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   一条黑影掠过,停在客栈屋檐上,左右张望了一下,轻巧地翻身掠进了左边数过来的第二间房。   一片暗黑的房间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迟了。”   黑影惊得拜倒在地, “帮主恕罪!最近他们防得很严,属下一直找不到好借口出来。”   “哦,他终于忍不住,准备动手了吗?”   “具体动手的时间还不清楚,只有那几个核心人物才知道。但属下估计不会很久了,最近府里出入的外人更加多了起来,都是一些扎手的会家子,有些人的底细属下也不晓得,多方打听也打听不出来。”   “不必理会,到了动手时俞岱宗自然会把他的筹码摆上台面。反倒是你,小心些别露出痕迹,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黑影恭敬地道: “是,属下遵命。”   “除去你不认识的,多了哪些人?”   “多了灰狼帮、五色旗中的三位当家,夜盗步千家,还多了摧花郎君,白衣派的白衣双侠褚敬良和刘欢儿。”   “几个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黑影在一旁提醒道: “帮主,别忘了还有六剑。”   “夏泽赫是俞老鬼的拜把兄弟,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他。等着吧,敢跟魔手作对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本人在这里至诚希望,他们都已交待好了后事。”   冷冰冰的语音毫不在乎地响起,黑影却将满头的冷汗擦了又擦。只要知道说这句话的是哪个,谁还能将这句话视为等闲?跑过几天江湖的人都知道,这个主子正是言出必行,手段最为狠辣的“大尾货”,淡淡的几句话中,昭示着江湖中即将掀起漫天的腥风血雨。   夜更黑了,黑影刚自这边厢房中掠了出去,那边厢却摸来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相继翻窗而入,不怀好意的脸上挂满了贪婪的笑意,全没发觉床上有双锐利的眸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第一章   清晨的树林,鸟儿啾啾地叫个不休,天气清爽怡人得让人怀疑昨夜的乌云盖顶。暗黑难当只是幻梦一场,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一棵大树下坐了两个男人,两张贼兮兮的脸笑得正高兴。其中一个伸手拍了拍腿边的大布袋,开心地说:“我说梁哥,咱哥俩运气可真的不错,这次的货色好得很呢。”   “而且啊,听说城西兔子院正缺新货,老鸨愿出大价钱呢。把这小白脸卖了出去,咱们逛窑子,赌大档,可有得乐的了!哈哈哈!”叫梁哥的男人笑得更贱。   这时叫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好啊,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敢在这里千掳人贩卖的勾当,眼里还有俞家庄吗?”   原来这两人说得兴起,全没发觉一顶雅致气派的轿子正停在他们面前。   说活的是站在轿子旁的一个青衣丫环,一张清秀的脸有模有样地板着。   两人吃了一惊,待看清楚只是个丫环时,才又嚣张起来,大声叫骂道: “哪里来的野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管起你家大爷的事情来了!”   连答话都是典型的小混混模式!青衣丫环撇了撇嘴,掀开轿帘扶了一位女子出来。那女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葱绿的袄衫,墨绿的百褶裙子,越发衬得一张端丽的脸儿白嫩秀丽。   两个流氓眼前一亮,几句调笑的话正欲出口,却听那丫环说: “小姐,你看这两个笨蛋,也不打听清楚,掳人居然掳到俞家庄来了,还敢骂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两个“笨蛋”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听清了“俞家庄”三字,他们吓得差点尿裤子。   老天爷,是俞家庄耶,南方武林的第一庄,庄内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庄主俞岱宗号称“一剑擎天”,莫说是他们这些小混混,放眼整个武林,惹得起俞家的又有几个?   完了,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入了城后都是受俞家庄保护的范围,没有俞家庄的同意,谁敢在城内干黑道勾当?怪只怪他们从城郊就吊上了这个“好货色”,一路鬼迷心窍地跟跟跟,连已经进入俞家庄直接管辖的范围也不知道。这下子惨了……   俞水晶——俞家庄的大小姐皱了皱眉,对几个孔武有力的轿夫说道: “拖出林子外去处理,记住场面不要搞得太惨。”   轿夫们轰应道: “是!”当下就有两人捋起袖子,凶神恶煞地走过来。从他们那矫健的步伐中可以知道这些轿夫都身怀武功,并不只是单纯抬桥的,还兼有护卫的责任。   两个不开眼的小毛贼吓得连讨饶部不敢,就让轿夫一人侍候一个,拖出林子外去“处理”了。   这一切水晶只如不见,她蹲下身子,解开布袋。一旁的轿夫忙跑上来,接过布袋一抖,滚出了一个人。   是个男孩,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拼命闭紧一双眼睛,牙齿咬着下嘴唇,身子不断轻颤着,一副怕到了极点的模样。看着他犹带天真气息的五官,俞水晶不觉心疼了起来。该死的毛贼!连这样一个半大孩子都欺负,早知道不要那么轻易放过他们!   她轻轻扶他起来,带着连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温柔。那男孩惊恐地张大眼睛,一双原本清澈可人的大眼现在却盛满了恐惧,口中低低地呜咽着,水晶更觉心疼,轻抚着他的脸颊,低声安慰了起来。   一旁的婢女和庄丁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男孩好像找到妈妈的孤雏般,拼命往大小姐怀里钻;而以强悍闻名的大小姐呢,则好像护着小鸡的老母鸡一样,张大了臂膀抱住他。   这……这……这,莫非是天要变啦?!   壁垒森严的俞家庄内,从此多了一个名叫“小丛”的小仆。专门负责扫扫地,给夫人小姐们送送点心茶水之类的轻活。   庄内其他的男仆虽然眼红这样的优待,却也不敢吭声。谁不知道这小丛是大小姐亲自安排进庄的,又不是不想干了,敢跟手握大权的大小姐对着干?   与男仆们相反,女婢们暗暗窃喜在心头。   这天,小丛提着扫把又出来扫后院了。   只是好奇怪呀,这地上怎么会这么干净?除了几片新落下的叶子外,什么垃圾都没有,小丛拿着扫把愣愣地站着,又发现了另一件更加奇怪的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儿应该是后院吧?那为什么不停地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环婢女穿梭来去,使得向来荒僻的地方春意盎然起来?   今天后院里有什么热闹好瞧吗?怎么没人通知他?   一个穿着浅粉色衣裳的大丫环趁着小丛发怔时走近他身边。   真的好俊呀!她心醉神迷地赞叹。   瞧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挺秀的鼻梁,还有可爱嫣红的小嘴,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是男的,只怕人人都会以为他是绝色小佳人一个。尤其当他腼腆地一笑,一层薄薄的红晕染上腮旁,睫毛好像扇子一样厢啊扇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躲在睫毛后偷瞧着你,直瞧得你心痒难搔,恨不得伸手在他白嫩的脸上狠狠捏上两把。你说,这样一个美男子——虽说年纪幼了点——怎会不惹得女人趋之若鹜、好像采花的蜜蜂一样围着他嗡嗡直转呢?   呀,他又拿他那最惹人的憨厚笑容对着她了,直笑得她心儿小鹿乱撞。不行了,她将老早就拿在手里的帕子朝他甩去,捂着涨红的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丛莫名其妙地捡起怀中的帕子,干什么?擦汗吗?可是他根本没干什么活,身上一滴汗都没有呀!正在疑惑,身旁的婢女们像受到什么刺激,一窝蜂地跑上来将手里的东西通通往他怀里塞。   当她们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开后,只剩下被挤得昏头转向的小可怜虫站在原处,手中多了一堆精美的手帕香囊,脸颊上还留着被偷捏了两把的热辣。   都说红颜祸水,却不知,原来男色也是会惹祸的啊!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小丛进庄来已经有十天了。   这天,小丛拎着点心盒去给小姐们送点心。   俞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女眷不算多。只有俞岱宗的三个老婆和三个女儿——俞水晶、俞玲珑、俞美玉。小丛这次就是给二小姐俞玲珑送和福楼的千层糕去的。   转过二道走廊,穿过一个小小的人工湖,就是俞玲珑所住的居玉亭了。出乎小丛的意料之外,厅里居然有两位小姐。   一位穿着华美的金红衣裙,杏眼桃腮,艳丽绝伦,只是一脸的傲慢自大,让那分乍见之下的惊艳打了折扣。另一位则是一袭鹅黄的衫子,虽不及红衣女子美艳,却也不失温婉端秀。此刻,两人的四只眼睛好像蜜蜂叮上蜜糖一样紧紧地粘在他身上。   小丛腼腆地低下了头,嗫嚅着说: “二小姐,你要的千层糕送来了。”   二小姐俞玲珑——那位红衣美人掩去眼中惊艳的神色,高高地挑起了两道眉, “这就是她带回的人了?我还道是什么翩翩佳公子,武林大豪杰,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嘛。看那生嫩的模样,连十六岁都不知满了没有。”   一旁的俞美玉也偷偷收回垂涎的目光,假笑道:“吃幼卤的补眼睛呀,大姐日日操劳家事,没到外面见识过,一见到这么个俊俏小子,自然就当成宝了。”   俞玲珑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要辱没了我俞家的名声。”   “哎哟,二姐,燕雀焉知你鸿鹊之志呢?你不想想,她都一把年纪了,长得没你一半漂亮,她会心急也是理所当然的嘛。这小厮跟她很配啊,起码年龄可以互补。”说着俞美玉半掩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俞玲珑傲慢地扬起脸, “那也说得是,算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和我比。我呀,要就不嫁,嫁就要嫁武功最好、最有权势的男人。这只中看不中用的小兔子,就留给那个女人去享用吧。”   在两个女人的冷嘲热讽声中,小丛委屈地低下了头。   这些天来,他听人说俞府的三位小姐都不是同一个夫人生的,俞水晶是元配俞元氏所出,俞玲珑是二夫人傅蓉生的,今年十九岁。   又听说,傅蓉出身武林世家,身为傅家独生女的她几乎把整个傅家基业带了过来陪嫁,才造就俞家庄今日的地位。她嫁过来后肚皮又争气,生下了俞岱宗惟一的宝贝儿子。因此她虽不是元配,气焰却远远高过那个懦弱无用的元配俞元氏。母子三人整日在庄内耀武扬威,作威作福,是仆人公认的最难服侍的主子。   四小姐俞美玉今年只有十七岁,是三夫人向百合的女儿。向百合当年是倚红楼的当家花魁,媚功了得。俞岱宗—不小心中了她的脂粉陷阱,令她珠胎暗结,只好娶进庄来做了三姨太。俞美玉在外人眼中一向温婉端庄,一扫她母亲出身青楼所带来的印象。但实际上,她心眼小,爱挑拨,口舌既毒辣又阴狠。   这两人一个蛮横刁钻却没大脑,一个一肚子坏水却没胆子,合在一起简直就是绝配。   “哟,小丛你还真的在这里呢,害得我好找!”一阵香风刮过,穿着一身娇美的窄袖绣襦和丝裙,水晶有如女王般尊贵地出现。一眼看到小丛,她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慢!大姐,咱们三姐妹也有一阵子没坐下来好好聊天了,既然来了,怎么不给小妹面子,多留一会呢?”那边俞玲珑不怀好意地说, “这么急着避开我们,赶着去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吗?”   她挑衅得很明显。这下水晶倒不急着走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从来就不是打不还手的人。   “对呀,我急着去做的事,还真是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做呢,必须无人在场才好。二妹你真是冰雪聪明啊,不愧是二娘的掌上明珠,脑袋可比二娘好使多了。”   她承认了?俞玲珑惊讶得张大了口,这么轻易就认输?她可从来没在口舌上赢过俞水晶呢!   连自己娘亲被嘲讽都顾不上了,扬起一脸得意洋洋的笑容,俞玲珑说: “我就知道你把这小子救回来是别有居心的……”   俞水晶扬了扬手中的账册,截住了她要说的话。   “我正要找小丛帮我磨墨批阅账册呢,你知道啦,这等关乎俞府收支的大事,当然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做啊。哎,这在俞府就是如此,我多希望十五岁那年没让爹发现我在理财方面的天赋呀,这样我就可以像两位妹妹一样好命了,整天闲来没事嗑嗑牙,睡醒了等着吃,吃饱了等着睡,就像那几只养在后栅里的……呵呵,多幸福的生活呀!”   就差没直接点明她们是两只吃饱等死的猪了,当下俞玲珑气得脸皮都青了。她撒泼地大叫: “会看账有什么了不起!你这个没人要的管家婆!臭女人!抱着你的烂账册等到老死吧!”   会看账是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能一手掌管俞府的开支大权,想加谁的俸银就加谁的俸银,想削谁的开支就削谁的开支,然后连带母亲的元配地位牢不可破,傅蓉和向百合再不甘心也要叫她一声大姐而已,真的没什么了不起。   “小丛,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小丛很配合地乖乖答道: “不知道。”   “我在想啊,府内上个月的开支有点超过了呢。所以,我决定了,这个月某人将会很‘惊喜’地发现,她的房里少了派专骑从新疆送来的时令水果。当然,大厅内更不会经常摆放着最上等的天工坊绮罗等着某人挑选   啧啧,看看“某人”现在的脸色吧,真是精彩得难以形容呀!   于是,水晶牵起小丛的手,从容光鲜地退场了。   “小丛,那两个女人一个是狼一个是虎,没事不要去招惹她们,知道吗?”   想起那两个女人明明贪图小丛的美色,又一脸嫌弃他出身的模样,水晶就一肚子火。小丛的好,哪是那种肤浅的女人能领略的!   “知道了。”我当然知道,只是她们是主我是仆,避得了吗?小丛望着被她牵住的手,苦笑。   说真的,俞府里虽然关系复杂,但他的日子暂时还不难过。俞水晶对他好得很,罩得他滴水不漏。   对了!小丛想起什么,雀跃地道:“厨房里还剩有一些千层糕呢,大小姐不是很爱吃和福楼的千层糕吗?我去给你拿来。”   俞水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慢条斯理地道: “你刚才就是去给那只狼送的千层糕吧?”   小丛愣了一下,随即知道是指俞玲珑,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你送到我房里吧。”   。。。。。。。。。。。。。。。。。。。。。。   小丛径直到厨房取千层糕,正在厨房查看午膳的老管事多嘴问了一句: “二小姐还要糕吗?”   听到是给大小姐送的,厨房里众人都“咻”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老管事吓得把手里提着的锅盖都给摔了,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拉起小丛就往水晶的房里跑士,“扑通”一声跪在水晶面前,拼命磕头。   “大小姐,小丛刚来不懂事,是我没好好教导他,你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丛和老仆这遭吧……”看见小丛还直挺挺地站着,他忙伸手把他也拉了下来。   水晶扶住小丛。   “好了好了,糕是我叫小丛送的,李管事你紧张什么?别吓坏了小丛。”   出来后,在李管事叨叨絮絮的责备中,小丛这才知道原来俞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二夫人和二小姐用过的东西,绝不能再送给大夫人和大小姐使用;反之亦然。   上次有个新来的丫环把大小姐挑剩的酥梨又送去给二小姐,结果不仅那个丫环给辞退,连带领她的大丫环都给打了二十大板。所以这次李管事才会那么紧张。   幸好幸好!幸好大小姐没发火。小丛拍拍胸口,庆幸自己的好运。一旁的李管事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再一次肯定,大小姐对这小子绝对绝对有点不同!   。。。。。。。。。。。。。。。。。。。。。。   俞府最近来了很多客人,个个体形彪悍,身上又佩刀又佩剑的,看起来都是江湖中人。   这些人加上他们的仆从,一下子多出几百口人吃饭,李管事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连带小丛也不得闲,除了要窝在厨房中帮忙,三不五时还会让水晶召去磨磨墨,说说话。   这天,他在久久房中看到了俞元氏,一个柔弱无比的妇人,总带着一副逆来顺受的神情,似乎谁也能欺负到她头上去。   水晶搂着母亲,坐在一旁细心地听她说话。   “娘,那个丫环春儿还听话吗?要不要再换?”   “不,不用了,春儿很好。”   “晾她也不敢,上次那个桃儿让我分配去砍柴了,看她们还敢不敢造反!”   “不敢了,她们不敢了。”俞元氏笑得很欣慰。   她是个没用的母亲,从来只有给人欺负的分。从水晶小时候开始,就是女儿护卫着她。给二姨太凌辱了,她只会躲起来嘤嘤地哭,是女儿勇敢地把她抱在怀里,大声告诉她,不要哭,总有一天她长大了,会把今天欺负她们的人都欺负回来,让谁也不敢再小看她们!   今天她做到了!女儿聪颖精明,一手掌控俞府所有产业的财政大权,很多生意上的事情,连老爷也要与女儿商量。   上个月她的贴身婢女桃儿,看准她是没脾气的烂好人一个,偷懒怠慢了她。女儿一发现,立刻把她发配到柴房砍柴去了。现在来的这个春儿诚惶诚恐,就差没把她供起来当观音拜了。显然是怕了重蹈覆辙,转头也要到柴房去签个“XX到此一游”。   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生下这么个孝顺又厉害的女儿!   水晶向小丛招招手,小丛赶紧放下正在磨着的墨,垂着手恭谨地站到她面前。   俞元氏惊讶地看着小丛。好一个俊俏的小子!这么可爱的五官,配上纯真椎嫩的面容,连她这个年近半百的妇人都快要看得着迷了。   “这就是小丛?”   “对呀,就是女儿跟你提过的小丛。看,他是不是很俊?女儿没骗你吧?”   小丛的脸红了, “大小姐……”   水晶好笑地说: “我说的是实话呀,你脸红什么?不过呀,你就是这个样子讨人怜,就像个小白兔一样,可爱成这个样子,怪不得那两个流氓要卖你去做相公呢!”   又来了,大小姐老爱提这件事,也老爱吃他的嫩豆腐,她最爱的就是逗得他面红耳赤的,因为“那样子实在是美极了”!   “是很俊,把夏家公子和尚武都给比下去了。”   俞元氏口中的夏家公子,正是六剑中的老大夏泽赫的儿子。夏泽赫是俞岱宗的八拜之交,两家来往向来密切。至于尚武,则是俞岱宗与傅蓉的宝贝独生子了。   水晶哼了一声。 “别拿小丛跟那些小人比,会侮没了小丛的。”   显然俞大小姐对夏家公子很是感冒。   小丛无辜地眨眨眼, “不会呀,小姐,他们是公子呢。是小丛不配拿来跟他们相比才对。”   “什么狗屁公子?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就骄横霸道,眼睛都快长到额头上去了,这种人再过十辈子也别想让我看他一眼,小丛,你比他们强多了,就是年岁小了点。他日长成男子汉,不知会迷倒多少女子呢。”   小丛轻轻地说: “可惜小丛既无权也无势,不配让任何人喜欢。”   水晶放下手中的茶碗,认真地说: “怎么会没人喜欢,我就喜欢你。与其嫁一个心高气傲,只会将女人当成陪衬品的所谓‘侠少’,我宁愿嫁一个真心珍惜我的男人。无钱无势又如何?只要两人互相尊重,相濡以沫,日子就能过得很美满了。”   俞元氏倒抽了一口凉气。水晶怎能说这些话,就算对象是个小男孩,也不应该呀。她是堂堂的俞家大小姐,而对方,只是—个下人而已,怎能轻易说出“喜欢”两个字?会让人说闲话的!   小丛再度眨眼,带着小小的惊喜与感动, “是吗?大小姐喜欢我?”   水晶学着他也眨眨眼, “是呀。可惜你年纪太小了,不然我可真的要把你拐来做小丈夫呢!”   似真似假的话中,包含着一些不欲为人所知的感情。眸光流转中,有些暧昧的情愫悄悄地、悄悄地蔓延开来。   。。。。。。。。。。。。。。。。。。。。。。   夜,很深了。   已经是三更时分,白天热闹滚滚的俞家庄,现在静悄悄的。幢幢楼影掩隐在浓厚的夜色中,除了负责巡逻的庄卫外,全部人都入睡了。   哦不,还有一人例外。看啊,此刻他正如一头大蝙蝠般,倒挂在西厢一排屋檐下。   西厢这里正是俞岱宗用来招待贵宾的所在,与俞岱宗有过命交情的六剑,住的就是这一排厢房。   六剑包括“八臂剑”夏泽赫、“金刚剑”尤威、“君子剑”李群、“黑绸剑”伍超、“太极剑”周波人以及“少阳剑”林云亭,六人剑术高超,更难当的是六位一体,同进同退,练有一套“六合剑法”,威力比之六人联手多出何止十倍,实在是俞岱宗最有力的臂助。   黑暗中,他如一头大鸟般扑出,目标是左边第一间上等厢房。   经过这些日子来的查探,他知道俞家庄层层设防,步步暗哨,尤其是在大厅,当开重要会议时,外面的岗哨严密得连苍蝇蚊子也飞不进去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想探得些什么新消息困难得很。算了,他的耐心就快用罄,还是照老方法来吧!   俞老鬼,别怨我,这是你自找的!面罩下的嘴边勾起了一抹笑,一抹不达眼底、冰凉彻骨的笑意。   “君子剑”李群正睡得迷糊之际,突然惊醒。透过窗纸的些微光亮,他看见床前伫立的黑影,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冰冷的手刹那间摸到了他颈间,快如闪电般一拧! “咔嚓”一声,李群的脖子立即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向一边。   黑夜中,这样的咔嚓声一连响起了五次。随后黑影迅如雷电般射向一棵大树,轻轻绕树转了两圈,就此失去了踪影。 第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小丛就听到外面喧哗个不休,他把棉被蒙过了头继续追寻好梦,可惜天不从人愿,那边李管事“砰砰砰”地敲起他的门来了。   门—开,李管事就迫不及待地扑了进来,嘴里一迭声地说: “出事了!出事了!”一边往外扯小丛。   小丛有点被吓到了,瞪大一双澄澈的眼睛惊惶地问: “怎么了?”   李管事头也不回。   “今儿早上‘六剑’中的五位爷都死了,死在自己的房里,脖子都被扭断了。乖乖,庄主可发了好大的火,现下庄里乱得一锅粥似的。你快跟我到前堂,庄主要亲自查问呢。”   。。。。。。。。。。。。。。。。。。。。。。   前堂议事大厅上,俞岱宗焦躁地踱着步。一旁的副庄主马珏正在报告搜查的发现。后面聚集了一大群的庄卫和仆人,个个噤若寒蝉。小丛站在他们中间,动也不敢动一下。   “李群和尤威的面容扭曲,似乎死前曾受极大的惊吓。伍超、周波人和林云亭则死状安祥,应该是在睡梦中就被辣手夺命。”   俞岱宗皱眉不语。   马珏压低了声音: “庄主,这件事影响很大,六剑除了是庄主生死之交,更是我们此次行事最大的助力,这次五剑莫名其妙死在庄上,全庄上下人心惶惶,连请来的外派高手都议论纷纷。”   俞岱宗停止了踱步。   “是什么人下的手?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   马珏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只能说,这人是个天生的屠夫,下手又狠又准,干净利落到了极点。我和李兄弟已经前前后后查看过三次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俞岱宗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沉吟了一会,随即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提高声音宣布加强戒备,尤其是前方庄口的围墙边,除了加派人手外,并砍倒全部可能作为敌人屏蔽的大树,现在要进庄将会有一百多米的距离是光秃秃的平地,夜间以风灯照得明晃晃的。   他再随口查问了住在西厢附近的仆人几句,见确定再也问不出什么,就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小丛刚从大堂出来,旁边一个清冷的嗓音传来: “小丛!”   是水晶,今天她穿了一袭湖水绿的月华裙,头发高高地挽起,配上高挑窈窕的身形,更觉飘逸出尘。只是她神态间有点落寞,似乎有什么难题困扰了她。   小丛顺从地走了过去。   “大小姐,你有心事吗?”   水晶惊诧于他的敏感。   “没……只是心里有点不痛快而已。”   “是为了‘六剑’五位老爷的事吗?”   “是,也不是。”   “咦?”   “这五人平时耀武扬威、趾高气扬,虽有好武功却无好武德,这样的人,多死两个我也不会伤心。”   “那……”   “我担心的是,连这样的高手也……只怕……”俞家庄这次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小丛,有没有觉得府里守卫森严,跟平常的人家不太一样?”水晶转身跳上亭边的围栏,意态郁郁地问。   “觉得啊。我刚开始是有点奇怪的,不过后来一想俞庄是武林世家,老爷又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心里就释然了。”   “不止是这样,以前家里虽然也有守卫值岗,但不会好像现在这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生怕飞了只苍蝇蚊子进来似的。”   “这……府里的气氛是有点凝重。现下五位大爷又死在府里,只怕……”   水晶悠悠地叹了口气, “眼下是五剑,迟点就要轮到俞府的人了。”   听到水晶的话,小丛那双大眼可爱地瞪圆了。   “不会的大小姐,俞家在道上有那么显赫的名声和那么大的基业,不会有人敢来捋虎须的。”   “小丛,武林中的事你不知道。爹这次对上的敌手非同小可,无论是名声、实力,全不在俞家庄之下。别的人或许会畏惧我们几分,他们绝对不会买账。更别说这次是爹心怀不轨在先,就算给人家怎么样报复,也无话可说。”   小丛皱了皱鼻子。   “听起来,大小姐好像不赞成庄主这么做。”   水晶摇了摇头。她当然不赞成啊,只是她不赞成又有什么用?爹向来独断独行,这次又有一群狐假虎威的东西在摇旗呐喊,还未动手呢,这边已把他捧得上了天,以为就像吃豆腐花一样吃定了人家。   现在人家只不过小试牛刀,爹引为臂助的六剑几乎全军覆没,再森严的护卫又有什么用?真正的高手还不是照样来去自如。这边摆出的阵仗只怕是贻笑大方,不值一晒罢了。   算了,这些烦人的事她不要再想了。   水晶坐在围栏上,轻轻踢动两只脚,仿佛想借这个动作,踢走心中的千般烦恼。就算身为俞家的大小姐,就算凭借卓越的才智让俞岱宗对她刮目相看,她依然是不开心的。女儿就是女儿,在爹爹的心目中她的意见是无关紧要的,毕竟,继承俞家庄的永远不会是她。