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宋,重和二年(公元1119年)。赵佶在位。 江南西路,江州,浮梁县。 县尉王拯从衙门归来后,正在前厅歇息饮茶。 一老仆来报:“老爷,外面有一公公求见,自称是陈公公。” 王拯一惊,忙叫:“有请!有请!”本人也跟着老仆急急向大门走去。 王拯一面奔向大门,一面在心中揣测,这陈公公与自己素昧平生,今日如何亲自上门?陈公公陈瑞,是太子赵桓的宦官,此次随同大宦官童贯下江南,乃是为搜集江南花石草木,以供皇上寿诞献礼所用的“花石纲”,一旦打探得谁家有奇花异石,如狼似虎的官差强闯进门,黄绫一蒙,便征为贡物。王拯平日便对此劳民伤财的“花石纲”深为不满,但身在衙门,涉及到的一应事务,又不得不照办,心中甚为窝火,难道……难道陈瑞竟会为此上门来警告吗?若真如此,还得要小心为上,得罪宫中之人,只怕前途休矣!虽然他并不热衷仕途,多年来混来混去仍是一个小吏,但总是聊胜于无,不至于沦落到一家衣食难着的境地。若是为了他一时义愤,弄丢了饭碗,一家生计何以为继啊? 他心中蓦的升起一阵忐忑。 陈公公笑容可掬地随着王拯走进厅堂坐定。献茶之后,陈公公轻啜一口,开口说道:“王县尉公务繁忙,咱家这次在浮梁县采办‘花石纲’,也多多仰赖王县尉帮忙了!” 王拯忙拱手,小心翼翼地回道:“陈公公客气了!下官小小县尉,能尽之力甚少,不到之处,还望公公大人大量,不与下官计较才好。下官日后,也少不得仰仗公公多多照拂!公公但有用得着下官之处,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陈公公仍是捏着他的尖细嗓音,要笑不笑道:“好说!好说!”这次采办“花石纲”,这王拯别别扭扭,办事不力,他早就对他十分光火,本想摆弄他一下子,好教他识得他陈瑞的厉害!可是,昨日与县君闲聊,偶然听得这王拯有一个被誉为“江南第一美人”的女儿,这才决定放他一马,就教他献上女儿,算作是将功折罪,也显得他大人大量,不与一个小吏一般见识! 王拯看着他有些不怀好意的笑脸,心中忐忑更深。 陈瑞啜着清茶,四下打量着王拯清简的房中陈设,说道:“王县尉为官于富庶江南,想不到家中竟清贫如此!” 王拯惴惴道:“下官一介小吏,不敢贪图奢华。今日得有陈公公造访,实乃下官之幸,下官寒舍也是蓬荜生辉啊!” 陈瑞斜眼看了他一下,还算识抬举,说出话来,倒也中听。好吧,过往得罪之处,一概既往不咎了。于是,他缓缓地说出来意:“咱家此次下江南,一来么,是为采办‘花石纲’;这二来么,实则还有一要务……” 王拯听得心中“咯噔币幌拢谘妹胖校丫杂蟹缥牛鹿死矗褂幸蝗挝瘢褪俏釉诜缥锞训娜缁喜裳∶琅涫刀〗袢眨獬鹿鬃陨厦牛训朗俏恕? 果然,只听那陈公公继续道:“王县尉想必也已有所耳闻,咱家此次还要顺便为太子殿下在江南形胜之地点选几名美女。咱家听说,王县尉之女映淮姑娘,乃是这浮梁县的‘第一美人’,据说是便称这‘江南第一美人’也不为过之!如此天香国色,定然不能埋没民间!有诗云: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是故,咱家此次亲自登门,便是专为王县尉报喜来了!” 王拯心中叫苦连连。越是怕什么,什么就越是找着上门! 说起映淮这“江南第一美人”的封号,王家众人实在是不想要啊!两年前,王映淮才刚十三岁,令上门教习刺绣的胡嫂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说是她教习了这么多年的女红绣活,见过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多不胜数,唯有这王映淮,真真是国色天香、世间无匹的美人儿!于是,王映淮美丽不可方物的名声不胫而走,尚未及笄,便时不时有媒人前来说亲。王拯夫妻只能以女儿年纪尚幼为由,一一谢绝。可是,浮梁知县江逢晚,听得王映淮美名,也托媒前来求亲,直教王拯左右为难!江知县乃是他的顶头上司,若是拒绝,只恐怕不仅在这浮梁县内,便是这江南一带,王家都将再无立足之地;可是,若是答应,岂非要害了爱女终生!这江逢晚,本是在老家已有妻室的,女儿嫁去,就是做小,心高气傲的女儿,岂能甘居小妾?果然,女儿听后,誓死不嫁,王拯为此挠头不已。每每知县遣媒来催,只能拖得一日,且算一日,心中焦躁,却又无计可施。忽一日,闻得县君驾临本县,说是来与知县团圆,正自疑惑,告知女儿,只听女儿笑道:“爹爹可以尽放宽心了!知县之媒,日后再不会来。” 王拯疑惑道:“女儿如何得知?” 王映淮这才将其中计谋一一道与他知晓。原来,早在知县第一次遣媒上门之后,她当即就与母亲包玉娘秘密商议,买通了胡嫂,暗中于江逢晚府中侍妾之处,打探得江家大娘子泼辣善妒,于是派了二哥王溱星夜兼程,赶往江知县老家,递上书信,说明情由,江家大娘果然怒火中烧,即刻启程前来浮梁与知县“团圆”了。那江逢晚见娘子忽然前来,知道其中必有缘由,可是娘子不说,又不能问,这边想娶王映淮的好事也只得不了了之,胸中一口闷气,只能撒到王拯头上,王拯原本得以升迁的名额,便生生落入他人之手。好在王拯并不醉心仕途,有也可,无也罢,反正一家人能得生计不愁,就是大幸了。 这江逢晚任满离去之后,新来的张知县由于带有家眷,加之儿子们也都年幼,自然也就不必再担心。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县君戚氏,偏好热闹,今年做寿之时,遍邀下属官吏女眷,一齐来府中宴乐,吟诗赋词、猜谜斗巧,共襄盛举!包玉娘也只得携了王映淮前去。那戚氏一见映淮,惊喜赞叹道:“映淮姑娘之美,只怕这普天之下,鲜少有人能出其右耳!便称不得‘天下第一’,这‘江南第一美人’之誉,实实非你莫属!” 有了县君亲口封赠,王映淮要想不出名也难!而出名之后,这连连上门的媒人,简直就要踏破王家门坎!如今,王映淮已然及笄,王拯夫妻再无借口可推,每每为此烦心不下。而映淮自己,却又是挑三拣四,父母看上的,到了她那里,莫名其妙地竟总能给她挑出一大堆的毛病来,反正,她左右不想这么早出嫁就是了! 小弟王潼笑她道:“就似你这般眉高眼低的,莫不是想嫁天上的神仙么?只可惜我们都是肉骨凡胎,梦里做做的事,切莫当真!” 大嫂卢氏道:“小妹生得如此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我看定要选进宫中,陪伴那经天纬地的天子,才不辜负这如花似玉哩!” 大哥王沩摇头道:“小妹心气高傲,如此性情,进得宫中,只怕要为人所妒害啊!还是沉稳一些好,便在民间选一良人,好生过活,不要寄望过高才是。” 王溱也道:“大哥所言极是!宫深似海,伴君如虎,小妹还是将心降到人间,脚踏实地,一家人也好常自见面,相互之间也能照应得到。” 家人关切,王映淮岂有不知之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陪伴君王。只是这终身大事,最忌草率,若不能验得对方人品方良,日后她哀哭向隅,深悔所嫁非人,却偏要从一而终,其中凄苦能向谁告?若不能验得对方真才实学,日后连她所言所喜都不能听懂,岂非要抑郁终生?所以,她是审慎的,决不会轻易就将自己匆匆嫁掉。王拯夫妻,又深爱这唯一的女儿,便也任由她自己做主,不曾强逼。 可是如今,陈公公亲自上门来点映淮为美女,王拯怎敢拒绝?可若不拒绝,爱女之处又是难以交待!当下,只能硬着头皮沉吟道:“陈公公有所不知,小女年纪尚幼,婚姻之事,现在就谈,实在是为时过早啊!” “嗯?”陈瑞当场沉下脸来。真是不识抬举! 王拯赶紧站起身来,躬身道:“陈公公不知,小女品性顽劣,实在有欠教养,只怕入得宫中,徒惹太子不悦,下官诚惶诚恐,祈盼公公收回成命!” “砰!”陈瑞拍案而起,怒声道:“王县尉好生不识抬举!官家选美,岂容得你说半个‘不’字!咱家早已打听得清楚明白,你家女儿,今年已经及牵裁础昙蜕杏住亢帽鹑耍瓜牒奂颐矗浚∈裁础沸酝缌印咳且慌赏仆兄剩∥业挂纯矗偌夜薪滔埃鼓芙趟还裕浚 ? 王拯吓得一直躬身不敢抬起,身上已然冷汗湿透,讷讷道:“公公教诲得是!下官谨遵上命!” “哼!”陈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也不回座,径自叫小太监到门外,把带来的彩礼一一送进门来,指点着对王拯道:“这些便是为太子殿下所下彩礼!你与女儿好生打点打点,后日便随我一同返回汴京!敢有违抗,你自己掂量掂量!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王拯怔怔地发愣了半天,方才万般无奈地叹出一口长气。看来这唯一爱女,如今是再难保全了!心中追悔莫及,不如当时在众多求亲者中,择选一家世人品贤良方正者,早早将爱女嫁出,也能得经常相见,偏是一再任由女儿自己挑选夫婿,如今倒好,官家选秀,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呀!而女儿这一入宫中,就是永生难以再见了! 正叹息间,听得脚步声走近,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娘子。 “官人!”包玉娘看见厅中摆放的礼物,诧异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从何而来?” “唉!”王拯长叹一声,“娘子不知,只怕你我日后,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又是哪家提亲?”包玉娘道,“你若不愿,婉言回了他便是,何故叹息?” “这次是想回也回不了了!官家提亲,如何回绝?”王拯叹息着坐进椅中。 包玉娘上前为他捶背,忿忿道:“官家风流无度,竟然如此好色无厌!民间就算有美女,也不是如此糟蹋的!了不得,你这小小破官不做,我王家还会全都饿死不成!” 王拯哭笑不得地望着性情刚烈的妻子,解释道:“这次不是官家自己,而是太子!此次陈公公下江南来采办‘花石纲’,除此之外,还要为太子在江南点选美女,以充东宫!这陈公公也不知在何处听得映淮乃是‘江南第一美人’,便亲自登门,这不,这些东西扔下,映淮就算是被官家定下了!” “官人!”包玉娘急道:“宫中险恶,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我们可不能将女儿献去送死啊!你为何不说女儿已经定亲,想那官家,总也不能强行夺人妻女吧!” “唉!”王拯叹道,“娘子莫要太天真!官家选定之人,只要尚未成亲,还管你定不定亲!我才刚说得两句婉转的话,那陈公公就已经怫然作色,再说了几句,他就拍案而起,扔下狠话,拂袖而去了!我小官不做不打紧,怕的是牵涉他人,不仅这宅中大小,就怕要连累得王家一族连坐,那你我岂有脸面到地下去见先人!” 包玉娘闻言,不由也叹道:“事既如此,这便如何是好?” “如今,也只能对不住女儿了!为了我王家大大小小,只能抛舍她一人!唉!生此一女,也不知是我王家幸或不幸!” * * * 王映淮乍闻被选中美女,仿如猛听得霹雳惊雷,被震得怔然无语。 花朵一般年岁的女孩儿家,花落伤春、对月咏怀,温柔缱绻的诗文读得多了,自然也少不得暗自揣想自身。她王映淮自诩不是一般女子,这世间女子所求的富贵荣华,在她眼中不值一文!而那所谓良人,不求他玉堂金马、官高爵显;不求他家财万贯、奴婢成群;只求他有情有义、有始有终、专心挚爱、唯她一人!再有那文采飞扬、见识不群,闲暇下来,能与她两相唱和、谈古论今,高山流水、欣逢知音!若此一生,能得一知音相爱,则再穷再苦,也于愿已足,那些身外的诸事诸物,其实全都不过是过眼烟云,金颗玉粒是吃一个饱,粗茶淡饭也是吃一个饱,大可不必为此汲汲营营。 然而如此良人,求之亦太难!父亲和兄长们倒也算得是其中之一,可是毕竟是父亲兄长啊!属于她的那一个,不知在这世间的哪个角落?看遍了那些上门求亲者流,夸耀财富者有之,醉心名利者有之;酸文假醋者有之,滥竽充数者有之;风流无品者有之,迂腐不堪者有之……偏就是没有一个类似她心中的既定人选!竟然没有一个!她心中的失望与日俱增。难道真的是她的心气太高了么?好像父母、兄弟们都是这么认为的。是这样吗?“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也有错吗?还是真如小弟所说,她的良人,真的只能是天上的神仙才能做得到?那么,她这一生,恐怕就只能抑郁以终了。不过,在她还没有老到死心之前,她仍是抱持希望的,想这普天之下,既然能生有她这般的女子,难道上天就不会生出这样的男子么?或者,上天的本意就是要她“动心忍性”,等考验够了她的坚贞,必然就会为她降下天人。所以,她并不急,她才刚十五岁,日子还长着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现实不待她等到梦中良人,这官家的点秀选美,就这样从天而降了,她所有的美丽梦幻,眼看着就要全部化为泡影!她不甘心!那太子赵桓,谁知道是圆是扁?就算没有官家那样年高风流,那后宫之中,也必然是美女如云,而民间女子,宁可嫁予白丁,也得一夫一妻,就算贫贱夫妻百事哀,也强似深宫寂寞到白头!她才不要做那长门望断、不见君王的美人“之一”! 见她沉默,王拯劝道:“女儿,这次为父也是保你不得了!官家选美,小民哪敢不遵?若是为此得罪官家,不要说为父这小官不保,就是我王家上上下下,恐也要受池鱼之殃啊!如今,为父只能忍痛送你进宫,你切莫要怪为父狠心!” 包玉娘也劝道:“映淮,父母如今均已无计可施,只望我儿进得宫中,不要强与他人争胜,事事但耐性隐忍,这宫中毕竟比不得家中,韬光养晦才能保全性命啊。为娘也想,凭着我儿如此美貌,终究会得太子宠幸,那时,凭借太子之庇,应不至于太过凄凉。女人家一生,本来不可有太多指望,只要平平安安,就是万事大吉了!” 王映淮只自低头沉思,半晌方答道:“爹爹娘亲不必多虑,女儿自有分寸。” 王拯欣慰道:“如此甚好!我与你娘也是不得不尔啊!今日你便好生歇息,一应采办事务,都有你兄嫂办理,你就在家中好生陪陪你娘吧!”说罢与包玉娘叹息而去。 王映淮坐在灯下,越想越不甘心,有这般狗仗人势、强人所难的宦官,难保那赵桓就不是如此!而她王映淮,大好年华,连缤纷彩梦都不能再做,年纪轻轻就要被送到冰冷深宫,那宫中漫长的凄凉岁月,只会把她生生折磨致死!看多了宫中幽怨的诗句,她怎么还能满怀憧憬地去奢望得太子之宠?就算能得太子一时之宠,宫中美人无数,她又能得宠几时?她绝不要去宫中送死! 想到便做,她急急站起身来,将匣中细软尽数收进小包袱中,再写下一封书信,备述不愿入宫情由,还望爹娘能够谅解。直等到夜深人静,方才背上小包袱,悄然出得后门,就要举步离开,忽听得背后一声轻喟:“小妹就这样走了么?” 王映淮愕然回首,只见二哥王溱,正站在门边望着她。 “二哥!”她讷讷叫道。 王溱叹道:“大家都知你心中不愿,可是,官家既定之事,敢有违抗,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若只是涉及你一人,便也罢了,可是,你这么做,自己是一走了之、落得轻松了,留下来的父母家人,却是再躲不过啊!再退一步说,即便是我们也躲过了,可是王氏族人尚在,又何处去躲?小妹不能如此自私啊!父母养儿,虽不指望兴家兴业,却也盼望人人平安,为你此事,爹娘已是万般无奈,你又何忍让他们再为你惨遭刑狱、受尽折磨?小妹不可如此啊!二哥素来知你心肠至软,想你断然不会为此绝情之举的。” 王映淮眼中落下泪来,幽幽说道:“可是……一进深宫,生不如死,我今日便是就此死了,也强似到那冰冷宫中,受尽凄苦啊!” 王溱走上前来,取出素帕,为她拭泪,再劝道:“小妹也不必尽往坏处想,我想那太子,也应是风雅之人。当今皇上诗书、绘画堪称一绝,太子耳濡目染多年,想来虽不足与官家媲美,却也相去不远,说不定你见到他,也会为其文采风流赞叹呢!所以,在一切尚未定论之前,先不要悲观放弃。且不妨将眼光放得长远些,就算那太子不如你所望,你也可以自请去掌理文库,我知这宫中藏书,远胜民间百倍,你自在文库之中打发光阴,自娱自乐,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么?” 王映淮止住哭泣,抬首望向他,心中悲切似乎少了一些。 王溱拉过她,扶住她双肩向院中走去,边走边说:“人生于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从没有人能得应有尽有。这情爱一事,有之当然最好,没有,也不必孜孜以求。毕竟,我们都是凡人,谁也不会没有缺憾,完美事物只在天上,小妹不可寄望过高啊。否则,这一生一世,怕是难有心境平和之时!” 将她送至房门口,王溱道:“小妹早些安歇吧!二哥所言,你要三思啊。”说罢,转身离去。 王映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罢了!既然来此世间,这红尘一世,就已避无可避!今生已矣,再莫指望什么如意郎君!既然不能连累家人,也就只有到得宫中再视情形而定,若是实在苦不堪言,总还可以一死了之吧! * * * 王映淮临去那晚,家人齐聚在她房中,依依劝慰。 包玉娘再三嘱咐:“我儿此去,在宫中情形,家人俱都不能得知,便是想帮,也是鞭长莫及,一切都只能由我儿好自为之!我儿切切记得,莫要强自出头,我们王家从不指望鸡犬升天,只望我儿能够平平安安、过此一世!爹娘家中诸事,我儿也莫挂念,只要你好,我们俱都平安,就是我儿,凡事定要多留心眼,一切自己多多小心!爹娘家人是再不能为你做主了!”无限凄切的一席话说得众人心中蓦然涌上一派哀愁。 “娘!” 王映淮已是泣不成声,扑到娘亲怀中放声大哭。卢氏忙着取出罗帕拭泪,男人们也不由得低下或是别过头去,这般场景,与那生离死别相去亦不远矣。 王拯上前推推哭成一团的妻女,说道:“娘子,明日映淮还要上路,今晚便让她好生歇息,莫要再哭了!”再哭下去,怕是要全家如丧考妣了! 包玉娘良久方才推开女儿少许,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小脸,又是一阵心酸,再度将女儿抱入怀中,口中唤道:“我可怜的女儿啊!” “唉!”王拯重重叹息一声,强行拉开娘子的手,说道:“好了好了!女儿此去,也不见得就是暗无天日,你这般痛心疾首的模样,不是徒增女儿烦恼么?” 包玉娘停住哭声,推开女儿,拭着眼角泪痕,只能也附和道:“这倒是我疏忽了!”帮女儿擦擦泪,接着说道:“你爹爹说的也是在理,我儿到得宫中,凡事但学得乖觉些,也不要吝惜钱财,那些身外之物,终究是留不住的,不如用来笼络些人心,这样我儿在宫中也不至于腹背受敌!” 王映淮拭泪点头。 众人又一一嘱咐着路途小心、注意寒暖之类依依惜别的话,王映淮只能强颜欢笑地一一点头。一家人哭哭诉诉,不觉许久。 最后,王映淮道:“爹娘兄嫂教训,映淮全都谨记在心!天色不早,爹娘兄嫂就请早些安寝去吧!” 王拯拉着包玉娘站起身来,“那好,我们走了,女儿也早些歇下吧,明日还得车马劳顿,在路途之上,也是不能好生歇息的。” “女儿知道。” 王映淮将父母兄嫂送至门外,转回头来,见二哥王溱也走近房门,正要出门离去。 “二哥!”王映淮唤道。兄妹二人相差不过两岁有余,大哥年长、小弟年幼,只有王溱,自小便与她情谊最笃,王溱甚至还是她的启蒙之师——那时王溱每自私塾归来,便要到她这里来卖弄所学的诗文,久而久之,便成为习惯。 “小妹,”王溱再次叮咛道,“方才爹娘所言,你可要千万记得!”见她点头,又接着道:“还有就是,即便你在宫中出些事端,也都不要过于计较,更不能想不开就去寻短啊!不到最后关头,切莫放弃一线生机!只要留得性命,不定何时还能有望和爹娘团聚。所以,就算处境再难,也要三思后行,切不可轻易自绝!须知道世事本无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置之死地而后能生!再者,你既死都不怕,还怕活下去吗?” 王映淮讶然地望着他,莫非,他竟看穿了她心中打定的主意?“二哥,你……”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王溱点点头,又道:“小妹,二哥昨日所言,想必你也未曾忘记。日后小妹在宫中,凡事只要自己多多留意,总也能防患未然,不需要过于哀戚绝望。还有那陈公公,据说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你定要学会笼络他,以为所用。但凡越是小人,越是不能得罪,否则不知在何时,就会遇到他使的绊子,轻则损兵折将,重则可能丧命,小妹切切记得!再有,小妹尽管韬光养晦,与人保持一团和气,以免处处树敌,于己不利啊。” 王映淮应道:“小妹省得。二哥良言,小妹句句牢记在心,时刻不会或忘!” “嗯!”王溱道,“如此,二哥便要告辞了!” 王映淮泪眼相送他身影隐入园中,心中无限怅惘。家人散尽,从此一去,就是天涯孤旅了!如今,也就只能指望那太子能够知冷知热、怜香惜玉了! 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第二章 南嘉苑。 王映淮坐在御沟之旁,撩动着潺潺流向宫墙之外的流水,脑中翻来覆去地只有那些幽怨的题叶诗句——诗句尚可随着流水出得宫去,而这宫中的无数美人,终生不见君王者不知凡几! 来到宫中已是半年有余,她和另外四个同时被陈瑞选来的美人被安排住在南嘉苑中,静等着太子的垂幸。最早被临幸的是杭州美人李画屏,她是两浙转运使(转运使,掌一路财政与监察)的幼女,从家中来时,就带得金银无数,到达宫中,买通敬事太监,很快便引起太子的关注。如今,李画屏昭训的头衔已经赐下,她在南嘉苑的气焰也是一日高涨一日。 其他四美,身世都不起眼:刘婵儿的父亲是余杭知县,还算是她们之中最大的官小姐;贺小怜是厢军武教头之女;随玉茗则干脆是教书先生的女儿;再加上县尉之女的王映淮,这样的身家,如何比得过转运使的小姐啊。在这深宫之中,说是说美貌才是第一,可是家世背景也绝对是决定是否受宠的重要因素,设若没有门道,君王不得一见,饶你就是再大的美人儿也是枉然。 贺小怜幽怨地说:“什么时候太子才会临幸我们啊?” 刘婵儿哂道:“莫非你还盼他来临幸么?我倒宁愿他一世都不要来!” 王映淮看向刘婵儿,思索着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在这一路之上,刘婵儿都紧紧跟随着李画屏。她一直觉得,或者这刘婵儿才是她们之中最有可能获得宠幸的人。当然到得宫中之后,毕竟是转运使的小姐钱财通神,首先见到了太子。武夫之女的贺小怜明显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而随玉茗则一贯是安安静静地,全不知她心中都有些什么计较。 美人们虽则平日相见客客气气,可是都在暗中相互较着劲。王映淮深深记着父母和二哥的教导,在这宫墙之中,只盼能平安度日,不望能获宠一时,对于打点太监等等事宜,一来囊中羞涩,二来也不愿费心,以至于其他四个美人都一一被临幸了,只有她还是孤家寡人,只能自己独自在这御沟之旁闲看流水,无聊地打发时光。 拾起一枚桐叶,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莫言题红叶,何必下御沟? 守得同心字,星星欲白头!“ “哦?是吗?”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问道。 王映淮倏地转过头来,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面貌温雅、年约二旬的青年男子正微笑地望着她,在他的身侧,陈瑞正在不停地对她挤眉弄眼,她恍然醒悟过来,赶紧站起身来躬身为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赵桓走过来,扶住她的身形,用食指抬起她一直低垂的下巴,深深地注视她的娇颜,在看见她眉间若隐若现的一抹淡红之后,激赏更深,不觉轻喟道:“江南秀色,果然天下无双!”手指抚着她的眉间,轻轻赞道: “瑶池轻红一片,飘落眉间一点。 冰肌玉骨娇无限。 从兹一度,罔顾佳丽三千!“ 听出他话中含义,王映淮惊恐地睁大美目,赵桓笑问:“王奉仪不愿意吗?” 王奉仪?他知道她是谁? 看出她的惊疑,赵桓轻笑道:“可惜我今日才知,陈瑞原本选来五个美人,都是这些奴才们办事不力,害我还需亲自来寻。早知这最美的是你,其他的就都不必看了。怎么?王奉仪是在怨我吗?” “奴婢不敢怨太子殿下!”王映淮赶紧蹲身行礼。 赵桓扶她起身,很快地在她粉颊上轻啄了一下,满意地看见她脸上倏然升起的红云,附到她耳边轻声道:“从今夜后,我便是你的‘桓郎’了,嗯?” 王映淮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而赵桓则哈哈大笑着带着陈瑞离去。 之后不久,陈瑞返回,教小太监将王映淮的一切物事,全都搬到了距太子寝宫很近的栖霞苑,还给她安排了两个服侍的小宫女——青黛和紫穗。 当夜,赵桓极尽温柔地要了她。而在此后,更是大有“春从春游夜专夜,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架势。宫中的大小太监、宫女们平日最有眼色,如今见这王奉仪如此受宠,都纷纷前来巴结。王映淮也一概都不予计较,毕竟,在这深宫之中,大家其实都是同病相怜。就算她一朝得宠,即便是日后贵为良媛,也无非是赵桓众多的妾室之一,有什么值得庆幸欣喜的呢?更何况,“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日好”?完全没有必要恃宠而骄啊! 而那同在南嘉苑中待过的其他四美,对她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已是昭训的李画屏仍然是趾高气昂,对她不屑一顾;刘婵儿则一改过去的热络态度,冷冷冰冰的,仿佛对她的后发制人满是鄙夷不屑;贺小怜则是分外羡慕,总想着让她为自己说说好话;而那一向娴静的随玉茗也变得积极起来,经常和贺小怜一道跑来串门。三个小女人一说起话来,就是整个整个的下午,直到陈瑞提前回来赶人,两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陈瑞正要跨出殿门,王映淮叫住了他:“陈公公!” 陈瑞回过身,躬身问道:“王奉仪可有什么事吩咐老奴?” “吩咐不敢!我近日十分想念家乡的桂花白玉糕,可否烦劳陈公公为我到宫外捎回一些?也好解我思乡之苦。”王映淮道,递过去一块上好白玉璧,那是赵桓所赐的珍玩之一,“映淮能来到这宫中,多亏陈公公照拂,无以为报,这些许酒资,不成敬意,还望陈公公笑纳。” 陈瑞打量着那块上好的白玉璧,心中暗暗赞佩,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美人果然很快就学会了宫中生存之术,懂得打点了。他笑意盈盈地接过白玉璧,说道:“王奉仪放心,老奴一定为你捎到那桂花白玉糕。日后,王奉仪还想吃些什么东西,只管吩咐老奴去为你打点,管教奉仪满意。” “多谢陈公公!”王映怀敛衽道谢。 “王奉仪不必多礼!”陈瑞道,“太子殿下就要回来了,你好生收拾收拾。”转身要走前,忍不住又说道:“王奉仪和那其他的两个奉仪,还是不要往来得太密切才好,须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说罢快速离去。 王映淮细细品味着他的最后一句话,心中有了一丝警觉。 * * * 栖霞苑。 王映淮靠坐在栏杆边上,望着栏外的池塘,池塘中红色的锦鲤悠然游弋,时而在水面上泛起几下水花。 晋封良媛(太子妃为良娣,良媛次一等)已近半月,是在御医诊断出她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之后。太子闻讯一脸的惊喜。这年余以来,尽管不是夜夜专房,太子也有将近一半的夜晚是在栖霞苑度过的,如此已足够令王映淮成为“独受专宠”的众矢之的。而宫中的其他美人,对她的不满也日益彰显出来。她也曾多次劝过太子,多多召唤别的美人陪侍,可是,太子却不以为意。为此,她心中总是不时泛起一层似有似无的隐忧。 赵桓是温柔的,尤其是在深深凝视她美丽容颜的时候。他在初见她时所作的那首小令,已在宫中传遍,风流的皇上当然也少不得好奇地问过一次。 宫中美人们争宠吃醋的花样百出,有暗进谗言的,有痛斥谩骂的,有寻衅出手的,甚至有行刺未果的,完全不是你想与世无争就能避免得了的——只要太子一日对她还有兴趣,她便一日不得安宁。可是,尽管她多次进言,但太子兴趣却不见稍减,王映淮只能小心翼翼,以不变而应万变,三天两头的惊险经历得多了,面对时已近乎麻木,对那些嘲讽怒斥只当不知;寻衅滋事者则拜求陈瑞帮忙打发——幸亏这些时日以来,她多半的资财都流进了陈瑞的腰包。就在最近,她晨起时正想洗漱,盆边蓦然蓬起一群吸血蚋蚊,霎时扑满她整张脸!她的脸为此红肿一片,数日不退。这一惊之下,她吓得再也不敢亲自到盆中用水。而在陈瑞暗查之后,发现那些蚋蚊原来是失宠的窦良媛指使宫人所下。可是,这窦良媛乃是当今皇太后的甥孙女,太子也奈何她不得。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娘娘,莲子羹来了!”紫穗的轻唤把她从沉思中拉回。 王映淮示意她在小几上放下,仍旧回头去看那塘中的锦鲤。 “娘娘,你要多吃些,这样腹中的小皇孙才会长得白白胖胖呢!太子殿下也吩咐过了,叫我们要好好侍候您吃下去。” 王映淮淡淡一笑,拿起小碗敷衍地吃了一下。 青黛过来禀道:“随昭训来拜望娘娘。” “王良媛今日气色,比之月前好了太多了。”随玉茗边走近边说。 “也是托姐姐的福!”王映淮道,“姐姐还是唤我妹妹更中听些,自家姐妹,不用客气。”自从受宠以来,只有随玉茗和贺小怜仍然一如既往地与她交好,在这冷漠的深宫中,这种难得的友情,多少能慰籍她心头驱之又来的的胆战心惊。 “妹妹这是吃的什么好东西?”随玉茗凑近小几来看那碗中的莲子羹。 王映淮笑着吩咐青黛道:“去为随姐姐也盛一碗来吧。” “哟!那就多谢妹妹了!”随玉茗微笑着坐下,“妹妹近日都有些什么消遣?说与姐姐知道,也好回去与众姐妹们一起耍耍。上回你那斗草令,着实让姐姐我小赢了好几回呢!” 王映淮笑笑,“近日倒没有什么消遣,无非是发发呆而已。小妹只是羡慕姐姐,能有众多玩伴嬉戏,可我……” “唉!”随玉茗黯然起来,“姐妹们还羡慕妹妹独受专宠呢!而我们,这些时日来,连太子殿下的影子也不得一见!” “姐姐!”王映淮难堪地叫道。 “嗨!不说这个!”随玉茗挥挥手,拿起青黛呈上的莲子羹吃了一口,赞叹道:“嗯!妹妹这里连莲子羹都如此美味呢!哎,妹妹可是在喂鱼?”她看到王映淮不时拿饼屑撒到栏外池塘中。 她站起身,凑到栏杆边,和王映淮一起去看那塘中的锦鲤,“妹妹,我昨日见到……”她看了一眼随侍在一旁的两个宫女,欲言又止。 “你们都下去吧!”王映淮屏退了宫女。 随玉茗这才小声道:“昨日,我见到贺小怜竟然从刘婵儿的房中出来,两人在门口还交头接耳地密语,不时察看着周围的动静。见到我走近,就赶忙拉开了距离。也不知她们都密议了些什么?我今日此来,也是想提醒妹妹一下,我觉着贺小怜未必和咱们是一条心呢!那刘婵儿自从妹妹册封良媛以来,更是总跟你作对,现在又拉拢贺小怜,不知是何居心?” 王映淮悚然而惊,一时怔怔无语。 随玉茗自行坐回原处,吃着莲子羹说:“不过妹妹也不必过多计较,美人们争风吃醋的事,在宫中也是司空见惯,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过就是警告一下,若是害了你的性命,太子殿下也不会轻饶的。何况妹妹行事一向小心谨慎,多多提防一些,自然无事。” “多谢姐姐良言!”王映淮谢道。 “妹妹何必客气!咱们姐妹也是同乡,总要相互照应一些。日后妹妹得有富贵,不要忘了姐姐就行了。”她见王映淮也不吃那莲子羹,又道:“妹妹的莲子羹怎么不吃啊?快吃吧!很是美味!你看,我都吃光了!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来!来!”她端起莲子羹,一边搅动,一边送到王映淮嘴边,喂着她吃下去。 随玉茗走后不久,陈瑞遣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太子今晚要前往朱良娣寝宫,不来栖霞苑过夜了,教王良媛自行安歇,不必相待。 王映淮睡到四更时分,骤然腹痛如绞、腿间血流如注,连连惨哀唤醒了睡在外室的青黛和紫穗。两个宫女慌慌张张披上外衣,奔将进来一看,只见床上、褥上鲜血淋漓,娘娘正捧腹在床中不停地翻滚。两人大惊失色,欲问缘由,可是娘娘已经说不出话,头上身上汗水湿透。 紫穗见娘娘腿间仍在不停地涌出血来,吓得泪流满面,浑身发抖。还是青黛沉着些,喝斥她道:“娘娘还没事,你先自乱了阵脚,如何再处置下去!你且速去寻来陈公公,我留在此处,快去!再把那些外厢的姐妹们都叫起来照应!”她一边安排着,一边出手去稳住娘娘滚动的身子,“娘娘!娘娘!不能动!娘娘!忍一忍!您千万要忍住啊!” 陈瑞接报很快就赶到了,来时王良媛已经气若游丝,很快便不省人事。他匆匆急遣小太监速速前去相召当值的御医,一面冷静地观察着栖霞苑中的十来个宫女、太监,在心中默默计较着。 经御医诊治,还好抢救及时,王良媛总算保住一命,可是,王良媛腹中的胎儿,却已回天无力。御医告知陈瑞,王良媛所中之毒,毒性至烈,还好所食不多,否则就算华佗再世,也是束手无策,现在命虽保住,只是恐怕日后,王良媛再也不能怀孕生子了。 直到三日之后,王映淮才真正清醒过来。睁开沉重的眼眸,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愁眉深锁的青黛和紫穗。 “青黛、紫穗!”她沙哑地唤道。 “娘娘!您可醒了!”紫穗说着又哭了起来。 青黛也眨了一下眼睛,握住娘娘伸过来的手,哽咽道:“娘娘!您再不醒,奴婢们这些小命也不要了!现在好了!谢天谢地!太子殿下正在外厅和陈公公议事,可要请他进来?” 王映淮摇摇头,“太子议事,不必相扰。” 紫穗道:“这也不知是哪家狠心贼,竟然下得如此虎狼之药!分明就是要置娘娘于死地!害得娘娘……” “紫穗!”青黛猝然打断紫穗,生怕她不小心说出御医的诊断,娘娘方才死里逃生,若是知道再不能孕,岂非雪上加霜!她宽慰道:“娘娘现下先养好身子要紧,太子殿下已经着陈公公彻查此事,不日就会有音讯。娘娘但放宽心,太子殿下一定会为娘娘主持公道的。” * * * 赵桓望着床上勉力强颜欢笑的美人,心中酸酸涩涩的,曾经丰润白皙的娇颜,经此一场大厄,萎顿得苍白而憔悴。他心疼地伸手抚上王映淮的脸颊。 王映淮强笑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心,臣妾只是小恙,如今已无大碍,殿下无需以臣妾为念。东宫事务繁忙,太子殿下还是应以学业、国事为重啊!臣妾这里,有一应宫女、太监们照料,一切都好。” 赵桓叹道:“若是一切都好,我也不必如此忧心了。这次爱姬饮毒,便是这些奴婢们照应不力!必当重重处罚他们,管教他们日后不敢懈怠!” “殿下不可!”王映淮急忙劝阻,“栖霞苑中诸人,臣妾素知皆为良善,下毒之事定不是他们所为!我料他们也不知情!殿下不可轻易处罚他们啊!” 陈瑞在外轻轻唤道:“太子殿下!” 赵桓回头看了一下,又抚抚爱姬脸颊,嘱道:“爱姬且先歇息,好生将养,我去去就来。”等王映淮点头,依言躺下,他才起身出去。 陈瑞迎上前,低声道:“殿下,所查之事,已有眉目。” “哦?”赵桓急问,“如何?” 陈瑞低声回道:“原来是随昭训所为。” “随昭训?”赵桓沉吟着,他已记不太清那随昭训是什么模样了,“她从何处得来的毒药?” “她起先说是从自家带来,可是凭她一介酸儒之女,如何能有这等奇药?老奴不信,几番审问之下,她才吐实说是从李良媛处得来。自始至终,她一直狡辩说那只是一般泻药,绝非致命之毒。奴才思量着,当是那李良媛忌恨王良媛,利用了随昭训,谎称只是一般泻药,只是想对王良媛稍事儆戒,那随昭训方才为她投的毒,否则,便是她向天借胆,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良媛?”李画屏妖媚的笑脸浮上赵桓脑际,“她敢妄动我爱姬,真是不知死活!”他恨声说道,心中思量着要如何严惩。 “殿下!”陈瑞急忙提醒道:“那李良媛乃是两浙转运使的千金,又是小皇孙的生母,还有,她可是东宫诸美中最讨王贵妃欢心的,日后这东宫中诸多事宜……”那王贵妃可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宫中事务说一不二,风头俨然压过正牌的皇后,可谓圣眷正隆、炙手可热。 赵桓这才记起李画屏的背景,虽然对她满怀愤恨,然而投鼠忌器,却又奈何不得。 看出他的犹疑,陈瑞献策道:“殿下,李良媛虽则提供了毒药,若是那随昭训不从,自然无事。而那随昭训投毒,却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她所投为何毒,终究是毒,此人不可轻饶!” 赵桓点头。 “那……”陈瑞追问他的决断,“随昭训如何处置?” “就地杖毙!”赵桓此刻显得果决无比,斩钉截铁地打算结果随玉茗的一条小命。 “这……”陈瑞犹豫着,杖毙动静太大,“王良媛并未丧命,此事是不是……” “那……就改白绫赐死吧。”赵桓做出决定,“记得做得隐秘些,莫惊动他人。” “是!老奴省得!”陈瑞欲行,却又被唤住,只见太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吩咐道:“那李良媛处,你亲自前去,代我从重申斥,以示惩戒!” 陈瑞走后,赵桓又回到内室来看王映淮,见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便轻轻地走了出去。 而他一走,王映淮倏地睁开了眼,方才赵桓与陈瑞在外室的低声谈话,她断断续续地听得几句,大致情形已经分明——万没想到,投毒的竟会是她视若姐妹的随玉茗! 她的心中蓦然涌起一阵奇寒,在这深宫之中,原来随时随处都是危险的陷阱!要想苟全性命,不是你不去招惹,就能安然躲过的,就像随玉茗,说什么她也不相信她会存心害她,可是,她毕竟投毒了,不管她是迫于无奈也好,出于妒忌也罢,她终究还是出手了!而她,曾经是那么信任她的——把她当做贴心的姐妹,连陈瑞的提醒都全然忘在了脑后!她忘了最根本的一点:作为太子独宠的美人,她在这东宫之中,是众多不得宠幸的美人们争相谋害的第一目标!如今,随玉茗就要被处决了,可是,那些背后的主谋呢?哪一次不是有恃无恐、逍遥法外?每次,最后被杀之灭口的,都是有如随玉茗这样全无背景的可怜人!而她王映淮的下场呢,又能比随玉茗好到哪里去?谁又能逆料哪一天就会死于非命?独受专宠有什么好?现在是还有花样美貌,而一旦红颜不在,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再然后,她听见了赵桓果断而冷绝的裁判,寒意骤然间从心胸满溢出来,赵桓那温文儒雅的脸,此刻在她心中竟显得如此恐怖而狰狞!这就是帝王家人啊!缠绵缱绻时,他是温柔无匹的,而一旦翻转面孔,就是绝对的冷酷无情!哪里还找得到一丝柔情的痕迹!陪伴过他的美人又如何?他在这宫中从来都是美人无数,少它一个两个,根本毫无所觉,而那些殷殷翘首、盼他回顾的美人,却可能在一夕之间,就由于一些或轻或重的事故,香消玉殒了!帝王家草菅人命算得什么?也许,所谓的雄才大略,首先就是要杀人不眨眼啊! * * * 经过了随玉茗投毒而被赐死一事,王映淮在宫中的日子益加清冷,美人们人人自危,再不敢有任何外人敢接近栖霞苑一步。而对于太子,虽则他仍然是对她一意专宠,可是,每每看着他温柔的面孔,她就会莫名地想起那日听到的他的绝情裁断,心中颤然升起一阵阵寒意,透彻心腑,纵然他再多柔情,也抹煞不去。 “又冷了么?”赵桓拥住她,她自上次饮毒之后,总是特别畏寒,动辄浑身颤抖,看得他由衷地怜惜。 王映淮点点头,轻声劝道:“殿下总在臣妾苑中过夜,臣妾感戴之至,可是,别家美人之处,殿下也当多多照应一些才好。众家姐妹无不殷殷翘首、期盼殿下临幸,殿下纵然宠爱臣妾,最好也要让大家雨露均沾,这样,既不负众家姐妹所望,臣妾也不至于如此……孤立不群。” “哦?”赵桓含笑问道,“历来宫中美人,无不指望独受专宠,唯独爱姬,却要将我推给他人,莫非爱姬已经厌弃我了么?” “臣妾不敢!”王映淮吓得赶忙起身,跪到地上去。 赵桓扶起她,笑道:“爱姬不必害怕,不过是一句戏言,就把你吓得如此!倒是我疏忽了。”扶她坐到自己身侧,又道:“难得我阅遍东宫佳丽,才得遇爱姬,如此温婉雅丽、善解人意,我自爱你不及,他人毁誉之语,爱姬大可不必计较,但有我在,保你再无事端,爱姬可以放心了。” 便是因为有你,才有如许事端啊!王映淮只得又道:“殿下久居臣妾苑中,而臣妾腹中又一直不再有喜,依臣妾看,想必是再不能为殿下产下麟儿了。是故,臣妾以为,殿下还是多往其他美人苑中,也好……” “我已有子嗣,再要不要已无关紧要。爱姬不必为此担心。”赵桓不以为意,“我还在想,他日我若登基,是该册你为德妃呢?还是贵妃?” “殿下!”王映淮又跪下,“臣妾无德无子,不敢要求册妃!” “嗯?”赵桓的脸色不好起来,想这宫中众多美人们念念所想,无非就是专宠册妃,而这王映淮却既不要专宠,又不要册妃,真是不识抬举! 见他变脸,王映淮赶紧道:“臣妾不敢指望册封妃子,但愿殿下能常来臣妾苑中,便心满意足了!”即便不是为专宠受妒的缘故,她也丝毫不在意受到“冷落”,可是这种想法,若形之于外,只会给自己招来更难堪的后果,入宫数年,违心之语已经说得太多了! 赵桓闻言,颜色方霁,“爱姬,我知你对饮毒一事,心存余悸,如今主犯早被正法,这栖霞苑中,我也专调了特别守护,爱姬不用日夜忧心了。至于册妃一事,既然你现在还无意,且待日后再议也好。” “谢太子!”王映淮谢道,“臣妾还想请上太子殿下,让臣妾到掖庭文学馆中理事,一来可以为朱良娣分劳;二来,臣妾素慕朱良娣仁德宽厚、端静贤淑,是故一直以来,都引为典范,刻意仿效;若臣妾到得文学馆中,也正好可以读书明理,襄助朱良娣共佐殿下。但求殿下能得安心学业、运筹国事,而后宫无忧,则臣妾等幸甚!天下臣民幸甚!” “嗯!爱姬此意甚好!我择日定与朱良娣商议,就让你去掌理文学馆。”赵桓点头应允。 他之所以愿意待在王映淮这里,就是因为她不仅不会刻意讨巧、恃宠而骄,还时时劝他宠及众美、广布雨露、安抚后宫,更会时时提醒他国事为重、兼济天下。这样的美人是不可多得的——不管对于什么男人,能够鼓励他去别处寻欢而又不会吃醋妒忌,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大度、宽容、贤淑”了!更何况,她还如此顾念他的学业、政事!如此的贤德,就算册为皇后也无不可。当然啦,朱良娣也是贤淑的,只要她未曾失德,皇后的位置就非她莫属。那么这王良媛呢?是晋为德妃?淑妃?还是贵妃?可是,封了后来的她,其他的良媛呢?比如八面玲珑的李良媛,母以子贵的朱良媛,还有太后甥孙的窦良媛……哎呀,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还没登基呢,到时候再说吧。 第三章 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十一月,金在灭辽之后,乘胜挥戈南下。 这日,王映淮和青黛自文学馆回到栖霞苑。才刚坐下饮茶,就见紫穗匆匆从外面归来,一进门就禀道:“娘娘,太子殿下要登基了!” “什么?”王映淮一惊,“官家出事了?” “官家无事。”紫穗回道,“是官家昨日接到前线邸报,说是金人兵分两路南下,如今一路已到太原,另一路更是长驱直下、所向披靡,已经攻陷燕京了,若再渡过黄河,汴京就将不保!官家一惊之下,失语昏厥。醒来之后,当即手诏,传位于太子殿下,要让殿下统揽一切应敌事宜哩。” “官家怎能在此危急关头,撒手不管?!”王映淮觉得简直不可思议!皇上贵为一国之君,竟然不敢亲自承担抗金重任,就这样匆匆忙忙传位给太子,实在是懦弱昏庸之至!如此行径,哪有分毫像雄才伟略的一国之主所为?有如此国主,还如何指望上下一心、共御外侮?而太子,虽则平日也曾参知一些政事,可是毕竟事出仓促,几乎全无理政实践,一时之间,适应都尚需时日,加之个性优柔寡断,如何“统揽”得了全国抗金大计! 然而,赵佶既已打定主意,就毅然宣布退位,自己当起太上皇,然后借口烧香出城,带着两万亲兵,仓皇逃往亳州而去。而一干群臣,则日日在新君耳边争论不休。赵桓听得焦头烂额,对于廷臣朝议,不知如何取舍,哪里还有心情再来陪伴美人,吟风赏月、温酒赋诗啊。 王映淮坐在暖炉边,叹息。这段时日以来,赵桓一直不曾来过栖霞苑,册封她为昭仪的诏书是陈瑞送来的——他终究没有册她为妃,而只是昭仪。汉代时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但到唐宋时就不再如此尊崇了,不过倒也是九嫔之首。不过这些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她根本就不指望那些虚浮的尊荣。今生已矣!一朝选美,再莫想其他,只能在这漠漠深宫,虚度年华,直到白头!好在文学馆的差遣尚在,还算在百无聊赖中,能得有所寄托。 “娘娘!”青黛奉茶进殿。现在,官家不来,青黛、紫穗每日只能从随侍太监处,打听朝中大事及战况进展,前来报与昭仪。 “娘娘!今日太学生陈东等又有上书,痛斥蔡京、童贯之流罪恶滔滔,要求官家将之治罪,‘传首四方,以谢天下’呢!廷臣们也纷纷附议,官家已经下旨惩办了。”紫穗欣然报道。这蔡京、童贯之流,就是那“花石纲”的始作俑者,为此造成民怨沸腾,直接导致了宣和元年、二年的宋江、方腊起事。终于,赵佶只得在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撤销了江南造作局,停运了“花石纲”。 “如此恶贯满盈的奸贼,早该处以极刑,这是他们罪有应得!”王映淮道。 此后,几乎每日,都是令人心惊肉跳的坏消息:——“娘娘!引领金兵南下的燕京守将,就是降宋辽将郭药师!” ——“金兵已过雄州了!” ——“金兵攻克庆源府!” ——“磁州陷落!” ——“不好了!金兵已到黄河北岸,越来越逼近汴京了!” 半月之间,前线频频告急,却不见皇上拿出什么实质退敌之计。王映淮忍不住问道:“官家对抗金有何决策?” 青黛回道:“尚未定论。早先,宰辅白时中大人主张避敌锋芒,出走襄阳,徐图恢复;只有太常少卿李纲,主张力战御敌,固守宗庙,说是天下城池,未有如京城之坚固者。官家以为有理,即擢升李纲为兵部尚书。只是如今前线连连溃败,金兵日近汴京,两家又在争论,各执其理,官家一时之间,决之不下。” “唉!”王映淮叹口气。赵桓懦弱无能,尤甚其父,只怕能做到不至于昏聩亡国,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皇上驾到!”门外太监叫道。 王映淮等匆忙迎驾。只见赵桓风风火火地进来,扶起王映淮,吩咐道:“爱姬,赶紧拾掇拾掇,明日与我一道出城。” “官家!”王映淮大吃一惊,大敌当前,赵桓想的竟然是溜之大吉!“官家此行何处去?”她问道。 “朕已和白时中商定去处,就去襄阳。” “官家不可!”王映淮急道。 “爱姬有所不知!金兵就要渡过黄河,不日就到汴京城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赵桓催促着。 王映淮拉住他的手臂,急切进谏:“官家,既然金兵就将兵临城下,官家作为一国之君,岂可临阵脱逃?汴京但得有官家坐镇,号令全城,必能上下一心、共御外侮!且我汴京军民尚未与敌交锋,又怎能望风远遁、先失其志?全城百姓,唯官家马首是瞻,官家正宜当机立断,切莫犹疑!” “哼!”赵桓听得心火骤升,甩开她的手,冷睨她一眼,她的话比那李纲的说辞还不中听!什么叫“临阵脱逃、望风远遁”?她知道她这是在跟当今圣上说话吗?可是见她美丽的小脸上,流露出真挚的忧虑,她是真正在为他和社稷担心,看在平日千般宠爱的分上,他强自压下窜升的怒气。她的想法,和那李纲全无二致,无非就是要他坐镇汴京,号令全民抗金。可是,迎敌用兵之事,他根本一窍不通,再说,这汴京城中,防务空虚日久,根本没有多少可用之兵!算了算了,她一个妇人,见识有限,他不与她计较!他耐着性子,冷然不悦道:“你久居深宫,宫外之事知之甚少,还是不知为好!国家大事,不是你妇人家家嘴上说说就能办得到的,迎敌作战,更是非同小可!金兵南来,所向披靡,岂是你我想守就守得住的?” “官家!”王映淮却无视他脸色,仍不放弃地继续劝谏,“所谓众志成城,只要官家在城中一日,就能保我军心不散。有我君民一心,固守汴京城池,待得各地勤王之师俱到,何愁金兵不退?更何况,金兵劳师远徙,必然粮草不继,到时我城内城外里应外合,管教金兵有来无回!官家,臣妾祈请官家速速下旨,号令上下,誓与金兵决一死战!” “战战战!金兵声势浩大,汴京城防久虚,如何迎战?!军国大事,自有男人处置,后宫妃嫔,莫问政事!”赵桓终于发作起来,这些天被臣子们已经吵得不胜其烦,到这栖霞宫来,本想享受一下软语温香,暂时忘却一切烦恼,没想到素来温婉的王映淮,此时却谏来谏去,就是不让他有一刻安生! 王映淮被他骤然的发作震慑,再无言语。 “哼!”赵桓冷哼一声,所有的好心情全都消散一空,恼怒地拂袖而去。 * * * 次日,欲逃的赵桓被李纲拦下,当听李纲说金兵就在不远,逃跑也有风险,赵桓不得不硬着头皮留下。三日后,金右副元帅完颜宗望所部兵临汴京,围城攻门。李纲与所募死士拼死坚守,以霹雳火球、弓弩火箭数度击退金兵的进攻,各地勤王之师终于渐近汴京。于是,完颜宗望相机而动,遣使议和,恰正中赵桓下怀,竟以割让太原三镇、外加赔款犒军换得金兵北退。时为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二月。 金兵退后,太上皇还宫。朝廷上下又恢复了那派文恬武嬉的故态。六月,赵桓恶李纲屡言备边之策,派他出任河东、河北宣抚使,李纲无奈离京,后又因入援太原失利被罢。各路勤王之师也纷纷被遣散,汴京防务又呈空虚之象。八月,金兵卷土重来,又分东西两路南侵。左副元帅完颜宗翰终于攻破太原,乘胜渡河;完颜宗望则攻陷河北重镇真定(今河北正定)。十一月,两路金兵围住汴京,开始猛攻。 “娘娘!娘娘!”紫穗一路叫嚷着跑进门来。 “唉!”王映淮叹息一声,看来又有坏消息了。所有的消息都不会是好消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官家不修防务,只知一味乞和,大宋离破国败家还有多远啊?自从她上次力谏之后,赵桓已经极少来栖霞宫。也是!皇上不好当啊!在朝堂之上,朝臣七嘴八舌,已经听得晕头转向,回到后宫,只想消停些时、休养生息,谁还有兴趣继续听那无休无止的战和争辩——妇人干政竟然也滔滔不绝、高谈阔论,可那全都是纸上谈兵! “今日又是何事不好?”青黛问道。 紫穗回道:“金兵攻城益紧,朝野上下苦无良策。听说有人举荐一龙卫兵小卒,名叫郭京的,说是能以‘六甲神兵’打退金兵,官家大悦,已着其即刻招募‘六甲神兵’,备战迎敌。” “什么?!”王映淮惊讶得站起身来,虽则早知赵桓无能,没想到竟然昏聩至此!能战之将一一被贬斥,病到急来,胡乱投医,竟然听信如此荒诞不经的巫蛊邪说、无稽之谈!而满朝文武,竟然就任由皇帝如此胡为?“想不到官家一昏至此!难道就没有朝官劝谏么?” “如今朝中臣工已是一致主和,官家又听不得不合心意的谏言,更有何人敢谏?”青黛道,“娘娘上次也才劝得几句,官家不就冷淡栖霞宫这么久么!” “即便如此,当此家国存亡的危急关头,便是拼死也当一谏!”王映淮言罢,就要出殿而去。 “娘娘!”两个宫女拉住她。 青黛劝道:“官家上回为娘娘问政已经着恼,如今再去强谏,只怕益加惹怒官家,后果堪忧!何况,圣命已下,再难更改。或许,这郭京真有些什么本事,只是苦于怀才不遇,便想假借这‘神兵’之名,行脱颖而出之实,也未可知!” 王映淮闻言停住脚步。 青黛继续道:“娘娘不妨少安毋躁、静观其变。只望天佑我大宋,真能有‘神兵’天降,度此一劫。” 然而,事与愿违,郭京带领“六甲神兵”出战,大败溃逃,宋兵尚不及关闭城门,金兵就乘机攻入城中。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汴京城破。 金兵不敢进占全城与汴京军民巷战,完颜宗望又故技重施,遣使议和,此次挟战之胜,竟要赵桓亲自到金营商议割地赔款事宜。赵桓失声痛哭,却又不得不进金营求降,献上降表,并秉承金人意旨,下令各路勤王之师停发,弹压抵抗的城民,任由金军大肆搜括索讨宫廷内外的府库,以及官府民户的金银钱帛。 正当隆冬时节,漫天大雪纷飞,被金兵烧杀掳掠一空的汴京城中,凄凉惨切、哀哭相闻,被饥寒冻饿致死、被金兵奸淫致死者,不计其数。 大宋,就在这一派惨淡萧索、战战兢兢中迎来了靖康二年。 青黛悄然走近痴望着窗外雪景的王映淮,将一款轻裘披盖到她身上。“娘娘,窗边风凉,还是到房中火边坐着吧。” 王映淮轻轻摇摇头,叹息道:“唉!可叹文学馆中,藏书无数,也全数落入金人之手!皇家宝玺法器尽皆被掳一空,大宋已经名存实亡了!可恨你我皆是女流,不能手刃金贼、沙场效死,却只能眼睁睁看这大势已去,无能为力!这后宫之中,虽还不曾历劫大变,只怕也已为时不远!