终在什么地方变质成了一种怎样的果实,除了他无人可知。而当时他只不过是微笑着用指尖轻触少年湿冷的脸,万分温柔的轻应了一声,如若魅魔在午夜令人颤栗的低吟。 “嗯。” 那个时候伏下清影还不知道,他是第一个会如此向眼前这人这样说话的伏下家主。因为在他之前包括在他之后的那些人,对于此人,哪怕包含敬慕,也都被过度的恐畏覆盖了。只有他,曾经握住了那双比冰雪还冷的手,看进他如磐石一样冷硬的眼底。 那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也是他此生最大的罪。 太过倾慕,以至于伏下清影甚至出现了一种幻觉,从那年他跌倒在雪中那人的脚边起,他的生命,就已经单纯的从为了伏下家变成了为了KING。 可是自从作为伏下家主第一天的那一次对视之后,那个人再也没有那样子专注的给他过一个眼神。不管他将会了那些而付出什么,他都再也得不到他祈求的东西。 那是一抹惊鸿,而惊鸿,也只会是那一眼。 番外三】终棋 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一抹烟火,会灿烂的让看到她的人都刺眼流泪。不过后来他觉得他应该是头顶的那抹艳阳,因为她仿佛一直都在那里,灼热着别人凝视她的瞳孔。 但是最后他才发现,她其实是一颗流星,短暂的在他的生命里耀眼的滑过,然后又理所应当的用那种方式重重坠落。 以至于他都无法再回头,去用记忆来回忆她。 薛紫鸢拿到那个消息的时候还稍稍有些惊讶。 “别是假消息呢。”消息的内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称得上是匪夷所思,几乎没有办法让人去相信它是真的。 那天的香港依然是湿润和晴朗的,只是天上的云层稍稍有些厚,或许过两天就会有一场大的降雨。 温阳端着咖啡杯站在阳台上观望着院子里的鲜花。有一些花朵是刚刚开放,有的则已经开始败落。在这个万物生发的很是快速的季节里,那些败落的生命也很快就会消失痕迹,被新的生命所取代。 窗外的阳光很明亮,这个季节的阳光总是带着让人受不住的亮度和热度,他才在阳光下站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有一股燥热从皮肤渗透进身体里。 “温阳。”薛紫鸢走到他身后轻柔的叫了一声。在她的眼里,她的丈夫面色平静如水,一如曾经的冷硬漠然的神情就连盛夏的烈阳都无法融化。能够让他动容的或许只有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亲人和友人。像他们这种有着特殊身份的人总是对于很多事情都表示出一种冷漠,只有那些埋藏在冷硬心灵最深处那片柔软之中的东西才能牵动他们不一样的反映,那些或许是一种弱点,但也是一种保护,保护着他们最终能够依然清楚的看清自己,而不是迷失在那片黑暗之中。 黑暗,除过自愿堕落的人,又有谁乐意一直留在那之中呢?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于同类,总是抱有一种格外的怜悯之心。 那么,她眼前的这个人,又是否是在怜悯那个人呢? “温阳,你听说了吗?鹰之神社的三小姐CAT死了。” 端着杯碟的手没有任何抖动,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表情淡然的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最终会走到这步一样。 但是这副模样看在薛紫鸢眼里,却品尝出了一丝忧伤之外的苍凉。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果然。那位小姐和你是很好的朋友吧。”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险些忘记了那个人就是那个传言之中的女人,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或者是表现出来的作风,有些人即便伪装得再好也有些地方是无法掩饰的,那个人就是。她身上存在一种东西,或者说是一种味道,一种死亡才能带来的味道。她当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丈夫在和那个人成为“朋友”之后对她的态度变了那么多,但是那一次短短的接触之后,她觉得自己或许已经看到了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温阳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薛紫鸢抬起头,温阳已经收回了看着窗外的视线,淡淡的凝视着手中的咖啡杯,表情没有变化,又或许已经出现了什么改变。 “不是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仿佛不愿惊动什么一样。那双磐石般的暗金色眼瞳之中顺着光线流转着浅浅的晕色,模糊了他眼底最真实的色彩。 薛紫鸢愣了愣,轻轻笑了起来,上前从他身后伸手拥住了他。 “嗯,我知道。”她轻声回应道。垂下的眼睛却不可抑止的带上了一抹忧郁。 温阳的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有些事情,或许只有死亡才能结束。”