拿下武林中惟一可与他匹敌的对手,为他的宝贝儿子打下一个万年江山,爹的心目中就是如此盘算的吧?   从小她们母女俩在俞家庄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俞岱宗从来没把她们放在心上过,直到她长大,管账,掌权,事事同二房那边变着法儿较劲。并不是她天生好斗。有一个懦弱温柔的娘亲,她不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护着,只怕早就让跋扈的傅蓉给赶出俞家了。   这么多年来,她在外忙着管理账目,打混在险诡难测的商场中;在内忙着应付傅蓉母女的嚣张刻薄,真的是身心俱疲了。   俞家庄的大小姐,说出去威风,实际上一文不值。   要不是小丛,只怕她到现在连个可以说句知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她转身朝小丛望去,小丛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么纯真灿烂的笑容,让阳光也失色,她呆呆地看着,就是这种纯真,在见面的最初就彻底地俘虏了她。   感觉上,她好像从来与“纯真”二字无缘,她的童心,她的纯稚,未曾来得及绽放就让自己生生折断。   在俞家生存,什么都需要,就是不需要童真,她这样告诉自己。今天她做到了,她让自己成为爹不可或缺的助手,她管理了整个家的开支用度,她让娘过上了不再被欺负的日子。她该满足了吧?   可惜并没有。   如果可以,她宁愿是生在平凡人家的平凡女子,不会看账,没有尖牙利齿,也不用全天候竖起浑身的尖刺,惟恐有人前来侵犯。   那样的人生会幸福很多吧?就像眼前的小丛一样,就算贫穷,就算一无所有,却能拥有灿烂的笑容,理所当然地幼稚。   “小丛,你知道吗?我有时宁愿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譬如……你。”   当小丛露出惊讶的表情时,她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又如何?她率性地一笑,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放肆过。但在他面前,她好像不需要任何的武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敞开心扉的感觉是如此舒畅,而这种感觉,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水晶想。   。。。。。。。。。。。。。。。。。。。。。。   自从五剑出了事之后,俞家庄的气氛就有点怪怪的。虽说对方是攻其不备,但这份轻功、这份胆识,也足以使人胆颤心惊了。显然,壁垒森严的俞家庄,并没有想象中牢固。   不知内情的庄卫们,当值时议论的都是这件事。知道北犯计划的几个核心人物,以及外派请来的高手,私底下嘀咕得也不少,各人将这个暗杀者的身份猜了无数次,却都茫无头绪。就算是敌派的第一高手展其极吧,也不见得有这样的身手呀。难道敌派请了外援?那么这个高手又该是谁呢?   事发时,夏泽赫正在邻县奉命处理事情,因此逃过一劫。听到消息后,他气急败坏地赶了回来。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儿子和二女婿。   夏佑威样子长得俊秀,手底下已得夏泽赫的真传,顶着江南第二大庄少庄主的身份,向来深受江湖女子青睐。他二姐夫伍曲茗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提起“摩云手”来,任谁都要竖起大拇指。他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智潜禅师的大弟子,性格刚毅直爽,交游广阔,江湖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事儿,鲜少有他不知晓的。   俞府的女眷听说伍曲茗也来了,这可乐坏了,当天就请了这位夏家的姑爷到后院叙旧。说是叙旧,其实是要听故事。这些江湖上的传奇情节曲折,兼有背叛、血腥、仇杀和纠缠入骨的爱情,其中缠绵悱恻,荡气回肠之处,哪是坊间流传的小说能比的!   于是当伍曲茗和夏佑威来到后院大厅时,看到的就是齐齐出现的三对母女。居中坐着的是傅蓉母女,傅蓉一张瓜子脸,虽已徐娘半老,仍然美艳非凡。俞玲珑非常像她,不只外貌像,连那股子傲慢自大、刁蛮泼辣的气焰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向百合就比女儿漂亮多了,虽然胭脂抹得多了点,但举手投足间的风骚妩媚,依然可以窥见当年颠倒众生的风彩,可惜她自己艳冠群芳,生出来的女儿却硬是让俞玲珑和俞水晶比得黯然无光。   俞水晶搂着她柔弱的母亲,坐在右侧,不时低低地在俞元氏耳边说笑,把她逗得很是开心。小丛倒完茶后退回仆人群中。   夏佑威今天穿了一件洒金夹袍,更显得身材高瘦,倜傥风流。坐在大厅上,他轻摇折扇,顾盼自雄的眼光不时向水晶这边扫来。   水晶微皱起眉头,听见俞玲珑不依地叫道: “伍大哥刚才说了那么多厉害的人物,什么青衣鬼婆啦,红童子啦,百绝魔女啦,却还没说天下武功第一的是谁呢。”   一条威猛大汉闻言哈哈大笑. “别心急!别心急!”   夏佑威正要找机会表现,又想讨好水晶,抢着说:“那还用问?当然是俞庄主俞世伯啦!江湖上提起‘一剑擎天’俞岱宗来,谁敢不服?只怕俞世伯跺一跺脚,南边的地面都要抖三抖呢!”   傅蓉和俞玲珑当下摆出“本来就如此”的嘴脸来,向百合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只有俞美玉抿着嘴说: “哎哟,那二姐你一心要嫁天下第一高手的想望岂不是要落空?总不能嫁给自己的爹爹吧?还是你要多等几年,等哪个后起之秀武功练得盖过爹了,你再嫁?不过以爹的修为,那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须知女人的青春有限啊!我真替二姐担心呢!”   俞玲珑铁青着脸,傅蓉安慰她道: “要不就挑个第二的吧,除去你爹之外也没人打得过他了。反正你爹也不会同自己的女婿动手,这样他和天下第一有什么两样?”   俞玲珑不甘不愿地道: “那也只有这样了。难道真的嫁给爹呀!”   “那倒不一定,好东西总是要留到最后头。二小姐不是想知道第一高手的故事吗?”   俞二小姐又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还有人比爹爹更厉害?快点告诉我!”   伍曲茗还没答话呢,俞美玉就抢着说: “当然是假的了,爹的外号叫‘一剑擎天’,意思就是说爹以一柄擎天剑顶起了南边武林的半片天,你说这世上到哪找比爹更厉害的人?就算找得到,只怕也是那些传说中的高人,个个都是过百岁的人了。”   “四小姐这就有所不知了。我说的这个人虽然年纪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但一身武功神鬼难测,是武林同道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   他性格直爽,想什么说什么,傅蓉心里可有点不乐意了。   “武林中这些后辈呀,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现在除了几个故友如少林寺的智潜禅师、昆仑派的铁掌门以外,想找个能接老爷十招的后辈都难着呢。我可想不出有哪个不出三十岁的后辈能压过你俞伯父的!”   “‘魔手’! 江湖十几年,做下无数轰动大事的‘魔手’!二夫人听说过他吗?”   “魔手”?那个出名的武林魔星,只要说出他的名号就能吓倒一大片道上凶神的魔手?大家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传说中魔手性格狠辣,有仇必报,言出必行,哪个不开眼的惹上了他,往往一出手就被夺去了性命。这人手下不留活口,因此见过他的人不多。他像神话般存在于武林之中,却没人能讲出他的形貌特征,年岁几何。   “那些神化的传说谁会当真?不过是一些半吊子在诳刚出道的后生而已。这么多年来也没哪个能说得出他确切的样貌特点,连使什么兵器也不知道,谁能肯定有这个人存在?”傅蓉嘴硬地说。   “别的我不敢说,但‘魔手’却是确有其人的,而且武功高到不可想象的地步。这十年来震动武林的三件大事,黄河十鬼、千叶门、野狼窝一夜之间覆灭,全都是魔手一人干下的。   “野狼窝那次还是我去善的后,只赶得及帮野狼窝的盗匪们收尸。老天!可累得我够呛!那个地方简直已经成了修罗场,到处都是尸体,粗略一数,怕不下三四百人。这伙恶盗在云南作恶多年,犯下了无数命案,可是人多势众,加上悍不畏死,云南的武林同道一直奈何他们不得。这次他们不开眼惹到了魔手身上,短短的半日间便全数叫魔手超渡了。试想魔手以一人之力搏杀数百之众,对方居然无一幸免,他的修为之高,我只能说,已经到达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了!”   在座的女眷都变了脸色,向百合还“呕”的一声差点当场吐了出来,水晶搂住了吓得发抖的俞元氏。只有俞玲珑,眼中异彩连闪。   夏佑威一看自己的风彩居然让一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魔手”抢走,恨恨地说: “就算这场景是姐夫亲见,又怎么能证实是魔手下的手?说不定是另一伙人多势众的盗贼做下的呢。”   “不,智潜恩师亲口对我说,这三件事全是魔手一人干的,别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修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辣手!”   大厅上寂静无声,女人们不禁神思向往,想象着魔手单身一人,举手间毙敌数百的风彩。   良久,水晶轻轻开口: “据闻魔手其人亦正亦邪,虽然下手很辣,却也从不主动招惹旁人。而且他行踪成谜,就算有人存心找他麻烦,亦很难寻他的踪迹,因此这么多年以来武林中人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智潜禅师似乎对他知之甚详,不知……”   “不错,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人见过魔手的真面目的话,那就是我恩帅了。据说那还是在魔手初出道的时候,我恩师好像帮了他一点小忙,因此成了第一个知道魔手身份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想不到大小姐对这些江湖掌故还挺熟悉的。”   水晶微微一笑, “只是平时留心罢了。那么特别的一个人,哪个听过之后能不留下深刻印象呢?”   “那次野狼窝的事件,说起来我还让恩师训了一顿。他一直说我运气真不错,没有直接撞上魔手,要不然,躺着让人收尸的就会多了一个伍某人了。恩师一再告诫以后听到‘魔手’两个字有多远闪多远,千万别碰上去,也千万别以为自己惹得起。”   “又不是活腻了,谁会那么大胆去惹他?”水晶轻叹了一声。   白影一闪,一个全身白衣的女子走进了大厅,后面跟着一个同样全身白衣的男子。   白衣女子一张瓜子脸上巧笑嫣然。   “不惹淮呢?这世上还有俞大小姐惹不起的人吗?”   水晶淡淡一笑, “我又没刘妹妹你这么好命,有个武艺高强的师兄全大候贴身保护,当然有惹不起的人啦。”   白衣女子——白衣双侠中的刘欢儿,立刻收起满脸娇态,不豫之色浮现脸上。她旁边的褚敬良却顿时满面春风,踌躇满志起来。   水晶眼光锐利,一句就刺中了刘欢儿的痛处。刘欢儿本来挺享受褚敬良的殷勤追求——身为武林中有数的侠女兼美人,当然得有几个这样的死忠追求者才能凸显她的身价。可是享受归享受,当这份殷勤阻碍到她追求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例如夏佑威时,就不免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了。   假笑一声,刘欢儿说: “早就听说俞大小姐牙尖嘴利,口才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身为女子生就如此一张利嘴,只怕嫁了之后要遭人家嫌弃呢。”   刘欢儿和诸敬良应邀助拳,早在俞府住了一段日子了。她素来自视甚高,如今来到俞府,论美貌比不上俞玲珑,论才干比不上俞水晶,本来就心生不忿了。而夏佑威——她看中的猎物——更是频频向水晶献殷勤,不由得让她妒忌心大作,将水晶看成了眼中钉,一找到机会就要出言嘲讽。   俞玲珑与俞美玉掩嘴傻傻地笑了起来。   水晶若无其事地开口: “听说刘女侠出身白衣派,在江湖上素有侠名?”   刘欢儿自傲地说: “没错。白衣双侠的名头或许比不上俞家庄响亮,但比起一些只会靠着家世护阴的大小姐,还是有出息得多。”   俞水晶哼了一声,不客气地说: “假如江湖只会养出如此肤浅,一心记挂着嫁人之后相夫教子、三从四德的所谓‘女侠’,那么江湖就真的令人太失望了。如此江湖,不闯也罢。”   刘欢儿不禁一窒,刚想反唇相讥,伍曲茗大声喝彩道: “大小姐说得好。我辈中人应该快意恩仇,豪迈洒脱,才不枉了‘侠’之一字。若学那迂腐的凡胎俗子,事事都讲礼教节数,还学人跑什么江湖?”   这下刘欢儿的脸色可就精彩了。   水晶不再理会她,转向伍曲茗道: “伍大哥,智潜禅师既见过魔手,可有向你形容过他的长相年纪?”   “这倒没有,只提过他很年轻,比伍某人还要小,再问下去就不肯说了,只是重复着说‘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   水晶低头沉思,嘴巴轻轻呢喃着“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   俞玲珑向傅蓉说: “妈,既然魔手这么厉害,那么我就嫁给魔手吧。”   是喔,你说嫁就嫁,人家一定要娶你的吗?水晶翻了翻白眼,俞玲珑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白痴!   “那好,既然你伍大哥和智潜禅师都这样说,应该不会有错的。你就选他吧。”   俞美玉插口道: “又不知道他在哪儿,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而且智潜禅师不是说他‘人不可貌相’吗?万一他长得既古怪又难看,二姐你也要嫁?”   俞玲珑蛮横地说: “我不管,谁叫他的武功大下第一,我就要嫁给他!这辈子除了我,他不能娶别的女人!”   傅蓉安慰她道: “玲珑不用烦恼,你看上他是他天大的造化,以你的姿容和出身,他不娶你,还能娶谁呢?”   这下连伍曲茗和夏佑威都觉得这两母女自大得过了分。伍曲茗轻咳一声,说: “可惜魔手行踪无定,很难找到他。”   傅蓉一脸自信,道: “这个不用担心。以老爷的威势和人际关系,若说这武林中还有一人能找到魔手的话,那也非老爷莫属了。”   伍曲茗再也无话可说,拱手道: “上次替家师传了一封信函,俞庄主言明今天有回函交托伍某,在下这就前往庄主久久房,就此告辞。”   水晶突然问了—句: “如果我没记错,伍大哥上次来是在一个月前。刚才所提的信函,就是伍大哥在一个月前递交给家父的吗?”   伍曲茗显然对水晶很是敬重,他郑重地应道: ”正是。”   水晶挥手道劳,脸上神色怔忡,似乎想起了一些事。   。。。。。。。。。。。。。。。。。。。。。。   这天,俞美玉陪着刘欢儿和褚敬良在院子里游玩。中途又加入了夏佑威和俞尚武。   俞府规模极大,亭台楼阁数之不尽。除了前进三幢呈三足鼎立架势的主楼外,后进分为一个一个的小院子,各自栽种了不同的花朵,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各擅胜场。   一行五人来到了荷花池边的小亭子。这—带有着清雅的园林小景,而且视野开阔,风光独好,又有后方满池荷花助兴,向来是府中年轻一辈最喜逗留的地方。   自大厅闲聊后,俞美玉和刘欢儿莫名地熟络起来。说到底,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俞水晶,而且俞美玉外貌较不起眼,不会刺着刘欢儿,加上她的曲意逢迎,两人在短短的时间内交情好到一口—个“欢儿姐姐”、“美玉妹妹”也就不出奇了。   至于夏佑威,他本来对水晶颇为倾心,他爹夏泽赫也看中水晶的能干精明,一心想娶回来做儿媳妇,这次带同他前来就是想近水楼台。不料水晶根本不买他的账,见了面也是冷冷地爱理不理。今天被俞尚武拉来作陪,他也是顶着一张臭脸,显然又吃了闭门羹。   亭子里,俞尚武正在口沫横飞地夸说自己的“英雄事迹”,小丛提着个食盒自亭子外匆匆走过。   刘欢儿看到他双眼一亮,立刻招手让他过来。   小丛犹豫着。手上的点心赶着要送给大小姐呢,可是刘欢儿也是俞府的贵客,他不敢得罪,只好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那边褚敬良老大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刚才刘坎儿向夏佑威献了半天的媚,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了。现下看到小丛俊俏的脸蛋,他更加不爽了起来。   小丛走近前去,一双脚无声无息地伸来一绊,他惊呼一声就扑倒了,手中的食物倒了满地,—些汁水溅上了夏佑威的袍子。   夏佑威勃然大怒,提起小丛的领子,就待一巴掌打下去,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夏家父子在江湖中好大的名声啊,原来都是靠欺凌弱小赢来的吗?”   是水晶。   这光有一张脸蛋的小子老在水晶身边跟进跟出,夏佑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却让水晶拿话堵住了,他只好悼悼然收手。   水晶上前扶起小丛,夏佑威立刻拦在她身前,赔着笑脸说: “水晶妹子……”   水晶脸一沉, “谁是你的水晶妹子?我可没这样欺负弱小的大哥!”   夏佑威脸皮拉不下来了,他恼怒地道: “够了,我对你已够容忍的了。我天天去找你,你不是推说不舒服就是要看账,现下还整大跟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混在一起,你知道下人间的活传得有多难听吗?”   “那又如何?传得再难听也是我的事,跟你夏大公子可一点也不相干。”   夏佑威又急又气, “你一个未出阁的闺女,给人传成那样,以后叫你的夫家如何向武林同道交代?到时就算我不计较,我家中的长辈也不会同意让你过门!”   水晶张大眼睛,这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人真的很多,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嫁他了?他凭什么拿出一副施恩的嘴脸来教训地?末了还摆出一副原谅无知少女一时失足的宽宏大度样,是存心要气死她吗?   “那我是不是应该三叩九拜,多谢你的皇恩浩荡?可是原谅小女子的愚昧,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怎么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夏佑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跟你门当户对,我爹跟俞世伯是八拜之交,这婚事长辈们早就默许了虽然你一直不太搭理我,不过这是女人家的矜持作怪,我不会怪你。可是耍花枪归耍花枪,如果你太过分,可别怪我到时无情。”   默许?水晶暗忖,是有这个可能。用联姻来扩充势力,不正是俞岱宗最喜欢用的伎俩吗?尤其他现在正当用人之际,六剑虽然六去其五,但还有夏泽赫及他背后的强大势力——太苍派。牺牲她的婚姻来换取太苍派的支持是一项划得来的交易,何况,水晶冷冷地一笑,这在他的眼中根本就不算“牺牲”。   至于夏佑威,却自大愚蠢得令人生厌。假若这辈子她一定要嫁人的话,也绝对不会是他!她宁愿嫁的是一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或许不会武功,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出人头地的时候,可是憨实可靠,懂得珍惜爱护她,那样的日子才是她要的。她不会允许自己的婚姻被当成利益交换的条件,绝对不行!   所以她得开始盘算盘算了。下定决心,她拖了小丛的手就走。   剩下夏佑威得意洋地摇着折扇。果然!再怎么倔强难搞的女人,一提到婚姻大事也会软化下来。只要她明白了迟早是他夏家的人,又何愁她不给好脸色看?   。。。。。。。。。。。。。。。。。。。。。。   水晶把小丛拖回了她的闺房。   这是一间雅致的房子,却没有多余累赘的修饰,简洁利落的风格—如它的主人。   小丛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次有时间慢慢打量。紫檀木的久久桌,上面搁着厚厚的账册,梳妆台边精心雕上了造型别致的花鸟,床边屏风是玉色的。想到屏风后放置的是什么,小丛的脸不禁红了起来。他忙转开视线,去看挂在墙上的几幅工笔花鸟图。   水晶在衣柜里一阵翻找,终于找出了一个小瓶子。   “来,坐下。”她按着小丛坐在了椅子上,自己蹲下来,轻轻拉高了他的裤管。   “小姐……”   小丛愣愣地唤道,看着水晶对着他腿上那块淌着血的皮肤轻轻地呵气。   “还疼不疼?”   “不疼。”   事实上,如果不是她说,他还不知道自己腿上有了伤口。这只是个很小很小的伤口,擦去了巴掌大的一块皮。在他以往的经验中,这样的伤口根本没资格叫做伤口。   水晶看着那露出来的嫩肉,擦损了流着血的皮肤,可是心疼得要命。她轻柔地把瓶子里的伤药往伤口上洒,一边还柔声安慰: “嘘,一会儿就不疼了。”   在他过往孤寂的生涯中,几时享受过如此柔情的对待?他只能怔怔地望着她,把那张专注的、盛满怜惜的面孔,深深映入自己的心扉里。   当天晚上,黑影再度飞扬。这次的目标是东边小金轩。 第三章   第二天,俞家庄内好像炸了锅一样热闹,庄卫们穿梭来去,往日凶神恶煞般的神情不见了,一张张故作镇定的脸上都带上了抑制不住的惊恐。   是的,昨晚俞家庄又出事了。住在小金轩的外派高手,白衣派的名宿。褚敬良与刘欢儿的师叔——“擒鹰手”李权,五色旗三位当家,以及昨晚刚赶到的太苍派三位大弟子,伏尸于自己厢房之中。   老天!就在庄内众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连蚊子也飞不过去的严密护卫中,却接连出了这样的大乱子,那动手的人岂不是有神鬼之能吗?怪不得俞府内人心惶惶了,谁知道下一次那凶神选中的是不是自己?   小丛站在仆人群中,缩在李管事的背后看热闹,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惊慌。   大厅上,各方高手云集。俞岱宗请来助拳的,他自己府内的各级教头,全都到齐了。俞岱宗端坐中央。饶是他城府深沉,一连串出乎意料的袭击也打得他昏头转向,神色间带上了一丝焦躁。   各方人士议论纷纷,有主张加强守卫的,有建议几人同睡一房的,有说要立刻起事的。俞岱宗铁青着脸,向夏泽赫问道: “贤弟意下如何?”   夏泽赫想起五剑之死,不禁恨得牙痒痒,狠辣地道: “杀!”   俞岱宗闻言更加焦躁,他何尝不想直捣对方黄龙,但问题是现在敌况未明,隐身暗处的这个又不知是何方神圣,万一真是他臆测的那个人……那么他们目前的力量还是不够啊!   时间在犹豫不决中悄悄地溜走,转眼间,他们已经连开了三天的会了。   这天,府卫来报道: “太苍派夏家榕老爷子率同十二位太苍门人求见。”   俞岱宗及夏泽赫大喜,忙抢出迎入。   原来夏泽赫出身太苍山的太苍派,他的亲叔叔更是现今太苍派掌门的师叔,对太苍派有莫大的影响力。   这层关系武林中少有人知,但俞岱宗身为他的八拜之交,自是知之甚详。俞岱宗早就想拉拢高手如云的太苍派了,只是太苍掌门素来自视甚高,经夏泽赫极力游说,这才派来三名门下弟子。谁知刚到俞家庄,凳都没坐暖呢,就让人勾了魂夺了魄去,这可气坏了太苍掌门,当下尽点门下高手,命他师叔夏家榕率领,前来俞家庄报仇来了。   满头白发的夏家榕大马金刀地坐下。俞岱宗喜动颜色,当下宣布立刻出兵,由白衣派掌门率领所有的外派高手,马珏率领俞家庄的大部分力量,兵分三路沿布置好的路线向北进发。俞岱宗陪同太苍派高手坐镇俞家庄总指挥,只待前头捷报一传就倾巢而出,直捣对方大本营。   。。。。。。。。。。。。。。。。。。。。。。   俞水晶急步走了过来,沉着声叫道: “小丛!”   她脸上没了往昔的自若,坚毅的神情太过凝重,以至于脸上竟然带上了几分铁青。   她招手示意小丛跟着来。   小丛吓得什么也不敢问,乖乖地跟着她走到一处很荒僻的地方,手里被塞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一张简易的地图,画的似乎是郊区一处小庄院。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小姐?”   “别问那么多,快把地图看熟。还有,现在集中精神听我说!”   小丛愣愣地点头,看着她指着眼前的假山。   “这假山中间是空的,当初本来想挖一条地道,可是这儿的土质不适合,只挖了百米就放弃了。我已经在里面放了足够支持一个月的清水干粮,万一……万一庄内有什么异变的话,你要记住,第一时间就把我娘扶出来,躲进这假山中。等过得一头半个月,敌人都走了之后,你再同我娘出来,避到地图上的小庄院去,那儿是我偷偷头下来的,管事姓孙,你只要说是我叫你去的就行了。”   那小庄院本来是买来逃婚用的。万一俞岱宗一意孤行,要把他许配给那只猪,那儿就会是她的第一个落脚点。只是想不到形势变化得那么快……   “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庄内会有什么异变……”   “俞家庄快完了,别人不知道,阿爹看不破,可是我心知肚明,俞家庄一定逃不过这一劫。”   “可是,可是俞家庄还是很强大啊,昨天又来了太苍派的高手。庄卫大爷们不是说,这场仗胜算很大吗?”   “没用的,小丛,没用的。”水晶凄然喟叹, “我比你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多么希望这只是我杞人忧天。可是小丛,你知道我们惹到谁了吗?”   小丛小声说道: “听说是北边武林的第一大帮。”   “不只啊,不只啊,还有一个无痕无迹、神鬼难敌的对手。他才是最可怕的。”   “哦?”   “小丛,那天你也在大厅,伍大哥说的那番话,你也应该听到了。”   小丛张大了眼睛,这一次他脸上的惊诧可真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了。他小心翼翼地道: “大小姐你是说……”   “魔手!神鬼难测的魔手!”   “魔手?怎么会是魔手?大小姐,你……你怎么知道?你认识魔手?”小丛吓得结巴了起来。   水晶摇头道: “怎么可能?如果我认识魔手,俞家庄就不用落得如此田地了。还记得伍曲茗说过什么吗?魔手行踪不定,见过他真面目的屈指可数,俞家庄却偏偏有这个荣幸,与这个魔星正面对上了。”   水晶慢慢抬头望向天空,张大的眸子盯紧天边的白云,说出一句令小丛更加吃惊的话来。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活,他现在就在庄中,就在我们的身边。”   小丛这次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小姐……是,是说我们庄内有奸、奸细,而且这个奸、奸细就是魔……魔手?”   “对,可是我们偏偏不知道他是哪个。”   她打了个寒颤,继续说: “爹本来在一个月前就要发动对银龙帮的攻击了,可是很奇怪地把出兵的日期一度延迟。现下我知道了,一个月前不正是伍曲茗转交智潜亲笔信的时候吗?   “记得吗?伍曲茗说过,他师父智潜是惟一知道魔手底细的人。智潜可能或明或暗地提起了魔手,所以爹一接到信就推迟了攻击。但爹始终不甘心放弃,所以再次大举邀约帮手。而这终于惹恼了那个魔星,俞家庄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暗杀。”   “那么小、小姐,他……他庄内?