如今无非苟延残喘罢了,谁知明日又是如何一番天地?” 青黛也叹息,无语。国家大事,毕竟不是她这小小宫女能够议论的。 王映淮又道:“国库遭抢,臣民涂炭,官家和太上却认为是‘社稷江山被大臣所误’!唉!”殊不知实实是国主无能啊!误国误民者,恰恰是他们自己!太上皇穷奢极侈,造成民怨沸腾,到得金兵压境,就撂手不管;官家全无主见,朝令夕改,主战能将一一被贬,任由一干软骨小人尽在耳旁煽动,只知对金人摇尾乞和,哪里还有一点泱泱大国的气概! 青黛有些紧张地向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道:“娘娘口轻些!这些话怕是不敢大声说呢!” 王映淮一哂,“如今宫中也是朝不保夕,帝姬、王妃(帝姬就是公主,王妃是皇帝的儿媳)尚被贡出,人人自危都来不及,哪还有心再管他人闲事!对了,官家被金人拘押多日,可有消息了?” 紫穗进茶,回道:“官家怕是回不来了!近日听说金人又来强索女子,开封府所列名单,竟然多达万余!年岁最小者才方一岁!” 王映淮长叹一声,“大宋亡矣!”悲切地望着数载朝夕相处的两个宫女,叹道:“两位妹妹,你们怕是等不到放出宫去远走高飞,便要跟着皇家与这后宫共存亡了!” 紫穗惊道:“娘娘此言何意?” “唉!”王映淮道,“历来国家败亡,后宫哪能幸免!焚宫室、杀宦官、辱宫人、掠后妃,贼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如果二帝俱被拘押,大宋已无国主,金人定要洗劫宫室!到时,我身为妃嫔,自分当死,只是两位妹妹,不知要如何自处?” “娘娘,此时不可轻生!”青黛劝道,“不到最后关头,总有一线生机!我看,我们还是及早想些应对之策才是!一贼未杀,死得太过不值!” 王映淮闻言,不禁激赏地望向神情坚定的青黛,她的勇气可以直逼慷慨男儿! “可是,”紫穗道,“这宫闱之外,已被金兵严加把守,如何出得去?” “说是严加把守,总有破绽可寻。”青黛道。 王映淮沉吟着,然后,断然道:“出不去便不出去!青黛、紫穗,从今日起,你们便在宫中留心寻觅,看有何处不在众人专注顾及之下?平日你二人也要密切注意,宫中但有些微异象,即当速速行动,也好赶在大乱未起之前,我们及早偷度过去,且在那里暂避一时,再作打算!” 后宫众人,终日惶惶,有如惊弓之鸟,不知何日灾劫就将降临到自己头上。终于,靖康二年二月六日,金主废宋二帝为庶人。 这日,紫穗匆匆奔进来,边跑边禀道:“娘娘,不好!我远远看见,有太监领了两个官员并两个金将,行色匆匆、气急败坏,正向太上紫宸宫方向而去!” 金将竟然进宫来了!王映淮急急站起,迅速和青黛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宫女也心照不宣,立即动作起来,一左一右,领着昭仪暗开后室之门,潜在宫墙之下,一路向西,直到钻进掖庭宫浆洗房西侧一处断壁残垣、衰草凄迷的院落,这个院落是宫中冤死、横死者停灵之所,久被弃置,荒凉衰败、阴森冷戾,宫中传闻都说是冤魂聚首之地,时见鬼影憧憧,宫人谈之色变;月前,冷宫中又有人死去,也是停灵在此,旧魂未去,又添新鬼,这里因此更是无人敢近。 三人战栗地来到门前,青黛上前轻轻推开满是尘灰的木门。 “呀呀呀——”涩重的启门声,听得三人心中悚然,只觉得周身冷气环裹。不过此时哪里顾得许多?三人紧紧挨着,快速进得门去,青黛返身将门掩好,正待下闩,王映淮阻止道:“不可!” 青黛只一迟疑,立即会意,将门原样合好,三人这才稍稍吐出一口长气。 * * * 金兵叱喝推搡着俘虏来的后妃和宫人,进入羁押赵桓的帐中。 完颜宗陟居高临下,冷睨着赵桓和久别的妃嫔们抱头低泣。如此懦弱无能的男人,竟然拥有这么多如花美眷!真是暴敛天物! 赵桓哭罢,环视众妃,发现少了一人,迟迟疑疑地向朱皇后看去一眼。朱皇后似乎也才方发觉,扫视群妃一遍,疑惑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两人无声的交流,却没有逃过完颜宗陟鹰一般锐利的冷眸,从他们迟疑迷惑的神色中,他立即想到,原来赵桓的宫人中还有人没有被擒!在他的手下,居然会有漏网之鱼?他带领人手可是细细搜遍了每间宫室,竟然还会让人走漏?!而这个人,既然让赵桓如此挂怀,必然就是他所钟爱的女人!一个女人,能从如此森严的搜索中走漏掉,说明这个女人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软弱无骨的大宋国中,居然会有‘不简单’的女人吗? 赵桓偷眼察看着完颜宗陟的表情,心中忐忑着。王映淮到底怎么了?难道……难道她已经被金将占为己有了?方才眼见父皇的爱妃被金将强索了去,难保他们就不会强抢他的王昭仪。可是……看眼前这个完颜宗陟的姿态,又不像那种不告而取的人,只怕他要是真的想将他的女人占为己有,只会极尽嘲讽之能事地百般羞辱他!那么……难道说王昭仪已经惨遭毒手、死于非命了吗?想那王映淮外表虽然柔弱,但骨子里其实性非和顺,否则怎敢无视他的不悦,言论滔滔、犯颜直谏、执意抗金!这么想来,王映淮怕是凶多吉少了!唉!如今国破家亡,他已经自身难保,更保不了她了啊!她若是此时死了也好,总强似同他这亡国之君一道,受尽金人的奚落凌辱,生不如死! 完颜宗陟原本以为赵桓会来向他询问,他也好顺便了解一下那个漏网之鱼的情形,没想到这个懦弱的男人,竟然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个“不简单”的美人配给他,真真是大大的不值!“哼!”他冷哼一声,径直走过去,一把拉过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你!跟我出来!”拽着宫女走出帐外。 宫女吓得浑身颤抖不停。完颜宗陟又冷哼了一声,宫女当时就双腿一软,跪到地上,叩头哀泣:“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完颜宗陟睨她一眼,大宋国中就全是这样的可怜人,欺侮他们真是没有一点成就感! “好了好了!”他不耐地开口,“你只需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便不杀你!” “是!”宫女这才停住哀泣,颤抖地拭着泪,静等他提问。 “我问你,今日这些后妃之中,可是少了一人?” 宫女讶然地望向他,他怎么知道?谁也没有说啊! “嗯?”完颜宗陟的耐心显然不多。 “是是!”宫女急忙回道,“正是少了一人!” “何人?” “便是栖霞宫王昭仪。” “栖霞宫?”哪一个是栖霞宫?他搜过的宫室多了。对了!记得当时是有那么一个宫中确实不曾发现妃嫔,而只有宫女和太监,他还以为那里不曾住有妃嫔呢!看来那就是栖霞宫!原来,在他到达之前,这王昭仪就已经跑了! “王昭仪?”他又问,“王什么?” “王映淮。”宫女小心翼翼地回禀。 “她长得什么模样?” “这……”宫女有些为难,说是美人,总是太笼统,这宫里的妃嫔们,哪个不是美人?对了,官家为王昭仪做的那首小令,倒是正好可以用来描述她的外貌。于是,宫女回道:“王昭仪长得极美,尤其是眉间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红晕,官家还曾作词说是:”瑶池轻红一片,飘落眉间一点‘。“ “哦?”完颜宗陟兴味骤起,“还有呢?” “还有?”宫女不知道他问的是还有别的特征,还是小令的下半部分,可又不敢问,只好硬着头皮答道:“还有……就是:”冰肌玉骨娇无限。从兹一度,罔顾佳丽三千!‘“ “‘罔顾佳丽三千’!”完颜宗陟轻念着,原来这女人真的是赵桓钟爱的美人!看来还不是一般的美貌!竟然“从兹一度”,就足以教阅遍美色的男人“罔顾佳丽三千”!嗯——这个还没见过面的美人,已经引起他猎奇的兴趣了,他对她真的非常好奇! 宫女偷眼察看着他的神色,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他是否满意,但看他脸上倒也没有肃杀之气,想来自己这条小命,暂时是能保住了。 “好了!”完颜宗陟大手一挥,“你且回去!” 宫女如获大赦般急忙起身回帐。 “来人!”完颜宗陟唤道。 “在!”副将躬身待命。 “与我点一哨人马,我要夜探栖霞宫!” * * * 早春的微风轻轻吹送着恻恻轻寒,而在这轻轻的寒意之中,越来越浓重的是那似乎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原本是春光渐近的明媚时节,却因为一场浩劫,弄得宫室之中满目狼藉、鲜血淋漓! 月牙一弯,在云朵之中默默穿行,清冷的微光洒遍宫墙之内。劫后的宫室寂无人声,也没有一丝灯火,俨然一座死城。而原本就荒凉凋敝的院落,更显得鬼气森森。 “娘娘,我们可以出去了么?”紫穗颤声轻问。其他两人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王映淮镇定一下心神,道:“天色已晚,金人料已撤出。我们出去吧!”然后,推开床前脚榻,首先从破旧的床铺底下爬将出来。青黛、紫穗也先后而出。 三人挨饿受怕了一整日,窝在床下,连大气都不敢出。金兵闯入掖庭宫的喧哗声清晰可闻,听得她们心跳如鼓。也有两个金兵来此院落胡乱翻查了一遍,还好并未多作停留,否则,她们只怕不需要被金兵找到,直接就给吓死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真的不想再受一次!耳畔间听到的,除却掖庭宫中宫女们惊惶抗拒的尖叫、金兵高声大嗓的喧嚷、翻挑物件的砰然巨响,更清晰的是自己怦怦震如山响的心跳声!随着那些金兵越来越近的脚步越擂越响、越擂越快! 步进院中,春风也觉凄冷。三人不禁有些微颤。 青黛看看天色,估计道:“此时怕是已过三更了。” “娘娘,我们如今去往何处?”紫穗见周遭平静,心跳也平稳了许多,这才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饥饿难当、咕咕作响。 王映淮也是饥肠辘辘,于是决定道:“我们先去膳房之中寻些吃食,再作计较吧。” 黯淡的夜色中,三人胆战心惊地摸索着寻找到膳房的位置,推门入房时,房内硕鼠奔窜,又吓得三人一阵心惊肉跳。紫穗想去找寻烛火,被王映淮制止,三人只能就着微弱的月光,在灶间、柜内寻得一些尚未被金兵挑落的糕饼,也不知是何时蒸就的,如今但求果腹,哪还顾得许多! 匆匆食罢。青黛道:“娘娘,我们这一身宫装,只怕出得宫去,也要被人识破。不如我们先回栖霞宫,去找一些陈旧衣物换上一换!” “不可!”王映淮道,“如今我们还不能认定金兵就不会再来,切不可轻易显露行藏!便是此地,也不宜久留,需得速速离去!” 谁知她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有人清晰地朗声说道:“只怕你们再速也离不去了!” 三人霎那间骇然失色!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布满金兵!有几个金兵点燃火把,涌进门来,瞬间已将三人团团围住。然后,门口进来一个高大的金将,在晃动的火光掩映下,恍如恶魔降临! 完颜宗陟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三个被吓得花容惨淡的小美人 ,很快就盯住了王映淮——不论是从她妃嫔的装扮,还是她绝俗的容颜,更是她超凡的气韵,他笃定就是她无疑!当他带人在栖霞宫又搜寻了一个遍,仍旧一无所获之后,他想到了膳房。她临阵脱逃,会来得及带上粮食吗?再机警的人也不能不吃饭吧,他只需要在能找到吃食的地方守株待兔就够了!果然,她们自投罗网了! 用他锐利的鹰眼看定她,带着笑意的声音缓缓说道:“王昭仪!真是让在下久等了!” 王昭仪?她心下一惊,他知道她是谁? 他好笑地看着她强自镇定的小脸,继续说道:“王昭仪居然忍心撇下废帝吗?却不知他可念你得紧!” 她倏地抬眼看他,什么?难道是官家说出少了她一人的吗?官家怎可如此?这就是他的宠爱吗?他自己沦为阶下之囚,难道还不许他人逃出超生?难道非得要个个妃嫔都和他一起受尽金人凌辱不成? 完颜宗陟见她忿忿的颜色,心情大好,得意非凡地请她出门上路,“王昭仪请吧!废帝还盼着与你尽早相见呢!” 王映淮冷哼一声,跨出门去。只可惜没有再忍一时,如今,就这样功亏一篑了!真正是鸟为食亡啊! 第四章 汴京城外。 王映淮双手反剪,被完颜宗陟困在身前,同骑在一匹马上,向所驻清风寨驰去。金营渐进,完颜宗陟放慢了马步。 过二太子完颜宗望(完颜宗望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二子)元帅寨时,只见寨中旗杆之上,吊着两名女子,披头散发、铁杆刺胸,血渍将素白衣襟浸染,似乎已涓滴流尽,奈何尚有一线命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喑哑痛苦的呻吟声几不可闻,惨淡的月光下,情状宛如鬼魅,让人不寒而栗。王映淮不由自主地抖颤了一下。 觉察到她的战栗,完颜宗陟轻声道:“此二人抗二太子意,坚不肯换装侍酒,如此已有两日,看来就要超脱了。当日另有三人,亦被斩杀。尔等女子,如今乃是亡国之妇,何必如此烈性!但懂得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何至喋血殒命?” “哼!”王映淮冷哼一声。这些茹毛饮血的化外野人,岂能理解廉耻气节为何物!今日便换作是她,也会不从,与其被金贼凌辱,还不如一举赴死!金贼不安故土,南下攻城掠地,烧杀奸淫、强掳子女,难道,还要我大宋子民个个欢颜谄媚,感戴贼人亡国杀家吗?这一年来的万千痛恨,此时一齐涌上心头。 至清风寨大帐,完颜宗陟命人将青黛和紫穗也押了进来,然后顾自唤人伺候整装清洗,并不吩咐将她们送到赵桓帐中去。 王映淮凛然问道:“官家现在何处?” “官家?”完颜宗陟讽道,“废帝而已!他如今自身难保,如何顾得上你?你留在我处,我还可保你周全。” 留在他处?她还不至痴愚至此!金人禽兽不如,此次侵宋,财帛之外,最遭荼毒的便是大宋的女子!受尽凌辱、尸身不全者不知凡几!保她“周全”?落到金贼手中,怎么去指望还有“周全”可言?! “我是官家昭仪,不是一般姬妾!”王映淮傲然声明。虽然明知道这身份根本不会有任何威慑——大宋帝王都已是“庶人”,谁还认你是哪家的“昭仪”? “嗤!”完颜宗陟轻笑出声,她还真不是一般的眼拙!如今是什么时节,她以为大宋依旧一派歌舞升平吗?还冲他摆什么傲然的架子!不过,“好吧,既然你执意要去找废帝,我便放你去。你只需到明日便知,我本意是为你好!你到时后悔也还不迟。”他竟然好脾气地同意了! 王映淮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走近来的他。 完颜宗陟见她戒备的神色,心中好笑,若是他真要用强,十个她也招架不住!不过,他素来不喜欢强逼女人,他没有野兽一般的施暴欲望;而且,他也从来不需要强逼女人,自有众多女子,仰慕他英伟的面貌或尊贵的身份,自愿献身于他,就看他是否想要了。不可否认,他也喜欢女人,不过他喜欢的是甘心自愿、委婉承欢的女人,他不理解占有一块满脸泪水的僵硬木头会有什么趣味?可是,看来他的族人似乎都是乐此不疲,为抢女人大打出手的大有人在! 他抬手想勾起王映淮的脸,被她扭头避开,并退后一步道:“你既要放我,就请着人领我去见官家。” 完颜宗陟挑了挑眉,也不紧逼,示意亲兵将她们领了出去。本来,他把她留在自己帐中,真的是为她着想,那些被强索来的万余大宋女子,全部都由元帅分赐给了所有谋克(谋克,金百户长,三百户为一谋克)以上的将领,但争抢美女的事件仍是时有发生,甚至到了兄弟相残的地步——这不是才没多久以前,留守汴梁的猛安(猛安,金千户长,十谋克为一猛安)陆笃诜就为此杀死了兄长尚富皂!不过,他倒并不担心,至少军中尚无人敢于公然向他挑衅,只要她在他寨中,迟早她会是他的! 到得赵桓帐内,金兵大声唤醒里面睡着的人。王映淮进帐,终于见到阔别月余的赵桓,他形容憔悴而狼狈,乍见到她,张嘴愕然地有些恍惚。 “官家!”王映淮唤道。 “爱姬!”赵桓声有哽咽,近前扶住王映淮,眼中有泪欲堕,“我还以为你……”他顾虑地看了金兵一眼,才轻声叹道:“我心中本正庆幸还好你未被俘,没想到,你终究也未能躲过!唉!” 这么说,官家应是并不曾告知完颜宗陟尚少一名嫔妃的事,那么,难道是完颜宗陟自己推断出来的么?撤出之后,却冷不防再杀一个回马枪,她就这样落入了他的网罗!如今,她也已经被掳来此了,日后如何死法,只能听天由命了。 金兵并没有让他们泣诉别情多久,就强行拉开王映淮,往另一个小帐而去——因为主将有暗示,不准王映淮和赵桓一直待在一起。 * * * 完颜宗陟步出大帐。晨霭散尽,日头渐近中天,清新的风吹送着些微春天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 隐隐地听见人声扰攘,他皱了皱眉,询问地看向属下,一亲兵立即领命前去探问。不一会,匆匆来报道:“元帅寨中谋克斡勒和温敦打将起来,要夺同一女子。” 又是这种事故!攻陷汴梁之后,这群饱食终日、只知烧杀掳掠的草包,每日在自己寨中坐拥女子、欢饮达旦还不够,竟然闹到他寨中来争夺女人、惹是生非!他眉头皱得更紧,快步向吵闹处走去,一边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正是前日夜间俘获的女子。”亲兵答道。 是王映淮!他脚步更快。在他自己治下,是无人敢强抢他看中的美人,可是别寨的将领,就未必任他节制了!当然,不管是谁,哪怕是元帅自己,想要从他手中抢人,也得先问问他肯不肯! 两个金将在王映淮的小帐前正打得不可开交。 “住手!”完颜宗陟沉声喝道。 两人稍一迟疑,并未当即停下。 完颜宗陟心火骤起,愤然拔刀,挑飞了纠缠不休的两把刀,再次喝道:“放肆!”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面对完颜宗陟,行礼唤道:“见过上将军。”还不忘给对方递去横眉立眼。 “你二人不在自己寨中,何故到我寨中生事?”完颜宗陟不悦问道。 温敦回道:“元帅请上将军午后过元帅寨,商议书籍法器处置事宜。”他斜了斡勒一眼,接着回道:“我二人听说将军俘虏了废帝后妃,便请命前来,想一睹为快。” “哼!”完颜宗陟不屑冷哼。可想而知,若是当时由这些草包去搜索宫室,但有一些烈性的大宋美人如王映淮者,安能有命在? “废帝后妃统归我分派,”完颜宗陟道,“你二人即便分出高下,也休想从我处抢走一人!” 斡勒涎脸道:“我等自是不敢跟上将军抢人。但将军寨中的这许多宋女,终归是要分赐下去的。末将就此请上将军,可否就将这个宋女赐予末将?”他指指王映淮的小帐。 “分明是我先看见!”温敦嚷道,“要赐也是赐予我!” “先看到又如何?上次分赐时,你便多得一个宋女,这次怎么也要轮到我先挑!” “那是元帅论功行赏!你也不自量自己无能!” …… 两个草包加色鬼又吵将起来。 “住口!”一声怒喝。两人悻悻地闭嘴。 “此女谁也不赐!”完颜宗陟朗声宣布,“她是废帝昭仪。” “昭仪算个鸟!”斡勒道,“便是那太上的贵妃,不也教元帅要去了么!” 完颜宗陟鹰眼中倏然射出两道冷芒,看得斡勒瑟缩了下,只见上将军微眯了眼,紧紧逼住他,冷冷说道:“尔等若胆敢在我寨中闹事,便休怪我下手无情!我说不,倒要看看谁人敢说半个‘是’字?你想一试吗?” 斡勒纵然心有不甘,毕竟不敢寻衅滋事,虽则完颜宗陟平日并不嗜杀,但治下的手段,决不下于元帅的狠辣,也从不留情,甚至为有违他军令之事,不惜和左帅完颜宗翰翻脸,痛打了左帅的大舅子——当然,左帅的舅子是太多了些,不过,这已经太驳左帅的面子了。当下,斡勒识相地躬身回道:“末将不敢!” 温敦也顺坡而下,赶紧道:“元帅之命传到,末将等告退。” 完颜宗陟扬手一挥,二人匆匆离去。 * * * 这天黄昏将近,完颜宗翰要在他的青城寨大宴欢庆。二帅命手下将帝姬、王妃、二废帝的年轻妃嫔带至宴前同饮。众女至,金将们兴奋骚动、发出阵阵邪肆放浪的笑声。完颜宗翰命众女尽皆换着金人装束,为众将侍酒。 原本都是金枝玉叶、嫔妃命妇的宋女个个满怀愤恨,却又敢怒不敢言,唯有消极抗命一途,不肯前去换装。 完颜宗望缓缓踱到众女跟前,遥指元帅寨的旗杆道:“尔等想仿效她二人的死法吗?” 宋女们想起那残忍的场景,都不由浑身战栗、冷汗直冒,哪里还敢亲身一试? 完颜宗望再喝道:“还不速去?更待何时?” 众女掩泣,纷纷走避。 完颜宗望转身正欲进帐,却瞥见还有一个宋女竟然昂首挺立在原处! 王映淮凛然不动,目光喷火,怒视着不可一世的二太子。 完颜宗望走近,俯视她,只见她坚定的小脸上一派倔强的愤怒,真是难得!大宋国中竟然有不少女子,比他们那贪生怕死的国主强了太多!勇气可嘉,却是不知死活!但在他冷冽的杀人目光瞪视下,尚能自持而不软倒的女子,实不多见!念及此,他竟笑了一下。 王映淮其实还是有些怕的,尤其是看到他的笑容时,心中油然掠过一阵寒意——恶魔的笑容往往比残酷的杀戮更可怕! 两人又对视了片刻,王映淮始终不肯妥协。 于是,完颜宗望开口问道:“本帅指令,你可听见?” “听见!”王映淮朗声答道,“恕难从命!” “你是本帅千锭金买来,胆敢不从?” 王映淮不屑道:“你向何人所买?付给何人千金?你营中子女财物,莫不是抢掠而来,掩耳盗铃,自欺便罢,如何蒙骗他人!” “小女子好利的口舌!”完颜宗望道,“你家太上有手敕,皇帝有手约,准以女子抵准犒军之资。是故,尔等皆为你家国主所卖!你还有何话说?” “侵宋之军,岂有宋犒之理?我虽妇人,此身不卖!”王映淮义正辞严地驳斥。 完颜宗望反驳道:“你家太上宫女数千,取自民间,未闻买卖,与抢掠何异?如今宋国败亡,你即为民妇,循例入贡,亦是尔等女子本分!何况本帅尚格外施恩,准以女子抵准犒军之资,不比你家太上平白索取强上太多?”见王映淮终于被他的一番谬论气得涨红了脸,他心下一阵快意,厉声威胁道:“再敢多言,定斩不饶!” 王映淮头一扬,“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但请一死!”大宋既已亡国,子民又如何偷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谁知完颜宗望不怒反笑,欺近她道:“你求速死,我还偏不让你死了。哈哈……”大笑转身,召亲随将王映淮暂且押下,并遣人去问询这是哪家妇人,现归何寨管辖。 未几,只见完颜宗陟匆匆入帐,他是此次南征军中汉学造诣最深的宗室将领,正奉命领人整理掠来的书籍法器之类。听得元帅派人来问及王映淮,心下大惊,他人他是无所畏惧,若是二太子强行向他索人,只怕他也无能抵挡。问明事由,急急前来。 “元帅召唤末将垂询,不知所为何事?”在元帅身边坐下,他明知故问。 完颜宗望睨了他一眼,要笑不笑道:“本帅想向你讨要一妇人,如何?” 他看定元帅的眼睛,清晰回道:“除却一眉间红晕的妇人,其他尽归元帅谅无不可,元帅知晓向谁去要。” 完颜宗望笑道:“若是本帅看中的,恰是这眉间红晕的妇人呢?” 他坚定应道:“此妇已归末将,恕不出让!” “哦?”完颜宗望侧首看他,“我看,是否已归于你,尚未定论吧?何况,平素你也不甚以女子为念;再说,不过一个宋女,值得你与本帅为难么?不如,我将五个美女与你换她!” “不换!”完颜宗陟果断地回绝。 完颜宗望闻言大为不悦,怒道:“本帅与你换,你敢不从?” “元帅自重!”完颜宗陟毫无所惧,“元帅帐中女子,为数已在不少,何必强人所难,还要掠我之美?若元帅非看中我寨中宋女,末将愿以全数换元帅不索此一人!” “嗯?”完颜宗望被他的不容商议引出兴味,他倒不是非要王映淮不可,不过是对她有些兴趣罢了,但看眼前这位,显然不仅止于兴趣而已!他眼含深意地望着年轻的从弟,有心再作试探,“其他的本帅没有兴趣,就要眉间红晕的这个!” “元帅!”完颜宗陟急道,“末将不想为此效陆笃诜故事。”这种话简直是在威胁元帅!可若他有丝毫畏惧退让之意,王映淮必将被强索了去!也许初时元帅还会有几分兴致征服这种美貌的烈性女子,但若久决不下,她便与那些被残害的女子一无二致——不从,只有死! 完颜宗望轻笑出声,缓缓说道:“你可知威胁元帅,该当何罪?” 见元帅展颜,完颜宗陟似有所悟——元帅之为元帅,当然与其他草包大有不同,哪会为女子事与属下强行争抢,于是,谢罪道:“末将唐突元帅,甘愿领罪!” 完颜宗望装模作样道:“本帅宽宏大量,不予计较!你这次搜索宫室,想必收获颇丰,我也不要你寨中所有女子,但选五十个美女送来即可!” 五十个?!还是“不予计较”的结果!又有五十个女子要被元帅分赐下去,被温敦、斡勒之流的草包糟蹋了!虽说在他的寨中,这些女子也要被分赐给各猛安谋克,但他最听不得女子被虐的嚎哭,众将到底会有所收敛。 带王映淮回到清风寨,完颜宗陟直接将她推进了自己的大帐。 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王映淮心跳急速,惶然问道:“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你会不知?”他随手解开了外衣。方才连元帅都看出来了,今日,他也该教她真正地“归于”他了!也好教他人再无借口可觊觎! “不许过来!”她大叫。 他进一步欺近,邪笑着,“我偏过来,你又能如何?”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使尽全力,终于挣脱——事实是完颜宗陟毕竟只使了三分力道。 王映淮愤然怒视他,大退数步,靠近案几站定,毫不犹豫地用右手持住方才被他抓过的左臂,猛力向案几边缘砸去! “不——” 完颜宗陟惊叫,抢步上前,已来不及,只听“喀嚓”一声脆响之后,王映淮瘫然软倒,痛昏过去。 完颜宗陟只觉胸中窒闷得剧痛,高声召唤:“来人!来人!” 亲兵立至。 “速传医官!速召那两个宫女前来!” * * * 王映淮终于醒转时,小帐内一灯如豆,青黛正不停地为她擦拭着额际的汗珠。高热终于退去,而娘娘原本就不甚强健的身子,再加上这一折腾,还不知会落下什么后疾? 紫穗拧好手巾递过来,哽咽道:“娘娘,你可千万不要丢下我们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王映淮强颜一笑,安慰她道:“好妹妹,我这不是没事吗?再坏,也无非就是个死字。如今你我都落到这步田地,此时若是死了,反倒是大幸了!” 青黛愤然骂道:“可恨金狗!我但有一口气在,与之势不两立!” 紫穗忙拉扯她衣袖,示意她小心被巡营的金兵听见,青黛道:“怕什么!我手中若有寸铁,也要用来杀金狗,即便拼却一命,在所不惜!” “青黛!”王映淮劝道,“就算你杀得一个,又何以杀尽万千?切不可轻举妄动、枉送了性命!” 青黛道:“那难道就只能忍辱偷生么?与其如此,不如赴死!娘娘不也是这么做的么?” “唉!”王映淮长叹一声,是啊,她又有什么好法子呢,她所做的,也无非是消极以死抗争而已!国破家亡,不幸又身为女子,将奈之何! 紫穗悄声附过来道:“娘娘,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偷偷逃脱啊?” 青黛沉吟道:“只是此处戒备森严,远非当日宫中可比。娘娘可又有什么妙计?” 看着两个宫女满怀期待的眼神,王映淮苦笑,此时此地,她哪有什么“妙计”!又不好打破她们的希望,只能暂时安慰一下:“但等拔营上路,途中再视情形而动吧!”又专注对青黛道:“青黛,若果想逃成,先得令金人戒心懈怠,平日则需多多隐忍,不可以硬碰硬啊。”如今是否能逃,尚不可知,而以青黛的刚烈,继续顽抗下去,迟早是要吃大亏的啊! 青黛点头应下。 * * * 靖康二年三月二十七日,第一批金军开始北撤。数月以来,各寨女子不堪受辱,死亡相继,但到临行之前,点数俘虏总数仍有一万四千余名,其中包括二帝和后妃、皇子、宗室、贵戚等三千多人。金人将俘虏与财货分为七批,分别押往北方,马车不足,就用牛车,可谓满载而归。 完颜宗陟被分派押送的主要是金兵自各处搜罗得来的众多各类书籍,于四月初一日起程。当然,军中诸将都各自携带着分得的众多女子,而王映淮和青黛、紫穗则被作为完颜宗陟的女人留在他身边。 第二日,渡过黄河,黄昏至陈桥驿。昔日大宋太祖龙兴之地,如今破败凄凉,荒无人迹。完颜宗陟的几个亲兵吆喝着冲破驿馆门扉,门扉应声而倒,尘土飞扬,“哐当”巨响惊得馆内树上鸟雀扑飞,院草丛中虫蝗跳窜,更有城狐社鼠,一闪而逝,转眼没入乱草深处。 完颜宗陟侧身,让青黛、紫穗扶王映淮入内。 自从上次王映淮断臂抗命以来,完颜宗陟再没有强逼,那声“喀嚓”的脆响,似乎仍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去。令他不可思议的是,大宋这些外表柔弱,简直就像弱不胜衣的小小女子,一个个内在竟都如此刚烈!无论是饮恨自尽,还是铁杆穿胸,再如断臂明志,无不令他有瞠目结舌之感,这些女子,比之在战场上大败溃逃的大宋军卒,在金营中奴颜婢膝的帝王臣子,犹如来自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以前,他还只是从书本或道听途说中了解到大宋对女子多如牛毛的教条,如今,他亲眼见证了这些女子的刚烈与坚贞,对她们简直肃然起敬。他无法整饬眼见王映淮当场断臂所带给他的震撼的乱绪,以至于好一段时日,他都陷在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中,动辄咆哮大怒,全然失去了原有的理智与冷静。 等他终于再度沉静下来,他发现,王映淮和她的宫女似乎乖顺了不少,初时,他还以为是王映淮历经生死,总算认命想通了。可是后来,见那一贯对他沉默抗命的青黛,竟然也垂眉低眼、恭敬起来,他心中就升起疑惑,不知她们可是又有了些什么计较?难道……她们又在密谋脱逃吗?换作别个女子,也许真是认命了,但是那“不简单”的王映淮,几乎就成功地逃脱过,难保她就不会再来一次!作了这么多前期准备,这次她会选择什么时机出逃呢?啊——他倒很有些期待了! 月色清冷,王映淮在紫穗扶持下站在廊中,遥想着家山越来越远,从此北去,不知可有南归之时!仰首追寻着穿云的月牙,不禁悲从中来,幽然吟道: “北去车如水,悍兵破尘扉。 别枝栖鹊乱,荆杞草虫肥。 不幸归臣虏,何由忆采薇? 所嗟无片羽,徒羡雁南飞。“ “真是奇志可嘉!”完颜宗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随着声音,他的人也走到王映淮跟前,“王昭仪是否需要在下笔墨伺候、题壁留诗呢?” 王映淮怒瞪他一眼,却并不反驳,转身离去。 他接着奚落道:“可惜呀,这里离首阳山远了些,怕是无薇可采呢。” 王映淮大惊站住!万没料到他竟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汉化的程度不是一般的高!难怪金人要派他负责整理押运书籍北归。 完颜宗陟踱至她身前,审视她愕然的神色,问道:“你可是在想,金人并不都是茹毛饮血的草包,是么?” 正是!可是,她道:“就算不是草包,也同样茹毛饮血!”外加杀人不眨眼! “哈哈……”完颜宗陟朗声大笑,不错,还确实是如此!他们本就是以渔猎游牧为生的。这个小女子,除却非凡的美貌,而且刚烈、聪慧又多才,他对她真是越来越满意了。 王映淮皱紧双眉,无论他的笑声如何爽朗坦荡,在她心目中,他永远都是侵宋强盗的一员,这是不可抹煞的事实!太原保卫战的惨烈,她不曾亲历,但当时听闻金兵屠城时的震撼与恐怖,仿佛犹在心头,挥之不去。而这个完颜宗陟,当时就正在完颜宗翰所部!金人南下,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大宋子民的鲜血?再看这月半以来,对金营中的宋女来说,无异于水深火热、暗无天日!几乎每日,都能听到姐妹们濒死挣扎的哭喊,都能看见惨不忍睹的尸身。而这,还是在所谓最“慈悲”的清风寨!完颜宗陟虽然不乐闻女子们被虐的惨嚎,但是同样也并没有大力地阻止!他以为他又有多少“慈悲”? “怎么?”完颜宗陟又问:“你对我的成见,还不可以改观吗?”他自认,对于她,他已经表现出最大的诚意和耐心了。可以说,除了那次例外,他从来没有施加给她任何的强迫!帅令要求所有将领的女人必须改扮大金梳妆,着大金衣饰,宋女纷纷不肯,金人装束露上体、披羊裘,这对着装严谨的大宋女子来说,是莫大的侮辱,为此自杀者不在少数!她自然也是死活不肯,可他从未多说一个字,他任由她和她的宫女享受特权,可是,她却根本毫不领情!依然是这样冷言冷语、一脸憎恨!她眼中到底有没有眼珠?她胸中到底有没有心肺? 只听她又冷冷回道:“试问,虎口之羊,对于虎的成见,是可以改观的吗?”她不是不知道,他对她确实有所不同,至少其他那几个被分赐给他的宋女,包括帝姬、宗姬(诸王子之女)在内,无不改换了金人装束,甚至王妾还被迫服药,堕下了腹中之胎!可是,这些帅令并未在她身上实施,然而,她的身份仍然不过是一只“虎口之羊”!之所以他没有立即将她吞噬,也许是暂时满足于这种对峙的游戏,或者只是因为他想把她豢养得更加肥壮可口!她与那些需在断头之前被填肥的鸭子根本毫无二致!   第五章 金兵北归途中,依旧烧杀掳掠,因此不时遭到抗金义军的袭击。 完颜宗陟所部,于第八日过相州,进入磁州(相州,今属安阳;磁州,今属邯郸)境内。磁州依太行之险,控漳滏之阻,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磁州之险,险在鼓山。鼓山系太行山余脉,其南端隔河与神麇山对峙,滏水横穿其间,成所谓太行八陉之第四陉──滏口陉。滏口,当出入河北东路、山东东路之要冲,山势崛起,壁立千仞,易守难攻。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兵二度南下时,在磁州为知州宗泽所阻。十二月,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在相州开帅府,宗泽为副帅,离开磁州,磁州遂下。 即将进入山区,行军必须多加小心。虽则磁州尚在金兵控制之下,但境内有大规模的抗金义军——山水寨,这些山寨靠山据山、邻水占水,集结成寨。据说相州以北有数十处山寨,每寨不下三万人,可见声势不小。因此,完颜宗陟在进山之前,驻营休整,并召集部将,详细商讨应敌方略,针对过往曾经经历的各种山战阵式,一一部署停当。 这日辰时,进入山区不久,正行进在两山之间,蓦的前后骚乱蜂起。完颜宗陟勒缰下马,有军士匆匆来报。然后,二人快速前去观阵。王映淮在车中见状,与青黛、紫穗互看一眼,已然心照不宣。 金兵算得是久经阵仗之师,并不曾大乱,除留下小部照应,大部迅速上阵迎战。可是宋女们哪里见识过打仗?早吓得哭哭啼啼、乱乱糟糟,好不热闹。 而山寨军虽则号称数万,但其兵勇皆为河北州县避金贼者,自靖康起事,至多年余,在骁勇善战的金兵眼里不过是乌合之众纠集,只是凭借天险,可得一时之利,毕竟实战经验有限;而且此次邀击之兵,人数并不多,加之首尾呼应不及,显见事出仓促,准备不足,故此,战一时有余,胜负已见分晓。 山寨军退后,完颜宗陟回到王映淮所乘车旁,撩帘探看,车内已空空如也,当时心下一惊,转瞬又不禁莞尔一笑,方才只顾迎敌临阵,一时无暇顾及这个时刻准备脱逃的小美人了——战乱时分,她怎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他察看了一下车辆周围,车队靠近右方山体,她们必然是由此上山了!召来亲兵,吩咐立即顺此方向,在十里之内快速展开追踪搜索。不过是三个小女子,就算跑得了一时,这荒郊野岭的,根本不可能跑出多远。不过,就算如此,如果连试也不试上一下,还真不是她的作风。 而等到一个多时辰过去,派出的四个小队搜索亲兵赶上大军,均回报说未曾搜到。完颜宗陟不禁双眉皱紧,下令择地扎营。看来,非要他亲自出马,才能找到她了。 副将讶然,劝阻道:“将军,山贼方退,此时正宜速速赶路,以期早日出山,不可在此久留啊!” 完颜宗陟沉吟片刻,决定道:“那么,你且先率部出山,只消给我留下十人即可。” “将军!”副将又劝,“不过走失几个宋女,也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何况山贼行踪不定,将军何必亲身涉险!或者,我们再派几个人前去查探……” 完颜宗陟摆手制止道:“不必!待我亲自擒得逃虏,自会赶上大军!” 副将无奈,只得领命率军开拔。 * * * 战乱骤起,宋女们哭喊连天,又因阵线太长,少数的金兵难以控制,所以金兵们吆喝着,叫所有车上的女子们集中到中央去,以便统一看管。 王映淮在青黛、紫穗的搀扶下下了车,金兵又向下一辆车走去。 王映淮悄声吩咐:“一次一个,到辎重车后躲藏!” 很快地,紫穗首先溜了过去,接着是王映淮,再是青黛。而宋女们那边,扰扰攘攘,犹自乱成一团。金兵们忙着推搡着、吆喝着。 辎重车后的三人,猫着腰,无声快速地借着装满书籍的辎重车辆的掩护,依次迅疾地闪入了林草丛中。 战事仍在激烈地继续,喊杀声、金戈声和宋女们惊惶的哭喊声混成一片。留守的金兵终于把吓坏的宋女集中在一处,然后在外围围成一圈警戒。 林草簌簌,正是春日草长时。逃命的三人顾不得贪恋春色,慌慌张张地行进在没有路径的山林间,方向也没个选择,只想着能跑多远就多远。终于,喊杀的声音越来越弱了。 一迳没命般疾走,约摸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三人都累得汗水涔涔。 王映淮首先吃不消,臂伤未愈,又如此匆忙逃命,伤处就牵筋动骨般疼痛起来。 “娘娘!”两个宫女急忙扶住她,在地上坐下。 王映淮推测道:“山寨军看来为数不众,战事大概不会持续太久,然后金兵便能察觉我们不见了。最好的景况是,我们无关紧要,走便走了;但是我想,完颜宗陟恐怕……” “那贼子无一日不在打娘娘的主意,定是放娘娘不过!”青黛道。 王映淮苦笑,“都是我拖累了两位妹妹,若是你们自己逃命,也不至如此!” “娘娘说哪里话!”紫穗道,“没有娘娘,我们还不知怎么逃呢!” “娘娘莫想得太多,眼下我们且先过了这关再说。战事结束,金兵找将来怎么办?”青黛问道。凭她们的脚力,定是比不过金兵的。 王映淮四下环顾,然后,指定前方林间一棵大树,决定道:“我们上树暂避!”那棵树尺径适度,并不是林间所有树中最粗壮茂盛者,而且杂处在树木间,并不显眼,应该是最好的隐蔽处所。 “可是,我不会爬树!”紫穗叫道。 “我也不会!”王映淮道,“但是现在必须会!”望向青黛。青黛来自农家,或者曾经爬过树。 果然,青黛道:“我会一些。”虽然那还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但如今情形,也只能指望她了!青黛在树上试了两次,凭着记忆的要领,成功地爬了上去。然后,立即着手训练紫穗。也不知是拜天资所赐,还是求生本能使然,紫穗虽跌得惨痛,但并未花多少工夫就学会了。 然后,王映淮细心地清除了树下杂沓的痕迹,在两人的帮助下,终于爬了上去。 在树上呆了多时,金兵果然找来。当金兵从树林间经过,用尖枪在林草丛中翻拨戳刺时,三人大气也不敢出,当日躲在废屋床下的感觉又重来一次!所有的不同,只不过这次是在树上! 金兵搜寻未果,很快又向前方寻去。 三人不敢下树,直到搜寻的金兵返程而去良久,方才下得地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又开始奔逃的行程。 “呀!”王映淮忽然脚下一绊,就要倒下。青黛眼疾手快,急忙来扶。可是,仍是“嘶”的一声,王映淮被树枝扯破了衣袖,枝上牵挂下一小缕碎布。 “娘娘,要不要歇一歇?”紫穗问道。终于逃脱的感觉真是豁然开朗啊,这山间微风习习,满是明媚的气息,“青春做伴好还乡”,她都想放声一歌了。 “不用!”王映淮道,“我们还没走远,现在还不能说就安全。” 微风拂动着仍挂在枝上的那缕碎布,王映淮不禁心中一动——碎布挂在这里,若是完颜宗陟亲自找来,必会发觉!她伸手想取下,可转念又一想,微微一笑,收回了手。 “娘娘,为什么不取?这会被他发现的!”青黛叫道。 王映淮笑而不语。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完颜宗陟带着亲兵追至此处。 一个亲兵眼尖地发现了树枝上的碎布,叫道:“将军!这里有一缕碎布!” 完颜宗陟快速过来审视,从碎布的痕迹来看,显然是从行人衣衫上挂下来的,其上缕缕逸出的丝头,长短不一、粗细不等,撕扯十分自然,而根据斜拉的方向,行人应该是向南走了!然而,这么明显地挂破了衣衫,王映淮难道会毫无所觉吗?肯定不会!她应该把这种暴露行踪的东西一一清除才是!但是现在,她把它留下了,她一定是刻意留下的!还这样精心地伪装成仿佛是无意间留下的样子,伪装得这么自然!她想要的,无非就是误导他,让他认定她向南而去了!再者,他知道,她一心南去,那么在逃亡之时,她必然会选择一个“安全”的方向,而所谓最“安全”的地方,恰恰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她一定不是向南去! 狡猾的小狐狸!他嘴角露出笑意,下令道:“向北搜!” * * * 黄昏渐近,山野中轻轻的雾霭悄悄弥漫开来。 “日头快落山了!”紫穗轻喟。 青黛在挖就的土灶间,忙碌地用最原始的方法生火,好在这些事情小时候都曾玩过,没想到如今全派上了大用场!来到这清溪边,摸鱼捉虾,竟和紫穗玩得不亦乐乎。是啊,有多久了?她不曾这么放纵了! 紫穗一边将摘净的鱼虾用枝条一一穿好,一边好奇地问坐在溪边石上的娘娘,“娘娘,先前,我们为什么要继续南行呢?” 王映淮微笑着,为她解惑道:“因为,完颜宗陟心机狡诈,雕虫小技定然瞒他不过,所以,只能无为而治了。” “哦!”紫穗有点似懂非懂。 “这叫大智若愚!”青黛抬头补充道。 王映淮一笑,“那缕挂下的碎布,痕迹自然,但越是自然,就越令人起疑,而聪明人尤其多疑,必然想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道理,所以,我只好虚虚而实实,扰其判断了。”事实上,这也是孤注一掷的一搏。现下看来,应该是奏效了,否则,以她们这三个久居深宫的小女子的脚程,还能如此安然地在这里嬉玩笑闹吗? “我的天!怎有这么多的道理!”紫穗敬服地说道,“娘娘若是男儿,领兵上阵,怕也做得独当一面的将军呢!” “娘娘,”青黛问道,“我们不能在这山野中久留,日后要向何处去?” 王映淮沉吟道:“日间那袭击金兵的山寨军,不知是什么来头?若是义勇之军,我们不妨去投奔他们!明日且寻一户人家,一问便知。” “嗯!”青黛点头,递过来烤好的鱼串,“我想,既是抗金之兵,应该不差。” 大家食毕起身。 紫穗选好南向,就欲举步,又被王映淮拦下。 “怎么?”她问,“不是南行吗?” 王映淮摇摇头,“尚不能判断已经脱离险地之前,还是小心为上。若是完颜宗陟果然来寻,北向追踪未果,必知上当。我等弱女,岂能与他们脚力相较?需得改向!” “向北吗?还是东、西?”青黛问。 王映淮笑笑,方才她已经算计好了,这次不论东南西北了,“我们沿此溪流而下,当能出山!” “太好了!”紫穗欢叫。 青黛赞同:“如此出其不意,就教那完颜宗陟在这山里转昏头去!” * * * 完颜宗陟不可思议地俯视着三个累得沉沉睡去的小美人。他紧紧盯住王映淮,皎洁的月光映照着她的脸,莹洁如玉。 他叹息着在她身旁坐下。 三个小女子逃亡了一天,真的累坏了。他们又何尝不是!当他自信十足地向北追出数里,仍然找不到一丝她们可能遗漏的痕迹时,他忽又想起那缕碎布,那碎布撕扯的痕迹做得自然之极,蓦的——他脑中电光一闪,他上当了!王映淮根本就没有北来,她这一招,似拙而实为大巧啊!立即,他掉头反向力追。果然,在一处清溪之畔,找到了她们的痕迹,不是她们不小心,实在是人迹所至,毕竟不能完全复原,而只需要一点点新鲜的泥土、一点点烧过的灰烬,就足以说明这里不久前曾有人来过。这痕迹显示,她们离此应该不远。然而,从此以后的南行,又失去了她们的气息。他不得不又再折回头,在清溪边沉思,直到夜色沉寂,溪流的水声越发清晰地敲进他的耳中,他方才心中一动,跳起身来,分出五人沿溪水上溯追寻,自己则亲自带人沿着溪流追下去。终于,在这溪边林中的树下,发现了她们熟睡的身影。 这一天真是太累了!好在追逐途中,并没有山贼草寇来袭,否则还真不知能否顺利走出这山去了!好了,现在美人已在身侧,可以小歇一下了!不过,天也快亮了! 林中最早起的生灵就是鸟儿。晨光才微露,它们就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得人不得安生! 王映淮仍然紧闭双眼地皱着眉头,这些鸟儿,实在太聒噪了!可是,一声尖叫令她立时双眸大睁。立即,她明白紫穗尖叫的原因了——完颜宗陟笑意盈盈的脸正挂在她面前! 哦!她心中所有的愿望只剩下仰天长叹。 “王昭仪灵慧过人,实在令在下佩服之至!” “唉!”王映淮长叹一声,“可惜终究还是略逊一筹啊!” “王昭仪过谦了!”完颜宗陟由衷说道,“你两度脱逃,都几乎成功,已是难能可贵!” 可是终究还是败在你手下!王映淮垂下眼帘,悲哀地想。 完颜宗陟道:“如果你只是一般女子,逃便逃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怪只怪你自一开始,就令我实实难以舍下!” 强词夺理!她抬眼愤然瞪视他,讽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就是你们强贼的道理!和侵宋毫无二致!” 唉!侵宋侵宋!她总是不能抛开这一层!低叹一声,他唤道:“映淮!” “你?”她倏然一惊,他不是一直称她“王昭仪”的么? “映淮!”他又唤,热切地盯住她,“我对你之心,想必你心中雪亮,何必如此纠缠于家仇国恨,死不罢休?宋金今日情势,既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改变!何况,改朝换代之事,遍及史册,古来有之,本是平常之极!你我之间,何妨暂且撇开家国成见,就做一般民间男女,坦诚相待、礼尚往来,不好么?” 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王映淮清晰回道:“两国既开战端,子民便各有属国,‘一般’二字,从何谈起?今日,即便我不是大宋宫室,你不是金国宗亲,你我之间,也断无可能!” “映淮!”他还想说服她。 “无须多言!”她断然拒绝。 他一瞬不瞬地看定她,想从她脸上看出她到底坚决到何种程度,可是她仍是以她一贯的姿态,对他怒目而视。如此固执的冥顽不灵,直令他怒火腾烧,他就不信,凭他的手段,真就拿她不下!“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你!”他宣称,当即决定道:“此后,你便入我大帐服侍,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底下,你还能如何脱逃?” “不要!”王映淮急叫,到他大帐“服侍”,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她会同所有那些金营中死难的姐妹们一样,生生被金人折磨至死!与其被辱,毋宁现在即死!她夺手就去拔他的佩刀。 完颜宗陟一把握住她的手,脸上泛起危险的阴森气息,眯着眼盯紧她,向青黛、紫穗的方向抬抬下巴,威胁道:“你敢死!我会叫人让你那两个宫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耻!强盗!”她失声痛骂。 “你最好自己闭嘴!否则……”他眼中的意图令王映淮心中一凛,可是仍不肯示弱地昂首挺立,只不过在他的脸越靠越近时,头勉力地后仰,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而伤臂又被反剪,疼得她皱起眉头。 “哼!”冷哼一声,完颜宗陟竟放开了她,不屑鄙夷道:“你以为我真会要你吗?什么样的女人我没见过!就凭你这没有几两肉的身材,睡你,我还怕被硌死!” “你!”王映淮倏地睁开眼,恼羞成怒、满面涨红,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完颜宗陟终于趾高气扬地哈哈大笑起来。 * * * 大帐中,王映淮陪着青黛做针线。 自从被抓回,三人便被完颜宗陟移进大帐,替换原先侍候的三个宋女。三人无不惴惴不安,好在完颜宗陟并未要她们侍寝。即便如此,暗夜来时,她们仍不免提心吊胆,就怕他哪一刻兽性大发,那她们将如何自保? 放眼这金军之中,都是些随时随地就会发作的淫兽!将领们有自己的女人还不够,继续肆意调戏猥亵妇女;而那些没有资格享受分赐女子的士卒或小头目,除了到沦为营妓的宋女帐中发泄之外,更是时时袭击落单的宋女,连完颜宗陟帐中的帝姬、宗姬也未能幸免,屡遭军卒调戏!事故之多,令完颜宗陟头痛不已。可是,这些事,他想管也管不过来!猛安谋克本是一种亦兵亦民的组织——平日为民,战时为兵,实在很难谈得上什么严整的军风军纪!谋克们首先护短,他们的手下,就像他们的财产一般,怎肯轻易交出来受重处!最多不过抽几鞭了事!何况,金人也从不视此为大事,毕竟,亡国的宋女,本就是他们的战利品,就“应该”任他们为所欲为、尽情玩弄! “娘娘!”青黛担心地问向王映淮,“紫穗去已多时,早该回转,却久久不归,会不会是出了事?”紫穗去河边浣洗衣物了。 王映淮也正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听得她问,心中惊跳了一下,倏地起身,就向帐外走去,“我们去找找!” “去哪里?”完颜宗陟掀帘大步跨了进来。 两人停住脚步,青黛愤然瞪视他。王映淮拉了她衣袖一下,向完颜宗陟回道:“紫穗去河边洗衣,已一时有余,尚未归来,只怕……” “我着人去找,你们留下!”完颜宗陟转身出帐。 亲兵在河边灌木丛中找到了紫穗,她发乱如草,浑身青紫,衣衫尽被撕碎,眼神麻木呆滞、似傻似痴,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紫穗!”两个同伴惊呼着迎上前去,紫穗的惨状看得她们鼻中酸楚,泪水盈盈。 而紫穗再也不说一句话。 两人流着泪为她梳洗穿衣,而她就像个木头人,听凭摆布。 夜里,紫穗悄然自杀。她把耳坠、银钗、能找到的小件都吞了下去,手中还捏着半枝掰断的玉簪。 完颜宗陟拉下两个哭着不肯放手的女人,让亲兵将紫穗的尸身抬出去掩埋。死人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他已经看得麻木。这些大宋的女子,不是太过娇弱,就是太过执著于她们所谓的“贞烈”,动辄死去,生命力尤其脆弱! 而青黛心中的仇恨已经无以复加!自从九岁入宫,她和紫穗就在一起受训,一起起居,一起玩耍,十三岁时,又一起被指派给娘娘做宫女,长期以来,两人一直是形影不离!真正的亲人在她心中,面貌已经模糊不清,只有紫穗,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而现在,她的亲人就这样被这群万恶的兽兵残忍地糟蹋致死!可是他们,包括这个身为上将军的完颜宗陟,居然连基本的查问都没有,就这样一脸麻木地草草掩埋了事!只因为大宋的女子,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算一个人! “你就这样不闻不问?”王映淮不可置信地问完颜宗陟,“如此草菅人命,就是你标榜的‘仁义’吗?” “不然你想怎样?”他反问。 “怎样?”她怪叫,“当然是查出凶手,严厉惩处!” “不要忘了,她是自己自杀的!”他提醒她。 “可是,若非被辱,她岂会自杀?!如今已出人命,就该严办真凶,不然何以堵悠悠众口?”王映淮义愤填膺。 “悠悠‘众’口?”他笑道,“也就你们两人而已!这营中哪日不死人?有这个必要吗?” “治下不严,就是你身为上将之道吗?” “怎么?”他好笑地问,“王昭仪莫非还想要问我治下不严之罪么?是否需要我再提醒一次,你们是何等身份呢?” “你!”她语塞。是啊,她们是俘虏!是已经被亡了国的奴隶!她们的生死,完全操控在强盗的掌中,要生要死,早已全无自由,哪还有什么权利要求惩治凶手?!她以为她还是“王昭仪”吗?她如今能保得全身,还得多多拜他所赐,居然还妄想什么替人出头?! “或者,”完颜宗陟欺进一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如何?” 她抬眼看他。他眼中的深意已经昭然若揭。 “不!”她断然拒绝,她绝不会拿原则作交易。 他挑挑眉,“那就算了。” * * * 这夜,完颜宗陟召来宗姬赵蕙卿为他剃须辫发。 其时,北方民族的发式都是髡式,女真和契丹髡法各不相同。女真男子,都剃光额前头顶,只留颅后之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背后。这种发式,在宋人眼里,当然是颇为怪异,而且十分难看! 虽然王映淮也不喜欢官家和朝臣那种峨冠博带的样子,但此时相较于眼前这光光的颅顶,不禁油然怀念起南朝的衣冠来,尤其是像二哥王溱的那种装扮,素净的白衫,飘拂的头巾,衣袂翩翩,英俊潇洒,卓尔不凡!她好想家啊。她已经离家八年了!而以如今景况,今生今世,是再难回家了! 赵蕙卿是目下完颜宗陟最宠幸的宋女,她温婉而乖巧、柔弱而美丽。