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胭脂王 作者:阳光晴子 楔子   农历十五,月圆夜。   古松旁,荷池边,一座以介于篆、隶字体写着「月光亭”的红色飞檐亭台内,一名少女虔诚地跪着,双手合十,仰头看着夜空中一轮皎洁明月,诚心祈祷。   “月神啊,我请求祢,求祢大发慈悲的把我变丑吧,我不想去当妓女啊!因为我知道我躲不过去妓院的命运,所以只要变成一个没外貌、没身材的女人,那些寻芳客也不会对我有胃口了吧?”   除非,那个人眼睛瞎了!   许愿到这儿,美丽绝伦的俏脸儿陡地一变,“呃?那月神啊,就再多许一个愿吧,请把我变胖,那么,寻芳客的双手一摸,肥嫩肥嫩,油滋滋的,也不会想要嘛……”   就这样,一名眉如月,有着一双清亮明眸,唇如樱,肤似雪的绝色美人对着明月一再祈求磕头,直至深夜,才回到屋里入睡。   片刻之后,金色月亮划出一道光芒,像座栱桥似的连结到月光亭,荷池水亦金光潋滟,与天上月色相互辉映,再连成一气,汇集成一道金色流霞,一闪而过,瞬间,只见屋内突然亮起光芒又迅速的归于黑暗…… 第1章(1)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三名年轻俊逸男子端坐怡红楼的上等厢房,身旁却无任何莺莺燕燕陪侍,一桌的好酒好菜也未动丝毫,虽名为上房,但粗糙的红纱紫帘、华丽铺张的摆饰,全无品味,空气中更有抹俗气的香味,对于自京城来到这宁夏小城的三名贵客而言,这里的一切令他们难以忍受,但他们没有离开,三不五时的憋着气,三双黑眸同时望着敞开的房门。   “来了!来了!让客倌久等了。”   老鸨苏娘嗲声一起,一连推进了四、五名俏姑娘进来,她们个个一袭艳丽华服,脸上浓妆艳抹的,看在三人眼里只有四个字——俗不可耐!   苏娘一见三人又是一副没兴趣的模样,心中也在哀号。楼里的美人全入不了他们的眼,这可怎么办?   “三位公子,这么说吧,你们喜欢哪一种美人儿?说出来,我这老嬷嬷肯定找来给你们。”   她先使了记眼神要姑娘们退下,再堆出满脸笑意,一双画得红红绿绿的桃花眼不时的在三人身上转。唉,可惜了,如果她再年轻个十岁,肯定亲自上阵了,尤其是居中的那名贵公子,五官俊朗,龙眉凤目,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一身绫罗圆领紫袍,桀骜而狂傲,还有那挺拔壮硕的身材,光是看,她口水都暗吞了不少。   算是好建议吧!斯文的杨英嘉挑眉看着居中而坐的好友万昶钧,“我看你就把她的名字说了吧,这儿的气味你还受得住?”   昶钧身为京城胭脂水粉的大盘商“金馥堂”的当家少主,喜欢美丽的事物出名,也能一手调和出迷人的香粉气味,但此时,却能处在这一室的庸脂俗粉间面不改色?他还真是佩服他。   粗犷的方士诚将身子往椅背靠,也跟着告饶,“就是,瞧老嬷嬷将楼里的美人儿带进带出都几回了?”   抿抿唇,万昶钧分别看了两名好友一眼。他们哪里知道?就是因为还算能看的美人儿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却迟迟没有见到他的未婚妻向欣琳,他的勇气就像沙漏似的流失得差不多了。   但在他的印象中,小时候的向欣琳明明长得也算美丽可人,没道理会找不到人啊!   几个月前在父母告知之下,才知道她父母经商失败欠下一屁股债,先后抑郁而终,而她恶毒的兄嫂竟为了偿债将她卖到怡红楼来。   偏偏他循线偕同好友赶了几天的路程过来,在勉强称得上中上之姿的美人群中却不见她,这岂不代表了她的姿色是朝向长得很抱歉的那一方?   思及此,他沉沉的吸了口长气。他可是听闻向欣琳美若天仙,才勉为其难的寻上花楼,万一传闻有误,其实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子,那该如何?   不会的!命运不会对他如此残忍,他万昶钧执着于美的事物,也在美的事物中享受美丽的人生,没道理会出现一个异数才是!他还是别自己吓自己。   “这里应该有位向欣琳向姑娘吧?”他开口问。   苏娘一听,双眸倏地瞪大,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个……公子你……你……你喜欢那一味的呀?”   “是,把她叫出来吧!”光看老鸨受到惊吓的表情和支离破碎的话,万昶钧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不妙!   在惊愕过后,苏娘僵硬的挤出一笑,脚步慌乱的走出去。   “昶钧,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你在紧张?”   一向粗线条的方士诚还在状况外,但心思细腻的杨英嘉直接给好友一个安慰的笑容。   “也许没那么糟。”   “没那么槽”他可不那么想,“男人来到这枇杷门巷寻欢作乐,一掷千金,只为美人笑,但真正佳丽又有几人?大都是庸脂俗粉堆砌出的美人,无一天然秀色,搔首弄姿,再随意任恩客狎玩轻薄,说到底,就是我太天真,竟听信传闻,说向欣琳她……”   他突地倒抽了口凉气,一双灼亮黑眸惊恐的死盯着前方,跟着老鸨走进来的女子虽然头低低的,但光看她的庞大身形,他就快吐了。   “老天,那个绝对是‘天然秀色’!”目视正前方的杨英嘉,俊脸也刷地一白。   侧转过脸看两名好友的方士诚则逃过一劫。   无暇注意三人的反应,苏娘忙对着头低垂,一身素蓝裙服的向欣琳小小声的叮咛,“难得三位公子对你有意思,你可得给我好好伺候着,听见没有?”   向欣琳只能点头,但心里直喊:真是见到鬼了!怎么会有寻芳客要她呢?是瞎了?断手断脚?还是嗜爱婴儿肥的老变态?   “呵呵呵……欣琳来了。”苏娘硬挤出的笑声听来好刺耳,但下一秒,马上收口,睐目扫去,“快抬头,你干什么?”   抬就抬!向欣琳依言抬起头来,瞬间,三声倒抽凉气声再起,连向欣琳自己也吓了一大跳,猛地往后一弹。有没有搞错啊?竟然是又帅又年轻的三个男人对她有意思耶!   “你……你……是向……向……欣琳”一双眼珠差点没弹跳出来,方士诚吓得从椅子跌坐到地上,再手软脚软的攀回椅子坐好,额上冷汗直冒。   “你毁了!毁了!”他脸色发白的以手肘顶着呆若木鸡的好友。   在勉强回过神后,万昶钧逼迫自己挺直腰杆坐好,要不,他早夺门而出。   他走这一趟,是想看到一名风姿绰约、明眸皓齿的天仙美女,可是瞧瞧站在老鸨身旁的女子——   体态臃肿、发色干黄、面额狭蹙、深目昂鼻、肤色黯沉,唯一入得了眼的就是那张红唇与洁白贝齿,但总的来说,她还是个奇丑无比的无盐女啊!   好伤眼!他面无表情的看了笑容也极为古怪的老鸨,“她留下,你先下去。”   还真的将这丑娃儿留下来了苏娘错愕的瞪大眼,但很快的欠身退下。只能说,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   向欣琳怔怔的看着出声的英俊男子。奇怪,他不是瞎子啊,怎么会要她留下来伺候?只不过……   低头看着自己肥肥的十指一眼,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夜在月光亭许的愿,竟在一觉醒来后成真。   但这个奇迹却让她兄嫂差点没疯了,因为他们已经把她高价卖给了怡红楼,而怡红楼的人早在前院等着了,于是,他们只好硬着头皮把她交出去,两名保镖见到她是满脸困惑,再将她送回这里时,原本笑咪咪的苏娘见到她差点没口吐白沫。   苏娘气冲冲的去找她兄嫂理论,偏偏双方早就打好契约,这个亏她只能饮恨吞下,否则,闹上官衙,她也讨不了便宜,所以,除了硬是要回一些银两,她还是把她留下来打杂,直到今日,才有男人指名要她伺候,虽然奇怪,但有人愿意捧场,总是好事。   绷紧了脸,万昶钧瞪着低头的女子,“你真的是向欣琳?”   他的口气是不敢相信?她疑惑地抬起头来直视他,“是,今年十六,公子找我有事吗?”这么问,是因为他相貌不凡,看衣着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这种人照理眼高于顶,不可能看上她,所以,找她应该是另有目的才是。   年纪没错,与他相差六岁,正值黛绿年华,但这也代表着她这朵花最美丽的模样就这样了!该死,明明是八月天,他竟有置身于十二月寒冬的感觉,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   来回看着这对指腹为婚的男女,方士诚真替好友感到不值,甚至想一掬同情泪。   “请问向姑娘可有一只凤纹玉佩?类似这个。”杨英嘉边提问,边去拿起万昶钧系在腰带下方的一只龙纹玉佩。   这是当年指腹为婚的信物,他提起这个,无非是希望眼前的向欣琳只是同名同姓而已。没想到,她那双呆滞深目突然一亮,还咚咚咚的跑到万昶钧的面前,仔仔细细的打量那只龙纹玉佩,下一秒,竟激动的握住他的大手。   “你是万昶钧!”   完了,连名字都叫得出来,错不了了!杨英嘉额角也垂下冷汗。   但万昶钧显然还不想面对事实,他冷冷的扯开她的肥手,“你的信物。”   向欣琳太兴奋了,完全不在意他这粗鲁的动作,因为她知道他就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   “我马上去拿!”她开心的转身就跑,但又紧急煞住脚步的回头叮咛,“你等等!等等我,不可以走喔!”   万昶钧半眯起黑眸看着像颗大圆球滚出去的向欣琳。人长得矮矮肥肥的,倒意外的灵活。   不一会儿,气喘吁吁的向欣琳一手抚着胸口跑了回来,站在万昶钧面前,她吞了口口水,摊开有些红肿及长着粗茧的肥手,一只雕刻精致的凤纹玉佩赫然入目!   信物为证,万昶钧只觉得眼前是场恶梦。   喘了口气,向欣琳脸上尽是遮掩不了的愉快笑容,“太好了,你来找我,又要看信物,一定是为了婚事而来的吧?这东西我藏得千辛万苦的,就怕被哥哥嫂嫂找到了。”她宝贝似的抚着手中玉佩,“他们说要拿这玉佩去拜托你爹娘履行婚约,但我不相信,他们太好赌了,我爹娘经商失败是欠了不少债,但他们欠了更多的赌债,而我原本想去找你的,可是,连盘缠都没有……”   “够了!”看着她的嘴巴开开阖阖的,他烦躁起身,根本不想再听下去,“我们走了。”扫了两名好友一眼,他先行往门口走。   方士诚和杨英嘉有默契的起身跟上,心里都清楚,别说履行婚约了,好友只怕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位未婚妻的尊容一面。   一见三人要离开,向欣琳想也没想的就跑向前,双手大张的挡住他们的去路,再看着万昶钧,焦急的道:“我是你的未婚妻,要走,你也该带我一起走吧?”   黑眸迸出风暴,他毫不留情的批评,“你配得上我吗?未婚妻,你还真敢讲!”身为金馥堂的少主,未来的大当家,他的娘子不需是绝色美女,但至少要能赏心悦目,若要他天天面对此等尊容,教他如何调配出教天下女人争相购买的香粉?   “是啊,龙配龙,凤配凤,向姑娘,你长得实在太抱歉了。”方士诚忍不住替好友抱屈,“你若当昶钧的妻子,实在太委屈他了。”   “人不该以貌取人的,而且,我绝对会遵从三从四德不教你蒙羞。”上前揪着万昶钧的衣袖,她认真的保证道。   “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会爬墙,就算你爬了,也没人要接!”真的没法子容忍这样的长相,他大手一挥,她跌坐地上,但他看也没看她一眼,甩袖就往楼下走去。   马上挣扎起身,她又追下楼去,不愿意放过这个唯一离开怡红楼的机会。虽然她幸运的摆脱了当花娘的命运,但却得早起晚睡的劳动身体,还得伺候花娘,忍受她们的冷嘲热讽,有时甚至会不小心看到长针眼的画面,她不要,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步下阶梯,感到衣袖再度被人扯住,万昶钧回头瞪着那颗大圆球,粗鲁的扯回袖子,再从袖里拿出一叠银票,递给快步迎上来的苏娘,“这是替向姑娘赎身的钱。”   “是!是!”又惊又喜的接过手,苏娘一张血盆大口笑得阖不拢嘴。从向家那对寒酸夫妇买下向欣琳时,她还小亏了一下,这下可翻本了。   一见老鸨退开,他立即回头看了两名好友一眼,他们明白的跟着他再下楼。   但才走个几阶,向欣琳又挤身撞开杨英嘉他们,揪住万昶钧的衣袖,央求道:“请你等一等!”   抿紧了唇,他回头瞪她,“你已经自由了,别想再黏着我。”   “可是……我也无处可去啊。”她无奈的看着他表示。总不能让兄嫂再卖她一次。   “那不关我的事。”漠然回头,他继续朝楼下走。   不料,身后传来“嘶”的一声,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他被扯破的袖子,再回头瞪向那个该死的罪魁祸首。她闯祸的肥手竟然还将他的袖子揪得紧紧的   咬咬牙,他压抑着绷紧的怒火,“还不放手?”   像是突然回了神,她慌乱的放开他的衣袖,“对不起,但是我……我是一定要跟着你的,因为、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啊!”她双手握拳的大叫出来。   瞬间,原本热闹嘈杂的大厅突然安静下来,左拥右抱的男客、伺候酒食的花娘,全呆若木鸡的瞪着楼梯上的俊男丑女。   万昶钧冷凝的目光恶狠狠的瞪着向欣琳,“给我滚!”他甩袖走人。   有一瞬间,她被看得动摇,可下一秒,她又握紧拳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绝对要跟着他!在这个世上,除了那对狠心的兄嫂之外,他是唯一跟她有关系的人啊!   或许是心太急,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前扑,“快闪啊!”尖叫一声,她不忘好心提醒。   但重力加速度,万昶钧哪来得及闪躲?于是,就这么乒乒乓乓双双滚落阶梯。 第1章(2)   夕阳西下,一辆马车哒哒前行,在马车后方,远远可见一个小小黑点颠颠踬踬的走着。   还真是锲而不舍,方士诚和杨英嘉交换了下目光,放下了马车帘子,同时看向万昶钧,异口同声的替向欣琳请命,“真的不让她上马车?”   “不用!”冷冷的回道,万昶钧是一肚子的火。   向欣琳简直就是个怪物,现下的他除了衣服少了条袖子外,一向完美的俊脸上贴了两块纱布、额头上肿了个包,这全拜她之赐,而他没有以牙还牙,还给了她一些银票,要她离得远远的,还不够吗?   “可是……”浓眉一皱,杨英嘉又拉开帘子,余晖的尽头已经看不到那个小黑点,可他知道向欣琳肯定还蹒跚独行,虽然她是个丑女,但总是个姑娘,而且,她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的追着他们的马车,感觉好可怜。   谴责的氛围笼罩,万昶钧半眯起黑眸,“我塞了银票给她,仁至义尽了。”他没好气的瞪着老是做墙头草的两名好友,“当然,要是有人舍不得,尽管接收她吧。”   两人面面相觑,马上闭嘴。   唉,已经看不到马车了。抬头看着已成一轮火红的夕阳,向欣琳口干舌燥、汗如雨下。好累啊!以袖子拭拭额上的汗水,她喘着气,四周看了看。   是荒郊野外呢,万昶钧是故意绕道回京城的吗?待会天黑她若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可怎么办?   愈想愈害怕,顾不得走得脚痛腿酸,她开始努力的跑着,能赶多少算多少,只希望不要跟万昶钧差距太远。   终于,在黑夜来临时,她看到他们的马车停在一间山中野栈前,她脸色发白,额上都是汗的走进客栈。   万昶钧三人早就吃饱了,一见她气喘吁吁的走进来,表情各异,杨英嘉和方士诚对她的毅力感到佩服。   但在店小二迎向她时,万昶钧已经迅速起身,拉起她的手臂,粗鲁的就将她拖到店门外,咬牙低吼,“我不是给了你银票,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我……”她咬着下唇,“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   他沉下脸,“你是打定主意要死巴着我喽?”   看着他那张怒不可遏的俊颜,她虽然有些惊惧,可还是坚定点头。   她知道他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她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又不能回去家里,除了跟着他,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所以,即便看出他俊脸上的不屑又加深了,她仍是硬着头皮请求,“求求你,带我回去,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一挑浓眉,他双手环胸,“即便我不娶你也可以?”   “暂、暂时可以不娶。”说这话时,她一张圆脸可是涨得红通通的,但不说也不成,两人的婚姻是维系彼此的唯一理由。   “你的意思是成亲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他不悦的瞪着她那双眸里的歉意。她是应该感到内疚,自己长啥模样,她很清楚,却硬要巴上他!   “女子该从一而终。”她希望他能了解。   他却嗤之以鼻,“我已经后悔去找你,甚至替你赎身了。”   言下之意是把她留在青楼就行,他却自找罪受。   他嫌弃她!   眼眶微微泛红,但向欣琳不许自己哭出来。他已经够讨厌她了,若再哭哭啼啼的,肯定更加厌恶。   深吸口气,她勇敢的直视那双鄙夷的黑眸,“你后悔,我却充满感恩,我以为这辈子自己只能陷在那里了,所以,请你相信我会很努力的做我该做的事,日后,你要三妻四妾,我绝无二言。”   她还真是不死心。他故意冷言问:“即便我对你很坏很坏,你也要嫁我?”   “是。”这是已逝的父母为她定下的婚事,若非爹娘太好面子,不想让万家看到向家的落魄,两家早该联姻。   真有种!他冷冷的瞠视着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的她。好!他就带她回去,好好整她,直到她受不了,主动提出解除婚姻之事,届时,他对父母就有交代了,要不,这场恶梦恐怕是永远都无法醒过来!   “好,我带你回去,但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你自己说的。”   眼睛陡地一亮,她用力点点头,“是!”   他冷笑,“那好,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客栈,不一会,一行三人全走了出来。   车夫立即拿出矮凳子,让三位大少爷及未来的少主夫人踮脚上马车。“驾!”   在马车重新踏上归途后,万昶钧塞了包东西给坐在身边的向欣琳,“我们要赶路回京城,你就勉强点吃。”   她打开油纸包,是两颗大馒头,她一脸感动的看着他,“谢谢。”   “不用谢,我是怕你肚子大叫空城计,会扰了我们的好眠。”他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至少他还是想到了她没吃晚餐。   她一口一口的将馒头吃下肚,心里是满满的感激。她跟万昶钧也许可以和平相处。   看着她满足的模样,万昶钧反而有些不自在,干脆闭目假寐。   但两个好友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睡?何况,他们原本都决定好在刚刚那个野栈过一晚的,他却临时改变主意。   杨英嘉拉拉他的袖子,再瞟了没几口就吞掉一颗大馒头的向欣琳。他相信昶钧让她上马车,肯定有其他心思,偏偏她看来又呆呆笨笨的,而人性天生就是同情弱者。   “开玩笑的吧?你真的打算娶她?”   “还是娶了她后,再到勾栏院喝花酒、醉卧美人膝?”方士诚也以眼角瞟瞟她,不解地向好友询问。   不过,两人尚顾忌向欣琳的感觉压低音量,万昶钧倒是答得铿锵有力。   “面对她,任何男人都可以老僧入定,有没有胃口到勾栏院都还是个问题呢!”   他的冷嘲热讽令向欣琳脸色一变,她难堪低头,但也不忘告诉自己要坚强,这只是开始,她深吸口气,继续咬馒头。她其实好累、好困了,吃饱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万昶钧冷冷的瞟她一眼,对她还能吞下馒头,还真是佩服,但他的话还没完呢!   “我尚未打算跟她成亲,我得先试试她是不是能刻苦耐劳。”他注意到她突然不动,但随即又开始啃起馒头。   刻苦耐劳?他是打算不给她好日子过吗?她边吃边想,眼皮也愈来愈重。   方士诚听出好友的弦外之音,明白他不仅不娶她,还要整她,“可是你爹娘……”   “他们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自然也不会上京前来催婚。”   想到之前父母打算到江南养老时,他还大声反对,认为一南一北的,他这个儿子难以照料,如今看来,倒好,让他可以暂时逃过逼婚。   三人又谈了好一会,但万昶钧似乎就是故意不让向欣琳好过,每说上三句就嘲讽她一次,而她倒沉得住气,吭都不吭一声。   但也因此,他愈说火气愈大,突然间——   “呼……呼……嘘……嘘……”   大大的打鼾声突然响起,他错愕的侧转过头,瞪着已经瘫软的靠躺在角落呼呼大睡的向欣琳。这家伙竟然吃饱就睡,还真是猪呢!   方士诚和杨英嘉也是一脸错愕,但下一秒,便忍不住的捂嘴偷笑,而在看到好友怒不可遏的拿了条帕子卷成一团后直接塞住她微张的嘴巴时,更是再也憋不住的抱着肚子爆笑出声,“哈哈哈……”   “看吧,不睡客栈,这下子是谁倒楣?胖子本来就比较容易打呼嘛!”   在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后,两人可是一点都不同情的说起教来。   能说什么,万昶钧只能恨恨的瞪着嘴巴被塞住,鼻子还是发出怪声的向欣琳。千算万算,他就是没有想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句话!   在看到他狠狠地瞪着他的未婚妻,两人再次大笑。   不过,在青楼打杂,让向欣琳早已练就在嘈杂的环境里也能不受影响的特异睡功,所以,随着马车的摇晃,她愈睡愈香,脸上隐隐可见笑意。   哼,你是应该作好梦,因为我的恶梦才正要开始!万昶钧下颚绷紧的瞪着与他犯冲的女人。   暂时就让你的美梦继续,因为接下来,我一定会努力的让你走出我的生命!   咬牙切齿的在心中放话后,冷不防地,马车竟像是撞到什么异物似的,突然大大的上下震动再斜斜地摇晃起来。   但见靠坐而眠的向欣琳整个人往前一栽,又重心不稳的斜撞过去,直接撞向万昶钧的胸膛,他痛呼一声,感觉就像被大象踩过般,完全动弹不得,而她那张圆圆的脸更是瞬间逼近,与他相距只有咫尺。   他快疯了。这是坏预兆?要她走出他的生命将难如登天吗?   向欣琳眨了眨眼,被晃醒的她怔怔的瞪着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他叠在一块,而且两人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了!   “快起来,你重死了!”他咬牙怒吼。   她这才回神,急急忙忙的从他的胸膛上爬起来闪人,“嗯……”正要说对不起,却发现嘴巴被人塞了条手帕,她拿下来,好困惑。   “帕子塞回去,因为你打呼。”万昶钧边揉着胸口边怒道。   打呼!她满脸通红的将自己重新塞回角落,但没有塞帕子,而是趴在膝上,她此时是不可能睡得着的。太糗了!不过,万昶钧的怀抱很温暖呢。   至于两个旁观者早已快步的下了马车,说好听点,是查看路况也叮咛车夫要小心点,事实是,他们可以好好的笑个痛快,不会得内伤。 第2章(1)   回京城的行程预计要十天。   时间一日日的过,向欣琳不是看着窗外景色,就是静静的听三个男人聊天,他们大都是投宿在客栈过夜,但也有几回不小心错过城镇,不得不在马车上过夜。   好在,上一回是因为她太累而打呼,这几次安静睡觉的她没再被他塞帕子。只是,他几乎不跟她说话,原因她很清楚,若不是她的死皮赖脸,他不会带她同行的。她也很认分,一路上倒无再多波折,顺利的回到了她儿时曾住过的京城,但她离开时太小,对这儿已经没有印象了。   听爹娘说过,万向两家本是世交,她家为了经商而离京,本想待她及笄,就让她跟万昶钧完成婚事。但人生事,无法尽如人意。   爹娘走了,她原以为自己也没有机会再回到这里,幸而老天爷显然另有安排。   掀开马车的帘子。她偷偷望着外面的街道,虽然不住京城,但她听过金馥堂大得就像座迷宫呢。   片刻之后,马车终于来到金馥堂的大门口,门口的小厮一见驾车的车夫,飞快的将铜门拉开,让马车进入,而向欣琳早已迫不及待的将头伸出窗外,映人眼帘的是亭台楼阁、高耸的屋宇、小桥流水,不同的花草争奇斗艳,富丽堂皇的景象,简直让她眼花撩乱。   马车乍停,她连忙把头缩回去,不一会,车夫拿了凳子,让四人接连下车,而多名奴仆及三名清一色穿着绸缎蓝袍的中年男子很快的前来迎接。   总管洪冠太,两名副总管林恩正、王文中拱手行礼,却意外下车的除了少主和少主的两名好友外,还多了名又肥又丑的姑娘。   三人迅速的交换一下目光。由于金馥堂人多事杂,很多大小事,他们三人都得帮忙张罗,而这一次少主出远门,为的就是老爷所交代的那件事,难不成……几乎八九不离十的答案让三人脸色同时一变,心也跟着一沉。   这名姑娘是未来的少夫人?!   至于在三人身后不知情的众仆,眸中则尽是困惑。   万昶钧只跟三名正副总管点一下头,便跟着友人往厅堂走去,向欣琳则很有礼貌的向每个人点头微笑,但大家的表情都很尴尬。   一到正厅,四人同时落坐,三名正副总管走了进来。   杨英嘉和方士诚饶富兴味的等着好友怎么向这三个万家大帐房介绍向欣琳。   事不关己,自然不痛不痒。瞪了两人一眼,万昶钧这才颇为无奈的介绍起向欣琳。   而三人不愧是看尽世事的长者,脸色沉稳的拱手,恭敬的喊她一声,“向姑娘。”   “你们好,叫我欣琳就好。”她真诚的回以一笑。   “那怎么成?你日后是金馥堂的少夫人……”两鬓斑白的洪冠太立即出声表示。   向欣琳还没来得及回答,万昶钧已经冷声回应,“这事仍有待商榷,所以,她到府一事,三位总管也暂时别向我爹娘通报,明白吗?”   三人迅速的交换一下目光,异口同声道:“明白。”万昶钧随即要他们退下,而眼见两个看戏的好友还不闪人,他不由得冷声提醒,“我以为你们家中还有娘子望眼欲穿的等着你们,还是要我派人去通知?”   “不用了!不用了!”两人忙不迭从椅上起身。   他们在家人的安排下,不到十七岁就娶了一只母老虎回家,哪像昶钧打混到二十二岁还不识家有河东狮的滋味?   不过,忍不住的再看了眼静静坐着的向欣琳一眼。说来好友还是比他们幸福,至少他不会成为一个妻管严的丈夫。   朝她点点头,两人随即离去。   大厅里,就剩向欣琳和万昶钧大眼瞪小眼,一个黑眸冷飕飕的,一个敛目垂首,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只是身形实在过于臃肿,让人难以心生怜惜。   “起来吧,我找人带你……不,我亲自带你绕上一绕。”金馥堂包含后山的花田就占地百亩,他要让她看清楚他是如何的卓尔不群,而丑八怪的她又有哪一点可以配得上他?!   向欣琳乖乖的点头起身,跟在他身后参观起这座雕梁画栋,也大得不可思议的建筑物。   金馥堂共有三个出入大门,东大门是临街的店面,西大门则是奴仆、工人及货物进出之门,北大门则是亲族贵客进出之处,也是他们刚刚进来的地方。   而招待贵客以及万昶钧、父母所住宅院都落在此区,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入,至于南边则是一大片奇花异草的花海,其间还有花粉加工坊、香味提炼室。   因为占地宽广,万昶钧平时巡视各区时,都以马匹代步,不过,为了让向欣琳印象深刻,他特地步行,这一路走下来也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向欣琳走得辛苦,但她明白自己没有哀苦的权利,因为万昶钧也是步行相陪。   人的际遇就是如此奇妙,若不是在青楼被操练过度,她此时应该早瘫软在地上喘气了。   万昶钧虽然年轻,但已经相当有当主子的气势,冷静而内敛,而所有仆佣显然也是训练有素,因为,即便看到他带着她这名陌生女子巡视。除了神情微微困惑外,无人问,手边的工作也未曾停下。   在他们走到店面时,不出万昶钧意外的,向欣琳那双谈不上美丽的眸子也跟着亮起来,店面的架上摆了相当多的胭脂、香粉,而且,质地各异、包装精美,妆粉盒里甚至还有按压出花形的特别水粉,至于包装上有锦盒在外、缎面绒布裹里,玉雕、香囊装饰,琳琅满目的,看得向欣琳眼睛都花了,更甭提那香喷喷的各式香味。   “好香啊!”   向欣琳其实有一天赋,她的嗅觉相当灵敏,而且闻过就不会忘记,所以,这一室里的香粉、胭脂虽然是由各色香味调配而成,但要她分析原始香料,她应该能猜中好几样呢。   万昶钧看着她喜形于色的拿起各款香粉闻了闻又瞧了瞧。爱美是人的天性,而他自小就生活在一个制造胭脂香粉的世家,追求美的事物,也只喜欢美的事物,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可是堪称瑕疵品的她却被硬塞到他几近完美的人生当中,愈想,他心中的闷火就愈旺。   抿紧了唇,他走到她身边,拿起一盒粉状香粉,冷冷的睨着满脸笑意的她,“金馥堂什么不多,就胭脂水粉多,我允许你可以随意拿去涂涂你的脸,看能不能见人些。”   此话一出,她脸上笑容立即一僵。   掌柜的洪冠太浓眉一蹙,其他夥计更是震惊,因为不管来客高矮美丑,万昶钧一直是个冷静自持的少当家,从不口出恶言,更何况店里还有其他客人。   向欣琳当然明白他是故意让她不好过,只是这一路上她忍了许久,她的沉默认分似乎也没有换来他的尊重。   将香粉放回架上,她鼓起勇气对上他冷然的双眸,“素面朝天不好吗?”   “素面朝天,是自侍有张美人脸,你呢?无盐女。”四周响起倒抽凉气声,但万昶钧仍直勾勾的盯视着脸色刷地一白的向欣琳。   咬着唇,她头一低,感叹造化弄人。她祈求上苍让她变了容颜,而今,与未婚夫重逢,却因为这张丑脸被他嫌弃,也罢,让她识得了他的肤浅。她的唇看似抿着却又似在喃喃自语。   黑眸半眯,他将手上的粉盒也放回架上,“你嘀嘀咕咕念什么?”她抬头瞟他一眼,“没有,我只是告诉自己尽量让你看顺眼就是。”她的口气竟然带了点怒火?“你气什么?又凭什么生气?”万昶钧既是不解,也是不以为然。   “我没有。”   口说没有,下颔却是不羁的扬起,她是以为他眼睛瞎了吗?“说!”   “我以为人的美丑不该取决于面貌,而在于心。”她振振有词的瞪着他。   “这都是丑人自我安慰的话。”   “你这样很肤浅。”   “对个致力于美的商品的人而言,对美执迷不悟是应该的,也是一种态度,不懂的人是你!”他轻蔑的反驳。   “啧,谁不懂,我又不是没有美过?”她大声驳斥,貌相美丑的差别待遇,她感触极深。   但在他听来,她根本是大言不惭,他粗鲁的执着她的下颔,左瞧瞧右瞧瞧,冷讽道:“我怎么看都看不出你哪里有美过?你还是等看看下辈子有没有机会!”拉掉他的手,她没好气的瞠视着他,“那你这辈子注定也只有丑八怪妻子,要美人当老婆就看看下辈子有没有机会!”   四周又响起不少倒抽凉气声,尤其是那些不知情的仆佣及客人。   “你!”他气得语塞,可恨的是,他还无言反驳。这丑八怪的脑袋不笨嘛!   阅人无数的洪冠太对两人的唇枪舌剑倒是凤到新鲜,尤其,乍见时奇丑无比的向欣琳,此时的神情及口气都让他觉得很真、很可爱。   她眸中有抹寻常姑娘家所没有的倔气,偏偏少主也是个固执的人,他们日后将会如何相处,他还挺期待的。   气氛凝结,万昶钧对着敢公然跟他对呛的向欣琳冷声下令,“我要出去办事,你替我驾车。”堂堂一个男子汉治不了一个丑女,教他这脸往哪儿搁?   “我?”她一愣。   他挑眉睨她,“不是有人说什么都愿意做?”   她闷闷的点头,“是。”   要她驾车?他还真是不安好心眼,他们离开马车才几个时辰,她还腰酸背疼呢。   在洪冠太及其他人复杂的目光下,两人离开店面。万昶钧要人准备马车,但他并没有坐进马车里,与向欣琳同坐在驾驶座,只是由她掌马缰。   依照万昶钧的指示,马车往着后方的花田而去。早些时候他向她介绍时,也只是远远地眺望这一块块花田,可此时,近距离看到这些五彩续纷的美丽花海,看着那些迎着阳光、摇曳生姿的各式花卉,在风儿的吹送下,闻着各种味道不一的花香,她的心情不由得又好了起来,也不忘与那些照料花田的花农微笑。   万昶钧拧眉看着她,发觉她丑归丑,还挺爱笑的,不过,待会离开这一大片花田,她应该就笑不出来了。他手比着路,“转右边。再转左边的上坡道进去。”她点点头,照着走,但走了一段路,她就发觉这条坡道的山路很崎岖,坑洞极多,一个不小心轮胎就会卡住,虽然她极为小心,但在拐入山坡弯道后,还是逃不过,马车后轮随即就卡进一个坑洞中。   一个倾斜,她差一点摔下马车,万昶钧下意识的伸手拉住她。但马上就后悔。   他应该让她摔下去才对。   吐了口长气,她抚着怦怦狂跳的胸口看着他,却见他凶着一张脸,而她完全不明白原因。   “你是车夫,不下去推车还愣在这干什么?”   “我、我去推?”她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一挑浓眉,“你看来这么‘孔武有力’,应该很容易的。”   “你!”她脸色一变,对他的谢意也马上消失。   “不是有人说她什么都愿意做?”   又是这句话,她闷,却也只能认了。跳下马车,她绕到后面去推车,但随即又听到万昶钧在前方大吼。   “你怎么这么笨啊?马儿不使力,车子怎么动?”   都是他在说!   “是!”走上前,她改去推马儿的臀部,但马儿根本不甩她,动也不动。   “哼,什么都愿意做?却忘了自己有没有能力做!”万昶钧气呼呼的嘲讽两句,拉起马缰,开始鞭策马儿,大喊,“驾!驾!”怪的是,他这一鞭策,马儿还真的昂头一使力。车轮就上来了。   她忍不住以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一点都不希望她这样看他,“笨蛋!还不快上车!”   吼声一起,她立即回神,很快的坐回驾驶座,拉起马缰,并在心中犯嘀咕,自己哪根筋不对,竟然崇拜的看他? 第2章(2)   后来,她才发现这一路上的坑坑洞洞也未免太多了,如果他走这一趟路是为了要喊她“笨蛋”,击溃她的信心,那他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随着好几次差点翻车的有惊无险后,万昶钧已经很后悔找了这种不利人、不利己的方法来整她,尤其在她的驾车下,马车三不五时就陷进坑洞,他也跟着摇来晃去,最后连马儿都累毙了,在他又吼又打之下,也不听话了,好几回,他还被迫得跟着她合作才能让马车顺利前行。   向欣琳是累得头昏眼花了,但还不至于看不出来这条山径有被特别“加工”过,那些坑洞根本是被人刻意挖出的,而原因,难道是眼前这片隐藏于坡道后方,背着阳光的奇异绿草?   她不解的看着万昶钧下了马车,不远处的一个农舍立即奔出两名蓝衣男子,她看到他边听两人说话边走向那一大片没有半朵花的坡地,但见他聚精会神的摸着土壤、拨开土壤,观察了好一会,再向那两人交代了些话,这才起身走回马车,而那两名蓝衣男子恭敬的弯身目送。   “我们可以走了。”他坐上马车。   “那是什么花草?”她小心的调转马首,绕圆原路。   “你不用知道。”   “一定很特别,不然,这一路上不会这么难行,四周还围起栅栏,甚至有两人看守。”她提出自己的观点。   闻言,他倒是很讶异她的观察入微。事实上,这条坑坑洞洞的山路的确是人为造成的,为的是这栽种在背光处的“紫铃草”。   这种花草一般生长在寒冷的高山处,因为香味特殊,他才特别重金请当地人护送种子到京城种植,只是因为气候、环境的关系,已经失败多次,再加上未开花苞前,看起来与杂草无异,曾遭不小心闯入的马车碾过,千里迢迢从东北带过来的种子,只剩目前这一批,所以,他才会又做栅栏、又挖坑洞的,此次,京城的香粉大赛,金馥堂能不能再次夺冠,全靠它们了!   见他不语,向欣琳耸耸肩,将专注力又放同眼前坑坑洞洞的路上,但他却在此时开口。   “当我的妻子会很辛苦,不是在家相夫教子就行,而是得内外兼顾,跟着我东奔西跑,说难听点,就跟个奴才没两样,我看你也没有我想像中的笨,开出价码。   “你可以去过好日子。”   说得这么白,就是要她识相点拿钱走人,但有个不明白的原因,让她想留在他身边,“听起来你也很辛苦,我想夫妻就是要共患难,我不娇弱,不想只过好日子,而是想过有意义的日子。”   他瞠视着她,从她的回话,他相信她很清楚他要她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但她显然不愿意屈服,“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一点也不聪明。”   “在难登大雅之堂的外貌下,我自诩有颗聪慧的心,所以,我会向你证明我很适合当一名贤内助。”   他嗤之以鼻。   “不信也行。总之,想怎么整我,统统放马过来,我不怕,也会坚持到底。”坚定的目光与他闪动着怒火的黑眸对峙着。   她的胆识不小,竟然直接向他挑衅!   “好,你好好接招!”他毫不客气的抓过她手上的马缰,接手驾车,只见他从容的策动马车行进,连个坑洞也没落下,足见他对这段路程有多熟稔!   而这只是无言的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凝睇着他绷紧的侧脸,她不敢奢求他会爱她,但至少,能看到甚至肯定她好的一面,毕竟他们的人生将绑在一起,有种莫名的悸动在她心里跳动着,她也想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在夕照下,马车穿过花田,回到了金馥堂。   既然向欣琳下了战帖,万昶钧当然火力全开。   他要她天天跟在他身边忙里忙外,也得夜夜帮他对帐,好几次她对到眼皮沉重,然后因为打瞌睡而将脸贴向墨汁未乾的帐簿,才又在他的吼叫声醒来,每每一抬头,那张脸上就是黑黑脏脏的沾了一脸墨,令他又气又莫可奈何。   在加工坊后方有座玫瑰园,是由一口水井独立浇水,需要在清晨时分,井水最为甘甜时打水洒水最佳,于是,每个清晨,他都可以看到她庞大的身影出现在玫瑰园,除了洒水外,她还仔细的除草施肥,甚至照顾出心得来,还想扩及他所有花田,但被他严词拒绝了。   那些花田可都是金馥堂所有商品的重要原料,不比已经栽种数十年的玫瑰园,可以让她去照料。   尤其是从背光山坡再移植到花田最后方的紫铃草,他更是不许她去碰,除了它们太过珍贵外,两名照顾它们半年的东北人在确认这些紫铃草已经大到足以长出花苞,就拿了酬劳返回东北老家,还特别叮嘱三日仅能浇一次水,过与不及,都可能前功尽弃,他怎么可能让她去碰?   只是每回她随着他来巡视这一块仍不见花苞的一方草地时,总是不厌其烦的问:“这日后长出来的会是什么花?又会是什么味道?”   向欣琳真的很好奇,她在他身边进进出出也有一个月了,也因为万昶钧事必躬亲,她看得多,问题自然就多,不过,他总是这样回她,“知道又如何?你也用不上。”   挑衅味道极浓,因为,他不会让她当上当家主母,她了解他家的生意,也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不过,向欣琳心中另有盘算。万家以香粉起家,她的嗅觉又极为灵敏,她相信自己在了解金馥堂所有商品的生产程序后,应该有可以效力的地方。   只是,有问被视为香粉调配室,并收藏不少珍贵香粉,下人们私下称为宝藏室的“澄春轩”,她却屡屡被万昶钧拒于门外,始终无缘一窥其中奥妙。   此时,看着他仍蹲在花田旁,细心查看一个月来犹不见花苞的绿草,她忍不住的再问:“告诉我它是什么花是会怎样?”   他半眯着黑眸睨着她。她难道看不出来他的心情很差吗?紫铃草长到这个高度应该结花苞了,可是却像胎死腹中似的,什么也没有,她还缠着他问东问西的!   “那你闭嘴又会怎么样?”   “我只是想帮忙,我知道你很在乎这堆像草的东西。”   “你可以帮忙,那就是离我远远的,让我安静!”   他没好气的瞪她。   离三年一次的香粉大赛只剩六个月,偏偏紫铃草是他这次调配香味的要角,少了紫铃草的花,这一年多来的挑灯夜战全化为乌有。   看到他因为这花草烦躁不已,却一次一次的将她拒于千里之外,令她胸口的闷火也不由得燃烧起来,“你是老天爷吗?”   “什么意思?”他不悦的站起身来,一副她一定要找他吵的不耐表情。   “天生我材必有用,日后,你一定有机会用得上我的长才。”她莫名的就是有这种自信。   “长才?我在你身上只看到往‘横’长的地方。”他嗤之以鼻。   粉脸蓦地涨红,她当然明白他在嘲讽她的身材,不过——“我是真心的想替你分忧解劳。”   “好,你让它们马上结起花苞。”   “这……”   “不是要为我分忧解劳吗?”他双手环胸,刻意为难。   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总得让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样的花吧?也许需要什么特殊的肥料或照顾的方式……”   “呵!真谢谢你的建议,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让这一大片花田周期性的花开花落?”出言嘲讽,他受够她的自以伪是,狞然转身上了马背。   垮着双肩,她低头看着那些几乎没什么动静的花草,喃喃低语,“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你们开花呢?”   她私下问过其他花农,甚至是三名正副总管,但他们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知道那是由两名东北人花了近半年时间才栽种出来的,但两人已经离开,再加上每年万昶钧都会至各地搜寻不同的花草吲来,又事关香粉材料的商业机密,他也不可能随便对人说起,所以这么大片花田里,有大半的花草,他们其实也不知其名。   帮不上忙,向欣琳难免沮丧。   不过,万昶钧整她的战斗力仍旧高昂,除了花更多时间在调配室外,他的书房也指派她洒扫,在明白她对香味特别有兴趣后,他也好心的安排她去晒花瓣、磨花瓣,原本就不是天仙美人的她,更被太阳晒成了圆滚滚的大黑人。   但令他不解的是,她还做得乐此不疲的,有几次,他都看到她拿着专门用来扫起乾燥花的软扫把和畚箕跟着其他仆佣努力的工作。   而三名正副总管看在眼中,有几回都仗义执言,毕竟她身分不同,与仆佣们同工的事情传出去,对金馥堂的商誉多少总有影响。   不过,万昶钧哪听得进去?他这么对她,她都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了,万一他再心软,她更加赖着不走了!   反正,他早挑明了,她如果执意嫁他,就是跟他结下大梁子,她要咬牙撑下去也罢,要任劳任怨也可以,他就看她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第3章(1)   昭阳茶楼里,杨英嘉、方士诚边捧起茶杯,边听着好友说起这段日子对向欣琳的“特训”。   “你不会太自虐?吩咐她做,自己还得起得更早来监视她,免得玫瑰花被浇死?”杨英嘉觉得很匪夷所思。向欣琳坐得离他们也只有一桌的距离,除非她耳背,要不,昶钧以正常的音量叙述这些事,她应该全听进耳朵里了,怎么还能够如此面不改色呢?   “是啊,而且带进带出的,不怕伤你的眼?”方士诚低声的附和,算是有考量到向欣琳的心情。   一口饮尽杯里的碧螺春,万昶钧放下杯子,蹙眉的瞥向隔壁桌的向欣琳一眼。   也是,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然而,这段日子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交代她去办,他还挺放心的,因为她不马虎,总是尽心尽力的在做。就怕他会把她赶出去似的。   “还是你是故意把她带在身边,让她更加强烈的感受到你们到底有多么的不对衬?”杨英嘉小声猜测道。   “切!她有感觉吗?”万昶钧的口气中有嘲讽也有无奈,而当事者正埋头努力的吃东西。   其实对于三个男人的话语,向欣琳并非无动于衷,只是,她已经磨练出一套跟万昶钧相处的模式。只有两人时,她可以跟他多表达些自我的意见,让他明白她的想法,但人多时,她就皮绷紧一点,或者偶尔只驳斥一句,稍有回应就好,咄咄逼人或跟他唇枪舌剑,都是不理智的。   男人是好面子的动物,他也不例外。   反正,再怎么辛苦,也不会比在青楼打杂工还辛苦,她时时这么提醒自己。   “看吧!五官长不好,连听力都跟老太婆一样。”万昶钧说得口都酸了,奈何有人脸皮可比铜墙铁壁,照样吃得津津有味,而且,显然还很会察言观色,适时恭敬的奉上一杯茶水。   “请喝水,被骂的人不会痛,但说的人应该会口渴才是。”   “你!”他气得牙痒痒的。   另两人想笑也只能紧惩着。   向欣琳低头偷笑。不是她脸皮厚,而是,有些话听久了也是会麻痹的。   当然,平心而论,万昶钧的确是世上少见的美男子,而她,也曾是世间少见的美人胚子,若以当时面貌,此时也许是对相衬的璧人,但人生就是如此吧,无法事事尽如人意,她若有容貌,只怕此时也已是残花败柳,更配不上他。   “嘿。”   杨英嘉突然朝好友喊了声,万昶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   见状,向欣琳也跟着探头过去。就见一名长相艳丽、珠光宝气的女子步上茶楼。在她身后是名斯文俊逸的男子,两人五官相似,应是兄妹。   冯倩倩甫从杭州回京,就听到万昶钧带回一个女子,而且死巴着他不放,传言甚至指出她就是他指腹为婚的对象。   身为金馥堂死对头“华春坊”的大小姐,她不只一次向万昶钧送秋波,但总是被冷言拒绝,只是他愈是如此,她愈想要得到他,从小到大,她要的任何东西从没失手过!   “万公子。”她巧笑倩兮的对他施以一礼,再向他的两名好友点点头,“来喝茶吗?”   废话!万昶钧仅点一下头,即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冯辰璋,礼貌的点头。   对方也回以一礼,不过接下来的话不仅笃定也带了些挑衅,“这次三年一度的香粉大赛,我有自信,能得到‘京货’殊荣的必是华春坊无疑。”“是吗?”万昶钧尔雅一笑,“那我拭目以待。”虽然同行相忌,但华春坊第三代的冯辰璋还算是个可敬的对手,他理智而正直。不似他那个讨人厌的妹妹虚伪骄蛮,所以,两人一直当不了朋友,应是冯倩倩的关系。   “今年肯定又有场龙争虎斗,看来我又得左右为难,不知该为谁加油了。”冯倩倩一双媚眼直勾勾的看着俊俏迷人的万昶钧。   “冯倩倩,你还是为华春坊加油就行,金馥堂有位‘重量级’的人物加入了,”杨英嘉唯恐天下不乱,马上拉起向欣琳,高声宣布,“向你们介绍一下,向欣琳,金馥堂未来的当家主母。”   万昶钧瞪了好友一记,而向欣琳脸儿是烧红的看着顿时傻眼的冯氏兄妹,不过冯辰璋很快的回神,表情没轻蔑。反倒令她讶异。   “你们好。”她尴尬地行礼。   “你、你是……”冯倩倩根本不能接受万昶钧的妻子是这等模样!   “你也长得太可怕了吧?人要有自知之明,你是哪一点配得上万公子?”   “倩倩!”冯辰璋立即出声制止。   但她根本不理会,反而大步的走到向欣琳面前,一脸嫌恶地批评,“瞧瞧你的五官多可怕,还有这一身肥肉。”   或许是万昶钧的“训练”有素,向欣琳发觉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受,甚至能出言驳斥,“冯姑娘,我长怎样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或立场来批评我?”冯倩倩一愣,脸色随即一绷,“嘴巴倒挺利的,我看不过去,不行吗?”“你看不过去是因为你认为你才有资格当他的妻子吗?”“你!”一针见血的话,令冯倩倩一时语塞,说不出语来。   万昶钧挑起浓眉,突然有种想为向欣琳喝采的冲动。能让冯倩倩应不出话来,她这只小狮子攻击力不低。   向欣琳看向他,察觉到他黑眸中无言的赞许,更敢说了,“一个男人有三妻四妾,我不介意,如果他对你有兴趣,便可纳你当侧室。”   “你!”气得再次语塞,冯倩倩想也没想的就拿起桌上的茶杯,用力的泼向她那张丑脸,“你这个丑八怪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被泼得满脸水,向欣琳怔怔的瞪着她。   但下一秒,冯倩倩的头上就下起雨来,可这是茶楼啊!一抬头。没想到人造雨的竟是一脸冷峻的万昶钧,她难以置信的退后一步,边以袖子拭去头发和脸上的茶水,又羞又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怒问:“为什么?我听说你也不喜欢她的!”   “不喜欢她也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我!”   “你哥就比你聪明,懂得置身事外。”   咬着下唇,冯倩倩气愤的瞪着沉默的兄长,“哥不说什么吗?”   冯辰璋摇头,“是你先动手,万公子的‘回敬’,我能说什么?”妹妹被双亲宠过头了,已经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他拱手看着向欣琳,“辰璋代舍妹道歉。”“没关系的,冯公子。”她一愣,意外他会这么明理,当下,对他的好印象又增加了几分。   “哥!”冯倩倩简直快气炸了,连自己人的胳臂都往外弯。   方士诚和杨英嘉对于脸色气得煞白的冯倩倩可是一点都不同情。虽然是个大美人,也自诩为京城第一美女,但个性骄纵又蛮横,比他们家中的母老虎还难缠。   只不过,好友会替向欣琳出头倒是挺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他把她带来茶楼。就是要她难堪,可是冯倩倩这一出手,他反而伸出援手,这不是太矛盾了?   “我跟欣琳还有事,先走一步。”当然看出两个好友贼来贼去的眼神在暗示什么,他才不想替他们解惑,还有那个微羞红着脸看冯辰璋的笨蛋是在发什么呆?   莫名火大的他拉起向欣琳的手就下楼去,唤了在茶楼外等候的车夫,不一会,两人就坐进了马车。   “谢谢,我以为你会作壁上观。”看着坐在对面的万昶钧,向欣琳点头致谢。   他也以为自己会,但当看她被欺侮了,他非但不觉得痛快,反而手脚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移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尤其在看到她对冯辰璋面露欣赏时,更有股愠火在胸腔问闷烧着,很诡异。   “你喜欢冯辰璋?”   “我?”她一愣,“当然没有,只是他很不一样,不像其他人一见我这张脸,脸上就露出嫌恶,而且,他还替他妹向我道歉,可见他很明理,也很成熟。”“算了!当我没问。”真是的,口气和用字全是赞美,根本就是在说他比较肤浅,冯辰璋比较成熟有内涵!   他在生气?但为什么?向欣琳不解的看着他。   “对了,那个京货是什么?”她尝试改变话题,因为不喜欢看到气冲冲的他,但他根本不理她,双盯直盯着窗外。   她眼珠一转,“你不说,我找洪总管问去。”他回头瞪她一眼,“别去烦他,身为金馥堂的大总管,他忙的事比我还多。”她也知道,“那你就开尊口啊。”   “你!”可恶!“你吃下的所有养分是不是都补到你那张嘴了?”   是脑袋!但她聪明的没有指正,开始听着他说起京货的缘由。   这才知道,原来,京货是项指标,也是荣耀,谁家的香粉味道独特。质地细腻,在经由敬重的闻香大师沈樵及多名闻香师的评选下,成为最具特色的夺魁商品,即为京货,届时,甭说皇亲国戚,就是市井小民也想要拥有一瓶,这代表的就是财源滚滚。   而金馥堂和华春坊是京城两大胭脂水粉世家,每三年一次的香粉大赛到最后面都是由他们两家在较量,往往进行到最后一轮,金馥堂才技高一筹夺冠,多次下来,也让华春坊相当扼腕。   所以,每一年,他们总比金馥堂还忙着到处找寻不同花材或香精。意图求胜,更希望华春坊会取代金馥堂扬名大江南北。   “不过。这一次,冯公子看起来很有把握。”她忍不住替金馥堂担心起来。   “上一次他也很有把握,还不是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骄兵必败。”   他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你担心自己就好了。”   “我才不担心,我这张脸你愈看愈习惯,也愈看愈顺眼了。”   “对,脸皮也愈来愈厚。”   “这一点,你也习惯了,不是?”她笑着反问他,还故意靠近他,自己掐着那两团故意鼓起的粉颊。   当下,他竟然答不出来,因为,真……真……真的是见鬼了!他居然觉得此时鼓着腮帮子,捏着两颊的她看来很可爱?!   是可爱还是可怕?   向欣琳“可爱的笑脸”整整折磨了万昶钧三天三夜,尤其夜深人静时,那张肥嘟嘟的笑脸就会自动在脑海浮现,吓得他彻夜难眠,都快养出一双猫熊眼来。   他开始怀疑那一天茶楼的茶被下了蛊,要不,就是那天太阳太毒,再要不,就是他被感染了什么怪病!   “你少跟着我。免得我夜夜作恶梦。”他开始不让她跟前跟后。   但她的脸皮成了铜墙铁壁,哪会听他的?更何况,不仅他习惯了她,她也习惯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也愈来愈好,她怎么会傻得打退堂鼓?   为了支开她,他乾脆要她多去晾晒那些收成的花瓣,一篮又一篮的,总算减少她出现在他身旁的时间。   只是,好不容易把她那张肥肥脸丢到脑后,双亲却在毫无通知的情况下,来到了京城。   一见到老爷的马车抵达大门,洪冠太机警的要林恩正去通知少主。