不,不一定……”   可怜的小丛,被骇得开始语无伦次了。很奇妙的是,水晶居然还能听得懂。   “俞家庄是名副其实的龙潭虎穴,能潇洒自如地在俞家庄内宰杀这样的高手,除了魔手,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而且,在第一次出事后,庄口留下了一大片的空地,天下间没有人能再不动声色地通过了——包括魔手。所以,当第二次袭击发生后,我就知道他还在庄内。”   她轻叹一声, “其实,这件事爹也是晓得的。但他怕说出来更影响了士气,也就干脆不提了。”   “那么庄、庄主为什么不下令彻查最近进庄的人呢?那样,那样或许就能找到他啦。”   水晶悠悠地说: “你想得到,我想得到,魔手又如何想不到呢?最近三个月来,俞家庄所谓‘新进庄的人’络绎不绝,各方外援朋友,加上他们的随从近扈,总有两三百人。要在其中查一个没人知道长相特征的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魔手挑的好时机呀。   小丛低声咕哝了几句。   “我现在在最担心的,是他究竟跟银龙帮有什么关系。魔手一向独来独往,但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他是为了银龙帮来的。若他真是银龙帮的人,那就代表银龙帮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们的意图,而且已经做好了布置。恐怕我们那三条线上的人,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小丛眼中突然射出两抹极其锋锐的光芒,然后迅速低下头,将那光芒敛去。   “那……那怎么办才好?小姐,我们去告诉庄主,让他快点、快点把人叫回来,那就……”   “没用的。爹已经骑虎难下了,无论是迫于人情,还是迫于形势,他都非出兵不可。现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突然定定地凝望着小丛, “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的话。”   她拉起小丛的手,小丛感觉到她冰冷的手指尖一直在颤抖。   “小姐,你跟我们—起逃啊。”小丛诚恳地望着她, “假如真的像小姐说的那样,那么我们一起逃,夫人,你,还有我。假山那么大,一定能同时容得下我们三个的。”   水晶的指尖颤抖得更厉害了。逃,她何尝不想呀?留下来,并不是对俞家庄有多重的感情,而是她知道,自己绝对是逃不掉的。她手中握着的是掌系俞家庄所有营生的账薄。俞家庄败了,这份富可敌国的产业就是对方最主要的战利品。而账薄,是他们第一时间要找的东西。   她若失踪了,银龙帮只怕倒转整座城都要把她找出来。跟她一起逃,只会变成谁都逃不掉。   不,她早就不对自己的命运存有希望了。她只希望自己重视的人能安全逃过这一劫,那么九泉之下,相信她也会含笑了。   她重视的人呀……以前只有娘,现在则多了个小丛……看着这个让她疼惜,让她生平第一次尝到心动滋味的小男孩,金戈在即,她心中却柔情似水。   她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有点沙哑: “只要你没事,只要你……和娘好好地活下去,我……我也就够了……”   手腕轻轻划了个圈,小丛反手握住水晶的手。紧握的手中,传达着一份坚定,一份似乎不应该属于小丛的坚定。   “你不会有事的。”她缓缓说着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几度。   下一瞬间,水晶只觉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倾倒了下来。 第四章   前方三路人马同时离奇失踪!   大厅上乱成了一团。   负责联络的哨子不断求报,各种可能的联系方法已经用尽了,始终一点回音都没有。   俞岱宗满头生烟,把他所余无几的属下指挥得团团乱转。陪同的夏泽赫和太苍门人也是脸色阴沉。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无论他们有多么不愿承认,心里也都明白大势不妙。   只是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设伏的?俞家庄养着那么一大群的眼线,居然让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了大队人马在心脏地带,这……这对方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凭银龙帮的实力,就算是倾巢而出吧,也不可能在短短的两个时辰内击溃这么多的高手啊。何况,居然连—个人也没逃出来?可能吗?   正惶惑间,俞府的人全都得到消息了,傅蓉,向百合、俞玲珑、俞尚武和俞美玉一窝蜂涌到了大厅上,七嘴八舌都在询问情况,一时间大厅里乱糟糟的。   “老爷,我们的人全覆灭了?怎么可能?是哪个多嘴饶舌的在乱传消息,看老娘不把他那一口牙全给剥下来!”是傅蓉足以媲美老母鸡的尖叫声。   “爹,怎么可以这样?你打输了,那我这个俞家庄的二小姐以后还要不要出去见人啊?我不管,反正我的脸是不能丢的,还不烤镁蒙援兵出去帮忙打!”是俞玲珑撒泼的叫声。   “老爷,妾身和女儿可……可都是不会武功的啊,万一贼人见色起心,那妾身……妾身……老爷,你可要保护好妾身两母女啊!”在如此惊惶失措的语声还不忘加上几分做作的娇媚,正是向大花魁才有的功力。   “爹,你不是说一定行的吗?你不是说银龙帮就像你的囊中之物,手到擒来的吗?那我现在怎么办?下任武林盟主岂不是做不成啦?”这次是急得跳脚的俞尚武。   俞岱宗气得头上青筋直冒,一伸手,“叭”的—声打垮了一张八仙桌,这才让大厅安静了下来。   “你们是想气死我吗?消息还没有证实,就在这里自乱阵脚!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   就在这时,一大团的东西从厅门口“飞”了进来,还打着古怪的旋儿,一直旋转到大厅中心,才“呼噜”一声落了下来。霎时把全部人的眼光都吸引了过去。   夏泽惊叫—声: “威儿!”忙抢上前抱起那团不明物体。众人这才看清,原来那团“东西”是两个缠成一团的人,其中—个赫然就是夏佑威!   他满脸血迹,口鼻间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看来转眼间就要咽气了。另一个一身白衣,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正是随师门去出征的褚敬良。   夏泽赫悲痛欲绝地嚎叫着。这时,一个人从门口大踏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横抱着一个人。俞美玉惊呼了一声“大姐”,原来被人抱在手中的正是俞府的大小姐俞水晶。   出人意料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厅上众人张口结舌地看着来人把水晶放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在她身上一拂,解开了她的穴道。然后直起身来,一双漠然的眸子淡淡扫视过厅内的所有人,最后停在俞岱宗的脸上。   被他那双眸子一对,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俞岱宗居然暗自打了个冷颤。只见此人—身俞府仆人的打扮,面容稚嫩,神态间却有着与面容毫不相称的沉凝与冷漠。他随随便便往大厅中—站,身上就三发出山停岳峙般的气势。   夏泽赫眼睛血红,低吼道: “小子,纳命来!”   俞岱宗忙拉住了他。这人绝不简单!他下意识抱了抱拳, “阁下是……”   “小丛,是你。”   无视厅中紧张得一触即发的情势,水晶慢慢坐起了身,刚清醒的沙哑声音中加入了—丝苦涩。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不需要回答。   最绮丽的感情,通常都是这个世界上破灭得最快的。她酸楚地想,只觉得满嘴充满了苦涩滋味,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   “好一个不可貌相啊。”该早点想到的。   只是,天下间的女子,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去怀疑自己爱的人?何况,他有着最易掩饰的长相和最好的演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满腔的不甘与刺痛压下去。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俞水晶。她狠狠地提醒自己。   “我该称呼你魔手,或者,你更喜欢我称呼你另一个身份?另一个更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身份?”   众人一起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过身来,向水晶宣告: “银龙帮帮主,丛啸天。”   这次,大厅上的人连凉气也抽不起来了。   从未正式露过面的银龙帮帮主,甚至有人猜测只是个傀儡的银龙帮帮主,居然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手是同一个人,叫人如何猜想得到呢?   果然,他跟银龙帮是有关系的。只是她也没想到,他竟然就是此刻足以主宰一切的银龙帮帮主。   “俞家庄内有你的人吧?你早就收到消息了。”水晶喃喃自语, “甚至算定了爹出兵的路线。银龙帮中精英尽出,还顺便奉送了不少精妙的陷阱吧?不然,要这么干脆利落地吃下俞家庄,只怕连银龙帮也是做不到的。”   他沉默。   “可惜,你还是算差了一着,你想不到智潜会写信给爹,更想不到爹没有打消出兵的念头,却延后了出兵的时间。时间拖得越长,对伏击的你们越是不利。于是,你决定要主动出击……”于是,在那一天,世界上就有了小丛这个人。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仍然清朗,却有着截然不同于小丛的冷峻, “猜得很准。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可惜她仍是中了他的计?可惜她到最后关头才理清这一切?还是可惜,这场胜利来得太过容易?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 “你不能生为男人,是俞岱宗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怔住。这句话,这句话……心中对他的恨意,突然之间减轻了很多。   绝望和悔恨在俞岱宗的脸上闪过。   “原来,隐在暗处的果然是你。我……”   他吐了口气,慢慢站直了身躯。   “来吧,魔手。今天你来只是想要我的命而已。俞家庄已经一败涂地,只要你能胜过我的擎天剑,俞家庄就全是你的了……包括我的命!现在,亮兵器吧。”   太苍派的门人霍地全部站了起来。   “且慢!”   夏家榕铁青着一张老脸,怒冲冲地走到魔手面前。   “小子,我太苍派三位掌门大弟子,还有我的侄孙夏佑威,全部是死在你的手下?”   魔手没有回答他,却突然笑了笑。不再是小丛那种天真灿烂的笑颜,笑容中带着一丝阴森,一丝轻蔑,那笑意却一点也不曾到达眼底。   挂着这样寒森森的笑意,他手指向夏泽赫,以及团团围住他、手按剑柄的十二个太苍弟子,沉着声片喝道: “你不够看!你,你们!全部一起上!”   夏家榕几乎没被气得吐血。他横行江湖数十年,何时被人这样轻视过?夏泽赫和耶十二个弟子可管不了那么多,一个漂亮的拔剑式,十三柄剑立刻往魔手身上招呼了过去。   漫漫剑影之中,魔手猱身而上,双手一伸一拧间,十三柄剑已经全部到了他手中,再一个美妙的旋身,飘然出圈,双手连续扬了几扬,一片惨呼声过后,地上躺下了一大片。魔手悠然负手而立,那丝笑意还一直挂在脸上。   大厅上众人这才看清楚,原来魔手扬手之间,已将十三人用他们自己的佩剑钉在地下。—律是穿过咽喉,剑身钉入了地下一半有多。光凭这份骇人听闻的手劲,就知道这十三人不可能再有生还的机会了。   夏家榕呆立在当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红则红如猪血,白则—白如死灰,手中的剑还保持着攻击前的姿势,只是剑尖不断地颤抖。   厅中鸦雀无声,众人心中充满兔死狐悲之感。谁能想到,不可一世的太苍派会败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而对方,甚至还没亮出兵器。   俞岱宗长叹一声,擎大剑高高挑起。魔手身形刚只一旋,漫天的剑影就重重笼罩住了他,显然,这位俞家庄的庄主一上来就用上了他压箱底的绝活。   两人飞旋返复,转眼间已斗至数十招开外。   水晶一双眸子担忧地紧盯拼斗的两人。若爹爹输了……她不敢去猜想这个后果。   就在俞岱宗的剑法展示得差不多之际,一直只在游斗的随手攻势骤然变急,—双玉彻般的手掌穿透重重剑影,层层叠叠地按向俞岱宗的胸口。两人身形一合即分,魔手高高掠起,轻轻巧巧地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回原地。   众人眼光落在跄踉退后的俞岱宗身上,他的胸口露出了白白的掌印,定睛一看,原来是外袍被割碎而露出白色里衣。   魔手一扬手,—块手掌形的布片轻轻飘起。   结局很明显了。   俞岱宗面如死灰。   “多谢阁下手下留情,俞家庄的所有产业都是阁下的了。我会带着家人收拾细软,两个时辰后就搬离俞家庄。”   此言一出,厅内各人都垂下了头。就连一向趾高气扬的傅蓉,也像打败了的公鸡—样,不敢再做声了。   魔手冷冷地道: “你们不必搬走,我没打算要俞家庄。俞家庄主管的各项产业,以后都可以继续经营下去。”   什么?他在说,不拿走俞家庄?   众所周知,俞家庄不但是南方武林的第一大庄,更是南边商圈的第一大庄,一手掌控茶、丝绸和瓷器的买卖,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毫不为过。有人会把到口的这块肥肉往外吐吗?   “这是我给她的聘礼。”   吓?刚才还喜动颜色的众人面面相觑。   被他手指牢牢指着的某人,坚定地、一字一顿地说: “好,我嫁给你!”   一切,尘埃落定。   。。。。。。。。。。。。。。。。。。。。。。   第二天,在完成—场仓促克难的婚礼后,她的新婚夫婿把她抛给了还留住附近善后的下属,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暂时不用面对他,的确让她松了口气。她昂起下巴,转身迎向那一大帮彪悍汉子审视的目光。   作为战场的林地此刻一片很藉,男人们穿梭来去,忙着救护伤者,埋葬死者,并将一大串俘虏废去武功,一一交还俞家庄。在这其中,水晶看到了刘欢儿的身影。她委顿在地,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一身白衣上又是泥水又是血迹,再也不复往日的光鲜。   成王败寇,这个世界上的竞争通常都是残酷的。今天,若不是……只怕俞府的人,会比她还凄惨十倍吧?   好不容易他们忙完了,将水晶“请”上了马背,开始以跌死人不赔命的速度向北地驰去。   。。。。。。。。。。。。。。。。。。。。。。   度过了一个多月的马上旅程,这天终于到了银龙山山脚。山上正是银龙帮的总舵所在,一万多名银龙男儿的家园。   一路疾驰上山,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山上的情景,水晶被客气疏离地“请”进了一间极其男性化的寝室,同时抬进来的还有一桶热乎乎的洗澡水。   这是一间宽阔而冰冷的寝室,以黑色为主。黑色的墨玉香炉,黑色洒银竹的屏风,黑色的衣柜,黑色的桌椅,黑色的茶几。十足男性化,找不到—丝柔和的气息。   揉揉酸痛的肩膀,水晶将自己抛进柔软的床铺里。冰冷的黑绸被面滑过她的肌肤,带来—丝陌生的男人气息。突然想起这是谁的床,她像被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脸上微微发热。   转向那个桶,解衣、沐浴。然后打开包裹,拿出里衣换上。再然后……终于躺上那张黑色的大床。   好好地睡吧,明天起来,又是新的—天了。   。。。。。。。。。。。。。。。。。。。。。。   第二天起床,水晶又是那个战斗力十足的水晶了。无论如何,属于她的新生活已经展开。那么就从熟悉自己所处的地方开始吧,这座威名震慑天下武林的银龙山。   这是座风光秀丽、险峻挺拔的大山,因为形似巨龙而得名,银龙帮仰仗它易守难攻的优势,建起了浩大的守御工事,更依山建起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   这儿的建筑,似乎暗合五行之道。水晶不精此道,只能隐约看出点端倪。但主事者手笔之大,胸怀之高,让水晶不禁啧啧称奇。这银龙帮中,果然卧虎藏龙呀。   只逛了一小半,就花了水晶半天的时间。这里秩序井然,清—色穿着白色锦袍的人忙碌地来来去去。水晶发现,这些帮众是以身上银龙的位置来区分身份的,一般的帮众把银龙绣在胸口上,头领级的绣在肩上,绣在袖口上的较难发觉,而且只有少数几个人,想来是当家级的重要人物了。   不只她打量人家,沿途遇到的人们也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她,难得的是居然没有人来查问,看来她的存在已经被知会过了。   水晶沿着一排长长的石阶走上山顶。这儿是全山最高的地方,有—个用琉璃砌成的小亭子供人落脚。站在亭子里,整个银龙山的景色都在眼下了。   美景当前,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脸埋进臂弯中。清凉的山风轻轻地吹,吹得她昏昏欲睡。   可惜,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是一个女人,山风吹得她衣摆飞扬,配上她走动时娉婷的姿态,令人觉得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走近—看才知道,美丽对她而言,是一个太过浅薄的形容词。跟她相比,连俞玲珑也成了庸脂俗粉。   一直走到亭子里,那双微微斜挑、妩媚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眸子别有居心地看着水晶。   美丽的东西总是赏心悦目的,依然趴在桌上的水晶,模糊地想。   “俞小姐。”她开口唤道,如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又脆又甜,让人听着连骨头也酥了。   俞小姐?看来这个女人是知道她的身份的。水晶懒懒散散地说: “我不认识你。”   女人笑得更甜了。   “我是高兰幽,展其极副帮主是我干爹。”   “那么展副帮主是怎么向高小姐介绍我的呢?”   她窒了窒,然后,再度展开一个甜笑。   “干爹说,俞小姐是帮主带回的客人,我们要好好招待。”   “那么,他没提到,我是你们的帮主夫人了?以展副帮主的身份,显然不应该出这种错漏才对。还是说是高小姐一时忘记了?”   没让高兰幽有再说活的机会,水晶又道: “又或许银龙帮的规矩,没我想象的严,你们见到帮主夫人是不用行礼的?这倒跟其他的帮会不一样。下次见到帮主,我会记得问清楚这件事的,免得错怪了你们,我也不好受。”   同样懒懒散散的声音,高兰幽却再也笑不出了。   笑容凝结在她脸上良久,她才跺跺脚,不甘心地俯下身去。   “大禹堂属下,玉眼凤凰高兰幽拜见帮主夫人。”   可恶!本来是准备绐她一个下马威的,这下反被折辱了!   啧啧!水晶抿了抿嘴,瞧她那声“帮主夫人”喊得多咬牙切齿呀,叫人想相信她们没过节都挺难。   似乎不只是为两派之间的争战。一双眼眸有趣地瞧着她,这个绝世的美女,看上了那个冷冰冰的“帮主大人”了吗?只是不知她看上的究竟是人还是权势。   玉眼凤凰暗地里几乎没咬碎了一口银牙,僵着声音说: “展副帮主怕夫人寂寞,命兰幽前来带夫人熟习山上环境。”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水晶站起。 “前面带路吧。”   被当成丫环使唤的高兰幽眼珠子转了两转,又把笑意挂在脸上了。—定要沉住气,这个女人不会是她的对手。她对自己说。   一边游览一边指点,高兰幽为水晶介绍着银龙山的心脏地带。   “这是虎议堂,凡帮中要事都在这儿商议。”   “这是西院,共有飞雁居、燕曲楼、金枭坞、银鹫轩四座主楼,是大禹堂兄弟住的地方……”   “东院有六进,分别是凤翔、莺舞、鸥鸣、黑鸠,鹄王和鹞飞。住的是大风和灵蛇两堂兄弟……”   “后山是刑堂所在,那是帮中执行帮规,处置敌人和犯了事的兄弟所在。再后满就是水牢,共有两座……”   水晶打断她的活: “帮主寝室叫什么?”这个地方的建筑都以鸟类的名字命名,她想知道那个冷冰冰的屋子是不是也有什么燕曲、莺舞之类的名字。   “帮主寝室位于南院,名为鹰栖阁。”   鹰栖阁,倒是好名。   “为什么除了虎议堂,全都跟鸟类有关?”   “本来虎议堂叫朝凰堂,大风堂的张堂主嫌这名字太娘娘腔,不够气派,就改成了虎议堂。”   水晶大笑,难道什么莺飞风舞的就不娘娘腔了吗?怎么不见这位张堂主抗议?堂堂一个江湖大帮,取的地名倒像江南那些文人雅士家的院子,看来银龙帮中兼收并蓄,有的不净止是粗芥武夫啊。   “建楼起名字的是帮种哪位?”   这次高兰幽的表情有些奇异。   “总体的结构是帮主决定的,细节部分由副堂主李映负责,名字也是李副堂主起的。”   这样的气势,这样的手笔,看来她嫁的丈夫不仅只有武功高而已。   有意无意地再看水晶一眼,高兰幽一脸的骄傲与自豪。 “帮主雄才大略,不仅武功盖世,而且文韬武略,无所不通,全帮上下没有不佩服的!可以说,银龙帮得有今日,完全是帮主的功劳!”   “是吗?”水晶不经意似的说, “能嫁得这样的夫婿,水晶也是深感荣幸的。”   可恶!接下来该说些什么?高兰幽恨恨地发现,这个女人看似没有杀伤力的话,往往一句就噎得她哑口无言。不,她绝不放弃!从帮主进银龙帮的那一天起,她就爱上他了。这十年来,他总是行踪成谜,可以见到他的机会少得可怜。好不容易忙完俞家庄的事情,她这几天一直倚门期盼,谁料盼来的不是他的身影,而是几乎震垮她的晴叹镁鸣雳。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另娶他人?他合该是与她一对的!为什么他不明白?只有她才是这世上最爱他的女人,也只有她才配做他身边最引人注目的女人。   没有其他人!   这个女人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而已,很快她就会让她消失的。   桃花眼儿瞟着水晶,美丽的眼神中流露的却是杀人般的恶意。   而水晶恍如不觉,脸卜挂着的还是一贯的从容自得。   。。。。。。。。。。。。。。。。。。。。。。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水晶这辈子从没这么清闲过,除了吃就是睡,若非高兰幽时不时找点小麻烦给她,只怕她真的成了自己口中形容过的那种幸福动物——猪了。   这天,刚起床出到偏厅,一个银龙帮的头领就拱手向她行礼。   “帮主请夫人到虎议堂,有事商议。”   他回来了?   怔了一会,水晶站起身来,轻轻拂下衣袖,尊贵得犹如女王般,跟着来人觐见她的新婚夫婿去了。   虎议堂在银龙山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座雄伟壮阔的大楼,一楼挑高的大厅气派堂皇,向来是银龙帮首要人物议事的所在。   水晶刚一踏进门,十几双眼睛如利箭般“嗖嗖”地射来。她的丈夫,高高地坐在大堂重要的红枣酸枝椅上,身上是一袭银白色的长袍,满头黑发用一块和阗玉绾起,更显得面如冠玉,俊美绝伦。   上天造人还真是奇妙,同样的面孔,只消换一副表情,就完全成了另一个人。现在的他气度雍容,俊美的面孔冷冰冰的,找不到—丝属于小丛的痕迹。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高兰幽莺声呖呖: “参见帮主。”   堂上众人,尤其是年轻一点的,大部分露出了神魂颠倒的神色。   “罢了,见过夫人没有?”   “见过了。”   他转向堂上形态彪悍的众人。 “都来见过夫人。”   众人略一迟疑,都恭身下拜,齐声吼道: “拜见大人。”   众目睽睽下,水晶向着那独居高位的男人盈盈一福,转身坐在他身边的空座上。   他说: “其极,我交代的账本带过来了没有?”   展其极,银龙帮的副帮主,是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瘦长,眼光湛然有神,一看就知道是个厉害人物。他恭谨地答应—声,捧出一大堆账册。   丛啸天示意水晶接下账册, “以后,帮中的账目就由夫人负责打理。其极,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由你负责解说。”   这次,好几个人同时不不满地叫了起来,叫得最大声的就数高兰幽了。   “这怎么行!账册是关系银龙帮生存的第一大事,怎么能叫一个外人打理!何况,她还是……”   他的表情蓦地沉了下来,语气却更轻柔了。   “我想,你们搞错了。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什么外人。还有,刚才我是在吩咐,不是在问你们的意见。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厅内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个个把头摇得波浪鼓似的。废话,又不是活腻了,当他用那种轻柔得宛如春风拂面的语气说话时,谁还敢有问题?   于是,管账的事,就此底定。   水晶瞪着那一大堆的账册,而那个男人专注的目光一直眷恋在她身上。很好,他比她想象中还在乎她。她向那男人点点头。   男人放心地移开眼光, “现在,祈风,给大家讲一下那件事的最新进展。”   水晶收回心神,专注在目前的议题上。于是,她很快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原来银龙帮也与俞家庄一样,在北方经营着各种最赚钱的营生。陕北分堂上午贱价买入的—处山脉,最近居然挖出了金子,而且储量还非常巨大。于是卖出山脉的那个小帮派不干了,一直缠着非要用原价买回去不可。   本来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这样的小帮派,银龙帮随便伸伸小指头就把它捏死了。问题是,对方也知道曲在己方,加上在中原找不到帮手,居然千方百计勾搭上了远在藏边的红衣教。   红衣教人数不多,但教小成员个个都是高手,行事邪恶凶残,擅于使毒,委实是个令人头痛的对手。   两帮人索来河水不犯井水,红衣教忌于银龙帮的声势,从来也不主动招惹。但这次看在黄澄澄一座金山的分上,嗜财如命的红衣教终于给拖下水了。   负责打听消息的灵蛇堂收到回报,红衣教自副教主以下的成员全部入了中原,只留下教主一人独守老巢。   显然他们是铁下心肠与银龙帮对上了。一场硬仗在所难免,怪不得银龙帮要开会商讨对策。   但是水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他们的态度。说是商议,她可见不到有人谈论怎样布置迎敌,他们只是很平静地在报告对方的最新动态而已。而且,所有的人提到红衣教时,嘴边都挂上了一抹奇怪的笑意,就像……就像一只成竹在胸、故意放走老鼠耍着玩的大猫!   难道……   高兰幽突然故作有礼地询问: “夫人是名门之后,江湖上的大行家,不知夫人对这件事有何高见?我们应该怎样布置迎战红衣教?”   果然!   “我若是红衣教,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清楚,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银龙帮,让你们这样大没圈套捉拿。第二件事是龟缩回藏边老巢,终生不再踏足中原,免得何时做了那只让人请入瓮里的鳖还不知道。”   