她觉得,能跟着完颜宗陟,比跟着任何金将都幸运,因为至少,完颜宗陟明显有教养得多!只要不违背他的意旨,他就不失为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和南朝的男子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而且,他汉化很深,对于她们的想法,他基本都能理解。所以,她心里是暗自庆幸的,比起那些不堪受辱而自杀、被杀的姐姐妹妹,她的处境何止好上百倍!女子,即便是在南朝,也不过是男人们的附庸,甚至玩物,这和属于哪个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不同呢?她的父兄叔伯们,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美婢成群?世风如此啊!生为女子,在此世间,是不能要求太多的! 完颜宗陟享受地闭着眼,任由赵蕙卿轻柔地为他剃发。赵蕙卿为他刮完头顶,又为他剃去腮边、颌下的髭须,然后,放下剃刀,去盆中拧手巾。而完颜宗陟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 蓦的,青黛风一般旋卷过去,一把抓起剃刀,迅速向完颜宗陟颈项划去! “啊!”赵蕙卿扭头见状,一声低呼。 “啊——”更响的一声惨叫,伴随着一声“喀嚓”脆响! 青黛的肘骨生生被完颜宗陟折断!怒犹未平,他聚全力猛出一拳,正中青黛胸口! 青黛趔趄地倒退数步,猛跌在地,激喷出一大口鲜血! “青黛!”王映淮简直无法反应!就在一瞬之间,情势急转直下!她尚来不及出手拉住青黛,转眼间,她就被折断手骨,中拳喷血! 完颜宗陟怒火冲天地疾扑到青黛面前,抬起一脚,猛地踹下。青黛闷哼着滚到了王映淮身侧。而完颜宗陟仍不罢休,又迅速冲了过来,抬脚又踹——“不——” 王映淮扑身压住青黛的身子,试图以身代受。完颜宗陟收势不及,一脚正踹在王映淮背上,二女一起瘫倒在地。 “映淮!映淮!”完颜宗陟紧张得连连呼唤。 而王映淮已然昏死过去。 第六章 只在一日之间,王映淮就失去了两个朝夕为伴的宫女,整个人顿时万分萎靡。 青黛啊青黛!你何忍也舍我而去!何忍啊!王映淮痴痴呆呆地坐在颠簸的马车中,脸上已经挂满清泪。 青黛是故意的!紫穗去后,她就已经没有生的念向了!她理解青黛的心思,可是,她也和她朝夕相处了七年,难道就没有一点让她留恋之处吗?可是,留恋!她又该留恋些什么呢?难道留恋这受尽屈辱的日子吗?连她王映淮自己,不也是一心求死而不能吗?她们是奴隶啊!生死不能自主,身心倍受侮辱,只有死了,才能落得一个清白干净!宁可不要生命,也不能没有尊严啊!她是理解青黛的! 可是,可是如今,就这样只剩下了她一人了!她是真正的无依了!以前,虽说似乎是青黛、紫穗事事在依赖着她,可是,就是因为有了她们的这份“依赖”,她的心才有了着落处——她同样也正依赖着她们啊!然而眼下,她们都去了,她彻底地孤单了!她不由自主地缩缩肩,好冷啊!分明是明媚的春日,竟然如此的奇寒! “唉!”赵蕙卿轻轻地为她拭着泪,低声劝道:“王昭仪,想开一些吧,人死不能复生啊!”青黛死后,完颜宗陟便吩咐她来与王映淮做伴,同时也要她相机劝她顺服。 王映淮虚弱地看了她一眼。金枝玉叶的宗姬,如今也落到这步田地,她不同样是情何以堪吗?“多谢郡主相劝。我还好!”她谢道。 “唉!”赵蕙卿又叹了一声,“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孤身一人!我们这些失国的子民,如今谁不是孤单一人啊!凡事只能是退一步想了。这完颜宗陟,相较于其他的金将,还是要好上些许的!至少,在他帐中服侍,强似他帐许多。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他对你应是有心。你就不妨顺着他些,日子会好过得多!” 王映淮盯紧她的眼睛。 赵蕙卿有些难堪地别过头,低声道:“我知道,我本不该说这等话。可是,大宋连君王都降了,何况我们女子!再者,为女子者,即便是在大宋,也不过是以顺从男子为要务,能求得什么更多?既同样是顺从男人,那么顺从哪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王映淮心中暗惊,她只知一味地抗拒完颜宗陟,还真没有这般想过,如今听赵蕙卿所言,也不得不承认,“郡主所言,也是有理。” 午时,金兵停下埋锅造饭。 由两个亲兵看着,赵蕙卿陪着王映淮下车散步。完颜宗陟本想跟着,可是王映淮忿恨地横了他一眼。他想想还是作罢,她仍在怀恨他出手过重,打死了青黛!就由赵蕙卿陪着吧,宋女之间,毕竟更好亲近。 滏水淙淙北去,逝者如斯夫!清风拂动着衣衫,二女站在河岸边,遥望着对岸的绿草萋萋,以及更远处起伏连绵、浅黛的山峦。这些,都是大宋的江山啊!而如今,却要并入敌国的版图! “王昭仪,站进来些,莫溅湿了。”赵蕙卿拉了拉王映淮。 王映淮闻言,心中一动,望向湍湍流淌的河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际。她依言退回了些许。从眼角的余光看去,两个亲兵离她们不远不近。亲兵身后稍远处,是正在忙碌的人群。而这河边的地势,并不平坦,从她们所站的低地北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土丘,而土丘下的河水,流速明显地湍急许多。 她缓缓转过身,随意地向那土丘迈进。赵蕙卿也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亲兵仍旧不远不近地看护。 走到丘上,她蓦的加快脚步,几下冲到最高处,然后使尽全力,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就向那湍急的河中扑身而下!一切发生之快,就连在身边的赵蕙卿都来不及反应! “王昭仪!王昭仪!”赵蕙卿奔到丘顶,俯身向下张望,失声大叫。河水滔滔,白浪一个接一个地翻卷,王昭仪的身影已不复见! 看守的亲兵大惊,也冲上丘顶,俯视水中人影不见,已不可救,于是飞快奔向人群,一边奔跑,一边大叫:“将军!将军!王昭仪投水自尽了!” * * * 王映淮随着河水载浮载沉,漂流出去不知多远。河中的尖石划剌着身体,已经痛到麻木。她渐渐失去知觉。 直到稍微清醒,她意识到河面变宽了,因为河水的流速明显平缓了下来,渐渐地,她竟被冲向了岸边。岸边一棵枯树横亘水中,正把她拦腰截下。她奋力紧紧抱住树干,再不让河水把她冲走。 她已经精疲力尽。经过几次艰难的尝试,险些又被河水冲走,终于勉力地爬上了树身。再沿着树身向岸上爬去。 “什么人?” 随着喊声,两枝长枪已经指住了她。 王映淮大惊失色,惶然抬头,看向来人,他们都穿着宋人服饰,拿着武器,但又并不像是官兵,想来应是义军,终于见到自己人了!她大松一口气,聚起全身所有的力气,却只发得出微弱的声音:“有劳军士相报!我要求见你家主将!” “见主将?如今宋金交战,谁知你是否奸细?”军士疑道。 “我不是奸细!”王映淮急辩。脑中极力思索着证明身份的物件,蓦然想到,也顾不得许多,反手就到衣襟内搜索,终于找到贴身佩戴的印信,万幸没有遗失在河里!举手递出印信,向军士道:“此物乃我印信,烦劳军士交于你家主将,主将见过,便知端的。” 军士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是一块不甚起眼的小玉珮,上面倒是有几个字,可是他们并不认识。两人商量了一下,留一人将王映淮收押,另一人则报往社长帐中。 “报!”军士在帐外报进。 “进来!”社长从地形图上抬起头来,竟是一个斯文俊雅的年轻人! 军士进帐,禀道:“禀社长,标下等在河边巡查时俘获一女子,自称不是奸细,现有一物奉上,说是社长见过,便知端的。” 社长从军士手中接过递上来的物件。 这是一块上好白玉雕成的印信,玉色洁白莹润,入手温凉,乃是玉中上品。如此珍宝,绝非寻常百姓家可有!当时心下一惊,转过来看那刻纹,只见梅花篆字,赫然镌刻着:掖庭宫、文学馆、昭仪、王——这女子是后宫女官王昭仪! 立即,他站起身来,吩咐道:“将那女子带上来!” 未几,王映淮被押入帐中。 社长只见一个衣衫破败的女子,一身泥垢,实在看不出多少高贵的迹象,可是,尽管狼狈不堪、极力支撑,那女子周身仍散发着一股凛凛的傲气,浑然天成,宣告着她非比寻常的身份。来到她身前,吩咐松绑,社长说道:“王昭仪受惊了!” 王映淮的伤臂被这么一折腾,已经疼痛难当,“啊!”的一声低呼,急忙用右手扶住,口中却道:“还好!”而身形几乎就要软倒。 社长见她情形,知道伤势不轻,忙扶她坐下,转头对军士道:“有请卞大夫!”军士领命而去。 社长倒来茶水,递予王映淮,问道:“不知王昭仪如何落得这般光景?” “唉!”王映淮叹息着接过茶水,回道:“我等均随二帝北巡,将军想必也是得知。我趁金人不备,侥幸投水,才得以逃脱。” 社长点头,“那么这手臂之伤,想必是在河中折断?” 王映淮苦笑摇头,“这倒不是,是我自己折断的。”见他惊异神色,又解释道:“金人欲犯我,我只好断臂以全身。” 社长闻言,肃然起敬,“娘娘刚烈至性,令人敬佩!” “将军谬赞!”王映淮虚弱地回道,“金贼无恶不作,但凡我大宋子民,均与之誓不两立!我虽女子,也略省大义。正如将军,聚义兵、杀金贼,其理同一。” 社长点头嘉许。 卞大夫入帐。社长暂且退出,让大夫为王昭仪看诊。 卞大夫看完诊出来,边走边摇头,回社长道:“这女子身上背上,都被尖石划破,皮肉翻绽,令人实不忍睹,加之左臂折断,后背又中重击,伤势着实不轻!如今已有烧热,需得赶紧医治!我即刻就去配药,之前且先令她清洗一番。若能救她活命,也算老夫功德一件!唉!”叹息而去。 社长将王昭仪让进自己寝帐,先请王昭仪用了些简单饮食,稍稍恢复一些元气,再命人烧来热水,抬进帐中,请王昭仪沐浴更衣。 递上一套干净衣物,社长为难道:“军营之中,没有女子,所以……只好请娘娘自己照应。呃,此外,由于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女子衣物,这些是在下干净新衣,非常时期,还请娘娘迁就一二。” 王映淮接过衣物,谢道:“这些我都省得,如此已经很好,将军不必过虑。一切我都能自理,将军但请放心。” 社长松了一口气,他就怕她被人服侍惯了,不能自理。“如此,就请娘娘自处了!在下告退。”言毕退出。 尽管王映淮已经稍事休息,也进了一些汤水,可是毕竟伤势太重,仍然十分虚弱。但在这军营之中,没有侍女,一切只能靠自己。她勉力艰难地自身上退下衣衫,衣衫被血渍浸染,粘在伤口上,强行去扒,仿佛撕皮一般。她咬牙强忍剧痛,迅速地揭了下来——总归是要痛,便长痛不如短痛!而伤口入水,又是一阵刺痛。她就在这些不断的痛楚中完成了沐浴,简直不亚于受刑! 而更痛的是卞大夫为她治伤!每处伤口,都必须先用烧酒清洗,才能敷上药膏。手巾蘸着烧酒,还没划上伤口,她就浑身抽紧。划上去时,她只能深深吸气,咬紧牙关,不肯呻吟一声。等上好药,她痛昏过去,卞大夫塞进她嘴里的布巾已被咬破。 卞大夫不可思议地对社长摇头道:“如此刚强女子,着实罕见!”再看王映淮一眼,又道:“今夜她会起高热,可要移她到我帐中照应?” 社长沉吟片刻,看向王映淮,见她已然昏沉,觉得还是不动为好,于是说道:“卞老已然十分辛苦,今夜就好生歇息,这女子就不移过去了。” “如此,就偏劳社长了。”卞大夫转身离去。他年事已高,确实不耐操劳,若再要熬夜守护,还真是吃不消。 * * * 王映淮所遇义军,是巨鹿境内的忠义巡社——东平巡社。 自靖康元年金兵南侵,尤其是八月以后,朝廷割让河东河北以来,大宋子民怀土顾恋,以死坚守,不愿归化外族治下,在河东河北便随处可见自发组织的忠义巡社或弓箭社。这种民间武装,一般由地方强宗大族出面倡议结集,有时甚至完全是宗族性的,因此具有很强的凝聚力,不同于山水寨收留难民的性质。巡社规模不一,但主要宗旨都是:心存田里,自保其土,此外,还有应援本州县,并把截津渡要害,以及应援邻近州县乡村的义务。 东平巡社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巡社,集结义勇五千,都社是东平镇宗族大家——邢家的家长。巡社建制,五人为甲,五甲为队,五队为部,五部为社,各有长,由正、副都社统领。近日因探得金兵过境的消息,便由精锐一社出镇巡查,加紧布防,以备不测,并筹划发动攻势,邀击其后。 社长钟离瑨,字拙玉,河东大名府人。宗泽知磁州时,缮城隍,治器械,募义勇,遂投其麾下效力。靖康元年十二月,宗泽离磁州,磁州不久陷落,钟离瑨辗转至巨鹿,被东平巡社延纳为社长。 次日,王映淮醒来时,寝帐中只有一军士看护。问及缘由,原来巡河义军小队与金军在滏水边遭遇,社长已赶去巡视。 午后,钟离瑨归帐。 “哦,王昭仪醒了!昨夜高烧已退,想来应是无碍了。”见王映淮已坐靠起身,他慰问道。昨夜,她高烧不止,浑身滚烫,他只得将所有衣被加盖到她身上,令她发汗。汗出之后,又得不停地为她拭去额际汗水。高烧之中,只听得她不住地模糊呓语,“青黛、紫穗”的呼唤不停,完好的右手在空中乱挥,放回被中,又伸将出来,他只得握住她的手,这才消停下来。终于,在后半夜,热度退去,他才得以小憩片刻。 “昨夜多谢将军照应,只望未曾过扰将军!”王映淮谢道。 “一切还好,不曾困扰。”他自行筛茶饮水,又道:“只是娘娘一直在呼唤‘青黛、紫穗’,不知是何人?” “唉!”王映淮叹道,“青黛、紫穗是一直与我相伴的侍女,却在一日之间,被辱、被杀,先后离我而去。而放眼金营之中,被辱被杀、病患无医者不知凡几!北行十余日,死亡相继,随行女子,几近三去其一!” “国破城摧,难为女子啊!”钟离瑨也不禁感慨,“幸得娘娘一举逃成,只待此次回镇,在下便着人送娘娘返乡。但不知娘娘仙乡何处?” 王映淮苦笑了一下,一入深宫,乡关何处啊!八年了,不知家人是否还在浮梁?回他话道:“宫闱深深,家讯不得通,如今,我也不知家中会是何等光景。八年前,我父乃是江南西路江州浮梁县县尉王拯。” 钟离瑨点头,表示记下了。 王映淮又道:“将军相救之恩,映淮铭刻在心,无以为报,实感汗颜。如今又将送我还乡,映淮心下愈加不安,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映淮去后,自当书牌奉位,以谢深恩!” 钟离瑨轻笑出声,“娘娘莫要折杀在下!此事切莫再提!”然后,又自我介绍道:“在下钟离瑨,一介布衣,也不是什么‘将军’,如今只是暂在东平巡社协同抗金而已。” “对了,”钟离瑨想起方才战事,问道:“此次小股金兵,来得仓促,且顺滏水而下,不知可与娘娘逃离有关?” 是完颜宗陟的人!他竟然还是放她不过! “战况如何?”她急问,“可有俘虏?” “已被我军击退。”他简短地回答,“曾俘一人,但伤势严重,不久即死,尚不及相问。” 王映淮点头,推断道:“既是小股金兵沿滏水而下,我想应是完颜宗陟所部。此人颇通汉文,心机狡诈,社长不可不防!此前我也曾两度脱逃,险将成功,都是为他寻获!” “哦?”钟离瑨闻言,深看了她一眼。原以为她投水而遁,是出敌不意而一举成功,纯属侥幸而已,没想到她数度企图脱逃!真是看不出来!她外表姣好美丽、弱不禁风,本应是温婉娴雅的,虽则先前听闻她断臂全身的事迹,颇感敬佩,但也仅止于此而已,如今,又得知她逃跑竟“险将成功”,不由得勾起一丝好奇之心。 但王映淮已转换话题,改为提供情报,“金兵总数号称二十万,携带俘虏亦有万余,共分七部北归。完颜宗陟所部,主要押送书籍法器,人数号称二万,另有女子近千。自备粮草不足,主要依靠沿途掳掠。完颜宗陟本人,治下倒也算得严整,昔日汴京城外,金人营寨众多,杀俘虐俘司空见惯,其清风寨倒颇有‘慈悲’之名,也属罕见。” “嗯!”钟离瑨点头,前些日子,他们也曾伏击过一部金兵。如今与完颜宗陟大部尚未遭遇,她提供的情报颇为及时,使他对敌军及其主将有了初步认识。 王映淮继续道:“我落水之处,已出邯郸,按行程推断,如今完颜宗陟当在洺州境内。小股金兵退后,想必回去报知,我现有一忧,只怕为此连累巡社成为金兵攻击目标。” 钟离瑨微微一笑,“他既派人顺滏水寻找,现又与我军相遇,必会推测娘娘为我军所救。其实,即便没有娘娘一事,我军也是要同金兵开战的。娘娘不必为此忧虑。” * * * 而完颜宗陟得报,所来之快,出乎王映淮预料之外。就在次夜,又有小股金兵,奇袭巡社。好在钟离瑨早有防备,在西北角营帐火起时,沉着南援,金兵未能得逞。 再一日,金兵大部快马轻骑而至,狼奔豕突,冲锋陷阵。义军大乱,受伤甚众,急忙撤军,改以神臂弓,发射利箭。霎时寨外飞蝗如雨,金兵暂退。 这神臂弓,是改进过的强弩,以两种木材并合制成,絮弦也丝麻兼用,能加大箭矢的发射力度,射出之箭不仅射程更远,而且迅疾狠厉,是当时大宋官兵最先进的武器。钟离瑨从宗泽守磁州时,对此弓弩机关深为着迷,研究得透彻。到东平巡社之后,着力制造这种对付骑兵颇有实效的神臂弓,为守城固寨又提供一种坚实保障。 钟离瑨回营,过帐来探望,见王映淮已经下榻走动,劝道:“娘娘重伤在身,还是多多歇息为好。” 王映淮摇摇头,“我已大好,不必缠绵病榻。今日听那喊杀之声,似乎近在咫尺,可是战事不利?” 钟离瑨看她一眼,并不想让女人知道太多战事情况,毕竟打仗应该是男人的事。 王映淮笑了笑,见他如许反应,心下已是了然,但仍顾自说道:“金人久居北地,养羊牧马为生,较之中原军兵,马战为其所长。是故,金兵若以彼所长,攻我之短,则我军必然吃亏。” 钟离瑨惊异地望进她的眼睛,她竟然猜到了今日战况!这个女子看来不可小觑!令人不免对她刮目相看。钟离瑨饶有兴味地询问道:“以娘娘之见,可有破敌之法?” “破敌之法不敢说,不过一点浅见而已。金兵之利,利在轻骑,故当以‘制骑’为首要。”王映淮道。 “正是!自太宗以来,有‘以步制骑’之法,但收效甚差,军兵损失惨重。当日在磁州,宗帅以‘决胜车’配以强臂弓,也未曾脱离‘以步制骑’之纲。”钟离瑨竟跟女子讨论起战事来,这还从来不曾有过,不过他似乎并不自觉。 王映淮点头同意,“以步制骑,进,不足以胜,退,不足以逃,只能被动挨打。映淮不悉兵法,不敢妄论,但我以为,文武之道,同为一理,当有所本,又不能尽依所本,贵在灵活机变。纵观我朝与诸胡之战,每为胡骑所苦,素以坚守为主,如此一来,一旦防守失利,则胡人势如破竹。我看,要想根本遏制胡人南下,只有主动出击,师夷之长,‘以骑制骑’,才有出路。” 钟离瑨不禁深深凝视她,全未料到,一个身处深宫的小小女子,竟然如此胸罗万壑,以往他对于“才女”的认知,仅止于琴棋书画而已,所以,就算知道王映淮是掌理文库的女官,他也并不认为她会如何见识不凡。现下,她不仅一针见血就指出了“以步制骑”的弊端,而且相应地想到了根本的解决原则,这番见地,即便是身在朝堂军旅的男儿也未必能有!而更令他心绪起伏的是,她的想法竟然完全与他不谋而合!作战之要,首先要占据主动,而历来宋兵战法,一向过于保守,总是采取守势,守城是为所长,尽管有先进的武器,但终究落于被动。所以,要扭转这种局势,必然要发展自己的轻骑。 收整自己的惊异,他以全新的正视态度与她继续探讨下去:“娘娘真知灼见,实实令在下敬服!在下应募守磁州时,曾向统制大人献策,所提想法正与娘娘不谋而合。然则,一来中原马匹甚少,不敷征用;二来金兵已临城下,仓促而不可得。只能作罢。如今巡社也同样如此。以在下看来,‘以骑制骑’,怕只有朝廷倾力,方可有所作为啊。” 王映淮闻言黯然,指望朝廷,只能画饼充饥了!朝官普遍反对发展骑军,最关键的理由是,本国马匹,主要通过贸易得来,耗费巨大,“计一骑之费,可赡步军五人”。甚至曾与西夏交战多年的名臣范仲淹也执反对意见。“既如此,则只能逼金人弃马而夺其马,骑兵弃马,犹如断臂;下马一战,我军胜算也大。” 钟离瑨一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这正是我社轻骑马匹之所来!” 王映淮点头,又道:“当日初入太行,山路崎岖,金人马匹之利,不得发挥,可见依山制宜,金兵并不可怕。只是如今,在此一马平川之地……” 望着她深思沉吟的神色,钟离瑨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一马平川自有一马平川之法。娘娘能想到令金人弃马,实属难能可贵!不过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巡社虽不足以光复中原,但为保田土,我等不惜与金贼誓死力战!” 他的慷慨坚定,令王映淮不胜感慨,“唉!”她叹息一声,“当日官家,若有巡社军民这般凛然大义,何至如今!”大宋全国官兵有百万之众,勤王之师兵临汴京者亦有数十万,然而,却造成“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惨痛结局,懦弱昏聩的官家、太上实在是难辞其咎! 钟离瑨对此也只能沉默叹息。 白日一战,不少巡社兵勇受伤,为保存实力,须得暂时休养生息,毕竟,巡社本来宗旨也就是保田守土,实力并不足以与金兵相较。当夜,巡社迅速拔营,行到村庄附近,纷纷进入土堆、渠沟、坟地、树林、破屋等处,似乎只在一瞬之间,旋即消失无踪。 军士抬着王映淮进入“地突”时,她不禁目瞪口呆。虽则曾于书册之中,见过有关地突攻城的记述,但真正一见,仍是不得不惊叹其妙。 地道之运用于战争由来已久,最常见的是作为一种攻城战术。这种攻城地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出现,称为“地听”,或名“地突”。抗金巡社主要进行的是游击战,伏击、奇袭是为所长,于是,便于水井、街口、巷口以及村外各处,皆设有防卫暗哨;而于院内屋里、柴棚夹道等处,设下“躲金洞”。生活在平原的百姓,因无天然屏障可恃,唯一可行之法就是开掘地道。当然,地道主要还是属于防御性质的自卫工事。构筑地道工程庞大,需要严密的规划和组织、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而凝聚力颇强的忠义巡社恰恰具备了这些条件,所以,河北河东一带,地突不少。 更令王映淮惊异的是,此地突之中,灯龛密布,住人洞室、炊灶洞室、饮水井、铸造作坊、储粮瓮洞等一应俱全。其中,住人洞室大可容二十余人,小亦可容三至四人。洞室中有土炕,炕上有土枕,居住其中,全无不便之感,俨然一地下之城! 王映淮被安置在一方土炕之上,环顾四周,不禁由衷赞道:“如此地突,真是巧夺天工!” “此乃众人集思广益之功!”钟离瑨也感叹,“一马平川之地,只得向地下求存。好在此地土质坚实少水,正好为此庞大工事。” “然则……”王映淮又有新疑,“人居地下,必当有通气之孔,若敌军从孔中向内施毒放水或是点火呕烟,将奈之何?” 这次,钟离瑨并未大感惊异,对于她的机敏灵慧,他已经有了充分的认知。当即为她解惑道:“气眼位置,当然设在不经意处。此外,我已画出套洞导引之图,正着人工加紧开挖,已近完工了。” 套洞导引?仅闻其名,已知匪夷所思!王映淮不禁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儒雅俊逸的社长,心中满溢赞佩。 钟离瑨被她眼中的激赏看得有些赧然,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王映淮也自觉失仪,赶紧掩饰道:“我看,社长似乎并非出身行伍,反倒更像是读书之人。” “也不尽然。”钟离瑨道,“倒也无需相瞒,家父曾追随宋江起事,充小队之长,后朝廷招安,宋江被害,众人散尽。家父遂携家小隐居田里,不问政事,以防祸端。若非金人犯境,瑨亦不过一山野村夫而已。” 但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夫”!王映淮想,如此温雅气韵,非饱读诗书而不可得。而原本不问政事之人,却在强敌入寇之时,毅然投身军旅,举义抗金,相较于懦弱无能的官家与朝臣,这才是男儿之所为,大丈夫之所谓啊!念及此,不禁又想叹息,官家不仅作为国主是失败的,作为丈夫,哪里又有多少成功呢?而她王映淮,何其不幸,在大好年华,就被强选入宫,陪伴如此无能的丈夫,直至失国败家,连妃嫔亦不能保,有夫如此,为妻妾者,只怕也要深以为耻啊! “娘娘对抗金之法,不知还有何高见?”钟离瑨主动询问。日前一番探讨,他对女子的见识问题已然全面改观,眼前这个看似全无主见的柔弱女子,果然不愧是掌理皇家书库的女官,所思所虑,无不切中要害,其不凡见解,恐怕一般男子,根本无法望其项背!最可惜者,她是个女子,否则,完全可以把酒言欢,引为至交! “哦。”王映淮回过神,回话道:“高见谈不上,都是一些小小想法而已。在金营时,每为其马快所苦,进得山中,马行减速;还有一处,马匹必也减速,那就是水泽之中!譬如渡河;再有,途中某次遇雨,完颜宗陟也驻马不前。只因陷入泥沼,则有马不如无马,行人也碍手碍脚。当时,我便想,若能将金兵诱入水泽,则不用多少兵力,即可制敌。不知此地附近可有水泽之处?” 钟离瑨思索片刻,回道:“从此北去百里开外,河道密集,聚而成泊。”但又沉吟道:“只是……我社势单力薄,未曾开拔过百里开外。而这百里方圆内还有其他巡社。各巡社之间,平素各守其土,往来并不密切。若贸然前去,说是联手抗金,只怕为此惹来不必要的争端。” “强敌入寇,保家卫国,人人有责,何来如许多门户之见?”王映淮道,“何况,各处小股义军分布星散,只能游击偷袭,即便小有斩获,也不过伤及金兵皮毛,终究不能动其根本。所以,联手抗金,聚沙成塔,共推首领,统一号令,全盘筹划,才能成就大事。社长不妨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游说各巡社联合,敌忾同仇,有何不可?从大局着想,便暂时放弃些许名利,也是大义之举啊。再者,成与不成,且先一试何妨?” 钟离瑨笑了笑,对于人心之复杂,显见她还知之不多。有时,空有一腔热情,未必就能成就好事。联合起来,谁为首领?能否服众?若有战功,如何定论?战局如何分布?兵力如何调配?又该派谁去执行最艰巨的环节?尽管布局筹划时,尽量是要减少伤亡的,但打仗就是打仗,不可能没有损伤,尤其是大战。所有细节,林林总总,无外乎各自的声名利益地位,尽管人们或有这样那样掩饰讳言的,但真正能够看得开的,世间难寻啊!就算他自己从不计较这些,可是兵力是巡社的,却并不是他的。她所提联合之策,他早也想过,就是为这许多前因后果的考虑,一直不曾付诸实施,如今,有大部金兵过境,如此大好时机,实在不想错过,就如她所言,一试何妨?既然都是抗金义军,共同的敌人就是金兵,为此大义,应是可以同心协力,携手应敌的。于是,对王映淮道:“娘娘言之有理!水泊西北数十里,还有五马山山寨,是河北一带最大的山寨,首领马扩原是朝廷将领。我想,我们或可联络五马山,共成此大事!”心中盘算着,该由谁去联络五马山为宜? 第七章 完颜宗陟再次领兵来袭时,巡社大大小小的营帐,竟然在一夜之间,全然不知所踪。而搜遍周遭村落,只见坚壁清野,杳无人迹。看来,要想补充粮草,只能去攻打城镇了。但是,他现在最想找到的,倒并不是粮草,而是那个实实令他割舍不下的王映淮! 当日她投水之后,他立即着人打捞,可是一无所获。于是,他派出小股军卒,迳沿滏水而下,虽则也是不曾找到尸身,可却遭遇了巡社义军。他心中断定,既然王映淮死不见尸,必然为人所救,而这最大的嫌疑,当然就是那些巡河的义军。而从两次与这部义军的交锋来看,这巡社之中,竟然藏龙卧虎,小小巡社,也绝非易取之军!大宋,其实有的是人才,可惜国主根本不知善用!除却民间,就连一个深宫的妃嫔,也精灵智慧,让他在太行山中,着着实实地团团转向了一整天! 想到那个女人,他不禁嘴角上弯,她以为她投水一逃,他就拿她没有办法了吗?她已经把他的兴致逗弄到最高,不得到她,他岂能轻易放手?跟这个小狐狸玩游戏,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正在金兵四下翻找之际,蓦的,巡社义军像是从天而降,潮水一般掩杀上来。金兵措手不及,仓促应战。马匹优势不得发挥,近战渐见不敌,不出多久,金兵败退。 直到退出数里之后,完颜宗陟立马喘息。思索着方才的奇异。他自然不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邪说,若非从天而降,那么这些兵勇又是从何而来呢?一马平川的空旷平原,藏身之处极其难寻,而要想藏住大群人马的踪迹,不在天上,就必然在地下!难的是,藏在何处的地下?出入之口何在呢?要想制敌,总得要知道敌人在哪里吧。如此神出鬼没,着实不好应付。 巡社义军追杀一阵,终被金兵快马逃脱,而义军在金兵退后,又和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无踪了。 完颜宗陟心有不甘,又率兵返回方才战场,细细查寻可能的地道出入之口,仍旧并无发现。有金兵从野兔、田鼠的洞中挖掘下去,却只发现鼠兔的痕迹。行进到下一个村落,情形相同,却有不少金兵莫名其妙倒下。完颜宗陟恼恨不已。宋人奸诈,尽玩些这样的阴损招数,神龙见首不见尾,着实可恨!他却不信,竟斗这些雕虫小技不过!人在地下,总也得透气,那么这些地道,必然有透气之口,只要从此口中,输入浓烟熏蒸,还怕他们不出来么!当即传下令去,命所有军卒专找疑似的鼠洞、兔洞、树洞,点火燃草,将烟气全部扇入洞中,看他们向何处去躲? 果然,大部分的烟气就像被地底吸收一般,进洞而去。可见这些洞,确实有一些是属于透气之用的。然而,半个时辰过后,军卒再往洞中扇烟,烟气却不入反出,出势之猛,直把扇烟的军卒呛得咳嗽连连、泪流不止。完颜宗陟也气得七窍生烟,只得下令停止。 * * * “拙玉!”有人快速步入洞室。 “元直,坚如!来得正好。”钟离瑨向来人招呼道。 来人是东平巡社副都社邢梁及其从弟邢柟,也是邢氏宗族第三代的公子。邢柟在坚守磁州时与钟离瑨相识,对其胆识才智,深为折服。磁州陷落之后,便力邀钟离瑨入东平巡社共同抗金,并举荐他出任社长。而之后钟离瑨的几番献策与巧袭,也深得老族长与都社赏识,社长之位于是底定。 “拙玉,听说我军已与金兵遭遇数次了?”邢梁问道。 “正是。”钟离瑨答道,“此次所遇金兵,乃是押运书籍法器之师。人数号称二万,但据探报,实则只有一万。统领金将为完颜宗陟。据说此人颇通汉文。首度奇袭时,便于夜间声东击西,还好我军有所防备,不曾受损。次日,他又以轻骑略阵,我军只得退守营寨,以神臂弓猛射,方才退敌。昨日,我军自地突出袭,金兵却退后重来,于某些透气孔之外,点草燃烟,好在套洞导引工事大部就绪,否则,还真要为其所害。” “看来此人确实不可轻忽!”邢梁点头道。 “如此老奸巨滑之贼,你可谋划好退敌之策?”邢柟问。 钟离瑨点点头,“如今,除却利用地突多方巧袭之外,还应加强镇中守备,金兵粮草不继,在各个村庄无所收获之后,必然着眼进攻城镇夺取。此外,我正思量,是否可以主动出击,放手与之一搏。” “太好了!我就盼这一日!”邢柟眼光骤亮,催促道:“拙玉你快详细道来!” 钟离瑨道:“有人建议我军与五马山联手,诱敌深入水泊沼泽,迫其弃马,近身一战,可以取之。” 邢梁沉吟道:“巡社与山寨素来交往不多,我们对五马山情形并不掌握。何况,五马山势大,未必看得上我们小小巡社,与之联合,我们只能处于从属,必得听其号令而行……” “哎呀,大哥!”邢柟叫道,“但为抗金,便听他一回又能如何?” 钟离瑨很快接道:“我们将布划方略向他提出,只要有理,他断无不纳之理,如此,则与从我何异?” “正是正是!”邢柟道,“大敌当前,同仇敌忾,何必纠缠于主从之争?” 邢梁斥他道:“你懂什么?”转问向钟离瑨:“联络五马山之事,不知派何人为宜?”他能想出如此策略,想来一定又是成竹在胸,如果联络成功,则又是大功一件。 “此事正要仰仗元直兄亲自出马!”钟离瑨微微一笑,自入巡社以来,他锋芒太过毕露,因此抢去了不少邢家子弟的风光,尽管大家嘴上不说,但久之心中必有不痛快处,再者,他本没有争名图利之心,有所察觉之后,出风头的事就尽量少做了,反正,只要抗金事成,自己的主张被采纳,那么由谁提出,主从如何,这些都无关宏旨。他接着说道:“联络五马山一事,我方必得派出举足轻重的首领,以示诚意;此外,尚需机变多才、能言善道,使我方主张高下毕现,则既能以情动之,又能以理服之,料其无不允之理。而后,详议兵力调配时,又要能最后决策,当机立断!元直兄,你看,这联络大任,也只有你能一力担承了!” 这番话也是实情,钟离瑨说来也娓娓动听,邢梁听得十分受用。 “抗金大事,自然义不容辞。”邢梁痛快地应承下来。 “好!”钟离瑨请二人到新画就的地形图前,指点水泊所在,向二人阐释分兵部署的计划:“我社主要负责诱敌深入,且战且走,至水泊附近,必须力战,令金兵以为我军誓守不放,而我军则暗中于水泊入处,网开一面,将金兵诱入泽中。山寨军兵,则须早早于水泽周围暗伏,如此,形成瓮中之势,金兵可破。” 邢梁听完沉吟道:“我军诱敌力战,只怕会损伤惨重。”毕竟,巡社军兵都是乡里子弟,平日都以保存实力为上,巡社首领们都颇为珍惜自己的兵力。 钟离瑨道:“既是大战,损伤恐怕在所难免,还望副都社以大局为重!” 邢柟慨然道:“大哥!我愿率敢死之士,前往诱敌!” “你?”邢梁看向他,他行吗?他素来勇猛有余,机智不足,诱敌深入之任,恐怕承担不起;何况,他是三叔独子,如此危险任务,断不能放他前去冒险。照他想来,钟离瑨应是最好人选。 钟离瑨制止邢柟的冲动,对邢梁道:“我已想好,此番由我前去诱敌!” “我也要去!”邢柟争道。 钟离瑨一笑,“你另有要务,我领兵去后,你在后方策应!” “嗯!”邢梁点头,“如此甚好!”又摆出大哥兼副都社的架子,对邢柟训诫道:“拙玉计划周详,你不要擅离职守,惹出是非!” 邢柟无奈,只能受命。 三人又细细商讨了一些细节。之后,邢柟好奇问道:“拙玉,方才你说,此策出自他人,不知却是何人?如此人才,当大力擢拔才是!” “正是。”邢梁也道,“难道巡社之中,还有我等未曾发现的奇才么?我看,能献此策者,便是擢升为社长,也不为过。” 钟离瑨笑道:“此人怕是看不上社长微职。” “哦?”邢柟兴味更浓,“何方高人?快快为我等引见引见!”他平日对高人从来都是仰慕有加、推崇备至的。 看他急切模样,钟离瑨心想,不知他若得知对方是个女子,会是什么表情?平素这位邢六少,对于女子,一贯嗤之以鼻,认为她们要力气没力气,要见识没见识,一切都得依赖男子,否则就活不下去。 “她现下正在洞室中养伤,恐怕不好相扰。”钟离瑨阻止道。 “他养他的伤,只是见上一面,又有何妨?”邢柟道。 那好吧!钟离瑨笑看邢柟,见到之后,我倒想看看你的嘴巴如何合上。于是,微笑着带二人去拜望王映淮。 王映淮正在等卞大夫前来换药,未曾休息。 钟离瑨为三人引见。邢家兄弟拱手为礼,“王兄,幸会!” 考虑到自身现下的装扮,王映淮也拱手还礼,“幸会!” 邢梁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高人”,虽是书生打扮,但那身灰布衣衫显然过于肥大,衬得“他”过分地文弱,文弱得苍白,简直就像一个女子!而“他”若真是一个女子,则这种弱不胜衣、素洁淡雅、欲盖弥彰的纤柔,着着实实地打击着每一个乍然一见的男子的眼睛,令人怦然心动!看来,让一个纤弱的美貌女子穿上男人的衣裳,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还好,眼前这个人不是女子。但果真不是么?他十分疑惑。 而邢柟显然也深有同感,可又不好说对方不像男人,只能恭维道:“王兄姿容秀逸,大概宋玉、潘安,也不过如此!” 王映淮有些尴尬,“六少说笑了!”又看向钟离瑨,不知他为何不事先说明。 钟离瑨向她微微一笑,转头对邢柟道:“坚如,平日里你不是自称识人无数么?今日为何如此眼拙?” “啊?”邢柟张大嘴,再盯住王映淮打量,不可置信道:“莫非……莫非你真是女子?那些破敌之策,真是你所献?”他很怀疑!女子们不是向来只知绣花女工、生儿育女的么?就算有些文采,也不过吟吟风、弄弄月罢了,难道还能献计破敌、探讨兵法吗? 钟离瑨含笑肯定地回答他道:“提出诱敌深入、联络其他山寨的,正是这位‘王兄’。” 邢梁首先反应过来,“王姑娘见识非凡,令人起敬!但不知姑娘何故流落到此?在此地可有亲人?” 听他一直唤她“姑娘”,王映淮有些赧然,解释道:“我……不是‘王姑娘’,我……” 她还未说完,蓦的被钟离瑨抢过话去,“王夫人夫家姓宋,此次一同为金兵所虏,夫人投水脱逃,为巡河军士所救。”他望着王映淮,用眼神示意她,她那妃嫔的身份还是不提为好,作为普通民妇,她才好自由回家,希望她能明白他的用意。果然,见她明了地点了点头,他才又看向邢梁,继续道:“军士救起王夫人时,夫人遍体鳞伤,左手折断,背中重击,几乎殒命,幸得卞大夫及时救治,总算起死回生。” “原来如此。”邢梁深思地看了看钟离瑨,缓缓点头,忽一转念,又问王映淮道:“那么,王夫人可是自完颜宗陟军中逃脱?” “正是。”王映淮敏感地在邢梁眼中看见一闪而过的疑云,不过他掩饰得很好。 “那完颜老贼诡计多端,夫人能从他手下逃脱,想来着实费了一番周折了?”邢梁盯住王映淮,试探地问道。 王映淮莞尔一笑,完颜宗陟并不“老”,“老贼”一说,怕是还摊不上,不过,倒也不必反驳,回他道:“副都社所料不差,确实费了不少周折。此次也并非我首度脱逃,此前,我也曾逃脱过,无奈均被他后来寻获。” “哦?逃脱‘过’?如何逃脱?”邢梁似乎颇感兴趣,继续探询道:“但不知王夫人使的什么巧计,竟能瞒过那老贼?” “不过是多多留心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巧计。”王映淮自谦道。 “诶!王夫人谦虚了,我等十分好奇,夫人不妨一叙。”邢梁却并不放过她。 “此事说来话长……”王映淮有些为难。 钟离瑨料她难以尽言其事,随口建议道:“夫人不妨长话短说。”可想而知,对于这等精灵巧慧而美貌绝伦的可人儿,完颜宗陟自是要加紧防范的,而能甩脱看守,逃跑成功,当然得有相当的巧智才行。说起来,其实他也有一份好奇之心。 王映淮只得简单叙述道:“当日金兵攻破汴梁,我等大户人家,都知在劫难逃。多亏我两个侍女,平素观察入微,但有些微异象,均速报与我知,我三人才得以侥幸逃过金兵搜索,在浆洗房外的鬼屋床下躲了一日,直到三更过后,方才潜进厨下找寻一些吃食。不料完颜宗陟不知如何推知我家尚有未被擒获的女子,竟于夜间去而复返,等在厨下守株待兔,将我三人一举成擒。” 邢梁思量着,这番话并无破绽,而且眼前这个女子,言谈文雅,举止端庄,看得出确实有良好教养。 而钟离瑨知道她所谓的“大户”,就是后宫。要在人事繁杂的偌大后宫中查看“异象”、找寻庇护之所,非得事先及早谋划不可,一旦事有突变,方能临阵不乱。而宫外就是看守的金兵,她们不求突围,反是以退为进,因时制宜,确实不易。看来,为求逃脱,她真可谓处心积虑啊。 “那……你的家人如何?”邢柟饶有兴趣地问,“你后来又是如何再逃的?” 她摇摇头,“我三人被押至金营,只见得官……”顿了一下,她继续道:“只见得官人和家人一面,金兵北还,家人全不在完颜宗陟所部,如今景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金兵行至太行山时,遇山寨义军突袭,我与两个侍女趁乱逃进山中。完颜宗陟发现后,先派小队搜索,我们爬上大树得以逃脱。谁知那完颜宗陟竟亲自前来追踪,终于在天将明时,被他在溪边林中寻获。” “他竟追踪了一日!”邢梁惊讶。一则惊讶于完颜宗陟锲而不舍的执著,二则惊讶于三个小女子,竟要让老谋深算的完颜宗陟花上一日的工夫去追寻!男人的脚力岂会比女人差!这其中肯定又有这个王映淮设下的小诡计了。 “是啊,”邢柟道,“你是如何令他在山中搜寻一日而未果的?” 王映淮笑笑,对邢氏兄弟简要解释了当时的情形。其实,完颜宗陟并不是搜寻未果,她们最终还是被擒了,只不过多逃得些时罢了。 邢柟听罢,瞠目结舌道:“王夫人巧慧,邢柟自愧不如!” 王映淮道:“只是急中生智罢了,也终究未能逃脱。诸位若遇得如此情形,必然更有高招。” “王夫人败而不馁,如今终于得以逃成,这等毅力胆识,丝毫不让须眉啊。”卞大夫不知听了多久,此时走进洞室,由衷赞道。 “卞老来了!”众人起身相迎。 卞大夫为王映淮疗伤,其他三人退出室外,向钟离瑨洞室行去。 进入室内,邢梁开口道:“拙玉,我想,对这王夫人,我们还是严加防范为好,如今两军正在对峙,她的底细我方终究不甚明了,也不能仅就一面之词,就断定她与完颜宗陟毫无瓜葛——毕竟她待在金营之中,时日不短。” 钟离瑨缓缓点头,邢梁所言,不无道理,尽管他个人凭直觉认为王映淮所言完全属实,而且,除献策、养伤之外,王映淮并没有任何打探军情机密的企图,更不要说重伤如她如何去向完颜宗陟传递情报了。但军情毕竟不是儿戏,小心为上总是不错的。 见他点头,邢梁接着道:“如此,我便着人将其送至镇中,交与柔柔看护,你看可好?” 邢梁之妹邢柔柔在邢家女儿中排行第七,平素好与众兄弟舞枪弄棒,是巡社中唯一的女子部部长。 “也好。”钟离瑨应道,“如此,便要烦劳七小姐了。”王映淮一个女子,又身负重伤,留在军中确实多有不便,到镇中去应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只是,”他不免叮嘱一句,“王夫人身份贵重,还请元直兄吩咐下人,不可稍有怠慢才是。 邢梁深看他一眼,“这个你且放心,我自省得。”只是……他心里似乎泛起一层隐忧。钟离瑨可是邢家全家上下看好的佳婿人选,适堪匹配的便是正当婚龄的七小姐邢柔柔。可是,这个狡猾的钟离瑨,自到东平镇数月以来,对于大家的明示暗示,竟然装聋作哑,毫无表示,总以轻描淡写闲扯开去;对于邢柔柔本人,也一直保持在不卑不亢的态度上,与家中其他女眷毫无二致。邢家众人见他如此姿态,更不好主动提出婚事,怕被他拒绝,即便是婉拒,面子上也会很不好看——堂堂邢家的小姐,怎能被人拒婚?所以,这件婚事虽则大家心照不宣,但终究都没有捅破,总想着日久生情,才貌俱佳的邢柔柔,难道还动不了一颗少年的心?年轻人嘛,终究会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想法的,只分来早与来迟罢了。何况现下,也确如钟离瑨所言,金兵压境,当务之急乃是抗金大计,且将儿女情长暂放一旁,这也完全是他与众不同之所在啊。然而此时……他再看一眼钟离瑨,他依然是一贯的坦然自如,而且,自始至终,他也并没有说一句不合身份的话语。也许,是他自己太多心了。 * * * 王映淮被安置在七小姐院落旁的一个小客院住下。 在东平镇中疗养,比在地突中好上太多。自从被金兵掳进金营,两个多月来,她还不曾如同今日这般自由自在地呼吸过。她知道,派来服侍她的侍女,其实也都是邢柔柔部下的女兵;她也知道,整个七小姐院外,更有邢梁安排的护院看守。这些,她都能理解。毕竟,她在金营中时日太久,仅凭她一面之词,不好轻易定论。反正,只要她诚实无欺,问心无愧,久了,自然能够取信于人。 邢柔柔,全不是娇娇柔柔的样子,其人与其名相去甚远,颀长丰满的身材,简洁干练的劲装,英姿飒爽、潇洒不凡。而她快人快语的性子,也是全无遮拦,初见王映淮,惊艳半晌,由衷赞道:“王夫人花颜绮貌,柔柔今日一见,可保三日不饥!” 众人闻言大笑。王映淮满面羞红。 邢家大夫人魏氏在柔柔头上敲了一记,笑骂:“你这妮子!成日里尽跟着你那些个兄弟,学得不伦不类!看你日后如何嫁得出去!” 邢柔柔不依道:“我早说是娘亲偏心!若是将我生成男儿,也不至今日见到美人儿,却是看得吃不得!” “越发没正经!”魏夫人斥道,“倒教王夫人见笑了!” “哪里!”王映淮道,“七小姐真情至性、坦率可喜,实令映淮羡慕不已!” 太夫人一辈的老安人们,招呼王映淮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笑盈盈地赞不绝口,“真是个天仙一般的可人儿啊!”接着,又关切地询问起“王夫人”的娘家夫家一应的家常。 整个邢氏大家族的女人不少,大家见面团聚时分,都能一团和气,实属不易。对于王映淮的到来,上至太夫人,下至曾孙辈的小女孩,都一样礼貌热情。 自从移入邢家内院,便进入女人的天地。由于战乱时期,邢家内院女眷们并没有更多大的聚会,平日各有各的事务忙碌。四五日来,王映淮除却吃睡疗伤,就只能闲看落花、静听鸟语,倒也悠然自得。在这一派祥和的氛围中,似乎感觉不到战事的影子,令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其实战事仍然是很近的。这几日来,完颜宗陟所部在东平镇周遭村落所获不丰,继而想围攻东平,以充粮草,无奈每被镇内外守军击退。只得改向其他城镇劫掠。应援他镇的事务,钟离瑨没有亲自参与,相较之下,守卫本镇的要务不可轻忽。而副都社邢梁也已于前日启程,前往五马山和其他义军所在,游说联合事宜。 完颜宗陟所部离去,战事总算告一段落。 钟离瑨从都社房中退出,转向自己院落方向而去。有人追上来唤道:“拙玉!” 他回过头来,见是邢柟,问道:“坚如,何事?” 邢柟道:“七妹请我们过她院落一叙。” 钟离瑨沉吟不语。七小姐邢柔柔,说不上有哪里不好,论美貌,在这东平镇,那也有“一枝花”的美誉;论才干,她手下有巡社唯一的一部女兵。也不是说她不够蕴藉含蓄,尽管知道家人的期许,但她依旧什么也没有说破,她只是含情脉脉地、仿佛不经意一般地用她那双美目注视他,时常找一些巡社的日常事务来与他商议。也不是说她不够温柔婉转,尽管引领女兵时,她是英姿飒爽的,但在他面前,她的闺仪教养,完全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可是,她似乎就是离他心目中那“蒹葭苍苍”、“在水一方”的“所谓伊人”有那么一段总不可即的距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存在这么一段距离,因为不论怎么看,邢柔柔都堪称是才貌双全、德容兼备的典范啊。直到最近,他似乎幡然醒悟,那段距离的名称原来叫做“神韵”!无论是山水、书画,还是美人,有形而无神,便觉缺少了一份流转的韵味,尽管色彩斑斓,然而却令他觉得实质苍白,也就没有了诱引他潜心投注的契机。而那份神韵之所来,除却天生聪慧,恐怕还有后天的着力修为啊。凝思间,蓦然瞥见邢柟正一脸探寻地在审视着他,他收回思绪,莞尔一笑。 “拙玉,”邢柟迷惑地问:“方才你想到什么?神色似乎很是痴迷。” “你说呢?”他笑问。邢柟热情率真爽朗,更有一番可爱的迷糊劲。 邢柟可没兴趣打哑谜,哂道:“我想,你总不会是在想七妹吧?”这个朋友怪不给面子的,早在共守磁州时,就向他推荐七妹了,那时候他以父丧未满三年为由婉拒了。如今丧期已满,他又说什么金兵压境,不谈儿女私情!这金兵谁知哪一天才能驱出中原?朝廷早就将河东河北割让给金国了,照他的说法,岂非一辈子莫要谈婚论嫁了? “如果我说是呢?”钟离瑨仍是那要笑不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说的是真是假。 “嗯?”邢柟愣了一下,接着如释重负一般嚷道:“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家七妹不仅貌美如花,而且文才武艺无不精熟,就连我……” 钟离瑨摆手打断他,提醒道:“是你说七小姐请我们过她院落一叙的。” “哦,”邢柟打住吹捧兼推销的话头,“七妹说,上回你为她布划的练兵方略,有几点疑惑之处,想找你我相商。”邢柔柔也知道,只请钟离瑨,他必然又要婉转推托。 “既如此,那就走吧。”钟离瑨这回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害得邢柟又是一愣。 钟离瑨迈出一步,好笑地回头唤道:“坚如,怎么?还是你想改日再去?” “没有没有!”邢柟赶紧跟上。   第八章 邢柔柔院落花厅。 钟离瑨已经解释完阵图要点,道:“这一应阵图,七小姐用于平日操练,已经足够。但有一点,我以为,临阵应敌,重在因时因地制宜,却不可拘泥于阵图。用兵之法,在乎巧变,尤以如今,金兵轻骑狼奔豕突,排兵布阵更不能依常法,必须适时审时度势,出其不意。”言毕,看看天近黄昏,于是起身告辞。 邢柔柔送二哥和钟离瑨步出院门,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可否烦劳钟离社长,明日再来探讨女子部雁行阵的具体操练事宜?” 钟离瑨直觉地想拒绝,抬眼间却见隔壁的客院也正缓缓走出几个人影。 邢柟自作主张地替他应下,“我会同他一道来的。”眨眨眼,让妹妹放心。钟离瑨无奈地笑了笑,却并不反对。 “七姐,六哥!” 娇俏的小人儿伴着脆嫩的童音一起扑奔过来,卷进邢柔柔的怀抱。 “是朵朵啊!过这边来,六哥抱抱。”邢柟唤道。 邢朵朵又欢呼着投进六哥的怀抱。四岁的小美人,粉嫩粉嫩的脸颊,邢柟亲完还不够,又上手轻轻掐了掐。 “嗤!”邢柔柔嘲笑道:“六哥!似你这般举止,还真不是怜香惜玉的料!” 邢柟斜她一眼,不以为然。 邢柔柔问朵朵:“朵朵,今日怎么想到客院来玩耍了?” 邢朵朵回道:“昨日的昨日,我到客院的槐树上采槐花串儿……”见兄姐皆变脸不悦,立即闭口噤声。 “你们如何进去的?”邢柔柔奇怪道,隔壁的客院分明有她的人守着门呀。 邢朵朵没想到又要惹出另一件不能干的“坏事”——爬墙,理屈地缩了缩头,邢柟笑着刮了一下她的小俏鼻,道:“你只消说清楚,今日为何来客院就够了。” “哦!”朵朵仰起头来,“王娘娘叫我下树来,说是送我一个香囊,叫我不要再爬树。” 口齿清晰伶俐,可是答非所问。 邢柟耐心地再问:“后来呢?” “后来,娘亲说这香囊绣样十分精致。今日便带我同到王娘娘院中描绣样来了。” 朵朵的娘亲并几个年轻媳妇说笑间走了过来。而王映淮并没有跟着出来,只站在客院门口与她们挥手道别,然后转身便要进院。 “王夫人!”钟离瑨出言唤住她。不知怎么,她脸上虽是笑意盈盈,可他却感觉到围绕她周身的那股难以言喻的落寞。聪慧如她,不会不知道她在这个大院里实则形同软禁,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软禁她,而以她的身份论,他们更应该敬重她才是。但她并没有过于计较这些。不知道,她在这里待遇如何?当然,邢梁答应的事情,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出入的。而且这些小媳妇们也能自由出入客院,可见并没有太多异常之处。 邢柟放下朵朵,看向王映淮,一时间又愣在当场,世间竟有如此楚楚动人的女子!斜晖的阳光下,她一身烟蓝色素淡衣衫,在微风中纤婷玉立,衣袂款款轻扬,颊边散落的一缕发丝也袅袅飘动,只用两支玉簪状似随意挽就的堕髻,仿佛弱不胜簪,素净的脸上脂粉薄施,却仍不失出水芙蓉的清新雅致,周身上下,仿如水雾氤氲,迷濛着一种无以言传的缥缈。这种他从未领受过的美,令他几乎窒息。 钟离瑨轻轻拍了他一下,向客院走去。邢柟跟了上去。 邢柔柔乍听钟离瑨唤住王映淮,有一瞬的错愕。见二人已经迈开步,没有多想,紧随其后而来。 王映淮转身回望这厢,定身等待他们近前,寒暄道:“各位多日不见了。” “王夫人伤势可见大好了?”钟离瑨问候道。 “谢社长关切!”王映淮道,“已无大碍。” “王夫人在此可住得惯么?但有不惯,只管开口,切莫客气!乡里物事,就怕夫人用来不便。”邢柟自是主人的身份。 “哪里!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有七小姐为邻,又时有院中姐妹来聚,如同家中一般。”王映淮客气地回道。 “怎么?”邢柔柔笑道,“王夫人准备就在这院门口打发了客人么?” 王映淮脸一红,侧身让道:“各位请进!映淮本是寄居,借花献佛,各位莫怪!” 众人进入前厅坐定,侍女进茶。 邢柔柔问道:“方才众位婶子、嫂嫂看过的绣样儿,可否让我一观?”绣花她是不感兴趣,但见婶子、嫂嫂那般热切地结集来描,不免好奇。 王映淮从书案上取来那几张花样图案,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事,只不过在宫中临摹着太上皇的画作学得几笔而已。 邢柔柔接过,一一翻看,不得不对“绣花样子”重新认识。邢柟是看不出多少妙处来,无非是一些花鸟虫鱼之类,顺手就递给了钟离瑨。 钟离瑨翻阅着,不禁赞叹道:“王夫人工笔,清灵秀雅,颇有太上画风!” “社长过誉了!太上书画乃本朝一绝,映淮不过闲暇临摹几笔,与太上的境界相去不啻天壤!”可惜治国平天下,却不是几枝画笔能摆平的。 “王夫人不必过谦!”邢柟道,从钟离瑨手中取过画稿,准备再仔细揣摩一番,“能得拙玉夸赞的,世间没有几人!所以你尽管相信,你的画工可不止是一般的好!拙玉自己也画,只是我看,只有那战事地形图还看得明白些,至于那些什么山川行旅之类的,偏要写上一大堆长长短短的诗句,把个好端端的天际塞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累得紧!” “嗤!”邢柔柔又笑他道,“六哥你看得累,为何还要了去装点门面?莫不是专为附庸风雅吧!” “小觑你六哥!”邢柟不服道,“我是那目不识丁的粗人么?” “我看是相去不远!”邢柔柔道,“平日里你总是瞧不上女人家,现下看看,文有王夫人强你百倍,武有小妹我……” “打住!”邢柟打断道,“就你那两手三脚猫儿功夫,也敢跟我叫阵!” “如何不敢!除了一身蛮劲,技击还讲究使巧劲,你不懂了吧……” 兄妹二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 王映淮莞尔一笑,记得当年和二哥王溱也有兄妹斗嘴的快乐时光,如今,二哥的面貌却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记忆中那袭月白的衣衫了。