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等待未满》(出书版) 作者:潼舞   文案:   倾盆大雨夜,他一身狼狈,硬是挤进了她的世界,彼此孤独的两人,却是天雷勾动地火,无法遏制的相互吸引。他们用温柔蚕食幽寂,用甜蜜攻陷壁垒,让彼此一步一步地落入自己的情网,却不知道换来的结局竟是谎言一场。欺骗、退让、挣扎,真情模糊了假意,他们以爱的名义相互伤害,换来的却是越走越远。   筒子们,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关于骗过来骗过去的故事。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郗彦睿,小满 ┃ 配角:郗彦宇,林源纱,程露羽 ┃ 其它:言情,谎言   第一章 第一节   独白\小满   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相遇。他就像这夜突然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一般出现在我面前,打乱了我原本以为平静到起不了一丝波澜的人生。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孽缘?   这一天,突如其来的雨下的尤为的大,黑夜像一个失去控制的小孩,在沉闷与压抑中暴走。密密斜织的大雨嘈杂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交织成一片沉默的喧嚣。   空旷的马路上早就没有了行人,除了街口的一家花店还亮着幽幽灯光之外,整条街道上的商店都不约而同地提早关门。   在确定不会再有顾客上门之后,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会的蔚满也就决定不再无谓地浪费时间。她费劲地将摆在门外的花盆依次搬进来,然后用拖把吸干了地板上脏乱的水渍后,才吃力地直起身子。   腰部传来的酸痛很快让她好看的眉心微微地蹙起。自从那一次车祸之后,她的腰椎在潮湿的天气里就很容易酸痛,一做重活就常常会直不起身来。她苦苦地一笑,望向窗外的清亮眼眸里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疲色。   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竟然也会有像老人家一样的毛病,她无奈地想着,随手关上玻璃大门,加上保险锁。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来也许就会好了,最后,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转身,伸手关上了花店的灯,蔚满转身朝内屋走去,她的房子和这件花店连在一起,只要通过那扇门就是。   嘭——   这时候,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个撞击声,留住了蔚满的脚步。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黑暗中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雨点拍在玻璃上啪啦啪啦的声响。也许是自己多疑了,她安慰自己,她最近总是有点神经质,现在竟然还产生幻听了。可是伸出的脚还未放下,身后再次传来的拍击声却清楚地告诉她这绝对不是幻听。   砰砰砰——   她尖叫着转身,迅速地按下开关,然后在骤然亮起的花店里搜索到一个站在门口的模糊身影。   与其说是站,还不如说是“趴”,那个人整个身子贴在透明的玻璃门上,八字张开的手臂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门环,直到到灯亮起来,他才停下。   谁这半夜了还来买花?蔚满准备上前,但是想到这个心下却突然戒备起来,脚步也停住了。   一个男子半靠在玻璃门上,全身湿漉漉的,十分落魄,因为光线反差的原因,她看不清他的脸庞和五官,但是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身被雨浇透的狼狈。   见她注意过来,那个人一个直身,眸子亮起来,眼神轻易就和她对上。   那双眼睛……   他似乎是喝醉了,神情都有些恍恍惚惚,但当对上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眸时,她却意外看到了迷茫深处的一抹悲伤,很淡,却不知道为何能够刺痛心房。   “开门。”她看到那个人的口型是这么说的。   本来是应该防备的,在这个寂静的雨夜,面对一个陌生的男子,但是蔚满不知道为什么,竟下意识地打开了门。   那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倒了进来,雨夜寒冷的气息夹带着几分酒气,扑面而来。蔚满一愣,连忙伸手扶住那个踉跄的身子,手掌相触,渗入肌肤的,是彻骨的冰凉。   一个人的手竟然会冰到这种程度,蔚满一吓,连忙松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在深夜放这么一个古怪的人进来。   “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男子沉默地抬起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眼神有些迷茫,雨水沿着他的发梢淌过脸颊,紧抿的双唇有些苍白,原本应该是很虚弱的脸庞此时却显出一种异样的性感。   见他不答话,蔚满也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美景”,只好耐着性子再问一遍:“这位先生,请问你是来买花的吗,很抱歉,已经下班了,您可以明天再来。”   “买花?”男子皱起眉头,迷茫的眼底流露出一抹锐芒,像破雾的光,瞬间冲淡了几分周身的混沌与迷茫。   “难道您不是来买花的吗?”   蔚满心下一慌,该不会她无意间放进了一个抢劫犯吧,虽然他看起来并不像坏人,但这年头不都说人不可貌相吗,说不定眼前这个长的俊美斯文的人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抢劫犯呢。   想到这里,蔚满吓得不禁倒退了几步。   那男子似乎不满蔚满的反应,突然上前几步,伸手扼住了她的下巴,倏然抬起。   “你不认识我了?”   下巴被扼地生痛,蔚满的脑子却飞快地转动起来。他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以前认识这个人吗?莫非是早一些的来买花的客户?可是即使是,每一天花店里来那么多的客人,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记得住。   见她不答,神情却若有所思,那双扼住下巴的手微微收紧,蔚满一痛,挣扎着想要摆脱,但只是踉跄着退了几步,直到她身后实在没有什么空间可以退,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身子紧紧地贴着墙壁,抬眼,那张带着水渍的脸庞就近在面前。   “你真的不记得了?”   质问的语气响在耳畔,却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吐在脸上,肌肤近的几乎要贴触在一起,蔚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地加剧起来,从自己有记忆以来,她还未和任何一个人如此亲密接触过。但是尽管心跳如雷,但她的语气还是保持着镇定。   “店里每天都来很多客人,有见过也是正常,但是我记性不太好,不太记得你,请问您是……”   听着蔚满不像作假的神态,那个男子终于彻底愣住,他紧紧地盯着颜蔚满,锐利的眼神扫过面前那张仰起的小脸,片刻之间,如鹰般的眼底竟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感情。   似探寻,又似惊讶,隐约还有几分……喜悦。   小小的花店里,气氛顿时凝住,安静的空间只能听到外面淅沥的雨声,诡异的让人有些害怕。   蔚满不明白,也没有去多想那眼底流转的光芒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她只想快点挣脱眼前这种诡异的状况,但就在她想要挣脱开他的钳制时,那个男子却出乎意料地松开了她。一获得了自由,蔚满心有余悸地瘫靠在墙壁上,微微地喘着气,呼吸间,却没有注意到那个男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冲动了。”半晌,那男子突然哑着嗓子说道。   突然礼貌的语气让蔚满奇怪地抬头看他,却看到那张原本凌厉的表情又被一种异样的醉态所掩盖,眼中的神色又恢复了混沌。   难道刚才的举动都是在发酒疯?   又听他在说:“下这么大的雨我没有办法离开,可不可在你这边避一下雨?”   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让蔚满多少有些后怕,她正想开口拒绝,话语却在接触到那哀求的眼神时,自动消失在唇角。   “外面的店都关门了,只剩下你这一家,现在这种天气根本就打不到车,我就待到雨停,可不可以。”   等雨停了也明天早上了,蔚满心想,但是看到他那虚弱不堪,全身湿淋淋的狼狈样子时,只好退而求其次:“这样吧,我给你拿一把伞,你撑伞回去,可以吧。”楼上的仓库里似乎扔着一把用旧的破伞,刚好给他,也省的拿去丢,还能做一件好事。   “好……吧。”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无奈点头。   蔚满满意地转身,却又被他喊住。   “等一下。”   “又怎么了?”   “再拿一条毛巾。”   蔚满蹙起眉头,有些不满他那命令的语气,但看到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从他的衬衫上往下落,好看的嘴唇也已经因为冷而失去血色时,终于点点头。   再多给他一条毛巾吧,看看还没有用可以给他穿的T恤。早春三月的天气,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是有些少了,不感冒才怪呢。   她暗自想着,朝房间侧面的小门走去,只是转身之后的她没有看到,男子那明亮的眸子紧紧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口,迷茫如潮水般在眼底退去,带上一抹像碎玻璃一般清冷的忧伤。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呢……小满。”他喃喃自语,“不过,还好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连载了,请大家多多支持,连载多了希望能看到大家的评论啊~爬走……   第一章 第二节   那把旧雨伞被蔚满塞到了仓库的角落,她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然后她又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最大的T恤,再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这才吭哧吭哧地下楼。   可是当她到了店里的房间时,却发现那个奇怪的男子已经不见了。   花店的门没有关,雨一阵一阵地打在玻璃门上,发出嘈杂的声音。蔚满不安地皱起眉,探头在门口张望,他该不会又冒着雨离开了吧?虽然她上楼找东西的时间是有些久了,但是也不至于久到让他不耐烦到冒雨离开吧?可是远处的街道只有一片雨雾茫茫,黑暗吞噬着世界,哪里还能看到那个身影。   冰冷的雨丝飞溅在脸上,有点点的寒意渗入骨髓,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刚才那个男子会拖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入这样茫茫的雨雾中去时,心里竟然浮起一抹担忧。   竟然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担心。蔚满自嘲地一笑,甩掉心头的思绪,关好店门,拿着手里的东西上楼。   幽静的长廊,壁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在瓷砖的地板上投射出影影绰绰的光晕。走廊的尽头房间却有一线明亮的灯光溢出,印刻在灰白的墙壁上,分出左右两个黑暗世界。   穿过客厅准备回房的颜蔚满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突然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大步上前,一把推开那间极少打开的房门。   那个消失的男子正穿着从大开的衣柜里拿出的干衬衫,蜷着身子侧躺在柔软的白色大床上,看不到正脸,只能看到乌黑的发丝柔顺地散落在洁白如雪般的枕头上,有种异样的美感。   好一个不请自入,好一个反客为主!   蔚满只觉得怒气丝丝蔓延上胸口,那一点点的忧虑早就飘到九天之外。她上前一步,大力去拉扯他放在外侧的手臂。   “喂,你给我起来!”   “唔……”   床上的人咕噜了一声,这才翻了个身。这不翻身还好,一翻身,胸前没有扣住的衬衫就微微敞开了,露出了男子成熟而紧致的肌肤,深深的锁骨上似乎还有水渍留残留,在灯光下闪动着妖冶的色泽,性感的叫人无法移开眼睛。   蔚满心口一滞,心跳竟漏了几拍。她涨红脸,连忙慌张地将眼神错开。   “喂,你听到没有,快给我起来!”   但是床上那人却丝毫没有被骂的自觉,只是下意思地挥挥手,模糊地抱怨:“别吵,我很累。”   “累?”如小鹿乱撞的心再一次被怒火盖住,“我管你累不累,这里是我家,可不是旅馆,赶紧给我起来,然后,离开!”   “不要……”   掩藏在刘海下的双眸依旧微闭着,那个人胡乱按住蔚满的手,想要把所有妨碍自己睡觉的干扰物都驱逐。   “你……”   手被他握住,掌心里竟是一片异常的滚烫,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冰冷。蔚满抬头,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庞现在已漾起一片异样的潮红,好看的双眉紧蹙着,胸口一起一落,呼吸急促而沉重。   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吓得蔚满赶紧站起身取来体温计,插进他的嘴里,片刻后取出来,那条红线竟爬到了三十九那个刻度上!   “烧的可真是时候!”蔚满啐了一声,但看着他痛苦的神色,想赶走他的念头一时间也被抛到脑后。   她连忙冲到厨房拿来凉白开和退烧药,就着手喂他吃下去,然后扯过被子将他捂了个严严实实。让他先出一身汗,才给他换了一条薄点的被单。就这样里里外外忙活了好一阵,在看到他终于平静下来时,蔚满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站在床边,蔚满神情复杂地凝视着那张虽然疲惫却丝毫不减俊美的睡颜,再看看窗外那久久不停的大雨,最终换的无奈的一声叹气。   算了,看他这个样子,也折腾不出个什么事情来,留他一个晚上,就当做一件好事吧。   转身,她向门外走去。   这时就听到床上的人又翻了一个身,有模糊的呓语传出:“小满……”   蔚满身子一僵,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他,却发现他依旧紧闭着眼睛,只有双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小满,我叫……郗彦睿……”   蔚满一惊,不可思议地瞪了他几秒,然后突然关上灯,打开门走了出去,“嘭”得一声把门锁上。   房间里,空气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那话哗啦啦的雨声扰人心房。在窗外路灯透进的橙色灯光里,似乎能看到有有灰尘在轻舞飞扬,那是许久没有打扫而积淀下的痕迹。   床上的人这时才缓缓地睁开眼睛,黑暗之中,眼底似乎有波光流转,宛若银河横越,熠熠生辉,哪里有半分的不清醒。   他淡淡地凝望着紧闭的房门,良久,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仿佛哀伤,仿佛冷漠,又仿佛天真的残忍。   “我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呢,小满?”   “你……果然忘记的彻底啊。”   对于颜蔚满来说,这醒来后的一个多月里,再没有比这个更诡异的事情了。一向小心谨慎的自己竟然在下雨的深夜将一个陌生男子带进了家,而那个男子竟然比她还要熟悉她家,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能找到唯一一间空着的房间,还知道要从衣柜中拿出衬衣换上,然后倒头就睡。   而更诡异的是,自己不仅没赶他走,还尽心尽力地照顾他,并且在早上看他在熟睡也没去打扰,很放心地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她是中邪了吧,才会做出这一连串古怪的举动,她想。   蔚满是一个严谨守时的人。不管前一天发生什么事,当墙壁上的时针指向“八”这个数字时,花店的玻璃门还是会准时打开。她有气无力地靠在门上,早晨照入房间的第一缕阳光在白皙的脸庞上刻下深浅不一的光影,让她眼帘下的两个黑眼圈更显明显。   是的,昨天她失眠了。   任谁隔壁突然住进一个陌生人都会睡不着觉吧,更何况那个陌生人全身都透着古怪。   想到昨天郗彦睿那俨然和主人一样的姿态,蔚满就心里一阵烦躁不安。   他,究竟是谁呢?为什么会对这里这么熟悉,为什么认识她,为什么会在那么晚的时候来找她?   “你这是在店门口当礼仪小姐吗。”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打断了蔚满的思绪。随即,一个人像一阵风一般从未满身边飘向花房里的柜台。   那是一个明艳的少女,约莫二十岁的样子,及肩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披泻在背后,   “店里不需要礼仪。”蔚满笑着直起身子,恢复了一贯干练温和的样子,认真说道,“但是需要一名搬运工。”   说着,指了指地上摆放着的花盆。   “啊,你说这些吗?”她放下手里的提包,捞起和蔚满一样的工作服套到上,转头,清丽的的脸庞上带着调皮的笑意。   “小意思,包在我身上!”   说着,她毫不淑女地卷起袖子,弯腰,两只手竟然托起两大盆盆景,风一般地朝店门外刮去。任谁看到她此时这个样子都会被吓到,一个看起来这么纤细的女孩子竟然有这么“强大”的一面。   蔚满看着她抿嘴轻笑,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月前她来店里找工作,自己立刻答应她留下的原因。尽管她对植物一窍不通,但是有这么一手,就足以让自己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工作量。   “咦,你昨晚没睡好啊。”经过蔚满身边,林源纱瞥到蔚满脸上两个大黑眼圈,好笑地问道。   “是啊。”蔚满一边整理着手上的账目,一边无精打采地回答。自从那件事之后,自己回到这里打工也有一个多月了,一切都渐渐上手,她这个专业大三的课并不多,特别到了这下半学期,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这间花店里泡着。   “怎么会失眠呢?”林源纱拍拍围裙上的土,古怪地看她,“一般来说下雨天的湿度是最适合睡眠的呀?”   “是因为有我在,是吗?”   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蔚满想要解释的话语。花店里的两人齐齐回头,然后同时瞪大眼睛。站在门侧的男子脚上踩着一双大拖鞋斜靠在门沿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蔚满,眉角尽是未睡醒的惺忪慵懒。   见她看过来,郗彦睿懒懒地直起身子走向她,大拖鞋在地上踩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声一声,像踩在蔚满的心上,然后在她面前站定。   “你都有黑眼圈了,是因为昨晚你一直在想我吗?”   “……”蔚满怔怔地看着那张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脸,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那本来灵活的脑子就会有几秒钟的当机,让她先机尽失。   “看你的样子说明就是了。”郗彦睿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很高兴能对她造成这样的影响。   他得意的笑容让蔚满顿时清醒过来,后退几步展开防御的姿态:“你在胡说什么!”只是微红的面颊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真的不是吗,我怎么感觉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郗彦睿微笑斜睨。   “你管我是不是。”看到他的微笑,蔚满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你不是答应睡一觉就离开吗,现在我想你可以走了!”   “睡……睡一觉!”一直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林源纱终于控制不了地尖叫了一声,她虽然有些迟钝,但是绝不笨,在看到这个人穿着拖鞋睡眼惺忪的样子时林源纱已经猜到了一部分了,但是想到蔚满那严谨的性格她又觉得绝对不可能,却没想到……   “就是借宿一晚,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吧。”看到林源纱误会,蔚满连自己的立场都不顾了,急忙澄清道。但是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郗彦睿露出的得意笑容时,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   “是啊,就是让我借宿一个晚上,是没什么好奇怪的。”郗彦睿看到几句话就让她乖乖掉进自己的陷阱,眉角都开心地翘起来。而此时蔚满悔的肠子都青了,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狠狠地瞪着郗彦睿。   但是林源纱显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波涛汹涌,大叫:“怎么不奇怪!”哪有人会留一个陌生人在家过夜,而且还是一个异性!   除非……   “除非他是你的……”   “除非我是她的男朋友。”郗彦睿淡淡接道。   始终没有注意到有别人存在的郗彦睿静静地接口,目光始终落在蔚满的身上,久久的凝视,像是亘古未变。   风停云静。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张已经震惊到有些呆滞掉的脸,目光里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最后静止不动。   “我还以为你想一个晚上,会想起什么呢。”他轻轻地说,语气里似乎染上了一层薄纱一般轻逸的忧伤,“看来我错了。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呢?”   但是那抹忧伤很快消散,换上了一抹自信的锐利。   “不过,我会让你想起我的。”他说。   第二章 第一节   独白\郗彦睿   她果然忘了我。   在那很久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一个人忘记另一人,怎么可以忘的这么彻底呢?没有一丝眷恋,没有一点不舍,原来溢满浓烈爱与恨的眼里只剩下距离。   街角,一间北欧风情的咖啡厅。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甩开他的手坐下,蔚满皱眉问坐在对面的郗彦睿。在说出那么惊人的话语之后,他竟然把自己一间咖啡厅,可是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你没事的话,那我先回去了,花店还需要我去上班。”那种探究的眼神看的她背后的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她浑身一阵不自在,“腾”地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来。   “急什么。”郗彦睿当然不会让辛辛苦苦带来的人这么走掉,他一把拉住蔚满的手:“花店里有人在,你离开一会不会有事。”   “可是……”   她正想说些什么脱身,结果咖啡厅的服务员已经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蔚满只好无奈地坐回位子去。   “两位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是本店服务不周,把老顾客都赶跑了呢。”服务员放下手里的菜单,熟稔的语气让蔚满有些惊讶地挑挑眉,然后又波澜不惊都沉静下来。   “两位想喝点什么。”   “一杯冰茶。”   “一杯咖啡,谢谢。”   咖啡很快就上来了,蔚满拿起方糖的被子,往里加了十来块糖,却一勺奶精也不加。直到把杯子里的糖都被搅化了,才拿起来抿了一小口。   看着她特别的习惯,郗彦睿的唇角漾起了一抹淡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所有的奶制品,讨厌苦的东西,却又偏偏喜欢咖啡。”   蔚满的手僵了僵,搅拌咖啡的动作就这样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这里的原因?”   她的戒备让郗彦睿的神色黯了黯,只能点头:“是。这里是你以前很喜欢来的咖啡厅,你带我来过几次的。所以服务生都认得我们。”   “小满,我真是你的男友。”凝视她,郗彦睿的语气变得郑重,“要证明我有无数种方法,这只是其中一种。”   “既然这样,你昨晚为什么不说清楚,何必要用躲雨这样烂俗的借口?”   这种人不是居心叵测就是心里有鬼,蔚满暗暗腹诽。   “我是担心当时说了以后你会不信,把我赶出去,那我真的是走投无路,如果你不收留我,我估计要流落街头了。。”郗彦睿苦笑着解释。其实在在昨天晚上一进门时他就想告诉她的,但是看到她那陌生眼光里的敌意时却生生忍住。他不想吓到她,心里又抱着一丝侥幸,希望经过一个晚上她会回忆起些什么,所以才会强忍到早上。   “你真的会走投无路吗?”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眼神有些气恼,语气却显得漫不经心,“淋雨发烧什么的,那都是你的苦肉计吧。”   “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蔚满飞说。   本还想再解释什么的郗彦睿怔住,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的话。   “我信你是我男友。”她重复了一遍,神色平静。   事实上,从他说出他们关系的那一刻她就相信了。除了他昨天晚上那些奇怪的举动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失忆了。   电影里烂俗到不行的情节,就这么刚好就发生在她身上。一个月前,她发生了一场车祸之后便忘记了过去的很多事情,包括她有这么一个男友的所有事情。所以现在的她,对过去没有任何记忆作为判断,只有选择相信。   “那你为什么还……”   “相信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蔚满很快打断他的话,“过去你是我男友,但不代表现在是。”   “什么意思。”   “我忘了很多事情,你知道吧。”蔚满的语气平静无比,“在一个月前,因为一场车祸。”   郗彦睿点头。   “所以过去我们发生过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现在脑海里有的,只是生病住院到现在一个月以内所有的事情。而这段时间,没有你.。也许你真的是我的男朋友,但是,一个在女朋友最危机的时候却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的男友,我想不要也罢。”   “你是在怪我?”郗彦睿心口泛过一阵苦涩,她是在怪他那一个月消失不见,怪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怪他没有尽到男友的责任?   “你误会了,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因为我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会比你女友的生命更重要。”   “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那段时间我真的有事脱不开身。”郗彦睿态度诚恳,但却没有解释的打算。   蔚满眼神一黯,脸上却漾开淡淡的笑容:“没关系,你不要解释。”她放下一直被紧拽在手心里的小勺子,过分淑女的坐姿让她的腰板有些酸痛,“你对现在的我来说,不适合,所以以前的关系,我想也没必要继续下去。”   “小满!”   “对不起,我要先回去了,店里的事情还没做完,咖啡的钱放在这里。”说完,蔚满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匆忙地朝门外走去。   这一次,郗彦睿没有阻拦,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身上的气息一点一滴沉淀。一直在一旁关注他们的几个服务员见到蔚满离开都想上前搭讪,但是全部都因为那从郗彦睿身上突然散发出的摄人寒意而望而却步。   桌子上,咖啡还冒着热气,一旁,装方糖的盒子被打开着还没来得及合上。郗彦睿的目光停留在那氤氲的水汽中,俊美的脸上仅有的一丝笑意也逐渐凝结,最后剩下惯有的冷淡。   虽然失忆了,但是啊小满,你喝咖啡时只加方糖不加奶精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啊,你……只是忘记了我么?   好,很好!   第二章 第二节   走出咖啡厅,颜蔚满几乎是一路落荒而逃。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可以给人这么大的压力,不管是睿智的,苦涩的,还有眼底深处的那抹忧伤,竟然对她有那么大的杀伤力,让她不由产生地一种奇怪的罪恶感。   不就是把他给忘记了,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该产生罪恶感的人是他吧?在她危在旦夕的时候没有出现,在她面对过去空白的时候没有一个电话或者留言,甚至连一条问候的短信都没有,这样的情侣……过去有过的感情应该也不怎么深吧,即使顶着“恋人”这么一个帽子,也可能只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所以,对她来说,郗彦睿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记忆,说不上恨也谈不上怨,他们的关系更是没有向前延伸下去的必要。   只是……   她拽紧手心,为什么心里有些失落的,像遗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般空空落落的。   哎,算了。与其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不如做好现在的事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那些令人心烦的念头甩出脑子,她推开了花店的门。   “欢迎光……呀,蔚满你回来啦!”林源纱转头看到是蔚满,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来,“你总算回来了,我担心的要死。”   好在这时候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否则她非要咒死那个把蔚满拉走的人不可。   “对了,刚才那个人呢?”探了探头,没有在她身后发现那个身影,林源纱有些奇怪地问道,“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没有。”穿上店里的工作服,蔚满的语气显得有些闷闷的。   “他……真的是你的男朋友?”似乎没有注意到蔚满的情绪,林源纱继续追问道。按理来说自己这一个月来每天都和蔚满在一起,蔚满有交男友而自己不知道的可能性极小,但是却不排除一见钟情插出火花的可能。   “不是。”就算以前是,那么今天过后也不是了吧,自己都说出那么决绝的话,任何一个人都会知趣吧,更何况他们之前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不是吗?”林源纱看着开始忙碌起来的蔚满,自言自语,“你昨天还让他在家里过夜呢,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关系。”   “你别听他胡说,昨天只是个意外,以后他都不会再来了!”   真的是这样吗?林源纱无比怀疑,心里不禁想起那个男子落在蔚满身上却无比温柔的目光,有那样的特别的注视,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一般吧?只是为什么蔚满不愿意承认呢?   真是奇怪!   故意让自己不胡思乱想而专心投身于工作的时间过的特别快。今天一天的生意十分不错,转眼间天就已经黑了,看着不会再有顾客上门,蔚满决定今天也早些关门。   可是当她从花房收拾东西出来时,却看到侧门前呆立的林源纱。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下班了,你早些回去吧,剩下我来收拾。”   “蔚满。”林源纱似乎没有听到她说什么,神色古怪地看着蔚满,“你不是说那个人不会再来了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早上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吗?”说着林源纱转过头,蔚满莫名其妙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花店一角的侧门,然后看到那扇本来应该是锁着的,连林源纱都没有钥匙的门正大开着。她心下一凛,急急放下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去。   “小满,你下班啦?“   “你……”看着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着饮料的人,蔚满气的指尖颤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怎么上来的?!”   “我?”他淡笑着摇了摇手里叮当作响的东西,“当然是用钥匙开门走上来的。”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有钥匙!”家里的钥匙,只有她有,就连远在美国的父母都不曾配过,这个家伙从哪来弄到手的。   “我房间抽屉的第二层有一把备用,是你以前给我配的。”   蔚满瞪着得意洋洋的他,半天哑口无言,良久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不是走了吗?”   “我为什么要走?你都在这里,我要走去哪?”郗彦睿理所当然地反问,“你下午离开了之后,我就回酒店拿行李了,收拾的有些久,才这么晚回来的。”说着,他踢踢脚边的东西,发出嘭嘭的响声。   蔚满这才注意到地板上多出了一个大行李箱。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终于明白林源纱那惊吓到的表情是什么原因了,这根本就是要搬家的架势!   “过来住啊,酒店真不是人住的,一点温馨的感觉都没有,还是家里好啊。”说着,他站起身来,拉起行李箱,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我还是住那一间吧?不过你不是很久都没整理过了,我昨天睡的时候感觉被子上都是灰,看来今天要好好收拾最好把被单都拿到阳台上去晒晒……”   看他自说自话,终于忍无可忍的颜蔚满一下子冲到他面前,一字一句的问:“是、谁、允、许、你、搬、进、来、的!”   郗彦睿看着蔚满气愤的神情,眼底流转过好几种光芒,最后落在了一个无奈的微笑上:“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吗?对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无比,就连钥匙都知道放在哪里,如果你还不相信,大可以打电话给伯父伯母求证一些。”   简直鸡同鸭讲!   “我想我早上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说我信,但是信并不代表要继续以前的关系。”   “我不接受。”   “我已经忘了以前的事了。”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我不需要。”   郗彦睿盯着她倔强抗拒的面容,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没反应过来的蔚满拥进了怀里,在她耳边吐出温热的鼻息:“小满,你到底在怕什么。”   柔软如云的语气让怀里的身体一阵僵硬,她试图想要挣扎推开,但那双手臂如铁箍般牢牢固定着。   “但是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走的。”   最后一句,是不容反驳的坚决。   蔚满瞪大眼睛,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势气势震慑住,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待她反应过来时,他却已经放开了自己,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将行李箱打开,慢条斯理地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橱里,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二章 第三节   “蔚满,你该不会就这样让他住进去吧!!”第二天早晨,小小的花店里爆发出林源纱的尖叫声。   “我有什么办法,他死赖着不走,我赶又赶不跑,骂又骂不走。”蔚满拿着剪刀对着面前那捧玫瑰,把那些枝叶当作是那个人那张令人镇定到令人讨厌的脸庞死命地剪着。   “同居,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和一个陌生男子同居!”   “我们只是住在一起,纯洁的关系。”赏给她一记爆栗,蔚满嘴角抽搐。   “那你就这么看着他搬进去。”   当然不是。蔚满皱起眉头,不禁想到昨天晚上的那个情景。   在被郗彦睿气走之后,蔚满关在房间里捣鼓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拿着厚厚的一叠纸张冲进了他的房间。   “互不侵犯协议?”   郗彦睿好笑地看着面前的粗大的字体,俊美无铸的脸庞上依旧是自若的神情,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手。   “是。要住在这里就签了这个。”   “第一,必须按月支付房租;第二,尊重各自的生活空间,互不干涉;第三,必须负责整套房子的卫生,每天打扫客厅和走廊‘第三,不准大声讲话,不准大声听音乐,不准在房子来回走动……   五张纸上详详细细地罗列了上百条款项,这哪里是“互不侵犯协议”,根本就是“单方面限制人身自由AND剥削剩余劳动力协议”,而蔚满就在等着他拒绝,只要他做不到其中一条,就有足够的理由将他赶走。   可是他面不改色地看完所有的条款后,然后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乙方”的位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郗彦睿”三个大字。   蔚满看着他递协议过来时唇角含着的古怪微笑,有话不禁脱口而出:“你都没什么意见吗?”   “意见没有,不过建议却有几条。”他指着协议上的七十八条。   不准带任何人进来喧哗吵闹,必须保持借住地的绝对安静。   “像这样的条款你根本就不必要写,我怎么可能带外人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想到当时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以及那一副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做到的温柔时,蔚满就不禁一阵气恼,手里的力道一大,把最长的那只玫瑰给拦腰剪断。   “郗彦睿!”   “啧啧,他吃定你了!”林源纱似乎没有注意到蔚满不对劲的神色,暗自笑道。   “那只是暂时现象,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自己乖乖离开的!”   但是,很多时候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无论蔚满想了什么办法来刁难郗彦睿,他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毫不马虎。   他性子有些冷,话很少,更别提会大声喧哗了,他朋友似乎也不多,即使有电话,也只是匆匆几句就挂断。至于打扫房子做家务,他似乎从来没有做过,不过有些人脑子就是好使,只要轻轻一点拨,就立刻得心应手,就连做菜,也是一学就会,色香味俱全。   这种人,简直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就连一向聪明的颜蔚满,也有些无可奈何。   本来对于蔚满来说,一切事情都渐渐上了轨道。   自从失忆到现在,已经一个月零六天。   一个月前的她从病房里醒过来时,对一切一无所知,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公司里的高管,这几年因为生意常年不在国内,而自己未承父业母业,偏偏喜欢植物,在北苑大学主修植物学,同时还在这间花店里兼职打工。蔚满住的这栋房子是父母留在北苑市的房产,这家花店租的就是这栋房子的面铺,所以听说她以前就在这家花店打工,自己住院之后,老板才聘请了林源纱,现在蔚满回来之后,这间店基本上就交给她们两个打理。   父母在她车祸后决定留下来陪她,但是被她拒绝了,失去记忆后的她,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她不习惯和这个没有丝毫记忆的父母住在一起,于是她早早地搬回了这里。   她想,自己以后的人生也许就像这样了吧。开一间像这样的小小的花店,然后在三十岁前遇上一个珍惜自己的人,一起携手平平淡淡的走到人生的尽头。   对于没有过去,没有回忆的自己来说,她想这样平淡的生活是最适合不过了吧。   可是,那个人的出现,却将一切平稳的假象统统打乱。   郗彦睿。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小小插曲的名字,却频繁的出现在生命里。他不仅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退出自己的生命,反而是变本加厉地入侵,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而现在,他就正斜靠在盆景旁的玻璃窗上,看似很专心地修剪着盆景的叶子。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那令人怦然心动的线条。在他一旁,几个高中女生围着他说话,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他却始终冷淡的一语不发,专心地做着手上的工作。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   就是因为那天她的一句话:“你不能天天游手好闲,下来花店工作,抵你的房租。”   第二天他果真拿起东西开始熟练地帮忙,赶也赶不走,撵也撵不掉。   剪枝,插花,护理……   他当真什么都会做,熟练的像以前做过无数遍,只是一直话不多,对客人也是不冷不但的态度,只有在看向未满时会露出那淡淡的笑容。   未满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但是第二天,第三天……   后来蔚满也懒得问他,开始忽视他的存在,安慰自己也许再过几天,他就会厌烦离开,毕竟像他这种随便一件衬衫都是名牌的富家少爷,是不会喜欢一个游戏很久的吧。   不过不得不承认,因为他的存在让花店的营业额翻了几番,这几天,花店里总是有形形色色的女性顾客前来关顾,不管是还未脱稚气的初中小女生,还是妩媚成熟的白领丽人,统统都是冲着他去的。   他比花店里的任何一种花都要吸引人的眼球,价值之大让林源纱都忍不住大喊要大电话让老板高薪聘请他来花店里当专业的活招牌,当然,每次她有这一方面的建议时都会被蔚满恶狠狠地瞪回去。真是张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下午,花店的一角。   郗彦睿安静地坐在站在一株沙西榕树盆景前,手腕轻动,剪刀在他的手中仿佛一下子被赋予了灵性,简单的几个来回,就将手里的盆景剪出了一个优雅的造型。   “你看,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店员,很帅吧。”   “他真的是店员吗?怎么觉得气质不像呢。”   “怪不得了,我看有好几个同学最近老是绕路走呢,原来是过来看帅哥店员啊。”   在花店里,这样的窃窃私语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重复一遍。站在柜台前整理鲜花订单的蔚满皱着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郗彦睿似乎完全没感觉到从四面八方而至的目光,放下手里的剪刀,拍拍手里的泥,一脸严肃地端详自己的作品,似乎不是太满意,然后拿起剪子又开始修修改改。   这个家伙,似乎丝毫没有成为瞩目焦点的自觉。   “喂,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呢。”站在一边观望好久的林源纱勾住蔚满的肩,低声在她耳边笑。   “你怎么知道。”蔚满不经意地反问。   “你看,除了你他谁都不理,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那就是瞎子了。”   “是吗?”   “是不是你自己不会看哪!我说你啊,都这样了怎么还总是不给他好脸色看。”   “我哪有不给他好脸色。”   “还没有,还没有?!”林源纱戳戳她的脸,替郗彦睿打抱不平,“哎,遇上这么一个大闷骚,三生不幸啊。”   是这样吗?蔚满不动声色,偷偷在心里想。他真的很喜欢自己吗?   越是这样问,心里就越是忍不住。蔚满终于抬眼偷偷地向那里看去。在几个少女包围之中,他面只是专注地忙着手里的工作,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那些爱慕的眼神。   这就是喜欢的表现吗?蔚满想。   可是……如果他们曾经真的很相爱,那么为什么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不在场?也从来不解释那段时间他究竟去了哪里。   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在她目光投过去的那一刻,一直低头的郗彦却突然抬起头,不偏不倚,目光正对上她的视线,然后,那张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上弯,露出一个古怪而促狭的笑容。   仿佛在说:你终于看过来了。   他那笑容是什么意思!蔚满的目光一颤,像做贼被抓到一般心虚地将目光移开,心投却抑制不住一阵狂跳。   难道他是在嘲笑自己一直在偷看他,还是说他一直在等着自己看过去?他一直故意引起周围女生的惊叹声就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吧?肯定是这样的,这个混蛋!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本想抬眼瞪他一下的,却发现他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当目光看到屏幕上闪动的字体时,嘴角含着的一抹很淡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他皱了皱眉,推开人群走出花店。   见他离开,包围在一旁的几个女生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然后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起来,时不时还有羡慕的眼神飘向蔚满这里,蔚满也不以为意,低头忙自己手上的工作,就在郗彦睿前脚刚离开,花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欢迎光临。”职业性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却因为听到来人清俊的声音而变得有些僵硬。   “颜小姐,好久不见。”   第二章 第四节   “找我有什么事。”在花店后的围墙旁,郗彦睿接起电话,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敲击着墙壁,眼中有一丝不耐烦。   “啧啧啧,这就是对待你亲大哥的态度吗?太冷淡了吧,好歹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没事我这个和蔼可爱英俊潇洒的大哥就不可找找你这个别扭的小弟吗……”   郗彦睿有些头疼地皱眉,下意识想要按下“挂断”键。   “喂喂,你先别挂!”仿佛知道他想要挂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郗彦睿手指一颤,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事快说。”每次都是自恋又啰嗦的开场白,郗彦睿常常奇怪这样的人和他怎么会是兄弟。   “我说你对你大哥我的语气可不可以不这么冷淡,真令我心寒啊……好好,不啰嗦,你见到你的小女朋友了吗?”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我好奇不成吗?哎,你怎么长大后变得这么没趣,说话太直接,表情太沉着,才二十几岁,怎么像老头子似的。”   “哥,你再不说我挂了。”   “好好,别挂,妈说想要见见你们。”   “妈?她要见我们做什么?”轻敲着墙壁的手指停了下来,清透的眼底浮起一丝警觉。   “就是想和你们吃一顿饭,话话家常……喂,你反应这么激烈做什么,母亲又不会把你吃了,她以前不也挺喜欢蔚满的,知道她出事,想见见也正常,难道说……”他的语气一转,突然变得戏谑,“因为你这么久没回去,于是蔚满一生气把你给甩了,任你死缠烂打,就是不给你好脸色……”   好巧不巧,郗彦宇一语就中的,郗彦睿当下脸就黑了几分,可是电话那头的人却还在喋喋不休:“我说啊,女孩子就是要哄,否则像蔚满那么好的 是会被人撬墙脚的,要不要老哥支你几招,保证你……”   啪——   郗彦睿一脸阴沉地合上手机,然后转身朝花店的正门走去。   嘟嘟嘟——   听到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明亮的客厅里的沙发上,容貌英俊张扬不羁的青年的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的湛蓝的天空,一对眯成缝的桃花眼里露出一抹和那戏谑的表情不搭的凌厉色彩。   “好戏又要开场了吗?”他自言自语道,性感的双唇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无比优雅的弧度,“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哟!”   也不知道要说郗彦宇情场经验老道,还是说他那张乌鸦嘴厉害,郗彦睿一走进花店就看到让他青筋直爆,目眦欲裂的一幕。   “今天下班后可以请你吃饭吗?”   “对不起,学长,我很晚才能下班,恐怕会耽误你的时间。”   “没关系,我等下没什么事了,可以等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看着他热情痴迷,一向伶牙俐齿的蔚满也不知道改怎么拒绝,这个人她并不陌生,在出了车祸以后,他不止一次来医院探望自己,他说他是自己大学里的学长,高她两届,是挺要好的朋友,出于礼貌是应该要答应的,可是看到他眼睛里明显的情意,她又犹豫了,毕竟现在自己并不记得他,以前怎么样都是以前的事情。   “难道你是在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你?上次之后,公司就派我去出差了,错过了你出院的时间,实在遗憾,我一回来就来看你了,你该不会不赏脸吧。”   “我……”   就在她心理盘算着应该如何礼貌又能让他“明白”地拒绝时,门口传来一个不耐的声音。   “她都表示不想去了,你还在这纠缠什么!”   蔚满一惊,猛地抬头,看到一脸不悦的郗彦睿疾步走到她面洽,她张张嘴欲说些什么,但是郗彦睿却伸出手,一个大力猛地将她扯到自己的身后。   “她不会和你去的。”郗彦睿冷睨着眼前的人,语气嫌恶。   那人没想到有人会打断自己,当看到突然挡在眼前的人时,竟有些愣住。虽然他觉得自己的自身条件已经够好的了,长的不错,家世也可以,但是当看到眼前这个人时,还是无法不自惭形秽。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你凭似乎没权利阻止我吧?”   凭什么?郗彦睿在心里冷哼。看到竟敢在他面前当面邀请他的人,心里就已经不爽到极点,现在还听到他这么问,心里的怒气更是无法遏制住   “怎么没权利。”他冷冷一笑,抓住蔚满的手指一紧,一个力道传来,蔚满没来得及防备,就感觉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就被搂进怀里。   “这个理由足够吗?”郗彦睿抬起桀骜的眸子,示威一般看着程廷枫,“倒是你,在我们营业期间过来捣乱,不知用意为何?”   店里的顾客都因为听到这边争执的声音而纷纷注意过来,林源纱更是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无法插手。   “我是蔚满的同学,过来邀请她吃个晚饭,难道还要经过你批准不成。”   “哦,既然你是小满的同学,那也应该知道小满是有男朋友的吧,你跑来我的地盘邀请我的女朋友出去,难道我还应该对你这种别有居心的人呢笑脸相迎?”   被他这么恶毒的话一激,那个人脸色沉了几分,的确在大学时有听说颜蔚满有一个很出色的男朋友,但他追了蔚满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所以这种传言他几乎没放在心上,此时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没听蔚满亲口说,他自然也不会相信。   “你真的是蔚满的男朋友吗?我和蔚满同校两年怎么一次也没见过你?”   “哼,我们在一起难道还要到你面前去晃一圈?”   “是不用,但是在蔚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却从未看到你来医院看望她,你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别人的男朋友,也配?”   郗彦睿危险地眯起眼睛。   感觉到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又看到那个人满脸的怒意,蔚满有些不担心,毕竟对方也没对自己做什么,郗彦睿的反应未免也有些过分了,何况这还是在店里。她推了推郗彦睿,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郗彦睿,来者是客,你这样说过分了。”说着,蔚满抱歉地看着那个人,“实在不好意思,我和他并不是……”   “小满!”   听到蔚满竟然帮着对方说话,还想撇清自己与她的关系,本来有放他一马念头的郗彦睿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别乱来。”   “我乱来,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乱来。”   拽紧了蔚满的手,他抬起眼看着那个男生,嘴角带起高傲而轻蔑的笑,“你真的要想知道我是不是小满的男朋友,那好,我就证明给你看。”   “好好看清楚我给你的‘证据’!”   说着,他突然低下头。   然后——   只听见那一瞬间,花店四下猛地响起一片抽气的声音,每一个人震惊地捂住嘴巴,瞪圆了眼睛,眼珠都快从眶里掉出来。   蔚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那一张俊逸非凡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然后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就覆上了自己的双唇。柔软的触感伴随着熟悉却又陌生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封缄住她的呼吸以及脑子中所有的神智,只有身体能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热量从唇齿间蔓延至全身,然后心跳如战鼓般擂动起来。   郗彦睿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住了蔚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郗彦睿才松开蔚满,沉沉的眸子仿若星空下的夜色,有复杂到让人看不透的色彩。   终于可以喘过气来,略显急促的吐息间,她迷茫的双眸望进那近在咫尺的深潭,突然有什么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他、他……竟然……蔚满张大嫣红的双唇,翕动着唇瓣,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似乎很满意蔚满的反应,郗彦睿嘉许地一笑,然后扭头望着眼前脸色变得灰白的男生,手依然占有性地揽着蔚满的腰。   “怎么样,信了吗?”依旧是那特有的清冷的音色,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洋洋自得。   “她是我的,你,没有机会,明白吗。”似乎是因为心情变好的缘故,郗彦睿的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向后转,门在那里,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你……”被郗彦睿这么一说,那个人心头火起,再看看他怀里蔚满迷茫却无抗拒的神情,一时间只能羞愤交加地转身。   硝烟弥漫的对峙就这样没有悬念地结束了,但现场观战的人们却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幕反应过来。竟然……竟然看到了现场版的真人秀!俊男美女的配对,果然会带来不小的视觉冲击!   可是郗彦睿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大家的目光,只是看向蔚满,一副要算账的样子。   第二章 第五节   “他是谁。”   此时的蔚满已经从刚才那茫然的状态中恢复,红晕不仅没有从脸上褪去,反而更加红艳,一想到自己竟然傻傻地被眼前这个人在这种场合吻了还没有丝毫意识,全身的血液都仿佛一瞬间涌上了脸部。窘的恨不得钻到地底下。而这个肇事者竟然还……还毫无愧色地用那种不悦地神态和自己说话!   简直是……可恶!   想到这个,她的羞恼就化成一股难言的气愤,语气也一下子怒起来。   “这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可是我的!”郗彦睿收紧搂住她的手臂,严肃地申明两人的关系。   “我不是!”蔚满恼羞成怒,我颜蔚满是一样东西吗,让你贴上了标签就拥有了使用权和占有权?   “谁说不是。”把脸凑到蔚满的耳边,依旧是清冷的表情,只有未满能听到他此时语气里的恶劣,“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不信你去问他们。”   “你……”被郗彦睿这么一动,蔚满也意识到两人现在还处于极其暧昧的姿势,反驳的话都显得苍白,只好低声地说道,“你先放开我。”   “你先回答,我再放。”郗彦睿一点也不合作,“他是谁?”   蔚满看怒视着他那不快的神态,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天对自己一直都是讨好的态度怎么在瞬间变得这么可怕,甚至连过度的时间都不用。尽管心里千万般不愿,可是鉴于大家还在看着,她只好压住怒火解释:“他是我的学长。”   “学长?你怎么知道?”郗彦睿眯起眼睛。   “我就是知道!”   “你记得他?”   “是的。”   “你记得他却不记得我?”   “那又怎样!”郗彦睿咄咄逼人的语气彻底挑起蔚满的怒火,连同刚才被当众强吻的羞恼已经这几天受的气都一并爆发出来:“我就是谁都记得,就是不记得你,你又能怎样?”   我谁都记得,就是不想记得你……   郗彦睿眉间一颤,眼神顿时黯淡下去。   趁着这个机会,蔚满终于摆脱魔爪,后退几步一脸戒备地看着他,揣测着他又想做什么。   “你……喜欢他?”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是你男朋友!”郗彦睿咬牙切齿地,他到底要说多少次,眼前这个女人才会听进去。   “你不是。”   “我没有放手,你就是我的。”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归为他的私有品,既然这样,早干嘛去了?!   “你竟然说我不可理喻……”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一激,郗彦睿蓦地瞪大眼睛,眼前这个看起来温顺的小女生总是能让他波澜不惊的脾气翻江倒海。   “你本来就是,不仅不可理喻,而且还莫名其妙!”   “你就这么讨厌我?”郗彦睿的的声音陡然变低。   “是。”讨厌被当众亲吻,讨厌被这样霸道的宣誓主权。   “你一点也没想起我?”   “没有,实在是抱歉。”   “可是……”他垂下眸,跋扈的眉角也有了松动的痕迹,“你以前明明很喜欢我的。”   “那是以前。”虽然蔚满知道这样说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却管不住嘴上的口舌之快,“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你再说一遍!”   “从头到尾都是你自说自话,也是你自己要赖在我这里,也许我以前很喜欢你,那也是以前,但是现在,很抱歉,我实在不记得你。”   伤人的话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在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   郗彦睿一愣,冰眸之中似乎有什么微弱的光芒闪过,很快就消失在深海一般的眼底,就在蔚满以为他会大发脾气或者郑重强调时,他却自嘲都一笑,默然转身。   蔚满也没料到他的反应,一时愣在当场,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背影里竟看到几分让人心痛的落寞。   见场面有些僵住,原本站在一旁的林源纱几步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郗彦睿冷冷的眼神一瞥,吓得不敢再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店门口。   顿时,花店里被一片低气压笼罩。   见主角都已经离开,原本围在店里或看好戏,或真正想买花的顾客通通都散去。   转眼间,整间花店里就只剩下还站在原地的蔚满和有些不知所措的林源纱。   “蔚满……”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林源纱轻轻地推了推还呆望着门口的蔚满,眼神有些担心。   “嗯……”蔚满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强压住心头那抹突然涌起的异样,装作没事的样子说,“我们还是继续工作吧。”   “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赶走一个讨厌的家伙,我不仅没事,还好的很呢。”   可是……真的没事吗?这估计只有蔚满心里知道,或者,连她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   自从那天郗彦睿离开了花店之后,就如蔚满所希望的那样,一连四天,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蔚满还是和以前一样极其准时地守着花店上班下班,那些为了郗彦睿而来花店的小女生们还是会时不时来关顾,只是看到花店里没有她们所倾慕的身影之后,便一脸失望的离开。除了不再在店里看到那张只对蔚满倒贴的笑脸之外,一切都还都正常,   但是就是因为一切太过于正常了,蔚满才会觉得不对劲。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反正心里总是觉得像丢了什么似的别扭难受,甚至有时候闲下来时还会对着门口发呆,等到发现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异样时,又匆匆别开眼神。   该不会真的因为那个家伙不在吧?   怎么可能!   脑海中才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蔚满就猛地打断自己。一定是今天去外面送花太累了才会在这大半夜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自己应该讨厌他的,对,自己是讨厌他的!她催眠自己,只是……这种烦躁的感觉是什么?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不舒服。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身子向后,手脚大张,用及其不雅却十分舒服的姿势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望着天花板,她考虑着要不要给在国外工作的父母一个电话,但是拿起手机,却又放下了。失忆之后这么久还是对他们感到陌生,即使用这么久时间还是没有调适过来。罢了罢了,她也不想勉强自己,还是先睡吧。伸手“啪”的关了灯,让自己的视线沉入一片黑暗……   梦里,是一片无止尽的黑暗。   就像那天的天空,被一片压抑的云层所包围,昏暗中投不下一丝的微光。   她想要抗拒,却发现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身子仿佛在道路上高速地奔跑着,身边的路灯,车辆,行人,还有高速桥上的桥墩飞快地向后疾驰,她感觉到自己像落在了云端,身下是空荡荡的峭壁悬崖,随时都会跌落万丈深渊。   “停下……停下!”她紧紧地抓着安全带,有些惊慌地喊着。   但是身边的那个人却依旧固执踩着油门,时速表上的指针一点一点地爬升,一百四十码,一百五十码,一百六十码……   疯了吗,她转头看着驾驶座上的人,却只看到一团蒙蒙的雾气笼罩,看不清脸庞,只看到一片沉到深海底的哀伤。   这时,突然有尖锐的刹车声传来,白炽的灯光明晃晃地射入没有焦点的视野,残忍地揉碎了一整个世界的黑暗。有什么在顷刻间崩塌瓦解,摇摇散散地碎成了几千几万片。