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绯倾天下 作者:落寒 ◇完整简介◇ 她,为了心爱的男人走进了他的王府,成了徽王府里最卑贱的婢女。  他,为了将这个不听话的女人揽入怀抱设计了这个局,却不曾想输掉了自己的心。  这男人有着倾国之容,他是苍天的骄子,生来便坐拥江山;他是高高在上的魔鬼,俯仰间践踏了万物的尊严——靠近他便是靠近万丈深渊。  连日的缠绵后,她的一切已被剥夺。铜镜里,他轻轻扳过她的脸,“裴绯衣,今生今世,你休想逃出本王的掌心。”  她怨他、怕他、恨他,却在不经意间被他的深情感动着…  当爱恨恢恢时,他和她坐到木芙蓉树下,看卷起的漫天红雨。绯色的花瓣飘落在他眉间,他拨了拨,侧过脸,对她说:“绯衣…你好温暖。”  爱恨颠倒,他望着她的脸,心痛得无法呼吸。  “绯衣,我想死…”  一把承载着身世疑团的银锁,两个绝世的男人,三段难以割舍的情感。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注册一个号,收藏,投PP还可以换积分免费看VIP哟! 如题。  同志们用你们的PP来砸死我吧!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疏勒、萨珊波斯、殊奈 疏勒与萨珊波斯位于中亚,都是唐帝国的属国,关于这两个国家亲们有兴趣可以百度一下,这里就不过赘言。  高宗时期,萨珊波斯被安息所灭,萨珊波斯的王子投奔大唐,希望借助大唐的兵力复国。相信亲们已经看出来了,本文虽然是架空历史,但基本上龙皇王朝脱胎于唐帝国。文中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鸣司的官衔,乃是唐朝初期的宰相的称呼。唐朝的宰相权力很大,尤其是唐后期藩镇割据,宰相甚至有权力废掉皇帝另立新君。“翰林院”则是明代的产物,翰林内阁首辅是明朝名义上的“宰相”。明初经过朱元璋的改革,宰相的权力被大为削弱,基本上这个宰相已没有办法和唐朝的宰相相提并论,是给皇帝打工的打工仔。皇上不高兴就杀掉,或者贬谪。但内阁首辅也有混得好的,明代有名的大奸臣严嵩就是内阁首辅。  至于将这两个官职叠加在鸣司身上另有原因,鸣司会做上皇帝撒~  关于殊奈国,是唐朝时期与大唐有交往的非洲国家。《唐书》曰:贞观二年,殊奈国遣使贡方物。殊奈者,昆仑人也,在林邑南,去交址海行三月馀日。俗习文字与婆罗门同。路绝远,古未常朝中国,至是始通。 【转】第一人称叙事+小寒的话 题外话:  从刚开《绯倾天下》时就有人追打我那个所谓“第一人称叙事不清”的“问题”。  小寒对此做过深入的思考,也跟几个朋友做了讨论,以下是我找到的一篇比较系统的论述第一人称叙事的文章。  希望与读者,以及同是写手的朋友们分享。  小寒认为写作可以有管用套路,没有必须要遵从的定式,你要把什么东西完完全全的僵化,就灭失了它的创造性与再生性。当初的意识流写法彻底颠覆了小说以往惯有的时间地点人物为中心的叙事方法;而宋元明清出现的白话小说,记人记事小说,与章回体小说更为以小说的发展开辟了新天地。至于网文,从出生那刻起就与所谓主流文学走的是不同的道路,受尽了非难。可网文如今不也自成一派,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第三人称也好,第一人称也好,各有优缺点。如果一味的追随大流,会不会失掉作者的特性?  文章有点儿长,如果不想看的,可以点击小×,呵呵。     Part 1: 手法讨论   经常跟友人谈论,第一人称是否一定只限於主角的视点,也就是俗称的『上帝视角』问题了。 有一个写作朋友的看法是,因为『我』代表了作者,『我』亦等同作者的化身,而作者当然知晓小说的一切,所以『我』知道第三者的东西,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笔者相对持平一点,一方面认同朋友的看法,毕竟『我』作为记述文的一种手法,即使『我』这一刻不清楚,难保可能是在之后有人告诉他,在时间上提早写出来,也是无可厚非;也可以完全把「我」和「作者」分开,将「我」当成一个名字的角色来写,自然不再存在上帝视角的问题。   然而在另一方面,俺还是倾向使用传统模式的第一人称描写方式。   现时网络小说世界里出现一个很奇特的现象,传统有纯粹的第一人称手法,也有新颖的混合式上帝视角,第一人称的写法可谓变化万千。   简单来说,纯粹的第一人称的好处在於,你可以加快叙事,飞速略过不重要的部分,而且看上去好像在抒情,增加读者观文时的代入感。然而这种完全第一视角,很难兼顾到各方面线索的发展,特别在长篇的大格局中受到诸多限制。   故此,有不少写手就选择『伪第一人称』,即是所谓的3+1手法,利用「我」的视角之余,同时也有其他视角的存在,比较著名的有《一代军师》。   这又陷入了现实性的问题——当『我』什麼都知道的时候,好处是第一人称的局限性不再存在,上帝视角能有效地处理剧情的发展。带来的坏处却更多,首先是第一人称的写实感同时消失,主角变成神人了,读者就同时失去了代入感。另外,若然不时跳出来某某人眼中的『我』如何卓尔不群、飘然出世,读起来十分的王婆卖瓜,自吹自棒,主角更成为了变相的自恋狂。   故此,对於很多比较严谨、对小说有要求的读者来说,这种伪第一人称的手法就显得相当拙劣,属於文笔和写作技巧不成熟的代表。可说是『百害而仅有一利』,而且这一利只是便利写作罢了。   就读者普遍的反应而言,个人以为还是尽量避免上帝视角为佳,既然选择了第一人称,享受了它的优势,就应该接受它的被动。有时候,缺点也是优点,看作者怎样运用而已。   何况所谓资讯的限制,剧情的控制等等,其实还有很多相应的处理手法解决,尽量使上帝视角不存在的同时,亦能有效控制情报和资料的描写。或许这样更能反映现实的局限性吧?毕竟就算是书中的作者,仍不是无所不能的。      Part 2: 技巧分析   以下属於个人的经验之谈,在第一人称下的各种写作技巧。   1.)主角的观察   藉著主角观察到一些表面的资料,或是最基本的表情、动作,从而推演出心得。   比如对方脸红了,那就可以知道她是在害羞。   比较好用的字眼:看到、望到、听出、知道等等。   优点:最为简单快捷,亦十分之容易书写,主角的所见所闻尽能化作情报资料。   缺点:虽说是一种非常可靠,而且很有效的情报提供方式,但并不容易把握得好,一个处理不当,小心会造成大量资料灌入读者脑裏造成消化不良,也就演变为某毒蛇曾提及的北京填鸭精神版。   2.)『我』的猜测   猜测仍是不离观察,只是要借助更合理的推论来说明。   例如加入对方的背景,平日的习惯,以往的经验,再来猜出对方的思想。   注意用的字眼:大概、估计、应该、可能、觉得、猜测、想来等等。   优点:非常好用的资料分析方式,而且能使读者加融入主角的思路历程,阅读时的投入程度得以大增。   缺点:思考过多只会造成文字上的拖曳,太过反复的思想挣扎更会让读者望而生厌。   3.)旁人的信息   这是最简单的手法,事情不清楚的话,弄个NPC出来问个明白便好。   例子:江山如此多娇裏就是利用各种各样的线人和朋友为主角王动争取情报。   优点:节省『我』四出寻觅情报的功夫,也省下了作者累赘的情报描写。   缺点:由於NPC都有著各自的立场和身份,提供的资料并不一定可靠,而且深入的情报不应该太过容易从NPC裏得到手。   4.)从后来得知的资料   把事物都白纸黑字的写了出来,再在之后补上,也就是历史书的妙用了。   例子:说明某某人的背景,最后加一句——当然,我这一刻还不清楚,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有点撒赖的味道就是。   或者:大陆年代记某某年,某大帝就在这一天遇上他的左右大将,并且踏上称霸天下的道路。   优点:历史类题材最为好用,同时适用於预告类的资料——即是预早知道事情的发生。   缺点:只能偶然为之,用多几次就会让读者大感烦厌,而且失去追看下去的悬念。   5.)神眼   这是最强大、最无敌、最卑鄙的技巧了……让『我』拥有特异功能,得到看穿对方思考的能力,从而把上帝视角合理化。   优点:非常容易,不需要什麼技巧,便利写作和布局,不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却是万能万用天下无敌之神技。   缺点:根本就是作弊……推翻了第一人称的优点,丧失了第一人称的代入感,把『我』当成作者,再把作者当成神,强烈不建议写手们采用。   6.)通过外篇或短篇来进行补完   利用多重发展的原理,其实可以解决第一人称的局限,从而提升故事布局和发展——即是进过外传形式的短篇,来为「我」视线外的剧情补完。   优点:用於实体书的话,其布局相当方便,在书的结尾加个短篇或外传之类就搞定,与主线有关,同时亦不失趣味性。   缺点:用在网文结构上比较麻烦,外传形式只能用於补完,不能作为主线剧情,大局控制上的效果远不及第三人称追尾优秀。   7.)巧妙利用情报的真假制造悬念   第一人称本来就是种重代入感强烈的手法,与内心活动的细腻性和层次性都是密不可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种技巧其实还隐藏了一个优点……相信很多人都没注意到,那就是情报的准确性与否带来的各种变化。   让读者看到冰山全貌的确不算高明,留有余地的空白,让读者从有限的资料中思考、猜测,从而增加小说的悬念才说得上是真正的高明。当然第一人称下的资料是有他的局限性,但局限性在这个时候也变成了好处,能控制读者跟从主角的思路发展,当『我』被骗了的同时,读者有时跟从一起跳入作者预设的陷阱也不自知。   优点:以上全部。   缺点:写作技巧难度颇高。      Part 3: 简短总结   其实第一人称的真正最大缺点,是几乎舍弃了异性的市场。一般女生恐怕很难接受第一人称下的男主角,同理,男读者更是无法接受女性主角的『我』。假如将其变成第三人称,即使剧情完全一样,没有丝毫的变更,两性的读者群也会因而大为增加……   个人认为,第一人称最佳题材是个人冒险和言情类别,长於描写心路发展,还有主角的所见所感,是种比较感性的手法,利用在短篇会特别合适。至於军事和战略类型的长篇小说,则要尽量避免第一人称了,因为作者必须要理性地进行描写,否则大局的控制和剧情进展将会变得异常困难。《异人傲世录》的作者明寐,就是写到中途发现问题,才转换成第三人称。   值得注意的是,传统中很多第一人称的经典小说,『我』都并非是主角,而是作为陪衬主角的配角来存在,这点可以给网络写手们一个湛新的写作思路。   不过最适合现今网文新手的写作方式,却不是第一人称手法,而是第三人称追尾视角。既拥有第一人称的代入感之余,同时又有空间进行调整,比如《寻秦记》、《天龙八部》等等。初次写作的话,还是以此类第三人称追尾来写,会比较容易下笔和达到期望的效果。      Part 4: 几点补充   推荐几本第一人称描写出色,可以作为学习的小说:   大剑师传奇、阿裏布达年代记、江山如此多娇、天行健、天变。   非主角模式的配角类第一人称小说:   福尔摩斯、药师寺凉子、凉宫春日。 2月份有奖征评结果揭晓!! 今天是正月十五,呵呵~~先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小寒很背,傍晚在学校打扫卫生的时候弄断的指甲。寒留了很长的指甲,断掉后很痛。。。。血流成河。。。。)  闲话少说,下面进入正题!  总结一下:  此次活动一共征得有六篇长评^-^,希望我没有漏掉谁。  分别是:  《萧容——端起那碗孟婆汤》by 芊芊随风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by 要多安静  《航与鸣》by Carly  《绯衣心路》by zuolingyun  《繁花落下的刹那》by 恨不相逢未死时  《存豪情夺江山如画,爱佳人逗笑靥如花》by 云芷若  小寒在每篇的后面都做了评注^-^,这里就不多赘言了。  敲锣打鼓~~咣咣~~  征评的结果揭晓:  o(︶︿︶)o 唉~大家写的都很优秀,小寒挑了很多天都没有拿定主意,大家的书评各具特色,各有所长,很难取舍。  呵呵,最后小寒决定。。。。  大家都是一等奖——读书币十元哟  =^-^=  请获奖的亲们赶紧跟小寒联系吧,单线联络小寒Q。  敲门暗号:我爱吃汤圆  (禁冒名顶替者。。。) 强烈推荐小寒的新文:《撒旦总裁的俏佳人:花开一夏》 <此乃虐坑,入者慎重!>  她,名牌大学学生父母的掌上明珠,却也是夜店里最妖娆的领舞皇后。午夜的圆形舞台上,她扭动曼妙的身体,无数人为之倾倒,多少红粉常客在她面前折戟沉沙…  他,某市叱咤黑白的风云人物,一路追着她的步伐,用金钱与势力编织出一张天罗地网,势要将她困到其中。不曾想,这露水一样的幸福终是敌不过烈日暴晒…  她背靠着那绚烂的晚霞,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说道:“亲爱的,当我们的爱情已变得这般支离破碎时,你是否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亲手为我插上那支纯洁的百合花…”   ttp://vip./book/index_108818. tml  -----------------------------------------------------  小寒的新文(也不算新了,已经连载十万字了哟)  文风应该算是比较正吧,不小白,不天雷,同绯倾天下一样还是虐恋型文。  一个女主配上四个美男,嘿嘿~~喜欢帅锅锅的读者们不要错过~  结局会圆满,过程会虐,这次不光虐女也虐男!  华丽丽的飘过,吆喝~别偷懒啊,喜欢小寒的文一定要两枚都收藏哟~亲亲们不想看绯儿跟小瑾争风吃醋吧。。。我可拉不住。。。  必定殃及池鱼。。。  o(∩_∩)o 哈哈~~ 推荐:《请君杀妾:不是梧桐不栖凤》落寒 著 ttp://vip./book/index_133118. tml  ◇宇宙超无敌完整简介版◇  穿越前,她是复仇天使,接近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为最亲的亲人报仇。  拆散他的家庭,毁掉他的事业,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复仇。  然而到最后,她那颗固执又顽强的心居然被这个如恶魔般的男人俘获。  究竟是同归于尽,还是让心中的爱融化这刻骨的仇恨?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难抉择。  “晓诗…如果有来世,我祈求上天一定让你先爱上我,而不是现在这样…”当她举起手枪的那刻,那人终是含着热泪纵身一跃……  ★  穿越后,她是不受宠的相府千金,好歹挨到嫁人那刻,孰料却发生了抢亲。  新婚之夜,本该交给夫君的一切,却被这个霸道的男人夺了去。  一道圣旨,册立为妃,却是整座皇宫里的笑话。  只因她的封号:兽妃。  罢了,前世今生,她总是亏欠了他,这一世就当作还他一世。  然而,这男人却总要杀她全家。  加上他妻妾众多,她夹着尾巴也难逃阴谋诡计。  靠!老娘不发威,你们当我晏若夕!  不是梧桐不栖凤,他处自有凤凰枝!  阴谋得逞,她终于逃离了这个龙潭,却不小心着了延庆王那个腹黑又地痞王爷的道。  “晏若夕,你看到了本王的身体,因此本王要你当本王的小妾!”  他娘的!她连妃子都不当,为何要去当他的劳什子小妾?  不去!去了她就是不是林晓诗。   “晏若夕,你以为你诈死就能逃出朕的手掌心么?传令下去,贱妃所犯乃是欺君之罪,晏相以同谋论处,晏氏九族之内,一个不留统统杀光!”  ★  延庆王府的花园里,偏偏冤家狭路相逢。  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一个怕得要死,一个急的要命。  “皇兄,你看错了,她不是你的贱妃,是本王的小妾。”紧急关头,延庆王笑着把她搂到怀里。  “哼!以为这样就能瞒得过朕吗?”  前世今生,五百次回首换得今生擦身而过。  然而,他们似乎特别有缘,六道轮回,你依然站在三途河畔静静的守候。  守着彼此回心转意的那刻。  故事的大幕徐徐落下,她靠到了他的肩上,疲惫的说:  “凌日,我与你宿世的纠葛,就在这一世结束吧…”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引子 昨夜星辰昨夜风 神圣历3731年(元和三年)秋,南韶国都玉林城破。千年古国——南韶最后一代国主,在手刃所有亲人后,于后山*,享年30岁。  时任龙皇(攻陷南韶)黑旗军做先锋的裴之航私自做主,将南韶国君的遗骸与其家人合葬于南韶皇陵。  此举引发龙皇朝野震惊,之航因此被罢免,负罪在家数载。  元和十五年,龙皇明帝驾崩,新皇请其重掌黑旗军。  故事就从元和十五年的影都开始说起… 第01章 暮秋云影照1 (正文)  影都城东,烟花巷。  顺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前行,可见一栋六层楼阁。二楼临街那面,一位红衣少女手托腮倚在栏杆上。  少女眉目清秀,皮肤雪白,身材娇小,年纪约莫在十三四岁模样。  少女虽然年幼,但已出落得有几分姿色,加之她慵懒的模样,惹来不少*客的垂青与赞美,而她却不为所动。  眼神早已看穿眼前事物。  ※  “绯儿,绯儿!”忽闻身后一阵小跑声,我回头。  来人是与我同岁的小牧。  虽然同岁,但他已经束冠。  在望烟阁束冠便意味着他已经成年,可以陪客。  小牧和我一样都是卫妈妈买来的孤儿,从小接受各种训练,修炼各种房中秘术。为的是“出阁”那天能给卫妈妈带来丰厚利润。小牧身材比我高大,看上去有十五六岁模样。因此他已在半月前束冠,“出阁”,成了望烟阁新的头牌。  “原来你在这里。”  我看着他略施脂粉的脸,出神,赞叹道:“小牧,你可真美。”他的脸素来清秀,经过粉饰后更显得妩媚动人。  精雕细刻的五官,再配上那具骨骼纤细的身子…  莫说是那些断袖男子,就连我一个小女孩看了都有些心动。  “咳咳,别嘲笑我了。”小牧被我夸得有些窘迫。这是他第一次带妆与我见面,也是我们半个月来首次相见。因为同龄,在卫妈妈收养的二十个孤儿中我与小牧关系最好,我与他可谓是青梅竹马。  “我是认真的。”我仰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小牧的眼睛很美,总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人又爱又怜。“你的眼睛,还有鼻与唇都比我好看。真想在这里咬一口!”我故意有些嫉妒的说道。  他听得不好意思,脸颊通红,急忙用手遮住自己的鼻子。  “快看!是木莲!”  脚下的人群忽然骚动,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越来越多的人伸着脖子往楼上看我们。  小牧的艺名叫做木莲。  “太美了!”客人们越聚越多,人群中不时传来赞美。我知道这些赞美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小牧。  我却在心里大叫不妙。  在望烟阁头牌不能随便抛头露面,要见头牌可是要花银子的。  如果被卫妈妈知道了,我和小牧都要被罚。  “小牧,快进屋。”我拉着小牧的手,躲进杂物间。  这里也是我的房间。  因为没有来红,我不能“出阁”。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住所当然要比“姐姐们”简陋许多。  当然更比小牧的房间简陋。  “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啊?”我一面说着,一面支起木窗。木窗下的花园里,站着一个清秀少年。我好奇的歪着头,打量起少年。  少年有感,抬头回看。就着昏黄暧昧的灯光,我看到那人的脸。  和常见的客人不同,他的脸很干净,双目炯炯有神,完全没有那种醉醺醺的神情。  我突然对他产生了好感,露齿报以微笑。  那人见到我的笑容时,颇有些惊诧。  就在我还想继续看下去时,小牧打断了我的思绪。  “绯儿,求你帮个忙成么?”我放下竹帘,回头询问的看着小牧。  油灯昏黄,我看到他的眉宇深深锁在一起。  “咳咳咳咳,”小牧刚想开口,却先响起一阵剧烈咳嗽,他很痛苦的咳着。听着他的咳嗽声,我的心跟着一同揪起。  “咳嗽还没好啊?”  小牧抬起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本来好了,这是新染的风寒。昨晚没关好窗子。”  我忧心忡忡的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么?”我舀了一碗清水,递给小牧,同时关切的说道。  小牧束冠前,与我住在一起。别看他长得高大,身体却没我强壮。  小牧露出憨憨笑容,捧起水碗喝了个精光。  “绯儿还是你最好……”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眼中的朦胧更胜。  我又为他添满水碗,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啊?”小牧从朦胧中醒来,他摆弄着袖口的蝴蝶刺绣,小声说道:“明天是我爹娘的忌日…我想去看看他们……”  小牧话音刚落,我的心一下子落入了深渊。  爹娘…  同为孤儿,小牧却比我幸运得多。他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甚至还记得他的爹娘…  小牧继续说着,而我却只看到他的嘴唇在蠕动,听不到任何声音。  “绯儿,能帮我么?”听觉再次回到我的身体,我坚定的点头。  “嗯,我帮你。”  ※  第二天,小楼深处。  一身素净白衣的小牧,在铜镜前为我精心梳妆。我呆坐在铜镜前,眼神迷离的看着镜中双影。  小牧神情专注的为我上妆,月白一样的额头已布满一层汗珠。我想替他擦汗,却被他喝止。  “别乱动!”小牧粗声粗气的说道。声音全然和往常温柔的嗓音不同。  我乖巧的收回手臂,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端坐。驼毛的笔刷刷过我的眼眉与鼻,骚的我有些痒。有了前次的教训,我不敢再乱动。  “好了。看看吧。”半柱香功夫后,小牧满意的退到一边,为我举起铜镜。  看到镜中人那刻,我惊呆了。  这个美艳的人儿是我么?  檀色点唇,额间染上了两块鸳鸯黄。云髻如青螺,一支上等青玉簪子从发髻中穿过。朱红地金镶边的锦袍照在鹅黄色中衣,显得华美非常。  小牧给我画的虽是男装,却比正常男装妩媚许多。或许因为我本就是女子,眉宇比小牧柔和,画好妆的我居然比小牧还要妖娆。  “绯儿…你真美…”小牧激赏的说道,说完却又是一阵咳嗽。  “小牧,你没事吧?”从昨天起,他不断的咳嗽。每每咳嗽时,都像要断气般。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心如刀割。  “我没事,你快去吧。等你上台,我好走。”小牧收起手帕,冲我拼命摆手。  “嗯。”门外锣鼓声已经响起,催促“我”赶紧上场。我走到门口时,不放心的看着小牧,“早点回来,回来我给你炖川贝梨汤。”  “嗯。”小牧冲我咧唇,那张几乎要透明的脸终于有些血色。  “绯儿…”跨出房门前,小牧突然叫住了我。  “还有事?”锣鼓越来越响,但已经压不住宾客们的嘘声。我焦急的看着小牧,心想有什么话可以等到他回来后再说。  “没…没什么…”小牧像是吃了苍蝇,话到嘴边收住。  我眉头微蹙,小牧今天的行为十分怪异,总给我一种他欲言又止的错觉。  “加油!就像平时你弹给我听的那么弹。”小牧举起右拳,坚定的说道。  我抱紧怀里的绿绮琴,冲他轻轻颔首,脚步再也没停下。  小牧目送我走上望烟阁中的大舞台。  他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倚在二楼栏杆上,面带微笑的看着我,听我弹出西江月第一乐符…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02章 暮秋云影照2 告别小牧后,我忐忑的走上舞台。  小牧为我画的妆容很完美,以至于没人看出我是顶替的。甚至连精明的卫妈妈都被我们骗了过去。  望烟阁很大,是影都最繁华、最宏伟的妓馆。我所住的楼阁只是阁中一小部分,戏楼、月池、鹿台,还有方才的花园,望烟阁的规模不亚于这城里任何一座王府。  这一切全是卫妈妈的成就。  卫妈妈不到十五岁便出山,艳压群芳,而且垄断影都花魁长达十五年。三十岁那年,她用积蓄盖了望烟阁,收养大批因战火流离失所的孤儿。  她为我们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同时也要我们为她赚钱。  有得就有失,上天是公平的。  大戏楼就在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望烟阁的观戏楼,三层重山顶,飞檐直入云霄。青绿色琉璃瓦铺顶,与四周大红色的灯笼,锦缎形成鲜明对比。  大俗与大雅同样美得惊心动魄。  脚下踩着华美的绸缎,及地的后摆在地上迤逦前行。空气中熏着悠远的檀香味道,舞台对面的三层看台上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甚为壮观。  上台时,我看到每一双眼里都闪动着期待与*。  我屏住呼吸,双膝合拢跪在软榻上,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抚出第一个乐符。  ※  舞台瞬时鸦雀无声,只有我的琴声在望烟阁中回荡。  整曲完毕,我收掉最后一音,却没听见开场时的掌声与欢呼。  我怯怯的抬起眼,只用眼角扫着宾客。我不敢扬脸,担心被看出破绽。  我经验浅薄,从这些欢场高手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赞许,也看不出任何不满。  我困惑的抬头,那一瞬间我感到一道锐利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回看过去,想找寻视线的主人。然而几乎就在同时,看台上掌声如雷动,我错愕的忘记原先的目的,呆坐在舞台中央。  突然间,我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  虽然明知道他们把我当成小牧才会如此疯狂,但这种站在舞台上受人膜拜的感觉让我飘飘欲仙。  原来这就是做头牌的感觉。  我忘记自己如何谢幕,如何回到后台,只记得数以百计的宾客陶醉在我的琴声中这一件事。  回到后台,我的噩梦才正式开场。  “你是绯儿?”容貌可以相似,琴声却无法模仿。卫妈妈深谙音律,想要骗过她几乎是不可能。  “是,我是绯儿。”我站在原地,微微低头。等着她大发雷霆,等着挨罚。卫妈妈规矩森严,正是仰仗这些规矩望烟阁才成为影都最大,最繁华的妓馆,并垄断这一头衔长达十五年。  然而卫妈妈什么也没说,她走到我面前,托起我的下巴,眼神复杂的看着我。我看到她复杂的眼神,心中甚为不解。  “妈妈!妈妈!不好了!木莲他…”我的身体过电,先卫妈妈一步抓住曼纾的双臂,焦急问道。  “小牧怎么了?”  曼纾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所以然,手指着尽头的房间。  她惶恐的表情告诉我一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甩脱她,向小牧的房间奔去。  跑到半途,卫妈妈挡到我前面。  “你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小牧在里面…”我奋力想要推开她,却力不能及。小牧与我一门之隔,我已听见他的咳嗽声,却无法进去陪伴他。如今现实证实了我的猜测,小牧一定病的不轻…他为了不让我担心,用借口要支开我。  “来人,把她拉回去。”两名小厮应声出现,将我抬了出去。我拼命挣扎,挥舞拳头,砸向小厮,却还是被他们强行拉走。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美颜。  ※  小厮将我关到陌生房间。  屋内摆设极为华美,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金银首饰、胭脂水粉,床边的架子上挂满了各种绫罗绸缎。  假如换做平时,我一定对它们爱不释手。  然而此刻,我心中挂念小牧的情况。小厮守在门口,不让我踏出半步。我只能焦躁的在房中来回踱步,妆容已掉,衣服也已被我扯坏。  现在的我与刚才台上仪态万方的我,相去甚远。  过了一盏茶时间,房门开启。卫妈妈出现在我面前,我一见她便扑了上去。  “卫妈妈,小牧怎么样了?他的病怎么样了?”卫妈妈拉开我的身体,跟在她身后的几名婢女鱼贯而入。  我这才发现她们手里端着各种各样的香料花瓣。  最后进入的两个还抬着一只大木桶。  在妓院长大的我,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做什么,为何而做。  “妈妈…我还没有来红…”我暂时忘记小牧的病情,跌坐在软榻中。  卫妈妈嘴唇绷紧,挥手示意不相干的人离去。  “我知道。”当众人散去后,卫妈妈绕到我身后,亲自替我散开小牧挽起的云髻。铜镜昏黄,我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异样情绪。  今夜她的表情哀伤,看我时总带着愁怨,与平时卫妈妈雷厉风行的样子完全不同。  “妈妈…我…”我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止住。  “相信我,我不会害你。”我被她的目光摄住,不再反抗,顺从的让她替我梳理头发。  “赶紧沐浴,换好衣裳,准备见客。”她将桃木梳子放到妆台,语气平缓的说道。  我下意识紧握手掌,指甲陷入掌心。  见客?我当然懂得绝非“见客”这么简单。我看过很多“姐姐”登上舞台没多久,就“出阁”见客。见客后,她们的皮肉生涯就此拉开帷幕。  我虽然早已认命,但此时就让我“出阁”,未免有些过早。我不懂自己只是弹了一首曲子,就惹来这么大的灾祸。更不懂那位客人是何种身份,居然可以逼迫卫妈妈放弃”未来红不见客”的原则。  我如木偶般任由婢女们操纵,为我梳妆,为我换衣。比男装更华美的钗环脂粉绫罗,将我打扮得比方才更美艳动人。  然而,再看铜镜时,我的心情却已变样。  小牧的病情…我忽然唤回记忆,抓住一个侍女问道:“木莲的病情怎么样?”  侍女被我吓了一跳,她慌乱的向四周求助。  “木莲的病情…”她支支吾吾的开了口。  “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你不必再担心。”及时出现的卫妈妈将话头接去,她的表情严肃,语调坚定。  我半信半疑的看着她,“真的么?”  “嗯。”  得到卫妈妈的首肯,我的心终于回归原位。“我可以去看他么?”  “等明天吧,今天不行。”  我沮丧的低下头,看着铜镜里的脸庞叹息。  可惜那些漂亮衣服还有首饰了…  ※  最后一个侍女点燃龙涎香后,也悄然退下。  “吱嘎”一声,房门被她虚掩上。  华美房间中,只剩我一人。  我不安的绞着袖口,呼吸越来越短促。  走廊静悄悄的,耳畔只有心跳声。  我精神高度紧绷,一丁点儿动静都能让我坐立难安。  不多一会儿,走廊上响起咯吱咯吱的上楼声。我听到卫妈妈的声音,与她同行的还有一名男子。  我的心倏地揪起,两只耳朵如小兔般竖起。  “裴大人注意脚下,前面就是我家姑娘的闺房。”  “多谢妈妈提醒。”我听到那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音质上乘。我抓住衣袖,紧张得口干舌燥。  “这就是小女的闺房。”两人停在我的房门口。  透过薄薄的窗纱,我看到一高一矮两个影子,矮的是卫妈妈,高那位的就是我今晚的“贵客”。  “呵呵,这是裴某的一点点心意。”  我听见织物摩擦声,卫妈妈推诿了几句后收下银两。地板再次响起咯吱咯吱声。  不过这次要比刚才轻得多。  卫妈妈走后,男子迟迟没有推门。  我突然有种感觉,他似乎也在踯躅要不要推开房门。  事实马上告诉我这只是自我安慰的错觉。  忽然灯火摇曳,男子伴风而入。逆着灯火,一张英俊不凡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宽阔的额头,深邃的眼眉,高挺的鼻与丰满的唇。除去小牧,他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男子。与小牧阴柔美不同,他属于阳刚,他全身散发着成熟男子的独特魅力。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趁着我胡思乱想之际,他已走到我面前。匀称的长指托起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收入他的眼中。  那一刻,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抓住了我。  这锐利的目光竟与方才舞台上注视我的目光一样!  “胆子怎么这么小?”我一慌,打翻了手旁的茶杯,茶水流淌过桌面,淌到地毯上。  “我才不怕呢!”我倔强的回嘴道,忘记此时此刻我应该曲意逢迎。我唐突的回答并未使他恼火,相反他的眼中酝酿出淡淡笑意。  伴随着清澈笑意,我的恐惧被吹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脸是干净的,从那双尾端上翘的眼睛里丝毫看不出情欲与猥琐。他的气息是甘洌的,没有脂粉香,也没有酒香,这样的味道证明他不是妓馆的常客。  “呵呵,不怕最好。”男子坐到我对面,长指撩拨着桌上流苏,“你和我还要共度良宵呢。” 第03章 暮秋云影照3 他的话让我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我警惕的看着他,像是看着凶猛野兽。  “不可以…我…我还没…”  我很想告诉他我现在还不能与他有肌肤之亲,可是话到嘴边舌头打结。只能低头绞着袖口的绢带。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与窘迫,他的视线好像银针般刺得我坐立难安。  我很想落荒而逃,臀却已经生根。  “你很可爱。”他弯腰,手托起我因羞愧深深垂下的下巴。那一秒,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吸到他呼出的气。  如寒风般凛冽,却有树与月光的芳香,很像赶了很长很久的夜路。  “可惜你现在还太小。”他一寸寸的审视我的脸颊,审视完毕纤长的手指离开我的脸庞。他站直身体,半是怅惋的说道。  我猛地睁大眼睛,很怕自己听叉了。  “夜深了,乖乖睡吧。”我被雷电击中,眼睛圆睁。他的眼睛与方才无异,透明清澈,倒映出我盛装的模样。  “可是…你的银子…”虽然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银两,但我知道卫妈妈绝不会放弃狠敲一笔的机会。小牧“出阁”那晚竞价飙到一千两黄金。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他一面说,一面摸摸我的头。这个动作让我心情变得很糟糕。  原来他把我当成了小孩子…  看着他完美的脸,我突然间莫名的失落。  失望的情绪像纱,将我紧紧缠绕。  同时我也困惑着,既然把我当成孩子,为何还要买我“出阁”?  ※  熬不住疲倦,我终于靠在床边和衣而眠。  这一天一夜对我来说过得太不容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听到房间外面有人正在窃窃私语。睁眼时,发现那个英俊男子已经不见。我揉着朦胧睡眼,四处寻找他的影踪。  走到房门口,我听到房外人的说话声:“裴大人,对我们姑娘可满意?”  “很好。”  原来是卫妈妈来了。我放轻手脚,弯下腰将耳朵紧贴到木板上。  “大人的银子没白花吧?呵呵呵呵~~”  “要是裴大人满意不如把我家姑娘接回府上,做个侍妾…也好为大人生个胖小子。”卫妈妈说着,爆发出一阵让人肉麻的笑声。  她的笑声听得我头皮直麻。  她的如意算盘我岂会不知,他为我赎身必然要花大把银两。假如不答应,卫妈妈也没有损失。依照我昨晚的行情,不愁卖不上好价钱。  “裴某当然求之不得。不过一切还得仰仗卫妈妈成全。”  “呵呵,这事不是我一人说的算,关系到我家姑娘终身大事。总得先问问我家姑娘的意思。”  “而且我家姑娘的身价……昨晚大人也看到了,最起码要这个数。”卫妈妈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探进他的袖子。我看不到她的报价,但亦能猜到几分。男子丝毫不掩饰对我的喜爱,卫妈妈一定会抓住这点儿大敲竹杠。  “没问题。只要绯儿姑娘愿意,那点儿银钱算得了什么。”  “尝云:‘千金难买心头好。’”  他的这番话再次让我惊讶。  本以为他会拒绝,谁知他竟一口答应下。我透过门缝,重新打量着英俊男子。从我这里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他嘴角松弛,神态轻松自在,显得势在必得。  在他心里,我真的那么重要么?  “呵呵,难得裴大人如此爽快。老身一定帮忙帮到底。” “有劳妈妈,事成之日裴某定当重谢。”  听到二人谈话结束,我急忙退回床上,扯开被子继续装睡。  通过眼皮间的缝隙,我看到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手帕,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臂。  “啊!”我失声惊叫。  “你这是干什么?”我急忙从床上跳下,用手捂住他的伤口。匕首刺得很深,伤口蜿蜒如蛇。他轻轻掰开我的手,拿起那方白色手帕擦拭伤口。  不一会儿手帕被血沾湿。  我突然间懂得了他的用心。  “为什么?”他的举动让我甚为困惑。他为了我花了大把银两,却不碰我丝毫。如今又为了我不惜弄伤自己。  他看着我水汽朦胧的眼睛,只露出和煦笑容,却不给我答案。  我当时不明所以,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他的苦心。 第04章 河畔青芜堤上柳1 他走以后,我从小婉(卫妈妈派来伺候我的婢女)口中得知,他叫裴之航,是兵部正二品侍郎。官职显耀,在朝中颇有威望,只是年过三十还未娶妻生子。  从小婉等人嘴里我还得知他是个行为极其检点的正人君子,很少涉足烟花柳巷之地。  而我是多年来,他唯一惠顾的风尘女子。因此我成了望烟阁中不少姐姐们嫉妒攻击的对象。好在卫妈妈为我安排的房间在阁中最顶层,平日我很少下楼,吃穿用度都由小婉打理。  我虽然吃穿比以前华丽很多,却依然日渐清减。  卫妈妈食言而肥,不让我去见小牧。我时时刻刻都在挂念他的病情,每每梳妆打扮时,都会想起那日他为我精心描眉的情景。  终于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煎熬,趁着小婉与卫妈妈不注意偷偷的溜进小牧的房间。  一进屋我就感到房里气氛怪异,房间挂满水粉色的纱幔,房间光线幽暗。  空气里涌动陌生而刺鼻的香气,闻着闻着我忽然感到头重脚轻。一不小心,被圆凳绊倒。摔倒时扯掉圆桌上流苏桌布。  瓷器与鎏金香炉“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谁?”我瘫坐在地面,想要逃跑奈何双腿却不听使唤。我恍然大悟原来房间燃烧的香料不但能催情,还能使人筋骨酥软。  “小牧…”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恍惚中看到一个高挑人影向我走来。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影,口中呢喃,最后昏迷不醒…  (以下视角变换)  “居然是她?”在我昏倒后,一个陌生男子用油灯照亮我的脸庞。照出我轮廓那刻,他的脸上写满惊讶。  “亮,是何人如此大胆打扰本王休息?”话音刚落,一个五官清秀的少年摇摇晃晃的从床榻上走下。衣带未束,从胸口到小腹一览无余。  平整光洁的皮肤透着珍珠一样的瑰丽光泽。少年头发没有梳髻,仅在背后用金色缎带缠绕。  神态慵懒得像只被人吵醒的懒猫。  他的眸子狭长,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嘲讽又好像在无声浅笑。鼻子高挺,鼻梁细长,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人中上方。  五官精美之极。  然而,他的表情却耐人寻味。年纪虽轻,眉宇间已有了一道浅浅的深槽,显示他常年忧思,心思缜密。  他打着哈欠向门口走来。  被他唤作“亮”的男子含笑回答道,“王爷息怒,只是个进错屋的。”青年男子放下油灯,俯身将我从地上抱起,放到旁边的软榻中,打开一扇窗子。凉风涌入房间,我紧闭的双眼动了一下。  “哦。”英俊少年兴趣索然,他靠在窗边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亮为我擦清凉药油。  亮为我擦完药油后,少年忽然贴到亮的身后,强健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亮的长腰,耳鬓厮磨。  “我也要。”亮扯出笑容,手指点着少年的鼻翼,道:“遵命。”  少年咧唇,无声邪笑。  谁知笑到一半,忽然收住。  “嗯?”亮不知所以,困惑的看着少年。  少年推开亮,两步跨到我面前,将窗子全开。雪后的阳光照在我脸上,将我的未施粉黛的脸镀上一层银白色。  有感强光照射,我的眉头微蹙。  少年倒吸一口气,唇边浮出满意笑容。  “王爷认识她?”亮从他的反应中读出讯息,他试探性的问道。  “算吧。她叫什么名字?也是望烟阁的人?”少年想到几日前在花园与我的偶遇,说道。他收回视线,坐到我的身边,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丝缎一样的手感,让他爱不释手。  他问道。  亮如同吃了哑药般,噤声看着少年。  他与少年相伴数月,深知少年此刻眼神透露出的含义。  “她叫绯儿,以前是阁里的婢女,现在…”亮顿了顿,像是心中有所挣扎,“是裴大人的女人。”  少年的手触电般从我的脸上收回,鹰隼样的目光投射到亮身上。少年的眼神杀气腾腾,亮被他看的后背冷汗津津。  “裴庆元?”  “裴之航,裴大人。”  房间中空气冷凝,少年缓缓的垂下头,双目在我的眉眼间留恋,一只手握成拳头。  “咚咚咚咚咚,”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亮见少年无动于衷,便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何时惊慌,难道不知道王爷正在休息么?”亮厉声训斥道,门外的婢女被吓得花容失色,她小声嗫嚅道。  “裴大人来接人时发现绯儿姑娘不见了…”  他们的话语像是长了翅膀,飞到少年耳朵里。  少年的脸瞬间凝固。  “绯儿在我这。”亮自作主张,侧身将我所在的软榻暴露。  “谢天谢地!”婢女长舒一口气,走到软榻边儿,将我从软榻中扶起。  “怎么会这样?”  “她误吸了鸦片香,回去用帕子冰冰额头就会苏醒。”早已退到屏风后面的少年开口说道。  婢女惶恐的看着少年,点头如捣蒜。  ※  亮目送着婢女将我抱走,等到我们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缓缓将房门掩上。  这次上了暗锁。  “王爷,”少年没有回答。  而是面色沉郁,一手拖着下巴,正在思索什么。.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05章 河畔青芜堤上柳2 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已是三个时辰后。  我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打量着四周。这是哪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风景,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难道我还没醒?我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好痛!  四周景物依然如故。我确信自己不是做梦。  窗外青松翠柏,远山如青螺,半空中还挂着一弯金灿灿的月牙。我被这弯纯净的月牙吸引,仰着头傻呵呵的笑着。  我从小在烟花巷长大,烟花巷的天空总是罩着一种似纱非纱的薄雾,将一切景物变得朦朦胧胧。连天空也是朦胧的。因此,我从未看过这样清透的一弯月,这样清新的一片天空。  我看着看着,从房间走出,一不小心与来人撞了满怀。  “哎哟。”我喊疼道,身体向后重重的摔到地上。  “啊?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一面揉着鼻子,一面顺着声音往上看去。  嘴巴忍不住圆张。  “哇!”好高大的人!好黑的人!  “你是昆仑奴么?”我想起以前在看过的皮影戏,戏中有个又高又黑的人物——昆仑奴。  “哈哈哈哈,”“昆仑奴”大笑不止,爽朗笑声如洪钟,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我用手捂住耳朵,小脸皱在一起。  “我不叫昆仑奴。我叫哈贝里,我也不是昆仑来的,我是殊奈人。”哈贝里弯下腰,背着双手跟我说道。  “殊奈在哪儿?”我好奇的眨着双眼,对他的话产生了莫大兴趣。  “很远很远,比大秦还远。”我懵懂的点点头,装作听懂。事实上他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懂。  大秦又是哪里?  “话说回来你又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捧着双臂,换做他来问我。  “我从望烟阁来。”不知为何,我并不怕他。虽然他长得人高马大,肤色也与一般人迥异,但他的言谈还有神情给人一种直爽亲切感。  “哦?你就是之航从望烟阁带回来的小妖精?”哈贝里再次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我的事早已被影都百姓传的沸沸扬扬,两袖清风廉洁自律的裴之航大人因为一个黄毛丫头晚节不保。  听到他说我是小妖精,我心里不高兴,两只大眼睛不断翻白眼。  “你才是妖精!不对,你是妖怪!又笨又丑的大妖怪。”我冲他做鬼脸,惹来他第二次大笑。  笑声在陌生的院子里回荡着。  我被他气得原地跺脚,小脸皱成一团,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  “哈哈哈哈哈,有趣真有趣。”哈贝里见状笑得更欢,山包一样的身体不住的抖动。  “不许无礼。”一道熟悉的嗓音穿过夜色袭来,我脊背一僵。迅速向声源望去,只见身着白衣的裴之航正怒气冲冲看着我。  显然,他在训斥我。  我感到委屈,仰起脸,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我在他眼中原本就是个小孩子,假如此时再哭出来,他更加瞧不起我。之航走近,我却愤愤转身。  “喂!喂!别走嘛!”我执拗的走着,一路任哈贝里怎么呼喊头回也不回。  “多好玩的一个小丫头,被你凶走了。”哈贝里扬手给了裴之航一拳,裴之航沉默接招,眼睛却还看着我紧闭的房门。  “心疼了?快去哄哄人家,不要因为我这个外人闹得你晚上睡地板。”哈贝里自以为了解实情,大度说道。  “不必。”裴之航满怀心事的摇摇头,先一步向书房走去。  “啧啧,这小丫头够味,性子够野。”哈贝里追随其后,嘴里不忘小声嘟囔着。  ※  返回房间后,我一个人趴在床上,闷闷不乐的扯着羊羔绒毯子。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  我很饿,却没胃口。  有太多事情困扰着我。  裴之航到底想怎样?他把我从望烟阁接出,究竟为何?  还有小牧的病情…  为什么乾亮会住到小牧的房间?  我好想见小牧,把这些奇怪的事讲给他听。卫妈妈向我保证过小牧不会死,我坚信她的话。  小牧一定被她们藏起来了。  “绯儿?休息了?”门外传来叩门声,我急忙扯开被子和衣钻了进去。  得不到我的回答,裴之航稍作思量,依然推开我的房门。  我生气得从床上坐起,“我已经就寝。男女有别,请裴大人速速离去。”  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奇特的一幕,明明是一家之主的裴之航却被自己买来的烟花女子下达逐客令。换做他人,怕是我要被就地正法。  然而,我面对的是裴之航。  “生气了?”我裹紧被子,像一个蚕蛹般,脑袋埋在锦被中,任凭他说什么都不露头。  “绯儿,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赎你?”裴之航无可奈何,轻叹一声开口。  他的话像是魔咒,话音未落,我已从被中钻出。  “想!”  “你可还记得你的父母?”我沉默摇头。  “这样东西你可认得?”裴之航从妆台的最里面的木盒里取出一块中等大小的银质锁片。因为年代久远,锁片已经发黑。但上面精美的纹饰依旧清晰可见——盘曲的蛇形纹路。  我拼命点头,也从胸前掏出一块锁片。两块锁片的纹路出奇的相似,像是一个模子造出来的。  裴之航将他手里的锁片交给我,我双手颤抖的接过锁片,对着灯光,将两块锁片背对背贴合。  果然如我们所想,两块锁片严丝合缝的对齐。  我手一松,两片锁片同时坠地,胸中空气被人完全抽离。  “这块锁片是你的?”我看着裴之航,想要从他身上找寻我俩一丝半毫的相像处。既想找到,又害怕找到相似。  “不。”听到他的答案,我感到胸口的重压撤去,长舒一口气。  “这块锁片是我友人的遗物。”紧接着我的心再度揪起,他嘴里的友人会是我的亲人么?  “可惜他们遭逢不测,已经亡故。”  “二人临终前念念不忘他们失散的*,将这块锁片还有搜寻*下落的事情交付与我。”  “你就是他们的遗孤。”  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测。  我突然间跪倒在地,坚硬的地面磕痛我的膝盖我也无知觉。  我捡起两片银锁,握在掌心,鼻子酸楚。  “他们是怎么死的?”裴之航将我从地上扶起,神色怅然的说道:“因为饥荒。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濒死,回天乏术…”我倏地合眼,脑海中浮现曾经看过的一幕。在望烟阁时,一个与我同龄的小女孩活生生的饿死在我面前,那情景我终身难忘。  爹…娘…  “他们长的什么样子?”我垂泪的双眸看向裴之航,他低下头,缓缓说道:“你爹相貌堂堂十分英武。至于你娘…跟你长得很像。”  说到此处,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我将锁片紧贴到胸口,小声哭泣着。一方面我欣慰我终于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为他们的不幸难过。当然还包括多年来我在望烟阁受的屈辱,那个夜晚我将前十三年所有的委屈化作泪水倾泻一空。  裴之航轻轻抱起我,让我靠到他的肩头。  望着我垂泪的模样,裴之航知道我吃了很多苦。他的心如刀绞。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再让我受半点伤害…  “绯儿,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他在我耳边许诺。  当时谁又能知道,我遭受的最大灾祸竟然是因他而起… 第06章 水晶帘卷澄雾浓1 四年后,凤城裴府。  即将迎来十六岁生日的我,正坐在花园中欣赏盛开的木芙蓉花。鲜红的木芙蓉缀满整棵树,远看仿佛一束燃烧的火焰。  我天生偏爱红色,如火焰的红,如残阳夕照的红,又如鲜血一般的红。  之航知道我喜欢红色,花园里的种满了红色花朵。春天有海棠花,夏天有木芙蓉,秋天有红枫叶,冬天有红梅,他的宗旨是一年四季不让花园空着。  这只是他宠爱我的一方面。四年来,他对我的呵护可谓极尽。不但聘请天下最好的琴师画师来到凤城教授我弹琴作画(元和十七年,先皇突然驾崩,引发朝野动荡。之航为了避祸申请远调边疆。),还请了私塾先生为我传授三学(音韵学、文字学、训诂学)。  可惜那位教书先生第一天上课就被之航辞退。他居然私自改变之航的原意,教我背诵《女戒》还有《女德》。之航对此大为恼火,一怒之下赏给教书先生二十皮鞭。  从那以后,之航弃用私塾先生,亲自教我。他的教科书很奇特,除四书五经外,他给我讲的最多的就是孙子兵法。每每讲起三十六计中第几计时,他便引用当年的实战例子,讲得眉飞色舞。  而我总是兴趣寥寥的听着,左耳听,右耳出。  今晚上又是上课的时间,我抿着嘴偷笑。这哪儿是教我,完全是为了满足他重上战场的宿愿。  自先皇突然驾崩后,朝中多有变动。先帝共有四个儿子九个女儿,短短两年中,先皇四个儿子三上三下,如今在位的乃是先皇最年幼的儿子,今年才七岁。皇帝年幼,大权旁落,朝政把持在皇太后一族手里。  太后的同胞弟弟更是权倾朝野。  他们内外联手,党同伐异。敢于进言的大臣惨遭他们两人的毒手,剩下的都是不敢出头的闷蛋。  好在之航提早看出朝廷的暗流,选择自我流放,来到影都千里之外的凤城。  我一面想着,一面把玩手里的团扇。团扇的图案很特别,身着异服的胡人女子正在跳着胡旋舞。当时胡旋舞风靡一时,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每个人都能跳上一小段。画中的女子柳腰,娥眉,五彩锦缎织成的舞裙在身。  女子弯腰,掣肘,准备起舞。  画家经验丰富,懂得以静写动。  这柄扇子不是中原之物,是哈贝里从海上丝路带回。四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知道殊奈与大秦是国家,还知道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哈贝里是丝路的行商,他总会给我带来各种小玩意儿,哄我开心。他、我,还有之航就像一家人般,和乐融融。  “小姐,老爷回来了,不过与老爷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公子。”我没在意侍女的后半句话,只在乎之航归来这个消息。  我兴冲冲的一路小跑来到之航的书房,书房的门户半掩。  我急不可耐的推门而入。  “之航!”我喊着他的名字,满心期待。  谁知书房内却没有之航的影子。只有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站在房间中央,他背着手正在观赏书房里挂着的一幅字画。  那幅字是去年之航生辰时,我亲手写的。写的不是很满意,但之航执意要悬挂。  来人听到声音,下意识的回头。我被这张陌生的脸,惊呆在原地。  那是一张俊美的脸,双眸狭长,眉毛飞入鬓角,鼻子端正而挺拔,皮肤散发着珍珠般光泽。  单看这张脸很是讨喜,但他的眼神却叫我感到不适。尤其是此刻他正歪着脑袋,将我上上下下看了数遍。今晚为了庆祝我的生辰,更为迎接之航,我精心打扮了一番,妆容精致,还穿了最美的华服。  然而此时,我有些后悔。  因为年轻男子看我的眼神太过灼热,贪婪的毫不掩饰。  “你就是裴大人的义女绯衣吧?”他的声音很圆润,像玉石相扣,却令我毛孔收缩。这个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要想却一时想不起。  “是。不知尊驾是?”在凤城知道我的人并不多,能说出我的名字的人更寥寥无几。我猜测此人来自影都,当年之航替我赎身那件事曾闹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  “我姓鸣,鸟鸣的鸣。”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惊异。  他说他姓鸣…  鸣这个姓在龙皇国算是稀有姓氏。然而,每一个龙皇子民对这个姓又耳熟能详。  因为当今实权在握的皇太后的娘家就姓鸣,她的同胞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徽亲王也姓鸣。  会那么巧么?  如果真是徽亲王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凤城?  “绯儿见过鸣公子…”我见他衣着朴素,且周围不见侍卫追随,生怕叫错了出糗,思前想后决定称他一声鸣公子。就算他是王爷,想必此行也是微服出行,定然不希望别人走漏他的身份。  果然,听我一声“鸣公子”后,年轻男子笑容更胜。  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之航打断。  “绯儿,这位乃是尊贵的徽亲王。你那声‘公子’未免叫的太逾矩。”身后响起熟悉的嗓音,我回眸看到之航正站在门口。  笑容不自主的绽放。  “啊?请王爷恕罪…”我急忙屈膝行礼,施礼时不小心从领口露出殷红的抹胸,之航的眼睛忽然变得深沉。  鸣司露出和煦笑容,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将我扶起。  “绯衣小姐不必多礼。本王此行乃是微服出巡。”我被他的举动吓得有些慌乱,想要抽回被他握紧的手,抽了多次才抽回。  久闻徽亲王行为不羁,处处留情,今日一见方知传闻并非子虚乌有。  “呵呵,本王车行至此不慎车轴损毁。恰好遇到裴兄,前来府上叨扰,还请裴兄多多海涵。”鸣司露出笑容,态度谦恭的说道。  之航阴沉的脸色忽然转晴,他露出同样笑容。双方客套一番后,之航招呼家丁筹备酒席,准备宴请这位不速之客。  ※  看在之航的面子上,我破天荒的出现在酒席上,作陪。  好在鸣司再无惊人之举,也没有再用灼热的眼神看过我。他好像对凤城的各种民俗产生了极大兴趣,时不时与之航耳语。刚开始我还替之航担心,到后来我看到鸣司每讲完都会爽朗大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之航为了远离党派纷争,已经退到边远小城,我想鸣司与太后应该会高抬贵手放过他。当时的我纯真的以为之航只想和我过平安日子,不想在权力的池塘里泥足深陷。  酒席结尾,一位作陪的县令突然提议要我为徽亲王抚琴一曲。拗不过众人的起哄,我勉为其难的掌了一盏白色纸灯,在木芙蓉盛开的花园里架起琴与软榻。  我弹得曲子正是当年在望烟阁出名的那首西江月。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选择这首西江月。一曲结束后,我看到之航的脸变了色,而坐在他旁边的年轻男子则饶有意味的咧唇,他的手挡在他的唇间,似乎在说着什么。  至于其他在场的官员无不惊叹我的琴音。  多年之后,我才明白是命运让我鬼使神差的选择这首曲子,也是它残忍的让我们在那个月圆之夜相聚在凤城。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07章 水晶帘卷澄雾浓2 酒席之后,鸣司的护卫传来口信,说车轴已经修好,可以上路。他拜别之航与我,踏着夜色离去。他走以后,之航满怀心事的钻进书房,一整夜没有出来。  我亦彻夜无眠。  隔着雾一样的窗纱,我看着书房那盏明灯,心里居然有种恋恋不舍的感觉,好像他即将离我远去似的。  我不知鸣司跟他谈了什么。  之航的笑容在鸣司踏上马车那刻消失不见,他的眉宇始终踌躇,他的眼睛始终悠远。  从那天后,我发现之航的异样。  有时我突然回眸,会见到他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我,那付肝肠寸断的神情令我终身难忘。  我隐约觉得有事就要发生,而我被蒙在鼓里。  ※  鸣司离去后第十日深夜,我从梦中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之航正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  我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的眼角有些湿润。蒲扇一样的睫毛忽闪闭合,水晶般的泪珠滚落。  “…”一滴凉凉的液体落到我的手上,我被这滴液体深深震撼了。  这是他的泪?  之航曾是驰骋沙场的统帅,十三岁便开始征战沙场。  即使利刃穿透他的肩胛骨,血流如注时,他没掉过一滴眼泪。  然而此刻他却落泪了…  当晚我一直装睡到他离开,不敢动一毫。记忆中的他,永远高贵,永远克己,于现在的他完全不同。我知道,这个守着我落泪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之航。  我没有问他原因,问了他也不会说。  我感叹,我虽住到他的屋檐下,却住不到他的心房。  之航踏着晨曦离去,等他离去后,我摸到锦被已经湿了一片。  手上的泪珠已经干涸,泪珠带给我的伤却在继续蔓延。  之航…  那晚之后,之航一连两天没有回家。  ※  第三天傍晚。  车辚辚,鞭炮声震耳欲聋。  向来寂静的裴府被喧嚣打破。一顶红冠花轿,停在裴府门口。一同前来的还有锣鼓队与舞狮队。  之航骑在最前面的黑色骏马上,风姿卓越。  这条迎亲的队伍因为他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成亲?……”我的身体脱力顺着墙边向下滑落。我的婢女急忙扶住我,  “小姐……您别难过…”  “小绿,你知道?”小绿顿时禁了声,头深埋在双肩中,用沉默回答我。  我连忙攀住墙壁,感到脚下土地崩裂,千斤重量裹挟着我向最深处坠去。  全身温度从指间,发梢向四周散去,只留下一颗被冰透了的心脏以及无法流淌的血液。  我猛地推开小绿,失魂落魄的向人群走去。  鞭炮的红屑被风吹起,打在我的脸上,我也全然无知觉。  双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我走到之航的面前。  锣鼓队于我出现那瞬间停止吹奏,人群“唰”的一声鸦雀无声。凤城虽远离影都,但谁都看出我与裴之航的关系非同寻常。  他对我的爱,我对他的爱,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亲情。  我望着之航无铸的脸庞,夕阳如血,将一切事物镀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烟色。天空,还有他,像梦一样绮丽。那一刻,我真希望这是一场梦,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  之航逃避着我的注视,清澈的眼眸望向半空。似乎那里有着能够支撑他的力量。  时间静静的流淌,仿佛世上只有我与他两人。  我等待他与我对视,期待他给我一个答复。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我…  然而,之航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喜娘握住他的袖子,示意吉时已到。  之航轻轻点头,脚步越过我的肩膀,笔直的走进了裴府。错身而过那刻,他目不斜视,动作潇洒,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满脸苦笑,笑容凄楚。  他的决绝犹如一计重拳,打在我的心上,我在原地摇晃,身体没有丝毫分量,如断线纸鸢随时都会乘风而去。锣鼓队见到裴之航离去,重新开始吹奏。  欢天喜地的乐章,洋溢在迎亲队伍中的笑脸,深深刺痛我的双目。  刺得我眼泪夺眶而出。  我退到一旁,那些看热闹的人群如潮水涌入裴府。  而我则像个局外人,门里的世界找不出我的位置,门外的世界亦不属于我。一阵狂风吹过,卷起满地的红屑,我像个游魂样站在裴府门口。  陪我的只有门口那对古旧的石狮子。  突然,一颗哑炮在我身边炸裂,我顿时感到脸颊灼痛。伸出去捂伤口,却看到殷红色的液体透过我的指缝。  “救命!”我摇摇晃晃的向漆黑大门走去,却“扑通”一声晕倒在裴府大门口。  倒在我最爱的男人的家门口…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上传分享 第08章 何人系的春魂住1 哑炮在我的左耳后爆炸,索性没有殃及我的听力。郎中为我开了药,见我依然郁郁寡欢,以为我担心伤口会留疤。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翠绿色瓷瓶,递给我,同时说道:“绯衣小姐,这是玉容散,等伤口结痂后每日早晚各敷一次便可去除疤痕。”  望着那只消瓷瓶,我发起了呆。  疤痕,丑陋的疤痕…  我需要疤痕,让这道疤提醒我曾经的痴傻。  让这道疤成为他心中对我永久的亏欠。  郎中走后,我将小瓶摔得粉碎。  “啊!小姐你怎么…”送郎中的小绿恰巧返回,她看到一地的白色粉末,吃惊的大叫。  “这是郎中给你的去疤药啊。”  “我不需要,我要留下这道疤,留它一辈子。”  “可是,那个伤口好大,留下的疤会很难看。”小绿依然想和我争辩,而我却冷笑起来。  “好看又有什么用?”留不住我爱的人,再美再无暇的容颜有何用?我想着,抱起双臂掩面而泣。  “小姐…”小绿想要安慰我,却语塞,找不出话。  “老爷呢?”  自从我被鞭炮炸伤昏迷后,已有十日。我于第三日醒来,如今已有六天五夜,裴之航未曾露过一面。  我依然住在他的屋檐下…  难道他的新妻子比我还要重要么?  虚掩的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我下意识的抬头,希冀着能看到熟悉的俊颜。然而,来人却是我最不想看到。从下人口中,我得知她叫雪渐,是凤城亭长的女儿,比我年长十岁,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这样的年龄换做别人,早已是四五个孩子的妈。  而她却迟迟未嫁。  之前我曾在月老庙见过她一次,姿色中上,虽不是国色天香,但温婉动人。当时我对她很有几分好感,可如今我对她只有厌恶。  厌恶她住到裴府,厌恶她能每天每夜见到他,更厌恶她独享他的温存…  依照辈分我该唤她一声义母,我却叫不出口。  “小绿,我累了。”见她走进,我背过脸去,对小绿下逐客令。  雪渐有些尴尬,堆砌的笑容僵硬。小绿为难的看看我,又看看新主母,小声的说道:“小姐今天心情不好,夫人不如改天再来…”  “绯衣,我知道你很累,我只打扰你一会儿。”雪渐从身旁的锦盒里,拿出几样糕点,有芙蓉饼,豌豆酥,还有荷花松仁卷。  这几样都是我爱吃的糕点。  显然她来之前打听过我的喜好。  她想修补我与她的关系。在她眼里,甚至在裴之航眼里,我还是个懵懂的小丫头。生气了,用三两块糖果就能哄好。  然而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罢了。  我仍然保持抗拒的姿势,对于她的示好无动于衷。  “绯衣,这是我刚做的几样糕点。之航说你爱吃,叫我给你送来。”一听到“之航”两字,我的心不自主的抽痛。  她居然叫他之航…  这是我的特权。  “之航还说你最喜欢放水灯,今天刚好是灯节,不如跟我们一同去吧…”  他们要一起放水灯…过去几年,一直是我和他一起放水灯。我听到这里再也无法装下去,倏地睁开双眼。  她见我睁开眼睛,以为我接纳了她的提议。  “绯衣,你知道放灯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我困惑的望着她,“放灯不是为祈福么?”  雪渐摇头,她一步步走向我的床榻,一边走,一边露出深意笑容。  此刻房中只有我与她两人,小绿被雪渐带来的老嬷嬷叫走,虚掩的房门也被带上。我看着她步步逼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你…你要干什么?”我向后退缩着。  雪渐走到我面前时停下,她握住我的发尾,将我的发髻松开,抚摸着瀑布一样的头发,痴迷说道:“你的头发真美,不如让我给你剪个好看的样式吧?”说着,不等我回答,雪渐挽起我的乌黑的长发,一剪刀下去剪掉一咗头发。  原本两侧一样长的头发,被她剪成高低参差不齐。  我耳后有伤,欲要挣扎,却力不从心。她的力气好大,好大,简直不像个女人。  “这里也要好好剪剪!”雪渐撩起我额前的刘海,眼看剪刀就要剪下。  疯子!她是疯子!  我顾不得耳后的伤口,奋力推开她。  她应声倒地,摔在地上如死鱼。  我看着满地的断发,原本瀑布一样的长发被她剪得奇形怪状。我越看越生气,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头发,更何况还是我最讨厌的人动我的头发。  我气愤难耐,劈手夺过剪刀,抓脱她的发尾,从中间狠狠剪下去。  “啊!”雪渐发出一声尖叫,随即身体脱力般倒在地上。一张温婉小脸皱成一团,仿佛受了天大的虐待。  哼!惺惺作态!  我弯下腰,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心想,经过这次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谁知,一双手先一步将雪渐牢牢的护住,让我进不得她身。  “谁啊?”我气愤的抬眼,顺着手臂看向它的主人。  看清来人时,我的心脏漏跳。  居然是之航!  “呜呜,相公…还好你来的及时…呜呜…”雪渐马上扑到他怀里,小声呜咽着,一张不乏姿色的脸梨花带雨。  那情景,真是“我”见犹怜。  然而,我却无论如何怜不起来。  我才明白为何方才她会对我示弱,原来这出戏她早已安排好。先支走小绿,再剪我的头发,让我发狂,最后算准时机将所有罪责推卸到我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之航神情严肃的看着我。  而我却怔怔的看着他放到雪渐腰间的手臂。  在他怀里的人该是我…  上天早在四年前的望烟阁就注定了,不是么?  “回答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发,有我的,也有雪渐的,可惜在他眼中,这些断发怕全是雪渐的吧…  雪渐就是宝。  我看看手里的剪刀,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凶器还在我手上,就算我想辩白,想告状也无济于事。  罢了…  现在他的心里只有雪渐,哪里还有我。如果有我,又怎会在我受伤时不见踪影?  裴之航…你可曾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我想起刚到裴府的那晚,我在他怀中哭了一整夜,他抱了我一整夜。  如今想来,仿佛前尘往事。  想着想着,眼泪汹涌而出。  之航看到我流泪,严厉的神情稍有松动。  “呜呜,相公…雪渐虽然出身寒门,可是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呜呜…相公你保重…雪渐先去了…”  雪渐一番哭诉,无疑将他的不忍彻底断送。  “雪儿,别哭…我让她给你道歉…”裴之航小声安抚着雪渐,神情极其温柔。  雪儿…我的耳边反复回响这两个字。  才不过十天,他已唤她雪儿,两人已经如此亲昵…  至此,我所有的特权被这个叫雪渐的女子悉数剥夺。陪他放水灯,叫他之航等等,四年积攒下的情分,居然抵不上只有几天的感情。  一直以为我们感情深厚,超越了亲情。现在看来这只是我个人的错觉,对裴之航来说,我只是友人临死前丢给他的包袱…  “绯儿,快给义母道歉!”我受伤的看着他,那张脸是我深爱过的脸,可是脸背后的心,早已不是从前那颗心。  不,应该说,原来他没有心,只有一双容易被蒙蔽的眼睛。  “相公…呜呜…”  雪渐不断的火上浇油,撕扯着之航的心。  “绯儿,不要让我重复说一遍!”我将视线转移到雪渐身上,一丝嘲讽的笑容浮上嘴角。  我居然败在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手里…  再呆在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已无任何意义。  “裴之航…”他的身体一怔,伤痛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可惜那缕伤痛消失的太快,我来不及捕捉。  我垂下眼帘,继续说道:“要我道歉可以…我有个条件…”话音方落,躲在之航怀中的雪渐忽然止住了哭声。  “什么条件?”  “当我说完时,你要放我离开。你与我不再有任何瓜葛。”我知道自己的卖身契还在他手上,虽然我已不是风尘女子,但那份卖身契无疑是捆绑我自由的最后枷锁。  “胡闹!”裴之航气愤的驳斥道,身体因愤怒颤抖。  “你答应我,我才肯跟她道歉。不然休想!”我气急败坏的吼道,两颊因气氛变得通红。  我也有我的尊严,卑微的尊严。谁都看得出这里已没有我的位置,我硬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  “相公…雪渐受此大辱,不能再见你…”  裴之航看看倔强不肯退让的我,又看看怀中寻死觅活的娇妻,很快做出了抉择。  答案很显然,他要她,不要我。  我的心被人慢慢从胸腔剥离。  我扔下剪刀,冲着雪渐大喊一声,完后奔出了房门,一边跑一边泪如泉涌。  “小姐!”我从小绿身边呼啸而过,径直奔出了裴府大门。那袭迎风飘动的红衣,想一朵盛开的木芙蓉花。  我扬起的风卷起了院中的落叶与沙土,落叶飞舞,沙土落地。  一种萧瑟凄凉的情绪在裴府中蔓延开。  确定我不会去而复返,之航松开了雪渐。  他望着我消失的门口,神情凄楚,欲哭无泪般。  他的心,他的血亦被抽离,被他自己亲手抽离。  “将军…总有一天绯衣小姐会明白你的苦心的。”雪渐擦干眼泪,安慰道。  “雪渐,她真的会明白么?”  俊美男子将视线从天边收回,眼神依然朦胧,身子颓然跌坐到圆凳上。  他的手肘撑在桌面,另一手捂住自己的头,似是陷入深深自责中。  “绯衣小姐总有一天会懂。”  总有一天会懂…  裴之航反复默念道,手捡起床上一缕乌黑的落发,将落发揣到了怀中…  再过不久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临。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09章 何人系的春魂住2 离开裴府后,天空下起了大雨。  我在雨中一路狂奔,耳边只有风雨声。  一直奔到凤城的护城河边。青垩色的河水在桥下滚滚流过。此时正是雨季,连日的降水让护城河暴涨数米。  石板桥显得岌岌可危。  我不顾拦阻走上石桥,神情空洞的望着脚下湍急河水。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亦或两者都有。  万念俱灰,生无可恋。  没有之航,我只是个孱弱女流。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爹…娘…”我想起我那素未谋面的父母,辛酸苦楚从心底涌上。假如他们还活着,一定不会让我受这么多苦,遭这么多难…  既然生无可恋,不如就此了断此生,一家人于地府团圆。  我想着,爬上青石栏杆。从这里往桥下看,河水汹涌浑浊,如同呼啸而过的猛兽。  我有些的害怕,站在石桥的排水口上,犹豫。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绯儿!”  我扭过视线,望向桥的西头,裴之航正站在桥头。  雨水与泪水模糊我的视线,即便眼看不见,我的心依然看得到。他还来做什么?  我将脸扭到一旁,一只脚迈过栏杆。  我的身体已半悬在桥外,只要一松手,我就会与滔滔河水融为一体。  濒临死亡,我的心忽然澄净,我止住了哭泣,用被雨淋湿的袖子擦了把脸。  爹,娘,女儿就要去了…  “大人,您不能过去。桥随时都会塌…”裴之航奋力挣脱属下的拦阻,不顾安危冲上了石桥。  “绯儿,听话,快回来。”我蓦地从神游中醒来,发现裴之航已在离我不到三尺处。我抗拒的向前倾身。  “别过来!再往前我就跳下去。”我认真说道,一面说,一只脚已悬空。  “好,好,我不过去…”他停住脚步。  “绯儿,有事我们慢慢解决…用不着这样…”我的嘴角讽刺的上扬,将视线扭向近在咫尺的河水。  河水在不经意间,再度暴涨,几乎就要淹到我的脚。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我语带哭腔的说道。  “这怎么会是?”之航看了一眼湍急的河水,焦急的喊道。在这样僵持下去,河水将会冲垮这座石桥。  届时,我们谁也活不成。  我以沉默作答,已经干涸的双眼,再次泪如泉涌。  “回来好不好?别做傻事…”裴之航感到五内俱焚,无力感与深深的挫败感一次次敲击着他的理智。  我不为规劝所动,依然攀着栏杆,随时都会化作一颗流星坠入河中。  “绯儿…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能失去你…”裴之航再也受不了理智与情感的撕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苦苦哀求着我。  他的话,他的举动像闪电击中我。  我迅速转头,居然看到他双膝跪地的一幕…  我的心被从当中撕裂,求死的决心开始松动。  他亲口承认他不能失去我…  我并没有一败涂地。  我求生的欲望被重新点燃,我攀住栏杆,一步步上行,悬空那条腿已经落到栏杆上。  “之航,”我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只要再迈过最后一阶围栏我就可以回到他身边。  他听到我的呼唤,抬起头,看到我正艰难向桥面爬来,以为自己做梦。  眼看我迈过最后一阶栏杆,即将落地时,我的脚踩到长裙,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去。我想要抓住栏杆,奈何被雨淋湿的青石变得溜滑。  脱手而去。  “啊!”只听到一声凄厉尖叫,我的身体脱离了栏杆,向河道深处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之航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一瞬间我感到身体两端被人用力拉紧,下半截身体已经没入河水中。那两股力量,一端是之航,一端是河水;一端是生,一端是死。  “抓紧!”之航双手紧握我的小臂。雨水湿滑,就算他再用力,我依然感到身体不断下沉。  这时,石桥桥墩发出低沉悲鸣,河水更加暴虐的冲击石桥。石桥开始不规律的晃动,桥面已经扭曲。  桥,就要崩塌…  我仰起脸,迎着雨水,看着之航。他正奋力抓紧我,想要将我拉上去…  眉心拧成一座小山,牙关紧合。  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也从没见过他如此声嘶力竭。  “之航,放手吧…再不松手,你也会死。”河水已经没过我的胸口,我自知无法逃离死神魔爪,平静的说道。  他能来,甚至愿意放弃男子的尊严恳求我,我已经知足。  “说什么傻话!我们都不会死。”之航更用力的握住我的手臂,“把湿衣服脱掉!”我想起自己身上沉重的负担,用一只手解着衣带。  外衫,长裙,离开我身体那刻旋即被河水冲走。  我全身只剩单薄中衣,河水冰冷,冻得我牙齿打颤。  之航又试了几次,依然无法将我拉起,河水的力量太过强大。  岸边虽有围观之人,但念及这座桥随时都会被河水冲毁,没有人敢前来帮忙。  眼看河水就要没过我的脖颈,我又冷又被河水连呛数口,残存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已到了绝境。  “喝!”之航突然爆发潜力,用尽当年战场杀敌之全力,猛地将我从河水里拉起。  我扑倒在他身上,意识已经昏迷。  不容犹豫,他即刻抱起我,向岸边冲去。  那座危桥在他后脚踏到大堤时,“轰隆”一声化作一片碎石瓦砾。力大无比的洪水卷携着巨石,向下游奔去。  “咳咳,咳咳,”我咳出污水,睁开朦胧双眼,看到他急切的眼神。  “之航,我还活着么?”他蹲下,握住我的冰凉的手。  他含泪对我点头,“我们都活着…好好活着…”  “嗯…”我靠在他的胸膛,喜极而泣。 第10章 何人系的春魂住3 从石桥返回后,我感染了风寒,一连数日徘徊在生死边缘。  哈贝里从海上带回了一位天竺名医,为我治好了寒症。身体逐渐康复,我的精神却一天比一天憔悴。  之航已有多日没来看过我…  我推开雕花窗,神情萧索的看着对面厢房——之航与雪渐的新房。  郎中与侍女频繁进出,是不是还能听到令人肝肠寸断的叫声。  声音的主人是雪渐。换做彼时,听到她的嚎叫,我定会觉得大快人心。  然而,此刻我却没有丝毫畅*。  “小绿,”  “是,小姐。”小绿这几日一直形影不离的照顾我,照顾我也看着我不让我再寻短见。  我指着雪渐的房间,问道:“她…怎么了?”  小绿忽然面露难色,她低头,猛擦圆桌。  “夫人好像有身孕了…”小绿小声说道。  我全身泛起凉意,顺着脊背一直麻到后脑。我原地踉跄一下,险些撞到墙边的多宝格  “啊,小姐!您千万要保重啊…”小绿急忙扶住我的胳膊,神情急切的说道。她眼泪都要急出。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头晕。”我的语调平静,别说旁人,就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情绪有何波动。  我心中早有准备…  “我不能失去你…”耳边回响着石桥之上,之航对我说的话语。  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  谁说变心是女人的专利,要论变化速度,男人不输女人。我一手托着太阳穴,一面叹息。  “小绿,你去忙吧。”小绿生怕我想不开,一双杏眼一刻不离我身。  “不,小绿要陪着小姐。”  “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为他,我已死过一回。  我相信之航对我有情,只可惜这份情和我想的不一样,亦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情。  应该是父亲爱女儿的感情吧,更或许他将对故友的愧疚之情转移到我身上。爱护我,溺爱我,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救我。  这只是父爱的体现。  而雪渐则不同,他爱她,是男女之爱…  我苦笑着,原来我一直自作多情。  “小姐,哈老爷来了。”小绿打断我的思绪,我向院中投去视线,果然看到一座黝黑的小山正向我走来。  “快请!”哈贝里是现在唯一能带给我欢乐的人,他总有说不完的故事与奇遇。只有听故事时,我才能忘记之航给我的痛苦。  ※  哈贝里一入房间,空间瞬间变小。  椅子,桌子,还有门窗都比原来小了至少一号。  “哈贝里,殊奈人都像你这样高大么?”他坐在特制的大圆凳上,喝着用海碗盛着的茶水。  我看着他,一个念想从脑中一闪而过。  “当然不是。我在殊奈可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哈贝里舔着脸说道。  “王婆子卖瓜。”我无奈的撇撇嘴角,讽刺道。  “什么意思?”哈贝里听不懂我的言外之意,困惑的看着我。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说你长得英俊。”哈贝里无声哦了一声,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几样亮闪闪的小瓶子。  瓶子造型很特殊,有的长腿圆口,用的扁圆两侧配有双耳。除此之外,它们的材料也和中原的瓷瓶不同,居然是半透明的。  “这是什么东西?”我终归是孩子心性,好奇的拿起其中一个小瓶子,问道。  份量也比瓷器要轻许多。  “这是萨珊波斯产的琉璃樽。”哈贝里小心的拿起那只长腿圆口的器皿,继续说道:“这叫夜光杯,用来装西域葡萄美酒最好。”  我接过那只造型古怪的杯子,放在手里把玩着。  “萨珊波斯是什么地方?离龙皇远么?”  哈贝里露出善意笑容,“萨珊波斯也是一个国家。离咱们少说也有一两万里路。”  “那么远?”我惊叹道。  “这些东西都是你从萨珊波斯带回的?”我看着那些半透明器皿,好奇的问道。先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开始躁动。  “嗯,因为途中毁了部分,我又从高昌进了不少。高昌离我们近一些,出玉门关再走几天就到了。”哈贝里见我一脸困惑,解释道。  萨珊波斯、高昌,还有玉门关。这些地方对于我来说只是空空的符号,而对于哈贝里则是一个个生动鲜活的影像。  他可以在神秘遥远的国都旅行,而我却要待在这个让我痛苦的地方,看着他们恩恩爱爱,忍受心灵的煎熬…  突然间,我已下定决心。  “哈贝里,你的商队里有女人么?”  哈贝里被我问的一愣,“当然有啊,这次陆上丝路的向导就是女的。”  看着我坚定的目光,他惊讶的张大嘴,“难道你想?”  “是。”我极其严肃的点头。  “我想加入你的商队。”  房间忽然变得安静,静得能听到我的心跳声。  “之航会答应么?”我收紧拳头,看向对面的厢房,雪渐的呕吐声依然清晰可闻。  “他会的。”  ※  (以下变换视角)  当日半夜,我已睡熟。  裴之航的书房明灯依旧。  哈贝里坐在他对面,将下午与我的对话讲述给之航。男子面无表情的听完,许久没有反应。  “靖远(之航的字),你怎么想?”哈贝里忍不住,发言问道。  裴之航站起,走到书房窗前,从这里刚好可看到我的闺房。  窗子半敞,房门紧闭。  “既然她想就让她跟你去吧。有你保护她,我放心。”哈贝里错愕的何不拢嘴。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一走可就是好多年……你舍得?”哈贝里追到窗前,问道。  裴之航嘴角上扬,似是在嘲讽。  “早晚都要舍得。”  “我真搞不懂你们!”哈贝里负气一屁股坐到圈椅中,因为重量过沉,圈椅吱的一声裂出数道裂纹,显得摇摇欲坠。  “傻子都看出来你喜欢小丫头,小丫头也喜欢你。干嘛要娶别人?”哈贝里粗声粗气的说道。裴之航站在原地,眼神染上凄艾。  “萨雷,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原因。”(哈贝里全名,萨雷·哈贝里。)  “什么原因?”  “现在不能讲。”哈贝里听到这样回答,不屑的哼了一声。  “你们中原人就这么别扭,总喜欢故弄玄虚。不像我们有什么说什么。”之航咧唇,露出温和笑容。  “成天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天晓得你何时能为自己活一把。”  “呵呵,”裴之航笑容更胜,他走到哈贝里旁边,落座。  “我没你洒脱。为了自由,连皇位都能放弃。”哈贝里脸色一沉,但随即扫清阴霾,他摆手爽快说道。  “别提那些事。我现在只是丝路行商,不是什么破王子破亲王。”  “呵呵,我就喜欢你这种豪放。”裴之航端起桌上酒杯,“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用这坛古井酒给你接风洗尘!”  哈贝里同样举起酒杯,二人碰杯豪饮一番。  两人喝完一坛又一坛,一直喝到东方鱼肚白,才昏昏睡去。 第11章 何人系的春魂住4 朝阳徐徐从东方升起,将天空中的白云镶上一圈美丽金边。  我站在花园,眷恋的看着周围一草一木。  那树盛放的木芙蓉已经衰败,满地的红瓣,像是下了一场红雨。我弯下腰,拾起地上一朵依然新鲜的花,掸干净上面的浮土,放入小荷包中。  这一去不知何年才能再看到木芙蓉怒放…忽然眼睛一热,一滴清泪猝不及防的落下,打湿了荷包。  “绯儿,时间不早了。”身后传来哈贝里小声催促。  我擦干眼泪,“好,我们走。”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此时,裴府上上下下还在梦中。  我害怕与之航道别,更怕见到他会动摇自己离去的决心,因此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悄悄的离去。  踏上哈贝里为我准备的马车时,我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之航的新房。  大门幽闭,连窗子都关的严严实实。  我想此时他正徜徉在娇妻,还有未出生的幼子身边,甜蜜的做着美梦吧…  心中有些酸涩。  “出发吧。”我决绝的别过脸,吩咐车夫启程。  车夫得令后,挥鞭催动马儿。  马车带着我,颠簸的启动。  ※  不一会儿,我熟悉的青瓦白墙已经看不到。  我脱力向靠到马车一侧,身体歪倒在地,小声啜泣着。  想,永远比做容易。  离开他比我想的更加艰难痛苦。以前不管他把我当做女儿也好,恋人也好,最起码我能常常见到他。  从今之后,我再也不能看到他,再也听不到他喊我绯儿,再也不能隔着闺房的窗纱看他夜半读书的身影…  一想到这里,我泪如雨下。  “停车…求你了…”我在心里喊着,心被撕成了无数片。  然而,我却不能停下。  此时是离去的最佳时机,也是我应该离去的时机。  他有了妻,有了子,他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一个外人,不应再打扰他。  过去四年,他尽到应尽的责任,已不欠我分毫。  我该离去,建立我自己的人生,不再依赖任何人…  马车外,哈贝里透过竹帘,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心亦不好过。  他想安慰我,话却哽咽在喉头。  哈贝里加紧胯下坐骑,车声辚辚,马车载着我向远处驶去。  不消多时,马队卷起的黄烟淹没了我的身影。  ※  与此同时,裴府。  裴之航表情麻木的站在主房中央,满眼血丝,面容憔悴。  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物。  “将军…”雪渐走到他身后,柔声说道。  “她真的走了…”裴之航合上双眼,怅然说道。  “是。”雪渐轻叹道。  “将军,接下来该是如何面对那个人了…”之航倏地睁开眼,眼神瞬间阴暗。  “安排妥了么?”他压低声音问道。  “一切照您的吩咐都办妥了。他不会察觉丝毫。”雪渐信誓旦旦的说道。  “恐怕以后要苦了你们…”  “将军言重。能为将军,为国家献身,雪渐死不足惜。”雪渐突然双膝跪地,说道。  “嗯…”裴之航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东边的天际。  太阳已经升上半空。  ※十个月后※  龙皇南部的海上要塞——洵岛。  这里是军事要塞,也是过往船只的避风、吞吐货物的港口。  当然这些活动都是私人性质,在督军的眼皮子地下偷偷的进行。  商人们与当地官员达成不用言表的共识,一方提供庇护,另一方送上金钱。  又一艘货船进港,岸边等待生意上门的苦力忙做了一团。  这艘船比港内任何一艘都要宏伟壮观,三层的船舱以及满满的货物,让这艘大船吃水很深。  “糟糕,靠不过来。”