月白的衣衫?她讶然回首,望向同样一身月白的钟离瑨,方才竟不曾留意到卸下战甲的他,竟然如许的飘然俊逸,俨然是一介翩翩书生,哪里还找得到一丝驰骋疆场的战将踪影?错愕中,王映淮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二哥。 “王夫人?”钟离瑨轻唤。进到厅中,他已将屋内的陈设一一环视了一遍,书案上还有一张诗稿未收,想来是在描绣样之前,王映淮正在做的事。看来她在这里,过得还算自如。 “哦,”王映淮应声,“社长请说!” “嗯。”钟离瑨道,“在下曾应允过,回到镇中,就着人送王夫人返乡,可是,我视夫人伤势,仍然颇重,恐怕不利远行。” 王映淮道:“本来伤筋动骨,非数月而不可愈,只是我在金营时,那完颜宗陟也曾让医官为我诊治,如今已有月半,也好了一半了。我想,出行倒也算不得大问题。” “王夫人就要走了吗?”邢柟竟听到这边的谈话,停下和妹妹拌嘴,转头加入这边。 钟离瑨瞟了一眼他脸上的急切,故意慢条斯理道:“是在这么打算。” 邢柟劝阻道:“王夫人臂伤未愈,旅途劳顿,恐怕禁受不住;何况现下,又将与金兵开战,也找不到适当人手送夫人返乡!” “可是金兵并非短时日内能驱得尽的,莫非王夫人就一直不要返乡了吗?”钟离瑨悠哉哉喝着茶。 邢柔柔听他二人谈话,再看看钟离瑨的姿态,似有所悟,便不插话,继续听下去。 “既如此,便由我送王夫人回去好了。”邢柟自告奋勇道。 “如今大战在即,难道你不想与金兵酣战一场了吗?”钟离瑨道,“何况,你亦身为社长,有战事要务在身,送王夫人还乡之事,还是另行安排人手较妥。” “这……”邢柟犹豫着,他早就想面对面地与金兵拼杀一场了,总是伏击偷袭的,不敢放手一搏,终是不能解恨。可是…… 邢柔柔忽道:“六哥,前一阵子我听说,刘家不想等着这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事,前来询问何时迎娶呢!三婶也曾和我娘谈起下聘请期的一应事宜。” “什么?!”邢柟险些跳起来,“不行!此前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为我议亲,至少也要问问我的心意吧!”说到这,干脆站起来往外就走,“不行!我得去问清楚!”也顾不得招呼众人,就急匆匆离去。 “有这回事吗?”钟离瑨眼见邢柟奔出院门,疑惑地问向邢柔柔。 邢柔柔一笑,“半真半假。”刘家来问是真,下聘请期是假。六哥先前乍见王映淮的怔愣神情,以及方才被钟离瑨探出的隐约心事,令她感觉到六哥看来对这个王映淮颇为动心。不是她反对六哥动心,只是,王映淮毕竟是别家的“夫人”,先撂开她的丈夫生死不明不说,就算她丈夫已死,堂堂邢家大族,岂能娶入一个再嫁之妇?所以,六哥的那门心思,还是不要任其滋长的好。 钟离瑨了然地笑了笑。其实凭心而论,邢柔柔其实比邢柟更适合于社长的位置。他转向王映淮,继续方才因邢柟打断的讨论:“我的建议是,王夫人还是暂且留在东平一段时日为宜。一则为臂伤未愈,二则,完颜宗陟尚在赵州,离此不远,所以夫人暂不宜远行。再有,夫人情形,我已禀与都社得知,日后返乡事宜,都社必会妥当安排,夫人但请放心。”完颜宗陟对于这个大宋女子的执著,他已经由王映淮的故事中拼出了全貌,既然他还在附近,就难保王映淮不会再次为他所劫。他也确信,完颜宗陟必然笃定王映淮就藏在东平镇内,只是由于东平一时难以攻下,只能继续北行,但这样并不等于他就甘心罢休了。 王映淮点点头,“社长所虑甚为周详!映淮虽则八年未见父母,归心似箭,然而情势如此,自当从长计议。”转向邢柔柔道:“映淮还须在府上叨扰些时日了。” “王夫人客气了!”邢柔柔道,“夫人若想四处玩赏一番,随时可以召唤院中媳妇、姐妹们前来相陪。我看今日众人,谈笑便甚为相得。” “正是!”王映淮道,“诸位夫人也是这么说。” “王夫人留在东平,柔柔也正好想向夫人多多请益呢。”邢柔柔道,“听说此次联络五马山共计,那‘诱金入瓮’之策,便是出自夫人。” “不尽然。”王映淮看了看钟离瑨,“我只是提了些粗略想法而已,一应周密部署,全是都社、社长在筹划安排。只是不知何时付诸实战?” “只待元直归来,再行布划。”钟离瑨道,“就在这几日了。” 王映淮点头,“如此说来,社长又要领兵上阵了。” “是啊!”钟离瑨一时间又显得那般意气风发。 王映淮恍然心有所感,不禁念道:“投笔从戎,力挽长风三尺剑!” “驱敌守土,甘捐热血五千兵!”钟离瑨很快对道。 两人相视一笑。而他们的笑意,看得一旁的邢柔柔心中一动。 王映淮道:“社长出战,映淮不便相送壮行,就此预祝社长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愿借夫人吉言,得以一偿夙愿,与金兵放手一搏!”钟离瑨踌躇满志,拱手相谢。 侍女进来掌灯。钟离瑨见天色将晚,起身告辞。 王映淮送二人出院门后,回身走了几步,蓦然返首望向对面的邢柔柔院落。只见邢柔柔仍旧立在院外,对着钟离瑨离去的方向,正痴痴凝望。 * * * 钟离瑨将卷收在一处的图卷书册展铺开来,正准备坐下,却被卷册中一块小巧的玉珮吸引住。那是初见时王映淮呈送的印信!当日见她伤重,忙于为她延医诊治,以后竟忘却了它。想是属下也不曾留意,随手就卷进了书册之中。 王映淮作为妃嫔,这印信是她身份的证明,可是,此后她一次也未曾提及过这块玉珮,难道也将此事忘却了吗?就算不是印信,这也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宝物,她会是忘了吗?不论如何,既然发现玉珮还在自己这里,自然是应该物归原主的。他去送还给她!他站起身,可下一刻又坐下了,昨日才方到客院拜访过,再去恐不合宜。 翻了几页书,钟离瑨又站起身来,虽在翻书,却总觉看不下去,心中似有乱绪如草,想理却又理不清晰,总之是莫名地心神不宁。便出门走走也无妨。捡起案上玉珮,他信步向辕门外踱去。 巡社议事衙署设在原来的邢家大祠堂,离邢家大院有一段距离。等到发现自己正走在前往邢家大院的方向,钟离瑨有一刻愕然,但随即微微一笑,想了一下,转向卞家回春堂方向走去。 卞老的两个弟子在坐堂。钟离瑨招呼过后,径入内院去见卞老。 小院清静整洁,卞老正在篱边侍弄瓜秧,瓜蔓初长,要为它们支架了。薛夫人斜靠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做着针线。 卞老道:“我说,你看不清便不要做,交待鸿儿媳妇就好。” “反正闲来无事,你少管我!”薛夫人并不领老头子的情。卞老习惯地笑笑。 钟离瑨含着笑意走近卞老,为他把住木杆,让他绑好麻绳。卞老见到他,也不惊异,只是问道:“是拙玉啊,营中无事了?” “方才操练完毕。”钟离瑨也淡淡答道。 卞老引他走向堂前。钟离瑨向薛夫人问过安,方才坐下。 “卞老这几日,可歇息过来了?”钟离瑨问道。卞老年近七旬,虽称身体硬朗,毕竟年事不饶人。 卞老道:“本就无事!在镇中待得久了,正好出外舒活一下,不必担心。下回出兵,让翟鸿跟去好了。离家太远,我不放心。”他看了夫人一眼。 钟离瑨理解地点点头,薛夫人体弱多病,尽管卞老就是良医,却一直不见夫人身骨健旺,想来夫人天生虚弱,也许没有卞老,夫人未必能活到如今。二老年岁相当,都是高龄老人,可是显然调养得宜,身姿并未老态龙钟,薛夫人又素爱整洁,自有一份端庄安详之感。 “对了,”卞老想起一事,“拙玉,日前我去为王夫人看诊,那客院似乎被看守着?” “哦,”钟离瑨答道,“是元直的意思。如今毕竟是战乱时期。” 卞老摇摇头,不以为然,但副都社的决定,也不好多加置评,只是道:“王夫人身上伤势,实在是不轻啊!划伤还是只及皮肉,左臂折断,便伤及筋骨,更在背部严重内伤!” “背部内伤?”钟离瑨讶然问道,“就是卞老初诊时所说的‘背中重击’吗?为何如此?竟至内伤?” 卞老叹息道:“我曾问过缘由,原来是被完颜宗陟所踢!下脚过重!” 钟离瑨右拳不自觉地捶向小几,“可恨!”察觉卞老投来怪异的一瞥,赶紧松开手,又问道:“究竟所为何事,完颜宗陟居然如此狠毒?卞老可曾问过?” 卞老道:“是王夫人侍女企图刺杀完颜宗陟,完颜宗陟怒不可遏,起脚猛踹,王夫人挡下一脚。可想而知,在完颜宗陟盛怒之下没有毙命,已是不易了!外伤敷药倒是好办,这内伤,则非悉心调养不可。” 钟离瑨点头,“此前我也曾劝她,且先在镇中多住些时日,不急返乡,看来是确有必要了。”又问道:“卞老可还要去为王夫人看诊?” 卞老看着他,考虑了一下,道:“正是要去。” “哦,”钟离瑨应着,取出玉珮,道:“我今日才在书册中发现,王夫人有一块玉珮忘在我处,所以,想烦请卞老看诊时送还与她。”他想,就算卞老知道王映淮的身份也没有关系,卞老并不是多舌是非人。 卞老并不接,打量着玉珮道:“此玉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我年高忘事,不便转交。我看,你便同我一道过去,亲自送还她就是。” “也好!”钟离瑨收起玉珮,未曾留意卞老莫测一笑。 二人踏进客院,正在廊下刺绣的春梅一见来人,立即站起身来,张口就要召唤,却被卞老举手制止。春梅点点头,自行前去备茶。 书案边,王映淮正在作画,听见有人进门,并未回头,径自吩咐道:“春梅,茶水搁下即可,多谢了!” 卞老走近,轻笑道:“不是春梅!” 王映淮倏然回首,见是卞老,已然微愣,再见到钟离瑨,有些不可置信地愕然,“卞老?钟离社长?”——卞老前日来看诊时还道,过个四五日再来,如何今日便来了?再有那钟离瑨,更是昨日才方来过,今日又是所为何事? 卞老微笑着解释道:“前日为夫人看诊,心中尚有存疑,故今日再来诊察一番。”存疑是有,但是否仅止于脉象存疑,尚有待商榷。 王映淮谢道:“有劳卞老挂念了!”起步请二人入座。 卞老一笑,“无妨!”转向钟离瑨,又道:“拙玉也恰好有一物件要交还夫人,我二人便一道来了。” “哦!”钟离瑨取出玉珮,提起丝绦递了过去,“夫人玉珮,一直留在我处,在下一时不察,卷收到案卷之中,今日才方发觉,还望夫人莫怪!” 王映淮恍然忆起,赶紧回道:“不怪社长!我也疏忽了。”当时虚弱而忙乱,早将此事忘到脑后了。可是,事后多日,她居然也从未想起!这玉珮可是官家特赐的信物啊!它的去留竟然丝毫不能上她的心?一念及此,她一阵愧疚。接过玉珮,扫了一眼,心中叹息,官家也不知被押到何方?而如今,这昭仪的身份,竟是这般令她有如芒刺在背!这些时日以来,她几乎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民妇了!此时玉珮的出现,又这般真切地将她拉回现实,提醒着她那不容忽视的所谓高贵的身份!虽说普通民妇,也要遵从妇道,最好从一而终,作为妃嫔命妇,更是根本不容许有改弦易辙的丝毫杂念! 改弦易辙?哦!她怎么会想到这上头去?——难道她心底深处真有这种可怕的念向吗?方才那图上新写就的题诗,莫非就是……她悚然惊起,欠身道:“二位宽坐,待我先将玉珮收起。”言罢走向书案,匆匆将图画收卷,再从案旁架上取下一个小盒,将玉珮放入其中锁好。 卞老一直捋须不语,待她回座方才问道:“夫人方才,可是在作画?” 他们进来时,确是见她在作画,于是她只好回道:“正是!” “可是案上那一幅?”卞老明知故问。 “这……”王映淮犹豫着。 “可否让老夫一观?”卞老问。见她为难神色,又道:“山妻亦颇好丹青,老夫不免近朱者赤。王夫人家学渊源,想来定是工笔不俗!老夫好奇之至,还望夫人不吝赐予一观。” 卞老都这样说了,王映淮不好再拒,只得取来画卷,递与卞老,“映淮信手涂鸦,让卞老见笑了!” 卞老接过一看,赞道:“夫人画风清丽,功力不浅!”却又叹息着摇头道:“可惜不是‘海棠春睡’,却是‘海棠春残’,未免伤怀低落!夫人正当青春,实不必如此老气横秋!须知心境开阔,也是调养之道啊!否则,纵使老夫药方再高妙,也会收效不彰了!”说着,将画卷随手递给了左首的钟离瑨。 王映淮本想自卞老手中接过画卷,却见已经被递到了钟离瑨手中,暗自懊恼不迭,嘴上还得应承着卞老道:“卞老教诲的是!映淮不过见园中海棠花落,一时心有所感,过后也便无事。从即时起,我一定谨遵医嘱,用心调养!” “嗯!如此最好!”卞老点头,取出脉枕,道:“请夫人伸腕过来,老夫为你诊脉。” 王映淮依言伸手。卞老搭上脉,缓缓闭上眼睛,细细诊察起来。 房中一时静无声息。王映淮竟觉得无措起来。以往卞老看诊,都是一个人来,今日却还有另一个人在场,虽则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多话,可是,那份强烈的存在,令人实在无法忽视!她已经十分刻意地不去看他了,可仍然在猝然间与他目光交会!钟离瑨温文地对她微微一笑,霎时,她的心蓦的惊跳了一下,脸上似有热意开始蔓延。她赶紧闭上眼睛,凝神定气,将所有有或没有的思虑全数屏退到脑后——卞老还在为她诊脉呢!这乱跳的脉象岂非要教卞老诧异? 见她慌慌张张地紧闭上眼睛,钟离瑨唇边的笑意更深。再看向她的“海棠春残图”——一株海棠,几点芳草,片片落花,还有一羽飞莺,用色素淡简洁,流露出淡淡的伤春情绪。右上角是她题就的诗句: “晴昼初长莺语嫩,小园风过残香阵。 有信海棠待来春,无言芳草凭谁问?“ 有信海棠待来春,无言芳草凭谁问?她在感伤自身!她的心事全在那最后几个字中泄露无遗!难怪她方才犹豫着不肯将图示人。想来今日,她是全未料到会有人前来客院探望她,才敢如此大胆地在画纸上倾吐心声。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视妇人再嫁为滔天大罪,至少,他就并不认为妇人必得从一而终、不事二夫——一切要看所嫁者是否值得她们这样去做!这世间男子,妻妾成群者不计其数,若那些繁文缛节、重重规条单单只用来窠臼女子,未免有失公允。事实上,除却那些高门显第、宗族大家,为了赢得几座牌匾旌表的虚荣,以女子名节为炫耀,而无视女子孤苦寂寞的生涯之外,世间女子再醮者,仍是为数不少的。如王映淮这般如花似玉、聪灵娴雅的女子,想要改嫁,根本不愁找不到好人家。他倒觉得,若是她真的为了那失国败家的“丈夫”苦守,反而是大大的可惜——她最多不过是个有品阶的侧室罢了!从根本上说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偏妾没有什么更大的不同。 站起身来,他走到书案前坐下,在画卷上写下了几行字。 忽然,邢柟的高声大嗓在院中响起,然后又压低了声音,想来是春梅提醒他卞老正在看诊的缘故。钟离瑨悄然步出房门,交待了春梅几句,便与邢柟一起出了客院。 卞老睁开眼睛,收回手,道:“夫人体质,虚弱阴寒,须得长期调理,逐步温补,不可操之过急,如此,日后才好再育子嗣。” 子嗣?王映淮失笑道:“卞老说笑了!”如今她连官家在何处都不得而知,到哪里去求“子嗣”? 卞老又问:“夫人在家时,可是经常进补?” 王映淮点头,“只是,每服一剂,反而更见虚弱。我与侍女都怀疑那补剂有异,三五次后,便不敢再服,再有送来,均悄悄弃去了。”当时,她们猜测定是那些争宠的妃嫔们买通了御医,想以此置她于死地。好在她自己发觉不适,及时停药,才得以避免魂断栖霞宫。 卞老道:“补剂其实并无大错,要看是何人服用。夫人体质,原本是虚不胜补,强行进补,只会适得其反。”就看这王映淮如今的苍白,靠淡扫的胭脂点染出的健康颜色,完全可以想象到宫中美人们相互倾轧、密谋陷害的过往,卞老不禁叹息道:“豪门深院,受宠也不是件幸事!” “唉!”王映淮也叹息,“可惜我屡屡进言,希望官人宠及众美,奈何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卞老笑道:“想不到,夫人竟是如此贤德!” 王映淮一哂,也笑道:“贤德虚名,要之何益?为妻者贤德,尚自出于爱夫之心,为妾者,则远远未必。” 卞老深看她一眼,又道:“智者千虑,百密一疏。你可曾想过,唯其不争,则人莫能与之争,无论你是否想博贤名,如此做法,只会令他愈加放你不下而已。” 王映淮叹道:“我亦深知如此。只是,若要去曲意逢迎、谄颜媚笑,争风吃醋、与人斗胜,于我更是难于登天啊!” 卞老点点头,“夫人生性耿介,老夫已然看出。”收起脉枕,起身辞道:“时辰不早,老夫便不久留了!” 送走卞老,王映淮回到书案前,见那幅“海棠春残图”仍摊在案上,轻叹一声,将其卷起,万没料到卞老今日会来,竟然还带了钟离瑨,结果,让他们见到这画上题诗,不知他们都会如何猜想?罢了,罢了!反正只待这战事稍歇,她就要离开,他们想些什么,她就只当不知吧! 嗯?她停下手,觉得卷首似乎有异,展开一些细看,发现在自己题诗的下方,又多了一首题诗: “花有娇羞叶有神,花期苦短叶长存。 春去何妨赏新绿?亭亭风骨更宜人。“ 这是钟离瑨所题无疑!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哦!她为什么要想那么多所谓的“弦外之音”?他不过就是就画论画而已!钟离瑨才思敏捷,乐观豁达,实在不是她这般小儿女作态、伤春悲秋的襟怀所能比拟的!千万不要想得太多! 第九章 两日后,邢梁归来,联络五马山事宜一切顺利。巡社进入紧张的备战中。五马山毕竟是大山寨,其实在整个联合抗金计划中,五马山居主体地位,但对于巡社来说,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大战历练机会。 “七小姐来访。”侍女前来报知。 “有请!”王映淮放下手中画笔,起身出迎,心中疑惑着成日忙着练兵的邢柔柔如何有闲前来串门。 “我来看看王夫人这里,是否有什么物事短缺,也好及时教人补上。”邢柔柔自报来意。事实未必如此。方才在巡社战略出台之后,她一看之下大为不满,找到族人理论,却被嘲笑一通,心中憋着火气,无处排遣,不自觉就走进客院来了。或者,还有一重隐秘的原因——不知道钟离瑨是否又会莫名出现在客院中?前日,当见到钟离瑨自客院走出来时,她心中酸意泛起,至今不能平复。可是,又不能全数怪罪到王映淮头上,她被软禁着,只有他人来找,断无她去召唤的可能。最可恶的就是那个钟离瑨,数月来手段使尽,他就是无动于衷!总不能叫她作出什么失仪之举去勾引他吧?她可是宗族大家的闺秀!而这个王映淮,到底是什么原因,会使得素来敬女子而远之的钟离瑨主动来找她呢?当然,并不能就因此认定钟离瑨对她有什么意图,毕竟,她是他救回来的,问候一下也并不为过。她想,除却美貌与才情,她肯定还有特出之处,否则,一向鄙夷女子的六哥怎会如此动心?六哥这两日又在闹他的不要议亲了,而这回显然是为了她。 “多谢七小姐!”王映淮道谢,“这院中一应俱全,没有什么短缺的。上回我才说想做个香囊,春梅便立即找来刀尺绣绷,还顾及我臂伤未愈,直教我画出绣样,让她来绣制。府中侍女,照应确是十分周到妥帖,平日里一应安排,无不井井有条,便是在我自己家中,也无非如此。春梅说她原就是七小姐院中的,可见七小姐真是调教有方!我还听说七小姐统领着这巡社中唯一的一部女兵,和男儿一样,抗击金兵,拱卫东平,真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实实令映淮羡煞!” “王夫人过誉!”邢柔柔心中自豪,“保家守土,既是人人有责,何独女子除外?上回六哥他们应募去守磁州,我本也想同行,无奈家中死活不许!六哥平素,总是以此取笑女子。如今,我终于能建成女子部,还真多亏了钟离社长。我也是想让那些看不上女子的男人瞧瞧,我等女子,也同样可以上阵杀敌,分毫不比男人差!” “七小姐所言极是!”王映淮点头称许,“自古以来,女中豪杰,层出不穷,上至商妇好、周叔隗,下至花木兰、毛皇后,于战乱纷扰之时,驰骋疆场,舍生报国,何曾落在男人之后!可见世间女子,若非为陈规陋俗所累,能建功立业者,其数定不下男子!” “王夫人所言,正称柔柔怀抱!柔柔今日方知,夫人实为我知己!”邢柔柔满心欢喜,以前从未听过如此中听的话,而且,王映淮短短数言,引经据典,有理有实,若在当时她能够以此学问去驳倒族中那些大男人,敢不教他们羞愧汗颜!但是,这些也只是说说容易罢了,真要想拔除那些陈腐思想何其太难!她叹息道:“无奈那些陈规陋俗,早在世人心中根深蒂固、枝繁叶茂,除却历代陈腐之儒,条规立说,唯恐女子登天之外,更有身为女子者,推波助澜,极尽谄媚之能事,迎合男子之心,禁锢女子手足,只为自己赢得贤德之名,却为天下女子种下荼毒之苦,不知是何居心?” 王映淮失笑道:“七小姐不必为此耿耿于怀,较之男子,女子确有不足、不便之处,前人条规立说,也是为了治世有序,禁锢女子之论,映淮以为,实为后人之附会推衍,怕也不是前人初衷。” “不论如何,却也为别有居心之人利用了!”邢柔柔犹自忿忿不平,“便是如今,我屡屡请战,无奈族人均不准许!” “应援策应也是杀敌立功啊!”王映淮劝道,“战局如棋,有主有次,只有进退有序,首尾相呼,才能全盘皆活,攻而必克。为将帅者,往往并不着眼于一城一地、一时一刻之得失,而统观于全局之利益,舍小取大,权衡各方,才能常胜而不败啊。七小姐如今已经统领起女兵,开此先河,日后自可发展壮大,建功立业,不必急在一时!此次即便不去冲锋陷阵,但拱卫本营,策应有力,就是首功一件!” “王夫人句句金玉良言,恁是与众不同!”邢柔柔的愤懑平和了许多,“那些大男人们,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我就从不曾听过如许中肯有据的言语!总以女子为由,强词夺理,实实令人不能心服。” “男子素来自诩为天,如何能以女子立场论事?”王映淮笑道,“只要我等女子不事妄自菲薄,又何必在意他们说三道四。有识之士,自有公论。” “正是!不与无聊之人,论一时之短长!”邢柔柔不住地点头,这么多年来,能得相谈甚欢的姐妹并不多,她因为特立独行,每每成为族中男人的笑柄,只是因为身为族长嫡孙,生得美貌可喜,素为族长宠爱,他人才不敢造次,她也才有如今这般特殊的地位。而这个王映淮,言谈如此不俗,句句正中心怀,实在令她有相逢恨晚之感,难怪六哥要动心!只可惜她已身为人妇,六哥纵有满腔热情,族人也断不会允准这种结合的。对此,此时她不禁感到有些遗憾。若非她的这种身份,她是绝对赞成她作六嫂的,而且,她既是六嫂,就绝不可能与……呀!她未免想得太远!见王映淮正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发问道:“王夫人又在思量什么?” 王映淮正在审视她的一身战甲,回答道:“我在想,七小姐这身战甲,乃金革所制,想必分量不轻,若令一般女子身着,怕是不胜负荷啊,若是连行军操练都难,再要上阵恐怕……” “此事正是我苦恼之处!”邢柔柔无奈道,“我这一身,还是革甲,尚有二十斤,男子铁甲,重有五十斤,真是不胜负荷!可叹我等女子,确实气力不比男儿。奈何战场之上,总要有所防护,也只得加强操练了。” 王映淮沉吟着问道:“莫非七小姐不曾试过其他轻甲?” 邢柔柔眼前一亮,追问道:“何等轻甲?你且说来我听!” 王映淮道:“我曾见书载,唐时曾有绵纸甲,据说坚固异常,猛箭不能射穿。只是我未曾试验过,不知真假。此外,我昔日在家中时,曾见侍女裁纨素,有一种上好锦织,质轻而坚韧,尤其入水之后,更是致密紧实,竟然能禁住利刃刻划。于是心中大异,即着侍女找来各类丝织,一一试验,方知丝织入水,其强度竟然都胜过干燥之时!如今见七小姐这身革甲,看来不太适合女子穿着,我想,行军操练,必然出汗,若以数层丝织制成贴身短衫,汗水一浸,岂非软甲天成?” “妙啊!”邢柔柔不禁拍案赞叹,激动地站起身来,“与夫人一席谈,真比醍醐灌顶还要受用!柔柔茅塞顿开,这就去召集人手,找寻些丝织和绵纸,试验一番,若果然能敌刀剑,则可立即赶制起来。”想到就做,风风火火地便要出门。 王映淮送至门口,不料邢柔柔突地顿住,转回身感慨道:“莫怪六哥想要留住你,如今便是我,也有此心了!” 王映淮冷不防听她如此一句,当即怔在当场。 邢柔柔笑出声来。 王映淮赶紧撇清,“映淮与六少之间,宾主分明,全无其他瓜葛,七小姐切莫妄自揣测!” 不料邢柔柔见她极力辩白的急切模样,更是笑不可抑。急得王映淮不住地呼唤:“七小姐!七小姐!” 终于,邢柔柔笑够停下来,正色道:“王夫人放心,柔柔绝无恶意!想请夫人多住些时,只是想为我部女兵留下一个军师!还请夫人不要拒绝!” 原来如此!王映淮长出一口气,“七小姐尽管吩咐,映淮知无不言!”又不免加上一句:“只要七小姐信得过!” 邢柔柔一错愕,旋即笑道:“非常时期,但有得罪之处,还望王夫人大人大量,不要太过介怀才好!此事我定会禀与都社得知,此前先请夫人少安毋躁,如何?” 王映淮也笑道:“有劳!” * * * 自那日后,果然大院外的护院尽数撤除了。除邢柔柔的出力恳请之外,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巡社大部人马已经开赴前线。留守的除了邢柔柔的女兵部,还有另外三部,五百兵勇。此外,以邢柟为首的一社,则在镇外策应打援。之所以敢于大部开拔的原因之一,是由于东平镇离主干官道及城市都较远,不是金兵劫掠的重点。 这日,王映淮和一干侍女正在院内追逐着到处躲藏的邢朵朵,满院笑语喧然。 春梅匆匆入院,急唤:“王夫人!王夫人!” “何事惊慌?”王映淮从人群中走过来,问道。 “本镇被围!”春梅言简意赅,“都社和七小姐正在议事厅中等候夫人!” “走!”二人匆匆离去。 邢柔柔迎出大厅外,“王夫人,本镇被围,想必已知。” 王映淮点头,“不知七小姐作何打算?” 邢柔柔一笑,“我想出战,叔公不许,故请夫人前来出谋划策!” “出战须得慎重,先要知己知彼,七小姐可有准备?”王映淮问。 “但有夫人,‘知彼’便不难。”邢柔柔道。 “此话怎讲?” “因为,围城金将,正是完颜宗陟!”见王映淮一愕,邢柔柔微微一笑,接着道:“而且,他所提退兵条件非常简单,只要交出夫人,东平之围立解!” “哦?”王映淮站住,看定邢柔柔,思量着他们是否会答应完颜宗陟的条件。从巡社的立场来看,完颜宗陟此举,大有坐实王映淮“奸细”的嫌疑——若王映淮真是奸细,正好趁此机会再投金营,将巡社机密一一回报金人! 邢柔柔看懂了她的顾虑,安慰道:“夫人勿虑!我知夫人千辛万苦,方才逃出金营,断无再回之理。叔公也不赞成交出夫人。请夫人前来,只是为商讨退敌之计。柔柔想请夫人助力,以遂出战之心愿。” 王映淮方才放心点头同意。二人进入厅中见都社。 其实金兵即使围困数月,对东平镇也无太大实质打击,镇内与镇外村落已由地突连通,镇内大部粮草用度均储备在地突之中,一旦金兵攻破城防,占领的也只是一座空城。何况,镇周的城防也不是轻易攻得破的,城上除却常规的礌石滚木,还有强有力的神臂弓,城墙内数里方圆,还设有陷坑阵、蒺藜阵,更有钟离瑨改进的连锁弓箭阵、九曲迷魂阵等等。建成如许复杂阵式,实非一日之功,小小一个东平镇,不敢说固若金汤,保田守土已是绰绰有余。这也是东平巡社归附者众,敢于大部开拔前线的重要原因。 叔公辈分虽高,其实只有四旬开外,并不是老头。知道王映淮是邢柔柔搬来的所谓“军师”,简短讨论了当前形势之后,明确表态,不赞成柔柔出战。 “我亦不赞成贸然出战。”王映淮道。 “你……”邢柔柔急着想插话,却见王映淮对她使了个眼色,便耐住性子听下去。 “嗯!”都社捋须颔首,还以为“军师”和柔柔同声同气,非吵着要出战不可呢,现在既然大家意见一致,也就没有必要再过多讨论了。“既如此,我等且静候坚如援军到来,里应外合即可。” 王映淮微微一笑道:“其实不需等到六少援兵,镇中兵力足可令金兵退去。” “哦?此话怎讲?”都社颇为意外。 “完颜宗陟此来,已经明确告知,只要交出映淮,可保东平无事。我在金营数月,深知其人品性,他对映淮之势在必得,确实不假,所以,只要我……” “夫人不可!”邢柔柔叫道,没想到只是这样。 王映淮微笑着制止她,接着道:“二位放心!我不是要重回金营,而是想以我为饵,诱完颜宗陟暂撤东平之围。此事还需都社与七小姐鼎力相助才成。” “太好了!”邢柔柔这才明白王映淮的确是打算一遂出战心愿了。 “不行!”都社想也不想就直接反对,“镇中有的是男人,用不着女人涉险!” 邢柔柔站起来想反驳,被王映淮拉住。只听王映淮向都社道:“完颜宗陟老谋深算,都社想必已听说过,依我之见,他此次围困东平,必然知道城外有援,也必有围城打援之部署,所以,六少来援并不容易。既如此,与其困待援兵,何妨主动出击,乱其部署呢?他既目标为我,我何妨设饵诱之?涉险一说,都社大可放心,镇外地突工事,大可善加利用,保我女兵无事。” “不行!”都社老顽固,“你们一干女娃娃,能成什么大事?” “叔公!”邢柔柔气得直叫,“你们总是小觑女子!难道忘了,此次‘诱金入瓮’之策,就是王夫人想出来的!” “你……”都社望望王映淮,想了起来,一时哑然。 王映淮趁机再次进言:“剑藏于匣,锋芒尽掩,锐利与否,何妨拔出一试?女子部操练日久,不得实战之机,则永不可知其利弊。如今既有机会,借此试之,成,则皆大欢喜;败,则可名正言顺裁撤。都社以为如何?” “嗯——”都社捋须沉吟。她的话,听来确有些道理,尤其是那句——败,则可名正言顺裁撤——更是正中他下怀,他早就看不惯女娃娃们舞刀弄枪的,这次等她们吃了败仗,自然再无话可说,乖乖回家安分守己拿针线做女红去。“既如此,试倒是可以让你们一试,”都社松了口,“只是……若果然不敌,必须速速撤回,保命要紧!” 邢柔柔几乎欢跳起来,“这个叔公放心,柔柔尽皆省得!”然后拉上王映淮,眉飞色舞地奔出大厅。 “七小姐!我们必须详细筹划,确保万无一失!”王映淮被她拽着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提醒她,“还有,钟离社长绘制的地图套洞导引之图,我必须先行看过,细细研究一番……” “知道知道!”邢柔柔道,“到我院中再议!” * * * “禀将军!东平镇宋人仍然坚称王映淮不在镇内,不肯交人!” 完颜宗陟满心不耐地一拍案几,可恶!围困东平三日,每日都派人喊话,只要交出王映淮,可保东平无事,谁知这些宋人,都是如此冥顽不灵!他们想等着镇外援兵,来个里应外合,他有那么容易拿下吗?镇外援兵,他已经与之遭遇,老招数一套,近战各有输赢,根本不足为虑,料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是他的心思更多地在镇内的王映淮身上,几番强攻,均被宋人强弩逼退,心中憋闷得紧! 其实,他所辖的大部已经离开赵州北上了。押运书籍之师,本也不以战事为主,此番后续之师不断遭到宋人袭扰,他即决定率二千人马南返,约为后师策应,也为找寻王映淮不果而心有不甘。 “报!”有探马回报。 “讲!”他强压心火,耐着性子听。 “禀将军!标下在东平以南近十里处,发现数名可疑女子,其中疑有王映淮。” “嗯?”完颜宗陟坐正身形,“且说详细!” “是!标下此前正在南向探查,忽见路上行色匆匆,来了五六个书生模样的人。标下心中怪异,如此兵荒马乱之时,但有行人,也为逃难,怎会有书生齐聚之事?于是留心察看,才知这些书生原来都是女子假扮,中有一人,娇纤美丽,眉间正有红晕!于是速来报与将军,恐其正是王映淮!” “很好!”完颜宗陟站起身,难怪东平镇不肯交人,原来是私下放走了!他指点着座中一个谋克道:“你,率一部随我南追!” 谋克道:“将军,末将前去即可,定为将军活捉此人!” 完颜宗陟一笑,“我要亲自活捉!”又对一猛安道:“围城之军,暂听你号令!宋人奸诈,须防其内外呼应,小心上当!” 猛安得令。 完颜宗陟带领的百十来人,在探马领路下,很快便追到那六个匆忙逃窜的女子。那六个女子听得马蹄声紧,更加惊慌失措,一阵急奔,边跑边向后张望,并不时惊叫,见金兵越追越近,更是惊叫不断,四散奔逃。 完颜宗陟紧盯那个疑似王映淮的女子,只见她与另一个身材修长者向林中逃去,于是指派数人分别去追其他逃散的女子,而大部则紧追入树林之中。 马入林中,林鸟窜飞,眼见那两个女子惊惶间逃入林中一座小屋。金兵立即将之团团围住。 完颜宗陟向内喊话道:“映淮!我知道是你!只要你出来,我答应不伤及他人。你出来吧!” “金人信誉,向来不足为凭!远有海上之盟,近有城下之盟,我岂会信你!”屋内一女子声音朗朗回道。 就是这声音!就是这冷然的语调!果然正是王映淮!完颜宗陟由衷地勾起一抹笑意,继续劝服道:“你我之事,不必牵扯太多吧!你在我营中,也有数月,我对你可曾言而无信?此次亦是如此,只要你回我身边,我即刻撤除东平之围,决不反悔!如何?我耐心有限!你快些出来!” “你休想!”王映淮凛然回道,“映淮宁死,绝不以身事贼!” “你这可是自捋虎须!好言相劝你不听,偏是如此使性!下一刻军卒进去擒你,休怪我不留你颜面!”完颜宗陟发下最后通牒。 “要擒便来,我何曾怕你?”王映淮竟然还在挑衅。 真是不知死活!完颜宗陟手一挥,军卒顿时撞破柴扉,冲了进去。可是,屋内却已空无一人。 必然又是地突!完颜宗陟命军卒在屋内各处细细搜寻入口,果然在墙角床下找到。军卒立在洞口边,等待主将命令。 完颜宗陟自然知道洞中必然有诈,思量了一下,决定先派数人手持火把,下去探查。半晌,未见动静,派出数人中有一人回来报道:“洞内平静,不见异样,似为躲藏之所,不像战事工事。”又两度派下数人,仍旧安然无恙,可也未曾发现王映淮踪迹。于是,完颜宗陟命那谋克带人把截洞口,自带另一半人手下到洞中。 地洞弯弯曲曲,并不宽敞,且有众多支口连环相通,极易迷失方向。完颜宗陟命人一路留下小火把,以为标记,小心谨慎地前行寻找。 不知寻了多久,洞中仍然毫无人迹,似乎是一个久被弃置的地突。金兵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搜寻得更加仔细了。 “这里有一个活动之门!”有一个金兵叫道。 “小心有诈!”有人提醒。 可是,金兵小心翼翼地推开之后,却没有任何机关。再进入其中一看,只见锅盆碗盏、土炕土枕,显然是住人所在。金兵报到完颜宗陟处。完颜宗陟赶过来,审视着那些碗盏,既然这里有住人的痕迹,说明离地突的主结构应该不远,那么王映淮应当就藏身在不远处!正想下令继续追踪,蓦然转念又一想,越是深入地突,就越是暗箭难防,王映淮不就是想利用地突机关来对付他吗?他可千万不能上当!地突之中,断不能深入!宁可放弃这次搜索,也不能让她得逞!于是,果断决定:“撤!” 金兵于是撤回到连环地洞中,沿着小火把作下的标记回去。却蓦的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响,轰然而近。正疑惑间,只见一道白光,砰然撞出方才那活动之门,向他们迅疾地扑面而来! 水! 完颜宗陟千算万算,万没料到地突之中竟然会有这等奇观! 金兵全无防备,被水淹得惨哀不已,满身泥泞不说,且普遍水性不佳,被呛得七荤八素。好在大水来势虽凶,但总的水量并不多,折腾了好一阵子,金兵从水中站起身来,水位其实不过没膝而已! 完颜宗陟也是一身狼狈,见此情景,真是哭笑不得。 及至他们爬出地洞,守洞的金兵已经在屋外和义军拼杀。更有一部义军,以逸待劳,正等着他们出洞,好杀个痛快! 完颜宗陟凭借一身骁勇,勉力杀开重围,夺马而逃。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方才那些义军之中,竟然有为数不少的女子!直到跑出数里,义军没有追来,完颜宗陟方才勒马喘息。随同逃出来的部下,不过小半而已!他不禁摇头苦笑,没想到在战场上,竟会有被女子打败的一天! 北向又有一匹快马奔来。近前停下,又报告他一个坏消息:自他去后,东平镇宋人开城出战,不敌而退,金兵追杀入城,不料城下阵式怪异,机关重重,金兵进退不得,而后方义军援兵又趁乱袭击,围城之兵大败。 完颜宗陟听完,默然半晌,忽地朗声大笑!好一招抛砖引玉、调虎离山!好一个王映淮!铤而走险,毅然以自己为饵,先将他诱开,再里应外合,轻而易举解了东平之围!她是看准了他的弱点,也着着实实地利用得彻底!他败给了她!败在——他爱她! * * *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王映淮在客院廊下,正教小朵朵背唐诗。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自从爬树摘槐花儿认识了客院这位美得像仙女的王娘娘,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大凡小孩儿家,对于美丽的事物,总有着天生的直觉,似乎从不需要什么人刻意去教,他们自己就会辨别。 “王娘娘,燕子我知道,就是这个!”朵朵指着在梁间筑巢的燕子,“可是,这‘鸳鸯’,朵朵却没见过,是个什么?为什么要睡在沙上?” “这‘鸳鸯’么,也是一种鸟儿,不过它们不住在房梁上,而是住在水边沙地上。” “那它们是什么样子呢?” “嗯——”没有实物,要解释清楚比较困难,而且中原一带,似乎连鸭子也少,王映淮只好先问道:“朵朵见过鸭子吗?” “见过!”朵朵兴奋得叫起来,“我知道了!原来‘鸳鸯’就是鸭子!” “嗤!”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王映淮回头一看,却是邢柟!只听他笑道:“没想到智计百出的王夫人,也会误人子弟!”又对朵朵唤道:“来!朵朵!到六哥这儿来!” 朵朵的小身子被六哥举起来,满院子转,咯咯娇笑不止。玩了一大圈,邢柟招来红儿,将朵朵领了出去。 “六少忙人,今日如何有闲来此?”王映淮问道,请他到廊下坐定。小几上还放着几张方才教小朵朵学背的唐诗。 “若说登门求教,不免显得矫饰,”邢柟道,“我便直说何妨?多日不见,想来看看你。” 他说得坦然,王映淮也听得坦然,笑一笑道:“六少真是性情中人,坦率无欺。请坐!” 邢柟坐下,问道:“王夫人臂伤好得如何了?” “哦!已大好了。”王映淮道,“如今,大战就将结束,映淮又归乡心切,我正思量着,想向各位辞行呢!” “啊?”邢柟讶异道,“如何这般急迫?几时要走?” 王映淮回道:“我日前见过了七小姐,已将此事说与她知了,她说等大战结束,凯旋庆功之后,再向副都社提出此事,待护送人选既定之后,便可动身了。” “不行!”邢柟站起来,“你不能走!” 王映淮笑道:“这里不是我家,我也未入巡社,如何不能走了?” 邢柟一愣,他确实没有任何立场留人,于是道:“那我去跟大哥说,由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王映淮很快拒绝,“返乡区区小事,实无必要劳动六少。何况,六少是巡社首脑,怎可擅离职守?” “那……”邢柟一时语塞。沉默半晌,有些不甘,又问道:“王夫人返乡之后,不知可会继续等待宋家消息?” 宋家?哦!是她的“夫家”!她会等吗?值得等吗?更何况,关山万里,生死茫茫,她何必等?父母家人以及自己,当年为入宫之事就极不情愿,如今终于能够归来,更不会再送她走。所以,她又可以回到父母膝下承欢了。可以想见,明智通达、爱女心切的父母,肯定是不会用那些陈腐规条来约束她为那个害得他们骨肉分离的帝王家守节的。至于要不要再嫁,就太远了些,现下还不忙考虑。 “会吗?”不见她回答,邢柟追问。 她轻声而坚定地回道:“不会!” 不会!那不就是说……邢柟眼睛闪亮起来,几度欲言又止,支吾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道:“既如此,你可以留下!因为我……” 王映淮猝然打断他,正色道:“六少不需找寻理由留我!映淮在邢家叨扰日久,已是心有不安,也是归心似箭,六少挽留盛情,映淮心领了!” “可是我不是说……”邢柟还想说些什么,但王映淮已经站起身来,在案前整理着书册,似乎忙忙碌碌的,令邢柟无法再讲下去。 邢柟双颊涨红,叹口气,努力半天,表白却被打断,出师不利,有些难堪,掩饰地仰起头去看梁间的燕子。正是育雏的繁忙时节,燕子在巢中钻进钻出,不住地软语呢喃,“啾、啾”交语,清丽婉转,在静静的此时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都沉默不语,尴尬在蔓延。邢柟看着燕子正出神,忽听王映淮念出一首诗: “花影无声映小窗,暗香幽远绕画堂。 寄语多情双燕子,移巢他处诉衷肠。“ 这是什么意思?邢柟一怔,这些书读得太多的人总是这样,有话不直说,偏要弄这么些个弯弯绕绕的,伤脑筋!但是不管怎样,这首诗说的是“多情双燕子”,那么成双成对的意思应该是不差吧。可是,为什么说“移巢他处”呢?莫非是……教他离开邢家?想当然尔,邢家自是不会同意娶入一个再嫁之妇的,所以,想要娶她,就一定要去别处安家!对了!一定是这样!邢柟立即精神一振,又有些不放心,略显焦灼地问道:“这可是你心意?” “正是!”王映淮暗中松了口气,他能够自己明白是最好不过的。 邢柟站起身,起身告辞道:“我走了!”既已知她心意,那么先要解决刘家方面的问题,对!这就去跟娘亲先说明白,刘家姑娘他不娶了! 王映淮送出来,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六少!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邢柟道,“你放心!我会到‘他处诉衷肠’的!”大步迈开。 可是,她直觉似乎哪里不对,追到院门,“六少!你一定要思量清楚!” “知道!”他头也不回地抛下话,走了出去。 * * * 东平解围两日后,巡社大军回镇。与五马山联合抗金的凯旋,加之前日女子部巧袭完颜宗陟的胜利,双喜相合,定于当晚共开庆功大宴。 邢柟来到钟离瑨院落。钟离瑨将他让进厅中小坐。 “今日不能陪你切磋了。”钟离瑨道。芦苇荡近身搏战,他身上也中了一刀。 “知道。”邢柟道,“只来探望你!” “坚如!”钟离瑨察看看邢柟的脸,“你今日似乎心不在焉!” “是吗?”邢柟下意识地摸摸脸。 钟离瑨点点头,“说吧!何事?”他何时能藏住心事? “其实也没什么,”邢柟掩饰道,“不过是爹娘又催我娶刘家姑娘罢了。可是,我不想娶她!” 娶“她”?不是娶“亲”?有些变化!钟离瑨静静地观察着他,从前他每提及此事,都是一脸不屑地宣称他才不要娶“亲”!如今变成了不要娶的只是“她”,那么想要娶的又是谁?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如今,我烦恼之极!”邢柟灌完茶水,苦恼道,“唉!我真是羡慕你呀!”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父母早逝,子欲养而亲不待!”钟离瑨感叹道,“你呀!身在福中,却不思惜福!” “哼!”邢柟道,“你从不知身在大家宗族、身不由己之苦,若你我今日易位而处,你待如何?” 易位而处?他还真不想要!钟离瑨笑了笑,不置一辞。 邢柟了然道:“不愿了不是?最可恼者,便是这终身大事,攸关一生,却偏要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是我娶妻,却不让我自主!” “这又如何?反正‘女子者,无外乎操持井臼、生儿育女而已’。自主不自主的,都无非是女子罢了。”钟离瑨道。 “你!”邢柟气结,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用他的原话来取笑他!他哼一声,斜他一眼,不过又奇怪道:“我一直觉得怪异,你这家伙恁是与常人不同!他人心事,全不闻问,可叹我家七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倒是说说,难道你真如所说,是五心难动吗?” 他是“五心难动”吗?钟离瑨自问,以前他从来不曾自疑过,只是如今再问,却似有些勉强。他取水喝了一口,将那些疑惑撇开一旁,对邢柟道:“本是在说你的烦恼,何必扯到我身上来?如今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 “我要退亲!”邢柟宣称。 “此事太难!”邢家是宗族大家,贸然退婚,出尔反尔,岂不落人笑柄?钟离瑨道:“刘家姑娘并无失德之处,婚姻既定,邢家断无不娶之理。或者……”他坏心地建议道:“你正好可以求娶两个,不仅解决问题,还可以尽享齐人之福,岂不两全其美!” “嗯?”邢柟一愕,别指望他安什么好心眼,这家伙根本唯恐天下不乱,可是……这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之法,他还真没这样想过,“可是……”他犹豫着,“你想她会愿意吗?” “谁?”钟离瑨迅速追问。 邢柟脸上掠过难得一见的腼腆,不过很快故作坦然道:“窈窕淑女,寤寐思服,我此前不识此中滋味,如今知道了,也是人之常情!” 绕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钟离瑨要笑不笑地盯着他。 “哎呀!就是……王映淮啦!”邢柟狼狈地说出来。 “哦!”钟离瑨故作恍然大悟。 既然说破,邢柟也不再拘束,急急问道:“拙玉你说,她会愿意吗?” 面对眼前这张热情急切的脸,钟离瑨蓦的感到似有一种不甚愉快的感觉泛上心头,下意识地甩了甩头。 邢柟却会错意,失望道:“我也是这么想。想她天仙一般的人儿,就算她愿意,谁又舍得令她委屈?莫怪她要我离开邢家大族呢。” “此话怎讲?”钟离瑨奇怪地问道。 邢柟道:“日前我去询问她心意,她是这么表示的。” “是吗?”钟离瑨觉得不可思议,王映淮会对邢柟有意?不是说邢柟不好,而是……他总觉得那样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绝不会轻易为男子动心,也不是随便哪个对她心生爱慕的男子就能匹配得了的,就算他自命不凡的钟离瑨也……呀!他赶紧拉回思绪,问道:“她可曾明说?”那种决定也不似她会做的。 “她自然不会明说!”邢柟道,“她当时念了一首《双燕》诗,诗里是这么说的。” “《双燕》诗?”这种名字,听来似乎确实是有情有意的。 “是啊!她说:”寄语多情双燕子,移巢他处诉衷肠‘。她必是想到邢家难许她进门,所以要我离开邢家。我思量着,若是族中果然不许,便是离开,又有何妨?“邢柟道。 钟离瑨疑惑着,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似乎心有不甘,他沉吟着再问道:“这诗,只有这两句吗?” “哦,还有前两句,”邢柟道,“不过说些即景的话。” “哦?什么即景的话?”钟离瑨似乎问得有些急切。 邢柟想了想,实在记不太清,他本来就对这些诗呀文的没多少兴趣,当时听到后两句,一时兴奋,哪还顾得其他许多!“好像是什么花影啦,画堂啦一类的。”他回忆着。 钟离瑨深思地企图将这些片断整合起来,直觉王映淮的意思似乎并不像邢柟理解的一般。可是毕竟没有确凿证据,只好道:“坚如,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再问她一个实在话,这些揣测之辞,也许,未必是她明白心意。” 邢柟看着他,点点头。他说得不错,毕竟离开家族,事关重大,非同小可。 第十章 巡社聚义大堂。 堂中觥筹交错,笑语喧然。 年轻的一辈人围坐在一席中。王映淮原本想随夫人们坐在帘后那一席,不想被邢柔柔拉了出来,献宝一般,只听得她在席上眉飞色舞地介绍水淹完颜宗陟的故事。 “痛快!痛快!”邢柔柔道,“我女子部总算扬眉吐气了!” “你?”邢柟哂道,“就凭你,哪有这等奇谋?若非王夫人从中谋划,你那女子部怕是永无翻身之日!” “六哥你恁是这般扫兴!”邢柔柔不悦,“若非我等将完颜宗陟引开,等你援兵解围,还不知要到哪一日呢!” “所以啊,东平解围,首功当归王夫人!”邢柟对王映淮谋划的解围策略,心服口服。 “哪里!”王映淮赶紧道,“女子部训练有素,勇往直前,人所共见!七小姐功不可没!再者,水淹敌军,若无完备的地突导引工事,亦不能成,此功又非钟离社长莫属!映淮不过是顺手牵羊,对此二者加以利用罢了!奇谋首功之说,映淮不敢居之!” 邢梁开口道:“王夫人过谦了!此番大捷芦苇滩、解围东平镇,王夫人都是首功一件!此前,邢梁得罪之处,还望夫人海涵!”并站起身,举杯相敬,“邢某仅以此杯,向夫人谢罪!”然后一饮而尽。 王映淮赶紧起身回敬,“副都社言重了!映淮实不敢当!”之前对他的不满,此时也不需要再计较了。毕竟身为巡社副都社,谨慎从事并没有什么大错。 邢梁颔首,请王夫人先坐,然后自己再坐下。终于一段误会,冰消瓦解。 邢柟对王映淮道:“那完颜宗陟此次大败之后,想来不敢再打夫人的主意了!” 完颜宗陟围攻东平的企图,早在镇中传遍,着实令王映淮尴尬,没想到这个邢柟,偏是不知避讳,挑此话题。她无意间向一直沉默的钟离瑨投去一眼。 “完颜宗陟不过是后援策应罢了。”钟离瑨突然开口道,“此次金兵主部还是在芦苇滩。这部金兵虽则号称三万,但被诱入水泽之中,与步军无异,而近战乃我军所长,金兵更是不习水战,是故能得大获全胜。此番得胜,之所以值得庆贺,不同于以往者,正在于制克了金兵轻骑。我军与五马山在芦苇滩布防时……”众人被他的言论吸引了过去。 王映淮感激地望向钟离瑨,他正在评论芦苇滩战事,并没有看她。 “嗯!”邢梁满意地总结道:“此番大捷,乃是我巡社创建以来,最快意辉煌的一次!而且,我等小字辈,个个奋勇当先,不落人后,真是可喜可贺!来来!诸位满饮此杯!” 众人笑着饮尽。 邢梁环视众人,感觉意犹未尽,似乎还缺了点什么,看到钟离瑨,顿时明白过来,“拙玉!有酒无诗,也是缺憾,由我先来,你接着,大家联句,如何?” 众人没有异议。虽则像邢柟之流不好读书的大有人在,但大哥有兴趣,大家也不必扫兴。 邢梁道:“我的首句是:羯鼓惊南阙,铁蹄踏中原。” “关河久冷落,义勇战犹酣。”钟离瑨续道。 “马陷芦苇荡。”有人接了一句。 “水淹敌胆寒。”邢柔柔很快续上。 “何当扫燕蓟,一举斩柔然!”王映淮慨然结句。 “好气魄!”钟离瑨脱口赞道。 邢梁也有同感,但教钟离瑨先说了出来,他心中那股不确定的忧虑又沉渣泛起。“王夫人不仅智计百出,气魄胆识更不让男儿,实为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他夸赞着王映淮,同时却观察着钟离瑨,只见他仍是那一贯的淡定闲适、神态自若地喝着酒,又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似乎那声叫好,与平日任何人舞得好剑、赋得好句时毫无二致!他是否太多疑了?他收回目光,无意间又对上邢柔柔的眼睛,嗯?他似乎又在妹妹的眼中找到了同感。 “副都社过誉!”王映淮敷衍着,心里有些后悔,本来到这巡社来后,就已经太过锋芒毕露,不管怎么说,自己一个已婚女子,混在这一干年轻人当中,已是失宜,如今竟然还如此冲动逞能,去抢年轻人的风光,成何体统?再看那邢梁与邢柔柔近乎忧虑的神色,已可知她的举止已然引起他们的警觉了。邢柔柔虽从未透露过一个字,但眼底眉梢的情意已经再分明不过!尽管她自认与钟离瑨之间,并没有半点情意的牵扯,更没有半分失仪之处,但是应当避嫌的地方还是要尽量避开,以免被有心之人妄加揣度,以至无中生有,积非成是。 之后的酒宴,她刻意地绝不向钟离瑨的方向看去任何一眼,也刻意对席间的谈话充耳不闻,但似乎钟离瑨也没有多话。 庆功酒宴饮至半酣,已有一些不胜酒力的老人和夫人纷纷退席。于是,王映淮也借口醉不可支,匆匆离开了聚义厅。 * * * 王映淮由春梅陪伴着,缓步花园中,向客院方向行去。小风微微,月移花影,在小径上摇晃。大堂的灯火人声渐远,园中的虫鸣此起彼伏。 前方树影中露出小亭一角,再不远就可以出花园了。转过小径,她蓦的停住了脚步。原来,亭中已经站有一人,而且那人,正是她极力想回避的——钟离瑨!他是何时离开大厅的? 钟离瑨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见她离开之后,也借口出来,反正是已经这么做了,虽然还不知道接下来要怎样。见她蓦的驻足,继而返身想走,突然出声唤住了她:“王夫人!既然巧遇,何妨一叙?” 王映淮站住,他都这么说了,不过去倒显得她矫情,于是,她大方地走了过去。 “夫人席上联诗,‘一举斩柔然’者,真是豪气干云啊!”钟离瑨伸手请她先坐。 春梅取出绢帕,将石凳拂了拂,然后侍立一旁。 王映淮坐下道:“让社长见笑了!如今光复中原尚且不易,更何谈收回燕云十六州!小女子不知深浅,以致口出狂言了。” “哪里!”钟离瑨道,“夫人见地非凡,不必过于自谦!克复中原,收回燕云,本就是所有大宋子民念念所系。” 王映淮一哂,“只可惜雄韬伟略如太祖者,也未能夺回燕云。”何况后世!大宋帝王,一代不如一代,到太上皇时更是沉湎酒色,奸宦专权,遇有战事,无不一败涂地。“如今不但燕云无望,河北河东也尽入金人版图,大宋失国,二帝北狩,尚不知归期何期!” 提到二帝,钟离瑨想起一事,“对了,据新来消息,五月一日,康王已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改元建炎。”康王赵构为赵佶第九子,由于当时以兵马大元帅的身份留在河北,成为靖康之难中唯一漏网的皇子。 王映淮闻言,有一刻怔然,然后反应过来,大宋又有新君了!这么说,官家与太上就算能够归来,也将造成多余尴尬的局面,若以新君私心的立场论,则更是根本就不希望他们有回来的一天!他们不回来,对她而言,或者……也是值得窃喜的事?当然,这种想法是罪恶的,所以,也千万不能示之于人!念及此,她飞快地向钟离瑨扫去一眼,果然看见他研究的神情,于是,赶紧整顿容颜,淡然道:“如此说来,如今已是建炎元年了。” “是啊!不知新君对于收复失地,又会如何举措?”钟离瑨感慨道,“河东河北的大宋子民,无不翘首企盼王师北上,光复河山啊!” 