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练习爱夫妻 作者:佟蜜 楔子   夏季午后,灿烂阳光带着燥热,照亮城市的每个角落。   租书店里没客人,毛秀忻坐在柜台后,长发松松地梳成发髻,柔白秀丽的脸蛋上,睫毛慵懒垂落,她翻看杂志,不时觑向两个精神很好的小家伙。   七岁的儿子纪修瑞在画图,房东的四岁女儿白唯茉当模特儿。她儿子有遗传自父亲的长睫毛与晶亮大眼,俊秀可爱,小女孩眉目秀美,一双甜甜酒窝,两个孩子在一起像一对赏心悦目的小天使。   就见她儿子一扬图画纸。“画好了!”   白唯茉立刻凑过去看,很疑惑。“这是我吗?”   “是啊,你看,这是眼睛,这是头发,这是耳朵……”   毛秀忻瞄图画纸,眼睛一大一小,头发像拖把,幸好看得出来是个人。婆婆老是夸宝贝金孙遗传到她这个妈妈的美术天分,但她持保留态度。   “真的耶,好像喔!”白唯茉天真地惊叹。“你教我画画好不好?我教你说英文。”她在国外住了四年,英语很溜。   “我可以教你画图,可是你不用教我英文,我会讲。”纪修瑞马上端起男生的傲气,拒绝小女孩。   “可是纪妈妈叫我教你英文。”   毛秀忻道:“茉茉住过国外,发音很标准,你可以和她多学点。”儿子只让她教过字母和基础对话,有现成的小老师可练习,何乐而不为?   “我会说啊!”纪修瑞不服气,双手按住桌边,对着小女孩牛奶似的净嫩小脸一字一字道:“T is is a book!”为了证明自己会,重音还特别加强。   白唯茉面露困惑。“Well, I t ink……”乌黑眼眸往桌面一溜。“It's a desk。”   噗哈哈~~毛秀忻爆笑。   纪修瑞胀红脸,瞪向母亲。“我又没说错!这句是你教我的啊!”   “哈哈,你没说错,哈哈……”   白瑷琳与梁芝旗正好从外头进来。提了一袋饮料和手工饼干的白瑷琳笑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毛秀忻笑着摇头。“没事,我儿子耍笨。”   白瑷琳是房东,也是大集团的千金,整条街道的房子都在她名下,她在租书店隔壁开了一家花店,梁芝旗是大四学生,租书店三楼是她的住处。三个女人个性不同,却意外地谈得来。   她们聚在一起喝下午茶,梁芝旗起个话题。“我前两天和同学去纪大哥的农场玩,那里空气很干净,风景很好喔!”   “有没有遇到他?”白瑷琳好奇。她返国定居一个月了,还没遇过毛秀忻这位开农场的丈夫。   “有啊!他亲自带我们逛农场,还送我们小盆栽。”   毛秀忻咬着饼干,似笑非笑,不说话。   “他还问我,纪奶奶、秀忻姊和小瑞在家过得好不好,我说你们每天都很快乐,他听了就露出一种很欣慰的微笑,好像是说:只要你们快乐,他在外面辛苦就值得了。那表情喔,看得出来是个很爱家的好男人。秀忻姊,我真羡慕你,婚姻幸福美满呢!”   咳咳咳——毛秀忻呛到,明眸瞠圆。“你羡慕我?我的婚姻幸福?”   “是啊,至少纪先生一个人在农场打拼好几年——”   “五年。”白瑷琳补充。“他打拼五年,离家这么远,心还是系着你们。有些人住在家里,心早就跟别的女人离家出走了……”低叹一声。   气氛凝滞一秒,另外两个女人都知道,当初是丈夫和女职员外遇,白瑷琳才伤心得远走国外。   毛秀忻咳一声。“他当然只能想家人,山上有谁可以跟他乱来?台湾猕猴吗?”   噗,换梁芝旗呛到猛咳。“秀忻姊……你这样说,是对纪大哥有不满吗?”   两双眼睛瞧着毛秀忻,发出无言疑问——一个男人从无到有建立自己的事业,收入颇丰,顾家、爱家,无不良嗜好,还有什么可嫌?   “也不是。”毛秀忻慢条斯理地啜口红茶。“他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特别好。认识他两年,结婚七年,反正就是这样,一起过日子。”   “这样生活很稳定,不好吗?”白瑷琳不解。   “也不是不好……”她悠悠道:“只是感觉很像买了一件喜欢的衣服,样式、质料都很满意,可是一穿就是五年,要继续穿,有点腻了,要脱掉,可穿久了有感情,舍不得,偶尔仔细看看这件衣服,也还是挺喜欢的。”   “女人衣橱里永远少一件衣服。”梁芝旗有感而发。   毛秀忻大笑。“嗳,你这样好像暗示我想搞外遇,我可没想过喔!讲得狠一点,结婚很久的感觉就像翻肚的鱼,要死不活,没活力……”她模仿鱼的样子,噘嘴对着天花板噗噗吐气,逗笑两个女人。   白瑷琳笑问:“所以你对婚姻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不太满意的满意。”毛秀忻做个鬼脸。“‘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婚前甜蜜,婚后无趣,结婚就是把甜蜜和无趣埋在一起,害你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梁芝旗疑惑。“可是,我觉得纪大哥人真的不错耶……”她看不出他们婚姻状况有这么糟糕。   “在外人面前,当然表现一副不错的样子,只有枕边人看得才清楚。”   “他有什么不好吗?”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刚讲的,相处久了,太熟了,有点平淡了。”   白瑷琳追问:“没情趣吗?”   三个女人聊得兴起,浑然不觉有个男人走进租书店。   他戴渔夫帽和墨镜,遮住大半肤色健康的脸庞,只看得见直挺鼻梁和端正漂亮的唇线。他身背一只鼓鼓的帆布背包,穿淡色T恤配七分裤,脚下趿一双凉鞋,平凡的衣物被他强健的体魄撑起,散发朴实率性的魅力。   “他本来就没情趣,我在婚前就知道了。其实他在大地方都不错,但是有一些小细节,比如他应酬老是喝多,换成是你们,也不喜欢跟酒瓶睡在一起吧?他比较木讷,都要靠我拉气氛,我也很累的时候,两个人就相对无言了。我也知道,两个人相处就要互相包容,不过最严重的是,我对他没兴趣……”   “没兴趣是指……”两双眼眸瞠大,超好奇,又不敢问。   男人杵在门口,凝望毛秀忻柔美的背影,静静听她意兴阑珊的嗓音。   “就是没兴趣啊,我每天要带小瑞、要顾店、要做家事、准备三餐,忙到睡觉时间,常常累得只想躺平,他偶尔回家还想要,我只好装睡。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来越冷感,他想碰我,我却想逃避。男人真的是欲望的动物,提到那件事精神都很好……”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差地进入他耳中,他眉头锁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墨眸,浓密的睫毛比女人还美。他想出声,但看见还有两位女性在场,暂时打消开口的念头。   这时,在角落和白唯茉画图的纪修瑞正好转头,看见店门口的男人,惊喜大嚷:“爸爸!”   三个女人一僵。白瑷琳和梁芝旗回头,后者勉强笑道:“嗨,纪大哥。”   “你好。”纪泽惟抱住飞扑过来的儿子,朝两位邻居点点头,目光回到兀自背对他的妻子身上。   毛秀忻垂死挣扎了两秒,才回过头看丈夫。“你不是说周末才回家?”夭寿,都被他听光啦!   他淡淡道:“这两天农场比较闲,就提早回来了。”   两个女人很识相,同时起身,梁芝旗笑道:“我先回房间念书了。”   “我也该回花店了。”白瑷琳牵起女儿。“纪先生,听说你农场有栽培一些花卉,我对你种植的方式挺有兴趣的,改天我们可以聊聊。”寒暄完毕,迅速落跑。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纪家夫妇与儿子。   纪泽惟道:“妈呢?”   “老人会有活动,她一早就出门了。”毛秀忻起身。“你吃过午饭了没?冰箱还有材料,我做点炒饭给你吃。”   “炒饭啊……”他拖长话音,若有深意。“嗯,来一点好了。”   可恶,一听就知道他在讲双关语。毛秀忻绷着脸。“我去做饭,你帮我顾一下。”   纪泽惟目送妻子走进厨房,眉头微微凝起。一会儿,他牵着儿子,尾随妻子走进厨房。   正值暑假旺季,农场很忙碌,他很久没返家,这次特地抽时间回来,得到的却是妻子希望他不要回来。   他以为是彼此都忙,聚少离多,夫妻关系难免冷淡,可情况似乎比他以为的还糟糕。   难道,她真的厌倦了吗…… 第1章(1)   那是个冬季午后,寒风飕飕,浓云低垂。   就读美术系大二的毛秀忻一下课就赶往学生餐厅。她加入的关怀生命社为了筹措救助流浪动物的经费,这几天在餐厅前举行义卖,但销售状况……很差。   她赶到学生餐厅,餐厅前有两个摊位,一个是学生会的情人节预约活动,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而他们关怀生命社的摊位,除了顾摊的学弟妹情侣,没半个人。   见摊上一早摆好的物品几乎都还在,毛秀忻垮下脸。“还是卖不掉吗?”   “从早上到现在只卖出两件……”学妹好沮丧。   “推出的时间不对啦,刚好和学生会的活动打对台,大家都在准备过情人节,谁理我们?”学弟唉声叹气。   学生会的传情活动也没什么特别,但是他们和商家合作,只要预缴一定金额,在情人节当天,便由专人将巧克力和花束送给心仪对象,既是告白的好方式,也适合男女朋友之间互表情意,因此吸引很多学生参加。   毛秀忻瞄了学生会摊位一眼。“少过一次情人节,可以救多少动物,大家怎么一点爱心都没有?何况我们又不是没卖情人节商品,这些成对的动物手机吊饰也是啊,可爱实用又不贵,为什么没人要买?”   “花和巧克力总是比较吸引人咩……”   “马的,花会枯萎,巧克力会长蚂蚁,花钱买这些根本是浪费,拯救动物生命不是很有意义吗?”   学妹抿嘴笑。“学姊,你讲话好粗鲁。”若非个性大剌剌、不让须眉,学姊的追求者肯定会多三倍。   “我更粗鲁的一面你还没见识过呢!”看着学生会摊位前的人,毛秀忻越看越不顺眼。这些人要是能分一半来参与他们的活动,能帮助多少动物啊?身为负责此次活动宣传的公关,她强烈感觉自己该为冷清的场面负责。   她踅过去学生会摊位,站在一个穿夹克的男生旁边,看他在订单上签名,拿出皮夹付款。   毛秀忻点点男生的肩头,他回头,她绽笑。“你好,我是关怀生命社的,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我们就在旁边办义卖活动,你要不要过来看?”   眼前女孩容颜秀丽,眨呀眨的灵活眼眸好美,男生一愣,脸红了。“我刚买了这个,钱花得差不多了……”   “我们卖的都是小东西,不会很贵,你可以先看看,考虑一下。”然后招更多同学来买,来啊,快上钩啊……她满脸堆笑,内心暗暗呐喊,蓦地旁边扫来一道冰冷视线,她瞧过去。   是个女生,她伸臂勾住男孩臂膀,臭着脸瞪她。   唉,是情侣档。毛秀忻马上退开,走到摊位另一头,锁定一位穿运动衫的男孩,她点点他肩头。“能不能耽误你一下?”   男孩回头瞧她,眼睛骤然一亮,她道:“我是旁边关怀生命社的,我们有举办义卖活动——”   “喔?那边的活动啊?”男孩笑吟吟。“好,我等等去参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系级。”   “为什么?”她觉得莫名其妙,不喜欢对方上下打量自己的眼光。   男孩扬扬手里的订单。“你很可爱,我想在情人节订花和巧克力送你,好不好?”还咧个自以为潇洒的笑,旁边几个男孩跟着哗笑,七嘴八舌开始亏她。   毛秀忻嘴角抽搐。“谢谢,我不需要。”马的,她来做宣传,反被搭讪!   她放弃学生会这里,将目标转向餐厅。   已过用餐时间,餐厅里的店家还有几个人在整理店面,或许能拉到生意,她就不信没人愿意为动物慷慨解囊!   她眼光炯炯,气势腾腾,推开餐厅门,大步走进去。   餐厅里,桌椅空荡荡,唯有一张桌子坐了人。他背对她,桌上摊满书本,正忙碌地写些什么,看样子是个学生。外头活动热闹,他似乎毫无所觉。   她走到他背后。“同学,我是关怀生命社的,可以拨几分钟给我吗?”   对方不动,也没响应,她续道:“我们在外面做义卖,募得的款项要拿来帮助流浪猫狗,替它们治病和结扎,寻找收养它们的主人,我们资源有限,需要各位同学的帮助,只要几个铜板,就能改善它们的处境……”   她语气诚恳,对方还是动也不动,她不禁恼了。就算他没兴趣,好歹敷衍她几句再赶人吧,干嘛当她是空气?   她大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同学!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   埋头写字的男孩被她吓一跳,抬起头来。   毛秀忻一愣,瞬间跌入一对温润莹黑的眼瞳。男孩有双她见过最漂亮的大眼睛,深秀的双眼皮、长长睫毛,像无辜小鹿。他头发有点长,柔顺地垂覆耳际,他眉目清秀,表情温驯,困惑地望着她。   纪泽惟也怔住了。眼前的女孩有张象牙色的漂亮脸蛋,眼眸烁亮灵活,秀挺的鼻、润红的唇,她歪戴贝雷帽,帽檐露出软飘飘的短鬈发,身上披缤纷的粗针围巾搭红毛衣,明媚得像春光,点亮他的眼睛,教他遗忘呼吸。   他怔怔看她,只觉胸口有些紧,陌生的热在胸腔里骚动。   他摘下耳机。“请问,有事吗?”   原来他戴耳机,难怪没反应。毛秀忻迅速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关怀生命社的,我们社团正在外面义卖,请问你有看到吗?”   “有,我进餐厅时有看到。”图书馆位子都满了,他才到无人的餐厅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温书,没留意太多。   “我们的义卖是为了募款,帮助流浪猫狗,请问你有没有意愿参与?”   “对不起,我对动物过敏,不能养。”她是来游说他认养吗?他很为难。   “我不是要你认养,我们筹款是为了带猫狗看医生和结扎,有人愿意认养是最好——”   “我真的不能养动物。”动物的毛会害他过敏,狂打喷嚏。   “我说了不是叫你认养。”他脑筋打结吗?她哪个字叫他认养?她耐心解释。“帮流浪动物找到新饲主是最理想的状况,但做不到的话,至少帮它们结扎,不让它们的后代继续在外面流浪。”   原来如此。“可是我这个月的钱都用完了,没办法买什么。”   “我不是逼你买——”   “不然你找我做什么?”纪泽惟本就迟钝的大脑转不过来。   毛秀忻无言了三秒。她这么认真解释,怎么他好像有听没有懂。“我只是来宣传,告诉你我们在办这样的活动,不是勉强你购买。如果你愿意替我转达这个讯息给你同学,我就很感激了。”   “喔,我会的……”   她转身就走,纪泽惟张嘴,又不知拿什么理由唤回她。他望着她转进一旁的面包店,和老板交谈几句,又走进下一家小吃店,逐一向餐厅里的每间商家推销社团活动。   直到她走进餐厅底的小型超市,身影被货架遮没,他才发觉自己的眼光始终尾随她,不禁哑然。   他在期待什么?她只是来宣传活动,当然和他说完话就离开,他也不是妄想美丽耀眼的她会留意平凡的他,只是……望着她离开餐厅,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惆怅,心想,他连她名字也不知道……   之后几天,纪泽惟经过学生餐厅,特别留意关怀生命社的摊位,有时不见她,有时她和另一个社员一起顾摊。她总是愁着脸,看来生意依旧冷清。   一天中午,他不知哪来的冲动,花了一半的午餐钱,在她的摊位上买了印有一群狗儿的笔记本——虽然他并不缺笔记本。   她见了他先是一怔,接着眼眸蕴满笑意,显然是认出他。她收了他的午餐钱,双手将笔记本递给他。“谢谢你!”   那天午餐,他只能买个根本不会饱的面包,可一想起她充满感激的明亮黑眸,他就忘了饿,心里和胃里都暖融融。   他从每天的餐费省下钱,挑她在的时间光顾摊位,一支原子笔、几张磁盘片,他总是默默买了东西就走,偶然听人唤她毛毛,他很珍惜地记在心头。毛毛,好可爱的昵称。   这唇红齿白的可爱男孩三不五时来光顾,起先,毛秀忻当他是想行善,但是他坦言没钱,却又屡次出现在摊位前,她忍不住猜想他的意图。   是对她有意思吗?可是花了钱,却不敢把握机会和她攀谈两句,真是个冤大头。   这天,他又来买书签,她忍不住问:“你说你没钱,怎么还常来买?”   “我后来想,做善事也不错,钱省着点就够用了。”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和他说话,纪泽惟心脏怦跳,有点慌有点喜。   “你从哪边省?”   “吃饭的钱。”   “那你不是要饿肚子了?”   “还好,每一餐都省一点,不必吃到饱,可以省不少钱。”他本就不善隐瞒,被她一问便老实地全部招认。   “同学,做善事要量力而为,我绝不想勉强你做善事,害你饿肚子。”愿意为了会害他过敏的动物挨饿,他是善良或者是傻?她不信他有这么单纯。   “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一点都不勉强。”感觉她盯着自己看,他垂眸假装挑选书签,心跳好快。然后,她递了个纸盒过来。   “这是学校外面那家新面包店的泡芙,请你吃。”害他挨饿,毛秀忻过意不去,笑道:“你照顾我们生意,我帮忙照顾你的肚皮,扯平。”   他们就这样正式认识。纪泽惟才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念美术系,她活泼大方,追求者不少,但没有男友。   关怀生命社的活动结束了,他们却渐渐熟稔。他找机会和她相处,常上关怀生命社蹓跶,加入了她也参加的羽球社,他偷偷留意她的课表,和她选了一样的通识课程,与她坐在一起听课,他暗暗欢喜,好像他们共享一个幸福的秘密。   他喜欢她爽朗直率的性格,她有话直说,迟钝的他和她相处,简单又愉快。他暗恋她,不敢表示,也不知怎么表示。他不会追女孩子,他两次恋爱都是被倒追,又因为太木头而被甩掉。   其实,他的心意,毛秀忻不是全无感觉,但她无心经营恋情。她靠自己赚学费才能上大学,只想把握四年的每分每秒学习,可他总是能瓜分她的注意。   这天,他们约在图书馆念书,他借了她的通识课笔记,和自己的做总整理。   她看他重抄部分笔记,字迹漂亮。“整理好之后给我一份。”   “嗯,我写好就拿去影印室,顺便帮你印。”   “你还要印给谁?”听他语气似乎还打算印给别人,她眉一挑。“你那些同学吗?他们又跟你要笔记?”他念历史系,有几个同学从大一就跟着他选课,老是逃课,靠他帮忙点名,又跟他拿笔记,等于靠他混学分。   他点头。“大家上同一堂课嘛,互相借笔记没什么——”   “哪来的‘互相’,根本都是你抄好笔记借他们!这些人选了课又不来上,快考试了就跟你拿笔记拿考古题——”   “可是你也跟我要笔记啊。”就在几秒前,他听得很清楚。   她语塞,横眉竖目。“纪泽惟!我在帮你讨公道,你竟然反过来指责我?”   “没有,我不是指责你……”   “我每堂课都到,当然有资格跟你交流笔记,你怎么能拿我和那些捡现成的人比?而且他们偶尔来上课,要你帮忙买便当,那些钱他们有没有全部给你?”她观察很久了,怀疑这个傻子被人当提款机。   “有啊,他们都会给我,金额我是没记很清楚,可能有差几块钱——”   “纪、泽、惟!”她听不下去。“笔记免费送人,帮人跑腿买便当还贴钱,你被人吃够够还帮他递纸巾擦嘴,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烂好人?!”   “毛毛,这里是图书馆,小声点……”幸好现在自修室没人。   “差几块钱也是钱,你钱很多是不是,嗄?嗄?我很缺钱,借我啊!”   “如果你需要,当然可以——”喷火明眸瞪来,他的话缩回去。   “我是在说反话,你懂不懂啊?”他老实的反应害她火气发不了,毛秀忻叹气。“拜托你强硬点,别让人家吃定你好吗?”他这样,她看得很担心。   “都是朋友嘛,我觉得不必计较太多。”   “重点不是计较,但今天是几块钱,往后就可能是几十块或几百块,人家知道你是软土,就会深掘,不会跟你客气。”这方面她太有经验了,她的母亲和哥哥给过她太多惨痛教训。“好啦,我知道我多管闲事,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理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是多管闲事。”语气虽凶,话里的关怀也是真,因为她的关心,他偷偷高兴,猜想着自己在她心底有多少分量?   “因为你真的很让我担心。你不笨,可是傻,人家占你便宜,你还当他们是好朋友,你这样以后出社会会吃大亏。”   “所以,我不能没有你嘛……”   这句话,有点暧昧,他的暗恋心事突然暴露了一角,他的脸顿时热烘烘,掩饰地低下头。   “可是我们迟早会毕业,有各自的人生,我不可能老是在你身边提醒你。”她懂他为何脸红,却假装不知,故意逗他。   “所以我们……”只要交往,就会一直在一起。他心跳剧烈,告白说不出口,怕被她拒绝。   “我们怎样?”她装傻,其实猜得到他想说什么,她两颊发热,一种期待的悸动窜过胸口——是期待吗?莫非她也希望,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忽然,她的手机轻鸣一声,提醒她打工时间到了。   “我先走喽,晚点跟你拿笔记。”她走了,故意不回头,不收拾汹涌的气氛,让彼此的心都悬着,患得患失。   她不想交男友,却发觉自己在享受和他的这些暧昧,一句较亲密的话,一个眼神交会,若即若离,多于朋友,少于爱情。他单纯善良,像天性亲人的狗儿,没有防心,虽然她总唠叨他太傻会被骗,可让她心动的也是他的傻,他让她放心不下,想照顾他,但这是爱吗?   她有时为这些问题伤脑筋,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忙着经营大学生活,和他只当好朋友。   纪泽惟持续暗恋,告白台词想了千百种又千百遍推翻。羽球社众人渐渐察觉他们的情谊好得不寻常,时常消遣他们,他只会傻笑,而她落落大方地应对,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1章(2)   大三那年的圣诞夜,羽球社一群单身的男孩女孩上KTV唱歌,大家买了酒喝,玩得很疯很 ig ,直到凌晨才散去。   宿舍的门禁时间早过了,纪泽惟在外租屋,室友今晚都不在,毛秀忻和几个住宿生于是借住他家。几个玩累的人很快就睡了。   她换上睡衣,端着热茶走进纪泽惟房里,他刚在地上铺好睡袋。   “我的床让你睡。”他今晚被灌了很多酒,醺醺然,想到她要睡他的床,他禁不住胡思乱想,脸发烫。   她摇头。“我是客人,不能抢你的床。你睡床,我打地铺。”   “你感冒才刚好,不能再着凉。你睡床,我打地铺。”他躺进睡袋,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因为喝了不少,视线蒙眬,她眯着眸,坐在床沿,瞧着地上的他。“今晚好玩吗?”   “不错啊。”   “你和学妹唱了好多歌,几乎都是对唱情歌。”全社团皆知她与他的情谊非比寻常,新加入的大一学妹却成天缠着他,摆明对他有意思。   “没办法,她选的歌没人会唱,只有我会。”学妹拜托他帮忙,他不好意思拒绝。   “可是到后来,她连我选了要和你唱的歌都抢着唱。”她都沉下脸了,学妹还视若无睹,最呕的是,他也跟着唱得不亦乐乎!   “嗯,她是有点爱抢麦克风。”他注意到她不高兴,但学妹说歌点了不唱浪费,他才勉强陪唱一轮副歌,唱完马上卡掉。   “那些歌,一向是我们合唱的……”她没有真正承认什么,就无权吃醋,可看他和学妹互动热络,她也不是滋味。她讨厌学妹觊觎他,讨厌学妹老想把他从她身边拉开,她和他越来越形影不离,对其他女孩亲近就越敏感。   “没办法,我们会唱的别人也会,他们就会想拿麦克风。不然我们来练只有我们会唱的歌,以后去唱歌,我们只唱这些歌。”   他以为她只是不高兴被抢歌?她好郁闷。“纪泽惟——”   “我以后都只和你合唱,不跟别人唱。”他很认真地保证,这样,她应该满意吧?唱歌就只是唱歌,他不在意和谁唱,但她不高兴,他马上改。   问题根本不在唱歌……她看着纪泽惟,他躺着,对她微笑,他头发柔顺披散,月光亮着那双黑眸,他眼色依然像初识时那般晶莹无辜,那眼色落在她心底,盘据她的心。   