有经验的苦力神色严峻的说道。此刻正值退潮,潮水一点点回落,更不利于大船进港。  “三叔,我们该怎么办?”年轻一点的苦力问道。年老的苦力沉吟片刻,咬紧手上的烟袋。  “我看只能在海上先卸掉部分货,再进港。阿九,准备出海,我们帮哈贝里一把。”  ※  货船上,我全身男装站在甲板上,望着近在咫尺的陆地,手紧握栏杆。  很难相信眼前就是我魂牵梦绕的故土(一部分)。  现在的我与十个月前大不一样,海上航行给我的皮肤晒上一层健康的淡粉色色。  而且我比从前长高了,也变得强壮了。  就连眼神也比十月前离开时快活雀跃得多。  这十个月里,我追随哈贝里的货船,出访了真腊、壁婆罗国、狮子国、北天竺、安息还有大食等国。  一路上的见闻可谓彻底颠覆了我的思想与观念。  现在的我比以前更加独立,更加自主,更加不愿意被束缚。  可惜有些事却没发生什么改变……我的眼神忽然黯淡,望着脚下碧绿的海水,它们正是我快乐的源泉,一登上陆地从前的情绪又将再次将我笼罩。  这时,从岸上传来不好的消息,我们的货船有搁浅的风险。  “要在这里卸货?”我歪着脑袋,看着哈贝里。  这里可是茫茫大海啊,卸到哪儿去?  “呵呵,哈贝里好久不见啊。”我正踌躇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反射性回头,看到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三叔,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哈贝里恭敬的说道,双手抱拳,似乎很尊重这位衣着朴素的老者。  有感我的注视,老者忍不住将我上下打量一番。  昏黄的老眼闪过惊愕。  我被他看的心虚,急忙躲到哈贝里身后。  后者小山一样的身形,刚好可以将我挡得严严实实。  “这位是?”  哈贝里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扭到老者面前。  “这是我小兄弟,叫裴鑫。”老者半信半疑的看着我,两只眼中写着我看不明白的情绪。  “哦,呵呵。裴小兄弟别见怪,”老者恍然大悟的说道,“你的模样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只是年龄差了太多。老朽失礼了。”  “没…没什么。”我粗着嗓子说道。  为了避免祸端,哈贝里让我装成男子。  这十个月我便是这样度过。  老者不再看我,他跺跺手里的龙形拐杖,对手下说道:“准备卸货!”  ※  多亏了三叔的帮忙,我们的货船在潮水退却前,安全进港。  从货船走下那刻,我的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股思念之情从心底产生。我知道我思念之人不再此地,远在那座边疆小城,在那栋青瓦白墙的小院里。  “绯儿,你好像有心事?”晚餐用毕,哈贝里发放了这次出航的佣金。其他船员们相继离去,三三两两做一群向莺歌燕舞之处走去。  只有我和哈贝里还呆在客栈。  哈贝里看到我郁郁寡欢的模样,我的心事他已猜到三两分。  “在想他?”他坐到我身边,关切的问道。  “啊?没有!”我心思被拆穿,急忙端起茶杯以喝水做掩饰。  “哈哈哈哈,你啊跟他一样口是心非。”哈贝里仰面长笑,身体得意的往后仰,只用两只后腿撑地。  “哈贝里,”我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  他半眯眼睛,同时挑起一根眉毛作为应答。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哈贝里突然睁大双眼,身体前移,正襟危坐。  “那是十七年前,我在影都附近行商时遭遇土匪,幸好遇到靖远(之航的字),才从土匪手里逃过一劫。”  “难怪你们关系那么好。”  哈贝里居然和之航相识超过十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在裴府时,之航很少提及以前的事,我对他的过往一片空白。  “这只是一个原因。主要因为他人品优秀。否则,我才不会找他这么个闷货做挚友。”  我嘴角轻微上翘,笑而不语。  依照哈贝里的归类方法,恐怕全部龙皇人都会被他归为“闷货”。  “呵~~~”我打了一个哈欠,揉揉通红的眼睛。哈贝里见状,宠溺的摸摸我的脑袋,“瞧你,眼睛都成兔崽子了,快睡吧。”  “嗯…你要去哪儿?”等我我躺下后,哈贝里却穿好蓑衣,朝门口走去。  “我还有事,你先睡吧不必等我。”  我懵懂的点头,脑袋一沉进入了甜美梦乡…  哈贝里在我睡着后,形色匆忙的离开了客栈,拐进了一条陋巷。 第12章 霎时微雨送新凉1 因为洵岛四通八达,各种各样的人物再次汇集,哈贝里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少骚动。  他悄然无声的迈入陋巷尽头的小酒肆。  简陋的屋檐下,除了老板就剩两三个烂醉如泥的客人。  老板见到哈贝里进入,急忙将其领入藏酒的地窖。  经过一条漆黑的通道,哈贝里眼前豁然开朗。  长方形八仙桌两侧,已有三人落座。其中就有日间见过的苦力头子“三叔”。  “对不起,我来晚了。”哈贝里褪下蓑衣,一屁股坐到位于八仙桌前空着的长凳上。  “哈贝里,你叫我们来此有什么事?”一个阴沉的嗓音响起。说话之人乃是当地出名的地头蛇——黄庭,手里握有洵岛所有的酒馆茶肆。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洵岛的督军本人,也是洵岛名义上最高统治者。  “我召集你们自然是有要事。”哈贝里收起往日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  “什么事?”  “裴之航。”哈贝里说完,整个会场变得安静。  在场三人面色皆一沉,三叔猛咗烟袋一语不发。  ※  “哈贝里,我劝你不要管此事。”沉默许久后,督军率先开口。  “裴之航谋逆证据确凿,而且他也已认罪。人正在影都的天牢里,等待秋后问斩。”督军继续说道。  “没有余地么?”哈贝里神色严峻的问道。督军惨淡的摇摇头,“此案是徽亲王亲自过问,就连说情的几位阁老都被革职下狱,以同党论处。”  哈贝里嘴角隐隐抽动,拳手不断收紧。  难道真的无能为力么?难道要看着挚友血洒刑场?  “裴之航所犯何罪?”哈贝里突然想起什么,他面色沉郁的问道。  “通敌叛国。”  “坊间传闻,他与南韶亡国余孽勾结,企图帮助他们复国。”哈贝里眼神忽然一利,他想起临别前晚,裴之航种种怪异举止。  一个大胆的假设从脑中产生。  莫非他早已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所以硬要将我送走?  “王大人,黄兄,还有三叔,裴之航乃我过命挚友。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哈贝里必当全力以赴营救…希望你们都能理解我的心情…”  在场三人表情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爽快的颔首。  哈贝里对此并不在意,他知道这些人性格各异,心里各有各的打算。  然而,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能就回裴之航,要他散尽家财也不足惜。  “银子不成问题,只要能铺成路,花费再多的钱财我哈贝里也甘愿。”  约莫一盏茶功夫,哈贝里回到客栈。  他看着我熟睡的脸孔,从胸腔中发出悠长一叹。  他的猜测十有*是真的。  “靖远啊靖远,你这出戏演得太逼真了……现在我怎么帮你演下去呢?”他知道之航入狱之事,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我早晚都要知道。  只怕那时,之航之前所做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  影都,天牢。  这里关押着许多重刑犯,有杀人越货的强盗,也有行贿受贿的官员,但关押得最多的要数*。  自太后与徽王把持内外朝政后,天牢关押的犯人呈几何级数增长,以至于不得不在皇城外开辟新的牢房。  新牢房的最底层,关押着一位身份特殊的囚犯。  按照他犯下的罪行,恐早已遭受陵迟之刑。然而,他却屡屡逃脱法律的制裁,在牢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此人被狱卒们,称为天牢里的“贵客”。  这天接近正午时分,牢头昏昏欲睡。  “徽亲王到!”牢头一激灵,从昏睡中完全清醒。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一身深紫色朝服的鸣司出现在天牢门口。  乌黑的长发被洁白的玉冠束在头顶,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云纹腰带,腰带两头自然垂落,随步伐飘动。足蹬一双同样色系的绣金软靴,面容干爽,眉宇间尽是春风得意。  借“裴之航案”,他一举铲除了朝中最后的抵抗势力,没有内阁那些老顽固,他已独揽大权。  至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不过是任他摆布的傀儡。  鸣家在他与姐姐的手里,终于攀上了权力与名利的巅峰。  他们应该大肆庆祝一番。  然而,在庆祝到来前夕,他还有件心事未了结。  裴绯衣身在何处?  “打开门。”鸣司负手站在裴之航的牢门前,威严的说道。  裴之航下意识的抬起头,俊颜显得憔悴不堪。双目肿胀,两腮凹陷,嘴唇干裂脱皮,胡须与头发参差不齐。  全然失去往日翩翩佳公子形象。  只有两字可形容当下他的状况:落魄。  “是你?”裴之航声线沙哑,仿佛铁器与陶器相摩擦。  “不然你以为呢?”鸣司好整以暇的弯下腰,手撩起之航散乱的头发,含笑说道。  “你还没死?”裴之航嗤之以鼻。他听牢头讲,祭天大典中,鸣司遇袭,身受重伤。  然而此刻,他丝毫看不出鸣司身上有受伤的迹象。裴之航倏地合拢双眼,不再看他。  鸣司仰天长啸,“皇天庇佑怎会让我受伤?”  “何况,我还从你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鸣司走到之航面前,屈膝半蹲,一手搭上墙上铁链,轻轻一拉。  之航吃痛的皱眉,倒吸一口冷气却依然保持闭目姿态。铁链的一头拴在墙上,另一头深深刺入之航的身体,锁住他的琵琶骨,叫他动弹不得。  两人僵持半晌,之航先打破沉默。  “鸣司,你究竟想要什么?”孱弱男子睁开双目,看着眼前的美少年,二十岁出头就已权倾天下的美少年。  残暴的、工于心计的美少年。  “我要她。”鸣司收住嘴角,眼神深沉的说道。  “不可能。”之航一口回绝道,不留丝毫商议余地。  “这由不得你,”鸣司脸色阴沉,双眸酝酿起风暴,仿佛随时都可能将面前之人撕成碎片。  “在这个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鸣司站直身体,微微侧颈,对牢头吩咐道,“把那个女人带来!”  裴之航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他生怕看到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  好在事情并非他所想那般。只见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被人拖进牢房,长发枯槁,浑身血迹斑斑。牢头将女人重重的扔在地上,女人发出一声闷哼。  “雪渐!”之航认出那张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脸,发出一声惊呼。他忘记了身上的铁链,想上前扶起雪渐,动作引起伤口再次撕裂,血水与脓水顺着铁链淌下。  痛得他牙关紧咬。  “哟,这样都能认出来。真为你们的深情所感动。”鸣司嘴上说着,行为却残忍。他用脚翻过雪渐的残躯,踩在她的脸上。  紫色绣金软靴与雪渐苍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我最后问你一次,裴绯衣在哪儿?”鸣司保持这种姿势,一脸邪笑的看着之航。  “我数三下,不然你小娇妻的脸蛋儿可就毁了。”他眯起狭长双眸,嗜血的说道。  “放了她…”  “一。”鸣司不为所动,脚不断用力碾着。  “二。”他每数一下,脚下力度增加三分。雪渐从昏迷中痛得醒来,睁开满是血丝的大眼睛,看着之航。  “最后一下,裴之航你真这么无情?忍心看着她遭此劫难?”  之航进退两难,面临双重纠葛。最终,他选择保护我,一咬牙闭上双眼。  “三!”  “将军…”雪渐张开干涸的嘴唇,发出孱弱的声音。鸣司听见后突然收住动作,唇边付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他不信裴之航能抵挡她的哀求。  然而,事实偏离他的设想。  雪渐因双腿被打断,用手肘在地上缓缓爬行,殷红鲜血在地上画出蜿蜒曲线。  她爬到裴之航跟前,努力撑起上身,拼命挤出微弱声线。  之航感到内脏被人抽出,眼中酝酿起薄薄水雾。  “将军放心…雪渐绝不拉将军后退…”雪渐一面说着,一面露出决绝笑容,用身上唯一的利器——藏在头发中的簪子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身体如断线的风筝,无力坠地。  “不…”天牢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鸣司面色铁青,嘴角连连抽搐。  他头也不回的甩袖离开了裴之航的牢房。  可恶的女人!  宁可死也不求裴之航!  宁可死也不让他如愿!  他不过想要一个女人居然遭遇如此之大的阻力…  可恶的裴之航!可恶的裴绯衣! 第13章 霎时微雨送新凉2 回到府邸后,鸣司越想越气,砸烂了书房所有能砸之物。  华丽书房瞬间满目狼藉,玉粉与瓷片满地。  “传令下去!把那个女人的尸体喂狗!”摔过东西后,鸣司胸中恶气依然难消,对手下咆哮道。  “是…”手下得令而去。  暴怒过后,鸣司失魂跌坐在太师椅中,双手抱头,陷入沉思中。  这时,门上的窗纱出现一个侧影。  侧影婀娜推门而入,一股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王爷因何事生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来人身材丰满玲珑,娥眉樱唇,一双含情桃花眼水汪汪的看着鸣司。  鸣司仰起脸刚欲发怒,眼眉却先笑出。  “让骊姬给您消消火…”女子肌肤雪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血管。她一手托着一只茶盘,另一手已经搭上了鸣司的脖颈。  声音甜腻腻的,犹如裹了厚厚的蜜糖。  鸣司顺势将温香软玉搂到怀中,坐于软榻之中。将首埋入她的胸前,贪婪的嗅着浓郁香气。  骊姬一面浅笑,一面拿起一只削好的水梨,递到鸣司眼前。  “来,先吃个水梨消消气。”鸣司看着怀中美人,她的柔荑仿佛也是水梨做成,晶莹剔透。  鸣司感到口渴,他咬住那只水梨,三两下将它吃下。  吃完梨子,他依然感到口渴,这次是身体的渴。于是,他索性含住骊姬的柔荑,吮吸上面残留的汁水。  惹得骊姬咯咯笑起,笑得花枝乱颤,一阵晕眩。  “王爷,您真坏…”不一会儿她的手已经满足不了鸣司的胃口,男子顺着她的手臂亲吻上她的朱唇,将美人牢牢压在身下。  骊姬媚笑着说道,小手不安分的在鸣司的胸前画圈圈。  “小妖精,究竟是我坏还是你坏?”鸣司托起她的身体,朝书房里的长榻走去…  岂料罗衫刚褪一半,门外又传来声音。  鸣司不耐烦的吼道,“该死的奴才!找死是不是?”  骊姬亦显得焦躁不安,身体如水蛇般将鸣司缠绕。  “奴…奴才不敢…有位小姐要见王爷…”小奴吓得魂飞魄散,在门外就已跪地求饶。  “本王没空!谁来都不见!”鸣司更加烦躁。身体已经有了反应,美食亦在眼前,正欲享用却来了捣乱之人。  “奴才跟她讲过…她说不等到王爷,她就不走…”  鸣司脑中划过一条闪电,动作僵在原地。  “有没有说她姓什么?”鸣司眉心拧起,身体已经脱离美人的缠绕。骊姬一脸的埋怨,哼哼唧唧的从长榻上坐起,衣衫已经褪到腰间。  “似乎是姓裴…”小奴战战兢兢的说道,门内没有丝毫动静。  “不如让奴才打发她走好了…”  房门瞬间大敞,鸣司急匆匆的从房内冲出,一边走一边系着腰带。  “怎么才通报?我不是吩咐过,姓裴就把她留下的么?”他厉声质问着小奴,那小奴不敢回答,心中却频频喊冤。  主子脾气怪异,怎样伺候他都不是。  “奴才知错…”小奴不敢怠慢,紧追鸣司脚步。  谁知,即将走到大门口时,鸣司却突然停住。小奴来不及收势,重重的撞到他身上,吓得小奴脸色惨白。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王爷饶命!”小奴跪地,拼命磕着响头。  “给我起来!你去告诉她,说本王正在办公抽不开身,叫她在明日再来。”鸣司踹了他一脚,眼睛半眯,眼珠在眼眶内打转,说道。  啊?小奴脖子前倾,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又想怎样?  “听见没有?快去!”  ※  王府大门外,我双手抱肘站在屋檐下。  约莫一炷香前,外面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的人心烦意乱。  “裴姑娘,”我扭过脸,满心欢喜的迎上前。  “真抱歉,我家王爷公务缠身,今天实在抽不开身。不如你明天再来?”  我失望的低下头,双手紧握在身前。  “我真的有急事…不能耽搁……麻烦您通融通融。”我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翡翠镯子,塞到小奴手里。  “这…王爷向来以公事为大…恐怕不成…”  我心急如焚,又从耳上摘下一对纯金耳环塞给小奴。  他将耳坠子放到手里掂量一番,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好吧,我再去帮你试试。”  “谢谢您!”我的希望因为他这句话重新燃起,我目送他消失在朱红色大门后,犹如坐在火山口上。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久久不见他回来,我的希望一点点消弭。我失落的站在屋檐下,望着街上朦胧雨景,心思畅游天外。  我与徽亲王只见过一面,露水一样的感情,他凭什么见我?  况且此刻,我自己也是朝廷钦犯。之航犯得是通敌之罪,株连九族。  我虽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也难逃其咎。  “裴姑娘,我家王爷有请…”我触电般回头,难以相信我的耳朵。  “这边请。”我顺着那位家丁的指引,朝王府的后花园走去。  越走我的感觉越发不对。  这是?  家丁停在一扇大门前,示意我进入。  “王爷正在夜宴群臣,请裴姑娘为诸位大臣献上一曲…”我身体僵硬,表情瞬间空洞。  王爷为何要我抚琴?  还有不是说他在办公么?为何又突然大宴群臣?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面前大门被人从内侧敞开。  屋内酒香与脂粉香四溢,刺得我喘不上气来。我急忙掩面咳嗽,余光对上眼前之人的脸时,我忘记了咳嗽。  这张脸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小牧?!” 第14章 霎时微雨送新凉3 “你是绯儿?”小牧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我用力点头。  真的是小牧,他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他比以前长得更高了,更挺拔俊秀。  也更为妖娆。  薄若宣纸的纱衣,松松垮垮的搭在他的削肩上,胸膛半露,浅紫色的纱巾系在他的腰侧,平坦紧实的肌肉泛着诱人光泽,既不显得臃肿又不显的过于孱弱。整个人仿佛由胭脂捏成,眼眉低垂,眼角微微上翘。  看着看着,我的脸忽然发烧。  这副模样,太诱人了。  我用手背冰着两颊,双目扭捏的盯着白玉石板铺成的地面。  “嗯,你怎么会…”我想问他怎会在王府,谁知话说到一般被先一步打断。  “清远,是什么人在外面?”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门缝中飘出,飘进我的耳膜里,惹得我从头麻到脚。  鸣司就在门内。  唯一能救之航的人,就在门内。  “王爷,是我…”我越过小牧的肩膀,一步跨进了门槛。  在我跨过门槛那刻,有感无数目光聚焦到我的脸上,有人惊叹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是何人?”  “她是裴之航的义女…裴绯衣。”  “啊?裴…他的义女怎会出现在此?”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官员们的耳语飘入我的耳朵,我权当作没有听见。殿内香气*,让人感到一阵憋闷。  眼睛所见画面更是糜烂。  每位大臣身边都有两名艳妓陪伴,她们衣衫*,*坦露在外,一脸的娇笑。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们此刻脱去全部伪装,不知羞耻的与艳妓*纠缠。  发出暧昧的响声。  这样的画面实在不堪入目,我恨不得夺门而出,远离这个肮脏之所。  然而,我不能走。  我回头望了望依然守在门口的小牧,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这些年,他寄身于王府中。难怪之航三番两次寻他不得,害的我以为他已不在人世。  “民女裴绯衣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千岁。”我收回视线,投向主位上端坐的年轻男子。  他此刻正左拥右抱,张嘴吮吸着旁边美人送上的水晶葡萄。面前案几上已是一片狼藉,嵌金丝酒杯中还剩半盏残酒。  鸣司眼睛微醺,正享受骊姬无微不至的伺候。  并未理会我。  “民女裴绯衣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我走近一步,不得不放大音量,说道。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醉醺醺的官员们纷纷睁开眼睛,贪婪的看着我。目光似能穿透我身上的布衣。  “你说你是谁?”过了半响,鸣司歪过一只耳朵,问道。  “裴绯衣。”鸣司听完嘴角上翘,双眼一扫方才的微醺,变得犀利起来。他将我上上下下看了数遍,脸上笑意更浓。  鼻孔微微收缩。  我终于来了…  “王爷…”骊姬见到自己的风头被我抢去,像条蛇般瘫在他身上,想用手中的龙眼重新夺回鸣司的视线。  “走开!”鸣司推开碍事的龙眼,那颗饱满晶莹的龙眼滚落,一直滚到桌案地下。骊姬脸色灰暗,贝齿拼命咬着嘴唇。鸣司从未如此对待她,自从入府一来,她一直是鸣司最宠爱的侍妾。  她愤愤的瞪着我,表情因嫉妒而扭曲。  “裴绯衣…”鸣司走到我面前,蓝色的长袍及地。他绕着我走了一圈,最终在离我不到一尺出停住脚步,他托起我的脸庞,仔细审视着。  我感到面皮因为他的注视变得火热。  “王爷,请不要这样…”鸣司看完我的脸,霸气的将我搂入他的怀里。一条铁臂紧紧箍住我的纤腰,距离很近,以至于我能感到他身上的热度透过织物向我袭来。  我用胳膊推搡他的身体,手触到他的身体时惊讶于他的坚硬肌肉。  “不要怎样?”鸣司故意给我难堪,他埋低头颅,同时收紧臂弯,将我前胸至小腹紧贴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已不是暧昧两字可以形容。  我窘迫的向后躲,腰背弯成拱形,他却不放过我。  就算我有求于他,他可以对我予取予求。但他贵为徽亲王,在朝堂上一言九鼎,众目睽睽之下怎能举止如此轻薄。  我拼命躲闪,他不依不饶的进攻。我们之间就像进行着一场拉锯战,突然他直起身体,放松揽着我的腰的手臂,对宴席上的宾客宣布道。  “诸位同僚,我想你们一定认得叛贼裴之航的义女吧?”  “当然认得…”醉眼朦胧的官员们纷纷附和。  “你们可曾知道裴绯衣原是青楼出身?当年‘出阁’时竞价飙到两千两黄金?”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连我也感到震惊。  “清远你说本王所说可有虚假?”众人的视线投到小牧身上,小牧双眼看着地面,淡淡的摇头。  “绯儿与我同是望烟阁卫妈妈收养的孤儿…”  官员们炸开了锅。  原来裴之航的义女竟是青楼出身…出阁当晚的价码居然是两千两黄金…  “你们还不知道吧?竞得她初夜权的人就是逆贼裴之航!”  我愤怒的看着鸣司,他的样子邪魅依旧,却令我感到深深的憎恶。  “放开我!”我奋力扭动身体,欲要从他怀中挣脱。  他不单单羞辱了我,还羞辱了之航。  那晚发生的事根本不是他们所想,之航没有碰过我,自始至终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  “再不老实点儿,我就让裴之航身首异处。”鸣司在我耳畔邪恶说道。  我如泄气皮球,停下所有挣扎,任他摆布。鸣司满意的笑了,他将我推到身前,自己站在我身后。  “不知诸位同僚有没有兴趣陪本王一同开开眼,看看这具价值两千两黄金的身体与一般*有何不同?”  鸣司说完,我眼角已湿,双手紧紧护住腰间的丝带与前襟。  现场一片死寂,官员们无不面面相觑。  从他们的脸上我看出两种欲望彼此纠结。从本性出发,他们每个人都想看,但又担心这是鸣司设下的圈套。  谁也不敢乱动。  “王爷可是说笑?”一位中年官员壮起胆子问道。  “本王从不说笑。”中年官员露出轻松笑容,看着身后众人,点头。  “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在场一干人等正襟危坐,双手抱拳于胸口,厚颜无耻道。  好个无耻的回答!  我悲愤难耐,眼睛已经通红。  我哀求的看着小牧,看到他无奈又伤痛的神情。我知道他此时也无法救我于水火。  “怎么办?他们说想看…”鸣司轻轻衔住我的耳垂,在我耳畔温柔细语道。  “绯衣落到今日这样田地…还不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我绝望的闭上双眼,心中懊悔不该不听哈贝里的劝告。  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他能放过之航。  只要他放过之航,我的一切都可为他献上…  包括身体…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15章 淮南皓月冷千山1 我放下护在腰间的双手,绝望的闭上双眼。  栖霞堂气氛紧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与鸣司身上,眼神显得贪婪而*。  即使闭上双眼,我也能感到他们的灼热的视线,一股委屈感产生。  我咬紧牙关,努力不让眼泪滴落。为了不让自己退缩,我逼着自己去想之航在狱中遭受了何种酷刑,遭到了何种虐打,也许此时此刻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和他的性命相比,我这点儿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在我看来之航虽然不爱我,但我无法忍受失去他的痛苦。  和那种痛苦相比,我此时受的羞辱又算得了什么?  想着想着,我忽然感到释然,嘴角微微上翘,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产生。  为了之航,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含泪而笑,一颗清泪顺着眼眶滑落,不偏不斜落在鸣司的手上。  后者看着那颗泪,表情逐渐阴沉,终于忍不住爆出一声怒喝:  “裴绯衣,你真该死!”  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我的身体重重的摔到榉木案几的棱角上,小腹部当即传来一阵剧痛,痛得我拧起眉头。  鸣司不为所动,他背对我而立,身体因为莫名的愤怒而战抖。  不一会儿,他愤愤甩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栖霞堂。  临走时,鸣司狠摔了那扇楠木雕花木门,力道之大几乎将那扇门整个摔下来。  在场宾客被这个突变惊呆,一个个脸色大变,红黄蓝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一应俱全。有几个率先反应过来的,马上抄起官服向门口逃去。剩下的官员从惊吓中醒悟,纷纷效仿,短短半刻后,栖霞堂内只有我、小牧还有骊姬三人。  三人神情各异,心中所想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  我痛得捂住小腹,额头上冷汗淋淋,四肢百骸仿佛灌了铅水,动弹不得。  小牧依然站在门口,颈项微微前倾,低头沉思着什么。  骊姬的脸蛋儿则变得红中投紫,她紧握双拳,双眼愤恨的看着我,巴不得扑上来咬我一口。有感她的怒视,我艰难的仰起脸,心中困惑。  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骊姬见我回看她,恼怒更胜,扬起一只手臂就要打我。  我有心要躲,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看着那只手臂向着我的眼前袭来。  “骊姬夫人!”  在她的手掌即将接触到我的皮肤时,传来一声喝止。  紧接着骊姬的手被人拦在半空,小牧将我护到身后。  想必这一巴掌她用足全力,我居然感到她的掌风。  “怎么?”骊姬的手臂被小牧牢牢握住,挣脱不得,她的脸更加扭曲,声音更加尖利刺耳,如瓷器相互摩擦般。  “你要造反?”骊姬眯起杏眼,威胁的对小牧叫道。  小牧松开手,看了一眼依然瘫倒在地的我,谦眉说道:“清远不敢…”  “那就给我滚远点!”骊姬越过小牧的身体,想走到我跟前狠狠教训我一顿。  “清远有句话,不知夫人想不想听…”小牧先她一步,挡在我面前,骊姬愤恨的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给我滚开!”  “夫人可记得幽若夫人是因何被赶出王府的么?”小牧一席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骊姬因嫉妒而燃起的愤怒。只见她扭曲的脸瞬间僵硬,最终恢复原先的娇态。她将视线重新落回我的身上,眼神虽然平静却比方才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位幽若夫人究竟是什么人?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忍着痛从地上站起,心中疑窦丛生。  “哼,谅你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沉默许久后,她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拂袖而去。  我看着她融入夜色的背影,出着神。  忽然间醍醐灌顶般,我明白她为何如记恨我…怕是方才她觉得我抢去了她的风头…  “绯儿,你没事吧?”小牧关切的问道。  “啊?我没事。”方才的疼痛已经消失,我冲小牧摆摆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小牧以笑容做回复,朱唇轻启道:“那就好。来,我送你出府。”他说完就要领我出门,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他的衣袖,两人停在王府的甬道中。  “小牧…等一下,你怎么会在王府?”我的话音刚落,小牧的脸色显得有些幽暗。我问完后,不经在心中大骂自己愚蠢,他在王府总不会是做客吧?  过了很久,他才勉为其难的张开嘴,“如你所见…”小牧无奈的指指自己的衣服,尴尬笑道。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我小声说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在来见鸣司前,我对他的私生活有些耳闻,没想到传闻居然都是真的。  “王爷是我的恩人…”小牧见我沉默不语,又说道。  “什么?救命恩人!?”  “是。”小牧顿了顿,“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他似乎忌惮着什么,眼睛时不时扫扫四周。  我跟上他的步伐,朝王府的大门走去,我一面走一面听小牧的叙述。  原来卫妈妈骗了我。  小牧当年生的是伤寒症,卫妈妈她们害怕感染伤寒症,更害怕望烟阁被查封,居然连夜将小牧送到了城外,给了他些许银两,让他自生自灭。  索性上天怜悯,也就是在城外,鸣司遇到了生死边缘徘徊的小牧,将小牧带回了王府,小牧因此捡回一条命。  此后的四五年里,他一直住在王府,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他的存在时王府秘而不宣的秘密。  听了他的叙述,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面因卫妈妈的无情无义而感到气愤,另一方面又为小牧因祸得福而感到欣慰。  毕竟王府要比龙蛇混杂的望烟阁优越万千倍,也算上天弥补了他。  “你也算因祸得福…”我双手轻轻挽住小牧的胳膊,宽慰的说道。  小牧听了,唇边挤出一丝苦笑,“是福是祸还…”他话到嘴边忽然收住,一起收住的还有他前进的步伐。小牧的身体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僵在原地。  “嗯?”我不明所以,顺着小牧的视线朝前方看去,身体也变得僵硬。  “见到本王连礼数都忘了么?”鸣司负手站在我们前方不足十步之处。鸣司语调嘲讽的说道,迥然的目光定格在我放在小牧胳膊上的双手。  我与小牧的心皆一惊,急忙收回双手,拉开彼此的距离。刚才只顾着与小牧叙旧,却忘记此刻我俩的身份,还有我身负的重要使命…  “民女不敢…”我急忙施礼,双膝跪地,谦恭说道。  鸣司并不理会我,他踱到小牧面前,捏起他的下巴,逼迫与之对视。鸣司看了一会儿,放下小牧的下巴,邪肆的启唇:“你喜欢女人了?” 第16章 淮南皓月冷千山2 我与小牧的心皆一惊,急忙收回双手,拉开彼此的距离。刚才只顾着与小牧叙旧,却忘记此刻我俩的身份,还有我身负的重要使命…  “民女不敢…”我急忙施礼,双膝跪地,谦恭说道。  鸣司并不理会我,他踱到小牧面前,捏起他的下巴,逼迫与之对视。鸣司看了一会儿,放下小牧的下巴,邪肆的启唇:“你喜欢女人了?”  听闻此言,我与小牧同时抬首,错愕的看着鸣司。  鸣司的脸上浮现玩味笑容,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扫向我,而我却感到如芒刺在背。他的笑容总让我感到不寒而栗…我索性将头埋低,与小牧一起跪在鸣司面前。  “清远不敢。”小牧与他对视片刻后,蓦地捶下头,卑微的答道。  当下的小牧,让我明白了何为人在屋檐,岂能不低头。  “那最好不过。”鸣司扬起小牧的下巴,说道。  “你下去吧。”闻言,我和小牧同时起身,将离却被鸣司拦住,“不是你。”鸣司伸出一只胳膊拦在我面前,我的心顿时提至嗓子眼儿。刚才在栖霞堂我拂了他的意,此时偏偏冤家路窄又遇到了鸣司,我恐怕凶多吉少…  我怎样无所谓…只要他放过之航…  小牧听到后同样怔在原地片刻,他看看我,嘴角紧绷却也没多少什么。他对鸣司欠了身,转身消失在甬道尽头。朱红色的灯笼挑的高高的,仿佛是天上诸神的眼睛,在俯览人间。  俯览人间的悲欢离合…  俯览人间的爱恨情仇…  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古卷中看过的句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古卷是哈贝里从海上丝路带回,厚厚的一卷羊皮纸上全是陌生的字符。  哈贝里告诉我那是梵文,在雪山那边的国度里,只有圣者才懂得梵文。那句话亦是他翻译给我。  圣者、梵文、还有那句我不懂是何意思却能铭记的句子,那个我所熟悉的世界已经因为之航入狱永远离我而去…  我接下来要面对的又是怎么样的凶险?  我不得而知。  “王爷,求您无论如何救救家父…”眼前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救之航!想到这里,我“扑通”一声再次跪到了鸣司面前。  他默不作声的看着我,嘴角始终微微上翘。  他期待多时的猎物终于自己送上门。  “这个…裴之航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小王势单力孤,怕是爱莫能助啊。”他故意推诿道,双眼充满胜利者的得意。鸣司很喜欢这种被人哀求的感觉,他站着,我跪着,他低头,我仰其鼻息。  仿佛他也是高高在上的神祗,手指翻覆之间掌握着我的生死。  “王爷…家父向来忠心耿耿,其心可昭日月…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说着说着,眼圈红润,一颗颗豆大的清泪顺两腮滑落,摔得粉碎。  “求王爷替家父伸冤…还家父公道…”我说完已经哭成泪人。鸣司不露声色的瞧着,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我用垂泪的双眼与其对视,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我似乎察觉到他有一丝的动容。  “王爷,只要能给家父伸冤…绯衣愿意做任何事…”我仰望着他的脸,决然说道。此话一出,我看见他垂落的双手倏地紧握成拳。我知道鸣司一直对我有意…  从那次凤城不期而遇,我便知道他有心于我。  方才宴会厅上的恣意羞辱,是在惩罚我忽视他,惩罚我无视他的爱慕…  “任何事?”鸣司的眼神低垂,他喃喃说道,像是在问我,又好像在自问。  “是。”  鸣司弯腰,食指弯曲托起我的下巴,尖尖的下巴刚好卡在他的食指关节,曲线是那样契合。“如果我要你嫁给我做妾你也答应?”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似是等待我的回答,同时也不放松我一丝一毫的表情。  虽说心底已有准备,但听到这番话时,我还是迟疑了。  “民女甘愿…”我合目咬牙道。  鸣司从我的答案里读出了勉强,他的脸色突然变暗,一把甩掉我的下巴,迅速站直身体。  一张薄唇冷嘲热讽道,“影都之中有多少王公之女想做本王的妾室…你一个青楼出身的低贱之人又有何资格?”说完转身就要拂袖离去。  我急忙扑了上去,抓住他的衣角,近乎哀求的说道:“王爷恕罪…民女救父心切…才才会口不择言…”  “民女不敢奢求王爷给民女任何名分…”  “只求…只求王爷能对家父网开一面…”我声嘶力竭的哀求着,双肩止不住的颤抖。  鸣司默默转头,用一双漆黑的眼珠将我仔细打量,他没想到我居然会不顾尊严的说出这样的话。看着我心力交瘁的模样,他的心感到些许的隐痛。  他低下身子,将我从地上拉起,手指温柔得替我拭去眼泪。  “看得出你很爱裴之航…”他静静的看着我,“我可以饶他一命,不过…”鸣司忽然收住话头,只是炯炯有神的看着我。  我的脸瞬间通红,舌头被人连根拔去,我紧握双拳,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我不会开出你想象的那种价码。”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本王只要你做我的婢女。”  我闻言感激的望着鸣司,也许是灯笼的原因,原先那张邪魅的脸居然染上些许的落寞。  “就算裴之航获释,你也不能跟他走。”听完他的话语,我的心底被人凿穿,心血从窟窿里涌出,淋了一地。  他不要我和之航死别,却要我们生离…  但这样的条件已比我想象中的好上数倍。  我还有什么可以迟疑的呢?  “我愿意!”得到我的答案,鸣司的嘴角上翘,露出满意的神色。  “薛总管,带她下去,从明天起她就是本王的贴身婢女。”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从暗处走出,对着鸣司默默点头。我这才注意,原来甬道还有第三人在场。  “王爷,家父的事…”临走时,我不放心的追问。  “你放心,本王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食言。”鸣司信誓旦旦的说道。  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什么。  回头时发现鸣司早已离开。  走到下人们住的夜池时,薛总管将我领入一间狭小的卧房,卧房里有两张床榻,他指着其中一张说道:“裴姑娘,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从现在起你就是徽王府的人。身为王府总管,我有必要和你讲述王府的规矩…”薛总管漫不经心的说道,一张脸仿佛被冻住般,没有丝毫表情。  我谦恭的聆听他的训话,约莫半柱香后,薛总管才离去。  他走之后,我将这个小房间仔细打量一番,虽然比不了我以前的闺房,却比平常人家下人住的地方高档很多。床榻是梨木的,虽然有些硬,但被子很软,很滑。  我经过简单洗漱后,躺倒在床榻里,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一通后,合上双眼…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每一个梦里都有之航,有我,还有哈贝里…  与此同时,王府中心地带,舞阳轩内。  鸣司负手仰望天穹,从刚才分手开始,他的嘴角始终上翘,弧度饱满,透露出他心底的愉悦。  “裴绯衣,早晚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躺到本王身下。”他在心里暗暗赌咒。 第17章 淮南皓月冷千山3 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经过一夜的休整,影都恢复了她的繁华。  丈宽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华美的车辆马匹在其上川流不息。  举头仰望苍穹,水洗的天空不见一丝云翳。金子般的阳光如瀑布流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洒在每一个行人身上,将一切景物镀上一层淡金色流光。  对于大部分影都百姓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流光溢彩的早晨。  然而,只是大部分,并不是全部。  对于那些生活在影都最卑微的角落里的人来说,这样的天气只会徒增内心的悲伤…  天牢里,彻夜未眠的裴之航双眼无神的望着半空。  黑暗阴冷的高墙将他四面围绕,幽幽寒意正顺着双臂,双腿缓缓上爬,锦被就在身旁他却无心拉起。后背的巨大伤口不断传来隐痛,铁链一端深深钉入墙壁,就连翻个身,伤口就会扯裂。  金属与骨骼摩擦,痛入骨髓。  男子维持半跪之姿,缓缓举头,望向头顶那一小块巴掌大的天空,嘴角上扬。  绯衣离开那天,雪渐如是说:即便远隔千山万水,只要同在一片天空下,相爱的心也会紧紧依偎在一起…  天涯海角,咫尺之遥…  他想着笑着,眼角忽然湿润。  寂静的走道忽然响起匆匆的脚步声,来人停在他的牢房门前。   裴之航将来人上下打量一番,显得颇为吃惊。  居然是个太监?  “来呀,打开门。”狱卒顺从的摇动铰链,只听“哗啦哗啦”两声,铁门拉起。  裴之航看到太监身后还跟着两名五大三粗的壮汉,小山一样的身形,显得孔武又威严。  “犯人裴之航接旨!”之航此刻原本就是半跪于地面,碍于琵琶骨被锁,他没有动弹。那太监瞟了一眼他后背的锁链,却也没多为难。  反正他来宣旨也只是走个过场,替深宫里的皇帝撑撑门面。  如今整个国家都操纵在徽亲王手里,就连这圣旨也是徽王草拟好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兵部侍郎裴之航通敌叛国,按律当处以陵迟极刑。然上念裴家世代忠臣,为龙皇屡立奇功,特此改为抄家流放,大赦其三族,终生不得再回影都,钦此!”  太监拖着长调子念完,裴之航已被突变惊呆。他木然的望着那位公公,一时间忘记接旨。太监刚想发作,却瞧见他身后的两根铁链,话到嘴边一转。  “来呀,还不给裴大人松绑。”  ※  王府内,我身着一身葱绿色的婢女服饰,规规矩矩的站在居所前的空地上。一个矮胖的中年女子正执着细竹竿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她是王府内廷的管事,负责训练刚招入府的婢女。  今天是她第一次上课,她让我们喊她桂姐。看着她脑满肠肥的模样,我真不想叫的如此亲密。  “手抬高!”  “啪!”桂姐趁我走神之际,对准我的小腿就是一竹竿,痛得我眉头紧锁。  “王府是什么地方?你们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当差么?”桂姐走到我面前,若有所指的说道。我咬紧嘴唇,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轻蔑与鄙视。  看来整个王府都知道那晚宴会厅发生的一切…知道鸣司是如何当众羞辱我…  还有我卑微的出身…  望烟阁又如何?我没偷没抢,没有坑蒙拐骗,也没有谋财害命。我只不过比她们稍微不幸些,被卫妈妈收养,在青楼长大而已…  我一面想,一面愤愤的挥舞扫把,落叶与灰尘扬起。  桂姐见了脸色一黑,她用竹竿指着我,说道:“你,就是你,过来!”  “桂…姐,您有什么吩咐?”虽然恶心,但我现在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你叫什么?”和我一起清扫院子的婢女纷纷朝我们侧目,我和其中几个对上视线,她们却触电般迅速将视线转移,若无其事的扫着地。  “裴绯衣。”  “噗~~”桂姐听完,险些将手中茶杯摔落,她挑起一根眉毛,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她的眼神让我想起集市上买卖牲口的小贩。  听到我的回答,其余婢女放下手中的伙计,十余双眼睛笔直的向我看来,我被她们的注视看得如坐针毡。  心里却在纳闷,难道她们不知道我是谁?  “我说是哪里混进来的狐狸精…原来你就是裴绯衣,那个将影都上上下下迷得三魂五道的小贱货。”桂姐一面龇牙咧嘴的说着,一面从椅子里起身。她的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一副恨不得活吞了我的模样。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自己哪里招惹了她,一双眼睛无辜的看着桂姐。  “哼!你省省吧,老娘可不吃狐媚子那套。”桂姐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不是狐媚子…”我反驳道,音量不大,却被桂姐听到,只见眉头一拧,一张粉白的肥脸又暗了暗。  “还敢顶嘴?”她向我步步逼近,肥手掂量着那根细长竹竿。  “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桂姐的嘴角残忍上翘,她一转身,对着人群喊道:“春桃,夏兰,秋月,冬梅,”  “在!”正在扫地的四人一齐回答。  “你们几个替我好好教教这位裴大小姐,让她好好‘学学’咱们徽王府的规矩!”闻言,那四名年龄稍长的婢女相视一眼,齐刷刷露出深意微笑。  “是!”  我虽不知她们想要做什么,却隐约察觉我在王府的日子不会太平…  ※  两名壮汉合力欲将插入裴之航琵琶骨的铁钩取出,然而铁钩进入身体多日,竟然与腐肉长在一起,因此取出时的剧痛丝毫不亚于将铁钩植入。  脓血浸透了之航的衣服,整个后背一片血红。  他的唇色已经雪白,表皮翘起,额头冷汗津津。等到将铁钩完全取出时,他的嘴唇已被咬破,掌心满布指甲掐出的血痕,全身几乎虚脱。  众人将他平放到床榻之上,便要离去。  “等等…”他虚弱的抬起一条手臂,抓住宣旨太监的衣角。  “等等,”太监收住脚步,“裴大人还有何吩咐?”  “魏公公,”之航奋力坐起上身,宽厚的胸膛来回的起伏,“皇上为何要赦我?”  那太监忽然面露难色,扯出勉强笑容,“大人糊涂了不是?圣旨上不是写了么?”  之航闻言苦笑,圣旨上写得是事实,但仅凭这些不足以让他死里逃生,更不足以让鸣司手下留情。就上次见面的情景,鸣司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拆他的骨,喝他的血。  若没有其他原因,怎可能轻饶他?  他的心突然惴惴不安起来,能让鸣司回心转意的可能只有那一种。  他最最不想看到的那一种…  “这个…”魏公公尴尬的笑笑,“圣上的心思,老奴如何知道…”那太监瞟了瞟牢房里的其他人,借着给裴之航拉被子的功夫,小声说道。  “是徽亲王向皇上保得您…”他说完,不露声色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裴大人有伤在身,大可等大人伤愈后再上路…”魏公公说完,又看了看牢狱中的裴之航,高傲的甩袖离去。  魏公公乃是大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宫内、朝堂之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就连鸣司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少皇帝派他前来宣旨有他的用意。  裴之航早年曾做过几个月的太子太傅,少皇帝感念旧情,派来魏公公。  魏公公走后,裴之航的心情犹如惊涛骇浪,他的脑子像是被掌风扫过,震得嗡嗡作响。  居然被他猜中了…  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鸣司作梗,他又怎会出面救他?  除非他得到他所求之物…想到这里,裴之航绝望的闭上双眼。  “绯衣…”他的眼角渐渐湿润,一颗心从高处坠下,摔得七零八落,好不痛苦。  “我还是没能保护你…”  监牢潮湿阴冷的空气里,飘出缕缕哀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裴之航不知他的愁,比起我正在遭受的苦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第18章 青衫尤忆章台月1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还没亮,噩梦便迫不及待的将临到我的身上。  正在熟睡的我,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衣服棉被全部湿透,更不用说我的头发脸蛋。我撩起额前的湿发,眼睛直溜溜的瞪着肇事者。  “都几更天了?还睡!”春桃的手里还握着木桶,她梗着脖子冲我吼道。原本还算有几分姿色的素白脸蛋,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桂姐说我们可以睡到五更…”我话刚说到一半,天字还没出口,只觉右侧脸颊像是被火燎过,火辣辣,麻嗖嗖,那种感觉就有千万蚂蚁在我脸上爬。  “还敢顶嘴!”春桃那只闲着的手还保持着抽人过后的姿势,五指并拢贴在身前。  当下我的眼圈一红,手捂着滚烫的右腮,委屈的看着春桃。  从来没人打过我的脸,即便是在望烟阁,卫妈妈也不曾打过我的脸。至于之航,他更不舍得打我。没想到我十七年来,第一次被人抽耳光,抽我的人居然是个丫头…  我忿然的看着春桃,想不到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娇弱女子居然如此野蛮!  “还看?我看你找打!”春桃说完,扬起手对着我的左脸又是一巴掌。这一次,她用的力气更大,我的身体被抽的向后趔趄,一下子跌倒湿漉漉的床上。  眼前出现无数颗星星,脑子一片雪白。  “少跟我装可怜!”春桃从后面拉住我的长发,将我从床上拉起。我痛得挣扎大叫,慌乱中抓伤了她的手臂。  只听“哎哟”一声,春桃迅速将我推倒,捧着自己的胳膊猛吹气,只见白嫩的小臂上赫然一道蜿蜒的抓痕。  好在抓痕不深,只是周围有些红肿。春桃一个劲儿的喊疼,惊醒了尚在熟睡的婢女姐姐。  “春桃,你乱嚷嚷什么?”忽然一个高挑的人影走入柴房。刚到王府的第一天,桂姐便找了个理由将我从原先的居所赶到偏僻粗陋的柴房。  “玉珠姐,这个新来的不服管教。跟我顶嘴不说,还动手打我。”春桃恶人先告状,将我所谓的“罪状”悉数告诉给这个被称作“玉珠”的女子,还把手臂举到玉珠的面前。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慌了手脚,急忙辩解。  “怎么我瞧着这个打人的比你这个挨打的还惨呢?”玉珠走到我面前,弯腰,举起桌上的蜡烛看看我红肿的脸颊,说道。  此话一出,春桃当即花容失色,从她的眼中我看到了又恨又怕的情绪。  “春桃,你该知道王爷的规矩。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对新人用私刑,别怪我向王爷禀明。”玉珠将烛台放回,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替我擦干净嘴角的血迹,随即起身,对春桃严厉说道。  春桃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春桃下次不敢了…不敢了…”玉珠没有再停留,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柴房。  玉珠…  我一直目送她离去,同时在心底默念着她的名字。对她出手相救,我的心中颇为感激。没想到这座王府里也有好人…  “哼!臭丫头,这次算你走运。”玉珠走后,春桃嚣张的气焰顿时减半,“快点儿把自己弄干净,然后到花圃找我。”春桃扔下这句话后,讪讪离去。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咒骂。  我只听清了一句,“仗势欺人的妖婆子…”  就算用脚趾想想也知道她这是在骂玉珠。我不屑的摇头,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桂姐是个阳奉阴违的两面派,春桃比她更甚之。  我可千万不能变成她们这类人,如果要变我宁愿变成玉珠那种人,最起码她还没有失去良知。我不找边际的想着,忽然脑子闪过一张英俊的脸庞。  我放下手中的木梳,望着被我用来当镜子的水盆发呆。  鸣司和我的约定不知进行得如何,我放心不下之航的状况。  通敌叛国,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罪名,清高骄傲的他怎能甘愿背负?  之航对龙皇一片赤心,其心日月为鉴,却被人诬陷,想必心灵的伤痛要比肉体的创伤更痛苦。我突然间好怕他会支撑不住,寻短见。  可惜,这两日我被桂姐春桃她们虐待,不曾有机会见到鸣司。  假如能找到他问问之航的境况,也能让我安下心来,少受一分折磨。  我一边想,一边梳洗,只用了半盏茶功夫我已经整理妥当,向花圃方向走去。   作者题外话:==落·寒の休止符==  某涵来更新了,坦白说,某涵写作还在摸索中,读者们有什么好意见和建议,甚至是批评都可以畅所欲言。某涵相信“教学相长”,相似的读者和作者多沟通也能相互促进。  所以读者们,不要继续沉默了,不要潜水了,赶紧浮上来一吐胸臆吧! 第19章 青衫尤忆章台月2 我没出走几步,便被王府相似的甬道和殿阁弄得晕头转向。  转来转去,走来走去,我心灰意冷的发现自己在同一个地方绕着圈圈。  唉…王府的房子为何都要修成一个模子?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我走了许久,依然不见花圃的所在,偏偏两个膝盖又痛得厉害,最后只好坐到路边的石头上休息。两手来回敲击着膝盖,一双眼睛则不安分的四处乱看。  这条甬道我好像来过,嗯…是什么时候走过?  我的脑筋飞速运转,目光倏地停在头顶的灯笼上,那两排朱红色灯笼挂的高高的。  我顺着甬道看去,发现甬道的尽头正是那夜我进去过的栖霞堂。  原来误打误撞也能发生好事情。我在心里感叹。  只是不知道鸣司在不在里面?虽然桂姐反复告诫我们不可以随便惊扰王爷,但我一心想问他之航的境况。这种仿佛被人放到小火上慢烤的感觉让人难以忍受。  于是鬼使神差的,我朝甬道的那头走去。  走到门口,发现此地并无守卫巡逻,我放轻手脚的穿过宴栖霞堂的小花园,把在门缝上,奋力往里面瞧。  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任何东西,更不要说找到鸣司。  我沮丧的从门上下来,心中暗骂自己愚蠢。此刻不过刚过卯时三刻,鸣司是徽亲王应该再上朝归来的路上,又怎么会在这里?  难得我浮生偷得半日闲,再找机会来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我正想着,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高挑人影挡住我的去路,我只顾想事情没留心,与来人扑了个满怀。  “哎哟…”我的鼻尖刚好撞到他的胸口,痛得我叫出了声音。“走路也不看着点儿。”我一面揉着鼻子,一面说道,同时将视线上移。  光洁的皮肤,尖削的下巴,一张有些薄凉的双唇,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双鹰隼一样的黑眸与两条飞扬的浓眉…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刚刚还在想,此行白来一趟,他现在却宛如天降般出现在我面前。  他出现的突兀,我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对视片刻后,将头埋低。  那晚栖霞堂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我从心底畏惧他…  “阿桂就是这样教你的?”鸣司不悦的锁眉,双手背在身后。多日不见,今日再见,我却只顾着数地上的蚂蚁而忽视他。这令他有些恼火。  “啊…”我恍然想起,此时此刻我的身份。  于是,我“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地上,声音虚弱的说道:“王爷…王爷安好。”被他一吓,我居然结巴了,而且请安也不是我这样请法…  “安好?”鸣司听完,眉尾挑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葱样的食指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我看着那双漆黑无底的双眸,心有片刻闪神。  他的眼睛细长,形状优美,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阳光透过染上一层微光。  他的眼神像两汪寒泉,看着看着仿佛一股清流流淌在心间,忘却凡尘俗世,忘记身在何处。  “你这个表情可是在勾引本王?”鸣司忽而邪肆的咧唇,眼神轻浮的说道。他一面说着,一面拉近我们的距离,近到我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  “不,奴婢不敢。”我触电般推开他,从地上站起,转身就要逃离。我怎么忘了,他是*成性的浪荡公子哥儿,跟他相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回来,本王还没准你走,”鸣司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有些薄愠的说道。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婢女,我没让你走,你不能走!”鸣司的眉心深锁。  我被他的喝住,手臂被他攥的隐痛。我胆怯的望着那张精致堪比女子的俊脸。  他似乎很情绪化,很容易暴躁…  我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相书上曾有句话,男生女相,悟性非凡,衣重六铢。这八个字是说男生女相者聪颖非凡,实属大富大贵之命。但这种人通常性格乖张,甚至更有人认为此相为短命之相…  “是…”我不想再激怒鸣司,而是顺着他的话应承一声。  鸣司的脸稍作缓和,他松开我的手臂,重新恢复原先背手之姿,薄唇蠕动:“随我去更衣。”他说完,潇洒转身,朝栖霞堂相反方向走去。  听完,我的脚跟被人钉在原地。  这人…竟是分分秒秒不愿放过我…  碍于我有求于他,又是王府的婢女,我只好勉为其难的跟在他身后,心里思索着怎么找借口逃走…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20章 青衫尤忆章台月3 我一路跟随,一路想着借口,奈何脑筋一夕间完全阻塞,想不出一个可以搪塞他的借口。我这才发觉自己有多渺小,无能,他随便一句话我便要火里来水里去,不得片刻自如。我在王府已是如履薄冰,现如今还有这个阎王不肯放过我…  鸣司带我一路向东走去,拐过最后一个弯儿,我看到一座气魄宏伟的园中之园。“舞阳轩,”我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不小心念出了声。鸣司见我慢吞吞的停在门口,不悦的折返,拉住我的胳膊就往院中走。  这一路上,他动不动就对我动手动脚,偏偏此时又是晌午,王府来往的下人很多。我虽然低着头,却用余光收集到旁人投来的冰冷视线,有嫉妒也有惊愕。  我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众人口舌的旋涡中,我循规蹈矩都能招来桂姐、春桃等人的欺压,像今天这样堂而皇之的招摇过市,不知接下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不想争宠,更不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只盼望哪年哪月徽王爷看厌了我,将我打发回家。只有这样,或许我还能和之航见上一面,看看他和雪渐幸福美满的生活,其余的不敢奢求。  鸣司将我一路拉进他的卧房,前脚刚踏入门槛,我便用力甩脱他的手臂。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许是从小到大没有被人顶撞过,鸣司的脸一僵,眼睛圆睁,目光阴沉的看着我。  “望烟阁就是这样教你服侍别人的?”他的话刚好戳到我的痛处,我咬咬嘴唇,身体怔住。我很想反驳,奈何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奴婢知错,请王爷恕罪。”于是我态度转和,姿态谦卑的说道,然而我的语气冰冷平缓丝毫不像是在请罪。他是王爷,我是婢女;他是贵人,我是贱人;他天生坐拥财富与地位,而我一出生就注定低人一等。  我的卑微不必他时时刻刻提醒。  鸣司不做声的看着我,我的表情隐没于阴影中,看的不真切。但从我的语气里,他听出了非同寻常的东西,这种虚浮的谦恭让他很厌恶。  为何一开始就要将我们之间的关系闹得如此之僵?  “罢了,”鸣司转过身,背对我举起双臂,不耐的说道:“还不快为我更衣?”  “是…”我勉为其难的走到他面前,双手缓慢举到眼前。  不比不知道,鸣司居然比我高出一头,我的眼睛才到他的咽喉。  可是此刻,这个高度对我来说刚刚好,可以不必与他对视,只要默默的解开那一颗颗绣金的扣子,解完我便可以离去。  然而,想归想,做起来却是相同的麻烦。  解开第一枚扣子时,我的额头已经出汗,晶莹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落到地上。鸣司笑盈盈的看着我,不说话,也不笑出声。  即便没抬头,我的余光也感到来自头顶的深邃笑意。  他应该满意了吧?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面前出丑,他高傲的自尊心应该得到了充分满足。  我想着屏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那一颗颗云锦绣金盘丝扣很难解,尤其从我这个角度解,我却不依不饶极有耐心的解着。当最后一颗扣子被我解开后,我长舒一口气,绕到他身后将朝服褪下,撑到卧房另一端的红木衣架上。同时拿起衣架上的藏蓝色锦袍,为他穿好。  趁着鸣司照镜的功夫,我偷偷用袖子擦拭汗津津的额头,心里长舒一口气。  擦完汗,我猛然想起春桃还在花圃等我…  于是我犹豫的启唇,“王爷,奴婢…”  “王爷,茜雪来伺候您更衣了。”话音未落,我反射性的望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婢女服饰的同龄少女踏入舞阳轩。  桂姐说过,王府里的婢女分为五等,第一等也是最低等,便是像我这样穿绿色服饰的婢女;第二等是靛蓝色服饰;第三等是浅紫色;第四等就是少女所穿的这种鹅黄色。至于第五等,那晚救我的玉珠便是王府身份最高贵的婢子。  茜雪一推门,看到陌生的我,又看看穿戴整齐的鸣司,前一秒还雀跃的眼神瞬间冷凝。  她扯出尴尬的笑容,“茜雪不知王爷今日早归…所以来晚了…请王爷恕罪。”茜雪婀娜的弯下腰施礼,姿势优美的好像白天鹅。  看她施礼,我才想起自己完完全全把桂姐给我的“教导”扔到了九霄云外。  “好了,此事与你无关。”鸣司云淡风清的挥挥手,便再也不看她。  茜雪恭敬的答道:“谢王爷。”说完,她优雅站直身体,姿态依然优美娉婷,好像三月湖畔的嫩黄色新柳。  跟她一比,我方才好像一只丑小鸭…  我在心里落寞的想着,两手绞着裙带,绞着绞着忽然后背窜起一道寒气。  “糟了…”我小声念道,偏偏此话飘入鸣司的耳朵中,只见他俊眉一撇,表情严肃的看着我。  “王爷…奴婢忽然记起还有别的事…先行告退了…”我学着茜雪的样子,依葫芦画瓢,施完礼,头也不回的窜了出去。  出门前,我与茜雪的视线相对,我的脚步有一刻迟缓。那一秒我仿佛看到她胸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的眼神恶毒狠戾,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21章 玉环飞燕皆尘土1 当我赶到花圃时,春桃已经气得在原地跳脚。  还没走到跟前,已经听见她的咒骂声,“这个小贱货!居然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不要让我看见你,否则我非好好整治整治你不可!”我听着,额头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脚步停在树后,思量要不要此刻现身。  “春桃姐,谁把你气成这样?快吃个鲜桃,消消气。”一个跟我平级的婢女婉约走到春桃眼前,从胳膊上的提篮里拿出一只鲜嫩多汁的桃子。那只桃子又大又圆,根上粉白,尖儿则好似小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  再衬上一片绿油油的桃叶,活像故事里的能长生不老的蟠桃。   春桃看了看那个桃子,却没有伸手接。  “你又偷王爷的贡品了?”那个小婢女闻言,扯出一抹干涩的笑容,讪讪的开口:“春桃姐姐真会消遣人,给静儿一百个胆子,静儿也不敢动王爷的东西。”  “这一个是膳房不要的,嫌底下有个虫眼儿。”静儿将桃子翻过,拨开那片桃叶,果然看到一个小黑点儿。  “难得静儿记得姐姐爱吃桃儿,给姐姐留下,姐姐却偏说我是偷得…”那名叫静儿的婢女面带委屈的说着,两只桃花大眼泛着水光。  “真的?”  “千真万确。”  春桃这才将那只桃子接下,“春桃姐姐,这桃儿味道怎样?”春桃咬了一口,浓郁的果香满口,她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还是静儿懂事,懂得孝敬人。”  静儿的脸笑开了花,将计就计,趁热打铁,“我那天跟春桃姐说的事…”  春桃忽然睁大眼睛,看着静儿,“我可以帮你问问看,等她们有了空额,就把你从膳房调走。”  静儿听闻,当场喜笑颜开,“那我可就等春桃姐的好消息啦?”  “嗯。”春桃胡乱嗯了一声,当做应承,“春桃姐慢吃,我出来已有好一会儿了,王嬷嬷可不是善茬,我先回去了。”那叫静儿的婢女乐滋滋的转身离去,步履轻盈的从我身旁走过。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以至于没发现我躲在李树后。  “哼,这点儿小恩小惠就想让我帮你?想得倒美。”确定静儿不会去而复返,春桃的假面具卸下,她冲着静儿的背影一努嘴,吐掉桃核。  “你娘家是胭脂水粉店的,也不知道给我送几盒水粉来…”  “咦?”春桃忽而发现树后露出小半个绣花鞋头,她好奇的往我藏身的李树走来。听着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在心里大叫不好,一面祈祷奇迹发生,一面夹紧身体紧贴在大树后。  “裴绯衣!原来你躲在这里!”奇迹没有发生,我被她从树后抓出。  她拧住我的耳朵,将我拉到花圃前的荒地。  “疼!”我的耳朵被她拉的生疼。  “哼!你还敢叫疼?你让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时辰,你好大的谱啊!”春桃正愁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我又不幸被她逮了正着,她将一腔怒火全部撒到我头上。  “春桃姐…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我苦苦哀求道,右耳已经开始麻木。  “说,你跑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才来?”也许是她手累了,春桃松开我的耳朵,两手掐腰,眉头紧锁的问道。  “我…”我稍加思索,深觉不能将事实说出,便编了个谎话,“我还不熟悉王府的地形,所以迷路了…走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请春桃姐息怒…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春桃见我服软,将下巴一扬,骂道:“哼!人头猪脑,脸蛋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笨死人不偿命的蠢货!”她嘴上虽在骂,心里却很是畅快。  “是,春桃姐骂得是。”我不想再多惹祸上身,便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心想得过且过。  “哼!”春桃用鼻子冷哼一声,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说我怎么那么没骨气。  为了能在王府平安度日,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再顶嘴,绝不贪图一时之快。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因为替鸣司更衣的事,我已得罪了茜雪。  “你来王府也有几天了,桂姐教给你的礼仪、规矩相信你也记熟了,”我连忙点头,脑海里却不断回放舞阳轩内的画面。  “跟你同批入府的婢子已经分配到王府各个部门,各司其职。我想你也清楚,咱们王府不养闲人,所以今天我给你分配新的任务。”  春桃从墙边捻起一把落满灰尘,长满铁锈的铁锹,放到我脚下。  我看着那柄铁锹,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根据你的出身,我特意给你挑了个环境清幽风景秀丽的地方,”春桃一面说一面露出奸诈的笑容,她优雅的一抬手,指尖扫过满地的荒草乱石,拖着长长的调子说道:“这里就是你供职的地方,以后这个院子就是你一个人的。怎么样,我够照顾你吧?”我顺着她的手,望向四周,满目的乱石杂草,篱笆已经破败,连园中间那座小屋也已倾斜…  这哪有什么环境?分明就是一片蛮荒地。  见我垂头丧气,春桃得意洋洋的笑着,临走时又加了一句:  “差点儿忘了告诉你,这里以前关着王爷的一个废妾,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至于她现在是死是活,是人是鬼,可就全靠你去证实了哟…”春桃说完对我灿然一笑,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她走以后,一股阴风吹起,吹得我在风中瑟瑟发抖。  我下意识的抱紧双臂,回头看着那间倾颓的小屋,从心底往外冒着寒意… 第22章 玉环飞燕皆尘土2 入住废屋的当晚,夜已深,薄薄的窗户纸上有树木婆娑倒影,夜风一吹,树影便左右摇晃。头顶瘦瘦的月牙高悬,与灿烂群星,风姿绰约的俯览人间。  而我却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风月佳期,蜷缩在屋子的一角,手里抓着一根木棒,由于过分用力,指关节已经泛白。脚边放着一盏油灯,由于灯油添得太满,火苗细小,只要风一吹便会熄灭。虽已过三更,但我双眼圆睁,在门与窗子之间来回移动,不敢有一刻的松懈,生怕什么东西趁我松懈时闯入,将我生吞活剥。  “喵呜~~~”门外传来一声嘶哑猫叫,我浑身一激灵,全身汗毛倒立,只因猫叫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极轻的沙沙声。遍地野草不知是因为风还是怎地,相互摩擦,发出类似人类脚步的响声。我的心骤然提至嗓子眼儿,喉咙干涸,唾液已经忘记分泌,我空咽了一口空气进肚,又将木棒紧握了握。  “喵呜~~呜呜~~”那只野猫还没离去,继续在屋外徘徊,同时发出低压的咕噜声。我虽没养过猫,但从书上看过,猫是阴间的使者,是鬼魂来回阴阳两地的向导。  我不由得想起春桃日间的警告,这里曾经住过人,如今是生是死还不知道…  如果你是人,那万事都好说;如果你是鬼…我裴绯衣自认没有害过人,冤有头,债有主,把你关在这里的是鸣司,我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千万不要为难我。  我在心里一遍遍的默念,同时诵起哈贝里交给我的经文,“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谁知我刚念道一半,那盏在明灭边缘挣扎的油灯忽地熄灭,徒留给我一室的黑暗。  紧接着,一股强风吹来,那扇摇摆不定的木门“哗啦”一声向内大敞,微凉夜风夹杂着地上尘土与枯叶朝我袭来,打得我睁不开眼,我急忙伸出一只手臂遮挡,透过指缝我朦朦胧胧的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黑影,黑影又高又大,完完全全遮挡住那抹惨淡的月光…  它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感到寒意流遍我的四肢百骸,全身血脉瞬间冷凝成冰。我想爬起来逃跑,奈何身体仿佛已有千钧之重,连动动手指都费力十足。  完了,我死定了…  我恐惧的闭上双眼,心里做好了等死的准备,木棒滚落在地,咕噜咕噜,一直滚到“黑影”的脚下,被它一脚踩住。  ※  等我再睁开眼,幽暗的房间已被灯火点亮,通红的火苗在油灯里一跳一跳的,照得屋子暖暖的,微凉的空气里隐约有股香甜气息。  我不经愣在原地,这还是刚才那间鬼影重重的废屋么?  我下意识摸摸身下,咦?怎么软软的?  当即反射性的坐起,我不是坐在地上么?怎么会到床上来?而且这些软软的褥子是从何而来?  正当我纳闷之时,从里屋传来一阵细碎脚步。肮脏的布帘被人撩起,从布帘后走出一个瘦弱憔悴的长发女子。女子虽然面容憔悴,但眼睛很明亮,加之一身粗布衣,显得很有生气。  她看到我吃惊的表情,温和启唇,“你醒了?”  “嗯,”我茫然的点头,心中还在思量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记得油灯被风吹灭,记得木门被人推开,记得一个硕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口,还记得我闭上眼睛绝望的等死。可是这些记忆与眼前的现实无法连接,难道我已经死了?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哎哟,好痛。”痛得我眉头深锁,眼睛眯起。  “你是人是鬼?”我指着女子的鼻子问道,那神秘女子听了忍不住捂嘴一笑,“你说呢?”  见我一脸的茫然,她又道:“假如我是鬼,你还能完完整整的躺在这儿么?”她说话的声音虽然有些低沉,但很好听,宛若玉石相扣。  “可是我听说这的主人是…”我望着她蜡黄憔悴的脸,即便如此那张脸也显得颇有几分姿色,脑子里再度响起春桃的话语,“难道你就是王爷的废妾?”  此话一出,女子的脸片刻沉了下去,柳叶一样的弯眉低垂,一双杏眼半合,嘴角落下,以默认作答。  她默认后,我忽觉自己太唐突,如此轻率的提及她的伤心事,丝毫不考虑她听了心中该是怎样的酸楚。  “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支支吾吾的道歉。  “没什么,都是陈年往事了。”她忽而收回视线,饶有趣味的看着我,“延香居已有多年没有人来过,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我是新入的婢子,得罪了桂姐被发配到这里种花…”我忽觉口渴,四下张望寻找水罐。  “哦,原来是这样。”女子听了显得甚是落寞,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幽幽道:“我还以为他想起我了呢…”  “那个,请问有水么?”我寻不到水罐,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询问。  “有,你等一下。”女子从床边坐起,一路小跑跑到门外的大水缸,从里面舀出一瓢清透的井水,然后又洒了一小撮白色粉末,让井水里的杂质沉淀。  “水来了。”我端起那瓢清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将整瓢灌了下去,灌完满足的呼出一口气,“谢谢。”  女子含笑摇头,示意我不必客套。  “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们也算同命相怜的邻居了。”我用手帕擦擦嘴角,感激的问着。  “我叫幽若。你呢?”  听到这个名字,我怔了怔。幽若?我还记得在栖霞堂骊姬气急想要动手打我时,小牧只是说出这两个字就让骊姬的火气疏忽间烟消云散。  那时候的我恐怕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和“幽若”做邻居。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上传分享 第23章 玉环飞燕皆尘土3 “我叫幽若。你叫什么?”幽若见我只顾发愣,对她的问题没有丝毫反应,又多重复了一次。  我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心底泛起说不出的滋味。张狂如骊姬,居然如此畏惧“幽若”这两个字,而此刻真正的幽若正和蔼的坐在我面前,一张娇俏的小脸,单薄的身子,丝毫看不出任何杀伤力。  “我叫绯…儿。”吸取上次教训,我学会了隐姓埋名。话一说完,我急忙捧起手里的水瓢,咕嘟灌下了一大口…  ※  舞阳轩内,鸣司亦是辗转难眠,一股莫名的躁动撕扯着他的心扉。  他回想着日间发生的一切。  朝堂上,年幼的皇帝坐于高高在上的龙椅中,龙椅太大,人太小,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来来回回的乱晃,叫人看了好不滑稽。先帝盛年崩殂,小太子不到八岁就已即位,如今已有四载。  龙椅右后方,挂着一道珠帘,珠帘背后坐着龙皇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皇太后——鸣氏,也是鸣司的亲姐姐。绛红色的珠帘随风摇晃,从珠帘的缝隙里,能隐约一睹鸣氏的容姿。  她刚满三十岁,由于平时很注意保养,因此肌肤仍然雪亮如二八年华的少女,一双眼睛宛若翦翦秋水,清澈见底,可谓正当风姿绰约好年华。  上天厚爱,前二十年给了她美貌,现如今又给了她至尊无上的权力,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春风得意。  她居高临下的扫视着群臣,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鸣司身上,不留痕迹的颔首。后者一身紫金朝服,头戴紫玉冠,双手执白玉笏,脸上洋溢的光彩足以令日月无光,风影散乱。  鸣司昂扬的站在百官之首,双眼如鹰隼,此刻他的心中稍有不耐。  因为这只是个过场而已,真正的早朝已在前一晚的徽王府舞阳轩上演。  “诸位爱卿,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小皇帝用稚嫩的童声说道,调子拖得老长。话音刚落,回音尚未停止,门下左谏议大夫张广庭看了一眼站在百官之首的鸣司,嘴唇一抿,从队列中跨出一步。  “臣有本!”张广庭中气十足的说道。  “爱卿要参何人?”小皇帝一见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从队伍里站出,而且还是位言官,不经来了兴致。说他年幼也好,昏庸也好,他身为皇长子,从小就要接受成为皇帝的训练,即位这么多年来,还从没有小试牛刀的机会。难得今日有人出来让他过把瘾,他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臣要参的乃是参知政事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翰林学士承旨,徽亲王鸣司,鸣大人。”张广庭深吸一口气,将所参之人的官衔,姓名报出。  一席话说完,昏昏欲睡的朝堂宛若被雷电击中,众人先是鸦雀无声,再是面面相觑,甚为怀疑自己听错了。  朝堂之上,皇帝与珠帘后的皇太后皆是一愣,小皇帝不知如何是好,眼睛不时向后瞟,意在寻求母亲的帮助。  鸣氏亦深感震惊,错愕的说不出话来,飞快的向亲弟投去一瞥,见到鸣司镇静如常,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广庭趁着众人错愕之际,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写好的奏折,在朝堂上一条一条列数鸣司这些年犯下的罪责。“徽王鸣司,身受皇恩浩荡,却不思报效朝廷。暗中结党营私,在府中圈养男宠供其党羽淫乐。于庙堂上党同伐异,营私舞弊,残害忠良。为达私欲,不惜以塞圣听,为祸我龙皇数百年江山…”  随着张广庭一条条往下读,文武百官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达成了一致共识,那就是张广庭今天死定了…  张广庭却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的念着奏折,畅快淋漓的骂着,将鸣司贬得一文不值,最后不忘言辞激昂的加上一句总述:“臣甘愿冒死进谏圣上,望圣上秉公处理,将徽王处斩,还天下与百姓一个公道!”  说完他将头顶的乌纱帽,还有玉笏工整的放到铺满黑金大理石的地面,向着小皇帝深深的跪下,便再也无言。  百官再次哑然,数十双眼睛从张广庭身上移至事件另一个当事人,鸣司身上。  只见后者眉宇舒展,嘴角放松,眼中一片日朗风清。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他有何不悦,只是他垂落的右手倏地紧握成拳。  指甲深陷入掌心。  好你个张广庭!  背后捅我一刀,看来你是抱定必死之心,要来个鱼死网破!  “这…张爱卿,你所言可属实?”小皇帝不知该怎样处理,偏偏母亲与舅舅都是同一副神情,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回圣上,微臣愿意对先皇的圣灵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小皇帝接过魏总管递来的奏章,刚打开就被吓得面容失色,奏章通篇用鲜血书成,不少地方还有被水晕染的痕迹。  小皇帝再度被震撼,这哪里是奏章?分明一本凝着大臣血与泪的血书!  “舅父?舅父?”他走到高台边儿上,小声唤着鸣司。  “臣该死!不知圣上有何旨意?”鸣司从沉思中醒来,当即双膝着地,深深叩了一个响头。  “你怎么看?”  小皇帝这一句,你怎么看,无疑侧面宣判了张广庭的死刑。张广庭听完嘲讽的冷笑,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鸣司的背影,就算告不倒他,今天也要和他拼个同归于尽。  “臣惶恐。此事攸关龙皇江山社稷,理应由圣上一人专断。”鸣司顿了顿,忽而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外甥,幽幽说道:“自古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焉有不死之理。”  “只是臣还有遗愿尚未完成,到阴间时恐无颜再见先帝,恳请皇上效法吴王夫差,准臣以黑纱遮面…”鸣司凄凄艾艾的说道,说完身子贴地,半响没有起来。  此话一出,小皇帝还没来得及作反应,其余在场大臣,先一步跪倒在朝堂上,一个个面如土灰,垂头丧气,几乎异口同声的哀求道:“请圣上明断!徽王对龙皇劳苦功高,立下了数不清的功劳,皇上怎能听信张广庭小人挑拨,*自己的亲人啊!”  “这…”小皇帝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一面向后退,一面求救的看着鸣氏。“母后…皇儿做不了主,恳请母后圣断!”  一直保持沉默的鸣氏悠然的发了话,“皇上,以哀家看,徽王虽然有些小毛病,但都是无伤大局的小玩意儿,任谁都有个缺点毛病不是?如果因为这些小毛病毁了国家的栋梁…怕是还没有见到先皇,就先自个儿毁了江山。”鸣氏一面说,一面把目光投到跪在朝堂中央的张广庭,眼中闪过狠戾。  最后一句明显有所指。  “皇太后圣明!”百官跪行转向鸣氏,纷纷叩首。  依然保持上身匍匐的鸣司,嘴角浮现胜利的笑容,想绊倒他?再回去修炼个几千年吧。  “那张爱卿该如何处置?”小皇帝被说服,转而看向张广庭。他一个人跪在朝堂中央,身边没有一个盟友,显得是那么鹤立鸡群,傲然于天地。  然而,木强则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种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注定只有一个结局。  果然,鸣氏的嘴角毫无温度的翘起,伸手唤来亲生儿子,贝齿在他耳边轻咬,吐出三字:  “杀无赦!”  于是,张广庭被殿上禁卫军拖走,拖至午门外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  临刑前,张广庭面朝北方施了三个大礼,他的嘴角始终保持上翘,某种程度上他已经赢了。  他让朝堂上的一个人见识到了徽王势力的可怕,让他明白想要坐稳那个位置,想要继续生存,就必须除掉鸣司。  这一点也是最让鸣司辗转不安的原因。  虽然他们姐弟全全把持着朝政,但总有一天小皇帝的羽翼会变得丰满,到那时他将是皇帝第一个刀下魂,即使他是皇帝的亲舅舅。  权力争斗从来都是*裸,血淋淋,没有情意可言…  鸣司有些懊恼,一向精明,且行事滴水不漏的他,怎会犯下这样致命的疏忽?让张广庭钻了空子?  他在舞阳轩来回踱步,踱了几圈,答案已了然于胸。  “裴绯衣…”他在口中默念道,眼神忽然变得深沉似寒潭秋水。  是我令他分了心…  得快些除掉裴之航,裴之航一天不死,他便一日得不到我的芳心,得不到我的心他便始终不得安宁…他一手拖着下巴,目光深邃的思索着,如何一劳永逸摆脱掉之航的“阴魂”。  “薛茂,”鸣司想出一计,他拉开房门,叫道。  “奴才在。”  “去把孟护卫叫来,本王有要事。”薛茂听完,点点头,迅速消失在舞阳轩的侧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24章 满院落花帘不卷1 约莫半盏茶功夫,薛茂领着一个高瘦男子快步走入了舞阳轩。男子面容清俊,身穿一袭黑色劲装。他步履匆匆,额头不满汗珠,一双青黑色官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黄土,显示他刚刚夜归。  “王爷!”孟离一见鸣司,单膝跪地,恭敬道。  见人已来到面前,鸣司只用一个眼色,薛茂便懂事的闪出了舞阳轩,临走不忘将房门掩上。  待到屋外脚步声远去,鸣司才张开口。  “离,起来,你我之间向来以兄弟相称,不必如此大礼。”鸣司上前一步,将孟离从地上搀起。  “离,本王待你如何?”孟离触电般的抬起头,眸子幽深的看着鸣司,后者的脸色冷峻,仿佛覆了一层雪霜,他感到事态严重。  “王爷待卑职恩重如山,如果不是王爷孟离亦不会活到现在。”孟离恭敬答道,脑海里闪过当初二人相识的画面。因为生父嗜赌如命,把家中所有值钱物品,乃至把还在襁褓里的小妹都卖了,偿还赌债,依然无法还清赌债。  十三岁的孟离不得不加入了地痞流氓,在影都的闹市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那天,他不巧撞上了微服出巡的鸣司…  两人不打不相识,鸣司知道他家境凋零,境况凄惨,不但为他偿还了赌债,还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出他的小妹。孟离感动得五体投地,当即决定将这条命,这辈子卖给鸣司。  “本王现下有件棘手的事需要处理…”  “但凭王爷吩咐!孟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鸣司有些感动的看着孟离清俊的面容,心中感慨,现在的他在朝堂上可谓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似无所不能,实际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与满朝文武只是貌合神离,稍有不慎便会阴沟里翻船,陷入孤立。  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少数几人。  