说完,她抱起账册,优雅无比地起身而去,留下一大帮目瞪口呆的可怜虫,以及眼中迅速掠过一抹笑意的新婚丈夫。   。。。。。。。。。。。。。。。。。。。。。。   夜凉如水,暗黑的寝室里,水晶睡得正浓。   渐渐地,她不舒服地颦起了眉头。好热啊,现在不是秋天了吗?为什么还会这么热?而且,不止热,还有痒,一股子奇怪的痒意,痒进了心窝子里面。   她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起来。   随着她撩人的呻吟,那双漫游在她身上的大掌更加地放肆,她蓦地张大了眼。   黑暗中,丛啸天的眼睛亮得像是藏有火焰,可爱诱人的红唇带着烫人的温度,狠狠地贴了上来。   水晶下意识地要挣扎,又理智地停住了。不,她不能阻上他。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子是必须的。为了娘,为了俞家庄,为了她自己的将来,她都不能推拒他!   一点也享受不到唇齿相依的甜蜜,她紧紧地揪住了身下的被褥,强迫自己承受这种超乎想象的亲热。   生涩却火热的攻占持续着,在她的衣裳被脱去时,水晶压抑了好久的恐惧终于一拥而上。   “别,别……不要!”   她推拒的力量在他跟中,就像是妄图推动大山的蚂蚁般渺小。扣住她的手腕高举过头,他成功地褪下她的里衣。   难以名状的绝望攫住了她,扭头挣扎中,两行清泪滑下了她的脸。   月光下,她脸上的泪痕触目惊心。他挫败地呻吟,绷直了自己的身体,终于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终止了对她的攻击。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她惊讶地张开眼,看到他紧紧皱起的两道眉。严厉的眼神直直地投射到她身上。   再度低咒一声,他挫败地拉开被子,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抱在怀里笨拙地拍抚。   他能眉头也不皱地杀尽天下人,却无法对抗她的一滴眼泪。   朦胧的泪眼并没有阻挡住视线,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她看到了在乎。那种宛如她是全天下惟一值得重视的珍宝似的在乎。望进他的眼中,她怦然心动。   水晶勇敢地扯去身上的被子,颤抖着向他伸出了手。   他惊诧莫名.看着上一刻还流着泪推拒的女人朝他露出魅惑的笑容,那双该死的小手甚至还大胆地伸到他胸膛上轻轻抚摸。   一个男人所能忍受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低吼一声,她再度被卷入他的怀中。那种炽热的感觉又回来了,可是这次却不再有恐惧。   可是,真的好热啊!   像置身在最炽热的火炉中,她辗转呻吟,模糊一片的思绪里,再也分不清他加诸身上的是愉悦还是痛苦,惟有颤抖着,跟那挑起一切的罪魁祸首一同坠入这一场感官的盛宴……   同一时间,陕北的某处山脉中。   一阵夜枭般的笑声响起,上百个红衣光头的怪人正站在山腰工场外,望着一地横七竖八、口吐白沫的死尸,得意地笑个不停。   笑得最开心的是中间的那个大胖子,他旁边长相阴沉的瘦秃子也拼命地挤压脸上的肌肉,难为他硬是挤出—朵扭曲的笑花。   “恭贺副教主!副教主果然神机妙算,将半日仙下在唯一的水源处,这下我教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这座金山,回去教主必定重重有赏!”   半日仙者,服下半日便死去成仙是也。此乃红衣教最夕毒的毒物之一,无色无味。最是难防。   大胖子闻言,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   “本座哪敢望什么奖赏,只要顺利完成教主交代的任务,途中不出乱子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教主责罚下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说得也是!众光头点头。想到教主那凶狠残暴之处,各人只觉一股寒气直透上来。   “可是……”旁边那瘦子再凑上来说, “若是教主心情大好,再将大机残掌那剩下的三掌传授给副座,那不是更好吗?”   那是那是!想起威力强大的天机残掌,胖子差点连口水也流了出来。   不过现下还是先做正经事要紧,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不然,别说天机残掌了,只怕他这条小命转眼就要成了“天机残命”了。   他正一正色,大声喝道: “派两个人过去看看地上这些死绝了没,没断气地给我补上两刀。其余的人跟我入矿场。”   众红衣光头轰应一声,正待一拥而入,地上躺的“死尸”突然复活,一个个敏捷至极地跳起,同时手中洒出一大蓬的白雾。   猝不及防之下,红衣人全都让那蓬白雾洒个正着。尖锐的惨叫声响起,随后扑上的“死尸”们一掌—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红衣大爷们侍候得妥妥帖帖的了。   仔细一看,这班人身子好得很呢,连随手发出的掌风也凌厉得惊人,根本不像是应该留守在矿场外的小角色。   昏迷前,红衣大胖子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中计了! 第五章   悠闲的日子终于宣告结束,水晶又过起了“管家婆”的生活,只不过这次管的账由俞家庄的换成了银龙帮的罢了。   接手的第二天,她向展其极指出账册中两处疏漏的地方,替银龙帮挽回了几万两银子的损失。   第五天,她开始重建一套更有效率、更不易出错的记账系统,一如她以往在俞家庄做的那样。   不到一个月,所有要整理的账目已经全部登记完毕。   将账册交给展其极撰写副本,看见展其极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眼光,她有趣地笑了。   连最老谋深算的展其极都被她折服,看来银龙帮以后也找不出敢给她脸色瞧的家伙了。   辜负了某人的期望,她稳稳地坐牢了帮主夫人的位子。   想起那个整天在“帮主大人”身边跟出跟入的某人,她的眉头被了起来。   最近他不知在忙些什么,回到银龙山一个月了,她可以见到他的时间少得可怜。当然,晚上的时候除外。想起每晚火热的缠绵,她脸颊微红。   “最近帮里都在忙些什么?那个计划进行得还顺利吗?”水晶状似不经意地问。   “还可以,托夫人的洪福。”展其极微笑着答道。   果然,是在忙红衣教那件事。   于是,这天下午,她抱着一本账册上找他。   本来他在忙公事,她不应该去打扰,她向来不认为自己有做一块贴身膏布的潜质。   但是,第一,她对红衣教和银龙帮的过节有兴趣;第二,是时候该去向那个虎视眈眈的女人宣示主权了。再不出现,只怕她这个正牌的帮主夫人会让人以为是只没了牙齿的老虎。   虎议堂里没人,久久房里也没有,偏厅、练功室,统统没有。最后,穿过—片林子,她辗转找到刑房。   刑房位于帮内最偏的一隅,由一整排阴森的大殿组成,超生殿、森罗殿、幽冥殿……光听名字都觉得冷森森的,后面连着的就是水牢。   水晶向来不爱来这些地方,只觉得这儿似乎连空气中都飘着血腥味儿。   据刑堂的守卫说,他去了“超声殿”里头的密室,并吩咐不准任何人进去。   那好吧,她只有在外头等了。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密实的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是满手血腥、—身狠厉之气的丛啸天。   水晶吃了—惊,待他走过来才发现,原来不是他的血,沾染上别人的罢了,只是乍看之下很吓人。   他双跟布满红丝,对站在殿旁守侯的水晶视如不见,直直地走了过去。   不太对劲!   水晶张口想叫,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犹豫了半晌,他的身影都快消失了,她才脱口唤道:“啸天……”   他震了震,回过身来看到了水晶,提身轻轻一纵,来到她面前。   “去收拾行装,立刻!”   。。。。。。。。。。。。。。。。。。。。。。   梦魔啊!   水晶坐在马背上奄奄一息地想。   自从被抛上马背以逃命般的速度赶路后,她也算不清已经过了几天了。   那天,她被支使去收拾行装时,曾想要问他去哪里,是他身上辐射出来的强烈恨意震住了她。她下意识地知道,他不想她问。   那好吧,她住口。   随着目的地的接近,他那种愤恨内敛的张力越来越大,眼中隐隐带上了噬血的光芒。他在期待,期待用敌人的血洗清他的愤恨。而她则开始担心,万一此行扑空的话……绷得太紧的弓弦,是不是会就此折断?   马蹄纷飞,两匹千里良驹在他的催促下跑得飞快。没多久后,他们终于进入了西藏。   藏境内,苍穹深远,草原似无尽头。极目望去,远处群山苍苍茫茫,成群的牛羊在这蓝天白云之下悠闲地嚼着草儿,牧民们苍凉悠远的歌声远远传来。在这世界上最接近蓝天的地方,似乎能让人的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可惜两人都无心欣赏这与中原浑然不同的美景。丛啸天一夹马腹,催马直行,笔直穿过了草原,在草原的边缘处,他们舍弃了马匹,直入茫芒群山的深处。而水晶,她的体力也差不多到尽头了,一路上靠着他半扶半抱才勉强支撑了下去。   这天,来到—座形状奇特、高耸入云的山峰前,丛啸天一把抱起水晶,脚尖轻点山峰上稍为突出的岩石,一路腾云驾雾般飞掠上去。   水晶抱紧他的脖子,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不一会儿攀上了一个隐秘的山洞。   水晶跟着他穿过山洞,站在洞口的另一边,赫然发现,这山腹竟然是整个中空的!从洞门处延伸出一块平台,平台之下离地足足有三十多丈高。   在这别有洞天的福地里,一切日常生活所需应有尽有,石桌、石凳、石床,水晶还听到了地下水流的“潺潺”水声。   此刻那中空的山腹地上,站着一个红衣人,正冷冷地向他们凝望。   “站在这里。”   看到红衣人的刹那,他的双眼似乎燃起了两簇火焰。对水晶说完这句话后,他飘了下去。真的是在飘,在这绝不可能有风的山腹中,有如—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风承托着在空中斜曳而过,惊险而又优美地落在红衣人面前三尺处。   不同于他的光头属下,这位红衣教主倒是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长得俊逸而清瘦,若是不是那目光太过恐怖——像一条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他也算是一名美男子了。   看到丛啸天惊艳绝世的轻功身法,他的神情突然变了,由原先的睥睨一切、满不在乎变成了目光闪缩、惊疑不定。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他说,声音中带着一贯的傲慢自大。   丛啸天慢慢举起双掌,在洞口透出的微光映照下,只见他平时白皙修长的手掌,竟透出玉一般的光泽。   “绝玉掌!”他脱口惊呼,神情大变, “你果然是那老鬼派来的!他果然把绝玉掌悟了出来,传了给你!”   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当原本一直深藏心中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现实时,谁也说不清他内心的恐惧究竟有多深。无论怎么潜藏,他始终还是躲不过这一日。   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他问: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丛啸天狠辣地一笑,道: “还记得吗?陕北的金山,你的教众已全部在我掌下化为一摊血肉,踏上黄泉路淘金去了,你快点上路,说不定还能赶上去分一杯羹。”   红衣人目中凶光大盛,他在藏边潜伏修行数十年,好不容易神功初成,正待入中原大展拳脚,孰料花费他无数心血调教出来、恃以完成霸业的红衣教竟然一夕之间尽毁他人之手!尽管这个人正是他在世上最顾忌的那人派来的,这下也顾不得了。   红衣人倏地扑上,身形之飘忽,如鬼如魅。展开他从古籍中学来的五鬼神功,撕、缠、勾、拉、戳无所不用其极,他所展示出来的招式之阴毒,真是匪夷所思。   可是,无论怎么飘忽的身法,怎么阴毒的招式,也阻挡不住那双玉似的手掌。这足能令顶尖的高手都难测难防的五鬼神功,在丛啸天面前竟好象是小孩子玩家家酒似的,全然不能构成威协。   他快,丛啸天比他更快;他的招式阴毒难测,丛啸天却根本不去猜测。他只是将自己掌法中的精华尽情施展开来。只见高潮处如落英缤纷,又如满空的烟火,随着最后—枚烟弹的引爆,于极尽繁复之处倏地而止!   两人身影倏然分开,红衣人踉跄退出两步,口中一股血箭喷了出来。丛啸天再度猛扑而上,两掌立如刃,快不可挡地全数斩在了红衣人的身上。   于是,红衣人的血肉宛如遭到利刃切割,—片片旋转着飞出,抛洒落四周。凄厉的惨嚎声响起,可是却再也改变不了他被凌迟的命运。   最后一块血肉离体而去,现在的红衣人,已经不再是个人了,只是一副浸在血水中的骷髅骨架而已。奇怪的是,他的脸却是完好无损的,丛啸天没有在他脸上划下哪怕一丝的伤痕。   那么冷峻地站在那里,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响起: “知道我为什么不碰你的脸那?我要让师父认得你,黄泉路上,师父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很开心的。”   水晶把拳头塞进自己嘴里,努力抑制着想吐的冲动。她不是没见过杀人,身为俞家庄的大小姐,江湖上的杀戮她看得多了。可是如此残酷惨烈的杀人法,她真的是第一次看见。而且,全程都没用兵器,他等于是亲手把红衣人一点一点地撕碎。现在,她知道他为什么被称为魔手了。   除了这个名字,连她也想不出另一个更加贴切的名字来形容那双可怕到了极点的手。   空气中飘扬着浓厚的血腥昧,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在水晶勉强能直起脚来的时候,他突然掠了上来,如来时一般,抱走了水晶。   。。。。。。。。。。。。。。。。。。。。。。   客栈中,两具躯体火热地交缠在一起。   她喜欢他瘫在她身上的感觉。犹豫着,她轻轻伸出了手,试探性地轻抚他的背脊,他的身体僵直,然后,轻轻震了震。   说不清这股抚慰他的强烈冲动从何而来,她只是直觉地知道,他需要。   她的肩膀感觉到一阵湿意。下一秒,他重重地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中,拒绝让她看到他的泪。   这充满稚气的举动,很像小丛呢。轻轻把脸偎过去,她的心中柔情满溢。   “有个小男孩——”他的声音透过枕头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   “七岁那年,被一群野狼赶得跌下了山崖。那是个很深很深的山崖,就在山脚下,长着一棵很老很老的大树,生满了树藤,他幸运地掉进了树藤里,没摔死。   “大树的旁边住着一个怪人,他的身体被十二颗大铁钉钉在了一块大石头上,除了脑袋外,哪儿都不能动。他就靠嘴里叼着的一根树藤,打来野果子和小鸟,养活了小男孩,还教了他一身武功。”   水晶温柔地摸摸他肩膀, “那小男孩就是你?”而那怪人,则是他师父。   埋在枕头里的头点了点。   “师父是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生平惟一热衷的就是钻研武学。三十岁那年,他收了一个很聪明的弟子。他很爱那个弟子,把一身所学,易容、术数、机关,还有自己钻研出来的武功,全部教给了他。   “那一年,师父得到了一张藏宝图,是百年前的武林第一高手五鬼老人留下的,宝藏里除了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外,还有一本记载五鬼老人毕生所学的五鬼秘笈。   “师父没把这张图放在心上,五鬼老人的武功太过阴毒,何况当时他正在创立的绝玉掌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师父有信心,五鬼神功绝不是绝玉掌的对手。   “可是他那个弟子不作如是想,财富和神功,得到了五鬼老人的遗宝他就能独霸天下。于是他偷了藏宝图,又趁着师父逆运内力的时候,点破了师父的气海穴,把师父钉在石头上逼问他还来不及学的武功奥妙。   “师父不堪受辱,奋起剩余的功力带着大石头滚下了山崖。在崖底一住就是十多年,直到……遇见我。   “他把所有的武功都教会我之后,当晚就自绝了。我在师傅坟前发过誓,一定要抓住那个畜生,用他的血,来祭师父的魂。”   水晶明白了。今天那个红衣人,就是当年的那个弟子吧。怪不得他下手那么辣。   她把他的头抱进她温暖的胸脯。   “你已经做到了,不是吗?”   “我一踏入江湖就一直在找他,可是他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最近,我才追查到他的踪迹。原来当日他做下了亏心事,心里一直很害怕,加上寻宝过程中出了问题,只拿到一本五鬼秘笈,没得到财宝,因此他躲到了西藏,藏起来练功。直到最近五鬼神功练成,才派出教徒四处搜罗金钱,准备称霸中原。”   所以他用一座莫须有的金山,引出了红衣教,万里追踪到这里,为的就是给帅父报仇。   怪不得他在俞家庄的事情结束后跑得那么快,只怕这件事情在他心目中比俞家庄重要得多了。   “我不应该带你来的。”他低声说。这趟对她来讲,太辛苦了。   好几次她在马背上坐都坐不稳了,只是倔强没吭声。可是他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怕。那个魔鬼的易容术登峰造极,万一他扑空……他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   为什么?水晶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抬起头看她,黑暗中,那双流过泪的眸子更加晶莹,辉映了满天的星光。他用比平时低几个音阶的嗓音唤道: “水晶……”   “嗯?”   谢谢你。   他翻过身,把说不出口的歉意和爱意化为行动,热情地灌入她的口中。   于是,令人脸红耳热的呻吟喘息又再响起。   。。。。。。。。。。。。。。。。。。。。。。   来的时候急中风,走的时候可就是慢郎中了。   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行,将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磅礴大气尽收眼底。晚上就随遇而安地露宿在草地上。   在草原中看星空,因为视野的开阔而更加壮观。那满天的星子像是谁不小心打碎了一块琉璃镜。碎片倾泻到最浓、最厚的一块黑天绒上,于是,满天的流光溢彩,像是有生命似的跳动着,神秘地向你打着招呼。   在这样的星空下,就连最不浪漫的人也会浪漫起来。   不过,还是会有某人是例外的。   水晶叹了口气,看向她身边的“某人”。   那晚过后,他又恢复成那个冷漠沉默,无所不能的丛啸天了。消去了心中的仇恨,他或许放松了许多。只是,依然是一整天说不到一句话。   他可能没发现,其实她是很不擅长与这样的他相处的。她不多嘴,也不擅长撒娇,于是当他沉默时,她通常也只能无言以对。   她知道他刻意放慢速度让她游览沿途风光。只是这样沉闷的旅程有什么乐趣可言?老实说,她宁愿回银龙山看账本。   远处的帐篷里,传来藏女们多情的歌声。水晶决定了,明天她要找有帐篷的地方落脚。起码不用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相看两相厌”了吧。   。。。。。。。。。。。。。。。。。。。。。。   第二天晚上,朝着火光找去,水晶很轻易就找到了一处藏人的宿营地。   这是个很大的宿营地,雪白的帐篷一眼望去绵延不绝。在帐篷的最前端,升起了一大堆篝火。还有一大堆人围成圈,只是他们不是在跳舞,却是神情激动地在吵着什么,一边吵一边还推揉着中间被绑起来的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则尖叫得连秃鹰也要掩耳逃命。她叫道: “你们这些野人快放了我!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对我!我要叫爹爹把你们全部杀死!还要死无葬身之地!死后拿去给野狗啃!……”   咦?好熟悉的声音,难道是——居然是俞玲珑!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   水晶好笑地摇摇头。看她那五花大绑的狼狈样,不用问,刁蛮泼辣的俞二小姐又闯祸了!   一片喧乱之中,藏人中闪出一个健美的女子。她大声地说了几句话,其他藏人安静了下来。   看来这个女子在藏人中很有地位。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包括那个女孩齐刷刷地转头望过来。嗯,是个挺漂亮的女子,这种漂亮却跟中原女子的漂亮是完全不相同的。她身躯健美,穿着一身色彩艳丽的藏族服装,满头浓密的黑发编成了无数小辫,头上身上叮叮当当地戴满了代表富贵的金饰,浓眉大眼,五官带着桀骜不驯的霸气。   “这个女人打伤了我们的人,还放火烧了我们的帐篷,我们要惩治她。”她用还算流畅的汉语说。   一旁的俞玲珑终于发现了他们两个,又大叫了起来: “谁叫那个臭男人要调戏我!打死活该!俞水晶,快叫他们放开我……啸天,我终于找到你了。”最后一句话对着丛啸天说的,语气急转直下,居然是撒娇式的,还附送一个她自以为柔情似水的眼波。   水晶打了个寒颤,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她?”   “我要打断她的脚,然后把她卖到你们汉人的妓寨里。”领头的女子—边说,—边拿眼不住打量站在水晶身边,一直没出声的丛啸天。   这个处置未免狠了点。水晶心里盘算着。   俞玲珑这才有点慌了。她色厉内荏地叫道: “你们敢!”   他们当然敢。   水晶轻叹一口气,实在有点懒得管她的事,只是现在的形势却由不得她不管。   “你们的人伤成怎样?财产损失大吗?”   “伤了两个人,帐篷烧了三顶。”   “发生这样的事确实很遗憾,可是你们现在怎样对付她也于事无补了。要不这样吧。”水晶拿出两张一千两的银票。   “一千两赔给烧了帐篷的人家,一千两赔给伤者。这件事就算了吧。”   藏民看到银票都窃窃私语起来,好几个人的脸上闪过了愤怒的神色。   一个老人站出来,向那女人行礼,大声地用藏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   那个女人点点头,转身对水晶说: “不行。我们不同意。”   水晶皱了皱眉, “为什么?你们的损失不大不是吗?”   那个女人用嘲讽的眼光看着水晶, “是只伤了两个人,可是,一个被她踢断了命根子,另一个女人已经有小孩了,在逃离火场的时候摔了一跤,把孩子给跌出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那么愤怒了。这等关乎人命的大事确实是银子摆不平的。水晶只好把银票收了起来。   “可是,说到底,还是你们的人调戏她在先……这件事真的没得商量吗?”   “没得商量!岩塔老爹家的老二伸手想摸她是他不对,可是他已经让她踢断了命根子啦,她居然晚上又摸到我们营地里来放火,把族长的新娘子害成那样……”   这个女人力气很大!如果不是她愚蠢得自己被烟熏昏了,他们还抓不到她呢。   居然还是族长的新娘!怪不得藏敏们那么愤怒。   俞玲珑闯祸的本事越来越大了。这件事她自认无能为力。   “我要走了,这件事我会通知爹爹,接下来就看他要怎么处理了。”   俞玲珑蛮横的表情中第一次出现惊恐。   “不行,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你没听到吗?他们要打断我的腿了!俞水晶我命令你,快把我救出去!”   那个女人“哈”了—声, “你再叫也没用了。没人救得了你的。整个西藏最大的就是我!我不开口,谁敢放你!”   “快点放了我!你这个臭女人。小心我叫人强奸你一千次,一万次……”   活像一条疯狗在吠。   没人理她,包括水晶在内。地真的不想管了,回头利用银龙帮传递消息的渠道去通知爹,就算村她仁至义尽了。   ”你真的想救她?”那个女人问转身想走的水晶,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那么——把你的男人赔给我!这件事我们就不追究。”她手指指着的赫然是丛啸天。   僻处西藏,她何曾见过如此明珠美玉般俊秀无俦的男人?从一开始,她的眼光就离不开他身上了,只要一想到日后身边可以有这玉一般的人儿相伴,她就不禁心醉神迷。无沦用什么方法,她也要留下他!   俞玲珑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贱女人,竟敢觊觎我的男人!”一边骂,一边挣扎着想冲向那个“贱女人”。   啧,她这两句话用来骂自己倒也蛮贴切的,什么叫做“她的男人”?   藏民们又鼓噪起来。那个女人身边冲出两个保镖,大声呼喝,挡在她身前,伸手把俞玲珑推了回去。眼看情势又将不可收拾了。   水晶又好气又好笑,眼前十足一场闹剧!   “我劝你还是接受银票得好,不要痴心妄想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废话少说,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懒得再说了,水晶策马要走。   那个女人呼喝一声,藏民们“呼”的一声全部围了上来。   看来,俞玲珑这次的运气不错!水晶冷冷地想。   那个女人还不知道她惹到了什么,得意洋洋地说: “我可是西藏王最疼爱的玛雅公主,本公主看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手的。你把他让给我,可以得到一大笔钱,他也可以得到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我还可以让他做我的驸马!你快去问他,没有男人会舍得拒绝我的!”   回答她的是某种物体凌空掠过的破空声。她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到那个原本坐在马上、俊美的男人不见了,下一瞬间,他又坐回了马背,手中居然还提了一个人的领子,然后,两匹骏马四蹄翻飞,疾驰而去。   秋风萧瑟地扫过,西藏王最疼爱的玛雅公主张大得口可以投篮。 第六章   到了客栈,丛啸天毫不客气将俞玲珑“咚”的一声抛下地。可怜的俞玲珑被绑得像个粽子似的让他提了一路,本来就吃西北风吃得快要疯掉了,现在又以—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狠狠地摔到地上,老实说,连水晶都有点替她难受了。   很可惜,俞玲珑显然是个不知羞耻,也不知放弃为何物的女人。水晶冷眼看着她在饭桌上歪打蛮缠,听着她撒娇地诉说她怎样因为想他而跑了出来,怎样因为追踪那个得罪她的人而来到了西藏,怎样误打误撞地遇见了他。   “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除了呼呼的风声外,没人理她。   第二天,趁着丛啸天出去的空档,俞玲珑毫不客气地闯进了她的房间。   “我要你离开他!”她瞪着水晶,恶狠狠地说。   “哦,凭什么?”   “凭我比你年轻,比你美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在一起根本是无话可说的,你们根本就不适合!他一定后悔当初没选我!反正你也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现在有我顶替你的位置,正好皆大欢喜!”   水晶静默。   