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很在乎他,想独占他,她或许……真的,爱上他了。   真被这个迟钝的家伙打动了吗?她脸蛋微热,有点慌,起身想找个地方放茶杯,不料踩到睡袋边缘,她脚一滑,手里的茶顿时泼洒,淋了他一头。   “有没有烫到?”她连忙抓来毛巾帮他擦头发。   “没事,只是衣服湿了。”他爬出睡袋,接过毛巾吸掉茶水。   “快换衣服,不然会感冒。”她扯着他的上衣,他却避开她,躲到角落。   “我自己换就好,你先出去一下……”   “换个上衣而已,干么清场?男生还怕人看?”她只觉莫名其妙。   “我不习惯有人在旁边时脱衣服……”只要没穿上衣,就让他感觉一丝不挂,尤其被她一双美眸盯着,他衣服还穿着就脸红了。   看他害羞,毛秀忻笑了。“又不是要你脱光,赶快换啦!”她拉他,他避开,她皮了,跳起来抱住他,他狼狈败退。   房间不大,他逃不掉,她也没能脱掉他上衣,两人在小空间里拉扯纠缠,把睡袋都弄乱了。最后,她觉得这么闹很幼稚,坐在睡袋上笑了出来。   “脱衣服有这么可怕喔?”她笑着,脸红气喘,头发散乱。   “有人在旁边我真的没办法脱……”分不清是和她打闹,还是和她柔软身体的碰撞,纪泽惟心跳紊乱,呼吸很急。   “好啦,我不看,你赶快换。”她侧过身,闭上眼。   他犹豫了下,拿过干净的线衫,确认她睫毛还规矩地垂着,他才火速脱掉上衣,套上线衫,头刚从领口探出来,就见她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自己。   他瞬间呆掉,脸爆红,衣服只套到肩头,忘记往下拉。   “喂,吓呆了喔?”她哈哈笑,替他拉下线衫。“你真好笑耶,脱个衣服也能怕成这样……”   一靠近,她便感觉他身上温热气息,她仰眸,他困窘的眼色落入她眼底,他俊脸红透了,漂亮的唇微张着,像要言语,像个诱惑……在她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之前,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她湿暖的唇震住他,他瞬间心跳急狂,胸腔发烫。他愣愣地注视她绯红的颊,她盈盈含笑的眼睛蛊惑他,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脸,追寻她的唇……   酒后乱性,好朋友发生了超友谊关系,大三的圣诞节,变成他们的交往纪念日。   可纯真的第一次是摸黑完成——因为男方怎样也不肯开灯。   后来,毛秀忻想起男友这个怕脱衣的毛病,还是觉得好笑。“你为什么这么怕脱衣服?”   “反正就是觉得别扭,就算只光着上身,感觉也像没穿似的。”   “那上游泳课怎么办?”只能穿泳裤耶!   “换好泳裤,趁没人注意赶快下水。”他赧然道:“有一次急着下水,没做暖身运动,一下去脚就抽筋,老师赶快把我捞上来……”   她大笑,笑到掉眼泪。   除掉他这怪毛病,他们的恋爱大致上美好愉快;她急性子,他却迟钝,常抓不住她话中重点,偶尔吵架,他温和的脾气反过来包容她的急躁,总让她气不了多久。   她不是没恋爱过,但她比过往都投入这次的爱情。心无城府的他,激发她的母性,她乐于照顾他,她常想,他这么单纯,没她罩着怎么行?   与她在一起,纪泽惟心满意足,过去交女友,耗尽心思经营恋情,最后还是搞砸,但他们意外地个性互补,她强势积极,他随和被动,乐于听她安排。两人之间通常由她拿主意,约会时,她决定看电影或逛夜市,兴致来时她下厨,他不挑嘴,她煮什么都吃,很好养。   爱情的领土,她统治,他心悦诚服,惬意自在。   两人升上大四,开始思考未来。他毕业得先当兵,一去就是两年,“兵变”的阴影笼罩在大四男生之间,他也烦恼起来。   一天,他试探地问:“我去当兵的话,你会等我吗?”   “当然会啊,也就两年嘛!”   “那,等我回来,我们……”恋爱的结局,应该是结婚吧?   “结婚吗?我不想耶。”看他愕然,大受打击的模样,她笑了。“我想考研究所,至少要念两年,念完之后也许还会再念上去。你当完兵说不定也想进修,或者我们都想就业,或者一个读书一个就业,未来会怎样还很难讲,讲结婚太早了。”她对未来有很多憧憬,很多想法,还没有规划婚姻的位置。   “说的也是……”她说得合情合理,他想结婚,要拿什么和她共组家庭?他需要好好打拼,才能给她幸福。   “总之,先毕业要紧。我要是考上研究所,家里一样不会付学费,得靠自己。”她的父亲早逝,母亲只宠哥哥,什么好的都留给哥哥,大学学费全靠她自行打工筹措,研究所的学费可能会超出她的负荷,恐怕得办就学贷款。   “我让你靠。”他忽道。虽然她独立坚强得像不需要他,但他也有男性的保护欲,想保护心爱的女孩,让她安心依赖。   她笑了,他认真的表情让人好窝心。“好啦,我知道你会挺我,你别乱想,安心等毕业去当兵,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的家庭亲情淡薄,他给她一种互相扶持、互相依靠的真挚情感,想象和他共组家庭,她有幸福的预感,令她重燃对家庭的期待。只是,他们还太年轻,谈这些真的太早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忙打工,忙毕业展,忙着准备研究所考试,忙得感冒也没空看医生,直到上课时发高烧,被同学送去急诊。   在急诊室,护士帮她量血压,一面问些她是否对药物过敏的问题,最后问:“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毛秀忻被问住,这才想起,上次月事似乎是很久以前……他们一直有做保护措施,但她还是顺便验孕,却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结果——她怀孕了。   她震惊,不知所措。她勉强能养活自己,可怎么养得起小孩?她喜欢孩子,现实却是他要当兵,她要念书,他们没有能力生养孩子。   宝宝来得不是时候,她舍不得也不能留。   她找纪泽惟说这件事,他听了,错愕得半晌说不出话。   “怀孕多久?”纪泽惟茫然地问。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就要当父亲了?他的烦恼大过喜悦,他马上要当兵,怎么照顾她和孩子?   “一个多月。我问过医生了,要拿掉……很容易。”她告诉自己,这样对他们都好,可是一颗心紧紧绞住,痛楚着,她觉得自己像残酷的刽子手。   “为什么要拿掉?”他愕然,立刻反对。“当然要生下来。”他舍不得扼杀他们的孩子,更不要她堕胎,那是让她独自承受痛苦。他希望她生下孩子,和他一起承担责任。   “要生?我们在谈的不是狗或猫,是小孩,要生育还要教养——”   “我知道,就因为是小孩,是个小生命,怎能随便放弃?”   “我也不想放弃,但你要当兵,我一个人怎么养孩子?”   “我们先结婚,婚后你住我家,我妈会照顾你。毛毛,有小孩就有责任,我要负起责任。”但愿他能亲手建造给她的家,但愿他能给她更多,可是他不得不倚靠家人帮忙。   他很愧疚,却依然握紧她的手,不肯放。   “这不是负责的问题,是我们的情况不适合结婚,也没有能力养孩子,我们要认清现实。不是只有你舍不得小孩……”她哽咽了。   “我知道,我什么保障都不能给你,还跟你求婚,是我太天真。”他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我爱你,我从没有这么喜欢一个人,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很珍贵,我们的孩子也是,虽然我现在能给你的不够好,但我会努力,很努力保护你和小孩,不要放弃,好不好?”   “结婚以后,我们就是夫妻和父母,有更多责任,你真的准备好当个丈夫和爸爸吗?”他的诚恳让她动摇,她想得很多,不断劝阻他,因为她其实很彷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步入家庭,当个母亲。   “遇见你时,我根本没准备当你男朋友,现在不是当得不错吗?”   想起他们的邂逅,她笑了。当初只是去推销,哪想得到后来会在一起,会这么爱他?   他已向她证明,什么准备都没有的两人,也可以碰撞出好多甜蜜快乐。他坚定的眼神给她勇气,怕什么呢?迟早都要结婚,和对的人结婚,比何时结婚更重要。虽然他有点傻气,但她知道他的好,值得她托付。也不是没办法兼顾学业,她可以办就学贷款,生产时再请假也可以……   想清楚以后,毛秀忻脸蛋晕红,微笑道:“你这个男朋友是不错,如果能趁我肚子变大之前举行婚礼,让我穿着美美的新娘礼服结婚,就更完美了。”   她答应了?纪泽惟惊喜。   “当然,我马上回去和我妈谈,我们尽快结婚!”   他紧紧抱住她,感觉像抱住一个好重但好甜蜜的责任。未来不轻松,但她的允诺代表她对他的信心,他很有斗志,迫不及待想把她娶回家,和她幸福快乐过一辈子—— 第2章(1)   虽然决定结婚,但两人其实都还未见过对方家人。   纪泽惟的父亲早就过世,纪母卖面线养大儿子,一听儿子书还没念完就想结婚,老妈狠刮他一顿。   “你还没毕业就想结婚,你以为我们很有钱是不是?娶了还丢给我照顾,给我搞清楚,我又不是闲闲没事做!”纪母气炸了。   “妈,我真的很爱毛毛,但是我要当兵,没办法照顾她,才会拜托你,只要这两年就好,将来我加倍回报你!”   “什么鬼话!我养大你你都还没回报,现在又丢老婆小孩给我养,我上辈子欠你,这辈子要做牛做马还你是不是?”   骂归骂,纪母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家女孩子肚里都有自己的金孙了,怎能不要,还是带儿子上毛家提亲。   毛家也是父亲早逝,毛秀忻和母亲、哥哥的关系并不好,当她告诉母亲她要嫁人,母亲不置可否,但从沉默间,她嗅到势利的盘算。   两家人坐下来谈,毛母道:“我就秀忻这个女儿,只怕她嫁得不幸福,这样吧,你们拿出三百万聘金,证明你们有财力照顾我女儿,我就答应婚事。”   纪母尴尬。这是要结亲家,还是在削凯子?   “妈,聘金不需要那么多吧?”母亲的狮子大开口让毛秀忻觉得很丢脸。初次见面的未来婆婆,会不会当她是捞钱的拜金女?   “这是应该的,我把你养这么大,你都还没孝顺我就要嫁人,这笔聘金就当是孝顺我,再说你哥生意不顺,你的聘金刚好帮他周转一下。”   “妈,要结婚的是我,和哥哥无关。”她按捺火气。又是哥哥,哥哥永远是第一优先,连她的婚姻都要为哥哥打算!   “你哥哥又不是外人,兄妹之间互相帮忙有什么不对?”   “那我的嫁妆呢?你跟人家要这么多聘金,你要给我多少嫁妆?”   毛母沉下脸。“我当然会准备。你当着未来婆婆的面跟我讨嫁妆,好像我亏待你似的,你好意思吗?”   “你要这么多聘金就好意思吗?”   “我是帮你着想,你怀孕,人家吃定你跑不掉,哪会对你好?我不趁婚前多帮你要一点,难道让你婚后受委屈,再来怨我吗?要不是你不自爱,未婚怀孕,我需要这样扮黑脸吗?”   毛秀忻气得脸色发白,要不是纪家母子在旁,她真想和母亲翻脸。她和男友的两情相悦,被母亲暗示得像她放荡下贱,其实没有嫁妆、没有聘金都不要紧,她只想要一句祝福,母亲为何要让她这么难堪?   她气得颤抖,身边的纪泽惟伸手过来,握住她。   “毛妈妈,我保证婚后不会让秀忻受委屈。”纪泽惟握紧她冰冷的手。听她说过和母亲关系不佳,但没想到这么严重,他心疼她。他想,大概他不是岳母理想中的金龟婿,她才这么刁难,将来一定要做番事业,让她风光地回娘家。   “大家别吵嘛,这是喜事,我一见秀忻就喜欢,她嫁过来我一定疼她……”纪母打圆场,暗暗埋怨儿子没先打听清楚,有这么难缠的亲家母,将来两家肯定常有不愉快。   纪母婉转表明拿不出太多聘金,毛母不甘,转而要求男方负责整个婚礼费用,种种无理的要求让毛秀忻觉得很可耻,几乎都站在纪家这边,母亲就对她冷嘲热讽。纪母对亲家母的贪财很反感,连带对未来儿媳也不喜欢。   一场喜事弄得乌烟瘴气,唯有纪泽惟始终心平气和。母亲对他碎碎念,他乖乖听训,女友被母亲气得心情坏,他随时伴在她身边,未来岳母百般讥讽他,他不作反应。   面对所有不愉快,纪泽惟忍耐着,以免多起风波,令女友为难。   他爱她,但他不会也不想把爱挂在嘴边,爱她是要给她美满的家庭、安稳的生活,让笑容永不离开她俏丽容颜,让她焕发幸福的光彩,让人一见她,就明白她深深被爱,有个丈夫宠爱呵护她,无微不至。   他会证明,她嫁对人。   研究所发榜了,毛秀忻没考上。   婚礼在毕业典礼后举行。婚后不久,纪泽惟入伍,留下怀孕四个月的妻子,与他母亲、堂哥同住。   纪泽惟的堂哥纪寰大他八岁,纪家伯父在儿子念高职时过世,纪母怕纪寰一个人没照应,说服他搬来同住,堂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纪泽惟介绍堂哥与她认识时,纪寰目不转睛地看她,看到差点失神。   她没告诉丈夫,也不打算理会,自有分寸。   这段时间,害喜的症状逐日加剧,她变得对气味敏感,颜料的味道让她头晕,无法再作画,加上突然间得和两个陌生人当家人,丈夫又不在身边,让她倍感孤独。   纪母细心照料她,没有半点不耐,是个好婆婆,可惜她母亲在婚前大闹,婆媳日常相处总有点芥蒂,难以交心。   纪寰也很照顾她这堂弟媳,对她嘘寒问暖,她能避则避,避不了就客气应对。   直到某天,他抱着一个小纸箱来找她。   “我朋友公司研发了孕妇专用的沐浴组,我拿一些来给你试用。”   “谢谢。”她接过小纸箱,保持距离。纪寰对她很规矩,但看她的眼神总是异常热切,教她有些不自在。   “泽惟这礼拜有假吗?”纪寰深深注视她。初次见到毛秀忻,他就被活泼亮眼的她吸引,但当时她已是堂弟的未婚妻,他只能把情意藏在心底。   “嗯,他说周末会回来。”   “正好,我打算找几个朋友一起吃饭,顺便介绍给他认识。这几个朋友事业做得不错,可以教他一点经验,顺便帮他累积人脉。”   “我先替他谢谢你了。”她不太喜欢纪寰,有些好大喜功,没一份工作待得久,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历练丰富。   “应该的。别看泽惟好像傻傻的,其实挺有想法,尤其是提到你,他马上斗志高昂,他说退伍以后希望马上有工作,多赚点钱照顾你和小孩。”   她勉强一笑。与其赚钱做大事业,她宁可他多花点时间陪她。   “你记得试用这些东西,它选用舒缓的精油配方,很滋润,尤其是洗发乳,你看你——”他撩起她一绺发丝,热心地解说:“怀孕前头发多漂亮多乌黑,现在这么干,用这款洗发乳,很快见效——”见她视线骤然凌厉,他一愕。   毛秀忻凛容,将头发由他掌中抽回。“我累了,想休息一下,晚点再聊。”她强装镇定地转头走开,心脏却怦怦狂跳,又惊又怕又气。   太过分了!他当她是谁?她可是最敬爱他的堂弟的妻子,他竟然对她动手动脚?要不是她立刻走开,谁知道他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等到丈夫返家,她立刻将纪寰的举动告诉他,没想到纪泽惟毫不惊讶。   “我知道,一回来哥就告诉我了,他说前几天他拿一套沐浴组给你时,不小心碰到你的头发,你很不高兴,他要我帮他道歉,他不是故意的。”   她错愕不已。“他还说什么?”   “没了。”   好极了,纪寰把整件事简化成一个小意外,可她一想起来就浑身不舒服。“他不是‘不小心’。”万一纪寰反咬她一口,说她勾引他,她跳淡水河也洗不清,她得先让丈夫明白状况。   “泽惟,我觉得……哥对我好像有不寻常的好感。”   纪泽惟怔住。“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喜欢我,不是亲人那种感情,是男女之间的。”   “怎么可能?”堂哥爱上他的妻子?“他一向对人很好,大概是他太热情了,让你有什么误解——”   毛秀忻脸色一白。“我没有误解,是真的。”   “你确定?他跟你说他爱你?”   “他没说,可是我很确定,从他的眼神就看得出来。”   “会不会是你误会了?”最疼他最爱护他的堂哥,觊觎他的妻子?不,这太荒谬了,不可能……   她眯眸。“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这是很严重的事,我不能凭你几句话就误会堂哥。”   “什么叫凭我几句话?你不也凭他几句话就以为他是不小心?”   “可是,他明明知道我们结婚了,他和你不可能啊,还是……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他误会了?”   他居然暗示她在无意中鼓励他堂哥?毛秀忻气结。“纪泽惟,你这是怀疑我想搞外遇吗?我想搞外遇会笨到主动告诉你吗?反正我把话都告诉你了,你要当我情绪化、诬赖你堂哥,随便你!”她躺下来,翻过身。“我要睡了。”   “毛毛,我们还没谈完——”   “我不想和你讲话!”她闭眼,忍住泪水。   她以为他知道了,会保护她安慰她,可现实却是他反过来怀疑她……第一次,毛秀忻觉得他的迟钝这么可恶。   在这个陌生的家,他是她唯一能依赖的人,可他总是不在,他不能分担她的情绪与寂寞,如今他甚至不相信她,他的语气好像她胡乱疑神疑鬼,不可理喻,伤透了她。   后来,纪泽惟不再提起此事,只是更细心呵护她,希望让这件事自然被淡忘,毛秀忻却只感觉自己在纪家的孤立。母亲气她当初不肯要聘金,一见面就酸她,她索性连娘家也不回,无处可去,无人可倾诉,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对纪寰的一举一动更加敏感。   这天下午,原本说好一家人去看电影,她有些倦累不想去,下楼想告诉丈夫,只见纪寰待在客厅,她便请纪寰转告。   “都说好了,怎么突然不去?”纪寰讶异。   “我的肚子这么大,每次出门都很累。”   “泽惟会把你照顾得舒舒服服的,你只要享受电影就好。”   她摇摇头。“我想休息,你们去就好了。”说完,她转身想上楼,不料衣服下摆被墙边的衣帽架勾住,差点摔倒。   纪寰连忙扶住她。“小心!你没事吧?”   他的碰触唤起她极想逃避的回忆,她一惊慌,奋力推开他。“放开我!”   “别动,你衣服勾到了,我帮你解开……”纪寰怕她跌倒受伤,更抓紧她,但他越抓紧她,她反抗得越厉害。   “不要碰我——”突然,肚子一阵剧痛,毛秀忻脸色发白地软倒下去。   纪寰见情况不对,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救护车将毛秀忻送到医院,经过医师检查,所幸她与肚里的宝宝都安然无恙。   纪母和纪泽惟随后赶到。在急诊室大厅里,纪泽惟默默听堂哥描述事情经过,听到她挣扎,不肯让堂哥碰她,他深深蹙眉。   没想到,她还是不能释怀——   他走进帘幕隔成的小空间,病床上的妻子盖着薄毯,躺在床上打点滴。他坐下来,握住她搁在床畔的手。“毛毛,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毛秀忻摇头。“我没事,幸好宝宝也没事。”这一瞬间,他温暖的大手让她好安心,眼眶热热的。即使对他有怨,但在脆弱时刻,她还是渴望丈夫陪在身边。   他握紧她的手,柔声问:“为什么不让哥扶你?”   “我已经站稳了,不需要他扶。”   “他说那时候你急着走,没注意衣服被勾到,他怕你摔倒,所以不敢放手,他没有别的意思……”   她扬眉,听来他已和堂哥谈过。“那就好啦,既然他问心无愧,你还来问我干么?”   “就算他曾经让你觉得不舒服,至少这次他没做错什么,不是吗?”他试图化解妻子的心结。   “所以我应该跟他和好?”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还昏昏沉沉着,手上插着点滴针,肚子里的宝宝差点受伤,又惊又疲倦,心理与生理承受的压力让她彷佛整个人跌落谷底。“之前的事我真的忘不掉,我很怕他接近我,请你转告他跟我保持距离,我们就能和平相处。”   “毛毛,我们可不可以理性一点,好好谈?”她的固执让他无奈。   “我这么有条有理地解释,还不够理性吗?”   “但是,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她倔强的表情好陌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脸上爽朗的神采,都不见了?   他的语气好像一切问题都出在她身上,她心底好冷。“泽惟,我告诉你,我觉得你堂哥对我有不正常的感情,我很害怕,你就只会说这些吗?”   “可是明明就没有啊,这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既然是没有的事,你不要胡思乱想……”   这就是他的回答?她气结,甩开他的手。“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为什么?”他又做错什么了?   “你出去——”   蓦地,她看见婆婆站在帘幕外,顿住了。   纪母拎着一袋食物,走到床边。“泽惟,你出去,让秀忻休息。”   “可是我……”纪泽惟还想说话,却被母亲赶出去。   毛秀忻一阵忐忑。婆婆听见他们的对话了吗?   “秀忻,我买了鱼汤给你。”纪母放下食物,欲言又止,叹口气。“原来你早就知道阿寰喜欢你。”   她愣了,听婆婆的语气,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那天泽惟把你介绍给我们,我就觉得阿寰的脸色不太对。他是有点轻浮,但是本性不坏,我想他没胆对你不规矩,也就没点破。”   毛秀忻立刻严肃澄清。“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说完,她的心又酸了。连婆婆都发现了,为什么那个笨蛋就是不信?   “我知道,看得出来你一直避着阿寰。他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你……能不能就把这事忘了,不要追究?阿寰很早就出去工作,照顾我和泽惟,所以泽惟很崇拜他,事情闹大的话,阿寰难堪,泽惟也会很难过。”   “我不会追究。”她涩涩地答应。若不妥协,家庭的和谐就会因她而破坏……真荒谬,有问题的是纪寰,她又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这样很委屈你,你刚毕业,一定有很多事想做,却因为结婚而必须放弃,我都明白。对泽惟来说,他把心爱的女孩娶回家,很欢喜,却没想到他熟悉的家,对你来说很陌生,你会有多不安,他这方面是有点粗心……”   毛秀忻听着,眼眶红了。为什么,平日有点疏离的婆婆,把她的孤单看得这样透彻,她的丈夫却一点安慰也不能给?   她泪水滑落,哽咽着。   “唉,怎么哭了呢?”纪母赶紧帮她擦泪。“泽惟常说你以前多活泼,但你来我们家以后,我几乎没看你笑过……不哭不哭,你这样伤心,肚子里的小孩也会哭的……”   她泪水凶猛,紧握住婆婆的手,趴在她肩头哭泣。   不该是这样的,该抱着她的是丈夫,该擦去她眼泪的是丈夫,该听她诉说心事的是丈夫,她是嫁给他,不是嫁给他妈妈……从前,他们的感情明明那么好、那么甜,为何现在只剩下心酸与寂寞?   结婚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不管结婚这一步是不是走错,毛秀忻都不曾考虑离婚,因为她不想让母亲看笑话。   但她也领悟了一件事——优点也是缺点,曾喜欢丈夫的单纯没心机,原来太单纯会破坏识人的眼光;曾觉得他迟钝得可爱,迟钝到不明白她的心情则是可恨。   整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却重创夫妻的感情。 第2章(2)   在寒冷的冬夜,毛秀忻替纪家生下俊秀的小壮丁。   照顾婴儿又是另一段辛苦的日子,小娃娃得不到想要的就哭,不管三更半夜照样哭得惊天动地,而且还特别黏她这个母亲,她觉得自己好像生了个火灾警报器,白天夜晚都不得安宁。   