虽然他们也不赞同少主将未来的少夫人当奴仆使唤,但他们看碍出来,两人的关系已经不似一开始那样尖锐,也就不再多言,任其自然发展。   不过,老爷、夫人的到来,势必会再引起一阵波涛。   人在书房的万昶钧一得到消息,马上来到晒花瓣的后院,将戴了斗笠,穿着一身粗布衣和袖套的向欣琳连拉带拖的揪往她的房间,一把扯掉她头上的斗笠。   一见她那张被太阳晒得健康通红的大饼脸,他低咒一声,“该死!”很快的出去,一下子又跑回来,手上多了盒白色水粉,二话不说,他拿起粉扑往她脸上猛拍。   “咳咳咳……干……干什么?”   他的动作太粗鲁了,向欣琳直觉的闪躲,他却一把揪住她的手臂,另一手粉扑照打,迫得她想张口说话都不成,反而吃到不少粉,咳个不停。   但在将粉扑放回桌上后,他一回身,又扯掉她的袖套,命令道:“快点躺到床上。”   她柳眉一皱,“现在?才正中午耶。”纳闷的她边问边将脸上的白粉拍掉,可他一回身又拿起粉扑往她脸上补妆。   “不准给我拍掉!还有,快躺上去,等等,外衣也脱掉,剩下中衣就行。”他迅速的下指示,一手抓着她的手臂又往床拖去。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手足无措又羞又急,正中午上床,像话吗?!   瞧她此刻活像僵尸的大饼脸出现一丝羞红,他差点没吐了,毫不怜香惜玉的,他握拳敲打她胡思乱想的脑袋。   “噢!痛!”跌坐床上,她一手摸着他打疼的地方。   他受不了的睨视着她,“会痛就好,那才会听得懂我要跟你说什么!第一,我不会对你干什么,第二,从现在开始,给我装虚弱,乖乖躺在床上。”   “为什么?”她分明壮得跟牛没两样。   “是谁说带她离开青楼,要她做什么都行的?那我要你做什么,还需要理由吗?向欣琳,你的记忆力可否好一点,别老让我提醒你!”   他没好气的瞪着她。   那你也别老让我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嘛!她在心中咕哝,把手放在上衣的结扣要解开时,却见他还站着不动。   “快点,你是要我帮你?”他很不耐烦,还不停的回头看二相信三个大总管会很聪明的替他挡一挡双亲。   她粉脸涨红,但极力否认,“才不要呢,怎么说我也是个姑娘。”   她也是懂得矜持的好不好!   “抱歉,我总是会忘了这一点。”   说是抱歉,却一点也没有转身要出去的打算。 第3章(2)   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很差劲!算了,山不转,路转,他不转,她转。   她背过身把外衣脱下,脱下那双一看就很耐操的绣花鞋,坐上了床,却见他大脚一踢,把那双旧鞋塞进床底下。   “嘿!”   她马上下床蹲下身,伸长手要去捡,但立即又被他拖到床上,再气呼呼的拉了被子替她盖上。   “给我躺好,不要再动了,那双破鞋不会有人跟你争的。”他受不了的瞪她一眼,而外面已经传来“通风报信”的声音!   “老爷、夫人,走慢点啊。”洪冠太中气十足的声音跟雷声其实也没两样。   “无论你听到什么,或者我说了什么,都只管装虚弱,懂吗?”他很不客气的瞪了眼又想坐起身来往外看的向欣琳。   在那张俊脸的威胁下,她不敢造次,只好乖乖躺好,可还是忍不住开口,“原来是你爹娘来了,但我躺着装病,不是太没礼貌了吗?”   “拜托,你拿那张脸看他们才更没礼貌!”   话答得极溜,但在口气上,他很清楚尖锐性跟过去相比,已经减少了好几分,不过,这话听在她的耳里还是太毒了,她不由得抗议。   “我是很丑,可还没到见不得人的地步。”   “哈!恕我无法苟同。”   欺人太甚!不合作的硬是坐起身来,她瞪着他,“那你要我躺多久?他们不可能只待一天,难道要我天天躺着,那不变成猪才怪!”   “你跟猪还有差别吗?”   “至少我比猪勤劳吧?”   “你?噗!”他差点失笑出声,但一听到外面的谈话声,他脸色一整,立即将她压回床上,“闭嘴。听到没有?”   同一时间,房门咿呀一声的被打开,一对雍容华贵,约莫五十上下的夫妇走了进来。   “爹、娘。”刻意放下床两旁的纱帐,不忘再以眼神恫吓向欣琳要她合作一点,万昶钧这才转身迎向双亲,而且还刻意的示意他们走到侧厅。   向欣琳瞪着上方,耳朵倒是竖得直直的,隐隐约约的听到他跟他父母谈到她及她的家庭状况,包括她父母已逝、兄嫂狠心推她入青楼的事都一一道来。   不过,她也听到万家两老对于他已经找到她,却始终没派人通知他们大表不悦,说若不是一位老朋友从北京回到江南向他们谈起,他们还被他蒙在鼓里……   突然,三人的谈话声变近了,她半眯着眼睛偷偷往外瞄,才勉强透过层层纱帐看到万昶钧陪着他爹娘走到床边。   “过去的事就算了,但你接她到京城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不谈婚事又是为何?”万定衡的声音仍旧严肃。   “爹,她身子骨弱,我想说将她养胖点再娶。”她敢发誓,万昶钧的口气带了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也是,要生儿育女是该强壮些。”李玉梅倒是点头如捣蒜,同意儿子的话。   “我来看看她。”   “她染上风寒,正睡着。”   “没关系,爹看看她的脉象。”万定衡在中医方面略有涉猎。   他脸色微微一僵,“爹,不用。”   但万定衡却很坚持,“我看看。”   话语乍歇,向欣琳就主动从被里伸出一只胖手来。   他黑眸倏地一眯,万氏夫妇则是一脸错愕。   “我以为你跟我们说她正睡着?”万定衡看着儿子,等着他解释。   “当然,”抿紧了唇,他掀了纱帐一角,瞪着赶忙闭上眼睛背向他的臭女人,“她还在睡,可能刚好动一下,要不,爹,你看看她的气色。”   他略微侧身,让父亲看到向欣琳苍白的侧脸。   万定衡浓眉一拧,“她的脸色还真的很苍白,我来替她把把脉。”   在床沿坐下,拉了她的手就要号脉,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脸色一沉,他转头看着脸色微变的儿子,“她还不够胖?”光这只胖手都几斤了?   万昶钧尴尬地咳了几声,“她那个是虚胖,所以,还在调养,不想以这么丑的面容见你们。”   真是体贴!向欣琳忍不住在心中偷笑起来。   “傻瓜,丑媳妇也要见公婆。”李玉梅好气又好笑地表示。   “可是我真的很丑!”她想也没想的就发出声来。惨了!突然,马上受到两道刀似的眸光射向她。   “她醒着吗?声音听来也不虚啊。”李玉梅印象中的向欣琳粉雕玉琢的,她直觉伸手要拨开纱帐。   没想到,万昶钧动作更快,一屁股就坐上床沿。“我来看她是不是醒的?”被他压到手,向欣琳一声痛呼就要逸出口,他眼明手快,直接捣住她的口鼻,她倏地瞪大眼睛,是要谋杀亲妻吗?   “你这家伙!谁叫你说话的?”他俯身以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训她,但一挺腰回头,就换上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困惑的娘亲笑道:“她只在说梦话。”谁说梦话,这家伙说谎脸不红、气不喘的。向欣琳大为光火的一张牙就咬了他的手一口。   痛!正对视着娘亲。万昶钧不得不硬撑住笑意,不过另一只手已经偷偷伸进纱帐里,扣住她的下颔逼她张口,解放他的手后,双手一起捣住她的唇。   “梦话?!”李玉梅困惑。   该死的家伙竟然用手指去抓他的手?!万昶钧咬牙忍住,表情僵硬的回答,“是,一个连作梦都会说自己很丑的女人,可见有多丑,所以,还是等她调养得差不多,爹娘再来看她的庐山真面目比较妥当。”但万定衡哪那么容易让儿子唬弄过去。   “你走开。”   “爹!”他不想走,但见父亲眸中已现怒火,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开捂住向欣琳的大手,回头再瞪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她一眼。这才起身退到一旁,看着父亲走上前。   “欣琳,你是醒的吧?长辈在场,你还躺在床上是很不礼貌的。”万定衡薄斥道。   “对不起。”她马上起身,双手拍掉那些粉,才尴尬的看着乍见到她,脸色着实一变的万氏夫妇,“抱歉,我不想的,可是……”她一双眼睛溜向站在一旁瞪着她的万昶钧,不忘帮他说话,“当然,他用意良好,就怕我吓着两位长辈,所以还好心的替我扑粉,让气色好看些。”   睁眼说瞎话,万定衡夫妇心知肚明儿子可没那么好心,不过这倒让他们看到她有颗善良的柔软心,继而那不出色的五官也变得顺眼起来。   “你能这么想也好,出嫁从夫,丈夫就是你的天,要事事顺从,明白吗?”李玉梅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用力的点点头,“我很认命的,就怕有人不愿意认啊!”万昶钧狠狠的瞪着她,她这是逮到机会在报复他吗?   这凶悍的一眼当然没逃过万定衡的法眼,他瞪了儿子一眼,疾言厉色的说:“万家一脉单传,你有传宗接代的责任和义务,爹希望婚事能尽速办理,听到没有?”   提到这种事,她不免感到不自在。   万昶钧半眯着黑眸,表达自己的意思,“金馥堂卖的胭脂水粉都是色泽、质地上等的好货,可当家少主却娶了个庸脂俗粉当妻子,像话吗?”“娶妻当娶贤,这点你该明白。”万定衡严肃的指正儿子错误的想法,再看着脸色转为僵硬的向欣琳,但话仍是对着儿子说的,“为人处世,爹是怎么教你的?有些话比捅人一刀还更伤人。”   那是谁造成的?!万昶钧心中不满,不过未再驳斥。他早该明白多说无益,他改不了父母的心意,尤其父亲最重承诺。   他无法抗争,却可以找到理由拖延,“三年一次的香粉大赛就要到了,我想先专心在比赛上,等夺魁,再成亲,双喜临门不更好?”定定看着儿子一会,万定衡眸中的不悦是愈来愈浓,“比赛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他提醒他。   “没关系的!”向欣琳急着表示,“昶钧这个建议好,如此一来,我们也可以更为熟悉,培养些感情。”   谁要跟你培养感情!不过,至少还算识相,万昶钧睨她一眼。   “那我们就住下来,也跟媳妇培养些感情。”起初是有些遗憾媳妇的外貌差强人意,不过,观察过她的举止应对,李玉梅倒是对她愈来愈满意。   一听父母要留下,万昶钧脸色一变,“爹、娘,她都跟在我身边学习,你们在这里……”   “很碍眼!”万定衡直接打断他的话,“我是你爹,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我和你娘就回江南去,但欣琳是万家的媳妇这点,即便你不接受,也不会改变。”   “爹一定要一意孤行,不愿尊重我的意愿就是喽?”万昶钧一脸阴霾。   “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你不愿尊重,我们回去就是。”火冒三丈的看了妻子一眼,万定衡甩袖就走。   “哎呀,怎么跟自己的儿子生气了?”李玉梅紧张的拉着丈夫的手,希望他停下脚步,却反而被拉着走。   “等等,万伯父,请你别对他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向欣琳急着追上前去求情。   万定衡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脸色铁青的儿子。“欣琳是万家的媳妇,不过我看你对她的态度,你连丫鬟也没指派给她吧?但瞧瞧她是怎么对你的?说来,对儿女的教养,我显然就比逝去的挚友差了一大截!”怒气冲冲的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的再次走人。   李玉梅回头看着儿子一眼,左右为难之下,拉起裙摆,快步追上丈夫。   糟了!看着脸色阴郁的万昶钧,向欣琳愧疚极了,她绞着十指,咬着下唇,“对、对不起。”她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子。   “对不起?还未进我家门,就让我们父子情一日骤变,你还真行!”丢下这句令她既心痛又内疚的话,他愤怒的甩袖离去。 第4章(1)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在他父母到来的那一日,她一定称职的扮个病人,甚至要她装聋作哑也成,那么,也许她和他还能维持良好的关系。   但来不及了,这段日子,他视她为无物,不许她再跟着他,甚至找了名丫餐小琦供她差使,他大多时间都外出,要不就是关在澄春轩里。   好几回,她伫立在澄春轩外至午夜,在寒风中冻了几个时辰,才等到他步出的阴郁身影,但他仍一脸严峻,不理她,就回房休息。   她的愧疚好深好深,于是不厌其烦的寄了一封又一封的书信给他父母,希望缓减,但万伯父的回信指出,他一口不娶她,什么都不必谈。   她心头混乱,偏偏几次拦住正要出门的万亲钧,一句“对不起”   才出口,他便上了马车离去,连瞧也不瞧她一眼。   请三名总管代为转答她的歉意,他们却说:“少主个性执拗,我们替你说话,他只会更气,请给他一些时间。”   但一转眼,又过七天,他见到她仍是快步越过,要是她硬是挡路,他乾脆转身,宁愿绕路。   明白他在乎那仍然不开花苞的紫铃草,她一整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守在那片花田里。   他一开始不理会她,直到忍受不了,才冷峻的开口。“你不知道你是瘟神吗?坏了我跟爹的父子情还不够?现在连紫铃草也不放过,它们迟迟不长花苞都是因为你,你不知道吗?”   明知这是他烦躁下的欲加之罪,但她还是感到难过,“可我……”   “给我走开,我不想看到你,反正金馥堂不差一双碗筷,你可以在这里养老到死,但就是别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忍无可忍的朝她咆哮,因为她,似乎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再加上紫铃草迟迟不结花苞,香粉大赛是不会改期的,迫得他不得不研发另一种香粉,但或许心情烦乱,进度一直不是很顺利,他的心情更糟。   看着他那双愤恨至极的黑眸,向欣琳泪水溃决,转身奔过七彩花田,陪在身边的丫鬓小琦也追了上去。   不过,在万昶钧看不到的视线外,相貌清秀的小琦便缓下脚步,看着仍在前方奔跑的向欣琳。   认真来说,分配到未来少夫人的身边做事实在是很轻松,因为向欣琳不会使唤她做什么,所有事,她都自己一手包办,偶尔才会请她帮忙拿些东西,严格说来,她这丫鬟的架子比向欣琳这个主子还大,帮不帮忙,还要看她心情。   因为府中上下都知道少主根本不喜欢她,她甚至觉得少主是恨不得她离开的。所以为了帮忙少主,对向欣琳,她都是爱理不理的,其他下人也跟着有样学样,不当她是一回事。   跑了一段路后,向欣琳拭去脸上的泪水,看着在亭台打扫的奴仆们,他们就跟万昶钧一样,视她为透明,继续做自己的事,她难过的低着头,走到上了锁的澄春轩外。   万昶钧告诉过她,这问香粉调配室,收藏了各个朝代的香粉,而那些香粉的制作秘方大部分已失传,他一直很想调配出相同的味道,但始终未能成功。   她原以为,只要她努力,总有机会让他点头,同意她进入这间香粉调配窒的,可如今……   眼眶一红,她再也忍不住的奔回房间痛哭。   夜里,万昶钧将三名总管找来,交代了些事情,就在隔日出了远门。   一连三日,向欣琳都没有见到万昶钧,连三名正副总管也是忙得不见人影,直至傍晚,洪冠太才来到她的房门口,却不见伺候的丫鬟。   他皱眉问道:“小琦呢?”   “呃,她正好忙着。”事实上,她一整天都没见到小琦。   洪冠太掌管府里大小事,向欣琳受的委屈,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不管如何,你都是未来的少夫人,别让下人们得寸近尺。”他的关心令她眼眶一红,“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都没有见到你家少主?”   “他出远门了,一方面透透气,一方面也想去找些灵感,香粉大赛在一个月后就要举行。”   要透气,是因为她吧。她苦涩的向他道谢,便让他忙自己的事去。   接下来的日子,万昶钧迟迟未归,三名正副总管一迳的忙碌,金馥堂里里外外的事又林林总总,向欣琳不想当废人,仍然主动帮忙各种事务,而且,愈做愈多,像是想将空白的时间全填满似的。   然而,因为没有半点主子的架子,再加上先前万昶钧对她的态度就不像是在对待未婚妻,奴仆们愈来愈不把她放在眼里。到后来,甚至开始有人使唤她做事,一个接着一个。   理由是冠冕堂皇,说是同心齐力要帮主子赶走这个不足匹配的未婚妻,但事实上,是惰性人人有,多个可以使唤又不会去告状的人帮忙做事,日子可逍遥自在了,于是,这帮奴仆的胆子愈养愈大,口复一日,终于酿出一个无可挽救的大祸来。   炎热的大太阳底下,万昶钧面无表情的站在一大片枯死的紫铃草花田中。   而让三名正副总管叫来的近二十名奴仆个个双手颤抖,脸色发白,头垂得低低的,但心里可怨极了,气极了,但该怨谁?又该气谁呢?   这一大片花田浇水是轮流着做的,然而众人这阵子习惯了要向欣琳做东做西的,惰性也愈来愈重,规矩没了,一些事情的轻重跟着忘了,总以为每件事都叫她去做了,相互疏忽之下,竟就造成眼前这恶果!   万昶钧冷冷的看着众人。在外面沉潜数日后,他打算仍以紫铃草的特殊香味来调配香粉,既然没有开花就以枝叶磨粉,可没想到,赶回来,迎接他的是一大片枯死的紫铃草。   “敢做不敢当?没人敢承认是谁疏忽?”他脸色铁青,一咬牙,厉声宣布,“好,既然没有人诚实,洪总管。把这批奴仆全部赶出去,永不录用!”此话一出,众人惊惶失措,有的更是大哭出来。   “不要啊,少主,我家靠我一人的薪俸过活啊!”   “少主,我没有家人,无处可去啊!”   一时之间,众人抱头痛哭,又下跪又磕头的,好不哀戚,而这也是向欣琳在听到万昶钧回来,而急急奔来时所看到的一幕。   一见到她,众人不敢拜托她代为求情,但见到她身后的小琦,个个眸中都现怒光,这一开始带头的就是她啊!   小琦脸色一白,头一低,心虚的不敢看众人。   见到向欣琳,万昶钧冷冷的别开脸,看着那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下人,冷声问道:“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谁忘了浇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个个打寒颤,怎么都没有勇气承认。   突然间,“是我。”向欣琳竟然越过众人站了出来。   众人顿时忘了哭,全惊愕的看向她,小琦更是捂着嘴,一脸的不敢置信,因为她最清楚,眼前这些下人瞒着三名总管丢了多少事给向欣琳做,而那些事已经让她忙到三更半夜了,哪还有时间处理这一大片花田的事!   万昶钧怒瞪着她,“是你?!”   她苍白着脸点头,“对不起……”   “啪!”一记耳光狠狠的掴下,她被打倒在地。   “啊!”众人惊呼声陡起。   而反应过来的三名正副总管,连忙要过去扶起她。但马上被万昶钧制止,“不准扶她!”   “可是少主……”   “闭嘴,谁也不准替她说话!”   洪冠太看着怒不可遏的他,叹了口气默默退下,但不忍的眼光看着向欣琳,她何苦替那些人扛罪呢!   双手握拳,万昶钧恶狠狠的瞪着跌坐地上的她,“该死的,你分明知道这些花草对我有多珍贵,我不是要你滚远一点,别招惹它们!”   他愤怒的朝她狂吼。   向欣琳的嘴角麻麻的,不一会便渗出血丝。他那一巴掌力道可真大,足见他有多心痛!但她不怪他,反而为他感到心疼。   她颤抖着手拭去血渍,“我可以再照顾……”   他气得咆哮,“它们全枯死了!”她眼瞎了吗?!   “枯死的花可以变成养分来成就另一朵花,只要你再给我种子。”   “种子?”他冷笑,“全在泥土下了,应该全枯萎了,你去找啊!”她点点头,“好,我找,我来照顾,我来。”黑眸半眯,他严厉的瞠视着她,“你来是吗?好,如果种不出花来,你就一辈子给我老死在这里。”他恶狠狠的瞪着所有的人,“要是有任何人去帮她或跟她说上一句话,那个人马上回家吃自己,听到没有?”“听……听到了!”众人边答应,边看着跪坐在田地上的她,他们是又惭愧又内疚,可是没人敢上前一步扶起她,陆续流泪低头快步离开。   小琦也是羞愧难当,但在少主冷峻的目光下,也只好跟着离去。   洪冠太拱手,才想为向欣琳说话——“你想离开金馥堂?”万昶钧冷冷瞪他。   其他两名副总管向他摇头,示意主子正在气头上,说了,也不一定听得进去,硬是将他拉走了。   万昶钧咬牙切齿的瞪着颤巍巍站起身来的向欣琳,“我上辈子肯定忘了烧香,才会倒大楣的遇上你!”   她着着他,泪流满面。无所谓的,反正他已经很讨厌她了,她扛下责任,让那些人保住饭碗可以养家活口,怎么说都值得啊。   而且,只要她替他重新救活紫铃草,她相信他们的关系一定就会改善。或许能回到先前的和谐,这才是她心中真正所圈的!   跪了下来,她开始徒手挖出种子,这才发现连种子都已乾扁,怎么办?   万昶钧拧眉看着她,却见她移向一旁,继续以手挖土。但种子还是枯了,她索性把乾掉的部分剥掉,剩下一颗小小白子后,她将它再埋网士里,接下来。就这么一直重复相同的动作,直到深夜。   一只油灯在团亩里不时的穿梭着,不远处,万昶钧独自伫立眺望。   接下来几天,向欣琳都忙着将枯掉的花草重新整理埋回土里,从早到晚,累了。就在一旁简陋,堆放着农具、肥料及稻草堆的农舍墅斜靠着墙壁睡了,但也不知是谁,总在她睡着时送来馒头、茶水及换洗衣物,她也不会饿着,农舍后方有茅厕,也有简单的烧热水器具,让她可以简单的梳洗。   金碧辉煌的金馥堂就在另一方,她却彷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遗世独居。   万昶钧的确是个有威严的主子,那些离她最近的花农在采收这一季的花卉时,也不敢跟她说上一句话。   但她不怪他们,她天天在田地里忙着,浇水、拔草、翻土,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这片田地仍然光秃秃的,不见半点生气。   真的不行吗?她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办不到,死心吧。”   万昶钧面无表情的走到她身边,她的身形消肿很多,下巴尖了,原本的虎背熊腰去了大半,虽然仍然丰润,但已有了女孩子该有的体态。   她抬头看着他,很快的拭去泪水,“我不想放弃。”   他瞪着这一片荒芜,再看着重新站起来的她,似是难以理解地问道:“为什么?”   “这些花对你很重要。”   她神情困窘,但语气坚定。   “对,但拜你之赐,它们再也开不了花。”他嗤之以鼻。   “可以的,为了你,我会再坚持下去的。”她不想让他失望,虽然,她的确已经感到挫败。   为了他?!他黑眸倏地一眯,“我的事,对你这么重要?”   她咬着下唇,“也许我要说的话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但是我……我的世界只剩下你,不管你相不相信。”   她双亲已逝,将她雄入火坑的还是唯一的亲人,难怪她会这么说,但即便如此,他一点也不感动。   “话说得好昕,说穿了,不过是想巴着我罢了!”话坐的轻蔑让她感觉受伤,但是,她仍勇敢的直视着他轻鄙的黑眸,“我会坚持自己该镦也想傲的事。”   “坚持多久?一辈子,那我不是真的得养你一辈子了,除非……”   他定视着她,脑中一个主意成形。是啊,眼前就有个好机会可以让这个瘟神离开他的人生,他怎么不会利用?   “除非什么?”她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我要你发誓,如果半个月后,这片田地仍然半点动静都没有,你就主动解除婚约,而且离开金馥堂。”   她脸色刷地一白,“离、离开?!”那她能去哪里?   “不敢?哼,原本就打算巴着我一辈子。何必丢了个冠冕堂皇的话,说是为了我会再坚持下去?”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往一旁的马匹走去。   “等等!我发誓,如果半个月后……”心儿一酸,她照着他的话起誓。   明明没有把握的事,可是她的心态却与最初不同了,她不希望他看不起她,她好在乎他对她的看法,在他对她视之不见的这段日子,她深深切切的感受到这一点,所以,只要能降低他对她的厌恶,再难她都愿意去尝试。 第4章(2)   他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她,“你冒了很大的险。”他不得不承认她勇气可嘉。   “你说过我一点都不聪明,似乎真是如此。”她苦笑兼自我嘲讽。   他蹙眉,“你不担心离开?”   “你失望吗?”她反问他。   怎么可能?但他不懂她怎么突然变得豁达了,与先前死皮赖脸的姿态不同了……不!这只是逞强的话,等真正要离开时,也许又会哭天抢地的巴着他不放。   “你的时间不多。”绷着一张睑,他转身走到马匹旁,俐落的翻身上了马背,策马离去,凝眸着他伟岸的马上英姿,她心儿仍然酸酸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傲了件来日会后悔一生的事。   十五日后,一轮明月高高挂,但向欣琳心情低落,拿着灯笼在这片仍不见动静的花田里走来走去,心里是愈来愈焦急。她并不想离开,但总不能当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跪坐在泥土上,她仰头看着天空的明月,真心诚意的祈求。   不久,她听到马蹄声,也看见万昶钧下了马背,朝她走近的拔挺身影。   花田里没有半株新芽,他心头一凛,表情也显得复杂。   这半个月来,她从早忙到半夜,有多么努力,他都看在眼底,但话都说死了,即便他因为知道一些内幕而心软,着实也不知该如何将挽留的话说出口。   四目对视久久,他才开了口,“你……有没有想到明天要去哪里了?”果然,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赶她走了!   “时间还没到!”   她心绪紧绷,但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做垂死的挣扎。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深沉的望着她倔强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两天前,洪总管跟他说的话!   紫铃草桔萎一事与向姑娘毫无关系……从洪总管口中,他也明白了他不在金馥堂的日子,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她不当少夫人,反而任由那些下人使唤,但出了事,她却跳出来一肩担下,这女人的脑里装的是浆糊吗?   “我还有时间,请你走开。”   她的心情不好,自然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反正,有差吗?能给他看脸色的时间也就这么一点点而已了。   她还摆臭脸?这个时间不求他让她留下来,反而逞强耍起脾气?   “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祈天求福,让它们一夜发芽?”他真是受不了!   “我是!我就是!”她不悦的起身瞪着他。   “什么?!”他微眯起眼。   “我在祈求另一个月光奇迹。”她曾经由美变丑,这是事实,所以,她祈求月神,夜夜祈求,可是,也日日失望。   “你疯了是不是?”他以一种混合错愕、担忧的眼神瞠视着她。   早知他不会相信的,但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想将最后的时间浪费在跟他唇枪舌剑上,“随便你怎么想都成,请你走开。”   “你……”   “你真奇怪,你叫任何人不可以理我,自己却杵在这里不走?”   还嫌他碍眼?他咬了咬牙,“好!好!”可恶!他吃饱撑着,这么多事干么?   明天这里若仍是一片荒芜,她要离开也是她自找的,再当好人嘛!   他怒不可遏的上了马背,策马离去。   他一走,她即怔怔的跌坐田地。   她其实早把他视为这一生最后的依赖了,一旦离开,她将孤苦无依,她不想、她不要啊,她想陪在他身边,更希望他能接受她,因为……她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给了他!   泪水一滴一滴的滚落眼眶,她趴卧在田地上,疲惫加上浓浓的失落,她伤心的阖上眼皮,在冷冷夜风吹拂下,坠入梦乡。   不久,月亮的脸似在偷偷的改变,溶溶月光洒在这一大片乾涸的土壤上,瞬问覆盖上一层金光又迅速消失不见,接着,一株又一株的小小绿色嫩芽相继破土而出,一排接着一排……   “天啊!你成功了!”   怎么突然摇摇晃晃的?   睡梦中的向欣琳突然感到一阵天摇地动,她迷迷糊糊的张开双眸,才发现天空已经蒙蒙亮,而她身边竟围了小琦及上回跪地求饶的那群奴仆,每个人嘴巴开开阖阖的,脸上都是笑意,但实在太吵了,她完全听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或许是她一脸茫然,小琦和另一名奴仆直接将睡眼惺忪的她扶起身来,让她清楚的看见在金色晨曦的照耀下,那一株株冒出泥土的翠绿嫩芽。   向欣琳眼眶一热,泛起欣喜的泪光。   “太好了,你不必被赶出去了,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小琦最为内疚,尤其当所有仆佣都以目光控诉她是罪魁祸首时,对挺身而出的向欣琳,她更是羞愧难当,所以,天天偷偷拿了茶和馒头到农舍,想赎些罪。   其他人也纷纷表达自己的内疚及感谢后,便很快的回到工作岗位上。要不,被少主瞧见了,可又惨了!   好在闪得快,一夜无眠的万昶钧已经策马前来。   他心中已有定见,无论紫铃草有无起死回生,他都会让她留下来,因为她太笨却太有脾气,若把她丢到外面生活,恐怕得罪了人也不自知,所以,他就勉为其难的留下她,当作善事。   但他似乎没有机会做这件善事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又叫又跳的向欣琳,还有那一片冒出绿色嫩芽的花田。   他飞快的下了马背,跑了过去,蹲下身来查看。没错,的确是紫铃草的初芽。   “我可没有移花接木,这下子,你不能赶我走了。”眉飞色舞的跑了过来,她笑咪咪的蹲在他身边。   怔怔的看着她乐不可支的笑脸,他仍然有些不可置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没错,你办到了,恭喜你。”   她露齿一笑,“我还可以再跟你赌。”   他蹙眉,“什磨意思?”   她马上举起右手,“我发誓我一定会让它们开花。若开不了花,我就走人。”这个笨蛋开心过头了?发这誓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没必要,”他马上否决。不想她起誓,毕竟先前这批紫铃草就没有结花苞的纪录。   “有必要,有压力才有动力。”   她却是信心满满,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无奇不有的天地之闯,真的有股神奇的力量可以为她带来奇迹。而且,势必在紧要关头,才会展现神迹。   所以,立这个誓,虽然冒险,但是,一旦紫铃草成功开花。她相信最高兴的人一定是万昶钧,而她,一定要把这份最大的喜悦带给他。   “可是……”他觉得不妥,也感到不安。他不想她离开,这一点是很笃定的。   “我会亲自照顾的,我有把握。真的!”   她努力说服他,但却慢半拍的察觉到一点矛盾处,“怎么你不是很希望我走的吗?我立这个誓最高兴的人应该是你才是,还是,”她眼睛突然熠熠发光,“你舍不得我走了?噢!”没预警的,他竟然敲了她头上一记,她拧眉抚着发疼的头。   “谁舍不得你了?只是我做人太公正,但既然你这个笨蛋要自己挖个坑跳下去,那就做吧!”被她洞悉了思绪,他莫名的感到浑身不自在。只好绷起脸来训她。“这种花草生长期是两个月就能开花,所以,两个月后,送你离开时,我会多给你一些银票,让你可以离得远远的。”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直视着她,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信心?笨蛋就是笨蛋。   但或许就因为是笨蛋,天生就多了股傻劲吧。   于是,他就看着她天天穿梭于花田问,嘴上老喃喃念着阳光、水、气候、泥土,还勤做功课,继续窝在农舍过着简单的生活,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向他要求,不要任何人来帮她,也不要让其他奴仆认为他已经原谅了她,甚至让他们知道他还要求要开花,她才能真正的留下来。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但是他却因此成了奴仆们眼中刻意刁难向欣琳的主子,连洪总管等人都忍不住来向她请命。   说来也很不可思议,在不知不觉同,向欣琳不仅收服了不少奴仆们的心,就连他也……莫名的头皮发麻,万昶钧明明意识到某件事,却拒绝去想明白,就怕自己错得离谱,或者乾脆自戕。   不知是傻人有傻福,还是她的用心呵护。就在其他花田因为一年一度的休耕而呈现一大片光秃秃的景致时,这小小的一方良田竟然结起一串串珍贵花苞。   当向欣琳趾离气扬的抬高下颔,得意扬扬的身影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开心的走过来、晃过去,那张黑得发亮的脸庞,晶亮的明眸,衬着一身绿衣,他只觉得她很美,这一刻,真的很美,美得足以让人怦然心动。 第5章(1)   花苞一日一日的长大,向欣琳天天盼着它们开花,更期待着她摘满一束紫铃草送到澄春轩,进一步的能够加入研发或调配香粉的工作。   如此一来,她不仅又能重回万昶钧身边,天天跟前跟后,她在金馥堂的贡献上也能一占有一席之地,而最重要的是,万昶钧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事实上,最近他看她的眼神已有不同,是赞赏的、含笑的,她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花啊,花啊,快开吧!”   向欣琳笑逐颜开的蹲在花田中央,细心的拔除杂革,脸上尽是笑意,可冷不防地,突然有一、两滴水打在她脸上,接着,更多的水滴落下。她柳眉一拧,看着花苞上、泥地上也有滴滴答答坠下的雨滴。她飞快抬头,这才发觉天空不知在何时已经阴暗下来,狂风暴雨即将来袭。   糟了!她急匆匆的冲去农舍,搬来木柴,一根一根的以槌子钉在花田四周,再挝起棚子为脆弱的花苞挡风遮雨,寒风将她的衣袂吹得鼓起,湿滑的泥土让她在风雨中显得摇摇晃晃的,她多少当然也感到害怕,但这些花对万昶钧太重要了,她一定要为他保护好它们!   倾盆大雨落下时,万昶钧正坐在双马拉摇的马车里,行经京城街道奔往金馥堂。   他亲自走了趟城郊的玉雕店,与工匠确认这次要竞赛的香粉之容器式样,几番讨论确定,竟过了几个时辰,夜色都黑了。   掀起帘子,看着避雨的人潮,再看着愈下愈大的雨势,他脸色一变,突然大喊,“停车。”   陪同驾车的林恩正立即示意车夫停下马车,却见少主冒雨就要下车,急着叫道:“等等,少主,我替你撑伞。”   “不必了,我有事要赶回去。”浑身湿透的他直接跳下马车,要车夫解下一匹马。骑上疾奔,瞬间就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那个女人肯定独自在花田里做蠢事保护那些花苞,偏偏洪总管和王副总管分别赴其他州郡收帐,而那些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而怕被他解雇的奴仆们,在一番挣扎下,肯定不敢伸出援手。   一阵策马之后,来到金馥堂北大门,守门的小厮一见是他,立即开大门,让他策马进入。   “油灯给我!”   顺势抓起小厮手上的油灯,他直奔南面。果然,在那一片黑黝黝的花田里,已经架起不少木桩及雨棚,而一道矮小身影跟着摇晃的微弱油灯仍在暴风骤雨下,弯着腰打桩。   但出乎他意外的,连同小琦等多名仆佣也站在不远处的风雨中,帮着做保护花苞的工作,一见到他,他们都呆住了,个个一脸惊恐。   “全回屋里去,雷雨太大了!”   他朝他们大吼,像是在呼应他的话,天空又“轰隆隆”的发出巨响,几道白光打了下来,而在这一片空旷之地,是有可能遭受雷击的。   小琦等人想走,但又忍不住的看着在另一边的向欣琳。   “我会叫她走的,你们全回去,不准再出来了!”他这一说,众人才安了心。看来少主没有对他们生气,所以,不会要他们回家吃自己了。   不过,眼看着几道闪电又打了下来,众人不敢再迟疑,急急往屋子的方向跑去。   提着油灯快步跑向向欣琳,万昶钧这才发觉脚下泥泞,有些花田的土已经被雨水冲刷,露出根苗,他的心陡地一沉,但仍是脚步未停的踩着泥潭,溅着泥水来到她身边。   狼狈不堪的向欣琳乍看到他,着实一愣,却是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你这个笨蛋,雷电交加,太危险了,快跟我回去。”他一边大吼,一边比手势,就怕她听不清楚他的话。   浑身早就湿透的她用力摇头,“不,你回去,我不要。”   “根苗都浸泡在泥坑里了,那些花苞保不住的!”   “行的!行的!”她的声音执着,而太大的雨水落入她眼中,她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面容,只是也管不了他是愤怒还是失望,她不想就这样放弃,她继续的拿起木桩一根根打入泥地中。   看着狼狈但神情坚定的她,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内心的感受,“我来。”他不由分说的拿走她手上的槌子和木柴,开始打桩。   她看着他被风雨吹得凌乱的发丝,专注的侧脸,霎时,一股暖流滑过心问。他竟然赶回来帮她了?!   “你快回去!我来处理就好。”他对她大喊。   她一愣,回了神,“不!我也一起来。”   大雨一直下,两人在雷电交加的夜色中忙碌着,一直到天泛鱼肚白,大雨渐歇,万艇钧才一一检查花田,珍贵的花苞有的仍被打落,要不就是整株被浸泡在水洼里,已经没救了,不过,还是有不少在雨棚的保护下完好如初,这全是向欣琳在第一时间抢救下来的。   他松了口气,黑眸浮现笑意,“向欣琳,你看!”然而,原本站在他对面的她不见了,他脸色陡地一变,飞快的跑了过去,看到她失去意识的倒卧在泥田一隅,在晨曦下,他清楚的看到她双手红肿起水泡还染血破皮,血迹斑斑。   他连忙将浑身湿透的她抱起来,虽然她离窈窕纤弱还差得远,这张被雨水冲刷了半夜的脸也仍然黑黑圆圆的,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在将她抱上马匹,拥着她奔回金馥堂的一路上,他的心甚至微微发烫起来,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在她拚命的为他守住花苞后,不仅赢得他的尊重,似乎也赢到一份来自他心中的悸动。   向欣琳因为淋了一整夜的雨,发起高烧。   万昶钧叫了丫鬟为她梳洗换上衣服,也叫来大夫为她诊治,她受伤的双手擦上药包扎好了,大夫开的祛寒药方也差丫鬟去煎煮了,可她还是不醒来,他坐在床边,亲自为她换上冰毛巾,等着她清醒。   “花……花苞……”   连在睡眠中都不安心,念的仍是花苞,这个女人很不同。他蹙眉盯着她,脑海里浮现的仍是昨晚那一幕幕震撼心灵的画面。   半晌后,她低吟一声,缓缓的睁开眼睛,一接触到他沉静的黑眸,像是想到什么,她急得坐起身来,“花苞!”   他一手压在她的肩膀上,硬是把她压回床上去,“你急什么?”   “花苞没事吗?我想去看。”她还是想起身。   但他的手可不放,他盯视着她焦急的神情,突然撇撇嘴,冷声道:“不用看了。”   难道……她的脸色丕变,心陡地一沉,“是全部都……”“是,全没了,所以,你别想太多了。”避开她那双泛泪的眸子,他看向她包扎着纱布的双手。   他是撤了谎,但若不如此,这个笨蛋肯定不会好好躺在床上休息。   一盅盅药品、补汤和粥汤被送进来,万昶钧要仆人退出去后,端来粥汤,以汤匙勺了口汤。   震惊驱走难过的情绪,她难以置信的眨了眨泪眼,他是要喂她吗?   “快点喝,我手会酸。”这家伙怎么这么欠人凶?   她脸色一变,急忙点头,一口接着一口。   事实上,这会都过午了,他也怕她饿坏了,看到她连喝好几口粥,接着又喂她喝药汤,她倒乖,黑黝黝的药不敢吭一句苦,静静地看着他吹了吹,同样是一口接着一口。   但他也注意到她眼眶里盈满泪水,不由得低声斥责,“良药苦口,哭了还是要喝。”   她不是因为药苦而哭,而是他竟然对她这么好,还是,他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因为她起了誓,花没了,她也要离开金馥堂,所以这是他最后的仁慈吗?联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的喜悦很快被苦涩所取代。   门外,小琦和三位总管、其他仆佣偷偷看着,眼中都浮现笑意。   房里的氛围好温馨,两人的互动更见无形的情绦,他们都替苦尽甘来的向欣琳感到高兴。   这一回发烧,向欣琳整整躺了三天。   好几回她都想到花田去看看,但都被万昶钧拦阻下来,本想趁着他出门时,溜到花田去看,没想到他哪儿也不去,反而是谁有什么事要问、要签的,都得到她房间的侧厅来。   怎么回事?是监视她?怕她离开时偷带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离开吗?   就连小琦也不让她见,她想谢谢那一天,她和其他人冒着被辞退的危险帮忙她救花也不成!   闷闷的躺靠在床上,她双眼带着埋怨,在离去前,她一定要去确定花苞是真的全没了,否则,她不甘心!   所以,在万起钧听取完三名正副总管的报告,步进房间,对上的就是这双含幽带怨的黑眸。   “我可不可以下床了?我只是染了风寒也没成了残废,手上的伤也好了许多,而你都没事可以做吗?”不是她不识相,可是再这么躺下去,再加上一盅盅补药吃下肚,是要把她养肥了赶出去,才不难看吗?   他没有事可以做?!这个死没良心的女人。   臭着一张俊脸走到床沿坐下,他恶狠狠的瞪着她。他亲自伺候她,喂她吃药、吃饭,这家伙一点都不感动,还在埋怨?   “干……干……么瞪着我不说话?”被他那双冷峻的黑眸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不得不先开口打破这快要令她窒息的沉默。   “我要说什么?”他咬咬牙,“我头一回伺候女人,而那女人没觉得喝的药比较不苦,吃的饭菜没有特别香,反而还一副倒了八百辈子楣的模样,你这家伙铁石心肠啊!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感恩?”   她不懂?!她懂,所以更心痛,因为,花没了,她就要离开了,他忘了吗?   “说话!”他霸道的下令,因为他正好捕捉到一道痛楚之光闪过她那双眸子。   “我……我必须离开了,你不懂吗?花没了,我起了誓啊!你难道不想赶我出去了?”她的心好沉重,失落感也好重,浓浓的伤感更深,他哪里懂!   “原来……你是……”难以置信的瞪着她泣然欲泣的瞳眸,他想也没想的就敲了她的额头一记,但力道不大就是了,“你长得丑就算了,不要那么笨好不好?”   “谁笨啊!”她揉着额头不满的瞪他。   “我要把你赶出去,还像个奴才的喂你吃喝,我有病啊!”“因为我来这儿后,瘦了很多嘛,你想等养肥了再赶我出去……”他咬牙迸射,“你给我闭嘴,再听你说下去,我会被你气死。”还会想将她给气死!气呼呼的站起身,他粗鲁的一把拉起她的手臂,“起来。”好凶!   “去哪儿?”   “当然是把你赶出去了。”他没好气地回答。   “你!”她的心陡地一沉。   瞧她脸色惨自,他有些不忍,但谁教她这么笨!他拿了件披风替她披上并扣好扣子,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就这样?她连个包袱也没有?眼圈一红,她咬着下唇看向他英俊的侧脸,一颗心揪成了一团,难过的跟着他走。   万昶钧要车夫驾了辆马车到前厅外候着,扶她上马车后,马车转往南边的花田而去。奔驰片刻后,马车停了下来,他扶着她下了马车,阳光很灿烂,但更灿烂的是那片在风中摇曳的美丽紫色花海,只有他知道,二次栽种而开的花,香气更为浓郁,而这全是她的功劳。   “这是紫铃草花苞所开出的花,这一片如铃铛似的串串紫色花,就是那晚你抢救回来的,它们在昨天下午绽放了。”   向欣琳怔怔的看着这片花海,眼中泪水迅速盈聚,她激动的哽咽,“我、我就知道,老天爷肯定不会让我……让我……失望的……我很……我很努力啊……”   “所以,你可以安心的留下来。”他目光灼灼的定视着她。“我再也没有赶你走的理由了。”   泪水凝眶,她看着他令人怦然心动的俊美容颜,好怕这一切是自己在作梦,“真的?”   他俯身摘了串紫铃花给她,“送你。”   她的手仍痛着,可是心花却开了,她绽放了一抹含泪却快乐的动人笑靥,在这一瞬间,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由心灵散发至外的迷人丰采,她是个内心纯良的女子,而她的美丽由里而外,更显珍贵。   “人比花娇。”这句话未经思量,便脱口而出。   她一怔,傻傻的看着他,“你、你在赞美我吗?”怎么办?鼻头一酸,她好想哭,这是第一次他对她说出这种话。   “对,日行一善。”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回答。   但这已经够令她心绪沸腾了,她的泪水扑簌簌的落下。   “哭就变丑了,笨女人。”说是这么说,他仍以袖子温柔的拭去她的泪水。   她努力的吸口气,要抑制断不了的泪水,不忘将那串紫铃花紧紧的握在手中。   她会好好收藏这串花的,这是改变了他跟她关系的契机,也是她生命中的幸福之花。 第5章(2)   然而,紫铃花开了,万昶钧就一头栽进澄春轩为香粉大赛做准备。   令向欣琳失望的是,她还是被拒之在外,更可恶的是,万昶钧像闭关似的,吃的、喝的全由洪总管亲自送进去,若不是他在进入澄春轩之前,曾经召集所有的下人,以严谨而慎重的神情宣布!   “向姑娘是金馥堂的贵客,任何人都不得轻慢于她,要好好伺候,若有人搞不清楚自己的身分,使唤或欺凌她,我绝不轻饶!”她简直要以为两人关系改善,是她单方面的想法。   不可否认的,这一席话听在她耳里还真的很受用,即便小琦等人对她早已不同,是拿真心在对她了,所以,换句话说,状况外的人是他,而她看不到他,心情是好不起来的。这一点,他也一样不懂!   和风轻拂,她无聊的独坐亭台。   万昶钧仍让小琦留在她身边伺候,虽然她直说不需要,但他也很坚持,也好啦,有个人作伴至少比较不无聊,今天下午她书写一封信请小琦找人送去给在江南的万家两老,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她和他关系已经转好,免得他们还在忧心。   只是,紫铃花的花已经收成,万昶钧又不准她像个下人做东做西的,她真的是闲到个不行。   都是他!向欣琳瞪着前方叠石建造的拱形门。怎么说花可是她拚命抢救下来的,为什么不可以让她进去?眼睛一眯,她看着那道也不算高的矮墙,再瞧瞧四下无人。   走出亭子,她来到矮墙旁,再四处张望,卷起袖子,一脚踩上假山,慢慢挪移到窗子的高度后,正要把脚抬高时——   “姑娘,你这样很危险的。”一道苍劲的声音突地在身后响起。   她吓了一大跳,一个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到草地上,她痛呼一声,一抬头,却见一名鸡皮鹤发的老人伸手扶起她。   “谢谢。”她从没见过他。而这里算是金馥堂的禁地耶。“老爷爷,你走错地方,这里你不可以进来的,我带你出去吧。”   呵呵一笑,沈樵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后,肯定的说:“你一定是洪大总管口中的向姑娘吧?”其貌不扬,但自有一股平易近人的可亲气质。   “你认识我?”她好惊讶。   他笑笑点头,“来。”   他示意她跟着他走到亭台,她这才发现他另一手拿着一只沉甸甸的原木提盒,看着他将檀木盒子放到桌上打开,她好奇的看着一瓶又一瓶近五十只的小瓶子,她不解的看着他又打开第二层,是造型不一但典雅细致的水粉盒。   沈樵思索了下,便从中拿了个冰晶琉璃给她,她好奇的接过手一看,没想到他却表示,“送你。”   她一愣,“我?可是我不认识你,怎么可以?”她连忙将粉盒又要还给他。   “收下吧,老夫叫沈樵,可以说是看着昶钧长大的。”沈樵慈蔼的笑看着她,“打开闻看看,这个香粉应该很适合你才是。”这个名字有点熟,可是一时之间她却想不起来。   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她打开香粉盒,深深的吸了口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味道有种活力十足的感觉耶,一成分有水果的香吧?”她努力的嗅了嗅,“有桃子和柑橘,接着中间转为花的香味,嗯,有牡丹、白兰花,最后牵引而出的是香木的味道,好好闻喔。”   他又惊又喜的看着她,“洪大总管没告诉我,你也是个闻香师。”   “我?”她一愣。忙摇头,“我不是,我连学也没学过,只是这个鼻子比较灵敏……”她突然杏眼圆睁,“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沈樵,京城首屈一指的闻香大师,对不对?”   他笑笑点头,不过,对于她从未学过闻香,却能如此精准的说出他调配的香味成分的及前后顺序可是大感惊奇,他将第二层盒子收妥,再将檀木盒第一层打开,拿出那由繁复程序所提炼而出的香精,要她试着猜出其成分,没想到,她天赋过人,一一道出其香味组合……   而这也是从拱形门步出的万昶钧所看到的情形,凉亭里,沈樵一脸满意的看着向欣琳有说有笑的,圆石桌上摆满沈樵亲自调配的近五十种香精瓶,其中有不少还是他吝于拿出来给他人瞧的宝贝。   “沈太爷。”   万昶钧困惑的声音响起,专注于香味的一老一少才看到他。   向欣琳原本笑咪咪的表情顿时臭了起来,“你舍得出来啦!”   “当然,洪总管已经通报过我,今天下午沈太爷要过来一趟。”不意外她的反应,他的口气相当沉定。事实上,洪总管不只一次跟他说,向欣琳老念着,能否让她进去陪他。   但这家伙问题多,粗手粗脚的,更重要的是,还会令他分心,只好把她拒于门外。   原来!向欣琳一脸哀怨的看着他在沈樵的身边落坐。   倒是沈樵看到万昶钧在看向她时双眸中的温柔笑意,有些意外。   看来他这个得意门生在她身上发觉了不一样的美。   “昶钧,老夫得靠后天的努力才能对各种香味侃侃而谈,但向姑娘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她的嗅觉极为灵敏,你可是得到一块瑰宝了。”他抚须而笑。   “她?!”他瞪着向欣琳,一脸错愕。   “是啊!”沈樵笑容满面的看着她,“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生来就是金馥堂的媳妇,是命中注定的事啊。”   老人家直白的赞美让向欣琳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但在看向万昶钧时,却是很不客气的抬高下颔,“我早告诉过你,天生我才必有用嘛,我是有长才的。”得意的咧!可是,他真的不太相信。   而他怀疑的神情,沈樵也看在眼里,遂笑着建议,“昶钧,我身为香粉大赛的评审,所以即便你在调配香味的过程中遇到些问题,我也不方便出主意,而本来要推荐你的人选目前又不在京城,今天我其实也就是为这件事而来,如今倒好,依我看你,不妨给向姑娘一个机会,她的嗅觉比起经过训练的闻香师并不逊色。”“她?!”那他还要比吗?   向欣琳也不敢揽这重责大任,忙摇头,“不行,我不会的。”“你有天分,别小看了自己。”沈樵的神情毫不掩饰对她的期许与欣赏,再次勉励后,他先行离去,留下小俩口大眼瞪小眼。   “来吧,你最好有沈太爷说的那么好。”   听来无奈,实在是因为也没得选择了。   他揪着她的手臂走过那道拱形门,向欣琳这才发现门内竟然是座花木扶疏的庭院,再往里面走,有座散发着香味的厅房。   向欣琳看着他仍扣着她的大手,再环视静谧古典的厅房。她进来了,而她曾经是不被允许进入的,所以,这是否代表着她和他的关系又前进一大步了?   “这里算是我的秘密藏宝室,只有特定的人被允许进入。”一室的瓶瓶罐罐、各式新鲜或乾燥花瓣,一大片关于胭脂香粉的书籍,还有一长桌的调理器皿,以及各式铅粉、米粉和粟粉的妆粉原料,甚至是以珍贵楠木打造的收藏柜上的各式香粉盒。   向欣琳看得目不暇接。   他开始向她展示南宋时的粉块妆粉,有压成八角形及压花纹,也有明朝的珍珠粉和玉簪粉,甚至是唐代的迎蝶粉,他一一道来,如数家珍。   向欣琳听着,也着迷的看着他谈论时那熠熠发光的动人黑眸,这些香粉之于他的意义,不只是姑娘家在用的玩意而已,她突然明白了好久以前,他说的对美执迷不悟的话,这小小的一块粉是经过几千年的淬炼,又在多少人精益求精的心血之下,代代蜕变而出的。   “这一样,我想让它再现风华,也是这次比赛,希望能调配出来的香味。”