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 糊徒   作者:梅曳   第一章   沧州城内的一个集市里,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一堆人,人群中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头发以竹簪束起,一袭白衣,衬得脸色愈加白净温润,真真是白衣胜雪,眼神流转间尽显灵动。对面的男子头发披散在肩上,一袭青衣,眉头紧锁。   这时只见少年灿然一笑,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您输了。”   青衣男子摊手:“果真是输了,我身上有的,你要什么?”   “你腰间的那个玉壶。”少年喜形于色。   青衣男子点头,愿赌服输,扔下玉壶,起身,很快消失。人群中有一着绛衣之人冷笑一声,悄然离去。   “公子,你不要银子要这个玉壶做什么?”身旁女婢急忙提醒。   “这个可比银子强多了。”人群散去,少年婆娑着玉壶。   “元香,你刚刚可曾听见一人冷笑?”少年问身旁婢女。   “没啊,公子听错了吧。”   此少年便是名噪京城的白起公子,棋艺精湛,轻功倒也了得,常以一袭白衣示人,没人知道白起公子的袖子里有多少根白练,单单只知道这一根白练使出来竟是刀枪不入,却伤人于无形。身边的女子倒也长得精细,身穿浅绿色的衣袍,也是副机灵模样,京城内盛传白起公子是极欢喜身边这婢女的,不然不会总是带在身边。连青楼酒肆这样的地方,这婢女也不曾离开过半步。但也有人说,这婢女武功在公子之上,有见过这婢女出手的人说:“一百年出一个的人物。”   待人群散尽,少年刚将玉壶别至腰间,顺手解了腰间一壶酒来,身边女子附于少年耳畔低语一番,少年立马警惕地起身,手一扬,袖子里的白练长了一截出来,接着就势一展,迅速绕了身边的女子的一只胳膊,倒像是白练比手灵活,顺势绕到附近青楼石柱之后。   “公子……你不绕我,我大概走的快些……”元香一边绕在胳膊上的白练解开来,一边小声嘀咕。   “这几日白练用的勤了……爹爹的人都寻到沧州来了,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少年苦闷着脸,全然不似刚刚的得意洋洋。   “老爷身体不好,指不定最近又要出征,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上一面呢,我们还是回府上吧,宰相家的王公子也不是不好……”元香低声劝解着少年。   “那王公子就是不好,元香,你可记得从沈府的后墙爬出来时,我们说了什么?”   “记得,我说江湖险恶,元香护小姐周全。”   “以后,我是白起公子,不是沈念,不是你的小姐。”   说完,少年打了个响指迈进青楼门去:“我们见了这青楼也算是缘分,倒不如瞧瞧这沧州的青楼是个什么样子,仔细瞧瞧这里的红粉佳人有没有咱京城的好看。”青楼老鸨见少年生的一副好皮相,便知晓定是贵公子,立即细了眼将少年往楼上请,少年也不做推辞,应着招呼点点头上楼去。   “公子……”元香喊不住少年,倒也只好跟了上去。   老鸨将楼里顶尖的姑娘都招呼出来,一字儿在少年面前排开,自是千种风情万种娇媚。老鸨示意让少年自己挑人,少年指指身边的元香:“比我这丫鬟出色的,你仔细地挑个给我。”   老鸨倒是为了难:“这……”仔细瞧了少年身边的婢女,虽不是倾城姿色,却是清秀素淡,应了一句:天然去雕饰。青楼里也不是挑不出在这姑娘姿色之上的,挑出来了反倒是对这婢女的冒犯,也是对少年的冒犯。   老鸨是生意人,自然也是明白人,垂了手静默在一旁,待少年再发话。   沈念靠在雕花木椅上眯着眼,一指轻轻敲击桌面,悠然道:“既然这样,挑个男子来吧!”老鸨当即又细了眼:“原来公子喜欢男子,这就给您找来。”   沈念本就是进来瞧瞧这沧州的青楼女子姿色,瞧完了,也就逗逗老鸨,倒不知这青楼里真有男子,一时倒是怔住了,脸上却没显露出来分毫。   闺房内的沈念只是个寻常的女儿家,不擅女红,拿着针线,缝缝补补倒也像模像样,且能绣出些四成像的物什。琴棋书画中,棋艺自成一家,自家哥哥沈重,下棋多次赢过当今圣上,却从来没有赢过她。京城盛传:朝堂之上,沈将军的长子沈重棋艺最为精湛;草野之处,白起公子的棋局最为出彩。连那圣上有一日与沈重对弈时也问:“你与那白起公子棋艺谁更胜一筹?”沈重缓缓落了一子,不动声色道:“白起公子是世外之人,自然不好叨扰。”皇帝点头赞同,不再问起。后来沈重常弯了嘴角对沈念说:“朝堂草野,都是我家沈念棋艺天下无双。”至于书法,绘画,琴艺,沈将军这样夸:“凤毛麟角。”   沈念只消做了男子打扮,浑身底气都会足起来,混迹于京城各大集市,甩银子都快活些。沈家在先帝时还是普通人家,日子清苦紧巴了些,沈念穿的衣裳都是沈重穿旧了的,后来沈正做了大将军,沈念的穿衣习惯已经和沈重一个样了,连亵裤都要穿一样的,这下原先不曾在意的沈母急了眼,每日里亲自教导,才改了五成。出了闺房,沈念还是改不了穿男装的习惯,尤爱白衣。   最令人称奇的是,不与那些贵胄公子一样,沈念喜欢在腰间挂些酒壶,或者一些别的块头大些的东西,越来越像个江湖少年。沈母后来瞧见了,也就懒得管了,只是叮嘱沈念在外不要说自己姓沈,于是沈念倒也乐得自在,因喜欢围棋中的白子,取名白棋公子,后来众人误了读音,成了白起公子,沈念瞧着白起公子这名字也不错,也就任人叫白起公子了。   某日,沈将军坐在轿子里,经过京城的集市,掀开轿帘,无意间看到女扮男装的沈念,因是第一次在外面见到,多看了一眼,本不打算理,刚准备放下轿帘,就看到沈念一手叉腰,一手解了腰间的酒壶,拇指轻易将酒壶的木塞弹开,仰着脖子就灌上了时,沈将军立时恨不得拔了木屐就甩到沈念脸上,这丫头不知道自己一杯倒么,在这集市上醉倒怎么办。   停了轿,吩咐小厮喊了沈念上了轿,沈念笑嘻嘻地上了轿子,掏了酒壶就往沈将军嘴里倒,沈将军咂了一口,道:“……水?”   “唔……一杯倒嘛!”   “那下去自个儿玩吧……”沈正晚年得女,极尽宠爱,只要沈念不作奸犯科,或是伤了身子。   沈念从此也就肆无忌惮起来,沈将军都默许了,还有谁能不许吗?作奸犯科不至于,倒也在京城这块皇城脚下的大街小巷声名渐噪。   再某日,沈念在京城的马路拦截了一辆马车,因那马车撞了路边的一只小狗,车里的人下车,沈念整个人都呆了,这不是自家的哥哥沈重沈少爷么?   沈重翩然一笑:“阿念,这都是在干什么呢?”   “劫富济贫,留下买路钱!”沈念袖子一缩,收了白练,头一上扬,发髻明显晃了几下,玉簪就是有些滑。   沈重嘴角一抽搐,面色倒是恬静:“要多少……”   沈念整个人抱了上去,巴住了沈重,手就往沈重的亵裤外两边的夹层里摸去……路旁的行人、店家一时呆了,婢女不在,这算是公然断袖了么?白起公子到底不是俗人……   沈重一脸无奈,缩进轿子,这银票都没处藏了么?亵裤外的这个口袋是元香缝的呀,看来以后还是自己会点女红比较好……   所以京城的白起公子至今为止,虽出入青楼酒肆是家常便饭,三番五次撞见青楼男女榻上缱绻缠绵,调戏过的良家少女不计其数,当然这也是那些少女愿意的。还有多少青楼女子要以身相许,恨不能交出所有私藏的首饰给老鸨将自己赎了出来,从此跟随白起公子浪迹天涯都是好的。其实,白起公子真正调戏过的男人也只不过自家的沈将军和沈少爷二人。   元香推了推沈念的胳膊:“公子,男人……”   “啊,这么快,咳咳。”沈念拳头靠了靠嘴唇,看似云淡风轻,眼神粗略地扫过眼前的几个男子,眉清目秀,真真是好看,也是女扮男装么?   大着胆子,走到几个男子面前,装模作样地,从右手的袖子里滑出一把扇子来,趁着扇子还没散了开来,握好,用往日里调戏女子的那一套,挑起一个个的男子的下巴,与其说是挑起下巴,倒不如说是顶起他们的下巴,沈念到底比这些男子矮了些。沈念踱回木椅重新坐定的时候,明显地感觉两颊发烫。   “这些个,俊是俊,终归是差了些什么。”沈念尽量语气轻佻,眉眼上挑。   “老奴觉着公子这样容貌出众的,定是喜欢高大一些的,既是公子不喜欢,我再去为公子挑些公子喜欢的便是。”老鸨心知这少年是存心刁难,话却仍说得柔软。   “罢了,你这青楼火候差了些,我也累了,收拾个干净的房间,让我主仆二人歇下吧,银子不会少了你的。”沈念故意闭了眼,摆了摆手,感觉手上的扇子都在打滑了。老鸨点了头,示意那些男子各自散了去。   “小姐,你脸红了……”   “滑稽,我逛青楼,什么场面没见过,有红过脸么,调戏男人算什么,跟调戏女子是一样的。”沈念争辩,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你猪肺脸了……”   “唔……”沈念袖子一甩,白练一挥,白练瞬间将自己的脸绕了几圈。   “小姐,这白练你前些日子绑过腿,下棋的时候擦过桌子和石凳,没有洗过……”   “不早说……”沈念裹在白练里闷闷地说。   “小姐,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元香用手捅捅正趴在梨木桌上的沈念。   第二章   “小姐,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元香用手捅捅正趴在梨木桌上的沈念。   “额……枉你跟随我出入风月场所多次,男女苟且之事罢了。”沈念趴着扑腾了下扇子,见怪不怪,青楼的房间到底在隔音方面做得不好。   “我不是说隔壁……我是说,楼下有打斗的声音……”元香有些担心沈府的人还没有离开沧州,毕竟傍晚出现了,虽被两人躲开了,但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离开沧州。   沈念将扇子塞进袖子,走到窗边,轻拨木窗,探出头来,看向楼下,青楼在集市的中心,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影稀疏,打斗看得分明。只见几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对着一个白面书生施展拳脚,白面书生却也不甘示弱,几个跃起,躲了拳头,趁机拔了腰间的剑,一剑下去,竟是出神入化,剑似不是铁铸,刺了一人措手不及。   沈念一边暗暗称奇,一边暗自揣度那套剑法,似是在哪里见过。走神间,白面书生又是一个跃起,在原地打了一个旋,剑身旋出的性状极似流星锤,剑锋所及之处,都是一声闷哼,再见那剑所停之处已是一个黑衣男子的胸膛,黑衣男子挣扎了一下,身子僵硬着倒了下去,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书生一派写字作画的神情。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尚能行走的黑衣男子,见大势已去,实力悬殊,各自捂了胸口,逃散了去。   沈念长舒一口气,这白面书生该是没有性命之忧。民间有“着白衣之人和书生不作恶”的说法,沈念心中自然向着书生,又见这么多人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加觉得那些着黑衣之人都是坏人。还好今日这书生并不羸弱,抛却剑是上等之剑不说,剑法甚是上乘,只是这剑法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刚想合上木窗,却见白面书生身后一人缓缓站起,正是刚刚倒下的黑衣人,手中明晃晃的一支匕首,正对书生背心,正是心脉汇聚之处,一下下去,自然不死也废。沈念一急,袖中白练就扔下楼去,在黑衣人动作之前白练稳稳卷住了匕首。   书生只听“刺啦”一声,匕首穿破白练的细微声音也没有错过。原来这沈念甩下白练时候只用了三分力,白练下去时已是软塌塌的,到了末端更是毫无力道,光凭着沈念在高处的力道控制白练的方向,在匕首上胡乱绕了几圈,舞水袖一般,自是绵软无力,最先触及到匕首锋口的白练撕裂开来。   书生长剑已拔,待要取黑衣人性命时,沈念跃然而下,顾不得脚上的酸痛,急忙喊:“住手。”另一袖子里的扇子刚好划将出来,顺势就用扇子去格开书生手中的长剑,刚一碰那剑,沈念就觉手中一震,手腕骨震得生疼,放开手去,扇子断为两段落下去,还好不是手……   黑衣人默默将手中匕首解出来,然后朝沈念微微点头后,匆忙溜走。沈念见元香也已经跃下楼来,胆子大了些。挺了挺腰杆问道:“公子贵姓?”   书生刚用素布擦了剑身,淡然道:“耶。”   沈念一听不高兴了,来沧州第一次行侠仗义,被救之人竟是这样淡漠,耶什么耶。于是皱眉道:“我刚刚救了你,我只是问你姓什么?”   书生将剑收回剑鞘,淡淡瞥了一眼沈念一眼:“我说我姓耶。”   沈念脸上变了颜色:“你就不问我姓什么,名什么么,也不道谢。”   书生瞥了沈念一眼:“多谢公子,公子姓什么,名什么?”   沈念终于知道书生的厉害了,真是慢条斯理,不可理喻,一跺脚:“我姓白名起,你记住了,你欠我一把扇子。”   书生“哦”了一声,继而道:“可是刚刚是白公子自己将扇子挥到我剑上的。”书生心中对于这白衣公子的纠缠微微反感。   “我是为了你不伤人性命,是为你积德的事……”沈念索性邀功。   不待沈念说完,那书生当真掏出一把半旧的扇子来,递给沈念:“多杀一人,少杀一人我不在乎。”沈念张着嘴巴还没反应过来,扇子已经握在自己手中,迎着光,沈念展开来看,扇面上一片空白,只在边边角角处有些水墨菡萏,沈念觉得扇子上总该有些字画的,眼前这书生字应该不差,于是将扇子又递上去:“我看你像个书生,你题些字上去。”   书生看了沈念一眼,接过扇子,进了青楼,沈念跟着进去。晚上,青楼的莺莺燕燕都随老鸨在楼下陪酒,书生不理前来迎客的老鸨,老鸨又见在一旁的沈念,识趣地领着莺莺燕燕的去了别处。   书生落座之后问沈念:“白公子,题字需要笔墨的。”   沈念点头,从元香背上取下棋盘,缓缓从棋盘反面机关里掏出文房四宝来,这棋盘也是沈念赢来的,京城常有人设棋局,赌注不大,常是些别致的玩意儿,沈念就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常常派下人留意着京城内设的一些棋局,有些什么玩意儿,自己就去破局顺便带回中意的。后来,京城内的棋局都默契地用别致的小玩意作为赌注,想一睹白起公子破局的风采。   这棋盘是从一个老叟那儿赢来,老叟似是个棋痴,棋风极为凌厉,处处紧逼,气势汹汹。沈念见过的棋路不下千百种,如此凌厉的倒是头一回,但是围棋重在有得失心,却也有度,老叟明显过了,如若是与男子对弈,定然少有人有胜算。沈念是女子,又是惯常对付这样棋风的,对老叟的心思看得分明,老叟满盘皆输。此时,沈念也已满头大汗。   老叟感叹:“让老身输得这样惨的人,一个是女子,一个是你白公子。那女子已经不在啦。”沈念见状问:“那女子是你的心上人?”老叟不答,直直道:“棋子她赢走了,我花三年做好这棋盘等她来赢,她却嫁人啦。后来我又等她许多年,她又躲阎王那儿去啦。现在终于输了一回棋,将这棋盘输了,我心里也高兴。”沈念又问:“她嫁给谁啦?”   老叟不作声给沈念递上棋盘:“娃娃啊,可不要小瞧了这棋盘啊,我知道你是欢喜这棋盘模样好看,这棋盘的妙处你日后定会一点点知道的。”沈念追问时,老叟只叮嘱:“这棋盘原来的一套棋子,以后你有缘见到时,一眼就能看出,你同那棋子的主人说,苏远生一生不欠女人。”   “要是我遇不到呢?”   “遇不到就算了,说不说都一样,反正她都不在了,不过图个心安。”   而这棋盘反面的机关是沈念经过仔细地观察才找出的第一处妙处,可以藏些笔墨纸砚。   元香凑在沈念耳边:“公子,耶公子写好了。”   沈念凑过去看,只见扇面一边竖着“龙阳之癖”四个大字,正是行楷,笔力苍劲雄浑。沈念但看那耶云神色讥讽,一时怒火直冲脑门,   “公子,老爷不是也夸你的字凤毛麟角的,你也凑个对子。”元香不识字,但是看到扇面上的四个字,想到沈念在家与沈重对对子的情景,顺嘴就说了出来。   “这……”沈念有些为难,略一思忖,挥笔也在扇面上写了四个字“断袖之好”,仍是行楷,有些模仿书生的笔迹,沈念看到书生的神情更加鄙夷了。   这时元香来了兴致,又对沈念道:“是不是还有横着的字……”   沈念灵光一闪,挥笔给了一横批:“粉黛失色。”   于是沈念看到书生冷哼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这时元香走上去拉住书生:“耶公子,你名什么,着急走什么。”   “耶云告辞,今日多谢白公子的救命之恩。”耶云说完就要离开。   沈念急忙上去喊住:“耶公子,你那套剑法不能练的,伤身。”沈念因为这白面书生的最后一个旋身,想起这是沈正书房的那一套剑法中的一个最显著的动作。沈念听沈重说过,这套剑法在世间广为流传,但是只有极少人会练,剑法最重气,气成则剑术成大半,练气除强健体魄,更好地控制剑本身之外,还能使人在对敌时气定神闲。唯独这套剑法练气时,尤为伤身。文人武将对这套剑法的态度便是束之高阁,在藏书架上充充门面,沈念见这耶云使这套剑法极为纯熟,定是不知这套剑法伤身,自己还是提醒下才好。   “我看上去不能驾驭这剑法?”耶云笑道。   “不是不能驾驭,反而你驾驭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但是到底看上去身子弱了些,你的面色一直都是这样苍白么?”沈念语气关切仔细。   耶云不答反问:“公子甚为精通剑法?”   “略懂,听我兄长说起过,略微懂一些。”略懂牵强了些,就是完全不懂。   “那多谢公子提醒了,耶云告辞了,后会有期。我见公子心地善良,在下也要提醒公子几句:烟花之地究竟不是掩人耳目的长久之计,在沧州断袖也没什么……”说完耶云就拔步要走,沈念却扯住耶云衣襟,正待解释误会,只听“嘶”的一声,耶云的衣襟撕裂开来……耶云经过一晚的厮杀,身上的衣服早就有些脱线,只须稍稍用力,就能撕开,沈念忽然觉得断袖与断襟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时羞愧,讷讷开口:“我给你缝上……”   耶云从沈念手中接过撕下的衣襟一角,慌忙道:“白公子,多谢,告辞。”说完,就大步穿过街角,再看不见。   元香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公子,你还要帮人缝衣服,不分明是断袖么,哈哈哈……”   第三章   对于断袖,沈念最初得知还是因为混迹于京城的大大小小的青楼客店,都知道那些赶考的书生们随身带的书童除了照顾自家少爷的生活起居之外还要给少爷解决那方面的需求。   有一日,沈念留宿青楼,刚遣走了几个陪酒的女子,就听到了隔壁传出了男子的□□声,另一男子喘着粗气。连对话沈念都听得清晰,一男子断断续续地说:“少爷……不要……”另一男子竭力答:“再弄……一会儿……我还想要……”自那一日之后,沈念就懂了书生那点事,所以沈念只会相信耶云是个书生,因为只有书生才会被自家的书童惯出这样的嗜好。   想到这里,沈念又听到隔壁的动静,青楼的隔音效果果真不好……   沈念晃晃脑袋,“元香,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小姐去哪里,元香就去哪里。”元香翻了个身,嘟囔道。   因为怕身份败露,便于离开,二人都是和衣而睡,睡得也不大舒服,沈念更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才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到有人咚咚地敲门,大声嚷:“我们是官府的人,奉命前来捉拿要犯。”   元香迅速打开昨晚那扇木窗 ,朝下一看,楼下的尸体已经不见。那敲门声一声重似一声,门时刻都会被打开,沈念心头暗道一声不好,待要携着元香从青楼木窗逃走,那老鸨已用钥匙开了门叉腰站在门口,细声细气道:“公子,方才我就瞧出不对劲来了,这下好了,竟然弄出人命来了,官府来了许多人,别妄想能逃出去啦,除非呢,你长了翅膀,飞了走。”   沈念心中凛然,定是那耶云将这事栽赃在自己身上了,急得脑门上已经是一头的汗,那些官差已经走了进来,元香一手隔开一个官差,拉起沈念往那楼下一跳,身子刚一落地,才发现巷口还有一队人马,转头就朝另一个方向直奔,元香轻功胜于沈念许多,一时拉着沈念不停点地,拐了几个巷落,却见一处有个渡口,一艘小船听着,船家低头抽着旱烟。   急忙跳上了船,沈念喊一声:“老伯,行个方便,我们着急要往南去。”船家待她们上船后,有一搭没一搭道:“公子,你来得巧啊,人一老,这大晚上的就睡不着,非得来水上晃晃,不然这晚上哪里有渡船。”沈念与元香二人躲在简单的油纸做成的船舱里,应着船家的话,却暗自松一口气,这官府晚上定然也追不上了。扫视着船中摆设,一张简单的桌子,几张竹制的椅子。沈念一时不知如何消遣,只得拿了棋盘出来,没有棋子,沈念在棋盘左手当白子,右手当黑子,独自沉迷。   天蒙蒙亮时,船一时靠岸,沈念心下迟疑,从船舱里探出头来问船家:“怎么啦?”   “岸上有人想行个方便,大晚上的,我靠岸载上一程,公子不介意吧?”船家在船头喊。   “不介意的。”沈念退回船舱安稳坐下。   元香低声说:“公子,咱们还被生人害得不够么?”   “天色这么早,渡船不好找,顺便搭上一程也没什么,我们小心点就是。”   正说话间,沈念掀开油纸布,见岸上是一中年女子,柳腰细眉,长得甚是好看,装束倒是稀疏平常,该是普通女子罢。女子上船只是淡淡和沈念打了招呼,就独自坐下了,沈念也就继续在棋局上左手斗右手,斗得不亦乐乎。   这时,却有一把棋子洒落在棋盘之上,叮当作响,质地光滑如玉如缎,这黑子像是铁铸而成,却又黑得精纯惹喜。白子倒真像是上乘的白玉雕琢而成,却又浑然天成,无丝毫精雕细琢的痕迹。这沈念当下就愣住了,伸手仔细摸着这些棋子,所赴棋局无数,手下摸过的棋子也不下千百种,手感如此之细腻光滑的,十八年来这是头一回。难道这棋子就是老叟口中的与棋盘一套的棋子?决定静观其变。   “公子擅于下棋?”女子站在桌旁问沈念。   “凑合。”沈念头也不抬,将棋子一点点摆到自己刚刚设好的一个新的棋局上,有些像花瓣的模样,沈念想起梅花局,自己一直想设的一个棋局,这么多年来虽然棋艺在京城几乎没有人是对手,但是始终未曾将这棋局设出来,一直引以为憾。   “这样就是梅花残局。”女子轻拨一黑一白两子,棋局立即形成一个梅花的形状,左下角一个微微的缺口,棋局顿时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于是棋局刚好处于平衡之中。   梅花局又叫做梅花残局,因棋局定形时像极了梅花的形状,只是微微缺了一个角,故而得名梅花残局,后来世人简单称其为梅花局。沈念初学棋艺时,就听说过这个局。   沈念初学棋艺也只是偶然在京城的某个马路旁见过一个江湖术士在那摆弄棋子,不知是羡慕了那气定神闲的模样,还是只是欢喜上了那些黑白色的棋子,总之沈念从那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术士身旁静静观看前来对弈的人,天赋禀异,时间久了,围棋上的一招半式都不在话下,所以常常在一旁得意地插话。术士总是很生气地喊:“观棋不语真君子。”沈念气得也大声吼:“看你下我着急啊!”于是那术士说:“那你来下!”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沈念没有输过棋,常常洋洋得意。直至有一日,术士拈着胡须,高深莫测地说:“我听说过有一种棋局叫梅花残局,这世上能破的没有几个人,能设这局的也只有几个人,你没有这功力,就不要得意。”   从那之后,京城的白起公子再也没有得意过,并且一度以为这棋局根本就是不存在,那术士为了搓搓自己的锐气,胡编乱造出来的一个不存在的棋局而已。沈念没想到这女子这样轻拨两子,这梅花残局就这样设成,沈念一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念问女子:“你会解这局吗?”   “不会,这局我见过一回心里记下的。”女子细细婆娑手中的棋子,似是在想事情。   “你在哪儿见到的?”   女子不答反问:“公子觉得这棋子怎么样?”   沈念答不上来,只好说:“甚好。”   “公子的棋盘也是上等的,这样,我和公子下上一盘棋,若是公子胜了,拿走棋子,并且告诉公子我在何处见到这棋局的;若是公子赢了,我只拿走这棋盘。”   沈念十八年来第一次面对对手心里没底,这棋盘的种种妙处自己还没参透,这女子能摆出梅花残局来,棋艺定是不输自己的,要是真输了棋盘,也是对不起那赠棋盘的老人家。这样挑衅的对手,倒也让自己有了一点争斗的欲望。很久没有和谁在棋局上杀个酣畅淋漓了,不管是解棋局还是对弈,都鲜逢对手,同时又有些想见见这梅花局的来处。   一时竟来了勇气:“好。”   清了棋盘,元香在一旁脸色都白了,元香跟随沈念多年,很会看对手,知道这女子必是沈念的劲敌。棋盘上两人势均力敌,元香也就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一旁静静观棋,一边担心沈念会输,一边想起以前沈正见沈念经常赌棋时说:“这丫头不可能不输棋,总有人会让她输得鼻青眼肿,到那时估计输得连亵裤都不剩,回来哭的日子在后头呐,小毛孩子那里知道天高地厚,人家高手都深藏不露,就这丫头整日里顶着个白起公子的名号各处张扬棋艺。”元香心想小姐现在早点输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以后就不会输得连亵裤都不剩了。   棋子收拢,女子瞥了沈念一眼,微风轻拂,人影俊逸,轻笑,各自拈子分先,棋逢对手的美妙感觉一时让沈念快活起来,白子直在手上翻个儿,下棋的不急,这观棋的元香急了,以前跟在沈念后面观棋多次,回回沈念只消稍加思索,就能将将地下出一盘令人赞叹的好棋,这次势均力敌了,这棋盘大概是十有□□保不住了,元香心想将来亵裤输没了事小,顶多我缝亵裤给小姐就是了,还是今日赢棋事大……   船头的船家大概也是寂寞了,哼起沧州当地的民谣,虽是男子所唱,却唱出了女子的婉转悠扬。   许是民谣好听,沈念思维愈来愈清晰,几次连续提子,棋盘上黑棋惨败,一路征杀,沈念以一子之差险胜,女子抱拳:“公子果然好棋艺。”   沈念乐呵呵地将棋子一个个地收进棋盘,来沧州两日,昨日得了一玉壶,今日又得了这样上好的棋子,收获颇丰。转念想起,女子和自己的赌约里还有一个赌注,便是若是沈念赢了,就会告诉自己她是何处见到这梅花残局的。于是问女子:“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在何处见到这梅花残局了吧?”   “我带你去那里,当然,公子要是不愿意也没什么,就当没有这个赌。”女子激沈念。   沈念又是个顶信激的,加上方才又赢了棋,很久没有这么尽兴地下过棋了,浑身都舒畅,女子一激,沈念就应了:“好,我跟你去瞧就是。”加上沈念也想知道这棋子的来历,顾不上一旁的元香偷偷扯她衣裾的一角。   沈念随女子吩咐了一声船家,在一处停了下来,女子带着沈念又沿着岸边走了一阵,穿过了一片雾霭沉沉的树林,沈念心中害怕,生怕中了什么埋伏,试探着问女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女子笑起来:“公子不要见怪,走水路都是从这里上岸,船家自然记得我们是从哪里上岸的,我们山庄地处偏僻之处,自然是不希望外人叨扰。”   “你是你们山庄当家的?”   “不是。”女子摇摇头,转而笑道:“我们当家的最喜欢棋艺精湛的男子,公子棋艺自然精湛,刚好可以见上一见。”   “我们当家的一直想和一个棋艺精湛的男子成婚,在我们山庄里好生过日子。”女子絮絮叨叨地,沈念只听到一个“好生过日子”。   “我是个男的。”自己装扮成男子看上去就那么适合断袖么?委婉问道:“你们当家的有断袖的癖好?”   第四章   “我是个男的。”自己装扮成男子看上去就那么适合断袖么?委婉问道:“你们当家的有断袖的癖好?”   “……我们当家的是女的。”   “哦……”沈念长舒一口气,是女子都好办,况且身边有元香,自己武功也不差,总是欺侮不到的,进了山庄自然会被好生款待,暂时也能避一避官府和沈府的人,比在路上风餐露宿强多了,沈念想想做个吃软饭的“压寨男人”也不错。到时候不高兴了,逃了就行了。   沈念扶扶头上的发簪问女子:“你们山庄当真很少有人能找到?”   女子点头:“我们山庄本就地处偏僻,加上当家的是从不出来的,所以就是搜查朝廷钦犯也找不到我们山庄。”   “哦。”一切都甚合沈念心意。   二人静静地跟在女子后面,路的尽头是一个小的马厩,马厩的旁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草屋,里面的人见女子来了,就有人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马来,接船的人套好几辆马车候着,沈念觉得惊奇,问女子:“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马厩?”   女子摇头:“这些马都是山庄的,这里是渡口,大公子为了方便在这里盖了个马厩。”   沈念也就不再细问,不管什么大公子,只见车前的枣红马正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马匹,枣红马被称为“草原上的金龙”,中原引进了一些,但是还是极其稀有。沈念以前跟沈正沈重都要过,沈正摸着胡须说:“平日里扮作男孩子闹闹也就算了,好马跟着你就委屈了。”沈重一脸鄙夷:“阿念,你嫌丢人还不够么,到时候摔个大饼脸出来,看你还好不好意思回沈府,说不定还嫁不出去。”   所以京城的白起公子,虽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终究还是没有谁能见到他骑马的高大样子。这也是沈念觉得自己女扮男装唯一缺乏的东西。当自己攒的银子够买上一匹上好的枣红马时,刚好碰上宰相来给儿子提亲,又逃婚了,身上虽有大把的银票,但是因为一路上没有定性,怕照顾不好马,马也就一直没买成。   沈念自己下了车,将车夫赶下来,凭着以前坐在沈正马上的记忆,跨上枣红马,昂首坐定,车夫在一旁直夸:“公子想必马术也是上等的。”   元香吓得掀开帘子喊沈念:“公子,你不熟悉这马性,还是下来吧.”   另一马车里的女子说:“丫头,放心,没事的,车夫也看着,这里的马都是极为乖顺的。”   沈念不认识路,就由着女子的马车在前,自己紧紧跟着,这分明是一条上山的小径,刚好容一辆马车经过,山路的两旁种了些许竹子,还有些紫薇树,紫薇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风吹过脸颊时还带了些许花香,沈念只觉通体舒畅,加上刚与女子对弈,棋逢对手,心头极为欢快。   行到一处,前面的马车刹住,沈念眼看就要撞上去,枣红马却如有灵性一般,立即就停住了。   元香艰难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面色惨白:“公子,怎么了?”沈念潇洒挥手:“没事,没事,你坐好。”   沈念又扶了扶头上的竹簪,因为玉簪太滑,所以沈念喜用竹簪,可是最近这竹簪也越来越滑,忽然想起这几日都没有洗澡,头发就不提了,这头发该是油了……也难怪竹簪这么滑。刚好到这山庄也好好洗洗。   女子拨了一处的竹子,手上几个动作,启动机关一样,沈念看不分明,而女子马车上的车夫淡然瞥向别处,像是故意不看。   出现在面前的又是一条路,蜿蜒而上,沈念看向地面都是松软的土,定是怕外面的人发现这里是入口。沈念心想这女子怎么都不防备自己的,女子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一般,拍拍沈念沈念身下的枣红马说:“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处的玄妙。”   “你怎么都不问我的来历的,不怕我是坏人啊?”沈念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棋艺好的人品性不会坏,就如酒品好的人脾气不会坏,一个道理。况且我们当家的,见了公子必然喜欢。”女子重新上了马车。   这厢沈念还没反应过来,枣红马已然抬腿,沈念也就不再言语,人家都不怀疑自己,自己再多说就是多事了。   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山庄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山庄四周环水,像极了一座小的城池。山庄旁竹林茂密,沈念大致可以猜出女子口中的当家的是个喜竹之人,居处竹林环绕之地,甘愿与青山同老之人一定也是正派之人。   车夫骑了沈念骑来的枣红马,一手牵了女子坐的马车,一人驾驭两辆马车,已然折返,看得沈念不得不暗自称道,这车夫都如此不平凡。   女子轻叩门扉,门应声而开,根本没锁。   沈念看向身旁的元香,脸色苍白,沈念轻轻扶了她一把,只觉一股馊味扑鼻而来,“额……”沈念迅速跳开,看元香的裙摆上一滩污秽,元香你晕马车啊……   女子做出邀请的姿势,元香的走路姿势极为大气,生怕两腿之间的呕吐物相互摩擦,于是两腿外八,昂首阔步……沈念一个忍不住笑出声,元香立即掐了沈念一下:“笑什么,注意风度,压寨公子。”眼力劲好的下人领着元香去换衣服。   沈念昂然抬步进了一个小院子,却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从里头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女子:“沈姨,沈姨你可回来啦?”沈念一身冷汗,被发现了么,这女孩喊自己沈姨,自己没有这样一个侄女啊!   但见女子上去拥住女孩:“沈姨给你带来了个棋艺好的人,这公子棋艺比你沈姨好,你看着喜不喜欢。”沈念这才刚松一口气,一听整个人都僵硬了。   女孩这才注意到沈念,盯着沈念好一会儿,羞红了脸道:“喜欢。”   女孩唤作沈姨的女子一手顺着女孩的头发,一边问沈念:“这就是我们当家的,你对我们月儿可还有心?”   沈念瞧向女孩,穿粉色对襟纱裙,袖口是灯笼状的,面色莹白如玉,显得娇俏可爱,一双眸子黑亮黑亮的,那漂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人,虽有些许羞涩,却是不怕生的模样。原来当家的是个这样娇俏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自然是讨喜的,至少不令人看而生厌,沈念不自主地点头。   月儿一下子就扑到沈念身边来:“公子,你长的真好看。”月儿身上有有嫩竹叶的味道,青涩、清新,真是温香满怀。沈念刚刚好比女孩高上一点,看着倒是赏心悦目的一对璧人,沈姨微微地眯眼,月儿这孩子终于中意了一个男子。看来得留这公子在山庄上住些时日。   月儿转头又向沈姨:“沈姨,你让下人多砍几根竹子,原先准备的竹筒饭肯定不够了。”沈姨连忙喜气洋洋地点头吩咐下人去了。   沈念一刹明白这山庄为什么长这么多竹子了,竟是为了做竹筒饭准备的……月儿歪着头问沈念:“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白起。”沈念答。   “嗯,白公子,山庄里大家喊我当家的,你随沈姨喊我月儿吧。白公子,你要吃什么呀,我会做很多很多的菜,红烧肉,酱鸭翅,反正你能想出来的,我都能做。”   “我不管的。”沈念舔舔嘴唇,只要有得吃就行,这朵桃花真是不错,最近运气甚好,玉壶,棋子,女人,美食,宝马,应有尽有,果然闯江湖合算。   竹筒饭是真的好吃,每一粒米都饱满分明,莹润透亮,送进口中,香滑生津,沈念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饭,急急地扒着,月儿急忙给他夹菜,还一边偷瞄他:“公子,不着急,你吃菜呀!”   山庄没有名号,下人说这座山叫做七杀山。七杀山,位于沧州,被称为是江湖上最险恶的山,也是阴气最重的山,曾被很多掌门看中,选址此山,后来因了这里的湿气作罢。没有什么人气,又没有教派和寺庙,后来也就没有人烟了。   沈念这才想起,山庄里处处都是生了炉子的,都是挨着夏季的时节了,本来还不大在意,这下才想起。   山庄的景致倒是清雅素淡,随处可见将竹子用到极致之处,井口一小节竹子可以汲水,山下的泉水也是用竹子引了上来,引上来的水竟有一丝丝的甜味,润着竹子清醇的香气,沈念常弯下身贪婪地饮上一口,山庄里的人看了总是诚惶诚恐:“白公子,我们这就为你沏茶。”沈念总是慌忙挥手:“我就尝尝这水。”茶,总是带着些刻意的味道,可是这水,有令人欢喜的味道。   山庄里的形形色色的鸟早晨叽叽喳喳的,有画眉,也有野生的鹦鹉,叫得欢畅,月儿想驯一只鹦鹉,缠着沈念捉了一只漂亮的花头鹦鹉,沈念本是不忍心的,但是拗不过月儿软软地求,月儿有撒起娇来总是软软的,缠绕了人整个心房,又把沈念当成倾心之人。终于还是捉了一只来,养了起来,才一日就会喊“白公子,当家的”,聪明得紧。   每日清晨,月儿都会早早地起来,在沈念的后窗轻轻敲击,等沈念洗漱完毕,月儿就会牵着她的手,到后山上看日出,那样一个圆完整地跳到地平线上时,月儿会高兴得像个孩子,又蹦又跳。太阳升起后,月儿就要跃上枝桠,朝沈念招手:“白公子,你也上来。”沈念轻功本就了得,轻轻一点地,也就到了枝头,月儿总是喊:“白公子,你轻功真是好,大概只比我哥哥差一点了。”   “你有哥哥?”   “嗯,他回京城了,哥哥在京城做生意。”   “哦。”   “我听沈姨说你跟她有赌约,后来沈姨输了,所以要告诉你真正摆出梅花残局的人,有这么一回事吗?”   第五章   “我听沈姨说你跟她有赌约,后来沈姨输了,所以要告诉你真正摆出梅花残局的人,有这么一回事吗?”   沈念点了点头,沈念对月儿的哥哥有些好奇,到底是何等的人物,能自行摆出梅花残局的人棋艺应该才是天下无双的。   “是哥哥摆的,沈姨也会,只有我学不会下棋,哥哥说我不会下棋没什么,以后嫁个棋艺好的就可以了,所以沈姨问我喜欢什么样子的男子时,我就答棋艺顶好的。沈姨看上了你,你会娶我吗?”   沈念不知道要如何答,月儿纯真,不忍欺骗只好说:“我要是能娶就娶。”我不能娶,所以我不会娶你,这样就没有骗你。   月儿靠在沈念身上:“真是喜欢公子,很喜欢很喜欢。”沈念没有见过如此直白的女孩子,就是自己换做女儿身份,喜欢一个人,一定不会这样直白地说出喜欢,在这样干净质朴的地方成长的女孩子果然开放热情些。   “阿月,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沈念不自禁地想起哥哥喊自己阿念,也喊月儿阿月。   “很小很小吧,从记事起好像就在这里了,哥哥和沈姨不准我出去,说在这里我才是安全的。我喜欢你喊我阿月,我以后也喊你阿起好不好?”   “随你喜欢。”沈念的负疚感越来越重,阿月对自己越来越依赖,虽说是这山庄的当家的,但是自从自己来到这山庄,山庄上上上下下都将沈念当成了当家的,有事总来请示,山庄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沈念觉得不管是沈姨还是月儿都很有心。   “以后我们成了婚,我就让你做当家的,我做压寨夫人,我不抢你的风头,会尊你敬你,到时候我就该喊你相公啦!”月儿说得两颊绯红,惹人怜爱。   沈念顿了顿,忽然从中衣里掏出一个扇坠来,放到月儿手上:“要是有一天,我离开这山庄,你要是想我,就当这玉坠是我。”玉坠原是扇坠,后来扇子折了,也就没挂在耶云给的那把扇子上,一直收在中衣的暗袋里。   “阿起不是要跟我成婚吗,怎么会离开山庄呢?”月儿苦着脸问。   “我……与双亲失散好长时间了……”   “以后我陪你一起去找。”   “再说吧。”沈念苦笑,我是在躲自己的爹娘。   月儿抚着那块玉坠,说要找根红线挂在脖子上。   沈念每次和月儿去后山的路只有一条,每次沈念想换一条时,月儿都会说那些路她没走过,哥哥和沈姨都不允许她走。这下让沈念心头存了疑。   这一日,沈念吃完饭,跟月儿说自己想一个人走一走,月儿爽快答应:“也好,我正好去找沈姨,让她给你做一身衣裳,哥哥快回来啦,到时候你要见他,要鲜亮些。”   “好。”   沈念翻了后墙出去,后墙外的景色更是怡人,树木成荫,野花成片,湿气却厚重,沈念裹紧身上的衣袍,下午的阳光似是投不进头顶这些厚重的树叶。   周围有小虫子的叫声,听得沈念心惊胆战,早知道就把元香一起喊来了。沈念瞪大眼睛,深怕错过这里的任何一处景致,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细细的小径,试探着走,一边注意周围的环境,一边注意脚下,走得小心谨慎。   这时,只听头顶一阵“簌簌”的声音,沈念连头都不敢抬,弓着身子,抬起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后背上一阵冷汗。这里不会有鬼吧?沈念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   沈念心灰意冷,看不出个名堂,再把自己吓个半死不值,得回去搬救兵。转过身,只听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沈念僵在原地,接着又类似手的东西,抓住她的脚,越握越紧,地下的鬼?   沈念僵着身子,歪着脖子,斜睨了一眼身侧,目光所及之处,一团灰黄色的东西,鬼长这样吗……沈念心一横,死就死,猛地一转身,于是脚上原先握的紧的一团灰黄色的东西就被甩了出去。沈念倒吸一口凉气,继续歪着脖子斜睨,追寻那一团灰黄色,在一棵树旁,那团灰黄色这次站立了起来,沈念终于松下一口气,原来是只猴子。那猴子盯着沈念看,还咧了咧嘴似的,一点点试探着走回沈念跟前,沈念又好气又好笑,猴子像是认得沈念一般,拉扯着沈念的外袍下摆轻轻地拽,眼神诚恳。最近跟万物关系都比较和谐啊,人见人爱,猴见猴喜欢。   沈念弯下身子抱起猴子,猴子两只前臂,乖乖地巴着沈念的一侧肩上。沈念心想有这猴子陪着还不错,沿着小径继续走,走到一处,肩膀上的两只猴爪开始扭扭捏捏,沈念将猴子抱离自己远些,猴子两只前臂一起指向一个方向,沈念本以为那处不是路,看到猴子的眼神太过无辜,就去了猴子指的方向。   阳光渐渐从前方照进来,沈念才明白怎么一回事,自己回到了来处,传说中的鬼打墙?不是只有沙漠里才有的吗?   既然到了来处,沈念也就不想重新再进去了,这小猴子一定是以为自己迷路了,在好心指路。又舍不得放了这聪明猴子,猴子有些分量,不好使轻功,沈念只得凭空将白练在墙内的一棵树枝上甩了几圈,轻轻荡起来,以围墙为支点,轻松入了院子,到了院内要放下猴子,猴子却紧紧巴着沈念的腰不肯下来。沈念望天,出了京城,真是风华不减反增。   下人见沈念身上巴着只猴子,脸色一变都离得远远的。沈念笑嘻嘻地跑到月儿所在的院子,想将这猴子送给她。月儿一见这猴子,上来要摸猴子的头,猴子一脸郝然,最后高撅着屁股,头往沈念身上直拱。   元香听说沈念回来,赶紧往这院子跑,见到这猴子,元香就尖叫起来:“公子,你不是最讨厌长毛的东西吗?”   沈念笑眯眯地看她:“后山的,我看这猴子挺聪明的,就带回来了。”沈念给猴子取名“吱吱”。   月儿捂着嘴笑:“又不是耗子,还叫吱吱。”   沈念不理,一个劲儿地喊着“吱吱,就叫吱吱。”   沈念哄了一会儿,吱吱才肯从她身上下来,举着前肢,慢慢踱着步子,坐到一处的台阶上,盯着众人。   几个人笑起来,有下人送了点吃食放在吱吱面前。吱吱不动,看向沈念,沈念点头,吱吱才吃起来。   晚上吱吱在院子里闹起来,一直发出叫声,沈念披着衣服起来,原来是月儿养的猫进了这院子,猫猴大战。   沈念挠挠头发,不知道要怎样将这俩东西分开,只好将白练甩了出去,将那只猫裹了个转,月儿一听猫的叫声,也爬到院子里,却见沈念的袖子里白练裹着惨叫的猫。于是,沈念第一次被月儿嫌弃了……   “阿起,你偏心。”   “我没有,我的白练只能缠这猫,又缠不了这猴子。”   “你一个男人的手劲儿多大呀,猫哪受得住。”月儿心疼地摸着手上那只猫。   沈念幽怨地看着月儿,借着月光,鼓足了勇气:“我不是男人。”   月儿一惊,忙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沈念的手,嗫嚅着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怪你。”   原来沧州这处,男人懊恼伤了女人时就会说气话:我不是男人。月儿正是以沈念心中懊恼。月儿虽未出过山庄,但是也经常听沈姨和下人讲外面的事。   沈念本准备豁出去承认了自己的女儿身份,反倒月儿解了围。   第二日,沈念喊了元香要一道去后山瞧,刚出了正门,元香突然扯了扯沈念的衣袖:“这个给你。”   沈念低头一看,一枚一枚的竹签,短短细细的,顶端极为尖细。沈念捏起一支仔细看起来:“这是什么?”   “暗器,我怕遇到危险,趁着这几日得闲,做了几十根,你随身带着,虽不能置人于死地,但手法准了后也能击中要害。元香又从前襟里掏出一蓝色小瓷瓶:“这是在京城时,少爷找人配的,想着出门能用得上,以后也可以涂点竹签上,据说中了这毒,一个时辰内,毒发三次,次次钻心,中毒之人也就失去反抗能力。”   “有解药吗?”   “没有……”   “我家沈公子真好。”沈念将小瓷瓶放进前襟口袋。   沈念顺手抽了一根竹签,用内力挥向近处的一棵松树,只听到刺啦一声,竹签没入树身半指宽,元香高兴得很:“你发这竹签真是好看。”说得沈念很是飘飘然。   “这松木疏松的很,竹签真真挥向人身,估计也入不了多深。”沈念叹了一口气,“倒不如临出来时,请铸剑的张铁匠帮忙做一点飞钉子防身。眼下在这山庄有这竹签也能挡挡,况且还有白练,还有你,应该没什么大危险。”   元香问:“什么是飞钉子?”   “听说江湖上有武功极高的人能飞花摘叶,克敌制胜,这飞钉子也是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暗器者若是内力深厚,一招致命。”   “沈少爷告诉你的?”   “我听说书人说的。”   第六章   早晨的山林里,都是沉沉的雾气,睫毛上都是湿湿的,沈念眨眨眼,清清凉凉的。   在这山庄是安心,外人找不到这里,但是也是第一次这么小心翼翼,和月儿可谓朝夕相处,深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自己的女儿身暴露出来,还有山庄几十个下人也得防着,这样自由,沈念浑身都觉得快活,在地上连续几个蹦跳,蹦得高了,撞到头顶的树枝,树叶上的露珠都滴滴答答的往脖子里直钻,惹得沈念“咯咯”直笑。   “元香,你说这里会不会有很多宝藏,不然阿月的哥哥不肯她走,说不定我们能看到很多金条。”   “这是不义之财……”   “出门在外,规矩都可以改的……”   元香在一旁笑:“公子,不到半月的时间,你变化真大。”   “世道艰辛,不通则变,不变不达。”沈念边答边用手划拉着地上一处有草丛掩映的岩洞,正要探进手去。   “有马匹靠近的声音。”元香摇沈念胳膊。   这里明明人烟稀少,怎么会有马匹?   “你还不帮忙看看有没有宝藏。”沈念终于探进手去,岩洞刚好够一人胳膊伸进去。   “小姐,这不会是蛇洞吧……”   “啊!”沈念被元香吓得尖叫着抽出手来,元香以为沈念真被什么东西咬了,刚准备凑过来看,只听沈念又“啊”地一声尖叫……   顺着沈念指着的方向,原想看过去也愣住了,前方的许多黑点,越来越近,大致能看出有很多男人骑着马往二人方向奔来,她二人身边都是光秃秃的岩石,后山的山林离这里还有很远,正急得焦头烂额之时,领头的马匹已到沈念跟前,马上的中年男子一个跃身就站到沈念跟前,沈念正感叹此人轻功了得之时,中年男子已然捏住沈念下巴,眼睛里竟然全是狠戾,手上力道还在不断加大,沈念整个下巴如同断裂一样,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的沈念,气得浑身发颤,一个激灵,从袖子里捏了几根竹签出来,碍于不能很快拿到前襟里元香给的药,只好手上用力,意欲直直扎进男子的手臂里,男子却似浑然不觉,冷笑一声,男子声线粗噶难听,眸子里颜色更深了一层。   元香剑未出鞘,已经被他一个挥臂,震倒在地……相继下马的男子都一手握剑鞘,一手握剑柄,静默在一旁,似是等中年男子的命令。中年男子转而重重地掐着沈念的脖子,沈念只觉男子的手像一把尖锐的匕首,随时会穿颈而过,看来这男子是要自己的命。   而刚刚沈念使出的五枚竹签,迅速进入沈念的胳膊,一刹那的功夫,竹签以站立的姿势戳在沈念的白袍上,细细的血珠往外窜,自始至终,中年男子并未禁锢沈念双手的自由。   沈念顾不上拔出竹签,也顾不上疼,挥出一根白练使出全身的力气,想着这一下下去,这男人的腰应该也能折个七八成。谁知白练还未碰到他的腰,就生生被他另一手截断,再看他的手,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还有什么花招,嗯?”戏谑玩味的味道。   见中年男子掐着沈念脖子,元香不敢轻举妄动。   沈念见中年男子大意,知道是反击的好机会,沈念想着能快速置眼前这人于死地的法子,见元香指着她腰间,沈念明白过来,沈重给过自己几枚毒针,酒壶的银穗子!   沈念轻拨锁钮,摸出一枚毒针来,这银穗子看似和普通的穗子没有什么分别,但因为是银质,可以在其中装一些暗器或是药粉,多用于暗算他人,原是沈重得了这酒壶,后来沈念欢喜这酒壶的形状,抢了来,沈重见下面的银穗子制得别致,便找人制了些毒针给沈念放在其中,以备不测。但是只要沈念作女儿装扮时,这酒壶是断断不许随身佩带着的,一方面是女孩子腰间别酒壶到底不雅,另一方面便是身上有毒出事将军府终是避不了嫌。   银穗子密封得很好,毒针表面湿湿滑滑的,毒药应该还是新鲜的,沈念看不到,凭着直觉将毒针对准男子的腹部,准备安插下去……却又在电光火石之间,毒针调转方向,这一次戳进了沈念的肩……   有毒……沈念一个惊吓,加上毒针上真有毒……晕了过去……   耳边有男人的粗噶的声音,“花招倒不少,还不是不经事”。还有女孩子带着哭腔地喊声:“公子,你醒醒。”   沈念醒过来时,感觉两只胳膊都废了,瞪着眼睛看屋顶,是山庄里自己的房间。月儿的声音:“阿起,你醒啦!”沈念转过头来看四周,元香,月儿,那个男人都在。元香眼圈红红的,应该吓着了。沈念狠狠瞪一眼那个男人,那男人冷冷瞥一眼沈念。   要不是胳膊动不了,沈念真想抽他,宁可死掉也不想受这样的羞辱。   “阿起,他是我哥哥,刚刚你的针里有毒,是他给的解药,晚一点,你就死了。”   怎么不说是他将我害成这样的……解药,这男人怎么知道是什么毒,沈念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个人是月儿的哥哥……   沈念打量这个男人,绛红色的衣袍上有掐金细丝隐隐缀在纹理里,肤色黝黑,脖子和露出的手臂倒是细腻白皙。眼睛是狭长的桃花眼,与整张脸的粗糙冷毅极不相符,除却那张脸,沈念倒觉得这个人更像是个不经事的贵公子。   男人见沈念看着自己,轻轻哼了声,不再说话,起身就走,迈出屋子的时候回头对月儿说:“月儿,你待会儿出来。”   月儿朝沈念吐了吐舌头:“我要嫁给你他生气呢。”   完了,完了,月儿这个凶神恶煞的哥哥是回来监婚的么……   “你哥哥怎么比你大这么多啊?”   “不知道,娘生我生的晚吧,我很小的时候,哥哥就很大了,你好好休息,我出去找哥。”说完月儿给沈念掖了掖被角,走了出去。   沈念大概知道这男子为什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了,原来是自己的妹妹就要被抢了,心里难受,人家这哥哥当的,自家那哥哥,见到自己嫁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没良心。   到底中了毒的,身子虚飘飘的,晚上元香喂着沈念喝了几口粥,月儿又给沈念送来一颗益气补神的药丸,黑黑的大药丸,味道极苦,吃下安生地睡了。   早上醒来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   “月儿好不容易看上这白公子,你就别捣乱了,你不能照顾月儿一世,我看了这许多时日了,这白公子人好,心思也细,适合月儿。”是沈姨的声音。   “我……”月儿哥哥的声音。   “离渊,你太不像话,这件事,沈姨定了,你就别管。”沈姨生气地说。   原来月儿哥哥叫离渊,不过这离渊倒是听沈姨的话,没再反对。不过沈念想着以后要喊离渊哥哥就觉得憋屈,哪能叫哥哥,明明是叔叔的年纪,沈念的小叔叔看上去还比这离渊小呢。   沈念伸展下手臂,没有昨日疼了,举起来还有些酸痛,没损人倒是害了自己,前段时间运气太好,所以现在都还回来了,怪不得江湖上说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还的真快……   挣扎着下床,沈念直愣愣地站在门框处,看着离渊,沈姨找了个缘由离开,临走前拍了拍离渊的手臂,看着沈念的眼神满满的都是爱怜。   “哥哥。”沈念艰难地吐了两个字,做戏还是要做到位的。   离渊一脸不屑,转身就走。沈念心中不忿,低语:“月儿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懂礼节的哥哥。”   离渊转过身来,眉尖上扬:“哦,白公子是知礼节的人?”   沈念看着那张脸,真是沧桑啊,都四五十了吧,没几年活头的人了,这么傲做什么。   “一把年纪了,计较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故意下毒的,我以为你当外人的,况且你又那样气势汹汹的。”沈念心想这人说话真是挺招人厌的,甩了袖子,回到屋子,气呼呼地坐在床上,许久才平静下来。   院子里,离渊在逗吱吱,月儿抱着猫。绛红和粉色的身影说说笑笑,看得沈念差点就落下泪来,沈重,你有没有想我?一定没有。沈正,你一定想剁了我,这次我让你丢人了。   走上去,轻轻将吱吱抱到怀里,手软软的,没有力气,吱吱差点掉下来,却巴得紧,元香看了沈念一眼,走上来扯了扯沈念的袖子:“公子,我陪着你。”   月儿要看沈念和离渊对弈,沈念才想起梅花残局的事,离渊的棋艺定然了得。拿了棋盘,棋子,离渊浑身一颤:“这棋子哪里来的?”   “赢的沈姨的。”沈念仔细瞧离渊脸上的表情,嘴唇紧紧闭着,神情里有隐忍的味道。   “你是谁?”离渊的语气里竟然有怒气。   “哥,你这是做什么?”月儿娇嗔地推推离渊。   离渊的神情这才有些舒缓,捏了捏眉心,才开口,道:“你叫白起?京城里的白起公子是你?”   “你知道白起公子?”   “白起公子,执白子从未输过,风月佳人钟情,棋士忌惮。”   “你忌惮吗?”   “我不是棋士,分先吧。”离渊不答,做了邀请的姿势。   不知彼此实力,仍是先分先。离渊的棋风和那给沈念棋盘的老叟的很相似,沈念淡然一笑,自己的棋风最擅制服这样凌厉的对手,一旦对方好胜越度,沈念就能轻易掣肘。如果离渊下得较为舒缓平静,沈念倒还会小心些。沈念一边平稳落子,一边观察离渊落子瞬间,离渊倒像是会一种古老的定石方法,拇指顶端微微触碰棋子,食指稍稍上翘,呈鸟翼状,拇指棋子二者似轻托食指顶端,落子时,棋子与棋盘之间碰撞的声音,如同轻拨琴弦的悠然之声,一处一种声响,极为动听,声音里似含了力道迸发出来,水一样地溅在四处。   沈念知道离渊可能是自己十八年来遇到的第一个劲敌,比那日的老叟功底定然还要深厚,东洋本因坊时期有一种说法,说真正的棋手追求的境界是神乎其技的境界。离渊如果没有达到神乎其技的境地,那么应该也不远了,沈念心中微微地慌起来。   就在沈念思前想后时,离渊却突然开始让棋,沈念一惊,以退为进?   第七章   离渊让了一步棋之后,沈念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保守之后开始迅速吃掉几颗白子,这样下去,这盘棋非和即败,沈念集中心智,迅速反击,原以为是千钧一发之际,离渊轻笑:“承让了。”