没有痛的感觉,没有疼的触感,只有一种叫做死亡的恐惧从血液中蒸发而出,却哽在喉口,叫不出,哭不出。   她再次惊恐地转头,看到那团笼罩在那个人身上的白雾终于被震散,然后那个人向自己扑了过来,用温热的身躯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刹那间,慌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尖叫声,刺耳的刹车声,甚至挡风玻璃碎裂的声音都仿佛远了,她只感觉到那个怀抱的温暖,那双紧拥的伸臂上传来的温度,那沿着白皙的肌肤缓缓流下的温热的血液,一点一滴地染红了整个视野,也染红了整个漆黑的夜色……   还有那一张脸,那一张总有着温柔笑容的脸,那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啊——!!!”   她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急促的呼吸让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颤抖的余音回荡在静的像死去一般的夜里,不仅没有让刚才在梦中的那种惊惧稍减,反而因为清醒而加倍地放大起来。她连忙伸出冰冷的手,试图想要打开灯,在碰掉了床头桌子上的书和杯子之后,却始终没有摸到开关。   她索性放弃了,抱着膝蜷缩在床脚,手里紧紧地拽着那一层薄薄的被单,身上穿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湿,所以即使在这夏日的夜里,竟也冷的瑟瑟发抖。   又是那个梦……又是那个梦!   那些光影交错的画面,那些生死边缘的挣扎,那些无谓的逃离与束缚,还有那些不曾出现在被血染红的梦境里的絮语,都一点一滴在眼前清晰,一刻也不愿意放过她!   第二章 第六节   她常常想着,自己是不是被上帝遗弃的孩子,被诅咒永远得不到幸福。否则怎么会这样,无论怎样想要逃离,都逃离不了,无论怎么努力抗拒,都抗拒不得。   颤抖着将脸瑟缩进双膝间,感觉血液要在身体里被冻住。害怕的感觉伴随着孤独侵袭而来,像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鲜明地残刻在心头,提醒着她永远却只有一个人,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战斗,一个顽强,一个悲伤……无论多么难受,多么害怕,多么渴望,在那条路上行走着,永远都没有人会陪在身旁。   真的好想结束……   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不想在一个人行走着,想要温暖,哪怕只有一丝丝,把她从黑暗里拯救……   恍恍惚惚之中,突然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门被“砰”得一声推开,门脊被重重地甩在墙壁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抬头,但是下一刻,身子却被一双手紧紧拥抱住。   “小满!小满!”   温暖的怀抱,带着柠檬浴液淡淡的味道,急切慌张的声音震得耳膜咚咚的响,却有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她迷茫地抬起脸,苍白的脸显得有些困惑。   该不会是幻听吧?怎么可能是他呢……   “小满,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边拍着她的脊背,一边伸手打开床头的灯,明亮的灯光顿时驱散了那骇人的黑暗,他的脸庞在眼前越来越清晰,然后逐渐占满了所有的视野。   真的是他……   “郗……彦睿……”她抖着唇,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梦境一丝一寸地抽离,焦急的眼神像一股温热的泉,暖暖地注进心间。   “是我,我就在你身边。”   慌乱的面色在看到蔚满之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微微地吐了一口气,刚才还有些发抖的手轻轻地按住蔚满的肩膀,面色渐渐缓和下来。   “你没事吧?”   蔚满没有再答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有些炫目的灯光下,那一双本来充满神采的眸子显得有些呆滞。看到蔚满这个样子,郗彦睿不禁又有些担心,伸手抚上那张白的有些吓人的脸庞,恍若飞雪的肌肤,几乎没有了血色,指尖传来的冷意让他心疼地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凉。”说着,不容分说地将她按到被子,“快躺好。”   掖了掖被单,才发现实在太薄,郗彦睿不满地皱起眉,将它丢到一边。   “我说你,冷了还盖这么薄的被单,想冻死吗?还有,把窗子开这么大做什么,当心又感冒了……”   说着,他先关上了窗户,然后转身朝房间旁的衣柜走去,驾轻就熟地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的内侧拿出一床厚实一点的毯子,然后转身严严实实地盖到她身上,一边熟练地掖着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她的疏忽。从头到尾,蔚满都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在忙碌,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好像对很多人都不理睬。在花店里游荡,从来不关心别人的眼光,他的脾气似乎很坏,常常冷冷地和小纱说话,皱着眉对喜欢她的人冷笑,但是面对自己的时候似乎又特别有耐心。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特别?只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前女友?   真是荣幸啊。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却有人在身边,一切就像做梦一样,还是那种从来没有做的甜美梦境。   “你是怎么进来的?”半晌,蔚满才发出声音。她记得自己的房间门也是有锁的,他是怎么闯入的?   郗彦睿扬起手中的钥匙:“用这个开门进来的。”弄到钥匙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你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凌晨的两点四十五,一个绝对不可能碰巧前来拜访的时间,他在这大半夜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而且还是在被自己赶走的这么多天之后,事情想想都觉得蹊跷。   猜到她会这么问,郗彦睿在床沿边上坐下:“如果我说我有心电感应,你信不信?”因为突然感到不安,才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赶过来的,在楼下犹豫了半天,听到她突然的尖叫声才冲上楼,这样的理由怎么都显得有些滑稽吧。   果然,蔚满嘴角扯出了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心电感应,你说我们吗?”   “废话,除了我和你还有谁。”   蔚满的唇角带着几分讥笑。   “既然我们有心电感应,那么我出车祸那段时间,你在哪里?那个时候……你有感应到吗?”   “小满!”听到她若有若无的嘲讽,郗彦睿似乎有些生气了,他垂下脸,目光如闪耀的星辰一般锁住蔚满,不让她有避开的机会,“你一定要纠结于那件事吗?”   他突然凝重的神情让蔚满一怔,然后偏开脸,声音闷闷的:“你不会明白的。”   是的,他永远都不会明白她的心情的,因为她不能说,他也不会想。有些秘密必须要放在心底,一辈子守着不能被挖出来。只是有时候心情藏的太密太严,心也会喘不过起来,才会渴望被理解,才会有侥幸的心理存在,才会矛盾地不知所措。   “你知道我有一个妹妹在那场车祸中死掉了吗?”   “听说过。”   “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她是替我死掉的……”   “我知道。”   气氛又有些僵下来。   看到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良久,郗彦睿才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掖起被子的一角,把她露在外面的臂膀放了进去。   “如果她不那样做,你们两个人都会死,所以不是她‘替你’,而是她从上帝那里抢回了你的生命。所以你要做的,是替她好好活下去,把她的那份快乐,幸福都加倍要回来,而不是在这里在意那些过去。”   “我……可以吗?”   “相信我,你可以的。”   蔚满讶异地凝视他低垂的侧脸,光影摇曳间似乎有淡淡的温柔流溢,恍若漆黑的海面上的灯塔幽光。   在那场车祸之后,有无数多人和自己说过这句话,母亲,父亲,前来探望的朋友,同学……但是只有这一次,让她寒冷了很久的心有了一丝的暖意。   原来他……比想象中的还要温柔。   做完手上的事,郗彦睿坐到她的床边,拍拍她的头:“你睡吧。”   蔚满一怔:“你不走吗?”   “我等你睡了再走。”   “你回去吧,我不用你陪。”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是触碰到他固执的目光之后,还是败下阵来。   为了助于她的睡眠,房间里的日光灯被关掉,只有床头还亮着一盏小灯,蔚满闭了一会眼,却没听到身旁的人有离开的意思,就偷偷地张开眼,然后恰巧对上他那专注凝视的眼神。   有种做坏事被捉到的感觉,昏暗之中,她俏脸一红。顿了许久之后,安静的房间里才响起她的声音:“那天我不是故意赶你走的。”   现在想想,那天的那些话,自己的确说重了,他生气离开的这么多天,心里一直都很内疚。   “呃,还有……对不起。”   郗彦睿淡漠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类似于得逞的笑容。   “没关系。”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轻笑,“我一直在等你说这三个字。”   他什么意思?难道他就这么笃定自己会道歉吗?这个自恋的家伙,他还以为他是谁啊!她恶狠狠地想着,但是嘴角却背叛了她的心,在黑里里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看着她脸上一时间精彩纷呈的表情,他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乖,快睡吧,明天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温柔像夜空里最柔软的云,渐渐蛊惑了她的心神,哄着她进入了梦乡。   郗彦睿……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轻柔地呢喃着,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字已经开始占满了胸口这个跳动的位置。   心防,像被风干的墙皮,渐渐崩裂而开,露出了里面渴望温暖的心……   第三章 第一节   独白\小满   我像一只独行兽,孤独地走在荒野。   当他固执地闯进我的世界时,我感到害怕和彷徨。   害怕自己习惯了温暖,再也承担不起寒冷,习惯了成双,再也忍受不了影单。   第二天早晨,蔚满顶着昏昏沉沉的脑子下去上班时,似乎已经把郗彦睿昨晚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所以当一脸清爽的郗彦睿从内屋走出来时,她有一阵恍神,而站在一旁的林源纱更是没来得及捂住嘴失声大叫起来。   “郗……郗彦睿!”他不是和蔚满吵架了吗,怎么会大清早从蔚满的房子里出来?他们该不会已经和好了吧,可是看蔚满的样子又不像这样。难道说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该不会是……   但是郗彦睿可没有心情去理会林源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注意到林源纱的大惊小怪,只是直接上前拉住了蔚满。   “走吧。”   “去哪里?”还没睡醒的蔚满显得有些不解。   “带你去见一个人。”   “可是店里……喂!”   话还没说完,蔚满就已经被拉出了门外,只剩下店里那反应实在慢了一拍的林源纱在看到蔚满的身影消失之后爆发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声音。   “小满——!!”   拦下出租车,打开车门,将人塞进去,郗彦睿的动作一气呵成。直到蔚满想要反抗挣扎时,车子已经开动了。   “郗彦睿,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三番两次被他霸道地带出,再冷静自持的脾气也不禁爆发出来。   “昨天不是和你说好了,今天要你准备一下出去的吗?”面对她的怒气,郗彦睿好整以暇,似乎两人之前在昨天之前从没冷战过,也没对立过一样。   “可是我记得我没有答应。”昨天那大半夜他说了什么话她怎么可能听到。   “你这不是用行动答应了吗?”郗彦睿轻笑,一向冷淡的眼底漾出一圈圈涟漪,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但是蔚满的心情就没有他那么好了:“我还要上班。”   “你不是有店员吗,那个叫纱什么的。”   “林源纱。”蔚满纠正。   “管她什么纱,反正我看她挺喜欢工作的,那就让她去忙好了。”想到出门时林源纱站在门口手舞足蹈地让蔚满频频回头时,郗彦睿就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蔚满不禁有些奇怪,郗彦睿虽然对大部分人都较疏远,但也都不出言讽刺,可是却似乎特别排斥林源纱,“你似乎不喜欢小纱?”蔚满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回去的立场。   “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郗彦睿回答的理所当然,却没发现因为这一句话蔚满的脸腾的就红了。   “喂……”   车厢里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却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在两人的心头悄然滋长,生根发芽。   门被重重推开,柳暗花明般露出了宽敞明亮的内厅,厅中的浅棕色布艺长沙发,檀木摇椅,摆满书籍的玻璃橱窗书架,厅侧的中式的茶几和西式的圆桌,以及墙角的滑板,棒球棒……室内的摆设不是一般的奇怪,没有固定的风格,中式西式混杂,不伦不类中却又显得有几分和谐。   “我说你可总算来了。”蔚满还没来得及去欣赏这些古怪的摆设,就听到沙发上穿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我等得花儿都谢了,你对的起我吗——”   拖得长长的尾音,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懒散,话音未落,就见沙发上一个修长的身影利落地转身,棱角分明,五官深刻,绝对可以算是帅气逼人的面庞,却因为前额凌乱的短发上黄色的挑染显得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嚣张与不羁。   “那对不起的也是花,可不是你蓝大少。”郗彦睿难得地开起玩笑,拉着蔚满走向他,“小满,这个家伙是蓝宇裴,我的好朋友,你以前也认识的。”   “小满,好久不见啊!”蓝宇裴笑嘻嘻地说,玩世不恭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他们紧握的手上,“啧啧,我说彦睿,你不错啊,这么快就搞定了小满。”   顺着他暧昧的眼神,蔚满一怔,才意识到从进来到现在他们的手一直这么牵,俏脸一红,连忙想要甩开,但是无论多用力,郗彦睿只是越握越紧,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直到蔚满狠狠地瞪了他几眼之后,他才讪讪地放开。   两人你来我往的样子统统落到一旁蓝宇裴的眼里,半晌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真是难得看到郗彦睿的窘样,刚想讽刺几句过瘾时,却被郗彦睿狠狠地瞪了回去。   “蓝爷爷呢?”郗彦睿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你还知道问我爷爷,他等你们等得头发都白了,一通火气全撒在我身上,骂完我之后就跑到他那宝贝实验室里去研究他的仪器了。”   “那还在这里废话,快点进去吧。”郗彦睿连忙拉起蔚满,开玩笑,蓝爷爷他老人家发起火来可是消防水柱都灭不掉的。   “等等!”站在一旁的蔚满也听出些端倪来,不解地问,“你到底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咦,彦睿没跟你说吗?”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T恤,蓝宇裴回答,“他说要带你过来做检查啊。”   “检查!”蔚满愣了愣,脸一下子刷白,“要检查什么?”   “你的身体啊,彦睿担心你上次的车祸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所以要我爷爷帮你检查一下,昨天大半夜给我打的电话,吵的我睡不好觉,今天还在这个无聊的地方等了好几个小时,平白无故招我爷爷一顿臭骂,简直是烦死我了……”   他兀自讲着,却没有发现一旁蔚满越来越白的脸色。他没注意到,但是郗彦睿却注意到了。   “小满?”他担忧都想要去拉蔚满的手,却被蔚满一下子甩开。   第三章 第二节   “为什么要带我来检查,我又没病!”蔚满怒视着郗彦睿,后退了几步。   “宇裴的爷爷是脑科权威,我是担心你……”   “不去!”蔚满打断他,明亮的眸子里笼满抗拒的雾气,脑海里浮起那些可怕的记忆,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冰冷的担架,灼眼刺目的无影灯光,还有尖锐的闪着寒光的镊子和剪子……那样恶心的,让人惊惧却无法逃离的事情,她绝对不要再做一遍!   “小满!”郗彦睿似乎也有些怒了,但是看到她的样子却有些无可奈何,他只是想带蔚满来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有办法可以恢复记忆,却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不配合。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大厅侧面的门突然被狠狠地推开,发出“嘭”的一声巨响,然后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骂声:“郗家的臭小子,你来都来了,在外面磨磨蹭蹭什么。”   “蓝爷爷。”一向嚣张的郗彦睿看到面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教授,竟然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顺样。   “哼,你小子别在我面前装像。”说着,转头看郗彦睿身边的蔚满,“哟,这个就是你家那个女娃娃吧。”   “蓝爷爷好。”在长辈面前,蔚满连忙礼貌地回答,“我叫颜蔚满,爷爷您可以叫我小满。”   “好好,真是乖巧的好孩子,拿来配郗家这个小子真是可惜了。”刚才还满脸怒气的蓝爷爷立刻满面笑容。   “您过奖了。”双面人般的样子让蔚满的紧张缓和不少,但依旧忐忑不安,双手绞着衣角,透出了心底的紧张。   “你不进去是因为害怕吧?呵呵,这里不是医院,只是我的实验室,你放心。”一眼就看穿了蔚满想法的蓝教授一语中的。   “可以不去吗?”   “来来来,放心吧,爷爷不会害你的。”   “可是……”   “进来吧。”不容分说的语气,这个见过病患无数的蓝教授有着常人没有的威严,“宇裴,你进来当助手。郗小子,你待在外面。”   郗彦睿焦急地在外面等候,短短的三十分钟却如同三十个小时那样漫长,直到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他才迎了上去。   “怎么样。”   “通过检查,那场车祸并没有给脑子造成伤害,也没有血块压住神经,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车祸时受了很大的刺激,才会造成记忆空白。”   “怎么解决?”   “没有办法。”   郗彦睿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如果连他都说没办法,那么就应该不会有办法了。也就是说,蔚满的记忆永远都可能恢复不了,也就是说她可能永远都不承认自己和她的关系。   蓝爷爷拍了拍郗彦睿的肩膀,表示爱莫能助。   “你怎么突然想要让她恢复记忆?”看着郗彦睿那难得一见的神情,一边脱手套一边走出来的蓝宇裴竟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她失去记忆难道不好吗?对你,对她,都好。”   “你说什么!”郗彦睿猛然抬头,发现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很快便敛回了那激动的神情,眼神幽然转暗,“如果没有过去的羁绊,让她接受我的可能性就会缩小。”   比蓝宇裴晚一步出来的蔚满刚好只听到了最后这句话。看到郗彦睿蹙眉凝重的样子,蔚满思绪一恍,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惴惴不安的心突然渐渐平静下来,随即浮起一丝甜蜜。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这么关心她,替她着想的吗……   “小满,你出来啦。”看到蔚满,郗彦睿很自然地收住了刚才的谈话,和蓝宇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迎了上去。   “感觉怎么样?”   “还好。”蔚满将脸转向蓝宇裴,“我真的恢复不了记忆了吗?”   “如果是想通过治疗,那么连我爷爷都说没有办法,那就是没有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你小子别卖关子。”   “不过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什么?”   “多陪陪她到以前去的地方,做一些以前做过的事,也许对记忆有帮助。”   “这样就可以吗?”   “我也不确定,但是多少有帮助吧。”   “你给我具体说说。”郗彦睿点头,拉过蓝宇裴低声讨论起来。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蔚满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目光闪烁,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那天之后,蔚满和郗彦睿的关系就有微妙的改变,一个依旧是死不承认,另一个依旧是誓不离开,但小打小闹之间,多了几分暧昧情愫,若有若无,将两颗心相互拉近。   在花店上班的时间里,随时都可能看到郗彦睿的身影,像无尾熊般缠在蔚满身边,和蔚满说话时总带着淡淡的微笑,时不时还会蹦出一两句冷笑话来,惹的来店里的女顾客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蔚满。   而对郗彦睿这天天没事游手好闲的样子,蔚满也不止一次感到好奇,根据他的年龄,应该也是刚毕业不久的样子,如果是别人,早就发愁着满世界找工作,或者拎着公文包往返于公司和公寓,而他却天天无所事事,一副轻松的样子。   可是每次问他,他都回答:“我是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蔚满嗤笑,“我看是没有职业吧。”   每次挺蔚满这么说,郗彦睿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笑,嘴角的弧度让那本来冷然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   直到有一天深夜看到他手提电脑里打开的程序时,蔚满才发现自己也许真的没有去好好了解他。   “这是你设计的建筑图纸?”   “是啊,要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吃饭?”   “哼,我还以为你是纨绔子弟呢,或者被贵妇包养的牛郎!”长的好的人就是有优势,出卖色相就不会饿死。   “哇,有这么说自己未来的老公的吗?”   “喂,你别胡说八道,谁是我……”   “哈哈,我的小满害羞了。”少有的爽朗笑容让他的淡漠的脸镀上了一层溢彩的流光,炫目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美男子,那种随便往那里一站,骨子里散发的矜贵疏离的气质就会把别人的目光吸引住的美男子。但当他一笑,眼底就像冰雪初融,炫目地让人离不开眼神。而此时的郗彦睿正倚在花房的门口,带着这种笑容看着她。   “下班之后我们去约会吧。”   “啊?”蔚满一怔,手上要整理的郁金香差点就掉到了地上。   “宇裴说多多做一些以前做过的事情也许会帮你恢复记忆,不管机会多大,我们都应该试试。”   原来他还没放弃要回复自己记忆这件事,蔚满眼神一黯,垂下脸去。   “我不去。”   “去吧去吧,牵着手走在夕阳下,逆风而行,迎风高歌,多么浪漫。”   “自己高歌去吧。”蔚满嗤笑,顺手将手上一只被剪掉的花枝丢了过去,却被郗彦睿轻易地避开了。   “那怎么行,携美而行,才是乐事。”   “你就文绉绉去吧你。”   这时一阵震动声打断了两人嬉闹的对话,郗彦睿掏出手机,看到来显,皱皱眉,便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花房只剩下蔚满一人蹲在地上,阳光透过对面的窗子洒落,给面前散落了一地的纯白郁金香镀上了一层柔光。那是她过去最喜欢的花朵,仿佛雅典女神般高贵典雅,不染纤尘。   只是……白皙的指尖轻轻触上那粉嫩的花瓣,有晨露的微凉渗来。过去对他来说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丢掉了,还要千方百计地去寻找。   把握现在……不是更好吗?   还是说其实他……   脑海中有念头滑过,苦涩顿时充斥在心口,闷闷堵堵的,想化也化不开。   第三章 第三节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了他的脚步声,蔚满努力地定定神,将那些莫名的情绪统统沉淀下来,然后扬起脸,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依旧是俊美的脸庞,但是却少了刚才的那分笑意,恢复了往常的冷淡,甚至有些许的阴沉。   “怎么了?”蔚满心头一跳。   “我母亲说要见你。”   “见我?”蔚满瞪大眼睛,见她做什么?   “嗯,安排在明天,她说如果你没空她就过来看你。”   这么说就是断了他们以没空为借口不过去的可能,也许郗彦睿无所谓,但是让长辈过来拜访这么失礼的事蔚满是做不出的,于是只好再次把花店的事情交给林源纱,硬着头皮和郗彦睿过去。   跟在郗彦睿的身后,蔚满偷偷看着面前挺拔的身影,心里惴惴不安,为什么他的母亲会想要见自己呢,现在自己和他的关系还没进展到要见对方家长的地步吧?还是说她的母亲想要……想到电视上演的那些有钱人妈妈刻薄的嘴脸,蔚满就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了?”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颤抖,郗彦睿转身,清冷的眼中有淡淡的关切。   “啊?哦……没事。”蔚满目光闪烁,指尖缩了缩,想要从他的掌心抽回,但是他却一反手,趁着空隙与她十指交握。   转头冲她陡然涨红的脸笑了笑,然后有些得意地说:“到了。”   以白色为基调的欧式别墅出现在眼前,房子的外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盖住了雕刻在上面的华美图案,风轻轻一吹,漾起了层层绿浪,带出的几分幽静与典雅,在这一片高级的住宅区里显得格外有风格。   还好没有华丽到吓人,蔚满在心里幽幽地舒了口气。   “这是你家?”   “不是,我大哥住在这里,我妈妈只是偶尔回来。怎么?怕了?”   看到她又皱起的眉头,郗彦睿有些想笑,那是她每当紧张时都会有的小动作,镶嵌在她那张脸上,简直可爱极了。   “哪有。”她嘴硬。   “放心吧,我母亲又不是老虎,你以前就见过她的。”   “你都知道是‘以前’了……”   你来我往间,他们已经走进了客厅,在茶几边上一位雍容的夫人迎了出来,穿着米色的开领套装,除了胸前别着的一个水晶胸针之外没有其他修饰,长发高高盘起成髻,更是衬托出几分高贵典雅。   看到她,即使不认识蔚满也知道她的身份,连忙收敛起刚才的神态,语气变得恭敬:“阿姨好。”   “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有一会了。”郗夫人上前拉住了蔚满的手,温和的微笑浮现在脸上,“叫阿姨多见外,你以前都叫我伯母的。”   蔚满涨红了脸,在当地,只有已经确定婚事的男女朋友才会喊对方父母“伯父伯母”。但是看着她殷殷切切的目光,蔚满只好硬着头皮喊着了一句:“是,伯母。”   顿时,那张还未染岁月痕迹的脸上绽开了满意的笑容,她带着蔚满走进内厅,一边走着一边叨念:“好久没见你了,瘦了不少,上次的事情受了不少苦吧。那次我有事,都没有去医院看你,你应该不会怨伯母吧……”热情而亲昵的态度让蔚满一时之间都有些招架不了。   “妈!”一旁一直缄默的郗彦睿终于不悦地打断。   郗夫人抬头,然后了然地笑了几声,“哎,你看看我都老糊涂了,听彦睿说你忘记以前的事情了,那我们这算是第一次见面,看我还啰嗦了这么多,来,先进来。”   内室的餐厅明亮而大方,餐桌旁一个男子看到他们进来,站起了身,高大的身躯看起来比郗彦睿魁梧几分,与郗彦睿内敛的英俊截然不同的,他的脸庞是完完全全张扬的邪魅,说白了,长着一张勾三搭四的脸。   “小满,这是我大哥。”   “蔚满,好久不见了。”郗彦宇微笑着热情打招呼,但是蔚满却从他飞扬的目光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锐利。   “大哥好。”蔚满强压住心头的不安,礼貌问好。   “好了好了,你们哥俩有话就去外面聊,我们先坐下吃饭,这些都是你以前爱吃的菜,我让厨子现做的,你来尝尝。”   饭吃完后,郗夫人拉着蔚满说要说些贴己的话,却把在场的两个男士一股脑往外打发,   很明显是要支开他,郗彦睿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看了看了坐在身旁的蔚满,接到她“放心吧”的目光之后,才不情愿地推开椅子,朝餐厅的侧面走去。   “我听说你上次又是偷跑出来的,然后发了烧,才赖进人家家里的?”走出客厅,郗彦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调侃的语气立刻让郗彦宇黑了半边脸。   “你知道的倒挺清楚的,当初她出了车祸,怎么就不见你先告诉我。”   “妈不让说的,我这做儿子的敢多言吗?倒是你,这次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之前也没见你多么宝贝,怎么,果然是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吗。”   “大哥,这闲事你管的有些宽了。”   “哎,你这弟弟真不可爱,这怎么是管闲事,大哥我这可是事关弟弟的终身幸福呢。”   “我的幸福我自己管就行了,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吧。”   “什么意思?”   郗彦睿翻了一个白眼,对自家的大哥报以冷笑,“听说你又和某位千金搅在一起,把刚回来没两天的蓝凌给气跑了。”   郗彦宇表情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妖孽的笑:“看来你也挺关心我的嘛,大哥我真是欣慰啊。”   “哼,你们搞出那么大动静来,想不知道都难,你如果不喜欢凌,就不要巴着她不放。”   “谁叫她关心你更甚于我。”   “你们俩要斗不要牵扯上我。”郗彦睿明哲保身,“倒是你们,突然想要见小满有什么目的。”   “呵呵,小睿,你现在是越来越敏感了,只是想见见小满而已,会有什么目的。”   “谁不知道郗家的人都擅长演戏。”   “小睿,别忘了你也是郗家的人。”郗彦宇也不气恼,笑呵呵地呛了他一句。   见他脸色臭臭的没有答话,郗彦宇轻叹了一声,然后转身,背光的阴影掩住了神情:“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何必那么当真。”   “其他的事情我连睁一只眼都懒得,但是如果是她的事,我就会管到底。”   “你放心好了,虽然我不知道妈的具体意思,但是我们绝不会害你。”   “最好是这样。”   等到郗彦睿回到餐厅时,客厅里她们的谈话已经结束,蔚满静静地埋头喝茶,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郗夫人则带着淡淡的笑意,表情高深莫测。   发生什么事了?郗彦睿想问,但是鉴于母亲在场,也不好追问,只好一直等到这烦人的见面结束。   第三章 第四节   傍晚。   夕阳斜斜地挂在染遍云霞的天边不肯坠下,金色的光晕投射在护城河的河面,微波荡漾的水面仿佛被橘红的染料浸没。   河堤旁的人行道上,蔚满别着双手,低着头认真地越过黄色的地砖专门地踩着红色的区域前进,黑色的小高跟在安静的空气中亲吻地面,发出清脆的咯噔咯噔响声,她这个走路喜欢低头挑地砖的习惯似乎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   郗彦睿走在她身后,无奈地看着她似乎想要一直这样走下去,终于有些不耐地几步上前,拉住了她。   “嗯?”她仰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金灿灿的光芒晕晕地打在洁白的脸上,勾勒出那柔美的轮廓,薄薄的双唇翕动着,有种惑人的美丽。   郗彦睿心口一窒,目光深沉得凝视着她的脸庞。   “我妈中午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一些很琐碎的事。”蔚满躲开他的目光,看似有些不安地回答。   “真的没什么?”郗彦睿皱起眉头,越是这样心里越是有不好的感觉。   “真的……”蔚满看着,话语掐在一半没有往下说,神色渐渐凝重。   她偷偷抬眼瞟着郗彦睿,一秒,两秒,过了良久,就在郗彦睿要不耐烦时,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笑声,把刚才在见郗夫人时的那份优雅和矜持都冲了个干干净净。   “哈哈哈,果然猜对了!”   “……”   有黑线爬满抽搐的眼角。   “伯母说只要我一直保持沉默,你就会变得着急,然后追根问底,我原来还不信,看来还是知子莫若母啊!哈哈!”蔚满为了这个小小的算计而开心地大笑着,上扬的眉角一翘一翘的,煞是可爱。直到注意到郗彦睿变得恶狠狠的神情时,蔚满才识相地噤声,抿着嘴说:“其实伯母都在和我说你。”   “说我?”   “嗯。”   看着他低头询问的眼神,蔚满不禁想到那张和他极为相似却柔和许多的脸庞,带着浅浅温婉的笑意对自己说:“其实彦睿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因为小时候我们都没怎么管他,所以性格冷淡了一点,脾气也难对付了一点,但是他是真喜心你的,这么多年走过来了,伯母也就见他对你一个人好,所以要是以前或者以后要是他做错了什么,你也多多容忍,多多帮助他,在他身边陪着他……”   看到郗夫人那么真诚和蔼的面容和她说这件事,即使过去发生过什么,蔚满也不好意思再去追究。   “她真的只说了这些?”郗彦睿蹙眉,有些不信。   “要不然你以为呢?”蔚满没好气地反问,“伯母真的很关心你,开始你不是也说让我不要担心吗,现在你又乱怀疑个什么劲。”   她偏开头不去看他,却被他一把拽住,冰凉的肌肤相触,指尖有熟悉的触感传来。   “那你答应了吗?”耳畔有丝丝的温热,平淡的话语里突然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   “啊?”她回头,差点就要贴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她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想要退回,目光却不小心落入到那双海般深邃的眼眸,在霞光余晖的晕染下,她清楚地看到深藏的一抹异样的情绪。   “‘要是以前或者以后要是他做错了什么,你也多多容忍,多多帮助他,在他身边陪着他’这句话,你答应了吗?”   路上偶尔有经过的行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对在路边打情骂俏的情侣,目光多少都带着暧昧。   “你先放开我,有人看着!”   “你先回答,我就放开。”   “你怎么变这么无赖!”印象里的郗彦睿不是应该是淡漠而寡言的吗?!   “你现在发现已经晚了。”   “好啦,答应啦!”   “那一定要记住你今天的承诺。”郗彦睿满意地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一直板着的嘴角也不禁露出了柔和的暖意,“永远都不能忘记,明白吗?”   注视着两人十指紧握的手,蔚满默默地点头,花瓣般洁白的脸庞被漫天的霞光染成迷人的绯红,一股甜蜜像化开的糖水一般充斥在胸口,满满的,甜甜的,难以散去。   明明知道永远在他们之间只是一种幻想,明明知道得到的爱情只是幻想,但是还是想答应,还是想去拥有。因为只有在这一刻,感受到他从指尖传来的体温,还有心脏那砰然跳动的声响,才能证明自己和他曾经相爱着,相爱过。   永恒对她来说,不过是虚无的镜花水月,得不到的沧海桑田,她没能力去追求,没资格去索取。   但不管有没有永远,起码这一刻,是幸福的。   起码……曾经拥有。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有点短……   第四章 第一节   独白\郗彦睿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念头和方式。   这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包括你,我,还有我们之间。   又是一个周末,阳光明媚而耀眼。   在离闹市两个小时车程的郊区,一座朴素的大院安静坐落。推开漆红的大门,宽阔的庭院绿荫深深,几个小孩聚在老槐树下的长椅上玩猜纸牌,看到来人,全部“呼啦”一声起身,彩蝶般扑向她。   “小满姐姐!”   “小满姐姐你来啦!”   “小满姐姐,我们好久都没看到你啦,我们好想你呀!”   “我也很想念你们呢。”被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声音围绕,蔚满甜笑着弯腰,将手里带来的糖果分到每个小朋友手里,看到大家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也不禁浮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我看你们哪是想念小满姐姐,是想念她的糖果了吧。”一个带笑的声音分开孩子们,年近四十的苏院长笑盈盈地走近大家,一个轻轻的爆栗就敲在粘着蔚满最近的小男孩头上。   “才不是呢!”小男孩不服气地抬起头,“小满姐姐长的这么漂亮,我们当然也想念小满姐姐了!”   “原来是个小色鬼。”苏院长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蔚满也忍不住毫无淑女形象地高声大笑。   小朋友们吵闹着,她们两人花了好半天,才让围在身边的所有人散开,苏院长这才领着蔚满朝内院走去。   “夏小姐,好久不见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没事就想过来瞧瞧孩子们。”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呢,这一年,你每隔一个月都会过来一次,可是这次都快两个多月没见你了。”   “哦,前段时间我生病住院了,所以才没来的。”   其实今天她原本是不打算过来的,只是郗彦睿那家伙昨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在房间里留下一张“我有事离开一阵”的纸条然后就不见踪影了,她一个人待在花店里,少了郗彦睿在身边转悠,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这才把花店丢给小纱,一个人跑了出来。   这个混蛋,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现在有事离开也不当面告诉她一声,一个电话都舍不得打,这是哪门子的喜欢!   蔚满一边忿忿地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和院长聊着天,过了一会,前院突然有事,苏院长急匆匆地走了,就留下她一人在后院的小花园里走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已经开始渐渐侵蚀她的领域,开始习惯他的存在,开始追寻他的身影,开始和他融洽相处,不和他在一起时开始懂得想念?蔚满在心底暗暗呻吟了一声,该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园子里的花香扑鼻,她被自己的念头一吓,猛地站住了脚步,而这么一站,也注意到了前方几步远外的走廊上,一个依靠着墙壁的身影,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心下一惊,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才不信有巧合这么一说,更不信他会是想来福利院尽点爱心才来,在这里看到他,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是跟着自己来的!   而他为什么会跟着自己,难道说……   那人缓缓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问你吧。”   那个人——在去彦睿家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郗彦宇正缓步向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不过相对这个问题,我更好奇的是,刚才院长可是叫你‘夏小姐’?”   他刻意在最后三个字上加重语气,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蔚满的表情,试图从上面寻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蔚满的神色的确稍稍凝滞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快到让人还未发觉之时便已恢复了滴水不漏的淡然。   “是。”她答。   “哦,可是我记得你姓“颜”,怎么会喊你夏小姐呢?”   “大概郗大哥不知道,我有一个孪生妹妹,就姓夏,叫夏未满,院长分不清我们,刚才她叫的,就是我妹妹。”   “是吗?”她的淡定让郗彦宇有些讶异,有些不解。   “我住院的时候听我妈妈说,我妹妹小时候在这座福利院住过一段,她死后,我就想过多来看看,我是她孪生姐姐,总感觉这么做她会很开心的。”   “只是这样吗?”   “你说还有怎样?”   蔚满镇定地回视他,目色里一片澄澈,干净的像盆清水,没有一丝杂质。郗彦宇的神色也是一片平静,只是脑海中好几种思绪纷涌而过,最后尽数化成唇角的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你真是一个迷,也是一个好对手。”他像老朋友般拍拍她的肩,从她身旁走过,在擦肩而过时,突然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然后看着她露出些许困惑却没有丝毫慌乱的表情,面色一冷,朝门外走去。   盛开着鲜花的园子里,只留下颜蔚满沉默地站立着一动不动,修长的身影在花间被光芒拉开长长的一道影子,困惑的神情如同被定格的画面般凝固在脸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短短的几分钟交锋之间,原本干燥的手心渗出多少冰凉黏湿的汗。   他说:“你更让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失忆。”   他说:“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是,颜蔚满。”   她缓缓地走到长廊里,靠在墙壁,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戏演到这里,终于要落幕了吗?她茫然地想着。当那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这样□裸地挖开时,盛夏的阳光中,她竟感觉到有刻骨的冷意从骨髓里透出,散发至全身。   是的!是的。   她从来都没有失去过什么记忆,更不会是受尽万千宠爱的颜蔚满。   她不是颜蔚满,她叫夏未满。   一个自导自演了一场荒诞骗局的,夏未满!   第四章 第二节   “姐,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埋葬着已逝亡魂的墓园,轻声的询问静静散落在风里,被化成这黄昏的最后一道暮色,消融在漫天华彩的空气中。   站在空寂无一人的墓园里,她挺直的背影被绚丽的霞光拉的好长好长,投在身后鹅卵石的小径上,光影交融间,纤细的身体透出了几分无助。   夏未满知道,自己现在的幸福就像是一个吹的很鼓很鼓的气球,看起来完美无瑕,无懈可击,但是里面塞满的统统都是虚假的谎言,只要有人在上面戳一个小小的针孔,那些真情假意,温存感动就会瞬间漏个干干净净。   而现在,郗彦宇的出现,就是那根小小的银针,随时都会戳穿一切。   在见到郗彦宇的那一刹那,她也曾埋怨自己,今天要是不来这座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看望小朋友,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破绽,但是她很快就明白,郗彦宇的到来绝非偶然,既然身边早有注意她的人,那么被揭穿也只是早晚的事情,无论她伪装的多么真伪难辨,无论她演的多么天衣无缝,假的,终究是假的。”   “姐,我终究不是你。”   俯下身,放下手中的郁金香,红色的花瓣上有残留的露珠在霞光中折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芒。那是蔚满生前最喜欢的花朵,那迷人的色泽,就像她的存在一样,高贵,优雅,温柔……那是她夏未满永远不可能学到的气质。   即使是双胞胎,即使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即使连名字都不小心被取成一样,她们也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温室里迷人盛开的花朵,而她,从小就被父母放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夏未满,不过是墙外拼命挣扎生存的小草,只为渴求到一丝丝的幸福而不停地仰头努力着。   而当她任命地想要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时,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将她从自己狭窄的世界里拖到了今天这个里外不是人,尴尬可笑的境地。   一切只为了那句嘱托——   “从今天起,你就是颜蔚满,代替我……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还有……代替我……去爱他……”   在那狭小的车子里,蔚满满是鲜血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眼神里全是哀求。   “你会答应的对不对,成为我你就可以待在爸爸妈妈身边了,你就可以帮我爱他了……只有你可以帮我,好不好。”   抛弃掉夏未满这个身份,用颜蔚满这个名字活下去。   是的,她会答应。   在蔚满扑身上来用身体替自己挡住死亡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请求,更何况,她深深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死了一个夏未满,不会有人伤心,但是死了一个颜蔚满,爸爸,妈妈,还有……睿,都会悲痛欲绝。蔚满是一个好女孩,她不会希望有人为她伤心,所以,她这个妹妹只能代替她活下去,而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夏未满这个人。   “可是……姐,我已经很努力去学了,学会像你一样喜欢穿高跟鞋和淑女裙,学会像你一样喜欢咖啡和砂糖……学会像你一样高雅大方。”   但是,我终究不是你。   目光从地面上移,落到了那白漆写成的名字上,她的唇角也不禁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青色的石碑上有白漆涂成的字在霞色里跳跃:   夏未满之墓。   上面,有一张苍白的笑靥,那是她高中毕业时的毕业照,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但这张照片说明,自己的存在,其实不仅仅只有姐姐知道,那生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们却从来都没找过自己,甚至不知道姐姐和自己常常私下见面。直到那次车祸,自己被当作颜蔚满送进医院,姐姐就被当作是自己草草地葬在了这里之后,她才正视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不管是小时候那个因为体弱多病而被迫被父母放弃掉的夏未满,还是长大后这个关很努力生存下去的夏未满,一样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是的,对他们来说,夏未满的死活没有所谓。   尽管这墓里埋葬的是姐姐的身体,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夏未满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满是谎言的替身。   真实悲哀。   过去的未满,总是随性而自由,大声地哭大声地笑,不高兴就可以肆意地和对方吵闹,没有身份,也毫无顾忌,但是成为她,就注定了要胆战心惊地活着,因为扮演这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天都在演戏,逼自己像颜蔚满,逼自己喜欢喝原本最讨厌的咖啡,还要装出享受的样子,逼自己喜欢穿高跟鞋,哪怕是脚被磨出水泡也要走的笔直,让自己变得优雅大方得体,特地去学习餐桌礼仪,就是为了在和他们吃饭时不被发现破绽……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喜欢用制造巧合来表示可笑。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有着一模一样的身高,甚至有着读音一模一样的名字,但是她们的命运却天差地别。   一个是从小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另一个却是刚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抛弃的孤儿。   两个一出生就被划上不等号的人,无论一方如何努力,终究无法越过那道深刻的鸿沟。   夏未满,终究不是颜蔚满。   恍恍惚惚地到家,天已是很晚了。   林源纱早就关了店门回去了,屋子了黑漆漆的一片。见一个人都没有,未满索性脱掉那碍事的鞋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光着脚走上楼。   其实自己真是自作自受,明明就穿不了高跟鞋,但是每次出们都要穿着,就是担心万一被看到会被怀疑。   轻轻叹了口气,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想去开房间的门,但是指尖才碰到把手,门就嘎吱一声打开。   门没锁……还是有人进来过?   安静的黑暗,她似乎听到了一个清浅的呼吸声传来。谁?她手一伸,啪地打开了灯,顿时,雪亮的灯光驱散了眼前黑暗,也驱散了最后一抹冷静。   坐在床沿上的男子,抬起头,   身子一颤,手里的高跟鞋咣当一声掉到了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彦……睿……”   第四章 第三节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整件事……也是,郗彦宇是他的大哥,在她身上发现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先告诉他。   他是知道了这件事才会赶回来的吧,为了质问自己,为什么最爱的女友会变成别人。   就这样混乱地想着,她怔怔地看着郗彦睿从床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她。不知道是灯光的缘故还是眼花的缘故,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惨白,薄薄的双唇紧抿着,那双浅色眸子似乎有隐隐的波澜蕴藏。   他伸出了手,她瞪大了眼睛。   然而,接下来的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东西。   一个,温暖的,紧密的,拥抱。   被拥进那个温暖港湾的一瞬间,未满的脑海里是空白的,她甚至想要推开面前的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郗彦睿。   可是迎面而来的气息又是那么真实而熟悉,靠在宽阔的胸膛中,她甚至能听到胸口上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为她而搏动。   “你这一天都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疲惫的声音有些暗哑,“我回来看不到你就找了你一天,你短信也不回,手机也打不通,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很担心你。”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声音这样的温柔?未满困顿地想着,有些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   感觉到怀里僵住的身子,郗彦睿以为她还在为了前几天自己不告而别的事情生气,只好低声地道歉:“对不起,   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就一直想好好地保护这个自己唯一喜欢过的人,想要守护在她身边,用关心去温暖她,不再让她有那么无助的眼神。所以当今天回来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时,才会那么惊慌。   害怕失去,只是因为爱她。   他的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未满有些发懵,半晌才确定似的问:“你哥他……说什么了?”   “我哥?”紧拥着的手臂松开,突然抽离的温暖让她有些怅然若失,“为什么提到我哥?”   说着,他的神情突然紧绷起来:“你消失了一天是去见我哥了?”   未满神色有些慌张,难道郗彦宇什么都没和他说吗?   “你去见他做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提到他。”   “我……只是碰巧遇上了他。”   “真的?”郗彦睿半信半疑地看了她半晌,她闪烁的目光让他有些猜疑,但却没有去深究,只是神情突然酸涩起来,“我不准你再见他,他可不像你看起来的那么好,他可是个花花公子,骗了不知道多少女人的心,你……千万别上他的当。”   他修长的手臂绕过她的肩,下巴亲昵地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里有些不悦:“听明白了吗?”   面前的白色T恤上混杂着沐浴液味道的男性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一般轻轻地包围住她所有的感官。   只是这样吗?   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或者冷漠,他的温柔让她有些恍惚。   难道,郗彦宇真的什么都没对他说?他回来只是因为想她了,仅此而已?   紧绷了两天的弦在那一瞬间被扯断,一时间,纷杂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水一般通通涌上心头,拍打着,撞击着那原本疲惫的心岸。   太好了……   像孩子一般紧紧地拽住他的衣摆,缓缓地垂下脸。   她害怕现在的自己继续看着他的目光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所以把脸深深地埋入他的胸膛,呼吸着专属于他的味道,一遍一遍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   原来,已经这么爱他了,爱到害怕会失去。   不过,真好,他还不知道。   就算知道以后你会亲手推开我,她也认了,现在,哪怕只有多一分,多一秒的幸福她都愿意去争取,因为在以后漫漫的时光中,也会有多一分多一秒的回忆可以温暖寒冷的心,不至于死去。   所以明明知道是苟延残喘,但是还是开心能够在他身边,多享受到这份只对她开放的温柔。   是的,答应姐姐那个请求,除了是想要报答之外,还是因为自己的一份私心,想要看看那个让姐姐深爱的人是什么样子,想要像姐姐一样受到宠爱,想要感受到那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情。   但是在她住院的二十天,她却一次都没有看到那个姐姐口中无处不在的人。她替姐姐感到不值,如果曾经真的那么相爱,那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可以缺席最需要他的那段日子,更何况,他根本没有理由。   因此,她讨厌他。   所以当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知道他就是姐姐的所深爱的那个人时,她处处与他为难,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刻意忽略他的温柔,他的好。直到那天在花店,看到他离开时落寞的背影,才突然发觉,也许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然后是点点滴滴的相处,她渐渐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着他。因为他是一块会发光的钻,即使棱角尖锐,即使温度冰冷,也有可以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让人义无反顾沉沦的气息。   爱上他,真的简单到不可思议。   他随行的目光让她第一次有了存在感,第一次有了即使被全世界抛弃也可以被重视的感觉。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属于自己,但还在看到他那只对自己展现出笑容的脸,看到那有些笨拙的温柔,还有那孩子气的倔强时,还是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所以明明知道眼前可能是悬崖峭壁,向前一步,便会万劫不复,但是还是走出去了,因为只想要在他身边,想要汲取他的温暖,想要被重视。   仅此而已。   那一夜,郗彦睿没有告诉未满这些天他去做了什么,未满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惊慌的究竟是什么。   两人似乎很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他们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在明亮的光晕之下,给予彼此自己的体温。   “小纱,下午有十束玫瑰花的订单,商业写字楼七层的黄先生,你别忘了哦!”   “还有下午三点,有一位客人会来花店里取她昨天定好的康乃馨。”   “我三点上完课,那下午四点接收花厂那边的货就由我来去吧,还有去东城区那边买包装纸和花篮的事情也我去处理吧!”   清晨的花店里,未满摊开记事本,开始认真地分配着任务。   “遵命,蔚满大人!我忙完手上的活就马上去准备!”花房里传来林源纱朝气蓬勃的声音,然后就见她风风火火地拿着一大束剪好的玫瑰花从花房里飘了出来,在经过未满身边时停下脚步。   “小满,我觉得你最近变得勤快很多呀。”   “有吗?”   “当然有啦!根据我的推测,是因为郗彦睿回来的缘故吧,有他在身边,你不用朝思暮想,所以特别的安心,工作效率也变高了!对不对。”   “喂,林源纱!”被说中一半心思的夏未满脸瞬间就红了,她瞪了一脸贼笑的林源纱一眼,问,“你是不是太闲了,在这里嚼舌头。”   “哈哈,被我说中了!”林源纱大笑着后退,“果然女人就是需要爱情的滋润啊!哈哈!”   是吗?看着林源纱快乐地飘走,未满在心里问自己。   其实她只猜对了一半,因为有睿在身边特别地安心,但是有他在身边也特别的不安。她只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在花店上,像姐姐一样表现出对花的喜爱,这样才不会被怀疑。   比以前还要小心翼翼了,为的就是守住这份微小的幸福。   只是,还是觉得害怕,因为还是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尽管他目前还没有透露出来,但是都想一颗埋在身边的不定时炸弹。   郗彦宇,他为什么要替自己隐瞒,又能……替自己隐瞒到何时?   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刺,随时随地地提醒自己深处悬崖边缘。她着急,却又无法找他问清楚。   而就在她两难之时,这天郗彦宇却主动地打来了电话。   放下电话时,郗彦睿正好从花房里出来,身上穿着她的围裙,样子显得有些滑稽。看她站起身朝门外走,便问:“要出去吗?”   “哦……嗯。”未满目光有些闪烁,“有个客人打电话来说昨天给的钱没付,要我过去收。”   郗彦睿皱起眉:“这么大的太阳,要我开车带你去吗?”   “不用了,不远。”说着,急匆匆地走出去。   郗彦睿站在原地,望着她慌乱的背影,眉头渐渐蹙紧,眼底有沉黯的碎芒一闪而过。   第四章 第四节   未满到见面的地点时,座位上的男子似乎已等候多时了。他慵懒地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口的领带微松,给那俊美的外貌多添了几分倜傥不羁。见到蔚满走进咖啡厅,他仍旧很绅士地站起身,微笑着替她拉开椅子,然后叫过服务生,送上咖啡,大有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但是蔚满却不想和他多做周旋,看了他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几眼,就开门见山地问道:“约我出来有什么事情吗?”   “真直接啊。”郗彦宇轻笑,“亏我还以为你会很希望看到我呢。”   “因为我花店里还有工作,所以我只是想要尽快回去而已。”   “啊?只是这样吗?”他慢条斯理地反问,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徘徊在未满身上。   看着他一点也没有速战速决的意思,未满也只好静下心来,感觉到咖啡里的方糖一点一点地融化开来,心里的紧张感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她现在需要的是镇定。   “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她斟酌了片刻,说道。   “你觉得是个误会,可我却不这么认为,夏小姐。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未满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眼里看不到一丝的慌乱,只有淡淡的困惑。   “我能有什么目的?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我妹妹的话,那么你可以去告诉郗彦睿,而不是让我来这里。”   她的从容让郗彦宇不禁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她的眼眸就仿若冰块一般透明,眉间微蹙,眼神困惑,每一个微笑的细节都和颜蔚满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早就对她心生怀疑,也许就根本不可能分辨出这两个人的差异。   所以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看清这个厉害的少女。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如果伤害到我的家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她吗……未满在心里无奈地笑。   如果在被知道心里秘密时是慌张,在发现郗彦宇并没有把他的猜测告诉给彦睿时是疑惑,那么这么多天之后看到郗彦宇来电话要见她时,心里便是全然的明白。   当年她因为身体不好而被亲生父母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件事知道的极少,后来,她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姐姐,并和她私下见面也一直都是瞒着父亲和母亲的,如果不是那一场车祸,恐怕极少有人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她的存在。而也正是因为那一场车祸,现在已经事业有成的父亲母亲更是害怕当年的那件事成为丑闻,把所有和她有关的资料能销毁的,都全数销毁了。   所以郗彦宇在怀疑她不是颜蔚满之后,之所以没有揭穿她,只是因为没有证据。   她通过很多手段认真了解过郗彦宇,作为郗家的继承人,他年纪轻轻就成为公司的掌权者与媒体的焦点,说明了他绝对不可能只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轻浮嚣张。相反的,他是一个相当沉稳而老练的人,从他在商业上的手段不难看出,他不会去做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   所以,她在赌。   早在几年前她就离开养父,一个人生活,知道她过去的人并不多,加上她和姐姐的相似度,以假乱真并不难。如果郗彦宇的个性真是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的话,那么在他没有绝对把握确定自己身份之前,他是不会揭穿自己。   所幸,她赌对了!   茶餐厅的另一侧,未满走出装饰的华美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夏风干燥而闷热,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未满这才发现,背后的T恤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就像打了一场战役一般累。   望着盛夏那湛蓝无垠的天空,未满的心里愈发的沉重。   