不过她仍然想回学校念书,于是和纪泽惟商量。   但他不赞成。“宝宝还小,需要照顾,研究所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你可以帮忙带小孩,不是吗?”   “当然,但我退伍后马上要工作,恐怕只能在晚上带孩子,大部分时间还是要靠你。”   “如果妈愿意帮我们带呢?”   他摇头。“宝宝是我们的责任,如果有不得已的原因,再请妈帮忙。”   “我知道了……”她很郁闷,他说得有道理,但她好想念书,还有许多想做的事,不想就这样被绑住。   她越来越觉得,婚姻是个不快乐的束缚。   “只是晚几年罢了,还是可以再回去念书。”纪泽惟安慰地搂搂她。“说到工作,我退伍之后想创业,你还记得去年我姑婆过世,把她名下几块地产给我和哥吗?我和他去看过,其中一座山风景很不错,哥说我们可以开发它,做成休闲农场之类的。”   “那要不少钱,资金从哪来?”看在婆婆的分上,她把和纪寰的不愉快放在心底,但听到丈夫要和他合作,还是有顾虑。   “哥已经和朋友谈过,找到愿意投资的人,我跟他在讨论开发计划,他在准备办一些手续了,最近我会找时间和他们见面讨论,希望尽快动工……”他兴致勃勃,却见她神色一黯。“你觉得这样不好?”   “你没多少工作经验就想创业,太冒险了,这样的计划真的可行吗?”   “开发计划是我跟哥一起讨论的,还有他几个开公司的朋友也有给意见,我想农场一定会成功。”   “嗯,那就好。”   “毛毛,我跟你提这些,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我要做重大决定,会先和你商量,我想听你的意见。”但他总觉得近来和她讨论事情,她都意兴阑珊。   “你们都已经决定要做,就不是商量,是‘告知’。我不懂农场经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可以跟你讲大概的状况。”他描述想象中的美好未来,想让她高兴。“我打算在那边规划我们全家的房间,我们随时可以过去住,亲近大自然,那边会规划农地、盖果园,我们可以去采水果……”   她闭上眼。“我先睡了,宝宝吵得我两天没睡好……”   他不敢再说。当兵一年多,他们之间疏远了,感情渐渐冷淡,如今他就要退伍,终于有时间弥补对她的冷落,他相信开发农场不但是事业,也是他们重温感情的好机会。   于是尚未退伍,他就忙着为事业布局,在堂哥的介绍下建立人脉、寻找资金,他的事业还未起步,无形中已和妻子更加聚少离多。   看着丈夫积极规划事业,毛秀忻更觉得寂寞,也更怀念学校生活,闷闷不乐。   此时,爱看小说的纪母兴冲冲地告诉她,他们家隔壁巷子的租书店要收掉了,老板愿意将店面以低价卖她,她想顶下来。   “妈,你爱看小说,租来看就好了,自己开店不是很累吗?”生了孩子以后,她和婆婆感情越来越好,比起眼里只有钱的亲生母亲,婆婆与她反而更亲近。   “我的面线摊收掉以后,整天没事做很无聊啊,而且开租书店是我的梦想,有这机会,我就想试试嘛!”   纪母拿出积蓄,买下租书店。她跟着帮忙进书、退书、研究市场喜好,起先是怕婆婆太累,但她越做越有心得,租书店逐渐成为她生活的重心。   她早已习惯丈夫不在身边,如今经营租书店,照顾婆婆和儿子,全是她一手包办,没有纪泽惟的日子照样过得愉快,反倒是他在家的时候,添了很多麻烦。   因为他的应酬渐渐增多,退伍后三天两头有饭局,每每在夜里带着酒意回家。她不排斥小酌,可是常常有个醉鬼要照顾,她再有耐性也会厌烦。   这晚,他又喝得脚步轻飘飘地回家。怕他睡死在浴缸里,毛秀忻等他洗完澡,又泡茶给他醒酒,忙到终于能上床睡觉,她忍不住抱怨:“你别老是喝酒好吗?”   “没办法,应酬就是这样。”他也不喜欢喝醉,但为了事业,又不得不喝。   “少喝一点不行吗?”   “我尽量,可是我不喝,人家就灌哥,我不可能都推掉。”   “喝酒真的对谈生意有帮助吗?”   “哥说大家有共同的兴趣,就像一国的,谈起事情来比较顺利。”   她皱眉。“你的兴趣什么时候有喝酒这一项了?”   “当然没有,不过总之就是要和大家打成一片,不能不喝几杯。”他自后抱住侧躺的妻子,环住她的腰。“租书店怎么样?”   “有原本的客源在,生意一直都不错。你的农场呢?”   “地整理得差不多了,开始动工,我想先盖好一部分,赶快开始营运,才有收入,不然贷款压力很重。”   “嗯。”感觉丈夫轻吻她的颈后,毛秀忻皱眉。他该不会想要吧?她很累了,半点兴致都没有。   纪泽惟大手缓缓游移到她柔软的小腹上。“毛毛,我们很久没——”   她抢先道:“我先睡了,晚安。”   “嗯……晚安。”他哑然,默默抱着她,感觉很孤独。他只是想说,他们很久没好好聊一聊……   他们各自忙碌,晚上才碰面,即使交谈,也只是像这样例行公事似地对答几句,他们不像夫妻,反而像睡在一起的室友,各过各的生活,心灵和感情没有交流,越来越疏离。   等他将来为了经营农场而长期不在家,恐怕与妻子更陌生,于是纪泽惟隔天向她提议,希望举家搬到农场,毛秀忻立刻否决。   “那里太偏僻了,买东西、看医生都不方便。”她从务实的角度思考,家里有老人小孩,居住环境得考虑生活机能。   “可是这样我没办法照顾你们——”   “家里有我就够了,再说我也不能放下租书店不管。你忙工作是不得已,妈和我不会怪你。”   “租书店可以雇人帮忙,我真的很希望全家人都一起住过去。”   “不行啦,真的太远了。”   “所以你要让我一个人待在那么远的地方?你放心吗?”   “为什么不放心?你又不是小婴儿,你会照顾自己。”   他不懂,她的语气为什么这样无所谓……   “其实,我是觉得自己太忙,和你们有点疏远了,希望大家能住在一起。”   “都是一家人,分开再远,感情也不会变。”   “你呢?你对我的感情也没变吗?”   面对她错愕的眼眸,他再也压抑不住不安。“毛毛,你还爱我吗?”   毛秀忻愣了愣。“干么问这个?”   “你回答我,还爱不爱我?”   “不爱你怎么会嫁给你?”   “那为什么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她缄默了。婚姻生活有过很多不愉快,让她对他灰心,事过境迁以后,她渐渐淡忘,但是曾有的热情也在时光与生活中一点一滴磨耗殆尽,他要离家,她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但,他们依然有爱吧?或许他们就像一池曾剧烈震荡的水,热爱过、欢笑过、怨怼过,最终都要归于平静。   她已经很久没去想爱不爱,更重要的是过日子。   毛秀忻摇摇头。“你想太多了。我不赞同你不表示我不在乎。”   “可是,我觉得我们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我们只要在一起,就算什么也不做,照样很开心,现在却常常没话讲……”   “以前只要谈恋爱就好,现在我们要工作、要养家,两个人都很忙,是比较少聊天,但也没到没话讲那么糟。一定要有激情,才是爱吗?像这样一起认真地经营生活,不也是爱吗?”   纪泽惟哑口无言。“老夫老妻才这样……”他们结婚才几年啊!   “激烈的感情本来就没办法维持很久,一定会慢慢平静下来,我们这样是从爱情转变成亲情,不也挺好的,不是吗?不然,你去问妈好了,她愿意搬过去的话,我没意见,小瑞还是可以留在我身边。”   说不过妻子,他不再多说。亲情没有不好,但他还是怀念那种彼此需要、渴望的甜蜜爱情,他们是亲人,也是夫妻,夫妻间应该有点特别的、不同于亲情的,男人与女人的热情……   是他太奢求吗?为何他不能像她一样甘于亲情,失落感这么深?   他们继续过日子,她经营租书店,他为农场奔走,继续试着说服她一起搬上山。   农场正式营运前两天,他最后一次问她,她依然不愿。最后,他和堂哥一起搬到农场,她与孩子、婆婆留在原本的家,一家人分居两地。   这一年,他们二十五岁,儿子纪修瑞两岁,夫妻俩开始过长期分居的生活。 第3章(1)   纪泽惟从没想过,七年的婚姻生活,妻子对他的感想是这样——无聊、乏味、敷衍。   农场刚开始经营时,他是有点忽略家人,等一切上轨道后,他尽量排出时间回家陪伴。他知道自己是没情趣,可至少她对他要求什么,他都尽力完成,是他做得还不够吗?或是他做错什么而不自知?   他跟进厨房,取出背包里的菜蔬。“我带了山上种的菜回来。”   “先放着,我等一下处理。”毛秀忻装忙,开冰箱找菜。“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早上。”听到她先前的话,他忍不住猜想,她是在赶他吗?   “你最近常常回来,农场那边不忙吗?”   “还没到旺季,最近比较闲,就多回家看看。趁小瑞上小学之前,你和妈找个时间一起来住几天,我陪你们到处走走。”   “我要去、我要去!”纪修瑞很捧场地欢呼。   毛秀忻摇摇头。“我没时间,租书店每天都要开门的。”   “你每次都说没时间。”大概他提议五次,她只勉为其难去一次。   “泽惟,我不喜欢昆虫很多的地方,不是故意不去。”他的语气好像她故意冷落他,让她有些忐忑,但她实在对出游提不起兴致。   “我知道,我也说过农场规划了石板步道,步道上没什么昆虫乱飞,再不然你可以待在室内。”   “可是店里没请店员,我出门的话,客人要借书还书不方便。”   “总之你就是不去。”   这话题继续下去只会让气氛糟糕,她识相地打住,儿子却开口了。   “爸爸,我想要一个妹妹。”   笨儿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翻白眼,不理他们了,径自处理食物。   “怎么突然想要妹妹?”纪泽惟摸摸儿子的头,一边盯着妻子,看她作何反应。   “奶奶和妈妈都很忙,我一个人很无聊。”   “嗯,一个人真的很没意思,但要不要生妹妹,要问妈妈,我不能决定。”   好样的,把问题丢给她。毛秀忻无奈地看着挨过来的儿子。“不是有茉茉和你玩吗?”   “茉茉有时候会去她爷爷奶奶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啊。妹妹或弟弟都可以,我想要有人陪我玩。”   儿子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她为难。“可是,小宝宝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   纪泽惟淡淡道:“重点是,爸爸和妈妈生不出来。”先别说他们已经两个月没亲热,听了她先前那番话,他有什么兴致也打消了。   毛秀忻瞪向丈夫,可一接触到他冷然的眼神,瞬间气虚。他显然还记着她先前说的话。   正好前头店里传来白唯茉的声音,她把儿子支开去陪小玩伴,对丈夫道:“我刚才只是发牢骚而已,在那个情绪上,讲话难免有点夸张,你不要想太多。”   “你确定你不是无意间说了实话?”   “不是。”其实句句都是她的真实感触,但她才不会承认。   “你不想要时,我曾经强迫你吗?”   “没有。”但他想要时,她能每次都逃避吗?这可是夫妻间的义务啊。   “你对我有不满,我都努力在改,你不喜欢我应酬喝醉,我尽量避免,如果你嫌我不懂情趣,要怎么做才是有情趣,你告诉我,我会去做。”   “那是我随口说说的,我不是真的在意。”   “所以你对我没兴趣也是随口说说的?”这句话让他大受打击。   “呃……”那句话是太残忍,她委婉地道:“其实这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意思是我们结婚久了,慢慢变得比较平淡,对对方的感觉不那么新鲜而已,你现在看我,不也觉得没什么特别吗?”   “你一直是我心里最特别的女人。”   “你对我来说也是最特别的。”说这句话时,她心弦轻轻一动,但又瞬间归于平静。“夫妻之间,热情很难持久,和谐相处才是最重要的,我们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顺其自然吧!”   既然找不回热情,又何必多想?他们是夫妻,注定要共度一生,就这么平平稳稳走下去也不错啊。   只是嘴里虽这么说,她内心其实更想一个人看书,或者陪儿子画图。原来对一个人的热情消褪后,要和他继续表演亲密,感觉这么勉强,面对他的依旧深爱,不能回报同样感情的她,总觉得有压力、想逃避。   “好啦,我下次不跟瑷琳她们胡说了,你别把那些话放心上。冰箱里有红豆汤,你先喝一点,我马上把炒饭做好。”她继续忙碌。   厨房里静下来。纪泽惟凝视妻子姣好的侧脸,与她相处时,有太多这种安静片刻,好像两人无话可说,他隐隐地焦虑。从前活泼的她,喜怒哀乐都容易懂,如今她好像变成一道寂静的谜语,他摸不透,这安静像一个难以跨越的距离。   有时候,沉默比吵架的杀伤力更大,吵架也是一种感情交流,沉默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她身后,抱住她,环住她的腰。   毛秀忻吓一跳。“怎么了?”一瞬间她有些不自在,但感觉他的心跳贴在她背后,她渐渐放松下来。她熟悉他的怀抱,很安心,有温暖依恋的感觉……这种没有激情的淡淡感情,不纯粹是亲情,她依然爱他,身心因他的亲近而愉悦,可目前她想要的也就这么多。   他没回答,静静感觉他们身体贴近,她柔软的曲线倚偎他,她的发丝搔着他喉间,令他敏感紧绷,渴望她红润的唇,她细致的肌肤,她柔软的娇躯,与他缠绵拥抱,每个在农场的夜晚,他想这些想到难以入眠,渴望她在身边……但再想到她为了躲避他的碰触而装睡,欲望便瞬间冰凉。   他叹口气。“以后如果你不想要,直接告诉我,不必装睡。”   她脸蛋一红。“好啦。”   “那……”他清清喉咙。“你不想要,是因为我不能满足你吗?”   她的脸更红。“不是,跟那个无关——你先放开我,我要做饭。”   他依言放开她,手机正好响了,他接听。“喂?棋雅……嗯,我刚到家,你在哪?要我过去接你吗……好,你过来吧!”   他收起手机。“棋雅要过来,我和她出门一趟。”   “她不是在农场吗?”谢棋雅是农场餐厅的厨师,是个二十五岁的阳光女孩。   “她前两天请假回老家,今天回来,她说在某个小巷子发现一道很特别的调味料,她哀求老板很久,人家才愿意传授,我陪她去看看……”   外头骤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女性嗓音。   “哟,小瑞,你还是这么可爱!这个小妹妹是谁呀?你好……茉茉,你的名字好可爱!你叫我棋雅姊姊就好。小瑞,你爸爸呢?在厨房?好,我进去……”人随声到,个头娇小的谢棋雅出现在厨房门口,笑容灿烂。“老板你好!喔,秀忻姊好久不见!你真的是我看过最漂亮的辣妈,你到底怎么保养的啊?我好嫉妒喔!”   “少来了,你比我年轻,青春是最好的化妆品。”毛秀忻笑了,她喜欢这个开朗女孩,好像看到从前的自己,不过这女孩人来疯的程度比较高。   “啧啧,我不行啦,你比我正多了。”她转头对纪泽惟道:“老板,我们要赶快过去,那个老先生晚点还有事,不能等我们太久。”   纪泽惟颔首,对妻子道:“我出门了。炒饭做好放着,等我回来吃。”   毛秀忻送他们到大门口,看丈夫开车载着女员工离去,她吐出口气,感觉……轻松多了。   自己无法以同样的热情响应他,她有点愧疚,忍不住想,倘若结婚初期他们没有分离,这段婚姻会不会是另一番样貌?   爱情是一种幼稚的感情,强烈地需要被满足,当她习惯依赖自己,不再期待他,感情自然而然转淡。既然对他不那么在乎了,便不会想去改变现状,让两人就这样过下去。   如今她对婚姻没什么特别期望,只想和他当一对尽责的夫妻,照顾家庭,但偶尔想起曾经的热恋,想起当初不顾一切要嫁他的冲动,还是淡淡惆怅。   在车上,纪泽惟静静地不说话,谢棋雅叽咕不休。   “那个酱料很特别喔,又酸又辣很够味,我猜半天都猜不出材料是什么……”见老板一脸若有所思,她道:“老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想一点……夫妻相处之道。”纪泽惟还是很在意妻子说对他没兴趣。   “你需要想这个吗?你和秀忻姊感情不是很好?”   “是没错,只是我常常不在家,跟她多少有点疏远。”他苦笑,农场员工们都以为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他也不想承认两人之间有问题。   “这难免啦,结婚久了都会有点冷淡,跟同一个人过这么多年,没喊无聊就不错了。我爸妈结婚三十年,到后来都没话说了,除了住在一起之外,根本就各过各的生活。”   他与她会变成那样吗?想象那种情况,纪泽惟不寒而栗。   也许他该为她制造惊喜?生活中来点不一样的,带来新鲜刺激,这就是情趣吧?不过他缺乏创意,除了送花、烛光晚餐,实在想不到什么特别的,伤脑筋……   “是说……”谢棋雅眼珠转了转。“我以为纪寰大哥会和你一起回家。”   “他留在农场处理花圃那边的虫害。”   “这么拼喔?嗳,他生日快到了对不对?我们要不要帮他庆生?”   纪泽惟瞥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生日?”   “有一次听他跟人聊天时说的。我本来打算弄个庆生party,想套他的话,了解他喜欢什么,结果最近找他他都没空,好像是在躲我。”   他微笑。“他是有点怕你,他说他没办法应付你这种新新人类小女生,你讲话这么快,他听都来不及。”   “他最好是没办法应付我啦……”谢棋雅嘟嘴,撇开头,脸颊微红。   “庆生party的内容就交给你想,费用我出。”这几年,堂哥全心投入农场帮他,至今没有成家,他欠堂哥不少,一个生日party是他至少能做的。   也许,他还能从这party得到给妻子惊喜的灵感……纪泽惟的唇畔浮起微笑。   当纪泽惟还在思索如何给妻子一个惊喜,毛秀忻已经把这回失言的小风波忘了。   加上好友梁芝旗摔下楼梯,失去记忆,她在台湾没有亲人,毛秀忻与白瑷琳赶去医院陪伴她,直到梁芝旗的大哥从日本赶回来,还带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清秀的梁芝旗,竟然是一对双胞胎的母亲!   所幸双胞胎的父亲也同时现身,梁家大哥也将双胞胎送回父母身边,希望帮助妹妹恢复记忆。   除了这件事之外,她的日子照样平顺地过,直到某天丈夫回家来,说晚上在一家pub帮纪寰开生日party,邀全家人一起去。   “我要看店,而且我和瑷琳约好了,她要教我插花。”她怀疑地看丈夫。“做生日选在pub?你什么时候会去那么时髦的地方了?”   “是棋雅挑的,这次party也是她设计的,我负责出钱而已。一起去吧,就一晚不开店,跟瑷琳说一声就好,不然找她一起去。”   她摇头。“太突然了啦,而且我有点懒,不想出门。小瑞太小了,也不能去那种地方,不如你带妈去吧,但别喝太多喔,你再喝得烂醉,我就让你睡阳台。”   纪泽惟再三怂恿,她还是不为所动,最后他只能和母亲前往。   晚上九点半,毛秀忻关了租书店大门,白瑷琳带了花材过来,两个女人边插花边聊天。在白瑷琳的指导下,她这个新手用玫瑰和羊齿蕨完成一盆小巧的作品。   白瑷琳赞美不已。“你很有美感,角度都抓得不错,很适合走创作这条路。你说你以前念美术系是不是?”   “嗯哼,大学还没毕业就怀孕,只好奉子成婚,不然我本来也想念设计类的研究所。”   “现在呢?没考虑回去深造?”   “一开始还想过,可是年纪大了,反应变慢,怕回去上课跟不上大家,不敢回去。”家庭琐事消磨她的精力,人越来越懒,也就安于现状了。   “不会的,学习不嫌迟,我也是生了茉茉才去学花艺,有兴趣的东西学起来特别有动力,即使晚起步也不会赶不上同学。”   毛秀忻被她说得有点心动。“你是有计划地生完小孩,才去进修吗?”   “其实我原本没有进修的打算,是生茉茉的时候,知道我前夫有外遇——”   毛秀忻第一次听她谈自己的过去,气炸了。“太过分了!你还在怀孕,他就跟别的女人乱搞!这男人真是混帐!”   白瑷琳淡淡一笑。“我倒觉得,虽然知道这件事时很痛苦,但总比继续被他欺骗得好……总之,我知道他外遇就马上离婚,之后出国散心,偶然遇到开花店的朋友,觉得花艺挺不错的,才去上课。也许我该感谢他,要不是他,我不会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天分。”   “换成我老公外遇,我只想把他剁碎去喂猪。”毛秀忻对她的宽阔心胸生出一丝敬意。白瑷琳不是美女,但有股温雅坚韧的气质,让人忘了她外表的平凡。   “你先生对你很好,不会发生那种事的。”白瑷琳抿唇微笑。“我觉得你很厉害,他一个人在外面经营事业,每个月回家几次,你竟然放得下心。”   “他又没什么特别的,哪个女人会喜欢啊?”   “怎么会?他长得挺帅的呀,而且诚恳踏实,一看就是个好丈夫,聪明的女人都抢着要。”   毛秀忻开玩笑道:“有人要就送她喽!嗳,昨天来找你的外国人,是你的追求者吗?”   白瑷琳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别说了,我没想到他会追我追到台湾来……” 第3章(2)   两个女人谈谈聊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送走白瑷琳,毛秀忻才想到丈夫和婆婆还没返家,她正要打电话去催,丈夫的车回来了。   驾驶座一开,下来的却是谢棋雅。她尴尬地道:“秀忻姊,要麻烦你了……”   她绕到副驾驶座开门,座位上赫然是纪泽惟,他满身酒味、两眼无神,喝到挂的典型姿态。   后座的纪母下了车,无奈道:“阿寰一直灌他酒,说不醉不归,也不听我阻止,他就变成这样了。”   毛秀忻暗自翻了个白眼,上前搀扶丈夫,和谢棋雅一人一边架起他往屋里走,纪母想帮忙,被谢棋雅阻止。   “纪妈妈,他很重,我来就好。”   纪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耐下来。   两个女人合力把纪泽惟扛上二楼,毛秀忻对谢棋雅抱歉地道:“不好意思,还要你帮忙。”   “应该的啦,那我先走了……”   谢棋雅走了,毛秀忻回头对婆婆道:“妈,你先去休息,泽惟交给我就好。”见纪母始终沉着脸,她补问一句:“pub不好玩吗?”怎么不大高兴的样子?   “还好啦,但是棋雅她……”纪母想说什么,又悻悻地忍住。“算了,明天再跟你讲。”她说完便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屋里剩下夫妻两人,毛秀忻瞪着呈大字型仰躺的丈夫,狠狠道:“我说过你喝醉就得睡阳台,我说到做到,你认命吧!”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他和浴室之间不算短的距离。到底该如何迅速将他运进浴缸?   纪泽惟呻吟一声。“这是哪里……”   “是你的家,你不认得了吗?”她试着扶起他。“你能不能自己走?”   “我感觉不到我的脚……”他瘫在地上动也不动。   “你当然感觉不到,因为我把它砍了,让你再也不能出门喝酒!”扶不起他,她放弃,改抓住他的脚踝往浴室拖。   但纪先生很不合作,先是唱歌,接着开始报各种树苗的价钱,发现她在拖他,他突然抵抗起来,扭来扭去不让她抓,最后干脆巴住沙发脚,让她拖不动。   “你给我放手!”她猛扳他的手,他松开手,蜷缩在地板上,嘴里还喃喃念着价钱。   “你是真醉还是假醉?醉成这样,价钱还记得这么清楚……”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困困的声音。   “妈妈……”   毛秀忻喘着气回头,看见儿子站在房门口。“吵醒你了吗?乖,回去睡。”   “爸爸又喝醉了喔?”看父亲一身狼狈,纪修瑞摇摇头。“我来帮你。”   “不必,我处理就好。”她花了五分钟哄儿子回房去睡,回到浴室前继续拖人。这回丈夫乖乖被她拖进浴室,好不容易把他塞进浴缸里,她披头散发、满身大汗,正纳闷他怎么这么合作,只见他呼吸均匀,发出轻轻鼾声——他睡着了。   她忙到快累死,他大爷睡得舒舒服服,还有没有天理?!毛秀忻一阵火大,很想踹他。   都几岁的人了,一点节制都不懂,就算是生日玩得疯了点,喝成这样也太过分吧!