俞玲珑这次至少说对了一件事,他们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再这样下去,问题是一定会出现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地说: “好,我退出。”   俞玲珑大喜过望,当下押着她去收拾自己的行装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不过是几件衣物罢了。   出了客栈,她没再骑那匹骏马,而是到旧衣铺买了套穷苦汉人妇女穿的旧衣服,往脸颊上涂了些泥,就到市集上一间饭馆里找了份洗碗的工作。   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尤其是对付一个追踪术了得、势力遍布天下的男人,这是惟一有可能逃脱的方法。   。。。。。。。。。。。。。。。。。。。。。。   五天后,银龙帮侦骑四出,召令天下搜寻他们的帮主夫人!一时间,只见穿着银白色衣袍的骑士 驰骋,江湖道上风声鹤唳,上至少林寺,下至叫不出名号的小帮派,人人自危。只怕银龙帮收拾了俞家庄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扫荡异己,称霸武林了。   西藏人中原的官道上,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两匹骏马驰过。马上的骑士张大一双警惕的眼,一直留意着路上的单身女子。   迎面一匹老瘦驴慢悠悠地走来,驴上坐着的是一个面色黝黑、青布包头的汉人妇女。老瘦驴的屁股上还横放着一小捆柴,就像普通的妇人赶完集后常有的情景一样,这女子没引起任何的注意。马上的骑士仅瞥了一眼就让她通过了。   交错而过的刹那,青衣妇人的嘴边噙上了一抹笑意,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骑士们身上,将他们青布衣衫底下翻起的银白色的衣角尽收眼底。   能躲过银龙帮遍布天下的侦骑,她也觉得很自豪。   现在可天高海阔了,这一路上的风光秀丽,终于能一人独享了。   一人一驴,慢悠悠地逛。遇到风景特别好的,或是别有一番风土人情的地方,就停下来观赏。反正在旁人眼中,她只不过是个面色黝黑的普通妇人罢了,做什么事都不会引起别人注目的。   逛呀逛,看过了桂林甲天下的山水,欣赏过了长江三峡的雄浑,不知不觉间,她逛到了福建的泉州。   泉州史属扬州,其实已是一个车旅辐辏、商贾云集,“云山百越路、市进十州人”的国际港城了。虽近苏杭,但无论所用语言、饮食习惯,还是建筑风格,都与传统江南地方大异其趣。   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出海之路风险难测,“行船出海三分命”,因此地方风俗,信命信神信佛,庙宇林立,每逢庙宇开光、众神做诞,皆举办盛大庙会。   这天就让水晶赶上了一个。   庙会热闹非常,耍杂技的、做木偶戏的、卖小吃的摊档摆满了一街,吆喝声此起彼伏,满大街的人潮汹涌。   水晶挤在人群中,也逛得不亦乐乎。吃过当地闻名的清源茶饼和锦签串,她买了个栩栩如生的捏面人,是一个红孩儿,梳着两个小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两片嫣红的樱桃小嘴儿,居然跟某人有五分相像。   暂时见不到真人,就拿这个作念想吧。水晶做了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一件傻事——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对着手上的捏画人咧开嘴傻乎乎地瞧了老半天。   如果不是有个冒失鬼撞上了她的话,她或许还会继续瞧下去。   这人不止撞飞了她的捏面人,还绊了她一脚,让水晶在一片“哎哟”声中跟她摔成一团。   她的面人!还在心疼呢,一声惊叫响起。   “水晶表姐!”   回头,看到一张秀雅可人的脸,这竟然是佳君!她三姨的女儿!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   看到佳君失魂落魄的样子,水晶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三年前,远嫁泉州的三姨带着女儿回娘家省亲,曾在俞府住了十来天。印象中,佳君表妹是个文静典雅的大家闺秀,三步不出闺门,做事最守规矩的那种。   现在她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街上乱逛,还一副天快要塌下来的样子?   水晶把她拉到一处僻静的酒楼,言语间一试探,佳君就控制不住哭出来了。   原来三姨丈在泉州做官,前些日子处斩了在当地颇有势力的运海帮帮主的儿子。运海帮把三姨丈的独生子抓了去,口口声声要他给少帮主抵命。   三姨丈请出了当地最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前去求情,结果那个五十多岁的帮主开出条件来,说要佳君嫁给他做续弦,生个儿子赔他,才肯放了三姨丈的儿子。   那些同去的所谓武林耆宿显然也怕了这泉州第一大帮的蛮横,直说这样解决最好,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解冤家成亲家。   可怜的佳君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为了救弟弟也只有答应下来。过两日花轿就要临门了,她偷偷跑出来,想会青梅竹马的情人最后一面。心慌意乱之下,不小心撞倒了水晶。   水晶轻拍她的背,心里沉吟。江湖事江湖了,对付这种蛮不讲理的黑道帮派,也只有用拳头讲道理了。   如果她以银龙帮帮主夫人的身份出面,想必运海帮只有俯首听令的分。但那样一来她的行踪就泄露了,而这半年来的躲猫猫也就告一段落了。   说真的,还真有点舍不得。   水晶拿起帕子抹去佳君的泪水。   “别怕,表姐给你做主。不会有事的,没人能逼你嫁给那个糟老头。叫你的安哥哥准备好聘礼迎娶你吧。”   “真的?”佳君傻傻地问,还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水晶表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从来也没有!水晶表姐那么厉害,她承诺过的,从来没有做不到的,那么这次也一定错不了!   她还说叫安哥哥来下聘呢,哎呀,丑死人了。她害羞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啊,对了,安哥哥还在桥头等着她呢,她要快点告诉他。   刚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了。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安哥哥。”佳君羞涩地叫,张大了眼睛,惊奇地望着他后面跟着的一大群家人, “爹、娘、大姐、二姐、三姐,还有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你们都来啦?”   原来一个时辰前,婢女发现佳君不见了,慌得柳家上下全部出来找人。半路上遇见了久候佳君不至、出来寻找的安浩林,便押着他一起找了来。   一大群人好像炸了窝一样,喊妹妹的喊妹妹,骂安浩林的骂安浩林,乱成一团。在这一片喧哗中,水晶镇静地站了起来。   “三姨、三姨丈,好久不见。”   。。。。。。。。。。。。。。。。。。。。。。   运海帮总舵内,帮主周沙白狐疑地望着眼前的一大家子人。当中还有他的准新娘,居然恬不知耻地紧紧靠在一个年轻男人身边。   他愤怒地眯起了眼睛。不过,更令他惊讶的是柳家领头的居然是一个女人。一个面生出女人,很年轻,大约二十岁上下,五官并不十分美丽,但配上她身上那股清华高贵的气质,只觉得丰姿绝世,难描难画。   她独自一人坐在他对面的八仙椅上。柳家的人,包括他的岳父岳母,都站在她的椅后,显示出在即将开锣的这场戏中,她才是绝对的主角。   周沙白抱拳道: “不知岳父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情?明天的婚礼出了什么问题吗?”   先礼后兵,久走江湖的周沙白是只老狐狸了。   柳老爷不敢答话,只拿眼偷偷地望着水晶。   水晶优雅地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开浮着的茶叶,轻啜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多谢周帮主的厚爱,但很可惜,明天的婚礼必须取消。我们佳君另有心上人,小伙子叫安浩林,跟佳君情投意合,早就私订终身了。更重要的是,他今年只有二十岁。所以昨天,柳家老爷已经收下他的聘礼了。今日前来,主要是知会周帮主一声,以及,请周帮主立刻放了柳家的小儿子。”   果然有变!   周沙白愤怒地跳起,乾手指着佳君, “你这贱人果然想反悔,不想要那小子的命了吗?”   水晶脸一沉, “周帮主!你运海帮在江湖上好歹叫得出个名号来,不要做一些不合你身份的事。我们今天来是好言与你商量,并不是来吵架的!”   依旧是沉稳的语气,声调一点也没提高,但口气中隐含的威仪让周沙白的心口不自禁地跳了一跳。当他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忌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时,不禁恼羞成怒。   “你们杀了我儿子,说好赔个女儿给我,现在居然又来反悔,眼里还有运海帮吗?告诉你们,不嫁也得嫁,明天花轿接不到人,你们就等着给那小子收尸吧!”   他手下的帮众见状,也跟着起哄: “柳家给脸不要脸,帮主,干脆现在就把那小子杀了,抢了小妞就拜堂,看他们上哪哭去!”   “敢跟运海帮作对,我看你们是茅厕里点灯——找死!”   “帮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一片哗乱之中,水晶依然稳坐钓鱼台。她冷笑道: “说好?是你捉住人家儿子威胁人家女儿下嫁吧,我可看不到柳家什么时候心甘情愿说过好了。我再说一次,我们佳君不嫁,而且,你最好,现在、马上、立刻就放人!”   周沙白气到了极点,他仰天大笑, “这真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了!”说完,他倏地换上一副狠戾的神色, “你这婆娘一定是吃错药了,女的不嫁,男的也想带走,撒泼撒到运海帮来,凭的是什么?”   一块铁牌出现在他眼前。   “就凭这个!”   那是一块小小的铁牌,大小只有一寸见方,除了中间铸着一条盘着身子的银龙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周沙白一见到铁牌,却吓得连身子都颤抖了起来。银龙手令!银龙帮的信物,听说这样的牌子是由银龙帮当家级的人物持有,而且牌子越小,代表持有人的身份越崇高。这块牌子小到只有一寸见方,而且牌中银龙的双眼镶了红宝石,正是传说中银龙帮借以号令整个武林的信物。   一下子没了刚才的气焰,他一脸沮丧,佝偻着半个身子说: “在下有眼无珠,不知帮主夫人驾到,请夫人恕罪。”拥有此物的,除了帮主外,也只有帮主夫人有这个资格了。虽说从来没听过银龙帮帮主是谁,也不知何时冒了个帮主夫人出来,但这块铁牌可是货真价实的,想假也假不来。   不错,亲亲夫君的令牌果然好使。水晶满意地点头。   “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谁敢给否定的答案?他又没脑壳坏去。说他周沙白恶人无胆也罢,在银龙帮声威如日中天之际,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捋虎须?还是下辈子再做这样的梦吧。   阿弥陀佛,满天神佛保佑! 第七章   有人在跟踪她!解决了佳君的事后,水晶就这样觉得了。他们不出面,不干涉她的行动,却也从不忌讳让她知道他们的存在。   银龙帮的探子还真不是盖的!水晶暗赞。如果不是事先有心理准备,就算他们不躲她,只怕她也发觉不到他们,最好的轻功,最坦然的面孔,最不启人疑窦的行为,以及最低的存在感,所有顶级探子应该具备的条件他们都齐了。银龙帮能在短短的十年内称雄天下。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现在等的,就是那个令银龙帮称雄天下的人吧?那就是说,她的自由至少还能维持到那人赶到之前。   于是,她施施然来到了苏杭。   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遍地绮罗,盈耳丝竹。   满眼的酒楼醍醐,茶肆氤氲,歌台衣暖,舞榭香。兴旺的人气,熏陶交织出了水乡泽国特有的风情。   正是江南春好时。   坐在临江的洒楼上,水晶面前摆上了一壶女儿红,两三碟闻名遐迩的江南小菜。   夹起一筷子龙井虾仁吃了,细细品味那虾仁的嫩滑和龙井的清香在口中慢慢沁开的感觉,水晶满足地叹了口气。   跑过了大半个中国,看尽了神州之美,这才悚然发觉,原来最让她牵挂的,还是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当然是不能。她曼声而吟,轻笑。   “妙!妙呀!”突然一阵哄叫声响起,邻座几个油头粉脸的公子哥儿走了过来。为首那个活似痨病鬼的家伙还故作风雅地摇头晃脑,“‘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好,好诗呀!配上姑娘清脆得好像黄莺儿一样的嗓音,更是‘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那双色迷迷的眼里闪着不容错辨的淫邪,一只咸猪手不怀好意地伸出去,目标是水晶的下巴。   水晶厌恶地—偏头,闪开了。   那群走狗兀自在起哄: “王公子评说得好呀!”   那色猪半弯下身子,向水晶作了一个揖, “小生姓王名承荫,家住正阳街巡按府,八府巡按正是家父。今日得与姑娘相遇,可谓三生有幸。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芳龄几何?家住何方?”   瞎了拘眼的色猪!她明明挽了妇人的髻,还一口一个姑娘地叫她。   水晶不怒反笑,慵懒地伸手挽了挽鬓边的发丝,笑得撩人极了。就着这个动作,宽松的衣袖滑了下来,露出半截手腕,衬着湖绿色的衣料,更显得皓腕如玉,肤滑似丝。   那王承荫“咕噜”一声,吞了好大一口口水,一双色眼更是骨碌碌乱转,那神情好像恨不得把这可人的美人儿一口吞下肚里去。   “多谢公子见询。可惜小女子已罗敷有夫,不再是姑娘了。”水晶螓首微偏,状似哀怨地说道。   看着她那楚楚动人的模样,还有颈侧微露的雪白肌肤,王承荫不禁骨头都酥了。身为杭州声名最狼藉的恶少,青楼名妓,小家碧玉,他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可是还从来没有一人像眼前这小妇人般,让他心痒难搔。看她那端丽典雅的模样,一举—动中流露出初为人妇的慵懒,真是风情万种呀!   而且,美人也对他有意呢。瞧她说着自己罗敷有夫时的哀怨模样,一定是与他这个英俊潇洒的王公子“恨不相逢未嫁时”了。哈哈哈,他不会让美人儿失望的,管她的相公是谁,遇上他王公子也只能一边凉快去了!   想到这儿,他高兴得笑开了嘴。   “美人莫要忧心,不管你夫家是谁,遇上我王公子,准叫他乖乖地写休久久给你。”   旁边一个穿着暗花寿字袍、长得就像个师爷的家伙上来凑趣,他挤眉弄眼地说: “是呀是呀,王公子可是八府巡按王孝先王大人最疼爱的公子呢,这杭州城里就数他家最大了。小娘子,快说你夫家是谁,等王公子让他们写下休久久后,就可以迎你进府做四姨太了。你不知道,咱们公子可是出了名的疼女人呀,小娘子能得公子青睐,那可是几生修来的福气了。”   水晶秋波盈盈流转,欲语还休。   那王公子心痒难搔,催促道: “美人快说!莫耽搁咱们恩爱的时光。”   水晶幽幽叹了口气, “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夫家也是有些权势的,而且夫君性子霸道,小女子恐怕他不会放人哩!”   王承荫一听,哈哈大笑, “我还以为美人有什么难题,原来是这个。不用担心,你夫家若识相乖乖放人也就罢了,说不定本公子心情一好,还赏赐个千儿八百的。若是不识相,明儿就叫爹捏个罪名封屋拉人,再拉到刑堂好好拷打一番,到时不怕他不写休久久!”   “可是,夫君他真的很可怕……”   那师爷有些不高兴了。   “公子不是说了吗?在这杭州城里头,谁能压得过八府巡按王大人家去?而且,王公子看上他的妻子是他好造化,不用王公子开口他就应该乖乖双手奉上了。要不然,惹得王公子不高兴,这抄家充军的罪责可是免不了的!”   空气中流动着不寻常的波动,他来了!终于来了!不用回头看,水晶就能肯定。而且,他还非常地生气!   慢慢地转头,她的目光对上了无声无息出现在身旁的那个男人。薄底小牛皮靴,藏青色锦袍,还有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   正是她阔别半年的夫君!   他似乎变了好多,脸上挂着的,不再是淡淡的冷漠,而是尖锐刺骨的冰冷。嘴紧紧地抿着,在接近下巴的位置,出现了一道代表严厉的刻痕。   显然,这半年来,他并不好过。   “嗨,你来了。”水晶轻快地打着招呼,轻松得仿佛她不曾离去半年,而只是出去大街上逛一圈又回来的贤良妻子。   他不说话,怒气依旧勃发。   无畏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水晶的手臂似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腰间,头却软软地向他胸前靠去。   “我好想你呢。你呢?有没有想我?”她软语呢喃,小手把玩着他襟口上的一颗玉扣。   奇迹似的,他濒临爆发的怒气,居然让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给抚平了不少。   低头看她,他伸手扣住她的玉腕。为什么要走?他想问,却终于没问出口。   不要告诉他是因为俞玲珑,他不会相信。她是俞水晶,没人威胁得了她,也没人能强逼她。   她不会知道他这半年是怎么过的,他发动银龙帮遍布天下的眼线,到处搜索她的踪迹,自己则在马背上度过了半年,沿着西藏进中原的路来回不停地找。她再不出现,只怕中原的地皮都要被他翻转过来了。   水晶没理会他难看的脸色,伸手到桌上夹了虾仁喂到他嘴边, “尝尝看,是杭州最出名的龙井虾仁呢。整个杭州,就数临江仙这儿做得最道地了。”   他闭紧嘴,拒绝软化。   “来呀,吃吃看嘛。”水晶柔柔地看他。在她难得的柔情下,他不知不觉地张开口。   他吃了!水晶雀跃地问: “好不好吃?”   他僵硬地点点头,非常不适应水晶此刻的小鸟依人,耳际甚至出现一抹可疑的潮红。   被冷落一旁的王承荫看到他们亲热的模样,气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他使个眼色,身旁的狐朋狗党围了上来,嗯,站在最前列的,正是那个师爷。   师爷老气横秋地上下打量丛啸天,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真是的,不过是个有点身家的富家公子罢了,之前看那小娘子诸多为难,还以为他丈夫也是当官的权贵人家呢。瞧这小子那生嫩的模样,都不知满二十了没有,这种夹生的公子哥最好打发了,不肯收钱就吓他一吓,包他不出三天就双手把娘子奉上来。   他傲慢地说: “你就是这小娘子的丈夫吗?”   水晶转头望望他。就算是见到丛啸天的喜悦,也不能抵销她惩罚这班人的决心。   “夫君,我跟你说一件很好笑的事。这个人,”她对丛啸天说,手指点了点王承荫, “说要娶我做四姨太哦。”   刹那间,漫天的怒火狂燃起来。   首当其冲的师爷骤觉一股庞大的杀气袭来,而杀气的来源居然就是他原本看不起的那小子。惊讶和惶恐下,他连退了两步。   水晶不怕死地继续煽风点火, “我说夫君你不肯,他说要代我向你拿休久久呢。而且呀,他还说什么‘不用担心,你夫家若识相乖乖放人也就罢了,说不定本公子心情一好,还赏赐个千儿八百的。若是不识相,明儿就叫爹捏个罪名封屋拉人,再拉到刑堂好好拷打一番,到时不怕他不写休久久!’呢!”把那王公子的口吻学得活灵活现,也成功地把夫君的愤怒撩拨到最高点。   这一次,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凛烈至极的冷酷连那群围成一团的孤朋狗党们也感觉到了,只有那横霸惯了的王公子还不知死活地叫嚣: “就是这样!小娘子把本公子要说的话都说了,识相的话……”   他下面的狠话没有说出口,事实上,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个“稚嫩”的小男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现在紧贴着王公子,用一种很亲密的姿态——左手捏住他的脸颊,将原来整整矮他一个头的王姓色猪提到与他齐高。王公子被捏得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完全没了前一刻的气焰,剩下的只有张大嘴喘气的分。   下一秒,血像泉水一样从王公子的身上涌出,闷嚎充斥在整间酒楼里。   没人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包括水晶。能看清的是,被甩在地上的王承荫脸上少了几样“配件”,连叫也叫不出来,干脆昏死过去了。   其他的客人吓得尖叫连天,四散奔逃。连上楼来查看的掌柜也吓得一骨碌坐到了地板上。   大事件了!掌柜勉强撑起身子,将一个吓傻了的伙计打发去报信。   水晶有点作呕地看着地上的“死尸半成品”。这王承荫在杭州城内恶名昭彰,好色也还罢了,最令人发指的是喜欢抢别人的老婆,恃着他爹的权势,不知令多少人夫妻离散,家破人亡。这次不开眼惹上了她,也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了。   她上前挽住丛啸天的手臂。   “我们走吧,这儿血腥味太浓,我有点受不了。”   丛啸天点点头,准备带着他的女人走了。   可惜却有人不愿意放他走。   “楼上的逆贼,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放下王大人的公子,下来受死吧!”嚣张的喊声此起彼落地传来。   水晶走到窗边一望,楼下密密麻麻的都是官兵,个个弯弓搭箭,对准了所有的出口。   她皱起了眉头,该死的!正阳街离这儿只一街之隔,这次官兵的手脚倒快得很,居然赶上了拦截他们。   她担忧地望着丛啸天,他面无表情,眼中却骤然露出杀气。   惨了,水晶暗叫。她不想他滥杀无辜,他也不见得乐于宰杀这些没什么武功的普通官兵。可是万一那八府巡按惹恼他的话……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万一”是一定会发生的。   她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啸天,我很累了,还是走吧。”   他低下头望着她轻轻打了个小呵欠,眼里掠过一抹柔情。再次点头,他伸手揽上了她腰间。   那原本瑟缩在一旁的师爷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贼人想逃啊!想逃啊!”   丛啸天迅速飞出一脚,干净利落地了结了他。可是叫声早就远远传了出去,下面的官兵一阵鼓噪,领头的总兵和一位身着文官服饰的中年人咬了几句耳朵,派出另一队人开始向酒楼走了过来。   自找死路的笨蛋!水晶暗骂。不想让这里成为修罗场,她整个人跳上丛啸天的背。就在这时,丛啸天的身体突然僵了僵,低头望向自己的脚边。原来那个酒楼的胖掌柜不要命地抱紧了他的大腿。   胖掌柜一边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边拼命将两百斤重的肥肉吊在丛啸天的腿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嚎: “壮士,英雄,你行行好,行行好……你一走了之,可怜了本店啊。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侠,你行行好……”   水晶皱起了眉头,这胖掌柜的顾虑不无道理。王承荫在这酒楼出事,巡按府抓不到两人,自然会怪罪到他头上,到时掌柜的免不了又是一场牢狱之灾了。   这掌柜是个正正当当做生意的老实人,水晶也确是不忍心连累了他。   看出她的为难,丛啸天默默地放下她。手一抖,一枚特制的手箭远远冲上天边,带着慑人心魄的尖锐啸声,在空中爆开,冒出一大团滚滚的浓烟。慢慢的,那浓烟居然化成一条龙的形状,浩浩荡荡地横过天际。   在酒楼外面的官兵们都抬起了头,啧啧称奇地观看这不可思议的异象,走进酒楼的官兵却源源小绝地涌上楼来。   丛啸天背着手,站在水晶面前,身形凝峙,不动如山。   抢上楼来的官兵被他气势所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把明晃晃的武器对住了他们。   那中年文官在近身侍卫拥簇下走上来,见到胆大包天的“逆贼”只有两人,趾高气扬地大骂: “大胆逆贼!还不快放了本官的公子!迟了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正骂得顺口,总兵眼尖,抢上前扶起地上奄奄一息的王承荫,惊呼道: “王大人,公子在这……”   王孝先大吃一惊,这才认出地上满身鲜血的“死人”正是他的宝贝独生子,扑上去揽住哭了起来。总兵忙吩咐把大夫带上来。   丛啸天冷眼看着他们,没理会那大夫给王承荫治伤。   大夫一边包扎一边摇头叹气。包扎得差不多后,王孝先焦急地向他询问情况。   大夫十指沾满了血迹,一边擦着手,一边吞吞吐吐地说: “这个,王公子双眼和舌头被割,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王公子那个……那个传宗接代的功能受到了损害,就算血暂时止住了,性命没大碍,以后恐怕也……那个……那个……”   意思是,就算救回都是废人—个,再也没了作恶的“本钱”。   王孝先一听之下,气得几乎要吐血。他的宝贝独生子啊!这……这不等于绝了他的后吗?   那大夫一副悲天悯人的口气: “下手的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凶神,这等恶毒的事情也做得出来,瞧瞧王公子身上这些伤口。喷喷,他还能有命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王孝先想到家中那头蛮横无理的母老虎,平时没事都要乱咬人了,现在母老虎最疼爱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叫他如何问她交代?   一旁总兵忙上前抚着他的胸口,安慰道: “大人不必恼怒,现下最要紧的是捉住这些灭绝人性的凶手,千刀万剐给公子报仇。”   一言惊醒梦中人,他必须把这些逆贼—个不留地捉回去,希望可以稍降那只母老虎的火气。   王孝先气咻咻地指着丛啸天,喝道: “把这些行凶杀人的贼子全部给找抓起来!”   官兵们正要一拥而上,酒楼外突然传来了震人的马蹄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降隆……那威势像是有—整支的军队正在向这里驶来。   马蹄声在酒楼前停止。   楼下一个小兵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王大人,马总兵,八王爷带着一大队人马赶了过来,现在……”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有人哈哈笑着说:“王大人,这儿好热闹呀!”   话声未落,一个形态威武、眼神中隐含霸气的中年人走了上来,和他一同上来的还有一个斯文蕴籍、身穿白色长袍的人。仔细一看,他身上的长袍居然还在袖口的位置绣上了一条形态生动的银龙。   王孝先慌忙下拜,“参见八王爷。”   原来这威武的中年人正是八王爷,而和他一起的是银龙帮杭州分堂的堂主李映,也就是那个给银龙山监工起名的人。他本来是杭州人,出身杭州久久香世家。