郗彦宇的态度很强硬,他现在不在彦睿面前揭穿自己似乎是因为没有证据,早晚有一天他会查处一切。他要自己放手,可是……怎么放的了手呢?之前是对姐姐的承诺,现在多了自己的心,想要待在他的身边,那种感觉,已经强烈到无法控制。   怎么办,她应该怎么办才好?   她蹙着眉苦恼地转身,视线却意外地穿过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捕捉到人街道对面的一个身影,然后,身子顿时僵住。   在阳光的阴影中,他的身影一如往常般挺拔,白色的衬衫领口在风里飞扬,隔着那么远看不清他凝望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紧绷的身子里散发出的怒意。   难道他一直跟着自己……他看到自己去见郗彦宇了吗?他是不是已经怀疑她了,还是……   惊惶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上前几步想要叫住他,但是却看见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入阳光之中。   睿……   绚烂的色彩投射在惨白的肌肤上,他整个透明的仿佛随时都会消逝的泡沫。   化为融入阳光的影,消逝在自己空寂的世界里……   像那个时候的妈妈一样。   像那个时候的姐姐一样……   不要……   “睿——!!”   他没有回头,背影决绝,心虚焦急的感觉此时统统化成一种莫名的的勇气,她大喊一声,突然横穿马路冲上前去。   前方的十字路口,红灯在那一刻亮起,等候很久的司机们加大油门驶过斑马线,马路上顿时车来车往。   但她却收不住脚了,直挺挺地冲入刚刚动起来的车流中。   “小姐快闪开!”   有谁高喊了一声,她猛然地转头,然后看到朝自己冲来的汽车。   重重的刹车声。   仿佛回到了那天。   白炽的灯光,回响在耳膜里尖锐的声音,还有满地刺眼的鲜红……   她的身子瞬间僵在了当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半分也动不得,任由着来不及刹住的车子朝自己冲来。   就是这样带走了姐姐的生命,现在,又要以一样的方式带走自己的生命吗……   上帝啊,我什么都还没做……   就在这时——   突然有一双手紧紧地揽住她的腰。   在充满着尘土味的空气里,一股带着柠檬浴液的熟悉气息轻轻地包笼了她。   仿佛黑暗里透入的一丝幽光,将她从冰凉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她想抬头,但是还来不及反应,脸就被冰凉的手掌用力地护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然后身子被一个巨大的力量带起,狠狠地向一旁摔去。   拥挤嘈杂的十字街头。   来来往往的车辆通通被迫停下。   路上看到这幕的行人纷纷都惊恐地捂住嘴巴失声尖叫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人们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向那个少女。   修长的背影,翻飞的衣角,恍若从天降临的天神一般。   时间仿佛被定格在那一瞬间。   冰冷的地面上,青年的紧紧地护着怀里的少女,洁白如雪的衬衫上沾满了污秽的尘土,最先着地的手臂上被擦出了一大片血痕,但是他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只是小心翼翼地横抱住那个有些失神的少女,挣扎着从地面上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吃力,却又优雅万分。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人们顿时回过神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那个差点撞上未满的司机更是紧张万分地挤开人群询问。   “滚开!”   低沉的声音从喉间逼出,让围成一圈的人们都不禁一抖。然后看到那个人缓缓抬起头,罩着一层寒霜的面容上肌肤惨白的更甚怀里的少女。   他的目光清冷地扫过面前的人群,不怒而威的气势顿时让人群自动地让开了一条道路,目送他一步一步离开,冷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双抱住她的双手一直在颤抖着。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急遽的恐惧压迫而来,血管里平缓缓流动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冰寒凝固住,胸口艰难地呼吸,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一刻,脑海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不能让她有事,死都不能!   手臂收紧。   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否则我过去一切的努力都会白费。   一切拼尽全力的努力,只有你好好地活着才有一丝意义……   第五章 第一节   独白\小满   如果仅仅只是喜欢,我还可以逃脱,但是如果是爱,那么就再也放不开了。   飞蛾扑火,作茧自缚,说的就是这样的自己吧。   抱着夏未满出现在花店里的郗彦睿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正忙的焦头烂额的林源纱看到这个情况连忙慌张地想要跟上去,却被郗彦睿的一句“站住”挡在了紧闭的门外。   将怀里的人放到床上,转身关上门,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令人恐慌的平静。   看着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的夏未满,郗彦睿一路隐忍的情绪也终于爆发出来。   “你是傻瓜吗?你没有眼睛看红绿灯吗?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不可以过马路的吗?你冲过来是嫌你命长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如果晚了一步,你就可能有生命危险!出了一次车祸,难道你还没有一点长进吗?!”   狂暴的声音响彻在房间里,震得家具都在抖,这一刻,以往所有的冷漠自持通通被撕破,现在只有一个因惊恐过度而失控的郗彦睿。她永远不会知道看到她冲过马路时自己的感觉,恐惧像有毒的病菌,疯狂地占据了四肢百骸,控制了一切的灵魂和意识。   听着他毫不压抑情绪的声音,刚才那些让人失去心跳的画面也通通出现在脑海里。   即将撞上自己的汽车,嘶鸣的喇叭,尖锐的刹车,还有……他奋不顾身的一扑。   心脏顿时抽痛起来,后怕的感觉让一直恍惚的情绪也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未满挣扎着从床上站了起来,怔了半晌,喘着粗气以同样的声音吼了回去:“你还敢说我,你呢?郗彦睿,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冲过来很危险,如果一个闪失……如果一个闪失……还会白白搭上你一条命,你知道吗?!你以为你是谁,英雄吗,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担心你啊!”   伪装的优雅不要了,欺骗的温柔不要了,这一刻,她只想做回那个敢骂敢吼没有家教的夏未满,好好地让眼前这个不要命的人清醒清醒,却全然忘记了让他这般不要命的罪魁祸首却是自己。   “你以为我去救你是为了逞英雄?”面对未满的爆发,郗彦睿的情绪却突兀地沉静下去,“你以为今天不是你,而是别人,我会管她是死是活?还不是因为某个连斑马线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笨蛋差点出事,我才冲过去的。”   “……”被他的话一呛,未满刚才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她咬了咬下唇,好半天才反驳回去,“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一看到我掉头就走,我一心急才会冲上去的……”   听到她这么一说,郗彦睿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你看我去找你时你慌什么?”   “回答我。”他抬起未满的下颌,逼问她,“你不是告诉我你去一个顾客那退钱了吗?为什么却跑去见了我哥?你瞒着我去见他做什么,需要那样子偷偷摸摸的。”   “……”   未满顿住,她没有回答,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短暂的沉默更是让郗彦睿的怒火高涨。就是忍不住要妒忌,看到她为了别人而骗自己时,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见她答不上来,琉璃般浅色的眸子光亮渐渐黯淡了下去,然后胸口突然涌上一抹异样的恐惧感。   “小满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哥了吧。”   “啊?”未满受惊似的抬起头,良久才反应过来他从刚才到现在的愤怒是因为什么后,才苍白着脸猛然摇头,“没有,我没有喜欢他,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那你去见他做什么。”   “他……他要我出来想问我一些东西……他想问我一些你和我的近况,所以才叫我出去的。”这不算谎话吧,只是半真半假。   “只是这样。”   “……嗯。”   “那为什么看我转身走了,你会那么惊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以为你生气了,我看你看到我掉头就走,我以为你会那样走掉,就不要我了……”   “彦睿……我害怕……”声音如断线的风筝般低了下去,语气里开始有些颤抖。   是的,当时的她真的好害怕。   一直一直,身边的人都在一个个地离开自己……抛弃自己的亲生父母,唯一对自己好却撒手人寰的养母,将她赶出家门的养父,最后,就连唯一爱自己的姐姐都离开……所有人都没有一句解释,只转身给自己留下了背影。   永远不会再回头的背影。   她被遗弃在世界的角落,即使望眼欲穿也等不到她所渴求的温暖。   所以,当看到他的转身时才会那样害怕,害怕他也会和他们一样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温暖,唯一想抓住不放的人,不管要用尽怎样的手段,无论将来要面临着什么,她都想要留在他身边,汲取这份偷来的微小幸福。   郗彦睿,你知不知道……现在你的,就是我的全世界。   房间的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郗彦睿沉默地看着这个伏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的女孩,突然发现,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一直伪装坚强的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没有防备的脆弱。这是不是说明了,他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傻瓜……”看到她这个样子,即使有再大的气,再大的疑虑,也都被统统压到了心底,他妥协般地叹了口气,紧紧地拥住了她发抖的双肩。   “算我怕了你了。”修长的手指抚过颤抖的脊背,给与着无声的安慰。   “睿……你不要离开我。”   “别胡思乱想了,只要你不再这样,我怎么会离开你。”   未满的身子一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只有声音单一地重复着:“不要离开我……不准离开我……”   “好,好,我不会离开你,我发誓,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离开你,好吧。”   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半晌才不甘愿地说:“我只是气坏了,看你骗我出去,只是去见我那个花心的大哥,我就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拳,你是我的,谁都不可以碰,哪怕是我亲大哥也不想,明白么。”   “我和他没什么。”   “哼,那可不能保证他对你有没有什么。”他太了解他那位风流成性的哥哥,只有对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才会那么的热心,而他更清楚他大哥对自己感兴趣的女人有多么高明的手段,他真怕有一天碰在手心里的这个宝贝就会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所以,他才会惊慌。   “以后都不准你再去见他,只可以待在我的身边,知道了吗?”   “嗯。”   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聆听着那灵魂深处传来的振动,他们都感受到彼此传来那种重视对方的爱意。   阳光透过扬起的纱帘留下的空隙洒落进房间,金色的光芒给他们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似真似幻的迷离。   他的臂弯温暖而坚定,仿佛在守护着一份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只是夏未满无比清醒地明白,他的重视与执着,只是给予在自己身上这层外壳。   姐姐,我,永远只是你的替身。   第五章 第二节   有郗彦睿陪在身边的时间过的飞快。   随着六月份的逼近,未满也变得越来越忙,学校那边,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即将开始,由于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课程,只在车祸之后看过一些教材,所以她为了在期末考试中不让人产生怀疑,未满只好经常往学校跑去复习和查询资料,花更多的时间在恶补上。   于是花店的工作大多都丢给了可怜的林源纱。林源纱为此没少抱怨过,但是每次都被郗彦睿不凶狠但尤为可怕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至于郗彦睿,除了偶尔的莫名失踪和在店里帮忙之外,他偶尔也会抽出时间陪在未满身边。她在图书馆写论文,郗彦睿就在一旁帮她把资料里的重点标出,她若在看书,郗彦睿就默默地在一旁帮她把课本里的笔记重新整理出来,他的专业程度都让未满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学过这些知识。   所幸的是,郗彦睿并没有对未满的勤奋表示怀疑,似乎对她这种考前恶补的情况习以为常。也许以前蔚满也是这么学习的吧,未满心想。   尽管在这段时间里,没什么大事发生,但是,还是出了一些小小的问题,而罪魁祸首,当然是这位俊帅无双的郗大公子了。   不管是在图书馆,还是教学楼,抑或是在校门口,郗彦睿的出现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即使不说话,摆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但那种天生遗世独立的气质依旧会让所有经过他的人侧目。   即使知道他身边已经有女朋友的存在,也阻挡不了女生们的热情和流言的可怕。   于是学校里关于这个时常会出现在校园里某个角落的帅哥的话题很快流传开来,大家纷纷在讨论这个神秘的男子到底是哪个系哪个年级的学生还是已经毕业的学长。   就在这些猜测与闲言中,未满终于熬到了考试的最后一天。   随着人流走出教学大楼,午后刺眼的阳光明晃晃地刺入眼底,炫目得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一脸疲惫的未满默默地抬起手挡在眼睛上,走下了被晒的灼热的水泥台阶。   即使不和其他同学核对答案,她也清楚这几场的考试自己做的并不好,前面的笔试还算中规中矩,但在实验考试上就有些慌慌张张,手忙脚乱了。   毕竟她从前从来没碰过这门学科,更对这些植物啊花朵啊没有兴趣,所以即使在这两个月里每天晚上抱着那厚厚一叠课本研究,也没办法把别人学了三年的知识通通补回来。   其实对于成绩,她并不担心,毕竟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学业,她只是害怕万一没有通过考试,彦睿就会发现她的破绽,如果是聪颖勤学的颜蔚满,是不可能不及格的。   她感到害怕,不想离开彦睿身边……即使心里清楚明白知道他迟早会离开,但也想多拖一刻是一刻……   真的,陷下去了,她无奈地想。   通过两栋楼之间长长的走廊,未满垂着头走在林荫大道上,郗彦睿为了避开那些女生的骚扰,所以到这片比较偏僻的地方等自己。   灼热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头洒落在石子铺成的地面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未满低着头,耳边回响着盛夏那格外刺耳的蝉鸣,心里不禁有一丝慌乱的烦躁。   这个让人讨厌的夏天,总会勾起心里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学长……”   这时,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不经意地跃入她的耳朵,未满微微偏头,目光正好越过成排的树影,落到了道路一侧的篱笆墙前。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礼物……请你收下!”   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少女正伸着手站在阳光下,手里拖着一个精美的礼盒,上面还用粉色的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煞是好看。而被告白的对象因为被篱笆挡着看不见,只是看影子隐约觉得是一个长的很高的人。   不知道是因为被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害羞,算的上漂亮的脸蛋上有迷人的红晕,鼻梁尖翘,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地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又是像人告白的大一小女生吗?未满有些无奈地想着,这么热的天,不好好挑一个咖啡厅或者冷饮店,为什么喜欢在选择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在这大太阳地下告白呢?真是折磨自己。   没有听到告白对象的回应,那个女生似乎有些着急了,澄澈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伸出的手臂在轻轻地颤抖。   “学长,我……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暖风徐徐地吹着,带来了女生紧张到发抖的声音。   “但是马上就要放假了……我可能……整个假期都见不到学长你,所以才……才鼓起勇气表白的……所以……所以……请你收下!”   未满无意识地放慢脚步,虽然不想去偷听别人的告白,但是心里还是好奇到底对方是怎样一个人,面对这么可爱的女生的告白能这么狠心地无动于衷,就算要拒绝,也要说句话表示吧。   但是,依旧没有,她只看到有一双修长的手臂从篱笆墙后伸出,修长的指尖,阳光下有白皙到透明的光泽,五指轻拢,然后拿住了那个包装的精美的礼物。   那个女生的脸上露出了激动不已的神色,她抬起头,明亮的眸子里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嘴角绽放出一抹惊喜的笑。   “学长……”   林荫大道上,未满的脚步停了下来。在这个角度,她的目光刚好斜斜地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白色的T恤,像预想中那样高挑完美的身材……只是在他抬头的那一刻,未满的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张脸,没有不耐,也没有喜悦,平淡地不带一丝表情,漆黑如玉的眼眸在刺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折射出一抹琉璃般空漠的神采。   熟悉的身影,却不熟悉的眼神与表情……   是……郗彦睿!   身子瞬间动不了了,只听到耳畔的蝉鸣渐渐远去,未满站在树荫下的光影中,光芒耀眼里,她只看到那个俊美的青年,看到他拿起那个礼盒,然后绕过那个满脸喜悦的女生,走向身前的垃圾箱。   优雅一探手,毫不犹豫地将礼物投入了垃圾箱。   咣当。   铁皮做成的空垃圾箱里传来的清脆的撞击声轻轻回响在这喧闹的午后,竟显得格外的刺耳。   女生的身子重重一颤。   “学长你……”   “第一,我不是你学长,第二,我不收无关的人礼物,第三,我不想被我女朋友误会。”   那个女生看到他空空如也的手和一旁的垃圾桶,好半天才消化他话里的意思,然后脸颊瞬间变得苍白,她倒退了几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一旁公式化表情的郗彦睿,愣了愣,然后捂着脸羞愤欲绝地冲了出去。   看着眼前那最熟悉的脸庞,未满的身子里却抑制不住一阵寒冷。   第五章 第四节   虽然知道他一向对别人很冷淡,不大爱搭理人,但是却偶尔还是会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戳着自己的额头露出淡淡的温柔。   但是今天的郗彦睿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残忍无比的动作……这样无情的郗彦睿才是真正的郗彦睿吗?   站在原地的郗彦睿却没有注意到有人看到了这全部的过程,他只是默默地转回刚才的篱笆前,躲到了阴凉的地方,继续把目光投在了不远处连接着办公大楼的大道上,寻找那个等待的身影。   “怎么这么慢。”按理来说也应该到未满做完答辩的时间,可是为什么还是没看到她出现呢?   等了一会,郗彦睿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转身走出向了一旁的林荫大道,他们约好了的会在这里碰头。   但是他才走了几步,就停下了身子。   “小满?”   在一株大樟树的后面,他看到了那个呆立的身影,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站这做什么,害我等了好久。”走近她,才看到她脸色不太好,便有些担忧地伸出手,“你怎么了?”   但是她脸却一侧,躲开了。   “小满……喂。”   夏未满没有说话,只是推开他,走向刚才那个垃圾桶,也不顾脏乱,就把手探了进去,摸索到了那个礼盒。   包装的很精美的礼盒已经有些变形,上面的丝带也染上了污渍,未满却毫不顾忌地抓紧了它。   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你看到了。”   “是。”   郗彦睿瞪着她,一股无名的火袭上心头,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开口叫他,让他在这里傻等了这么久。   蝉声在耳畔聒噪地低鸣,搅乱了一池的心绪。未满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在风中轻颤的丝带,目光低沉下去。   “为什么把它丢掉?”   “不丢掉难道还收下吗?”她的态度让他生气,看到他拒绝别的女生的告白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谴责的样子。   “可是这是别人的心意,即使你不喜欢,也不用当她的面丢掉吧。”   “别人的心意与我有什么关系,不喜欢,就不要给她希望,这样处理才比较好吧。”郗彦睿神色不悦,心下烦躁成一片,不知道是因为这午后烦人的蝉鸣,还是因为她莫名的态度。   “还是说你希望我收下这个礼物?”   “我……”当然不希望!她当然不喜欢他会收下别人的礼物,但是……   拽紧手里的礼物,未满说不出接下来的话,懊恼地跺跺脚想要转身,却被郗彦睿一把拉住。   冰冷的指尖轻触,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刹那间冷静了躁动的神经。   “喂,你到底在气什么。”   是啊,她在气什么呢,像个任性的小孩一样发脾气,一点也不像温柔的颜蔚满。   她生气只是因为她同情那个女生,因为在她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对别人的好意弃如敝屣,把别人的真心视如草芥,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他是不是也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对待自己。   但是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他不会明白的,当她看到那个女生,是如何的感同身受。他对别人越冷血,未满就越觉得害怕,因为那终于有一天对待那些人的无情和厌恶会统统落到她的身上,甚至变本加厉。当温柔和宠溺不再,那么她应该怎么面对那样的郗彦睿,那样视若污秽的眼神?   女人心,海底针,郗彦睿总算是明白这句话的确是真理。从学校回来,未满一直就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尽管她的情绪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是郗彦睿还是感觉到她心里的低沉。   到了晚上,本来耐性不佳的郗彦睿终于忍无可忍地坐到客厅未满的面前,“啪”地一声关掉碍事的电视,展开一副要谈判的样子。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从学校回来在想什么?”   “……”   未满抬头看着兴师问罪的郗彦睿,有些错愕。有这么明显吗?自己的情绪,什么时候已经如此掌控不住了?   未满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遥控器,就在郗彦睿以为她又想沉默时,她却突然轻声开口:“我在想,你一直都是这样对待别人的吗?”   “……”   “那样的你……让我觉得有些可怕。”   郗彦睿瞪着她愣了很久,四目在空中交汇,当看到她眼底的淡若薄雾的忧伤时,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自己的行为让她感到不安了吗?   “你在担心我会那样对待你?”   “你会吗?”   他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一天不对劲就是在想这个无聊的问题?”   “这一点也不无聊。”   未满轻声反驳,黑亮的黑瞳盯着他,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傻瓜,这是她表达吃醋的方式吗,这是不是说明她变得很在乎他,说明这段时间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   “你白痴啊。”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心底有一块地方却悄然融化开来,生气的感觉就这么烟消云散,“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小满,赶走了我找谁去?”   郗彦睿不是一个擅于说甜言蜜语的人,但是如果语言能够消除她心里的不安,那么他愿意试一试。   抵着她的额,笑意爬上他的眉角:“小满,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但是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你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永远陪在你的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你,听明白了吗?”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即使是假的,她也会当成是真的,谁叫她,只是一个替身?   然后几天之后,当未满在厨房准备晚餐时,突然听到房间里传来郗彦睿的咆哮声,就见郗彦睿一阵风似的拿着一样东西气势汹汹地站到未满面前,质问道:“这是什么!”   “呃……就是礼物啊。”   “我知道,我是问你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郗彦睿额上青筋直冒,“那天我明明把它丢掉了。”   “后来我又捡回来了。”   “……”   未满有些心虚,但很快就又理直气壮起来:“反正你不要,捡回来就是我的了,还给我。”   “不准!”   郗彦睿皱眉,一把从未满的手上夺过那个已经变形的礼盒,真不知道她撞了什么邪把它又捡回来,这个妨碍他们之间感情的东西实在太不吉利,还是少碰为妙。说着,咚咚咚地下楼,跑了一段路,狠狠地将它投入到一个未满找不到的地方。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黄昏金色的余晖中,未满清澈的眼瞳里有一抹自嘲的忧伤。   不想被要的东西,始终逃不过被丢弃的命运,就像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勉强了,只是徒增伤心一样。   可是这个世上就是有一些人,明明知道这个道理,还是总想要去勉强,因为对他们来说,有些东西,过程太过于美妙,会让深陷其中的人忘记了可能发生的结局,所以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第五章 第五节   期末考试的成绩在不久之后终于出来了,战战兢兢了两个星期的夏未满在接到结果通知时,惊讶地目瞪口呆。   “哇——小满!你好厉害啊!”林源纱指着通知单,大叫道,“我就说吧,你怎么可能不通过呢,虽然出了车祸,但是脑子不可能也撞坏吧。”   “真的没寄错吗?”围着围裙,拿着占满泥巴的剪刀从花房走出来的夏未满的神情显得滑稽极了,她拿过那张薄薄的纸,来来回回地翻了几遍才确认的的确确是寄给自己的。   可是如果只是及格的话,她也不惊讶,但是,上面竟然用大字写着:优秀!   她曾听说在这所大学里,一般的学生最多得到良好,得到优秀的全校都不会有几个,而她只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竟然得到了优秀!真是天上掉馅饼了耶!   “好啦,不要再谦虚了,过分谦虚就是一种骄傲哦。”林源纱笑嘻嘻地抢过她手里的单子,“你还是好好想想要如何庆祝吧,怎么说也要请我吃一顿。”   “好啊。”虽然这上面写的颜蔚满的名字,但是毕竟是自己曾付出了努力得到的结果,心里还是有种被肯定的喜悦。   “那就定在明天晚上吧!我们快点下班,好不好!”   “不行。”   还没等未满回答,就被一个声音给打断,然后就看到待在楼上补眠的郗彦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下,高大的身影插到了两人中间,占有欲极强地将未满揽进怀里。   “为什么。”开口询问的自然不会是见郗彦睿出现就乖乖站到一边只会偷瞄的林源纱了。未满仰起脸,正好能够看到他下颌优美迷人的线条,尽管不止一次在外人面前这么亲密,但是未满的心还是没出息地一阵狂跳。   “因为你要和我去约会。”   说着,一张东西被塞进了未满的手里,翻过来一看,竟是一张机票,上面的目的地赫然写着:南屿。   “明天早上十点的航班,今天你准备一下吧。”   “去这里做什么?”未满愣了几秒,问出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笨蛋,当然是去旅行了,就当作给你顺利通过期末考试的礼物。”   “可是怎么会选择去这里?”南屿是东南部一个靠海的城市,以旅游业为主,但是却不是一个很出名的地方,怎么也不像郗彦睿这样的人会去的地方。   “还不是你说想去的。”郗彦睿翻了一个白眼,“真想不明白那个地方又小又偏,又不怎么有名,会有什么好玩。”   未满一愣,然后想起一次聊天的时候,她无意间提起想去海边,特别是南屿的海边。   没想到只是不经意地一提,他竟然放在了心上!未满望着他想要邀功却有些别扭的神情,心里顿时泛开了一片温热的感动,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见她没反应,郗彦睿皱皱眉,故意说道:“如果不想去那里就算了,那我等下去订机票,改去巴厘岛,五天的时间,应该足够。”   “不要!”见他要拿过她手里的票,未满连忙将它紧紧地护在怀里,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去这里就可以了,我想去这里。”   “真拿你没办法。”看着她护住车票一脸戒备的样子,郗彦睿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那就这么说定,我上去睡觉了。”   看到郗彦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时,一片观望已久的林源纱立刻扑了上来:“哇哇,这是去旅行耶。”她两眼晶亮地盯着未满手里的票,语气满是羡慕,“海边的浪漫约会,不知道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哇!小满你好幸福啊!”   看着林源纱暧昧不清的眼神,未满的脸立刻就飞上了一抹红霞,伸手给了满脸粉色桃心的林源纱一个爆栗:“你别胡思乱想!”   “这哪里是乱想啊!”林源纱依旧扒着未满不放,“你想想看,你们迎着海风,然后浪漫地拥吻,回到酒店之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喂,林源纱,你越说越离谱了啊!”   “哈哈,你就放心去过你的甜蜜之旅吧。”   一时间,没什么客人的花店里传来了一片嬉笑打闹的声音,回荡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中,显得格外的热闹欢快。   屋外,世界被包裹在一片宁静的喧嚣下,但此时的自己,思绪似乎已经随着风飘移到那个曾经最熟悉的幽静小城,看着无垠的碧蓝大海和连绵的金色沙滩,呼吸着来自海洋咸湿的风,身子浸泡在清凉的浪里,感受着那份记忆里唯一的,童年纯真。   谢谢你,郗彦睿。   从机场出来,打的到达南屿市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当未满看到车窗外飞闪而过的有着海岛独特风格的街道与建筑物时,眼底深处闪动着似兴奋又似缅怀的复杂情绪。   八年了,八年后她终于又回到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无数回忆的城市。   是的,沿海的城市那么多,为何会独独想来这里,因为这座城市,是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被养父养母从北苑市的孤儿院里领养来之后,她就跟随着他们来到这里滨海的小城,在这里,她度过了童年最幸福的时光。虽然挨打挨骂也时常有之,但是养母的关心与疼宠,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亲情温暖,尽管那段时间生活也过的很苦,但是每当牵着妈妈的手面对着宽广的大海,心,从不曾绝望过。   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海风,看着那些曾经破旧的街道如今已经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未满不禁想要感叹时间的力量。当历尽了无数意想不到的波折,八年后,她又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以另一个不同的身份。   出租车开到了南屿市最大的酒店,郗彦睿早就在这里定下了这几天旅行时住的房间。   当提着简单的行李被带上了酒店最顶层的房间时,一路都恍惚的未满才猛然注意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只有一间房间?”   “因为我只定了一间。”仰身躺在房间里唯一的双人床上,郗彦睿气定神闲地回答,只是微蹙的眉角掩盖不了旅途的奔波带来的深深疲惫。   “为什么不多定一间?”未满瞪圆眼珠,指着房中唯一一张大床,“难道……难道要我和你睡一张床?”   “反正这床够大。”   “你……”看着他嘴角得逞的弧度,未满不禁想起了来之前林源纱和自己说的话,然后脸颊一片通红。   瞧够了她的窘样,同时也稍稍缓过劲来的郗彦睿笑着从床上起身:“放心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还是说……”走进一脸气急败坏的未满,低头在她耳边吹气,故意在脸上挤出一丝暧昧,“你希望我对你做些什么。”   “色狼!”未满气得踢了他一脚。双目圆睁,寒毛倒竖的样子让人不禁想起如临大敌的小花猫。   看着她的样子,郗彦睿忍不住哈哈大笑:“小满,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啊。”   奸计得逞的笑绽放在从不轻易上扬的嘴角,夕阳橘红色的光芒轻纱般抚上他的面颊,掩盖住了惨白到有些透明的肌肤,那些明媚与灿烂恍若黑暗中盛开在夜空里的烟火,美丽的让人无法直视。从来不知道那个对什么事都是漠不关心的郗彦睿也有这样的一面,未满不禁看呆了眼。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第五章 第六节   南屿的夜市果然是名不虚传,当夜幕降临时,这座白天看起来略显沉默的城市立刻热闹喧哗起来。明亮的灯光一直从街市的这头亮到那一头,交相辉映的光芒压住了天幕黯淡的星光。当地的居民和商贩纷纷支起了摊铺,用那种海边成长的居民特有的大海式的豪放和爽朗在大声吆喝。   “现炒蛏子哟,味美价廉——”   “新鲜的铁板鱿鱼,现烤现吃——”   “刚摘下的椰子,不甜不要钱——”   此时的未满就像个好奇的小孩一般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摊位前,对每一样来自大海的东西都充满了兴趣。吃完了这摊的泥蚶,去吃另一摊的烧烤,然后赶着去下一摊的炒螺……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十几年前,那个第一次从小镇来到热闹的夜市里对所有事情都感到好奇的小女孩。   只不过那个时候,牵着她的手的是养母那已显粗糙的大手,而如今,却是他微凉却宽阔的手掌。   “睿,你来看,这个好漂亮啊!”吃饱喝足的未满终于不再把目光投在食物上,拉着郗彦睿来到一个挂满了用贝壳和珊瑚做成的首饰的摊位前,然后指着一条项链惊羡地喊道。   “小姐好眼光啊。”摊铺的老板微笑地凑过来,拿起了那一串项链,在橙黄的灯光映射下,不规则的心形的珊瑚石泛发出淡淡的纯净红光。   “这是血色珊瑚石,一串一共二十颗,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宝石,在佛教里可有趋吉避凶的功能。”   “这些都是天然的形状吗?”指尖拂过那有些凹凸不平的表面,未满的目光里流露出喜爱。   “当然是,采集这些纯天然的心形珊瑚可不容易,每一颗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老板乐呵呵地解释道。   “真的很好看啊。”未满恋恋不舍地放下项链,就在郗彦睿以为她会掏钱买下时,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又似乎被其他什么新奇的东西给吸引住般明亮起来,然后一把拽住郗彦睿的手臂,把他给拽走了:“那边好热闹,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喂,你不是……”   “快走吧!”   还没反应过来的郗彦睿就这样又被拖往了下一个地点。   那个未满说人很多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大型超市入口的转角,那里有一个并不开阔的场地,却被来自南屿市的市民占满。   如果说前面的夜市街是游客们的集会,那么这里便是当地人的天堂,每天从早到晚,不论是明亮的阳光下还是夜晚灼眼白炽的灯光里,都有一群群少年踩着滑板车,或者滑着轮滑,在这里练习穿行。而在靠近墙壁的那一端成排的篮球机前,更是被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挤满,似乎有几组人在那里比赛投篮,伴随着篮球敲击篮框的声音,人群中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喧闹的欢呼声。   未满拉着郗彦睿从熙攘的人群中挤了进去,看到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时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怎么,想玩吗?”看到未满两眼放光,郗彦睿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想,可是我没玩过。”   “有我在,你怕什么。”   他拉起她的手,拿了零钱换了游戏币,走到了最远的一架投篮机前。   “你看,像我这样子,来。”   “唔……”   “身子尽量靠前,掌握还你的力道……不要这么重,你看,这么重球就飞出去了,嗯,对,轻一些,然后最后把握好速度……”   “投球连贯一些……”   “嗯,对!”   “哇,进去了耶!”见分数终于跳转,未满大叫一声,引起周围的人们不屑的目光。   未满却毫未注意地兴奋尖叫,而郗彦睿则是注意到了也不去理会,只是无奈叹息,但却掩饰不了眼底那一片沉郁的宠溺。   “进了一个球你就这么开心,真是的。”   “当然咯,第一次玩嘛。”余光瞥到郗彦睿站在一边闲闲的样子,未满连忙扯着他的衣角大叫,“喂,睿,你也一起来啊,要不然我就要输了。”   “好啦,来了来了。”   有郗彦睿的加入,计分器上的分数越来越高。   第一关过……   第二关过……   未满和郗彦睿的配合越来越有默契,流畅的轮手,错开的投球时间,丝毫不抢对方的拍子,而未满的命中率也越来越高,十投也有五中,加上郗彦睿的帮助,竟然也险险地进入到第三轮的倒计时。   随着比分的升高,沉浸在过关的快感里的未满没有注意到,在场的目光已经渐渐集中到他们身上。虽然进入到第三关对于新手来说是有一定的难度,但是还不到能够吸引大家注目的程度,有人的目光投过来,只是因为那个俊美到夺人心魄的沉静男子。   单手拿球,旋转,轻抛。   白皙修长的五指在华彩的灯光之下轻柔舒展,每一个动作优雅得仿佛冰上绚丽之极的舞蹈,完美流畅,一气呵成。   他不像常人投球总是紧紧地盯着球框,那清洌入山泉的目光似乎总是在身旁的那个女生身上缭绕,还时不时俯身在她耳边细心地指导,但即使如此分神,从他手中抛出的球每一颗被像被施展了魔法一般沿着早就定下的优美抛物线,连篮框都不碰地准确命中。   被那近乎神奇的球技吸引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那些原本给那些比赛喝彩的人们也渐渐都止住呼喊,惊羡的目光投射过来,喉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惊叹。   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艳羡的目光,郗彦睿没有任何的反应,而一旁的夏未满更是处于热血燃烧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众人的焦点。   直到一群长相粗犷嚣张的青年挤入人群——   第五章 第七节   “那边哪来的外地人,玩的还不赖嘛!”无礼的声音挤过人群,传到了未满的耳朵里,这一声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   “睿,他们好像和我们说话。”未满转头想看个究竟,手里的球失去了平衡,啪地砸到了墙上。   “专心。”似乎不悦未满的注意力被别人吸引,郗彦睿沉声在她耳边警告。   “啊!”被他这么一提醒,未满也注意到记分牌上的分数和时间直是生死一瞬间,连忙收心凝神,暗暗怪自己走神,千万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投不中,否则过不了这一关就要重新开始了。   为首那个头发染的又红又黄的青年见自己竟然完全被忽略,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在场的谁不知道这个被称作成老大的家伙是南屿市的地痞,骄傲自负,他本在那边和几个人联机进行比赛,结果还没风光一会就见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另一个场的一对男女吸引走了,顿时觉得他们抢了自己风头,大丢面子,于是气急败坏地丢了篮球冲了过来。   就在那个青年双目要喷火之时,一个穿着运动衫的少女从人群中挤出来,像似乎没看到他阴沉的脸色一般凉凉地笑道:“哟,这不是成老大吗,那两个人估计是外地来的吧,否则您这凶样怎么还没吓到人呢?”   戏谑的语气让那个叫成老大青年的脸色又狰狞了几分,他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冷嘲热讽的少女一眼,发现对方也不是好惹的主,满腔怒火全发到那边投篮投得不亦悦乎的郗彦睿未满身上。   哗——   他随手抓起一个篮球,手臂上力,狠狠地朝两人中站在外侧的女生砸去。   在众人的抽气声中,破空而去的球,在炫目的灯光中划过一个凌厉无比的弧度,气势雷霆。   眼前那球就要砸上那个女生如画般精致的脸蛋时。   千钧一发的瞬间。   突然。   另一个篮球被一双修长的手臂猛地抛出。   逆光而行,仿佛划破白纸的刀片,光芒一闪而过。   人们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两个来势汹汹的篮球在半空中猛然撞在一起,没有落下,更没有回弹,而是在半空中折了一个方向,一前一后,以诡异的角度飞向了还在计时的篮球架里。   哐当。   球身沿着球框滚了两圈,两个球统统落入了框里。   “滴”的一声巨响,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计分那一栏的分数变成了300,然后智能计时器自动跳转向第四关,五十秒的倒计时又再一次开始。   顿时,全场目瞪口呆。   “道歉。”   清洌到没有感情的声音划开了冻结住的静默气氛。   郗彦睿上前几步,挡到了同样有些呆住的夏未满身前,琉璃般凝冰的眸子里隐隐却有火光闪动,冰与火的交界中,有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气势迸发而出。   但那个青年似乎平日里横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眼底的讶异只是一闪而过,便立刻恢复了嚣张的气焰。   “妈的,你这个外来的小子,还想让我道歉?”   “就是,你们他妈算什么东西,敢让我们老大道歉。”站在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立马恍过神来,顿时跟着恶声起哄。   “你吵了我们老大的兴致,该道歉的是你们吧。”   一旁围观的人噤若寒蝉,即使有人想出来主持一下公道,也被眼前这些地痞的模样吓住,看这样,谁都猜得到这些人在南屿可能是混黑道的饭吃的。   紧绷的脸依旧没有表情,薄唇微动,开口依旧是那一句话:“道歉。”他的眸中光芒愈发的凌厉,恍若寒冬的冰尖,锋利而刺目,未满知道,这是他发怒的表现。   “要我道歉,凭什么!”   “就凭这个——”他拿起一个篮球,随意在指尖转动起来,说,“你没我强。”   “呸,你小子胆子倒不小。”   “的确不大,但也没你小。”郗彦睿冷冷地回答,眉宇间有睥睨天下的气势,“最后说一遍,道歉!”   如果说刚才那个女生的话只挑拨起成老大的怒气,那么,郗彦睿的不屑态度则是彻彻底底的激怒,而一般来说,没大脑的人都经不起激怒,就像面前这位仁兄。   “好,你他妈有种和我回去比一场,赢过我,我就向你道歉,怎么样。”   “不是向我,是向我女朋友。”   “好。”   “不行!”   这时,站在郗彦睿身后强忍了很久的未满突然站出来:“凭什么跟你们回去比,谁知道你们会用什么不公平的手段,又谁会知道到了你们的地盘赢过之后会不会认账。”虽然不明白睿的坚持,但心里更多的是担心,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他们还不是所谓的“强龙”。   “笑话,我老大也算是南屿有头有脸的人物,岂会做小人。”   “就是,你们该不会是怕了吧。”   “要不这样吧。”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之前那个出言讽刺的嘻哈女生再次站了出来,“我哥的娱乐城里可以比的东西应有尽有,你们到我那去,让我来做个中间人,如何。”   她这“如何”二字起来像是问双方,但是那双莹亮的双目却兴味盎然地盯着郗彦睿,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郗彦睿却不看她,只是低头握住未满的手,轻声询问:“敢去吗,小满?”   “有你在,我怕什么!”回给郗彦睿的,是一记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   郗彦睿抓住未满的手紧了紧,垂眸给她一个感谢的微笑,刹那间,犹如冰山融化,暖风过海般炫目迷人。   “那好,我们走。”   第六章 第一节   独白\郗彦睿   你说爱情的模式大概可以分为三种。   线与风筝,海葵与寄居蟹,树与藤蔓。   前者操控,后者依赖,那我希望我们可以选择中间那种,一辈子互助共生,生生世世相濡以沫。   与其说这是一场比赛,还不如说这是一场一边倒态势的精彩表演。   由一开始的单纯投篮比赛,到后来的花式台球,飞镖,二十一点……那个成老大不信邪的挑衅之下,一场一场玩下去,直到将娱乐城里能比的都比了个遍,郗彦睿竟然都没有输掉一场!   尽管事先已经预感到郗彦睿会很强,但却没有人想到他竟强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把那个成老大灰溜溜地给赶跑了,以至于郗彦睿顿时成为整个娱乐城的焦点。   将他们带回来的那个叫程露羽的女人更是夸张地叫一群兄弟拽住他们不放,非要让他们留下来当他们的教练。   开玩笑,他郗彦睿只是因为想替小满出一口气才进去的,替他们赚钱这种浑水他可没一点兴趣掺和。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当郗彦睿与未满两人顺利“逃”出包围圈时,已经是深夜。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时,活像被追杀的逃犯,然后相视一笑,竟是无比畅快。   海边的夜色格外的美丽,蓝缎般空寂的夜空里繁星满布,咸湿的风扑面而来,轻抚在肌肤之间,滤去了城市的几分紧绷与凝重,多了几分只属于大海的闲适与舒畅。   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感受着那一份揉碎在风中的清爽沿着收缩的毛孔流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未满终于舒服地眯起眼,把一个晚上紧张的情绪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真是刺激的一个晚上啊,感觉好像拍电影,呐,我刚才真以为走不了了呢。”   “还不是你,我都说直接走人了,你还在哪里和他们纠缠。”   “可是他们真的很热情嘛,你刚才是没看见,刚才那些人都用怎样崇拜的眼神看你,我超自豪的!”   “无聊。”   “去,你就口是心非吧,刚才不知道是谁玩的很尽兴。”蔚满嘴上嗤笑着,仰起的眼瞳里却倒映出漫天璀璨星光,笑意盎然。   郗彦睿正好侧脸,看着她那纯真如海风拂面般的笑靥,胸膛深处,有什么柔软连成一片,突然感觉,不管做什么,只要能得到这么一个真心的微笑,也都是值得的。   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未满笑着攀上郗彦睿的胳膊,难得露出小女人态。   “呐呐,睿,我真好奇你怎么什么都会,你平时看起来可不像会这些东西的人啊。”想到今晚郗彦睿那让人难以置信的表演,未满兴奋的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平时是什么样的?”   “唔……”未满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然后很认真地回答:“结合你今晚的表现,平时的你,只有两个字可以概括,那就是,闷骚!”   看着郗彦睿立刻黑下来的神情,未满大笑着逃开。   真的,从未见过这样的郗彦睿。印象中他只是一个慵懒而淡漠的人,喜欢窝在床上睡觉,在电脑前画图,或者腻在自己的身边。可是今天的他却如同阳光一般夺目嚣张,他的自信,他的强势融入在每一个动作之中,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凝聚了全世界最耀眼的光芒。   上帝在造物时一定是偏心了,未满笃定地想。   但是相比未满的兴奋,郗彦睿对今晚的事情就显得淡定多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那些我小时候都玩过。”他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如果你从小到大的十几年里都在房子里呆着,每天只能靠投篮机,玩飞镖这些东西打发日子,那你一定也都会。”   “从小到大?”未满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在房子里呆着?难道你家教这么严?要你每天都在家里接受上流社会所谓的菁英教育?”   可是……睿的母亲并不像那么不开明的妈妈呀。   “你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我好奇嘛,我对你的过去一点不了解,你也从来不和我讲。”   “了解过去做什么,了解现在不就好了。”郗彦睿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眸中暗芒闪过,不经意   “可是现在的你我也不了解啊……”未满小声地嘟喃。   “你嘀咕什么呢?”   “啊……没什么。”   “没什么。”郗彦睿眯起眼睛,突然瞪着她,“还有,刚才你为什么答应他们。”   那群人起哄说这几天的南屿之行他们要全程陪伴,摆明了劝说不成却不死心,可是这个傻瓜小满竟然还答应了。   想起明天还要和那一群人一起出去什么海滩烧烤,郗彦睿就觉得头大。   “我有什么办法,如果不那样讲,你现在估计就被他们拆下去果腹了。还能安全站在这里。”   “你不答应我自会有办法解决,谁叫你心软,这下这几天都不要有清闲的日子过了。”   看出他的不快,未满主动挽住他的手臂,难得地撒娇:“对不起嘛,反正也只有几天,何况我觉得他们挺好玩的,还有免费的导游,我们没亏啊。”   “亏大了,你这笨蛋。”郗彦睿可笑又可气,她到底知不知道,如果有外人掺和,就不能过他们的两人世界了。   未满却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安静地贴着他,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   他的手掌很宽,很凉,十指相扣间,有舒服的触感渗透到肌肤,蔓延入心。就这样和他一起走着,就仿佛自己会永远站在他身边,和他齐头并进,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呵。   仰起头,望着墨蓝色的天幕,眉角幸福地上扬着,似乎有点点碎亮的星光映入了那湖泊般美丽的眼底,晕出一层层纯净柔美的光芒。   那是她的梦,像美人鱼幻化的泡沫,美丽到不现实,却依旧愿意为了那份绚烂去追求。   第六章 第二节   正如郗彦睿预想的那样,这些天,他们果然没有过上一天清闲的日子。   程露羽那群人说是因为感激睿替他们出了口气,又很想让睿加入他们俱乐部,打着尽地主之谊的名义每天来缠着他。   每一天只要一出酒店,就会看到守在那里的程露羽的那个脸皮不知道有多厚的大哥程陆戚和他的手下,眼巴巴地跟在他们的身后,明明是成天高喊着要混黑道的街头混混,但是心地却不坏,明明是凶神恶煞的苦瓜脸,却要摆出一副受罪小媳妇的可怜样,死活不肯放弃任何一个说服郗彦睿的机会。而程露羽更是夸张,才短短的几天,就和未满姐妹相称,感情好的不得了,成天想着法子带她去玩,偏偏未满又无法拒绝,每次都在郗彦睿的黑脸之下和他们一起去玩,还要在他要大发雷霆时出来做和事佬。   郗彦睿觉得自己快要到忍耐的极限了,如果再有人要破坏他的二人旅行,他真的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一天,当阳光从拉开帘幕的玻璃窗洒进来时,郗彦睿才幽幽地转醒,一连几天的奔波,再加上没有怎么良好的休息,让他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身体隐隐酸痛,躺在柔软的床上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觉得难受,但是想到今天要和未满一起出去玩,咬咬牙也就挣扎着爬起来了。   一向生活规律的未满早就起床了,窈窕的身影正趴在在圆厅旁的吧台上专心地煮着咖啡,炉子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蒸汽从缝隙中腾腾冒出,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芳香。   看着沉没在雾气里纤细的背影,心里的某一角奇异地柔软下来,有幸福的感觉气球在心口膨胀,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让整个人都忍不住要飘浮到洁白的云端。   可以在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她的背影是一直以来的愿望,而在失去过一次后更加懂得了要如何去珍惜。   “你起啦。”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未满微笑地转过身,“咖啡马上就好了,你洗漱完就可以喝。”   “嗯。”   刚刚睡醒的郗彦睿凌乱着头发,穿着简单的T恤,平日那种冷淡的气息被那种惺忪疲惫的眉眼弱化了很多,慵懒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未满脸红地扭头:“你看起来好累的样子,要不要再多睡一会?”   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生用这么心疼的语气询问,怎么听都有损男性的尊严,郗彦睿不开心地拧起眉心,转身走进浴室洗漱,关上门前还不忘留下一句嘟囔:“还不是被那群人烦的。”   看着他的背影,未满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知道睿并不是真的讨厌那些人,因为如果真的讨厌,他是不会费时间和他们说一句话,更不会勉强答应他们那些无礼到滑稽的要求……嗯,虽然自己也有在其中掺和上一手啦……   冷漠是郗彦睿的防守,像一堵严密到让人恐慌的墙,耸立在他和他不喜欢的人之间,无色无形,不言不语,就压力无穷。她很幸运,可以光明正大地穿过厚墙,走进他的心里,但她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是另一个人的替身,幸福一场,不过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空有华美的外表罢了。所以她才将他推到人群中去,希望可以软化他的心,这样也许摊牌的某一天,自己还有一丝机会。   她真是自私的一个人。   但自己也是真的很喜欢和程陆戚那一群人混在一起,特别是那个看起来像恶婆子一般的程露羽,在他们身边,有一种活回夏未满的感觉。他们,是因为她这个人而靠近她,不是因为这个虚假的外壳。   虚假的外壳……   当某种异样的情绪伴随着这个句子飘过脑海时,拿着咖啡杯的手不禁一颤,滚烫的咖啡飞溅出来,落在细腻的肌肤上,烫出了一片赤红,痛,却死死不敢放手。   嫉妒……   是在嫉妒姐姐吗……   一直不敢不愿承认的情绪,在这一刻竟然这么突兀地出现心口!   终于知道自己还是介意成为别人的替身,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   “想什么呢。”   郗彦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未满的身后,修长的手臂环上她的腰,下巴亲昵地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吐在脸颊,有刚刚刷完牙之后淡淡的薄荷柠檬清爽的味道。   未满的身子一僵,很快便不动声色地将情绪藏起来。   “没什么。”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将咖啡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转身微笑,“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温馨,幸福,这么近的距离,可以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郗彦睿不疑有他地拥住她,轻柔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小巧的鼻尖。   “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是啊,我们还会一直这样的……”轻声地叹息,将脸靠在他的肩头,不愿意去多想以后会怎样。   郗彦睿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只是揽着她。   “想好今天要去哪里了没?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昨天小羽他们说要办一个沙滩PARTY,要我们一起去参加。”   听到那个名字,那好看的眉毛立刻拧成了“川”字形。   “不去。”想都不想就立刻拒绝,“绝对不去。”   “睿,我都答应他们了呀。”   “小满,你敢再自作主张一次试试。”   未满笑着从他身上抬起头,看到他极度不爽的表情,终于狡黠地眨眨眼:“好吧,听你的,不过我们要怎么爽约。他们现在估计都到楼下等我们了。”   “你自己看着办。”   “要不然我们偷偷地离开酒店吧。”   “哼。”郗彦睿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要走就要光明正大,我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是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会唠叨死我……”   走出酒店时,果然看到在大堂恭候多时的一班人,看到了郗彦睿和夏未满,程露羽的老哥程陆戚立刻就迎了上来,国字脸上绽开憨厚地笑容,但尽管是笑,看毛毛虫一般的眉毛让人起来还是感觉有些凶神恶煞。   “今天有一场沙滩PARTY,小羽说请你们务必要参加,她早上很早就过去啦,准备吃的和玩的,等下还要带你们去冲浪,感受一下我们南屿的海。”这几天的实战经验告诉他,与其去劝说那个脾气冷到僵的郗彦睿,还不如从未满这里入手,那个人虽然冷,但是对这个女朋友却是宠溺万分,一点辄都没有。”   程陆戚对着未满滔滔不绝,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郗彦睿那越来越沉下去的脸色,不管是谁,和未满亲近一些,他就会觉得极度的不爽。就在未满想要打断那啰里啰嗦的程陆戚时,郗彦睿却停下了脚步,一把拽过未满锢在怀里,没好气地问,“你该不会要我们走路去参加吧。”   “啊,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一听他说答应要去,程陆戚喜上眉梢,“你等一下,我让他们去开车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哦,好好。”   走在彦睿身边的未满奇怪地看了那张没什么异样表情的脸,心里有些纳闷,但是却没有说出来。   “哪一辆是你的?”   “这辆。”说道自己的爱车,程陆戚的语气一下字骄傲起来,指着停车场里的一辆九成新的哈雷机车,粗犷的眉毛挑出了得意的弧度,“我开了一年多,怎么样,保养的还不错吧。”   “钥匙。”没有一句废话,郗彦睿拉过未满走向那台机车。   “啊?”程陆戚愣了一下。   “不要让我讲第二遍。”语气有些不耐。   “你们要开我这辆车去吗?哦,那好那好。”虽然有些不舍得,但是看在他们是老妹的好朋友的份上他还是乖乖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丢了过去。   “上车。”把安全帽丢给未满,郗彦睿发动起机车。   “坐好。”   调转方向,一踩油门,车子顿时如离弦之箭般飞驶而出。   “老大,怎么感觉他们不怎么会开车的样子。”   “闭嘴!”把钥匙交出去的那一秒钟他就后悔了,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只能心疼地龇牙咧嘴,暗暗祈祷他们千万不要把他的宝贝给撞坏了。   “可是,老大,怎么感觉他们开错方向了。”   “是啊,去沙滩应该是往左边拐的。”   “什么!啊——你们要去哪里!等等我们啊,我们给你带路啊!”   第六章 第三节   宽阔平坦的公路之上,一辆哈雷机车在急速奔驰,从耳畔而过的温暖海风呼呼刮过,带起了身后乌黑的长发起舞飞扬。海岛特有的高大植物在两旁快速地闪过,笔挺高大的身影在视野里被剪辑成了闪动的电影画面。   “哈哈哈,睿你好聪明啊,他们现在肯定郁闷死了。”就知道郗彦睿不会这么轻易妥协,却没想到竟然用了这么狠的一招,不知道没有睿去参加,他们那边会不会输的很惨。   坐在后座之上的未满紧紧地抱住郗彦睿,感受着这从未尝试过的速度与刺激,高兴地喜笑颜开。   “呐呐,不过没想到你还会开哈雷机车呢,怎么以前都不知道呢。”   “我以前没开过,今天是第一次。”   “不会吧?!”未满吓地抱紧他的腰,第一次开吗,怎么会这么熟练!   不知道是因为感受到身后少女的手臂紧紧环住自己腰身时那全心全意的信任,还是因为摆脱了那群令人厌烦的烦扰,心里的深处的淡漠如被海浪层层轻拍的沙滩般渐渐变得柔软,干净湿润的风迎面呼呼地吹来,拂起脸颊上乌黑的发丝,露出了嘴角那玩味般的笑:“你怕啊。”   “废话!你没开过怎么还敢开?”   “没吃过猪,前几天总看过猪跑吧。”他耸耸肩,一脸轻松。   “噗嗤——你竟然说小羽的哥哥像猪。”未满禁不住的闷笑落入彦睿的耳际,“他知道了会哭的,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散落风里,像天幕倾洒人间的金子落入珠玉之盘,悠然远行,幻化成这一天一地独树一帜的风景。   “我们现在去哪里玩呢。”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坐好了!”   油门猛地加大,在只有海风和海浪低鸣的空旷郊外留下了一连串的马达声。   暂且抛掉一切吧。   忘记自己是个替身,忘记他爱的人是姐姐,忘记那些厌恶和嫉妒的丑陋情绪。   只记得眼前这份幸福。   机车沿着公路驶到尽头,然后顺着公路侧面一条并不宽阔的石子路开入,也不知道颠颠簸簸了多少个转弯之后,最后车子在一个巨大的海礁石背面停下。   视野被礁石挡住,同时被挡住的还有那明媚灿烂的阳光。不远处就是海,站在这里还能听到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恍若暮鼓晨钟般一声声荡漾,富有最原始自然的节奏感。   未满疑惑地看着郗彦睿停好车,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然后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伴随着温暖到醉人的海风,耀眼的阳光迎面而来,暖过了惊挑的眉梢与飞舞的发角,无限开阔的视野里,恍若珍珠般洁白的浪花从海里叠起,轻拍着成片绵绵细细的沙滩,飞溅起的水珠在纯净如山泉般的空气里凌空飞跃舞动,折射出的七彩光芒绚烂了这一整片蔚蓝天空下的视野。   