王映淮却微微一笑,她对此难抱乐观,太上的诸位成年皇子,从未听说有哪一位才识卓著、雄心勃勃的,想当然尔,秉承太上风骨,要想慷慨激昂也难!太上虽则不堪治国明主,倒也有书画一绝之文采,可惜个个皇子,却连这一点也没有了!她叹息道:“光复河山,谈何容易啊!大宋自开朝以来,便重文轻武,有能将而终不能用,用而疑之,处处掣肘,究其根本,怕是小民不可妄自揣度呢。”她嘲讽地一笑。 钟离瑨也会意一笑。当年太祖以武夫而登九五,忌讳深重,最怕武将坐大而效当年龙袍加身之故事,用心良苦地厘定本朝军制,不仅“强干弱枝”,大力削弱地方军力,而且,在禁军实行“更戍法”,让京城禁军,轮流驻防边境和各地,三年一更替,更出迭入,如此换防,使得兵无常将,将无专兵,从而减少了将领拥兵自重的可能,然而由此造成“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局面,宋军战力大为下降,以至于大宋虽有百万大军,却在与辽国、西夏以及最近对金国的作战中连连失利,处处处于被动,只能以防御为主策。禁军更戍法,直到神宗时才得以废除。而宋军以防御为主的战略思想,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可想而知,不能占据主动之师,要想光复中原,进而收复燕云十六州,恐怕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王映淮又道:“此次巡社与五马山联合抗金而得胜,社长对此有何看法?” 钟离瑨道:“此次能胜,胜在联合。河东河北各地,小股义军众多,可是各自为政,均以游击为主,如此情形,对金兵没有足够威胁;只有联合起来,才好筹划大战,真正撼动金军。难的是,缺少一个能令众多山寨与巡社均心悦诚服的首领!我看如此首领,还是非借朝廷之威望而不可为啊!” 王映淮点头赞同,推测道:“我想,新君即位,顺应民心,必先北图,收复失地,则必启用主战之将。说不定,仍会派遣宗帅北来。” “是啊!新君新朝,只望能气象一新!”钟离瑨道。 “如此,则社长作何打算?”王映淮问道,“以社长之才,博取功名当不在话下。不知社长于功名前程之上,可有更多计较?” 钟离瑨轻轻一笑,不答反问:“夫人看功名前程,能值几何?” 王映淮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她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女子便是想要功名也不可得啊,何况她也不想要。于是答道:“功名于女子何干?即便可得,亦不必刻意相求,须知功名富贵,不过尘土浮云。” “是吗?”钟离瑨又问,“然则,夫人富贵莫可及啊!”若真是视功名富贵如浮云,又怎会进宫为妃嫔?已经享有富贵,再说这种话,只怕有矫饰之嫌。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但顾及春梅在旁,只好婉转说道:“或有为富贵而孜孜以求者,或有不求而自天而降者,求也罢,不求也罢,天意难违,社长以为然否?” “然!”钟离瑨愉快地答道。 “呃,”王映淮犹豫了一下,然而又随意地问道:“据闻社长在芦苇荡一战受伤,不知伤势如何?” 方才在席间,他谈笑如常,并不想让他人注意他的伤势,再者,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近身搏战,受点伤也是难免。而此时,听到她竟然关切他的伤势,他顿时觉得心头一暖,欣然回应道:“只是一时疏忽,并未伤及筋骨,已请卞老医治了。有劳夫人探问。” 王映淮点点头,本想再说几句慰问的话,但又一转念,怕问得太多显得失仪,终于没有出口,看看天,起身辞道:“时辰不早,映淮告辞!” 钟离瑨起身相送,眼见着她盈盈步下石阶,忽地想起一事,唤道:“王夫人,请等一下!” 王映淮站住返身,等他开口。 “呃……”钟离瑨思量着该如何启齿,终于想到,问道:“是这样,前日坚如提及王夫人曾经给他念过一首《双燕》诗,可是他前两句记不得了,可否烦请夫人再念上一遍?” 邢柟记不得了,为何要他来问?王映淮心有疑惑,可转念又一想,大概是邢柟知道她的拒绝之意后,不好再度相询吧。也好,让钟离瑨告诉他,总比再来一次当面回绝的尴尬要好得多,于是,她笑一笑,将诗句又念了一遍: “花影无声映小窗,暗香幽远绕画堂。 寄语多情双燕子,移巢他处诉衷肠。“ 钟离瑨听罢,只觉得有股想笑的冲动,这个坚如,平日里叫他多读些书,偏是不听,如果他真按照他理解的意思去做了,回头来发现根本是误解,这笑话就闹大了! * * * 大战之后,完颜宗陟重整旗鼓,盯住东平镇,不时前来袭扰。他带来的二千人马,并未参与芦苇滩一役,只在围城打援中有所损失,仍有较强战力。只是先机已失,不似当日能够觑空围住东平了。而巡社精锐又已归来,以至于完颜宗陟只能在东平外围与巡社周旋,欲攻难下,欲退不甘,势成鸡肋。 而因为完颜宗陟尚在附近,送王映淮返乡之事只能暂缓。邢柟为此暗自欣喜。但向刘家退婚之事,遭到父母反对。因为王映淮来前,他也曾数度对此亲事表示不满,所以,父母认为他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根本不把他的抗议当成一回事。他为此气恼不已。思量再三,决定找卞老倾诉烦恼,看是否能有解决之方。 卞老在东平镇中行医三十余载,年高德劭,邻里间常有些难断家务,经常找他来裁决,素有公平正直的口碑。镇中曾有年轻的小寡妇想要再嫁,婆家不许,便找到卞老请求,卞老问明事由,仗义执言,说服族长任其改嫁了。当然,并不是所有想改嫁的寡妇找他都会管用,卞老生性耿介,只求事理,不问其他,加之医术高超,医德卓著,是公推的“东平三老”之一。 晚间,邢柟过卞老家中拜望。卞老正在为钟离瑨换药,见他进门,招呼他自己坐下。 邢柟坐下,向钟离瑨问候道:“拙玉,伤势可大好了?” “本无大碍!”钟离瑨对他笑笑,掩上衣襟,约略已猜出他的来意。 “怎么?坚如你哪里不舒服了?”卞老问道。 “没有。”邢柟闷闷道。 卞老打量他一眼,道:“你这娃娃,平日都生龙活虎的,怎么今日这般无精打采,还真像有病。” “我没病!”邢柟道,“不过有一件为难事,想拜求您老帮忙。” “坚如竟会有为难事?这倒是奇事一桩!”卞老稀奇道,“都是什么事啊?” 面对卞老的探询表情,邢柟不知从何说起为好,嗫嚅半天,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个……我……那个……她……” 卞老心中已知所为何事,捋须笑道:“年轻人不必害臊!” 邢柟的脸倏地红起来,再看看钟离瑨,难得他今日竟没有落井下石取笑他,平日他才不会轻易放过机会呢,可是那副洞悉了然、笑吟吟地静待他下文的样子,比取笑也好不到哪里去。邢柟转开头不看他,豁出去道:“本也没什么!我想娶亲了!但得拜托卞老,到我爷爷跟前为我说情。” 卞老听得邢柟说请他“说情”,已知不会是为了刘小姐,仍不免调侃道:“你这娃娃,亲事早定了,就几日也等不得了?” “哎呀!不是!”邢柟急道,“您老分明知道不是为刘家姑娘!” 见他起急,卞老问道:“那是哪家姑娘?” “是……是王映淮!”邢柟下决心说了出来。 “哦!是她!”早该想到!卞老捋须沉吟着,虽是面对邢柟,眼光却瞟向另一个年轻人,只见那个年轻人一本正经、事不关己地正在品他的茶,他收回目光,对满眼期待的邢柟道:“嗯,王夫人姿容绝代,倾国倾城,加之灵心慧性,冰雪聪明,莫说是年轻人,老夫看着也赏心悦目。面对如此佳人,要想不动心,着实不易!” “正是正是!”邢柟赞同道。 “不过,”卞老显得很为难,“这王夫人之为王夫人,乃因其有夫家,既有夫家,又如何能再嫁于你?此事,不可行!” “卞老!”邢柟央求道,“映淮现在没有夫家!您老一向体察入微,洞烛事理,岂会不知?如今兵荒马乱的,那宋官人被金兵掳去,说是生死不知,其实凶多吉少!被金兵掳去的,能有什么结局?大家都知道,那宋官人是再回不来了!” “即便如此,此事也不是你一人一厢情愿就成啊!”卞老道。 “此事我已问过映淮,我二人心意相通!”邢柟自信十足。 “哦?”卞老不信。钟离瑨想说,但终于没有开口,他也很想知道,卞老对此事会有什么看法。 “是真的!”邢柟肯定,再一次恳求道:“卞老,您老一向秉持公理,不为陈规陋俗所困,镇中曾有寡妇改嫁,也是多承你说情,如今我这事也是一般,您老就再次成人之美,成全了我们吧!” 卞老思量着,缓缓摇头道:“坚如,不是我不帮你,我左右思量,此事还是不妥!就说这寡妇改嫁,首先要明确是‘寡妇’!王夫人则不然。不管那宋官人如何,说生说死,都是推测!何况,邢家乃宗族大家,娶入一再醮之妇,于声望有亏啊!……” “我不要听!”邢柟任性叫道,“人人都说卞老明智通达、不拘一格,怎么如今也这般因循窠臼、不近人情起来!既然宗族大家不能娶再醮妇人,我便离开这宗族大家,总成了吧?” “坚如!你都说的什么话?”钟离瑨不由得驳斥道,“卞老德高望重,处事尽在理中!你不要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还有什么离开宗族,更是任性气话,胡言乱语!至于王夫人心意,你根本未曾问得明确,仅凭两句似是而非的诗句,就妄自揣度,十分不妥!” 邢柟气急,“你!你不知当时情形,才是妄自揣度!我分明问得清楚,她明确告知不会再等宋官人归来,这还不够么?你不帮我便罢,何必横生枝节!”他蓦的一个转念,推测道:“你这般阻挠于我,莫非……你也有了私心?” “你!”钟离瑨顿时结舌,急忙申辩道:“我不过为你着想,免得你日后难堪!” “我有什么可难堪的!”邢柟道,“倒是如今看来,你也是不会帮我的!哼!就算没人帮衬,我也能自己处置!”说罢,气鼓鼓地甩袖而去。 “坚如!坚如!”钟离瑨追了几步,见他快步已经出院,只得停步,与卞老相视苦笑。 “卞老方才为何拒绝坚如所请?是反对王夫人再嫁吗?”钟离瑨问道,卞老一贯不是那种因循陈腐之人啊。 卞老摇摇头,“王夫人聪明剔透、才貌双全,老夫自诩阅人无数,但似她这般的,也是平生仅见!这等奇女子,一般男子自是匹配不了。”别有深意地看了钟离瑨一眼,又道:“而且,以老夫看来,她心有所属不假,但所属之人却显然并不是坚如!” 卞老真是明察秋毫!钟离瑨平静地问道:“不是坚如,却是何人?” 卞老一笑,反问道:“你说呢?或者是完颜宗陟?” 钟离瑨突觉心头猛跳了一下,但很快回道:“确有可能!” 卞老点点头,“完颜宗陟围攻东平,与其说是两国交兵,不如说是纯属私心!这也难怪,能见识王夫人这等奇女子而不动私心的年轻人,世间罕有啊!”说罢,盯住钟离瑨,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寻些什么。 钟离瑨被盯得颇为尴尬,只觉得脸颊似乎有些微热意在升腾。 卞老隐含笑意转回头,慢条斯理道:“可我认为又不像是完颜宗陟。若是,则她大可不必历尽艰险逃出金营,而且,就算此前并未意识到,那么这次完颜宗陟围困东平,她也大可顺水推舟,再度回去。所以,她心之所系,当不是完颜宗陟!” “哦?”钟离瑨觉得心跳急促起来,忽又想到一人,问道:“卞老以为是否会是宋官人?” 卞老摇头,笑道:“这一月来,她从未主动言及宋官人,被人问及,也不见多少哀戚之色,何况,若是心念所系,必然有所寄托,可她连那念向之物也不曾主动讨要回去,可见,她对于宋官人,情意并不深重。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她只是宋官人强纳的众多妾室之一。” 钟离瑨点点头,感觉安然不少。确实,那块印信玉珮,她给出之后,就不曾提及,他主动去送还给她,而她,竟不曾多看一眼,就将它锁入小盒中。 卞老还在分析,“王映淮知书达理,言行举止分外谨慎,想要看出破绽着实不易!不过,老夫年虽老迈,但自认心思尚可称周密、眼睛也算得雪亮,之前在地突之中,之后过客院疗伤,言谈脉象之外,再事留意观察,对其脉脉心事,已然了然于心。更在庆功宴上,她自以为无人察觉,却不知欲盖弥彰!足以令我断定,她心中所属,定是此人无疑!” 他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是谁来。钟离瑨只好发问:“以卞老看,此人是谁?” 卞老高深莫测地一笑,“此人自她离去后,也曾出去过。” 钟离瑨倏地觉得脸颊再度热起来,可自王映淮去后,出去的人有好几个啊。 卞老终于发出惊人之语:“我在想,是否某人在自作主张瞒下她身份之时,就已经有了私心呢?” “卞老!”钟离瑨难堪地急叫。这个“某人”是谁,已经再清楚不过。 卞老也不看他,仍一意揣测道:“恐怕也是不可告人的私心呢!” 钟离瑨已经满面通红,急急申辩道:“我没有……不是!我……” 卞老笑出声来,“年轻人!对此佳人,私动凡心,本就寻常,又有何不可呢?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老夫乐见其成!” “卞老!” 卞老在年轻人的尴尬中哈哈大笑。 钟离瑨只觉得心中如释重负,顿时舒畅起来,一月来辗转反侧的揣度思虑终于尘埃落定。尽管他还是不认为自己早在那时就动了心,但无论如何,他现在确定,自己确实对她有“私心”。也许,他的行为先于他的理智,早就想将她据为己有了!只是因为这种想法不甚光明磊落,于是,他只好不断地企图说服自己不曾动心——二十三年来,又不是没有见过美人,惊艳之后,很快就会遗忘了!可是,这次不同!她太美,只是其一,更可怕的是,这种聪灵智慧的女子,他前所未见!他已经非常尽量地不去想她了,可是,她的清幽倩影就如不速之客,在经意与不经意间,翩翩然就闪入了他的眼帘、脑际,令他不得不一再强迫自己去忙碌、去回避。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再二再三地忍不住唤住她的脚步,私心只想多看她一时。这种私心,确实不可告人!但卞老说了,面对如此超凡脱俗的佳人,私动凡心,再正常不过!其实,比起邢柟的迷乱,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他还不如邢柟,邢柟敢说敢做,积极去争取,可以无视他人的取笑和反对,甚至愿意为她离开大家宗族。从这一点上说,邢柟比他勇敢!但最重要的是,王映淮中意的却不是邢柟,而是他!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的认知,更令人欢欣鼓舞的了。 卞老笑意盈盈地等着他恢复正常。 注意到卞老的神色,钟离瑨掩饰着狼狈问道:“卞老是如何得知她身份的呢?” “嗯。”卞老正色道:“王映淮体质阴寒,虚不胜补,老夫为她诊脉,发觉脉象怪异,有积年之毒未能尽除,巧的是,老夫早年曾为一故人诊过此脉。那致病之毒乃是后宫私下流传的密药,素来被一些妒恶妃嫔用以陷害他人。再加之她天生丽质、仪态高贵,于是老夫推测她不是宫室,便是贵妇。一问之下,果不其然。” 原来,王映淮身子单薄,还有这重原因!不知道能不能解去毒素、调养过来?钟离瑨急切地问道:“卞老既知所以,想来应是能解其毒了?” 不料卞老却缓缓摇头道:“老夫数十年来潜心钻研,也不知是否真正能解。” “此话怎讲?” “因为,我那故人已经上了年纪,药效已不可验!”卞老不无遗憾。 这是为什么?钟离瑨满心疑惑。 卞老摇头叹息,为他解惑道:“此药一下,非但腹中胎儿不保,还会导致终身不孕啊!” 钟离瑨立时怔然。 “如此,你还会中意王映淮吗?”卞老察看着他的颜色,询问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也是我不赞同坚如的原因之一。” 钟离瑨心绪复杂,方才的欣喜尚未平息,却不料又来此意外之惊。 卞老轻叹一声,“年轻人好高骛远,凡事追求尽善尽美,无可厚非,奈何人生于世,不如意处,十之八九啊!须知道,世事变幻无常,徘徊犹疑之间,心高气傲之下,时机稍纵即逝,想要回头时,往往追悔莫及了。”他自己便是如此啊。数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苏州少年,与邻家一位小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小姑娘聪明伶俐,文采每每超过他,他为此心中不服,偏要与她争出高下。少小年幼时是无所知觉,二人其实早已心事相通。谁知一场宫中选美,偏偏选中了姑娘。姑娘不愿入宫,向父母表白心迹,要嫁予邻家少年,可是圣命难违,已是不可挽回。姑娘哭断肝肠,题诗赠字,约下他夜半私奔。不料却被家人发觉,拦了下来。姑娘终于被送进宫中。直到姑娘赠诗表白心意,他才恍然猛醒,只恨自己一直纠缠于无谓的心高气傲,至此已是追悔莫及。 钟离瑨沉默良久,卞老也不再多说,缓缓地啜饮着清茶。钟离瑨看向卞老,蓦然记起卞老夫妻一直无嗣,心念电转,脱口问道:“卞老先前所谓‘故人’,莫非……” 卞老睨他一眼,闲闲一笑,道:“正是山妻!”卞老家中世代行医,当年薛小姐入宫之后,他在家中埋头苦学三年,也上了汴京。又三年,成为汴京一位医德卓著的医者,常在达官显贵之家出入。经推荐,他通过了医官的考核甄选而入御医馆。终于在某次,见到了已是婕妤的薛小姐。薛婕妤在宫中曾数度被人谋害,以致虚寒多病,几近形销骨立。两人话及过往,相对饮泣,不料竟被人谗害,诬婕妤与御医私相授受,薛婕妤被贬囚至冷宫,于当夜“离奇死去”。而他也接人密告,连夜逃出汴京,“不知所踪”。 钟离瑨恍然似有所悟。 卞老拍拍他,轻声说道:“世人或许不信,奇缘难求、情义无价啊。一生或许漫漫,能得相遇相识,便是有缘,而有缘又能相守,便是最大的福分了!其他细节,实难尽求完美。拙玉,如今你也见到,虽则以世俗之论,王映淮名节有亏,但是即便如此,也并不缺乏亟欲得之者,若是你也有心,却思前想后、举棋不定,只怕要被他人捷足先登了!而如此旷世佳人,日后再想遇到,恐怕并不容易!再有所谓纲常名节之论,守之,端看值与不值。若是一时的错失,却要用一世去后悔的话,便是大大的不值了。老夫言尽于此,到底有意无意,还需你自己定夺。” 第十一章 也许,促使钟离瑨尽速定夺的并不是卞老。 邢柟在请求卞老说情未果之后,径自向父母表明,不娶刘家姑娘,非要娶王映淮,并声称若是父母不允,便要脱离邢家远走高飞。父母大怒,又怕事情闹大,族长得知,不可收拾,当即将邢柟锁入房中,邢柟吵闹不止,父母又着人急急赶到祠堂,来找邢梁从中劝解。 事情虽则秘而不宣,但钟离瑨两日未见邢柟,又见邢柟院中小厮匆匆来找邢梁,约略猜出大概。邢柟行事一向冲动,少有考虑后果,若是王映淮得知此事,尽管她本是一意拒绝,但在人言可畏的宗族大院,也是无法坦然再住下去的。于是,他迅速找到卞老商议,由卞老出面,以方便养伤诊治为由,请邢梁让王映淮搬至回春堂居住。王映淮对此虽则惊讶,但并未过多追问情由。事实上,住在邢家大院中,人多眼杂不说,照应得过于周全,也是莫大的人情,总觉得难以报偿,不如在小家小院中,凡事亲力亲为,反而轻松惬意。她欣然顺从了邢梁的安排。 回春堂偏院。 卞老看着王映淮将碗中药汁饮尽,眼角扫到院外伫立的一人,已知是谁,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唤道:“拙玉!进来吧!” 钟离瑨犹豫了一下,终于大方地走进院来。既已到院外,还有什么掩饰的必要呢? 卞老道:“映淮住在回春堂,于‘我’确实方便不少!”当然,最主要的是,“某人”想来一见,实在方便太多。听出卞老的弦外之音,钟离瑨赧然一笑。 卞老收起药碗,对二人道:“厨下药膳还在火上,山妻怕要等得急了,你二人且慢叙谈,老夫少陪了!” “卞老!”王映淮急忙出声唤住他。 卞老回头一笑,语含深意道:“拙玉人品,你尽可放心!” 不是这个!王映淮想要分辩,可是卞老已经笑吟吟地向院外走去了。只好回过头来,面对钟离瑨。虽则以前也曾单独相处过,然而那时彼此心无芥蒂,自能坦然,可是如今,她已明知邢柔柔心事,对钟离瑨在邢家被默许的未来身份而言,这种独处显然是失宜的。她看向钟离瑨,他竟没有自动离去的意思,只好招呼道:“社长请坐!” 钟离瑨坐下,“完颜宗陟已撤离东平。不知夫人是否得知?” “哦?我尚不知。”王映淮道,“想来,一则东平久攻不下,再留也是无益;二则,据行程推算,完颜宗陟本部应已到燕山,他离开本部日久,也当回去了!如此说来,我也可以回家了。” 她果然是归心似箭么?就没有丝毫留恋?钟离瑨问道:“夫人在东平仅住一月,如此急于离开,莫非我等有何慢待失礼之处?” “社长误会了!”王映淮急忙辩白,“映淮此前在邢家叨扰日久,已觉无以为报,如今又来烦扰卞老一家,更是心下不安,所以只求速去,一来可以安慰自心,二来,也免得在此处……更添许多不便。”邢柟便是一例。这次匆匆搬离邢家大院,其中情形,其实也是能够猜到几分的,尤其这几日来不见邢柟人影,更令她不得不向这方面去想。 钟离瑨了然一笑,“夫人不必忧虑!卞老诊断夫人体内有积年余毒,更有后背内伤,须得悉心调理,若是急于回乡,这一月来的调理前功尽弃,岂不可惜?所以,夫人尽管在回春堂住下,其他事宜,总有解决之法。你说可好?” 他言语挚诚,王映淮一时无法反驳,只好道:“如此,又要烦劳卞老及社长费心了!”其实,家山何处,八年来她已想得麻木,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大碍,只是住在此处,并不能清静度日,树欲静而风不止,既有邢柟的一厢热情,又有邢梁与邢柔柔基于钟离瑨的心有防范,而这些,都是由于她在这里才产生的。 钟离瑨看出她的不安,直言问道:“夫人可是在为坚如之事烦恼?” 她讶然抬眼看他。 钟离瑨安慰道:“坚如亲事已定,邢家正在筹办,不论坚如如何,邢家乃是大族,此事断无更改,夫人可放心了?” “哦!如此甚好!这么说来,六少就要成家了。”王映淮释然了一半,可是另外一半,正在眼前的这个,却不知何时也要成家?可想而知,如果他要成家的话,就是和邢柔柔。想到这一点,她有些寥落,说不清为什么寥落,也许是眼见他人成双成对,心有感慨罢了。而她自己的丈夫,如今也不知到底在何方?就算他能够归来,自己还想回他身边吗?可以肯定是不想的!以前进宫时不想,如今好不容易得以摆脱妃嫔的身份,更是再也不想!纵使再多富贵,身为众多妾室之一,又有何幸可言?根本不如一个民间村妇。而在这东平镇,她终于能以普通民妇身份住下,还真多亏了这个钟离瑨! 钟离瑨见她神色,约略猜到几分,故意问道:“夫人还有新疑?” “哦,”王映淮掩饰地一笑,“算不得新疑。只是我一直疑惑,社长也是当婚之年,何不也在此娶门亲事,成家立业?” “强敌未灭,何以家为?”钟离瑨答得理所当然,一直以来,他都是如此回绝邢家诸人的明示暗示的。 “社长此言差矣!”王映淮笑道,“古往今来,也仅止于一个霍去病而已!难道说,历代英雄豪杰,强敌未灭,都不该‘以家为’么?灭敌、成家二事,本可并行不悖。且无小家,又何以成大家?一国一族之大,无不从小家而成,治国、齐家,向来也是并而论之。确有某些古人,过于耽溺情色,以致破国败家。但若为此因噎废食,我看则大可不必!难道社长也以为,破国败家,皆因女子之祸么?” 钟离瑨心悦诚服地听着她的“家为”之论,回应道:“瑨并不以为,破国败家乃女子为祸。” “正是!”王映淮欣然道,“而且女子救国从军者,也不乏其人。便是这东平巡社,也有女子部。邢七小姐文武双全,才貌俱佳,我看,社长若能与之成就佳偶,实不失为相得益彰、夫唱妇随的美事!” 钟离瑨险些失笑出声,不得不佩服她,竟然能这样绕到邢柔柔身上去。他忍住笑意说道:“王夫人果然灵慧过人,但显然为人作伐并不擅长!” 王映淮登时面红过耳。本想为邢柔柔推波助澜,没想到被钟离瑨奚落了一番。 见她尴尬,钟离瑨很快正色道:“夫人莫要误会,我对七小姐素来只有敬重之意,并无任何其他。我若果真有心,断不致延宕至今。更何况如今,我心中已有其他计较。” 其他计较?什么计较?王映淮很想问,但终究觉得于礼不合,没有出口。 钟离瑨却主动问她:“夫人不想问问,到底是何等计较吗?” 王映淮赶紧回道:“社长说笑了!你自计较,却与我无关!” 是吗?若果真觉得与她无关,也不必如此慌张吧。钟离瑨微微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紧她凝视,想看看她何时才肯露出破绽。 她骤然间觉得双颊火热起来,赶紧掩饰地仰首望天。 他也仰首向天上望去。 天上一轮圆月,点点星辰明灭,院中清风拂拂,有清新的草香弥漫。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着。 良久,钟离瑨忽然轻声说道:“月朗星稀,应是多晴(情)天气!”一语双关。 多情?谁多情?反正不是她!那……会是他吗?王映淮心下暗惊,她没有听错吧?会不会是她多心了?他……他可是在投石问路?但是……怎么会?不!还是不要自作多情吧。于是,她轻轻回道:“风轻云淡,看来少雨(语)时节。”这种敏感话题,还是少谈为妙。 少语?几乎不可察觉地微笑了一下,他转过头来,审视她。 匆匆避开他的视线,她目光飘向别处,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们是不可能的!如今,她的身份是如此尴尬!说是官家昭仪,又被金人所掳,其中过节,谁又说得清?说了又有谁能信?就算她不是官家昭仪,那也是嫁过的妇人,他们不配! 他耳力很好,当然听见她的叹息,此时他确信,他们之间,是心意相通的,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他也知道,她顾虑重重。然而现下对于他,那些都不足以成为障碍——皇上自身难保,后妃才会为金人所掳,在他不能保住自己妃嫔的时刻,他就已经不再是她们的丈夫!至于身在金营的细节,从她身上累累的伤痕,他已经可知详细,烈性如她,宁可断臂自残,也不肯委身事贼,这是男儿也未必能守的节操!他从未怀疑过她的贞烈!就算她曾为金人所辱,那也不能怨她,她毕竟是文弱女子啊!她嫁过人,是的,这是他最大的遗憾,可是!那些都发生在他们相遇之前,他便是想计较,又凭什么去计较?他计较不到啊。最重要的是,他们相遇以后,他似乎这才认识了世间的女子,竟有如此不凡的类型,全然不同于他以往对良家女子固有的印象——她们是端庄贤淑、温柔娇弱的,似乎全是一个模样。他也曾见闻过刚烈坚贞的、知书达理的、美丽聪慧的女子,可是,集如许所有于一身的,却只得遇她一人!他也不认为放弃了她,以后他还能碰得到!他不要去想她嫁过的事实,正如卓文君之于司马相如,不也是千秋佳话吗?相识相知,是人生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啊! 眼见她似乎坐立不安,他淡淡一笑,再一次含蓄地试探:“竹节通心无须雨。”有些话,在心头想想容易,可真要说出来,确实有一定难度。 这一次,她的反应快了一些,叹息着对道:“黄梅渐晚何处晴?” 他逼视她,放弃跟她绕圈,再明确一步表白心意:“你一应过往,尽皆情有可原,大可不必耿耿于怀。便如文姬归汉,何必执著于一些无谓小节!”蔡文姬也被胡人所掳,还为匈奴王生儿育女,归汉之后,仍旧一样再嫁了,所谓名节之论,也就是本朝以来,某些士人为其私欲膨胀而极力鼓吹的谬论而已。 她低声叹道:“人言可畏!映淮既熟知诗礼,便不能明知故犯。”《女则》、《女诫》,那是宫中妃嫔们必修的读本! 她委实中毒太深!钟离瑨并不气馁,反激她道:“我还道与你一遇,是为英雄相惜,原来你的胆识,不过尔尔!论道时慷慨激昂,关己时临阵而乱!可见你的勇气,不过用来纸上谈兵而已!” “你!”她气结。 “难道不是吗?”他接着道,“就看你如今这般,已可定论,事事因循,畏首畏尾!分明心中早有,偏要虚文矫饰,不敢面对!” 他在说什么?他以为她心中“早有”他了吗?他是在激她承认他!当下,她不怒反笑了,问道:“哦?我心中早有什么?你知晓?” 她很镇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还把问题抛还给他!钟离瑨毫不掩饰眼中的激赏,可是,两心相许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于是笑道:“你我各自,心有灵犀,何必明说?” “唉!”如此推来诿去,终究不能解决问题,她敛神正色道:“社长错爱,映淮实不敢当!映淮沦落金营日久,早已名节有亏,不敢连累社长,以致白璧染瑕。何况,社长高风亮节、光明磊落,适堪匹配之淑女自当名实有归,何必求诸映淮而自误?” 钟离瑨摇头表示不赞同,“世间万事,难求十全。淑女易得,而美女不可得;美女易得,而烈女不可得;烈女易得,而才女不可得。而诸美毕集于卿一身,试问世间何人能不动心?我非圣人,本欲视而不见,奈何其心自动矣!既如此,坦然视之,何须讳言?至于名节之论,有之固然最好,无之,瑨亦不能强求,毕竟国破城摧、沦落金营,罪不在你!世间自有‘闻琴解珮神仙侣’,有缘相逢,实乃可遇而不可求。”他言辞恳切,情真意笃。 王映淮默然良久,心潮起伏。再看向他,他挑眉相询,热切的黑眸中,满是诚挚的期待。她扪心自问,对于他,她真的不曾动心吗?在那些深深的折服叹赏之后,真的就没有一丝一毫倾慕的成分吗?若非要说没有,恐怕是自欺欺人!她怎能忘了,当他用那双深眸若有所思地望向她的时候,她的心就那样不由自主地震动了!她动心了!只是她一味地企图去强行掩盖!时时提醒自己莫忘了身份!若真是不曾动摇,又何须时时提醒?她只能笑笑,虚弱地推拒道:“‘闻琴解珮神仙侣’,可惜‘挽断罗衣留不住’啊!” 钟离瑨也笑笑,她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还是对他?于是反问道:“不言去,何言留?未知生,焉知死?事事过虑,岂非杞人忧天?难道瑨之为人,尚不足以取信于卿么?” 她张口,却无话可说。他能以如此年轻的资历,而居社长之位,除却骁勇善战、攻而必克之外,若无机智谋略、雄辩滔滔,又何以服众? “映淮!”他轻声呼唤,深情而温柔。 她乍然抬眼,正对上他凝视的黑眸,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听他轻声说道:“瑨本一介布衣,贫家子弟,只怕出身寒微,被人嫌弃。” “映淮同样出身寒微,谈不上嫌弃……啊!”蓦然自觉失言,轻声惊呼。 而钟离瑨终于轻笑开来。 * * * “拙玉,过来!”邢梁在都社房前,向正欲出门的钟离瑨招手。 钟离瑨随他走进房中,“副都社有何事吩咐?” 邢梁却不急于吩咐,反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钟离瑨容光焕发的脸,问道:“我看你春风满面,可是有什么得意之事?” 钟离瑨淡淡笑道:“我何日不是春风得意?元直兄如何今日方有此问?”心下其实暗暗一惊,这几日来确实与以往不同,因为有了王映淮啊,虽则她还是从不肯松口说一句“有心”的话,但是她的态度,已经等同于默许了。不过,他脸上有那么明显吗?他很快便收整心绪,又是一派从容淡定。 邢梁也笑道:“倒也确实如此,世间能如你这般心无挂碍的,也是罕见。”心中却暗自猜度,有什么喜事会使得稳重沉着的人也得意忘形呢?难道是……他情有所归了吗?不可能是七妹,方才才见过她,那难道是王映淮?一想到那个王映淮,邢梁就满心不舒服,这个女人,美得过分,又聪明得过分,害得六弟至今还被锁在房内。他只想早日将她送走了事,可卞老说她身体不利远行,将她带到回春堂继续医治去了。不对!难道说,主张让她搬去回春堂的,正是钟离瑨?对照钟离瑨的神情,尽管他仍是一贯的从容,但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这个王映淮,看来是再也不能留在东平了,只宜速速将她送走!只要她不在这里,时日久了,对她的一时痴迷自然就烟消云散了,男人嘛,美色当前,动动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是沉迷耽溺,一切都无伤大雅。只是要送走她,首先要让钟离瑨没有阻挠的机会才行。 钟离瑨问道:“日前同元直兄议过的火器制造事宜,不知进行得如何?”钟离瑨守磁州时曾留心过火球的制造,因此对火球制造事宜较有经验。东平巡社地突是重要的防御工事,严防入侵必然是考虑的重点。 “哦,正为此事找你相商。”邢梁道,“一应采办,我已吩咐下去。只是战乱时期,或有一二一时不能齐备。试制应用事宜,便要劳你办理了。” 钟离瑨点头应承,又道:“据我此前试制情形来看,火球中硝石、烟球中黃蒿的用量均可酌情加减,端看用途而定。” “嗯,此事皆由你便宜裁决。对了,”邢梁似乎方才想起一事,“孟村镇请援一事,我看,就由你领兵前去,正好也等火药用度办理齐备,你看可好?” 钟离瑨直觉地想拒绝,此次应援孟村镇,事情并不大,据报劫掠的金兵不足五百,只是小股而已,本用不着他出马的。可又一想,邢梁既然开口,便是已有决定,何必在这种小事上,驳他权威?当即答应下来。又在心里想着,离开数日,也要告知王映淮一声,以免她挂念。但不知她是否会时时挂念他——就像他一样?猛然瞥见邢梁又似若有所思的神情,赶紧拉回思绪,又与邢梁讨论了一些巡社事务,方才请退。 * * * 就在钟离瑨领兵出镇的当日,回春堂偏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邢梁。 王映淮一见同来者还有另外三人——春梅和两个男随护,心中已知他所来何事。 邢梁道:“王夫人归乡心切,舍妹早前就曾提及此事,只是前一阵子,巡社诸事繁忙,我一时竟忘记了。如今,完颜宗陟也已撤去,清静下来,想起夫人所托,便将此三人送来夫人处,听凭夫人差遣,夫人切莫误会!再住多少时日,但凭夫人高兴。舍妹对夫人推崇备至,还想请夫人常住东平,只怕夫人不肯!”又吩咐人将一个兰花包袱递上,道:“夫人现下住在这回春堂,毕竟简朴了些,这些许银两,还请夫人收下,也好贴补一些用度。” 王映淮起座,躬身谢道:“副都社心意,映淮愧领了!映淮在邢家叨扰日久,已是不安之极,如今副都社又如此安排妥贴,映淮惭愧无以为报!但等回到家中,必备厚礼再谢!” “诶!夫人说哪里话!”邢梁摆手道,“夫人为巡社谋划之功,邢梁还未思酬报,说什么谢字?我等均盼夫人能在东平多留数日,但夫人一意南归,确实令人遗憾。不过,人人皆有思乡之情,也是可以理解。但我想,夫人既已离家日久,便是晚归一日、两日,也无不可,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王映淮微微一笑,虽则他仿佛是在客气地挽留她多留“一日、两日”,但立即逐客之意,在他一再的强调下,已是再明显不过。而女随护既是邢柔柔院中的春梅,可想而知,邢柔柔也是这个意思。当下,再次辞谢道:“副都社殷勤留意,映淮心领了!但映淮确实归心似箭,还望副都社成全!若是府中车马方便,映淮想即刻就启程。” “即刻就走?”邢梁故作惊讶道,“这也太急迫了!我看午后再走不迟!” 于是,这日午后,王映淮便在春梅等的随护下,上车出镇,南行返乡而去。临行前,卞老叹息着为她写下几副处方,吩咐定要照方按时服药,长期调养。 卞老道:“你可想好?不等拙玉回来了?” 王映淮无奈一笑道:“卞老你也看到,邢家上门赶人,我岂能再留?” “唉!”卞老叹息,邢家就是东平,他们不想留人,怎好强自留下?卞老又道:“或者,我再去同邢梁说说,让你留待拙玉归来。” 王映淮摇摇头,“此事可想而知,拙玉才方离镇,邢梁后脚就来,必是专为调开拙玉,好令我离去的。卞老不必再去,多说也是无益。” 这些,卞老岂会不知?“邢梁私心,我也早知,便是拙玉,怕也是难再久留啊!”邢梁对钟离瑨之才,有心用之,又不免多少有些不甘不服。这也不难理解,邢家诸多年岁相当的子弟中,素来以邢梁才识最高,谁知来了个钟离瑨,比他年少,却显见比他更见地非凡,而身为同辈之长,自当有容才度量,他心中但有微妙之处,也从不曾形之于外过。只是对于卞老这般心细如发、阅人无数的老者来说,有心观察,不无破绽。 王映淮递来一张纸,“这是我家所在,虽是八年前的,如今恐怕有变,若是拙玉……” 卞老接过,“拙玉定会前去!只是巡社事务要交待完毕,恐怕要等些时日,你且安心在家相候。”只要钟离瑨真的有心去寻她,天涯海角都不是问题。 “夫人,客栈到了!”随护在车外报告,打断了王映淮的思绪。此次南行归途,在当日北上路径以东,如今已到大名府境内。大名府,那是拙玉的家乡啊!拙玉,拙玉!你还不知我已不在东平了!你可会来寻我?可会? 夜里,王映淮很快睡去。这几日来,晓行夜宿,牛车颠簸,实在是旅途困乏。 春梅则警醒得多,四下察看一番之后,将剑藏于枕下,方才躺倒。虽则至今尚称一路平安,但人在江湖,小心为上总是不错。睡至半酣,猛然惊醒,她倏地睁开眼,只见一个黑影,在窗前一闪即逝,立即弹跳起来,闪身到门后躲好。 果然不久之后,门闩被薄刃拨开,很快闪入一人,春梅挥剑便刺,来人偏身急闪,并不与她短兵相接。而后又进来两人,一人与前人一起围攻春梅,另一人则径直扑向床前。 王映淮在睡梦中恍惚听到异响,朦胧地睁开眼,就见一个黑影立在床前,蓦的跳坐起身,那黑影迅捷地伸手一揽,并在她脑后一击,王映淮立即昏了过去。 * * * 完颜宗陟望着床上再一次被他俘获的睡美人,那宛如细瓷一般的精致美颜惹起他心中油然的怜惜。难得她有这么安静乖巧的时刻!平素,她对他总是冷漠疏远的,不是倔强顽抗,就是一脸嘲讽。可恨的是,只有在她不省人事的时刻,他才能见到她温婉柔美的一面。 伸手触上她的脸颊,他轻柔地抚摸着,手中传来纤柔细致、光洁滑腻的触感,敦促他俯下头去,眼看着就要吻上那张他急欲吞下腹去的脸蛋,王映淮的眼睛却在此时突然大张。他悻悻地退开少许。 王映淮怒瞪着完颜宗陟近在咫尺的脸,他的鼻息吹在她脸上,令她一阵厌恶,而他的手仍一下一下地在她脸上抚摸,更令她浑身不适,蓦的抬手欲挥,手却被他拿住,恼恨得大叫:“放开!” 完颜宗陟根本无动于衷,对她的大叫只挑了挑眉。 王映淮开始挣扎,抬脚乱踹,手臂猛力想抽回来,身体也配合着撞击翻滚。完颜宗陟被惹得火气骤升,她对他为什么总要这般顽抗到底?对于她,他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耐心和诚意了!可她就是死不领情!本想耐心地等到她心甘情愿的顺服,但看来不管他如何做,这个愿望永远是遥遥无期!那他还有什么必要客气下去!他愤然地压上她,用长腿制服她乱蹬的双脚,一只大掌就将她双手抓握住,提到头顶。 “你!”王映淮被惊得忘了挣扎,也顿悟到在这种暧昧的姿态下,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后果堪虞!她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冷静地命令道:“下去!” 又见到她这种冷傲姿态,完颜宗陟蓦的心情大好,挑起嘴角道:“我凭什么听你号令?” “你不怕被我硌死?”她嘲讽。 完颜宗陟一愕,随即很快想起,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我一句戏言,你记至如今!看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一颗心为自己的推想雀跃不已,望着她断然道:“便是被你硌死,也是我甘愿!”俯低头,向她的双唇吻来。 王映淮迅速将头侧过一旁,已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紧闭双眼,猛力一下,咬住了舌头! 完颜宗陟见她闭眼,预感不妙,又见她牙关紧咬,再不及细想,迅速出手,狠狠扼住她颈项,想强迫她张口吸气。可是她执著一意,死不张口,即令窒息也不肯妥协。眼见着她脸色越憋越红,由红变紫,她仍是不张口,完颜宗陟只能忿懑地断然松手。立即,王映淮颓然跌躺,呛咳不止,直咳得涕泪横流。 完颜宗陟此刻再也理不清心中到底是何等感受,百味杂陈大概也无非如此!见她咳得辛苦,不禁又伸出手去为她拍背,她勉力想推开,却终究不敌,只好由他。 良久,她终于不再呛咳,剩下急促的喘息。 完颜宗陟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她拭着眼角脸颊的泪水,第一次对他放低姿态,“你若果真怜我,就请放开手吧!” 完颜宗陟乍然听到她请求,心中顿时酸酸涩涩,迟疑地放开了她,当然也知道她所谓的“放开手”到底指的是什么,却终究不肯甘心,“世间心如铁石者,怕要以你为最!我如此诚意待你,你竟无一点动心吗?若是我娶你为妻,不是做妾,你可愿从我?” 王映淮摇摇头,“本无相从之意,又何来妻妾之争?你也知道,你我之间,根本障碍,并不在此!” “又是宋金势不两立之论!”完颜宗陟烦躁地质问,“你我情事,何必于国事上纠缠不清?”这次,却见她缓缓摇头否认了,他心中有些疑惑,耐下性子,试探着跟她商议道:“待你归我府中,我为你专开一院,你愿意如何摆设,愿意如何穿着,都随你,我概不强求,也定不会让任何人强求于你,如何?” 王映淮仍是摇头,“我心不在你,才是根本!”此前在金营中,她不爱他,更勿论此后,她遇见了拙玉,他俨然就是从她少年的幻梦中走出来的真实身影,更甚至犹有过之!如此俊雅卓拔、英武骁勇、才智超群的慷慨男儿,她不可能忽视,尽管她必须去忽视!她为此暗自遗憾,恨此生不由自主,恨不相逢未嫁时,就算有再多动她心处,但是她却早已失去了求取的资格啊!她只能选择回避,暗自伤怀,顾影自怜。然而拙玉啊,就是这样令她叹息到心痛的拙玉啊!他竟然来了,来到她的院落,来到她的心中,毅然地侵占了她心中每一个深藏的角落,在那样一个——“月朗星稀”的“多情天气”! 完颜宗陟眼见她美目中焕发出从未见过的迷濛神采,这种神采,使得她益加美丽得动人心魄!然而,显然这种神采并不是为他焕发,难道……他心中蓦然一紧,难道这一个多月,她的心中已经有人了?一阵酸意直冲上来,不管是谁,他绝不会容许他存在!他阴恻恻地问:“你心中可是有人了?” 他眼中的杀意看得王映淮心头一凛,直觉出口道:“有没有与你何干?” “哼!”他又恢复了他胜利者的傲慢的常态,宣称道:“你在我手中,我绝不放手!你想通也罢,想不通也罢,你都是我的!”   第十二章 钟离瑨领兵归镇回营,匆匆卸甲清洗完毕,就要出门去见王映淮。 “拙玉!”邢梁踏进门来。 “元直兄!”又是他!不知道这回又有什么差遣?钟离瑨有些心不在焉地等着邢梁的下文。五日不见映淮,她可还好?他如今才知道,那种不再需要焦虑揣度的着着实实的牵念是何等滋味?也如今才知道,遥知远方的佳人也正在为自己牵念竟是那般无限欣慰与满足! “孟村镇战况如何?”邢梁问。 钟离瑨回道:“此次袭击孟村镇的金兵并不多,只由一个百户长带领,计有三百余人。战事并不激烈,我方与孟村镇配合得宜,解围没有遇到多大困难。只是并未追击下去。如今正是青黄不接时节,金兵只能到县镇劫掠,此次选中孟村镇,或许下次就是东平。我们也要有所防备。” “我已派出一社出镇巡查了。”邢梁点头道。 钟离瑨想起一事,“对了,孟村镇想让副都社应援的还有工事构筑、器械制造的工匠,不知副都社对此作何回应?” “这些,倒是要请示都社再作定夺。”但是若能就此将孟村镇并合过来,倒也不失为一个良机。邢梁接着又拉拉杂杂地谈起火器制造、轻骑操练、步军方阵各方面不急不缓的种种巡社事务。 钟离瑨敷衍着,从未觉得这些事务今日竟然会显得如此冗繁枯燥,直至能令他坐立不安。此前,他为什么竟能沉迷于这些演兵之法,甚至夜以继日画出一张图纸后,兴奋得手舞足蹈?而如今这些,与一个人儿相较,显然都要归为其次了!如今确实是不同了。可是这个邢梁,这些不痛不痒的事务,为什么偏偏要在此时喋喋不休?好不容易等到邢梁喘口气的机会,他赶紧建议道:“副都社,这些事务,是否能容明日再议?” “你有急事待办?”邢梁问。他心知肚明。谨慎的钟离瑨终于也有破绽可循了。 钟离瑨一笑,“倒也算不得急事。不过去看看卞老。”是看卞老院中的那个佳人才对! “啊!”邢梁又提起一件事,“柔柔的雁行阵操练得不错,说是多承你提点,你何时过女子部去巡视一番?” “副都社巡视过,也是一样!”钟离瑨推托着。 “你,是要去看王映淮吧?”邢梁终于明白点破。 钟离瑨笑而不语,等于默认。 “她已经不在东平了。”邢梁道。 “什么?”钟离瑨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王映淮已经离开东平。” “几时的事?” “五日前。” 这么说,就在他才方离镇之后!可想而知,促使她,或者说迫使她离开的,必然就是这位邢家长公子!而这长公子之所以迫她离开,一则可说是为了六弟邢柟,再则就是为了他钟离瑨,或者更明确地说,是为了他自己的七妹邢柔柔!想到他竟然处心积虑地将自己调开之后,立即就去驱逐王映淮,他不禁心火骤起,冷然说道:“我对七小姐素来只有敬重,与王映淮在此与否无涉,元直兄心如明镜,何必又画蛇添足?如今,完颜宗陟尚未远离,你就贸然送她离镇,难保她不会再次落入完颜宗陟之手!她千辛万苦方才逃离金营,若是又被擒去,元直兄,你于心何忍?你不能为邢家一己私心,而置其生死于不顾!” “我一己私心,你如此义愤填膺,怕也未必出自‘公心’吧?”邢梁哂道。 “是又如何?”钟离瑨也不想讳言。 “红颜祸水,果然不假!”邢梁道,“这个王映淮,本事真是不小!六弟冲动气盛不说,竟连素称沉稳的你,也难以幸免!这镇中多少美貌女儿家,愿意许嫁你二人,可你们却为了一个失……来历不明的妇人,神魂颠倒!当然啦,对此美貌女子,心动总是难免,然而过去也就罢了,何必耿耿于怀?这种女子,姿容妖艳,心机深沉,便是充为妾媵,尚恐是非不断、家务难齐,何况娶为正室!”如王映淮那种女子,名节既丧,就只配为妾!而又太过聪灵智慧,只怕纳了进来,也要闹得家中鸡犬不宁!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远远送走,也好眼不见、心不动! 钟离瑨耐着性子听他说,越听越觉火气升腾,王映淮节操如何,众人有目共睹,他心中也自有论定,而邢梁竟如此不堪地评判她,他自己这么看也就罢了,还想强加于人!委实令人无法忍受,他不禁提高声音道:“那只是你对她的看法!我不是你邢家人,何必受你左右!” “可你是巡社社长!”邢梁也提高声音,“岂可为一妇人神魂颠倒,而且还是个失节之妇……” 钟离瑨蓦然站起来,打断他,冷笑道:“一应巡社事务,我从未有误!若是副都社以为我行为不检,难以当此社长大任,在下愿意随时奉还!若无他事,在下告辞!”言毕转身离去。留下邢梁怔在当场。 * * * 车声辘辘,一路往北,王映淮被颠簸得昏昏沉沉。被劫已经十日了!天际,燕山余脉已隐隐可见,浅黛起伏的山峦,隔开的是两个国家!过了河间府,北边就完全是金国地界了。 她真的就要被这马车载到金国去了吗?南朝,她还能回得去吗?过去一日,希望就渺茫一日。拙玉,他还没有来,或者,他还不知道吧?应该不会,应援孟村镇,并不是什么大事,他是这么说的,三四日可回,最多五日。可是她离开东平已经十余日了!他一定回去了!他定已来寻她了,只是他能寻得到吗?不,他定能寻到,他是拙玉啊!他必然能想到她为谁所劫!可是,燕山渐近,真正进入金国领土,南归就将更加困难了!马蹄声碎,她的心也随着一点一点地下沉。 完颜宗陟这次只带了十个亲兵,轻车简从,专为劫她而来。而劫得之后,一路上纵马疾驰,只想早些带她进入金国地界,以确保安全无虞。本来,她心中有没有他人,对于他而言,都在其次,只要她还在手中,他终究要磨得她甘心顺服。在这十日中,甚至在更早,他有的是机会和手段逼她就范,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深知,若是用强,只会令她对他益加鄙夷不屑——一直以来,她早就认定,金人都是茹毛饮血的化外野人,毫无廉耻可言。若是日日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嘲讽与轻蔑,那么,占有她的身体,与占有其他任何女人有什么分别?他从来就不缺女人!燕山隐隐,金国已在不远,尚未有人来解救王映淮,他心下也越来越安然,也许她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就算有,以这种不敢前来的畏缩,与他的执著相较,那人根本不配! 天色渐近黄昏,马队减速慢行,找寻投宿之地。蓦然,从前方林中窜出一人一马,在路中央一横,将他们拦下。金兵定睛一看,马上并不是自己人。一个骑马的宋人?警觉心骤起。而这个宋人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警觉,就在他们迟疑的霎那间,迅速连续而精准地向金兵中间掷出了数颗黑色圆球! 霹雳火球!完颜宗陟大惊。而前方金兵乍乱。火球一一着地,砰然爆响,火光四起,马匹受惊,扬蹄嘶叫不已。这火球的威力竟然比以前见过的要大得多!完颜宗陟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坐骑,而一旁王映淮的马车虽离火球落处较远,也受到惊吓,马匹失控地一再奋蹄,使力想挣脱驾车金兵的缰绳惊奔出去。完颜宗陟当机立断,跃下自己的马背,拽住马车缰绳,迅捷地朝马背一跃而上,马匹嘶叫着人立而起。然而糟糕的是,恰在此时,一颗火球就在马匹旁爆响,这匹马再受不住,霎时挣断缰绳,箭一般向前狂飙出去。 惊马风驰电掣,完颜宗陟只能紧抱住马颈。而那宋人竟然在掷出火球时,就断然策马奔向马车,一路披荆斩棘,此时已然逼近车身。 “映淮!” 车内的王映淮已经被震得七荤八素,可是这熟悉的一声呼唤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听错的!是拙玉! “拙玉!”她扬声高喊。 钟离瑨在靠近车身时奋力举刀劈向车篷,车篷裂开,王映淮极力稳住身形,靠近车侧边缘,向拙玉张开双手。 完颜宗陟制止不得,反头大叫:“不要!”在这种急速奔驰下,这种举动无异于玩命! 钟离瑨一次次靠近车身,倾身斜侧,终于一举扣牢王映淮,猛力一拽,将她带到自己马上,然后毫不迟疑,改向疾驰而去,并在身后扔下数枚火球。火球着地处,浓烟腾起,这么厚重的烟雾,又比金兵以前见过的烟球散发出的烟雾浓重得多! 等到浓烟渐散,金兵茫然四顾,哪里还有那两人一骑的身影! 完颜宗陟终于制服惊马,回到金兵中,心下懊恼已极!这次奇袭,虽则一兵一卒未损,可是最重要的人,已经被劫走了。来人的目的也正在于此。那个宋人,就是王映淮的心上人!而在飞马疾驰中援救的一幕,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仿佛两人演练过无数次一般!而这一次,他知道,他再也难以找到王映淮了!来人单枪匹马,去后无影无踪,可以料定,他们绝不会再回东平镇,而天下茫茫,要往何处去找?更勿论宋国还有江南半壁。此时,他只觉得心中仿佛就如同这暮霭中的大地一般,空旷而茫然了。 * * * 细草微风岸。清溪水潺潺。 借着熹微的月光,钟离瑨为王映淮细心地清理着腿上的划伤,现在回想那惊险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能够完成?如果自己一时失手,那么王映淮的下场绝对是粉身碎骨!涂完伤药,两人相视一笑。 王映淮轻声道:“我知道,你定能寻到我。” 钟离瑨也轻声道:“我也知道,你定会伸手给我。” 她望向他,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你定不会失手!” 他也笑问:“若是我失手了呢?”事实上,他当时还真的没有十分的把握。 “一死而已。”王映淮淡然道。这半年来,经生历死的时刻多了,才知道,死并不是难事,最难的是活着。若是拙玉不来救她,到了金国也无非要死,早一刻、晚一刻,并没有多大分别。但是拙玉来了,她就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啊。 她淡然却坚定的容颜诱引着他,他转移目光,解释着自己晚到的原因:“我知道你在等我。在雄州驿我才追寻到你们的踪迹,谋划了两日。让你久等了。” 她点头,“我也知道你出则必胜,只是渐近燕山,不免情急了些。” 月光下莹洁如玉的美颜胶着着他的目光,他的心越来越热切,他渴望将这一分一寸的美丽深深印入脑中、心里,从眉间额际,到颊边颈项,这些,此后,都将只为他绽放!等等!颈项?她颈项间那浅紫的痕迹是怎么回事?以前有吗?难道是完颜宗陟……他狐疑地盯着那痕迹,问道:“那是什么?”感觉心中酸意连连泛起。 王映淮见他神色,已经猜到他想到哪里,轻声叹道:“我若要从他,早便从了,何必等到如今!” 钟离瑨为自己的揣度感到一阵赧然,却仍是难解疑惑,“难道……他竟会置你于死地?他不是爱你入痴么?” 王映淮黯然道:“我手脚被制,便咬舌自尽,完颜宗陟想迫我张口,扼住我脖颈,我不肯张口,横竖一死,便被扼死也是一样。僵持了好一阵,最后他放手了。事实就是如此。信与不信,你自己定夺吧。”言毕起身欲去。 钟离瑨急忙一把抱住她,“是我不对!妄自揣度!再无下次!” 她挣扎着,却被他抱得更紧,长叹一声道:“也难怪你啊!宋人对金人恨之入骨,女子一旦身陷金营,名节便必然有污!失身与否,已在其次。只是如此以对金人之恨,转嫁于女子,未免残酷。” “不是!我从不曾作如是想!”钟离瑨急急分辩,“我一直信你!方才只是一时……妒火攻心!”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怕你……对他有意!便是直到今日、此刻,你也从不曾对我松过口,说一句心中有我的话!” 王映淮心头震动,原来默许终究是默许,真实的心意,还是要求诸于言语,才能令对方心中真正踏实安定!