万昶钧回身,拿了其中一只雕刻精美的圆钵打开,以一纸片轻轻刮下一些紫色粉末,“这一样曾是汉朝时期的贡品,叫“仙恋粉’。”她趋近一嗅,眼睛一亮,“好香!而且这质地看起来极细,可是,要再现风华?”   “是。我调了很久,但就是调不出这种清新中又带了典雅的温暖香粉,紫铃草的香味太多则掩其味,太少却又少了风味。”他又拿了另一瓶新调的香粉给她。   她再仔细的闻了闻,“这个感觉很神秘!带点诱惑、挑逗的,有种奢华的悸动,紫铃草的味道浓了些。”   他难以置信的笑看着她,“天啊,你懂,你居然真的懂!”“是啊,我懂,我真的懂。”他看起来好开心,连带的,她的心也就飞扬起来了。   他迫不及待的拿了另一种给她闻。   她努力的闻了闻,想了想,这才看着他回答,“这种味道带了点难以捉摸,有茉莉、山茶花、桂花、玫瑰,嗯,有种活泼幸福的谜样氛围。”   “天啊,你是块旷世珍宝,而我竟然弃如敝屉,简直是暴殄天物!”   向欣琳被他这么大力的赞美着,杏脸生春,脸上的光彩迷人,带着一种喜不自胜的娇态。   万昶钧炯炯目光凝睇着她,眼前的面容很诱人,他看得竟然有些痴然了。   对于这样的目光,她的心怦然一跳,粉脸也跟着涨红。   “呃,那个、那个味道我再闻闻看,看能不能帮帮你。”他在干什么呢?这样紧盯着她看,害她连话都快不会说了,虽然她喜欢他这样看着她,她在心中窃喜。   “咦?干什么?”   他二话不说又拉着她跑出去,而且是直奔另一边的后院。   “妆粉最早是以米研碎而成的……”   他快步的带着她来到那一大块架着一只又一只圆形钵的空地上,一脸认真的向她解释研碎的各个步骤。   像是如何在圆钵上装满米汁,再让米汁慢慢沉淀,产生一种呈现洁白细腻的粉末,名为“粉英”,接着,放到大太阳底下曝晒即成妆粉,而在另一边还有以粟米研制的妆粉,再往里面走去,则是以铅粉抽出水分而成的水粉等等……   向欣琳看得眼花撩乱,也听得头昏脑胀,更走得双腿发软,她苦着一张脸,忍不住告饶,“让我知道这么多做什么?”   “明白妆粉的制造过程,了解它们的质地为何,在调配上才好运用。”“可是好多啊,我头都昏了。”她垮下双肩,累死人了。   听到她的埋怨,他忍不住笑了。他的确太心急了,但时间有限啊!   “你就勉为其难的先配合我,等比赛结束,我再按部就班的教你。”   “你教我?!”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混沌的脑袋也清明起来。   “没错,不过,届时我会先带你四处去看看不同的花草林木,感受不同的氛围,教你如何在宁静中、在杂音中去倾听心里的声音,再沉淀自己,去与花草树木对话,调配出会让人感到幸福的香味……”   目光一瞬也不瞬的盯视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她突然觉得,这是第一次,他和她的心如此贴近。 第6章(1)   香粉大赛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随着比赛的日子渐渐逼近,比赛场地也开始搭建,四周也排放起参观席。   万昶钧和向欣琳天天窝在澄春轩,两人之问因为香料,有了更多的相处、交谈,也有更多的执着,因此有了争执,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脾气上旗鼓相当的两人,吵完后的默契也更好了。   沈樵是备受尊崇的闻香大师,也是比赛的主要评审之一,自然是为各家参赛的香粉盘商送上请帖和比赛规章的最佳人选。   在一连送了数十张帖子后,他来到金馥堂,得知小俩口仍忙于研制新香粉,他仅将帖子交给洪冠太,便转往华春坊。   店面规模同样宏大的华春坊,门前有石狮一对,洁净而光线充足的店面摆了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香粉,看顾店面的老总管一见沈樵进门,急忙的迎进内厅送上茶水,不一会,冯辰璋兄妹已经连袂前来。   “沈太爷,抱歉,我爹娘正巧外出。”   冯辰璋谦逊有礼的拱手,冯倩倩也依礼欠身。   “不打紧,我只是送交帖子过来。”他同头一看,站在他身后的随侍立即上前,将印刷精美的帖子和册子送上。   沈樵笑看着一表人才的冯辰璋,“每一次的比赛都是良性竞争,让这项美的志业得以更上一层楼,而且连着几届,我都看好冯万两家争冠,但这一回,冯公子这方可能得多多加油了。”   “此话怎讲?沈太爷。”冯倩倩马上开口问。   “昶钧有个贤内助。”   “向欣琳?!拜托,沈大师,那种有碍观瞻的贤内助,不要也罢。”   她冷哼一声,对兄长使过来要她安静的眼光丝毫不睬。   “呵呵,非也,向姑娘是个宝啊,尤其依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她是香粉这方面的个中翘楚,相信她日后的成就不会输我!”怎么可能?!兄妹俩面面相觑,怎么都无法相信,但沈樵是个德高望重的人,不收贿、为人公正公平,所以一向为人所尊重,更不曾听闻他打过诳语。   所以那个丑八怪真的有这方面的异能喽?冯倩倩在跟着兄长送沈樵离开时,心思还在这一件事上。   她是个没耐性的人,心中主意一定,立即命老总管备轿去请向欣琳过来探虚实,但一想到上回在茶楼的事,只好要老总管说是冯辰璋邀她过来的。   “你请她过来意欲为何?!”冯辰璋对妹妹擅自做主一事颇感不悦。   “哥!那样的人会有什么天赋?!”   “有或没有,都与我们无关!”   “不行!我就看不下去,她已经抢占万昶钧妻子的位置,现在还让沈太爷四处宣传她的才气,是想哗众取宠,不让众人将注意歹硷放在那张见不得人的丑脸上吧?我就要揭穿她,再替她敲锣打鼓的宣传,不让她好过!”“外面传言不断,万公子视她如敝屉,任奴仆使唤,又让她像名花农在花田工作任其日晒雨淋,她的际遇够惨的,何必再为难她?”“我没为难,是她自找的,要占了不该占的位置,她若安分,我还懒得理她,但也不知使了什么诡计让沈太爷对她赞不绝口,还替她宣传,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她丢了这一席话,便气冲冲的回房去。还吩咐丫鬟把她打扮得更美丽,就是要向欣琳看到她时自惭形秽,更抬不起头来。   片刻之后,华春坊的老总管已经驱车来到金馥堂,并向洪冠太说明来意。   洪冠太原想婉拒,向欣琳却在这时出了澄春轩,到店面来透透气,华春坊老总管是见过世面的,反应机警,一听下人喊她一声“向姑娘”,立即趋前,再次说明来意。   “你们家少主请我过府一叙?可是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要谈什么?”她想不明白,何况,她跟冯倩倩还算交恶呢。   “向姑娘,缘由我并不知晓,但我家少主是真心诚意的邀请你,请别让我为难。”老总管姿态极低,却是因为冯倩倩。这位向姑娘若没请回去,他回去肯定被大小姐狠狠的刮上一顿。   向欣琳看着他,想起文质彬彬的冯辰璋,因为对他印象不错,她点了点头,“好吧,我去。”   “向姑娘……”洪冠太出言欲阻止。   她露齿一笑,“我去去就回来,你帮我跟少主说一声即可,不过,”她顿了下,好心的向他示警,“你可别去吵他,我们刚刚又对吼了好半晌,我是气到不行才出来透透气的。”也是太了解自己的性子,不知做什么的她,一会一定又会钻回澄春轩,所以,乾脆就去赴约吧。   “我明白了。”在身分上,她比他高,洪冠太也只能点头。   不过,就在她上了华春坊的马车不久,万昶钧也一脸阴郁的来到店面。   真不知道向欣琳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仗势着她那该死的天分,竟然对他调配出来的香粉挑剔来挑剔去的,他吼了她,气得要将她轰出去,她倒有骨气,竟然转身就迳自出去!   本以为她只是做做样子,就又溜进来,但等了好久,竟然不见她进来,该死的是,竟然轮到他担心她会负气跑出去?!   “向笨蛋呢?”他的口气仍有愤怒的馀火。   洪冠太立即禀明不久前的事。   万昶钧浓眉一拧,冯辰璋慎重的派人过来邀她入府一叙?而那个笨蛋连跟他请示都没有,就呆呆的上马车?   二话不说,他立即要小厮牵来匹马,翻身上了马背,便奔向华春坊。   从来,同行相忌,金馥堂和华春坊的两家主事者都不曾踏入对方的店面,一来,是不希望落入打探情报的疑虑,二来,也是有各自的骄傲,踏入对方的地盘,就像是矮了一截。   但向欣琳哪知道这两点迷思,她前脚才被迎进典雅的内厅,一杯茶香刚端上桌,浓妆艳抹的冯倩倩马上拧着一双柳眉直盯着她看,而冯辰璋倒是客气,对他冒昧邀她过来一事感到抱歉。   “没关系的,这几个月,我一步也没走出金馥堂,趁这机会,刚好透透气。”她摇头笑答,但突然又像只小猪般朝空气中嗅了嗅,“冯公子刚从香粉调配室出来吗?你身上有麝香、冰片,还有珠兰及玫瑰的味道。”他脸色一变,但迅速的恢复,他离开调配室都有一个时辰之久,而她不仅闻了出来,还正确的说出他碰过的成分?!   他定定的看着她,沈太爷没说错,她不简单!   “呃,我说错什么吗?”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真是的,这阵子跟万昶钧混在一大堆香料花粉里,说的也尽是这个,中毒太深,不自觉的就又说了。   他摇头一笑,“设有,你没说错,倒是,你瘦了好多。”他看着她,心中有个想法正在形成。   而冯倩倩从向欣琳一进内厅就死盯着她,甚至没注意听两人的交谈,也是因为她瘦了。不过多久没见,她怎么小了一号?虽然还是丑,不过,有种很难形容的光芒在她身上绽放,似乎不难看,但她拒绝这么想。   “她是瘦是肥干你何事?”万昶钧快步的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来不及通报的老总管,诚惶诚恐的道:“少主,万公子他……”   “无妨。”冯辰璋示意老总管退下,走上前去,“稀客,请坐。”   看到心上人来,冯倩倩脸上更是堆满笑容,“我去备些酒菜……”   “不必了,我是来带她回去的,我们很忙。”他一脸阴霾的瞪着连忙站起身来的向欣琳。哼,还知道要动!   冯倩倩笑脸一僵,他亲自来逮人,脸色看来还很差,外传他对向欣琳相当差劲,真是如此?她不由得起疑。   “打扰了。”万昶钧示意向欣琳跟着他走。   瞧他一脸凶样,她哪敢不从?   “等等!”冯辰璋上前挡住他的去路,“走不走,该问问向姑娘的意愿。”   “问什么?她本来就是我金馥堂的人!”万昶钧黑眸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是吗?向欣琳的心陡地“咚”地漏跳一拍。他、他认定她了?   冯辰璋看了一脸惊喜的她一眼,“外界传言你根本不在乎她,甚至要她做些下人做的事,如今看她身形消瘦一圈,传言应该属实,所以,如果她愿意,我这里愿意无条件的让她住下。”   “什、什么?!”向欣琳怔愣的瞪着他。   “哥!”连冯倩倩都傻了,不,是快疯了,哥是吃错药了吗?   万昶钧却很不是味道的瞪着一向沉静斯文的冯辰璋,虽然他说的有一半是事实,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何况,那与他何干?   “谣言止于智者,冯公子,看来你并没有我想像的聪明。”他很不爽的嘲讽起他。   “你!”冯辰璋脸色悚地一变。   “再见!不,是比赛当天再见!”他转身就要走,却见向欣琳动也不动还看着冯辰璋,他没好气的扳过她的脸,“我说走了,你听见没有?”“喔!”她连忙点头,但脑袋里还在想着,冯公子怎么突然想收留她呢?这太奇怪了!   见她要走不走的,万昶钧火冒三丈的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就将她拖出去。   没教训到向欣琳,反而看到万昶钧有多在乎她,已经够呕了,结果,哥还替那个丑八怪抱不平?!冯倩倩愈想愈生气的走到兄长面前,“哥是疯了吗?还是跟万昶钧一样瞎了眼。竟然也争着要那个丑八怪?!”冯辰璋根本不甩她,迳自就往香粉调配室走去,跟妹妹解释他只想借助向欣琳的天分,将家中的事业再扩展,甚至是在这一次的比赛夺魁,她是听不下去的,因此,不说也罢!   只是,他势必得更努力了,有了向欣琳的加入,万家如虎添翼,轻视不得。   被万昶钧拉到他停在华春坊大门的坐骑旁,向欣琳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从他那双喷火的黑眸,她知道他在生气,可是为什么?   “你还真行!长这副模样,还能勾引到冯辰璋,让他愿意无条件收留你!”万昶钧一肚子沸腾的火。回想起冯辰璋口中的怜惜,更令他气得想吼人,但在人家的店门前,他咬牙忍住了。   看着他那张青筋暴突的俊脸,她是连咽了好几口口水,才说得出话来,“你误会了,我才第二次跟他见面,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那个想法,而且,我到这里,连杯茶水都还没喝到呢!”   “那你以为他叫你来做什么?”他双手环胸的反问她。   “这就是我最困惑的地方嘛,不知道叫我来做什么。”瞧她一脸傻呼呼的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这令他更为气结。   “人家叫你去,你就去,你是猪啊!”终究还是吼了出来,因为胸口充塞着一股莫名的郁闷之气,令他难受到不吼人都不成。   “你、你干么这样说?”她难堪的看着街上的行人,她敢跟他在澄春轩唇枪舌剑,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人,可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啊!   她总得为他的颜面着想。   但气过头的他眼中只有她这个笨蛋,他瞪着她,俐落的上了马背。“上马。”她一愣,抬头看着高坐在马匹上的他,英俊而威武。她跟他双骑好吗?她忙摇头,“不了,我怕把马儿压垮了。”   “你有那么……”倏地,他浓眉一皱。天天跟她混在一起,他竟没发觉她又消瘦不少,难怪冯辰璋会拿这点作文章。切!一想起他,心情又大坏。“快给我上来。”   “可是……”她唯唯诺诺的。   “罗唆!上来。”   雷霆吼声一起,她不得不闭嘴,任由他一把将她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她其实还有话要说,譬如,他不怕难看?也不介意众人目光了吗?   万昶钧根本是气炸了,一心想马上将她给拽回家,他骑马来,当然载着她走,可是在策马奔驰一阵后,他才发现,街上熙来攘往的行人那一对对惊愕的目光,他不由自主的勒住马匹,停下脚步。   “我、我还是下去好了。”他终于受不了了,觉得跟她共乘很丢脸了吧!心儿痛,却不希望他为难,她直接滑下马背要走人。   没想到,她人才滑到一半就被他又提回马背上,“你该死的给我坐好!”“可、可是大家……”众目睽睽,有好奇、有嘲弄,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眼神,她告诉自己不必在乎、要坚强,但说比做更容易,尤其如此强烈的感受到自己跟万艇钧外貌上的悬殊,她的心就痛了起来。   而他,又怎么可能不在乎这些眼神? 第6章(2)   看着头都快垂到胸口的她,他竟气起她的自卑来了。“你是少了只耳朵,还是少张嘴?是哪里见不得人了?快给我抬起头来。”   她一愣,错愕的抬头看他。   “还有你们,看什么看?!”他恶狠狠的目光往行人用力扫射。   凛然霸气的俊脸令众人不敢再直视,纷纷低头,快步走人。   她盯视着他俊秀非凡的脸庞,心儿是暖烘烘的,眼眶也跟着一热。   “下次出去,一定要先知会我一声才行,懂不懂?”气得也吼了她,这样的霸道竟会出现在他身上,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懂……我懂……一定……”她颤声回答。   她想哭,事实上,眼泪也已经掉下来了,她好感动,这样的感动是她不敢奢求的,却真实的发生了,她在心中起誓,她一定要好好的对他!   看着坐得直挺挺的但肩膀微微颤抖的她,他知道她在哭,但这女人很听话,不敢再低头了,而既然她要宣泄,他就让她尽情宣泄,反正未来他会成为她最大的靠山,静静守护她,在必要时,护卫她偶尔的脆弱。   此时此刻,他认了他一直知道却不想去面对的悸动,这个女人在无形中以她的执着、坚毅、至情至性,还有那一颗美丽的心共同编织成绵密的情网,将他牢牢网住了……   在这天过后,金馥堂上上下下都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很不一样,尤其是向姑娘,只要是少主的事,她都当第一要事来处理,而除了与少主窝在澄春轩调香粉外,她也会抽空下厨,脸红红的送上点心或宵夜给他吃,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少主对她更是和颜悦色,以前气到了,总是脱口而出的“向笨蛋”不见了,但也不叫她“向姑娘”,“向欣琳”三个字倒是叫得挺顺的,用餐时,还会主动夹菜给她。   若是让他瞧见他们这些下人脸上的笑意,还会补上一句,“只是不想让外人以为我们金馥堂虐得了她。”再看向一脸感动的向姑娘时,又会带着宠爱的命令道:“给我吃肥点!免得又被人逮到藉口骗去养了。”然后,他们就会看见向姑娘开心的用力点头,“是!”日子就这样在幸福中度过二虽然后来沈樵曾经再次到访,并说出他向冯辰璋说的话,研判他只是想试探她是否有闻香的天赋,但她不在乎他的动机,反而由衷的感谢起他。   在她心里永远记得万昶钧与她共乘的那个美丽午后,这将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记忆,她会收藏在心中,时时回味。   看着她还真的很努力的吃他夹给她吃的那只鸡腿时,万昶钧忍不住的扬嘴一笑。其实她对他的好,他全看在眼底,也感动在心里。   他更明白,要看见美人很容易,但要看见一颗美丽的心不容易,而他何其有幸,不仅看到了,也洞悉了那颗美丽的心是为谁跳动。   只是,比赛之日不远,目前调制的那款香粉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味,不够完美,于是,他暂时压抑住这抹心动,专注其上。   两人用完餐,便又一头窝进宝藏室。   向欣琳懂得万昶钧的,虽然再现风华的香味几乎一致,但他是不满意的,而她,只能努力帮忙寻出那少掉的一味,补足。   日复一日,她看着他蹙眉,边认真的研磨香粉,边沉淀思索的侧脸,她很难形容自己心中因为他而起的悸动。总之,他快乐,她就快乐,他眼睛发亮时,她的心也因而绽放。   而这种感觉其实是互相的,尤其处在这样一问斗窒里调配各种香粉,彼此的眼神都会追逐对方,在她收回目光,专注于工作时,万昶钧的目光却投向正在各色香料问又嗅又思索的她,眸中有着动人的柔情。   不可否认的,在这个领域里,她有过人的天赋,但她毫无保留的努力与认真更令人悸动。   他微微一笑,目光回到自已调和的香粉上,室内一片静寂,却在两个时辰后,因为再次的挫折而忍不住叹息。   看见他懊恼的神情,她立即去泡了杯茶给他,“不要急嘛,慢慢来。”“时间不等人。”他喝了口茶,看着长桌上排满的数十种差异不大,但却不是他梦想中的昧道的香粉,“要我拿其中一种去比赛,我都不甘愿,但偏偏……”她看着他,“别失望嘛,我已经忘了是谁告诉我的,就是人一定要先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希望,据说就叫做“希望之芽’,丽这个芽会慢慢的长大,让你产生力量去傲原先认为不可能做到或是梦寐以求的事。”“有希望,就有力量,有了力量,便希塑无穷,是吗?”她用力的点点头,“就是就是,当然,这是我在青楼时自我安慰的方法,而事实上,你来找我了,给了我无穷的希望,所以辛苦点又如何?我们不要放弃好不好?”   她竟然在鼓舞他?他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敲了她的脑子,“你的脑容量真惊人,装了不屈不挠的能量,而你又是女子,更显得特别。”   她摇头,开玩笑的也敲了他的额头一下,“我才没那么特别,只是不想就这么顺应命运的过了一生,而且,我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   “是吗?你想要什么?”他突然深深的定视着她。   “呃……”她的心突然骚动,也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叫她怎么说?说她痴恋着他,每天只想往这里跑,能够跟他在一起!就是她最期待、最幸福的时刻吗?   只怕说了,更会乱了他的思绪吧,此时此刻,他想听的不会是她对他的情不自禁。   咬着下唇,她看着他那双期待的黑眸,局促的开口,“我想要……呃,那个,等比赛完,我再跟你说。”赶紧拿了茶杯走人。   “懦夫!”本以为她会坦率的说出对他的感情。   “抱歉,我是女的。”她回身给他一个大鬼脸。   他笑了,笑了就好,她宁愿丑化自己,也要看到他的笑脸。   气氛恢复了轻松,向欣琳松了口气,也能自在的留在他身边。   接下来,每个寂静的深夜,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在金馥堂外夜夜响起,他们一天比一天忙得更晚,有时甚至随意趴在桌子小憩就继续奋战,几乎是日以继夜。   这一晚也是,向欣琳趴在桌上睡了,她发丝凌乱,眉宇间有着疲惫,放在一旁的仍是这段日子几乎要让万昶钧嗅到发狂的香粉。   然而,就这么站着,静静的凝睇着她,他心中总是起了阵温暖的骚动,一个美人一颦一笑迷惑男人心,自是正常不过,但对其貌不扬的她却起了热切的眷恋与悸动,她若知情,恐怕也不会相信。   他俯身,温柔的拂去她掉落在脸颊的发丝,拿条薄被为她披上后,这才继续专注做手边的事,一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   清晨凉风拂窗丽入,睡梦中的向欣琳隐约闻到一股她期待已久的香味,她顿时醒来,看着站在长桌旁,脸上有着兴奋笑意的万昶钧。   坐起身来,她无暇顾及掉落地上的薄被,又惊又喜的跑向他,“就是这个味道,天啊!就是这味道!”   他回头笑看着她.“你确定?”   “是!是!再确定不过了。”她兴奋的用力点头。   他却突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太好了!我们办到了。”被紧紧的按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吓得她粉脸一红,反手急急的推开他,但气息与心跳都同样的狂乱。   只是,他怎么不出声也不动?就这样以一种触动她心魂的温柔眼神睇视她,老天爷,她会在这样的目光下沉沦的。   “我……我去准备早膳!”   她尴尬的转身就要跑出去,却忘了昨晚才送进这问厅房,摆置在地上一装满了乾燥花瓣的扁平长方形容盘。   “小心!”万昶钧的示警慢了一步,她一个不小心整个扑倒在花瓣堆里。   天啊,糗死人了!她转过身来,以手肘撑起身子就要起身,没想到万昶钧却突然蹲下身来,笑看着她。   “你好香。”   “是、是吗?那当然的!”她心跳加速,结结巴巴的回答,她该起来了吧?可是他却欺近她的脸,甭说要撑起身子,她浑身发软,就要再躺回去了!   他深深的凝睇着她,这亲昵的氛围令她的身子都紧绷起来,尤其——   他干、干什么呢?怎么愈来愈靠近她,她不敢看了。惊惶失措的闭上眼睛,下一秒,他坚硬的唇瓣竟吻上她的嘴。   她吓得低喘一声,却还是不敢张开眼,而他的舌趁虚而入,与她的丁香纠缠,他愈吻愈狂野,意外她的味道如此美好。她的小手颤抖的抵着他厚实的胸膛,感觉他狂乱的心跳,但自己也乱了,脑袋更是一片空白,只能感觉他,还有这一记勾魂的吻。   他把她吻得神魂颠倒才放开她,而她浑身酥麻无力,粉脸如喝醉般酷红,傻愣愣的张开迷迷蒙蒙的双眸看着他,一直到他拉着她起身,她仍是呆呆的。 第7章(1)   天啊,他吻了她,吻了她……   一连几天,向欣琳脑袋混混沌沌的,但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而万昶钧的吻更让她有了幸福的想望。   但可以吗?他会愿意吗?她的唇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她的心也一直无法平静下来,只要一想起,便是甜滋滋的,即便已经过了几日。   说来,万昶钧很坏,他只是笑,明知她羞涩得问不出为什么,他却也恶劣的不主动解释,让她的心就悬在半空中……   不过,或许是应了那句,女为悦己者容,这几晚,她忍不住的又向月亮祈求,让她变美,可是,什么也没变,她好失望喔。   一双筷子夹着一个蟹黄汤包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回魂,向欣琳。”   “嗯?”她倏地回神,眨了眨眼,这才看到罪魁祸首正饶富兴味的笑看着她,而这里可是京城有名的百年茶楼,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她居然也能恍神。   万昶钧将汤包放到她的盘子里,再指指一桌的笋肉包子、小笼包、烫干丝、油糕,道道都外观讲究、香味扑鼻,接着,再以受不了的眼神瞪着她,“把你关在金馥堂那么多天,带你出来用餐,是要犒赏你的辛苦,但看来,你需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躺到床上作白日梦才是。”   明白他在调侃她,但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拿起筷子夹起汤包大口一咬——   “烫烫烫……”   “笨蛋!不吃就不吃,一吃就这么大口。”他连忙拿了温茶给她。   她忙喝了口,吐了口气,笑看着他。说来,他真的勇气可嘉,从他们踏进茶楼开始,所有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他却像没看到似的,自在的吃东西、喝茶,而她,从一开始的畏怯,在他挑衅的丢了句“胆小鬼”给她后,也突然有了勇气,不再管他人的目光,只是看着他,她还是忍不住的神游。   突然间,茶楼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爷、公子、小姐,行行好啊,赏点吃的吧!?”   “去去去,臭死人了。”   万昶钧看着她脸色一变,突然起身,就往楼下跑。   “你干什么?”他想也没想的就丢下银两,跟着追了下去。   一出茶楼,他就见到一对浑身发臭的男女跪坐在地上行乞,而向欣琳却呆愣着脸,脚步沉重的走向两人,而那两人一看到她,似乎愣了下,但再看了下,突然像见鬼似的慌乱的起身,就往另一边的小巷弄跑走。   “等等,哥!嫂子!”向欣琳连忙追了过去。   什么?!原来那对恶毒的兄嫂竟变成乞丐了!万昶钧也跑过去了。   