一路征子,棋盘上白子一败涂地,起死回生,转败为胜的逆转机会迅速消失。   “我听说,白公子的作风不是很好。”   沈念不理,还在揣度离渊的变幻莫测的棋风,原先凌厉之势看来只是掩人耳目的招数,十八年来第一次输棋竟是这样畅快。   “不过,以后的日子,我希望你好好对月儿,不然我定不轻饶。据我所知,白公子的武功不如棋艺。”离渊继续说。   “额……”这算是威胁么?   “阿起一定会对我好的。”月儿从后面抱住离渊的脖子,欢快地笑。   “你懂什么。”离渊起身揉了揉月儿的发心,眼神里都是宠爱,抬头问沈念:“双亲可在沧州?”   “与双亲失散很久了……”沈念说着低下了头。   “哥,你真是。”月儿追上去抱住离渊的手臂,“哥,趁着你在,我和阿起近日成婚可好?”   离渊站定,侧过身来对着月儿笑:“这么迫不及待?”   月儿羞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好。”抬步的时候,离渊又说:“待哥哥选个好日子。”   沈念愣住了,成亲,这么快?看来又要逃婚了,逃婚的命啊……   那日,良辰吉日的前一日,沈正,沈夫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着姑娘家嫁人的琐事,如何对待公婆,如何和夫君举案齐眉,尊敬长嫂,爱护幼侄。沈正说:“念念,爹爹这么多年,都没管过你,任你在外玩耍,就是怕你嫁人以后会辛苦,可是,念念,以后嫁人就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疯了。”   沈正离开后,沈夫人抱着沈念流着泪说:“丫头,以后多久才能见一次呢?宰相家的王公子,见过你一次,说喜欢你,以后一定也会对你好的,娘对他放心,娘就是对你不放心,你这孩子被我们养野了……”   “娘……”沈夫人平日里对自己很是严厉,很少这样抱着沈念说话。   沈重笑嘻嘻地推门进来时,沈念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沈重哈哈大笑:“天上下红雨了啊?我家小霸王竟然哭成这样,白起公子,你一世英明被狗啃啦?”   “你管不着,我的家当你给我留着,有空我回来都拿走。”沈念抽抽噎噎地说。   “就那几样破东西,哥哥我不稀罕,以后这家就我一个孩子,爹娘就只疼我一个咯。”   “哇……”沈念大哭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重这才慌了,又是用热毛巾给沈念擦脸,又是拍着沈念后背,帮着顺气:“好了,以后谁欺负我们阿念,哥哥就打他好不好,以后就是哥哥娶了嫂子也最疼阿念好不好?”   “你这样的人肯定打光棍。”沈念破涕为笑。   沈重捏了捏沈念的鼻子,表情凝重起来:“丫头,要是想逃婚,也告诉哥哥,哥哥送你出去。”   “要逃我自己逃,不会要你插手。”沈念犟嘴。   “那是,我们阿念轻功了得,棋艺又天下无双,哪要哥哥帮忙。”沈重的怀抱温暖而宽厚,有时候沈念觉得沈重是另一个父亲,同样的宠爱,同样的爱护,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成亲当日,沈夫人来到沈念房里,细细说与沈念,晚上的合欢酒后,该如何如何。沈念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青楼里的男女苟且之事,好不要脸。”   沈夫人顺着她的发,耐心道:“这不是苟且之事,这是男人喜欢你,结婚都要这样的。”   “不行,王公子要是这样对我,我就打他……”   沈夫人叹了口气:“傻丫头……男人和女人都要这样的……跟娘保证,以后不胡乱打人,不要出去鬼混。”   沈念僵着脸,不说话。   沈夫人落下泪来:“就你这样孩子,娘花的心力最多,怎么还是这样啊,你叫娘怎么办?”   “娘……我保证,我不打人……”沈念见不得人哭,尤其见不得娘哭。   虽是做了保证,沈念心里却早有打算,等沈夫人走后,迅速从衣柜里挑了两套白衣,都是平日里混集市的装扮,轻松跃上墙头,看了院子一眼,抖抖索索正要跳下去的时候,身后一声低低的声音传来:“小姐,你要去哪儿?”   沈念吓得差点没从墙上掉下去,硬着头皮看到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自己的元香,于是嘟着嘴,吞吞吐吐地说:“逃婚。”元香原是沈重的丫头,后来沈念看着喜欢,就抢过来了,沈重也就由着沈念,后来元香也就跟沈念更贴心了,沈念不想瞒着她。   “小姐,我跟你走。”   “啊?”沈念张大嘴巴。   “江湖险恶,元香护小姐周全。”   “那你回我房间吧。”   “啊?小姐你要我顶婚?”元香瞪大眼睛。   “当然不是,多一个人,就多带些盘缠去,那个棋盘,我们带走,对了,你再去沈重房间拿些银票,他衣柜的第二扇门里的貂绒披肩的夹层里有银票,有多少咱拿多少。”   “……”   时至今日,才半月有余,又要爬墙逃婚了……   沈念留下身上所有的银票,不知道值多少银子,但是一定够月儿用好久了,这应该是沈重的全部家当了,沈重在京城的商铺可谓鳞次栉比,应该很多银子吧。   趁着后院没人,跃上墙头的时候,沈念回头看了一眼吱吱,吱吱像是知道她要离开一般,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沈念,再看一眼木窗台上的猫,也是深邃的眼神,沈念哀叹一声:“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啊。”元香也轻轻跃上墙头,笑道:“视如己出啊,公子……”   “那是,等着娘飞黄腾达了,偷偷回来看你们啊。”沈念朝着院子说。   “飞黄腾达,为什么还要偷偷呢……”   “那是我低调……啊哈……”沈念一个不小心就从墙上滑了下去,顿了下身形,才没摔了。   “喔哈哈,这才像我家公子。”元香一个跃身,纵上墙头,高兴地说。沈念这段日子一直压抑着自己树立一个知书达理的公子形象,看得元香心惊胆颤的,小姐哪是这样的人。往日在京城,装模作样也就是半天的光景,累了,还能到青楼酒楼撒撒野,再觉得没意味了,回家换身衣服,满院子追着沈重打,遇上沈正退朝,揪着沈正的官帽晃悠着,自在得很。   “元香。”   “嗯。”   “月儿是好人。”   “嗯。”   “离渊也不怎么坏。”   “嗯。”   “棋艺也在我之上,我以为天下没人下得过我的。”   “嗯。”   “我感觉挺对不住他们的。”   “嗯。”   “也没问他们认不认识苏远生。”   “嗯。”   “你别老嗯。”   “嗯。”   沈念扶着额,怒视元香:“你……唉,罢了……这下,我们要去哪里……”   “小姐,我没有出过京城……”   “我也没有啊……”一筹莫展。   沈念拍拍胸脯:“不怕,我们要游遍天下,吃尽天下美食,还要去江南,我听说书人说江南的男子长得都很好看,跟画里一样。还有去那里行侠仗义,那里离京城最远,所谓天高皇帝远,定然水深火热。”   “小姐,我们没什么银子了,银票又被你执意留在山庄了。”   “银子可以挣的。”   沈念转而想起,那日有个岩洞,后来没有伸进手去掏个究竟,于是问元香:“那洞里会不会有银子?”   “你要掏吗?”元香颤着音说。   沈念凭着印象找到那处岩洞,直直伸进手去,用力伸到最里边,摸到圆圆的凉凉的东西,沈念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外拔手,一边朝元香喊:“可能是金子。”   元香趴在洞口,巴巴地盯着沈念的胳膊,待终于拔除手时,两人彻底傻了……是蛋……   “元香,这个蛋能吃吗?”   “这个好像是蛇蛋……”   “……”   沈念再不敢将蛋放回岩洞,生怕手碰上孵蛋的蛇,元香硬着头皮放回了蛇蛋。   山庄后的这条小路,两人谁也不知道通向哪里,沈念也是看那日离渊是从这条路出来的,所以路的尽头应该能通向别处。   一路无话,沈念心中有些忌惮离渊会派人追上来,离渊不是好惹的主儿,沈念知道。   不由地加快步伐,得趁着天黑走出这条小路。元香身手是不错,但是天黑了,两个女孩子总是不安全。   天像锅子一样盖在上方,从树叶的缝隙里,光线弱弱的,天快黑了。   沈念常听娘说,人身上有三把火,一把在额头,两把在两肩,走夜路时,不要回头,也不要东张西望,三把火灭了,鬼魂就容易找上了。鬼魂最喜阴气极重之人,女子生来火旺低,更要小心。   往后抹了两把头发,沈念伸过手,牵着元香:“元香,待会儿天黑了,不要回头,也不要东张西望,走出这林子,月亮就露脸了,我们就能找到住的地方了。”   “好。”   第八章   月色如洗,月华如练。   沈念又捋了捋头发,额头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油光锃亮呵,终于走出了这林子了。   刚想吹声口哨,欢呼雀跃一下,元香“啊”的一声,沈念只觉左手一沉,心中暗道一声不妙,陷阱。   沈念低头看元香半个身子已经掉进陷阱,借着月色,沈念大致可以判断元香身下的陷阱应该有些深度,陷阱口有些宽,但是上面虚掩了许多碎草,不能看出洞口的宽度和深度。元香一只脚勾在这陷阱的壁上,这里沈念已经觉得手心里已经开始往外渗汗,使了力想将元香拉上来,急的泪都下来了:“元香,你使力啊!”   “我蹬的这处,快散了,一使力一定就下去了。”   “你试试,我再拉着你些。”   “小姐,你松手。”   “上来。”   元香一个蹬力,蹬的那处果然散了,整个人一坠,要松沈念的手,沈念急忙一握,反作用力,沈念头向前一栽,整个人也栽进陷阱,元香落得快些,借助陷阱壁身,使了力,沈念自己又手顶了几次陷阱壁,才算勉强正了身子,改变了下落的方向,总算稳稳落定。   元香一直急急地问:“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呢?”   元香不答,洞中静得出奇。   一片漆黑,沈念顺着刚刚的声音,用手摸了摸,才触到元香的脸,触手是温热的液体。沈念吓得直抖:“元香,你流血了,怎么办?”   “小姐,你别怕,我没事,我没有流血,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小姐。”元香带着鼻音抽噎。   沈念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泪不是血。   “不要说对不起这样的话,没事就好。”地上有些潮,沈念勉强自己坐定,“今晚怕是出不去了,等天亮了再说吧。”   一个姿势坐得累了,沈念换了个姿势,看到有物体发出微弱的光,沈念小心摸过去,原来是包袱,沈念想起当日从家里出来,是从帽子上摘了颗小夜明珠的,只有珍珠大小,当时是想夜明珠值些钱,急用时可以找个当铺当了,平日里在包袱里,也没见有光,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发挥作用,摸索着打开包袱,夜明珠一下子将四周照得亮堂起来。   沈念觉得有些冷,于是将棋盘拿出来当板凳坐会儿,沈初没想到棋盘坐在屁股底下,竟是这般舒服。这板凳功能不会是这棋盘的又一大玄机吧。   沈念坐在棋盘上,扳着指头数着这一个月以来大大小小的事,自己不算亏,到底见识了梅花残局,见识了棋艺在自己之上的人,要是在京城,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双呢。沈念想到这里,眼前浮现的是离渊那张脸,还有他狭长的桃花眼盯着自己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沈念心里一惊,这一定就是那离渊设的陷阱,这附近一定机关重重,就是不想里面的人走出去,外面的人也走不进来。   七杀山机关重重,这陷阱只是其中之一吧,早知道就不从这后山出来了,应该从前门找个理由光明正大地出去,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了。   如果出得去了,明日一定返回林子,绕到吱吱当日指的那条路,刚好绕过前门,又不用硬闯这后山的重重机关。沈念想起那日吱吱忧伤的神情,忽然觉得吱吱是通人性的。那眼神里除了忧伤应该也有怜悯吧。   沈念感慨一声:“抛妻弃子,果然没有好下场啊。”   要是过些日子,离渊来逐一清理这些陷阱,要是发现自己会不会将自己架到火上烤了吃了啊……   到时候,死前能不能给一口自己尝尝啊,还没尝过人肉是什么滋味……   醒过来时,沈念只觉浑身温暖,源源不断的温暖从身下传来,低头看屁股下的棋盘,用夜明珠照过去,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经纬线发出微微的红光,这就是传说中的暖石,接触人体久了之后会自动生热。原来这是棋盘的另一妙处,这棋盘原来不仅仅是板凳,还是暖板凳。   倒也算是个惊喜。   看元香还没有醒来,沈念轻轻推她:“醒醒啦,赶紧想法子出去啊!”   元香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沈念凑过去,用手摸了摸她额头,元香额头滚烫,昨晚元香一定是受伤了,又加上受了凉,自己都没觉察,将棋盘贴在元香怀里,给她取暖。   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估摸着也该是早上了,洞中进了些光线,沈念眯了眼看洞口,这洞不深,但对付武功不算精进之人绰绰有余。沈念起身踱步量了这洞的直径,容自己四个半身子,出去只有两种方法:一、借着轻功,蹬着身旁两壁,迅速呈“之”字形上去。二、用内力将白练逼上洞口,勾住,顺着白练,脚支着洞壁,几个弹跳上去。   第一种方法,依赖于洞壁的坚实程度,昨晚元香掉了下来,可见接近洞口处洞壁是软的,不一定支得住,也反不了力。第二种方法,白练不够长,洞口是泥质的,不一定勾得住。   将袖子里的三条白练抽出来,沈念苦笑,世人说不知道白起公子的袖子里有多少条白练,神乎其实,过招时用得急了,收回一条,甩出两条,循环往复,看起来像是无数条,其实只有三条。   白练接起来,不知是短是长,使了内力,几次逼上洞口,好容易挂了上去,一时没了主意。这时,白练开始隐约有些动起来,接着有一股力往上抽,沈念心中一喜:有人!接着白练停住了,沈念试着抽了抽,白练没有滑下来,倒是越来越紧绷,一定是有人将白练系在了附近的树上!沈念借力,沿着洞壁一步步蹬上去,身子露出洞口的时候,看到吱吱蹲在洞旁,撅着屁股来回转悠……   原来是吱吱。   爬上洞口,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衣已经成了土黄色,吱吱见到沈念,一下子蹦上来,几下攀爬,就到了沈念肩上,稳稳当当,亲亲热热。   沈念拍拍吱吱的屁股,看向手中的白练的去处,果然是吱吱将白练绕在树上还打了个结,沈念心下一阵愧疚,本还想把吱吱扔在这山庄的,没想到吱吱一路跟过来,还救了自己。   来不及细想,赶紧趴在洞口,一弯腰,吱吱差点就从肩上滑进洞里去,沈念想将它扒拉下来,吱吱却像是怕她抛弃一样,紧紧抓着她的肩,不肯下来。沈念朝着洞里喊元香,将手中的白练重新放下去,元香握住白练,用力支着洞壁,加上沈念在洞口拼命拉,终于上来了。   沈念细瞧元香身上的伤,是伤了筋还是动骨,沈念也看不分明,元香还发着烧,肯定走不了路,必须得在附近找到医馆,可是这才出七杀山,附近医馆定然不好找。眼下还要将元香背出去,前方应该还有未知的机关,折回去走山庄的前门,有可能会碰到山庄的人。   解了白练,附近找了些枯树枝,给元香的腿固定起来,将元香背到身上,元香一个劲儿地哭:“小姐,你自己先走,再找人来救我。”   “我不放心。”沈念将元香往上提一提,吱吱明白过来,从沈念肩上跳下来,在前头引路,一步三回头,沈念知道吱吱是怕自己掉进机关里。   才走了几步,就听到吱吱叫,一边叫一边朝沈念身后看,沈念转过身看到有些黑点,估计是离渊来抓自己回去和月儿成亲了,吓得一时慌了。   这时吱吱拐了个弯儿,跳到附近的一处灌木丛,沈念顿时明了,迅速扶了元香,躲进那灌木丛。   人影走近,果然是离渊,离渊一人骑马,身后是山庄的下人,沈念认识,与往日不同的是那些往日里只知端茶送水扫地的下人们此刻都是紧身黑衣,沈念顿悟:这些本就不是下人,都是些武林高手,平日在山庄是隐着身份保护月儿和山庄而已。   却见离渊在刚刚沈念爬上来的洞口顿住脚步,接着弯下身子,捡起一个东西,沈念心想不妙:落东西了。一摸脖子,脖子上的玉佩果然不见踪影,那是沈家的传家之宝,沈念听娘说这两块玉是祖上传下来的,本来只传儿子的,沈正宠沈念,就沈重沈念各人一只。沈正说:“念念也是半个男孩子,什么传男不传女,手心手背不是肉啊!”这下倒好,被旁人捡了去了。   离渊将玉佩往袖子里一收,沈念心中一酸,胳膊不留意,被灌木刺了个准,差点没叫出声来,再看离渊,只见他嘴角向上一弯:“没有我追不到的人。”   第九章   沈念听得汗毛竖了一声,真是渗得慌……待离渊骑马走过这灌木丛时,吱吱也乖乖地一动不动,元香一脸死灰,本也没什么力气。这一处陷入死寂,一派安然,骗了离渊一行人的眼睛。   重新背上元香,吱吱引路,这次走得快了些。   终于走到一个镇子,路人指了医馆,沈念背着元香走了过去。   大夫对于沈念的包扎很是赞许:“骨头未移位,好生养着,三月就可行走自如了。”   “三个月?”   大夫点头,沈念付了银子,颓然叹息。   “公子……”元香想说话,被沈念一个手势给压了下去。   扶着元香,停在客店门口,沈念摸着口袋里的银子,一阵心酸,客店小二热情地招呼:“打尖儿还是住店?”   沈念掂量着手头的银子,不够了,得找个棋馆,挣点路费,这一去,连方向都不清楚,花银子的地方定然很多。将元香扶进客店,给她叫了一些菜,给了吱吱一个玉米棒子,吱吱就乖乖坐在元香身边。沈念起身,将元香身上的包袱背到身上,里面有棋盘和棋子,都是值钱的东西,被人瞄上了,元香没有反抗能力,这里离七杀山不远,应该是沧州一处偏僻的地方,棋馆不好找。   表演杂耍的倒是不少,就是见不到棋馆,走到街的尽头,沈念一抬头,看到一家武馆,招武师,包吃包住,另有工钱。沈念心想:“这里没有棋馆,有武馆,我武功虽不济,但是也算有几下子,元香这腿要三月才能好,我们又没有银子,这里包吃包住,还另有工钱,暂时落脚倒是方便,离医馆也近,好给元香换药。”   于是走了进去,全是“哼哼哈哈”的练武声,进了去,也没人招呼,找了一练武的孩子问:“武馆的师傅在哪儿?”   小孩答:“师傅被师娘喊去吃饺子啦。”沈念静静坐在练武场边上的石磨上,困得要眯上眼时,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来:“这是磨面的磨子,不能坐。”沈念混混沌沌地睁大眼看来人,白发苍苍的老爷子,银白长衫,一尘不染,跟沈念身上有些发黄的白色长袍一比,似是衬出那是纯白的颜色。   老人声如洪钟,该是习武多年之人,“你来做什么?”   “来当武师。”   “使什么?”   “啊?”   “就是用刀还是剑的?”刚刚那小孩插嘴。   “不会。”   “不会还当什么武师,我这武馆是普通人能进来当武师的么?快出去。”老人不耐烦地挥手。   “可是我会使白练,我还会轻功……还会下棋,对,很会下棋。”沈念急忙说,深怕老人不要自己。   “老头子,才多大的个孩子,你吓唬他做什么。”一个老婆婆走出来,拉了沈念,护在身旁。   老人皱皱眉,朝沈念道:“耍几招,我看看。”   沈念不敢懈怠,整整衣服,站起身,将自己琢磨出来的几套出白练的手法来了一遍,一个“飞龙在天”,一个“展翅高飞”借风凭力,看似精深,出去的力道却不大。老人看完,静然道:“花招不错,力道不够,白练出手只剩一成力,白练又是布质,到底是花里胡哨的东西,使出来没分量。”果真是一针见血。   “武林里都是招招毙命的手段,这点伎俩哪里够用,罢了罢了。”老人又道。   沈念见老人如此说,心头一凉,老人定是看不上自己做武师了,没想到老人又道:“但是,你这娃娃脑筋好,锻造锻造内力,这白练也能伤人,要是能会耍个刀剑,就出色了。”   沈念心头一喜,这老者是要收自己做武师了吗?   于是小心试探:“那爷爷,我能在这儿做武师吗?”   “傻小子,嘴倒甜,罢了,先打打底子,到时我再看。”   “那爷爷我能住这儿吗?”   “傻小子都喊我爷爷了,就住着吧,看你这破破烂烂的样子,估计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老人第一眼看到沈念就知这孩子该是没处去了,老婆子又是个心意软的,就留着这孩子罢。   “爷爷,我还有个同伴受伤了,能不能跟我住在一起?”沈念没见过爷爷,喊起老人来却顺口得很。   老人本不准备问来历,这下好奇起来:“傻小子,你是什么人呐?”   “爹爹逼我嫁……逼我娶我不喜欢的人,我就逃婚了,带着我喜欢的女孩儿,昨日她摔坏了腿,没处去,本是想找个棋馆,赌棋挣些银子的,没找着棋馆,看到爷爷这里招武师,就过来了。”沈念说得自己跟元香情深意重。   老人深有感触地点头:“总要跟自己喜欢的人成婚才好,傻小子,爷爷这里随便你住多久,你现在就把那女娃背到这里来吧,明日里,爷爷就教你武功。”   沈念喜出望外,急忙摇着老人的手,蹦起来,老人抽了手,骂了句:“傻小子。”   沈念飞奔出这武馆,几个点地就到了客店处,进去,元香坐在桌前,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吱吱坐在一旁安静地啃着玉米棒子,元香见到沈念,忙擦着眼泪,沈念这才知道她哭了,走上去,给她擦了眼泪:“我找到一家武馆了,那里的师傅要我去学上些时日,就让我做武师,你去时,要假扮跟我是一对儿,我跟老师傅说我是为了跟你在一块,逃婚的。”   元香这才笑了,喊沈念坐下来,一起吃饭,让小二重新将菜热了。   武馆后院很大,将将地十几间屋子,虽比不上沈府和月儿那山庄,在这方圆十里也算是大武馆了。每日里来学武的人源源不断,有小孩子,也有青年,也有些老人。出师一批,就会进来一批,沈念每日也跟大家一起蹲马步,砍手刀,挥拳头,厚厚一叠草纸,一张张地破损,一到晚上,浑身都痛。元香撑着拐杖揽了武馆里洗衣的活,一方面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另一方面,沈念月月来葵水时,自己洗了才不会被武馆里的大家伙儿发现。老人不允许元香和沈念同宿一间房,说是自己都养不活,别害人家女娃子。   练武时,老人不像平日里那么温和,对沈念还要求还多些,常常一个动作使不好,就一个扫堂腿将沈念扫倒在地,摔个狗□□。   老人姓归,单名一个一字,取天下归一的意思。沈念仍旧喊归一爷爷,老婆婆曾笑眯了眼地看着沈念:“娃娃,老头子是真喜欢你啊,好好跟着他学武功,学得精了,天下自然没有什么人你敌不过。”沈念心头一惊,道:“爷爷武功很是了得?”   老婆婆抿着嘴笑:“娃娃,归一这名字没听过,鬼侠总听过吧?”   “婆婆,你说爷爷是鬼侠,就是来无影去无踪,侠肝义胆,名震沧州的鬼侠?”   老婆婆点点头。   沈念听过鬼侠这个词,当今皇帝在为三个皇子选武师时,本意是由神侠、仙侠、鬼侠三侠作为武师的,一来三侠都是江湖奇侠,武功造诣之高自不必说。二来,三侠都为人正派,对三位皇子的为人处事有好处。后来,神侠,仙侠,鬼侠都默契地以染漾作为托词,婉拒了皇帝的要求,皇帝左等右等,仍不见三人身体见好,只得中途撤回圣旨,重新请了中原四大门派的掌门或高徒作为三位皇子的武师,三位皇子倒也争气,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学了个遍,一时,四大门派竟整日里抢着几个皇子,也将四大门派为朝廷所用。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皇帝精心的布局,三侠一直都是三位皇子的武师,三侠在暗,中原四大门派在明,其实是在牵制四大门派,最后三个皇子是最大的赢家。如果说,中原四大门派对当今朝廷是有所忌惮,但是到三位皇子中一人登基之日,四大门派对朝廷就是鞠躬尽瘁了。   沈念不管真假,听到老人是鬼侠已觉万幸。   “娃娃,兵法里都讲究个奇正相生,有正就有奇,你爷爷看中你这孩子身上的奇异之处啦。”老婆婆捡起地上的几股细草绳,拧巴拧巴支着凳面细细地搓起来,“娃娃,你日后定是个人物。”   “婆婆,你会卦术?”   “婆婆不会,但是婆婆识人啊,所以啊,白公子,公子面如冠玉,双眉沉敛,品性极好,双眸清澈,明白事理,他日必然出人头地,只是,到时候不能委屈了人家元姑娘。”   这是老婆婆第一次称沈念为白公子,看来老婆婆是真的心疼元香,想沈念是个真正的男人。   沈念点点头,慢慢去练功的院子,心头暗自思忖着老婆婆的话,归一瞧着沈念踱着小步子,一声喝道:“少年小伙子,病恹恹地做什么!”沈念一惊,立时就站直了身子,迈开步子走上去,不等沈念反应,归一一个过肩摔,将沈念结结实实地甩在了地上,沈念顾不得痛,立即爬起来,规矩站好,心知归一只用了两成力。   归一叹了口气:“身子板轻得像个女孩子,步子也扎不稳,担不住扫堂腿,又受不住这样近搏。”   “所以我适合练轻功吧,爷爷。”   归一双目一瞪,胡子一吹:“定不住,轻功再好有什么用!哪样不是先定然后再动的。   恒山派最近有场武林大会,练得好,爷爷带你去瞧个新鲜,对你武功精益也有好处。”   归一总是说: “好好儿练,练得好,恒山派的武林大会才带你去。”   沈念问归一收过多少徒弟,归一道:“只有一个。”   沈念道:“仅我一个?”   归一道:“你还不算……”   沈念心想鬼侠带的徒弟一定是人中龙凤,以后我走到各处,心头就舒坦了,我打不过人就说出鬼侠徒弟的名字,既吓了别人,又不丢鬼侠的人。于是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归一嚯地甩了袖子骂:“你知道做什么,你也赶不上。”   又是几日,恒山的武林大会就要到了,婆婆与元香早早就给沈念备了新衣,沈念也将喉结重新固定,那日在七杀山被离渊掐住时已经有些松动,这些时日下来,又松动了许多。   第十章   又是几日,恒山的武林大会就要到了,婆婆与元香早早就给沈念备了新衣,沈念也将喉结重新固定,那日在七杀山被离渊掐住时已经有些松动,这些时日下来,又松动了许多。   三更天的时候,沈念就将原先随身的白练拢进右手袖子,之前耶云赔的扇子收进左边袖子,酒壶连同穗子重新别至腰间,玉壶重新收进里衣,只是那棋盘连同棋子细细叮嘱了元香收好。   寅时,归一早早备了车马,在屋外喊沈念起身,与沈念一同从武馆出发,归一自上车之后就一直闭目养神,沈念也觉车辆颠簸,一会儿也就昏昏欲睡,半日无话。   第三日午时,车身突然一顿,沈念混混沌沌睁开眼,车夫掀了帘子问归一:“前面有大队人马过去,咱要不要赶上前去。”归一半昧半醒似的道:“嵩山派的人罢,让他们过去,不急这一刻。”自始至终没朝车外看一眼,说完又靠着车身闭了眼,车夫点头,放下帘子。沈念没见过这些江湖上盛传的门派,哪里按捺得住,急忙掀了帘子朝前头看,这嵩山派来了差不多百来号人,各自骑马奔腾而过,溅起一地烟尘,顿时尘土翻滚飞扬,沸水盈锅的阵势。沈念放下帘子朝着闭目的归一道:“爷爷,你怎么确定是嵩山派的,你看都没看车外。”   归一睁开眼,有意无意地道:“小崽子做掌门了,整个帮派骑马的姿势都跟他一个样。”沈念见归一愿意说话,匆忙说:“你都没看,怎么看出他们骑马的姿势的?”归一道:“听声音。”沈念心中暗暗佩服归一不愧是江湖三侠之一,灵光一现,道:“你认识他们小崽子掌门?”归一不答,冷哼了一声。沈念心中已有了五成把握,这嵩山派的掌门一定与归一有些关联,以后总能慢慢问出来,真这样,有个师兄做了江湖四大门派之一的嵩山派掌门,又有个江湖三侠之一的鬼侠师父,虽然归一不承认。沈念心中对这恒山的武林大会越发期待。   待嵩山派的人马过去后,马车这才行进,沈念心想:“都看到嵩山派的人了,估计距离这恒山也不远了。”车子刚行了半柱香的功夫,车夫就喊了声“到了”,沈念心中得意果然与料想无异。下了车,才知道原来这恒山派在山顶……再看车夫已然折返,与归一道晚些时候再来接二人回去。   沈念浑身一颤,道:“爷爷,要这样一级级爬上去啊?”归一顿了一下,道:“若是阿起轻功实在了得,也是可以翻个筋斗就能上去的,不过据我所知,世上还没有这样的高手。”沈念吐吐舌头,道:“我爬上去就是了。”沈念的轻功水准自己清楚,京城盛传的白起公子轻功了得,也只是棋艺精湛,加上沈念袖中白练缘故,整个人都被神化了。如今棋艺也败给过月儿的哥哥,白练因为使出去没有力道,也被归一说是水袖功夫,不值得一提,整个的锐气都减了几分。这归一一说,自然更加惭愧,低头迈上山路。前面的归一见沈念迈腿,也抬腿上去,笑声响亮。   山路陡峭,沈念百般寂寥,甩出袖中白练挥向两旁细密树林,刮得树叶嗖嗖下落,归一在前头走,也不回头看,也不阻拦。沈念愈加欢快起来,接着是树枝“喀嚓"断裂的声音,所经之处,树叶树枝落了一地,沈念也早已汗水淋淋,捋了额头,甩了几滴水来。再往上爬时,已经举步唯艰。甩着白练朝归一喊:“爷爷,我走不动啦,歇一歇。”   归一折回来,一阵训导:“不伤及无辜,这草木皆有性灵,非尽其用,不得取之。你倒好,那点水袖功夫都用上了,先是刮了树叶,后是连树枝也要砍落。还有,这气力岂能用在无用之处,这才爬了恒山的五分之一,你就耗了八成的体力,这还要怎么上去?江湖上的东西,你是完全不懂啊。”   沈念一时被噎得说不上话来,归一原来在前面后面她干的好事都知道,原来只是为了找到像现在这样的机会教育自己,默然收拢白练,道“爷爷,你极为适合做太傅,要是当年愿意教三位皇子,将来这天下不管是谁做主,定然国泰民安啊。”   归一心中大惊,这是当年朝中重臣才知晓的事,这傻小子怎么知道?但是朝中又无白姓望族,估计这事民间知道的人也不少了罢。归一想到这里,道:“皇帝能做到当今圣上这样,已属不易。”国泰民安谈何容易。   休息了一阵,到达山顶已是未申之交,山顶各路江湖毫客,见到归一礼遇有加,沈念来不及细看,就被请进里屋,恒山派掌门夫人叶灵涧更是亲自奉茶,沈念在一旁静静站立。那叶灵涧从未见鬼侠身边跟着别人,今日是头一回,吩咐下人也沏了茶水端来,一边仔细瞧着沈念,一边对归一道:“鬼大侠,身边跟着的这娃娃是新收的徒弟?长得倒像个姑娘。”归一拈须大笑:“哈哈,这傻小子女里女气的倒是真的,虽是个男儿身,英气却不及灵涧你一半。”一男子自别间进来,脸上神色冷峻异常,叶灵涧连忙迎上去,男子见了叶灵涧脸色立即舒展开来,旁若无人道:“眼见你就不在跟前了。”叶灵涧娇羞一笑,乖乖勾上男子手臂道:“招呼鬼大侠呢。”男子这才看到做在桌前喝茶的归一,连忙拱手道:“鬼大侠,今日好兴致,竟然能来我恒山。”   归一也起身回礼,道:“清筠,你恒山派多年才一次武林大会,我怎能不来观望?”说罢,哈哈大笑。原来这恒山掌门木清筠是个极疼夫人的主,生怕武林大会累着叶灵涧,很多年才愿意办一次武林大会,早已成为江湖笑闻。   木清筠也不做争辩,含笑不语。沈念打量这叶灵涧,面色莹润,眼中清波似水,侧头时尤显天真稚气,双手莹白修长,衬得一旁的木清筠年龄稍长,不过沈念深知不到不惑之年,这掌门的位子也是坐不上去的。做了掌门,娶得这样如玉娇妻自然容易。心下对午时所遇的嵩山派的掌门与掌门夫人愈加好奇,当然对于泰山派与华山派也是。   晚上,因旅途奔波,各路人马早已安歇,各自无话。沈念虽疲惫不堪,却难掩心头兴奋,趁着归一睡下后,悄悄出来,仔细听各个屋子的声音,以前书上经常见到小人趁着这月黑风高的晚上算计他人,要是长时间站在窗外一定易被发现,要是爬上屋顶应该就好了,沈念看看屋顶离地面也不算高,除去鞋子,一个跃身,刚好稳稳落于屋顶,走上屋脊,才觉平稳,各个屋顶之间相互连接,沈念安心在一处坐定,准备仔细听屋里的对话,只听见一个男声道:“这次嵩山派来的都是精锐人马,好好想个计谋出来,一举端了才是,记住要让他们误以为是恒山派的人干的,他恒山派一直自命不凡,不把我们华山派放在眼里,以后江湖上也瞧他不起,竟然使出这样瓮中捉鳖的手段。”   沈念心中一惊,怪不得说江湖险恶,挑起恒山派与嵩山派的争端,他们华山派坐收渔人之利。又有声音响起,沈念慌忙将耳朵贴至屋脊细听,一人道:“那还不简单,做上百来只飞钉子,喂上毒,管他多少人马,一人持两枚,尽管放倒。”沈念立起身子,却不想脚下一块青瓦滑落,声响突兀,只听屋内有人喝道:“谁在房顶?”沈念慌忙后退,不期撞入一人身上,同时身后那人已悄然捂住沈念嘴鼻,学了几声猫叫。沈念只觉身子一阵悬空,接着落地无声,沈念这才心神俱静。回头看身后之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恒山派掌门夫人叶灵涧。   叶灵涧领着沈念到了一处,拉着沈念的手问:“小公子,你都听到了?”沈念心想你不也听到了么,不过还是先点了头。叶灵涧道:“小公子,方才你听到的,不要说与别人听。”沈念道:“爷爷也不能说?”叶灵涧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就先离开了。沈念心想这个掌门夫人还挺有趣的,也喜欢偷听,偷听到对自家门派不利的消息,竟然还不许我告诉爷爷,沈念忽然想:“这掌门夫人莫不是不喜欢掌门,等恒山派惹上事端之时,抛却掌门,嫁于她的心上人?只是这掌门虽是年纪大上这叶灵涧许多,对这夫人的好却是不必说的。”沈念这头越想越乱,再想到嵩山派明日或许就要有百余人死在这华山派的暗算下了。   沈念想起自己的鞋还脱在屋边,刚刚叶灵涧着急之下,将沈念从屋顶抱下,后来又着急叮嘱沈念,沈念也忘记了鞋的事。沈念到原地,鞋子哪里还有踪影。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已是一身冷汗。沈念本还想趁着这夜晚做些什么,好让华山派什么都做不了,这下只担心鞋子是不是被华山派的人捡了去了。心想:“要是知道我偷听,按华山派这样下作的手段,我该是死无葬身之地吧。”心下惴惴不安,只寄希望别人无意捡了去。   第十一章 (师徒正式相处啦)   沈念回屋,却见包袱里赫然有一双新鞋,再看却是归一的尺码,沈念轻声叹气,不期将归一吵醒,归一见沈念着急的模样,忙问:“三更半夜的,怎么坐着?”沈念撒谎道:“爷爷,我刚刚睡不着,出去走走,却把鞋子走丢了,包袱里也没有我的新鞋。”归一疑道:“你半夜跑出去走走,能把鞋走丢?”沈念只得道出缘由,将刚刚所见所闻一一说与归一,以及叶灵涧如何叮嘱自己。归一听完听完安慰沈念道:“这叶灵涧要是一时玩心起了,她今晚就能让全武林瞧这华山派不起,木夫人精着呢。”归一让沈念穿自己的新鞋,叫沈念撕了点白练塞在脚头,鞋子总算勉强勾住脚跟。   武林大会开始,擂台周围都是人,各路人马更加分不清楚,只听有一人喊道:“第一回合,嵩山派与恒山派对擂。”沈念想起昨日偷听到的话,再看叶灵涧坐在木清筠身旁,木清筠右手将叶灵涧左手握于手心,眼神凝视前方,叶灵涧面色娇媚,吐气若兰,像是不知情一般。   沈念心下更是生疑,只听得一人喊道:“慢着。”众人朝那人看去,只听那人说道:“为了公平起见,大家都检查一下随身物品,若是哪一方藏个暗器,再喂点毒就说不过去了。”众人都大声叫好,只有一路人铁青着脸不吱声,沈念心知一定是华山派的。恒山派已经派人将四大门派之人逐个搜了身。果然,在华山派人马中搜到二百多枚飞钉子,众人问如何处置,木清筠挥挥手想说什么,身旁叶灵涧站起身来,笑道:“我们中原武林说白了,就是我们四大门派,我们四大门派各有所长,也一直是共进退,谁也离不了谁,但是既然有人想在其中使坏,我们也不在意与之为敌。只要有人使出下作的手段,我们恒山派是定然瞧不起的……”   沈念坐在人群边的一个小石柱之上,听了叶灵涧这一番话,高兴起来,站到顶端挥臂振呼:“瞧不起,逐出大会!”稀稀疏疏的声音也跟着嚷起来,沈念心头正得意之时,场上顿时狂沙汹涌,在座的都是各大门派的高手,虽不是一等一的,但都在江湖上经历过腥风血雨的,还不至于被沙尘伤到。华山派见叶灵涧的话撕破了脸,哪里还好意思呆下去,都趁乱散了去。沈念只觉一股沙尘扑面而来,急忙从石柱上跳下,哪里还来得及,背过身去,一粒粒沙子似是嵌进身体,背上顿时酸痛异常,跪倒在地直喊:“爷爷救我。”   归一在擂台一侧,正思忖“含沙射影”这门暗器绝活,只有华山派擅长,但因可以就地取材,即使搜遍全身也找不到暗器本身,随地就可飞沙走石,来势汹汹,非高手不足以抵挡,扬沙之人也可趁机逃离,或是攻其不备。华山众人已自行离去,放下心来。听到沈念呼喊,看到沈念跪倒在地,暗自笑道:“这阿起不知道身上戳了多少沙子。”   沈念刚想自己爬起,却被人扼住脖子,腿一软,那人却掐着沈念的脖子提起来,沈念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离渊。离渊眼中尽是怒色,沈念本已受伤,浑身已是无力,这时关乎到性命,只得双手双腿死死巴巴住离渊身体,生怕脖子还得挂着身体的重量。只听得离渊道:“那日就该将你掐死,或者就不该救你。”   归一一个跃步到二人这处,大喝一声:“放下他。”离渊见到归一立即松开手恭敬喊了一声:“师父。”沈念粗粗喘气,立即心中欢喜,离渊是自己师兄,看来性命是能保住了,只是这逃月儿婚的账,离渊一定还是不会放过自己。沈念立即躲到归一身后,身子直打晃,幸好归一及时扶住,揽到身旁。   擂台上嵩山派与恒山派的对擂已经开始,众人视线已落到擂台之上。离渊道:“师父,这人我是一定带走的。”归一冷冷道:“你做过我徒弟他叫我一声爷爷,我总不会让你无缘无故带走他。”离渊道:“师父,他应该与我妹妹月儿成亲。”归一道:“阿起喜欢的是元姑娘,自然逃婚。”   离渊见与归一说不动,一个跃步,到归一身旁将沈念揪出来,速度之快,连归一都未反应过来。归一出掌袭向离渊左肩,离渊也不闪躲,任那一掌拍下去,只是左手并未松动丝毫。归一见是如此,叹息道:“你现在是嵩山派掌门,我也不忍伤你,你带走他可以,但你若伤他,老夫就当没你这个徒弟,我再说一句,强扭的瓜不甜。”离渊轻轻说:“师父,得罪你老人家了,日后来赔罪。”沈念只觉身后离渊身形一顿,继而浑身轻便,已是离地一尺之高,离渊纵然提着自己,仍然身轻如燕。归一没有追上来,加上这一番话,沈念深知归一已是将自己交与这爱徒了。沈念心灰意冷,不再呼救,   沈念结结巴巴道:“看在……同门的份上……你能不能不要揪着我胳膊上的肉……”离渊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沈念差一点就栽下山去,离渊又重新握住她整个胳膊。这时,只见一道白光顿现,落于沈念身前,沈念一看,那人却是耶云,连忙喊道:“耶云,耶公子,快救我。”沈念心中仍存着救过此人的侥幸。谁知那耶云看也没看沈念一眼,而是挥剑就向沈念身后的离渊直砍。离渊左手仍握着沈念胳膊,右脚顿起,踢向耶云手中的剑,耶云剑锋顿转,直直逼向沈念,沈念闭眼喊道:“耶公子,不要伤我。”耶云收了剑又向离渊右侧砍去,离渊躲开,朝沈念喝一声:“站稳。”离渊已经施展身手,与耶云打起来。沈念哪里站得稳,一个踉跄就要栽下山坡去,离渊见了又分神来抓住她,回身来侧头躲开耶云挥来的剑,左手仍握住沈念,双脚腾起,踢向耶云胸口,耶云一下子跌滚到一侧,被枝丫挡住身子,再不能动弹。   离渊瞧着耶云道:“这是你第二次来杀我,上次我放你一条生路,没想你今日又来。”耶云艰难吐词:“你还不如杀了我。”沈念双眼瞪大,不可置信,耶云功力她亲眼见过,遇到离渊竟这样不济。   离渊抱起沈念就走,这次多次运用轻功,不一会儿就到山脚,找到马匹,一跃而起,沈念坐在离渊身前,又是结结巴巴:“去……去哪儿?”离渊扬鞭,道:“七杀山。”沈念连忙按住他挥鞭的手,仰着脖子问他:“成婚?”马匹停下来,离渊又问:“宁死不屈?”沈念心头害怕,只得道:“你要是伤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没想到离渊说:“他只说没我这个徒弟。”说完扬鞭向前。沈念只好凑近侧头大喊:“那你都不听我的解释么?”   离渊道:“好,你说。”   沈念计上心来,红着脸说:“我其实不是男人……”   离渊停下马来,问道:“女扮男装?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不对劲……”   “我是宫里逃出来的太监……”沈念想着这是万全之策,不用与月儿成亲,又不暴露自己的女儿身。然而下一刻,沈念差点就要哭了……离渊正将手伸至她的裆下……沈念羞愤不已,却别无他法,硬着头皮任离渊确认。离渊不再疑惑,只是问道:“你既然是宫里的太监,怎么会溜出来?”   沈念心想既然这样,不如继续编点,最好惨绝人寰,说不定离渊还能放了自己。沈念神情瞬间凄楚道:“我家里几代务农,度日艰难,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爹爹听人说做太监好,于是我十四岁净身入宫,家里也就再无音信,后来有人说我爹做了地方上的县令,我心头高兴,待我十四岁时,听说我爹因人在皇帝面前进谗冤死,我在宫中不知消息真假,只得托了人从宫中溜出来,我回到家里,家里的房子已是断壁残垣,一片废墟。爹爹若是被处死,娘亲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身上又没有银子,后来看人下棋可以赢钱,于是开始学下棋,化名白起公子,没想到倒成了我生计的手段,也买了丫环,修了房子,重新过起了日子。却没想到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朝廷派人追杀我,我只得从京城又逃出来,后来遇到沈姨,上了七杀山,都是避难所迫。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沈念说完直直盯着离渊的眼睛,生怕他不相信自己。离渊点头,净身这么晚,连喉结都有了。沈念正暗自得意自己撒谎功力时,离渊并未放松警惕:“你在宫中,一定见过三皇子,三皇子是不是皮肤黝黑?”沈念心头咯噔一下,她哪里见过什么三皇子,若是大皇子,她还能说上个一二,因为爹爹还时常提起。沈念心想不如直接说不知道,也就不能怪罪了。于是道:“三皇子,我没见过。不过皇子怎么可能皮肤黝黑,相反应该肤若凝脂。”离渊点头,又问:“你家里姓什么?”   第十二章   沈念不想离渊还要细细盘问,凭离渊嵩山掌门的身份,不需多久,就能揭穿她,倒不如趁现在离渊还未识破,让他放了自己。于是神色装作更加凄楚,声音里带了些微哭腔:“你就不要再问我了,我心头乱得很,你让我回归爷爷身边,我要早日找到我娘亲才是。”却没想到,离渊柔声道:“好,我不问,跟我回嵩山,我派人帮你找你娘亲,等你心头好些了,将你知道的你父亲的冤情告诉我,这事有关朝廷,我定会差人去调查此案,等案情明了,我为你申冤,到时自然送你去我师父那儿习武。唉,你娘亲只是失去音信,尚在人世,而我早就没有了娘亲。”   沈念哪里敢答话,离渊过了一会儿又道:“你留在七杀山的银票怎么那样多?”   沈念脑子一转,道:“你都知道我棋艺很好,当然,及不上你就是了,总之,我在京城常常赌棋,那些都是我赢的。”沈念哪里敢说是偷的哥哥的,多说出一个人这谎就又要多出一处破绽了。   离渊点点头,道:“等你离开时,那些银票还给你带走。”说完也就不再细问。   沈念说完谎,心头长舒一口气,总算不要与月儿成亲了,只是这下自己也走不掉了,还弄了一堆烂摊子,这谎也不知道啥时候会被揭穿……离渊一定比月儿精多了……   离渊已然调头走去嵩山的路。沈念想起嵩山派大队人马还在恒山顶,试探道:“你不管嵩山派的其他人么?”离渊笑道:“他们又不是不认识回去的路。”沈念心想:“看来得找别的机会再逃了,这离渊怎么会对冤屈的事情这样关心?”   晚上在客栈,离渊怕沈念走人,只要了一间房。因沈念背上还嵌着许多沙石,白衣上已是点点血褐色斑点,烛光里看着十分惊心。离渊跟小二要了热水,一盅酒,端到房间,温声道:“这含沙射影,虽不像毒针之类的暗器一样可以喂毒,却一粒粒的极难清理,倒不如毒针之要寻到解药,服用之后,连伤口都不用处理,含沙射影所用虽为寻常沙石,但若是高山顶峰经过风吹日晒的沙石,不及时清理,严重了就会有性命之忧。我须得给你一粒粒清理出来。”沈念心头一慌,心想:“他这是要与我治伤,自然要脱衣服,不谈身份被识破,男女也是授受不亲的。今日就是死了,也不能在他面前脱衣。”于是,只得托辞道:“净身后,我就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脱衣服了,克服不了。”说得吞吞吐吐,语气也极为诚恳。   离渊见沈念说得有理,略一思忖,说:“我可以用‘潮吸法’将沙石吸出来,但是你的内力也会被我尽数吸来,若是你能脱衣,让我将沙石清理出来,就不会损失内力。”沈念想道:“我也没什么内力,被他将内力都吸了去,总比脱光衣服好。”不由道:“那你就吸了内力去吧,只是你既然能吸了内力,就不能再还与我么?”离渊道:“内力相传,会耗去传送之人大半的元气,江湖之人传内力与人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挚爱之人重伤须以内力续命,二是气数将尽,不想一身内力同赴黄泉,于是连同毕生所学传于得意门生,子孙或是继位之人。”   沈念想想古往今来,确实是这样,但还不死心,觉得自己内力失得要有所值,道:“那你教我一套嵩山派武功,本来我该叫你一声师兄,但是爷爷是不情愿我在外头说自己是他徒弟的。这样我学你的一门功夫,按你的年纪,我也可以喊你一声师父。”   只听离渊轻笑一声,道:“我看上去多大?”   沈念仔细端详他的脸,回答:“应该四十,不过你们功力深厚之人,应该都是能葆住容光的,指不定你也五十开外了。你脸上眼睛是最像年轻人的。”   离渊一听,一晃桃花眼笑得更是迷人,沈念心头可惜:这眼睛长在这张脸上,真是毁了。不知离渊被什么打动,竟然点头答应沈念的要求,还打趣道:“我看在我师父的面上,他怕别人知道你是他的徒弟丢人,又这样爱惜你,那你就做我的徒弟。以后回到他身边,你就是他徒孙了。”沈念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你……就不怕我……丢你的人吗?”   “怕,做徒儿的为师父分忧是理所应当。”离渊心头觉得好笑。   离渊已是十分喜欢眼前的这自称是小太监的沈念,不再玩笑,让沈念盘腿坐于自己身前,自己在身后运功,所谓“潮吸法”,即将人体内所有杂质,毒素连同内力如潮水般瞬间吸入掌心,再抛出杂质毒素,留下内力,重新纳入体内,非武林高手不能做到。离渊运功之初,刚伸出手掌,引力巨大,沈念身体离地,向后跌进离渊怀里,离渊本用心运功,没留心沈念,手上还是引力偏大,一时没来得及推开沈念,一部分沙石瞬间嵌入离渊身体。沈念整个人都傻掉了……   离渊怨愤道:“你身子都坐不稳么?”他哪里料得到沈念连身子都坐不稳。   沈念低头嗫嚅道:“对不起你啦。”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被离渊重重抛出前去,还轻喝一声:“坐好。”沈念此时脸已涨红,又不知离渊到底有没有伤道,却不敢回头看,只得脸朝前问道:“那个……我不会潮吸法的……”   离渊在身后说:“待我帮你吸干净之后,你帮我把沙石清出来就行了,我又没有不习惯的。”   这次,沈念身子被绑在了床柱上……沈念只觉得背上的沙石一粒粒迸发出去,之后背上是火辣辣的灼烧感。离渊解开沈念身上的绳索,递给她一小瓶药,叮嘱道:“这是金疮药,你到屏风后面,自个儿上点药就好了。”沈念刚想点头,直觉浑身酸麻,软软的就要倒下地去。离渊扶住他,抱她到椅子上恢复了一会,沈念才凭着感觉胡乱给背上上了药。   才想起离渊身上也有沙石,想起离渊刚刚说要她清出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与离渊商讨道:“你能不能用内力将沙石逼出来?”离渊心想他定是净身之后,受了些刺激,有许多不愿意之处,不做勉强:“会散去些功力,我回山庄再找人剔出来就是了。”   沈念本想答是,但是又觉离渊到底对自己还是不错,于是摇头道:“那倒没有,你脱了衣服吧,我给你用针将沙石一粒粒剔出来。”离渊拖了上衣,沈念连忙闭上双眼,又急忙睁开眼,脸上又是绯红一片。离渊的桃花眼紧紧盯着沈念看,似在揣摩什么。沈念低头装作没有看见,心头默念:眼前就是一大块猪肉,我是从猪肉中剔出石头……   离渊哪里知道沈念的这些想法,只是觉得游走在胸口的那双小手滚烫,却柔软细腻,像个女子的手,太监见过不少,却没见过手长得这样像女子的……   晚上睡在一张床上,二人和衣而睡,沈念虽然内力尽失,体力不支,但十八年来,沈念何曾与陌生男子同过床,只觉尴尬无比,加上背上隐隐伤痛,心头忧愁没法脱身,反而难以入睡。离渊也没睡,只觉沈念一动就有女子的香气,问道:“你身上怎么有女子的香气?”沈念不知道如何答他,只好含笑道:“你闻过很多女孩子?”离渊道:“没有。”沈念想到叶灵涧,那样集娇媚与纯净的年轻女子竟然嫁了比自己老那么多的木掌门,这嵩山派应该也是这样,纵是离渊这样黑不溜秋的,掌门夫人应该也是倾城之色,不由问出口:“你的掌门夫人与木夫人谁美?”   离渊沉声道:“我没有夫人。”沈念这下更觉尴尬,离渊不知沈念心情,只问她:“若你不是太监,你还会不会逃婚?”沈念不答,故意加重呼吸装睡,一夜无话。   天蒙蒙亮时,二人就已上路,沈念还有些困,一会儿就靠在离渊胸前睡了。离渊叹了口气轻轻道:“如果我告诉月儿你不能娶她,她该有多伤心,总不能告诉他你是个太监。”轻踢马肚,马儿撒欢跑起来。   青烟幂处,闲卧流霞。   到嵩山已是第二日傍晚,离渊抱了沈念下马,沈念仰起头也没看到这山的顶端,常言有“嵩山峻极于天,峰壁恍若芙蓉之姿。”道尽其中险境。沈念心头暗叹:这么险峻,还看不到顶端的山要是爬到山顶是不是就是第二日了,却没想离渊重新牵了一匹马来,朝沈念道:“上马。”   沈念乖乖往马背上爬,牵动背上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离渊再次将她提至马背上。所行之路非迎山而上,顺着山坡盘旋而上,沈念心中暗自佩服这山路的奇异。不自禁说出口:“师父,你这嵩山的路比恒山那路好多了,都不用下马,地利人和。”沈念这声师父喊得极其顺口。   离渊轻笑了声没有说话,沈念一路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   “师父,你收过多少徒弟?”   “没收过,你是第一个。”   “师父,你做掌门多少年了?”   “不知道。”   “师父,月儿以前告诉我你是在京城做生意的,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嵩山掌门。”   离渊沉默……   “师父,你一人在这嵩山做掌门,你不寂寞么?”   “寂寞是什么?”离渊懒懒问。   目光所及处,柔茵及地,翠幄张天。   第十三章   “寂寞就是你想念的人不在身边,留你一人孤苦无依。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沈念扭着脖子问身后的离渊。   从小沈念看到故作深沉的人总会这么问,有人会反问她寂寞是什么,她自己这样编,那时她还没有离开沈府,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寂寞,现在终于体会了,也觉得这句话解释得不错。   “你坐好。”离渊说,“有过吧。”   “有没有你自己不清楚啊?”   “不要吵,我头胀得疼……”离渊扶了扶额,难道他是那个人,会不会是她?   那人仰着头问他:“你不说话,你都不寂寞吗?”他问:“什么是寂寞?”那人也说:“寂寞就是你想念的人不在身边,留你一人孤苦无依。”   沈念因着自己撒谎说是太监身份,想也想开了,如果离渊要查自己,装作不愿意回忆就行了,离渊自从认为沈念是个小太监之后,各处对沈念也很关怀,沈念心情更加愉快起来。   离渊的手抚上沈念的脸颊,沈念脸上一热,莫非这离渊也有断袖的癖好?嵩山没有掌门夫人,沈念也找到了缘由。离渊在沈念下巴上一阵摸索,最后垂下手来,自言自语道:“她也该跟你差不多大,该在京城,在京城都遇不上,怎么可能在这里遇上。”   沈念不知离渊口中所说之人是男是女,但感觉更像是个男子,又见他知道自己是个太监之后这样关怀,心中确信师父该是与一位宫中的太监往日里相好,多年未见了。   马儿停在一处,沈念痴痴看眼前这处所在,有一青瓦敞屋,屋上匾额书“离宫”二字,气势磅礴。离宫傍水而建,后有巨型石幕,水自石柱顶端飞泻而下,状似玉镜,形势恢宏。离宫三侧有如虎头,香炉,玄圭等怪石林立,精巧可人。   一进敞屋才知纵向极深,屋子呈喇叭状,横向扩展,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十步一阁,十阁一庭,十庭一院,阁楼里有书声朗朗,庭院之中练武的弟子哼哼哈哈,沈念看得头晕眼花。众弟子见掌门突然回来,各自行礼致歉,沈念在一旁只觉好不威风。   离渊也不为沈念介绍,着了下人领沈念到一处厢房,自己踱步去了别处。后院,日淡芭蕉,玉钩双燕细语。厢房内有书卷整齐列于木几之上,雕花木窗着朱色漆,锦被绣帐,沈念出来三月有余,从未见过如此华丽布置。下人吩咐了几句,退了开去。心想下人一定是带错了房间。沈念坐在木榻之上,只见床头有一扇木窗,搭扣垂挂于床头。   沈念抓住搭扣,轻轻一拉,窗口处是另一间房,沈念脱了鞋,爬进窗子一侧的房内,这屋子比之刚刚的厢房简陋许多,素被素帐,沈念只觉这间屋子才更适合自己这白起公子的名号呢,说罢,试着躺在这木床之上,闻到一股温暖香气,几日劳累,不觉睡去……   迷迷糊糊间只听一人说:“掌门,那小公子我们安排在隔壁的厢房,掌门也好照应。”沈念一时已经醒来,却听有人“恩”了一声,沈念立时坐起,隐约可见帷帐之外的景象。只听一人道:“下去吧,打了热水来,我洗澡。顺便也打点水给那小公子。”正是离渊的声音。   沈念坐于帐中静观其变,那下人打了热水来,一边对离渊道:“掌门,不好了,隔壁那小公子人不在,鞋还脱在床下,人却不在。”   离渊说了声“知道了”。径自脱了上衣,沈念不再多想,立马叠好被子,往窗口爬去,离渊立马听到动静,一个跃步,奔到窗前,掀开帷帐之时,沈念一急,没能爬得过去,身子挂在窗口,离渊一掌收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我就是……好奇这个窗子……爬过来看下的……”   离渊提着她的双腿,将她提了上来,沈念摔在床上,直哎哟哎哟地叫:“我背上伤疼啊……”赶紧站直了身子,下床来。   离渊也不理他,径自去木桶旁,宽衣解带……进了木桶……洗澡……   一时,沈念只觉血气上涌,怔在原地。木桶上升起腾腾热气,离渊自顾自地洗着澡,水声哗哗。沈念回过神来时,低声道:“不知廉耻……”以为只自己听得到。   离渊听了手中动作问:“你说什么?”   原来沈念一时竟然晕了头,浑然忘记自己是男子装扮,当作离渊在自己面前故意脱衣……慌忙逃了出去……   离渊心头好生奇怪,但也没觉得方才有何不检点之处,全当沈念说瞎话。   沈念只觉得这离宫比七杀山上的山庄好多了,不知这离渊怎么不接月儿来这里。   沈念光着脚盘算着如何学到离渊的武功,要是离渊发现自己的身份,自己要如何逃,也不知道归一是如何告予元香的。元香会不会回去七杀山找自己,还有吱吱,只希望元香在武馆等自己才好。回到武馆如何跟归爷爷解释,以后还是赶紧去到江南,到时也找个小土坡,赌上几年棋,做个庄主也不错。   晚膳时分,下人找到沈念回去,沈念与离渊在一处,沈念只顾低头吃饭,不敢抬头看离渊。待离渊吃完之后,沈念还在细嚼慢咽。离渊问道:“下午去哪儿了?”   “随便看了看。”沈念满嘴米饭,说得含糊。   离渊起身时说:“明日里,我就教你武功。”   沈念心头暗喜:离渊的武功看来不需盘算了。   离渊待要回屋时,拍了拍沈念的肩膀,温和道:“找你母亲的事,我待会儿就吩咐下去,你若是还记得什么,讲出来,也好找些。你父亲叫什么?”   沈念立马捂住两边太阳穴,装作痛苦的样子,摇头喊:“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离渊叹了口气,道:“那你将你母亲的容貌说与我听。”   