他都没想过会给她添多少麻烦吗?他还哀怨他们之间热情不再,他这副又臭又重的糜烂样,她会有热情才有鬼!   “纪泽惟,我等等就去拿相机照下你的样子,等你醒过来自己看,连儿子都看到你这副样子,你当爸爸的面子往哪边放?”她动手脱他衣服,这一脱他又醒了,继续反抗,抓着衣服不让她脱。   “放手啦!不脱衣服怎么洗澡?你别想我会让你这样臭兮兮的上床!”她拼命扯他衣服,他则拼命抵抗,她咆哮:“叫你放手听到没有?!”   他竟然也对她咆哮:“不要脱我衣服!”   “我偏要脱你要怎样!”她气炸了,使出吃奶的力气猛扯他衣服,他奋力抵抗,闹到脸红气喘,好像她脱他的衣服是要杀他似的,死命捍卫。   最后她敌不过他的力气,被一把推开,跌坐在地。她气得发抖,够了,她不管了!让他睡浴缸算了!   纪泽惟眼神蒙眬地瞪着她,大声道:“小姐,不要乱来!我是有老婆的!”   她呆住了。“你说什么?我不就是你老婆吗?”他醉得不认得她了,以为她是要非礼他的陌生女人吗?他不肯脱衣服,原来是在捍卫贞操……她的冲天怒火顿时消一半,好气又好笑。   “泽惟,你看清楚,是我。”她靠近他,他往后缩,防备地瞪着她。   “小姐,你不要乱来,我不是开玩笑的,我爱我老婆,我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你不要过来,我对你没兴趣……”啰唆一大串,他终于又睡着了,还紧抓着胸口衣服。   她拉他的手。人虽睡了,手里攒着衣服,攒得死紧。   “我是有老婆的!”   想着这句话,她嘴角微弯,心情奇妙地好转了。他醉得不认得她,心中却还是惦记她……   她忽然发现,有许久没仔细看丈夫的脸,他晒黑了,从前的俊俏男孩变成阳刚男人,他的眼角有细细纹路,左耳垂竟多了条小疤,是什么时候受伤留下的?长期的劳动让他变得结实,她轻轻抚摸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有好多茧。   上一次和他手牵手,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和他好好聊天,又是什么时候?   她几乎不曾问起他在农场的情况,他虽然忙碌,仍时时关心她,她却理直气壮地因忙碌而忽略他。她的眼只看着自己,她的心只想着自己,没有想到他,没有关心他的想法和需求,日复一日地忽视他。   既然爱情是一种幼稚的感情,强烈地需要被满足,她一点也没有对他付出,夫妻间怎会不日渐冷淡?而她还自我安慰这是正常情况,甚至对他的热情觉得厌烦,她真是……自私。   “我是有老婆的!”   她担当得起他这么全心全意的珍爱吗?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毛秀忻心底生出一股歉意。   浴缸里的纪泽惟作了个梦。他梦见自己与妻子在农场,在一大片玫瑰花田前面,他打扮成侍者,端着蛋糕和香槟伺候她。   她身着桃红色长洋装,艳丽如明星,曼妙娇躯懒懒地躺在藤椅里,桃红高跟鞋在她玲珑的足尖晃呀晃。她嘟嘴道:“嗳,说好的惊喜呢?”   “就快了。这是本农场为小姐精心设计的节目,必须在特定时间观看。”他看表。“还有十秒钟,九、八……”   “最好是个有趣的节目——”突然,狂风骤起,瞬间刮起无数玫瑰花瓣,繁丽缤纷的花雨让她好惊喜。“好漂亮!”   待花瓣落尽,他微笑道:“您的满意,是本农场的荣幸。”   她妩媚地斜睨他。“我只有一点不满意……”她指着落在裙上的几枚花瓣。“花瓣掉在我裙子上了,帮我清干净。”   “是。”他弯身拈起她裙上的花瓣,她忽然揪住他领带,将他扯近,娇润红唇险些吻上他。   他尴尬闪避。“小姐,请不要这样,我结婚了……”   “我知道你结婚了,你老婆不就是我吗?”   他一怔,失笑了,对上她盈盈笑眼,他低身覆住她的唇,热烈亲吻……   梦里的甜蜜,让纪泽惟醒来时,嘴角仍有笑意。   他睁开酸涩的眼,发觉身处自宅卧室,满屋明亮。他太阳穴抽痛,满脑子混沌,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   叩叩。有人敲门,房门打开,小男孩探头进来。   “爸爸?你醒了喔?”纪修瑞端着早餐走进房里。“我帮你做了早餐,三明治和蜂蜜麦片,水果和浓茶是妈妈做的。”   “谢谢。”他还是想不起自己怎会在家中。“我以为我应该在农场……”   “昨天伯伯生日,你们去pub帮他庆生啊,半夜才回家。”   “喔?”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他依稀记得堂哥兴致高昂,不断灌他酒。“我好像喝醉了……”他很少喝到没记忆,有点不妙。   “你不但喝醉,而且醉死了,妈妈把你拖到浴室洗澡,你还不配合,一直挣扎。”纪修瑞摇摇头。“爸爸,你别喝那么多酒嘛,妈妈每天工作很累,还要照顾你,很辛苦耶!”   纪泽惟爆出满头冷汗。“她很生气吗?”竟然还贤慧地帮他洗澡更衣,而不是放一缸水淹死他?他摸摸自己,一身干净,没有酒臭味,真的被彻底清洁过。   “没有耶,昨天晚上妈妈是不高兴,可是今天早上没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生气?他唯一一次喝到不省人事,她气得三天不理他,这回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该不会茶里加了泻药?   “妈妈还说,你昨天太醉了,今天一定会头痛,要多喝点茶会比较舒服,她把热水瓶装满了,你随时可以泡茶喝。”   太反常了,这不是他认识的毛毛,该不会她已受不了他,决定离婚,这是她给他的最后温柔……这么一想,纪泽惟慌了。   “妈妈人呢?”   “在店里面。”   他二话不说跳下床,往楼下跑。 第4章(1)   一大早,毛秀忻就被婆婆神秘兮兮地拉到角落讲话。   “泽惟还没醒吗?”   “他还在睡。”昨夜演完上衣保卫战后,他半睡半醒,毫不抗拒地让她洗完澡、扶上床去睡,没再让她多费工夫。   “嗯,我是不太想和你讲这个,毕竟意思稍微弄错点,说不定会闹家庭革命,但又不能不讲……秀忻,我把你当自己女儿看待,我只认定你是我媳妇,别的女人我是不会接受的。”   她愣住。这意思是……   “泽惟有外遇吗?”   “没有啦!你先听我说,我昨天跟他们去pub,有些农场员工也有去,那个谢棋雅几乎都黏着阿寰和泽惟。阿寰也就算了,但泽惟有家室,怎么能这么亲密?我暗示她几句,要她收敛一点,她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照样黏泽惟黏得紧紧的,真不象话!”纪母口吻很不屑。   毛秀忻松了口气。“棋雅本来就比较活泼,有点疯疯的,泽惟也跟我说过,我想她没那个意思。”   “可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跟已婚男人走那么近,就是不对!我昨天也念过泽惟了,不知道他醉醺醺的有没有听进去?他现在事业做得不错,一定有女人想捡现成的,我相信他不会乱来,但就怕他太老实,被人设计,你要多陪他出去走动,让人家没机会,知道吗?”   “嗯,我会的。”老人家这么护着她,她很感动,可婆婆和白瑷琳一致要她小心,是她太没警觉性吗?   她信得过谢棋雅,小妮子的眼神很坦荡,而她丈夫是藏不住秘密的人,若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早就泄漏异状,她对自己的观察力还有点信心。   婆婆出门后,她在店里忙,没多久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丈夫冲下楼来。   “早啊。”她秀眉一蹙。“你怎么睡衣也不换就下来了?”   “呃,我……”纪泽惟小心观察妻子,她脸色不坏,也没见一纸离婚协议书在等他,情况似乎没想象中的恶劣。   “对不起,昨晚我又喝醉了。”无论如何先道歉。   “嗯。我习惯了。”毛秀忻仔细看他,他局促不安,像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小孩,代表他在乎她,怕她生气。   他若变心了,装不来这种忧心忡忡的表情,她相信他。   “我昨天有记住你的话,不想喝太多,是哥一直灌我酒,才会——”   “我了解,寿星最大,没办法嘛。”   她居然一副体谅的口气?太不对劲了,莫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纪泽惟很忐忑。“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反正醉都醉了。”每次他喝醉,隔天就拼命道歉,她总是得理不饶人地念到他抬不起头,但喝醉虽不好,却也不是滔天大罪,也许她该放宽心,换个角度看待?   “我看订个罚则好了,以后你再喝醉,要帮我做家事。”这样她不必气坏自己,还可以得到帮手,一举两得。   “好,当然,应该的。”他受宠若惊。发生了什么事,让妻子的态度大转变?纪泽惟试探地问:“我昨晚是不是很配合你,没让你太麻烦?”   “才怪,你昨晚比以往还要吵,还不肯让我洗澡。”她抿嘴笑。“你的耳朵为什么有疤?”   “疤?喔,去年农场种一批相思树,工人掘地时我站在他们后面,有人锄头坏了,一举起来就整个飞散开来,是那时候被划伤的。”   毛秀忻听得心惊肉跳。“发生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工作难免有意外,皮肉伤而已,我不想让你担心。”其实,他怀疑她会担心吗,连他在家,她都不太注意他,还会在意他在外头出事吗?   “你还是该让我知道。”对于他在农场的事,她几乎一无所知,是真的太忽略他了……从现在开始积极参与,也许还来得及。“你上次提议我们全家去农场一趟,既然小瑞想去,我也很久没上山走走了,我想排个周末,带妈和小瑞过去,你什么时候有空?”   纪泽惟惊喜不已,没想到妻子会主动提出要求。“你们要来,随时有空——”儿子的声音打断他。   “爸爸,我做早餐给你吃,你一口都没吃就跑掉了!”纪修瑞端着早餐下楼来,嘴巴嘟得老高。   “喔,抱歉,我现在就吃。”纪泽惟马上捧场地咬一大口三明治。“嗯,很好吃!”他赞许地摸摸儿子的头。“你真厉害,手艺越来越好。”   “妈妈教我的,现在我每天做早餐给阿嬷和妈妈吃喔!我还帮妈妈做家事,妈妈说,会做菜和做家事才是好男人,我立志当好男人!”纪修瑞大眼闪亮,很有干劲。   “你的年纪不是应该立志当好孩子吗?”会不会太早熟了?   毛秀忻悠悠道:“等年纪大再学习当好男人就太迟了,要从小训练,这是为了他的终身幸福着想,现在的女孩子挑剔得很,不进厨房的男人迟早被淘汰。”   “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他把三明治送到妻子嘴边,她淡笑着摇头,他坚持。“你吃看看,黄瓜很脆,他还去掉吐司边,做得很精致。”   她这才咬一口。“他爱吃吐司边,以前讲了好几次都不肯去边,后来我炸吐司边给他吃,他吃一次就爱上了,才愿意乖乖去边,等着我炸给他吃……”忽然,她瞧见儿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我第一次看爸爸喂妈妈吃东西耶。好男人是不是都应该这样做?”纪修瑞若有所思地猛点头。“唔,我要记在笔记上……”   毛秀忻脸蛋一热,轻敲儿子的头一记。“记什么笔记?”瞧向丈夫,他微笑望她,惹得她不好意思,横他一眼,撇开头。很久没和他这么亲密,还被儿子看见,她很别扭,可是心里很甜,甜得她藏不住嘴角笑意。   “我去换衣服。”纪泽惟起身。“小瑞,可以帮我把早餐端上来吗?”   端早餐是借口,其实他是想和儿子私下谈话。父子俩上到二楼,纪泽惟低声道:“小瑞,爸爸要你帮个忙,我要跟你订做一样东西,这东西只有你能做。”   “什么东西?”   “你先答应我保密,不可以告诉妈妈,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纪修瑞挺起胸膛,充满使命感。“我一定保密!”   “你听好,这东西是……”他从昨晚的梦境得到灵感,加上妻子不再排斥去农场,他有了个构想,要送她一份礼物,这礼物也许不是最贵重,但绝对是独一无二、精心为她打造的。   刚才与她四目交投,眼神交会中,流动着一种温暖的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好久不曾这么融洽,她好久没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他,教他燃起热切希望,说不定,这是改善他们关系的大好机会——   纪泽惟吃完早餐又休息了一阵子,等宿醉的头痛消失,才回农场。   午后,毛秀忻看店,婆婆和儿子午睡去了,店里只有几个内阅的客人。   她望着玻璃门外。街道上,阳光热烈,人车熙攘,今天和过往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但是,她忽然觉得有些孤单,想起早上,丈夫还在屋里走动说话,他走了,屋里还有人,却感觉空空荡荡。   有点想他……这是几年来他不在身边时,她第一次有思念的感觉。   昨晚躺上床后,在静谧深夜,听身畔的他呼吸沉眠,她想了很久。   他们也曾热恋,一分一秒都不愿离开彼此,曾有的热情为何失落了?莫非再怎么新鲜热烈的爱情,都会磨损,变得迟钝乏味?可是他几乎不曾改变……那是她变了吗?当她肯定自己仍爱他时,是基于对婚姻的责任,为了孩子、为了维系家庭,于是催眠自己,相信爱依然在吗?   不,不是那样……虽然有时对他生气,有时失望,但是当她看见他笑了,内心一角像洒下阳光,同样愉悦。如果不爱一个人,不会被他牵动情绪,无论快乐或愤怒,不爱就不会在乎,所以,爱情仍在,只是沉睡。   想起他喂她吃三明治,想起他的眼神,他温柔的举动,她胸口怦怦跳,又忍不住一再回味,这是不是……爱情苏醒的征兆?   玻璃门开启的声音打断毛秀忻的沉思,她抬头,意外地看见母亲走进来。   “妈,你怎么会来?”她生完孩子后,渐渐恢复和娘家的往来。只是每回见面,母亲的心思依然都在她哥哥身上,三句话里有两句是谈她哥哥。   “突然想到你,就过来看看。”毛母环顾屋内。“亲家母呢?”   “她去午睡了,小瑞也在睡觉。”   “泽惟呢?他不在家?”   “他昨晚在家,今天早上回农场去了,大概还在路上。”   “喔,难怪我打电话去农场找不到他。”   “你找他有事?”毛秀忻暗觉不妙,母亲曾因她哥哥代理网络游戏的公司不断亏损,向她丈夫借钱,几次有借无还之后,她就阻止丈夫继续拿钱填这个无底洞。   “也没什么要紧事。”毛母唉声叹气。“唉,你哥的公司收掉三个月,他到现在都找不到工作,积蓄快花光了,怎么办?”   “怎么会找不到工作?现在虽然景气不好,报纸求职栏每天还是刊得满满的,只要他肯做,一定有工作,如果只是要赚点应急生活费的话,快餐店、便利商店都可以。”   毛母瞪眼。“他是硕士毕业,又当过大老板,怎么可以做那种有失身分的工作?”   毛秀忻淡笑。“失什么身分?开过公司就高人一等?以前的大老板现在在摆路边摊的多得是,只要正当赚钱,什么工作都不失身分。”就是母亲这种要不得的优越感,把她哥哥宠到价值观都偏差了,才会找不到工作。   “你喔,讲话不要这么刻薄,自己哥哥落魄了,你看好戏吗?应该帮他才对啊!”毛母哼声。“你有没有钱,帮你哥周转一下?”   果然是来借钱的,她摇摇头。“等我这个月领薪水才有。”她在租书店帮忙,婆婆坚持给她薪水,她也算薄有积蓄,但这几年老早就被母亲借光了。   “那泽惟有钱吧?”   “哥之前跟他借了不少都没还,先还了前头的才能再借。”   “有钱还他还需要借吗?”毛母悻悻地道:“还是让你哥先有个工作比较重要,你这租书店缺不缺人?嗯,你哥大概也不愿意在租书店当小店员,不然问泽惟的农场有没有缺,至少要经理级的职位,应该有吧?”   她傻眼,要人给工作还挑三拣四,脸皮有没有这么厚?“我们租书店没请过店员,都是我和婆婆轮流看店,未来也不打算雇人。农场那边我不清楚,要问泽惟,就算有缺也不一定是经理。”   “叫他弄个职位就好啦,他是老板,他说了算,事业做那么好,给自己的大舅子安插工作也不算什么。”   “他事业做得怎样是他的成就,他不欠哥什么。”她那个眼高手低的哥哥,连她自己都不想雇用,怎能逼丈夫接受?   毛母听了,嗓门便大起来。“你说什么话?今天要是立场换过来,泽惟需要工作,我也会要你哥给他一个位置,亲人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啊!”   “我没说亲人之间不该互相帮忙,可是当初我嫁泽惟,你看不起他,现在跟他借钱,又跟他要工作,这么理所当然是应该的吗?”她都替母亲觉得羞惭,怎么有脸跟他要求这些?   毛母尖嚷:“唉呦,他事业成功了不起是不是,难道要我这个岳母下跪求他吗?好,你不帮忙就是了,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女儿,一心向着婆家,自己的妈妈求你帮忙还要听你教训,你喔,这么冷血,这么势利,丈夫赚了一点钱就看不起自己娘家人……”她大呼小叫,惹来店里客人频频注目。   “我不跟你吵这个。”再听下去会脑溢血,毛秀忻冷冷打断母亲。“你不要去烦泽惟,我会跟他谈这件事,但是他有什么样的工作给哥,哥都要做,不能有意见。”   “难道他要你哥当园丁,你哥也要做?你哥可是硕士毕业——”   “不做就拉倒,叫他自己去外面求职。”   毛母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终于气冲冲地离开。   母亲的偏心太明显,她早就被锻炼到对亲情没有期待,却还是有点心酸。有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从小她什么都得靠自己,哥哥享尽母亲的疼爱,还这么不成材,太不公平。   但要和丈夫开口谈这事,实在尴尬,她拖拖拉拉混到晚上九点才打电话,希望尽快把这件事解决,又希望丈夫别接听。   结果电话只响两声,就被接起来,沉稳的嗓音响起。“苜蓿农场。”   “泽惟……是我。”   纪泽惟一怔。“怎么了?”妻子很少打电话来农场。“家里有事吗?”   “没有……我是想问一下你回到农场了没,你不在时有没有出状况?”   “我大概下午三点到,这里没什么问题,我先交代好事情才离开的。”   “喔,那就好。”   “你打来不是只要问这个吧?”她迟疑的声音听来有隐情。   “其实……”她咬牙,一口气将母亲上门的经过简略说完,但实在没办法厚颜地要求经理级的职务,只能委婉地道:“我哥也算开过公司,有管理之类的工作他应该能胜任,总之,你有位置给他是最好,没有也别硬挤。”   他沉吟片刻。“我这里是缺人,不过他坐办公室习惯了,我怕他没办法适应农场的生活。”   “他不做就算了,让他自己去找工作。”   “你等我一下。”他搁下话筒,从计算机叫出人事档案,迅速浏览了一遍现有的职缺,再拿起话筒。   “有个工作应该适合他——照顾农场的所有树木。我这里没什么正式的职称,不过这算是管理阶层,有几个园丁给他指挥,原本负责的人刚辞职,我还没找人代替。这工作只要会辨认各种树木,每天巡视,注意树木的状况,是不是枝叶太多或者有病虫害,一开始要记的东西很多,但做熟了就还好。”   她吁口气。“好,就这个。”   “那就找个时间,邀你母亲和哥哥一起过来,我带他到处走走看看,要不要做等看过再说。他在这年纪还要换跑道,一定会不安,你别给他太大压力,只是给他参考,当作度假玩几天,正好他们都还没来过这里。”   “泽惟……谢谢你。”她烦恼了一下午的事,他不到五分钟就解决,还细心地顾及她哥哥的自尊,让她佩服又感激。   他微笑。“没什么,难得你向我提出要求,我当然要办到。”他嗓音低沉温柔。“我知道要你开口说这些,很不容易,你一定犹豫了很久,幸好我能帮上忙。”她个性倔强,不肯求人,要找他帮忙前一定有一番内心挣扎。 第4章(2)   毛秀忻讶异。“你怎么知道我犹豫很久?”难道是表现在语气里了?   “我怎么不知道?”他低低笑了。“我们是夫妻啊!”   他的嗓音,从望不见的遥远山谷,透过线路,直抵她心坎,震荡着,他的低笑好似在说:我还不了解你吗?别担心,有我在。那笑意里有无限理解,无限包容,还有宠爱……她傻傻握着话筒,感动着,心轻飘飘的,好像融化了,感觉他们之间不需言传的默契,如斯亲昵甜蜜,让她怦然心动。   话筒那端突然传来一个活力十足的女声。“老板,我做好小麦草布丁了!”是谢棋雅。   纪泽惟道:“你等我一下。”   接着喀一声,听来是他放下话筒。   “嗯,你总算成功做出来了,可是这绿油油的样子……”   “唉呦,小麦草就这颜色咩,你快点试吃看看!”   “这真的能吃吗?颜色太诡异了。”   “男人怕什么啦,快点吃,老板要第一个试吃,不然我喂你……”   喂他?毛秀忻面颊抽搐了下,不自觉地使劲把话筒压在耳朵上,密切追踪那头的动静。   “不必,我自己来……”电话里静了下,大概是他在试吃,谢棋雅忙不迭地追问味道如何,他给了肯定的答案。   “喔耶!等我回去把配方记好,以后我们就多一项新点心了!我拿去给纪寰大哥试吃!”然后啪啪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重新拿起话筒。“喂,刚才是棋雅拿布丁给我试吃。”   “嗯,我听到了。”别想太多,他的反应没什么问题,他和谢棋雅保持了适当距离。“那等我跟我哥谈好时间,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想着他明快利落地解决她的困扰,毛秀忻感觉轻松多了,不禁微笑,可一想到谢棋雅,又不太舒服。   她还是不认为他会和谢棋雅有暧昧,谢棋雅大概是做出了新点心,太兴奋了而已,可是一想象她的丈夫和年轻的女性员工在遥远山区,每天这么开心笑闹……太可疑,她真想飞奔上山去,亲眼确认情况。   当初怎会放心他一个人离家那么远……她吁口气,倒在床上,听着时钟滴答,郁闷地吃醋,胡思乱想。   纪泽惟放下话筒,心情非常好。   心爱的妻子难得有求于他,他又能为她分忧,让他充满成就感。成为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坚强的女子——愿意依赖的对象,是男人的骄傲。   他刚要拿起话筒打内线给堂哥,纪寰就进屋来了,他道:“哥,王叔的缺先别找人,我有人选了。”   “嗯,那我明天不刊广告了。你的人选是?”   “我妻舅。”   纪寰错愕。“秀忻的大哥?他不是开公司吗?”   “公司已经收掉了,他失业了一阵子,我想让他来这边试看看。”   “他不是念什么计算机科系的吗?我们这里的工作他做得来吗?”他也见过堂弟的岳母一家人,印象不太好。   “教他就会了,当初我们也是什么都不懂,一路摸索过来,也没多难。对了,棋雅在找你。”   纪寰的表情瞬间变得怪异。“她找我干么?”   “她终于做出味道不错的小麦草布丁了,要给你试吃。”   “做好了就好,干么给我吃?”他左右张望,唯恐小妮子从哪里突然冲出来。“我先走了,别跟她说你看到我。”   纪泽惟失笑。“她有这么可怕吗?”难得看到堂哥这么忌惮一个人。   “唉,她……”纪寰摇摇头。“我先走了。”快溜为妙。   办公室里剩下纪泽惟一人。他走到窗边,窗外,月光照亮着宁静的农场,虫声唧唧,空气甜美干净,住宿的木屋区,扇扇窗子透出柔和光亮,在农场另一端,树木环绕的一幢独立屋子,是他准备给家人的住处,长久以来只有他和堂哥住在里头。   届时她大哥上山,她也会陪家人一起来吧?他满怀期待。花个一、两天让妻舅熟悉工作,接下来就是他们夫妻的时间了,他要先把屋子彻底打扫过,换过床单,准备她喜爱的水果和饮料,等要给她的惊喜礼物准备好,她会不会很感动……他想着,不自觉地微笑了。   毛秀忻将纪泽惟提供的职位告诉母亲和哥哥,相当符合毛母的要求,她满意了,她大哥毛治平却一脸失望。   “我只会写程序、谈生意,种花种树我哪会?他们有没有需要什么进出货或客房管理程序,还是要设计网页——”   “那种东西他们早就有了,反正妈要我帮你问工作,我问到了,做不做随便你。”   “那也要问个我专长的啊,你找这种工作给我不是故意让我难堪吗?”毛治平很厌烦。快中年了才失业,心情已经很坏,要走入陌生的领域更是惶恐,他怎么做得来?“树不是种下去就会长了吗,干么还要照顾……”   毛秀忻正要反唇相讥,想起丈夫的话,又忍住了。“好吧,那我去跟泽惟说你不做,叫他重新找人。”   毛母怕激怒硬脾气的女儿,好不容易有的工作就飞了,劝道:“你就去试试看嘛,你一直没工作也不行,妈妈还要靠你养呢!”   说好说歹,毛治平终于同意。   毛秀忻想一同前往农场,又不放心纪母一个人照顾租书店,但纪母爽快地要她放心上山去,顺便把吵着要跟的纪修瑞也带去,租书店交给她。   谁知白唯茉一听说纪修瑞要去农场玩,也吵着要去,毛秀忻于是邀白家母女同行,可是白瑷琳的花店临时接到一笔订单,她走不开,女儿又无论如何都要跟,她只好替女儿收拾个小行李袋,让她跟着去玩,请毛秀忻代为照顾。   出发前,毛秀忻忙着收拾行李。以前上山都随便带些换洗衣物,这次她仔细搭配,上衣、长裤、裙装、外套、鞋子、配件,行李比平常多两倍。   纪修瑞也很认真地收行李,把蜡笔、彩色笔、色铅笔……找得到的绘画用具都塞进他的小包包,她看得一头雾水。   “你带这些做什么?”怎么不是多带些玩具?   纪修瑞理直气壮。“我要写生!”   三天后一大早,毛治平开车,载母亲、妹妹、外甥和白唯茉上山,在九点钟抵达苜蓿农场。   苜蓿农场有供游客种植作物的田地、果园,游客可以在厨房烹调亲手采摘的蔬果,也可以在工坊制作果酱或纪念品,或亲近农场里温驯的山羊和乳牛,原有的山中湖泊可以泛舟,湖畔步道布满浓荫,适合漫步,游客也可往山林的更深处寻幽访胜。在这里,步调惬意缓慢,满眼舒缓绿意,从繁忙的城市来到这里,简直像到了另一个星球。   毛治平的车抵达时,纪泽惟和堂哥在农场大门前等候。当毛秀忻下车,他看得愣了。   她穿洁白的无袖上衣配海军蓝长裤,鲜艳的黄丝巾,薄施脂粉的丽颜容光焕发,满山明亮,不及她的明媚耀眼。纪泽惟的视线无法从妻子身上离开,看她浑圆的胸、纤细的腰,曼妙修长的腿,害他喉头抽紧,身体发热,遭到欲望袭击。连路过的游客都在看她,他感觉骄傲,又有点想将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观赏。   毛秀忻牵着儿子和白唯茉下车,望见丈夫,笑着向他挥手。他穿夏季衬衫,依旧戴着渔夫帽和墨镜,抿着笑弧的唇看来心情颇佳。   “妈、大哥。”纪泽惟接过岳母和妻舅的行李。“房间都帮你们准备好了,我先带你们去放行李。”瞧向妻子,他低声道:“你今天真美。”   毛秀忻微笑。“你也不错。”她可是特地精心打扮,展现她身为农场女主人的气势,也有点想和谢棋雅较劲的意味,可惜没看见她。   纪修瑞道:“妈妈昨天好早就睡了,她说要睡美容觉——”脸颊突然被母亲掐住,咿咿唔唔说不出话。   多嘴!她松手,矜持地道:“我只是想多睡一点,今天来这里才有精神。”   “当然,你不需要美容觉就很美了。”纪泽惟笑了,趁妻子转头拿行李,低声问儿子:“画得怎样了?”   纪修瑞揉着被掐痛的脸颊,眨眨眼睛,竖起大拇指。   一伙人走进农场,纪寰对西装笔挺的毛治平道:“你穿这样,等一下逛农场不方便。”没看过来这里还穿得这么正式的。   “我只是来看看而已。”毛治平板着脸。他是母命难违,被硬拖来,还是不太愿意屈就小小的农场。“我们就这样一路走进去吗?为什么车要停外面?”   “我们希望这里尽量减低污染,所以不开放游客的车进入,有小巴士定时行驶载人,也免费提供自行车给游客,我们自己除了紧急的事不会开车。”纪泽惟解释,领头走向小巴士的站牌。“妈,等一下让秀忻陪你到处参观,我陪大哥到处走走。”   毛秀忻摇头。“不,我也陪你们去。”她怕丈夫应付不了她大哥。   “我们不会走一般的步道,要深入山林,里面有很多昆虫,你确定?”   “昆虫而已,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为了保护他,拼了!   看来她是跟定了,纪泽惟微笑。“好吧,记得穿件外套防蚊虫。” 第5章(1)   将毛母和纪修瑞、白唯茉送到室内后,纪寰巡视农场去了,纪泽惟带着妻舅和妻子搭农场小巴士,来到果园。   纪泽惟将准备好的农场地图和植物图鉴给毛治平。“这里的果树分两部分,一部分给游客认养,树前会插牌写认养人的名字,一部分是我们农场自种,管理人每天至少要进果园巡一次。”   他们走进果园,两个园丁正在整地,向他们点头致意,一旁堆着树苗。   毛治平问:“进来看看就好吗?”如果是这样,他比较乐意做这份工作。   “大致上是看过就好,有问题可以让他们处理,管理人要注意的是整体,不过最好偶尔也参与一下,有的问题是亲身参与才会发现的。”纪泽惟将一把长铲子给他。“你试看看,挖个洞,种棵树苗。”   毛治平提起铲子,连续几铲,挖了个浅洞。“这样够了吧?”   纪泽惟摇头。“太浅。”   毛治平又铲两下。“土很硬,没有机器可以帮忙吗?像挖土机之类的?”   挖土机?两个园丁偷笑。毛秀忻皱眉。“这里这么多树,挖土机怎么开得进来?”   纪泽惟拿过另一把铲子,三两下就把毛治平的小洞挖大挖深,他指着一旁树苗。“种一棵下去。”   毛治平道:“我的手会弄脏——”   纪泽惟跟园丁要来一双长手套,递给他。   是怎样,一定要他种就是了?不是说管理人进来看看就好?毛治平忿忿地戴上长手套,把树苗搬进洞,铲土盖上,动作大了点,裤脚和皮鞋都沾到泥土。   他咬牙。几个月前还有一批部属,人人喊他总裁,现在沦落到当园丁,众人都盯着他,是在看他笑话吗?!   他随便铲几下,树苗的根还暴露在外就扔下铲子。“这样可以了吧?”   他爱做不做的态度让毛秀忻看不下去。“你觉得这样它会活吗?”   但纪泽惟不说什么,补了几铲土盖好树苗。“走吧,我们到后面。”   果园后方就是湖泊,纪泽惟领他们走上步道,拐进小径。“巡过果园可以接着在湖畔走一圈,这边有条小路,通到前面的游客中心。我们当初开发时,尽量保留原有的树,所以农场里大约七成是油桐树,这条路在春天时会开满白色的花,是我们很受欢迎的景点。”   小径坡度陡峭,五分钟后,毛治平腿酸了。“走到游客中心要多久?”   “大概半小时。”   “半小时?!”毛治平听得腿软。“够了,我知道有这条路就好,我们回头吧!”   纪泽惟摇头。“我们要走完,我要带你把整个农场走一遍。”   “那要多久?”   “大约三个小时。”   毛治平瞠目。“不可能,我的腿会走到断掉,我不干——”他回头走。   毛秀忻拦住他。“哥,泽惟这么认真要带你,拜托你配合好不好?”   “这么长的山路怎么可能走得完?反正他把地图和图鉴都给我了,他只要告诉我工作内容,不必走这么远的路。”   “走完这段路我们就可以搭农场巴士,农场里也有免费自行车可以骑,不会很累。我是给你一些书面数据,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有些东西要亲自去看,我们这里管理动物、花草树木都要亲自接触,像你之前开公司代理在线游戏,计算机里的东西只要按按键盘——”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计算机游戏之类的都是虚幻,我的公司不切实际,才会倒闭吗?”毛治平被戳到痛处,厉声道:“我告诉你,我也会谈生意,会亲自接触客户,你不必搬你的经验来教训我!”   果然吵起来了,毛秀忻头痛,正要开口,纪泽惟却先一步说话。   “如果我说错话让你不高兴,对不起,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就像你从前天天要接触键盘,我们这里的一草一木,就是现在你该熟悉的键盘,换句话说,各行各业都有需要掌握的基本知识和技能,我绝对尊重你的专业,我只是想用我知道的方法,让你尽快进入这里的状况。”   他冷静的态度让毛秀忻意外,侧目瞧他,这是平日常被她驳得没话说的纪泽惟吗?他口气沉着,不疾不徐,还能用譬喻来说服,简直像另一个人。她仔细瞧他,简简单单的渔夫帽、衬衫、牛仔裤,因他有力的态度,朴实中散发慑服人心的力量。   “算了……是我太激动,抱歉。”毛治平抹抹脸,认命地继续往前走。   毛秀忻拉着丈夫落后一段距离,低声道:“对不起,我哥不是很想来这边,是我妈硬卢他来,他这两天都不太高兴,才会发飙。”   纪泽惟微笑。“没关系,我们这里比较辛苦,很多人来这里一开始都不太适应。”   “所以你还要用他?”还以为他刚才只是怕闹僵,说场面话安抚她哥哥的情绪而已,否则一开始就对老板呛声的员工还不被踢走?   “当然,说好给他机会,除非他自己放弃,或者做了之后发现不行要辞职,到那时再说。只凭他一时的情绪就判断他不适合,说不定会错失人才。”   “我对你刮目相看。”他的气度和智慧,让她大大佩服。   “喔?为什么?”   “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有想法,能言善道,口才这么好……虽然我曾经怀疑你有口才这东西。”   他笑了。“就算原本没有,工作这么多年也会被磨练出来,不然怎么应付刁钻的客人?”   “如果你平常在家也是这样,很多事会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个性比较强,一个人在气势上压不过我,我就不太会听这人的意见,我承认我这样很不好,不过你要是像刚才跟我哥那样,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和我沟通,这样不是比较好吗?”倘若夫妻间有这样的交流,或许他们不会走到婚姻淡如水的地步。“你都没想过这样做吗?”   “从来没有。”他摇头。“对我来说,家是放松的地方,我在外面要对人或事情争取、争吵,态度要很强势,那种压力我不想带回家里,我不想在自己家里还要这么辛苦,说话做事还要考虑很多,太累了。”   “即使你这样温温吞吞不表示意见,家里大小事都让我管,还常常被我堵得没话说,也无所谓?”儿子有不满还会跟她抗议,他几乎比儿子还弱势了。   他微笑。“不是从我们认识开始就这样吗?”   “啧啧,听起来你对我很不满。”毛秀忻佯怒瞪他,眸里却全是笑意。“我没办法像你这样,大概是我控制欲比较强,希望人家重视我的意见,事情都照我希望的走。”   “这就是我为什么娶你,家里都交给你处理,我乐得轻松。”他开玩笑道。   “我觉得,如果连在心爱的人面前,还要用力宣传自己的价值,计较她对我好不好,像讨债那样争取她的重视,不只是累,简直是悲哀。我想她应该是了解我的,就像我也了解她;我想我不必解释什么,或伪装什么,在她身边,可以单纯地当我自己,就像她在我面前也不必戴面具,可以尽情表现她的一切。”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毛秀忻的心却重重一沉。从他话里,她听见全然的信赖,他让她掌握可以安心歇息的地方,把自己彻底交付给她,他学到巧言令色的本事,不用来对付她,这么暴露自己,这么全心信赖她,其实很傻很危险,她要伤害他,太轻而易举……   也许,她已经伤害了他。   明知他迟钝,在感情上需要她带动,她却长期陷溺在自己的情绪里,留他独自困惑,放任他们的关系恶化,他的从未改变,成了变得世故的她踩得最狠的弱点,她是不是很自私?   她对他如此残酷,还认定自己爱他,她对他的爱只是个壳,内里空无一物,她好愧疚……   “小心点,这坡不好走。”纪泽惟走下坡去,伸手扶她。   她握住他的手,凝视他温柔眼眸,她忽然领悟,过去认识的他是表面,直到今天,她才真正认识他丰富包容的心灵。   毛秀忻想了想。“可是,话不说出来,没办法真正理解对方的想法。你不对我做表面工夫很好,但我们还是该多沟通。”   “嗯,我反省过了,我们沟通得不够多,以后要多谈一谈。”也难得她愿意听,他把内心的想法都说出来,轻松多了。他握着她的手,走在熟悉的小径上,山风徐徐,落叶沙沙,一切都比平日更美丽,因为她在。   “你觉得我什么地方不好,要改进,尽量说。”她诚心道,想尽量弥补他。   “我觉得你没什么不好。”今天就好得像善心的仙子。   “够了喔,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如果还有什么遗憾,就是她的丝巾老是搔着他颈子,她柔软娇躯散发诱人香气,惹得他心痒痒,可惜日光还太亮,而且前有毛治平。   来到最陡的坡段,他先下去,转身扶毛秀忻。   她握住他的手,慢慢走下去,又道:“光看你在家里没脾气的样子,很难想象你在外头是这样。妈有时候开玩笑说,我们家姓毛,我是户长,因为你实在一点一家之主的气势都没有。”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我当初是靠气势吸引你注意吗?”   她一怔,的确不是,当初爱上他无辜小狗似的眼神,爱上需要她照顾的单纯傻气,爱上他的好脾气,迷人的双眼,斯文的……强壮肌肉。   他双臂牢牢支撑住她,居高临下的她刚好将他手臂鼓起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她不小心脚下一滑,他立刻抱住她的腰,她抓住他肩头,稳住自己,发觉自己的小腹刚好贴在他胸膛上。她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坚硬热烫,低头看见他灼热的视线正好对着她胸口,她咬唇,一阵敏感的电流窜过全身。   山风静止了,剩下燥热蔓延。   纪泽惟沙哑道:“你今天真的很美。”四下僻静,静得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强烈的心跳,他快要不记得自己来这里干么,只感觉自己血脉贲张,满脑子都是她引诱犯罪的娇柔身躯,想着他几个月没碰妻子,欲望凶猛,热得他流汗。   “只有今天吗?我以为我每天都很美。”感觉到他强烈的欲望,她脸热心跳。教她惊讶的是自己也有相同反应,发热的肌肤似在期待什么发生,已经很久没对他产生渴望,她感到亢奋的刺激,膝盖发软。   “对,每天都很美……”他按住她的腰后贴向自己,感觉她屏息低呼,指尖陷入他肩头。她柔美的胸脯在他眼前急遽起伏,他的手滑入她腰后衣下,碰到光裸发热的肌肤……   然后,杀风景的男人声音打断他们。   “喂!有岔路,要走哪边——”走在前面的毛治平一回头,就见夫妻俩如胶似漆地拥抱,难分难舍。   两人脸红,毛秀忻赶紧走下山坡,纪泽惟清清喉咙,道:“左边。”握住妻子的手,她正偷瞄他,他也瞄她,两人相视偷笑。   “喔。”毛治平往左边岔路走下去。妈的,他走到流汗腿软,这对夫妻在后头卿卿我我!欺负他这个孤家寡人兼失业的可怜男,心酸哪……   三人逛完农场已是下午,毛治平累到走不动,虽不再抱怨,但脸色依然难看。   晚间,纪泽惟在后院举办烤肉会,毛秀忻帮忙,一面和母亲聊天。纪寰买了烟火和啤酒,毛治平倒很捧场,第一块肉烤好之前已经喝掉一罐。   最兴奋的是两个小孩,白唯茉第一次玩仙女棒,棒端似星星闪烁的花火让她爱不释手,玩了一遍又一遍,纪修瑞将自己的分也给她玩,又将烤肉切成小块,将烤筊白笋剥皮放凉,方便小女孩进食。   纪寰瞧着侄子照顾小女孩,又是细心喂食、又是递纸巾让她擦嘴,笑问:“小瑞,你这么照顾茉茉,是不是喜欢人家,将来要娶她?”   纪修瑞一脸老成样。“唉呦,你不懂啦!这是好男人应该做的,好男人要照顾女生,我才没有要娶她。”   纪寰哈哈大笑。“什么我不懂,你就很懂吗?还好男人咧,你懂什么是好男人了?泽惟,你儿子人小鬼大,好好管教一下。”   纪泽惟微笑。“这是他的志向,我觉得挺不错的。”   纪寰啧啧道:“时代真是不一样了,以前小孩要立志做大事或赚大钱,现在立志当好男人。”   “有什么不好?有个目标可以努力,不错呀!”毛秀忻笑道:“大哥,倒是你,还不结婚吗?”   “算了,我还是一辈子单身,自由自在。”   纪修瑞道:“伯伯是因为太老了,没人要,没办法结婚……”   听到这句话,毛治平脸颊肌肉一抽,更形阴郁。   纪寰瞠目。“小鬼,你说谁老?”他把小男孩挟在腋下,猛揉他头发,纪修瑞哇哇乱叫,白唯茉看得目瞪口呆。   毛母问:“治平,今天参观的感想怎样?”   整晚没吭声的毛治平已经喝了三罐啤酒,喝得眼神茫茫。“什么?”   “我问你今天参观农场的感想,是不是打算留在这里做?”   “喔……”毛治平抹抹嘴。“我不干。在这种烂地方没前途。”   尖锐的用字让气氛一寒,纪泽惟面不改色,静静注视一脸激愤的大舅子,又看惊愕的毛母。毛秀忻皱眉,纪寰凉凉开口。   “也对啦,我们这里都是不必念什么书就能做的低等劳力工作,你这位硕士在我们这里,实在是杀鸡用牛刀,太委屈啦!”一开始就看这人不顺眼,穿西装来农场找工作,摆明对他们这里没兴趣。   毛母急道:“你说这什么话?泽惟好意帮你,你好歹试看看啊,你都失业多久了,一直没工作怎么行——”   “试什么试!我以前念书,你说我没前三名不是你的小孩,等我出来工作,你又说月薪没十万不算工作,这个烂农场能给我十万月薪吗?!”毛治平扑过去握住妹婿肩膀。“你说,我在这里做有十万月薪吗?”   纪泽惟冷静道:“没有。”   毛治平对母亲大嚷:“你听到没?他说没有!那我在这里做干么?就算我在这里做到后来喜欢这里,你一定会逼我去找薪水更高的工作,因为比做这工作更可耻的就是失业,你只是不能忍受我失业,丢你的脸!”   毛母胀红脸。“你胡说什么,我是担心你没有工作,一直消沉——”   “你根本不是为我想,都是为你自己想!我一辈子都用你的标准过活!我受够了,我不干了!”毛治平把啤酒罐往地上摔,愤嚷:“我不干了!我去当流浪汉,去捡破烂都好!我不要再被你逼着去做不喜欢做的事了!”   大家都被他惊呆了,一时不敢上前阻止。毛母脸色苍白,紧闭着唇,瞪着儿子。   毛秀忻搂住两个被吓呆的小孩,惊愕地瞪着哥哥。第一次发现,从小是资优生的哥哥,受尽母亲宠爱,心里却有这么多恨。母亲给他最好的,对他的要求也最多,母亲对他的关注是在他脖子上吊了无形的绳,牵着他往她想要的地方走。   毛治平眼眶殷红。“其实……泽惟今天带我去果园种树,我摸到泥土,很感慨,我很羡慕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还做得这么好……”他啜泣。“你怪我为什么不结婚,我曾经想娶一个女人,却被你从公司里逼走,就是鹃华,你觉得她配不上我……什么他妈的鬼学历,我念到硕士公司还不是倒闭……鹃华她一直爱我……”他口齿不清,嚎啕大哭。   纪寰被他的失控震骇,这时才回过神,和堂弟交换个眼色,过去扶起崩溃痛哭的男人往屋里走。   纪泽惟低声道:“毛毛,你陪你妈进去休息,我想你哥是累积太多情绪了,不是有意说那些话,你好好安慰她,要她别想太多。小瑞和茉茉交给我。”说话时,毛母已径自起身进屋。   毛秀忻点头,他又道:“万一你哥不愿在我这里工作,短时间内又找不到工作,经济有困难,你会照顾你妈吧?”   “当然啊。”   “你告诉过她吗?告诉她你会照顾她?”   “嗄?没有。”这是子女的义务,还需要挂在嘴边吗?   “你要告诉她,就像我们今天下午谈的,有时候话不说出来,对方不会明白。要让她知道她不会因为你哥失业,生活就没有依靠,也许她就不会对你哥逼那么紧……”   她若有所悟,母亲或许是怕失去哥哥这个经济支柱,才对他紧迫盯人。   “还有,我算是半子,只要她愿意,我这里随时欢迎她来长住,在我心里,她也是我母亲。”   “谢谢你。”她心一暖,飞快在丈夫脸畔啄一记,进屋去。   毛秀忻走到母亲房间,毛母正坐在床沿发愣,听见她脚步声,低低开口。   “你跟泽惟说一声,你哥喝醉了,胡言乱语,请他多包涵。” 第5章(2)   毛秀忻凝视母亲,她想问——哥哥深爱的方鹃华,真是被逼走的?方鹃华当年是哥哥的助理,年纪比哥哥大,离过婚还带着女儿,她一直以为两人是和平分手,没想到是母亲介入。   母亲老了,身形略显佝偻,神态依旧强势,从她有记忆以来,母亲一直是这种不服输的强悍态度,也许是这种坚强的意志力,才让她不被丧夫之痛击倒,独力抚养他们兄妹成人。   大概她太像母亲,母女俩永远在硬碰硬,亲子关系始终不好。此刻她也说不来什么安慰的话,直率地道:“妈,你不要太逼哥了,他压力够大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我们的支持。”   “他太软弱了,我们没支持他吗?大家都在帮他想办法,他却喝到烂醉大哭,都要四十岁的人了,不象话!”   “哥本来就有点软弱,而且他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突然间摔得这么重,当然比较难振作。”   毛母叹息。“我知道,他的个性要是能跟你一样就好了。”   “他个性要是跟我一样,两个我跟你作对,你早就气到死翘翘。”   毛母横目瞪她。“臭丫头,诅咒我吗?林祖嬷活到两百岁给你看!”   毛秀忻笑了。还“林祖嬷”喔,什么江湖口气?   毛母也被自己逗笑,硬板着脸,嘴角却弯起。   “好啦,你会活到两百岁,总之,你不要担心太多,你还有我啊,我会照顾你,还有泽惟,他说他把你当妈妈看待,这里随时欢迎你来住。”   毛母脸上闪过诧异。“他这样说?”当初瞧不起女婿,对他尖酸刻薄,后来虽然和好,但见了面依然生疏,没想到他不计前嫌,还表示愿意奉养她……多年来习惯以强悍示人,她很感动,但不适应,不知怎么面对这种宽厚的感情。   “是啊,干么骗你?虽然你不太喜欢他,可是他实在是个细心体贴的好人,很为人着想。”她不禁为丈夫骄傲,有时觉得他傻,但傻人有傻福,傻傻地不计较,先付出,才有收获,就算她母亲不领情,至少他赢得了她的佩服……和爱。   在此刻,因他宽阔心胸,她觉得自己更爱他了。   毛秀忻看母亲沉思不语,脸上皱纹更明显,似乎最近老得特别快,哥哥的问题显然让她伤神,她一时心疼,做了她这辈子没对母亲做过的事——搂住母亲的肩膀。   “所以你真的不要烦恼太多,不管哥怎样,你还有我和泽惟。”   毛母一掀眉头,盯着女儿搁在肩膀上的手。“你吃错药吗?”   她讪讪地缩手。就知道母亲不吃温情这一套。“反正就是这样。我先去看哥怎么样了。”   她往房门口走几步,又道:“妈,我从小看你为我们忙碌,现在我们年纪都这么大了,你还要为哥哥烦恼,你有没有想过放宽心,让哥哥自己去处理自己的人生,不要什么事都一把抓?你总不能活到两百岁,都为我们而活,你难道不想为自己而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说完,她摇摇头,走出房间。   毛母怔愣。什么是为自己而活?丈夫过世后,她辛苦养大两个孩子,以为能靠儿子安享晚年,但儿子被她宠得过分,不够独立,她只好又跳出来为他决定大小事,却闹到自己两面不是人。   这两个从自己身体分离出去的生命,两个都是她自己,当妈的注定一辈子放心不下儿女。   幸好,女儿不必她操心。她穷苦怕了,不要孩子重蹈覆辙,当初恶意刁难女婿要聘金,全是为了自家人打算,聘金可以资助儿子事业,也证明对方有财力能照顾她女儿,可她自以为聪明地算计这么多,不听话的女儿婚姻幸福,儿子却一败涂地……似乎控制得越多,越造成反效果。   她依靠儿子,这段日子让她感受到最多温暖的,却是女儿女婿的贴心……她的做法真的错了吗?   毛秀忻去看哥哥,他累了,被纪寰送回房就睡着了,睡得像无辜婴儿。   这一闹,大家也没心情烤肉了,烤肉会霎时中止。   她回到房里,纪泽惟坐在落地窗旁,欣赏月色,一面喝刚泡好的高山茶。   她在他身边坐下。“小瑞和茉茉呢?”   “我开电视让他们看海绵宝宝,两个都安静了。”   “喔,看那个节目啊。”她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喝一口。“真奇怪,那东西明明就长得像起司,怎么会叫海绵宝宝?”   他微笑。“跟妈谈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她好像有点动摇,应该会对我哥放松一点吧!”   “明天早上你再问你哥的意思,只要他愿意留下来,万一将来你母亲逼他换工作……”他喝口茶。“我再教他怎么应付她。”   她瞪眼,他自然的语气好像在谈论天气。“你要怎么教他?”   “严格来说也不是教,他需要的是心理建设,我猜他太听从你妈的意思了,对自己没有信心。