那么,是她太吝惜了,竟然连一句言语也不肯给他! “拙玉!”她唤道。 钟离瑨应声望进她眼中,只听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映淮此生,历经劫难,死之一事,早已视如鸿毛。唯一缺憾,便是心无所依。所幸者,终得遇你!我心归于你,誓如磐石,永不相负!天地可鉴之!” “映淮!”钟离瑨心中感动无以复加,握住她双手,“瑨今生得你,于愿足矣!从今日后,粗茶淡饭,同甘共苦;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拙玉!”王映淮已是泪水盈然。 世间还有什么比海誓山盟更动听的语言呢? * * * 自从城下之盟后,黄河以北,便到处都有金兵。只有速速逃离金兵的活动范围,才能真正谈得上安全无虞。两人不敢稍有疏忽,一路马不停蹄地向江南驰去,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直到终于渡过长江,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江州,彭蠡湖畔、庐山脚下,未经战乱之苦,依旧风光如画。走在路上,只见禾苗纤秀,芳草芊芊,小桥横度,活水穿花,天然景致令人心旷神怡。 钟离瑨道:“‘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眼前景致,真是美不胜收!此前不曾到过江南,如今看来,在此住下,不止要徘徊流连,怕是要忘却故里了!” 王映淮笑一笑,道:“若真能忘了故里,你便不是钟离瑨了!”功名利禄于他本无所求,却在金兵南侵时毅然投笔从戎,就算在没有战火的江南半壁,若是有北方战事不利的消息,只怕他念念不忘的仍是要去军前效力。 钟离瑨盯住她,要笑不笑道:“不行了!美景当前,已是不堪,再有美人,想不忘都难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浮梁县城内的面貌,比起八年前,变化还不算很大,重要的是那条窄长的主街没变,变的是,嘈杂的市声中,听到了来自北方的声音,想来浮梁县内,也有不少北方移民。自靖康以来,就有不少北方人南下。尤其建炎以后,宋室衣冠南渡,中原宋人更是大批大批地南迁。 凭着记忆找到自家的大门,梧桐小巷,仍是那一派安详静谧、整洁恬然,王映淮泪水倏然而下,八年了!终于回来了!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孤身女子,想要回家是何其艰难啊!出门而无男人护持,随时随地都可能身处险境,这不是有心无心的问题。设若没有钟离瑨,这一辈子,她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物是人非,这里已不再是王家。两人在梧桐巷依次打听下去,终于得知,王拯早在宣和四年退闲之后,已迁回洪州老家。两人又一路风尘赶往洪州。 王映淮对洪州并不熟识,还是十余年前的记忆,凭着依稀的印象,几经辗转打听,才找到老家的村落,而一棵繁茂粗壮的古樟,终于引领她站到了一家大门前。她犹疑着伸手欲叩门,可又缩了回来,只怕又是一次希望落空。钟离瑨轻轻拍拍她,鼓励道:“不必担心!即便不是,尚有我在,慢慢打听,终有着落。” 来应门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天真烂漫,笑问客从何处来。 钟离瑨道:“烦劳小哥通报一声,江州浮梁县故人来访。” 小童听人称他“小哥”,笑逐颜开,欢天喜地地进去通报,不久,出来领两人入内。 主人站在厅中,满腹狐疑地望着一双正走进来的男女。那男子身材颀长,眉目俊雅,却并不认识;那女子身姿纤巧,轻纱遮面,又看不清晰。他疑惑地发问:“二位是……” 王映淮见到主人,一眼就认出是谁,强抑着内心激动,轻轻揭去面纱,唤道:“王二哥一向可好?” 王二哥?有人这么称呼他吗?王溱愕然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然后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支吾着:“你、你……你是……” 王映淮使力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的猜测不错,王溱骤然双眼放光,只听小妹很快说道:“十余年了,怪不得王二哥忘记!二哥可还记得,浮梁县梧桐巷中幼时的街坊吗?小妹正是吴倩娘。” “哦!”王溱很快会意,“当年吴小姐远嫁北方,却不料今日还能再见!” 王映淮叹道:“北地战乱,小妹家人或被掳、或被杀,已然举目无亲,小妹跟随流民南下,想起江南还有干娘,于是不揣冒昧,特来投奔!还望王家能暂时收容!” “吴小姐说哪里话来!”王溱道,“今后王家便是你家!你北去后,家母还时常惦念你呢!哦!对了,我这就领你去见家母!”站起身就想迈向内堂,蓦的又想起还有一人,定住身形,问钟离瑨道:“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钟离瑨,河东大名府人。”钟离瑨拱手自我介绍。 “小妹此来,多承钟离公子一路护送。”王映淮解释道。 王溱看看小妹,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遍,钟离瑨眼中毫不掩藏的情意,小妹脸上微微泛起的娇羞,已然全数落入他眼中,他心中已经有些明了。可是眼下家人重聚相见实属当务之急,其他事宜,且等过后再作计较吧。他拱手对钟离瑨谢道:“钟离兄不辞劳苦,效太祖当年千里送京娘故事,云天高义,令人敬佩!家母从前极为疼爱吴小姐,如今能得再见,想必急于一叙,请恕在下失礼,可否请钟离兄先到客房暂且安顿,之后再作详谈,如何?” 钟离瑨听他提起“千里送京娘”,已然猜测到他的心思,微微皱了皱眉,虽则能够理解王溱的心情,但是,既然已经陪同王映淮归来,他就没有离开她的打算,相信映淮也是如此,于是,回复王溱道:“二哥请便!” 二哥?王溱一错愕,又见小妹扯动他衣袖,轻声道:“二哥,他不是外人!”王溱一时间有些为难,在他想来,小妹既是妃嫔,岂能再与他人互生情愫?虽则二帝北狩,尚不知何日南归,但是妃嫔的身分毕竟是非比寻常啊。这件事,他无法自作主张,且待家人聚齐,一并商议之后再说。 钟离瑨见他犹豫,又道:“烦请二哥指点客房所在,我先行过去清理一番,之后再来拜望仁伯及夫人。” “哦!”王溱回过神,注意到钟离瑨并没有改口,心下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执著心意感到讶然,或者,还有些许的欣赏?有吗?他微微笑了笑,召来小童,教引领钟离瑨离去。 “拙玉!”王映淮追上一步。 钟离瑨回身,对她一笑,安抚道:“无妨!你且放心!”他从未打算轻易放弃,就算王家不肯允婚,最多不过带她远走高飞罢了,他们想走,又有何人能够阻拦得了? 他眼中坚定的执著令她顿时安定下来。 再对她点点头,钟离瑨道:“我先过去了。” 她也回他坚定的颔首,二哥方才的类比,她也听到了,若果真此处难留,海角天涯,她都要跟拙玉在一起。大凡女子,一旦心有所属,父母兄弟,便都要归为其次了。她无奈一笑,希望事情不会僵入骨肉分离的境地。 王溱拉上小妹,急急奔入内堂。 包玉娘乍见到久别的女儿,瞠目结舌,半晌无法反应,等到明白过来不是梦寐时,一把搂住女儿,立时放声大哭。一旁的王拯也禁不住老泪纵横。自从女儿入宫,就再也不曾奢望还会有重聚的一日,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活生生的女儿就在面前,仿如石破天惊,实在是喜出望外啊。 良久之后,母女二人才渐渐转为相对啜泣。房中另外只有王家父子三人——王沩因进士而知县,已携家眷到郴州耒阳县上任去了。考虑到事关重大,小妹归来一事,细心的王溱连自家妻子都未告知真相。 包玉娘急切地问到女儿的过往。王映淮此时说起宫中种种,已然视如过眼烟云,仿佛那些不堪折磨的故事,就像是他人的经历一般。即便如此,种种宫廷诡谲的秘录,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仍是听得入耳惊心,惊叹着不可思议。无情最是帝王家!王映淮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再说到靖康事变,沦落金营的情形,众人又不禁切齿扼腕,金兵兽行,原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危言耸听,却原来竟都是真的!劫财劫色只算得区区小事,杀俘屠城才真正令人不寒而栗。大家哭一阵、说一阵、叹一阵,不胜唏嘘。 “可怜我儿!”包玉娘哽咽地拭着女儿脸上的泪水,阵阵揪心,疼痛不已。再将女儿细细地打量,口中仍在不住地喃念:“八年了!八年啊!”女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不俗了,只是太过瘦弱,在宫中不说,又不幸沦落金营,受尽磨难、九死一生,整理着女儿的头发,道:“我儿受了这许多苦楚,如今总算回得家来,再也莫走了!” 王映淮也忙不迭地为母亲拭泪,“娘亲不必伤悲!女儿再也不想走了!这两月以来,多亏得有拙玉救助,女儿才能平安归来,我等家人才得有今日相聚。”王映淮不失时机地把拙玉介绍给母亲。 “拙玉?”包玉娘疑惑着,拙玉是谁?是他送女儿归来的?不论如何,既是女儿的救命恩人,那他们全家可不能怠慢了他。“这拙玉现在何处?”她问向王溱。 “哦!”王溱赶紧回道:“我已安排他先到客房歇下了。只是……”王溱犹豫着是否该把小妹有意于那个拙玉的事说出来。 王映淮又道:“娘亲,女儿投河之后,幸而得遇拙玉,他为我延医疗伤,又送至东平镇中调养。后来女儿南归途中,再度为金贼所劫,又是他单枪匹马,将女儿救出。女儿与他,已然情意相通、两心相属,此次女儿归来,家人团聚之外,还望爹爹娘亲允准,女儿要嫁拙玉为妻!” “啊?”包玉娘乍然一惊,才方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悲喜当中,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众人听得王映淮这般大胆的告白,惊讶得瞠然无语。女儿家自己说要嫁给谁人,已经够教人惊骇了,何况,大家还都知道她是何等身分,即便赵桓北巡不归,或者即便赵桓已死,作为妃嫔,也从未听说过曾有再嫁的先例啊! “拙玉与女儿也是一般心思,还望爹娘成全!”王映淮见众人沉默,又表白了一遍。 小弟王潼嘀咕了一声,“他既知你身份,身为大宋臣民,公然觊觎君王妃嫔,真是厚颜无……” “哼!”王映淮打断他,冷然道:“小弟想必不知,拙玉是河东大名府人。河东河北,早被卖给了金人!朝廷更是几番诏命,号令两河民众,悉归金人治下!君王已然不认你了,你还一厢情愿、做的哪家的‘臣民’?” 王潼哑然。 房中顿时有些尴尬地沉默着。 两兄弟看向父亲,王拯心中的为难丝毫不亚于他们。他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劝女儿全节守义,无论是作为君王,还是夫主,以纲常论,女儿都是“应该”这么做的,虽则以他自己的私心论,他并不这么希望,毕竟青春妙龄、聪慧美貌的女儿,漫长的未来岁月若是一片灰暗的话,为人父母者,又于心何忍啊!可是……唉!他有些为难地对女儿道:“映淮,并非为父愚顽,只是这妃嫔再嫁,实在是未闻先例啊。” 王映淮道:“我知爹爹为难,此事在此想来难谐。不过,女儿有句话,可以明告爹爹:不论双亲应允与否,女儿心意,绝不改变!若是果真此处难留,女儿便要别过爹娘,与拙玉一道,远走高飞。” “我儿且慢!”包玉娘到此,已然反应过来,也明白了丈夫、儿子们的意思,忿然指责道:“我儿当年入宫,已是万般不愿,此后又在宫中,受尽折磨、九死一生,那官家若果真善待我儿,怎能如此?!莫说那偏妾头衔,我家本不想要,便看那官家自己,不知节制、朝三暮四、妃嫔如云,凭什么要我儿为他从一而终?!国家大事,我是不甚明了,却知道那昏君破国败家,连累得我儿也沦为阶下之囚!我儿是凭借自身聪慧,千辛万苦,从‘金人’魔掌下逃出来的,与他官家再无瓜葛!” 王拯被她训斥得有些赧然,其实他哪里又愿意女儿为那昏君守节,“可是……这万一被人得知……” “亏你还自认愚顽!你自不说,更怕何人得知?”包玉娘斜他一眼,忿忿道:“身为女子,无非某某氏而已,向来不足以留名,更何况足不出户、深居简出!只要我家不说,谁人知晓!”转向女儿道:“我儿尽管放心住下!”见丈夫、儿子仍是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禁火大道:“尔等真是枉为男子!当年被迫入宫,不提也罢,如今那昏君都已自身难保,一条小命尚需仰赖金人恩赐,这等窝囊男人,还想再耽误我儿终身么!那些三纲五常、妇道名节之论,但去规范了尔等这般愚人,莫想再害了我宝贝女儿!”说罢心疼地搂住女儿,安慰道:“但有娘亲支持,我儿不怕!” “娘亲!”王映淮含泪呼唤,“女儿今生最大奢望,便是只做民间一平凡女子,夫唱妇随、两心相印,这才是人生之大幸啊!”看见母亲点头,她依恋地偎入母亲怀中,娘亲毕竟是娘亲,自幼疼爱女儿,更兼明智通达,全然不为纲常条规所窠臼,断不会要女儿为那恶俗陈腐的名节之论,断送大好青春。那将天下女子束缚得窒息的重重规条,只不过是为君王者用以淤塞天下人耳目的工具之一!可叹世间无数士人学子,一一落入君王彀中,怀抱一腔痴愚的忠诚,去为那些根本欲扶不起的昏君卖命!一般百姓,不识帝王家真面目,总是轻而易举便被愚弄了去,岂能有她这般看尽宫廷冷暖的冷静清醒? 包玉娘爱怜地抚摸着女儿长发,道:“娘亲相信我儿眼光,既是我儿相中的,必然不差!那拙玉,下一刻就教他来见我。莫听你那愚昧父兄如何理论!一切但有娘在!” 王溱赶紧劝慰母亲道:“母亲息怒!儿子们只是一时无法反应,并不就是反对的意思。小妹既已归来娘家,自然可由娘亲做主!” 嗯,这还差不多!包玉娘对王拯道:“今日此事,便由我做主了!” 王拯苦笑,何止“此事”,家中大小诸事,哪一回少得了她做主! “只是……”王溱道,“此处乡人虽则很少见过小妹,但若是万一疏漏了些许细节,被人认出小妹面貌,终究不妙。依我看,不如到大哥处,全然人地两生,小妹也已改名换姓,料来再无差错!” “可是,我儿才方归来,这就要走,我舍不得!”包玉娘抱紧了女儿。 “你呀!”王拯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再者,女儿在耒阳,总比在宫中好上千百倍,你若想她,还能去看望。便是这回,我们二老也可同去啊。自己儿子家中,要住多少时日,但凭你自己作主。” 第十三章 重阳过后,天气转入秋凉。十月,南方也有霜降,冬天已经来临。 王映淮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书房。 这四个多月来,钟离瑨与王溱经常在一起探讨学问,以文会友,十分投契,聊到兴起时,便免不了针砭时弊,借古论今。 “今日又有邸报,自入冬来,金兵已两次渡过黄河,又在频扰濒河州县了。”王溱将得知的消息即时转告时刻关注中原战事的妹婿。 “可叹中原大地,又要生灵涂炭了。”钟离瑨黯然道,“而北定中原,却不知何期?” 六月时,迫于金兵的严重威胁,赵构起用了深孚重望的李纲为相。李纲认为当务之急是料理两河,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对两河的义军进行联络整编,同时又命宗泽为开封留守,予以控驭。然而,李纲受主和派排挤,在位仅只75天。张所、傅亮也很快去职,抗金措施皆被废除,黄河以北,西至秦州,东至青州,全部落入金人之手。幸有宗泽仍留守东京,独当大敌,全力抵抗。他一面整饬市场,疏浚河道,一面加紧布防,修筑壁垒,募集义勇,招抚义军。被金兵洗劫而凋敝残败的开封,成为抗金前线的坚强堡垒。 “妹婿还是一日不可或忘北定中原啊!”王溱叹道。 钟离瑨一笑,“北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我本中原人,历经战乱,深受其苦。”看一眼来到身旁的王映淮,又道:“映淮亦如是。在河东河北,中原百姓每每自起保田守土,义军比比皆是,有人心向背为恃,如今又有宗帅为都总管,万众一心,共御强敌,中原并非无望。” 王溱点点头,“只是宗帅独力守开封,怕是独木难支啊。” 王映淮附和道:“二哥言之有理。朝廷历来在战和之争中,摇摆不定,已是积重难返。为君者畏敌如虎,一应重臣又一致主和,朝命朝令夕改,想盼王师北定中原,只怕是遥遥无期。” “但朝廷总不能无视金人南下吧?皇陵重地,就在黄河南岸,官家即便无意北图,也断不会任由金人侵占河南。”钟离瑨道。 王溱淡然一笑,这个妹婿,平素聪明睿智,但一涉及到光复故乡的问题,便慷慨激昂起来,不过也是可以理解,只是指望朝廷,恐怕失望的胜算更大些。“官家自是有意图河南,但恐怕也仅止于此而已。此中微妙,不便于外人道啊。”仅就君王正统而言,北伐若是胜利,金人放还“北狩”的二帝,如今的官家将如何自处? 钟离瑨会意地笑了一下。设若收复北国,二帝南归,真要他交出爱妻,他也是宁死不愿的,当今皇上莫不心同此理。 王溱转过话题道:“本朝边患不断,实为重文轻武所致。大宋非但有精良兵器,更大有可用之才,然则坐拥百万之师,而任胡人铁蹄践踏中原,何也?不过雄心谋略稍逊耳。泱泱大国,未必要有图霸之举,却不可无图霸之志啊!” “昔太祖横扫大江南北,何谈雄心谋略稍逊?”王映淮疑道。 王溱看看钟离瑨,他也正等着解答,显见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王溱反问他道:“太祖北图燕云而不下,失在何处?” “燕云之失,肇始于石敬瑭,若论太祖之失……”钟离瑨沉吟着,“莫非是战略上,与周世宗南北先后的差异?”他自己领兵打过仗,很快便想到了。 “正是!”王溱道,“昔辽为周世宗所败,有如惊弓之鸟,正宜乘胜追击,令其不得喘息。可惜,太祖一意南下,先取南方诸国,再欲北图,则先机已失矣。较之南方诸国,幽云险要,不言而喻。且南方诸国,兵力衰微,本不足为虑。太祖舍难而先求易,实谋略稍逊一筹啊。当然,幽云失地,胡马南下,初始于石敬瑭贻害无穷!只是,如今再谈收复幽云,我看又要另当别论了。” “此话又作何解?”钟离瑨问。有宋以来,诸君便念念不忘收复燕云,如何又另当别论? “燕云归辽,凡二百年,汉人在辽国未必不是安居乐业,士人为官者亦不知凡几。亟思南归之论,其实有待商榷。”王溱道。 钟离瑨深为王溱折服。他还真的从未想过这些,只以为汉人归汉,乃是理所当然。殊不知世易时移,今非昔比了。王溱自六月间护送小妹前来,便被大哥留在衙署中为幕帮衬,他自己从来不求太多,但其见地才识,显见远胜于身为朝廷命官的大哥王沩。钟离瑨不禁问道:“以二哥才识,如何仅安于市井?” “妹婿此前不也是安于田里?”王溱笑道。 钟离瑨也笑道:“家父携家隐居,实恐为奸人所害。莫非二哥也为奸人所苦么?” 王溱摇摇头,“天下多故,不仅止于奸人而已。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我不过遵从夫子遗训罢了。所谓大隐于朝,小隐于野,我何妨取其中而从之。”不能隐于野者,实为家计使然,无田无产的士人,也要养家糊口吧。宣和以来,奸佞当道,奔竞成风,而隐逸者众。德才兼具的士人不愿与当权者同流合污,纷纷隐居山野以逃避世事,隐于朝、隐于市者也不乏其人。 然而,这种态度终究是消极的,尤其是在金兵铁骑纵横中原时。但钟离瑨仍是点头对王溱表示了理解,毕竟,他未曾亲历家园被毁的凄凉,未曾亲见乡邻被戮的惨状,无法深味失国丧家的沉痛。靖康之前,他也不过一山野村夫,清高自封,视德行节操高于升官发财,躬耕陇亩,琴剑自娱,清寒生计,也同样甘之如饴。可是,金兵南下,家国故土沦为失地,乡邻百姓于是惨遭劫掠与屠戮,原先的沃野千里,尽变为荆榛废墟,中原茫茫,竟再也难求平安之地。他还如何隐逸得下去?如今南来,虽无战祸,然毕竟是异乡,总禁不住思绪飘飞,怀念故里,每思北归,又怜及娇妻新婚燕尔,左右割舍不下。 来郴州后,他本与王溱一道,在耒阳县城内经营一片茶肆。当时,忧虑于金兵的威胁,又南下流民日多,于是,各地均遵上命编流民为军户。宋时,安置流民有一整套切实可行的办法,编为军户即为其中之一,如此,流民衣食有着,自然不思闹事。而军户增多,当然又需擢拔军官管理、操练,上命各县择优举荐人才,于是,王沩把妹婿也举荐了上去。钟离瑨先是充为校尉,后在会操演练中,因其练兵有方、勇武过人,而受到知州赏识,提升为统领。只是,这些军队毕竟远在后方,流民素质也是参差不齐,衣食无忧之后,不少人平日操练不力、军纪松散,实在是无法指望他们能承担起保家卫国的重任,比之东平巡社的义勇,他们明显已无多少家国存亡的危机意识,由此,更令他怀念起在东平巡社力战金兵、壮怀激烈的日子。只是…… 他看向王映淮,这段时日以来,她心境终于开朗,再加以药石的精心调理,气色明显地红润许多,再无需脂粉的修饰,那张精致绝丽的容颜,总令他在一视之下,就不由自主地心中漾满柔情。她的美丽毫无拘束地向他绽放着,直至令他有忍不住就想长留此地的念头——留在这安然无虞的南方,留在这美人在抱的温柔乡里。可是,一听到金兵南侵的消息,他又觉得心浮气躁,热血沸腾,前线的乡邻朋友,都在浴血奋战,而自己空有一身机谋骁勇,却只能在这不事操练的驻军中混沌度日,着实憋闷得紧。然而,王映淮对他嫣然一笑,他嘴边数度几欲出口的话,又一次全数咽下。 * * * 这日,王映淮一早便忙忙碌碌,将数月来为钟离瑨缝制的新衣一一翻捡出来,收拾到一处。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钟离瑨疑道。 王映淮并未停手,只望他一眼道:“北地寒冷,总要多带些衣物才好。便将春衫也一并带上,待得归来,还不知几时。” 他一把扳过她肩头,“我何时说要北去了?莫不是你又胡思乱想?”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虽不说,我知你心。在一干不事操练的军校中混沌度日,实在不是慷慨男儿所当为。且中原一日未复,你便一日心绪难平。如今金兵又渡黄河,宗帅在开封总领义军,正是投效杀敌之时,我纵有千般私心,也不能将你久困于此啊。” 钟离瑨闻言一阵感慨,她真是深知他心意!可是,他们成婚未及半载,正是恩爱缠绵、缱绻不尽之时,她怎能舍得让他离开?她不是满心指望就这样长相厮守下去的吗?就是他自己,想去是一回事,可终究是决心难下啊,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终是深有体会了。他当然知道她其实也是万般不愿,或者……她是以退为进,也未可知,于是他试探道:“我看,便留在此地,就与二哥一般,也无不可。” 王映淮抬起头来,轻声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可是驷马难追哦。” 钟离瑨一愕,随即笑着叹了口气,却听妻子又道:“中原战乱,外侮肆虐,我亦深受其苦,焉能不知夫君心事?既然意欲北归,何必又发违心之语?” “倒也不是完全违心。”他承认。抚摸着她柔顺的乌发,他想,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怀抱有如此娇美温婉的妻子,也不免要有所迟疑,何况他一见到她,整颗心都融化了。 王映淮端详着他,轻道:“你与二哥终究不同。可是,也正是如此不同的你,才这般打动我心!夫君本是乡野一布衣,而能在家国危亡之际,应募磁州,领兵巡社,运筹帷幄,奋勇杀敌,所谓英雄豪杰,不过如此。” “娘子!”他柔声呼唤,又不免自嘲道:“人言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我却不由自主为你所困,这般儿女情长,割舍不下,怕是忝为英雄豪杰了。” “不然!”王映淮道,“无情未必真豪杰。儿女情长,也是真性情,既为英雄,又何须讳言?” 钟离瑨愉快地笑开来,“娘子不愧为我知己!”凝视她容颜,他动容地叹息:“你可知道,你越是深明大义,我却越发割舍不下了。” 王映淮笑一笑,道:“夫君只管放心前去。割舍不下,但牢记心中即可。我在家中,但有难处,也有兄嫂照应,一切安然无虞。” 钟离瑨凝视她良久,轻声道:“但得驻地情势安定,我定接你前去!” 王映淮点点头,“为妻家居,一心静候夫君前线捷报!” 钟离瑨见她又翻出一件贴身的丝缎软甲,奇道:“这是何时缝就的?” 王映淮笑道:“夫君去意昭彰,我也早有准备。” 钟离瑨抚摸着软甲,细细察看其上均匀细密的针脚,一行行、一列列,都是妻子真真切切的忧心与关切,这般精致细腻的做工,不知花费了她多少心神!他心头一阵暖意荡漾,拥过她,轻声道:“有娘子如此心意,不啻金刚铠甲护身,我到前阵杀敌,定能所向披靡!” 王映淮轻叹一声,“我知你不至逞一时匹夫之勇,只是刀箭毕竟无眼,纵然全副武装,也是难保万全啊。” “娘子放心!”钟离瑨安慰道,“我在东平巡社也曾领兵数月,少有受伤,但能谋定而后动,灵活机变,自可避开危险。” “还有,”王映淮问道,“夫君是否向知州大人请下荐信了?” 钟离瑨摇摇头,“不曾。此前我与大哥、二哥议过一次,两位兄长的意思是,最好问明娘子心意,再做计较。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思量着,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如今,娘子既已赞同,明日我便可去打点。” 言谈间北行已定。别离在即,两人蓦然觉得离情凄切,心绪顿时缭乱起来。 王映淮鼻中酸楚,已止不住潸然泪下。这几个月的恩爱与安定,是她这么多年来连梦寐都不敢奢望的,在这战乱频仍的时节,这短暂的温馨,无异于是偷来的幸福时光啊。半年来,她终于重新成为民间一个普通的女子,那些不堪的过往,已经被她彻底地封葬了。那曾经是重重桎梏、牢牢枷锁的所谓尊贵的身份,她既从来不曾珍爱过,弃如敝履又有何妨?在那渺无希望的八年中,痴心渴盼而不可得的专情挚爱,如今终于得以圆满!尽管这些年来,灾劫重重,身心欲碎,而终于未死,终于遇到了拙玉!拙玉啊,拙玉!如果必得经历九死一生,才能与你相遇,那么,过往的种种罹难原来都不足以叹息!那些午夜梦回、惊破春晓的魔魇,再也不曾骚扰过她了,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黄鹤一去、再不复返。可是,毕竟生于乱世,聚散离合总是难免,对于拙玉的心思,她早就了然于心。如果说在靖康之前,她对于国破家亡尚无足够深刻的认识,那么,到沦为亡国之奴以后,她便再清醒不过。抗金,也是她自己最为关注的第一大事啊。自从两河陷落,中原义士无不以抗金为使命,这与朝廷动向无关——否则,也不会有那许多遍如春笋的义军。拙玉本也是义军一员,若非因为她的缘故,他现在还会在东平巡社做他的社长,抗击金兵、守土护民。她从未想过阻挠他去抗金,她也知道阻挠不了;何况,拙玉之才,沙场效力才是用武之地,而不应该明珠暗投、埋没于无所事事之中,她不会以一己之私,而置家国大义于不顾——她不是肤浅的小女子。 钟离瑨温柔地为她拭泪,劝慰道:“娘子不必过于伤怀,只是小别而已!三月五月的,战事平定了,我定派人来接你!” * * * 耒阳城外,一家人依依惜别。父母兄长们话别之后,都自动远离些,让小夫妻二人窃窃低语,谆谆叮咛。 钟离瑨几度欲上马,都禁不住又转回身。王映淮尽管脸上挂满清泪,犹自强颜欢笑,忍心地催促他离去。 钟离瑨不住地为她拭泪,强笑道:“看看!说好不哭,你又失信了!”一句话,更是引发她泪如泉涌,“唉!”他轻叹一声,再次将她深深纳入怀中。 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更平添驿路上肃杀的离愁。 王映淮深埋在他怀中,迟迟不肯推开,只听他在头顶上轻轻吟出一阕《满庭芳》来: “未勒燕然,正悲故国,又报胡马渡河! 驱驰征辔,慷慨赴干戈。 几度分缰留顾,凝眸处,忍别娇娥。 狼烟歇,佳期月下,双照碧纱罗。“ 王映淮终于抬起头来,看入他双眸中,他的离愁别绪并不比她少上分毫啊,这就是她的夫婿,她这一生一世心之所系!她凝注着他,哽咽着将下阕对完: “情多。 当此际,柔肠寸断,泪眼婆娑。 愿王师雪耻早定风波。 痴绝平生何处? 南州客,宝剑重磨。 驾长车,太行踏破,直北扫雄魔!“ 钟离瑨为她抹去泪水,紧抱她一下,轻声道:“等我捷报!” 王映淮重重地点头,狠下决心推开了他,“你去吧!再莫回头!” 钟离瑨依言放开她,不敢回头,毅然上马,放缰疾驰而去。 七日后,钟离瑨带领自愿同来的部卒到达开封,投入宗泽麾下,被划归统制刘衍节制。时金兵屡渡黄河,意图南侵。宗泽坐镇开封,从容调兵遣将,不拘陈规,主动出击,派刘衍所部开赴黄河以北,并调精锐以为后援。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正月十五灯节之夜,宋军大败金军于板桥,乘胜收复了延津、河阴、胙城等县,一路打到滑州。 在北进滑州的大小战役中,钟离瑨主动请缨为先锋,率队出袭,身先士卒,英勇无畏,临阵不乱,尤以生擒金军千户两名,斩杀金军千户骁将一名之大功,被宗帅擢升为统制。同期受擢拔的将领中,还有另一位年轻神勇的相州汤阴人岳飞。 此后,宗帅命王彦的八字军移屯滑州。五马山首领马扩,也前来东京留守司,共图抗金大计。三人计议,选定六月,彼时天气炎热,金军兵马疲乏,正是大举北伐的良机,大军与两河义军约定时日,里应外合,可以一鼓作气,最终克复失地。宗帅上表,满怀期待地恳请皇上回銮东京,核准北伐,鼓舞士气,收复中原。想到一片光明的大好前景,七十多岁的老帅显得意气风发。 东京保卫战,是宋军自汴京陷落以来最大的全面胜利,军民上下无不欢欣鼓舞、群情振奋。在巩固沿河防务的同时,渡河作战的准备也在积极进行着。收复河东、河北的时刻似乎指日可待了。 * * * “娘子!映淮!”钟离瑨火急火燎地奔进家门,一路呼唤着。派去郴州接人的军卒已经回报,王映淮由二哥护送,已到家中了。五月未见,他心中思念已经无以复加。 厅中正与二哥用膳的王映淮听到呼唤,急忙起身向门口迎去。 钟离瑨冲进厅中,正将娘子抱了个满怀。王映淮一声低呼,可是他却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嗯!嗯!”尴尬的二哥只好主动出声,提醒情急的妹婿。 钟离瑨放开爱妻,过来谢道:“二哥辛苦!有劳二哥千里相送!一路可还好?” 王溱点头应道:“还算顺利!”只是妹妹太过美貌,尽管有面纱遮掩,也不免有些小麻烦,只能再遮得严密些,加紧防范。家人也是因此专门嘱他亲自相送,事事小心。年来战乱,北来途中流人混杂,即便不是战区,天下也并不太平。他个人认为小妹并不适宜北来。但是,金兵如今已退过黄河以北,目前战事平定;妹婿也在信中透露,中原指日可复,天下太平不远。而且,对于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来说,五月的别离,也是太长了些,两人两地相思日久,也是该团聚了。妹婿如今已是中阶将领了,小妹此来,衣食无忧、安居有处,应该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打量着英姿焕发的妹婿,王溱不禁赞叹道:“妹婿果然是大将之才!短短数月,就擢升为统制,真是可喜可贺啊!” 钟离瑨一笑,“若是二哥有意,这些许功名,当也不在话下,只是二哥志不在此罢了。” 王溱摇摇头,由衷说道:“我不如你!妹婿襟怀天下,而我只求独善其身。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虽则洒脱,但终究境界不高啊。” 钟离瑨道:“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我也想着,待天下太平之后,便辞了官差,带映淮回乡,自在逍遥去!”他时常想象着那种渔樵耕读、自给自足的日子,即便是清淡家计,如今有娇妻为伴,花朝月夕,诗酒自娱,神仙生涯也无非如此。 王溱笑道:“只可惜一旦陷入功名阵中,要想脱身可就不易了。” 王映淮道:“愿否脱身,全在各人。我知拙玉报国从军,本非为功名前程之追求,亦非为一家一姓之朝廷。若非金兵南下,中原再无安居之地,拙玉如今也不过一山野村夫而已!”拙玉向来谈论抗金,多说“报国”,不提“忠君”,想来其中渊源最早应是始自其父。本来,孟夫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何况,赵宋君王对金人摇尾乞和的奴颜婢膝,想教人看重也难! 钟离瑨欣慰地看着妻子,感叹道:“世间最知我者,唯娘子尔!”可叹的是,若非金兵南下,他这山野村夫,又要到何处才能觅得娘子这般善解人意、才智非凡、玲珑剔透更兼美不胜收的佳人!这金兵南下,对于他来说,也理不清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王溱对他们的理想不抱乐观,“你们想来容易啊。一入官场,多的是身不由己。便是你想全身而退,牵牵绊绊的恩怨嫌隙,也左右放你不过!妹婿平日必也与官场中人多有交涉,其中门道,应是也窥得一斑了。” 钟离瑨沉吟不语。确实如此。这几日,为部下军卒粮饷被克扣事,他曾数度到钤辖衙中交涉,可那江知州竟几度推诿不办。他不得已又去找登州、巩州防御使兼马步军都总管卢庚,此事才终于在卢都管干涉下得以解决。从那江知州铁青的脸色,可知对他怀恨在心已是毋庸置疑。然而,此事他又不能不管,军卒的粮饷乃是军户一家的生计!当此大战在即的紧要关头,安定军心首当其冲,身兼一方兵马钤辖的江知州,不论他是纵容属下、还是自身得利,这种行为对抗金大计而言,都无疑是致命恶疽啊! 在东京保卫战结束之后,他奉派屯驻到开封以西、登州境内。宗帅对黄河防线尤为重视,在黄河南岸修筑了许多障碍堡垒,由濒河州县守卫。登州位于皇陵重地以东,当然也是加强防护的重点。 王溱见他沉默,问道:“妹婿可是遇上什么为难事?” 钟离瑨道:“不瞒二哥,正在想你方才所言。”随即一笑,又道:“想来钤辖大人已经要放我不过了。” 王溱推测道:“应是为军卒粮饷事。” 王映淮奇道:“二哥怎知?” 王溱道:“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此事年年有之,已是司空见惯了。我也曾与大哥一道,为郴州驻军围堵钤辖衙门事居中调停过,其中原由正是为此。否则,你道那州官大将,个个高宅广第、田园万顷,所从何来?朝官地方,暴敛成性,已非一日,此弊早已积重难返!” “国家危亡,强敌压境,竟然还有如此贪渎官员,丧尽天良、不知廉耻!大宋不亡,更待何时?”王映淮义愤填膺,“不知当今官家,对此可有所觉?” 王溱看她一眼,反问道:“君王所思所虑,小妹岂会不知?贪财好色者流,目光短浅、志趣猥亵,绝非足以成大事者,轻而易举可以笼为所用,投其所好便能驱策驾驭,是故,有所贪、有所好,才是所谓‘忠良’!”官员的贪渎腐化,向来不大为迷恋君位的君王所憎恶,甚至反为之窃喜;反之,不能污之以利、惑之以色者,其志定不在小,则终究是心腹大患!就现时来说,赵构与赵桓秉赵佶一脉相承,其心态又何能出其右尔?官员贪渎算得了什么?版图大小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在皇帝位置上坐稳,父亲兄长永远都不要南归,才是最为理想的。只是迫于民心向背之大,才不得不作势北伐,若是金人又放出议和的风声,只怕赵构答应得比赵桓更快!对于开封前线一派热切期盼皇上及早核准北伐计划的军民,他实在不想说,他对北伐能否成行都难以抱乐观。 王溱转向妹婿,忧虑道:“妹婿耿介正直,只怕官阶越高,风险越大啊!依我看,世间最可怕者,不是金人,而是小人!金人在明处,而小人却在暗处,你不知何时得罪了他,到时候,便是你想急流勇退也做不到了。” 面对他的忧虑与关切,钟离瑨安慰道:“二哥放心!其中利害轻重,我定会再三权衡。如今,我也有家有室了,断不至意气用事,徒逞匹夫之勇。” “如此最好!”王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再度开口说道:“还有一事,也不知是否我多虑,便是我家小妹……”他再看妹妹一眼,道:“如今兵荒马乱的时节,家人本都不放心她前来,可是,你们夫妻也是多月未见,小妹自己也一意北来,所以,母亲特嘱我一路小心护送。如今人是已经安全送到,只是我怕这日后……”方才听妹婿提到那钤辖的贪渎,他心中就有隐忧,历来贪财、好色本是难舍难分,而当今世风又一力怂恿纵容男人的轻佻浮浪,在文官中,是蓄婢纳妾,相互炫耀;在武将中,则更是嫖妓纳娼,肆无忌惮,还每每比诸于王安石、苏东坡,说什么“王丞相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分明邪肆淫糜,还要自命风流,赠妓酬妓的诗词唱和俯拾皆是,名流高士也无一外此! 王溱问妹婿:“我听说在军中,主将到部将家中宴饮,每每唤出其女眷侑酒,可有其事?”小妹生得如此美貌,若是被哪个色鬼觊觎,免不得又要惹出无数是非! 钟离瑨道:“二哥但请放心!我家只有妻子,没有侍妾!上将若来,要饮酒便有,要侑酒便没有!” 王溱叹道:“妹婿怕又要为此得罪上司了!唉!如此多事之秋,尚不知何日才是尽头!” * * * 昏黄的烛光摇摇曳曳,映照着久别重逢的一双玉人。执手相看,相对恍如梦中。 “拙玉!”王映淮柔声轻唤,抬手抚上拙玉的脸庞,“你瘦了,也黑了。” “你还好,身子又丰润了些!”钟离瑨的目光渴切地胶着在那张魂牵梦萦的绝丽容颜上,禁不住低声叹息:“数月不见,娘子更美了!” “嗯?”她在他左耳下颊颈之间,摸到一道伤痕,“这是……” “小伤罢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早已好了!” 她急急伸手去解他衣衫。 钟离瑨一把抓下她的手,谑道:“娘子莫急!长夜未央,来日方长呢!”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十数处伤痕,教她看见,又要伤心落泪了。这些伤痕,是在攻占胙城一役中留下的,那时他身陷重围、拼死力敌,而终于斩杀了那员金军骁将。虽则内有软甲,外有铁甲,但是恶战激烈,刀枪无眼,毕竟难保万全。想他初来开封时,不过一个全无封荫背景的下阶军校,完全凭借着无畏无惧、骁勇善战才能累积军功直到如今,那统制军职之所来,真真正正是血汗斑斑啊! 她狠狠嗔他一眼,被他轻笑着搂进怀里,轻轻地在她耳边倾诉:“‘相思一夜情多少,天涯地角未足长’!常是长夜漫漫时,仰首长天,见那皓月当空、星河灿烂,就禁不住要想起娘子!郴州四月,真是无以伦比的美满时光啊!” 她抬头相询:“如今又重聚了,何以说‘郴州四月’才是‘无以伦比’?” 钟离瑨轻叹一声,“此地毕竟临近前线,怎能比得江南安逸?就怕娘子住来不适啊。”他有些歉然道:“奈何不见娘子,我又着实思念得紧!二哥方才也曾提及,其实我又何尝不知,娘子留在江南更为安然闲适。娘子可会怪我太过自私?” “哦!”她低呼着张臂环住他颈项,正视他的眼睛,坚定说道:“我要来!但有你在处,即便是蓬蒿遍地,也美似花团锦簇!何况这家中一应俱全,又何苦之有?我怎会怪你?我也想你!”转而又想起方才二哥所言,不免也忧心道:“拙玉,二哥所言,你可都记下了?小人之扰,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钟离瑨安慰道:“娘子但放宽心,我心下自有分寸。即便为此获罪,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无非就是发配岭南而已。本朝律例,还算得宽仁。只是又要委屈娘子了。” “但有君在处,心安即为家。”她坚定地低语。 他欣慰地笑开来,问道:“娘子家居,可有些什么新鲜事体?” “无非家长里短罢了!谈不上新鲜。倒是你那封家书,备述大小军功,家人见了,无不为之欣喜,人人赞你神武骁勇、机谋善断,果然是大将之才呢!” “那么你呢?”他最想听的从来不是他人的赞美。 她轻喟一声,目光在他清朗的眉宇间流转,叹息道:“‘见说云中擒黠虏,始知天上有将军’!”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漾开了笑容。 第十四章 王映淮忙忙碌碌地在案上铺开布匹,准备为丈夫裁制新衣。拙玉春衫已旧,而如今时节,又该准备夏天的衣衫了。 一个瘦小枯干的丫环进来奉茶。 王映淮抬了抬头,吩咐道:“挽翠,先搁下吧,过来帮忙。” 挽翠将茶水搁下,过来将布匹拽直,让夫人下剪,嘴上说道:“将军吩咐,教我照料夫人好生将养。这些活计,夫人搁下,让挽翠来做吧。” “无妨!”王映淮道,“我无需将养。倒是你,今日的药汁可曾喝下了?” “已经喝下了。谢夫人关切。”挽翠答道。 王映淮看看她,她的脸色比起初来时好得多了。半月前,当钟离瑨将她买回家来时,她一脸菜色,蓬头乱发,浑身伤痕累累,说是十四岁,可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问及她一应过往,方知是长期为主母虐待所致。 挽翠本名芦花,父母家贫,难养众多儿女,十岁时将其卖入孙员外家中为婢。后来,孙员外私纳一妓,不能见容于大娘,便置为外室,将三个丫环派过去服侍。芦花即为其一。谁知那妓女名唤如花,听得芦花名字与自己谐音,大为不悦,斜眼打量着瘦小枯干的女孩儿道:“就你这般粗劣不堪的模样,也配叫个‘花’字?”左右瞧她不顺眼,勒令她改叫小翠,三天两头专寻她晦气。这回,如花一只红玉耳坠找不见了,便死咬着认定是小翠偷藏了起来,棍棒相加,暴打一顿,总算怂恿得孙员外将其送媒发卖了。 小翠一边哭诉,一边喊着冤枉:“将军娘娘明察,小翠实实不是那手脚不净的人啊!” “唉!”王映淮叹道,“这世间偏是恶人太多!你且起来吧。这‘如花’也未见得就是什么好名字!到我家中,但勤恳伶俐些,我与将军都不会虐待你。日后,你便唤作挽翠吧。” “娘子!”钟离瑨踏进门来。 王映淮抬起头,问道:“拙玉,今日营中无事么?” “营中事毕,我便回来了。”钟离瑨走过来,环住娘子,“我想你了!” “又胡说!”她明明听得心里暖乎乎的,却要板着脸嗤他,“天天相见,想个什么?” “天天相见如何就不能想了?你是我娘子。”他说得理所当然,提议道:“今日十五,镇中大集。外面春和景明,我回来陪娘子出门散散心。你来得多日,可我却一直忙于军务,不曾好生陪伴你,快把娘子闷坏了吧?” 王映淮盈盈笑道:“我每日心情都不错,倒也无需再散。” 钟离瑨望着温婉娇美又善解人意的爱妻,劝道:“去吧!就算让我好生陪陪你!你一直待在家中,连这街巷朝东朝西都不甚分明,万一哪日我不在,你教人拐带了去,怕连家门也不识得,想回都回不来了。” 王映淮笑道:“这拐子拐得了我,本事必然不小!我倒想会他一会。” 四月天气,正是清新时候。艳阳高照,和风煦暖,微微吹送着青春气息。集市上人声喧嚷,摊贩甚多,红男绿女,熙来攘往,倒也是一派繁华景象。 这登州城南官桥镇中,居住的大都是军户。宋时实行募兵制,也就是职业军人,军户世代相袭,国家军费开支巨大,一个军卒的粮饷,足以养活一家。军饷富足,则官兵不免奢靡,驻军地方的粮价往往都比他处高出一倍以上。而将领们贪财赎货、经商营利、私役兵卒、克扣军饷更是习以为常。军营四周,酒楼妓院林立,官兵沉湎声色,乐不思蜀,纳妓为妾的将领大有人在。这样的军队能有多强的战斗力,已经可想而知。所以,往往临阵募集的义勇,反而更能征战。 王映淮见那些高堂彩楼之中,衣香鬓影、笑语笙歌,已知为何方所在。 钟离瑨温柔地把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夹回娘子耳后,顺便在她粉颊上轻轻抚摸。 “你!”王映淮嗔他一眼,抬手将他不安分的狼爪擒下,“在家中倒也罢了,这里人来人往的,没的教人笑话!” 钟离瑨挑挑眉,“笑话什么?我不过帮你顺顺头发罢了。” 她看着他笑道:“顺顺头发,然后随手轻薄,你做来倒是轻车熟路嘛。” “那是!常做!”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哦?在何处常做?”她问。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要笑不笑地望着她。 她脸色微变,却笑一下,望着那高堂彩楼问道:“空山罄谷之中,黄金万两;秋水蒹葭之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君当此,可心动否?” “空山罄谷之中,充饥果腹为首要,黄金万两,既不能衣,又不能食,要之何用?至于这‘秋水蒹葭之外’么,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呃……你知道,对于美女,天下男子都不免……”钟离瑨颇有些为难地沉吟着。 王映淮脸色为之一沉。 钟离瑨促狭一笑,凑到她耳边,悄声问道:“只是在下尚有一疑,敢问足下,除却我家娘子,难道世间还有美女吗?” 可恶!他在捉弄她!王映淮故意道:“若是有呢?” “嗯!”钟离瑨仍在装模作样,“确有可能!因为,眼前就有一个!” 她终于忍不住,笑着捏拳捶了他一下。 钟离瑨抓住她的手,调笑道:“娘子自命贤德,没想到也会有拈酸呷醋之时!” “我才没有!”她声明。 “哦,那是我眼花了。”他从善如流,“我就说,我家娘子分明是粉脸盈然,何时竟会变成黑脸了呢?” “可恶!”她恼羞成怒地不停捶打他以泄恨。 钟离瑨含笑任她捶打,非但不疼,反而麻酥酥的舒服得紧。 “前面可是拙玉么?”一个带笑的声音问道。 钟离瑨转头去看,原来是同僚,也是在应募磁州时认识的朋友。“士杰,振声,巧遇了。”他拱手为礼。 先前问话那人虽朝着拙玉拱手,却面对着王映淮,好奇地问道:“这位,莫非就是钟离娘子了?” “正是。”王映淮敛衽为礼,“妾身吴氏见过两位将军。” “吴夫人少礼!”那人忙道,“在下许凭,这位是裴铎。早前就听说拙玉将娘子接了来,我说上门拜望,拙玉含糊其词,说什么不见也罢。直到今日见到夫人,方知其中端的。原来夫人如此雅丽绝伦,着实令许某眼前一亮啊!” 钟离瑨笑擂他一拳,“你这浪子!有哪日眼前不亮的?我家娘子,莫打主意!” “岂敢岂敢!”许凭笑道,“吴夫人安然无虞!拙玉放心!许某虽则游戏花丛,然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只是,拙玉啊,我劝你,千万将娘子藏得紧些,莫教‘花花太岁’瞧见了!”那“花花太岁”可是这登州城中欺男霸女的祖宗呢。 钟离瑨笑一笑,娘子一贯深居简出,难得上街一回,未必就碰上“花花太岁”;何况,他的娘子,可不是一般人等想抢便抢得了的。他转看向一直不语的裴铎,问道:“振声今日也有心情出来走走了?” 裴铎看了许凭一眼。 许凭道:“他哪日也没心情!今日若非我拖了他出来,只怕他连闷死家中也无人得知!” 钟离瑨拍拍裴铎,劝道:“振声,凡事但往开处想些吧。”裴铎爱妻在汴京失陷后落入金人手中,时裴铎外任磁州内漳县知县,欲救不能,追悔莫及。原本洒脱戏谑的一个人,从此竟变得落落寡欢起来。 裴铎笑笑,“我很好。” 许凭叹道:“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就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看了教人生气!你那娘子,我看是凶多吉少……” “士杰!”钟离瑨制止他再说下去。 “总要有人点醒他吧!”许凭道,“劝过多少次了!也要管用才行啊。金人奸淫成性,女子一旦沦落金营,还能有什么结果?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名节丧尽!裴娘子即便归来,难道你还能再容纳她吗?” 王映淮心中长叹,这就是所有宋人对沦落金营的女子共同的看法!“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名节丧尽”!即便南归,又哪里还有她们的立锥之地啊? 钟离瑨揽过妻子,冷然对许凭道:“许兄,请少说两句!” 许凭一愕,讶然道:“我说错了吗?我说裴娘子,拙玉你气的什么?” “金营中事,你我均未曾亲见,岂能妄自揣度?”钟离瑨道。 “啊?”许凭见其他三人都冷下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其时,正走到太白醉酒楼前,楼上似乎高朋满座,喧哗扰攘不绝。又有两人来到楼前,见到三位同僚,便邀他们一道上去同饮。三人问及缘由,原来是钱虞候终于寻回失散的妻儿,欣喜之下,设宴庆贺。风闻的同僚们都跑来凑热闹,白吃白喝谁人不愿? 许凭拉了两人就要进楼去。钟离瑨却不动。许凭知他担心娘子,劝道:“你便贺他一回就好!一杯酒的功夫,不会有事!钱虞候可是卢都管身边红人,场面上的事,多少还是要做上一些!” 王映淮闻言,对丈夫道:“官人但去无妨!我在楼下相候。这里人来人往的,不会有事!” 钟离瑨看看市集,确实众目睽睽,心下稍安,吩咐挽翠扶好夫人,临去对娘子道:“不消一刻,我去去就来!” 王映淮含笑点头。他这才被许凭拉进楼去。 酒楼门口出出入入的人,见到一位轻纱遮面的妙龄女子,都少不得多投注一眼。王映淮皱着眉,四下环顾,见不远处槐树下行人不多,便领了挽翠向树下走去。 * * * “衙内!看那边树下有一美人。”一个眼尖的家丁叫道。 衙内顺着家丁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一个美人!由一个小丫环护持着,不时向酒楼张望,似乎正在等人。那美人儿一身蓝衫,身段娇纤玲珑可人,仪态端庄显见是良家妇女。只可惜轻纱遮面,看不真切她的容颜是否端丽。衙内兴致骤起,举步向树下踱去。 那小丫环见一锦衣公子领了十数个家丁围了过来,神色有些慌乱,却也强自镇定地挡到了主母身前。 衙内举手就将她推开,凑到美人跟前,隔了轻纱仔细打量——天啊!这可是个国色天香的大大的美人儿!今日真是不虚此行啊! 小丫环被他推开,急切地又要上前,却被主母拉回身侧,对她摇了摇头。 “小娘子可是在等人?”衙内问道。 美人抬眸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可就只看了这一眼,衙内就觉得心跳失序——太美了!家中那许多姬妾,与眼前这个美人儿相较,简直不啻云泥!那些个庸脂俗粉,简直叫俗不可耐! “敢问小娘子芳名?”衙内又问。 美人仍是不语。衙内上手就想来抓。小丫环冲上前去,拍开他的手,叫道:“不许碰我家夫人!” “放肆!”旁边一家丁上前喝道,“这是知州府上江衙内!” “下去!莫要唐突了佳人!”江衙内将家丁斥退,又对美人说道:“小娘子,你看这春光大好,你一人游赏,总是无趣!本衙内今日正有闲暇,便陪同你一游,你看可好?” “谁要你陪?”小丫环气势汹汹地叫嚷,却被主母拽了过去,又对她摇了摇头。虽则满腹狐疑,她还是顺服地站到了主母身旁。 “江衙内!”美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听! “美人请说!”江衙内心花怒放。依照以往调戏民女的经验,有顽抗不从的,有半推半就的,有欲擒故纵的,眼前这个美人,会是哪一种呢?但听她这般温驯地开口唤他“江衙内”,应该是预示着接下来的拐带将会非常顺利!这种表面上端庄娴雅的小娘子,其实骨子里可是浮浪得紧! 果然,那小娘子嫣然对他一笑,说道:“衙内,请附耳过来!” 江衙内闻言越发欣喜,忙不迭地附耳过去,只听那美人儿轻声说道:“小妾是镇外南隗村孙员外外室如花。” 如花?江衙内侧头看她一眼,她又对他一笑。嗯!果然如花似玉,这名字还真贴切!又见她微笑着示意他再听,于是,他又附耳去听:“衙内真是少年风流人物!比那糟老儿强似百倍!如花……”她为难地看向街中,满眼忧愁,再道:“如花只想当即就随衙内去了,只是……这街中人来人往的,拉拉扯扯教人看见,总是不便宜!虽说衙内不惧,但若是那老儿来告,没的也惹出许多是非!” 江衙内听得不住地点头,确实是,这种事情没少发生过,虽则每次都教老爹弹压了下去,可是这民告官的案子太多,闻达上听,总是不好交待。而且,每次也少不得破财花钱,还要被那些遭到调戏或抢掠的女子的家人丈夫纠缠不休,他也是不胜其扰。更有一回,被那女子的丈夫当街拦住,挥刀猛砍一阵,虽则他只受了点惊吓,可也确实心有余悸。于是,他问如花道:“那依你看如何是好?” 如花再附到他耳边轻道:“衙内不妨少安毋躁!今夜子时,请到前方偏街大槐树下相候,我定偷来奔你!如此人鬼不觉,他便要告也查无实据!” “嗯!好主意!”衙内点头赞许。蓦然一转念,又道:“万一你失约,我岂不白等?” “衙内!”如花低声娇嗔,“如花一心奔你,你却如此待我!”怨罢,便向袖中去寻罗帕。 “美人莫怪!是我不好!”江衙内怜香惜玉不迭。 美人却还不依不饶:“衙内还道我会失约,我看是衙内自己不想赴约!到时候,小妾孤身一人,却要如何寄托?”边说边用罗帕去拭眼角。 不停拭泪的美人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江衙内心中满溢怜惜,赶忙应承道:“美人放心!