眼前的景色几乎让未满愣在了原地,连欢呼和惊喜都忘记要去表达。   整片像洒满金子般的半月形沙滩上一个游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的飞翔的海鸥的轻吟为着海天一色的画面增添了几分灵动的画面感。   在这种以旅游业为主的城市里,竟然存在着这样没有被开发过的天然的沙滩,简直是一种奇迹。   “怎么样,很漂亮吧。”   略带得意的轻笑在未满的耳畔响起,唤回了她几乎痴迷的神绪,也点亮了眼底的闪烁的光芒。   “真的好漂亮啊!”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光着白皙的脚丫赤足飞奔向被海水打湿的沙滩,感受着清凉浪花一遍遍亲吻着细腻的肌肤,还有调皮的沙子钻入指缝时的轻痒,未满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花格子的连衣裙在风里猎猎起舞,划出一圈一圈优雅迷人的轨迹。   “如果能在海这边的山上建一座房子,每天早晨推开窗户都可以看到蓝蓝的大海,傍晚来海边散步迎着夕阳看日落,涨潮时来沿着海水踏浪,退潮时在沙滩上拾捡贝壳,那该多好。”   “就像海子的诗写的那样吗?”郗彦睿也卷起了裤管,脱掉鞋子,踏着浪花走到她身边,冰爽的触感从肌肤之间蔓延至全身的每个角落,让他不禁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恩!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看着她望向远方向往的神情,他不禁微微轻笑。   这何尝不是他一直向往的生活,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地活着。   只是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不会永恒,所以也从来不去强求,抓住眼前的幸福,不去管以后。   踏着浪,在舒服的海水中牵手漫步,有一种极致的浪漫。   “哇!你看这个。”   这时,身边的未满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欢呼了一声,挣脱开他的手飞奔出去。   她弯腰在海浪轻拍的沙滩上捡起了一样东西,随即便踩着浪花噼里啪啦地跑回到郗彦睿的面前,献宝似的伸出了手上的东西。   “你看!”   手指上抓着一个倒圆锥型的海螺壳,朱红色带着黑白相间白点的螺壳上有一圈圈的螺旋条纹,仿佛披着一件迷彩的外衣,显得格外的精致漂亮。   一只通体灰褐色,有着一对鲜红色触须的生物躲在坚硬的壳里,轻轻一碰,那对触须就害羞地缩了回去。   “寄居蟹?”   “错,是海葵与寄居蟹。”未满调皮地纠正,“你看上面这个和玫瑰花瓣一样散开的就是海葵,不过可惜离开海水太久,已经死掉了。”   说着,那如浪花一般晶亮的眼珠一转,仰头问:“你知道海葵与寄居蟹代表着什么吗?”   郗彦睿摇头。   “你竟然不知道!”   “傻瓜,你真把我当百科全书呀。”   未满吐吐舌头,笑道:“我也是从一本书上看的,上面说爱情有三种模式,分别是,线与风筝,海葵与寄居蟹,树与藤蔓。前者操控,后者依赖,只有中间那者,代表着真正平等坚定的爱情。”   一辈子互助共生,生生世世相濡以沫的爱情。   那正是她所追求的爱情,不用轰轰烈烈,不用华彩缤纷,只需要那一个倾心相爱的人,像海葵与寄居蟹一般,能够永远陪在身边,不离不弃,风雨与共。   玩累的两个人并排躺在沙滩之上,仰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海天相接的那一边,有洁白的云朵漂浮,大团大团如同柔软的棉絮,阳光慵懒地洒在身上,温暖的想让人进入梦香。   “喂,睿。”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昏昏欲睡的郗彦睿,“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就连她这个曾经在这个城市住过十二年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有这么一片未被开发过的沙滩,郗彦睿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是怎么绕过那些奇奇怪怪的道路找到这里的?   郗彦睿嘴角勾起一记慵懒,没有睁开眼睛,却猜得出她心底的想法:“就像你想的那样,以前来过。”   “你以前来过南屿?!”未满震惊地从沙滩上坐起,一脸难以置信。   “嗯。”   “什么时候?”   “八年前来过一次。”   八年前……   未满垂下眸,那一年,是自己命运最多舛的一年,养父的打骂,被迫离家出走,偷偷地从南屿到北苑市,见到了自己的孪生姐姐和亲生的父母的其乐融融,根本没有自己存在的空间,心灰意冷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却是这世界唯一爱自己的养母的意外死亡,养父另娶,搬离了这个给童年留下唯一色彩的城市……那一年,十二岁的自己知道以后的路只有自己一个去走,却没有想到,在那么久以前,他们竟也曾呼吸过同一片天空下的海风,也曾这么接近过……   一切……似乎在冥冥中注定。   第六章 第四节   玩累的两个人并排躺在沙滩之上,仰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海天相接的那一边,有洁白的云朵漂浮,大团大团如同柔软的棉絮,阳光慵懒地洒在身上,温暖的想让人进入梦香。   “喂,睿。”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昏昏欲睡的郗彦睿,“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就连她这个曾经在这个城市住过十二年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有这么一片未被开发过的沙滩,郗彦睿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是怎么绕过那些奇奇怪怪的道路找到这里的?   郗彦睿嘴角勾起一记慵懒,没有睁开眼睛,却猜得出她心底的想法:“就像你想的那样,以前来过。”   “你以前来过南屿?!”未满震惊地从沙滩上坐起,一脸难以置信。   “嗯。”   “什么时候?”   “八年前来过一次。”   八年前……   未满垂下眸,那一年,是自己命运最多舛的一年,养父的打骂,被迫离家出走,偷偷地从南屿到北苑市,见到了自己的孪生姐姐和亲生的父母的其乐融融,根本没有自己存在的空间,心灰意冷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却是这世界唯一爱自己的养母的意外死亡,养父另娶,搬离了这个给童年留下唯一色彩的城市……那一年,十二岁的自己知道以后的路只有自己一个去走,却没有想到,在那么久以前,他们竟也曾呼吸过同一片天空下的海风,也曾这么接近过……   一切……似乎在冥冥中注定。   “有这么惊讶吗?”直起身子坐到未满的身边,海风拂起前额的刘海,露出了那双琉璃般浅色的眸子,目色遥望着远方的海平线,眼瞳深处似乎有淡淡的光芒在跳动。   “不过那一次我只来得及下了火车,就被人抓了回去。”   “为什么?”   “我是偷偷来的,不过六年后我又来了一次。”   “六年后……就是两年前?蔚……”“蔚满”这个名字差点脱口而出,未满一敛神,连忙改成了自称,“我也来过吗?”   郗彦睿点头:“我一直想和你一起来一次。”   未满不禁想起那次去找蓝宇裴做检查时说的话,才突然明白。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总是会若有若无地试探自己是不是想起些什么,甚至还费这么大力气陪自己来这里,原来是想让自己找回记忆吗……   两年前,他们也一样在这片沙滩上这样欢笑和追逐过吗,也一样期盼过未来吗……   有淡淡的苦涩涌上心头,然后是怎么也止不住的酸意,随着海风灌进胸口,萦绕着的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   真的是越来越贪心了,已经不满足只做一个替身,已经想要以未满的身份驻扎进他的心,而不只是一个装作失忆的傻瓜。   “把眼睛闭上。”   似乎没有注意到未满突然低沉下去的情绪,郗彦睿突然转头命令道。   “嗯?”   今天的郗彦睿格外的不同,脱掉了那层淡漠的外衣,清逸的脸庞在碎钻般的阳光下露出了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这样的郗彦睿,更是让人无法抵挡,只要看着那双眼眸,整个人就仿佛要陷入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中,无法挣扎,却心甘情愿。   甜蜜的陷进,说的就是这样的感情吧。   未满怔怔地想着,然后像被蛊惑般地乖乖地合上眼帘,直到眼前黑暗里突然出现一道淡淡的红光时,未满才猛然将眼睛睁开。   耀眼的阳光从遥远的天际覆满而来,躺在她面前那只白皙到几乎透明的手掌里静静地躺着一串项链,并不规则的心型形状,宝石般的光彩流溢,迷人的色泽仿佛注入在高脚杯里芳香醇厚晶莹惑人的红酒,杯口轻摇,不醉人,而人自醉。   竟然是那天在夜市上看到的那串红珊瑚项链!   顿时一种参伴着苦涩和喜悦的复杂情绪涌上,像软绵绵的柳絮一般满满地塞住了胸口,堵地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红润的双唇翕动了几下,才吐出几个字符:“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管我。”郗彦睿瞪她,“真不知道你们女生怎么想的,见到喜欢的东西却从来不买,只会口头赞叹。”   心底的某个角落顷刻间化为这阳光下绵绵无尽的海水。   “因为在等你送我啊!”仰起脸,在溢彩流光间绽开的纯净笑靥,明丽的恍若春雨过后盛开在枝头的娇艳玫瑰,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焦躁不安与羡慕嫉妒统统掩埋入身下的泥土。   真的是在等你送我,她在心底默默地说。   因为有些东西是倾尽一切都买不到,只能被动地等待赠予。   “既然这样,那以后就不准摘下。”   霸道的话语,却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富有磁性的嗓音就像这海边的微风,暖的熏人迷醉。不等她接过,郗彦睿就径自解开链子,然后俯身挂到了她的脖颈上。   来自海洋深处的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蔓延而上,恍若山间的一股清泉,细细流过,缓缓驱散了心底的那一丝忧伤的阴霾。随着链口的扣上,套牢的,仿佛是携手与共的一生一世。   她动容地抬眸。   在这个角度仰望,可以看到那双冰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渺小的身影。   好想就这样驻扎进那双眼瞳,让他的眼中永远都看得到自己,不是作为一个替身,不是作为姐姐的影子,而是作为那个渴望得到他的爱的真真实实的夏未满。   洒满亮片的金色沙滩。   世界澄澈的如一块没有雕饰的天然水晶。   郗彦睿低下头,眸光缓缓地滑过她微微仰起的洁白的面容。细碎的光点之下,花瓣般的双颊染着玫瑰色的晕红。扇子般细长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掩不去珠玉般剔透的眼底那一抹让人心动的迷恋。   对他的迷恋……   仿佛着了魔一般,本来想要放下的手臂再一次环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身子贴近自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起她的下颌,低头深深地吻住那张微微张开的双唇。   柔软如百合花花瓣的双唇,如同地窖里陈年的红酒,有着让人沉迷晕眩的气息。温热的触感传来,从鼻尖吐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湿润的空气缭绕缠绵,亲昵到令人脸红心跳的接触让她惊怔地瞪大眼瞳。他深深地看着她绯红的双颊,青涩的反应如同一贴催化剂,让他忍不住撬开贝齿,加深了这个吻。   世界逐渐安静下来。   那些海鸥的鸣叫,海浪的低吟,海风的轻唱都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在只属于彼此的世界里,他们只听到两颗紧紧连在一起的心,战鼓般擂动着。   终于,细长的睫毛轻颤着,未满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放弃什么似的,任凭自己沉溺到那片刻骨温柔中。   郗彦睿……   你知道送我的血色珊瑚代表着什么吗?   水中浇不熄的火焰。   象征着,爱与永恒。   我在等你的爱与永恒,以一个替身的身份,躲在自己构筑的谎言堡垒之下,祈求着那不到万分之一的可能。   你,知道吗……   一个星期的旅行很快就结束,回去的时候,程露羽那一群人全部到机场上演了一场十八相送。虽然只有短短六天不到的相处,未满却和他们打成了一片,所以要分别时,大家也都顶着郗彦睿那要杀人的目光拉着未满左右叮咛,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趁着大家包围未满之时,程露羽却悄悄从人群中跑到郗彦睿的面前。   未满从人群中望去,看到她从提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郗彦睿,然后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一张从来不再外人面前轻易展现出多余表情的脸上竟然浮出了一抹淡淡的嘉许。   “露羽给了你什么。”好不容易挤出了包围圈,未满紧紧地盯着郗彦睿手里的东西,好奇是什么能让郗彦睿露出那样罕见的表情。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郗彦睿竟大方地将东西递了过来。   厚厚的牛皮信封,封口竟然没有封起来,见郗彦睿并没有反对,未满便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竟然是——一整沓厚厚的照片。   地下娱乐城里射飞镖时的信任。   花式台球比赛时未满的专注。   走出酒店时未满垫起脚尖在他耳畔低语时的微笑。   海边大排档里吃花蟹时睿拿起纸巾替她擦去嘴角蟹黄时的温柔。   甚至还有在海滩上睿弯腰替未满带上项链的那一幕——   相片上。   阳光从天际温柔地覆满,洒落了一地的金灿,近处是闪动银光的白沙,玉带般带起的海浪,远处是碧海蓝天,柔波万顷,拉远的镜头里,郗彦睿垂首,未满脚尖轻垫,两人的身影相拥在一起,亲密地拥吻……   “程露羽,你竟然偷拍我!”脸颊飞红,然后候机厅里爆发出了未满羞愤交加的怒吼。   “别回去,飞机快开了。”劝阻的声音里却有几分笑意。   “你竟然还笑!”   “你既然不喜欢,那就还给我吧,没想到那小妮子还有点头脑。这份礼物我喜欢。”   “喂喂,郗彦睿,你别抢走照片……快把它还给我。”   “什么还给你,这可是我的。”   “不管,快点给我……喂喂,丢死人了。”   直到他们边吵边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后,程露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喂,我说小妹你该不会是爱上那个郗彦睿了吧?”站在一旁的程露羽的死党莫凡用手肘顶了顶她,揶揄道。   “是又怎么样!”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程露羽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像郗彦睿那样的人,很难让女生不喜欢吧。   “哎,那你没开始就注定要结束了。”无不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算是祭奠妹妹这第一次爱恋。谁都能看的出来,在郗彦睿的眼里,全世界只有一个背影,其他的人都是路人甲乙丙丁。   “我知道。”没好气地抛了一记白眼给自己这个没什么大脑一点也不会安慰人的大哥,但爽朗的语气却没有一丝丝失恋的酸楚。   早就知道没有机会,所以不抱有什么念想。   “只是……好羡慕啊!”伸了一个懒腰,程露羽大声地说,“我也好像谈一场这样的恋爱。”   “有什么好羡慕的。”程陆戚语重心长地告诫妹妹,“往往这样的爱情,也往往最为脆弱,只要出现了一点的瑕疵,就可能完全破碎。”   “哼,你又知道了。”   “当然了,书上讲的呢……”   “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不懂……”   兄妹俩的吵闹很快被候车厅里的喧闹所淹没,消失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之中。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下一次的见面竟然就在不久之后。   同样的城市,同样的朋友,同样吹着东南风的海边,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如果喜欢就请多多支持~谢谢大家~   第七章 第一节   独白\夏未满   我不知道我固执展开的,究竟是一场游戏,还是一场战斗。   筵席终究会散场,戏剧终究会落幕,只是我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   北苑市的商业区。   一栋高级写字楼的第二十层,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青年专注地批阅着手里成叠的文件,少了一贯的放荡不羁,此时的他显得稳重而成熟。   这时一声低鸣的震动声打破了这压抑的宁静,似乎不怎么高兴工作被打断,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当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郗彦睿回来了。”   “然后呢。”一边听着电话,手里的笔却依旧龙飞凤舞地写着。   “他心情似乎很好,但是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笔尖陡然一停,在白纸上划出了一道黑色的斜痕。   “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办好了吗。”   “对不起,还没找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么小的事情花了这么多时间竟然还没昨晚!”指尖轻敲椅子的扶手,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但是电话那头的人已然能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传来。   “对不起。”   “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说着,径自将手机挂断丢到了办公桌上,整个人向后一躺,靠入了椅子柔软的靠背里。   仰头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一向飞扬不羁的脸上也出现了薄雾般轻淡的忧色。   “真会给我惹麻烦啊,老弟,老爸临终前交代的活可真不是人干的。”   “如果……你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万千宠爱的人只是一个冒牌货,你……会怎么样呢?”   从南屿市回来之后,郗彦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倒到床上闷头就睡。   他似乎累坏了,头一沾枕就立刻进入了梦乡,连一个过程都没有。   真的没事吗?   看着郗彦睿略显虚弱的睡颜,未满有些担忧,但是想到他一直都是这么嗜睡,也就释然。   郗彦睿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直到下午未满出去送完花回来之后似乎还没有醒的架势,可是就当未满满心欢喜上楼想要叫醒他吃晚饭时,一推开门,却只看到了一张用手表压住的纸条。   我有事先离开一阵,暂时不用找我。   睿。   撕的齿痕不平的便签纸,龙飞凤舞的字体,一看就知道是匆匆忙忙写下的。   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像山林间的晨雾,飘飘渺渺,看不清楚,但是却真真切切存在。   “小纱,你下午看到睿出去了吗?”冲下楼,一把抓住正在花房摆弄盆景的林源纱,未满的语气显得有些异常的不安。   “看到了。”林源纱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不知道未满这么紧张做什么。   “什么时候?”   “你走不久吧,有两个人来到花店里,把郗彦睿带走了,我喊他,他甚至一个招呼都不和我打呢,冷冰冰的……”   又走了……   未满怔住。   他总是这样隔三差五地离开,一个理由都没有。也许以前他没有交代的必要,但是现在他们是男女朋友,要走时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只有这么一张薄薄的纸条和几个语意不明的字,甚至连他什么时候离开都要从别人的嘴里听到。   午后的花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光线透过玻璃窗子游离在错落有致的盆景间,绿意红花交相辉映,空气里有混杂着玫瑰和百合的清香。未满站在一堆被剪下的碎叶片上,沉默地拽紧了手心里的纸条。   突然发现,自己不了解他,一点也不。   虽然是暑假,但是为了把去度假时请假的那几天班补回来,每天还是会忙碌到焦头烂额。有空闲的时候,她就会坐在角落,默默地看着手机,等着他是不是会打一通电话来,告诉自己他消失在什么地方。   只言片语也好。   但是,一连四天,一次也没有。   最后等到的,却是最不想看到的人——   郗彦宇。   夜幕降临。   在闹市最繁华的酒吧一条街里,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开始点亮北苑市的夜生活。下班族们从四面八方而来,追寻着忙碌一天后的放松。   在酒吧街一间并并不引人注意的慢摇吧里,以暖色为基调的灯光昏暗而暧昧,倾洒在以玻璃和金属为主的装修布置上,冷暖相交,调晕出一种难以言语的情调。节奏鲜明旋律忧伤低婉的爵士乐从现场DJ的手下流淌而出,蔓延在热闹却不嘈杂的空气中,与灯光相呼应,交融出一种难以言语的优雅氛围。   当未满穿过吧台前的通道,来到酒吧侧面正对着舞台的那个位置时,发现那个人早已经在位置上等待。   似乎听到脚步声,沙发上穿着西装的优雅青年慵懒地抬起眸,微微地眯起那一对桃花眼,橙黄的光影交融之间,那张和郗彦睿有五分相似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让人不明就里的微笑。   和郗彦睿冷淡却纯粹的笑容不一样,他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虽然明媚优雅,却总有几分刻意的雕琢,就仿佛摆在玻璃架聚光灯下外表精致的瓷器,看似名贵却分不清真伪。   强压住心头那翻腾的不安感,未满在他对面的红色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侍者端来饮品摆放到未满的面前。   “试试看这杯酒,这家慢摇吧的招牌之一,我特地替你点的。”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玩笑,却是说面前杯酒。未满不解地看了面前那个见面不过三次,但次次都是让她神经紧绷的男人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尝一口吗?”将酒杯推倒未满面前,似乎她不喝,他就不会道明今天要她来的目的。   未满无奈。   拿起桌上的那杯鸡尾酒,仰起头,一股清甜的仿佛椰汁一般的味道从口腔顺着喉咙淌下,除了夹杂着几分兰姆酒的味道之外,几乎和饮料无异。   “好的鸡尾酒不是像你这样喝的。”似乎很满意未满的表现,一阵低哑的轻笑溢出郗彦宇性感的薄唇,狭长的眉际有一丝玩味与促狭。   未满抿着嘴不说话,却感觉那些清甜并无什么酒精度的液体一入喉口之后不久,一股辛辣的感觉便随即从胃里传来,排山倒海一般沿着喉咙一直爬到头顶上。   好强的后劲!   脸上的皮肤肌肤在那一瞬间燃烧起来,滚烫的感觉让她不禁有些晕眩。   透过灯光看到她白皙的双颊染上一片红晕,郗彦宇这才直起身子,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知道这杯酒叫什么名字吗?”   未满沉默地看着他,心里涌上强烈的不安。   “这杯酒叫伪装,不知道的客人第一口品尝总会以为这只是一杯饮料,却不知道它的后劲极强。”   好一杯“伪装”!   秀气的眉头蹙起。   用清甜的口感和纯净的外表来掩盖强烈的后劲,他……是在讽刺自己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深深掐入自己大腿的皮肤,借用身体上传来的疼痛感让自己在酒精的麻痹下恢复清醒。   第七章 第二节   “你究竟要说些什么。”   “我早就劝过你要见好就收了,却没想到你执迷不悟。”   “什么意思?”   回答未满的是一个被郗彦宇丢到桌子上的文件袋,未满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叠文件,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脸色骤然一变。   “这份资料可真不好找,难怪当初你有恃无恐,不过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不透风的墙,我花了很大的精力才寻到的,你看看吧。”   这是……   指尖微微颤抖着。   三岁那年被丢弃在北苑市孤儿院的门口。   六岁那年被养父养母领养,搬去了南屿市的一个小县城。原本以为是一段美好生活的开始,但是却没有想到依旧是噩梦。   十二岁那年她一个人偷偷坐着火车,第一次见到了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也知道了自己永远不可能融入他们的世界,然后随后听到的是养母意外身亡的消息……   接着是车祸之后进入到花店,在磕磕绊绊中学习着模仿……   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刻意被自己掩埋入时光长河的灰暗与痛苦,就这样被那么冰冷无情印刷在这一张张纸上,恍若一把把无形的刀子,□裸地划破了那原本就尚未愈合的伤口,在这喧嚣吵闹的空气里,她竟然能听到记忆的鲜血潺潺流过心脏幽寂的声音。   “你伪装的很像,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他的语气缓慢,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   “但是,夏未满终究不是颜蔚满,你何苦这样去当别人的替身呢。”   “趁早离开他,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未满深呼吸了几口气,木然地抬起头,望向他深若寒潭的眼眸:“我只是想留在他的身边,你无权干涉。”因为她不是姐姐,就不可以爱他了?因为她不是姐姐,就连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即使不可以,有权利让她走的人也只有郗彦睿!   “如果你只是想留在他身边,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会去干涉。”他轻轻地笑着,平静的让人不寒而栗。   “只是你的目的真的这么单纯吗?”   轻轻摇晃着水晶杯,透明晶莹的液体映出他渐渐冷凝下来的目光。   在知道她不是颜蔚满之后他就在想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有这样天衣无缝的演技,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如果不是那一天在孤儿院里听到的那些话,他估计至今也无法确定她是假的。   所以当他知道了夏未满的背景之后,更是无法不去怀疑,她伪装欺骗的背后,真的没有其他的目的。   “你这样处心积虑地装作失忆,假扮颜蔚满欺骗所有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要告诉我因为你喜欢彦睿,离不开他了,这个理由之前也许有人会信,但是看了这些之后,还会有人会信吗?”   他伸手点了点散落在桌子上的资料,嘴角有轻蔑的笑意。   “你究竟想要什么,金钱,报复,还是……摆脱以前的命运?”   “如果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如果你要报复,我也可以帮你,但是……”   “够了!”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发出的巨大动静让在周围喝酒聊天的人们都把目光集中了过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晶莹的眼底有火光在燃烧,心却一点一滴地沉落下去,直至谷底。   因为自己曾被父母抛弃,因为从小就遭遇不幸,所以这样的自己接近别人就是别有用心?   真是可笑!   原来自己在别人的眼中已经这样的不堪,像一个无知卑鄙的小丑一样,在别人的嗤笑中自导自演。   夏日的夜晚,星月黯淡无光。   身后的酒吧街繁华依旧,但身前的街道却已是行人冷清。   未满垂首走在马路边上的人行道上,路灯昏黄的光芒低低地笼罩而下,却驱不散心里层层包围的黑暗。   八月底的夜晚,迎面而来的夜风有些透凉,将身体里酒精的作用消减去了大部分,但是很快头便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扶着路旁香樟树下的石椅坐了下来,冰冷的触感让身子一阵战栗,她蜷缩起身子,抱住头,却无法阻止那如同 的疼痛从头部蔓延至全身。   明明是盛夏的夜晚,全身却犹如坠入了冰窟。   彻骨冰寒。   时间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漆黑的冬夜。   和现在一样,小小的自己蜷缩在道路旁冰冷的石椅上。   不远处就是住宅区,隔着铁门,可以看到那温暖的灯光隔着厚厚的窗帘从窗子里渗透出来,在窗下的绿草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摇曳出一地的余辉。   她知道,那扇窗子里住的,是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姐姐,还有……曾经抛弃过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即使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孩子,即使对亲身的父母存有怨怼,但是当从养母的口中得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姐姐时,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眼。   一眼就好……   所以那一天,她打碎了积攒了两年的储蓄罐,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双胞胎会有心电感应一般。在偌大的小区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只是更加的丰润更加的可爱一些。她梳着马尾巴,穿着校服的连衣裙,黑皮鞋,一蹦一跳地走在父亲母亲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寒风吹过单薄的身子,她瑟缩着抓住那扇将他们隔在两个世界里的铁门,真的很想冲上去问父亲母亲,当时为什么抛弃她,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孤儿院的门口。   明明就是一样的骨肉血亲,为什么却独独将她一个人排除在幸福的门外。   幸福……   她苦涩地牵开嘴角。   这个词,对自己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就像那是站在山顶看遥远夜空中的星星,美丽,璀璨。好像是触手可及,却永远也不可能属于自己。   她曾告诉过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够得到这样东西,她一定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呵护,即使倾尽全力也不能让它轻易地走掉。   所以她才愿意答应姐姐的请求,那怕很辛苦,很痛楚,也想要去尝试一次。   可是……   即使站在这么近的角落,他也永远不可能看不到她的存在,即使倾尽全力想要去争取,但是得到的只是别人的怀疑与轻蔑。   只因为——   她是夏未满。   第七章 第三节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惊讶的是花店的灯竟还没熄。林源纱的家比较远,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她早就应该回去了,但是推开门,却看到林源纱还在花房里忙碌。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包着头巾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容:“你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走。”努力地忍住额上的疼痛,未满扶着门框问道。   “还有一点点事没做完,马上就好了。”   “对不起。”未满有些内疚。今天本来是自己值班,但是因为郗彦宇的一个电话就,就只好把事情留给林源纱,害她这么晚都回不了家。   “没事啦,倒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谁找你出去。”   “一个朋友。”未满淡淡地应道,到一旁拿起围裙,努力克制着那些依旧在内心翻涌的情绪。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朋友耶。”林源纱笑着回头,目光在接触到未满的脸色时突然大声叫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差?”   “我……很差吗?”   未满茫然地问,下意识地俯下身子去搬地上的盆景。   “可能是回来的时候吹了风吧。”   “你没事吧。”探出手去摸未满的额头,竟是一片滚烫,但是手上却寒冷如冰。   “能有什么事。”未满虚弱地笑了笑,吃力地搬起手里的花盆。   “真的没事吗?”   林源纱担忧地自言自语,却在下一秒看到她站直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朝一旁倒去。   花盆落下,碎了一地。   身子重重跌落在冰凉的地面上,有花盆碎片的扎入身体里,身下传来了一片粘稠的感觉,继而伴随的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感。   “小满——!!”   林源纱连忙冲了过去扶住未满。   “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   未满拽住了林源纱的手臂,额头密密地渗出一层冷汗,脸色惨白如寒冬的飞雪,但是却努力地咬着牙,克制地不要发出呻吟。   “我只是有些累……所以……才会头晕……不用去医院的。”   “这怎么行,一定要去。”   “不要,我不去……”   未满无力地靠在林源纱身上,感觉眼前的黑暗越来越大,几乎要把自己吞噬,在失去恍恍惚惚间只能死死地抓住林源纱的手。   她不要去医院,她不要走进那个只有消毒水味道的世界……   不要……   最后,林源纱还是没有将未满送到医院去,而是手忙脚乱地扶着她上了楼躺倒了床上。   她打了电话,很快就有一个医生赶到,给未满量了体温,测了血压,然后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未满就像一个木偶一般任凭他们摆布。   “怎么样?”   “低血压,这位小姐的身体非常虚弱,加上这段时间的过度劳累以及心理负担过重,加上喝了烈性酒,导致胸闷,晕眩。”   医生叹了一口气:“低血压虽然是小事,但是还是要好好注意,切忌不要让病人喝酒了,更不要喝了酒还出去吹风,这样很容易引起其他病症。”   “是。”   “我开一些药给她吃吧。”   “好的,医生。”   门被关上,脚步声随即远去。   躺在床上的未满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恍恍惚惚间,她又想起了在酒吧里郗彦宇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以为她是有企图才接近睿的,他要她离开睿。然后她气的想要转身离开,但是却被郗彦宇喊住。   “你了解彦睿吗?”他的声音洗尽了一贯的玩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未满痛苦地蹙起眉心,却阻止不了那些话语钻进耳朵里。   “你知道他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吗?你又知道他总是经常一声不响地玩失踪是因为什么吗?”   酒杯在手中轻轻地旋转着,晶莹的液体在倒圆锥形的高脚酒杯里轻轻摇晃,一圈一圈,灯光下闪动着迷醉的光芒。他看似漫不经心,但是那低沉的嗓音却一语道破未满心中的芥蒂。   “你对他一点也不了解,所以你不会知道他如果知道你骗了他,会做出些什么。”   “即使这里的资料不足以证明你不是颜蔚满,总有一天,你也会被发现。”   “他是我的弟弟,所以我了解他,他对我们全家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不想他受到伤害,与其结果两败俱伤,你还不如趁早放手,你要钱也好,要报复也好,我都可以不管,甚至可以帮助你。”   “只希望你快点离开他,我们郗家不是你可以利用的对象。”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嗡嗡地回响,像永世无法挣脱的噩梦。   “你对他一点也不了解……”   “与其两败俱伤,还不如趁早放手……”   彦睿……   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瑟瑟颤抖着。   他究竟在哪里……   好想见到他,哪怕只听到他的声音也好……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放手,还是……继续欺骗。   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地躺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头依旧还疼着,只是不再那么剧烈,大概是因为昨晚林源纱逼着自己吃进去的药起作用的缘故吧。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个声音都没有,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挡在屋外,只有一线光芒从狭窄的缝隙中渗透了进来,斜斜投在光滑的地板上,晃出了一室的寂静。   未满转过脸去,看到了放在床头的手机,想了很久,还是拿起来,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还是忍不住。   想听到他的声音。   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阵等待音,低沉的嘟声将寂寞与心慌一遍一遍拉长。   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不会再继续,但是今天她却什么都不管,只是拿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重播键。   想要听到他的声音,那种感觉强烈得操控着她的手,让她根本无法停止。   但是电话那头,永远只有等待音。   也不知道打了几遍,二十遍,还是三十遍,就在快要绝望想要放弃时,电话却奇迹般地接通了。   一种无形的喜悦涌上心口,让那原本灰暗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喂。”   但是当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声音之后,未满的惊喜却如同冬日的湖面一般,一点一点地冻结住。   不是睿的声音……   而是一个柔美的女声。   第七章 第四节   是不是打错了?   未满拿下手机,却看到屏幕上明明白白写着“郗彦睿”三个字。   “喂,请问是谁。”电话那头的那个女生听到没人应答,又问了一遍,想着是不是恶作剧准备要挂掉时,未满开口了。   “请问,这是郗彦睿的手机吗?”声音有些发抖,握住手机的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惨白,她却浑然未觉。   也许他这个时候有事吧,只是放在一旁被人接去了,未满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是,请问你是?”   “我找郗彦睿有事,可不可以让他接电话。”   “你稍等,我去问一下。”对方短暂的沉默之后,才回答,语气平和,但是敏感的未满却从中听到了一抹勉强。   短短的几分钟,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电话再次被拿起时,却依旧是那个女孩的声音,“对不起,他现在没有空接你的电话。”   “请让我和彦睿讲话。”虽然语气依旧虚弱,但是却带上了一抹坚决。   “对不起,睿他……真的没时间。”   睿……好亲昵的称呼!   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神经在这一刻警觉起来。   “请问你是他的谁?”   对方犹豫了一下,正要回答,电话那头却突然传来别人的声音。   “蓝小姐啊,原来你在这里接电话啊,你家那位郗大帅哥正找你呢。”   “就是,再不去他又要抓狂了。”说着,就是一连串暧昧的笑声。   未满的手一抖,瞪大了眼瞳。   “对不起,你……”   她话还未说完,未满的指尖就控制不住地猛颤,下意识地按下挂断键。   通话结束。   她呆坐在柔软的床上,眼神有些茫然。   最后那一阵暧昧的笑声,像催命的魔咒,一声一声回响在这寂静到像要死去的空气里,一声一声,似乎要彻底敲乱原本就不平静的心绪。   未满仰起头,斜斜射入的明亮光线里,无数飞舞的细小尘埃倒映入空寂茫然的眼瞳,仿佛此时心底那凌乱成一团的思绪。   郗彦睿,你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   那个女子又是谁,为什么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她却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你身边,接属于你的电话。你不是从来都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的吗,为什么她却可以例外?   又为什么你明明有时间去寻找另一人的身影,却要找借口说你没有时间?   是没有时间,还是你根本不想见我?!   越是想,心却寒冷,她的思维一下子陷入到了自我虚构的空间里,挣扎不出来。   恍惚间,她突然忆起车祸后的那一个月,郗彦睿也曾这样玩过消失。那时的她躺在满是恶心的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像现在这样望着刷的雪白的天花板,想着姐姐究竟爱上了怎样的一个人,可以让人痴迷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又可以绝情到女友徘徊在生死边缘却不管不问的地步。   那时的她替姐姐不值,想着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轻易原谅他。所以努力不去理会他,刻意去忽视他的存在。   但是还是失败了。   在那个下着雨的夜晚,隔着透明的玻璃门,本应该是狼狈不堪的他站在被雨水包围的夜色之中,满是水渍的脸庞上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矜贵与淡漠,他就像一块寒玉,就那样望着,眼眸里深深浅浅的光芒也能一直沿着眼眸透进心底。   在第一眼看到他时,一直寒冷的心似乎就已经沦陷了。   他的温柔与淡漠,是世上最匹配的矛盾,就如同美丽醉人的罂粟,用最致命的芳香让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但是即使知道爱上了他,她还是对那一次的事耿耿于怀,可是每次问起他那段时间的去向时,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在频繁消失的这些时间里,他究竟去做些什么,为什么要隐瞒着自己,而刚才那个接电话的女生又是谁……   心里有一个念头隐隐浮现出来,不安的预感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心底悄然晕化而开,一圈圈地扩大,最后如乌云一般密布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们之间的爱情,本来因为欺骗而不纯粹,如果再加上猜忌和外力的阻挠,她不知道她还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坚守多久。   头又开始疼起来,伴随着心口的抽搐,疲惫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来。总觉得自己已经已经陷入了一个迷潭,一切原本条理清楚的事情也开始渐渐被薄雾笼罩,分不清东西。   心底一直坚持的,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开他的防线,这一刻,也终于动摇。   是该到解释清楚一切的时候了。   她告诉自己。   长长的走廊尽头,白色的墙壁反射着盛夏灼热的阳光,明晃晃地弹在白瓷砖铺就的地板之上,印出了一地的耀眼夺目。   站在虚掩的门口前的少女神色复杂地望着手里的手机,良久才轻叹一口气,推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静极了。   插在花瓶里的蔷薇优雅地绽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的幽香。靠窗的角落,白色的立式空调徐徐地吹着冷风,将室内的温度控制在了最舒适的二十三度。   一切的布置都很家居,但除了那个倒吊在床头正在缓慢地输液的吊瓶。   宽大的床上,靠在软垫上的人似乎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湖泊般淡色的瞳孔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幕所笼罩,遥远而疏离。   “你醒啦。”蓝凌显得有些尴尬,坐到了床前的椅子上。   “嗯。”他淡漠地应道,沙哑的声音显得异常的疲惫。   “你觉得好些没?”   郗彦睿淡漠的目光扫了她一眼,皱起眉头,问:“你怎么了?刚才大哥火急火燎地来找你,我听见你和大哥吵架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我和他的事没什么好讲的。”想到郗彦宇,她脸色黑了黑,又想到那通电话,她才显得有些局促,“那个……她打电话来找你了。”   那个“她”字才说出来,郗彦睿那双原本没有什么波动的清冷眸子立刻如火把般明亮起来,看的她更是心头一阵内疚。   “我本来不想接那个电话,但是看它响了太久实在没办法才接起来的。”   “你怎么不和我讲。”   “我看你在睡,就没告诉你。不过她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对不起,睿,我本来想解释的,可是刚才郗彦宇那个混蛋来找我,箫音和莫然那两个小妮子在旁边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她就把电话给挂了,我想……”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刚才还如死鱼一般的郗彦睿立刻掀开了被子从床上下来。手上的吊针管勾住一旁的桌沿,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地。   “睿,你想干嘛!”蓝凌尖叫一声,冲上来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然后想也不想就一把拔掉手上的吊针。   看到他伸手去拔手上的吊针,蓝凌顿时大惊失色,连忙猛扑过去按住他的手。因为力道过大地扯开,手背上顿时涌出了一片鲜血,顺着指尖滑下,衬着惨白的肤色,触目惊心。她连忙扯过消毒棉,按在伤口上,但很快,血迹就渗透了出来。   “凌,放手。”郗彦睿想要挣脱开她的手,但是却被她死死地握住不放开,当下清冷的表情便僵硬了几分。   “医生说了,你今天必须要挂完这三瓶点滴。”   “我回来再继续。”   “你去了还会回来吗?难道还要彦宇再派人架着你来一次?”   “凌,我敬你是我姐姐,但不代表你可以管我的事。”   第七章 第五节   在他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蓝凌几乎要招架不住,但是想到上一次他冒雨从这里跑出去之后他的病情又加重,也只好咬着牙和他对抗起来。   “可是你想为了她再次连命都不要吗?”   “我不想让她误会。”郗彦睿从床上站起身来,尽管治疗之后身体异常的虚弱,但是眼神却依旧凌厉。   “她已经误会了。”眼看自己要招架不住,蓝凌连忙堵住门口,“你这个样子到的了她家吗?就算到的了,去见了她,她肯定就知道你刚刚进过医院,被她发现了要怎么解释?你瞒了这么久不久白费了!”   这句话果然奏效,郗彦睿停下了脚步。   蓝凌连忙趁胜追击:“还不如输完这几瓶液,等身体恢复了之后再走也不迟。”   沉吟了半晌之后,终究还是坐回到床上。无论说什么,只有未满才是他的致命伤,只要牵扯到她,再冷静的情绪都会焦躁起来,同时,再焦躁的情绪都会被迫冷静下来。   安静的病房里。空气里只有空调放出冷气时沙沙的声响。   郗彦睿沉默地坐在病床旁,看着倒吊着的吊瓶,冰冷的液体在塑料管里轻轻低落,寂寞的寒意沿着针管一点一滴地渗透进身体之中。   她误会什么了?现在是不是在电话那头难过?一想到她受伤的表情,心里就不禁一阵抽痛。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不会那么着急地打电话给他。   尽管每当在这个时候就特别希望她能陪伴在身旁。   尽管看到她的电话就忍不住想要接的冲动。   尽管想听到她的声音,哪怕一秒就好。   但是,有些事终究不可以说出来。   因为。   那是连自己都无法触碰的最后的底线。   夏未满是一个想到便要付出实践的人。   想要知道郗彦睿现在在哪里除了去问郗彦宇别无他法,所以不等病好就立刻给郗彦宇打了电话,但是无论怎么打都不通,没有办法之下,未满只好动身前去他的公司。   但是今天她才知道,要见郗彦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宽敞的休息室等了好几个小时,好不容易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却一直低着头忙着手里的工作,一个问话的机会都不给。   有电话响起,郗彦宇这才停下手中的工作。   “喂。”   讲着电话,慵懒的眼神却不经意地飘了过来,未满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直起了脊背,飘忽很远的情绪立刻紧绷起来,眼神也恢复了淡然。   “我知道了。”   “就这样做,明白了吗。”   放下电话,郗彦宇才站起身,一副刚刚才注意到未满的样子。   “稀客光临啊,今天你怎么有空来见我,莫非是想我了?”   面对他的调笑,未满却仰起头迎上他玩味的目光,曜石一般漆黑明亮的眼瞳里有星辰般的光芒渐渐地沉淀下来,倒映出一片湖泊般的平静。   “我有事来请教你。”   “噢……”   他微笑着靠近她,两个人的鼻尖只有几厘米的远度,但另他惊讶的是,这么近的距离,竟然没有捕捉到她呼吸里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未满完全不同,郗彦宇玩味地勾起嘴角。   没有了为了冒充颜蔚满时被陌生的异性一靠近就会脸红心跳的温柔和羞怯,此时的她沉静如同山间的一泓清泉,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夏未满?   可是你可知道,越是这样的你,越让我坚定要让你离开彦睿的念头,因为让这样有心计的你待在我那个痴情的笨弟弟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何必用请教两个字。”   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脸上,古龙水的馥郁香气铺面而来,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成熟男人的魅力。未满却不吃她这一套,但偏偏有求与他,不敢表现的太过于厌恶,只好微微侧开身躲避。   “我想知道睿现在在哪里。”   “哦,你联系不上他吗?”明明笑的很恶劣,但是语气却暧昧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拖的长长的尾音之间有淡淡的遗憾。   “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平静的眼波像被投入了一粒石子,荡漾开涟漪无数。   “我是知道。”似乎很满意从她的眼中看到涌起的一道惊喜,郗彦宇微微一笑,回答她,“但是既然彦睿不愿意告诉你他在哪里,做什么,那我这个当哥哥的为什么要帮一个外人?”   “你……”   “要不然这样吧……”   将手撑在未满身后沙发的靠背上,郗彦宇俯下高大俊挺的身子,几乎将未满娇小的身子给紧紧环绕住,从背后看,两个人背影相叠,姿势暧昧之极。   “告诉我……帮你,对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男性气息如同一张巨大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化为一股无形的压力,将未满紧紧束缚住。   未满顿了顿,沉黯地闭上眼睛,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等到再次睁开时,已经彻底地掩去了眼底的那一抹异样的情绪。   “我会考虑你要求我做的事。”   从生病的那一刻她就在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选择继续隐瞒,还是向彦睿坦白一切。   她知道纸永远包不住火,更何况郗彦宇还掌握着这个秘密,她总有面对被揭穿的一天,与其这样痛苦地当着姐姐的替身,还不如向他坦白一切,这样也许……还有一线的机会……   “我会……”   “你会走的,是吗。”可是还未等到未满回答,稍稍提高几个音阶的音调却打断了她尚未说完的话。   未满试图反驳,却被他更大的声音压过。   “你终于答应离开彦睿了。”玩味的声音回荡在这安静到过分的空气中,呼吸交替间,竟弥漫着几分低沉的诡异。   未满怔住。   紧紧盯着他那双微微翘起的眼眸,然后看到那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里有异样的光芒飞闪,却如同滑过夜幕的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快的让她抓不到任何端倪。   有一种极强烈的不安如充气的气球一般胸口猛然膨胀。   “既然你都要离开他了,有些话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未满还未反应过来他这突然转变的态度是什么意思时,一个巨大的撞击声从门上传来,然后伴随着退闪与拉扯伴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传来。   “二少爷,你不能进去……总经理在里面有事……二少爷……”   终于明白了那诡异笑容要表达的意思,未满的心如断线的风筝般飞速沉落下去。   难怪一直给郗彦宇打电话,却永远打不通……   难怪要在接待室等那么久郗彦宇才肯见自己……   难怪在走过来时他接了一个电话像是在吩咐些什么……   难怪他在最后故意要大声说话……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骗局!   紧紧拽住衣角的手心蹭蹭地冒出冷汗,埋在柔软沙发里的身子僵硬的几乎动弹不了。   几乎是同时,郗彦宇撑起身子,还未转身,神情已经带上了淡淡的不悦,只有正对着他的夏未满才能看到他转过身时嘴角勾起的一抹得逞的微笑。   慌乱与不安的感觉更加地强烈。   真是好会演戏啊……谁都会演,而且惟妙惟肖,以假乱真。   原来这么人都这么擅长欺骗,早已经布下了陷进,就等着自己乖乖地往下跳。   “我不是说谁都不能进来的吗?”他语气不善,就连尾音的恼怒和被人打断好事的不悦都表现地恰到好处。但在看清楚来人之后,先是稍稍一怔,怒意才从脸上退去,然后浮上了淡淡的尴尬,“原来是彦睿。”   “对不起,总经理,二少爷他一定要进来。”神情慌乱的女秘书连忙惶恐地低头道歉。   “算了,你出去吧。”郗彦宇不悦地吩咐,然后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这才转向一脸铁青的郗彦睿,笑容有些心虚:“你怎么有空来找我,刚好未满也过来找我,真是巧啊。”   这一句话无非是火上浇油,让那原本是零碎的星火顿时燃烧燎原。   郗彦睿绷紧俊美的面容,铁青的脸色掩盖住了那因为生病而惨白无血色的面容。   原本听到未满在大哥这里他还不相信,却没想到果然如此,想到自己急急忙忙地赶回来,看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幕画面。   重叠的背影之间的亲密。   大哥转过身时的不悦。   还有……未满眼眸里飞闪过的慌张与极度的不安。   尽管心底隐约猜到这可能只是大哥故意的,但是依旧无法克制身体里翻涌而上的那种被背叛的痛楚。他担心受怕了一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就是为了看这一幕的吗?!   他无法看到她和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亲密,更无法想象她如果爱上别人会怎么样!   郗彦睿上前一步,面对着未满。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语气里的颤动掩盖去了虚弱的沙哑,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是沉黯了几分,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双目凝视。   眸光在微亮的空气里擦出细碎的火花。   凝视着郗彦睿火光隐隐的眼眸,夏未满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冷静如同被巨石击中的冰层,一点一点缓慢地裂开。   “小满来找我有事。”没等未满回答,郗彦宇便先替她说了。   “你住口。”郗彦睿冷冷地打断,走进了未满,“我们的事不用你来插手。”   说着,一把拉起夏未满,郗彦睿冷着脸打开门走了出去。   嘭——   门被重重关上。   重新回复安静的空气里,郗彦宇那若有若无的笑容终于凝固在嘴角。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他走到了办公桌前,坐回了转椅上。   彦睿,大哥只能做到这里了,不管她是不是另有所图,离开她对你来说都是最好的,否则,最后伤害最深的还会是你自己。   只是,坏人真是难当啊!   第八章 第一节   第八章 摊牌   独白\郗彦睿   我常常站在那个把外面的世界阻隔住的窗子前,怔怔地看着手掌发呆,想象着我站在她的面前,伸出手,合上,再摊开,手心里就握住了她的全世界。   但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一切,不过是苍白的谎言。   拖着夏未满走出办公室,一路上郗彦睿都冷着脸没有说话,直到拉着夏未满走进花房,重重地关上玻璃门,这才松开早就拽的通红的手腕。   今天的花店竟然奇怪地暂停了营业,就连林源纱都失去了踪影。   空旷的花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地板上摆放着装满了各式各样鲜花的容器,空气里袭来一股混合着各式花香的味道。   浓郁,却呛人。   郗彦睿背对着花房的玻璃门,光影从斜对面的窗子淡淡射入,交织在低垂的脸庞上,在眼帘下投下一片沉沉的阴霾。   “你去我大哥那做什么。”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郗彦睿终于调整好胸口那纷乱的情绪,开口时,语气里是压抑的冷淡。   未满望着他冷漠的脸庞,那浅色的眸底有极力压制的火光,心底不禁沉黯一片。   自己真的让他这么不能信任吗?   如果是这样,要怎么告诉他自己是去向郗彦宇问他的行踪的,这么说,这个时候的他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沉默让气氛更加紧绷,空气里蔓延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钻入他那不稳的鼻息间,让胸口更加地闷堵地喘不过气来。   “如果我说我是去问你的在哪里的,你信吗?”   “问我的下落会问到两个人在沙发上抱成一团吗?”听到她的答案,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既然连你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我不会相信,又何必说出来。   果然……   果然不信的。   未满避开他目光夺人的质问眼神,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也平静下来。   “那只是郗彦宇为了让你误会才会故意那样做的。”   故意?!   见她把责任全部推到别人身上,原本极力克制的怒气顿时冲破了那微薄的屏障,全数决堤涌来。   “问我的下落用什么方法不好,需要你亲自去公司找他?如果你们之间没什么,如果你懂得避开他,不让他对你为所欲为,他要怎么‘故意’接近你,‘故意’让我撞见那一幕?!”   冰冷的质问回响在花房空旷的空气里,熊熊的怒意让黄昏的静谧都带上了一层不安的躁动。郗彦睿扼起未满低垂的下巴,逼她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好,就算今天这只是巧合,只是他的算计,那么前天呢?前天你也私下和他去酒吧见面又是什么?!”   “你怎么……”   未满愕然!   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前天和郗彦宇见面的事情!   “我怎么会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派人监视我!”   伴随着难以掩盖的诧异,脸上的血色如退潮的海水一般渐渐退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瞬间袭中胸口,心底最柔软的那个部位仿佛被玻璃碎片扎中一般,有绵延的疼痛流溢而出。   但是她眼底的不被信任的诧异却被郗彦睿理解成了谎言被揭穿后的慌乱,怒意上涌,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变得冰冷起来。   “两天前才刚刚见过面,你就又忍不住要去见他,你私下和他见过几次你敢告诉我吗?还是说,你们的联系就从来没有断过!”   想到那一次她她撒谎出去咖啡厅见大哥,被他发现后吓得直接横穿马路,那时候他就觉得古怪,现在发现他们之间可能一直都有暧昧,妒忌的感觉都如同毒蛇一般蚀咬着心脏,痛意伴随着不甘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咄咄逼人的语气,几乎逼的未满说不出话来,本能地咬住早已失去血色的双唇。   要怎么告诉他自己去见郗彦睿是为了让他不要揭穿自己的秘密?   他这么痛恨被骗,如果知道自己隐瞒了一个最大的真相,他会怎么样?   心仿佛沉入了一片沉黯无边的海底,难以遏制的彻骨透凉一阵阵侵袭而来。想要坦白一切的念头在这一刻又被消磨殆尽。   讨厌被当作替身,但又害怕面对他失望和愤怒的眼神。一直犹豫彷徨,几次想要坦白,但是当想到之后可能面对的后果和你眼中的厌恶,那些到口的话就硬生生忍住。当真正爱上一个人时,一向强大的冷静和主见也通通溃不成军,在爱情的面前,她是一个白痴,只能凭着感觉去做,去倾尽全力,去想挽留住他的脚步。   郗彦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然是这么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飞雪般苍白的脸色让郗彦睿心中一痛,不经有些柔软下来,也许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但是当脑海里出现了进大哥办公室时最后听到的那句话时,想要松动的神经再一次紧绷起来。   “在我进来前大哥说的那句‘你答应离开我’,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无力的沉默。   郗彦睿双手扼住未满的肩头,惊恐与愤怒顺着之间传入,化为了未满身上的一股剧烈的疼痛。   “你答应大哥什么了!”近乎是暗哑的低吼,“离开我吗?”   她越是沉默,郗彦睿的恐慌就越是强烈,嘴里溢出的话也越是伤人。   “这么快就想要离开我了?找到更好的靠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要投怀送抱?!”   巨大的力道,让未满向后踉跄了几步,碰倒了身后摆在地上的花瓶。   啪啦。   陶瓷做成的花瓶跌落到白瓷铺成的地面,顷刻间摔成一地的碎片,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伤害的话语,回荡在傍晚安静的空气之中,竟然如此的刺耳。   未满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瓶子里装满的清水顿时倾倒而出,没过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面上的绯色蔷薇,淌过穿着凉拖鞋的脚掌,沿着指缝渗透而入。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一直冲上心头,刹那冻住了全身流淌的血液。   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装在白瓷瓶的水一般,一旦失去了某个依托,就会幻化成空气里的蒸气,连尸骨都不存!   “你不会相信我的,无论我怎么解释,你都已经抱着不相信的态度去听了,不是吗?”   未满抬起头,凝望着郗彦睿又惊又痛的眼神,感觉到呼吸进气管里的花香也变得刺鼻起来。   “既然你都不相信我了,我还要说些什么呢?”   挣扎,徘徊,猜忌,不安……   过往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在这一刹那渐渐发酵成另一种情绪。   “可是……你呢……”   “……”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做什么?为什么我想知道你的消息,都要去问你大哥。”   郗彦睿愣住,握住她肩膀的手渐渐松开。   夏未满悲伤地看着他。   “在我最想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却是另一个女生接了电话。”   “她究竟是谁呢,为什么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她可以陪在你身边,我不可以和你说话时,她却可以和你说话。”   “她只是我的朋友。”   “是吗?我怎么听电话那头有人说你和她关系不一般?”   “你误会了。”   “我误会你不行,那你就可以把我说成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郗彦睿皱起眉,琉璃般的眸底有沉黯的光芒闪动,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但是却又被硬生生压住。   见他没有说话,未满自嘲地笑了笑,发现以前那些冷静,那些隐忍,那些绝强和自尊,在他面前通通都要消失了,就像一个小丑一般,把自己的伤口血淋淋地刨开,露出最阴暗的那一面。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胡思乱想,也会猜忌和怀疑,也会……变得连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   “我总会想,在我出车祸住院的那段时间里,你究竟在哪里。”   “我总是会想,你是不是一直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包括车祸后的那一个月。”   “还有时常的消失,是不是在做同一件事情?”   忧伤的目光,恍若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的水晶,有让人心痛的光芒。   “你,可以告诉我吗?”她轻声地反问。   “够了。”突然加大的声音似乎在掩饰些什么,“不是早就说过不要问那件事了吗。”   “为什么每次说到那件事的时候你就会生气,我想知道我男朋友在哪里也有错吗?”   “小满!”   他突如其来的生气让未满不由一愣。   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之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自嘲地一笑。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经这么不信任对方?   在一起的日子里,相互的猜疑是不是比相爱的时间还要长?   也是啊……   自己本来就没有资格问东问西。   毕竟……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友,即使顶替着这个身份,也是假的。   自己骗他在先,又有什么资格要他诚实呢?   只是觉得累了,乏了。   如果他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么自己一直欺骗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徒劳无功,只能让自己更讨厌自己罢了。   傍晚的霞光从窗子斜斜地投进。   光洁的地板上,各色的鲜花竞相绽放,只有她最爱的蔷薇凌乱地散落在脚旁,孤零零像被上帝遗弃的孩子。   “如果你不爱我了……”   她侧开身,迈开步子,从他身旁走过。   “请你……提前告诉我。”   那个时候,我会给你不内疚的理由。   也给自己……死心的理由。   幽寂的花房里。   黄昏最后的光芒让空气染上了一层忧伤的色彩。   投射在地面之上的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而他,没有阻止。   作者有话要说:《触不到的恋人》已经全部连载出来了,包括几篇番外,大家可以去看!   第八章 第二节   当未满的身影消失在紧闭的门口时,郗彦睿突然疾步走出了花房,对着房间的侧门低低地吼了一句。   “滚出来!”   低吼声回荡在安静的空气里,衬托出一片令人战栗的心慌。   但是,门却纹丝不动。   “装神弄鬼!”   他皱了皱眉,大步上前,一把拉开了门。   门后长长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却看到地上掉落了一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粉色系的厚封面,本角有些许被磨损的痕迹,看起来用了很久。   翻开封面,看到上面的字迹时,脸色却瞬间变得惊愕。   合上笔记本,沉吟了片刻,他转身冲向外面。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渐渐明晰起来。   事实的真相,往往都让人无法接受。   所以当面对这些真相的人们,只能用欺骗,只能用谎言,去维系那岌岌可危的情感高楼。   大门被重重地关上。   只有答案,被封锁在那方小小的空间里,同时残留于空气中的,还有掩埋在谎言之下,真相腐化糜烂的味道。   当天幕上的残阳徐徐落下的时候,黑夜的影终于包裹了整个世界。   所有在光明之下无法露面的痕迹在黑暗之下开始潜行,因为这是一个适合伪装的时光。   长长的走廊。   因为墙壁上的节能灯都没开的缘故,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整座房子如坟墓一般沉入黑暗。   所以如果不是特别地留心,没有人会注意到在紧闭的门缝中偶尔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泻出。   有人偷偷在里面寻找着什么东西!   书架,抽屉,柜子……还有衣橱……   窸窸窣窣的声音微弱到不可听闻。   黑暗中。   几乎是悄无声息的。   房间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   啪。   日光灯突然被打开。   白炽的灯光一瞬间驱散了夜的黑暗,雪白的光芒冰冷得刺目。   站在书架前身影一僵,正探在书架上的手一抖,碰掉摆在上面的东西。   哗啦,有什么重重落地,玻璃的碎片亲吻地面而发出痛楚的悲鸣。   “你可以住手了,林源纱。”   明明是天使般清冷的声音,此刻却宛若来自地狱的恶魔,震的那个人全身一阵惊恐的战栗。   机械地转身,灯光打在那人的脸上,总是扬笑的脸上血色退尽,尽显慌乱不安。   不是林源纱是谁?!   “你……你不是已经……”目光下垂,当看到郗彦睿手中拿着的笔记本时,双唇抖动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是她趁着郗彦睿和未满都离开时好不容易才在大大的书架里翻到的,她刚才匆忙离开时发现自己竟然没带上,原以为是没拿来,却没想到竟然是被郗彦睿给捡到。   “我不装作走了,你又怎么肯出来。”郗彦睿没有表情地回答,“不过你也是够小心谨慎,这么久了才敢回来。”   今天的郗彦睿,似乎话特别地多,狭长的双眼里凝固着清冷的光,明明是寒冬的冰,却隐约包裹了红暗的火,燃烧着易于往常的暗焰。   “大哥他……果然没用错人。”   林源纱拿着手电筒的手有些发抖。这样的郗彦睿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是一道冷厉的芒,似乎任何伪装在他的面前都会无影遁形。   “你怎么知道是……”有些艰难地开口,林源纱说话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感觉到郗彦宇交代她绝对不可以说出去的事情即将要曝光在眼前这个人面前。   他怎么知道?   郗彦睿冷冷地哼了一声。   早在见到林源纱时就开始怀疑她,尽管她掩饰的很好,但是那总是留意在未满身上的目光还是让他感觉到端倪。只是不知道她故意接近未满的目的是什么,便没有打草惊蛇,直到这一次他带病回来时,林源纱看似不经意地告诉他未满在大哥那里时,他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可以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去了。   他们隐瞒了什么很重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对自己来说绝对至关重要。特别是在看到手上的这本笔记本里的内容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说,我大哥派你来做什么。”他上前一步,有无形的压力从他的身上散发而出。   林源纱抓紧手里的东西,有些犹豫,但是目光还是迎向了郗彦睿那怀疑的眼神:“不是大少爷派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   大少爷?郗彦睿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这个称呼说明是她是家里的人,有“林”这个姓氏,而自己却没有见过,那么她是大哥身边林助理的……女儿?”   “我的英文名字叫lusa。”   “你是蔚满的朋友?”冷淡的眉间渐渐出现层层的褶皱。林源纱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但是lusa这个名字他却不止一次在蔚满的口中听过。她是蔚满小学初中同学兼死党,不过高中之后便去了新加坡读书,自己并没有见过她。   “是。”   “那你来这里究竟做什么,你在小满的房间里想找什么。”眉心的折痕更深,抓住笔记本的手指也逐渐收紧,骨节都开始泛白。   “你真的想知道。”   林源纱的话语因紧张而显得有些颤抖,她知道今天自己就要守不住这个秘密,哪怕郗彦宇再三叮嘱自己绝对不可以告诉郗彦睿,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把自己忍了这么久的猜测说出来,揭穿那个人的秘密!   “快说!”她语气里的犹豫和试探让郗彦睿开始觉得烦躁,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接近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个自己知道后绝对不会舒服的秘密!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渴望知道!   “我在找证据。”   “……”   白炽的灯光下,黑夜似乎被阻挡在窗子之外。她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有一丝痛楚的愤怒,有一丝恐惧的颤抖,还有一丝……解脱般的轻松。   “现在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并没有失忆,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蔚满,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回自己的东西。”   “……”   “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去找大少爷对峙……其实我们大家都被她骗了,她是害死蔚满的凶手,那场车祸……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   “为的只是,报复与私欲!”   宽大的书架前,少女的目光勇敢地迎上那道猝然震住的眸子,那以前总是波澜不惊的深海之处有什么悄然崩裂开来,像被巨石击中的冰面,裂痕狰狞地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谎言何以称为谎言,因为它终究有被揭穿的一天。   而埋藏在浮华与纯洁之下的真相,永远是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残忍。   夏夜冰凉的地板上。   玻璃的碎片反射着光,带着寒冷的碎芒里,一张照片斜斜地挂在木质的相框上,上面两张淡淡的笑靥似乎陷入遥远海面浓密的雾气里,逐渐模糊的,是那种称为幸福的东西。   窗外的静夜里。   黑暗依旧深沉。   记忆的香气顺着呼吸侵入骨髓,融入血液,酝酿而成有毒的罂粟香气,蚀骨噬心。   在郗彦睿的心中,似乎有什么,悄然死去。   第八章 第三节   夜色静静地笼下。   市中心的街区,各色的霓虹灯撑起了黑暗中的另一片光芒,七彩招摇迷晕人眼,却总是摆脱不了夜的那一抹清冷。   终究不是阳光,明亮却没有温度。   未满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茫然地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车灯头尾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在夜色里缓慢地移动。   感觉人生就像是这一条长长的车流,而她是其中的一辆,只能随着车流一点点缓慢地前进着,即使是焦急,即使是心慌,也无可奈何,无法逾越半步,只能盲目地前进,甚至不知道前方是何方。   她的人生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彷徨和迷茫呢?以前的夏未满,即使是在被养父赶出家的那段最困难的时间里,也都咬咬牙坚持下去,尽管也感到绝望,但却没有一丝的迷惘,目标明确地要努力活下去。   可是现在,她却感到无从选择,像站在一条有着无数分岔的路口,举棋不定,茫然无措。   心里矛盾到混乱。   自己究竟想怎么样?想要坦白,却害怕害怕失去在他身边的理由,但是隐瞒,又担心真相被揭穿那一天的狼狈。   走累了,在路边的花坛前坐下,未满沉默地看着前方,夜晚的风迎面吹来,让刚才因和彦睿怄气逃出花店的冲动逐渐冷却下来。   其实那一刻自己真的很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起码那样就不用在苦苦地隐瞒,换来两边都受罪。   就在这时,耳畔隐约传来一个争吵声,吸引了未满的注意力。似乎是一对情侣,正在马路边上拉扯着。   “你放手!”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别开玩笑了,我从没听说过欺骗还有不是故意的,难道你是不小心骗了我吗?我宁可你亲口告诉我真相,也好过从别人的口中知道,搞的我和白痴一样。”   “宝贝,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如果你在我知道之前坦白,我也许还会原谅你,现在不可能了!”   ……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那最后一句话如响雷一般狠狠撞进未满的心底。她突然站起身,然后发疯似的朝家的方向飞奔去。   也许可以赌一赌,赌他这段时间会爱上自己,哪怕只有一点,不是对着这个替身,而是真真正正的自己!   反正郗彦宇也都已经知道了,他知道就是早晚的事情,在他发现之前坦白,是否还能博到一丝丝的机会。   自己的感情,要自己去争取,一味地担心害怕,原地踏步徘徊,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为什么这个道理自己到了现在才恍然大悟!   风声呼呼地在耳畔刮过,路旁的行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这个在人群中急行的少女,不知道她这么着急着去哪里。   千万要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但是。   还是来不及了。   门大大地敞开着,书架上凌乱一片,地上还有没有收拾的玻璃碎片,以及那张孤零零躺在灯光下的照片。   有人来过这里,翻过她的房间,然后很匆忙地离开。   是谁呢,她已经无心力去猜测,只是觉得疲惫,铺天盖地地,也不知道是身的,还是心的。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颓然地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下来,全身的力气像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每次都是这样。   在想通的时候,在下定决心的时候,在需要他想得到勇气的时候,总和他一次次擦肩而过。   默默地拨开面前散落的玻璃碎片,从相框中将那张半掉出来的照片抽出,那是去南屿时被程露羽偷拍到的照片,在海边沙滩上的露天大排档里,吃海鲜过敏的郗彦睿正一脸郁闷地盯着对面的夏未满大快朵颐,照片抓拍的很好,大大的遮阳伞下,背光的阴影里,正好捕捉到郗彦睿眼底一闪而过的宠溺。   当时看到这些照片时,未满窘迫的都忍不住把它统统丢到行李箱里永远不要拿出来,但是郗彦睿却恶狠狠地从她手里抢过了,回来之后,还得意非凡地用相框一张张裱起来,除了这一张之外,剩下的,包括那一张接吻的照片,统统都摆到了他住的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   那种幼稚到不像他会做的举动,仿佛生怕她会忘记掉和他一起去旅行过似的。   未满低头苦笑。   即使他不这么做的话,她也绝对不会忘。   因为她不是颜蔚满,因为她只会欺骗,却没学会忘却。   因为……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颤抖着抓紧手里的照片,仿佛这样就可以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幸福一般。   “郗彦睿……”   苦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孤独地回荡:“出现吧,只要你出现,我就告诉你……”   “只要可以再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把所有的秘密坦白……”   “无论什么样的后果,我都愿意承担,只是不要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了。”   “我发誓,只要最后一次机会,我就不再骗你……”   “永远不再!”   ……   但是命运总是喜欢开人的玩笑。   当你越想得到一个机会时,它就越是喜欢站在上空冷冷地欣赏你狼狈不堪的样子,直到你筋疲力尽了,才笑嘻嘻地告诉你,一切已经来不及。   又是整整一个星期,她再也没有联系上郗彦睿,等不见,找不到,电话打不通,就连简讯都没有回复一条,却又不敢打电话给郗彦宇,生怕再会引起无端的误会。   而更是反常的是,林源纱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现在的每个人,似乎都喜欢凭空消失,就像约定好了一样,不告而别,连手段都那么相似。   只是捉迷藏的游戏不是小孩才玩的么?为什么竟然在他们之间流行起来。   花店依旧开着,只不过面对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她愈发地显得心不在焉,除了强装着笑脸看着顾客之外,整天整天就是在发着呆,魂不守舍,甚至连学校的课也没心思去上了,担心一离开这里就可能会错过和他的见面。   只是想要解释,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给他一个交代。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心底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地累成高山。   她在等待。   抑或是延续,抑或是结局。   她没有等太长时间,一切来的很快。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留言呀,我有时候没空上线,所以有些天会没更,望见谅呀!   第八章 第四节   三天后的傍晚。   天阴了很久,然后变开始下起了绵绵细雨。   乌云低压着远方的天幕,天空灰蒙蒙的连成一片,这是盛夏即将要结束的预兆,闷热与潮湿在进行着最后的抗争,霸道地横亘在胸口之上,沉黯的让人喘不过起来。   墓园里的墓碑一个个在身侧闪过,像一段段伫立无望的守候。撑着伞走在西山园墓地里被雨水打的湿滑的小道上,未满的脚步变得慢而沉。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突然想来这里,撑着伞走着走着,就发现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这里。也许心里想来向姐姐说声抱歉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辜负了她死前的嘱托。   可是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颜蔚满,都已经演不下去了。当说下了第一个谎言,就要靠说无数个谎言来掩饰,这样的自己,太累了,也太假了……   雨有越下越大的架势,鹅卵石铺就的道路上行人稀少,水滴斜密地打在道边耷拉着脑袋的草叶上,尘泥的味道里带上了这里特有的孤独和无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潮水般蜂拥的记忆。那些回忆就宛若暮色里一朵凋零的花,在岁月的静好里暗自品尝年华已逝的刻骨忧伤。过往地老天荒的承诺或者最华丽的蜜语甜言,在这个埋葬了生命的地方都显得异常的苍白和无望。   雨,似乎渐渐大起来。   隔着长长的篱笆,碎石子路的拐角处便是颜蔚满的墓。   但是未满的脚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路尽头停着一辆红色的机车。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拿着伞的手一抖,雨滴顿时从伞外扑打了进来。   冰冷的触感,沿着肌肤,蔓延向全身的每个角落,伴随而至的,是滔天怒吼的不安。   是……谁!   颤抖着,身子终究还是向前了一步。   密集交织的雨帘。   绿色的长篱笆。   拐角处刻着“夏未满”名字的墓碑,埋葬着颜蔚满的坟墓,以及……墓碑前的那个人。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都没有忘记,当看到那个背影时心里淹没过的钝痛,以及胸口难以言语的窒息。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坟墓前,和初见时一样颀长的身影,干净的白T恤,挺直的脊背中透出冷然的气质。   只是看不见了那份沉默的飞扬。   只有哀恸,入骨的哀恸。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雨水早就打湿了一头清爽的碎发,沿着后脑淌下肩膀,但是他丝毫未觉,只是僵硬地站着。   十指紧缩,心跟着痉挛起来。   郗彦睿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更不可能为了墓碑上“夏未满”三个字而来探望。   但是他却出现在了这里,原因只有一个!   已经不敢往下想了,本能地选择逃避,但骨子里坚强却努力让身子定在当场,不去选择退让,直到他感觉身后的目光,然后缓缓地转身。   安静的像死去的墓园。   冰冷的雨,交织的哀伤与孤独,撕裂了眼前完整的一切。   在被雨丝划破的空间里,两对眸子,一如第一次在花店相遇时那样,在雨雾氤氲的昏暗里,毫无预警地触上。   未满的心猛地收缩起来,手脚冰冷,几乎要站立不住。   她知道郗彦睿是一个很擅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总喜欢把心思藏在心里,从不轻易表现出来,即使有什么想法,看起来也总是云淡风清的淡漠。但是……今天的他却这样反常地控制不住自己,一向清亮的眼瞳中竟然出现这么深切的神色!   她当然不会自恋地认为这种强烈的心痛是冲着石碑上“夏未满”这三个字去的,而剩下的原因,那只有一个……   那就是……   深深地拽紧手心,指尖没入了手心,光是这么想象,竟然已经难以呼吸。   就在她怔忡的瞬间,那个身影已经转身走到她的面前。   大雨之中,水滴沿着那异常苍白的脸庞滴淌而下,他低下头,那惊涛骇浪般的痛楚渐渐被压入海底,眼中逐渐恢复了淡漠。   “你来做什么。”声音在雨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疏离。   未满怔怔地看着他,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她来这里做什么?告诉他只是出来散布,还是告诉他想要找他,却莫名其妙地走到这里?   就像是上天恶意地安排,让他们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见她不说话,虚弱的脸上浮起一抹嘲讽。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来看你姐姐的吗。”   未满瞪大瞳孔,眼中流露出恐惧。   “难道不是吗?夏未满。”   “你……”   胸口如巨石击中!   纵然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已经猜到了,但是听到他用这么沉的语气读出那三个字时,还是难以控制翻涌的血气,向后踉跄了几步。   结束了!   还未等到她坦白,一切就结束了!   他知道所有的事情!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小满,知道那场车祸死掉的是姐姐!   郗彦睿冷笑着看着她失神的脸庞。   “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那么你还想骗多久呢。”   “我没有!”慌乱出现在眉梢,未满愣了一下之后,大声反驳,“我一直在找你,就想告诉你,是你一直都不接我电话!”   “原来还是我的错了。”他冷笑,“可是玩完了才想要坦白吗,当初呢,在这之前为什么不告诉这是你不是蔚满?”   曾经那么的喜欢和眷恋,如今却格外的嘲讽与刺眼。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演的这么像,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在林源纱告诉他真相时,他还以为一切只是大哥的玩笑,直到拉着林源纱和大哥对峙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笑着,眸底的冷淡一点一滴地皲裂。   “夏未满,耍我很好玩是吗?”   “看着我冒着大雨,淋到发烧就是为了接近你,你是不是很满足?看到我厚着脸皮赖在店里,就是为了让你记起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看着我为了你和大哥争吵翻脸,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车祸?失忆?你装的可真像啊,蔚满的一言一行,喜好和习惯,都模仿的惟妙惟肖,看不出来你简直就是天生的演技派。”   他的语速很慢,像用刀尖刺入心脏,刻意要倾听那锋利的刃如何一点一点地撕裂开血肉的声音。   “难怪你那么怕去医院,难怪带你去见蓝教授时你那么抗拒,怎么,是担心被发现你没有失忆?”   一旦明白了真相,原本没有注意到的事情通通都串联到了一起,过去的种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也都一一清晰。   一片真心换来一个谎言,而骗的那个人竟然还是他曾经最亲密的恋人!   唯一一个想要用心守护的恋人。   对心高气傲的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才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伤害,残忍地看她的惊慌失措,只为感受那报复的快感。   浅色的眼眸,不复往日的清冷,瞳孔深处的嘲讽是海面之上的风暴,侵入交织的视线里,丝丝入骨,寸寸噬心。   “不过。”他没有表情地说,“游戏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进入到第一个高潮了。   第八章 第五节   未满死死咬住了苍白的唇,全然没有发现唇角已经渗出了点点血丝。   他的话,如一把利刃,一字一句,剜在心口。   难堪?羞愧?慌张?惊惧?   不是,都不是!   只是觉得一直苦苦支撑的那片天迅速地坍塌下来,仿佛走到了世界的末日,视野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沉看不到遥远时空里射入的幽光。   那是绝望,渗入骨髓,侵入灵魂的绝望。   她知道,这一刻,她要失去他了。   失去这个唯一爱过,唯一想要争取到的……唯一。   可是,怎么甘心!   如果只是这样放弃了,怎么对的起自己违心的欺骗,怎么对得起一直以来的挣扎。   “郗彦睿!”   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猛地上前,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伞掉落到了路边的泥泞里,她没有注意,只感觉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打在她抓住的手臂上,触感之间,只有彻骨的冰寒。   “郗彦睿,你听我解释!”   最后一次机会,无论他觉得自己死缠烂打也好,死皮赖脸也罢,最后一次,她想要争取这一生以来第一次想要争取到的幸福。   他停下了脚步,却甩开她的手。   “解释什么?”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地回头,侧颜如皑皑雪原的冰,“解释你其实不想骗我?接近我只是喜欢我?解释这场骗局只是你无心之过?还是解释我从我大哥那里听到的话都是假的?”   “不是的!”濒临崩溃的情绪让她的语气变得焦躁,“我是骗了你,但是接近你是因为姐姐临死前的嘱托,我一开始是很不喜欢你,因为我以为你一点也不重视姐姐,可是……可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你!”   我喜欢你啊。   喜欢上他细微的温柔,孩子气地霸道,喜欢他眼底总有的宠溺,明明很冷淡却总是为自己着想,喜欢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像风一样自由,不像她总是要存在于别人的身影之后,想爱却说不出口。   “是吗……”终于,他回过身,目光里闪动的锐芒却让未满声音里的激动渐渐冷却下去,“一个骗子也懂得喜欢?”   轰隆隆——   远处的天际滚过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灰暗的云层下,雨点落的更凶更大。   未满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到全身的血液慢慢地冷下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郗彦睿。   以前的他,对待任何事情都是云淡风清的,从来不会露出这样混杂着的讥诮与绝情的情绪。   在他眼中,自己就是这样不堪了吗,连喜欢他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没有血色的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不说话了?”风雨声中却无法掩盖他的话尾那一抹颤抖的恨意,他努力克制住升腾翻涌的情绪,刻意去忽视眼前这个女孩灰白的脸色,语气更加犀利,“你不是很会骗吗,继续用谎言来伪装下去啊!”   她要说什么?要怎么说?   告诉他其实在第一眼看到他被雨淋湿却依旧璀璨的眼眸时心就已经沦陷?告诉他和他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其实是人生中最灿烂最美好的时刻?告诉他从来都没有人可以让她觉得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人可以让她觉得原来她可以这么依恋一个人的体温,如习惯空气般需要一个人的存在?   真的很想让他知道,对她来说这一路走来一直是一场与孤独对抗的战争,在总是招致白眼和轻视的童年里,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前行,纵使是有风有雨,也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下去,她会孤独,但却不愿意求助,也会寂寞,却从未想过妥协,直到遇到了他……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软弱,无时无刻的害怕,害怕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羁绊的理由。   爱上他是一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就像黑暗中的人总是渴望光明一般,所及有了一线希望,哪怕用着不恰当的手段,也不愿意放开。人总是一种向前看的动物,一旦习惯了温暖便再也忍受不了寒冷的煎熬,所以才会总是欺骗,因为爱,所以才有谎言。   只是,这些她都说不口。   因为有些话一旦建立在她是一个骗子的基础上,一切都会变成欲盖弥彰,强词夺理,何况是在已经不再相信她的人面前。   所以……何必自取其辱呢。   说出喜欢她,已经是她最后的底线,连自尊都不要了,只想要做最后的挽留。所以问出最后问一句,让自己彻底地死心。   拦住他转身想走的身影,她开口。   “你……有喜欢过我吗?”   喜欢过夏未满,而不是这个替身的身份。   “我不会喜欢一个骗子。”   “我知道了。”   她真是太天真了。   一个喊“狼来了”的小孩,总是活在虚幻和欺骗里,怎么可能会得到真正的幸福?就像她,永远要站在一个人的背影后,触摸那些用泡沫堆砌起来的假象,然后还骗自己那些都是真实的美好。   不过,终于结束了,这场荒诞可笑的剧幕。   她扬起头,透过早已被雨水氤氲的视线,看他那张曾深深刻在心底的脸,听他用最残忍的语句,给他们之间,画下句号。   “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闪电划过天幕。   豆大的雨倾泻在他们之间。   多少年后她依旧记得那个灰暗的白天,那些被雨雾碾碎的光影,斑驳了一整个人生最后的绚丽。   有多少幸福从指尖滑过,交错了多少的似水年华。   他,不知,而她,不语。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漠然地转身,决绝地离开,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背影,拉远了他们之间原本微小到尴尬的距离。   轰隆隆的车声远去,一声一声,都碾在自己的心上。   眼眶发涩,但是眼泪终究还是没有流下了 ,只是觉得绝望,塞满了胸腔。   “姐姐……”   失神地看着瞬间消失在雨雾中的身影,终于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当时你救下我的那一刹那,是不是想到了现在这个结果呢……   其实啊,如果当时死的是我,那该多好……   大雨倾盆。   整个世界陷入了苍茫的水雾之中,迷迷蒙蒙寻不到边际。   湿滑的道路上,一辆机车呼啸而过,防滑的轮胎重重碾过水洼,飞溅起两排巨大的水幕洒到路边的行人身上,引来一路的咒骂。   但是车上的人却没有注意。   他甚至没有戴安全帽,迎面而来的雨如同冰棱一般砸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疼痛。有车灯从远处明晃晃地射来,映出了那一张惨白到可怕的脸。   “别天真了彦睿,你被骗了。”   大哥无奈又心痛的语气回响在耳畔,像黑夜里的惊雷,在耳畔炸开,让他的整个世界分崩离析,硝烟弥漫。   “本来不想告诉你,想让那个人主动离开你的,但是看来是瞒不住了。”   “蔚满她……早就死了。”   “……”   “留在你身边的那个女人,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你被骗了。   她没有失忆。   她只是利用你而已!   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回响。   一直强忍的不相信在拉着林源纱与大哥对峙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但是他却还不死心,担心会是有一次的误会。   所以用了整整四天时间,不借人手,亲自调查出了所有事情。   当白纸黑字摆在面前时,心里只剩下无穷尽的愤怒与被欺骗后的痛楚。   狠狠地加大油门,不等红灯亮起便冲过十字街口,发疯似的在宽阔的马路上狂飙。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眼底的疏离,还记得她赶自己走时的不忍,噩梦惊醒时打破冷静面具之后的脆弱,还有替自己煮咖啡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   看着对自己扬起的微笑里带着的依恋,他一度以为这样就能天长地久。   但是一切都是伪装!   冷淡,温柔,害羞,冷静……   都是假的!   他冷笑着。   车速已经提到了极限。   久违的疼痛的感觉从身体深处传来,每一个器官都开始叫嚣起来。   那种熟悉的虚弱感如拍岸的潮水,开始一波又一波席卷而来。   他咬着牙,勉强凝聚其涣散的精神,朝公路尽头奔去。   看到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他终于自嘲地扬起嘴角。   还好,只是累了,人还没傻,这样都能开车回来,看来心底还是怕死的。   颤颤抖抖地熄了火,脚才踏到地上,身子便无力地向一旁倒去,接触到的,是满是肮脏水渍的地面。   “快来人啊。”   耳边恍惚听到有人大声高喊。   “二少爷!二少爷!”   “快扶起来,送到房间去……”   “彦睿,你醒醒啊……”   “下这么大的雨,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可以这样折腾……”   真是烦人。   身体已经虚软,但是意识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不就是一副早已残破的身体,需要这样大惊小怪吗?他冷冷地想着。   雨声更加密集,交织着焦急不安的呼喊。   他拒绝倾听,像一个死人一样任人摆布,然后任凭自己的视线陷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只有黑暗,才是最让人安心的颜色,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更没有离别与抉择,纯粹的没有其他色彩。   第九章 第一节   第九章 最后的坚持   独白\夏未满   人生如一场电影。   我是那个可笑的丑角,你是那个挑剔的导演。   我在戏里笨拙地演,而你在戏外嘲讽地观。   帷幕落下,才知道剧本掌握在别人手中。   这一场雨,下了两天两夜都没有结束。   低气压一直盘旋在城市的上头,死也不肯离开。   从墓地回来后,未满就病了。前段时间晕眩的症状还没好全,又淋了雨,再加上心力交瘁,虚弱的身体让她倒到了床上便再也动不了了。   花店早就关门了,冰箱里吃的也没有多少,她却一点也不想动。   想了很多事情,过去的画面,像老旧的幻灯机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重现,她惊讶地发现绝望的自己竟然还能这么冷静,一遍遍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孤独无谓地笑。   不就是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吗,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一边笑着,心却一边抽痛着,骗与被骗之间的界限已经在心里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   也不知道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虚弱地眯起眼,看到站在眼前的人之后,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你来了。”   站在逆光的地方,人影娇小,清丽的面容上是欲言又止的神情,竟是好几天没出现的林源纱。   见未满看到她却一点也不意外,她上前了一步,面庞在亮起的台灯下清晰起来。   “你在等我?”   “也不算,只是觉得你会来找我。   林源纱紧盯着十分反常的夏未满,她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你……什么意思?”   “是你做的吧。”平淡的语气在陈述一个事实,“是你告诉彦睿的吧,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夏未满。”   “……”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   “你知道吗,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未满低下头,语气显得有些哀伤,“从小到大,我都是在被人嘲笑中长大起来的,后来大一些,每天也都忙着打工上课,有朋友,却没有好朋友。”   林源纱可以说是第一个,第一个和她谈心,和她一起打理这间花店,一起吃宵夜,一起打闹的好朋友。所以,也格外地珍惜。   镇定的面具终于被打破,林源纱大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知道郗彦睿已经和未满摊牌了,但是却不认为他会告诉未满是谁揭穿的。   什么时候……   未满眉心微褶,神情有些飘忽。   “到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早在从孤儿院回来那次遇上了郗彦宇之后,她心里就隐约开始怀疑了,只是当时没有去深究,也不愿意去深究,直到后来她去见郗彦宇时正巧被郗彦睿撞见,她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有一个在她身边的人骗了自己,而这个人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也许另一个自己其实一直期待着被人发现这个秘密吧,这样就不用再当姐姐的替身,就不用在心里矛盾挣扎,就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自己离开郗彦睿。   所以她才一直不去发现,故意把自己蒙在鼓里……   看到这样的夏未满,林源纱偏过脸,掩去眼底涌上的一抹不忍:“是,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也骗了我。”   “不能怎么样。”她说的没错,自己也是骗子,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呢。   只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源纱沉默了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蔚满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三年前我出国了,但是一直保持着联系,上一次我回来就是想来看她的,结果才下飞机,就听说她出了车祸,失去了记忆……”   “所以你就来花店打工,想要揭穿我?”   “哼,我哪有你这么厉害,是大少爷怀疑你的。”看着未满了然的神色,清丽的面容渐渐沉下去,“不过你装的真像,连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蔚满。”   夏未满放在被子下的手轻轻抖了抖,没有说话。   “我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但是像你这种人,谁敢和你做朋友,你今天害郗彦睿进了医院,接下来还想害什么人?”   这句话终于让未满冷静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她坐直了身子,神色有些慌乱。   “他怎么了?!”   “怎么了?”林源纱一声嗤笑,“在医院里还能干嘛,看病呗。你还真厉害啊,害死了蔚满,还骗了所有人这么久,现在又把郗彦睿给气到了医院里去,你说你还想怎么报复?说给我听听,我说不定还能帮你实现。”   她的语气里的那抹内疚顿时消散,重新恢复了冰冷,斜斜睥睨着未满。而听到她话的未满却突然绷紧了全身,然后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挣扎下来,不顾落地时脚下的虚软,扶住床沿站住身子。   “你说什么!”未满灰白着脸问道,“你说谁害死了蔚满!”   “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装了吧。”原本还有几丝不安,现在因为未满的这一句话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原来你还是一个看做不敢当的人……不过也是啊,这么大的事,稍微聪明点的人都不会承认。”   “原来……你们以为是我害死了姐姐。”指尖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未满的目光中露出了惊愕的光芒,伴随着巨大的痛楚,连身体都开始颤动起来。   “难道不是吗。”以为她还在伪装,鄙视的情绪更加强烈。   “我没有!”他们可以觉得她虚伪,可以嘲笑她的可笑,可以误会她任何事情,但是唯有这件事不可以!姐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自己的人,她怎么可能害她,也绝对不允许她们侮辱这份珍贵的亲情!   可是她的辩解现在又有谁会相信?   “你没有?”台灯晕黄的灯光下映出林源纱讥诮的笑容,“如果纯属意外的话,为什么那场车祸里死的人不是你?为什么出了车祸之后,你又冒充蔚满,你是嫉妒蔚满拥有你没有的一切吧,所以才拉了她做替死鬼,对不对。”   “你怎么这么恶毒,连自己孪生姐姐都下得了手,虽然你从小被人领养,你是受了苦,但是这一切和蔚满有什么关系?她那么无辜,你却先选择了她进行报复!夏未满,你还是不是人啊!”   微微地扯出一个惨白的笑。   原来是这样!   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不是现在所有人都这么以为是她害死了姐姐,是不是连郗彦睿也这么想?因为以为她害死了姐姐,所以才对她这么厌恶?   突然间,未满猛然地抬起头。   “告诉我彦睿在哪里!”她的目光如同寒冬里的火焰,重新燃烧起了不屈不挠的光芒。   “你又想做什么!”   “我要见他!告诉我他在哪里!”   谁都可以这么误会她夏未满,但是彦睿不行,她必须解释,她不要在他眼中看到那样深沉的厌恶,即使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联系,她还是不愿意当他心底的那块阴影!   第九章 第二节   医院长长的走廊,空气里充满了消毒水难闻的气味。   加护病房外的走廊原本应该是最安静的地方,此时却被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所划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说这个阶段的治疗已经稳定了,为什么现在又把他送进了医院。”   “郗夫人,我们是担心彦睿的病会加重,在家调理不适当,才这么自作主张的。”   “我是在问为什么他的病情又加重了!”明明是好听的女中音,此时却因慌张而显得异常的尖锐,颤抖的尾音里甚至还带上了一抹惊恐。   “因为……”那个人不敢接下话去,而另一个声音却响起。   “妈,你先别着急,医生说彦睿淋了雨,加上这几天没有休息好,饮食不规律,才会晕过去的,应该没什么事。”   “这孩子,怎么我才几天没联系,就闹成这样……彦宇,我不是让你好好照顾他吗,怎么让他跑出去闯这么大的祸。”   “对不起,妈,现在着急也没用,你刚下飞机,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个紧张的女声也终于平静下来。半晌之后,一扇门被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向长廊一面的楼梯走去。   空气里终于又恢复了医院特有的安静。   转角的阴影中,一个躲藏了很久的身影终于缓缓走出,沉重的脚步在一间病房前停下,她白着脸趴在窗子上,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往里看。   宽大的病房。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侧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双唇飞白如冰原的雪花。手臂平放在床边,吊瓶里的液体顺着针管缓慢地输入青色的血管里。   这样脆弱的郗彦睿她从未见过,似乎风里的泡沫,只要轻轻一揉就会消散在阳光之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禁紧拽住衣角,指甲深陷进掌心里她也丝毫未觉。   只感到心痛,比他说要一刀两断的那一刻还要痛。   是我害他变成这样的吗,还是因为姐姐的死对你的打击太大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问着。   她从来不知道郗彦睿身体不好,更不知道他淋了雨会怎样,想到这里她才知道,自己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无论怎么做,只会给他带来伤害。   快点醒来啊,郗彦睿,我还欠你一句话,而你也欠我一个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姐姐不是我害死的,全世界都可以这样误解我,但是却不希望你误解我,我是那么喜欢你,喜欢到无法忍受自己在你心里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你满意了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未满的脊背一僵。   机械地转身,身后的面容在晨光中浮现,三分讥诮,七分冷淡,竟然是已经离开的郗彦宇。   “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没有理会未满的震惊,他侧身走到病房面前,嘲讽的声音留在她的耳畔,“把他逼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未满怔住,胸口有沉重的情绪滚过,但是开口却只从唇瓣中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他冷笑着转身,扼住她的下巴猛地抬起,“现在知道说对不起了?他在大雨里飙了四个小时的车,回来的时候从车上滚下来,全身抽搐,高烧39度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好厉害啊,我可从来没见过谁可以把我弟弟逼成这个样子!”   未满紧抿着双唇和他对视着,脸色发白,但是眼神却没有一丝退缩。   那种沉静不惧的眼神更是看的郗彦宇心头一阵火起。   “夏未满,我说过,你不甘心,想要报复,想要夺回你的东西,去找你该找的人,别来招惹我的家人。如果我弟弟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下巴被扼的生疼,骨头都像要碎掉,未满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她说:“不是我。”   “什么。”   “姐姐不是我害死的。”   如湖泊般沉静的眼底,有决绝的光芒,饶是聪明如郗彦宇,听到这句话也不禁一愣,然后冷笑着松开了手。未满的身子失去了控制的力量,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不是你是谁?不要告诉我是意外,意外的话,颜蔚满为什么会当场死亡,而你几乎毫发无伤……当然了,你失忆了嘛,这也算是受伤了,对不对。”   “你们没有证据,请不要污蔑我!”未满的身子在晨光之中摇摇欲坠,晕眩感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更加剧烈。   “只有真正的犯人才会执着证据,你又何必在这里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旦一个人被贴上了一种标签,那么就很难再取下,现在的未满无论什么的反应在郗彦宇的眼中只感到虚伪。   “不过也是,这个时候你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是死无对证。”   “你……”深呼吸了几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汹涌,她努力不去在乎别人的看法,“你不信没关系,只要彦睿相信就可以了。”   “你又想去刺激彦睿什么。”   “我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还有清白可言吗?”   郗彦宇冷笑。当初差一点就解决这件事,只要让郗彦睿和未满分开,那么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也许郗彦睿会难过,也只是一阵子,毕竟失恋的痛苦比失去恋人的痛苦要轻的多,他就会死心回去好好治疗,只是没想到竟被林源纱给搅和了。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可不能再让他出什么状况,否则到时候不仅是郗彦睿,连母亲恐怕都会急疯的。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有声音打断了他们剑拔弩张的对峙。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   郗彦宇转头,看到来人时,眉宇之间的煞气淡了下去,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淡淡的样子。   “妈。”   刚才和郗彦宇一起离开的郗夫人向他们走来,眉宇间有化不开的疲态,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子。   “你在病房前吵什么,不要把彦睿给闹起来了。”   “对不起,妈,我们刚才在说事。”   “说什么事要这么大声。”郗夫人的目光落到了郗彦宇身后的身影上,典雅的面容上有些许的惊讶。   “小满?”   “伯母。”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郗彦睿的母亲,未满的手心竟然开始冒汗,一直的冷静在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地注视下竟有些崩裂。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郗夫人不知道她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但是郗夫人的神情却意外的平常,没有任何未满想象中的厌恶与不悦。   “没什么。”郗彦宇下意识地不希望母亲管这件事,但是却未满给打断。   “伯母,请让我留下。”   “夏未满!”   “请让我留下来,等到彦睿醒来,我绝不吵他。”   郗夫人沉吟了良久之后点点头:“就让你留下来吧。”   “妈……”郗彦宇皱起眉头。   “算了,彦宇,那件事现在还没有答案,我也相信小满不是那样的人。”   未满惊讶地抬起眸,接触到郗夫人信任的目光。   温和的语气一如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流淌在这安静到令人窒息的清晨,顿时,有一股暖流般淌过未满的胸口。   这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   这下郗彦宇不再反驳,只是静静看了郗夫人一眼,精明的眼神之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等到郗夫人推开病房门进去时,未满才注意到留在原地的那个女子。   似乎比她还要大一些,只是静静地站着,便有娴静的光芒,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质,很像以前看到的姐姐。   “凌你怎么来了。”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郗彦宇的目光投在那个女孩身上,语气依旧有些紧绷,眼神却悄然柔软下来。   “阿姨在楼下碰到我,就说陪我上来看看彦睿。”那个女子淡淡开口,珠玉般的声音流淌入两人的耳朵。   这个声音是……   未满倏然瞪大眼睛。   是那个时候接郗彦睿电话的女子!   “也是,你是专业学这个的,这两年也都是你照顾着彦睿,比一般的护士都好。”注视着那个女孩,郗彦宇温和地点头,“那我先回公司,这里就拜托你了。”   很快,幽长的走廊中只剩下两个人。   气氛变得无比的尴尬。   那个叫蓝凌的女子包含深意看了未满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病房。   而未满也没有叫住她。   因为有些事情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   他们是什么关系,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问了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第九章 第三节   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未满默默地等着。   尽管是医院的贵宾病房区,走廊上还是免不了有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她能感觉到每一个人走过她身旁都把惊讶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但是她都没有理睬,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郗夫人打开门走了出来,她没有看到坐在不远处的未满,交代了身旁的医生几句,然后走向了走廊那一头的电梯。而随后不久,蓝凌也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大束即将凋零的蔷薇花,在合上门的时候,目光向未满那里看了一下,接触到未满有些微怔的眼神之后,便转身离开。   她身后的门,没有关紧。   未满知道她在示意自己可以进去。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还是要珍惜这个机会。   空气里很安静。   蔷薇花的清香缓慢地蔓延,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未满在床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流离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   那天的绝望,决绝,一幕一幕都在眼前回放,但是一旦接触到他眉宇间的虚弱时,一切都淡了,散了。   毕竟是她对不起他。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那一张脸,良久之后才艰难地移开,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对不起……”   深呼吸了几口气,哽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为这三个字。   “我知道这个时候对你说对不起,你一定会觉得我虚伪,但是这不是借口和推脱,这真的是我真心想对你说的。”   窗外的蓝天倒映在未满清澈的眼底,却映出了一片灰白的自嘲。果然有些话,不看着他,才说得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觉得是我因为嫉妒而害死姐姐的,我只想告诉你,我没有。虽然我是很羡慕姐姐,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要害她。因为姐姐她……是全世界唯一关心我的亲人,我爱她,所以我无法忍受别人在这点上怀疑我。而我……爱你,所以我也无法忍受你误解我。”   “我想你现在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对不对,其实说是我害死了姐姐也算对。那天的那场车祸,是姐姐扑过来救了我,我想,当时的我应该冲过去救她的才对。她那么完美,那么温柔,不应该死的,该死的是我,不管怎么说,我死了……起码不会害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难过……”   “可是我还是被姐姐救了,她在临死前要我变成她,因为她害怕爸爸妈妈难过,害怕你会伤心,我没有办法拒绝她,所以才会变成颜蔚满。”   “但我知道我终究不是颜蔚满,我好几次都想告诉你,但是每次都没有说成,如果那个时候说了,你也许不会这么生气吧。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呢。”   她无奈地一扯嘴角,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未满落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想说的全部都说完了,我想你也烦了,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深深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不想再见到你。”   当她的手搭在门锁上时,有一个淡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果然没睡着。   未满惊喜地转头,视线落入了一片没有波澜的浅色海洋中。   冷漠的目光,是扎眼的冰棱。   “如果你说完了,就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全身的血液在他冷睨之下一点点地冻结。   明明平复下的心脏,又开始抽痛起来。   “郗彦睿……”   “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   清清淡淡的声音,没有特别的冷漠,也没有之前的嘲讽,只是用刻板的语调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以前对待那些他身后的追求者时那样。   疏离,陌生。   但也比任何激烈或冷漠的语气更要伤人。   眼眶里一片艰涩,她却硬生生压住那要涌出的液体。   “我知道,我只是做一些事情。”   不是赎罪吗,不是偿还。   只是给自己这段没有开花的爱情画上一个终点,为给姐姐的承诺留下一个结局。   如此而已。   “你想做什么。”把目光投向窗外,他放弃与她的沟通。   “让我照顾到你病好为止。”   “你以为我需要你的照顾?”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快点消失,还是你又有什么阴谋想要和我玩。”   “我知道我现在解释你也不信,但是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我只是欠姐姐一个答复,在你身边,看你康复,看你重新变成当初那个郗彦睿。   那时候,我就会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永不相见。   未满当然没有听从郗彦睿的话离开,而是每天都来病房看望他。而且每次来都带上了自己做的食物送到郗彦睿面前,那些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东西。   但是未满也知道郗彦睿从来没有动过那些东西,甚至连看都没看。未满也从不催促他吃,只是从不间断来看望他,风雨无阻。   郗彦睿再也没开过口赶她走,也从不主动和未满说话,未满也不自讨没趣,常常是坐在长廊的休息椅上一坐就是一天,等到郗彦睿睡下了才默默离开。   夏未满和郗彦睿古怪的相处模式很快便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渐渐地一些护士病人们便开始在他们背后小声议论,每每经过她的身旁,都会投下若有若无的目光。   然后那种目光渐渐从偷偷摸摸变得肆无忌惮,从好奇变成鄙夷再变成厌恶。   □裸的,毫不掩藏的厌恶。   这个世界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   “欸,你知道吗?那个天天去三零二房间探望郗少爷的那个女的吗?”   “我知道啊,好像还是个学生,听说是三零二病房郗家二少爷的前女友吧。”   “才不是呢,那个女的姐姐才是郗二少爷的女朋友,她冒充她姐姐接近郗少爷,好像是为了报复什么的,哎呀,人家的恩怨我不知道啦,只是听说那个女的在一场车祸中把她亲姐姐害死了。”   “啊!”   “还是孪生姐姐哦,你说恶不恶毒。”   “天哪,那不是杀人犯吗?!”   “看她那样子不像,长的那么漂亮,很文静的样子。”   “哼,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未满看着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淌,下意识地揉搓着手背,全然没注意到白皙的皮肤已经被自己搓得一片通红。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出现在未满的耳朵里,一次比一次来的夸张,恶意。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也总是表现出麻木的样子,但是还是无法忽略心底的愤怒与疼痛。被人冤枉的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恐怖,像困兽之斗,无论如何安慰自己,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去。   其实真的很想就这样逃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不用再面对那些是是非非。但是却必须留下来,既然是她害的郗彦睿变成这样的,就应该由她结束,尽到这一份责任……   卫生间门被推开,那几个嚼舌根的护士前后从里面走出来,嘴里还在不停地讨论着那件事。当其中一个看到站在洗手池前默然的少女时,连忙捂住了另一个说地正起劲的护士,然后一群人就像躲什么病毒似的青着脸冲出了卫生间。   杀人犯啊……   难怪他们看她的目光那么厌恶。   捧了一把水拍到脸上,试图借助冰冷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抬起头时却发现镜中的那张脸却更加惨白得不像话。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以前那个被赶出家都不曾绝望过的夏未满到哪里去了?即使全世界都厌恶,即使所有人都鄙夷她,她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因为……她的命是姐姐换回来的。   只是……觉得好疲惫了。   几天前,花店老板就给她打电话,暗示她不用再待在店里了,她就已经明白这些事情被宣扬出去了。明明不是事实,但是一旦被人所知,白的也会变成黑的,也在那个时候,她知道了自己以后要面对什么样的压力。   与其说是害怕,更多的是惊讶与愤怒,应该是有人在暗中做了手脚,将这件事情夸大,才会造成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没有证据,恐怕这个时候自己已经到警察局待着了吧。   双手撑在洗手池冰冷的大理石面上,看着倒影在影子里百合般精致的面容上水渍缓缓滑落,她突然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谁对她这样恨之入骨呢?