如果不相信自己的价值,不相信自己值得拥有想要的东西,那么也没必要去争取,就得过且过吧!”   纪泽惟喝口茶,沉稳地道:“等到他离开这里,只能有两种原因:一是他找到了真正喜欢的工作,想离开,我会欢送他;二是因为怕你妈所以放弃,我会让他走,不会出面替他说服,因为那我等于是他另一个妈,替他决定他的人生。”   毛秀忻凝视丈夫,有些敬畏,有些心折。“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有想法,这么会看人。”   “你以为我只会在周末背个背包,装着山上种的蔬菜和水果,回家去烦你,破坏你平静的生活?”他自我调侃。   她笑了。“我哪有说你烦?”叹口气。“唉,我曾经很嫉妒我哥,我妈很疼他,从小他穿的用的都比我好,但现在我觉得不被过度关爱,原来会比较幸福,过得比较轻松开心。”   “也不见得你就是不被关爱啊。”要真是只爱钱的母亲,当初大可要更多聘金,其它一概不管,但婚前毛母为难他的诸多问题,钱只是其一。“其实除了聘金,你母亲曾经用很多问题刺探我,她认为我太年轻,不能让你幸福,只是我一直没说出来。”   她很惊讶。“你干么不告诉我?”   “要是跟你讲,以你的个性,一定会去跟你妈吵。我们还没结婚,就因为我让你和母亲失和,这是一个女婿应该做的吗?倒不如我忍下来,用行动证明,现在你想她还会对我提出那些质疑吗?”   毛秀忻讶然无语,不由得重新审视他。最初认识他时,他一味做烂好人,曾几何时,他慢慢改变,保留她最欣赏的宽厚心胸,但更有原则,不轻易妥协。他的心态比她柔软,处理事情更弹性,能顾全大局,最教她心折的是,他为她受她母亲的气,却从不曾对她母亲不敬……他真有无穷魅力,在他们相识近十年后,依然让她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目光闪动。“泽惟,我……”我想我重新爱上你了。她没说出口,但心情激动,两颊泛起醉人红晕。   “嗯?”纪泽惟微笑,喜欢她美丽眼眸如此专注地望着他,令他血脉沸腾,欲望蠢动。   要说那三个字好不自在,她改口道:“你真的让我很意外,我妈当时那么过分,你竟然忍得住。”   “也还好,某人对我更凶,我都无所谓了——”   她挑眉。“你说谁?”听来很可疑喔。   “我没说是谁,”喝口茶,他悠悠道:“不过,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哈哈笑。“明明就在讲我,好啦,我承认我很凶,以后会改进。”   “我也决定改进一件事。”他忽然神色严肃。“以后应酬,我不再喝酒了。不管谁劝酒,我都不喝,最多在家里陪你小酌两杯。”   她又惊又喜。“你怎么突然悔改了?是因为看到我哥的‘示范’吗?”   纪泽惟点头。“我发现喝醉真的很危险,会把秘密都说出来,被人听光光。”   “你有什么秘密?”她开玩笑。“难道你背着我搞外遇?”   “不,我的秘密是……”他叹口气。“我的老婆对我冷感,对我没兴趣。”   毛秀忻哈哈大笑。“你很会记仇耶,我也就说过那么一次而已。”   “一次打击就够了,我到现在还在难过。”   她哄他。“好啦,那是开玩笑嘛,你把它忘了,我对你没那么……反正不是那样啦!”   “不然是怎样?你对我不是没兴趣,所以是有性欲……”   “什么性欲!”她捶纪泽惟一下。   他笑着闪避。“我口误了,讲太快。”   “最好是口误!”可恶,他绝对是故意的,惹她想入非非,视线忍不住飘往他宽阔胸膛,结实的手臂与长腿蕴含力量,她记得被他拥抱的美好滋味。   纪泽惟慵懒地望着她,微笑的眼眸在诱惑她的薄弱意志。   他握住她的脚踝,沙哑道:“如果不是对我没兴趣,证明给我看。”   她装矜持。“不行啦,我全身都是烤肉和木炭的味道,至少要洗个澡……”   “不必了,我们味道一样。”他等得太久,一秒钟都不愿等,将想起身的她拉回,压在身下,刚硬的身体急躁着,熨贴她的柔软,意图展开热情袭击。   “可是……”唇被他堵住,她的意志融化,身体诚实地滚烫,强壮的男性身躯急切需索她的慰藉,让她骄傲,他毫不掩饰的欲望在她肌肤上激起酥麻电流,她热情地回吻他。   他将她腰间衣物往上推,暴露光滑的腰身,爱抚她,制造绚烂的快感。他亲吻她敏感耳垂,哄她在战栗中配合他,解开他的裤头……   然后,电话铃声响起。   纪泽惟当作没听见,忙着和妻子上衣的钮扣奋战。   “有电话……”毛秀忻挣扎,抬头望向声声催的电话机。   “管他的。”再被打断一次,他会郁闷死。   她推他。“说不定有重要的事……”   他无奈,只得去接听电话。“喂?我是……”他面色忽然凝重。“情况怎么样……他的家人呢?只有他太太?好,曹大婶过去了吗?给他吃药了……好,我去就好,不必找我哥了。”   他放下话筒。“有客人心脏病发作,是个来度假的老先生,身边只有他太太,曹大婶处理过了,情况暂时稳定,我过去看看,送他去医院。”曹大婶曾是护士,农场游客身体不适,都由她先做处理。   “嗯,你去吧。”她起身,拢好散乱秀发。他是老板,紧急状况非出面不可,不过最近的医院开车要一个小时,今晚是注定泡汤了。   他痛苦地抹了抹脸,硬生生把几秒钟前的激情逐出脑海。“等我回来。”他倾身啄她一口,转身往外走。   毛秀忻拉住他。“等等,你的……拉链……”她指着他裤头。   他低头一看,失笑,火速整理好衣物,又吻她一记,才下楼去。   毛秀忻整理好仪容,平复呼吸,过去隔壁房间看两个孩子。   纪修瑞已经面带困色,白唯茉对电视连连点头。她带两个孩子上床去睡,又打电话跟白瑷琳聊了片刻,让她知道女儿一切安好,才进浴室冲澡。   洗好澡,她换上睡衣,还不想睡,也不想看电视,找了几本书来看,却无法定心,浮浮躁躁的一个字也读不下去,身体里有热流在蠢动,在等待…… 第6章(1)   她苦笑。原来欲望是传染病,他感染了她,渴望亲密缠绵。   她索性抛了书,趴在床上,凝视窗外。月娘笑脸盈盈,每晚望见这窗子,看见什么?一个老是孤枕入眠的男人吧?今晚,孤枕入眠的换成女人,这双人床,好像注定单人睡。   当他独自睡在这里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像此刻的她,思念着另一个该睡在身畔的人?   她裹着毯子,静静品尝许久不曾有的寂寞感,一个人睡双人床,让寂寞膨胀,没有他的体温和重量陪伴,好孤独……   毛秀忻隔天醒来,枕畔依然是空的,没有睡过的痕迹。   难道他整夜未归?   她盥洗后下楼,厨房里早就热闹不已。她走进去,就看见谢棋雅在做早餐,纪修瑞和白唯茉在讨论哪种果酱好吃,她的丈夫面前摊着早报,微笑看两个孩子叽叽喳喳。   谢棋雅先发现她。“秀忻姊,你起床啦!我昨天下山不在,今天早上回来听说你来了,马上自告奋勇来帮你做早餐,你看——当当!”她得意地展示一桌美味早点。   “我刚做好的喔,还热腾腾,快来吃,听说你妈妈和哥哥都来了,我也做了他们的分,不过他们好像一大早就出去散步了。”   “我早上回来时遇到妈和哥,他们说要在附近走一走。”纪泽惟挽着妻子坐下,看她气色明亮,微笑问:“睡得好吗?我上去看过你,你还在睡,就没吵醒你。”   毛秀忻点点头。“棋雅,一起坐下来吃吧。”瞧小妮子系着围裙,舞铲弄锅,好像很熟悉这厨房,她忍不住问:“你常来做早餐给老板吃吗?”   “才不咧,是你难得来,我特别来表示欢迎啊!平常就不必特别做给老板吃了,做了又不会加薪。”她做个鬼脸。   纪泽惟笑道:“是啊,你对我都没这么殷勤,对我家人特别好。”   就算有,也不会当她面承认吧……毛秀忻咬唇,她这是在做什么?她从前毫不怀疑谢棋雅,如今自己起了个头,尽往坏处想,根本是自己吓自己。   “我还要回大厨房去,你们慢慢吃。”谢棋雅解下围裙,张望屋内。“纪寰大哥呢?还在睡吗?”   纪泽惟道:“他早上起来知道那位老先生心脏病发作的事,听说他们要提早退房,他说他要去帮忙,顺便过去探望,很早就出门了。”   “喔。那我先走了,秀忻姊要多住几天喔,我晚点再来找你,大家掰!”谢棋雅挥挥手,离开了。   毛秀忻对两个孩子道:“你们两个该坐下来吃早餐喽!”她一面替两个孩子倒鲜奶,一面问丈夫:“那位老先生怎么样了?你怎么会到早上才回来?”   “他昨天到医院检查后就没事了,不过医师建议他住院观察一天。我怕他和他妻子年纪都大了,有什么状况,就陪他们在医院过一夜。   “早上妈他们出门前,我和哥谈了一下,他好像不记得他昨晚喝醉的事。”   “喔?不记得也好。”免得尴尬。   “我问他要不要在这里做,他迟疑很久,说他不是不愿意,但我提供的工作一下子给他太大的责任,他怕做不好,问我有没有和他所学比较相关的,职位低也无所谓,我说我再安排别的工作给他。”   “不错啊,听起来他主动在思考了,不像之前都等人安排。我妈也只是希望他有工作,应该不会计较他做什么。”母子俩出去散步,也许就是哥哥想找机会和母亲独处沟通,但愿两人能取得共识。   她吁口气。“那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我今天就可以回家,妈一个人看店大概很无聊了。”   “咦,要回家了喔?”白唯茉一脸失望。   毛秀忻笑了。“你还想在这里玩也可以呀,阿姨我回去就好——”她注意到一旁儿子目光闪烁,似笑非笑。“小瑞,你笑什么?”   纪修瑞装模作样地握着小拳头搁在嘴前,咳嗽一声。“爸,你还不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吗?”   什么东西?她莫名其妙,看父子俩交换眼神,好像在打她不懂的暗号。   纪泽惟起身,打开橱柜,拿出藏好的礼物盒——一个金色纸盒绑着银色缎带,打了个大蝴蝶结,惹得白唯茉连连惊呼。   他将礼物盒放在妻子面前。“这是我和小瑞送你的礼物。”   “给我的?”毛秀忻又惊又喜。“这是什么?”她拿起来晃一晃,很轻,但内容物体积似乎不小。   她拆开纸盒,里头又是一个金色纸盒,再拆,又是金色纸盒……她的脸有点垮下。“该不会拆到最后,是火柴盒装着一粒米吧?”   纪修瑞嘻嘻笑。“再拆一个就有了啦!”   她依言拆开,盒里出现一个金属方盒,一打开,她眼前大亮——啪!一堆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护贝纸片,像烟火一样蹦出来,可见分量很多,包装时是被硬塞进去的。   她拾起一张,念出上头的字:“苜蓿农场两天一夜住宿券,毛秀忻小姐专用,不得转让”。纸上图案似乎是描绘风景,笔触幼稚,一看就知出自儿子手笔,和农场一般的招待券不同,却盖有农场的钢印,显然是有效的。   她茫然不解。“这是什么?”   纪泽惟摆出专业架势,道:“这是本农场为毛小姐设计的特别行程,是VIP中的VIP专属服务,行程以农场所在的山区为主,不局限于农场内部,有多项不为外人知的神秘景点,并免费附赠导游、厨师、司机与豪华套房,招待券即日起生效,终生可以使用。”   “这是……送我的?我专属的招待券?”   “嗯,这是某位农场老板有鉴于过去对妻子不够疼爱,导致夫妻感情失和,怀着愧疚的心,特别为她打造的行程,随时欢迎她来农场度假。”他一面说一面偷瞧妻子,她眼眸闪闪,眼眶泛红,感动了吧?纪泽惟暗自得意,不愧他精心规划啊!   “可是,卡片上写免费司机、厨师、导游,你哪来这么多人力……”   他轻咳一声。“司机、厨师、导游都由本人兼任。”   “喔……”搞得神秘兮兮,不就是变相的夫妻蜜月券?   毛秀忻笑盈盈,心里好甜蜜。真感动,原来他也有这么浪漫的一面,为她设计这么用心的礼物,她逐一浏览,每张卡片的行程都不同。   “这座山被你们开发了,附近还有什么秘密景点吗?”   “当然有,这座山不小,农场开发的面积只是一小块,农场之外还有不少没人到过的地方。”   “可是,你也知道我是都市体质,怕昆虫又怕走路……”昨天陪他和哥哥逛农场,今天双腿还隐隐发酸呢。   “你怕昆虫,我帮你赶走它们;你走累了,我可以背你。”   唉,被他说得好期待。“如果不好玩呢?”   “不好玩可以退钱。”   她笑了。“都已经是免费招待券了,你还要退我钱,不就是倒贴?”她将卡片按在心口,眼眸湿润。“谢谢你……我好喜欢。”   “你喜欢就好。”看她感动,纪泽惟很满意,悄悄挪动坐姿,摆出一个适合感动到哭的爱妻飞扑入怀的姿势。他的手臂已经准备好拥抱她,一个感人的大拥抱,夫妻感情现场增进一百分,计划大成功,完美!   “这些图是小瑞画的?”   “对啊!”纪修瑞跳出来邀功。“我画了好几天,来农场以后都没时间玩,躲在房间里偷画画,还不能被你发现,好辛苦捏!”   “我先让小瑞画好图,之后写上文字,护贝再加钢印,小瑞很乖巧,知道我要送你这份礼物,画到手腕都痛了,还是坚持画完。”手臂的角度再稍微高一点,另一手要准备好抽面纸,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   毛秀忻起身,越过桌面,抱住儿子,心疼极了。“谢谢你!妈妈好高兴,可是你手痛就不要勉强,万一受伤怎么办?”   “没关系啦!”纪修瑞豪迈地挥挥手。“这是好男人应该做的,好男人要让妈妈开心啊!”   “你喔……”她爱极儿子的贴心,忍不住亲他脸颊。   小男孩反而别扭了。“不要这样啦……”   纪泽惟僵了几秒,已经就定位的手臂慢慢放下。看母子俩上演亲情戏,是很感人,可这情况不对啊?这是他的主意,儿子是配角,该被热情感谢、被拥抱亲吻的是他吧?   眼看母子俩难分难舍,他放弃了,转头默默吃早餐。唉,果然人老了就不值钱,男女皆然,青春可口的儿子硬是比他这人老色衰的老爸得人疼……   毛秀忻回头,就见丈夫脸色哀怨,显然在吃儿子的醋,她暗暗好笑,大概过去太忽略他了,他现在连自己儿子都要争宠。   她挨近纪泽惟,挽住他手臂,用软绵绵的声音道:“泽惟,谢谢你,我真的好喜欢这份礼物,我知道你花了很多心思,每张卡片都代表一个承诺,代表你以后要付出这些心力陪我,我真的很开心。”说完,还不忘在他脸上赏两个吻,比儿子多一个。   他脸色马上好转。“你今天就可以选一张来用。”   “可是我要回家了,不能留妈一个人看店……”她是很心动,很久没有夫妻一起出游,应该会很愉快吧?   “我早上打电话跟妈说你可能会晚几天回去,她说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你高兴最重要,最好……趁这机会给她添个孙子或孙女。”害他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斜他一眼。“这是你自己想要吧,不要牵拖给妈。”   他苦笑。“真的是她说的。总之,你安心留下来玩。”   纪修瑞马上叫道:“我也要去!我有帮忙画图,我要跟你们去玩!”   “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去!”白唯茉跟着凑热闹。   “呃,你们……”纪泽惟懊恼。他原本希望是夫妻俩约会,忘了还有这两个小家伙,不管要去哪儿,显然都没办法丢下他们。   “好啦,带你们一起去。”毛秀忻笑吟吟,闭着眼睛从大迭卡片里摸出一张。“就去这个——‘云海天台’,两天一夜游!”   于是,纪泽惟吩咐员工,今天他有重要的事,非紧急状况不要打扰他。   之后他和儿子合力做了午餐便当,开车到离农场约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下了车,开始登山。   他们走上一条整修过的山道,切入人烟罕至的山坡,来到与温暖明亮的农场完全不同的地方。坡地上插着参天大树,浓荫遮蔽日光,地上随处布满滑溜细苔,雾气弥漫着湿冷,是盛夏消暑的好所在。   一开始,毛秀忻的确颇惬意,但在这蜿蜒向上的山路走了十五分钟后,她开始流汗,有点吃不消了。   “还有多久才到?”她喘着,感觉缺氧。   “大概半小时。”纪泽惟看她脸色有点白,担心道:“你还好吗?”   “好啊,我很好。”她强笑。这可是难得的出游,她怎么可以被区区一条山路打倒?才半小时,走就是了!   她瞧向两个走在前头的小孩。“他们怎么都不会累?”两颗超大电灯泡都背着小背包,健步如飞。   “小孩子本来就精力充沛。你要是累的话,我们休息一下——”   “拜托,你不要看不起我好不好?才这一点点路,我根本不会累……”   五分钟后,看她喘得像气喘病发,纪泽惟担心了。“我看还是休息一下好了。”   “不要!”毛秀忻坚持。“我不需要……不需要休息……”她边走边说边喘,看他一滴汗也没有。“你不累吗?”   “不会啊……”他忽然心虚,觉得自己登山这么轻松很罪恶。   “你不累我就不累!”她赌气,从前太懒惰,放任两人分隔两地,今天开始她要夫唱妇随,要积极参与他的生活,他能到的地方,她也要上去!   妻子明明就一副累得要命的样子,他很心疼。“还是让我背你吧!”   “不要,小瑞他们都自己走,我让你背,很难看耶!”赶快转移注意力,就不会觉得路很长,她喘着问:“那个天台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山壁上的岩石形成的平台,我给它取名为天台。那里风景很好,可以眺望农场,还可以欣赏云海。”   她翻出招待券来看。“这个行程是两天一夜,这里之后是什么?咦,有看日出的行程,要在哪边看?”她心生不妙。“该不会明天早上又要上来这里……”   “不是,是比这里更高的地方,要多走半小时……”   更高?半小时?她瞪眼。“所以等等下山后,明天早上又要爬上来?”妈呀,她不行了,腿软了,她投降,她不干了……   “你不行的话,我们走这一次就好,日出就算了——”   “谁说我不行?!”激发斗志,怎么可以连小小的爬山都撑不过去!   “你等着,我明天就早起给你看,日出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哼,你不要小看女人——”她昂首阔步往前走,不小心脚下一滑,纪泽惟及时扶住她。   “毛毛,我们出来玩,我希望你能放轻松享受,不是要你拼命,这又不是比赛。”看妻子孩子气地逞强,他无奈又好笑。“还是让我背你吧!”   “不要……”她真的很累,有点动摇,但还是坚拒。   “不然我扶你?”   “好吧。”被扶还不算太可耻,她让步了,让他把她的背包拿过去,把她手臂绕过他肩膀,他一手环抱她的腰,半扶半抱着她,继续往上走。   她起先还怕他负担太重,结果看他脸不红气不喘,她才安心把自身重量倚靠在他身上。他步伐稳健,身体坚若磐石,好像再支撑一个她也没问题,她不再逞强了,放心地软弱,手心紧贴他肩头。   这是她的丈夫呢,强壮可靠……她悄悄自豪着。   两个小孩忽然发现他们情况有异,纪修瑞问:“妈妈,你怎么了?”   “呃……”她支吾,好糗,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妈妈脚扭到了,我不扶她不能走。”纪泽惟代她撒谎,面不改色。   她转头躲在他颈窝偷笑。 第6章(2)   再走半小时,就在毛秀忻觉得双腿快断掉时,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一处突出于山壁上的平台。就像造物主往山壁上插了块石碟子,又在碟子上撒满植物种子,平台上长满青草,造就这一座美丽的空中花园。   她站在平台上,苜蓿农场就在脚下,风很大,逼云狂奔,亮似焚烧的日光穿透风与云,渲染一场光灿的追逐,她忘了一路的辛苦,被眼前的美景震慑,痴痴地,看得心醉。   “来,坐下来休息。”纪泽惟拿出防水布铺在地面,没忘记爱妻怕昆虫,留了中间位置给她坐。   他们吃午餐,是寿司配热茶,还有餐后水果,纪泽惟忙着张罗食物,要喂两个小孩,还要注意妻子反应,看她一径盯着山下风景,他问:“喜欢吗?”   “喜欢。”她咬着水果,笑咪咪地点头,他才放心了。   两个小孩带了纸笔来写生,她一时兴起,也拿了张纸涂抹,描绘风景。   纪泽惟坐在她身边。“好久没看你画画了。”   “嗯,都快忘记怎么画了。”   “有天分的人,过再久也不会忘记。”   她微笑,想起不久前和白瑷琳的对话。“之前我和瑷琳聊天,她说她是生了茉茉才去学花艺、开花店,如果我也想回去念书,你会支持吗?”这念头不时在心中浮现,但她还犹豫着,总觉得自己离学生生活已经太远,恐怕难以适应。   “当然,不过现在只能准备明年的考试了吧?”   “我还没决定,只是在考虑而已,毕竟我们现在有家庭,有小瑞要照顾……”   “小瑞快要上小学了,家里一切都很稳定,如果你担心妈太忙,可以请个店员帮忙,你想做什么都放手去做吧!”   “真的?”她觑他。“当年我想念书,你不是还劝我以家庭为重,怎么现在这么慷慨了?”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农场会不会成功还是未知数,你念书需要生活费和学费,我没办法同时顾及家庭和你,只好劝你打消念头。但现在不同了,农场的收入稳定,你想做什么,我都能支持你。”   他倾身在她脸颊吻一记。“你曾经为了我的事业,牺牲自己的梦想,现在轮到我帮你,支持你去追梦。”当初有太多限制,不得不有一方委屈,如今他有能力了,想尽力弥补她,只要她快乐,他都支持。   “也不算牺牲啦,夫妻就要互相体谅啊。”曾经对他、对婚姻有怨,如今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放下了,懂得以更成熟的责任感,考虑家庭与自我之间的平衡。   “但我想念书,纯粹是兴趣,可能念不出什么成果来,这样也没关系吗?”   “成果是指什么?”   “呃,比如成为油画大师,或走设计路线,我以前的同学很多都在不同领域有成就了——”   纪泽惟摇摇头。“不要跟别人比较,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得到满足或自我证明,就是成果。”   她笑了,他简单一句话,就给了她最有力的支持与信心,越与他相处,越发现他独到的见识与气度,这些年他成长了,她却仍狭隘地当他是当年憨憨的大男孩,真是小觑了他。   “可是我念研究所的话,大概会很忙,就没时间用这些招待券了。”她从背包翻出那一大迭手制招待券。   “这不急,又不会过期。而且我建议你锻炼好体力再来,可以玩得更尽兴。”她的体力实在差得超乎预期。   “可是——咦,这张是什么?”她突然发现一张特殊黑卡,整张黑抹抹,白字写着“神秘套房,N日N夜游”。   “呃,那……没什么。”糟,一时好玩写的,没想到这么快被发现。   “神秘套房是什么?在里面连住N日N夜,有什么好玩的吗?”她兴致勃勃,翻到卡片背面。“附赠……猛男一名?”   他喷笑。“呃,你看看就好,不必当真。”   “附赠什么猛男……”毛秀忻猛然领悟,猛男还能是谁?她白了丈夫一眼。“在神秘套房住N日N夜,还附赠猛男,这是伤风败俗的色情招待券对不对?”   他直笑。“我可没说N日N夜里面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她啧啧道:“还自称猛男,纪先生,你好意思呀?N日N夜,你有那种体力吗?”   纪泽惟懒洋洋地笑,眸底精光闪烁。“你最好不要小看我,纪太太。”   “偏要小看你,怎样?”她勾笑,那抹弧度,似挑衅也似挑逗。   他眸色一黯,将她拉进怀里,大手扣住她腰后,搜寻她的唇。   她却挣扎。“不行啦,小孩在旁边……”她往旁边一瞧,赫然见白唯茉正盯着他们瞧,两人霎时尴尬地分开。   白唯茉忽道:“有蝴蝶!”小手指着另一侧。   四双眼睛一齐望去,看见一朵粉蝶翩翩飞近,停在背包上,离毛秀忻只有半公尺。   她屏息,不敢惊动这美丽的小生物,它纯白的双翅被日光映透,泛着金色光辉,忽然振翅飞起,停在她手上。   两个小孩惊叹,她连忙摇头要他们小声些,一手猛拉丈夫,用眼神告诉他:你看!好神奇!它停在我手上!   纪泽惟微笑,看妻子惊喜得像个小孩。她瞧着蝴蝶,他眼里只有她。   这附近没有花,蝴蝶怎会飞来呢?也许是被他们的甜蜜气氛误引来吧?   不知受了什么引诱,蝴蝶又翩翩飞去了。毛秀忻失望叹息,对丈夫道:“它好美啊,是不是?”   在他眼中,最美丽的是她……   不理会孩子在旁,他倾身给她一个热情的吻。   下山时,他带他们去拜访一处山泉,泉水清冽甘甜,他在泉水边煮茶,吃着带来的饼干点心,远离尘嚣的幽静,让毛秀忻几乎不想下山了。   