孟离便是其中最令他放心的一人…  “这件事很危险,”鸣司一手把玩着盖碗,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看向孟离。  “本王要你为本王杀个人。”孟离眉尾一挑,“谁?”  “裴之航。”  ※  孟离走后,鸣司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的书案上放着白天探子送回的情报。裴之航从天牢启程,而且似乎还有另一波人在寻找机遇解救裴之航…会是什么人胆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劫人?  看来静寂多年朝廷,即将迎来一场暴风雨…  孟离啊,孟离,你一定要完成任务,而且要平平安安的归来。鸣司举头,那漫天的月华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照得出尘绝类,浑然不似凡人。  明月在上,他想起小时候父王曾说过的话,“吾儿鸣司,自古权者皆寂寞。这种寂寞不是因为无人陪伴,而是处在众人之中,却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没有知心的伴侣。”那时候他只有六岁,听得懂父王每一个字,却不懂将这些字串联成的句子。  交心朋友,知心伴侣。  鸣司想到此,嘴角上扬,他有可交心的朋友,至于知心伴侣…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倔强的小脸,时而哀伤时而雀跃的小脸。  “父王,我能超越你么?”  回答他的只有头顶那弯瘦长的月牙儿。  ※  一转眼,我来到延香居同幽若做邻居已有半个多月,幽若每天话很少,常常坐在延香居后面的小院里,望着那口古井发呆。通常这个时候,我都自觉的不去打扰。  她的过去,我也没有多问。  看她郁郁寡欢的模样,怕是心中有难言的伤心事…  唉,女人啊女人,为何总爱为情所困?  从前的我和她一样,为裴之航独自黯然神伤,如今再看到这一幕,心口被千钧巨石压迫。  “唉…”我发出幽幽一叹,转身走向荒草丛生的花圃,拿起锄头一下一下,准备开出一小块地方种些蔬菜瓜果。  桂姐、春桃一干人像是把我忘了般,再也没来找过我的麻烦,我也终于落得片刻安宁。  多半她们是怕延香居里的鬼魂吧,我一面翻着地,一面想到。  “夫人!夫人!”忽然从木栅栏外传来一声声呼喊。  我擦擦脸上的汗珠,寻声望去。  “请问你找谁?”我困惑的看着一路小跑,跑到我面前的老妪,问道。  “你又是谁?”老妪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反问道,“你怎么会在延香居?”  我刚想开口,忽闻身后飘来幽幽的女嗓。   “她是分配来的婢女…”我回头,看到幽若正斜靠在门边,一张脸比半月前更加蜡黄消瘦。  这几天夜里有些凉,她总是咳嗽。  “哦,二夫人,您的身体如何?老朽特意给您带了些批把贝母,还有一些您爱吃的膳食。”我急忙擦干净双手,接过老妪手里的沉甸甸的食盒。  “嬷嬷,不要再管我叫什么夫人…幽若现在只是个疾病缠身的罪人…”幽若凄婉的说着,听得我心底一酸。  “夫人不要这么说…王爷只是一时糊涂,等他想通了,自然会亲自来接夫人回去…”王嬷嬷好心劝慰着,幽若无奈的摇摇头,“嬷嬷不必再劝我了,王爷若是心里还有幽若,怎会这么多年不曾来看过我…”  “夫人不要妄自菲薄…王爷近来公事繁忙,一时抽不出空来…”  “嬷嬷不要再说了。幽若自知时日无多,只想在死前能再见他一面,就知足了…”我听完,下意识的紧握手里的食盒。  从她们的对话中,我隐约能猜到些许信息。幽若被关在这里已有多年,而她之所以被幽禁在延香居是因为犯了大错…  回想起半个多月前我见到鸣司的场景,他整日花天酒地,跟下面婢女打情骂俏,好不快活,哪里还记得王府了无人烟的角落里,还有个满怀痴心苦等他的幽若。  想着想着,我常年累月积累出的正义感在胸中蠢蠢欲动,我回头看看幽若与王嬷嬷,她二人正忙着说话,没人注意到我。放轻手脚,从门口钻了出去。  我鼓起勇气,迈开大步朝舞阳轩走去。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25章 满院落花帘不卷2 我小心翼翼的穿过舞阳轩前的花园,照王府的规矩,像我这种级别的婢子是不能越过镜门,更不能进入舞阳轩,否侧要接受内务总管的责罚。  可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规矩,短短半个月我已踏入舞阳轩三次…前两次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没想到这么快我又要再次面对鸣司…  唉…  我想到这里,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如今,只有希望能唤起鸣司对幽若的记忆,想起在王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痴心女子苦苦等候着他。  看着幽若黯淡无光的样子,我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幽若对鸣司一片情深,而我对之航何尝不是一片赤诚…我的心,我的情,他已不愿接受。我仰望天空,淡蓝的天如同水洗,昨晚那场骤雨带走了笼罩影都多日的阴霾,却带不走我心中的那片云翳。  之航…只愿苍天有眼,让我在有生之年与你再相见…  我怀揣心事的走着,不知不觉前脚已经踏入了舞阳轩。  午后的舞阳轩安静得有些瘆人,连树梢都仿佛凝固了般,一动不动。我压低脚步走到门口,想要进入却又有些犹豫。  周围四下无人,我这么擅自闯入合适么?  我在门口犹疑了片刻,终是将心一横,跨过了朱红色鎏金门槛。  食指弯曲,叩响虚掩着的房门。  “咚咚~~”雕花木门发出清脆响声。响声过后,屋内毫无动静,我眉心微蹙,将耳朵贴到门上,又敲了一次。“咚咚~~”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我有些困惑,难道房里没有人?  就在这时,那两扇闭合的宽大木门被人猛地向内拉开。  “呼~~”得一声,我之感到一股风从耳边吹过,眼前景物交替,从硬邦邦的木门变成一袭藏蓝色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了数条四爪金龙,其中一条正威风凌凌的瞪着我,眼大如牛。  不用抬头,我也猜得出是鸣司。  “王爷万福!”我急忙说道,同时屈膝行礼,没有再犯前次错误。  “哼,今次总算有些长进。”鸣司冷哼道。他的话让我后背一僵,没想到那么久的事他还记得。人家不是都说徽王日理万机么?  为何还会记得这些琐碎之事?  难不成他记仇了?  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随之将其一一否定。我机械的摇头,不会吧,我又没有招惹他。  鸣司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见我只顾低头沉思,也不说明来意,也不抬头,心里不免有些好奇。他弯腰,托起我的下巴,“不知裴小姐所思何事?居然想得如此全情投入。”  “啊?”我神游完毕,一抬眼刚好看到他玩味的眼神,慌了手脚。  “不…其实奴婢前来是有事恳求王爷。”我支支吾吾的说着。想来我裴绯衣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无论是在望烟阁还是追随哈贝里行商,我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远超过一般大家闺秀。然而,每每与鸣司相对,我的心总像揣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在我身体里乱跳,弄得我忐忑不安,手足无措。  “哦?说来听听。”鸣司邪魅的脸上闪过若有似无的笑容,双手负于身后。  我仰视那张完美无瑕的俊颜,两个膝盖着地,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恳请王爷跟奴婢去个地方…”我不敢直接说出幽若的名字,而是旁敲侧击,寄希望于让鸣司“偶然”发现幽若的存在。  鸣司的眉毛一挑,表情有些古怪的看着我,“本王为何要跟你走?”  他说话的眼神轻浮,语气轻浮,我知道他准是又想歪。  唉,短短三次见面,他次次都吃我豆腐。  王府明明里有那么多美艳的姬妾,还有男宠,就算他欲求不满也可以去花街柳巷寻找慰藉,何苦死咬着我不放?  “嗯…事情是这样的…”我被他逼的没有回转余地,只得将事情原委道来。  “幽若夫人身染重病,怕是撑不了多久。”我徐徐的说着,说完便不再开口,两只眼睛紧盯着鸣司。  他的脸色颇为阴沉,眉宇逐渐深锁,眼神也显得幽暗。  看着他风云变幻的脸色,我在心底叫苦。  “你说她身染重病?”就在我以为鸣司不会应承的时候,他幽幽开了腔。  “是。近些天天气转凉,夫人每晚都会咳醒,气色也越来越憔悴。”他的话,让我看到了一丝曙光。  鸣司听完似乎叹了口气,叹得极轻,令人难以察觉。  “本王知道了,明儿就让薛总管请大夫替她好好诊治。”  “可是王爷,夫人她需要的不是药,而是…”“你”还没开口,鸣司不耐的皱起眉毛,“裴绯衣,你不要得寸进尺。本王一再包容你,你还要怎样?”  “可知你今日擅闯舞阳轩的后果?”鸣司厉声质问道。  “杖责二十,削减三个月俸禄。”我不卑不亢的说着。  我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鸣司的脸有些扭曲,大手捏紧我的下巴,“原来你是明知故犯!你是不是以为本王不舍得罚你?”  我仰起脸,刚想反驳,岂料门外传来娇柔女嗓。  “王爷,骊姬来给您送蜜饯了,您开开门呀?”  ==落·寒の休止符==  嗯,今天更新得有些晚,先道个歉。  唉。。。某涵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这文文到底是好是坏…  娃娃们,某涵再次呼吁,都不要做潜水艇了啊… 第26章 满院落花帘不卷3 听到那声又酥又麻的呼唤,我的头皮过电。  偏偏鸣司的卧房只有一门,我看着那扇半开的窗子,心想是不是该从窗户逃走。  “进来,”鸣司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一伸手紧握我垂在两侧的手。  “啊!”我受惊想要往后退,欲要挣脱,却不巧碰到身后的多宝格。只听一声脆响,哗啦啦,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瓷玉壶春瓶变成了一地碎片。  我无辜的看着满地狼藉,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儿。那只瓶子价格不菲…  见那一地白瓷片,鸣司的嘴角一耷拉,一张嘴便是揶揄。  “你是故意的吧?”我伸着脖子,眼睛钉着被他依然紧握的双手,“明明是你……”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骊姬恰在此时进入,她看到我后先是一怔,那张桃花扶风的脸瞬间凝固。她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我和鸣司的相接处,眼神幽冷似冰,月白的额头青筋弹跳。不愧为鸣司最钟爱的姬妾,骊姬的惊诧仅仅持续了千分之秒,电光火石,落叶飞花间她已换上了另一幅表情。  眼波如三月春风,令人沉醉不知今夕何夕。  我看着那张笑盈盈,娇滴滴的脸,不禁疑惑方才那一幕可是幻觉。  “呵呵,爱姬不必惊慌,只是打碎了个花瓶而已。”鸣司紧握的手慢慢送掉,一手握拳放于面前,佯装咳嗽。我急忙从中抽回双手,尴尬的不知该看向何处。  只好蹲下,低头清理那摊瓷片。  “哎呀,王爷您的手怎么了?”骊姬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捧起鸣司的右手。  只见白皙细腻的皮肤上赫然一道细长划痕,伤痕很浅,此刻却已肿起。我怔怔的看着那道伤痕,手下意识的缩进袖口。  “哦?本王倒是没注意,”鸣司闻言,摊开手掌,双眼不露声色的转移到我身上,唇边泛起邪肆笑容。我在心底叫苦不迭,这下可好,他又有把柄可以责难我。  他那轻薄的眼神让人看了脸热心跳,我继续垂首,拾起一片又一片的瓷片。  “还不快去取药箱!”骊姬见我二人居然当着她的面“眉目传情”,不由妒火中烧,厉声说道。  “是…”我起身,刚想迈步,却毫无预兆的跌倒。  左手掌与左膝不偏不斜刚好压倒一块瓷片,锋利的瓷片毫不客气的割破我的皮肤。  “怎么这么笨手笨脚?”我抬头刚好看到骊姬眼中的冷笑,当即心下了然。  是她故意绊我。  我抿紧嘴唇,忍住手掌与膝盖的疼痛走到壁橱边,取出干净的纱布与药粉。  “去膳房拿些干净的水来和湿巾。王爷乃是千金之体,谁知道这不三不四的玩意儿有没有恶疾,回头再害了王爷。”骊姬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我,继续吩咐道。  “是…”我不能发作,亦不能不照做,只好默默的拖着伤腿走出舞阳轩。  舞阳轩在王府中央,而膳房则在王府的西北角,从这里走到膳房少说也要半盏茶的功夫,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瘸一拐的往膳房走去。  ※  等我回来,已是一盏茶后。  “王爷,您好坏!人家好心好意给您包扎,您却趁机吃人家豆腐…坏死了坏死了!”  “呵呵,本王就喜欢你这股骚劲儿。这就坏了?还有更坏的本王没用呢…”话音刚落,从舞阳轩的卧房里传来暧昧不明的响声。  我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全身僵直的站在舞阳轩的院子里,手里的东西仿佛有千钧重,重的我拿不稳,握不住。  屈辱的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转,随时都将落下,我飞快转身,一路小跑跑出了舞阳轩。  手上的伤传来锥心的疼痛,终于我手一松,托盘连同那个装满净水的水盆向下迅速坠落。  “哦,小心!”就在我以为水盆即将落地,发出巨响时,一双手将它稳稳的接住。  “端不动就不要逞能嘛,少拿点儿你主子又发现不了。”耳畔响起陌生的男嗓,虽然同样是语带揶揄,但听上去却远比鸣司的揶揄受用。  我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连忙接过托盘,感激的抬头。  不期,与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相遇,黝黑的瞳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一层淡金色光晕,仿佛那不是人的眼波,而是从天上裁下的一缕阳光,经过工匠巧手将它锻造成明珠,慷慨的赠予面前之人。  被这双眸子看过的人,心中不会再有尘埃,温暖的如同沐浴在冬日暖阳下…  我有些茫然的望着男子,他是谁?  男子看到我伤痕累累的手掌,眉头一皱,重新握住那只刚要松手的托盘,朗朗道。  “嗯?我说呢,原来你手上有伤。”  “还是我来端吧。”男子爽朗的说着。  “啊…这怎么可以…”我从他身穿的锦缎,玉带,还有他能随意出入徽王府的事实判断他一定出身高贵。  岂能让他替我端盘子?  我紧握住托盘,脑袋摇成拨浪鼓。  “别跟我客气,你是女子,我是男子,这种力气活应该由男子承担。”他大掌轻轻一拨拉,我的手便离开了托盘,他迈开大步朝前走着。  而我则亦步亦趋的跟在他斜后,一颗心不知该喜该忧。  走了两步见我迟迟,回头。  “忘了问了,你这东西要送到哪儿?”  “原本是要送到舞阳轩,”我淡淡的说道,见他停住脚步,挑起一根眉毛将我上下打量,俨然他也看出我的等级还不能踏入舞阳轩。  “现在不用了。”我双眼看着地面,说道,“已经不需要了。”  “嘶,我说你怎么腿也受伤了?”男子将我打量一番后,视线停在了我的裙子上,冷吸一口说道。  我这才低头,发现翠绿色的裙子上沾染了手掌大小的血污。  想必是从伤口流出的血浸透了里面的裤子,染到裙子上。  好痛…我紧皱眉头,单足跳到一棵树下,扶着树休息。  “快把裤腿挽起来,让我瞧瞧伤口!”男子一屁股坐到我身旁的石头上,近距离观察着我的膝盖,神情严峻的说道。  而我却被他的话摄住。  他刚刚说什么?  要我把膝盖给他看?  这人一定是疯了…  龙皇虽然民风开通,崇尚风雅,但我毕竟是个未婚女子,而他又是个身份高贵的男子,这要是传出去还能得了?  “不,不必了。我自己能处理…”我一面后退,一面摆手。  “不行,你流了那么多血,再不处理会有危险。”男子从地上拔起, 边说边挽起广袖,从腰间拔出一只段匕首,欲要替我撕开裤腿。  “啊,真的不用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哧啦”一声,不等我再抗拒,他已撕开我的裤腿。  伴随大片雪花白露出,藏在裤管下狰狞的伤口出现在我二人面前,鲜血淋漓,皮肉撕裂,好像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第27章 碧波新涨小池塘1 “啊…”伤口太过狰狞,连我自己都被吓得惊叫起来。华服男子看了也是一皱眉,“你们徽王府的人怎么都一个样?”他的话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都一个样?  这话的言外之意,除了我还有其他人也受了伤?  “走,找个人给你治伤。”男子说着就拉起我的胳膊,大手顺势扶上我的腰肢,一股热流从我的腰间传入,我全身却像掉进冰窟窿里,透心凉。这个身份高贵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他与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厚爱?  我慌忙推开他的身体,小脸红到了耳根,“不!我不去!”我断断续续的说着,推开他后单脚跳向墙根,身子贴在墙上。日前曾听婢女们小声议论过,王府看似森严壁垒,实际却没有不透风的墙,是不是的会有些陌生人混进王府,为非作歹。怕不是今日叫我遇到了吧?  “别紧张,我只是看你的伤很严重。”男子见我紧张得面如纸色,柔声说着,“哟,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齐玉,是皇帝的御前侍卫长。”他温和的笑着,见我依旧一脸提防,又从腰间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  我接过金牌,半信半疑的看了看,他的身份确认不假,但他为何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热诚?  “呵呵,我看到你一瘸一拐的从舞阳轩出来,脸上还有泪痕,觉得你可怜巴巴的,需要我的帮助。”齐玉像是读得懂我的心思,爽朗的说道。  我忍不住又凝视他的双眼,漫天的云霞在他的眼中投下蔚蓝色倒影,只有清澈如溪水的眼睛才能将云霞收入眼底。“我见你伤的挺重,刚好想起我有一个朋友很会治疗外伤,所以想带你去。”齐玉见我一动不动的望着他,清俊的脸上浮起两朵淡淡红晕,他摸了摸鼻子,说道。  “不必。”我刚想说好,但已被人抢了先。我听到那阴冷的声线,浑身挑起鸡皮疙瘩,心下思量,为何每次他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别人背后出现?  齐玉的脸也是一僵,瞬间换上轻松笑脸,“行云,原来你在府里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鸣司的脸阴沉,哼了一声,作为回答。阴森的眼神从齐玉阳光的笑脸转移到我的身上,我感到一股阴风从我背后吹起。  只好将头埋得低低的,刚才舞阳轩内的那一幕,我还记忆犹新。  “你的腿何时伤的?”鸣司将视线移到我血肉模糊的膝盖,眼中阴鹫减去一半,他不动声色的问着,齐玉听完却像发现宝藏一样看了看鸣司,又看看我,困惑的抓抓头顶。  “回王爷,是奴婢不小心弄伤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小声说道,一双眼睛始终不愿抬起,想要遮挡,却记起裤腿已被从中扯裂。鸣司听闻,嘴角隐约抽动,脑中已将线索链接。  “齐玉,你先去舞阳轩里等我。”鸣司转向齐玉,冷冷的说道。齐玉只是“哦”了一声,便顺从拔腿离去,走了不远不放心的回头张望。  “方才伤了为何不说话?”鸣司仔细看了看伤口,仰脸不悦的问道。  “奴婢不敢,奴婢自知命贱不比旁人金贵。”我冷艳回敬,若非因他我又怎会被骊姬记恨?这伤口又怎会出现?此时又来假惺惺,不如事前多替我想想,手下留情,放我一马。  鸣司眉头一皱,“日后本王准你不说奴婢二字。”我愣了愣,有些吃惊的望着鸣司,他的瞳仁黝黑不见底,宛若古井照月,让人猜不清他心中所想。  “奴婢不敢。自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长幼有序,尊卑明晰,才能长治久安。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孰奴婢不能奉命。”我不卑不亢的说道,话音刚落,鸣司发出不屑的冷哼。  “尊卑?本王还以为你不分尊卑呢。这几日本王与你相遇,有哪一次你真正将本王当成主子?”鸣司抱起双肘,有趣的将我上下打量,举起被我抓伤的手,调侃道。  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水,而我却还在逞强,嘴硬的活像煮熟的鸭子。鸣司心中有些不快,他倒要看看,我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奴婢还是新来的…请王爷恕罪…”我在心里骂道,不是他三番四次挑拨我,招惹我,我又怎会顶撞他?此时居然恶人先告状…  我只觉一股邪气从身体里升起,冲到头顶,血液被顶散,头脑一片雪白。  “唔…”我下意识攀住柳树,一手扶着额头。  这一中午,我顶着大太阳拖着伤腿在王府穿行,怕是中了暑气。虽然已是夏末,但影都的太阳依旧热辣,尤其是午后时分,太阳无情的炙烤让人呆在房里依然感到燥热,更别提走在路上。  “我看你还逞强。”鸣司急忙扶住我的身子,我全身软绵,用不上丝毫气力,只好任他抱住,嘴里却发出抗拒的音节。  “不要你碰我…”鸣司的脊背僵硬,双眼阴鹫的望着我,我表情痛苦,眉头紧锁,娇俏的鼻子皱起,额头上全是汗。  “都病倒了,还要嘴硬!”他有一瞬间想要将我扔在原地,负气而去,但又不忍见我又是伤又是病的如此狼狈,只好将我打横抱起,朝最近的殿阁走去。  竹苑,小牧的处所。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28章 碧波新涨小池塘2 鸣司抱着我,闯入了竹苑。  牧清远正在房中抚琴,幽幽琴声飘入鸣司的耳膜,若是换做平时他一定会驻足欣赏,赞叹几声,然而今天他毫无心情,疾步绕过低矮树丛,紫藤架,来到小牧面前。  “王爷万福。”小牧停止抚琴,赶忙迎上。  “免礼,”鸣司应了一声,就往里屋走去,将昏迷中的我平放到床榻上,小心翼翼的替我挽好袖子,裤腿。  “绯儿?”小牧看到我时,发出一声惊呼,再看我身上的伤口时眉头一皱,“我去传陆大夫。”不待鸣司吩咐什么,小牧自己先闪出了房间,去请正在王府做客的陆机陆神医。  片刻功夫,小牧高挑细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位银发苍苍的老者。此人就是陆机,天下第一名医。  “王爷。”陆机看到坐在床边的鸣司,恭敬的说道。  “免礼,陆神医快看看她究竟生的是何病。”鸣司将视线从我脸上抽离,急切的对陆机说道。陆机先是一怔,他被鸣司急迫的表情摄住,不由得深看我几眼。  他在思索床上女子的身份,来历,区区一个小婢女居然令龙皇的徽亲王如此焦急…看来这个婢女亦是不凡。  “是。”鸣司闪到一旁,让位给陆神医。那老者从身后的药匣里取出垫子,放到我手腕下,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脉上,此举令鸣司的脸有些阴沉,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被怒火攻了心,虚热上升中了暑气。”陆神医边说,边放下我的手腕,鸣司听完不露声色的深吸一口气。  “我先给这位姑娘处理伤口,处理完了再给她开个健脾除躁的方子,吃了就好。”陆神医收回垫子,从药匣里取出洁净的干布与药粉,看了看四周,“劳烦王爷命人准备些干净的开水,小人要给这位姑娘清洗伤口。”鸣司的嘴角紧绷,相似的台词,相似的情景一日居然遇到两回。  他有些懊恼,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我受了伤呢?  一时他想得入迷,忘记吩咐下人。  “玉珠,去膳房取些干净的清水来。”小牧看了看鸣司,见他沉思,做主吩咐道。  ※  当我醒来时,手合膝盖的伤已经处理好。我恍恍惚惚的张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心里泛起嘀咕。  “嗯…我在哪儿?”我坐起身,刚好一个青衣婢子走进了房间,她见我坐起,亦是吓了一跳。  “姑娘在揽月阁。”婢子恭敬说道,一边说一边从端上早已准备好的汤药。  “我自己来就好。”见她要喂我,我惶恐的接过药碗,一仰脖喝了个精光,“咳咳,”这药不知加了多少黄莲,苦得我直咳嗽。  “姑娘,喝口冰糖银耳羹吧,能解苦。”青衣婢子又为我端来一碗雪白的银耳羹,我舀了一小口,但觉嘴里的苦涩全无,只有一股银耳的淡香,“谢谢。”  “奴婢不敢…”听闻我说谢谢,那婢子吓得花容失色,险些要跪倒在我面前。  “啊?”我放假的大脑回归本位,奴婢?银耳汤?还有菊苑?  揽月阁!?我脑子一片雪花屏,瞪大双眼呆在原地。我在王府半月有余,王府虽大但对各个亭台楼阁的方位还有功能我已有些眉目。像栖霞堂是王府的宴会厅,鸣司常常在那里大宴群臣;舞阳轩是王府的中心,也是鸣司的书房起居室,等级低下的婢女禁止踏入;还有我先前住过的夜池、延香居,前者乃是婢女们的日常处所,后者名义上是花圃实际已沦为王府的“冷宫”。  除了这些地方,王府还有四苑,三阁,五亭。亭顾名思义,是供人休息纳凉之用,五个亭子分别分布在王府东西南北中五座花园中,平时基本没有他用。  至于四苑三阁就比较复杂。四苑是王府四位妾室居住的地方,徽王年轻尚未娶妻亦未纳妾,只有几名姬妾,她们暂住在四苑。而三阁…则是鸣司容留舞女歌姬的地方…鸣司*成性,但他毕竟贵为国之重臣,不能总在烟花柳巷出没,于是就将那些被他看上的烟花女子悄悄接入王府,圈养着。  我此时所在的揽月阁,偏不巧就是三阁之一。  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寒意,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他还嫌羞辱我羞辱得不够么?先是轻薄,言辞羞辱,再是春宫,如今又把我送到了他的私人享乐窝…  我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扯掉身上的锦被,忿然起身。  “姑娘,你不可以乱动!”那婢子见我站起,焦急的上前阻拦。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她的手臂里挣脱,一跳一跳的往门口走。  我宁可成为瘸子也不要呆在这里…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婢女?只是他找的动听借口,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烟花女。  在我做好准备为他奉献一切时,他偏偏要装大度;如今我不愿意了,他却又反悔了。  我往门口跳着,门槛太高,绊住我的脚,只听“扑通”一声,我摔倒在地,膝盖与手上的伤口撕裂,血水瞬间浸透了白布,宛如雪地上留下数只红梅。  我眼睛湿润,为何上天要如此折磨我,为何我平静的生活在一朝一夕间被人打乱,为何要我从人间堕入地狱?“之航…你在哪里?我好想你…”我趴在地上喃喃说道。  身体被人从地上拉起,我看到那袭华美精致的紫金锦袍,心坠落到谷底。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一时疏忽…”追随而至的婢子一见鸣司,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的哀求道。  “拖出去,杖责四十。”鸣司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的心漏跳,“不管她的事,是我自己起来的,也是我自己摔倒的。”我不忍见她因我受罚,替她开脱道。  谁料我的话让鸣司更为恼火,“婢子柳妍看护主子不利,罚没全年俸禄赶出王府!”那婢子听完泪如雨下,嘴里拼命哀求,磕头磕得额头肿起。  我愤恨的看着鸣司,心里痛骂他的暴虐无情,事情都已解释过了,他明知不是婢子的错,却还要惩罚她…  “还不动手?”家丁勉为其难的上前,托着柳妍往院门走。  “薛茂,明日起给揽月阁多配两个婢子,别让相同的事发生第二回。”鸣司在我头顶冷血的说道,冰冷的声线宛如一把把刀,刺痛我的身体。  “我不住!我不住揽月阁!”薛总管走后,我挣脱鸣司的臂弯,跳离他数尺,抗争道。  “你!”鸣司被我顶的语塞,“不知好歹!难道你想回延香居么?”他走上前,想要揽住我,却又怕我会再逃,怕我再弄伤自己。  “延香居有什么不好?我看不出。”我理直气壮的说道。  “你就这么厌恶本王?宁可跟一个要死的人同住也不愿顺本王的意愿?”鸣司终于压不住怒火,一把捏住我的柳腰,大掌紧攥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与之对视。  “你知道答案还来问我。”我看到那双血红的眼睛,“你有权有势又有貌,什么样的女人你要不到?为何要为难我,强迫我?”一股委屈从心底涌上,我略带哭腔的说着。  “唔!”鸣司被我气得蒙蔽了心智,他只觉得我的嘴不饶人,吵得他心烦意乱。说的虽然都是实情,但他不愿意从我嘴里听到这些话,于是对准我的双唇无情欺下。  我无力挣脱,又不愿意任他予取予求,只好对准他的舌头,狠狠咬下。  谁知还没碰到他的舌尖,鸣司便洞悉了我的想法,长指按压我上下颌交界处,不让我的牙齿闭合,同时更肆无忌惮的吮吸我嘴里的汁液。  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大颗大颗的珍珠从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手上,砸在他华美绝伦的锦袍上,没入织物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此,我对他那微薄的好感全无,只有刻骨的厌恶。 第29章 碧波新涨小池塘3 鸣司吻得越发炽热,越发霸道,火热的身体宛如一座大山,将我死死的压在身下。我还是咬破了他的唇,鲜血活着口里的涎液在我二人唇齿间游走,铁锈一样的味道满口。我的眼睛已被泪水模糊,眼看不清他近在咫尺的脸,但心里却看得分明。他这一吻,让我意识到我们不仅地位悬殊,而且在他眼里我只是逆来顺受,任他欺凌的低下女子,他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给我…  我只是一件物品,他偶然的心气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的手臂越来越沉重,伤口撕裂疼痛,慢慢放起了抵抗。罢了,随他去吧,他要什么就拿什么,拿够了就会离开…  鸣司却停止了施暴,他蓦地放开我,背对着我站直身体。  “裴绯衣!你真该死!”他说完,扬长而去,俊逸的脸庞绷得如同石像般冷硬。  我躺在石桌上,仿佛被人抽去了筋脉的黄鳝,一动不动,连眼都不眨一下。  碧蓝苍穹,风起云涌,风云变幻,不过是白驹过隙的一瞬,在我看来却已俯仰了千年。  他为何又放过了我?  鸣司走后不久,又一个碧绿的婢子出现在揽月阁。她将我从石桌上搀回房间,仔细的替我将散乱的衣襟收拾妥当,重新挽起青螺髻,却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她离去后,我望着梳妆镜里憔悴不堪的脸容,思索不知何时何地,鸣司悬在我头顶的利刃又会再次落下…  既然来之,不如安之。  我隐约知道,只要我身上的伤一天没好利索,他便不会硬来。  ※  从那以后一连十天,我没有再见过鸣司。揽月阁离舞阳轩不过一院之隔,我和他却从未不期而遇。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眼不见为净,如今我已学会看不到的不如就当他不存在。  这是自欺欺人,却也是在风口浪尖生存的最高哲学。  想必是鸣司吩咐过膳房,膳房送来的膳食既精致,又可口,短短十天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陆神医每天都会来看一次,开些帮助伤口愈合的药物。  “裴姑娘,”我此刻的身份颇有些尴尬,明明是王府等级最底下的婢女,却住在揽月阁;如果是王爷的女人倒也可以称一声夫人,但我又不是鸣司的女人。陆神医还有小娥(新来的婢子)都默契的唤我一生:姑娘。这个称呼值得玩味。  姑娘这个称呼,平凡人家的女儿可以用,花街柳巷里的女儿更可以用。总之是个包罗万象,同时又暧昧不清的称呼。  “你的伤已无大碍,再养两日便能痊愈。老朽这里有些自己配的药粉,每天早晚敷一次,能够焕肤去疤。”他说完,将一只塞着红塞的药瓶交给了小娥,我对他的好心报以淡淡笑容。  “小娥,送送陆神医。”小娥听话的点头,追随陆神医迈出了房门。  他们走后,我从圈椅里站起,拿起那瓶药粉,心里忧愁大过欣喜。女孩子都爱美,不希望身上留下丑陋的疤痕,然而我却总希望身上的疤越狰狞越好。  我单足跳到窗前,将那瓶药粉倒入窗台上*盆里,同时从花盆里抓了一把沙土,将小瓶重新填满。  刚弄完,小娥便回来,我装作若无其事的看着满地黄花的小院。  一个诗人曾写道,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诗人都喜欢伤春悲秋,以前我总觉是他们无病呻吟,如今却深有同感。人生就好像园中百花,花开花落,均由不得己啊。  我望着窗外幽幽一叹,小娥耳尖听了眉心一皱,“姑娘,我扶你出去晒晒太阳吧。”我将视线转回,看着那张干净的小脸,不由得露出惨淡笑容。  她以为我是在房间里倦了。  “好。”这十天足不出户的日子,过的我确实有些憋闷的慌。小娥放下手中的活计,先在外面摆了把椅子,又怕椅子冷硬,添了个垫子,这才将我扶到外面。  我见她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底暗自嘲笑。我又不是故事里的林妹妹,身娇体贵,见不得风,淋不得雨。只是区区皮肉伤,用得着这样阵仗么?  “小娥!小娥!”她刚扶我坐下,院外响起呼喊声。  她犹犹豫豫的站在原地,为难的看看我,似是征询我的意思。我摆摆手,道:“你去吧,我一个人晒会儿没事的。”  “嗯,那姑娘有事就喊我。”小娥似乎不大放心,想必是前任的下场让她心有余悸。  我平淡的点头,挥手。  ※  小娥走后,揽月阁倏地一下变得安静而空阔,静得有些荒凉。好在正午的阳光照得人暖暖的,很是惬意。  我仰着脸,闭着眼,让自己沐浴在暖阳之下。哈贝里曾对我说,这些金灿灿的阳光中包含生命的力量。因此无论身处何地,面临何种窘境,只要仰起脸,就能感到温暖。  仰起脸,悲伤就无处可躲,无处可逃,就算你再多的眼泪也会被这无畏的光热蒸发。  我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幻象里,多日来第一次从心底笑出。  无论前途多艰难坎坷,我不会放弃。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够和他相聚在阳光下…  门外传来细碎说话声音,因为四周寂静无声,所以听得更真切。  “夫人,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不要这么说,如果此事成了,你我就是姐妹,哪儿还要得这些客套…”  我不想去理会,心想一般人不会有闲情逸致踏入揽月阁。  “哟,谁家的奴婢这么大胆?趁着主子不在偷懒睡午觉?”耳边响起刺耳的音量,天空阴了半边。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澄绿,等绿色褪去后,我看到相识的脸蛋儿。  美艳,娇俏,皮肤如凝脂,妩媚的好像三月盛放的海棠花。  居然是骊姬?  “你不在延香居侍候你那半死不活的主子,跑到揽月阁做什么?”听到她尖声尖气的质问,我眉头一皱。原来她们不知道我在这儿…  鸣司把我圈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骊姬显然也是散步途中无疑闯入揽月阁,身边只有一个黄衣婢子。我觉得那黄衣婢子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遇到过。  “骊姬夫人问你话呢,为什么不答话?”骊姬还没发作,那婢子却先一步呛声。看不出长得纤纤细细,温温柔柔的,脾气却如此暴躁。  “回夫人,奴婢身体不适,薛总管怕传染给诸位主子,让我暂住这里养病。”我思前想后,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只好用生病和薛总管来搪塞。说生病总好过说受伤,说薛总管比说鸣司好,何况我的伤还是骊姬间接造成的,若是再触动她的神经,不知又要吃多少苦头。  “哦?身体不适?”骊姬像是来了兴致,她走到我跟前,细长的指甲挑起我的下巴颏儿,随意看了看,道:“啧啧,这小脸确实越来越惨白。该不会怕狐媚功夫练多了,身子吃不消了吧?”黄衣婢子听完,不怀好意的掩口而笑。  “这薛茂真是色胆包天,居然敢在王爷的地方养野小儿。”骊姬的手不禁用力,丹寇红色的甲片深陷入我的皮肤,我皱眉。  “是啊,真看不出薛总管一把年纪还做这种事,下回见了他我可要好好羞辱羞辱。”黄衣婢子随声附和道。  我这才恍然大悟,她们以为我跟薛总管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所以才被安排在揽月阁里。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何心里如此猥琐?   男男女女,就是奸情。老老少少,就是不伦。青楼出身,就是*荡/妇…  “唉,瞧我走着走着,有些累了。”骊姬见我不怎么理会她的挑衅,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气,媚眼瞟了瞟我身下的椅子。  “死奴才,主子累了,也不知让个位子出来!”黄衣婢子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张口骂道,仿佛骂还不解气,见我慢吞吞的从椅子里起来,她又狠狠给了我一脚。  我没站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着地那刻,骨节生疼,心中又是一暗。  这种前拒狼后拒虎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嗯?”骊姬见我狼狈吃泥的模样,刚要发笑,忽然忍住,眼睛里却没有好意。“茜雪,你眼尖,你看那匆匆而来的是不是薛大总管?”  茜雪?这个名字唤醒了我的记忆。  原来是她!难怪她会下手如此狠重,原来是记恨我那日我抢她工作,替鸣司换了朝服。  “好像是哟,看那猴急猴急的神情,我看巴不得赶紧长翅膀飞过来呢…”她茜雪一面说,一面意味深长的看看我,最后趴在骊姬耳朵边上嘟囔了几句。  骊姬听完,直用胳膊肘顶她,“真不臊的谎!这话也能说得出。我可不敢再帮你喽,万一抢了我的风头怎么办?”  茜雪面色一哑,刚想张嘴辩解什么,忽听脚步声越来越近。  薛总管一路疾步,走到揽月阁,一打眼却看到两个不速之客。  怔了怔,忙问道:“骊姬夫人安好。”  “扑哧,”骊姬笑出,“薛大总管,您可好啊。” 第30章 碧波新涨小池塘4 王府总管薛茂是个素来不苟言笑,行事严谨的人,为人又正直,因此在王府上上下下口碑很好。鸣司又十分信任薛总管,就连骊姬她们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他听了骊姬若有所指的话后,抬起毫无表情的脸,一根眉毛挑起。  “奴才不敢当。不知骊姬夫人在此,冒犯了夫人”薛茂将视线从骊姬脸上,移到茜雪脸上,最后再停在依然趴在地上的我身上,眼神一黯。  心里明白了一半,骊姬这是找我示威来了。他正在思索,  “哟,薛大总管真客气。”骊姬从圈椅中站起,踱到薛总管面前,“薛总管真是有雅兴,有胆量,居然在王爷的地盘儿养起小来了。”骊姬冷眼看了看我,冷冰冰的说道。  薛茂的脸色突变,困惑的看着骊姬,“夫人此话怎讲?奴才尚未娶妻,又怎会在王爷的府上养什么小?不知是何人告诉夫人的,此人居心叵测,望夫人明查。”  骊姬挑起一根眉毛,眼睛将薛总管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脸上颇为不悦。  “那这丫头是自己住进揽月阁喽?”骊姬用脚尖踢踢我的腿,我不住的向一旁躲避,想站起,却用不上劲。  “这……”薛总管沉吟片刻,似是也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  “夫人误会了,其实是王爷要奴才将裴姑娘安置在此养伤,只因事出突然,未向夫人通报。”没有正妃,也没有妾室,骊姬在王府的地位算是女眷中最高者。  伴随薛总管的话音,一股末日之感从我的脚底升起。果然,骊姬前一秒还妩媚动人的脸,瞬间僵硬,一阵红白,像是吞咽了一只苍蝇,又像是吞了自己的舌头。  倒是茜雪先反应过来,她上前猛拉骊姬的袖子,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骊姬柳叶般的眉毛舒缓,嘴角隐隐抽搐,任谁都看得出她在隐忍愤怒,强颜欢笑。  “呵呵,原来如此,”她走到我面前,假模假样的弯下腰,与茜雪两人将我从地上拉起。我警惕的看着她,亦不知她接下来会出什么招数…  我深知她的心肠远没有她的模样那么美丽。  “打从第一天见,我就知道妹妹做不长婢子。”骊姬无限感慨的撩起我垂在两肩的长发,冰凉滑腻的触感好似上等绸缎,乌黑亮丽的颜色无不闪动青春光芒。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压抑的怒火,言不由衷,她此刻一定嫉妒的发疯,却还要演好这出戏。  骊姬明白此刻,薛总管正一丝不苟的观察她,只要她一个转身,薛茂便会去报告鸣司。  “妹妹也是,明明都是王爷的人了,还穿婢子的衣服。”骊姬把玩完我的头发,又拨弄着我的衣裙,裙角沾染了尘土,她弯下腰尽心尽力的替我掸去尘埃,不轻不重的说道。  只是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看到此,我不经佩服起骊姬,明明在气头上却还能如此控制。难怪她能独享鸣司的宠爱这么多年…  她那一句“王爷的女人”却让我下意识的退缩,像是过电一般,全身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  我知道她是怕我得宠后,报复她。王爷的女人?我在心底冷笑,只要今生今世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奢望自己被冠上这样的美名。然而,当时的我并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当命运到来时,你束手无策,只有接受…  “骊姬夫人说笑了,奴婢只是个奴婢,并不是王爷的什么人。”我沉吟片刻,淡漠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我瞟过薛总管那张宠辱不惊的脸,连他的眼中都闪过错愕。骊姬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在她看来,能被王爷看上实乃三生有幸,平常人等可遇而不可求的美遇。  “骊姬夫人,刚才绣房的夏嬷嬷托人传话,您要的金银线双线,还有水蓝麒麟织锦已备妥了,您看是不是?”薛总管急忙岔开话题,一面说一面对我使眼色。方才的话若是传到鸣司耳朵里,不知又会发生什么事。  骊姬看了看我,没有多说什么,莲步逶迤,走出了揽月阁。茜雪深埋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二人走后,薛总管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裴姑娘,你要明白你现在的身份地位。揽月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进的。老身能救得了你一次,不代表下次也能救你。”  “这是王爷挑给你的几件绸衣,首饰,请收好。”薛总管趁我还在发呆之际,让人将东西放到了里屋,等到一切处理妥当,他冲我侧侧身,离开了揽月阁。  我呆立在原地,一直站到日头偏西,双腿麻木,依然毫无感应。  命运从来不给我选择的机会,我只能顺着它的轨迹,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小娥归来后,我未将下午的机遇告诉给她,而鸣司送的衣服首饰亦摊在梳妆台前,蟠凤步摇,白玉手镯,还有一副翡翠掐金丝的耳坠子,每一样都精美,每一样又是那样丑陋…  我身上的伤已好,是不是意味着我该面对那个一直逃避不愿正视的现实了?  晚饭过后,我靠在窗前,凄凄艾艾的想着。  小娥按照陆神医的吩咐,为我敷了所谓“去疤痕的药粉”。  沙子磨得皮肤生疼,却不敌我心中的痛… 第31章 醉魂应逐凌波梦1 这日,鸣司从下朝回府,忽觉秋风四起,寒意潇潇。孟离离开影都已有一月余,除了半月前送来的书信外,全无消息。  鸣司有些困惑,难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除去一个卑微的犯人有何困难?  他回到舞阳轩,换好便服,眼睛扫过挂在墙上的七弦古琴,神色一黯。琴名曰:九霄环佩,乃当世好琴。这柄古琴鸣司继承父亲衣钵那天,天下第一富商所赠,于今已有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九霄环佩一直挂在书房当做摆设,由于有专人每天擦拭,却也不觉有许多灰尘。琴身乌黑,由历经千年蜀桐为面,杉木做底,龙池凤沼刻有篆文“九霄环佩”四个大字,另外还有隶书小楷数行。鸣司看着墙上那柄显得稍显安静落寞的古琴,嘴角忽然上翘。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他还记得两年前在凤城,那女子素手纤纤,弹出了这世上最优美动听的琴音。  鸣司命人将琴取下,那前一秒还暗淡无光的古琴像是通灵般,立即有了丰润华泽。鸣司摸着稍显干涩的琴身,唇边泛起笑意。  “来人,将这东西送到揽月阁。”上次不欢而散的事,他还记忆犹新,此时再见多少有些尴尬。他思前想后,决定将古琴交予牧清远,临走又不放心的在他耳边咕哝几句。  “记住,千万别说是本王送的。就说,”鸣司顿了顿,黝黑的眼珠转得飞快,却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好烦躁的一挥手,“随便你说什么,千万别提本王。”小牧从没见过鸣司这等焦躁,不由得怔了怔,神色有些沉郁。  王爷好像对我动了真心…他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心。  “是,王爷请放心。”  ※  我的伤已经痊愈,可是却在腿上留下了难看的疤痕。小娥每每为我敷药都会皱起眉头,“陆神医的药怎么一点儿没效果?还不如不用呢。”她替我抱不平。而我则抿嘴微笑,不是陆神医的药没有用,而是我根本没用。  “好了,今天不想敷药了。”我放下裤腿,“已经留下疤了,再怎么敷都不会好了。”我眼尖,看到桌上多了只白玉瓶,心想该不是陆神医不死心又送来了吧?  “可是……”小娥沉吟片刻,却也将手里的帕子放回水盆里,“不敷就不敷、小姐皮肤天生细白,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自己长好了。”她一面说,一面快活的端起水盆,朝屋外走去。  “啊,奴婢见过牧上人。”出门时,她与小牧错身而过。  “小牧,你怎么会来看我?”我惊喜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俊脸。自从来到王府后,我只和小牧见过那一面,还险些被鸣司“捉奸在场”。一想起那个喜怒无常,骄傲自大的王爷,我的神色不由黯淡许多。他到底安得什么心?把我圈在这里,却又不出现。  我千想万想,就是没想到他会因为上次的事,羞得不好意思见我。  “听说你受伤了,一直没有机会来看你…”小牧的笑容温和而清朗,看着看着,我的嘴角也跟着一起上扬。  “我这儿有把古琴,不知是好是坏,你帮我看看?”小牧从手中的琴匣里取出九霄环佩,放到我面前的案几上,我好奇的走上前,才看第一眼就被这古琴慑住。  “好漂亮!”我无限爱恋的摸着溜光的琴身,琴面稍显干涩,有些细小的蛇腹纹、这不是说琴的品相不好,这些龟裂纹正是琴师们梦寐以求的“妙笔”。  “九霄环佩?”我默念着,眼中难掩激赏之色。这琴我只听过,听说是难得一见的绝世好琴,却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手摸到。  “是把好琴。”我撩拨琴弦,声音饱满中带着清脆,如山风拂过松树林,悦耳之极。  “呵呵,很久没听你弹琴了,手痒就弹一曲吧。”小牧看我甚是喜爱这把琴,推波助澜道。 第32章 醉魂应逐凌波梦2 小牧一言刚好说中我的心思,我的手指在琴弦上反复游移,终于抬起头,征询的看着小牧。  “这把琴这么贵重…又是别人赠予你的,我弹合适么?”我相信古琴有灵,它们也和我们一样,有喜恶,有情绪,更甚之有记忆。就算换了主人,古琴上依然能看到前任的影子。  而面前这把琴,我看不到它的前任。想必是一把新制的古琴。  “呵呵,名琴遇知音,也是琴的荣幸。你就放心的弹吧,我已经好多年没摸过古琴了,怕是技艺早已生疏。”小牧为我搬来一只圆凳,将琴匣收到一旁。  事已至此,我不好再推辞,一双素手放到琴面,指尖划过,那把孤单多时的古琴便发出了优美声音。  我将这些日子以来不断回荡在耳边的调子换做手下的一个个乐符,借着九霄环佩发挥到了极致。  “新月斜缀天边,  清瘦的思念望圆,  幽静的夜里是谁在轻拢慢捻,  撩拨哀伤的弦?  却感动了那一池清泉,  将月影荡漾成心底的绝殇。  杯中倒满昨日残酒,  举杯豪饮以苦当甜,  如水的凉夜谁又背负得起辛酸苦泪?  不忍听那曲断歌残,  却打乱了湖面,  晃动破碎的容颜。  问君为何白了少年头,  只为不能与那人长相守,  凭栏把酒,  浅斟酌饮放一段永无消散的哀愁,  让清风将寒衣吹透,  吹不吹得散那愁肠里无解的烦忧。”  “是长相守…”小牧听出了我自弹自唱的曲子,一时陷入了琴中忧郁缠绵的情绪中,喃喃道。  “嗯,”我收了最后一个乐符,眼中已泛起了泪光。小牧亦是惨然无语,眼神空灵,仿佛在沉浸在那首哀婉凄美的乐曲中。  “曲子是古曲,词是新词。”  我淡淡道,想扯出安慰的笑,却无奈嘴角已是千钧重。  “是寒嫣姐姐填的原词,我又改了改。”我有些怅惋的说着。寒嫣是望烟阁最有才的女子,却也是每日发生在望烟阁中悲剧的主角,沦落风尘的苦命女子与*倜傥的才子碰撞出爱情的火花,如流星般点缀了整片夜空。  却不能相守。  当爱情变得无妄而飘渺,生命只剩烈火燃尽后的余烬,还有什么能温暖枯萎冰冷的灵魂?  在寒嫣出嫁的前晚,她留下了这首词,上吊自杀了。  “为什么要弹这么悲哀的曲子?”小牧从悲伤中醒来,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忽然间想起,就弹了。”我小心的掩饰着内心的悲伤,笑道。那一句句哀伤而绝望的歌词,何尝不是我此刻的心声…  “绯儿…”小牧见我眼圈通红,心中已有些眉目。当初我肯为裴之航屈身王府,他已猜到我对之航的情意不简单。他张张嘴,想宽慰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不知王爷驾到…”窗外传来小娥惊恐的声音,我触电般从圆凳上站起,小牧亦是一惊。  “滚开!”鸣司气急败坏的一脚踢开挡路的小娥,一路冲冲撞撞离开了揽月阁。  他走以后,我与小牧默默对视,一时找不出话来。  我走到琴案边儿,将九霄环佩重新装到琴匣里,交给小牧。  “是他让你来的吧?”小牧脸色一黯,“请你帮我还给他…”我转过身,决绝的说道。  良琴赠知音…  琴是把绝世好琴,可惜我不是他的知音,永远都不是。  “绯儿,你这又是何苦呢?”小牧苦口婆心的劝道,“我跟随王爷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或许是我的错觉,小牧说这话的口吻有些酸楚。  “因此,我就该感恩戴德,接受他强加给我的意志么?”小牧被我问的一怔,他惨然一笑,“绯儿,你我皆是红尘中一粒微不足道的沙,随风沉沦,连生死都由不得己,想那么多只会自寻烦恼。”  我凄然,他说得每一句话都对,却也是我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小牧,我是个不信命的人。我坚信,只要我抗争,就会有成功的那天。”我伸手覆上他冰凉的脸颊,坚定的说道。  争取,或许我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不争取,那便一点儿可能都没了。 第33章 醉魂应逐凌波梦3 舞阳轩内,气压低沉,沉重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紫袍男子站在轩中,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那只乌黑油亮的榆木琴匣。匣中铺着紫红色绒布,绒布中央那把九霄环佩静静地躺着,安静得仿佛已经沉睡。  刚才那首曲子,刚才那双素手,不过只是一场以假乱真的迷梦。  “王爷,清远无能。”小牧将我所讲,原封不动的传给鸣司,“她不肯收。”  鸣司半垂着额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那只放在腿上的手倏地收紧。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让本王静一静。”小牧等人无声退下,当最后一个婢子退出舞阳轩后,偌大的院子只有那紫袍男子一人。  静得能听见腊梅绽放的声音…  鸣司兀自梳理揽月阁发生的一切。  他被那悠远缠绵的琴声吸引,寻声而去,刚好看到我端坐在案前,那一个个乐符从细白的指尖流出,宛若初春融化的山泉水,淌入他的心间。  良琴赠佳人,这些日子总算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宽慰。  他的嘴角刚要上扬,却被我所唱的曲子搅得不见了踪影。  “幽静的夜里是谁在轻拢慢捻,  撩拨哀伤的弦?  却感动了那一池清泉,  将月影荡漾成心底的绝殇……  她居然用了“绝殇”两字…  这是何等的决绝,又是何等的惨烈的字眼儿?是否她心中的伤,她的痛,比这首歌更哀伤,更惨绝?  那首凄婉的曲子,那声泪俱下的歌词,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鞭笞他的自私,鞭笞他私欲膨胀,鞭笞他棒打鸳鸯…  鸣司倏地合上双眼。  论相貌,他是万里挑一;论权力,他是龙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徽王。论年龄,他年纪轻轻,正值年少轻狂,前途不可限量。  难道他还比不上一个被发配边疆,手无存金,连自身性命都不在自己手中的裴之航么?  老天,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鸣司像游魂般在王府穿梭,不知不觉已走到揽月阁门前。  圆月拱门内,火红的宫灯高挂,在地面投下浅浅的橘色光圈。灯上画着牛郎背着两个孩子,追赶织女,眼看就要追上了,西王母出现,用头上的簪子在两人中间一滑,一条银河就此产生,将那对苦命恋人生生分割…  他还记得母妃第一讲这个故事时,他有多记恨那不通人情的西王母。如今,他却在她与裴之航中间扮演了相似角色。  讽刺啊,讽刺!  夜风寒冷,鸣司望着那个宫灯不知站了多久。  久到天空飘起了白色绒花,绒花落了他一肩,一身,打湿了他的锦袍也浑然不觉。  ※   “王爷?!”小娥出来关窗时,见他一动不动站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惊呼。  正打算歇息的我闻言,小跑到窗前,附身,看到鸣司站在院门口的宫灯下,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  “快去把王爷叫进来。”我本不想多事,但看到他只穿一件单衣,身上又有积雪,就这么视而不见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是。”  小娥撑了把伞走到鸣司面前,扶了扶,恭敬道:“王爷,外面雪大,请您跟奴婢进屋吧。”  鸣司只是看了看她,连手指都没动一下,“滚。”良久,才从那张被冻得发紫的嘴里吐出一字。  “小姐…”小娥为难的看着我,眼神怯怯的。她还记得,下午刚被鸣司狠狠踹了一脚,甚是畏惧。  见此,我拧起眉头,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觉得自己身子太好,故意糟蹋自己?  “小娥,你去找内务总管多要个火盆,还有叫膳房烧些热姜汤。”小娥急忙点头,一路小跑朝膳房跑去。  我撑起油纸伞,小心的走到他面前。雪下的很大,不一会儿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声。  只见鸣司已冻得脸色雪白,却倔强的站在原地,双眼依然看着屋檐下的宫灯。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宫灯没见到别的。心下不经觉得奇怪,他为何望着一盏灯发呆?  “请王爷恕罪,”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替他掸干净衣服上的积雪,手滑过衣料的瞬间,我的心一惊。他到底站了多久?  他身上的锦袍已变得又湿又硬,像是就要被冻僵。  “喂!”见他毫无反应,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我担心他已被冻成了“冰块”。好在,他的眼睛眨了眨,他睁着一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看着我,眼神朦胧,全无往日的邪魅与咄咄逼人,倒像是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  让人看了心钝钝的。  我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伞往他那边移了移,用袖子擦干他脸上的雪水,柔声道:“王爷,这里太冷,咱们到屋里去好不好?”我用哄小孩的口气说着,不经意忘记了他的攻击性。  “蓉姐姐…”鸣司忽然一把搂住我的腰,将我拉入他冰凉的怀里。事出突然,我猝不及防,手里的油纸伞掉到了地上。  “鸣司放开我…”我惊慌失措,刚推了他一下,就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将我往下坠。  “咚”一声,鸣司直挺挺的面朝上摔到了地上,见他如死鱼般一动不动,我壮着胆子走上前, 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他的脸火热,两腮浮现两朵病态的红晕。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心中大呼不好。  好烫的额头!  原来他刚刚是烧糊涂了,把我当成了别人。  我的长舒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病人计较。  看着他高挑精瘦的身体,我却犯起了难,让他这么躺在外面铁定不成,且不说他醒了怎么报复我,就今晚这种天气,他有发着烧,弄不好会出人命…  可我一人又拉不动他…  罢了,唯今之计只有试试看。  我弯下腰,抓住他一只胳膊,放到脖子后面,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他从雪地上拉起,一路歪歪扭扭走回了房间。 第34章 醉魂应逐凌波梦4 我将鸣司拖到床上,扯开床上的锦被,将他连同身上的湿衣服整个裹起来。这看似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让我累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我坐到圆凳上,用方巾擦了擦脸,心中却毫无轻松之感。他身上的湿衣服是不是该脱下来?而且他此刻还发着烧…  理是这么个理,但一想到他此前对我的轻薄,还有欺侮。如果此刻替他宽衣,倘若他醒来一口赖上我该如何是好?  我坐到床边,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居然比刚才还要烫手。小娥为何还不回来?我焦急的看了看窗外,雪花越来越大,将所有景物染成了一片白色。  再这么烧下去,任他是大罗神仙转世也得烧坏脑子…我想着,站起身想去拿块儿冷毛巾给他降温,却不想被人绊住。  昏迷中的鸣司一手拽着我的裙子,一面呻吟着,“不要走…”一双眼睛紧闭,眉头痛苦的拧起。  我心中一震,没想到邪佞霸道如他,居然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每个人心中都有软弱的角落,这种恰如其分的软弱刚好能触发我的怜悯。  “我不走,”我附到他的耳边说着,第一次主动握住他那只细白的长手。他的手洁白修长,细白的皮肤真是比妙龄女子还要嫩滑。十指交叠那一刻,我感到一股电流从指尖流入,流过我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惊起无数细小的战栗。  我急忙丢掉他的手,吓得从床上弹起。  这是什么感觉?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一定是错觉,我慌慌张张的跑到毛巾架前,拿了一块素白手巾,沾了沾盆里的冷水,放到鸣司月白的额头上。  许是那凉意来得及时,鸣司发出舒适的呻吟,脸上病态的红晕舒减不少。我掀开锦被,有手摸了摸湿漉漉的锦袍,锦袍紧贴在他身上,显出他精瘦的曲线,看着看着我忽然面红耳赤,“腾”得从床上站起。  我推开窗子,让外面湿冷的空气涌入房间,用两只手背来回冰着火红如虾子的脸颊。  我这是怎么了?  刚刚为何有种异样感觉从心底产生?  难道我对他有情?  我扭过脸,看着那张邪魅的俊颜,脑子里却出现另一张清俊的脸庞,用力甩甩头,不可能!我的心里只有一人,那就是之航,不可能爱上别人!  更不可能对他有情!错觉!那是错觉!  我挥剑斩断脑子里的牵绊,将脸埋在窗台上的白雪里,雪水清凉,不一会儿便刺得我脸颊生疼。我猛地将头抬起,雪花粘在我的刘海上,眉毛上,却刚好看到一个葱绿色身影朝揽月阁跑来。  我急忙迎了出去,小娥跑的气喘吁吁,将怀里一只锦盒交给我,“小姐,这是姜片和红糖。”我听了柳眉微蹙,“不是要姜汤么?”  “膳房说没有多余的灶眼儿了,今晚要为骊姬等两位夫人熬炖补品。叫咱们回来自己做…”  自己做?  难不成用火盆来煮姜汤?  小娥看穿了我的心思,将火盆放到房里,再往里面添了一小把粉末,“呼”一声,火盆的火苗冲起。  “这样就成了。”  ※  过了越半盏茶的功夫,小娥熬出了姜汤,一股浓郁的辛辣味道在房中传开,我闻了闻手里的姜汤,不经皱起眉头。  光是闻已觉得辣,喝下去效果一定显著。我端起碗,刚要扶起他的身体,却摸到那湿漉漉的锦袍,脸色一沉。  “小娥,你去把那几块干手巾来,先替王爷换下湿衣服…”小娥听了面露难色,她只将手巾塞到我手中,自己却退而不前,喃喃道:“小姐…奴婢不敢…等王爷醒了,还不拔了奴婢的皮…还是您来吧…”  “这…”我看了看小娥,又看了看鸣司。  湿衣服不脱,他无法发汗,发不了汗他的烧便退不了…  唉,算了,我这也是为他的性命着想,等他醒了我与小娥缄默其口就是了。  我心想,他烧得糊里糊涂,准不会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便壮着胆子解开他领间的盘丝扣子,一颗一颗,直到脱下整件袍子。  “把袍子晾在火边上烤着。”我又摸了摸他的中衣,同样是湿的。唉,不知他今天是怎么了,王府那么大,偏要站在我门口被雪埋。  锦袍已脱去,我却不想再为他宽下中衣,只好用手巾胡乱擦了擦,裹紧被子。  小娥端来姜汤,将鸣司从床上扶起,我端着碗,用调羹一口一口的喂给鸣司,喂完整碗我与小娥皆是满面汗珠。将鸣司放回床榻,掖好被角。姜汤很快就起了作用,鸣司的额头出现一层密密汗珠,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体温恢复了正常。  看着邪魅男子安详的睡颜,我与小娥不由相视一叹。  这一夜,过得可真是惊魂跌宕。  “啊!”小娥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我急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儿,别吵醒了他。”  小娥识相的点头,我这才松开她的嘴,“小姐,王爷占了您的床,你今晚上睡哪儿啊?”  我看了看四周,揽月阁人丁稀少,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两间屋能住人。一间是我的卧房,另一间则是小娥的卧房。小娥一天忙前忙后远比我这个闲人辛苦,我不想挤了她的住处,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还能睡哪儿,就在桌上将就一夜吧。”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35章 翡翠盘高走夜光1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了揽月阁。  雪霁天晴,淡紫色的晨曦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幽蓝的光,映得一切景物似梦似幻,不真切。  鸣司缓缓睁开眼睛,经过一夜的昏睡,他的体温已经正常,但身体酸软,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他朦朦胧胧的看着眼前,陌生的浅粉色床幔,那坠在床幔下的淡黄色流苏随冷风舞动摇曳,宛如流动的溪流。空气中有种冷幽寒香,像是腊梅的香气。  这是哪里?他皱起眉头,搜寻着记忆。因为揽月阁他已多年未曾再次留宿,这里的一切他已陌生。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就着微弱晨曦,诧异的看着四周。  这里是揽月阁!?  为何自己会在此?  鸣司拧起眉头,仔细的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他记得自己屏退了舞阳轩所有下人,他记得自己如梦游般在王府穿梭,他记得自己盯着房檐下旋转的宫灯出神,他还记得昨晚有一双温柔纤细的手,安抚他,照顾他…但就是不记得怎么来的揽月阁…  他看向四周,只见室内一片狼藉,又是火盆,又是锅碗,桌上还有一大块生姜与红糖。  他隐约记起昨晚自己生了病。  那么,昨晚那个精心照顾自己的人是谁?  他将视线移到铺着翠底儿金花桌布的圆桌,只见圆桌旁似有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长发披散在肩上,灵巧的鼻子,弯弯的柳叶细眉,一张白皙脸孔在蓝光照射下更显得苍白。  唇边浮现一丝笑意。  是她…  他记得昨晚那人身上的淡淡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柔和的发香。  此刻火盆已熄,余温不足以温暖整个房间。房间又阴又冷,我忽而畏寒的缩了缩,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着。鸣司推开身上一层又一层的锦被,临了却愣住。他不记得自己有更过衣…藏蓝锦袍正摊在火盆边儿。  手一摸,还有些潮湿。  会是她帮自己脱下的么?  鸣司想着,抱起一床锦被走到圆桌旁,替我仔细盖好。  谁知,我睡眠一向清浅,只要一有响动,就会苏醒。  我发出一声梦呓,揉着惺忪睡眼,因为在桌上爬了整夜,脖子又酸又痛。我一面揉着,一面扭过脸,“嗯?你醒了?”看到身后邪魅男子那刻,大脑瞬间清醒,发出一声惊呼。  鸣司见我懒猫一样的神情,嘴角开始抽搐,眉宇间藏着笑意。  我见状摸了摸脸颊,只见手背一片乌黑。糟了!一定是昨天半夜起来添煤时蹭脏了。  “啊…不好意思,让王爷见笑了。”我慌忙起身,却被鸣司按住。他坐到我旁边的圆凳,眼神有些躲闪,“昨天是你把我捡回来的?”  “是的。”我忙着擦脸,没留意他的用词。捡?  鸣司忽而清了清嗓子,双眼紧盯住桌上翠色桌布,喃喃道:“对不起…”  他细弱蚊蝇的嗓音飘入我的耳膜,我放下手里的帕子,诧异的看着他,下巴并不拢。他居然跟我说对不起?堂堂一个亲王跟我一个小婢子道歉?!  “那天,是我不好,不该乘人之危。”鸣司继续说着,一面说一面作势捏着鼻头,模样窘迫不安。活像学堂里,被先生逮到的调皮学生。  “嗯…”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嗯”了一声,心跳却慢慢加快,这种气氛好尴尬。假如他和原来一样*,吃我豆腐,我倒还能应对,一下子变得这么彬彬有礼…我倒是不知该如何自处。  “请你原谅我。我生长在这个环境,从小到大没有人忤逆我,顶撞我。那天,我被你顶蒙了…所以才…”鸣司说不下去,他那天的作为的确不像一个男人应做的。  “算了,我没往心里去。”我几乎是顺着他的意思说出此话,说出后才觉得自己为何这么没原则…但转念一想,唉,裴绯衣啊裴绯衣,有个王爷肯跟你低头认错,你可以了。  “谢谢。”鸣司忽觉口渴,他拿起桌上凉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下肚。  茶水又苦又涩,可他喝起来却觉得清爽甘洌。  “以后,我绝不再逼你。”他看着我的侧脸,信誓旦旦的说道。我怔怔的看着那张依然邪魅的脸,那张美丽得像女孩子的脸,一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阴鹫,清澈的只有我的倒影。  我被他的眼神打动,忽而莞尔一笑。  “那你不欺负我,我也不顶撞你。我们和平共处!”  鸣司听了,唇边浮出一丝笑容,会心的点点头。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36章 翡翠盘高走夜光2 整整半个月,鸣司都没再来揽月阁。听小娥说,他最近公务繁忙,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他不来,我倒乐得清闲,虽然经过上次,我们的关系略好于从前,但见面总会尴尬,这种不照面的生活倒也轻松自在。  话虽如此,我的心却总是空牢牢的,魂不守舍。  芳华落尽,杨花未开,青砖砌成的小院只有我和小娥两人进出,与旁边金碧辉煌的舞阳轩相比显得多少有些寂寞。  我把玩着手里的核桃,忽而好奇这院子以前住得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儿。  揽月阁的装饰和王府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青砖红瓦,藻井圆墙,月华梅影,古朴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灵动。想必鸣司一定很重视曾住在这里的人,不然不会空了这么久一草一木不见枯荣。  大概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吧。才貌双全,但天妒红颜,命比纸薄,空留遗憾在人间…  我想着,脑海里出现一个模糊清瘦的影子,时而抚琴叹息,时而望月凝眉,望天空云卷云舒,感叹流水无情。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我发出幽幽一叹。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小娥端着一盘我最爱吃的桂花糖进屋,香甜酥脆的味道勾起了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清空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咬了一大口桂花糖。  “咯吱咯吱”脑子响成一片,赶走胡思乱想,很是惬意。  “没什么…小娥,你可知这里以前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小娥斟茶的手忽然抖了抖,茶水溢出,她慌张的抬眼,怯生生的看着我。  “奴婢也是新来的…不知道…”她的眼神躲闪,声音忽而高了八度。  我眉梢挑起,却也没再多问。答案已经从她的举止中获得,她一定知道,但不想说。  “小姐,以前住什么人重要么?小娥只知道现在您住在这儿,您就是揽月阁的主人。”小娥见我依然狐疑的皱紧眉头,急忙说道。  “嗯…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放心上。”我低眉浅笑,嘴角弯成月牙,又拿起一块桂花糖,咬了一大口。这回桂花糖却没上次有效,疑问的泡泡越鼓越大,等待适当的时机破裂。  “小姐,小娥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您。”小娥支支吾吾的说着。  “什么事?”  “刚才小娥遇见了宫里的胡太医,他说幽若夫人似乎不大行了…”她话音刚落,我手一松,那半块桂花糖毫无悬念的掉到了地面,摔得细碎。  ※  入冬后的延香居比以往更加萧索,杂草残垣,枯树破败的围墙,青灰色积雪覆盖其上,叫人看了森然而阴冷…  我裹紧身上的棉斗篷,叩响了幽若的房门。  “你是?”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妪,我记起她是膳房的管事——王嬷嬷。那天清晨,正是他与幽若一番凄婉对话,促使我去找鸣司理论,继而引发后面一系列事件。  “嬷嬷,这是我们小姐,我们从揽月阁来。”小娥见我没有回答,在旁边搭腔。  我嫌她多事,回瞪了小娥一眼。  我知道她这番话无疑是出自好意,不想让我在雪地里受冻,但她好心却做了坏事。即便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能感受到王府上上下下对我的冷漠与敌意。发生那么多事后,“揽月阁”三个字无疑成了众矢之的,加上我卑贱的出身,恐怕我在王府的名声早已狼藉。  此时此刻再搬出“揽月阁”压人,怕是更难让人服气。  果然王嬷嬷先是一愣,她迅速看了看小娥,又看了看我,见我一身“绫罗绸缎”,眉头拧起。  “你们莫不是来炫耀的?快走!快走!”王嬷嬷不耐的说道,同时关门。  我一时情急,用手挡住了门,木板夹得我生疼,我也不管。“王嬷嬷,我们并无恶意…只想看看幽若夫人…”  “哼!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王嬷嬷对我误解已深,我知道就算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可是不见幽若一面,我怕自己终生遗憾…在我最悲惨的日子里,幽若是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  “嬷嬷,求你了…让我见夫人一面…我求求你了”我说着,双膝跪地,在门口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  “小姐!”小娥也跟我一起跪下,“嬷嬷,求求你,让我们小姐进去吧…”  王嬷嬷面露游移,眼神有些松动,拦在门口的手松懈。  “嬷嬷…”这时从房内传出虚弱的声音,“是谁在门口?”  “夫人,是我啊,绯儿您还记得么?”  “绯儿…我记得了,嬷嬷让她进来吧…”王嬷嬷哎了一声,便放我与小娥进屋。  一进屋,我就被满屋子的药味熏得头晕目眩。  延香居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还要颓败,木桌上密密麻麻码着一摞脏碗,有几只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  屋内幽暗,我凭着记忆寻到幽若床边,一个月不见,那个印象中颇有姿色的女子已被病魔折磨的面目全非…苍白的脸颊似鬼,两颊凹陷,眼圈青黑,一双大眼睛里落满尘埃,眼角似有泪痕,想必这几天她日日以泪洗面…  想到此,我的心揪起,有种欲要落泪的感觉,然而探病是不能哭的…我强忍眼泪,挤出甜美笑容,柔柔的开口,“夫人,我来看你了。”  “呵呵,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们不过相处了半个月而已,你却不怕沾染晦气来看我。”幽若睁开双眼,水盈盈的看着我。  “总算上天待我不薄…死前还有你记得我…”幽若凄凄艾艾的说着,我知道她一直在盼,在等的人是谁,每一次燃起的希望被失望取代,如此往复,次数多了,希望亦是最刻骨的绝望…  “夫人,别这么说…谁没个小病小灾的?这一点儿小病算得了什么。我还想陪夫人去看开春的桃花呢…”我面带笑容的说着,却不知是在安慰幽若还是欺骗自己。  我听小娥说,幽若得的是肺痨,无药可医,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你们都别骗我了…我自个儿的身子,自己知道…”幽若忽然撑起身子,示意王嬷嬷打开床头的暗盒。王嬷嬷从暗盒中取出一个暗红色天鹅绒布包,布包有些年岁,边边角角已经磨破。  “绯儿妹妹,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  我默默点头。  幽若将布包一层层打开,我不免有些好奇是什么东西令幽若如此珍视。布包已经完全解开,里面的东西却令我感到困惑,那是…?  只见绛红色天鹅绒的中央,躺着一绺细长乌黑的头发…  这是谁的头发?  我心底已有了一个答案,除了他的头发还能有谁让幽若如此珍视?  “绯儿妹妹…我想求你件事…”幽若细弱蚊蝇的开口,“请你替我将这绺头发带给王爷…就说我现已别无所求…只求在死前还能见他一面…求他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原谅我…” 第37章 榴花不似舞裙红1 落寒有话说:邪王一文比较细腻,坦白说现在的剧情不到三分之一,所以请收藏的宝贝儿们想好。  (正文)   我握着那个布包,手反复摸索上面的花纹。上面的天鹅绒已经剥落,却依然干净整洁,四个角叠得方方正正,压得平平整整,足以显示主人对它的珍爱。  幽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每日睹物思人的?我不得而知。  她对鸣司的思念,一如我对那人…转眼我与之航已有一年多没见,一年前的今天我从裴府离开,虽然心如刀绞,却走得心甘情愿。为了之航的幸福,我可以牺牲我那微不足道,可怜的爱情。一如现在,为了之航的性命,我可以牺牲我那微不足道的自由…  只要同在一片蓝天下,相爱的人就算远隔万水千山,心依然在一起。  手下意识的收紧,将幽若的布包紧紧护在怀里。我坚信,我只要多帮助一个人,亦会多一个人去帮助之航,帮助我们。  因为上苍是公道的…  我想着想着,前脚已经踏入了舞阳轩,咦?刚一进门我就发现,今天的舞阳轩格外的安静,静得空旷。  “咚咚”我叩响了鸣司的房门,却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开门。我壮着胆子,推开虚掩的房门,只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  鸣司居然不在…  此时已过申时,照例说鸣司应该回府…  一想起幽若临别时期盼的眼神,我心中甚为沮丧…她已病入膏肓,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的愿望…可是鸣司又刚好不在。  明日…我想到幽若惨白的脸色,瘦骨嶙峋的身子,心不由得一抽。她不知还能不能这么耗下去…  说来巧合,我刚走出舞阳轩,便看到薛总管急匆匆的身影。我急忙上前,拦住他,问道:“薛总管好。”  薛茂抬起眼,见是我,不由得微怔,“裴姑娘好。”  “裴姑娘可是来找王爷的?”薛茂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又见我从舞阳轩垂头丧气的走出,以为我是寻他不着,失落了。  “是。不知道王爷今日何时回来?”我神色焦急的问道。  见我如此急切,薛茂严肃的脸上闪过淡淡笑意。  “王爷今晚在醉仙楼宴请突厥来的贵客…怕是要到很晚才能返回…”薛茂说道。  听完,我如泄了气的皮球,怏怏的模样更是令薛总管会错意。“裴姑娘莫要失望,明天王爷定会归来,到那时薛茂会向王爷转达…”他和蔼的笑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因此变得温和暖人。  此话在我听来颇为刺耳,我不由深看了看薛总管,见他并无恶意,也没有多解释。  “多谢薛总管,绯儿告辞了。”说着,我扶了扶,落寞的转身离去。  一边走,一个想法在心底升起。  ※  约莫一炷香后,我与小娥出现在影都最大的饭庄门口——醉仙楼。  相传前朝诗仙曾在此与故人畅快痛饮千杯,大醉三日,因此得名:醉仙楼。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宽阔的街上行人依然络绎不绝。因为有夜市的关系,这里的夜晚与白天一样繁华。然而,今晚情况却有些特殊,街上行人虽然多,但大都行色匆匆,目不斜视的赶路,与寻常百姓颇为不同。我想着想着,迈开腿,朝醉仙楼走去。  谁料刚走到一半,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拦住了我的去路。  “站住,今晚醉仙楼有贵宾。闲杂人等一缕禁止入内!”士兵冷硬的说道。  “我是徽亲…”我王字还没说出口,便被人打断。一个矮胖中年男子忽而拉住我的小臂,往醉仙楼里拽,他一边拽一边说:“你怎么才到啊…马上就要开演了!快跟我换服装去!”  那士兵不依不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皱起眉头,“没有令牌者一律不许入内!”  那矮胖中年人马上陪着笑脸,走到士兵面前,悄悄地递了锭碎银。  “军爷,这是我们舞馆的姑娘…刚刚有点儿私事…来晚了…您给通融通融啊。我的令牌您也看过了。”我与小娥呆立在原地,困惑的面面相视,虽然不知矮胖中年人卖的是什么药,但他能将我们领入醉仙楼是事实。  于是,我与小娥短暂相视便达成了默契。  那士兵将我二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目光又停在掌心那块银锭,嘴角忽而一咧。  “好吧,这次就算了。决不能再有下次!”  “哎~~”矮胖中年人点头哈腰,笑脸依旧。他的脚下却快的出奇,拉着我与小娥,三两下挤进了醉仙楼的后台。  “两位姑娘,请原谅在下的冒昧。”他找了个僻静地方,双手抱拳说道。  “鄙人是接金塘的管事,姓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名帖,交予我和小娥,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心中了然。接金塘是一家舞馆,舞馆里的舞姬不但个个貌美,而且体态轻盈,舞姿优美,乃是影都最高档的舞馆。  “在下有一件棘手的事,要恳求这位姑娘帮忙…”吴管事见我并不排斥,心中大喜,他继续说道。  “不知吴管事要小女帮什么忙?”  吴管事忽而变得有些难为情,他指着后台那群浓妆艳抹的舞姬,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鄙人的舞姬中恰好有一人身体不适…偏偏又没有候选…”  “鄙人方才在门口,见到姑娘身形娇美,面容姣好,所以斗胆请姑娘救救急…”吴管事低眉笑眼的恳求着,“当然,鄙人不会白让姑娘劳碌一场,报酬方面全凭姑娘开口,鄙人绝不还价。请姑娘救救在下!”  吴管事此时心急如焚,他没想到那个舞姬会临时出现状况,若是换做平时,少了就少了,客人根本瞧不出来。偏偏今晚是徽亲王请客,他宴请的又是国宾。如果被人识破,丢了皇朝的颜面,他这个管事怕是要脑袋搬家。  死生面前,金银自然比不了命重要。  他在心底发狠,就算我要千两黄金,他也掏。  我思索片刻,见吴管事紧张得满头大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中不免一动。方才若不是他疏通了看门士兵,我也进不来。  权当是一报还一报吧。  我眼一闭,心一横,道:“好,我答应。” 第38章 榴花不似舞裙红2 醉仙楼三层正中的包房里,鎏金铜兽细长的嘴里慢吐青烟,浅灰色的烟在屋内绕着圈上升,檀香味道浓郁扑鼻。包房一进门挂着缀美玉的珠帘,绛红色的桌布上绣满飞龙火凤,紫檀屏风螺钿纽扣,花梨太师椅嵌满翡翠琉璃。  一个年轻男子大咧咧的半躺在软榻中,一头深紫色的头发披散了一地。年轻男子眉目俊秀,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五官明晰,宛如刀刻。  两颗琥珀色眼珠此时正惬意的半眯,薄唇半张,享受着歌姬递来的龙眼。男子半敞的衣襟下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皮肤,异样的瞳色与高大的身体,说明他并非龙皇本土生人。  他正是鸣司宴请的贵宾——突厥王三子,阿莫·极尘。  在他左边,鸣司端坐在圈椅中,一袭干净的紫色长袍更衬得他皮肤白皙,清透。他的身边无人服侍,小桌上也只摆了一壶清茶,与年轻男子面前摆满了食物的小案形成鲜明对比。  鸣司端起茶碗,轻轻吮了一口,却只是漱了漱口,并没咽下。  舞榭歌台之上,一群相貌美艳,身姿柔美的舞姬,合着音乐翩翩起舞,水袖如云,柳腰似林,好一片风光秀美的景象。  “鸣,难怪二哥总怀念他在影都当质子的日子,”趁着舞姬跳完退下的空当,极尘瞟了一眼身边娇艳如花的美娇娘,说道。“龙皇真是人杰地灵之地…不但山川秀丽,繁花似锦,美女更是如云啊。”  说着,他弯腰,薄唇落在那歌姬敷粉的脸蛋儿上,舌尖舔舔她的耳垂,逗得那歌姬一阵媚笑,笑得花枝乱颤。  “突厥何尝不是地大物博。那绵延千里的浩荡草原,是何等的气势雄伟。”鸣司低头,吹了吹盖碗里的茶汤,见茶水比先前清透不少,这才放心饮了一口。  “呵呵,我们突厥是个好地方不假。只可惜啊,一方水土一方人,这水葱似的美人怕是只有龙皇才孕得出。鸣,你可真是好福气,天天有美人相伴。”极尘的手抚摸着歌姬嫩滑的皮肤,那吹弹得破的皮肤薄薄的一层,洁白似新磨好的豆腐,仿佛一捏就要碎掉。  看得他心神恍惚。  “子非鱼。”鸣司冷笑一身,从唇边吐出三字。极尘听了,停下手里的动作,挑起一根眉毛,打量着鸣司的侧脸。  他虽生在突厥王庭,但由于是三子,没有王储的限制他得以在这块大陆的各国过着闲云野鹤似的生活,而且他对中原文化可谓了若指掌。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当然听懂鸣司的画外音。  极尘不屑的咧唇,谁都知道龙皇朝政把持在两个鸣家人手里,一个是皇太后,一个就是鸣司。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真搞不懂,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极尘眼神微醺的看着新进来的舞姬,目光在其中一个的身上稍作停留,仰脖灌下一大杯西域美酒,同时递给鸣司一只琥珀琉璃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况且,现在的龙皇离风雨飘摇不过只差一步。”鸣司晃了晃琉璃樽,神色严峻的说道。  “你父皇近年不断招兵买马,雄踞北方,虎视眈眈。西南虽然平定已有十余年,但当地叛乱时有发生…我这个朝廷第一大奸臣还要时时刻刻提防那些言官告我的状…真是举步维艰,进退两难啊。”鸣司望着极尘,故做为难的说着。  “呵呵,”  极尘发出低沉笑声,见时机已经成熟,伸手屏退了那名歌姬。他趴到鸣司耳边,耳语道:“父王年事已高,身体一年差过一年,大皇兄夭折已有数年…”  “朝中大臣已分裂成两帮,一帮是二哥的人…另一帮嘛,”极尘忽然止住了话音,“鸣,我可以向你担保,假如我坐上了王位…”  “龙皇的舞照跳,歌照唱,一切照旧。”鸣司不动声色,看着手里的琉璃樽,暗红色葡萄美酒璀璨如宝石,鲜红如鲜血。他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极,你知道我从不做赔本买卖,想让我帮你,就要亮出你的实力。打水漂的感觉,可不怎么迷人。”  极尘听完怔了怔,唇边浮现满意微笑,彼此相交多年,他知道鸣司此刻亦有些心动,于是趁热打铁道:“当然。我们朋友一场,总不能害你白忙一场。”  “事成之后,我突厥可以割给你五城。”  “十五城。”鸣司淡淡的说道,眼睛却盯着那群新来的舞姬,看着看着,眉头越拧越紧。  极尘眉毛挑起,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还没说好怎么帮他夺得王位,便要从他这里拿走十五座城池…  “十城,最多十城。”极尘坚决摇头,讨价还价道。  鸣司忽而感到烦躁,他从圈椅中“腾”的站起,“成交!”  说完,他冲入舞池,一把抓住其中一名舞姬,二话不说往门外拖去。  事发突然,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倒是软榻中的男子先反应过来,嘴角无声上翘。  ※  “嘭!”鸣司踢开旁边的房门,粗鲁的将我推近房间。  我的小腹撞到卓角,痛得我眉头拧起,我没好气冲他大喊:“您就不能轻点儿么?痛死我了…”  鸣司脸色铁青,两个鼻孔喘着粗气,他扣住我的手腕,质问道:“谁让你来这里的?”  “我…”我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很想跟他说,幽若要死了,她想见他最后一面…却被他愤怒的眼神吓得卡在了喉咙里。  “给我回去!”鸣司一面吼着,一面扯下帷幔,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这种地方也是你该来的?”