要至她于万劫不复。   她不敢想。   苦涩着甩甩头,不想自己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转身朝门外走去。   但很快,她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两个人,两个她绝对没有想到会看到的人。   第九章 第四节   “爸爸,妈妈……”   “住口!”   一楼的休息室里爆发出一个低喝,伴随着巨大的关门声,两位脸色铁青的中年夫妇转过身,眼底一片惊疑不定。   几天前他们接到一个消息,说自己的女儿颜蔚满早就在那场车祸中死掉,现在在国内的是他们曾经抛弃掉的另一个女儿时,他们便慌忙了解掉手上的工作,匆忙地赶了回来,本来还是不太相信,但是刚才在走廊上听到那群经过的护士的议论,才知道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   失去女儿的恐惧让两位精明的商人失去了冷静,问到了未满的行踪后便把她带到了这里。   休息室里,除了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外,空气静的快要凝固住。   风尘仆仆的母亲就这样瞪着面前的夏未满,如炬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看穿出两个洞来。   相比母亲的愤怒,父亲显得沉稳的多,也……可怕的多。   “你是不是蔚满?”   未满一怔,喉口涌上一股苦涩的液体。   果然已经知道了。   她不认为这件已经传的满天飞的事情可以瞒住他们,只是下意识地逃避,不想面对,毕竟……他们是自己亲生的父母。   但是看到他们来势汹汹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控制住刚才那慌乱的情绪,雪花般透明的唇角勾出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我是未满。”她说。只是此“未满”非彼“蔚满”罢了。   一字之差,相隔却是千里。   她嘴角的笑在此时如同一滴浇入火里的油,瞬间点燃了母亲的熊熊的怒火。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还在骗我们!你分明不是蔚满!”   “妈妈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呢。”漆黑如夜空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全世界唯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眼底是深海一般的空寂。   她说:“我叫夏未满,未来的未,满足的满,只和姐姐差一个字。”   母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果然是你!是你害死蔚满的对不对,你是回来报复我们的对不对。”   “我如果说没有,你们会相信吗?”   “不信,一定是你害死了蔚满的!”   “既然不信,爸爸妈妈又何必问呢。”几乎是木然地,夏未满淡淡地反问,语气平静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时候的自己不是应该又哭又闹的,被亲生的父母当面这样说,不是应该悲痛欲绝吗?为什么没有感觉了呢?   难道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习惯在孤儿院那阴冷的角落里期待,然后在同伴们的嘲笑中漠然?习惯了面对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的打骂,然后冒着可能会饿死的危险倔强地逃跑?习惯了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穿着破旧的棉袄,看着东方的天幕微亮,然后不再有期待?习惯了被冤枉,被打击?   “住口!住口!”她的反问让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双目通红,话语几乎要戳穿她的耳膜,“别叫我们爸爸妈妈,我们怎么会有你这样可怕的女儿!”   “为什么呢?”   她像一个美丽的木偶,站在阳光之中,美丽而空洞,心却在滴血。   “我明明是你们亲身的女儿啊。”   她语气里的悲哀让母亲一怔,想到她的确是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又想到当初的事的确是自己的不对,心里有些软下来。但是一想到她竟然因为嫉妒而把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害死,火气便又腾腾地冒起。   “因为我的女儿不会狠毒到去害死自己的亲姐姐。”   “呵,是吗?”她苍白地一嗤,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般,“难道爸爸妈妈你们会预见未来吗。在二十年前就预见到我二十年后会害死自己的姐姐,所以把我扔了,以免后患?”   “你……”母亲被她这么一呛,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我三岁那年,为什么要抛弃我?”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怒,然后开口回答她:“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当时受了重感冒得了肺炎,我们当时的条件不好,又觉得你会死掉,所以……”   “所以就把我丢到了孤儿院的门口?”   “当时我们只能保住一个,你在只会拖累我们。”   父亲毫无愧色地默认,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这一瞬间,未满只感觉心口有血气翻涌,手脚冰冷地颤抖着,很多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此刻也终于脱口而出。   “那后来呢?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为什么你们没有去找我?因为知道领养我的父母是一个赌鬼,欠了很多钱,怕名声受到连累?还是说……”   她的话没有说话,因为回答她的,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脸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偏到一边。   眼光下的休息室。   空气里的温度在那一刻被抽干。   父亲恼羞成怒地看着那张花瓣般精致的脸上清晰的五指印,语气冰冷。   “当年的事是我们不对,你要是想报复大可冲着我们来,为什么要害死你的姐姐!你就这么恨我们吗?非逼得我们失去女儿?”   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开来,但他的话却像冰刀,扎出了一片刺骨冰寒。   这一巴掌,打破了未满最后的希望,也彻底打醒了未满那可笑的念头。   她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父母,突然好想笑。   这就是生她的父母吗?   他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液,不是应该血浓于水吗,为什么还能这样残忍刻薄?为什么不能给一点的理解,平等地对待?   对于他们来说,蔚满是他们的女儿,而自己就不是?因为蔚满优秀聪明温柔体贴大方而自己从小被抛弃所以没有教养没有才华还是一个骗子?!   呵呵……呵呵呵……   笑意无声地溢出嘴角。   好好笑啊。   很小的时候被养父打的时候,她总是用手护住自己的脸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坚持住,他不是你亲生的爸爸,会不喜欢你,打你是正常的,只要这张脸不受伤,以后一定会见到自己亲生的爸爸妈妈,那时候他们一定不会打自己的。他们会让她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穿着公主裙,在用糖果堆满的城堡里看着童话书,吃着蛋糕。   稍微长大以后,她知道了“丢弃”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是别人不要的孩子,是养父母同情才带自己回来。虽然怨恨抛弃自己的父母,但是她还是安慰自己只要好好努力,不要靠任何人的力量,终于有一天会站到他们的面前,得到他们的认可。   到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如此的天真。现实永远是残酷的让人绝望,即使努力了,即使变得出色了,那又如何?厌恶终究是厌恶,不会变成喜欢,此时的她再也无法找出借口来鼓励自己,那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已经在漫长的等待和绝望中被消磨殆尽。   一样东西啊,一旦被人抛弃过,就会永远被贴上“垃圾”的标签。   就像自己这样,任何努力和争取都显得可笑之极。   早知如此,不如不爱,不如不期待!   被她笑的恼羞成怒,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声呵斥:“你别笑了!”   连笑都不允许吗?心里的温度渐渐冷下去,血液似乎都静止了流动。   “既然我不是你们的女儿,那我笑你们有权利管吗?”   豁出去了,那一刻,似乎有什么在脑海里死去,然后自暴自弃的情绪在胸腔里腾起。   那些过往的种种,因为有了催化剂,在一瞬间统统爆发出来,将理智全数烧尽。   “是啊。”她无所谓地笑,美丽的脸庞灿烂生花。   “正如你们想的那样,我嫉妒姐姐,我恨她,我是想害死她,这样我才可以扮演她接近彦睿,我才可以把属于我自己的一切夺回来,才可以报复你们。”   “……这样的答案,你们满意了吗?”   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语气,掩盖了所有的波涛汹涌。   他们一个个步步相逼,要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满意了吗?   满意了吧!   她的一席话让父母的脸一下子惨白了许多。   “你终于说出来了!”母亲看着她,眼眸里的火光一下子黯淡下去,整张脸都似乎在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好好,你终于承认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你也听清楚了吧,看你还会不会这么执迷不悟地留害死满满的凶手在身边。”   听到母亲那莫名其妙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一下子凉了下去,一直没有在血液里出现的恐惧此刻突然涌上了心口。   仿佛预感到什么,她一步上前打开了休息室的门,然后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被凝固住。   身子无法动弹了,手脚冰冷,双唇轻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看到了一双冷到极致的眼眸。   睿……   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在嘶吼,她想让他听到,但是双唇战栗着,冻住的血液将声音扼杀在了喉口。   等到她回过神来追出去时,哪里还有刚才那个身影。   他……全部都听到了吧!   第九章 第五节   甩掉那个跟随在身后的人,脸色阴沉的郗彦睿一路疾行。不管身边经过的人惊讶的目光,也不乘电梯,径自沿着楼梯爬上了十四层高的天台。   至此,一切终于都如愿按照自己安排的进行下去,但是当听到夏未满歇斯底里的怒吼时,心却依旧会感到难以名状的闷堵。   明明是自己要的结局,这一刻却有些犹豫。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风带着高空特有的稀薄气息,灌入口鼻,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胸口暴走的情绪终于缓慢地沉淀下来。   双臂撑在铁栏杆上,俯瞰着那个无限缩小的城市,良久后突然开口:“大哥,外面的空气很好,不如出来透透气如何。”   他没有回头,但是能过感到身后被风掩起的门被推开。   郗彦宇缓步走出,站到他身边,将拿在手里的西装随意搭到一旁的水泥台上,背靠着铁栏杆,仰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   “没想到连我都被你骗了。”他说,一贯带着轻佻笑意的眼底如黄昏的天际缓缓收起光芒,变得慎重。   “大哥知道的也不晚,我还以为能够多瞒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被发现了。”   郗彦宇偏头看着郗彦睿,微微地皱起眉头。   “夏未满的事是在你的默许下传出去的吧,也是你通知颜蔚满父母,然后故意安排他们见面,是吗。”   “算是吧。”郗彦睿耸耸肩,不置可否,“你不知道她刚才她看到我站在门外时的表情有多么得精彩,对于她来说,真是难得一见。”   看着自己弟弟嘲弄的表情,郗彦宇沉默了良久,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耍她很好玩吗?”   “大哥你心疼了?你不是很希望我们分开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厉害。”竟然把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   郗彦睿这才转过头来。   四目相交。   清澈透明的阳光之下,他的眸底有隐约的光芒渐盛,唇角缓缓地上扬,最后绽放出一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诡异笑容。   “大哥,我早就说过,郗家的人都擅长演戏,而大哥你恰恰是演的最不好的那个,难怪被骗。”   这样的郗彦睿,哪里还有躺在病床上病怏怏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笑容,郗彦宇的神情却逐渐冷了下来。   也许是风声呼啸过耳畔的缘故,也许是两人之间气氛诡异的缘故,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在空旷天台的角落,一个纤细的身影僵在了当场。   对话还在进行中。   沉默了半晌,郗彦宇终于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到她。”   “下雨天你从家里逃出去那次?”   “是。”   修长的眉毛微微挑起。   从他这些天反常的举动已经猜出大部分事情的郗彦宇还是感到吃惊。   郗彦睿知道夏未满的身份的时间竟然比他还早。那个时候他已经派林源纱在未满身边待了将近一个月,却没有发现夏未满丝毫的破绽,而郗彦睿竟然在见她的第一面就知道她不是颜蔚满!   自己这个弟弟,何必要他们这些人来操心!   注意到郗彦宇震惊的表情,郗彦睿淡淡一哂。   “大哥,你也太小看我了,你以为你和母亲把我关在医院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他神情平静地反问,态度悠闲地像在谈论着天气,“别忘了我和小满相处过三年,即使夏未满她装得再像,我也不可能分辨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她?”   “揭穿?为什么要?”郗彦睿的笑容是寒夜的雾,迷迷茫茫,却又冷冷清清,他说,“大哥,你不觉得我的人生太无聊了吗?每天被关在家里,对着一大堆冰冷的死物,腻都腻死了,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个游戏,我岂能不奉陪?”   “夏未满她……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呢。”她的伪装,她的聪明,让他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刚见第一面的时候他真的是以为她就是蔚满,但是在知道她不是之后就想还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她会有什么好玩的反应。而接下来的相处更是让他惊喜和好奇,惊喜她的伪装,好奇她的目的。她的身上有太多让人着迷的东西,他常常在想,一个人要下多大的功夫才能将另一个人模仿到最亲近的人都分辨不出来的地步?   好,既然她想玩这个游戏,那他就奉陪到底,起码这人生也会多一些乐趣。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她害死了颜蔚满!   俊美的脸庞渐渐阴郁下来,他浅色的眸底飞闪过一抹凌厉的光芒。   郗彦宇直直地等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突然觉得他前所未有得陌生。亏他还担心夏未满会伤害了他,曾经费尽心机想要让他们分开,原来多此一举。   “你倒是让我当了好一阵的黑脸,没想到一直在背后操控的人就是你。”   回答他的,是郗彦睿一抹淡漠的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你就这么恨她?因为她害死了颜蔚满?”   “也许吧。”   “也许?睿,你会后悔的。”   “我的字典里没有后悔这两字,倒是你,哥,如果不是因为大哥你太多管闲事了逼得我这么快结局,我还可以多玩一阵呢。不过大哥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觉得有些舍不得,少了她我真的有些不习惯。”   “……”   “要不想一个法子让她跟我上明天去纽约的飞机吧,有她陪伴在身边的日子还挺好打发的……”   ……   宽阔的天台之上,断断续续的话语散落入风中,最终失去了踪迹。   靠在被风雨斑驳的墙壁背面,少女的身影化成雕像般僵硬。   原来……又是一场骗局!   第九章 第六节(请勿转载)   眼中所有跳跃的火光都悉数浇灭。   大雨中的悲伤是伪装的,病重时的冷漠是装的,就连之前所有的温馨甜蜜幸福宠溺,都是伪装的!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一向对人冷淡的郗彦睿会对她表示出那么大的耐心和兴趣,原来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消遣的玩具。   为什么他会对她百般迁就,忍耐退让,为的就是要彻底地收复,然后再狠狠地抛弃,好享受那种从云端堕落到泥底时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还默许她留在身边,原来只是想要羞辱她,让所有人知道她是杀人犯,让她众叛亲离。   只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他怎么还可以装出那副受害者的样子,明明知道她是假的,却还可以喊着蔚满的名字对他那样宠溺的微笑。   好可怕……这样的郗彦睿,太可怕了……   之后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直到楼梯口的门被离开的人重重带上时,她颤抖的身子才贴着墙缓缓地滑落。   木然地瘫坐在地上,空旷的世界里有什么悄然死去,然后眼前只剩下大段大段的空白,即使被爸爸妈妈误解时也没有这样的茫然过。   真是好一个局中之局,计中之计啊!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受害者,所有人都同情他,担心他,却没人想过,他才是从头到尾都冷眼旁观的那一个!   无比得讽刺。   呵呵,她的内疚,自责,横亘在心口的疮疤,以及还未结痂就被血淋淋撕开的伤口,在他眼里不过给无聊生活增添欢乐的笑料一段,末了,还大方地告诉她我很喜欢,是因为你拙劣的演技给我带来了快乐。仅存的一点点自尊就这样被不见血地扼杀,让她从头到尾都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心仿佛沉入冰冷无边的海底,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极致的痛楚过后是麻木。   她冷冷地笑着,扶着墙壁努力地站起来。   这个时候她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郗彦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少不了谁,也没有谁非谁不可。只是你让我觉得,曾经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拔下钥匙,带上门,带着一个装着随身物品的提包,她平静地从那栋住了半年的房子中走出,一路向车站慢慢地走去。   花了一天的时间将一切事情都交代好,这里的所有从这一刻起与她毫无关系。心,突然异常的冷静,或者说,心如止水。   离开北苑市,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在天宁市里有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可以去她哪里投奔一下,然后在找个地方住下来吧。反正流浪的日子她也过过,现在只是想要离开这这个地方,只要离开,去哪里都无所谓。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等着班车经过,却没想到没等到离开的班车,而是等到一辆出租车在路边猛然地刹住,然后一个面色难看的青年冲到她的面前。   一个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连离开都不让她安生吗?她冷笑。   郗彦睿怒气冲冲地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冷淡的少女,惨白的脸色因为一路剧烈的运动而有几分异样的潮红。   从昨天那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到每天都会去看他的夏未满,他一直憋着不去联系她,却在下午接到花店老板的电话,说她已经把东西收拾好搬走了。他这才感到慌张,从医院里冲出来,一路寻找,直到看到站在车站边拎着平时不拎的旅行包时,才感到莫名的恐慌。   “你要去哪里?”他逼迫自己冷静地挡在未满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有义务向你报告吗?”   未满的冷漠平和而安宁,对待陌生人的语气让他的心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你要走,要离开这里?”   “是。”看着他还在自己面前演戏,未满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但出口的话却是异常的冷淡。   “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为什么!”郗彦睿的语气立刻尖锐起来,“是你说要照顾我到病好为止,你现在突然说要走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给我说清楚,否则你别想走!”   依旧是强迫的语气,但是说话的人却没有丝毫的自觉。未满真想要大笑,想要大声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质问我,但是所有的情绪涌到喉口却变成风一般的清冷。   “我累了,不想待下去了,这个理由可以吗?”   郗彦睿愣住,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时有人投来看热闹的目光,然后缓慢地,郗彦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又骗我。”   “骗你?”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将未满所有要压抑的思绪统统激发了出来,她咯咯地笑着,眼神如冰,“是,我是骗了你,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都是你在被我骗。我该死,该骂,明明配不上你还死活要赔钱倒贴,真是活该被所有人抛弃,活该没有人爱。”   她边笑着边说:“但是,郗彦睿,这个世界上任谁都可以指责我,只有你,不、可、以!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   “……”   “该报复的,你也报复过了,该折磨的,你也折磨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呢?你一定要看到别人在你手里痛不欲生才可以甘休吗?”   “郗彦睿,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有肺,也会痛,也会难受。但我不是傻瓜,明知道难受,还要咬牙强撑下去,我只知道我难受,我撑不下去了,我就走了。”   “走了,大家都干净,一了百了。”不用再为谁难过,为谁内疚,为谁挣扎,不用里外不是人,不用爱到失去自我。   说完了这些,她心里突然畅快起来,不远处一辆不知道开去哪里的大巴车停在路边,她想都不想就朝车上走去。   “夏未满!”身后突然传来他大声的呼喊,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完整地喊出她的名字。   但她的脚步只是顿了顿,然后就毅然决然地踏进了车厢。   大巴呼啸着离去,透过车窗的玻璃,她看到人行道上的那个身影在视野里渐渐缩小,风扬起他的衣角翻飞,依旧如初见时风度翩翩,俊逸无双,只是,眼里早就模糊了那张曾经深爱的脸庞。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是“遥远”这个词可以形容得了的距离,她与他,根本是相隔着一整个天涯。   所以,别了,郗彦睿。   希望从今以后,再不相见。   第十章 第一节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千万不要转载啊,要是看到有人转各位大大就帮忙说一下请撤文吧!拜谢了!文进入高潮,下面的情节是两年后的事情了,虐进行中!   第十章 局中局   独白\郗彦睿   我曾听有人说过,排除一切借口,欺骗是不应该被原谅的。但我不在乎是不是会被原谅,我只在乎,她是不是过的更好。   又是一个漫长的炎夏。   滨海小镇的空气弥漫着来自海洋咸湿的气息,暖暖的风带着水汽迎面而来,洗去了几分夏日的燥热。   黄昏的街头,夕阳被高低不平的房屋剪成错落有致的阴影,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晃出了一整个夏天的悠长。   路的尽头,一个少女骑着自行车穿过满是贩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的街道,轻车熟路地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穿梭,最后在一个四合院般的房子前停下。   “小满你回来了呀。”听到车轮子碾过石头卡拉卡拉的声音,站在洗衣池前的房东太太李婶抬起头。   “是啊。”推门而入的少女将自行车停靠到院子的角落,然后冲着李婶扬起了一个宛若泉水般的甜美笑靥,“今天新货没到,所以我们就可以快点下班了。”   “那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你这丫头太能干了,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垮了,得不偿失啊。”   “我知道啦,我没那么娇弱的。”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未满的唇角漾起微笑,拿下放在车篮子里的挎包向屋子走去。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已经是全部,桌子上放着几本首饰设计的书,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是她用尽了所有积蓄买下的。   她倒在床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当熟悉的气息灌入胸肺时,安心的感觉才渐渐蔓延上来。   这个房间,她在很早以前就住过了,那个时候养母还没过世,她就住在这里,房东还是李婶,没有想到的事,在离开了这么久之后回来,她还能再次住进这里……这个虽然没有太多美好回忆,但是却包含了自己整个童年的地方。   人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啊,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往往你颠沛流离到了最后,还会让你回到原点。   她就是这样。   也不知道躺了有多久,直到李婶拿着冰镇的酸梅汤走进屋时,她才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想到自己也有东西要拿给她,便伸手探到挎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手链啊?”   “是啊,上次听小惠说她也喜欢珊瑚,然后刚好有剩下材料,我就给做了一条,不是特别好的珊瑚,希望小惠不要嫌弃。”   “怎么会,这是好东西啊。”李婶爱不释手,“真好看,小满你自己设计的形状吧。”   “是啊,我特地为小惠设计的哦!”小惠是李婶的女儿,很乖巧可爱的一个女孩。   “哎,小满你就是心灵手巧,听说你是厂里唯一一个从设计图纸到选材到打磨制作全部都会的人哪,连厂里的老师傅都赶不上你。”   李婶的赞扬让未满谦虚地抿起唇角,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两年前因为机缘巧合,她学起了做珊瑚首饰,却没想到后来竟成了一份放不下的工作。   “对了。”李婶突然把目光移到她的脖子上,“你这条也是珊瑚项链吧,看你戴了很久了,也是自己设计的吗?”   “不是,这是天然的血珊瑚。”   “你那里也不缺好看的手链吧,怎么都不见你换一条,就连我手上这条都比你那条好看。”   未满一怔,指尖下意识地抚上颈上的那片冰凉。   是啊,这些年见过做过不少好看的链子,但是却从未想过要将这条项链换掉,是因为这是……   “大概是戴习惯了吧。”她轻轻地摇摇头,把那些还未成形的念头甩出脑海。   “也是,习惯这种东西不好改,特别是你这种认死理的人。”   李婶呵呵一笑,也没有去注意未满那清洌的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有你爸的消息吗?”   “啊?”未满又是一怔,然后摇头,“没有。”未满知道她说的“爸”指的是她的养父,八年前养母死后,养父便另娶了别人,从这里搬走了,供了她几年学之后,便找了个理由把她赶出了家门,在那之后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却没想到自己住进这里后不久就再次遇到了养父,他又离婚了,那个女人临走前还卷走了他一大笔钱,后来他又欠了一大笔赌债,可以说是落魄之极。   “是不是又有人找上门来了?”未满蹙眉问道。   “是啊,今天又有几个人上门来找你爸了,还和上次那几个不一样,你要是有你爸的消息就告诉他们吧,免得他们天天来骚扰你。”   “可是我也不知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未满的笑容有些清冷。养父在这里住了一阵,然后又逃走了,结果把这个大烂摊子都丢给了夏未满,现在还要连累李婶跟着被骚扰。   “哎,那可怎么办啊,你那爸爸也太不负责任了。”   “李婶你别担心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未满沉吟了片刻,淡淡地回答到,灿若星辰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不合年龄的稳重。   李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面对那些前来闹事的债主还是工作上的烦恼,这孩子脸上从未露出过惊慌的神色,明明还只有二十出头,却有不合年龄的成熟和冷静,这和她一样的大小孩,现在还都在上大学吧,哪有这么懂事的。   “你自己还是小心点,晚上就别加班加到太晚了,你还年轻,赚钱也不用赚的那么急,还有啊,那些人都是流氓,指不准做出什么事来呢,你一个女孩子家,注意点安全。”   “知道了,李婶。”   看着未满沉稳的面容,李婶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门,可是没一会又折了回来:“晚上院子里的石台上凉,你别总是在那坐着一宿一宿的。”   “嗯。”   “哎,真是苦命的孩子。”   李婶的叹息声随风飘入未满的耳际,却让未满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命苦吗?她不觉得,只是恢复以前的生活,打工,上班,学习,大概都已经习惯了这样平静祥和的日子,只是……寂寞些罢了。   至于拼命赚钱……   转过身,目光扫向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档,上面写着:珠宝首饰设计大赛报名表。   只要通过了复赛,她就要有钱购买材料做出成品去参加决赛,这就是她一直赚钱的原因。她想她也应该要为自己活了,要为理想和未来活着。   第十章 第二节   吃过晚饭后已经是入夜了。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八点档深情的对白,还夹杂着孩童的嬉闹的叫声,与枝头上的蝉鸣交织成一片。   未满坐在树下的青石板石台上。   庭院里月凉如水,轻笼在芒果树繁茂的叶片之间,如同雾气般氤氲而开。仰望着遥远的天幕上闪烁的星点,她的眸色如草丛间的水汽般迷迷离离。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已经足以将一个人改变。   那次离开之后,自己与他的世界便完全隔绝开了,那个一年就仿佛做了一场梦,被遗留在记忆的断层里。她知道有些执着并不是淡了化了,只是被自己小心翼翼地埋藏在了心底,不敢触碰。   但在这样无人的夜里,有些原本以为遗忘掉的记忆就会悄然地涌现上来,曾经的欺骗,那些温馨,还有笑语嫣然,顾盼神飞,所有的甜蜜和痛楚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回放,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   近乎自虐。   情不自禁地接下颈上的项链,放到手里细细地摩挲,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悄然渗透入心里。   水中浇不熄的火焰。   象征着,爱与永恒。   她不知道送她项链的那个人明不明白它所代表的含义,或者是故意明白,只是想要恶作剧地攻占她的心,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的她明白了,只是真正的爱与永恒永远不可能这么温顺地停留在手心,它有翅膀,会飞到她抓不住的远方。   原本以为自己会恨他的,但是当冷静后想起,却发现自己也没有资格去狠。反正他们在一起一直都是在相互欺骗,无所谓爱恨,无所谓亏欠。   她就这样痴痴地看着,直到口袋里的震动打断了乱七八糟的思绪。   “喂。”   “嗨,臭未满!是我,程露羽!”电话那头冒出一个熟悉的叫声,把未满那还有三分游离在外的情绪统统都兜了回来。   “我知道是你。”未满皱了皱眉,眼底却有笑意。当年从南屿市旅游回去时,她真的没想到会那么快再见到她,更没想到两个人之后还成了这么好的朋友,或者可以说,是她这辈子第一个真正的好朋友,如果……不算林源纱的话。   “一点意思也没有。”对方冷哼了一声,“你都不会适当配合吗,无趣的夏未满。”   “我错了,程大小姐,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   说道正事,她又一下来劲了:“明天晚上我哥的酒吧有一场大型的PARTY,想请你来帮忙呀,你有空吗?”   “有是有,但是……”   “别但是啦,我哥说付你三倍的酬金。而且到时候肯定很多人,我们几个肯定忙不过来的,你就帮帮忙啦。”   未满知道他们是在变相地帮她,心下泛起一阵感动。   “还有啊,自从你上次露那一手之后,很多客人都想见见你,他们都不相信你那么厉害,还有好几个算计着要当场试试你呢,你来了就可以好好表现一下,好让我狠狠地宰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怀疑本小姐!”   “好啦,我去就是了,还找这么多借口。”   “我知道小满最好啦!”   放下电话,唇角扬起一抹淡若流云的微笑。刚才那些不好的情绪被程露羽这么一闹,消散了很多,心里也渐渐明快起来。想起还有几张手链的图纸没有完成,她便从青石台上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朝房间走去。   月色朦胧。   她淡淡的影子被长长地拖曳在地板之上。   光影斑驳缠绵,在月下低声絮语,有多少似水年华,就这样从指缝间流过,悄无声息。   程露羽说的PARTY其实就是一个庆祝酒吧开业十周年的狂欢会,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在舞池里跳舞,唱歌,释放来自工作或学业上的压力。   未满虽然在这场PARTY只扮演一个小小的服务员,但是却成为很多人的关注焦点,原因就是她那被程露羽吹的神乎其技本事——过耳不忘。   未满曾经在在这个酒吧当过一段时间的服务员,她在客人点饮料时从来不用笔记,不管是多长的菜单名,她都能准确地记住然后送到每个客人手里。而且每个客人,只要来过酒吧一次,她都能记住这个客人曾经点过什么,喜好什么口味,从未就没有失误过。久而久之,熟客都知道这里有一个特别厉害的服务生,加上未满漂亮到令人惊艳的外貌,名声便很快传开。   当然也有不少慕名前来的客人故意刁难,报出长长的一串菜单,结果也只是让酒吧的营业额提高罢了。后来因为未满实在是住的远不方便,加上迷上了制作首饰,才被迫辞掉这份工作,还因此被程露羽叨念了整整两个月呢。   酒吧里音乐声震天,喧闹声几乎要将整个天花板给掀翻。等到场子里的人手不再紧的时候,未满才退到角落的沙发上,安静地坐着发呆。   在舞池里的程露羽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找到了坐着发怔的夏未满,知道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便把她拽到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   今天程露羽穿了一件蓝色的吊带小礼服,长长的头发扎到脑后,红扑扑的脸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可爱,谁会想到这副面容下是再泼辣不过的性子。   “喂,你在那想什么呢,这么吵的地方你都可以走神呀。”   “没想什么。”未满拿起桌子上的酒喝了一口,然后抛给她一个大白眼,“再说了,走神本来就是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嘛,有什么好奇怪。”   “我才不信呢。”鼻孔发出冷哼的声音,然后突然凑到未满面前,“你该不会还在想郗彦睿那个臭小子吧。”   一语立刻就踩中地雷!未满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紧,微笑却浮上了嘴角:“你怎么会想到他那去了。”   “哼,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我知道你还记着他。”杏眼圆睁,程露羽不屑地牵牵嘴角,“那个家伙,我原来还以为他很喜欢你呢,没想到他也是一个花花公子,我真是看走眼了。”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想起那个人的频率会变得这么高,但是未满还是下意识地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又是怎样,你还帮他说话,难道不是他抛弃了你,害你伤心地跑了回来。”   未满呆了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之间,又怎么是谁抛弃了谁这么简单的呢。   晶莹的杯壁上倒映出自己苦涩的笑脸。   经历过太多的事情,爱也是欺骗,恨也是欺骗,是非黑白,真情假意早已分不清,又从何分辨是谁对不起谁?   后来气氛似乎有些僵住,未满无意识地喝了很多酒,等到站起来时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程露羽有事走不开,便让酒吧里的调酒师莫凡送她回去。虽然不想欠别人人情,但是从南屿的闹市到未满住的小镇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而这个时候已经打不到车了,所以未满只好同意。   坐在机车后座,迎面而来的猎猎冷风让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渐渐恢复过来,她无力地趴在莫凡的背后,看着两旁的路灯飞速地向后闪去,恍恍惚惚间仿佛回到那个充满着阳光气息的夏天,一样带着海洋味道的风,一样笔直无人的公路,她靠在那个宽阔的背后,看着他转头时温柔而桀骜的侧颜,刹那间的错觉,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只是……已经回不去了。   再幸福的泡沫也被那场相互的欺骗打成阳光下的碎片。   他们不会再相信对方,也不会再接受爱情。   第十章 第三节   “现在应该怎么走?”   温厚的声音打断了未满的思绪,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车子停在了小巷前的马路边,不知道该进哪一条。   “这里就好了,谢谢你。”   未满从车上跳下来,混沌的脑子已经清醒了七七八八,星眸里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洌。她扬起笑靥向莫凡道谢,新月般的脸颊上有两抹酒后的酡红,在昏黄的灯光之下显得格外的动人。   莫凡竟有些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还是送你到家门口吧。”   “不用了,这里的小巷很复杂的,又没路灯,我怕你送我进去后我还要再送你出来。”摘下安全帽递给他,未满微笑着说,“你回去吧,今晚谢谢你送我回来,改天请你吃饭。”   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特别是眼前这个人。   可是未满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一双温热的手给拉住。   “莫凡?”   身后一向高傲的男子脸上此时有可疑的红晕,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效果,他凝视着她,半晌才开口:“我喜欢你。”   未满像一朵在墙角悄然绽放的野蔷薇,有雪一般清洌的幽香,迷人,却带着疏远的气质。他知道身边的很多人都因此而喜欢着她,所以如果不把握今天晚上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那么以后肯定会后悔。   但是未满的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用夜露般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他,半晌才回答:“对不起。”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莫凡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望,毕竟他也是一个条件极好的男生,这还是第一次被拒绝。   “为什么,是不是你忘不了你以前的男朋友?”   “小羽真是什么都和你说啊。”未满淡淡地笑。   “才不是小羽那死丫头说的,是我猜的……”莫凡显得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   “无所谓了。”未满轻轻挣脱开他的手,“其实也不是忘不了,只是累了,我为了挽留那段感情用尽了手段,撒谎,骗人,努力,争取……不管是爱还是恨都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所以没有力气去喜欢别人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像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今天却突然有种想和别人倾诉的冲动。   “未满……”   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却被未满打断:“谢谢你喜欢我,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运气,但是恋人的话,小羽似乎更适合你一些。”   她柔柔地微笑着,橙黄的光芒洒落在她的肩头,盛夏的海风拂起那一头青丝,露出了那一双湖泊般沉静的眸子,眼底有星芒闪动,似乎可以穿过那扇窗子,直直地望入他的心底。   画面很美,像一幅暖色系的水彩画,灯光昏黄缭绕,凭空添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暧昧。   漆黑的夜里。   灯光照不到的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几乎要融入到茫茫的黑暗中。   后座上,车窗拉下,他靠在车窗旁看着远处那个身影,深深的眼神细细地描摹着她的每一个轮廓,目光专注到近乎贪婪。   两年了,也只过了七百多个日夜,却感觉比过了二十年还要难熬。这种等待实在是一种很让人心焦的感觉,像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侵入血液,等到你发现时,已是药石罔效。   就像现在这样,看着她这么晚从另一个人车上下来,看不到她的面容,听不到她的声音,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熟悉的身影走向另一个人的怀中,任凭心脏被浸泡在极寒的冰水之中,一阵阵地抽痛。   这不正是自己要的结局吗,早在逼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她的身边最终会有另一个人替代他的位置,守护着她,陪伴着她,得到她温柔的注视,明明知道曾经的那些爱恨最终会被淡忘,所有他存在的痕迹会被时间的长河冲散……但现在为何嫉妒的感觉会这样强烈,想要将所有的理智灼烧得灰飞烟灭。   “小满……小满……”低哑地喃着这个名字,骨节均匀的手指无意识地没入掌心,却没有预想的痛疼,因为,心……更痛。   远处的对话已经结束,未满挥挥手告别莫凡,转身走入小巷中。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打开车门想要下车。   车门一打开,迎面灌入的凉风扑到脸上,瞬间冻结血液里的那股冲动。   身子僵硬住。   追上去要说些什么呢?问她那个人是谁?问她是不是还恨自己?   又有什么意义呢,明明已经放手了啊。   颓然地倒进座位里,远处的灯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的侧脸上,有深深的倦怠。   从后视镜里把他的挣扎尽收眼底,驾驶座上的蓝凌终于忍不住转头:“想要看她就去吧,何必勉强自己。”   “……不了。”努力地深呼吸,借着从窗口渗进的凉风平息着胸口翻涌的情绪,他闭上眼,掩去那一抹逐渐黯淡的火焰。   “睿!”蓝凌心疼地蹙起眉心。从家里逃出来,坐了飞机赶到南屿,再开车来到这个小镇,从下午六点到凌晨两点,守株待兔地等了整整八个小时,难道就是为了看她这么一眼么?   想做什么就去做,随性而为,不是郗彦睿的风格吗?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束手束脚?   车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幽长的街道,空寂无人,灯光在黑夜里晕成一个个橙色的光圈。   她的身影没入了黑暗小巷中消失不见。那个男子张望了一会,也跨上了机车,轰隆隆的声音划过静夜的长空,然后渐行渐远。   没有她的街道,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注意的地方。   郗彦睿摇摇头,收回了目光。   心底有一根一直强忍的弦崩断,疲惫的感觉顿时潮水般狂涌而来。   “回去吧。”良久,他才开口吐出了这两个字,没有起伏,也没有失望,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蓝凌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让一直赶不走的夏未满突然离开,未留下只言片语,在夏未满走后的第二天,郗彦睿便搭上了去美国的飞机,而他的机票是在几天前就已经定好的。   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一样。   从头到尾,他的反应都出奇得冷漠,不惊讶,不询问,更不关心她去了哪里。只有负责照顾的她才知道,在没有人的时候,他的之间摩挲着那张两人的合影时,背影有多么得哀伤。   明明爱着对方,为什么又要相互折磨呢?难道真的因为那些传言?   纵然是比他大了几岁,又从小看他长大的蓝凌,这个时候也完全看不透他的内心。   看着后座上沉默的郗彦睿,蓝凌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发动车子,缓缓地驶出了街角。   幽长漆黑的小巷。   夏未满突然停下了脚步,猛然向身后看去。   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夜风带起道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风声里隐约有车子远去的声音。   有熟悉的感觉从身后传来,好像……他就在身边,用那种曾经有过的温柔默默注视……   她自嘲地一笑,大概是太累了吧,否则怎么会产生这么荒诞的幻觉,那个人啊,恨她入骨呢……   现在的他,应该在那个城市过着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吧,也许身边已经有另一个人存在,也许已经忘了她,忘了那段理不清的纠葛。   甩甩头,她低着头加快步子朝家里走去。   第十章 第四节   作者有话要说:个人觉得这文对于看多虐文的亲们来说不算很虐吧!郗彦睿是好孩子,未满也是好孩子~小舞也是好孩子,所以不敢太虐的说!   酒店最高层的套房。   落地窗的帘子被拉开,夏日的阳光被海风吹散了几分灼热,洒落进房间里的光芒有舒适的温度,慵懒里带着水汽细腻的触感。   这个房间的位置非常的好,站在这个宽大的窗子前,可以俯瞰到整个南屿市的景色。   走进房间的蓝凌就看到靠在窗旁的郗彦睿,他沉默地望着窗外,修长的背影浸没在漫天金色的碎芒里,仿佛暴露在空气里的酒精,随时随地都可能挥发不见。   他从小就因为身体的缘故而嗜睡,但是这两年,他的睡眠越来越少,除了偶尔在电脑前画画建筑设计图之外,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发呆这件事情上,常常一整天一整天不说话,就连出来了还是这样。   蓝凌心微微抽动,关上门上前。   “睿,我们该回去了,你的病情还在观察期,要是被阿姨知道你偷跑出来,可就不好办了。”   郗彦睿依旧懒懒地靠着不动,额前的碎发在风里轻轻舞动,声音冷冷的,像也要随时消散在风里。   “还有最后一件事,做完了,我就回去,我妈那边,你先帮我瞒着。”   “你要做什么,我不可以代劳吗?你出来这么久,我怕你身体受不住。”   “凌,虽然我比你小,但我起码也是个男人,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看到蓝凌紧张的样子,郗彦睿的语气也不禁缓下来,“况且有些事,自己有自己亲手去做,才有意义。”   “你要做什么?”   蓝凌问着,目光被摊在床上的一叠图纸吸引住。   “这是……”   “就是你所看到的,我想盖一栋房子。”   “在南屿?”   “嗯。”   “阿姨知道吗?”   “如果你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可是这么复杂的房子……”   看着她惊讶错愕的样子,郗彦睿淡淡扯着唇角,露出这两年来许久没有看到的微笑:“你改不会以为我被病了这么多年,人也成了一个废物吧。”   “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蓝凌皱起眉头,虽然郗彦睿一直都没有出去工作,但是他是一名很优秀的设计师,他的建筑图纸是很多公司争相要抢的宝贝。   “房子的钱是我自己的,我妈不会知道,我不想用别人的钱完成这个愿望。”   “原来去年你在房间里通宵了一个多月是为了赚钱。”郗彦睿虽然常常有接一些建筑设计,因为生病的缘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上面,那段时间郗彦睿在不治疗的时候总是窝在电脑前没日没夜地画图,她还以为他是突然有了兴趣,却没想到是为了……   “好了,你先去吧,我想在这里待一会,要回去我会和你说的。”   听到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他转过身重新倚在落地窗旁,他知道,有些东西一定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否则没有任何意义。   目光幽幽地落到窗外,城市外的海面带着与天空不一样的碧蓝,沙滩若洒落人间的汞银般美丽,站在这里,隐约还能看到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长长的海平线向两旁无限地延伸出去。   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只是身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   低头,冷淡地笑,喝入口里的咖啡没有入胃,反而灌进了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苦。   他突然想起一个无比残忍的词语,叫,物是人非。   这段时间,未满一直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混混沌沌中总是感觉到有人在注意着她,看得她脊背发凉,可是回头观望,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物。   大概是太忙了吧,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报名参加的那个首饰决赛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也越来越忙碌,一边要着手准备,另一边还要忙着做厂子里的一批首饰,每天晚上都要到很晚才能回家。   今天也不例外。   未满一个人骑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在这种滨海的小镇里,夜晚永远不像大城市里那么热闹。忙碌了一天的居民们都早早地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去了,千家万户都点起了灯火。   风有些大,天气预报说后天十四号台风可能会登入附近的海域。   干净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地面上的落叶在风里哗啦啦地飞舞,微弱的灯光晕出了黑暗的静谧。   “终于等到你了,夏小姐。”   车子拐入了幽长的小巷时,尖锐的刹车响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得狰狞。未满用脚撑住地,猛地收住前倾的身子,抬头看到拦在面前的几个青年,面色沉下来。   “你们又来做什么?”   这个几个人她并不陌生,两个月前还为了养父的赌债来家里闹过,被她赶了出去,后来听说这件事被人压了下来,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堵人。   靠在墙上的青年直起身,走近未满:“你爸昨天又在赌场输了五万,他让我们找你来要,说你绝对有钱给我们。”   暴戾的气势随着他们几个人的靠近压迫过来,但是未满淡漠的脸色却没有一丝裂痕,风迎面扬起瀑布般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露出的白皙的面容上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冷静。   “他的话你也信?我哪来的钱替他还债。”   “呸,别想骗老子,上次那十万难道不是你还的,有十万,再拿出个十万也不难吧。”   未满一怔,她什么时候有过十万,但疑虑在脑海一转,脸上很快就恢复了波澜不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欠你钱的人早就和我脱离父子关系了,他的事我不想管。”   “这事是你不想管就能不管的吗?”他冷哼了一声:“你爸已经把你卖给我们了。”   “卖?”未满淡漠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眸子里的冷光竟然他们有些发寒,“他凭什么卖了我?”   虽然脸色是一副不怕的样子,但是未满心里还是打着鼓的,这些地痞会做出什么事来都很难说,她暗暗周旋着,一边估量着怎么找个机会冲过去。   黄头发的青年眯起眼睛,未满的冷静激起那几个人的戾气:“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还不起的话,老子就拿你抵债。”说着,几个人分别从几个角落围了上来,正好斜角里出现了一个缺口,未满脚下一用力,想从那个地方冲出去,只要把车开到家门口,谅他们也不敢再做出什么事。   但是未满却没注意到已经有一个人绕到她的背后,脚才离地准备要骑出去时,一个巨大的力道拖住车后座,车子顿时失衡,身子一歪,整个人朝一旁倒去。   左边的手臂狠狠着地,头撞击在冰冷的石墙上,眼前一黑,在晕眩感还未侵袭之前,自行车便猛地砸在身上。   车架上的铁丝接着巨大的力道没入肌肤,刺痛感顿时潮水般灌入每一根神经。   未满痛地抽气,身子贴着潮湿的墙壁一点一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腿一软,整个人又瘫了下去。   “怎么样,现在还想逃吗?快把钱给还了,否则有你好受。”见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未满无力地倒在墙角,几个人将自行车丢到一边,居高临下地讪笑。   一个人上前想要拖起未满。   就在这时——   未满猛地直起身子,一只脚踹向那个人的膝盖,趁他痛地弯下腰时撞开另一个人,从缝隙间冲了出去,哪里有刚才那痛苦虚弱的样子!   一切都是在一瞬之间!   “妈的,那个丫头耍诈!”外围的青年反应过来,大骂了一声,追了上去。   其实未满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脚上的疼痛感让她每走一步路都是一种折磨,她故意装的晕软,是为了减少他们的防心,但刚才那一击也耗光了她的所有力气,现在脑子沉甸甸地,下意识地往前跑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快拦住她,她要报警!”见她拿出手机,几个人终于慌了,统统冲上前去,其中一个甚至抽出了腰际的水果刀,向她拿着手机的手臂划去。   嘶——   身体里,肌肤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手臂一阵痉挛,手机滚到地上。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到鲜血,一股,两股,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淌过白色的T恤,淌过白皙的肌肤,淌过修长的手臂,最后没入了黑暗之中。   静止的视线被染成了一片妖冶的鲜红,所到之处,触目惊心。   红色的血……颠倒的视线……白色的车灯光……布满狰狞裂痕的车窗……   她哆嗦着,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那双带血的手臂抓住她,有一个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低述:   “从今天起,你就是颜蔚满,代替我……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还有……代替我……去爱他……”   “小满……答应姐姐……”   “答应我,变成我……”   到处都是血色,无数画面疯狂地在眼前旋转,将她的世界搅碎成一团。   “果然是你!是你害死蔚满的对不对,你是回来报复我们的对不对。”   ……   “她是一个杀人犯,她害死自己的姐姐。”   ……   “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   黑暗像一座大山压迫过来,回忆幻化成一双手狠狠地扼住她的喉咙,心脏收缩,无法呼吸。   “打晕她就好了。”   “你做什么,可别杀了她!”   有怒吼声在耳畔轰隆隆地想,她却动弹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锋在黑暗里反射出白光,如同那天灼目的车灯迎面而来。   雪白雪白,是冰封生命的颜色。   那一刻,什么都做不了,晕眩的感觉,疼痛的感觉,心碎的感觉,一波一波涌来,冻住了全身的血液。   世界渐远。   恍惚间,好像听到一个声音急切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然后有一股熟悉的感觉紧紧拥住她软软瘫倒的身体。   好温暖的感觉,几入梦回,带着思念的味道。   她抬头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但是却只感到眼前天旋地转,陷入黑暗。   风刮地更加剧烈,路灯光在风里摇晃着,让夜色显得更加冰冷。   第十一章 第一节   作者有话要说:我更新完结局就会锁文,所以要看的亲们快点来看~~~勿转载!   第十一章 只因为爱你   独白\夏未满   记忆总是氤氲在时光里,连同我们的爱情,还有那份年少轻狂时的灼热与疯狂,在那些名为永恒的骗局中起起落落,晃晃悠悠。   守不住的,终究是我们的海枯石烂,我们的沧海桑田。   她知道自己没死,只是在噩梦里来去了一回。   当意识清醒过来时,全身如落进了棉花堆里,软绵绵得没有一丝力气,有难闻的药水味呛入感官,让她全身一阵僵硬。   她在医院里!   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她慌忙睁开眼睛,不愿意让自己再纠缠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梦境之中。白花花的天花板越入眼帘,纯净无瑕的颜色印在眼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她颤抖地抓紧身下的床单,两年了,自己竟对医院的恐惧有增无减。   “醒了,醒了!”有人推门而入,然后大声地喊道,紧接着,几个人从门外挤到她床边,手被一片温热包围住。   “小满,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都。”   “小……羽?”未满艰难地转过头,唇角抖动,原本清脆的声音沙哑成一片。   “嗯嗯!”程露羽担忧的脸上终于咧开一抹安心的笑容,她拍拍胸口,叹道,“还好还认得我,那就说明没事。”   “你这个死丫头说什么呢,当然没事了。”站在她身后的程陆戚给了她一记爆栗,骂道。   水晶般莹亮的眸子里有些茫然,未满皱了皱眉,问:“我怎么了?”   “你还敢问你怎么了!”程露羽一副教训人的样子,“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贫血加疲劳,然后又加上失血过多,才晕过去。”   “……”未满还是一片茫然。   “你不记得了吗?你遇上了一群流氓,被打伤晕了过去,是有人把你送到医院里的,那群流氓,我哥已经派人去查了,让我知道是谁打伤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哼,敢在南屿的地盘上动我程露羽的好朋友,找死吧……”   有人把你送到医院……   雾气一般的眼神微微怔住。   昏暗幽长的小巷,凌厉的刀锋,还有喷涌而出的大片鲜红……   混沌的思绪开始渐渐清晰……   她以为自己会死,但是在昏倒前,似乎有一个温暖的力量包围住自己。   那种熟悉的气息,带着令人安心的感觉,在噩梦的深渊里,像神的羽毛一般柔柔地保护住她……   是谁……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左手上的伤口牵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美丽的面容一阵发白。   “小心啊,医生说你左手的伤口还没好呢。”程露羽连忙扶住她。   “是谁救了我?”未满一把抓住程露羽的手。   “我不知道。”看着那双美丽的眸子里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程露羽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昨天有人用你的手机给我发短信告诉我你生病了,住在这家医院里,我和哥哥赶来时,你身边没有别人,大概是有人想做好事不留名吧。”   “你们在吵什么,病人虽然醒了,但也需要安静。”护士小姐的声音插了进来,将围在未满身旁的一行人全部拨开,然后低头查看未满的伤口。   “护士小姐,请问你有看到送我来的人吗?”   “有啊,昨天刚好我值班。”   听到护士小姐的话,未满眼里的光芒又渐渐亮起。   “是谁,长什么样?”   “夏小姐这么想找到恩人呀。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吧,我原来还以为是你爸爸呢,没想到他放下你交代了情况之后就走了,哎,这年头还是有好心人的……”   护士小姐后面在说些什么,未满都没听到了,只是木然地坐着,像一个丢失了魂魄的木偶一般任凭摆弄。   不是他……不是他……   也是啊,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怎么可能是他呢?   难道她的心里还有期待吗,以为在所有她痛苦悲伤的时候他都会出现?   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呀。   她苦笑着,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颈项,身子却瞬间绷直。   “我的项链呢?”她猛然抬起头,目光有些骇人。护士被她的眼神一吓,差点把手里的酒精打翻。   “你被送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发现有项链。”   未满一怔,突然从床上爬下,然后不顾众人的阻拦冲出了病房。   路边,墙角,石缝,垃圾桶……   所有人的地方都翻过一遍,每一寸土地都被找过,但是她还是不放弃,猫着腰,一处一处地寻找着。   “一定不会没掉的!一定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地安慰自己。   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重新破裂,有血丝渗出,染红了白色纱布,但是未满却浑然未觉。   “小满,不要找了!”追上了的程露羽终于忍受不了,一把拉住她,“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项链如果丢在这里,不是被人捡了就是被清理走了,找不到的。”   