银龙帮打垮了俞家庄后,为了方便给俞家庄的各项生意护航,在杭州新设分堂,就把他调过来任分堂主了。   八王爷笑着对王孝先说:“这次本王路过杭州,本来不想打扰王大人,不想今日还是在这里会到了。”   王孝先连声应道: “是,是……属下今日能见到八王爷,是属下的福气,求八王爷给属下主持公道。”   那边李映径自走到丛啸天面前,恭敬地施礼, “属下来迟,请帮主恕罪。”   丛啸天冷冷地道: “依分堂离这儿的距离,你尽力了,福临怎么也来了?”   这杀千刀的凶手居然胆敢直呼位高权重的八王爷的名字!王孝先像被人冒犯了老娘似的跳起来: “大胆!居然敢直呼八王爷的名字!”   “是吗?我不能喊富临这个名字吗?那么富临,你倒是教教我,我该怎么称呼你才是呢?”丛啸天眼里的讥讽浓得连向来城府深沉的八王爷也受不了,他尴尬地低咳了一声,心中恨不得把那个一点眼色都不会瞧的王大草包给拉下去痛揍—顿板子。   再咳一声,他故作威严地开口: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孝先痛哭流涕地说: “八王爷,你要替下官做主呀。这逆贼凶残成性,把承荫打成了这个样子,以后叫他怎么做人啊。王爷,他目无王法,殴打朝延命官家属,这是藐视朝廷的大罪呀。请王爷下令,捉拿这个贼子!”   捉拿?八王爷再度迎上丛啸天似笑非笑的眼眸,只得苦笑了一声,迫不得已道: “丛帮主,王大人所说,可都属实?”   水晶心中雪亮,这个八王爷,一定是熟知丛啸人身份的,而且,跟银龙帮有很紧密的瓜葛。只是不知他贵为王爷的身份,何以会结交到这批江湖汉子?   看出八王爷的为难,水晶开口道: “王爷有所不知。夫君虽然下手重了点,但那是因为王承荫对民妇调戏在先,更想利用权势逼娶民妇,夫君无可奈何之下,才打伤了他。因此这件事错不在我们,请王爷明察。”   八王爷如释重负,说道: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你们。王大人,这件事贵公子无理在先,本王爷也帮不了你了。”   王孝先还待辩驳,八王爷声色俱厉: “你管教无方,纵容儿子调戏良家妇女,又利用权势威逼强娶,再纠缠下去,是不是想本王治你一个纵子行凶之罪?”   王孝先面如土色。   八王爷不耐烦地挥一挥手, “这件事就此作算,本王有事要先走了。”   于是在一群官兵的面面相觑中,一行人扬长而去。 第八章   回到银龙帮的分堂,八王爷暗自叹气不已。要搞定王孝先很容易,可是想到他背后那个女人……八王爷真是—个头颅两个大啊。   分堂大堂内,水晶侥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座西湖边的建筑典雅沉静,连堂上挂着的都是梅兰竹菊、泼墨山水的画作,一点也没有江湖帮会的霸气,反而像是江南的久久香世家,不知这儿的庭院会不会也依什么莺飞燕舞来命名呢?   李映偷偷地望着夫人。早就知道帮主为了这位夫人把整个江湖搞得鸡飞狗跳,可见夫人在帮主心目中的地位。今日一见,夫人果然风姿绰约,不愧是帮主挑中的女人。不过奇怪的是,夫人为什么一直在偷偷地笑?   丛啸天也注意到了水晶的笑声。他扭头对李映道:“夫人累了,准备好房间了吗?”   李映恭谨地亲自带路,把两人带到一间雅致僻静的厢房外。   一进房,丛啸天一把抱起水晶扔到床上去,自己也扑了上上压住她。   压抑了半年的怒火和欲火彻底地席卷了水晶的身心,她只能无助地抱住他,任这烈火整整焚烧了一夜。   。。。。。。。。。。。。。。。。。。。。。。   曙光初现,水晶不舒服地扭动着酸疼的身子,手臂却碰上了某种温热的物体。张开眼睛一看,居然是他。以往天还没亮就急着离开床的男人,这次居然还没走,正张着眼睛看她。   “为什么?”   他半撑起身子问。经过一夜的温存,他的头发被她揉散了,零乱地披在肩上,声音也没了先前的紧绷,加入了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这样的他让水晶怦然心动。   “什么为什么?”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在他的胸前画起圈圈来。   这个狡猾的小妖女!他生气地捉住她使坏的小手,粉碎她企图转移注意力的阴谋。   好吧,看来是躲不过了。水晶懊恼地把破子拉上来,坐起,转身背对他。   她不习惯说出自己的心事,可是这次不说不行了。   “因为我再生气。”   他也坐起, “为了俞玲珑?”   他从不认为自己对俞玲珑的态度有可以让水晶吃醋的地方。吃醋?水晶是在吃醋吗?这个想法让他心情大好,一双眼睛格外晶亮了起来。   “我气我自己。就连俞玲珑,也知道在你面前要拿出小鸟依人的一面,我却偏偏做不到。”水晶拥着被子,幽幽地说。   “或许过惯了只能依靠自己的日子,我习惯把所有的事情放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承认。你也一样,我们都不是惯于分享的人,只会自作聪明地去猜测对方的心意,然后磕磕碰碰地在这过程中受伤。”   “我不要这样。”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不在乎你,不在乎这场婚姻,那么大家只要虚应其事就够了。可是不是,我看到了你的认真,也渐渐重新爱上了你。而你总是沉默,什么也不说。我不确定你的心意,也不确定我应该在你身边扮演什么角色。我只知道,这样的沉默让我很心慌。”   所以她选择离开?他拥紧她,从来不知道他习以为常的沉默居然如此地伤害过她。他总以为她会知道他的心意,她是水晶啊,聪颖又坚强的水晶,却不知原来再坚强的女人在爱情到来时也是脆弱的。   “我告诉自己,再次相逢时,如果你还要这段婚姻,你必须向我坦白。为什么要娶我?”抬起头,她向他勒索奢侈的爱情。   内疚和满满的爱怜刹时不翼而飞。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为难地瞅着她,好可爱!   可是他再可爱一千倍也没用!这次水晶铁了心肠,非要从他口中逼出那个字不可。   少了那个字,总是少了一层笃定的心安理得,少了有恃无恐的免死金牌,无论他再在乎她也没用。她坐他身边的位子会坐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尴尬地清清喉咙,困难地开口: “那天,在俞家庄,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她一双妙目凝睇着他。   “我说,你不能生为男儿,是俞岱宗此生最大的遗憾。其实,这句话没说全,还有一句我只在心里说。”再清清喉咙,轻轻地她耳边说: “你不能生为男儿。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就这样?跟她要的差太远了吧?可是,不争气的眼眶火烧般灼热了起来。算了,看在他脸上的红潮早蔓延到耳朵的分上,有这么一句,暂时也算他过关了。   她小放心地再追问一句: “只有我?没有其他女人?”   他点头, “永远也不会有其他女人 ”   她满足地把头靠在他胸口,从此可以放心地把一切交给他了。他会保护地,会为她打点一切,她再也不需要孤军奋战,只需要狠狠地使唤他,并在他生气时小小地撒个娇就好了。多么美丽而且令人向往的远景啊!   。。。。。。。。。。。。。。。。。。。。。。   江南的春天,繁花锦簇,迤俪风流。   水晶拖着丛啸天的手,成为这大街上最引人注目的一道风景。   回娘家“省亲”用了两天,爹见到丛啸天未免有点尴尬,于是他们只住了一晚,让娘亲知道她现在生活得很好就行了。早上送她出门时,娘还是不敢跟丛啸天说话,只是偷偷地嘱咐她要把丈夫带给二姨瞧瞧。   二姨嫁到桐乡乌镇,夫家是当地的大商贾,以生产蓝印花布闻名。二姨向来跟娘感情好,连带也很疼爱水晶这个外甥女。这段日子来,外人只知俞家庄遭逢巨变,水晶远嫁北方,详细情况俞家的人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二姨很是担心,多番前来询问她的情况。这次回来,娘想必也看出了丛啸天其实很宠她,因此才要她带他过去安安二姨的心。   一路上,水晶不急着赶路,只把精力放在逛街游玩上。废活,这次不玩,下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拗得到这个男人陪她了,有好机会当然要尽情利用!   丛啸天微皱起眉头,显然不太喜欢这项消遣,但见到妻子高兴的样子,也就不做声地随她去了。   这些日子来,两人的相处渐入佳境。他还是沉默的,沉默已经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也不必奢望往后会有什么改变了。可是在渐渐了解他之后,水晶学会了不去在意他的沉默,现在只要她愿意,要明白他的意思是很容易的。这个男人,只是选择了另—种表达方式。   越过吴江,两人雇了条小船,一路分花拂柳,终于来到了水乡乌镇。   虽是小镇,但杏花春雨中,茶肆林立,那种兴旺的人气一点都不输给苏杭等大城市。   “哗,这支簪子好漂亮!!”水晶站定在路边一个小摊子前,托起一支簪子向他现宝,是支木簪,造型简约而特别,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见她高兴的样子,他还是付钱买下了。   在小贩欢天喜地的道谢声中,水晶笑吟吟地把簪子塞进他手中,然后站到他面前用期盼的眼光看着他。   做什么?他跟她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拿起簪子簪进她的头发里。   他簪偏了,而且力度没掌控好,揪痛了她的头皮。   水晶全不在意,戴着簪子,她心情好得就像刚加冕的女王。   再转过一条街,眼前出现一栋大宅,两只石狮子守门,门前一排石阶,横额上大大的“张府”两字,正是乌镇首屈一指的大布商张有良家。   水晶正想上前,从大门口走出一个男子高兴地大叫起来: “水晶表妹!水晶表妹!”   诧异地抬头,看见—个斯文瘦弱的年轻男子向她走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   “瑞兴表哥。”   是二姨的大儿子。二姨一共生有两儿一女,大儿子瑞兴,二儿子端华,小女儿瑞帼。   张瑞兴走到她面前,高兴得忘形,抓住她的衣袖直摇晃, “水晶表妹,果然是你!可想死我们了,娘昨天还一直念着你呢!”   感觉到身边那个男人散发出的强大怒气,水晶连偷瞄—眼的勇气都没有,她偷偷地扯回衣袖,不敢表现得太热络,只轻轻地道: “我也很挂念二姨。”   “水晶表妹,这次来一定要住久一点,厨娘阿嬷上次弄了你最喜欢吃的水晶红枣,端上桌时还一直在唠叨,说要是水晶在就没我们的分儿了。”   水晶露出向往的神色。以前来张府时,阿嬷知道她喜欢吃这种小吃,每次都弄一大盘,而她也总是捧场地全部吃光光,一点也不留给其他人,对阿嬷的偏心,瑞帼还半真半假地抗议过好几回。   “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进去吧。”丛啸天冷冷地说。   张瑞兴这才注意到小丛,望着这足足高他半个头的少年,张瑞兴困惑地问: “这位是?”   丛啸天左手揽上了水晶的腰, “丛啸天.她的丈夫。”   他在宜示主权,警告其他雄性动物离他的女人远一点。   “什么?!”张瑞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郎,—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他的感觉果然没错,这个男人在觊觎他的女人。丛啸天更加揽紧了水晶。   。。。。。。。。。。。。。。。。。。。。。。   一行人进入张府,等着迎接水晶的是二姨的熊抱。福福态态的二姨拉着水晶的手,另一手在擦自己的眼睛。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家的人总是说你嫁了,嫁给哪里人家,丈夫是怎样的人,却支支吾吾不肯说,问你娘她也说不清楚。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在瞒着我呢!现在看到你就好了,不用我跟你姨丈提心吊胆的。”   水晶感动地回抱她。某种程度上说,二姨比娘还更像她娘亲。她总是在操心她,小时候知道她在俞府过得不好,老是想些借口把她接过来住。可以说,在二姨家的日子,是她童年惟一愉快的回忆。   “二姨!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手拉过丛啸天,“这是我丈夫,姓丛,名啸天,是个生意人。”   二姨惊讶地打量丛啸天。这少年郎面孔俊得不像话,身上的衣衫式样虽然简单,但料子名贵,手工精细,一看就知道是大贵人家出身。只是,跟沉稳的水晶站在一起,这年岁上,未免还是有点不搭。   把不解之意藏在心底,二姨笑道: “是吗丛公子?果然一表人材,在这儿不要拘谨,当自己的家就行了。”   丛啸天略一点头。   “二姨你不用理他,他是个闷葫芦,不说话的。”水晶挽住二姨的手臂, “我们去找张嬷嬷,我想吃她的水晶红枣呢。对了,怎么不见瑞华和瑞帼?”   二姨望了望失魂落魄的大儿子一眼,暗暗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回答: “瑞华一天到晚往外跑,瑞帼那小妮子向来心野,你上次来……”   。。。。。。。。。。。。。。。。。。。。。。   晚饭时候,瑞华和瑞帼都回来了,张府全家加上他们两夫妇,满满地坐了一桌人。   二姨满意地说: “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老好人二姨丈只是一直开心地笑。   几年不见,瑞华和瑞帼都长大了。瑞华长相比哥哥好看许多。只是年纪尚轻,眉宇间不免有些轻浮。瑞帼从以前就是个爽朗的女孩,现在一见到水晶还是那么多话说,叽叽喳喳的,满桌只听到她的声音。   丛啸天默默地扒着饭,默默地听着水晶与瑞帼交谈。张瑞兴眼神复杂地望着水晶,几次欲言又止。   晚饭就在这热闹又有点微妙的气氛中落幕了。   。。。。。。。。。。。。。。。。。。。。。。   第二天,瑞帼一睡醒就来找水晶。两人坐在院子里品茗闲谈。   正谈到瑞帼在外面认识的有趣朋友,这小妮子突然叹了口气。   “听娘说,大哥昨晚一夜没睡,天没亮就出门了。”   水晶不动声色,轻啜一口西湖龙井。   瑞帼沉不住气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为了什么事?”   “何必问?你既然开了个头就一定会说下去,不是吗?”   “讨厌!”她瞪着一双大眼说, “你从以前就这个死样子。明知道大哥—直喜欢你,还装做不知道。可怜大哥这个老实头,还真的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敢偷偷暗恋你。”   “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不如粉饰太平,以后大家见面还免了尴尬。”   瑞帼想—想,这话也说得不错,大哥是那种没什么行动力的人,说好听一点叫老成持重,说难听一点就是懦弱了。水晶不会喜欢大哥这种人的。   她是个直性子的人,这样一想,气也消了。不过,想起水晶嫁的丈夫,她同情地向水晶望去。   “你一定很委屈吧。”   水晶让她望得莫名其妙。   “委屈什么?”   “嫁了个这样的丈夫啊。看他那模样,就是个性子别扭的富家大少爷。除了会花钱什么都不会,说不定还要你时时哄着他呢。可怜,为了家里的利益,女人一辈子的幸福就这样被牺牲掉了。”   水晶哭笑不得。原来他们全都是这样想的吗?怪不得二姨的脸色一直怪怪的,瑞华昨晚也没怎么理会过她相公。她—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你怎么会这样想?”   瑞帼理直气壮地说: “怎么不会这样想?之前几次去你家打听,都说你嫁到北方了,嫁女儿这么大件事,居然连张贴子也不发,然后那段时间俞家庄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平时巡逻的庄卫、守卫各个点的护卫,全部换了另外一个帮派的人,只有各种生意还在继续做。还不是你爹拿你嫁到北方的大富人家,换了钱回来救俞家庄!要不是依你的性子,会愿意嫁个摆着好看的花瓶吗?”   确实在、不会。他们的猜测也很合情理,只是这件事情峰回路转,不是能按常理揣忖的。   “我初嫁时确实是很不愿意,不过嫁了那么久,他对我都很好,也就没什么不愿意的了。而且,他是不是花瓶,以后有机会你总会知道的。”   水晶也只能说到这分上了,说太多了有损她爹的面子,还有她夫君的身份也不适合大肆宣扬。   看到瑞帼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水晶好笑地摇摇头。这小妮子从小就有英雄崇拜情结,最看不起就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要—时半刻之间改变她的观点很难。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以貌取人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水晶把话题转开来。   “对了,怎么瑞华还没回来?听二姨说,他最近常不在家,部在忙些什么呀。”   说起瑞华,瑞帼翻了翻白眼。   “二哥这两年变了好多,跟着隔壁王家的几个浪荡子,整天游手好闲。娘说过他几次了,就是不听。最近好像说遇上了他的梦中情人,正铆起来追那个女孩呢。”   “哦?”水晶有趣地笑了, “瑞华也到了会仰慕女孩的年纪了。放心吧,他本性不坏,不会闹出什么事来的。”   “说是这样说,娘说,只希望他成家立室后能收心,好好地到布庄帮忙,因此对他追求人家姑娘这件事,还是很赞成的。”   “是哪家的姑娘,我认识吗?”   “听说是外地人,刚来没多久,现在还住在客栈里,你不认识的。”   正在这时,瑞华兴冲冲地领着—大群人走过院子。瑞帼叫道: “二哥。”   瑞华老大不愿意地走了过来。   “做什么?我赶时间呢。”   “我才问你做什么呢,那么一大群人,拆屋啊?”   “呸呸,乱讲!是搬家,拆什么屋!”   “搬家?”瑞帼不解地问, “是你要搬出去吗?”   瑞华眉飞色舞地说: “是穆琳要搬进来。不跟你说了,我带穆府的人去收拾,穆琳好娇贵的,不整理好她不肯搬进来。”   说着带那班人往西院去了。   看着那群浩浩荡荡的下人,里面居然还有几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老嬷嬷。水晶微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是个大富人家的小姐。而且……   瑞帼喃喃地说: “看来是个难侍候的大小姐呢。”   英“雌”所见略同。两人相视一笑。   。。。。。。。。。。。。。。。。。。。。。。   这群人一直忙乎了—整天,把西院客房打扫得纤尘不染,还四处裱上了新墙纸。直到傍晚,才见到那些老嬷嬷指挥着仆人把一大堆箱箱笼笼抬进来。   紫檀木描花的箱子,沉香木楼空小几,白虎皮椅垫,最后居然还有一张充满异族风情的波斯大床。   瑞帼看得咂舌不已。水晶好笑地说: “口水滴下来了。”   她这才合上嘴,悼悼然说: “我决定收回之前说过的话。她不是个大小姐,她是个超级大大大小姐!看这排场,皇宫后院的妃嫔也不过如此了。”   “你又怎么知道她不是?”   瑞帼更惊得张大了眼睛, “什么?二哥看上了皂帝老儿的妃子?”   妃子不会,什么公主郡主的倒有可能。水晶暗忖。不过,看瑞帼那咋咋呼呼的样子,还是别跟她说好了。   。。。。。。。。。。。。。。。。。。。。。。   在晚饭时分,那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女主角终于登场了。她一身雪白的缂丝长裙,身上惟一的装饰是耳朵上一对指头大的明珠,华贵清艳,素净着—张脸,照样美得令人屏息。   她手中抱着一只雪白的波丝描,冷若冷霜的脸上毫无表情,在一大群奴仆簇拥下,径自入了客房。   张府众人痴痴的目光粘在她身上,半晌回不过神来。只有丛啸天,对这丽人视如不见,伸色自若地自顾自夹菜吃饭。   良久后,张瑞兴叹道: “今日才知何谓天香国色,倾国倾城。”   张瑞华骄傲地扬起了, “爹,娘,她就是儿子的意中人穆琳小姐了。”   张有良频频点头, “不错,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瑞帼把惊叹的眼光转到水晶脸上,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 “咦,那个穆琳有点像水晶呢。”   众人盯紧水晶看,是有点像。两人都是瓜子脸,都有—股清冷的气质。   众人点点头, “是像!”不过水晶的五官还没那么美。   一直没做声的丛啸天突然冷冷地插了句嘴: “不像。”   那个女人空有华贵,扫视众人时,流露在她脸上的那份傲然和孤芳自赏足以令她成为这世上最丑的女人,哪有资格与水晶相比?   “一点都不像!”   满桌人的诧异中,水晶偷偷地笑了。这个不解风情的相公,有时也会做出一些很让她开心的事来呢。   。。。。。。。。。。。。。。。。。。。。。。   当晚,穆家的仆人薰起名贵的龙涎香,把整个内院薰得香喷喷的。可怜了住在隔壁的瑞帼,打喷嚏打足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顶着两个熊描眼起来了。   水晶和丛啸天—出来,就见到这眼肿鼻红的小妮子奄奄一息地趴在石桌上。   于是丛啸天就被赶到旁边去坐,手中还端了一盆糖炒栗子。他抬起头,看了水晶一眼,这个武林第一大帮的帮主,就用他那双威慑天下的“魔手”,默默地剥起栗子来。   瑞帼拧了拧发红的鼻头,贼兮兮地顶了顶水晶的子, “喂,你这个小丈夫虽然性子有点别扭,倒是挺听你话的。”   水晶瞥了那个“别扭”的男人一眼。他在这里挺无聊的,不过她好不容易见到二姨和瑞帼,可不想那么快就走,还是再拖—阵子吧。   那小妮子再顶了顶地, “我说,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年纪小好摆布,才愿意嫁过去的吧?”   水晶有点哭笑不得.他的样子虽然稚嫩了点,但地已经强调过他的真实年龄了,二十多岁算什么年纪小?   自从她澄清自己是自愿嫁给他的之后,瑞帼就瞪大了眼睛直呼不信,还不依不饶地非要探究出她首肯下嫁的原因。更因为她是个“有着疯狂权力欲的坏女人”,所以认定贪图掌控夫家的权势正是惟一可能的原因。   水晶横了她一眼, “不是,不是,要我说多少次?”   “不是吗?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左右上下地打量那个剥着栗子的“小”男人,还是看不出他有哪点符合她对水晶丈夫的设想。真是可惜了,不管水晶为了什么原因甘心做他的妻子,她瑞帼都不会认为他配得起水晶!在她想象中,水晶应该嫁的男人不是独霸一方的霸主,最少也要是个有名有号的武林高手,不料却嫁了个看起来无用的家伙。   怎能不让人忿忿不平!   正想着,那边通过院子的小路上就响起了一片喧哗。   远远地一大群人走来,领光的正是张府的娇客,高贵冷艳的穆琳小姐。后面跟着一大堆跟屁虫,除了张瑞华之外,还有王家的三个儿子。四人老是偷偷地凝视她,露出一副惊艳垂涎的蠢样子。   穆琳走路的姿态,高贵得犹如女王出巡。后面那些男人垂涎的眼光令她厌烦。男人!个个见到地之后都是这副蠢样子,穆琳冷冷地一笑,没有一个例外!   看到坐在院子里的三人,她停下了脚步,然后,纾尊降贵地走了过来。   这两个女人她昨晚见过,一个爽朗自然,一个风华自现,看起来都不似凡品。或许,她暗忖,只是或许,这两个女人还够资格与她谈淡话?   两个女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近,没什么反应。可怜的瑞帼昨晚被龙涎香薰了—整夜,今日着实很难对罪魁祸首摆出多亲密的姿态。而且她心眼直归直,却不傻:这女人脸上眼中写满了睥睨的神色,她又不是那些贪图美色的登徒子,犯不着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水晶就更不用说了,她向来不是个注重皮相的人,而且看过了俞玲珑和高兰幽两个顶级大美女,这穆琳充其量也跟高兰幽差不多罢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一旁的丛啸天还在专心地剥着他的栗子,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穆大美人。   于是,穆美人在这小小的凉亭中遭遇了生平第一次的冷遇,就算随后赶上的跟屁虫又抹凳子又倒茶地殷勤服侍,也不能稍减地自尊受损的事实。   将一切的难堪隐藏在冰冷的皮相下,她矜持地开口: “这里有点冷。”   身后的嬷嬷忙吩咐丫环回房拿披风。   江南的春天,有时是免不了有些春寒。可是,瑞帼困惑地抬头望了望天,今天是个大太阳顶着照的大晴天啊,这样还会冷吗?   “是有点冷。”水晶笑吟吟地接口。   咦?怎么水晶也觉得冷?难道是她的感觉出了问题,冷热都分不出了?瑞帼更觉得困惑了。   披风拿来了,也罩在娇贵的美人身上了。接下来又是一片寂静。美人儿不说话,跟屁虫也不敢乱出声。   风悠悠地吹,太阳温柔地照,大好的时光就在无言中度过了。   他们怎么还不走?瑞帼懊恼地想,她还有好多话要跟水晶说呐!不知道一大群人挤在这小亭子里是会防碍身心健康的吗?   正僵持间,一盆栗子突然出现在水晶面前。   瑞帼被丛啸天的出现吓了一大跳,这个人走路怎么没声没息的?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心里埋怨道。   “谢谢夫君。”水晶笑得甜甜的,伸手拈起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什么?穆琳被她的称呼吓了一跳。这个女人结婚了?是了,她梳起了髻。仔细一打量丛啸天,她不禁失望了。又是一个只看重皮相的女人,这种软弱稚嫩的男人,只有没大脑的女人才会当成宝。   看来,她的估计是错误的。毕竟,这个世上有内涵的女子不多啊。   完全没了先前的兴趣,穆琳优稚地起身,与她来时一样尊贵地走了。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瑞帼吐吐舌头, “早就应该走了,死赖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没听到水晶的回答,瑞帼回身看看,原来她正吃栗子吃得不亦乐乎呢。   瑞帼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水晶,你没救了! 第九章   日已近午了,水晶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不知为何,她最近总觉得睡不够,腰背之间僵硬酸痛。可能是这半年来体力耗费过大吧,她想。   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接着是噼坚啪啦一群人急促跑出去的声音,再然后就静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   水晶勉力撑起身子,唤来丫环帮忙梳洗。还没弄妥呢,瑞帼就跑来敲她的门了。   “水晶,水晶,瑞华小事了。爹带了家丁过去查看,我们快出去吧。”她一迭声地说。   水晶吃了一惊,跟着她来到大堂。   刚好张有良带着一大班家丁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脸怒色的穆琳。她用少见的疾步快速越过她们,后面的嬷嬷一边追赶一边叫: “小姐,你别生气……”   “发生了什么事?瑞华呢?”水晶问道,眼尖地发现好几个家丁鼻青脸肿,明显是让人打了—顿。   张有良颓然长叹一声, “瑞华和王家那三个兔崽子都让人掳走了!”   “什么?”刚从内堂出来的二姨惊叫, “怎么会这样?”   原来今早瑞华陪了穆琳去“洞天府地”品茶,在二楼的雅座遇到了当场向穆琳求婚的登徒子。这边年轻气盛的几个当然就和人家动起手来,结果没两下就讣人家打昏了带走,几个家丁也被狠打了一顿。那人还摞下话来,说过几天等家中长辈到了,就要上门向穆琳求亲!   “那人长得什么样子?