正当纪泽惟带着两个孩子去寻找松鼠的窝,她留在泉水边,慵懒享受山林间的芬多精时,突然,一阵铃声响起。   是丈夫的手机,搁在她身边的岩石上,叮叮作响。   她瞧了手机一眼,屏幕上显示来电者是谢棋雅。她接起,才说了个“喂”字,对方就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下,没两分钟它又响了,依然是谢棋雅。她再拿起来接听,同样只问了声“喂”,对方又挂线。   她纳闷,为何谢棋雅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挂断?纪泽惟不在,她这个妻子代接丈夫手机也没什么不对,有什么要紧事也可以让她转达,为什么非得找她丈夫才能说?   只隔了几秒,铃声第三度响起,依然是谢棋雅来电。   她接起。“是棋雅吗?怎么一直打来又挂断?是不是要找泽惟?你等一下,我马上帮你叫他,还是你要跟我说,我帮你转达?”哩啪啦飙一串话,对方总该听到了吧?总该说点什么回应吧?如果再挂断,这么刻意回避她,就有问题……   “秀忻姊,对不起,我是临时有事想找老板,打通了才想到他有交代,今天没重要的事不要找他,没想到刚挂断就听到你的声音,我赶快打第二通,结果断讯了……”谢棋雅的声音模糊不清。   “嗯,大概是山区收讯不好。”只是这样吗?“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我帮你说吧?”   “不必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等他回来我再跟他说好了。你们现在还在山上吗?好不好玩?”   “还不错,我们等等就要回农场了。”   “是喔?老板对你真好,你一来,他马上放下手边的事陪你,他真的是个好先生,小瑞也好可爱,你的家庭真的很幸福美满,我好羡慕你……”   “棋雅,你在哭吗?”虽然收讯不良,但谢棋雅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浓浓鼻音,像是哭过。   “咦?没有啊?”她听起来有些慌张。“好啦,我不打扰你们,等晚点你们回来,我再找老板说,掰。”   “等等——”她又挂断了。   毛秀忻瞪着手机,心中疑云重重。谢棋雅这么十万火急地打来,显然有急事,却语焉不详,唠唠叨叨地说羡慕她的家庭……   她越想越不对劲。   究竟是什么事,只能对她丈夫说?小妮子平日和她亲亲热热,若真把她当成亲爱的秀忻姊,有事为什么不能告诉她?莫非,她的热情,只是伪装?   仔细回想,婆婆警告过她,谢棋雅和丈夫太亲密,她也曾从电话中听到他们互动热络,谢棋雅很熟悉农场小屋里的摆设,出入自如,白瑷琳也曾以自身经验警告她……   她还在想,纪泽惟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她道:“棋雅刚刚打来找你。”   他讶异。“她打来找我?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你不知道是什么事?”她观察丈夫,他脸色坦然,毫不心虚。   “我不知道啊?”他思索着。“嗯,也许是厨房出了问题,但是厨房有黄叔坐镇,再不然有哥在,都可以先找他们。我打回去问看看。”   毛秀忻将手机给他,看他拨号码,然后摇摇头。“她好像关机了。”他又改拨回农场。“喂,哥,是我,棋雅在吗……没事,她刚打来找我,好像有重要的事,你看到她的话,问她一声。”   他收线,耸耸肩。“可能是工作上的问题吧!棋雅求好心切,有时候碰到一点小问题反应就很大,哥会处理的。”   “你真的不知道棋雅为什么找你?”   他莫名其妙。“当然,我人在这里,怎么会知道农场的事?”   倘若他和谢棋雅真有暧昧,他应该立刻想办法掩饰,以免她起疑,但他像是和她同样一头雾水。   他细心地送她招待券当礼物、陪她和孩子出游,他的快乐不像作假,若他有外遇,还在她面前扮演好丈夫与好父亲,他就是太厉害的双面人……   不,他最不会的就是对她说谎。   毛秀忻内心的疑虑一个又一个,一会儿相信丈夫清白,一会儿觉得一切都可疑,最教她纳闷的是,谢棋雅要说而说不出口的,究竟是什么事? 第7章(1)   一家人在傍晚回到农场。纪泽惟事先叫人准备好花瓣,打算洒在床上,不过可能是山上收讯差,员工听错了,送来的是——   “这些绣球花要干么的?”毛秀忻莫名其妙地看着一箩筐一箩筐的绣球花堆在客厅里。   “……”纪泽惟无言。他也很想知道员工怎会送绣球花来,他要一颗一颗的绣球花干么?放在床上滚来滚去吗?   他只好放弃花瓣满床的浪漫计划。“你先去洗个澡,我做晚餐。”   他下厨做饭,都是些家常菜,儿子跟着帮忙。然后他去庭院摘玫瑰,插在瓶中,布置餐桌,白唯茉跟着他给建议,挑选最大最美的玫瑰。他将一朵盛开的红玫瑰插在小女孩耳畔,她笑了,娇憨笑颜也甜丽似玫瑰。   他开玩笑问:“茉茉,你天天来找小瑞玩,是不是喜欢他?以后要不要嫁给他?”他喜欢这活泼的小女孩,倘若他和妻子有个女儿,一定也像她一样可爱。   “好啊!”白唯茉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细白贝齿。   纪修瑞却撇嘴。“我才不要。”   白唯茉问:“为什么不要?”   “你太小了,我不喜欢比我小的。”都要他照顾,很麻烦。   “我会长大呀!”   “你会长大,我也会长大,等我长大了,你还是比我小,我不要。”   白唯茉想了想。“那你先不要长大,等我长大,跟你一样大,然后我们一起长大……”   “我干么要等你?”   纪泽惟听着童言童语,莞尔,一大两小谈谈笑笑,完成一顿温馨晚餐,他还点了蜡烛,更添浪漫,但迟迟等不到女主人下楼。   他上楼去,一进房就见爱妻手里拽着换洗衣物,趴在床上睡着了。   “毛毛?”他连唤几声,她不醒,睡得很沉,看来登山让她累坏了。   浪漫晚餐只好也作罢。他替她盖好毯子,下楼陪两个孩子吃饭,饭后又再上楼,她依然熟睡,他正打算帮她换睡衣,忽然想起她爱干净,平日再累也坚持洗过澡才上床睡觉。既然她昏睡不醒,他至少帮她擦洗一下吧,往日他喝到不省人事,她不也每次都把他洗得干干净净,让他舒舒服服地在床上醒来?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抱着妻子进浴室,放了一缸温水,解开她衣物,当她柔润的胸脯展现在他眼前,他又感到欲望蠢动。   纪泽惟深吸口气,漠视它,继续脱下她的腰带、长裤,当她曼妙娇躯彻底赤裸,他无法将视线从她移开,感觉自己身体绷紧,血液沸热,心脏因欲望而急躁鼓动。   他想起他曾如何爱抚她每一寸洁白肌肤,每一处性感曲线,他熟记她每一处敏感部位,他知道如何使她狂热哀求,哀求要或者不要,使她热情绽放,让她因极度的快乐而哭泣……   有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唤醒妻子,和她疯狂做爱,他有办法让她立刻清醒,他幻想着和她结合,与她放纵整晚,一起耗尽体力,让他寂寞数月的身体得到解放,再一起满足地相拥入睡……但她够累了,他不能为了满足自己而害她明天下不了床,于是他痛苦地忍耐,逼自己无视她凹凸有致的娇躯,将她放入浴缸,尽快替她洗个澡。   但他无法不感觉到他碰触的娇躯有多柔软,每回碰到她肌肤都像触电,他几乎无法克制爱抚她的渴望,只好在心里猛背九九表。   她曾蒙眬地醒来数次,愣愣看他,他每次都希望她是真的醒了——也许他辛苦的压抑就能立刻得到释放,但她眼光呆滞,显然是半梦半醒,于是他只柔声道:“你睡吧,我马上帮你洗好,等一下你就可以在床上好好睡了。”   于是她又睡去,留他继续当伺候她的苦命男仆。   沐浴过的她更是致命诱惑,柔腻温软,散发湿润香气,抱她上床又是一番和欲望的辛苦对抗,他迅速替她穿好睡衣,擦干长发,盖上毯子,然后下楼开冰箱,给口干舌燥的自己灌一大杯冰水。   喝冰水时,他一面打电话给谢棋雅。她手机依然没开,宿舍也无人接听,他改打给堂哥,堂哥下山去找朋友了,说谢棋雅后来并没有联络他。   怪了,既然下午那么急着找他,怎么之后又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没多想,安顿两个孩子上床睡觉,之后回书房处理一些琐事,回复几封信件。此时毛母和毛治平才回来,两人已在农场餐厅用过晚餐。   母子俩看来心情不错,他将整理好的几份职缺数据交给毛治平,让他参考选择,他欣然感谢。毛母听儿子放弃原先的工作,宁愿选择职位更低的,脸色稍沉,但没有反对。   然后纪泽惟才回到房里,换上睡衣,躺在妻子身边,瞧着她睡颜。她睡得真香甜,浑然不觉他这晚受了多少折腾。   他伸臂,将她揽入怀抱。她呓语了声,主动偎近他,脸颊贴在他肩上。   身体的渴望又来咬啮他,但感觉她在怀里轻轻呼吸,嗅着她身上淡淡馨香,不需更多激情,心灵已经餍足。   他轻轻亲吻她,鼻尖蹭着她的,相拥着,沉沉睡去。   毛秀忻直睡到凌晨才醒来。   她摸索床头,按开壁灯,一盏晕黄温柔吐亮。她眯眸,看见丈夫睡在身畔,床头电子钟指示着凌晨四点。   她感觉身体酸疼,有点饿,有点渴,见床头桌上有杯茶,便拿来一口气喝光。   记得她和丈夫跟两个孩子出门玩,下午回来时她累极了,想小睡一下,之后的事就没印象了。   她好像没换睡衣吧?但毛秀忻闻闻自己,没有汗臭,皮肤干爽,长发松软,她何时洗了澡?一点印象都没有,可是模模糊糊记得自己躺在浴缸里,丈夫温柔地对她说话……难道,是他帮她沐浴?   她瞧向纪泽惟,他穿薄汗衫和短裤,睡得好沉。结婚这么久,除非亲热,他还是不太会在她面前完全赤裸,更衣也是速脱速穿。   她一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脱掉他汗衫,然后摇醒他。“泽惟?”当她碰到他结实胸肌,还不客气地用力摸一把。   他醒来,惺忪地睁眼,一看自己没穿衣服,反射动作地扯毯子来遮,裹着另一半毯子的她被这股力道一拉,咚地摔下床。   “毛毛?”他吓一跳,连忙把她捞上床。   毛秀忻哈哈笑。“我没事。你衣服是我脱的啦!”   难怪,他松口气,拿回衣服穿上。看她笑盈盈,眼眸闪亮,他问:“睡得好吗?”   她点头。“你是不是帮我洗过澡?”   “嗯,你睡着了,叫不醒,我想你不喜欢身上黏腻腻的就睡,所以抱你去浴室洗过。”   “真的是你……”她感动,在自己疲累不堪时,被心爱的人仔细照料,还有什么比这更窝心?   “不然还有谁?”纪泽惟微笑,瞧了床头钟一眼,关掉灯,搂她躺下来。“天还没亮,再睡一下。”   “嗯……”当他身躯从背后贴上她,她呼吸一窒,感到他腰下的“异状”抵着她臀后。这是男人清晨的生理反应,不过今晨的反应似乎比平常……激烈得多。   “不是说要去看日出?”   “还是算了,我怕你太累,现在时间也太迟了。晚点我带你去附近的茶园,主人是一位老先生,他跟我交情不错,我们去找他喝茶。睡吧。”他抱紧妻子,嗅着她发香,满足地又要睡去。   毛秀忻却辗转难安,挪挪手臂,动动小腿,哪个姿势都不对,她臀后嚣张的他是个严重的干扰,更别说他手臂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腰,他的呼吸暖热着她颈后,让她皮肤敏感地发烫发痒。他身体放松,慵懒的男性身躯有意无意地释放性感力量,害她阵阵心悸,呼吸不稳。   这样她哪睡得着?她最好先解决这问题。   “泽惟。”   “什么?”他昏昏欲睡。   “我有点好奇……如果我使用那张黑卡,你要怎么做?”   他瞬间清醒,还没回答,她多此一举地补充。“我只是好奇问一下,没别的意思,你不要乱想。”   “嗯……”他玩味着她嗓音里的故作矜持。她是在试图挑逗他吧?“我想你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他的鼻音可恶地性感好听。   “那个套房在哪里?”   “就在这里。”娇躯软绵绵,教他的欲望苏醒,他大手游移过她曲线,贴住她平坦小腹,将她压向自己——   “喔?这……这里我很熟,不太神秘耶……”她呼吸断了一瞬,他绝对是故意的……   “关灯不就神秘了?”他的手滑过她修长的腿、纤细的腰,恣意探索。   “那也是和现在一样,好像不是很特别……”她忘了说话,他占据了她所有知觉,粗糙的指尖,温暖的手心,略带刺激地爱抚。他的鼻尖画过她颈后,火热的呼吸让她轻轻颤抖,她迷眩着,身体渗出甜蜜湿热,渴望他……   “刚才为什么脱我衣服?”纪泽惟轻吻她耳垂。   “好玩而已……”她热得像要燃烧,他还在等什么?她焦躁。“你……到底要不要?”   他故意压抑地叹息。“我记得你说过,你累的时候,我还想要,让你觉得很烦,你昨天累坏了,现在一定没精神做这件事。我承认我是欲望的动物,提到这件事精神都超好,但是既然你不想要,我愿意为你忍耐,当个体贴的丈夫——”   “够了!”毛秀忻失去耐性。“你就是想逼我承认我想要对不对?!”他真会记仇!   他笑了。“我怎么敢逼你,一个体贴的丈夫绝对不逼老婆——”   她猛然翻身吻住他的唇,他也不客气地热情索吻。   他们野蛮地扯掉彼此衣物,让身体赤裸,灼热的肌肤蹭着彼此,他热情地占有她,满足地喘息……   漆黑里,春光正浓郁,浑然忘我之际,敲门声忽然响起。   “爸爸?”是纪修瑞。“你还在睡吗?”又敲几下。“爸爸,你醒了没?”   两人吓得差点滚下床去,惊慌地抱紧彼此,手忙脚乱地扯来毯子盖住身体。   纪泽惟忽然想起。“糟糕,我没锁门……”儿子和白唯茉睡在隔壁的房间,两个房间有门相通,当初是考虑孩子年纪小,方便照顾的设计,现在门一开就毁了!   “什么?”她喘吁吁,腿还缠在他腰上,黑暗中摸不到睡衣哪去了,只好缩在他身下,低声道:“你问他要干么,千万别让他进来!”   遮掩好彼此,他扬声道:“什么事?”   “你醒了吗?不是说早上要去看日出?”   原来如此。他低声对妻子道:“我忘记告诉他要取消了。”他提高声音:“不去了,妈妈昨天太累,还在睡,我们改天再去。”   最好是还在睡……她躲在他怀里吃吃笑。   “是喔?我还拨闹钟耶,闹钟一响我就起床了,那现在怎么办?”   “反正不去了,你回去睡吧。七点再起床帮妈妈做早餐。”他祈祷儿子别多问,快回去睡觉。   “喔……好吧。”终于,脚步声远离门边。   在黑暗中默默等候了几十秒,毛秀忻小声问:“他回去了吗?”   “应该吧。”他颓然趴在她肩头。“我还以为他会直接开门进来,吓得我……”他在她耳边叹气。“差点软掉……”   她瞠目,忽然爆笑。“你不行了喔?”   “男人做这种事受到惊吓,当然会有影响,情绪被打断——”妻子越笑越厉害,他捉住她肩头严正澄清。“我没有不行,还可以继续——”   “你、你被儿子吓到不行,哈哈哈哈~~”毛秀忻把脸埋进枕头狂笑。   “我说我没有不行!”没用,她笑不停,做不下去了。纪泽惟郁闷地躺回床上。“算了,睡吧。”   等天一亮,他就把那扇门封死!   纪修瑞七点起床,外婆和舅舅说想要吃农场餐厅提供的早餐,出门去了,于是他只为亲爱的爸爸妈妈、自己,和某个小跟班做早餐。   爸爸喜欢吃烤吐司,妈妈喜欢法式吐司,他自己想吃个花生厚片,小跟班和他吃一样的好了。   他刚做好两种吐司,白唯茉醒了,来到厨房,用软软的声音唤他:“小瑞哥哥,我肚子饿。”   “等一下,早餐还没做好。你先吃这个。”他递给她一片烤吐司。吐司烤得太酥脆,怕她咬不动,他把吐司去边,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给她。   “有没有牛奶?”   “有。”他倒了杯鲜奶给小女孩,看她唇边沾着面包屑,他拿纸巾帮她擦去。   白唯茉吃着吐司,看见桌上有个摊开的小笔记本,笔记本里没半个字,却画了很多图,她问:“这是什么?”   纪修瑞回头瞧见。“这是我的‘好男人笔记本’,记了很多要成为好男人要注意的事。”他还不会写字,所以画图记事。   “当好男人很重要喔?”天天听他挂在嘴边。   “当然,我妈妈说当好男人会很受女生欢迎,不必怕娶不到老婆。”   “你不会娶不到老婆啊,我会嫁给你。”   “我昨天就说我没要娶你啊!”烦耶,讲都讲不听。“你干么要嫁给我?”   白唯茉嘟起柔润小嘴。“因为我妈妈说,结婚要嫁给喜欢的人,你对我很好,我喜欢你,而且你是好男人,所以我要嫁给你。”她小手拉住他衣摆,楚楚可怜地恳求。“我要嫁给你啦,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第7章(2)   “不行啦,我们差太多岁了。”啧啧,看来他的好男人训练太成功,已经吸引小女生为他着迷,可是她太嫩了,不是他喜欢的型。   纪修瑞好生得意,哄她。“我不娶你,但是我会一直对你很好很好,这样好不好?”   “不要,我要嫁给你嘛……”   “乖喔,我做早餐给你吃。”他拿出厚片吐司和刮刀。“今天吃花生厚片,烤好会很香喔!”他转身拿出一瓶花生酱。   不料白唯茉一看见那土黄色瓶子,小脸一垮。“那是便便耶……”   “这不是便便!这是花生酱,很好吃的!”   他说好吃,表示他吃过,她五官惊恐地皱起。“你吃过便便?!”   “跟你说这不是便便!”冷静,好男人不可以对女孩子大呼小叫,他很严肃地解释:“你看清楚,这是花生酱,是可以吃的。”   “可是,菲利浦叔叔说那是便便,他说它装在瓶子里假装是花生酱,其实它是便便……”追求她母亲的加拿大人从小告诉她那是便便,她深信不疑。   “拜托,花生酱这么香,怎么会是便便?你闻闻看,是花生的味道……”他挖一匙给小女生闻,她却吓得转身就跑。   “我不要吃便便!”   “这不是便便!我吃过,这是——”   “吃便便的不是好男人!”   小男孩大吼:“这不是便便啦!你听不懂啊!”   “你们吵什么?”纪泽惟和毛秀忻一踏入厨房,就见两个孩子一个追一个逃。   毛秀忻抱住惊慌的小女孩。“茉茉,怎么啦?小瑞欺负你吗?”   “他拿便便给我吃……”白唯茉吓得泪汪汪。   “这明明是花生酱,不是便便!”纪修瑞气得胀红脸。“她自己弄错还怪我,还说我吃便便,说我不是好男人!”后面这句话真是让他气死,把他当好男人的努力全抹煞了!   “好啦,小瑞,茉茉不喜欢花生酱,就不要吃嘛,柜子里还有那么多果酱,换一种不就没事了?”毛秀忻对儿子使眼色。“茉茉乖,不要怕喔,小瑞马上把便便丢掉,我们吃别的。”   纪修瑞气呼呼,改拿巧克力酱抹厚片。   纪泽惟在餐桌边坐下来。“小瑞,以后我们家有需要早起的活动,像看日出之类的,你不必定闹钟了,我如果没去叫醒你,就表示取消,你不必来房间外面叫我。”   噗哧,毛秀忻窃笑,被丈夫哀怨地瞪一眼,她低头掩着嘴笑。   “喔。”纪修瑞端上父母的早餐。“那还要去茶园吗?”   “要,等等我们吃完早餐,就散步走去茶园,午餐再回来吃。”   毛秀忻问:“你没先和那位老先生约,这么突然过去,不会打扰人家吗?”   “不会,他雇人照顾茶园,平常只在那边喝茶、欣赏风景,很欢迎有人去找他聊天。不过我得先巡一下农场,处理一些事,不会太久。”   用过早餐,纪泽惟出门去,毛秀忻带两个孩子待在起居室,哄得他们言归于好,一起画图。   没多久,她母亲和哥哥回屋子来,母亲回房去休息,哥哥留在起居室和她闲聊,谈起昨晚纪泽惟给的资料里有个园丁的缺,他想试试,她很惊讶。   “你确定吗?你告诉妈了?”她怀疑他受得了辛苦的劳力工作,更怀疑母亲会同意。   “刚和她谈过了,她一再劝我,至少接一开始那个职位,可是我以前的工作和现在这个完全不同,这就像突然要赛车手去开飞机,给他越复杂的责任,造成的灾难越大。”毛治平自嘲道:“何况我把好好的公司经营到倒闭,整个农场的树全交给我,说不定最后都被我弄死。”   她不忍看哥哥这么消沉。“不会那么惨啦,公司的事,其实是运气不好,你当初也很努力……”   他摇头。“你别安慰我,我现在看清楚了,我不是那块料。这两天,我陪妈在农场里散步,看见很多人在他们的岗位上忙碌,他们没有人比我学历更高,可是每个人都比我快乐,笑容都比我多,我很震撼,有很多感触。”   他望着窗外灿烂日光,低声道:“所以,我想留在这里,当个园丁也好,这里让我的心情很平静,可以思考很多事。我越想以前,越觉得自己做错了,我追逐的那些,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这个一脸看破红尘貌的男人,真是她从前意气风发的哥哥吗?毛秀忻越听越担心。“既然你想做,那就做吧,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尽管告诉我或泽惟,我们都会帮忙,做不下去,千万不要勉强,知道吗?”   毛治平瞧着妹妹,很稀奇。“你怪怪的,以前你都会乘机吐槽我两句,今天怎么反常,一直安慰我?”   她别扭道:“干么,我不能有温情的一面喔?”   毛治平笑了。“当然可以,只是很不像你。你以前像刺猬,不是跟妈吵就是跟我吵,来农场这两天都没听你酸我,还真不习惯。妈也是,还以为我讲说要当园丁,她一定骂得我狗血淋头,结果她只是皱着眉头劝我多考虑。”   “大概是这里风景好,让大家都平心静气了。”   “说不定不是风景好,是它的主人好。泽惟有一种气质,在他身边感觉会很平静,不知不觉会相信他,看过他在这里的成就,又变成佩服他。虽然一开始看他穿那样,有点土气,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拜托,他在农场工作,难道要像你一样穿西装打领带?他要是真的穿了,搞不好你嫉妒他穿西装比你帅,他讲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听哥哥批评丈夫,她马上出言捍卫。   毛治平哈哈笑。“才说你没酸我,马上为了你老公吐槽我,好啦好啦,我知道他比我帅一万倍,比我心地善良一万倍,才能收服你这只刺猬。”他叹口气。“我以前还认为他有点呆,现在看来,你真的是嫁了个好老公,婚姻幸福,我很羡慕你们……”   这是最近第二个羡慕她的人,第一次听见时,她茫然,不懂自己因何被羡慕,如今她明白了,不只因为她的丈夫事业成功,他宽厚与包容的胸襟,让曾经瞧不起他的人也对他心服口服,更是难能可贵,她为他骄傲。   但,对她而言最珍贵的,是他十年不改的心意。倘若在他们逐渐冷淡时,他学她消极以对,或许他们会走到更糟的局面,是他不放弃,积极拉近彼此距离,教她领悟原来爱情能否长存,端看个人态度。爱情需要学习,需要练习,而且必须时时温习,才能历久弥新。   婚姻可以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滋养爱情的花圃,让爱情永远甜美盛开。   如今她的心填满他的爱,很富足,被他潜移默化,也乐意学他不计较的宽容,去对待身边的人。   于是她微笑,意有所指地道:“谢啦。你年纪也不小了,将来遇到让你觉得幸福的对象时,要好好把握,不管妈怎么说,我都会支持你的。”   兄妹聊完后,毛治平上楼去了,她坐在窗边,愉快地想,哥哥的事,算是有个圆满解决吧?   待会儿丈夫回来,要好好夸他,一开始虽然拜托他帮忙安排哥哥工作,却连带解决许多问题,尤其是夫妻间重拾热情,他的用心安排让她非常赞赏又感动,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例如安排个惊喜,让他开心……不过,她猜此刻他最想要的,应该是把清晨时因为她狂笑不停,导致“功败垂成”的那件事做完吧?   她微笑着,坐在躺椅里,凉风徐缓,吹得她昏昏欲睡……直到一个熟悉的女声钻入她耳中。   “……老板,我想辞职。”   “为什么?”一个男声反问,是她丈夫,听来非常错愕。   “我没办法再做下去了,对不起,老板……”女声声音凄惨,像要哭出来。   “等一下,这太突然,到底是什么问题让你非辞职不可?是因为我昨天出去让你找不到吗?你也知道我是为了陪家人——”   “不是,绝对不是,你陪家人是应该的,我怎么敢抱怨……”女声哽咽。   “我不懂,你说清楚一点,你不是不满,不然是为什么?大家一直相处愉快,为什么突然要辞职——”   “老板,你别问了,反正是我自己不好!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但是看到你和秀忻姊这么幸福,我好羡慕她,羡慕到快变成嫉妒……继续留在这里会让我很痛苦,所以我才想离开,这段时间受你照顾,很感谢你……”   为什么提到她?