不知道是不是听进了她的话,未满终于停下了步子,茫然地站在小巷中央。   不见了……   最后的一丝联系也被切断了。   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灼热的阳光从围墙那头覆满而来,也暖不进幽冷的心底去。   见她突然不动了,程露羽吓得连忙将她转过来。对上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时,发现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未满……”程露羽从来不知道那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带着淡然神情的未满会有这样的眼神,仿佛就在看着眼前,又仿佛停留在很遥远的地方,空洞地让人忍不住心疼。   鼻子一酸,有眼泪从眶里滚落下来。   冰凉的液体低落在象牙般白皙的手被上,未满怔怔地抬头,嘴角缓缓地浮起一抹微笑。   “你哭什么啊,丢东西的是我吧。”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雪白的面容之上,那个笑容美丽得恍若就要破碎的泡沫。   悲伤到极致,却只能扬起嘴角来掩饰的笑。   “谁说我哭了!”程露羽倔强的声音带着哽咽,“倒是你,你想哭就哭出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笑有多难看!”难看到会让人心抽痛。   “傻小羽,我为什么要哭啊。”她的笑容愈发得云淡风清,“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那串项链戴了两年多呢,戴出感情来了啊。”   “未满……”程露羽心疼地抓住她的手,“忘了吧,未满,不要再想了。”   忘了……   她的笑容愈发地明媚。   她也想忘,她以为自己可以忘!她曾经以为,只要坚强,失去这份感情她还是会遇到另一个命定的人,然后开始另一端感情,细水长流,直至永远。   可是她现在才知道,那颗心已如野火而过的荒原,寸草不生,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去爱上别人。   多么悲哀啊,明明是自己选择离开,但扒着过去不放的也是自己。她替自己下了一个魔咒,禁锢住自己的心,而那个魔咒的名字就叫做:郗彦睿。   但是她无法说出来,只能点头。   “我会忘的。”她说。   不可以这样放纵下去。有这样的朋友,有这样安逸的生活,有属于自己的理想,还有什么所求的呢?够了,真的,无论爱恨,都不要再想了,随着这最后最后一抹联系的斩断,彻底地……放手吧。   自己要等待的,不是过去,而是没有他的未来。   第十一章 第二节   市立医院。   蓝凌推开门时,闻到了病房里飘浮着蔷薇纯净的香气。   房间的帘子严严实实地拉着,挡住了盛夏的阳光,只有隐约的光亮渗透进来,给昏暗的空气镀上了一层柔柔的色泽。   病床上的人还在沉睡,微闭的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沉着的色彩,却掩不去睡颜上的憔悴。   那天接到通知赶到那家医院时,心脏都快被吓得快停了跳动。他满身鲜血地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都被染成一片艳色,背部上长达十五厘米的伤口更是让人触目惊心。虽然只是皮外伤,没有触到筋骨,但是由于没及时的包扎导致失血过多还是让他原本缓解了不少的病情再次加重。   可是他醒过来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是交代不能让未满知道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夏未满在他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她那一刻简直无法想象。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他会那样对夏未满冷嘲热讽,在她被误会害死姐姐时冷眼旁观,又为什么要在她离开的时候毫不挽留,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不去管她的事情?   从毕业开始当特护也有六年了,但是她却从来没有看透这个在心里视为弟弟的郗彦睿。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的眼睛里永远藏着秘密,像一弯深邃无比的潭,把一切的情绪都沉在了里面,即使面对身边这些亲近的人,他也只是礼貌,却不亲密。只有在夏未满面前,他的喜怒哀乐会变得特别明显。   这样的感情,真的只是因为她是颜蔚满的双胞胎妹妹吗?   “干嘛那么看我。”一向潜眠的郗彦睿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睛。   “我在想,既然你这么爱她,为什么这两年一直不去找她?”被他这么一问,心里有什么话竟不自觉地问出。   “我发现你最近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   “彦睿,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彦睿苦笑了一下,反问,“去找她做什么呢?”   “你们可以在一起的,彦睿,你爱她。”   “我是爱她。”两年来,第一次,郗彦睿正视了这个问题,“但是,凌,很多时候,爱情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唯一条件。”   “我爱她,但是我不可以和她在一起,我必须离开她,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爱情。”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你冒着生命危险救她却怕让她知道,要做到联合医生护士去隐瞒?”   “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彦睿!”   “凌,你和大哥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我很感谢你们,但有些事不是你和我大哥能插手的,希望你们不要管太多。”   蓝凌走出病房时,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从郗彦睿那套不出任何话,但她心里却有隐隐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隐瞒了。不仅仅是她这么想,郗彦宇也是这么想,可是无论怎么查探,都找不到一丝蛛丝马迹。   在路过走廊拐角时,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她注意到走廊拐角处的办公室里,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前段时间不是说恢复的状态很好吗?为什么才离开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彦睿的病情十分反复,这两年恢复良好是因为他很配合治疗,所以病情稳定下来,但是这次他失血过多,加上精神状态极度地不好,一路还耽误了治疗,所以才会导致病情恶化。”   “怎么可能!就算是家族遗传,他父亲出现这些病症也是在二十九岁的时候,他现在才二十四岁!整整提前了五年,难道这些年医学还在倒退吗?!”   “郗夫人请冷静。”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在病痛面前,郗夫人即使再强,也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儿子的母亲。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现在只能把那个手术提前了。”   “真的要做那个手术吗。”   “如果想要痊愈,只有试一下,但郗夫人你也知道,这个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所以能拖则拖。”   “不能再拖了,立刻安排下去,医院里的设施都齐全吗?”   “设施都齐全,只是手术中需要大量输血,而彦睿的血型实在太难找到配对。”   “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试一试……”   ……   蓝凌怔怔地站在门口,良久,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转身走进电梯中。   台风过后天气迎来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三十九度的酷暑。即使在海边的小镇,南来的水汽在这午后也无法缓解多少燥热带来的烦闷。   厂房里,吊扇的档被调到最大,呼啦啦地转着,所有人都无精打采的忙着手里的工作,但除了缩在角落里的夏未满。   她似乎没有感觉到笼罩在周围昏昏沉沉的气氛,埋着头细心地打磨着手里的珊瑚珠子。自从手臂上的伤好的差不多后她就回到厂里处理堆积如山的订单,还要腾出时间画参加比赛的设计图,通过了复试,接下来她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才可以。   就在这个忙碌时候,却有人来告诉她有人找。未满从工作中抬起头,看到墙上的时钟指着两点二十分,心下不禁疑惑是谁在这大下午的来厂里找她?她站起身来,手胡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砰砰砰地下楼去,然后在门卫处看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蓝凌。   路边一家冷饮店里,因为天气热的缘故,今天的客人格外的多,未满因为认识老板才可以找到两个靠窗的位置。   气氛有点沉闷,即使吃着平时最喜欢吃的杏仁豆腐,未满都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蓝凌千里迢迢地来南屿找她做什么?   虽然她从来没有问过蓝凌和郗彦睿的关系,但是那段时间在医院里看到她和郗彦睿之间的默契和交流,猜也就能猜得出来。   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吧,否则以郗彦睿的那种性格,怎么可能和一个女生那么亲近。只是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要留在他身边等到他病好再离开,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也真够愚蠢,那个时候多留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坐在她对面的蓝凌也若有所思,在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块杏仁豆腐时才抬头。   “陪我回去一趟好吗。”   强压住心头纷乱的思绪,未满的神情显得过分平静。   她问:“为什么。”   “彦睿病了。”   手指难以察觉地一顿,却被蓝凌收入眼底。   “他怎么还病着。”未满并不相信。   “你该不会以为那一次只是因为你的事情刺激了他,让他淋雨发烧才住院住了那么久吧。”   未满抿嘴沉默。   她当然知道发一次烧不需要住那么久的院,但是那时候所有人都排挤她,自然不会有人告诉她郗彦睿到底得了什么病,即使去问,得到也只是别人鄙视和谴责的眼神。   只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淡淡地笑,笑里有隐隐的苦涩。   “对不起,我这里还有工作,不可以和你一起走。”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考试,所以没时间来更新,默默爬走……   第十一章 第三节   “夏未满。”蓝凌温柔的神情也不禁紧绷起来,“对于你来说到底是你的工作重要还是彦睿重要。”   “不是这个问题,我和郗彦睿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现在是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他生病你在他身边就好了,我回去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只有你回去才有办法救他,他需要动一场很大的手术,但是找不到配对的血型,只有你的血型才可以。”   看到未满惊讶的神情,蓝凌顿了顿,才继续,“我不知道两年前你们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离开,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彦睿他,一直都很想你。”有些话,她知道郗彦睿并不想让夏未满知道,他不让自己插手,但是她却实在忍不下去了,如果现在不说出来,就没办法把未满带回去。   想她吗……未满不禁想起那一次在天台上偷听到的话,他说,没有夏未满,生活又会很无趣。   他当时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冷,但是听在耳里却无比地残酷。   她微微一牵嘴角,笑容里没有什么波动:“不过是当一次替身玩一场游戏罢了,我都不当真了,你又何必当真。”过去的事,她不想再提起,既然决定彻底丢弃,就没有理由再去触碰。   “你以为只是玩一场游戏?他是真的喜欢你!”   “也许吧。”未满自嘲一笑,“养一条狗半年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一个人!即使郗彦睿真的喜欢我,也不过是对一个玩具的喜欢,但是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玩具。这种‘喜欢’,我宁可不要。”   “玩具?”蓝凌笑容也冷下来,“他会因为想一个玩具而千里迢迢跑去另一个城市看她?他会紧张一个玩具而受重伤,伤口裂开十几厘米,却还抱着她跑了好几公里把她送进医院?”   她雾气般的眼底渗出心痛,语气也变得残忍起来:“这个玩具……未免也太贵重了一些吧!”   咣当——   手里的勺子落入到碗里,糖水飞溅在胸口上染出一片污渍。   她错愕地望进蓝凌的眼底,面容有些发白。   “他……”   “你猜对了,那天晚上救了你的人是他,不是什么什么三十几岁的中年人。那天晚上那么晚,根本打不到车,是他完全不顾背后的伤口还流着血,坚持抱着你冲到医院,几公里的距离,你以为他是怎么挨过去的,一到医院他就昏过去了,后来抢救了几个小时才抢救回来,几乎算死了一回。”   “怎么会是他,他们说不是他的……”   “他不想让你知道,所以让医院的护士别说的。”   未满的手有些抖,突然觉得这间冷饮店里的冷气突然变强起来,寒意迅速地攻占了全身的每一寸血液。   冷的发抖。   那天那种熟悉的感觉,那在耳畔喃喃的絮语,还有那双有力的臂膀……原来都不是幻觉吗……   真的……是他吗?冒着生命危险,将自己送到医院……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只把自己当成玩弄的对象,只把自己当成替身了吗……   午后喧闹的冷饮店。   店里的轻快的音乐声环绕在耳畔,此时却如同嘶哑的怒吼,一声一声,震地心发疼。她怔怔坐在位置上,浑然没有发觉对面的人已经站起身来。   “不管他过去对你做了什么,他也已经还你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就跟我回去,现在只有你救得了他。”   未满怔怔地看着桌面,突然发现,在过去的那段记忆里,自己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一些足以推翻两年前所有她以为是事实的东西。   还是决定再回去一次,不是因为蓝凌的威逼利诱,只是因为想见他,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在知道他受伤后,再也无法控制住。   当下了飞机来到医院时,心却没来由地紧张,就像第一次扮演姐姐时那样,手心里全是冷汗,心怦怦地跳着,不快,但是每一声都能清晰地传到脑子里,一声一声战鼓般低沉回响。   安静的病房里,他像两年前一样躺在病床上,吊瓶里的液体缓慢地流动着,弥漫着蔷薇的香气在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向孤寂流淌。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仿佛那两年的缺口从来没有存在。   没有误解,没有欺骗,没有爱或不爱的挣扎。   她站在窗口,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他的脸上,只隔着一道门,这么近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他鼻尖呼出的气息,他的脸更瘦了一些,下巴削尖了许多,肤色带着病态的青白,只有那微蹙的眉间还带着他惯有的淡漠,仿佛在睡梦中也承受着别人看不到的孤独。   “郗彦睿……郗彦睿……”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这这个名字,一遍一遍,一字一句,都如飓风般卷起过往无数的画面,他的微笑,他的寡言,他的温柔,他的绝情,每一幕,每一帧,都那样深深印刻在脑海深处。她终于明白,这个人,无论自己如何刻意去遗忘,都无法改变他已烙印在记忆里这个事实。   这是命定的魔咒,剔除不了,丢弃不得。   蓝凌走到她的身边,目光顺着未满看过去:“他的病情本来已经稳定了很多但是却又因为你开始时好时坏。”   顿时像一盆冷水一般当头浇下,熄灭了即将要崩溃决堤的情绪。她的脊背挺得僵直,伸出去想要打开门的手却悄然缩回。   “医生说他背后有十五厘米长的刀伤,本来没有伤及筋骨,但是因为抱着你走了太长的路,导致伤口崩裂,失血过多而昏迷。就是因为那一次受伤才将他体内用药物压制住的病情引发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缓,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激动或者愤怒的情绪,但是却听地未满心底一阵紧纠:“他这是一种家族遗传病,医生说,因为这次的事情,让明明要到三十岁才会出现的病症提前出现了。他就是为了救你才会变成这样的,他爱你爱到命都可以不要,你怎么可以觉得他只是在骗你……”   未满也不说话,只是站着沉默不语。   长长的走廊上来往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她一不说话,气氛立刻沉默了下来。在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两人就这样尴尬地站着,背影长长地投在光亮的地面上,缄默无声。   良久之后,就在蓝凌以为夏未满会推门进去时,她突然转身,迈开步子朝另一头走去。   蓝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大步追了上去。   “你什么意思。”   未满依旧没有回答,匆匆的背影像被一层淡淡的云翳所笼罩,让人看不清包裹在里面的纷扰思绪。穿过了连接长廊的门,走到了大厅时,蓝凌才一把拽住未满的手。   “你一声不响地走掉是什么意思!”一向温和的神情此时也不禁出现了裂痕。   未满闭上了眼眸,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当再次睁开时,眼底那云涌般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拢,消散的只剩下一片漠然。   “蓝小姐,你说让我来见郗彦睿一面,我已经坐到了,现在我可以回去了吧。”   “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走掉!”蓝凌难以置信,“现在只有你可以帮他,只有你的血型和他配对!他那么喜欢你,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吗?”   她拔高的音调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在听清楚这个女孩在哀求什么之后,无数道鄙夷和不满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未满身上。   “现在的人真自私,献个血又不会死。”   “是啊,世态炎凉啊。”   隐约有这样的议论声从身旁飘进耳朵有意无意,带着嘲弄和鄙夷。但未满却恍若未闻,双唇翕动,吐出的话语在喧闹的声音中显得格外地刺耳:“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不想再和他有一点联系。”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答应我回来这里?”   “我并不是因为你才来北苑的,后天在北苑有一场珠宝设计比赛,我只是来参加比赛的而已。”   蓝凌怒视着她,试图从未满的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者慌乱,但是没有,除了淡然,什么都看不到。   心如同被浸泡在了水中,一下子冷了下去,她原本以为让夏未满知道这些事情,就一定会同意帮郗彦睿,但是还是想得太天真。她根本还恨着郗彦睿,一直没变过!   “我不知道你竟是这样的人。”   “我变成什么样的人也是他逼出来的。”   “你……”   “我不欠他什么,所以我没有义务。”   如果之前对夏未满是失望,那么这一刻便是寒心。   蓝凌身子颤了颤,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就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厅里却显得尤为刺耳。   她的脸被突来的力大狠狠地打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痛感很真实地告诉手掌主人此时的愤怒。   “我看错你了,夏未满!”她冷冷地转身,离去的脚步一声一声,恍若踏在她的心头。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那些投射在她身上鄙夷的目光,此时又多了几分同情,嘲讽的同情。   她木然地站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从窗户里斜斜射入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拖得好长好长,在人影攒动的大厅里,她抿着嘴唇,双目如同两潭死水,空洞得见不到一丝光芒。   看错她的人又岂止你蓝凌一个,因为她本来天生就是一个会演戏的家伙,即使心已经痛成了这样,还依旧可以用这样的表情说出那样的话来骗人。   郗彦睿,我再骗你一次,那么我们之间……就算扯平了吧。   第十一章 第四节   晚上九点,忙碌了一天的陈医生终于做好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关上办公室的门,准备离开时,却被一个护士拦了下来。   “陈医生,外面有一个人找你,她已经等了一整天了,您看是不是见见她?”   “有说什么事吗?”他皱眉,谁这么晚了还要见他?   “她不说,只是坚持要见你。”陈医生是专家级的医生,通常见面都要提前预约,否则不予以接待,但是那个女孩实在是太有毅力了,等了一天一句怨言都没有,让她不禁心疼地想要帮她。   “我下班了,让她明天再来吧。”陈医生吩咐道,朝医生专用的电梯走去。   “陈医生。”就在电梯要合上时,突然一双手伸入了门里,将电梯硬生生撑开,陈医生惊讶地抬头,看到门后出现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   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成功地打消了他离开的念头。   她说:“我的血型可以和郗彦睿的配对。”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未满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日光灯的光芒温暖地覆满,她长长的睫毛下低低垂下,掩去了湖泊般的眸底里深深浅浅的波澜。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护士小姐刚送进来的化验单。   他知道这个女孩,作为郗彦睿的主治医生他见过她好多次,每次她都沉默地坐在医院外的长廊上,一直到晚上时才离开,也不特别出声,也不做些别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发呆。作为医生,他并不想关心病人的家事,但是关于她的传闻还是多多少少听过一些。   所以刚才乍一听她说她的血型和郗彦睿的配对时,着实惊喜了一下,毕竟郗彦睿的病情突然恶化到现在这个地步,却找不到配对的血液,他这个主治医生也很着急。   但是……   他放下手里的的化验单,面色渐渐严肃:“夏小姐,你知道你有低血压吗?”   “嗯。”未满点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低血压不可以献血吧。”   “我知道,但是……”   “不用说了。”陈医生从椅子上站起身,打断她的话,“低血压的人是规定不能献血的,“而从这张检查后的数据上看出,你不仅低血压,身体还很不好,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疲劳过度的结果,夏小姐,如果贸然这样做,你知道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结果吗?”   “陈医生。”未满上前几步挡在了陈医生面前,面容有种难以动摇的决绝,“但是据我所知,我这种血型很难找到,而郗彦睿的病情加重,药物已经无法控制,找不到有匹配血型的人,就动不了手术了,是不是。”   陈医生一怔,不知道是谁将这个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病情告诉给她听的,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纠缠这个问题的时候。   “的确,找不到匹配的血型,只能一直拖着。”   “那样郗彦睿就会死啊!如果我给他输血的话,大不了会虚弱一点,而且陈医生您当郗彦睿的主治医生也有好几年了,我想您比谁都希望看到郗彦睿他快点康复。”   再怎么说,郗彦睿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当然希望可以治好他,只是对低血压的患者抽血等于让对方慢性自杀,作为医生来说这是有违职业道德的。   “夏小姐,对于医生来说,每一个病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不可以厚此薄彼,如果答应了你,就是害了你。”   未满却看出了陈医生的动摇:“我的身体这两年已经调整过来很多了,我没问题的,实在不行,就每天抽的量少一些。”   “即使这样,你的头晕心悸的症状也会加重,体质会变得更差,以后更是会落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没关系!”   “而且动手术,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即使成功,他身上的造血功能会下降,可能需要有有人长期供血,在没有找到别人前,你还需要继续替他输下去,这样也可以吗?”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愿意试。”   明亮的灯光下,夏未满眼里有种豁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眼神,无法不动容,在医生工作这么几十年,见过无数的人情冷暖的陈医生也不禁被这个小女孩这种眼神所折服。   有着这样纯真果断眼神的人,怎么可能像留言所传的那样。良久,他叹了口气,和蔼地拍了拍未满的肩点头。   “还有一件事想请陈医生您帮忙,今天我来找您的事情可以替我保密吗?我想陈医生您会有办法让人不知道是我献的血。”   “我答应你,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   太好了……   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紧拽住的手心缓缓松开,低垂下的面容上悄悄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总算没有白来,总算……可以救他了!   谁骗谁,谁爱谁,谁欠谁,已经不重要了。   在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他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一切才能继续下去,无论爱恨,才有可能。   天幕上的光芒缓慢地黯淡下去。   华灯初上的街头,车尾灯连成一条绚丽的长河。   从医院出来后,她沿着街道昏昏沉沉地走着,等到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原来住的地方。   花店依旧开着,只是换了两个看店的女孩,门口摆放的日日红鲜艳娇美,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少不了谁,没有了你,一样有别人替代你的位置,而过去的,总会被时间所遗忘。   她站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朝房子的侧面走去。   房子的钥匙两年来一直留在身上,仿佛心底早就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回来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一如离开时那样。   浴室里的架子上挤着男士的沐浴露和他们共用的洗发水;洗漱池的牙缸里插着两把牙刷,一大一小;茶几上放着一对咖啡杯,正对着摆放,面前的图案刚好拼成一个口里吐出“LOVE”字母的维尼熊,他喜欢在起床时用它来喝咖啡,却常常把两个人的杯子搞混;还有鞋架上摆着的两双兔子头拖鞋,一白一黑,当时他还嘲笑她幼稚,过后却总是爱不释“脚”地穿在它在房间里游荡,可爱又可笑。   当时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因为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自己,还因为这里没有一件东西可以分开,单独留下一件。   那是他和她留下的记忆,短短的三个季度,却像耗尽了一生的时间。   她开始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走,从厨房走到浴室,再从他的房间走到自己的房间,一圈又一圈,像得了强迫症一般,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回忆氤氲在空气里,似乎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曾经相处的画面,时间似乎从未离开过。   第一次见面,他借着淋雨和发烧,穿着浴袍像无赖一般倒在床上不走,冠冕堂皇地闯进了她的世界,他仰头说:“我叫郗彦睿,这次你一定不能忘记。”那时她装作失忆翻着白眼走出房间,却把某种叫一见钟情的东西压制在了先入为主的厌排斥和厌恶之下。   然后是那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午夜,他一脸紧张地从门外冲进来抱住她,说:“小满,我就在你身边”时,那种从心底涌起的安心让她知道爱上他是一件比一加一等于几还要简单的事情。   伪装姐姐时的生活是二十年来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温馨,两个人躲在厨房里为吃什么早餐而争论,站在浴室门口为谁先洗澡而打闹,凌晨两点包着被子跑到阳台上想看流星雨却瑟缩吹了一个晚上的冷风……他总是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展示不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的温柔与笑容,一步一步,把她带进爱情的陷进。   当然也有挣扎与彷徨,比如在餐桌上陪他喝不爱喝的咖啡,在房间里穿不习惯的高跟鞋,还有在他不注意时静静地蜷缩在沙发的角落看着他的背影,内心为自己的嫉妒和不安挣扎着……   其实那个时候他早就知道,只是从不揭穿,看着她演戏,看着她撒谎,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沦陷在甜蜜的泥沼中不可自拔。   真的……很残忍。   也不知道是第几遍在房间里游走,在走到书架前时,未满突然站住了脚步。   像受到什么莫名的力量牵引一般,她突然蹲下森子把最低一层前的一排书搬掉几本,然后在侧面发现竟然有一个小小的上锁的抽屉夹层。   打开它,打开它!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默默地说着。几乎是本能的,她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串当初她离开时放在里面的钥匙,跳出了其中一把插进钥匙孔里,左转三下,右转三下——竟然打开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进去,然后抽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录音笔,用塑料盒子包着,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未满的手有些发抖,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任何花俏的装饰,就这么一盘小小的录音笔,拿在手上,却重于千斤。   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想要将它丢掉的冲动,仿佛那不只是录音笔,而是洪水猛兽,会将她的过去通通吞噬殆尽。   但是,她还是将它打开了。   开头是录音时特有的沙沙声,很快一个清亮的女声温和地切入:“彦睿,猜猜我现在在哪里,猜不到是吧?我现在在你家的钢琴前哦!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还是想把礼物先送给你,这是我自己写的曲子,希望你会喜欢。”   磁盘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之前那欢快的声音压低了几拍:“也希望你不要再像以前把我的礼物丢到一边去看都不看了。”   短暂的空白后,有悠扬的琴声响起,一曲终了后,蔚满有什么事匆匆地离开出去了,却忘记带上放在钢琴旁的录音笔。   录音笔里又是很长的一段空白,就在未满以为接下来不会有什么时,却听到一个开门声,然后是几个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是东西摔落到地板的声音。   “你着是什么意思!”尖锐的怒吼,竟然是母亲那熟悉的女中音,“百分之三十的资本撤回,难道你想让我们公司倒闭?”   “颜夫人,做生意讲的是利益,你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有回报,我会撤资是人之常情,看在是未来亲家的份上,我劝你也撤了资金吧。”   “你还当我是亲家?!我劝你别做太绝了。”   “颜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还不清楚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蔚满那么有什么目的,你们找了这么久,也就只找到蔚满的血型和你儿子的配对吧。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我们要靠你们郗家,还是郗彦睿少不了我们蔚满。”   “原来你都知道,那你还把蔚满这么放心地交给我,我真替蔚满难过,有你们这么一个父母。”   “郗夫人,我们现在就明人不说暗话了,我都狠心把女儿押进去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决心。虽然你家儿子是挺厉害的,欲拒还迎地把蔚满勾的三魂没了七魄,但蔚满毕竟是我的女儿,我要她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你如果想出尔反尔,别怪我到时候撕破脸皮,为了你儿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指尖一抖,手里的录音笔砰然坠地,却阻却不了里面断断续续的争吵之声。未满呆呆地看着地面,蓝色的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4月2号,正是姐姐出车祸的那一天早晨。   原来对蔚满来说,从云端坠入地狱,不过是这短短的一瞬间。   她一直是生活在世界中心的人,十几年来她一直拥有所有的幸福,父母的关爱,傲人的美貌,朋友的关心,还有一个她倾心喜爱的男友。   骄傲如她怎么有办法接受父母对她的爱只是缘自利用,骄傲如她,又怎么有办法接受她一直她最爱的那个人一直对她的利用?!   郗彦睿,郗彦睿,如果你根本不爱姐姐,那么,曾经我和她做的那些退让,不就是笑话一场?!   第十二章 第一节   第十二章 不是谎言   独白\郗彦睿   对我这自私的人来说,爱情就是虚无缥缈的雾气,不愿意去沾染。可谁知道,就是那一眼,就可怕地记下,自此之后,纵使是岁岁年年也忘却不了。   小满,我爱你。   这一句,不是谎言,只是我不能说出口。   陈医生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在第二天便告诉她抽血安排在三天之后,为了不让她身体的负担太重,让她两天来抽一次,而郗彦睿的手术会在二十天之后进行。利用这三天的空档期,她还是去参加了那个珠宝设计比赛的决赛。   那天在医院,她并没有骗蓝凌,她来北苑除了来看望郗彦睿之外,还是为了参加这场她准备了大半年的比赛,这是她的梦想,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愿意去尝试一下。   参加决赛的人很多,整个会场几乎都被挤满了,几乎每个人都有家属或者朋友陪同,只有她是一个人,但相对周围人的紧张,她的心情却尤为得平静,那种无所谓的平静,因为对她来说,最难最痛的那一件事情已遇过了,那么其他的压力紧张,成败得失,都变得微不足道。   成不成功,能不能得到名次,曾经很执着的东西现在都已无所谓了,所以这场比赛她进行得格外淡定。   她的参赛作品是用血珊瑚做的项链。没有特别华丽和昂贵的装饰,银色的链子吊着一个海螺状的吊坠,雕工很精致的红色坠子上有像海葵一样的摺痕。   这个作品的名字叫做:等待未满。   当评委问她这个作品的意思时,未满说:“血珊瑚代表着永恒,而海葵代表着守望,因为生命的永不停息,所以等待就会一直未满。”   她一生都在等待着,等待属于她的温暖,等待属于她的归宿,等待属于她的爱情,因为等待未满,所以希望未满。她不知道当初养母为自己取了“未满”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意思,但她自己明白,等待未满,希望未满,那么悲伤,也会一直未满。   美好与痛楚,总是相生相伴,就像天使与撒旦,总是会同时存在,就像她一直追求的幸福,路上总是要承受着承受不起的负担。   没有去管评委的眼神,也没有去看别的选手实力如何,在进行完自己的比赛之后,她便径自走出了会场。   天空依旧明亮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行人车辆川流不息,她一个人站在被暮色的余晖染红的台阶之上,看着远处地铁站口的行人行色匆匆,下班后的人流中只有自己独身一个,心里莫名地伤感。   就在她发呆的这个时候,她却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悄无声息地接近她,然后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未满一怔,连忙将那双手的主人拉到面前,然后眼神对上两张灿烂的笑靥。   “小羽……君凡……”未满目瞪口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北苑呀,他们不是应该待在南屿的吗?   “哼,你还敢说。”程露羽板起脸,一道粉拳就招呼上未满的胸口,“你一个人偷偷跑到北苑,参加这么大的比赛也不告诉我一声,你还把不把我当成姐妹啊!”   “我……忘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可以忘了呢,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去了北苑时担心死了,我可是把酒吧的事情全部推掉来找你的,你真是太没义气了!”小羽继续不解气地谴责。   “好了好了。”一旁好脾气的黎君凡握了握程露羽的手,很快平复下她的脾气,“看你没事就好,只是本来想给你打气加油的,可是没赶上。”   看着他们关心的眼神,被沮丧塞满的心里不禁滚过一片温暖,有什么热热的情绪涌上胸口,堵得她好半天才愧疚地开口:“对不起。”   “哼,这件事可不是说对不起就完了的,我可是记住这一次了,等到你得奖了,我非要狠狠地敲你一顿。”   “好,我到时候一定遵命。”   “那还差不多。”某个跋扈的小女人得意地笑着,然后拉她的手,朝天桥走去。   “去哪里?”   “你在这里没地方住吧,我爸在这里有一栋公寓,你和我过去住。”   “可以吗?”   “当然,就是脏了点,不过有君凡这个免费劳动力就不用担心啦。”   “哎,我好歹也是个大男人,你们竟然要我去当清洁工?”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哈哈,你就认命吧!”   三个人的笑声随风融入到人流的喧闹之中,暮色下漫天舞动的余晖将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软而美丽的光晕。   她知道,在这段人生漫长的等待中,虽然一直都磕磕绊绊,丢弃多过收获,但是她起码已经等到了一份弥足珍贵的东西,那样东西叫做,友情。   小羽拉着未满和莫凡到了公寓大大地闹了一番,三个人几乎是彻夜未眠,所幸的是,小羽在第二天便被她老哥的电话给召了回去,未满也终于不用担心自己去医院输血的事情会被脾气暴躁的小羽知道。而黎莫凡却被留了下来,纵使千般不愿意,但是未满知道这两个人是担心自己,想留下一个来照看自己,所以也只好答应。   为了不让他们知道那件事情,未满一直小心翼翼地瞒着,就连去医院也都偷偷地去,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在未满第一次抽完血晕倒在公寓门口时,莫凡也就不可避免地知道了这件事。在未满再三的恳求之下,一脸焦急的莫凡才答应不告诉小羽,但是条件是每次去抽血他都必须陪着,否则那一天晕倒在路边都没人知道。   但抽血的事情比想象中进展的还要不顺利,因为几年前那场车祸留下很严重的晕血这个后遗症,加上长期的低血压,身体素质变得极差,尽管每隔两天从身体里抽掉的血液只是平常人献血量的一半,但是她的身体还是吃不消,好几次都在医院里晕倒过去,开始昏睡的时间只有几十分钟,之后便渐渐变长,身体的抵抗力也飞速下降,莫凡和陈医生都开始劝说她放弃时,她却固执地坚持。   因为这是她对他最后的坚持。   短短的几天时间,未满的身子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眸深陷下去,失去了往日的色泽,白皙的肌肤上血色更是褪得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隐藏在皮肤之下暗青色的血管。胸口发闷,心悸的状况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甚至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感到眼前发黑,扶着墙闭上眼喘几口气才可以继续。   莫凡在知道一切后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时候未满怔怔地看着窗外下着雨灰暗的天空,忽而想起了她和郗彦睿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雨夜,他湿淋淋地贴在透明的玻璃门上,雨水沿着发梢滴淌而下,那一双可以望入自己心灵深处的眼眸里有星夜一般熠熠夺目的光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微笑着回答:“我只知道在听到他会死时的那一刻,我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没有想到过去,没有想到未来,爱或恨在生与死面前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她只是单纯地想要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想要让他的那一双总是带着骄傲的眼眸永不染上死亡灰暗的色彩。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要告诉他。”未满淡淡地反问。   “告诉他……起码你不会像现在这个难过。”   “我不需要。如果他还有一点点爱我,那我不能让他为了我而担心,如果他不爱我,那就更没有告诉他的必要,我只想遵循我自己的心,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那以后呢,如果他病好了,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   在那条项链丢掉时,或者更早,在他说出‘一刀两断’时,就已经不可能了,更何况,现在他们之间还夹了一个颜蔚满,一个蓝凌。   心和心相隔,天涯咫尺。即使有一条叫爱情的线连着,也因为太过沉重而无法负担。   第十二章 第二节   自从听过那段蔚满无意间录下的录音后,很多事情都渐渐变得清晰明了。时间多了,空闲时,很多回忆都扑面而来。   比如说那个最后见到颜蔚满的夜晚,她接到蔚满的电话匆匆赶去见她时,她正和一大帮人疯玩,人群都散去时,她靠在吧台上,拉着未满一起喝酒。未满以为她只是和谁闹别扭才会这样的,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安静地扶着她,听她在耳边不断地叨念。   那个时候未满是听不清或者听不明白,但现在却完全明白了,那时的蔚满拉着她一遍一遍地问她的话是:“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为什么你不爱我?为什么你只想要利用我?为什么你要爱她,却不爱我?”   颜蔚满终究不是夏未满,尽管她和她有着一样的脸庞,流着相同的血液,尽管她自信她完美她无懈可击但同样她也是不堪一击,她越是骄傲地站在水晶一般的世界里,她的心就越是脆弱,当她赖以生存的空气有一点点的污染,她便承受不起难受得无法呼吸。   她不是夏未满,第一次从云端坠下,娇贵如她,只会粉身碎骨。   那个时候不明白的一切,现在也都通通明白。   她可以接受郗彦睿对她的种种不在意不关心,但是她无法接受,他勉强留在她身边的理由只是想要利用她。   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就永远出不来。   她拉着未满上车,一路在公路上狂飙,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满似乎都要发泄在这种极致的疯狂之中,直到……迎面而来的卡车闯入视线时,已经是控制不住。   那一夜,刺目的灯光是最后的记忆。她被巨大的力道一撞,倒在副驾驶座的未满面前,替她挡去了致命的一击。   触目惊心的血泊里,她说:“我以为我得到全世界,到这时才知道,其实我一无所有,现在我把我的全世界给你,一定要替我延续下去。”   “从今天起,你就是颜蔚满,代替我……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还有……代替我……去爱他……”   未满不知道姐姐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的,但是现在她至少会明白,爱到深处,虽恨却不悔。   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体的状况也越来越不好,但未满唯一庆幸的是,在同一家医院里,她却一次也没有遇上郗彦睿。她不想看到他,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随着晕倒的次数的增加,她在医院病房里的时间也变多了,陈医生帮她特别安排了一个很偏的病房,没有外人会进来,十分的清静和隐蔽。   每天输完血之后醒来,莫凡便会扶着她到公寓,真的要感谢交了这么要好的朋友,否则自己也许真的就晕死在街头的某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知道吧。   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得变差,莫凡的脸色也越来越紧张,就差没打电话告诉小羽让她来把未满给带回去。   “好啦,你别这么担心,我只是虚弱了点,死不了的。”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莫凡又露出那种心疼的表情,未满忍不住安慰道,只是强颜欢笑却更让人感到心急。   “你这个样子能不让人担心吗。”莫凡轻叹了口气,支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瘫软下去。   “反正也就剩下两次了,很快就结束了。”   “那最好,等他动完手术,你就会回南屿,对吧。”   “嗯。”她当然不会告诉莫凡即使手术成功,她还是要留在这里直到等到他找到匹配的血源为止。   “你要是再不回去,小羽就要起疑了,要是她跑到这里来看到你这个样子,看你怎么解释。”   “知道了,妻管严。”未满翻着白眼瞪着莫凡,心里暗暗好笑,现在她越来越觉得当初撮合他和小羽是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完全被吃的死死的啊!   “谁是妻管严,你别胡说!”莫凡佯装板起脸,笑骂道。   “欲盖弥彰啊。”未满嗤笑。   就在她还想多说几句来嘲笑他的口不对心时,脚步却陡然停住。   她的身子有些僵硬,目光也瞬间变得呆滞。   “怎么了?”莫凡感觉到未满的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转角的墙旁,穿着病号服的男子逆光而立,漠然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一双眼眸,仿佛两道利剑,带着冷冽而嘲讽的光。   是他!   她最不想遇到的人……   完全始料未及,那一瞬间,所有的脑神经集体选择了罢工,本来混沌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大片空白。   说些什么,哪怕向他大声招呼,说句“好久不见”也好,但是抖了抖唇,却悲哀地发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怔怔地望着,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令人惊慌的安静,静得只听得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郗彦睿才上前了几步,低头,目光沉郁地锁住她异常苍白的面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感冒了,来医院打点滴。”半真半假的谎言脱口而出。   在他异常清冷的眼神下,未满几乎无所遁形,只能下意识地朝莫凡那靠了靠,试图挡去手臂上抽血时留下的痕迹。   不想让他知道,那是她最后的坚持。   只是她的动作投影在郗彦睿的眼底却成了一种刺眼的暧昧。对于他来说,这样的重逢完全是始料未及,所以当看到她和一个男生如此亲密地搂在一起时,心脏毫无准备地剧烈收缩起来,还未来得及察觉心底的怒意是因什么而起人就迎了上去。   “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新男朋友吗?”开口,语气是连自己都没想到的酸讽。   未满仰头,无言地凝望着那张从未出现在梦里的脸,这么近的距离,是两年来的第一次,他更瘦了,双颊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眸子依旧如昔。   明明近在咫尺,却什么都不能做呵。   手心冰冷,刺痛感让身子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莫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担心她会这样晕过去,连忙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心理也大概猜出未满和眼前这个人的关系,莫凡迟疑了一下,还是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微微挡住了郗彦睿那冰刀一般的视线。   “你误会了,我只是未满的朋友。”   “朋友?”郗彦睿的目光无比讽刺地投向他们交握的手,冷笑,“小满,你这是什么眼光,交了一个连承认都不愿意承认你的男朋友。”   他的话让未满愤痛地脸色泛青,他非要用这样讽刺的语气对她说话吗?当初从头到尾欺骗的不正是他郗彦睿?   “我的眼光的确很差,但是仅是在两年前。”   “夏未满。”他的面色沉了沉,眉角都僵硬起来,“两年不见,你变得伶牙俐齿了。”   当初也只是果断决绝地离开,现在却学会了杀人不见血的反击。   “那也是托你的福。”未满试图用冷漠的表情掩盖去虚弱的颤抖。   莫凡却感觉到她身子越来越冷,他知道再不快点离开,她随时可能昏倒,只好揽住她的腰。   “小满,先别说了,我们走吧。”   “嗯,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未满点点头,把重量全部交到莫凡的身份,靠着他离开。   郗彦睿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携手从身侧走过。   冰冷的医院长廊,消毒水蔓延的空气里都渗透出绝望的气息。   脑海里,他们亲密的牵手还有那天深夜路灯下深情告别的画面在不停地交替重复,一遍一遍,直到眼底溢满撕裂的痛楚。   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刻,强大的自制力被心底突如其来的嫉妒给冲散殆尽,站在一旁的蓝凌试图上来扶住他,却被他猛地甩开手。然后他转身大步冲上前,然后一把拽住未满,   “你做什么……”   刚抽完血的未满哪里是郗彦睿的对手,手上的痛楚尚未到达大脑时,身子已经被从莫凡身旁拖了出去。   长廊上的病人纷纷惊讶地让开道路,护士小姐们也都目瞪口呆,忘了要上前劝阻,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子粗鲁地将那个脸色极差的少女拖到休息室里。   嘭——   门被狠狠地甩上,未满还未来得及尖叫,身子就被死死地摁在了门背上,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门板上,脑子里传来一阵晕眩,紧接着柔软的双唇就这样被一股灼人的热量捕获住。   未满惊呆了,一时竟忘了反抗!   他……在吻她!   第十二章 第三节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吻,而是几乎疯狂的噬啃,下嘴唇被重重地咬住吸吮着,然后霸道的舌尖撬开原本紧闭的牙床探入到口肆意地纠缠,毫无章法的舌尖刮过温暖的口腔,纠缠住舌尖疯狂,战栗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焦灼渴望彼此的心。   夏未满,夏未满。   这个名字,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胸口跳动的那个位置,反而的,如硫酸腐蚀的伤口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得深刻。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渴望她。   两年来的思念,两年来的辛苦,两年来的孤独,还有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痛楚与挣扎,通通在这一刻火山般爆发出来,有绝望而无助的气息从紧密贴合的唇瓣中席卷而来,沿着纠缠的舌尖瞬间传遍全身。   未满全身的力气在那一刻被抽取干净,瘫软在冰冷的门上,看着他距离那么近的眼瞳里有如飓风的海般幽暗狂乱的锐芒。   他在做什么?   而她又在期待什么?   神智突然回到了脑子里。   她愕然地瞪大瞳孔试图挣扎,无奈他的手臂如同两把钢箍般怎么都退闪不开,无奈之下只好张口,然后,狠狠咬下。   唇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弥漫入口腔的血腥味让面前的人一滞,未满顿时得空死命地推开他。   唔……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未满得到自由的嘴巴顿时大大地张开,胸口剧烈起伏,如砧板上的死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等到缓过劲来时才用不平稳的声音大吼:“郗彦睿,你疯了吗!”   郗彦睿死死地瞪着那对被蹂躏地发肿的嘴,他被咬破的鲜血淌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上,苍白与艳红的强烈对比竟然勾勒出一种难以言语的妖冶绮丽。   “是,我是疯了。”他神态狂乱地喃喃自语。   疯了才会放任自己的理智随着感情去走,疯了才会这样疯狂地嫉妒在她身边的人,疯了才会一想到两年的时间她的微笑给了除他之外的人,嫉妒就像毒蛇一般噬咬心脏。   理智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告诉自己不可以这么做,让她走掉,但是身体却在这之前更快一步实践,只想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对她的所有权。   未满忿恨地瞪着他:“你要发疯自己疯去,不要拖着我一起。”   她眼底的排斥更深地刺激了郗彦睿,明明知道不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依旧管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是我的。”他放弃般大吼,“你怎么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我是你的?   他的话彻底地激怒了未满,过去的种种,那些不愿意回忆起的过往,此时像涨潮的水一般疯狂地涌上心口,伴随着羞辱与不甘,挡也挡不住。   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冷暗晦涩的深海,再也透不进一丝的幽光:“郗彦睿,我是一样东西吗,我夏未满身上贴上了你郗彦睿的专属标签了吗,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的?!别忘了,我们两年前就已经分手了。”   “不对。”她淡淡冷哼,“我们从来就没在一起过,何来分手之说?你一开始就只把我当成是一个消遣的玩具罢了。”   “我没……”郗彦睿试图辩解,但那迅速冰冷下去的眼神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雨,浇熄了胸口所有燃烧的火焰,也堵住了所有想要破口而出的语言。   “郗彦睿,你以为我还是和两年前那样愚蠢吗?像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以为是自己害了你,后悔不已,内疚自责,哪怕是不要了自尊也死皮赖脸地要留下来照顾你,哪怕是被所有人嘲笑都在所不惜?算了吧,你布的局,我早就看穿了,你不用再演了!”   未满嘲讽地牵扯嘴角。   “以前每次接近你的时候,心里总是又担心又高兴,担心会被你发现我的谎言,又高兴身边有一个人能陪着我,所以即使那样的生活很累,即使总被当成替身也无所谓。后来被你知道我的事情之后,我也只感到内疚,姐姐也是替我而死的,伤害到你我也有责任……即使后来知道全部都是你设的局,我也认了,毕竟我一开始也瞒着你,我们一人骗一次,算是扯平。”   “可是你可以骗我,但你不应该骗姐姐,她那么爱你,为了你掏心掏肺,什么都可以做,可你呢,明明不爱她,却为了要利用她而待在她身边!”   她颤抖的声音缓缓地继续,像一把尖锐的刃没入心脏,刺痛感换得郗彦睿眼底蓦然闪过的一抹利芒。   她垂下头,阳光覆过,细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下扇形的绘影,掩盖住了那漫上眼眶的酸涩雾气。   “你是不是很惊讶为什么我会知道?我从姐姐的本子里看到的,其实她早就明白你在利用她,即便如此,你知不知道她在快要死前说什么?她说要我好好在身边陪着你,照顾你……呵呵,她真是一个傻瓜,明明知道你不爱她,她还要这么执着……”   “其实我们都是傻瓜,只有你,郗彦睿,只有你最聪明了,你唯一失算的事就是当初被我听见你和郗彦宇的对话,那时我就那样走了,你是不是觉得还没玩够所以很挫败?郗彦睿,你太自私了,你谁都不爱,谁都不爱!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也许他曾是喜欢她的,但是那种喜欢在很多事情就立刻变得惨白无力,喜欢的不够多,不够纯粹,所以也就容易被击碎,像阳光下的泡沫一般,一见光就消弭于无形。   她的质问像坠落的巨石,一字一句声声砸在心上,痛的浑身发冷。   休息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挑动着敏感的神经。   郗彦睿愣了半晌,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话:“那你又回来做什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不待在那个地方让他彻底的死心绝念?!   “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来医院做什么了。”未满顿了顿,笑容如雾花般惨淡,“亏我还想隐瞒……不过也对,有什么能瞒的过你呢?是你让蓝凌去找我的吧?也是你自作主张地帮我还了我养父的赌债的吧?还有那天晚上我被人堵的事情,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呵,我就知道,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巧的事,你刚好在那里,刚好救了我,其实你何苦花这么多心思让我欠你人情。”   郗彦睿怔住。   胸口有血气翻涌,硬生生地把所有的想脱口而出的话给扼杀在了喉咙。   她怎么会这么想……怎么会以为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只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回来……   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怀疑,就是猜忌?!   他多么想解释,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谁的替身,因为有一个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进驻他的心里,在他一路走来的旅程中,一直以来都在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从未留意过身边飞闪而过的风景,只不过那个人早已经忘了他,忘了那个曾经在公园的秋千架下说要等你来的少年。   他还想告诉她,一开始只是被失约后的固执,但那种等待随着时间的流逝演变成一种无法割舍的执着。从两人短暂而狼狈的初遇,到八年漫无目的的寻找,再到后来的朝夕相处,那个叫夏未满的女孩早已成为他一直空白的视线里唯一一道色彩。以至于在分开后的两年时间里,每一天一睁眼一闭眼,面前都是浮动着她那张总是坚强而微笑的脸,一刻也不曾离开。   他和颜蔚满的相遇都是母亲刻意的安排,而他会愿意待在颜蔚满的身边只是因为她的样貌和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人重叠。直到两年前无意间从林源纱的手中看到了那本日记之后才知道母亲这么赞成未满和自己在一起的原因。   那个时候才知道接近她只会给她带来伤害,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不希望她和自己一样躺在这冰冷幽寂的地方,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让身体越来越差,不希望她成为让自己多活一阵的砝码,所以只能选择一个人远离。   所以什么都不可以告诉她,只能选择欺骗,即使知道排除一切的借口欺骗是不应该被原谅的。   他不在乎是不是会被原谅,他只在乎,她是不是过的更好。   所以既然她误会了,他也不想解释,想就这样让她这么误会下去。   安静的休息室里,空气变得沉重,压在胸口的大石似乎要砸碎心防。   未满瘫靠在门上,看着郗彦睿面色也渐渐冷下来。   他说:“既然你这么恨我,还回来做什么?”   “我以为我回来是因为你?”她嗤笑,“我只是为了我姐姐,她希望你好,所以为了她我也要回来,如果不是这样,我你以为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何干?”   违心的话语,带着身体里仅存的力气如沙漏里的沙粒般飞快流逝,她努力提起气,让自己不至于瘫软下去。   “你早就与我无关了。”她说,“就算有欠你的,这次也全部还清了。”   嘴上说着绝情的话,心里却如刀剜过般痛,无望的伤,无助地呐喊,这就是口是心非的痛楚,压抑在胸口喘不过起来的感觉。   “我们真的两不相欠了。”   她要逃离,从这个人面前逃开。   她不能再待下去。   有冷汗从额上冒出,身体寒的发抖。   手探到身后拧开门锁。   她打开了门,完全不看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蓝凌,踉跄着径自走出,一步一步,直到到他看不到的转角,才放任身子软软地倒下。   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眼前的世界。   姐姐,我毁了你的幸福,但我再也不会犯第二次这样的错误。   你要守护的人,我替你守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因为,我也爱他,很爱很爱。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知道大家在看这部分的时候什么感觉,但是我写的时候是挺艰难的,但是同时也挺痛快的,要专心虐主角~哈哈~   第十二章 第四节   深夜,长廊尽头的病房还亮着灯。   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还穿着正装的郗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听到推门声,病床上正埋头研究电脑上的建筑图纸的郗彦睿终于抬起了头,看到了来人的面孔时,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一旁。   “听说你找我?”   “是。”郗彦睿从床上下来,坐到了沙发上,目光平视着郗夫人,“妈,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很少看到这样的小儿子,郗夫人突然觉得有些忐忑,微带沧桑的眉角翘起,露出一抹不安的神色。   “妈,放过小满吧。”   