鸣司气得双目*,“来人,查查是谁放她进来的?查出来军法处置!”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39章 榴花不似舞裙红3 “启禀王爷,负责守门的是王贵…”一个头领模样的男子支吾道。  鸣司眉梢一挑,“拖出去六十军棍。”那头领听了面色一凛,张张嘴,似是想为那士兵求情。军棍不比寻常官府用的廷杖,碗口粗细的棍子打在皮肉上,莫说六十下,十下便可叫人皮开肉烂。六十,这明摆着是要张贵的命…  “要本王亲自动手么?”鸣司薄唇收紧,双目一瞪,杀气逼得那头领噤若寒蝉,他默默的起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楼下传来嘈杂声,我急忙推开窗子,看到那名叫王贵的士兵被人架往醉仙阁后院,一干士兵尾随而至,一个个手里都握着碗口粗的军棍…  他为何动这么大气?  嫌我给他丢人了?  我回影都不到半年,这半年又在王府里深居简出,极少抛头露面。  他大可以装作不认得我…  “王爷,私闯醉仙阁是我的错…与旁人无关…”我不忍见旁人因我受罚,我“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恳求道。  “求王爷开恩…饶了那士兵…”鸣司半晌没有做声,寒风从窗子涌入,吹起我披散在脑后的长发,吹到他的面前。鸣司居高临下,看着我几乎快要垂泪的小脸,忽而在心底发笑。  她为了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跪在他面前,却从不关心她自己的处境…  她难道没意识到,每每求他一次,她的境况便更艰难一分么?  她可以为他的敌人深陷王府;她可以为他的弃妇三番四次顶撞他;她甚至可以为了他的手下,伤心得泪如雨下。  裴绯衣,究竟何时你才会用你那悲悯的眼睛看看我啊…  鸣司暗笑自己也不过如此。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情圣,更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为一个女子黯然伤神,而且一伤就是数年。正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或许他这辈子注定要栽在面前这个“胆大包天”,却又柔弱的不堪一击的小女子身上。  “唉…送你主子回去。”鸣司长叹一口气,语气缓和的对小娥说道。小娥早已被吓傻,过了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将我从地上搀起。  “王爷……”  “裴绯衣!”鸣司厉声喝止,“你可知私闯国宴是何等重罪么?本王不让你下狱,已是从宽发落,你不要得寸进尺。”鸣司扎着手,一双眼睛严厉的看着我。  我被他吓住,只好悻悻的闭上了嘴,一颗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嘴巴抿紧。  “等本王回府再好好跟你算账!”鸣司一面说着,一面迈出了房门。  紫金锦袍一转身,消失在门口。  我愣愣的站在原地,回味着他临走时留下的话语。  听他的意思,大有秋后算账的意味,我好像偷鸡不着反蚀把米了…  唉,我想着想着,忽而觉得头痛欲裂。  ※  一墙之隔,极尘依然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中,房间内的歌姬、舞娘与乐师早已没了影踪。他一个人,一壶酒,面对那扇关闭的房门,唇角忽而上翘。  我与鸣司的对话,尽数落入他的耳朵。他一手撑颐,一手摇晃着琉璃樽,里面澄红的液体璀璨如红宝石,静候那消失的人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吱嘎”一声,鸣司面无表情的回归。他一进屋,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不由一怔。他与极尘相识多年,深知此人的秉性。  乍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实际上却深藏不漏,野心勃勃,心思细密,谈不上诡计多端,却也是个难缠的角色。  鸣司坐到先前的圈椅中,双手平放在膝上,看了一眼极尘似笑非笑的神情,冷冷道:“莫非那些美人不合我们三殿下的胃口?”  极尘捻起盘子里的玛瑙葡萄,丢一颗到半空,用口接住,银牙一咬,葡萄香气满口。  “美则美矣,只可惜都是些没有灵魂的空皮囊,没两天就看腻了”  极尘的话有些出乎鸣司的意料,后者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鸣司端起桌上清茶,饮了一大口,却没喝出什么味道来。  “呵呵,原来我们三殿下已有了意中人,不知是何方仙子?”他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轻易露出一丝马脚。  极尘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鸣司俊美的侧脸,声东击西道:“鸣,你刚才可是想要十五城?”  鸣司沉默作答,握茶杯的手指不断收紧,指甲泛白。  “我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再多给你五城,”极尘说到此,故意顿了顿,吊起紫衣男子的胃口,“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刚才那个舞姬。” 第40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1 鸣司审慎的看着面前那张漫不经心的俊颜,酌了一小口绿茶,道:“不行。”  极尘眉梢挑动,他斜着眼看着紫袍男子,男子断然拒绝,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极尘压住心中的怒火,露齿一笑,灿烂好似六月里的阳光。  “鸣,我劝你多考虑考虑,”他直接下手抓起一根羊骨,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下关节上的寸金软骨,放入嘴中,反复咀嚼,“一个女人换五座城,这个买卖你稳赚不亏。”  鸣司唇边浮现浅淡笑意,是啊,一个女人换五座城,要想从突厥人手里抢来五座城池是何等的不易,将军百战死,也不一定能站稳这五座城。  这倒应了那句古话,千军万马抵不过红颜一笑。  “你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只可惜那舞姬是鄙俗不洁之人,怕是将来三殿下要反悔。”鸣司拨弄着面前的象牙筷子淡淡道。  极尘见他如此坚决,心中虽有不满,也不能发作。现如今,他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而鸣司刚好是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极尘在脑子里反复播放方才的画面,鸣司越是拒绝,他越对那神秘舞姬越感兴趣。  什么样的女人会让鸣司畏首畏尾,宝贝的连五座城池都比不上?  “我还有事,不打扰三殿下雅兴…”鸣司一个眼神,一群娇美艳丽的美娇娘从门口鱼贯而入,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粉白的脸上笑靥如花,姿态优美婀娜。  “这些是本王为殿下精心挑选的美人,以解殿下客居影都的烦闷。”极尘笑嘻嘻的看着那一个个美人,眼神在那白玉般的脸蛋上,手臂上打转转,一腔烦闷已经一扫而空。  “呵呵,那小王就敬谢不敏了。”鸣司冷漠的点头,转身从门口步出。  裴绯衣啊裴绯衣,可真是个麻烦精!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  ※  我在小娥的陪同下,返回了王府,前脚刚进门后脚便打了数个喷嚏。小娥见了,在一旁小声嘟囔,“该不是刚才着凉了吧?”  因为走得急,我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纱裙,没穿外衣,只在外边裹着醉仙楼的床幔。  “我没事…”我捏了把鼻子,清水一样的鼻涕流出。  “哎呀,小姐快上床躺着去。小娥去给您找棉衣。”小娥不由我分说,将我按到了床上,用锦被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我心中颇为惦念幽若的病情,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刚才这一闹,我反倒忘了去醉仙楼的目的。  “啊…小姐,不好了,王爷来了!”小娥匆匆忙忙从外面跑来,面如雪霜的说着。  我亦是一惊,不是宴请突厥王子么?为何国宴结束的这么快?  我慌乱着套上自己的衣服,将床铺展平,一屁股坐到了圆凳上,等着那紫衣男子的出现。  “王爷万福!”小娥飞速的扶了扶,又飞快的逃离现场,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由在心底暗骂这丫头没义气,大难临头只管自己逃命……  “见了本王连人都不叫?裴绯衣你的架子越来越大了倒是。”愣神间,鸣司已走到我的面前,而我居然还坐着。  “啊…王爷万福!”我急忙站起,却不想一脚踩在裙子上,慌乱中居然扑到了紫衣男子的怀中。  “唰”我的脸烧红,手臂触电般收回,将脑袋埋得低低的。在心底痛骂自己没用,骂这条裙子碍事。这还是刚住进揽月阁时,他赏给我的,华丽的裙摆站起来依然及地,绫罗加身让我从心底感到不自在。  虽然没抬头,我能感到他的视线一直在我头顶徘徊。  这种尴尬的气氛让我不自在,自他病后,我们很少见面,谁知第一次见却是在醉仙阁…  “那个…王爷口渴了吧?”我找了个借口,抽身到一旁,从炉子上端起水壶开始沏茶倒水。  “王爷请用。”我将茶杯放到他面前,白瓷小杯极薄,薄到装了水后几乎成了半透明的。艳绿的茶汤,乳白的小杯,颜色透亮诱人的很。  鸣司看着那只杯子,又看看我慌乱畏惧的样子,不由得在心底发笑。  “你今晚闯得祸,泡一辈子的茶都弥补不了。”他说这话本有着三分玩笑,而我却被他这玩笑话吓得花容失色。  “王爷恕罪…”  “先别忙着跪,”鸣司优雅落座,举起那只小杯,只是放在手里把玩,却不急着喝下。  “先告诉本王,你为何擅闯醉仙阁?”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41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2 “先别忙着跪,”鸣司优雅落座,举起那只小杯,只是放在手里把玩,却不急着喝下。  “先告诉本王,你为何擅闯醉仙阁?”紫衣男子淡淡的望着我,眉宇叫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气。我猜想一定是薛总管将在舞阳轩遇见我的事告诉了他…  我转转眼珠,转身从小柜中取出幽若交给我的天鹅绒布包,放到鸣司面前。  “这是幽若夫人叫我转交给您的。她想在临终前见您一面…”听到我的话,鸣司喜悦的眼神如烛火,“噗”得熄灭,他面色深沉,望着那只布包,忽而变得烦躁起来。  原来又是为了别人…  鸣司紧握双手,指甲陷入了掌心,眉头越拧越深。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我?  为什么你不肯看看,此刻就站在你面前,被你伤的体无完肤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我?  鸣司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她的事,你少管。”鸣司的眼神急速冷却,他冷冰道,别过双眼不再看桌上的绛红色。那天鹅绒布包不但碍眼,更碍心。  他站起身,拔腿就要离去。仿佛多呆一秒钟,那好不容易忘却的梦魇又将再度袭来。  “可是王爷,一夜夫妻百夜恩…不管夫人过去做了什么,她已经知错了。难道您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原谅她么?难道您忘了您也曾爱过她,呵护过她么?”我情急之下,拉住他的袖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求求您…去见见夫人吧…”我虽不知幽若以前做过什么,但我看得出她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歉意与悔恨中,看得出她对他一往情深,看得出鸣司的绝情…我摇着他的胳膊,声泪俱下的哀求着。  鸣司垂着首,表情隐没在散落的发丝下,看不清他的神情。鸣司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百会穴,脑中无数根血管充盈,爆裂,脑中一片雪花白。  “王爷,我求求您了!”  话音还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娥猛地推门,“王爷,不好了…”她一路跑来,气还没喘匀便慌慌张张的开了口。  鸣司正愁这股邪火无处发泄,当即一声暴喝:“揽月阁的人还懂不懂规矩?主子说话岂有下人插嘴的份?难道要本王亲自教么?”紫衣男子鹰隼一样的眸子半眯,恶狠狠的盯着小娥。  小娥原本就忌惮他,被他一吼,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牙齿打颤,支支吾吾的说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哼!你是该死!拖下去,二十廷杖!”小娥身子颓然后倒,眼泪“唰”得落下,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得哀求的看着我。  “王爷息怒…”  “裴绯衣,你给我闭嘴!”鸣司一把攥住我的脖子,将我从地上拎起,我扑倒在桌上,痛苦的咳嗽着。大掌捏住我的下巴,邪肆道:“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你把本王又当成了什么?供你驱使,供你摆布的傀儡么?”  “我没有……”我的下巴被他攥的生疼,想要挣脱,然而他的神情狰狞骇人,我吓得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招来更暴烈的对待。  鸣司拉近我们的距离,鼻尖紧贴,恶狠狠的说道:“你有!你把我当成不仁的暴君,寡情薄幸的丈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我的下巴被他捏得铮铮作响,痛得我眼泪直流,我推搡着他,却反被他扣双手,结结实实的按在桌上,桌上瓷器香炉碎了一地。  “裴绯衣,从你进入王府起,你一直无视我,讨厌我…你宁可关心那些该死的贱人,也不愿…”他话还未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冷漠男嗓。  “禀王爷。”  我听出是薛总管的声音,鸣司又要发作,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震住。  薛茂平静的嗓音,波澜不惊,薄薄的嘴唇缓缓蠕动,声音如静水涟漪,一圈圈向湖边激来。  “王爷,延香居来人说幽若夫人死了…”  ※  (视角转换)  当鸣司踏入延香居时,不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满目疮痍,满目凄凉,荒草丛生,一片颓败景象。一时间他有些恍惚,此地不是王府,而是荒郊野外的乱葬岗。  这已不是他认识的延香居…  记忆里的延香居,繁花似锦,空气中飘着淡淡桂花香,门前那棵海棠花一年四季绽放,从房里向外看去,好像一片绚烂的朝霞…  然而,现在早已没了花香鸟语,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窗口飘来。  他轻轻的推开倾颓的房门,“吱~~~”那缺少滋润的合叶发出尖利叫声。  正跪在地上小声啜泣的王嬷嬷闻声,茫然的转身,老泪纵横的脸忽而惊讶的合不拢嘴。  “王爷?”  鸣司伸手,示意免礼。他缓缓走到床前,软靴轻轻磨蹭地面,他掀开那单薄的白纱,床铺中消瘦蜡黄的女子,他已不认识…  心底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从那件事发生到现在不过两年而已,这里便彻底人去楼空草自绿…  他恨她,由衷的想让她去死。  不想当死亡真的来临,他的心却没有喜悦可言。  或许,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  鸣司感到怅然,他一屁股坐到幽若的病榻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脸颊,那冰冷的皮肤为他开启了尘封的记忆…  幽若曾是他唯一明媒正娶的侍妾,加之幽若出身名门望族,地位显赫,甚至有段时间他考虑立她为侧妃…就在立妃前夕,发生了那件事。鸣司承袭亲王爵位已有十余年,这十余年他一直没有子嗣,府上那么多妾、姬,没有一个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偏偏有个身份卑微的婢子,深得他的宠爱,一夜恩宠后居然有了身孕。鸣司当然很高兴,将那婢子擢升三级,地位与幽若平级…  许是他太偏爱那婢子,招来了幽若的嫉妒,幽若气急居然三番两次为难那婢子。  更甚之,在婢子怀孕六个月时,有人将她从楼梯上推下。此举不但要了那未出世孩子的命,也葬送了那婢子年轻的生命。  鸣司大怒,下令严惩凶手。偏偏所有证据都指向幽若,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事后鸣司虽然查到幽若有可能是冤枉的,但他最反感王府女眷们为了争风吃醋谋害人命,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心想冷落冷落她,搓搓她的锐气也好。  不曾想,这一冷就是天人永隔…  “唉…”鸣司发出幽幽一叹,一想起刚才在揽月阁的不快,神情更加凄楚。  他不过想找个人填平心中的寂寞,却每每适得其反…  王嬷嬷站在旁边,看着鸣司落寞神伤的表情,以为他是怀念幽若夫人。  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苦…  “派人到上官府报丧了么?”  “还没有…老身想给夫人好好整理整理…让她光彩亮丽的走…”  “嗯,有什么需要就找薛总管,我已下令按照侧妃的规格下葬…”鸣司看了一眼那已僵硬的女子,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得。  他落寞起身,淡淡迈出了房门,独自返回了舞阳轩。  天空中飘起细小绒花,绒花落入他的掌心,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鸣司掐指一算,离年关只有半月。  这本该喜气洋洋的时节,却因为生命的离去,变得凄凄艾艾,看什么都带着一副凄凉悲伤情境…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42章 相逢不尽平生事1 自那日争执后,鸣司限制了我的行动,将我软性囚禁在揽月阁,小娥因为受了杖刑,只得回夜池静养,薛总管又派来一个新婢子。想必是听到前两任的下场均惨淡,那新婢子胆战心惊,沉默寡言,平时连句话都不愿意同我多讲,从来都是我问一句,她答一句。  我心中甚是不满,亦不明白鸣司为何发那么大的火。他虽然又来过几次揽月阁,却只是在门口徘徊,没有跨过那道酱紫色门槛。我亦装作没看见般,自顾自在房间里绣花抚琴,偶尔看上两章传奇故事,半卷唐诗宋词,内心无比艳羡故事中的能者义士,才子佳人…  幽若出殡那天,我得到了特许可以去送她最后一程。  仿佛是讽刺,鸣司将幽若从延香居那个冰窟窿里接出,停入了王府宗祠。我不是鸣家人,只得远远的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惨白。  幽若的父亲,上官鸿正站在祠堂里拜祭他的女儿,低哑的啜泣声随风飘到我的耳膜。  望着墙上那个大大的奠字,我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幽若就这样凄凄惨惨的去了。她算得上我在王府里遇到最善良的人,想必骊姬的跋扈,鸣司的邪佞,她那温柔好像一道清流,流入我的心间。  人在危难时,越是能体会到人间温情的可贵。  我回想起刚到延香居那夜,房屋四下漏风,我与幽若相依取暖…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一颗豆大的泪珠从腮边滚落,摔在地上,七零八落。  我转过身,不愿再看那凄凉景象,拔腿就要往回走。  “咳咳,”走着走着,身后传来怪异的咳嗽声,我擦干眼泪寻声望去,看到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  高挺的鼻,如刀削一样的轮廓,最最奇特的是他居然生着一双琉璃色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记起在何处见过他…  醉仙楼!  我脊背僵硬,再没见过世面,也能看出他的身份非同小可,王府那些礼数被我抛到了脑后,只得干瞪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望着他。  见我直勾勾的看着他,极尘善意的咧唇,他没有戴突厥毡帽,反倒穿了一身潇洒飘逸的龙皇长衫,墨绿织锦滚着银线边,头上只用缎带束发,腰间挂着一块通体晶莹的和田白玉牌。  完完全全一副皇朝贵公子的模样,*俊赏。  “我道是鸣为何不愿割爱,这幅模样恐怕谁见了都会心动的吧。”极尘拉近我二人距离,伸出长指挑起我的下巴,我脸上泪痕虽无,但眼睛鼻子依然红肿,活像只被欺负过的小兔,我羞愧的从他手里挣脱。  “王子殿下万福。”我弯腰扶了扶,就要离去,谁知极尘不愿放过我。  他挡住我的去路,俊眉一挑,好奇的望着我,问道:“你怎知我是王子?”  “殿下红光满面,气度非凡,自然是人中龙凤,非富即贵。加上您能入王府如无人之境,身份何其尊贵旁人一看既知。”我不卑不亢的说着,极尘听了身子一震,他为我让出一条缝隙,只是玩味的笑着,不再拦我。  “谢殿下!”我急忙抽身离去,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时,我听见他在我头顶发出轻脆笑声,笑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我急于脱身,却也没有多理会。  “等等!”谁知我刚走出没几步,极尘忽而追了上来,他再次挡住我的去路,“你叫什么?”  “奴婢名讳粗陋,怕污了殿下的耳朵。”其实我这说番话多少有些赌气。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在内心将他与鸣司归为一类,像他们这种娇生惯养,颐指气使惯了的人从不在乎旁人的感受。谁都看得出,我此刻心情疲惫,为了幽若的死筋疲力竭,憔悴得很,他却还不依不饶的纠缠我。  “呵呵,你很勇敢。”极尘被我一顶,却并不生气,而是爽朗大笑起来。我急忙制止他,他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王府回荡,若是被旁人看到,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污言秽语来。我的名誉已被鸣司毁了,但好在这里是他的地方,旁人也只敢在背地后里议论我…  “哦?你也会怕么?”极尘见我面色苍白,好奇的问我。  “奴婢只是个下人,奴婢担心被旁人见了会玷污殿下的清誉。”极尘脸上笑意更浓,一双大眼睛笑成了两汪弦月,他笑够了,一边颔首一边说道:“你不像龙皇女人,见了男人都唯唯诺诺的,一点儿趣味都没有。”  “难怪他喜欢你。”极尘说着又拉近我们的距离,近到我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儿,我侧转身体,将手肘撑在我二人中间。  “殿下此言差矣,龙皇的女子虽然看上去柔情似水,不堪一击,但其实内心坚韧自强,甚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她们之所以会在殿下面前唯唯诺诺,是因为顾忌殿下尊贵的身份。至于王爷的喜好,奴婢只是个卑微的婢子,不敢妄加揣度。”  此言一出,极尘收敛起笑容,一双琉璃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里面有惊叹,也有深深的激赏。他松开撑在墙面的手臂,幽幽道:“你真的很特别。”  “谢殿下夸奖,如果殿下没别的事,请恕奴婢告辞。”极尘默默点头,我长舒一口气,朝揽月阁拔腿就走。  谁知走到一半时,我猛然回头,却看到他扎起两只手远远的跟着我,亦步亦趋。  见我回头,他又笑了:“我们突厥有个习俗,见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到她的毡房讨碗清水喝。”  “假如我不给呢?”  “我们突厥人都有个坏毛病,脑子里只有一根筋,想做什么一定要做成才行。”我刚想反驳他,极尘紧接着继续说下去,“如果你不给,我就赖在徽王府不走,直到讨到为止,或者干脆把你绑回突厥去。”  “你!”我被他露骨的话惹得又羞又恼,无数恶毒尖刻的词语哽咽在喉头。我转念一想,他终归是客居,总不能赖在影都一辈子,倘若再跟他纠缠下去,吃亏的只能是我。  我气得在原地跺脚,转身抬腿就走。这回我走的极快,又在王府绕来绕去,终于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倒吸一口凉气,手扶在揽月阁的青砖墙上,心底暗想:与极尘死缠烂打相比,鸣司把我软禁在揽月阁的行为也不是那么令人厌恶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前脚刚踏进房门,我便看到那墨绿色的人儿好整以暇的坐在我的房间,面前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底好像还有些残留的液体,那是清水。  “你说的很对,我可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而且随便找个人一问,便能问出好些个我想知道的事情。”  “比如?”我四下搜索那新来的婢子,却不见她影踪,看了看铜壶,心中暗暗叫苦。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膳房,那这里岂不是只有我和这个粘人的王子?  “比如你的名字啊,你住在哪里啊,还有你的身份啊等等。”极尘拿起果盘里的水梨,大咧咧的咬了一口,“卡滋卡滋”得嚼了起来。  “绯衣姑娘,我虽然没有鸣那么冷峻潇洒,那么位高权重,但我自认为远比他可爱,而且更懂得怜香惜玉,不如你好好考虑一下啊?”  “考虑什么?”我坐到离他最远的圆凳中,坐下前又为了避嫌,将房门大开。  极尘见了发出一声轻笑,他挪了挪凳子,坐到我跟前,一双琉璃色大眼充满期许的看着我。  “考虑要不要跟我回突厥当我的王妃啊。”  “殿下真会说笑。”我想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他忽而露出深意笑容,在我耳边耳语数字。  “我从不说笑。衣非衣,舟与亢。绯衣,跟我走吧,你不会后悔的…”我愣愣的望着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心中不断反思他刚才的话语。  一非一,粥与糠?  什么意思? 第43章 相逢不尽平生事2 极尘见我困惑的神情,微微一笑,用指尖沾着白瓷碗里的清水在桌上描描画画。我歪着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大理石桌面上游走,眉头拧起。  谁知就在他即将画完时,那婢子突然急匆匆的闯了进来。见她表情慌张,一双眼珠在我与极尘身上来回乱飘,我这才想起,虽然门户大开,但我们毕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传到鸣司耳中不知又要怎样发作。我面不改色的从圆凳中站起,装作去关窗子。  极尘则用袖子顺势将那水痕抹去,薄薄的双唇始终保持浅浅笑容。  “奴婢拜见王子殿下,王子殿下万福!”那婢子态度甚为冷漠,嘴上虽然恭谦,却俨然一副逐客架势。我有些惊讶的看着那个胆大的婢女,极尘好歹也是王府的贵宾,她如何敢这样倨傲?  “呵呵,裴姑娘,小王想起还有事,先告辞了。”极尘怏怏的举起双手,抱拳,说完便甩袖离去。  墨绿色的身影一转弯,消失在视线里。  他走后,我下意识的抚摸空荡荡的桌面,水痕已经干涸。我有种预感,极尘此来绝非无所事事逗我取乐,他有话要对我说,却又碍于某个人不能直说…  会是什么?  我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反复写着那句话:一非一,粥与糠?  我将那片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个遍,却依然一头雾水,不懂极尘要传达的意思。  唉…算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只好等下次再找机会问他吧。  我想着,将那片纸随手一扔,一头躺倒了床上。极尘一走,那婢子保持一贯的沉默作风,偌大的揽月阁内只有风儿穿堂而过,发出“呼呼”响声,听的人心烦意乱。  凛冽寒风,让我想起先前看到的灵堂,不由的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幽若死了好歹还有亲人相送,还有父亲为她伤怀,换做是我,不知是否有人会为我留下一滴眼泪…  哈贝里或许会吧。  至于他,我不敢奢望。眼前出现之航与雪渐温润的笑脸,两人站在雕花长廊里,神情恩爱的手挽手,肩并肩,远处是他们的一双儿女在树下玩耍。寒风吹来,之航宠溺的为雪渐紧了紧领子,雪渐羞红着笑脸,小鸟依人般靠上了他的肩膀…  想到这里,我的眼角湿润,下意识的裹紧身上锦被,却依然感到四肢冰冷。  “玉珠,去找内务总管多取个火盆来吧,我冷。”我喊着那新来的婢子。  ※  当晚,我因为身体不适早早的入了梦。  那叫玉珠的婢子确定我睡去后,悄声从揽月阁外出。  翠绿的身影如鬼魅般在王府穿梭,她一路走到舞阳轩,确定四下无人后,一闪身进入了鸣司的书房。  那邪魅男子正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明黄的奏折几乎要将他淹没。今日下朝回来,他来不及更衣,便坐到了奏折的海洋里。  那由细羊绒织成的朝服太过沉重。鸣司嫌热,不得不将外袍褪下,只着了素白色中衣,屋内安静,只有火苗噼啪声。  他听到门声,飞速抬眼,虽然疲惫一整日,但他的目光炯炯,玉珠只觉两道寒光将自己从上到下笼罩住,双膝近乎自觉地弯曲。  “玉珠给王爷请安。”她一面说,一面在心底感叹,这世上却有天造地设俯览万物的尊者,鸣司就是其中佼佼者。他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莫说旁人望尘莫及,就连以暴虐著称的先帝也要自叹不如。  能跟随这样的主子,是她的荣幸,亦是她的不幸。  “起来吧,”鸣司瞟了她一眼,双目继续看着面前奏折。眼见年关将至,济源府却遭遇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雪灾,百姓食不果腹,弃家逃亡,颠沛流离,加之贪官污吏横行于世,逼的那些饥民不得不落草为寇,居然抢劫了地方上缴的官粮…  最后还是朝廷派兵*了流寇,抓了主谋从犯不下三百人。按理说人抓了,贼患平了,他该松一口气才是,然而他却没有这种感觉,反倒感到肩上的重担越发沉重。  按照龙皇的法例,这些人都将被处以流刑,但这三百人揉不扁,挫不圆,放到哪儿都是令人头疼的主儿。留不得,放不得,难道要全杀了?  鸣司摇头,俗语:盛世轻典。龙皇国主历来崇尚以德服人,以礼待人,以博大胸怀海纳百川,因此得以皇威远播,四夷来臣。这些叛民原先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没有作奸犯科的记录,而且他们也只是抢劫了部分官粮,没有伤人,杀了他们容易,堵住悠悠众口却难。  鸣司索性合上奏折,合目揉着太阳穴,道:“今天她都做了什么?”  这几日他公事繁忙,没有空亲自去揽月阁,但他无时无刻都想着那被他关在揽月阁里的女子,想知道这些天不见,她对自己可有过怀念?  “回王爷,裴姑娘这几天乖巧的很,您不让她出门,她就在房里绣绣花,写写字,看看书…”  鸣司听到这里,不由挑了挑眉毛,“哦?她都看什么书了?”  “有诗经,三国志,还有莺莺传,古镜记等等。”  男子默默颔首,“这几天可有什么人去看过她么?”玉珠脸色倏地一黯,她低下头,不知该不该将下午的事情告诉鸣司。  “但说无妨,本王不会怪你。”  “是…午后时分,裴姑娘去看幽若夫人的*,回来时碰到了突厥小王子极尘大人…”  鸣司触电般抬起头,手里的朱红色毛笔落在桌上,发出脆响。  “玉珠,本王当初是如何嘱咐你的?”邪魅男子后仰,眼睛危险的半眯,眉宇间落满雪霜,声音冷硬。  玉珠当即面如土色,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奴婢一直跟着裴姑娘…只是后来,到了服侍牧上人服药的时间…奴婢见裴姑娘没什么事,就先去了竹苑。”  “奴婢该死!请王爷责罚!”  提及牧上人三字时,鸣司眼神一黯,这件事的确不能怪玉珠,她在竹苑与揽月阁两边跑,难免会有闪失。他压住心头怒火问道:“之后呢?”  “之后…奴婢得了消息,就匆忙赶回揽月阁…看到极尘大人似乎在和裴姑娘聊天…不过裴姑娘不怎么理他的样子…”玉珠感到头顶压力越来越大,话锋一转,避重就轻的汇报道。  她将极尘趴到我肩上耳语的细节省略。  “后来?”鸣司将朱批放回,坐直身体,急切问着。他早知极尘不会轻易罢休,极尘赖在王府不走,他无奈之下才软禁了我,却不想还是被这只尖鼻子狼找到了我。  “后来,极尘大人见我回来,就走了…”玉珠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了的宣纸,“他走以后,裴姑娘一直若有所思,这是她写的。姑娘写完端详了很久,后来却随手扔了。奴婢觉得奇怪,就为王爷留下了。”她将那张宣纸呈给鸣司,那邪魅男子见了亦是困惑不已。  他将宣纸放到桌面,默念道:“一非一,粥与糠?”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手托着额头,一面冥思。  “嗯?”玉珠没有看那宣纸,她稍作思索,脱口而出:“衣非衣?那不就是绯衣,裴姑娘的名字么?”  她的话如一道闪电,击中鸣司敏感的神经,他将那句话重新书写,一切谜题揭晓。  “错了,那不是她的名字。”  他望着那朱红色的六个字,洁白的宣纸更凸显那红字的鲜艳,鲜艳如血,鲜艳如火,鸣司蓦地松手,那宣纸无声落地。  “那是她的姓。”  鸣司冷眼看着那六个字,合目长吸一口冷气。  “玉珠,这次你做得很好。本王会好好奖励你。”  “谢王爷…夜深了,奴婢怕主子寻我不找会起疑心…奴婢先行告退…”玉珠大喜,从地上起身。  鸣司淡淡点头,玉珠转身离去。  她走以后,舞阳轩又陷入了一片宁静,静得连噼啪声都没了。邪魅男子弯腰将那张宣纸从地上拾起,放到烛火之上,“噗”一声,火苗飞升,将那张纸燃成了灰烬。  “好个衣非衣,舟与亢。”火苗在他乌黑的瞳仁里投下橘黄色的影子,火光照亮他无暇的俊颜,却照不亮他的心。  “不就是‘裴之航’么?”   ~~   作者题外话:==落·寒の话==  某涵今天看了一下收藏,居然过了一百了呢-^^-。  虽然这个数字在人才济济的本站不算什么,但某涵依然很高兴哇~~谢谢亲们的支持撒,某涵会更加努力~~向着一千进发…(如果可能的话,某涵从来都没什么自信的说…)  看到亲亲们的留言了,呵呵,看来还是鸣司最有人缘啊(只有三票…),大概他的笔墨最多吧=^^=  我想作为一个“*后妈”,涵应该秉承雨露均沾的法则,公平分配笔墨。下章告别我们数十章的裴哥哥将卷土重来^-^。裴哥哥崛起之后,绯儿和鸣司的关系将更进一步,哇咔咔~~尽请期待哇 第44章 南楼谁弄梅花笛1 北方的冬天总是早,去得却晚,往往不到九月已是飘雪漫天,寒风四起,江河结冰。  龙皇北方紧邻突厥谢赫部。由于突厥大皇子早夭,老可汗年事已高,很多事不得不仰仗剩下两个儿子,极象与极尘。极尘与极象一南一北,一东一西,看似各管各的,各安天命,其实私底下却明争暗斗,勾心斗角,忙得不亦乐乎。  谢赫部因为毗邻龙皇,龙皇先帝在长城一线开了几个关市,两国互通商贸,几年下来谢赫成为突厥诸多部落里势力最强大的部落。某种程度上说,谢赫部支持谁,谁就有可能登上突厥汗位。而谢赫部落的头领,突厥右贤王——舍利克正是极尘的亲娘舅,因此这场夺嫡之战,极尘已是志在必得。  舍利克的主帐就驻扎在龙皇湟水城北十里,站在大营后面的山包上,几乎能将整个湟水城一览无余。潜在的敌人就在眼前,湟水城守城的官兵却不紧张。任谁都晓得,阿莫极尘正在影都徽王府里做客,突厥人绝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进攻龙皇。  正因为如此,湟水城一派和乐融融,加之年关将至,太守将原先三个时辰的关市延长到日落时分,方便双方百姓进行商贸。日落后,能看到那一辆辆满载而归的货车,从湟水城驶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没有战争,平淡而艰辛的生活亦变得甜美似蜜糖。  久未露面的裴之航逆风站在山包上,远眺那一车车满载的稻谷,丝绸,瓷玉器,忽而咧嘴一笑,然而这笑却掩不住他眼底的落寞。  自从影都流放已有半年之久…  对面城墙内的每一条山河,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清风,都在无时无刻鼓动他内心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客居关外的离愁别恨。  “裴公子,舍利克族长叫您。”裴之航默默点头,视线依然在地平线漂移。从此处往南一千里,便是影都…想到那座华丽如梦魇的都城,与深陷城中的稚弱少女,裴之航倏地闭上眼。  狂风四起,卷着地上纷飞的雪沫大,扑面而来。大漠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紫金色的太阳堕入藏蓝色群山,留下一片赤红的火烧云。在这一片悲壮而震撼的美景前,裴之航却无心欣赏,他从地上站起,消失在苍茫夜色。  早些时候,谢赫部中军营帐,毡房吊顶火盆火苗烧得通红,木柴在里面劈啪作响。  一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坐在虎皮交椅中,壮硕的身子将那交椅挤得不留一丝缝隙。他就是谢赫部首领舍利克,虽是极尘的娘舅,两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相像之处。舍利克长着突厥人惯常的浓眉,方脸,一双鹰眼眼角下垂,一把浓密的山羊胡从下巴颏儿直接延伸到胸口。  舍利克的左边站着一位一身容装的少女,那是舍利克的三女——依娜拉,今年已经十九岁。与亲父的粗犷相比,依娜拉娇小身材,秀丽的面容,眉目间倒有几分极尘俊逸的影子。依娜拉的母亲算起来还是突厥老可汗的侄女,她长的与极尘相似到也并不令人奇怪。  “父王,孩儿听说阿克谢哥哥的帐下有个龙皇人,擅长骑马射箭,据说能在百丈外射穿柳夏姨娘的耳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依娜拉挽着舍利克的手臂,快活的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着光芒。  舍利克轻拍女儿的双手,鹰眼笑弯,“呵呵,此事虽然有些夸张,倒也不假。你哥哥手下确实有个善骑的龙皇人…”  依娜拉双眼闪光,急切的问道:“那父王快把那人叫来啊,娜娜想跟他比赛骑马!”依娜拉自幼丧母,跟着两个哥哥在草莽中成长,练就一身高超的马上本领,前几日参加那达慕骑射比赛居然拿了第二名。至于这第一名居然是那位看着吊儿郎当的极尘殿下,依娜拉从心底不服气,一直卯着劲想从极尘手里抢回第一名。偏偏极尘常年在外,没人和她比赛骑射,她的技艺总是无法提升。她一听说阿克谢从龙皇捡了个善骑射的家伙,便迫不及待赶了过来。  “这…”舍利克为难的看着女儿,耐不住亲女又是撒娇又是央求,只得点了头。突厥是父系社会,女子地位卑下,但舍利克素来最宠爱这个小女儿,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赫托,去把裴公子请来。”  ※  裴之航撩开厚重的门帘,一弯腰钻入了舍利克的毡房。  “族长。”他恭敬的弯腰,行突厥屈膝礼。  所谓入乡随俗,裴之航没有再穿龙皇长袍,而是一身兽皮制成的劲装,头戴一顶狐狸毛毡,腰间别着一把银质匕首,那是小贝勒阿克谢送给他的礼物,为了报答裴之航将自己从黑熊手里救出。  一进屋,裴之航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脂粉香,一双眼睛不由深看了两眼那站在舍利克身旁的少女。而依娜拉也正好奇的看着他,依娜拉生在草原,看惯了草原男儿矫健英姿,突然看到裴之航这种翩跹君子,不由双眼一亮。  不等舍利克发话,依娜拉背起双手走到裴之航跟前,好奇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道:“你就是那个射穿柳夏姨娘耳环的中原人?”  裴之航迎着她的目光,淡淡点了点头。从高处泻下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将眉宇五官镀上了一层瑰丽的淡金色,依娜拉看的忽而一阵脸红心跳,她急忙转过身,“父王,麻烦您跟阿克谢哥哥说声,这个人我借走了。”  “借去做什么?”舍利克看了看裴之航,皱起眉头问道。  “当然是跟他比箭术喽。”依娜拉快活的说着,眼神雀跃如小雀。  “呵呵,依娜拉,到时候输了可不要哭鼻子哟。”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一个高大男子从门口钻入,一张粗犷豪放的脸上,两条眉毛飞入鬓角,与舍利克相似的眼睛被烛火照得透亮。  “阿克谢哥哥,你真讨厌!还没比呢就先泄自家人的士气。”依娜拉虽然嘴上埋怨,身子却灵巧的扑倒阿克谢的怀中,娇嗔道。  裴之航看着那新来的男子,忽而想起了很久之前,也曾有个少女一见到他,便雀跃的如同草原上美丽的小鹿…  “绯儿…”他在唇边喃喃,双眼望着依娜拉那张说个不停的小脸发呆。  阿克谢察觉,看了看自己的亲妹,又看看裴之航,自以为了解了事实。  “裴兄,既然舍妹有一较高下的决心,你可不要当她是个女子,就谦让她哟。”阿克谢对裴之航说道,眼神里多了一抹势在必得。  “是。”之航从幻想中醒悟,态度依旧是淡淡的,事到如今他能活命已是万幸,他唯一的信念就是有朝一日能重回影都,找回属于他的一切…  包括那个陷在王府里的少女。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45章 南楼谁弄梅花笛2 徽王府,揽月阁。  我懒洋洋的靠在窗前,午后明媚的暖阳照进窗子,碎成一地。看那淡淡的金子洒在身上,留下一片暖热。我一面晒着太阳,一面吃着桂花糖,“咯吱咯吱”响成一片,又是太阳,又是可口的点心,我惬意得两只清水眼半眯,活像个吃馋嘴的懒猫。  “扑哧~”身后传来笑声,葱绿色身影绕到我面前,小娥快活的说:“小姐这模样可真像王嬷嬷养的那只大花猫。”  “去!刚回来就拿我开心!”我佯装气愤,用手绢哄赶小娥。说来也巧,极尘来了没多久,薛总管又将小娥从膳房调回…  虽不知这背后又有什么玄机,但小娥回来我确实很高兴。比起那沉默寡言的玉珠,我还是喜欢小娥,毕竟我俩的感情相对深厚。  “小娥哪敢取笑小姐…小娥是夸小姐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听了更气,粘糊糊的小手在小娥的绿衣服上扭了一把。此举果然不负所望,小娥一声惊呼,向旁边跳出数步。  “小姐!你也太坏了吧?我不过是调侃调侃你,居然下如此重手…”小娥一面擦拭着衣服,一面可怜巴巴的看着我,“完啦,这身衣服又要洗了…天气这样冷,小姐你也狠心让我沾冷水。”  看着那油花花的手印子,我忽而心中有愧,“那不然,我来帮你洗吧。”  小娥听了脸色唰得一声雪白,“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要主子给下人洗衣服,莫说不合礼数,要是被王爷或者总管知道了,她怕又要挨顿板子。  “奴婢可不要再挨板子。”小娥的话令我想起,那日她因我而被打。唉…看来不单单我一个人与这王府八字不合。“小娥,你的伤害痛么?”我心疼的看着她,关心的问道。  小娥摇头,“现在不痛了,就要结痂了。”听到她说结痂,我大脑齿轮咬合,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从窗前跳下,翻箱倒柜找出陆神医开得去疤灵药。“等晚上,我给你敷药,敷了就不会留疤。”小娥许是被我弄得心里有了阴影,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不必了…陆神医的‘灵丹妙药’奴婢不敢用…”我看她敬畏的神情,不由咧嘴一笑,这傻丫头八成是看我用了药腿上却留下一道大疤痕,心里害怕了。  “傻丫头,我跟你说啊,其实我根本没用…你过来瞧,”我把她拉到那盆金盏波斯菊前,这花说来也命苦,本来开得好好的,却被我“上”了满满一瓶子去疤药,开了没多久就败了。我用树枝拨拉开表层的土壤,露出那些还没被分解的细白粉末,闻上去还有淡淡的药香味儿。  “哎呀,”小娥发出一声惊呼,“原来小姐根本没用啊…”  我扔掉树枝,得意洋洋的点头。  “我说那药怎么有股子土腥味…”小娥马后炮道,“可是,小姐您为什么不用呢?留了个疤多难看。”我听了她的话,忽而脸色一黯。  “说来话长…也没什么,就是不想用。”  “难不成又和王爷有关系?”小娥见我欲言又止,故而试探性的问道。  “小娥懂了,”我好奇的看着小娥,心想我还未曾开口,她便懂了?懂什么了?  “小姐是故意要留疤,想让那个狰狞的疤吓走王爷?”我听了一愣,心想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了?  “那小姐可要失望了呢…”小娥转过身,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小娥看那盘桂花糖即将消亡殆尽,突然雀跃的叫道:“小姐还想吃么?小娥再去做些来?”  “嗯…不吃了…这几天我光吃不动都胖了呢。”我尴尬的捏捏脸上的软肉,不知是怎地,我原先尖削的瓜子脸,渐渐变成了鹅蛋脸,两颊红润,气色比从前在裴府更健康…  “嘿嘿,那是咱王府的水土好。小姐身姿玲珑,小娥倒是觉得养的小姐白白胖胖的才好。”我听了不由冒出一身冷汗,王府水土好…缘何我没觉得?  至于那句白白胖胖,更让我想起猪栏里一只只刚出生的小母猪…  “臭丫头,几天没见嘴巴越来越坏了!该挠!”我作势扬起右手,就要挠小娥的痒,她娇笑着向外逃窜,我在后面紧追不舍。  岂料,那久未谋面的邪魅男子忽如天将般出现在揽月阁门口,小娥灵巧一侧身,闪了过去,苦了紧跟在她身后的我。  “啊!”我不偏不斜刚好撞进了那个微凉的怀抱,视线顺着他的衣襟上移,对上那双有些惊喜的眼睛时,唰得一声,我低下了头。  “王爷万福!”小娥学乖,不等鸣司表态,先溜走。  又将我和他单独丢下…这个不仗义的丫头…  “不欢迎本王么?”鸣司见我站在原地迟迟未动,不由得皱起眉头。  “嗯…王爷请吧…”我将他领到房间坐下,自己却不往前靠,而是转身去沏茶。由于房间里放了两个火盆,鸣司坐下不到一会儿便觉得燥热。  “王爷用茶…”还是上次的白瓷小杯,里面的茶汤却换了一种颜色。  “这是什么茶?”鸣司喝了一口觉得嘴里苦咸苦咸,就要吐掉。  “别吐…这可是尚好的酥油茶。”  鸣司皱眉,看着那颜色诡异的茶汤,“酥油茶?本王怎么没听过?”  “嗯…这是三殿下差人送来的…说是能解食物的油腻…”鸣司的脸瞬间晴转多云,他不悦的放下茶盏,“极尘又来过?”茶盏里的汤水洒了一桌子。  我被他吓了一跳,“没有…是三殿下让小厮送来的。”等等,他刚才可是说了个“又”字?  这么说,他知道极尘来揽月阁的事?  我惊讶的看着鸣司冷峻的侧脸,但转念一想便明白,这里是他的王府,上上下下全是他的耳目亲信…我的一举一动何尝不在他的掌控中。  唉…  我这笼中小鸟的生涯,不知还要继续到何年何月。我不露声色叹息。  “本王不喜欢这味道…如果你要茶叶,大可以去找薛总管领取。这些都扔了吧。”我听完不由愤恨的瞪了他两眼,这里是揽月阁,又不是舞阳轩,你不喜欢不代表我也不喜欢,凭什么让我把它们扔了?  这人真是被众星捧月捧惯了,个性霸道又自私,切喜怒无常。  鸣司见我一直望着他发呆,心中不知我的想法,以为我因为思念而忍不住多看几眼,当下心情大好。  裴绯衣,你的心里究竟还是有本王的是不是?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上扬,露出淡淡笑容。  “那是什么?”鸣司的视线停留在炕桌上红红绿绿的针线笸箩。  “那是奴婢闲来无事绣的小玩意儿…”话音未落,那紫衣男子挑起一根眉毛,长腿移动,走到了炕桌前。长指在笸箩里拨拉拨拉,挑出一只浅绿色的荷包,荷包一面绣着荷花,另一面绣着一只五彩麒麟。“这也是你绣的?”鸣司拿着那做工精美的小荷包,问道。  “是。”我不明白他的意图,只得点点头。  “嗯。”说完,他自觉的将荷包收到袖管里。  “呵呵,本王还有公务,先走了。”鸣司像做贼般,趁我还没反应过来,急匆匆从揽月阁逃离。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走出揽月阁数丈。  “喂!”我扑到窗前,却看哪儿还有人啊,一只粉拳砸在窗台。那只荷包我本打算绣一对的,另一只打算绣竹子与凤凰…  这回可好,麒麟落入了他的手里,我那只凤凰是绣还是不锈呢?  “真霸道!一点儿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从笸箩里取出绣了一半的凤凰,就此拆掉吧,心中颇有些不舍。  算了,拿走就拿走吧,大不了我改绣其他花样。  鬼使神差,我一针一针完成后,才发觉我光顾着赶工,却忘记改花样这码事…看着那粉兜兜的荷包,我的脸逐渐烧热。  讨厌!干嘛要绣跟他一对的东西?  我越看那荷包越别扭,将荷包塞在了床垫下。   作者题外话:===落·寒===  哈哈,这章一出,鸣同学怕是人气越来越旺(好像也没咋地…)。  嘿嘿嘿嘿,预告下章或是下下章或者下下下章,绯儿将被吃掉=^-^=。  犯罪嫌疑人名单如下:裴之航(从突厥杀来,攻城略地,江山美人都带走),牧清远(近水楼台先得月,同在屋檐下,趁着夜色朦胧直接冲进揽月阁XXOO了)哈贝里(有点儿差距…),极尘(可疑度高达百分之九十),鸣司(可疑度同样高达百分之九十)  有空的,愿意和某涵一切YY的,可以给某涵留言O(∩_∩) 第46章 南楼谁弄梅花笛3 梅苑。  骊姬正因为我的事感到忧心忡忡,这些天王爷忙于公务,每天在皇宫、舞阳轩两地穿梭,根本没空来召唤她们这些姬妾。事情发展到这里为止,她还可以勉强接受,因为问题并不是出在她身上,王府里其他姬妾们也备受冷落。  可是她偏又得到消息,王爷今天一下朝连朝服都没换就去了揽月阁。揽月阁!揽月阁!什么都是揽月阁!以前住这个萧落儿,如今又来了个裴绯衣!她望着铜镜里憔悴的容颜,这几日夜不能寐,食不能安,她那张娇若桃花的脸也显得憔悴了不少。她气愤的将桌上的胭脂水粉打翻,冲着门外大声叫嚷。  “春桃!春桃!”  “来了主子!”这半个月,王府下人稀缺,像春桃这种三等婢子也能进入梅苑,做起了骊姬的侍婢。春桃忙不迭的从外面跑入,手里还端着骊姬刚刚要端走的冰糖银耳羹。  “动作怎么这样慢?”春桃委屈的张嘴,天晓得,明明是骊姬的心思一会儿转三转,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从膳房往回跑。骊姬主子的脾气越发奇怪,从前骊姬虽然骄横跋扈,却还不至于这样刻薄。她这是怎么了?春桃眉头拧紧,怕是因为揽月阁的事吧…都怪她昨天多嘴,不讲不就完了么,也省得今天遭罪。  今天早晨,外面又下起了鹅毛大雪,这场雪怕是到年前都化不开,气温骤降。  “银耳羹呢?我想吃了。”春桃将那只雕花青瓷碗递给骊姬,骊姬不耐的舀了一勺,却一口吐出。  “啪!”骊姬扬手,对准春桃的脸颊就是一耳光,“主子息怒…”春桃被抽倒在地,两眼唰得一声通红。她又做错了什么事?  “这是给人吃的么?”骊姬端起那只碗,没好气的说道,娇媚的五官扭曲,“那么凉,你想冻死我啊!”春桃听言,委屈的泪水流下,“奴婢这就给夫人热去…”她擦了擦嘴角的血,端起那只碗就要向外走。  “就知道对下人凶…你再凶,那小狐狸还不是好好的待在揽月阁离”春桃一面走,一面小声嘟囔。  话音伴着风声涌入骊姬的耳膜,骊姬却没有再动怒,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  “等等,你叫膳房准备些糕点,听说竹苑里的生病了,一会儿我要去看看他。”  这个时候,最好的战术不外乎多拉几个同盟,盟友多了还怕绊不到那个贱丫头么?  ※  从梅苑往东走,穿过后花园,就是竹苑。  一进院子,那被积雪压弯的翠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响声,听上去有种特殊的萧瑟之感。骊姬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用眼神示意春桃敲门。  “哟,”开门的是玉珠,由于牧清远肺病恶化,薛总管将她从揽月阁调回,又从膳房换回了小娥。“这不是骊姬夫人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玉珠身份虽然是婢子,却是王府里地位最高,资历最老的婢女,骊姬见了她难免也要避让三分。  “呵呵,玉珠啊,我听说清远上人染了风寒,所以来看看。前些天梅苑的事太多,一直没空来。”骊姬陪着笑,说道。  “那夫人请吧,注意看脚下,咱这地面可滑。”玉珠向来对梅苑的人没有好感,见骊姬来访,心里甚为不悦,八成又要来说风凉话。  “我们主子刚服了药,您先在外厅小坐一会儿,我伺候他起来。”玉珠将空药碗放下,转身走进内堂。  用彩色螺钿描绘竹林七贤的屏风后,传来悉悉索索声与压低的咳嗽声。骊姬不由下意识的推开了那扇半开的窗子。她当然知道牧清远这是什么病,每年秋末冬初,他都会犯病,说是以前留下的病根儿,好不了却也坏不到哪儿去。骊姬当然打从心底里希望王府里少个竞争者,但转念一想,牧清远不在了,竹苑还会迎来新的主人,与其那样不如好好的同他搞好关系,将矛头一致对外。  骊姬想着,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香气袭人,清苦中透着清爽。  心下却痛骂起薛总管,这不是武夷岩茶中的*大红袍么?她派人三番四次去要,总说今年武夷没有上贡,却偷偷的将好茶给了牧清远…  这个薛茂,怕是记仇了!骊姬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把茜雪连带着一起骂。那事都怪她,偏说是薛茂养了野小,这个臭丫头是认为我挡了她的路,想从中挑拨离间。  哼!现在倒好了,她的美梦无地实现,倒是害我得罪了薛茂。  女人一旦被嫉妒心弄得失了神经,怕是看到只兔子都会埋怨兔子懒,连个声都不愿出。  “骊姬夫人好,”头顶响起冷漠的男嗓,骊姬那张阶级斗争脸瞬间绽放成五月鲜花。  “哟,上人快坐下。我本来不想打搅你休息的…这不是眼看就要年关了,家里给送了点儿特产,本想放下东西就走的。”牧清远苍白的脸毫无表情,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却显得格外明亮。  双眼下隐约有黑眼圈,如若除去这眼圈,骊姬甚至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像个病人。  “骊姬夫人客气了,按理,清远该去看夫人才是。”小牧嘴角淡淡上翘,笑得纤尘不染。骊姬怔了怔,已是忘言。她忽而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喊起了春桃,“春桃你去跟膳房说声,中午我和上人一起用膳。”  小牧端倪着骊姬,仅仅用眼神看了看玉珠,后者便了解,“主子,奴婢想起灶上还煨着蔘汤,奴婢去看看火灭了没有。”  小牧点头,玉珠出门前不忘将房门轻轻掩上。  “夫人有话可以说了。”牧清远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呷了一口,那袭墨色的长袍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呵呵,我本来不来多事的…”骊姬忽然装起了无辜,“不知道上可听说了?”  “听说什么?”牧清远眼中闪过精光,手下的动作却没有迟疑,继续一口一口喝着淡绿色茶汤。  “揽月阁的事,”骊姬小心的试探,见牧清远一脸不解,继续道:“听说王爷就快纳揽月阁里的人为侍妾啦。”  小牧的手突然一抖,他顺势将杯子放到桌面,嘴唇抿紧。  “夫人从何听来的?”  骊姬嘴一努,“下人们都这样讲,估计这事没有九成真,也有七八成。上人啊,不是我说坏话,那揽月阁里的人可比咱们有心机,欲迎还拒,欲擒故纵的把戏她玩的可真高明。”  “怕是夫人弄错了吧,”小牧淡然一笑,“绯儿是为了救她养父才答应做王府的婢子,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离开王府。”小牧藏在发帘下的眼睛闪动精光。  骊姬听言,来了兴致,“哦?上人何以如此肯定?”  小牧扬起脸,冲骊姬倾城一笑,“夫人想知道原因?”  骊姬急忙点头,小牧款款道:“原因就在王爷的书房中…”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上传分享 第47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1 骊姬从竹苑出来,一直反复思量牧清远临别所说话语。他为何有如此把握,裴绯衣会离开王府?  想知道答案便要去鸣司的书房一探究竟…骊姬不知不觉已走到舞阳轩门前,“春桃,我的手绢落在竹苑了,你去牧上人那儿给我取来。”春桃听后,立马转身急匆匆向竹苑走去。骊姬瞟了眼四周,见四下里无人,她悄悄的溜进了舞阳轩。  午后的暖阳斜照,舞阳轩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骊姬知道鸣司这些天除了上朝,便在翰林院当值,方便皇太后召见,直到傍晚才回。但出于谨慎,她还是放轻手脚,一双桃花眼不时的瞟瞟前后左右,确定没人才钻进了鸣司的书房。  果不其然,书房内空无一人,鎏金麒麟香炉摆在书案上,缓缓吐着青烟。骊姬闪到书案前,那里码放着一摞明黄色,那是鸣司前一天没看完的奏章。骊姬翻了翻,又转过身在书案后面的壁柜里找寻。  嗯?怎么没有?  骊姬皱起眉头,难道牧清远骗她?  她不死心又到另一侧书架上寻觅,找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当即从头凉到脚后跟。她急忙躲到桌下,拉低桌布,将自己完全纳入。骊姬视线被挡,她只看到一双黑色镶着翠玉的官靴映入眼帘,一看这官靴,骊姬一颗心总算放回原位。她长舒一口气,来人不是鸣司,而是薛茂。  她继续默不作声的小心观察着,发现薛茂的脚步停在她先前翻动过的书架前,停了好一会儿。骊姬隐约听见翻书的响声,还有一个奇怪的响声,像极用手敲击空心木盒发出的声音。骊姬没有做声,她撩起桌布一角,看到薛总管正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书函放到木盒中,放完后又将木盒放到书架最里处,同时不忘用书本将其掩盖好。  骊姬的眼睛忽而一亮,她苦寻不着的东西就在眼前。  待薛总管走后,她从桌下钻出,迅速的将木盒取出,木盒没有上锁,只有一个空锁扣。骊姬迫不及待的打开锁扣,里面装着数封信函。她依照牧清远所说,从里面拿出一封拆开口的信函,信封上空无一字,因此并不难找。  她打开信函,一字一字的往下读,读完一封,又开启了另一封,待将盒子里开封的信函读完,她已觉全身温度从脚尖流走。她跌坐到椅子里,拿信函的手无力垂下。事情怎回这样?  她忽觉脑子一阵晕眩,双腿绵软,想哭又想笑。  不能哭,也不能笑!这里不是凭她发泄情绪的场所,她得赶紧离开此地!骊姬慌慌张张的将木盒放回原位,又将书本盖好,迅速逃离了舞阳轩。  她刚从舞阳轩出来,便迎头撞上了取手绢归来的春桃。  “哎哟,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春桃一面揉着脑门,一面问。骊姬的脸色铁青,她二话不说,握紧春桃的手就走,一路不发一语,直到跨过梅苑的门槛才松开春桃。  “主子?”春桃不明所以,她试探性的叫着骊姬,心想刚刚夫人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变得如此疲惫,憔悴?宛如惊弓之鸟…  “春桃,如果有人问起今天我去了哪儿,就说我去看了牧上人,看完就跟你一起回来。其余的,不要乱说。”骊姬一面说,一面褪下手腕上的白玉镯,那是她的陪嫁,塞给了春桃。春桃美滋滋的望着手里的镯子,快活的点头。  ※  揽月阁。  我午睡刚醒,正坐在铜镜前梳妆,却听到小娥“咚咚咚咚”一路小跑进门。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小娥支吾着说:“小姐…骊姬…骊姬夫人来了…”我听完插簪子的手一抖,眉心拧起小山。自从上次骊姬与茜雪来后,她再没来找过我,我也没见过她。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今天来怕是又要来找麻烦的吧?  “快请。”我倒抽一口冷气,无论她来意为何,总不能慢待了客人,平白给她一个发作的口实。  “呵呵,裴家妹妹,多日不见了啊…”骊姬人未进门,便先听到她银铃似的笑声。我看着那张粉白如玉的脸,笑容满面却虚伪的脸,默默欠了欠身,“夫人好。”  “哎呀,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呢?”骊姬假惺惺的扶住我,她握住我手那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牢牢缠住,想将手臂抽回却抽不动。  “奴婢不敢当…”  “春桃这个懒丫头怎么还没跟上来?”骊姬却不理会我的冷淡,她掉转身子朝门口看了一眼,“小娥啊,麻烦你去帮我瞧瞧去,怕是那丫头又偷懒去了。”  小娥没有动弹,她征询的望着我,岂料还没等我开口,骊姬已笑出了声,“愣着干嘛?还不快去…难不成怕我吃了你家主子?”  “你放心吧,我哪敢动王爷的小心肝儿。”小娥的心思被戳穿,见我没有反对,她羞着脸走出了揽月阁。  “骊姬,你找我有事?”见四下没有外人,我冷冷的将手臂抽回,拉开与骊姬的距离。不是我记仇,只要一见到骊姬那张粉脸,我的膝盖就反射性的疼痛,如果不是她我又怎会受伤?又怎会被圈在这留给歌姬舞姬住得揽月阁里?  骊姬被我拂了面子,却并不生气,她依旧笑盈盈的走到我面前,手撩起我两侧的头发,淡淡道:“看来你记仇了…”  我白了她一眼,不想理会她的挑衅。  “你可别误会,这次我来可没有任何恶意。”  “哼,坏人从来都标榜自己是好人。”我冷冰冰的回敬道。  “呵呵,好个牙尖嘴利…看来王爷快要把你宠坏了啊。”骊姬自顾自坐到圆凳上,端起茶碗就要喝,“我来是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我皱眉。  “怎么?你还不知道?”骊姬挑起一根眉毛,双眼露出狡黠的光芒。  “知道什么?”骊姬忽而掩口一笑,她知道我已上钩,“唉…没想到这消息要我来告诉你…”  骊姬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王爷打算上书给皇太后…说是要娶你为侧妃…”  啊?我头顶闪电划过脸颊僵硬,后背跳起无数小疙瘩。  “奏折都拟好了,放在舞阳轩的书斋里。裴绯衣啊,裴绯衣,你命可真好…”  “你说真的?”我从震惊里回神,双手握住骊姬的双臂,问道。  “骗你是小狗!”  我听到这消息,全身无力,跌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大脑一片雪白。鸣司怎会突然做这种决定?  我虽知道他对我有心…但我以为他嫌弃我的出身,了不起让我做个姬妾…  侧妃?  我的心底有种受宠若惊的激越,意识到那是一种近似于喜悦的感情后,我急忙闭上眼睛,清空繁复的思绪。  “不!我不能做他的侧妃!”  骊姬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她知道她的奸计已成功了一半。  “哟,侧妃还不满意?难道你想做正妃不行?”  “你从哪儿听说的?”我没有理会她的挖苦,问道。  “是薛总管说的…说那封奏折王爷本来打算今日就呈交,谁料早上走的匆忙,就落在了书斋里。”  我听完,忽觉天黑地暗,沉浸在浓稠的忧伤中…之航…之航…之航…之航!  我想起那张儒雅的俊颜,心就像被钝刀子划过,连肉带皮被切割成了无数碎末…  我头一晕,扑倒在地,将桌上茶具打翻。  “小姐?”骊姬走后,小娥听见响动冲了进来,她看到我正伏地痛哭,不由皱起眉头,恶狠狠的望着骊姬远去的背影,“我就知道她来准没好事!这个坏女人!”  “小姐,别哭了…她跟你说什么了?”小娥从地上扶起,替我擦着眼泪,奈何无论她怎么擦,刚擦干眼泪,下一秒又有新的涌出。  “小娥…”我将头靠到她肩上,失声痛哭。  他终于忍不住了,受不了我给他的挫败感,用他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欺压我,逼我就范…  失望与失爱双重打击,让我心力交瘁。  我哭着哭着,只觉脑袋一沉,眼前一黑,身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小姐!”我在小娥的惊呼中闭上了双眼。  之航,你在哪儿…  快来救我…  (倒计时2~~亲们记着,可要凭票入内哟!)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上传分享 第48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2 我一睡就是数个时辰,当我睁开双眼时,已是傍晚时分。小娥不在,偌大的揽月阁里只有我一人,床边青铜烛台滴蜡,红色的蜡油淌了满地,白色的捻子已经烧成了灰烬。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想起前朝诗人所做的名句,原来这就是一寸芳心一寸灰的感觉——天塌地陷,生无可恋。  我当然不会寻死,一死了之是弱者的行为。  而且事情还没到不可弥补的地步。  更也许这又是骊姬使出的诡计…  我在心里祈祷着。  我一边想一边走,转眼间已停在了舞阳轩门前。舞阳轩的主人还未归来,墨兰的夜幕下,金碧辉煌的舞阳轩亦显得落寞苍凉。我像是被蛊惑般,双腿不自主走进舞阳轩。我清楚鸣司此刻正在回府的路上,不,也许他此刻就在王府的大门,而我却控制不住自己。我想亲眼确认骊姬所说的奏折是否存在。  书斋空无一人,两排一人多高的书架,塞满经史子集,各色精装本。一张寸宽的案几,缀满珠玉的云锦桌布,镶嵌宝石玛瑙的檀木屏风,淡紫色的纱幔随风飞舞,烛火在仙鹤嘴里跳跃,在地上投下细长而阴森的影子。我走到书桌前,桌上摆满明黄色奏折,台子上的朱砂红笔已经干涸。  我毫不意外的找到了那被藏起的木匣,跌坐在缠龙金丝玉座中,与它两两相望。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扭开那虚掩的锁扣。  取出最上方一封信函,将其平展…  登时昏天暗地。  笔记虽然陌生,却和桌上鲜红朱批一模一样…  我绝望的闭眼,却不是因为自己前途渺茫。  他早就握有之航谋反的证据,却一直没有拆穿。若干年前,他突至凤城并非偶然。就在那晚凤城美丽如画的月光下,他向之航提出用我换取他一家平安的条件。  之航严词拒绝,因此才东窗事发,有了先前那幕家破人亡…  然而,更让我气愤的是,鸣司居然背信弃义,暗中派刺客追杀之航…  他一面骗我,一面对之航斩草除根…一股热血直冲我的脑门,心被一只无形大手撕扯,肝肠被人从身体里抽离,一寸寸绞成了肉泥。眼中满含愤慨的泪水,身体忍不住的颤抖,脑侧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追随那陌生而遥远的心跳声,作痛。身体无声从椅子滑落,下落时同时带下桌上墨盒,朱红色的液体洒了一地。我望着那鲜红的痕迹,仿佛看到之航痛苦的倒在血泊里,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眼泪如雨。  卑鄙无耻的小人!  我牙关紧咬,银牙咯咯作响,撑在地上的双手握拳,指甲陷入手掌,而我却不觉得痛。  “王爷万福…”门口传来人声,我却忘记躲避,从地上爬起,冲到书斋门口。  “你…”门打开那刻,我看到那张熟悉的俊颜,邪魅依旧却难掩疲惫。他看到我时,眼中闪过错愕与惊喜。我大口喘气,眼睛通红,双眼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越来越没大没小!这也是你该来得地方?”鸣司见我只是站着,毫无表情的站着,心中恼火。  “啪!”我忽而扬起手臂,对准他的侧脸,用尽全力抽下。  眼前青丝飞扬,鸣司的头一歪,珍珠色的脸上赫然五个手指印,火辣辣的痛。  “啊…”茜雪被吓得双眼睁大,口舌大张,似乎不相信所见。  果然,鸣司脸色当下暗去,“裴绯衣,你!”他还未说完,我扬起右手,又是一巴掌打下。这次比先前更狠,以至于抽得我手掌麻木,他的嘴角流血。  “咕咚!”茜雪跌坐在地,她捂住嘴巴,恐惧的望着我。在她眼里,我一定是个疯子。  “啪。”鸣司握住我三度扬起的手臂,“裴绯衣!你够了吧?”他将我甩到书架上,“哗啦~~”书倒了一片。  “越来越无法无天!看来是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份!”鸣司从墙上抽下蟒蛇皮鞭,朝我走来。  而我不躲不逃,亦没有求饶,“我的身份?哈哈哈哈,我不过是你一时兴起讨来的玩具!”  鸣司扬起的鞭子于空中停滞,“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我冲到桌前,连同那只木匣已一并砸到他面前,纸片如雪花洒落一地。鸣司的脸色瞬间雪白,他嘴角抽搐,薄唇抿成一条线。  然而,他却没有马上发作,“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传唤,任何人不许进入舞阳轩!”茜雪三魂早已吓丢,愣了许久才惶恐的点点头,迅速逃离。  鸣司将书斋的门反锁,一步一个脚印向我走来。我擦了把眼泪,仰起头无惧的望着鸣司。他走到我面前,俊颜扭曲,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下面的话。  “你全知道了?”鸣司钳住我的双臂,我的身体剧烈摇晃。  “是!我全知道了!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扬起手,拍打他的身体,脑袋摇成拨浪鼓。  邪魅男子一时无语,他任我拍打,大脑亦是一片雪白。  我的头无力垂落,脸上的淡妆已经模糊不清,我稳住情绪,再抬眼时双目已经清澈如水。鸣司突然害怕起来,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要离开王府。”  (倒计时~1) 第49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3 “我要离开王府!”我清脆的话音如涟漪,在寂静的舞阳轩荡漾。  鸣司的脸瞬间凝固,全身僵硬。他两眼冒火,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离开!”我委屈的吼着,那些因欺骗而产生的怨气从我的喉咙冒出,一发而不可收拾。眼泪如雨,打在鸣司华美的长袍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鸣司全身如过电,一股酥麻感从后背升起,他感到全身热血倒流,从指尖淌出。  他抓紧我的胳膊,五官扭曲。  “你要走?”  我看着他燃火的双眸,扭曲的俊颜,心底有些害怕。过往那些不堪的记忆从大脑深处苏醒,我忽然觉得我贸贸然跟他质问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是你毁约在先!”我一边退缩,一边说,脚后跟已经贴上了被反锁的门。  “你要走?”鸣司睁着血红的双眸,深沉的望着我,可听上去却不像再问我。透过他的瞳仁,我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我想后退,可惜身后已没有退路。  “你别过来!”我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两边空无一物,看不到任何可以用来防身武器。  “裴绯衣…”鸣司忽然停住步子,额头低垂,青丝绕前,挡住他半边无暇脸庞,全身戾气褪去,连语气也变得柔和。我悬着的心放下二分之一,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令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别怪我…”鸣司喃喃道,忽然伸手扣住我的腰。我这才发现,他居然会武功!  我万分恐惧,以往他狂怒之中却还有怜惜,而今次他的双眸冷寒,闪动志在必得的光芒,那不带悲悯的眼神让人想起冬天原野里的狼。  “不!”一声凄厉的尖叫回荡在徽王府的中心,惊起无数夜归的倦鸟。  ※  我的意识已经飘离身体,透过他的肩膀,我仿佛看到了之航清俊的容颜,他对我戚戚然的扯唇,越走越远…  “之航…”  我感到两眼刺痛,身体痛,却比不过心痛,一股比眼泪更加粘稠的液体顺着两颊淌下。  我默念着他的名字,最终陷入了一片黑暗。  ※  当我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我睁开眼,却看见陌生的天顶。  我想要坐起,却感到力不从心,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带困住,动弹不得。  “小姐…”眼前出现模糊的影子,遥远而熟悉的嗓音从天外飘来。  小姐?  我怎么不记得我是“小姐”?  话说回来,我是谁?为何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眼前这个眼眉熟悉的女子又是谁?  “陆神医,我们小姐到底怎么了?”人影转移,换了一个苍老的面容,眼神严肃的看着我。  陆神医…为何这个名字如此耳熟?  “请恕老夫直言…”那苍老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开口。  “神医但讲无妨。”又传来第三个声音,音质上乘,十分悦耳,然而却令我全身跳起无数鸡皮疙瘩,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他又是谁?为何我的身边有这么多陌生人?我发生了什么事?  “裴姑娘身体底子原本就差…这些日子虽然有了改善…但,今次受了风寒,又急怒攻心…”苍老的声音忽然停住,室内响起不明的抽泣声。我看到第一个人影扑到我面前,一边哭着一边摇晃着我。  他们嘴里的裴姑娘是谁?  是我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陆神医应该知道裴姑娘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那苍老的影子忽而冷哼了一声,“老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假如王爷真的爱护这位姑娘,就不该这么做。老夫只是医生,不是包治百病,起死回生的神仙。”  从他的话语里,我听出他有些生气。  王爷?姑娘?  这些称呼好耳熟,可是又好陌生。  我到底是谁?我绞尽脑汁的想着,却没有任何线索。  “神医息怒…老奴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陆神医轻叹一声,“老夫这里有几颗凝香丸,虽然不是什么仙丹,但也有续命疗伤之效…裴姑娘的病,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这…神医请看在这位姑娘的面子上,再努把力吧…她还那么年轻…”  我怎么了?  我不是好好的躺在他们面前么?  听了他们的对话,我越发困惑。  “唉,老夫真的无能为力了。薛总管莫送,老夫还有事,先告辞了。”  薛总管?  这里到底是哪里?  为什么有小姐,姑娘,神医,还有王爷和总管?  不行,我这样躺着不动太碍事,我要起来问个清楚。  “啊!”我突然从床上坐起,吓得小娥面如土色,向后一趔趄,险些血溅三步。  “小姐!”   作者题外话:为绯衣祈祷  为鸣司祈祷…  某涵爬走…回来拿票子,爬走…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50章 一枝烟雨瘦东墙1 “小姐!”小娥扑了上来,她握住我的手,激动地噙满泪水。她揉搓着我的手,我的胳膊,哭腔着说道:“小姐…你吓死我了…小娥以为,小娥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我见她哭得伤心,自己的心竟然也跟着一并痛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晶莹的泪珠在我指尖滑动,我望着那浅浅的水痕发呆。  “神医!神医!快去把陆神医请回来!”薛总管急促的追了出去。  “小姐,小姐…小娥再也不离开您一步了…小姐…”眼看小娥哭得好似泪人,紧握我的双手,激动的说道,而我却还蒙在鼓里。  “请问…这是哪里?”我等她情绪平息后,不好意思的问道。  小娥触电般从我怀里坐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小姐…”  “这里是揽月阁啊,”我依然一副云山雾罩的模样,小娥又多了一句,“徽王府,影都!”我努力回想这些地名,奈何脑中一片空白,影都?徽王府?揽月阁?陌生的地名对于我只是没有意义的符号。  “薛总管!陆神医!”小娥吓得脸色惨白,她一边尖叫,一边冲了出去。  我忽觉口渴,四下里寻觅茶碗,刚想下床,下身传来一阵撕裂痛,痛得钻心。我蜷缩着身体,抵御疼痛,手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却见我的双手裹在纱布中,十指指甲断裂,夹缝里还有淤血…  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点儿记忆也没有?  “陆神医,快来看看我们小姐…呜呜…她醒是醒了,可是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我听到小娥在门口委屈的哭诉,紧接着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正是我昏迷中听过的声音。  陆神医搭上我的脉,另一手捋着花白的络腮胡,不是翻翻我的眼皮,又听听我的呼吸。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裴姑娘应该是受了刺激,失忆了。”  ※  陆神医给我开了个补元气的方子,还有外用伤药,便离开了揽月阁。  他走以后,揽月阁只剩下我与小娥。我躺在床上,看她忙前忙后,又是煎药,又是替我敷药。不知为何,她替我敷药的动作,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小娥姑娘,能再多说些我的事么?这里真是我住的地方?”我看着四周华丽的流苏与锦帐,心想我应该过着优渥的生活,可再看我这一身伤,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的身上又怎会出现这种伤口?  “小姐,你别叫我小娥姑娘…您是主子,我是奴婢,您这是折杀我啊。”小娥替我一边缠着绷带,一边说道。  “哦。好小娥,能不能跟我讲讲,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小娥不语,她默默的替我缠好绷带,眼神忽而幽暗的说道:“小姐是大好人。是小娥跟过的最好的主子。”  “不但长得花容月貌,性子也好。”  听她说完,我的眼前出现不和谐画面,耳边回响尖叫,还有棍子敲打在面袋子上发出的闷响,不知怎么搞得,心又开始隐痛。  “咕噜…”我尴尬的捂住肚子,扯唇一笑。  “小姐饿了吧?小娥去给您做好吃的去。”小娥见我饿了,方才的忧郁一扫而空,快活的跑出了揽月阁。  我望着她快活的背影,陷沉思。  这里的一切陌生又熟悉,一草一木,一颦一笑,都能唤起我内心的共鸣。可见,这里确实是我“家”。但是,熟悉的同时,为何心中却夹杂着种种异样感觉?那不是尖利的痛疼,而是绵绵的,近似于惆怅的隐痛,近似于绝望的无助与脉脉悲伤。  我揉着太阳穴,眉头拧起,我似乎忘了什么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不好的东西…  ※  舞阳轩,鸣司上身*的站在月光中,束发已经除去,及腰的长发在寒风中飘荡,前额包着纱布。  “爷…”薛茂踏着风雪而来,一片雪花落到鸣司身上,消失不见。  薛茂轻轻开了口。  “她怎么样了?”鸣司说话时并不抬眼,双眸低垂。  薛茂的身体过电,他在心中思量片刻,决定避重就轻,“陆神医妙手回春…裴主子已经苏醒…”事发之后,薛总管已自觉的改口称我为主子。  鸣司睁开眼,却又马上合上了双眼,深吸一口气。  “她的伤如何…”  “陆神医开了方子,内用外敷,估计不用一个月就能痊愈。”  “她可曾说过什么?”鸣司游移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这个…”薛茂在心中叫苦不迭,这问题让他如何回答?王爷这些天吃不下睡不好,连早朝都没去,整日躲在舞阳轩,谁都看得出王爷的痛苦。  如果此时再告诉他裴姑娘失忆了,所有一切她都不记得了,这会不会太残忍?  然而,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王爷迟早都要去揽月阁,都要见裴姑娘,到那时他这个总管可就犯了欺上大罪…  薛茂将心一狠,说道:“爷,裴主子她…失忆了…”   作者题外话:某涵顶着锅盖爬走… 第51章 一枝烟雨瘦东墙2 薛茂走后,鸣司一人站在舞阳轩,玩味着薛茂的话。  唇边浮现苦涩笑意。  她失忆了…  换而言之,她忘了一切。忘了风雪天将他捡回,忘了醉仙楼上他们争吵,忘了在这里…鸣司合目,难道那些相处的点点滴滴,只有他一人记得么?  裴绯衣…你果然够狠,专挑我的痛处下手。  鸣司凄然的笑,嘲讽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她不要他,从心底排斥他。就算他能占有她的身体,却进不去她的心。  她早已将他拒之门外,无论他怎样挣扎,争取,结果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更甚,是自取其辱,是将自己弄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呵呵呵呵…”鸣司仰天笑出,“鸣司…你傻得无药可救了…”  无药可救了…  ※  揽月阁。  “好小娥,你确定我会弹琴么?我怎么不记得?”我扯出尴尬笑容,指着面前七弦琴,一副你不要玩我的表情。  “小姐,好小娥十二万分的肯定。您就弹吧!”小娥抱着锦被,说道。今日难得天气好,眼看就要过年了,她开始为过年做起了准备。  “可我一点儿不记得啊…”我小脸苦成了凉瓜,可怜兮兮的看着小娥。奈何,这招她已经免疫,小娥扒开我的手,径直出了房门。  “小姐乖,慢慢就想起来了…小娥去晒被子,你乖乖的弹琴…不弹够五十遍不许停哟。”  “喂…喂…”我扑倒窗前,小娥却头也不回的离去。  “这个死丫头!就知道自己逃命!”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出后我才发觉这话为何如此耳熟?仿佛我已说过多次…  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呢?  我拖着下巴想着,脑子里逐渐浮现一张模糊的容颜。  似乎是一张男子的脸,似乎又不是。  我越是努力的想,那脸越模糊不清,最终化为一团白雾。  几天前的那种隐痛再次出现,我紧握胸口,额头冷汗涔涔。  “铮~~”手指划过琴弦,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一股苏苏麻麻感从指尖传入,全身毛孔一紧。  我真的会弹琴么?  我好奇的拨弄琴弦,几乎是自发的,我的左手按住了琴弦,右手撩拨。  琴声如流水,如清风,绕梁三日,如泼墨莲花在揽月阁空阔的院子里绽放。弹着弹着,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诡异画面…  一个素裙女子坐在琴案前,十指芊芊,神色忧伤的唱起了曲调哀婉的歌…  “幽静的夜里是谁在轻拢慢捻,  撩拨哀伤的弦?  却感动了那一池清泉,  将月影荡漾成心底的绝殇……”  在她对面,一个长相阴柔的男子静静的聆听,神色凄然。  半开的雕花木窗外,紫袍男子背风而立,五官隐没在头发的阴影里…  画面到这儿,突然一黯。只听“啪”得一脆响,琴弦断了,打得我指尖儿生疼。  我收回手,望着那把朱红色的琴,“九霄环佩…”  九霄环佩…这个名字怎会这样耳熟?  我摸着琴身,那冷滑触感似乎似曾相识。  “啊…”太阳穴忽然钻心疼痛,我的耳边响起陌生而遥远的声音…  “是他让你来的吧?…请你帮我还给他…”  “绯儿,你这又是何苦呢?”  “小牧,我是个不信命的人。我坚信,只要我抗争,就会有成功的那天。”  ……  ……  ※  “咦?小姐不乖哟。不听话,好小娥要生气了哦。”小娥返回时,看到我一动不动的坐在房间里,故作生气的说道。  “琴弦断了…”我委屈的指着那断掉的琴弦,说道。  “好小娥不能错怪好人。”小娥被我看的软化,又看了看断了的琴弦,无奈的叹气,“小姐啊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她转身后,我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题外话:咔咔,悬念悬念,绯衣是不是想起了鸣司呢? 第52章 一枝烟雨瘦东墙3 眼看着就要接近年根了,徽王府里一扫往日清冷,变得热闹起来。  我醒来已有十日之久,小娥常常利用一切机会和我唠叨从前的我是怎样怎样,久而久之我对从前那个"我"有了一定了解…  这天小娥陪我散步,谁知走到一半我忽感到冷,遣她返回揽月阁取雀翎斗篷来。眼看墙角数支红梅盛放,我被梅树吸引,走到梅花跟前.  “梅花输雪三分白,雪逊梅花一段香。”  这梅花开得鲜艳,花香沁人。我不禁捻过一束梅枝,放到鼻前仔细闻了闻。  好香啊…  “哟,我倒是谁这么大胆敢动王爷的梅树,原来是妹妹啊。”身后突然传来不和谐嗓音,声音故意拖长着调子,似在讽刺我。我回头,但见骊姬那张艳若桃花的脸蛋。  目光扫过她身旁的高挑男子时,全身过电。一颗心忐忑不安,身体深处某个部位传来撕裂痛。我默默将头别了过去。  “哟,几天不见妹妹倒是忘性见长啊…记不得我也就算了,怎么见了王爷也跟没瞧见似的?”骊姬翩跹上前,手里装腔作势的拿着一块手绢,掩口娇笑。  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我失了忆,而她却装作不知情。  “绯衣拜见王爷…还有夫人…”我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说道。  鸣司眉毛不露声色挑起,今日他难得一改往日黑紫蓝三色沉郁着装,换了一身绛红色长袍,袍子边儿上滚着一道暗金色边,华丽中透着过年的喜庆。  “王爷…您可真坏!”  他没有理我,而是自顾自搂紧了左右两手,唇齿轻捻骊姬的耳垂,惹得骊姬媚笑连连。我这才发现鸣司左侧怀里还依偎着一个眼生的美人。纤细柳眉,净白雪肤,唇红齿白,娇滴滴的宛若五月盛开的花朵,只是眼眉间多了淡淡风尘味道。她的身材娇小,居然只到鸣司的肩膀,纤细的身板仿佛风一吹就倒,一张娇羞美颜鲜红欲滴。  她长得有些面熟…我皱眉。  “这可有两位夫人呢,你喊一声可不够。”骊姬得意洋洋的瞟了我一眼,报仇的畅*从心底升起。  “绯衣拜见两位夫人…”我不恼不怒,恭敬的扶了扶。  “好…”那面生女子怯怯的点点头,目光与我对视,片刻就闪开了。我这才发现她并不是生的娇小,而是她本身年龄就很小…  她至多不过十三岁…  我诧异不已。  “哼,病了一顿,倒是懂礼数了。”鸣司这才居高临下的睥睨我一眼,冷笑道。  我抿紧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裴绯衣,你不能激动!你不能反击!你要把这出戏完完整整的演下去!  “爷…蝶衣有些冷了…”那女子不甘风头被骊姬抢去,一双冻得苍白的小手伸到鸣司怀中,贪婪的汲取温暖。鸣司爽朗大笑,果然将这个鹌鹑一样的小姑娘捧到了手心里,又是吹气,又是搂抱,羞得那少女脸色酡红…  蝶衣?  我的胸口憋闷,好似压了一块巨石,转身正要离去。  “站住,本王没让你走呢。”我的脚步停住,呼吸改变了频率。  “王爷…算了,让她走吧,走了我和蝶衣妹妹可以好好服侍您…”骊姬娇媚的嗓音飘入,紧接着身后响起一阵暧昧笑声。  “爱姬可要说道做到。”  我再也受不了,拔腿就走。  ※  走着走着,身后的嬉笑声逐渐听不到。我放慢了脚步,举头幽幽一叹。  一只只高高挂起的橘黄色宫灯下,我一个人踏着清冷月色,在徽王府里穿梭。身上虽然冷,但不敌心中幽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看到他怀里抱着别人,心中会泛起隐痛…  酸甜苦辣,样样俱全。  分不清是什么情感…  我仰起头,望着头顶苍白寒月,月光将王府的一切景物镀上了梦幻的银色。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句话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  我虽然身处王府,却无时不刻不感到陌路与疏离…  总觉得自己失去了点儿什么。这种不完整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  我在王府里漫步目的的走着,一门心思投射在自己冷清的思绪里,没有留意身后一个阴影已经追随我多时。  ※  “咦?小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看灯么?”回到揽月阁时,刚好遇到拿了斗篷正要外出的小娥。我淡淡的摇头,“不想去了,有点儿累。小娥,我想洗个澡…”  “那我去给小姐烧水。”小娥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了揽月阁。  我坐在窗前,一手撑住额头,莫名的心力交瘁让我抬不起头来。  呼~~一阵冷风吹入,吹得我后背一凉。  “是你?”我一回头看到那张吊儿郎当的俊脸,阿莫·极尘?  “你还没回突厥么?”  极尘一袭黑色锦袍,衣服上沾染着浓烈寒气,寒气中略带一股清远梅香。  我这才记起,这一路上似乎有人跟踪我…我当时懒得回头,不想又是这个跟屁虫。  见我认得他,极尘的眼中闪动火花,“绯衣,你…还记得我?”  我淡然一笑,“当然,可不是常有突厥人跑到我的房间讨水喝…”极尘听了,露齿一笑,笑得依然暧昧,依然漫步尽心。  然而这次我看了却有另外感觉。  “我听说你失忆了…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他大咧咧的作风依然没改,自己倒了杯热茶,仰脖就喝,丝毫不跟我客气。  “这么说,你没事?”  我点点头,又摇头,“不知道…我只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怎么想也想不起。”我见他冻得鼻子发红,将火盆朝她所在推了推。  “哦?”极尘眼神一黯,他似乎隐约知道我忘记的是什么东西…  “对了,你怎么还在王府里?不用会突厥么?”  极尘咧嘴,露出痞痞笑容,他忽然凑到我面前,“切,徽王府有什么好?哪有我们突厥草原壮丽雄浑?其实呢,我这趟是专程为你而来…”  “绯衣,我上回的提议,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沏茶的手一抖,原来他这是刚从突厥回来。  这么说,他还不知道我与鸣司的事…  忽然间心底泛起莫名悲伤,难道我心里想跟他去突厥?  “嗯…这件事…”我勉为其难的开了口。  “这件事,我替她拒绝你。”我触电般,从椅子站起。看到那张邪魅的脸出现在门口时,我皱起眉头,将视线别过。  他不是该和他的姬妾在一起厮混么?  为什么又跑到揽月阁来?  “鸣,别生气嘛…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而且她也没答应我…”极尘笑呵呵的站起来打圆场,却看他越说,鸣司的脸越阴沉,终于止住了嘴。  “呵呵,我还要去拜会你们的皇帝…先走了…”极尘此行本是为两国通商纠纷而来,却在徽王府发现了独自游荡的我,*的心不死,便妄为的跟了过来,谁知好死不死偏被鸣司看到,我们暧昧的对话又被他听了个底漏。  极尘走后,鸣司依然肃杀的站在揽月阁中。  我故意忽视他的存在,自顾自的忙碌。  “啪”一声,鸣司握住我的手臂,双眼深沉的看着我:“你没失忆?”  “禀王爷,奴婢确实失忆了…”我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我不愿意跟他纠缠,多纠缠一分钟,那些不堪的画面就陵迟着我的心。  鸣司冷哼一声,“失忆了还记得阿莫极尘?”  “你卑鄙!居然偷听我们的对话”  鸣司满意的咧唇,“骂得出‘卑鄙’二字,可见你没有失忆。”我收回视线,不去看他。  “裴绯衣,你打算用失忆这个借口躲我一辈子么?”鸣司扳过我的身体,强迫我与他对视。  然而,令他失望了,他并没有从我的眼中看出我的松动,反而看到一双愤恨的眼睛,看到他气急败坏的倒影。  “奴婢觉得失忆这个借口并不差,最起码不会让彼此觉得尴尬…”我不卑不亢的说着,心中却落寞伤怀。我恨他!我恨不得咬他,恨不得打他耳光打到手麻,恨不得抽他的筋。  可我又明白,他永远比我强大,我与他硬拼只能有一个下场…  此话顿时惹来鸣司滔天愤怒,“你…”  “小姐,水烧好了…是不是现在就…”小娥一见鸣司羞怒的脸,吓得把话吞回了一半,“沐浴…” 第53章 秋娘渡与泰娘桥1 “奴婢不知王爷驾到…请王爷恕罪…”小娥缓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慌张下跪,一张脸吓得惨白。那日的杖刑,她依然历历在目。  跟在小娥身后的几个家奴不知前方发生何事,依旧抬着桶往前走。鸣司望着那只巨大的椭圆型木桶,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更衣,本王要沐浴…”他转身,面无表情的对我说道。  我抗拒的侧过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侧影。这里是他的地方,他想干什么我管不了,但我却能管住自己。  家丁们正一桶一桶往大木桶里倾倒开水,开水冒出滚滚白气,热气呼得人皮肤痒痒的。见我没有动,鸣司的眼睛阴鹫,他刚想发作,想起我孱弱的身子,生生克制住。  “还愣着?”这次他却是面对小娥。  小娥触电,从地上跳起,胆怯的走到鸣司面前,开始解那一枚枚金丝盘扣。  扣子解完,鸣司如愿褪去了外袍。  小娥却犹豫了,王府规矩森严,像她这种等级的婢子还没有资格替鸣司更衣,刚刚已经越了级,换做平时是要削减俸禄的。  如果再继续脱下去,岂不是要看到王爷的千金*?  在王府只有王爷的侍妾,还有通房丫头才能看王爷的身体…  小娥的手抖了一抖,两只眼圈红了,她哀求似的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轻叹了口气,“小娥,你下去吧,我来。”鸣司的嘴角满意的上翘,他看得出我舍不得这个婢子。  小娥走后将门虚掩着。整个揽月阁内只有我和鸣司两人,木桶里的水汽迷蒙,粘在人身上粘粘的。我终于伸手去除了鸣司的中衣,双眼却不敢看他裸露的身体。  弯曲的颈子,低垂的眼帘,哈气在睫毛上凝出了一层水雾,美丽的似幻似梦,美丽的仿佛一碰就碎。  鸣司深吸一口气,双拳克制的紧握。  “抬头。”头顶响起他咄咄逼人的吩咐,那语气,那态度居高临下,丝毫不容许抗拒。  他急不可耐,长指挑起我的下巴,而我却先一步闭上了双眼。  那两扇关起的大门,让鸣司的心一颤。  即便我成了他的女人,却依然孤傲清高,不容他接近,不容他亵渎…  鸣司感到胸口憋闷,他冷笑道:  “装什么圣女?如果本王没有记错,那日你在我身下可是妖娆的很啊…”他轻浮的说着,一条胳膊搂住我的纤腰,将我带入他的怀中,纯净的雄性气息满怀。  我身体僵硬,那些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我蓦地睁开双眼,迎着他充满嘲讽与玩弄的黑眸,四目相接那刻,他的眼神闪了闪。出乎他的意料,我的眼中并没有畏惧与惶恐,双眸如寒星,反倒照得他有些无地自容…  毕竟那日是他强迫了我。  “绯衣从来不是圣女…也不屑于扮演圣女…”我冷冰冰的说着,双手推搡他的肩膀,想要拉开与他的距离。我表面虽然沉着,心里却不免慌乱。  我们永远是不平等的攻守双方,他在这场斗智斗勇的战争中始终占着绝对优势。  按理说我不该再做无畏抗争,顺从强大的命运,或许我能成为他最宠爱的女人。然而,我却天生对这个想法万分抗拒。只要一想起成为他的女人,在王府跟他共度一生一世,我的心就开始阵阵隐痛。  那股莫名的悲伤几乎将我没顶,而我却不知这悲伤从何而来。  “是么?”鸣司邪肆的挑眉,余光瞟了瞟那冒着热气的木桶,“既然你不是圣女,本王要你侍浴。”说完,他长手一挥,我便飞了出去,重重的摔进了木桶里。  “哗~~”一声,水流了一地。我狼狈的站起,双手不敢放松的把着桶沿儿,警惕的看着鸣司。  鸣司邪笑,除去最后的衣物,高挑精瘦的躯干暴露在氤氲水汽中。他优雅的一跳,丛身入水,潜入了水下。  我站在水中央,惊恐的看着平静的水面,木桶里洒满粉红色玫瑰花瓣,根本看不到水下的情况。我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啊!”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硬是将我拖入水中。  我刚想尖叫,双唇被他牢牢的封住,双臂欲挣扎,却被他死死的反扣在身后,长舌撬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伴随着他的入侵,我尝到一股清冽的酒香。  原来他喝了酒…  有感我快要溺水,鸣司带着我从水里站起。  “哗哗”晶莹的水珠从他身上滑落,珍珠色的皮肤染水更显得光滑无懈可击。  他只给我片刻的喘息,薄唇再次欺上,这次却不单单是索吻这样简单。他另一只手已经滑到我的腰间,轻而易举的将那蚕丝带解开。那水粉色的抹胸被水浸湿,紧贴我玲珑的弧线,鸣司的眼睛开始迷离,吻得更富有侵略性。  “唔…”我故技重施,又想咬他的唇。与上次不同,他早有防备,先捏住了我的下颌,情迷的眼眸逐渐变得恼怒。  “裴绯衣,这是你自找的!”鸣司的手用力,只听“咯”我感到下颌突然没了知觉,牙关无法闭合。然而这并不阻碍他在我嘴里更放肆的进出。  鸣司吻着吻着,忽然放开了我,我大口大口喘气,想要穿好衣服,奈何双手被他牢牢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  “你们两个都进来!”鸣司见我脸色酡红欲滴,唇边浮现阴冷笑意,他对着窗外喊道。  我心里一惊,莫非窗外还有人?  我顺着他的声音看去,却看到之前那个蝶衣与小娥的身影。  她二人并没想过,鸣司会召唤她们,两人的身体皆是一僵,许久才不情愿的挪动步子。  房门闪开一条缝, 一股寒风吹入,将房间弥漫的水汽吹散一半。我二人的衣衫不整,姿势暧昧,而且我的脖子双肩还布满着深浅不一的斑点。  我羞愧的别过头,不去看蝶衣那娇小纯真的脸庞。  “蝶衣,让你绯姐姐给你做个示范,怎么做最能取悦本王…”鸣司邪笑着说道。  他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炸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作者题外话:涵看到有读者问,绯衣是不是失忆了,答:yes!但她不是完全性的,只是忘掉了关于之航GG的一切…怎么解释这一现象呢?大概是她不愿意接受被鸣强迫的事实,觉得没脸面对之航GG,出于自我保护将他忘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54章 秋娘渡与泰娘桥2 我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死死的盯着鸣司。  眼中充满愤恨与羞愧,我扭动双臂,想要从他怀里挣脱,水珠四溅。  “都给我把眼睛睁开!”  小娥与蝶衣两人不情愿的睁开眼,这番的画面看得她们脸红耳赤。尤其是小娥,我看到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两只手紧紧的抓着手帕,几乎要将那帕子从中间扭断。  我眼角湿润,委屈羞愧的眼泪从两腮滚下,重重的摔到了水里,却连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  鸣司,你真可怜,你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还想要什么?  我的心么?你不配!  ※  鸣司忽然止住了动作,他看着染成粉红色的水,脑子里想起了什么。  “你是…”鸣司眼中闪过狂喜之色,“处子!”他惊喜的说道。他听宫里的老宫女们说过,有的秀女天生身体狭窄,因此第一次时不会见红,到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才会见红。因此宫里每年都有不少年轻美貌的女子被误认为是不洁之人,逐出了皇宫。   他不曾想过,我也是那群人中的一员。他以为我的身体早已给了别人,因此才毫无顾忌的对我*。  如今一股怜惜之情从心底升起,他将我从水里托起,抄起架子上的干衣服将我从上到下裹紧,自己裹了条毛巾抱着我走向床榻。  经过这么长时间,木桶里的热水早已变冷。  我全身冷得蜷缩战抖,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更是惨白如纸,眼睛紧闭,眉头深锁。鸣司见了心中隐痛,“愣着干嘛?还不去取火盆?”他冲着早已瘫坐在地的蝶衣与小娥吼道。两人从地上弹起,飞速的冲出揽月阁。房间里原先的火盆已被水浇熄,寒气从门口,窗口涌入,寒风刺骨。  我依然紧闭双眼,身体抖成了打摆子。  鸣司不得不躺到我身边,将我贴肉搂在怀里,用他的体温温暖我。  谁知,我却不让他碰,一个劲儿的朝内缩,以至于整个后背露到了外面。  鸣司眼中闪过受伤,他想起我还不能说话,大手捏起我的下巴将骨骼接回原位。  “…”下巴一接回,我第一反应便是扑到他肩上,用尽全力咬了下去,第一口便尝到了血腥味。鸣司躺在原地没有动,亦没有推开我,只是任我咬。  眼泪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恨他!恨他入骨!  鸣司再也忍受不住,一翻身,将我脸朝上压到了身下,双臂用尽全力搂住我的身体。  我哽咽着,颤抖着,哭泣着,感到胸腔被人撕裂,心绞成了肉泥。  泪眼迷离中,我听见鸣司飘渺的声音,“绯儿…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上传分享 第55章 东风且伴蔷薇住1 鸣司整夜留宿揽月阁,直到早朝时分才离去。他离去后,我缓缓睁开眼睛,身体蜷缩在一起,心里被开了个血洞,鲜血淋漓,眼角却干涸,连一滴泪都流不出。  夜凉胜水,身上还有他的温度,像一层厚厚的纱将我包裹。线头握在他手里,一圈圈拉着我下坠。我猛地掀开锦被,推开窗子,全身未着寸缕的躺在床上,冷风吹在我的脸上如刀割,消失的眼泪终于回到了我的眼眶。  寒冬腊月的夜晚冰冷,我的眼泪却比冬夜更冰冷,我抱紧双臂,小声呜咽着,一直哭到了天亮。  天刚亮,小娥推开了我的房门。  昨晚的狼藉还在,四散的衣服,破碎的锦帐,粉红色的玫瑰浸泡在浅粉色的水里,水面已结了一层薄冰。  “咣当!”小娥丢掉手里的铜盆,朝我扑了过来。  “小姐!”她捡起锦被,将我裹起,双手揉搓着我的身体,急得泪如雨下,不同于我冰冷的眼泪,她的泪是热的。  “小姐,你难道不要小娥了么?”她一面搓,一面哽咽道。  我睁开迷离的眼睛,失焦的大眼空洞如黑墨,全身冻僵,从嘴里挤出两字:“小娥…”  “小姐…小姐…”小娥见我睁开眼,两只眼睛想笑,却是苦涩的笑容。  “小姐…”小娥看着我伤痕累累的身体,心疼的只能流眼泪,话语哽咽在喉头。  “我这就去找陆神医…”  我却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房中那片狼藉,羞愧的低下了头。小娥读懂我的眼神,“小姐,你等着,我先把这里收拾了。”  ※   “神医,我家小姐的病情…”陆神医神色严峻的坐在我的床边,手上搭着三根金线,他在为我把脉。他脸一阴,却欲言又止。小娥见机,将陆神医拉到一旁,“神医,我家小姐病得严重么?”  陆神医看了看神情憔悴的我,幽幽一叹,“你们王爷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是喜欢裴姑娘还是恨她?”  小娥被他问得一愣,良久后才支吾:“应该是喜欢得紧吧。”  “既然爱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陆神医忿然道,声音陡增,“你们王爷以为老朽真是大罗神仙不成?”  “神医,您息怒…”  陆神医双肩一耸,他行医济世多年,本以为见惯了世间百态心如止水,但他看到我身上的伤口时,依然忍不住义愤填膺。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方子,“这是速效伤寒药。你家小姐染了风寒,需要好生静养。静养期间切记不可再行*…”小娥的脸忽然一阵红白,她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淫靡景象,急忙清空大脑。  “这…恐怕得您亲自跟王爷讲才有效…否则就算我们讲了,王爷也不会理会…”她小声说着,陆神医眉头拧紧,“也好,正好老朽要跟王爷讨论牧上人的病情。”  ※  自离开揽月阁后,鸣司亦是魂不守舍,即使站在朝堂上,他的心也飘到了很远,双眸幽暗的望着地面,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珠帘后,皇太后看出他心事重重,将他留了下来。  长乐宫内的小花园里,皇太后忧心忡忡的看着亲弟,“婉儿,给徽亲王看座奉茶。”  鸣司默默抬起头,“谢太后娘娘。”  鸣司坐到皇太后对面,邪魅的脸依然满布玄霜,眼眉低垂,焦躁的坐立难安,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  皇太后微微一笑,“三弟,今天你好像心不在焉啊。”皇太后未嫁之前排行老大,鸣司排行老三,鸣司原本有个哥哥,可惜未成年即夭折。皇太后见四下无外人,亲切的称呼鸣司为三弟。  这一句三弟,鸣司已有多年没有听闻。刚听见时,不由得抬起了头。  姐姐…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疲劳。有劳大姐费心了。”鸣司淡淡道,端起手里的茶水,仰脖喝了个干净。  “今年的梅树开得可真好,瞧瞧这鲜红透亮的花瓣,让人看了就喜欢。”鸣太后走到亭子外,折下一支梅枝,一边欣赏着,一边说。  鸣司望着那鲜红如血的梅树,眼神忽而变得悠远。  梅树…  “是啊,今年开得很好。”他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心里头某个角落却在坍塌。  太后淡淡一笑,“哀家知道王府里种了很多很多的梅树,”鸣司握杯的手忽而颤抖,那只白底青花茶盏几乎摇摇欲坠。  太后见他反应如此激烈,不由神色黯淡,叹息:“哀家也看得出,你对蓉儿仍然念念不忘…可惜,三弟,你要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再怎么怀念,她人已经不在了…”  鸣司脸色幽暗,打断道:“大姐好端端的,干嘛扯到蓉姐姐身上…大过年的,提死人多不吉利。”他佯装不在乎的拿起桌上的蜜饯,拨开裹在外面的糖纸,扔到嘴里。  却尝不出蜜饯的味道,一股酸涩之情从心底冉冉升起。  “三弟,哀家知道你怨我…可是,那是先帝下的谕旨,我是六宫之首,又怎能抗旨不尊…”皇太后凄然的说道。  “咔”一声,青花瓷茶盏终于在鸣司的手里,碎成了两半。  “皇姐,臣弟忽然想起突厥三皇子正在驿馆等我商议两国通商口岸的事,臣弟先行告辞。”鸣司霍地站起,甩开大步,朝亭外走去。  “三弟!”皇太后挽留,他也不管不顾,紫色身影一转弯消失在长乐宫外。  他走以后,皇太后落寞的坐回原位,表情凄凄艾艾。  “萧容,你现在可有复仇的畅*? 因为你,我们姐弟如今形同陌路…”   作者题外话:=======  啊哈哈,稍微缓缓再虐^0^ 涵心念【美好的】票子。。。。 第56章 东风且伴蔷薇住2 鸣司从皇宫出来已是晌午时分,冬日太阳照在他身上,柔软而温暖,像母亲的双手。鸣司一路沉默,马车走到驿馆门口时,他却对手下吩咐掉转车头。  车声辚辚,载着鸣司在影都繁华的街道上缓步慢行。湘妃竹帘外,阳光一寸寸洒在他的掌心,如金子般,那一刻仿佛时间停滞在手心。鸣司望着那片阳光发呆,脑中不由自己的想起徽王府里那些灿烂的梅花,还有那个不屈的小女子。  “爷,再往前可就是东城门了,咱要出城么?”晨风侧颈小声说道。  影都东城门近在眼前。  “回府吧…本王今天有些劳累…回去后给三王子送帖子,明晚邀他到王府一聚。”鸣司拨了拨头上的玉冠,漫不经心道。他与极尘虽然旧交深厚,但那日在揽月阁鸣司当着我的面,拆了极尘的台,好歹也应当表示一下歉意。  晨风点点头,扬起马鞭,调转了车头。  ※  舞阳轩,鸣司下朝刚刚换好便服,打算继续批阅百官奏折。鸣司位高权重,表面上依附者无数,同盟无数,但这些阿谀奉承的小人里面又有多少他可以信任?难保有朝一日,他倒台时,这些人不落井下石。因此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百倍,在朝堂上他虽然嚣张,但对待公务却抱着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绝不给人治他罪名的口实。  “王爷,陆神医已经在门外候了多时。”薛茂奉上一杯茶,说道。  “哦?快请。”鸣司端起茶碗,眉尾挑起。  陆元清,当世神医,有华佗在世之誉,虽然这么多年一直为徽王府的亲眷们医病,却很少亲自上门要求见鸣司。鸣司有些好奇,是什么事劳烦这位世外神仙肯放弃骄傲来等他?  “草民参见王爷…王爷千岁…”陆神医一袭灰白长袍乘风而入,鸣司见了马上换上亲切笑容。  “来人,给神医看座。陆神医此来可是为了清远的病情?”这几日鸣司虽然没有踏入竹苑,但对竹苑的主人也还有着几分注意。  陆神医从座中站起,双手抱于胸前:“王爷先见。老朽正是为牧上人的病情而来,上人的病似乎比前些年更严重了…”  “鸦片已无法止住上人身体的剧痛。老朽想用断肠草试试,但断肠草本身有毒性,长期使用怕是会对上人身体造成伤害…恳请王爷定夺。”  鸣司从奏折堆里,抬起一只眼,几乎是当即立断的说道:“本王准了。只要能留住清远的性命,所有方法神医都可以适用。”  陆神医舒了一口气,跪下谢恩,“谢王爷恩典。”  “神医还有事情?”鸣司过了好一会儿,抬头见陆神医依然跪在舞阳轩,眉心微蹙,问道。  “是这样的,本来老朽不该过问王爷的私事…但是裴姑娘的身体,老朽是医者,所谓医者父母心,老朽不得不多言几句。”  鸣司一听“裴姑娘”三字,从奏折堆里抬起了头,身体后仰,靠到了玉座中,手把玩着手里的朱批笔。  “神医请讲。”  “裴姑娘身体单薄,且底子孱弱。前几日的伤刚刚痊愈,昨晚又感染了风寒…”陆神医虽然低着头,却仍然感到头顶盘旋的低压,压在他两只肩膀上,无法移动半分。  “她…染了风寒?”鸣司黝黑的瞳仁忽然闪过异样。  “是…”  “严重么?”  “好在发现得早,老朽已开了伤寒药,静养几日便可以痊愈。”陆神医娓娓说道。鸣司点了点头,双眼继续看向手里的奏折,连篇垒牍只看懂了第一行,早上那股烦躁之情再次升起。  “老朽出于医者的角度恳请王爷尽量克制自己,实在无法克制时,也请顾及裴姑娘的身子,缩短时间与强度…”  “啪!”得一声,鸣司拍案而起,一张脸被气得红的红,白的白,紫的紫。如果不是念在陆神医为牧清远的病辛苦多年,他很想将这个管闲事管到他*上的老头子拖出去,杖刑五十。  陆神医三言两语,就将他形容成不知检点,纵欲成性,暴虐残忍的淫/魔,是可忍孰不可忍!鸣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几乎将鼻子气歪。   但,他还是忍住了雷霆之怒。  “本王知道了,本王公务繁忙,神医请便。”  陆神医擦去额头的冷汗,急匆匆走出了舞阳轩,在心底笃定,这种差事,他再也不接。  陆神医走后,鸣司一人在舞阳轩内,感到胸口憋闷,早起的自责瞬间灰飞烟灭,只剩难以下咽的气愤。他的私事,他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置喙?  “小妖精,你害的本王被人当成淫/魔,这笔账本王一定要讨回来。”他一拳砸在桌上,引起桌上文房四宝震动。  “薛茂!去跟膳房讲,本王午膳要在揽月阁用!”  “这…怕是不好吧…”薛茂支支吾吾说着,“裴主子病了,万一过给王爷…”  鸣司不耐的挥手,吼道:“本王说去,你就去办是了。就算过了,本王也不怪你!”  ※   揽月阁内,正缩在被窝里发汗的我,忽而打了两个喷嚏,耳热眼跳,忙得不亦乐乎。  小娥见了,“小姐,你怎么了?还冷么?”  我摇摇。  此刻我身上盖着两床锦被,屋里放着三个火盆,门窗紧闭,手里还抱着暖手炉,怎会还冷?  “好小娥,我都出了那么多汗…可不可以让我从被子里出来?”  小娥眼睛眯起,一根手指放到我面前,左右摇动,“不可以!陆神医说,吃了伤寒药要把汗发透才可以。哼!现在知道巴结我了?”我牵起她的手,可怜又无辜的望着小娥。  “干嘛昨晚上不想想我?现在巴结我没用!”小娥拨开我的手,扭着腰,走出我的房间。  “小姐乖乖的,小娥出去一会儿。你不要乱跑哟!不许开窗!不许蹬被子!更不许随便糟蹋自己!”   作者题外话:========  下一章主打温情。^-^。白花花的票子,依然对涵构成强大吸引力啊。。。。。爬走爬走。。。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上传分享 第57章 东风且伴蔷薇住3 “小姐乖乖的,小娥出去一会儿。你不要乱跑哟!不许开窗!不许蹬被子!更不许随便糟蹋自己!”我缩着脖子,怏怏的“哦”了一声,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心里却想着,等她一走,我就扔掉身上笨重的束缚。  “这才是好小姐。”小娥见我乖巧的像只小白兔,满意的点点头,消失在房门后。  怎料,她前脚刚走,后脚我便掀开身上的被子,丢掉暖手炉,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粘粘的,素白的中衣染了汗珠瘪踏踏的贴在身上,好难过。我拉开衣柜,找了件干爽衣服换上,又不怕死的用冷水洗了脸。陆神医有意夸大我的病情,其实我只是受凉了,吃下他开的速效药发过汗,我的病已经好了一半。我换好衣服,一屁股坐到圆凳上,桌上有早上没用的糕点。  原本没有食欲,却因为药效有了胃口。  我查看着身上青紫的淤痕与吻痕,蝴蝶一样的深红色痕迹栖息在我的肩上,脖颈,胸口,小腹…  那一刻,昨晚屈辱不堪的回忆又活了过来…  我看到自己全身赤果的被他压在木桶边缘,无助的颤抖,无助的啜泣…  我看到自己扑到他身上,撕咬他的肩膀,他的血流了满嘴,那血腥味太甘甜可口,以至于现在我的嘴里还能尝到淡淡腥味…  我看到两具年轻美丽的身体如蟒蛇般纠结在一起,妖娆诡异,原始如兽,毫无顾忌的索取与伤害…  猛然,我抗拒的摇头,双手按揉太阳穴,想要将这些鲜血淋漓的画面拒之脑外。  地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水汪,阳光射入,水汪反射太阳的光芒,照在我身上,暖暖的。我望着那越来越浅的水汪发呆。  我不能就此屈服…  我不能就此沉沦…  我不能丢掉我的骄傲,如蝼蚁般任他欺凌…  他想要我的身体,我无法阻止…  但,他想要我的心,我却可以做主。  我下意识抚摸脖颈,那律动的脉搏一下下的跳着,生气勃发。我与梳妆台上那把剪子相望,有一刻我几乎想用剪子刺穿那跳动的心…  然而,我却没有动。   莫非…  我对这个残酷冰冷的世界还有着眷恋?  我努力想着,直觉告诉我,我似乎遗忘了某个对我十分重要的东西。想着想着,忽觉眉心疼痛,我只好作罢。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从上次醒来后一直困扰着我。  谁能告诉我,我究竟遗忘了什么?  ※  “王爷驾到!”揽月阁外,薛茂故意拖长声调,在离揽月阁还有数十步时就大喊道。  巨大的音量,让鸣司停下脚步,狠狠白了薛茂两眼。  “嗯?”薛茂见并没有人出来迎接,拧了拧眉,“爷…揽月阁里好像没人…不如…”  “给本王滚开!”鸣司抬脚,就给了薛茂一脚,大步跨过揽月阁的拱门。  鸣司推门而入,却见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头埋得低低的,浓密的发帘遮住眼睛,一双细白柔荑正面朝上摊在膝盖上,姿态美丽而苍凉。  或许是宽大的衣服造成了错觉,他觉得我比他离开时清瘦了许多…  “裴姑娘染了风寒…”他的耳边响起陆神医苍老的声线,眼睛下意识搜寻昨晚淫靡的证据,未果。  小娥清理的很彻底,除了地毯上深浅水痕,昨晚的一切已被完美抹杀,仿佛只是个充满暴力狂虐的春梦。  薛茂见我没有起身,亦没对鸣司的出现有任何反应,不由得心里捏起一把冷汗。  他轻声唤着我,“裴姑娘…”  我茫然的抬头,正好对上鸣司深邃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血丝,一双晶莹的瞳仁倒映着我的侧影,美丽却单薄的侧影。  我默默转移视线,低头不语。  我没有话说,也不想说。  我想任何一个女子被人像对待妓/女一样对待、羞辱后,都不愿意再见那个人,更不想和他说话…  鸣司没有跟我计较,他自己坐到圆桌另一端,与我遥遥相望。  尴尬的沉默在我二人间流转。  我看得出他想开口说什么,我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站起身,“哗”得一声,用力推开那扇紧闭的窗子,清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鸣司疾步走到我面前,长手一伸,将那扇窗关闭。  “陆神医说你病了,不能吹风。”  我唇角扬起,双眼含笑的望着鸣司,却是嘲讽的笑容。  “王爷多时知道体贴人了?”鸣司的身体过电,他深吸一口气,俊颜紧绷。  “传膳!”他没有凶我,而是对着薛总管冷硬说道。  “是!”  薛茂如获大赦般,从揽月阁走出。外出时碰到返回的小娥,拉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小娥一听鸣司到了,脸色雪白,她不情愿的跟着薛总管离去。  我从窗缝中看到,小娥临走时回望的不安的眼神,那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让我心揪起。  或许…  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我周围的人考虑考虑。  为小娥,为薛总管,为陆神医,对鸣司稍稍的妥协…  无关痛痒的妥协。  或许可以换来他少一些的虐待…  我紧握的双手忽而放松,转身抬起雾蒙蒙的眼窝看向鸣司,柔声道:“王爷,您喝茶么?”  ========  涵来更新了~~~今天晚上二更哟!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上传分享 第58章 恋树湿花飞不起1 不一会儿,午膳摆了一桌子,桌上对坐两人。空空的凳子,满满的桌子,两人各执一角,无言相对,相隔亦是千山万水。  揽月阁原本气氛已是万般僵硬,此刻更是让人透不过气来。  “…”薛总管无声绕到我身后,用手肘顶顶我的后背。  眼睛扫扫对面面色阴沉的男子,示意我给他夹菜。  我不情愿的从凳子上站起,筷子毫不犹豫的夹起离我最近的红烧蹄髈,狠狠放到鸣司面前的骨碟中。  鸣司愣了愣,黝黑不见底的眸子在我紧绷的脸蛋与那只蹄髈之间移动,阴沉不定。  薛茂在旁边龇牙咧嘴,几乎将脸扭成了麻花。  “错了…王爷不吃蹄髈!”他借着给鸣司倒酒之际,在我耳边说道。  谁想鸣司耳朵尖,薛茂的话一字不差落入他的耳朵。  “薛茂!给本王滚出去!”鸣司暴躁的吼道,薛总管只得乖乖从命,快步溜出了揽月阁。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这不能怪我…我从来没和他同一张桌子吃过饭,又怎么晓得他不吃蹄髈?薛总管走后,揽月阁里的气压更低沉,小娥摄于鸣司的威严,连上前都不愿意,更别提侍奉他用膳。  一来二去,鸣司的碟子,高脚杯空了。他下意识的瞟了瞟我,嘴唇一努,指着桌子中央的绿色酒壶。  鸣司喝得是一种产自西域的美酒,红宝石色泽的酒水,盛在绿色琉璃壶里,颜色对比鲜明,却亦构成了夺目美感。  而我却刻意忽略这份美感。  “咳咳…”他见暗示没用,做咳嗽清嗓状。  我懒懒的抬眼,瞥见那只酒壶,那造型奇特的双耳壶让我想起了哈贝里从丝路上带回的小玩意儿…  如今想来,居然有种前世今生的错觉…  实际上,却不过才过去半年。  我叹了口气,讪讪的从座位上起立,捧起那酒壶走到鸣司身旁。  水入酒杯,发出好听的声音。  我望着那高脚杯中摇晃的液体出了神,哈贝里当时怎么说来着?这酒是由紫色葡萄发酵而成,因此西域管这酒叫葡萄酿。  话说回来,不知这半年哈贝里的情况如何?那夜,我私自溜出,不知他看没看到我留给他的书信。  当时事出突然,我来不及跟他商量一个人来到徽王府…  嗯?  我怎么想不起自己为何来徽王府?  我想着,倒酒的手却忘了停。  毫无疑问的,那鲜红而粘稠的酒水满溢,洒了一地。  “啊…”我只发出一声尖叫,下一秒娇小的下巴便被他牢牢紧扣在掌心。  邪魅的脸孔因气愤变得泛白,鸣司咬牙道:“你不想动,没人逼你!”  “我不…不是故意的。”我慌忙解释道。  鸣司鹰目半眯,审视了我一会儿,松开我的下巴。  “本王料你也没这个胆子,这酒乃是番邦上贡的贡品,你弄洒了便是大罪!”  小娥听了,急忙去拿抹布将溢出的酒水擦干,我这才得空打量鸣司,一袭干净的滚边藏蓝色长袍,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不见丝毫污迹…  好样的,他是故意找麻烦!  我没好气道:“是,奴婢天生笨手笨脚,恐怕这一壶敦煌葡萄酿都要被奴婢弄洒了!”我今次对准他的衣服,准确无误的倒下。  “你!”鸣司躲闪不及,前襟上留下大团酒渍。  他扼住我的手腕,另一手扣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仰头与他对视。  本以为他又要口出恶言,谁知他的黑眸却一瞠,语带*说道:“你认得这是葡萄酿?”  “当然知道!”我被他像捏小鸟一样捏在掌心,身体被困住,脖子又被他拉长,样子难看,感觉更糟。  “我不但知道这是葡萄酿,我还知道你手里的杯子,这把壶产自萨珊波斯…”  此话一出,鸣司的眼睛闪过错愕与震惊,他没想到我见识广泛连萨珊波斯都晓得。他把我当成龙皇大多数闺阁里的小姐看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春暖秋凉只顾年复一年的绣花挽面。  “你是怎么知道的?”鸣司也是前些天,萨珊波斯的王子向龙皇边军申请避难时才得知大食与龙皇间还有个国家名叫萨珊波斯。  “书上。以前在…”我话到嘴边忽然停住,脑子一片雪白。我记得徽王府这半年生活,我记得和哈贝里在海上历险,我记得自己在望烟阁长大,却不记得离开望烟阁后到海上历险前那段时间,我做了什么,在哪里…  “嗯?”鸣司见我忽然止住了,不由挑起一根眉毛。  “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没有理他,梦呓般说着,身体瘫软落地。  “想不起来了?”鸣司亦是一团雾水,然而就在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看似不肯能的念头。  “快去找陆神医来!”  =========  O(∩_∩)O~两更送上。 第59章 恋树湿花飞不起2 陆神医风尘仆仆从竹苑赶来,为我做了针灸,我的情绪渐渐平稳,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鸣司在帐外焦急的来回踱步,等待结果。  那个念头经过冲刷,已经变得越发清晰。  “神医,她怎会这样?”  陆神医没有抬头,他捋着腮下花白的胡须,沉思片刻,严肃道:“裴姑娘先前受了刺激,造成暂时性失忆…”  鸣司挑眉,“可她不是好了么?”  陆神医点点头,却又摇头叹息:“唉,裴姑娘只是恢复了部分记忆,某些部分她没有记起来,或许是她自己不愿意想起。总之,裴姑娘身体没什么大碍,她这是心病,心病良药也无能为力。”  鸣司闻言眼中闪过喜悦,某些部分被我刻意遗忘了…  会是他所期望的那部分么?  藏蓝色广袖下,双拳收紧。  一定是!  必须是!  他对自己说道。  “裴姑娘情绪不稳,身体又孱弱多病,需要多体贴关怀她,切不可再令她受刺激。”陆神医话到嘴边留下了一半,如果再受刺激,他担心我会陷入疯狂,以至于自戕…  鸣司不耐烦的点头,挥手屏退了众人。  小娥送陆神医走后,揽月阁一片化不开的安静,没有呼啸而过的风声,没有呱噪的吵闹声,只有我均匀平滑的呼吸声,一股若有似无的白烟在我嘴边呼出呼进。  鸣司站在床边,看着面前沉静温柔的脸庞,一种近乎温柔的情绪在双眸中流淌。  “裴绯衣…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撩起挡在我额前的长发,将其拢在耳后,娇小俏丽的脸庞甚至比他的手还要小。纤细的颈子微微前倾,露出颈后精巧的骨节,一双细白柔荑放在脸前,手指虚握成拳,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鸣司的视线下移,停留在半敞的衣襟,眼神忽然变得炙热。  这件衣服原本就十分宽松,加之我此刻侧躺着,从领口可见里面水蓝色抹胸,水蓝色抹胸半开,露出下面细腻的皮肤。  还有那葡萄般的紫红色吻痕…  鸣司感到一股躁动正从身体里面苏醒,眼神烫手。  他思索片刻,脱去外袍与我并肩而卧,双手握住我的腰肢,轻轻一带,我便落到了他的怀里。  淡淡温香扑面,更撩拨起他燎原的欲/火。  鸣司伸手,隔着薄薄的布料罩上我浑圆的酥/胸,掌心传来舒适的酥麻,鸣司忘情的低头轻吻我裸露的胸口,手下的动作越发剧烈,我忽而皱起眉头,发出梦呓般的抗议:“痛…”  鸣司停手,眼睛炯炯的望着我沉睡的容颜,见我依然昏睡,一颗提起的心回落。  他记起陆神医先前的叮嘱,要克制!克制!  “唉…”鸣司发出幽幽一叹,收回那只不安分的色手,面朝外翻个身,无视我无辜而罪恶的睡颜。  裴绯衣啊,裴绯衣,或许前世本王欠了你的,所以今生今世被你吃得死死的。  别人当我是爷,是宝,你偏偏把本王当成了草。  本王真是犯贱!  想着,他忽然咽不下这口气。转过身思前想后还是在我额头上烙下深深一吻,伸出长手长腿将我牢牢地箍在怀里,闭上了双眼。  昨夜我一夜没睡,他亦没睡,因此不一会儿陷入了睡眠。  而我平静的梦里突然出现一条青花蟒蛇,将我死死缠住,蟒蛇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我吞噬。  =========  涵的宗旨:虐中也要体现温情=^-^=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60章 恋树湿花飞不起3 揽月阁。  转眼除夕夜将至,王府的下人忙前忙后,为那一年一度丰盛的年夜饭做准备。小娥被叫到膳房帮忙,揽月阁里又只剩下我一人。  我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前,难得的好天气,天空如水洗,碎金子似的阳光,让人看了心里馋得不得了。我穿上朱色羽绒斗篷,出了揽月阁。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淡淡的暗香随风吹入,吹得人神清气爽。  “绯衣姐姐好…”耳边传来稚嫩而怯懦的声音,我转过身,看到那张清秀稚嫩的小脸。  蝶衣?  蝶衣身后跟着一个年龄稍大的婢子,我瞬间记起她是桂嬷嬷手下的冬雪。冬雪虽然没有春桃那样跋扈,但当时也没少欺压我。如今我成了鸣司最宠爱的“婢子”,鸣司没给我任何名分,不是妃,不是妾,连通房丫头的名分都没给我,因此我到现在名义上依然是王府的三等婢子。  不是他不给,而是我不要。  “蝶衣妹妹好。”说来也怪,我一看到她那张干净的小脸,便记起那晚鸣司当着她与小娥的面和我真人表演…  脸红到耳根儿。  “妹妹来坐,”我指着身边空着的软座,道。  虽然不好意思见她,但一看到她那娇俏乖巧的模样,让人心疼到心坎里。  我想鸣司正是看上她这一点吧。  想着,我打量起她单薄瘦弱的身体。那薄薄的一片,好像春天柳树上的新芽,嫩绿诱人却不经风雨…  想到这里,我挑眉。  这么纤细的人,如何经得起鸣司生龙活虎的折腾?  想完我的脸更红,只好端起石桌上的热茶,灌了下去。  心中暗自骂道:他龙不龙,虎不虎,折不折腾,管我何事?  她是他接回来的侍妾,他爱怎样就怎样,与我何干?  我到希望鸣司多宠宠蝶衣,那样我或许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伤痕累累…  想归想,心里却莫名酸涩。  蝶衣坐到我身旁,身体刚坐下,却又触电般站起。石凳上虽然垫了厚厚的棉垫子,但天气严寒,垫子表面依然冷得很。  “冬雪,我有点儿冷,麻烦你会醉春阁帮我把貂皮披风取来,可以么?”冬雪装作没听见般,站在亭子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耳朵里塞了鸟毛还是怎地?没听见主子的吩咐?!”我气不打一处来,装作厉声训斥道。  那冬雪身子过电,眼里闪过恶毒。我寸步不让,板着脸严厉的瞪回,冬雪只得悻悻的转身,连句话都没说就往相反方向走去。  谁都看得出,冬雪走的心不甘情不愿。  醉春阁离这花园不过百步,她都不愿意折返,真够懒的。  “妹妹,不嫌弃,就坐过来吧。”我让一半软座,伸手招呼蝶衣坐下。  那小丫头为难一会儿,终还是坐到了我身边,不好意思的低下眼眉,“谢谢绯衣姐姐。真是让姐姐见笑了…”前半句是感激我让出半个座位与她分享,后半句则是解释冬雪的无礼。  我抿了口茶汤,淡然一笑,“妹妹太柔顺,对待下人不能太温柔,尤其是她那种人。”见她冻得小脸发白,我亲自倒了杯热茶放到她面前。  蝶衣见了有些受宠若惊,而我依然淡淡微笑。她端起那杯茶,捧在手心里,汲取着温暖。  我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一酸。  她这么单纯又柔弱,如何在这暗流汹涌的王府里生存?  “她们嫌我是青楼清官,瞧不起我,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蝶衣抬起被水汽熏得雾莹莹的双眼,凄然说道,脸上带着无奈笑容。  “唉,这里的人都一个德行,见高捧,见低踩。妹妹对其他人可以放纵,但对下人决不能纵容。”  说到纵容,我想起小娥这丫头。  这丫头快被我宠上天了,居然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家长模样,动辄不让我做这做那的,活脱脱一个管家婆…  “谢绯衣姐姐传授经验,蝶衣记住了。”  我听了露齿一笑,“这哪算什么经验…”我看着她水亮亮的大眼睛,忽然有种似曾相识感。  “蝶衣…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蝶衣听了身体一震,她抿嘴笑起来,“蝶衣还以为绯姐姐忘了呢。”  绯姐姐…  好熟悉的称呼。我皱起眉头沉思,一时脑筋阻塞,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啊…看来绯姐姐真的把小蝶忘了。”蝶衣放下茶杯,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我。  我这才发现她的睫毛好长,好密,好像…  蝴蝶的翅膀!  “你是小蝶?”我脑中闪过闪电,指着小蝶的脸惊喜叫道:“淑姐姐房里的小蝶?”  蝶衣见我想起来,快活的展颜点头。  “是,我是小蝶。‘蝶’这个名字还是绯姐姐给我取得呢。”  我记起原来在望烟阁时,常到淑姐姐房里缠她教我针线,她房里有个年纪六七岁的小婢子。当时卫妈妈刚从人贩子手里买回她,还没取好名字,我做主给她取名为小蝶。  因为她睫毛长且浓密,很像蝴蝶的两扇翅膀。  “你…长大了啊!”我说完才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我离开望烟阁已有五年多,连我自己都已快到十八岁,小蝶长大有什么稀奇。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好看得我都没认出来。”我毫不吝惜的赞叹。记忆里的小蝶黄黄瘦瘦的,总是站在淑姐姐的影子里,怕生得很。  小蝶被我夸得两颊羞红,讪讪的低下头,喃喃道:  “哪有…小蝶再怎样都比不过绯姐姐。”眼中闪过落寞。  我没听清她的嘟囔,只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  没想到会在王府里遇到旧相识…  这冷冰冰的王府有个小牧,有个我,现在还有了小蝶。  鸣司这家伙该不是想把整个望烟阁搬到王府吧?我脑中闪过这荒谬想法,旋即清空了大脑。  他爱怎样就怎样,我管不着。  “哎呀…”我怪叫一声,脸再次酡红如血,“那天晚上…岂不是…岂不是叫你见笑了?”  小蝶困惑的看着我,明白我所指的事后,露出善意笑容:“绯姐姐放心,那晚小蝶什么也没看见。小蝶有夜盲,蜡烛一灭,什么也看不清。”  ※  我与小蝶畅谈了数个时辰,直到午膳时分才依依分别。临走时我特意把冬雪留下,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威胁她如果慢待蝶衣,我一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冬雪吓得面露菜色,磕头如捣蒜,拼命保证,她绝不敢再欺负蝶衣。  我这才放她离去。  走在回揽月阁的鹅卵石路上,我步履轻盈,笑容满面。刚才将这些天堆积的沉郁憋闷发泄一空,一想起冬雪面如土色苦苦求饶的模样,心里暗爽。  谁知,我刚踏入揽月阁,就看到小娥如无头苍蝇般在房间里来来回回撞来撞去,表情严肃。  “好小娥,你歇歇吧,走的我头晕…”  小娥抬头,一见是我,小脸先喜后怒。  双手掐腰如圆规:“还说呢,坏蛋小姐!我才出去一下,您就不见了…您要吓死我,还是要急死我?”  我讨好的拉起她的手,将她按到座位里,“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该趁你不在偷溜出去…别生气啦。我给你捶背捏肩好不好?”  小娥被我气得直翻白眼,她拨拉开我的手,“小娥可无福享用…小姐什么时候能乖乖的,不让小娥担惊受怕,小娥就谢天谢地了。”  我听了不以为然的努嘴,人家不过是出去一下下而已,用不着这样吧?  我只是在心中反驳,岂料这丫头像是学会了读心术,鼻子一扬,“小娥可不是危言耸听。”  她凑到我耳畔,耳语道:“奴婢刚才听说…王爷昨天半夜从宫里回府时,在路上被人埋伏。刺客有十几个,每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听到这里,我心一紧,“那他呢…?”   作者题外话:欧~~~我喜欢这个题外话专栏,这样我就可以废话连篇却不占正文喽~~~~~~  新人物——蝶衣出场,是敌是友还不清楚撒。  鸣司帅锅遭遇了行刺,伤重还是轻,涵还没考虑清楚。  或许,涵指尖儿一动,鸣哥哥就伤重不治了,裴大帅就能轻而易举地抱得美人归啦。哈哈哈哈,不想眼见这一幕发生的亲们要积极点儿哟,用票子和留言来贿赂我吧!我不怕堕落~~~~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61章 六郎夫妇三生梦1 我站在舞阳轩门口,双足伫立在黛色门槛之外,却并不打算跨过去,只是看着。  此时的舞阳轩和往常一样,静得连一根针落地发出的声音都能听到,看不出任何玄机。  我甚至怀疑,小娥这丫头该不是骗我吧?  鸣司遇刺,为什么舞阳轩还能如此平静?  “嗯?裴主子?”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薛茂拉开了门,好死不死刚好看到我踯躅不前的身影。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惊喜,他没想到我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舞阳轩。  “裴主子放心…王爷只受了皮外伤。”薛茂见我神情沉重,低头不语,看上去甚是忧心忡忡,急忙宽慰道。他以为我是在担心鸣司的伤情,心中不免大喜。  “薛总管…”我刚想张嘴辩白,话却哽咽在了喉头。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一听到鸣司遇刺受伤,便不由自主的走到了舞阳轩?  我无法给出令薛茂信服的答案,更无法给出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难道我对他…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合在胸前的双手紧握纠缠。  不!一定不是!  “谁在外面?”  门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嗓,声音犹如无形电波,触动了我的神经,麻嗖嗖的凉意顺着我的脊梁爬到脑后。  我忽然间懊悔自己来舞阳轩。  我很想夺路而逃,奈何双腿却有千斤重,压得我迈不出一步。  “爷,是裴主子。”薛茂如实回答。  出乎我意料,门里的男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张口,“让她…进来。”  薛茂恭敬的站到一边,为我让出路。  淡金色的阳光射入舞阳轩,勾勒出我单薄纤细的影子。暗红色的门框,青色的大理石面,黑色的影子,淡金色阳光,整个画面好似一幅色彩艳丽的画卷。  我望着这幅画,却是沉思。  “主子,爷等你呢…”薛茂小声在我耳边敦促。  我深吸一口气,既然来都来了,见他一面又何妨?  我前脚一跨过门槛,便嗅到空气里浓重的硫磺味,熏得我皱眉。  鸣司上身*的坐在圈椅中,精瘦的肌肉绷得紧紧,珍珠色额头上满布一层晶莹的薄汗。另一侧,陆神医正拿着锋利的刀片,一下下刮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浓黑的液体伴随陆神医的动作沿刀背流下,淌到一只白瓷碗里,在碗沿儿上留下紫红色细纹。  我这才看出,那浓黑的液体是血,却不是正常的血。  是毒血…  他中毒了?  我抬眼,却正对上鸣司如寒星般的双眸,我心里一慌,匆忙别开视线。  这躲闪的动作唐突而僵硬,掩饰的意味显而易见,鸣司会心一笑。  “王爷,伤口上的腐肉和残毒已经清理完毕。老朽现在要给您敷药消毒,可能会有点儿疼。”陆神医放下刀,拿起  桌上的青瓷玉瓶,一边拿一边说。  鸣司只是漫不经心的点点头,转而对我勾手道:“过来。”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他面前,与他保持着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心中不解他为何叫我上前,我又不是大夫…  鸣司一伸手,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将我搂到了他的怀中。  我的身体失衡,结结实实的跌进他的怀抱,熟悉的男性气息撞了满怀,脑中不由自主对接那晚他当着小娥等人的面羞辱我的情景,吓得我当场花容失色。  “放开我…”  我下意识想要挣扎站起,奈何鸣司的胳膊如铁铸,焊在了我身上,任我怎么都挣不脱他的束缚。  我的挣扎扯动了鸣司的伤口,他倒抽一口冷吸,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老实呆着!”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无法让人抗拒的威严,我慢慢停止了扭动。  我在他怀里如坐针毡,动不敢动,连口大气都不敢喘,身子僵硬。  “这才是乖女孩,”鸣司满意的说道。  他还想说什么,陆神医却先一步将涂了药粉的纱布按到了他的伤口上。  我感到腰间的压力陡然升高,鸣司用额头顶住我的肩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知道他此刻正在忍受剧痛,没有再躲闪。  渐渐的腰间与肩膀的压力越来越大,我低下头,望着那只骨节泛白的手,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背。  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鸣司的手毫无例外的紧抓住我的手腕,力量之大让我第一时间感到了疼痛。然而,我却鬼使神差的没有抽走手腕,而是让他就这样紧握着,一直握到那只手失去了知觉…   ※  药劲过后,陆神医留下一瓶活血化瘀的药,便离开了舞阳轩。  “裴绯衣,”鸣司忽然开了口,我转过头,疑惑的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从以往的经验分析,每当他像这样喊我全名时,一定准没好事。  这次也不会例外。我在心里暗想。  此时的我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正坐在他大腿上。  那邪魅男子眼中含笑,勾了勾唇角,暧昧的在我耳边吐气:“你好重。”   作者题外话:涵来更新啦~~  以后可能更得会慢一点,先跟亲亲们打个预防针。  涵最近忙得昏天黑地,快要吐血了….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62章 六郎夫妇三生梦2 鸣司暧昧不明的话语飘入我的耳膜,我的臀部仿佛生了弹簧似的,“噌”一声从他腿上站起。仅仅余光瞥了一眼,双颊便升起不自然的红晕,连头都不敢抬就往外走。  我想脚底抹油,却被他生生拽了回来。  “不准走!”鸣司霸道的说,眉心拧起了个疙瘩,眼中生寒。  “王爷有何吩咐?”我冷冰冰的回道,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不是受伤了么?为何还有力气想那种事?  好不要脸!  我的后背涌起一股寒意,寒意所过之处,凉飕飕的,惊起无数细小凸起,手心冒出了冷汗。  蓦地,我的下巴被人托起,视线顺着他光裸的胸口移至他的面庞。  屋外是三九严寒,舞阳轩虽然温暖,但还不至于温暖如春。鸣司的嘴唇泛着失血后的清白,可是他的眼神依然炯炯,食指第二指关节紧贴我的下巴,冰凉冷意从他的指尖流淌到我的身体里。  “你为什么来此?”  话音刚落,我的身体一震。这个问题从一踏入舞阳轩时,我就在扪心自问,然而答案始终莫衷一是。  我的神色暗淡,目光顺着他疲惫憔悴的脸滑落,不经意停在了他的左肩上。  只见珍珠色的皮肤上,烙着一枚暗红色的印记,破坏了那原本无暇的皮肤,折损了他的美丽…  那不是别的,正是我前些天留下的齿痕。  我的眼神急速冷却,那股强烈的恨意再次苏醒,如潮水般吞没了我,将先前那份莫名情绪冲到了九霄云外。  我倏地收回放在鸣司肩上的手,双眼凝视他的眼睛,咬牙道:“我不想你死在别人手上。”这句话的话外之意是我要亲手结果他的性命。  “因为我恨你!”  不知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刺激他,我又加了一句。  说完,我便闭上双眼等待他疾风暴雨般的惩罚。  鸣司被我顶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只觉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突然一黑。他松开了我,转过身扶着门框。额头上青筋突起,紧握拳头,愤怒的铁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扉。他很想撕碎我这张不饶人的嘴,但他又顾忌这柔弱不堪一击的身体。  正当他窝火时,薛茂端着药碗进了门。  “王爷,药已经煎好了…”他不适时宜的出现,刚好成了鸣司的出气筒  “滚!!”鸣司如雄狮般咆哮道。  薛总管被吼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困惑的望着我,见我也是一脸雪霜,便猜到了几分。  怕是又吵架了。薛茂在心里摇头,转身就要走。  “薛总管,把药碗给我吧。”我从他手里接过托盘,薛茂担忧得看着我,我则轻轻摇头,“不打紧。”  ※   薛茂一步三回头的走出舞阳轩,他走以后我将房门轻掩。  屋里的火盆无人照料,已经快要熄灭,温度越来越凉。  我将药碗摆在鸣司面前,同时拿起架子上的冬衣,趁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披到了他身上。  “拿开!”鸣司愤愤一甩手,将衣服甩到了地上。  “本王说拿开,你没听懂么?”鸣司愤然站起,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而我则毫不退让的与他对视。  “你!你别逼人太甚!”鸣司气势略输一筹,他只得负气坐到床边。  “既然王爷想冻死,那奴婢没有意见。”我将衣服放到小臂,走到窗前,双手用力一推,“哗啦”一声,窗上多日的积雪落了一地。  寒冷的西北风呼啸着涌入鸣司的卧室,吹在脸上宛如刀割,更不用说吹到身上了。  “你混蛋!”  鸣司指着我的鼻子破口骂道。以往虽然我常常顶撞他,气他,但他始终没开口骂过我。这一次我把他逼急了。  “原来王爷不想冻死啊。那王爷是想病死喽?”我做“恍然大悟”状。  我又端起桌上那碗冷掉的汤药,素手一扬,将碗里的药倒进了花盆。  “裴绯衣!你找死是不是?”鸣司抄起窗上的棉被,裹紧上身,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大手卡住了我的喉咙,“我现在就成全你!”  我艰难的咳嗽着,手拍打他的胸膛,奈何鸣司今次是动了真气,勒住我脖子的手越来越紧。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四肢变得犹如千斤重。  生死悬于一线。  就在我即将晕过去时,鸣司突然松了手。  我匍匐于地,双手捂住喉咙,眼圈通红拼命咳嗽,“咳咳咳咳…”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咳出。  “裴绯衣,你够狠。”等我喘匀了气,鸣司把我从地上扶起。  “居然敢对本王用激将法!”寒星似地眼眸深沉的望着我,眼中闪烁复杂光点,我却先一步将视线转移。  “看着我。”鸣司再次托起我的下巴,今次却比之前温柔数倍。  他动情的望着眼前两汪清澈湖水,湖面倒映着他细长的影子。  绯衣,你的心里是有我的,你骗不了我…  他没有说出声,只是深深的望着我。  “谁?!”门外传来悉悉索索响声,鸣司反应奇快将我护到了身后,从墙上拔剑。  “出来!”  我越过的身体,小心的看向门口。  只见薛茂站直身体,脸上扯着尴尬笑容,“王爷…”  一见是他鸣司将佩剑收回,严厉道:“为何有事不通传,鬼鬼祟祟的趴门缝?”  “太后娘娘派人送来大年夜看戏的帖子,人已经走了。帖子在这里,请王爷过目…”薛茂恭敬的呈上一封大红烫金帖子。  帖子背面印着一龙一凤,借此显示皇家气派。  只是不同于其他的龙凤——龙在上,凤在下,这帖子却是凤在上,龙在下。  果然是“国母风范”,非同凡响!我在心里赞叹。  “嗯。”鸣司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  眉毛挑起,眉头紧皱,厉声说道:“既然皇宫来人,为何不通传?”  薛茂面露难色,他瞥了瞥我,又看了看鸣司,小声支吾:“老奴怕吵着王爷与裴主子…”  “咳咳。”鸣司佯装咳嗽,我则转身摆弄桌上的空碗,似是对那白底青花图案产生了浓厚兴趣。  “行了,这没你事了。”鸣司挥手,薛总管应了一声就要退下。  “等等,再让膳房煎碗药来。”  薛总管狐疑的看着那只空碗,又看看我,心想:王爷不是喝过了么?这药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喝完一碗再来一碗的说法?  心中虽然困惑,但他没有说出,只是恭敬答了句:“是。”.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63章 六郎夫妇三生梦3 本以为薛茂离开,我也可以跟着悄然无声的离去,谁知鸣司却不打算放过我。  鸣司拦住我的去路,背着手,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双鹰眼将我从上倒下看了个遍。我被他看的莫名其妙,低下头却见身上并没有异样。  “本王给你的衣服首饰还有胭脂水粉为什么不用?”  我不知他此问的用意,怔怔的说道:“那些东西太华丽,我不喜欢。”我所说的全是真话。自我住到揽月阁后,他送来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玛瑙玉器,五光十色。这些东西漂亮归漂亮,却没讨得我的半点儿欢心。我身上这身素色的衣裳,还是很早以前的。  鸣司沉吟片刻,沉声道:“就算不喜欢也要穿。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连王府里的婢子都比你穿的华贵。”  “我…”我如母鸡般梗起脖子,想要反驳。  “废话!跟本王走!”  鸣司见我依然站在原地,二话不说拉起我的胳膊,甩开大步朝王府大门走去。  他人高腿长,一步抵我三步。我被他牵着,一双腿拼命的捣,却还是被他拉开了距离,扯得我胳膊生疼。  真霸道!  我在心里骂道。  如果不是顾忌他的伤,我真想一口咬掉他的手指头。还没到门口,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红,白里透着粉红。我一面擦着额头冷汗,一面用眼睛白他。  鸣司的神情却雀跃的很,步子越来越快。  ※  半个时辰后,我筋疲力竭的“爬”回了揽月阁,两条腿,两只手几乎断掉。  屁股还没坐热,我便听到小娥高八度喊声:“小姐!你又跑到哪儿去了?害得我好找…”  “咦?”  小娥忘记发脾气,拉着我的手,牵着我原地转了一圈,两只清水大眼笑成了猫咪。  “嘻嘻,小姐这身衣裳真好看!”她欢快的说着,与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看着铜镜里水色的影子,手指尖反复摸索那光滑轻盈的衣料,缫丝织锦面子手感极佳。布料上乘,靓丽的水色衬得我的肤色晶莹如玉,五官精致如出自能工巧匠手下之玉像。  只是一个昏黄似梦的幽幽侧影,已美得让天地为之赞叹…  “太美了!”小娥花痴般的说着,两只手叠在胸前。  “嘻嘻~~这样我们小姐一定能讨得太后娘娘的欢心!”小娥兴奋的说着。  此话一出,我触电般转过脸,眉心收紧:“太后?”  “啊,瞧我。小姐不在的时候,薛总管送来话,今年‘宫宴’王爷要小姐去呢。”  小娥一面说,一面绞了手帕为我洗手,桌上晚膳已经备妥。  我的后背一僵。  “那府里其他的女眷们也都去么?”  “去。但只能去戏台听戏,不能参加‘宫宴’。只有王爷亲定的,才能参加呢。”小娥忽而趴到我耳边,“王府里的夫人女眷们以前都要为这个争风吃醋,争得撕破脸皮。还是我家小姐最厉害,不争不抢的就把这么好的机遇弄到了手。”  我神色忽而黯淡,视线落到袖口上振翅欲飞的蝴蝶刺绣上,原来这就是他亲自带我去挑选衣物首饰的目的…  将我打扮一新,用来炫耀…  ※  第二天,我获准参加宫宴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徽王府上下,仆人们议论纷纷。有的预言,王府里又要添位新夫人,有的则更大胆,认为这‘侧妃’一位非我莫属。  消息不知怎么,飘到了骊姬的耳朵里,触动了她紧绷的神经。  梅苑。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一挥手,将手里的盖碗扔到了墙上,“啪”一声脆响,一地雪花碎片。  “夫人…您消消气…”春桃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一个不当心,殃及池鱼。  “你说那狐狸精有什么好?迷得王爷三魂五道的?宠着她也就算了,居然还趴到我的头上,抢我的东西!”  在这以前,每年的‘宫宴’鸣司都是带骊姬参加,一连三年都是如此,今年却横生枝节。  其实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这“宫宴”背后隐藏了多少玄机,这众所周知的玄机又与徽王一直空着的一正一侧两位王妃有关。  骊姬看中的并非只是场宴席,她看中的是那两个妃位。  她当然知道自己出身贫寒,“徽王妃”的位子轮也轮不到她,因此她想要的是正妃之下的侧位。本以为除去了幽若,侧位已是她的囊中物,不想又多了一个对手。  骊姬气的脸色雪白,手忍不住的颤抖,美颜扭曲。  “春桃,王爷回来了么?”  “还…还没呢。”春桃躲到角落,支吾道。  骊姬闭目冥思,手指放在鸡翅木桌面,纤纤手指如玉,一下下敲击着桌面。  只见她眼神忽然一闪,那倒映在湖水里的两团灯火倏地点亮。  “你老实在这待着。本夫人去去就来。”   作者题外话:下章,之航哥哥华丽丽的登场喽~~~~ 第64章 听风听雨过清明1 大年夜,当晚。  火红的鞭炮与灯笼点缀着这一年中最欢乐,最充满生机与期望的节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乐祥和的气氛好似一层甜蜜的薄纱,笼罩着影都。  粼粼马车里,我隔着酱红色珠帘,望着窗外热闹喧哗的街道,心情也被那不可抗拒的气氛感染,渐渐笑弯了眉。  王府的开道仪仗队很长,从这里望去,队伍如长蛇,在洒满红纸的路上蜿蜒前行。  看着那满目红色,我忽而心中怅然,手下意识摸着耳后的细小疤痕。  这疤痕已不新,可我却想不起是怎么弄得…  问小娥,她支支吾吾搪塞我,问别人?王府里除了她我亦不知要问谁…  心总是悬在半空,总觉得不踏实。  一阵冷风吹入,一个劲装男子走入。我认得,他叫晨风,是鸣司的贴身护卫。  他神色有些紧张,俯身凑到鸣司耳边说道:“爷,是皇上。”  话音不大,却刚好飘到我的耳朵里。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看到一辆明黄的六架马车正缓缓地朝这边驶来。  皇上?  一听到这两个字,我不禁有些好奇,手轻轻撩动那珠帘。  原来那就是龙辇…  和鸣司的马车相比,除了那象征皇权的明黄帐子,却也没什么特别的。  鸣司抬眼,只是隔着帘子往外瞥了一眼,嘴里却吩咐:“不停。”  我错愕。  虽然知道他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他的地位早已是一万零一人之上,但对面的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在这个天道伦常为尊的国家,君臣父子夫妻,三纲五常早已深入人心。鸣司此举不但无视皇帝的威仪,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这种场合如此张扬,岂不是要自掘坟墓?  莫非…  他想做皇帝?!  我放在窗边的手下意识收紧。  “车都走远了,还看?”  我正想着,突觉一股热风扑面。我抬头,对上那双冷寒的眸子,这才发现刚才只顾沉思,忘了放下珠帘,我能看到别人,其他人也能看到我。  “莫非你看上皇上了?”鸣司托起我的下巴,双眼半眯。  我被他气得翻白眼,打落他的手,皇上?我连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  “绯衣不敢。”  鸣司冷笑,回望那被甩在身后的龙辇,唇角讽刺上扬。  所谓真龙,所谓天子,只要他想,他都可以踩在脚下,因为他有那个实力。  ※  一盏茶后,我们的马车停在了畅听园的门前。  此刻天已擦黑,畅听园门口云集了诸多乌顶官轿,门前空地上站满了文武大臣。寒风萧萧,每个人都被冻得脸颊通红,缩手缩脖,好不狼狈。  然而,却没有一个进去,因为今晚的两大主角还没出现。  我跟在鸣司身后下车,一下地便被眼前的宏伟的建筑吸引了视线,真不愧是皇室御用戏院,光是那三层楼高的舞台就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站在鸣司身后,忽然有些茫然失措。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不走出徽王府,不知道他的尊贵。  趁着鸣司忙于应付大臣的功夫,我仔细打量起四周环境。  此时,骊姬她们的马车也已到达。  我看到蝶衣第一个从车上下来,见了那三层楼高的戏台脸上也是一副赞叹神情,我不由“扑哧”一声捂嘴偷笑。蝶衣发现我正在看她,友好的冲我点头,小脸被寒风吹得如苹果般通红。倒是骊姬,见了我迅速将眼睛移开,趴到蝶衣耳边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我用脚趾想象,也能猜出个几分,一定是在说我的坏话。  我悻悻的将视线收回,漫无目的的四处扫描。  忽然我察觉有人从刚才起一直在暗处看我,我蓦然搜索,却只看到冰冷的石墩。  难道是我的错觉不成?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一声尖利的男嗓破空响起:“皇上驾到!皇太后驾到!”。文武百官顿时鸦雀无声,一个接一个的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龙辇眨眼间停到了我与鸣司面前,我心里一惊,慌忙扑倒在地,余光却偷瞄到鸣司那家伙居然还保持着站姿…   作者题外话:(*^__^*) ~感谢大家对邪宠的支持!  涵最近比较忙,所以更新比较慢,跟亲亲们先道个歉…  请亲亲们放心,涵一定会填完这个坑,不会弃坑的。  PS.之航哥哥已经出现了哟~~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65章 听风听雨过清明2 明黄色幔帐被撩起,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走下了龙辇,身后紧跟一个中年妇人。我不经在心里赞叹,太后娘娘好年轻!好漂亮!  少皇帝居高临下扫视群臣,看到屹立在众人之中的鸣司,却没有多说什么,干净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倒是鸣太后,雪白的脸上,笑得有些尴尬。她拉了拉少皇帝的袖子,附到他耳边耳语几句。  皇帝眉宇舒展,“呵呵,众爱卿平身。”  “谢主隆恩!”  等到百官都已起身,鸣司这才温吞的走到皇帝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连腰都没弯。  “臣参见圣上,太后娘娘。圣上万岁,娘娘千岁。”  少皇帝急忙扶住鸣司的身体,热络道:“皇舅快免礼!皇舅是朕的长辈,哪有长辈跟晚辈行礼之说?”皇帝顿了顿,又继续道:“况且朕得知皇舅遭人行刺,一直甚为忧虑。今日得见皇舅无恙,朕总算能安心了。”  “臣惶恐。臣只受了点儿轻伤,却让皇上记挂…臣罪该万死!”  “唉,卿既是国家栋梁,又是朕的亲娘舅,一家人说什么见外话?是吧,母后?”  鸣太后笑盈盈的走上前,柔声说道。  “是啊,卿家不必见外,诸位大人们也不用过多拘束。今儿个是大年夜,一家人团团圆圆看个戏吃个饭,和乐融融,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母后说的是。”少皇帝态度谦恭的附和。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对母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心里却有些明白,鸣太后这席话俨然是说给鸣司听的。刚才在来的路上,鸣司没有为龙辇让路,这事要是被好事之人以讹传讹,君臣关系必然紧绷。少皇帝资历尚浅,大臣们又一边倒向鸣司,闹僵起来,吃亏的绝不会是鸣司。这只是其一。其二,鸣司到底是太后娘家人,再无法无天也要给太后和皇帝三分薄面。如果换成其他人掌权,她们这对母子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惨。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感叹。争权夺利的争斗历来残酷,亲情这微不足道的牵制又有什么意义?  太后投鼠忌器,那鸣司呢?  或许此刻他已经势在必得了吧?  我侧着脑袋想着。  “嗯?”鸣太后的视线落到我身上,“这位美丽动人的姑娘是?”  伴随她的话音,我感到无数道视线向我投来,吓了一跳。  慌乱中,我对上皇帝的眼睛,眼神如秋天的湖水,盈盈的倒映着我的影子。“唰”得一下,我的两颊迅速蹿红,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鸣司牵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侧,淡淡道:“望皇上恕罪,这丫头被我宠坏了。”  “还不快见过圣上?”鸣司捏着我的胳膊,小声说道。  “民女见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鸣司与我的小动作没逃过太后眼睛,鸣司虽没承认,但她也猜出了几分。只见她笑盈盈的拉起我的手,将我拉到她面前,一双秋水上上下下打量起我来,赞许道:“确实是个出色的美人,皇上觉得呢?”鸣太后将我向旁边一推,推到少皇帝面前。  皇帝并没过多反应,只是点点头,浅棕色眸子笑嘻嘻的看着我。  鸣司的眉头倏地拧紧,“蒲柳之姿而已,不堪入皇上的法眼。”说着将我拉回,铁一样的胳膊将我严丝合缝的箍在他身侧。  我下意识挣扎,却换来他的怒视。  我如同被霜打的茄子,蔫蔫的不再乱动,脸红到了脖子根。  “呵呵~~”皇帝被当面拂了面子,只得扯着脸尴尬笑着。  气氛忽而变得冷硬,鸣太后灵机一动,张罗道:“哎,瞧哀家这记性…光顾着唠家常,都忘了今晚的正事了。来来,诸位爱卿们,女眷们,都别再外面傻站着了,都随哀家进去吧!”  说完,挽着皇帝的胳膊,步态高贵的跨过了畅听园的大门。  鸣司紧随其后,“放开我…这样不好看…”我被他夹在怀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得像个没骨头的藤蔓攀在他身上。偏偏又是大庭广众之下,羞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放!”鸣司在我耳边吹气,“你是我的女人,我爱搂就搂爱抱就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你!”我被他气得头顶冒烟,哼了一声,转过脸不再理他。心想,你爱怎么就怎么找吧,反正丢的也不是我的脸。  “小路子,今儿个排得什么折子?”  “回太后娘娘,排得是《牡丹亭还魂记》。”  鸣太后听了眉心微蹙,“大过节的,哀家可不听鬼不鬼人不人的故事。”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不如排《柳毅传》吧。明年正好是丙辰,看看龙王倒也应景。”  “是。”  柳毅传?  我忽而惆怅。  这戏折子本由李朝威所作传奇故事改编,泾河龙王的儿子娶了洞庭龙女。婚后,泾河龙王父子百般虐待龙女,幸遇书生柳毅为传家书至洞庭龙宫,为叔父钱塘君所救。一番周折后,龙女柳毅两人终成眷属。  忽然觉得自己的境遇与那故事里的龙女有几分相似,被困在徽王府这华丽的牢笼里,走投无路,投亲无门…鸣司虽然给我百般宠爱,却不是我所希冀的…   我猜不出,我故事里的柳毅又会是谁?  正想着,对面戏台上厚重的幕布已经拉起,锣鼓打着铿锵有力的节奏,一场好戏终于上演。 第66章 凤箫声绝沉孤雁1 只听锣鼓震天,戏里的主角悉数登场。  凶恶的泾河龙王父子,善良温柔的洞庭龙女,还有正直的书生柳毅;浓墨重彩的妆容,光怪陆离的灯光,还有那温婉绕梁的唱腔,为我开启了时光的大门。  我脖子伸得老长,一门心思专注于舞台上的表演。  鸣司见了,嘴角含笑。他夹起盘子里的糕点,放到我面前的托盘里,我想都没想,拿起就吃。这微不足道的动作,却一下子吸引了在场所有官员与皇太后的视线。尤其是鸣太后,一双美眸含笑望望我,又看看鸣司,心里已经了然,掂量着找个适当的时候给我个名分。  坐在鸣司左后方的骊姬更是气得脸颊抽搐,将手里的绢帕想成我的脸,绞成了一团。  “骊姐姐,太后娘娘”蝶衣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骊姬这才发现皇太后正朝这边看着,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故作镇静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进嘴里的全是茶叶渣子。  过场时,我忽而尿急,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干嘛去?”鸣司抓住我的手,问道。  我脸一红,“我…我要‘更衣’。”鸣司听了一怔,随即松开了我,亦显得有些窘迫。  呼…  这人真霸道!什么事都要管!  管管管,看吧?他这叫自找没趣!  我一路腹诽,一路寻觅毛司(厕所),终于在畅听园戏台后发现了毛司。  从毛司出来,我遇到了骊姬。我见她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冒火,故意低下头,想从她身边绕开。岂料,骊姬是专门来找我麻烦,她挡住我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我凝眉问道。  “哼!小贱人!别以为你能爬到我头上去!我告诉你,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想跟我斗?你还嫩的很!”骊姬恶狠狠地说着,同时又不敢放开音量,只能压低声音说着。本是威胁的话被她这么一说,倒像是在倾诉衷肠。  我不以为然的冷笑,“我想有两点你没弄清楚。第一,我没兴趣爬到你头上,我们人各有志,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第二,就算我想跟你争,跟你抢,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输给你?”  骊姬被我反问的脸色惨白,是啊,她有什么信心证明我一定会输给她?单凭刚才鸣司不顾皇上的颜面护着我的举动,她就输了…  “裴绯衣,算你狠!我们走着瞧!”骊姬气得指着我的鼻子说道,说完扬长而去。  经她这么一耽搁,下半场已经开锣。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发出幽幽一叹。  我刚刚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  凭什么我一定输给你…  我本想说的是,我根本没想跟她争宠…  因为鸣司的宠,我不稀罕。可话到嘴边却变了三分。  话里话外,似乎隐含着另一种意思。  我莫名失落,心再度隐隐作痛。  我忽然间不想马上回去,不想再当众人的活靶子。  今晚夜色堪好,夜风虽冷,但幸好我身上的棉衣够厚。于是我乘着夜色,在畅听园后花园漫步着,想让自己的思绪沉淀。  对鸣司,我是否真的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  因为是大年三十,天空只有窄窄的一沿儿月亮。  往日被月光黯淡了的群星们闪烁于藏蓝色夜幕,隔着千万年的距离俯览人间。  是不是隔得远,站得高,就能看得清人间的是是非非?读得懂人世间爱恨痴缠?  我呼出一口热气,那团白色的雾瞬间淹没于黑暗,如同沧海一粟。  红尘堪苦,红尘无涯,红尘多难…  我想起了佛经上的话,红尘是大海,海里有风,有雨,也有浪。经过风雨、海浪的搏击,才知道彩虹有多么美好。  这或许就是人生在世的价值吧——苦难不是万劫不复的地狱,而是通往光明彼岸的渡船。  “谁?”  我猛然回头,心因为慌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个尾随我多时的男子从廊亭下的阴影缓缓走出,朱红的灯笼在他身上投下暖色,淡化了他一身戎装。  异族的戎装…  看清他五官那一刻,我脊背僵硬,心裂开了一道缝,无数片段从缝隙涓涓涌出,几乎要将我没顶。  “绯儿,是我。”  一声呼唤仿佛来自天外,又好像经历了千万年的压抑,黄河决堤般,轻而易举的冲垮了我千方百计封起的城墙…  “之航…”  眼泪如珍珠,一颗又一颗坠地,摔成了细细粉末,摔在了他的手上。  我扑倒他怀里,泣不成声。  “绯儿,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偎在他怀里,让眼泪恣意流淌,那些破碎的、残忍的片段充斥在我的脑海里。  “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望着那张饱受风霜却依然俊朗的脸,心如刀割。  “之航…我已经不是…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说话时,我感到之航的手臂僵硬,他的手他的身体为之战抖。  “绯儿,我不在乎。我只想带你走,今生今世再也不跟你分开…”之航动情的说着,我的指尖触到他湿润的眼角,清泪从腮旁滑落,我却含泪笑了。  他的心里,有我!  而我的心里,亦有他。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顾忌的?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嗯,我跟你走!”  话音刚落,只听“啪啪~~”两声,我的身后忽然传来突兀的击掌声。  “好一对郎情妾意,痴心眷侣。男的有情,女的痴情,为了彼此,甘冒生命危险。这种真情,可感天地啊。”  一股凛冽寒意从我的四肢涌入,我回头,正好看到鸣司幽寒狠厉的眼神,心中大喊不妙。  “只可惜,你们今天哪儿都去不了。”  “来人!给我拿下!”  只听鸣司一声令下,两行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从他身后涌出,将我和之航围在中央。  “裴绯衣,本王再给你个救他的机会。”鸣司站在包围圈内,扬起脸居高临下的说着。他的姿态让我想起当初,正是为救之航,我才答应做王府的婢女。结果却换来,他派人暗杀之航…  “只要你回到本王身边,本王就放了他。”  呵呵~~  鸣司啊鸣司,你还以为我会相信你?  “别去!”之航紧握住我的手,我们两人的胳膊拉直。  我掰开之航的手,冲他淡淡一笑,趴上他耳边道:“之航,无论发生什么…请你记住,我的心里只有你…过去是这样,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松开他的手,在裴之航痛不欲生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鸣司面前。  “现在请履行你的诺言。”我冷漠的说道。  鸣司的眸子闪过伤痛,但这伤痛下一秒便被愤怒取代。  他一把将我拉到怀中,恶声道:“你太天真了!本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  他没有说完,而是怒气冲冲的瞪着我,以及我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  “裴绯衣!你以为要挟本王,本王就会放你们远走高飞么?”  我莞尔一笑,甜腻如蜜糖。  “绯衣知道王爷不会放了‘我们’。”我故意强调‘我们’二字,鸣司的嘴角隐约抽动。  “因为从始至终,我只想让王爷放了之航而已。”  “如果王爷不答应,宁可赔上自己的命也要杀掉之航,那绯衣只好两命换一命。两条贱命换王爷一条命,绯衣值了。”  鸣司此刻已被我气得脸色铁青,鹰隼异样的眸子半眯,杀气腾腾的望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撕成碎片。而我却依然笑得倾国,我已笃定他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他明白,就算裴之航死了,我死了,他也死了,我的心里依然只有裴之航一人,到了阴间他依然是孤独一人。  “放人。”  鸣司倒抽一口冷吸,合目说道。包围之航的御林军闪开一条路,之航深深望了我一眼,终是头也不回的融入到夜色中。  我从他惊鸿的一瞥中,读出了他的心痛。  可谁又知道,我的心跟他的一样痛…  确定他已走远,我将匕首扔到了地上,一声脆响,明晃晃的匕首落到鸣司脚边,照亮他冷峻的侧脸。  “要杀要刮,绯衣全凭王爷处置。”我并没有抬头。  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已恨透了我。我也知道,他会用比我更卑劣,更残忍的手段折磨我。  但我不悔…  “呵呵,呵呵呵呵,”鸣司发出嘲讽的笑声,他抓紧我的脖子,将我举到半空,我的脸憋红,指甲深陷入他的手臂。  “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  “本王要你生不如死!”  说完,只听“哧啦”一声,他扯开了我的前襟,暴风雨般的吻无情打在我的胸口。他将我面朝下抵在冰冷的墙上,双手扣紧我的手腕。  “不!”我发出一声痛苦哀嚎。  三层大戏台上,龙皇举国上下最最尊贵的宾客们共同见证了这场人间最龌龊,最残忍的悲剧…  就连那些荒*无度成性的大人们都忍不住转过身,暗地里觉得鸣司做的有些过分。  鸣太后发出无声叹息,第一个离开了戏楼。那些早已呆若木鸡的大臣,这才醒悟,争先恐后的逃离了畅听园。  “嘭!”  墙外的烟火点亮了夜空,人们在欢呼声、鞭炮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同时对着烟火许下对新一年的无限希望。  然而在畅听园里,没有欢乐的烟火,没有普天同庆的人群,只有那个身心交瘁的女子,以及正压在她身上的男子…   对于我来说,新年即是梦魔。   作者题外话:(⊙o⊙)…又开虐了……涵顶着锅盖爬走。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67章 凤箫声绝沉孤雁2 幽闭的房门闪开一道缝隙,阳光破门而入,撒了一地,明暗之中勾勒出一个瘦长影子。  异动惊醒了趴在床边的小娥,她揉着眼睛,朦胧间看到那张苍老的脸。  “陆神医…”小娥慌忙起身,为陆神医搬过一把椅子。  “裴姑娘的情况如何?”神医捋着络腮胡问道,小娥抿紧嘴唇,痛苦的摇头。“小姐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睡觉,光躺着,谁也不理…”  陆神医隔着淡紫色的床纱看了一眼,纷乱而纠结的长发完全遮住了我的脸,看不见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我还活着。  “来,让老朽给裴姑娘把脉。”陆神医刚从外地回来,一回来便直奔揽月阁。我神情空洞的仰面躺着,任由小娥挽起我的袖子,手腕上青紫的瘀痕还在。  “唉…”陆神医轻轻一叹,从行囊里取出三根金线,缠在我手腕上,合目。  小娥焦急的站在一旁,一双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她不懂明明离开时还好端端的,为何回来时却变成这般模样。  “神医…小姐的病情怎样?”  陆神医没有答话,而是径自收好金线,铁青着脸站起,朝门口走去。  “你们王爷呢?带我去见他!”  ※  梦中的世界很美好,美好的仿佛我已脱离尘世、羽化登仙,仿佛我已变成世间一粒尘埃,漫无目的的飘在风中。它让我落在哪儿,我便栖身于哪儿。这种随波逐流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美妙。  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记忆,心亦不会痛。  我忽然举起手,抓向那漂浮在空中的紫色薄纱,嘴角痴痴的上翘。  我多希望这只是个梦。  一睁眼,我便看到娘亲忙碌的身影,看到爹爹伟岸安全的臂膀,还有我的哥哥、姐姐们欢快的笑脸。  朦胧中,窗外的景物变换,竟然从三九寒冬转至盛夏。知了在窗外高声鸣叫,湿热的风从窗子涌入,带来陌生又熟悉的芬芳,这种香气似曾相识。就像儿时放在娘亲梳妆台上的香粉,带着淡淡的记忆味道,让人安心的味道。  屋里高大的青铜香炉里徐徐冒着青烟,烟圈懒散的向上飘去,消失不见。  满眼的辉煌,满目的琳琅。  莫非,这就是天堂?  “娜依,母后对不起你…”陌生的女嗓乘风飘入我的耳朵,声音沙哑而哽咽,周围伴随着低低的啜泣声。  谁在说话?  我想坐起身,却动弹不得,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绑在身体两侧,一块陌生的黄布正裹在我身上。  忽然,眼前的景物再度变换,女人的哭声已听不见。  我看到青黑色的“天空”,“大地”不安的抖动,风声呼啸,哒哒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一声奇怪的闷响后,我感到脸上一热,浓稠湿热的雨溅了我一脸。我伸手去摸,却见那不是雨,而是热血。  我的眼前一亮,青黑色的“天空”被深棕色烟雾取代。  浓烟滚滚,直冲九霄,橘红色的烈焰撕裂了碧蓝色的天空…  我忽然感到悲伤,眼中流下泪滴。  “小姐…呜呜…”  我再次睁眼,今次看到了小娥忧心忡忡的脸。她的眼睛已经*,却还在哭泣。我将她同“梦”里那个哭泣女子连在一起,伸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小姐!陆神医快来!小姐醒了!”小娥飞速向外奔去,不一会儿便拉着陆神医进了门。我坐在床上,仰望着头顶盘龙纹饰。  三爪金龙盘曲在藻井,怒目圆瞪,君临天下,鄙夷四方…。  “龙皇”,之所以称之为“龙皇”,因为这儿的人最崇尚龙纹。  龙意味着皇权,龙意味着勤劳与勇敢,龙意味着天下归一…  “裴姑娘可认得老朽?”陆神医试探性的问道。  我转过脸,含笑说道:“认得。你是陆神医。”  “我呢?我呢?”小娥急切的指着自己说道。  “认得,你是好小娥。”小娥听了终于破涕为笑,“谢天谢地…”  “裴姑娘可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忽而神色黯淡,我怎会忘记?  “徽王府,揽月阁。”   “嗯。”陆神医不断颔首,转而对小娥说道:“小娥姑娘,你可以放心了,你们小姐已经无碍了。”  ※  陆神医走后,小娥喂我吃米粥,吃完粥,我对她说道:“好小娥,我好想沐浴。”  “好,小娥这就去准备。”  她走后,我从床上爬起,褪去身上湿热的衣物,望着铜镜里昏黄的人影。一连三日,我滴水未进,粒米未用,消瘦了一大圈,凸显一双眼睛。眼下的皮肤黑了大片,头发又长又乱,面皮黄黄的紧绷在骨架上,模样憔悴得吓人。  “我要你生不如死!”脑海里响起那晚他说的话,全身惊起无数战栗。  我“咚”得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双臂,飞快的摇晃着脑袋。  不!不!我不要想起来!  “绯儿,跟我走…跟我去天涯海角…”  我绝望的闭上眼,之航…这样的我,这样被他一次又一次羞辱的我,还有什么资格跟你相守一生?还有什么资格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蜷缩在地毯上,小声呜咽着。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68章 凤箫声绝沉孤雁3 我的身体在小娥与陆神医的照顾下,一天天好起来。每每看到陆神医为我忙碌的身影时,我的心总会内疚不已。  天晓得,我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  小娥这几天每天担惊受怕,既怕鸣司出现继续伤害我,又怕他再也不出现…  一如侯门深似海,失去他的宠爱,后果是毁灭性的。