我定不负约!” 美人立即转嗔为喜,笑吟吟地低声道:“我现下就回去好生准备!衙内来时,切记做得隐密些!如花等着衙内了!”再对他一笑,拉上小丫环,就要离去。 “等等!”江衙内唤住她,总觉得今天这事格外顺利得有些不可置信。 如花看出他疑惑,立即掏出方才那方鸳鸯戏水的罗帕,塞入他手中,又道:“这是我信物!衙内若等人不到,必是小妾为那糟老儿绊住!你便将此信物,去南隗村向那糟老儿索人。以衙内权势,谅他不敢不放!如花仰慕衙内,再也不要陪伴那糟老儿虚度青春!衙内,你可要记得!” 江衙内再无怀疑。 美人临去,回眸秋波一转,盈盈一笑,然后,挥手姗姗而去。 众家丁目瞪口呆地望着美人离去,这一回他们竟然连上手的机会都没有!有人问衙内道:“衙内就这么让她走了么?” 江衙内斥道:“你懂什么!”那美人根本就是那骨子里浮浪的典型!如花似玉的年华,不幸却要陪伴一个糟老儿,她怎能甘心?他江衙内翩翩少年、玉树临风,她见了岂能不心生爱慕?再者,就算她失约不来,他也有的是手段把她翻出来,这登州还就是他江家的天下呢!指着一个家丁,吩咐道:“去!到南隗村打听打听,看那孙员外是否真有个外室叫如花的?” 闻着罗帕上清新的芳香,江衙内心满意足地踏进太白醉酒楼,欣欣然赴宴去了。 * * *知州府后花园。开阔的场地上围了一群人。 “好!好!”江锜一边喝采,一边欢跳,外带指手画脚,“快!扑倒她!绊她!绊她呀!” 场地中央是两个相互掐着肩较劲、怒目相视的女子,正在相角(相扑)。宋时相角之盛,不亚于蹴鞠,不仅男子有之,女子也有。江衙内风流人物,岂能甘落人后? “衙内!”派去打探的家丁轻唤了好几声,不敢打扰了衙内的雅兴。 “嗯?”江锜终于看到了他,施施然走了过来,问道:“打听得如何?” “回衙内!南隗村孙员外确有一外室,名唤如花。” “嗯!”江锜点头,果然不出他所料,“还有些什么?” “那孙员外年近六旬,家中已有四房妻妾,又纳了如花,大娘不容,便置为外室。据村人言道,这如花长得果然如花似玉,是他们村中最美的小娘子。” “嗤!井底之蛙!”江锜不屑道,“就这点见识!那般花容月貌,便是称为天下之最也不为过!他那小小乡村,才多大点地界!”心下盘算着,接来美人之后,该让她住在何处为好?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当然要住在景致最好的地方。“去!”他吩咐道:“找几个人,把‘鸿影居’给我好生拾掇拾掇!” “衙内!”家丁提醒他,“‘鸿影居’是虹霓夫人居所。” “我知道!”江锜不耐道,“教她到别处住着去!”又一个妖姬失宠了! 家丁心中暗暗叫苦,这种赶人的差事,着实是十分棘手,那虹霓夫人,可不是任人揉圆捏扁的软柿子! 亥时将尽,人声已静。 江锜带了四个家丁,一乘小轿,依约来到偏街槐树下相待。正当十五,明月高挂,月下景致清晰分明。江锜此时心中只有三分把握,想着,未必那如花就真能如约前来。 直到子时过了一刻,偏街转角处行色匆匆奔来一个脸覆轻纱的女子。江锜一见,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看那女子娇纤的身段,分明正是如花无疑!如花一面疾走,一面不时回顾,唯恐后有追兵。 江锜迎上前去,欲相搀扶,被如花快手挥开,急急道:“快走!”然后匆匆忙忙钻进小轿中。 江锜一挥手,轿夫抬起小轿,才方走出十步,前方蓦的闯出十数条蒙面大汉,堵住他们去路。江锜赶忙命令反向回去,走得几步,又被十数条大汉挡住。正慌乱间,已被团团围住。大汉们二话不说,靠近江家五人,打倒之后,大布袋一挥,兜头罩住,袋口一扎,扛上就走。江锜在袋中犹自听到那如花娇声的哀求:“大王饶命!” 次日,当江府家丁在城外乱葬岗找到衙内时,江锜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青紫,哀叫连连,虽不至于奄奄一息,却也是伤情惨重,以手脚脱臼、折断的情形来看,非得休养上三两个月,才能再度行动自如、调戏民女了。 听完儿子的泣诉,江知州气得七窍生烟。这个不成材的儿子,成日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件让他舒心快慰的好事!年岁渐长,那好色无厌的性子更是比他犹有过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诚如是也!这登州城百姓,或者不知道他江知州长得是圆是扁,却是无人不识“花花太岁”江衙内!平日里窃玉偷香倒也罢了,每次他调戏良家子、强抢民间女,最后都要由老爹出面才能摆平!使银子花钱事小,这三天两头的大事小故不断,直闹得他头疼心烦,家中更是鸡犬不宁。这次就更好了,被人打成这样,竟连对方是什么来路都摸不清。 “爹!我临去前听见如花哀求那蒙面大汉道:”大王饶命‘。此事必与那牛岗山盗匪有关!“江锜道。 “不然!”江知州捋须沉吟着,“这盗贼出行,每选月黑风高,掩饰行藏。十五月夜,亮如白昼,若被人窥得行踪,岂非自投罗网?何况,那女子方来,贼人立至,岂非太巧?且那些大汉,虽是贼人打扮,却无半分贼性,不急于先劫美色,却先劫尔等男子,岂非怪异?再者,二话不说,装了人就走,显见是明知为你,有备而来。而那女子,我看根本就是贼人同伙!” 江锜听得目瞪口呆。如花与那些贼人是同伙?他还是不愿相信。“可是,”他疑道,“我与那如花素无冤仇,贼人此举,究竟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江知州没好气地训斥道,“你还有脸问!你若平日里少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也不至如今!” 江锜被训得火起,忿忿道:“哼!我无非是上行下效罢了!”若非母亲雌威尚在、狮吼河东,这个老爹的好色无厌能发挥到极致!“你莫当我不知,你在铜锣巷……” “闭嘴!”江知州大叫。一旁的夫人冷哼一声,出门而去。 “你这逆子!气死我了!”江知州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下完了,眼见着铜锣巷十七岁的小燕红已不能保。 “爹爹莫气!母亲已经走了!”江锜幸灾乐祸,转念又笑道:“我知爹爹早就对虹霓有意……” “胡说!”江知州哪肯承认! 江锜一笑,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爹爹若是有意呢,虹霓就归你;若是无意呢,我便拿去送予钱虞候。日前,他才方向我问起过,我还正想向他谋个差事过过瘾呢。” “你要谋差事还不容易,何必去求他人!”这个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不过。狼狈为奸的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地对看一眼——成交! “我要娶那如花!”江锜提出要求。 “不行!”江知州不容置疑地反对,“堂堂知州衙内,岂有娶人小妾之理?” “那我也要纳她入门!”江锜不肯死心。 “你还嫌她害你不够?”江知州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害我!”如花对他可是有情有意,还赠他鸳鸯罗帕定情,岂能有假?任是谁也想得到,如花似玉的红颜陪伴鸡皮鹤发的老翁,怎么可能相安于室?再见到自己这般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如何能不怀春?江锜恨恨道:“定是那孙老儿!看我怎么整死他!” “你罢休吧!拐人姬妾,人不先告你就不错,还敢找上门去!为父这张老脸,都快给你丢尽了!僚属谑谈,莫不相问:”衙内近日又瞧上谁家美眷了?‘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江知州没好气道。 “我不管!”江锜坚持道,“我定要纳那如花!便是教我日后收敛,我也甘愿!”有了那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人,其他庸脂俗粉先放放再说。 “好好好!你如今且先养伤,总要等行动自如再能纳妾吧!”江知州敷衍着。 “我等不得!”江锜叫道,“我要那美人儿陪我养伤!” “好吧!为父过几日定派人去向那孙老儿要人。” “不行!今日便去!否则……”江锜要胁道,“我还知道在打金街……” “住口!”江知州急得上手就捂住了儿子的嘴,紧张地四下察看,生怕被夫人的哪个亲信丫环听了去密告,那么他的另一个香巢又将不保。罢了罢了,太多把柄落在这个逆子手中,只能任其操控了。 不料,那孙员外年虽老迈,却还有几分胆色,江知州两度派上门去的官差,都被他严辞回绝,拒不出卖爱妾,并口口声声扬言:再要骚扰,便告上官!江衙内闻听此讯,更是铁定心肠,非要得到如花妾不可。江知州无奈,只得派人三度再去,那孙员外依然如故,却是那如花妾,初听得江衙内对她有意时,已是喜上眉梢;如今又见这般三番两次来求,更是狂喜难禁,冲上厅堂,自愿随了官差去。官差求之不得,当即扔下一千贯,携了她便回来交差。 江衙内满怀期待地等待如花到来,近前一看之下,气得哇哇大叫,指着官差大骂道:“无用的蠢才!错了!全错了!教你去买如花,你从哪里弄来个三流妓院的蹩脚货色,搪塞本衙内!真是狗胆包天!你且等着,看你如何死法!” 官差惶惶然向知州抱屈。 江知州此时已是心如明镜,打发了官差,训斥儿子道:“你才是蠢才!从头到尾被人设计,犹自不知!这一招‘李代桃僵’,直把你耍得团团转向,还不醒悟!” “不可能!”江锜还在嘴硬,“她私赠我罗帕,必是对我有情!” “看来你这一顿打算是白挨!”江知州哀叹,“一方罗帕算得什么?是那虚捏的名节重要,还是身家的性命攸关?便是那蜥蜴小虫,犹知断尾逃生,何况偌大一个活人!” 江锜结舌半晌,竟然笑将起来,“我的乖乖!一个小小女子,有那般花样美貌便罢,竟还有这千般机巧,教我如何割舍得下?” 江知州闻听此言,不禁大翻白眼,“这也不知是何方妖孽?竟然把你迷得如此神智全失!” 江锜不以为然,犹自一往情深道:“那般仙姿绝色,只应天上才有!” “如何绝色法?”老色鬼不免也被他神往的模样勾起一丝好奇。 “眉若远山,眼若含烟,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樱桃一点,巧笑嫣然。尤其是那眉间一点红痣,若隐若现,灵光流转……”江锜痴迷地描述着那美人的仙姿。 “眉间红痣,美若天仙?”江知州喃念着,心中已然一动,依稀引动了心底深处的一件陈年旧事——这江知州不是别人,正是十一年前江州浮梁县知县江逢晚。 第十五章 自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正月以来,东京留守宗泽24次上奏疏,殷切恳请赵构回銮东京,核准北伐,然而左等右等,杳无音讯。宗泽心力交瘁,忧愤成疾,终于一病不起,同年七月病故。死前一日,长吟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诗句;临终,无一句话及家事,只是大声疾呼:“渡河!渡河!”开封军民闻讯,悲愤异常,奔走相悼,工商为之罢市。 然而,赵宋王朝的做法更令军民心中寒彻——赵构于七月又遣使奉表北上请和,再派来杜充继任东京留守。杜充上任,秉遵朝廷主和意旨,不仅一意拆毁沿河军事壁垒,还对抗金将士多方掣肘。倒行逆施之下,由宗泽招抚的义军纷纷离去,化整为零,再度转入游击作战。东京战守形势急转直下。 十月,金军又一次兵分两路,大举南犯。此次义军星散、后顾无忧;宋廷求和、前途无碍,一月之内,连下德州、济南、大名、相州等州县,一路势如破竹。宗泽一年来固守东京的成果,全部付之东流。杜充吓得魂飞胆丧,假借勤王之名,仓皇率部逃往建康(今南京)而去。 比之杜充的一逃了之,登州防御使的气节便是整日闭门不出!金西路军右前锋逼近黄河、直下登州的消息传来,登州少壮派将领们忧心如焚,奈何大宋出兵大权,向来统归于那些由文官兼任的正职军官手中,不得都总管军令,只能坚守不出。将领们连日来围在辕门外竭力请战,无奈都总管连见也不见,对于甚嚣尘上的请战呼声,根本充耳不闻! 年轻将领们与守门军士相持不下。推搡之间,一个军士用力过猛,直把裴铎推了一个大趔趄。 “反了!”裴铎大喝一声,冲上前来,一拳将那军士击倒,拔出佩剑一挥,对众人道:“诸位!今日这狗官再不出战,我先一剑劈了他!”不待言毕,已然直闯进去。 年轻将领们一拥而上,一路打进卢庚内室。 卢庚正在室内闷坐,愁眉不展。他心中矛盾重重,不知到底该作如何打算——战也不是,和也不是;不想逃,更不想降,实在不知如何取舍。朝廷主和,他认为未必妥当,可是又不敢违背;眼见着金兵日近,而自己谋略,又完全不足以与之抗衡,然而,落荒逃跑,或是开城迎降,又是为臣子的失节,将为天下人所不齿!左思右想之下,总是无法决断。 见到裴铎仗剑首先冲进门来,卢庚跳起身来大声喝道:“大胆!” “末将等恳请卢大人下令出战!”裴铎毫不畏惧,铿锵请战。 “金兵来势汹汹,开封都已弃守,以我登州小城,如何抵挡?”卢庚无奈道。 “那么以大人之见,莫非我登州三万儿郎,就只有溃逃迎降可为了?”裴铎讽道。 “放肆!”卢庚恼羞成怒,“身为兵马巡检,竟也不知轻重,越职言事!出兵大计,岂容尔等置喙?擅闯辕门大事,本督暂不追究,还不速速退下?” 众人岿然不动。 卢庚暴跳起来,“反了!反了!”就要出门召唤军卒。裴铎剑锋一横,已然架在了他颈项间。卢庚大惊失色。 钟离瑨上前轻轻拨开裴铎的剑锋,向卢庚进言道:“卢大人,金兵已将渡过黄河,出战与否,只宜速速决断!两军对阵,战机稍纵即逝,中原之地,尺寸不可轻弃,一旦失地,他日再想收复,数十万众亦未必可下,事关重大,大人切莫再犹疑了!” 卢庚苦着脸,叹道:“这些我岂有不知!只是,如今只剩我登州孤军奋战,如何抵挡剽悍的金兵啊?” “诚如大人所言!”钟离瑨道,“正为如此,才更当制敌机先!若是坚守不出,坐待金兵兵临城下,则必败无疑!只有出战,才有胜算可言!退而言之,即便出战未必有十分把握,但是力战金兵而不敌,也是大义之举!大人高风亮节,不肯迎降金贼,末将等无不景仰之至!大人若下令出兵一战,末将等皆愿效死听令!再加之审时度势,借助天时地利,必可成此一役,则大人赤心报国,寸土必争,捍卫登州,功不可没,足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了!” 卢庚闻言,心中微动,可是,冷静地想,他所言其实只是些“或”可成的事!再者,既便此役能成,那么下一役呢?若无万全把握,贸然出兵拒敌,损兵折将之下,岂不更激得金人加倍报复?金人对于坚守孤城的血腥报复就是屠尽城中生灵啊!他张了张口,本能地想拒绝,却又见裴铎横眉立目,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作决断,无奈之下,只得问钟离瑨道:“你可有应敌良策?” 钟离瑨立即道:“请大人即刻升帐!到地形图前,再容末将尽述详细!” 卢庚无奈,只能在众将簇拥下移步至衙署大堂。 钟离瑨道:“金兵正在抢渡黄河,据探报,只有六只小船摆渡,如今过河的兵力至多一半,此时我军速速前去袭击,正好可趁其立身未稳,此其一;其二,若能将其已过河之部诱出,使其前部与后部分散,首尾不能相顾,便可将其各个击破;其三,金兵南下登州,无非三条路可走,我军不妨在这三条路上分别堵截,以逸待劳,可以先占优势,更有西面一路,有牛岗山地形之利,以少胜多可有九分胜算!此外,大人可速速联络周遭州县,共议抗金大计为上!” “牛岗山小小土丘,山势并不险要,何况,还有山贼据山为寨,恐怕……”卢庚犹疑着。 许凭道:“我愿出西路拒敌!牛岗山之贼,其实也是河北州县避金贼者,此前为招安事,我曾与之打过交道。此次他若能与官兵协同作战则最好,否则,我先剿灭了他!” 年轻将领们个个慷慨激昂,纷纷请令出战。卢庚见此情形,心中似乎升起一团希望,但是,“出兵事大,本督尚需与江钤辖、曹副总管、众参谋、参议计议之后,再作定夺!” 如此紧急关头,居然还要犹疑“计议”!而那江逢晚是什么德性,众将岂有不知?朝廷向金人请和,他就是登州秉承朝廷诏命最“忠心不二”的臣子,更有巧舌如簧、最擅诡辩,懦弱无能的卢庚与他商议,只能议出开城纳降一途!钟离瑨与裴铎互看一眼,裴铎毅然道:“末将这就去请江钤辖前来!”不待卢庚阻拦,已大步跨出门去。 到得知州府大门,被守门家丁拦下,裴铎举手挺剑,大声喝道:“军情紧急,谁敢阻拦!”撞开家丁,迳向内闯。 江逢晚正在忙着收拾细软,向江锜道:“金兵眼看就到,你且先与你母亲速速出城,前去汉阳,为父随后就到。” “我不走!”江锜道。要走也要等他得到那个美若天仙的小娘子,带上她一起走。自从知道自己被设计之后,他对那美人儿更加念念不忘了。虽然自己不能动弹,却每日里派出家丁四下打探,可是说也奇怪,偏是探来探去,死活探不出个所以。直到他自己能下地走动,出门透气,偏要去那官桥镇,然后好死不死,竟然就让他远远地瞧见了当日那美人儿身边的丑丫环!派人跟踪那丫环,终于探得原来那美人儿是统制钟离瑨的妻子吴氏,小字倩娘。可叹钟离瑨夫妇千小心、万谨慎,连挽翠也不让出门,数月平安下来,不免放松了警惕,这一次让挽翠出门买药,竟然就被江衙内发现。挽翠还犹自不知!然而,那美人儿毕竟是将领之妻,当然是下手不得,他只好一直等待着时机。如今金兵压境,身为统制的钟离瑨必然要出战,那么对于他来说,岂不是天赐良机? “你!”江逢晚气不打一处来,“你这逆子!如今是什么时节?竟然还放不下一个女人!我看你迟早要被那女人害死!你走不走?此时不走,莫怪我狠心不管你!” “爹!金兵尚还未到,你怎就吓得如此?就等金兵真快来了,再走也不迟!我看钟离瑨、许凭那一干武夫,必然要请战出兵,他们别个不行,上阵打仗,还确有两下子!若是连他们也不敌,可见金兵来势汹汹、无人能挡,就如你这般东躲西藏的,躲得了今日,又如何躲过明朝?依我之见,便降金也未尝不可!”江锜道。 “你!”江逢晚紧张地向门外看看,转过头来训斥道:“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也是能信口胡说的么?” 江锜大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降金宋将大有人在,何独多你一人?再者,降金之后,照样高官得做、骏马得骑、美人在抱、快活逍遥,只会比现下活得更好,则何苦不降?” 江逢晚不语,其实他心中也莫不作如是想!毕竟东躲西藏的,何日是个了局? 父子俩正收拾间,一个家丁踉跄着来报:“老爷,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裴铎追进门,一把拽住家丁后背,扬手就将他扔出门去,向江逢晚朗声说道:“卢都管升帐,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出战,特派末将前来,请江钤辖到辕门听令!” “什么?”江逢晚有一刻不可置信,懦弱如卢庚者,竟然升帐要出战了?出兵大事,居然也不事先打个商量! “江钤辖请!”裴铎根本不让他有退缩的余地,几乎是押着他到辕门去听令了。 * * * 出战布划就绪,钟离瑨匆匆驰马奔回家中,与妻子告别。 “拙玉?”王映淮骤然转身,见他已然一身劲装战袍,已知出征在即。眼见他大踏步从门口向自己走来,冬日的暖阳在他周身晕开一圈朦胧的光影,是那般丰神俊朗、英武矫健,可她心中却不知怎的,蓦然升起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恍惚眼前这一幕,犹如南柯一梦!她的心跳陡的震颤着急速起来。 “映淮!”钟离瑨扶住她,“怎么了?”抚上她额头,并没有异常。 “拙玉!”她再唤一声,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她摇了摇头,想甩掉那不祥的幻觉,问道:“可是要出战了?” “正是!我特来与娘子道别。”钟离瑨答道,轻叹一声,又道:“此去别无牵挂,唯有娘子安危,实实放心不下。” 王映淮勉强笑了一下,“只要乱兵不入城中,为妻颇能自保。倒是此去冲锋陷阵,夫君安危才是我心所系。” “金兵伎俩,我已熟知,征战之间,随机应变,不难对付。娘子放心,我定能平安归来!”钟离瑨承诺着。 可是,这一回他肯定的承诺却不能如往昔一般,很快平定她的心,她总觉得似有无形而沉重的阴霾正在悄然向她靠近。她刻意地抱住了他的身躯,伏在他胸前倾听他沉稳的心跳,这些真真切切的感受,却只能告诉她,此时、此刻,他还是真实的!那么,下一刻呢?她抖颤了一下,更抱紧了他。 “映淮!”钟离瑨感觉她举止有异以往,柔声劝慰道:“你看,我信你在城中颇能自保,你也当信我,不是么?自从领兵以来,与金兵交战,我还从无败绩,此次定也不会例外!不碍事的!娘子但放宽心!” 她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道:“二哥所虑,果然丝毫不差!朝廷根本无意北图,中原再不可复!拙玉!此战之后,我们回江南吧!” 钟离瑨沉吟不语。中原已无望,他不是盲瞽,岂能不知?只是每闻胡虏肆虐、烧杀抢掠,总禁不住心头悲愤,而壮怀激烈。他并不是贪图那些许的功名,可是,若手下无人,仅以一身匹夫之勇,何以抗金?金人反复无常,屡屡背约弃盟、言而无信,一再举兵南犯,灭宋之心昭然,如果大宋国中,人人都只求自保苟安,金人长驱直入,江南也同样要沦陷铁蹄之下!那时,他们又能避往何处? 王映淮急切地又唤:“拙玉!你也看到,如今朝廷,主懦臣奸,内容腐朽,根本是欲扶不起啊!” “映淮!”他终于出声,叹息道:“这些我亦尽知。不管朝廷如何,抗金不可无人啊!此事,但等这一役之后,我们再行讨论,从长计议,如何?” 王映淮沉默下来。她也知道,他念念不忘的只有抗金大计,却并不是贪恋官职利禄。自从胡马北来,蹂躏中原,抗金报国就成为中原志士的神圣使命。她自己,作为亡国之奴,更是亲身经历了城破被俘、九死一生的屈辱与惨痛,对于金人的切齿痛恨并不下于他!可是!要成就抗金大计,必须要有上下一心的坚定与勇气,而放眼大宋国中,昏君无道、奸佞专权,仅凭几个热血男儿的慷慨激昂,根本是不足以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啊!从事实来看,唯有把赵宋王朝全盘推翻,才有可能成就抗金大业!而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对于历来视皇权为神祗的宋人来说,根本是不可想象的!有宋一朝,只有外侮肆虐,而无内乱事成——宋江、方腊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是被招安,就是被剿灭,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钟离瑨推开妻子,“我该走了!此来特选了四个健卒,留下保护娘子。但等二哥来后,你们便立即出城南下,不可久留!日后,我自会去郴州寻你!”自从金兵再度南犯,前线连连溃败的消息传来,他就已经料到必有今日之别,急遣军卒南下,请王溱速来接映淮去郴州暂避。只是毕竟路途遥远,加之路上也不太平,直至今日,王溱还没有来。 他迈开一步。 “拙玉!”王映淮又扑身过来。 他又将她紧紧抱住,再一次安抚道:“此四人自开封起便随我征战,忠勇可靠,娘子不必担心!二哥只是在途中稍稍耽搁,应该不日就到,你且耐心等待。军情紧急,我不便久留!娘子自己照应,一切善自珍重!” “你也要一切小心!”她叮咛。 “我定会完好无损地归来!”他保证,更强调一句:“为你!” 王映淮仰头望着他容颜,那不真实的感觉虽未重来,但在她心中留下的寒意仍在,令她倏然落下泪来,对视他的眼睛,哽咽却坚定地说道:“但有一句,夫君切记:君在妾在,君亡妾亡;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钟离瑨心头大震,然而时间已不允许他细究今日她为何如此反常,只知道自己鼻中酸楚,有泪欲堕,强颜笑道:“娘子何出此言?我不会有事!不要胡思乱想的!好了,我必须走了!”断然推开她,头也不回,大步迈出门去。直到出门许久,才敢抬手,拭拭眼角,而心中震撼,却久久不能平复,那轻柔却坚定的誓言,仿佛犹在耳边——君在妾在,君亡妾亡;碧落黄泉,生死相随!他在心中同样坚定地回应她:映淮!我定会归来,定会平安归来! ** * 不尽黄河东流去。进入中原一带,地势平缓开阔,混浊的河水流速减缓许多,此时虽尚未冰冻封河,但正值冬日枯水期,河面并不宽阔,更没有惊涛骇浪。 又一只小船靠近岸边,首先跳跃上岸的,便是此次西路军右前锋主将——完颜宗陟。待随行的军卒全数下船之后,船夫又迅速地向对岸划去。原本的黄河天堑,在闻风丧胆的开封留守逃跑弃守之下,金兵渡河如入无人之境。 完颜宗陟振振衣衫。此次渡河也算不得多么顺利,遍寻之下,仅只搜罗到六只小船,就这样不停地往返于两岸,如今不过渡过一半人马而已。好在根据探报,那登州防御使卢庚优柔少计,听闻金兵逼近黄河,只吓得闭门不出。自从宗泽死后,宋军又回复以往一盘散沙的故态,比之开封留守杜充的望风而逃,这个卢庚困守孤城而不去,倒也算得难能可贵。他哂然一笑,又想,他不逃跑,或许只是想等他们兵临城下再开城迎降吧。大宋百姓讲究所谓的气节,可是为民父母的那些官儿,迎降投金者大有人在。 “报!”有军卒神色慌张,匆匆来报。 “何事惊慌?”完颜宗陟问道。 “禀将军,宋军奇兵袭营,已在左营混战!” “哦?”完颜宗陟有些诧异,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这支宋军竟来得这般神速!他才方接到探报说卢庚吓得闭门不出,宋军就来袭营了。看来卢庚是否真如所说那般优柔寡断,还有待商榷。他急忙吩咐备马,一跃而上,驰马向前敌而去。 完颜宗陟登上营中瞭望楼,向乱军阵中望去。来袭宋军不众,想来应是前锋。除却士卒的奋力拚杀之外,宋军那几个年轻的将领,也都个个骁勇,尤其是正在与猛安乌古伦厮杀的那员宋将,身姿英武,手舞长枪,红缨飞动,虎虎生风,一袭白色战袍,被飞溅的血渍点染得斑斑驳驳,却是越战越勇。 两匹坐骑错位之间,完颜宗陟看清了那白袍宋将的脸,蓦然心中一动,那张面孔十分眼熟,似是在何处见过!想不到这般温文俊雅的宋人竟是如此骁勇善战,全不似外表看来的文弱!莫非在宋人文弱的外表下,往往都潜藏着惊人的勇气与耐力吗?就像那个令他耿耿于怀、始终难以忘却的女子一样。等等!他知道那宋将是谁了!那人正是当日在河间飞马疾驰中救走王映淮的宋人!完颜宗陟心念电转,只觉得心头竟涌上一阵狂喜——王映淮!她始终还是逃不开他的!就在他黯然神伤、强迫自己忘却而且就快要忘却的时候,上苍偏偏又把她的消息送到了他面前!他只觉得胸中那仿佛僵硬许久的心,此时方才热切地重新搏动起来。看来,他们确实是有缘的——不管这是一份孽缘还是善缘,总之这一次,他势在必得,也终究会得到——登州孤城,终必在他手下攻克,而覆巢之下,他只关心她这一枚完卵! 对阵交锋瞬息万变。乌古伦的狼牙棒已然显见不敌,破绽越来越多,渐渐自顾不暇,还击无力。就在又一次错马之间,乌古伦胸口被钟离瑨莫测的枪尖猝然钻入,挺手一递,直直刺入了咽喉,再一扬手,挑于马下。 金兵大哗。 完颜宗陟凛然一惊,即刻命令鸣金收兵。而宋军紧追,意图破寨而入,终被金兵不分敌友的乱箭逼退。 钟离瑨挑拨着乱箭,不再前冲,扬首向瞭望楼望去,认出那为首的金将正是完颜宗陟,不禁微微一笑,真是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挺枪指住老对头,扬声叫道:“完颜宗陟!怯阵畏缩岂是英雄所为?快快放马过来,与我大战三百合,你我今日便在此决一雌雄,也教你输得心服口服!怎么?还不速来?莫非你自知非我敌手,连楼也不敢下了吗?” 完颜宗陟全不受激,只淡淡一笑道:“我现下暂无心情。”在未探得对方虚实之前,出战尚须谨慎;何况还有半部人马亟待渡河,贸然出战,只怕被宋人拦腰阻截,首尾不能相顾。激将的雕虫小技,对他是不管用的。 钟离瑨也微笑道:“暂无心情是假,临阵畏怯是真。老对头!我劝你还是速速下来应战,否则,我若将你那败绩一一道来,只怕你要在两军阵前,失尽颜面!” 完颜宗陟不以为意,“胜败乃兵家之常。一时之利,何足夸口?匹夫之勇,终不可恃。我倒是要劝劝你,大宋气数已尽,小小登州孤城,何必负隅顽抗?你不如早作打算,及早改弦易辙,否则,待我攻下登州之日,尚不知你是否有幸能得一马革裹尸!你若归降大金,我看在映淮分上,或许准你保一个全尸!”这最后一句话,犹如当年曹操扬言“铜雀春深锁二乔”一般,实在是莫大的侮辱。 “无耻!”钟离瑨强压下心头气血翻涌,本想激他出战,却不料被他三言两语反激,这个无耻之徒,两军对阵,竟然能扯到映淮身上去,而要想不着他的道儿,于他又着实不易,“完颜宗陟!休要东拉西扯!如此临阵龟缩,尽在口舌之上逞利,算是什么好汉?!有种的下来,与我在刀兵之上见真章,看到底是谁要求保全尸!” 完颜宗陟眼见那张年轻的面孔已然气得发白,心下一阵快意,也不理他的叫阵,迳自步下楼去,吩咐道:“但由他叫骂,只需坚守不出,候我军令行事!” 宋军几番强攻不果,只能退兵。 又有探马回报。钟离瑨问:“江钤辖兵马行到何处?” “离城十里。” 行军一日有余,竟才只离城十里!钟离瑨怒击一掌,仰天长叹。早在卢庚指派江逢晚统领中路大军之时,他就已然预感不妙,如今果不其然!大军不能按时到位,原本十拿九稳的布划,眼见着只能全盘推翻;原想一举冲散金兵,乘胜夺回黄河天险的目标,已经回天无力!尽管登州城距离黄河岸边仅只三十余里,而以江大钤辖如今这种一日五里的“神速”,等他爬到黄河岸边,已足够完颜宗陟攻下十遍登州城不止了。完颜宗陟说得不错——匹夫之勇,终不可恃!在环环相扣的作战规划中,决定成败的关键,恰恰就是其中最为薄弱的一个环节!纵令有周密万全的布局,却奈何总有居心叵测的掣肘,成事远远不足,败事绰绰有余!抗金大业所以不谐,与其说是由于金兵英勇剽悍,不如说更多的是由于国中败类丛生!贪生怕死、变节投敌者流,却往往窃居高官,尸位素餐则已,更在如今这种关键时刻,弃大局于不顾,阳奉阴违、苟且畏缩,生生贻误大好战机!孤军深入的前锋进退维谷,无法施展之外,更兼险象环生! “统制,如今情形,如何是好?”部将张坤忧虑地问道。其他统领也无不忧心忡忡地望向主将。 钟离瑨抖擞一下精神,沉思片刻,很快作出决定:“张坤,你率百人南下,至十里外潜伏,每个军卒伐草木为火把,两束交叉成十字,天黑之后,点燃四头,灭其明火呕烟,持以北来。去吧!切记隐藏行踪。”接着,又召来一个健卒,命令道:“速骑快马,至东路裴巡检军中,请其火速增援。” 统领们见主将如此泰然镇定,惊佩之余,忧虑为之稍减。 钟离瑨道:“今日一战,成事在天,结果尚不能逆料。我知诸位,均与我一般,从应募开封至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身在行伍,守土护民,本就义不容辞,岂能睁眼看金兵肆虐、烧杀奸淫?大丈夫立于世间,先且不论功名勋业,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不负一城父老众望所归!如今,正是大敌当前,我辈肩头,责任重于泰山!若似苟且偷生者流,或投降为俘,或溃逃为盗,则必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而我辈男儿,但凭一腔热血、铮铮铁骨,精诚报国、拼死力战,即便战死沙场,也是虽败犹荣、虽死犹香,死且不朽!诸位今日随我出战,我不能有金珠宝玉相报,唯有将如此言语,与诸位共勉了!” 诸将均为其慷慨悲壮所感,统领陈吉道:“末将等从郴州起追随统制至今,素仰统制恩信,甘愿听从调遣!好男儿忠义报国,有死无降,死而无憾!” 钟离瑨欣慰颔首,紧接着有条不紊地一一部署了各位统领的职责,嘱咐道:“完颜宗陟一旦探得我军才方千人,必然来袭,各位千万不可疏忽!” 统领们异口同声道:“末将定不辱命!” 而完颜宗陟在确知钟离瑨部下只领了千余人马孤军深入之后,立即点兵来袭,却不料遭遇了此次南下以来最为顽强的抵抗。这部宋军虽则人数不众,却是奋勇拚杀,俨然视死如归。两军直从午后苦战到天昏地暗,而宋军依旧无一降者,且战且退之下,被金兵逼至一土丘树林之中。 完颜宗陟很快下令将土丘重重围困。林中乱草枯丛、落叶堆积,完颜宗陟正在思索林中是否会有其他埋伏时,探马急报到马前:“禀将军!东向有大部宋军急速来援!” “哦?”完颜宗陟略作思量,果断下令道:“尽速攻入林中!”经过半日苦战,林中宋军已然伤亡过半,只有趁此时机一鼓作气先将其拿下,才能专心一意迎战来援之军,不至腹背受敌。 然而,小小土丘树林,却并不容易攻下。金兵入林,先是遭遇到不知来处的冷箭,有的甚至是从地底发出的,再是屡屡被从树上砸下或横空飞来的巨石击中。更有一名金兵,直接就被当作 石打了出来。 林中果然早有埋伏!可是,这部宋军轻装而来,如何会有抛石机?完颜宗陟驰马至那名被摔得奄奄一息的金兵身前,问道:“林中宋军可是备有抛石机?” “宋军……没有抛石……机……”金兵断断续续地回话,“他们……将大树……放倒……中间……垫了一块……一块大石……然后……” 完颜宗陟摆摆手,他已经明白了,将大树放倒,中间垫以大石,一端放上 石,另一端以军卒猛力冲下, 石便能飞弹而出。这就是最原始的抛石机!宋人坚守城池的智慧,在几度南征中,他已经充分领略过,他们的能工巧匠,能按各种奇思妙想,造出灵便实用的各类器械,诸如撞杆、鹅车、抛石机等等,不一而足。而这个钟离瑨,他果然也是小觑了他!当日在河间,就被他不依常理的战术,成功地劫走了王映淮,而今日,眼见他山穷水尽,在这林中作困兽之斗,竟还能这般英勇顽强!小小树林,一时间也是强攻不下,不禁令他心头升起棋逢对手的快感,这真是南征以来少有的体会。 西、南、北三个方向,尽皆回报进展不利,完颜宗陟问道:“东向如何?” 部将回道:“东向一直未见动静,兵卒却是有去无回。” 正在相持不下间,东面金兵后方杀声震天响起,烟尘滚滚而来,显然,驰援的宋军前锋已到。林中宋军听得喊杀声,精神大振,从掩蔽处踊跃而出,向林外冲杀而去。金兵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混战中,探马又报:“南向又发现大部宋军来援!” 完颜宗陟一惊,东向宋军援兵大部未到,已然战况不利,再有南向来援,混战下去,只怕占不到上风。而黄河对岸,尚有近半人马亟待渡河,若是恋战于此,后路再被宋军包抄,则将大大不妙。于是,急忙传令道:“收兵!” 第十六章 钟离瑨出城第四日,王映淮正思念间,挽翠神色慌乱、匆匆来报道:“夫人,门外来了一个军卒,说将军在前敌受伤,现已到都管辕门救治,特来通报夫人。” “什么?”王映淮大惊,站起身形。难道那不祥的预感就是这样应验的吗? “夫人可要随他前去探望?”挽翠问道。 “随他前去?”王映淮下意识地喃念,而心中却稍微迟疑了一下,拙玉受伤,向来不忍见她伤心落泪,除非是……难道说拙玉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一念及此,她急急吩咐道:“让那军卒速到前厅回话!” “是!”挽翠应声而去。 王映淮随后赶到前厅,那军卒已然在厅中侍立。隔着纱帘,王映淮一面迅速而仔细地打量他,一面急切地连珠发问:“将军因何受伤?伤在何处?伤势如何?” 那军卒答道:“回夫人!将军在前去夜袭敌营时受伤。伤在右胸,当胸中刀,血流不止,伤势十分严重!”答完之后,垂首等待夫人反应,没想到帘后半天没有动静,良久,才听到夫人轻轻地“哦”了一声。 “夫人,将军发高热时,一直念着夫人,如今在都管辕门救治,已然清醒过来,由于不便移动,故将军特派小人前来,接夫人前去探望!”眼见夫人沉吟不语,军卒不免情急催促。 王映淮闻言,几不可觉地微笑了一下,不疾不徐道:“将军应是教你备下马车来接我了吧?其实,我早跟他说过,我还是喜欢乘小轿,马车颠簸得紧!” “将军正是教小人备下小轿前来的!”军卒回答,心下暗喜,还真是巧呢。 “嗯!他果然记得我的话!”夫人欣慰道,接着又吩咐:“你教他们把小轿抬进院里来吧,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待我收拾好了,再唤你们进来。” “是!”军卒走出门去,教人抬进小轿之后,就到院外候着。不多久,那个小丫环出来唤道:“夫人已上轿了,你们进来吧!” 轿夫们抬上小轿出门,小丫环紧紧跟在轿旁,不肯稍离。轿夫大踏步地行进,小丫环几乎跟不上,抱怨道:“你们走得慢些!别颠坏了夫人!”可是,轿夫们非但不听,反而走得更快,不一会儿就把小丫环落在了后面。小丫环气喘吁吁地追,一路追,一路喊:“等等我!等等我!”眼见着追不上了,小丫环放声哭喊起来:“夫人!夫人!”而小轿飞快地转过街角,已然不见。 路人诧异地见那大哭的小丫环很快止住哭声,莫测地笑了一下,竟转过身,施施然回家去了。 那军卒领了那乘小轿,不奔辕门,却进了江知州府中。 江锜早在院中等得焦躁不安,见小轿进门,兴奋得从椅中跳起来,冲到轿前,举手就来掀轿帘,口中唤道:“小娘子!让本衙内想得好……”话未说完,已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自轿中走出来的老仆。 老仆似乎也是一脸迷惑,惊疑问道:“此处便是辕门吗?我家将军何在?”见无人回答,又道:“我家夫人吩咐,将军有伤,但请回得家去,夫人才好就近照料。” 江锜这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大叫:“把这个疯子给我赶出去!”全不知他自己的模样才更像疯子。 老仆忍住笑意,出了知州府。平心而论,除却夫人,在家中众人看来,江衙内此计并无破绽,起初,他们也都为将军受伤而焦灼慌乱,可是,事实却完全不出夫人所料。这个江衙内,任凭他想破脑袋,如何能知道将军夫妻恩爱至笃的细枝末节呢?经夫人提点,众人方才觉察,那报信的军卒言词流利、从容不迫,看来确是演练多时的结果。 江锜气哼哼地跌坐在椅子上,满心懊恼,没想到,这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亲自督促演练了多日,竟然还是被那吴倩娘轻易识破!这可是他向父亲帐下素称多谋的成虞候问来的妙计呢!谁料想,耐着性子等了三日,仍是偷鸡不成反蚀米,他怎能甘心!那成虞候原本不想掺和这类缺德事,却禁不住江锜以那如花妾销魂一夜,轻而易举地又摆平了一个色鬼——招数虽则低劣,却是屡试不爽。如今,虹霓妾送给了老色鬼,再也不肯还来;而那粘人的如花妾他又不想再要。虽则他急于脱手如花妾,可那也是花了钱买来的呀!这个吴倩娘,害得他连损了两员美妾,却仍是没有弄到手中,他真是心疼啊!暗的不行,就只能来明的!这个妖女,已然撩拨得他心痒难熬,他偏就不信,她还能怎样逃出他的手掌心! 江锜在家中气恼了半天,越思量气越不顺,走到院中吩咐道:“来人!都与我一道,去官桥镇拿那小娘子!” “衙内!”一家丁劝道:“金兵已经临近,还是让我等现下就护送衙内南下吧!那个小娘子,看来确实不是易与之辈,不如就此罢……手……?”后面的话在衙内恶狠狠的瞪视下,说得吞吞吐吐。如今城中已知金兵临近,眼见城民纷纷准备南逃,而衙内犹自放不下那个妖女,众家丁无不在心中暗自着急。 “哼!”江锜斥道:“金人离城尚远,急的什么?不拿下小娘子,尔等都莫想南下!” 另一个家丁试探着再劝道:“今日天色将晚,衙内不妨等到明日,正好拿下小娘子,一道启程!” “本衙内这就要见小娘子,等不得明日!” 众家丁哑口,乖乖地照衙内吩咐,点齐了人数出发。一行十数人,浩浩荡荡、耀武扬威开向城南的官桥镇。到达钟离瑨家门,一伙人在门前喧嚷叫嚣着。可是半天却不见门内有丝毫动静。 江锜递了一个眼色,两名家丁猛力地向大门撞去。“砰”的一声,大门洞开,家丁跌得呲牙咧嘴——大门根本就不曾上闩。而门内也寂无声息。 “嗯?”江锜心下诧异,莫非……她已逃走了?转念又一想,哪能这么快?必又是在故弄玄虚!她骗起人可谓来得心应手,不过这回,她的空城计对他来说,已经失灵了。 “偏院小屋似有灯火!”一个家丁叫道。 江锜头一侧,几个家丁便向偏院扑去。命人搬来一把椅子,江锜悠悠哉坐到小院当中,等待那吴倩娘束手就擒。此次,他可不会傻到听她说话,否则不知何时,又要上她一当! 不多时,只见家丁们押着白日那个老仆从偏院走了出来。 江锜问道:“你家夫人呢?” 老仆答道:“我家夫人已经出城南下了。” 江锜哈哈大笑道:“你道我还会上当么?”一挥手,命令众家丁道:“给我一间屋、一间屋细细地搜!切莫放过任何角落!” 老仆脸上终于露出慌乱的神色,急忙劝阻道:“衙内!我家夫人确实出城了!” “是否出城,一搜便知,何必着急?”江锜心下更加笃定,转向家丁训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搜!” 家丁们领命,散入各个屋中细细搜索。老仆懊丧地叹了口气。江锜更是志得意满地瘫入椅中,没个正经坐相。 忽地,大门处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江锜诧异地回头去看。那叩门声响过之后,等了一会儿,又接着叩响。三番之后,那人终于忍不住迳自猛地推开了门,口中焦虑地呼唤:“小妹!小……”见到院中的陌生人,蓦然住口。 “你是何人?”江锜问道。 王溱只见在那锦衣公子得意洋洋的嘴脸示意下,几个家丁端起气势汹汹的架势,心下已然明白了几分,凛然质问道:“你又是何人?!私闯民宅,非奸即盗!” “哎哟!”江锜没想到竟被他一句话就反客为主了,跳起身形叫道:“小爷是江衙内!今日便教你认识认识!”指挥家丁道:“给我上!狠狠教训这个小贼!竟敢辱骂本衙内!” 几个家丁围住王溱,开打起来。 江锜一边观战,一边叫嚷着:“吴氏小娘子!你还是乖乖出来吧!否则,你的这个老相好可就性命不保了!……哎呀!不好了不好了!他臂上中刀了!……啊!腿上又中刀了!” 正在力战家丁的王溱,听得他胡言乱语,哭笑不得,从他言语判断,小妹应是躲藏在屋中某处,他高声叫道:“小妹莫信!二哥无事!” 江锜也叫道:“何能无事?五人战他一人,他根本不敌!哎呀!惨了惨了!衣襟上已经血红一片了!哎哟!血还在向外直冒,汩汩地直冒啊……唔!” 突然,他的声音蓦的被堵住,一颗鸡蛋大的石弹子不偏不倚地正卡在他大张的嘴中,他本能地回头找寻,而第二颗石弹又立即击中他太阳穴,他白眼一翻,瘫然软倒。 正打斗的家丁见衙内出事,匆忙罢手围了过来,有人东张西望地四下寻找弹子射手,有人则七手八脚地为衙内试鼻息、听心跳,还好衙内只是昏迷,并未丧命,于是,几个家丁又慌手慌脚地去拍打衙内的脸、猛掐衙内人中。 “舅爷快走!”一直守候着的老仆此时一把拉上王溱,向门口疾走。 一出门,王溱焦灼地问:“小妹现在何处?” 老仆脚下不停,一面答道:“舅爷放心!夫人已到城外!特嘱老仆在此等候舅爷!” 小院内。 “他在那!” 终于有一个家丁抬头见到大槐树上的一个人影,那人正向院墙外的一棵树上甩去一条飞索,见家丁们围了过来,拉开弹弓,又射出几颗弹子,百发百中地击倒了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家丁,然后,顺着飞索飞快地滑向墙外。等到家丁们追出门去,那灵活的人影在街巷中几个腾闪,倏尔间不见了踪影。 家丁们回转小院,却听得院中已然乱成一团。正惊疑间,一个浑身血渍的疯狂人影已然扑到身前,那疯子狂舞着一把朴刀,刀风狠厉,呼呼作响。众人急忙闪避,疯子呼啸着冲出门去。追过来的几个家丁气急败坏地大叫:“拦住他!凶手!” 凶手?怎么回事? 原来,那疯子正是曾经当街狂砍江衙内的人,其妻遭抢之后悬梁自尽,他也跟着失常发疯。为惊吓江衙内事被监禁年余,才方释放不久。黄昏时分,见到江衙内趾高气昂地领了一群家丁,向官桥镇而去,便一路紧跟而来。在弹子击昏江衙内、有人追出院门、家丁七手八脚忙乱的当口,挥舞着朴刀参了一脚。疯子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无人能够抵挡,终于被他杀到江衙内身前,手起刀落,江衙内一命呜呼。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江衙内在昏迷中死去,倒也走得平平静静、没有痛苦。他并不是直接死于王映淮之手,而是实在孽债太多,终究为色而死,不枉他一世“风流”——就怕那江逢晚未必甘心认下这些道理。 * * * 完颜宗陟烦躁地在大帐内踱来踱去。连日来,屡被裴铎、钟离瑨大军袭击,虽则被他亲率奇兵声东击西,一度突破了裴铎的东路包围,但裴铎与钟离瑨联手,很快又重新构筑起两翼夹攻的态势。几度交兵之下,他竟然还在乱军阵中,中了那钟离瑨一箭,胸中愤恨真是一言难尽!宋人不是愧奸狡之宗,每每识破他动向,只令他离开河岸,却难达登州,势成骑虎、进退两难。 一军卒入帐,报道:“禀将军!有宋军密使在帐外求见!” 密使?完颜宗陟停下脚步,思量了片刻,吩咐道:“传!”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拱手向完颜宗陟施礼,不卑不亢道:“在下登州江钤辖帐下虞候成克俭,见过完颜将军!” “你来见我,可是你家大人要向我请降么?”完颜宗陟斜靠在椅中,手指敲打着桌案,态度傲慢地睥睨着他。 成克俭淡笑了一下,道:“以现下战况论,谁要请降,尚无定论吧。完颜将军以为如何?” 嗯?这个宋人,倒还有几分骨气!完颜宗陟坐正身形,正眼打量他,而那成克俭也无所畏惧地回望他。完颜宗陟扯动了一下嘴角,问道:“既为密使,想来当有密函了?” 成克俭取出密信呈上,“此为江大人亲笔密函,呈与将军过目。” 完颜宗陟从亲兵手中接过密函撕开,抖出信纸阅读:“完颜上将军执事:下官登州知事江逢晚,闻上国提兵南下,不胜惶惑。前敝上连奉书,愿奉上国为尊,是故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无二主,上国何必劳师远徙而后快哉?登州城小兵微,自知不堪匹敌将军神勇之师,下官忝为登州父母,为城中二十万黎民身家性命计,请与将军和议!兵戈既歇,则城中百姓感戴将军仁爱,定当自愿纳币犒军;而将军不战而建功,兵威益盛,如此,岂非两全其美?下官虽则才智低微,亦甘愿捐躯以听命!” 完颜宗陟冷笑着,抬眼望向成克俭,见他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也不知他是否知道江大人的密函到底是何等内容?这个江逢晚,俨然是为黎民请命,实则卑屈乞和的作派与其“敝上”如出一辙,真不愧是南朝那些软骨皇帝悉心调教出来的“不二”臣子!他问向成克俭:“江大人对你还有何交待?” 成克俭回道:“江大人嘱下官转告将军:并非我登州军民畏惮一战,以如今战况,相持下去,将军未必能得其利。只是战事愈久,伤亡愈大,为免生灵涂炭,两军不妨议和休兵。若是将军一意孤行,登州即便只剩一兵一卒,亦不惜与城池共存亡!” 完颜宗陟笑意更深,可叹登州众人,皆被江逢晚所卖,犹自不知!看来这个江大人,倒也颇费了一番苦心,竟然如此深知他的秉性,若是派来一个卑躬屈膝的懦弱之辈,只怕他一眼瞧来不顺,举刀便给砍了,还谈何往来传书?他语带嘲讽地说道:“江知州为一城百姓着想,真不愧为民之父母!本将军素来宽大为怀,只要江知州善自安抚好属下军民,不与大金为敌,和议未尝不可。”他个人并不大赞成杀俘屠城,参与其事,不过秉遵上命而已。交战双方,从来互有伤亡;且兵革连年,眼见两河平原原本的沃野千里,如今却是道路榛塞、人烟断绝,征战无可避免地殃及平民,其实对两国来说,都不是什么幸事。只是完颜宗翰等强硬主战派觊觎大宋江山日久,实实不肯轻易罢手。 “下官定会转告江大人!”成克俭放下心中大石,知道回去可以交差了。此次“和议”能成,与裴巡检与钟离统制在前敌的周旋,关系颇大,否则,那完颜宗陟岂能这般爽快地善罢甘休?可是,和议向来不是裴巡检那一干年轻将领的主张,只怕他们不肯善罢甘休,才是真正可恼之处。事实上,他心中岂有不知,所谓的“和议”,不过是少动兵戈、开城投降的另一种说法,只是众人对投降一说都讳莫如深罢了。既便是朝廷,一贯的主张和作派,也无外乎逃跑加“议和”,又何尝不是投降之举呢?朝廷尚且如此,地方又何能出其右尔?何况,他确实不认为登州足以自保啊!自从杜充上任之后,沿河几无防务可言,周遭州县风闻金兵所向披靡,俨如树倒猢狲散,仅凭登州孤城,与金兵对敌,实在无异于螳臂挡车!前线将士们能挡得一时,却不能挡得永久,登州终究要落入金人之手。而负隅顽抗,必然遭到金人报复,顽抗愈烈,屠城愈惨!他不是不知道,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甘愿精忠报国、死而后已,如此凛然大义、浩然正气,令人击节赞佩!虽则他本人,也对于江大钤辖在听闻完颜宗陟突围之后,仓皇逃回城中的举动嗤之以鼻,可是,为免登州二十万百姓生灵涂炭,他还是更多地倾向于“和议”。 他正想着前敌的将士,不料完颜宗陟竟也想到他们,只听那完颜宗陟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前敌统制钟离瑨,可有家眷在登州城中?” 家眷?成克俭莫名所以,茫然回道:“正有一位妻子在城中。”说来也巧,若非那日江衙内请他出主意,他与那钟离瑨并无多少交情,哪会去留意他的家事?只是,完颜宗陟突然问起这种事,多少有些怪异。 然而,完颜宗陟并未由他多想,很快又问道:“登州防御使大人,对此和议,又是如何看法?” 成克俭回道:“此事正是江大人与卢大人共同议定的。” “如此最好。”完颜宗陟笑了笑,是否是二人共同议定的,不好定论,否则,身为防御使的卢庚为何毫无表态?和议只怕是江逢晚一手策划的,那卢庚向来优柔寡断,断然不敢这般大胆地自作主张。但他并未多问,江逢晚既然敢这么做,想来必有十足的把握。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封好信函,递与亲兵转给成克俭,他吩咐道:“你速速回去,报于江知州,本将军不耐久等,需得早些回复!”旋即命人领了他出帐而去。 * * * 彤云密布的天空,越来越低地压向地面,似乎直直伸展的树木枯枝便能将它轻易划破。时光近午,俨然黄昏向晚。小小的村落里,不见炊烟袅袅,却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有辚辚车声渐行渐近,车马影影绰绰,仿佛从灰蒙蒙的雾气中显现出来,直至清晰可见。村中景象明确地告诉来人,本村村民已经避乱出走了。金兵日近的消息飞传南下,一路行来,不少村落十室九空。当然,也有故土难离、割舍不下的,却也多是抱持侥幸之心,对于金人究竟会如何处置,并无十足把握,只是看那河东河北的情形,料想只要顺服,金人应该不至于赶尽杀绝。对于多数乡野草民、混沌市井来说,若能苟全性命,其他家国存亡、节义精忠的说教,并不如士人儒者那般根深蒂固。 王溱在一处显见较为殷实的人家宅前跃下马来,叩门数下而无人应,只得抬脚踹开了大门,转身对随行人等唤道:“快将夫人抬进去!” 那日随老仆出城后,王溱于晚间在老仆旧居与王映淮会合。当日,江衙内小轿方走,王映淮料知他必会再来骚扰,好在家中物事早已收拾妥当,当即留下弹弓手陈庆知会老仆,自己一行人匆匆出城,为防万一,不走南门,却出西门,前往老仆夫妻旧居的村落,暂时栖身,等待二哥前来。不料,王溱恰在同一日由南门入城,以致错过。兄妹相见,问及王溱迟来原委,原来是在路过岳州时被水贼所俘。战乱连年,流民、散兵生计无着,自然聚而为“盗”。当水贼头领们发现王溱文采非凡后,有意聘其为军师。王溱假意相从,这才终于在某次外出采办之时,觑空得以逃脱。为此一事,耽误了半月时光,他也是焦心如焚。到得城中,又莫名其妙被江衙内一阵胡搅蛮缠,众家丁围住他一人,乱战一气。众人说到那江衙内屡遭戏弄的故事,都不觉开怀大笑。却不知此时,江衙内早已一命归西。 小村旧居年久失修,夜来只听得北风凄紧,穿透窗缝、墙缝呼呼涌入。王映淮虽与挽翠挤在一处相互取暖,却依旧觉得罗衾不耐五更寒,次日便患上风寒。勉强行得一日,风寒益盛,众人只得寻到一处人烟尚存的小镇落脚,找不到大夫,王溱只好依常识抓来柴胡、连翘等几味药,调配煎熬。每次的药汁都是强行灌下的,因为药一入喉,几乎都被王映淮全数呕出。好在医治及时,热度很快退去。歇得一日,王映淮便催促着二哥启程。 王溱担忧道:“你这般身骨,如何再禁得旅途劳顿?还是再歇上两日为妥。” 王映淮道:“此地不比家中,还当尽早启程为宜。若要歇息将养,至少当等渡过淮水之后。小妹热度已退,只剩些微咳嗽,无碍行程。” 王溱想想,也是有理。于是,又继续南行。谁知自从病后,每见食物,王映淮都禁不住反胃呕吐,左右吃不下几口。王溱为此又不免忧心忡忡。小妹身骨,本来不甚强健,如此车马颠簸,又染风寒,少不得要晕车头痛、胃口不佳。只能想着,但等渡过淮水,人烟渐多,定要找个大夫,好生诊治一番才是。 车中,老媪打量着夫人神色,便不是进食时刻,夫人也会不时反胃,她恍然推测道:“夫人莫不是……已有身孕?” 王映淮一愕,愣在当场。 挽翠一听,眼前一亮,叫道:“呀!定是如此!”夫人贴身小事,尽皆归她照料,算算日期,夫人月事已然延迟半月有余,只是近来忙于拾掇、逃难诸事,竟然不曾想起。她转向夫人,笑道:“夫人!将军若知,还不知会是何等惊喜呢!”