沈念停顿一下,道:“有点胖,个子不高,皮肤白皙,有两个酒窝,我脸长得很像她。”沈念心想这是我娘亲的模样,我娘亲在沈府,谅你也找不到。   离渊从一处掏出笔墨纸砚来,趁沈念还在吃饭,将沈念的一张脸画下来。看着离渊专著的模样,沈念心头顿时有了深深的负罪感,当时撒谎时太自作聪明了,还不如说自己是那方面不行,也许离渊也能放过自己。   “师父,不找也没关系的……”   “放心吧,我会帮你找到的。”离渊沉声安慰,他从未这样温柔地对过任何一个男子,但此刻面对沈念,他有着心灵相通的错觉,他对这个人的苦难感同身受,他相信这个人对自己也一样,他了解自己,与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一样。   “师父,我要多久才能学会你的一套功夫?”   “不知道,快则几月,慢则几年,看你的悟性。”   沈念灰心不已,学下去得要好久,足够离渊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在习武之前,离渊说要带沈念看样东西,沈念问他是什么,   离渊道:“看了就知道了。”   沈念跟着离渊走得忐忑,又有些兴奋,一定是一把名剑吧,或者古董?走到后院的时候,一直在前面走的离渊忽然转过身来:“去拿个小木桶。”沈念立即跑到院子的井旁拿了汲水的木桶,沈念觉得应该是武功秘籍了,以前听人说有些武功秘籍是要浸在水里才可以看到字的。   下山之后,走着却发现路越走越窄,小径上都是厚厚的青苔,离渊脚下有力,走路却如御风,看似轻缓,实则步步稳健迅速。沈念生怕自己滑倒,步步扎稳,一会儿落下一大截,离渊一回头,就看到沈念两肩上耸,眼观脚下的胆小形状,一个移步重又返回沈念身边,沈念大吃一惊:“师父,你这是水上漂?”   “在地上怎么能说是水上漂,不过确实是由水上漂变化而来,却比水上平稳容易,在这长了青苔的路上最好。”水上漂有人说就是身体直立,在水面移步,而鞋面不湿,非内力深厚者极难做到,一个不留意鞋面就能没入水中,那时充其量就是踩水了,民间有些没有武功的百姓也能做到,离渊能做到,也不足为奇。   沈念站定,试着移步,离渊手在她背上一推,只觉五脏迅速移位了一番,沈念就滑了前去,一声冷汗,本以为自己要跌将下去,背上却似有一道力未散去,借力使力,也就在停止滑步时,稳住了身子。   离渊道:“会借力使力,不错,这滑步还不是很简单的事,等你有了内力,这步子就移得稳了。”   沈念心中高兴,一路试了几个滑步,没了离渊的内力,却也能在这青苔上滑行自如了,不再似之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形状。   小径的尽头竟是一个小的湖泊,周围都是一簇簇的芦苇荡,倒也算是绿荫环绕,沈念暗自想着东西一定是在这水下……   这时,离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网袋来,让沈念去拔两根芦苇,沈念依言极是费力的拔了两根芦苇,离渊又道:“劈开。”沈念一个手刀横着劈下去,芦苇完好如初,上面的一层包衣少了些。   只得用脚踩下去,只听疙瘩一声,断了半截……离渊看了一眼,接过手来,只听荜拨一声,断开的半截,纵向变成了几根扁扁的条状,握在离渊的手中。   沈念汗颜,淡定望天,天真蓝啊,水也清……   离渊选了一根芦苇条,穿进网袋,圈成一个圈,用线细细绑了。沈念皱着眉头问:“师父,你要捕鱼?”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离渊不慌不忙地又掏出一个铁丝,将另一根芦苇杆绑在网袋上,仔细固定。   沈念继续望天,天真蓝啊,水也清,师父你真童心未泯……   第十四章   离渊问沈念:“我要是捕鱼,你觉得会用哪种法子?”   沈念略一思忖,道:“师父应该是用内力将水中的鱼逼出来或是用掌风将鱼带上来。”   “那我为什么会做这捕鱼的家伙。”离渊扬扬手中刚刚扎好的网兜。   “不知道……”   离渊将网兜沉入水中,在水中连抄几下,“待会,你瞧着这鱼与别处的不同。”   离渊网上来的鱼,没有什么明显不同,沈念愣愣地看着。   “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些鱼都大。这用武与捕鱼的道理一个样,第一,你用内力将鱼逼出来或是凭仗掌风将鱼带上来,一定会伤到那些极小的鱼,这一河的鱼多多少少都会受影响。这武功啊,你用时,首要的就是不能伤及无辜。第二,你捕鱼,是强对弱,用武功对付河中的鱼就是以强凌弱,遇上不会武功的人,定然不要轻易用武,能跟人用嘴商讨的决不用拳头。第三,将武功用来捕鱼是大材小用,失其所当。武功最初只是强壮身体,或是防身之用,后来为报国所用,偶尔用于江湖劫富济贫,但绝没有用于厮杀争抢,或是争夺武林地位的道理,任何时候不能坏了侠义二字。”   “那你们嵩山派为什么还要去恒山派的武林大会?”   “大多数时候,武林大会并不是帮派之争,也倒不是各大门派的顶尖高手对峙,比武之人所练武功也不一定是本门内最为上乘的。各大门派通过这武林大会各自试探实力,多多少少能从中看出一个门派的实力。江湖不是你那点花拳绣腿就能行走自如的,这观战的玄妙,也就在于取人之长,补己之短。”离渊递过捕鱼的网兜沉沉地放入沈念手中,沈念手一沉,心中自是万分思索,掂量离渊的话与归一的话也是一脉相承的。   沈念心中本还嘀咕着自己巴巴地跑来只是看离渊捕了个鱼,说了几句话,原不是上好的兵器,也不是什么避世的秘笈,走起路来必然有些垂头丧气。离渊瞧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已猜了个大概:“我今日说的这些话可比传你武功秘笈强多了。行走江湖之人,这几句话都是要牢记在心的。”   离渊让沈念多蹲蹲马步,回山上之后,沈念就真的蹲起了马步,毕竟身上毫无内力,连原先薄弱的功底也荡然无存。   沈念的原先的那点功夫也是沈正费了许多气力,才让她学起来的。沈家兴旺起来时,沈重沈念都已十多岁,沈正爱惜这唯一的女儿,唯恐沈念不会功夫,日后给女婿欺侮了去,给沈重和沈念同请了武师,习武之人惯常都是先从蹲马步砍手刀开始,这沈念偏偏不肯,硬是纠缠武师要直接学轻功。   那武师自然无奈,沈正又见蹲马步砍手刀这些着实辛苦,沈念再撒娇要求,也就随着沈念胡来。后来武师见沈将军尤爱沈这小女孩,也就处处顺着她,只是对沈重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苛。这沈念得到沈将军的默许,自然整日里嚷着要飞檐走壁,要跃走如飞。要么就是神秘兮兮地将武师拖到一脚偷偷将偷的沈重的银子塞给武师,鬼鬼祟祟道:“有没有看起来让人感觉我武功很高的那种功夫。”次次让武师哭笑不得。   后来沈夫人见跟在沈重的丫头元香长得乖巧伶俐,也一同安排与兄妹二人一起习武,元香后来倒学得有模有样,处处不下于沈重,虽气力上输于沈重,但技巧灵活程度又在沈重之上,沈念见元香武功这样好之后,立即就将元香抢了来。有了元香,沈念处处更有了依赖心理,每至困难之处,都是脑袋一晃,心头自言自语:有元香呢。   只是到如今,沈念也就只学会了些水袖功夫,真正迎战或是近身与人相争都是处于下风,起初沈念还处处洋洋得意,现在才知道自己功夫深浅。   离渊从别处来见沈念两腿蹲着马步直打晃,量她是撑不住了,在一旁道:“你这样撑不住半柱香的时候。”   沈念不动声色:“你敢不敢与我打赌?”   “赌什么?”离渊来了兴致。   沈念心里一琢磨:“反正待自己学点上乘的武功,在离渊发现自己的身份之前,就要走的,嵩山派的武功博大精深,一时半会儿,也学不好,倒不如让离渊教自己一套防身的掌法,几套变幻,来得实在。”   于是,颤着声音像是拼了全力在坚持着,引离渊下赌资:“学师父的一套防身的掌法。”   “口子真不小,若是你坚持不住呢?赌注一定要值得我的一套掌法。”   “刷洗恭房半月。”沈念想着自己也拿不出什么,身上的银子,上次给元香换药已经几乎用光了,只得这么说。   “好,等着你洗恭房。”离渊也只是为了逗逗他,没想到沈念真跟他打赌。   沈念之前两腿发抖,是自己故意抖腿,缓解酸痛的,要是以往,沈念是不会抖腿的,沈夫人相信风水,风水上讲,抖腿漏财,漏饭也漏财,平日也教导沈念不要抖腿,沈念又极爱自己那些宝贝玩意儿,生怕哪天真的漏了,现在身上连银子都没有,所以一有机会都抖个尽兴……   有嵩山派的弟子,点了一支香来,离渊做个大致的记号,等着沈念破功给嵩山刷恭房。那弟子也站在一旁笑:“白公子要刷茅厕喽!”   这紫檀香,粗粗的一枝,燃起来倒快,灰烬是灰白色的,一点点落下去,融进金色的香炉的灰烬堆里,空气里有细微的檀香的味道。   沈念不算累,想着能撑过这一炷香的时间,于是又问归一:“师父,要是我撑到这紫檀香燃尽,是不是就可以教我两套掌法了?”   离渊点头道:“我教你一套掌法的几种变幻。”   紫檀香燃尽的时候,沈念也已两腿发麻,起身时差点就栽在这地上,定定身子,才不至于摔下去。   沈念时常赌棋,第一次打这样的赌,没想到中途还能加赌资,离渊的一套掌法多种变幻,多少人梦寐以求,求之不得。   第三日,离渊如约教沈念功夫,离渊问她:“师父归一教于你的功夫,你先使给我看看。”   沈念摊手道:“爷爷只教我好好练蹲马步,并没有教我实际的。”离渊看罢,摇头道:“你原先还会什么?”   沈念哪里好意思说自己还会点轻功,会耍点水袖功夫,更何况现在内力尽失,该是更加见不得人,于是摇头道:“原先不会武功,只会些花拳绣腿,趁别人不注意之时,用暗器伤人。”   “那日你在月儿的七杀山,是如何逃出我布置的许多陷阱的?”   “是吱吱帮忙的,加上一点内力,才逃了出来,你追上来时,我并没有逃出去,只是藏在一旁的草丛。”   “哦?很少有人能从我布置的陷阱里走出去的,原来是那猴子帮了你们。”离渊了然。   沈念想起那块玉佩,却不敢问离渊,那日她眼看着他捡了去,现在见他不提那玉佩,自己哪里敢提。心中安慰自己道:反正他卧房就在隔壁,以后趁他不在,找出那玉佩藏在何处,以后离开时,再提前偷出来也不是难事。   “你现在还是完全没有内力,还是不行,我先教你招式,日后我给你一粒‘魂元丹’内力自然能提高许多。”   沈念心中暗叹离渊与归一的眼光一样精准,一听离渊说到魂元丹,顿时两眼放光道:“师父,你是不是吃了好多粒‘魂元丹’,江湖上的高手是不是也吃了好多粒这个丹才练成上乘的武功的?”   离渊已知沈念对于武学知之甚少,不过想到沈念原是做太监的,知道得少也情有可原,仔细告诉她:“武功精进之人,内力自然与日俱增,之后这魂元丹吃了也没有大的用处了,只有武学入门或是内力尽失之人才需服用。”   离渊又问她是先学嵩山派的武功还是学防身的那套掌法,沈念果断道:“防身的。”   离渊靠近沈念,左脚向前迈一步,后脚发力,身子前倾,右掌挥出,左手隔开沈念前来阻挡的双手,左手对准沈念心口就要袭去,沈念慌忙用手来护,意在挥开离渊的左手,离渊却生生避了开去,一个上移左手直逼沈念左边锁骨处,一个手刀,沈念只觉气息一滞,左手已无力再去护住,待沈念右手再去护住锁骨,离渊左手已在沈念沈念小腹处重重砸下,沈念只觉肝胆俱颤,离渊右手掌力回转,同时在沈念锁骨下又是一掌,沈念只觉浑身骨头碎了一遍,气息顿时不畅,待离渊两处再点一指方才顺畅。   离渊撤了这一掌之后才细细说道:“这掌法为‘浮云蔽日’,这是利用人性,大多数人都认为近身搏斗,定是朝着致命处着力,反而较为护着心脉之处,攻其不备,左手手刀所至为云门穴,这云门穴的主要作用是传输肺经的气血,左手掌面所至为中府穴,为肺经募穴,募集其他脏腑传来的气血输至肺经,加上掌上的力道,对方立即会气血不畅,武功高深者,若不及时顺气,还会气血逆行,伤及肺腑。武功低微者还倒不至于伤及肺腑,及时顺一顺就好了。”   沈念提气叫道:“师父,那我应该不会伤及肺腑吧,你可是及时帮我顺气的。”   离渊脸上道:“你非武功高深者,我下手时只有两成力,这云门穴和天府穴本来时时按摩还有通畅气血的作用。”   沈念长舒一口气,叹道:“哦……”   离渊转而又道:“这‘浮云蔽日’我教了你,你还是得多练,手法得既准有快,力道也得足,不然就是会了这掌法也是没用的。”   沈念直直点头,又喜滋滋道:“师父,这套掌法的变幻呢?”沈念心知自己这一套掌法定然也是要练上些时日才能学会的,但内心总觉得在嵩山不会长久,多些变幻,以后胆也大些。   离渊道:“我先教你将这一套掌法练熟。”   离渊大多数时候严厉的程度与归一一个样。被离渊骂时,沈念偷偷嘀咕:“凶起来老得很。”   离渊怒喝:“你说什么?”   第十五章   离渊怒喝:“你说什么?”   沈念没想自己竟然出声,连忙摇手:“师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皱眉时额头上就会有很多皱纹,看上去有点老。”   离渊盯着沈念一会儿,声音了都是戏谑的味道:“哦,你皱眉没有皱纹?”   皱眉当然会有皱纹……重点是你显老好不好?   ……   晚饭时,留在恒山比武的大队人马回来,比武事宜,各人只字未提,离渊也不问,也没人问离渊为什么提前回来。只听得大家呼啦啦地吃得欢快,气氛却一片死寂。   沈念趁离渊还没回卧房,轻轻拨开与离渊卧房相通的那扇窗,待之后偷偷观察离渊的一举一动,想着也许会有人到离渊的卧房细细汇报。沈念只觉这卧房也真奇怪,两个卧房之间为什么会相连呢?   正奇怪着,就看到离渊进了那屋,进屋之后,就开始脱外衣……哪有别人……   沈念一羞,急忙趴下身子,过了一会儿,沈念才敢爬起,没想头一下子顶在那微微开着的木窗角上,只听离渊喊了一声:“谁?”   半夜,下人就将这木窗用钉子钉了严严实实……下人解释道:“小公子,你这间厢房原是我们历代掌门的新房,掌门成亲之后,夫人住这间,掌门若是或没有成亲或是成亲后要修炼武功时就住在隔壁那间,中间的窗户是为了有个照应。嵩山派自掌门起就不再允许女客进来,掌门平时行走江湖,也是不近女色,这间屋子也就荒着,你来时,空着的房子就这一间,就让你住进来了。”   沈念这才想通为什么离渊要将月儿安顿在七杀山,而不带上嵩山,只是,嵩山派不许女客进来,自己不是女客么。   离渊不近女色,又不许女客上山,难道真有龙阳之癖,这嵩山派的弟子莫不是都是他的男宠,还好,我不是男人,在他心中我是太监,估计也是没有兴趣的。唉,这木窗钉死了,是不是他为了防我知道他与男宠的事?也不知道这隔音效果比上那青楼如何……沈念一时收不住,浮想联翩。   第二日,沈念见到离渊时,彻底结巴了:“师父……你换皮了……吗?”离渊脸上原先的黝黑劲儿都没了,容貌不改,皮肤却是白皙得很,脖子,手颜色终于一样,连那对桃花眼也看着顺眼多了。   离渊径自王阁楼走,下人,嵩山派的其他弟子们见了他照常行礼,没有半分惊诧。沈念这就奇了:这些人眼睛都瞎了吗,昨日你们的掌门还是掉在炭堆里找不到的颜色,今天就白得一点也不像习武之人,怎么都看不出来。   直到第二日习武之时,仍是不忘盯着离渊的脸上看,离渊终于耐不住道:“在江湖上露脸时,我们脸上都是涂一层东西见人的,待回到嵩山之后一同揩去,之前他们还未回来,我也就没弄掉。”   “连见月儿也一样?”   离渊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睫羽微动,覆在眼下,半圈阴影,继而点了点头。   “你还是这样年轻……”沈念不自禁又说出口,在离渊看来像极了月儿那样的女孩子娇羞的模样。   “有多年轻?”原先的阴霾一扫而光,变变天似的,离渊嘴角噙了笑问。   沈念盯着离渊良久:“三十几……二十几……反正这样很像月儿的哥哥。”原来师父年纪一点都不大,相反,还很年轻。这样的离渊跟月儿一样长的好看,尤其那双桃花眼这下显得明亮澄澈,让人看了好生欢喜,还有些心神不宁……只是师父到底还是奸诈之人,连月儿都以为他是在京城做生意的。   离渊也不说对错,只是自顾自地教沈念拳法。   沈念忽然想起那日赢得棋盘时,老叟叮嘱自己遇到与棋盘成套的棋子时,同那主人说一句:我苏远生一生不负女人。   沈念并不确定那棋子是否与棋盘成套,只问离渊:“师父,你可认识苏远生?”   离渊顿住身子,急切问道:“你认识他,你与他什么关系?”情绪里的东西慢慢溢出来。   沈念心中已是确定苏远生喜欢的女人与离渊,与沈姨有着特殊的关系。沈念原原本本告诉离渊得棋盘的经过,离渊沉默了很久,后来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那棋子是我母亲的遗物,是给月儿做嫁妆的,托了沈姨保管……”剩下的离渊一不愿多说。   沈念赶忙说:“你放心,那棋子我会还给你们的,棋盘也该是你母亲的,既然棋子是月儿的,那棋盘就该是你的。”   “棋子是沈姨认定你会是月儿的夫婿,输与你,若是月儿还要,你还了没什么,那棋盘是你自己赢的苏远生的,跟我母亲也没什么关系,自然不用还。”离渊微微仰了头,说着无可挑剔的话,心头却暗流汹涌,终究还是平静下来,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克制?   “师父,你母亲也是一位棋艺精湛之人,对不对?”离渊的棋艺在自己之上,母亲与围棋好像也有着说不清的关系,棋艺自然也是一等一的。   离渊不答,心中觉得眼前这个徒弟也不过就是几月的缘分,待授他一套掌法,一套拳法之后自然就连离开这里,再无瓜葛。自己这样口无遮拦地将自己的事告诉他,传出江湖去,还不知怎么难听。只是不知为什么,置身江湖许多年,早学会了寡言少语,却面对这样一个徒弟,说了这么多。可是这个人凭什么要说起这些,母亲最后想说的话是什么,那样凄苦迷离的眼神,苏远生不负她又怎样,还是有人负了她,午夜梦回,萦绕在眼前在耳边……决堤的悲翻滚而来,承受不住,闭眼阻挡……   悲伤这东西,比成千上万个武林高手都来势汹汹。   沈念看出师父表情里悲哀的情绪,立马就闭了嘴,缩了脖子,在归一身边,沈念多多少少还是学会了察言观色,归一每一次即将暴跳如雷之时,沈念整个人就缩下去,那时,归一见到他这样也就气消了。   不知者无罪,离渊见他缩下头去,冷静下来,心头终究不忍,道:“不是你的错,以后不要问我这些事。”世上让离渊不忍的只有沈姨和月儿,沈念是第三个。离渊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人让自己可怜,语气上都不敢重一些。   沈念见离渊这样盯着自己,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若是原先师父这样盯着自己,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师父这样盯着自己却觉得脸上有些热热的,毕竟这个师父其实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还……这样好看……   山风微起,衣袂轻扬,山花芬馥,人影成双。   一套掌法,一套拳法教下来,沈念有模有样地学,离渊见手法都对,让沈念与自己过招,离渊因为是试沈念所学,加上沈念又无内力,只用了四成的力,见沈念尚能接招,于是加了一两成的力,刚到五六成力时,沈念仰面摔倒,只喊得屁股痛,沈念挣扎着站起来,继续与离渊过招。   离渊身形一个顿转,已到沈念身后,沈念本待一拳落下,那一拳却迟迟没有落下,离渊叹了口气,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沈念立马去摸后背,问道:“哪里,是背上的伤口破了吗?”   “是裤子上……”离渊打横抱起沈念,几个点地就去了沈念的房间,离渊找药的瞬间,沈念一身冷汗:不会是月事提前了吧……冲出门去直奔恭房,果然……这下怎么收场……去看武林大会,也没想在外呆个一个月,也没有月事带……这嵩山上都是男人,连下人都是男人……   沈念靠着墙拐着身子再进房间,离渊递给沈念药后就冷然出了屋子,沈念见离渊没有问,有些奇怪,但也省去撒谎找理由的麻烦。将药放在桌子上,赶紧翻柜子里有没有旧的毯子,床单,却找到几床新的,颓然往床上一坐,立马又跳起来……却已经晚了……床上一块大大的血渍……沈念哭笑不得,真恨不得有个掌门夫人在眼前,还能帮上忙……   沈念急得眼泪都滚下来,有人敲门,沈念急忙将床单团成一个球,塞进床里边,打开门,下人正端了热气腾腾的汤进来,沈念接过汤一气喝下去,正准备赶那下人,那人自己说道:“小公子,掌门让你好好养上几天,这几天不用跟他习武了。”   沈念料定师父既然能接掌门之位,自然从小长在这嵩山,嵩山最多只有前任掌门夫人是个女人,师父又从不近女色,自然也就不知道月事这回事,不然他为什么还会给我拿了治伤口的金疮药来,放下心来。   沈念顾不得那么多,撕了些许床单,从抽屉里竟然找到了针线来,简单缝了月事带……床单所剩无几……换了一身嵩山派的青衣行头,身上总觉得清爽了许多。   到井边洗了衣服,抬头望天,只觉得眼泪又流下来……该好好计划离开嵩山了,就算师父现在没有发现,以后还是会发现的,掌法已经学了大概,拳法可以不学,回去归一身边用太监的那套说辞,再求求归婆婆,自然也能过去,归一应该还会继续教自己武功,只是得将那块玉偷出来,那是沈家的传家之宝,沈念不想弄丢……   第十六章   青衣衫像坏了的灯笼罩一样,松垮在身上,一经风动,又似灌了灵动的溪流,前滚后涌。   最近的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青衣飘飘,唯独一件绛色衣衫反反复复地跃动,沈念想起第一次见到离渊的光景,那个时候离渊带了怨气,恨极了他要娶了月儿,那是他一点点呵护大的奶娃娃啊,就要穿了大红喜袍,成了别人手心的宝贝,再不需要他。那一日,他也是穿着绛色的衣袍,原来师父只穿绛色,就如同自己只穿白色,穿不惯别种颜色。   那白衣裳与绛色衣衫的两只袖子静静搅在一起,像极了牵手的模样,阳光像麦芒一样尖锐地戳在脸上,火辣辣的。沈念摇摇头,想急切地将这些胡思乱想甩了开去。   束好身上的青衣,使得看上去合身些,假装从隔壁的那间屋子的窗前不经意路过,窗幔从外面紧扣,屋中空无一人,沈念推开门进去后,迅速关好门,开始在各个抽屉里寻找那块玉的踪迹,心头甚是着急,若是现在能找到那块玉,待白衣干了之后,今日就能骑了马下山去。顾不得那许多,将各个抽屉柜门翻得怦怦直响,也没找到那块玉。只听帷帐后的床上传来一声:“在找什么?”   这是谁的声音?!这人不是师父,师父的声音沙哑,粗嘎低沉,这声音柔和高昂许多,与正常男子无异。这人为什么会在师父的床上,难道是坏人?沈念手头一时找不到东西,看床脚处有一断裂的凳腿,俯身拾起来,解了帷帐挥过去……那人翻掌顺势朝凳腿挥来,砰地一声,那凳腿直逼逼地弹在了沈念额上,先是有星星晃荡而过,接着有湿湿的东西滴下来,划过眉毛,睫毛,右眼前一幕嫣红……   “师父……血……”   左眼里原先躺着的离渊也着实吓了一跳,从内兜里已经掏了小瓷瓶来,一边将那血红色的药涂到伤口,一边轻声安慰道:“这龙血竭上完,血就不会流了。”   沈念已经吓晕了,也不觉痛,只看着离渊的脸,待离渊上完药,沈念才反应过来:“师父,我以为你是贼的……你刚刚的声音不一样……”   “我在睡觉,被吵醒,所以开始的声音有些不同。”离渊敷衍,转而又疑惑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翻东西?”   “找针和线的……”沈念说完低下头,掩盖脸上慌乱的神色。   那神色逃不过离渊的眼睛,看到沈念喉结一处,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离渊这才注意到青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她身上,这件青衣是自己赌气投靠嵩山派门下时,常穿的那件,袖口处的豁口是与老掌门过招时,摔在地上擦坏的,原来她身子这样瘦小,早该发现的,忍不住逗她:“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我的。”   沈念瞪大眼睛,不知要说什么,眉头微皱时才牵动右额的伤口,□□出声,离渊扶她躺好,坐在一旁想沈念额头上终归是要留下疤痕的,女儿家脸上留疤终究不好。   识破她是女儿身时,离渊不动声色地回了屋子,想起老掌门的遗言:女子不上嵩山。在京城就听过白起公子棋艺精湛,天下无双。在七杀山见到她,她差点就是自己的妹夫,有幸过招,才发现白起公子不过如此。她逃婚,在恒山武林大会上他再见到她,卡住她脖子,不惜违背归一的话,她编了一个圆满的谎言,使他有了同病相怜的错觉,真派了人去寻她母亲,家人。原来不是男人,也不是太监,是女人。怪不得她宁愿失去全部内力,也不愿他给她清理沙子。用净了身子来作为说辞,这个女人真是聪明。   那么,她去七杀山是偶然吗,她认识苏远山是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赴一场棋局才认识?   他好奇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她不叫白起,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一个女孩子会闯荡江湖,她与那耶云又是什么关系,耶云次次都要将自己往死里逼,那日耶云是为了救她,还是像第一次一样单纯地杀自己?他们会不会是同伙?但是她又从来没有对自己下过手。不能轻易放她走,在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只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一方面他得静观其变,另一方面他得派人去京城打听白起公子这个人。   老掌门被掌门夫人所伤极深,临死前仍是记恨女人,给了他这样的遗言,他只好遵守,山上所有女人都赶下山去,下人的家眷也只得遣散在嵩山脚下。看来今日还是要违背老掌门的遗言了。   涂过龙血竭的伤口这时再上金疮药,日后伤口会有一道细密的红痕,但头部的伤口必须先上龙血竭止血去淤,那红痕只有泰山的莫痕粉才能够去除,嵩山都是男子,自然没有那样的药,而去泰山须几日行程,离渊心中一番思忖,开口说道:“这估计要留下伤疤了。”离渊语速极缓,容颜对女子来说比命都重要,他从小就知道。   “留就留呗,又不以色事人。”沈念心中不计较这头上的伤疤,没找到自己的那块玉佩,倒很沮丧。   离渊无可奈何,虽说“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却没有一个女子是不在乎容颜的,这样满不在乎的女子,到底是自信还是来自看透一切的颓丧,或者只是心口不一?   离渊用白纱将沈念的额头包扎好,离渊稍微用力,沈念一边喊疼,眼神一边瞅着床上各处可以藏玉的地方。扫视了一圈,终于放弃,抬眼看面前的离渊,沈念才知道两人离得这样近,头顶有离渊呼出的热热的气,沈念眨巴了几下眼睛,只觉眼睛都清清亮亮的,视线往下是离渊微微敞开的睡袍,蜜色的胸膛,往上入眼处是蜜色的喉结,喉结一动,沈念看得呆了,手情不自禁地也去摸自己的喉结,吞了口水,这才发现喉结松了半边,沈念立即捂住喉结,瞪了眼朝离渊说:“扎好了,我回去躺会儿,头有些晕晕的。”   离渊幽幽道:“嗓子也疼?”   沈念点点头,跳下床,像兔子一样逃窜出去……身后离渊温柔地笑了。   回屋重新固定好喉结,沈念这才躺下,心跳得飞快,稍稍平息下来,又想起离渊的喉结,吞咽了一口口水,心跳更快了,说不出的滋味。晃晃脑袋,沈念心中只觉奇怪,离渊既然知道自己逃婚是必不得已,为何还不还给自己玉佩?沈念开始后悔,那日第一次到离渊房间的时候,就该找出玉佩,对于找回玉佩不再抱有希望。现在木窗也已钉死,什么都看不到,要是离渊藏有世外的武功秘笈也未可知。   念及武功秘笈,沈念顾不得头上隐隐作痛,下床,开始翻箱倒柜。前掌门与夫人的房间,一定有宝贝藏着!转念一想又颓丧下来,如果有,嵩山派那许多弟子,元老怎么可能不摸了去?忽而又安慰自己,也许他们没找到藏得更隐秘的地方,那么,翻箱倒柜一定是徒劳。   沈念搬了凳子坐在屋子中央,开始盯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疑之处……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屋外下人一到亥时,也就不喊各处休息了。   丑时,两眼发红的沈念看到床栏靠墙一处的墙上有一处凸起,灵机一动,红着眼跑过去摸着那凸起,敲敲打打半天,那凸起也就彻底掉了下来……原来这块青砖只是烧制时不均匀受热所致啊……   沈念心头十分不甘,却再也撑不住,打着呵欠躺下。梦里仍然见到那个青砖的凸起处,沈念气不打一处来,朝那青砖狠狠挥了一拳,只见那砖头朝墙里掉落,露出一个夹墙来,只见里面珠光闪闪。沈念伸手去触,指甲戳得生疼,这下醒过来,短短的指甲竟然豁了。   已是卯时,沈念试着去推原先那块有微微凸起的青砖,没有丝毫松动,倒觉得旁边一块青砖有些细微的松动,沈念手掌着力奋力朝里一推,那砖块不移位分毫。沈念虽然内力尽失,但在归一的武馆也对着树桩等东西练过臂力掌力,这一掌下去至少也有几十斤力,若是夹墙的机关早就开了。   沈念心想刚刚难道看错了,这块青砖根本就没有晃动?做梦骗人,眼睛也骗人。有些失望地想回床上睡个回笼觉,不甘心地用指甲抠了下那块青砖,没想这青砖竟然往外移动了一些,沈念心头大喜,找了屋内的一把戒尺,将青砖斜着撬出来半边,沈念轻轻将青砖□□,里面果然是一个夹墙!   沈念将烛光凑近那取出青砖的豁口,没看到珠光闪闪,也没见金光闪闪,手边有做月经带撕剩下的床单,沈念刚好能裹在手上,这才将手探进去,摸了一气,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将手落到夹墙的底端,依稀可以摸到有布帛包裹的东西,是武功秘笈?   沈念小心掏上来,那布帛是上好的云锦绸缎,里面的东西也定是罕见之物。好容易解开来,沈念定睛一看,高兴得差点失声喊出来……   第十七章   拆开那云锦包裹,内有棋谱,著者是无名氏,沈念对这棋谱极为喜欢。   至于看不看,自是一番思量:这是嵩山派墙内的东西,也许是以前的掌门和掌门夫人留下的,总之,自己不该得。自己的玉佩不也在师父那儿,既然师父不还玉佩,那么自己先保存着他嵩山的书未尝不可。   一眼瞥到刚刚的云锦上有字,沈念仔细分辨,才依稀辨出那些绣上去的四个字是“君子四谱”,既然是君子四谱,那么定然还有三本流落江湖,那三本又是什么?   沈念将青砖重新放回原处,将棋谱揣进怀里。门外传来离渊的声音:“怎么了?”   沈念急忙打开门,将离渊让进来:“刚刚有几只老鼠,我敲床的。”   离渊哦了一声,山上有老鼠不奇怪,看一眼沈念,眼睛里充血,整个眼睛都红得像只小兔子,脸微微有些肿。离渊心头暗笑:每次张牙舞爪地想打别人,最后都是鼻青眼肿,自己破例收的徒弟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换了药再睡一会吧……”离渊清润温和的声音像是一泉清水细细地在沈念心头漾开来,微微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停不下来。   “师父,你真好。”沈念盯着离渊的眼睛说,心中说了几十句,愧对师父,愧对师父……   “好好坐好,我给你换药。”离渊避开眼去,语气里恢复了一个长辈的清冷。   “师父,我娘的事你打听得怎么样了?”沈念有些不放心,要好好计划逃走了。   “你自己也不说具体些,之前派人去京城查过白起公子的事,京城很多人都知道你,他们却不知道白府在何处,我又将之前你掉在地上的玉佩交予底下人,他们先在京城南城门处挨家挨户地问,估计也快回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讲出来,真相总会大白的。”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她。离渊语气不轻不重,却一句句打在沈念心头。沈府就在京城南城门处,看来得赶紧逃了,就是师父不揭穿自己,沈府的人也会找上门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离渊问:“我手重了?”   “不是,不是,师父换药一点也不疼,师父真好。”   “……”   嵩山弟子近日又在抓紧练功,一批批的人下山去,离渊除了每日来给沈念换一次药,其余时间都不见踪影。沈念倒也欢喜,只看准了机会逃下山去。   一日早晨,离渊未按时来给沈念换药,早膳时,沈念见他时,只见他神色凝重,沈念知道嵩山近日要有大事,不是劲敌就是棘手的江湖恩怨了,趁这时不辞而别是最好的了,果不其然,沈念慢吞吞扒完最后一口饭时,就听得院中传来离渊的声音,仍旧是沙哑的:“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重新去。”   接着是齐刷刷的一声:“是,掌门。”   沈念正坐在大厅的窗台上看着中庭,却被离渊一把揪下来,沈念蹬着腿叫道:“师父,师父,你赶紧去忙,我留在山上等你回来教我功夫。”   离渊冷冷道:“你跟我走,有什么伎俩都使出来,嗯?”   沈念不知离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胡乱争辩:“师父,你冤枉我做什么,我也不是甘愿要留在这里的,是你自己热心罢了。”   离渊道:“真有这么简单?是我多管闲事,要将你留在这里?”   “也不……不是这么说……反正我没什么坏心……”   离渊已经将沈念拎到一匹马上,自己也上了一匹马,一同下山去了。沈念回头并没有见嵩山的那些弟子跟下来,忙问离渊:“师父,我们要去哪儿?”   离渊道:“你不用问。”近日的离渊比往日阴沉许多,他在害怕,他是迷茫的,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一定是一件棘手的事,沈念感觉得到他与沈念说话或许只是为了放松,他不说话,沈念就不敢乱说话,一直沉默着。   将手伸到道旁的花、树上,花枝,树枝一根根掠过手心,惹的露珠窜到手心,溅到脖子里,沈念一个激灵咯咯地笑起来,一看旁边的离渊的脸色又急忙噤了声。离渊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道:“别将露水溅在额头的伤口上。”   沈念吐吐舌头,收回手紧握缰绳,经过一片树林时,离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顶帽子,沈念正独自出神时,已稳稳扣在头上。   到了一处,林中戏蝶,各自成双,绿树青苔,春花怒放。沈念难耐口渴,见一溪如练,下了马就要道溪边掬了水来喝,正掬了一捧往嘴边送时,离渊手一扬,一根小枯枝稳稳砸在沈念手上,沈念心中委屈:“师父,你怎么不让我喝水?”   离渊从马身上解了一个水壶来递给沈念,也不说话,只静静倚着树干坐着。沈念见他神色间已有好转,连忙将水壶递还给他道:“师父,你先喝。”   离渊也不看她献宝似的讨好神色,只淡淡摇头,神色间又似无限困倦。沈念讨了个没趣,将水咕咕倒入口中,也靠在树干上休息起来,却不怎么困倦偷偷张开眼,斜睨离渊,离渊忽然睁开眼盯着沈念道:“看什么?”   沈念急忙又闭上眼,试探问:“师父,你到底要去哪里,我们会不会死掉?”   离渊道:“你怕死?”   沈念道:“当然怕死,哪有人不怕死的,不过如果是为民除害,死了也没什么。”   “是去救人,死倒是不必的,不过若是你不听话,我就说不好了。”离渊的语气里满含威胁,沈念猜不透其中的缘由,难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识破,可是若是识破,离渊到底想做什么?沈念一边猜忌,一面装作累极的模样。   离渊拿起水壶正要喝水,却发现水壶中已经一滴不剩,叹息道:“你将水全喝了?”沈念立即站起身道:“你刚刚摇头,我就都喝了……”   离渊又叹了口气,又上了马,沈念低着头紧紧跟上去。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堆人马来,待沈念发现时,已经有人在他们的两匹马上摸索,离渊沉着脸走上前,双手一动,身侧两人已经被远远甩了出去,沈念高兴,看来那些人今日是不幸了,师父心情郁结,定要伤了几人。却不想一人已拽去沈念腰间的玉壶,沈念心头大急,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正要去抢,几个马贼已经将刀横在她脖子上:“小兄弟,你让前面那人将身上有钱的东西也都交出来。”   沈念见离渊神色泰定地坐于马上,急忙求救:“师父,你帮我打他们……”   离渊回头瞥了沈念一眼,无所谓道:“我要去找点水喝,你自己打。”说着拽了拽缰绳,慢悠悠朝前行去。   沈念知道离渊这是报复她一人将水全喝了,立马喊道:“师父,师父……”见离渊越走越远,沈念急得大哭起来,愈发喊得凄惨动人起来。   离渊听得她的哭声,身形已经掠至她身旁,只听哐当一声,身旁那人手中的刀已经掉在地上,整个人也就委顿下去。一刹那的功夫,沈念还没明白过来,人已经被扔到树上,晃了两晃,握稳树枝,只见离渊身形几个掠起,碰到的人都是一瘸一拐地奔走了,沈念知道离渊留了情,不然这些人早就倒在地上了。   “跳下来吧。”离渊朝沈念道。   沈念朝树下看了看,若是她身上还有几分功力,早就跳下来了,身上功力全无,自然是不敢往下跳的。   “我接住你。”离渊道。   沈念一听,大喜,往下一个纵身,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时,离渊轻轻巧巧一拎,沈念稳稳落在地上,长叹一口气,心中想:师父还是对我很好的。手中一凉,玉壶已经躺在手心。   午时,经过一处客栈,沈念小心翼翼道:“师父,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的,也好救人。”   离渊不作声地下了马,沈念立即欢欢喜喜地也下了马,进了客栈,甫一落座,惊觉四周都是着黑衣之人,手心里竟然窜出许多冷汗来。沈念原就觉得着黑衣之人都不是好人,功力全无之后,沈念越来越胆小,身边也没有元香,处处行事都紧张万分。虽说离渊武功在元香之上,但离渊毕竟不是元香,不可能时时护着徒弟,或许连徒弟都算是一厢情愿,况且他是掌门人,何等的人物,是不肯为人受伤的。   瞄了一眼离渊的脸色,离渊低着头似在思索什么,她忽然间想起那日还在沧州时,也是穿成这样的人在暗夜里与耶云打斗的,于是用筷子蘸了茶在桌上写了字:这些人杀过耶云。   离渊瞥了一眼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眉间的结皱得更厉害了。离渊今日穿的仍是青色直裾深衣,头上也是与沈念一样的宽边草帽,不伦不类。不仔细看,很少有人会知道这是嵩山派的掌门。   耳边听得其中一人道:“这小丫头倒也聪明,还真没听说过有人能从华山逃走的,华山派这次担了虚名,倒不如一开始就找我们捉了那丫头,这丫头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据说是从七杀山捉了来的,却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也真是为难我们。”   离渊听得额上青筋暴起,沈念听得云里雾里,见离渊的表情可怖,又听得那些人说七杀山,心头一惊:月儿!   第十八章   离渊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手心,沈念又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看来月儿已经不在华山,没有性命之忧,尽快找她。离渊点头,立即起身,拽了沈念就走,沈念僵了僵身子道:“我饿……”   离渊不待她说完,从那边一处蒸笼里拿了几个包子,丢了些碎银子,又拽了沈念上马,并将几个包子都丢给沈念,上马扬鞭。   “师父,这样胡乱找没有用的,你多派嵩山派的弟子去。”沈念建议道。   离渊心中着急,恨不得快马扬鞭立刻就能找到月儿,像只无头的苍蝇,经沈念一提醒,醒悟过来,顿觉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要扬鞭返回嵩山时,离渊道:“若是能找到月儿,嵩山派的掌法拳法,你都可以学。”   沈念本已生了趁离渊着急返回嵩山半途逃走的想法,这下就有些犹豫了,到底经受不住中原四大门派之一的诱惑,认离渊做师父之初,沈念就是存了学嵩山派的武功的想法,离渊虽然也教了她一些招式,却并没有多大用处,要是学下嵩山派完整的掌法拳法,以后也算是武林中的高手了。又想离渊着急找月儿,也许时间久了也就忘了查自己的来历了,一咬牙应了。   嵩山派的人找到月儿是三天后的事,月儿回来时就剩了一口气,几大高手用真气护着她的心脉,撑着最后一口气,离渊疯了一般地抱住月儿,嗓子里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听得他不停嘶吼:“是谁,是谁伤你的……”困兽一般,这是沈念第一次看到自己熟悉的人面对死亡,月儿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哥哥,就不再有力气说话,只盯着离渊。沈念也赶紧跑过去,月儿看到沈念,眼睛一亮,嘴角竟然笑开来,挣扎了半天,只发了一个阿起的音。   沈念见她嫩黄的衣衫上斑斑点点的都是血迹,眼睛都肿成了一道缝,愣是靠着真气护着心脉,想起二人在七杀山见面时,她待自己的好,那样活泼爱笑的女孩子,在树林间上蹿下跳,每日清晨一同在树干上等日出的光景,才是几个月前的事,沈念腿一软,嚎啕大哭起来。一握月儿的手,凉凉的,沈念握紧,一遍遍地喊她:“阿月,阿月,我是阿起,你别睡。”   月儿费力将沈念的手放在脸上婆娑,一脸满足,沈念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月儿又要费力来给她擦,沈念将脸凑过去,任她一点点抹去泪水,哪里擦得干……   月儿气息越来越弱,离渊又在给她度着真气,忽然想起月儿还不知道自己是女子,急忙凑到月儿道:“月儿,我逃婚不是不爱你,是因为……”沈念话还没说完,月儿的气息已经没了。   离渊发了疯一般地继续给月儿度着真气,沈念去拉他:“师父,月儿已经走了……”   离渊反手就是一掌:“你对月儿说了什么!”   沈念捂着脸哭着说:“我跟她解释逃婚的事……”没待她说完,离渊掌风一动,沈念只觉五脏俱裂,一口鲜血涌上来,已经失去了知觉……   那一掌,离渊自己也不知下了几成力,心神耗尽,却又悲愤至极。从小到大想要守护的,总是守护不好。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瘫在地上,师父应该恨不得自己死了罢,其实就算将自己扬灰挫骨,也解不了气。挣扎着起身,又吐出一口血来,沈念再不敢动,月光从窗纱上透进来一些,不算透亮,沈念很想将那窗纱揭开来,转念作罢,连爬起身都做不到。身下的寒气上袭,一点点抽去力气,看来师父那一掌不遗余力,活不成了,见阎王的时候,阎王都是要嘲笑自己的罢,一步步将路走绝的人还真是值得嘲笑。   任着身子委顿下去,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费力地喊:“救救我。”每喊一声,疼得浑身都在抽搐,这是离渊的屋子,看来月儿死后,他没有回过这里,平日就很少有人来这里,万念俱灰。   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月儿嫩黄色的身影,扑到怀里喊着阿起,那小鹿一样的眸子真是漂亮,都说人在将死之时,总会看到熟悉的故去的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又醒了,原来是梦,原来还活着。如果没有对月儿最后说的那一句话,月儿是不是可以还可以撑得更久一点,沈念也不知道,但仍旧觉得亏欠月儿,也亏欠师父。抛开这一掌,师父对自己是不错的,甚至是很好。   夜凉如水,该是下半夜了,只是不知是第几夜,就算是死,也不该死在这里,这时候。听人说过,夜里死的人魂魄是不全的,因为容易丢,走生死桥的时候也容易掉进忘川里,油炸一般。   沈念朝着门外爬去,爬了很久也才到了门口,正是下半夜,整个嵩山都是一片沉静,又爬了许久,去听到有走近的脚步声,沈念想躲起来却已经来不及,那人走近时,瞧了沈念一眼,连忙将她扶起来:“白公子……”   沈念哪里站得住,软软的就要倒,那人才明白过来,她是中了嵩山派的破云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用真气护住月儿心脉的四人中一人,他自然知道离渊是迁怒于她,一怒之下出手,好在当时离渊心神不宁,这人才能活到现在。   那人将沈念抱进了沈念原先的那间屋子,也传了些真气给沈念,沈念只觉全身舒畅了许多,那人给她盖了被子就出去了。   到了下午,也有人送了饭菜来,看来嵩山派的人待她还是一如从前,她拉住来送饭的人问:“师父呢?”   那下人道:“抱着月儿的尸体去了沧州,说是过些日子回来。”   沈念明白,离渊是要将月儿送回七杀山,他以为七杀山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还是招人暗算了,华山派的人也太阴毒了,可是华山派与嵩山派怎么会有这样深的仇恨呢?上次在恒山就能看出端倪。   既然师父不在,这期间自己就可以逃出去了,要是离渊再将透露月儿在七杀山的事情扣在自己头上,自己就是百口莫辩了。   待能下地走之后,念急急忙忙就往山下去,正要下山时,却被两人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拦住,那两人也不说话,其中一人只说不随便放人下山。沈念说自己下山去买柴,那两人道:“买柴的人我们认识。”   沈念再想不出谎来,却见那日救自己的人,那人正要下山,沈念急忙喊住他:“哎,你带我一起下山吧。”   那人笑道:“等掌门回来,你再走吧。”   沈念知道若是今日走不了,以后也走不了了,想了想,她让那人下马来,朝他低声说:“你得放我走,既然你救我,看在师徒情分上,师父定然不会将我怎样,但是师父一定看到我就会想起月儿,你知道的,月儿一直是喜欢我的,师父也就一辈子不能快活起来……”   那人略一思忖,点点头算是同意,从马厩给沈念牵了一匹马,到了山脚分别时,那人叫住沈念道:“你中的那一掌是嵩山的破云掌,没有掌门的药,你也活不过半个月,你还要走吗?”   沈念以为这人度了些真气于自己,也就好了个大半,不出半月身上也就好了,万万没想到竟是出人命的事,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死,师父去了七杀山,暂时是不会回来的了,就是回来也不会拿出药来,沈念朝那人抱拳道:“多谢你,我还是要走的。”沈念上马行了几步又回头朝那人道,“你替我转告师父,多谢他这些日子许多的照拂。”说完打马而去。   长街熙熙攘攘,叫卖婉转,花缀满楼,阳光正好,风吹暖软。   受了死的束缚,沈念有些贪恋地看着这些,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就看不到了,连死在京城都是奢望,爹爹和娘看不到也好,省得他们伤心,哥哥是孝顺的,自己消失了也没什么,就当一辈子都在外流浪,化成魂魄再回去守着他们就是了,就是便宜了沈重,一人独宠……温热的泪顺着脸颊躺下来,风迎面吹来,扎扎的,凉凉的。   摸摸身上细软,不知道够不够吃上一顿好的,也没几天活头了,有人马从身旁过,沈念心不在焉,再抬头才发现这些人正是那日与离渊在客店遇到的那些黑衣之人,月儿的伤是否与这些人有关?这些人为何还没有离开?   沈念为了自己的这份义气冷笑了下,都要死了,讲义气做什么。扬起手中的鞭子疾驰而去,却行不到几丈,身下马儿前蹄抬高,继而在原地人立,沈念揪住缰绳勉强没有甩下马来,小心下了马来,看向马的前蹄,已经划开几道口子,淌着血,因着疼痛,马儿发着疯一般直立打转。   地上是许多奇形怪状的暗器,沈念明白这些人是要对付自己的时候,已经晚了,有一条软鞭从身后抽来,一鞭子下来,沈念身子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来,那软鞭在她腰上环了一圈,将她稳稳向后拖去,沈念心中沮丧,心念俱灰,任凭一人将她绑缚了。这些人为何会为难自己?沈念不得而知,许是与嵩山派有关,许是运气差了,老天连死都不让自己好死。   那些人将沈念面朝下放在马上,沈念只觉心都要倒了出来,受了离渊的一掌,又受了一软鞭,只觉肺腑之中翻江倒海,吐了一口血之后,晕死过去……迷迷糊糊中听得一人说:“这小子受了云破掌,没几天活头了……”   另一人道:“云破掌是嵩山派的独门秘技,只有掌门人得真传,那么这小子还有什么用?”   有一人道:“那离黑脸性情不定,指不定对徒弟下了毒手,就算为了嵩山派的名声,总不会不管的。”   有暖暖的真气从手心传来,沈念醒来见到一男子正给她输送真气,那男子身旁一人坐着一个手捋白须的老人,沈念见四周的人神情恭敬,见老人慈眉善目,那男子神色倨傲,眉眼中却也看不出有何敌意。   一通真气进入体内,沈念浑身温暖异常,问那老人:“你是什么人?”那老人握须一笑:“总会知道的。”   沈念不敢问那少年,见桌边有一十四五岁丫头,正专心致志泡茶,沈念知道女孩子总是好说话的,费力用手正要去碰她一下,就被那男子一掌一挥,牵动全身都剧痛起来,仍旧忍了痛朝那小丫头问:“这里是哪里?”   那小丫头抬起头将一杯茶递给沈念,道:“你喝喝看。”   那老人朝那小丫头道:“七儿,你出去。”   谁知那小丫头撅嘴道:“不行,他还没尝过我的茶,我就是看他长得好看,定然懂得品茶,才让师叔先输些真气给他,让他醒过来。不是说好了让他尝完了我的茶才让他死吗?”那老人晃了晃脑袋,呵呵地笑了。   沈念这才明白那男子输了真气给自己,不过是为了品一口这小丫头的茶,看来讨好这小丫头要紧,沈念嘬了一口,眯着眼,故意长叹一声,缓缓道:“这茶香当真清香,是哪里的茶叶制的?”沈念对茶一点都不了解,为着讨好这小丫头,故意装出懂的样子。   那小丫头就要说话,那男子朝她道:“七儿,好了,他已经喝了茶了,不许再提别的要求。”   那小丫头立即就滚到那男子怀里,扯着那男子的前襟,一边蹭一边撒娇:“师叔,他说我的茶好喝哩,我就和他说会子话,待会儿你们就是要将他点天灯,我也是不阻拦的。”   第十九章   那老人正是华山派的现任掌门封隐遇,那男子是封隐遇同辈师兄弟之中最小的,得了一个寻字,得名封隐寻,同一辈中五人排名反过来就是一句“寻隐者不遇”,这一辈中老四封隐隐是华山派老掌门的亲身女儿,二十年前却不知去向,有人说封隐隐的失踪与嵩山派脱不了干系。小丫头是封隐遇最小的弟子,唤作封小七,极得寻遇二人宠爱。   封隐寻抓住衣襟上的手,无奈道:“好,好,好。”封隐遇摇摇头道:“你几时这样听过我的话……”说完边笑边起身走了出去,封隐寻也一同出了去,还不忘回头朝封小七道:“小心点,说会子话,我带你下山去玩。”一边吩咐道:“七儿出来后,就将那小子押到地牢,最好问出点东西出来。”   沈念才看到门口有许多人守着,连后窗都有人站着,封小七远远地站着看沈念,一边嘻嘻地笑:“这里是华山,你是被黑乌鸦他们捉到这里的,他们这是要将功赎罪呢,刚刚出去的那个老头儿是我师父封隐遇,师叔封隐寻,他们本来不准备救你的,是我要他们救醒你,请你喝茶,师叔才救你的,因为我觉得你是女的。”   沈念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想不到这样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能一眼看穿自己,连归一,离渊都没能识破自己,这小丫头真是机灵。那小丫头皱起眉端详起来:“我说对了,我是猜的呀,我就说世上怎么会有比师叔长得还好看的人呢,原来你是女的。”   “你不能告诉那两个人。”沈念一时竟忘了撒谎,许是相信封小七。   “为什么?”封小七歪着脖子翻着白眼。   “我是女人,女人帮女人就是道理。”沈念着急道。   “道理是什么,我是这个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人。”封小七秀眉一挑。   沈念道:“你是华山的人,按道理是该去告诉师父师叔了。”   封小七又改口道:“我是最不讲道理的,所以,我就替你保密好了,算是对你夸我的茶好喝的回报。”   封小七是很少讲道理的,就像沈念很少输棋一样。   沈念进了地牢才知道封隐寻那句轻描淡写的“最好问出点什么来”是什么意思,浸了水的竹枝一下下往她背上抽,沈念感觉到自己就快死了,疼得钻心,背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神思恍惚,还有一人拿了竹签要往她的手上钉,沈念挣扎着说了一句:“你们要问什么赶紧问,我就快死了。”   其中一人反应过来:“掌门吩咐过了,不能给弄死了,不然又跟上次一样白白捉了人来,没要挟成,反倒让嵩山将人劫了去。”   那人问沈念道:“嵩山派是不是有一本绝世秘笈?你若是知道,总能免了一死的。”   沈念茫然摇头道:“这个我哪知道啊,你们得拷打我师父才能知道啊,拷打我有什么用……”话没说完,她又晕了过去……   那几个人一时害怕了起来,互相责怪道:“每次捉了来的,又不肯下狠手,又要问出东西来。”   封小七眼巴巴跟着封隐寻来看沈念时,沈念已经醒了,封隐寻朝那些看守的人道:“问不出来还不如想点法子,怎么让嵩山派有点动静。”   封小七拉拉封隐寻的手道:“师叔,你说嵩山派掌门的爱徒喜欢男人会怎样呢?”   封隐寻扯开封小七的手,封隐寻的倨傲在低头看向封小七时总是温和的,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从哪里学了这些来?”声音虽还是温和但已然带了愤怒的意味。封小七当然不是孩子,十四五岁已经开始懂得许多,封隐寻却一直把她当孩子罢了。封小七往封隐寻腰上蹭了蹭,委屈道:“师叔,我听别人这样说,你这样凶做什么。”说完扁着嘴一副就要哭的神情。   封隐寻早已缓了语调:“七儿,你先出去玩,师叔待会就去找你,好不好?”封小七紧紧黏在封隐寻身上,不肯离开,封隐寻无奈地叹口气,任她缠着,两手握住封小七的两只小手,阻止她在他身上这边摸摸那边摸摸。   有时候,夕阳也会照进来,在少有的一刻温暖里,沈念心里竟还是存了希望,也许师父会顾念师徒情谊又或者师父会因为顾念嵩山派的面子……杀上华山救出自己,然而一念起时,随即寂灭……七杀山到嵩山,再从嵩山到华山,就算昼夜兼程,半个月也不够罢。   后来也不觉得地上凉了,月上中夜,月光皎洁的模样,让沈念迷了眼,沉沉睡去。过了不久,身子却似乎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身子不自主地靠紧,那双胳膊收紧了些,沈念终于睁开眼,这一生她都没见过那晚那样美的月光,沈念朝着那张背着月光的脸,不知所措地笑起来,连一声师父都忘了喊。   他也看着她笑,将几颗药塞进她的嘴里,她目光痴缠地吞咽,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别转头假装看他身后的白月光……   不知为何,沈念总是觉得这几日师父好说话的很,大部分时候,他安静地坐着,并未走出月儿离开的阴影。沈念偶尔翻一个身,他总是一个箭步走过来,叮嘱她翻身要喊他。有时候,她眯眼躺着,他以为她睡着了,他会在床边轻轻地对她说:“我只剩下你了,不要有事。”沈念这时总是假装翻身,心头思忖一番,离渊只有自己一个徒弟,月儿走了,自己可能真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也难怪他会来救她。   