不说骊姬,就是春桃冬梅那几个丫头,亦不会放过我。  小娥每日清晨扫院子时,总会习惯性朝门口巴望。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在看谁…  舞阳轩与此地一墙之隔,鸣司上朝必经揽月阁,但这半月来他从没主动跨过揽月那道门槛。  这院子里的女人多,是非多。就连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闲”人,也听到了些风风雨雨。知道鸣司这些天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在醉春阁度过。蝶衣成了王府的新贵,而我则一下子从云端掉到了地面,摔得惨不忍睹。  我当着满朝文武与皇太后皇上的面,和朝廷侵犯亲亲我我,又把刀子架到鸣司的脖子上,以性命逼他放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何况他是骄傲的鸣司?  整个王府,除了小娥与陆神医大概都认为我是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女人。  他们都认为我是自取其辱吧…  我想着,拨弄着琴弦,“铮”一声,仿佛连这九霄环佩都在笑我咎由自取。  我苦笑着,合上了琴匣。  “小娥,把这琴送回去。”  小娥怔怔的看着琴匣,二话不说抱起琴匣消失在门口。  ※  <视角转换>  醉春阁。  一身鹅黄长裙的蝶衣偎在鸣司怀里,仰着脸,正用一双又细又白的小手轻轻揉着男子的额头。  鸣司端起桌上的美酒,一仰脖灌下,胃里嘴里辣成一片,好不惬意。他睁开微醺的眼睛,望着怀中乖巧稚弱的少女,“衣儿…你真美…”鸣司拉过她的身体,在她脸颊上印上深深一吻。  蝶衣脸一红,娇羞的低下了头,低头时,双唇却抿紧。  “爷…您少喝点吧…”蝶衣见他又倒了一杯,怯生生的按住了鸣司的手。  十根手指如新发芽的小葱,甚是惹人怜惜,看的鸣司心中一热,想一口将这些小葱吞入腹中。  然而,他脑海里突然生出另一双手的影像,比面前的手更纤长…  该死!  他更觉烦躁,拨开蝶衣的手,又灌下一杯。  70度的烈酒让他当白开水似的往下灌,一杯接一杯,终于酒壶空了。  “拿酒来!”  站在一边侍候的婢子刚要转身,却被蝶衣制止。  “爷,您喝多了。妾身为您宽衣休息吧…”  怎料蝶衣的手刚碰到鸣司的领子,鸣司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神忽而变得深邃。  “你不是…你不是…”  梦呓一般的话,飘到蝶衣耳朵里,如一盆冷水从上泼下。蝶衣身体摇晃,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她双拳紧握,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爷,我是衣儿啊,您再好好看看?”蝶衣托起鸣司的俊脸,笑盈盈说着。  鸣司醉眼看花,看着看着,将面前之人与脑子里的女子重合,眼中渐渐燃起喜悦的火花。  “是,真的是。”鸣司抬起一只手,轻抚蝶衣的小脸,细滑如丝绸,这熟悉的触觉勾起他的回忆。  望烟阁的后院里,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  画楼西畔,月上柳头,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下,那一扇缓缓开启的小窗后,一张笑意盎然的脸…  不过是当年的咫尺之遥,为何变成今日天涯海角?  他得到了“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  眼前这个女子仅仅因为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所以被他拿来充当代替品。  假的…  鸣司突然撤身,蝶衣失去支撑,身体失重跌落到地上。  “爷?是不是蝶衣什么地方做错了?”蝶衣拉住鸣司的衣角,神情期期艾艾的问着。  鸣司低头,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脸,真的很像…连求他时的语气神情都很像。  只是蝶衣的眼中多了一份怨…  “你没错。”错的是我…鸣司在心里说着,以为饮鸩可以攻毒,却不想连鸩也化解不了他中的毒。  “那为何王爷不肯要了蝶衣?”  鸣司的心抽紧,为什么?他亦在心里扪心自问。答案一直就摆在他面前,他已经中了"“她”的毒,没有心思与气力再去宠,去爱其他人…  他刚要回答,却被人打断。   “禀王爷,揽月阁婢子小娥求见。”  “见!”  ※  “王爷…小姐让奴婢把这东西还给您…”小娥胆战心惊的将乘着九霄环佩的琴匣放到鸣司面前,放完就想脚底抹油赶紧溜。  谁料,鸣司拦住了她,“她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都没说。”小娥结巴道。  鸣司眉头越拧越紧,他抓住小娥的肩膀,摇晃道:“她有没有说要和我恩断义绝?”  “没,小姐没那么说。”小娥快要被逼哭。她见鸣司不信,只好胡乱编了几句应付鸣司,“小姐只说…她心情弹琴,摆在揽月阁也是浪费…不如还给您,也好另谋他用。”  鸣司听完只觉“嗡”得一声,脑中无数血管同时爆炸,邪火直冲头顶。  他扔下小娥,怒气冲冲的朝揽月阁走去。  “王爷!等等奴婢啊!”小娥原想跟去,却被蝶衣一把拉住。  “蝶衣夫人,你干嘛拉我?”  蝶衣“哼”得发出一声冷笑,漫不经心道:“我这是为你好,省得你去白白送死。” 第69章 嫩草方抽碧玉茵1 我懒洋洋的靠在床边一边等小娥,一边打着瞌睡。  不知是不是春天近了,这些天我总是睡不够,嘴也变得出奇的馋。就连以前我不吃的东西也变成了人间美味,什么东西酸,什么东西油,我吃什么。  窗外夜幕低垂,终将那最后一缕阳光吞没,琥珀色的微光透过白色灯罩照亮整个房间。  “呼~~~”  没有来得,一股狂风将原本关好的门吹开,寒风涌入,冷得我全身跳起鸡皮疙瘩。  睡意全无,我裹紧身上的衣服,从床上起身去关门,身体忽然僵在半空,同时一股恶寒从后背升起。  居然是他?  我下意识后退,一路退到床边,后背抵上了雕花床架。  鸣司面无表情的逼近,我如同壁画般嵌在他与床架之间,呼吸间能感到他周身冰凉的温度,还有浓重的酒味…  他喝醉了!  我的心狂跳不已,恐惧感摄住了我的心神。我艰难的侧过脸,躲闪从他嘴里呼出的酒气,那气息里有种狂乱味道。  “嗯…”  鸣司扼住我的脖子,强迫我正视他。  四目相接那刻,我看到他的眼中满布血丝,酒醉后的朦胧与微醺掩去了往日的犀利,仅剩一种类似茫然的神情在他眼中徘徊,游荡。  “你想干什么?”我艰难的说道。我的喉咙被他捏在虎口,说话越来越困难。  “九霄环佩…”鸣司断断续续的说着,眼帘低垂,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又像自言自语。我身子一震,认识他这么久,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魂落魄…  会是因为我么?  旋即我在心底自嘲,我自顾不暇,哪儿还有闲情逸致揣摩他的心思。  他不动,我亦不动;能躲就躲才是上策。  “裴绯衣,你把本王当成了什么?”鸣司忽然发力,扣住我的脖子。  “三番四次挑战本王的耐心与威严,将我玩弄于股掌…本王以真心带你,宠你,而你却弃之如敝屣,让我颜面尽失…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的心里可曾有我?你可曾有心?你说!”鸣司咆哮着,而我则几乎被他掐得脸色惨白,连气都喘不过来,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咚!”鸣司将我甩到地上,我双手撑地,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眼泪流了一地。  他说他用真心带我?  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当初他用之航的生死要挟我委身王府,后来不顾我的意愿,一次次勉强我,更甚至为了发泄他一时的愤怒,当着满朝大臣的面羞辱我,欺凌我…  这就是他所谓的“真心”?  我没有挑战他的威严,是他先践踏了我的人格与自尊,是他先撕碎了我的自由,又摧毁了我的爱情,让我变成他的玩物,让我成为别人的笑柄,让我成为他所谓“真心”的牺牲品。  现在还要我背上负心的罪名…  我用怨毒的眼神看着鸣司,指着他的脸道:“你习惯了众星捧月,你习惯了随心所欲,你习惯了坐拥江山,更习惯无视别人的痛苦,将别人对你的顺从当成是理所当然。你认为只要用你的方式‘爱’我,对我付出你所谓的‘真心’,我就该献上我的一切,满足你所有的要求么?如果换了别人,或许你会如愿,可惜你挑错了对象……你想要的东西,我永远不会给你,也给不了你!”  说话时我感觉全身血液沸腾,脑中一片雪花白,耳边似有个闷锤一下下敲击着我的太阳穴,起落间敲得鲜血四溅。这些话,像一把双刃的刀子,刺向鸣司软肋的同时也豁开了我的胸膛。那股不知从何处迸发的勇气,伴随最后一个字音,消散。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脚瘫软,不留丝毫余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鸣司的俊颜抽筋,额头青筋暴起,气得骨骼作响。在他这二十余年里,从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训斥他,就连老王爷都没有,而今我却做了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我不但将他贬成一无是处,麻木不仁的暴君,更将他对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全盘否定,否定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为爱情作出的所有努力与付出…  鸣司的眼睛血红,先前下肚的酒精火上浇油,助长了他的愤怒。  “你说的对。我早该明白你不是没有心,而是先给了别人。”鸣司解下腰带,和田白玉制成的玉带摔了一地,他朝我走来,神色凶恶。  “你想干什么…”我害怕的后缩,双手护住胸口。  奈何,男子的力气原比女子强大,况且还是愤怒中的男子。  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拽起,拖向床榻。  “既然你没有心,我也没必要再执着。我只索取我能得到的部分,就够了。”说着,鸣司将我压在床板上,将我的双臂反绑在床头。大手伸进我的衣襟,“哧”一声,那些柔软温热的丝绸碎了一地…  ※  纷纷扬扬的薄纱,在寒风中飘来荡去,很像凤河沿岸的芦苇,芦苇青,芦苇长,芦苇丛边坐着心爱的姑娘…  我记起以前读过的句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  突然,我感到小腹一阵痉挛,一股粘稠的热流从身体涌出。  我没有去碰,没有去摸,我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我早已有此觉悟,因此才会明知他醉得厉害还要和他争辩。  “啊!”鸣司终于发现我的异样,他望着手上沾染的鲜血,恍然大悟。  “来人!来人!快去请陆神医!”鸣司解开我的胳膊,慌张的喊着。  我蜷起身子,身体宛如被人凿了个洞,好痛…  我从不知道,当一个生命要离我而去时,会是这么的痛…  “裴绯衣,你给我听好了,如果孩子有事,我绝不放过你!不,我绝不放过裴之航。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来,给我的孩子陪葬!”  呵呵,他倒是变聪明了。  我将手掌曲掌成拳,对准小腹用力捶下去。  孩子…不要怪娘亲狠心…这样丑陋又狰狞的世界,你不看也罢。  谁料,我的手将将抬起就被鸣司按到了床板上,“裴绯衣,你敢!”  我当然敢。  我残忍的笑着,拔下头上的银簪,朝同一位置刺了下去。  “…”  传来血肉撕裂声。 第70章 嫩草方抽碧玉茵2 “…”  我听到血肉撕裂声,却没感到意料中的疼痛。  是他用手挡住了银簪,锋利的尖儿穿过他的指缝,血水顺着银簪淌下,砸在我的小腹上,鲜艳如雪中梅花。  “够了!”他厉声喝止道。  鸣司扳过我的手臂,将我的双手死死按在身体两侧,眼中闪过伤痛。  “还傻站在那儿干吗?快去叫大夫来!”小娥不知何时回来,呆若木鸡的站在门口。鸣司一席话点醒她,小娥迅速朝竹苑奔去。这些天,陆神医为照顾牧清远的病,一直住在竹苑。  从揽月阁到竹苑要走很长一段路,小娥去了很久都不见回。而我的肚子越来越痛,血也越流越多,脸色惨白,连唇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淡粉色。  鸣司等的焦急,却又不能扔下我一人。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前额滴落,落到我的眼角。  “放手吧…”我小声说着。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沉。这种抵死纠结的感觉,非常不好。鸣司,我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我们三个人都在纠结,无望的挣扎…  我累了,不想再如此艰难的苟延残喘。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鸣司摇着我的脑袋,企图让我清醒,“你想让我懊悔,让我抱憾终身是不是?”  笨啊,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笨。  我懒得理他,闭上眼想找个舒适的姿势睡去。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摆脱我么?少做梦了。想让我放手,除非我死在你前面!”鸣司拍打着我的脸,不让我睡去。  “好痛,你这个笨蛋。”我闭眼嘤咛,眉头拧成了山。  鸣司的手在半空中顿住,笨蛋?他不明所以,如果我骂他坏蛋,他还能理解…  笨蛋?  这哪跟哪儿啊?  “裴绯衣,你这个懦夫,没出息的小女人!你这个临阵脱逃的逃兵!”鸣司继续拍着,一边拍一边骂道。   我刚开始还听着,听到逃兵两字时,我不由得发笑。逃兵?我从开始就是被他绑上战场的,不“逃”也要死在他手里。想着,我感到全身酸软,一股奇妙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仿佛我的身体瞬间失去了重量,面前的景物变换,一道强烈的白光照在我身上。  “你别睡…裴绯衣,我不许你睡!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鸣司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  “你好烦…”我被他摇得昏天暗地,那白光倏地消失不见,只有晕眩感。我不耐的抱怨着,努力睁开眼睛,狠狠白了他一眼。  “王爷,小姐,陆神医来了!”小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  <视角转换>   鸣司站在揽月阁中厅,焦急的来回踱步。紫檀螺钿屏风将内室与外室隔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两柱香的功夫后,陆神医神情严峻的从内室走出。鸣司“唰”得围了上去,“她怎么样?”  陆神医皱起眉头,苍老的眼睛瞪着鸣司。后者被他看的心虚,眼神躲闪不迭。  “裴姑娘已无大碍。”陆神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他将双手放到水盆里,沾了沾,清澈的水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那…孩子呢?”鸣司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刚放下,又再度提起。他不希望我有事,亦不想失去那个孩子…这个孩子,或许是我们关系的转机。  陆神医眼神一黯,责备的神色更胜。“王爷既然知道裴姑娘有了身孕,为何还这般对她?”  鸣司哑口,“我…”支吾了半天,还是没想出冠冕堂皇的借口。广袖下的双手,紧握。  我们之间的关系原就不睦,可谓困难重重,如今又多了这个夭折的孩子…  往后的日子,怕是更加艰难。  “唉,多亏老夫来得及时,”陆神医见鸣司面露愧色,倒吸一口冷气。心想:有此教训,鸣司的脾气也该有所收敛了吧?  他缓缓道:“孩子保住了。”  顷刻间,笼罩在鸣司心头的乌云散去,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心间。  “不过,王爷日后切记不可再伤裴姑娘。否则,就是大罗金仙在世也保不了孩子。更甚之,连裴姑娘的命都保不住。”  鸣司面露喜色,“神医放心,本王自当谨记。”  陆神医望着他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在小娥的护送下离开揽月阁。  鸣司迫不及待的绕过屏风,疾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淡紫色的床纱依然在风中曼舞,地上的狼藉与床上鲜血却已经不见,并排码放的两个绣花枕头中,我神情安详的熟睡着,两只手乖乖的叠在一起放在枕头下。  琥珀色灯光在头顶,光线昏暗却让人感到温暖。  鸣司摸了摸我的脸,俯首顶上我的额头。感到我沉稳有力的呼吸时,一颗提起的心,这才放下。这一放,居然连同他的心防一并卸下。  “你说的都对。我娇生惯养,我坐拥江山,我不配去爱人,更不配爱你。可你要知道,从小到大只要我一句话整个王府都得唯命是从。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换成你,你也会变成我这样…”  “为了你,我已经抛弃了我的骄傲,最大限度的容忍你…我以为这样,你就会想我爱你那样爱我。今天才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  “我愿意等你,等到你愿意为我敞开心的那天。我不奢望你像我爱你那般,只希望能跟你好好相处…”鸣司小声说着,视线停留在我平坦的小腹,嘴角慢慢上翘。  “和你一起看着他长大成人…”鸣司动情的说着,语调中有种渴望与憧憬的味道。  出身帝王家,可以拥有天下,却无法拥有一份寻常人的幸福——如花美眷,佳期如梦,幼子绕膝,相敬如宾。  小娥送完陆神医折回,看到这情景不由得愣住。  这个神情温柔的男子,这个全身沉浸在幸福的男子,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男子,是谁?  还是他们暴虐、邪肆、行为乖张的王爷么…  小娥自觉躲到窗帘后,没有打扰我和鸣司。  “爷,齐玉齐大人有要事求见…”鸣司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道亮光。  “告诉他,本王已就寝,有事明日早朝再说。”  “这…齐大人已在舞阳轩久候多时,说见不找爷就不走…”  鸣司不耐的哼了一声,好不容易可以和我安静独处,偏偏又有人来捣乱…  “也罢,告诉他本王这就过去。”鸣司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不放心的朝床上投去一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71章 嫩草方抽碧玉茵3 不知是陆神医的灵药功劳,还是年轻的关系,又或者是这孩子的生命力太顽强,孩子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实在匪夷所思。  我站在镜子前,隔着衣服仔仔细细打量着我平坦的小腹。歪着脑袋,看得脖子酸眼睛疼,仍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想:这孩子未免太执着了…  我这副多舛的身板在陆神医与小娥的调养下,一天天复元。脸颊渐渐有了血色,眼下的黑眼圈也消失不见,又回复了生机模样。  然而,我却看着自己越来越“结识”的身材,不高兴。捏了把自己的脸颊,嚯!这哪儿还是脸?简直是个猪头,难看死了。  想着,我将吃了一半的酥糖火烧扔回盘子里。  不想此举引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吃完它。”鸣司不知用那只眼睛看到,从奏折堆里伸出一只手,指着那半个没吃完的火烧。  “才不,我吃饱了。”  我无视他,大摇大摆的往门口走。  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天高云淡,阳光普照,看着那一地的阳光,我眼馋得不得了。  “穿上。”鸣司从架子上取下雪貂皮大氅,隔空丢给了我。  衣服太大,刚好从罩下,遮住了我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胡乱将大氅披到肩上,手就要拉门。心想着,一出门就把这衣服脱掉。我已经吃胖了,现在又穿着沉重的雪貂皮衣…  这不成了大白熊?我才不要。  “穿好了再出门。”  我抿紧嘴唇,一双眼死瞪鸣司。心里腹诽:这人真是越来越招人厌了。以前只觉得他霸道、暴虐、残忍、邪侫、好色,如今又发现他爱吹毛求疵,多管闲事的新缺点。  舞阳轩明明就在隔壁,却偏要赖在揽月阁不走…不走就算了,还把奏折朱批搬了过来,一副打算长期驻守的模样。  “这总行了吧?”我赌气,将衣服套到身上,说道。  “嗯,”鸣司点点头,我迫不及待的拉开房门,刚想出去,谁料他又开了口:“等着,本王先看完这份奏折。”  我握在门上的手指用力,骨节泛白,一口恶气冲顶。  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懒得理他,抬腿迈出了揽月阁。为了表示我的不满,我重重的摔上门。  “嘭!”一声,因为四周安静,这声音反衬的奇大无比,吓得我亦是一惊。  “裴绯衣,本王是怎么跟你说的?”果不其然,鸣司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与我恶目相向。  我没了气势,低头小声道:“‘好好养好身体,生下孩子。否则不但自由泡汤,还要连累小娥、陆神医性命不保’。”我将那日苏醒后,鸣司对我说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述。  “原来你还记得啊,”鸣司挑起我的下巴,狭长的眼睛危险眯起,“本王以为你已统统忘到脑后去了。”  “我又没干什么…”至于摆出一副“可逮着你了”的嘴脸给我看么?  我不屑的低头,无声冷哼了一声。  “哼!本王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才不到半个月,又开始不安分了。”鸣司严厉的说着,长手按抓我的肩膀。  “我怎么不安分了?”我委屈的叫道,“整天憋在屋里,对着你一个人,你不嫌烦,我还嫌别扭呢。”我虽然在指责他将我圈在屋里,声音和底气却越来越不足。  说道最后,几近耳语。  鸣司愣了愣,脸颊抽搐,嘴唇绷得紧紧地。  “本王长得很难看么?对着本王你很痛苦么?”鸣司压着怒气沙哑的问着。  明知故问!自以为花见花开,人见人爱,以为人人都像花痴般迷恋着他,也不找个镜子照照,也不害臊。  “说话,本王问你话呢!”  我咽下毒舌,毕恭毕敬的答道:“给奴婢豹子胆,奴婢也不敢嫌王爷。奴婢是有身子的人,王爷一问就问了这么久,奴婢脖子酸,抬不起头来。”  鸣司被我气得鼻孔张大,喷着粗气。  “裴绯衣,你不要欺…”话到嘴边,鸣司转念一想,邪恶的黑眼珠转了一圈,故意说道:“既然累了,那就不要出门了。”  “陪本王午歇去。”不等我反映,鸣司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拉回揽月阁。  他脱了自己的外衣,转过身开始扒我的衣服。  “陆…陆神医不让你再碰我…”我吓得脸色雪白,眼睛圆瞪,步步后退。神情可怖又可怜,两只小手紧抓胸口。  鸣司见了,强忍住笑意,故作镇静的一把将我拉到怀里,对我上下其手。他比我强壮,又会武功,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给我,我的外衣就被他脱了下来。我恐惧不已,慌张得四下搜寻能当做武器的物件。吸取上次的教训,鸣司让人把揽月阁所有的瓷器、银铜器、铁器等等有棱有角的物品,还有我的簪子,硬木梳全都收了去。只给我留下几只尖头磨圆了的白玉簪,这种玉好看虽好看,但硬度几乎为零,根本伤不了人。  “咚”我跌坐在床上,双手伸直,“你别过来…”我已要急哭,难不成要我喊救命?这里是他的地盘,就连陆神医都是他的人,谁敢来救我?  “笨蛋!”鸣司一面说着,一面拨开我乱挥的手臂,一翻身,将我安安稳稳放到床的里侧。他自己却躺到了外侧,拉过锦被,将我结结实实裹了一层后,再盖自己。  “嗯…”  “闭上嘴,睡觉。本王累得要死。”鸣司暴躁的堵上了我的嘴,我知趣的不再吭声,翻个身面冲里闭上了眼睛。  我睡着睡着,忽感腰上有东西乱动,想都没想狠狠地拍了那东西一巴掌,响声又清又脆。  拍过后,那东西不再乱摸,而是带着我一同跌入男子的怀里。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我笼在其内,我精神紧张,挣扎着欲逃。鸣司不放我,我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  渐渐的我的眉头舒展,呼吸平顺,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待我睡着后,鸣司微微抬头,见我双眼紧闭,眼中浮现淡淡笑意。  他换了只胳膊,亦是仰面进入了梦乡。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72章 望断清波无双鲤1 鸣司就这样日日夜夜“赖”在揽月阁,而且一“赖”就“赖”了半个多月。期间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借着“照顾我”的名号,实际却是监视我。  我刚开始还惴惴不安,后来索性顺其自然。他喜欢管,就让他去管好了。我表面上装出一副顺从乖巧模样,不敢越雷池一步,内心却早已打定了主意——他不可能永远看着我,永远围着我一人转。他还有一个庞大的帝国等着他去治理,他还有繁冗的公务等着他去批阅。  等到那时侯,还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我想到这里,忽而咧嘴偷笑。  “咦?小姐看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小娥端着脸盆进屋,一进门便看到我灿烂的笑脸,不由得心中有几分好奇。  “没什么。对了,”我用蚕丝帕子沾了清水,擦了把脸,瞥见对面珠帘后空荡荡的太师椅,问道:“王爷呢?”  小娥黑溜溜的大眼珠转了转,嘴角开始上翘。她拿起桌上一把桃木梳子,一边给我梳头,一边答道:“王爷上朝去了,今早寅时就走了。”  “王爷看小姐睡得踏实,就没惊动小姐。”  我无声“哦”了一声,点点头,拨拉手指,算着日子。  “小娥,今儿是什么日子?”  “正月二十。怎么了?是不是我手重了?”小娥见我神色忽然一黯,以为是弄疼了我。  我摇头,神色依旧黯然,“嗯…不知道街上的铺子开没开门…”  “嗯…应该开了吧,都过十五了。小姐想要什么东西,跟小娥说,小娥去找内务总管要就是了嘛。”小娥一边说,一面摆出一副“干嘛多此一举”的表情。  “不是啦,这东西估计王府没有,”我示意小娥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哦~~”小娥听完恍然大悟,她拖着腮帮子思索片刻,“这种东西府里都是现用现买的,内务总管那儿也没有多余的。”  “就是说嘛,又不是什么吉祥东西。还是一会儿我自己去买好了。”小娥天生一双巧手,片刻功夫,已为我打理好梳妆。我看着镜子里淡雅的妆容,即使金钗银簪全被鸣司没收了,她也有办法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满意的点点头,“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边说边拿起架子上的外衣披到肩上。  小娥脸色顿时煞白,双手叠于胸前呈哀求状:“我的小姑奶奶,您就老实一点儿,不要惹乱子啦…”  “哎呀,我又不是没出过门。”我嘲笑她被鸣司传染,精神过度敏感。因为手头没有银两,我从妆匣里取出一对翡翠耳环,还有一块白玉佩,塞到腰上的荷包里。  “不就是出个门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还能有山贼强盗打劫我不成?你要么就跟我去,要么就老老实实呆在揽月阁等我回来。”  “可是小姐,王爷说在他回来前,你不能离开揽月阁的…”小娥拉住我的袖子,不放我出门。  “真啰嗦,有着功夫我都回来了。”我掰开她的手,径直跨过了门槛。  “哎~~小姐,你等等我,你要去也要带上我啊。”  ※   薛总管给我们派了马车,又派了个随从跟着我们,因此我与小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买元宝蜡烛的店铺。  正月里买这些东西的客人稀少,我们进去时,掌柜正躲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小娥走上前,敲了敲掌柜面前的桌子。那掌柜从梦中惊醒,茫茫然的眼神从小娥身上,又移到我身上,看到那件价格不菲的披风时,脸上堆满了笑。  “呵呵,两位姑娘过年好啊。不知在下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掌柜的,我家小姐想买元宝蜡烛,赶紧把店里最好的货品拿出来我们挑挑呀。”小娥扬起脸,目光从房顶那一排排吊着的纸扎人身上扫过。  掌柜哑口,脸上的笑容僵硬。最好的货品?这叫他怎么拿?  我听了,忍不住用袖子掩口笑。小娥啊小娥,你当这里是珠宝丝绸铺子?还拿最好的货品给你挑…  “掌柜,别听她瞎说。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您看着给我挑几样,拜祭先人好用的。”我从荷包里倒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掌柜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中放光。好家伙,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  笑容更胜,“好,好。姑娘您稍等。”掌柜乐呵呵的说着,一转身钻进了里屋。  我和小娥站在店里等待。  屋外阳光普照,屋里却十分阴暗。  寒风阵阵,木制的窗子发出咯吱咯吱声,甚有股阴森森的感觉。  我从不相信鬼神之说。  我想这里之所以给人一种阴暗,是头顶那些纸扎人阻挡了光线吧。  我想着,下意识抬头朝那个正对着我的纸扎人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我直觉四肢冰凉。  “小姐…那个纸人好像是…好像是…”小娥也看出了问题,拉着我的手,神情怯怯的说着。  “是我。”我接过她的话头,干脆说道。  我双眼半眯,望着那被绑在房梁上的纸人,这个纸人完全是按照我参加宫宴的打扮制作,虽然五官做得不十分像,但那身绯色的衣服却错不了,而且大小应该和真人一般。  我在心底冷哼,没想到我居然如此荣幸,有人把依照我的样子做出了纸扎人…  “小姐…这里好恐怖哦…我们还是走吧…”小娥想打退堂鼓。  “不行。那纸人的事我要好好问问掌柜。”  正当这时,掌柜从内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盆金银纸叠成的元宝,腋下还夹着数根白色蜡烛与香。  掌柜用一张巨大的红纸将元宝和蜡烛包好,交给小娥。  “掌柜,恐怕还要麻烦你一次,”我指着头顶那个和我很像的纸人,笑盈盈说道:“那个纸人,我也要了。”  “姑娘真有眼力,这纸人是新款,前天才送来。瞧瞧,都还没落灰呢。”掌柜没多想,拿起挑杆将那纸人从房梁上挑下。  “送来的?这纸人不是店里扎的么?”  “不是。那几个,还有后面几个都是咱们自己扎的。这个…”掌柜突然面露难色,他看我面善,想了想还是说了实情  “姑娘,我看你也是个好人,我就跟你说实话吧。这纸人是个少年人送来的,说让我们替他卖着。我瞧着扎的挺好,就答应了。”  别人送来的…  这么一来,就不知道是谁扎的了?  我抱着那个纸人,果然和我想的没错,纸人跟我一样高…  连身材都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躺在地上的纸人,心中泛起恶寒。  “咦?这是什么东西?”小娥从纸人的身上抽出一张黄纸,黄纸黑字,虽然看不懂这是什么文字,但却眼熟的很。  咒符…  纸人…  是什么人对我如此恨之入骨?  恨到非要烧死我不可?  我想着,马车拐入了王府后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73章 望断清波无双鲤2 我与小娥抬着纸人回到揽月阁,前脚刚进屋,后脚便感到徘徊在头顶的愤怒。  鸣司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带入他的怀中,“裴绯衣,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夹带私逃!”  因为走得匆忙,妆台的抽屉半开着。  嗯?我记得明明关上了啊…  我倒抽一口凉气,“我没逃,别诬陷好人。”我眼巴巴的看着我的手腕在他手里,变红,抽走,“痛…”鸣司不情愿的松手,我则无比怜惜的看着那苦命的手腕。淤青刚好,怕是又要肿上几日。  “你去哪儿了?”  “买东西。”我努嘴。鸣司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桌上的纸包,还有小娥怀里的纸人…  “这是什么?”他走到纸人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眉头拧紧。  “当然是纸扎人喽。”我忽觉口渴,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本王当然知道这是纸人,”鸣司说话时,脸却不自然一红,“本王是问你买这东西做什么?”  “当然是用来烧。”  难不成拿来当摆设?  鸣司眉梢一扬,“这纸人…好像…”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纸人,“好像是你。”  我听了抬眼,赞许的看着他,他还不错嘛。  终于看出问题的关键。  ※  我将掌柜的说法,转述给鸣司。  鸣司勃然大怒,“啪”一声,圆桌震颤,鸣司拍案而起。  “简直是自寻死路!”他疾步走到门口,“晨风,传令下去。抄了那家丧葬店,店里的掌柜伙计统统送交大理寺。本王要亲自审讯!”  “是。”晨风如影赞般,从天而降,又如风卷残云般消失。  我不由心中暗自佩服,这么久,我只知道鸣司会武功,却不知他武功的深浅。  晨风如此,那作为晨风的主人,鸣司的武功是否比他还要高?  我想着,咕嘟灌下大口茶水。  想想过往几次,鸣司几乎掐死我…  以后我还是避其锋芒的好。  “王爷,其实那掌柜也不知道是谁扎的纸人…”我壮着胆子说着,“奴婢觉得,他不像在说谎。”  我思考了一路,回想除夕那夜,虽然到场的官员众多,但都是有头有脸的王公大臣,他们摄于鸣司的威严,一定不敢四处乱传。另外,回到影都后,我很少出门。一个普普通通的掌柜如何知道我的相貌与衣装?  我相信丧葬店的掌柜是无辜的。就算他从别人那儿听说我的样貌,必然也晓得我非同一般的身份,知道东窗事发的后果…  我跟他无冤无仇,他犯不着为了几个钱赔上身家性命。  诅咒这种事,从来都是损人损己。诅咒别人的同时,也折损了自己的福茵。  这个始作俑者不惜折损自己,也要咒我,想来应该恨我入骨。  我才刚回影都半年,与人结仇的机会少之又少。  如果说有什么人恨我,那也只有…  我放下茶杯,杯子在桌布上印了个圆圆的水印,“王爷与其查外人,倒不如查查这王府里面的人。”   鸣司缓缓转身,狭长的双眸变得幽深晦暗。我几近挑明,他当然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但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看了许久才将视线转走。  “此事本王自会明察秋毫,给你满意的答复。这东西既是不祥之物,就赶快处理掉。”说完,他居然径直离开了揽月阁。  柳眉慢慢拧起,怎么?就这样扔给我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就完事了?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东西必然出自于王府,更准确说出自于梅苑…  他为何装聋作哑?  难道他和骊姬还有旧情?  想到此,我冷笑一声。我怎么忘了,骊姬陪伴他多年,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  而我,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婢子”,惹他生气,害他丢脸的“婢女”。  心底忽而泛起淡淡的酸涩…  这酸涩让我大惊,我急忙清空大脑。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生下这个孩子,我就能离开王府,过真正自由自在的日子。  只是,之航怕是永远成为过去了吧?  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还如何配得上他,配得上阳春白雪的他…  想着,我的眼泪滚落,重重的砸在绛红色桌布上,粉身碎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74章 望断清波无双鲤3 纸扎人的事,就这样被他“息事宁人”,用句飘渺的承诺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至于丧葬店的掌柜还是要抓的,但也没审出什么,全须全尾的放了。事情的原委如先前所讲那般。一个少年人扎了纸人,送到他铺子里,求他代卖,少年只要一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种便宜事送上门,傻子才会拒绝。  我想着,拿起桌上的中狼毫,沾了焦黑的墨汁,于宣纸上的左下角落了年月——丙辰年,已巳月,丙子日,却没留姓名。  一副富贵牡丹图,终于完成。  小娥打了个激灵从瞌睡中醒来,捧着笔洗跳到我身后,惊叹道:“哇,小姐画的真好!瞧这牡丹跟活的一样!”  我拿笔杆敲了她的头,“少奉承我。”说着,却将那幅画揉成了纸团。  纸团划出一道弧线飞到了废纸篓里,废纸篓里已有多个相似的纸团。  我重新铺好宣纸,压好纸镇,“研墨。”小娥的嘴角马上耷拉下来,“呜呜,小姐你还没画够啊?”  整整一个下午,我站在画案前,猫着腰,画了一张又一张。我画的全是牡丹,但没有一副能让我满意。许是这一年多时间没摸过画笔,我的画工明显退步了不少。牡丹不是颜色薄了,就是花瓣瘦了,既不雍容,也不大气。  “小姐饿不饿?小娥给你做好吃的去吧?”小娥眼看我又摊开一张宣纸,急忙岔开话题。她可不想整个下午陪着我罚站。  小娥知道我不会放她走,索性不等我开口,放下笔洗就往门口跑。  “回来,先把墨汁给我研好再走。”  “哦。”小娥沮丧的拖着脚折回,手指尖儿不情愿的摸上了砚台。  我见她磨得三心两意,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我心疼的接过那半截松烟墨,自己亲手磨了起来。  ※  磨了一会儿,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细弱声音。细弱蚊蝇,底气不足,飘忽如轻烟。  我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却见门口立着个身材娇小的婢子。一身青葱色的婢女服饰,边缘滚着一圈暗红色边儿。我认得,这是膳房婢子专有的服饰。  “裴姑娘好,我叫小翠,是膳房管烧火的婢子。”  我点头,示意她进来。  小翠拎着只锦盒进了揽月阁。  “这是…?”  小翠急忙打开锦盒,端出一只青色汤盅,“这是给裴姑娘补身的人参鸡汤。”小翠将汤盅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脸色暗了半边。青花磁盅里,乳白色的汤上漂着一层黄色的鸡油。  我一闻那股人参特有的气味,顿觉头痛作呕。这些天,我几乎每天都要喝一碗人参鸡汤,喝得我看见人参就反胃…  “行了,东西放这儿吧。”我随手指了指圆桌,话外之意是说她可以离开了。  岂料当我再回头时,小翠依然呆呆的站在揽月阁里,支支吾吾不肯走。  “还有事?”  “没…没了。裴姑娘早些歇息,奴婢告辞了!”小翠张嘴,急忙摆着手,脸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等我深问,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揽月阁。  慌张中,居然连锦盒都忘了带走。  真是个奇怪的丫头。  我在心里想着,耸肩,继续伏案画画。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我伸了个懒腰,站直身体,满意的将牡丹图举到眼前。  娇艳欲滴的牡丹盛开在雪白的纸上,仪态万方,姹紫嫣红。  这回还像那么回事。我点点头,将桌上的狼藉收拾妥当。  几乎同时,小娥这丫头回来了。   “小姐,小娥回来啦。”  我连头都没回,指着桌上的汤盅,“来得正好。今天的汤在桌上。”  我喝腻了人参鸡汤,又不想让鸣司知道,于是每次送来的鸡汤都便宜了小娥。  “咦?今天送的好早啊。”  小娥乐呵呵的端起汤盅,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大口。人参鸡汤,她们做下人的八辈子不一定能喝到。我挑三拣四,小娥却不挑,三两下喝了个精光。  “嗯…今天的汤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样啊。”小娥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捧着只剩残渣的汤盅,困惑的说着。  “这是什么?”她从汤盅里倒出一些碎渣子,指着其中一块黄黑相间的“树皮”问道。  我接过那“树皮”放到嘴边闻了闻,又将“树皮”掰开来仔细查看,心中冷风吹过。  “这不是树皮。”  “嗯?那这是什么?以前的汤里都没有这个东西。”  我将那“树皮”紧握在手心,眼神阴郁的望着小翠离去的方向,“这是斑蝥,有毒。”  “啊!”小娥吓得脸色惨白,我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别担心,对你是无害的。”  小娥将信将疑的看着我,我扯出安慰性的笑容:“别紧张。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地么?”  “也是。可小姐,这会不会是慢性毒药?”  “不是。”小娥长舒一口气,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那要是小姐喝了呢?”  我沉默不语。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本草经疏》里曾记载,斑蝥性辛热,大毒。若是用来以毒攻毒,就有破血逐瘀功效。但如果是体弱多病者与孕妇服了,便会造成大失血…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护住自己平坦的小腹。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不但要我死,更想要这个孩子的命。  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未免太歹毒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75章 望断清波无双鲤4 鸣司归来,已过掌灯时分。  红色的小宫灯照亮从舞阳轩到揽月阁的小路,如鬼魅般迤逦前行。  我坐在桌前,面前的手帕里放着那只被煮的面目全非的斑蝥,动也不动。思索,该如何开口。俗话说,捉贼捉赃,拿奸拿双。我只有这点儿微不足道的证据,如何让鸣司相信我?他会不会以为我容不得人?  我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没留意鸣司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  高挑的身材完全挡住了烛光。  “太不像话了,见到人连话都不说一句。”鸣司语带薄愠的说着。  我则面无表情的起身,柔声说道:“王爷万福…”我的眉眼始终低垂,说完深深叹了口气,那模样要多愁苦,就多愁苦。  见我如此低眉顺眼,鸣司眉梢一挑,捏起我的下巴,邪肆说道:“裴绯衣,该不是一日没见,思念本王了?”目光中有些期待。  “才不是呢。”我别过头,不留痕迹的躲远,手心里冒出了汗。  鸣司收手,那期许的神色从瞳中褪去,一屁股坐到了我先前坐过的位置。  “过来,陪本王用膳。”鸣司拽着我的后襟,抓小鸡般将我按到他的大腿上。  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触电般收回。  我不情愿的坐着,身体却一点点往下滑,想着顺势滑下去。谁料,鸣司铁臂一揽,勾住我的腰,将我拉回,同时在我的臀上重重的拍了一巴掌。  “别乱动!闯出祸来,别怪本王。”鸣司呼出的热气烫到我的脖子,惊起无数细小的突起,而他露骨的话更是让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自我被诊断有孕,已有一月有余。陆神医妙手回春,另加一个多月连续不断的安胎,我腹中的小生命已经无碍。  但陆神医下的禁房令,还未到期,准确说才过一半而已。  鸣司向来生龙活虎,*成性。他这一个多月又光守着我,未曾碰过府里的姬妾…  我想到这里,马上乖乖的不再乱动。每次都是他用强,因此我对那种事充满恐惧,光是想就已经毛骨悚然。  鸣司一手执筷,一手抱着我,该吃吃,该看看,两边都没耽误。  他人未到时,薛总管已着手安排。这“晚膳”在他进来前,直接送到了揽月阁。他的口味较清淡,少油多菜,每样菜色必求色香味俱全。  待他用完,我起身拿来帕子,给他擦手,我的额头已是冷汗津津。余光却瞥见鸣司脸上得意的神色,心中不由揣测,他该不是故意捉弄我吧…  鸣司只沾了沾手,四下望了望,这才发觉揽月阁只有我们两人。  “小娥呢?”  我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我刚好可以利用他此时的发问,拐到那件事上。  “小娥身体不舒服,我让她歇着去了。”  鸣司点了点头,扎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两个婢子这时进入,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  鸣司走到画案前,我下午画的牡丹图正晾在案上。那一朵朵姹紫嫣红的牡丹,在晚风中扶摇生姿,顾盼间彰显倾国之色,顿时吸引了他的眼球。  “这是你画的?”鸣司激赏的看着我,问道。  “是。”  鸣司咧嘴一笑,小声说着:“你又让我吃了一惊…”  “嗯?”我没有听清,反问。  “没什么。”鸣司转移了话题,“为何要画牡丹?”  “因为…”  我刚想回答,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数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透露出不详的讯息。  我屏住了呼吸凝视大门,鸣司亦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  只见薛茂推门而入,神色显得十分慌张。  “爷!大事不好了。”  鸣司脸色阴沉,不悦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请王爷恕罪…老奴该死…只因事发突然,来不及通传…”  “夜巡的守卫刚才在小清池发现了一具女尸…”  “是膳房烧火的小翠。”  ※  听了薛总管的话,我犹如五雷轰顶。  小翠?  就是下午给我送人参汤的小翠?  好一招杀人灭口,好一个死无对证!  知道事情败露后,我必然不会善罢甘休,鸣司此刻一心向着我,必然也会下令彻查。这次很明显,凶嫌就在王府内。  嫌疑人屈指可数,所有矛头均指向同一个人…  为了自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除掉小翠,这样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何人指使小翠给我下毒…  这个幕后真凶便可逍遥法外,继续施展她的毒计。  真是最毒妇人心!  我气得脸色雪白,身体颤抖,一下跌坐在椅中。  鸣司察觉我的异样,眉头拧紧。  “你认得这个小翠?”鸣司问道。  我无力的点点头,指着小桌上的锦盒和空了的汤盅,道:“下午正是小翠给我送的鸡汤。鸡汤里被人下了斑蝥,好在我没有喝,是小娥替我喝了。”  “什么?”鸣司身子一震,弹簧般站直身体,眼神错愕。从他的反应看,他亦知道斑蝥这味中药的药性。  “嗯。汤里可能还加了别的东西,小娥喝了后上吐下泻。好在陆神医上次开的凝香丸还剩了几颗,小娥服了凝香丸才好些。”  鸣司双眼急剧冷却,表情凝重盛玄霜。  “为什么不早说?”  我忽而感到委屈,反驳道:“我说了,你会信么?”  上次我就说王府里有人想要我死,他却不温不火搪塞过去。短短三天后,我再跟他说王府里有人要害我…他会信才怪。  “本王不是不信你,”鸣司欲言又止,他倒吸一口冷气,“从现在起到我回来,你给我乖乖的待在揽月阁,不许踏出一步。”  “晨风!”鸣司对着门外大喊  “在!” 伴随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那影子般的人再次出现。  “在本王回来之前,你留在这里保护好裴主。”  “是。”  鸣司吩咐完毕,迅速前往事发地点。  他前脚刚走,揽月阁的大门便关上。  今夜月色格外清朗,透过白色的窗纸,我看到门口多了个挺拔如青松的影子。  我披了外衣下床,关上那扇半开的窗子。  鹤嘴衔着烛火不安的跳动着。  不知他想怎么做?  小翠死了,线索断了,仅凭我手上的斑蝥,骊姬会承认么?  我暗自摇头,承认便是死路一条,骊姬向来心高气傲,此时证据又不足,她绝不会承认。  那就只有想办法让她自己路出马脚… 第76章 暗想玉容何所似1 鸣司疾步走到小清池畔,池边已汇聚了多人。  鸣司接过火把,掀开盖在小翠尸体上的白布,通红的火把映得他眼神炯炯。他的眼睛顺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下移,尸体的手腕与脚腕上有麻绳造成的瘀伤。  显然小翠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捆绑手脚,扔到了湖里。  他的目光定格在小翠咬合的牙关。  眉梢挑起,她嘴里似乎有东西!  他的手法极快,小翠的牙关刚打开,那东西便落入他的掌心。  因此除了他一人,谁也没看到那东西的模样。  待离开小清池,鸣司才从袖中取出那件异物,居然是只珍珠耳坠子。  这珍珠可不是寻常珍珠,而是南海珍珠。每年六月间南海太守都会进京面圣,同时送来珍珠作为贡品,供后宫妃嫔与王公们的妻妾使用。  徽王府里有南海珍珠的,只有一人。  鸣司攥紧拳头,呼出的气息变得凛冽。  骊姬。  ※  梅苑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口两盏宫灯在寒风里摇曳。  骊姬本已就寝,睡到一半被噩梦惊起。  “不!”她尖叫着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骊姬双手撑起额头,打了个冷战,这才发现身上丝绸睡衣被冷汗浸湿。  “春桃!春桃!”  骊姬掀开床幔,朝外面大喊。  “嗯…夫人,您叫我?”春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探出个脑袋,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我是怎么说的?叫你别睡别睡,给我好好看着这盏灯。你个贱丫头,居然让灯灭了!”骊姬指着床头熄灭的油灯说道,桃花样的美颜扭曲。她跳下床,拧着春桃的耳朵,把她拎到床头。  “唔…夫人,春桃知错…这几天春桃每晚守着,不敢有所怠慢。只是…今晚实在是太累了…”春桃急忙跪地求饶。  “让你看个灯,都看不好!明早就让你后爹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春桃听完,吓得面如土色,急得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扑到骊姬脚边求饶。  奈何骊姬已打定主意,冷冷的抽身。  “还不拿火折子来!”许是被春桃哭声弄烦了,骊姬脸上的厌恶之情稍稍淡去,她踹了春桃一脚,道。  春桃连滚带爬拿来火折子,骊姬重新点亮了那盏油灯。但见明亮的黄色火苗在香油碗里快活的跳跃,骊姬惨白的脸终于变得平和。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莫怪,菩萨莫怪,都怪弟子疏忽,弟子知错。请菩萨多多保佑,菩萨多多保佑。”骊姬双手合十,小声念叨着,念完长舒一口气。  “下回再让灯熄灭试试!看我不卖了你!”骊姬一转脸,换上一副狰狞嘴脸对春桃骂道。  “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春桃抹了把眼泪,点头如捣蒜。  骊姬消了火,这才感到屋子里格外寒冷,一股凉气顺着她的脚后跟直达后脑勺。  她披了件衣服,还觉得冷。  “怎么这么冷?春桃,你晚上关窗了么?”  “关了啊。”  骊姬将信将疑的检查着门窗,走到门后,那股火又一次升起。她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春桃一眼,“这就叫关了?门敞得这样大,怎么不再敞得大些?”骊姬走上前,刚要关门,手却停住。  ※   只见一行人正穿过梅苑弯弯曲曲的甬道朝她走来,为首的正是那邪魅男子。  她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嘴角翘起。  这长明灯真灵!  才刚点上,他就上门了!  她慌忙跑到镜子前,往脸上补了点粉,又梳了梳额前的刘海。这个时候再挽髻,化妆有点儿晚,但好在她的青春还在,就算不施粉黛,也还是天姿国色。  骊姬刚换好华彩外衫,鸣司便进了屋。  “妾身参见王爷…”她仪态万千的施礼,雪白的颈子如天鹅曲颈。她与鸣司相伴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喜好,他最喜欢女子低头的那一瞬间,颈子与下巴组成的柔美线条就是他的软肋。  鸣司冷眼看着骊姬,哼了一声作为答复。他的视线越过骊姬,扫视四周,鹰隼一样的目光定格在骊姬床头那盏香油灯与首饰盒。  “爷怎么说来就来,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妾身好准备准备…”骊姬见他一来便直奔床榻,心中又是喜,又是羞,满脸媚笑说道。  “准备?准备什么?”鸣司拿起骊姬首饰盒那只同款珍珠耳坠子,道:“让你好提前销毁证据?”  此言既出,骊姬身子被闪电击中。她困惑的望着鸣司,脸上依然带着娇笑,“妾身不懂王爷说什么,什么证据?”  这时候,我也跟着鸣司来到梅苑,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我知道这场戏的主角,不是我。我是被鸣司请来看戏的。  骊姬一见我,眉头便拧成了山。  “爱姬可知今晚府里发生了何事?”  骊姬朦胧的摇头,“不知…妾身今晚身体不适,早早的就歇了…直到刚刚才醒。”  “哦?是么?”鸣司摸了摸骊姬摊开的被子,里面的温度已失,神情更加幽暗。  “膳房死了个小婢子,就在刚才。”  骊姬越发不解,王府又不是没死过人,只不过死了个婢子而已,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膳房烧火的婢子,小翠。”鸣司见她依然一副懵懂样子,心里颇为恼火。  “爱姬可认得她?”他按住气,问道。  骊姬想了想,点头:“认得。小翠是我招进王府来的。”  鸣司听完,满意的裂唇,笑容极美却透着残忍。  “那么爱姬是承认杀了小翠喽?”  骊姬全身汗毛倒立,“等一下!王爷,仅因为我认识小翠,就说我是凶手,这太荒谬了吧?王府里认识小翠的人多了,岂不全是凶手?”  “况且我与素来她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她?”  “杀人灭口。”我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骊姬错愕,她恶狠狠地瞪着我,“裴绯衣!你不要含血喷人!你倒是说说看,我做了什么事,要杀人灭口?”  “你先是让小翠下毒害我,事情败露后,又杀了小翠灭口。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你…你这个贱人!”  骊姬怒不可遏的骂道。她因我而失宠,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我又“诬陷”她杀了人,“撺掇”着鸣司来治她的罪…  这股火她再也无法压制。  她扬起莲藕臂,对准我的左脸狠狠抽下…  只听“啪”的一声,骊姬反被扇倒在地,嘴角流出鲜血,眼神哀怨的望着鸣司。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鸣司将我拉到了怀里,反手给了骊姬一耳光。这耳光不但打在骊姬脸上,更打在她的心上。我躲在鸣司怀里,看着扑倒在地的女子,忽然间对她有丝怜悯。  骊姬坐起身,用指尖擦去唇上的血丝,“呵呵呵呵。王爷看来笃定我是凶手了…王爷手里一定有了证据…不然不会夜半上门问我的罪…”  “…”鸣司不答,只是紧了紧放在我腰上的手臂。  “只是骊姬不知王爷的证据是何物?”  鸣司取出那只珍珠耳坠子,浑圆的珍珠在烛火下闪着润润的光泽。  骊姬见了脸色铁青,她扑到首饰盒前,仔细的翻着。  “不必找了,本王已查看过,确实少了一只。”  鸣司说完,骊姬双腿一软,扑通跪到了地上。  “这耳坠子是本王从小翠嘴里发现得。你若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本王便放过你。但若给不出,休怪本王依法处置。”  “王爷…我解释不了。但王爷,我真的没杀小翠。我没有害她的理由啊!”骊姬语带哭腔的说道,这第二个她指的正是我。  “你有。”  鸣司冷漠的回道,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宽阔的大掌护住我的小腹。  骊姬的眼神亦停留到我身上,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她恍然大悟,双眼变得黯淡无光。  孩子就是最合适的理由。  她独占鸣司的宠爱多年,却没生下一男半女…  我与我腹中的孩子,便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时间,无人开口,气压变得格外低沉。没有人为她辩解,因为铁证如山,因为每个人都断定她就是凶手…  “那盏灯底下…”  我指着骊姬身后的油灯,说道。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那盏长明灯,以及长明灯下压着的黄纸。  我从鸣司怀里挣脱,抓起那张黄纸。  果不其然!是符咒!  这张纸与小娥从纸人身上发现得符咒一模一样,从笔墨纸张再到书写完全一样。我查过古籍,那符咒是邪恶的毒咒——减损被诅咒之人的阳寿。咒符一式两张,一张在纸人身上,另一张要放在诅咒实施者身上。诅咒都是双向的,因此也会减损骊姬的福祉,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为自己添福。  而那盏长明灯,更加证实了她就是想害我的人。  我将纸张递给鸣司,先前对骊姬的怜悯消失殆尽。  鸣司看了一眼,将符咒扔到骊姬的脸上,咆哮道:“这怎么解释!”  也许是我的错觉,骊姬似乎对此亦感到十分意外。但她没有为自己多辩解,只是双眼空洞得看着我。我被她看的心里害怕,一点点往后退缩。  “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一百廷杖!”  我心一惊,一百廷杖?岂不是要了骊姬的性命?千分之秒,我想替她求情,但转念一想我几乎死,小娥也差点儿死在她手里,便将求情的话语咽回肚里。  几名王府侍卫应声而入,拖着骊姬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骊姬忽然发力,撞开了那几个侍卫,如母狼般朝我扑来…  “裴绯衣!你害我!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由于事发突然,骊姬又在我与鸣司中间,他援救不及,只得看着我被骊姬扑倒在地。  骊姬一手掐住我的喉咙,另一手握拳,痛击我的小腹。人被逼到穷途末路,便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骊姬压在我身上如千斤重,任旁人怎么拉都拉不开。  我弓起身体,双手护住身体最脆弱的部分。  骊姬的拳头如雨点打在我的后背,后腰,痛得我皱起五官。  伴随“噗”得一声脆响,骊姬的动作僵硬,我得空迅速逃离。我的衣衫凌乱,头发散乱,好不狼狈。  骊姬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那截破体而过的银白光束,缓缓地回头,杏眼含怨的望着鸣司。  “七年的恩爱…你居然这样对我…”鲜血从她嘴里涌出。  骊姬反按住鸣司的手,她的血沾染了他的手指,如窗外盛放的寒梅。  鸣司松手,骊姬将剑拔出。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朝门口跌跌撞撞走去。  快要走到门口时,骊姬再也无力支撑,身体一软,栽在了门槛上,血流如注。  “裴绯衣,你害我枉死。”垂死之际,她忽然扭过脸,双眼狂魔的望着我。  “我要诅咒你,我要诅咒你们不得善终!就算相爱也注定不能相守,今生今世,不!我要你们生生世世受尽相思之苦…”  “直到你们都化成尘土!”  说完骊姬永远闭上了眼。  那盏摇曳多时的长明灯亦在同时熄灭… 第77章 暗想玉容何所似2 我跌坐在地上,双眼失神,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骊姬的尸体已被抬走,仆人们打来清水冲刷着地上斑斑血迹。粉红色的血水漫到我的脚边,我触电般收脚。低头,才发觉自己胸前、手掌亦是一片殷红。  粘稠的液体附着在我的双手,到此刻居然还是温的。  脑海里如映画般,放映骊姬临死前那一幕,猩红而狂魔的眼神,只叫人望而生惧。  她带着满腔的怨恨离开这个世界。  她怨鸣司薄情寡性,更怨我横刀夺爱。  她那临终的诅咒比压在长明灯下的符更真实,更让人不寒而慄。  难道是我错怪了她?  心口忽感憋闷,耳边不断回放那句诅咒,“就算你们相爱,也无法相守,今生饱受相思之苦…”  她嘴里的“你们”,可指得是我与鸣司?  我会爱上他么?  我抬起焦距涣散的双眼望着鸣司,只见他的神情倦怠,眼神呆滞,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情。我看得出他亦和我一样心力交瘁…  不!不会!  我抗拒的摇晃脑袋,摇到天旋地转。  我坚信人这一生一世,只有一颗心,只可爱一人,只能对一份感情作出承诺。我爱之航,原来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那他呢?  我对他到底是恨还是怨?  我无助的捧着脑袋,这问题我已问过多次,答案依然模糊。我的眼圈通红,潸然泪下。  鸣司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缓步走到我面前。我的衣襟被骊姬撕破,钗环掉了一地,脖子上还有骊姬留下的抓痕。他褪下自己的外袍,将我裹了起来。姆指弯曲,用粗粝的指尖拭去我的泪痕。  细长眼中流淌两股脉脉清泉,清澈如鉴。  难得的柔情,而我却视之如猛虎,冷漠道:“别碰我…”  鸣司的手于空中僵硬,终是无力落下。  “我回去了。”不等他回答,我走出了梅苑。  跨过那道门槛儿时,我听到了他的叹息,音量极轻,却绵长如离人哀歌。  我没有止步,反而加快了脚步,最后发展到一路小跑。  跑出梅苑后,我停了下来。此刻子时的钟声刚过,气温骤降,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我也不在乎。途中路过小清池时,我低下头,不敢往池塘里看。  半天之内,两人丧命,先是小翠,又是骊姬。  果真应了那句话:一入侯门深似海。  徽王府表面繁华,实际上却是危机四伏,人人步履维艰,一不小心便会全盘皆输,甚至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代价是惨烈的,然而他们所求之物,却卑微的可笑——为了个男人。  不,或许是为了这个男人所代表的“荣华富贵”。  幽若、骊姬、茜雪、蝶衣,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婢女。  鸣司的心究竟有多大,大到能容下她们每个?  而她们又能从他那里得到多少?  这种雨露均沾的爱情,非我所求。  他那所谓的爱意,更是我沉重的负担。或许我曾被他的痴心打动过丝毫,但渺小的感动不足以让我陷入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我的爱在天边,在大漠以北,在瀚海以西。  我的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天长地久,是海枯石烂,不是三心二意,见异思迁。  因此我不会,也不可能爱上鸣司。  至此,先前问题的答案已了然于心。我对富贵没有奢求,对他亦没有眷恋,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轻抚小腹,皮肤之下,隐约感到弱小的生命跳动。  孩子啊,快快长大吧。  ※  骊姬死后第三天,骊姬的母亲与弟弟来给她奔丧,哭声滔天。  我这才从小娥的口里得知,骊姬的父亲曾是龙皇武将,盛年战死沙场,留下一家子孤儿寡母,过着吃不饱穿不暖,流离失所的日子。  直到约莫七年前骊姬嫁入王府,一家子才过上好日子。  原来骊姬也有这么辛酸的过去。  难怪她如此看重地位,如此看重鸣司的宠爱。  “小娥,你把这些首饰给骊夫人送去。”我将首饰盒倒空,用紫绸包好,交给小娥。骊姬是按照王府下堂妾的规格,由家人领回安葬。因此,鸣司没有拨出一文钱给骊夫人。  我听了小娥的诉说,于心不忍。我虽没有钱,但鸣司赏给我的首饰太多,足够我戴三辈子的,少几样他也察觉不到。  “嗯…这好么?骊姬夫人生前害过小姐的呀。”小娥犹豫道。  “唉,人都死了还记那些仇做什么?快去,别耽搁了。”  小娥不再犹豫,一溜烟去追奔丧的队伍。按规矩下堂妾走不了正门,骊家人只能抬着骊姬的棺材从后门出去。  我倚在揽月阁二楼,远望那寥寥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影。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应该是骊姬的弟弟,看着不过十几岁模样。少年身后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想必就是骊姬的母亲了吧?  我在心里揣测,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心情一定不好过。  小娥追上了队伍,将绸缎包交给了老妇人。  我看到小娥伸手指着揽月阁方向,那老妇人的视线追随,忽而感激的双膝下跪,冲着揽月阁的方向直磕头。  看到这里,我的眼眶一热,背过身去拭泪。假如她知道,是我间接害死她的女儿,她还会如此感激我么?她巴不得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吧…我落寞的想到。  “小姐,您又难过了?”小娥回来看到我神情沮丧,心疼的说道。  她抽出手帕,为我擦泪。  “您老是哭,这对小爷可不好。”  “小爷是谁?”我止住了抽泣,困惑的看着小娥。  小娥吐了吐舌头,“小爷就是您肚子里的小王爷啊。”  听到“小王爷”三个字时,我的心一揪。  “嘿嘿,当然也可能是小郡主。”  我的后背发麻,麻木感一路延伸到后脑。  小王爷?小郡主?  是啊,他的父亲贵为王爷,这孩子自然一落地就是人中龙,人中凤,含着金钥匙…  “您说小主长得像谁呢?其实像谁都好,像小姐呢,就是一等的大美人。像王爷呢,就是一等的美男子…嘿嘿,等将来小主长大了,不知要迷死多少人呢。”  听了小娥的话,我险些咬下自己的舌头,和着燕窝粥喝下去。  “别乱说。”  小娥歪着脑袋,“这怎么是胡说呢?小娥说的可是实话。”  “你啊,就爱拿我开涮。去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碍眼。”我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背过脸不理小娥。  小娥一脸坏笑的端起桌上的空盘空碗,离开。  她走后,我停下手,望着铜镜里越发圆润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从现在算起再过七个多月,我就要和肚子里的孩子永远分别了…  虽不是爱的结晶,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一想到就要分离,免不了黯然神伤。  我想得太投入,没留意一个斜长人影大喇喇的进了我的房间。  “哇,才几个月不见,你居然胖了这么多。快跟小王说说,鸣司都给你吃了什么啊?”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却见到一张嬉皮笑脸。  顿时杏眼圆瞪,“极尘,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作者题外话:呵呵,有读者反映情感变化太快。  绯衣没爱上鸣,至于鸣的转变,则是因为孩子。  其他的问题,大家都别急,仔细看,慢慢看。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78章 中庭日淡芭蕉卷1 “极尘,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见他依然笑得痞痞的,全然没有歉意。  我无奈的耸肩,摇头叹息:真是秀才遇到兵…  “你怎么还在影都?突厥很闲么,你都不用治理国家么?”  极尘眉眼笑弯,细长的手指夹起桌上桂花酥糖,往嘴里填。  “当然不是。我们突厥人口数量虽比不上龙皇,国土也少得可怜,但突厥人比汉人更彪悍,更难管理。”  “一个弄不好,小王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权力可就打水漂喽。”  我定定的看着极尘,掂量他此话的分量。数月前,突厥老可汗病故。由于老可汗生前未立储君,也没留下传位诏书,引发了突厥朝廷动荡。突厥二皇子极象占了上风,将极尘等人赶出了赫哲王庭…  极尘以“突厥可汗”的名义暂居影都。  就在不久之前,极象忽然提议,同意极尘归国,两兄弟划江而治。以叶尼塞河为界,划分东西突厥。极尘掌管东部,极象掌管西部。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在影都赖着干嘛?”我很想说 ,赖在我这儿干嘛?  我很想快些赶他走,不想被他发现我有身孕的事实,不想让他知道我和鸣司…  “唉…我是很想回去啊,可惜哟,我就算人回去了,心还留在这。心不在焉,哪还管得了国不国的。”说到这里时,极尘故意堆砌一脸的愁苦,“你们汉人有本书叫作《诗经》,里面有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不知我背对了没有?”  听他背诗,我无奈的翻了翻白眼。这家伙怎么就跟发情的种马一样,死皮赖脸追着我不放?我自认没有那么大的魅力,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跟他们周旋。单一个鸣司我已吃不消,再来一个极尘…光是想想,我的头皮就发麻。  “对是对了。可是啊,你这么引用可就错了。”  “哦?那该怎么用?你教我啊。”极尘忽然拉近我们的距离,一双清透的大眼睛边上镶着一圈浓密的睫毛,两把扇子似的忽闪忽闪的看着我。  我被他这副“天真无邪”的神情逗乐了。一个堂堂八尺的男儿,眉宇充满霸气,却硬要作出一副六岁孩童要糖吃的神情。  “极尘,你有点儿出息好不。那“窈窕淑女”又不一定真的指淑女,还可以是别的啊。”我忍住笑,说道。(我得到过极尘的特赦,可以直呼他的名字。)  极尘哦了一声,失落的坐回,“绯衣,我要是丢了王位,你要负全责。”  我几乎将茶水喷到他脸上,“这…这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啊。就因为你不肯跟我走,不肯接受我的爱意,所以我心不在焉,心不在焉就会丢了江山。我可是从小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更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没了江山我就没活路。我因为你没了活路,你是不是该补偿我?跟我过一辈子呢?”  我刚想讥讽他几句,奈何话到嘴边忽然哽住。  这番话怎么这么耳熟?  我审视着极尘,后者始终一副吊儿郎当,诸事与“我”身外的模样。我疑心,这番话,话中有话。  “你再这样深情的注视我,我可是要会错意的。”极尘故意装出窘迫的神情,学着龙皇小姑娘般绞着衣角。  我无语,只好将视线转回,冷冰冰道:“别误会,我的视线早就看穿了你。”  极尘挑起浓重的眉毛,绿眼珠子欢快的乱转,“哦?那你看到谁了?”  “我长得像你以前的恋人么?”  “噗!”这盏新上的明前茶还是没能逃过被糟蹋的命运。他的话音刚落,我便将茶水喷出,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迅速沉淀,留下一片湿润。  我被呛到,不知是难过还是怎地,两只眼圈唰得通红。  “哎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极尘拉着我的手腕,另一手拍着我的后背,语带歉意的说着。假如我此刻抬眼,便会发现他脸上严肃的神情,便会知道他绝非无意为之。  “没什么…”我用手帕擦干净衣服上的水渍,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极尘,我有点儿累了…要是今天没别的事,请你先回吧…”我反手,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回。低眉望着地毯上蜷曲的茶叶,说道。  “好。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极尘沉吟片刻,他看得出我此刻不愿被打扰,知趣的告辞。  ※   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一转弯,消失不见。  小娥不知被什么事耽搁了,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空空的揽月阁变得寂静无声,只有我与我的呼吸与心跳声做伴。初春的寒意,就这么顺着呼入的空气,渗透到我的五脏六腑。  我打了个寒颤,瞥见面冲花园的那扇小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在风中无助的摇曳。我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去拉窗上的鎏金铜扣。谁知居然没拉动,我又使劲拉了拉,还是没动。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一暗,一个高长的人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错愕的几乎将眼珠子摔到地上,喉头哽咽,心跳倏地加快。来人虽然半张脸裹在黑巾后,但他的双眼我却十分熟悉。  只要我一闭上眼,就会看到这双眼…  一声呼唤就要发出,伴随着惊喜与惊诧的呼唤。  就在此时,巡逻的侍卫发现了“陌生人”,“什么人?”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颗蜡丸塞到我手里,身影一闪,迅速翻过了院墙。  我的心慌乱如战鼓,但我克制住多看他一眼的冲动,反而往后一摔,坐倒在地。同时迅速擦去了脸上胭脂,摘下玉簪手镯还有一只耳坠子,扔到窗外。  两秒后,两名带刀侍卫追至。  “裴主子,您没事吧?”侍卫将我从地上扶起,看到我被吓得花容失色,颜色憔悴。  “没事…那贼人抢走了我的镯子和簪子…”我*的说着,单薄的双肩止不住的颤抖,趁机将蜡丸放怀里。  侍卫听完,大惊失色,谁都知道我是鸣司的“心肝宝贝”,此事倘若让鸣司知道他二人绝无好果子吃。  “裴主子,这是您的东西吧?”另一个侍卫从窗外捡回耳坠,镯子还有簪子已经摔碎。  我感激的点头,“是。今天真要谢谢二位。”  “嗯…我们两人有一事恳求裴主…”  “什么事?”  “我二人才刚进王府,今天是当差第一天…难免有疏忽…恳请裴主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王爷…”  “不然王爷一定会责罚我们…我二人的生死倒没关系,只是家里还有老老小小,我们兄弟要是死了,她们就得喝西北风了…”说完两名侍卫跪下,一下下磕着响头。  他们的提议刚好正中我的下怀。  “嗯…既然这样,我答应你们不告诉王爷就是了。”  “谢裴主!”  ※  傍晚,鸣司回府。  显然极尘造访王府的事,有人告诉了他。整个晚上,鸣司都在观察我的一言一行,想从我的言行里看到什么蛛丝马迹。  我和往常一样,用完膳就躺倒贵妃榻中,一边看传奇故事,一边吃着零食。  鹤嘴里的蜡烛越来越短,夜越来越深。  我困意渐浓,连打数个哈气。鸣司屏退了下人,揽月阁只剩我二人。  鸣司踱到我面前,食指一捻,将我虚握的书本叨走。  我打了个激灵,睡眼朦胧的望着他。  “嗯?”  鸣司两眼深沉如海,漆黑如墨。橘红色火苗在他眼底跳动,他的视线顺着我宽松的领口下移,火辣辣的触感逼得我抬不起头。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全身肌肉开始僵硬。  陆神医定下的三个月之期就要到了,他的忍耐亦到达极限。  鸣司扼住我的脚腕,将我的袜子褪掉,露出雪白*的*。鸣司一手握住我的脚,另一手则顺着我的小腿上移。我急忙夹住他的手,双眼哀求的看着他。  我害怕…  过去每一次,他都让我痛,让我羞愧,让我无地自容。  “别…”我梨花带雨的祈求道。  鸣司温柔的压下,他呼出的热气钻进我的颈窝,葡萄酒的酸甜气息扑面,嗅得人心里痒痒的。  “相信我…这次会不同…”我望着他迷幻的双瞳,晶亮的瞳仁如秋水,没有愤怒没有暴虐,只有柔情蜜意,甚至是哀婉…  我的心中一震。  我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将我从贵妃榻抱到床上,拥住彼此火热滚烫的身体。  那刻,仿佛我的世界于顷刻间崩塌,只有他是真实的,只有他能救我…  又或者是我们一起同归于尽,重堕轮回… 第79章 中庭日淡芭蕉卷2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噩梦接二连三。  最后一次被噩梦惊醒后,我索性从床上起身,夜凉如水,不一会儿便浸透了我单薄的纱衣。我披上貂皮披风,隔着朦胧的烛火,凝视半空。  手里紧握那颗蜡丸,蜡丸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蜡丸里的字条,已被我吞到肚子里。字条上的内容,我已谨记在心。  之航要带我离开…  他给我的计划很周密,很详实。我相信经过畅听园事件,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贸然出现。  然而,有一件事,他没有想到。  我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属于鸣司的孩子。  之航会怎么想?他又怎么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我的心被撕裂,好不容易等到他来找我,却又面临两难抉择。假如没有这个孩子,我一定毫不犹豫的照他的计划行事。  可是现在…我怎么跟他走?  唉…  我发出无声叹息,呆坐在原地,坐到双腿麻木。  眼见寅时将至,我收拾好思绪重新躺回他的身边。我的脑袋刚接触到枕席,男子便睁开了眼睛。  双眼炯炯的望着我的后脑,目光如夜幕下的捕食者般深邃。  ※  <视角转换>  影都城东,太平署。  此地为极尘暂居地,然而他却很少在此过夜,而是反复流连于影都烟花柳巷中的温柔乡。这几天则是个特例,极尘从徽王府折返后,便回到了太平署,一呆就是数日。  随他一同回到太平署的,还有他从突厥带回的数名随从。其中一人,不分日夜头上均缠着黑纱,叫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仅从他的身材与步伐来看,应该是个挺拔俊逸的盛年男子。  此人据说名叫:阿蒂蒂,突厥语:来自东方的雄鹰。  “乐泰,吉昌,你们去门外守着,不要让那汉人管家靠近我的书房。”极尘用突厥语对手下吩咐道,两名肤色黝黑的壮汉利索的点头,一左一右守在了门外。极尘客居影都,所谓身在他乡为异客。他自然知道鸣司不会百分百相信他,太平署的下人十有*是鸣司派来监视他的耳目。  第一次到访揽月阁时,他没想到自己留下的字谜,居然落到鸣司手里,因此后者对他已有戒心。极尘之所以会输掉王位争夺战也是由于鸣司迟迟没有落实他曾经的承诺。吃了闷亏的极尘表面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早晚要将属于他的王位夺回。届时,呈现在他面前的这片繁华胜景,就是他下一个目标。  鸣司便是他下一个对手,也是最强进的对手。  在决战到来前,他要尽己所能削弱对手的实力…  裴之航也好,那个深陷王府的女子也好,都是他于这场斗争中制胜的砝码。  书房的大门在“阿蒂蒂”进入后闭合。乐泰与吉昌守在门口,四目如火炬,扫视着四周。太平署的丫鬟家丁只得躲得远远地,窃窃的交换眼神。  “裴兄,在小王面前也要带着面纱么?”极尘依旧痞痞的说着,但神色中隐藏着威严。  裴之航沉吟片刻,还是解下了面纱。  俊逸的脸暴露在烛光下,来自贺兰雪山的风没有吹走他脸上属于南国山水的清俊,来自北海的乌云没有摧弯他高挺的脊梁,只是由于夙夜忧思,他眉间的深槽越发的清晰。  双眼更是坚定如西昆仑上的顽石。  “裴某只是个罪人,愧不敢当这个“兄”子。”之航淡淡道,言语虽然谦恭,姿态却有种傲然。极尘正是被这种傲然打动,从那次劫掠的汉人中,挑中了裴之航。  不曾想,发现了宝藏。  “这话就不对了。裴兄与小王早晚都是一家人…依娜拉的心思,我想裴兄也心知肚明了。”  提及依娜拉三个字时,之航脸上一变,急忙跪地道:“王爷不要说笑,裴之航身份卑微,不敢高攀依娜拉郡主…”  极尘听了,咧嘴一笑,爽朗的挥手:“好了,裴兄快请起。小王答应不再开你玩笑便是。”  这么久的相处,极尘知道裴之航心中所念,心中所爱,只有那个柔弱如初生柳絮的女子。至于依娜拉这种泼辣又大胆的女子,裴之航天生免疫。  想到这里,他不由在心中叹息。那柳絮一样的温柔娴静的女子,谁人不爱?  但,通常这样的女人又都是祸害,如西楚霸王马背上的虞姬,秦始皇帐下的阿房,还有吴地馆娃宫里的西子。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虽然也曾动过心,但比起他所图,江山的魅力早已超越了美人。  “见着了?”极尘斜着眼问道。昨天他明目张胆的带着裴之航进出徽王府,不但引起了骚动,也制造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只是不知两人有没有说上话。  裴之航略微点点头,“仅有一面而已。”  “东西交给她了?”  “给了。”裴之航忽而陷入了沉思。  “她不会答应的。”  此话一出,极尘的视线从书卷上移开,怔怔的望着裴之航。  琥珀一样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或许,在她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裴之航也不知说出这番话竟是如此畅快。他以为自己会心如刀绞,会自欺欺人,会痛不欲生…没想到说出后,自己反倒感觉轻松。  原来痛的不是那个结果,还是等待,辗转的过程。  “无论如何,现在决定权在她手里。准备还是要做的。”极尘绕过书桌,走到之航身边,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他没有告诉他,那女子怀孕了,这或许就是牵制她的原因。  只是或许而已…假如他说了,此时此刻这无疑将摧毁了裴之航。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80章 中庭日淡芭蕉卷3 墙上的月历越来越薄,农历三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被小娥撕了下去,换上崭新的四月。最上面那个壹字红得有些过分,红得烫伤了人的眼睛。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村桃花始盛开。  花园里的百花凋零,只有三两枝晚开的连翘在风中飘荡。  然而,此时已是东风无力百花残,花开已晚,无计留春住。  这些日子里,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显怀,行动也有些不便。我泛着月历,算算再有四个多月,这孩子就将出世。  我本该高兴的,此时却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伤感。  他的出世即意味着我们的母子亲情走到了尽头。  不知他会不会怪我,一定的吧…我生了他,却又狠心的弃他于不顾。想到这里,那孩子居然用脚踢了我。  我不敢再往下想,怕再想下去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决心会崩溃。  鸣司应该会弥补他的吧…给他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他全天下最体贴的关爱,弥补他缺失的母爱。  或许,他也会给他找个善良温婉的“母亲”,将我从他的世界里完完全全的抹去。  这不失是个好办法。  我想笑,奈何笑容在嘴角僵硬。  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不知还有没有空间留给这个苦命的孩子。  “小姐~~我把您要的东西全都带来了!”小娥左手一个包,右手一个包,背着抱着,气喘吁吁的走进了舞阳轩。一进门,就扑到椅子里,全身瘫软状。  不知是不是极尘又踩到他的神经,鸣司不顾我的反对,硬是把我接到了舞阳轩。  还在舞阳轩门口安放了侍卫,连轩里的下人也重新换了一批新的。  怕我反悔,带着他的孩子跟极尘私奔,还是担心有人来抢我?  小气又霸道的男人。  孩子啊,等你出生可得小心你这个“父王”。脾气阴晴不定,性格暴躁又薄情寡性,千万不要跟他学。  我摸着光滑的肚皮,在心里说着。  那还在肚子里的小娃,像是听懂了我的话,不住的蹬腿。  “嗯?我的画你怎么没拿来?”我扫描小娥背来的“小山包”,衣服首饰绣花鞋,枕席被褥青铜兽。这堆东西可是壮观,大到仙鹤烛台,小到针头线脑,我居然把整个揽月阁搬进了舞阳轩。  真是辛苦她了。我怜悯的看着小娥。  可是,这丫头居然忘了我的画,实在该打!  人都说怀孕的女人爱使性子,爱挑三拣四,这话一点儿不假。  “画?”小娥歪着脑袋,大眼睛滴流滴流转,忽然绕到鸣司的书桌,抽出一卷宣纸,“喏,不在这儿么?”  我转身,这才发现我那天画的牡丹花,居然出现在他的书桌上!  这个窃画贼!  我眉梢挑起,杏眼圆瞪。竟然趁我不注意,偷走了我的牡丹图。  孩子啊,你记着,你“父王”不但脾气坏,还喜欢小偷小摸。  我一边腹诽,一边展开那副牡丹图。这副牡丹图其实还没完工,画虽已竟,但还缺和画相呼应的题词。我提笔刚要落笔,却发现有人先我一步,为这副牡丹图提了词。  “天香染就山龙裳,余芬却做水云乡。”  一行苍劲的行楷,蜿蜒如行云流水飘入我的视线。  好句!亦是好字!便娟婉约,却不失骨气。词才华茂,却不滥情造作。自本朝初建来,牡丹被誉为国花,被誉为富贵荣华的象征。世人咏牡丹大多形容其形,其色,借以歌咏钟鼎玉食之家,歌咏皇室繁华。而他却从牡丹的香气下笔,香气好比山龙裳,好比水云乡,以物写向,通嗅觉与视觉。读完这两句,即使不看画,牡丹那风姿绰约的形象,依然跃然与前。  而那流动的行楷,无疑为此句更添*。  我忍不住在心中自愧不如,我本想借用诗仙清平乐中的佳句,不想鸣司这一句更传神。我忘记自己正握着毛笔,一滴青墨从笔尖滴下。  “糟糕!”我急忙放下毛笔,抬手就要擦拭。谁知,手停在半空。  那一滴墨,不偏不斜正落入牡丹花芯。原本藤黄的花蕊,染上了一层墨色,却更显得花开灿烂。  实属妙手偶的之。  “呀,这滴墨滴得可真是地方。”小娥笑着说道,“单单挑了花芯。这也是种缘分啊,是不是?小姐。”  “嗯。”  我点点头,将画重新卷起。  插回了原地。  花虽是我画,字却是他提的。好画可以常得,佳句却难得。  