而那对夫妻显然对京城的路不熟,竟跑迸了死胡同里,两人羞愧的低头,看都不敢看向欣琳。他们没脸面对她啊!   向欣琳难过的看着又脏又臭的他们,偏偏她身上没银两,一见到万昶钧走了过来,她马上向他要钱。   “你要给他们钱?!你忘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事吗?”眼神一黯,她当然记得,“可是他总是我唯一的哥哥……”“你也是他唯一的妹妹!”他的口气带着毫无掩饰的怒火,“也好在你长得够丑,要不然,你以为你在青楼……”说到这里,他突然失笑出声。天啊,数月前,若是有人告诉他,这句话会从凡事都追求美丽的他口中说出,他可能会认为那人疯了,但现在……   他开玩笑的瞪着一脸错愕的向欣琳,“看来你让我降低审美观了。”“你是庆幸我长得丑吗?”她忍不住问,因为她一直都很在乎这一点的。   但他根本没理她,而是拿了袋银两丢给她的兄嫂,“走远点,别再让我看到你们,也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是!是!”向悼羞愧的看着瘦了许多,而且比先前好看多了的妹妹,再看着这名尊贵英俊的男人,忍不住开口,“其实欣琳她以前长得很美的!”“她现在长得也不差,滚!”   他根本就不太想跟他们说话,自然也不会将两人的话当真,却见两人往前跑去,而向欣琳这个笨蛋竟然又追上前去喊住他们。   “等等,你们流落到京城来,那老家呢?”   向悼夫妻面面相觑,接着由向悼向妹妹解释,“因为我们欠下一屁股的赌债,赌坊的人到家里,把能拿的全拿走了,拿不走的,就破坏,所以,老家已成了断垣残壁。”   她的心陡地一沉,“那月光亭呢?”她抱着一丝期待的问。   但见兄嫂两人却是摇头,“垮了!”   垮了?!那她的希望也落空了?!   明知道人是不该贪心的,她应该要满足于现状的,可是,她忍不住的想着,如果回到她当初许愿的月光亭,是不是就有可能再变回原来的面貌?   万昶钧不解的看着她。她的兄嫂都走远了,她还一脸的失望?“怎么了?那座月光亭对你很重要?”   她咬着下唇,看着俊美无俦的他,犹豫再三后,才鼓起勇气告诉他,“如果我告诉你,我在那个亭子向月亮许愿,从一个天仙美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相信吗?”   他蹙眉,炯炯有神的黑眸看着一脸认真的她。   看来她仍然很在乎外表,虽然他可以理解,不过,如果她过度在乎到不惜以荒诞事件来谎称她曾是美丽的,他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来消除她心中的芥蒂?   他沉沉的吸了口长气,“有些话我原本打算等到后天香粉大赛比完后再跟你说的,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们回去好好谈谈。”两人出了胡同,上了马车,回到金馥堂。   而这一路上,向欣琳是沉默而沮丧的,她知道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至于万昶钩也是一声不吭,但却是在思索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他是真的不在乎她的皮相?最重要的是,她是她!   “我不在乎你的外貌。”   他以这作为开场白,她一点也不意外,她头一低,但他的下一句话,就令她飞快的抬头。   “因为撇去外貌,我在你身上发现了更深奥的味道,那种味道似有若无,很微妙,带了点说不出却值得细细品味的甜。”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我闻过很多种味道,也创造过很多味道,但你本身所拥有的味道是最特殊的,这个味道吸引我想了解你更多,也想感受更多。”她错愕的眨了眨跟,完全没想到他要跟她说的是这些话。   他灼热而专注的黑眸仍然紧紧锁着她的,“当然,我这么说,不是说你不美,你散发的就是种自然而不做作的美,即便与你想要的美丽不同,但你的心灵纯真,个性执着而坚定,自成一股不凡的风韵,这股风韵已足以撼动我的心灵了。”“骗……骗人!”她泪如雨下。   “我才懒得骗你。”他开玩笑的道:“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开发一味只属于你的香味,名字就叫‘希望之芽’,这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也闻到的好味道。”专属于她的?她好感动啊,但可能吗?她抽抽噎噎的哭着,“怎、怎么可能是我呢?我那么不出众。”在他面前,她竟然不想说出“丑”字。   “不出众?即使是不可能的事,为了我,你也会奋不顾身的去做,你看似羞涩却坚定,无畏而勇敢,请你告诉我,你哪里不够出众?更甭提,你那令人钦羡的天赋,又有谁能跟你比?”   他字字真切,让她的泪水跌落得更凶了。   他深情的凝着她,温柔的伸手为她拭泪。   空气中浮荡着动人情愫,他的眼神是那么的认真,还把她说得那么好,也许她真的那么好,对,她要相信自己是那么好的。她哭着,但也笑了。   见她终于破涕为笑,他眸中浮现笑意,伸手将她轻拉离椅子,拥入怀中。   她静静的依偎在他怀里,但一颗心可是怦然狂跳。   天啊。这会不会是一场梦呢?   他低头,一手执起她的下颔,深情凝睇,她粉脸烧红的回视他的凝眸,狂跳的心脏像要撞出胸腔来,就连呼吸都要停住了,当他略微粗糙的手指温柔的抚触她的红唇时,她已经开始喘气了,终于,他缓缓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天,晴空万里,阳光柔媚,众所瞩目的香粉大赛登场了,决定了谁会一蹶不振,而谁又会坐上京城第一香粉世家的名号,迎接滚滚不绝的财富。   所以,除了张挂红彩的评比会场外,所有能张望到会场的街角巷弄,甚至四旁的茶楼、客栈,也人潮滚滚,几乎要挤暴了。   而京货的评鉴如美食般,也在乎色香味及创意。   至于参与竞赛的,除了金馥堂与华春坊这两大盘商外,其他大大小小想冒出头的香粉商更是摩拳擦掌的想一战成名。   于是,各队人马不是有人在会场四周呐喊助阵,就是屏息地看着评审团在自家产品前细细闻香,琢磨讨论。   向欣琳就处在金馥堂的列席位置中,但她坐不住,她太紧张了,但在向多位评审述说仙恋粉成分的万昶钧却是一派泰然,自信满满。   只不过,她又忍不住的看向在他左边的冯辰璋,他温文的气势也很引人注目,尤其他在包装上也与万昶钧一样,英雄所见略同的以琢玉为主,虽然她无法闻到其香粉气味,但就目视,那质地也相当绵细,还是渐层的粉红色,相当讨喜。   近十名官派的评审在仔细的又闻又看后,终于在纸板下写下第一轮评比的分数。   满分为十分,每一队人马随着分数的高低不同,有人大叫,有人哀号,而在华春坊拿下十分最高分时,向欣琳的心揪紧,都快忘了跳动了。   “金馥堂,十分!”   听到这分数,她立即朝在比赛场上的万昶钧,兴奋的大笑拍手。   但比赛未完,第二轮的评比,是从现场临时挑出的近五十名的试用者,由各队人马替其扑上香粉,就肌肤的感受度、服贴度、香味的喜恶,进行分数给予。   场内场外,皆有拉票叫好声,但采取的是无计名投票,试用者圈选哪一家也无人能知,一直到开始唱票,又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不过到最后,又是华春坊和金馥堂呈现拉锯战。   向欣琳觉得自己的心脏跟着票数的增减跳快、跳慢,紧张得快死了!   但老天爷就像在跟大家玩游戏似的,在经过激烈缠斗后,双方竟又打成平手!   接下来就是专业级的评比,由闻香大师沈樵为主审,其他多名也深受敬重的闻香师一一落坐。   “我不会输的。”冯辰璋看着比邻而坐的万昶钧宣示。   “我会赢的。”他好整以暇的瞥他一眼,不过,还有话说,“你进步了。”“我不只进步,还超越了你。”   “是吗?二比一,这是我和欣琳联手完成的,你略逊一筹。”他目光对上一直以含笑眼神向他加油的向欣琳,但他看得出来,她其实比他更紧张。可爱的女人!   另一边,冯倩倩则目光含妒的看着一身绫罗绸缎的万昶钧。从头到尾,这个男人也只在比赛开始看她一眼而已,却有好多时间,都把目光投射在那个丑八怪身上!   她真的不懂,他不该喜欢她,更不该用那样温柔的眼神去看她!   沈樵与众评审在一阵试抹、闻香,再与主要调配师对谈后,全进到室内,因为这个分数会是其中占最重的,但两回合分数下来,华春坊和金馥堂一直不分轩轾,他们的分数将直接决定了哪一方是今年香粉大赛的胜利得主,因此也更为慎重。   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场上有鼓乐伴奏、舞龙舞狮表演,可惜向欣琳无心欣赏,这看在一旁座位上的方士诚和杨英嘉眼里,只觉得好笑。   “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昶钧没信心?”但她只是僵硬的朝他们一笑,目光又回到场上。   两人相视一眼,摇摇头。乍闻仙恋粉的完成她也参一脚,他们实在难以相信,但好友没必要撒谎,再看到这段比赛时间里,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眉来眼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是不相信好友爱上她这个人,所以肯定是爱上她的天赋,因为这样才能解释只喜欢美的事物的昶钧会以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向欣琳这个无盐女。   终于,串场的舞龙舞狮退了下去,沈樵带着其他闻香师陆续回到比赛场地,嘈杂的人声立刻安静下来,一时之间,最高品质——静悄悄的。   沈樵走了出来,他微微一笑,在先说了段勉励并赞许的话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两名很有才气的年轻人冯辰璋和万昶钧,分别将两人商品的优缺点一一道来,竞赛的两人互视一眼。听来仍是平分秋色,究竟是谁胜出?   沈樵高声宣布,“恭喜金馥堂!”   攒动的群众顿时是欢声雷动,向欣琳激动得泪水涌现,泪眼模糊的看着万昶钧朝自己走来。   冯辰璋脸色紧绷,转身朝华春坊的座席走去。   冯倩倩气得跳脚,“哥,你又输了!”   他冷冷瞪她一眼,“你给我闭嘴。”   她气得看向也一脸失望的父母,但他们摇摇头,要她别闹了。 第7章(2)   方士诚和杨英嘉见好友过来,全笑呵呵的起身迎向他,要给他一个大拥抱,没想到没揽到人,倒是看到他一把拉着哭得奇丑无比的向欣琳走到赛场中央,一同接受沈樵颁发象徵胜利,以金玉雕制的浮雕标旗,旗上以圆雕技法刻出“凝腻如脂、粉香流连、冠绝天下”几个龙飞凤舞大字,精致典雅又不失大器。   向欣琳完全没想到万昶钧会将她拉到场中,一起接受这份荣耀。   但也因为这个动作,原本的欢呼声和鼓掌声突然停了下来。   “我、我先……”   她尴尬得手足无措,急得要回到人群中,但他却紧握住她的手不放。   “快放手啊!”她真想找个洞钻下去了,瞧瞧那些惊愕的看着她的目光,她明白的,昶钧是如此的俊伟不凡,与他站在一起,更显出她的粗鄙和丑陋,她自卑得几乎无地自容。   “我还以为你多勇敢呢?”他突然笑道。   她一愣,怔怔的看着他。   “过去那个要我统统放马过去的向欣琳去哪里了?当时的气势和勇气呢?这个胜利,是你跟着我挑灯夜战、费尽心力得来的,怎么突然甘愿让我独享?”他突然将她拉靠在身边,像在对自己的好哥儿们似的搂着她的肩头,用力的拍了拍,“大声的跟他们说,这份殊荣没有你,我可拿不到。”“这……”   “说啊!”   在他含笑鼓舞下,她眼眶一湿,看到沈樵也用力的跟她点了点头,她咬着下唇,很努力的忍住泪水后,深吸口气,大叫起来,“要是没有我,万昶钧可拿不到这份殊荣!”说得气势如虹,但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气氛一样凝结,静寂无声,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夺眶而出。   但突然间,有人拍手了,是金馥堂的总管跟仆佣们,他们在笑、在欢呼,还有杨英嘉、方士诚,然后,有更多的人拍手了,好大声,似雷声……   她哭了,哭得好惨,哭到完全看不清楚众人的脸,一直到有双温柔的手拭去她的泪水,她看着万昶钧含笑的俊颜,再也忍不住的投入他怀中号啕大哭。   但这一天,万昶钧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向欣琳感动到泪流成河,在赛后一场赛者举办的犒赏宴上,在没有事先让她知道的情形下,由沈樵陪同,他向众宾客宣布,将择吉日与她完成终身大事,因为她已经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   向欣琳又惊又喜,泪水溃堤,在万昶钧将她从席位拉起接受众宾客的恭贺声时,完全说不出话来。   不是每个人都能诚心祝贺的,冯倩倩的表情就很凝重,有很多人都将目光放到她身上,因为她心系万昶钧是众所周知的。只是,一来,万昶钧自小就有婚配,二来,天之骄女也有她的自尊,并不想让人觉得她巴着他不放。所以,过往她的追求行动还算矜持有礼,除了尽量出入他可能去的场合,一方面也将自己打扮得像开屏的孔雀,欲吸引他的追求。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本以为在这个丑八怪的未婚妻出现,她的机会会跟着来,而今更难堪,她竟败在无盐女手上!再也待不下去,她转身走人。   冯辰璋的表情则显得复杂。   方士诚和杨英嘉则是趁大夥回座用餐时,将好友拉到一旁。   没想到万昶钧还将向欣琳也一起拉了过来表明,“你们要说什么就说,她不是外人。”   向欣琳却很识相的退到一边,她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虽然只有三步远,但方士诚很感激了,压低声音对着好友道:“你疯了,她的确很不错,可是当老婆,天天看,你不怕作恶梦?”“她是个珍宝。”万昶钧以正常的语调回答。   “她是,在香粉这一块上。”杨英嘉也很好心的附和,不过旋即指出了重点。   “她在其他方面也很好,只是你的眼睛不好看不出来。”万昶钧仍是气定神闲,笑看着终于也忍不住噗吓笑出来的向欣琳。   不好的是他吧!情人眼里出西施,美丑不分!两名好友心有同感。   倒是向欣琳也走近,眸中没有自卑,“其实,我也想变得更美丽后再嫁,好吗?”   “你现在很好,相信我。”他笑看着她,不忘又看了两个好友一眼,“他人的眼光我不在乎,你又在乎什么?当然有谁敢再质疑你的美,就不是我的朋友!”两人马上噤声。   向欣琳却拉拉他的衣袖,“真的不能再延一延?我想为你再变得美一些。”“傻瓜,你可以不美,但千万别变成母老虎就成。”他这完全不搭轧的话语一蹬,两名好友就很有默契的将目光看向往他们走过来的两名娇监美人。   “我们有事先走,喜宴一定到。”慌张的丢下这句话,哥俩好的两人倒是迅速的闪入人群不见。   状况外的向欣琳不解的看着朝他们走来的两名天仙美女。   “万大哥,他们两人呢?”两名美女异口同声,但一开口就让向欣琳嗅到一股凶悍味。   想到好友落荒而逃,就是不想让两名悍妻公然训话的画面沦为传诵的笑话,他不禁同情起好友们,也就配合的说着,“他们有事先走了。”“哼,真不懂,我们长得这样,见不得人吗?竟然下了药让我们睡到来不及参加这种盛事。”   “就是!等士诚回去,看我不罚他跪算盘、睡床底……”两个堪称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火冒三丈的发泄后,这才看着一直呆愣看着她们的向欣琳,脸上尽是羡慕,其中一名道:“还是你好,我们都听说了,万大哥真是个有情人,你比我们幸运多了。”   向欣琳看着两人离开,再抬头看着俊脸上满是笑意的万昶钧,“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怕我跟她们一样?”   “我不怕,你跟她们原就不同。”他停顿一下,看着冯辰璋表情凝重的走过来,话锋一转,“看来还有人有异议!”   冯辰璋先看了幸福的站在他身边的向欣琳,才开口,“我知道我的话有些突兀,但我认为你应该再考虑这件婚事。”   “为什么?”她不懂。   “没有你,金馥堂哪有机会夺冠?他当然追不及待的要把你变成自己人,把你绑住了。他日再讨几个侧室、美妾又有何妨?”“你这是在挑拨离间?”万昶钧脸色一沉。他可没有忘记他曾经想收留她的事。   “我不是,只是我看不过去有人以虚伪的爱来骗女人的心,真正所图的却是她过人的天赋。”他一脸不屑。   这一听,向欣琳脸色一变,急急声明,“不是的,我相信他,而且你似乎有些误解那句话的意思了,功劳并不在我,他只是想要……”   “我是男人,跟万昶钧的身世背景相同,也汲汲营营于香粉世家的荣耀,易地而处,我也会因为你那不可多得的天赋而将你娶进门。”他抿紧了唇瓣,看着脸色益发阴惊的万昶钧,“所以,你凭什么相信一个对美执迷不悟的男人在遇到你之后就突然转了性?”   她被问得语塞,但万昶钧却在此时不怒反笑。   “你错了,我对美仍然执迷不悟,只是,我比一些肤浅的人看到她皮相下更美的部分,当然,这也不能怪你,这需要很幸运的人才看得见。”她眼眶微微泛红,喉头因为感动而酸涩起来,而万昶钧显然也已经受够了对他们的婚事动机有所质疑的对话,丢下这句话,他拉着她的手去向沈樵表明想先回去休息,即离开了。   两人坐上马车后,他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红红的,“怎么了?”   “遇上我是很幸运的事吗?”   他笑,“坦白说,是有点小小的不幸。”   她的脸色刷地一白。   “一辈子只能爱一个女人,是不是有些不幸?不过,弱水三千,我只取你这一瓢,能在短暂的人生中真真切切感受‘唯一’的珍贵,又是何其幸运?所以,与那点小小的不幸一比……”他浓眉突地一蹙,看着突然扑到他怀里的向欣琳,他困惑的抬起她的脸,“你干什么?怎么哭得眼泪鼻涕全出来了?”何止呢!她还将要眼泪、鼻涕全往他胸膛用力擦。紧紧的抱着他,她将涕泗 的脸埋在他宽厚的胸膛。   最幸运的人是她,从两人指腹为婚的那一天开始,她的人生就注定了会因为他的加入而变得精彩无比。 第8章(1)   很快的,在万定衡夫妇从江南北上,择定黄道吉日及金馥堂全体总动员之下,这对新人要成亲了。   虽然向欣琳原就住在金馥堂里,但喷呐锣鼓的迎亲队伍仍然浩浩荡荡的在京城街道绕了几圈,表明了这桩婚事仍是明媒正娶,新娘子是慎重其事迎进门的,而沿街鞭炮声更是不绝于耳,上门的贺客更是将喜气洋洋的金馥堂挤得水泄不通。   吉时一到,在贺客们的鼓掌声中,新人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拜堂成亲。   向欣琳一袭凤冠霞帔,红巾下的面容忽隐忽现,不知是否因为沉醉在幸福中,那张说不上美丽的脸儿倒是透着抹可亲的幸福笑容,很舒服,不会有人想到“丑”这个字。   再看看新郎倌,英俊挺拔,眸中绽放着幸福光芒。   在新人步入新房,完成一切仪式后,喜娘和丫鬟们终于退下,让两人可以独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此之后,我的世界,唯你独尊。”向欣琳说得情真意切。   但她的过度认真里也有好多的紧张,他看出来了,故意调侃,也指出事实,“出嫁从夫吗?这点有待商榷。”他太了解她了,她绝非事事顺从的女子。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她。   “还在紧张?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不必说些太虚伪的话。”他存心逗她,她明白了,也笑了。   “好吧,既然你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我也不必太努力嘛,是不是?”她俏皮回答。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眸不再呆滞无神,反而成了双神彩灵慧的迷人美眸。   只是随着宴席开始,万昶钧必须出去招呼,一直待到宾客散去,他才再度回到新房,这洞房花烛夜,也是两人裸裎相对的时间,向欣琳可是紧张得快要昏厥过去了。   她暗暗的频作深呼吸,双眼直勾勾的瞪着那对龙凤花烛,就是不敢看向在一旁宽衣解带的丈夫。虽然明明知道她该起身帮忙的,可是她双脚发软、浑身颤抖乏力,怎么办?   “怎么了?”   看着她愈垂愈低的头,他执起她的下颔。   “我……”她眼睛倏地瞪大,看着他那健壮赤裸的胸膛。天、天啊,他连脱掉后的身材都比她好,“怎么办?我没有凹凸有致、丰胸翘臀,皮肤不够完美无缺……”   “墟嘘……”他摇摇头,再以—个狂热的吻止住她忐忑的念念有词。   在爱情的目光下,他跟中的她的确是美丽而动人的,他的情欲随着碰触她的每一寸肌肤而愈烧愈旺,在情欲的驱动下,他带领着她经历一场旖旎而缠绵的情欲之旅。   人逢喜事精神爽。新婚燕尔,沉醉在爱河里的向欣琳容光焕发,整个人充满幸福光彩,金馥堂上上下下都觉得她变漂亮了。   万昶钧更是宠她,大手笔的找来最好的裁缝师为她裁制春夏秋冬四季的华服,样式典雅而不俗,搭配的珠宝首饰也是买得毫不手软。   也因此,传言更多,说他是如何将她捧在掌心里疼着、爱着,这让原本还等着看向欣琳被冷落,成为糟糠妻的冯倩倩更是心头冒火。   不公平!她这个美人乏人问津,心上人却把丑八怪当宝,成了笑话的人反倒成了她。   为了万昶钧,她这一、两年挽拒了多少门亲事?如今,一些较好的人选早已有妻室,上门提亲的都是次等货,教她怎么点头?   冤家路窄,心情大不好的她带了两名丫鬟到街上走走散心,却看到万昶钧和向欣琳夫唱妇随的从一家琉璃店走了出来。   她眼发妒火的瞪着向欣琳。她那一身典雅华服起码也要上万两起跳,但穿着华服又如何?瞧瞧那张五官欠佳的脸,再看看她身边英俊挺拔的万昶钧,不配!该死的,根本就不配!站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她才是!   再也忍不住心中又妒又怨的怒火,她撇下丫鬟,冲了过来就对着向欣琳大叫,“你以为万昶钧真的爱你吗?若不是你那不可多得的闻香天赋,他才不会勉强跟你在一起。可瞧瞧你,一点自觉也没有,你太可悲了!”“你在胡说什么?”万昶钧怒不可遏的上前要跟她理论。   但向欣琳连忙拉住他,“不!不要,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了。”“好,但她要再胡言乱语,我就不饶她。”朝冯倩倩撂下这句话,他即拥着爱妻往马车走去。   脸色丕变的冯倩倩看着街上那些笑看着她的行人,好像把她视为泼妇,当作笑话,她怎么可以忍受?   “你根本不爱她,你想要骗谁?那么丑的脸,你吻得下去?你忘了,我才是你口中浑然天成的倾城之色,若不是身为华春坊的大小姐,你早就要了我,因为你对美的东西一直都有股非要拥有的决心,这是你说过的啊!”她不甘愿,真的不甘愿啊!“呜呜呜……”她气得忍不住哭了出来。   向欣琳看着她,咬着下唇,再看着脸色变得阴沉的万昶钧。   “冯倩倩,我真的怜悯你,因为你才是真正的可悲之人,为了伤害一个人,可以信口雌黄,胡言乱语都行。”   万昶钧虽然出口否认.但来往的行人却是交头接耳。万昶钧以追求美的事物自居的确是众人对他的共同印象,他这样与向欣琳恩恩爱爱,也的确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她那模样他真亲得下去?”   “也许真如冯小姐所言,只是做个表面工夫,他要的只是她的天赋而已。”“但灯灭了,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无所谓吧!”耳言一句句的传来,愈来愈令人难堪。   向欣琳忍着泪光,故作坚强的表示,“没、没关系的。”万昶钧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黑眸里的深情没有任何保留,赤裸而灼烫,她眸中受伤的泪光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涩,粉颊上也漾着动人的红晕。   她被他看到心头小鹿乱撞一通,正想逃开,他突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让她背对着其他人,俯身低头吻她。   由于万昶钧以手臂揽住她,所以众人都没看到两人嘴对嘴的画面,但在他放开她后,向欣琳脸上美丽的酡红与微肿的红唇,在在都说明了他们刚刚做了什么。   天啊,这么多人!向欣琳羞怯低头,不敢看人。   万昶钧却是大方的拥着妻子上了马车,连看也没再看震慑的跌坐地上的冯倩倩一眼。   可恶!可恶……看着远去的马车,冯倩倩好不甘心。他竟然以行动说明了他对向欣琳的感情,为什么?她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她不甘心啊!   但冯倩倩再怎么不甘心,幸运之神似乎一直跟着向欣琳,由她新研发的多样香粉,款款味道都很迷人,她的胭脂处女作,同样也引人注意,而每个人都看出来她愈来愈美了,简直就像个活的展示品。   面对每个人的赞美,向欣琳并未就此满足,她更努力研发可以润肤保养的水粉,因为她想把自己变得更美。   万昶钧不在乎她的外在,在他眼中,她已经很漂亮了,但看到她的努力,他也跟着研发一些美体、美肤的产品,甚至是抹的和吃的美容圣品。   于是,一个是为了对方要变得更美,一个则是为了满足她的需求而跟着研发,那种为对方而努力的心情,让两人的感情更深更浓。   命运的安排自有其道理,不管是家和万事兴,还是向欣琳本身有旺夫运,金馥堂所产的香粉、胭脂,愈来愈畅销,甚至在春季胭脂大赛,金馥堂再次挤下华春坊,得到“天下第一”的红旗帜,象徵胭脂王的最高荣誉。   至此,金馥堂门庭若市,日日大排长龙,反之,华春坊却门可罗雀,好不清淡。   “这样下去,生意只会愈来愈差,也许华春坊会被淘汰掉,爹、娘,你们想想办法啊!”冯倩倩急得要命,但两老早已没了主意,生意不好,但人事费用和原料成本可没少,帐册本上月月都是代表亏损的红字。   冯倩倩见双亲只会叹气,气呼呼的去找兄长,没想到却撞见他派了下人到金馥堂买了好几款新品回来,又是赞叹、又是倾慕的。   “这是如何调配而出的?简直是人间极品。”   她火冒三丈的将那些胭脂水粉全扫落桌面,“哥,你是嫌金馥堂的生意还不够好?连你也买他们的东西!”   冯辰璋看着气愤而面容狰狞的妹妹,再想到上回不经意在茶楼看到与万昶钧喝茶的向欣琳,不可讳言,若在此时将两人做一比较,向欣琳绝对是赏心悦目得多。   “我要出去。”不想再面对这张脸,他选择搭轿前往金馥堂。   看着人满为患的店面,他心中难免低落。   