沈念问过离渊:“师父,你以后会不会后悔来救我。”离渊看着她,温柔道:“不知道,你害怕我会后悔?”   沈念睁大眼立马保证道:“你不会后悔,以后我好好练功,不给你丢脸,江湖上人都会夸赞你带出了一个高徒。”   离渊深深看她一眼,淡淡道:“最好是。”   离渊的药十分见效,加上他给她输了一次真气,到第四日沈念的内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剩下些皮外伤。   这日黄昏,离渊带着沈念换了一家客店,叮嘱沈念不要下床之后,就出去了。他说月儿幼时夸过这里的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油糕,尤喜欢它“见风消”的名字,他想去买上一些。他不叮嘱,沈念也是不敢乱跑的,还在华山附近,师父带着自己换了一家客店就是怕有人跟着。   店里的小二敲门送茶来时,沈念懒得动弹,朝门口喊了一声:“端走吧。”那小二倒也实在:“有客官吩咐要来这里送茶的,小的不敢怠慢。”沈念无奈,下了床,怒气冲冲地将那一杯茶灌进肚子,将茶盅往小二端着的茶盘上一掼,那小二嗫嚅道:“您这样喝,对身体不好。”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沈念关上门之后,只觉身子暖和起来,起初还有些后悔不该朝那小二发脾气,后来竟觉得身子热起来,桌上残留的一点冷水,就着喝了一口,好了一阵,不一会儿,浑身还是觉得热,沈念终于知道何处不对了,刚刚那茶有问题!   沈念正要推门去找那小二问个究竟,却见一人进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封小七。封小七笑嘻嘻道:“我听人说,这个阴阳和合散,能让人现出本性,还会很需要男人,要是你的师父知道了你是女的,他会怎样呢?”封小七并不懂阴阳和合散的功用,只是觉得面前的这个女的被人知道是女的会出丑,会与嵩山派“女子不上嵩山”的训诫相违背。   “你……”沈念混迹于京城市井,不会不知道阴阳和合散是什么,是比普通春、药猛上几倍的东西,无药可解,唯有男女调和。也正因为常混迹于风月场所,沈念将男女之事看得龌龊至极,是该被耻笑的事。   封小七咯咯地笑道:“我给你找了一个男人,他是这几日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男子。”说完封小七将门从外面反锁。沈念赶紧去推木窗,没想到还未碰到木窗,就听得窗外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已被钉死。   沈念将脸贴着桌面,一会儿桌面也热了,沈念再去抱着床柱,床柱不一会儿也热了,意识渐渐涣散,却听到门锁急速响动的声音,沈念早已衣衫不整,只好钻进锦帐,钻进被窝,那锁一声脆响,似已碎裂,沈念在帐中朝门口喊了一声:“你等一下再进来。”说完,沈念将袖子里的白练迅速叠好,蒙了眼睛,不管今日做下什么无耻的事,双眼不要看到总要好些。   那人迅速将门从里落锁,并没有因为沈念这句话放缓脚步,沈念惨然道:“我知道我中了奸计,我只求你,不要将我眼睛上的白练除了去好么?”   第二十章   那人掀开帐幔,似是看了沈念一会,后来又伸手在她两颊上摸了摸,就要缩了手去。沈念只觉靠了清冽的山泉一般,紧紧拽住那双手,身子也从被子里探出来,引着那手靠着自己的脸颊,继而脖子,继而……沈念觉得像极了那些青楼的女子勾引恩客的模样,极是轻贱,但靠了他身又如同口渴的人找到泉水,恨不得一下子喝个精光。她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知道那人身体僵直,呼吸也有些急促,也许那人正在看她。   等到沈念整个人都贴上去的时候,那人似再也忍耐不住,将她一把拉起,紧紧贴近他。沈念双手摸摸索索地扯着他的衣襟,他一把将她抱起,她的手终于环上他的脖子,他的脖子其实是滚烫的,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她将整个脸颊埋进去,深深地蹭。   他已将她带离原先的木床,继而手上拨动了什么,沈念只觉身子与他一同跌落,接着头顶是什么合上的声音,沈念刚想说话,那人已经密密麻麻地吻上来,开始只是吻她的额头,接着是双颊,她心智俱迷,只觉什么都不够似的,紧紧搂好他的脖子,主动亲起他来,一声声地,水声潋滟,他咽口水的声音,听得沈念更是意乱情迷。   她猴儿一样地缠在他的身上,他似乎也不再矜持,开始好好享受起猎物来,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热情似火,一只手一点点伸进她的衣衫,将她的束胸从里边抽了去。那只手在她的腰上揉搓着,相似要燃起每一处的热情,他在点火,她却觉得那样快活,那样清凉。   他的舌缠着她,包裹住她,吮吸着她,他的舌也在点火,他也被下药了一般,浑身也燥热起来,远远不够,他想品尝她,她嫩滑的肌肤,寸寸吞噬着他的理智,他的手摸过世上许多上好的玉,许多上等的绸缎,都抵不上这一刻他手心里这样一个清白香滑的娇躯。她的低吟娇喘一声声滑出来,将他最后的一点自制剥夺得一干二净。   他将外衣脱了下来,罩在地上,将她放上去,也为她一点点除去衣衫,她着了火一般的身子顿时清凉了许多,他重新密密麻麻地吻上来,这次粗暴了许多,胡茬扎得她生疼,她有些害怕,呻吟一声,却被他一口吞没,换来更加粗暴的一阵吻,她不怕了,哪怕是饮鸩止渴,这一刻不渴就好了。   她的发簪一点点滑落,长发瀑布一样披散下来,衬在她白嫩的胸前,如花承墨滴,极为诱人,他的手抚上她的肩,他的下身萌升起一种强烈需索的痛楚,这样亢奋的感觉,他从来都没有过,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未曾这样亢奋过。他冷静,从不热情,他几以为自己是失去了热烈的。这一刻他只想为所欲为,快意一场。   他滚烫的胸膛贴上她的时,她惊呼一声,继而又沉浸在他给的快意中……她的意识回来时,已经感受到他,她又重新觉得空虚起来,一切都还不够,那些在青楼中看到的种种景象,从脑海中掠过……   他忽然半抬起她的身子,将一方帕子铺在她的身下,她顾不得是什么,一个劲儿挺直身子靠近他。听得他轻笑了一声,她觉得耳熟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分不清是痛苦的还是欢愉的,他待她适应了,猛然一个撞击,一举攻占,她尖叫一声,挺直脖子,背已曲起……   他缓缓抽动起来,一只手稳稳抱住她的腰,温柔占有,她疼,一声声的低吟却像是在宣泄快乐……   他享受着刀入肉里的快感,越来越激烈……   杨花满地,夜来风恶……   沈念睁眼时,正是上午阳光好时,她安安稳稳地睡在锦帐内,衣衫完整,连发簪也还是歪歪斜斜地插在头上,一切像一个梦,翻身时下、身的不适又告诉她不是梦,那个人到底是谁,师父有没有回来?   沈念试着喊了一声:“师父?”   话音刚落,离渊已经掀开帷帐,在她额上探了探,低声道:“不烫了。”   沈念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发现封十七一行人,又或者有没有知道自己是女子,于是试探道:“师父,我睡了多久?”   “很久。”师父较前几日又温柔了几分,“不要担心,没人跟着我们。”封小七已被他封了三个穴位扔在一处,若不在一个时辰内解开,就会没命,嵩山派找到月儿之后,月儿不过活了半个时辰,即使这样,离渊并不愿真正伤了封小七这样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他总是给人机会。   离渊又问了沈念饿不饿,沈念摇摇头说不饿,心中估摸着师父并不知道封小七的事,而封小七一定还未离开,于是与离渊道:“师父,我们还是再换一处客店,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离渊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问她:“你身子吃得消么?”   “师父的药那么好,早就好了,我们尽快走吧。”沈念只想赶快离开这里,不然封小七迟早要将这事捅出来,到时候犯了“女子不上嵩山”的禁忌,还不知嵩山派会怎么计较。   离渊不知从哪里雇了一辆马车,仍是让沈念躺着,前几日换客店的时候,他都是让沈念骑马坐在自己身前,这次倒也反常,不过沈念想可能也与根除云破掌的余威有关,可能越到后面,静卧是痊愈的关键。   马车上,离渊自顾自地吃了一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油糕,沈念看得口水直咽,但又不敢开口,毕竟那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油糕与月儿有关,怕触他的霉头,只一直盯着他看,他侧身问她:“想吃?”沈念立马奋力点头。   离渊道:“说点好听的。”   沈念瞪眼想了一会,脱口而出:“祝师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不是,万人之下,一人之上……不是,一人……”   沈念只觉师父的脸越来越黑,那句恭维过头的话也就不了了之,最后离渊将一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油糕往她口中一塞,就别扭地背转过身子,不再理她。   沈念本就浑身酸痛,胳膊也就懒得动,就一边咬着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油糕一边吃,不一会儿……噎着了……啃了一半的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油糕滚下去,离渊这才回转身子看她,一看她的模样,竟有些慌乱,给她喂了一口水,在她背心轻轻拍打,温柔得很。   行到夜晚时,离渊找了一家客店住下来,晚上躺在床上时,沈念问离渊:“师父,这里离华山应该很远了吧?”   离渊道:“你害怕?”月华如水,他的眼神里竟然有说不清的笑意。   “嗯。”沈念当然害怕,昨夜所受的,她也不能说,她小心翼翼问道:“师父,我可不可以拉着你的袖子睡?”   这几日,因为怕华山派的人追着,沈念与离渊虽睡在一张床上,离渊似乎是怕压到她,将她放到床的最里边,而他只占着床边一点点宽的地方睡一夜,今日也不例外。   沈念本以为他会嘲笑她,说她没有江湖人的勇敢。却没想到离渊答应得爽快,默默朝沈念靠了靠,将胳膊伸过去给沈念抓住袖子。   第二日醒来,沈念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缠在师父身上,脑袋还搁在他的心口,而师父的胳膊也自然地环住她的身子,她脸红起来,要偷偷抽离自己,刚动了动,就被离渊又逮了回去,重新拥住,连眼都未睁。   沈念就这样又趴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离渊已不在床上……   重新吃到嵩山的饭菜时,沈念一口气扒了两碗饭,不住夸饭菜好吃,吃完饭后,沈念就钻到厨房去与那厨师说话,才说了几句,就被离渊揪了出去,说教她练功。   离渊这次教的招式带了刀子都极费力,虽是他手把手教,但沈念不一会儿胳膊就酸痛起来,沈念小声道:“师父,还要练多久这一招才能成?我胳膊很疼。”   离渊放开她的手道:“那就不练了。”   沈念看不懂他的表情,以为他是激自己,又不服气地挥起刀子一招一式练起来。离渊淡淡看了她一眼,一指点向她的刀柄一处,刀子就从她手上滑落下去,而离渊也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沈念一人呆滞地站着。   晚膳时,白天的那厨子已经不见了,沈念一问才知道,那厨子被打发下山了。沈念百思不得其解,又想到今日练武时对自己的态度,沈念最后笃定师父还是未走出月儿离去的阴影,所以脾气越来越大……   第二十一章   师父越来越别扭了,别扭到沈念来不及哀悼自己的清白失去,来不及担心华山派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   吃包子的时候,先递给沈念:“你咬一口。”   沈念乖乖将包子拿过来啃了一口,待要吃第二口时,就被师父抢了去……沈念不尴不尬地说:“那上面有我的口水……”   离渊一脸漠然道:“我只是确定有没有毒,最近总要提防着华山派的人,当然你不说出来,我也许会吃得更愉快。”   沈念只好点头,狗腿道:“嗯,做徒弟的为师父分忧是应该的……师父,你应该会解很多的毒吧?”   “只要听过的,都能解。”离渊温柔道。   沈念放下心来,离渊喝茶时,沈念总是将那茶抢过来喝上一口。离渊吃饭时,筷子要伸向一个菜,沈念连忙推开他的胳膊,自己先尝上一口,这个时候的离渊总是神情温柔,有时候这样的温柔能持续一整天。   厢房里与离渊那一间相通的木窗上的钉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尽数拆了,嵩山派的弟子对沈念也和气很多。   沈念又开始琢磨着该离开嵩山了,沈念想着也没什么东西要带下山,只是身上没什么银子,沈念又开始琢磨着得先找点银子,毕竟这里的棋馆并不好找。   沈念想了想这嵩山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厨房和柴房!厨房总是要下山买菜的,柴火也是需要下山买的。沈念吃完早饭之后偷偷跑进柴房,帮那老伯劈柴,劈了一会儿,沈念问那老伯:“老伯,我可以帮你下山买柴的。”   那老伯摇摇手道:“哪要麻烦小公子下山跑一趟,有人送上来的。”   沈念晃着酸痛的胳膊从柴房出来,碰到正好进了中院的离渊,离渊问道:“胳膊怎么了?”   沈念连忙道:“哦,有点酸。”   离渊眯了眯眼,道:“你脸红了。”   沈念吓了一跳,又连忙反驳:“我没有,我又没有撒谎,我脸红什么。”   “你不知道么,这个世上有许多人撒谎是不会脸红的,眼睛还会直直地盯着人。”离渊似是不经意一说,却处处切中沈念要害。   沈念仍旧镇静道:“真的会有这样厉害的人么?”   离渊道:“但是这种人下场总是很惨的。”   沈念强颜一笑,道:“那是应该的……”   厨房的菜倒真是每日下山去买的,只不过须跟账房先生领钱,那账房先生圆溜溜的眼睛将沈念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上却客客气气道:“白公子要多少?”   沈念并不知道该要多少,竖了三个指头也不说话。那账房先生道:“今天要买猪肉?”   沈念镇定道:“嗯,师父说要买肉。”   账房先生点点头:“给你三两碎银子,再加十个铜板,回头再来一趟。”   沈念点点头,拿起银子回了厢房将喉结重新固定,就顺利下了山……   不敢逗留,却又怕华山派的人盯上,嵩山的晚饭还等着自己的菜,到傍晚还未回去,必定有人起疑,而只要与嵩山派有些关联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华山派得到那宝物的筹码,这里到最近的客店需要一天的行程。   沈念想了想,找了家酒楼钻了进去,沈念是没有进过酒楼的,她清楚自己的酒量,就算在青楼,有姑娘劝酒,她也只是浅尝辄止,仍旧是调笑着姑娘们喝下。   酒客不多,且都是清醒着的,沈念找了边角的位子坐下来,要了一碗酒,一小碟花生米,算是坐着,算是避人耳目,一边想着今晚要去何处。   正想着,面前的酒被人端了去,一饮而尽,沈念抬头看那人,那小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正将她碗中的花生米一粒粒抛上高处,再用嘴去接着,手中动作越来越快,却也一粒没掉。   沈念心中好笑,刚想挥动白练挡下几颗花生米来,想起自己内力尽失,苦笑一声作罢。那小少年吃了半盘花生米,跳上椅子,问沈念:“你为何不生气?”   沈念道:“为什么要生气,我不爱喝酒。”   那小少年翻了个白眼道:“不喝酒要了做什么。”   沈念听不顺这样的口气,皱起眉头道:“不碍你的事,你是哪家的孩子,不学好,跑出来喝酒?”   那小少年也阴阳怪气地学道:“不碍你的事,你是哪家的孩子,不学好,跑出来喝酒,又不喝。”   沈念觉得这小少年倒也可爱,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很喜欢喝酒。”   那小少年又捏了几个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起劲:“我叫烦人精,我很久没有出来了,出来了,也没有银子买酒喝。”   沈念见小少年说话的神色似是极为凄苦的样子,也有些同情起来,又要了两碗酒一碟花生米,让他吃喝了个够。那小少年酒量倒也不小,三碗酒下肚,眼神愈加清明,擦了擦嘴,朝沈念道:“大哥,我与你结拜如何?”   沈念见他年龄虽小,人却爽快,心中高兴,就点头道:“好。”   要了两碗酒,一人喝了一碗,算是结拜。沈念喝完这一碗酒,开始怀疑这小少年是不是为了再骗一碗酒喝?谁知那小少年道:“大哥,你放心,以后除了银子的事,需要我帮什么忙,你说一声就好了。”   沈念没想他倒也义气,于是说道:“眼下就有一事相求。”   小少年一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小少年话音未落,就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拔腿就跑,沈念还未明白,就见一红衣少女举着刀跟在那小少年后面追,边追边骂:“烦人精,你再跑,这个月都不带你出来!”   那小少年也不跑远,只在酒楼绕着桌子转圈,那红衣少女最后不耐,腾空而起,跃过几张桌子,照着少年胳膊上就是一刀,沈念眼看着这一刀下去,小少年的胳膊就没了。   谁知那小少年任凭那红衣少女一刀砍下来,沈念定睛一看,原来那红衣少女并未用刀刃一处砍下去。小少年一声没吭,还朝红衣少女嬉笑道:“风似刀,你怎么老打我,不过一点都不疼,嘻嘻。”   红衣少女瞪眼道:“风似刀是你喊的吗,说过多少次,喊我师姊,没大没小。”小少年回嘴道:“你倚老卖老。”   沈念这才知道这红衣少女名叫风似刀,顶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看来是小少年的师姊,只是这小少年真的叫做烦人精么?沈念朝那小少年道:“哎,你真的叫做烦人精吗?”风似刀见沈念喊烦人精,立马叉腰朝沈念怒道:“烦人精是我喊的,你不许喊。”沈念觉得她怒起来的样子很是可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小少年朝风似刀道:“风似刀,他是请我喝酒的大哥,我们刚刚结拜。”沈念朝风似刀点点头。风似刀往小少年背上又是一拳:“有酒喝就是大哥,有奶喝就是娘了。”小少年一脸受用的模样,舔着脸朝风似刀笑。沈念心想这小少年长大了定是个祸害,这天真一笑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妙龄女子。   风似刀大概也被师弟的天真笑容祸害了,竟然朝沈念也点点头,道:“我叫风似刀,他叫池不羁,幸会。”这红衣少女语声娇俏,言语婉转间,沈念只觉她与自己见过的女孩子都是不同的,她虽做女儿打扮,眉眼间隐约透出的骄傲神气远在做男儿装扮的自己之上。   沈念也点点头道:“幸会,我叫白起。”   池不羁朝沈念道:“大哥,你刚刚有什么事相商?”   沈念刚刚的那一碗酒这时后劲开始上来,一片晕沉,揉揉眉心道:“这里附近并没有客店,我发愁今晚没有去处。”   风似刀抢先道:“那还不容易,行走江湖之人,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白大哥与我们走就是。”说罢就要离开。   池不羁忙央求道:“风似刀,你让我和白大哥再喝一杯酒再走嘛!”   风似刀白了池不羁一眼,道:“上辈子没喝过酒似的。”   没想到池不羁小小年纪喝酒竟是海量,又是三碗酒下肚还是双目清明的模样,碍于情面,沈念也喝了一碗,权且撑撑面子,一碗是醉,两碗也是醉,索性也放开来,又喝了一碗。风似刀看二人甚是尽兴,也一道喝了几碗。   三人边喝酒边说话,但只要风似刀与沈念说上超过三句,池不羁就抢着说话,最后坐到二人中间方才作罢。喝完酒,沈念连说话都不大利索了。   三人一道往北行到一树林处,风似刀朝沈念道:“白大哥,今晚我们就睡在这里了。”沈念奇怪道:“树林里怎么睡人?”   池不羁道:“大哥,风似刀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果然,风似刀举起大刀,一个跃起,霍霍几下,许多树枝已经纷纷落了下来,那把大刀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若不是亲眼所见,沈念不会相信这把刀的主人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是风似刀这样漂亮的女孩子。   池不羁拍手道:“果真是刀见愁,这把刀师父平日都舍不得用。”   风似刀一声:“烦人精,帮忙。”池不羁立即就跑过去上蹿下跳,将已一根根树枝捋好,一根根给风似刀递过去,配合默契。风似刀的手灵巧惊人,手刀并用,沈念一时看得眼花缭乱。不一会儿,一张垫子一般的东西已经编好,风似刀又将那垫子的四角用身上的绳子穿过扣好,往两棵树的树枝上一系,沈念这时才明白,原来这是个吊床。   池不羁朝沈念努努嘴:“大哥,你睡上去看看。”   沈念有些犹豫,风似刀笑道:“白大哥,你不用害怕,这吊床很结实的。”   沈念本就晕晕沉沉,爬上吊床,果然结实牢靠,沈念躺着和做另一个吊床的姐弟二人说话。   沈念问他们哪来的绳子,风似刀头也没抬地道:“出门三根绳,万事不求人。”沈念觉得这句话十分在理,顿时觉得这姐弟俩虽小,江湖经验并不差。沈念想问他们从哪里来,师从何人,又觉不妥,好汉总是不问出处的,也就作罢。   风似刀与池不羁睡在另一张吊床上,风似刀一直在骂池不羁,“烦人精,别把气呼在我脸上。”“烦人精,不许搂着我。”“烦人精,你翻身动静能不能不要这么大。”“烦人精,你再动,今晚你睡地上。”   池不羁模模糊糊只说了一句:“风似刀,你又凶我……”后来二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重起来。   沈念头痛欲裂,却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明天……是朝北走还是朝南走呢……几两银子够不够到江南……师父今晚吃的什么呢……”   “拜你所赐,我没有吃。”离渊低沉的声音飘来,沈念差一点就从吊床上摔下来。   第二十二章   “拜你所赐,我没有吃。”离渊低沉的声音飘来,沈念差一点就从吊床上摔下来。   “师父?我真的喝多了,师父怎么会找到我……”沈念自我安慰道。   风似刀和池不羁这时也已经醒了,他们知道来人与沈念相熟,二人对视一眼,要不要插手,待沈念说话,再作定夺。   “晚饭的猪肉呢?”见沈念仍然神志不清,离渊含笑问道。   “啊,师父!”沈念酒醒了一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风似刀与池不羁听她喊了这一声,各自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沈念身子忽然从吊床上腾空而起,又落在地上,沈念一个踉跄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离渊一手扯住。离渊忽然皱眉道:“你喝酒了?”   “唔。”   “喝了很多?”   “唔,我是一杯倒嘻嘻……好困……”沈念口中含了死老鼠一般,说话间已经拥住离渊的腰,嘴里仍在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沈念喝醉了总是要这样抱着沈重的,这时也就把离渊当成了哥哥,一下子就睡着了……   “下山来就只是为了喝酒?”离渊脸上的愠色早就减了□□分。   抱着她朝风似刀和池不羁的方向说了句多谢,将她抱上马,一路扬鞭……   嵩山这一晚所有人都没有吃晚饭,半夜,离渊抱着沈念进门。众弟子中有人说:那白公子下山买猪肉本意是好的,却不想被人劫了银子,打成重伤,还迷了路,离掌门收了这样脓包的徒弟,气得听了嵩山的一顿晚饭。也有人说:白公子是下山买猪肉的,遇到华山派的,誓要为掌门的妹子报仇,是以重伤,所以掌门才会将他抱进来。   直至第二日,沈念生龙活虎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被人打得重伤的说法才不攻自破。沈念跑了一早上才看到离渊,一见离渊连忙问道:“师父,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大不敬的话?”   离渊本来急着去与嵩山几位长老商量华山派的事,听沈念这般说,奇道:“你心中本就对我大不敬?”   “不不不……我只是害怕喝醉了冒犯了师父……我喝醉了容易发神经的……”沈念连忙撇清。   离渊点点头道:“嗯,不过也没什么大不敬的话,有些说辞,还是很讨喜的。”说完正要走时,又回过头来朝沈念道:“不过,昨日你私自出去喝酒,总是要罚的。”   “师父……”   “免了今日的早饭。”说完离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师父……”   离渊与各位长老坐下来,就有细心的长老发现他手上有一条长长的划痕,关切道:“掌门,手上怎么了?”   离渊看了一眼左手上的划痕,抿了抿嘴:“哦,昨晚回来晚了,被猫爪子抓了。”   那长老道:“那还得了,是不该养这些东西的。”   离渊叹了一声:“罢了,大部分时候还是讨喜的,饿一顿就是了。”说完还轻笑了一声。   昨晚,沈念确实像只猫,除了狠狠抓了离渊一把,说的话总是讨喜的。比如离渊问她:“你喜欢离渊吗?”沈念模模糊糊答:“师父啊,其实长得很好看。”比如离渊问:“有没有哪里难受?”沈念答:“一点都不难受,师父舒服……”比如离渊问:“你到底是谁?”她答:“我是好徒弟……”虽然答非所问,却句句讨喜。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忽然梦魇着了,一把抓住离渊的手狠狠抓了一把……若非他让得快,估计胳膊也会被抓伤。   沈念从晚上就没有吃,早饭又被罚没了,眼瞅着所有人吃饭的时候,蹑手蹑脚地跑到厨房,厨房里什么都没剩,沈念见桌角边有几根青菜,桌上还有几块豆腐,想也没想,洗了青菜,与豆腐一同下了锅,加了油盐,生了火,准备煮上一锅青菜豆腐汤。   离渊远远就见厨房一个白色的身影,进了厨房,果然见沈念气定神闲地坐在大灶前,优哉游哉地拿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蒲扇扇着风,脸像个大花猫一般。   沈念一见离渊吓得直往灶的角落躲,离渊道:“出来吧,躲也没用。”   沈念站起身来,直打哆嗦:“师父,我饿得撑不住了才来的,不是成心要违背师父的。”   离渊也不理她,揭开锅盖,将青菜豆腐都盛了上来,端到一边有滋有味地喝起来。沈念不知道咽了多少遍口水,也没见离渊抬眼看她。只得忍不住低声说:“师父,你留点给我……”   离渊抬眼看她,再低头看一眼碗中所剩无几的青菜叶子,将碗递给她:“只剩这么多了。”   沈念一接过碗,就往嘴里乱灌一气,喝了点汤,肚子仍是空空如也,一脸委屈地看着离渊。   “下次还随意下山喝酒?”离渊问。   见沈念将头摇成拨浪鼓一般,离渊道:“嗯,那等着吃午饭吧。”说完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离开。   离渊后来又叫沈念做了几次青菜豆腐汤,喝不完就要沈念喝,沈念若是稍稍皱眉,他就问:“你很不愿意。”沈念总是立刻卑微道:“不是,孝敬师父理所应当,我只是觉得师父老吃这个,身体会不好,要多吃些好的。”沈念若是有肉吃,自己吃师父剩下的也没什么。   离渊问:“你还会做什么?”   “我只会这样所有的东西都放到锅里煮……师父想吃什么可以让厨子做的……”沈念道。   离渊道:“羊肉怎么样?”   “羊肉汤很好喝。”沈念吞了吞口水。   “我是说,你会不会做。”离渊道。   “大概弄点青菜,也可以一起放到锅里煮吧,再放些辣椒就差不多了。”沈念并不会做。   接下来,嵩山果然吃了几天羊肉,沈念也在厨房捣鼓了几日的羊肉汤……沈念因一时馋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嘴上舌头上都烫了泡,几日吃饭都疼,离渊倒是一副谁让你偷吃的愉快样。   离渊在院子中喊沈念下棋,沈念点点头甩着袖子进了厢房,往床上一摔,整个人眯了过去,傍晚起来时,沈念一个鲤鱼打挺,奔出来,见师父正坐在树下,一人独自走棋,时而沉思时而落子。沈念心中咯噔一下,完了,这下得罪师父了……   “师父……我没留意就睡过去了……”沈念挠挠头道。   “……”   “师父,我错了……”   “……”离渊落了一子,漠然看她。   沈念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冰窖中,僵着笑容道:“师父,你打我吧……别不允许我吃饭……”   “会不会解这一局?”离渊语气倒是温和。   沈念一听不过是解个棋局,又犯了赌瘾,朝离渊道:“解开来有没有好处?”   离渊瞧她一眼,笑道:“这次想要什么?”   沈念飞快地转着脑子,扳着手指道:“银子,好吃的,江南的……情人……”   沈念数得欢快,离渊脸上已经微微起了愠色,打断她:“只能一个。”   “银子。”沈念斩钉截铁道。   离渊本来脸色已经黑得难看,因为沈念这样快的回答,脸色又好起来,拉了她的手,塞了一粒白子在她的手心,若有若无地握了握她的手道:“解吧。”   沈念端详着棋局,她解开的名局不下几十局,有时为了主人开出的小玩意,有时只是因为手痒。上一次,在七杀山她输与离渊,一直耿耿于怀,几次想找他下上一盘。却因为一连串的谎言,唯恐他找自己的麻烦都来不及。现在能碰到棋盘,已十分高兴,一时聚精会神。   离渊背靠在椅背上,幽幽地看着她,因她微微地斜了身子,颈肩处露出一侧的锁骨来,兰花瓣一般白皙诱人,她一手执子,一手托腮,夕阳透过缝隙温柔吞吐映照。   沈念仰起头来看他,咧开嘴道:“师父,你会解吗?”   “不会。”离渊轻轻握拳咳嗽一声。   “啊?”师父都不会解,自己还解什么……   “曾有人要我解开四个棋局,他就答应我一个要求,我解开了三个,这是最后一个。”沈念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离渊的哀伤。   她也不说话,只静静观察棋局,她在心疼,她宁愿受罚,也不愿见到他脸上的哀伤,那张脸该是不可一世的,偶尔含着莫名的笑意的。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强自镇定,心绪却陷入一片混乱……   离渊将棋盘收起来的时候,沈念死死巴住棋盘道:“师父,我能解出来的,你再等一会儿。”   离渊声音里竟然有了宠溺的意味:“解不出来就罢了,银子要多少,自己去账房领,不许下山买酒喝。”   沈念一听银子照领,连忙松了棋盘道:“好。”管他师父哀伤呢,银子比他强多了,银子可不会像他一样找麻烦。   晚上沈念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棋谱》,点了灯在床上一页页翻过去,忽然见一个棋局的解法,正是今日离渊摆出的棋局,沈念将《棋谱》重新往怀里一塞,打开木窗,就兴奋地朝离渊屋子翻去,一脚下去,不对啊……好像踩在人脸上……   第二十三章   不对啊……好像踩在人脸上……   完了……师父……   沈念惊吓不已,脚一滑,直直就要摔下去,被人一手举着,沈念睁眼一看,身下正是师父。离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忽然一松,她直直摔在他身上,而她似乎已经在亲师父……   她觉得自己是有些欢喜的,所以她趁机还嘬了一下才爬起来,他饶有兴味地看她,她羞红了脸,只低低说了一声:“你干嘛放手?”那嗔怪的口吻连她自己都觉得瘆的慌。他声音喑哑道:“下床去。”   她立马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滑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有些手足无措,嘴里还嘀嘀咕咕道:“刚刚我只是不小心才碰到师父的嘴的,好在我是个太监……”她明知这样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却仍忍不住想说出口强调一次。   离渊若有兴味地点点头:“嗯。”不小心还会嘬上一口?一扫眼见她双足裸在地上,一时后悔让她下来,那双脚是拘束的,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坐下来,告诉我你翻窗来干什么。”   沈念依言坐下,喜滋滋道:“我会解那棋局了?”   离渊本来还有意无意地看着那双脚,听到这一句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师父,我将那棋局解出来了,没遇到师父之前,因为从来不输棋,我好歹也算是名震京城的。”沈念得意洋洋道。   离渊将棋局重新摆好,让她解给他看,她捏着棋子啪啪落了子,离渊忽然将她抱了起来,笑得欢快:“你想要多少银子,多少好吃的,嗯?不过江南的情人还是没有。”   沈念飞红了脸,双脚蹬着他的双腿,他似完全不在意,仍是将她抱着。   沈念挣扎不动也就任他抱着,为了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尴尬,扳着手指开始数起想吃的来:“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卤猪,卤鸭,熏鸡白肚儿,江米酿鸭子,清蒸银鱼,炒白虾,清蒸翅子,焖鸭掌儿,炖羊肉,酱鸡腿,酱鸭腿,糖葫芦,桂花糕,春卷,酥儿饼,糖醋鲤鱼,鱼腹藏羊肉,爆炒螺丝,豌豆黄……”   离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扳着手指,看得沈念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才闭了嘴。   “还有吗?”   “没……没了……”沈念心虚道。   离渊道:“还好口气不大,只是需要一个好厨子……”   离渊已经将她站立在凳子上,沈念客气道:“师父……我就说着玩玩……”   “秋天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有了。”离渊宽慰道。   沈念心想,秋天我还不知道在那旮旯呢,早晚吃不到这一口。   去账房领了银子,沈念揣好,又偷偷跑下山,在山上憋得慌,当然现在逃走又不是时机,很容易就被捉回来,至少得趁离渊不在嵩山的时候离开。   手中许多的银子,沈念想找家青楼,玩个尽兴。进到门口,许多束发戴冠的男子正斗着棋,说是这里新来了个长得天仙下凡一般的小姑娘,赌棋争那姑娘的初夜。   一男子对另一男子道:“乌鸦,你要是赢了,那姑娘一夜定是半死不活了。”   叫做乌鸦的男子猥琐一笑道:“若是我赢了,咱俩轮着来。”   沈念本已一脚跨上楼梯,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往那二人桌边一坐,笑道:“二位,不知能否带在下走一局棋?”   那两人爽快地点了头,叫做乌鸦的男子道:“公子的赌注呢?”   沈念将身上的银子往桌上一放,那两人哂笑不已:“这点银子还不够买那姑娘一夜呢。”   沈念略一思忖从腰间取下玉壶来,那两人本没有注意她腰间这个玉壶,她往桌上一放,那两人面面相觑,问她道:“公子是什么人,为何会有这玉壶,你是堂主的什么人?”   沈念不知缘由,道:“这玉壶你们堂主也有,该是不止一只吧。”   那两人也不再问,显然这玉壶算作赌注是够了。叫做乌鸦的那人先与沈念对下,沈念打量他,倒真像只乌鸦,一脸晦气,牙齿将上嘴唇顶出来,从侧面看,还真像只乌鸦。   乌鸦自然不是沈念的对手,一局完,乌鸦问道:“你是谁?”   沈念抱拳道:“承让了,那姑娘今晚是不是归我呢?”   乌鸦倒还爽快,道:“那是自然,公子能否说出名字。”   “白起。”沈念将桌上的玉壶和银子拿好,头也不回地拔腿上楼。   老鸨说那姑娘在二楼左起的第一个房间,沈念推开门,那姑娘正趴在桌沿哭得断断续续。沈念轻声道:“你在哭?”   那姑娘抬了泪眼看她,沈念一见她的容貌,震惊不小,这姑娘十分好看,眼泪湿了妆容,花承玉露,宝珠缀玉一般,沈念常出入青楼,各种美貌的女子也见过不少,却没有见过有这女子漂亮的,直觉告诉她,这女子是不该属于青楼的,她美而不媚,丽而不艳,浅绿色的纱裙更衬得人清冷绝色。   沈念看着她落泪的样子十分不忍心,捏了捏袋中的银子,想着能不能将她赎出来。那姑娘擦擦眼泪,紧了紧衣裳,冷冷地看着沈念,沈念咬了咬嘴唇道:“姊姊,你别害怕,我不碰你,我想将你赎出去,只是我银子不够,买你这一夜还是我赌棋赢来的。”   “小弟弟,多谢。”那姑娘叹了口气。   “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姊姊,你在和人赌气?”   “他只为了报仇,很少理我,他要上嵩山杀一个人,每晚都睡在青楼,我气急就想作贱自己……”那姑娘还未说完就呜呜地哭起来。   沈念问她:“你在这里遇到过他?”   “今日他见到我,就说了一句‘你何苦作贱自己’,就头也不回地进了一间屋子,我知道那屋子里一定有女人,所以我才发狠与妈妈说,我要卖……”   沈念不知该说什么,朝她道:“我带你走。”   那姑娘掩面哭道:“出不去,没有那么多银子……”   沈念推开窗朝下一看,并不高,问那姑娘:“从这里跳下去你敢不敢?”   那姑娘有些怕,有些迟疑地点点头,沈念想想道:“我先跳下去给你看,你照着做就是。”   此时沈念已经没有轻功,话出口,她也为自己的勇敢感到骄傲。   沈念爬上窗户,吊着木窗,身子往外一转,直直跳了下去,整个人扑在地上,起身掸掸衣服,除了扑下来那颗一点点疼之外并没有受伤,她朝楼上用口型喊道:“跳吧。”   那姑娘吊着木窗,却怎么也转不过身子,手上一滑,整个人直接掉了下来,人刚一掉下来,那姑娘就□□起来,沈念知道她脚定是受伤了。   那姑娘很是坚强,起身就要往前走,沈念看不下去,拍拍后背朝她道:“姊姊,我背你吧。”   沈念背得极是吃力,却感觉很高兴,想起那日也是这样背着元香的,她很想念元香,元香也比她大,却因为是丫环,她从来没有喊过她一声姊姊,想到这里,沈念姊姊姊姊地喊那姑娘越发勤了,沈念渐渐知道她叫做小饶,安徽寿县人。   已经是黄昏时分,沈念着急找到一个医馆,路人说这一带没有医馆,只有一个江湖郎中。沈念找到那个江湖郎中的家,那郎中趁机刁难,嫌沈念的银子不够,跟沈念要腰间的那个玉壶,不要银子。沈念心中生气,却又怕误了小饶的伤。   沈念将玉壶取下来给那郎中,说道:“这个先押在这里,我有足够的银子,我就拿回。”   小饶拉着她的袖子道:“小弟弟,我们走,我不治了。”   沈念朝她笑笑:“没事,不值钱的,以前很喜欢的一个玩意儿,现在没那么喜欢了,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取银子来。”   沈念走出那郎中的家,就想找人赌棋,除了赌棋,她找不到赚取银子的办法。走了好久,才看到有几个乡野村夫在树下下棋,沈念走上去拱手道:“打扰,你们要赌棋吗?”   那几个村夫朝她白一眼:“哪里来的神经病也会下棋?”   沈念一拍胸脯道:“我从来没输过棋,江湖人称棋不输……”沈念知道这里不是京城,自然不会有人知道白起公子这个名号,只好自封“棋不输”。   “我可记得白公子是输过我的。”身后离渊的声音传来。   “额……师……师父……”沈念结结巴巴喊道,她没想到师父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自己,上次在树林也是,虽然今日不是可以逃跑,但就这样被轻易找到,也是不甘心的。   第二十四章   “你着急下山下棋?”离渊一边走一边问她。   “不是,我从青楼救了一个姊姊,她的脚受伤了,那郎中说我身上的银子不够,我只好将玉壶押在他那儿,想赌一局棋挣点银子取回玉壶。”沈念道。   离渊递给她些银子,问道:“加上这些够不够?”   沈念连忙接过道:“一定够了,多谢师父。”   她赶忙往那郎中的家中奔,离渊笑着叮嘱:“跑慢点。”沈念哪里听得进去,心中只想着那个玉壶,从白日遇到乌鸦,她就知道这玉壶没有那么简单,虽是在沧州市集上与人对弈所赢,但输与自己的那青衣男子定然不是等闲人物,也许就是乌鸦口中的堂主。   正想着,忽觉身子腾空而起,师父一手正环在她腰间,在她耳边道:“不用着急。”说完施展轻功急速向前行去。沈念被他抱着,心跳得擂鼓一般,脸早已红了。离渊低头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不自主地漾开来。   离渊一放下沈念,沈念连忙朝屋子里喊:“姊姊,我回来啦。”   离渊跟着沈念进去,进去后也就立在一旁,看着门外,冷眼伫立。沈念将他拖过来,指指小饶:“师父,她是小饶,就是我说的那个姊姊。”又朝小饶道:“姊姊,这是我师父。”   离渊淡淡朝小饶点点头,又静静伫立在一旁,看沈念与那郎中要换回玉壶。那郎中已将玉壶收好,哪里想换。只奸诈笑笑:“我并没有说要银子,我只要这个玉壶。”   沈念急得跺脚道:“你到底还不还我的玉壶?”   “玉壶是诊资,小公子真不讲信用。”   离渊淡淡开口道:“那玉壶是黑乌鸦堂主的贴身之物,不知先生是否还想收藏这个玉壶呢?”   那郎中一听忙不迭地将玉壶还给沈念,口中连声道歉:“小的,小的不知道小公子原来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小的知错了,银子断然也是不能要的。”   沈念莫名其妙地看向离渊,离渊朝她淡淡一笑,就要往外走。沈念连忙喊住他:“师父,你等等我们。”   离渊回身朝她道:“你是要带小饶姑娘上山?”   沈念忙道:“不是,我知道女客不上山的规矩,可是我总得将她安置在一处。”   离渊点点头,站在原地等沈念。沈念又费力将小饶背起来,离渊回头见她吃力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我来背吧。”   沈念本想松一口气,将小饶给他背,可是想到师父要背这样好看的小饶,心中醋意顿生,倔强道:“还是……我背好了,出了这村子就找辆马车……”   沈念背到后来已经累极,脚下石头一绊,差点就要连同背上的小饶一同摔下去,幸亏离渊及时扶住,沈念只好让离渊来背小饶,出了村子,沈念将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给了些车夫,剩下的都给了小饶,叮嘱车夫要将小饶连夜送到客店,又叮嘱小饶道:“姊姊,你一路上留意坏人,看好钱财。”   小饶朝沈念师徒二人深深作了一个揖道:“多谢你们。”   回嵩山的路上,离渊只手挟了沈念,仍是用了轻功,忽然道:“师父,要不你背我上去吧……这样运用轻功省力些……”沈念想起师父背了小饶,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找了这样的借口。说完她为自己这样的小心思羞愧不已,也不知离渊怎么想。   谁知师父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放下她,然后背对她蹲下身来,沈念默默趴上他的背,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到嗓子眼了,却又不敢将胸口贴在师父的背上,她怕她的……压到他。   离渊已经飞快地沿着山路往上跃起,好整以暇道:“为什么身子赖在后面?”   沈念不答他,仍是赖着屁股往后微倾着身子。沈念是仗着自己是师父身边最后一个亲近的人,才这样取闹,自华山回来,只要不惹怒师父,师父对她总是这样予取予求的。   “咦,师父,你身上有酱鸡腿的味道……”   离渊低笑了一声,从怀里抽出一个纸包来,沈念撕开见里面躺着三只鸡腿,一时犯难道:“师父,三个不好分呐!”   话还没说完就见离渊手上又多出几根糖葫芦几只酱鸭腿来,沈念假装感慨一声:“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这些零嘴儿总是主子们偶尔赏个小角儿,能一次吃上这样多真是稀罕。”   他不说话,心中暗笑她还装自个儿是个太监呢。   见离渊皮笑肉不笑的一笑,沈念立马闭了嘴,只留了眼神盯着几样吃食。   离渊叹了口气:“吃吧……”说完又蹲下身要来背她,“别把油蹭在我身上。”   渐渐地沈念虽在离渊背上,仍是忍不住嫉妒小饶,于是忍不住道:“师父,小饶漂不漂亮?”   “嗯。”离渊点头。   “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女人,我也喜欢。”沈念语气沮丧,心中微微发酸,却也不得不承认,小饶确实好看,师父夸她也是必然。   “也不全是。”离渊淡淡道,他听得她语气中的沮丧,是高兴的。   “也是,她喜欢的男子就不喜欢她,不还是天天泡在青楼么,对了,师父,师父……”她着急地拍着他的背。   离渊放下她,问道:“怎么了?”   “小饶喜欢的那个男人,说是要上嵩山杀人报仇,师父,你上山得赶紧要每个人提高警惕。”   “要上嵩山杀人报仇的人很多,不差他一人。”离渊像是刚吃完豆腐一般地轻松自在,连嗓音都有些滑滑的。   他又重新背起愣愣的她,她缓过神来又问离渊:“师父,你怎么知道那个玉壶是黑乌鸦堂主的贴身之物?不对,黑乌鸦不是个杀人组织么?你都不怀疑我的身份吗?”   “怀疑你什么?怀疑你女扮男装还是是黑乌鸦派来杀我的?”   “不……不是……我哪有那样的本事……”沈念神色紧张道。   “黑乌鸦确实是个杀人组织,如果想找到一个人,找不到,可以找黑乌鸦找。想杀一个人,杀不了,也可以找黑乌鸦杀,他们只认银子,没有朋友。”离渊将她往上托了托,“如果你是黑乌鸦内部的一人,是不会整日将这玉壶挂在腰间,这玉壶只有三只,两位堂主都是贴身携带,只有三堂主常将它佩于腰间,黑乌鸦的三堂主不是太监。”   “师父,你真是聪明。”沈念长舒一口气,继而磊落坦荡地拍拍离渊肩膀。   离渊低笑一声道:“在后面老实点。”   “既然这玉壶是黑乌鸦三堂主的随身之物,为何上次他们还敢捉我去华山?”沈念忽然疑惑道。   “不笨。”离渊叹了一口气,“这玉壶并不是权力的象征,况且你并未用玉壶胁迫他们。对他们来说,利益远比命令重要得多,所以黑乌鸦在外面作出的事,远比三位堂主知道的多。”   “看来,那个输与我玉壶的人就是黑乌鸦的三堂主。”沈念恍然大悟。   “是你赌棋赢的?”   “嗯,在遇到师父之前,我没有输过棋,总是能赢好东西,也常解一些巧妙的棋局,可以配得上一个‘棋不输’的名号。”沈念忽然道,“师父,你……能不能再快点……”   “怎么了?”   “我……着急去恭房……鸡腿是不是坏了啊……”   “……”   一日,沈念看到师父的脖子上赫然挂着自己的那块玉时,几乎是扑上去就要摘下藏起来,被离渊拎开:“你舍不得?”   沈念垂首道:“不是……”   “你家人的事,并没有查出来,以后你就留在嵩山罢,这块玉,我看着喜欢就留下了,你要是不愿意……”不是查不出,而是他早就看出她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揭穿,不管她是谁,她都是他的人,他又何必继续查。既然这块玉是她最重要的物件,他又是想留着的,好像这样就能表示,他对她是重要的。   “愿意的……”沈念看到玉总算放心了,又见他说不再查整件事,这样至少师父不会发现自己的女儿身,只是心疼这块玉罢了。早知道那日就不该将这块玉带出来,或者就该贴身保管好,不该大意让他捡了去。既然这块玉,师父要留下,她本该不着急离开的,可她害怕,她怕有一天离不开这里,是不是就要在嵩山一辈子以太监的身份活下去?   这不是她心中的江湖,她心中的江湖,也越来越模糊,她越来越不知道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子,有时候江南的陌生男子会与师父的影子重叠,她知道她在贪恋师父的温柔。   也许该趁着师父下山的机会离开了……   第二十五章   午膳后,离渊叮嘱沈念:“我要下山一趟,你下午将几日学的招式多练练。”   沈念道:“师父,下午我想骑马下山玩。”沈念算是与他做一个道别,她总是不能说服自己偷溜。   离渊道:“那你跟我一同下山。”   “那会耽误师父办正事吧,我一个人下山就行了。”沈念低声道。   离渊点点头道: “倒也是,那我派人跟在你后面。”   “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不走远的,最多到山麓差不多。”跟了人还怎么逃。   “你头上有伤,带个人也能照看你些。”离渊笑得温柔,心中暗笑这么快就想逃。   “师父……不要这么麻烦的。”有人看着不好逃啊,早知道就不提前说了。应该直接去马厩借了马就走人。   “好了,嵩山之上还没什么人会违背我的意思,你也一样。”离渊挥手,喊了嵩山派一个弟子,叮嘱了几句。沈念也不在意,一个跟随的,到时候得想个主意糊弄,与那弟子一同到马厩牵了马出来,刚准备下山,沈念就见耶云在关口处与嵩山派的人交手。沈念手上缰绳一松,走上去喊道:“耶云。”在青楼的账,沈念还没算,心头火起,自然不想善罢甘休,一定要上去弄个明白才是。   耶云眼皮都没抬一下,沈念又一次自讨没趣,与离渊吩咐的那人说待会儿下山,站在一旁观战,那两个看守关卡之人虽赤手空拳,武功却奇高,次次先发制人,次次化耶云的剑锋于无形,似生生削断剑尖,再看耶云收回剑时,那剑尖完好无损。   沈念早见识过耶云的剑法,即使是他收了力,沈念单单是用扇子去挡,不光扇子折得不成形,手臂也震得发麻,那日在恒山离渊也是费力才挡开这剑锋,今日这嵩山派两个小小守门的手法掌劲却不可小觑。难道那日离渊并未用嵩山派的掌法对付耶云?   沈念心中正疑惑,一个绛色身影掠到身前,沈念脆生生喊了一声:“师父,你来啦,他们打起来了。”离渊瞥了她一眼,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瞧着几人,一脸好事者的模样,也不答她,只朝沈念身旁那弟子低喝一声:“带他回屋去。”沈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弟子一只手挟了起身,回头看离渊已经跃到耶云面前。   这边沈念不断挣扎,到了屋子的大门处,一手拽住门框,那弟子不好大力反拽,只得放下沈念,沈念朝那弟子低声说道:“师父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不帮他就算了,我虽帮不上忙,至少我可以看着点。”   “就算没有东成和西就二人,十个耶云也伤不了掌门。”那弟子没有丝毫惊慌之意,看来师父的功力真是不浅。   “啊……你让我去看看……”看来那日在恒山,师父并没有用十分的功力去对付耶云。可是这个耶云为什么不放过师父?   那弟子坚定地摇头:“我必须将你送进屋,掌门吩咐的事,我必须做到。”   沈念垂手叹气:“好吧。”   待一回屋,那弟子刚一转身,沈念就跑出来,那弟子急忙喊:“白公子,你怎么不听掌门吩咐。”沈念朝他一笑:“掌门让你带我回屋,我回了,现在出屋子不关你的事啦。”那弟子再说不出话来。   急忙撒开腿就往关口处跑去,这时离渊已与耶云打得不可开交,东成西就二人已不在其中,看来是离渊制止了。耶云的左臂的衣服已然撕裂,却不见血迹,显然离渊并非想伤害耶云。耶云的每一剑却都直逼离渊要害,离渊只守不攻,多次闪身而过,几次要震开耶云手中的剑,都因力道不够而没震开去,像是怕用力过猛伤了耶云似的。   耶云又是一剑直直朝离渊眼睛划去,离渊避开去道:“耶云,你再用力,心脉就要断了,你何必要送了自己的性命。”耶云道:“除非你死,我宁可死了,也不要背负着杀父之仇。”   沈念心中一惊,牵扯到杀父之仇了,岂不是耶云一生都要追杀离渊。一个杀手,因为深重的仇恨,手起刀落只是瞬间,一直伴随的却是夜阑独醒时挥之不去的心魔。人活一世,草木一季,不会有人傻到去走这样一条折磨他人,也折磨自己的路,唯有极深的仇恨会带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方的死亡,或者生生世世,世世代代缠绕,这条路一直没有尽头。突然就有些同情他了。   离渊道:“是,你父亲耶添本是接替现任掌门之位,但是私通突厥毕竟是窃国之罪,嵩山派虽鲜少过问政事,岂能容许这样的人做掌门。”   耶云冷笑:“做不成掌门,你又为何要我父亲性命,害他坠崖而死。”   离渊道:“我并未要他性命,是他携我嵩山派掌法要投靠突厥,我奉老掌门之命急于追他,使他跌落山崖,我派人在山下找过他的尸体,并未找到,有可能他还活着。”   耶云剑已落地,直直道:“你是为了这掌门之位栽赃我父亲,老掌门有心传位于他,你当然想谋得这位子。”   “我从来不在乎这掌门的位子,但是若是被私通异国的人控制我们嵩山派,我却绝不允许。”离渊说得斩钉截铁。   沈念在一旁听着离渊的这番话,十分赞叹,师父不愧是掌门。这时,耶云却掠至沈念身前,地上的剑显然已经回到他的手上,正架在沈念脖子上,沈念暗暗叫苦不迭,要是刚刚不重新跑出来,就不会招此番劫持了。   耶云深知不是离渊的对手,已然不顾一切,显然准备孤注一掷或是来个鱼死网破,威胁离渊道:“我父亲是被你害死的,是事实。听人说从不收徒的嵩山派新掌门,新近收了个十七八的徒弟,甚是宠爱,亲自教导武功,如果我杀了他,会怎样呢?江湖会不会盛传你无能呢?”   只见离渊眸色一沉,沈念心想这次必死无疑了,自己在师父心中没有那么重要啊,绝望地闭上眼睛,死就死吧。却听见离渊冷冷道:“放开他。”   仔细向下瞥架在脖子上的剑,一念顿生,这剑并没有剑刃,看上去只有剑尖锋利,连忙狠狠咬住耶云的胳膊,耶云一声没吭。沈念又用手肘猛力去撞耶云胸膛,耶云仍是一声没吭,脖子上却漾开一阵尖锐的疼,接着就有血晕出来,冷汗沁到伤口,更是钻心的疼痛,加上头上伤口也有些疼,一下子就软了身子……   醒过来时,已经在自己的屋子,脖子上裹着厚厚的一圈棉布,稍一转头,疼得极为厉害,见离渊正坐在床侧,沈念轻轻喊一声:“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离渊的声音里又似含着水,温温润润的。是心中江南的人,江南的风光,沈念一时看得痴了。   离渊见她不答话,又将手放到她额头探了探温度,并不烫,才起身走出去,忽然又顿住身子,道:“你好好养着,额上和脖子的伤疤也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去泰山要‘莫痕粉’,不会留下伤疤。”   沈念倒不在意疤痕,只是听到离渊说这去京城的人要滞上一月,自是欢喜,道:“师父,你真好。”   离渊本是行走如钟之人,却因这句话身子细微一颤……   离渊忽然又似想起什么,重新回到沈念床边问道:“对了,你哪里来的无名氏的《棋谱》?”   沈念装傻道:“什……什么……师父说什么棋谱?”   “你刚刚晕倒时,《棋谱》从你衣服里掉了下来。”   怎么就没藏好啊……明明夹在中衣里的呀……着下死定了……   离渊竟不责问,又问:“你从哪里得到的?”   