既然他喜欢,不如大方点儿送他算了。反正那也是我打发时间的游戏之作。  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了凤城裴府。之航的书房里,也有我的画,那是我出师后第一幅作品。  应该是松鹤图吧,由于时间太久,我有些模糊。  之航下狱,裴府被抄,那幅画估计也被毁。  从鸣司到访凤城到现在,不过才两年多。  白驹过隙的瞬间,却有种前世今生错觉,大概我这辈子的挫折都集中在这两年里爆发了。  希望后面的日子能平静些。  我叹息,打了个哈欠。  心里痛骂自己没用,才这么一会儿,居然又困了。  我朝床榻走去,脚踢到了书架。只听“哗啦”一声,一堆奏折从架子上滑落。小娥出去了,我只得努力弯腰,一本一本拾起。捡着捡着,其中一本吸引了我的视线。  “……”  我看完手一滑,奏折摔到了地上。  这…是鸣司授意拟的?还是别人出于逢迎拟的?  他要当皇帝?  “谁让你乱动本王东西的?”  我吓得一激灵,颤颤的扭头。 第81章 东风一夜转平芜1 鸣司冷冰冰的看着我,绕到我身前,捡起那掉在地上的奏折。  掸掸奏折上的尘土,随手压在了最底下。我不敢跟他对视,埋着头,专心致志的望着羊羔绒地毯,几乎将毯子上多少根羊毛数清。  “你都看到了?”鸣司挑起我的下巴,黑眸闪动着亮光。我知道,那是寒光。  我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在思索,如果我回答看到了,他会如何处置我?  可是如果说没看到,他会相信么?如果他不信,我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到了。”发音同时,我感到耳膜鼓鼓的,声音好像从天外传来。  “…”  鸣司沉吟片刻,眼神幽暗。见我下巴已被他攥出了红印子,心一软,放开了我。  “下不为例!听见了没有?”鸣司厉声说道,我用力点头,“听见了。”一颗心突突乱跳,几欲从胸腔跳出。  我知道,今日之事,若是换做他人,恐怕早已做了亡魂…  那奏折可大可小。  一旦落在别有用心的人的手里,“谋逆”的罪名鸣司怕是躲不掉。就算这奏折不是他授意草拟的,也可以置他一个欺君之则,伙同之罪。  谋逆,便是死罪;欺君也是死罪。  之航只不过暗中调动了凤城守军的布防,以及私藏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财产,便被抄家充军边疆,几乎丢掉性命。  至于鸣司…  下场恐怕比之航要惨淡得多。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把持朝政,织构了多少冤案?早已不计其数。他有那么多的政敌,他们怎会放过这落井下石报仇雪恨的良机?  我想着,感到一股凉气吹透了我的后襟。  同时,心里又有种甜蜜情绪潜滋暗长。  他居然不怕我说出去?  不怕我报复他?  这家伙居然如此相信我…  我无意识的抬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清透如寒泉。我的脸没由来得一红,隔他远远的。有感他的目光追随,我翻个身,面冲墙,装睡。  鸣司急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他走以后,我才睁开假寐的眼睛。  但那封奏折已被他带走。  ※  竹苑。  我听小娥说,小牧的痨病又犯了,咳得整宿无法入眠。我这才想起,自那次他来送琴后,我已有数月没见过小牧。虽然我跟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但我却没有主动看过他…  说来有些惭愧。  听说他的病情后,我再也坐不住。亲手煮了枇杷川贝梨汤,装了满满一盅打算亲自给他送去。他身体单薄,小时候又不注意调养,现在落下了不少病根。  我曾以为他到了王府,身体会好起来。现在看来,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自己就是个活例子,从前我虽没有健壮如牛,但也跟随哈贝里在海上丝路漂泊了半年有余,忍受风吹雨打,最后没病没灾的平安回到龙皇。然而,自打跨进王府那道门槛,我伤病不断——先是伤了腿,后来又伤了手——身体也大不如前。等到生完这个孩子,不知我还有没有命,走出徽王府。  我悲哀的想着,脚已停到了竹苑门口。  “小娥,去通传一声。”小娥迅速叩响了竹苑那两扇墨绿色的大门。  等待开门的空,我四下打量起竹苑的环境,这里清幽,在王府纵深处,没有车马打扰,不失为一处绝佳的居处。  梅、兰、竹、菊,王府的四座庭院以四君子为名,每个院子都种着代表各自的花卉植物。梅苑里栽了诸多梅树,冬天一到,满园的梅花争相开放,梅香扑鼻,看瑞雪压梅枝别有一番情趣。至于兰苑与菊苑现在没有人居住,两苑的花圃交由下人打理,春秋两季也是一番姹紫嫣红。  四苑中只有竹苑不种鲜花,而是种了一园的翠竹。  这或许也意味着竹苑的主人身份与其他三苑不同。  我胡思乱想着,已然忘记小牧和我一样同是鸣司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玉珠为我开了门,我第一次“踏”入了竹苑。  小牧正半躺在床上,一见到我,苍白的脸上浮现两朵红云,眼神变得异常闪亮。  “绯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听说你的痼疾犯了,我给你炖了川贝梨汤,保管药到病除。”我摸了摸汤盅,还是热的,便放到了小牧面前。掀开盖子,水蒸气凝结成水,顺着盖子滴下来。  小牧望着那冒气的热汤出神,川贝梨汤…  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的望烟阁——我临上台前,笑盈盈对他许诺,给他炖梨汤。薄薄的唇上翘,露出温馨的笑容。  “哎呀,小姐,我忘记带汤匙了。”小娥在锦盒里翻了半天,吐了吐舌头说道。  “没关系,我这儿什么都有。玉珠,你去取根汤匙来。”  ※  小牧喝完梨汤,雪白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  “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又喝到了你炖的川贝梨汤。”  小牧将喝空的汤盅抱在手心里,淡淡说道,脸上洋溢幸福干净的笑容。  玉珠拿来帕子,给小牧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我这才发现,他瘦了很多,他的手腕快要跟我的一般粗细。要知道,他是男子,我是女子,光是骨头都比我的粗。  “小牧,你瘦了。”虽然我们已经长大,但我还是习惯叫他小牧,这样叫亲切。然而,玉珠却对此有些愠意,瞪着一双犀利的大眼不快的看着我。  “绯儿,你可是胖了不少。胖的我快要认不出你了。”  “净瞎扯!我只是冬天吃胖了而已。哪儿有那么夸张,你不认识我还喝我的汤?”我心虚的说着,其实从好久之前我就不敢照镜子,生怕被镜子里臃肿的人儿吓着。  “呵呵,我都听说了。你还想瞒我?”小牧歪着脑袋,不怀好意的打量我的肚子。  我脸迅速蹿红,真丢人…上次见面还说什么要争取自由,不妥协,不做笼中鸟…  现在竟然有鸣司的孩子。  “绯儿,我真替你高兴。”小牧见我羞愧难当,反而灿烂的笑道。  “爷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我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的。”  小牧的话几乎让我手里的汤盅落地。他与小娥都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但我从来不愿去细想他们所说的话。  是我不愿去想,是我不想自作多情。  就拿刚才来说,假如他对我是真心的,就该百分百信任我。  不该偷偷的把奏折带走…  “好了好了,不谈我了。”我强打起精神  “你呢?你怎么样?”  我的话音未落,小牧的眼神先暗了下去。千分之一秒后,他挤出安慰的笑容道:“还是老样子…一到换季,就闹病…不过没什么大碍…”  “咚咚~~”敲门声打断小牧的话,“牧上人,您的药煎好了。”  伴随玉珠从婢女手里接过药碗,一股刺鼻的药味传来,熏得我拧起了眉头。  “什么药啊?味道真不好闻。”小娥被我宠坏,先一步抱怨起来。  “断肠草汁。”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82章 东风一夜转平芜2 断肠草汁?  我双眼圆瞪如铜钱。断肠草乃慢性毒物,至阴之物,服用之人气血不通,二便不能排,最终衰竭而亡。因为断肠草是慢性毒物,需久服才会引起中毒现象,且毒效也不是十分剧烈,因此化解断肠草毒的方法很普遍。只要及时发现,死亡率几乎为零。  但断肠草能治病?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知道小牧用的每一味药都是由陆神医决定,因此也没有阻拦,看着小牧端起那碗黑色药汤。  小牧喝下那浓黑刺鼻的药汁,眉头只是微微皱起,并无太大反应,像是已经习以为常。看来断肠草汁他已服用多时,他也没有出现医书上所说衰竭迹象。似乎是我多虑了,我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疑窦沉淀下去。  玉珠细心的替小牧擦了擦嘴角,我则让出小牧面前的位置,同时小心的观察玉珠的神情。  玉珠的眼里流淌着一股陌生的暖流,这盈盈的水光让我想起夏末秋初碧蓝天空下澄净的湖水…  莫非?  “裴主子(自我怀孕后,王府的下人像是达成默契般,统一喊我一声:裴主。),”玉珠一边伺候小牧躺下,一边扭过脸来,对我说:“上人服了药,马上要休息。您也离开舞阳轩好一会儿了…为了避免麻烦,您还是请回吧。”  “嗯,呵呵,瞧我今天话这个多…小牧,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你。”我扯着尴尬的笑容,赶紧拉着小娥就往门口走。人家已经撕破脸给我下了逐客令,我又怎么好意思赖在这里不走?  “绯儿…等等,”我前脚刚过门槛时,小牧喊住了我。  “嗯?”  “川贝枇杷很好喝。谢谢你…”  我的眼眶没由来的一热,小牧总是这样,叫人疼到心坎里。“傻小牧,跟我还谢什么?”我瓮声瓮气的说着,以掩饰内心的波澜,“下次来我再给你带一大盅,让你喝个够。”  “好。”小牧微笑着点头。他的笑容恬淡如天边一缕浮云,飘入我的视线,随已随风而逝,却久久萦绕在我面前。   丛竹苑离开后,我的情绪莫名低落,一颗脑袋如被霜打的茄子,埋得低低的,心里亦是沉甸甸的。我的情绪感染了小娥,她也默不作声,时不时的抬起头瞄我两眼。  二人一盒,一路沉默。  快要走到舞阳轩时,小娥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道:“小姐,好像是王爷。”  我迅速抬头,逆着西沉的太阳,我看到一个黑色阴影。  嗯?  我这个“嗯”字还没发出,手腕上便多了一只白色虎爪,头顶的气压顿时降低。  “我非要在你身上栓个链子才好!”鸣司眉头紧皱,狭长的眼睛如夜猫般眯起。我懒得跟他抬杠,翻了个白眼,便低头忙着转动我的手腕。  好痛…  他不知道我正因为怀了身子全身虚肿么?还握得那样用力。  “痛…”我委屈的看着他,雪白的手腕已经开始泛红。  “你去哪儿了?本王不是告诉你不要乱跑么?”鸣司厉声问道,同时扫了眼四周。我这才发现小娥这家伙向来畏惧鸣司,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我不懂他在担心什么。这里又不是外面,是守卫森严的王府啊,难道还会有强盗刺客不成?  再说了,要杀也是杀他,管我何事?  “回去再说!”鸣司拉着我的双手,将我一路拉到了舞阳轩。可怜门口那两个侍卫,白白挨了顿板子不说,还削减了半年俸禄。  我很内疚,望着他二人离去的方向,小脸皱成一团。  “你去哪儿了?”一进门,我还没站稳,鸣司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这一遍,语气稍有缓和。   “我老呆在屋里,觉得闷得慌…就去看了看小牧…听说他…”我一句话还没讲完,鸣司的眼睛已变得幽寒,“你叫他什么?”  “小牧啊。怎么了?”人家常说怀孕的女人特别笨,我傻傻的回答道,丝毫没留意屋子里已经醋海翻波。  “不许叫他小牧!”鸣司吼道。吼声动天,惊得房上一窝春燕“普拉普拉”飞了出去,两只大燕飞的又快又急,苦了那只刚刚学会飞的小燕,飞了没几步便掉到了地上。  我扔下鸣司,走到廊台,将小燕捧在手心里。  “乖乖,别怕,他不是凶你。他这人就爱这样,整天凶了吧唧的,咱不要怕。”我用哄小孩的语气哄着小燕,小燕似乎听懂了的话般,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打量我,又看看鸣司。  “裴绯衣!你说谁凶了吧唧的?”第二波吼声袭来,小燕吓得一哆嗦,把脑袋埋到我的手心里。  模样怯弱又可怜。  “我尊贵的王爷,您没听错,我就是说您。”  “你!”鸣司气得脸色一变,刚想伸胳膊搂我,却顾忌我凸起的肚子,胳膊向上移,搂住了我的肩膀。  “别听她胡说,本王脾气很好。”我听了忍不住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鸣司,直到看得他不自然的闪躲。  我则摇头叹息,抬起头巴望房梁上的燕窝。  “呀,鸟巢那么高啊…我够不到…”  “给本王。”鸣司瞟了一眼房梁,漫不经心道。  “不给你,你会把它捏死的。”我将小燕护到胸前,脑袋摇成拨浪鼓。  鸣司脸色阴沉,直接用抢的,夺走了小燕,一转身,居然飞上了房梁。将小燕送到了鸟巢,而那小燕却不领情,狠狠地啄了鸣司一下。  眼看他就要动怒,我在下面急得大叫,“哎,你要干嘛?它是畜生,你犯得着跟它见识?”  鸣司从梁上飞下,一下抓住了我的两只胳膊,如抓小鸡般。  “是你教坏它的。”  我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指着他的鼻子,又指着巢里那只小燕,“你你你,不要诬陷我。我可没教它,它的眼睛是雪亮的。”  “本王说是你,就是你。还敢狡辩?”鸣司把我压到墙上,眼睛忽而变得深邃。  “不是不是就不是。”我梗着脖子喊回。话音刚落,我二人全傻在原地,刚刚的对话…好幼稚。我们谈论的不就是一只小鸟么,为什么听上去怪怪的?好像又不完全是在谈小鸟…  尤其,我和鸣司还跟小鸟说话。  “咳咳,”鸣司先恢复了常态,他清着嗓子,松开我的胳膊。  “第一条,以后少去打扰牧清远,他的病经不起你‘打扰’。第二条,以后不许叫他‘小牧’。裴绯衣,本王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哦。”我“哦”了一声作为对他的回答,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先前的疑窦再度被激活,越来越大。  鸣司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扳过我的身子,“给本王重复一遍!”  “断肠草…你为什么给他吃断肠草?”我懵懂的看着鸣司,后者眼中闪过惊讶。看来他并不知道我略懂医术,我在心底想到。鸣司沉吟片刻,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还是告诉了我实情。   “为了给他续命。”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用断肠草?”  “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本王。如果不是本王,他恐怕早就是乱葬岗上一副枯骨。”鸣司坐到太师椅中,双手掸了掸膝上的尘土。  “为什么?”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鸣司故意顿了顿,“其实,他才是该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第83章 东风一夜转平芜3 “他才是龙皇名正言顺的皇帝。”鸣司云淡风轻的端起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  而我却如被九霄外的闪电击中,错愕、惊讶、震惊、目瞪口呆…言语已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小牧是皇子?!  这…怎么可能?!  尽管这听上去多荒谬,我却不得不相信。因为鸣司的神情,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  “可是…先皇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当今圣上啊。”我从一片茫然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反驳鸣司。先帝驾崩得早,膝下只有一儿两女,两个公主都已成年,许配了人家,唯一的儿子便是当今圣上。多年前皇上就继承了大统,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小牧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皇上今年刚满十五岁,而小牧则和我同岁…也就是十七岁。如此说来,小牧不单是皇子,还是皇长子!?  按照儒家宗法观念,长子是有继承权的。  这么说来,小牧应该是、而且是名正言顺的皇上?  我的脑子飞速旋转,无数个念想从眼前疾驰而过,快得让我难以接受。  “不,先皇有两个皇子,其中一个就是牧清远。”  “这怎么可能?如果小牧是长子…那皇位怎会落到当今圣上手里?”我喃喃的说着,像是问鸣司,又像是问自己。我的心中有个答案蠢蠢欲动,这种事史书上比比皆是。  后宫向来险恶,那些可怜的女人为了争宠,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本朝女皇不也为了陷害对手,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鸣司思索片刻,继续道:“当年巫蛊案发,兰贵妃被打入冷宫。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居然有了龙种。小皇子降生后,兰贵妃本想借此重新夺得先皇的宠爱。可惜,这件事被当时的皇后娘娘知道。小皇子被连夜送出了宫,而兰妃也被关在冷宫里,活活烧死。”  说完,他展了展袖子,琳琅环佩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而我,只听到了孩子与女人凄厉的喊声…  我的心一揪,手心冒出冷汗。  太狠了!  鸣司虽然没说出她的姓名,却说出了她的身份。“当时的皇后娘娘”便是如今的皇太后——鸣氏,他的亲姐姐。那个在宫宴上美得仪态万方的中年女人…  鸣司见我脸色苍白,将我扶到了床边。  我靠在床边,闭上眼喘息着。腹中的孩子胎动频繁,他每动一下,我的心跟着一起收紧。  良久,我才无力的睁开眼,逆着烛光望着鸣司,“你为何收留小牧?”  如今兰妃已死,先帝也驾崩,死者已矣,生者莫追。龙皇平安完成了皇位继承,百姓安居乐业,人民休养生息,就连北方的边境也已久无战事,四海之内皆是太平景象,此刻再翻以前的旧账,再掀起继承风波显然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有人支持。  况且我不认为鸣司会慷慨到为别人做嫁衣裳,用他苦心经营的权势去成全小牧。  除非他想…  鸣司站直身体,双手负于身后,坚定道:“自古一山不容二虎,一天不容二日。我的用心你应该明白。”  我长叹了口气,将视线扭到一旁,“你想利用小牧发动政变?”  “然后再自立为王?”  “可以这么说。”鸣司神情严肃的颔首。  “古往今来篡位夺权者的下场,你可都看到了?”我幽幽的说道,“他们中有几人落得了好下场?”  鸣司忽而沉默不语。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虽在位有八年有余,但最后终是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南朝宋齐之际宋国大将萧衍趁宋内乱,一举攻占江陵,建立梁朝。虽有过五十载繁花似锦,最终不也被侯景囚禁,饥饿而死?”  “还有前朝的炀帝谗害兄长,夺得皇位…”  “够了!”鸣司猛地打断道,他捏紧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直视:“现在的形势,已由不得我。小皇帝羽翼日益丰满,两虎相争已是必然。如果我不动手,下场同样凄惨!”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是个不信命的人,我只相信自己。上天既然给了我治理天下的才能与实力,为什么要我屈居于一个孩童之下?为什么要我将到手的江山拱手相让?甚至还要我搭上我的性命?”  鸣司越说越激动,我被他迫人的气势摄住,不敢反驳,只能惊恐的看着他。  鸣司见我快要哭出,气势一泄,松开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即将跨过门槛时,站住了脚,回望着我说道:“裴绯衣…我这么做,也是为你们母子好。”  “你总不希望孩子一出生就变成朝廷钦犯吧?”  说完,他扔下我一个人,大步离开了舞阳轩。  仙鹤嘴里的火苗渐弱,火苗跳动如翩翩起舞的舞姬。  我呆坐在原地,不断回想他刚才的话语。手握紧紫檀雕花床架,握得太用力,以至于指甲扣下了木屑。  为了我们好…  是啊,如果他倒台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势必会殃及我们母子。我倒好说,一个人飘零惯了,天下之大还愁没有安身之所么?  只是苦了这个本来衔着金钥匙的孩子。  为了求生存,为了保护所爱之人,看来鸣司已下定了决心,我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我突然想起当今皇上不就是他的外甥?  本是一家人却要为江山斗得你死我活,六亲不认…  唉,这或许就叫做身不由己…  皇家那点儿血肉亲情,真是轻薄如纸,卑贱如鸿毛。  “孩子,你千万记着,长大以后不要像你父王那样,千万远离权力。”我说完,才想起这怎么可能?假如鸣司成功了,这孩子就是太子。  而且还是一个没娘的太子…  或许,这孩子的下场比小牧更可怜…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绞痛,彷徨无力的感觉如洪水,将我淹没。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84章 莺啼蝶怨满芳天1 鸣司心意已决,无论我再怎么劝也是无济于事。索性,我便不再劝。他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天气由冷转暖,又从暖继而发展到酷热。火一样的六月,就这么来了。追随时间前进的步伐,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掐指一算,离产期已不足两月。  不到两个月了啊。  离生产还有两月,即意味着我和这孩子相处的时间也只有两月。  六十个日夜后,他就要永远离开我的身体,就要永远离开我的世界。到时候,只剩他一人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对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  作为他的父亲,鸣司当然会好好保护他,真心的去爱护他,可是其他人…尤其是他的敌人们,又会使出怎样的诡计百般*他?  我不敢想,怕一想我的心会软掉,怕我会妥协,怕我会为了这孩子终身留在王府。  留在他身边,留在漩涡的中央。  我不喜欢尔虞我诈的世界,更不喜欢成为他身边众多女人中的一员,等着他移情别恋,等着了此残生。  所以,原谅我吧,原谅母亲的自私。我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在心里不断祈求孩子的原谅。  “孩子,娘亲跟你说的,你都要记牢…”   像是回应我般,那孩子蹬了两下腿,我耷拉多时的嘴角终于上翘。  “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可以起身了。”小娥拎着一只装满香烛的锦盒,出现在门口。  今天是初一,按习俗善男信女们都要去庙里恭香填油。  自从鸣司跟我表露他的野心后,我一连多日睡不沉,食不下,总是心神难安。今日又是佛诞,我想去菩萨庙烧香祈福。既是为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为了鸣司。  祈祷他们都能平安…  “嗯,我们动身吧。”我紧了紧身上的雪蚕纱巾,握住小娥伸出的手,二人离开了舞阳轩。  ※  因为一路上信徒众多,马车一路走走停停。眼见日头就要爬到天中央,我们却只走出两条街。前方的车队缓慢如长龙泥陷,小娥冲我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叹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为安全起见,马车左右两窗都挂着厚厚的竹帘,暑气从竹片缝隙钻入车厢,却无地宣泄,只能越堆越厚,马车已经热的好似蒸笼。  我掀开湘妃竹帘一角,竹外的凉风吹入,铺面而来的清风带来了说不出的清爽。  “咦?那辆好像是太后娘娘的车。”小娥好奇的说道  我顺着小娥的手指看去,终于发现车队停滞不前的原因。  距离此地不到百步,有一行人马,细长的队伍中间,一辆绛红的流苏马车停在菩萨庙门前。马车的制式倒是一般,装饰也是普普通通,但那拉车的四匹马却是一等的骏马。清一色乌黑鬃毛,一个个昂首挺胸,英姿飒爽。  我看到坐在马背上的,正是御林军头领,齐玉。  说道此人,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还是刚进王府的时候,骊姬故意整我,害我割伤了膝盖,正是这个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拉着我去看大夫。  很直率,很坦荡的人。  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也是鸣司阵营中的一员。齐玉竟然会和鸣司这种个性的家伙成为密友,不知他看上鸣司哪一点…  齐玉有感我的注视,炯炯的眼神投向我所在的马车,帘子挡得住我的脸,却挡不住这辆属于徽王府的马车。  齐玉看到马车时,微微一愣,但转瞬间便恢复了原样。他勒住缰绳,走到绛红马车与我们的马车之间,“车的人可是行云?”  我知道行云是鸣司的字,他们一直以彼此的字相称,由此可见他二人亲密程度。  我笑盈盈的撩起帘子,皓色的手腕与墨绿色的竹帘形成鲜明对比,“是我。”  齐玉望着我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他在回想,我们只见过一面,而且那次见面还被鸣司打断,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  伴随“哦”一声,那张大孩子般的脸挤出灿烂笑脸,“我想起来了。你是行云的小婢子。”齐玉刚从关外归来,带回西突厥可汗——极象神秘失踪,西突厥王庭一片混乱的消息。同时,也因为他在关外,错过了我与鸣司在宫宴上发生的那场活春宫…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是鸣司的女人。  我的手忽然收紧,扯动嘴角:“是,大人还记得我。”  “呵呵,当然记得。行云很少因为一个女人失控,那一次恐怕是第一次。”齐玉依然灿烂的笑着,而我却感到如芒刺在背,也许是做贼心虚,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般。  “你也是去礼佛么?”齐玉见马车上只有我与小娥两名女眷,赶车的又是一个中年家丁,有些担忧得问道。  我点点头,“有什么不妥么?”我从齐玉的脸上读出讯息,扬着脸问着。  齐玉警戒的看了看四周,他见四下没人注意我们这里,小声说道:“最近有暴民在这一带活动。据说是山东逃出来的难民,专门劫掠官宦人家的马车。”  “啊…”小娥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不过今天应该没事。今天有*御林在场,暴民不敢妄动。”齐玉温和的笑着,尾端上翘的眼睛里藏满骄傲。我越过他的身体,朝远处望去,只见数百名全身铠甲的骑兵雄赳赳的在菩萨庙前待命。  银白色的盔甲折射着太阳耀眼的光芒,甚是壮观。  虽然此刻是初夏的正午,太阳火辣辣的恨不得将人晒成干,但这群御林却如钟般一动不动守在原地,连个乱动的都没有。  齐玉是有资格骄傲的。  他所帅的*御林是龙皇军队中的精英,论战斗力可排名天下三甲,仅在之航先前的黑旗军,还有神兵营火枪队之下。之航的黑旗军虽然早已解散,但那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话还在百姓之中流传,因此余威颇高。另外,眼前这只*御林中也有一多半的士兵来自黑旗军。  说道黑旗军,我便想起之航每每讲到过去时脸上洋溢的幸福光芒。  那时候的他好像换了个人般,温文尔雅的气质被异乎寻常的狂热与执着取代。我知道,那是作为军人保家卫国的忠诚,以及对胜利的渴望。  之航常说他是为战争而生,只有在指挥千军万马时他才感到畅快与自信满满,一颗心变得单纯而坚定。  我也认为,他一向是坚定的,自信的,无怨无悔的。  直到那一晚,凤城裴府的木芙蓉树下,红色的花瓣开满枝头。之航无限落寞的对我说他此生做过一件错事,大错特错且永生无法弥补,注定要忍受一生的折磨。  我很想问他是什么事,但又害怕问了只换得他的沉默。  那晚我与之航站在裴府的后院里,不言不语直到金鸡破晓。  那晚后的不久,雪渐便出现在我和他之间,成为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话说,这么久了,为何没听到任何关于雪渐的消息?她还在裴府么?她还跟着之航么?  我忽然想起自己已没有理由去嫉妒雪渐,去埋怨之航,我自己不也成了“别人的女人”么?还要为那个男人生下属于他的孩子?  我越想越忧伤,表情如九月的落叶——萧索而落寞。  齐玉侧着脑袋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我,清透如湖水的眼睛炯炯。  “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行云这家伙保密工作做得太好。”  齐玉就像清风,什么时候都能驱散阴霾。  我淡淡的笑着,一缕头发跑进我的领口。我捋了捋头发,发现原来是银锁的链子钩住了头发丝,我一面解着死结,一面答道:“绯衣,你可以叫我绯儿。”  看到银锁那刻,齐玉的脸忽然一僵,堆起的笑容顷刻间消失不见。  “银锁…”我只听到他喃喃到这两字,下一秒便听到太监们尖利的喊声。  “太后娘娘起驾~~~”  齐玉来不及道别,策马前驱,出现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些银白色的铠甲一晃一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走后,差役开放了入口,大批的民众如泉水涌进了菩萨庙。  “小姐?咱们该下车了。”  “哦,好的。”  我一面拿着香烛,一面想着心事。  那银锁正在我胸口哗啦哗啦作响。自从之航与我相认后,他便想找人重新修复这枚银锁。由于这枚银锁款式太特别,材质也不是普通的银子,他找了很多的银匠都无计可施,直到寻找到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匠人才将两片重新熔合…  那老匠人初次见这银锁时,居然和齐玉今日的神情出奇相似。  惊讶中却带着喜悦。  这银锁究竟隐藏了什么玄机?回到舞阳轩后,我将银锁举到眼前,古旧的银锁在琥珀色烛光下缓慢旋转,越转越快,以至于上面雕琢的陌生飞鸟几欲从锁面飞出。  “啪”得一声,我将银锁按在桌上,第一次仔细观察正面的这只飞鸟。这只鸟比仙鹤要大,看上去很像山鸡,却比山鸡尾巴长出许多,头顶也多出三根奇怪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鸟?  这鸟又有什么寓意? 第85章 莺啼蝶怨满芳天2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  我只好愁苦的趴在桌上,两只手垫着下巴,与那枚保持缄默的银锁相视。  银锁啊,银锁,你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银锁啊,银锁,你能不能开口告诉我啊?  我傻兮兮的想着,嘴巴已经可以挂只油壶。  忽而听见窗外有脚步声,我急忙将银锁放回胸口,冰凉的金属与皮肤相接触,凉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是谁在外面?”我听见侍卫正跟来人压低声音交谈,双方你来我往说了好久,我好奇的走出卧房。  只见蝶衣正站在门口跟侍卫理论着什么,手臂上还挽着一只锦盒。不知盒子里装了什么,盒子太重,她几乎拎不动。而冬雪则站在她身后,还跟原来一样,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这个没有眼力价的狗奴才!唉,不知这些日子蝶衣这孩子又吃了多少苦…  “发生什么事了?”  蝶衣一见了我,漆黑的眼中顿时闪着光芒,她亲昵的喊了一声:“绯姐姐,是我。我想去看你,可是侍卫不让我进…”  说着,她不满的瞟了瞟侍卫,而那侍卫却一脸雪霜不为所动。  “侍卫大哥…”我刚开口,就被吃了瘪。  “蝶衣夫人,裴主子,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舞阳轩。请你们不要为难属下。”侍卫毫无感情的说道,倨傲不恭的语调让我皱起眉头。  不让别人进,我出去总可以了吧?  我想着,索性一步跨过了舞阳轩的门槛,得意洋洋的对那侍卫道:“这样总行了吧?你可以跟他交差了。她没有进来,是我自己出去的。”  侍卫默然沉思,却并未阻拦我。鸣司只说不让外人进入,却没说不让我外出。  我拉着蝶衣的手,抬脚就要走。  蝶衣却忽然站住,犹犹豫豫的开了口,那股蚊子一般细弱的声音让人听了就想要怜惜。  “绯姐姐,这…怕是不好吧?”  “没关系,反正我在屋里也憋得慌。”小娥那丫头被叫去帮忙了,我一个人在舞阳轩寂寞得慌。正好跟她出来散散心。”  “可是…万一王爷知道了,会怪我的…”蝶衣支支吾吾的说着,我不由得深看了她几眼。那张娇滴滴的脸不知怎地让我觉得有些刺眼。  她喜欢鸣司?  我的心感到酸楚。  “妹妹放心吧,如果王爷怪下来,只当是我自己要出来。”我尽量克制情绪,将那浅浅的忧伤埋在心底。  我不该嫉妒她,也没有资格嫉妒她…  她极有可能就是我腹中孩子的“母亲”,替我照顾这孩子,替我去爱这个孩子。  想到这里,我握紧蝶衣的手,情绪颇为激动。  “绯姐姐?”蝶衣扬起那颗纤细的头,不解的看着我。  “妹妹,你我都是从望烟阁出来的,来到王府后更是情同姐妹…如今,姐姐我有事需要你的帮助,你愿不愿意帮我?”  蝶衣怔怔的问着,“什么事?”  我低下头,一手附上了凸起的腹部,双眼望向天边的流云,幽幽道:“替我照顾这个孩子,直到他平安长大。”  ※  <视角转移>  极尘羁留影都已达三个月之久,整日花天酒地,莺歌燕舞,朝歌夜宴,沉醉不知今夕何年。在别人眼中,他只是个玩物丧志,*不羁的公子哥儿,拿他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  然而在一个人看来,极尘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  赶他走,又担心好不容易平息的突厥匪患死灰复燃;让他留,又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本以为有极象牵制,极尘便不足以构成威胁…  谁知极象却在田猎时神秘失踪,西突随即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汗位还不知花落谁家。此时极尘一离开影都,那分裂开的突厥两部极有可能再度汇聚到同一面王旗之下,再度雄踞在龙皇北方边境之上。  也不知极象失踪之事与极尘有无关系…  应该有的吧。不然怎会这么巧,极尘刚来影都,极象就失踪了。但鸣司手里没有任何证据,齐玉从关外带来的消息,不足以支撑他的猜测。  除了外患,他还有内忧。  眼看少皇帝就要年满十六周岁,大婚之日就要到来。按照习俗,大婚后皇帝便可亲政。届时他就要一步步将权力归还给皇帝。  他不愿意,因此打算铤而走险,豪赌一把。  站在太平署门口,鸣司不露声色一叹。  头顶的艳阳高照,闷热的空气紧贴人的身体,将人的影子压得只有一个黑点大小。靛色薄纱制的官服,随着鸣司的步伐轻舞,如一只蝴蝶落在极尘的书房。  “哟,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吹来了?”极尘一见到鸣司,挑起一根眉毛,故作夸张的说道。  “我还以为鸣大人把我这个滞留影都的闲人忘了呢。”极尘依旧一副痞子模样,吊儿郎当没有正经。  鸣司没有理会他的挖苦,径直坐到了极尘对面。手翻动桌上摊开的书卷:《诗经》,摊开那页正是流传最广的那篇:关雎。书下面还有数行手札,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绝无法相信这端正的字体出自于极尘之手。  人们说,从一个人的字体可看出他的真实性格。  “三殿下果真*不减,客居他乡还能甘之如饴,”鸣司笑着将手札放回原处,“不知三殿下又看上谁家的女子,居然动用了《诗经》?”  极尘叹了一口气,跌坐到木椅中,脑袋一歪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还有谁,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鸣啊鸣,我看上的是谁你会不知道?”  “可惜被你抢了先机。不然,我用掳的也要把她带回大漠,让她做我的王后。”极尘忽而向往的说着,“鸣,我真羡慕你…出生在龙皇,要是我也生在这里那该多好。”  鸣司的脸色瞬间阴沉,薄凉的嘴角隐隐抽动。  “呵呵~~三殿下过奖。我听说突厥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别有一番动人的风情。”  极尘微笑点头,“也是。”  “鸣,这次我从突厥回来,给你带回了一样东西,保准你会喜欢。”极尘神秘兮兮的说着,一边说一边走到房门口,拉开大门。   “什么东西?”鸣司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突厥的战马。”鸣司顺着极尘的手看去,只见太平署的院子里,一人正牵着一匹高头骏马朝他走来…马儿通体金黄,四蹄包裹墨色鬃毛,眉心一颗白色流星。马儿的肌肉线条如流线,每一寸都充满力量。  然而,鸣司的视线却未投向那匹战马,而是如钉子般根植在那牵马儿的男子身上。  好一个英气男子!  鸣司在心底赞叹,同时他亦感到这男子似乎有些眼熟。  鸣司拧紧眉头,搜索着记忆。  极尘一直躲在暗处,观察鸣司的神情,他敛去脸上的坏笑,正声说道:“这是我的马夫,阿蒂蒂。我们突厥所有的战马都由他饲养,这一匹是他手里最好的战马。”  “阿蒂蒂,这就是徽亲王。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86章 莺啼蝶怨满芳天3 阿蒂蒂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开口,亦没有行礼的打算。  鸣司的眼神急速冰冷,他的眉头拧起了川字。  好大胆的奴才!他在心里想到。  “呵呵~~鸣,不要见怪。这个神奇的家伙是个怪人,只愿意跟马儿沟通。”极尘笑着打哈哈,细长的手指握住阿蒂蒂递来的缰绳,马蹄清脆。  高头战马已牵到了鸣司面前。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鸣司心不在焉的摸着马鬃,马是好马,毛色油亮,眼神清澈,但他的眼睛却没有停在马身上,而是紧盯着“阿蒂蒂”。虽然阿蒂蒂蒙着黑纱,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是他的身材与眼神都让鸣司感到眼熟。  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嗯~~确实是好马。”鸣司心神恍惚的说着, 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马鬃。打结的脑筋如他指缝中的马鬃,正一根一根的被捋顺。  “不知…三殿下从哪里找到这位养马异人的?”鸣司问道,“不知这位阿蒂蒂的家乡在何处?”  极尘笑得颇为神秘,“呵呵,要说起渊源来,这位阿蒂蒂还是你们龙皇人…”  “可汗…王爷…阿蒂蒂是个死过一次的人。过去的事请您不要再提。”一直保持沉默的阿蒂蒂抢在极尘前面开了口,“王爷…阿蒂蒂常年跟马匹打交道…早已生疏了南朝的礼数…失礼之处请王爷海涵。”阿蒂蒂说着单膝跪地,右臂折于胸前。  “哈哈哈哈,阿蒂蒂,我怎么不知你还有这么好的口条?居然说了这么多字,真是太阳打从西方升起。”极尘爽朗的笑着,拍着阿蒂蒂的浑厚的肩膀。  鸣司听完,眉梢挑动,嘴角亦是高高翘起。  “阿壮士免礼。此话若是传出去,倒是本王颇有些以大欺小。”鸣司主动上前一步,握住阿蒂蒂的双肩。二人接触那刻,阿蒂蒂似是下意识向后躲,虽然只有疏忽一瞬间,却被鸣司看在眼里,并且深深地记到了心里。  “本王真羡慕三殿下,所谓千军易得良才难求。呵呵~~三殿下好福气。”  极尘听了笑而不语,两只吊起的眼睛在阿蒂蒂与鸣司间来回转动,笑容异常妖艳动人。反倒是阿蒂蒂的脸色沉郁,双眸若有所思的望着云纹石板,心中云海翻腾,如过江龙。  “时候已不早,本王还有事,暂不打扰三殿下清休,这就告辞…”  “鸣啊,你这就走了么?”极尘忽然作出一副遗憾神情,眼巴巴的望着鸣司,“不再陪我待会儿么?我一个人在太平署好孤单…好孤独…形影相吊好可怜。”  鸣司在心底冷哼。  “殿下此言差矣…以殿下*倜傥的风度,我想绝不会孤枕难眠…倘若殿下果真寂寞了,本王即刻安排歌女舞姬来给殿下消愁解忧。”  “唉…我的愁苦,天下间没人明白。连你也嫌弃我…唉,走吧,走吧~~~”极尘叹了口气,双臂背在身后,“你答应的歌女和舞姬可得挑好看的,别糊弄我。我都有家不能回了,你还糊弄我…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极尘絮絮叨叨的说着,鸣司听得既无奈又头疼,只得笑道:“三殿下放心。”  ※  鸣司离开太平署后,脸上笑容如风卷残云,消失的无影无踪。  “晨风!”  马车的帘布掀开一角,晨风探进半个身子,“爷~~有何吩咐?”  “刚刚你都看到了?”  晨风颔首,“属下一直在暗中观察。”晨风是鸣司的暗卫,从小就被训练成为鸣司的影子。鸣司去哪里,他便跟到那里。因为擅长潜伏于跟踪术,晨风进出各种场所如入无人之境,畅通无阻。刚才他也和往常一样,潜伏在太平署某个角落,保护鸣司。  “你有何发现?”  “极尘大人还和以往一样,嬉笑怒骂,*不羁。不过…”  鸣司抬起眼睛,“不过什么?”  “属下觉得现在的极尘大人跟从前的似乎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好是哪里不同,给人一种在戏里的感觉。”  隔岸观火…  极尘是在隔岸观火…  鸣司在心里说着,手指挑动车内的黄色流苏。他只是还不知道这“火”到底是什么。  “那个阿蒂蒂,你怎么看?”  晨风面露难色,“此人比极尘大人更加怪异。早在王爷与极尘大人还在书房时,属下已发现此人不同寻常。”  “哦?你发现什么了,说来听听?”  “是。爷还在书房时,此人曾三度潜到书房外,偷听您与极尘大人的谈话,但每次的时间都很短。而且,属下怀疑他并不是真正的马夫…”  “你的猜测很对。他的确不是马夫…”  鸣司借着二人接触的空当,看到了阿蒂蒂的双手。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干净,而且阿蒂蒂身上没有马粪的味道。  显然极尘不想让鸣司知道阿蒂蒂在突厥军队里的身份,但又在谈话中故意透露阿蒂蒂本是龙皇人的讯息…  极尘到底想干什么?  古人尝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实中有虚,虚中有实。  极尘的意图云遮雾罩,让人捉摸不透。  与其跟这个伪装了半辈子的家伙斗法,不如按兵不动等待对手暴露破绽。  鸣司想着,攥紧手里的羊脂玉牌,那是两枚玉牌,一块是金玉满堂,一块龙凤呈祥。万里挑一的籽料,再配上名家雕工,玉牌晶莹剔透,巧夺天工。  像女子丰润的皮肤般,透着水光。  去他的极尘,去他的云遮雾罩,他在外奔波了一整天,恨不得马上飞回舞阳轩去。把她放到眼睛里,藏到心坎里,才觉得踏实。  “晨风,你去查查阿蒂蒂的底细。”  “重点查这几年龙皇的将领,凡是千户级别以上的都要查一遍。查完通知我。”  “遵命!”  走下马车时,鸣司深吸了口气,这才感到后怕。  如果他没猜错,没有看错,那个“阿蒂蒂”便是裴之航。先是孟离音信全无,再是极尘送的藏头字迷,最后又是裴之航大年夜神秘出现…  假如是极尘收留了裴之航,那一切都能得到解释。  终于投降突厥了么?终于忍不住要找他报仇了么?  很好。  既然他们无法再情场上一决胜负,那就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鸣司残忍的笑着,“裴之航我们的仗还没打,你已经输了。”.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87章 肠断东风万堤柳1 鸣司如夜风,急不可耐的推开舞阳轩的檀色大门。  门开那刻,我倏地打了个冷战,从梦中醒来。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朦胧胧的说道:“呵~~你回来了?那正好,可以用膳了。”  晚膳已晾在桌上多时。虽然天气日益炎热,让人食不知味,但王府的厨子总有办法将食物做得让人垂涎欲滴。喷香四溢的味道搅得我馋虫大闹五脏庙。  如果不是为了等他,我早就忍不住了。  我迫不及待的沾了沾手,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落座时,鸣司突然绕到我的身后,趁我吃东西的空当往我脖子上套了个东西。  “咦?”我抹了抹手上的油花,拿起胸口那块冰凉的玉牌。  “好漂亮的玉佩。”我将玉佩举向灯光,白蒙蒙的一片,清透无暇,居然没有一根棉絮。我忍不住赞叹道。  “是送给我的?”我怀疑的问道。  鸣司只是略微点头,同时端起桌上的茶碗。假如当时的光线再明亮些,我就能发现他脸上薄如晨曦一样的红晕,可惜我没有发现。  我嘴角翘起,继续傻呵呵的看着那块玉。  比起玛瑙翡翠,金银珍珠,我更喜欢玉,尤其是羊脂玉。我喜欢它的洁白无暇,不是冰却盛过冰;喜欢它温润的质感,甚至喜欢它刚直不肯瓦全的性格。  古书尝云:美玉,君子也。  不知为何,看到它们我就会想到之航。  他就像这些通透的白玉一样,出身高贵而谦恭,品性温润而不阿,全身散发着柔和不刺眼的光芒,照的人暖暖的。  我想着,脸上浮现娇媚笑容。  那低眉的瞬间,太过温柔,以至于鸣司见了亦是一怔。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阴沉。他知道我这几个月表现出的坦荡与从容都是假象,每每跟他独处时,我总会忐忑不安。他也知道每当夜幕降临时,我即便身体躺在他怀中,心依然飘渺于天外。  他知道我没有忘记裴之航,但他已不再因此而恼怒。  他有把握赢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因为他有的筹码,裴之航没有。  “谢谢,我很喜欢。”我神情怅然的说着,同时将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想要放回首饰盒里。鸣司却按住了我的肩膀,“带着。”我一愣,双手鬼使神差的放回原处。  “这还有一块是给孩子的。”鸣司从袖中取出另一块小一些的原型玉佩。我拿起那块小玉佩,龙凤呈祥,质地没有我的白,却更润。  能入鸣司的眼的,想必也是万里挑一的精品。  鸣司翻动衣袖时,我看到那只绿色荷包——当初他从我这里硬抢走的荷包。  这么久了,他居然还带在身上?  我忽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急忙低头扒饭。  我记得当初绣了两个荷包,是一对…一个在他身上,另一个还在床下压着呢。  “绯衣代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谢王爷赏赐。”  鸣司眉头一拧,“以后没外人的时候,不要叫我王爷,叫我行云。”  我触电般抬头,眼睛瞪的如铜钱。  他说什么?他今天没吃错药吧?我知道行云是他的字,只有极少数跟他非常亲近的人才能叫他的字。目前,只有齐玉够这个资格喊他一声行云。  莫说我,就连死了的骊姬都没有资格…  “嗯…好…我记着了。”我不适应他的异常,如坐针毡般在凳子上摇摆,眼神也不时乱飘。假如他还和以前一样霸道暴躁,我倒有办法应对。  他一下子又送我玉佩,又给我用字称呼他的特权,我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饭菜不合胃口么?怎么吃得这样少?”鸣司似乎还嫌我不够慌乱,主动替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面前的鎏金小碟中,我顿觉自己被雷击中。我惊讶的看着鸣司,却又不敢跟他直视,只得用余光观察鸣司。  脸还是那张邪魅逼人的脸,冰冷的没有温度。大概是最近太忙,鸣司看上去有些疲惫。我忽然有种冲动,想去抚平他的眉心。当意识到这个举动俨然有些暧昧时,我的脸唰得羞红。我这是怎么了?他又是怎么了?为何对我这样好?为何对我这样温柔?  不,不是他的缘故,他还和原来一样:冷魅、霸道、暴躁…  是我!是我太敏感!一定是这样。  “嗯…我想问问你…”我支支吾吾的说着,脸上的红云还未消散。  “什么事?”  “我们的约定还算数么?”我鼓足勇气,望着鸣司说道。  鸣司握筷子的手于空中一滞,旋即恢复原样。他漫不经心的答道:“当然算数。君子一言九鼎,况且我是王爷。”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就送你离开影都。天大地大,四海之内随你选择。”  听了他信誓旦旦的保证,我的心不但没有落下,反倒提的越高。  孩子生下来…  就算我不走,这里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这孩子我已把他托给了蝶衣。  我跟蝶衣很相似,怕是用不了多久,我也会从鸣司的记忆里淡出,从这座王府里淡出,淡到没有人记得我的存在。  我本该高兴,可如今心里却有酸楚。  明明是我的孩子,却要喊别人做娘亲…  还有揽月阁,明明是我的房子,却要住进别人…  还有他…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脸越来越红。  再暗淡的灯光也无法掩饰我的窘迫,我逃也似的离开饭桌,扑到床上,将脸埋在枕席之中。  我到底是怎么了?下午不是跟蝶衣说好的么?  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孩子在内,我都舍弃,都交给她。  我所期待的自由就在眼前,为何我突然有了犹豫?  我想着,眼泪不争气流下。  一只修长的手托起我的下巴,我隔着满眼泪花看着鸣司。  “我没事,辣椒太辣而已。”  我推脱着,用手背抹了把眼泪,说完就要转身。  谁料,鸣司却不想放手。  “看着我!”他扳过我的脸,漆黑双眸望着我泪痕斑驳的脸蛋,眼中点亮希望的火花。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带你…”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透着一股媚人的柔软。  “看在孩子的面上,”我一动不动,等待他说完。四目相视,耳鬓厮磨,呼吸相对。  我听到心跳声如鼓,却分不清楚那是他的还是我的。  “你愿意做徽王府里,唯一的……王妃么?” 第88章 肠断东风万堤柳2 “你愿意做徽王府…唯一的王妃么?”  我完全愣住,意识与思想被完全抽离。我怔怔的看着鸣司,暖色烛光投在他的眼底,闪烁如午夜繁星。我二人相视的只有刹那长,却亦是永恒。  “你…说什么?”  “做王妃…”我自问自答,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他一定是疯了…  怎能这么轻易就将“王妃”之位许给别人?  那可是“徽王妃”,不是摊贩沿街叫卖的瓜果菠菜。迎娶王妃不但是皇亲国戚们的私事,更是攸关龙皇国运的大事。莫说立妃,就连纳侍妾,纳侧妃,也要皇上、皇太后首肯才行…  鸣司许诺的不但是正妃,更是“唯一的王妃”,要知道这是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身份,无数女人千方百计想要独占的荣耀…  一旦鸣司做了皇帝,这“徽王妃”便是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皇后。  难道他真的爱上我了?我困惑的望着鸣司,将他过去七个月的作为与之前的相比较,鸣司似乎变了…  不再邪肆,不再欺负我,甚至很少发脾气。  我很感激他为我做的一切,但同时理智也对我说,他做着一切亦是有自己的目的…他为了他的孩子。  对的,他是为了他的孩子,他只为了他的孩子。  他一定是疯了!怎么一张口就开出这么诱惑的条件?  我从震惊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怀疑鸣司的诚意。  我默然低下头,沉默不语。除了怀疑他的诚意,还有另一个原因使我不能答应。  脑海里之航…  我承认,听到鸣司说这番话时我心中却有喜悦,但喜悦的同时,一股酸涩之情从心底升起。  为了之航遭受的苦,我不能留下。为了他给我的那些叫天不灵叫地不灵的回忆,我不能留下。  更为了他好…我不能留下。  “对不起…”声音颤抖而飘忽,刚一出口便沉没在风中。  我扬起头,却不敢看鸣司的表情,双眼紧盯他领口的盘丝纽扣。  由金与上等蚕丝纺成的金线在藏蓝色的布料上盘成了蝙蝠型,扁的盘与园的扣子彼此依偎,是那样契合,是那样般配。我的轮廓依附着你的曲线,轻拨曼拢中,永远相随。  “对不起…”见他没有反应,我又重复了一遍。  话刚出口,鸣司深深地吻了我。他吻得很深,我的后脑碰到了床架,鸣司反扣着我的手腕,在我的嘴里吮吸。我的眼泪唰得落下,落在他的唇上,沾湿了他的睫毛。  鸣司的吻逐渐变得暴躁,我奋力推开了他。  “因为他?”  我知道鸣司嘴里的“他”是之航,然而我先点头却又摇头。  “回答我…为什么?”鸣司拖着我的下巴,焦躁的问道。我看着那双压抑的黑眼睛,星河灿烂,银光闪烁的碎片洒满一地。  “鸣…不,行云,答案其实你明白的。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我们并不合适。”我平静的说着,无视鸣司眼中的伤痛,也无视了那颗颤抖的心。  人人都说骨肉连心,今时今日看,此言非虚。  “……”鸣司默然不语,双手紧握成拳,眉宇低垂,嘴角的肌肉不安跳动。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时,鸣司冷冷的启唇:“裴绯衣,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认定你了。”  说完,鸣司径直离开了舞阳轩。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他不是反悔了吧?他该不会不打算放我走吧?  ※  我带着疑窦,整晚睡不踏实。  又一次醒来时,时间已过三更,房间依然燥热难耐。  因为出了汗,身上粘粘的,怎么着都不舒服。  我索性踢掉身上的蚕丝凉被,赤着肩膀躺到月光下,脖子拼命的拉长。  都快四更了…  鸣司怎么还不回来?  我这才想起自己有多贱骨头。  他难得肯屈尊迂贵,我却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浇到底。换做以前的他,怕是我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人刚走,我又在想他怎么不会来…  真贱!我用枕头蒙住自己的头。  躲在枕头里时,我想假如他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呵护我,让着我,或许我真的有可能留下来,留在徽王府。  假如他不是万人之上的王爷,不是坐拥天下的“王者”,或许我会留下来,留在他和孩子身边,三个人粗茶淡饭柴米油盐,平静的度过一生。  但,这只是假设。  他不是个甘愿跟我淡薄度日之人。  他天生就是权力的拥有者,离得太近,权力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要他分割自己的命?我自认还没有那么大的魅力。  “唉,裴绯衣啊,你这辈子够了。烟花女也当了,千金小姐也做了,做了邪王爷的婢女,如今邪王爷又肯立你为王妃…这你还看不上,真没救了你。”  我自嘲的说着。  我这一生不过只有十七年,然而我已经历大起又大落,起起落落,故事比别人三辈子加起来还要跌宕起伏。  命运带我不薄,让我经历了人生喜乐,人世冷暖。  只是不知道离开王府后,还会有什么在前方等着我?  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着,忽觉困意袭来,翻了个身,面冲里轻轻合上了双眼。  几乎同时,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原来是鸣司。  他回来已有多时,不早不晚刚好听到我自言自语。  “绯衣…我是不会甘休的…”  “永远不会。”  听到他的话,一颗豆大的泪珠从我的腮边滚落,没入了织物。  鸣司,为什么你这样执着? 第89章 肠断东风万堤柳3 接下来几天里,我和鸣司对那晚的事只字未提。他也没有再拿正妃的头衔诱惑我,而我也没机会反悔。  我们日日朝夕相对,相敬如宾,却又少言寡语。即便身处同一屋檐下,我们也能各干各的互不干扰,互不打搅,甚至到了视对方为无物的境界。鸣司早出晚归,偶尔早回来也是一头钻进书斋,一躲就是半个晚上。期间总有各色人物出没于他的书斋,我知道这些人的来历非同小可,他们和鸣司的谈话更是非比寻常。  多半和鸣司的大计有关吧?  我想着,缩回脖子,顺带关上了小竹窗,转身的同时伸了个懒腰。  最近的生活,很无聊啊。  小娥这丫头这些天都鬼鬼祟祟的,今天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一天刚开始,却只有我一个人在舞阳轩,睡饱了吃,吃饱了睡,都忙完天色却还早得很。  许是动作太大抻到了腹中的胎儿,这小子很不客气,对准我的肚皮“噔噔”两脚。  踹的刚劲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的嘴角上翘,这个小家伙越来越不安分,多半应了陆神医的猜测,是个男孩儿。  男孩好,我还担心如果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我也许会不忍心离她而去。如果真是男孩,我就可以放心把他留给鸣司…  不知道鸣司会怎么教育他?不知他会变成什么样?  四书五经肯定少不了,舞文弄墨也是必要的。  只是…我想着想着,眉头拧紧。  只是,千万别学的跟他父王一样,要做个体贴的丈夫,做个报效国家的栋梁,最最重要的是要做个正常的好人。  “你的意思是指本王不正常么?”  我被吓了一跳,从惊愕中醒来,看到鸣司不悦的俊颜。  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难道他学会了读心术?  “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摆着手掌,辩解道,出于下意识,我的身子开始往后缩。  鸣司嘴角阴沉,手一伸,将我搂到了怀里。我的耳朵贴在他胸口,他呼出的热气直扑我的颈窝。  我有些抗拒,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别以为你是香饽饽,本王没了你就得饿死。我才没那么稀罕你。”鸣司霸道得说着,大手却伸进了我的腰间。  源源不断的热流顺着他的掌心传递到我的肚脐处。我停止了挣扎,原来鸣司是想摸摸他的孩子。  “如果不是心疼我儿子,我才不会拉下脸来求你留下来。不知好歹的丫头!”鸣司粗声粗气的咒骂道,同时将我重重的往边上的凳子上一推,我的屁股被板凳咯得生疼。  “你不能有点儿风度么?痛死了…”我一面揉着臀部,一面抱怨道。  “瞧,肯定青了。”我背过脸指着自己的臀部,说道。鸣司的眼睛躲闪,邪魅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红晕。  “哦?你真的要给我看你的屁股么?”  他忽而邪肆的笑着,陶瓷一样洁白的牙齿暴露于空气,双手抱在胸前,垫着长腿说着。  漆黑如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明媚动人,暧昧*。  我的神情如同吞了只苍蝇,故作镇静的白了他一眼,往门口逃窜。  “小心!你这个笨女人!”我脚刚跨出,就被鸣司连人带衣服扥了回来。  紧接着下一秒从房梁上落下一只陶土罐子,陶土罐子落地,清脆的摔得粉碎。  满满一罐子的糯米浆撒了一地,要是砸在我头上,铁定血溅当场。  瞧我这记性,今早门廊漏水,几名瓦匠木工正在房梁上修起。那只陶土罐子便是他们用来盛放糯米糊的器皿。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没注意到王妃娘娘…请王爷恕罪!”那名失手的瓦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求着饶。  “哼!你要眼睛做什么?长了也等于白长。来人拖下去剜去他的双目。”鸣司怒目说道。我的心咯噔一下,忧心忡忡的看着鸣司,却没有反对。鸣司是这里的主人…  这个泥瓦匠只是无心之举,况且我又没受伤…  这处罚是不是有些太重了呢?  “呜哇…”瓦匠吓得面如菜色。  “饶命啊…娘娘,看在小王爷的份上…饶了小的吧…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幼儿…我不能死啊…”他扑到我的脚边,苦苦哀求着。  我本就心软如豆腐,加上他声泪俱下的哀求。  我握住鸣司的手,他的手修长却有力,骨肉匀称,堪称世上完美。  “爷,放了他吧…他不是故意的…就当为孩子积德。”鸣司拧紧的眉头,因我一句“积德”舒展开,他沉吸一口气,“算了。滚吧!”  那泥瓦匠经历由喜到悲,再到喜,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鼻涕,点头哈腰的爬上了房梁,继续修补漏了的房顶。  我却被人施了定神咒般,钉在原地。  泥瓦匠叫我什么?  娘娘?  什么娘娘?  王妃娘娘?!  鸣司!  一定是他先斩后奏!  我杏眼圆瞪,怒视着鸣司。  这个食言而肥的家伙!居然又骗我一次!我气得脸发红,心在胸腔里扑腾乱跳,银牙紧咬。  “裴绯衣,你那是什么眼神?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本王?”鸣司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着我,眉头又皱成了横断山。  “你这个骗子!”我不管周围人的视线,举起粉拳朝他胸口砸去。  粉拳如雨点儿,砸在鸣司的胸口。  他莫名其妙,却又不敢硬推开我,只得任由我砸。  我的拳头越来越沉,终于鸣司忍不住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裴绯衣,你又发生么疯?”  我委屈的流泪,“你…你说你不骗我的,你说你不欺负我的…结果你…呜呜…我不生了!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啦!”我赌气的砸着肚子,两下、三下,一阵绞痛传来,我几乎站不稳,面如白纸,身子抖得像打摆子。  “裴绯衣?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鸣司抱住我的摇摇欲坠的身体,表情十万火急。  “我…我好像…我好像…要生了…”我艰难的说着。 第90章 归去也知穹宇近1 舞阳轩内。  鸣司安然坐于堂前,双臂放松,置于扶手之上,手指轻扣,鹰目半阖似在养神。面前一只白瓷杯子里,湛绿的茶水澄净如湖面无风,热气袅袅上升,案几上一碟融化了的酥糖。  一切轻松自在,轻松惬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这只是表象…  “啊~~~~~”一声尖叫划破天空。  前一秒还在闭目冥思的男子,如打了鸡血般从椅中站起。  他的动作太快,带倒了那盏清澈的茶汤,茶汤泼了一地。  鸣司身影矫捷,如饿狼般直扑向我的房门。  “王爷,按规矩您不能进产房…”薛茂先他一步,用身体堵住了门。  鸣司脸色阴沉,“给本王滚开!”  “再不闪开,本王治你的罪!”  薛茂双脚生根,“爷,您就是要了奴才的命…奴才也不能让您进产房。”  “你!”鸣司气得脸部抽筋,“你凭什么不让本王进去?那是本王的女人,本王的孩子!我有权进去!”鸣司情急之下,居然忘了自称“本王”。  “薛茂!你最好马上给我让开!”他威胁的说道。  “爷…您听奴才一言…您进去了不但帮不了裴主子,而且还会添乱…”薛茂依然不依不饶,身体倚住了房门。  “啊~~~~痛死我了!~~”又一声尖叫传来。声音凄厉,尾音*,说明主人正在忍受极大痛苦。  这声尖叫如钻刀钻着鸣司的耳膜,鸣司脱力,跌坐回太师椅,双手揉搓着发根。  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他,生孩子会是如此痛苦…  假如他知道会这么痛…  他宁可不要孩子…  那声尖叫过后,房间里没了动静。  然而,这安静却比尖叫更让人发狂。  “吱嘎”一声,房门闪开一道细缝,稳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神色有些慌张。稳婆没敢打扰鸣司,而是走到薛总管耳朵边耳语了几句。  薛茂听完,面色一变。他堪忧的望着鸣司,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讲出口。  鸣司感到异样,迅速抬头,鹰一样的眼窝血红。他抓住稳婆的胳膊,疯狂摇动:“说!”  “回王爷…这位姑娘的胎位不正…怕是难以顺产……这样下去怕是大人小孩都会有危险。”稳婆勉为其难的说着。  “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鸣司焦躁的喊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影都最有经验的稳婆么?怎会这样!”  鸣司已经走到了崩溃边缘。看不到我的情况,只能听到我的痛彻心扉的哀嚎,这已让他感受万箭钻心之苦。如今又听说我难产,偏偏陆神医又出门在外,他一个不懂医术的闲人只能束手旁观…  这种无力与挫败感已超过了他的承受力。  “行云…你冷静点儿…”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齐玉走到鸣司面前,将稳婆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同时在产婆耳边耳语几句,那稳婆便点点头折返回房间。  “小娥姑娘,我记得陆神医临走时曾留给你们一个布包…不知现在何处?”  小娥亦是急得两只眼圈通红,帕子扭成了麻花,心乱如麻。听到齐玉的话后,她如梦初醒,一手拍着脑门。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齐大人,我这就去取来!”小娥说完飞一般的冲出了卧房。  片刻后,小娥找到了布包,并将布包交给了稳婆。稳婆按照陆神医的指示,准备着各种东西,顿时舞阳轩里人来人往,乱作了一团。  人群之外,鸣司坐在原地,双手抱着头,模样落寞可怜。  齐玉无声摇头,踱到他面前,轻声道:“行云,我们出去走走吧,你我呆在这里也只是添乱。”  鸣司无声点头,追随着齐玉步出了舞阳轩。  ※  与屋内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屋外夏花怒放,鸣蝉栖身于绿柳,放肆的高叫着。  二人拐了个弯儿走进了揽月阁附近的亭子。  虽然只是一墙之隔,我的喊声他们却听不到。  鸣司的眉心依然紧皱,手把着汉白玉围栏,眼睛时不时瞟着舞阳轩的方向。显然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齐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升起隐忧。  “行云,你喜欢她?”  鸣司心不在焉,随便“嗯”了一声。  齐玉不满意他的答案,绕到他面前,再次发问:“我说真的,行云,你喜欢她么?”  鸣司缓缓地收回视线,深邃的看着齐玉,“何有此问?”  “呵呵~~~我与你相识多年,还从未见过你如此狼狈。就算是从前遭遇突厥的伏兵,我也没见你如此紧张。若是我把今日的见闻说出去,怕是没人肯相信:叱咤天下的徽亲王会为了个女人发疯。”  “行云,你喜欢她么?”不知为何,齐玉一连问了三次相同的问题。  鸣司的眼神炯炯,他望着挚友温润的脸庞,脑中如走马灯般变换着各种影像。  他忽而自嘲的咧唇,“呵,是啊。没人会相信,连我自己也不信。”  “可是事实就摆在我眼前,叫我不信不行。”  “齐玉,我喜欢她,不,我爱她。”鸣司补充道。  果然,听到鸣司的回答后,齐玉的眼神一暗。他知道齐玉似乎有话要说,但碍于某个原因又不能明说。  “你想说什么,大可以直言。你我之间不必有隐瞒。”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沉默。  “行云,你听过金孔雀的传说么?”好久之后,齐玉先打破了沉默。他面朝西方,望着堕落的红日落寞道。红日余辉,将气派的徽王府染上了一层壮丽的红色,衬托出浓墨重彩之下的辉煌。  “略有耳闻。”鸣司眼中闪过困惑,他不懂我与金孔雀的传说有何关系。但他没有催促,而是顺着齐玉的意愿,“似乎与西南一个小国有关,好像叫南照。”  “韶,是南韶。”齐玉纠正鸣司道,他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齐玉…你这是怎么了?”鸣司喃喃的说着。他跟齐玉相识于战场上,细算起来至今已有十余年,却还没见过齐玉如此失态。  “没什么,行云。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吧。”  “我们该回去了,去看看你的兔崽子长得到底像谁。”齐玉说着,露初淡淡笑容。  鸣司看着他,心中总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齐玉……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第91章 归去也知穹宇近2 我望着那个小“布包”,有些难以置信。  这就是我的孩子?我怀胎十月生下的新生命?  “呵呵,恭喜小姐!贺喜小姐!是个小王爷呢!”小娥将小“布包”抱到我面前,我壮着胆子撩开挡在他面前的襁褓。深吸一口气,睁眼。  只见一个粉兜兜的小脸出现在我面前。小脸皮肤轻薄,几乎可以看到淡紫色的血管。*的额头上,一撮黏黏的头发弯成了勾型。  好可爱的小家伙!  不过小家伙正嘟着脸闭着眼哭叫着,两只小手到处乱抓。  他…似乎很不高兴呢…  是不愿意到这个世上来么?  还是他已猜到我将弃他而去,所以拼命的哭叫?  我虚弱的想着,想伸手摸摸他柔软的身子,却抬不起手。小娥体贴的将小“布包”轻轻放到我旁边,同时在我身后垫了个垫子,让我可以坐起。  我很想抱抱他,亲亲他,可惜四肢一点儿力气都没有。额头散落的黑发早已被汗水湿透,衣服黏在了身上,很不舒服,可我也顾不上。  他离开我身体那刻也带走了我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怎么老哭啊?”我皱起眉头说道。  “呵呵,”那稳婆在水盆里沾了沾双手,笑着说道:“姑娘别急。新生的娃子都这样,爱哭着呢。”  “哦。”我虚弱的点头,目光停在小东西的脸上。伸出一根手指,拢了拢他的胎发,仔细打量他的五官。  小东西虽然眼睛紧闭,但眼睛细长,从鼻梁两侧一直延伸到发髻。两条眉毛极弯,眉尾收拢。  细而狭的眼,与弯眉…  还是像鸣司多一点。  “小姐,你说小爷像谁多?”小娥好奇的凑了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小东西,笑盈盈道:“眼睛像王爷。但鼻子和嘴巴倒和小姐的一模一样。”  “皮肤也随小姐白皙。综合起来,还是像小姐多一点。”  “是啊。”我也同意小娥的看法。我听老人说过,女孩长得像父亲,而男孩子则长得像母亲…  只是不知他的性情像谁?我希望他既不要随我耿直,当然也不要随鸣司的邪肆。  最好…我运转大脑,搜索合适人选。  最好像齐玉。  想完,我忍不住掩口而笑。此话若是被鸣司听到,怕是又要惹出乱子。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我看着他*的小脸,虽然疲惫却感到欣慰。  想着,我低下头在小东西的额头上印上轻轻一吻,吻得很轻。我听说新生儿的骨骼肌肉尚未定型,极容易受伤,因此不敢用劲。  “咦?小爷不哭了?小姐,您看,小爷正看着您呢!”  话音刚落,小东西睁开眼睛,幽蓝的瞳仁大如琉璃珠子,四下转动,最后一动不动的落在我身上。  看完又闭上眼,两只小肉手抓住我的衣襟,却不再哭叫。  “哇,小爷的眼睛是兰色的!”小娥艳羡的叫道。  我则被吓了一跳。  怎么会是蓝色的?  我的眼睛是黑的,鸣司亦是黑眼睛,小东西怎会生出蓝色眼珠?  怕不是什么病吧?  “婆婆…这是怎么回事?”我忧心的问着稳婆。  稳婆却淡淡一笑,“姑娘莫怕,这是正常现象。新生娃子的眼睛都比咱们的浅。不过老身做这个行当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蓝眼珠子。”  “小王爷长大一定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稳婆奉承道。  小娥自豪的扬起脖子,“那是当然。我们王爷就是美男子,小姐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小爷当然不会差。”  “是是…王爷和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羡煞旁人哟。”  听到她二人的谈话,我神色忽然一暗,收回食指。  他们的对话刚好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收回思绪,视线扫过四周。  大家都在,连薛总管都在,却独独少了那个家伙,我有些不高兴。我可是因他才遭受生孩子的痛苦,他怎么能不在?  问道:“他人呢?”  ※  待到鸣司返回时,我已累得昏睡过去。  小娥将小“布包”交到他怀里,鸣司的手臂有些颤抖。小“布包”已经睡着,两只小手放在脸侧,*欲滴的小脸嘟嘟的甚是可爱。  望着自己的骨肉,鸣司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他轻轻坐到我身边,显得有些激动。  这张雕花大床上躺着的一大一小一对璧人,皆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  望着这唾手可得的幸福,他忽然感到有些不真实。  “取名了么?”鸣司问道。  “嗯。小姐说叫晟宇。日成晟,穹宇的宇。”  鸣司眉毛微挑,随即颔首道:“晟宇…日出于苍宇,大成于天下……是个好名字。”  “鸣晟宇,晟宇…”鸣司反复默念着,嘴角上翘形成完美弧线。  “裴绯衣……”鸣司握住我的手,动情说道:“你的心思我懂了。”  屋里温情脉脉,一门之外却已风云变幻。  鸣司一心沉浸在得子的喜悦中,一双怨毒的眼睛在暗处窥伺已有多时… 第92章 归去也知穹宇近3 俗话说:坐月子,坐月子,产妇一定要“坐”而且要“坐满一个月”才行。  这一个月不能吹风,不能沾水,更不能洗澡,因为怕受凉,因为怕留下病根。我身体底子本就差,虽然怀胎十月补品没有少吃,如今却也显得有些憔悴与疲惫。  牙齿因为咬得太用力,牙根松动,只能吃较软的东西,因此选择很有限。幸好小娥手艺好,能变着花样给我做,我总不至于吃腻。  “小娥,去把小东西给我抱来。”我放下筷子,忽觉胸口有些胀痛。这些天又是猪脚花生汤,又是鲫鱼汤,吃得我干瘪的乳房再次变丰润。我解开扣子,鲜红色的肚兜露出。想必他是饿了,小宇焦急的伸出手,抓着我的胸部,嘴里依依呀呀的叫着。  我抿嘴笑,这个小东西这么猴急!不知道像谁。  “小姐有奶了么?不然我跟薛总管说找个乳娘来?”看我解衣,小娥堪忧的问道。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喂过奶会破坏我的身材,害我失宠。“不用找了,我自己来就好。”我淡淡的回道。找乳娘这事在钟鸣鼎食之家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我就是不想让小宇吃别人的奶…  没想过我也有这么固执的一天…我摇头叹息,嘴角却勾起。  我跟这孩子相处的时间不多,我希望他能记住我,记不住我的样子,也记得我的奶水。  “那好吧。”小娥怏怏的端起空盘子,朝门口走去。出门时,险些被来人撞个人仰马翻。小娥刚要开口抱怨,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低头溜走。  我轻拍小宇的后背,笑眯眯的看他吮吸。*嫩的小嘴一撅一撅,吃的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不忘用那双大眼睛望着我,两只手一刻不闲着。如稳婆所言,小宇的眼睛已从宝蓝色变成了墨蓝色,清透如秋天碧水。他的眼睛,让我想到了鸣司…  只是后者的眼神更为深邃…  我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吸声。  那人呼出的热气直逼我的脖子。舞阳轩什么时候进来外人了?我吓得花容失色,急忙穿好衣服。回头时,看到那张邪魅的脸,心跳倏地加速,两颊蹿红。鸣司的咧着嘴,不怀好意的笑着。  讨厌的家伙!  他准是故意的!  我在心底骂道,一把推开他将小宇放回摇篮里。  “哇啊~~~啊~~”小宇突然大哭起来。  被他吵得没办法,我又把他抱在怀中,摇晃的哄着。  “乖乖,不哭不哭。娘亲抱抱~抱抱~~”  小宇逐渐止住了哭声,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小脑袋乖巧的靠在我胸前,逐渐闭上了双眼。  “小色鬼!”鸣司语带轻蔑的说着,说的同时还翻了个白眼。  此话飘到我耳朵里,我晴朗的心情阴了半边。  转过身,挖苦的看着他,恶毒已到了嘴边。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子什么德行,小子什么德行。”  敢说我的儿子是小色鬼…那他就是老色鬼!  果然,鸣司听出了我的讽刺,脸色一暗,“裴绯衣,你什么意思?”  “就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呗,听懂了就不要装不懂。”  我一面替小宇掖好凉被,一面说道。话音刚落,便觉一股风从身后吹来,下一秒身子一轻。  由于产后血虚,我眼前顿时一黑。  等我清醒过来,身子已被鸣司打横抱在怀里。  “你…你想做什么?”我如离水黄鱼,在他怀里扑腾。  “当然是做‘老色鬼’该做的事。”鸣司邪肆的笑着,抱着我往床上走去。  我脸红到了耳朵根,在心里痛骂。  他疯了吧?  我才刚出月子…  而且,小宇还在屋里,要是被他看到…  我不如死了算了。  “老实呆着!听到没?”鸣司按住我的肩膀,将我严丝合缝的压到床板上。  此刻,他就是桌上的镇纸,而我则是被镇纸压的纸。  两手被他扣在头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任他胡作非为。  我如待宰的羔羊任他的贼手在我身上来回游移,耳鬓厮磨,肌肤相贴。  鸣司摸完利索的站起身,忽而一脸嫌弃的说道:“啧啧,怎么这么瘦了?咯人。”  “嫌我咯,那你还吃我豆腐?”我梗着脖子反驳,一面整理被他弄皱的衣服。  “咦?”我忽然发现自己脚腕上多出一条沉甸甸的镯子,“这是什么东西?”  我将金镯子转了一圈,发现居然是个锁扣!想要打开必须有钥匙才行。  “这是什么东西?”鸣司不理我,甩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我不死心,追着他问道:“这是什么啊?”  “笨!连镯子都看不出来么?”鸣司粗声粗气的说道,说完急匆匆的走远。  把我留在原地,望着那如小蛇粗细的金镯子。  镯子?  他干嘛送我金镯子?还是个带锁的?  不对!不是送,是硬塞给我镯子…我迅速眨着眼睛,奈何脑筋打结。  鸣司停在书斋前,回头却见我呆呆的站在原地。薄薄的嘴唇蠕动:“笨女人到底是笨女人。”他一面说一面故作不屑的冷哼,眼神却异常快活。 第93章 旧种小桃多似竹1 一转眼小宇降生已有两个月,小东西每天除了哭就是吃睡,两个月下来比出生时圆了不少,也比原来更稀罕人。  小宇不哭的时候,喜欢睁着大眼睛四处乱看,一边看还一边乐。*嫩的脸蛋,皮肤溜光水滑,如去了壳儿的荔枝般晶莹剔透,看的让人想扑上去咬一口。然而,这小子脾气却大的很,除了我和小娥,决不让第四个人摸脸蛋。谁碰了,他就跟谁急,哭声震人。  当然,这个“谁”也包括了鸣司。  小宇很乖,见了谁都是一张乐呵呵的笑脸,唯独一看到鸣司,小脸便会皱成疙瘩,哭喊个不停。  刚开始鸣司不信邪,硬要扳过小宇这个毛病,结果弄得父子两败俱伤——小宇尿湿了鸣司缫丝蓝靛水光长袍,鸣司则害的小宇哭哑了嗓子。  打那以后,鸣司便学乖了,只要小宇不主动亲近,绝不上前撩拨。  他们父子间的明争暗斗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反倒有些乐得其中。  每每看到小宇“欺负”鸣司,我都会掩住口鼻窃笑。堂堂徽亲王,能挥斥方遒,驰骋天下,却抱不得自己的儿子…  多讽刺啊!  鸣司啊鸣司,这下可不愁没人只得了你…  我拖着腮帮子,贼兮兮的想着。  这天傍晚,安顿好小宇后,我长舒了口气,同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刚舒缓的神经再次绷紧,身上纱衣又湿透了。  虽然此刻已是桂枝香时,但盛夏的暑气还没消散,空气低沉而凝重。被太阳暴晒了一整日的地面呼呼反着热气,闷得人喘不动气。我拢了拢眼前的落发,忽觉身上燥热难耐,恨不得赶紧跳到水里,洗个凉水澡。  然,陆神医说我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还不能受凉。洗凉水澡这个想法不得不被搁置,一想起那透心凉的感觉,我心里如猫爪挠,心痒难耐。  唉…没办法,为了我的身体,还是忍忍吧。  “小娥,去烧些热水来,我想洗头。”  “是,小姐。”  ※  一盏茶功夫,小娥准备好了满满一大桶的热水。水汽暗涌,弄得颇有些仙境味道。  我抽出插在发髻里的白玉簪子,甩了甩头,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  小娥忍不住惊呼,“小姐的头发居然长得这么长了!我都没发现呢。”  我看着那大片墨色,点了点头道:“是啊,这两个月都没怎么打理过,有些太长了。”  “不会啊…小娥觉得刚刚好,小姐的发质很好,再留长一些也没问题。嘻嘻,我瞧得出咱们爷最喜欢小姐你的头发了…”小娥一边替我梳着头发,一边快活的说到。  然,我却突然收住了笑容。  困惑多时的疑窦终于破茧而出。  话说回来,鸣司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为什么到现在既没说什么时候送我离开,却也没再出言挽留我…  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闷闷不乐的想着。心里盘算,自小宇出生马上就快两月,我和小宇在一起的时间怕是越来越少,每一天的相处都变得弥足珍贵。  最令我放不下心的,莫过于这孩子是如此依恋我…  要是哪一天,我真的离开徽王府…不知小宇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更加憋的慌,那发自内心的烦闷情绪几乎将我窒息。  “哎呀,瞧我这记性…忘拿猪苓了!”小娥梳到一半,忽然叫道,“小姐,你等一会儿,我这就拿猪苓去。”说完,颠颠的跑出了舞阳轩。  等待小娥时,我闲来无事,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于徽王府正中央的华美建筑。  舞阳轩…  阳,顾名思义,是男主人的居所。  如此说来,那揽月阁岂不是女主人的处所?  我忽然想起,王府里亭台楼阁众多,名目繁多,其中有些取自诗词,还有些取自佛经。但名字里带日、月的,却只有舞阳轩与揽月阁。  莫非只是巧合?  还是鸣司早就打算好了?  我有些恍惚,如果不是巧合…难道鸣司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我了?  太不可思议了!  我发觉我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开始上翘,眼神变得柔软。当我意识到这些变化时,我的脸瞬间绯红,低下头,咬紧嘴唇。  不要乱想!他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我的心已经有了之航…没有位置,也不可能有位置留给别人…  况且还是鸣司——曾经一次次伤害我的男人。  我沉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双眼停留在床边的小摇篮,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再次遭到重击。  我怎能说出“我的心只有之航”这种话来?  我还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我已身为人母…小宇不但是鸣司的儿子,更是我的儿子…  面对自己滴滴亲的孩子与日夜思念的恋人…我的心是否已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为那份难舍难分的爱情而心驰神往,另一半却又割不断那血浓于水的牵绊…  到底是该去还是该留?  到底是是为爱情抛弃亲生儿子,还是为儿子舍弃我那多舛的爱情…?甚至是舍去我的人生?  我心乱如麻,仿佛困在独木桥上的兽,进退两难,又不能待在原地裹足不前。  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第94章 旧种小桃多似竹2 在我的坚持下,鸣司终于答应让我搬回揽月阁,但他要我把小宇留在舞阳轩…  临走时,我依依不舍的抱着小宇,两眼哀怨的看着鸣司。小宇有多粘我,他又不是不知道,却要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而罪魁却悄悄把视线移开,停到那些明黄色奏折中,故作认真。  我负气,将小宇放回了摇篮,扭头就外走。  刚走两步,不出我的意料,小宇“哇啊~~”大哭起来。  母子连心。  小宇一哭,我的心亦跟随纠起,很想转过身去。然而,我的余光瞥见鸣司嘴角正似笑非笑的翘起。我停住了动作,沉气,没有改变前进的方向。  我知道鸣司是在试探,是在逼我…  他想利用小宇迫使我自动留下,留在舞阳轩,更是留在徽王府,安心做金丝雀。  不!  我不能让他得逞。我要走,不但是做给鸣司看,更是做给我自己“看”。  看不到我,小宇哭得更响,响亮的哭声在舞阳轩形成了回声。我惊诧,这小小的身体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我亦有些担心,万一哭哑了嗓子怎么办?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万一岔了气又怎么办?  就在我即将软化时,小宇的哭声忽然止住了。  我躲在门后,侧目向屋里瞧着,见到了让我咋舌的画面。  只见鸣司站在摇篮前,两只手架着小宇的胳肢窝,父子两人正沉默对看。相似的眉眼,神情却也出奇的相似…  相看两相厌。  小宇被托得高高的忘记了哭泣,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鸣司看。  我在心里大喊不好,却来不及制止。  眨眼间养颜驻容的童子尿尿了鸣司一身…  “小混蛋!你要毁了我多少袍子才甘心!跟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娘一样!都想要气死我是不是!”鸣司脸色黯沉,吹胡子瞪眼道。他的声音大如洪钟,小宇却一点儿也不害怕,居然“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跟你娘一个德行!”鸣司色厉内荏的说道,将小宇扔回了摇篮。  我躲在门后,已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小宇…不愧是我的宝贝儿子。  “哗啦”红杉雕花木门向里侧打开,我身体失去支撑,朝内倒去,摔了个狗吃屎。  “裴绯衣!瞧你生的小逆子!”鸣司不能跟小孩子置气,就把那股火撒到我头上。我坐在地上,仰视他气得红红白白的脸,不生气,只想笑。  “王爷这话可就错了。小宇现在只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吃喝拉撒皆属自然。如果撒泼尿就是逆子…绯衣大胆敢问一句,难道王爷幼年时就没撒过尿么?王爷岂不是‘大’逆子?”  “你…”鸣司被我噎住,愣是“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来。  