彦睿的话才说完,郗夫人就如被针扎一般反应激烈:“彦睿,你在说什么。”   “妈,别装了。两年前我就说过,夏未满和我没关系了,她没有任何义务为我付出什么,我都按你的安排进行所有治疗,这两年时间也都挺过去了,为什么你还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彦睿,如果不是你偷偷跑去南屿,闹出这么大的事来,让好好的病情加重,我怎么会这么心急。”   “妈,您真以为我不知道吗?”郗彦睿自嘲地一笑,“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利用蓝凌,故意把小满的行踪泄露给我听,让我知道她过的并不好,然后故意给我机会去见她。妈,你一直希望我把她带回来是不是?”   “原来你都知道了……既然这样,你不是还是去了。”   “是啊,我就是忍不住想见她,您不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吗。不过……幸好我去了,否则那天晚上……”   想到那天深夜在小巷里发生的事情,心里就后怕的一阵紧锁,他脸上极力控制的情绪让郗夫人心里一阵抽痛:“你不欠她的,即使现在她回来,也是她自愿的,你又何必这样。”   “真的是自愿的吗?”郗彦睿猛然抬眸,眼底一片冰冷,“难道不是你就故意让蓝凌听到你和陈医生的讲话,让她去找未满。要告诉未满我为她受伤,然后把她逼回来的吗?你先查到她养父嗜赌,欠地下钱庄巨额赌债,然后故意让人上门催债,又让人以我的名义替她还钱,然后又让她知道是我救了她,你想让她内疚感激,然后自动回来。母亲,您是这么做的吧?!”   太高明了。   恩威并施,千方百计,简直不惜代价。母亲很早就看清了一点,用金钱或者权势远远不能让一个人彻底屈服,还是控制一个人的心,特别是在他们曾经闹翻的情况下,只有让她感激,让她内疚,让她爱恨交加,才能让她死心塌地地回来。   “可是在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默许去追讨赌债的人都是些亡命之徒,如果那天我不是心血来潮去找她的话,小满她……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想到那天的那一幕,郗彦睿就感觉血液无法遏制地寒冷起来,恐惧与后怕让他的身子在温暖的夏日夜晚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郗夫人一慌,连忙想要上前扶住他,可是下一秒,他又迅速地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他睁开寒星般的双眸,眼底有清浅的碎芒一闪而逝。   “打一棒再给一块糖,一直都是母亲您的做法吗?就像之前的颜蔚满,就像现在的她。”   郗夫人伸出的手蓦然僵在了半空中。   “你……都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怎么会!”   郗彦睿嘲讽地一笑:“那一年,你先暗中把颜伯父的公司拖垮,然后在他们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拯救他们,和他们建立合作关系,然后你再制造机会把他们的女儿介绍给我,让她爱上我,这样一来,即使他们以后知道你的目的,颜伯父也会因为感恩和利益关系而不管不顾,而颜蔚满也会因为喜欢我而不会对我弃之不顾。”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你和颜伯父的谈话,全都被颜蔚满听到了,包括颜伯父用颜蔚满来威胁你,要你增加对他们公司的投资。”   “……”   “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吗?就是在她出车祸的当天早上,然后那天晚上,她就出了车祸死亡,而出车祸的原因是酒后驾车,以及,精神不稳定。请问,您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彦睿,我……”   “妈,可以说,是你们间接导致了那场车祸。”   就在那天林源纱无意间留下的那本日记本上,郗彦睿看到了颜蔚满听到的所有事情,也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在她死后的惊慌以及对未满异常热络的态度。她们是双胞胎,所以血型也是一样的,死了一个颜蔚满,那么就剩下夏未满才可以救他,这就是原因!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眼前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最后一片凌乱潦草的字迹,可想当时写字的主人心情是如何的不平静。被最亲的人背叛,被当作一件物品,对于她那么一个从小受尽万千宠爱,人生从未有过不如意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那我有什么办法。”郗夫人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切,只要能治好你的病,我不惜牺牲一切代价!”   “妈。”看着面前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在冷漠的心不禁有些软化,他明白自从父亲病逝以来,母亲一人承担了多少的压力,来自家族的,来自公司的,还有来自自己的,母亲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只是……   “放弃吧,妈,这么多年,您也累了,大哥已经接管公司了,您就好好休息吧,别再为我操劳了。我的病是治不好,但我不会这么快死的,医生说了,我至少还有五年,五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放弃?!不行!”她尖叫起来,“我绝不可以看着你这样下去,当初你爸爸走时我就发过誓,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已经失去你爸爸,我不会再允许失去你,你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但你也知道陈医生说的手术只是试行的治疗方案,而且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会放弃。”   “但那一场手术需要输多少的血您知道吗?你明知道小满她不可以的!我绝对不会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牺牲小满的健康!”   “你就这么喜欢她?把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往下外推?”   “不,不是喜欢,我爱她,所以不想她成为第二个颜蔚满,这全世界我谁都可以利用,但就她不可以,我无法看到她为了我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哪怕你会死。”   “是,哪怕我会死。”   “彦睿,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郗夫人激动扼住郗彦睿的手臂大声问道。   “我一直都很冷静。”如果说疯,他早就疯狂过了,在看过颜蔚满的那本日记,在那片幽静阴冷的墓地,违心地说出那些话伤害她,看她绝望的神情时,就疯过了。只是那个傻瓜啊,明明被伤得那么深了,却还要执意回到他身边。为了彻底断她的念想,才会在天台对大哥说那些话给她听。   可是……明明都那样决绝地离开,明明自己都接受她离开的事实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妈,你也曾经那么爱爸爸,你应该可以明白,当爱上一个人就希望能为她遮风挡雨,能让她平安幸福的心情。”   看到他脸上因想到那个人而露出的淡淡幸福表情,郗夫人欲言又止,半晌终于颓下表情,从沙发上站起身。   “即使你这么说,也是晚了。”   郗彦睿一震,立刻起身:“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自从那天在医院里看到未满之后,他就尝试去找她,但是所有的消息都似乎被封锁起来,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   “我没有藏她,是她自己去找陈医生,并要求保密的。”郗夫人向门口走去,打开门,突然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却有疲惫的声音传来,“今晚是最后一次了,十点钟在三号楼第九层的办公室,你去看看她吧。”   门被轻轻关上,郗彦睿怔怔地站在明亮的病房里,窗外有夜风穿入,带来不属于夏日的冰凉。他惨白着脸,半晌,颓然地坐回沙发,左臂撑着低垂的额头,掩在细碎刘海下湖泊般清冷的双目中是快要盛不下的痛楚。   “你出来吧。”良久,当他渐渐控制住要奔涌而出的情绪时,才淡淡地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来看的人很少~伤心了,不过有人看就很开心了~   第十二章 第五节   病房靠窗一侧连着内室的门被打开,蓝凌静立着,满面泪痕。   “对不起,彦睿,我不知道会……”   “蓝凌。”郗彦睿淡淡地打断她,“如果你知道我妈的用意,你还会不会去找未满?”   蓝凌愣了愣,半晌,才点头:“我会。”她是郗家的远方亲戚,很早就寄住在郗家,对于她来说郗彦睿就像自己的亲弟弟,无论怎样,她都会从郗彦睿的角度着想。   “呵……”彦睿的嘴角溢出苦笑,他知道所有人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母亲,大哥,蓝凌……只是他有这么多关心他的人,他却一样孤独,而未满呢,她从小就被父母抛弃,身体不好,却还要努力生活,她有多苦,又有谁会去体谅她,关心她?就连自己……给她带去的也一直都是伤害。   如果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不出现的话,那么现在的她是不是会活的更好一些?起码不要在这冰冷的医院里,为他承受痛苦。   “彦睿,你何必这样自责……”   “蓝凌,如果今天换成是我大哥,你忍心伤害他一分一毫吗?”   “我……”   “你现在明白了吗,对我来说,我爱她,所以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愿意让她受到一点的伤害。”   “可是,你真正爱的人不应该是颜小姐吗?你和她才相处了短短半年,怎么有会那么深刻而执着的感情?”   “凌,感情不是用相处的时间来衡量的。”有些人,注定会爱上彼此,不需要十年二十年的相守,就会牢牢把对方印在心间。更何况,他们之间分,岂止只有半年。   他认识她,已经整整十年,十年来心心念念的人,也只有这一个而已。   郗彦睿扭头望向窗外苍茫的夜色,嘴角悄然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呵,全世界都以为他爱的人是颜蔚满,而小满只是她姐姐的替身,就连小满自己都不知道,其实颜蔚满才是她夏未满的替身啊。   十年前的那个圣诞节的雪夜,在困境中依旧有着一双温暖眼眸的她就走进了他的生命。那个时候的她,明明比他还小,明明比他还狼狈,却在看到穿着病号服从医院里偷跑出来的他时,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她的身上,却有和他一样的化不开的孤独,也有着他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比如说自由,比如坚韧,比如说蓬勃的生命。   那时她说:我冷惯了,当然要优先照顾病人啦。   她说:你一个病号,怎么在大晚上跑出来呢?你家人一定会很着急的。   她说:每天都被关在医院里一定很烦吧?   她说,如果你没有自由,我把我的自由分一半给你。   ……   就是这样孤独却善良的她,深深吸引着他的眼睛,追到天涯海角,也想找到那份最初相遇时的感动。   亮若白昼的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安详的沉静,回忆的温暖徜徉在心间,是丝丝的甜蜜与淡淡的苦涩。   良久,彦睿才将自己从那遥远的过去中从拉回,他缓缓地站起身,仰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嘴角勾起一抹哀伤的弧度。   “快十点了,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曾经听人说过,一个人最难过的时候不是放声大哭的时候,而是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能笑的时候。   那个时候蓝凌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看到现在的郗彦睿,她终于明白了。   那种笑容里,只有悲伤,如江水一般无穷无尽,浓重到连眼泪都无法承载,浓重到让人忍不住揪心,浓重到让人忍不住要泪流满面……   站在玻璃门后阴影处的蓝凌扭过头去,无法直视在身边郗彦睿的表情,很快,她就看到一个少女从长廊上走进病房。   是一脸疲倦的夏未满!   难道说彦睿他……心头一动,蓝凌转过头去看站在角落里的人,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随着医生走进抽血室的少女身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熟练地卷起袖子,即使隔着透明玻璃窗,也能清晰地看到曝露在灯光下修长的手臂上有密密的针孔,深浅不一的斑斑殷红在白皙到透明的肌肤上显得尤为的刺目。   蓝凌倏然瞪大眼睛。   医生拿出了消好毒的针管,而未满早早就将脸别了过去,死命地咬着发青的下嘴唇,她似乎很紧张,肌肉绷的僵硬,身子难以遏制地颤抖着,莫凡在一旁不停地说些什么,似乎努力要让她放松下来。   “她怎么会……”难以置信地摇头,蓝凌的声音有些破碎,“她明明说她……”   那天在医院里,她明明那么坚决地离开,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是不是说她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我死活与她无关?”郗彦睿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淡淡响起,视线落在那个少女发白的面容上,眼里有破碎的痛。   “她连我都骗到了,要要骗你又有何难。”   病房里,血已经抽完了,在针管抽出的一刻,纤细的身影扶着桌角摇摇晃晃地起身,还未站稳,身子一歪,竟软软地瘫倒下来,晕了过去。   郗彦睿身子一震,拼命克制住想要冲进去的冲动:“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了吧,那个傻瓜她……不想让我担心。”   “怎么会这样……”对一般人来说抽血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根本不可能会导致晕倒。   “因为她的体质根本不可以献血。”   对未满的晕倒,医生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把她扶到病床上,做了基本的检查之后,面色凝重地给一旁的莫凡交代些什么。   “她长期低血压,本身心脏供血功能就不足,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很经常头晕,这样大量的献血,只会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甚至会有后遗症。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赶她走的原因,她失去太多东西了,我不想她连最后的健康都要失去。”   所以在看到蔚满日记得知母亲的目的之后,他才千方百计地想要未满离开,只要她不再爱自己,只要她厌恶自己,恨自己……也许一切就会回归原点吧。   可是却没想到这个笨小满,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还要自投罗网。   她以为这么做他就开心了吗?他知不知道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他会比死还难受上一千倍一万倍?   室内,医生似乎还要交代什么事情,领着莫凡一起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那个躺在病床上无声息的少女。   郗彦睿这才从阴影处走出,低头凝视,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的面容上,像一把刀,要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狠狠地刻入灵魂的最深处,加上只属于她的烙印。   第十二章 第六节   她变瘦了好多,白皙的皮肤甚至能看到暗青色的血管里缓慢流动的血液,心痛地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脸上,冰冷的触感化成一波一波的痛楚直袭心尖。   连续输了十多天的血,她这副身体怎么受得了,也不知道晕过去多少次,明明晕血晕的全身都在发抖,明明那么讨厌医院一刻也不愿意多待,却还是这么固执。   不值得啊,傻瓜。   目光凝视着她,不禁想起了那一次她从噩梦中惊醒,他也是这样坐在床头陪着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并不安稳地沉入梦香。那个时候他就暗暗告诉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好好守护这个女孩,让她忘记那些颠沛流离的过去,让她眼里不再氤氲着雾霭,让她每一个夜晚的梦境都染上属于他的气息和色彩。   十五岁那年的初次相遇,短短的一天一夜的相处,但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只是惺惺相惜,那时候的他就认为,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寂寞,他们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磁场,只有彼此才能给对方温暖。   可是在那之后,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也许一直以来的寻找,只是被放鸽子而演化的赌气,或者是他与生俱来的执着,可是却没想到一次次的失望换来的等待早已化成一种铭心之恋。那种爱恋只需要小小的一个契机,便会尽数迸发出来。   再次见面却是在八年后。   当他从医院回来之后听说颜蔚满发生了车祸,而死者是她从未露面的双胞胎妹妹时,他才惊觉自己一直要找的那个人真的就是颜蔚满的妹妹,那个人却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他喝的烂醉,冲到蔚满的店里想要质问她当初为什么故意隐瞒她有双胞胎妹妹的事情时,打开店门放他进去的那个人,却不是颜蔚满。   真的,就第一眼,他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他一直寻找的那个女孩。那一刻,他的脑子是混乱的,但是唯有一种感觉是无比清晰,那就是庆幸,庆幸那个死掉的人不是夏未满,而是颜蔚满。   他知道自己卑鄙,但是没有办法,对他来说,只要她没事,牺牲谁都可以。   他俯下身亲吻她干裂的嘴唇,舌尖细细描摹着唇瓣的轮廓,一遍一遍,直到苍白染上血色的红晕。   “可是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呢?你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吗?我这么多年可是一直都记得你答应过我,第二天会在那里等我的,你说你要把你的自由分一半给我,但是你却消失了。一直想找到你问你那时候为什么失约?可是找了你这么多年,当我再见你时,你却告诉你忘了我,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生气吗?”   那个幽暗的雨夜,隔着花店的玻璃门,他们分别后再次见面,她排斥而陌生的眼,她的眼神告诉他说,我不记得你了。那个时候只感到挫败和赌气,气那个他七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孩,却轻易将他忘记,气她再次见面,却只给与了敌视,而没有半分温情。   所以明知道他给不了永远,却还执意要留在她身边,用尽办法让她爱上自己。故意不揭穿她,只是想等她自己坦白。然后在知道母亲的目的之后,又千方百计地伤害她,用最恶毒的语言,用最深的欺骗,只为了让她离开。   可是就是那样伤害了她,她还是回来了,还故意说那些话撇清他们的关系。   “你这个傻瓜啊。”指尖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细细地摩挲,眼里溢满只对她流露的爱恋,“你以为你那样说我就会相信吗?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对于我的事是这样,对于你姐姐的事也是这样,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去承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样的心情,一样不愿意你受到一丝伤害,一样不愿意看到你为我担心,更看不了你受一点委屈。”   “而我最害怕的,就看到你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小满,应该是狡黠的,会把所有人骗的团团转,应该是快乐的,会追逐着海浪奔跑,在阳光下美丽的双瞳里有溢彩流光。她嘴角应该有梨涡浅浅,笑起来带着淡淡的红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弱无力地躺在他面前。   “所以,小满,你有你的固执,我也有我的坚持。虚弱,病痛,忧愁,这些都不应该属于你,你已经承受太多太多的不快乐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着,永远不要和这个白的没有人气的地方沾上一点关系。”   “所以,我们不要骗来骗去了,在着更大的伤害到来之前,由我来结束好不好?”   “呐,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温柔地撩开她前额的发丝,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轻轻地印上一个羽毛般柔软的吻,他微笑着看她,眼底有眷恋缠绵缭绕:“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反悔,一定要记住我的话,知道了吗?”   灯光的碎芒静静覆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十指互扣,淡淡的光线丝丝缕缕勾勒出那眉角间的刻骨温柔。任凭时光淘尽悲欢,洗去铅华,也褪不散他们留在彼此心间隽永的爱恋。   小满,我很爱你,正如第一次见到你时般确定。   所以你也要记住我,哪怕我不在你身边的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之后,你也要把我放在你心底最重要的地方,我不允许你忘了我,这是我最后,自私的请求。   第十三章 第一节   第十三章 时光未满   独白\未满   在无数个深无边际的黑夜里,我听到你的声音在耳畔一遍遍地低声絮语,如同用灵魂烙下的情咒,纠缠在生命的每一秒钟。   你说:“只要时光未满,我就等待未满。”   独白\郗彦睿   这世界上,爱的表达方式很多,而我却愚蠢地选择了其中最艰难的一种。   不过我不怕,因为我给过你最坚定的承诺,在漫长时光的每一个分秒,紧紧将你的心牢牢束缚。   我说:“只要时光未满,我就等待未满。”   灯光昏暗的慢摇吧里,慢节奏的蓝调音乐缓慢流淌着,带出一片低奢的慵懒。   “再来一杯威士忌。”   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未满将手里空掉的酒杯向前一递,杯子里的冰块在不轻的力道下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小姐,你已经喝了四杯了,你看是不是不要再喝了?”酒保有些担心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孩,低声劝说到,虽然客人多消费是好事,但是善意的提醒也是他们的职业道德。   “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醉的。”未满微笑着摆摆手,昏暗的灯光下,双颊带着迷醉的晕红,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的光亮的有些过火。   “我以前可是千杯不倒呢,就算醉了,我酒品也是很好的。”   拧不过这个固执的客人,酒保只好再次往杯子里倒入透明的液体,然后推倒了未满面前。   可是未满还未伸出手去拿杯子时,一旁已经有一个人将酒杯接了过去。   “别喝了。”   未满一怔,仰头看到来人,然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来啦。”过分正常的笑,却显得有些虚假,像在极力掩藏什么。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喝酒,你刚刚才醒过来不久,这么喝对身体不好。”   “我说过今天要来庆祝的嘛,我在这里就你一个朋友,你迟到了这么久,还敢对我说教。”   “庆祝什么?”莫凡皱起那好看的眉头,难道庆祝她终于献完血,不再三天两头的晕倒?   这个笑话不好笑,真的。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未满拿出了手机在他面前得意地晃了晃,“今天下午,评委组打电话通知我,说我的作品得了特别奖,评委组里的艾尔大师想要收我做学生,要送我到瑞士学习。”   “真的吗?那恭喜了!”莫凡替她高兴,但眼底却是忧虑。   “当然是真的了。”   “艾尔大师可是珠宝设计界的泰斗,能看中你的才华,对你来说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是啊,多难的的机会啊,还可以去瑞士学习,那是我多年的梦想。”   “那你还难过什么?”   “我哪里有难过?高兴啊,高兴才喝酒的。”   她喃喃自语着,然后趁着莫凡不注意,抢过了他手里的杯子,仰头,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感觉沿着喉口冲涌而下,如一股巨浪跌撞而下,灭顶的晕眩蹿上头顶,试图要击溃掉某些霸道停留的东西。   一杯接着一杯。   也不知道又喝了多少,未满才站起来,神智清醒无比。   “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夜色笼罩下的   病房里的灯光明亮,   郗彦睿的母亲和郗彦宇坐在墙旁的沙发上,而郗彦睿则背对着他们靠在床旁,目光投射在窗外,灯光笼罩而来,微曲的脊背上是异常的落寞与冰冷。   这里似乎刚刚经过一番争吵,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再过三天就是动手术的日子了,但是身为主角的郗彦睿似乎并不配合,这让他的母亲和大哥伤透了脑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陈医生走进来时,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除了郗彦睿,另外两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的身上。   “市立医院那传来消息,说那边找到了一个血型和彦睿一样的人,而且那个人表示愿意长期为彦睿输血。”   “真的吗?太好了!”郗夫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喜形于色。   “对方有说要什么条件吗?”   “有,说希望能够支付一定报酬。”   “那是当然。”说着几步走到床前,面色激动:“彦睿,现在你可以安心动手术了吧,有人愿意替你输血,即使以后再要动手术,也不再让小满来了。”   郗彦睿的身子微微一震,这才缓缓转过脸,漆黑的眼瞳中有什么黯淡的光芒流转,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点点头。   “好,不过你要答应我不再对小满做什么。”   “放心吧,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会让小满去输血的,何况当时我并不知道……”   听到母亲又提起那件事,郗彦睿的表情明显又僵下来,站在一旁的郗彦宇连忙上前:“妈,我们先走吧,让彦睿好好休息一下。”   母亲见状也只好点头,和陈医生一起离开。   房间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郗彦睿抱膝坐在床上,手臂缓缓垂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摊开的手心里,一条珊瑚项链缓缓滑落。   水中浇不熄的火焰。   象征着,爱与永恒。   小满,其实我当时是知道这条项链的意思的。   只是我不敢说出口。   因为我怕我……给不起你。   十三章 第二节   街道的灯光昏黄,斑斑驳驳点亮了夜的静谧,如天幕坠落的繁星,幽幽的光幕在地板上摇曳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并不是很晚,沿路还有车辆从身旁呼啸而过,在静夜里拖出一串尖啸的尾音。   未满默默地沿着路边的街道往前走。   并不是所有人喝醉了之后都会大吵大闹,也不是所有人难过到极致时都是大哭大喊,撕心裂肺。相反的,有些人喝醉了会变得出奇的沉默冷静,用异常清醒的状态来掩盖真实的情绪。而未满就属于后一者,不是坚强,而是太过于逞强。但是往往这样的人更加可怕,就像一个吹的很鼓的气球,拼命地往里充气,看着痛苦不断不断膨胀,还没有爆炸,只是是因为还没有到临界点。   莫凡寸步不离地跟在未满的身后。   他隐约也猜到未满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再过三天,就是郗彦睿动手术的日子了,而她要做出最后的选择,为他留下,还是为梦想而离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未满突然停下脚步。   似乎是一片旧城区,从路边老旧的铁门里走入,可以看到一条蜿蜒的小路一直通向灌木丛深处,踩着碎石往前走,然后豁然开朗。   长长的石板椅。   用铁链栓着木板的秋千。   还有墙角安静怒放的蔷薇丛。   夜风带着香甜的芬芳而来,错落盛开的花朵在暗夜中婀娜轻摆,空气里一片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未满微微怔住。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里还没拆掉……连这个秋千架都在,还有,这颗白玉兰树都这么大了,以前来的时候才比墙高出一些呢。”   “你以前到过这里吗?”莫凡对北苑市并不熟悉,在这漆黑的夜里更是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嗯。”未满点头,扶着秋千架坐了上去,“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才十三岁吧,大冬天的,我还在这里过了一夜。”   轻轻晃动着秋千,思绪随风渐渐飘离。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找到这里,更没有想到那些尘封了很多年的往事竟还能在记忆的深处被找寻出来。   “你那么小跑来这里做什么?”莫凡也想让她说些什么,不要把思绪一直留在那些不愉快的念头里。   “找我姐姐,我存了好久的钱,买到了火车票,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才到的。”   “找到了吗?”   “找到了啊。”思绪渐渐陷入回忆,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你不知道啊,当我看到这个世界上竟有一个人长的和自己一模一样时那种感觉……太妙了,那个时候觉得见到这一面无论吃了多少苦头都是值得的。”   “后来呢?你和她说话了吗?”   “没有,他们一家太幸福了,我不忍心去破坏,所以就走了。”   “我一路晃着,不知不觉就晃到了这里,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公园,大冬天的,所有树木都凋谢了,只有这片蔷薇丛还开着,一整片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傲雪而放,特别的漂亮……对了,我在这里还遇到一个男生呢,和我一样离家出走,不过他比我还惨,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病号服,冻的瑟瑟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已经被遗忘的画面开始渐渐剥落,回忆缭绕,给那双水晶般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他看起来像是有钱家的小孩,明明有家却不想回,哪里像我,明明没有家却一直想要寻找一个栖身的场所,所以啊当时我就把他给骂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约好了第二天再在这里见的,可是我却再也没见到他。”   “为什么?”   “我回去了,我妈妈在那天去世了。”她打电话回家时得知养母去世,她便匆忙离开了,在安葬了养母之后,养父就搬离了南屿,娶了新的继母,再然后养父把她赶出了家门,她开始一边打工一边上学……   那一年,度过了生命的太多个转折,发生太多太多的事,让她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却不知道为什么事隔了这么多年之后,竟然会再次记起。   一切,冥冥中注定了吧,她想。   “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莫凡低声道歉。   “没关系,再困难都已经度过了,不过现在想想,还有点对不起那个人呢,放了他鸽子,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   “应该不会吧。”莫凡随口应道。   “也许吧……”未满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却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那个人的样子。已经不太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这么想起来,那个人还有点像他呢……”她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他?郗彦睿吗?”   “啊?”没想到自己竟然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她恍惚地抬头,雾霭缭绕的眼底一片迷茫。   看着她红潮未退的双颊,莫凡知道酒精的后劲终于上来了,无奈地摇摇头:“你醉了。”   但她却恍然未觉,只是低声喃喃着那个名字:“郗彦睿……”   郗彦睿……郗彦睿……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道利剑,刺破了掩埋在心底最深处那薄薄的隔膜,有什么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情绪脱缰而出。   “郗彦睿,呵呵……”   她缓缓地仰起头,漫天舞动的星光化成缠绕的光影,倒映在酒气氤氲的视线里,迷迷离离间,一颗一颗,一片一片,都似乎幻化成那个人的脸。   似乎有无数种表情,冷淡的,愠怒的,微笑的,温柔的……一张一张,都映入心口,隐隐发痛。   似笑非笑的诡异突然浮现在未满的嘴角。   “郗彦睿……郗彦睿……”她反复地重复着,突然大笑起来,“是啊,是郗彦睿,那个天之一号大蠢驴!”   “郗彦睿,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大混蛋!你以为你是谁啊!”她朝星空大吼,“你以为你替我受伤了我就会内疚吗?你以为你不顾伤势送我去医院我就会感激你吗?你错了,我会恨你!恨死你了!所有人都那么关心你的身体,连被你那样伤害的姐姐都那么爱你,如果你这次手术敢不好的话,我夏未满永远不会放过你!   “永远不会!”   嘶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散落风中,化成一片暗哑的哽咽。   胸口剧烈地喘着,升腾的酒精在体内横冲直撞,想找到一个出口发泄出去。她伸手捂住脸,冰冷的肌肤紧贴在眼帘上,却无法阻止那从指缝间蔓延而出的液体。   哭了……她竟然哭了……   从养母死后再也没有哭过的自己,竟然就这么哭了。   “呵呵……”她暗哑地笑着,“你这个混蛋,你听到没有,如果你敢这么轻易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绝对会恨你一辈子的!”   凄楚的声音仿佛可以穿越星空下的距离,一字一句,刺入远方那个人的心底。   靠在窗户旁的郗彦睿身子猛然一震,蓦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心脏似乎被什么击中,尖锐地抽痛起来。   是你吗,小满?   是你在说恨我吗?   苍白着笑容,虚弱的身子沿着墙壁缓缓滑下,手里的项链散落了一地,在灯光中泛出幽冷的红光。   如果可以,那你就恨我一辈子吧。   无论让你爱着,还是恨着,我只要你将郗彦睿这三个字永远镌刻在你心底的某个角落,在未来漫长的时光之中,也许会有很多很多人陪伴在你身边,爱你,宠你,珍惜你,但是我要你心底的最深处只能属于我,永远记住的人只能是我。   你会做到的,对不对?   第十三章 第三节   三天后。   手术室的红灯异常刺眼地亮着。   长廊之上,气氛格外的压抑,所有人都在心焦地等待着最后的手术结果。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只能祈祷上帝降临奇迹。   未满坐在远处的休息椅上,沉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惨白的面容上沉静如水,但是紧紧绞住的手指却暗暗泄露了内心异常的焦虑与惊慌。   会成功吗,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   她垂下头,双唇被咬得发青。   会成功吧,她催眠似的安慰自己,一定会成功的,那个家伙他……不会有事的。   “你很紧张?”   有低哑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未满惊讶地抬头,发现竟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身旁的郗彦宇。   “其实我也很紧张,所有人都是。”   似乎没有注意到未满投来的目光,他的视线依旧落在不远处的手术室上。   “以前我以为你接近彦睿有什么企图,所以总是为难你,现在想想,总有以大欺小的感觉。”   他缓慢着说着,一直带笑的眉角也染上了几分憔悴。   “不过没想到最后还是你救了彦睿,没有你,恐怕那家伙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现在只能说抱歉。”   未满没有动静,半晌,才淡淡地开口:“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   “那如果……我替我母亲向你道歉,你也会接受吧。”   “……”垂在膝盖上的手指一僵,未满很快将闪过的情绪藏起,却依然逃不过郗彦宇的眼。   他淡淡一笑:“很多事情都是我母亲私下安排的,包括你姐姐的事情在内,但是关心则乱,彦睿是她唯一的儿子,作为母亲,会那么做也是情有可原,对不对。”   “唯一……”捕捉到他话里的词语,未满有些错愕地抬头,“那你是……”   “我和彦睿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他生病一点忙都帮不上。”   “那你……”   “我双亲很早就过世了,当时本来以为母亲不会生育,为了郗家有继承人,所以将我过继过来做养子,我就成了郗家的长子。”   “……对不起。”原来每一个人都有一段不愿意提及的过去,哪怕是这个看似风流倜傥的郗彦宇。   “没关系,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怪我妈。”说着,他转过脸,嘴角上又浮起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我很喜欢你,我的家人对我来说又很重要,你们两方要是有矛盾,我可是会很为难的。”   未满淡淡地摇头。   有什么可怪的呢?本来都是她自愿的,骗或被骗,一切只是希望那个人能够平安的活下去。   仅此而已。   “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敛起笑容,他又恢复了严肃,“前几天收到消息说又找到一个和彦睿血型匹配的人了,以后你就可以不用再来了。”   未满一怔,半晌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是不是说明她夏未满已经没有可用之处了?   没有利用价值,就要像垃圾一样被人丢弃?   “未满,我不是那个意思。”看出她的嘲讽,郗彦宇连忙解释道,“只是你的身体并不可以输血,我这么说也只是不希望连累你。”   未满低下头。   他们俩再也没有说话。   沉默而压抑的气氛再度蔓延,直到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门被打开。   几乎是同时,郗彦宇和未满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医生?”几个焦急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问道。   “手术……”陈医生摘下口罩,半晌,才说出后半句话,“很成功。”   “天哪!太好了!”   “我们可不可以进去看看他?”   “等把他送到病房后再说吧。”   喜极而泣的声音,难以遏制的低喃,情不自禁的欢呼……无数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那一瞬间,未满几乎感觉到全身的血液被冻结在   等到反应过来那个词语的意思后,随之而至的是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   成功了,成功了!   她紧拽着手心,呆怔地站在背光的阴影中,   突然有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他……终于没事了。   终于没事了!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病床被推了出来,病床上面无血色的男子微闭着双眸,但是氧气罩上呼出的白气告诉她,他还好好地活着。   未满紧紧地抓住衣角,突然觉得眼眶已经有了湿润的痕迹。   他的身体里现在流淌着她的血液,就像打下了专属于她的烙印,以后无论她身在何地,他们之间都会有一种比任何人都要亲密的联系存在。   这样,就够了。   “让开。”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把原本站在长廊的中央的未满一挤,一个踉跄,身子跌撞到墙旁。   午后的阳光从遥远的地方铺洒而来。   光滑的地面反射着幽光,视野里一片清冷。   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远去,最终消失在远处的转角。   突然,她猛地捂住嘴巴,努力堵住那要溢出唇角的哽咽。   她知道,一切都不再与她有关。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活着……就好啊。   “你要去看看他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窗户洒落的阳光已经悄然退去,长廊换上了灯光的明亮时,才有人走到她的面前。   未满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蓝凌。   “他已经醒来一个多小时了,医生说他的情况良好,以后只要定期的输血,就会慢慢地恢复。郗阿姨和彦宇他们都先回去了,你要不要去看?”   未满沉静地看着她,半晌,点点头。   依旧是那间病房。   门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站在门口,未满沉吟了片刻,伸手去拧门锁。   这事,蓝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五天之后是我的订婚礼,请问你可以来参加吗?”   身子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左手的食指上。   昂贵的婚戒在空气里熠熠夺目,璀璨的光芒却毫不留情地刺痛了眼眸。   沉黯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的所有火焰统统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如幽暗晦静的寒潭,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对不起,三天后我就要去意大利了,恐怕无法参加。”   她淡淡地拒绝,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安静,窗帘半掩着,能够看到窗外华灯初上的夜景。   床上的人听到开门声,静静地睁开眼睛。   两道目光不期然地相遇,如同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一般,一道沉静,一道淡漠,触碰,却是久久的无声无语。   沉默的气息蔓延,堵在胸口,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郗彦睿望着面前的夏未满,知道自己需要说些什么。   可是……要说些什么呢?   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在心口百转千回,缠绵萦绕,最终吐出口中,却只剩下三个字:   “谢谢你。”   最疏远最无望最悲哀的三个字,一如他们现在的距离。   “不用谢。”   未满淡然摇头。   这是两年以来他们第二次面对面说话,一样在这个她最讨厌的医院,一样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但是却是如此的不同。   第一次他们意外地相遇,是天雷勾动地火,拉扯,冲撞,撕裂的吼叫和恶意的中伤,相互间伤痕累累。第二次完全刻意的安排,沉默,无言,最后给对方的,只剩下礼貌和疏远,对于有过那样一段过去的他们来说,何其讽刺。   “我来是想问你,两天后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好。”   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点头答应。   第十三章 第四节   清晨的雾气蒙蒙,低笼在墓园的上空,阳光还未升起,东方的天幕只有隐约的鱼肚白。   “姐,我们来看你了。”   弯腰将纯净绽放的香水百合摆到墓碑前,少女凝视着墓碑上清丽的容颜,上扬的唇角带起了温暖的笑意。   “这两年,你还好吗?明天我就要去意大利学习了,顺利的话,可能就要留在那里不回来,不知道下次来看你会是什么时候,所以一定要来通知你一声,我想你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爸爸妈妈都很好,虽然还是不喜欢我,但是关系已经温和许多了。这两年来我想了很多,我想时间会是最好的解药吧,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你和我的父母,今后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他们的,尽管他们可能会一辈子埋怨我,我也会努力的,即使不以一个女儿的身份。”   从山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芒穿破晨雾,让草间上的露蒸发在晨光之中,像过往的记忆,须弥间便消散于无形。   在墓地出口的马路上,未满停下了脚步。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看望姐姐。”   “不用。”一路沉默的郗彦睿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沙哑,那是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未满轻柔地笑了,阳光覆满而过,掩盖住了眼底的缭绕忧伤,这才是郗彦睿,那个面对陌生人不冷不热的郗彦睿。   “呐,郗彦睿。”她静静地看着他,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她没有特别的意思,也不是怨怼,只是想了解一个事实。   但是郗彦睿却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再欺骗她,无法违心地再将“不爱“两个字说出口。   所以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只是反问:“那你呢?”   未满一愣,然后有些自嘲地笑了。   笑过之后,清丽的脸庞随即上浮起了湖泊般的宁静。   她说:“以前爱过,但是现在,已经不爱了。”   “那……就好。”   好什么?为什么好?这些她已经不想再去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我要走了,注意身体,多多保重。”   “小满。”他突然开口喊住她。   脚步停下,身子却没有再转过来。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对不对?”   “也许吧。”   “那……祝你幸福。”   郗彦睿的眼底溢满了温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尽情肆虐的情感。   没我在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幸福,不管在什么地方,遇上什么人,或者发生了什么事,请你都要幸福,把我这辈子无法触及的那份都一起带上,无论如何也要幸福。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不管怎样,你都要记得做到……千万不要让我觉得,放开你的手,是一种错误。   “我会的。”   长长的公路一直延伸向无穷远的前方,就像她的人生,还走不到尽头。   她踏在漫天舞动的灿烂晨光之中,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再也没有回头,所以她也没有看到身后凝望着她背影远去的目光变得多么的忧伤,忧伤到心脏无法承载,时光无法消融。   很多年后她回想,如果这一刻她转过头来,那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呢?她会冲过来扑到他的怀中告诉他我一直都爱你到现在还是爱着你,还是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一直到天荒地老一直到生命结束?   她不敢想象。   有些时候,错过了一瞬,错过的就是一生,而且再也找不回弥补的机会。   他静静站在含露的晨光中,生命的华光随她的离去而消逝,灵魂像被掏空,只剩下冰冰冷冷的躯体。   他知道,从今以后,也再没有人会像她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不离不弃,无怨无悔。也没有人会像她那样让自己牵肠挂肚,念念不忘,思念成疾;更不会有人可以让他在一想起时,心里泛着甜蜜和苦涩交织的味道,缠绵入骨,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她,还有一生只有一次的,倾世爱恋。   “你不后悔吗?”   蓝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无奈的心痛。   后悔?   他的唇角漾起一抹恍若泡沫般透明的笑容,揉碎在清风之中,染遍了一整个夏天的悲伤。   早就已经后悔了啊。   在两年前的天台,用最决绝的话语刺伤她时,抑或更早,在那个下着雨的墓地,看到她凄惘的眼神时,他的心早就悔恨过一千遍一万遍。   远离她,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因为失去她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是世上最毒的药,疯狂地攻占四肢百骸,侵吞着五脏六腑,蚕食着所有的灵魂。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无法再看她要继续受到伤害。   “小满……小满……”   看着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里时,突然感觉无数强烈的情感猛烈地涌上心头,像汹涌的波涛,牵动着灵魂深处最脆弱的悸动。   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颤,还未来得及阻止,一口鲜血就从口里喷涌而出。   “彦睿!”   蓝凌尖叫了一声冲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只看见触目惊心的鲜红从嘴角淌下,滴落在胸前的黑色衬衣上。   血色渗入,呈现出一种妖冶的暗红,映衬着白皙的肌肤,如同地狱熔岩上绽开的死亡之花。   “你有一天会不会也像那样离开我?”   “不会,除非死亡,否则我绝对不会离开。”   “那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呢?”   “那我会一直等你,直到等到你回来。”   “可是你又会等多久呢,一天?一年?一生还是一世?”   “傻瓜。”有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她蔷薇花瓣般的脸颊,轻声地说,“我的等待不会有尽头,只要时光未满,我就等待未满。”   尾声   爱情是什么?   凌晨绽放的花?黄昏聚散的霞?还是清晨草间的露?   不是,都不是。   没有你,爱情只是一种无望的守候,在思念里湮没,在等待里煎熬。   没有你,我,已残缺不全。   五年后。   南屿市的天空一如离开时那样蓝,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质。   穿着一身干练职业短裙的夏未满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站在人来人往机场出口。仰头,湿润的夏风迎面而来,带着熟悉而亲切的气息。   为了小羽的婚礼,她终于回来了啊,五年了,终于踏上了这片曾经挥洒过欢笑和泪水的土地。   她暖暖地笑起来,心的某个角落却缓缓地开始钝痛。   他……还好吗?   是不是还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生活?和蓝凌结婚了吗?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小孩,是不是也一样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享受着属于他的生活。   是不是……过的幸福快乐呢?   “小满!”   这时,一个远远而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紧接着,就看到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朝她飞奔而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将她紧紧搂住。   “小满,小满,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喂喂,程露羽,你想勒死我吗。”   七手八脚地将章鱼一样的家伙从身上扒下来,未满好笑地看着面前几年未见的好友,还有她身后缓步走来的男子。   “都快结婚的人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闹腾。”   “哼,这是青春无敌懂不懂,凡就喜欢我这样的!你说是不是?”说着,程露羽看都不忘后看地一倒,很放心地赖进了那个怀抱。   “是,是。”微笑着接住她的身子,莫凡望向未满的眼瞳有淡淡的笑意,“好久不见,未满。”   出国的这些年,未满变得更加漂亮了,沉静的气质在她的积淀成一种内敛的美丽,叫人愈发的移不开眼睛。   只是那双眼眸依旧如往昔一般,湖泊般平静,却掩盖不了淡淡的哀伤。   那个人对她的影响依旧还在吗?   过了这么多年,时间还是没有抚平那人在她心底留下的痕迹吗?   “好了好了,你们两别再闹了。”揽过小羽的肩,将未满像停车场带去,“未满也有五六年没回来了,南屿市变了不少,我们带你去转转吧。”   “好啊,我们先去哪里?”   “先去一个对我们友情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吧。”   车子在街道上缓缓开行,三人的微笑声洒落一路,掩埋了某些隐藏在心底的纷乱思绪,某些用五年的时光也无法剔除的记忆。   在闹市的路边,车子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广场上嬉闹声传来,玩着滑板和轮滑的身影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身姿。   “旧城区改建,这里是唯一没有被拆迁的地方了。”   拉着未满走进人群,小羽兴致勃勃地将她的回忆勾起。   “你看那里,还记得吗。”她指着不远处,“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那个时候你们还和我哥杆上了呢。”   “记得啊。”   未满微笑着,看着街头投篮机前热火朝天的人们。   回忆从脑海里打开的匣子中缓缓流淌而出,漫过干涸的河床,一点一滴回溯而来。   她站住身子,遥遥望去,一瞬间,仿佛看到那华灯初上的时分,两个挤在人群中的身影。   “敢去吗,小满?”   “有你在,我怕什么!”   “那好,我们走。”   清洌的声音在耳畔淡淡的回响,如涟漪般散入心田。   她还记得那时啊,他温热的手,紧紧地握住她,在拥挤的人群中,沉默地守护,片刻都没有放开。   忧伤的笑意爬上未满的嘴角。   原来一直都没忘记啊,那些记忆,被封锁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却在这一刻轻易地破茧而出。   最终,还是想要遵守心的声音。   她转过身抢过莫凡手里的钥匙,掉头朝路旁跑去。   “你要去干嘛?”   “车子借我一下,很快就回来。”   车子就像五年前那样,被停在了大礁石之后。   下了车,信步走在柔软的沙滩上,举目望去,世界纯净的如同被封在水晶球里的画面。   阳光里,碧蓝的海面上是一片宁静而遥远的天空。   还记得在这里,她告诉他海葵与寄居蟹的爱情,他送给她代表着永恒的珊瑚项链。   一幕一幕,仿佛都发生在昨天,但是却已经是过去许多年。   而她和他,再也没有联系。   就仿佛两条对望的平行线,一旦分开,无论延伸了多远,也寻不到交集的时候。   赤足走在细碎的沙粒间,任凭迎面而来的海风温柔地扬起鬓角的发丝,她苦涩地扬起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两个隐约的身影,在海滩的那一头,远远地有人走来。   原来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花园,现在也被别人发现了吗?   但也是,这个世上哪里有永远的秘境呢?就连人心都不可能绝对做到密不可侵。   她苦笑着,继续向前走,但当她看清楚那两个人的样子时,脚却如订钉一般再也挪不开一步。   那两个人似乎也看到了她。   海浪轻拍沙滩,一声一声,蔓延过她□的脚踝,温暖变成冰凉。   她一动不动,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走到她的面前,怔怔地看着那一张突然在眼前放大的熟悉脸庞。   “未满……你,终于回来了。”   海风温柔地拂面,宛若情人间旖旎的呢喃。   他轻声叹息:“五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未满一时间无法动弹。   “彦宇,不要说了……我们走吧。”站在他身侧的女子惊惶地挡在他们之间,轻声开口,却被他轻轻地握住了手。   “凌,总要知道的,她有权利知道。”   “可是他交代过……”   “没有人可以逃避现实。”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未满站在这样灿烂明媚的阳光下,和煦的柔风亲吻着肌肤,她却只觉得冷,仿佛有什么丝丝渗入骨髓,只感到了战栗的冰寒。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他们交握的手上,看到了两个人无名指上同款的戒指。   “你们……结婚了?”   蓝凌身子一震,知道逃避不了,只好对上了未满的眼光。   “是。”她回答,“已经三年了。”   他们……   “为什么是和他!”   紧握着指节早已泛白,如同此时她的唇色。   五年前离开时,蓝凌不是说她要和郗彦睿订婚吗,还要她参加他们的订婚典礼,可是现在,为什么却成了她和郗彦宇?   有什么地方错了,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   “当时要和凌订婚的,是我,而不是睿。”   垂在身侧的手一抖,心头涌上的滔天骇浪立刻让洁白的肌肤瞬间立刻失去了血色。   “你……”   “她并没有说她要是要和彦睿订婚,不是吗。”郗彦宇不客气地打断未满的话,“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的他,所以才会以为要和凌订婚的是郗彦睿。”   “我们当初就想,只要你问,不管是问谁,只要你开口询问,我们就把睿交代的事情告诉你,可是你没问,直到你离开的那一刻,你都没有选择去相信他。”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你现在还想不明白吗?他一直在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凌帮着他瞒着你。”   “那……他呢?”   蓝凌扭过头不敢看她,眼角却已有泪光,晶莹如雨滴。   “彦睿他……已经死了。”   “……”   “在你离开后的第七个月,就已经死了。”   死了……   那两个字犹如惊雷般在脑海中轰炸开,她踉跄了向前两步,却突然笑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他的病明明就好了,也找到了配对的血源,医生说手术成功了,只要好好调养就没事了,你还说要和他订婚的,要我参加你们的婚礼……”   “是真的。”蓝凌哽咽着,有水光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淌下,阳光下发射出的光芒却如针一般刺痛了未满的神经。   “胡说!”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对方在说谎,“你一定是在骗我,在骗我的,对不对?没错,一定是这样!郗彦睿那个家伙最爱骗人了,一次又一次,他不把我耍的团团转他就不满意!”   “未满,我们没有骗你。”郗彦宇看不下去了,挡在了蓝凌面前,狠狠地抓住了未满的肩膀,“睿他,真的死了!”   “说谎……”   “我会为了骗你,而去中伤自己的弟弟吗?!”   他平静的语调,此时却如匕首般刺入心脏,毫不留情地瓦解了那自欺欺人的伪装。   未满刹那间面如死灰。   因为在郗彦宇的眼里,她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严肃光芒,还有,那来不及掩饰的沉痛。   “那场手术,根本就没有成功。”   “找到了配对血型的人是骗你的,是彦睿故意的安排,为了让母亲不要再盯着你,手术成功也是串通好陈医生骗你的,是为了让你能够安心离开,去参加比赛,就连订婚……也是彦睿让我误导你的……”   “他宁可自己承担,也不愿意让你受一点点的伤害,他说横竖都是死,不过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为了他那副身体,连累你,不值得……”   “你说的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你的,只有他爱你是真的!他真的很爱你,爱得连命都不要了……”   她面无血色地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天空怎么这么迅速地暗了下来,全世界顷刻失去了颜色,崩塌瓦解,眼前只剩下一片昏暗无光的死灰。   她听见那时他说:“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对不对?”   他说:“那祝你幸福。”   他说:“小满,你一定要幸福,无论如何都要幸福。”   原来……   原来他最后分别时的漠然,是为了掩盖眼底那刻骨的忧伤。   原来他一步一步计划周详,是为了把她从身彻彻底底地推开。   原来他的欺骗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原来他的谎言只是他说不出口的甜言蜜语,原来他替她做了这么多,不管是不是她想要的……   海风从世界的那一头温柔拂过。   天界的光金子般散落。   她微微扬起那张苍白的容颜,眼底没有泪光,只有无法承载的温柔,与刻骨铭心的缱绻与悲伤。   睿……那个时候,你在说出那句“祝你幸福”是什么心情呢,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夏未满没有了郗彦睿……要如何幸福呢?你又没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了之后,灵魂是不是可以承受得了那种灰飞烟灭的痛楚呢?   你都没有想过吧,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把我推开,这么残忍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这么残忍地……连最后一面都要剥夺……   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人,我也会痛,我也会……爱到恨你的。   灵魂仿佛抽离了躯体,冷冷地飘在半空嘲讽着她此时的后悔。   而你自己呢,她听见一个声音冷冷地问:你为什么不多去相信他一次,为什么当时要选择那么决绝地离开,为什么不多问几句,只要多问几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到最后,给他的全是误会,却没有多一点的信任。   为什么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选择离开。   为什么……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给!   “我要见他。”   漫长的沉默后,她开口轻声地说。   “带我……去见他。”   “求求你们,让我见见他……”   我要见你,想要见你,睿,我想见你,想的心都痛了。   你回来我身边好不好。   我们不要在欺骗再怀疑在猜忌了好不好?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