第二十六章   “从夹墙里抠出来的……很重要么?”   “君子四谱分为棋谱,刀谱,剑谱,茶谱四本,为一无名氏传给门中后人,后各自分散,其中刀谱和剑谱一直最为武林中人所追逐,只是一直不知所踪。”离渊道。   “这个无名氏真是通才,竟然样样精通。”沈念看一眼床头那书正平放着,辛苦所得,拱手让人,还得笑脸相迎,“若是师父喜欢,就给师父好啦。”   离渊笑道:“我不喜棋路循于章法,万事循于章法就有破绽,刀法剑法也是。”   “那师父不也摆出‘梅花残局’?”沈念想起离渊会摆梅花残局。   “不是我首先摆出来的,是我的母亲摆出来的,让我琢磨过,我并不喜欢。你怎么知道我会摆?”离渊似乎并不愿意多说。   “沈姨说的,我为了与摆出梅花残局之人过一次招,才跟沈姨去七杀山的,我没想到沈姨真的要我去做月儿的相公。”沈念眼神流转,满脸歉意,最后眼睑低垂。   离渊看她发簪歪斜在头上,面庞俊秀,粉嫩粉嫩的脖子一半被白纱裹着,露出一截来,莹白如象牙色,眼神流转时却如水波漾然,眼帘低垂时睫毛扑闪下来,轻易地就让离渊心神不定,移不开视线。离渊清了清嗓子说:“好了,那你收好,我出去了。”或许真是命中注定,《棋谱》就是该属于嵩山派掌门夫人的。   “等一下,师父,耶云怎么样了?”   离渊见她关心耶云的伤势,神情有些低落,又有些生气:“上次在恒山,你还向他求救过,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啊,在沧州的时候,我在青楼时曾经救过他一次,他差点就被人杀了但是他好像都不记恩,今天还砍我脖子,我以为除了剑尖,别处伤不了人的……”   “沧州的青楼?”离渊大为疑惑,她是风尘女子……心中没有怒意是假的,他从未涉及风月场所,平日里也是不近女色,对青楼这样的烟花之地自然是十分鄙夷。   “嗯,我当时从青楼上用白练卷住一人的匕首,那人就没能杀到,我还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呢,我那个时候不像现在这样没有内力,那时轻功还算了得的……”沈念只顾着讲述那日自己的英雄事迹,却忽略了离渊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直接拂袖而去。   沈念见离渊发怒,吓得不敢说话,这才注意到离渊左手上也缠了布帛,沈念心头一惊,师父受了伤。也顾不得脖子和额头的疼,立马从床上奔下来,到门口时拉住离渊的手,心疼道:“师父,你手受伤了啊,你没有打得过耶云啊,师父……”   “……你好自为之……”离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用力甩开沈念,要不是当时以为她快要死了,哪里会没注意耶云的剑,她如果是青楼女子,耶云是她的朋友,是不是意味着是她的恩客,真是不知廉耻的女人!   沈念听到离渊这句“你好自为之”,呆呆站在原地,师父的语气怎么这样绝望,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   晚膳,离渊竟然穿了嵩山派的青衣,沈念见离渊平时都是穿绛色衣服,今日倒是奇了。沈念不管这些,一见离渊坐下,就谄媚道:“师父,你手上有伤口,这个不能吃油炸过的菜……”说着将那道菜端了开去。   “……”离渊自顾自地还是去夹那道菜,像是故意不听她的似的。   “师父,你傍晚时去哪儿的啊?”   “……”   餐桌上各人见掌门铁青着脸,都吓得不敢说话,厨房的两个弟子以为菜做得不合掌门胃口,后来都没敢出来过。沈念仍旧不知死活,总想让离渊开口说话。   “师父,你手是不是很疼啊?疼,你就多上点金疮药。”   离渊终于搁了筷子,起身就要离开,沈念连忙跟上去扯离渊的袖子:“师父,你为什么不理我啊?”离渊轻轻一甩,沈念身子一震,伤口疼起来,口中不住倒吸冷气:“嘶……”   离渊这才急忙回转身子,看她的伤口,着急道:“你的伤口不能剧烈扭转脖子。”事实上,离渊除了来帮沈念换药,几乎没跟沈念说过一句话。但沈念依然能感觉到师父是关心自己的,尤其是伤。   沈念心中关心耶云的死活,也想弄明白那日在沧州的青楼,耶云为何栽赃自己,问师父,师父定然不会理会自己,跑到关卡处见东成西就二人在,忙问东成西就二人那日的情形。   “掌门那日见你受伤,一时急于救你,全然忘了躲开耶云辉出的剑锋直逼心窝,掌门反应过来时,只得用手去握,那剑已经穿过手背啦。血流得比你脖子上的多多了,掌门还忍着痛,将你救下来,一怒之下叫我们擒了那耶云。药官赶来时,掌门都不许药官碰你,自己给你检查伤口,掌门当时给你上药时,额头上都是冷汗啊,你有掌门这样的师父,是前世修来的。”东成说得慷慨激昂。   沈念心想怪不得师父这些日子不待见我,原来他手受伤是因为我,心中愧疚加深。至于耶云被关在嵩山的什么地方呢?沈念问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西就:“耶云关在何处?”   “在山腰的一个屋子里,他也是在我们嵩山长大的,平日我们也不忍伤他,他之前身上的伤并未痊愈,要是再擅自运功,心脉早就断了,掌门已经封了他的穴道,早就动弹不得了,这几日应该也是生不如死了。”东成抢着答,原来这西就是个哑巴。   沈念按东成所说,偷偷跑去山腰果然见有个屋子,爬了窗子进去,见耶云真的被绳子捆着靠在一个木柱旁。耶云见有人过来,以为是送饭的,刚要骂上几句,睁开眼见是沈念,道:“你来做什么,来报复的?”   “你一直都这样绑着么?”沈念问他。   “你不用管,要杀要剐,随便你。”耶云不耐烦道。   “你别忙着骂我,我是来帮你的,我帮你解开绳子,让你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你不帮我解开穴道,解开绳子,我也睡不好。”   “我不会解穴啊,要不你告诉我睡穴在哪里,我帮你点了,让你睡过去。”   耶云点点头,指点了一通,沈念对全身穴位几乎不了解,捣鼓了好大一会儿,在耶云身上点来点去,总算点中,然而很快沈念就觉得不对了……耶云体内有一股真气在流转,他功力恢复了!   “你骗人,这不是睡穴!大骗子,上次在青楼也骗了我!”沈念朝耶云直吼,耶云也不辩解,只急急用随身所带的匕首将绳子割开,边割边道:“多谢你那日救了小饶。”原来小饶喜欢的男子是他,小饶怎么会喜欢这个人。就在沈念懊恼之时,听到离渊带着怒气的声音:“你要放他走?”   沈念回身见离渊正站在门进来的地方,连忙解释:“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见他这样可怜,我没想放他走,他骗我说那是睡穴,我才点的……”沈念只见寒光一闪,暗知不妙,朝离渊喊了一声:“师父,小心!”沈念来不及多想,身子已经挡到了离渊身前,那匕首直直插在右侧胸前,不知是不是最近流血事件太过频繁,沈念只叫了一声,离渊以为她又要晕过去,赶忙来从后面抱住她。   耶云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他没想过这次又会伤害这个人,沈念回头朝离渊勉强扯出笑来:“师父,我真不是故意的……”   “好了,我不怪你,你不要说话。”离渊的声音竟然在颤抖,将沈念抱起来,回头朝耶云冷冷说了一句话:“你走吧,以后再来嵩山,我就不会留你性命了。”   离渊抱着沈念运着轻功朝嵩山的药房飞奔而去,沈念胸口被牵扯得生疼,只觉匕首手柄在胸口一晃一晃的,沈念带了哭腔喊:“师父,你走慢一点,我疼。”离渊身形一顿,落下地来,这次走得稳健而迅速。沈念见离渊的眉头蹙在一起,不自主地想要用手去抚平,刚伸到一半,离渊朝她低喝:“不要乱动。”   “师父,你走慢一点。”沈念痴痴看着离渊的眼睛,鼻子,嘴唇,只盼着这条路能长一些,也许匕首拔出来就会死了。   “好,你不能说话了。”离渊的声音里已经有了颤抖。   “师父,我到那边会给月儿找一个好的夫婿,她是和你一样漂亮的人……一定很讨男孩子喜欢的……”   “好,你不要再说话了……”   “师父,你长得很好看……其实很讨女人的喜欢的……”说完再没有力气说话,直喘着粗气。   离渊无奈道:“你不要说话了……”沈念心想这山路还真是陡峭,师父武功这样高深,运起轻功来,声音竟然都抖得这样厉害。   沈念远远看见一处红砖屋子,一眨眼的功夫,那红砖青瓦房就到了眼前,药官先给沈念搭了脉息,判定未伤及心脉才将匕首缓慢拔出来,沈念疼得一身冷汗,却一声不吭。药官再要脱了她衣服,便于包扎伤口时,沈念摇头不肯。沈念看离渊脸色极差,默不作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伤口。沈念心中估计师父不会帮自己,捂住伤口,费力起身,血一下子沁出来,白衣前一片鲜红……   第二十七章   沈念挣扎起身着急迈出屋子,就看到有一条山路指向山下,心中默念:再坚持一下,就能下山去了。   离渊追上来,在她身后握住她的肩吼:“你这样会失血过多而死的。”沈念只觉离渊整个人也在发抖,师父是在害怕么?不待多想,只觉一股真气流入体内,暂时缓住了她伤口的血。沈念挣扎,离渊不敢用力,怕她将伤口撕裂得更大,最后只得放开。   沈念见那条路极窄,显然不是平日上山下山的路,但现在也顾不上那许多。沈念走上那条道,回身对离渊说:“师父……你不要跟着我……我骗了你很多事……你以后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原谅我……你放我走……我宁可死了也不要脱衣服……”   离渊脸上阴鸷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沈念不待他回答,回身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全身都在发颤,这一生沈念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勇敢,这样不畏惧死亡。离渊只觉那一步步都似踩在自己心上,很多年前才有过的害怕,又一次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这个人会睁大眼睛说谎,会自作聪明的欲盖弥彰,会不顾一切地为自己挡去匕首,只为了得到自己的原谅,自己明明躲得开的啊,即使这个人骗了自己,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自己早就原谅了啊。哪怕她是青楼女子又怎样……   沈念走得恍恍惚惚,听到离渊在后面喊了一声:“回来,我不再逼你,不管你骗了我什么,我原谅你就是。”那声音坚定而迷人。   沈念心头一喜,回头努力朝离渊扯出一个笑容,喊离渊:“师父……”离渊终于长舒一口气。   沈念却没想脚下一个打滑,直直摔在山路边上,沈念费尽力气抓住悬崖边缘,脚下巴住了一个石块,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悬崖。离渊赶忙伸手刚握住沈念双手,沈念脚下石块翻滚,离渊因了这惯性,也滚下悬崖来,也只巴住一块石头,若只有他一人,离渊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山路上。这样却要一手握住沈念,无法动弹,他右手握住沈念,左手巴住岩石,他想将用力将沈念托上悬崖。   “师父,你松手,我在这个世上还有哥哥,他可以照顾家人,他们只会以为找不到我,你是掌门……”   “我衣服里有他们去泰山‘莫痕粉’,快点拿,记住养好伤之后再回去。”   “我不要。”   “现在不是犟的时候,我待会儿跌下去总会遇上一些树干,抓住就行了,听话快点……”   沈念迅速从离渊衣服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瓷瓶,上面正写着‘莫痕粉’。“那日……是我……”离渊脚下岩石早就支持不住,只费力将沈念顶上悬崖,整个人已经跌下悬崖去,再靠不到崖壁,无法着力……   顾不上揣度师父最后的一句话,沈念一边流泪一边往旁边走了走,趴在悬崖边上斜着身子朝下看,悬崖是越朝下越凹进去,丝毫见不着师父身影沈念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顾不上心口鲜血直涌,用尽全声力气直喊:“救命……”   因为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撕裂,沈念一个晕厥也栽下悬崖去……   冷水一激,沈念醒过来,意识尚未清醒,只觉被一股水浪冲击得睁不开眼,整个人在水中上上下下几个来回,之后身子稳定下来,像是漂在水上,赶紧睁开眼一看,又看到一股水浪扑来,赶紧闭上眼.沈念凭直觉知道头顶一定有一个巨大的瀑布,那水浪将沈念冲得向一边漂去。   顺着那浪,沈念发现溪流奔进一个山洞,这山洞似乎与外面相连,好容易顺着水流过了山洞,四面又是峭壁,溪流被生生掐住了去路,沈念检查了身上的伤口,只有胳膊上蹭破了点皮,右胸口的伤还在继续流血,其他地方并没有受伤。   靠溪流找了一个小的山洞,进去先将龙血竭撒到伤口,过了些时候,伤口才止住了血。止住伤口流血之后,用金疮药涂在伤口,跌落在这个悬崖,生还的希望本来就小,自己得先养好身体。   包扎好伤口之后,沈念心中着急找到师父,所有有水流的地方也没有看见师父的影子,各处的礁石上也没有师父的身影,心想师父一定是从别处落地,自己跌落的地方与师父跌落的地方有些偏差,师父跌落的地方一定没有水,那么师父必死无疑。   沈念心中感伤,自己这样没用的人死了就算了,可是师父是嵩山派的掌门,是有用之人。师父摔下去之前还关心自己脸上的伤疤……   一时忍不住又嚎啕大哭:“师父,你不能死……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谁在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声音嘶哑加上洞谷的回音,一时竟显得阴森可怖。   沈念哪里会想到这山洞会有人,只以为是鬼,一时又大哭起来:“师父……师父……师父……”哭得声嘶力竭,还不忘浑身警惕,生怕被鬼抓住,要往何处逃,只可惜这山洞逃不开去。   那声音又响起来:“谁在哭?”   “你是谁,我不怕你,你有本事出来!”沈念擦干眼泪吼,心想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没有什么好怕的,就是没有鬼,自己在这山洞里没有任何东西吃,也活不了多久,身子却直往身后的一个山洞里缩,后来那声音却好像是从身后传来,沈念僵在原地.   那人又说:“年轻人,你再往里走就能见到我了,你不用怕。”   沈念听了他的话,往里走了些,果然见里面有一人端坐的身影,却因为洞中太暗,身上又没有火折子,怎么也看不清楚那人的面貌,那人似乎已经见到自己,欢喜道:“年轻人,在这崖底五年,五年不曾见过人影啦。”   沈念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住在这崖底?”沈念边说边往里走,再往里走,一粒石子朝胸前直直逼来,沈念本能用手去挡,那石子打出的力道奇大,沈念手被打得向后缩了许多,仍觉整个手掌心都发麻,接着才是一阵剧痛。   那人却笑起来:“少年人,你不会武功啊,嵩山上怎么会有毫无武功之人?”   沈念心想原来这人是为了试自己武功,不是存心要伤自己,松了口气,揉着掌心说:“我不算是嵩山的弟子,不过我以前也是会武功的,只是后来受过一次伤,武功尽废啦。”   那人问:“那你认识嵩山新任掌门吗?”   沈念不知这人是谁,怕讲出自己与离渊的关系对自己不利,离渊作为掌门,江湖上竖敌在所难免,于是答:“新任掌门,我见过,但是掌门那样的人物哪里是我这种无名小辈可以轻易结识的,偶尔见上一次就不错了。”   那人哦了一声之后,问道:“那嵩山上有没有一个叫耶云的弟子?”   沈念心头一惊,这不会就是耶云落入悬崖的父亲吧?可是师父毕竟派人在谷底搜查过他的尸体,怎么就没找到他个大活人,猜测道:“你不会是耶云的父亲吧?”   那人声音里立即带了喜悦,说话也清楚了好几分:“是,你是云儿的什么人?”   沈念心头快速酝酿,这人能在谷底活上五年,那么不管是武功,经验一定都是过人的,在这谷底还得先讨好他再说,于是眼珠一转道:“叔叔,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耶云是我好友,我摔落悬崖就是因为帮他一起对付那个离渊,被嵩山派的一人匕首所伤,又中了一拳就滚下了这悬崖的。”   “你不是不会武功么?”这耶添并不笨。   “我功力全失是拜离渊所赐,我即使不会武功,也不会放过任何报仇的机会,你若是不信我与耶云相熟,我身上有他赠予我的扇子。”沈念惊出一声冷汗,这老头子一点也不好骗啊。   这下老人才相信,一声不吭。沈念疑惑道:“那个离渊说他派人到谷底找过你的尸体,为什么没有看到你?”   “这个悬崖只要掉下来的位置有丝毫的出入,那么落到谷底的位置就会大大不同,大部分人摔到别处必死无疑,但是若是摔到这个山谷,就会碰上巨型的瀑布,加上谷底的深潭,人先是经过瀑布的缓冲,到深潭又会因为巨大的反弹力,浮到水面,瀑布水流重新着力,就会将人漂到这里,山上人下来搜查也是用一个绳子将人垂放下来,在一个谷底细细搜上一番,一看有无尸体,再着眼看看附近的山崖上就放弃了,这边有瀑布是不会来的。加上这个悬崖崖壁是凹进去的,搜查起来也不易,所以这崖也被称为必死崖。”   第二十八章   “叔叔不是活着么,对了,谷底之间可以相通吗?”   耶添道:“虽相通,但是整个谷底却是绝壁,想要出这谷底,唯一的办法是修炼出至上的轻功,从这崖底分几次到达悬崖之上。”   沈念急于知道既然各处谷底相通,为何耶添不去别处求救,并且自己也许还有希望能找到师父,问道:“那叔叔为何不跑到另一个谷底等待上面的人来救?”   耶添道:“我掉落在这里之时,心气极高,仗着轻功当今世上少有人能超越,又想掉下来也有深潭和瀑布缓冲,不会受多大伤,当晚就费力点跃几步,刚好够着悬崖的一大半,以为再两个跃步就能到达崖顶,谁知那瀑布刚好反了太阳的光,有些刺眼,我刚好一个恍惚,直直摔下来,位置又偏了瀑布和深潭,一落到地上,我的双腿就都断啦,从这个谷底爬到另一个谷底都不行,这边瀑布声又大,怎么喊上面也听不到,这一呆就是五年。”   沈念这才想怪不得这人一直端坐着呢,原来腿坏了,听他说谷底之间是相连的,沈念只觉事不宜迟,也许师父也是跌落在附近,师父武功也是极高之人,一定也只是断了双腿。连忙问耶添:“怪不得刚刚与我一同坠崖的人都没有与我一同坠落在这里,叔叔,我想去别处找找他们,兴许还有武功高强的能活着,我怎样去?”   耶添想了一会儿,才说:“都以有水的山洞相通,水流的每一个分叉处都去向一个谷底,时间久了,你就懂了。你身上的伤重不重?要是伤得重先在这洞里睡上一晚,明日再去找。兴许明日山上就会派人来搜人了,到时候也许你就能出去。”   “那你呢,叔叔?”   耶添长叹一声:“唉,我不出去啦,在这里五年我也想清楚了,五年前本就是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与他国相互勾结,我已下定决心要在此度过余生,你就是出得去了,也不要告诉云儿我活着,你只须劝他放弃替我报仇就是了,我不希望他这一生都活在矛盾的仇恨里。”   沈念顾不上这些,赶紧就跑到水边,身上没有内力,否则归一那日教予自己的“水上漂”的功夫还能派上用场,自己也不会游水,之前漂过来也是不经意地。当下只能从水里趟过去,试了深浅,并不深,但是还是找了一根长木棒用来试探深浅。   溪水刺骨的凉意慢慢蔓延,沈念记得娘叮嘱过:“女人要暖,再热的天都不能下水,寒凉受进去,以后苦头大着呢。”如果自己的这条命是师父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就算终生残疾也要找到师父。眼里的泪又开始断断续续地溢出来,从坠在谷底到现在,沈念一直逼着自己不能在耶添面前落泪,沈念害怕耶添在这山洞几年会有夜视的能力,自己的表情也许很容易就能被他看出破绽。   探了三处谷底,仍是没有见到,离原先的谷底越来越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伤口也疼,肚子又饿。沈念擦干眼泪,谷底并没有什么能看起来能吃的东西。   沈念丧气地坐到地上,从沈府出来这么久,虽是学了许多招数,内力却尽失,元香叶丢了,现在师父还为自己生死不明,也许就不该贪图一个棋局,不该去武林大会,不该……如果嫁给相府的公子,是不是比现在要幸福许多?   如果一路经过沧州,然后齐鲁,过了淮河,一路朝江南走来,买一所江南的小宅,与元香扮作寻常夫妻,去集市赌棋,在那山水间的画舫上秋冬赏霜雪,春夏听风雨。劫富济贫,打抱不平时,或许还会遇上一个江南的男子,那男子的笑容应该是迷人的,像江南温暖而和煦的阳光,他的声音像江南的细雨,潮湿,细细流淌。应了那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沈念心中的江湖意外地清晰起来,却再也没了兴致。   如果这一切可以不要,可不可以换回师父的平安,师父笑起来只有一个酒窝,生气起来抿着嘴时两个酒窝才会出现。师父也不过是个还不到而立之年的男子,师父其实还有一双桃花眼,那是男子多情的标志,可是师父不近女色。师父每次都会亲自给自己上药,会嘱咐自己好好休息,比自己还要在意脸上会留下疤痕,就是在坠崖之前还叮嘱自己。他还许诺自己不管做错了什么,他都原谅……他比任何江南的男子都要好……   师父,如果你好好的,我宁愿坠崖的是我,我宁愿四个月前嫁入相府……   缓了缓,从地上坐起来,有些晕眩,身子不稳,一手侧身撑地,才发现手碰到一个东西,沈念吓得尖叫一声,这时天色又比刚刚要沉些,沈念心中十分害怕,还是回了身子去瞧,竟然躺着一个人。   待看清那人一袭青衣,沈念大恸:“师父,师父,师父,你醒醒。”一边摇晃,哪里叫得醒,师父脸上已经血肉模糊,摔下来时一定受了很多苦,一时趴到他身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人那日将自己从华山救出来,一路照顾,不惜内力,为她疗伤。这个人总是出其不意地在自己逃跑时,出现在身后,一句话就能让她溃不成军。这个人会在厨房看着她做出一道道菜。这个人大多数时候还是任她予取予求的,甚至在最后一刻,仍然惦记着她的容貌受损……   沈念心中不忍师父不能安息,找了一处近水的地方,在京城有一种说法:“墓地近水,逝者灵魂才可自由。”用手刨坑,后来双手都沁出血来,也不管不顾,只想让师父早点安息,见手刨太慢,又改用木棒刨,勉强刨了一个大坑,将离渊半抱半拖过去,一点点盖上土的时候,沈念只觉左胸口都抽搐得厉害,像有千万个伤口,一点点撕裂,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十八年来从未这样。   终于埋好,附近有一棵幼树,才长不到一人高,已然折了,沈念心中觉得这幼树与师父很像,明明可以是参天大树,却偏偏早早折了。沈念拔了过来,插在离渊的坟头,当作墓碑,洗了手,将手上的伤口重新撕裂开来,蘸着血在幼树上写“师父之墓”,怕离渊江湖树敌过多,死后不得安宁,只得写师父之墓,又在背后书“爱徒沈念”。沈念不想师父死了,还欺骗他,还是署了真名。   该躺在这里的人是自己,不是师父……   沈念抱膝坐在离渊墓前,月光开始洒在谷底,一切都带了银色的光晕,那光晕都含着茫然,谷底的凉意也开始沁出来,十八年来,最悲恸的夜晚,有夜行的乌鸦扑腾着翅膀而过,是不是来带走师父灵魂的?相传在墓地乌鸦总是频繁飞来飞去,那是要带走人灵魂的。   沈念急忙擦干眼泪,不知道要如何保护师父的灵魂不让乌鸦带走,一时又急得哭起来。后来又想着也许师父的灵魂走了,才是安宁,于是又扯着嗓子朝那乌鸦喊:“你来啊,你来带走师父的灵魂啊,你将他带到好的地方……”这一开口,沈念才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嘶哑得不像样。   困意也渐渐浮上来,身子一歪就不管不顾地睡着了。醒过来时,已经是凌晨,月色有些朦胧,星光像棋子一样密布于天空之上,最亮的那颗启明星,偶尔隐去光泽,该是天上的神仙放的孔明灯罢,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愿望?风来水面,波光粼粼。   第二十九章   避了映眼的光,沿着水流回去耶添所在的谷底,晨曦的微光已经能照进洞口,耶添也朝洞口靠近了些。本来沈念心念俱灰,不曾注意这人的容貌。这下才看清了耶添的模样,耶添比耶云苍老许多,面容竟然没有大的区别,一样苍白瘦削的面庞,只是耶添的鹰钩鼻很是明显,看着倒不像中原人。   耶添见沈念回来,也不注意沈念的神色,只淡淡问了句:“找到同伴的尸体了?”   “没有。”沈念想若是说没有以后可以找借口去陪师父,在这人的面前,她也来不及伤心,她想在这谷底活下来,才有希望出了这必死崖,师父搭上性命不过就是救下自己这条不值钱的命,也许自己更该珍惜。   “叔叔,你与耶云长得真像,不过你的鼻子不像中原人。”她要讨好这个人。   “是,江湖上很多人都看不出来啊,你怎么知道?”耶添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猜的,难道叔叔真不是中原人?”   “嗯。”耶添点头,“二十五年前,我在我们突厥的草原上与人赛马,一时兴起,就不顾一切地行了很远,到了两国边境处,刚好见到一个女孩子从你们周国的城墙之上一跃而过,我一时竟看得呆了,那女子落地后,仰着脖子看我,那眼睛真清澈啊,我没有见过你们中原的女子,那样温婉灵动,我将她从地上抱起,她虽然轻功奇高,力气却不大,挣扎不开,只得任我抱上马,待那马儿马蹄一扬,她就格格地笑了,还扭头看我……”   “那个人是耶云的娘亲?”   耶添点点头,继续讲:“我一时竟看得痴了,不知不觉地抱紧了她,心中高兴得很,我当时会简单说几句你们的中原话,就对她说‘你叫什么?’,她许是见我说话吃了一惊,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红着脸说‘我叫沈凉风’,我喊她风儿,她格格地笑一声才应,到了我家,我家里面的人可不高兴啦,我们突厥人不喜欢娶外邦的女子,我心中下定决心,若是我家里实在不喜欢她,我就跟她去中原。我教她骑马,我与她说上几句话,她又格格地笑。我们不说话时,她就痴痴地看我,待我朝她一笑,她又格格地笑开啦。第五日,我还在睡觉,她跑到我床边叫醒我,告诉我她要回去了,我一听睡意都没有了。”   这个女子也姓沈,沈念听得入迷,抱膝坐下,丝毫不觉凉意。   “我知道我家里面的人一定不会准许我娶她,于是我就与她一起来了你们中原,她没有领我回家去,到那时我才知道她幼年与父母家人失散,流落到嵩山,后来就入了嵩山门下。我跟着她自然也就入了嵩山门下,我佩服你们中原人的轻功,她也耐心教予我。日子倒也快活,后来我们成婚,还有了云儿,我一直感念上天让我那日遇到了这样一个人,日子比上我在突厥清苦许多,但我只觉是神仙般的日子。直至有一日,我见她与掌门依偎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沈念以为掌门就是离渊,一时不敢相信。   “我说的掌门是老掌门,我当时只觉得悲愤得差点就要上去质问两人,我心情低落,回去收拾包袱准备立即回突厥,刚要上马,她就回来了,我毫不留情地跨上马去,在马上朝她狠狠瞪了一眼,就扬起马鞭,不再回头。我平时对着她脸上不带笑容都觉得对她不住,从来舍不得冷下脸来对她,更谈不上瞪她了。她大概什么都明白了,借着轻功好,几下使劲就追上我了,一跃上马,从后面抱住我哭。”   沈念听得整个人都痴了,不由道:“你待她真好。”   “以往,她一哭,我什么都依她,这次我狠着心由着她哭,我心想只要她开口求我,我就会心软依她。她哭了一阵,见我还不理她,跃下马去,赶到我马前,用刀逼着脖子拦了我的去路,我当时害怕啊,生怕她出事,下马来要去夺刀,她后退一步,流着泪从身上掏了两本书递给我,我拿过来见是半本常见的《月引剑法》,另一本名为《玉门神功》。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你喜欢轻功,早已不满足于我教你的,这《玉门神功》是轻功中最厉害的,练成之时,百丈悬崖,都可任意妄为,我想你一定会喜欢。我倚仗着掌门一直倾心于我,趁他不备偷了来。我知道对你不起,也不要你原谅我,只望你能好好待云儿……’她说完就要抹脖子,我除了轻功不如她,其他都是一等一的,将她手中的刀子震开,刚要上去抱住她,她不知从哪里备了一把匕首,插在胸口……”   “她怎么样了?”沈念一着急,站起身来差点就要撞了洞顶。   “我用内力护住她心脉,但是也只是延续她一时半会儿的性命。我心中后悔不该执著于轻功,她却很很高兴似的,还忍着疼对着我笑,却再也发不出格格的声音。她趁着还有几口气在,叮嘱我,那半本《月引剑法》不是普通的一本剑法,当年她与家人失散之际尚且年幼,怀里揣了半本《月引剑法》,嵩山长老给她取名时,见书上有一个沈字,那也凉风习习,于是取名沈凉风……”   “啊,是了,《月引剑法》!”当日见耶云使得正是《月引剑法》,沈府书房里的正是后半部分《月引剑法》。   “怎么了?”耶添不得不停下来问。   “我家有半本《月引剑法》,是后半部分,其实是后面一大半。”   “是,是,是。”耶添的声音激动起来,原本沉静哀伤的语调,一下子颤抖起来,身上将那本《月引剑法》掏出来,递给沈念,果然,是一小半的《月引剑法》。   沈念仔细辨认,回想自家那半本大概的厚度,于是比照手中这半本,比出一个厚度来,耶添立即点头:“对,一本完整的就是这么厚,看来没有错。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重。”沈念想想还是说了哥哥的名字,沈念到底女孩子气。只是沈念从没听过自己有一个姑姑,但同姓沈确实没错,眼前的这个耶添包括那个耶云也许真有可能是自己的亲戚,   耶添低头沉吟片刻,才说:“是了,应该不会错,孩子,凉风是你的姑姑,我该是你的姑父。”   不是家里人所承认的,沈念心中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想起月引剑法是伤身的,而耶云练的正是这种剑法,诧异道:“你知不知道耶云使的就是这种剑法,月引剑法虽然是剑宗里较为出名的,但因其伤身,极少有武林人士还练这一种剑法。”   耶添点头道:“月引剑法伤身伤气的前提是不与月引剑连用,月引剑法如果配以月引剑,自然剑法精纯,伤人无形。”   沈念恍然大悟道:“你是说耶云使的是月引剑?那把剑是有些奇怪,没有剑刃,但是能划破人的皮肤。”   耶添道:“这正是这月引剑法与月引剑结合的过人之处,剑身无刃,却可锋利无比。”   沈念再不想提那月引剑有多厉害,脖子上的伤口尚未痊愈,只恨不能将那月引剑熔了去,想起那个沈凉风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于是问:“后来耶云的娘怎么样了?”   第三十章   耶添叹了一口气,才讲道:“她说完话就走了,我自然痛不欲生,恨透了那什么玉门神功,为了这书,让她送了命,我从来都没有执著于轻功,她的轻功,我只花了三天就学会了,天下武功学多了,都有相通之处,所以武功上佳之人,学起各路章法自然游刃有余。我只是为了可以长时间与她像小儿女一样耳鬓厮磨,她以为我武学精进,中原少有,唯轻功这一派毫无所成,又极为在乎,因而生了意,盗了这书来。我心中即使恨透了这书,却不忍负了她的一番心意,藏于身上回了嵩山,掌门竟然知晓一切,我们年纪差不多,又都喜欢凉风,他与我长谈一夜,我们为凉风哀痛,互诉衷肠,掌门言辞间并无丝毫责怪我们之意,尚且吩咐我潜心练通这玉门神功,不可负于凉风。可是练了一半终究还是不忍再练下去。”   “老掌门有夫人吗?”沈念好奇这掌门夫人为何都不听人提,师父没有提过,耶添也没提过,难道老掌门并未娶妻?   “嵩山派许多年前曾有一次大劫,有一老怪,挺身相助,平息了那次劫难,掌门为了感谢老怪,让老怪提两个要求,老怪提出第一个是要掌门娶他的女儿,掌门这才知道这老怪是华山派掌门封少欺,有个女儿叫做封隐隐,在华山派‘寻隐者不遇’中排行第四,封少欺担心这样一个厉害的女儿会没人要,就提了这样一个要求,掌门也就应允,后来也一直敬重这位夫人。”   耶添接着道:“第二个要求是要一个聘礼,“君子四谱”中任意一本,掌门走遍江湖,搜寻大半年才得来四谱中的《棋谱》,江湖上曾有传闻,只要得到无名氏的‘君子四谱’中饿一本,兴许就可一统江湖,封少欺将女儿与《棋谱》一同托付于掌门,并没有回华山,从此云游四处,不知所终。华山派继任掌门封隐遇多次找封隐隐想将这本《棋谱》讨回华山,封隐隐推说《棋谱》已经不见了,倒也真没人再见过那本《棋谱》。”   听到《棋谱》的来由,沈念心中一惊,看来封隐隐是故意将《棋谱》藏起来,那么让华山派费尽心机的不过是这样一本《棋谱》?显然师父也不知道华山要的不过是《棋谱》,不然早就跟自己拿回《棋谱》,给了华山了。如果早点将《棋谱》给了华山派,月儿也就不会死……从今往后,自己除了欠师父一条命,还该背负月儿的。   接连的打击,沈念已觉心力交瘁,只敷衍问道:“老掌门对夫人敬重,到底喜欢不喜欢这夫人?”   “掌门那夜与我长谈时,说一世只喜欢了凉风一人,娶夫人也是为了报答封少欺的搭救之恩。那日,我在草原见到凉风,正是凉风失意之时,凉风本来以为自己会嫁与掌门,谁知遭遇大劫,掌门只能娶封隐隐。有一说,封少欺心知掌门心有所属,故意刁难他奔波寻找“君子四谱”之一,就是让掌门觉得夫人得来不易,以后能够珍惜夫人。不过传闻掌门与夫人一直分房而睡,后来夫人离世,掌门闭门一月悼念,二人彼此敬重的成分多些。”   沈念猜想,这夫人一定心中绝望,沈念回过神来,才想起问:“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为何私通突厥啊。”   耶添道:“后来掌门因为身受重伤,不久于世,将掌门之位传于离渊,留下遗言要求女子不上嵩山。我心中怨恨掌门临死之前竟然忌恨此事,待他一离世,我便私通突厥,想将这嵩山派灭了。离渊是新任掌门,自然与我争斗,争斗中,我落下悬崖……”   沈念问道:“正因为你只练了半套神功,所以你不能从这谷底上去?”   耶添眯眼点头道:“是,离渊知道我会玉门神功,反倒不愿将我逼下悬崖,他只是想捉住我,不让我私通突厥,却不知我只学了半套。”   “离渊能将你逼至这谷底,是不是武功比你更甚一筹?”   “离渊二十余岁才上嵩山,不算真正的嵩山弟子,即使入了嵩山之后,仍每年有半年的时间不在嵩山。却不知为何,一上山来就深得掌门信任,掌门临死之前还将毕生所蓄功力悉数传授于他,他还是勉强应承下这一位子。”耶添略作一停顿,语气又转为哀伤:“掌门离世后,我与他争斗,他却一直很尊重我,与我打斗时,并未使用嵩山的武功,但招招逼人,功力并不在我之下,若是用上掌门的功力,自然远远超出我,只轻功与历来无异,稍稍弱些。”   沈念哪里听得耶添说师父的轻功,眼泪滚下来,止也止不住,师父武功这样好的人,若不是因为自己,就是轻功再弱定然不会葬身于这谷底。沈念一时也顾不得耶添在一旁,不管不顾地哭出来。   “孩子,我说这些,你哭什么?”耶添已经把沈念当作沈凉风的侄子,语气关切起来,不住问沈念。   沈念哭了许久,渐渐止住眼泪,提着袖子将眼泪擦干,朝耶添抽抽噎噎道:“我想回家。”沈念自然不能告诉耶添是因为离渊的缘故,只得借口说自己想回家。   耶添笑了出来:“怎么一个男孩子还哭成这样,哭起来的样子真像个女孩子,神情跟你姑姑一样。”耶添见沈念两眼湿漉漉地盯着自己,叹气道:“好了,上去也容易,那本《玉门神功》也在我身上,练好了,自然能上去。”   沈念吸了吸鼻涕,瞪大眼睛惊喜道:“真的,你肯将姑姑的那本秘笈让我练。”沈念心中并不承认沈凉风是姑姑,但是看来要上去,必须得讨好耶添,所以将姑姑说的亲热。   耶添点头:“凉风的侄子总不能在这里一辈子,只是……”   “只是什么?”沈念心中惊骇,生怕耶添反悔。   耶添皱眉道:“只是,你内力尽失,练起来恐怕极难。”   沈念急急道:“只要能上去,我不怕难。”   “好小子,姑父考验你的,等到你自个儿练成,估计都过了娶媳妇的年纪了,我自然会帮你,还会将身上大半的内力传于你,反正这些功力我也用不着,我今日先说与你练功之前需要……”   沈念打断他:“姑父,我今日什么都听不进去啦,真是饿得两眼昏花。”心中笃定耶添会助自己上去,自然就想要先填饱肚子。   耶添拈须笑道:“好久没有这么高兴啦,我从前面这深潭里捞几条鱼来给你吃。”   沈念刚想说这深潭怎么会有鱼呢,还未说出口,只见那潭水水花四溅,几条鱼就直挺挺地摔在潭边,整个过程只是眨眼间,而耶添不过只是长手前伸,两指空中着力,身子连洞口都没出,沈念看得目瞪口呆。归一也告诉过她可以用武功得鱼,但不愿伤及幼鱼并未演示与她看,今日一见,震惊不小。   “姑父,这个是什么功啊,这么厉害。”   “这也是玉门神功里的一部分,玉门神功包括点戳弹压等指上功夫和轻功。你不是饿了么,去将鱼捡起来吃,再不去,鱼就要回潭里去啦。”   沈念去潭边将几条鱼捡起来,脸上却犯了难,这鱼怎么吃啊……   “将血放了,生吃。”耶添似乎看穿她的心思。   “……”沈念心中一阵恶心,哪里能将鱼生吃,可是身上毕竟没有火折子。   耶添指点道:“看来你并没有饿得头昏眼花。找两块石头来,相互撞击摩擦,生出火星子来,用干草引燃,再将鱼烤了吧。”   沈念按照耶添所说,果然生出火来,将鱼兹兹地烤出油来,揩了口水,将鱼恭敬地送到耶添面前来,耶添挥了挥手:“你姑姑走了以后,我就不吃荤啦,在这里也是吃这里的水草,荇菜,还有洞中的菌菇。”   沈念见他不吃,立马啃起烤鱼来,美味异常,一边还想着要是将水草,荇菜,菌菇烤出来会是什么味道,一时想得更觉腹中空空,口中动作也越来越快。要是能弄点鸟儿来吃也不错……   耶添将练玉门神功的前奏要领说与沈念,沈念听了个大概,练功前就得心无旁骛,练功时脑海中也该是空无一物全心练功。沈念暗自领会道:“看来我练功之前要吃饱。”还有一句憋在心口差点吐露出来:也得去师父墓前说会儿话。   耶添笑道:“等到你学了前半部分,自然就可以自己捞鱼上来吃了,后面的部分开始练时,就是看到天上的鸟儿也是可以试着点下来吃了,只是那个需要着力之处不差分毫。相传这玉门神功便是一个在玉门戍边的战士写下的,戍边终年不见荤腥,自然想法子,后来又加上许多代人演变,就变成了一门至上的轻功秘笈。”   沈念一听,极为高兴:“原来这神功最初是为了吃啊,这来源真巧妙。”   耶添向沈念传授内功之前,要沈念发下誓言:第一,上去之后不要想着救他,永不回嵩山。第二,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在谷底。   沈念略一思忖,随口道:“我白起……不是,我沈重发誓从这上去之后立刻离开嵩山,并且不告诉任何人姑父在谷底,如有违背嫁不……不是,娶不到漂亮妻子……一生食不知味……”一时差点忘了之前告诉耶添的是沈重这个名字,不过心中高兴:就是违背誓言,也是他沈重娶不到漂亮妻子……   嫂子不漂亮也没什么大碍……   第三十一章   耶添给沈念传内力时碰到她的双手时,还笑说:“重儿,你倒像个女娃。”   沈念眼眉上挑道:“唔,很多人都这样说。”   ……   有了耶添的六成功力,沈念只觉伤口都不再疼了,玉门神功练到一小半已能够在水上自由行走,没有点滴声响,似乎比水上漂的功法还要厉害,指上功夫也已出神入化,两指对水,鱼也能从水里提上来摔在水边。因为紧记离渊的教导,不伤及幼小及无辜,所以并不常使。   常常能在各个谷底自由穿梭,因而能时常去到师父墓前说上很久的话,再回来继续练功,方能静心。也常常将别处的菌菇,荇菜采回来送与耶添,耶添并不感谢,仍旧在洞口静坐。   到了玉门神功的后半段,便再也不能请教耶添,耶添自身并未练到后半段,也不愿再看后半段。沈念又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只好默默体会一词一句意味,沈念自幼虽有先生教导认字,无奈这神功极为晦涩,又有些边关用语,后半段练起来自然慢了不少。有些似是而非的地方就一带而过,只看书上人物姿势插画,学个大概,沈念也明显感觉,练后半段时,浑身练前半段静脉通畅之感,心想大概是后半段是动作为主,不触及真气,也就不加在意。   后来,耶添问她进展,她急忙演示与他看,练到后来,耶添笑得厉害。沈念以为自己大半是成了,就要往那边谷底去说与师父听,耶添叫住她:“你还停在我教你的前半部分,这么久,你后半部分怎么练的?”   沈念一听,心灰意冷,委屈道:“你不教我,我自己看不懂……后面还有边关常说的话……”耶添无奈,也将后半段看了一遍,但自己并不做动作,只给沈念纠正动作,让沈念尝试着往崖壁上跃起,紧紧巴住崖壁,沈念越来越胆大,几个点触,也能勉强在崖壁上自由上行,转眼又是一月有余,沈念将神功的后半段也练得八九不离十,耶添也觉得沈念能试着上去了,毕竟还是早日上去为好。   沈念执意要去别的谷底再找一下自己的同伴,耶添叮嘱两三个时辰以内回来,趁早回到崖顶,当日下山去。沈念一经耶添点头,就去了离渊的墓地,沈念在墓前将玉门神功练了完整的一套动作,最后坐下来一个人自言自语。   “师父,我练得好不好看?”“很好看,对不对?”   “师父,其实我是个女的。”“师父一定不知道,对不对?师父,那么聪明的人都不知道。”   “师父,要是我走了,你在这里孤单不孤单?”“师父,我舍不得离开你,我以前想我要在江湖结识各路英雄好汉,还要去江南,见识那里的秀丽风光,可是我现在只想着师父能活过来就好了,我认识师父一个人就好了,没有人比得上师父……沈念说到动人处,又落下泪来。   待一阵凉风吹过,沈念才回过神来,因内功已经深厚不少,沈念已觉身后有人。回身一瞧,不禁睁大了眼,身后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耶添。耶添笑着问她:“你是女孩?”   沈念吓得不轻,擦干眼泪,颤抖问道:“你不是……不是腿……”   耶添也不在意,说道:“看着你练后半段神功,我试着一运功,只觉整个身体的奇经八脉已经打通,双腿自然好了。既然你是女孩,那你是谁?”   沈念冷静下来,又撒谎道:“沈重是我哥哥,我其实叫沈白,以男子身份出来行走方便些。”   耶添点点头,要沈念重新以沈白的名义发个誓。沈念自如地丝毫不心虚地发了一通毒誓,发完眼白一翻,心中好笑沈白是谁啊,对不住了。耶添要沈念告诉耶云不要找他这个父亲,也不要再找离渊复仇。沈念觉得耶添倒是前后颠倒,一边要自己发誓不告诉任何人他在谷底,一边又要自己转告耶云,转念一想,是了,只是告诉耶云不要找,不说他在这谷底,只是为何自己的儿子都不告诉,沈念不及多想只问耶添:“要是我找不到他怎么办?你既然腿脚好了,为何不与我一起上去?”   “我不需要你特意找他,既然你们原也是朋友,自然还会遇到。凉风离世后,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再无容身之处,在这谷底五年,这里十分僻静,才觉心中宁静,早就不想离开这里了。”   沈念也不再劝他,心想只要我守着对他的承诺,其他事情我也不用管。耶添催促沈念赶紧上去,沈念心中虽然仍不自信能上去崖顶,却只得硬着头皮,准备上去。耶添叮嘱她:“若是见不能一下子到达崖顶,你要试着点触崖壁,在空中控制好身子。”   沈念调好气息,运功试着掠起,身子掠起的高度远远超过预料,沈念深吸一口气缓缓落地,重新发力,沈念吓得双眼紧闭,恨不得一下子就能跃上那崖顶,只觉耳边风飒飒呼啸,隐约听得耶添一句:“注意崖壁。”沈念睁开眼一瞧,眼前处就是一处崖壁,眼见着就要撞上去,却见横空一棵老树斜斜长着,一把揪住,将身子悬挂在上,大口喘气,若是没有这棵树,沈念知道今日又要摔下这山崖了,很难有活命的余地。   玉门神功到底有多大的神力,沈念不知道,虽有耶添相助,极短的时间练通就能练通这神功还是过于心急了,此刻处于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地方,沈念不敢朝崖底看,也不敢朝崖顶看,自己悬挂着的老树似乎也支撑不住,有细微的断裂声,沈念不敢大意,借着树干,往崖壁上一蹬,施展神功,又往上跃起……   沈念心中谨记耶添所说多次点触崖壁,有几次就要滑下山崖的紧要关头,仍是脚点到崖壁,用力一蹬,又向上直行。虽不是身轻如燕,山谷中雾气腾腾,倒真像在云中漂浮一般,沈念不敢走神,岩壁陡转,离自己又似倾斜了一分 ,沈念不敢怠慢,身体后仰,再次向崖壁蹬去,只觉头顶上山石覆盖,千钧一发想起耶添所说这山崖崖壁是凹陷进去的,自己正处于凹陷的最大弯口处,心中绝望,斜里直直朝后退去,双臂前伸,以便随时可以巴住崖壁,谁知眼见着要撞到头顶山崖,双手紧紧巴住,山石却轻易就被握住,沈念心中略安,这山石之上定是一处平地,可以稍作休息,再上去不迟,身体上跃,上了来才知道这处已是崖顶。   沈念长叹一口气,浑身冷汗使得整个身子如同在水中浸洗过一样,朝山崖下深深回望一眼,沈念顿时被那腾腾升起的白雾迷了眼,这秋日的霜雾原来这样狠,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自己的命是师父换的……   这一世是师父的罪人,也是整个嵩山派的罪人。   趁着天色还早,急行下山,不敢走原先的山路,生怕被嵩山派的人捉住,就连那东成西就二人的武功也是了得的,从这崖上望向山下,嵩山各处都是怪石嶙峋,沈念一跺脚,上崖几次凶险,都差点坠下山崖去,落到嵩山派手中定然也是不得好死,倒不如就这样摸索出一条道儿下了山去,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充耳不闻山林间隐隐绰绰的秋蝉鸣噪之意,偶尔有黑乌鸦掠过头顶,沈念倒会驻足停留片刻,行到夕阳西下时分,到了山下,一路艰险自不必说,几次脚下山石不稳,就要滑了下去,靠着那玉门神功,重新巴住,才致脱险,早已是精疲力尽。   到了平地,发足狂奔,才觉天地之间,自己此刻才是真的自由之身,一日之间,上崖,下山,极为凶险之事,加上几月来的委屈,边奔边哭,开始还是细细抽泣,奔到后来终于嚎啕大哭。   一时也辨不清要去向何处,想起元香许是还在沧州归一的武馆,但真要过去,那爷爷还不把自己给打死,就是爷爷心中再疼爱自己,自己害了他的得意徒弟,终归会有隔阂。只是这样就苦了守在武馆的元香了。沈念心中企盼元香听到流言,说自己跌下山崖,灰心意冷,回了沈府才好。   一时奔到有了人烟的地方,沈念才止了哭,整整身上白衫,腰上所别玉壶,酒壶一一排好,找了一个寻常人家,柴门一推,一老妇端着盆脏水走了出来,似是没见到沈念一般,将那脏水往沈念脚旁一泼,沈念见这老妇形容枯槁,灰头土面,神色怨愤,沈念礼貌道:“婆婆,我是过路的,可否行个方便,叨扰一晚?”   老妇扫了沈念一眼,破口大骂道:“谁是婆婆,我哪里长得像婆婆了,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喜欢狐媚子,都该死!”   第三十二章   沈念心中委屈,但不好做声,只能好言说道:“我们那里指年轻美貌女子,都喊婆婆的,不知道各处的风俗竟是不同……”   那老妇歪了脖子盯着沈念看了一回,见沈念神色端庄,不似撒谎,喜道:“你说我年轻貌美?”   沈念心头已知这老妇定是被丈夫抛弃,心智异于常人,一时只能哄骗与她,于是点头道:“见婆婆第一眼就觉婆婆貌美如花,肤若凝脂,气色姣好……”沈念将游戏青楼的那一套说辞照搬。   老妇一手扶上沈念肩头,点头道:“真是个好男儿,我这就为你收拾一间屋子来,让你早点歇下。”沈念只见那老妇的手粗糙异常,手背上皮肤都皲裂开来。   沈念心想这婆婆原来喜欢人夸她好看,这世间的女子都是欢喜人夸的,连这么大年纪的老婆婆也喜欢人夸。   那老妇还给她煮了一锅面,加了些咸菜,沈念几月不碰米面,在谷底都是靠吃些烤鱼,苋菜,菌菇度日,一下子吃了两大碗。   饭后沈念细细看了被山石刮到的伤口,涂了些金疮药,刚一躺下想起那老妇手上皲裂开来的口子,心中不忍,翻下床来,到后院见老妇正在劈柴,问那老妇为何深夜还在劈柴,那老妇放下柴刀,脸上却露出凶光:“我要去杀了那狐媚子,连同我家那口子一同杀了,都该死,一个都不能放过,都该死!”   沈念听得毛骨悚然,本想给这老妇手上涂点金疮药,好让那皲裂的口子小些,却不想这老妇真是个疯子。一时试探道:“你知道他俩在何处么?”   “我怎么不知道,那狐媚子住在京城,嫁了个好人,我家那口子一听就去啦 ,那狐媚子的儿子我都打听到啦,入了这附近的嵩山,我也要一同杀了,是啦,先杀那狐媚子的儿子就是。”老妇手中的柴刀在月光照耀之下,泛着寒光。   沈念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只听那老妇继续说道:“我在这嵩山脚下住了五年啦,等我这刀法练成了,就上嵩山去啦。他苏远生说一生不负女人,不是也负了我么,忘恩负义的东西,待我杀了那狐媚子的儿子,就去京城杀了这对狗男女。当初我是以那女子的性命相要挟,逼他娶了我,只是他不守诺言,整日里只知道刻棋盘,琢磨棋局,与人赌棋,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沈念心头一惊,苏远生不正是输了棋盘与自己的老叟吗?是说过“他苏远生一生不负女人”的话。只是那日苏远生说自己要等的女人早就离世了啊,沈念心中不敢确信,只问老妇:“你说的苏远生是不是下棋很厉害?”   “他苏远生何止是下棋很厉害啊,他当年也是江湖上的高手,一手刀法,使出来少有敌手,加上我家祖传的刀法,自是春风得意,爱上那个狐媚子,糟践自己……不对,你见过他?”   沈念心中确定了七八分,点头:“我在京城见过。”   老妇站起身来一把揪住沈念领口,力道极大,一个拧紧,沈念便有些喘不过起来,沈念知这老妇神智不大正常,内力却极为深厚,只得断断续续道:“你……待我……说与你听……”   那老妇这才松开手来,问:“你与他下过棋?”   沈念道:“嗯,不过他的老情人已经死啦,你报不了仇了,几个月前,苏远生的棋盘都输给一个少年了。”   老妇身子疲软下来,神情委顿道:“是了,要是那狐媚子不死,他是不会将那棋盘做了赌注的,那狐媚子死了,那狐媚子怎么死了,我这么许多年,有几次想去杀了这狐媚子,但总觉得怕被苏远生知道了,更加恨我,只想着先杀了这狐媚子的儿子,待苏远生离开京城,再伺机去杀了她。到时候要是苏远生愿意回心转意,我还是愿意同他好好过日子的……”   沈念心想这老妇也是个可怜之人,对那苏远生也算是情深意重,因爱生恨也让人心痛。   那老妇又道:“那狐媚子死了,苏远生也决计不会跟我好好过日子的,他忘不掉那狐媚子,还是忘不掉,罢了罢了……”一时举止疯癫,将那柴刀到处乱砍,最后飞奔出门去……   沈念站在原地无限感慨,原来这苏远生也是有妻子的,这样痴情于一个女子也实属无奈罢,心里又想到那日自己问师父,苏远生的关系,师父神情里的伤感,一时疑惑,这苏远生与离渊,沈姨,月儿的关系,理不出头绪来,头疼欲裂,只好回了房间,身子一着床就昏睡过去……   直至天明,沈念也不见那老妇回来,想必是心智失常,过些日子就好了,自然能回来。沈念从厨房里挑了两个馍馍,揣在身上,刚走出门去,远远见那老妇往院子里走来,神色自然,眉目间怨愤之气犹在,见了沈念又是破口大骂:“柴刀不长眼,你该死,该死!我小柴刀今天就要将你杀了!”怒骂间就朝沈念扑将过来。   沈念心中大急,斜刺里跃到那院子边,轻轻一跃,已是一丈远,那老妇从后面急急地追过来,沈念心中默想玉门神功的各种路数,前面一片竹林,挡住去路,沈念一时无法施展轻功,只得乱窜,那老妇柴刀直朝她背心砍来,沈念一闪,身后两根竹子已是齐腰一断为二,沈念心中后怕差点自己就被劈成两半了。   后背上全是冷汗,沈念一边躲闪那老妇手中的柴刀,灵机一动,往那竹子的高处一窜,扶住三根靠近的竹子,支住身子,心想等那老妇砍断这几根竹子,自己再跃到另几根竹子上去,除非那老妇砍掉整个竹林,不过到那时,自己施展轻功,这老妇也是决计追不上了。心中盼着那老妇知难而退,谁知那老妇一个跃步也已经攀在沈念周围的几根竹子,轻轻一荡,那柴刀直砍面门,沈念手一松,矮下身子,下了竹子,急忙朝前奔去,那老妇自然也是发足紧赶。   沈念知道这老妇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了,甩起手中白练,这白练多日不用,一时只觉生疏,沈念定一定神,刚一分神,那老妇柴刀又逼将过来,这次对着沈念胳膊一砍,沈念急中生智,白练裹住那柴刀,只听“刺啦刺啦”几声,那白练已是断了多处,因了沈念有了耶添的几成功力,白练出来的力道打了许多,也只制住了柴刀,不能伤到自己,只消老妇手一抽,白练这薄布哪里经得住,沈念手上使力,抽断白练。   那老妇果然柴刀一抽,立即就向前直刺,阵法毫不慌乱,沈念让得眼花缭乱,好不慌乱,艰难重新甩了一根白练来,往那老妇脸上卷去,老妇闭眼让开,沈念边让柴刀,边将白练送到老妇耳后,手中急转,那白练将老妇的头绕了几圈,老妇手中柴刀仍是乱砍,沈念心中害怕,拖着老妇向前走去。   老妇口中大骂:“你用这下作的手段,我小柴刀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你该死,该死!”其实沈念哪里想伤了这老妇,心中知道老妇只不过是一时迷了心智,是可怜之人,只想过了这竹林,就将老妇脸上的白练解了。   走过竹林,沈念将老妇松开道:“ 婆婆,我走了,谢谢你啦!”那老妇追上来,却哪里追得上,沈念对于玉门神功已能运用自如,只是内力上欠缺了些,不然这轻功自然少有人敌。   沈念行走得远了,见自己正往南行,心中好笑:难道真要去江南么?心想也罢,我现在轻功当真了得,内力也深厚不少。   转念想到白练挥出来,虽能制住人,却到底如归一所说女里女气的,前几年也没什么,往后却是大人,白练软鞭拂尘大多是女流之辈擅长,男子使得少之又少。心中思忖,遇到铁匠铺得买上一把刀剑之类的东西,在京城时依仗元香武功了得,可是时刻相护,这下到江南还有许多路程要走,一路上凶吉只能靠自己一人。虽然能胜过这功力深厚的老妇,但这老妇毕竟心智失常,反应迟钝不少,才让自己逃了去。要是遇到高手,又岂能有分毫差池,手上有一把刀剑,总归能抵挡一阵。   沈念一摸口袋,归婆婆给的一点点碎银子,身上值钱之物不过在沧州赢的这个巴掌大的小玉壶,掉下悬崖,这物事竟然还完好。想找个当铺当了去,应该能换点银子,沈念自幼不觉得银子重要,那日将银票留在七杀山也不觉得可惜,此处知道时,已近山穷水尽。   第三十三章   沈念一路走走停停,只盼着能看到一家棋馆,进去赌上几盘,几日的盘缠就能有了,若是多赢几局,能买上一匹马是最好。   走了一上午,不但连一个棋馆都没见到,连商铺都极少见到,沿路都是农田,长了许多庄稼,沈念自幼家境虽贫寒,在京城却也不曾见过这许多的农田,一时竟觉得是走错了路,在一处的田埂上坐下来将从那老妇屋中拿出的两个馍馍吃了,肚中仍觉得饿,沮丧顿生。   傍晚时分,眼前出现了一个巷口,远远见许多人,心中街旁有些沈念心头大喜,跑过去,果然这处的街头买卖十分热闹,那包子铺的蒸笼上一个个包子腾腾地冒着白汽,沈念舔舔嘴唇,捏了捏手中的碎银子,问了那店家多少银子一个包子,那店家倒也和气,热腾腾地取了两个包子用纸包了递来,从沈念手上捏了一个小银角过去掂了掂,又从蒸笼了取了一个来,高兴道:“最后一笼了,小公子吃得开心些。”   沈念朝他笑笑,问道:“老伯,这附近有没有棋馆呐?”   那老伯笑道:“ 小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我们这过了洹水,店铺晚上都是要关门的,小公子还是早早找了一处落脚的地方,这里晚上盗贼可多了,明日早起往南再走走就能见到几家棋馆了。”   沈念点头向老伯道谢,心中害怕银两不够住上一晚,踌躇向前时,只听前面一人惊呼,原是那人被人撞了一下,随即那人又是一阵低呼:“我钱袋没了!”沈念抬眼找那撞他之人,哪里还有踪影。安慰那被盗之人道:“我去给你将那盗贼追回来。”