他看着花园近处的一朵小花,昨天还没有,今天就已经成长了起来。这他想起了自己办公室桌上那朵子弹拼成的鸢尾花,想起了他们在香港的第一次见面,那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久的叶佳楠手脚上的伤口都已经完全消失,但是那花朵依然会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就像她看着他笑起来的眼睛。 温阳垂下眼无声的念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如同噩梦一般存在他生命里的女杀手,那个烟火流星一般灿烂又短暂的出现在他身边的少女,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的心冷硬的外壳之下是绝对柔软和脆弱的,她有太多承受不住而又不得不去承受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最终会变成杀死她的利刃。 而现在,她死了,但是这个结果,在她心里又已经早被演示了多少遍呢? “你说,天乐是否会很难过呢?”见他沉默,薛紫鸢忍不住问道。她记得那个人和程天乐是恋人。在知道他们的关系的时候她还很难以相信,因为那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但是他们在一起了,理所应当的让人觉得诡异。那么,程天乐对于这个不一般的恋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温阳闻言抬起眼看向窗外的远方。“他不是那样的人。是否会难过,或许。但是,那个人一定……”她一定会说服他,用她自己的方式,就像她说服自己一样的说服程天乐。让那个人走出她的阴影继续向前,没有任何犹豫的。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茫然。 雪野璃妍,你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呢?用你自己的方式,让所有人对你的感情都从在乎而变成冷漠,把你变成一种略带阴暗色彩的回忆,却并不是那种一旦想起就痛彻心扉的过去。仿佛那个人从头至尾都是一种记忆,而不是真正存在过的一般。哪怕是他,也只有在看到自己的办公桌的时候才会真实的想起她曾经坐在那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将子弹一颗颗按进他的原木桌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与她有关的痕迹,直到现在还存在在自己的生命里了。 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始怀疑,那真的是一种她爱人的方式吗?把自己的存在消磨殆尽,让人保有回忆——但回忆,最终也会变成一片空白,不是么。 雪野璃妍,你,到底是在爱人,还是—— 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一紧,他听到杯耳裂开的声音。 “啊呀,看你,一会万一洒掉了怎么办。”听到动静的薛紫鸢侧过头,看到他手上的杯碟无奈的抱怨了一声,上前从他手中拿了下来抬眸嗔了他一眼。“我去给你换一副来。” “嗯。”温阳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眼中冷如冰石的感情终于慢慢开始变得动摇起来。 他突然有一种不确定性,一种荒唐之感。因为,他突然觉得,那个女人,似乎欺骗了他们所有人。 温阳去见了叶佳楠。她也得知了那件事,但是她的反映让温阳也感觉有些意外。因为印象里那两人似乎关系非常要好,但是当他看到叶佳楠的时候,她表现的几乎和他一样平静淡然。 “关于雪野璃妍,你似乎没有太惊讶她的结果。”温阳很直接,他不想再绕圈子,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本就有些遥远,如果再绕下去,或许会离一切真相越来越远。 “嗯,我需要惊讶什么呢?”叶佳楠轻抚着手腕上的鸢尾手链,听到他的话轻轻笑了笑。“那是她选择的路,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你们不是朋友么。朋友的话也不在乎么?” “阿阳,你错了。”叶佳楠笑着摇了摇头,她的眉眼间似乎有一种难过的情绪,但是很淡,淡的几乎让温阳觉得那是错觉。 “我们不是朋友,那个人不会将我们认为是朋友的。” “……” “应该是叶家出事的时候她来的对吗?我相信她一定去找过你,否则紫鸢和温暖不会那么快好起来。”叶佳楠端起面前的马克杯轻啜了一口咖啡,然后继续道。“那个时候她伪装成我妹妹,几乎完美无缺,要不是她不知道我妹妹是色盲的话,我绝对不会发现。” “在被我发现以后,她就表现的很恣意,虽然依然和我在一起……”叶佳楠停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散焦,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对于某些回忆的不安和茫然,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但是,她一定也发现了,自己和别人的距离很远……不论是什么时候都是这样。”