洪冠太一看到他,立即迎上前去。   “少夫人在吗?我这一趟是专诚来请教她的。”   “这个……冯少主,请往这里来。”洪冠太沉吟一下,但马上带着他往内厅而去,等他坐下后,即备上茶水,不一会,就将向欣琳请了出来,陪同的还有挑着浓眉,一脸不高兴的万昶钧。   冯辰璋不意外他的臭脸,谁让他曾以轻蔑的话质疑他跟向欣琳成亲的动机。他立即从椅上起身,为当时的言词道歉。   万昶钧也不是小眼睛小鼻子的人,何况不曾踏进金馥堂的冯少主都亲自前来了。   他面色稍霁的回应对方,“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过我听洪总管说,你有事想请教欣琳?”   “是。”冯辰璋看着气色红润,脸上尽是幸福光彩的向欣琳。“我在研发新品上,遇到一些瓶颈,所以,我是诚心诚意的来请教,希望不吝赐教。”“别这么说,教学相长,我很乐意的。”向欣琳欣然应允,但一出口,马上看向丈夫,她忘了徵询他的意见了。   没想到,他笑了,“我没那么小气,何况,最近客人都快将店里给挤暴了,你拉提一下华春坊的生意,消化一些客人也好。”她瞪着他。这男人还是很在乎冯少主曾经批评他的话嘛,趁机报仇,在言词上占便宜也好。   冯辰璋只能苦笑。   接下来,三人坐了下来,冯辰璋将他的一些问题提出,令他讶异的是,回答的大都是万昶钧。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向欣琳不好意思的指指鼻子承认,“我只负责闻味道,相关制作都是昶钧一手包办的。”   “你不用太客气,”万昶钧看她的眼神好温柔,也有骄傲,这才再看向冯辰璋,“她在这方面的确有过人的天分,灵敏的嗅觉比我更能精锐的掌握香味的变化,才能创造出我过去不曾知道的香味,近乎神迹。”“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棒。”她不好意思的笑了。   冯辰璋看着四目胶着的两人,浓浓深情反映在双方的眼眸中,突然间,他羡慕起万昶钧,他跟他一样都是不容易动情的男人,对女人没什么想法,但他却何其幸运的遇到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贤内助。   接着,向欣琳请小琦拿了几款卖相极佳的新品,毫不吝惜的将其成分一一告知,她一点也不担心冯辰璋会依样画葫芦的去做,因为他是个正直的人,而她也期许他从中得到灵感,创造新品。   冯辰璋也明白她的用意,他欣赏她的才华,更欣赏她对他的信任。   两人热络的谈论着,话一投机,愈谈愈多。那被遗忘的某人表情也愈来愈臭!   冯辰璋一直到有人不悦的咳了声,才发现万昶钧脸色很难看,于是忙不迭的再三道谢,起身离去。 第8章(2)   她当然也发现他的脸色不好看,又见他直接往房里去,她向小琦示意要她退下,这才走到他身边。   “生气了?”   “吃醋了。”   “嗄?”   他索性将她抱起,走到床榻上坐下,双手环着她的纤腰,额心抵着她的,黑眸中尽是怒火,“下次不准再跟他有说有笑,你的笑容只准属于我,听见没有?”不知是谁说爱情不是占有?那根本是狗屎,爱情会让人变得独霸,想完完全全占有的心更是强烈。   而向欣琳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狂妄的唇已经霸道的吻上她的唇,他的手拉开她的衣襟,解开她的肚兜,埋首在她柔软的胸脯间,灼热的双唇细细品尝她的细腻柔软,抚摸的手更是充满占有,无言的宣示这全是他的!   而她,只能颤抖、低吟,任他掠夺,感受他强悍而激烈的纠缠情欲。   冯辰璋一回到华春坊就一头窝进香粉调配室,日以继夜的工作着,冯倩倩天天看着店里客人愈来愈少,也看着爹娘对着亏损累累的帐簿频频摇头。   这一天,双亲更是把她叫了来,“扬州第一富商何权愿意付出五千万两聘金娶你为妾,你就答应了吧!华春坊的银两周转不来了……”“我才不要!”怒不可遏的大叫后,她泪如雨下的奔回房里。谁不知道何权已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妻妾成群。她怎么可以嫁给他?!   “你看,这是金馥堂的少夫人所做的那款脂胭,我去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抢到呢。”   “真的好漂亮,我也好想要。”   房门外,两名丫鬟的交谈声传了进来,冯倩倩脸色一变,双目窜起怒火。是她!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咬咬牙,她倏地起身,从抽屉里拿起荷包,再从夹层里抽出一叠银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就不信找不到最恶毒的手法来报复向欣琳!   反正她的人生也等于毁了!向欣琳又凭什么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于是,她到了闹市,几天的探询后,找到一名自疆外、擅长制毒的江湖人士,在秘密会面后,他手上有种毒药就很迎合她的需要,只是代价不低,她还是偷偷变卖了家中的一只古董及她的大部分珠宝,才取得。   问题是,在什么状况下,向欣琳会不知不觉的喝下这种毒药?   这一天,阴雨绵绵的午后,她仍懊恼于不知如何让向欣琳到华春坊来时,就见到老总管带着向欣琳往兄长工作的香粉调配室走去。   她立即上前拦阻,“万家的少夫人。”   向欣琳一愣。虽然在看了冯辰璋的亲笔书信而决定走这一趟时,也有想到可能遇到冯小姐,可没想到她看到自己的表情竟然这么好,笑容满面的,但她怎么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呢?   “你好,冯小姐。”   “我们聊一聊好吗?我有些事想请教你。”她笑容可掬的示意她跟着她走,向欣琳却迟疑了。   老总管也立即开口,“禀大小姐,万家少夫人是大公子要小的带书信一封询问一些香粉事宜时,她怕用写的不清楚,才特地跟小的走上这一趟……”   而且还是瞒着万昶钧来的。向欣琳在心中加注。   没办法,上回引发他那么大的醋意,她实在担心他不会让她来,可是冯辰璋提出的问题少了实体的味道,她根本很难回答。   竟然是帮哥解惑来着?她有那么好心?哼!她才不信。尽管心里不屑,冯倩倩倒是笑脸一张,“聊一下,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的,走嘛。”亲热的挽起向欣琳的手,拉着她往她房里而去。   老总管看着两人的身影,总觉得大小姐今天的笑容太多了。最近她脾气极大,情绪不稳,不太妥当!他还是赶快找大公子去。   而在被带到冯倩倩的闺房后,向欣琳心里就莫名的不安起来,所以,在冯倩倩出去一下,亲自端了壶热茶回来,替她倒上一杯后,她是迫不及待的拿起来边吹边喝了好几口缓和心绪,也温暖那莫名的心寒。   “不知冯小姐想聊什么?”   冯倩倩见她喝了茶,心中大乐,她在她对面入座,冷笑,“我想聊,如果让你继续留在万昶钧身边,对我们华春坊可是极大的威胁。”   好大的控诉。她摇头。“我不明白。”   “金馥堂日益壮大,几乎垄断了香粉生意,这全是拜你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人才之赐,不是?”   向欣琳一愣,这又是太大的赞美了,她再次摇头,“不是的,这是昶钧费时费力,更是金馥堂所有人努力得来的,与我……”   “砰”的一声,冯倩倩突然用力槌桌,美丽的五官更是变为狰狞。   “向欣琳,我有眼睛,而且金馥堂和华春坊平分秋色多少载?如果不是你,金馥堂会大放光彩,完全挤掉我们?”她咬牙切齿,瞪着脸色发白的向欣琳,“所以认真说来,我已经很仁慈了,我只是让你慢慢的毒发身亡,而不是一命呜呼的死去。”   “什么?咳咳咳……”向欣琳突然急咳起来,而且,她的五脏六腑开始痛,五官也开始刺痛起来,“咳咳咳……”   咿呀一声,冯辰璋推门而入,却见到向欣琳脸色发黑的瘫坐在椅上拚命咳嗽,而妹妹脸上那抹阴冷的笑,令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愤怒的朝她逼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请她喝毒茶罢了!”她冷笑。   脸色骤变,他扬手狠狠的掴了她一记耳光,狂怒咆哮,“该死的,她是来帮我的,是来帮华春坊的,而你竟然……可恶!”但此时不是骂妹妹的时候,他飞快的将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向欣琳抱起来,就往外冲,并大喊,“备马车!”他得赶快将她送去看大夫。   然而快步奔进来的一道挺拔身影,顿时令他的脚步一停。   偏偏屋内传出妹妹恶毒的冷笑,“来不及了!我告诉哥吧,她吞下的毒药,就是从鼻子开始,她的嗅觉会先没有,接着是听觉,再下来是视力,接着五脏六腑开始腐烂……”   冯倩倩的声音突然一歇,她的得意全在瞬间结束,全身发抖的瞪着站在门口的俊美男人。   “你……”几乎在眨眼间,她的脖子被掐住,她痛苦的摇头,“不要!”   “解药!该死的,给我解药,不然我就直接掐死你!”万昶钧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听闻消息,火冒三丈的追来,瞧见的,会是中毒昏死在冯辰璋怀中的妻子!   “我……我……没……没……有!我……好……痛……苦……快不能……呼……吸了。”冯倩倩痛苦哀叫,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就该死的快告诉我,你从哪里拿到该死的毒药,也许你还能活下来!”她惊恐的瞪着万昶钧那双阴冷的黑眸。他是说真的,可她不想死,她怕死啊,尽管呼吸困难,她还是将卖毒给她的男人供了出来。   万昶钧粗暴的将她甩到地上,转身冲了出去,冷峻的从脸色苍白的冯辰璋手中接过已然昏迷的妻子。   “顾好你的妹子,不准她死,不准她逃,只要她敢骗我,我会亲手杀死她!”   冯辰璋只能点头。 第9章(1)   万昶钧紧急将妻子送到最近的一家药堂,由大夫紧急把脉,但情况并不乐观,抱她出了药堂门口,看着昏迷中的她痛苦呻吟,他快马加鞭将她送回金馥堂,叫来小琦照料,并要下人去将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请来,他则找了武功了得的洪冠太和几名身手俐落的侍从,杀到冯倩倩所说的那名疆外人士所投宿的客栈。   该名男子在糊里糊涂的情形下被人从床上拖到地上跪着,还未回神,一把阴森的匕首已经欺近他脖子,瞬间,入肉三分,他痛呼一声,感觉到鲜血汩汩流出,“你们干什么?抢劫吗?”   正想高呼救命,一名俊伟不凡的男子突然步入房间,神情却是阴狠严峻,令他不由得猛咽起口水。   一走进这间上等厢房,就看到洪冠太已经将刀子架在这名一看就奸诈却胆小的中年男子脖子上,再想到痛苦的在床上呻吟的爱妻,他眼神一冷,伸手拿过洪冠太手上的短刃,面无表情的一刀刺入男子的大腿,“啊!”男子哀号,痛得全身发抖,冷汗涔涔。   而洪冠太虽然明白主子此时的残酷全是因为少夫人,但见到主子还将刀子在男子的伤口开道血口,还是不忍的别开脸。   万昶钧冷冷的将冯倩倩的模样向他形容后,该名男子就知道他为何而来了。   “有……有解药,放开我,我拿给你,但请饶我不死啊。”愈贪财的人愈怕死,男子痛苦的请求。   万昶钧一记眼神,侍从们顿时放开他,看着他撑着血流如注的右腿,从一个皮袋里拿出一只白玉瓶。   洪冠太立即去拿,交给主子,再问:“他要怎么处理?”   “送衙门,还有,连冯家那一个,也别忘了。”万昶钧冷冷的下了指示,即先行离去。   洪冠太随即要侍从将频频求饶的男子拖送衙门。   不久后,一干衙役便涌向华春坊,将哭得呼天抢地的冯倩倩收押。   不过,对万昶钧来说,他仍然度过一段时日不短的煎熬期。   向欣琳虽然喝了解药,但毒性已经蔓延,所以,昏迷了近七日,她才悠然转醒。   而他这才总算稍微放下心来。   接下来,一盅盅的补汤天天熬、天天喝,好不容易见到她复元了,活动如常,但她脸上却再不曾有过笑容。   本以为她是担心他会怪罪她擅自去华春坊一事,他还再三跟她保证,他不怪她,只要她还好好的在他身边就好了,但好几回她只是欲言又止,勉强一笑,就又安静下来了。   夜晚,他以温柔的激情告诉她,自己有多需要她、多爱她,可她总是哭,她的泪令他愈来愈不安。   难道那个毒药有什么后遗症?所以即便复元了,也会产生忧郁或不安?   向欣琳看得出来,他好担心她,但她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他,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她闻不到味道了,对他而言,她还有什么用?   这一晚,两人相拥而眠,万昶钧无法入睡,因为怀中的人儿仍在默默掉泪,脸上也是这阵子不变的抑郁寡欢,她的情绪不仅影响到他,也影响到金馥堂的所有人。唯一庆幸的是,消息还没有传到江南父母耳中,不然,又多了两个忧心的人。   然而,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坐起身来,将妻子搂在膝上,拉起被子盖在仅着中衣的她,深情的黑眸盯着抬头看他的她。   “把你的忧愁害怕都告诉我好吗?我一直以为我们的两颗心靠得好近,但最近我拥着你的人,却觉得你的心离我好远,这让我好恐慌,你懂吗?”   眼眶一红,她用力地点点头。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她知道的。   静静的看着他好久好久,她好不容易才凝聚了勇气,梗声道:“我……我没了天赋,不,我甚至闻不到你的味道,闻不到任何香粉的味道,就是食物、花香,我都闻不到,我的嗅觉没了……没了……呜呜呜……”   她泪如雨下的靠在他的胸膛痛哭失声。   他好震慑,完全没想到她心中压的是这样的秘密,但是——   “你这个傻女人!”他心痛的将她紧紧拥抱,“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身体或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不爱我了?原来让你烦恼的是这个。”   吐了口长气,他稍微放开了她,温柔的伸手拭去她再次滚落眼眶的泪水,“没有天赋没有关系,闻不到味道,我可以告诉你味道,重要的是,我们还拥有彼此,你明白吗?”   “可是——我再也帮不了你,帮不了金馥堂,对你也没有半点用处了。”   “胡说!”他突然生起气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因为你对我有用处,所以我才要你?”   她知道他不是,可是她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她不要啊!   泪水不自觉的滑落她眼眶,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万昶钧顿时又消了气,他咬了咬牙,压抑那突然急涌而上的无力感,再以双手包住她柔软的小手,深深的印上一吻。   “我爱你,你的存在,你的笑容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请你为了我坚强起来,好吗?”   向欣琳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他的大手上,哽咽点头。   向欣琳丧失嗅觉一事,万昶钧没有选择隐瞒,他召来金馥堂所有的人,告知他们这件事,众人虽然错愕,也觉得惋惜,但他们明白最难过的人一定是少夫人,所以他们将怜惜收进心里,而在日常生活里,小心的不要去碰触她这伤口。   然而,众人的小心翼翼,对她反而是种压力,尤其在她丧失嗅觉的事随着冯倩倩入牢等消息而传遍大街小巷后,连在街上走着,她都能感受到他人怜悯的眼光,更让她痛苦不已。   表面上,她看似恢复过去的乐观坚强,当万昶钧最称职的妻子,陪着他,看着他,但每每见到他在澄春轩研究新品时,她只能将泪水往肚里吞。   她还是好在意啊,在过去她可以提供他意见,甚至得意的指正他调配不当,或是发现新味道时兴奋地与他分享。   所以,她总是在听到他熟睡的呼吸声后,起身下床,跪地向月神祈求,请求它让她恢复嗅觉。她可以不要美貌,但她想要拥有灵敏的嗅觉,她想做一个对昶钧有意义的妻子。   她夜夜跪地祈月的不寻常举止,还是让万昶钧发现了,也引起他的忧心。   这一晚,当她又跪了一、两个时辰,才颤巍巍的起身,回到床上,疲累的睡着后,假寐的他才睁开眼睛,凝睇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又瘦了不少,长睫毛下的黑影更看出她这阵子伪装的坚强。   他好不忍、好不舍,他到底该怎么做,她才能重拾过去的欢笑?   翌日一早,向欣琳起床时,万昶钧已经不在床上,问小琦,才知道他一早就到书房去了。   “我怎么睡那么晚?来不及伺候他梳洗。”她好懊恼。一向是她伺候他着衣梳洗的,肯定是昨晚太晚上床了。   小琦边替她梳妆边道:“没关系的,少夫人,少主一点也不介意,还嘱咐要让你睡到自然醒呢,好体贴。”   她微微一笑,但心里好沉重。他对自己愈好,她就愈讨厌自己的无能。   小琦帮她打理好,备了早餐,但她看了直摇头,“不想吃。”“少夫人,你最近胃口好差,这样不行的。”她怎么会有胃口?她觉得好累,也许心里累,最近做什么都没什么精神,提不起劲来,有时,甚至只想像个废人躺在床上……   轻叹一声,她要小琦别忙了。   她到书房去,却看到万昶钧也一脸沉思的看着窗外,桌上的帐本连翻也没翻开,她挤出笑脸,“在看什么?”   他一愣,回头看着她,表情异常的严肃。   她不由得一怔,“怎么了?”   万昶钧深吸口气,想了一早上,还是决定跟她把话说开。他拉着她的手到椅子坐下,将她夜夜起床祈月一事说出。   她好错愕,以为他不知道,但既然他知道了,明知他不会相信的,她还是向他提起月光奇迹。   除了改变外貌躲过青楼为妓一事外,她觉得紫铃草能发芽也是月光奇迹,或许第二件事很难印证,但她要他派人去一趟她宁夏老家,问问那里的人,就会知道她原是个倾国倾城之色,所以这一次,她夜夜向月亮许愿,就是为了能恢复她的嗅觉。   然而她说完后,室内是一片静寂,万昶钧的凝重表情更是说明了他不相信她所说的。   他不只不相信这怪力乱神的说法,他更害怕,她是因为太在乎失去的天赋而精神错乱了。   深吸了口气,他语重心长的开口,“请你清醒点好吗?难道你的天赋在,你对我的爱才存在?还是你怀疑我对你的爱就只是因为你的天赋而已?”   “我没有这样想,可是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对你有帮助的人。”“你好好的陪在我身边,不胡思乱想、快快乐乐的生活就是对我的帮助!”“昶钧!”   “我爱的是你,不是那该死的天赋,这段日子让我魂牵梦萦的都是你的乐观笑容及你坚强的勒性,但它们都不见了。”   “可是我又丑又没才能,我哪里值得你来爱我?我怎么乐观?怎么坚强?”她眼眶泛泪的低喊。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她最近的脑子好混乱,心情好低落!   他简直快气死了,她一向就不是会胡思乱想的人,肯定是那该死的毒药造成的吧!   “在我的心中、眼中,你很美,而且是谁曾说过的,以貌取人是肤浅的,而今在你的心中,你对我的爱情也变得如此庸俗吗?”他失控的朝她吼了出来。他心痛啊,她为什么就看不见他在乎的只有她?   他吼了她!他终于也感到不耐烦了吗?   “我、我不吵你了,对不起!”她泪如雨下,转身飞快的跑了出去。   他该追上去的,可是他怕自己在心痛下又吼了她,伤了她。   他好恨!好气!气自己为什么让她如此不安,无法让她安心的留在他身边。   向欣琳独自待在房里好久,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没吃东西,竟然又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时,小琦也不在,她轻吐口气。最近她怎么好像有些嗜睡?   “叩叩!”敲门声陡起。   她连忙起身去开房门,没想到站在外面的竟是洪冠太。“洪总管,有事?”   他一脸为难,“冯少主要见你,事实上,在少夫人受伤那段时间,他来找了少主几次,但都被请了出去,这一次,却特别拜托定要见你一面。”“我明白了,我去见他。”   她跟着洪冠太到内厅,也从洪冠太口中得知万昶钧又进了澄春轩,所以,他才放心让冯辰璋进来。   但一看到冯辰璋,她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冯辰璋再见到她,自责与愧疚全涌上心坎。那一日若不是因为他,也不会有憾事发生。   “对不起,真的好对不起!”他忙不迭的道歉。   “没关系的,我很好,我真的很好。”她看出他浓浓的愧疚,但错不在他啊。   只是接下来在听着他谈起前来的目的,她却有些为难。   “求求你帮我去跟万少主求情,我找过他几次,但他就是不肯善了,因为我妹妹重重的伤害了你,我也知道她很可恶,但她毕竟是我妹妹,我父母因此病了,华春坊的生意也没了。”他说不下去了,就连他也得承受外人鄙视的眼光。   “可是……”她咬着下唇,想到两个时辰前,相公才吼了她。   “求求你,府衙大人与我冯家也有世交之情,但他坦言,只有万少主不追究,他才能帮忙,放了我妹,”他一脸痛苦,“我知道这是在为难你,但是我爹娘跪着求我把倩倩救出来,他们两老才愿意离开这个让他们抬不起头来的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看着他,她可以威受到他也承受到极大的压力,“那……我试试看好了。”他眼睛倏地一亮,一脸感激,“麻烦你,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带着希望离开,但在一旁的洪冠太却希望她不要去试,“少主不会答应的。”   可她答应了冯少主啊。   在看到妻子走进澄春轩,万昶钧还有些意外,不过在听到她所为而来后,大为光火。   “要我饶了冯倩倩?除非天下红雨!”   他的俊脸臭到不行,因为冯倩倩,她差点中毒身亡,永远离开他的生命,她是哪根筋不对,竟然替那女人求情!   “昶钧,反正我也没事了。”她试着跟他讲理,但他一听,脸色丕变。   “你没事?你最引以为傲的天赋不见了,这叫没事?”他火冒三丈的反问她。   “但我还活着,你也说了,你爱的是我,没有天赋没关系……”   “对,但这是两码子事,她伤害你是事实!”“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办不到!”   “昶钧——”   “不要太心软,你可以去看她,看她是否后悔了、反省了,对你感到万分抱歉?若有,我会考虑要不要饶了她。不过我现在就可以斩钉截铁的告诉你,那是微乎其微的,她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知道她善良,但此刻却气极了她的善良。   而她也知道他是心痛她所受的伤,更恨伤她的冯倩倩,可是,一想到冯辰璋的请托……   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她低叹一声,转身离开澄春轩。 第9章(2)   在回到房间思索一番后,她决定前去探监,受人之托就该忠人之事。   就在小琦的陪伴下,她乘轿去了趟衙门,但要进到地牢见冯倩倩时,小琦突然主动表示。   “少夫人,我陪你。”她根本不想少夫人来,那么恶毒的女人,不知道少夫人还来理她做啥?   她微微一笑,“不用了,我想私下跟她谈谈。”于是,在衙役的带领下,她走入地牢,而冯倩倩看到她时脸色一变。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成为阶下囚又怎样?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后悔!至少我夺走了你的天赋,你再也无法恃才而骄。”她恶狠狠瞠视着愈来愈美丽的向欣琳。   但她没理会她情绪化的字句,只是将她哥来找她,还有万昶钧说的话跟她娓娓道来。   “这是我的来意,我会向昶钧说你后悔了,他肯定不相信,我会带他过来,届时,你就算做个戏也好,能重获自由比较重要。”她希望她可以理智些。   “我不需要你来说教,也不需要你当好人,我敢做就敢当,我认了,倒是你——”冯倩倩对她的鸡婆一点都不领情。   “我?”   她一脸嫌恶,“瞧瞧自已是什么德行,你有自信万昶钧是真的爱你?抑或者他可能是被迫接纳没有天赋的你?因为如果现在让你走,外界会用什么眼神来看他呢?”她愈说愈激动,“所以,为了他好,难道你不该自动离开?”   在她的咄咄逼人之下,向欣琳竞显得心虚起来,‘哪是……因为他爱我,所以……”   “他爱你,你不是更应该走?”她轻蔑的怒斥,“你算是个废物了,而一个闻不到味道的女人却要当天下第一的金馥堂的当家主母,这才是天下第一大笑话!”向欣琳脸色丕变,心儿一痛,冯倩倩残忍的字字句句都像把利刃的捅向她的心,但这最后一句更像一道巨雷劈向她脑海。   没错,这是多大的笑话啊!   无声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转身飞快的跑了出去。   “少夫人,你怎么了?你脸色好苍白。”小琦连忙上前关切的问。   “没事。我们回去吧。”   她很快的坐进马车内,却紧紧的捂住嘴巴,也忍着盈眶的泪水。   不要受影响,冯倩倩是故意要伤害她的,她知道的,可是她的话针针见血,都戳到她的痛处,她很难不在乎……好难……   片刻之后,马车回到金馥堂,小琦拉开帘子,恢复自制的向欣琳走下马车,抬头看着上方的“金馥堂”匾额,再茫然的看向放在最显眼处的“天下第一”红旗帜,还有那日象徵胜利的标旗……她痛苦的转过头,却见着店内那形形色色的胭脂水粉。   “咦,是金馥堂的少夫人耶,少夫人,听说我手上这个正是你亲手调配出的香粉,我好喜欢。”   “就是啊,我也喜欢,对了,少夫人可不可以推荐你最喜欢的味道?”两名年轻姑娘看到她,立即围了上来。   “喂,你们两位。”   一名妇人急急的过来,瞪了她们一眼,才看着向欣琳,眼露怜悯的表示,“呃,对不起,她们不知道少夫人的嗅觉……真是抱歉。”她尴尬地摇头,“没关系。”   她勉强的跟两个小姑娘挤出一抹笑容后,即快步的往后头走去,在回到房间后,拚命忍住的泪水终于溃决,她趴在床上痛哭。   “少夫人,你别想太多嘛。”追来的小琦连忙安慰。   “我、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她赶忙止住泪水。但不敢回头看她。   “不然,我去找少主来。”   “不要,不用,我一会就好了。还有,别让他知道我去找了冯小姐,我不想让他担心。”她突然想起的交代。   小琦忧心的拧眉。少夫人不敢看她,肯定脸上全是泪。“好,我不说。”她走了出去,贴心的将房门关上。   向欣琳这才埋进被窝里,放声大哭。   她还能留下来吗?凭什么留下来?   寂静的夜。   万昶钧在书房忙到二更天,总是过来陪伴的向欣琳却不见人影。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坎,他阖上帐册,走回房间,却发现她也不在这里,倒是通向浴池的方向传来水声。   他走了过去,拉开一层层纱帘,就见向欣琳一脸舒服的泡在大浴池里,而且还洒了好多她最喜欢的玫瑰花瓣。   “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在想你今天怎么没到书房来陪我?”“因为我想好好伺候你。”   这是第一次,她打算勾引自己的丈夫。深深一个呼吸,她鼓足勇气后,大胆的从浴池里起身。   她知道自己的五官仍然不美,而身子虽然在刻意节食及忙碌之下,瘦了不少,但在丈夫的两道利眼之下,她被迫乖乖的又吃了饭,所以,仍是肉肉的,也许不尽完美,但她今天不想去管自己的外貌身材,今晚她只想当个深爱万昶钧的女人!   他深情的看着她,心里是惊喜的,因为她一向对自己没信心,就连两人翻云覆雨时,若没将她撩拨得神魂颠倒,她根本不敢在他面前大方的袒露身子。   伸出手,她开始帮他宽衣解带,当他想碰触她时,她摇摇头,“不行,今晚,你要当个被动者。”   他笑,“你在玩什么游戏?”   “我今天让你生气了,所以想补偿你。”   她拉着他步下浴池,伺候他净身的同时,她的唇、她的手、她浑圆有致的身体也同样的诱引着他。   她从未如此大胆,但却成功撩拨起他一发不可收拾的欲火,他再也受不了她这近似煎熬的挑逗,狠狠的将她拽回怀中,直接在水里要了她……   这是个充满激情的夜晚,当两人回到卧房,相拥而眠时,万昶钧轻抚着她疲累而熟睡的容颜,啄了她的唇一下,这才拥着她幸福的睡了。   然而,在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后,向欣琳却张开了双眸,眼中泪水迅速盈聚,她仔仔细细的凝睇这张她最爱的容颜,心里说着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这才起身去做些该准备的事……   翌日,她一如往常的伺候他更衣。   “你今天要做什么?还是跟我去琉璃店?”经过昨晚,他认为她已经没事了。   “不了,我想去每个花田看一看。”去做最后的巡礼。   “我陪你。”转过身,他将她拥人怀中。   忍住心中的痛楚,她抬头笑看着他,“我才不要,你以为你今天对我好,我晚上就还会像昨晚那样吗?”   他坏坏一笑,“你真了解我,我是这样想没错,”他倾身在她耳畔亲呢低语。“我可爱的妻子第一次主动勾引我、挑逗我,那种滋味太美好了。”粉脸爆红,她低头将脸埋人他怀中,“可以了啦,再糗下去,我会找地洞钻下去的。”   他笑,“傻瓜,我们是夫妻,理应一起分享生命中的一切,而且,我要认真的告诉你,我好喜欢昨晚,毫无保留的分享情欲的你。”可惜!她眼眶微红。不会有下一次了。   “不好意思看我吗?”他微笑的执起她的下颔,这才发现她的表情与他想像的不同,“怎么眼泛泪光了?”   她忍住泪水的摇摇头,“因为我发现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那当然,我那么爱你,你要是不爱我,不是说不过去而已,而是愚蠢极了。”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所以,好好陪在我身边,一起到老,只要你表现得好,下一辈子,我一点都不介意再爱你一生。”“嗯。”只是她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溃决而下。   “怎么了?”微微皱眉,他觉得她的泪水似乎太多了。   她连忙拭泪,挤出笑容,“我太感动了,可是你下辈子一定要记得爱我。”他俯身将额头抵住她的,“傻瓜,我们这一世都还没过完,你会不会太早预约了?”   “我要捷足先登嘛。”她总算忍住了泪水,紧紧抱着他。   而在他离开后,她一人来到这曾经为她赢得他的心的百亩花田,驻足许久,再从怀中取出一封她在昨晚备妥的书信系在一株花信子上,这才回到屋里,再看看两人恩爱的房间,她忍住了泪水,再将一叠银票及紫铃草的种子揣人袖内。再次出去。   她不能带包袱,那会引起奴仆们的怀疑,所以,在婉拒小琦的陪同下,她先搭乘马车进到热闹的市集,再徒步买了套男装,到客栈要了间房,换上男装后,即雇了辆马车离开她最爱的地方、最爱的男人。 第10章(1)   傍晚从琉璃店回来后,万昶钧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因为只要是单独外出,他一定会赶在用晚膳前回来,所以,她通常会站在房门前等着他,因为她不好意思到金馥堂的外面去等。   “在外头倚门等待夫婿会招人笑话的。”她总是这么说。   然而,此时他们的房门外却不见她的身影。   “欣琳?欣琳——”   他走进屋内,也没看到她,再走出去时,却见小琦满头大汗的跑过来。   “呃……少主,你回来了。”   “少夫人呢?”   眼里迅速的盈聚泪水,她害怕的跪了下来,“我不知道,上午少夫人要出去时,说不要我陪,我想她只是要散散心,应该没关系,可是到了傍晚,还不见少夫人回来,昨天少夫人去看过冯小姐后就不太对劲,我该死……”   “你起来!你哭得我都烦了。”烦躁的要她退下后,他再度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告诉自己不要慌,然而想到他们昨晚的情还有今早的柔情……   他脸色倏地一变。   在同一时间,洪冠太也一脸惊慌的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在他手上还拿着一封信,“少主,这是刚刚花农在花田里发现的,应是少夫人要给你的。”他很快的抽出信,这一看,他霎时变脸。   该死的!她竟敢留下一张“和离书”,还有一封留有斑斑泪痕的书信离开!   对不起!千千万万个对不起!但是请你去寻找另一个值得你爱的人,拥抱属于你的幸福,这是我最想成全你的事,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而我是带着满满的幸福离开的,我也带走了紫铃草的种子,它们将是我的希望之芽、幸福之花,它们会陪着我,就像你陪着我一样,最后,谢谢你,千千万万个谢谢你,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幸福的事。   ——欣琳笔   手捏着那封信,他沉痛的闭上眼。   这该死的家伙,幸福的钥匙就在她手上,她想要成全谁?她要他到哪里拥抱他的幸福跟爱?!   “少主,冯少主有事相求。”林恩正的声音突地在门口响起。   他黑眸倏地一眯,飞快的回身,果真见到冯辰璋快走进来,而林恩正仍在解释。   “我跟冯少主说这个时间不宜,但他坚持要见少主一面。”   “抱歉,可是我爹娘一再催促我再向万少主请求……”   “请求?!”他咬牙迸射,黑眸闪动着狂暴的怒火,一把将那张和离书揉成一团往冯辰璋脸上丢过去,“这就是欣琳去看了你的好妹妹后留给我的‘好’东西。你去问你爹娘好不好意思再求我原谅她!”   冯辰璋俯身捡起那团纸,摊开后,一看是张和离书,他脸色顿时一白。   “我现在就去见见你的好妹妹,你最好跟着来,免得我一拳打死她!”丢下这句话,万昶钧转身就走。   冯辰璋懊恼的看着一旁的洪冠太、林恩正一眼,转身快步的追上去。   片刻之后,马车很快的来到衙门,两人一前一后的下车后,进入衙门。   不一会,衙役就领着他们进到地牢。   冯倩倩原本是身体蜷曲的躺在地上,乍听到脚步声,还有些意兴阑珊,直到不经意的回头一看,见是万昶钧,才立即站起身,双手抓着铁牢。   “你来看我了?我后悔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不爽的是向欣琳,可不是他,何况,她也受够这间空荡荡又寒冷的牢房了。   “你该死的跟欣琳说了什么?”万昶钧突地发出咆哮声。   惊愕于他眼中的怒火,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我、我、没有。”   “她为你求情,不追究你对她造成的伤害,可事实上,没了嗅觉,她很在乎、很难过的,但她努力的隐藏,而你,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火冒三丈的万昶钧再也忍不住的对着牢房重重的击出一拳,指关节处顿时进出鲜血。   她面色如土的吓得再倒退两步,终至跌坐地上。   他恶狠狠的瞠视着她,“你该庆幸我不打女人,不然,这一拳,我绝对毫不客气的打在你身上。”   她颤抖的看向出现在他身后的兄长,“哥,你快救我。”可没想到,连冯辰璋也是一脸怒火,还一反过去的斯文尔雅对她怒吼,“你先告诉我,你到底跟欣琳说了什么?”   连哥也吼了她?这两个她最重视的男人竟为了向欣琳那个丑八怪这么对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到底哪里好?!   “好!我说,我说!”她怒气冲冲的把那些伤害向欣琳的话一古脑的全吐了出来,最后更是握拳大吼,还企图想得到他们认同。“我有说错吗?一个得到香粉大赛标旗及天下第一红旗帜的金馥堂,却由一个闻不到任何味道的残废来做当家主母,这不是天下第一大笑话是什么?!”   她声嘶力竭的吼声一歇,四周即陷入冰寒的冷肃,空气瞬间凝结。   喘着气的冯倩倩这才发现兄长脸色铁青,万昶钧神情冷硬,尤其那双寒眸更是令她心儿泛凉。他似乎……不,他根本是想杀死她!   万昶钧是真的想杀了她,甚至将她碎尸万段,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双手握拳不停的颤抖,因为压抑,拚了命的,不然,他会拆了牢房,一手杀死这个亲手毁了他幸福的女人!   咬了咬牙,他目光落在冯辰璋身上,“我想你没有脸再求我饶恕她吧?”   他内疚的摇头,“我很抱歉,我会倾一切力量去把少夫人找回来。”   “不必了。”   “但是……”   “我不想再看到你或你们家的任何人!”冷冷的瞪他一眼,他转身就走。   冯辰璋看着他孤傲的身影,好自责,他不该请向欣琳帮忙的。   “哥哥……你要救我啊!”冯倩倩微弱的哀求声响起。   他绷着脸,回头看她,“自作孽,不可活!”他丢下这句话即离去,留下顿时放声大哭的冯倩倩。   他找不到向欣琳!   尽管他倾尽人脉,四面八方的去找寻她,甚至还找到在东北落脚生活的向悼夫妇,但欣琳也不曾跟他们联络。   双亲在得知欣琳的事情后,也特地上京城来,然而什么忙也帮不上。   看着儿子忍住心中焦虑,还得费心照顾及安慰他们。两老想了想,又回江南去。   倒是冯家两老扑了个空,原想亲自向两人表达歉意,也想请他们代为说项请万昶钧再给女儿一个机会,却错过了。   不久,冯倩倩因为犯行重大,被判至边疆当军妓,被押解的当日,听说是在囚车里一路哭着出城的,还有许多百姓朝她丢青菜、鸡蛋,辱骂她的恶毒。   华春坊的招牌在不久后即拆下,冯家一家遣去了家仆,在一个天才蒙蒙亮的清晨,举家离开,去向不明。   但这些对万昶钧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他甚至将金馥堂交给三名正副总管去打理,自己带了几名侍从,亲自到每个可能的地方去寻找妻子。   但人海茫茫,他朝思暮想的人儿仍然杳无踪迹。   “到底在哪里?!在哪里?向欣琳,好可恶!好可恶的你!快回到我身边!”万昶钧看着远方,心痛的大声呐喊。   而向欣琳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离京城不远啊,因为她的心无法离开他太远。   所以,在京城近郊一个人烟鲜少的山坡上,一个美丽的少妇迎着阳光微微一笑,再低下头来,继续将手上的种子埋入土中。   “万夫人,不是要你别做了吗?你怎么又在做?”一名身材矮胖的妇人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一手就拿走她手上的小铲子,还念念有词的道:“都怀孕的人了,要小心点啊。”   “杜大娘,没事的,才五个月而已嘛。”向欣琳朝她露齿一笑。   “五个月也是一样,去去去,回去休息,我来就行了,你雇用我就放心的让我做这些事吧。”   向欣琳知道她要是不回屋内休息,杜大娘肯定会叨念个没完,只好乖乖回屋里去。   窗明几净的木屋里,只有简单的木雕家具,但暖暖的阳光透窗而入,感觉很舒服,她坐在朴拙的木床上,低头看着肚子,脸上闪动着幸福的光彩。   老天爷是疼惜她的,当时离开京城,她完全不知道肚里已经有小娃娃,然后,来到这山明水秀的小地方,发现自己原来不孤单,小家伙对她这个娘也很好,她这几个月来,没有害喜,吃得下,也睡得好,唯一挂心的事就是孩子的爹。   身怀六甲的她好想告诉他,她有多么思念又多么想见他,尤其当肚子一日一日的大起来时,她更希望他在身边,参与感受这一切。   只是,是她选择离开的啊!   双手缓缓的抚触隆起的肚子,她的心情实在好复杂,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很生气,很努力的在找她,他们曾经那么的相知相爱啊。   但时间会冲淡一切,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在四个多月后,在杜大娘的帮忙下,她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虽然不曾再踏进京城半步,不过间接的从杜大娘的口中得知金馥堂的消息。   一切听来都很好,一直到三个月后,杜大娘告知她一个令她困惑的消息——过去卖得最好的京货竟在这个月停止贩售,日后可能也无法供货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紫铃草出了问题?这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性,毕竟,当初要让紫铃草开花,可是历尽千辛万苦。   拧着柳眉,她将怀里的女儿放到床上,温柔的替她盖上被子后。转身步出房门外,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大片紫色的花海,她的幸福花。   金馥堂典雅的内厅里,三名正副总管正向万昶钧报告各地因为京货的中断而埋怨不断,三人脸上不只无奈,还有浓浓的不解。   因为仓库里明明还有货,花田里,紫铃草也仍然摇曳生姿,他们着实不明白少主突然停止出货的理由,还是因为寻觅少夫人一年多仍无所获,所以,他对这两人同心完成的商品不愿再供货,以免睹物恩情?!   “我说了,不出货就是不出货!这种事不必再跟我报告了。”万昶钧要三人退下,而方士诚和杨英嘉则是领了家中河东狮的懿旨,妄想以多年深厚的友情买几瓶京货回家,因为他们很清楚,明明有货的嘛。   然而——   “抱歉。”这是万初钧的答案。   两人除了失望,同样也有着不解。真的搞不懂他,就算金馥堂财源滚滚,也没人会嫌钱多嘛,这个怪人,怎么把钱往外推?   当然明白好友及三位正副总管的不解,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回音……   半个月后,终于有了消息。   “禀少主,有人辗转送了紫铃草的花过来,说我们会需要的。”洪冠太急急的奔进书房。   万昶钧立即奔出书房外,一眼就瞧见有三大车的紫铃草停在后院,三名年轻人神情腼典的站在车子旁。   他一个箭步过去,检视剪枝的部分,有些乾,但尚有水分,再看花苞的鲜度,他的眼眶一热,知道妻子离自己不会太远!   他忍住激动的看着三名年轻人,“是谁要你们把花送过来的,她在哪里?”   其中一名搔搔头,“是位中年妇人给了我们银两,托我们载运过来的,可是我们也不知道她是谁,从来也没见过她。”   中年妇人?不可能是欣琳,但至少就是个线索。   他让三名年轻人离开,却暗中派人跟踪他们,得知他们住在京城近郊的一个小村落,便要手下继续监视,但仍不让京货出现在市面上。   终于,过了一个月后,一名中年妇人来找那三名年轻人,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停放着三大车紫铃草的地方,离开后,继续跟踪她,发现她的住处。   第二日清晨,万昶钧就抵达这间隐藏在山脚溪涧间的小木屋,只是抬头看着这四周绵延的山峦,不禁要问:他的妻子在哪里?   翻身下了马背,他走到木屋前,举手敲门。   咿呀一声,木门缓缓拉开,门后是名矮胖的中年妇女。   “你找谁啊?”杜大娘抬起头,上上下下的打量这名穿着不凡的英俊男子。   “我要找那名种紫铃草的姑娘。”万昶钧直勾勾的看着她,在看到她眸中一闪而过一道懊恼之光,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她急急的要将门关上。   他立即扣住门板,“请你帮帮忙,我找她已经找了一年多了。”   杜大娘看见他黑眸中的痛苦,有所迟疑,“可是我答应她……”   “她是我的妻子,最挚爱的妻子!”   她一愣,突然明白了。“原来你就是让她废寝忘食的照顾那片紫色花海的男人啊!”她点点头,笑了笑:“我告诉你怎么去,有好长一段路呢。” 第10章(2)   阳光下,一片紫色的花海,布满整片山坡,如梦似幻,像座桃花源。   万昶钧穿梭在小小花径中,看着两旁那迎风摇曳的紫色小花,和风拂来,带来一股不浓不淡的动人花香,一间小木屋伫立在坡地上,他屏住气息,一步一步的走近,门是开着的,他一眼就看到背对着他的一抹纤细身影。   她变得好瘦!他知道是她,只有她才能种出这样的花!   向欣琳看着桌上那一小束紫铃草喃喃自语,“他该收到了吧?如果能正常的出货,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为什么一年多了他仍然不娶妻,他难道不明白我是为了成全他的幸福才离开的?”   与花对话的她丝毫不察身后多了个人。   “成全谁?”一个压抑着熊熊怒火的声音陡起,同时阖上门。   她吓了一跳。猝然转身,却撞向一堵温厚的胸膛。   万昶钧紧紧的抱住她,久久,都没有说话,而她眸中的泪水已然溃决。这胸膛,即便她闻不到他的气味,但她是认得的,天啊,好久好久了……   他的声音瘠痖,重新拥抱着她的感觉令他激动得热泪盈眶,“该死的,你竟敢一个人逃开,你的心好狠!”   他没有说思念,但从他的怀抱、语气,她都能感受到他刻骨的相思。   天知道,她有多么想念他,思念早已泛滥成灾,“我……”   “可恶的你!”狂野的占住她的红唇,他以一记炽烈的热吻倾诉对她不告丽别的愤怒与痛心。   她紧紧的搂住他的脖颈,回应的也是随着分离日子愈长而更深更浓的感情。   在将她吻得意乱情迷,自己也暂时宣泄了这段日子的渴望后,他才终于放开了她,但他的大手仍在她的五官上眷恋游走。   她眼神迷蒙,还沉浸在这个久别重逢的热吻中时,冷不防地——   “你这个笨蛋!”他雷霆吼声陡起。   由于完全没有前兆,她瑟缩一下,吓了一大跳。   他恶狠狠的瞠视着她,“下次敢再从我身边逃开,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这男人怎么翻脸跟翻书一样快!“可是……”   “还可是?!”   他怒不可遏的打断她的话,“我什么理由都不想听,我找到你,接下来的日子,你都只能乖乖留在我身边,听到没有?”   霸气十足,令她敬畏。“可是……”   “又可是!你这个笨女人再讲可是,我就再封住你的唇!”   “我又不笨!”不能说可是,她只能先抗议他对她的形容词。   没想到这也不对。   他黑眸半眯,“说你笨还不承认,自己写和离书成为下堂妻,你可有问过我的意见?”   “这样不好吗?男人三妻四妾也属正常,何况……”再一次的,她没有机会说完话。   “我忙你这个笨蛋都累死了,还来三妻四妾,我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气得几近咆哮,“更甭提我的心早被一个该死的女人独占了,所以一直很安分,而那个该死的女人最好也给我安分点,别再浪费我的时间,想想要怎么平息我的怒火或是补偿我这段日子所受的苦才对,而不是继续说些气死我的话。要知道我想她想得都要死了,天天问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让她离开我!”   连珠炮的话里有太多的思念与自责,她全听出来了,她眼中浮现泪水,胸臆间充塞着感动与愧疚,是她的错,“对不起。”她泪如雨下。   “你该做的不是说对不起,而是赎罪,想想要怎么让我消消怒火,最快最迅速的,难道还要我教你?”他简直快气疯了!她还敢哭,他为她心痛多少个日子,她现在落泪是要让他更舍不得?   她明白了,深情凝睇后,她踮起脚尖,送上自己的唇。   但这对他来说还不够!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木床上后,惩罚的将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身上,眉头一皱。   “你怎么瘦那么多?我喜欢你摸起来肉肉的。”他的手开始在她的身上游移,“不过,你这里还是好丰满,可是,怎么有奶味?”   她粉脸儿通红,有些局促的开口,“等等,还有件重要的事……”   刚说着,木门突然又被人打开,一阵婴儿哭啼声传了进来,伴随着是一声嚷叫,“孩子的娘,喝奶的时间……呃,不好意思,对不起!”一名老婆婆抱个哇哇大哭的娃儿进来,没想到竟看到不该看的,吓得她连忙抱着娃儿背过身去,但娃儿还是一直哭。   “那是什么鬼?”被打断好事,万昶钧很不开心,粗咒一声的起身。   而向欣琳更是吓得连忙起身整理衣衫,再急急的下床走过去,抱过老婆婆手上的孩子,“谢谢你,林婆婆,你可以回去了,娃儿我自己带,还有,那位是我相公。”   林婆婆尴尬的笑了笑,急急走人。   接下来,向欣琳就看到万昶钧挑起一道浓眉,以几近控诉的眼神瞪着她,但是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她饿了,我先喂她。”她抱着娃儿到床上坐下,拉开衣襟后,娃儿就开始吸吮起来。   万昶钧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她,又看着孩子,生气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甚至浮现笑意,而娃儿在吃饱打个嗝后,竟然就睡着了。   她将孩子放到床上,整理好衣服,看到他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孩子的五官,然后抛出一句肯定的话,“她是我的孩子。”   是事实,但她有疑问。“你这么肯定是你的?”   “也是,除了眉宇间有点像我外,其他全不像,也不像你。”说到这点,她可不平,“我早说了我以前是大美人。”   “你现在也是。”他笑,“至于她当然是我们的孩子,因为你的美丽只有我懂,而且。我早说过了,像你这模样就算想爬墙,也没有人要,孩子不是我的是谁的?”   阔别了一年多,他对她仍是全然的信任与爱,她眼眶一红。原来,这么久的分离都没有让他们彼此这份深情崩坍,反而更为坚定,面她怎能不珍惜他这份挚情!   再一次的,她主动送上一吻,这个吻很温柔、很深情,而在他的眼中,她此时的表情好美,好美,美得如梦似幻,犹如倾国倾城一美人。   不久,万昶钧即带着向欣琳母女回到金馥堂,所有家仆都是热泪盈眶的欢迎这位少夫人。而京货的重新上架,也让众人,甚至是向欣琳明白万昶钧的用心良苦,远在江南的两老,在接到儿子的家书后,也急着上京城,因为他们的乖媳妇不仅回来了,还为他们生了个小孙女。   对向欣琳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是充满着甜蜜与温馨的,虽然她仍然闻不到任何味道,但她用心生活、用心感受生命中的各种滋味,她变得知足而快乐。   金馥堂一连又研发了新的美容、美体等各种圣品,店门外仍是天天可见人龙,但有款名为“希望之芽”的体香粉却是镇店之宝,非卖品,那是万昶钧为了爱妻而研发的,只属于她的香味,也仅此一瓶,象徽她的独特及唯一。   或许是太幸福了,每个人都觉得向欣琳愈来愈美,愈来愈有风韵,在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后,万昶钧在正月十五邀了杨英嘉、方士诚到金馥堂吃元宵,顺便……不!这其实才是重点,告诉他们一个让他们槌心肝的消息。   “欣琳有了!”   两人一听,入口的元宵差点没梗在喉咙,互相拍打对方的背部,才将元宵吐回碗里,再臭着脸看向乐不可支的好友,“那么努力的增产报国做什么?大的才六个月啊!”   “就是,没必要抢着生嘛!”   郁卒啊,他们俩成亲比昶钧久,但妻子的肚皮一直没消息,家中长辈催得可凶了,妻子压力大就把气出在他们身上,他还这么赶进度,是想害死他们啊!   此时,一群家仆的孩童们提着灯笼笑嘻嘻的跑了过来,身后就跟着抱着女儿的向欣琳。   “欣琳来了。”万昶钧的眼神变得好温柔,但另外两人却是一怔,他很明白原因为何。   方士诚和杨英嘉傻眼了。他们不过一个月没见到向欣琳嘛,此时……   两人用力的揉了揉眼睛。   可这沉醉在爱情中的女人会变美,他们是相信的,但是,如果连五官都改变,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更甭提她那不盈一握的小蛮腰,整个人可是变得纤细又迷人。   “她、她变得好美。”这是两人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可不是吗?散发着母爱光辉的向欣琳,脸上的光彩像是与天上的月光连结成一气,那双璀亮明眸、挺翘鼻子、红艳的唇,与怀中粉雕玉琢的女娃简直同个模样。   虽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在一个月前,万昶钧在亲亲老婆硬要他陪她走一趟宁夏老家,向他证明她真的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大美人后,他知道此刻沐浴在月光下的大美人不是变得好美,而是恢复她过去的花容月貌罢了。   因为,就在那半塌陷的月光亭里,他可是亲眼见证了何谓月光奇迹!   【全书完】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