那人道:“麻烦小公子了,你瞧瞧是不是往那边人少的地方跑去了。”   沈念挤开人群去寻那人,沈念心想那盗贼定然走远,使上轻功,迅速过了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左右还是不见那盗贼的踪影,叹了一口气,无奈回去街道,谁知却有两人堵在身前,其中一个正是刚刚说自己少了钱袋之人,沈念暗道不好,刚刚一时心急都没发觉哪有人被人一撞立即就发现自己被盗了的,显然是个陷阱。   那两人各人持一把长剑,向沈念走来,狡猾之色溢于言表,沈念一时愤然道:“你们骗人!”   一人冷笑道:“小公子,看你细皮嫩肉的,腰间那个玉壶也是个不多见的物事,定是个贵公子,给我们些银子我们就放你走,不然这里人烟稀少的,我们杀了人就不好了。”   沈念将那玉壶摘了下来,递上去:“给你们,我身上没有银子。”   沈念心中明了自己虽是练了玉门神功,却也是刚刚练成,侥幸返了崖顶,毕竟不甚熟练,每每不能运用自如,不如忍让一分,自认倒霉。   一人接过玉壶,挥剑就朝沈念右腿招呼,沈念向左一让,往那左边之人的剑上一撞,顿时左腿如同断裂开来……   沈念忍痛奋力上跃,从两人头顶跃向前去,一人喝道:“好功夫。”说完仍是追将上来。沈念碍于左腿伤痛,想起耶添因为练通玉门神功,打通了经脉,双腿自然而然能够站立,心中企盼也能免了腿上的伤痛,就能早点逃回街道,找家客店住上一晚。   于是忍着剧痛将玉门神功练了一遍,谁知左腿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疼痛,只是那二人看得目瞪口呆,不敢再欺身上前,沈念见二人神色微惧,定了定说道:“你们二人不知我这套武功天下无双,我不忍伤你二人性命,才致受伤,现在你二人若是将我真逼急了,只消使上一步,很容易就将你二人挫骨扬灰。”   沈念见他二人神色间犹豫不决,施展轻功,急速逃开,那二人本是半信半疑,一见沈念着急逃跑,心中明白了九分,知晓沈念是在吓唬他二人。急忙又追了上来,沈念走得急,头眼昏花,眼看就要撞上迎面停着的一匹高头大马,生生要避开去,却又会撞上窄路一旁的大石墩。   沈念不管不顾,将将地往避了开去,闭眼以为就要撞在那石墩之上时,却觉身子一轻,以为是玉门神功进了一筹,却觉腰间被一大手握住,沈念睁开眼,自己已经坐在马匹之上。   面朝一人,那绛色衣衫经风一晃,沈念心头大喜,差点跌下马去,那人又扶住了她,沈念急忙抱紧那人腰哭了起来:“师父,你是师父,师父,你没有死,你还活着,我好想你。”   只听那人声音从沈念头顶传来:“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却也没立时扒开沈念的手,仍是由她抱着。   沈念一听这人声音清亮细腻,赶忙擦干眼泪,抬头看,只见这人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人头上束着一根掐白金丝的帛带,师父是用竹簪束发的,这人脸上珠光月晕,贵气万分。师父沉稳,面色僵硬。   这人不是师父,这人比师父好看许多。沈念来不及羞赧,又哭起来:“我是不是死了啊,鬼魂到了江南,是了,师父是死了,是我亲手埋的,我还骗了师父,死了遇见师父,这下不能撒谎啦!”   那人也不搭理她,拎着沈念的发簪拉离自己,眼睛不经意地朝沈念额头看了一眼,继而和声问道:“我帮你把那玉壶夺回来可好?”   沈念一时不及反应,待止了哭,噙着泪瞪眼看他,点头。那人脸上似总是敛不去笑意,将缰绳往沈念手中一塞,叮嘱一声:“抓好,别摔下马去。”说罢从马上一跃而起,沈念也急忙调转身子,面朝前方,那人哪里还有踪影,疾呼:“啊,人呢?”沈念心中明了这人轻功可算上乘。   手中缰绳一动,马身形也是一动,沈念低呼一声,已有一人在身后叫到:“公子小心。”   沈念回首一瞧,身后跟着几骑,都着朱子深衣,头发随意披散,沈念心中猜是江湖游侠,刚刚着绛衣之人定是他们的头儿,朝那些人微微一笑,那些人对沈念极是恭敬,神色严肃拘谨。沈念只盼那绛衣之人赶紧回来,缓了此时自己的尴尬之境。   果然那人很快回来,手中握着那只小小玉壶,朝沈念又是一笑,初秋的天黑得早,那人桃花眼迎着最后一丝微光,竟然漾开了许多的光亮来……   那人上马小心环住沈念腰身,迟迟不松开,沈念心中扭捏,待要出声时,那人只将那玉壶系到沈念腰上,将沈念手中扒开已经湿透的缰绳,沈念听得他低笑一声,清晰刺耳。   那人低呼一声,马已迈开步子,身后马蹄声也得得响起来。沈念正襟危坐,深怕靠在那人身上,那人却似乎毫不在意,握住她腰身往后一挪:“脚伤得重不重?”   沈念只听得自己心跳得打鼓一般,就要跳出来了似的,腿只是磕到那两个贼人的剑,好大功夫过去,早就忘了痛,这下这人问出来,沈念用手去一捏,已不大疼,随口道:“没断,不重。”   “那就坐好,不要乱动。”那人声音里竟然透着威胁的味道。   沈念心中疑惑,这人为何无缘无故将自己放在马上,也不说去哪儿?说道:“你将我带到一处客店,将我放下就好了,不过如果你们是游侠,我跟在你们后面走江湖也好。”   那人笑问:“做游侠?”   “嗯,想去江南做一个游侠。”   “为什么?”   “……没去过江南,想到那里行侠仗义。”沈念哪里好意思说出自己还想去江南,结识一个温润的江南男子,还想尝遍江南的美食。   “你认为江南不安定?”   “天高皇帝远嘛,凭当地的官府哪里管得过来,我这样的游侠总是能帮上忙的。不过,你们到底是不是游侠啊?”沈念扭转了身子看着那人问。   “据我所知,你连两个小贼都对付不了。”那人又道,“不过你是不是听到江南有什么冤屈?”   “我……我会了一套神功,只不过暂时不熟练,每每施展不好罢了,待我练得熟练了,这个世上只怕没人能轻易伤到我,你们到底是不是游侠嘛?”   “到时候就知道了。”那人一扬马鞭,马急速跑起来,沈念身子往那人胸口一撞,那人一手稳住她身子,道:“连身子都坐不稳,这神功不练也罢。”   沈念着急辩解:“不是……”   那人往她耳边一凑,淡然道:“真讨喜。”沈念只觉浑身一僵,比先前更加不自在了,心中大疑这男子是个断袖。   “很久没洗澡了?”那人声音又从沈念头顶飘来,沈念大囧,不肯说话。   第三十四章   那人又问:“叫什么名字?”似是试探的口吻。   “白起,你呢?”沈念想也不想随口答,顺便反问。   “萧玄。”   “那我就叫你萧大哥好了。”沈念算是示好,这人也是一番贵公子的做派,弄不好真是后面几人的头目,这样喊总不错。   “要和我称兄道弟?”萧玄阴阳怪气道,若是声音不像,沈念会真以为他是离渊。   “要是你当真是个大侠,我就是高攀了。不过我总觉得你这名字我好耳熟,我们是不是认识,还是你以前跟我下过棋?”   “你觉得这名字耳熟?你记得?”萧玄的声音里竟然有了欢喜之意,语速也急切起来。   “不知道啊,我就是觉得你的名字很耳熟,我在京城和许多人下过棋,不大记人的,你是不是输过什么好东西给我?不过你又不会去京城,肯定不会和我下棋。”沈念随口道。   萧玄嗯了一声就不再理她,也是夜晚,秋蝉的噪意已减了几分,道旁的树木迅速往身后倒去,耳旁风呼呼刮过,沈念睡意渐生,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头也是一顿一顿地低下去。   萧玄脱下外衣,将她整个人扶靠在自己胸前,披在她身上,嘴角的笑隐匿在这寂静的夜里。身后的马蹄声紧紧跟随,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却丝毫不敢作声,还有许多事,竟在这路上结识了个小公子,还似对待一个娇弱女子般,一路爱护有加。   沈念被打斗声惊醒时,只觉口水已经滴落在胸前,夜色里勉强看清身上罩了一件外袍,有人正环住自己的腰,头顶有人的暖暖呼吸,沈念微微一动,那人手立时松了开去。   沈念只觉附近有黑漆漆的身影晃来晃去,兵刃相接的叮咚之声不绝于耳,身后那人却不为所动,仍是静静坐着,任由沈念靠着。   沈念坐直身子,掀了身上披着的衣服,身后那人按住她,低声道:“披着,外面冷。”   沈念心中一暖,继而又是哀伤,这样体贴温柔的男子,若他不是断袖,自己怕是要喜欢他的,他像师父,却比师父更好看。   沈念心中伤怀,将外衣横在臂膀上,问萧玄:“这些人是来杀你的吗?”   “嗯。”萧玄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语气轻松,呼吸平缓。   沈念将外衣往他身上一搭:“快穿上,出手吧,我不能拖累你。”   萧玄将外衣披好,悠然道:“自然有人收拾,放心,坐在这儿不是在保护你,不过我要是离开这匹马,你的性命一定不保。”   沈念立马转身抱住他腰身:“那你还是不要出手,由别人解决好了。不过你这人是不是欠了许多江湖血债?我跟你说,在江湖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别赶尽杀绝,一报还一报。”   萧玄含笑轻蔑道:“这样胆小,还要闯荡江湖?”   沈念仍是紧紧抱住他,柔柔弱弱道:“……白天我就胆大多了,他们是来杀你的,你武功高强,自然受不了欺负,我要是因为你死就太不值当了。”   “死得值当你就愿意因为我死?”萧玄突然道。   “不会,你给我要回玉壶,在路上没有让我撞马,我感激你,但是在这江湖上我只会因为我师父死,为了他死就是不值当我也愿意。”   萧玄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沈念问他:“你都不问我师父是谁吗?”   萧玄忽然冷声道:“我不想知道。”   “你这人好生奇怪,刚刚还言笑晏晏,这一刻又这样冷脸待人。”沈念心头委屈,嘴上已经抱怨开来。   萧玄也不计较,声音又恢复了温和:“你师父对你恩重如山,还是你喜欢你师父?”   萧玄问出来时,沈念也在问自己,自己对离渊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良久,才道:“我……不知道,师父其实长得也很好……”沈念本不必告诉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可是夜幕深沉,倒给了人许多的安全感,说出心中所想,舒坦了许多。   身旁近处就是厮杀声,却似与这二人全然无关,两人细细低语,萧玄时而嘲讽,时而低笑……   忽然有人从他二人侧面朝沈念砍来,萧玄本以为身后的随从就能解决今晚来暗杀自己的人,一时心力都在沈念身上,那一刀砍来时,生怕伤了沈念,只能胳膊奋力格开,夜晚看不清,心有旁骛,情急之时,力道方向都没掌握好,还好他内力深厚,格开时将那人的刀力格开了八成,但仅剩两成力,还是生生在他胳膊上划开一道大大的口子。   萧玄明了,今日来杀自己的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定然不是江湖鼠辈,跟着自己的那些人就算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遇到这样的高手,百密一定有一疏。   沈念本以为自己就要被这一刀齐腰砍断,却不想安然无恙,夜色下那偷袭之人又入了混战之中,萧玄仍是静坐如初。   沈念心头大喜,这萧玄当真了得,拍手称赞道:“你真是厉害,不愧是这些游侠的头儿。”   萧玄道:“你当真以为我只是游侠……不好……左臂伤口中了剧毒……”萧玄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沈念大惊,颤颤抖抖从胸口的衣衫里往外挑药瓶:“我有金疮药,还有龙血竭哪个有用?你哪儿受伤了?怎么办?”   “不要怕……拔刀……小心点……”萧玄声音已是十分虚弱,整个身子前倾附在沈念后背上,沈念只听见萧玄咬牙声在自己耳边咔咔作响。   沈念以为他是要自己将自己这中了毒的手臂砍了去,慌忙将他的刀□□,颤声问萧玄:“你真的要我帮你将这条胳膊砍掉?你长得这么好……”   萧玄费尽力气才说道:“不是砍我……我是让你……保护自己……”话一说完,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沈念立即大喊:“救命啊,快来帮忙,有人中毒啦,救命啊……”沈念话刚说完,原先跟着萧玄的一大汉,已经掠至沈念马旁,见萧玄靠在沈念背上,往萧玄口中塞了一颗药丸,手指一弹,沈念看了很久,也不见萧玄转醒,问那大汉道:“你们的头儿是不是死了?”   那大汉狠狠瞪了沈念一眼,一手稳住萧玄,一手将沈念拖下马,自己迅速上马,留下沈念站在原地,四周仍是兵刃相接之声,沈念见没人注意自己,迅速上了一匹马,迅速逃开。   几个大汉回来,各自上马,见萧玄不见,各自大惊,一个眼力好的,在夜幕中已经看到逃跑的沈念,立马上马追了上去。   沈念以为已经安全,正为还得了一匹好马沾沾自喜时,已有一人飞跃到她身后,剑已架在沈念脖子之上,沈念立即哆哆嗦嗦道:“我是萧玄的贵客……”   这话一出口,确实见效,那人已放开卡在沈念脖子上的剑,低喝:“说,刚刚那公子去哪儿了?”   “他受伤了,有一人已经带他走了,刚走不远,你们快点,还追得上……”那人迟疑了下放开她。   沈念才觉心头一松,已有另一人道一声得罪,将她像小鸡一样拎上了另一匹马,沈念大急:“我和萧玄是朋友,你们放开我。”   拎她的那人丝毫不卖关子:“不管你是谁,公子没有交代,我们总要将你一同带着,小公子若是贵客,我们日后自然致歉,若是与那些刺客同伙,我们就更不能放过。”   沈念一时已经见识这些人的武功高深,不说将刚刚那些人打得落荒而逃,现在挟持自己也是轻而易举,暂时断了逃跑的念头。   那大汉手上力道极大,上马之后仍是揪着沈念后背衣服,连同揪着沈念后背上的皮,沈念稍稍一挣扎,只觉后背更疼,夜色中仍是行了许久,也没见这些人追上值钱带走萧玄的大汉,沈念只觉整个后背都被抓住自己的那人抓麻了,那大汉似乎不知疲倦,这一路不仅没有松开丝毫,反而越抓越紧,沈念心中叫苦不迭,这都叫什么事儿,心中企盼那萧玄快快转醒,回头来找这些人。   马在道上行了许久,地越走越偏,身后那大汉悬空将沈念拎离马背,嘴中大喝:“你放的什么鸟屁?说,我们那公子去了哪儿?”   沈念已察觉这些人与萧玄的关系倒不像是头目与游侠的关系,倒接近于主仆的关系。沈念疼得龇牙咧嘴,身子还不敢挣扎,心中害怕,嘴上哇啦哇啦叫嚷:“你们不看好头儿,跟我叫嚣算什么出息,我怎么知道你们那个怂包公子去了哪儿,我只知道他中毒了,快死了,你们都是猪脑子啊,你们不知道你们中少了一个人么,刚刚还多出的一匹马,自然是带萧玄去治伤了,我有你们这帮没出息的随从,我用不着被毒死,早就气死了……”   沈念自小虽混迹于市井,却从来没说过脏话,今日这些大汉对她态度恶劣,她也就将觉得最气人的话都骂出来,想着就算跌下去也不会跌死。身后那大汉将他远远往地上一抛,各自快马加鞭离去。   第三十五章   那大汉是个莽汉,内力极深,抛出的力道极大,沈念只觉浑身骨头碎了一般,疼得僵了,沈念躺在地上只觉这下自己不死也残,在这荒郊野岭,看来今晚要躺在这处了,看着毫无星光的夜幕,裹紧身上的衣衫,不自主地深深叹了口气。   半寐半醒之间,只听有马蹄声从远处来,接着有人将自己抱起放在马上,沈念睁眼一看还是刚刚那些大汉,只不过换了一人,那人也不管沈念身子摔得僵了,将她在马上扶直,沈念忍痛沉默。   已算得寅时,那些人沿路探寻有大夫的地方,沈念鄙夷道:“中了毒的人会随便找个大夫就治吗?若是那个带萧玄走的人也跟你们一样笨,你们那贵公子估计早就死了。”   却没想那些大汉听了沈念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喜道:“是了,小公子确实是聪明人,我们这就寻访近处出名的药师。”   这些人对沈念果然客气了许多,许久探寻到这附近最出名的一个药师姓简,这简药师医术精湛,专跟阎王抢人,在这一带集邮名气,却终年隐居,找到他的人都说他从来不出方圆十里,找不到他的人都说他虽近在咫尺,也不定能找到他,就是找到他的人让他出手相救也是极难。他生性狡黠,生平最喜结交撒谎高手,若是谁说谎能骗过他,送来的人不出一日,定然能活蹦乱跳地出去。只是出去之人必定先发了毒誓,不能说出他的模样。   沈念心中并不确信那大汉这深更半夜是否能寻到那简药师,但沈念不知为何只觉萧玄这会儿定已经在简药师隐居之处。沈念叫人指了简药师隐居的方圆十里,吩咐几个大汉从四周往中间寻,那些大汉问沈念:“如何让知晓谁是简药师?”   沈念略一思忖,说道:“这简药师既然是个隐居之人,他又是个极为狡黠之人,又不许人说出他的模样,要么奇丑,要么他平时装扮成老婆婆……只是不知道他年纪多大……”   “何为奇丑之人尚且不好说,何况方圆十里,村妇还不多么,怎么分辨?”那些大汉倒也不笨。   沈念也无法分辨,不管找不找得到那简药师,对付一个大汉总比几个大汉来得容易,逃跑自然也有机会。   早晨时,沈念已觉腹中空空,问身后那大汉:“你有没有银子,我们先吃点好不好?”那人轻哼一声:“既然是你朋友,你还有心思吃饭?”   沈念愤怒道:“就是他死了,我也要吃饭!我没像你们这些人这样愚忠,你不给我吃饭,我就不会帮你找萧玄。”   那大汉无奈,给沈念买了一笼小笼包,自己坐在一旁干着急时,沈念正咬得满嘴油时,进来一人,沈念一见那人眼睛就不转了,那人是个老妇,面容极丑,左脸上横着一条长长的蜈蚣状疤痕,即使没有那疤痕,一般人见了也会吐了。她一进来,那店家急忙将一笼包子裹好递上:“付了钱就赶紧拿出去。”   待那老妇跨出门去,沈念顾不上满嘴满手油腻,追上前一拍那人肩膀:“老婆婆,我跟你说句话。”   那老妇侧过脸来,沈念更觉惊惧,仍是忍住吐出刚刚的小笼包,轻轻拉那老妇的衣襟,低声试探问:“你是简药师?”   那老妇眼神瞬间清亮起来,朝沈念咧开嘴来:“小公子,你认错人了,快快回去好生吃包子,看着我将吃进去的吐出来就不好了。”   沈念见她不承认,心中不确定起来,手却仍揪住她的衣服,那老妇很快笑起来:“你没认错人。”原来这简药师虽狡黠,被人认出,第一次常常不承认,但对方若是仍是坚持,他也就不再否认。   沈念附在他耳边又道:“昨日夜里到早晨是不是有一人身中剧毒来找你医治?”   简药师咬了一口包子,皱眉道:“这一夜一共十人来找我,不过他们那些人还没有一人能说出让我喜欢的谎言呢,我偷偷出来吃了这小笼包真不容易。”   沈念惊道:“你带我去瞧一瞧,不管有没有我的朋友,我说一个谎你听。”   简药师拍掌笑道:“好好,你跟我去。”说着又指指那坐在桌前的大汉说道,“他不许去。”   沈念点头,与简药师一同离去,那坐在桌前的大汉急急跟上来,沈念在简药师耳边低语:“我没有什么朋友在你那里,后面那大汉是我哥哥,因我杀了一个坏人,他就要将我送给仇家,凭人裁度,我知你医术高明定很能使绊子与他。”   那简药师只觉眼前这少年才智过人,与自己大为投机,又觉沈念说话神情诚恳,一手携了沈念往巷子中一闪,掏出一个长发头套往沈念头上一套,一手又掏出一袭黑色纱衣往沈念身上一罩,顿时沈念就是另一番面貌了。简药师一瞧沈念,轻笑:“我真要以为你是个女子了。”   沈念低头一看自己,再抬首已不见那简药师的身影,沈念心想不见也好,这样自己就从这里逃走,自己一个人还往江南去好了,从几个巷子中七拐八拐,走了个朝东的出口,意欲往南直行,却被简药师笑嘻嘻拉住:“那人走远了。”   沈念见简药师找到自己也不觉失望,跟他回去说不定就能见了萧玄,救了萧玄,也是应该,本来那一刀就是砍向自己的。   简药师的小草屋外站了许多人,一见简药师连忙走上来,有一人大声道:“简药师,我又想了一个谎,我说与你听。”简药师挥挥手:“我现在不要听。”沈念一见那人正是那带走萧玄的大汉,连忙走上前去,一见萧玄果然躺在地上,地上铺了一件那大汉的衣袍。   沈念见萧玄脸色已发青,问简药师:“他还有多长时间?”   简药师眉毛皱了皱:“一个时辰。”   那大汉没认出沈念,急忙跑上来向沈念作揖道:“姑娘,你能否帮忙与药师求个情?必有重谢。”沈念将头套一除,外面黑袍一脱,那大汉大惊:“小公子?”   沈念点点头。   那大汉以为这一切正是沈念精心设计的圈套,抽出刀来,朝沈念就要砍来,情急之中,沈念暗暗念出玉门神功的口诀,脚一点地,整个人往右侧一点一跃,以为就能躲开,那大汉也不是普通习武之人,刀法之快,匪夷所思,沈念以为刀就要砍到双脚时,却毫无阻碍地向右侧跃高了三人多高,沈念心中高兴,看来情急之时,自己还是可以能将这玉门神功轻易施展的。   沈念重重掉落下来时见简药师两指捏住那大汉的刀尖,大汉右手直颤抖,却分毫动弹不得,才知是简药师救了自己。简药师缓缓道:“我生平最恨有人在我面前打打杀杀,这也是我不愿救人的原因,能耍刀剑,就别怕死。”   谁知那大汉右手一松,知道今日这简药师是不愿救萧玄了,从地上抱起萧玄就要走,沈念连忙叫住他:“且慢。”   沈念附在简药师耳边道:“我刚刚答应你说个谎你听听的。”简药师点头:“是。”沈念又低声说:“我们去屋子里说。”   “其实我是女孩子。”沈念进屋第一句就这么说。   简药师挥挥手道:“这算什么谎言,没意思。”   沈念将发簪一拔,任如瀑般长发披散下来,将那假喉结往往下一拽,淡然道:“你相信我是女孩了吗?”   那简药师挠挠头,看她这样真像个女孩,可是沈念之前又说是谎言,无意间往沈念前襟和裆间瞥了一眼,又信了几分沈念是女孩,正要上前用手去试探,沈念身子往后一探,已是一身冷汗,这样本就是冒险。   立马拍掌笑起来:“你相信了对不对?哈哈哈……”   简药师一愣,恍然大悟:“妙,妙,很妙。”又皱了眉道,“若真是说谎,为何没有喉结,并且也没有……”沈念将手上冷汗挫在衣衫上,舒口气道:“这世上总有些人与常人不一样的,我生下来就不男不女,后来父亲见我生了女儿相,让人给我净了身子,就要送进宫去时,发了高烧,误了时辰,没能进宫……因而还是作男儿打扮……”沈念语气凄婉,有意说得伤怀,眼中已经氤氲了泪水,免了简药师的猜疑。   简药师被沈念打动,立即起身,朝沈念说:“你与那受伤之人关系甚好?”沈念点点头。“他不会死了。”说完,简药师大踏步地跨了出去。   把事实当做谎言来说,将谎言当做事实来讲,谎言就成了事实。   萧玄醒过来的时候,沈念一句话正将简药师说得哑口无言:“你说生平最恨有人在你面前打打杀杀,不愿救人,能耍刀剑,就别怕死,可是刚刚我没惹旁人人,没耍刀剑,可是就有人差点削去我双足,要是我再武功再差一点,若没有人相救,奄奄一息被人送过来时,你也是一个不顺心就不救?”沈念说完还不忘狠狠剜了萧玄身侧的大汉一番,那大汉又是感激又是理亏,自是低了头不说话。   简药师阴沉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正躺在木榻上的萧玄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简药师在中土这一带是以医术精湛闻名,可是狡黠,踪影不定的名声也不差。这丫头竟然还想说通这样的人?示意身旁的杜易不说话,静静待简药师要如何回。   第三十六章   简药师当真回了一句话出来:“刚刚那人并未要置你于死地。”   “死不了,那你救我做什么?”沈念急道。   “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打打杀杀。”简药师又将沈念引回自己原先讲的那句话上。这下沈念哑口无言了。   谁知那简药师笑起来:“不过你让我动了仁义之心了,今日门外所有的人我都救了。”说完就出了屋子。沈念只听得萧玄笑得咳嗽起来,回头朝他叫道:“你笑什么,你早就醒了?”   萧玄点点头,沈念见他面色已经恢复如初,连忙又指着那大汉向他告状:“这个人没出息救你就罢了,还要杀我。”萧玄笑道:“他叫杜易,我替他跟你道歉。”   沈念手一挥:“唉,罢了罢了,你道歉了也没用,其余的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鸟,差点就被他们摔死。我看出来了,他们几个也不是什么江湖游侠,不过武功是不错,你也不是什么头目,定是哪家的贵公子,武功平平,还惹了仇家,这一夜跟着你们吓都吓死了,我走了,后会无期。”说完甩甩袖子就要走人。   萧玄却从木榻上起身将她拉住,沈念侧脸看他,见他表情无辜,还带着些许无赖,沈念一时看得痴了,竟动不了怒。再看那萧玄又笑嘻嘻道:“你说得不错,我是贵公子,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我有很多很多宅院,你不是想去江南,你救了我,我可以给你一处宅院。”   沈念看看他不像说谎,有些心动,想到一路上还会有许多打打杀杀,又有些犹豫,问道:“可是,还会有很多人来杀你,要是再喂点药刀尖上,简药师可不会喜欢你们撒的谎。”   “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到你。”萧玄像在说出一个誓言一般,说完紧紧抿着嘴,再无一丝笑意。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那是和你说话,你不与我说话,也低估了那些人的来路,你只要不与我说话让我分神,你都是安全的。”萧玄沮丧道。   “看来,你确实武功平平,真正的高手是不会大意的,连四周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觉察,如若不是这样,岂不是很容易就被敌人的小小暗器伤到?”   萧玄没了话说,却仍是不放开沈念的手,沈念已觉得他的掌心沁出细细的汗珠来。一直默不作声的杜易只好说:“小公子,我们……我们公子不轻易许诺的。”   “你给我的那处宅院有多大?”沈念当然不会忘记这样好的讨价还价的机会,一处宅院换回一条命也不算亏。   “每一处都比朝廷一品官的府邸大得多,到时候你自己选。”   沈念想想沈正这么多年也才从一品,沈府已经够大了,而这人能送一处比沈府还大的宅院给自己,自然满心欢喜,忽然又觉得没这么好的事,又不放心道:“不闹鬼吧?”   “不知道,你要是觉得害怕,我住的那处宅院好多屋子都空着没忍住,你也可以随便选……”萧玄嘴角重新有了笑容。   “好,就这么说好了,反正我去江南也没地方去,噢,我身上没有银两,你们能给我些银两吗?”沈念见萧玄有些好说话,有些得寸进尺,想着不管要得到,要不到,要要再说。   谁知那杜易从前襟掏出一包碎银子来恭敬送至沈念面前:“小公子,杜易身上只有这么多,不过小公子放心,跟着我们公子,小公子也没有需要自己掏钱的地方……”   沈念心中暗喜,自己的霉运就算过了,从嵩山上摔下去,就一直触霉头,先是老妇,再是两个恶贼,后来又是被萧玄后面那些随从折磨,现在又开始交好运了,有房子,有银子,还有马骑去江南,还有人一路护自己周全……   简药师重新给萧玄把了一次脉,就赶他们一行人走了,那几人竟然已经也找到了这里,沈念仍是与萧玄共骑一马,萧玄问她:“你跟那简药师撒的什么谎?”   “……”   “怎么不说话?”   “……”   “生气了?”萧玄仍是好言好语地问。   “……”   萧玄受惊吓一般连忙扳过沈念的脸,见她神色正常,才知道她在害怕,害怕与萧玄一说话,就会有人来取性命。   “没事,可以说话,我刚刚只是那么说,我武功不差……我会小心,你现在告诉我你撒了什么谎?”萧玄哭笑不得道,就这么不肯信人?   “我说我是女生,简药师信了,后来我说骗他的,反正你也答应我送我一处宅院,所以也不用谢我了……”沈念回答得轻描淡写。   萧玄急急打断她:“他有没有碰你?”   “我个男孩子,就是他碰了也没什么,不过在他碰我之前,我就赶紧告诉他那是谎言,他就信了。”沈念说得不经意。   萧玄却似心头放下一块重石头似的,长舒一口气,又疑惑道:“他不可能不去证实你说的话。”   “我……我说我其实是个天生不健全之人,并且说得凄苦,准备落泪时,他才信的……”沈念不情愿地解释道。   萧玄嘴角抽搐了下,不再说话,他在害怕,他不知道这次来刺杀自己的人是谁,更让他害怕的是,现在身前还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他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她受伤。他也后怕,若是简药师到最后都不愿救他,怎么办?她是不是这一辈子都不再知道他是谁?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的面对死亡,为了救她。他也后怕,若是那一刀真的伤得是她,自己要怎么救她?是不是刚遇见就是生离死别?   萧玄想得出了一身冷汗,正是阳光正好的时候,晒得人身上直发烫,萧玄直想将身前的人紧紧搂在怀里一生一世保护她,却见沈念忽然整个人都筛糠似的战栗起来,萧玄连忙问她:“很冷?”沈念点点头,连忙将外袍脱下来,披在沈念身上,却见沈念脸色发青,连忙调转马头:“你中毒了……”一边紧紧抱紧她,沈念已经冷得像是没了温度,萧玄额头上的冷汗也开始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杜易和那些随从也纷纷将外袍脱下来递给萧玄,萧玄像是没看到一般,径自又脱下一件衣裳,将沈念裹好,身上只剩了一件贴身的里衣,又紧紧抱住沈念。   那简药师竟然盘腿坐在草屋屋顶,静静朝着一行人看,似是已经等得久了……   杜易怒气冲冲地跑过去,将那简药师从房顶上揪下来,简药师也不挣扎,由他提着,落地后掸掸袖子,懒懒地瞥了沈念一眼,笑道:“哎哟,这是怎么啦,刚才不是还活蹦乱跳的么?”   萧玄冷冷道:“快拿解药来。”   简药师啧啧奇道:“刚刚不是还很感激我这个救命恩人吗,这会儿怎么这样说话呢?”萧玄冷笑:“简药师,就不怕我着人毁了你这隐居的好所在吗?”   简药师拍手笑道:“你这么凶做什么,这毒又不是我下的,要是找我治病就得编出好的谎。这地方这屋子算什么,我不在乎。”   沈念勉强挣扎着对萧玄说道:“你放下我……我可以将刚刚的谎继续下去……”沈念为了性命,想着还是说出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那么之前不男不女的谎言,又算是一个谎了。   谁知萧玄却仍不放下她,将她整个人抱贴在他的胸前,朝那简药师说了一句话:“简药师生平除了喜欢谎言之外,还喜欢……就算简药师医术是高明,能跟阎王抢人,可是再高明也不能到阎王那儿领人吧?”   简药师立马跳起来:“好好好,我救他就是,我救人。”沈念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却见萧玄朝自己暖暖一笑,沈念见那一笑,竟有些觉得身上没有那么冷了,虽然上下牙齿已经撞得不可开交。“   其实萧玄也不确定这简药师世间到底有无牵挂之人,他是在赌,他赌是人就会有重要之人,只是他不知道简药师是否有重要之人还活在世间,这一着恰好赌赢了。   这简药师生来是有些有别于常人的,就喜欢听人撒谎,二十余岁时遇到一个极爱撒谎的女子,那女子本就生得漂亮,越是撒谎骗他,简药师越是喜欢,那女子早就许了人的,后来嫁了人,这简药师仍是整日前去幽会,那女子后来竟然爱上简药师,也怀了简药师的孩子,自觉对不起信任自己的丈夫,一心寻死,被简药师救了,简药师问她寻死是不是因为孩子是他的,那女子仍是骗他说不是他的孩子。他后来偷偷去看那个孩子,越看越像自己,知道女子是有心骗他。简药师一时觉得那女子骗了他。   在简药师心中谁对他撒谎,就是对他好,感念那女子如此爱他,心中不忍,从此隐居世间。其实那女子对他撒的最后一个谎到底是不是爱他,谁也不知道。这段□□,几乎无人知晓,简药师隐居在此多年,仍对那女子念念不忘。听到萧玄这样含糊其辞已经大为害怕,自然破例给萧玄解药。   简药师经过萧玄身边时,忍不住问:“水仙还好吗?”   第三十七章   简药师经过萧玄身边时,忍不住问:“水仙还好吗?”   萧玄冷哼了一声问:“你为什么下毒?”   “他嘴太厉害,我找点苦头吃吃,这解药服下去半个月之后就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水仙怎么样吧?”简药师委屈道。   “嗯,很好,一直都不见老。这毒为什么要半个月之后才会好?”萧玄问。   简药师点点头:“水仙本就长得漂亮,水仙不老,我都老了……”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为什么半个月以后才会好?”萧玄看上去已没有什么耐心。   “这解药就这样,这毒是我制的,之前没有解药,现在即使有着解药也要昏睡半月有余。”简药师一副已经是尽力了的表情。   萧玄点点头:“你最好没有撒谎,不然不管是水仙还是你都得死。”说完就要给沈念服下去,沈念却含着药忍住腹中绞痛,死死揪住萧玄的胳膊问:“这样你不欠我了,半月……之后,你还不会给我一处……宅院?”   萧玄连忙点点头。   “我身上的碎银子,你也不会拿去?”   萧玄的话语里已经带了诱哄:“把药吞下去,半月之后,还会有很多银子,还有很多好东西。”   沈念这才放心地将解药咽了下去,萧玄抱着已经睡过去的沈念,着人去买了一辆马车来,将沈念抱进去躺着,自己在一旁静静守着。   此时沈念睡得正好,多日的疲劳,加上刚刚中毒,脸上的苍白没缓过来。萧玄将车上的帘子微微掀开来,想让那暖光将躺着的人脸上能晒得红晕些,秋日里的风却也细细地涌进来,萧玄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再去拉下窗帘,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地抖。   前一刻才大声说,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下一刻面前的小人儿就已身中奇毒。原本有一堆事等着,却忍不住想陪她看这沿路风景,现在她却这样安静的睡着,不知道她醒来会不会后悔,至少他会后悔。他希望她是叽叽喳喳,东问西问,还有她时常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骄傲。   萧玄将帘子掀了一个小小的角来,喊了杜易,杜易待马挨着马车时,问:“公子,什么事?”   “查出昨晚的那些人,那叫水仙的,也得弄清楚,难保以后有用到那怪药师的地方,增派些高手你必是知道的,我现在,无法……”萧玄说完已感觉疲惫不堪,有些人天生不喜权贵,却生来就是权贵之人,这权贵像是一张极大的网,网住他,逃也逃不掉……   小人儿嘴嘟了嘟,唇上已经有了血色。萧玄手抚上,许多年来,从来没碰过别的女子的唇,萧玄竟有些莫名的颤抖,也许是不舒服了,滑滑热热的小舌在舔他的手!萧玄竟然浑身都一阵战栗,身体竟然有了反应,他苦笑,再看她,仍是睡得安静,有些怨愤起来,将她抱进怀里,不由自主地吻上那刚刚诱惑过自己的唇上,一阵吮吸,她一声嘤咛,差点就让他失控,他心中对那解药怨愤起来,他只想将她弄醒……   那将那唇瓣的细细纹理都吮吸了个遍,小人儿的一点点回应让他越来越不满足起来,开始细细用舌头婆娑她那细细小小的牙齿,再将她的小舌狠狠吮咂,手也不自禁地伸进她的衣襟里,他只觉浑身燥热,只觉得这样好过了许多,刚触碰到她胸前厚厚的绑束带,一股怒气又涌了上来,吐气都不难受么?手上几番动作,手下的美好,让他忍不住轻叹出声……   车厢外的人永远不知道车厢内的场景有多香艳,而萧玄也是第一次有了这样强烈的欲望……喝了一口冷水,愣是压下了那股莫名其妙窜上来的火。细细将她的喉结撕下来,自言自语道:“好好的,扮个男的做什么?”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只听耳旁有人说话,好像是在说自己怎么还不醒,已是半个月了,沈念睁开眼,看到自己睡在一张极大的床上,锦被绣帐让她错疑自己已经被揪回了沈府,有人掀开帷帐,沈念一见正是萧玄,立马摸了摸自己的发簪,仍是束着,喉结也还在,胸口束带也在,不由松一口气,却感觉浑身无力。   萧玄见她醒来,一边吩咐准备燕窝,一边扶沈念坐起,有些焦地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沈念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很酸……”   萧玄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嗯了一声,转而朝门口又喊了一声:“燕窝快点。”燕窝上来时,萧玄挑了一勺喂她,燕窝一碰唇,沈念呻吟一声:“疼……”   萧玄挠了挠头,笑得诡异,继续喂她,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隐了去,沈念刚一张口,又皱了眉,两腮酸酸的,萧玄有些后悔这些天自己下口有些重了……   萧玄喂沈念吃过一些燕窝后,说是有许多事要做,喊了一个侍女过来,就出去了,沈念力气恢复得差不多,立即噼里啪啦就要下床走走,那侍女吓得叫道:“小公子,王爷吩咐过,不让你下床。”   沈念一听腿一软,谁?谁是王爷?沈念赶忙抓住那侍女的袖子问:“王爷,谁是王爷,王爷叫什么?”   “奴婢哪敢说王爷的名讳,王爷就是王爷,就是刚刚出去的……”   “萧玄是王爷,他说他是贵公子的啊,不过确实算得上极尊贵的公子了,那这里是江南王府?萧玄是江南王?”   “小公子,你这样说话总是要吃亏的,不管你是王爷的什么人。”那侍女在那边絮絮叨叨,沈念也被吓得不行。   “他现在在哪里?”   “过了这个院子,南边有个书房……”   不待那侍女说完,沈念已经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才看到这是个极大的院落,有个小桥连着南边的一个小楼,沈念又朝那南边奔去,看到书房,就不管不顾地跑进去,那守在门口的杜易也不敢阻拦,萧玄正在看一些上书,案头积了厚厚一摞,抬头见沈念,见她发簪歪斜,衣服也松在身上,脚上穿着自己的大鞋,不自禁地又咧开嘴来:“你来了。”   那杜易不解地看着他,三皇子最近怎么会对这个男人如此上心,开始若是纯粹的交谊,后来有救命之恩,但眼看着最近却越来越过分了。虽是费解,杜易还是默默隐在门外,不再看向屋里。   沈念见杜易不看着屋里,自在了些,本来是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王爷的,一看他案头厚厚的一摞东西,已经知道自己不需问了,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萧玄见她局促地样子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笑道:“恩,我就是江南王,就是三皇子,这次在路上境遇凶险,几次遇险,自然不能跟你说实话,要是被人偷听了去,就更危险了,不过名字我没有骗你。其他的你也不用改什么,遇到我也不必行那一套。”   沈念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直觉告诉她,自己并不能在这江南王府长住,萧玄从一开始对自己的好就不寻常,现在得知他是三皇子,更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可捉摸,这人若不是断袖,就对自己有所图。何况杜易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人心中顿生寒意,况且自己女儿身份在这王府也不方便,有一处自己的宅院在这江南也够了,咬了咬下唇,吞吞吐吐道:“那宅院的事,王爷觉得……”   萧玄在江南除了江南王府,并没有别的宅院,当时也只不过是骗她跟着自己,本以为她来到王府会喜欢这里,也就不要住到别处了,这样她问起来,他一双桃花眼微微一挑:“其他的一些宅院都有些不干净,你知道的,多多少少有些散不去的阴气,你住在这王府,也不要守那些多余的规矩,一切吃喝用度都有人管,比你一个人住一个大宅院好多了。”他想吓住她。   “那能不能给我一些银子?”沈念又小心翼翼道。   “要银子做什么?”   “买宅院或是住驿站,即使是借宿也是要给人家些银子的。”   “那些要卖的大多是不干净的,江南的驿站死的人极多,你还不如住在这里。”萧玄说完饶有趣味地看着沈念,见沈念咬着下唇,他又觉嗓子一阵干涩,别开眼去不再看。   不料沈念凑近他,低声问:“王爷,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男人……”最后那几个字细如蚊蚋,萧玄还是听得清楚。   第三十八章   萧玄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过她是喜欢男儿装扮的,暂时他不想揭穿她,除非,除非自己哪天自己控制不住剥了她的衣服,直接揭穿……   他的眼神出奇地清明,其中一片无邪,桃花眼一晃时又有些说不出的魅惑,沈念忍不住又舔了舔干涩的唇,待他回答。   “不是,你长得像我的一个故人,幼时我们就是朋友,那个时候我还在宫中,后来他不见了,我找了很多年,现在就是找到了他也不认识我了……”   沈念恍然:“哦,你与那个太监关系很好,怪不得对我也好。”   萧玄听到她说太监,似是想起了什么,笑起来,又问她:“你觉得我对你好?”   “当然好,要是给我……银子就更好了……”沈念心中仍不忘记盘算要些银子,就是不买宅院,驿站,客店总是要住的。但就算萧玄不答应,她隔些日子就去找个棋馆赢些钱来,就是这江南不知下棋的人多不多。   “你若是留在王府多陪我下棋,赢了也是有银子的。”萧玄已经拆透了她的心思,心念一转,江南的棋馆本就极少,真正爱棋之人也不多,而自己,沈念能赢的机会也不多。   沈念心中一番计算,也好,赢他的也一样,攒够了银子就走就是了。沈念想通之后也就一身轻松地就要往外跑,萧玄喊住她:“把簪子扶正,还有那双鞋是我的,你很喜欢?”   沈念就跟吃了死老鼠似的表情,赶忙甩了脚上的鞋,光脚踩在地上,才发现地上极冰,而自己脚上的袜子早就不知踪影,一时穿鞋也不是,不穿也不是。萧玄瞥了一眼那双白嫩的双脚裸在地上,珠光玉泽,如一块上好的白玉,叹了一口气,只得跑过去将她抱起来,原本隐在门外的杜易要接过去,萧玄只冷冷道:“不用。”   沈念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玄,萧玄也不看她,嘴角仍是噙着笑,忽然一手一松,沈念一把抓住他衣襟才不致滑下来,他似乎很满意,一手又托上来,朝沈念幽幽一笑,笑得沈念心中直发毛,一进屋子,刚刚那侍女已经跪下,萧玄也不理她,自顾自地将沈念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就走了。沈念慌忙抓住他的一只手,萧玄身形一顿,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眯着问:“怎么了?”   那声音柔得可怕,能滴出水一般,沈念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心心念念都是江南,一来就是江南王府,心心念念都是江南的男子,路上就遇到江南王,萧玄当然称得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却到底有许多处别扭,他与那幼时相熟的太监之间也许还有一段畸恋,沈念不敢想。在京城,沈念能坦然与女子调笑,或是自在接受女子的倾慕,甚至在七杀山也能应付热情单纯的月儿。但是,男子对自己一旦有亲近之意,总是会引起她另一番猜测。   萧玄见她愣愣的不说话,将她的手又放到被子里,重新抽身,只听沈念在后面语重心长道:“不要太执着,没有一份感情是可以重复的。”   萧玄转身,定定地看了一眼她,此刻他眼神里流露出的不羁让沈念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桃花眼明明是灿烂的,再细看,那里面明明盛满忧伤的。   “我就是执着了,怎么办,就是因为不可重复,我才执着,才要抓住。”说完他已经跨出屋去,背影自信而优雅,又透着轻松地快意,定然是个一直顺风顺水,顺心顺意之人。   萧玄的这句话在沈念听来十分诡谲阴骘,那侍女来问沈念:“小公子,你身上又伤了?”   沈念摇摇头。   那侍女也摇摇头,王爷见人一脸笑容是常有的事,很少冷脸待人,却不失皇家威仪,但这次回来,对这公子关爱有加,连王府里的规矩都不用守,连最得王爷宠爱的杜易,与王爷说话,前面也要加个王爷,这小公子不过十七八岁,却得王爷如此厚爱,还将他抱进自己的房间休息,这间屋子除了杜易很少有人能进,她被调到这里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王爷看上了她,没想却是来照顾这个小公子的。侍女心中许多疑惑,却不敢问出口。   沈念问那侍女要了一双小一点的男子鞋袜来,匆匆套上,试着提上一口气来,内力还在,施展轻功往后边一处墙上一跃,沈念往下一瞧,顿时傻眼,王府四周围了一圈手持刀剑的官兵。那些眼睛齐刷刷盯着墙头的沈念,沈念顿时傻眼,想起那日萧玄遇刺的事,心想不会这王府就要被人铲除了吧,还是赶紧逃命要紧,一时顾不得告知王府里的别人,立马从腰间拔出上次萧玄给自己的那把刀出来,闭着眼朝那些人招呼过去,就要冲出重围去,却无奈几人早已将她压制住,沈念心中恨极,跟了归一学过掌法,后来上嵩山,都没学到有用的招数,到头来连逃命都逃不掉。   那些人见他一副狼狈相,把她当成了刺客,五花大绑地关进了一处地牢,说是等着王爷亲自审讯,她哪里会想到这么多人围着王府是萧玄吩咐的增派人手,保卫王府之用。她从腰间解下一只玉壶隔着铁闸门递向一个狱卒,央求道:“你帮我把这个交给萧……王爷,他自会明白。”那狱卒一见那玉壶,连忙接过,喜道:“这玉壶很好,你好好呆着吧,你也没几天活头了,这玉壶就当我的辛苦费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沈念自认倒霉,往地上颓然一坐,只盼着萧玄早点来审讯。   地牢中光线极暗,沈念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恍惚中一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沈念睁眼一看,是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女子,在地牢的另一侧,那女子媚然一笑道:“小叫花子也想刺杀王爷?”   沈念一听她开口,只觉毛骨悚然,想了想,在这里有人说话总比没有强,答道:“是我自己犯了错,不怪王爷……”确实是自己想要偷偷跑出去玩,后来又误会那些侍卫,把他们当做要来铲除江南王府势力的人,所以一时作出这样的蠢事来。   那女子叹了一口气道:“王爷是何等的人,凭你个小叫花子还想刺杀。”   “你为什么来了这里?”沈念问那女子。   那女子看来也是寂寞了,慢慢道:“我本是江南王妃,我和王爷已经行了大礼,却有人搜出我要向王爷下蛊的证据,皇上要将我处死,王爷看不过去,后来就将我关押在这里,对我倒也照顾,就是寂寞了些,但他必然没有喜欢过我,当时他去皇上那里请求赐婚的时候,我很欢喜,他为了我,不要父皇选定的王妃人选,偏偏选我,却不知道我也只不过是他的一颗反抗皇上的棋子……”   沈念越听越觉心中寒意添了许多,这萧玄果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也许自己也是他的一颗棋子?可是沈念想到他对着自己时,那能溢出来的温柔一点也不像装的。但是,沈念还是不自主地同情起这女子来,她问女子:“王爷有过很多女人?”   “王爷对人都是极温和的,尤其对女子,他眼睛盯着你时,你觉得他的眼里只有你,其实他对谁都那样。”女子看来真与萧玄相处过很久。   “他说过喜欢你吗?”   “他亲过我,他说我长得像一个故人,他待我是周到有礼的,除了那次忘情时,亲我。”女子说这句话时,整个人身子直起来,脸上红晕起来,像是蘸了阳光。   沈念脊背上又是一阵冷汗,萧玄也说自己像他的一个故人,那个不男不女的太监,到底是何等重要,重要到他会随意去亲一个长得像的女人,重要到他要紧紧抱住自己这样一个长得像的……恩……男人。   晚上,有狱卒来送饭,沈念连忙问他,什么时候王爷会来审讯,那狱卒道:“你运气好,能多活好几天了,王府里少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公子,王爷着急得不行,本来王爷今晚就要亲自审讯的,这下不知几日才能来了。”   沈念连忙朝那狱卒道:“王爷找的就是我啊。”   那狱卒冷笑道:“王爷要找的是个小公子,不是你这样的小叫花子刺客。”   沈念暗暗叫苦不迭,经过一番厮杀,后来又被绑送到这里,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是狼狈不堪到极点了,就是萧玄问起刺客的事,这些人汇报给他时也是说小叫花子模样了,萧玄自然也就不会到地牢来找了。既然萧玄正在找自己,那么一定没想着这么早就害自己。   只是这王府戒备森严,不容易逃跑让人真头疼……   睡到中夜的时候,沈念只觉身子被人抱起,她迷迷糊糊以为是萧玄,一时累得不行,也就不想在意,还往那人身上紧紧靠了靠,那人将她放到一处,接着沈念感觉有人正在拽自己的裤子,睁开眼,微微地月光投进地牢的窗口,隐约可以见那人正是白天的狱卒,沈念身子一滚,已经到了别处,那狱卒冷然一笑,眼睛里闪着精光,才冷冷道:“小爷在这里上过许多女人,就是还没尝过鲜嫩的男人呢,你这小叫花,虽然脏了点,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第三十九章   睡到中夜的时候,沈念只觉身子被人抱起,她迷迷糊糊以为是萧玄,一时累得不行,也就不想在意,还往那人身上紧紧靠了靠,那人将她放到一处,接着沈念感觉有人正在拽自己的裤子,睁开眼,微微地月光投进地牢的窗口,隐约可以见那人正是白天的狱卒,沈念身子一滚,已经到了别处,那狱卒冷然一笑,眼睛里闪着精光,才冷冷道:“小爷在这里上过许多女人,就是还没尝过鲜嫩的男人呢,你这小叫花,虽然脏了点,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沈念一摸腰间,刀早已被人缴了,用手去点了点地牢另一侧的那个女人,那女人翻了个身,无奈道:“也没什么,这里的女人他已经厌了,你待会儿叫得小声点。”那女人说完又翻转了身子,再无声息。   沈念见那狱卒离自己越来越近,这地牢本来就小,知道今日自己完了,那狱卒扯着她的脖子往地上一甩,沈念整个人都摔趴在地上,狱卒一手已经按在她腰间,力道极大,沈念一下子只剩了头还可挣扎动弹,只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声,那狱卒已自顾脱了裤子,一边整个人覆上沈念身子,沈念拼了命的尖叫哭喊起来,狱卒一手捂住她嘴,喘着粗气道:“叫什么,哥哥今日让你舒服,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受这辱没什么。”   说着就来扯沈念外裤,沈念拼命挣扎,狱卒已经将她外裤脱了下来,身上就剩了一件亵裤,沈念已经心如死灰,那狱卒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整个人都软倒在沈念身上,沈念挣扎着起身,身子已经落到一个人怀里,沈念一闻到那熟悉的气息,知道是萧玄,萧玄的手在沈念腰间越箍越紧,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沈念整个人也在发抖,萧玄在她耳边低声道:“没事了,不要怕。”不知是在抚慰沈念,还是在安慰自己。   脱下外袍将沈念裹住,叮嘱了身后的杜易一句:“别给他死得太容易。”说完抱着沈念大步走了出去。   整晚,萧玄卧在床侧的木榻上,一双眼睛紧紧看着床上的人……第二日醒来,沈念萧玄正在一旁处理事情,见沈念醒来,温和一笑:“饿了吗?”   沈念点点头,侍女进来喂了些粥,沈念喝完就要起来,本来低着头的萧玄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低声说:“再睡一会儿。”   沈念径自起来也不理他,私心里有些仗着他的宠爱,盯着木榻上的他稳稳道:“我要出王府。”昨夜的事过去了,沈念就不在意了,过去的事,她很少在意,自幼混迹于市井,她知道人性没有那么善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要扮作一个男孩子,以为这样会少受些屈辱,却没想这世上许多屈辱是不分性别的。但即使知道了这些,她也不难过,没死就算过去了,也就不大在意。   萧玄抬起头看她一脸平静,仿佛昨夜受屈辱的人不是她,昨晚到现在他是想能闭上眼睛睡上一觉,一闭眼脑子里却都是她哭喊的声音,这一夜,许多年不杀人的他很想杀人。现在见沈念并未受太大的影响,心里也快活起来,于是问她:“出去干什么?”   “玩啊,闷在王府里有什么意思,昨天就是想出去玩才会被那些侍卫抓到地牢去。”沈念将案几上的几个砚台一个个拎起来看,那侍女叫道:“小公子,那可是王爷的宝贝,你轻点放啊。”沈念吐了吐舌头,心想自己确实太大意了些,这里毕竟是王府,萧玄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对自己这样纵容,自己总不该太不像话。   萧玄挥了挥手,算是不在意,这才想起问她之前的事:“那你爬墙做什么,还与他们动刀子?”   “我见那么多人,我以为与上次在路上遇刺时的那帮人一样,是来铲除王府的势力的,所以想着逃命,我一边逃命还一边喊你逃的,不过你没听到罢了。”沈念顺便又扯了一个谎,表示还是有良心的。   “哦,你不是还特意选了一处较为荒凉的院墙,离得那么远,得喊多大声才有人听得见?”萧玄不以为然,却也不揭穿她,含笑看她。   沈念一窘,脑子迅速一转,立马客气道:“就是怕麻烦王爷,王爷不是我们江湖中人,您日理万机……”   “好了。”萧玄挥了挥手,他不喜欢听她客套,转而道,“不是要出去吗,我陪你出去。”   沈念本来以为他会给自己一张令牌,自由出入王府,却没想他要和自己一同出去,那与呆在王府有什么区别,他这样的金贵之躯哪能跟自己去混迹市井。,连忙道:“你给我一块令牌就行了,我早早就回来,要是遇上刺客怎么办?”   萧玄皱眉道:“我陪你玩,不好么?”   “好好好,我就这么一说。”沈念识趣道。   刚和萧玄迈出门去,就有人拦住二人去路,正是杜易,杜易神色严肃道:“王爷,这几日,还是不要出去的好,那些人还没查出来,有个闪失怎么办?”萧玄沉吟片刻说:“你跟着吧。”说完就与沈念往门口走去。   沈念立马欢快地跟上去,她也不知道去哪里,只觉得离开了王府什么都好,萧玄一见她高兴的样子,笑着问她:“怎么这样高兴?”   “我带你去逛一个地方,你敢不敢?就是不知道你们江南多不多。”   “什么地方?”   “妓院,嘻嘻……”沈念龇开牙朝他笑道。   “你……”萧玄恨不得扒开它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还好自己陪她一起出来。   “哈哈,你不敢了吧?哈哈哈哈……”沈念笑得东倒西歪。   萧玄经她一笑一激,也就不再顾虑,径直道:“有什么不敢的,还没喝酒就跟醉了似的。”顺手扶了扶她笑得像喝醉酒的身子。   沈念带他去妓院就像让他多见识世间情爱,早早把那小太监忘了,男人一进温柔乡就什么都忘了。只是犯了难的是,沈念和萧玄一个谁也不知道这里最近的妓院在何处。   谁知一直远远跟着的杜易低声说:“江南最好的就是望春楼了,离这里不远。”   沈念心中一直对杜易还有些怨怼,顺嘴想害害他:“杜易,你是不是常常来……啊哈哈……”   萧玄也转了身子看向杜易,杜易红了脸吞吞吐吐:“偶尔来……”   “哈哈……”沈念看着杜易窘迫的样子,顿时有了报复的快感。萧玄在一旁也只噙了笑,也不说话,杜易闷闷地跟在后面这次离两人更远了。   到了望春楼,果然气派非凡,来迎客的老鸨,也是细皮嫩肉的,才不过三十多岁年纪,在有些地方仍还是可以接客的,可见这里的姑娘姿色定是上等的。   “二位爷,里边请,哟,这不是杜公子嘛,老主顾了,三位是不是一起的,一起的就吩咐备雅间。”老鸨自顾自地说,也不管杜易的脸色越来越差。   这边沈念已经快憋出内伤了,只轻轻得哼道:“到底是老主顾还是偶尔来啊?”   不一会儿已经有六个细腰长腿的姑娘涌进来,三人身旁都坐了两个,几个姑娘也不大说话,只斟了酒就着她的手往你嘴里灌,若是抿着嘴不让,一边一个就凑在你耳边低声呢喃,滚烫的唇时不时地触碰你的耳垂。杜易早已拥着两个走到别处去了。   屋子里就剩了沈念和萧玄两人,沈念深知自己一杯倒,不待那姑娘凑到自己耳边,她就先环上一个姑娘的身子,咬着姑娘耳垂轻轻呵气,引得那姑娘咯咯喊痒,又将酒堪堪喂入那姑娘的嘴里,另一杯如法炮制……一手还不忘在两个姑娘身上乱摸一气,姑娘们娇嗔道:“爷,你最坏了,灌人家酒……”沈念不轻不重地在酥胸上一捏:“哪里坏呢,有多坏,嗯?”曼妙的人儿嘤咛一声已经滚进沈念的怀里……   在一旁的萧玄看着沈念这一番做派,一时竟傻了,坐在他身上的女子衣襟半开,自己的耳垂正被人含在嘴里,脖子上渐渐水声潋滟时,他身形一动,那两个女子已经摔跌在地……   沈念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将那两个扶起来坐到自己身边,安慰道:“他不疼你,哥哥疼你们啊……”那两人已经跌入沈念的怀里,沈念一边在她二人脸上香嘴,一边缓声安慰道:“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我们不用理他,今日,你们先去歇着,有事再喊你们啊,待会儿有好多银子拿……”   有个小一点的姑娘竟然赖在沈念身上不肯走,道:“许久没有遇到公子这样谪仙般的人物了,公子你将我赎了好不好?我阿玉永远照顾公子……”沈念见她说得动人,朝萧玄伸出手道:“给我银子。”萧玄无奈,将一袋碎银子递给她,沈念也不知道到底该给多少,抓了一把,给那小姑娘,柔声道:“藏好了,攒起来给自己赎,以后嫁个老实人,好好过日子。我不是贵公子,也没有什么银子,下次你逮着他,可以多问他要。”沈念指指萧玄。   这个世上苦难的人有许多,自己没能力帮那么多人,就帮离自己最近的,见到了就帮一点,这是沈念的信条。   待那些姑娘走了,萧玄讥讽道:“看来很招人喜欢啊。”   “嫉妒吧?带你去瞧瞧好玩的。”沈念走上去拉住萧玄的手就出了雅间,往另一边的一排阁楼走去。   萧玄因为她无意间的这个动作,愉悦起来,任由沈念牵着。   望春楼的夜晚繁华如昼,有歌女婉转如呜咽的曼妙歌喉,有酒客爽豪的说笑声,有留夜的客人半靠在女子的肩上走入后面的阁楼,女子吴侬软语。月光泻在长廊上,镀了银似的,人影成双,微风习习。萧玄却听得见人精一般正猫着腰轻手轻脚的沈念,清灵透彻,机巧精怪。   沈念耳朵往那窗上一贴,只听里面有男女间调笑的声音传来,往手上蘸了点唾沫,湿了窗纸,轻轻巧巧将那窗纸撕了开来,接着掀了里面的窗帘……   第四十章   萧玄一听屋子里的声响,顿时脸都黑了,却见沈念一本正经,循循善诱甚至还带着一脸期待的神色,萧玄脸更黑了,一把捂住她的耳朵拧转她的脖子就往一旁拽,他手一松,沈念又将他往窗子那边拽,见他黑着脸,又踮了脚在他耳边耳语:“你没开窍,就要多看看,女人要哄……”   一边又凑到窗口,瞪着眼睛看那屋内的男女正行到好处,男子魅惑的喘息声交织着女子一声声抑制不住的呻吟声,沈念早已习以为常,沈念看他们交、合的姿势,目不转睛,心无旁骛,早就忘了身旁的萧玄,此时的江南王脸色已经阴沉到极点……   屋内又传来男女的轻言细语,沈念将那窗纸的洞扒拉得更大些……   “不要……”女子的声音。   “不要什么,嗯?”男人的声音低沉诱惑……   “不要……不要停……”   “我做得好不好……”   “好……好……好大……”女子的声音破碎凌乱,带了哭腔。   “你夹的我好紧……”   沈念正看得兴高采烈,却听到一旁萧玄低低的喘息声,热气正呼在她的头顶,沈念一喜,正要牵着他去喊几个姑娘,却被萧玄一把扯进怀里,接着唇就被人封住,动弹不得,碍于屋内有人,沈念不敢出声,一狠心就下口死死咬住萧玄,血腥味弥漫开来,萧玄一点也未松懈,灵巧的舌头已经卷入她的,深深吮吸,沈念两手撑在萧玄胸前,死死将他往后推,却不想他把她往胸前一摁,一手摁住她的后脑勺,紧紧贴住他……   另一只手在她的腰上揉搓起来,沈念触痒不禁,正要咯咯笑出来,他又一口吞没了所有的声音,沈念笑不出来却又想笑,难受极了,眼中就溢出泪来,萧玄本已失控,沈念泪一滴下来,他头脑一刹那清明起来,连忙放开她,一把将她抱起,踢开一间偏房,关上门,将她放下,连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他才意识到昨晚她经受过什么。   沈念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的泪是憋笑憋出来的,她心想萧玄一定是将自己当成了小太监了,之前在地牢中的女子也说萧玄也因为她长得像一个故人,而亲了她。沈念也不计较,虽有些尴尬,倒也不觉得糟糕,还出言安慰萧玄:“我没事,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小太监,但是你毕竟是江南王,年纪也不小了,该忘的还是要忘,实在忘不掉就找个像那小太监的女人做王妃,至于像他的男宠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想起地牢中的女人,沈念又道:“我在地牢中看到一个女人,他说王府有很多女人,我怎么没有看到?”   萧玄有些惊诧她的反应,却也不答她,只将她的衣襟整好,淡淡问:“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声音里还伴着把持欲望的沙哑。   “有钱的时候常来,我觉得很好玩,在这里玩比听人说书的有趣多了。”沈念道。   “还经常做什么?”   “嗯,多着呢,大多数时候更喜欢打抱不平,抓小贼,偶尔劫富济贫,不过我只要在一旁看着,只要交给元香就好了,我只会些花拳绣腿,以前有个爷爷,还有我师父都说那是女流的江湖功夫,我现在知道了,我一个人时,连一些江湖小贼都打不过,以后我要练刀剑,只有刀剑能置人于险地。”   “那倒不见得,不过若是你喊我一声师父,我倒是可以教你几套刀剑护身之法。”萧玄看向她。   沈念摇了摇头:“师父只有一个,我不会再那样喊旁人。”   萧玄嗯了一声,也就不再提。   过了几天,沈念又准备从江南王府溜出去的时候,萧玄不知从哪里出来,递给沈念一把小剑,沈念低头一看,那小剑一看就是多年的古物,剑柄上有凤凰的图腾,雕工精致,剑刃抽出时红光刺眼,像是刚从熔炉中取出来一般,能灼伤一样。一处还有一个小小的豁口,但看得出一直有人擦拭,该是一把名剑,要是钱财,她还能坦然接受,但这样的东西除非赌棋,否则她是不会受的。   她将小剑还给萧玄,说道:“我不用这么好的剑,我自己去铁匠店买一把就好了。”沈念身上还有些银子是那日逛妓院自己算计下来的,应该能买一把剑。   “你拿着防身,比别的剑锋利许多,只要不弄丢。”萧玄眼睛仍是盯着那把剑,眼神里有不明的情绪。   “弄丢了会怎样?”沈念小心翼翼问。   “丢了,就拧下你的脑袋。”萧玄故意说得狠绝。   沈念身子一抖,连忙将剑塞到萧玄手中:“那啥我是个粗人,不配这么好的剑,你自己留着,都说名剑风流,该是王爷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剑。”   萧玄见她说得谄媚小心,将剑塞回她手里:“小心点就是,是把好剑,用久了你也舍不得丢,刚刚吓唬你的。”   沈念见不要白不要,连忙好好揣起来,笑嘻嘻道:“那就多谢……王爷啦!”说完脚底抹油一般往外跑去,萧玄向杜易使了个眼色,杜易立马跟上去。   沈念远远见杜易跟过来,原地站住,杜易也站住,她存心要捉弄他一番,走了望春楼那条路,待看到杜易正站在望春楼门口时,沈念停住不行,杜易也站在原地不动,望春楼的老鸨是什么人,眼神尖锐,一下子就看到他上来就喊:“哟,杜公子一个人啊……”   杜易一愣,甩了老鸨的手,往前走到沈念身后不远处又停住不行,沈念踢着脚下的小石块,怪声怪气道:“你都不谢谢我啊,我特意选了这条路,生怕杜大爷错了这望春楼的美景。”   杜易从萧玄来了这江南王府,他就一直跟着,处理萧玄身边的人事他总是游刃有余,却对沈念丝毫没办法,只低着头不说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我跟你说,你去望春楼等我也是一样的,我不会告状的。”沈念笑道。   “白公子,王爷的吩咐,不敢不从。”   “回去我就告诉王爷,见你今日一直流连在望春楼。”沈念威胁道,其实沈念深知根本就威胁不了杜易,但是还是忍不住试一试。   “随便白公子怎么说。”杜易一直自信萧玄是信任自己的,但沈念这样说,他还真有些担心,毕竟萧玄对眼前这人好得过分,但嘴上仍是这样答。   沈念当然不再妄想今日能将杜易赶回江南王府,街上卖胭脂水粉,钗带佩饰的摊位很多,也不乏一些男子牵着年轻女子,挑挑拣拣,女子一低头时,淡扫峨眉的情韵,最是耐看。江南比之京城倒开放许多。沈念对这些兴致寡淡,一路寻着棋馆,几条街走下来都不见一家。   瞧着一家铁匠铺,走了进去,一时眼花缭乱,墙上桌上都是各式佩剑,沈念将身上银子都倒了出来,问那铁匠,够买一把什么样的,那铁匠瞅了银子指着墙上一排,道:“这里的,公子看着好的,挑一把就是了。”   沈念不能分清刀剑的好坏,想着萧玄送了自己一把好剑,自己还一把剑与他就是了,墙上的剑大多是玄铁铸造而成,有几柄是玄木剑,沈念一把把拔开来将一根头发挨个吹上去,想找出把吹毛断发的利剑来。   半晌无果,却见角落里斜着一把没了剑鞘的老剑,沈念问那铁匠:“我能要这个吗?”   那铁匠思忖半日道:“但是这把剑是把价值连城的好剑,是人家寄放到这里来修的,那人叮嘱若是昨日无人来取,可以自行卖出了,公子出的钱不少,这剑挂在这里时间久了也必然招致祸患,公子若是愿意就取走。”   沈念刚想拿这把老剑,只听有一人从外面进来道:“这是我家小姐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沈念朝声音处一看,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手柱一根磨得发光亮的旧杖,再看她身上,脸上全是血迹斑斑,像是才经历一场恶战,连气息都极弱。   即使是到手的东西,若是有人争执,沈念一般都会与了别人,她在意的东西不多,赌棋时还时常遇上反悔的,沈念也只挥挥手,算是了结。若是那人棋艺上乘,下一次沈念还能不记旧账地同人下上几盘。   自然就要将剑还于那老妇,那老妇拐杖一挥,道:“到底是我食言在先,也不能讨了小兄弟这个便宜,若是小兄弟愿意与我比试一番,我倒愿意将剑与了小兄弟。”   来人正是近十年名噪江湖的花娘子,这花娘子倒不是长得如花似玉,只因她头上一直插两朵珠花,别人问她为何插两朵,她总是答:“老娘要杀两个人,哪日你见我头上少了一枝就是我已杀了一人了,若是两支都不插了,就是我已杀了该杀的二人。”后来人们见她总喊她花娘子,花娘子为人豪爽,欢喜结交武林豪杰,兴致好的时候站到桌子上喝酒也是常有的事,江湖中人也没人把她当女子看,却谁也不知道她的来路。   有人说花娘子要杀的两个人都是男人,也有人说花娘子是要杀一男一女,当然也有说是要杀两个女人。铁匠看向她的头顶,见少了一支珠花,朝花娘子道:“花娘子,你倒爽快,要与小兄弟比试一番也是好事,只是花娘子,你已杀了一人?”   第四十一章   花娘子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嗓音浑浊起来:“我下不去手,这许多年,我还是下不去手啊,明明可以置他于死地的啊……”   沈念听了已猜了八九分,这老妇定是要杀自己少年时的情郎,这剑定然也与那情郎有关,她就是再贪心,也不敢要,自己重新选了一把剑,就要走人,花娘子柺杖一伸,已拦住她的去路:“小兄弟,不愿与老身比试?”   沈念道:“前辈赐教,自然求之不得,但前辈身上有伤,但晚辈身后还有人盯着,也不敢有丝毫越矩的行为。”沈念怕老女人,尤其怕这样身受情伤的老女人,怨毒尖酸。   花娘子道:“那算什么,我给你打发了他去。”花娘子不拘小节,为了桌面上的公平作出许多不公平的事也是常有的事。   杜易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一个人拎着拐杖就向自己招呼过来,反应过来时,花娘子的拐杖已经直直戳向他的双眼:“我花娘子,生平最恨这盯梢的这俩招子。”杜易一脚往花娘子心窝踹去,花娘子身子一转,拐杖偏了位置,从杜易肩上越过。杜易险过一招,花娘子拐杖又往他后背心直戳过来,杜易凌空一转,伸脚就往拐杖踢去,眼看就要将那拐杖踢飞,花娘子拐杖前后一翻,拐杖底部又朝杜易双眼戳去……   沈念敲得目瞪口呆,拿着选好的一把剑,施展轻功,从二人眼皮底下溜了走,沈念这些日子深知武功的重要,没事时仍是勤练玉门神功,这门神功虽不能伤人性命,但逃命却是很好的。因而轻功也日益增厚,不一会儿就越过一片小树林。   却见大队人马从北往南疾驶而来,扬起一地沙尘,人数定然不少,沈念远远避了开去,只在市集上闲逛,待逛得不知所向时,却见杜易远远跟来,像是有着天生敏锐的嗅觉。却又见花娘子举着拐杖又要向他砸去,沈念心头畅快无比,总算报了那日在简药师草屋前的怨愤,沈念倒不与其余大汉计较,自醒来后就处处与杜易计较,那些人笨,但是杜易是聪明人,即使是忠诚也不该对自己动手,聪明人犯错也总是不可原谅的。   沈念讪讪道:“花前辈,我与你比试就是,但是你得告诉我这剑的来处。”   花大娘一听有人要听,拐杖一扔,不管不顾就席地而坐,慢慢道:“这把剑就是昨日我要杀的人的,他把这把剑送给了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宝贝似的,藏了很多年,直到嫁人才悄悄给我,我家小姐最信任的人就是我,后来她进宫只带了一个梳洗丫头进去,她知道我生性自由,进了皇宫自然许多苦楚。”   沈念一惊:“进宫,你家小姐是什么人?”   花大娘道:“我家小姐美貌无人能及,自然进去就是娘娘。只是这个世上男子多是负心人,负了我家小姐的负心汉,我都要杀。”   沈念大概猜测这花大娘要杀的两人中一人可能就是当今圣上,另一人又是谁呢?   正待要问,那花大娘似又不想说了,又要沈念比试,沈念问她比什么。   花大娘思忖片刻,道:“比内劲,我就是欺负小兄弟了,比招式也是欺负,倒不如我们比巧劲。”   “怎么个比法?”沈念知道必输,但人在江湖,遵从彼此的规则有时比结果重要得多。   “将天上的鸟雀弄下来。”   “……好……”玉门神功的前半本都是指上功夫,沈念身上有耶添的六成功力,原不会太难,但沈念上崖之后毕竟从未试过。   沈念虚发一指,却没想低空中一只小麻雀当真直直跌落下来,沈念自己也未料到。没想花娘子却拍手道:“小兄弟好内力,好巧劲!”说完也不敢示弱,也是一指,那小雀也是歪歪斜斜掉落下来。   花大娘将那把老剑往沈念手中一塞:“小公子,这剑还该是你的,你赢了。”   沈念疑惑不已,那花娘子又道:“两只小雀受伤的程度并不相同,你看二者跌落的姿势就能知道,我练这弹指功,练了大半辈子也不过如此,小兄弟小小年纪已是这等造诣,老身自愧不如,则剑过了昨日也就没有用了,小兄弟就留着吧。”说完捡起拐杖,凌空跃起,不见踪影。   一旁的杜易看得迟疑,将那两只小雀抱起来,细细检查,指着一只小雀,喊了沈念道:“白公子,你来看。”   沈念蹲下身去看那两只小雀,自己弹下的那只,心口处有着细小伤口,看来自己真是侥幸胜了:“额……”   杜易仍是吃惊不小,似是不经意道:“你的武学功底并不差。”   沈念不知他这句话用意何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武学功底当然不差,不提幼年时沈府请的武师,后来遇到归一,后来师从离渊,跌落必死崖,学得《玉门神功》,遇见的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习得的都是一等一的功夫门派,只不过自己总是只学了个皮毛,遇事还是靠逃,侥幸得救,不过是依靠旁人。   “你与公子是何时相识的?”杜易终于还是问出来了,沈念本就清楚杜易一直防着自己,也不吃惊,施施然道:“王爷觉得我长得像他幼时的一个小太监,因而一见如故。”   沈念远远看见王府前许多马匹,看来王府今日有客来访,沈念正要去看个热闹,掸掸衣袍就要踏进王府,谁知杜易将她拦住道:“你从偏门进你的屋子,不能乱跑,是大皇子。”说完递给沈念一个玉牌让她拿玉牌从偏门进,沈念一听是皇宫里的人,接过玉牌,有了一番算计。   沈念从萧玄屋子搬出来以后,住在靠萧玄书房的一间,怕从前面进去,仍会打扰了大皇子,从后面爬了窗子进去。   沈念听得一人道:“三弟一向都是护着嵩山的,四大门派中,父皇对嵩山的成见是最深的,三弟想必也是知道的,该是三弟动手的时候了。”沈念已是一阵冷汗,看来这位大皇子是要动嵩山的了。   静静待萧玄如何答时,却见身后意见落地之声,沈念一回头,就见花娘子神情错愕地立在屋中,沈念就要尖叫出声,花娘子做了个“嘘”的手势,听得萧玄缓缓道:“既然这么多年都未动嵩山,皇兄为何突然要针对嵩山呢?”   “三弟不是不知道党羽勾结的厉害,不知道三弟一直迟迟不肯动嵩山,其中缘由,三弟能否说给皇兄听听。”这大皇子语气温和,甚至听上去有些慈爱的味道,但沈念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转头看花娘子,只见花娘子双目怒瞪,胸口急剧起伏,一番气急不能自已的模样。沈念好奇她为何能躲避重重机关,进了这森严的江南王府,但鉴于隔墙二人是在商讨机密大事,一旦自己被发现,也许萧玄还能念在情分上求情,这大皇子也不会放过自己,而且听二人对话,这萧玄是听这个皇兄的话的。   接着是推门而出的声音,沈念从屋中往门口一瞧,站在离渊身旁的大皇子侧着身子,侧脸正对着沈念,见到大皇子的脸的一刹那,沈念整个人都怔住了,不待反应,径直奔出去抱住他,一时嚎啕起来:“师父,师父,你没有死……”   那大皇子厌恶地看她一眼,就要来扒开她的手,哪里扒得开,大皇子也是个克制之人,见扒不开,只淡淡朝萧玄道:“三弟府上的下人也太不懂规矩了些,总该多教导些。”   萧玄这才颔首道:“这是新买的下人,脑子不大清楚,原是看着可怜,却不想这样发疯,皇兄不要计较才是。”转而又朝院中喝道:“来人,将他弄走。”   “与疯子计较什么。”大皇子开口。   沈念正趴在大皇子身上,泪晕了大皇子衣衫上一大片,她泪汪汪地盯着萧玄,萧玄并不看她,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她只疑惑,这大皇子明明就是师父,为何他不理自己。萧玄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疯子,为何要这样说。只是师父若是大皇子,又为何说要铲除嵩山派,他是掌门啊。   来不及细想,就被几人从大皇子身上扒了开去,沈念一时说不上的难受,那揪开自己的几人力道极大,沈念眉心都皱到了一块,萧玄又朝几人道:“带他到别的院子去,不挣扎了就别碰他。”又朝大皇子道:“皇兄,换身衣服再走。”   听得大皇子笑笑道:“这就走了,三弟连下人都这样体恤,记住父皇的话要紧。”   待大队人马走得远时,沈念从拿了玉牌,到马厩找了一匹马,冲了出去,远远追上大皇子的人马,想抢上了马车去,她一边强上前去,一边哭喊:“师父,师父,你不要不认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乖乖练功……”却哪里进得去,那些人见江南王府离得远了,赶起人来并不客气,手中折戟朝她马下拦着,有些直接就朝她戳来,她从未在马上厮杀过,一个矮身就直直摔下马来……   却凌空被人一把捞起,稳稳落于马上,萧玄唇红齿白道:“小东西,你确定那人是你师父?”   第四十二章   沈念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确定是师父,神情,嗓音都是师父……可是我是亲手将师父埋了的……不过师父怎么会是皇子呢?”   “如果他承认是你师父,又怎样?”萧玄轻轻道。   “我就跟他走,这一辈子都跟着他,师父要我死……我也会……”她还未说完,唇已被人封住,萧玄像只困兽,啃噬着她的唇。   沈念极为艰难地呜咽:“我……是……男的……唔……”   看来他对那太监的爱是非同寻常的,她一手抵着他的胸口,却被他的手紧握住,贴放在他的心口,他的心跳得真快。她越来越不敢反抗,他是江南王,即使真的喜欢男子,她说什么都没有用的,除非她亲口说出自己是女儿身……   一路上,他的手紧紧环在她的腰上,头也搁在她的头顶,她连大气也不敢出,对她来说,此时说什么都是禁忌。他扑哧一笑,道:“僵着身子做什么。”沈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盼着这路早点到尽头,她满脑子都是大皇子看自己的眼神,师父不会这样鄙夷地看着自己的,到后来,师父连生气都是含着笑的。   沈念正思索间却见花娘子从一侧拦下马来,萧玄一见花娘子,朝沈念道一声“坐好”就跳下马去,扶住花娘子唤了一声:“老前辈。”   花娘子凄然道:“好孩子,不要动嵩山,嵩山不能动……”萧玄大惊:“老前辈是如何得知?”沈念不想萧玄与花娘子竟然相识。   花娘子已落下泪来:“孩子,你与你娘长得一模一样啊……”   萧玄说话声也抖了起来:“老前辈……你是谁?”   花娘子擦了擦眼泪,道:“锦素小姐进宫之前,皇帝有恩典,可以带一贴身丫鬟进宫,小姐丫鬟中与我最为要好,却因我是个自由性子,她怕我在宫中一辈子的不自在,就没有带我进宫。孩子,你敬重我定是因为我几次护你,授你武功,只要你在宫外,我总是护着你的。你几次问我为何护你,我都不肯说出缘由,可是嵩山派是万万不能动的。前几日,我是要去杀了苏远生那个畜生的,我下不去手,但是那个人,我会杀了他……孩子,你不必害怕他,他以为能铲除了嵩山派,休想!”   萧玄一时怔住,迟疑道:“原来你就是母妃说的花妈妈……”   “小姐提过我?这个世上,小姐最信任的就是我,我就是花妈妈,小姐待字闺中时就与我说,若是她有孩子,就管我叫花妈妈,小姐没有食言……小姐还说了什么?”   “母妃说,出来一定要找一个叫做姓花的江湖人,说是我的花妈妈,花妈妈是这个世上功夫顶顶了得的……”   “好孩子,花妈妈,这就去给你杀人去……”花娘子擦擦眼泪就要走。   萧玄唤了她一声:“花妈妈,嵩山派我是不会动的,老掌门是舅舅我知道。还有,不要杀那个人。”   沈念顿时明了为何大皇子说起嵩山时句句直指萧玄了,大皇子明明就是师父啊……沈念越想越乱,索性不再细想,心中念叨,还是要偷偷去一趟嵩山,也许师父还是师父,什么都没有变。   花娘子冷冷道:“他对不起小姐……我不会放过他……”   “花妈妈,错不在他与苏远生,有错的人我也不会放过,花妈妈该是安享晚年的时候,就不要再在江湖上厮杀了。”   花娘子点点头:“好孩子,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可是花妈妈散漫惯了的性子,哪里是停得下来的人,你好好顾惜身体,花妈妈这就走了。”   萧玄喊了花娘子一声:“花妈妈……”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花妈妈,你厌倦江湖的时候,江南王府的门总是开着的。”   花娘子笑道:“凭花妈妈的本事,你江南王府围得铁桶一般,花妈妈也是进得去的。”   沈念心想这倒不假,刚刚她悄无声息地就进了王府。   沈念不敢和重新上马的萧玄搭话,他问她在想什么,她摇摇头,看着夕阳渐渐落下去,天色已然暗沉下来,她觉得他是像师父的,尤其是他的哀伤,他当然不是师父,长得不像,嗓音也不是。   “你会离开吗?”他整个人都倚靠在她背上,她一动不动,不知该如何答,她当然会离开这里,首先得去嵩山找师父,要确认师父是不是活着,若是师父还活着,自然留在嵩山,直到女儿身被揭穿,若是大皇子并不是师父,她还是要回京城回沈府的,亲事拖得久了自然不要再嫁了,况且自己的身子也不干净了,真是好笑,堪堪地逃出来,得失之间,早已说不清楚了。这次,沈念有一种自己要卷入他复仇的漩涡的预感。   “嗯,会吗?”他又问。   “自然是要离开的,不能依仗着王爷对一个故去的太监的喜爱之情,一直赖在这里,天下之大,到处都是容身之地。”   “天下都是容身之地,江南王府却不属于这天下?”他语气哀伤,形容疲惫。   “王爷派人打听过我的来历吗,如果王爷查清了,就知道我满足不了王爷的断袖之癖,王爷还有复仇的路要走,我也不想卷入其中……”   “你已经卷进来了。”他说。   “我是个不规矩的江湖人,我喜欢江湖的刺激,却害怕江湖上一眨眼手起刀落的生死瞬息,加上武功不济,我从不为谁卖命,不讲义气,撒谎,逃跑,贪财,依赖他人的庇护都是常有的事,不管我卷进什么样的纷争里,请王爷放了我,留着我,等着王爷的也许就是背叛。”   “你不需要背叛我,你只要相信你看到的,你总是安全的,我说过不让你受伤你就是安全的。”他道。   “我总是要走的。”   “好。”他似耗尽了心力一般,语气绝望,“你不该逃得这样快的。”   回到江南王府的时候,沈念已然发现,萧玄已经是另一番神情,脸上总是挂着温吞的笑,一双桃花眼,含笑盯着沈念收拾着包袱,还将一套干净的白衣,一包银子静静的塞进她的包袱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惊讶于他忽然的好说话,也惊讶于她自己逃离得这样仓促和决绝,自己果真是一点义气都不讲的人,本该感念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照拂,让他将她当成某个故去的小太监也不坏。但是师父出现了,不管大皇子是不是师父,总要抱着师父没死的期望。   萧玄给沈念备了马车,临上车前,沈念扭转身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前萧玄的落寞孤单的身影,微微一笑:“王爷,保重,后会无期。”   萧玄淡淡颔首:“后会有期。”他脸上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是欢喜还是嘲讽。   一路坦途,上了嵩山时已是几日之后的午时,山路上并没有东成西就二人的身影,也没有人守在入口。   沈念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将手中的银子给了车夫一半,施展起玉门神功来,她只想快点知道师父到底有没有活着,竟然几个跃起就行得极远,越是着急,越是熟练起来,冲进熟悉的院落时,只觉一切如旧,正在练武的嵩山字弟,神情专注,谁也没注意她。   经过账房,沈念忍不住还是问账房先生:“掌门呢?”   账房先生抬了抬首,皱着眉漠然道:“掌门也才回来,在哪里,不知道。”沈念见他神色如常,心中已是狂喜,师父还活着!大皇子就是师父!   她又是几个掠起,到了后院,进了离渊常住的屋子,略一迟疑,推开门,只见那绛色的身影端坐于案几一侧,她只看到他的侧脸,不会错的,他是师父,师父没有死!沈念站在那里,有些恍惚,她怕是梦。   那绛色的身影稍稍转身,看向门处,见她神情恍惚,淡然一笑,轻轻道:“你回来了。”   语气平淡,就像一句:你吃完了。   沈念再也顾不上别的,急促地奔过去,就抱住他道:“师父,我就知道师父没有死,师父,师父,你那天为何不理我,为何不承认……”   “对不起,对不起,师父让你难过了。”离渊似乎并不愿多说,似是而非地为那日的不理睬道了歉。   沈念问道:“师父,你竟然是大皇子,我是亲眼跌下山崖的,我亲手埋的师父啊,为何师父又会活过来呢?”   “虽是必死崖,半山腰却有几棵树横着,我掉在枝桠上,几个跃起,又重新上来了。”离渊说得轻巧,沈念当然知道其中的艰辛。他问她:“我找了你很久,为何会在江南王府?”他闭了闭眼,他在明知顾问,进了这个局,她走不出去的,只是不能让她受伤。得尽快走出这个局,然后补偿她。   “我以为师父不在了,不想留在这伤心之地,就去了江南,路上遇到江南王,后来结伴而行,后来暂时住在王府,后来你也知道。”   离渊点点头,算是明了。   “师父竟然是大皇子,早听人说过三位皇子与四大门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想到师父既是大皇子又是嵩山派掌门。”沈念道。   离渊道:“皇子并不比寻常百姓快乐,失去的东西要比常人多上许多,在这里,我只是你师父,不是皇子。”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不要生在帝王之家。   “哦,好。”沈念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该与离渊坦诚,一时脸色差起来,从怀中将《棋谱》拿出来,摆放在案几上,朝离渊道,“师父,华山派与嵩山派的争斗就是为了这一本《棋谱》,老掌门的妻子叫做封隐隐,是华山派的‘寻隐者不遇’五人中排行第四,也是华山派老掌门封少欺的女儿,当年出手解除嵩山派危机的老人正是封少欺,华山派不过是想要这本《棋谱》,月儿的死到底还是与我有关……”这次,见到离渊还活着,沈念已做好了坦白一切的准备,月儿的死与自己有关,自己是女儿身……就算师父打死自己,她也不会离开嵩山。   “够了!”离渊不顾她仍一手吊着他的胳膊,奋力一甩,沈念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   离渊回头看她一眼,起身走了出去。瞬息突变,却都在沈念预料之中,她不想再隐瞒他任何事,她总是撒谎,但她想对他诚实,这个人曾经不顾性命地保护过她,救过她。这一下摔得并不轻,沈念静静趴在地上想:待身上好些,再与师父坦白自己是女儿身。一切都坦白了,对于师父她就再没有欺骗了。   一连几日,沈念都没见到离渊。偶尔有浓烈的酒气从隔壁透过木窗的缝隙,已是深夜,沈念几次想打开木窗,与他说一声:“师父,别喝了,你可以打我的。”却又怕他真的发起火来,自己也许又要被打成重伤。   一日睡到中夜的时候,沈念听得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许多人似乎都涌进了师父的屋子,沈念从床上跃起,心想一定是师父出事了,赶到离渊的屋子,见几个药官拎着药箱正候在门口,沈念从外往里一看,离渊的帐幔已经被掀起,沈念见床边有一个药官正战战兢兢地给离渊把脉。   沈念有意无意地一瞥,见离渊正盯着自己,沈念看不清他的情绪,只咬了咬唇,转身又回了自己的屋子,回身的刹那,她感觉自己背后顿生一股寒意,心想也许已是冬天的缘故吧,天气毕竟很冷了。   只是师父这样喝下去会真的没命的,该找个机会让他撒撒气了,沈念想过让他打她,只不过结果一定是他还没有解气,她就已经被他打死了。她想得头痛,也想不出可以让他解气,原谅她的法子,也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朦胧间听见一个带着凉意的声音说:“我多想掐死你。”   她挣扎着醒过来,背着照进屋内的月光,她见师父正一手卡在她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一瞬间又后悔了,她应该就这样睡着了任他掐死的,也许那样就不会这样痛苦了,她瞪大眼看他,不再挣扎,她看不清他的情绪,终于绝望地闭眼,就这样死去罢。   他突然松开手,跌跌撞撞走了出去,他终究舍不得,这个在必死崖上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的人,终于还是对她动了杀心的,只是到最后还是舍不得。他总是仁慈,对耶云仁慈,对华山派仁慈,他总是不想要人性命,还真是可笑,人在江湖,却仁慈,真是可笑。她大口地喘着气,就这样躺在床上想,睁眼到天色渐明才沉沉睡去……   接连几日,他仍是喝酒,又闻到酒味时,沈念总觉得心都疼得揪到了一处,黄昏时,她按捺不住,从木窗上爬过去,他正坐在桌旁,举着酒壶猛灌。她一把抢下酒壶,恶狠狠地朝他吼道:“我知道,师父你恨我,既然恨我,就杀了我好了,这样折磨自己是无用……唔……”她话未说完,就已被他吻住,汹涌而来的酒气呛得她喘不过气来。   有凉凉的泪滴在她的脸上,她惊诧地睁眼,却见他流着泪,一滴滴滴在她的脸上,下一刻,她的嘴已经被他咬出血来,她痛呼一声,慌乱地喊:“师父……师父……唔……”   他重新亲上来,吞没了她的声音,他忽然环抱住她,将手伸进她的衣袍,一点点在她的束带上揉搓,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师父,我是个太监。”   他淡淡瞥她一眼,眼神里竟是一片清明:“我知道你是谁。”说完又抱住她啃啮一气,她有些茫然,却任他予取予求,师父醉了,如果这样师父能减少痛苦,不继续喝酒,她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就这样罢,也许明日早晨,师父就忘了这一切了,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清白之身,又有什么好顾惜的。   他已经将她的束胸解了开来,接着一点点地剥了她的衣袍,接着是里裤,亵裤……不好脱的,他就用力撕开,当她赤裸地站着时,他身上仍是一片整齐,他就这样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煮熟的虾,被人剥了壳,正放在盘子里,她冻得牙齿开始上下打颤。   他许是看得够了,将她一把抱起,重重扔在床上,床板极硬,沈念只觉整个人浑身骨头都断了一般,转眼间他也脱了个干净,携着重重的酒气覆上她的身子,她只觉他浑身滚烫,比她的还要烫,她低低地喊了他一声:“师父。”   听得这一声师父,他身子一震,就要抬起身子下床,沈念心中一慌,以为他又要下床喝酒,急忙起身环上他的脖子,低喃:“师父,不要再喝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她觉得自己是有些贱的,伴随着耻辱的隐约还有些欢喜。   他稍稍一愣,又抱住她摔下来,她才刚躺下,一瞬间他已经占有了她,她一时疼得流出泪来,却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紧紧抱住他的身子,他似狂风暴雨一般,不带感情,丝毫不怜惜,后来沈念受不住疼,终于哭出声来,一遍遍喊他师父,每喊一遍,他就更加肆无忌惮……她一遍遍地喊他师父,他听得烦躁起来,低喝道:“不许喊我师父!”   她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喊:“师……父……师父……”最后喊得气都喘不过来,最后哑了嗓子,仍是低低地喊他师父。他身上都是汗,她想帮他将脸上的汗抹去,手刚要抬起,就被他一手扯开,紧紧握住死死钉在枕上……松开时,她只觉两只手都快断了,重新抱住他的身子,许是用力抱了,她竟然环住了他的身子,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身体像那晚的那个人,被封小七下药的那晚,那个人,背上凸起的疤痕,不可能,怎么会是师父?她看一眼仍不管不顾的恣意妄为的他,竭力问道:“师……父……嗯……那晚……是……你吗?”   他停下来,含了水的眼睛盯着她的,抽身穿了衣衫,重新躺下来,也不理她,一会儿她听到他重重的呼吸声。她想师父真是醉了,不过这一夜,师父应该能睡得好吧?   她起身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拣能穿的穿上,拼了最后一点力气从木窗上翻回去,她有些满足有些羞耻地躺着,用脸蹭蹭被子,原来真是清醒的,那晚的师父是不是也喝醉了?两晚的景象交叠在她的脑海,直到双颊滚烫,她嘤咛一声,钻进了被窝,沉沉睡去。   梦中,有人将她的头捞出水面,她呼吸到清凉的气息,听见一阵叹息:“我该怎样对你?”   她早早醒了时,就赶紧找出针线将被他撕碎的衣衫重新缝好,缝好之后穿上又沉沉睡去,待中午时,有人送来一件嵩山派青衣,那人说嵩山之上没有穿白衣的道理。她也不多想,索性就换了这套青衣,尺码倒也合适。   见到离渊时,她哑着嗓子仍是喊了他一声师父,他没答,看着她许久,忽明忽暗的眸子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连续几晚,他喝醉了酒就来她的屋子,沈念看得出他醉的厉害了,自己主动亲上去,被他一把捞住,狠狠亲上来,当她主动要解开衣裳时,他猛地推开她,砸着自己的头,摇摇摆摆地往外走,自言自语:“不该这样……不能……”   连续几夜都是这样……   一日沈念见他在树下摆弄棋盘,走过去仍是喊了一声师父,他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不再理她。   她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落子,朝他道:“我不是太监,我是女儿身。”说完咬唇看他。   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急切地问道。   “你衣服上有血的那次。”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忍着内心的煎熬,“女客是不上嵩山的,嵩山掌门常着绛色衣服,犯了错误时,会穿青衣,坠崖之前的那段日子就是。”   沈念将嘴唇咬出血来才问道:“师父,你后悔带我上嵩山吗?”   离渊抬头看她,那目光将她这几日的委屈一点点剥落掉,重新晕染了温暖,他动了动唇,缓缓道:“我不懂什么是后悔,不过你是我最坏的棋子。”   她听到他说她是棋子,有些惊讶,转而释然:“只要师父愿意,我也可以成为最好的棋子的。”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棋子,但是觉得他需要,既然他需要,她就想做他最好的那颗棋子。棋子总是非黑即白,极致的对立,他说她是最坏的,那么她想做最好的,最多不过是死。   他眼神清明地看她:“你后悔吗?”   她盯着他,眨眨眼去了眼底的酸涩,笑道:“师父没有死,我就不后悔。”   “你会后悔的。”他起身,掸掸衣服上的落叶,将手中的《棋谱》放在她的手上,“这本该是你的。”她以为他这是珍重和不舍,连忙拉住他,却不着急松开自己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的手指,她深知自己是在贪恋,贪恋有关他的一切,贪恋每一刻靠近他的温暖的气息,虽然此刻的他正恨着她……   第四十四章   “是我的贪念害了月儿,你尽可以将此作为诱饵,对华山派构成威胁。”她小心翼翼地将《棋谱》举在他的面前。   “华山派并没有动月儿,而是黑乌鸦,人人都想要‘君子四谱’,却不知‘君子四谱’,不过是极普通的书,徒负盛名罢了,真是可笑。”他眼里的杀气又一点点溢出来,又道,“我要威胁谁还用不着靠一本棋谱。”   他没有接,她讪然将《棋谱》收好,既然要做最好的棋子,也许这《棋谱》更应该留在自己身边。   她开始偷偷练玉门神功,自从侥幸从必死崖上来之后,她从未这样认真练这门上乘功夫,她总是在依赖,她果然是最坏的棋子,她得练好这门功夫,陷入绝境的时候至少能逃,不能再指望任何人。   离渊似乎在筹划别的事情,很大的事情,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每天吃饭时,她几次盯着他,他并不看她,她盯得久了,他就快速地扒几口饭。她见他吃得这样急,又归咎于自己,从此低着头盯着碗中的米,剩一小口时,仍是一粒粒地数。听到各人散去的声音,她才抬起头,将碗放到桌子上。   一日,她正缓缓扒拉着碗中的米,大概不到十粒的时候,一众人已经散去,她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将碗中的米悉数划拉进嘴里,突然被人一把抢走碗,两只筷子先是狠狠戳了她的脸,又落在地上,她抬头看是他,又急急地弯下腰去要将筷子捡起来,却被他一把拎起:“趁我还没后悔,离开嵩山罢。”她听得他叹息一声。   她执拗地一动不动,他最后说:“今天之后,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她抬眼看他,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他的情绪,他微闭着眼,胸口起伏着。她一愣,心急地将手抚上他的胸口:“师父,你怎么了?”他一惊,睁开眼来,对上她着急的眼,慌乱地甩开了她的手,走出了屋子。   她静静地站在必死崖上,忽然开始了解了耶添,这个世上本就没有到不了的崖顶,不过是在尘世的自我放逐。   站得久了,腿脚早已麻了,她缓缓地动动,却被人喝住:“不许跳。”   她缓缓回转身子,想起那日在这里的情景,那时的师父对自己说不管她隐瞒了什么,都原谅她。他在掉下悬崖的前一刻,叮嘱她不要留下疤痕……   现在,他说,趁我还没后悔,离开嵩山罢。他说,今天之后,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他只是说不许跳。   他说他不后悔带她上嵩山,可是还是要将她赶下嵩山了。   她没有想跳,她想站在这里想出赎罪的方式,如果做一枚棋子不够,她该怎么做?她还是朝她凄然一笑,喊了他一声师父。   他从后面将她扯回,仍是清冷的口吻:“下山,而不是死在这里在这里死过一次,你还嫌不够么?”   她凄然道:“我没有想跳,我想知道,师父,我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   “……”他将她拉离了悬崖,走着下山的路上,最后停下道,“走吧,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好,再回来,你会后悔。”   她走了几步,落下泪来,回头缓缓朝他道:“师父,我叫沈念,想念的念,你要记得。”他脸色阴骘,却又是一脸疲惫的模样,他当然知道,她叫沈念,沈正的女儿。   她隔着衣服摸摸身上那本《棋谱》,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她回头远远看到,他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以为是泪迷了眼睛,狠狠擦掉再看,依然什么也看不到……她告诉自己不要悲伤,师父只是恨自己,不该像上次那样哭,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黑乌鸦的三堂主朱鸦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眉清目秀,再看一眼他腰间别着的小玉壶,点点头道:“白公子的棋艺确实厉害,在下在沧州领教过。”   这白衣公子,正是沈念。她抱拳道:“三堂主也是少有的爽快之人,在下也很是佩服。”   “不知公子今日登门有何吩咐?不过,公子也该知道的,黑乌鸦喜欢做酬劳好的事。”朱鸦一手缓缓婆娑椅柄道。   “那是自然,一本《棋谱》够不够?只是不知道,黑乌鸦是不是像江湖传言一样,没有抓不到的人。”沈念学着他的样子,缓缓婆娑下巴。   “公子为何不先吩咐,试试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事情成了再付酬劳。”朱鸦道。   沈念道:“既然三堂主已经这样说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棋谱》现在只在华山派一人手上,‘寻隐者不遇’五人中的封隐寻,据我所知封隐寻是没有弱点的……”   “当然不,他有弱点,封小七。遗憾的是,封小七从不会单独下山。”朱鸦道。   沈念道:“这个三堂主不用担心,我自会让封小七单独下山,只是不知道三堂主要不要与二堂主,大堂主商量一下。”   朱鸦挥手道:“不必了,只是在下很好奇,这件事成后,公子并无好处。”   沈念最后道:“那是三堂主没有尝过被囚禁的滋味,只是不知道三堂主要如何保障我的安全呢?黑乌鸦以阴毒著名,只管报酬,视人性命如草芥的。”   “凭你腰间的玉壶,不会有人敢伤你,我更希望这件事只限于公子与我之间清楚。”   沈念笑道:“那是自然,只是我记得上次正是你们将我捉上华山的,当时我的腰间也是别着这玉壶的。”   朱鸦点头道:“既然公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朱某定会按照公子的意思。”他写了几个字递给她道,“如果没有这些字,公子也该信我。”   沈念对这位三堂主的为人倒是信得过,笑道:“在下只是害怕三堂主手下的“乌鸦们”临时出尔反尔,还望三堂主不要放在心上。”   朱鸦爽然大笑:“哪里,我倒很欣赏公子的谨慎。”   不出半月,就传华山下的客店里,有一美貌少女,每日只下三盘棋,自称“棋不输”,赌注是一包好茶,不许旁人观棋。有人嘲笑:这少女真是好笑,这好茶属浙江,安徽江南一带最为常见,跑到这里喝什么茶。也有人说这姑娘定是看上这华山上的封隐寻了,巴巴地跑来不过是为了见这封隐寻一面。   自有上钩的人,第四日,封小七果然偷偷摸摸下山。见到沈念,封小七结结巴巴起来:“那个白姊姊,你会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么?”   “当然不会,你要不要看看我这做赌注的好茶,你闻闻……”沈念笑得无邪。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都进来把她带走啊。”沈念朝着一众做百姓装扮的“黑乌鸦们”道。   封小七醒来时,见一旁也被绑着的沈念正一脸无害地看着她,急急吼道:“是你在算计我?”   沈念无辜道:“我算计你,你还会在这里见到我么?有点力气,还不如赶紧想着怎么出去。”   沈念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有人将一鞭子挥在她的身上,她哇哇地装模作样地喊了几声。   封小七看得害怕起来:“姊姊,姊姊……”一条鞭子已经朝她狠狠挥去,沈念听得她凄厉地喊了一声,听得她浑身都疼起来。几鞭子下来,封小七的背上已经沁出血来,沈念已是十分心疼,急急朝那几个“乌鸦”道:“你们够了,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没有。”   那些“乌鸦”扔了鞭子道:“反正,门口架着火把,封隐寻不交出东西,你们就会被烧死了。沈念迅速给自己松了绳子,本来就没系紧,一下子就挣开了,她赶紧将封小七身上的绳子解了,封小七的背上果然都是伤,迅速从地上找了许多枯草裹在身上,封小七身子还算瘦小,整个人攀在沈念身上,沈念再一跃而上,从后窗逃开,有“乌鸦”见到她,也装作没看见,往一旁去了。   封小七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巴在沈念身上,一点儿也没喊痛,沈念心中佩服棋这个小女孩来。到了偏僻的一处,沈念往封小七脸上摸了些泥巴,让她尽快回到封隐寻身边,至少让封隐寻知道她是安全的,不能上黑乌鸦的当。 给封小七掸掸身上的枯草,终究不忍心,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来,边给她背上上药边对她道:“你挑小路回去,和你师叔早点遇到才安全,不要让他受人胁迫,知道么?”   封小七笑道:“这个简单。”她两手一合,屏气吹了极长的一声,“师叔若是在附近,就知道我是安全的,不用他救。”封小七又轻声道:“姊姊,你真是个好人。”   沈念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笑笑:“我不是好人,是我害了你受伤。”   “不仅不能怪姊姊,姊姊还救了我呢,多谢姊姊。”封小七眨眨眼,起身一溜烟地就跑了,还不忘回头朝沈念道:“姊姊,下回见。”   沈念掸掸衣服,长舒一口气,很快就能看到封隐寻如何对付黑乌鸦了,沈念有些后悔不该给封小七金疮药,应该让封隐寻知道她伤得有多重,让她疼,他会更恨黑乌鸦,最好灭了整个黑乌鸦。   果然不出几日,大街小巷都在说总是看到黑衣人的尸体,三三两两的。黑衣人,黑乌鸦的成员正是着黑衣之人。短短三日,黑乌鸦死了三百多人。封隐寻或许还能惹,封小七却是万万惹不得的,果然如此。   黑乌鸦会找她的麻烦,其实她早就想到,即使黑乌鸦拿到《棋谱》,三堂主并不会放过她,拿不到,他们会怀疑她的动机,这点小花招也会被他们识破。   总是要搭上性命的,死之前,总得让黑乌鸦元气大伤,不管算不算自己害死月儿,从此,她不欠师父。这么想的时候总觉得无所畏惧,可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她还是怕了……   第四十五章   人人都说黑乌鸦的手段毒辣多样,沈念想能有多毒辣呢?不过一死。   穿窗而过的十几支箭逐一戳在沈念的左臂时,沈念嘴角上翘,一边躲避一边心中嘲讽道:不过如此。最后一支箭稳稳落于沈念左肩,顿时从第一支箭开始,钻心的疼痛蔓延开来,直至整个左臂麻木,不断有墨黑的东西从白衣上渗出来,沈念才知道这十来支箭上都是喂了剧毒的。   沈念朝窗外冷笑道:“黑乌鸦的手段不过如此,不就是废只手么。”   窗外有人答道:“一个时辰之后,废的就是命了。”   “多谢。”沈念道,外面没有回应。   沈念躺着,数着时间,一个时辰里,她要将许多人想一遍,爹爹,娘,哥哥,师父,元香,他们的眉眼,他们生气的模样,他们讨厌自己的时候,就不留恋了。师父的眉眼之间全是愠色,他朝她凶,她满脑子都是他恼她的样子,铁青着一张脸。   她有些害怕死亡了,她怕她死了,师父也没有原谅她。她怕她死的时候会难受,因为她已经开始受不了了,黑乌鸦的毒是什么,她都不知道。这一次真的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了,她的冷汗已经晕湿了床单,后来她又冷起来,上下的牙齿打颤打得真响。她忽然想起萧玄来,她笑自己,这个时候会想到不相干的人,萧玄当然在江南王府。   有人推开门,扶起了她,将她左臂上的箭一支支拔了出来,毫不怜惜,她睁开眼,见是个蒙面男人,有些惊诧,赶紧要坐直身子,那人按住她低声道:“还想要这只胳膊就不要乱动。”   她乖乖地任那人给她清理伤口,那人又给她一粒药,她吞了之后,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将面纱揭开,沈念惊呼一声:“耶云,怎么是你?”   “对不住,不知道你得罪了黑乌鸦的哪位堂主,你能下床后就赶紧离开这儿吧,越远越好。”他重新戴上面纱就要离开。   沈念赶紧拉住他:“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他还活着,不需要找他,他喜欢现在的日子。”沈念想跟他计较许多事,初次见面将杀人案诬陷于她,还有后来因为他,自己受伤……还有他现在出现在这里给她解毒,很有可能他还是她的表哥,如果沈凉风真是她的姑姑。   他急急问道:“我的父亲,他在哪里,你说他还活着?”   “他四处飘零,我只是偶遇他,他让我转告你,我没有骗你,你与他长得很像,他还跟我讲了他与你母亲的事,你的母亲叫沈凉风对不对?”沈念随意撒了谎,她要成全耶添在谷底的心意,况且她拿沈重的名字发过誓,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嫂嫂漂亮些的。   耶云忽然道:“你到底是谁?”   沈念好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谁,那日在沧州,我救了你,你为何还要诬陷于我?我还想知道你是谁呢?”   “那次我是不知情的,后来几次误伤也是对不住。”耶云道。   “你为何现在会在这里?”沈念继续问他。   “我是黑乌鸦的一员,我听人说没有黑乌鸦抓不到的人,所以我成了黑乌鸦的一员,在沧州遇到你的那次是我第一次逃离黑乌鸦,见到你腰间的玉壶,我以为你也是黑乌鸦堂主之一,你帮了我,我对你心存感激。我不愿滥杀无辜,后来就想叛逃,你知道叛逃黑乌鸦的人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不管是不是黑乌鸦的成员,还是每一次的雇主。”耶云道,“比如现在的你。”   “那你为何要救我?还有,你为何不穿黑衣?”   “不知道,也许因为我误伤过你几次。总之,有堂主对你动了杀心,今日是我,换做别人就不会放过你。不是所有黑乌鸦的成员都是穿夜行衣的,如果是那样不是太好认了么?”他问不出耶添的下落,终于推门而出。   左肩的疼痛并未因为解药散去,还是钻心的疼痛,与刚刚蚀骨的疼痛又不一样,只要没有毒,不会死,这点疼还不算什么。谅他朱鸦并不会将他们之间的约定传出去,说出来,他想独吞《棋谱》的心思就昭然若揭,只会这样来灭她的口。沈念想:如果不被黑乌鸦追杀致死,还是回嵩山罢,她已借刀杀人,除去了黑乌鸦几百人了,到时候,师父总该能原谅她罢,也会少将月儿的死归咎于她。   不知是她一路小心翼翼还是黑乌鸦真的放过她了,一路上毫无障碍,去嵩山的旅途,一路安然。   离渊见到她时,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愤怒,最后只淡淡道:“我说过,你会后悔。”   “师父,我为月儿报了仇了,封隐寻杀了黑乌鸦三百多人。还有,师父,你怎么这样憔悴。”她有些像是个想要得到表扬的孩子。   可是他冷着脸问她:“为何没有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他听到她被黑乌鸦的毒箭射死之时,他寻了她很久,许多人都说她死了,他想她怎么会死呢,如果这样宁愿她在嵩山之上,他利用她,他们彼此相恨,她后悔留在嵩山,他也不希望她死。她说得对,他憔悴了,一个多月来,他没有一晚是睡着的,他想她,想她刚上嵩山的时候,骗他说她是个太监,那时候的她多快乐啊,她在他的背上吃醋地问他别的女人美不美的时候,她多天真,后来怎么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抹抹眼睛道:“师父,我很想你。”   若是能过去心中月儿的那个坎,如果她说师父我很想你,他一定会满心欢喜地抱住她的,然后柔声细语地安慰她。   深夜,他进来时,她睡得正沉,周旋月余,常常半夜惊醒,今夜却睡得这样好,他婆娑着她的脖子,带着凉意的手接触到她的脖子时,她似是惊了一下,仍旧睡得香甜。他仔细检查她身上的伤,他不知她一人如何让封隐寻杀了黑乌鸦几百人,其中几多凶险,他不敢想。还好,并没有伤。   看着她酣睡的模样,心中忽然踏实起来,他细细描着她的眉眼,细细自语:“我只剩下你了,明明那么怕失去你,可是为什么总是不放过你,总是伤害你,对你一点也不好,你为什么要回来,以后你会怎么恨我?”她翻了个身,脸颊暖暖地蹭在他的手上,又伸出手来握住他的,软软地喊了声师父,后来又说着“师父,我错了,你打我吧。”   他惊了一下,以为她醒了,却听见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又继续睡得安稳。   他皱了皱眉:“在你的梦里,我都是不肯原谅你的么,我该怎样对你?”我还要怎样伤害你,怎样心疼,才会像从前一样待你?长叹一口气,反握了她的手放进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才走了出去。   