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女声好耳熟,到底是谁?   “不行,你不能就这样走掉,既然相处愉快,你把话说清楚,你需要什么我都帮忙……”   “我要的你不能给我……”女声哭了。   “到底是什么?你说啊,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纪泽惟急问。   “我……我怀孕了。”   纪泽惟倒抽口气。“你说什么?”   怀孕?这女人怀孕为什么找她丈夫谈?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争什么,这个宝宝我会生下来,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秀忻姊,我不要她对我有误解……”   “等等,你不准走,听到没有?我去找他谈,你不能就这样辞职走人,听到了吗?棋雅,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对了,这女声是谢棋雅!   毛秀忻猛然惊醒。窗外依然阳光闪耀,凉风徐徐,屋里两个孩子还在画图,四周不见她丈夫,也没有谢棋雅。   她一时间还没完全清醒,脑中昏昏沉沉,是作梦吗?不,对话声太清晰,不像作梦,所以谢棋雅真的怀孕了?   听她的口气,又是嫉妒她,又怕她知道,难道……她肚中孩子的爸,是她丈夫?!   屋里两个孩子还在画图,她问:“小瑞,爸爸有回来过吗?”   纪修瑞点头。“他刚刚有回来,在院子里和棋雅姊姊说话,然后又出去了,棋雅姊姊也走了。”   白唯茉补充。“棋雅姊姊好像在哭喔,我看到她擦眼泪。”   不是她作白日梦,所以谢棋雅真的怀孕了,怀了她丈夫的孩子,难怪她昨天急着找他,难怪她老是说羡慕她……   她霍地起身。“小瑞,你和茉茉待着别乱跑,爸爸回来的话,叫他在这里等我!” 第8章(1)   毛秀忻跑出小屋。阳光炽烈,不远处有游客走动,也有些农场员工在忙碌,不见谢棋雅或她丈夫。   谢棋雅说要离开,恐怕晚一步就找不到人。她往员工停车场走,越走越快,变成奔跑。   终于,她远远望见谢棋雅踽踽独行,大喊:“棋雅!”然后快步冲过去。   谢棋雅回头看见她,大吃一惊。“秀忻姊……有事吗?”她双眼红肿,不似平日笑口常开的模样。   毛秀忻劈头就问:“你怀孕了吗?”   “你怎么知道……”这下子是不打自招,谢棋雅脸红,又瞬间惨白,眼神心虚。“是老板告诉你的?”   毛秀忻瞪她。还指望是哪里弄错了,一切是个误会,她竟然直接承认……可恶,这两人瞒着她暗渡陈仓多久了?她竟毫无所觉,旁人警告她,她还不当一回事,现在连宝宝都有了,要怎么办?她和小瑞又该怎么办?   她心里好痛,一时竟觉得空荡荡的,很想骂人,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挤出干涩的声音。“怀孕多久了?”   “还不确定,我昨天买试剂测试才知道的……”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阳光热辣,晒得她头昏脑胀,心里却一片冰冷。   “有一天我们喝多了,是我引诱他的,就那么一次而已,我也没想到会怀孕。我早就知道我和他不会有结果,我们差太多了……”   “既然知道你们不会有结果,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因为我看到老板和你那么快乐,家庭气氛那么愉快,他对我也很好,我好想成为纪家的一份子……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我只是想追求可能的幸福……”   “为了你的幸福,你就要破坏我们的生活?你为什么这样自私?”   谢棋雅低下头。“造成你的困扰,我很对不起,总之我决定要离开,也不想争取什么,将来宝宝不会姓纪,也不会去打扰你们……”   “你要留下宝宝?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有了孩子,以后还是会纠缠不清啊!   “我不知道……他已经明白说了我和他差太多,不可能,都是我自己太冲动,可是他对我很好,我就以为我们还是有希望……”谢棋雅哭起来。“虽然他拒绝我,我还是很爱他,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毛秀忻脑子昏乱,想说服她放弃小孩,但就算不留小孩,她还能要这个背叛的婚姻吗?   为什么不让她早一天得知这件事?这几天有多甜蜜,现在心里就有多痛,他跟她扮演恩爱夫妻,却在外哄骗年轻女孩,他何时变成这么可怕的人?他竟还想让谢棋雅走人了事,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瞒过她,继续伪装好爸爸、好丈夫?想都别想!   她拖着谢棋雅往回走。“走,这种事男人绝对有责任,回去跟他讲清楚!”就算不为谢棋雅要个交代,她也要为自己讨公道!   谢棋雅惊慌。“不要,他不知道我怀孕,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他知道啊!你刚才不就亲口告诉他了?”   “没有啊?我只告诉老板而已,他不知道啊……”   等等?毛秀忻呆愣。“你只告诉老板,但是他不知道?”都告诉纪泽惟了,他怎么会不知道?   “是啊,我昨天跟纪寰大哥谈我们的事,他很明确地拒绝我,说我们不可能,我就没提怀孕的事了,现在我只想赶快离开。留在这里,每天看到他,太难过了……”   “你干么告诉他——”咦?“孩子的爸爸是他?”   “对啊,你不是知道吗?”   毛秀忻忽然松了口气,接着一阵狂喜,瞬间从地狱回到天堂,天使歌唱,世界又充满希望!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装出知情模样,暗呼惭愧,幸好没当场破口大骂,否则就尴尬了。   既然不是丈夫闯祸,她脑筋马上清楚。丈夫显然去找堂哥了,一想到自己也曾未婚怀孕,瞬间对谢棋雅的处境心有戚戚焉。她挽住谢棋雅。“老板已经去找他了,你先别走,既然都决定留下小孩,就不要轻易放弃,和他好好谈,也许他会改变心意。”   倔强的谢棋雅仍是不肯。“孩子是我自己要留的,跟他没关系,秀忻姊,谢谢你和老板的好意,这件事就让我辞职做个结束,请你们别管——”   “要我们不管很困难,我们家小瑞也是婚前就有的,你老板一定是想到当初的情况,不可能坐视不管,我也不能……”像是要附和她似的,农场的广播响起了。   “请看到谢棋雅小姐的人,拦住她!”说话的是气急败坏的纪泽惟。“我是农场老板,请各位农场里的游客帮忙,谢棋雅小姐是农场员工,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她……”然后他详述谢棋雅的外貌特征。   “听吧,他不肯放弃,所以你也别放弃得太早,好吗?”毛秀忻搂住她肩头。“不要怕,你叫我秀忻姊不是白叫的,我给你靠,先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   好说歹说,她硬把谢棋雅拉了往回走。   纪泽惟找到纪寰时,他正在指挥园丁修剪路树的枝叶。   “棋雅要辞职了,你知道吗?”他早就察觉堂哥和谢棋雅之间的情愫,但没料到两人发展到这个地步。   纪寰闻言一愣,表情复杂。“她昨天是讲过要走,我留过她,但是她坚持要走,我也不能强留她。”   “昨天我问你棋雅是不是有什么事急着找我,为什么你一个字都没说?”   纪寰很闷。“这是我和她的私事,没必要跟你说吧?”   他把堂哥扯到一旁,低声道:“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纪寰震惊瞠目。“她怀孕?!”   “你不知道吗?”   “她没说啊!我怎么知道?昨天她只问我要不要跟她交往,我说我是很喜欢她,但我们实在差太多,不适合,她就走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纪寰心乱如麻。“她人在哪?”   “她刚刚来跟我辞职,我叫她等我。我们马上回去,如果她走了,我广播找她!”   堂兄弟赶回屋子,问了纪修瑞,谢棋雅果然已经离开,纪泽惟要堂哥留在屋里等,他赶去广播找人。   片刻后,毛秀忻带谢棋雅回到屋子,打电话通知丈夫回来。   客厅里清场,毛秀忻陪谢棋雅坐着,纪泽惟和堂哥坐在对面。   纪寰皱眉看着谢棋雅。“你怀孕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谢棋雅一改先前伤心哭泣的无助模样,态度很硬。“为什么要让你知道?反正你说我们不可能,我有没有怀孕会改变什么吗?”   “话不是这样说,你有了宝宝,情况当然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我问你要不要交往,你拒绝的理由是我们差太多,现在知道我怀孕,难道我们的差距就消失了吗?这样好像我拿宝宝威胁你似的……”   “棋雅,你冷静点,先听他把话说完。”眼看堂哥被堵得说不出话,纪泽惟开口。难怪堂哥怕谢棋雅,她讲话本来就又快又急,激动起来更难沟通,   纪寰表情苦恼,但语气坚定。“既然有了孩子,我会负责。”   “我不希罕!我们没结婚,我怀孕是我自己的事,你只不过提供精子,干么男人提供了精子就自以为多了不起,说要负责,我就要高兴接受?反正你不爱我,只是为了小孩妥协,我不需要你,只有我和小孩也可以过得很好!”   谢棋雅伤透了心,怒火冲天,骂起人来毫不留情,骂得在场的两个男人很尴尬,纪泽惟求救地望着妻子。   毛秀忻早就准备好台词。她啜口茶润喉,慢条斯理道:“就是嘛,怀孕都是女人在辛苦,我们决定要就要,男人有什么资格说话?说他们要负责还以为是下圣旨,女人就要欢喜甘愿地让他们负责,真好笑。”   你存心害事情更难收拾吗?纪泽惟很无言,不敢看堂哥的表情。   她又道:“不过,有责任感总比没有好,很多男人到了该负责的时候都摆烂,幸好纪家的男人都不会这样。你刚才告诉我,大哥他对你很好,是不是?”   谢棋雅一听,眼圈又红了。“所以我才以为我们有可能……”   “你还说,你们之间唯一一次——呃,发生意外,是因为喝多了,他可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要不是对你有好感,他怎么可能让事情失控?结果他不敢接受你,我猜大哥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他是说过,因为他大我十三岁,觉得配不上我,可是我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啊!如果我会顾忌年龄,早就和他保持距离了!”   “这怎么不是问题?”纪寰叹气。“我再多个几岁,就可以当你爸了,我一定比你早走,能照顾你多久?你还年轻,应该找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在一起,两个人可以牵手过一辈子,不是比较好吗?”   他懊恼地抹抹脸。“你很活泼,很可爱,我很喜欢你,但我不该喜欢你,也不该去招惹你……我真的不知道你怀孕,唉……”   “我又没说要你照顾,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一开始就是我主动接近你的,我才不怕你比我早走,我只怕你不爱我……”谢棋雅说着,呜咽了。   毛秀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所以,你们对彼此都有感情,他爱你,为了你好,所以不敢接受你,你则是很勇敢地爱他,什么都不怕,你想留下宝宝,也是因为爱他,即使他拒绝你,你还是不想放弃你们之间的一切,对吧?”   谢棋雅含泪点头,趴在她肩头上哭了。   她轻轻拍抚她。“既然两个人都爱着彼此,就好好谈,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法。宝宝是你们共有的,别一意孤行,也该听听他的意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喔……”她斜睨丈夫一眼,微笑。   “怀孕的时候,有孩子的爸在身边陪伴,感觉像恋爱一样,而爱情就在你的肚子里,你们会全心呵护他,十个月后宝宝出生,就像看着你们的爱情诞生了,长成一个活生生的可爱小孩,看他在你们身边欢笑,慢慢长大,那种珍贵幸福的感觉,我希望你们都能亲身体会。”   见谢棋雅脸色渐渐软化,她进一步劝道:“大哥只是考虑太多,对他越喜爱的就越会害怕,怕他不能好好珍惜,干脆不要拥有,才会把你推开。现在既然你怀孕,他说什么都不会放你走,你们就好好坐下谈,你可以骂他处理的方法很差劲,但不要怀疑他对你的心意,他只是太喜欢你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眨眨眼。“不过万一你被他说服留下来,将来结婚,我就要喊你一声大嫂,想想还真不习惯。”   谢棋雅破涕为笑。“我也不习惯,到时候还是会叫你秀忻姊吧。”   “都好啦,你喜欢就好。那我和老板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她向丈夫使个眼色,两人离开客厅,来到院子里。   坐在院子边的长廊上,纪泽惟吁口气。“幸好有你在,棋雅这么激动,只靠我和哥一定没办法劝她。”   “那当然,女人才了解女人的心理。”毛秀忻耸肩。“不过我也只能暂时安抚她,她如果执意要走,或者哥又惹她不高兴,那就难说了。目前看来是挺乐观的,我想应该会顺利解决吧!”   他瞧着她。“我记得以前你很不喜欢哥,没想到刚才帮他说那么多好话。”真是出乎他意料。   “以前我比较冲,也比较不成熟,他大概也知道,但他对我一直很客气,后来他搬到农场以后,有了距离,慢慢地那些情绪也就过去了。我爱你,我愿意因为你而试着去喜欢他,所以试着调整心态和他相处,现在,我真的觉得他是不错的人,值得棋雅托付。”   自己的拗脾气,谁来劝都没用,却是爱情将她潜移默化,让她变得柔软,敞开心胸,释放了偏见,装进更多快乐。   纪泽惟微笑。“我老是担心你和哥处不好,到今天总算放心了……”   忽然,她扑进他怀里,紧抱住他。他柔声问:“怎么了?”   “刚刚我还以为你给我搞外遇,跟棋雅乱来,差点飙去揍你……幸好只是误会。”当时她绝望得想哭,此刻想起来仍有余悸。   他笑了。“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啊……”她啃他胸膛一口。“我想,农场这么大,埋两具尸体应该不容易被发现。”   他哈哈大笑。“你真可怕,还好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还笑?不怕我真的把你埋了?”还以为可以吓得他噤若寒蝉,赶快发誓绝不敢乱来。   “我又不会外遇,有什么好怕?”   “是吗?现在是不会,将来也很难说——”   “将来也不会。”纪泽惟很肯定。“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这么爱你,没有任何人能像你这么吸引我……”他低头,寻到她笑盈盈的唇,以吻封缄。   爱情是一道复杂课题,与她一起解了几年,曾陷入僵局,他仍不敢说已能完全掌握它,可至少他们已有了默契,往后也许还会遇到问题,他有信心能与她一同面对。   他抬头瞧瞧艳阳蓝天。“原本要去茶园,现在行程都乱了。”   “对喔,我都忘了!”毛秀忻瞬间弹起。“现在去还来得及,可是哥和棋雅还在讲话,至少得等他们谈出个结果……”看来茶园之行是泡汤了。她叹口气。“我傍晚就要下山回家了……”   “你可以再多待一天。”最好一直待在他身边。   “不行啦,怎么能让妈一直看店?”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早上我接到她电话,她说她也想上山来玩,但老是要留你或她看店很麻烦,所以她决定请店员。她已经在店门口贴告示了,不过她等不及请到人,一早就把店门关了上山来,大概快到了。”   “是喔?那也好,等她到了,我们一起去茶园。”   他摇头。“还是等明天吧,我下午有事要忙。”   “要忙什么?”   “把小瑞房间通往我们房间的那道门封死。”   她瞠目,拐他一记,哈哈笑了。   纪寰与谢棋雅一谈就是两小时,谢棋雅最后回心转意,两人正式开始交往,半年后订婚,谢棋雅搬进纪家,等生下宝宝,才在苜蓿农场举办婚礼。 第8章(2)   毛秀忻一面照顾她,一面准备研究所考试,同年如愿考上研究所,却在发榜时发现——她怀孕了。   “怎么办?”她对丈夫抱怨。“好不容易我考上了,又怀孕!你们纪家的小孩为什么都喜欢挑妈妈不方便的时候来报到?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我怀孕!”怀孕的生理变化都还没出现,孕妇的暴躁脾气先重现。   “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太糟糕了。”有过一次陪伴孕妇的经验,纪泽惟已知这时刻老婆最大,不管他究竟有没有错,一律先认错。   “怎么办?好不容易考上研究所,我想去念……”   “那就去啊,去注册,回去念书。”   “你说得简单,怀孕很麻烦的,到时候生产还要请假,学校功课怎么办?”   “但是现在到生产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小瑞上小学了,租书店有店员,你在家也没事做,只能待产,还不如去念书,也不要逼自己一定要念到怎样的程度,当成钻研兴趣,而且念美术系是最好的胎教,宝宝可以和你一起学习……”   在丈夫耐心的劝哄下,她慢慢放宽心,把怀孕当成自然的生理变化,在他陪伴下去缴费注册,重新回去当学生。   而纪泽惟为了陪伴妻子,搬回家中住,幸好从园丁转任农场网络工程师的大舅子建立一套系统,定时把农场状况汇报给他,还有定居山上的堂哥与谢棋雅处理大部分事务,他得以安心在家陪妻子,只偶尔在周末带家人上山度假。   他读很多讲述怀孕的书籍,陪妻子去上医院的课程,了解她身体的变化,做足迎接新生儿的准备。   因应妻子怀孕、口味改变,他学会做几道她爱吃的菜,熟记她喜欢的几种零食,规划一条路线可以在出门时迅速购足。她怀孕以后很爱吃布丁,他怕布丁热量太高,自己学着做,冰箱里随时放着各种口味的低热量布丁,让她吃得健康又开心。   有他的细心照料,她这回怀孕脾气好多了,气色一天比一天美丽。   这天中午,纪泽惟算准妻子下课时间,开车来到校园外,几分钟后,就见校园公交车驶到校门口,毛秀忻下了车。   虽然怀孕七个月,她每天依旧精神奕奕,今天却一脸倦容,无精打采。   他立刻迎上去,替她拿背包,挽着她往他的车子走。   “你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头。“这几天没什么灵感,画了几张图都不满意。”   纪泽惟松口气。“慢慢来就好,不要勉强。”   “可是我想赶快画完啊,系上要办展览,我要参展的作品还没准备好,又卡在这些东西上,很闷。”   他扶她上车坐好,自己也坐入车内。“是什么这么难画?”   “其实是我给自己出的功课……”她转头瞥见车里有一包云朵般的棉花糖,眼睛一亮。“哇,你买到了!哪里买的?”这几天她一直想吃棉花糖,偏偏到处都买不到。   “小瑞在学校上体育课时,看到围墙外有卖棉花糖的经过,记得你想要吃,马上打电话告诉我,我赶过去,跟他买了好几卷棉花糖,其它的都在家里。”   “喔,你们俩真是太贴心了!”她在他脸上用力赏个吻,迫不及待拆开棉花糖外的塑料袋,一面从背包抽出本子。“喏,就是这个。”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是铅笔素描,画一个男孩的背影,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摊开许多书本和纸张,男孩埋首书页间,似乎在用功念书。   “画得不错啊,哪里不好了?”他对绘画懂得不多,至少画面看来赏心悦目,没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吗?”   他闻言一怔,仔细瞧,男孩桌上有本本国史,桌上的一串钥匙系着一个螃蟹钥匙圈,是他大学时代惯用的;男孩的头发有点长,遮住耳朵,隐约看到双耳下有线,显然挂着耳机。“这是我?”   “也难怪你认不出来,你没看过自己的背影,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坐在餐厅里念书的背影。”她笑咪咪,刚才假装的疲倦都消失了,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还有喔,这是我们去夜唱,你第一次穿上我帮你挑的风衣,那时候我们还没交往,看你穿上它,我高兴好久……这张是我们交往后,有一天帮学姊庆生,你剪了个新发型……我都没偷看以前的照片,全部凭记忆画的喔……这是结婚后,你去当兵,头发被剃光……”   每一页都是他,是她眼里看见的他,每一张的笔触都很细腻,彷佛她的感情融化在笔触里,每一张都是她对他的温柔微笑。   “还有,小瑞也有画你喔!”   画面变成彩色的,这是儿子的作品,画在农场忙碌的他——虽然画得很不像他,还画他站在几只乳牛和山羊旁边。看到身上斑点多得快变黑牛的乳牛,纪泽惟笑了。   她念出图画底下一排注音字。“‘献给我们家最有耐心的爸爸:这是我和妈妈送给你的礼物,祝你每天都很帅,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帅。’”她啧啧道:“小瑞上学以后脸皮越来越厚,他写这些话时还念给我听,听到我起鸡皮疙瘩,他脸不红气不喘。我的就好多了。”   她念出自己写的句子。“‘给最亲爱的老公:这世上最爱你的女人用尽所有技巧,画出她眼中的你,这些画是独一无二的,你对我而言也是独一无二的。我爱你’。”她微笑瞧他。“如何?”   “谢谢你们……”他眼眶潮湿,不知怎样表达心中感动,只能搂紧爱妻。拿全世界与他交换妻儿,他也不要,拥有他亲爱的家人,他已是全世界最富足的男人。   “还有这个,这个很重要,你来念。”她指着她留言后的一小行字。   纪泽惟照念:“P.S:亲爱的老公,既然我努力画了这么多,晚餐可不可以吃一包薯条?”他忍不住笑了。“这才是你真正的企图吧?”怀孕后,她变得超爱吃薯条,但为了她的体重与母子健康着想,他管制得很严格。   “可以吗?”美丽眼眸闪着期盼的光。   他非常亲切地笑。“你想有可能吗?”他啄吻她一记。“我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   “那让我吃薯条嘛!”   “不行,你这个月已经吃一次了,不能吃第二次。”   “吃一口就好?”   “闻一下都不行。”看她的嘴嘟得老高,纪泽惟好笑。“不然这样吧,今晚你想吃什么随你选,要上餐厅或要我煮都可以。”   “我要薯条……”   “就只有薯条不行。”   毛秀忻好失望,只好猛嗑棉花糖解馋。“那我要吃火锅,你上次煮那种昆布汤底的。”   “好,我们回家,我煮给你吃。”   天气冷,车里的两人世界却暖洋洋。看她大啖棉花糖,馋得可爱,他忍不住捏她脸颊,惹来她一记白眼,他笑了,愉快地搂着她,发动车子。   等他煮好火锅,再拿出一包薯条,她会很惊喜吧?火锅煮得清淡点,好让她享受她心爱的薯条,他则享受心爱的妻子心满意足的表情。   为了陪伴怀孕的她,他搁下农场事情,透过网络远程遥控,在她生下宝宝之前,他希望找出更好的方式,在工作与家庭间取得平衡,因为唯有家人快乐,人生才是真正完整。   与她携手十年,他曾经缺席,从现在开始,他们要真正地幸福到最后——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