一共有几个人?有没说他们的身份来历?”瑞帼着急地追问。   张财——其中脸被打得最肿的一个家丁搔了搔头, “他穿着一套很奇怪的衣服,花里胡哨的就像个娘儿们。身边还跟着两个黑衣人,打伤我们,掳走公子就是那两个黑衣人动的手。”   “完了。”瑞帼绝望地说, “不知来历,又没名没姓,想上门讨人都不知去哪儿讨了。”   花衣?水晶暗暗琢磨着。武林中哪个高手爱穿花衣?眼角瞄见丛啸天衣角一闪,悄然地离开了大厅。   不用再理会是什么来历了。转头看到大家愁云惨雾的样子,她安慰地拍拍瑞帼的手。   “没事的,瑞华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太担心了。”有她相公出马,瑞华想有事都挺难。   指挥仆人们开上饭来。二姨泪眼汪汪地对着满桌饭菜只是哭。他们只是老实的商贾人家,儿子被这些狠霸霸的江湖人掳走,那可是凶多吉少啊?瑞帼握紧了拳头,第一万次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她有一身武功就好了。又或如果,水晶嫁的丈夫是个武林大豪就好了,不用大伙儿坐在这儿束手无策。   正想着,丛啸天从正门走了进来。瑞帼狠瞪了他一眼,无用的家伙!   丛啸天视若无睹。基本上,除了他妻子之外,他给予其他女人的注意力向来少得可怜,走到水晶身边,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问题了,水晶笑逐颜开地宣布: “没事了,大家吃饭。”   不一会儿,大门口一阵骚乱,瑞华狼狈地被家丁扶了进来。   一阵惊呼、忙乱,七嘴八舌地询问,可惜瑞华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说一醒来就见到自己躺在离家门不远的大街上,于是就挣扎着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王家那三个。   事情成了个悬案,张家两老见儿子回来,高兴得直念佛,也无心追问究竟了。   瑞帼百思不得其解,将事情猜上了无数个版本,水晶但笑不语。   。。。。。。。。。。。。。。。。。。。。。。   第二天,照例在水晶将醒未醒的时候,大厅又响起了一阵喧哗。   这次是有人闯了进来,而且是硬闯。门口到大厅的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受伤的家丁。   水晶出来时就看到张有良和瑞帼站在左边,围拥着的家丁很多,怕有五六十个,却个个神情紧张,一副惊恐的模样。右边站着的正是闯进来的两人。   为首的是一个怪人,长着一个像被人踩扁了的蒜头的大鼻子,身形又矮又胖,却配上两条长得不像话的手臂,看起来就像他自己的手臂断了,胡乱扯了别人的两条来接上似的,怎么看着怎么别扭。   跟在他后面的男人穿着一身很花哨的绿衣,二十来岁年纪,英俊的脸上挂满了傲气,一双眼睛转动间隐约闪着残酷和报复的得意。   怪人桀桀怪笑起来,他笑着说: “笙儿,这就是令你和两大护首栽了跟头的高人?你可怜巴巴地上你殷叔那儿千恳万求地把太师叔请下山来就是为了对付这些面筋搓成的人儿?你几时开始这么没出息了?”   绿衣男人一张脸涨红了, “太师叔休要取笑。昨天我抓了那四个小子,刚回到下脚的别院,就被人从后面赏了一掌,人也昏了,那几个小子也被救走了。不是侄孙底子厚,现在还像两个护首一样,爬都爬不起来呢。”   “哦?”怪人摸摸自己的下巴, “侄孙莫气,看太师叔给你出气。管他是哪方的牛鬼蛇神,我邪灵子包管叫他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当然!”绿衣男人一脸骄傲莫名, “有天下三邪之首在这,谁还讨得了便宜去?”   水晶吃了一大惊。来人居然是邪灵子?   武林中有所谓“一魔三邪七剑”的说法,说的就是武林中最传奇、公认武功最高的几个人。一魔就是她亲亲老公魔手了,三邪分别是邪灵子、邪尊子、邪婆子,光论武功,排名还在“七剑”之一的爹爹上面。   谁能想到瑞华居然惹来了这样的高手?   她拉住一个下人,低声问: “表姑爷呢?”   那人摇了摇头, “表姑爷一早就出去了,不知去了哪儿。”   “快点把表姑爷找回来,不然大家都有难了。快去,多叫儿个人!”   这时,绿衣男人在大声叫嚣: “限你们半个时辰之内,交出两个人!一个是昨天那位站娘,还有一个是偷袭本公子的卑鄙小人!不然,莫怪我太师叔手辣,将你们一颗颗人头拧下来当球踢!”   瑞帼站在最前端,小妮子虽然怕,还是鼓起勇气大声说: “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光人化日之下掳人行凶,现在还踩上门来强抢民女,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怪人再度大笑,他蛮横地说: “我就是皇帝!我说的话就是王法!莫说是你们这片鸟庄,放眼整个武林,邪灵子到哪里不是说一不二!废活少说,快交人山来!少一个你们就洗尽脖子等着老夫来拧吧!”   眼见形势紧迫,水晶往前一站。   “邝老前辈,这都是些不会武功的下人,对着他们发很不觉有失你武林高于的风范吗?”   邪灵子一双怪眼乱转, “你是谁?看你年纪轻轻,怎么知道老夫姓邝?”   水晶微微一笑, “邝老前辈名满大下,小女子虽然孤陋寡闻,却也听人说过老前辈的名头。来人,摆座。”   座位摆上来了,邪灵子却不坐。他摇摇头。   “这次你们得罪的是我老人家最疼爱的侄孙,不依我侄孙意思做,任你怎么套交情也没用。”   邪灵子转头向绿衣男人悦: “这小姑娘不错,就是你看中的意中人吗?”   绿衣男子摇摇头, “不是她。”   话声未落,他惊喜地大叫: “太师叔,就是她!那位穿白衣的姑娘。”   原来穆琳已经出来了,本来就冰冷的脸上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瑞华惊呼: “穆姑娘,你快进去,这儿危险……”   一个老嬷嬷在穆琳耳边说了几句话,穆琳望着厅上源源不绝涌进的大队官兵,冷冷地说: “很快,你们这两个狂徒就会知道冒犯我的下场!”   水晶瞄了瞄站在前面的老嬷嬷,知道官兵是穆琳去调来的。这下子惨了!   为首的武官全副盔甲装备,气势汹汹地踏前一步,向邪灵子喊道: ”大胆!胆敢冒犯……”下面的话还没说完呢,邪灵子“呱”的一声跃起半空,活像一只青蛙似的向他扑去。“呼”的一声狂风卷过,那武官和站在他旁边的十几个官兵就已经“卟”地倒下了——带着分了家的脑袋和身体。再“呼”的一声,又倒下了十几个。   在邪灵子疯狂的大笑声中,剩下的官兵哭爹喊娘地四散溃逃。邪灵子哈哈笑着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向穆琳走去。   水晶心下大叫不妙,该出现的那个人呢?怎么前厅闹成这个样子,他还没见踪影?她焦急地向门口张望。   穆琳吓得花容失色,她转身想逃,可惜莫说是她,这个世上能自邪灵子手下逃脱的人实在不多。   就在那怪人的长手快要抓到她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面前。   邪灵子笑声倏止,张大眼睛看着这从天而降、胆敢挡住他去路的男人。   “乳臭未干的小子,让开!不然就可怜你爹娘白疼你十几年了!”   来人冷冷地说: “邪灵子,不在大雪山做你的土皇帝,跑到这里来称什么人王?”   嗬?这小子居然一口道破他的来历?而且,知道他是邪灵子,居然还敢在他面前毫不客气,这么够胆量的人,他这几十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看来,这次找对主儿了。   只是……   邪灵子围着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用力地看,努力地看。白白转了几十个圈子,也看不山这家伙到底有哪一点像“高手”的样子。   来人拦在穆琳面前,任这老怪物围着他作怪,脸上表情依然纹丝不动,   老怪物现在倒是有点佩服了, “好小子,真人不露相,报个名号上来听听吧。”   来人不耐烦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进招吧。”他伸出两掌,光线映照下,双掌色泽如玉,修长的十指微曲,姿势曼妙。   嗬,这么漂亮的姿势,是哪门子的武功?老怪物拍拍自己的脑袋,苦苦地冥思起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呢,那双曼妙的手掌就“呼”的一声,招呼到他身上来了。他这才发现,这双手招架起来不像看起来那么舒服。不止不舒服,还难受到了极点!对方雄厚的内力排山倒海般涌至,第一掌就就差点把老怪物拍成了怪物干。邪灵子吓出了一身冷汗,当下拿出几十年勤修苦练的护体爽气,尽全力架住。   生平第一次,邪灵子方一交战,就处在了绝对的下风。   厅上众人瞠目结舌,看到他们电光石火般的身影,几乎要怀疑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仙人。   逃过大难的穆琳眼中异彩连闪,一双美目紧紧粘在了那个盘旋飞舞、招招进逼的潇洒身影。   自古美人爱英雄啊!也惟有这样的英雄人物,才够格匹配得上她穆琳了。   邪灵子越打越是心惊,对方拳脚之间所带劲力凝而不散,每发出一掌,就像在他面前砌了一堵墙,数十招下来,这股凝结的劲力仿佛形成了个漩涡,将他紧紧地缠绕在其中。他直觉这次要糟。   念头还没转完,左手就传来一阵剧痛。他大惊之下向对方攻出五掌。将身子拼命往后一扭,斜斜逸了出上。对方负于而立,并没乘胜追击。   绿衣男人焦急地大喊: “太师叔!”   这时的邪灵子已经完全没了那股跋扈嚣张的神气,他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左手软绵绵地吊在膀子上,显然已经废了。   他嘶哑着声音说: “老夫栽了,裁得心服口服。只是,”他蓦地抬起头望看对手, “你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牛鬼蛇神?”   丛啸天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扬了扬那双手,他说: “天下武林中,能压得下你们三邪的,还会有谁?”   呻吟一声,邪灵子翻着怪眼。   “我早该想到的!是你,魔……”   “住口!”丛啸天的语调骤降六度,一字一句如冰渣子般蹦入众人的耳膜, “既知我是谁,就该知道我的规矩。”   邪灵子噤若寒蝉。这个魔星的名号是个禁忌,他若不小心泄露了,只怕今天就没命回到大雪山了。   “邪灵子不知尊驾在此,要不然,绝不会上门来放肆。尊驾大人有大量,就请揭过了这一遭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今天确实技不如人,何况,输在这个人手中,他倒也输得心安理得,并不觉得丢人。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前倨后恭,被打得服服帖帖的邪灵子,不禁齐齐把钦佩无比的眼光投射到丛啸天身上。而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穆琳,眼中更是闪耀出梦幻般的色彩,含情脉脉的眸光,欲语还休地停留在赢得胜利的英雄身上。   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旁人的关注,丛啸天神态间,依然是一片淡漠的不在乎。   “你付出代价了,他还没有。留下他的左耳,你们就可以滚了。”   众人的眼光又齐刷刷地望向绿衣男子。他急怒攻心。   “太师叔,你要给笙儿做主!”   邪灵子长叹一声, “笙儿,太师叔已经输了,你没看到吗?”   “不会的!太师叔只是一时失手,我们两个联手再上!大雪山的子弟,宁死不屈!”   邪灵子微微摇头。笙儿太年轻了,还不明白,这世上总会有一两个人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右手快不可言地微微晃动,在绿衣男子察觉之前,他的左耳已经被邪灵子割了下来。   恭身向丛啸天行了一个礼,邪灵子挽住悲愤交加的侄孙,大踏步走了。   众人终于从这场刺激无比、高潮连起的戏码中清醒过来,纷纷拥上前,七嘴八舌地抢着询问。当然,是没人敢问到我们寒酷至极的男主角头上的,只敢把所有的问题朝水晶砸,了不起偷偷斜睨他—眼,用眼光钦佩—下而已。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欺善怕恶?   一片混乱中,穆琳走上前来向丛啸天盈盈一福, “多谢公子相救。大恩大德,穆琳永生难忘!”   看见这美女凝睇着自己丈夫的眼光,水晶心中警铃大作。无用的花瓶丈夫没人跟她争,英雄盖世的美男子可是人人抢着要的呀!   “穆小姐不用多礼,你既住在张府,就是张府的客人,夫君看在妾身面上,是断不会见死不救的。”水晶笑得很甜。她有个习惯,面对的敌人越强大,她的笑容就会越甜。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会是个比高兰幽和俞玲珑更麻烦的麻烦!从不动心的女人,一旦动了心,那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   穆琳还没答话,下人来报称: “有一位李先生求见表姑爷。”   走进来的是李映,后面跟着的居然是阴魂不散的八王爷。他和穆琳一打照面,两人都惊呆了。   “女儿(爹)!你怎么会在这儿?”   原来穆琳正是八王爷的女儿长荣郡主。她向来极受宠,这次执意独个出游,八王爷劝阻不下,也只能由得她去。只是想不到两父女会在江南这处小小张府遇上了。   李映双手托着一个木盒,送到丛啸天手里,低声说: “帮主交代的事物,已经拿到。”   八王爷回过神来,向着丛啸天使了一个眼色。   穆琳会意, “后园有个亭子很是僻静。”说完起身带路。   八王爷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这是他那个冷若冷霜、从不管旁人死活的女儿吗?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就彻底转了性子,变得这么贴心了?   荒僻的亭子中,团团围坐着五个人。   坐在丈夫右侧的水晶柳眉微颦。穆琳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丛啸天左侧,这司马昭之心,昭告得可真是明白啊。   八王爷着急地说: “丛帮主,大事不好了。上次伤在你手上的那个姓王的小子,他母亲—状告到太后那边去了,听说太后准备下懿旨剿灭银龙帮啊!”   丛啸天听了没什么反应,倒是水晶皱起了眉头。   “以八王爷的权势,难道还摆不平这件事吗?”   “丛夫人有所不知,这王夫人是太后的亲侄女,当今皇上的表姐啊!她那一族世代为后,权倾朝野,这次她使泼在太后面前—闹,太后凤颜大怒,连我也说不上话了。”   想不到那王承荫后头还有那么大的势力,现在,倒是给银龙帮添上麻烦了。她有点愧疚地看着丈夫。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丛啸叹镁媚了拍她的手。   “丛帮主你倒是说句活呀,虽说你银龙帮称雄武林,但总是有家有业的组织,不像那些亡命江湖的恶盗,万一正面跟朝廷对上了,还是划下来呀:除非……”   穆琳插嘴道:“除非有一个在太后面前比王夫人更说得上话的人,愿意为你们做说客。而小女子不才,愿为丛公子效这一臂之劳。”   八王爷看着女儿含情脉脉的眼神,恍然大悟。这敢情好!他不惜以贵为王爷的身份,折节下交,混迹于这帮江湖汉子之间,就是想借机拉拢银龙帮。银龙帮现在隐然称霸武林,以他们强于如林、情报网遍布天下的实力,若肯为他所用,何愁大事不成?只是丛啸天—直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也就一直不敢有所行动。这次难得他心高气傲的女儿居然也看上了丛啸天,以女儿国色天香的姿容,还怕事情不成吗?   他高兴得拍起大腿来, “对!琳儿娘亲正是太后的另一个侄女,那王夫人的亲姐姐。而且,琳儿更是太后最疼爱的小辈,有琳儿帮忙,相信事情可以解决了。”   穆琳悄悄向她爹使了个眼色,婉转地道: “只是这当中有一个难处。”   香喷喷的诱饵抛下了,鱼儿却没什么反应。水晶左手还放在丛啸天大腿上让他握着。心情大好,笑吟吟地看着这对父女唱双簧。李映就更不用说了,银龙帮中阶层身份分明,丛啸天可不是那种可以放任属下在自己面前放肆的帮主。他既没出声示意,李映就只有规规矩矩地听着的分。   一片尴尬的寂静,八王爷讪讪地开口: “有什么难处?”   “万一太后间起穆琳以什么身份帮丛公子求情,穆琳该当如何回答?”   八王爷故作沉吟, “这倒是个问题。不如这样吧,如果丛帮主不嫌弃,本手就将小女许配给你如何?有了这层关系,相信足以说服太后不再追究了。”   果然,说到正题上了。   “不要。”丛啸天冷冷地说。本来连这两个字都懒得施舍给这些无谓的人,不过桌底下的大腿让水晶狠狠地掐了一把,让他想起旁边坐着的是一个醋坛子。为免再度上演万里追妻的戏码,他的嘴最好还是不要闭得那么紧。   算他聪明!水晶满意地抽回被震得隐隐生痛的手。   “丛公子不用顾忌身份问题。穆琳甚至愿意与这位姐姐平起平坐,绝对不会造成公子的困扰。”   这样说够大体了吧?穆琳自顾自地想。现在只要能入他的门就行了,至于以后的事……论姿容论出身、论身段论才情,还怕他不会专宠她一人吗?   不要脸皮的女人!姿态端得那么高,说穿了还不是处心积虑想抢别人丈夫?刚才的好心情不翼而飞,水晶有点生气了,她干脆抓起他的手,拉高衣袖,众目睽睽之下就一口咬了下去。他皱起了眉头,这次不敢再运内力了,只得放松肌肉,让她咬个够。   那两父女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映强忍住笑意,假装饮茶。   无视还在用牙肉肆虐的小女人,丛啸天转向那对父女。   “这一生一世,丛啸天只穿一次红蟒袍,只拜一次堂,身边也只需有一个女人。”   “可是太后……”   没有可是,男人一说完就将那终于松开“魔齿”的女人一把抱起,直接走向两人的房间。   。。。。。。。。。。。。。。。。。。。。。。   水晶一身慵懒,半披起裘袍坐在窗前。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雨后的花园缤纷多彩,正是适合赏春的时候。   嘴边噙上一抹笑意,想起昨晚温存过后,那些静静依偎的时光。   床襟间,她拉起他的手臂,查看自己的“盖章”。牙印深深地陷在他手臂上,伤口中还隐约沁出血丝。   活该!她嘟起嘴,谁叫他招蜂引蝶。   而他则发觉,身边这个女人越来越有醋坛子的架势了。   微微牵动嘴角,扯出一丝不能称做是笑的笑容,满满的笑意却溢满眼中。抬起手,让她看手中的盒子。   是一棵老山参!看它饱满长大的模样,四肢俱全,下面的须还依稀结成“参”字的图案,怕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了。   李映今天送来的,原来就是这个。他默默地把盒子塞到她手里。   “赶明儿让厨房炖了。”补补身子,不要整天昏昏欲睡的,让他看了担忧。   原来他注意到了她这几天的反常。凝视着他的眼睛,欢喜和感动涨得一颗心满满的,水晶拉下他的头,柔柔地吻住他。   。。。。。。。。。。。。。。。。。。。。。。   一双眸子眨也小眨地望住她,隔着一扇纱窗,孤傲的身影站立在后花园中。很难得的,身边居然没有一大群的仆人来彰显排场。   “可是有事找我?穆小姐请进。”水晶开门奉客。   轻移莲步,穆琳的眸光很是复杂,除了被拒的伤心与难堪,还有着不解。   仔仔细细地再打量水晶一回, “你没我美。”她很客观地说。   “是没你美。”她说的是事实,穆琳的美足以叫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男人疯狂,很可惜,她看中的男人偏偏是那万中选一的例外。   “我母亲出身凤族,自本朝开国以来,即有我族,族中谪女,世代为后,尊贵无比。”   “是,我出身也不及你高贵。”长荣郡主,是本朝最尊荣的封号,向来与身为皇帝亲姐的长公主并架齐驱。水晶点点头,听出她言下之意。   “我三岁习琴,五岁成诗,琴棋久久画,诗词歌赋,无所不涉,虽不敢说样样精通,在京都,却也自小即有才女之名。”   “我除了识字看久久外,其他各项,一概不通。”水晶说。还有,她算账倒是少有的好手,只是她不认为,眼前这位将自己高高封存在象牙塔中,从来没为生存挣扎过的女子,会认为这是一项了不得的才能。   “那么,”穆琳一字—顿地说, “你凭什么认为能赢过我?”她在意的不是一时的挫折,如她前面所说,拥有如此条件的她,最终是没没有男人能抗拒的,最让她疑惑不解的是,为何面对她时,这个女人能有如此的自信?她居然与她正面交锋,当面逼着丈夫表态,如果不是相信自己一定能赢,哪个女人敢这样做?   “因为我是我,你是你。”水晶淡淡地说,扭头对着穆琳, “我丈火遇上的是我,爱上的是我,娶的也是我,这世间有百媚千红,他却独爱我这一种。”   她的自信,源于丈夫的专情。无沦有多么美丽、多么高贵、多么有才情,在那个男人眼中,也只是白驹过隙,转瞬无踪、只有她,与他以最不可能的方式相遇,以他最不能拒绝的方式相交,当他可以抽离时,她已如附骨之蛀,深入他血肉之中,再也不能剥离。这世间,这一辈子,也只有她一个能有此荣幸而已。   愤恨的眸光喷薄而出,冰冷刺骨的语气开始试图瓦解水晶的自信。   “你怎么知道他爱你?他对你亲口说了吗?”   是没有,而且,她可能这辈子也听不到那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但那又如何?那个男人已经用行动证明,爱,有时并不需要说出口。   不过,显然不是人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的。   没听到她的回答,穆琳的嘴边咧开一丝满意的弧度。果然还没有,那个男人的爱,只有她才配得到。等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值得的男人,她绝不会轻言放弃!   等着按招吧!尊贵的长朵郡主离去前用眼神如是说。   “我可怜你。”水晶轻声说。可怜她自命清高,可怜她只会用外在表象衡量爱情,可怜她依然不明白,爱若是可以将所有条件考虑周详,斤斤计较的,就不叫爱情了。   。。。。。。。。。。。。。。。。。。。。。。   很快的,穆琳也开始可怜起自己了。   设想过无数次与丛啸天“不期而遇”的情景,甚至在他必经的亭子里放置了一具瑶琴,准备让心上人欣赏到她驰名京师的琴技,再加上巧心设计的对白,三次,只要给她三次机会,她就有信心,一定能牢牢地抓住他的心。   三天后,这个计划宣布失败。   剧本还是写得很好的,她坚持。可是再好的剧本,缺少了男主角也是演不下去的。她忘记了一点,她爱上的是个武林中人,还是个顶尖之中的顶尖高手,这人走路很少用走的,大部分直接用飞的。通常是她在亭子里枯等到成化石,他却陪着妻子出现在大厅,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期而遇”遇不起来,她改变作战计划,每天的晚饭时间准时出现在大厅,而且精心装扮,其艳丽的程度,足以令大厅中每个男人流下口水两桶半——只除了一人例外,不但不流,还简直当她透明。   穆琳十八年的生涯中,哪曾受过如此的冷落?通常只要她脸儿一沉,那些男人就惶恐得恨不得向地磕头认错,再摘下天上的月亮捧至面前向她赔罪。那为什么她爱上的男人偏偏要如此地与众不同?   又恨又气又急,穆琳已经失去开头的自信。只是如水晶所预料的,从没动过的凡心,一旦云生风动,连她自己也阻止不了了。   破釜而沉舟,穆琳豁出去了!   直接在前堂拦下了丛啸天,穆琳淡扫蛾眉,精致绝伦的五官微漾轻愁,“美人颦蛾眉”的模样比之平时的冷艳又是一番不同风情,只让人瞧得心动情生,恨不得把她揽入怀中,好生呵怜一番。   “丛公子……”她低唤,平时冰冷的嗓音,加入了低低柔宛的媚,只怕会让被唤的那人柔了心扉、酥下骨头。   啊,说错!事实上是,被唤的那人不但没酥了骨头,反而皱起了眉头。   “丛公子……”她再唤,美目中蕴含万千情意,只期望能打动眼前铁石心肠的人儿。   “穆琳对公子的情意,相信公子亦早已知之,穆琳不顾礼教,三番几次接近公子,实是动情已深。穆琳甚至早已言明,不介意与人共侍一夫,公子你……”   话未说完,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摸到了她脖子上,两指用力一夹。穆琳顿时喘不过气来,脸色泛青,眼见就要昏过去了。   一直远远跟着看热闹的瑞帼慌了手脚,大声呼喝仆人去请水晶来。她直觉知道,这个麻烦只有水晶能摆得平。   连呼带叫地跑过去,瑞帼惊讶地看到丛啸天松了手。   “不会武功?一点都不会?”他失望地嘀咕,似乎还说了声“师父不准”什么的。   水晶和一大群人赶到时,正好看到瑞帼扶起穆琳,拼命拍她的背给她顺气,一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水晶也过去扶起了穆琳。   “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你已经打扰到我了。如果还想留下这条性命,就乖乖地滚出张府,不然……”左手小指微扬,他或许不能“杀害”她,可是多的是不用动手,也能让她生不如死的法子。   熟知他性子的水晶大惊,移身挡在穆琳之前。阳光下,一波淡红色的粉雾状物体飘散汗水,全部染上了水晶的身子。   丛啸天紧皱起眉头,一把拉过水晶,迅速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当吃糖丸一样吃下,水晶还舔了舔嘴。嗯,甜甜香香的,好吃!   “那是什么?”   “解药!”丛啸天很是生气。   “我当然知道是解药,我是说之前那—蓬!”   “小玩意,只不过会让她小病生生而已。”不能亲手把这只烦人的冰雕女鬼解决掉,让他很是不爽,惟有送点“百病催生粉”给她,让她没事就生些心绞痛啦、咳咳血啦之类的“小病”。   “小病?”水晶拿眼斜睨他,摆明不相信他的说辞。没办法,这人恩怨分明的记录太辉煌了,无论怎么想,他都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惹到他”的女人。   紧紧闭上嘴巴,他的态度明确表示,就算是水晶,也别想再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来了。   知道穆琳真的把他惹恼了,水晶无奈住口,拉起还委顿在地的穆琳,她用警告的语气说: “穆小姐,我相信现在的情形你也很清楚了,夫君的脾气不是太好,下次你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现在该怎么做吧?”   她暗示地瞄一眼吓得发抖的嬷嬷,嬷嬷会意,走上前来扶着穆琳,—边抹眼泪—边说: “小姐,我们回去吧。王爷还在前面城里等着我们呢。”   穆琳厌恶地闪开水晶扶持的手。   “我不走!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里!”她半转过来的脸带着还没透过气来的铁青,神态凄厉,衬着云鬂半倾的凌乱,宛如女鬼,再也不复见往日的美丽华贵。   渴望已久的爱情,眼见无望,这一瞬间,她真的愿意死在他手上。   丛啸天闻言大怒, “女人,闪开。”他骤然轻柔下来的嗓音软滑如丝,令水晶打了个冷颤。   咬着牙,她一子拽起穆琳,“啪”的一声,另一手就毫不留情地扇了她一个大耳光。从没被如此对待过的穆琳被打懵了,一时呆呆地站着,反应不过来。   “不要将爱情看得那么肤浅,你美丽、你有才情、你出身好,那又怎么样?他不爱你!一点都不爱!你该醒醒了!”   退后一步,水晶依然用身子挡住丛啸天。希望穆琳还能剩下最后一丝理智,不然,连她也救不了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呀?她爱他爱得心都痛了。只要还有一丝的机会,就算用抢的,她也会去抢过来。可是——穆琳茫然地站着——心中的那个人儿离得她很近,却又很远,远得她终此一生,也不能碰触到。   也许,是时候该放弃了。她放松自己,倒向老嬷嬷怀中。   水晶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个女人真心付出了感情,她不愿见她死在丛啸天千奇百怪的毒药底下。   