她睁开眼,盯着微微晃动的床幔,自她回来,师父不喜不忧的态度,让她很是害怕,原来师父这样在乎她,竟吃吃地笑起来,只要师父是在乎她的,就算被黑乌鸦追杀到天上地下,又如何?   她跃上屋顶,托着腮坐着看太阳一点点跳出来,染了一边的天,一边的天际一片黯淡,似是青瓦映衬出的灰。   他轻展衣袍,已是立在她的身旁,铁青着脸问她:“怎么上来的,梯子呢?”她笑嘻嘻道:“我轻功已经很好啦。”   他坐下来问她:“封隐寻怎会听你的?”   “因为封隐寻在乎封小七,我就使计让黑乌鸦打伤了封小七,封隐寻当然会报复,只是差点被黑乌鸦杀了。”她抱膝委屈道,有些天真的神气。   他好大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后来才缓缓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师父,你原谅我了,对不对?”她见他并没有点头,又低低道,“受了伤,不过一点都不疼的。”一边低头抠着膝盖道:“师父,你比封隐寻仁慈,你都没动黑乌鸦。”   “以后不要做这样的傻事,伤口还疼吗?”他摸了摸她的头,她摇摇头,乖乖地凑近他的手,凑近这极少的温柔。听他继续说:“我比封隐寻记仇,我总是想将人斩草除根。”   “额……那师父准备什么时候动黑乌鸦……”   “没有想好,我先得在别处斩草除根。”他的声音足够让她打一个寒战。   “那……师父……你还记我的仇吗?”他记仇,他想着斩草除根呢,他现在只是没有功夫。   “阿念,我不仁慈,可是,对你我总是仁慈。”他第一次这样叫她阿念,带了宠溺的味道,不是白起,不是阿起,也不是沈念,他说阿念,我不仁慈,可是,对你我总是仁慈……这样的语调几乎让她雀跃。   “其实,师父,你不要对我仁慈的,你要是记我的仇,你别堵在心里,你可以当场就报的……别斩草除根就行了……”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很久,又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我在犹豫,我怕伤到无辜的你。几年来,我一意孤行,不及后果,从未犹豫,也从未想过谁是无辜的。我要怎么办?   第四十六章   他起身,朝她道:“我看看你的轻功。”一个旋身,无声落地。纵使沈念练过玉门神功,也仍是钦敬他的落地无声。她不知他是何意,施展神功,仍是扑通一声落于地面,她失落地望望他,他点点头:“长进了不少。”被他夸赞,她乐得扯着他的袖子蹦起来,又识趣地松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忽然捉住她的手,问她:“若是有一日你看见我是那日在江南王府的穿着,你会怎样?”   她想了想道:“你只是师父,我想师父也不是计较那些繁文缛节的人。”   他点点头,颇有深意地叮嘱她:“你记得,不管何时,你只需喊我师父。”这局棋本与你无关,可是注定你要陪我一起下,因此,我更期待这局棋的胜负。   “嗯。”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道,心中窃喜,师父虽贵为皇子,他却只要我将他视作师父,真好。   师父好几日都未在嵩山,沈念有些心慌,隐约觉得嵩山要出事,问起嵩山其他的弟子,都一概不知。有弟子说,掌门常常一离嵩山数月,不用担心。沈念只得天天在山顶一日日地盼着离渊早点回来,有时候坐在屋顶就是一整日。   她想,以前不管她溜到哪里,他总是很快能找到她,可是他不见了,她却没有丝毫的头绪,她生起自己的气来,有时能坐到月华初晕,她企盼师父出现在她身旁,轻轻告诉她外面凉,让她回屋。   可是师父真的好多天都没有回来了,她一点点回想那日在江南王府,师父与萧玄说要动嵩山派,师父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呢,他自己就是掌门啊,沈念越想越疑……   晨曦初露时,她已醒了,又坐在屋顶看向山下,忽然听得马蹄声阵阵朝山上来,心想该是师父回来了罢,一跃而下,几阵掠起,她已在山路顶,等着那大队人马,师父定是领头的那一个,果然!   师父旁边的人怎么也这样熟悉?爹爹!爹爹怎么会在这里?她已躲闪不及,任凭许多人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却被一人飞身而下,一把揪住:“念念,你怎么在这里?”是爹爹的声音,沈念扑进沈正的怀里抽抽噎噎地哭,量是他沈大将军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她耳边轻语:“念念,爹还有事,有什么委屈跟爹回府的路上慢慢说好么?”   一众人更是惊诧,沈大将军竟然抱着一个抽抽噎噎的小公子。有明黄的身影从后面的马车上缓缓下来,走到人前,一众人陆陆续续地跪下,沈念抬眼一看,竟然望不到尽头,身子一晃,已经被沈正大手一按,已经跪下,她听得沈正道:“犬女不懂规矩,喜好扮作男儿装扮,皇上恕罪。”沈念才知面前这身着明黄之人正是皇帝。   皇帝点点头,似是不在意道:“沈将军的幼女不是前些日子逃婚了么,这样巧,逃到了嵩山?”语气不善,沈念却不知这一瞬息已是快掉脑袋。沈正立马带了沈念的头点头就磕:“皇上,臣今日也是这些日子来头一回见她。”   皇帝不语。沈念见爹爹这样慌张,已是明白了几分,情势紧急,师父是大皇子,说话应该是有分量的,转头看向已是换了一身暗黄衣衫的离渊,见他一派闲适,看向别处。   沈念顾不得那么多,立马起身,抱住他双腿,哭着道:“师父,你可以作证啊,是你带我上嵩山的啊……”他静静低头看她,一脸漠然道:“你是沈将军的女儿?”   “嗯……”沈念擦擦眼泪,抬眼看他,师父确实是不知道她是沈正的女儿,然而下一秒她惊讶得救不再说得出话来了,因为他接着说:“你总喊我师父做什么,都两次了。”   沈念一时气急和盘托出:“是师父说,不用管你是什么身份,只管叫师父就是。要是师父反悔,喊大皇子也没什么……”   这时轮到他愣住了,不过他很快笑起来:“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一众人也愣住许久,沈正更不知为何沈念会和大皇子扯上关系,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沈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院子里还有正在早起练功的弟子,朝他道:“大皇子差个人去院子里随意喊个练功的弟子出来做个证就是。”她这次只喊他大皇子,他点头,吩咐了一人进去。   嵩山众多弟子本来见大队人马上了山来,都已时刻待命,等着几位长老发话,一见领先一人正是掌门,也就各干各事,等着吩咐。   一人随意到院中找了一个小弟子来,那小弟子一见离渊,问道:“掌门,有什么吩咐?”   离渊皱眉道:“你们掌门长我这样么,重新换一个来问。”   那小弟子被人拖走时,不可思议叫道:“掌门,你怎么了?”   换了一弟子,仍是见到离渊就喊掌门,又换了几个,都一样。离渊又要换人,皇帝发怒道:“还要换什么,怪不得,我让你动嵩山派,磨蹭到现在,自己是掌门,还收了沈将军的爱女为徒,要不要我早点退位,让你早点登基,哦,不消我退位,你这是既有沈将军的支持,又有武林的相助,是不是今日就要逼宫?”   离渊早已跪下不敢多言,不知哪一环节出了错,看这些嵩山弟子倒是真的将自己当成掌门,这沈将军的幼女也一直喊自己师父,不对!那日在江南王府,三弟说她是仆人,难道这一切是三弟的计?一定是!一时不知如何辩解,只得说:“父皇,三弟宁可抗旨也不肯动嵩山派,父皇也是知道的,怎么知道不是三弟使计?等三弟到了,父皇再治我的罪不迟.”   沈正整个人身上已经能滴出水来,沈念见这情景,也知不妙,却又不知哪里错了。她想着师父之前说过的那些话,说她是棋子,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就是一颗棋子么?将自己卷进去左不过一条命罢了,她没想到竟然将爹爹也卷进去了,爹爹一世只知带兵打仗,寻常的武官,战场上勇猛些罢了,从来不知这些弯弯绕,这可怎么好/   皇帝冷笑道:“胡乱扯上你三弟做什么,你害了他这许多年躲在江南不肯见我,还不够么?”   山下果然给一人让出道来,沈念回头一看,正是萧玄,萧玄见了皇帝,低头一跪淡淡道:“儿臣来迟。”丝毫不看皇帝一眼。   皇帝脸色稍微转和朝离渊道:“现在你三弟来了,我倒看你怎么洗罪。”   离渊朝萧玄道:“三弟,沈将军的女儿是不是在江南王府做过下人?”   萧玄一脸惊奇道:“她是女儿身?是在江南王府呆过一阵子,她救过我,我感激,后来她又坚持要走,我也就不再挽留,至于她的女儿身,我也是头一遭知道,那日在江南王府,她就喊你师父,追在你的人马后面,知道被人差点用折戟戳伤,才罢休,回来后就跟我辞行说要上嵩山找师父,我只知道这些。”   皇帝不耐烦道:“来人,将大皇子,沈将军父女带回去,先封了沈府,暂时先不审,将嵩山派也封锁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允许进出,好好审问。”   天牢里,沈正沉默不语,沈念倒希望他狠狠骂自己一顿,现在将整个沈家人都牵扯进去了,沈念抱膝流泪,忽然朝沈正道:“爹爹,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成这样了。”   “没有人冤枉爹爹,爹爹确实是大皇子这一边的人,爹爹不能不考虑将来,可是爹爹从来都是磊落的,爹爹只是个武官,时时只想着打仗,只不过亲近大皇子些,谈不上勾结,想着将来皇位也是大皇子的,多热络热络也没什么。只是皇家的事瞬息万变,也怪不了你。”   她当然知道爹爹一向只知忠心报国,因为是皇帝的赏识,才让爹爹走到今日的权重之位,但爹爹却仍旧为人俭朴谦恭,在战场上也是豁出性命的拼死厮杀,甚至对哥哥也是这样要求,虽然哥哥不过是个御前侍郎,算是个闲官,但爹爹说他终有一天会袭了爹爹的位子,所以早早不肯哥哥在京城经商。对她却甚为宽容,爹爹以为只要在朝廷兢兢业业,在疆场赴死拼杀,哥哥不做坏事,一家人也就安安稳稳。却不想到头来正是对她的宽容,一家人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   一觉醒来,见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身下是舒软的被褥,她抬手就要挣开,奈何那人手中力道不小,她微微侧了头看,萧玄正看着她温温软软地笑。   “你……江南王……”她又是一番挣扎,却被他越抱越紧。此时,她的女儿身份已经被揭穿了,却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还这样躺在床上,自然很是尴尬,却又不好发作,他毕竟是皇子。   “喊我萧玄。”萧玄将脸蹭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嗅。   她觉得痒,只得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第四十七章   她觉得痒,只得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你是女儿身,我极为高兴,想将你抢来做我的王妃。”他抱着她,又吻起她的头发来。   “我只喜欢我师父。”她闷闷地说。   他停下吻她发心的动作,问道:“你还不是爱你师父对你好,时间久了,我自然也能让你爱上我。你都被他害得这样惨,还爱他。”   “师父自己也不知情,他不也被关起来了。”她倔强道,“还有,我也爱师父的容貌,师父的什么我都爱,所以你别碰我。”   “想不想救人,嗯?”他又啃起了她的脖子。她一时难以自禁,哭了出来:“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坏,怎么许多弯弯绕。”   “那你愿意么?”他靠在她僵硬的身子上,她才低头看自己身上,已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她突然炸了猫一样,弓着身子就要坐起,被他一把按住,她只得试探道:“我身上的衣服谁换的?”   “你在天牢很久,身上的味道不好闻,抱着不舒服。”他闭着眼道。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能……”她仰着头看头顶的床幔,低低道:“你真是可笑,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太监,而且你现在也知道了,我是女儿身。”   “你身上每一处我都看了,你要负责。”   “额……”   “再睡一会儿,不要害怕,沈府不会有事。”他摸摸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说。她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过来,他正坐在床上,她正靠在他的怀里,他亲一亲她,悠然道:“我去求父皇赐婚好不好?”她静静地闭眼,不吱声。他笑道:“你该抱住我,亲我,让我娶你,然后要我帮你,怎么这样傻呢,你说你能亏什么?”   她忽然睁开眼,惊醒一样的,慌乱地吻上他的唇,他将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让她整个人跪趴在他怀里,拥住她的身子,一点点吮吸品尝,她被吻得透不过气来,他低笑一声,松开她。才见她眼里都蓄满了泪就要掉出来,赶紧抱住了哄:“没事,没事,不哭。”他胸口已经湿了一片,看来哭出来了,他拍着她的背,继续哄:“好了,不哭了,真是倔。”胸口的一团湿,已经让他方寸大乱了。   “你会救我爹爹吗?”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他。   他正想逗她,见她又要哭,急忙哄:“当然救,谁让你这么乖呢。”   “那你……要不要我?”她心一横,梗着脖子说。   他一愣,继而心疼起来,抱住她道:“这样着急,嗯?”她脸已经涨得通红,整个人抱住他的腰,哪里还敢抬头看他,身子还有些抖,见他没有动静,抖抖索索地就要解开腰间的束带。他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道:“一被人威胁就这样随便么,我先去给父皇请安,待会有人给你送些吃的,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这里是哪里?”她这才想起问他。   他本来已经下了床,又回转身子来摸摸她的头道:“这里是皇宫,好多年都没有住过这里了,还是小时候住过,也是不放心你,我才留在这里,不然我早就回江南了。”   她见他起身,立即将被子蒙过头顶,却又被他一把扯下来:“闷傻掉怎么办?”说完才真的走了。   她想起刚刚自己的主动,有些脸红,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这样不知廉耻,越想越委屈,就想这样躺在床上死了算了,却又想起身去看看师父。有人送了些饭菜来,她狼吞虎咽了几口,就问两个宫人:“宗人府怎么走?”她知道皇子犯了事,总是要关到宗人府的。   那两个宫人怯懦道:“离这里有些远,三皇子说姑娘身子弱,想必不能走这样久的路。”   沈念见她们喊自己姑娘,一摸头上发簪早已不在,头发已经披散下来,哪里还有半点江湖气息?她也不甚在意,朝一个宫人道:“你领我去就是了,我没那么娇气。”宫人有些为难,但萧玄又没有严令禁止,也就答应了。   宗人府自然是进不去的,沈念顿时傻眼,问那宫人:“如何才能进去?”   那宫人只得道:“我们也不知道,姑娘等三皇子回来,问问三皇子就是了。”   萧玄进来时,见沈念正坐在窗台上,两条腿直往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撞,一双鞋看来是被甩开了,离得窗台远远的,脚还光着,他走过去道:“怎么了,不冷么?”一握她的脚,已经凉得不像话,她却因为他的触碰,瑟地一缩。   他见她这样,只好直接将她抱起来,抱到被子里,朝两位宫人发火道:“你们是眼睛瞎了么,任她这样?”   “我要见师父,你带我去见师父好不好?”她抱住他的胳膊道。   “我只答应救沈府,别的要求我不会答应。”他冷冷道。   “我要见师父,他也是你的皇兄啊,你也应该去见,你怎么这样狠心,哦,你当然高兴,这样你就有可能得到皇上的宠爱,说不定就能袭了皇位了,你们这些人真坏。”沈念说到最后已是自言自语。   “我从来没有在乎过皇位,谁当皇帝都与我无关,我连京城都不愿意待,你认为我会愿意呆在这宫里?”他看着她的眼睛,忽明忽暗的光,让她觉得很熟悉,哦,他们都是一样的眼睛,桃花眼,师父也是。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整个人愣了一愣,听见她说:“你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桃花眼,连生气时都像含着笑。”他听完,已经紧紧抱住她。   “你带我去见师父,好不好,我……随便你怎样都行……”她待他一心软,立即又是软软地求,像是看透他一般,他不喜欢这样,她又咋么能想着别人,他害怕她再说下去,只得吻下去。   她想他是默认了,只要她给他就行了,于是也热切的回应,一点点环上他的脖子,她越是热情,他又越是生气,脑子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她是为了别的男的,才这样热情地对你!   他将她的身子贴着自己,恨不得就这样将她生吞入腹,她就完整的是他的了,越来越热,越来越想要占有,解开她的束带,那是他亲手给她换的衣服,亲手系好的束带,这样解开,觉得真是满足,满足吗,好像又不满足了……   大手伸进去,香软的身子温温腻腻的,怎么也摸不够,凑上去舔了一口,口感也这样好,带了她的手伸向身下,她嘤咛一声,颤抖地握住,他满足地叹息一声,继而又不满足了……   “手……动动,别……僵着……”他喑哑着嗓子道。   她听话地动了动手,却不是他预想的,她将手缩了回去,放在了身后,他低笑一声又将她的小手捉了回来,重新放回。   她一声不吭,他又狠咬她一口:“说,知不知道,嗯?”   她正心不在焉呢,被她咬回神智道:“知……道……”不料出口的却是细微的一阵呻吟,听得他欣喜若狂,呢喃道:“真乖……我的念儿。”   他将她缓缓抱起,蹭了她身上剩余的衣服,让她香香软软的身子,都贴在自己身上,他一阵焦灼难耐,也除去了自己的,两人紧紧贴着,她闭着眼,不敢看他。他将她又稍稍提起来,朝她低喝:“睁开来。”   “我……不……”她倔强道。   他低笑一声,膝盖已经顶住她的腿心,她惊呼一声,睁开眼,正对了他的一双桃花眼,他不想急,她应该记住的是他,不是旁人的脸庞,出声道:“记住我的样子,是谁在抱着你,以后只能想念我这张脸,我是谁?”   她不答他,他道:“又倔了,嗯?回答我,乖一点。”她闷哼一声,却仍然不答他。他又撞了一记,吻了她一口道:“怎么就这么倔呢,我是谁?”   “混蛋。”她被他弄得没有办法,只得恨恨道。   “呵……”竟然敢骂他了,见她面色潮红,又撞了一记道:“都说了,别倔,会吃亏的,又没逼你说别的。”   “萧……玄……”   “嗯,这才……乖。”见她说出口,他才将膝盖移开,他也怕真的撞青了,心疼的还是他自己。其实他早已忍不住了,却又不想着急,仍是不缓不急地逗弄着她,想让她记住,这是与她的欢好,与别人无关。   她是他的,这样好的身子,都是他的,他觉得高兴,往她身上亲了过去,像是甜的,她难受地扭了扭身子,却像是凑向他的嘴,他又一手将她压向自己,一手一点点抚摸她的双腿,嫩嫩滑滑的那样干净的地方也是属于他的,也是软软滑滑,手上用力时,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他赶紧吻上去,生怕她一不小心就咬出血来。   她的泪就蹦出来似的,溅在他的眼里,溅在他的心上。   第四十八章   “不要哭……马上就好了。”他诱哄着她,越哄眼泪越多,身子直往上缩,他无奈停住,抱了她一点点地安抚,心中好笑,这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心疼。   待她缓和了些,他才按了自己的意愿动起来,忽然她轻轻说:“你带我去江南好不好,我……不要留在这里了……”   “不想闯江湖了,不想回嵩山了么,嗯?”他重重一顶。   “不……想,我害怕这里的人……”   “是害怕,还是因为跟我这样了……嗯?”   她抱紧了他哀求:“带我离开这里……”他心情莫名好起来,吻吻她的手心,放在自己的心口处道:“好,都听你的。”   窗外有冬雨落着,再冷一点就该下雪了,模糊了窗外的晌午,也模糊了窗内的春宵……   他想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怀里的她这样真实,呼吸轻轻浅浅地呼在他的胸前,温温软软的,挑动着他欢乐的思绪。   他曾绝望地想这一生他都不会再有温暖,母妃离去时,他想从城楼上跳下去,却又想起毫不知情的月儿朝他咧开嘴笑得模样,月儿还小,需要他照顾,他终于不忍抛下她。在宫中隐忍的几年,每每想起母妃,他总是慌张地在京城的市集里想找到一个许多人的地方。   也就是那个时候,母妃走了刚好一年,他跑到市集上,百无聊赖地逛着,忽然看到轻轻巧巧的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瞪着眼睛看他,那样毫不避讳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然后说:“大哥哥,你的裤腿上有泥。”他低头看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像是男孩的旧衣服,跟月儿差不多大的年纪,喊他大哥哥,他忽然觉得他过得还不差。   他问她:“小丫头,你在等人吗?”   “嗯,我在等我哥哥,他说等到太阳到了山下的时候,就会回来给我买一根糖葫芦。”她说得高高兴兴。宫中许多种糖葫芦,山楂的,杏子的,他总是不爱吃,吃上一颗就能扔了剩下的。   小女孩忽然又仰起头来邀请他:“大哥哥,你一定寂寞了,我陪你玩,好不好?”明明就是她一个人坐着不耐烦了,却说别人寂寞。   他问她:“寂寞是什么?”   她小大人一般地说:“寂寞就是你想念的人不在身边,留你一人孤苦无依。”她才是刚学字的年纪,自己半诹半编,加上整日听市集里的说书人说书,倒也能编上些像模像样的话来。   他一听就笑起来,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将身上一块糕点递给她:“这个给你,好好收着,等到下次……”   他话还没说完,她已将那糕点塞进嘴里,眨着眼睛道:“这么好吃,省着做什么。”   他无奈地挠挠头,又叮嘱:“那你好好留着这外面包着的纸,随身带着,下次你看到我拿出这张纸,我就知道是你了。”   他想想又不放心道:“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给我,我也收着。”她立即警惕起来,忽然又松了口气道:“没有,有的话,我早就换了吃的了。”他想想也是,正值旱年,宫里头各项开支也减了许多,普通的百姓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的。   到了他回宫的时候,她的哥哥还没有回来,他只得再叮嘱她一声要将那纸包好好收着,怕她忘记,又说:“你收着,下次,我给你带银子,带很多的糖葫芦。”   怀中的她此时也正瞪着眼看他,紧了紧身上的被子,伸出一只胳膊来,一声不响地开始解他的衣裳,他惊诧不已,却也好整以暇地任她的小手点着火。   她见不好扒开他的衣服,又直接将手从他的脖子伸进去,他脸色这时终于变了,连忙抬手制住她的手,脸上又挂了笑:“这么快又要了?”   她身子已经有些委顿下去,静静转了身子,背朝着他,一动不动。他当然知道她要干什么,她在怀疑他。他又抱起她,她怔怔地看他:“你是师父?”   他一时哑口无言,竟然不知如何答她,她也不闹,只静静地待他回答。他忽然问:“大旱的那年,你在京城的市集里有没有遇到一个大哥哥,他还给过你一块糕点,用纸包着的,叮嘱你要收好那纸包。”   她怔怔问道:“你是那个大哥哥?”她记得那个大哥哥,给她的糕点很好吃,后来沈家有了起色之后,她跑遍了整个京城想找到那种糕点,却从来没见过,有时还会为了再吃到那种糕点,特地设一盘棋局,赌注不过是一盘上好的糕点。后来那个大哥哥的相貌越来越模糊,那糕点的味道却再也忘不掉,却也从来没有再见过。   他点点头:“嗯,我就是那个人,那张纸呢?”   她抿抿嘴唇道:“去恭房时……用了……”   他本就想到她不会一直留着那没用的一张纸,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用了,见她正红着脸,他伸手摸了摸,柔声道:“那日是我母妃走后刚好一年的日子,我本来心中很是难过,可是见了你,我竟然很开心。”   “然后呢?”她的表情漠然得好像他们当年毫不相识。   “我找过你,只是没有找到。”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我这颗棋子好不好用?”她的睫毛覆在眼下,墨黑墨黑的模样,让他又心疼起来。   “我的母妃还待字闺中的回首,与苏远生有过一段快了时光,但也不过是一同踏青,赏景,没有什么出格的事,二人的定情之物是一副上好的棋子,后来母妃选上秀女,进了宫,苏远生的那副沉香木的棋盘也就没找到主人。嫁入宫中的母妃,甚是得宠,不到一年就生了我,更是得宠,后来又有了月儿,父皇更是欢喜。月儿出生后的没几年,大皇子的母亲,也就是皇后,突然病重,不久离世,父皇身边只剩我母妃一人,父皇对我自然也十分宠爱,向着我的时候也多些,那个时候还小,总是不懂礼让。”他看向她,将她抱到怀里,一点点地蹭着她的发心。   “也就是那个时候,大皇子着人查出了母妃和苏远生的事,宫中就有了月儿不是父皇亲生的流言,父皇听到流言,自然大发雷霆,母妃待沈姨和月儿安全出宫去了,就悬梁自尽了……”沈念感觉到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接着脖子里凉凉的,他在哭。   她背转过身子来,捧起他的脸看,一点点擦去他的泪:“师父……不要说了。”她慢慢地抱住他的腰,然后用力拥紧了他,原来师父也会难过,也会哭,不管眼前的这个人是离渊还是萧玄,只要是师父,她就会心疼,她忽然什么都不想知道,他不是狠毒的人,他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只是到这一步,他真的能护沈家周全吗?   他热烈起来的时候,不是萧玄,也不是离渊,而是另外一个人,激烈地索取,不知餍足,直到两人沉沉睡去。   她蜷缩在被子里静静地看他一件件从地上捡着衣服,红了脸整个缩进了被子,他将她连被子抱起来:“想不想看我变成师父的模样?”她不说话,只是伸出了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盯着他。   他正缓缓戴着一个人皮面具,那张人皮面具正是离渊的模样,也就是大皇子的模样,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以大皇子的容貌在嵩山做着掌门,为的不过就是那一日的指控,勾结乱党,结党营私,甚至与兵权在握的爹爹勾结,连接这些的正是自己。怪不得他说要她做那颗最好的棋子。   “如果我是一颗好的棋子,这局棋你就会赢吗?”她问他。   “如果我将这局棋交给你,你会赢吗?”他搂着她,被子里的风光一览无余,吻吻她红红的鼻头问她。她的手里已经被他塞进了那一张人皮面具,滑滑腻腻的。她是不是应该跑到皇帝面前戳穿一切,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爹爹也就官复原职了,大皇子得势之后,他的余生也许就在宗人府。还是她仍然做好这颗棋子,等着他将爹爹救出来?那个时候,我的爹爹,他还是志得意满,叱咤战场的沈将军吗?   “师父,选我做棋子的时候,你犹豫过吗?”   “犹豫过许多次,让我真正疯了的是你拿出了《棋谱》,月儿因为它死了,却是在你这里。从知道你是那个小女孩后,我总是在想,如果再失去你,我便什么也没有了。挡不住仇恨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受伤。”   “不管发生什么,我只求你护沈家周全,爹爹一生忠心耿耿,从无异心,他不该遭受这样的委屈。那日,我在嵩山见到爹爹的时候,我就想就算我死,我也不能让爹爹委屈。”   “好。”   他走出去时,仍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着头朝他粲然一笑,这笑让他心里越发沉重,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第四十九章   这皇宫,只要你想,总是能出去的。   拎着他的玉牌,大摇大摆地出了宫去,在他最沉醉的时候,她轻轻地摘了下来,藏到了身下。一向心细的他竟然也会疏忽,怪不得有人说红颜祸水,他这样的人不也被她迷了心性。   偌大的京城,再也没有那个风流倜傥的白起公子,谁说白起公子从不输棋,明明总是输给他。不管多强,总有让你输得一败涂地的对手。   头发披散下来,她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因为不知如何选择,只能选择逃亡的女子。遇到事情,她总是在逃,因为除了逃,她不会别的。   后来她听说,沈将军官复原职,还给了许多赏赐。她想他终究是顾忌了她的,答应她的他都做到了。今后不管他是江南王,三皇子,还是嵩山派掌门,她想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腊月底的天,京城连续下了几夜的大雪,她照例将手中滚烫的烧饼递到行人的手上,扶了扶头上厚重的帽子,烧饼店的老板喊了她一声:“哑巴,今日早些回去歇着吧。”   在这个烧饼店快一年了,她从不开口讲话,店中的人都唤她哑巴,在他们眼中她是个勤快的男哑巴,在店里总是仍是男子装扮,只有回到屋子的时候,她才会换回女子装扮,每日的工钱足够她吃好睡好,她需要这些,自然勤快。她没有再赌过棋,只有偶尔会对着那本《棋谱》发好长时间的呆,想他是在江南,还是在嵩山,还是在宫里。有时候想着想着能笑出来,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哭了。他的王妃是不是很美,他会不会带她常去嵩山?   屋子里的炉火不旺的时候,烟呛人的很。她忍不住打开了门,风带着雪朝她纷纷地奔来,她任由那雪花融在脸上,凉凉的,倒也快活。她抓起一把雪放到嘴里,咯吱咯吱,竟然有些甜,咯咯地笑起来。滚了一个大的雪球,又滚了一个小的摞在上面,像是一个小人儿,她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任身上覆满雪花。堆了一个又一个,屋前的空地上,堆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她拍了拍那雪人的头,叹息道:“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有人答:“你想说什么,我陪你说。”   她转头看向那人,那人比她堆的雪人高些,身上覆着厚厚的雪,可是那眉眼却是他的,还有雪在飘着,溅在她的睫毛上,她眨眨眼睛告诉自己,不许想他。可是那个雪人越来越近,而他的身后,还有十几个身影,均是眉眼分明。直到她被人抱进怀里,她仍在想:就这样被他抱一会儿也是好的。他脱下罩袍罩在她的身上,抖落了一地的雪花……   “皇上,使不得!”身后的那些雪人齐声喊。   她身子忽然僵住了,缓缓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原来真是梦。她身子一轻,人已离地,他身后的那些人又是一阵惊呼:“皇上!”   她这才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她笑,她终究小心翼翼地喊他:师父。他嗯了一声,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朝身后的那些人道:“留两个人在马车里候着,剩下的先回宫。”   他抱着她,却不看她,扫视着屋子里的东西,皱着眉,简陋得可以。低下头来问她:“就这么喜欢这里?”她痴痴地看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还会说话,紧抿着嘴唇,仍是不敢置信。   他将她放到凳子上,将炉子里的火挑得旺起来,将她的手凑着火,仔仔细细地看那双手,那双手早就裂开了,每一个细小的口子都像是一把刀子戳在他的心上。   “怎么这样傻。”他低声自语,“不是很想与人说话么,我陪你说,怎么又不肯说了?”   一边说一边细碎地吻起她来,她也不说话,任他掠夺着,直到最后的时候,她只低低道:“门没关好。”他低笑一声,在她耳边说:“不怕,没人敢进来。”重新压下她……   下雪的夜似乎总是特别亮,她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他含着笑,梦里偷吃了糖一般的神情,让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忍着酸痛起身,刚要下床已经被身后的人扯住:“不要再逃了,好不好?”   从傍晚到现在,他们谁也没提过去,谁也没谈现在,一切都发生得顺其自然,好像她没有逃过,好像他还是他。她愣了神,嗫嚅着:“你还是回宫吧,后……宫……”她说不下去,后宫那么多女人,你不属于这里。   他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啃着她的脖子道:“以前撒谎的那些机灵劲儿都去哪儿了,嗯?哪里有后宫,你才是后宫。”她挣开他的胳膊:“我说正经的,明天一早,我就离开,你好好做皇帝,我知道你会是个好皇帝,应该娶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唔……”他堵住她的嘴,敲一敲她的额头:“只有你最合适。”   她见说不动他,再说反倒是她矫情了似的,知道他做了皇帝,她有些微的惊讶,可是他仍然是她的师父,他说任何时候,她只管叫他师父。他能同时做嵩山掌门和江南王,那么做好皇帝应该也不是难事,可是她做不好皇帝的女人,她连沈将军的女儿都做不好,整日厮混在市集,后来遇到他,也是不断挑起事端,仍然是个江湖上的人,心思再细腻,性子终究还是野的。她想等他睡着后,再偷偷溜走,这次他却怎么也不肯睡。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师父,你记得花娘子么,你的母妃待字闺中时,最喜欢的其实是她,却让沈姨一同进了宫,花娘子比沈姨快乐多了,沈姨跟在你母妃后面,整日要防着宫里的勾心斗角伤着你母妃,处处留着心眼,多累。花娘子却整日在江湖行走,快快活活,潇潇洒洒多好。”   萧玄将她搂得紧紧的:“就算你一点也不快乐,你也要跟我回宫,总比我整日不放心你好。”他见她眉头皱了个大疙瘩,叹了口气道,“你想出宫,只要你告诉我一声,随时都可以出宫。”额,这根本就不是能不能常常出宫的问题……   “这是我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他揉揉她的脸,“真不省心。”   “不省心的事多着呢。”   “吓唬我呢,嗯?”   这次沈念轻松地下了床,她的包裹一直都是收好的,拎起来就能走,顺利地走了出去。一出门,她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起来,最后着急了,就运起轻功来,没事做的时候常练,又是进益许多,不多时已经走了几里地。   “皇上,要不要喊人追?”那太监小心翼翼地问着正铁青着脸的萧玄。   “不用了,朕去追。”   “皇上……”太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女人怎么如此大胆……   沈念汗涔涔地奔着,总觉得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哪里有人。可是自己运起轻功时,身后明明也有一掠而过的声音……走到天亮时,她终于放心了,若是有人跟着,早就追上来了,不会到现在还跟着。   路边卖包子的店已经开始叫唤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沈念舔舔嘴唇,才想起包袱根本就没打开过,银子都放在屋子里。“四个包子。”身后有人递了银子上前,沈念悻悻然转身离开,大早上的,挡着人家包子店的财路不好。却见萧玄追上来递给她一个包子,她吓得跳起来,他呵呵地笑:“跑了大半夜,还不饿?”   她接过包子赶紧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警告他:“吃完包子,各走各路。”他眉尖一挑:“各走各路?我就让沈将军戍边去。”她一听,包子就卡在了嗓子眼,噎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赶忙哄:“这么不经吓,吓唬你呢,好了好了,先吃包子。”   沈念哭笑不得道:“……我噎着了……”他手忙脚乱地就来一阵拍打,恨不得将她的心都一股脑儿拍出来,他忽然就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她剜他一眼,又将他手中另一个包子拿来啃了起来。他又诱哄:“宫中好吃的可多了,比包子好吃的不知道多少。”   “我是个江湖人,填饱肚子就行。”沈念一本正经的说。   “我来想办法好不好,只要你现在先跟我回去。”他想二皇兄身上有隐疾,还好有两位常年在外戍边的皇叔,年纪不大,过些年能交予他们中一人最好。   他们正坐在店家门口的小桌旁,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在他们周围坐下,听了他俩的低语,都似乎听出了门道。以为是吵了架的小夫妻,都纷纷劝解:“这位小娘子,你相公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要互相迁就些,日子才能长久,夫妻没有隔夜仇的,赶紧跟着你相公回去吧。”还有人说:“小娘子,我看你这相公眉清目秀的,对你说话也这般低声下气,是诚心诚意想和你和好哩!”   沈念听得耳根都烧起来了,一头埋进萧玄的怀里,人群里许多人拍手笑:“小娘子害羞啦,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快回家去吧。”   他牵起她的手,轻笑道:“走吧,我们回家。”她任由他牵着,不发一言。   “宫里真有很多好吃的?”她终于又忍不住问道。   第五十章   “有好吃的,你就愿意一直留在宫里?”   “不会……”   “没人管你,和宫外也没有分别。”她在他的身侧低头走着,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儿,脸上小汗毛金灿灿地迎着朝阳,头发散在粉紫色的冬衣上更显得墨黑墨黑的,不由叹道,“头发竟然这样长。”知道她是谁时,就想若是能每日为她梳头就好了。见她不说话,萧玄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又说:“以后每日为你梳头可好?”她身子一跃,整个人蹿了出去,转过身满脸通红道:“我头发好多天没有洗啦!”   他笑起来,整张脸都松弛开来,她像是不认识他一般,从她遇到他,不管是萧玄的模样,还是离渊的模样,总是心事重重的,动不动就生气,可是从昨日遇到她,他总是很开心一般,师父以前,偶尔笑起来,不过是是冷笑,或是轻笑低笑,何尝这样笑过,这样开怀地笑。   沈念愣愣地问他:“当皇帝是不是很好玩,你笑得这样开心,从昨日到现在都是。”   他一听笑容就僵了,也不辩解,低头就来捉她的手,放在手心狠狠地握:“你以为我愿意当这皇帝,我以为你知道的,沈念……你……”他不知道要如何讲这一年的事,最后下定决心说:“我开心的,不过是……”不过是因为你,他到底说不出口。   她的手被他握得麻木,她用力去掰,他冷了脸:“跟我回宫。”   “我不想。”她赖着身子,最后蹲下身子,“我会常去宫里看你的,我怕进宫会和你母妃一样的下场。”   萧玄这才知道她在怕什么,将她抱起来:“你犯了错只会逃,骨子里都透着贪生怕死,哪里还会自杀……”她是这样,贪生怕死,出了丁点大的事,就想着逃,可是她曾说为了师父,她愿意死,意识到这样说不妥后,他没有继续说,她却红了眼说:“我是贪生怕死,可是我也有不怕死的时候……”   “不要说了,是我说错了。”两个太监远远立在马车旁,不敢近前,见萧玄挥了挥手,这才赶紧过来请了安,就要接过沈念,萧玄也不理,径自抱了沈念上了马车。   他说他说错了的时候,沈念终觉索然无味,他这样认真,不过是希望她能进宫,他又不欠她什么,若是他性子暴虐些,恐怕沈府也不是现在的模样。她依仗的不过是他的耐心和温柔。进了宫,过得不快活,待学了他的易容术,溜到嵩山做掌门去。   心下安定,自然也就不再吵闹,他捏捏她的鼻头:“这样乖,我就觉得你又在想着怎么逃。”   她正被他抱在怀里坐着,顺势闭上眼道:“逃了做什么,除了贪生之外,我还贪财好吃呢,怕死的时候再逃也不迟。”   “还算聪明。”他暗叹,怎么不聪明呢,能骗过他的眼睛,说自己是个太监呢,怎么不聪明呢,才认字的年纪就知道寂寞是什么,还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在嵩山,你说解出一个棋局,就有人会答应你一个要求,你的要求是……银子么?”她抠着手指问。   “那个人是父皇,后来我用来保了沈府。”他一脸期待地看她。谁知她抬起头,满脸可惜道:“你该用来换沈府荣华富贵。”他正了身子一本正经道:“以后你好好待在我身旁,沈府的荣华富贵才是真的。”   她想想也是,连忙抱上来:“师父,我好好待在你身旁。”他叹息一声,拍拍她的头:“到现在才明白吗,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沈念不知道到底何为荣华富贵,为了沈府的荣华富贵,晚上总是睡不好,每次她借口累了时,萧玄一句:“沈府,荣华富贵。”她不发一言就能抱住他,任他宰割。后来沈将军进宫,她问:“爹爹,沈府荣华富贵了么?”   沈将军一听,双腿一软:“你别老在皇上面前提这些啊,沈府现在日子刚刚好,你哥哥和我的俸禄都很丰厚,你能憋着不溜出宫就行了。”沈正想起萧玄说得话里有话:“念儿在等沈将军,沈将军多与念儿说说话,好让她收收心。”从此,整日提心吊胆。   沈念一听沈府挺好,对萧玄就不那么热情了,一日萧玄吩咐她泡杯茶,她正琢磨手中短剑,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嗯了一声问他:“师父,这剑刺脖子最好,还是刺心脏好?”他正低头看书,一见她剑尖对着自个儿那细白的脖子,吓得连忙将剑夺下来:“以后不许玩剑,从明日起,跟着宫中的姑姑学些礼仪。”   她悻悻然坐在一旁,不再言语。他又道:“茶呢?”她溜出去,一屁股跳上窗台,挡住他的光,朝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宫女道:“皇上要喝茶呢。”   他见她这样,心想还真要让她学学礼仪才是。教养的姑姑果真每日来教她宫中礼仪。她有模有样地学,每日累得早早睡下,萧玄来了,照旧逗她:“沈府,荣华富贵。”她也不理,逼得急了,就抬抬眼皮:“爹爹说沈府已经荣华富贵了。”   沈将军整日提心吊胆,一日早朝下,问萧玄沈念有没有逃出去的想法。萧玄问他:“沈将军觉得沈府已是荣华富贵了?”   沈将军什么人,一生质朴勤俭,立马跪下道:“老臣从来不求大富大贵,若是念念为了沈府提了什么要求,皇上还不要计较她小孩子心性,一切都是老臣没有好好管教。”   萧玄赶紧将他扶起来赐了座,轻展衣袂,缓缓道:“沈将军以后要多与念儿求求富贵,沈将军若是不方便,就让沈侍郎多来哭哭穷。”说完还叹了口气。   沈正身子抖了三抖,也听不出萧玄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回去后几日都没睡好,又上了年纪,病了一月有余。沈念回府探望,见到元香正一身翠衣,俏生生地站在沈府的石狮旁,见了沈念就要扑上来,被沈夫人一把揪住:“不能上去,快给皇上跪下。”沈念见到元香自是高兴,方知元香寻她多日,归一模模糊糊指点去嵩山找找,谁知嵩山不让女客上山,最后她只得回了沈府说与沈正听。   其时沈正摇摇头:“等她玩累了,赌棋输得裤衩都不剩了,自然会回来。”元香说得凄苦,沈念拍拍她的肩,笑嘻嘻道:“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师父现在可是皇上。”从她跟他回了皇宫,为了他是皇上而得意,这倒是头一回,说完不禁有些汗颜,朝萧玄看了一眼,见他正看向别处,心中忐忑才去了大半。殊不知,他正含着笑盯着门框。   沈念进屋一见沈将军瘦成那样,眼泪就下来了。萧玄在她耳边说:“沈府哪有荣华富贵,你爹爹为了那份俸禄,都累得病倒了,也是,单靠你哥哥的俸禄,沈府上下这么多人,确实难。”   沈念点点头,萧玄心中欢喜,这下终于明白了,谁知沈念将手上萧玄前些日子才给她戴上的玉镯除下来,放到沈正手中:“爹爹,这个给你拿去换钱,这个肯定值钱,你将沈府的下人都遣散了吧,留两三个,买个小院落住下,哥哥的俸禄绰绰有余,你也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了。”   萧玄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要的明明不是这个啊……沈夫人赶紧将那玉镯往沈念手上一套道:“念念,你快和皇上回宫,沈府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念觉得萧玄一路都忧心忡忡的,时不时地还摸摸她的头,她问他:“师父,你在想什么呀?”   “我在想你到底是笨还是机灵。”真是头疼,这么循循善诱,结果却背道而驰,不难想象沈府已经乱作一团了,又在揣度他的意思了,说不定还以为她那是在给他们一些逃走的暗语呢。按了按太阳穴,喊了声停车,终是吩咐了一人去沈府送了赏银过去,提了沈重的俸禄。   他想若是她能闹些,兴许他真能成个昏君。   为了证明自己还算机灵,沈念想起一直没问他有关大皇子的事,于是抬了抬眼皮问他:“大皇子呢?”他的手本是玩着她的头发的,她问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正绕着她的发,猛然一拽,她疼得啊了一声,带了哭腔道:“师父,你总是生气……”他声音冷得骇人:“不许想旁人。”   “可是,我只是……”她话没说完,他就封了她的唇:“不许说话……”她挣开他,有些气恼地说:“我是为你想,才问你,我怕大皇子的势力……”他渐渐笑起来,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她也顾不得说完,就伸手来摸她的睫毛,她真喜欢他的笑,情不自禁地又柔柔地喊了他一声师父。   萧玄闭上眼睛,任由她的手绘着他的那双眼,一脸惬意。她也嘿嘿地笑起来:“师父扮作女孩定然好看。”萧玄睁开眼,见她笑得正欢,一把搂住她道:“你扮男装,我扮女装,你说我们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五十一章   萧玄一直没有提册封的事,沈念也不问。沈念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贵妃,她想溜出去,却又怕萧玄不肯,萧玄没有限制她在宫中的自由,但她撒野时,总记得这是皇宫,只敢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偶尔蹦蹦,终是百无聊赖,想起许久没有扮作男装了,想想宫中男装定然难找,想起以前骗萧玄时,还说自己是个太监,于是问宫女有无一套太监的成衣。   宫女拿了来,她赶紧换上,想着这下四处溜达就没什么了吧,宫中太监正围着火炉赌钱,沈念捋捋袖子,也要玩,身上却拿不出银子来,只好将手上玉镯一褪,往那桌上一搁,叮当一声脆响,好听得不行,那些太监看得眼都直了,沈念反倒有些后悔起来,这玉镯定然很值钱的,赌棋自然是不怕输的,这凭空的赌钱倒说不准了,伸了手就要去拿,被一太监拍住:“新来的吧,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呢,这样好的玉器,应该早点孝敬杜公公,藏着掖着这么久,是不是想送给哪个丫头啊?”   沈念被他吓了一跳,自然不敢争辩,只嗫嚅着道:“奴才也是新来的,不知道这些规矩。”正说话间,一太监从别处来,一众太监一时再也顾不上责备她,都涌上去直喊那人杜公公。沈念抬头一看,那杜公公不是别人,正是杜易……沈念将帽檐往下拉拉,转身就要走,却被一太监抓住:“杜公公,这新来的小太监不懂规矩……”“住口。”那太监的话还没说完,已被杜易一掌挥倒。   杜易连忙跑上来,语气极其讨好:“白……白公子……皇上在前院,你要不要给他端杯茶?”沈念见他对自己客气,连忙将他拉到一侧:“你身上有没有银子,我要与他们赌钱。”   杜易将身上的银子全数掏出来,还不忘再说一句:“要是不够,我再去取。”沈念点点头,又想起叮嘱他一句:“别告诉皇上。”转身就要离开时,沈念又想起什么,回头小心翼翼问了杜易一句:“你怎么舍得净身的,这以后还怎么去望春楼?”杜易一时傻眼,但到底是聪明人,笑答:“白公子,不也照样做太监么?”   沈念见他仍是喊自己白公子,心中好笑,杜易明明知道她是谁,却装得这样自然,心中自是不平:“原来,你也是女扮男装。”杜易自然不敢顶撞她,推说有事,叮嘱那些小太监让着些沈念,就逃了。   杜易发话,太监们纷纷半输半送,沈念面前不一会儿就堆了许多银子,沈念心中大乐,还要再来,那些太监们身上银两已是所剩无几,沈念没了意味。兜着慢慢一袋的银子慢慢往回走,忽然想起该去萧玄面前现现这些银子,折回去,又往前院走了去,萧玄正发着脾气,一卷卷的奏折直往地上摔,沈念吓得就要往外跨,却被萧玄叫住:“你站住,将这些奏折捡起来。”   沈念慢吞吞地将地上的一卷卷奏折捡起来,萧玄怒道:“废物,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沈念抬头对着他咧开嘴笑,他一愣,连忙将她从地上抱到腿上乐:“倒真像个太监,比男儿装扮还好。”   她将奏折捡起来看,许多是为了大皇子求情的,她了然,问他:“你竟然没有杀了他?”   他眼帘低垂,下巴正蹭着她的肩:“我总是不忍心。”她嘻嘻地笑:“我就知道师父好。”他睁开眼道:“我这样好,你还总是不听话,想出一出是一出。”他用脸颊来蹭她长长的眼睫毛,“若是将皇位让与皇叔了,再将皇兄放出来,将来定然又是一番争夺,好不容易才安稳的江山,我害怕。”   她不懂这些,只喃喃道:“自古以来,并没有没有无过的帝王,也没有无争端的帝位之争。师父这样好的人,本就不该生在帝王之家。”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怎么这样聪明。”   她嘻嘻一笑:“名师出高徒。”   不出半月,萧玄果然禅位于皇叔,带了江南余部以及沈念回了江南王府,沈念除了带走一件太监成衣和几套寻常宫人衣裳,以备后用,别的一概没带,仍是来时的包袱,随着萧玄一脸愉悦离开皇城。   看着未验明真假的太监杜易,迎头骑上高头大马的时候,沈念终于忍不住朝萧玄叹息:“这次就是可惜了杜大侠,这以后还怎么去望春楼消遣。”萧玄知她平素不喜杜易,这是故意试探杜易是否净了身子。于是脸朝了马车的木窗轻声道:“看来望春楼真是个好去处,你值得你这样心心念念。”   沈念听他话语势头不对,连忙来抱他胳膊道:“师父,以后我们能不能经常去玩啊?”   “嗯?”   “要是师父常扮作女子,我扮作男子,会不会另有一番意趣?”她两眼高兴得直直发光。   “好。”随她高兴,萧玄懒懒应她,连皇位都不要了,还有什么事不能依她,为了她能快乐,皇位都能不要。   如果她比天下重要,那么他继续坐在龙椅上,终将有负于天下。   见他这样好说话,她愣愣道:“师父,原来你这样好说话,那我以后出去赌棋你也不会管?”   他点点头,继而道:“你才知道,每次我不答应的事,只要你多说几次,我总是没法子。”   终于远到连城门都看不清时,沈念忽然问萧玄:“师父,你以后再也不能用沈府威胁我了。”声音里有着清清冷冷的欢喜。   “嗯,以后我用我自己威胁你。”   “你……”   他睁开眼,笑得明晃晃的,闪了她的眼,她果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是善良,是好,可是他这样聪明。   江南王府比上宫里自然清净许多,也清闲不少,可沈念仍觉得不好,每日仍是往各处溜,总是不愿意留在王府里。萧玄逼她陪着自己看文书,她也不拿他答应她的话来说,像模像样地陪着他,却总是不过一会儿就不住打呵欠,萧玄终是不忍,终是许了她到处玩。   许是腻了,她有一日问他:“师父,那个……嵩山上现在是不是掌门位子空缺?”   “你想做什么?”   她低着头,数着自己手上的经脉:“那个啊……你那个面具还在吗,我给你代几天掌门去。”   “那你还得再练几年声音,个头也不够。”   “那还不简单,不如我仍做男儿装扮,就说师父死了……我来袭掌门之位?”   “念儿,你总是这样顽皮。”萧玄的嗓子里温柔得滴出了水一般。   于是——嵩山派仍有“女客不上嵩山”的规矩,掌门叫做白起,从不输棋。江南王妃是个一派温柔的女子唤作沈念,据说这江南王妃也极擅下棋。   有人说江南王妃的棋技也许是不输那白起公子的,只盼着二人能下上一盘棋。   闻得传言,沈念拈花一笑,深藏功与名。   微番外合集+有话说   糊徒微番外某日,沈念好死不死地挑起师父下巴:我白起公子俊么?师父冷哼一声,扬起下巴傲娇道:再俊还不是嫁了我。我们的白起公子跺脚道:还没嫁呢,嫁了也还能逃呢……师父笑得温柔:还是扮太监么?沈念:……   糊徒微番外白起公子喝醉,媚眼如丝,问师父:我美吗?滚烫的脸贴上师父,师父压住欲火问:我是谁?白公子看了师父良久,答:好看的男人。又抱着师父的脖子猛亲,白公子就被扔进了湖水……师父威胁:下次再喝酒就扔锅里煮了!白起公子哆嗦都没打就爬上来抱住师父大腿:师父,煮肉么,也分我一口……   糊徒微番外某日,沈念在一小匣子里翻到一双旧鞋,质问萧玄:我的鞋怎么会在这里?萧玄:在恒山时,爬上屋顶的人是你?沈念恍然:哦……话音刚落又看到一方血迹斑斑的丝帕。沈念只觉毛骨悚然:这又是什……萧玄红着脸道:猪血……我想吃猪肉了。良久,沈念:嗯……轻点……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有话说   谢谢以下读者:布丁,莫小姚MCY,111,Hui,feifeiautumn 谢谢一直以来的留评和支持,排名不分先后哈。   这本书其实是为了却我多年的江湖情结,应该不会V。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