却见夫人蓦的眼圈一红,竟然泪水盈盈。她慌忙掏出绢帕为夫人拭泪,不解道:“这是喜事呢!夫人为何落泪?” 王映淮只向她勉强一笑,却不言语。她心中的惊喜交集,外人如何能知?那一阵阵涌上的感触,一时理不清到底是欣慰居多,还是酸涩居多?这么多年来,她已然认定,自己是再也不会生养了,对此情形,拙玉不是不知,却从来不曾提及一字。她也曾不止一次私下想过,是否应该为拙玉买妾?似乎这是世间每个“贤德”之妻所当为。只是,每次一念及此,她胸中的不适便奔窜翻搅,久久难平,最后,均以私心战胜贤德而告终,还每每自我宽慰:拙玉毕竟与一般世人不同,未必就将香火子嗣视如泰山,只要拙玉不提,自己又何必画蛇添足?而对于她旁敲侧击的试探,拙玉总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调侃表情,俨然看穿了她的心思,然后,似乎在不经意之间,便将话题悄然绕过。这就是拙玉啊!一生有此一人,已是奢望的极致!此刻,她真想亲自告诉他这个消息,拙玉会是什么表情呢?会如同她一般,愕然半晌,然后喜出望外吗?含着笑意,她向后仰靠过去,感觉心中那缺憾的一角,已然消失,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圆满。轻轻合上双眼,拙玉微笑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拙玉啊拙玉,你在前敌抗金,是否安然无恙?一路南下,流民不少,听来的消息,除却城池失陷,更令人悲愤的,便是当今皇帝置前线军民于不顾,一味求和之外,更兼一味南逃!各地守将只有自求多福,想方设法苟安自保了。金兵之威,与其说是他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不如说是闻风丧胆的大宋君臣拱手相送的!有君如此,金兵如何能不兴高采烈地长驱南下?登州孤城,又将是何等的凶险处境啊?金兵又攻占了何处?登州是否能保?所有这些,对于她而言,其实都在其次,只有拙玉啊,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几个扮作仆从的健卒,将夫人抬进一间还算清雅的寝室。王溱将车中的被褥全数取了来,让老媪收拾床铺。挽翠扶持夫人,过来躺好。 王溱坐在床沿,打量着小妹苍白的脸色,愧疚道:“都怪我急于赶路,竟然不顾你如今状况。这回,再也不能听你的了。便在此处歇下,定要等你完全无碍时,再作打算。”两日前,当老媪忧虑重重地告知他,夫人已然怀有身孕,不宜如此着急赶路时,他也曾犹豫过。只是,小妹坚持渡过淮水再事歇息,车马可以放慢行速,却不可久留。但尽管行速减慢,路途颠簸总是难免,结果,今日午后,小妹小腹的隐痛越发急促起来,老媪报说已然查有见红,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打定主意,不管金兵如何,南行再也不能这样奔波继续了,否则,小产事小,小妹性命恐将不保。 看向窗外天色,细碎的雪花已然飘落,王映淮幽然叹道:“唉!只为我一人,连累众人困顿此地,动弹不得,而眼见金兵日近,将要如何是好?难道,我等竟要在此坐以待毙吗?” “不要多想了!”王溱叹道,“金人未必赶尽杀绝,你还是多为自己的身子操心吧。” 第十七章 “许统制到!” 帐外军卒的通报声,令帐中正在计议的两人同时抬起头来。裴铎与钟离瑨互望了一眼,各自揣测着许凭的来意。 许凭大步入帐。 裴铎问:“士杰此来,可是牛岗山已下,特来助阵么?”此前,牛岗山山寨扬言,大宋尽是一干昏君奸臣,他家自愿断送江山,管他则甚?他弟兄在山中过活,不求富贵,只图安乐,何苦舍身为国?每每对许凭苦口婆心晓以的大义嗤之以鼻,不愿与官军为伍。当时,流民、散兵有如许想法的,不在少数,因而国中小股“盗匪”蜂起,纷纷据山占水自立。而朝廷历来是无法坐视境内“盗匪横行”的,如此,抗金将领们正业之外,还要忙于剿匪招安事宜。 “唉!”许凭叹道:“牛岗山确实已下,只是我此来,却不是为助阵。”攻下小小牛岗山并不困难,有出兵之前众人计议的周详谋划,许凭已然成竹在胸。在牛岗山屡屡拒绝合作之后,他强压怒火,并不发作,而是根据探查结果,在山寨守备薄弱处偷袭成功,并以军卒乔装入寨,里应外合,不日便拿下了牛岗山。之后,按原计划应是继续北上,与另外两路合兵一处的。却在此时,接到卢都管指令,命曹副总管火速回防登州!原来,完颜宗陟一部已移向东面渡河,绕开裴铎大军,直扑登州东面的巩州。登州城中的卢庚惊惶失措,向尚在城外的各路都发下军令。曹副总管不敢违抗,已然率部回城。许凭只得自请前来裴铎处,与之商议对策。 许凭问道:“曹副总管已率部回城了,不知二位可曾接到卢都管指令?” 裴铎点点头,却道:“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况城中已有江钤辖大部在,难道还应付不了么?只是小部金兵,卢都管便吓得如此!若是我等此时贸然撤军回城,此前战果,岂非付之一炬?” 钟离瑨道:“完颜宗陟果然老奸巨猾!他知晓城中留守不堪一击,只消小部便可轻取,却将大部留在此处,拖住我二人!如今我有一忧,只怕城中曹副总管一人,难撑大局啊。”更何况此前出兵时,曹副总管态度模棱,也未见得就是坚定的主战派。还有,从现状来看,卢庚显然并未协调好与周遭州县共同抗金事宜,甚至连他自己制下的巩州防务也未曾部署妥贴。如今,最坏的结果便是,巩州失守,金兵乘胜直逼登州东门! 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未几,便得到巩州陷落的消息。而卢都管十万火急的手令更是紧随而来。一日五催! 裴铎震怒地捶向案几,卷册纷纷崩落。 钟离瑨长叹一声:“大势去矣!”登州失陷也为时不远了。 宋军回城,而完颜宗陟却并不急于尾随而至,只管驻营休整。而城中,卢都管此刻又回复初时那不战不和的暧昧态度,江钤辖只是一语不发,任凭裴铎声嘶力竭地恳请而无动于衷,曹副总管终于坐不住,但却是来劝裴铎不要违抗上命! 裴铎气急败坏地冲出辕门,立即被久候在外的众将团团围住。众人眼见他满脸怒容,已然猜出大概。 许凭不死心地问:“究竟如何?” 裴铎一咬牙,心一横,慨然道:“狗官不战不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金兵已到城外,愿听我号令者,请到县衙共议大事!”转头对钟离瑨道:“拙玉!走!” 一行人转往裴铎治下广武县衙而去。 晚间,忽有军卒前来,传话说卢都管有紧急军务请钟离统制过辕门商议。 裴铎也站起身,意欲同往。却听那军卒道,卢都管言明只请钟离瑨一人,不免疑惑,问道:“却是何等紧急军情?为何独请拙玉一人?” 军卒只道:“小人一概不知,只是奉命行事。” 裴铎打发军卒到院外暂候,左右思想着,只觉怪异,问向钟离瑨道:“拙玉,你想会是何等军情?” 钟离瑨沉吟道:“如今,完颜宗陟驻军城外,并未动作,消息确切。而此时独独‘请’我一人……我看,紧急军情倒是未必,个人恩怨怕是难了。” “个人恩怨?你与卢都管有何恩怨?”裴铎不解,脑中搜寻一遍,恍然推测道:“莫非……是为上回那军卒粮饷之事?”此事虽则出头者为江钤辖,但可想而知,身为顶头上司的卢都管必也是既得利益者,被拙玉揭发,少了一档财路,饶是卢都管再如何素称温吞宽忍,也不免会心有芥蒂。 钟离瑨淡淡一笑,道:“怕是不止如此。我在想,今日相召,恐怕与江钤辖关系莫大。上回粮饷事,江钤辖已然怀恨在心;而此次出师不利,让完颜宗陟逼近登州,虽则你我俱知,实为江钤辖贻误军机,但卢都管未必作如是想,有江钤辖在旁煽风点火,只怕这贻误军机之责,已然落到我头上;再者,江钤辖丧子一事,振声兄可有耳闻?” 裴铎恍然想起,才刚回城便有耳闻,只是军务紧急,竟忘了问起,此时连忙问道:“此事原委,究竟如何?那江衙内死在你家院中,风闻凶手便是吴夫人,我初闻时诧异莫名,始终不肯相信。” 钟离瑨道:“此必江家所传谣言!其时我妻已不在城中,如何杀他?却是那厮意欲趁我出战,强掳了我妻南下,却不料扑了个空,被一疯汉跟踪入院砍死。那疯汉业已毙命于江家家丁乱刀之下。此案有邻人证言、凶器朴刀,证据确凿、案情明了,岂能由他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目前,案卷已然移交范通判处,江知州也是无可奈何,只是丧子之痛,耿耿于怀,料来终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再者,此中内情,均属揣度之词,卢都管心下,未必采信。” “是非曲直,总能辩明,难道,卢都管便任由江逢晚一手遮天不成?”裴铎毅然道,“拙玉,你且先行前去,我去邀集众将,随后就到。有我等众将为证,卢都管若是存心偏袒,我第一个放他不过!” * * * 细雪飘飞,无声无息。 门前阒无人迹的使司衙门,在暗沉沉的夜色中轧轧开启。军卒领了钟离瑨,悄然入去。大堂外未燃灯火,两行军卒无声侍立;大堂内空无一人,透出的幽微光影,映照在堂外军卒的脸上,阴阳不定。 军卒将钟离瑨领到堂中,进后堂去回报。须臾,后堂内转出一人,竟是江逢晚。 钟离瑨微微一愣,虽则早知必是江逢晚暗中寻机报复,却不料卢庚竟全然撒手不管。事已至此,料来今日此行,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他抱拳施礼道:“末将见过江钤辖。但不知卢都管何在?” “卢都管偶染风寒,不能升堂,军务大事,已交代本官全权处置。”江逢晚傲然走向大堂正座坐下。 “如此,请问江大人,夤夜相召,是为何等紧急军情?” “嗯!”江逢晚道:“便在不久之前,巡哨士卒捉到一名金军奸细,审问之下方知,是为完颜宗陟派遣潜入城中之信使。” “哦?如此说来,密函必是已到江大人手中?”钟离瑨一面镇定地询问,一面暗自思忖,想来这密函必是要罗织自己成内奸了,好狠毒的完颜宗陟!这回摆明了是要置他于死地!对于叛逆大罪,任何朝廷,向来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而如此信函,又如此恰巧地落入别有居心的江逢晚之手,难道会是纯属巧合吗?分明是江逢晚贼喊捉贼,糊涂的卢庚居然还在此时,将军务大事全权交代于他!外有虎狼,内有权奸,登州城破,已在眉睫! “正是。”江逢晚取出密函,念出其中重点:“……只待兄于城内里应外合,则登州亦不日可下!陟已拟定日期为十三日戌亥之交,打开北门,上城摇动火把为号,兄以为如何?请尽速回复。”然后,看向钟离瑨,问道:“明晚便是约定日期,钟离统制,你看这是否算得紧急军情?” “仅以此信而论,算得。”钟离瑨答道,“不过……” 江逢晚断然打断他,冷笑道:“本官亦作如是想!” “啪!”一声清脆的惊堂木乍然爆响,江逢晚厉声喝道:“钟离瑨,你可知罪?” “末将无罪,不知!”钟离瑨凛然相对。 “哼!”江逢晚不屑道:“本官早已料知如此。奈何证据凿凿,不由你不服。” 钟离瑨讽道:“倒要请教江大人,想治末将哪些罪状?” “‘哪些’就不必了!”江逢晚微微笑道,“只此里通外国一项,已足够你消受!”扬扬手,召书判近前,将密函递与他,吩咐道:“念!” 书判朗声念道:“我兄钟离瑨见字如晤:河间一别,倏尔年余,不胜思念。兄昔在东平时,陟常与相互切磋,输赢不论,能得棋逢对手,亦生平一大快事耳!如今重逢,实令陟惊喜交集,不意兄竟为宋军作统制矣!赵宋朝廷,偏安江南,主……呃、主……懦臣奸,兄既早有明识于心,何必屈己于其下哉?前者两军阵前交语,陟知兄多有不便,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陟已遣一部绕道巩州,兄见字时,巩州必已下矣。只待兄于城内里应外合,则登州亦不日可下!陟已拟定日期为十三日戌亥之交,打开北门,上城摇动火把为号,兄以为如何?请尽速回复。待得登州城破,陟当与兄痛饮千觞,不醉不休!兄归顺大金,又可重归故里,立马中原;纵横驰骋,天宽地阔,以兄之高才,何愁高官厚禄不可就哉?” 钟离瑨强压怒火听完,愤然道:“一派胡言!此乃完颜宗陟反间之计!敌方一面之词,岂能引为证据?” 江逢晚冷睨他一眼,道:“本官早知,不传证人上堂,谅你不能心服!” 扬声唤道:“来人!带人证!” 门外军卒应声,首先押入一个金军小卒,证实密函确是完颜宗陟亲自交付,嘱咐交予钟离瑨亲收。然后,又押入两个宋军小卒,却正是钟离瑨部下亲兵。亲兵证实,统制确实在两军阵前,与完颜宗陟谈笑往来、言语多时,而完颜宗陟更是始终笑而不战、闭寨不出。此说无疑坐实钟离瑨确与完颜宗陟关系暧昧,证明完颜宗陟信中所言非虚。 钟离瑨仍是镇定自若,“两军阵前交语,在口舌之上先煞对方锐气,以激怒其自乱阵脚,也是交战常事。以大人之见,与敌方交语者,必与之关系暧昧,则大人方才亦与金兵交语,想来也是关系非常了?” 江逢晚轻笑一声,“本官堂前问话,如何能与钟离统制相比!钟离统制与完颜宗陟可是老相识了!完颜宗陟信中所提,莫不正是你过往经历!东平弹丸之地,竟能在金兵铁蹄之下,安然长存,其中原由,不言自明!” “东平之地虽小,却是同仇敌忾,金兵如何能犯?”钟离瑨冷然讽道:“若是东平众人,也似大人一般,以日行五里之神速抗金,能保得周全,便颇费揣测了!” “大胆!”听他提及自己不光彩的“战绩”,江逢晚满脸涨红,强作镇静厉声道:“军前将领何其多也,完颜宗陟为何独钟你一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任凭你百般狡辩,终是难以自圆其说!” “难以自圆其说者,只怕是大人自己!”钟离瑨道,“江大人素称精明睿智,竟然轻信敌将区区反间小计,意欲临阵杀将,自乱军心,真可谓襄助金军不遗余力啊!若是城中果有内奸,大人如此之举,也是难脱干系!” “好个奸贼!巧舌如簧,竟敢反咬一口!”江逢晚几乎从座中跳将起来,已然恼羞成怒,“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肯招认了!来人!” 门外军卒蜂拥而入。两个军卒上前便想制住钟离瑨,却不料被钟离瑨反手一带,拧转倒下,其他军卒连忙拔刀相向。钟离瑨几经闪躲,夺手抢过一把刀,与军卒混战在一处。 “反了!反了!”江逢晚疯狂叫嚣着,“钟离瑨!你手持利刃、谋刺上官,罪加一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一击掌,后堂内立即又涌入一群军卒,将钟离瑨团团围住。而江逢晚却趁此时机,移到门前,高喊:“来人!”更多军卒从黑暗处涌出,堂外霎时灯火通明,军卒个个剑拔驽张,对准了大堂之内。这种阵仗,显见江逢晚是早有部署的。 “狗官!”钟离瑨此时,已知自己全然落入江逢晚与完颜宗陟合谋之彀中,可是,告江逢晚诬陷之名,却苦无证据,仅凭揣度推断,是不足以采信的。而且,如今自己身陷重围之中,便是想告也不可能,只能指望卢庚尚有三分良知,能够出面调停。他一面力战,一面高声叫道:“钟离瑨无罪!恳请卢大人亲自升堂问案!卢大人!此案疑点重重,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匆促定论啊!卢大人!” 钟离瑨向着江逢晚的方向奋力厮杀,意图扑向他。而江逢晚早已逃到大军保护之下,高声宣令:“大胆逆贼钟离瑨!暗结金贼、图谋叛逆;咆哮大堂、恃强拒捕;谋刺上官、罪不容诛!本官有令,速速将其就地正法、不得有误!” 却在此时,衙署大门终于轰然大开,裴铎领着众将来到,后方军卒顿时乱了阵脚,院内一片刀光剑影,兵器铿锵、火星交迸、惨叫不绝。 然后,大堂之内,卢庚的声音蓦然响起:“住手!统统住手!”其实,卢庚一直就坐在后堂之中。 * * * 登州大狱。昏暗的空间,充斥着血腥的气息,火光跃动,在每个狱卒脸上摇闪,一个个看来都那般面目狰狞。 钟离瑨被反绑在十字木架上,血渍的白衣已经破败不堪,裸露的肌肤上沁出无数鞭痕。昨夜,卢庚露面之后,却并不升堂问案,只吩咐将他暂时收押。而在收押期间,如何少得了江逢晚的特别“关照”?更恰巧的是,当值的押狱,正是当日因克扣钱粮被揭发而丢了军职的孟世贵!尽管依托江逢晚的门路,却依旧沦落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狱之中充当牢头,已然窝火得紧,及至仇人见面,不觉分外眼红,哪肯轻易放过这等大好的报仇机会? 孟世贵转动着手中的皮鞭,狞笑道:“钟离瑨!想不到,你也有落到我手中的一天!如何?今日你若服我一个软字,我不妨手下留些情面。” 钟离瑨冷哼一声,道:“无耻小人!切莫猖狂太早!我并未认罪画押,尚为朝廷命官,尔等何敢擅动私刑?”虽则这样说着,心中也是早知会是如何结果。一入大狱,便不会有人还能天真地以为可以完好无损地出去。比这狱中的空间更为黑暗的,是其中贪婪而叵测的人心! 孟世贵狂笑,“今日便教你看看,我敢是不敢?”奈何一阵猛抽,不但不能如愿得到钟离瑨一声痛苦的呻吟,反被他嘲讽的眼色刺激得恼羞成怒,更是一阵疯狂抽打,直抽得他手臂酸麻。 “孟押狱!”忽有一个狱卒匆匆进入刑房,凑近孟世贵跟前道:“大事不好!你家中大小娘子打将起来了!我方才路过时,更偶尔听得一句,大娘说,三娘串通何五,已卷走大半家财、不知所踪了!此时,大娘、二娘正为剩下的钱财争抢不休呢。” “啊!”孟世贵大吃一惊,“好个贼厮何五!难怪我昨日便觉得老三鬼鬼祟祟,原来如此!奸夫淫妇!老子看你能逃到何处?”愤然扔下皮鞭,便要冲出刑房。此前,老三与何五眉来眼去,丢人现眼的举止已经做得太多,害他成为僚属笑柄,这个从妓楼买来的老三,果然不是能相安于室的货色!现下更好,居然敢抢他的钱财!他苦心搜刮来的财宝,岂能任由他们卷去? “孟押狱!”一个狱卒唤住他,指着钟离瑨,“这……” 孟世贵已经出了刑房,仍不忘穷凶极恶地吩咐:“你们给我狠狠地打!” 然而,后来的那个狱卒见孟世贵离去,却招手唤来其他人,七手八脚把钟离瑨放了下来。 钟离瑨谢道:“多谢这位大哥!” “统制受苦了!”那狱卒取来清水,递与他喝下,又道:“裴巡检一直在使司衙门,为统制争辩。统制放心,料想卢大人必将亲自前来问案。小人顾进宝,也是这里押狱,素与统制部下统领张坤友善,现下,张统领正领人在外埋伏,只等孟世贵出去,便可将其拿下。这是小人特地带来的伤药,这就为统制敷上。” 钟离瑨婉拒道:“些微小伤,也不碍事,不必劳烦顾押狱。” “统制何必见外?”顾进宝道,“小人常听张坤谈到统制,久仰统制英雄了得,佩服之至!小人虽在市井,然也略识得些忠孝义气的道理。今日更有幸得识统制,小人已是欢喜不迭,何谈劳烦?统制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等粗鄙小人了!” 见他热情,钟离瑨也便不再坚持。张坤是他从郴州带来的旧部之一,每次出战,对于他的部署,张坤总是领会得最快的一个,作战骁勇也不在话下,更兼为人聪明圆滑、处事活络,与其他部将颇有不同。唯一令他不甚满意的是,张坤也同时下大多将领一般,染上狎妓的嗜好,时时出入高堂彩楼之中,偎红倚翠、自命风流。甚至有一次,为一个妓女争风吃醋,而与人大打出手。据闻那人是一个狱卒,没想到便是这顾进宝。当时,钟离瑨召来张坤,正色相劝,不料,张坤却道:“统制曾说,大礼不辞小让,则对此事何必过虑?末将十分识得轻重,统制平日教诲,一刻不敢或忘,抗金大业,更是深深铭记于心,此外之事,皆是些微小节,我看实在不必吹毛求疵。”于是,钟离瑨不免又教导他“勿以恶小而为之”的道理,劝他若思成家,便娶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何必于花街柳巷留连?张坤听完,笑道:“统制家中,已有绝色美眷,自是不知我等兄弟的苦处。所谓饱汉不知饿汉饥,兄弟们出生入死,也不容易啊。我确也曾想过,娶房妻室,只是这征战连年,而身在行伍,不知何时,便会捐躯沙场,若是连累得妻子年纪轻轻便作寡妇,也是于心不忍。是故,不得已才为此下策。再者,我等粗人,便是娶来妻室,料也伶俐不到何处,何如这彩楼之中的姑娘,端的是美艳妖娆、知风识趣得紧!”钟离瑨为之哑然,只能叹息。张坤再道:“统制一身正气,末将等无不敬服。只是俗语也道:水至清而无鱼,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并非一无是处。”钟离瑨承认,他所言也是有理。如今看来,不仅是有理,或者还有利了。 张坤不久带着酒肉入狱中探望,并贿赂顾进宝,教好生照拂统制。那顾进宝接了钱财,更加眉开眼笑,连连允诺。 直到将近黄昏,卢庚方才由裴铎“陪同”,来到狱中问案。 “大人!”裴铎道:“此案一看即知,必是那完颜宗陟所设反间之计!若是我等采信,岂非正中他下怀?那完颜宗陟被我等困在黄河岸边,已是愤恨难当,又在乱军之中,身中钟离瑨一箭,更加怀恨在心,再加之欲下登州,先除猛将,扰乱我军军心之后,再取登州,岂非顺利得多?” 卢庚沉吟不语。这些他何曾没有想过,可是,江逢晚出示的证据确凿,推论也尽在理中,否则,这军中将领无数,完颜宗陟如何不选他人,偏是选中他钟离瑨?一箭之仇,征战中本是稀松平常,竟至于必欲置其死地而后快吗?而且,他们是旧时相识,已是毋庸置疑。他肯定地问道:“你与那完颜宗陟,可是旧时相识?” “末将与他确是旧识,但却是沙场旧识!”钟离瑨道,“完颜宗陟在言语、文字之间故弄玄虚,目的便是要混淆视听、误导众人。在两军阵前,我与之交语时,他大军尚未渡河完毕,且不知我方虚实,此时贸然出战,若中诱敌之计,首尾相失,岂非大大不妙?完颜宗陟只是谨慎从事而已,岂能因此认定末将与之关系暧昧?更有那金兵小卒之语,也是破绽百出。” “哦?都有何破绽?” 钟离瑨道:“大人请想,大军回城之后,登州城门严加把守、俱各封锁,金兵信使却是如何入城?据那军卒言道,完颜宗陟三日前便打发他来送信,他花去三日,方始潜入城中,若待得到回信,再度潜出城外回报,必也得相当时日,而信中约定,今晚便是里应外合之期,但城外的完颜宗陟尚未得到回信,今晚又如何行动得了?” “嗯!”卢庚轻应了一声。真是各说各有理,江逢晚为他一一剖析时,说来头头是道;如今这钟离瑨所言,听来似也不无道理。到底谁是谁非,的确颇费周章啊。江逢晚早就提醒过他,钟离瑨巧舌如簧,最怕的便是被他一番言语,颠倒黑白,走漏了真正的奸贼。 钟离瑨接着道:“设若小卒所言不实,他一日便可来回,如此出入城中俨如探囊取物,则其中途径,更是值得深究。可想而知,必是城中早有内应!至于末将,回城以来,一直与裴巡检同出同入,更有众将可以为证!末将以为,城中内奸必是另有其人!只怕这今晚约期,就是真正里应外合之期!大人不可不妨!” 卢庚吓一跳,“此话怎讲?” 钟离瑨道:“完颜宗陟素来老谋深算,一年前,我与之交战多次,对他了解颇深。如此一封书信,既能构陷我为内奸,又能向真正的内奸通报约期,不动声色,而一石双鸟,可谓用心良苦。到时,城中内奸一案,犹自扑溯迷离,而城外金兵已至,内应开城迎敌,我等竟还恍如梦中!” 听着钟离瑨的分析,裴铎也警觉起来,忙问:“那便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有速速行动,将守城军卒最好能以可靠之人全数替换,完颜宗陟最擅声东击西,南门、西门更应加强防卫,非都管亲令不得擅动。同时,尽速将城中高阶官员将领,召集到使司衙门待命,派人严加看管,到了约定时刻,金人已至,而真正的内奸却不能如约配合行动,必然坐立不安,如此一来,是非曲直,不辩自明。”钟离瑨言毕,看向裴铎,两人各自点头。裴铎心中,早已知晓此举重点盯防的对象是谁。 卢庚却只是不语。 “卢大人!”裴铎急道,“事不宜迟!应当尽速行动起来,切莫贻误时机啊!” 卢庚迟迟疑疑地向钟离瑨望去。 钟离瑨一笑,道:“大人不必疑虑!我便仍在此狱中等候,到得明日,大人再作定论不迟!”卢庚方才与裴铎匆匆离去。 钟离瑨心情愉快地与顾进宝闲闲聊了几句。顾进宝见他开朗,特地出去打来好酒,买来酒菜陪他共饮。 饮至半酣,钟离瑨感觉腹中开始翻搅,凛然一惊,莫非……这酒中有毒!站起身形,一掌推翻桌案,酒菜哗啦啦扫落一地。而腹中的翻搅已在瞬间转化为剧痛,钟离瑨目眦尽裂,回头找寻顾进宝。 那顾进宝早已远远躲开,在众狱卒后方指挥众人上前。可是,不待众狱卒上前,钟离瑨已迅速向他扑来,他吓得又慌忙逃遁。众狱卒一拥而上。然而,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只会在大狱之中作威作福,如何能敌骁勇善战的军中武将?很快便被打得七零八落。而顾进宝却觑着空隙,突然猛冲上去,挺刀直直刺入钟离瑨背心。 钟离瑨背脊一僵,顾进宝哆嗦了一下,却仍壮着胆子,再度用力向前猛刺,然后奋力向外拔,刀锋出时,一股血箭随之飙飞而出,溅到他衣衫之上,霎时沁湿一片。他吓得倒退数步。 钟离瑨强忍剧痛,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怒指住顾进宝,却只骂得一句:“无耻狗贼!”又一大口鲜血狂涌而上,喷礴而出,猛一趔趄,扑到顾进宝跟前,伸手猛然掐住他的颈项。顾进宝双目突瞪、手足乱舞,说不出话。其他狱卒见他身受巨创,竟还如此勇猛,尽皆畏惧退缩,不敢上前。 而牢门外的嘈杂之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冲了进来。原来是张坤带了几个兄弟前来探望统制,本以为有顾进宝的交情,进去不难,却不料百般受阻,众人似乎预感不妙,相看一眼,毅然杀将进来。 “统制!”一声悲呼,张坤冲入牢中,见顾进宝已被钟离瑨生生掐死,完全明白过来,悲愤异常,举刀向顾进宝尸体疯狂猛戳。他心中愧恨交加,若非他误结匪类,也不致令统制轻信了这等卑劣小人,着了奸贼之道啊!那罪魁祸首江逢晚,便是上天遁地,他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而钟离瑨终于垂下双手,颓然瘫倒在地,眼神已然涣散,弥留的神智飘飞出去,飘到家中,穿过那老藤古槐的院落,来到清净整洁的书房,书案前,一位玲珑纤巧的美人缓缓回过头来,对他展开嫣然一笑……那是映淮啊!映淮!他的爱妻!她坚定轻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君在妾在,君亡妾亡……碧落黄泉,生死相随……碧落黄泉……生死相随……生死相随…… 第十八章(结局) 蔡州(今河南汝南)以南,淮水以北。 山村袅袅的炊烟渐次升起,午时将近。而些微的寒风挟裹着雪花,仍在洋洋洒洒地飘落,村舍、树木以及远远近近的山峦,都被银装素裹。 小窗前的王映淮蓦然胸中抽搐,心脏急促痉挛,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袭来,双手猛然一抖,指腹上锐痛传来时,一粒鲜红的血珠倏尔长大。抹去血珠,她放下针线。这几日来,动辄莫名心悸气促的症状,难道也是孕期的反应吗? 王溱推门而入,轻声道:“陈庆回来了。” “哦?就回来了?”王映淮有些诧异,“登州消息如何?”由于她一旦上路,几经颠簸,便又出现小产先兆,王溱再也不听她任何劝解,坚持决定,选在离官道较远的偏僻村落住下,必须等她孕情稳定之后,才能再度考虑南下之事。眼见着淮水将近,奈何偏不能即时飞渡,更兼拖累得众人也身陷金兵威胁之下,她心中不安日盛。这个山间小村,虽也有村人南去,但多数却不想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毕竟,南下也未必就比待在故地活得更好。乡野草民,能得有衣有食,已经满足,至于谁争天下?谁做皇帝?都不是切身的问题。 “登州已经陷落。”王溱黯然道,“陈庆……还带回来几个人。” “何人?”王映淮初闻有些茫然,紧接着目光一亮,忙问:“拙玉何在?” 王溱摇头,“来人中有一人是陈庆兄长,唤做陈吉。他们……他们……还带来……带来……”以下支支吾吾,无法成句。 他心虚慌乱,欲言又止,令王映淮悚然惊醒,战战兢兢问道:“莫非……莫非拙玉……遭遇……不测?” 王溱飞快地扫她一眼,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王映淮扑奔向门口,“陈吉!陈吉现在何处?” 王溱飞身过去,拦住她,“小妹,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王映淮脸上果然异常平静,然而身躯已经微微颤抖,俨然摇摇欲坠。 王溱扶住她,心中长叹。命运对于小妹,何其不公啊!年方及笄,便被强选入宫,骨肉分离,天各一方之外,更在宫闱深深之中,屡遭暗算,九死一生;及至靖康惊变,又不幸沦落金营,身心俱碎之下,终于逃脱魔掌,得遇拙玉,谁知才方年余光景,却又与拙玉天人永隔!这十年,小妹走来步步劫难,屡在生死边缘!如今,拙玉已去,小妹孤雁失侣,今后该如何是好啊? “带我去见陈吉吧。”王映淮足下已然无力。 王溱叹息一声,扶她出门。 “夫人!”厅堂外的老仆惊叫一声,赶忙去拭眼角的泪痕。而厅中众人闻声,立即冲到门口,站成一道人墙。众人个个眼圈带红,显见还在悲伤之中。 王映淮走近,勉力伸手轻推身前的陈庆,陈庆只得无声让开,然后,她便看见了厅堂正中,赫然停放的那口棺木,黑森森的漆色乍然扑满双眼,一阵轰然巨响在脑中爆开,霎时身形软倒,不省人事。 当夜,王映淮小产昏迷。一床暗红的血色,直吓得挽翠惊呼失声、面色如土。众人之中,唯有老媪稍有经验,还能强自镇定地分派众人各行其是。 王溱为妹婿噩耗悲痛之余,又被这接踵而至的不幸打击得满腹郁结、心力交瘁。直到夜色将尽时分,方才朦胧睡去。而恍惚之中,似又听见小丫环惊呼乍起—-“夫人!不可啊!夫人!夫人!” 王溱顾不得着上外衣,跌跌撞撞地奔出房门,抢入王映淮卧室,老媪已在其中,与挽翠一左一右牢牢地掰握着夫人双手,夫人被制,已不能动弹。王溱见床边一把锋利闪亮的小匕首掉落在地,已然推知原委,上前拾起匕首,笼入袖中,示意老媪放开了小妹的手。 王映淮泪流满面,哑声呼唤:“二哥!” 王溱被这一声嘶哑的呼唤引动伤怀,再也控制不住倏尔泪下。 “二哥!”王映淮哽咽着恳求,“将匕首还我吧!那是拙玉赠我的信物!” 王溱拒绝道:“可却不是赠你用以寻短的啊!” 王映淮终于掩面痛哭。 王溱忍心地艰难相劝:“死者已矣!拙玉若是泉下有知,必也不乐见你如此之举!难道天地之大,唯有儿女情长之一事吗?父母亲人,你又置之何地?你入宫八年,娘亲无时不在念你,更在夜静更深,每每以泪洗面;爹爹虽是不说,却日见白发陡增,家人团圆之际,心事茫然而无着落。你饮刀就死容易,而剩下世间爱你的至亲,白发人悲黑发人,又何以慰怀?为人子女者,虽不至于必得彩衣娱亲,但能时时承欢膝下,也不枉父母拳拳爱儿之心!” 王映淮泪眼迷离,却又不得不想他所言,缓缓敛住悲泣。 王溱叹道:“二哥知你难为,也不求你其他,但等恭送父母百年之后,何去何从,二哥必然不再拦你!”他相信,时间是医治创伤的最佳药方,悲切当头,过激之举难免,待得心情平定之后,小妹自然会作出明智抉择。而且,事易时移,求死之心,终会被岁月冲淡。漫漫人生,来日方长,还会有何等际遇,都在未定之天啊。 王映淮歉然唏嘘道:“二哥教诲的是!小妹知错了。我心中一时悲切,竟欲再度弃父母于不顾,实是不孝!多谢二哥从旁提点。” 王溱闻言,松了一口气,“如此,小妹便安歇吧。”虽然天色欲晓,这一天一夜却把众人忙得人仰马翻,应该好生休息,才好打算来日。 然而,众人好生歇息一番的愿望很快落空。天方大亮时,突如其来、缤纷杂沓的人喊马嘶之声,惊破一天风雪,山村素有的平静安详顿时无影无踪。 王溱急急奔进王映淮房中,“不好了!小村已被金人包围!” “啊!”王映淮大惊失色,“何能如此?”金兵为何竟会来此偏僻之地?此处离官道甚远,也并非富庶之乡啊。 “料来是追杀陈吉等将领的金兵。”王溱推测着,转向挽翠,迅速吩咐道:“快与夫人着衣,且去后院地窖之中躲藏,不论外厢如何,切莫出来!”最不能被金人发现的便是女子,钱财身外之物,被抢也便罢了,毕竟千金散去还复来,而女子被抢去,却只有死之一途。 王溱转身要走,却被小妹拉住,“二哥,那你们……” “我们不要紧!”王溱安慰她,“金人只爱女子财物,我们先扮作顺民,相机行事。” “二哥!”王映淮又道:“那把小匕首,可否还与小妹了?金兵若是发现我等行藏,也好作为防身利器。” 王溱略作犹疑,终于取出匕首,不忘再三嘱咐:“切不可再度寻短!”并以眼色示意挽翠,见挽翠明了地点了点头,方才将匕首递了过去。 * * * 围村金将正是完颜宗陟。 完颜宗陟此来,并不是追杀陈吉,而根本就是尾随陈吉,以图寻找王映淮的下落。十一月十三日戌时,早得到顾进宝密报的江逢晚,从躲藏之处出来,手持都管令符,命北门守卒打开了城门,守候在城外的金兵顺利入城。登州失陷。钟离瑨虽然料知当日便是江逢晚与完颜宗陟的约期,却并未料准完颜宗陟真正约定的地点。完颜宗陟这一招,不妨说是从王映淮当年的脱逃学来的,信函上写的是北门,他便堂而皇之就入北门。入城之后,部卒很快便探知钟离瑨家门,然而王映淮早已南下,现在何处,不得而知。但是,紧接着钟离瑨旧部扶柩南下的消息,令他心中一动。钟离瑨已死,他已从江逢晚处确知,他也早知他必死无疑,因为,他最初写给江逢晚的密函中,就只有一行字——必杀瑨,始可和——不论是为攻下登州城,还是为得到王映淮,钟离瑨都无疑是最大的障碍!如今,钟离瑨已除,他忽然感觉,自己对于他的惺惺相惜,或者并不比国恨家仇要少,会吗? 他笑了笑,如今立马在这风雪的小山村前,可以肯定王映淮必在其中,他心中只剩前所未有的舒畅。当得知陈吉随了一人,离开南下的官道,竟向偏僻之处而去时,他便断定这趟追踪没有白费。 小村的居民都被赶至村前空场上,面对传言中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强盗,许多人浑身颤抖,有如风中秋叶。 完颜宗陟高踞马上,任由手下去吆喝、威胁村人,打听王映淮所居的房舍。很快的,军卒便前来回报:“他们住在东头第三户。” 完颜宗陟颔首,命人抓来几个孩童,一道向东寻去,将那第三户的房前屋后围得水泄不通。 “映淮!”完颜宗陟高声唤道:“我是完颜宗陟!我知道你必然藏在院中!如今这小小山村,可不是当日的东平镇,你藏不了多久的。现下,我手边便有数名孩童,若是你执意不出,我恐怕不能保证,他们下一刻身子还能这般完整!”他冲着孩童们凶恶地一瞪眼,孩童们立时吓得失声大哭。然而院中却并无声息。 完颜宗陟继续道:“映淮!你也听见了,我可不是危言耸听。若是你乖乖出来,我答应不与这些孩童为难,如何?” 院中依旧没有动静。 完颜宗陟向军卒一努嘴,一个军卒走过去,抓起一个孩童的小手,挥刀便削去一指,孩童放声惨嚎,痛昏过去。其他孩童见状,哭声更响,有一个孩童哭叫道:“仙姑救命!杀人了!仙姑救命啊!” 军卒又抓住另一个孩童,正准备如法炮制,王映淮清冷的声音忽然高声响起:“住手!”紧接着,小院大门砰然开启。 完颜宗陟勾起嘴角,挑挑眉,淡淡吩咐道:“住手吧。”飞身跃下马背,望向小院之中。 由挽翠扶持着从廊中步下台阶,王映淮进入院中站定,全身缟素,无一丝杂色,甚至连额间也系着一条白色孝带,纤尘不染的白衣与满院雪光相映照,那张绝美的容颜,已然没有丝毫人间的气息,轻盈的身影,仿佛正从云中飘坠的仙子。完颜宗陟屏息以对,竟然忘了说话。而院内院外的其他人,似乎也同样如此。 好不容易回过神,完颜宗陟大踏步进入院中,与王映淮相对,叹息地审视着面前的绝色美人,终于禁不住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抚上王映淮的脸,蓦然环珮声响,一柄带鞘长剑已然横亘在他的大手与芙蓉美面之间。他转头去看,手持长剑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正对他怒目而视。哦?莫非这是第二个钟离瑨不成?顿时,他觉得满院不是白雪飘飘,而是醋意横飞。 “你是谁?”他语气不善。 王映淮轻轻推开长剑,向王溱唤道:“二哥!罢了!” 原来是她二哥!完颜宗陟仔细打量着王溱,不错,他眉眼之间,确实与王映淮颇有几分相似。“哼!”他收回目光,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平定心情,转向王映淮道:“映淮,你我几度错失,今日终于重逢,可谓是有缘千里了。” “有缘倒是未必,将军有心确是实情。”王映淮淡淡说道。 “你也知我有心?” 王映淮微微一笑,“将军之心,唯司马昭可比。” 完颜宗陟开怀大笑,也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时日,不曾这般痛快过了。笑停,他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了。你随我归去,这一村百姓,便安然无虞,包括你这位二哥!”他向王溱投去很不友善的一眼。 王溱无视他的怒目,一把拉过小妹,怒骂道:“无耻金贼,痴心妄想!我等有死而已,绝非以身事贼者流!” “哼!”完颜宗陟冷哼一声,哂道:“你自愿寻死,我不反对,可是这一村老小,却并不作如是想,只要能留下脑袋吃饭,可不知什么是节义精忠!你自个死了便罢,何必拖累他人陪葬?嗤!南朝这种迂夫孝子,还真是俯拾皆是!赵家那些个软骨皇帝,别个不行,调理读书人的心思,本事倒着实是非比寻常!” “你!”王溱举步便想冲上去,却被小妹拉住,只听小妹说道:“二哥!事已至此,小妹只能随他去了。” “小妹!你不能!”王溱急道。 “二哥!”王映淮道,“村人无辜,岂能为我一人,惨遭屠戮?” “可是……”王溱道,“金人出尔反尔,信誉岂足为凭?怕是即便你落入虎口,村人也同样难逃毒手。” 王映淮看了完颜宗陟一眼,对二哥道:“他人我或许不知,至于他,我倒是颇知一二。金人也未必都是凶残成性的。二哥,我随他去后,你们也尽速南下吧。父母膝下,小妹是不能再尽孝道了,还望二哥代为解释。”她毅然转身,神色超乎寻常的平静。 “小妹!”王溱追上前去,拽住她。 王映淮长叹一声,幽幽说道:“二哥!如今你也见到,这红尘一世,于我竟是这般无可奈何!所谓的国恨家仇、节义精忠,我一个小小女子,如何承担得起?而古往今来,又何曾有定论?便从今日,让这一切就此罢休吧!”转首望了望完颜宗陟,再道:“他也算得是精诚守志、百折不挠了!我如今景况,除却应下他之外,又何来其他选择?” 而完颜宗陟闻言,长出一口气,这一回应该是再无变故了。挥挥手,金兵上前,强行分开了兄妹二人。 王映淮不再犹疑,走向完颜宗陟,任由他伸手将自己揽过身旁,举步迈向院外,一面走,她一面再次向他确认道:“你的确会放过村民与我二哥等诸人,是也不是?” “对你的承诺,我可曾言而无信?”他反问,又轻声道:“再者,方才在你二哥面前,你不也道我并非凶残成性么?我岂能轻易辜负你的信任?” 她放下心来。 走出院门,到达马前时,她又道:“尚有一事,欲与将军讨个商量。” “何事?”他柔声问,“只要不是离开我,其他都无不可。”她对他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平心静气过,这种顺服的姿态,是他从前可望而不可求的。或者,她还是有些担心村中诸人的安危,才致如此。其实今日,他本就不曾打算对村人动武,若非她一时没有出现,那个孩童也能完好无损。于是,他道:“村民安危,你尽可放心,我何必与山野草民为难?” “此事将军已然承诺过,我信你便是。”王映淮道,“现下我想说之事,却是关于先夫。” 完颜宗陟闻言,心头猛跳一下,问道:“何事?”不会是追问元凶吧?虽则江逢晚已被钟离瑨旧部所杀,然而追究起来,他也是元凶之一。他恍然觉得自己竟然有一丝忐忑。 王映淮平静言道:“先夫棺椁,尚自停在小院厅中,不及安葬。死者已矣,生前恩怨,便也随之了结。既然我就要跟随将军北去,料来再无南归之日,则在南朝的恩义,也当作上一个了断。映淮在此请上将军,让我先为先夫择地入土为安,然后,也好一意北去,心下不留亏欠。仅此一求,还望将军不吝成全!” 原来如此!完颜宗陟放下心来,思量半晌,才终于说道:“也好!全乎恩义,也是为人本分!”况且,他毕竟是使用不太光明的手段,暗算了钟离瑨,才夺来他的妻子,就让他入土为安,也算安慰安慰自己的良心吧。 “多谢将军成全!”王映淮谢道,“如此,且请将军宽限些时,让我与二哥一道,为先夫办理后事。”见他犹疑,又道:“将军放心!映淮既愿从将军归去,断无失信之理。” 完颜宗陟想想,她应该不会玩什么花样,现下,这一村老少安危,可是都系于王映淮一身的,她岂能不识其中轻重?若是她真想置之不顾,当时也不必自动现身。于是,他点头应允了。 王溱见小妹再度走进院中,惊喜地迎上去,唤道:“小妹!”莫非小妹改变了主意?既便是众人都难逃一死,也强似委身事贼啊。 王映淮近前道:“二哥!小妹此来,只为一事,拙玉灵柩,不必再南下了,便在此地附近,择处安葬吧。” “啊?”只是这样吗?王溱颇感失望,语调不免冷淡道:“就此匆匆安葬,甚不合宜;况且,他日我等祭奠,也颇多不便处。你既已将随金人北去,拙玉后事,我自会处置,不劳你挂心了。” 王映淮凄然一笑,“二哥此言差矣!我既未改嫁,便仍是拙玉妻子,拙玉后事,自当由我作主。再者,拙玉为国而死,这大宋的无限江山,何处不可为英雄埋骨?如今小妹在此,只有二哥一位至亲,二哥何忍,眼见小妹孤苦无靠吗?” 王溱闻言,心下一酸,又见小妹凄楚神色,也不是不知她为难之处,无奈低叹一声:“罢了!便依你所言吧。” 完颜宗陟终究仍是放心不下,率部“陪同”王映淮,一路跟随着王溱与众人,到阙山为钟离瑨下葬。然而,王映淮丝毫没有使诈的可疑举止,始终凄然静默着,直到叩拜起身,才向王溱开口说话。 王溱听得小妹呼唤,转头望她,只听她轻声说道:“二哥,江南二老、山村众人,从此都要拜托二哥,好生照应了!小妹……这便要去了,从此天各一方、两国为人,二哥,再会了!” “小妹!”王溱蓦然对上她的眼睛,心中一凛,细味她最后一句,只觉得寒意更甚,难道说……小妹此去,不仅是再也无法南归,而是……他追上一步,“小妹!你……” 王映淮回首,对他淡淡一笑,再道:“二哥,再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完颜宗陟。 * * * 当夜回到金营,王映淮再度血如泉涌,几乎血崩身故。早在马上驰骋时,完颜宗陟便察觉她有异,及至归营,急忙召来医官诊视,方知她才经小产,正是虚弱之极。想来她的柔顺,必也与极度虚弱有关,虚弱使得她连生动的表情也没有了。一念及此,完颜宗陟心中不免泛上一丝微苦。 王映淮在五六日之间,迫于药力,睡时多,醒时少,偶尔清醒时,显见也是强撑病体,与完颜宗陟对答。反而是完颜宗陟,看得满心酸痛,着实不忍长时间扰她休养。 亲眼见她将药汁全部喝下,完颜宗陟稍感安慰。不久,王映淮又昏昏睡去,打发了侍女,他静静地注视着病榻上惨白却安详的睡容,由衷的怜惜之外,更多的却是酸涩痛楚的复杂情怀。为了她,这两年来的心事起起落落,一言难尽。若非为当初那一点难得的好奇之心,他也不会遇到她;而遇到她之后,对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他的劫数?此前,女人对于他,确实是有如衣服,不论燕瘦环肥、美丑妍媸,用处完全相同,且普天之下,随处可遇,何必劳神相忆唯一二人尔?然而,这个王映淮,却是如此与众不同,不仅止于她无双的美貌,还有她独出的灵慧与才情,更有那无论他用强还是怀柔,却始终不屈的执著烈性,在在都激得他势在必得!而那目睹她断臂自残、中踹昏迷时,他心中的剧痛;她一度度自他身边逃脱后,他无限的茫然和失落,更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如今,她总算再度回到他手中,可是,为什么那左右无法捉实的无力感,并未因此减轻,反而更见清晰起来?他甩开心中忧虑,伸手轻触她脸颊,此次随他归来之后,对于他一些温柔示好的小动作,她并未有如从前一般一脸厌憎地拒绝,她的平静与柔顺,一度令他有恍然梦中的错觉。可是,失血过多令她过分地惨白,病骨支离,仿佛触手即碎。他只觉得她似乎时刻都有立即消失的危险。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出口之后,连他自己也不禁吃了一惊,他何时竟然也变得与南朝宋人一般,多愁善感了呢? 次日,完颜宗陟来探视时,告知王映淮,医官诊断她的身子已无大碍,可以上路慢行;而他离开大部日久,也该回去理事了。 “将军决定何时启程?”王映淮问。 “明日辰时。”完颜宗陟答道。 王映淮叹息一声,“如此说来,我再也不能南来了。” 完颜宗陟笑道:“只要你想,如何不能?待我大军此次南下,一举捉了那赵构,再拿下江南半壁,这大江南北,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有何难事?” “将军莫要忘了,我终究是宋人,恰如将军所言,也被赵宋皇帝调理得愚顽,他日即便归来,我已归于你,还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王映淮黯然道。 完颜宗陟自知无法勉强她不作如是想,只问道:“你对南朝如此依依不舍,莫非还有不了之事么?” “唉!”王映淮叹道,“倒也无需相瞒,先夫待我,也是极好的。映淮想,既便我另谋他嫁,毕竟与他夫妻一场,每年逢到清明时节,为他化些纸钱,奠些素果,也是应该。映淮坦率直言,还望将军勿怪。” “你并未说错,我何必怪你?”完颜宗陟强笑一下,虽则有些酸意,但是何必与死人计较太多? “将军大度,着实难得。”王映淮道,“映淮知道不该再有所求,只是……” 完颜宗陟见她沉吟,已知所为何事,柔声道:“你我日后便是夫妻,若是连些微小事,你也需如此低语相求,未免过于生分,你说呢?” 王映淮诧异地抬眼看他,恍然此时方才惊觉,他并没有她固执认为的那般一无是处,他并不愚笨,也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即便是他近身咫尺,即便是他全无防范,自己也未必就能杀得死他!恍惚中,似乎听到他一声叹息,并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难了之事,只此无他,你若想祭他,我陪你去!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日后即便南来,你也不能再去!你可能做到?” 罢了!王映淮心中长叹,原就不抱多大胜算,如今算算日子,二哥他们应该早已渡过长江了,明智如二哥者,岂能听不懂她话外之音?村人若是见过了金兵,还不肯南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如何?”完颜宗陟见她不语,追问着。 王映淮垂首低声道:“一切但依将军。” 她委屈求全的姿态,完颜宗陟看得又是一丝酸痛掠过,轻声唤道:“映淮!你也该为我想想,是不是?” 她被抬起下颌,只能与他对视,轻应道:“映淮记下了。只此最后一次,再无其他。”的确是最后一次了,再无其他! 出营不久,天空又开始飘下雪花。完颜宗陟虽几度欲劝她回去,奈何终因不忍再睹她凄凄楚楚的哀婉而作罢。 将至墓下,王映淮向完颜宗陟道:“映淮想请将军与众人站得稍远一些,让映淮单独与先夫叙话几句,不知可好?” 完颜宗陟道:“你只管叙话,我定不相扰。何况你身子虚弱,我就近也好照应。” 王映淮又道:“映淮想为先夫念诵祭文,文中自然少不了有对金人不敬之语,映淮不想因此惹来将军动怒。” “我不动怒便是。”完颜宗陟仍旧不肯离开,“你要骂便骂,此前你早也骂过不少,何独多此一文?” 王映淮无奈道:“将军自不计较,然而映淮心下却颇有为难。如今,先夫尸骨未寒,映淮便有心他嫁,心中已然惭愧不已,实在无颜当先夫之面,公然与将军相对!还望将军终能体谅映淮苦处!” 完颜宗陟听她言辞恳切,又一再明确表示有心嫁他,安然不少,再者,他也确实知道宋人对于女子,素有全节守义的严格规范,王映淮为此有愧,他又何必坚持令她难堪?沉默半晌,终于挥手,招呼众人一道退开丈外,远远守护。 而自己走到墓前的王映淮,整顿容颜,郑重上香,叩拜完毕,方才展开行前写就的祭文,准备念诵。完颜宗陟远远望着她庄重的背影,油然想道,不知我若是先她死去,是否也能有幸得她一篇祭文、一束清香之奠? 王映淮就着香上微火,点燃祭文,同时轻声背诵其上铭刻于心的文字: “维建炎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河东大名府钟离瑨之未亡人王氏映淮,扶柩南下,至蔡州,困于金兵,不得已葬夫于阙山,素香淡酒,祭于墓下,并吊之以文。曰:呜呼拙玉!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束发从戎,恒矢心以攘金虏;南客北返,投名将志复旧疆。驰骋沙场,刀兵齐举而安然无恙;罹难辕门,魑魅狰狞偏暗动杀机。壮心未已,奸计先成,含冤泉壤,人神共愤。虽有昭昭日月,得以强凶伏诛,然一奸可除,大恶未已。山河破碎,非只金人之力;养痈为患,唯一家一姓而已!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壮哉!然为君子者,终难度小人之腹,悲夫! 呜呼拙玉!轩昂磊落,英容宛在。忆昔靖康之年,国破城摧,玉碎宫倾,妾身蒙难,幸而遇君,相识于危难之际,互许于灵犀之间。一生一遇,两心相知,死生分际,何足道哉?纵观世间,高茔累累、松柏成行者众矣,然则其间,荆棘丛丛、狐鼠相依者亦众矣,荒烟蔓草,走磷飞萤,风霜露下,千里凄凉。但从今日后,夫君埋骨处,是妾魂所依!临风无泪,已然悲极忘情;重逢有时,何必呜呼哀哉?清酒三盏,伏维尚飨!“ 祭文念毕,再将清酒倾洒墓前,又叩首三次,却并不起身,口中仍在继续轻声念诵: “金瓯已缺,故国不再;情天难补,何忍独存? 天南地北,悲欢聚散;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就在最后一个字出口时,那不知何时已在掌中的锋利匕首猛向颈间划下。完颜宗陟远远地见她突兀的动作,霎时愣住,旋即反应过来,举身飞扑而至。 王映淮右手垂下,匕首落地,身形软倒。 “不——”完颜宗陟狂吼着扶住她,他的脸上也已血色尽失。 “映淮!不要!映淮!”他惊恐地上手去掩堵她颈项间的伤口,然而,鲜血仍是迅速地穿透了他的指缝,汩汩涌出,她素白的前襟已被染透!更有溅落一地的点点桃花,在一片白雪之上,分外地醒目刺眼。 完颜宗陟忙乱地扯来自己的衣衫、皮裘,试图去堵住那不断喷涌的红泉,脑中空白一片,再也无法思考。她下手竟是如此的果决狠厉,根本不容有丝毫后悔的余地! 王映淮已然无法言语,双眼勉力睁开一线,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却是那般恬然安详的笑!完颜宗陟,我知道,你正是谋害拙玉的元凶之一!我虽无力亲手杀你,可是,你也终究没有赢!你无法取代拙玉,这世间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得了。拙玉啊,那上马一骁将、卸甲一书生的拙玉,那深情而不落淫邪、专情而不乏戏谑、柔情而不失果敢的拙玉,是她今生今世,为之不惜一死相酬的唯一!在完颜宗陟惊慌失措与痛苦万状的绝望中,她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映淮!映淮!啊——” 天地间只剩下完颜宗陟惨烈的呼唤。 大雪纷纷扬扬地无声飘落,雪花越来越大,山峦树木很快便被掩尽所有的峥嵘。放眼望去,空旷辽阔的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俨然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始自靖康年间一场微不足道的情事,和那个轰轰烈烈的大时代一样,终被湮没于浩瀚的历史之海。 附:后续有关史实简述如下: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正月,金兵下徐州,赵构逃至扬州。二月,金兵夺楚州(今江苏淮安)、天长(今安徽天长),赵构再逃至杭州。七月,赵构放弃淮河一线,退守长江。九月,宋金富平(今陕西富平)决战,宋军败,陕西落入金人之手。十月,金兵占领洪州、抚州,赵构逃至昌州(今浙江定海),漂泊于海上三月之久。金兵不习南方水土,加之南方民众顽强抵抗,被迫北撤,在镇江黄天荡被韩世忠大败。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十月,蜀将吴玠大败金兵于大散关东之和尚原。不久,宋军继以仙人关大捷。可是,赵构不仅不下令直追穷寇、收复失地,反是一味求和,只图偏安江南一隅。 宋军在与金兵僵持期间,胜果不少,更兼名将辈出,然而,赵构却任由金国疆界直接侵入到淮河一线。直至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十二月,赵构杀岳飞,绍兴和议成立,方始换来短短十九年所谓的和平。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金海陵王又一次征调四十万大军,兵分四路大举南犯。……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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