说完她又一次低下了头,温阳已经无法再去捕捉她的表情。 “看来你也不怎么了解她。” “她一直在抵抗别人对她的试探和了解,你没发现吗?”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叶家的家主依然是那副优雅美丽无懈可击的姿态。 温阳迅速回忆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过去,然后无奈的点了点头。 叶佳楠将视线落在面前杯子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却有些无力。“那样的人,能和天乐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觉得荒谬……” 她的话让温阳有一瞬间的呆滞,然后似乎是带着一份不解的反问:“你还知道她的什么?” 叶佳楠抬起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抚着手腕却没有回答。 良久,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说了。” 温阳看起来有些不满这个状态。“我不想带着这种疑问一辈子。” 叶佳楠笑了笑,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阿阳,你不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吗?我们知道她和天乐是相爱的,虽然她走了,但是天乐那样的性格又怎么会被打垮呢?现在一切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了,不要再在乎她了好吗?雪野璃妍,CAT,不管是谁,都已经变成过去式了。” 她的语气中有温阳熟悉的苍凉,就像是他所有的那种苍凉一样。 他闭上了嘴,突然明白其实他们两人之间所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那么,就再也不用说什么了。 温阳点点头,起身离开了叶家。 入夜时分叶佳楠在露台上摆起了国际象棋。 空荡荡的叶家,在经历过叶家换代之后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居住在这样的世界里带给人的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孤寂,但是她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想要获得什么就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虽然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但是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这些也会变成她的。或许这样说太过奇怪,但是现实不就是这样吗。 轻轻移动棋盘上的棋子,她凝视着眼前黑白分明的棋盘,月光下它们挺拔冷硬的身姿就像是曾经她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个少女的姿态一样,危险而又迷人,散发着罪恶和血腥的味道。 想着,她露出一抹笑容,抬眼对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笑着启唇。 “这一次我们都不要再一个人下棋了好吗?” “这一次,大家都不要再用那些伪装了,好吗?” 她碧绿的如同翡翠一样的眼睛在明亮的月光下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锐而透亮,似乎没有什么污秽能在这样的眼睛之中被隐藏,一切都无所遁形,那是她身为叶家最优秀的后裔所拥有的荣耀,以及面对这个世界最不想却又最需要的状态。 “好。”坐在对面的少女轻笑了一声干脆的点头,伸出手抓起了一枚棋子,夜幕将她的红发的色彩涂抹的晦暗如血,金色的眼睛乘着月光没有白日的璀璨,却多了一份独特的冷艳。她微笑着的模样充满妩媚艳丽,眉眼却清冷如锋月,那双眼睛在这样的矛盾之中,平添了一份说不上来的透彻和冷漠,就好像是每一次的成竹在胸,亦或是面对脆弱生命的冷酷,让对面的叶佳楠胸口蓦地一痛。 手中棋子轻轻落入盘中,寂静夜里,那一声短促的轻响显得格外明亮。 看着月光下安静的只有一人推出棋子的棋盘,叶佳楠勾起唇角笑了起来,眼中的光芒几度摇曳,最终轻轻的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我懂你。” 那踏出棋盘的王后轻轻摇晃了一下,最终倒在了国王的面前。 -------------------------------------------------------------- 久久小说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Web2.0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