下一瞬间,水晶被人凌空抱起。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女人,你越来越多管闲事了。”   。。。。。。。。。。。。。。。。。。。。。。   过不多久,紧随着穆琳之后,两人也踏上归程了。   挥别了依依不舍的张家人,水晶整个回程,都是在马车上睡过去的。再怎么没经验,她也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寻常处.恐怕明年的银龙山上,就要多一个“小小丛”了。   没经证实之前,她不想告诉他,只是低声地和他说,想要他更多地进马车来陪她。   车行辘辘,由莺飞燕舞的南国,渐渐转入了春寒料峭的北国。两人置身宽敞气派的马车里,有一搭没—搭地说着话——其实是水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他间或给出几个字。   抓起他的手指把玩,这双教天下武林闻名色变的手掌,就此沦为水晶的玩物。   “你是怎么把八王爷打发走的?”她问。   “很简单。”他轻声说, “把一封信的副本交给了他。”   “哦。”老法子,以银龙帮探子们的功力,要抓八王爷的痛脚并不难、   把手从她手中抽出,圈绕到她肚子上,他俯近的眼中,充满柔情。   “是吗?”他问。   他发现了。水晶轻笑。   “还不确定。”   没再做声,他静静地把头搁在她肩膀上。   回想起一路风风雨雨的历程,水晶深有感触。   “我很幸运。”能遇上他,并得他所爱,将身子转个向,水晶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或许真正幸运的,是我。男人无声地说。 尾声   —-个月后——就在银龙帮帮主夫人传出有身孕的喜讯的同一天,帮主宣布,将展副帮主义女,江湖中有名的美女——玉眼凤凰高兰幽,下嫁四川唐门。   出嫁当日,流水宴开十天,江湖中凡是叫得出名号的,都接到了银龙帮和四川唐门的喜贴。大帮江湖汉子大声喧闹,把个喜宴搞得热闹无比,给近来平静的江湖平添无数话题。其中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据闻新娘子生性泼辣,拜堂当天差点大闹礼堂,最后还是展副帮主亲自点了她的穴道,这才把她送上花轿。   而最轰动的一件事则是,从来没露过面的银龙帮帮主终于在喜宴当日出现了。据说果然是个傀儡,年方弱冠,一看就知道真正在银龙帮背后握权的当然还是展其极了。   至于前阵子,朝廷放声要对付银龙帮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没人知道耶!惟一知道的是,某天早上太后寝宫中传来一声骇人的惊叫,然后太后就整整三年没理朝政,也不出来见人了,任凭某个姓王的夫人在宫外打滚都不见哦!   宫廷里的太监和宫女都悄悄地说,太后的头发和眉毛,一夜之间让人剃光了呢!   至于这件事是谁干的,你猜猜看哟! 番外之前尘篇   月夜,崖顶狼吼声声。   小男孩张开眼睛。有好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到眼前一双闪着莹莹绿光的眸子,他才大吃了一惊,挣扎着坐起。   “别动,别动!”那双眸子的主人说,“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知有没摔伤哪儿的骨头,千万别乱动,断骨移了位就麻烦了。”   男孩屏住呼吸,一双小手迅速摸过身上各处。流落江湖多时,受伤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了。看起来这次的运气不错,似乎没什么事。   他强忍住筋骨欲裂的痛楚,坐了起来,这才看清他身处的地方是一大堆树藤,它们盘绕纠结,在大树旁织出一个密实的网,刚好把他的小身子兜在了其中。   “怎么,骨头没断吧?”   小男孩绻缩起身子,不想理他。无论他是人是妖,都无所谓了,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在这野狼到达不了的地方。   只是梦中,第一次有光亮一闪一闪的,不知是透过树影映射下来的阳光呢,还是那人的一双眼睛?   。。。。。。。。。。。。。。。。。。。。。。   第二天,阳光普照,小男孩终于看清了“眼睛”的真面目。原来果然是个人,不过是个怪人,脸面全让蓬乱生长的胡子毛发掩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如黑玉般莹莹闪着光,在夜里望去,如妖如魅,说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还有,这怪人四肢太张,居然有如一张风干了的毛皮一样被钉在大石上。他身上的衣衫早就散落干净,只剩下几条丝缕夹在身子与大石之间,告诉别人,他原来也是有穿衣服的。因为常年爆晒在阳光下,他的皮肤粗糙无比,显示出一种怪异的颜色,看起来就像烤焦了又风干过的腊鸭皮。瘦得皮包骨的身躯上,两排肋骨高高地凸起。   若不是昨晚听他说过话,若不是他眼里还闪着温和的笑意,小男孩还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还是一个“人”!   好奇地围着他乱转,小男孩还郑重地数了数,确定他身上的钉子有十二枚。怪人慈爱地望着他,任他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   “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小男孩抬起头问,“你这样都不会死吗?”   怪人闻言呵呵笑了, “我倒也想死,老天爷偏偏就是不肯成全,死也死不了,活又活不成,只好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胡赖下去,你呢?你又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阳光下,看清原来是个很俊的小子呢,大眼睛,小红唇儿,脸盘儿就像白玉一般端整,而且虽然衣衫褴褛,身上那种气质可骗不了人,这小子一定出身大富之家。   提起这个,小男孩的脸色阴沉下来,再也不复见刚才的天真。   “我在崖顶,被野狼追,就掉下来了。”   “你家里人呢?怎么放你一个小孩子自己乱跑?”   “我没家人!”小男孩恨恨地说, “娘死了,大娘也让我一把火烧死了!”   怪人吃了一惊, “你到大娘房中玩火,不小心引起火灾了?”   “我故意的。”小男孩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她偷人,被娘发现了就日日打骂我娘,娘都偷偷躲起来哭。我早就发誓要对付她了。”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大娘房里一起火,娘就悬梁自尽了。   他把头再低一点,拼命压制着眼眶里转来转去的泪水。   “哦?”怪人更惊讶了, “你今年几岁?”   “七岁!”小男孩擦去泪,大声说.可惜他才七岁,可怜娘等不到他十七岁!握紧了拳头,男孩脸上写满愤恨。   才七岁!怪人沉吟了。性格这么烈,适合吗?   咕噜!好大的一声响,把怪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男孩抱住了肚子,四处张望。糟糕了,这岸底连个鬼影也看不见,他要找什么填饱自己的肚子啊?   头顶突然响起来了风声,抬起头,刚好来得及看见两只小鸟哀嚎着摔了下来.他捡起小鸟,看见怪人把口中咬的树藤“挂”回钉子上。   “怪不得你不会死,原来你会……”小男孩点着人,把最近才学会的一个词说出来, “武功!”   是个很聪明的小男孩,怪人一脸赞赏,看着他径自从怀里掏出火石,点燃柴枝把小鸟烤了起来。   他的天姿骨架,都是上佳人选。就是性子……他已经错过—次,这次再错,就不只是自食其果这么简单了,这是祸延天下的大事啊!所以这件事一定要慎而重之!   烤好鸟儿的男孩把—只很吞虎咽地吃了,擦擦嘴,他拿起另—只鸟儿,送到怪人嘴边。   “呶,吃吧。”   怪人很是惊讶。这是类似禾花雀的小鸟,两只加起来也不过小男孩的巴掌大,绝对不够小男孩一个人吃的,他居然还分一只给他?   “今天,甚至几天内,可能都再没小鸟飞过了。”怪人提醒他。如果小男孩是想着让他吃饱了再打几只小鸟给他,恐怕是打错算盘了。   “我知道。”小男孩有点不耐烦。他为什么还不吃?烤熟的小鸟传来阵阵诱人的香味,他咽了咽口水。   “我吃了,你就没得吃了。”怪人看到了他吞口水的动作。   “我自己会去抓,快吃!”他踮高脚尖,粗鲁地把那好料的塞进他口中。   。。。。。。。。。。。。。。。。。。。。。。   夜晚,饿得睡不着觉的小男孩又再蜷缩成一团,怪人生起的火堆看起来倒是让他很温暖,可惜火止不了肚子饿,他想。   “怎么,鸟儿没你想象好捉吧?”怪人说, “有没有后悔呀?多一块肉填填你的小肚子,现在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拜他所赐,今天他可是尝到了十多年不曾尝过的熟食滋味。   “你住口!”小男孩翻身坐起, “小鸟是你打的,当然你就能分一只。我难不难受关你什么事?”   是吗?看起来他倒挺公平的,不屑占不属于自己的便宜。怪人深思起来。   。。。。。。。。。。。。。。。。。。。。。。   第二天,怪人照样打下了两只小鸟。   男孩拿去烤好,照样塞了一只进怪人口里。   怪人咬着那只小鸟,看着男孩像捧着什么黄金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鸟儿,坐到一边去小口小口地吃下。把最后一块吞下去时,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懊恼的叫声。   这一瞬间,怪人决定了,他要赌一次,赌的就是小男孩这种公平之心。他或许心肠刚硬,手段激烈,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能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去贪图属于“伙伴”的一份,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烙印在人性之中的坦荡。他不会再看错,这是最难得的品性,他要赌!   “想不想学武功?”他问小男孩。   男孩抬起了头。   “学了武功,就能轻易捉到小鸟,到时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怪人抛下让小男孩最心动的诱饵。   “学!”   。。。。。。。。。。。。。。。。。。。。。。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小男孩已经长成了大男孩。他现在不用踮起脚尖已经高过“挂”在石头上的怪人了,身下更是高得厉害,天上飞的,溪里游的,林里跑的,凡是能吃的都逃不出他双手。他变着法儿抓来身上有皮毛的小兽,剥下它们的毛皮给师父做了一身“毛衣”,让他免去夏天烈日爆晒,冬天冰雪侵体之苦。   这晚,怪人又教他武功了。   他将怪人口中描述的架子摆了出来,怪人欣慰地点头,指出了两处细微的错误。一套拳法授完,男孩连在一起施展给师父看,只把怪人看得老怀大慰,频频点头。   这个徒弟果然没收错!他天资之高,是怪人生平仅见的,甚至就连那个人也是远远比不上。短短的三年,他已经把所有的基础都打好,现在该是怪人期待已久的重要时刻了。   只是,想起昨天男孩追杀那条蟒蛇时的辣手,怪人不禁有点担心。   “天儿,你来这儿坐下。”   男孩听话地坐到大石旁。   “师父一生所学,虽不敢说学究天人,却也复杂繁多,除了武功外,五行术数,机关药石,无所不涉。而且其中很多窍门是师父所独创,与江湖中故老相传的大不一样。从今天起,这些法门,连同师父最得意的—套绝玉掌,都一同传授给你。”他顿了顿,男孩眼中现出欢喜的神色。   “在这之前,师父要你记住两件事。”   “师父清说。”   “第一件,不得杀害不会武功之人。”   “是,师父。”男孩不太明白,这崖底除了他和师父之外,连只鬼影也看不见。哪来“不会武功之人”?不过既然是师父要他记住的,他一定会记住。   傻孩子!学完他的武功之后,他就是当今武林中的第一人了,要飞跃这小小的崖底,又有何难?暂时不跟他说破,是免得他分心。   不跟他提什么“不得滥杀无辜”,这孩子不会明白的。他没什么是非的观念,心狠手辣,头脑又精明,注定是个强权铁血的袅雄人物。天生的性格怪人自问扭转不了,只好画地为牢,不让他逾越过那条线。幸好这孩子对他感情很深,答应他的事一定会终生遵守。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第二件事,要娶个真心爱你的女人,让她陪着你一辈子。”   男孩更不明白了,真心爱他?爱是什么?没听过   “真心爱你,不为权,不为利,不为名,在你孑然一身的时候,就只为爱你而爱你。”   “爱是什么?”   “爱是……她会疼惜你,怜爱你,你没饭吃,她给你张罗吃的,你没衣穿,她给你找衣服穿,你受伤了,她为你心疼……”   好难啊,叫一生一世不识情滋味的老男人解释这个世上最不可理喻的字眼。想破了头,他也只能给出这些个诠释了。   没办法,可怜天下“师父”心。这小子冷心冷血,不提提他,只怕小子一生都要孤零零一个人过了。   还是不明白。男孩搔了搔头,看着师父担忧的脸,他恍然大悟了。   “就像师父对我一样!”他说,伸出脚给他师父看, “我跌伤脚,师父叫我抬起给你看,还在我伤口上呼呼,让伤口不痛!”   怪人苦笑,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难为这小子还一直记在心里。又香又软的女人,怎么会跟他这个又老又臭的师父一样?只是现在确实跟他说不明白。   “无论如何,你都要答应师父。”   “我答应。”男孩郑重承诺。   那好吧,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我要开始教你绝玉掌了。名为掌,其实包含两部分,一是绝玉功,专修内力,一旦功成,冲生死之桥,圆转如意,无论何种情形之下,运息之间即生新力,功在人在,功散人亡……”   “二是绝玉掌,断金烁玉,无坚不摧,一旦施展,双掌如玉,浑然不似血肉之躯,虽不用兵器,但世间已无兵器可与之抗衡……”   “中国阴阳之术,博大精深,幽微奥妙,上窥天理,下合人和,……”   “机关术数,始于祖师鲁班,发扬光大于诸葛孔明,得造化之妙,夺天地之工,其奥诀在于……”   。。。。。。。。。。。。。。。。。。。。。。   日月如梭,在师父不知疲倦的教导声中,时间又过去五年了。   男孩现在已经十五岁了,长得又高又挺拔,可是一张脸蛋依然宛如少时,白嫩无瑕,光洁照人。   怪人知道,这是男孩太早开始修练绝玉功的后遗症,终此一生,只怕男孩也要顶着这张稚嫩的娃娃脸了。   除了样子,男孩的性格也改变不少,内敛坚毅的一面渐渐显现。他用五年,学完了旁人只怕是一生也学不完的知识和武艺。现在的男孩,攀山越岭宛如吃大白菜一样容易,只是他却从来没动过出去的念头,除了必要的觅食时间外,只是日夜练武。   这天,男孩的绝玉掌终于大成了。于是,怪人知道,时间到了。   晚上,怪人把男孩叫到跟前,跟他说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师父与徒弟、贪心与背叛的故事。   故事说完了,师父很平静,男孩也很平静,可是细心的师父还是发现了那抹在男孩眼中一闪而逝的噬血光芒。   “你想给师父报仇吗?”   “我会。”   不是想,是会。   怪人满意地笑了。孽徒呀孽徒,看看为师给你准备了什么。一个煞星,一个天生的猎杀者。他比你聪明,比你残忍,比你有手段,武功也比你高强,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不达目的永不罢休的人。你就等着领教他的手段吧,为师在下面等着你,只希望到时你的模样不要太过凄惨,让为师认不出你才好。   “好了,该会的你都学会了,为师只提醒你一点,小心那人的易容术。”诸般本领之中,天儿惟一没学会的就是易容术,这一桩不比其他,很多细微奥妙之处必须身授,他手既不能动,这崖底也苦无工具,无论天儿有多聪明,这项奉领,他也终于学不到了。   男孩点头。   “还有,师父再提醒你一次,你曾答应过帅父的两件事。”   “第一件,不得杀不会武之人……”   男孩心念电转,悚然大惊,疾扑而上,急点怪人身上各处大穴,可惜已经太迟,怪人身体里响起-—阵如爆豆般的密集声响,接着口中沁出了一缕血丝。   功在人在,功散人亡!男孩耳边,响起师父往日反复告诫他的话。他托起师父头颅,轻轻擦去师父口边的那丝血痕。   怪人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用微弱的声音说: “教出你这个徒弟,师父今生已无憾了。你要记住答应师父的话,找个,找个爱……”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出门,再也说不出口了。   男孩没有沉浸在悲伤中很久,事实上,他几乎是立刻就料理好了师父的后事。接着,觅路出去。   。。。。。。。。。。。。。。。。。。。。。。   一年后,在河北一处官道旁的林子里,一群黑衣杀手围住了几个人。   杀手有三四十人之众,一律黑巾蒙面。被他们围住的人中,三个身穿银衣,剩下一个却是光头僧衣,慈眉善目,俨然是一有道高僧。   杀手群中,为首者得意地怪笑。   “展其极,鲍方龙已死,偌大一个银龙帮也只剩下你们三个死剩种而已,何不痛快一点引颈就戮,也免得误了智潜一条老命。”   银衣人闻言,不禁急红了双眼。他们在下山途中遭到伏击,且战且退到这黑树林,帮中首脑一一殒命,连帮主鲍方龙也倒毙在林边,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人及一个半路遇上、伸手打抱不平的智潜了。   展其极——为首的银衣人估量一下目前形势,低声对智潜说: “大师,待会我们假装投降,大师自管逸去,这帮杀胚不会拦你。”   智潜摇了摇头,他们这几人能撑到现在,主要是千叶门的门主顾忌到他的身份,不想正面与少林对上,这才得以幸全。若果他也走了,只怕眼前三人立刻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了,不行,与鲍方龙相识一场,就算救不得他的性命,至少也要替他保住最后的这三个属下。   “老衲尚有一套压箱底的‘苦掌’未曾使出,待会老衲全力施为之际,三位施主可以分从三个方向逃去,估计他们来不及同时拦截下三人。”那么至少还有一两人有逃脱的希望。   不行!他们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智潜为顾及旧情送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展其极摇摇头,欲待再劝,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   “千叶门的杀胚们不好好待在大罗山上,千里迢迢跑到河北来,却害得我好找。”   千叶门的门主抬起头,只见一个男孩站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落脚处仅是一枝柔嫩的新枝。嫩枝给他压得频频摇晃,他身子跟着微微上下起伏,双脚却如铁钉楔木,站得稳如泰山。   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这是很高深的轻功啊!   门主吃惊过后,阴侧侧一声长笑。   “恶鬼拦道做买卖,居然还有人敢闯上门来,这么不怕死的人,这么多年本门主倒是从没看过。小子,留下姓名来,阎王殿里,不收无名之人!”   没人答话,树上那人脚尖轻点树梢,转眼间已把门主踢倒在地,踩在脚下。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人俯下身子,在千叶门门主身上连点数下。   千叶门门主——那个一手建立江湖中最大杀手组织、令整个江湖闻名变色出二阎王,居然杀鸡一般惨叫起来。以他的身份和修为,就算是铁刃加身、被人开筋剥皮也不应该这样叫法呀,已准备冲上去的杀手们全部愣在了当场。   他们门主叫得更大声了,每一声惨叫,就像是一记耳光刮在了他们脸上。自出道以来,千叶门未曾如此丢脸过——只打了一个照面,甚至连对方的样子还没看清,门主就已经落在了别人手……啊,不,脚下。现在怎么办?应不应该冲上去?杀手们陷入了两难境地。   展其极四人则惊讶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这个唇红齿白的俊俏男孩压根当眼前一大群最厉害的杀手为无物。他用脚尖踢了踢门主,就像按下某个机关似的,门主的惨嚎声立刻停了。再踢,再惨嚎。如此往复三次之后,他才冷冷地问道: “听过屠逍城这十人吗?”   大家这才明白,原来他在逼供。不可一世的千叶门主已经给折磨得奄奄一息了,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还是找不到吗?男孩眼迸凶光,把失望的情绪发泄在眼前的人群身上。   提手劈翻两人,他已经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再踢飞两个,五鬼老人的藏宝处,让他翻了个地朝天,据说与那人往来密切的黄河十鬼,更在上个月叫他全部超渡了,双掌一合,将眼前的—个脑袋夹成豆腐渣。甚至连专事杀人,消息最为灵通的千叶门,也问不到那人的下落。难道那人闻风避开了?不可能啊,他行事慎密无比,甚至把看过他出手的江湖人全部杀清光了,那人不可能知道有个夺命的阎罗,日夜追缉着他。那么下一个搜寻的方向应该是哪里?手脚不停,他脑中也思索个不停。   旁边站着的那四人简直看傻了眼睛。出道那么多年,闯下了响当当的名头,他们以为自己见过的世面已经够多的了,可是眼前的情形——老江湖们也不禁面面相觑了。   少年正展开一场最为惨烈的大屠杀,而被他屠杀的人们,不是什么老弱妇孺,却是江湖中最威名远播的第一杀手组织,他宛如切菜斩萝卜般,轻而易举将这三四十人料理得干干净净。   眼见他脸上挂着从头到尾没变过的冷淡表情,一双手还不住往下滴着血,转过身就往他们这边走来,这几人才意识到情况不妙。敢情这噬杀的魔鬼还没杀够,就要拿他们奠刀了。   转开了头不忍看的智潜也发现了男孩的异状。他连忙对男孩说: “小施主可是在找一位屠逍城屠施主?”   停下了死神般迈进的脚步,男孩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你知道?”   “老衲三年前曾在藏边会过屠施主,还与屠施主较量过一场,说来惭愧,却是招架不到两百招,就败在了屠施主手下。”   “说详细点!他长得什么样子?武功路子如何?”   智潜巨细无遗地把当天的情况描述了一遍。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听话过,身为少林寺达摩院的首座,就算他生性随和,敢这样支使他做事的人还真找不出。可是这男孩的话,他不由自主就是乖乖照做了。不止是因为他惊世骇俗的武功,这男孩身上自有—种摄人的气势,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藏边?嗜穿红衣?男孩沉思。是有这个可能,藏边离五鬼老人藏宝之地不远,那人得到秘笈后,显然就近找了个地方修炼。只是藏边山脉延绵,别说一个,就算要在里面找一整支军队只怕也是大海捞针。要再见到他,除非是等到他下一次出来找高手试招时。   思虑已定,男孩沉声对四人说道: “跪下!”   四人愕然。   “跪下发个毒誓,绝不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我就放过你们。”   “阿弥陀佛。”智潜宣了声佛号, “出家人不打逛语,小施主,老衲承诺不说出去就是了。”   男孩点了点头,眼光盯住了银龙帮的三人。   其中一个正要跪下,展其极拉住了他。   “银龙帮男儿,跪天跪地跪帮主,就是不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哦?”男孩脸色一沉,左手轻轻扬起。   “除非……你是我们帮主。”   此语一出,另外两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你不错,脑筋动得很快。”男孩点头。银龙帮首脑人物死得差不多了,在这河北地区却还有大田山青衣会、奉庄武家等着打银龙帮的落水狗。有他这样—个高手罩着,银龙帮就能安然渡过这次危难, “只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很简单,因为银龙帮虽然不是北边第一大帮,却有北边武林最为完善的传讯网络。”望着男孩看不出思绪的双眼,展其极只觉得手心冷汗直冒。他现在面对是一生中前所未见的厉害人物,不只武强绝高,而且竟似没事情可以隐瞒得过他。   他是在赌博,用生命下的注,赢了,银龙帮得到一位前所未有的历害帮主,不但可以渡过目前的危难,成为天下第一帮也指日可待。输了,他们三个的命,今天就断送在这里了。   “他日只要帮主愿意,可以将新加入来的帮众加以训练,建立起遍布天下的眼线。我身边这位灵蛇堂祈堂主,正是训练探子、打探消息的第一把好手,有他帮忙,无论帮主要想找哪一个人,都不是难事!”   听起来……确实不赖!男孩偏着脑袋想。那好吧,既然这个香喷喷的诱饵他也很喜欢,就咬下去好了。   “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做银龙帮的帮主!”   欣喜若狂的展其极领着两人拜倒在地, “帮主有所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起来吧,切记以后不可泄露我的身份,除了你们几个,就连帮中人也不可告知,知道吗?”   随着三人轰应的一声“是”,从此揭开了银龙帮称霸武林的序幕。   。。。。。。。。。。。。。。。。。。。。。。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   一条黑影掠过,停在客栈屋檐上,左右张望了一下,轻巧地翻身掠进了左边数过来的第二间房。   暗黑一片的房间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迟了。”   黑影惊得拜倒在地, “帮主恕罪!最近他们防得很严,属下一直找不到好的借口出来。”   夜更黑了,客栈左边数过来的第二间房中,一条黑影掠了出去。床上端坐的人儿正在沉思。   没时间再拖了,这边的事情必须速战速决,那条他静心蛰伏、等待了十年的大鱼正蠢蠢欲动,眼见正是收网的时候,他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了他等待已久的时刻。   或许他可以……   正在这时,客栈外摸来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相继翻窗而入,不怀好意的脸上挂满了贪婪的笑意,全没发觉床上有双锐利的眸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当他们把他装入布袋中时,绝对想不到自己是装了个怎样残忍的死神落袋,也绝对想不到,光是在这短短的过程中,自己已经往鬼门关打转过十几圈了。   算了,布袋中的人散去左手凝聚的劲力。这里是俞老鬼的地头,敢在这里干掳人的勾当,只怕不多小少都和俞老鬼有点关系。现在不忙着打草惊蛇,还是看看俞老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吧   于是,他完全地放松下来,任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小毛贼抬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未来,不可知的未来,也是他从来也没想象过的未来……   【全文完】 -------------------------------------------------------------- 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