我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身上的土。两眼无视鸣司面前的“地图”,径直走到摇篮前将小宇抱了出来。  鸣司也真是…  小宇尿湿了,也不知给他换换尿布。我在心里抱怨着。  我一门心思给小宇擦身子,换尿布,忙完小宇又开始收拾干净屋里的狼藉。我忙得太用心,以至于没留意鸣司一直注视着我。天气太热,一动就是一身汗,我靠在床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两颊浮现两朵红云。  一抬眼,刚好对上鸣司的双眸,他看上去有些慌张,急急忙忙躲开了。  “裴绯衣,你忙完了?”  我不明所以,点头如捣蒜。  “那还不快过来给我更衣?!”鸣司暴躁的吼道。我这才发现这么久了,他还穿着那件喝了童子尿的袍子。  我眯起眼睛,鄙夷的看着鸣司。同时小声嘟囔着:“白长那么大了…居然连换个衣服都得别人服侍。”  今天流行东南风,风带着我的“腹诽”飘入了鸣司耳膜。  鸣司的脸顿时拉长,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阴沉道:“你说什么?谁白长了?”  “没…我什么都没说。”我打哈哈。用素帕子擦了擦手,就开始为鸣司更衣。  由于沾了水,盘扣很难解,我费了半天劲才将脏了的袍子脱下。  一边脱,我想起了第一次服侍他更衣的情景…  也是在这间屋子,差不多同是这个时节。  因为给鸣司更衣这事,我还得罪了茜雪。自从骊姬那件事后,茜雪因为跟骊姬往来密切也被贬到了柴房,掌管砍柴烧火。  “你在想什么呢?打算就这么晾着我?”鸣司邪肆的嗓音勾回了我的思绪。  我这才发现鸣司裸着上身,昂头双手叠于前胸,不耐的站在我面前。  “或者…”见我慢吞吞,鸣司忽然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暧昧的说着,“你还有别的企图不成?”  他一边说,大手已经箍住了我的腰,将我揽到怀里,贪婪的嗅着我的头发。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听出他的意思,急于狡辩,奈何舌头打结,辩解不成反倒有些越描越黑的嫌疑。  “哦?”鸣司饶有兴趣的挑起一根眉毛,“你怎知我如何想的?”  “我…我就是知道。”我挣扎着,但我俩实力悬殊,跟他硬拼只能败北。于是,我故作可怜的哀求:“求你了…别逼我…”  “哼!”鸣司听了脸色一变,不屑的冷哼,同时抄起干净的袍子披上。  一个词已到了他嘴边,他却没说出声,只做出了口型,“香饽饽”。  “你别这样…”我追上他,解释着,“我只是想起了…骊姬。”  许是我眼花,提到骊姬时鸣司顿了顿。  “忘掉她。彻底忘掉她。”鸣司冷漠的说道。  我的心一震,一股奇异的情绪泛滥开。  骊姬与他同床共枕多年,俗语尝云:一夜夫妻百夜恩。  她才死了不到一年,难道鸣司已经忘了她了?  好一个寡情的男人…  “可是…王爷不觉得那件事还有很多疑点么?”  “比如那个送纸人的少年究竟是谁?还有骊姬是怎么杀死小翠的?”  “我不认为骊姬有那个力量,能独自将小翠绑起来扔到池塘里。”我将自己的疑虑都说了出来。  虽然骊姬已死,而且王府再没出过诅咒和下毒事件,但我心中始终不安。骊姬死前的怨恨,让我不得不反思,我是否真的害她枉死。  假如她是冤枉的,那真凶岂不是还在王府里?  他当年容不下我,如今更不会容下小宇…  想到这里,我不由打了个寒颤,手下意识紧紧抓住小宇的摇篮。  小宇正在摇篮里望着我,大眼睛笑弯,发出“咯咯咯咯”的笑声。  或许…  那个想害小宇的恶人,正躲在暗处打算伺机而动…  鸣司沉思片刻,轻叹一口气。  “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想过,”鸣司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如今…徽王府已不能再出乱子。”  “你明白么?”  我猛然想起鸣司有所宏图,想必此刻已到了关键时刻。他不愿意节外生枝,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他不愿意彻查,我也没有办法。  只有擦亮眼睛,时刻保持警惕…  “小娥,去把我的行李都取回来吧。”鸣司走后,我对小娥吩咐道。  “咦?小姐不回去啦?”小娥狐疑的问道。  “嗯。暂时不回去了…”我不能把自己的儿子暴露在对方的控制下,我要凭自己的力量保护他… 第95章 旧种小桃多似竹3 我为了小宇,放弃了搬离舞阳轩的计划,勉为其难的跟鸣司继续同住。  好在他倒也手脚规矩,只是偶尔言语轻薄,却没对我动手动脚,每夜在书房独眠。  望着那盏孤灯,我有些纳闷。就算骊姬死了,他还有蝶衣,为何不去醉春阁拥香抱玉,却要一个人在这儿冷冷清清孤枕独眠?  今夜天气很好,清白月色撒了一地。树影婆娑的对面,一盏橘色宫灯照亮了鸣司的书房。烛光灯影下,他正埋头于奏折中,神情专注。一袭新做的靛蓝长袍,干净得好像秋天水洗的苍穹。  行云流水,俊采星驰。  灯影在他眉心投下一个深槽,我记得第一次相遇时,他的眉心就有这道纹路。  常年忧思者,眉宇间必有深槽。  鸣司出身高贵,童年衣食无忧,未到而立之年却又权倾朝野…  可以说他这一生顺风顺水,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他忧思。  莫非,他也经历过苦难?  我忽然发觉自己似乎过于关心他,急忙躲到了屏风后。我没留意到,在我刚躲到屏风后,那邪魅男子却若有所思的朝我所在之处看去,嘴角上翘。  唉,我犯什么花痴?  鸣司的英俊我已不是第一天目睹,至于他的邪我更是比谁都清楚…  然而,这些日子他的转变,我亦看在眼里。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到底送不送我走?  我愁苦的想着,手绞着袖口的花边,朝床榻走去。  和衣而卧,却辗转难眠。望着天顶鎏金藻井,几乎将那金龙的鳞片数清楚。我翻了身,面朝大门,余光却看到小宇的摇篮。  有些担心他是否蹬了被子,我起身上前,谁知却发现这小子正仰面酣睡。粉红色的小嘴半张,两手放在头两侧,两条又胖又短的腿呈八字打开,像个张牙舞爪的螃蟹,被子被他死死地压在身下。  我面带欣慰笑容,拿起蚕丝被替他盖好肚脐。眼睛却停在小宇的*的五官上,在脑海里一笔一笔描画他长大后的模样…  等这幅图做完,我惊讶发现,我画的已不是小宇,而是鸣司。  小宇会跟鸣司长得很像么?  我趴在摇篮边儿,想着。  儿子像母亲。  小宇长得像我,那他是不是也像他母亲呢?  他的母亲…  想必就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老王爷的正妃。  能当上正妃的女人,一定不会简单。  我知道鸣司还有一个同母同父的姐姐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女的就是当朝鸣太后。  男的…似乎是生下来没几天,便早夭了。  不然世袭徽王之位的,也不会是鸣司。  不知怎地,我的思绪转了个大圈,又到了他身上。  烦闷之情袭来,我连抵挡都懒得抵挡,任凭烦闷占据了我的心房。我摇头叹息,一根手指揉着太阳穴,神累,心也累。  窗外明月何皎皎,寒影倾斜,梧桐栖月。屋外很静,只有三两夏虫鸣叫,却是烘托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反正睡也睡不着,不如出去散散步。我披上外衣,不放心的看了看小宇,见他睡得香甜,自觉不会有问题,便出了门。  ※  夜晚异常宁静,我关门的声音惊动了鸣司。  他见我半夜独自出门,心中一急,尾随我出了舞阳轩。  刚走过拐角,我尖叫了起来。  “啊…你想吓死我?”我不客气的抱怨道,拍着胸口收惊。  “哼!半夜不睡,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他倒是先倒打一耙,我撇嘴。  “睡不着,出来走走也不行么?”我没等他回答,快速迈步。  我那短小的步伐怎敌他三两大跨步?  还没走几步,我就被鸣司拉住。  “正好,本王也睡不着。”鸣司爽朗的说着,一边说一边钳住我的胳膊,如老鹰抓小鸡般。  我不快,扭了两下却挣不开。  “你想去哪儿尽管告诉本王?本王都可陪你去。”鸣司自作多情的许诺道,全然不顾我的不满。  这倒好,本来我是想一个人走走,却多了个拖油瓶。  “我想上房顶,我想看星星。”我瞟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重檐,任性说道。  “你能陪我去么?”  鸣司看了看离地数丈的重檐,轻蔑道,“这有何难?”  “抓紧了。”不等我反应,他紧紧箍住我的腰肢,脚下一点,带着我“飞”了起来。  “啊!”我失声惊呼,却换来他的白眼。我羞愧,捂住了嘴。  一颗心却扑通乱跳。  眼看越来越高,地面景物越来越小,我的耳朵里充满了呼呼风声。  我怕的闭上了双眼,双手抓住鸣司的身体,如一只即将溺毙的浣熊。  须臾间,我感到脚下一沉。  紧接着,听到鸣司的声音:“睁开眼吧。”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站在了舞阳轩的房顶。  窄窄的横梁,仅够我侧身而立。两边是光滑的青色琉璃瓦,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衰落,不死也落个残疾。  而我却来不及害怕。  “哇,好美!”面对漫天星光,我发出了赞叹。  该怎么形容我所看到的景色?  影都寂静的夜晚与墨蓝色的天空连成了一片,灯火与星光交织,在墨兰的绒布上闪烁。  天边蜿蜒的群山“澄净”如练,将星光与灯火勾连,令人分不清那些是灯,那些是星…  “太美了!”我由衷赞美道。  夜晚的影都,竟然也会如此幽美,犹如人间仙境。  “你喜欢?”  “嗯!”我认真点头,眼睛有些忙不过来。  鸣司忽而咧嘴笑,“以后,我带你常上来看夜景。”  我敷衍的点头,扬起脸陶醉的看着漫天星光。  如钻石,如珍珠,如玛瑙,如河中金沙…  我将所有想到的词汇都过了一遍,却还不足以形容这份大美…  “不抬头仰视天空,不知我们有多渺小…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得与失,和那些一成不变却又时时都在变化的日月星晨相比,如白驹过隙,如九牛一毛,算得了什么?就连我们自觉‘漫长’的人生,跟这些真正的不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恒河中的沙数。”我动情的说着。这份大美足以震撼人心。  鸣司愣住,他望着我浸在月光中的脸庞,眼神罩上了一层柔软。  “有道理。”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我将视线移回,落在他器宇轩昂的眉宇间,淡然说着。  “你以为我是汲汲于名利,贪多不厌的俗人?”  “我不知道。”我低头,缓缓说到。虽然我嘴里说的是不置可否,我的姿势已说明了一切。  “…”鸣司沉默不语。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托起我的脸,怅然道:“裴绯衣,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鸣司突然止住了话头,握紧了我的手,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我不懂他怎会变化的如此之快,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我便知晓了答案。  只听“嗖”得一声,一只黑翎羽箭射到了我所在之处。若不是鸣司及时揽住了我,那羽箭便会射到我。我吓出一身冷汗。  鸣司将我护到身后,大喝道:“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到徽王府上撒野!”   作者题外话:此乃视频地址。 第96章 几时同借仙缘宿1 鸣司将我护到身后,大喝道:“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到徽王府上撒野!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么?”  话音刚落,四名黑衣刺客如鬼魅般落到了房顶上。其中一人身背巨弓,腰间还别着黑色羽箭,其余三人则手执长剑。想必刚才那支冷箭,就是他射出的。  他们四人占据了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将我们困在了中央。  伴随四人降落时,铅白的兵器反射月光,寒光狠狠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不得不背过脸去。我心生畏惧,只好紧紧攀住鸣司,心跳陡然加速。  此刻,鸣司的神情亦变得严峻。  “哼。”为首的黑衣人发出轻蔑冷笑,“老子杀的就是你!”  “弟兄们,上!”只听他一声喝,其余三人如鬼影向我们扑来。  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不到半秒,冲在最前面的剑芒已逼到了鸣司面前,骇人的剑气如猛虎出栏。  鸣司搂住我的腰优雅一跃,那剑气便擦着我的后背,击中了房顶的螭吻。  那半人高的琉璃螭吻“噗”得一声,爆成了齑粉。我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若是刺到人身上,只怕一剑就能血肉横飞,怕是当场就要魂飞魄散。  来不及容我多想,第二名刺客已挥出了第二剑,剑气较之先前更狂暴。  鸣司虽然躲过了第一剑,但这第二剑却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第一剑所造成的响声已惊动了王府守卫,蜿蜒的火龙正朝此地飞速赶来。他料定这些刺客不会恋战,于是决定铤而走险。  “抓稳了。”他对我说道。  我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急忙搂住他的腰,身子紧贴在他怀里,不敢看对面。  剑气发出的嗡鸣已钻入我的耳膜,嗡嗡如鬼哭狼嚎,一股寒气从我脚底升起。  难道我就要这样死了么?  我不甘心!  鸣司抱着我,向房顶左侧逃去。  “不好!贼王爷要逃!”果然那为首的黑衣人看出了鸣司的意图,大叫道。其余刺客听完立即调转攻势,三把剑同时对准鸣司当头劈去。  鸣司却突然朝相反方向一跳,抱着我摔在了琉璃瓦上,琉璃碎片炸了一地。  屋顶倾斜,我二人顺着琉璃瓦滚下,速度奇快以至于那群刺客来不及反应。眼看即将从房顶摔到地面时,鸣司在空中翻了个身,将我护到了怀中。  “嘭!”得一声,我们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落地时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青石板都被砸出了裂纹。我虽被鸣司护在怀里,也感到胸口一震,吸气时一股隐痛泛滥开。鸣司的状况比我更糟,他后背着地,此时面色已经惨白,额头青筋暴起,不知伤情如何。  “该死!快撤!”黑衣人见王府的侍卫已赶到,急促的说道。只见星光一闪,舞阳轩的屋顶已是人去“楼”空。  那四人不但剑术高超,而且轻功了得,一眨眼的功夫已不知去向…  一转眼,舞阳轩又恢复了宁静。  我长舒一口气,感到胸口的疼痛正在消失,便爬起身试着扶鸣司。  然而,他摔断了肋骨,一时间挪动不得,我虽然没有受外伤,但胸口不时隐痛,只好陪他坐在原地等待救援。小宇还在屋里安睡,浅浅的呼噜声不时从屋内飘出。  我与鸣司相视一笑,心中道:这小鬼,不知自己险些成了孤儿?居然睡得这么踏实。  “爷…是晨风失职…请王爷降罪!”晨风第一个出现,单膝跪地。看到鸣司和我伤的伤,狼狈的狼狈,懊恼又自责的说道。  鸣司睁开眼看看晨风,却只摆了摆手,“不怪你。”  其实早在小宇出生前,鸣司便将那块联系暗卫与主人的信物交给了我。此时此刻,那枚信物正挂在小宇的脖子上。没有信物,即便晨风近在咫尺,也不能出手援救。  暗卫们,只是影子,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遵照主人的意愿。  晨风现在的主人…正是睡在摇篮里的小宇。  当时的我并不知情,还在心里暗自责怪晨风玩忽职守,不然我和鸣司也不会遭此一难。  ※  <视线转换>  待处理完伤口,已是五更时分。  鸣司固定了肋骨,正半躺在书斋的卧室里,仔细回想事情经过。   手里拿着那只黑色的羽箭,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银灰色的箭头上有三根倒刺,倒刺又黑又长,似乎淬过剧毒。这东西显然不是中原所产。  难道是突厥人所为?  鸣司要摇了摇头。  那三名刺客使用的武器是中原人士常用的长剑,而且剑气浩荡雄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再加上轻功这类练气的功夫,更不是其他民族擅长的招式…  那会是什么人?   难道是他的政敌?  在他印象中并没有谁有这种胆魄与能力,找上门寻仇。  莫非,那些人是大内禁卫?  鸣司的脸色忽而一变,手掌合拢,握紧那支羽箭,紧到骨节泛白。  “罢!既然你不忍,休怪我不义!本王倒要看看这江山你们母子到底坐得住还是坐不住!”  ※  禁宫内。  绛红色的宫灯已经熄掉,蜡油流了一地。一个小宫女推开启德殿大门,收拾着满地的狼藉。她擦着擦着,忽而听到殿内有人叹息,不由好奇心趋势凑了上去。  却看到少年皇帝正站在启德偏殿的窗前,神情有些期盼,又有些烦闷。  又是一个彻夜不眠。  “皇儿…你这是怎么了?坐立难安的像什么样子”太后鸣氏撩开珠帘,雪白的脸庞暴露在早上微凉的空气里,有些慵懒。一身的华丽,却是昨晚的荣装。  “母后…难道您不急么?”少皇帝一屁股坐到了鸣氏旁边。  “就算急,也只能憋在心里,自个儿担着,千万不可表现出来。否则,要找来祸患。皇儿,你可明白?”  “母后,儿臣不是您。儿臣此刻已是全盘败北,无时无刻不是如坐针毡……您叫我如何沉得住气?”少皇帝有些垂头丧气。如今他已打草惊蛇,局势原本就对己方不利,如今他更是处在下风之中的下下风。  “孩子,你还太嫩。”她拿起小桌上的棋盘,一人分作二角,落子如雨下。少皇帝皱着眉头,不解的看着鸣太后。等到摆满整个棋盘时,鸣氏忽而开了口:“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妄断输赢…过来给母后瞧瞧这盘棋。”素手指向面前的星罗棋布。  少皇帝伸着脖子仔细看着,“无论怎么看,这白棋都是赢家。”  鸣太后抿嘴笑着,笑靥如花,却有种诡异的韵味包含其内。  “这样呢?”她拿起一颗黑子,落子离手,不巧刚好堵死了白棋的退路,杀伤了大片白子。少皇帝见了忍不住拍手叫好。  鸣太后将那些阵亡的棋子“哗啦”一声倒进了棋盒。  “你舅舅哪儿都好。论雄才大略,莫说你一个,就是满朝文武都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论心狠手辣,他若认了第二,这世上没人敢认第一…从小我就想,像他这样的人物不让他当皇帝,你说能行么?”  “母后,您从小就告诉儿臣,是人都有弱点。舅舅他也是人。”少皇帝说道。   鸣太后听了,笑得倾国倾城,“皇儿,你说得对。行云这辈子最大的弱点,我不说你也知道…”  鸣太后故意顿了顿,笑盈盈的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后者恍然大悟。  “女人。”母子两人同时说道。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上传分享 第97章 几时同借仙缘宿2 日落时分,舞阳轩。因为上回的行刺事件,舞阳轩增加了两班侍卫,房顶也已修好。  我半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手拿书,另一手摇着摇篮。这半卷传奇故事,还是我当初住在揽月阁时开始看的。如今一年过去了,这书我只看了三分之一。  我看得入迷,手一下有一下没的晃着摇篮,摇得乱七八糟。小宇不高兴,两只大眼睛不满的瞪着我。看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干脆伸出小手“啪”狠狠打在我的手背上,打完抿嘴偷笑。  痛!  我换过神,看到这小鬼正“咯咯”笑得花枝乱颤。我又气又无奈,干脆捏了把他嫩嫩的脸,“笑笑笑~~小东西,居然敢打你娘亲?敢打你娘亲,看我不打回来!”我放下书,张开两只手呈爪状,朝小宇“扑”去。  挠他的痒。  “咯咯咯咯~~”小宇一面笑,一面挥着小拳头,最后还是耍赖扑向我怀里。我这才明白,这小鬼是嫌没人理他,他一个人无趣了。我摸着他柔软的胎发,心想:小宇这么恋人,怕不是什么好事。  “咿咿~~”小宇发出类似“衣衣”的声音。虽然这只是毫无意义的两个叠声词,但在我听来却是莫大的惊喜。他可是叫我衣衣?  “再给娘亲叫一遍。叫一遍嘛。”我捧着小宇粉粉的嫩脸,哄道。  奈何小宇不再开口,只是傻呵呵的笑,稚嫩的笑声在舞阳轩回荡。  “我发现了,你也是个小坏蛋!跟你爹爹一样就知道欺负人!”我点着他的鼻子说道,嘴角却翘到了眉梢,用额头抵住他的。小宇被我逗得心花怒放,脸蛋笑得通红,边笑还扯着嗓子叫着。  我也被这小家伙感染,大笑起来,母子和乐融融,一起享受这短暂而甜蜜的天伦之乐。  谁知笑到一半,小宇的脸忽然一变,眉头逐渐收紧,眼看就要下雨。我来不及哄,便听到鸣司粗声粗气的吼道:“哭!就知道哭!”  小宇被他一吓,哭的更欢,一场小雨逐渐发展成暴雨。  我不客气的白了一眼鸣司,急忙抱着小宇朝外屋走。  “哦哦~~乖,不哭不哭。”我抱着小宇在外屋走来走去,极尽所能哄着小宇。同时在心里将鸣司翻过来复过去骂了无数个来回。  “裴绯衣,你给我站住!”鸣司从里屋追出,大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强迫我们母子面冲他。  “你想把我儿子抱哪儿去?”  他还有脸问我?  舞阳轩这么危险,又有刺客,又有他,小宇怎么待得安稳?好在刺客并未发现小宇,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还用问么?当然是回揽月阁去。”  “我什么时候答应小宇跟你回揽月阁?”鸣司霸道的说着,边说边伸手要过来抢。  小宇的小手紧紧的挂在我的脖子上,鸣司拉了一把居然没有拉掉。  “别…你轻点!”我见护不住小宇,只好放手让鸣司把他抱了去。  小宇一离开我,“哇哇”大哭。加上鸣司一个堂堂王爷,未曾抱过幼童,小宇在他手里憋屈又难受,于是手脚并用对准鸣司一通乱捶乱踹。  鸣司眉头拧成了疙瘩,三两下就把小宇“丢”回了摇篮。  “你!他可是你儿子…你竟然对他这么粗暴。”我被他气成了结巴,气得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才解恨。我负气的推开他,跑去查看小宇。  好在他没事。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我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裴绯衣,如果你敢走,我就天天这么对他。”鸣司等我心平气和后,却扔下这么句话,潇洒转身离去。  留我在原地呆立。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要用小宇牵着我,拦着我,把我绑一辈子…  摇篮里的婴儿哭得两眼红肿如桃子,莫说是我,就是旁人看了都会从心底怜悯。  但…  “小宇,晟宇,”我拿起娟帕,替小宇仔细擦着眼泪,“娘亲多想跟你永远永远在一起,永不分开…可我真的做不到。”  我可以为了小宇上刀山,下火海,但让我留在王府,留在他身边,却是我办不到的。  窗外,绿柳已黄,夏韵已远,一阵秋风吹过,三两片泛黄的柳叶落到了我的衣领上。不知怎地,那落叶上还有早上未晞的“朝露”。  窗子旁边的墙壁旁,男子默然而立。  夜风吹起他的蓝色长袍,那纹饰华美冠绝龙皇,那风度亦是冠绝天下的,此时却有着难言的落寞。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第98章 几时同借仙缘宿3 鸣司一推门,低沉的叫道:“裴绯衣,”以手势示意我出来。  我望着那去而复返的身影,心里一惊,他怎么又回来了?还是他根本没走?我半是困惑,半是无奈。别看小宇还小,但那臭臭的脾气,霸道的个性,已有了鸣司的雏形。鸣司执着不懂放手为何物,要是小宇也随了他这一点…  我不敢去想。  小宇会是第二个鸣司么?我从心底不愿意。  由鸣司带路,我尾随他一路走到舞阳轩的院子里。  中庭一棵桂树,月中仙子,花开半夏。如今,只剩三两桂枝在风中苦苦支撑。斜阳照在我二人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的“手臂”相叠。  “你又叫我做什么?”我一边说,一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难以察觉的,一朵桂花落到我的发上。  鸣司回望着我,两眼变得幽深,犹豫不决。  “你想说什么?”我问道。最后一缕阳光堕入了地平线,夜晚降临。秋的气息倏地变浓,凉风吹来,吹在脸上多少几分凉意。  “我知道你无时无刻不想离开王府,”鸣司幽幽的开口,语调低沉而平淡却让我听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心被钝钝的刀子划过。  “嗯…”我点头作为回答,眼睛却埋得很低,像是在躲避什么。气氛变得出奇的压抑,我和他两人间的对话干涩到了极致。  “我也答应过你只要小宇出生,我就送你离开。只是,”鸣司缓缓道。  一听他谈到我最关心的问题,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天,我不敢问,鸣司也装聋作哑…怎么今天他倒是主动谈起来了?  望着我急切的面容,鸣司心中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我的情绪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每一颦每一笑都传达同样的讯息——迫不及待。  “那日你说‘真凶另有其人’我再三考虑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小宇是我唯一的血脉,不容他有任何闪失。”鸣司像是故意拖拉,将一句话分成了多节,一节一节吐给我,急的我心如猫挠。  “因此,”鸣司拉近我们的距离,“我需要你帮我设一个局,让这个真凶自己现身。”  “设什么局?”我疑惑的问道。心中却已想好,不论什么局…只要能保证小宇的安全,我都愿意。  鸣司走到我耳边,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  一转眼,小宇出生已有九十多天。  伴随着小东西百岁之日的迫近,沉寂多时的徽王府开始忙碌起来。  自骊姬事件后,王府上下一直笼罩在愁云惨淡之中,如今正好借着小宇百岁的机会将不详的阴霾一扫而空。  因此无论是鸣司还是薛总管,都对这件事极为重视。一方面大设宴席广邀亲朋,另一方面开仓放粮大赦天下,总之鸣司正在极尽他之所能,为小宇庆贺。  府上那山一样的贺礼——金麒麟,长命锁,玉手镯,百岁衣…虽是同种器物,每家送来的却都不一样,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除了源源不断的贺礼,还有那铺天盖地的贺词。每天都能塞满鸣司的书案,前一晚清理了,第二天又摆满。  我被这景象震慑,这…就叫父荫么?这…就是鸣司苦心经营的权力大网么?  小宇这场百岁宴席,我想就连当今圣上也不曾有过…  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挑战皇威么?  我的心里有些打鼓,有些不安。  古人尝云:物极必返,过犹不及…  繁华固好,只是繁华易逝,一朝洗尽铅华,那情景又是何其断肠?  然而,我没对鸣司的行为提出任何异议。一半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听;另一半,我心里却有私心,小宇是他的长子,理应享受到长子应有的待遇,理应让天下人艳羡。  百岁一辈子只有一次,铺张一点儿也没什么。我自我宽慰道。  转身打算为小宇穿个“九龙链”。  “哟,”我翻着针线笸箩,发现手头上有八种颜色的线,却独独少了红线。  “小娥!小娥!”  我叫了半天,也不见小娥这丫头答应。想必她是到膳房帮忙了吧?我想着,反正内务房也不远,我自己去趟就好。  谁知我刚放下针线笸箩,便在地上发现了一根暗红色的细线。细线蜿蜒,一路延伸到床底。我拾起那根红线,试着拉了一下,让我吃惊的是,这一拉居然没拉动!  我趴在地上好奇的往床下看去,顿时一股热血冲到我的头顶,手心脚底凉透。  只见丹青色的床单随风吹动,床下捆着的东西在丹青的掩映下,若隐若现。还好只是个物件。我长舒一口气,同时定了定心神,伸一只手进去够着。   是一个沉甸甸黑布包。  我一面掸着身上的尘土,一面将布包放到小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当揭开最后一层黑布时,我被布包里的东西吓了一跳,脸色唰得一下惨白如雪。  黑布包里包着的,居然是一只死了多时的黑猫!  这只猫显然经过处理,身体竟然还没有*。  只是黑猫的两只眼睛已被虫子啃得干净,只留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的心瞬间掉到冰窟窿。  原来一直处心积虑害我的人…是她! 第99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1 徽王府门口,两只真人大小的灯笼挑得高高的,红纱制成的灯笼上用金边红纸裁了两枚大喜字,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喜悦。一转眼,已是傍晚时分,王府门前那条肃穆的大街上,人声却鼎沸起来。  前来给鸣司道贺的人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几乎要将王府的门槛踩坏。  薛茂一脸笑意的站在门口,一面恭迎,一面用毛笔将到场宾客一一记录在册。其实用不着他记,整个龙皇朝廷都在今夜“搬”到徽王府的屋檐下,若是有哪个官员没来,那才是难得一遇的奇迹。  今晚的宴席就设在王府里的栖霞堂,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栖霞堂外已云集了不少前来道贺的官员,挥袖成云,乌纱遮月。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请客的主人出现,更别提那神秘的小王爷。  一股烦躁情绪开始在人群中泛滥开来。  薛茂急得满头大汗,虽然知道鸣司就在舞阳轩,却不敢去打扰。大手一挥,一群干练的家丁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替这个端茶倒水,给那个搬椅子一时间忙得不亦乐乎。那些个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的大臣这才缓和了脸色,安静下来。只是薛茂心里明白,这只是缓兵之计…  总不能指望三杯两盏淡茶就填饱这些权贵们的肚子吧?  不行!还得找王爷去!  薛茂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搁。他一挥手招来亲信,在他耳边说道:“阿贵!你在这盯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被唤作阿贵的男子点了点头,薛茂拐了个弯,步履匆匆的消失在路的尽头。  ※  栖霞堂外热火朝天,舞阳轩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气压低沉,重重的压在一室三人的心上。  吊角飞檐下,邪魅男子一身华彩靛紫长袍站于美室中央。袍子上暗绣的云纹深沉如海,却衬得那袍子的主人璀璨非凡。只是在这华丽外表之下,萧索已在潜滋暗长。  鸣司的脸隐没在灯影里,看不到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两只背在身后的手指在暗暗握拳。   “小姐…小姐…你要相信小娥…相信小娥!我真的没做…”小娥一边喊,一边发疯一般扑到我面前,抱紧我的双腿。清丽的脸上已是斑驳泪痕,挽在头顶的发髻也已松散,显得绝望而疯狂。她摇着我的腿,已哭得如同泪人。  我见她此番状况,心中亦是五味陈杂,分不清是真相大白的畅快多一点儿亦或是由背叛而延伸出的愤怒多一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双眼投向小娥。  “小娥,我千想万想做梦都想不到,要害我的人会是你。”我凄婉的说着,心被人从脏腑里掏出,摔在了随碎冰块上——又冷又痛。  我死都不会想到…  那一直躲在暗处算计我,算计小宇的人会是她!会是跟我同住一个屋檐下,会是我平日里最仰仗、跟我最贴心的好小娥!  我的眼前闪过那些相处的画面,从我住进揽月阁开始,小娥一直在身边守护着我…  养腿伤时,是她精心伺候我,每晚为我敷药…  在我失意难过时,是她不辞劳苦的为我做桂花糖,哄我开心…  在我病危时,又是她守在我身边日夜不停的呼唤我,终是将我从鬼门关里拉回…  还有小宇出生后,她逗弄小宇时那自然表露的欣喜神情…  还有很多很多…  我们相处的一朝一夕,点点滴滴,已充斥了记忆每个角落,已化做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割舍也无法分离。  我以为我们是可以彼此依靠的亲人,然而事实却证明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如果不是今天我发现了死掉的黑猫,如果不是这些天只有她一个下人可以自由出入我的房间…我一千一万个不愿去相信她会害我…  “我拿你当亲人一样…可你却如此伤我…”我哽咽,扭过脸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苦涩的疼痛。  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刻骨铭心的痛。  小娥疯狂的摇着头,“小姐…请您相信我…我没有害你…我为什么要害你?我为什么要害小王爷?”小娥撕心裂肺的喊道,苍白的手如枯树枝死死抓着我的手臂不放,细长的指甲划伤了我的手腕。  鸣司一皱眉,抓住小娥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我身上拽离,扯断的黑发落了一地。  我心一惊,汗毛竖起。  小娥痛得高声尖叫,一手护住头,另一手伸向我所在之处,叫道:“小姐…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  “住口!”鸣司一声大喝,一甩手将小娥甩到了门上,只听“哗啦”一声,顷刻间木屑飞扬,小娥瘦小的身体痛得蜷缩成一团。  看得我心中实在不忍,我走到鸣司身边,按住他因怒火而颤抖的手。  “还敢狡辩?就算黑猫之事可以抵赖,但在你房里搜出来的灵符、扎纸人用的竹签子,以及人皮面具和男子衣物该如何解释?”鸣司将摊在桌上的包袱扔到小娥面前,里面的东西洋洋洒洒散了一地。我看到那堆东西里,竟然还有一只与骊姬生前佩戴的那副耳坠子一模一样的耳坠…  骊姬…果真是冤枉的!  我的心彻底凉透。  没想到,小娥的心肠居然如此歹毒,居然用了杀人嫁祸的毒招!  小娥困惑的捡起那些东西,抬起无辜的大眼睛,“我不知道…我的房间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不知道?不如让本王来帮你解释吧,”鸣司冷哼一声,说道,“是你依着你主子的样子做出的纸人,并且在易容后将纸人送到了丧葬店。只是你没想到你们主子会去那种地方,坏了你的毒计。于是你就想与其让她自己发现,不如你自己先跳出来‘贼喊捉贼’,引导你主子看到你亲手做的纸人。这么一来可以洗刷你的嫌疑,二来也可以在恰当的时机将罪责嫁祸给府里其他人,彻底摆脱嫌疑。”  小娥惊愕得合不拢嘴,她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入点,只能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小娥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害小姐…小姐对小娥如亲人…小娥就是害我的亲娘亲爹也不会害小姐…”小娥哀求的望着我,声音已经喊道沙哑。  我被她看得再次同情心泛滥,或许真是冤枉了她…  我犹豫再三,终是怯怯的开口: “王爷,”  “报!”谁料话到一半,一个侍卫破门而入,我只好将求情的话语咽下。  “启禀王爷,属下在小娥姑娘的房里,发现了这个。”  侍卫将搜到的黄纸包交给鸣司,鸣司只看了一眼便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  “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狡辩!”说话的同时,鸣司怒气冲冲的将黄纸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不经花容失色。  “这是!?”  我只觉一股澎湃热血从我胸口涌上大脑,之后全身如万蚁啃噬,眼前一黑。我跌坐在椅子里,额头已是冷汗津津,任那纸包从我手指尖滚落。  黑黄相间的“小珠”滚了一地。  此物不是别的,正是险些要了我与小宇性命的斑蝥!  她的城府太深,心太毒…  “小娥,事到如今,我也救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良久后,我以手掌掩面,幽幽的说道。  起立转身,拔腿就要往外走。  “小姐…等等…呜呜…您听我说…我跟您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害你?我为什么又要害骊姬夫人?你们死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闻言,我停住脚步,默默转身。  我弯下腰,悲悯的看着小娥,我从心底怜悯她,惋惜她,但我却无能为力。一如释者望着堕进蛛网的飞蛾。救她,我相信只要我说一句,鸣司就会饶她一命。  只是…  小翠还有枉死的骊姬…她们的公道又该向谁去讨?  “小娥,你一直藏得很好…可惜,你瞒不了我。”我淡淡的说道,小娥逐渐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大眼凝视着我。透过她的瞳孔,我看到自己哀怨的神情,心里自嘲道:人生如梦,人生如戏。她在演戏,我又何尝不是?鸣司又何尝不是?  “因为你恨他,恨得入骨。”小娥错愕的瞪大眼睛,瞳孔急速收小。  “小姐,您说什么?”  “因为他害得你家破人亡…害得你不得不隐姓埋名,不得不在王府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连生父的葬礼都不敢参加…”  听到我的话语,鸣司身子一震,漆黑冰冷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惊诧。.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100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2 小娥蓦地收住了啜泣,眼珠一动不动的望着我。  鸣司心中已然猜到她的身份,他冰冷说道:“你是言官张广庭之女?”  听到“张广庭”那三个字时,小娥的手一紧,嘴唇绷成了直线。  “我也是偶然之间,听到她说了梦话。”我心虚的说着。  我本不关心朝政,却独独将此人记在了心上,因他是第一个敢直言鸣司罪状的官员。他的大名影都上上下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娥沉默不语。  “你不说话,本王也猜得到。张广庭抄家之时,本王就已得到消息,张广庭曾有一下堂妾并育有一女。十余年前离开了张家,至今不知所踪。”鸣司沉吟片刻,说道。  “本王倒是从未想过,”他说到此处时,顿了顿,“你会藏在本王的府上,而且一藏就是十年。”  小娥没有理会鸣司,而是怨毒的望着我,我被她看得心虚,一躲再躲。  假如…不是她害我和小宇在先,我也不会将她的秘密说出。  为了保护小宇,我只能这样做。  “既然是张大人的遗孤,本王给你个机会,只要你交出令尊藏匿的名册,本王便可绕你不死。”  鸣司走到小娥面前,居高临下的阴鹫道。  名册?  莫不是鸣司有罪证落到了张御史之手?  小娥冷哼一声,鄙夷的看着鸣司,“怎么,你也会害怕?”  鸣司嘴角一扬,却是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怕!怎么不怕,令尊那一本奏折,可谓是惊出了本王一身冷汗…”鸣司踩住小娥的手,用力碾着,碾得小娥骨骼作响。  小娥痛得眉头紧皱,连嘴唇都被咬破。  我以袖子掩面,不忍再看。  就在小娥即将痛晕过去时,鸣司抬起了脚。  “本王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为了一本名册送了性命…多不值?”  “呸!”  小娥毫不客气的啐了一口,刚好吐在鸣司的腮上。鸣司不怒反笑,擦干净下巴,对侍卫吩咐道:  “把她拖下去,严加看管,本王要亲自审问!”  “是!”两名高大侍卫拖着小娥往门外走去。  擦身而过时,我注意到小娥的手,已被踩得血肉模糊…  ※  小娥与侍卫离开后,我呆立在原地,半晌后才换过神来。  胸口被巨石压住,堵堵的,闷闷的,丝毫没有复仇成功的畅*。鸣司背着手站在门口,似乎正在沉思什么。  隔壁传来阵阵婴儿的哭声,我猛然想起自己离开小宇很久了。  不知道他情况如何…  我念子心切,顾不得和鸣司打招呼,拔腿就走。  门口有小娥的血迹,暗红的一滩,让人看了心生畏惧。  我踮起脚尖躲避着,眼看就要顺利通过。  岂料前脚刚踏出,后脚就被鸣司拉住。  “裴绯衣,”他叫着我的名字,大手揽住我的纤腰。  “你怕我么?”他深沉的问着。我知道他所指乃是方才那一幕,低头不语。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要说不怕,那是假话。又是拉拽,又是脚碾…况且,小娥的鲜血就在我眼前,还未凝固。  要说怕,必然要伤了他的心。毕竟,鸣司是在替我们母子做主。   “罢了。你不说,本王也明白。”鸣司等不到我的回答,失落的推开了我。  “快去把衣服换了,就要开席了。”  我这才想起今天晚上小宇过百岁…  本是欢欢喜喜的日子,却因为小娥的事染上了一层期艾。  不知这对小宇有何影响…  唉,我一边走一边叹息。  假如条件允许,我真想也把小宇带走,带他远离这片是非之,离得越远越好。  ※  鸣司一人先行前往栖霞堂,在半路上碰到了前来催促的薛茂,主仆二人默契的什么也没说,一起往栖霞堂的方向前行。  当鸣司出现在栖霞堂时,文武百官们已经等得不耐烦,正小声抱怨着。  “失敬失敬,”鸣司若无其事的笑着,“小王府上临时出了事端,脱不开身。怠慢了诸位大人,实在是小王的错。”  “呵呵,王爷莫要自责。任谁不知王爷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得紧。况且,下官也没等很久。”一个身着暗红色袍子,体型肥胖的官员舔着脸说道。若是鸣司早来片刻,便会看到这群人里数他抱怨的最凶。  “杨大人说的有道理,王爷尽管去忙,放开手脚忙,下官们有的是时间。”站在杨大人身边的干瘦官员随即附和道。  “马大人所言甚是。况且这里百花盛开,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皆是美丽非常。卑职活了这么大,还不曾见过如此和谐,如此华丽又不失雅致的花园…就拿这棵松树来说吧,”又一官员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指着旁边一棵树道,“卑职还从没见过这么粗壮繁茂的松树。”  “是啊是啊,下官(卑职)也同意朱大人的看法。”乌拉一下,众官员将鸣司拱在了中央,对先前杨马朱三位大人的话赞不绝口。  朱大人似乎还嫌马屁拍得不够,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陶醉的赞叹道:“仔细闻闻,似乎还有沁人心脾的松香味呢。”  话音刚落,众人齐深吸气,吸气声大如牛叫。  “嗯,果真是有股松香。”  “孔圣人曾说自己闻邵乐后,竟三月不知肉味。下官今日闻了王爷府上的松香,怕是今生都不想再吃肉了。”  “是!”众人齐声赞许道,生怕被落下。  一直站在一旁的薛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憋住笑意,这哪是什么粗壮的松树啊?分明是棵洋槐,树干也只有碗口粗细。  反观鸣司倒是坦然自若,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呵呵,诸位大人时刻不早了。不如小王与你们一同进入用膳可好?”  众人点头如捣蒜,唰一下,全退到了鸣司身后,给他留下了一条通道。  就在此刻,那叫做阿贵的下人突然跑到薛总管身旁,嘴唇快速蠕动。  随即,薛茂又对着鸣司重复相同的动作,后者眉毛一挑,嘴型呈“哦”型。  “恐怕还得劳烦诸位大人片刻,”鸣司顿了顿,一转身面对众人道:“太后娘娘的凤辇已抵门口。请诸位同小王一起去恭迎太后娘娘。” 第101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3 就在鸣司一行人忙着迎接鸣太后的时,我梳妆完毕,步履匆匆的走出了舞阳轩。  “主子…似乎是齐大人…”小娥虽被抓我身边却不能没有人,否则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照顾不了小宇。于是临时从掖庭拨来一个新婢女。那小婢女走着走着忽然顿住,双眼望着前方说道。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看到一张熟悉的俊脸。  真是齐玉?!我又惊又喜。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一刻不离的保护皇太后与皇帝陛下么?  莫非…皇上和皇太后也来了?  我困惑的想着,脚底却没做停留,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显然,这回齐玉记得我。那双璀璨的星眸看到我时闪了一闪,和煦的笑容满面。  “齐玉,你怎么在这里?”  他淡淡的笑着,下巴颏儿往身后一弩,“太后娘娘在里面,我这个保镖当然得守在这里啊。”  听到太后娘娘驾到,我的脸迅速蹿红,大年夜发生的那幕我还记忆犹新…  不知那天晚上齐玉在不在场…  他应该不知道吧?我见他一脸的坦荡,没有丝毫扭捏之色,在心底暗暗揣测道。  “呵呵,你这个门神倒也当得辛苦,我们在里面吃着,你在外面干看着。”我故作镇定的调侃,眼睛躲躲闪闪。  “没办法啊,这是我的职责。”齐玉顺着我的肩膀看去,看到正在小婢子怀里扭来扭去的小宇。这小东西一路不消停,他似乎很不喜欢自己这身衣服,两只小手扯了一路。  “呵呵,这就是晟宇吧?行云真有福气。”齐玉一脸羡慕的说道。我招手,从婢子怀里接过小宇。小家伙正在生闷气,两个*兜圆的腮帮子鼓成了气球,一脸委屈的看着我,似乎是在埋怨我把他从睡梦里吵醒。  “你们快进去吧,估计行云早就等急了。”齐玉爽朗的说道。  我以点头作答,把小宇交到婢女的怀里,转身离去。  待我走远,齐玉忽而幽怨的望着我的背影,怅然感慨道:“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唉~~”  我下意识的回头,却刚好瞥见齐玉那一瞬即逝的凝重神情,心头为之一震。  嗯?齐玉因何表情如此凝重?莫非,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然而此时已不容我多想,栖霞堂那两扇雕花木门已在我眼前。  “主子,您可算来了,王爷等了您好久。”还没叩门,薛茂已将大门打开,一股饭菜与酒肉之香扑面而来。这诱人而腐烂的气息,令我不由想起第一次来到栖霞堂的情景。  那次是小牧为我开的门…  鸣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我百般轻薄…  还有骊姬…  我的耳边忽然响起尖利的女嗓,一股寒意顺着脊梁涌向我的后脑,温度从四肢百骸流逝。  如今真相已然大白。  扎纸人、下毒还有杀死小翠的恶人并不是骊姬,而是小娥…  那么她确实是冤枉的,她是带着这份怨气离开这个世界的,怕是就算到了阴间也无法咽下这口气吧?  虽然杀人嫁祸的是小娥,但置他于死地的却是我和鸣司。我横刀夺爱,害她备受冷落。而鸣司呢?怕是远比我更恶劣。想他原先对骊姬一番意乱情迷,谁曾想到头来却是薄情寡义,冷面冷心冷言冷语…  唉~~~想到这里,我摇头叹息。  假如当时我能理智一些,鸣司能冷静一些,仔仔细细分析案中疑点,或许骊姬就不会枉死。而那毒咒更不会存于这个世上…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既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就算我是神仙也无法改变,况且我只是个卑微如蝼蚁的凡人?  何苦庸人自扰呢?  只要我控制住自己,控制住自己的情感…  不要让自己爱上他…  那么,那个毒咒不就落空了么?  我一面在心里想着,一面小心翼翼的撩起裙摆,跨过了栖霞堂那道高高的门槛。  月白绣紫的长裙伴随我的动作,婆娑逦迤。一时间,我感到万道光芒朝我射来,不经有些羞涩。仿佛怕人看不出来似的,鸣司专门为我挑了这件月白长袍。若论鲜艳喜庆,月白自然比不过绯红,也比不过柳绿…估计没有人会在穿这样的颜色出现在喜宴。  然而此刻,这袭月光剪裁而成的长袍却别有一番情致。  只因鸣司的袍子——靛紫绣银,刚好与我的配成了一对…  袍子很长也很重,我吃力的走着。谁料,我走着走着忽然一脚踩在了绸缎上,整个人不偏不斜刚好扑到了鸣司怀抱里,我的脸顿时通红如烧过的虾子。  “呵呵~~还请娘娘恕罪,内子素来没见过什么世面,难免有些紧张。”鸣司替我打着圆场,胳膊却不肯松开我。  虽然从我的角度看不到鸣太后的神情,但我隐约能感到她的不悦。  我无法推开鸣司的手臂,只得哀怨的仰视他,示意我可以自己站起来。  鸣司无视我的暗示,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淡淡道:“容我为大家介绍,这就是本王新立的王妃,裴氏。”  此语一出,全场鸦雀无声,静得几乎听得到门外低沉的风声。 第102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4 众人面面相觑,将视线齐转向端坐于主席的鸣太后。  鸣太后亦显得万分震惊,眸子在我与鸣司间游移。然而毕竟是历练颇深,只消一瞬,鸣氏又回复了那俯仰万物的雍容,两汪盈盈翦水笑弯。  “呵呵,瞧哀家不服老怕是不行了。”鸣太后莲步逶迤,款款的走下玉阶,一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鸣太后插到我与鸣司中间,徐徐道:“方才哀家光顾得跟众卿话家常,倒是忘了此行的目的。”  “徽王半月前就拟了折子,将立妃之事禀奏了皇上。徽王乃我朝之栋梁,况且已近而立之年,娶妻立妃乃是人之常情,皇上同哀家自是万分赞成。只是徽王忙于大政,一时片刻不得空闲操办这门婚事,才将立妃之事耽搁到今日。”  “哀家此行一来是贺卿家得子,二来便是贺徽卿家得此天羡美眷。”鸣氏缓慢转首,一双眸子含笑的望着我。她虽然在笑,我却感到一股酥麻感从背后升起。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皮笑肉不笑?  听完鸣太后一席辩白,众人的疑窦消解,纷纷向鸣司道贺。  良辰美景,佳期如梦,稚子绕膝,伊人在侧。  可谓是春风化雨,凤凰于蜚,胜极一时。  这四美具,二难并的胜景,虽不敌钟鸣鼎食的繁华,却也冠绝了天下。  我默默垂下眼帘,心口却堵上了巨石。  鸣司这招投石问,已经探出了鸣太后的底牌。  显而易见,鸣氏想息事宁人,不愿跟他撕破脸…  这对有所图谋的他来说,是福。  那对我和小宇呢?  我忧心忡忡的望着小宇,这小家伙似乎也为这番热闹景象所动,兴奋地咧嘴笑着。  罢了,到底是他的骨肉,性清也是如此相像,想来这孩子定不会是甘于贫贱之人…  把他留给鸣司,或许不是个糟糕的主意。  就在那时,我做了改变此生的决定。  我悄然退到暗处,隔岸观火的看着那对沐浴在荣光中的父子,二人的表情竟是如此相似。  满脸的笑容。  而我却总能从极胜中体味出萧瑟。或许这份寒凉悲悯的心境也是种天性,我年龄尚不到二旬,而那落寞却仿佛生来如是,形影不离多年。  是我从前生穿越而来的印记,也将随我走向来生。  我忽然感到自己和这里的繁华格格不入,身上的锦衣华服更让我坐立难安。  于是,趁人不注意,我退出了栖霞堂,一拐弯走进了小花园。  裙摆太重,我见四下无人,索性将裙摆抱在怀中。  东风已逝,百花渐衰。那满地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却在月光中,低吟浅唱,埋怨无计春留住。  我找了个石凳坐下,初秋的凉意将我笼罩其中。  抬头仰望那轮高挂的冷月,泪滴打湿了残花。  ※  “绯姐姐…”  我被吓了一跳,急忙拭去眼角的泪痕。  定睛看去,却看到一个瘦小的影子站在我面前。  王府里这样瘦小的人,不用我做二想。  “蝶衣妹妹,你怎么也出来了?”我整理好情绪,让出半个石凳,笑盈盈说道。  蝶衣走到我身边,撩了撩翠绿的裙子,与我同坐。  “妹妹是个闲人,在场与不在场有什么关系…倒是绯姐姐,你是今晚的主角,怎能半道退席?”蝶衣柳眉微蹙,狐疑的观察着我的脸。  我想起自己为了这晚宴上了淡妆,怕是此刻已经被泪痕弄花。  急忙躲闪道,“没什么,只是有点儿憋闷,出来透透气。”我尴尬的笑着。  蝶衣知趣的没有再追问,不远处闪着点点白光。我知道那是齐玉以及他的*羽林,银色的盔甲反射月光,竟然让人分不清何处是星河,哪里是人境。  沉默片刻,蝶衣突然说道:“咱们爷,真是人中龙,人中凤…”  “嗯。”我想都没想就附和道,脑子里却再思索旁事。  “绯姐姐,你爱王爷么?”蝶衣问道。  我抬起头怔怔的望着她,由于逆着月光,我看不清她的神情,更揣摸不透她此问的用意。  “蝶衣,你呢?你爱他么?”我以问作答。  其实答案我早已了解,蝶衣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已表明了她的心机。  唉…多情总被无情伤…  蝶衣苦笑道,“姐姐,我文采不敌你,没读过四书五经,更不解唐风宋韵。但这番苦情滋味,倒是跟姐姐有些相似。”  “不过妹妹我这是落花空有意,流水渺无情。”蝶衣水盈盈的看着我,“绯姐姐,我看得出王爷对你一片痴心。”  “望姐姐好生珍惜,千万不要负了王爷…”  “你们幸福,就是蝶衣的幸福。”她语带惆怅的说道,说完默默低下额头,如一株在风中点头的绞蕊。  我望着蝶衣的侧影,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本以为,她是来怪我食言,不想她却是来祝福我。她较我年幼,论心思缜密与度量之宽大,却胜之我。我有些窘迫,我清楚记得在小宇出生前,我曾向她表明自己无意王府的荣华富贵,待生下小宇后便会悄然无声的离去。将小宇、鸣司统统留给她…  如今,我却食言而肥,不但没有走,而且成了鸣司的“正妃”。  蝶衣不但不恨我,反倒慷慨的祝我们幸福…  我心里憋闷得慌,几欲对蝶衣直言这场铺张的夜宴只是一场“游戏”。  “蝶衣…其实…”我终于憋不住了,吞吞吐吐的说道。  谁料,就在我几乎全盘托出时,栖霞堂方向传来喧哗。  我与蝶衣同时起立,四目相视,一起向栖霞堂快步走去。  ※  “站住!你若再前行一步,休怪本官秉公执法!”齐玉一个箭步挡在玉珠面前,手已握住了剑柄。半声龙吟,鎏金剑柄与皮鞘间寒光慑人。  “齐大人…求您了,让奴婢进去…奴婢有要事求见王爷…”玉珠苦苦哀求道。  “哪怕让奴婢见见薛总管也好…”玉珠说着,几欲潸然泪下。  齐玉并未答话,而是用眼神示意手下将玉珠拖走。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王爷!!”玉珠不愿离去,奋力挣扎着。凭着功夫底子,玉珠居然挣脱了羽林护卫,冲出了齐玉的阻拦。待齐玉反应过来,玉珠已奔到了栖霞堂的台阶前。  “玉珠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本官让你进去了又如何?”齐玉也是练家子出身,三两下便擒住了玉珠。  玉珠不敌齐玉,见挣脱无望,双眼顿时失了神采,黯淡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正在此时,我和蝶衣赶到。  玉珠听到是我,灰暗的眸子重燃希冀。  “裴姑娘…奴婢知道您素来菩萨心肠…奴婢求求您…求求您…”玉珠望着我,双眼垂泪,哀求道。  “玉珠?”我惊呼道,这才就着栖霞堂前的灯光看清,这个大闹栖霞堂的人乃是小牧的贴身婢女——玉珠。  “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迎了上去。  齐玉松开玉珠,后者一下扑倒在我的脚边,哭得泣不成声。  “裴姑娘,奴婢求求您了…求求您…”我被玉珠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她这是怎么了,更不知她因何事而求我。  “玉珠,你别跪我。有话站你先起来再说。”我拉着玉珠的胳膊,奈何玉珠不肯站起。我尴尬的向齐玉求救,然而齐玉却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玉珠不起…”玉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仰起头满怀期许的望着我,“玉珠知道您与我家牧上人两小无猜,感情要好…所以,玉珠求您替奴婢求求王爷…”  “救救上人!” 第103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5 玉珠的话音刚落,只听“吱嘎”一声,栖霞堂的门大敞。  温香铺面,鸣太后出现在门口,饶有趣味的望着我们。  玉珠见此情景,蓦地止住了哭泣,从地上站起。  “哟,这是怎么的了?”鸣太后依然一副笑盈盈模样,春水般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滑过,最后停到了玉珠身上。嗯?许是我的错觉,她似乎刻意忽略了什么…  是什么?  我皱紧眉头,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请太后娘娘降罪。臣平日没有好生管教这些下人,以至惊扰了娘娘,臣该死。”鸣司看到玉珠时,心里已猜到了几分。他心中不妙,然而神情却如故。  鸣司暗暗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这才想起小牧的真实身份见不得光,更见不得鸣太后。  小牧是兰妃与先帝的孩子,兰妃疯癫,小牧出生不久即被送走。更巧合的是小牧“离去”后不久,皇后便生下了当今圣上,虽然我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是鸣氏,但鸣氏的确是这整件事最大的受益者。  我无法确定鸣太后见到小牧后还认不认得他…  毕竟现在据巫蛊案已有十余年,小牧已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俊逸少年,他的外貌发生了巨大变化。  但…谁又能够断定,心思细密的鸣太后不会从小牧那张脸上搜寻到先帝,甚至是兰妃的影子呢?  我看到鸣司的额头青筋凸起,猜想他此刻的心情应该与我一样。  假如鸣太后猜到小牧的身份…那隔在这对舅甥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被捅破。  势必打草惊蛇,扰乱鸣司的计划。这场权力博弈的输赢关系到鸣司的性命,更关系到小宇的前程…  我不能让小宇受伤,我不能让小宇有危险。  我绞着手帕,脑子飞速运转,思索着用什么借口搪塞掉鸣太后。显而易见,太后娘娘并没有被鸣司说服,反倒激起了她的兴致。果真是一家人…我在心里感慨,她想必是从鸣司的行为中读出了什么。  “行云啊,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跟哀家这么客套?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起来说。再说了,哀家这辈子什么风雨没有经历过?”鸣太后望着亲弟,不以为然道:“想当年哀家刚进宫那会儿,才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不也追随先帝远赴边疆?那场面跟今儿比起来,相差何止千万?”  “太后娘娘说的是。”鸣司神情冷漠的说道,嘴角的肌肉抽动。  “小婢子,哀家听到你要救什么上人…”鸣太后趁着鸣司不注意,缓步走到了玉珠面前,和蔼的问着。她越是和蔼可亲,我的心越是紧张,生怕玉珠一个不小心提到小牧。  玉珠倒也机警,闭口不答,嘴巴咬得死死地。她也明白牧清远的存在见不得“光”,见不得鸣太后…  否则,等待她的结局只有一个字:死。  可若是不回答太后娘娘的问话,落个大不敬之罪,结局同样也是死。  玉珠为难,眼睛看了一圈,最终停在鸣司与我身上。  鸣司此刻亦显得十分焦急,他先前已经出言拦阻过,鸣氏对他性格了如指掌,若是再插嘴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坚定了鸣太后的疑心。  事到如今,只有…  我打定主意,拔下头发里的簪子,对准自己的手臂划了下去。  “哎哟,”只听我怪叫一声,众人的视线从玉珠与鸣氏身上转到了我这里。  我痛苦的捂着手臂,鲜红的液体从指缝中流出,一滴两滴三滴。我尴尬的指了指门上突起的铜铆钉,铆钉上还有我擦上去的鲜血,乍一看倒有几分凶案现场的感觉。  “怎么这么不小心?”鸣司冲了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臂,簪子划的伤口很深,周围肿的高高的,看着倒比实际严重。电光火石间,我与鸣司四目交汇,他领会能力极强,马上做出了反应。  趁着诸位大人与鸣氏毫无防备时,他冲呆若木鸡的玉珠吼道:  “还愣着!难不成要本王亲自去叫大夫么?”  “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玉珠脚步匆匆,迅速撤离这块是非之地。见她全身而退,鸣氏并未阻拦,我与鸣司都在心里舒了口气,相视片刻便觉气氛不自在。  ※  栖霞堂内,松鹤屏风后,婢女为我清洗了伤口,做了简单包扎。  好在簪子是银簪,银子可以消毒。我摸了摸那粗糙的绷带,额头冷汗涔涔。我知道此刻还不是彻底放松之时。  果然,当我从屏风后返回时,鸣氏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分冷意。虽然同样是笑,她却笑得让我有些心里发毛。  鸣司挽起我没受伤的手,向参加百岁宴席的官员说道:“内子拙劣,让诸位大人与太后娘娘见笑了。若是诸位大人不嫌弃,小王再命膳房增添几个小菜…”  鸣太后始终笑呵呵的望着我,神情若有所思。但当鸣司提议继续晚宴时,她敛起笑容,摆摆手,“罢了罢了,行云不用多此一举。眼看着这天也不早了,哀家的身子疲了,想早点儿回宫了。既然徽王妃伤了身子…哀家以为就此散了吧。”  “魏全德,”鸣太后侧过脸吩咐道,“把哀家送给小侄子的贺礼拿上来。”  “是。”话音刚落,一个暮年老公公端着一只锦匣向我和鸣司走来。  魏全德…鸣司的暗暗地咬紧牙齿,手却下意识的紧握住我的腰,仿佛生怕有人抢我似的。我不解的望着那老公公,又看看鸣司,二者一个姿态谦恭,一个神情倨傲,除此之外什么讯息都没透露给我。  “这是哀家这个做姑姑的一点儿心意,送给可爱的小侄子。”鸣太后亲手打开锦匣,匣子里盛有两对金丝镯子,还有一只金锁,都是过百岁常送的礼物。  鸣氏挑选了一会儿,还是取出那只做工最为精致的金锁,为小宇亲自戴上。  小家伙已经睡了一觉,此刻精神饱满。  两只小手好奇的捧着那只金锁,长而密的睫毛好像两把扇子忽闪忽闪,模样天真又可爱。  鸣太后看得心中欢喜,捏了把小宇*的腮帮子,不知是不是被金锁贿赂了,小宇居然没有哭闹,反而憨憨的傻笑起来。  鸣太后宠溺说道:“这小子还是像行云你多一些,虎头虎脑的,见了就惹人喜爱。”  “谢娘娘赏赐…”我替小宇拜谢,心里却有些不快。  什么叫像行云就虎头虎脑惹人喜爱?像我难道就尖嘴猴腮惹人厌么?  鸣氏显然话有所指。我扯着嘴角,干涩的笑着。  ※  我与鸣司二人一直护送鸣太后走到大门口,目送鸣氏蹬上了凤车似乎还无法安心,直到羽林盔甲反射的银光消失在苍茫夜色中,我紧绷的神经才放松。这百岁宴过得…小宇得了金锁,鸣司探出了太后的底牌,而我呢?除了身上又多了道伤,还被鸣太后明着暗着记恨上了。  我疲惫的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去。  “你要去哪儿?”鸣司拉住我的手,神色阴郁的问着。  “我想去看看小牧…”小牧一定病得不轻,不然玉珠不会明知栖霞堂有宴席还要硬闯…一想起小牧,我的心就揪成了疙瘩,钝钝的,隐隐的,痛。  “再等等,”鸣司若有所思的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等宴会结束了,我跟你一起去。”  “嗯。”我点点头,不想再站在门口被冷风吹,转身。.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104章 牧清远之死 一 折返后,我无心应付宾客,如木偶般坐在鸣司身旁,微笑点头,人已出戏。这本来就是场戏,演给鸣太后看,演给诸位大臣们看,更是演给自己看…  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在焉的样子落到鸣司眼中,后者拧紧了眉头。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已是四更时分。  我虚脱的扶住木门,身心具疲到了极点。  此时,小宇这小东西早已睡着,被婢子先一步送回了舞阳轩…他可以歇着,我却不能。  我还要去小牧…  “走吧,去竹苑。”我擦了擦额头,迅速扭过脸对鸣司说道。  不知那句话又惹到他,只见鸣司神色一暗,一句话没讲便径直越过了我的肩膀,把我当成了空气。  “本王还有事,要去你自己去。”在即将跨过门口时,鸣司吞吞吐吐的丢给我这句话。靛紫的身影一下子融进了黑暗中,留下我与满屋的狼藉独处一室。  这人…怎可以这样言而无信?  ※   站在竹苑的圆厅里,我的心被一双无形的手揪起,来来回回揉搓着。  差不多半个时辰前,陆神医返回王府为小牧诊治。  可…陆神医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我再也坐不住,快步走到门口,扒住内室的门屏住呼吸倾听。  小牧的卧室静悄悄的,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真是急死我了!怎么会这么安静?  我急得跺脚,一股火从胸口窜起,涌向头顶。  我在心底想着能让一向守礼的玉珠不顾性命硬闯栖霞堂,足可预见小牧的病情有多严峻。  我一屁股跌坐在圈椅中,双眼失焦。  小牧…会死么?  我不敢去想,害怕去想。  当一个本以为死去的人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时,那失而复得的喜悦与震撼超过了言语所能表述;可如今…我只感到胸口被压上了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小牧的病情怎会突然加重?前些天不是还听说,已经好很多了么?  还有陆神医是怎么被赶出王府的?  难道鸣司想要小牧死?  不,不会…小牧是他逼宫让皇帝退位的重要人物,他不会让小牧在这个关键时候有闪失…那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我胡思乱想着,脑筋绞成了一锅浆糊。  只听“吱”一声,内室的门被人从里侧敞开,陆神医出现在门口。  我如打了鸡血般扑了过去。  “神医,小牧的病情怎么样?”  陆神医抬起昏黄的眼睛,显得异常疲惫而苍老。他见我一脸希望,不忍打碎,然却想不出什么好消息,最终千言万语化成幽幽一叹。  “裴姑娘,老朽已倾尽全力…只可惜牧上人的病已入膏肓,纵然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束手无策…”  “哗啦”一声脆响,我打翻了小桌上的茶具。  那一瞬间,晕眩感从四面八方朝我袭来,将我打倒在地。几乎同时,五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脑袋嗡嗡作响,言语与思维尽数离我而去。  “您贵为天下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难道真没有办法了么?我求求您,想想办法…”待到雷声褪去,我茫然的发现自己已跪到了陆神医面前,苍白细长的手拉住陆神医的袖子,拼命摇着,拼命求着。  我多希望他能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勉为其难的开口说他:愿意再试一试…  可惜,陆神医只是叹息,默默将我从地上搀起。  “即便有良医良药,也需要病人的配合…”陆神医不忍见我失魂落魄,语重心长道。  见我依然一脸困惑,陆神医淡淡说道:“依老朽所见,牧上人乃是一心求死。就算老朽今次侥幸留的上人一命,也难保他日后不再寻‘死’…”我听后大惊失色,一连后退数步。  “裴姑娘,你也是懂医术之人,哀莫大于心死的道理你该明白。自老朽被驱逐不过十日,当时牧上人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假以时日必然康复。而如今,上人的心肝脾肺肾五大筋脉俱损…”  “此非疾病所致,也非毒物所害,是他自己先断掉了生念。”陆神医说完,我已神色凄然,视线模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牧…真的要死了!?想着,我的心口隐痛。  “裴姑娘,你要节哀…这是牧上人的选择…你我都无能为力。趁现在他还清醒,不如去送送他,让他走得安心一些…”陆神医无可奈何的说着,昏黄的眼中亦闪着点点星光。  “谢谢陆神医…”我扶着椅子站起,想送送陆神医奈何双腿千斤重,一步也迈不开。  “裴姑娘请留步…老朽已是王府的常客,自然认得出路在哪。”陆神医径自跨好药箱,转身长叹。  今晚看到牧清远,他隐约明白是什么扼杀了小牧残存的生命…  只是,这又是何苦呢?  明明得不到,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做着痴心妄想的美梦…为了那微薄的希望,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也许这份执着无悔,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佛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早登极乐,超脱轮回。  佛经又云:人生在世,有七大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恨别离,求不得。  偏偏牧清远这一世,不过区区的二十年,七苦却尝全了。  死,对他来说未尝不是种解脱…  陆神医一边想,脚步不停,转眼已走到了徽王府正门。朱红色暗金钮,辉煌的连影都的夜色都要退让三分…  陆神医叹了口气,牧清远一死,想必这徽王府他也不会再来。  他回头望了望那座淹没在夜色中的王府,默默加快了脚步。 上架及入V相关问题… 各位落寒的读者们,有个消息要宣布一下,《绯倾天下》明天就要入V了。落寒跟大家说声抱歉。涵保证入V后每天会多更点儿,而且第一天上架会更新三万字。看得很过瘾,当然我写的也很过瘾= =。  你们扔砖头也好,扔花也好,我都没有怨言。  总之一句话,愿意继续跟文的涵不会让你们失望;不愿意跟的,涵对你郑重的说声谢谢。  关于书友群,我会在后面择情建立,但不要奢望我会把V章节发到群里。  预告:  本文两条主线,一条明,一条暗。明的是绯衣、鸣司、之航之间的三角恋情,暗的是绯衣的身世与她的复国道路。接下来的情节主要讲,绯衣的身世^^,还有鸣司为何那样执着于绯衣,以及绯衣怎样从南韶王宫九死一生…裴之航的过去…等等。精彩程度自觉地比前半部分高,呵呵~~不管你们跟不跟,涵我都感谢你们,感谢你们见证涵的成长,也感谢你们在那么多文中点击了《邪宠》。  好了,不贫了,好多字没写- -。  新手上路:  VIP充值方法详解  VIP阅读收费标准:千字3分钱  大家最多的问题就是关于VIP如何充值的,现仔细介绍一下VIP充值的办法:  步骤一:注册新浪帐号,注册的地址是: ttp://login.sina.com.cn/cgi/register/reg_sso.p p?entry=vipbook  步骤二:进入新浪读书个人中心,地址是: ttp://vip./userinfo/my ome.p p  点左边第一栏的充值付费  步骤三:在右边的页面中选择充值付费的方式,有以下方式:  1、网银充值:网银充值无手续费,但需要预先开通网上银行的户头。  通过云网用网银进行充值,已开通的银行卡有:工商银行 建设银行 农业银行 中国银行 交通银行 兴业银行 招商银行 华夏银行 广东发展银行 深圳发展银行 民生银行 (注意:浦发、中信等银行的的支付未开通)  2、短信充值:移动或联通的手机可发短信1元、2元充值,方便快捷,但要收取50%的手续费(手续费高,不建议这种充值方式……)  3、手机钱包充值:开通手机钱包后,移动和联通都可以一次充值5元或15元,每个月限充2次,同样要收50%的手续费(一样不建议,理由同上)。  4、*固定电话充值:按新浪的提示,拨打电信服务号码16839918,根据语音提示操作!使用电信固定电话新浪读书账户充值,支付平台会扣除55%的交易手续费。(手续费更高,建议大家谨慎选用)  5、神州行手机充值卡代支付:买张神州行充值卡照页面上的提示输入卡号和密码就可立即充值,非常方便,手续费是15%或19%,还可以接受。  6、新浪读书点卡充值:新浪商城已有10元面值的点卡出售,无手续费,可到以下地址购买,即买即用: ttp://mall.sina.com.cn/P/4/3103/8688/1333731. tm(购买方式按照新浪商城的提示进行)。  下面具体介绍前两种最省钱的VIP充值方式:  首先,无论是买读书卡,还是充值买读书币,都应该需要一个网上银行,而这两种方法是免手续费的。  一、直接利用网银充值,先去这个地址:   ttp://vip./pay/quickpay.p p  下面的第一栏: 银行卡在线支付充值 -→(开通网上银行的用户使用)  ●新浪读书币在线支付平台支持多达四十多种支付工具包括: 招商银行一卡通、工行牡丹信用卡、工行牡丹灵通卡、建行龙卡、中行长城卡、农行金穗卡、交通太平洋卡等,您可以便捷的通过各种银行卡对您的新浪读书帐户进行在线充值。  点击立即充值----填写相应金额,并按确定----确定并到平台支付-----在打开的页面中选择你所属的相应的网银,按提示操作即可。  二、购买新浪的读书卡,进入同样的地址:   ttp://vip./pay/quickpay.p p  最下面一栏: 读书点卡充值  ●新浪读书现开通读书点卡充值,点卡可从新浪商城购买。购买付款成功后即会提示卡号和密码,随后也可以在商城会员中心中相应的订单明细中查询卡号和密码。前往商城购买点卡>>  点击立即充值,如果已有读书卡,直接输入卡号、密码即可。  如果没有卡,点击蓝色的字体(前往新浪商城购买点卡)----立即购买-----点击下一步------进入会员登录,然后按照提示操作即可. 这个也必须需开通网上银行,先行付款。  具体可参照以下地址: ttp://vip./pay/quickpay.p p  ●目前,手机新浪读书和互联网新浪通行证开放账户互通功能,手机新浪网的虚拟货币升级为U币。无论您是手机用户还是新浪通行证用户,均可登录任意平台使用新浪网读书频道为您提供的服务。    U币作为手机新浪网的通用货币,可以用于VIP读书、游戏等不同产品;VIP读书每千字需支付币。您使用电脑和手机均可对您自己或朋友的账户充值,充值的U币即可在手机新浪网消费,也可以在互联网消费。    如果您在使用过程中有疑问或问题,请您联系新浪客服,客服会及时帮您解答:周一至周五,每天9:00至18:00,拨打新浪全国统一客服热线:95105670按2(按市话费标准收费)   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充值方式,充值时请记住自己的订单号,有问题可直接打客服电话95105670。  VIP充值常见问题:  问题1:手机短信方式充值不成功  可能的解决方式:  1)5元,10元的充值不成功,  答:5元,10元的充值不成功方式,对此支付方式,是要开通手机钱包业务,手机钱包开通业务需要到手机运营商办理,移动客户可参见   ttp://选项中的隐私,请将其调节至中以下。如果试过以上方法还是无法成功,请联系新浪客服。  2)无法进行充值  答:根据网站规定,网上银行充值金额为10,30,50,100元,自定义金额为30元以上,请您确认,您的金额是符合其要要求。  问题3:神州行卡方式充值不成功  答:现在用神州行卡或移动手机充值卡充值只支持10元,20元,50元和100元面额的充值卡,如果买的是30元面额的就不能充值。  问题4:国外的读者怎么充值  答:国外的读者暂时不能直接充值,有两种解决办法,一是请国内的亲友帮忙充值,二是在淘宝购买新浪读书点卡。地址可在淘宝网搜索。  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充值方式,充值时请记住自己的订单号,有问题可直接打客服电话95105670。  其他事宜:积分不够的用户如何增加积分:  ■ 新注册用户  直接获取100积分  ■ 登录书架  获取10积分(每日仅限一次获取积分机会)  ■ 给作品投票  获取5积分(你可以点击作品首页“给作品投票”来推荐你中意的作品,每投一票将获取5积分,日推荐票数可以在管理中心查看,每升一级可以获得不同的日推荐票数)  ■ 与朋友分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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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我们余下的粮草只能再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将彻底断炊。  鸣司下了讨逆诏书,我们已是逆贼,无人敢和我们交易。至于西域行商为了逃避战火纷纷撤出了三郡,就算我们有银两也没有地方采买…  为了解此燃眉之急,之航每日顶着烈日外出寻找粮食。  而我和卫妈妈等女眷在主营外穿梭,为照料着伤员。  南疆天气炎热,加上我们缺少必要的药材,伤兵们的伤口极其容易腐烂。刚走到伤兵营门口,我便被*的恶臭顶得胃里翻腾。然而翻腾归翻腾,我的胃里却没有东西可吐。  我不得不坐到木栅上休息片刻。这几日,我基本上每日只吃一餐饭,为的是剩下更多的粮食给那些负责卫戍的官兵,还有伤员。  “公主,您日夜操劳,又没吃什么东西,身体恐怕吃不消。这些琐事就交给老身吧。”卫妈妈担心的看着我。  “不,”我摆摆手,从木栅上站起,说道:“不碍事。”  我不愿做个空头的公主,我想尽自己的努力为之航分忧,同时为这些替我抛头颅洒热血的南韶士兵们做点儿事。  “卫妈妈,不必担心我,我还年轻顶得住。”我笑着说道。  我走了一段,发现卫妈妈依然站在原地,咧唇微笑。  “卫妈妈?”  “公主,快看!那好像是乌骓!”卫妈妈扬手指着我身后的土丘,土丘上有一个小黑点,黑点正缓慢向大营方向移动。  虽然距离遥远,我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之航的战马——乌骓。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产生,我想起今早我打翻了一面铜镜,而打翻铜镜恰恰是最忌讳的事…  我扔掉手里的木盆,罐子里的金疮药撒了一地,我发疯一般朝土丘奔去。  之航!  我跑到营门,正好乌骓马也从土丘下来,正一步步往大营走。  今次,我看到了乌骓马上驮着一个青衣男子。  是之航!  他临走前穿的正是这件衣服!  我命令卫兵迅速打开营门,众人合力将之航从马上抬下。  之航已经昏迷,而肩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  “快把裴将军抬回营帐中去!”我心中方寸大乱,焦急的说道。  “卫妈妈,快去请陆神医!”  “哎,是。”卫妈妈朝东边的营地奔了过去。  几日前,陆神医刚好在南疆云游,我为了报答他当年在王府对我的照顾,我留他暂住了几日。  不曾想,我将他留下竟是我的先见之明…   作者题外话:不赚米,赚人气!投票啊,呼呼,留言啊,呼呼~~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139章 休养生息<免费> 几名士兵绑着我将之航抬到了我们的营帐。  之航途中醒来,见我一脸愁容,他似是想安慰我。  “靖远,不要说话。”我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唇。拿起剪子,剪开被血染湿的衣服,。之航的伤口在肩上,估计是弓弩之类的武器造成。  我粗略看了一下,悬着的心落地。  伤口虽然很长,但好在离要害很远。  恰在此时,卫兵从外面打来一盆清水,准备给之航擦拭伤口。  我望着那清澈见底的水,皱起了眉头。天气这样炎热,谁也不能保证这刚从井里打出的水是干净的…  现在烧火煮水显然来不及。  我记得当年跟随哈贝里远航时,曾经见过船员用加了盐巴的清水冲洗伤口,伤口经盐水冲过,过不了多久就能愈合。  “营中可还有盐巴?”我问道。  “有是有,不过都是粗盐。”那卫兵答道。  “也罢,粗盐就粗盐。你快去取来。”我说道,那卫兵答应了一声便消失在帐门口。  约莫半柱香后,士兵拿来了粗盐,我将唯一一块素棉布衣裁成几截,又绞了手帕沾着盐巴水替之航擦洗伤口。  盐水与创面结合,杀得生疼。之航强忍痛苦,攥紧了拳头。  我动作尽量的轻柔,但之航的头上依然布满了冷汗。  好不容易擦拭完伤口,一盆清水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我伺候之航躺下,静静地等着陆神医来为他诊治。  “绯儿…”之航忽然轻声呼唤到。  “别乱动…”我急忙迎了上去,挽住之航的大手。  “靖远,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是去找商队了么?怎么会受伤?”我问道。  今早之航听到消息,说居霞关内还有几个西域行商没有撤离,他们手里积攒着不少粮食。之航不顾我们的反对,想去碰碰运气。本来哈贝里也要跟去,但如今我们几人都是被鸣司通缉的朝廷要犯。  之航虽然也被通缉,但他可以伪装成商人。  早上他乔装成一般的商人混进了居霞关。  “早上我成功混进了居霞关,找到了西域行商,本来可顺利购到粮食…只可惜出城时遭遇了临时检查。若非我行动机敏,怕是伤的远比现在严重”之航神情遗憾的说道。  “粮食的事,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我宽解道。  我见他嘴唇干得起皮,便端来桌上一杯清茶。  “不过我此行并非毫无收获。”之航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双唇,说道。  “玉林城中城防比我原想的还要森严,城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里面的兵马少说有十万之众…要想攻下玉林城,看来需要再好好从长计议。”之航神色严峻的说着。  我听完,默默放下茶杯,双手叠在膝上。  “那我们不如在此好好休养生息…等待合适的时候再攻打居霞?”我说道。  如果不攻居霞,我们就无法光复南韶国都,更难以在此立足。  可是如果强攻,必然会造成大量伤亡。  百姓流离失所,民生凋零,亦不是我们相见的。  可是真要长期在此驻守,必然要先解决三万余人的粮食问题…  问题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了原地。   作者题外话:不赚钱赚人气~!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想看书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第140章 强攻不成<免费> 之航想必也感到了无奈。  他思索片刻,说道:“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强攻不成,只有暂时退守。以退为进,退一步未尝不是海阔天空。  我答应着,同时仔细为之航润着嘴唇,之航见我一脸的疲惫,轻轻握住我的手。  “绯儿,乌骓马上有几斤粮食,你将它们取下交给卫妈妈做些吃的…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跟着我忍饥挨饿…瞧瞧,下巴颏儿都尖了…”之航摸着我的下巴宠溺说道。  “一点儿也不辛苦…只要能跟着你,再多的苦我也心甘情愿。”我摇头说道。  之航抚摸着我的头发,眼中温暖如春水。  “你先歇一歇,等会儿陆神医就过来。我这就去取粮食。”我说道,之航一直目送我到门口。  我走出营帐,往马厩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我便听到乌骓的鸣叫声。  我快走两步走到跟前,驻足观看。  乌骓显然过度惊吓,此刻说什么也不肯返回马厩。   两个士兵拼命拉着缰绳,二人龇牙咧嘴,将吃奶的尽头使出,依然拉不过乌骓。二人被乌骓拉着,为往外拖。  “公主。”二人见到我,扔下缰绳,慌忙下跪道。得此空当,乌骓马头一扬,拖着缰绳躲到了一旁。  “这没外人,你们都起来说话。”我说道。  我至今不习惯别人跪我,便让二人起身说话。  “这是怎么了?”我指着乌骓问道。  “回公主,裴将军的马不知道怎么了,死活不回马厩。”其中一个士兵答道。  “你们下去吧,我来安抚它。”我说道。  那两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难的说道:“这…裴将军这马性子刚烈…万一伤到公主…”  “不会的,乌骓它认得我。”我坚定的说道,说完便趁着他们犹豫的空当向乌骓小步走去。缰绳一松开,乌骓的倔脾气马上消减不少。它站在原地,愤愤的吐着气,鼻孔一张一合,似乎对那两个光用蛮力解决问题的士兵很是不满。  我见乌骓脾气缓和,便从侧面贴近,弯腰捡起马缰绳,同时伸出手掌轻拍它的脖子。  乌骓的毛发柔软细滑,搔的我手心痒。  乌骓很享受的小声嘶鸣着,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子,时不时的瞟着那两个士兵。  像是在嘲笑,又好像在鄙视。  “你们看,”我见乌骓不再闹脾气,笑着说道,“乌骓它认识我。”  马儿乖巧的伸出舌头,舔着我的手指。  两人呆若木鸡,面露钦佩的神情。  “好了,你们两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这里交给我。”我说道。  由于乌骓的马鞍子已经卸下,我只得牵着乌骓往马厩走去,等走到马厩时,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乌骓不听话乃是有原因。  乌骓的前蹄上,扎了一根又长又黑的倒刺…  我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倒刺拔出,用水为乌骓稍作冲洗。  倒刺拔除后,乌骓感激的直用嘴供我。马厩狭小,我被它拱得无处可逃,好不容易才喝止了乌骓的撒娇行为。  原来这乌骓也是个粘人的东西。  我在心里想到。  我转身关上马厩,看到马鞍的侧边斜挂着一只麻布口袋。  “这就是靖远说的粮食了吧?”  我打开麻布口袋,看到里面盛着满满一袋子未拨皮的稻谷。  稻谷橙黄饱满,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气息。  说实在的,我已多日未吃过饱饭,如今见到这些粮食,不动心那是假的。  然而,我又想起那些不得不忍着饥饿继续作战的官兵,再动心也不能一个人独享这些粮食。  怎样让更多的人享用到这些粮食?我冥思苦想着。  我看着脚下红色的土壤,一个不成形的念想从心中产生。   作者题外话:三章加起来就是原来收费的一更。  涵现在是不赚钱赚个人气,请大家支持一下,呵呵~~  另外啊,要澄清个事实。  首先,本书改名是因为中了河蟹=-=标,不得已而为之。无论叫绯倾天下还是邪王的宠婢,本文主题不变。  第二,结局偶已经说了N遍是鸣绯,绝对就是鸣绯,而且一对一。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结文感言 终于要结文了,先要感谢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与我的两位美女编辑小诺与林落。  当我写文写得最无助的时候是小诺给了我一份合约,让我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希望。至于落落,当我走到上架这个十字路口时,是林落为我争取推荐,推荐前一晚加班河蟹章节与简介、书名。两位编辑都是难得的好编辑,和他们共处我受益良多。  最后,我要感激和我同样身为写手,奋战在网文一线的作者朋友们,没有同胞们的帮助与支持,我不会坚持着走到今天,他们是(排名不分先后哟):清影弄蝶、安鱼、七月锦衣、一碟晓菜、风宸雪、思琪、月影落、听雨大叔。  O(∩_∩)O~  小寒写完这个文,可能要休息几天,十八岁那文会继续更新。  新的古代文正在酝酿中,开文要等过年后了,小寒在开工前会通知诸位^-^。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